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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向海棠，上路吧！

  康熙五十四年，冬。
  京城，雍亲王府。
  “砰！”
  有人一脚踢开破败的屋门，扔了一个被狗啃过的馒头给她。
  “贱坯子就是贱坯子，竟敢行刺主子爷，只配吃狗剩下的东西！”
  向海棠慢慢的抬起头，木然的看了一眼来人，也没有捡起馒头，又默默垂下了头。
  那人顿时怒了，冲过来捡起地上的馒头，又一把揪住她的头发，面目狰狞的强行将馒头往她嘴里塞。
  “吃呀，你给我吃呀！”
  “唔唔……”
  “好了，润萍，她好歹曾是你的主子，你何苦这样折辱她，你先出去，这里交给我吧！”
  这时，从门外走来一个嘴角带痣，眉眼含媚的女子，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白色绢布的长盘。
  润萍狠狠的将向海棠一推，又朝着她唾了一口唾沫，才扬长而去。
  “海棠，既然你非要找死，我就成全你。”女子一边说话，一边慢慢拿开白绢，“你自己选吧！”
  三尺白绫，一杯毒酒。
  向海棠这才惊醒过来，用力的摇头：“不，我还没有为圆儿报仇，我不能死，不能！”
  “哈哈……”女子笑了起来，“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女人，李福晋不过巧设一计，你就中计了，主子爷根本没有杀害你的儿子。”
  “你……你说什么，我的圆儿他没有死？”
  她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轻蔑而痛恨的俯视着她。
  “我真是不明白，主子爷为何偏偏喜欢你这样一个不知廉耻，不贞不洁，生下野种的女人。”
  “……”
  “哦，对了，你可知道，当年是谁设计了你，毁了你的清白？”
  “是你，甘小蝶！”
  “你终于聪明了一回，可惜呀！你刺杀主子爷，连自视为菩萨心肠的福晋都容不了你。”
  “圆儿，我的圆儿在哪里？”
  甘小蝶嫌恶的盯了她一眼：“向海棠，你该上路了！”
  “不，圆儿，我的圆儿在哪里？”
  向海棠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冲过来想要一把抓住她。
  突然，闯进来两个穷凶极恶的婆子，一左一右将她按倒在地，头磕在冰冷粗糙的石砖上，细嫩的肌肤破了皮，流出了血。
  一个婆子厉声喝斥：“大胆，竟敢冒犯甘格格！”
  “……”
  甘格格？
  呵呵……是她自己引狼入室，答应娘将表姐甘小蝶接进王府做了她贴身侍女，谁知她竟取而代之，成了四爷的侍妾格格。
  “站在高处，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因为你的愚蠢，你的丑事传的人尽皆知，害得主子爷成了笑柄，而你的儿子陈圆也被公诸于众。”
  “……”
  “年福晋怎能容忍主子爷身上有这样的污点，她已经让年大将军派人去海明陈家，除掉那个孽种了。”
  “不——”
  “可怜主子爷啊，你要他死，他却不顾受伤带着人追了过去，想要阻止年大将军，向海棠！”她咬了一下牙齿，冷笑连连，“你说你是不是该死呀？”
  “不……”
  “还愣着作什么，赶紧将这个贱人处理了！”
  甘小蝶一声令下，向海棠被三尺白绫活活勒死了。
  “匡当——”
  凛冽狂风忽然吹开冷苑窗户，几瓣雪花在半空中打了个旋，穿过窗户，恰好落在向海棠鸦青色的发上，随即湮灭。
  ……
  突然，
  一阵撕裂的疼痛和泰山压顶般的沉重令她惊醒过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嘴就被人封住了。
  再次醒来时，迷蒙间，她恍惚看到了熟悉的场景。
  雕花红木床，流苏熟罗帐，帐上悬着香薰球，一股幽幽冷梅香气袭来，萦绕入鼻端，旖旎清新，甚是好闻。
  秀水阁，
  难道阴间也有秀水阁么？
  她微微动了一下身体，立刻传来一阵撕扯般的疼痛。
  鬼，也会痛？
  她掀开锦褥，艰难的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到梳妆台前看到镜中自己。
  苍白的脸，充血的眼，红肿的唇，还有遍及脖子的紫红斑痕……
  她蓦然惊住。
  还没回过神时，门帘一动，就走进来一个容长脸面的丫头，手里端着脸盆，见她正在照镜子，瞥了一下嘴。
  “格格，刚刚莫不是奴婢眼花了，怎么见到主子爷从这里出去了？”
  “……”
  向海棠这才惊醒，这不是阴间。
  她重生了，重生在入雍亲王府半年后。
  还没等她想完，丫头就走到她面前，一见到她脖子上的痕迹，几乎忘了身份，失声道：“格格你……你竟然和主子爷……”




第2章 太阳打哪儿出来了

  向海棠蓦然转头，冷冷的看了一眼眼前的丫头。
  润萍，那个背主求荣，凌辱她，强塞她馒头的侍婢。
  前世，她被舅家表姐甘小蝶设计陷害，失了清白，还怀了身孕，被父亲赶出了向家，连娘也一起被赶了出来。
  她和娘走投无路，投奔到了乡下舅舅家。
  娘是个糊涂的，悄悄将所有体已都交给了舅舅保管，结果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舅舅舅母逼她落胎，要把她送给桐城富户孔十娣，做他的第十八房小妾。
  关键时刻，姑姑赶来了，将她接去了杭州海明夫家。
  中秋前夕，她在陈家产下一子，取名圆儿。
  因种种原因，她被迫将圆儿交给了姑姑姑父抚养，和娘一起躲避到杭州小镇，不想被桐城富户孔十娣的人一棍子打昏，套进麻袋带回桐城。
  是四爷胤禛救了她，并将她带回了王府。
  前世，对于胤禛，她说不上有多喜爱，敬畏更多一点吧！
  他是个沉默寡言，性情冷淡之人，镇日忙于政事，甚少来后院，虽纳她为侍妾格格，却一直没有强迫过她。
  其实，当初她是自愿跟着四爷来王府做侍女，为的就是想多挣一些银两为圆儿以后做打算。
  不曾想，偶然一次醉酒，她和四爷睡到了一起。
  这件事，在王府传的很难听，说她耍狐媚伎俩爬上了四爷的床，四爷为了平息此事，纳她为格格。
  四爷不常来秀水阁，即使来也是坐坐就走，她思儿心切，想着自己已攒了不少体已，便求四爷将她放出府，结果四爷却发火了。
  他本来就是阴晴不定的性子，发起火来更叫人可怕。
  可当时她被猪油蒙了心，在润萍的撺掇下，又是弄自尽逼迫四爷，又是下药麻翻了四爷悄悄逃跑，谁知却被抓了回来。
  很快，王府流言四起，说她与侍卫私奔。
  这件事，彻底点燃了四爷的怒火，于是就有了昨晚那一幕。
  “格格，你怎么了？”迎到她冰冷如霜的眼神，润萍不由的打了一个寒噤，不甘心的试探道，“你不是不喜欢主子爷吗，怎么还能留他在这里过夜，而且……”
  她顿了一下，咽了咽口水道，“这也不合规矩，让福晋知道了……”
  向海棠冷笑着反问：“怎么，身为侍妾格格，还不能伺侯爷了？”
  “……呃。”润萍被噎了一下，随即笑道，“格格这是说的哪里话，奴婢还不是替格格着想，格格一心想着要回桐城，心并不在主子爷身上，何必做这种招人嫉恨，引人注目的事，再想逃就难了。”
  “润萍，你又在主子跟前胡说八道什么。”话音刚落，门帘又是一动，丫头润云气乎乎的走了进来，瞪了润萍一眼，“你害得主子还不够，还撺掇着主子做傻事。”
  “……”
  润云。
  再见前世为她而死的侍女，向海棠的眼眶情不自禁的红了。
  在甘小蝶来投奔她之前，她身边有两个贴身丫头，润云和润萍。
  润云爽直忠心，一开始颇得她看重，也正因为这份爽直，在甘小蝶来之后，她渐渐冷待了她。
  是她太糊涂了！
  听信甘小蝶和润萍的谗言，反置真正待她好的人于不顾。
  后来，她以为四爷杀了圆儿，冲动之下行刺四爷，好在四爷及时躲过，她只刺伤了他的胳膊。
  四爷震怒，将她关进冷苑，随后就离开了王府。
  当时，她并不知道四爷离开，是去救圆儿的。
  大雪夜里，润云跪在正院求福晋保她一命，整整跪了一天一夜，人都要冻僵了。
  福晋借病躲着她，她实在无法，想要连夜出府去寻四爷，结果还未出府门，就失足跌入井中溺毙了。
  说是失足，谁信呢？
  分明有人杀害了她。
  “主子，你怎么哭了？”
  润云见她泪光闪烁，赶紧走过来扶住了她。
  向海棠张张嘴，哽咽了一下：“润云，和我一起去小厨房吧。”
  ……
  半时辰后。
  书房。
  苏培盛手执拂尘，值守在门外，忽一眼瞧见向海棠带着润云走了过来，润云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他望了一眼天空，嘴里嘀咕道：“这太阳是打哪儿出来了？”
  说话间，向海棠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口，苏培盛连忙上前打了个千：“见过向格格，你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




第3章 挽回他的心

  向海棠知道苏培盛是打小服侍在四爷身边的，深得四爷信任，他虽八面玲珑，却为人和善，从不仗着四爷作威作福，向海棠对他印象很好。
  她笑道：“昨儿见了主子爷，瞧他嘴角都起皮了，想是上火了，今儿我备了银耳莲子羹，还请苏公公回禀主子爷一声。”
  现在想来，前世四爷是宠爱她的，甚至是纵容，是她愚蠢糊涂，听信别人谗言去刺杀他。
  不过，若他冷了心肠，也很难回转，她记得昨晚之后，四爷整整一年都没有再踏入秀水阁。
  她必须尽力弥补，挽回他的心。
  “哎哟，格格。”苏培盛回头朝书房内探了一眼，“你来的可真不巧，主子爷正和邬先生议事呢，十三爷一大早也过来了。”
  “没事。”她回头拿过润云手里的食盒，递到苏培盛面前，“还请苏公公将这碗银子莲子羹送给爷。”
  “好嘞。”
  苏培盛接过食盒，回身进了屋，并不敢直接掀帘而入，而是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
  “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
  里面传来四爷冷冽不悦的声音。
  苏培盛连忙拎着食盒掀帘而入，笑道：“奴才该死，惊扰了主子爷和十三爷，邬先生议事。”
  说着，他提了提手中食盒，“秀水阁的向格格送了银耳莲子羹来，奴才怕凉了就不好吃了。”
  虽然主子爷生了向格格的气，可是他知道爷的脾气，越是在意才越会生气。
  不然，他才不敢这会子跑进来触霉头。
  四爷望着他手里的食盒愣了一下，拧着眉头道：“好好的，她怎会来？”
  十三爷胤祥笑道：“有美人为君洗手做羹汤，四哥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众兄弟中，唯有十三爷与四爷最为要好，他性情阔朗，不拘小节，所以才敢这般和素有冷面王之称的胤禛开玩笑。
  四爷脸色依旧冷峻，白了他一眼：“难道你府里还缺美人不成？”
  什么美人洗手做羹烫？
  向海棠根本没下过厨房，真是一个不合格的侍妾格格！
  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肯说出来。
  “美人是有，不过亲自为我洗手做羹烫的却没有。”胤祥笑着看了一眼食盒，揉揉肚皮道，“早晨来的太急，这会子倒饿了。”
  旁边坐着一位黑黑瘦瘦，双目却炯然有神的先生，正是邬思言。
  就在去年，发生江南科考舞弊大案，举子们出于义愤抬着财神冲进贡院，邬思言就是其中一名闹事考生，受到牵连，流落在外。
  后来他偶遇四爷，四爷欣赏他的才能，将他请入王府奉若上宾。
  听了胤祥之言，笑道：“十三爷这般说，学生也觉着饿了，反正事情已经议完了，不如请十三爷去学生那边坐坐，再顺便吃些糕点可好？”
  二人深知今日四爷心情不好，就是因为那个向格格，这会子事谈完了，他们也该撤了，给人家单独相处的机会。
  四爷道：“既饿了，不如留下来一起吃。”
  胤祥打趣道：“四哥你舍得？”
  四爷索性道：“不过一碗莲子羹而已，有什么舍不得。”
  “就算四爷舍得，通共就这么一碗，还不够塞牙缝的。”邬思言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学生虽瘦，饭量可不小。”
  胤祥哈哈一笑：“我饭量也不小。”
  四爷无奈的摇摇头，说笑间，二人一起告辞了。
  苏培盛连忙将银耳莲子羹放下，又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道：“向格格应该还没走远，要不要叫她回来？”




第4章 还想再下药药倒爷一次？

  想起近日向海棠种种行事，四爷余怒未消，怎可能因为一碗银耳莲子羹就被打发了。
  而且，事出反常必有妖，她突然这么主动，还不知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他故作生气道：“你如今当差倒益发当糊涂了，叫她作甚，这书房岂是她一个女人能来的地方？”
  说着，又嫌弃的看了一眼摆放在桌上的银耳莲子羹，“不知道爷不爱吃甜的，瞧着腻味。”
  苏培盛吓得连忙跪倒在地。
  心里却嘀咕：“保管这一盅喝的一滴不剩。”
  果然，一滴不剩。
  四爷虽然没有让苏培盛叫回向海棠，到了晚上，他还是去了秀水阁。
  秀水阁静悄悄的。
  润云一见他去，欢喜不已，正要行礼，四爷却摆了摆手，进了屋内，就看到眼前这一幕。
  只见她坐在榻上，手托着腮帮子正在打盹，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坐在她对面微微倾过身，打量着她。
  幽幽烛火笼在她脸上，说不出的好看。
  睫毛卷卷的，翘翘的，浓密的如静静栖息的蝶翼，半遮住线条完美的眼睛，一张小脸雪白雪白，水灵通透，细细看去，能看到上面覆盖着一层浅而细柔的绒毛。
  不忍心打扰她，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这时，向海棠感觉到似乎有一道视线向她投来，她一下子睁开了双眼。
  四眸相对，她怔了怔，恍然如隔世。
  见他这样直直盯着自己，她羞红了脸，连礼也忘记行了，只道：“四爷，你来了。”
  四爷“咳”了一声，坐直了身体。
  “四爷，这么晚来，外面很冷吧。”
  想到前世自己做的糊涂事，心里既悔又愧，下意识的伸出手就想去握他的手，帮他暖暖手。
  四爷很明显愣了一下，用一种怀疑的眸光看着她。
  她今儿是吃错药了？
  怎么突然如此温柔主动？
  向海棠也意识自己动作失了分寸，手堪堪停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向海棠，你究竟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也不算冷，听在人耳朵里却无端的让人打颤。
  不过，向海棠是经历生死，重活一次的人，倒也不会像前世那般视他为洪水猛兽了，她连忙下了榻，向他行礼赔罪。
  “是妾身失礼了，还请主子爷责罚。”
  “……”
  他默默盯着她，没有说话。
  听听，连四爷都不敢叫了。
  可见心里有鬼。
  向海棠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妾身只是想着主子爷上火了，这才亲自去了小厨房给主子爷熬了一碗银耳莲子羹。”
  瞧着她委屈巴巴的，一双眼睛氤氲着雾气，好似下一瞬间，泪水就能滴落出来。
  还有她的声音，又柔又媚，还透着一股难言的青涩稚嫩。
  又瞧见她脖子上他昨夜留下的痕迹，他心里在倒有些不落忍了，不过脸上却半点都没表现出来，只用一种怀疑的眸光审视着她。
  “就你……”他顿了顿，“还下厨熬羹？”
  就是她当他侍女那会子，也没见她下过一次厨房。
  “……呃。”
  现在回头细想想，她好想是没下过厨房做过一次东西给他吃。
  一入府，做他侍女时，她是一等丫头，只负责照料他的起居，最多红袖添香帮他研墨，根本不用下厨房。
  后来做了他的侍妾格格，就更不用下厨房了。
  她讪讪一笑，“其实妾身厨艺不错的，要不妾身这就帮主子爷去做碗宵夜？”
  她越是主动讨好，四爷越觉得可疑：“怎么，逃跑不成，还想再下药药倒爷一次？”




第5章 妾身就做个隐形人

  这句话，再次勾起往日种种。
  向海棠恨不能扇自己一巴掌，从前怎么就没觉出四爷对她的好，反而处处觉得他在禁锢自己。
  许是她内心自惭形秽吧。
  她未婚生子，本该被浸了猪笼沉塘，却不想阴差阳错成了雍亲王府的侍妾格格，依她这样的不洁之身，配不上他对她的好。
  再加上，她思子心切，益发想要从他身边逃离，最终酿下大错。
  甘小蝶有一句话说对了，站在高处，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她不能再像前世那样冲动，将她过去的丑事闹的人皆尽知，害了四爷，也害了圆儿。
  这辈子，她先要好好保全自己，才能保全圆儿，才能弥补前世她对四爷犯下的错。
  深吸一口气，从前世抽离出来，她盈盈看着他：“从前是妾身糊涂，妾身再不敢了，这一次，就已经让妾身深受教训了。”
  都这会子了，全身还疼的厉害，像散了架一般。
  四爷凝着眉，半信半疑的看着她。
  又见她有意无意的揉了揉后颈，他想起昨夜他的愤怒，他的疯狂。
  虽然她是生过孩子的女人，可到底只有十五岁的年纪，本该是朵花骨朵，却被他辣手摧花了。
  想到这个，他的眉头皱的更深。
  都说母子连心，只要有那个孩子在，她一定还会想方设法的离开自己。
  当初，自己答应会放她离开，可是后来情况变了，她成了他的女人，他怎会放她离开。
  刚刚柔软的心又变得坚硬：“别再耍花招了，你既然已做了侍妾格格，生是爷的人，死是爷的鬼，爷是不会放你离开的！”
  她虽然想儿子想的紧，可是并不会走，因为她知道姑姑在小产之后，没有了生育的能力，她和姑父一起将圆儿当亲生儿子一样对待。
  就连从前十分嫌弃她，几次三番要将她和圆儿赶走的陈家老太太也变得十分疼爱圆儿。
  如今圆儿叫陈圆，是堂堂正正的陈家孩子。
  如果她回去要回圆儿，不仅伤害了姑姑姑父，还让圆儿变成了连爹也不知道是谁的野种。
  就算为了圆儿着想，她也不能回去认他。
  她坚定道：“妾身也没打算再离开。”
  他脸色瞬间变得沉郁：“昨儿你说什么？”
  “……”
  “你说就算死，也要回海明。”
  “……”
  “可见你这句话言不由衷，根本就是撒谎！”
  说完，他愤怒的起身拂袖而去，刚走到门外，又折了回来：“这整座雍亲王府都是爷的，凭什么爷走，如你所愿，要走也是你走！”
  向海棠干脆耍赖：“打死妾身也不出这屋子。”
  “这可奇了，你不是天天闹着要走？”
  “不走了，绝对不走。”
  他冷哼一声：“你不走，爷也不想看见你。”
  为了回去，她死都不怕，这会子说绝对不走，谁信？
  “爷不想看见妾身，妾身就做个隐形人。”
  她干脆走到里屋，安静的做起针线活来。
  她这样一走，四爷倒不知如何自处了，又不好马上抬脚走人，遂坐上榻，随手拿起小几上她刚刚翻阅过的书，在灯下看了起来。
  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就感觉这小女子虽然进了里屋，却时不时的抬眼偷看他。




第6章 罚抄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果然在盯着他，见他目光投来，她没有躲避，而是冲着他笑了笑。
  她今日各种反常举动，让他更加怀疑她的动机，因为摸不准她的心思，他心里有些恼怒，将书一丢，走了过来：“向海棠，你今天到底唱的哪一出？”
  他可以宠她，也纵容她，却不能允许自己无法掌控她。
  向海棠委屈的扁扁嘴：“妾身为了不惹主子爷生气，已经做了个隐形人，难道这样，主子爷还不满意吗？”
  “你——”他心里再度不忍，“唉——”
  叹了一口气，他终于离开了。
  润云见他离开，连忙端了一盏茶走进来：“主子，好好的，主子爷怎么走了？”
  早上，主子难得亲自熬银耳莲子羹给主子爷喝，她虽不知道主子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态度，却着实为她高兴，想着主子一定想通了。
  其实主子爷待主子甚好，只是主子却每每因为思念家乡跟主子爷闹别扭，她劝的嘴巴都干了，主子却不肯听。
  后来，还被润萍撺掇又是上吊自尽，又是爬狗洞逃跑，不知惹下多少闲言碎语，惹得主子爷动了大怒。
  她正忧虑着，谁曾想主子自己就开窍了。
  还没等她高兴完，晚上又气走了主子爷，因为主子爷离开时，她瞧他脸色很不好。
  向海棠笑了笑：“无事，恐怕主子爷晚上还有政事要忙。”
  “主子……”
  润云将茶递给她，苦口婆心的劝了起来。
  “男人都是好面子的，更何况像主子爷这样的天潢贵胄，主子你要温柔和顺些，多哄着主子爷才好，若他日生下个一儿半女，主子终身也有了依靠不是？”
  话音刚落，润萍就掀帘走了进来，手腕上多了一个翡翠手镯，生怕被向海棠瞧见，掖进了袖子里。
  “你这蹄子，又在格格跟前嚼什么蛆呢？格格一心想家，你有本事倒是想个法子让格格回家。”
  润云生气道：“只有劝合的，哪有劝离的，润萍，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润萍针锋相对道：“身为奴婢就该一心为主子着想，主子想什么，奴婢就应该做什么，我只知道，格格一心想回家。”
  “这里就是主子的家。”润云已经不知为此和润萍争吵了多少次，“难道前几次的教训还不够吗，非要闹得主子爷彻底恼了主子，你才肯罢休！”
  “你——”
  “好了！”向海棠知道润萍没安好心，却也没有彻底冷落了她，因为她还要利用钓出背后那条大鱼，她揉揉脑仁道，“你们两个吵得我头疼，先出去吧，让我安静一会儿。”
  两个丫头乌眼鸡似的互瞪一眼，退出了屋子。
  过了一会儿，苏培盛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拿锦缎覆盖住了，上前打了个千笑道：“这么晚来，打扰向格格休息了，爷说向格格近日心躁了些，当抄写佛经静静心。”
  跟随进来的润云听说向海棠被罚抄佛经，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主子又惹怒了主子爷，她连忙接过托盘。
  苏培盛又笑道：“爷还交待了，抄写佛经需平心静气，向格格不必急着抄录复命。”
  向海棠心里微微疑惑，这四爷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罚抄经书，又叫不必急着抄录。
  她笑道：“这么晚，难为公公跑一趟，请公公代我回禀主子爷，妾身定会好好抄录。”
  苏培盛道了声“是”，便急着回去复命了。
  润云叹了口气：“主子，主子爷也是心里有你，才叫抄……”突然，她“呀”的一声，“这是什么？”




第7章 姐妹

  原来，佛经旁边还有一个精致的掐丝珐琅缠枝花卉圆钵，打开一看，是淡绿色晶莹剔透的膏状物，闻着有一种清新的药香。
  润云喜滋滋拿着圆钵递到向海棠面前：“主子爷待主子真好，这般用心。”
  向海棠会心一笑，原来四爷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知道昨晚伤了她，特意送药膏来的。
  这药膏果然好用之极，只涂抹了一个晚上，第二日起床时，身上便感觉不到痛了。
  这几日，她都未去正院给福晋请安，既决定留下，规矩不可废，否则又落了旁人的口舌。
  润云替她打扮收拾妥当之后，润萍进来看了一眼，只见她发上只簪了几只素净翡翠簪子，穿了一件浅蓝地暗花旗装，唯有耳朵上坠着一对金镶珠翠耳坠还算亮眼些。
  她撇了撇嘴，不甚满意道：“格格这样打扮会不会太素净了些？一点都不出挑。”
  向海棠淡淡道：“去给福晋请安，衣着合规矩就行，要那么出挑作甚。”
  重生之后，她发现有些事情变了，前世，年福晋年忆君是在她入府三年之后才入府的，她死的那一年，年福晋刚生下女儿不久。
  今生，她却已于四天前入了王府，她乃是湖广巡抚年遐龄之女，大将年羹尧之妹，原隶属汉军镶白旗。
  四爷晋封为雍亲王之后，便将年家家族由下五旗抬入上三旗镶黄旗，如今年羹尧不仅深得皇上重用，还是四爷的家臣。
  有这层关系，她就是刚入府，在府里也地位尊荣，连福晋都让她三分。
  她生得明**人，也爱穿艳色衣服，她若穿得艳，岂非有意与她争色。
  润萍这般说，就是故意想让她成为年福晋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还只是个侍妾格格，出身又不高，想与年福晋抗衡，根本就是蚍蜉撼大树。
  “妹妹……”
  正想着，一个清柔的声音响起，她回头一看，就看到一个身形消瘦，面带病容的女子朝着她走来。
  此女正是与她同住一处的钱格格，闺名玉致，是个十分温和婉约，本份和善的女子。
  前世，后院里的女人，也只有她和润云真心待自己好了。
  她不太得宠，也从不争宠，自从去年小产之后，一直缠绵病榻，十日倒有八日不能去给福晋请安，福晋也不甚在意。
  秀水阁本住着四位格格，还有宋格格和耿格格，只是后来四爷嫌这里太过拥挤，将宋格格和耿格格挪了出去。
  宋格格一直与自己不对付，回回见面就像欠了她几百两银子，乌眼鸡似的，自打四爷将她挪出去之后，这里才得安静。
  “姐姐，你怎么来了？”她连忙笑着起身迎了过去，又瞧了瞧她的脸色，“今儿瞧你气色好多了，一会儿我们一起去给福晋请安好不好？”
  她微笑着点点头，又携了她的手，两个人一起坐下。
  向海棠找了个借口随便打发润萍出去了，好与钱格格一起说体已话。
  为了不惹润萍疑心，连润云也一起打发了。
  钱格格望着她笑道：“妹妹即使打扮的这么素净，也难掩美貌。”
  “姐姐也是美人，等养好了身子，一定会更美。”
  “我跟你说正经话，你却打趣我。”她拍了拍她的手，眼神突然变得黯淡，“我已心如死灰，可是妹妹你不同，我虽因病不能出门，却也知道主子爷待你很是宠爱，你万不可再胡闹了。”
  这样劝慰的话，钱姐姐前世说时只觉得烦，今生却是感动。
  她眼圈微微一红，点头道：“妹妹知错，再不会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否则若真惹得主子爷彻底寒了心就迟了。”
  说着，她叹息一声，“像我们这样的女子，想要过得一世安稳，护佑自己想要护佑的人，唯有先得到主子爷的护佑，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8章 针锋相对

  “姐姐既然什么都明白，为何不替自己打算？”
  她凄然一笑：“我已是孑然一身，早已不在意了。”
  若死了，还能去泉下陪孩子，也能母子团圆了。
  “对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回头朝着门外看了一眼，放低了声音道，“有些话我知道妹妹听了会不高兴，可是我还是要说，我始终觉着你身边的润萍不太妥当，今儿我身边的青儿瞧见她又去了锦香阁，这也太频繁了些。”
  向海棠握紧她的手：“多谢姐姐提醒，妹妹会当心的，以后还请姐姐多提点着妹妹。”
  她有些意外的看着她，想了想，定是这丫头想通了，会心笑道：“你不嫌姐姐絮叨就好。”
  向海棠更加用力的握住她的手：“不嫌，一辈子都不嫌。”
  她笑着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这丫头今儿这是怎么了，竟这么乖巧听话？瞧得我心里怪心疼的。”
  向海棠亲昵的依偎进她怀里，她的怀里又软又暖：“那姐姐以后只管心疼我，我只拿姐姐当亲姐姐待。”
  钱姐姐早她七年入府，岁数也比她大了将近十岁，就像姑姑一样，带给她温暖和体贴。
  钱格格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很轻，却又极郑重：“好——”
  二人也不敢太耽搁，说了一会儿，便相携去了正院。
  待到了那里，李福晋，宋格格，耿格格都到了，福晋乌拉那拉容清和侧福晋年氏还没有来，武格格因为小格格病了，也没到。
  三人见到她神色各异。
  李福晋虽然脸上颇为平静，眼睛里却带着嫉妒，宋格格更是将轻蔑和嫉妒直接写到了脸上，耿格格倒是一派镇定。
  向海棠和钱格格先去给李福晋请了安。
  李福晋只略略掸了一眼钱格格：“今儿倒是稀奇，你竟然来了，也不怕过了病气给福晋。”
  钱格格淡淡道：“主子爷说府里规矩不可废，妾身身子好了些，自然要来给福晋请安。”
  李福晋白了她一眼，一个年纪大又失了宠的低贱格格而已，她并不将她放在心上，转而又盯上了向海棠，只觉得她异常的美丽十分刺目。
  指尖有意无意略过鬓边银镀金嵌珠石花篮簪，带着悬下红宝石微微晃动，摇曳生辉，皮笑肉不笑道：“今儿向格格打扮得倒十分素净。”
  宋格格立刻阴阳怪气道：“虽打扮的素净，却益发将妹妹衬得貌美如花，楚楚动人了。”
  听了这话，李福晋肚子里酸气直冒，又想到昨儿夜里爷竟然宿在了她屋里，更是恨不能撕了这张勾人魂魄的脸。
  向海棠没有看李福晋，只是淡淡对着宋格格道：“姐姐谬赞了，姐姐不也生得貌美如花，楚楚动人，姐姐说是也不是？”
  “……”
  宋格格被噎了噎，回答是或不是都不好。
  她入府比向海棠早，在她和年福晋来之前，她可是府中第一美人，自视甚高，断不会说自己不美。
  她本以为凭着美貌，待生下一儿半女就能升为侧福晋，谁知生了两个女儿都不幸夭折了。
  如今府里有三个孩子，小阿哥弘时，大格格怀真，都是李福晋所生，二格格怀莹是武格格所生，如今才十一个月大。
  武格格是主子爷从外面带回来的，入府只七个月便产下小格格。
  说是早产，谁不知像她那样身份低贱的妖艳贱货，早就在外面不知廉耻的勾搭了主子爷，怀了身孕，才被主子爷接入王府的。
  心里正酸着，就听见有人说福晋来了。




第9章 当真是个妖精

  大家连忙收了神色，跪下请安。
  乌拉那拉氏淡淡“嗯”了一声，坐了下来，眼神从容的从向海棠脸上扫到钱格格脸上，微笑道：“今日不仅向格格来了，就连钱格格也来了，你身上可大好了？”
  钱格格忙回道：“托福晋的福，妾身身子略有好转。”
  乌拉那拉氏笑着点了点头，又道：“各位不必拘礼，都起身坐下吧。”
  话音刚落，侧福晋年氏就被一群妇人簇拥着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身玫瑰紫绣花旗装，领口袖口皆用金丝银线绣着精美纹样，额绘花钿，耳朵上悬着一对璀璨夺目的金镶宝石耳坠，衬得她一张鹅蛋脸如羊脂美玉般无暇。
  当真艳若朝霞，灿若玫瑰。
  她一来，整间屋子都黯淡了。
  走到乌拉那拉氏面前，略略行了个礼：“见过福晋，今儿晨起觉着身子不适方来迟了，还请福晋见谅。”
  乌拉那拉氏微微一笑：“无妨，妹妹既然身子不适，可以不用过来请安的。”
  “爷是重规矩的人，妹妹怎敢失了礼数。”
  “妹妹言重了，快坐下吧。”
  年福晋起身，眼光微微从众人脸上扫过，盈盈坐了下来。
  几位格格，都连忙起身向年福晋行礼。
  年福晋初来，虽知道府里有几位姬妾，过来请安时，却只见过李福晋，宋耿二位格格，并没有见过向海棠，钱格格和武格格。
  她素闻向海棠生得妖精似的一个美人，由低贱的婢女一跃而升成了格格，深得宠爱。
  这也就罢了，她几次三番顶撞爷，惹怒爷，还闹得合府不得安宁，爷却对她一点责罚都没有，于是便留了心。
  漫不经心的转了转指上与耳坠相得益彰的金镶红宝石戒指，语气轻漫道：“不知哪位是向格格？”
  向海棠深吸一口气，忍下前世之恨，垂首回道：“妾身正是格格向氏。”
  “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向海棠慢慢的抬起了头，年福晋顿时浑身一震，只觉得眼前是个雪堆成的美人。
  巴掌大的脸似雪水洗过一般，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白，一双弯弯眉毛如远山含黛，一对清澈眼眸似春水盈盈，唇虽血色不足，却是勾画的最完美的弧度。
  楚楚动人，我见尤怜。
  吸引着你连眼睛都舍不得移开。
  她从小到大自恃美貌无人能敌，此刻也不由的生了一种既生瑜，何生亮之感。
  怪道连向来不沉溺于美色的四爷也沦陷在她的美色里，当真是个妖精。
  她敛下心中思绪，似笑非笑道：“妲已生得什么模样我没见过，想来也生得向格格这般才不负盛名。”
  这句话就有点恶毒了。
  谁不知道妲已乃是祸国妖姬。
  钱格格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向海棠却开口了，声音平静。
  “若论美貌，妾身不过萤火微光，怎及得上年福晋万分之一，年福晋容色照人，闭月羞花，乃是真正的美人。”
  年福晋不想她竟如此口齿伶俐，轻飘飘一句话就将妲已的头衔反甩到她头上。
  她冷冷一笑：“向格格不仅人生得美，这小嘴也巴巴的会说话，怪道你闹出私奔的丑事，还能哄得爷让你留下。”
  此话一出，底下各人脸上俱是一变。
  这件事，已成了府里禁忌。
  就连福晋乌拉那拉氏也不敢再提，因为爷动了大怒，出了事之后，打死了两个乱嚼舌根的奴才。
  一来，爷为了面子，二来，爷想维护向氏。
  谁还敢再提，触霉头去。
  也就年福晋仗着她娘家权势，又新入府，才敢这样没轻没重。
  就在气氛陷入凝滞之时，钱格格维护道：“年福晋此言差矣，不过那起子小人嫉恨向妹妹，编排出来的谣言罢了，年福晋也肯相信。”
  年福晋俏脸一红，怒道：“你好的大胆子，竟敢置喙本福晋！”
  “……”
  乌拉那拉氏听她在自己面前这般嚣张的自称本福晋，脸上闪过瞬间的阴霾，随即恢复如常。
  其实侧福晋也是明媒正娶的，如此自称本也不算僭越，关键是她目中无人的态度。




第10章 赏赐

  向海棠见钱格格维护她，反惹恼了年福晋，连忙道：“钱姐姐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并非故意……”
  还没说完，宋格格一插嘴，打断了她的话：“钱妹妹平日里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想不到也这般口齿伶俐。”
  李福晋皮笑肉不笑道：“这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了。”
  耿格格默默坐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
  “好了——”
  乌拉那拉氏轻喝一声，依旧一派端庄雍容之态，就好像刚刚没有听到年福晋的僭越之言。
  “年妹妹你是新入府的，不知道当中内情，误信谣言也情有可原，不过爷已经明令禁止以讹传讹，年妹妹你以后不可再提了。”
  年福晋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嫡福晋面前失态了，这会子虽心有不甘，也不敢再逞强，起身福一福道：“妹妹受教了。”
  大家又随便扯了一些闲话，便各自散了。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乌拉那拉氏疲倦的揉了揉额角，问身后给她捏肩的侍女绣鸳：“昨儿爷真留在秀水阁了？”
  “回福晋的话，主子爷的确留在那里了，而且还留了……”绣鸳顿了顿，小心翼翼道，“整整一夜。”
  乌拉那拉氏眉心皱了皱，情绪未明的叹息一声。
  “看来她还真是深得爷欢心呢！这样吧……”她交待道，“待会儿，你去挑两件首饰送给向氏。”
  “向氏只是一个侍妾格格，身份低贱，爷就算要宠幸她，也只能派人传她过去，断不应该留宿在秀水阁，这不合规矩。”绣鸳抱怨道，“福晋不罚她已经是给爷面子了，怎还要赏？”
  乌拉那拉氏不以为然道：“规矩是人定的，在这雍亲王府，爷就是规矩，而且……”
  说到这里，她忽然沉默了。
  向氏再得宠，也不过仗着年轻貌美，她出身低微，身后无娘家依仗，爷就算再宠爱她，待她生下孩子，至多只能挣个侧福晋。
  而且，王府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她曾经何尝不是个美人，只是红颜弹指老，谁又能盛宠不衰呢？
  年氏就不同了。
  她娘家权势渐盛，年羹尧又深得爷的信任，几乎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而她父亲费扬古虽然曾也是一代名将，立下赫赫战功，却在跟随皇上巡幸索约勒济途中突发疾病，不久之后就逝世了。
  三年后，她的儿子弘晖也病逝了。
  为此，她一直郁郁寡欢，身子不好，想再要一个孩子就难了。
  年氏还拥有不输于向氏的美貌，甚至于她光彩夺目的美更胜于向氏，得宠是意料中的事。
  一旦年氏生下孩子，她的地位岌岌可危。
  就算她不为自己，也得为乌拉那拉氏全族荣耀考虑。
  绣鸳见她不说话了，也不敢再说什么，给她捏完肩之后便随便挑了一支翠扁方，一支银头簪命人送到了秀水阁。
  向海棠见今日钱格格精神不错，请她一吃用过早饭之后，两个人正坐在一处下棋，正院前来送赏赐的丫头就到了。
  活过一世，也看透了许多。
  福晋虽然表面上宽厚仁慈，其实心是冷的，她并不多在意她赏赐了什么，就叫润云接了。
  润萍凑上前看了一眼，见赏赐之物并不贵重，心里倒平衡了一些。
  说到底，梅香拜把子都奴才，谁又比谁高贵些。
  凭什么她向海棠一个奴婢，能做主子爷的女人，她就不能，不就生得比别人狐媚一些嘛，她生得又不丑。
  不是她吹，她也算是丫头当中第一美人了。
  只是，她不会耍向海棠那种不入流的狐媚手段罢了。
  还没平衡完，突然瑶华阁的年福晋破天荒的派人送来了一匹锦缎，是极珍贵的金陵云锦，光丽灿烂，美若云霞，上面拿银线绣了大朵精致优雅的花。




第11章 惊艳

  润萍望着那云锦都舍不得移开眼，心里的酸水冒得都快能泡酸萝卜了。
  向海棠看了一眼云锦，心中一声冷笑，也没说什么，只吩咐润萍去膳房再拿些糕点来。
  润云收了云锦，很是奇怪道：“好好的，瑶华阁怎么会送云锦来？”
  说着，端到向海棠面前笑道，“不过这料子真是好看，奴婢从前竟未见过，若裁成衣裳给主子穿了，一定艳压群芳。”
  钱格格放下棋子，转头看了一眼，微微蹙眉道：“这花倒好看，瞧着竟有些熟悉。”
  “昙花。”向海棠冷冷的笑了一声，“昙花一现，”
  同样的赏赐，只是前世她并不识得昙花，还单纯的以为年福晋是向她示好。
  她无意留在府内，又怕被四爷拘着，见府里突然来了一个艳光四射的美人，心里竟然还有一丝庆幸之感。
  她想，有了年福晋，四爷就不会再在意她了，她很快就能出府和圆儿团聚。
  她以为年福晋就是上天派来赐她自由的，所以，布料一送来，她就命人裁成衣裳穿上了身，结果一出去就被李福晋和宋格格好好嘲笑了一番。
  说山鸡就是山鸡，哪能变成凤凰，见识浅薄，为人轻浮，竟将如此薄命的花朵当宝贝似的穿在身上。
  当时，年福晋也一旁接着嘲讽：“贱坯子和薄命花很配呢，只是可惜了这一匹难得的金陵云锦，生生被贱坯子和薄命花糟贱了。”
  钱格格重新拿了一枚黑棋，指尖微微用力：“我说呢，刚刚还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怎突然这般好心了。”
  润云气道：“这年福晋不是在埋汰人嘛，奴婢这就将这云锦撕了。”
  “你这丫头，又性急了。”向海棠笑着看她，“赶紧命人裁了做身衣裳。”
  润云不解道：“怎么还要做成衣裳，难道主子真要穿上身不成？”
  向海棠眉色凝了凝，若有深思道：“这么好的料子，若不穿给爷看看，岂非可惜了。”
  钱格格心有灵犀的明白了她话中之意，伸手亲昵的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嘴角噙笑道：“你这小妮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向海棠笑道：“还不是姐姐教导有方。”
  润云还是不解，一脸懵的看着二人。
  钱格格见还愣在那里，转头笑看着她：“你这丫头还愣着作甚，还不赶紧去。”
  润云端着布料，茫然而去，走到屋外，忽然一拍脑依，明白过来了。
  一晃五日过去了。
  四爷镇日忙于事务，压根就没踏进过后院，搞得王府里的女人都快望眼欲穿了。
  到了第六天，衣裳终于做好了，四爷也得空踏入了秀水阁。
  向海棠知道他要来，今晚特意收拾打扮了一番，四爷一见到她，顿觉眼前一亮。
  一身灿灿云锦旗装，恰到好处的勾出她近乎完美的身体曲线，映得她雪白的面孔娇艳欲滴，就像一朵水中盛开的绝艳红莲，于娇艳中又带着纯洁，美的不可方物。
  他忍不住赞美道：“从未见你打扮的如此娇艳，真是好看。”
  “这是年福晋赏赐给妾身的，妾身瞧着很是喜欢，就即刻命人裁了一身衣裳。”
  四爷似笑非笑道：“她真是有心了。”
  “对了，刚刚四爷说从未见过妾身打扮的如此娇艳，难道妾身从前不娇艳，不好看？”
  她的声音又娇女软，撒娇一般。
  四爷也不明白她是真想通了，还是假想通了，不过此刻他心情甚为愉悦，冷峻的面容添上几分温和，牵过她温软如玉的手笑道：“爷的海棠什么时候都娇艳，都好看。”
  说着，两人携手进了屋。
  四爷见到如此可心的美人，突然来了兴致。




第12章 你是不是故意的？

  四爷直接走到案边，然后摊开一张雪白的宣纸，看着向海棠道：“给爷磨墨。”
  向海棠乖乖巧巧磨墨，四爷也没看她，只专心提笔作画，脸画到一半，向海棠才看出来，原来画的是她。
  她奇道：“四爷不看着我，怎么能画得出来？”
  四爷这才转过头，含笑看了她一眼，然后拿笔杆轻轻在她头上敲了一下：“不用看，我已经记在心里了。”
  向海棠脸色晕起一层红云，心里甜丝丝的。
  以前怎么没发现，四爷说起情话来，很撩人。
  说完，四爷又专注的作画，当画到衣服时，这才注意到衣服上的花样，刚刚他一来光顾着注意她的美，忽略了细节。
  他脸上笑容顿时一凝，不过很快就平静下来，搁了笔，将手放到她的肩膀上，柔声道：“你若喜欢金陵云锦，赶明儿我让苏培盛挑几匹好的来，这件衣服就不必穿了。”
  向海棠微微蹙起秀丽的眉头，故作疑惑的看着他：“怎么了，四爷刚刚不还说妾身穿这件衣服娇艳又好看吗？”
  四爷想了一下：“才发现这衣服上的花色不大好，很是突兀。”
  他不是不明白后院女人之间的各种争斗，不过年忆君刚入府就着意针对海棠，实在有失身份。
  他早就认识她，对她的性子还算了解，说得好听叫率性而为，说的难听就是嚣张跋扈，嫉妒心重。
  他刚刚还奇怪呢，依她的性子怎好好的送金陵云锦给海棠，她连福晋都不太放在眼里，原来竟是此意。
  向海棠抿抿嘴，有些委屈道：“好吧，那就依四爷所言，妾身这就将这件衣服脱下。”
  话虽如此，她从未主动在四爷面前解过衣衫，因为她一直都是个名不副实的侍妾格格，唯一一次还是昨晚被强迫的。
  也不知是不是这旗装上的蜜蜡扣做的大了些，还是向海棠面对四爷太过紧张，一时间她竟未能解下蜜蜡扣。
  “我来吧。”
  瞧她笨手笨脚的局促样子，四爷主动走过来帮她。
  蜜蜡扣解到了一半，他的手突然停住了，一双幽深的眼睛别有深意的凝视着她：“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啊？”
  向海棠不知他这故意究竟何意。
  他俯过身，凑到她耳边低低道，“故意勾引爷。”
  他热乎乎的气息喷在耳畔，传来一阵微痒之感，向海棠只觉得耳朵根子跟着一起发热，她下意识的别过头，声如蚊蚋：“妾身不敢，真的是这扣子太难解开。”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的有些暧昧：“就算你是故意的，爷也不会罚你。”
  她还想解释，真不是故意的，他突然一下子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不，四爷。”
  虽然，她一心想挽回他，可是如此亲近，她还是不太习惯，本能的感觉到惊恐。
  “怎么，你所有的示好都是假的？”
  “不是的……”
  “那你不喜欢爷？”
  “……不，不是的。”她的脸红成了煮熟的虾，舌头打结，“妾身……喜欢爷。”
  他一下子松开了她，双目热烈的注视着她的眼睛，呼吸有些重：“那爷只是想抱抱你而已，你为什么如此抗拒？”
  “……啊，爷你只是要抱抱我，而已？”
  “那你以为呢？”他又轻笑一声，伸手戳了戳她的脑袋，“真不知你这小脑袋瓜整天想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呃。”
  到底是她自己会错了意，还是爷故意让她会错了意？
  反正怎么解释，她也解释不清了。
  三下五除二，四爷就帮向海棠脱了旗装，然后将她一个打横抱起，朝着床边走去。
  “四爷，这不合规矩。”
  向海棠虽然愿意让四爷留下，可是她只是个侍妾格格，根本没有资格也不敢让四爷在这里留宿。
  昨晚的事非她所愿，她实属无奈。
  作为身份低微的侍妾格格，只有被传的份。
  最主要的还是两个字：害怕。




第13章 爷能给你的都会给你

  说起来，她也是生过孩子的女人了，可是只经历过两次，一次连是谁都不知道，一次是狂怒的四爷。
  因此，落下了很严重的心里阴影，除了让她害怕没别的，哪怕面对的是四爷。
  她不由的打起抖来。
  四爷感受到怀抱中的小女人竟吓得瑟瑟发抖，他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咳”了一声清清嗓子道：“放心，爷不会拿你怎样。”
  说话间，他已走到床边，将她放到了床上，并不用她再伺侯，自己又解了衣衫，只着了一件石青夹纱褂，便躺到了床上。
  向海棠睡在床里边，想到昨晚，心有余悸，生怕他突然扑过来扯开她的被子似的，一个劲的往床里边挪，只到挪无可挪，即使如此，也紧张的一双小手紧紧握住被角。
  四爷瞧她退无可退，如惊弓之鸟的样子，也只能无奈一笑：“你将我当成什么人了？”
  “……”
  男人。
  还是那种平时不随便，但一旦随便起来便不是人的男人。
  这样的话，现在她自然不敢说，只是睁着一双委屈又可怜的眼睛，咬着嘴唇紧张的看着他。
  “唉——”他叹息一声，只能往床外挪了一下，然后背对着她躺好，又道，“睡吧！”
  向海棠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又怕自己刚才的抗拒失礼之举会给他带来不快，小声道：“妾身是喜欢爷过来的，只是妾身需要一点时间。”
  “好。”他转过头，凝视着她的眼睛，“爷会给你时间，只要你不闹着离开，爷能给你的都会给你。”
  “可是……”
  她有些难以启齿，不知道要如何往下说。
  如果一辈子都不离开，那她岂不是一辈子都见不到圆儿了。
  哪怕她不能认回圆儿，她心里也非常盼望着能见到他，因为他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不可能说忘就忘了。
  四爷知道她想说什么，说完全不介意那是假的，他越是在意她，越会介意那个孩子的存在。
  正是因为那个孩子，她才无法将心思放到他身上，才会花样百出闹着要逃走。
  他沉吟了一会儿：“你想什么我知道，唯有这一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她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十三弟不日就要奉旨去海明办差，你若有什么东西想让他带上，我可以帮你。”
  这已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此刻的他不知道，原来最大的让步可以一让再让。
  向海棠欣喜不已，差点就要扑过来表示感激一番，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苏培盛急切的声音。
  “主子爷，不好了！刚刚南梦居的丫头来报，小格格高热不退，突发惊厥……”
  若不是小格格命悬一线，打死他也不敢跑来打搅主子爷的好事。
  “什么？”
  四爷惊的一下子坐了起来。
  “快，四爷你赶紧过去看看，高热惊厥可不是闹着玩的。”
  向海棠也吓坏了，担忧不已。
  这武格格说起来还是她同乡，被四爷带回府时就已经怀了身孕，在府里早产下一个女婴，就是小格格怀莹。
  表面上，因为是同乡，武格格和她关系不错，常有来往，可实际上，她对她充满了敌意，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只是，前世武格格死在了她前头，她设计陷害她与十四爷胤禵私通，四爷下令将她杖杀。
  当时，也是她蠢。




第14章 武格格

  许是她失去了圆儿，见到可爱的小格格便想到自己的孩子，而且若不是武格格早产，小格格应该和圆儿一般大，所以她分外喜爱小格格。
  小格格同她也挺亲近，她时常带着小格格玩耍，有一次她带出去逛街，结果小格格在东四大街走失了。
  她急得四处寻找，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个人，从后面拿帕子捂住了她的嘴。
  当时，她就晕了。
  醒来后，她就到了十四爷府上。
  十四爷与四爷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与四爷并不亲近，甚至可以说关系冷漠。
  四爷生下时，生母乌雅氏出身低微，四爷满月后便由佟佳贵妃抚养，而十四爷与四爷相差了整整十岁，十四爷生下时，乌雅氏已被晋封为德妃，所以她亲自抚养了十四爷。
  德妃很明显偏爱十四爷，四爷不仅与十四爷不亲，和德妃也不亲。
  十四爷年轻气盛，又是爱玩爱闹的性子，他虽然没拿她怎么样，还将亲自将她送回雍亲王府，但他似乎想要故意给四爷难堪，强行将她抱回府的。
  这更给了武格格栽脏诬陷的机会。
  幸亏四爷英明，查明真相，还查出小格格根本没有走丢，而是偷偷被武格格事先安排好的人带走了。
  那个将她捂晕的人也是武格格花银子找的人，武格格本命他悄悄将她弄到一个僻静之地杀了，不知为什么，那人并没有杀她，还将她送到了十四爷府上。
  这或许涉及到他们兄弟之间的明争暗斗，她一个内宅女人也不懂这些。
  不过，不管她和武格格之间的仇怨，她喜欢关心小格格是真的。
  待四爷急匆匆赶到南梦居，那里灯火通明，不过情况比丫头来时说的闹得人仰马翻，武格格差点哭晕过去好多了。
  小格格在府医的医治下，已经缓了过来。
  因为在摇篮里直闹的哭，武格格便让奶娘抱着她哄，三两下就哄睡着了。
  听来人报说四爷过来了，她连忙从奶娘手里接过了小格格。
  “主子爷，你终于来了。”武格格抱着小格格，满眼是泪，声音哽咽，“刚刚吓死妾身了，若妾身的怀莹有个什么好歹，妾身也不能活了。”
  四爷连看也没有看她，先看了一眼小格格，又伸手摸了一下小格格的额头，没那么烫了。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武格格今日的装扮。
  云鬓鬅松眉黛浅，一脸愁思。
  瞧着倒像真关心小格格的样子，可是偏偏着了一件单薄的如云似雾的水红色纱衣，曼妙的身材若隐若现，浑身还散发着一股幽幽的玉兰花香。
  可见是刻意打扮过的。
  小格格病成这样，她竟有心思打扮！
  也不怕这香薰着了小格格。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毛，转头吩咐道：“苏培盛，你去告诉福晋，将正院西暖阁收拾出来，明儿小格格就搬过去。”
  “苏公公，且慢！”
  武格格一听，顿如五雷轰顶，急喝一声，不敢置信的看着四爷。
  “主子爷这是要从妾身身边夺走小格格吗？”
  按理说，她一个侍妾格格生下的孩子本就应该交给嫡福晋抚养，可是小格格是早产的，先天不足，时常生病，主子爷这才答应她亲自抚养小格格。
  一直都是好好的，为什么今晚突然就变了。
  他刚刚是从秀水阁过来的，难道向海棠那个贱人给她下了眼药？
  不应该啊!
  至少表面上，她们的关系一直很不错。
  难道是福晋？
  不行，绝对不行，否则日后她还有什么借口能让主子爷过来。




第15章 算计

  武格格一时心慌意乱，说完连忙将小格格递给了乳娘，扑通跪倒在地，扯着四爷的袍角哭求。
  “妾身也不知哪里惹恼了主子爷，但不管如何，还求主子爷开恩，小格格一直疾病不断，久治不愈，现在又发了高热，她离不开妾身啊……”
  四爷站在那里，淡淡的俯视着她，冰冷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感情。
  “正因为小格格一直疾病不断，本王才要将她送到福晋那里。”
  她抬起泪眼：“求求主子爷，千万不要将小格格送到福晋那里，福晋虽好，但她毕竟不是小格格的亲娘啊，怎可能会像妾身这样全心全意的照顾小格格？”
  四爷脸上似有动容，可眼睛依旧冰冷如霜，他沉默了一会儿：“好吧！就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小格格的病还不能好转，只能说明这南梦居不合适她待。”
  “妾身多谢主子爷恩典。”
  武格格暗暗咬牙，哀哀切切的爬了起来，还没站稳，忽然眼前一晕，软软的往四爷怀里倒去。
  四爷猝不及防，香软美人已倒入怀中。
  武格格生得虽不及向海棠和年忆君美，但自有一股旁的女子难以比拟的妩媚妖娆之美，普通男子根本无法抗拒，偏四爷不好美色，或者说不好她这一挂的美色。
  他竟然没有伸手抱她，反而冷冰冰的将她一推，又冷冰冰道：“看来你的身体也不大好，如何能照顾好小格格。”
  “不……不……”武格格一个激灵，瞬间身体就好了许多，揉揉额角，娇弱无力道，“妾身刚刚只是累了些，不防事的，妾身身子很好。”
  他淡漠的“嗯”了一声，调脸走到小格格面前，又看了看她，抬脚便要离开。
  武格格不甘的唤了一声：“主子爷……”
  小格格一直生病，其实也不是先天不足，而是她悄悄下了药，就是想让主子爷能经常来看她。
  不想，这一次，差点害死了小格格。
  她心里也是愧疚和害怕的。
  可是这能怨她么？
  她是主子爷的侍妾格格不假，可他从来都不肯碰她，每回来南梦居也只是看看小格格而已。
  若再不能得到主子爷的宠爱，她如何能在府里站稳脚跟，如何能晋升为侧福晋，小格格又如何能一直养在她身边。
  难道她要让小格格的亲娘一直只是个没有名份，低贱的侍妾格格，连宗谱玉牒都入不了。
  四爷脚步一顿：“你还有何事？”
  看到他眼睛里的冷漠和无情，武格格就是有千般手段也使不出来了，又怕真惹怒了他，反失去了小格格，她咬一咬手中帕子道：“今晚天有些凉，主子爷注意保暖。”
  “嗯。”
  四爷出了南梦居刚走到王府花园，就看见有人提着琉璃明灯走了过来。
  只听一人道：“李福晋可真是慈母心肠，听说小格格病重，这么晚了还要赶过去瞧瞧。”
  说话的人是宋格格。
  又听李福晋叹道：“我也是做了额娘的人，见不得小格格这样，这小格格也是可怜见的，自打生下来一直都是三灾八难的，我若不亲自去瞧瞧，实在不能放心。”
  “唉……”宋格格叹息一声，眼泪就流了下来，“说起这个，妾身也是有过孩子的人，只可惜……不说了，说多了全是眼泪。”
  说话的时候，她还在黑暗中微不可察的偷偷朝着四爷的方向瞄了一眼，继续道，“妾身只盼望着府里能多添几位阿哥，格格。”
  李福晋接口道：“如今府里最得宠的就是向格格了，她这般年轻，说不定过上一两年就能给主子爷添上一男半女了。”
  “福晋怕是想错了。”




第16章 是不是因为他？

  宋格格凑上前一点，故意放低了声音，但声音又恰到好处的飘到四爷耳朵里。
  “向格格她根本无意留在王府。”
  “……”
  四爷脸色僵了僵。
  李福晋故作疑惑道：“此话怎讲，难道她还嫌闹得不够吗，得亏主子爷能容得下她，她还不知足，还想逃？”
  “也不知那外面到底有什么好，勾得她几次三番想要逃离王府，这不，上次逃跑失败，她没了法子，只能千方百计的先讨好主子爷，待取得主子爷的信任后，再哄主子爷许她出府，到时她才能借机逃跑。”
  “这怎么可能，你可不要胡说八道，爷那么宠她，若听到你在背后嚼她舌根，看爷怎么收拾你。”
  “妾身可不敢胡说，是她身边两个丫头嘀咕时，被院子里的妈妈听到了……”
  四爷越往下听，脸色越黑。
  ……
  秀水阁。
  向海棠担心小格格，也睡不着，便起床坐在灯下绣起了香囊。
  以前做侍女时虽然也为四爷绣过香囊，但心境不同。
  那会子是尽侍女的本份，并非是为自己男人所绣。
  这一次，她真心实意为自己男人绣香囊，一针一线，格外尽心。
  祥云刚绣了一小半，四爷去而复返，进来时屏退了屋内所有丫头。
  向海棠连忙放下香囊，起身迎了过去：“小格格她怎么样了？”
  四爷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审视了她一眼，声音意味难明：“你对小格格倒是很关心。”
  向海棠觉得他的脸色似乎不太好，不过小格格病重，他脸色能好才怪了，所以也未多想他的话。
  替他掸了一下肩膀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枚树叶，老实答道：“小格格还那么小，又那么可爱，妾身喜欢她，自然是关心的。”
  四爷眉色动了一下，忽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深深望着她：“是不是因为他？”
  “谁？”
  “那个孩子，你思儿心切却又见不到他，所以才会将小格格当成了他。”
  “……”
  向海棠咬咬唇，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他脸上露出生气的神色，不过很快就平静如常：“其实，这也不能怨你，你若真狠心的连孩子也不顾，我也不会……”
  一个女人，若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爱，还能指望她去爱谁。
  一个心中没有爱的人，又怎么值得被爱。
  他既介意那个孩子的存在，也介意海棠每每因为那个孩子要逃离他身边，却也知道一位母亲的心。
  倘若额娘当初能多给他一点点爱，哪怕就多那么一点点，他的心里也不会那么苦，更不会羡慕，甚至是嫉妒老十四。
  向海棠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先是见他生气了，以为他气她想孩子，后又见他脸色突然又变好了，她心里微微一松，小心翼翼的又问了一遍。
  “四爷还没告诉妾身，小格格到底怎么样了？”
  “烧退了，这会子没什么事了。”
  说完，他径直走到榻边，盘腿坐了下来，手撑在榻上小几上，有些疲倦的半合上双眼。
  “四爷，尝尝这牛乳。”
  向海棠见他累了，也不敢十分打扰，默默出去做了一碗简单的牛乳端了进来，进来时，四爷已经坐在那里看书了。
  四爷转过头一看，见牛乳如凝脂白玉一般细腻，上面还铺着一层红豆，两朵玫瑰花瓣，瞧着就很有食欲，再一闻，香气浓郁，奶味极浓。
  他奇道：“从前从未见过这样的牛乳，你做的？”




第17章 失宠

  “嗯，这叫双皮奶，是妾身在家时，姑姑教的。”
  “双皮奶？”他笑了笑，“这名字听着倒挺新鲜。”
  说完，端过碗来尝了一口，一阵醇香与细腻嫩滑之感缓缓由舌尖蔓延开来，他素来不喜甜食，此刻竟然有了一种徜徉在花海的曼妙之感。
  想不到，向海棠厨艺真的绝妙，可见她从前有多么的惫懒。
  更准确的说，是对他不上心。
  不过，如果以后她能上心，他大人不计小人过，不吝赞美道：“想不到牛乳也能做出这般美味，果然极妙。”
  向海棠高兴道：“既然四爷喜欢，以后妾身每天都给四爷做。”
  “每天？”
  他想起李福晋和宋格格的谈话，心里产生了一丝不快，同时又带着几份期许和怀疑望向她。
  “嗯，每天。”
  “好。”
  他低下头继续吃双皮奶，心情却是复杂的。
  若不是向海棠先前的所作所为，他也未必会将两个妇人的话放在心上，可是现在，他确实把握不准她的心思。
  好死不死，向海棠哪里知道他之前听到过什么话，又见他吃的很是香甜，更加高兴。
  “如果想将这双皮奶做的好吃，最好用和德斋的牛***身曾经和润云一起出去买过他家牛乳，味道极为纯正。”
  她在说的时候，压根没有意识到四爷的脸色已经慢慢变了，她的话恰好验证了李宋二人的话。
  还在继续说，“妾身正好想出府去再亲自选两匹布料，给爷做两身衣裳，再顺便帮小格格做……”
  她还没说完，忽然“啪”的一声，刚刚还赞美他的四爷突然之间变了脸色，将吃的还剩一小半的双皮奶狠狠砸到了地上。
  瓷片，碎了一地。
  牛乳，洒了一地。
  还溅到了她的鞋子上。
  向海棠顿时惊呆了，她茫然又惊惶的看着他，同时又觉得有些生气，不过早就领教过他的阴晴不定，她倒也能很快镇定下来。
  “好好的，四爷这又是怎么了？”
  都说女人善变，男人更是善变。
  四爷一言不发，只阴沉沉的盯了她一下，然后下了榻拔腿就走，忽然，又回过头。
  “向海棠，不要以为可以仗着爷的宠爱为所欲为，没有爷，你什么都不是！你给我记住，没有爷的允许，你一辈子都别想踏出王府半步！”
  说完，拂袖而去。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这一个多月，四爷再未踏入过秀水阁。
  向海棠做好了点心去书房外等，他也冷心冷肠的不见。
  于是，府里就有风言风语传出来，说向海棠惹恼了四爷，彻底失宠了。
  天气渐热，皇上搬到了畅春园居住，责令四爷和十三爷一起在户部，吏部，刑部办差，两个人整天忙得天昏地暗，连府里都很少回。
  不仅不去秀水阁，连李福晋和宋耿二位格格那里也未去过一次，就去看过一次福晋和年福晋。
  再有就是武格格，都是略坐坐就走。
  也是奇了，自打那晚四爷说将小格格送到正院之后，小格格的身体便一日好似一日，而四爷对武格格的脸色不仅没好，反而更冷了。
  因为福晋乌拉那拉容清犯了旧疾，便免了后院众人的晨昏定省。
  四爷见福晋身子骨不好，命年福晋协理府中一应事宜。
  她这里冷冷清清，瑶华阁却热热闹闹，年福晋刚入府不久，就得了管事之权，再加上哥哥年羹尧升任巡抚之职。
  一时间，年福晋风头正盛。
  宋耿二位格格见年福晋得势，恨不能一天跑三趟，尤其是宋格格，尽极奉承，就连与年福晋位份相同的李福晋也少不得低下头去讨好年福晋，只是心里倒底是不平的。
  在年氏来之前，她协理管家，年氏一来，大权旁移，她怎能甘心。
  唯有秀水阁一派平静，向海棠和钱玉致从未去过瑶华阁，二人只安心的每天待在屋里不是下棋，便是做针线活，倒把润云急得不行。
  不仅院子里的下人因为向海棠失宠变得越来越惫懒，府里那起子跟红顶白的势利小人对秀水阁的人也开始丧声恶气，多加折辱，气得润云与他们吵过好几次嘴。
  这日，夏风微微，颇为清凉。




第18章 欺凌

  在屋子里待得闷了，向海棠便想叫上钱格格一起去花园里逛逛，不想钱格格身子不爽，向海棠便带着润云出去了。
  花园里，姹紫嫣红，蜂蝶飞舞。
  一阵阵沁人心脾的花香，草香袭来，顿觉心旷神怡。
  向海棠绕过结满紫藤果的篱笆墙，穿过涛涛竹海走到柳堤，找了一个石凳子迎风坐下。
  润云见向海棠静静坐在那里呆望着一池水，似有忧愁之态，便想逗她说说笑，一解烦恼，顺手摘了头顶柳枝笑道：“主子，要不要奴婢编个花篮给你？”
  向海棠知道她的手很巧，编出来的花篮比外边买的还要精致，唇边勾起一丝笑容点头道：“好，再多编一个，送给钱姐姐。”
  “嗯。”
  说话间，柔韧的柳枝在她灵巧的指间来回穿梭，不一会儿花篮就编好了一半，虽然仅仅只有一半，也可见别致精巧。
  “哟！这不是向格格吗？”就在这时，传来一个刻薄尖锐的声音，“这些日子没见，你倒清减了不少，比往日更楚楚动人，我见尤怜了。”
  向海棠回头淡漠的看了她一眼，正是宋格格，她和耿格格以及几个丫头正簇拥着李福晋走来。
  李福晋冷冷的看向她，眼里几乎毫不避讳的露出嫉恨和轻蔑。
  什么盛宠？
  不过几句话的事，就让这个顶会装柔弱装可怜的贱人从高处重重跌下。
  没有主子爷的宠爱，区区一个向海棠根本什么都不是。
  向海棠见她来了，正要起身行礼，就听到了宋格格尖刻的声音再度响起。
  “贱人就是喜欢装模作样，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还当自己是根葱呢，见到福晋来了，连规矩礼仪都忘了，礼都不行！”
  说话时，还不忘摸了摸发上簪着的金镶玉步摇，得意的冲着向海棠挑了一下眉毛。
  这支金镶玉步摇可是年福晋昨儿刚刚赏她的，极为贵重，入府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次得到这么好的赏赐，自然要露一露脸，否则怎能显出她的地位早已超越了向海棠。
  润云气道：“主子是最守规矩的了，只是她的行动再快，也比不过宋格格你嘴快！”
  宋格格顿时大怒：“你个贱婢——”
  李福晋眼睛依旧在盯着向海棠，话却是对着宋格格说的：“你跟一个奴才计较什么！若奴才不好，交给管事嬷嬷责罚就行了。”
  “李福晋说的很是。”一向沉默的耿格格终于开了口，又似笑非笑的扯了一下宋格格的衣袖，“宋姐姐你也太肯动气了。”
  宋格格不敢拿李福晋怎么样，只对着耿格格翻了一个白眼，冷笑道：“你倒会装好人，奴婢坏了规矩，难道做主子的还不能教训一二了？”
  “怎么？”李福晋顿时拉下了脸，看向她：“你这话含沙射影的是在说谁呢？也是，本福晋到底多事了。”
  宋格格脸上立刻露出一丝讨好的笑：“李福晋这是动得哪门子气呀，妾身是最懂尊卑礼仪的，断不敢冒犯李福晋，妾身是在和耿妹妹玩笑呢。”
  “……”
  耿格格翻翻眼，冷笑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李福晋脸色稍霁：“我知道宋格格是最懂规矩的，断不会像有些不知尊卑的贱丫头，见到主子连礼都不会行。”
  话音刚落，向海棠已经走过来忍气吞声的行了礼：“妾身见过李福晋。”
  李福晋睥睨着她：“我还当向格格仗着主子爷从前的宠爱，已然忘了自己的身份，目中无人了呢。”




第19章 给我掌她的嘴

  “怎会。”向海棠冷淡一笑，“主子爷是个极重规矩的人，从前妾身不敢忘，现在更不敢忘。”
  “从前不敢忘？”宋格格掩嘴轻笑一声，“这话我倒听不太明白了，从前到底是谁狗胆包天与府里侍卫私奔的？”
  润云气极，忍无可忍：“宽恕我家主子的是主子爷，因为主子爷心里明白，是那起子见不得人好的小人落井下石，故意编派出来的谣言，污蔑我家主子的……”
  “你个大胆的贱奴婢！张口闭口就敢称你家主子，她不过是……”
  她不过是一个格格，根本算不上主子，只能称一声姑娘。
  这样的话刚要脱口而出，宋格格忽然想到自己也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侍妾格格，再也说不出口，手一扬就要掌掴润云。
  就在巴掌要扇到润云脸上时，向海棠一抬手，紧紧扼住了她的手腕。
  宋格格吃痛，厉喝一声：“向海棠，你——”
  向海棠脸色一冷，声音骤然凛冽：“我的人若犯了错自有我来责罚，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宋格格气得柳眉倒竖，两眼圆睁：“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还真当主子爷像从前一样宠着你呢，不过是只落了毛的野鸡罢了，耍这威风给谁看！”
  说着，奋力一挣，向海棠一下子松开了她：“你我同为格格，我若不算什么，哪你又算什么？”
  “你——”宋格格微微一个踉跄，又恶狠狠的盯了一眼润云，“这府里的一花一木皆是银子，你这贱婢竟敢随意糟蹋府里花草，仅这一点就足受杖刑。”
  润云辩驳道：“前儿还见你院子里的紫晴摘了一篮子花瓣，难道宋格格你也杖责她了？”
  “……”
  宋格格一噎，冲上前，扬手又要打她，见向海棠挡在润云面前，她手顿了一下，倒不知该不该打下去了。
  毕竟大家同为格格，若主子爷真厌弃了向海棠还好说，万一？
  虽然现在她有年福晋撑腰，可是真惹恼了主子爷，年福晋是不可能代她受过的。
  转念一想，李福晋同样的视向海棠为眼中钉，肉中刺，她起了坐山观虎斗的心思，知道李福晋的乳名就叫柳儿，阴嗬嗬的笑了一声。
  “紫晴摘的是花，而你摘的是柳枝，还编成了花篮把玩，你主仆二人到底按的什么心思？！”
  耿格格笑着补刀：“这心思已昭然若揭，还用说吗？”
  向海棠和润云倒不知李福晋的小名，一时间竟没听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见到李福晋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向海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纵容贱婢来折辱本福晋！宋格格不能拿你怎样，你当本福晋也是死的么？”转头吩咐侍女道，“翠儿，给我掌她的嘴！”
  “谁敢？”
  忽然，传来一个清冷如雪的声音，声音虽不大，却冷的沁入骨髓。
  李福晋和宋格格在听到声音时，顿时浑身一颤，脸色煞白，哪里还有刚才的气势。
  而耿格格心里也慌的很，暗暗悔恨刚刚不该插嘴，也不知主子爷有没有听到。
  这会子四爷怎会出现，他不是去了畅春园吗？
  向海棠见了他，眼睛里闪过一刹那的惊喜，随即又冷了下来。
  一个多月了，也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他，连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冷着她，不闻不问，她心里其实是有些失望和生气的。
  正想着，四爷已经走了过来，先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也看不出什么情绪，然后目光扫向李福晋和宋格格，眼神阴沉的可怕，看得两人心惊胆颤。
  “看来你已经忘了自己的身份！”




第20章 盛怒

  简单的一句话，森寒的让李福晋浑身打颤，磕磕巴巴的解释起来。
  “妾身冤……冤枉，还请……主子爷明鉴，是向……向格格以下犯上，冒犯折辱妾身在先，妾身这……这才……”
  她说话时，宋耿二位格格俱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连头也不敢抬。
  话没说完，就听到四爷冷冷笑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就算她真冒犯了你，后院还有福晋做主，就算福晋病了，也还有本王做主，怎么也轮不到你来罚她。”
  “主……主子爷……”李福晋惊惧而失望的看着他，咬咬牙，鼓起勇气道，“难道不管她犯了什么错，主子爷你都要维护她吗？”
  “本王维不维护她是本王的事，与你有何干系？还有……”四爷俊美的脸庞益发冷了，“她究竟犯了什么错，需要你来教训她？”
  李福晋几乎不敢对视他的眼睛，可是话已至此，她不如一吐而快。
  到底她是有儿有女的人，王府里没有哪个女人，至少现在，能拥有她这样的福气，四爷就算再偏爱向海棠，看在弘时和怀真的面子也不会真拿她怎么样。
  她再度鼓起勇气看向他：“她究竟犯了什么错，主子爷心里明白，主子爷已下令府中所有人不许再提，妾身也不敢说，只说她现在……”
  说着，盯了向海棠一眼，目光里好像淬了毒一般，咬咬牙道，“她竟然让自己身边的贱婢休辱妾身，妾身怎么能忍？”
  四爷回头淡淡看了一眼向海棠，从嘴里说出两个冰冷的字：“道歉。”
  “……”
  向海棠脸色微微一变，咬着唇没有说话。
  李福晋不想四爷竟然会维护她，脸上不由的浮起一丝得意，手指略过鬓角碎发，故意摆出一个高姿态。
  “妾身也不是那等专爱斤斤计较，心胸狭隘之人，既然主子爷开了口，道歉就算了，妾身也承受不…”
  一语未毕，四爷突然冷着脸打断了她：“本王说的是你向海棠道歉。”
  “什么？”
  李福晋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随之龟裂开来。
  她张着嘴，不敢置信的看着四爷。
  这简直太荒谬了！
  要她堂堂一个侧福晋跟一个侍妾格格道歉，还当着宋格格和耿格格，还有这么多下人的面？
  这让日后她在府里还如何立足？
  她抽抽僵硬的嘴角，想说什么，再看到四爷如冰山般的脸，又想到他素日里最是个刻薄冷漠之人，就算心里有再大的委屈和不甘，也不敢再违拗他的话。
  红了眼睛，心不甘情不愿的走向前，忍下满肚子委屈和愤怒，声若蚊蝇，低的根本听不清：“向格格，对不起……”
  向海棠微微一笑，笑容纯净而无辜：“李福晋刚刚说什么，妾身没听见。”
  前世，她几次三番受她刁难陷害，她何尝不是一唯的委屈求全，不敢有丝毫僭越，可结果呢？
  结果，她的忍让换来的是更大的折辱，更多的陷害。
  今生，不必忍的时候无需再忍。
  李福晋咬咬牙，将音量提高了一些：“对……不起，向格格！”
  “……”
  向海棠看着她，虽然没有说话，可是脸色却是不满意的。
  她看着李福晋的时候，四爷又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可恶的小女子当真被他宠坏了，可偏偏他却拿她没办法。
  李福晋忍住满心憋屈，又悄悄打量了一眼四爷，见他竟无丝毫阻止的意思，不得不高声道：“对不起，向格格，刚刚多有冒犯，还请向格格见谅！”
  向海棠笑了笑，将李福晋的话回怼给了她：“妾身也不是那种专爱斤斤计较，心胸狭隘之人，既然李侧福晋知道错了，妾身就原谅你这一次了！”
  “……”
  李福晋心里气得要吐血，恨不能当场扒了向海棠的美人皮，正要告辞，又听四爷冷然道：“还有你们两个！”
  宋格格和耿格格原以为自己躲过一劫，没想到四爷突然发难，二人少得忍气吞声的上前道歉。
  向海棠也不想再搭理这帮人，看向四爷柔声道：“妾身那里备好了四爷爱吃的牛乳和糕点，四爷会去么？”
  四爷点点头，脸色依旧连一丝笑意都没有，手刚伸出去想牵住她的手，随即又收了回来。
  若不是这可恶的小女子一再触犯他的底限，今日对李福晋和宋耿二位格格的惩罚远不至于此。
  他不想真将她纵宠坏了，省得她以为自己可以仗着他的宠爱有恃无恐，步步为营要离开王府。
  他负着手，大跨步朝着秀水阁走去，向海棠连忙跟了上去。
  李福晋对着她的背影几乎与宋格格异口同声的骂道：“贱人！狐媚子！”
  耿格格只在心里骂了骂。
  到了秀水阁，向海棠就忙着去小厨房做双皮奶了。
  这些日子，她失了宠，本来是没有牛乳再供应给她的，不过流言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迅速在王府里传开了。
  知道四爷为了维护向格格，竟然训斥了李福晋，宋耿二位格格，膳房里的人不等润云去取，自己就腆着笑脸将牛乳送到了秀水阁小厨房。
  四爷一进屋，就看到桌上未动的饭菜。
  一个已经发硬的白馒头，一小碟炒糊了的白菜，还有一碗飘着零星油光的汤，清汤寡水的，也不看出来是什么汤。
  就是这样的饭菜，向海棠都不敢倒，因为晚上更少，顶多送来一碗能照得见人影的稀粥。
  她这里如此，钱格格也受了连累，都是一样的饭食供应。
  四爷皱了皱眉，问向前来倒茶的润云道：“你们主子中午就吃这些？”
  润云连忙恭恭敬敬的回道：“这些日子主子一直盼着主子爷来，没什么胃口，饭菜就清淡了些。”想到近日主子所受的委屈，又添了一句，“晚上就更清淡了，只有一碗稀粥。”
  “混帐！”四爷顿时大怒，叫来了苏培盛，厉声呵斥道，“这些日子你在府里是怎么当差的，竟让这些混帐透顶的狗东西如此苛待秀水阁！给我滚到膳房去，将那里的管事拖出去打一顿，再赶出王府，还有福晋那里，你去问问，她是怎么管事的！”
  苏培盛知道四爷性情冷酷暴戾，容易大喜大怒，不由的抹了一把头上滚出来的汗：“奴才这就去，只是……”他小心翼翼的看了四爷一眼，有些为难道，“这些日子福晋一直病着，是……是年福晋在管事。”
  四爷愤怒的脸色僵了僵，摸着下巴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忽然咬了咬牙，阴狠的笑道：“想不到如今她益发刻厉了，也罢！”他摆了摆手，“正院你不必去了，只去膳房将那一帮子胆大包天，捧高踩低的狗东西处理了！”
  “扎！”
  苏培盛抹汗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向海棠端了双皮奶和糕点进来，见四爷坐在榻上，脸上怒容未消，凝眉问道：“好好的，四爷怎么又动怒了？”
  四爷有些心疼的看着她：“这些日子，你受了不少委屈吧？”
  向海棠微笑道：“只要四爷不给妾身委屈受，妾身就不会觉着委屈。”
  “你在怪我？”




第21章 禁忌

  “妾身哪敢？”她将双皮奶递到他手边，“四爷快尝尝，这是葡萄口味的，葡萄刚刚在水晶缸里湃过，很是清甜解暑。”
  他没有接，只是看着她：“为什么不说？”
  “啊，说什么？”
  “这些日子你受的委屈，为什么不跟爷说？”
  向海棠一肚子委屈涌上心头：“四爷连妾身的面都不肯见，妾身如何说？”
  四爷无奈的笑了笑：“看来你还在怪我。”说着，将她的手一拉，她正好跌坐在他怀里。
  她挣扎着要起身：“四爷，别闹！”
  他不肯放手：“你的确清减了许多，坐在爷身上，一点重量都没有。”他顺手将双皮奶端过来，递到她眼前，“你吃，爷刚刚用过午膳，还不饿。”
  “四爷是不喜欢葡萄口味的吗？”
  “你这丫头！”他含笑的脸突然一凝，又将双皮奶放到了桌上，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拧了一把，“真不知当初你是怎么做我的贴身侍女的，我喜不喜欢葡萄，难道你还不知？”
  “……哦。”向海棠忽然想了起来，“四爷虽然不喜吃甜食，却是喜欢葡萄和蜜瓜的。”
  “亏你还能记着。”四爷又重新展露笑颜，看了看双皮奶和糕点道，“快吃吧，莫要饿着了。”
  “那四爷先吃，妾身再去小厨房另做一碗。”
  “不行！我想和你一起待着，要不这样吧？”他想了想，“一人一口。”
  “啊，你不嫌弃妾身的口水？”
  四爷笑着亲了她一下：“若嫌，还怎么亲近？”
  向海棠的脸色一下子就红了，心里有了一种甜甜的感觉。
  你一口我一口，很快一碗双皮奶就见了底，向海棠又吃了好几块糕点，方满足的揉了揉吃的有些发涨的小腹：“这下妾身真的饱了。”
  四爷突然道：“我要罚你。”
  “啊？”
  “你刚才说已经备好了牛乳和糕点，这糕点明明是膳房刚刚送来的，并非你亲手做的，可见你撒谎。”
  向海棠小脑子瓜一转，笑道：“妾身只说备好了，可没说是自己亲手做的，是四爷误会了。”
  “哦，看来又是爷的错了。”他脸上的笑容又柔和了几分，“这些日子，你的确受委屈了。”
  “有了爷这句话，妾身再委屈也不会觉着委屈。”
  他的脸色忽然郑重起来：“看来你想通了，是吗？”
  向海棠疑惑道：“四爷让妾身想通什么？”
  “从此以后，只安安心心待在王府，守在爷的身边，不准再打其它歪主意。”
  “妾身很安心，也没有想其它的，四爷为何这般说？”
  “你呀！”他戳了她脑袋一下，“还想要骗我瞒我么，你一心想回去，甚至不惜为此自残，逃跑，想尽各种办法，你对爷的示好……”
  “不，妾身的示好都是出自真心的，绝非是因为想要回去。”
  四爷蹙了眉头，眯起眼睛打量着她：“难道你真不想回去，不想见你的……孩子？”
  这个孩子几乎成了他和向海棠之间的禁忌，可是思来想去，不提及不代表他就不存在。
  一味的回避不谈反而让两个人之间心离的更远，甚至互相防备着，计算着，不如开诚公布的谈一谈。
  向海棠脸色微微一变，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你放心，日后若有机会，爷会让你姑母带他入府来见你。”
  “什么？”向海棠大喜过望，激动的一下子握住他的臂膀，“四爷你说的是真的，你会让圆儿来见我？”
  从她嘴里听到圆儿两个字，四爷心里还是觉着不太舒服，不过这是他和向海棠认识之前发生的事，他早已知晓，怨不得她。
  他忍下心中那丝许的不快，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松开揽住她腰的手：“我还有要事在身，晚上……”他看着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暧昧，“再来看你。”
  向海棠含羞带喜道：“妾身等着四爷。”
  ……
  另一边，
  瑶华阁
  “你说什么，四爷一回来就去了那贱人屋里？”
  因为暑热，头有些昏沉，年福晋正端坐在铜镜前，让侍婢替她篦头。
  不想她身边的贴身侍女宝言突然来报，说四爷为了维护向格格，不仅训斥了李福晋，宋耿二位格格，还随向海棠一起去了秀水阁。
  本来，一个低贱的侍妾格格也不会入她的眼，可是向海棠生得太美了，这美刺痛了她的双目，她一见她便觉得很不舒服。
  她身后的侍婢，拿着白似琼瑶的象牙梳，极其小心轻柔的替她篦发，她头发极多，披散下来如流水瀑布，见她动了怒，握住篦子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更加小心谨慎了。
  宝言小心道：“回主子，不仅如此，主子爷还命苏培盛去了膳房一趟，将那里的管事痛打了一顿，赶出去了！”
  “什么！”
  年福晋重重拍了一下妆台，尖锐的镂空嵌丝珐琅护甲击打在妆台，反折的她小指生疼。
  她眉心狠狠一蹙，正待发怒，身后的侍婢不小心失手扯到她的头发，顿时吓得面色惨白跪倒在地。
  还未等她开口求饶，年福晋已经不耐烦的怒喝一声：“来人啦，将这贱婢拖下去重责三十大板！”
  “主子饶命，主子饶命啊……”
  年福晋余怒未消，手一挥，挥落妆台上的钗环珠玉，胭脂香粉散落一地，她咬了咬细玉般的贝齿：“全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
  话音刚落，她旁边立着另一位着粉青旗装，容长脸面的丫头立即喝了一声：“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将这不中用的东西拖下去！”
  说完，又端了一杯茶递给她劝道，“主子赶紧喝口茶消消气，奴婢已经派人去查过了，那向海棠未入府前，不过就是个未入旗的民人，卑贱之躯，连入宫选秀的资格都没有，主子爷怎么可能真的这么看重她，不过一时图新鲜，将她当成玩物罢了。”
  说完，自己重新拿了一把梳子替她梳发。
  “金婵姐姐说的很是。”宝言赶忙附合起来，“若主子爷真心看重向氏，怎会这一个多月都对她不闻不问？”
  “不闻不问？”年福晋冷冷一笑，“这一个多月，四爷又对谁另眼相看了？就连本福晋这里，他也只来过一次。”
  她突然又怒的拍了一下妆台，“都是那个贱人，不知耍了什么狐媚手段，勾得四爷竟如此维护她，她不过是个民人而已，有什么资格做四爷的侍妾！”
  金婵眼里闪过一道幽暗：“不如请大将军给四爷施施压？”
  年福晋眉心一动，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宝言想了想，鼓起勇气道：“万万不可，这毕竟是王府内宅事务，怎好让大将军插手，而且那向氏不过就是一蝼蚁，身后并无娘家依仗，主子何必冒着得罪主子爷的风险去对付她，反叫正院里的那位得了好，万一再被她拿捏住什么把柄，到时……”




第22章 敲打

  宝言欲言又止。
  金婵不满的瞪了她一眼：“你这个小蹄子，怎能长她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向氏不过是一个微贱格格，就是这会子主子打死她，主子爷也不会……”
  “行了！”年福晋低喝一声，“宝言说的不无道理，让我好好想想。”
  她深为厌恶向海棠的狐媚之态不假，但她身份低贱，能留在王府做个奴婢都是抬举她了，而乌拉那拉氏容清不一样，她是嫡福晋，一个嫡字便处处强压她一头。
  虽然嫡长子弘晖病死了，但她也不很老，还有机会，她依旧是王府里最尊贵的女人。
  而且四爷又对她素来敬重，一旦有朝一日她再度有孕，她的儿子就会是王府里最尊贵的嫡子。
  还有李侧福晋，和她从前一样同属汉军旗，乃是知府李文烨之女，是皇上亲自选中将她赐给四爷做侧福晋的。
  表面上，她和宋格格一般，都是性子张扬，浅薄无知之辈，只会张牙舞爪，可是她若真的毫无沉府，怎可能诞下儿女，在她来之前还一直管事？
  虽然，现在她对她颇为恭谨，谁知道这背后打得什么鬼主意。
  说不定，她和乌拉那拉容清还是一伙的。
  看来，她的确太性急了些，以为主子爷冷落了向海棠，便迫不及待的想要对付她，折辱她，将她彻底碾压在脚底。
  她若真为了这么一个微末贱人得罪了四爷，反得不偿失。
  只是，心里到底不甘哪！
  想着，更觉头疼。
  正此时，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好像哭过似的，声音很急，有些嘶哑。
  “李福晋刚刚被禁足了，保不齐下一个就是我和妹妹了。”
  说话的正是宋格格。
  耿格格叹了一声，接着道：“谁说不是呢，主子爷叫我们道歉，我们也道了，怎么还就没完没了呢。”
  说话间，二人一起进来了，宋格格哭得两眼通红，先是和耿格格一起给年福晋请了安，又回头吩咐身边的侍女将手中朱漆长盘递了过来。
  她亲自端着放到桌上，从上面端出一盅冰镇绿豆甘草汤，讨好的端到年福晋面前：“听说年福晋受了暑气，妾身回去特地做了一碗绿豆甘草汤来，年福晋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年福晋也没大正眼瞧她，只是随意拨弄了一下皓腕上的金托珊瑚镯，淡淡笑了笑：“如今你倒益发乖觉了。”
  说着，又看了一眼手镯，叹道，“也不知哥哥从哪里弄来的手镯，这上面的珊瑚红的色不正，也不够通透。”
  说话间，她已经褪下手镯递到宋格格面前：“知道你受了委屈，这珊瑚手镯就赏给你吧！”
  宋格格连忙假意推辞道：“前些日子福晋才赏了妾身，无功不受禄，妾身哪敢再收。”
  年福晋冷淡的瞧了她一眼：“这有什么，只要你对本福晋忠心不二，以后好东西多着呢。”
  宋格格这才将手里莲花盅递给了金婵，笑着收了下来。
  旁边耿格格瞧见了，嘴里虽未说什么，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又听年福晋说道：“耿格格今日也委屈了，这镯子原是一对的，另一支就赏给你吧！”
  说完，她从腕上又褪下了另一只珊瑚镯，耿格格连声道不敢，然后笑着接了。
  “对了。”年福晋又道，“刚刚恍惚听见你二人说李福晋被禁足了，这又是为了什么事？”
  耿格格正要回答，宋格格掐尖卖乖的抢上前：“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向格格。”
  “为了一个侍妾格格，竟要禁足侧福晋，难道嫡福晋就没话说吗？”
  耿格格这才有机会回答道：“嫡福晋一直病着，哪有精神管这些事。”
  宋格格撇撇嘴，含酸道：“就算嫡福晋没病，她也不敢管，府里谁不知道主子爷待向格格与众不同呢！她虽然只是一个侍妾格格……”
  她越说越不忿，近乎咬牙切齿道，“却根本不守侍妾格格该守的规矩，她院子里的下人公然称呼她主子，主子爷还怕她吃不惯北方食物，独独在秀水阁为她辟了小厨房，这也就罢了……”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全说了出来。
  “她几次三番在府里闹腾，还偷偷爬狗洞逃出王府，若换作旁人早该被打死了，主子爷竟然全部忍下了，如今更是为了她，公然斥责李福晋，刚刚还将她禁足了。”
  她越往下说，年福晋脸色越黑。
  耿格格张张嘴，正想插个嘴，宋格格便更进一步凑上前提议道：“不如等福晋您入宫给德妃娘娘请安时，将这件事告诉娘娘，旁的且不说，这坏了王府的规矩，德妃娘娘是最重规矩的人，她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一再发生。”
  耿格格抓紧机会附合道：“宋姐姐说的很是，主子爷素来孝顺，德妃娘娘的话他不会不听。”
  年福晋沉默着没有说话，垂下的眼眸尽是森寒。
  就在这时，传来瑶华阁大太监王成海一声唱喏：“王爷驾到！”
  宋格格和耿格格一听，俱吓得一跳，变了脸色。
  年福晋又惊又喜又忧，也不来及收拾了，只得披着头发迎了出去，四爷跨步走了进来，瞧见宋格格和耿格格也在此，也没说什么，只是虚扶了一把上前请安的年福晋：“你这里倒凉快。”
  年福晋转头看了一眼摆放在桌案上一大盆冰块，笑道：“还不是四爷惦记着妾身怕热，特意派人送来了两盆冰，这里才能如此凉快。”
  又见四爷额头上汗涔涔的，连忙拿了帕子替他擦试汗水，问道：“四爷这是打哪里来的，怎么一头一脸的汗？”
  “十三弟过来了，刚刚和他过了两招。”四爷说话时，脸上含了一丝笑，只是笑容却是冷的，又摆摆道，“本王和年福晋还有话要说，你们都退下吧！”
  宋格格和耿格格如得了特赦令，抹着冷汗连忙退了出去。
  年福晋殷勤的招呼四爷坐下，大热的天，四爷袍褂整齐，坐得笔直，在年福晋将茶递过来时，他突然问道：“忆君，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年福晋怔了怔：“整整十年了。”
  四爷接过茶喝了一口，叹道：“十年了，你我也算老相识了，忆君……”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你究竟是不信你自己，还是不信本王？”
  年福晋一头雾水的看着他：“妾身不懂四爷这样说究竟何意？”
  四爷冷冷笑了一声：“你身为本王的侧福晋，又和本王有着旧日情份，一入府，本王就给了你能给的荣宠，你又何必针对向海棠，她不过是个侍妾格格罢了。”
  年福晋心里顿时凉了，眉尖凝起几份委屈和不快：“难道四爷罚了李福晋他们还不够，还要为了她来跑来质问责罚妾身吗？”
  四爷脸色沉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而是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方抬眸道：“本王若真要罚你，也会不跑来和你说这番话，忆君……”
  阴沉的眼睛仿佛多了几分真诚。
  “本王让你协理管家，是想让你帮容清好好打理府里事宜，而不是让你争风吃醋，利用手中的权力去针对旁的女人，这不仅辜负了本王对你的信任，也辜负了你自己。”
  “可是阿禛……”




第23章 有花堪折直须折

  她唤了许久都不曾唤过的名字，“妾身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未见你如此宠爱过一个女人，纵使她犯了再大的错，你也肯原谅她，连规矩体统都抛诸脑后了，阿禛，你知道吗？”
  她的眼睛红了，情真意切道，“妾身认识你多少年，就爱了你多少年，正因为妾身一心一意的爱你，并将你视为终身的依靠，才无法容忍。”
  “在你入府之前，你就知道，本王身边不可能只有你一个女人。”
  “对，妾身知道。”年福晋抹了滴落的泪，“可是妾身受不了你将所有的宠爱都给了她，妾身可以什么都不要，唯独不能不要你的宠爱，妾身想在你的心中占有独一无二的位置。”
  “独一无二？”四爷漆黑的眸光闪了闪，谁也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他淡淡看了一眼年福晋，“这样的话，只有容清能说，她才是本王独一无二的嫡福晋。”
  年福晋的脸色一下子灰败了，眸光固执的锁在他的脸上：“妾身知道嫡福晋才是你唯一的正妻，可是妾身从来没有想过要取而代之……”
  他眉毛一挑，打断了她下面想说的话：“真的吗，忆君？”
  看着他一双幽寒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似乎在瞬间就洞察了自己的心思，她突然有些心虚起来，咬着牙点了点头。
  他轻轻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那就好，本王信你。”
  说完，便起身要走，刚迈步，衣袖一紧，已被她伸手扯住了，她抬起盈盈秋水般的眼睛近乎请求的看着他：“你难得来一趟，就不能好好陪妾身一会儿么？”
  “我和邬先生，十三弟还有要事商议。”
  年福晋眼光一黯，委屈的咬了咬唇，慢慢松开了手。
  ……
  好像有大雨要下似的，今夜异常闷热。
  向海棠左等四爷不来，右等不来，也没心思入睡，她是怕热的体质，干脆让润云和润萍搬了凉榻，放到院子里葡萄藤下乘凉。
  不知不觉，夜深了。
  润云劝向海棠回屋睡觉，向海棠贪凉，让润云和润萍回了屋，自己则在凉榻上睡着了。
  到了夜半时分，有人走了过来，轻轻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惊的一下子醒了，睁开眼睛一看，迷蒙间看到四爷的脸：“四爷，这么晚……”
  她还没说完，四爷脸色难看的说道：“都什么时辰了，你还睡在外边，身上冷的像冰一样，真不知你身边的人是怎么伺侯你的。”
  “不怪润云，是妾身非要睡在外……阿……阿嚏！”
  四爷脸色更难看了，连忙将她抱回了屋，又将她放到床上，拿薄被盖好，她嫌热，正想要掀开被子，却被他按住了。
  “听话，不许贪凉，否则这暑天着了凉也不是闹着玩的。”
  “……哦。”
  “还有，我不是命人送来了冰吗，你怎么还跑到外头睡去？”
  “妾身不是想等你嘛，你一直不来，妾身就跑到院子里乘凉了，结果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那依你之意，还是爷的错了？”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满脸无辜道：“当然是四爷你的错。”
  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再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只是无奈的叹了一声，然后便脱了外褂躺了下来。
  “四爷……”
  见他似要在这里留宿，向海棠又开始莫名的紧张了，正想告诉他晚上不巧来了月事，实在不方便伺侯，他忽然倾过身来，替她掖了掖被子。
  “这么晚了，赶紧睡吧，你不累，爷已经累极了。”
  她松了一口气，安心的闭上眼睛，可是她怎么也睡不着，睁开眼，悄悄瞧了他一眼，黑暗中，见他似乎睡着了，她连忙掀开了被子，顿觉清凉不少。
  伸伸腿，正想舒展一下身体，就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响起：“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她吓得吐了吐舌头：“这……这天太闷热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可信度高，她干脆将被子盖到了他身上，“不信四爷你盖上被子，看看热不热？”
  他的身体一僵，看着她时，眸光变得复杂难辨。
  看到他灼灼的目光正一瞬不瞬的在黑暗中盯着自己，她连忙想要往床里边挪一挪，却被他一把拉过来紧紧抱进了怀里。
  “那个……四爷……”
  她紧张的捏住被角，急着想要解释。
  “我知道，你今晚不方便。”说着，他温热的唇印上了她的额头，喃声道，“我只是想陪你一会儿。”
  “四爷……”
  她心里又涌起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他竟然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想问，又觉得这样的事实在难以启齿，正愣着，就听到他柔若春风的声音：“不早了，睡吧。”
  ……
  一大早醒来，天空飘着绵绵细雨。
  这雨也不知什么时候下的，推开窗户突然袭来一阵淡淡的草木香气，甚是清冽。
  回头望向空荡荡的床，向海棠只觉得连心也跟着空了。
  昨夜，她虽睡得连四爷什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却被噩梦纠缠了一整夜，伸手摸摸脖子，倒现在都有清晰的被勒的窒息感觉。
  这种感觉搅她有些心神不宁，也没心思在屋里闷着，用过早饭之后，雨停了。
  她一个人去了园子里摘琼花，雨后的琼花是最好的，做出来的琼花糖最好吃。
  小时候，她就最爱吃姑姑做的琼花糖，不知道圆儿爱不爱吃。
  四爷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她答应有机会让姑姑带着圆儿入王府，她就一定能见到姑姑和圆儿。
  想到这里，她心里安慰了些。
  这趟十三爷去海明办差，她恨不能将所有的好东西都交给他带过去，可是她也知道，路途遥远，十三爷又有要事在身，她若让他带了太多东西，也是累赘。
  除了银钱，只能收拾了自己亲手做的小衣服，虎头鞋，虎头帽，还有几样小玩具。
  小玩具也是她亲手做的，无非是布娃娃之类，她不甚满意，毕竟圆儿是男孩子，应该不喜欢布娃娃，她想出府去买，又怕四爷再莫名其妙的发火。
  希望，圆儿爱吃她做琼花糖。
  雨后的琼花更加洁白如玉，簇拥在一起堆成一团团如云般的绣球，有微风拂过，宛如蝶戏花球，自有一番清新淡雅，风姿绰约之美。
  站在琼花树下，有丝丝缕缕香气袭来，向海棠不由的深呼吸了一口气，刚要伸手去摘，忽然听到有人叹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第24章 十四爷

  听到这个声音，向海棠脸色微微一变，想起前尘旧事，她转身就要离开，说话的人已经从漫漫琼花林里走了出来，三两步就挡在了她的面前。
  他很年轻，样子也风神俊朗，穿了一身团龙江牙海水袍子，正双手抄胸，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她脸上一红，正想上前行礼，转念一想，这世她从未见过他，自然不会知道她是谁，于是，她只微微福了一福：“不知这位爷是……”
  他哈哈一笑，自报家门：“我是十四爷。”
  说着，又打量了她一眼，只见她打扮的很是素净，并未梳旗头，发上也只随便簪了一支银簪，却丝毫不减她动人的美貌。
  他见过美人无数，浓妆艳抹的，淡雅素净的，美艳的，清纯的，却远不及眼前这一位楚楚动人。
  瞧她打扮，他以为她只是府里一位寻常丫头，所以便起了戏弄之意。
  向海棠领略过这位爷的性子，也怕他再像前世一样，因为她是四爷的侍妾，反故意抱着她给四爷难堪，想了想，窘迫道：“奴才见过十四爷，奴才还有事，先行告退。”
  她提着花篮转身急慌慌就要离开，十四爷一转身又拦住她：“怎么，你是四哥府里的丫头么？”
  “是。”
  “那我从前怎么从未见过你？”
  她又想了想，惶惶编道：“奴才不过是个洒扫丫头，哪能有幸让十四爷见到，奴才实在还有要事，若回去迟了，妈妈要责罚的。”
  她急着又要离开，他就是挡着不给她走。
  “你生得这样好看，做个洒扫丫头实在可惜，对了，你叫什么？”
  她随口胡绉道：“奴才……三丫。”
  他不满道：“这什么名儿，一点也称不上你的美貌。”顿一顿，又问道，“哪个院子的？”
  还有完没完了？
  向海棠叫苦不迭，知道他甚少来王府，对王府的院子不甚清楚，想了一下说道：“缥缈院的。”
  十四爷挠挠脑袋，皱眉道：“这四哥脾气古怪，院子的名也古怪。”说着，又摸摸下巴，透着几分矜傲，睥睨着她，嬉皮笑脸道，“要不我去跟四哥说一声，将你要了过去。”
  “不要——”
  她立刻反对。
  “嗨！”他皱起俊挺的眉毛，“这倒奇了，难道你宁愿在这里做个微末的洒扫丫头，也不愿去我府上做个一等丫头？说不定你还可以……”
  他眯了眯眼睛，后面的话没有说。
  依她的样貌，做他的侍妾也是可以的。
  向海棠不想他如此难缠，坚定的拒绝道：“奴才生是雍亲王府的人，死是雍亲王府的鬼，哪儿也不去，告辞！”
  就在她转身再要离开之时，他忽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脸上浮起几份似怒非怒的神色：“你这丫头，怎么这般不识抬举！”
  “十四爷，你干什么，赶紧放开……”
  一语未了，就听到有人轻喝了一声：“是谁在哪里！”
  十四爷愣了一下，向海棠赶紧借机夺路而逃，不一会儿就走过来一个生得眉清目秀，瞧着甚为机灵的年轻人。
  他先是疑惑的朝着向海棠逃离的背影看了一眼，然后笑对着十四爷道：“原来十四爷。”说着，赶紧打下马蹄袖行礼道，“请恕奴才眼拙，刚刚没认出十四爷，奴才见过十四爷。”
  十四爷见到他立刻皱紧了眉头：“是狗儿啊！”又瞧见狗儿脸上开了花，右边袖子还撕扯坏了，疑惑问道，“一大早的，你这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怎么弄的这么狼狈，脸也破了，衣服也撕坏了？”
  这个狗儿，大名叫李卫，是当年四哥从外面捡回来的一个小叫化子，他脑瓜子灵活，歪主意特别多，入府没多久，就深得四哥信任，如今四哥身边离不开的人除了苏培盛就是他。
  他与苏培盛不同，苏培盛是个太监，一般都是贴身伺侯，李卫是个难缠的，时常被四哥派出去，办一些旁人办不了差事。
  也是奇了，越是难办的差事，他还就办的越好。
  李卫挠挠脑袋笑道：“让十四爷见笑了，刚刚来时奴才多了个事，从一群流氓手里救了一位姑娘，争执间这脸也破了，袖子也被扯坏了。”
  十四爷笑道：“瞧不出来啊！你小子竟学会了英雄救美。”
  “十四爷说的哪里话，奴才不过是瞧不过眼，打抱不平罢了。”
  李卫倒未留心那姑娘生得美不美，救她纯粹是因为想起自个过去在外面也曾四处漂泊，受人欺凌，才出手相救的。
  他连一句多话都没空跟她说，就赶了回来，只是听那姑娘提了一句，说她姓甘，叫小蝶。
  他又笑道：“十四爷一早来可是要见四爷的，正好奴才有事要回，不如一起过去。”
  听他提起四爷，十四爷脸上闪过一丝愤怒：“也好。”
  不过一会儿，二人就一起来到了书房，李卫先回了话便离开了。
  书房一时安静下来。
  四爷看了看十四爷，淡淡笑道：“十四弟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今日一早过来有什么事？”
  十四爷本来是带着一肚子气来的，因为前些日子兵部尚书鄂尔泰带来军情急报，前方战事失利，朝廷需要另选一名能统率三军的元帅，坐镇军中。
  这人选就落到了各位阿哥头上，本来十四骁勇善战，现又管着兵部，志在必得，又有老八一力举荐，代君父出征顺理成章。
  不想，昨儿晚上，皇阿玛不容分说，竟将八哥好好训斥一通，说他们结党营私，居心不轨。
  这也就罢了，皇阿玛有意派老十三去。
  很明显，这件事定是老四在里面捣了鬼，否则，依老十三的智谋，他一个人翻不出那么大的水花。
  他越想越气，一大早连早饭都没吃就赶了过来，想要好好质问一番。
  谁知，路上冷风一吹，他发热的脑瓜子倒清醒了不少。
  老四素来冷硬沉稳，心性坚韧，又沉府很深，六亲不认，他跑过来发一通脾气又能改变什么，说不定还要被老四反过来教训他一顿，如果再告到皇阿玛那里，又少不了要挨一顿训斥。
  论嘴仗，他是永远都打不过老四的，有时候就连八哥也不是他的对手。
  别看他平时沉默寡言，不声不响，说出来一句话能气死你。




第25章 四哥他确如传闻

  听四爷这般问，十四爷反倒不知如何回答了，又听先前狗儿回话说，给皇上贺寿的猎鹰选好了。
  他这才回转过来，再过两个多月就要到皇阿玛的生日了，虽然还未到六十大寿，只是过个小生日，老四也这般费心，怪道皇阿玛现在看重他。
  他得回去好好和八哥商量，该送什么礼物给皇阿玛。
  凝着眉头沉默了一下，说道：“我来也没什么事，就是看中了你府上的一个小丫头，想跟四哥讨了去。”
  四爷见他来时脸色不善，这会子倒平静了许多，知道他来所为何事，笑了笑道：“不过是一个丫头而已，也值得你这么一大早巴巴赶过来。”
  十四爷面色讪讪道：“……那可不是一个普通的丫头，她生得十分美丽。”
  “哦？”四爷疑惑的看着他，“那丫头叫什么名字？”
  “三丫。”
  “三丫？没听过这个人，她是哪个院子的？”
  “缥缈院的。”
  “缥缈院？”四爷摇摇头，“这府里下人众多，我记不得名字也是常理，只是这缥缈院却是没有的。”
  “什么，没有，这怎么可能？”十四爷惊讶的看着他，忽然一拍大腿道，“呀！虚无缥缈，根本是不存在的院子嘛！”
  四爷哈哈一笑：“想不到老十四你也有今日，竟会被一个小丫头给戏耍了。”
  “真是……”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又及时被他收了回去，他咬咬牙，指桑骂槐道，“一个刁滑狡诈，心机深沉的小丫头。”
  四爷知道他骂的是谁，也不甚在意，只是淡淡一笑：“你一个大男人跟一个小丫头计较什么，也不怕失了男儿气度。”
  十四爷余怒未消，其实他也不是真的气那小丫头，他只是气老四，刻薄寡恩，整天就会玩弄权术，用阴诡手段陷害他和八哥，九哥，十哥。
  天天和老十三一起追着十哥讨债，逼得十哥就差抹脖子了，这一次，又害得他失了唾手可得的元帅之位。
  他恨恨的捶了一下桌子：“等有一天我抓到他，看不将他的皮扒了！”
  四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好了，为了一个连什么名儿，哪个院子都不知道的小丫头大动干戈，值得么？”
  说着，他岔开话题道，“对了，前儿我去宫里给额娘请安，她说好些日子没见你去了，心里甚是惦念，你得了空入宫一趟，去见见额娘。”
  “好。”
  两兄弟本就无甚话可说，十四爷又闲扯了两句，便告辞而去。
  鬼使神差的，他又来到了琼花林，想着那丫头没摘到琼花会不会去而复返，徘徊了一会儿，连鬼影子都没见到一个。
  风起，吹落琼花，沾在他的衣襟，他轻轻拂去，自嘲一笑。
  好好的，他回到这里来做什么。
  不过就是个丫头而已。
  正走着，忽然瞧见琼花林那头有个人影闪过，他沉声一喝：“是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
  说着，他就加步脚步追了过去。
  “哟！这不是十四爷吗？”
  突然传来一个柔媚的声音，随着声音，走过来一个娉婷婀娜的美人，一张脸像是女娲捏人的时候精心造过，丽的惊人。
  肤白如玉，目似流星，唇若桃花，只是眼角微微上扬，透着几分凌厉。
  十四爷自觉在四爷那里受了气，又深恨年羹尧是四爷的包衣奴才，忠心的狗腿儿，见来的是年忆君，不由的讥诮一笑：“原来是……四嫂啊！”
  知道年忆君脾气不好，还善妒，这一句四嫂，他是故意刺她的。
  说话时，还不忘朝着刚刚人影消失的地方瞥了一眼，竟然看见三阿哥弘时站在假山那边，畏畏缩缩的，三阿哥对面还站着一个身材瘦小精干的嬷嬷。
  那嬷嬷正冷着脸用尖刻的声音喝斥三阿哥：“又跑到哪里钻沙去了，让王爷瞧见了，看不揭了你的皮！”
  三阿哥害怕道：“王嬷嬷，你不会真的去告诉我阿玛吧，求你不要告诉他。”
  王嬷嬷眼角余光飘过来，看了十四爷一眼，故意道：“奴婢自然不会告诉王爷，你也不许乱说话。”
  “我乱说什么了。”三阿哥懵懵懂懂，“对了，嬷嬷，刚刚我瞧见你和年福晋身边的丫头在一起嘀咕，你们在说什么呢？还有，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好吃的吗？”
  王嬷嬷立刻露出更加凶恶的样子：“整天就知道吃，还不快随奴婢回去读书！”
  说完，就急慌慌的将手里什么东西掖进了袖子里，然后将三阿哥半拖半拽带走了。
  十四爷瞧见了，心里一声冷笑。
  这四哥真是太凉薄无情了，自己的亲儿子都不爱，任由他让一个奴才欺负。
  他本气的想上前将王嬷嬷痛揍一顿，忽然听到年福晋冷笑道：“什么四嫂，我可不敢当，你正而八经的四嫂正在正院里待着呢。”
  十四爷同样的冷笑：“有年大将军撑腰，谁知道你哪一天会不会成为我正而八经的四嫂呢。”
  说着，他若有深意的朝着弘时和王嬷嬷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不，都忙着收买弘时身边的人了。”
  “你——”年福晋顿时恼羞成怒，“嘴里胡吣的什么，本福晋何时收买弘时身边的人了。”
  十四爷揶揄她道：“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有数，不必急着向我证明，告辞！”
  说完，抬步便走了。
  气得年福晋恨恨咬牙，骂了他一句：“这混帐东西！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不亲，偏要胳膊肘往外拐，和那些外四路的人亲。”
  十四爷突然停下了脚步，脸色阴沉的好像即刻就要发作，最后，又忍住了，冷笑道：“亲不亲都是相互的，别人待我好，我才会待别人好，年忆君……”
  他冷笑更甚，“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四哥他……确如传闻！”
  到底对方是十四爷，年福晋也不敢真拿他如何，心里还暗自后悔刚刚不该一时冲动骂一个皇子是混帐东西，而且这个皇子还颇得圣心。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愤怒的盯着他，除了愤怒，眼睛里又多了一丝茫然。
  此刻的她不知道。
  终有一天，她尝到了四爷对她的刻薄寡恩，冷酷无情。
  此时后话，暂且不谈。
  ……
  到了下午，向海棠打听清楚十四爷早已离开王府之后，才敢带着润云一起又去摘了琼花。
  回来之后，就感觉身子不大受用，流清水鼻涕，还喷嚏不断。
  想着，十三爷再过两天就要离京，她硬撑着熬好了琼花糖。
  到了晚上，更觉鼻塞声重，懒得动弹，连晚饭也不曾吃，急得润云请来府医开药。




第26章 噩梦

  望着乌沉沉，散发着浓烈苦味的药，向海棠眉头皱的拧成一个疙瘩，想着从前在家时，伤风咳嗽，饿个几顿，再好好睡上几觉就好了。
  即使服了药，也一样需个七天左右时间才能好，便不想服药：“润云，我不过是伤风而已，不防事的，你将药端走吧！”
  润云哪里肯走，苦口婆心的劝道：“这大夏天热伤风也不是玩的，主子听话，赶紧将药喝了，这身体才能好。”
  看着润云满眼关切的样子，向海棠倒不忍心拒绝，哄着她道：“这药闻着就苦，要不你去拿些蜜饯来。”
  润云正要将药放下，起身去拿蜜饯，钱格格走了进来，接过药才让润云去拿蜜饯。
  钱格格伸手在向海棠额头摸了摸，又在自己额头摸了摸：“还好，没有发热。”
  说着，一本正经的望着她，“妹妹还想像上次一样，哄着润云去拿蜜饯，自己却偷偷将药倒了，还哄她说药喝完了。”
  向海棠想起自己闹自尽，又是上吊，又是割手腕的，终是伤了自己，四爷虽然生气，还是派人到宫里请了太医来瞧，还开了药。
  这段往事实在不堪提起，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这时，润萍正要进来服侍，就看到苏培盛和四爷过来了，她连忙堆上笑脸迎了过去：“奴婢见过主子爷。”
  四爷并未看她，只是淡声问了一句：“你家主子怎么样了？”
  “主子还好，只是不肯好好吃药，这会子正闹着要吃蜜饯呢。”
  四爷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急步走进了屋内，先是俯身摸了摸她额头，还好不烫，这才稍稍放心，坐了下来接过钱格格手里的药，亲自喂她。
  向海棠皱着眉想要抗拒，四爷用一种命令的口吻道：“听话，赶紧喝了。”
  钱格格见四爷待向海棠毫无掩饰的宠溺之态，会心笑了笑，然后寻了个借口先退下了，又看了润萍一眼，示意她一起退下，润萍方不情不愿的离开了。
  向海棠见四爷不容拒绝的样子，退而求其次道：“能不能等润云拿了蜜饯来再喝？”
  “你忘了，上次吃了蜜饯牙疼，这会子还敢吃？”四爷直接放下勺子，将整碗药送到她嘴边，“乖！鼻子一捏就喝完了。”
  向海棠只能乖乖认怂，一口气将药喝了。
  喝完了，又漱了好几次口，嘴里还是苦得不行，见润云拿来了蜜饯，她眼馋又不敢吃，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头，可怜巴巴的看着四爷：“就一个行不行？”
  “……”
  四爷冷着脸，摇摇头。
  “那半个？”
  “……”
  四爷还是摇头，气得向海棠也想灌他一大碗苦药。
  她扁扁嘴，颇为幽怨的叹息一声：“四爷可真是铁面无私，妾身病了，都不能通融一下。”
  “若你牙疼，可不许再哭。”
  “好吧，妾身不吃了。”
  四爷很满意的点点头，又回头吩咐道：“苏培盛，你赶紧去膳房看看绿豆百合粥熬好了没，熬好了赶紧端过来。”
  过了一会儿，苏培盛便端了绿豆百合粥过来，向海棠只是觉得嘴里苦，并不是真的饿，不过在四爷的严密监视下，她又乖乖吃了粥，没过多久，就沉沉睡下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个寒风刺骨的冬夜。
  有人一脚踹开了破败的屋门，逼着她吃狗剩下的馒头，然后甘小蝶笑容阴冷而诡异的拿着三尺白绫，一杯毒酒走了进来，逼迫她选一种死的方式。
  不。
  不要！
  她拼命的想要逃，却怎么也逃不掉，又有两个满脸横肉的人冲过来，拿起三尺白绫死死勒住她的脖子。
  她无法呼吸了。
  四爷，救命！
  她拼命的想要呼救，画面一转，却看到她手里握着一把刀，深深扎进了四爷的胸口，有好多好多的血流了下来。
  四爷捂住胸口不可置信的望着她：“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我？”
  她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近乎癫狂：“因为你杀了我的圆儿，你为什么要杀了我的圆儿？！”
  “不，我没有……”
  “你还敢说你没有，你害死了我的圆儿，我一定要为他报仇。”
  “海棠……”
  “你不要再叫我的名字，早在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有圆儿啦，如果你介意，就不该将我纳为格格，不该！”
  “海棠……”
  他慢慢的倒了下来，倒在了血泊之中。
  她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他，却没有一丝报仇的快感，眼泪不停的流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想起那个可怕而狰狞的夜晚，狂风大作，似乎要将这世间的一切都吹得飞灰烟灭，她痛苦的捶打，挣扎，却怎么也无法撼动那个人。
  夜太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她根本看不见他的脸。
  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她在极度的痛苦中晕了过去。
  不久，她怀了身孕，父亲震怒，将她和娘赶出了家门，她和娘辗转几处，最后逼不得已投奔到了舅舅家。
  舅舅舅母不仅将娘身上仅有的体已哄骗光了，还哄着娘，将她嫁给桐城富户孔十娣做第十八房小妾，逼迫她喝下一碗堕胎药，就连娘也默许了，幸好姑姑冲进来救了她。
  光影流转，她还是落入了孔十娣的手掌心，她拿花瓶砸开了他的脑袋，然后惊惶失措的翻窗逃跑了。
  忽然，她看见一匹狼站在高高的大石头上，绿盈盈的眼睛似幽幽鬼火一样俯视着她，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好像下一秒就能扑上来将她撕咬成碎片。
  她惊恐万状，从发上拔下一根银簪，手指颤颤对准野狼，谁知她遇到的不仅仅是一匹狼，而是一群狼。
  她彻底陷入了绝望。
  不要，救命——
  她想醒，却怎么也醒不来。
  四爷，救我！
  “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发起热来了。”
  四爷先前从秀水阁离开之后就去了书房，和十三爷，邬先生商讨西征之事。
  待出来时已是亥时，放心不下向海棠，便想过来看一看，没想到向海棠病得更重了。
  微凉的手覆到了她的额头，她好像感觉了一丝清凉，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重的抬不起。
  “苏培盛，快，快去请太医。”




第27章 同甘共苦

  “扎。”
  苏培盛领命而去。
  “四爷……”
  朦胧间，向海棠唤了他一声，嗓子嘶哑之极。
  “海棠，是我。”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你别怕，一会儿太医就来了。”
  “嗯。”
  还好他来了，就像前世一样，从天而降帮她赶走了恶狼，救了她的性命，还将她带回了王府。
  没想到，自己恩将仇报，反而听信别人的谗言去行刺他。
  真是糊涂透顶！
  还好，一切都成为了过去，她又重生回来了。
  “给我吧……”
  正此时，润云端着一盆凉水急步走了进来，拧了毛巾要覆到她的额头降温，四爷接过了毛巾。
  一阵冰冰凉凉的感觉传来，她顿觉舒服了不少。
  四爷又吩咐润云道：“你赶紧去小厨房熬些姜汤过来，记得要熬得浓浓的。”
  “是。”
  润云走了一会儿之后，四爷想另换一条浸过水的毛巾，起身时，向海棠忽然拉住了他，虚弱道：“四爷，别走！”
  他心神一动，怔怔的看着她。
  她病成这样，自然不会说假话，难道他误会了她？
  其实她是依恋自己，在意自己的，她所有的示好都是真心诚意？
  他温柔的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我不走，我只是换一条毛巾罢了。”
  “嗯。”
  “好好的，这是怎么了，格格怎么发起热来了。”
  睡在西厢房的润萍终于被惊动的醒了过来，听说四爷来了，她连忙收拾了一番，又唯恐打扮的过于漂亮落了刻意，便故意将头发随便一挽，装作急匆匆的样子赶了过来。
  她殷勤小意道，“主子爷，这么晚了，你赶紧回去歇息吧，格格这里有奴婢和润云伺侯。”
  “不必，这里有我亲自照顾，你退下吧！”
  “主子爷政事繁忙，哪能让主子爷照顾，还是……”
  四爷忽然冷喝一声：“退下！”
  润萍吓得脖子一缩，满心不甘的退了出去，她怎么也没想到主子爷竟然会亲自守在这里，难道向格格一日不好，他就要守一日么？
  宠爱一个女人，也该有个限度。
  而且，还是这么一个身份低贱的女人，在成为侍妾格格之前，向海棠的身份比自己还要低。
  至少自己是包衣奴才，她向海棠算个什么东西，最低贱的民人罢了，有什么资格做四爷的女人！
  很快，太医便来了，替向海棠诊治之后，只说无甚大碍，按时服药，静养几日就好了。
  开了药，润云拿着药到小厨房去煎熬，熬好药回屋要喂向海棠服药，四爷伸过手，润云恭恭敬敬的将药碗递到了他手里，然后含笑退了出去。
  主子爷待主子真心好的没话说，放眼整个王府，怕是没有谁能独得这份恩宠，只是不知为何，上次主子爷好好就生了主子的气，也不知是有人暗中使坏，还是主子真得罪了主子爷。
  这下可好，两个人又和好了。
  她离开之后，四爷帮她垫高了枕头，然后缓缓舀了一勺药，送到嘴边吹了吹：“来，吃药。”
  向海棠还是迷迷糊糊的，本能的咬紧牙关拒绝。
  忽然，唇上传来一阵温热。
  “唔……”
  他亲自含了药成功的喂进了她嘴里。
  “四爷……不……唔……”
  第二口药又这样喂了进来。
  接下来，第三口，第四口……
  她喝完了一整碗药。
  果然，药有良效，她的神智又清醒了一些，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紧紧的盯着他，他以为她生气了，柔柔笑道：“我都已经与你同甘共苦了，你还要生我的气？”
  这样温柔的四爷太不真切，她甚至已经分不清究竟是梦醒了，还是正在梦中。
  刹那间，所有情绪涌了上来，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刷的一下就流了出来。
  “海棠，好好的你怎么哭了？”
  “……”
  她不说话，只是哭。
  “是不是……想家了？”
  “……”
  她还是不说话。
  “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只是不许你悄悄离开我。”
  “嗯。”
  她用力的点了一下头，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挣扎着从床上爬起，一下子扑进他的怀中，仿佛要将前世所有的悲苦怨悔都哭个干净，再也不要陷入这可怕的噩梦中。
  直到现在，她还时常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是大梦一场，梦醒后，她还被关在那个可怕的破屋里，绝望的等待着死亡。
  “海棠，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怨我这些日子冷落了你？”
  感受到怀中的小女人哭的瑟瑟震颤，他的心既欢喜又痛惜，欢喜的是她竟然在自己最脆弱无助的时候愿意主动紧抱他，这让他找到了一种被依赖信任的感觉。
  还有一份眷念，这是从前从来没有过的。
  痛惜的是，她的心里究竟藏了多少委屈，以至于哭成这样。
  又或许，还有思念，思念她的孩子。
  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哭吧！将所有委屈都哭出来，你心里才能痛快。”
  于是，向海棠放纵的哭了一场，直到将他的衣襟沾湿，又揉成一团才罢休。
  抬起泪眼时，他忍不住吻一吻她眼角未干的泪水，将额头抵上她的额头，低低道：“我知道你心里惦念着那个孩子，可是我已经答应你，找机会让你姑姑带他来见你，你不要再想方设法的离开，好不好？”
  “好，妾身不离开，一辈子都不离开。”
  心中积累的怀疑和愤怒在这一瞬间突然消散，他捧着她的脸又亲了亲。
  怕她受不住，轻轻将她放下躺好，拿了薄薄的被褥替她盖好，知道她素来贪凉，又哄道，“乖，等发了汗就好了。”
  “嗯。”
  怕她半夜踢被子，他守着她一起睡了下来。
  上半夜，向海棠睡的不甚安稳，踢了好几次被子，都被他重新盖好了，又见她汗湿了衣衫，自己默默起床拿了衣衫替她换好。
  到了下半夜，她终于睡得沉了，他抱着她也沉沉入睡。
  他向来起的极早，最迟不超过寅时末，今日却睡过了。
  醒来时，已近辰时。
  见向海棠还未醒，他也没有叫醒她，摸摸她的额头烧已经退了，他心里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的下了床。
  润云赶紧打来了洗脸水，还未进屋，润萍就跑过来一把抢过她手中的脸盆，润云正要说，又怕惊动了向海棠和四爷，便忍住了。
  润萍打扮的伶伶俐俐的进来了，服侍四爷梳洗完毕之后，见四爷从始至终连看也未多看她一眼。
  她不甘心自己白打扮了一番，有意无意的撩了一下头发，声音柔媚道：“小厨房已经备下了主子爷爱吃的豆腐皮包子，不如主子爷留下来用早膳？”




第28章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四爷懒懒的抬起眼皮冷淡的看了她一眼：“昨儿我走时，你们主子瞧着还好，怎么到了晚上就发起热来了，你们究竟是怎么服侍的？”
  润萍一惊，连忙扑通跪下：“奴婢都是尽心尽力伺侯主子的，不敢有丝毫怠慢之处，主子发热恐是劳累过度。”
  “劳累过度？”
  “主子爷您不知道，昨儿格格去琼花林摘了琼花，回来后亲自在小厨房熬了一下午琼花糖，奴婢怎么劝她也不肯听，能不劳累？”
  四爷突然想起，她曾跟他说过，小时的她最爱吃姑姑做的琼花糖，以后她的圆儿也一定爱吃。
  她这琼花糖是为她的孩子做的么？
  虽然能理解，但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润云走了进来，连忙描补道：“主子想着近日主子爷爱吃起甜食来，方亲自熬了琼花糖，不想琼花糖还没完全凝固，主子就病倒了。”
  “……”
  她竟是为他做的琼花糖。
  还没吃到嘴，心里就已经甜丝丝的了。
  四爷淡淡“哦”了一声，起身回屋看了向海棠一眼，又吩咐了两个丫头几句，才离开。
  一出门，苏培盛已经抄着衣袖等在那里，见四爷出来，连忙打千先行了礼，然后恭恭敬敬的跟着四爷一起出了秀水阁。
  苏培盛这才鼓起勇气道：“主子爷对向格格的恩宠可真是府里的头一份啊，奴才跟着主子爷这么久了，还从未见过主子爷对后院里的哪位如此尽心过。”
  四爷淡声道：“怎么，你有意见？”
  “哎哟！借奴才一百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哪。”他仔细斟酌了一下，话锋一转，小心的说道，“只是主子爷越是心里宠爱向格格，越不能为她几次三番坏了规矩，这样会让向格格成为众矢之敌啊！”
  四爷脸色刚刚浮起了几份怒色，听到他最后一句，脸上的怒容凝固成沉思，略颔首思索了一会，说道：“难道本王连自己的女人也护不了？”
  “爷，奴才不是这个意思，爷这样聪明睿智，英明神武的人怎会护不了自己的女人。”
  “……”
  “只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爷的心只有一颗，还要整日忙着政事，对付背后那些明枪暗箭，总有顾虑不周的地方。”
  “……”
  “这王府里的女人虽然不算多，嫡福晋也是个端庄和善的，但总架不住有人见爷这么宠爱向格格，会生出旁的心思，女人一旦斗起狠来，那真是防不胜防啊！”
  这样的话，四爷身边的奴才除了狗儿，也只有苏培盛敢说，见四爷脸色虽然冷峻，但似乎没并有生气。
  他再接再厉道：“若这样坏规矩的事再传到宫里，让皇上和德妃娘娘知道了，他们会不会以为爷您是个……”他咬咬牙，还是小心翼翼的说了出来，“重色之人？”
  四爷沉着脸色没有说话，心里却清楚的知道苏培盛说的没有错。
  若是女人之间单纯的争斗还好说，一旦涉及到朝堂之争，事情就会变得复杂。
  如今他与老八他们打得水深火热，眼看着老十三就要得到元帅之位，他不能大意了。
  且不说老八他们会不会利用此事，在皇阿玛面前给他扣下一顶重色不重德的帽子，只说年忆君的哥哥年羹尧。
  他骁勇非常，有将帅之材，虽然为人太过骄傲狂纵，但目前依旧是他身边不可缺少的助力。
  而年忆君很明显对海棠有着很深的敌意，她若真心要对付海棠，一时之间他还真不能拿她怎么样？
  心里虽有此虑，脸上却丝毫都没有表现出来，也没有接苏培盛的话，只转头吩咐他道：“你去查查昨儿府医开得药有没有问题，记住，一定要查查那药渣。”
  “扎。”
  苏培盛领命而去。
  主子爷是个心思深重之人，旁人很难猜到一二，就是他打小跟着他，也不能完全摸透他的脾气，不过这一二份他还是能摸得着的。
  刚刚自己说的话，主子爷应该是听进去了。
  他一边想，一边急步走着，不防头“砰”的一声，有人迎面撞到了他身上，顿时两个人都“哎哟”了一声。
  待看清撞他的人是谁，他扬起手中拂尘打到那人身上，笑骂道：“好你个狗儿，走路没长眼睛吗，撞得我脑瓜子嗡嗡直响。”
  狗儿捂着脑袋笑道：“恐怕是我的脑瓜子想你的脑瓜子了，这才迫不及待撞上的。”说着，又笑嘻嘻的伸过手，“来，我给你揉揉。”
  “去去去！”苏培盛用拂尘挡开了他的手，“放你的狗屁！你这猴崽子惯会耍嘴皮子，什么想不想的，也不嫌臊的慌，还不快去，爷正等着你呢。”
  狗儿继续笑道：“那你脑瓜子以后若落下什么后遗之症，可不要怨到我头上，我要帮你揉，是你自己不要的……”
  苏培盛一拂尘又挥了过来。
  狗儿敏捷的一转身，成功的躲过了，然后得意洋洋冲着苏培盛吐了吐舌头，气得苏培盛跺脚骂道：“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油滑了，明儿仔细你的皮！”
  狗儿笑着转头就跑了，跑到四爷面前，立马变得乖乖顺顺，微微凑上前恭谨的回禀道：“爷，八爷他们正满世界的找海东青呢。”
  四爷冷笑一声：“他果然不甘落后。”又吩咐道，“你暗中命人帮他去找找，务必机密行事，帮他找到一只最……‘好’的。”
  说到好字，他着重咬了咬牙齿。
  十万只神鹰才出一只海东青，所以海东青有万鹰之神的称号，皇阿玛曾经养过一只海东青，不幸在随皇阿玛御驾亲征时，为了保护皇阿玛丧生了，为此皇阿玛伤心不已。
  若再能寻到一只海东青，皇阿玛一定高兴。
  老十四在他这里听到他要找猎鹰给皇阿玛贺寿便留了心，去告诉了老八。
  他懂，老八自然也懂皇阿玛如何喜欢海东青。
  不过，若海东青是死的呢？
  他幽黑的眼睛里凝起一丝阴狠和讥嘲。
  狗儿道了声“是”，正要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小心的说道：“对了，爷，奴才还有一件事要回禀爷。”
  “何事？”
  “奴才昨儿不是救了一个叫甘小蝶的姑娘吗？”




第29章 彼此本无心

  狗儿有些烦恼的挠挠脑袋，“今儿奴才出去时又碰见她了，她问奴才知不知道雍亲王府在哪里。”
  “……”
  四爷眉头皱了一下。
  狗儿继续道：“奴才说知道，她便求奴才带她去雍亲王府，奴才问她为什么要去雍亲王府，她说要找她表妹。”
  “她表妹？”
  “嗯，那位甘姑娘说她表妹就叫向……海棠。”
  “哦？”四爷凝眉想了想，“我倒不知道海棠还有这么一个表姐。”
  狗儿又道：“奴才也不知是真是假，便随便寻了个理由打发了她，并不敢真将她带到雍亲王府来，这件事，要不要去问问向格格？”
  “不用！”四爷一口回绝，“不过，你派人去盯着那个甘小蝶，看看她到底什么来头。”
  他本来就担心向海棠会偷偷离开王府，回海明和儿子团圆，所以过去的人和事，他不愿她再沾染上。
  最关键的是海棠未婚先孕，生下孩子之后才跟他来到王府，这件事除了当时和他一起去桐城的老十三，苏培盛和狗儿知道，王府里也只有容清知道。
  他也不是有意要告诉容清的，因为海棠一门心思的想要回去，又是上吊，又是割脉，闹得他心情郁闷愤怒之极，只能借酒浇愁。
  他一向酒量很好，从来不曾真正喝醉过，不知为什么，这一次却真喝醉了。
  在容清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
  幸好是容清。
  他虽然不太喜欢她，却对她颇为敬重，她是个知轻重识大体的人，哪怕为了维护他的面子，她也不可能会说出去。
  万一这突然冒出来的表妹是别有居心，又知道此事之人，一定会生出事端。
  至于那个孩子，他也实在是没办法，才勉强答应她有机会让她姑姑带他过来，她姑姑向若梅他倒是见过，是个极为稳重和善的妇人。
  她待海棠如亲生女儿一般，比海棠的亲娘还要亲，断不会害海棠的。
  至于其他人，能不见最好不见。
  ……
  向海棠醒来时已是巳时，太阳从厚重的云层里钻了出来，露出半张淡白的脸。
  空气依旧闷热无比，偶而有一两阵风刮过，才微微觉得凉爽。
  服了药，又发了一夜的汗，感觉浑身舒服了许多，伤风的症状也有所减轻，但这么短的时间彻底好是不可能的。
  下床时，惊然发现自己身上的亵衣不知何时已经换了。
  她记得昨晚四爷一直陪着他，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
  难道是他？
  她的脸顿时火烧起来。
  “哎呀！主子，你怎么起床了？”
  正想着，润云打了水掀帘而入，见她下床，连忙将脸盆放好，跑过来要扶她。
  向海棠摆摆手：“哪儿就那么娇弱了，我好多了。”
  “昨儿幸亏主子爷一直守着主子。”润云打心眼里为她高兴，同时又有些害怕她再犯轴，小声劝道，“以后主子万不可再惹主子爷生气了，主子你不知道……”
  一语未毕，润萍听到里屋传来说话声，连忙过来了，进来一眼就瞅见向海棠身上的亵衣换了，她心里顿时一凉，脱口而出道：“格格，你衣服什么时候换了？”
  向海棠淡淡看了她一眼：“怎么，我换件衣服也要告诉你？”
  润萍意识到自己僭越了，忙堆了笑脸道：“主子这是说的哪里话，奴婢哪敢啊，奴婢只是想着主子还在病中，怕主子换衣服时再受了凉。”
  说着，回身走到木椸，拿了一件她日常穿的旗妆，服侍她穿戴好。
  润云在一旁笑着打趣润萍道：“你这蹄子惯会失惊打怪，主子昨儿晚上服了药发了汗，衣服肯定湿透了，不换才会受凉呢。”
  润萍回头冲着她翻翻眼睛：“偏你这蹄子最会抓尖卖乖，我只是关心主子罢了。”
  两个丫头正斗着嘴，钱格格就笑吟吟的端了一碗清粥并着两碟小菜，一碟香菇菜包进来了，切切问道：“妹妹今日可好些了？”
  向海棠正坐在那里梳妆，见她来就要迎上，她连忙道：“妹妹莫要急着起身，你身子虚弱，起急了恐怕头晕。”
  向海棠笑道：“姐姐，今儿我觉着好多了。”说着，吸吸鼻子闻了闻，“好香啊，心里正想着姐姐做的香菇菜包，姐姐就来了。”
  “你这丫头，就是贪嘴。”她宠溺的刮了刮她的鼻子，“如今都有力气和我玩笑了，那一定真好了许多，等你身体再好些，我做大肉包给你吃。”
  向海棠顺势撒娇道：“姐姐喂我我才吃。”
  “越大越像个孩子，只要你吃得下，我一定喂你。”
  “嘻嘻……”她扯过她的衣袖，将脸依偎在她的臂弯，“还是姐姐最疼我了。”
  “其实……”
  主子爷也很疼你，她看了看润萍，将话又咽了回去。
  这一顿早饭，向海棠吃得挺香。
  待吃完之后，钱格格生怕她积食，自己扶着她在院子里逛了一会儿，逛着逛着，又怕她累着，将她扶回屋躺到榻上。
  向海棠没什么睡意，便挽了她的膀子依在她身上，叹道：“有姐姐在身边的日子真好。”
  钱格格笑着揉揉她的秀发：“若没有妹妹，我在这府里也没个高兴所在了。”
  向海棠突然坐直了身体，疑惑的看着她：“我见姐姐对四爷总是淡淡的，但凡他来，姐姐总是躲着，难道姐姐真不想再度获宠吗？”
  钱格格顿时垂下了眼眸，似乎在想着什么，然后抬起头，望向窗外怔怔出神。
  良久，叹了一声：“从来无宠，何来再度获宠？”
  “姐姐是在怪四爷吗？”
  “不，我从未怪过四爷，相反，我还要感激他当年……”
  说着，她忽然停住了，伸手将向海棠额边垂落的散发绾到了耳朵后面，浅浅笑道，“我与四爷本就彼此无心，而妹妹你不同，四爷心里有你，你心里也有四爷，所以姐姐看着四爷宠你爱你，打心眼里为你高兴，同时……”
  她眼里露出一丝忧虑，“姐姐也为你担心，因为你太过得宠，府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




第30章 叫我四郎

  向海棠又重新依偎到她身上：“有四爷和姐姐在，我不怕。”
  “傻丫头，心思还是这般单纯。”
  “……”
  向海棠心中一叹。
  前世，她空有美貌，却没有与美貌相匹配的智慧，最终丢了性命。
  这一世，除了能提前知晓一些事，她还是她，不可能一朝之间就像换了一个人，变得多强，多聪明。
  但也绝不是什么单纯之人了。
  只是，这些话她不能和姐姐说，而姐姐刚才欲言又止，她也有不能和自己说的话。
  两个人之间即使再亲密再要好，总有各自要守护的秘密。
  ……
  午膳时分，四爷又过来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食案前，苏培盛要上前为四爷布膳，四爷挥挥手：“退下吧！”
  苏培盛弓着腰身退下了，四爷夹了一块水芹递到了向海棠面前的碟子里：“你身体刚有好转，宜食清淡，这是我特意命膳房做的，你尝尝这味道如何？”
  向海棠尝了一口，虽是普通的水芹，却吃出了家乡菜的味道，她惊喜的望着他：“膳房里新来了厨子么？”
  四爷笑道：“知道你惦记着家乡菜的味道，特意让狗儿请来了桐城厨子，怎么样，味道还好吧？”
  向海棠感动不已：“味道极好，谢谢四爷。”
  “你我之间，谢什么，等你身体完全好了，让他做你们桐城名菜大关水碗给你吃。”
  “还有鸡汤泡炒米，山粉圆子烧肉，蒿子粑粑，菜心粑，朝笏……”
  向海棠想想都要流口水了，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自己也在小厨房做过，就是做不出那种味道来。
  “你呀，真是个小馋猫，对了！”他将手边一盏白玉盅推到她面前，“这是我让狗儿买来的牛乳，就是你说的和德斋的……”
  向海棠脸上的笑容一凝，想到那天就是说过要去和德斋买牛乳之后，四爷就莫名其妙的生气了。
  这会子他替她买来，看来是不会给她出府了。
  她还想买几样精巧的玩具请十三爷带过去呢，毕竟这京城是天子脚下，有许多好玩意都是海明没有的。
  四爷一眼就瞧出她脸上的失意，又笑道：“等你身子好了，再做一碗双皮奶，若我尝着好，就带你上街逛逛。”
  向海棠眼睛一亮：“我身子已经好了。”
  生怕赶不上在十三爷离开之前买好东西，为了证明自己身体无碍，她激动的又站了起来，在地上跳了两跳。
  “四爷，你瞧，我现在活蹦乱跳的。”
  话虽如此，到底身子有些虚弱，跳了两下气都喘粗了。
  “不行！”四爷冷酷的拒绝了他，又起身将她强行按回了椅子上。
  “可是……”向海棠张张嘴，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请求道，“十三爷后日不就要走了吗，妾身怕来不及，妾身只是想去街上……挑几样玩具。”
  想了想，她还是没敢说出圆儿的名字，省得又惹四爷不快。
  不过，说与不说，四爷都能明白。
  她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他脸上倒没有什么不快的神色，若无其事道：“十三弟不去海明办差了，皇阿玛有新的差使要交给他。”
  皇阿玛本来属意老十四率军西征，他在当中使了一些绊子，再加上老八自作聪明跑到皇阿玛跟前举荐老十四，引起皇阿玛的怀疑和不满，元帅之位这才有机会落到了老十三头上。
  不过，最难测的便是君心，这件事虽然十拿九稳了，但也不是十拿十稳。
  凡事就怕万一，除非皇阿玛颁下圣旨，否则就会有变数。
  现如今，十三弟海明肯定是去不了了，皇阿玛已经另派了钦差大臣前往海明查假币一案，他自然不可能托钦差大臣帮她捎东西。
  “什么？”向海棠满脸失望，“十三爷不去了，那？”
  “你放心，邬先生要回老家绍兴一趟办些事，正好途经海明，东西让他捎上也是一样的。”他顿了顿，“而且，要过几天他才出发，你有的是时间，我还给他备了一辆大车，你可以让他多带一些，但也不可太多。”
  邬先生就是他的智囊袋，在圣旨未下之前，他自然不可能离开。
  不过，西征之事迫在眉睫，皇阿玛下决断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向海棠的心情就像连绵的山，起起伏伏，高兴的就像一个孩子，见屋里只有她和四爷两人，她立刻起身，凑上前，也不管自己吃的嘴上油光，“吧唧”一口亲在了四爷的脸颊，忽然又红着脸，捂住了自己嘴。
  她这一亲，倒把四爷愣住了。
  心里既欢喜，又觉得有些心酸。
  究竟是为了那个孩子，她才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待他这样亲昵主动。
  不过，他相信。
  她待他也是有真心的，否则不会在病中，那样依赖他。
  见她突然又捂住了嘴，他戏笑道：“难道亲了爷，你还怕羞不成？”
  她睁着一双小鹿般纯净的眼睛，无辜的看着他，摇头否认道：“不是，我只是怕过了病气给四爷。”
  “叫我四郎。”
  “四郎？”
  “嗯，以后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你就唤我四郎，我喜欢你和别人不一样。”
  “好，四郎。”
  他忽然伸手一把拉住了她，她一个不稳，“呀”的一声，跌到了他的怀里：“四爷……”
  之前也不是没跌过，但还是觉得紧张，情急之下，她习惯性的又唤了一声四爷。
  他固执的纠正道：“四郎。”
  她脸又烧的通红，含羞带怯的望着他：“四郎。”
  现在她知道她们为什么骂她是狐媚子了，固然是因为她生的美，也的确因为她善于用一种无辜的柔弱去吸引住男人。
  “再唤我一遍。”
  “四郎。”
  “嗯，还不够。”
  “四郎，四郎，四郎……唔……”
  最后，他情不自禁的封住了她的唇。
  天人交战了一会儿，衣服都揉搓的不成个样子，再加上天气炎热，因为她病了，连冰都撤了。
  两个人俱是一头一脸的汗。
  “四……四郎……”突然改名称呼，她还有些不习惯，磕磕巴巴的道，“这……这屋里好热，妾身想出去透透气。”
  说完，她就想要逃开，却被他紧紧拉住。




第31章 小阿哥弘时（求收求评）

  “这大暑天的跑出去不是更热，若再受了暑气怎么办？”他又重新将她按回了原位，“听话，到了下午凉爽时，我再陪你出去透透气。”
  “可是”
  “没有可是。”
  “好吧！”
  向海棠只能乖乖坐好吃饭，吃完饭，感觉身上粘哒哒的实在难受，想着等四爷走了，好好的洗一个澡，结果四爷竟然有空陪了她一整个下午。
  两个人之间也没说多少话。
  他闲适的半依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她依偎在他肩膀，也在看书。
  偶而对视一眼，两个人相视而笑。
  恰是一派难得的岁月静好时光。
  不知何时，向海棠竟然睡着了，醒来时，太阳西去，有微微清风从窗户吹来，吹动轻纱帷幔荡起细细波浪。
  四爷微不可察的动了动被她依的发酸的肩膀，淡笑着问道：“这会子觉着怎么样了？”
  “又感觉身上轻快了许多！”
  人逢喜事精神爽，心情一好，这病也觉着好多了。
  她转头看了看窗外，“四郎，我想出去走走。”
  “好！”
  两个人肩并肩走到王府后花园，只见佳木葱郁，奇花烂漫，经过昨夜雨洗，更透鲜亮。
  二人走到一假山处，山石嶙峋，或如狰狞鬼怪，或如憨态绵羊，纵横拱立，上面缠满了藤萝，藤萝掩映间，开出一朵不知名的淡紫小花来。
  向海棠从未见过这种花，好奇的探过头正要好好瞧一瞧，忽然从假山后头窜出一个人，冷不防狠狠撞到了她身上，她往后一个踉跄，吓得差点叫了出来，幸亏身旁的四爷及时扶住了她。
  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就听四爷轻喝一声：“弘时，你这么冒冒失失的做什么？！”
  弘时向来惧怕四爷，见到他倒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若不是气愤到了极点，他才不敢突然冲出来。
  这会子听四爷一喝，他吓得魂都忘了，也不敢瞧他的脸色，黄着脸色垂头丧气的站在那里，礼也忘了行。
  “问你话呢？”四爷见他畏畏缩缩，满身泥水的狼狈样子，更加来气，“不好好的在屋里读书，跑出来作甚？见到人，也不知道行礼，一点规矩都不懂！”
  对这个儿子他是恨铁不成钢，哪怕在书房待上一整天，也学不会两个字。
  前几日，叫他背三字经，他竟连一个字都背不出来，还不如怀真聪颖。
  “四爷，弘时阿哥不过是个小孩子，一时贪玩忘了行礼也是有的。”
  向海棠虽然痛恨李福晋，对弘时倒没多少成见，不过是个七岁大的孩子而已，前世，她死时，他也不过十一岁大，两个人并无多少交集。
  而且，弘时读书很不聪明，行事又莽撞，时常受到四爷的训斥，说起来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弘时来时讨厌透了向海棠，因为刚刚来时，他恰巧遇到了武格格正带着小格格怀莹玩。
  他见小妹妹可爱，想要跑过去和她玩耍，就听武格格和身边的侍女说：“这李福晋也真是可怜，竟然向一个侍妾格格低头认错，还被四爷罚了禁足。”
  那侍女叹息道：“谁说不是呢，这小阿哥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他是四爷的长子，四爷岂能不爱，还不是那向格格耍了阴私手段，吹的枕头风，哄着四爷连小阿哥的面子也不顾，将李福晋禁了足。”
  他本就时常听见额娘在屋里说向海棠是个狐媚子，如今一听她二人对话，心里更加气愤。
  未加思索就冲了过来，一时跑的急，还栽到了水坑里头，他益发生气，想要到秀水阁去找向海棠的麻烦，不想在后花园瞧见她，他故意冲撞了过来，恨不得一头撞死她才好。
  到底只有七岁的年纪，哪里真有力气将向海棠撞的怎么样。
  他怎么也没想到，向海棠会帮他说话。
  哼！
  她一定是在阿玛面前装好卖乖！
  想着，他赶紧上前行了礼：“儿子见过阿玛。”
  四爷脸色稍霁：“你这身上是怎么弄的，怎么全是泥水？”
  弘时牙齿打颤道：“儿子刚……刚刚不小心摔到了水坑里头。”
  说完，又抬头盯了一眼向海棠，眼里藏着掩不住的愤恨。
  向海棠被他这样的眼神盯着心里一个咯噔。
  哪怕她无意针对弘时一个小孩子，可是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李福晋都是她的敌人，而且李福晋一直不遗余力的陷害她，这个孩子终究因为她和她母亲之间的嫌隙恨上了她。
  被一个孩子恨的滋味还真叫人难受。
  弘时张张嘴，想质问她，却终究没有那份胆量，只红了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四爷问道，“阿玛，你是不要额娘和儿子了么？”
  四爷见到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中一软，语气温和了几分：“你这话听谁说的，你是阿玛的亲儿子，阿玛怎么可能不要你。”
  “儿臣没有听谁说，儿臣……”他又看了向海棠一眼，鼓起勇气道，“是自己看见的，你将额娘禁了足，不是不要额娘了么？”
  “你额娘犯了错，阿玛才会将她禁足。”
  “那……”弘时迟疑了一下，小手一伸，指到了向格格脸上，“如果她犯了错，阿玛还会将她禁足么？”
  四爷看了向海棠一眼：“若她犯了错，该禁足一样会禁足。”
  弘时扁扁嘴：“到时候，阿玛不要偏心才好。”
  四爷道：“你阿玛我是最公正无私的。”
  说这话时，他又看了看向海棠，总觉得底气没有那么足。
  他确实公正严明，严于律已，对待犯错的人也从不手软，所以才落了个刻薄寡恩的名号，也不知怎么回事，到了向海棠这里有些事就变了。
  想了想，又道，“跟着你的丫头嬷嬷呢，怎么任由你疯跑，还弄得满身都是泥水？”
  “儿子跑的快，她们追不……”话没说完，他的肚子忽然咕噜响了一下，见自个阿玛难得温柔，他大着胆子揉揉肚皮道，“阿玛，儿子饿了。”
  四爷奇道：“还没到晚膳时间，怎么就饿了？”
  弘时委屈道：“王嬷嬷说，小孩子吃的太饱容易积食，会生病，所以不让儿子吃饱。”
  四爷脸色顿时一变：“你王嬷嬷从前可这样说过了？”




第32章 阿玛送你回去

  弘时摇摇头：“没有，是额娘被禁足之后才说的，嬷嬷说，额娘如今失了势，若儿子生病了，连太医都请不来，到时儿子就会病死了。”
  说着，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又问四爷道，“阿玛，如果儿子生病了，你会给儿子请太医来么？”
  他说的话，他的眼神，表情实在可怜，向海棠站在一旁也不由的动容，四爷却怒了。
  “这帮混帐东西，竟敢这样欺上瞒下，为非作歹，连本王的儿子都敢欺凌！”
  他突然一发火，吓得弘时浑身一抖，吓得哭了起来，吞吞吐吐道：“阿玛别……别生儿子的气，儿子不……不敢了。”
  “小阿哥别怕。”
  纵使向海棠知道他对自己怀了满满的敌意，此刻也忍不住蹲下来想要牵牵他的小手，他却警惕的往后一退。
  向海棠叹息一声，柔声安慰，“你阿玛不是生你的气，他只是生欺负你，不给你吃饱还打你的那些人的气，你阿玛其实是关心疼爱小阿哥的。”
  弘时眼里还含着警惕，不过稍微放松了一些，眨巴着泪汪汪的眼睛道：“真的吗？”
  “真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四爷，“不信你问你阿玛。”
  弘时小心翼翼的看向四爷，四爷点了点头，弘时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暗想：这位向格格也不像额娘和武格格她们说的那样坏啊。
  而且长得这么漂亮，说话也温柔，一点都不像狡猾的狐狸。
  真是她害得额娘被禁足么？
  正想着，又听向海棠道：“若小阿哥不嫌弃，到我那里去换一身干净的衣服，我那里还有枣泥桂花糕，藕粉糖糕，豌豆黄……”
  “……”
  弘时听着已经流下了口水。
  “还有双色马蹄糕，保证能让小阿哥吃饱。”
  “……”
  弘时口水快流了一地。
  向海棠想孩子终归是孩子，最爱吃的，又笑着问他道，“小阿哥去么？”
  弘时正急得想点头，又抬头看了一眼四爷，小心问道：“阿玛，我可以去么？”
  四爷点头道：“当然可以。”
  “嗯，我去，我去。”
  向海棠和四爷只得打道回院，一到秀水阁，向海棠连忙吩咐润云润萍去帮弘时换衣服。
  两个丫头都心生疑惑，不过润云只私心想着自家主子心善，不会因为李福晋而迁怒于弘时阿哥，而润萍就不同了，她想的是，向格格突然带小阿哥回来，肯定别有居心。
  比如，想毒死他？
  这个应该不太可能，毕竟四爷也在，她断然不敢谋害小阿哥。
  又比如，收买小阿哥，
  日后，好利用小阿哥去对付李福晋？
  一定是这样的。
  她哪里还有心思替弘时收拾，只一心想着要如何给尚在禁足之中的李福晋传递消息。
  一时间，屋内又只剩下向海棠和四爷。
  四爷含笑望着向海棠：“她那样针对你，你竟愿意待弘时这样好？”
  向海棠笑道：“李福晋是李福晋，小阿哥是小阿哥，他不过就是个孩子，妾身不会计较这些的。”
  他伸过手来，手掌轻轻在向海棠的脸颊拂过，拇指上戴着的玉扳指给她带来一种温润的触感。
  他叹道：“还是我的海棠好啊！”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这里怎么会有小孩子的衣服？”
  “……呃。”
  向海棠脸色微微一变。
  往日闲暇无事时，她最爱给圆儿做衣服，从她离开海明，圆儿三个多月大一直做到了十岁大，哪怕圆儿未必有机会能穿得上，她自己看看摸摸也好。
  她刚刚一时情急倒忘了，四爷他对圆儿终归是心有介怀的。
  不过四爷既然已经答应让姑姑带圆儿来，他应该会慢慢接受吧，想了想，她又道，“是妾身给……圆儿做的。”
  四爷脸色果然也微微变了一下：“他才多大？”
  “妾……妾身一直做……到了他十岁穿的衣服。”
  他情绪不明的“哦”了一声，然后空气突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只到弘时换了一身崭新衣服出来。
  弘时对衣服倒没什么兴趣，反正能穿就行，看到满桌子摆着的糕点，他顿时两眼放光，伸手拿起一个来就要放入嘴里，突然手又停住了，转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四爷。
  四爷点头，他才敢放进嘴里，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向海棠心内一叹：这四爷还真是个严父啊，弄得小阿哥在他面前小心翼翼，都有心理阴影了。
  倘若有一天，她生下他的孩子，他会不会也这样对待他们的孩子啊？
  忽然，她脸上一红。
  想什么呢？
  哪儿来的孩子？
  她有圆儿就行了。
  “咳咳……”
  吃得太快，小阿哥忽然噎住了，向海棠连忙起身倒了一杯水给他，又替他抹了抹后背：“慢点吃，慢点吃，糕点还多着呢。”
  四爷见他饿成这样，脸色已黑成锅底了。
  看来，他的手段还不够狠厉，纵得府里那些下人越来越没有规矩，竟敢一再以下犯上！
  不过一会儿，弘时就已经将糕点吃了一大半，向海棠实在怕他吃撑了，反涨的肚子难受，便温柔哄着他道：“小阿哥，这里的糕点吃不完，你可以全都带走的，千万莫要吃撑了。”
  弘时此刻已对向海棠完全改观了，他觉得一定是额娘误会了向格格，向格格这样温柔，还给他吃这么多好吃的糕点，一定是好人。
  而且，有向格格在，今天的阿玛也不训斥他，说他笨了。
  他冲着她笑了笑，然后摇摇头道：“我不能带走，不然叫嬷嬷瞧见了，是要受责罚的。”
  一个奴婢也敢责罚自己的主子？
  简直反了天了！
  四爷忍住满心气愤，尽量将语气调到最好：“你别怕，尽管带回去，谁若敢因此责罚你，阿玛一定重重惩罚她！”
  “真的吗，阿玛？”弘时的眼睛闪过一丝惊喜，“儿子真可以带走这些糕点，还不用受到责罚？”
  四爷既气，又有些恨弘时的愚懦，竟然让一个奴婢爬到了主子的头顶，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情绪，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点头。
  “谢谢阿玛，谢谢向格格。”
  弘时开心的要拿糕点，润萍已经迫不及待的拿了食盒过来，帮他装好，要将他送回去，四爷淡淡挥了挥手，又走到弘时身边，牵过他柔软的小手。
  “弘时，阿玛送你回去。”




第33章 毒害

  弘时心里既高兴不已，又有些战战兢兢，眨巴着眼睛问道，“阿玛，你送儿子回去，能顺便去……”他咬咬牙，鼓起勇气道，“瞧瞧额娘么？”
  四爷不置可否，只说了一句：“走吧！”
  弘时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向海棠，满带着期许的问道：“以后我还可以再来这里吃糕点么？”
  向海棠笑着点点头：“当然可以，小阿哥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嗯。”
  弘时高兴的随着四爷一起离开了，刚进锦香阁的院门，王嬷嬷就迎了过来，一眼瞧见四爷正牵着小阿哥的小手，另一只手提着食盒。
  王嬷嬷顿时脸色一变，恭恭敬敬的上前行礼：“奴婢见过主子爷，主子爷万福金安。”
  弘时在见到王嬷嬷时，下意识往四爷的身后一躲，只敢探出头来看她。
  虽然阿玛和嬷嬷都是老虎，但这会子还是母老虎更可怕一点。
  四爷更加怒不可遏，越是愤怒，他的脸色越是平静，只淡淡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受人指使？”
  王嬷嬷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奴婢不敢，奴婢并没有受人指使，也不知主子爷说的是什么意思！”
  四爷冷哼一声：“你竟敢苛待小阿哥，让他连饭都吃不饱，你是李福晋的陪嫁，她向来看重你，若无人指使，你怎会背主，苛待小阿哥？！”
  “冤枉啊，奴婢冤枉，奴婢视小阿哥如命，怎么可能敢苛待小阿哥，奴婢只是害怕……”
  四爷哪有耐心听她说完，厉声一喝：“来人啦！还不将这狗奴才拖下去打死！本王倒要看看她的嘴有多硬！”
  “扎！”
  从院里冲过来两个小厮，立刻将王嬷嬷架住了。
  “阿玛……”见四爷发这么大的火，弘时又害怕了，惊恐的扯了扯他的衣袖，“嬷嬷她只是……”
  虽然王嬷嬷近日对他不好，可是从前她对他还是很好的，他并不想她死，只是想让阿玛训斥她一顿就行了。
  四爷意欲杀鸡儆猴，怎可能会放过他，又冷喝一声：“命府里所有的下人都过来亲眼看着，看看这落井下石，欺辱主子的狗奴才是怎么被打死的！”
  说完，才看向弘时道，“弘时，你是小阿哥，是他们的主子，他们若有错，你可以行使你做主子的权力惩罚他们，而不是受制于人，反被他们拿住了！”
  “……”
  弘时眨巴着惊恐的眼睛，似懂非懂的看着他。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围满了各院的下人，苏培盛知道四爷动了大怒，也急急赶了过来，想劝四爷两句，又见他脸色阴沉的比寒冬腊月的冰霜还要冷，他也不敢说什么了。
  十几板盖下去，王嬷嬷连哀嚎都变得弱了，只呜呜咽咽的讨饶。
  弘时站在那里看着，看到鲜血渐渐染红了王嬷嬷的衣服，吓得魂魄都要离飞了天，大着胆子扯了扯四爷的衣袖：“阿玛，再打下去嬷嬷会死的……”
  四爷的脸冷酷的没有丝毫动容，只握了握弘时的手。
  “弘时，阿玛只是想让你知道，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更何况是偌大的王府，若无规矩，如何治下，她在欺凌主子，苛待你的时候，就该知道要承担什么样的后果，每个人都该为自己所做的事负责！你懂吗？”
  弘时惶惶点了一下头：“儿子懂了。”
  其实，他根本不懂，明明可以不打死王嬷嬷的。
  “不要——”
  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李福晋拼死冲破屋门跌跌撞撞的奔了出来，一下子冲到王嬷嬷面前，俯在她身上挡住。
  “主子爷，妾身求您，求您饶了王嬷嬷吧，她是妾身的陪嫁啊，妾身身边统共也只有王嬷嬷一个了！”
  四爷怒道：“她苛待弘时，连饭都不给他吃饱，你竟然还要护着她。”
  李福晋泪水涟涟：“不，不会的，王嬷嬷是妾身的陪嫁，她视弘时如命，绝不会这样对待弘时的。”
  “你若不信，就问弘时。”
  李福晋立刻看向弘时：“弘时，你说。”
  弘时吓得连话也说不周全了：“额……额娘……王……王嬷嬷她……她……”
  “福……福晋……”王嬷嬷拼尽所有力气，转过头道，“是……是奴婢对不起你……奴婢背……背叛了你，不……不值得福……福晋为奴婢……这样拼命……”
  李福晋不敢相信的睁大双眼：“为什么啊，王嬷嬷，你为什么要背叛我，究竟是谁指使你的？”
  “奴……奴婢不能说。”
  “王嬷嬷……”
  李福晋一下子瘫软在地，盯着王嬷嬷的眼睛。
  王嬷嬷冲她眨了一下眼睛：福晋，奴婢命不久矣，这是奴婢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以后凡事要懂得忍耐，切莫再糊涂行事。
  李福晋瞧懂了她眼里的意思，咬着下唇，直到咬出了血，泪如雨下。
  这时，四爷开口吩咐道：“苏培盛，你去问问那个狗奴才，她家中之人可好？”
  苏培盛依言走过去一问，王嬷嬷脸色当即变得灰败，只是一时间还不肯招供，直到又盖了十几板子实在承受不住才招了。
  原来是年福晋想要暗害小阿哥，所以花重金收买她，给小阿哥下慢性毒药，好让他不知不觉的死去。
  到底照顾了小阿哥这么多年，她余心不忍，但又经不起诱惑，再加上害怕自己得罪了年福晋反祸及家人，这才不得已饿着小阿哥，好让他少中些毒。
  就在昨儿，年福晋又给了她一包毒药，恰好十四爷来府上，无意间撞破了她和年福晋。
  其实小阿哥也偷偷瞧见了，她生怕事发，吓得连忙将小阿哥拉走了。
  说完，人就咽了气。
  四爷听了，立刻问弘时，弘时老实交待说，昨儿确实看见王嬷嬷嬷和年福晋在一起说话，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他以为是吃的，反被王嬷嬷骂了一顿。
  四爷听了，已信了半分，命府医来瞧，府医一般只是给侍妾和下人医病的，若主子们有大病都是去宫里请太医，所以他诊治了半晌，没大瞧得出来。




第34章 百口莫辩

  四爷又命人去宫里请太医，果然，小阿哥中了慢性毒药，万幸所食量少，调养一些日子毒就能除尽了，不至于影响身体。
  王府里竟然出了谋害小阿哥的事，不管有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四爷依旧怒不可遏。
  他脸色阴沉的坐在那里，一个字没说，已吓得弘时和太医人等瑟瑟发抖，连动也不敢动。
  李福晋则瘫坐在地，紧紧抱着弘时不肯撒手，生怕下一秒，他就会被人夺走了性命似的。
  她也不敢说什么，只是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了一眼四爷，默默抽泣了两声。
  整间屋子，气氛凝滞的可怕。
  “主子爷……”李福晋深吸一口气，放下弘时，扑通跪倒在地，鼓足勇气哭道，“妾身自知犯下大错，错信了那狗奴才，差点害了弘时的性命，还请主子爷责罚。”
  四爷面色铁青，没有理她。
  她又哭道：“可是妾身怎么也没有想到年……年福晋她的心思会这样歹毒啊……她竟然买通王嬷嬷毒害弘时。”
  说着，又咚的一声磕了个响头，膝行到四爷面前，哭求道，“求主子爷为弘时做主啊！”
  弘时见她哭的伤心，忍不住迈着小短腿跑过去，用小手替她拭泪，“额娘不哭，额娘不哭……”
  李福晋伤心欲绝，一把又将弘时抱进怀里：“弘时，额娘对不起你呀！差点叫那些歹人害了你的性命！”
  可是额娘没有办法。
  四爷面色如铁，冷喝一声：“苏培盛，还不快去瑶华阁将那个贱人带过来！”
  苏培盛有些犹豫道：“主子爷……”
  四爷益发愤怒：“快去！”
  不过一会儿，年福晋就过来了。
  屋内一干人等已经被四爷屏退，只留下李福晋，苏培盛二人。
  在来之前，年福晋已经听身边的太监王成海禀告了此事，她又惊又怒，见四爷时，心里已愤怒委屈的不行，却倔强的不肯流出一滴眼泪。
  四爷看了她一眼，目光似刀子般刮在她的脸上：“说，你为什么要毒害弘时？”
  年福晋不想自己一个字还没说，四爷就认定了她的罪，她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据理力争道：“妾身没有！”
  四爷脸色更冷了几分，仿佛千年结成的霜：“难道还要本王将老十四找来？”
  年福晋紧握住双手，直握的骨节泛白，声音尖锐道：“四爷将十四爷找来就是了，妾身身正不怕影子邪！妾身从未想过要毒害一个孩子，还是四爷你的孩子！”
  说着，转头狠狠瞪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李福晋，目光森寒无比，看得李福晋浑身一颤。
  她突然伸手往李福晋脸上一指，“定是这个贱人，指使她身边的狗奴才陷害妾身，妾身冤枉！”
  李福晋凄惶的跪在地上：“妾身没有，妾身怎么可能会毒害自己的孩子，来陷害年福晋啊。”
  年福晋恨得咬牙切齿：“就是你！你嫉恨本福晋夺了你协理管家的权力，所以才指使那个狗奴才陷害本福晋。”
  “没有，妾身没有，弘时就是妾身的命啊，还有王嬷嬷，她是妾身的陪嫁，难道妾身指使她，是要她死，去陷害年福晋么？”
  说完，失声痛哭，悲戚无比。
  四爷听她哭的发烦，冷喝一声：“够了！”说着，又盯向年福晋道，“就在昨儿，老十四在琼花林撞破了你收买王嬷嬷，难道你还敢抵赖么？”
  年福晋想起昨天发生的事，忽然有一种百口莫辨的感觉，仿佛早就有人张好一张无形的大网，她不知不觉的就掉进网里。
  她突然跪了下来，竖起三指，指天发誓。
  “妾身以年氏一族性命起誓，妾身从未做过伤害小阿哥弘时之事，若有一句假话，天打五雷轰，我年氏全族不得好死！”
  四爷见她敢拿年氏全族发誓，心里起了一丝疑影。
  不过，若赌咒发誓能管用的话，那老天爷也不用打雷了。
  他还从未见过赌咒发誓的人真被雷打死的。
  这本就是虚妄之事，他知道，年忆君自然也知道。
  他并不想请老十四过来让他瞧笑话，但他是人证之一，弘时又小，若不叫老十四来，这件事无法断清。
  而且，他是老八的人，与自己离心离德，他会不会利用此事，趁火打劫，故意陷害年忆君，以离间他和年羹尧？
  怎么偏偏是老十四？
  若是老十三，这件事也就简单了。
  想着，他暂且按捺下命苏培盛去找十四爷的心思，又冷冷问道：“那有人瞧见你给了王嬷嬷一包东西，是怎么回事？”
  “她与妾身身边的金蝉是同乡，说她外甥女脸上起了桃花癣，从金蝉这里要了一包蔷薇硝而已。”
  李福晋立刻红着眼睛，弱弱的驳斥她道：“又不是春天，怎好好的会起桃花癣，可见年福晋这句话就是撒谎。”
  “你个贱妇——”
  年福晋眼睛里几乎冒出了火星。
  “够了！”四爷又是冷声一喝，“苏培盛，你将金蝉带进来！”
  “扎！”
  金蝉一进来，扑通跪倒在地，为自家主子叫屈，说给的就是蔷薇硝。
  李福晋跪在四爷面前，抱着他的膝道：“她主仆二人同气连枝，说的话怎能相信，还求四爷给弘时做主啊！”
  年福晋冷哼一声：“四爷自有定论，何需你在此惺惺作态，装可怜，还有……”她忽然又道，“妾身听闻向格格给了小阿哥吃食，焉知不是她下的毒，反赖到妾身头上！”
  这一句话，成功的激怒了四爷。
  他愤怒的一拍桌子，将桌上的茶盏震的高高跳起又落下。
  “混帐！小阿哥中的是慢性毒药，已经有好几天了，向格格今日才给了小阿哥一些糕点，不会是她，而且……”
  他重重咬了一下牙齿，“那些糕点本王都尝过，难道本王也中了慢性毒药不成？”
  想不到，这一点事这么快就传到了年忆君的耳朵里，可见她的眼睛始终盯着秀水阁。
  年福晋本来还有些后悔自己冲动之下，又失言了。
  后来听四爷话里话外，对向海棠是满满的维护之意，再想到这两日四爷都是待在秀水阁，陪着那个贱人，还对她呵护倍至，她心里又酸又痛又气，已忍无可忍了。
  盛怒和极度失望之下，她什么都忘了，尖声道：“对，说不定她为了和府中侍卫私奔，真给四爷下了药！”




第35章 给她该有的身份和尊荣

  四爷的脸一下子沉黑如铁，怒极反笑：“呵呵……本王那一番话还真是对牛弹琴了，忆君……”他失望而厌恶的看着她，“你真是太叫本王失望了。”
  突然，他沉声一喝：“苏培盛，去请老十四过来！今日，本王倒要看看这贱妇如何辩驳！”
  “扎！”
  不到半个时辰，十四爷就赶了过来，他将昨儿在琼花林见到的一切说了一遍，其实他说的都是事实，并无多少曲解之处，但也有意无意的掺杂了自己的想法。
  不过只是略略将话润色了一下，几乎坐实了年福晋谋害弘时的事实。
  很快，在王嬷嬷的屋里就搜到了她所说的毒药，人证物证俱全，年福晋也无法自证清白。
  考虑到年福晋身后有年羹尧，一旦重惩，势必会引起年羹尧不满，四爷夺了年福晋的协理管家之权，将她降为庶福晋，禁足在瑶华阁，闭门思过。
  对于李福晋来说，尤嫌不足。
  而对于年福晋来说，是莫大的羞辱。
  这件事，不久之后传到年羹尧那里，只是他军务在身，人也在外地，根本无法赶回来，而且他知道自家妹子善妒冲动的性子，真以为是年福晋做下的。
  对于四爷的处罚，虽然有些不满，但也没觉得太过分，还是很给了他面子的。
  否则，这样谋害皇家子嗣的罪名，足以赐死了。
  四爷知道年羹尧是个犟骨头，也知道除了利益便是感情才能让年羹尧对他忠心不二。
  为了慎重起见，他亲笔密信一封，信中并无半个字有指责之意，也没有论是非对错，说年忆君一个字的不好，只说是老十四亲口指证年忆君的。
  他正好将计就计，让老八和老十四那一帮子以为他二人之间已经离心，老八必然会趁机拉笼年羹尧，到时不如再将计就计，让年羹尧借机假意靠拢老八，以图日后大计。
  为此，只能暂且委屈忆君了。
  他说的情真意切，恩威并重，分析利弊之时，将利益和感情运用的恰到好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的年羹尧心里的那点不满也烟消云散了，反而对他更加拜服。
  他的妹妹已经嫁给四爷，他们就是一家人，休戚与共，四爷也是这样说的。
  当然，年羹尧也有自己的私心，一旦自己辅佐四爷登基，那他的亲妹妹就可以封妃，甚至于封后也不是没有可能。
  若再生下皇子，到时，他就再辅佐自己的亲外甥坐上那把龙椅，到时，便可保他年氏屹立不倒。
  他又书信一封，劝说年忆君稍安勿躁，既然已经嫁给了四爷，就该懂得收敛隐忍，遵守妇人之道，为夫君分忧，而不能再像从前在家时一样骄纵任性，不能容人。
  即使真受了委屈，也只是一时的。
  他日，他这个做哥哥的必定会为她做主。
  年福晋看完信，沉默良久。
  他日？
  究竟是哪一日？
  她冷笑一声，信缓缓从她手里飘落。
  有泪，不自觉的流淌下来。
  对于他们男人而言，她心中莫大的委屈又算什么，她被人栽脏陷害又算什么？
  他们的利益得失才重要。
  ……
  转眼，又过了三日。
  福晋乌拉那拉氏病情好转，也勉强能管事了，不过一个人到底精力不济，想着李福晋被解了禁足，便向四爷提议不如恢复李福晋协理管家之权。
  四爷沉默片刻，正想说正好让向格格跟你学着管事，忽然想到苏培盛跟他说过的话，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树大招风。
  海棠仅是一个低微的侍妾格格，得了他的宠爱已引起众人非议，招来嫉恨。
  人人都以为海棠生得美，能得恩宠，不过是以色侍人罢了，再得宠，也做不到那高位，毕竟她的身份限制在那里。
  其实，他确是真心喜欢她的，也不是没动过将她立为侧福晋的心思。
  一来，他怕纵坏了她。
  二来，海棠只是个未入旗的民人，她的身份的确是最大的阻碍，很难入得了皇室玉牒。
  不过，事在人为。
  只要海棠愿意安心待在王府里，总有一日，他会给她该有的身份和尊荣。
  但目前来说，他不能给她协理管事之权，否则，反而会将她置于风口浪尖之上。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不仅西北战事吃紧，关西还暴雨不断，发生水灾，成千上万的灾民聚集一处，食不裹腹。
  到处都要钱要粮，皇阿玛为此着急上火，急调了一万石库粮，派钦差大臣会同关西巡抚德岭前往灾区赈灾，不想关西竟发生了民变。
  有密报传来，说钦差大臣和德岭同流合污，双双贪墨，昧下一万石库粮，并在当地哄抬粮价，好以高价卖了他手上库粮，去还积欠国库的钱，发给灾民的全是霉米烂米。
  皇阿玛震怒，命他明儿一早就出发，赶往关西查明此事。
  他知道这密报里奏的事十有八九都是真的，因为他掌管户部为了整顿吏治，清理欠积，不得不用了非常手段，得罪了不少人，也逼得许多官员几乎走到了绝路。
  寻死觅活的，挺而走险的，四处借钱的……
  什么样的都有。
  当初，皇阿玛有意将清理国库积欠之事交给老八和老十四，老八知道这是个吃力不讨好，专门得罪人的事，而且这当中不仅牵扯到诸多官员，还有诸多皇子也向国库借过钱。
  尤其是老十，借了一屁股债。
  老八便想了个法子，将这种讨债的事弄到了他头上。
  他本就生恨那些贪官污吏，侵吞国库银两时一个比一个贪婪，要回钱时一个比一个无赖。
  如今国库空虚，再不将那些积欠银两追回来，等发生天灾人祸之时，拿不出银子就迟了。
  这就样，他和老十三一起接下了这个棘手的任务，虽然两个人整天忙得不可开交，想尽各种办法，甚至动了雷霆手段，但也有许多积欠还没能追回来。
  这德岭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他贪墨赈灾钱粮，他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这一去一回，恐怕要一个多月。
  好在圣旨已下，已定下十三弟替君父西征，即使他不在京城也无甚大碍了。
  不过他离开的这段日子，海棠无人庇佑，若这时让她学习管家之事，岂非要害死她？




第36章 我并不喜欢做这样的贤妻

  想到这里，四爷点了点头：“就依福晋所言，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忽然，话锋一转，又道，“对了，弘时那里没有个得力的人照顾不行，就让我身边的明嬷嬷去照顾他吧！”
  乌拉那拉氏嘴角噙着温柔笑意：“还是爷想的周到。”
  四爷又道：“小格格那里，武格格一个人恐怕不行，听说前儿夜里又受了风，再派李嬷嬷过去吧，等你身子骨好些，就让她到你这里来。”
  乌拉那拉氏笑得更加温柔：“听凭爷的吩咐。”
  说着，剥了一个桔子递到他手里，又笑道，“爷身边一共有三个可信的嬷嬷，弘时那里一个，小格格那里一个，是不是还要派一个去秀水阁？”
  四爷哈哈一笑：“还是容清你最知我心，不过海棠爱清静，我若再派人过去，恐怕她不习惯，暂且就算了。”
  他只是怕海棠多心，以为他派人去监视她，如今两个人关系好不容易才缓和些，他不想在这时候让海棠误会。
  想着，伸过手来拍了拍乌拉那拉氏的手背，郑重的交待她。
  “海棠的事你都知道，她实在也是个可怜的，在府里无依无靠，有些人见我多宠了她一些，便想着法儿针对她，我不在府里的这些日子，劳你多关照关照她，切莫再让她受了委屈。”
  乌拉那拉氏心里微微一酸，脸上却还是保持了最柔和端庄的笑容：“好。”
  “我就知道，容清你最识大体。”四爷满意的吃了桔子，又交待道，“不过，你身体一向虚弱，也不可太过操劳，能放手的事就让李福晋去料理，她若再敢恣意寻事，你一样要责罚她，不可纵了她！”
  “是。”
  “好了，就不打扰容清你休息了。”
  想着答应过向海棠要陪她出府去逛逛，他说完便拍拍手起身离开。
  刚走到屋门口，乌拉那拉氏忍不住唤了一声：“四爷。”
  四爷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她：“你还有何事？”
  乌拉那拉氏凄涩一笑，眼睛里含着一丝不舍和眷念：“在外不比在家里，我听闻关西正闹民变，四爷一定要多保重。”
  四爷微微一笑：“好。”
  转头离开时，乌拉那拉氏尤还怔忡的站在那里。
  但凡女子，谁不渴望能嫁个你爱他，他也爱你的夫君，一生一世一双人，相亲相爱，共度到白首。
  可是从她嫁给四爷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他的身边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女人，她也怨过，恨过，嫉妒过……
  为了乌拉那拉氏满门荣耀，她不得不忍，不得不做有容人雅量的贤妻。
  谁都可以去争宠，唯独她不能。
  她苦涩的笑了笑，低低呢喃道：“其实，我并不喜欢做这样的贤妻。”
  ……
  四爷刚走出正院的院门，苏培盛就急急来报，说德妃娘娘病了，急宣他入宫。
  他只能命人去秀水阁传话，让向海棠不必等他了。
  向海棠虽然心中失望，但也知四爷是个有抱负，有野心的人，绝不可能将自己困囿于后院之内，困于她一个小小女子身上。
  他的心很大，也很远。
  而她只是后院里的一个侍妾格格，能得他那样的恩宠，她已经别无所求了，唯求圆儿可以在陈家快快乐乐的长大。
  和钱格格一起待在屋里做绣活做的肩膀发酸，两个人便相携一起去了花园散步。
  刚走到紫藤架下，就看到一行人簇拥着李福晋走了过来，除了府里的婆子丫头，她身边还跟着宋格格。
  自打四爷重惩了府里几个下人，还活活打死了王嬷嬷，不仅府里众下人，就连宋格格也老实了许多，见到向海棠屁都不敢放一个，只敢翻翻眼。
  向海棠和钱格格知道李福晋又重获协理管家之权，不过这次瞧着她倒没有什么得意挑衅之色，两个人走过去行了礼。
  “给李福晋请安。”
  李福晋再不像从前那样故意刁难她，反而异常温和的笑了笑：“二位妹妹快起吧！”
  说着，又看向向海棠道，“那日多谢你给弘时换了衣服，还给了他糕点，才没让他饿着，弘时还在我面前夸你好看又温柔呢，说你做糕点很好吃。”
  事出反常必有妖，人若反常必有刀。
  向海棠虽然讶异于她的态度突然转变，但脸上却没表现出什么，只笑了笑道：“李福晋实在客气了，若小阿哥觉着好，可以随时去秀水阁吃妾身做的糕点。”
  李福晋亲热的拍了拍她的手：“哪能让你多废心呢，弘时那里四爷又派了新的嬷嬷照顾，那明嬷嬷只管盯着弘时用功读书，怕是一时半会没功夫再去你那里了。”
  向海棠有些不习惯的抽回了手，笑道：“自然是读书最要紧。”
  李福晋又顺便闲扯了两句，便告辞而去。
  一离开，含笑的脸色就冷了。
  她永远也忘不了王嬷嬷对她说的那些话。
  “那向海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连旗籍也没有的贱民罢了，仗着几分美色得了主子爷的宠爱，又能蹦跶多久。”
  “喜新厌旧是男人的本性，这王府最不缺的就是美人，而美人还有一个，那一个，不仅美貌可与向海棠匹敌，背后更有着强大到旁人难以企及的背景，她才是真真正正的威胁。”
  “她一入府，就夺了你协理管家的权利，若有朝一日，再诞下一位阿哥，那福晋你和小阿哥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福晋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小阿哥的今后着想，怎么能如此糊涂，一门心思的去对付一个只懂得以色侍人的贱婢，反让真正的威胁坐收渔人之利。”
  “奴婢早已得了不治之症，已命不久矣，还请福晋不要怜惜奴婢，就让奴婢为你尽最后一份忠心吧！”
  “若事成，你最好能按我说的法子，找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的了结了她，以免再生后患。”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涌起一丝悲痛。
  咬咬牙，回头看了向海棠一眼，眼中闪过瞬间的厌恶。
  其实，王嬷嬷说的没错，向海棠再得宠也摆脱不了她民人的身份，这样的贱民无论如何是得不到侧福晋身份的，哪怕有一天她能生下孩子，那孩子也只能养在嫡福晋的名下。
  别瞧武格格现在能抚养小格格，若不是嫡福晋身子一直不好，小格格又是早产的多病多灾，早就被抱到嫡福晋那里去养了。




第37章 显摆

  她相信，过不了多久，小格格依旧会养在嫡福晋那里。
  可是，她就是瞧不惯向海棠狐媚装柔弱的样子，最可恨的是，她竟敢故意接近弘时，要不就是想找机会谋害她的弘时，要不就是想用美食收买弘时，好撺掇弘时跟她这个亲娘对着干。
  反正，这个贱人肯定没安好心。
  总有一天，她会料理了她。
  现在，她必须忍耐，不能叫王嬷嬷白白死了。
  ……
  这边，向海棠和钱格格没走多远，又看到武格格抱着小格格出来玩了，武格格一见向海棠，脸上立刻盈满了笑容，亲热的迎了过来。
  “钱姐姐，向妹妹……”
  向海棠虽然想报前世之仇，再看到可爱的小格格，也不由的软了心肠，淡淡的叫一声：“武姐姐好。”
  说完，便去逗弄小格格。
  因为小格格总是生病，所以生得并不圆乎，不过皮肤很白，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眨巴眨巴望着你时，能萌化人的心肠。
  就连钱格格也忍不住握了握小格格的小手，小格格小小的人儿，全身被包裹的左一层右一层，似乎不太舒服，吭哧吭哧想要哭的样子。
  钱格格担心道：“听说前儿小格格受了风，是不是还没好全？”
  武格格眼里凝起一丝忧虑，望了望天真懵懂的小格格，叹道：“都怨我这个做娘的无福，早产下小格格，害得她总是容易生病。”
  向海棠道：“孩子长长就好了。”
  说着，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和颈子，“武姐姐你是不是给小格格穿得太多了，这种天还穿带夹的，浑身全是汗，颈子里面都捂出了痱子，难怪她觉得不舒服。”
  钱格格听了，凑上前瞧了瞧小格格：“果然生了不少痱子，武格格，你赶紧给小格格解一件衣裳，这大夏天的就是大人捂着也不舒服。”
  “不行，不行。”武格格连连摇头，“小格格一惯身子弱，断不能在风口里解衣裳，否则再受了风可怎么得了。”
  小格格又吭哧吭哧两声，脖子不舒服的来回扭动，瞧得向海棠恨不能帮她摸摸，以解痒症。
  她又道：“小孩子越捂才越容易生病，武姐姐……”
  武格格心里已经生气了，觉得向海棠和钱格格是故意针对她，好像小格格生病都是因为她这个为娘的不会带孩子，将她捂出病来似的。
  又见四爷刚刚派来的李嬷嬷正朝着她们走过来，她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骤然打断了向海棠的话。
  “我知道向妹妹是关心小格格，不过我自己的女儿我自己会带，就不劳二位妹妹费心了。”
  她心里一直奇怪，为什么小格格病好了，四爷反而对她更加冷落。
  莫非他瞧出了什么，怀疑上自己了？
  所以，才派了李嬷嬷过来盯着她。
  话音刚落，小格格忽然哇哇大哭起来，一哭汗流的就更多了。
  这时，李嬷嬷已经走了过来，眼睛淡淡的在武格格脸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向海棠和钱格格：“就按向格格和钱格格说的办，赶紧给小格格脱了外衫。”
  武格格不想这李嬷嬷半点情面也不给她，一来竟摆起了老资格，弄得好像她才是主子，她反倒成了奴才。
  她心中气愤不已，却不敢发作，只急道：“可是小格格她身子弱……”
  李嬷嬷始终是一副冰山般的脸，也瞧不出喜怒。
  “小孩子冷点儿冻不坏，捂却能捂死人，怪道这小格格反反复复的生病，恐怕武格格的确不怎么懂得带孩子，奴婢刚来，怕小格格认生，就将小格格交给乳娘吧。”
  武格格被她这样公然指责，脸色顿时青白交错，默默咬着牙将孩子交给了乳娘，乳娘帮小格格解了衣衫，小格格果然不哭了。
  武格格顿觉被当众狠狠扇了脸，青白交错的脸顿时又红又黑，五颜六色的差点能打出一锅西红柿蛋花汤来。
  乳娘又帮小格格摸了摸身上的痱子，小格格很快就舒服的睡着了，李嬷嬷便带着乳娘和小格格一起回了屋。
  武格格不想看到李嬷嬷那张冰山似的老脸，就没有回去。
  她拿出帕子扇了扇，调整了情绪讪讪道：“今儿这鬼天气确实太热，也难怪小格格不舒服，小格格一不舒服，我这做娘的心里就着急，一着急就失了分寸，刚刚多有得罪，还望二位不要放在心里。”
  挥手帕扇脸时，故意露出指上戴着的青玉戒指和皓腕戴着的同色青玉镯，又瞧了一眼向海棠和钱格格的手指手腕俱空空如也。
  她漫不经心的用手转了转青玉戒指：“还是这玉好，冬天不凉，夏天不热，也亏主子爷用心，寻了一对给我。”
  这两个贱人给她气受，她自然要还回去。
  向海棠再受宠有什么用，还不是打扮的如此寒酸，可见四爷并未赏过她什么好东西。
  男人嘛！
  最喜欢征服女人。
  向海棠一直玩欲擒故纵的把戏，才会勾得四爷魂不守舍，老往她那里钻。
  如今向海棠把戏玩完了，那这恩宠也就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钱格格就更不用说了，她一个久病无宠之人，身上穿的戴的，连年福晋身边的金婵都不如。
  向海棠焉能不知道她故意在显摆，好显出在四爷心目中份量不同，她故意“咦”了一声：“武姐姐这青玉戒指瞧着好熟悉。”
  钱格格点头道：“是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
  武格格将手举起来对着天空亮处，好将这青玉照得通透晶莹：“恐是我上一次去秀水阁，二位瞧……”
  一语未了，向海棠拍拍脑袋“哦”了一声：“我想起来了，我院子里的阿福脖子挂着的好像就是这个。”
  “妹妹这样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钱格格笑着附合，“四爷说阿福毛色金黄，与青玉正相配。”
  “……”
  武格格嘴角顿时一抽，气得差点没原地飞升。
  不过，她还是很好的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咬咬牙，嘴边扯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看来向妹妹还真是独得恩宠呢，我视为珍宝的东西，向妹妹却弃若敝屣，我还一直以为向妹妹若得了什么好东西，一定会托人带回桐城。”
  顿一顿，又道，“对了，如今妹妹深得主子爷宠爱，想来也不用再想方设法回去，只要求求主子爷就行了，若妹妹哪一天有机会回桐城，还请帮我捎几样东西回去。”
  其实，她从前想逃离王府回的一直是海明，而不是桐城，不过府里人都以为她想回老家桐城，武格格这是在嘲讽她之前的荒唐之举。
  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听钱格格道：“那不是十三爷吗？”




第38章 要钱没有，要头一颗

  向海棠转头一看，果然看见十三爷从花园那头走来，似乎没有看到她们，走到一条岔道，往东边一拐朝着书房的方向去了。
  瞧着他昂首阔步，英姿焕发的样子，向海棠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情绪。
  当年她从孔十娣那里逃出来，在山里遇到了野狼群，救她的除了四爷，还有十三爷。
  算起来，他也是她的救命恩人。
  谁能想到今日骑马射箭样样精通，意气风发正当年的拼命十三郎有一天会病体沉疴，后来再度被皇上圈禁，将他关在了养蜂夹道。
  她记得，她死的那一年，十三爷依旧被圈禁。
  四爷不知想了多少法子要救他，却始终无法成事，这等于斩断了四爷的一条臂膀，给他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因为在众兄弟之中，唯独十三爷和四爷有着过命的兄弟之情。
  四爷是个多疑多思之人，他可以怀疑这世上的任何人，却唯独不会怀疑十三爷。
  正想着，忽然听到武格格叹了一声：“如今这十三爷真是要飞黄腾达了啊，也不枉四爷疼他一场，只是我听闻西边战事紧张，吃了好几个败仗，也不知十三爷这一回替皇上西征能不能力挽狂澜。”
  “你说什么？”
  向海棠面色突变，惊愕的看向武格格，声音带着难以控制的颤抖。
  武格格本来只是见向海棠多看了十三爷一眼，便故意在她面前随嘴一说，没想到向海棠反应这么大，难道她一直想要逃离王府，不是因为想回家，而是她真的不喜欢四爷。
  她对十三爷？
  这贱人，果然是个见异思迁，水性杨花的狐媚子。
  她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突然兴奋起来，面上却丝毫不显：“向妹妹怎么会如此惊讶，十三爷西征之事也不是什么秘密，皇上已经下旨了。”
  “……”
  向海棠面色已经煞白。
  看来，她重生之后，不仅年福晋的入府时间变了，就连十三爷要西征的时间也变了。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十三爷在西征途中腿上患了一种很厉害的毒疮，不得不返回京城，最后皇上又派了十四爷过去。
  这毒疮几乎要了十三爷的性命，四爷遍寻名医也医不好，而后他的身体越来越糟糕，直至太子胤礽二度被废，十三爷也被彻底圈禁了。
  四爷为此，着急上火，夜不能寐，两鬓早生华发，但也无济于事。
  至于，她死后的事她就不知道了。
  但她记得很清楚，西征之事发生在寒冬腊月之际，离现在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怎么突然就提前了这么长时间？
  所谓毒疮，是有人暗害的，后来四爷也查出来了，是十三爷身边一个叫呼塔布的戈什哈下的毒，那个人早就被别人收买了。
  不行！
  她必须马上去告诉四爷，以防这一世十三爷再次被人暗算。
  这不仅仅是为了四爷，也是为了报十三爷对她的救命之恩。
  德妃娘娘病了，四爷被急召入宫，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府，明儿一早，他又要前往关西办差去了，万一她没有机会见到他，这可如何是好？
  “妹妹，你怎么了？”
  钱格格发现她情绪突然不对，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向海棠恍恍然的“哦”了一声，收回神思道：“我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累了，姐姐，我们回去吧！”
  “好！”
  待二人离开之后，武格格瞧着向海棠的背影，笑容阴冷。
  这贱人果然心里有鬼，一听说十三爷要西征了，就如此魂不守舍。
  这天下没有破不了的关系，这十三爷和四爷之间也未必永远能铁板一块。
  ……
  另一边，
  书房
  十三爷嫌热，挽了袖子，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折扇不停的扇着，越扇越觉着热，也没心思再看书。
  将书往桌上一丢，起身来回踱着，问旁边的小太监道：“小贵子，你去看看，这狗儿怎么还没来？”
  小贵子应喏一声，正要出去看看情况，忽然听到一个嘻嘻哈哈的笑声：“刚刚无缘无故的打了一个喷嚏，是有人在骂奴才呢，还是有人在想奴才呢。”
  十三爷面上一喜：“你这兔崽子，还不快给爷滚进来。”
  说话间，狗儿就笑嘻嘻的走了进去，上前打了个千儿：“奴才见过十三爷。”
  十三爷摆摆手：“行了，行了，这么拘礼作甚，对了，我要你办的事如何了？”
  狗儿嘿嘿一笑：“你瞧奴才喜眉喜眼的样子就知道了。”说着，从胸口衣襟里摸出一个信封来，交到了十三爷手里，“十三爷您瞧瞧，这十爷的字迹还热乎着呢。”
  十三爷赶紧打开信一瞧，果然是老十的笔迹。
  上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写了，胤?欠国库十万五千两白银，于三个月之内归还，上面还按了手印。
  自从和四哥一起清理国库积欠，大大小小不知道遭遇了多少艰难，这胤?就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而且他又是皇子，还是老八的人，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还钱。
  有许多官员借口说十爷欠了这么多钱都可以不还，凭什么叫他们还，难道四爷和十三爷要偏私，袒护自家兄弟，还是四爷和十三爷欺软怕硬，柿子尽捡软的捏，不敢向皇子讨债，专拿他们开刀。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更有人端出态度来，十爷欠国库的债若收不回，他们也不会归还欠的银两，杀了也没钱。
  还有，已经还了的，听闻诸位皇子都没还，尤其是十爷，借了那么多钱都不用还，深觉吃了大亏，闹的要死要活，甚至哭到皇阿玛跟前要撞柱以死鸣不公。
  所以，这件事办到一半就难以进行下去。
  他不是个喜欢半途而废的人，四哥更不是，越是难剃的头越要剃好，不能纵容了这种欠债不还的不正之风。
  两个人几次三番去老十府里要债，他要么干脆躲着不见，要么就是耍无赖，说根本没欠下那么多的银子，定是他们记错了帐。
  他也顶多只欠了不到一万两，怎么就要还十万五千两了，高利贷也没这么狠的，这不是想要将他往死里逼吗。
  他干脆将脖子一横，说要钱没有，要头一颗。




第39章 昨儿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这下可好了，他终于拿到了老十亲笔写下的欠条，看他还如何抵赖。
  只不过，他马上就要远赴西征，四哥也要去关西，这件事已移交给了张廷玉大人，他是个公正持重的，只要皇阿玛在背后力挺，想来老十也不能再玩出什么花样来。
  怕就怕，皇阿玛到最后心软了，那张廷玉也就办不成此事了。
  正想着，就听狗儿笑着叹了一声：“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奴才怎么觉着对于男人来说，这美人计才是上计呢。”
  十三爷笑着伸手在他头上盖了一掌：“你这兔崽子嘴里没个正形，不过，我也没想到事情能进展的如此顺利，看来你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难怪四哥那么看重你。”
  “主子爷看重奴才，是奴才的福气，十三爷你是没瞧见啊。”
  狗儿笑得益发得意欢喜了，“十爷被美人几杯黄汤一灌，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美人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还抱着美人叫娘娘，差点给美人当马骑了呢。”
  十三爷脸上的笑容一凝：“这个老十真是太不像话了，竟如此放浪形骸！也只有老八能治得住他！”
  “除了八爷，恐怕也只有十福晋能治得住他。”
  狗儿嘻嘻一笑，“谁不知道十爷是个惧内的，所以奴才一开始还以为他不会也不敢将旁的美人放在眼里，也就没想到要使这美人计，后来奴才想了想，试试也没什么坏处，没想到，一试即中。”
  十三爷意味难明的笑了笑：“人被拘得太紧了，一旦放纵起来，比旁人更甚百倍。”
  “对了……”
  狗儿突然敛了笑容，想要告诉十三爷，他今儿又多事了，没忍住出手救了一位姑娘，那姑娘正是甘小蝶。
  那日四爷吩咐他派人盯着甘小蝶，派去的人回报说，甘小蝶四处打听雍亲王府在哪里，后来打听到了，又只身跑到雍亲王府大门口来自报家门，说要找向海棠。
  门口侍卫将她喝斥一顿，赶走了，她还是不甘心，时常在雍亲王府四周围溜达。
  他瞧这姑娘孤身一人在外寻亲不容易，也挺可怜见的，便命人送了她一些银两让她回乡，她当时含泪答应着走了。
  他也真以为她离开京城回乡了。
  哪晓得在翠雨楼又见到了她正被妈妈责打，一问之下才知道，她还没走出京城就被人一棍子打晕带到了这里。
  出于义愤和怜悯，他又救了她。
  她跪着哭求他，带她去王府见向海棠，因为她的姑母，也就是向海棠的亲娘得了重病无钱医治，她被迫无奈才远赴京城寻人。
  哪怕向海棠拿不出钱来给亲娘医病，好歹也要回去看看她娘，说不定是最后一面了。
  这倒让他犯了难，总不能让人家母女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吧。
  他本想回禀主子爷，恰好主子爷不在，他想着不如先问问十三爷。
  刚说了两个字，小贵子突然走进来回禀说，秀水阁的向格格求见十三爷，二人俱是纳罕。
  好好的，四爷的侍妾格格要见十三爷作甚，而且这里还是书房，平时若没有四爷的允许，连嫡福晋都进不来。
  不过，十三爷和向海棠本也认识。
  他和四哥一起救过她，后来在从桐城到京城的途中，大家在一起也相处过，相处的颇为融洽，这会子四哥不在府里，说不定她还真有什么急事找他。
  他点点头道：“请她进来吧！”
  狗儿也知向海棠在四爷心里的份量，而且既然十三爷已经开了口，让她进书房也没什么，又恐向海棠有什么要事要和十三爷谈，正要寻个理由告退，向海棠已急匆匆走了进来。
  因为走的太急，小脸儿红扑扑的，上面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当真是个难得的美人儿，也难怪四爷那么喜欢她。
  想想，这皇家还真出了几个痴情之人。
  太宗皇帝对宸妃海兰珠，顺治爷对董鄂妃宛宁。
  难道还要再出一位不成？
  人都说四爷刻薄寡恩，其实不过是某些人故意抹黑他的。
  四爷的确刻薄了些，为人也严苛了些，但是并不寡恩，他赏罚分明，满腔报负，一心想要为国为民做一些实事，所以才敢顶着骂名去做旁人不敢做，也做不了的事。
  再加上十三爷正气凛然，有万夫不挡之勇气，旁人不敢接的事，他敢接，旁人不敢剃的头，他敢剃。
  两位爷到户部，吏部，刑部不过两三个月而已，已气象一新，但也更遭了某些人的嫉恨。
  “原来狗儿你也在。”
  向海棠正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要见十三爷于礼不合，不过她也实在顾不得了，恰好进来瞧见狗儿也在，见狗儿要走，她连忙唤住了他：“狗儿且慢……”
  当初，她跟着四爷和十三爷一起来京城时，狗儿也在，当时她叫他李大哥，狗儿说这一声李大哥他实在当不起，而且太过生分，不如像主子爷一样叫他一声狗儿，所以后来她一直叫他狗儿。
  这件事，她也不知道怎么跟十三爷说，总不能说她是重生之人，她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所以十三爷你千万不要离开京城，就算真要奉旨去西征，也要防着有人毒害你。
  在来的时候，她想来想去，也只能归结到梦上。
  可是梦中之事，太过虚幻，十三爷应该不可能会听得进去。
  有狗儿在，一来可以避避嫌，省得再像前世武格格栽脏她和十四爷一样，再来栽脏她和十三爷。
  尽管四爷对十三爷深信不疑，但能避免的麻烦尽量避免。
  二来，狗儿机灵聪明，一点就透，自己不知道怎么说清的事，狗儿一听就能明白，兴许他可以劝劝十三爷，哪怕让十三爷有所防备也是好的。
  狗儿疑惑的看着她：“向格格唤我何事？”
  “……哦。”她愣了一下，想了想道，“我要说的事你也可以听听，再顺便帮我参详参详。”
  说完，赶忙走上前向十三爷行了个礼，这才问道：“听闻十三爷马上就要率军西征？”
  十三爷依旧一脸疑惑，笑着回答道：“是。”
  旁边狗儿也是一脸茫然之态。
  “昨儿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第40章 梦里之事太过虚妄

  十三爷是个不拘小节，性情阔朗的，以前，在他面前她也一直以我自称，这会子也就没那么多规矩了。
  因为来的仓促，也不知如何编的圆满，令人信服。
  她凝起秀丽的眉心微微思考了一下，继续道，“梦见十三爷西征途中受人毒害，腿上生了一种很厉害的毒疮，起先起白泡，破后成疮，流脓水，药石难医，危及性命，不得不返回京城。”
  十三爷哈哈一笑：“梦里这等虚幻之事哪能相信，不过多谢你好心好意过来提醒我。”
  “不。”向海棠凝重了脸色，摇摇头，又道，“还请十三爷你坐下耐心听我说完。”
  十三爷瞧她脸色郑重不同以往，又知她是个颇为稳重的姑娘，断不会胡说八道，便依言坐了下来，向海棠见桌上有茶，顺手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
  正要替狗儿再倒一杯，狗儿连忙道了一声“不敢”，她便由着他了。
  十三爷喝了一口茶，又看了看向海棠，声音温和道：“不必拘礼，你也坐。”又指了指旁边位置，“狗儿你也一起坐下吧！”
  二人这才落坐，十三爷顺手就给他们两个人各倒了一杯茶，狗儿知道十三爷生性豪放不羁，没有什么架子，就安心喝了茶。
  向海棠道了声“多谢”，轻轻抿了一口茶，抬起眼眸突然问道：“十三爷，你身边是不是有个叫呼塔布的戈什哈？”
  十三爷一怔，默默点了一下头。
  狗儿也觉得惊讶不已，向海棠整天待在王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怎么知道十三爷身边有个叫呼塔布的人，难道是四爷说的？
  好好的，四爷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又听她言之凿凿道：“就是他，我在梦里面看见了他，也听到了他的名字，就是他向十三爷下的毒。”
  二人又是一怔，十三爷蹙着眉头道：“这梦里之事究竟还是不可信。”
  这可能吗？
  呼塔布可是他的亲信，他会背叛他？
  向海棠见他嘴上虽然这么说，脸色却似有一丝动容之色，心里多了一点儿信心。
  她仔细斟酌着词句，想着要怎么令他相信，又道，“十三爷不要以为那个叫呼塔布的人会是四爷告诉我的……”
  她又看了一眼旁边满脸疑惑的狗儿，“四爷的性子，你们是知道的，他从不与我说这些，这真的是我梦见的。”
  狗儿一听，心中的疑虑顿时被打消，啧啧一声道：“这世上也确有许多匪夷所思之事，难道向格格的梦真预示了什么？”
  十三爷依旧不太愿相信，沉默着没有回答。
  向海棠竭力搜寻着脑子里知道的所有事情，再接再厉道：“我从桐城直接来到京城，除了王府里这一方天地，哪儿也没去过。”
  “……”
  “之前也从未听过见过那个叫呼嗒布的人，与他更不会有什么过节，自然不可能会陷害他，我梦见他是八爷安插在十三爷身边的眼线，十三爷若不信，可以去查查九爷府里有没有一位叫……”
  她努力回忆那个丫头的名字，其实当时也就是四爷顺嘴跟她提了一句，因为想不起，她急得咬着牙，手不停的绞着帕子。
  忽然，脑子里灵光一现，“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在梦里听到有人叫那个丫头碧莲，她是九福晋屋里的一个洒扫丫头。”
  十三爷和狗儿更加震惊，十三爷脸上已堆起层层疑云，握住茶杯的手顿了顿，问道：“这又与老九有什么关系？”
  “因为那个叫碧莲的丫头，是呼塔布的亲妹妹，虽然梦里我不知道呼塔布是如何被八爷收买的，但她妹妹是九爷府里的人，想来应该有些关系。”
  “……”
  十三爷慢慢放下手里的茶盏，然后陷入了沉默，颔首思考着什么。
  狗儿想了想，叹道：“唉！这世上还真会有梦预知未来的事吗。”
  转头看向向海棠又道，“你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倒容不得我不信了，想查九爷府里有没有一个叫碧莲的丫头倒不难，若真查出来有个碧莲……”
  他神色凝重了几分，看向沉默的十三爷，“十三爷你倒不能不防了，那些人总是无孔不入的。”
  十三爷似乎又信了几分，知道狗儿查这种事最得心应手，效率也高，点点头道：“那这件事就交给狗儿你了。”
  向海棠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暗想，总算没白来一趟，别的且不说，至少可以让十三爷防范着那个呼塔布，让他没有下手的机会。
  不过，如果呼塔布丧失了下手的机会，那后面肯定还会有更多的暗算。
  刚刚来时，她也想清楚了。
  十三爷绝对不可能因为她的一个梦，几句话就放弃西征，这是他和四爷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才得来的。
  而且，如果这时候他撂挑子不干，就是违抗圣旨，必会惹得皇上大怒，说不定提前就被圈禁了。
  想着，她又起身为十三爷和狗儿都续了茶，叮嘱道：“虽然梦中之事太过虚妄，但那个梦实在太真实了，我甚至在梦里看到碧莲就站在一颗合欢树下，所以我一听武格格说十三爷奉旨西征，便急着赶了过来，不管十三爷信不信，防总比不防好。”
  她之所以知道九福晋屋里有一颗合欢花树，是因为前世她随四爷一起去过九爷府上，看到院墙里开得粉如云霞的合欢花。
  当时，她忍不住问了一声：“这院子里的花开得好美，像一朵朵粉云似的，也不知这花叫什么？从前竟未见过。”
  四爷笑了笑：“这叫合欢花，是合家欢乐的美意。”
  她又说了一句：“我很喜欢。”
  四爷说：“那就给你栽上满园合欢花树。”
  正想着，就听狗儿突然拍了一下大腿：“你还别说，九福晋的院子里还真有一颗合欢花树，若不是你梦见了，你从未去过九爷府上，如何得知？”
  他几乎要怀疑人生了，真有这么准的梦啊！
  他又道，“这样说来，向格格梦里之事倒不可不留意了，这世间本来就有许多事不能按常理来推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说不定还真被向格格梦到了。”




第41章 她的眉眼像孝懿仁皇后

  向海棠尤还不放心道：“若我真梦到了，十三爷有所防范，让那个呼塔布没有下手的机会，那些想害十三爷的人必定还会留有后手，甚至会用更加阴险毒辣的法子来对付十三爷，还望十三爷一定要多加留意，保重自己，唯有你保重自己，四爷才能安心。”
  否则就是十四爷掌了兵权，八爷一派志满得意，并且也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法子，四爷和十三爷，一个受了皇上申斥，一个失了皇宠。
  四爷和十三爷本是太子一派的，不过他们与太子政见不同。
  在太子二度被废之后，四爷只能在府里韬光养晦，种种田，养养鸡，而十三爷却被圈禁了，圈禁之后，他又患上了很严重的鹤膝风症，受尽了苦楚。
  这些事，她暂时还不知道怎么提起，暂且先过了这一关再说，如果十三爷顺利西征，后来的事应该不会再发生。
  如果她的话什么也不能改变，到时她只能再另想办法提醒四爷。
  ……
  从永和宫出来时天色早已经晚了，一轮明月冉冉升起，照亮着寂静空幽的紫禁城。
  苏培盛挑着一盏黄纱宫灯，为四爷照亮前边的路。
  四爷的脸色很阴沉，吓得苏培盛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突然，四爷停住了脚步，回头朝着永和宫看了一眼，苏培盛也赶紧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四爷，见四爷好像望着永和宫发怔。
  怔了好一会儿，他小心翼翼的提醒道：“主子爷，十三爷还在王府里等着您呢。”
  四爷转过头，一瞬间，苏培盛好像看见了他眼睛里有泪光一闪而过。
  他心里悲叹一声：“唉！其实主子爷心里还是很在意德妃娘娘这个亲生母亲的，只是德妃娘娘她……唉……”他又暗自叹了叹，“她的心里只有十四爷。”
  人都说四爷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其实他只是外表瞧着冷酷无情罢了，他的心一直都是热乎的。
  别的不说，单说他对十三爷，那真是亲如一胞兄弟。
  十三爷生母章佳氏地位不高，从小就被老九老十他们欺负，也只有主子爷肯护着他。
  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年冬天，冷的不得了，湖面上结了厚厚的冰，不要说人了，马都可以在上面行走。
  九阿哥十阿哥小时候贪玩，尤其是十阿哥，打小就是个无法无天的莽撞鬼，他和九阿哥一起拿了鱼杆来，吩咐太监凿冰好让他们钓鱼。
  十三阿哥那时年纪更小，也正是贪玩好奇的性子，见两位哥哥凿冰钓鱼很有趣，也想要钓鱼玩，便跑了过去。
  也不知十阿哥是有意还是无意，又或者是受了九阿哥的挑唆，他一把将十三阿哥推进了冰洞里。
  恰好四爷路过，毫不犹豫的冲过去，跳进了冰冷彻骨的湖水里，救了十三阿哥。
  那可是数九寒冬啊，是要出人命的，连宫里的侍卫和太监都不敢轻易跳下水救人，唯有四爷敢。
  这样的四爷怎么可能是个冷酷无情之人。
  后来，十三阿哥的母亲早逝，十三阿哥被养到了德妃娘娘那里，德妃娘娘连自个的亲儿子四阿哥都不疼爱，更不要说十三阿哥了。
  唯有四爷待十三阿哥亲厚，真将他当成亲弟弟一般，留在身边亲自教导。
  所以十三爷才和四爷这般要好，兄弟两个晨夕相处，形影不离，哪怕有事要分开，也是家书不断。
  还有向格格，四爷从第一眼见到她，应该就喜欢上了她。
  不是因为她生得美，而是她眉眼之间有些像孝懿仁皇后佟佳氏，孝懿仁皇后虽然不是四爷的亲生母亲，但四爷养在她身边时，她待他如亲生儿子一般，母子二人感情深厚。
  孝懿仁皇后死后，四爷心里对她很是怀念，常常一个人偷偷落泪。
  所以，他才这么喜欢向格格，哪怕她婚前已是不洁之身，还生下了一个儿子，哪怕她后来犯了许多过错，他也能原谅她，护着她。
  至于德妃娘娘，四爷也是真心想孝顺她的，毕竟她是他的亲生母亲，当年将他交给孝懿仁皇后养也是迫不得已。
  可是，德妃娘娘一颗心全栓在了十四爷身上，对四爷根本没有什么母子之情，渐渐的，四爷的心也就冷了。
  再冷，他也是渴望着那份母爱的。
  因为，他本就是个有情之人，只是用了一层坚硬的外壳来保护自己罢了。
  叹息着，叹息着……
  不知不觉就回了王府，四爷直接去了书房，见十三爷已经脱了袍褂，正坐在那里看书。
  “四哥，你可终于回来了。”
  十三爷见他回来，脸上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起身迎了过去。
  四爷看着他，习惯性的皱皱眉：“这屋里放了冰并不热，你怎么光着个膀子，若受了凉气，我看你怎么办。”
  十三爷像个孩子似的嘻嘻一笑：“我又不是个娘们，哪里就这么娇弱了。”
  说着，又瞧了四爷一眼，见他脸上有汗，还穿得整整齐齐，里一层外一层的，不由笑道，“四哥还不赶紧将衣服脱了，也不嫌热。”
  四爷笑着白了他一眼，不以为然道：“早就习惯了，并不觉着热，倒是你不可太贪凉了，前些日子海棠也是贪凉才病了。”
  听他提起向海棠，十三爷忙道：“我一直在这里等着四哥你，正要和你说她呢。”说着，他突然顿了一下，“对了，德妃娘娘怎么样了？”
  四爷的心头忽然像被冰凉的雨水浸过，脸上闪过一丝阴霾：“额娘她没事。”
  “没事就好。”
  十三爷舒了一口气，说话间，兄弟二人就坐了下来，苏培盛过来给两人斟好了茶便退了出去。
  十三爷又问道，“既然德妃娘娘没事，为何要急召你入宫？”
  四爷神情一黯，冷而苦涩的笑了笑：“还能为了什么事，还不是为了老十四。”
  “十四弟？难道他去德妃娘娘那里说了什么？”
  四爷沉默了一下，有些生气道：“他倒没去，今儿早上，皇阿玛命人将老十四叫过去，好好的训了一顿。”
  “……”
  “老十四本就不服皇阿玛让你做西征的元帅，便顶了皇阿玛两句，气得皇阿玛罚他站在毒日头下站了两个时辰。”
  “……”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额娘那里，额娘心疼老十四，又弄不清老十四为何会好好的受了训斥，才将我叫了过去。”




第42章 你府里的那双眼睛

  其实，额娘已经认定了是他暗算的老十四，所以才会将他叫过去。
  虽然表面上没有训斥，明里暗里却全是指责之意，还说老十四才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亲兄弟之间就该互敬互爱，守望相助。
  尤其是他，做哥哥的更应该懂得谦让，爱护幼弟，而不是将旁人当成兄弟，反置自家亲兄弟于不顾。
  她还说：“你十四弟自小跟随你皇阿玛一起出征，不知经历了多少生死，他骁勇善战，一心想要报效国家，报效朝廷，早就盼望着能再次奔赴战场，为朝廷效命，你这个做哥哥的不成全他也就罢了，怎么反而帮着旁人几次三番的暗算他，你还有个做哥哥的样子吗？”
  “额娘从未求过你什么，这一次，额娘求你，你就成全你十四弟吧，你十三弟一向唯你马首是瞻，只要你开口，想来他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他问她：“难道额娘想让十三弟抗旨不遵吗？”
  她默了默，然后道：“毕竟你十三弟小时也是养在我这里的，我焉能这么狠心，让他背上抗旨不遵的罪名，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他听了，只想冷笑。
  为了十四弟，额娘竟然要他毒害十三弟。
  他心里既恨，又痛，更多的是悲凉。
  这样的话，他无法跟十三弟说，喝了一口茶暂且压下满心思绪，摆摆手道，“算了，不说她了，我刚刚听说下午海棠过来找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十三爷大概也明白了德妃为何要叫他去，心中不由的为自家四哥鸣不平，他也实在不能理解，同样都是亲生儿子，怎么就能如此厚此薄彼呢。
  既然四哥不愿意再提，他也不好再问。
  端起茶，喝了一大口，一五一十将下午向海棠告诉他的梦中之事都说与了四爷听，最后又道：“这件事，实在太奇了，狗儿去九哥府里查过了，九嫂院子里真有个叫碧莲的丫头。”
  “竟有这种事？”
  四爷起先听了只觉得匪夷所思，再想想，若不是梦太准，海棠如何能知道这些。
  自打她跟着自己来到京城，就没迈出过王府，而且自己从未跟她提起过什么呼塔布，这后院里就连容清也不知道十三弟身边有个叫呼塔布的戈什哈，她怎么可能知道。
  还有，那个碧莲就是个微末的洒扫丫头，是没有机会随九福晋出入九贝勒府的，旁人应该不可能知道她，海棠更不可能知道。
  难道这世间真有这么离奇的事？
  正想着，又听十三爷道：“是啊，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可偏偏如此巧合，都被她说中了。”
  四爷脸色一凛：“看来，你身边的那个呼塔布不可不防，不过，就算防住了他，让他没了下手的机会，老八他们肯定还会留有后手，到时必定会用更加阴险毒辣的法子来……”
  话没说完，忽然十三爷“噗嗤”一笑，喷出一口茶来。
  四爷疑惑的望着他：“跟你说正经事，好好的你笑什么？”
  十三爷眨眨眼睛，笑着打趣道：“四哥和向格格可真是心有灵犀啊，连话都说的一模一样，几乎一字不差。”
  四爷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脸上却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都这么大了，还没个正形，出去怎么带兵打仗。”
  说着，脸上露出一种老父亲操碎了心的神情，切切问道，“十三弟，这一趟西征，前有毒虫蛇蝎，后有野狼猛虎，你害怕吗？”
  十三爷信心百倍的拍拍胸：“放心吧，四哥，你十三弟我还从未怕过什么。”
  “知道你是个胆大无畏，敢拼敢闯的，不过这件事还是找邬先生来商量一下才好。”
  “邬先生腿脚不方便，不如我们一起去他那里吧。”
  “嗯。”
  两个人正要起身，十三爷突然又问道；“对了，这种时候，你府里的那双眼睛还是没有动作吗？”
  四爷眉色一暗，沉吟道：“也是怪了，自从她生下孩子之后，一直没什么动静，虽然暗中和老八他们仍然有联系，但没见她传递了什么重要消息。”
  “莫不是她爱上四哥你，真心想要做你的女人了？”
  “去你的，指不定还憋着什么大招呢。”
  兄弟二人一边说话，一边来到了邬思言的小书房，谁知邬思言竟然不在，也没有带随从。
  四爷问了随从，随从说晚饭时邬先生屋里忽然飞来一支箭，箭上插着一封书信。
  邬先生取下箭上的信看了之后就匆匆出门了，还告诉他，若四爷和十三爷来找他，让他们不必等，也不必找他。
  二人虽然心里奇怪，但邬思言有自由出入王府的权利，虽然他行事常有诡秘，出人意料之处，但却是个有谋略有远见之人，能想到旁人想不到的事。
  恐他此举另有深意，二人倒真没敢派人去找他。
  兄弟二人只得打道回去，又说了一会话便散了。
  ……
  夜深了，月儿更圆。
  银色清辉倾泻而下，笼着王府凉汪汪的。
  四爷明儿一早就要离开，向海棠哪里能睡得着，虽然她借着梦都告诉了十三爷，但她根本不知道能不能改变事情的结果。
  她想，等四爷回来，再对四爷旁敲侧击一番。
  一边替他纳鞋，一边等。
  等着等着，夜就深了。
  四爷进来时，正好瞧见她侧对着他，静静的坐在灯下纳鞋，只穿了一件月牙白绸衣，头发简单的用一根玉簪绾起，露出一截像天鹅般，弧度优雅的雪白皓颈。
  淡黄的烛火打在她的身上，笼起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望着她，怔了怔，突然觉得这样的她太过美好，美好的让人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还有，她说的真的是梦吗？
  这也太离奇了。
  到现在，他都无法真的相信仅仅只是一个梦。
  就在这时，向海棠感觉到有人进来了，抬起似笼着蒙蒙烟雨的眼睛看向他：“四郎，你终于回来了。”
  她的声音半喜半嗔，带着小女儿家独有的调调，听在耳朵里分外悦耳，还有些酥痒。
  四爷这才从怔愣中抽回神思，笑着点了点头：“嗯。”




第43章 被人抬回来的

  说话时，他的眼睛始终不曾离开她的脸。
  向海棠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迎了过来，正要行礼，他却上前一步，一把将她紧紧抱入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柔软的发上蹭了蹭。
  他的怀抱很宽广，也很温暖，无端的能给她带来一种力量。
  她突然有些舍不得他离开。
  其实，重生以来，她对四爷所有的好都是想要报救命之恩，想要弥补前世对他犯下的错，至于心里究竟爱不爱他，她是没想过的。
  就算想，她自己也弄不明白。
  可是，他人还没走，她就有了思念的感觉。
  难道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这样的感觉？
  说起来也可笑，两世为人，她竟然连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
  正要开口说话，突然听四爷说了一声：“对不起。”
  “啊？”
  向海棠还没弄明白他为什么要向自己道歉，他又道，“本来答应陪你逛街的，结果失言了。”
  “四郎……”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不舍的看着他，“明儿一早，你真要走了吗？”
  他“嗯”了一声，声音竟有些哽咽，“天不亮就要走了。”
  他并不是儿女情长的人，在遇到海棠之前，也从未对哪个女子动过心。
  因为，他知道皇家中人最不能有的便是感情。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太宗皇帝那样一个英明神武的皇帝，最终也因为宸妃海兰珠的离世，悲恸欲绝，寝食俱废，不到两年时间，便也郁郁而终了。
  皇爷爷更是因为一个董鄂妃，抛下家国，剃度出家。
  他原无法理解，身为帝王怎会连一个情关都过不了。
  现在，却慢慢理解了。
  打从他第一眼见到她，他的心就不再似从前那般冰冷。
  他仿佛看到皇额娘又回来了。
  一开始，他喜欢她，是因为她长得像疼爱他，带给他温暖的孝懿仁皇后。
  渐渐的，他发现，不仅仅是因为此。
  还因为，她就是她。
  他不舍的亲了亲她的秀发，又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明儿我会让苏培盛陪你去街上的。”
  “谢谢四郎。”
  向海棠心中又感动，又哀伤，生怕爱哭的自己又忍不住落下泪来，叫他心里难过，又推了推他道，“妾身这就去帮四郎收拾行装。”
  “不用。”他的手更加紧密的环住了她纤弱的腰，“容清已经替我收拾好了，你不必再忙。”
  向海棠知道乌拉那拉容清才是这个王府真真正正的女主人，替四爷收拾行装的事，从前也都是由她操持，这本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她要收拾的不过就是她帮他做的香囊而已。
  因为他走的太急太突然，连一身衣裳也来不及替他做，只能赶出一双鞋来，到现在还没有完工。
  她又道，“那妾身赶紧去把鞋纳好，也好给四郎在路上穿。”
  他在耳畔低低一笑：“我的海棠真是越来越贤慧了，连鞋子也帮我纳了。”
  “怎么，以前我不贤慧吗？”
  问出来的时候，她就后悔了。
  她的确不太贤慧。
  就是做侍女的时候，也没贤慧到哪里去。
  四爷又笑了笑，松开手，捧住她的脸问道：“你觉得你以前很贤慧吗？”
  她抽抽嘴角，干巴巴的笑道：“……呵呵，一般，一般，还算贤慧。”
  说完，她心虚的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层扇形阴影，他心内一动，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亲她的眼睫毛。
  一阵微痒的感觉传来，弄得她想躲，却没能躲掉。
  然后，他又亲了亲她的额头，鼻子，嘴巴……
  突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传来苏培盛气喘吁吁的声音：“主子爷，主子爷……”
  虽然好事被人打断，四爷心里有些恼火，不过他知道若无急事，苏培盛不会在这种时候跑来扫他的兴。
  他问道：“什么事？”
  苏培盛急道：“邬先生回来了，是……是被人抬回来的。”
  “什么？”
  四爷这一惊非同小可，在这种紧要关头，怎么会出这种事，他连忙放开向海棠，又忍不住握了握她的手。
  “今晚我应该不能再过来了，你早些息下，千万不可熬夜。”
  “嗯，四爷你赶紧过去看看吧。”
  邬先生可是四爷身边最重要的幕僚，怎么会被人抬着回来，他一定是受了重伤。
  他向来是谨慎之人，怎会突然受伤？
  他受伤会不会跟十三爷西征有关？
  向海棠心里充满着一个又一个疑惑，想着等四爷过去问了邬先生，或许一切都可以解开了，谁知邬先生浑身是伤，还中了毒，人已经陷入了昏迷。
  到四爷第二天一大早离开时还没有清醒之兆。
  四爷实在不能放心，将狗儿留了下来照顾邬先生。
  狗儿尽心尽力，无奈直到十三爷率军西征时，邬先生也没有醒来。
  邬先生迟迟不醒，向海棠也没心思上街买东西了，一来她实在担心四爷和十三爷，二来邬先生不醒，也没人能帮她带东西到海明。
  直到十三爷离开的第二天，邬先生才醒来。
  狗儿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流泪，一个字也没说。
  养了三五天，他的身体好了些，便急着要赶回海明。
  ……
  这天下午，向海棠回禀了乌拉那拉氏之后，便带着润云和润萍两个丫头一起去了街上。
  随行的还有苏培盛和侍卫李明泰。
  街上人**织如潮，香车宝马，热闹非凡，一段段望不到尽头的青砖大道宽阔又平坦，足有两三丈宽，街两旁种着柳树，柳条垂落，直披到人的身上，在炎热的夏天带来丝丝清凉。
  各色店铺鳞次栉比，锦旆飘扬。
  时不时的，有挑着担子的小商贩吆喝着，穿梭而过。
  这是向海棠来到京城之后，第一次逛街，第一次真正领略到京城的繁华。
  她看都看不过来了，看到什么都想买，又想着邬先生有病在身，实在带不了许多东西，只能忍住。
  而且她心里总是担忧着前世之事会不会再发生，兴致就没那么高了。
  一行人大约走了不到一刻钟，就看到买面具，木偶人，小泥人的摊子，向海棠瞧见那小泥人捏得十分有趣，正想向前看看，忽然听到一声放肆的调笑声。
  “哟，这不是醉红楼的相宜姑娘吗，怎么？你的心上人走了，你就耐不住寂寞，跑到大街上来勾搭汉子了，嘻嘻……今儿小爷我一定陪你好好玩玩。”




第44章 打抱不平

  “放开！”
  随之，传来一声女子清冽的喝斥声。
  “哟，这就恼了啊！还别说，你生起气来的样子更美，更带劲了，哈哈……”
  “哈哈……”然后，又传来一阵哄笑声，“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二爷，还不赶紧将这小娘们收服了，好让她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男人，哈哈哈……”
  向海棠一听到相宜的名字就愣了一下。
  她是十三爷的红颜知已，在十三爷被圈禁在养蜂夹道时，就是她一直不离不弃守在十三爷身边的。
  前世，她与她虽然只见过几面，但两个人性格颇为投契，只可惜她陪十三爷一起被关在养蜂夹道之后，她就没有机会见到她了。
  瞧见一个身材颇为高大魁梧，戴着黑缎瓜皮帽的男子正满脸戏笑的拉扯着她的手腕，身边还聚集着五六个不三不四的纨绔，向海棠连想也没想就直接冲了过去。
  “放开她！”
  被人称作二爷的人正待发怒，忽一眼瞥见眼前立着一位俏生生的美人，美貌更在相宜姑娘之上，他一下子松开手，一双色眼上下将她一打量，用手摸着下巴戏笑起来。
  “嗨！那贾半仙算得可真准，今儿我真走了桃花运了，又来了一位大美人，不仅人生的俏，这小身材，还前凸后翘的。”
  他冲着向海棠挑挑眉，“是不是小爷我没调戏你，你心里不痛快呀，别急嘛！小爷我一定会好好疼你的。”
  向海棠气的脸色通红：“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们竟然调戏民女，眼中还有没有王法了？”
  二爷哈哈一笑，又与另外几个纨绔对视一眼，笑声更大了。
  其中一个纨绔道：“在这京城，我们二爷就是王法，你这个小娘子还敢跟我们二爷谈王法，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另一个笑道：“二爷，还不赶紧让这位大美人见识见识你的王法？”
  “你们就请好吧！”二爷大笑着正要过来，相宜突然一下子挡在了她的面前：“二爷有什么事就冲着我来，别欺负人家小姑娘。”
  “你别急，一会儿有你的好呢。”
  二爷脸上笑容更加得瑟，又朝着身边一个随从看了一眼，那随从立刻上前一把按住了相宜。
  就在二爷伸过手来要拉扯向海棠时，追过来的润云、张开手护在了向海棠面前，气得二爷要将她一把掀开。
  忽然闪过一道暗光，李明泰手里的剑虽然没有出鞘，却已经成功的挡开了二爷。
  其余几个轰笑的纨绔脸色顿时一变，正要上前来帮忙，明泰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到二爷身后，将他的胳膊往后一拧压倒在地。
  那些纨绔见李明泰轻而易举的就拿下了二爷，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愣住了，胆怯的不敢上前。
  其中一个机灵的说道：“你们在这里先帮衬着福二爷，我去找人！”
  说完，提着袍角一溜烟就跑了。
  他一跑，那几个纨绔更抖豁了，纷纷借着尿遁，屎遁逃跑了。
  二爷痛呼一声，大骂道：“你奶奶的，知道老子我是谁吗！”
  “咦？”苏培盛没想到向海棠会突然冲出去，他连追带跑，过来时，已跑出一头的汗，冷眼瞧着二爷，嘴角却带着一缕讥诮的笑容，“这不是永保家的福二爷嘛。”
  此人正是十福晋郭络罗永莲的二哥，郭络罗永福，仗着八爷一派的威势，到处欺凌弱小，惹事生非。
  相宜姑娘早已被十三爷赎了身，根本不再是醉红楼的姑娘，他这样当街调戏，就是故意针对十三爷。
  前些日子，因为故意找相宜姑娘的茬子，被十三爷狠狠教训了一顿，不想他今日又跑出来挑衅。
  福二爷也认出了苏培盛，平时他就与雍亲王府的人很不对付，这会子更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恨不能跳起来将苏培盛揍成肉饼，只是李明泰以绝对力量压制住了他，他挣扎不得。
  只能用力的抬起头，挣的额头青筋暴叠：“你个姓苏的阉狗，还不让你的人赶紧放了老子！”
  苏培盛脸色顿时一凛，怒极反笑：“看来福二爷前些日子受的教训还不够，明泰，还不赶紧给福二爷松动松动筋骨！”
  明泰又是用力一拧，痛的福二爷哇哇大叫，然后，脚一抬，狠狠的踹到他的屁股上，一下子被踹出了几米远，栽了七荤八素，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街上围上来一群人，有不少被永福欺负过，纷纷拍手叫好。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当街殴打我们二爷！”福二爷身边的随从连忙跑过去扶他，又伸手指着苏培盛和李明泰威胁道，“有本事你们就不要走！”
  “快！二爷在那里！”
  话音刚落，先前跑掉的纨绔又折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群手持刀棍，气势汹汹的人，惊的围观的人群如鸟兽散。
  转眼间，就将向海棠，苏培盛人等包围了起来。
  润云，润萍吓得都变了脸色，一个护在向海棠前面，一个躲在她后面。
  随从见帮手来了，胆气顿时涨了百倍，大喝一声：“还不快上，给我打死他们！”
  “大……大……”福二爷痛苦的用手捂着流着鲜血的嘴，“大美……美人，留着……”
  “大美人留着，其他的全部打死！”随从又是一声冷喝。
  苏培盛未料到，突然会从大街上冲出这么多人来，抹了一把冷汗看了看李明泰。
  他倒不是怕李明泰连这帮乌合之众都对付不了，只是此番是带着向格格出来的，若真打起来，万一不小心伤着了向格格，他无法向四爷交待。
  还有，相宜姑娘也在这里，若也伤了，给十三爷知道了，岂不惹他担心？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丢脸是丢脸了点，总好过连累到两位姑娘受伤。
  他正要朝李明泰使个眼色，忽然传来马蹄声急，“吁”的一声，马已奔至面前被人勒住。
  马上之人沉声喝道：“住手！”
  向海棠抬眸看去，就看到一眉目俊朗，神情冷峻的青年高高坐在马上，脊背挺直如青松一般，英姿飒飒，贵不可言。




第45章 昭月公主

  正是十四爷胤禵。
  向海棠在看着他的时候，他也看了她一眼，脸上闪过瞬间的疑惑，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愤怒和失望。
  很快，他便转过头眸光冷冷睥睨着气势汹汹的打手：“还愣着做什么，全都给我滚蛋！”
  “十四爷……”
  福二爷一开始见他过来，还以为救星来了，谁知他竟命自己的人滚蛋，他挣扎着扑通跪在地上。
  “永福参见十四爷，求十四爷给永福做主啊，那姓苏的……”
  十四爷不耐烦的喝断了他：“永福，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还不给我滚回去闭门思过！”
  永福自恃自己是十爷的小舅子，谁也不怕，就连十爷来了，他也不带皱一下眉头，可是他却有些畏惧十四爷，见他动了怒，哪还敢再有丝毫违拗，让人扶着狼狈的退下了。
  到底心有不甘，又回过头愤怒的盯了一眼苏培盛和李明泰，“呸”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水，咬牙切齿道：“你们给我等着！”
  苏培盛哪里会将一个永福放在眼里，连忙上前打了个千儿：“奴才见过十四爷，多谢十四爷出手相助。”
  十四爷并没有看他，也不想听他说什么，眼神又重新落在了向海棠的脸上，冷笑着问道：“你是三丫，缥缈院的，是吧？”
  向海棠被他的眼神盯的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也不敢看他，白着脸色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苏培盛，润云，润萍听他叫向海棠三丫，俱是一脸疑惑。
  十四爷冷笑更甚：“很好。”说完，又略略掸了一眼相宜，“这不是相宜姑娘吗？”
  相宜略福了福：“见过十四爷。”
  十四爷眼里带着一丝轻蔑：“十三哥走了，以后你少在街上走动，省得再招惹出别的是非。”
  这句话，并不是关心，而是很不客气的嘲讽和命令，若是一般的姑娘听了，一定觉得受到了侮辱心中羞愤，偏偏相宜不是一般的姑娘，她脸色很是淡然，内心也很平静。
  忽然，十四爷又对着向海棠道，“还有你，有事没事招惹这些人做什么？”
  他的这些人，也有意指相宜之意，毕竟相宜原是一个醉红楼的姑娘，她不该和这样的女子厮混在一起。
  向海棠并没有完全理解他话里的意思，鼓起勇气辩驳道：“并不是奴才要招惹他们，是他们欺负这位姑娘在先，奴才看不过眼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
  “呵呵……”十四爷讥诮的冷笑道，“就凭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说如此大话，你拿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我……”
  “好了，你跟我走吧！以后有我罩着，不需要你在大街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说完，翻身下马，不容她抗拒，一把握过她的手，就要带她离开。
  向海棠又羞又恼，拼命挣扎：“十四爷，你干什么，放开我！”
  苏培盛根本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但心里也知道十四爷肯定是见过向海棠的，他连忙阻止道：“十四爷，你怎么能带她走？还请赶紧放开向格格。”
  十四爷听到苏培盛称她一声向格格益发生气，狠狠瞪了一眼苏培盛，怒道：“什么向格格，她自己说她是三丫，她就是三丫！前些日子，我已经向四哥求了她，四哥也答应了。”
  其实，刚刚他一见到她就已经猜到她就是传闻中几次三番，玩各种花样要逃离雍亲王府的向格格。
  因为，她的身边有苏培盛跟着。
  若换作旁人，哪怕是嫡福晋出府也不可能会劳烦到苏培盛。
  还有李明泰，他可是四哥身边四大侍卫之一，此番四哥只带了两个侍卫过去，留下李明泰和顾五两个保护一个侍妾格格。
  也是奇了，四哥一向最铁血冷面，按常理，早就应该按规矩将她办了，偏偏他还都容忍了她，可见四哥待她，就像十三哥待相宜姑娘一样。
  呸呸呸！
  他怎么拿她和一个醉红楼的姑娘相比。
  他这样做，纯粹赌一口气。
  润云见他一直当街拉着自家主子手不放，实在不像话，急着解释道：“十四爷，您误会了，这是我家主子向格格，不是什么三丫。”
  十四爷冷冷的盯了她一眼，盯的她浑身一个激灵。
  “十四爷哎！”苏培盛见他好像动了真格的，也急了，满头是汗，“这实在不合规矩，您赶紧放手吧！”
  十四爷冷哼一声：“那我刚刚问了她，她为什么没否认？”
  向海棠立刻弱弱的抢答：“我……我也没承认啊。”
  十四爷一愣，这时相宜不卑不亢的上前说道：“十四爷，您是堂堂男儿，何必为难一位姑娘，你用这么大力气握着向格格的手腕，她如何受得了。”
  这样一说，十四爷果然一下子松开手，瞧见她雪白的手腕被他握的通红，一时间他反而不知道再说什么做什么了。
  他刚刚之所以喝退郭络罗永福，固然是因为他答应过老十三，不再动林相宜，也因为他的确瞧不惯永福他们欺负一个弱女子的行径。
  自己刚刚确实是孟浪了，明明知道她是四哥的女人，还要强行带走她。
  这与永福欺负林相宜又有什么不同。
  可他心里就是憋着一口恶气。
  若就这样放了向海棠，他又觉得失了面子，若不放难免失了风度，正踌躇着，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清悦动人的女子呼唤声：“十四哥……”
  听到这个声音，向海棠抬眸一看，就看到一位年约十四五岁，上着月白绸绣蝴蝶对襟马甲，下着荷绿百褶裙的姑娘朝着他跑来，面容娇好，身姿灵动，一头漆黑的秀发简单的挽成两个髻，益发衬得她俏丽无双。
  她见过她，皇上最宠爱的十七公主昭月，小名月牙儿，年方十四。
  只是皇上再宠爱她，最后也将她嫁到了准葛尔去和亲，就在明年春天。
  那一天下午，她记得很清楚，狂风呼啸，天上飘着鹅毛大雪，昭月公主哭着冲进了雍亲王府，求四爷去皇上那里求情，收回圣意。
  她说，她求过太子，求过十三哥，也求过十四哥，没有一个人能帮她，只能求四哥了。
  最终，她的四哥也没能帮她。




第46章 十三爷会凯旋归来吗

  身为皇家公主，早在她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命运便已注定。
  想到这里，向海棠的心里突然多了一份莫名的哀凉。
  这时，又听十四爷声音严肃道：“月牙儿，你怎么又偷偷跑出皇宫了，若让皇阿玛知道，看他不罚你。”
  昭月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除非十四哥你跑到皇阿玛面前告状，否则皇阿玛才不会知道。”
  说着，走过来，扯了扯十四爷的衣袖，撒娇道，“不过我就知道十四哥你不会告状的，是不是？”
  十四爷露出笑脸，带着几分宠溺道：“就饶你这一回，下次可不准这么着了，对了……”他朝后面看了看，“怎么就你一个人，你身边的奴才呢？”
  昭月撅撅嘴：“整天被那些人跟着烦都烦死了，还是一个人清静。”
  “你这丫头！”
  十四爷刚说完，苏培盛就上前行了一个礼：“奴才见过公主。”
  昭月看了一眼苏培盛，有些奇怪道：“真是稀奇，你怎么和十四哥在一起？”说着，清亮眸光又扫向向海棠，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然后又看向林相宜，“这两位姑娘是谁？”
  向海棠和林相宜连忙一起上前行礼：“见过公主。”
  昭月忽然“哦”了一声，看着林相宜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对了！上次我见你和十三哥在一起，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林相宜。”
  “那你呢？”她复又看向向海棠，“你也是十三哥的人吗？”
  向海棠正要回答，苏培盛笑着上前道：“公主误会了，这位是我们府上的向格格。”
  “哦，原来是四哥的人啊，四哥性子那么闷，你整天待在府里岂不很无聊？”
  向海棠笑了笑：“还好，不无聊。”
  十四爷笑道：“你当谁都像你似的，整天就想着怎么淘气。”
  “好啦，十四哥，你就不要再说我了嘛！”
  说着，她回头伸手一指。
  “那里新开了一家杂货铺子，里面卖的小玩意可多了，做工精巧也很新奇，有各色鼻烟壶，有笔墨纸砚，有西洋钟，还有……弹弓呢，反正就是很多很多好东西，你赶紧跟我一起去看看。”
  “我说呢。”十四爷笑道，“你怎么好好的主动叫起我来了，原来是想让我给你买东西。”
  昭月扁扁嘴：“人家的银子刚刚被小偷偷了嘛，否则，我才不敢来找你呢。”
  十四爷无奈的摇摇头：“罢了，罢了，谁叫我是你十四哥呢，一会儿想买什么尽管开口。”
  “哈哈……”昭月开心起来，将脑袋往十四爷胳膊上一依，“我就知道我家十四哥最大方啦。”
  说完，拉着十四爷就急急要走，突然又回头问向海棠和林相宜道，“你们可要一起去？”
  向海棠惹出今日风波，恨不能马上脱身，哪里还愿意跟十四爷一起逛街，连忙委婉谢绝了。
  林相宜就更不用说了，她更不可能一起去。
  待十四爷被昭月公主拉走之后，她连忙上前道谢，向海棠笑道：“我还要谢谢相宜姑娘呢，刚刚仗义护在我身前。”
  她这样一说，润萍的脸色顿时变了变。
  难道向格格是在怪她，刚刚没有护在她面前？
  想着，她又盯了一眼润云，暗骂道：“这小蹄子也学得风尘女子一般作派，专会谄媚讨好，真真让人瞧不上眼！”
  林相宜含笑道：“是向格格救民女在先，若不是今日遇见向格格和苏公公，还不知怎么了局呢。”
  苏培盛插话道：“相宜姑娘，那永福绝不是什么善茬，十四爷走了，说不定一会儿他又来寻姑娘的晦气，要不姑娘就随我们一起，也正好顺路将你送回去。”
  林相宜想了想，点头道：“那就麻烦苏公公了。”
  几人一路走，一路逛，将刚才的不快之事抛到脑后。
  很快就到了林相宜所住的靖雅院，这是一处闹中取静，静幽如画的小庭院，林相宜邀请他们进去喝了茶。
  润萍是万般不愿踏入一个风尘女子住处的，仿佛进去连累着她也脏了，可是连苏培盛都没说什么，她也不敢违拗，只是脸色一直不大好。
  好在，也只待了喝盏茶的功夫，向海棠便告辞了。
  众人离开之后，林相宜望着门口出神，然后垂下眼睑也不知在想什么，神色黯然，满是凄楚。
  她身边的丫头过来正要收拾，见她脸色不好，担忧问道：“姑娘，你怎么了，是想十三爷和小公子了么？”
  听她提到小公子，林相宜脸色微微一白，满是忧虑。
  “姑娘莫忧，十三爷此番出去是建功立业的，等十三爷凯旋归来，姑娘就求十三爷，让小公子跟在十三爷身边……”
  “……”
  十三爷会凯旋归来吗？
  她的心里忽然如针扎一般痛了起来。
  ……
  向海棠回到王府时天已擦黑，嘴上说着不买不买，结果大包小包买了一大堆。
  想着没有多久就是儿子的周岁生日了，她不能回去给他过生日，只能提前做好新衣服，备了金锁玉佩，买了玩具给他当礼物。
  除了带到海明的东西，还买了一些布料，想着要帮四爷裁制两身衣服，又帮钱格格买了胭脂水粉，还有和德斋的牛乳和钱格格最爱吃的雪花糕。
  后来，还折回到昭月公主说的那间杂货铺，帮四爷买了一个鼻烟壶，两套笔墨纸砚，其中一套是带回海明给圆儿的。
  还买了弹弓，小银船，最新奇的是从西洋泊来的鸟音笼，笼子里的小鸟制作的栩栩如生，触动机关竟还能发出鸟鸣之声，最是适合小孩子玩的，圆儿一定喜欢。
  久不逛街，累的全身骨头架都要散了。
  一回到屋，也顾不得形象了，倒在榻上四脚一瘫，没过一会竟然睡着了，睡着睡着，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她：“向格格，向格格……”
  她被喊声惊醒，揉揉眼睛左看右看，也未见人影，正要叫润云进来问问，从窗外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是我，向格格……”
  “小阿哥？”
  她扒到窗前一看，就看到小阿哥弘时躲在窗下，眨巴着眼睛看着她，虽然天黑，月色却好，一些日子没见，他又瘦了许多，大大的眼睛已经抠搂下去。
  她连忙问道，“你躲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进来？”




第47章 我帮你吹吹

  自从亲眼瞧见王嬷嬷被打死之后，弘时受了惊吓，时常做噩梦，白天听老师讲课时更是连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被老师训斥了好几次，人益发的瘦了。
  李福晋望子成龙，见儿子这么不争气，也跟着着急上火。
  本来，她心里对儿子有愧，是舍不得打舍不得罚的，可是弘时无意间说了一句，还是向格格屋里的糕点最好吃，他要天天去向格格屋里吃东西，惹得李福晋动了气，罚他一天不准吃饭。
  肚子一饿，又想起了向海棠屋里的糕点，他便悄悄跑过来了，生怕被自个额娘发现，他满脸胆怯和迟疑。
  “我不能进来，否则让额娘知道了会生气的，向格格，你能拿一些糕点给我么？”
  “好。”
  向海棠瞧他可怜的样子，满心怜悯，正要叫润云拿糕点来，弘时伸出食指挡在唇上，“嘘”了一声。
  他转过头小心翼翼四处张望了一下，见没人，又说道：“我是偷偷过来的，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否则让你身边的丫头瞧见了，一定会跑去告诉我额娘的。”
  “……”
  向海棠心思一动，弘时说的丫头应该就是润萍，可能他瞧见了润萍悄悄去过李福晋那里。
  这孩子，果然是个心思单纯的。
  又听他哀求道：“向格格，你悄悄去拿来给我好么？我现在好饿。”
  向海棠更觉得他可怜，点了点头，轻手轻脚的下了榻，帮她包了一包糕点过来从窗户递给了他。
  忽然，他瞧见她雪白的手腕上有一圈伤痕，惊愕道：“向格格，你的手怎么了？”
  “……哦，没事。”她随便找了个理由，“兴许是今儿戴的镯子太紧，勒着了。”
  她的肌肤太过娇嫩，腕上的痕迹不仅没有消失，回来后已变得青紫，这样一瞧，的确很是显眼。
  “很痛吧！”他关切的蹙起了眉心，“额娘说身上有伤吹吹就不痛了，我帮你吹吹。”
  说着，凑到她腕上伤处，轻轻吹了吹。
  “……”
  向海棠鼻子一酸，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吹了几下之后，他抬头问她：“还疼吗？”
  向海棠的声音有些哽咽：“不疼了，小阿哥你快吃吧！”
  弘时这才迫不及待的打开油纸包先狼吞虎咽的吃了一个，还没咽完，冲着向海棠露出天真的笑容。
  “谢谢你啊，向格格，我还要回去背书呢，若背不出来，明儿额娘和老师又要生气了，我先走了啊！”
  “好。”
  说完，他捧着一包糕点急急慌慌的跑了。
  向海棠望着他小小的身影，心里既怜且痛，这么小的孩子就要活得这样累，这样小心翼翼。
  且不说李福晋待他如何，四爷他待这个儿子也的确是太严苛了些。
  她知道，因为他是四爷目前唯一的儿子，还是长子，四爷难免会对他寄予厚望，而且四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认真苦读过来的，可是四爷忽略了，每个孩子的天性都不一样。
  有的孩子，天生就是读书的料。
  有的孩子却怎么学也学不进。
  不必苛求每个孩子都整天盯在书本上，天生我材必有用，不会读书的也有别的擅长。
  就像姑父的亲弟弟，打小读书就不如姑父聪明，却擅长玉雕，特意跑到苏州，拜在姚大师门下，如今已是姚大师的得意门生。
  又僻如狗儿，大字不识几个，却极为聪明机灵，能办旁人办不到的事。
  可见，出路并非只有读书一条。
  只是小阿哥生在皇家，不仅他，其余的阿哥也是天不亮就要起床读书，一年之中只能休息三天而已。
  幸好圆儿他没有生在皇家，在陈家他过得很开心，就连一开始嫌弃他的陈老太太也渐渐喜欢上了他，后来更是将他将成亲孙子一样疼爱，姑父每每要教训圆儿，她都护着。
  不过，圆儿是个极聪明的孩子，又有姑父亲自教导，不到三岁的年纪，就已熟背千家诗。
  想到儿子，她嘴角不自觉的溢出温柔幸福的微笑，打起精神将要带到海明的东西又仔仔细细的清点整理了一遍。
  因为邬先生走的很早，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向海棠就起来了，怕惊动府里人，便悄悄将所有打包好的东西交给了狗儿，等邬先生离开之后方回秀水阁叫上钱格格一起去正院给福晋请安。
  两个人还没进屋，就听到宋格格抱怨道：“贴补娘家也没有这样的贴补法，就差将咱们整个王府都搬到她娘家去了，李福晋你协理管家，也不管管。”
  又听李福晋道：“我如今哪里还能管得了这些啊，主子爷是个极为俭省之人，平常宁可在吃穿用度上亏待自己，也不肯亏待向格格，唉！”
  她叹了一声，“向格格真是好福气啊，放眼整个王府，谁能拥有她这样的荣宠，就算有不合规制之处，连主子爷都不说什么，我又能说什么。”
  武格格瞥见帘外有人影走了过来，一眼就认出是向海棠和钱格格，立刻用一种轻嘲的语气道：“李福晋和宋姐姐今儿早上怕是吃了一坛子醋吧？”
  宋格格气得正要回怼，向海棠和钱格格已经掀帘而入，这时乌拉那拉氏也从内屋走了出来，众人连忙一起上前给她行了礼。
  她命大家各自坐好，又上下觑了一眼向海棠，淡声问道：“怎么连眼圈都黑了，昨儿夜里没睡好？”
  “多谢福晋关心，妾身就是睡得晚了些。”
  宋格格捂嘴一笑：“怕是昨儿夜里忙着搬空王府吧。”
  向海棠神情微微一凛，冷冷盯向她：“宋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格格撇撇嘴：“我哪敢有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
  “既然没什么意思，还请宋姐姐少开尊口为好。”
  “你——”
  “好了！”乌拉那拉氏微沉了脸色打断道，“不要以为爷不在府里，你们就可以乱了规矩，还是安分守已些为好。”
  宋格格不服道：“嫡福晋，到底是谁不守规矩呢，为什么同为侍妾格格，向格格就可以托邬先生将金山银山都搬回了老家，妾身就不可以？”
  乌拉那拉氏脸色又沉冷了几分：“宋格格，你嘴里胡说的什么，益发不成个规矩体统！”




第48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宋格格更加不服，正要辩解，钱格格忽然疑惑的问她：“宋姐姐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向妹妹什么时候托邬先生搬金山银山回老家了？”
  顿了顿，又道，“邬先生身子骨不好，腿脚也不灵便，他能搬得动吗，而且，我和向妹妹同住一个院子，尚且不知向妹妹托邬先生带东西，怎么你就知道了，难道向妹妹特意去告诉你的，又或者是宋姐姐安插了什么人在向妹妹屋里日夜窥探？”
  其实，这件事她自然是知道的，向妹妹也跟她说了。
  不过，主子爷只知会了嫡福晋一声，并没有告诉旁人，而且向妹妹行事谨慎，东西都是悄悄送去的，若不是有人去报信，怎么可能会知道。
  她也知道报信的人就是润萍，才故意这样问的。
  她一连几问，反打的宋格格一个措手不及，总不能说是润萍来报的吧。
  她看了李福晋一眼，见李福晋坐得稳如泰山，并没有帮衬她的意思，旁边一直沉默的耿格格更是如木头一般，她气得绞了绞手中帕子。
  这时，又听武格格阴阳怪气的笑问道：“是呀！宋姐姐，你莫不是真派了什么人去监视向妹妹？”
  “你，你们——”宋格格气得脸色涨红，差点将帕子撕碎，忽然眼珠儿一转，又道，“好，我一张嘴说不过你们，我也不敢窥探向妹妹，只是向妹妹昨儿下午偷偷跑出去逛街，不知买了多少东西回来，府里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不是带回娘家的，又是带回哪里的？”
  本来还想添上一句，说她和十四爷当街拉拉扯扯，大不成个体统，这会子也不好再说了，怕向海棠疑了润萍，以后更没机会找她的错漏了。
  乌拉那拉氏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轻蔑和不耐，却丝毫不减端庄：“宋格格，你误会了，昨儿是我吩咐向格格出府去帮我置办几件东西，苏培盛也一同去了，要不要将他叫过来再问问？”
  宋格格不想嫡福晋竟会帮着向海棠说话，还真是位贤的不能再贤的“贤妻”啊，她哪里真敢将苏培盛叫过来，连忙上前道：“妾身不敢。”
  “那你给向格格陪个不是，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宋格格咬咬牙，忍住满心忿闷微福了福身子给向海棠陪了个不是，乌拉那拉氏又道：“若还有谁敢就此事乱嚼舌根，就不要怨本福晋到时半点情面都不给！”
  说着，看了一眼李福晋，“李福晋你留下，我还有事要同你商议，其余的都散了吧！”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乌拉那拉氏和李福晋两个，李福晋陪着笑脸问道：“不知福晋有何事要同妾身商议？”
  乌拉那拉氏喝了一口茶，又揉揉了眉心，略显疲倦道：“你身为侧福晋，又协理管事，怎可和宋格格她们一般见识，与她们沆瀣一气，若让爷知道，你以为会如何？”
  一语惊醒梦中人，她差点又忘了王嬷嬷跟她说的那些话，见主子爷待向格格这样好，又心生不平了。
  不过今日除了那一句话，她也没说什么。
  李福晋正要为自己辩解，又听乌拉那拉氏叹息了一声。
  她语重心长道：“我一向看重你，所以才会极力保举你重新协理管家，你千万不要再重蹈覆辙，否则，我如何跟爷交待？”




第49章 芳心暗许

  李福晋红着脸，低下了头，起身福了福道：“妾身知错了，还请福晋责罚。”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又揉了揉额头，凝着眉心道，“向格格在爷心里的份量，你又不是不知道，何苦与她作对，反伤及自身，就算你不想要这协理管事之权，你也该为怀真和弘时着想。”
  李福晋听得心服口服，恭恭敬敬的道了声“是”。
  乌拉那拉氏面色稍霁：“你知道当中的利害就好，对了，太子妃听闻咱们王府一池荷花开得正好，说过些日子得了空要来赏荷……”
  说到这里，刚刚抚平的眉头忽然又皱了起来，凉幽幽道，“她与庶福晋年氏有些交情，怕赏荷是假，来瞧她才是真，你警醒着点，好好将这件安排妥当。”
  李福晋心里顿时打了一个激灵，有些抗拒道：“难道太子妃还想插手我们王府的事不成？”
  “这倒未必，太子爷看重我们爷，倒不会让太子妃来插手我王府的事，只是……她到底是太子妃。”说着，她手指一抬，打出一个疲惫的手势，“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先退下吧！”
  李福晋离开之后，乌那拉氏锁着眉头接过绣鸳端来的茶，轻抿了一口，茶的淡淡苦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让她的本就苍白的脸更添了几分沉郁。
  绣鸳瞧见她满面忧愁之态，不平道：“福晋，奴婢实在不懂，主子爷为何会这般抬举一个侍妾格格。”
  “……”
  “论美貌，年氏不在向氏之下，而且年氏还是主子爷的旧相识，主子爷不也说罚就罚了，怎么向氏犯了那么多错，主子爷却待她如旧，这一次离京办差，还将苏培盛和明泰，顾五都留了下来，保护她。”
  乌那拉那氏双眼望着某个虚无之处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叹道：“你不明白，我又何曾明白，或许男女之间的感情本就毫无道理可言，而且，她身后并无娘家可以依仗，这是她的短处，也是她的长处，她就算再得宠也不过如此，至于年氏……”
  她顿了顿，目光阴冷了几分，“她这次犯下的错可比向氏严重多了，毒害小阿哥，这可是死罪，只可惜啊……”
  她长叹一声，没有再说。
  只可惜，只要年家不倒，只要有年羹尧还在，年氏就永远都不会倒。
  李福晋虽然有儿有女，但论家势，论智谋，都不足以对付年氏，倒是这个向氏……
  她又揉了揉额心：“绣鸳，这一回你挑几样好的东西赏给向氏，万不可像上次一样太过简慢了。”
  “是。”
  绣鸳精挑细选了几样上好的首饰并一匹锦缎，拿两个锦匣装好，准备和乌拉那拉氏身边另一个贴身大丫头芳珠一起送到秀水阁。
  刚绕过花园，就看到甬道那边走过来两个身材高大，腰悬宝刀的侍卫。
  她脸上顿时一红，笑着上前打招呼道：“原来是顾五哥和明泰哥啊。”
  说到明泰两个字时，含了几份柔情。
  被称作顾五哥的也是四爷身边的侍卫之一，名字就叫顾五，见到绣鸳眉目含情，芳心暗许的样子焉能不明白，笑着捣了捣李明泰的胳膊，又挤挤眼睛道：“你小子挺有福啊。”
  李明泰正要捶他一把，顾五步一跨已经先走了，留下李明泰有些尴尬的站在那里，也不知说什么。
  他讪讪道：“原来是绣鸳姑娘。”说完，一拱手，“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绣鸳姑娘了。”
  绣鸳垂下头，红着脸“嗯”了一声。
  李明泰抬脚就要走，她忽然又唤了一声：“明泰哥……”
  李明泰脚步一顿：“不知绣鸳姑娘还有何事？”
  绣鸳将手里的锦匣交到芳珠手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针钱包来，走到李明泰面前拉过他的袖子，柔声道：“袖子磨破了也不知道……”
  李明泰立刻后退了两步：“不敢劳烦绣鸳姑娘。”
  “都是在王府里当差的，明泰哥这么生分做什么。”绣鸳又走上前两步，重新拉过他的袖子，不由分说，就用针线缝了起来，又道，“幸亏这会子不在主子爷跟前，否则，让主子爷见了，必定要罚你。”
  李明泰红着脸，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好不容易等她缝完了，他立刻告辞而去。
  绣鸳看着他落荒而逃的样子，不由的掩唇而笑，芳珠见其情形，笑着打趣道：“既然绣鸳姐姐这般喜欢李大哥，不由求着福晋给你们两个做主，让你嫁给李大哥得了。”
  “你这小蹄子，乱嚼什么蛆呢，竟敢取笑我，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绣鸳红着脸就要拧她的嘴，芳珠告饶道：“好姐姐，饶了我这一回吧，你瞧，我手里还拿着东西，若摔坏了可怎么办。”
  “好，那就饶过你这一回。”绣鸳虽然嘴上骂着，脸上却始终含着笑，一边说，一边拿过芳珠手上的一个锦匣，“下次若再敢胡说，定不轻饶。”
  “不敢了，再不敢了，不过……”芳珠忽然话锋一转，疑惑的看着她问道，“李大哥只是下五旗出身的，远不如图大哥是上三旗出身，他和李大哥一样都是主子爷的贴身侍卫，图大哥又对你有情，你为什么不选图大哥呢？”
  绣鸳撇撇嘴，不以为然道：“英雄莫问出处，什么下五旗，上三旗的，都是主子爷的侍卫，将来都可能出将入相，谁又能比谁高贵些。”
  芳珠似懂非懂的默默了点了一下头：“理儿是这个理儿，只是……哦，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李大哥长得比图大哥好看。”
  “你这小蹄子，又胡说八道，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不敢了，我不再敢了。”
  两个人一个跑，一个追，正打闹着，忽一眼瞥见宋耿两位格格走来，两个人连忙敛了笑容，也不大将两位格格放在眼里，略施了礼便朝着秀水阁走去。
  耿格格望着二人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眸光却是冷冷的：“宋姐姐，你瞧她们这是要去哪儿呢？”




第50章 十三爷他中毒了

  宋格格两眼都快望出毒来了：“妹妹何必多此一问，这不明摆着嘛，我也真是想不明白，怎么嫡福晋反倒要讨好起向氏来了。”
  耿格格叹道：“嫡福晋讨好的不是向氏，而是主子爷。”
  “哼！看她向海棠能得意到几时！”
  宋格格狠狠磨了磨牙，恨不能将向海棠磨碎。
  转眼，又是几天。
  这天晚上，忽然一道霹雳打下，似要将天劈成两半，轰轰雷声随之而来，震耳欲聋。
  雨却一直没下，天气益发闷热了。
  狗儿将邬先生一直送到了济南城才回来，原本邬先生身边早就安排好了人，不需要他送，他只是打听到济南有个姓刘的人，在鸭子河捕猎到一只海东青带回了济南。
  他正好顺便过去瞧瞧，不想十三爷竟然出了事，他急着就赶了回来。
  回到秀水阁回话时，浑身都快被汗湿透了，垂头丧气的嘟囔了一句：“好好的，十三爷怎么会中毒？”
  向海棠脸色顿时一变：“你说什么，十三爷他中毒了？”
  “是啊。”狗儿万分不解，“明明都已经听了向格格你的话，对呼塔布万分防备，他根本不可能有下毒的机会，可是十三爷还是中了毒。”
  “这……这怎么可能？”
  向海棠自己也想不明白了，一颗心惶惶乱跳。
  难道不管她如何努力，前世之事都无法改变？
  那她，
  会不会重蹈前世覆辙？
  她的脸一下子变得灰败。
  “向格格，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向海棠只觉得心口忽然压上了一块大石头，又不能跟狗儿说明原委，只脸色惶然道，“我只是想不通，对了，四爷他知道了吗？”
  “知道了，只是主子爷一时半会怕也赶不回来，不过邬先生……”
  他顿了顿，又没说，只劝慰道，“向格格你也不要过于担心，主子爷和十三爷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这点事情还不至于让二位爷乱了阵***才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好吧。”
  待狗儿走后，向海棠一下子瘫坐到椅子上，心里突突乱跳着，哪里还有心思入睡，两手托着腮帮子想起前世种种。
  不一会儿，润云备好了洗澡水过来唤她洗澡，直到走进浴房，将身体浸到浴桶里，她的心才略微平定了些。
  若按照前世轨迹，至少十三爷的性命暂时是无碍的。
  “主子，水要凉了，要不要加点热水？”
  这时，润云捧着睡袍走了进来，见水不冒热气了，生怕她受凉。
  “不用了。”向海棠将满头青丝用簪子绾在头顶，半闭着眼睛依在浴桶边上，雪白的脸蛋被水汽蒸的通红，又道，“这大夏天的，我还嫌热呢，即使用凉水洗也不防事，这水温正好。”
  “可是主子，你忘了上次是怎么受了风寒的？”润云实在不能放心，又伸手摸了摸，“这样凉的水再洗出病来可怎么得了，奴婢这就去拎一桶热水进来。”
  向海棠无奈道：“你这丫头忒多事了，算了，随你吧！”
  润云将睡袍搭在了木施上便出去了，她一出去，窗外闪过一道暗影，那影子似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停了下来，偷偷躲在窗外，用手指沾了口水戳破了窗户纸，透过破洞往里边瞧。
  屋内，烛火幽幽，随风摇曳。
  他一眼看见如玉般，弧度完美的颈背，几缕垂落的散发湿漉漉的蜿蜒在雪白的颈背上，他心中顿时一跳，仿佛揣了万千只兔子，又仿佛有无数只猫儿在挠着他的心肝。
  血气上涌，冲得他脑子一热。




第51章 想不到竟然是你

  他想离开，却又鬼使神差的忍不住继续朝里面张望。
  就在这时，润云提着一桶热水走了过来，突然看到一个人躲在窗下偷窥。
  她吓得面色一变，手中水桶失手掉落，水洒了一地，溅湿了她的鞋袜衣裙。
  她惊叫一声：“谁，躲在那窗下做什么？”
  这一叫惊动了向海棠，她吓得正要起身穿衣，忽一想若那贼人没跑岂不是被看光了，她干脆将身体全都没入了水里，只露出一个头。
  很快，润萍又大叫起来：“来人啦！有贼，抓贼啊！”
  唯恐旁人不知向海棠洗澡被人偷窥了，她又大叫起来，“大胆贼人，竟敢偷看我家格格洗澡，来人啦，快来人！”
  那贼人慌忙就要逃跑，怆惶间，一不小心踩到了滚落在里的木桶，他一个不稳差点摔倒在地，幸亏他武功不弱，很快就稳住了。
  就在他稳住的一瞬间，天空又是一道霹雳打下，明晃晃的照在他的脸上，他面色如土，双眼里盛忙了惊恐与羞愧。
  润云大惊，刚想叫出他的名字，又惊愕的捂住了嘴。
  “什么人！”
  就在这时，顾五赶了过来，见贼人要跑，拔出腰刀朝贼人后背砍去，贼人身子一偏躲过了刀锋，不过也狼狈的摔倒在地，滚了几滚。
  顾五趁势上前一把按住了他，在看到他的脸时，顿时呆住了：“明泰，怎么是你？！”
  就在顾五怔愣的档口，明泰忽然伸手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夺了他手中的刀，一个翻身站了起来，刀已经架到了顾五的脖子上。
  顾五大怒：“想不到你竟是个畜牲！主子爷待你不薄，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李明泰见事已败露，恼羞成怒的冷哼一声：“这不关你的事，看在你我兄弟的份上，就饶你一命！”
  说完，他收了刀，一个纵身飞跃跳到了围墙上。
  “来人啦！给我追！”
  顾五大喝一声，追了过去。
  又是一声轰隆，突然从天空砸下铜豆大的雨点，起先一滴两滴砸在人的脸上身上，很快雨点越来越密集，转眼下起瓢泼大雨。
  李明泰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雨夜里，待顾五追出王府，哪里还有他半点踪迹，气得顾五只能对着苍天怒骂。
  向海棠受了惊吓，穿好衣服之后抱着膝盖坐在榻上，人木木的，像是害怕，又像是在想着什么。
  润云生怕她吓出个好歹来，抱着她柔声安慰：“主子，不怕了，顾五大哥已经追了出去，一定会抓到那个……”
  贼人两个字她实在说不出口，直到现在她都无法相信明泰大哥会做出这种事来，可是她亲眼所见又怎做得了假。
  他，竟是这样的人么？！
  润萍冷哼一声道：“想不到这李明泰竟是如此卑鄙无耻之徒，亏主子爷那般信任他，还将主子的安全交给了他，他竟能做出这等丑事，真该剜了他的双眼！”
  润云只觉得这话大不入耳，却又无法反驳，可是她总觉得该为他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就在这时，向海棠抬起头，疲倦的看了看润萍：“好了，润萍，这件事还没弄清楚，你先出去吧。”又看向润云，声音不自觉的柔和了些，“润云，你也出去吧，我累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可想而知，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出去，到时还不知会传出什么难听的谣言来。
  她倒不怕，反正也没被看到什么，即使真被看到什么，也不是她的错，她不会为此耿耿于怀。
  她只是无法理解，李明泰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不过也难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不小心看到了这样的情形难免会头脑发热，看来四爷将他留下来反而留错了。
  这一夜，她又忧又惊，快到天亮才蒙蒙睡去。
  醒来时，天空依旧阴沉沉的，也不知什么时辰，一问润云才知已过了辰时，她急道：“怎不叫我起来，这会子去给福晋请安也来不及了。”
  既然决定在留在王府好好做四爷的女人，该守的规矩她还是要守的。
  润云正要告诉她，钱格格早上已经替她在福晋那儿告了假，福晋怜惜她受了惊吓让这几日不必请安了，一个字还没说出口，润萍捧着洗脸水进来了。
  她眉毛不是眉毛，鼻子不是鼻子道：“格格还不是不要出去为好，一大早的奴婢就不知道听了多少闲言碎语，说的崩提有多难听……”
  润云怒道：“够了，润萍，你还嫌主子受得惊吓不够，而且主子衣服都穿好了，李明泰也不可能看到什么。”
  事发之后，她是第一个冲进去的，并且在第一时间拿了衣服给主子穿好，旁人也不会知道这当中的细节。
  润萍撇撇嘴，暗暗道：“谁信哪，如果衣服都穿好了，你还打热水进去做什么。”
  心内虽作此想，嘴上却不敢说出来，只轻轻嗤了一声，便端着水过来服侍向海棠，向海棠冷冷看了她一眼。
  “再难听的话我又不是没听过，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只安心尽好自己的本份就行。”
  润萍不甘不愿的道了声“是。”
  洗漱完毕，用过早饭之后，向海棠又叫来了狗儿询问情况。
  狗儿精神不大好的样子，因为李明泰是他的好兄弟，好兄弟出了这样的事情，他焉能开心。
  他只告诉向海棠，十三爷病得实在太重，人已经陷入了昏迷，军医束手无策，底下的人生怕他有个好歹，今儿一早已经打道回京了。
  皇上另派了十四爷接替了十三爷的位置。
  一如前世，十四爷最终还是得到了元帅之位。
  向海棠更是忧心，如今真是多事之秋，邬先生被暗算的事还没查清，十三爷又中毒回京，如今李明泰还做出这种事，王府他肯定是待不下去了，八爷他们会不会趁机收买他，笼络他？
  毕竟他跟了四爷许多年，又是四爷的贴身侍卫，深得四爷信任，肯定会知道旁人不知道的事。
  想到这里，忧上加忧。
  ……
  这边，
  明泰昨晚从王府逃出来后，顾五穷追不舍，虽然跟丢了，但他还是派了人去捉拿他。
  如今他们正拿着他的画像满京城的找他，他如丧家之犬，四处逃避。




第52章 笼络

  本想逃出京城，城门口却早有人盘查，李明泰只得折了回来。
  走投无路，暂且投奔到一个兄弟家里，这位兄弟与他曾在同一个军营待过，后来因伤离开了军营，在京城开了一家当铺维持生计。
  也是巧了，这位兄弟说认得八爷府上的人，问他要不要投奔八爷。
  李明泰自然不肯，还发了一通大火要离开，兄弟连忙好言好语将他劝了下来，让他尽管在这里住着，他在京城有些人脉，一定会想办法将他送出城。
  李明泰耐心在家等着他的好消息，不想没等来出城的机会，反等来了有贤王之称的八爷。
  他想不到自己一个小小侍卫竟能劳动八爷大驾，一时间倒不知如何自处了。
  八爷笑呵呵的，一点架子都没有，再加上人生得俊雅风流，说话又温和风趣，完全不似四爷那般每天摆着一张严肃脸，瞧着就让人望而生畏。
  八爷也没有说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之类的话。
  谈到投机处，见李明泰眉头深锁的模样，很是平易近人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他劝道：“爱美之心人皆有知，明泰你何必如此自责，不过就是个女人罢了，又是个侍妾格格，你忠心耿耿跟了老四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不会因为一个侍妾格格将你怎样，再不行……”
  他度了一眼他的神色，又道，“等老四回来，我帮你去他那里说合说合。”
  李明泰苦着脸道：“八爷你可不知道，那向格格不是普通的侍妾格格，他可是主子爷心尖尖上的人，这一回主子爷绝对不会放过我，而且……”
  他突然红了脸，有些难以为继。
  八爷哪能瞧不出他在想什么，呵呵笑道：“难不成你还真对那侍妾格格动了真心？”
  李明泰本就泛红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连耳朵都一起红了。
  八爷笑容更加和蔼，叹道：“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哪！只可惜，她是老四的女人，又听你说是他心尖尖上的人，想来也不会让给你。”
  说着，又拍拍他的肩，“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呢，你若喜欢美人，要什么样的没有，我马上就可以帮你寻来，要多少都有。”
  李明泰摇摇头：“纵使天下的美人多的如星星一般，这世间也只有一个她，打从在桐城见到她第一眼起，我……”
  他眼睛里冒出一丝奇异的光彩，呆呆的似望着某处露出心驰神往之态。
  八爷暗想从前他要收买他，他不为金钱所动，也不为美人所动，原来竟早已有了意中人，这个人还是老四的侍妾格格。
  有关这位侍妾格格，他倒是听说过她的传闻，是老四从桐城带回来的女子，生得极为美貌动人。
  只是再好，怎能及得上她，名门闺秀，端庄典雅，温和从容。
  他眼睛里忽然闪过刹那流光的黯然。
  可惜啊！
  老四再将这个向格格放在心坎上有什么用，她的心依旧不在王府，几次三番闹着要离开，还传出要和侍卫私奔的流言。
  按老四那冷心冷肠，残酷狠毒的性子早应该将她打死了，结果老四不仅对她一点惩罚都没有，还像宝贝一样对待她，可见她有多勾人心魄，也难怪李明泰会被她迷的神魂颠倒。
  想着，叹道：“想不到明泰你还是如此至情至性之人，竟对一个女人这般痴心，说的我倒好奇了，也不知这向格格生得何等模样。”
  李明泰一字一字从嘴里说出八个字：“柔情似水，貌若天仙。”
  八爷心思一动：“弱水三千，难道你还非要取这一瓢饮？”
  “……”
  李明泰想了想，默默点一下头。
  “那你可愿跟着我，我助你达成心愿？”
  李明泰愣在那里半晌，八爷又道：“我不逼你，你好好想想，等你想通了随时让李达过来找我。”
  “……”
  李明泰犹豫了一会儿，又默默点了一下头。
  五天后，李明泰最终还是进了八贝勒府，同一天，太子妃来到雍亲王府赏荷。
  对于太子妃的到来，李福晋心里有些发虚，毕竟年氏被禁足因她而起，哪怕她将赏荷宴办得再有声有色，太子妃也能捏出一百个过错来，若再借机发难，她怎么办？
  且不说主子爷这会子不在府里，就是在府里，他也未必会帮她。
  至于嫡福晋，那就是个不干已事不开口的佛爷，更不会为了保全她去得罪太子妃，可是她已经答应了嫡福晋操办这场赏荷宴，实在不知道如何将这烫手的山芋扔了。
  思来想去，竟急出病来，她正好干脆装作病得起不来，将这件事推了。
  乌拉那拉氏心中颇为失望，只觉得她果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外强中干，连这点事都担不起。
  太子妃再和年氏要好，也得顾及着爷的面子。
  若没有爷和十三爷一力扶持太子，就凭那昏聩的太子早就被别人拉下马了，他又不是没被废过，虽然后来又重新被立为太子，但皇上待他的父子之情早不如从前了。
  太子虽然是个蠢人，太子妃瓜尔佳石兰却不是个蠢人，这些利害关系她还是知道的。
  就算要为年氏出气，也不可能会闹出太大动静，更不可能会真将李福晋怎么样，这雍亲王府还轮不到太子妃来做主，顶多也就寻个借口刁难刁难。
  李福晋一病，宋格格和耿格格都蠢蠢欲动。
  她们是府里的老人，自然知道太子妃为何而来，年福晋素日待她二人很是亲厚，想来太子妃也不可能会为难她们，不仅不会为难，说不定还有赏呢。
  而且，她们在王府一直都是身份低微的侍妾格格，又没有儿女傍身，想要晋升为庶福晋乃至侧福晋实在艰难，随着年龄的增长恩宠更少，那就更艰难了。
  难道一辈子就做个上不得台面的侍妾格格？
  不如借此机会展示一下自己的才干，说不定就有了上位的机会。
  宋格格是个急性子，一向直来直往，她直接跑到乌拉那氏那里毛遂自荐，乌拉那拉氏随便找了借口就回绝了。
  耿格格见宋格格吃了瘪，心下有些得意，她可没那么愚蠢，直接跑过去毛遂自荐，悄悄买通了乌拉那拉氏身边一个叫文锦的大丫头进言。
  她倒不是真被耿格格买通了，只是收了别人的好东西，顺水人情的事。
  结果文锦刚说了一句：“奴婢瞧着耿格格行事稳妥……”
  绣鸳立刻打断了她的话：“若论行事稳妥，还是秀水阁的向格格更稳妥一些，而且她深得主子爷的喜爱，主子爷有意要抬举她，福晋何不给她一个机会，这样也让主子爷高兴不是？”




第53章 赏荷宴

  乌拉那拉氏颔首想了一会儿：“你说的有些道理，去将向格格请来吧！”
  向海棠只想守着秀水阁一方天地安安稳稳的等四爷回来，所以乌拉那拉氏一开口她便委婉回绝了。
  乌拉那拉氏苍白着脸色，揉揉额角道：“若非我身子不济，一个人实在没有精力操持这些，也不敢劳烦向格格。”
  “……”
  “爷一向待向格格亲厚，向格格心里自然也是有爷的，就算不为我，也该为爷尽尽心，省得怠慢了太子妃，若再传到太子耳朵里就不好了。”
  向海棠为难道：“妾身身份低微，若让妾身操办，叫太子妃知道了，岂不更让她觉得我们王府故意轻慢她？”
  乌拉那拉氏微笑着摇摇头：“这倒不会，你只是帮我打理一些琐事罢了，算不得轻慢。”
  话说到这里，向海棠也推辞不得了。
  不管乌拉那拉氏是出自真心想要抬举她，还是假意，她身为王府的女主人，是断不愿意看到这场赏荷宴出任何岔子的。
  她选择她应该也是无奈之举。
  在得知向海棠取代了李福晋，协助嫡福晋操办赏荷宴之后，宋格格气得砸碎了自己最心爱的花瓶，耿格格默默拿起剪刀，剪碎了刚刚绣好的荷包，倒是武格格甚平静。
  向海棠知道太子妃偏爱鹅黄色，最爱的花是黄兰，便将观看荷花的芙蓉台用鹅黄纱绫扎了黄兰悬挂在栏杆上。
  旁这树梢也系上了纱绫扎成的花灯，就是白天瞧见了，也似一个个风铃，晶莹剔透，烂漫如锦，更别说晚上瞧了。
  台上另设了两个高几，摆上了太子妃和嫡福晋素日爱吃的东西三五样，另有一个什锦攒心盒子和几样水果，还有一个白玉自斟壶。
  到了酉时，太子妃才被人簇拥着姗姗而来，迎风坐在芙蓉台上，一边吹着微微湖风，一边欣赏着满池芙蓉好不惬意。
  又见周遭布置的精致典雅又不失少女天真烂漫的情怀，她倒唏嘘感叹了一番，微笑着对乌拉那拉氏道：“今儿辛苦四福晋了，你实在有心了，这样的布置既简单又不失雅趣，本宫很喜欢。”
  乌拉那拉氏回以客套的微笑：“太子妃谬赞，这些都是臣妾应该做的。”
  说完，自斟了一杯酒敬向太子妃。
  太子妃身边的侍女正要来帮太子妃倒酒，太子妃挥手让侍女退下，也自己斟了一杯酒，还未喝就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醇香之味。
  也说不上是果香，还是花香，稻香，反正闻得便让人心生醉意。
  她不由赞道：“好香的酒。”
  说着，和乌拉那拉氏对饮一口，只感觉香醇的酒滑过舌尖，甘冽芬芳，回味无穷。
  她又忍不住沉吟道，“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从前不懂李太白为何如此爱酒，如今倒懂了几分，果真能让人不知何处是他乡。”
  乌拉那拉氏笑道：“这酒叫做胭脂醉，是……”
  她还没说完，旁边的绣鸳笑着插嘴道：“是我们王府向格格亲自准备的，听她说是用好几种果子酿造而成，还有养颜美容的功效呢。”
  乌拉那拉氏的话被她突然打断，心中有些不悦，微不可察的略皱了一下眉头，看了她一眼，她自知失言，连忙闭上了嘴巴。
  “哦？”太子妃脸上露出一丝好奇，笑道：“这样说，本宫倒要见见她了。”
  按理说，一个侍妾格格是没有资格出席这种场合的，而且这赏荷宴不管是不是向海棠操办的，在明面上都是嫡福晋亲自操办的。
  这会子叫向海棠过来，难免有种喧宾夺主之感。
  乌拉那拉氏心里自然会有一点介意，倒也不十分介意，毕竟在她眼里向海棠身份低微，即使得了太子妃赏识也没什么。
  怕就怕太子妃从年福晋的丫头那里听到了什么，年福晋素来厌恶向海棠，太子妃会不会故意为难向海棠？
  若真要为难她，她是帮，还是不帮？
  帮，得罪了太子妃。
  不帮，爷临行前又有交待。
  所以，今日她并不打算让向海棠出场，更没有打算告诉太子妃，这场赏荷宴跟向海棠有什么关系，谁料绣鸳竟然说了出来。
  平时，她对绣鸳的确多有纵容，毕竟从小就服侍在她身边的，她对她很是信任，怎么今日这么奇怪？
  此刻也容不得她多想了，
  乌拉那拉氏只得吩咐一声：“绣鸳，你去请向格格过来。”
  说完，又疑惑的看了她一眼，绣鸳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之色，连忙退下了。
  “来，四福晋，你我二人再饮一杯。”
  这时，太子妃又自斟了一杯端了起来。
  乌拉那拉氏连忙起身，饮了酒，又听太子妃问道：“如此良辰美景，怎不见年妹妹和李福晋？”
  听她突然提起年氏，乌拉那拉氏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太子妃明知故问，看来她还真是为年氏来的。
  她努力保持好得体的微笑，回答道：“年氏犯了错，尚在禁足之中，李福晋病了，不能前来伺奉太子妃。”
  “什么，禁足？”太子妃眉心狠狠一皱，故作惊讶之态，“好好的，年妹妹怎么会被禁足了？”
  乌拉那拉氏心里咯噔一下，眺目看了看池中迎风而立的芙蓉，有些难以开口道：“她……坏了府里规矩。”
  太子妃忽然将酒杯用力往高几上一放，脸上露出几分恼意，语气一沉问道：“她究竟坏了什么规矩，竟惹得老四如此震怒，将她禁足，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其实，她早就知道王府里发生的一切，虽然年妹妹性子骄纵跋扈了一些，但她是至情至性之人，决不会歹毒到要去毒害弘时。
  这明摆着是被人陷害了，身为姐妹，她怎忍心见她蒙受如此不白之冤。
  当然，她来也不全是因为昔日姐妹之情，她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第54章 推心置腹

  年妹妹被禁足，还被降为庶福晋已引起年羹尧不满，近日太子得到消息，年羹尧频频和老八的人来往。
  老八一派可是太子的劲敌，整天盯着那个皇位，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把太子拉下马来。
  如今老十三又深中剧毒，老十四取而代之做了这西征大元帅，老十四明摆着是老八一派的。
  眼看着老八一派要彻底占了上风，若这会子年羹尧再与老四生了嫌隙，反被老八拉拢了，那老八的势力更是如日中天，到时太子之位岌岌可危矣。
  老十三中毒后，太子心急火燎，想将老四叫过去点醒他，可是老四远在关西，根本回不来。
  太子又不好随便插手雍亲王府的事务，只能她过来了。
  此刻的她哪里知道，这不过是四爷布的一个局。
  太子乖戾蛮横，不可一世，眼中只有皇位没有家国，四爷与太子政见不和，慢慢生了异心，只是太子愚钝，并未察觉，还一心以为四爷和十三爷都唯他马首是瞻。
  即使四爷没有生异心，他也不可能会将这样机密的局告诉太子，因为太子是个藏不住的，能知道的也仅有几人而已。
  乌拉那拉氏见她大有想为年氏出头之意，摇摇头道：“人证物证俱在，并无误会。”
  太子妃冷哼一声，一双杏眼变得有些阴沉，似笑非笑看着乌拉那拉氏，别有深意道：“这深宅后院争斗的阴私手段，谁能不知道，什么人物证物俱全，不过是有人故意陷害罢了，”
  说完，她挥挥手屏退所有下人，乌拉那拉氏见状也屏退了王府众下人。
  太子妃忽然走过来，亲热的拉住了乌拉那拉氏的手，这让乌拉那拉氏觉得有些意外，毕竟她和太子妃从来没有如此亲密的时候，而且刚刚太子妃还动了气。
  太子妃拉着她走到了栏杆边，放眼望向池芙蓉，淡淡道：“你瞧这一池荷花开得真美，只是红花还需绿叶来衬，这荷花若没荷叶来衬，难免失了生机。”
  “……”
  “又或者这满池荷花只剩一朵，也就独木难支了，这王府里的女人哪，也是一样，大家需要互衬互助，彼此团结一心才好。”
  乌拉那拉氏也没听太明白她这样究竟何意，不过知道她必定是要为年氏说话，心里正想着要怎么不声不响的绝了她插手王府事宜的念头，她忽然转过头，眼神凝重的望着她。
  “本宫知道，你忌惮年妹妹，她拥有那样的美貌，又有那样的家世，你忌惮她也在情理之中……”
  “……”
  乌拉那拉氏听她这样说，明摆着是指责她故意陷害年氏，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起来，却又不好立刻顶撞她。
  太子妃话锋突然一转：“只是，你忘了一件事，年妹妹不仅仅是四弟的侧福晋，她还是年羹尧的亲妹妹，万一年羹尧为此生了异心，你可想过，后果如何？”
  “……”
  乌拉那拉氏从未想过这一层，脸色顿时白了白。
  “十三弟身中剧毒，生死难料，一旦他不幸……”
  说到这里，太子妃眼圈已经红了。
  “不是本宫要咒他，本宫也希望他能好好活着，可即使他躲过了这一劫，元帅之位已失是不争的事实，倘若这时候年羹尧再倒向老八他们那边，你再想想，后果又如何？”
  “……”
  乌拉那拉氏已然惊住了。
  她只想着女人不得干政，也不从敢过问政事，只想替四爷打理好后院就行，可是有关前朝政事，她也不是完全无知。
  太子妃并非危言耸听，可是爷不在府里，她能怎么办？
  太子妃又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变得冰凉，再度其神色，知道她已经听了进去，心下松了一口气。
  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重心长道：“你我同为皇家儿媳，别人看着风光，当中的苦楚只有你我能知，太子府，雍亲王府，十三贝勒府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老十三那里出了事，不能再让雍亲王府出事。”
  “……”
  “不管年妹妹有没有真的犯错，这种时候你都应该劝老四解了她的禁足，恢复她的位份，以安年羹尧之心。”
  “太子妃，臣妾……”
  她这番推心置腹，分析利弊的话说的乌拉那拉氏竟无颜以对，也无言以对。
  她只看见后院这方小小天地，却忘了外面还有更加广阔的天地，那天地里充满着更多意想不到的暗算和危机。
  一旦爷出了事，不仅她这个嫡福晋，就连整个乌拉那拉氏家族都会受到牵连，难以自保。
  太子妃见她脸上似有愧色，又拍了拍她手：“我知道你是个顾大局识大体的人，所以今日才会推心置腹的跟你说了这些话。”
  “……”
  “我也知道你是个宽厚仁善的人，也不至于真的容不下年妹妹。”
  “……”
  “可是，但凡深爱丈夫的女人，谁能真的甘愿忍受自己的丈夫跟别的女人恩爱，一旦错了主意，不仅害了别人，也会害了自己。”
  这一次，她没有自称本宫，而是以我自称，更让人觉着亲切。
  乌拉那拉氏此刻已然心服口服，就算心里依旧对年氏介意，也知太子妃维护年氏之意，但事情有轻重缓急，这一点，她还是分得清的。
  她点点头道：“今日听太子妃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臣妾必当铭记在心，永不敢忘。”
  说到这里，她想着还要为自己辨解一番，又道，“不过，年氏之事确与臣妾无关，正如太子妃所言，臣妾还不至于真的容不下她。”
  太子妃笑了笑：“我知道。”
  两个人把手言欢，这是乌拉那拉氏一开始怎么也没想到的。
  她更没有想到，她还有为年氏说话的一天，哪怕心里再不甘，她也不得不这样做。
  过了一会儿，有侍女来报，向海棠来了，太子妃淡淡“嗯”了一声：“叫她过来吧！”
  向海棠也不知太子妃为何突然要见她，不过她知道她和年氏的关系，心里总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且，绣鸳的神情不太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她一时也弄不明白。
  前世，她并未见过太子妃，依她这样的身份也见不着。
  就在明年十一月太子胤礽二度被废，太子妃受到牵连，被收回册宝，与太子其他妻妾一同被圈禁，不久之后，太子妃便抑郁而终。
  不过，皇上却对太子妃颇为看重，她死后，还命翰林院为她撰写祭文，并以皇太子妃的待遇，将其厚葬。
  想来，她应该是个贤良之人，不至于故意为难她一个小小侍妾。
  想到这里，她的心略微安定了些，走到芙蓉台，就瞧见一位梳着两把头，身着明黄色缎绣兰花蛱蝶宫装的妇人。
  样貌算不得多漂亮，打扮的也不是多华贵，却雍容端庄，比嫡福晋乌拉那拉氏还要多了一份从容不迫的气度。
  她连忙上前跪下行礼：“妾身向氏参见太子妃，太子妃万福。”




第55章 公主中毒了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就连她的声音也是温和沉稳的。
  向海棠慢慢抬起了头，正好对上太子妃一双不大不小的丹凤眼，向海棠这才发现，她的目光竟是犀利的，带着几分审视，像是能从外到里，一下子将她看穿。
  她浑身一个激灵，不自觉的垂下眼睑，回避了她的眸光。
  太子妃摇了摇手中象牙丝编织花鸟纨扇，笑道：“倒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说着，伸手拿起一块鲜花玫瑰饼，“听说你不仅会酿酒，这鲜花玫瑰饼也是你亲自下厨房准备的，嗯？”
  绣鸳见她拿着鲜花玫瑰饼，眼睛不由自主的闪了一下，露出几分阴毒与惊惶，同时还有几分隐隐的期待。
  向海棠恭敬回道：“是妾身准备的，还望太子妃能喜欢。”
  话音刚落，忽然听到一个娇嗔的声音从柳岸那边传来。
  “太子妃嫂嫂也真是的，到四哥府上来，也不叫上我一声，莫不是想一个人吃独食？”
  说话间，向海棠就看到一位头戴青缎瓜皮帽，身着品月色江绸袍子，外罩绛色缎琵琶襟紧身，足穿青缎凉里皂靴的少年。
  手里摇着一把乌木骨泥金花卉折扇，踏风而来，双目澄净，炯炯有神，唇边还含了三份俏皮的笑容，正是女扮男装的昭月公主。
  “就你最会磨牙！”太子妃一见她来，脸上溢出盈盈笑容，将手中鲜花玫瑰饼又放了回去，起身笑道，“这不，一口还没吃呢，就等着你来。”
  昭月笑着撅撅嘴，走过来和太子妃，乌拉那拉氏相互行了礼，又对着太子妃道，“嫂嫂并不知道我会来，可见嫂嫂是哄我的。”
  “我啊，有千里眼。”太子妃玩笑道，又上下将昭月打量一番，皱眉笑道：“你瞧你，今儿怎么打扮成了一个小子的模样，就这样大摇大摆的出来了？”
  昭月嘻嘻一笑：“还是做男人好啊，不用穿束手束脚的裙子，也不用戴各色各样的头饰，还不用穿花盆底。”
  太子妃笑看向乌拉那拉氏：“你瞧瞧她，越大越没个姑娘的样子。”
  乌拉那拉氏笑道：“昭月打小就是个无拘无束的性子，也幸亏皇阿玛宠着她，纵着她，任她胡闹惯了！”
  昭月朝着二人吐吐舌头，根本没注意到向海棠，吸吸鼻子闻了闻，又对着乌拉那拉氏说道：“四嫂，你府上的酒好香啊！”
  乌拉那拉氏笑道：“正好，你也尝尝这胭脂醉。”
  “胭脂醉？”
  “嗯。”乌拉那拉氏点点头，看向向海棠道，“是我们府上向格格准备的。”
  昭月这才看到向海棠，一见她，脸上顿时露出灿烂笑容：“原来是你啊！”
  向海棠一见昭月公主来，心里无端的就放松了几分，笑道：“妾身见过昭月公主。”
  “怎么？”乌拉那拉氏奇怪的问昭月，“你们两个认识？”
  昭月“哦”了一声道：“这不上回在街上偶尔碰见的嘛。”
  太子妃伸手指了指昭月笑道：“月牙儿，你又偷偷溜出了皇宫是不是？”
  昭月伸手过去扯了扯太子妃的袖子，撒娇道：“嫂嫂一定不会告诉太子哥哥的，是吧？”
  太子妃半是宠爱半是无奈的摇摇头：“你这丫头，真拿你没办法。”
  昭月嘻嘻一笑，松开太子妃的衣襟，又看了看向海棠道：“说起酒来，还是十三哥……”
  她脸色的笑容顿时一凝，露出几分黯然悲伤之色，“府里的最好，也不知这胭脂醉能不能比得上十三哥府里的。”
  她一提到十三爷，不仅向海棠，太子妃和乌拉那拉氏的脸上都露出了忧虑之色。
  乌拉那拉氏吩咐向海棠再备一张高几，昭月摆摆手：“这么麻烦作甚，我和太子妃嫂嫂挤一挤就行了。”说着，赖到太子妃身上，“嫂嫂不会嫌弃我吧？”
  太子妃脸上又露出几分笑容：“我疼你爱你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说话间，二人一起落坐，向海棠赶紧命人备了一副碗筷，酒杯送了过来，昭月自斟了一杯酒，又拿起桌上的鲜花玫瑰饼：“十三哥说过，空腹不可饮酒，我得先垫垫肚子。”
  “……”
  绣鸳见她要吃鲜花玫瑰饼，脸色顿时一白，想阻止又怕露了痕迹，只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昭月啊呜咬了一大口，只觉得脆香清甜，口感饱满，不由赞道：“这鲜花玫瑰饼味道极好。”又看向乌拉那拉氏笑道，“四嫂，你们府上的厨子比皇宫里的御厨还要好。”
  乌拉那拉氏摇头笑道：“哪是什么厨子，这鲜花玫瑰饼是……”
  一语未了，昭月脸色突然变了，惨白如纸，额头冒汗，转眼间嘴唇的颜色也变了，握住玫瑰饼的手不停颤抖，玫瑰饼掉落在地。
  “噗”的一声，她呕出一口血来，摔倒时，手带落高几上的酒杯，“啪”的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昭月——”
  “月牙儿——”
  乌拉那拉氏和太子妃脸色巨变，双双惊呼，乌拉那拉氏又大叫一声，“太医，快，快传太医！”
  在回头吩咐的一瞬间，她的眼神落到绣鸳的脸上看了一眼，见绣鸳眸光闪烁，似有惊惶之态，她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
  当时，她就觉着有些奇怪，为何绣鸳会推举向海棠，但也未多想。
  绣鸳也突然从惊惶中反应过来，失声惊叫：“好像是中毒，公主中毒了！”




第56章 给本宫严刑拷打

  向海棠心里骤然一跳。
  这怎么可能？
  鲜花玫瑰饼是她亲手做的，难道在送过来的途中被人动了手脚？
  可是嫡福晋没有理由要这样做啊，即使她真的瞧不惯她要陷害她，也不可能拿整个雍亲王府来开玩笑。
  这鲜花玫瑰饼原本是为太子妃准备的，毒害太子妃可是大罪。
  虽然如今中毒的是昭月公主，但昭月公主是皇上的心头肉，这罪名担下来也不小，万一昭月不幸死了，就更无可挽回了。
  难道是有人想离间太子府和雍亲王府，又或者更加歹毒，欲要在风雨飘摇之际，再落井下石，顺手置雍亲王府于死地！
  绣鸳一叫开，府里人全都慌张起来，有侍卫立刻围了过来，拔出腰刀，警惕的看着周围。
  乌拉那拉氏已惊恐万状，心乱如麻，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急呼一声：“快，快将公主挪至正院！”
  就在这时，绣鸳深吸了一口气，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伸手往向海棠脸上一指。
  “向格格，这鲜花玫瑰饼是你亲自做的，你为何要毒害公主，到底是何居心？！”
  乌拉那拉氏此刻恨不能立刻将绣鸳拉下，可绣鸳是她的人，毒是她下的，她这个做主子的也逃脱不了干系。
  而且，她根本不知道绣鸳为何要这样做。
  难道她背叛了她？
  绣鸳言之凿凿指向向海棠，向海棠浑身一个激灵，此刻，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今儿看绣鸳怪怪的，因为她要陷害她。
  可是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已的事情，而且还害了雍亲王府，这是乌拉那拉氏绝不愿意看到的。
  她与绣鸳无冤无仇，自问没有得罪过她半分，而且前世和她也没多少交集，也顶多只是她奉命过来送一些赏赐罢了，并没有交恶。
  太子妃本就从年忆君那里听说过向海棠，心里早就对她有所不满，如今又听乌拉那拉氏贴身侍女指证她，她立刻就相信了。
  这鲜花玫瑰饼原是为她准备的，她要毒害的其实是她！
  此刻，她也没心情再想向海棠有没有下毒的理由，她只是下意识的憎恶她。
  顿时，怒喝一声：“来人啦！将这个毒害公主的毒妇带下去！”
  向海棠这才领略到看似温和的太子妃发狠的一面，脸色惨白如纸：“不，我没有下毒!”
  太子妃铁青着脸色冷哼一声：“有没有下毒审过才知道，给本宫严刑拷打，本宫倒要看看她的嘴有多硬！”
  乌拉那拉氏突然想到四爷的叮嘱，惨白着脸色道：“太子妃，这件事……”
  她欲言又止，难道要告诉太子妃不是向海棠，而是她身边的绣鸳下的毒？
  这样，太子妃一定会疑心绣鸳是受她指使的。
  她不能因为想要帮爷保全向海棠而牵连到自己。
  想到这里，她又将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忙着和众人一起将昭月送回正院，这里正好交给太子妃处置。
  即使四爷回来了，这件事也是太子妃办的，她身为福晋，也不能违拗。
  侍卫听了，立刻冲上前就要抓住向海棠，顾五抢在前头冲了过来，挡在向海棠面前冷喝道：“谁敢？！”
  众侍卫知道他是四爷的贴身侍卫，深得四爷重用，此刻他一挡，他们全体愣住了。
  太子妃顿时怒火中烧，脸色由青转黑，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维护毒杀公主之人！看来你和她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顾五立刻扑通跪倒在地：“卑职不敢，还请太子妃明鉴，向格格没有毒害公主的理由，这件事一定另有隐情。”
  太子妃此刻脑子也清醒了一些，也知道顾五是四爷身边的人，不可能要毒害她。
  但此刻，她好不容易拿住了向海棠的把柄，想要让她吃点苦头，给年忆君出口恶气。
  而且，她素来瞧不得这样妖精似的美人，就会在男人面前装无辜扮可怜，她府里就有现成的一位，占尽了太子的宠爱。
  最重要的是，万一向海棠是老八他们安插在这里的奸细呢？她就有了毒害她的理由。
  老四被她的色相所迷，肯定蒙在鼓里，她必须要审清了才能放心。
  她冷笑一声道：“有没有隐情也得等本宫审过了才知道，难道你还敢违抗本宫的旨意不成？”
  顾五道：“卑职不敢！”
  “那就好！来人啦，带下去！”
  顾五还想再说什么，向海棠感激的冲着他摇了摇头。
  “且……且慢！”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苏培盛急慌慌赶了过来，跑的气喘吁吁，满头是汗。
  真是一日不在就生事，原本他今日是要留在府里的，可是十三爷病重，一时无药可医，就连宫里派过去的太医也束手无策。
  他和狗儿急得没法，两个人亲自去远在京城郊外的草庐去请贾神医。
  这贾神医既是个神医又是个道士，最爱云游四方，又脾气古怪，很少有人能请得动他，所以他和狗儿才亲自去了。
  谁知竟扑了一个空，只留下一个道童看守，道童说，师父三日后才能回来，他们这才赶着回府。
  太子妃一见是苏培盛，脸色微微好了一丁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怎么，苏培盛，连你也要维护她？”
  苏培盛马蹄袖一打，上前跪下：“奴才不敢，只是这件事发生的实在太过突然，也太奇怪了，若太子妃相信奴才，不如将向格格交给奴才，奴才一定给太子妃，给公主殿下一个交待。”
  他这样一说，太子妃反倒不好再说什么了，再说就是摆明着不信任苏培盛，不信任苏培盛就是不信任老四。
  可是……
  她心里又有一点不甘，沉着眉头想了想，权衡利弊之下，她还是点了点头道：“那好，本宫就将她交给你，万望你不要偏私才好。”
  说到偏私两字，她着意用力几分。
  “奴才必定不辜负太子妃所托。”
  说完，苏培盛起身看了向海棠一眼，暗自叹息一声，道，“来人啦，将向格格带下去！”
  由苏培盛派人来审，让向海棠一颗原本恐慌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
  正院。
  乌拉那拉氏满面焦虑的坐在那里，盯着太医用银针探向刚刚从昭月唇边拭下的血迹。
  偌大的屋子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银针慢慢变了颜色，太医神情一凛：“不好，是鹤顶红！”
  “什么？”乌拉那拉氏知道鹤顶红剧毒无比，本就惨白的脸色此刻连一丝血色都没有了，她满脸惊惧道，“好好的怎么会有鹤顶红？”
  说完，她微不可察的看了绣鸳一眼，绣鸳浑身一抖，垂下头死命咬着唇，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
  可是，她所下之毒并非鹤顶红，她也没有那样的胆量真的要毒死太子妃。
  她只是想给太子妃和向海棠一个教训罢了，向海棠毒害太子妃的罪名一旦落实，哪怕四爷回来，也不可能保得住她。
  乌拉那拉氏已经不想再问下去，她万料不到绣鸳会如此歹毒，一出手就是鹤顶红，这是要置她，置整个雍亲王府于死地啊！
  这件事，只能暂时让向海棠背锅了，总好过牵连到自己。
  她不敢也不能让人看出她早已看破一切，只得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公主最后所食的好像是鲜花玫瑰饼，你看看那饼有没有毒？”
  太医换了一根银针探入带回的饼内，银针果然又变了颜色，乌拉那拉氏灰败着脸色道：“果真是她，真是好大的胆子！”
  此刻，她还不知道苏培盛已经赶回来，将向海棠带了下去，她以为太子妃会速战速决，直接定了向海棠的罪，她也只能顺水推舟了。
  她又抬起惊惶的眼睛，问太医道，“昭月公主如何了？”




第57章 毒就是你下的

  太医道：“幸好公主没有饮酒，否则必会催发的毒药更加厉害，尚能救治。”
  乌拉那拉氏浑身像脱了力一般，顿时松了一口气，又怕打扰了太医医治，命人退下之后，她眸光冰凉的从绣鸳脸上刮过：“绣鸳，走吧！”
  绣鸳望着她冰冷的眼神，浑身又是一抖。
  二人走到西暖阁，乌拉那拉氏再度屏退所有下人，绣鸳战战兢兢的正要过来倒茶，乌拉那拉氏忽然厉声一喝：“好一个大胆的狗奴才，还不跪下！”
  她向来都是温和的，从来不曾有如此动怒的时侯，吓得绣鸳扑通跪倒在地，磕磕巴巴道：“不……不知奴婢犯了什么事，竟惹得主子如……此震怒？”
  乌拉那拉氏痛恨的看着她，冷哼一声道：“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那毒就是你下的！”
  绣鸳脸色惨白，拼死抵赖：“没有，奴婢绝没有做下这样的事。”
  “说！”乌拉那拉氏声音冷厉如冰，“究竟是谁指使你的？”
  “没有，奴婢真的没有。”
  乌拉那拉氏冷笑起来：“在你一开始保举向氏的时候，我就觉着有些奇怪，你素来瞧不上她，为何会保举她，只是当时……”
  她眼里露出无奈的沉痛之色，“我太相信你了，以为你想通了，一切都是为了我好，没想到啊……”
  她声音骤然一凛，“你竟设下如此毒计，说！到底是受何人指使？！”
  绣鸳还欲抵赖，突然听乌拉那拉氏叹了一声，声音哽咽，“绣鸳，你打小就服侍在我身边，我自认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坑害我？”
  绣鸳哭着：“没有，没有人指使奴婢。”
  乌拉那拉氏根本不相信，咬牙切齿的盯着她：“若无人指使，你为何要毒害太子妃，你可知道，若太子妃在我王府丢了性命会有怎样的后果？不仅我，整个王府都要陪葬！”
  绣鸳被她的眼神盯得无所遁形，汗浸湿了衣衫，连连磕头：“真的没有人指使奴婢，是奴婢恨透了向海棠那个贱人，不得已才想出这样的法子，想要利用太子妃除掉那个贱人！”
  “为何，你为何要恨她？”
  “是她，那个贱人！”
  绣鸳眼里突然迸射出恨毒的冷光。
  “一定是她趁着王爷不在府里，耍了无耻下贱的狐媚手段媚惑明泰哥，还有那一次，她为何要逃出王府，如今细细想来，想家只是个幌子，她分明想要勾引明泰哥和她私奔！如今还害得明泰哥被人追杀，再也回不了王府了。”
  “你……你竟然如此糊涂！”
  “……”
  “为了一个李明泰，你竟置我的安危，置整个王府的安危于不顾！”
  “奴婢对不起主子，可是奴婢真的没有下鹤顶红之毒啊。”
  她又咚咚磕了几个响头，磕的头流出了血，满眼泪光道，“奴婢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真的毒杀太子妃，奴婢只是想借着向海棠的手给太子妃一个教训罢了。”
  “……”
  “太子妃这一趟来分明是为了年氏那个贱人，所以奴婢只敢下了一点令人呕吐腹痛的药，然后再借着太子妃的手除掉向海棠那个贱人就行了，并不敢真的伤及太子妃性命。”
  她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还请主子明鉴，鹤顶红绝非奴婢所下！”
  乌拉那拉氏半信半疑的看着她，手托住额角，沉思半晌，无力道：“不管鹤顶红之毒是不是你下的，你下毒都是不争的事实。”
  “……”
  “这件事一旦传了出去，所有人都会以为你是受了本福晋的指使，陷害向氏，毒杀太子妃，因为你是本福晋的人，你犯下大错，就是本福晋犯下大错！”
  绣鸳悔青了肠子，哭的涕泪交流：“是奴婢糊涂，被猪油蒙了心，奴婢对不起主子。”
  说着，她一咬牙，眼里露出绝决之色，“就算这会子主子要赐死奴婢，奴婢也无一句怨言，但临死前，奴婢有一句话不得不说，说不定那鹤顶红就是向海棠那个贱人下的！”
  乌拉那拉氏神色一动，事到如今，她只能明哲保身。
  就算不是向海棠也是向海棠，怕就怕这件事情又节外生枝，最终还是查到绣鸳这里，到时她还是脱不了干系。
  她凝着眉头问她：“这件事你可做的机密？”
  绣鸳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心虚，还是点了点头：“没有第二人瞧见。”
  当时小阿哥偷偷跑到厨房拿东西吃，还问了她一句“绣鸳姑姑，你手里端的什么啊，好好吃的样子。”
  她当时将他糊弄过去了，也不知他有没有看到，应该是没有。
  乌拉那拉氏心落定了一些，还没定完，芳珠急急来报，也不敢冒然闯进，只在外面咳了一声，乌拉那拉氏这才道：“芳珠，你在外面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主子没让她进去，她自然不敢进，只在外面回道：“回禀主子，苏公公回来了，他将向格格带了下去，太子妃正朝着这边来了。”
  “……”
  什么？
  乌拉那拉氏脸色一变，顿时颓然的瘫在了椅子上。
  苏培盛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他不是和狗儿一块去请神医了吗？
  有他在，这件事就变得棘手万分了。
  她有些绝望道：“你先下去吧！”
  芳珠心里也有了疑惑，不过她不敢多说什么，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
  乌拉那拉氏手撑着额角揉了揉，再看向绣鸳时，眼里闪过一丝阴沉和冷绝：“绣鸳，你愿意为本福晋而死吗？”
  绣鸳心里一个咯噔，在听到芳珠说苏培盛回来时，自知自己恐怕躲不过了，她深深磕了一头：“奴婢死不足惜，愿为主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好。”乌拉那拉氏无奈的点点头，红了眼圈叹息一声道，“不管这鹤顶红之毒是谁下的，只要找不到真凶，等苏培盛查到你这里，那就是你下的。”
  绣鸳泪流满面，咬着唇不说话。
  乌拉那拉氏又道：“若非万不得已，我绝不会将你陷于险地，所以你暂时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你若能逃过这一关那是你的福气，若不能……”
  她眼圈又是一红，“那就是你的劫数了，绣鸳，你可会怨恨我？”
  “不……”绣鸳摇摇头，“所有过错都是奴婢犯下的，奴婢愿意一力承担，只是奴婢不知道，若真到了那万不得已之时，要如何承担才能不连累主子，不连累王府？”
  “若你当时能想到这一层，何至于……”
  不管再怎么样，她是她的贴身侍女，总归会连累到她，事情到了这地步，也只能为爷打算了。
  只要爷好，她这个福晋才能好。
  她摇摇头，“罢了，不提也罢。”
  说着，她默默竖起了拇指和食指，摆出一个八字。
  绣鸳灰败着脸色道：“奴婢明白了。”
  “好了……”乌拉那拉氏走过来，扶起她，又瞧了瞧她额头上的伤，拿帕子轻轻拭了血，轻声问道，“疼吗？”
  绣鸳摇摇头：“不疼。”
  “你这傻丫头啊——”
  乌拉那拉氏无限悲伤的叹了一声，亲自为绣鸳上了药，二人才一起赶往昭月所在的东暖阁。
  到时，太子妃刚刚赶到，见绣鸳额头受了伤，心生疑惑，乌拉那拉氏解释道：“这丫头见昭月中了毒，慌不择路，竟然摔了。”
  说着，看了看躺在床上还未醒来的昭月，眼圈红了又红。
  太子妃也焦急无比，并未太将绣鸳的伤放在心上，急着问太医道：“太医，公主到底怎么样了，怎么这会子还没醒来？”
  “公主所中之毒乃是鹤顶红，幸亏所食不多，微臣已经替公主解了毒，只是一时半会还不能醒来。”
  太子妃略略放心，又冷哼一声语气森然：“若真是那个向海棠下的毒，本宫绝不饶她！”
  ……
  另一边，冷苑。
  向海棠抱着膝盖蜷缩在一角，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张着凄惶的双目四处瞧了瞧。
  再也没有比这更让她恐惧而绝望的地方了。
  这是前世将她关押的地方，也是她的死地。
  想不到，这么快，她就回到了这个地方，看来她是真的不够聪明啊！哪怕重活一世也不能改变。
  突然“吱呀”一声，紧闭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从外面照进来一丝亮光。
  天，快要黑了，这亮光也是暗的。
  她一见来人是苏培盛，立刻起身迎了过去：“苏公公，公主她怎么样了？”
  她固然担心自己，也真的担心昭月公主的安危，更担心会为此牵连到四爷。
  苏培盛脸色比先前带她过来时好了一些，抹了一把冷汗道：“还好，还好，公主救回来了，只是一时之间也无法抓到真凶，还得委屈向格格在这里多待些时候，否则奴才无法向太子妃交待。”
  “这个我知道。”向海棠此刻内心平静了许多，“公主没事就好，这件事就劳烦苏公公了，海棠感激不尽。”
  “向格格说这话，奴才可不敢当，爷临行前有吩咐，让奴才照顾好向格格，谁料竟出了这样的事，到底是奴才疏忽了。”
  “这个不怨苏公公，都怨我办事不力。”她眉尖凝起一丝忧色，“不知会不会连累到四爷？”
  苏培盛颔首默了默，沉吟道：“常言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有时候危机未必不是转机，这件事还得容奴才好好想想，现在先查出真凶洗脱了向格格的嫌疑才最要紧。”
  说着，他眉头皱了一下，问道，“不知向格格可有什么怀疑之人？”
  向海棠慢慢道：“绣鸳。”
  “什么？”苏培盛不敢相信道，“福晋身边的绣鸳，这怎么可能？”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怀疑之人，只是没想到向格格怀疑的竟然是绣鸳，这倒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了。
  “这件事我也想不通，我只是怀疑罢了。”
  “那向格格可有什么证据？”
  向海棠摇摇头：“没有，我只是觉得今儿她脸色不太对劲，而且我听说这次操办赏荷宴，就是她向福晋推荐我的，我与她平时并无来往。”
  “好……”苏培盛沉下眉头，又想了想，“奴才知道了，这件事奴才和狗儿会好好查的，到时定会还向格格一个清白，只是还得委屈向格格在真相大白之前先待在这里了。”
  “我没事，就是辛苦苏公公和狗儿了。”
  苏培盛笑道：“向格格客气了。”
  说完，就告退要离开。
  忽然，向海棠想起了什么：“慢着，苏公公。”
  苏培盛疑惑道：“向格格还有何事？”
  “我当时好像看到小阿哥了，只是瞧得不太真切，也不知他有没有看到什么，还请苏公公想法子去问一问小阿哥，不过……”
  她突然话锋一转，“李福晋素来不喜欢我，恐怕她……”
  苏培盛会意道：“这个奴才明白，奴才知道该怎么办。”
  苏培盛离开之后不久，钱格格又来了。
  来时，她的眼睛已经哭红了，生怕向海棠在这里受了委屈，吃不好睡不好，带着丫头捧了被子，又带了吃食过来。
  是她亲手做的小鱼汤面。
  看着向海棠满面憔悴的样子，她心中疼惜的近乎欲碎：“妹妹，委屈你了。”
  向海棠捧起丫头递过来的小鱼汤面，心里益起幸福和感动，双目含泪道：“还有姐姐这般想着我，一点都不委屈，对了，”她顿了一下问道，“润云她们现在还好吧？”
  “她们没事，只是暂时被关在了秀水阁不能出入。”
  “那就好，幸亏苏公公和狗儿回来了，否则还不知道怎样。”
  “那也是四爷待你的真心，相信有他二人在……”她拂了拂她的头发，“一定会帮妹妹洗脱嫌疑的。”
  “姐姐就这般相信我？”
  钱格格笑了笑，温柔道：“若连妹妹都不能相信，这世间还有何可信之人？快吃吧！小鱼汤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
  这一顿小鱼汤面向海棠吃的风卷残云，很快就见了底，钱格格也不敢多耽搁，待她吃完之后便命身边的青儿收拾好了之后就离开了。
  出了冷苑，王府里刚好上灯。




第58章 脱罪

  檐下一排排黄纱灯笼瞬间将王府照的透亮，钱格格看着灯笼怔了怔，又回头看了一眼冷苑。
  漆黑而冷寂，唯有一盏幽暗的孤灯像是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拼命摇曳着，摇曳着，很快就燃尽成灰，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她转头朝着正院的方向看了看，吩咐在前面提着气死风灯的青儿道：“青儿，去正院。”
  “可是姑娘你已经去求过嫡福晋了呀，她根本就不肯见你。”
  钱格格惨然的脸色透出一丝坚决：“她不见，我便长跪在正院门外。”
  青儿还想劝她：“有苏公公在，他必定会还向格格一个清白的，姑娘你又何必要去受辱呢？”
  “苏公公是苏公公，我是我，向妹妹受了冤枉，我这个做姐姐的虽然无能，但也想为她尽一份心力。”
  青儿低低叹息一声，也不敢再说什么，提着灯朝着正院的方向走去。
  突然，脚下踩了一根枯树枝发出噼啪的声音，惊起寂寥夜色中栖在枝上的寒鸦扑腾着翅膀飞走了，越过高墙，飞往更广阔更深的夜空。
  钱格格又抬头朝着鸟儿飞离的方向怔了怔，一轮明月从黑云里钻出了脑袋，洒下一片清辉。
  何时，她才能化作这飞鸟，飞向自由天空？
  怕是永远也不能够了吧，因为一旦心被囚禁，飞到哪里都是牢笼。
  忽然，青儿惊呼一声：“是谁？”
  钱格格立刻收回神思，循声看去，就看到有个小小的身影仓惶逃跑，逃到一颗大树后头便消失不见了。
  青儿又道：“好像是小阿哥，这会子，他偷偷摸摸的藏在这里做什么？”
  钱格格叹道：“平日里向妹妹待他好，许是他心里惦念着，也想来见见向妹妹吧。”
  “这小阿哥倒与李福晋不是一路的性子。”
  钱格格又叹了一声：“是不是又能如何，他们终归是亲母子，不过小阿哥他……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
  也不知睡到了什么时辰，向海棠被一阵低低的抽泣声惊醒。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就着照进来的明明月色，就看到一张苍白的小脸蛋，正流着眼泪看着她，似乎怀里还藏着什么东西，两只小手捂的紧紧的。
  向海棠愕然道：“小阿哥，你怎么过来了？”
  弘时两只含泪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被清水洗过的黑珍珠一般，他抽泣一声，哽咽道：“我来看你。”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
  向海棠怎么也没想到弘时会偷偷跑来看她，还给她带了东西过来，一阵融融暖意油然而生，填满了整个心房。
  “啊，怎么回事？”弘时突然失望的惊呼一声，原来打开一看，糕点都碎成了渣渣，他难过而又自责的看着向海棠道，“对不起，都碎了。”
  向海棠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接过他手里的油纸包，油纸包上还带着他怀里的余温，握在手中暖暖的。
  她很是感动：“没事，碎了也一样可以吃。”
  其实，她并不饿，可是她不想让小小的孩子失望，伸手抓了一把碎成渣的糕点放进嘴里尝了尝，赞道：“真好吃。”
  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真的吗？”
  “嗯。”
  “可是……”他眼里自责之意更甚，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道，“我还是要跟你说对不起。”
  “为什么？”
  “我……”
  “小阿哥，你到底怎么了？”
  “向格格……”他一下子又哭了出来，抽抽答答道，“我对不起你，其实我……我看到了，是额娘身边的那个绣鸳……下的毒。”
  向海棠虽然早已猜到就是绣鸳，也怀疑小阿哥有没有看到什么，没想到他竟然亲口说了出来，她一时愕然又惊喜。
  “你真的看到了？”
  “嗯。”弘时用力的点了点头，然后抹了一把眼泪，“我看到她往鲜花饼里放了什么东西，可……可是……我……当时并不知道……”
  他放声大哭起来，突然他又反应过来自己哭声太大，恐惊动了人，连忙惊慌的捂住了嘴，放低了声音，“是毒药。”
  向海棠将油纸包叠了收好，拿出帕子为他拭了拭眼泪，双手放到他颤动而瘦弱的肩上，轻声问道：“那你可愿意为我做证？”
  “我……愿意……”他的声音益发的小，又摇了摇头道，“可是我……我不能……额娘会打死我的。”
  说着，豆大的泪珠又滚落下来，澄净的眼睛带着一丝惭愧的请求看着她，“你能原谅我吗，向格格？”
  “……”
  向海棠悲悯的看着他，她如何能怨怪一个孩子呢？而且还是这么纯真善良的孩子，会为了不能替她做证而自责不已。
  大家立场不同，他是李福晋的孩子，李福晋早就恨不得她倒大霉，怎么可能会允许她的儿子来帮她作证，所以她告诉苏培盛时才会有所顾虑。
  她完全能体谅弘时的不得已。
  见她不说话，弘时以为她在怨恨自己，急道：“你在怪我，是吗？”
  “不……”向海棠摇摇头，又拿帕子替他拭了眼泪，“不管你愿不愿意帮我做证，我都不会怪你，你也无需自责，因为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弘时红着眼睛垂下了头，咬着嘴唇道，“我明明看见了，却……不能说实话，我……我不是一个男子汉。”
  “不，小阿哥是个男子汉。”
  “阿玛说男子汉要有敢做敢当，敢拼敢闯的勇气，要正直有担当，十三叔也这样说……而我……却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说。”
  向海棠瞧他这样，想再说什么开解宽慰他，忽然门外响起了苏培盛的声音：“得勒，不用审，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她和弘时双双一惊，随之潦倒破败的大门被人推开，顿时有烛火从外面照射进来。
  二人就看到门外站了一群人，手里提着灯笼明晃晃的照着。
  弘时一眼就瞧见了李福晋，虽然看不甚清她的脸色，他也能够猜到此刻她的脸色有多么的难看。
  他吓得小脸一僵，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下意识的躲到了向海棠的身后，只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无助的乱转着。
  “额娘，我……”
  除了苏培盛，李福晋和李福晋身边的丫头翠儿，向海棠还看见了乌拉那拉氏身边的文锦和芳珠，两个人神色俱变。
  此刻她已然明白，苏培盛早就等在了外面，这就是他设下的一个精巧的局。
  李福晋气的浑身发抖，只能拼命咬牙才能忍不住不发作，她先是痛恨的盯了向海棠一眼，然后恨铁不成钢的盯了弘时一眼。
  “弘时，你好大的胆子，这么晚了，不好好在屋里头睡觉，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额娘，我……”
  李福晋恨声道：“你既然知道实情，为什么不一早的说出来？”
  事到如今，她只能顺水推舟了，否则让苏培盛传到四爷那里，恐怕刚刚得到的协理管家之权又飞走了。
  弘时急忙道：“我明明……”
  明明在事发之后，他就告诉了额娘，可是额娘不许他说出去，还说如果他去苏培盛那里告发绣鸳，她就先打死他再自我了结，也省得等嫡福晋来了结他们母子。
  他被吓坏了，哭着说不敢。
  即使这样，额娘还是将他关了起来。
  他心里始终难安，熬到了晚上，他实在熬不住，趁着明嬷嬷吃醉了酒，偷偷跑了出来见向格格，想要跟她道歉。
  额娘为什么又要怪他没一早说出来呢？
  李福晋顿时喝断：“你明明什么，你若早告诉我，你看见了，还会让向格格受这场冤屈吗？”
  “好了，李福晋……”苏培盛是个人精，哪里看不出来李福晋不过是在装腔作势，笑了笑道，“既然李福晋有心要为向格格鸣冤，那就请随奴才去一趟正院，做个见证吧。”
  李福晋气得差点吐出一口老血来，此刻也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
  当她听闻向海棠毒杀昭月公主被关进了冷苑时，心里真是畅快之极，深觉自己躲病实乃是明智之举。
  不用她出手，更不用她担任何干系，就有人替她了结了这个狐猸子。
  她才不管这下毒的人是谁，反正能除掉向海棠就帮她出了一口恶气。
  未料弘时跑回来说，他瞧见是嫡福晋身边的绣鸳动了手脚，只是当时他并不知道绣鸳会下毒，还问了绣鸳，手里端的什么，是不是好吃的。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是绣鸳下的毒。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嫡福晋其实早就恨毒了向海棠，才指使绣鸳下的毒？
  可是也犯不着要毒杀太子妃吧？
  想不通也就不想了，反正她原本也不关心这些，她只是心中不甘，为什么吃了毒药的不是太子妃，而是昭月公主。
  若太子妃死了，就没有人再跑到王府替年氏撑腰了。
  还有向海棠那个贱人，正好背了毒杀公主的锅，看四爷还如何护着她。
  不过，知儿莫若母，儿子是个蠢的，哪怕她已经告诉了他事情的严重性，也保不齐会被苏培盛和狗儿套出话来，所以不得已将他关了起来，谁知还是叫他跑了。
  也不知明嬷嬷是怎么看得人，说不定这该死的老货就是故意的。
  到底她还是大意了。
  她急得不行，四处寻人。
  嫡福晋心里有鬼，不肯见跪在院外的钱格格，后来听说弘时跑了，她也急了，命文锦和芳珠一起寻人，结果就碰到了苏培盛，然后就有了这么一出。
  弄到最后，竟被自己的亲儿子打了脸。
  这口气憋在心里让她如何咽得下。
  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材？！
  ……
  一行人到了正院，彼时乌拉那拉氏已经息下，其实她根本没睡着。
  在弘时失踪时，绣鸳才哭着跟她坦白，说当时弘时偷偷去了厨房，也不知看没看见。
  她心下着急，只能派了文锦和芳珠出去寻人，想着抢先一步寻到弘时，先套套他的口风再说。
  如果他什么也没看见，那就没有人能证明是绣鸳下的毒，这样也就牵扯不到她了。
  没过多久，就听丫头来报，说苏培盛，李福晋带着弘时一起过来了。
  乌拉那拉氏一听，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无力的瘫在床上，心知是再也保不住绣鸳了。
  在苏培盛要将绣鸳带走时，她勉强起床穿戴好，传唤了苏培盛。
  苏培盛本来也不敢打搅乌拉那拉氏，只想将绣鸳带走审问就可以，既然嫡福晋传他，他也不敢不见。
  屋内，掐丝珐琅香炉内燃上了宁神香，有袅袅烟雾升起，乌拉那拉氏灰败而憔悴的面容在阴影里明晦不定。
  她伸手揉了揉额心，让自己平定下来，然后慢慢的抬起眼睛看向苏培盛，情绪难明的问道：“这么晚，你为何要命人带走我身边的绣鸳？”
  苏培盛一五一十的答道：“因为有人瞧见她在鲜花玫瑰饼里动了手脚。”
  她眼皮轻轻一颤：“谁瞧见了？”
  苏培盛只得道：“小阿哥。”
  “那苏公公你预备怎么办？”
  “自然要等审过绣鸳之后再说。”
  “若真是她下的毒呢？”乌拉那拉注视着他，目光变得沉冷，“苏公公你准备怎么办？”
  “奴才……”
  她声音一凛，突然打断了他：“你准备将本福晋也拉下水吗？”
  苏培盛以为她想自保，也顺便保住绣鸳，连忙道：“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想查明真相而已。”
  乌拉那拉氏冷冷笑了一声：“查明了真相又如何，你可知道有时候所谓的真相，并不是你想看到的真相。”
  苏培盛不明所以，疑惑的看着她：“还请福晋明示。”
  乌拉那拉氏顺手一指，指向旁边的圆杌子道：“你先坐下再说。”
  苏培盛连忙推辞道：“奴才不敢。”
  乌拉那拉氏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勉强他，只是笑了笑道：“那随你吧！”
  说着，端起茶喝了一口，茶虽苦，却没有她的心苦，她慢慢道，“绣鸳是本福晋的人，如果真是她下的毒，那所有人都会以为她是受了本福晋指使！”




第59章 将计就计

  苏培盛抹了一把冷汗：“福晋是王府里真真正正的女主人，一向心胸宽大，以仁德治下，断不会做出这样损人不利已的事，而且福晋待昭月公主一向亲厚，绝没有理由要毒害她。”
  “你相信本福晋，但旁人未必相信。”她又端起茶喝了一口，“怕就怕到时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了，再利用此事陷害爷，给爷定一个毒杀太子妃和昭月公主的罪名，这事就难以挽回了。”
  苏培盛心里一个激灵，也知道其中的利害：“那依福晋之意？”
  乌拉那拉氏放下茶，端坐好，干脆开门见山道：“其实就在苏公公刚刚来之前，绣鸳那丫头已经什么都跟我招了，毒是她下的。”
  “……”
  “但她下的绝不是鹤顶红，而是普通的只能令人作呕腹痛的药，所以这真正下毒之人一定另有其人。”
  苏培盛不想她竟会主动说出来，而且事情还并非他想像的那样，他一时惊愕的瞪大了双眼：“那绣鸳姑娘为何要下毒？”
  “这丫头……”
  乌拉那拉氏半痛半恨的叹了一口气。
  “她喜欢李明泰已久，我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如今这李明泰又因向格格逃出王府，她心里怨恨，一时冲动才错了主意，但她绝不敢用鹤顶红毒杀太子妃！”
  苏培盛听到这里，已大约能明白乌拉那拉氏的意思了，其实在怀疑绣鸳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知道兹事体大，但事情必须等查明了才好定夺。
  正想着，又听乌拉那拉氏问道：“苏公公以为，这背后真正下毒的人意欲何为？”
  “……”
  苏培盛又是一个激灵。
  乌拉那拉氏继续道：“苏公公是个聪明人，不用我多说也知道其中的利害，这件事干系太大，需得好好计较一番才行，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皇上怪罪下来，不是你我能承担的。”
  “奴才明白。”
  二人又计较良久，苏培盛方才离去。
  此时，他不得不感叹，嫡福晋就是嫡福晋，虽怀有私心，却有大局之观，倒不似那等深宅怨妇，每天只知道盯着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她说的，与他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
  有了嫡福晋的配合，这件事办起来就更容易了一些，毕竟绣鸳是她的人，也只有她能劝服绣鸳，而且绣鸳有什么软肋，她才是最清楚的人。
  从正院离开之后，又找了狗儿，两个人嘀咕了半晌，命顾五快马加鞭去关西禀报四爷，才各自散了。
  ……
  三日后，昭月公主已经能下床了。
  她受了这场无妄之灾，心中气愤，更气愤的是府中竟然有人要毒杀二嫂。
  气愤的同时，又有些庆幸。
  二嫂一向待她极为亲厚，比太子这个亲哥哥亲多了，若不是她吃了鲜花玫瑰饼，中毒的就是二嫂。
  据太医说，幸亏她没饮酒，否则酒催发毒性小命难保，而当时二嫂是饮了酒的，她若中毒后果不堪设想。
  也幸亏她难得听了一次十三哥的话，没有空腹饮酒。
  她是个爱憎分明，嫉恶如仇之人，事事也喜欢亲力亲为，所以不顾乌拉那拉氏的劝阻，强撑着虚弱的病体亲自审问了绣鸳。
  绣鸳一口咬定是受了四爷指使。
  昭月公主自然不信，就算她对政事不甚了解，但哥哥们之间的争斗她也是知道的，四哥分明就是太子一派的，他没有毒杀太子妃的理由。
  绣鸳说，皇太子一度被废，之后又被重新册立为太子，不仅仅是因为皇上看重这个儿子，更因为他看重这个儿媳妇。
  只要太子妃死了，昏聩无能的太子就会再度被废，这样四爷就有了争夺储君的机会。
  昭月更加不信，气得要拿烙铁烙绣鸳的嘴，只是她到底是个没经过什么事的姑娘家，哪能真下得了狠心烙她，她连一只鸡都没杀过。
  可是若不动用酷刑，恐难让绣鸳招供，到时若皇阿玛问起来，她怎么说？
  难道说是四哥毒害的她？
  最后，她还是将绣鸳交给了苏培盛，绣鸳受尽了酷刑，实在顶不住招了个干干净净。
  原来，她早已被八爷收买，成了他安插在雍亲王府的奸细。
  早在知道太子妃要来府上做客时，她便想好了一石三鸟之计。
  既毒杀了太子妃，又除掉了令她深为厌恶的向海棠，因为她喜欢十四爷，向海棠这个贱人却故意勾引十四爷，在大街上与他拉拉扯扯。
  最重要的是，她为八爷除掉了最大的对手四爷。
  哪怕太子妃不死，这件事闹到皇上那里，必惹得皇上震怒，皇太子也会与四爷决裂，到时八爷不废吹灰之力就可以坐收渔人之利。
  她的招供合情合理，事实上八爷也的确安插了奸细做下这件事。
  只是这奸细实在高明，苏培盛和狗儿虽然有怀疑的人选，但她一点蛛丝马迹都未露，他们根本抓不到任何证据，恰好绣鸳作死，只能让绣鸳先做个替罪羊。
  昭月公主深信不疑。
  而且，那天在大街上，她的确瞧见向海棠和十四哥在一起。
  查明一切之后，昭月公主很快就回了宫。
  在回宫的路上，她心中有些犹豫，毕竟八哥也是她的哥哥，见了面也都是亲亲热热的，而且十四哥和八哥素来交好，这件事会不会牵连到他？
  她只觉得自己夹在众哥哥之中，左右为难，她并不想卷入他们的争斗之中。
  所以回宫之后，她没有立刻去见皇上。
  太子妃在得知所谓的真相之后见昭月迟迟没有说，有些按捺不住了。
  她想要寻个机会，去皇上那里揭发老八毒杀她和昭月之事，可是想到苏培盛跟她说的那一句“静观其变，行动不如不动”，又打消了念头。
  皇上多疑，若她跑过去哭诉，说不定会让皇上以为，是她联合雍亲王府的人给老八设下的局，这样反而得不偿失，而且她已经答应过月牙儿不说的。
  既然月牙儿已经被牵扯进来，不由借着她的嘴说最好，毕竟她与谁都没有利益关系，她的话皇上才会相信。
  果然，很快皇上就察觉了不对，去长春宫见昭月时，瞧她病恹恹的样子，完全不似平日里那般活泼爱动，便要命太医来瞧。
  太医一瞧，大惊失色，公主竟中过鹤顶红之毒。
  皇上震怒，问怎么回事，昭月自知瞒不住，这才将整件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皇上，皇上当时就要重惩去雍亲王府给昭月诊治的太医，说他为何回宫之后不及时来禀明。
  昭月哭求道：“皇阿玛，是儿臣不让太医说的，要罚就罚儿臣。”
  皇上半是不解半是心疼的看着她：“为何不让太医说？”
  昭月哭道：“当时儿臣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毒，想着要等查明一切之后才告诉皇阿玛。”
  “那太子妃呢，她当时就在场，为何事后她也闭口不言！”
  “太子妃嫂嫂原急着要回宫禀告皇阿玛的，也是儿臣求了她，儿臣不想让皇阿玛担忧。”
  “你分明是想护着你的哥哥们！”皇上心里又气又疼，又问：“你若不想护着你的哥哥，之后你已经查明了一切，为什么还是不肯告诉朕，若不是朕及时发现，你准备要瞒到什么时候？”
  昭月一下子扑进了皇上的怀里：“儿臣不想害了八哥，不管是八哥，太子哥哥，还是四哥，十三哥，十四哥，他们都是儿臣的亲哥哥呀！”
  皇上长叹一声，红了眼圈怜爱的拍了拍昭月的背：“你这个傻孩子，你的心里有哥哥们，他们的心里可曾……”
  有过你这个妹妹。
  老八柔奸成性，觊觎帝位，他不是不知道，这的确像是老八的手笔。
  在太子第一次被废时，老八就煽动群臣举荐立他为储君，就连他身边像马其，佟立维那样的大臣也一力保举老八，其野心昭然若揭，气得他将老八削爵拘禁。
  太子复位后，他念及父子之情，又见老八安稳老实了许多，才又复了他贝勒之位，不想他还是贼心不死，陷害皇太子和老四，还差点害了他的月牙儿。
  看来老十三中毒之事也是他的手笔。
  他突然怒极而笑，磨着牙齿道：“好一个八贤王啊！”
  “皇阿玛，难道你真的要降罪于八哥吗？”
  昭月听他语气里似含着愤恨，心里有些害怕，抬起头，睁着一双纯净而湿润的眼睛请求的看着皇上。
  “儿臣并没有事，所以不想将这件事闹大，皇阿玛，其实八哥他也是个可怜人，你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好吗？”
  皇上心中一软，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头发叹道：“他害你，你却要为他说情？”
  他的这个女儿看似骄纵任性，无法无天，其实心却是最柔软，最善良的，所以他才会这般宠她爱她，因为她的心就像水晶一样透明珍贵。
  可是，心软有时候却是害已害人，要不得的。
  但，他又不想抹杀她这份纯真善良。
  昭月咬咬牙：“他不是故意的。”
  “可他故意要害太子妃，要害你四哥。”
  “其实……”她顿了顿，四哥也陷害过八哥，想想，她没敢说出口，又道，“儿臣不明白，大家都是皇阿玛的子女，身上都流着爱新觉罗的血，一脉相承，骨肉至亲，为什么不能和和睦睦的相处，为什么非要自相残杀？”
  皇上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痛彻心肺的感觉，静默了一会儿，沉吟道：“因为权力。”
  “权力？”
  她懂也不懂，为什么非要做皇帝，不做皇帝不也很好嘛，吃吃喝喝，做个悠闲自在的王爷岂不快哉！
  皇上皱了一下眉头，温和慈祥的看着她：“月牙儿，你现在还小，不懂得权力的可怕，皇阿玛也不希望你有懂的这一天，有皇阿玛在，皇阿玛一定会护着你的。”
  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亲手将自己最珍爱的女儿推到了万劫不复的地步。
  “皇阿玛……”
  她眼泪盈盈的唤了一声，依偎进了他的怀里。
  因为有昭月的请求，再加上西北战事吃紧，皇上深知一旦在这种时候动了老八，必然会引起老十四不满，万一引发兵变，那将后患无穷。
  所以这件事也就大而化小，小而化无了。
  皇太子胤礽得知此事，气得差点没将太子府砸个稀巴烂。
  太子妃知道他冲动易怒，本也没想将这件事告诉他，可是昭月公主在雍亲王府中毒之事闹的太大，很快就传到了皇太子耳朵里。
  他当时就要冲到皇上跟前请求皇上还他一个公道，被太子妃死命拦下了。
  同时气得要命的还有八爷，他废心安排了一切，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那个绣鸳竟然一口咬定是受了他的指使。
  他的确指使了人，可那个人根本不是绣鸳。
  看来，他又被老四摆了一道。
  于愤怒的同时，心里又冒出一股森森寒意。
  老四果然心计深不可测，人远在关西眼睛却始终盯着京城，四两拨千金轻而易举就化解了此次危机，还成功的将脏水泼到了他的头上。
  皇阿玛那里什么动静都没有，是他不相信昭月所说的话，还是别的？
  圣意不可测。
  皇阿玛心思深沉，有时候他根本摸不着头脑，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皇阿玛没有发作，必定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忌惮着老十四现在兵权在握。
  他会不会找个借口收回老十四的兵权？
  不行！他必须抓到那个绣鸳自证清白。
  而远在关西的四爷倒是一派平静。
  脓疮要等到成熟了才能挤，就算这次皇阿玛要责罚老八，肯定也是不痛不痒的。
  当不满积压到一定的程度，发作起来才最可怕。
  到时候，只需要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便可以轻易将敌人打败。
  而这件事肯定在皇阿玛心里又埋下一个隐雷，只待哪一天一起爆炸。
  ……
  这天午后，天空突然阴沉下来，仿佛又有大雨要下。
  夏日的天气就是这样反复无常，早上还出了明晃晃的太阳，下午就突然乌云压顶。
  不过好在北方的天气没有南方那样湿热，稍微一出汗，浑身就粘腻腻的难受，可向海棠还是有些怀念在家的时光。




第60章 撞柱而亡

  从小到大，向海棠其实一直都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并没有吃过什么苦，所以孩童的时光还是幸福而满足的。
  虽然父亲并不疼爱她，娘也胆小懦弱，还是府里的姨娘，根本无法护她周全，可是姑姑却待她极好。
  姑姑教她读书识字，琴棋书画，教她做人的道理，娘则教她女工针黹，三从四德。
  娘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其实并不赞同姑姑教她读书识字，只是娘自来性子懦弱，就算有不满，也不敢宣之于口。
  娘时常会提醒她，女子在家从父，出家从夫，夫死从子，要学这么多学问做什么，学多了反而容易着了魔，忘了女人家该守的本份。
  小时，她不懂姑姑和娘谁说的对，她只是喜欢和姑姑待在一起，也喜欢跟着她学习读书写字，琴棋书画，后来姑姑嫁了人，嫁的还是和她两情相悦的人。
  姑父陈之龄不仅生得仪表堂堂，风度翩翩，还身居海明府同知之职，他为官清廉，两袖清风，是个正直无私的好官。
  她将圆儿交给姑姑姑父，很放心。
  只是心里对儿子的牵挂却是控制不住的，也不知邬先生什么时候能到海明，也不知圆儿会不会喜欢她送的东西。
  想着，她一走神，笔尖微微一歪，笔下马的鬃毛也画坏了，她正要擦了重新描画，想想，又顺着画坏的地方描画上一只赤色蝴蝶停息在马上，倒也别有意趣。
  她跟着姑姑学了那么久，自己也很努力，只可惜资质平平，什么都会一些，什么都不精通，尤其是画。
  人物她是画不了，勉强能画花鸟虫鱼之类的，想着四爷属马，便在鼻烟壶上画了一匹赤色宝马。
  她自己瞧着倒挺满意的，就是不知四爷会不会喜欢。
  “呀！好漂亮的蝴蝶。”
  这时，润云端着热茶递了过来，瞧了瞧向海棠笔下栩栩如生的蝴蝶，不由的赞叹了一句。
  向海棠搁下笔，揉揉有些发酸的脖子，笑着问道：“难道这马就不漂亮吗？”
  润云又仔细端祥了马两下，微微凝起了眉头，又抬手在眉头上挠了两下：“这马好看是好看，就是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吃多了，胖了些。”
  “……呃。”
  刚刚还自鸣得意来着，觉得自己超长发挥，从来都没画过这么好看的骏马，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泼了一盆凉水。
  润云见到她被打击的样子，又挠着眉头笑道：“胖才好，胖说明水草丰美，马养得很好，而且还特别的……”
  她手略略上移，挪到了脑袋上，抓了抓，突然“啊”了一声道，“对了！特别的憨态可掬。”
  向海棠有些无语，她本来是想画出千里马四蹄腾空，长鬃飞扬，如风如电，交织了壮丽，奔腾与力量的气势之美，结果却是一匹憨态可掬的马，还是匹胖马。
  再看看，的确是胖了些。
  也怪这鼻烟壶太过小巧圆润，着实影响她发挥。
  正懊恼着，润萍神色惊恐的跑了进来：“主子，绣鸳撞柱而亡，脑浆都迸裂了！”
  “什么？”
  向海棠顿时一惊，虽然绣鸳设计陷害她在先，但突闻她死的如此惨烈，心里倒忽然有了一种戚戚然之感。
  不是她同情心泛滥非要去同情害她的人，而是她隐隐觉得整件事情不太对劲。
  前世，德妃久病不愈，嫡福晋出府为德妃娘娘烧香祈福，不想遭遇刺客，是绣鸳拼死挡在嫡福晋面前，替她挨了一刀，绣鸳虽然没死，却瞎了一只眼睛。
  她对嫡福晋这样忠心，甚至于连命都不要了，难道全是在演戏？
  她以瞎了一只眼睛的代价演忠仆的戏码，背后却是八爷安插在王府的眼线，这可能吗？
  倘若她没有背叛嫡福晋，她为什么要用鹤顶红毒杀太子妃？
  难道仅仅只是想栽脏嫁祸自己，难道她不知道一旦太子妃被毒死在雍亲王府，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
  到时必会祸及嫡福晋。
  她自问从未得罪过她，究竟是什么样的恨，让她连自己的主子都不顾了，痛下这样的杀手，就因为她在大街上被十四爷握住了手腕？
  她爱十四爷爱到如此疯狂的地步？
  她若真这样爱慕十四爷，为何前世武格格诬陷她和十四爷，绣鸳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十四爷握住她的手腕她尚且不能忍耐，要设下这等毒计陷害她，更何况私通。
  还是，这背后隐藏着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事情？
  正想着，忽然听润云微微抖着嗓子轻斥道：“她毒害公主，咎由自取，你何必成心跑过来吓唬主子！”
  润萍犟嘴道：“我什么时侯成心要吓唬主子了，我只是听人说那绣鸳死状极其可怕，她生前恨毒了我们主……”
  “你还说！”润云又喝了一声，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那天在街上碰见十四爷的事情也只有我们几个知道，怎会传到了绣鸳的耳朵里？”
  润萍脸上顿时一白，恼羞成怒道：“你这话问的什么意思？我怎么知道会传了出来，说不定是你这个小蹄子说话不防头，被人听了去！”
  “你——”
  “好了，润云！”向海棠放下手里的鼻烟壶，目光冷冷的落在润萍的脸上，“还有润萍你也是，润云和你都是我屋里的人，你何必冤了她，她素来是谨慎的，断不会是她说出去的。”
  润萍心里陡然一个激灵，有些发虚道：“那主子以为会是……谁说出去的？”
  还没等向海棠回答，她突然一拍大腿，“哦，我知道了，一定是李明泰说出去的，像这种背叛主子的无耻……！”
  “不可能！”润云断喝一声，“明泰哥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什么明泰哥，你还敢叫她明泰哥！”
  眼看两个丫头又要争吵起来，向海棠皱着眉头沉声一喝：“够了！你们两个若再要吵，就出去吵个够！”
  润云和润萍互相瞪视对方一眼，不敢再说什么，向海棠又道：“不管是谁，背叛了主子，就是绣鸳这样的下场！”
  说着，又多看了润萍一眼，“润萍，你今日是不是去了锦香阁？”
  她自所以留润萍在身边，是想让她犯更大的错，好拔出萝卜带出泥，给予李福晋一击击中的打击。
  可是，近日李福晋那里并没有什么动作，顶多也就是讲两句闲言碎语，还很快就被嫡福晋弹压下去。
  润萍本就心里有鬼，突然听她这么一问，吓得又是一个激灵，躲闪着目光道：“奴婢听说小阿哥病了，想着主子一向待他好，便过去瞧了瞧，奴婢正想跟主子回禀，又怕主子担忧。”
  向海棠眉心一蹙，露出担忧之色：“什么，弘时阿哥他病了？”
  “是啊！”润萍叹了一声，“昨儿夜里发了一夜的高烧，李福晋急得不行，连夜请来了宫里的太医，只是到现在烧都没能退，主子要不要过去瞧瞧他？”
  “好！”向海棠正要起身，忽然又停住了，摆摆手道，“罢了，他尚在病中，我去了反而不利于他养病。”
  弘时因何而病，应该是李福晋训斥甚至惩罚了他，他本就又惊又怕，小小的人儿怎么受得了。
  如果她这会子跑过去，李福晋一定会更生气，转而再将气撒在弘时身上，倒是她的罪过了。
  不过，李福晋是弘时的亲娘，想来他病了，她也是心疼的吧。
  谁知这一病，弘时病了整整三日烧还未退，水米也不曾沾牙，这一下，李福晋害怕了。
  她害怕弘时像弘昐弘昀那样离开她，害怕的同时，她又后悔自责不已，整天求神拜佛，以泪洗面。
  好不容易弘时醒来，李福晋便含着眼泪急着问：“儿啊，你想吃什么喝什么就告诉额娘，额娘去帮你做。”
  “额娘，我想……”
  弘时本来就瘦弱，又病了三天，已经瘦的就快剩下一层皮了，话到一半翕动着干涸开裂的嘴唇，有气无力的看着她，又不敢说了。
  他身边的明嬷嬷也是焦急不已：“小阿哥别怕，你只管说想要什么，你额娘都会给你弄来。”
  那一晚，是她故意纵了小阿哥去冷苑找向格格，而且她受主子爷所托，对小阿哥的确严格了一些，不想却害得小阿哥因此受了李福晋的责骂和惩罚，一下子承受不住就病了。
  他是主子爷唯一的儿子，若出了事可怎么得了。
  李福晋哭着点头道：“对，明嬷嬷说的对，你想要什么，额娘都会给你弄来。”
  “真的吗？”弘时不敢相信的看着李福晋，眨巴着尤自惊恐的眼睛道，“额娘不生气？”
  “不生气，额娘不会再生弘时的气了。”
  “儿子想吃……”他顿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向格格做的……枣泥桂花糕。”
  李福晋心里顿时一凉，同时又升起巨大的愤怒来，想发作却又拼命克制住了，伸手摸了摸弘时瘦的凹进去的脸颊，从唇边挤出一个温柔的笑来，柔声道：“好，额娘这就去找向格格。”
  弘时终于松了一口气，冲着她虚弱的笑了笑。
  李福晋正要起身，明嬷嬷连忙道：“福晋在这里守着小阿哥，奴婢去向格格那里请她。”
  顿了一顿，又道，“福晋，奴婢知道有些话您不爱听，其实向格格心里是担心小阿哥的，这几日，她一天来几趟……”
  李福晋不耐烦打断她：“好了，你说的我都知道了，赶紧过去吧！”
  若不是因为明嬷嬷是主子爷的人，她早就狠狠责罚她了，将她的弘时害成这样，这会子还有脸在她面前惺惺作态，实在可恶。
  可偏偏她是主子爷派来的，她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明嬷嬷无奈的叹息一声，摇摇头退下了。
  她是真心想化解李福晋和向格格之间的嫌隙，也想着因为有小阿哥在，两个人是不是能化干戈为玉帛，让李福晋不再有意针对向格格，这样于大家都好。
  或许，她想错了主意，不过总会尽力的。
  ……
  这几日，向海棠担忧弘时的病情，一天好几趟过去问情况，只是李福晋一直守着弘时，她不好进去。
  正想着要如何为弘时尽尽心，谁料明嬷嬷竟然找了过来。
  枣泥桂花糕是现成做好的，她又去小厨房做了一碗水果口味的双皮奶，就急急随着明嬷嬷一起去了锦香阁。
  李福晋一见向海棠便气不打一处来，可是儿子病重，除了顺着儿子她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她实在不明白，儿子为什么这么喜欢向海棠，难道就因为她糕点做的好吃？
  她从来没有尝过向海棠做的东西，下意识的就认为她做的东西不会比宫里的厨子好多少，只是不知她耍了什么狐媚手段，既勾了老子，又勾了儿子，这让她心里更加生气。
  生气归生气，面上她还得对着向海棠笑。
  向海棠也不在意她的假笑，行了礼之后便坐到了弘时的床边，李福晋实在不想见到自个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儿子和别的女人亲近，只恨不能认向海棠为娘了。
  她生怕自己控制不住脾气，便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她一走，屋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弘时的心里也没那么紧张了。
  虽然额娘答应她，想要什么都会给他弄来，可是他知道，额娘是不喜欢向格格来这里的。
  他不懂额娘为什么不喜欢向格格，向格格人长得漂亮，又温柔，还会做好吃的糕点，有哪里不好呢？
  最重要的是，她从来都没有嫌弃过他，也没有说他一个蠢字。
  他知道，不仅阿玛和额娘嫌弃他愚笨，府里的下人们也嘲笑他蠢，唯有向格格眼睛里没有嫌弃。
  如果向格格是他的额娘就好了，那他一定不用天天挨骂。
  “弘时，你盯着我做甚，是不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向海棠端过糕点想要喂他时，却发现他正盯着她发呆。
  “……啊？没有……”
  弘时回过神来，扯开干涩的唇角冲她笑了笑，露出一排又细又密的牙齿，因为生的弱小，到现在都还没有换牙。
  他的笑容苍白无力，却又清澈纯净，像是一汪秋泓，又像是冬日稀薄淡白的阳光，多了一种孩子不该有的哀凉。
  “我在看你……手上的枣泥桂花糕呀。”
  向海棠望着这样的笑容怔了一下，然后温柔的拿过帕子给他垫好，掰了一小块枣泥桂花糕递到他嘴边喂他，又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嗯，好吃。”弘时将枣泥桂花糕咽干净之后，又眼巴巴的望着她，“我还要。”
  “好。”
  向海棠又喂了他一口，不一会儿弘时就吃下了一整块枣泥桂花糕。
  他终于有胃口吃东西，向海棠自然高兴，不过枣泥桂花糕甜糯，生病的人不宜多食，见他还要，柔声劝道，“枣泥桂花糕是糯米做的，你身体还未痊愈，吃多了不消化，我还给你做了双皮奶和我家乡特产的丰糕。”
  弘时眼睛一亮：“双皮奶，丰糕？”
  “来，你尝尝。”向海棠顺手端过来一碗白而滑，上面铺着葡萄，甜瓜的双皮奶，舀了一口递到他嘴边，“你病中嘴里一定发苦，吃这个最好了。”
  “这双皮奶真好看。”弘时赞叹一声，连忙尝了一口，惊喜道，“呀！这双皮奶真是太好吃了。”
  “这一碗全是你的。”
  弘时听了，立刻长了几分精神，抠搂的眼睛里又放出亮光来，不一会儿就将一碗双皮奶吃完了，向海棠再拿丰糕给他时，他只吃了一口，虽然味道极美，却是再也吃不下了。
  向海棠知道他身体虚弱，也不敢勉强他，又唯恐他撑到，替他轻轻揉了揉小肚子。
  弘时望着她，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惊得向海棠连忙停住手问他：“你怎么了？”
  弘时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从前吃多了，额娘也是这样帮我按揉肚子的，呜呜……”
  他哭的益发大声起来，扑进了他的怀里呜呜咽咽道，“可是现在额娘嫌弃我蠢笨，再也不给按肚子啦，额娘她已经不喜欢我了。”
  “乖！弘时。”向海棠见他哭的如此伤心，心下更加不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你额娘怎会不喜欢你呢，她只是爱之深，责之切罢了。”
  “爱之深，责之切？”弘时抬起泪眼懵懂的看着她，“爱就是爱，为什么要责备呢？”
  “小孩子犯了错，若做父母的不严厉教导，就会纵容小孩子犯更大的错，所以有句俗语说的好，惯子不成龙……”
  “不对，不对……”弘时摇摇头，“额娘她并不惯我，我也没有成龙啊。”
  “傻孩子，等你长大了才能成龙啊。”
  “那阿玛他成龙了吗？”




第61章 圣心

  “你阿玛他……”
  向海棠忽然想到这两个字容易犯了禁忌，虽然她没有什么意思，可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孩子不懂，万一被有心人听到了，难免会拿来大作文章，说四爷觊觎帝位。
  她连忙改口道，“一直盼着你出息呢，所以他才会对你严厉，在你阿玛小时候，你皇爷爷肯定也是这样严格要求你阿玛。”
  “可是……”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黯淡下来，垂下头道，“我没有阿玛那样聪明。”
  “天生我材必有用，每个人都自己擅长的东西，有些人天生读书好，有些人擅长弓马骑射，有些人擅长医病救人，还有些人擅长厨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
  弘时想了想：“可是我没有任何优点。”
  “你怎么会没有优点，你善良可爱，待人真诚……”
  “不……我一点儿也不真诚。”弘时惭愧的摇摇头，声音嘶哑，“向格格，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生病吗？”
  向海棠一愣：“为什么？”
  “是我自己想要生病的，我趁着明嬷嬷和额娘不注意，偷偷跑到院子里用井里的凉水冲了凉了。”
  向海棠惊道：“弘时，你怎么可以这样作践自己，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弘时凄然一笑：“我这么笨，什么都学不会，还时常惹阿玛和额娘生气，额娘为此不知哭了多少回，训斥了多少回，还说若二哥和三哥在的话，她根本不会指望我，我这样一无事处，还要这副身子做什么？”
  那一天，他偷偷去冷苑见了向格格，回来之后额娘气得将他痛斥一顿，说他蠢笨如猪，说他白眼狼，说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蠢材……
  反正，什么难听的话都有，额娘还打了他一巴掌。
  其实，比起打来，他更害怕这些难听的话。
  向海棠见他小小年纪竟说出如此丧气之话，既心痛又怜悯，正想开口劝解，又听弘时哽咽说道，“向格格，我不是个好孩子，我一点也不真诚，我生病只是不想上学，也不想再让额娘骂我罚我罢了。”
  ……
  屋外，李福晋去而复返。
  她出门没多久，忽然想到这是她的地盘，儿子也是她的，她凭什么要走。
  万一，向海棠在儿子面前说她坏话，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岂不是闹的更僵了？
  于是，她又回了头，不想听到弘时说了这些心里话。
  她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袖下手指紧紧握成一团，泪流满面。
  如果可以，谁愿意天天责骂自己的孩子，每次骂完打完之后她也会后悔自责不已，可是她没办法呀。
  这孩子怎么教都教不会，还时常犯错，火气一上来，她就控制不住了。
  他是四爷唯一的儿子，也是她全部的指望。
  她怎么可能不巴望着他出息，哪怕不能像四爷这样文武双全，才能兼备，也至少有安身立命的资本吧！
  她所争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子，他怎么就这么不成器呢？
  心里一凉，往日那些争荣夸耀的心灰了大半。
  因为弘时的病情反反复复，李福晋除了要照顾他，还要协理管家，自从出了绣鸳的事情之后，嫡福晋气恨交加，又犯了旧疾，她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倒没那闲心针对向海棠了。
  眼看着四爷就要快回来，李福晋心里既期待，又隐隐的担心。
  四爷回来会不会恢复年氏侧福晋的位份，因为在此之前，四爷看在太子妃的面上，已经来信让嫡福晋解了年氏的禁足。
  年氏解了禁足之后，倒不似从前那般飞扬跋扈，竟难得的躲在屋里修身养性起来。
  李福晋和年氏双双都没了动静，宋耿二位格格也只能偃旗息鼓，府里少有的平静。
  向海棠除了时常做些好吃的给弘时送过去，余下的时间大多和钱格格在一起，两个人下下棋，说说话，日子过得倒也闲适。
  有时候，武格格会带着小格格怀莹过来，虽然向海棠并不喜欢武格格，但看在小格格面上，至少大家表面上还是和睦的。
  只是有一天，润萍无意间说了一句：“奴婢倒瞧不出来这小格格像谁，好像又不像武格格，又不像主子爷。”
  因为武格格是怀了身孕之后才入的王府，本来就有些很难听的风言风语传出来，润萍这样一说，武格格当即就拉下脸来。
  钱格格连忙打了个圆场：“小孩子家哪能看得出像谁，不像谁，润萍你休要胡说！”
  润萍连忙自打了一个嘴巴：“是奴婢失言了，还请武格格责罚。”
  武格格眼中夹着隐隐的愤恨，盯了一眼向海棠：“你是向妹妹身边的人，我哪敢责罚你呀。”
  向海棠懒的与她虚以委蛇，淡淡的回了一句：“武姐姐客气了，我的人说错话惹恼了姐姐，若姐姐想要责罚，我不会有半句多话。”
  武格格冷笑一声：“不敢！”
  说完，就抱着小格格离开了，在四爷回来之前，她再也没有踏入了秀水阁一步。
  ……
  中秋前夕，四爷提前回京城了。
  沉寂已久的王府，再度热闹起来。
  后院里关起门来过小日子的女人们，因为四爷的归来，内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四爷孩子太少，尤其是儿子，独有弘时阿哥一人，还是个冒着傻气的，谁不盼望着能再为四爷诞下孩儿，母凭子贵，所以一个个都可着劲的打扮自己，想要让四爷多看一眼。
  四爷一回来，先入宫复命。
  皇上在御书房召见了他，因为差使办的好，先是大大褒奖了他一番，又语重心长的跟他说了一番话。
  “老四啊，你对朝廷的忠心，对朕的孝心，朕都看在眼里，朕也知道之前因为清理国库积欠的事你不知挨了多少骂，此番又派你去关西查官员贪墨赈灾银两之事，又让你招了不少恨，不过，你都一力抗了下来，你是个干大事的人，只是这些日子实在辛苦你了，瞧你，一阵子没见都瘦了这么许多。”
  说着，皇上的眼圈红了红。
  四爷不知道他那句干大事的人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听皇上说的言词恳切，心中一热。
  “能为皇阿玛办事，儿臣一点也不觉着辛苦，儿臣唯恐差事办的不好，辜负了皇阿玛的嘱托和信任，所幸关西一行，总算让灾民吃上了饭，穿上了衣，平了民怨，否则，儿臣也没有脸来见皇阿玛。”
  皇上叹道：“朕的众位儿子中，独有你和老十三不怕得罪人，是干实事的人，老十四也好，只是他……”
  他又叹了叹，没往下说，话锋一转，又道，“可惜如今老十三病重，你一会去瞧瞧他，他都瘦的不成样子了。”
  说到这里，皇上眼中滚下热泪，声音也哽咽了，“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病成那样了？”
  四爷心里一痛，眼睛里也含了泪：“一会儿儿臣去给额娘请过安后，就去看十三弟，儿臣在关西也听说了，十三弟他是中了蛇毒。”
  康熙冷哼一声，眼里露出一丝狠色，咬牙道：“若是天灾也就罢了，若是人祸，朕不能饶了他！”
  说着，面色变得郑重起来，“如今你十三弟病重，清理国库积欠之事不能半途而废，当初朕将这件事交给老八，他生怕得罪了人，坏了他八贤王的名声，一唯的只会躲懒装病，朕现在能指望的只有你一个人了，你可会害怕？”
  四爷摇摇头，坚定道：“儿臣不怕！”顿一顿，又道，“反正那些人都觉着儿臣刻薄寡恩，儿臣不在乎再挨骂招恨。”
  康熙猛地拍了一下御案：“好，说的好！这才像朕的儿子！”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你性子太急，凡事都不能操之过急，你需得戒急用忍，不可将人逼的太过，否则狗急跳墙，不仅于事无益，反给自己招来灾祸。”
  旁边的张廷玉听了暗自叹息一声，这一句不可操之过急，他就算拿了十三爷给他的欠条，也拿十阿哥没有办法。
  皇上一方面想追回积欠，一方面又怕将人逼的狗急跳墙，这些日子，他忙得焦头烂额，事情也没有多少进展。
  如今四爷回来，他也可解脱了。
  四爷扑通跪下：“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请皇阿玛放心。”
  皇上满意的点点头：“你去吧！你额娘还在等你。”说完，又叫来了总管大太监龚九，吩咐他道，“龚九，送四阿哥出去。”
  “扎。”
  待四爷和龚九走后，皇上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张廷玉：“廷玉啊！你说老四和老八谁好？”
  张廷玉哪敢随便评论两位皇子，打了一个太极道：“皇上英明，自有圣裁，臣不敢妄言。”
  皇上无奈的笑了笑：“朕只想听你的心里话，而不是用这些场面上的话来糊弄朕。”
  张廷玉想了想，仔细斟酌着话：“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两位阿哥各有各的好，八阿哥聪明儒雅，八面玲珑，甚得人心，四阿哥勤勉稳重，坚毅果敢，有百折不挠的勇气，不过也因此招人恨，落了个刻薄寡恩的名声。”
  他顿了顿，大着胆子道，“臣再大胆一言，谁能真正急皇上所急，忧皇上所皇忧，将皇上放在心中，将百姓国家放在心中，谁才是真的好。”
  皇上若有深意的叹道：“你所言极是，老八他的确八面玲珑，很得人心，只是人有时候太过玲珑反而不好了。”
  “……”
  “至于老四，他的确是实干之人，也不怕得罪人，只是他行事过于较真，累人累已。”
  “……”
  张廷玉听到这里，想说一句，若不较真，拿出非常手段如何能清理积欠，惩治贪官，还吏治一片清明。
  只是这样的话，他断断不敢说出口。
  又听皇上叹了一声：“若太子能集这二人优点，摈这二人缺点，朕也可无忧了。”
  张廷玉知道他心里虽然对皇太子有诸多不满，但还是最看重这个儿子的，否则也不会在废了他之后，又重新将他立为太子。
  但太子不思悔改，还暗中给他使绊子，使得清理积欠之事难以继续下去。
  皇上现在对太子还是寄予了厚望，也不好跟皇上说，不过依太子的性子，总有一天会再犯大错，皇上是明君，他还会坚持将大清江山交给他？
  他心里知道太子会重蹈覆辙，嘴上却道：“太子有皇上亲自教导，定会有所进益。”
  皇上脸色一黯：“但愿吧。”
  ……
  这边，四爷去德妃娘娘那里请安，本来母子两个关系就冷淡，再加上已如德妃娘娘所愿，十四做了西征的大元帅，就更没话说了。
  说了两句情面上不咸不淡的话，四爷就退下了，急匆匆就要赶往十三爷府上。
  不想半道上遇到了张廷玉，张廷玉连忙上前行了礼，四爷对他素来敬重，忙道：“张大人不必多礼，正好这会子遇见，我还有些事要问张大人，只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若张大人有空，城西有一家茶楼甚为清静，不如张大人随我过去喝一杯茶。”
  张廷玉笑道：“也好。”
  二人一起到了城西一家门面装饰的十分普通，里面却收拾的甚为清雅幽静的茶楼，因为时间有些晚，里面没什么人，四爷找了一个雅间坐下。
  四爷端起茶喝了一口，刚要开口问话，张廷玉笑了笑道：“臣知道四爷要问什么。”
  “哦？”
  张廷玉的脸色忽然变得庄重起来：“臣只有一句话，想办成此事，关键之处不在十爷，而在……太子。”
  朝中人都以为四爷是太子的人，可是信念不同，终归走不到一处。
  “太子？”
  “四爷可知道太子欠了国库多少银两？”
  四爷心里一沉，虽然他一直怀疑太子欠的数量不会少，可是他去查，并没有记档，太子也将这件事推的干干净净，但他心里始终存了怀疑，只是不知道太子用了什么手段，悄悄从国库挪的钱。
  他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多少？”
  张廷玉伸出两根手指：“不下这个数。”
  “什么，二十万两？”
  张廷玉沉默的点了点头，轻轻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又道：“十爷之所以敢这么嚣张，就是不肯还钱，固然是因为他仗着八爷，仗着他皇子的身份，更因为他知道太子欠了国库不少钱，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罢了。”
  “……”
  “不过，若四爷真将他逼到那一步，他一定会咬出太子，哪怕没有证据，也能让太子惹上一身腥臊。”
  “……”
  “四爷……”他忽然放下手里的茶盏，面色变得更加凝重，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会儿，重新握住茶盏，茶烟袅袅，他的脸隐在烟雾之中益发瞧不清他的神色，终于，他深吸一口气，说道，“若臣说臣这里有证据，你还敢再往下查，敢去向太子要钱吗？”
  四爷的脸色有些发白，可眼神却是坚定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管是谁，这钱都必须要还，这不仅仅是朝廷的钱，更是老百姓交上来的血汗钱。”
  张廷玉眼睛里露出敬佩和欣赏：“臣就知道四爷是个心怀国家，心怀百姓，干大的事人。”
  他这才喝了一口茶，又为四爷续上了茶，继续道，“不过，有一件事臣必须要提醒四爷，谁将证据交给皇上，谁就有可能落个陷害太子的罪名，这罪名臣当不起，更不能让四爷来承担。”
  “……”
  “朝中人皆以为四爷是太子的人，一旦由您拿出证据，更会让人怀疑您是翻脸无情，不忠不义之辈，怕是皇上也会这样以为，到时若四爷倒了，便什么事也办不成了。”
  “那依张大人的意思？”
  “臣现在还真没什么办法。”他有些泄气，忍不住苦笑了一下，“皇上是心怀仁善，宽厚待人的君王，断不愿将皇子和大臣都逼到了绝路，其实皇上自己心里也苦，也矛盾，既想清理顽疾，又不想引起朝廷震荡，只是这世间的事哪能两全，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下不了狠心，这件事即使查明了，终究还是会功亏一篑。”
  四爷仿佛冷笑了一声：“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哪怕到最后真的会功亏一篑，我也要尽力一试。”
  “好！”张廷玉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心情激荡道，“既如此，臣愿意助四爷一臂之力。”
  二人又细细商谈了一会儿，才各自离开。
  ……
  十三爷日盼夜盼，终于盼来了自家哥哥。
  他将张廷玉还给他的那张差点被老十抢夺过去，撕了的欠条郑重的交给了四爷。
  连张廷玉都办不了的事，他也唯能指望四爷了。
  只是，他知道，想办成这件事有多么艰难，皇阿玛心怀仁慈，不忍将众大臣和众皇子逼到绝处，可是不逼到绝处，如何清理积欠，这件事不就办死了吗？
  他不怕难，也不怕死，想一心辅助四哥，可是这破败的身体却不能够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未免有些灰败，只是嘴上不肯说出来，唯恐让四爷担心。
  四爷亲眼瞧见过去那个意气风发，敢打敢拼的十三弟病得像垂暮老者一样，苍白无力的躺在床上，他心痛万分，生怕他担忧，也不敢提张廷玉跟他说的那些事了。
  好在，苏培盛和狗儿请来了贾神医，林相宜也在十三弟中毒回京后赶过来照料他。




第62章 小别胜新婚

  林相宜对十三弟千般体贴，万般细心，在十三弟昏迷不醒的时候，她整整守着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总算保住了十三弟的性命。
  只是腿上毒疮太过厉害，恐留下后遗之症，以后再想要像从前那样无所顾忌的骑马打猎恐怕是不行了。
  这些年，他如父如兄照顾十三弟，知道他的性子，虽然表面上他做出无所谓的样子，还反过来宽慰他，可是他心里知道这件事对十三弟打击有多大。
  他一定要将凶手和幕后主使者揪出来，为十三弟报仇血恨。
  只是他实在想不明白，明明海棠都已经提醒过了，他们也按照海棠所说，严防死守，呼塔布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到最后怎会防不胜防，还是着了老八他们的道。
  究竟是谁下的毒？
  还有，他明明已经防着府里的那双眼睛了，怎么邬先生还是受了重伤？
  这一切，太过奇怪了，要不就是对方手段太过高明，要不就是他们忽略了什么。
  他一路心事重重的回了王府，一回府便见嫡福晋引领众姬妾在府门口恭迎他，瞧着环肥燕瘦，四爷眸光一扫，落到向海棠身上看了一眼。
  她打扮的一点也不显眼，偏偏人群里第一眼瞧见的就是她，秀面半低，身姿袅娜，宛如风中含苞待放的花儿，不胜娇弱柔媚。
  虽瞧不清面容，却也知道她瘦了。
  好好的，她怎么瘦了？
  小别胜新婚，他心里涌起无限怜惜，恨不能马上去秀水阁和她说说话，但依照规矩，乌拉那拉氏是嫡福晋，自然应该先见她。
  经过一段日子的调养，乌拉那拉氏身体好了许多，也有心打扮自己了，不过他知道因为十三爷的病，四爷心里不好过，而且四爷素来崇尚节俭，也不敢打扮的过于鲜丽，只穿了一件素织暗花旗装，妆容也素雅，不过仔细瞧，却是精心装扮过的，简素又不失端庄尊贵。
  在众位姬妾或是羡慕，或是嫉妒，或是平淡的眼神中，四爷携了乌拉那拉氏的手去了正院。
  一到正院，乌拉那拉氏就连忙替四爷解下披风，又吩咐人端来四爷最爱喝的云南普洱茶，最爱吃的咸味桃片糕，忙得不亦乐乎。
  做为妻子，她心里自然渴望能得到夫君的宠爱和怜惜，渴望和夫君恩爱相守到白头，可正是因为她是妻子，他唯一的嫡妻，她就必须恪守嫡妻该守的本份。
  要贤良淑德，要以贞懿为首，要忠，孝，悌，忍，善，要容忍别的女人分享占有自己的夫君，还给夫君生下孩子。
  她只是一个普通女人，不是没有感情的木偶，心里岂能不妒不恨不怨，可是她得时时刻刻记得阿玛对她说的那句话。
  “清儿，当你走出这道门，嫁给四阿哥为妻，你就不仅仅是阿玛的清儿丫头了，你是乌拉那拉容清，你身后系着乌拉那拉氏满门荣耀。”
  这句话就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索，将她牢牢禁锢。
  她不敢忘。
  “爷，快尝尝这桃片糕。”乌拉那拉氏拿筷子夹起一块糕点递到他面前，温和笑道，“这是我亲自下厨房做的，你先吃点垫垫肚子，给爷接风洗尘的晚宴还有一会儿才能开始。”
  四爷尝了一口，淡淡笑道：“还是和从前一样的味道。”
  乌拉那拉氏笑道：“爷喜欢就好。”说着，又上下看了看他，切切道，“这些日子没见，爷瘦了许多，一定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还好。”四爷不以为意的端起茶喝了一口，“倒是你，府里事务冗杂，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听说你又病了，可大好了？”
  “好多了，多谢爷关心。”
  “要说谢，我还得谢谢你。”四爷的脸色忽然变得郑重起来，放下手里的茶杯道，“若不是你深明大义，那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了局。”
  乌拉那拉氏叹息道：“了局是了局了，只是这局却了的让人看不明白，竟如石沉大海，皇阿玛那里什么动静都没有，纵使皇恩浩荡，这毒杀太子妃和昭月公主之事也不能就这样不了……”
  说着，她忽然掩住了口，起身跪下道，“臣妾妄言了，还请爷莫要怪罪。”
  四爷赶紧伸手扶住了她：“你我夫妻本是一体，何需如此谨慎拘礼，有什么话尽管说好了。”
  乌拉那拉氏固执的没有起身，很是拘谨道：“身为女子，身为爷的嫡福晋，臣妾自当谨言慎行，怎可妄议朝政之事。”
  四爷无奈道：“这是家事，算不得朝政，你也小心谨慎太过了，还不坐下说话。”
  乌拉那拉氏这才起身回到原处坐好，又道：“还有一件事要同爷商量，眼看着皇阿玛的生辰就要到了，臣妾也不知爷什么时候能回来，就自做作张请百位老人写了寿字，连夜绣了一副百寿图，不知可否？”
  四爷含笑点头，伸过手握住了她的手夸赞道：“还是容清你办事最为妥贴，皇阿玛身为帝王，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还是你准备的百寿图最为用心，皇阿玛见了，一定会龙心大悦。”
  乌拉那拉氏感觉到他掌心里的温暖，心里升起莫大的欢喜，含羞笑道：“能为爷分忧，是臣妾应该做的，臣妾只盼望着……”
  一语未了，芳珠来报，说李福晋，年庶福晋以及众位格格过来请安了。
  乌拉那拉氏脸上似喜含羞的笑容顿时一凝，很快便恢复如常，又端起了往日端庄客气，含着一份疏离的笑容：“叫她们进来吧！”
  李福晋，年氏，宋耿武三位格格过来请安时，能明显的感觉到死水般的正院气氛与往日不同。
  下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气，就连冷冰冰的屋子里也添了几份生机，大玻璃隔扇擦的窗明几净，焕然一新，上面还贴着新剪的窗花，倒像是过年一样。
  李福晋暗想，但凡女人谁不想争宠，嫡福晋也不例外。
  年氏心内则不屑的轻嗤一声，什么佛爷，不争不抢，宽以待人，不过是假正经罢了，瞧她眉梢眼角皆含着春意，就差将四爷拉回屋里跟他生孩子了。
  今日，她打扮的格外妍丽，她本就是明烈的性子，最喜欢红色，只可惜她不是四爷的正妻，穿不得正红，今日便穿了一件亮眼的洋红缎彩绣折枝花卉对襟女褂，头上簪了一对明艳艳的银镀金点翠碧玺花簪，花开富贵，衬得她的面容益发光彩照人，不可逼视。
  本来，她出去恭迎四爷穿了一件石榴红纱绣百蝶衣，谁知没眼色的武格格也穿了一件纱绣百蝶衣，不过不是石榴红，而是粉红色，气得她回去立马换了一件，没想到武格格也换了。
  这回她倒有点眼色了，没敢穿红，只穿了一件雪青色旗装，倒是耳朵上坠的一对鲜红的珊瑚耳坠有点打眼，再配上她妩媚含春的脸，倒别有一番风情。
  这贱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惯会借着小格格将爷勾到她屋里去。
  这样一想，不免又打量了她一眼，本来还算顺眼的雪青色衣服也变得不顺眼，她这才发现，这件衣服裁剪的极为合身，将她的身材包裹的前凸后翘，很是惹眼。
  果然是毫无廉耻之心的下流坯子，难怪会在入府之前就委身于爷，还怀了爷的孩子。
  她不屑的同时，又有些嫉妒。
  什么时候，她才能怀上爷的孩子？
  他当真就这样冷落了她吗？
  都是那个姓李的贱人害的！想着，她忽然转头恶狠狠的瞪了李福晋一眼，吓得李福晋浑身一激灵，连脸色都煞白了。
  本以为牺牲了一个王嬷嬷，给年氏按上毒害弘时的罪名足以让她永世不得翻身，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被解了禁足。
  可见四爷对年羹尧有多么倚重，一旦让年氏翻了身，那她的日子……
  她不敢想像，现在唯一能投靠的只有嫡福晋，虽然嫡福晋的大腿是泥做的，不太牢靠，但总好过自己单打独斗，她必须让自己变得更有利用价值，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众人各怀心思，一起行过礼之后，四爷便让她们落座了，见向海棠还没有来，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一下。
  正此时，宋格格开口了：“咦，钱姐姐和向妹妹怎么还没来，莫不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住了？”
  坐在她旁边的耿格格默然不语，倒是武格格说了一句：“向妹妹一心盼望着主子爷回来，必定是在屋里准备什么好东西要献给主子爷呢。”
  李福晋“咳”了一声道：“弘时知道他阿玛回来，心里记挂着要亲自给他阿玛做好吃的，向格格和钱格格这会子陪着弘时在小厨房做糕点呢，怀真也和他们在一起忙着。”
  从前，她特别厌恶嫉恨向海棠，欲除之而后快，现在也还是厌恶嫉恨，可是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厌恶嫉恨她耍狐媚手段抢走了四爷的宠爱，如今还抢了儿子的爱，可是自从她允许向海棠可以自由出入锦香阁之后，弘时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转，人也开朗多了。
  最重要的是，向海棠识文断字，琴棋书画样样都会，虽然算不上精通，但教弘时足够了。
  也是奇了，论书法才学，琴棋书画，她样样都比不过弘时的老师，不仅比不过，简直有天渊之别。
  弘时的老师潘先生象，数，音律，八卦，书法，绘画无一不精通，还着写书籍，得过皇上赞赏。
  可弘时在他手里就是什么也学不会，后来主子爷请邬先生来教，邬先生教了一阵子也没教会，后来邬先生身体不适外加腿脚不便，就没再教了。
  为此，她着急上火，骂也骂了，打也打了，都没有丝毫效果，不仅没效果，弘时反而越来越愚笨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生了一个傻子，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谁知，向海棠只教了弘时不到一个月，他竟然会背三字经了，而且背的非常顺溜，虽然这与其他的孩子比起来还是落后了一些，但已经非常难得了，她心里甚感安慰，也明白向海棠不计前嫌，待她的弘时是真心的好。
  她原该感激，可心里总是觉得不太舒服。
  弘时与向海棠走的越近，她越患得患失。
  她已经树了年氏这么一个强大的敌人，不宜再树敌。
  正想着，忽然听到宋格格嗤笑一声：“妾身虽然没读过几本书，但也知道君子远庖厨的道理，钱姐姐和向妹妹怎么能让小阿哥……”
  四爷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打断她道：“皇阿玛以孝治天下，弘时能够亲自下厨房给我做糕点也是他的孝心。”说着，语气更重了些，根本不留情面了，“你没读过几本书，就少说话！”
  宋格格脸色顿时一僵，吓得连忙起身跪下：“主子爷息怒，是妾身失言了，还请主子爷责罚。”
  乌拉那拉氏刚想劝慰四爷两句，他突然冷哼一声：“既然你没读过几本书，那就回去读书吧，书上自会教你做人的道理！”
  他这话说的极重，几乎就差最后一个“滚”字了，宋格格苍白着纸般的面孔，含着屈辱的眼泪，紧紧咬着下嘴唇道了声“是”，便怆惶而狼狈的退下了。
  她一走，刚还算和乐融融的气氛突然急转直下，如凝胶一般。
  年氏本还想刺李福晋两句，这一下，一个字也不敢说了，手慢慢握紧了椅子扶手，尖利的护甲穿过镂空雕花，差点将手掌刺出血来。
  宋格格说的没错，君子远庖厨，若是别人带一个阿哥下厨房，四爷一定会骂，可是到了向海棠这里就全变了。
  他就这样宠爱向海棠么？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
  那她呢，她在他心里又算什么？
  她幽怨的看了他一眼，恰好，他朝她看了过来，她没有移开眸光，而是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冷的连最热烈的阳光也照不进去，淡淡的问了她一句：“忆君，你还好吧？”
  他的话没什么感情，听在旁人耳朵里却是关心，尤其是李福晋，心里顿时一个颤抖，好像已经看到年氏恢复了位份，又夺了她协理管家的权力。
  年氏顿时委屈的红了眼睛，起身福了福道：“多谢四爷关心，妾身还好。”
  “嗯，你坐下说话。”
  “……是。”年氏坐下时，眼泪已经止不住的快要流下来，却又倔强的忍住了，几分哀怨几分委屈几分爱慕的看着四爷道，“妾身今日见着四爷，发现四爷清减了许多，一定是在外面受苦了吧！”
  四爷淡淡一笑：“你这话倒问的与容清一样。”
  说话间，就听到屋外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走路声，又听到有人半嗔半笑道：“弘时，今天我们两个就比比，看阿玛爱吃谁做的糕点。”
  说话的正是大格格怀真，她打小与外祖母感情深厚，前一段时间外祖母病重，她求了四爷去外祖母家侍疾，一直到李家老夫人病体好转，才回来。
  又听弘时难得大胆而自信的笑道：“好，比就比，阿玛一定爱吃我做的糕点，向格格，你说是不是？”
  听到弘时的笑声，四爷倒愣了一下，心里甚感意外，因为他这个儿子胆小懦弱，平时在他面前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今天竟然敢笑的这样大声。
  他现在和海棠如此亲近，可见海棠是真心待弘时好，也难怪李福晋对海棠的态度都变了。
  真心换真心。
  他相信，他的真心也一定能换来海棠的真心，让她忘了那个孩子，哪怕忘不了，也至少不会把孩子看得比他还重。
  想着马上又要见到日思夜想的她了，心里多了一份隐隐的欢喜和期待。
  这时，听到向海棠笑道：“那就让你们的阿玛来评评，我看两个都好。”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掀帘而入，怀真和弘时走在前面，一人手上端着一个朱漆长盘，两个人都喜滋滋的样子。
  向海棠和钱格格随之走在后面，走到四爷面前，怀真和弘时先行了礼，向海棠和钱格格才盈盈下拜。
  向海棠一进来，各人脸上又变了颜色，倒是乌拉那拉氏神色如常，保持着万年不变的端庄笑容。
  至于钱格格，在府里不过是个活死人，没了孩子，又没了恩宠，她本人也没有强大的家势可以依靠，根本没有任何人会在意她来不来。
  月余未见，四爷瞧儿子竟然面貌一新，虽然还是瘦弱，却有了精气神，过去怯懦的眼睛也有了光，他心里益发高兴，又瞧了瞧向海棠，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温柔。
  微微抬手，脸色在一瞬间就由阴转晴，笑道：“都起身吧！”
  说完，又微不可察的多看了一眼向海棠，向海棠也抬眸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很快就移开了眸光。
  刚刚随嫡福晋去府门口恭迎他，因为人多，她又站在后面行礼，倒没瞧得真切，现在一看，才发现他瘦了，也黑了，原本冷硬坚毅的五官更显轮廓分明。
  虽然眸光只有瞬间的交汇，不过她却捕捉到了他眼里的温存和喜悦。
  原本平静的内心泛起了一丝涟漪。




第63章 争宠

  四爷瞧了瞧，正好还有两个空位，他温声道：“你们两个也坐下吧！”
  向海棠和钱格格依言坐下，经过年福晋身边时，年福晋暗暗盯了向海棠一眼，虽然心里对她憎恶轻蔑的不行，不过，也没太过表现出来。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
  上一次，她被李福晋狠狠的摆了一道，害得她丢了侧福晋之位，还被禁了足，她已经将恨全都移到了李福晋身上，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看着李福晋儿女成全，她恨的同时，心里又酸了酸。
  又见嫡福晋有意抬举李福晋，她更恨透了乌拉那拉氏。
  她最大的敌人是乌拉那拉氏，只要斗倒了她，李福晋不足为患。
  至于向海棠，杀鸡焉用牛刀，她并不怎么将她放在眼里，不过，若有机会，她自然不会放过她。
  向海棠正好坐在了武格格旁边，这些日子武格格一直没再去秀水阁，见了她，转过头冲她笑了笑，向海棠也回以淡漠一笑。
  这时，弘时上前道：“阿玛，这是我跟向格格学做的桐城丰糕，你快尝尝如何。”
  怀真不甘落后，也端着长盘上前：“阿玛你也尝尝我的，这是我在外祖母家时，跟舅母学的如意卷和马蹄糕。”
  四爷满脸笑意，拿起长盘上一把乌木三镶银箸先夹了一块丰糕尝了尝，很是满意的点点头：“弘时，你果然进益了，这丰糕味道很不错，得了向格格真传。”
  “多谢阿玛夸赞。”
  头一次得四爷夸奖，弘时心里别提多美了，也更添了一丝自信，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又得意的冲着怀真挑了一下眉毛。
  四爷又拿筷子夹了如意卷尝了一口，默默点了点头，放下如意卷，又夹了马蹄糕尝了，笑道：“这如意卷和马蹄糕也好，怀真，你也进益不少。”
  怀真撅撅嘴：“那阿玛你评评，我和弘时谁做的好嘛？”
  她不似弘时，一见到四爷倒像老鼠见到了猫，因为四爷对女儿的要求远不如对儿子要求高，所以怀真并不十分惧怕四爷。
  四爷看看弘时，又看看怀真，有些为难，只笑道：“都好。”
  怀真上前拉了拉他的袖子，撒娇道，“若阿玛今日不评个高低出来，女儿不依。”
  “好了，怀真，你跟你亲弟弟争什么。”李福晋笑着插话，“你阿玛说都好，那就是都好，快，别缠着你阿玛了，你阿玛刚刚回来，累着呢。”
  “不行不行。”怀真不依不饶，又扯了扯四爷的衣袖，干脆挤到他身边坐下，扭股糖似的挽住他的胳膊摇了摇，“阿玛，你再仔细尝一尝，总有个高低嘛！”
  弘时见怀真竟敢在阿玛面前如此撒娇，眼睛里露出羡慕之色，其实，他一直都是羡慕的，甚至暗暗想过，如果他也是个女孩就好了，那样他也可以像姐姐一样在阿玛怀里撒娇了。
  哪怕现在向格格跟他说，他的阿玛其实是爱他的，不过是爱之深责之切而已，他也不似从前那样畏惧阿玛了，但让他这样撒娇，他是万万不敢的。
  而且，他是男子汉，也做不出女儿家撒娇之态。
  “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爱较真了！”四爷眼里颇带着几分宠溺，又拿起筷子细尝了尝，笑道，“我还是觉着都好。”
  “什么嘛！”怀真又撅了撅嘴巴，“阿玛你就会打太极，两不得罪。”
  “怀真，你说什么呢！”李福晋轻斥一声，但心里却怀了一份得意，又转移话题道，“四爷，如今弘时不仅会做糕点了，读书上也进益不少了呢。”
  此话一出，年氏和武格格立马暗暗咬了咬牙，心中一声冷哼。
  “一个傻子，不过会背几句《三字经》而已，也敢拿出来显摆，简直笑掉人的大牙！”
  耿格格和钱格格都默默坐在那里，一个故作淡然，一个真心淡然。
  乌拉那拉氏藏在袖下的指尖微微颤了颤，若是她的弘晖还在，如今已有十四岁了，他小时那般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到了现在应该能够成材，为四爷分忧了吧。
  李福晋哪有心情管别人心里的小九九，说完之后，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向海棠，眼睛里也不知是感激还是忌惮，亦或嫉恨……
  向海棠并不在意她的眸光，也无意与她交好，她虽然心软，但也没心软到忘记了前世之恨。
  她愿意教弘时，只是觉得李福晋是李福晋，弘时是弘时，她不会将上一代的恩怨转移到下一代，就如她待小格格一样，她是真心喜欢孩子的。
  再说句私心藏奸的话，若李福晋还像前世那样陷害她，她必定会让她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而弘时到时就会成为她手中的棋子。
  想着，她又心情复杂的看了四爷一眼。
  这一世，她真能牢牢抓住四爷吗？
  都说君恩如流水，若他有机会坐上皇位，到时后宫佳丽三千，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宠她爱她吗？
  正想着，就听四爷“哦”了一声，笑道：“弘时，你来告诉阿玛，这些日子，你都学会了什么？”
  弘时好不容易得到四爷的一次表扬，又见四爷如此和蔼，完全不似从前肃厉的样子，自信心倍增，深吸一口气，将胸脯一挺，小脸一仰。
  “阿玛，儿子会背《三字经》了。”
  “噗嗤……”
  年氏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显然，她笑的不合时宜，众人的眼光在瞬间落到了她脸上。
  四爷和乌拉那拉氏都轻皱了一下眉头，李福晋则暗暗握起了拳头。
  年氏赶紧“咳”了一声，清清嗓子道，“妾身只是嗓子痒了，还请四爷勿要见怪。”
  四爷脸色稍霁，又看向弘时道：“那你背给阿玛听听。”
  弘时用他那清甜的小嗓门认真的背了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弘时过去连一句完整的都背不出来，现在竟背的如此流利，四爷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惊喜。
  老八的儿子弘旺比弘时还要小四岁，却已经熟读百家诗了，而弘时在他这个年纪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后来，他给他请来各种老师，甚至连邬先生也教过他，他都没什么进益。
  儿子的愚笨几度让他绝望，没想到现在绝处逢生，弘时脑瓜子就像突然开了窍一样，焉知以后不能突飞猛进，在学业上有所成就。
  哪怕没有成就，也不能愚笨不堪，贻笑大方。
  虽然三字经不短，但四爷还是含着笑，耐着性子听了下去，听得年氏，武格格，耿格格都要打瞌睡了，就连怀真也眯上了眼睛。
  李福晋心里却从未有过的骄傲和自豪，后院女人这么多，唯她儿女双全，如今儿子又有了长劲，眼见四爷难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心里别提多美了。
  除了她，余下女人也只有向海棠和钱格格真心为弘时高兴了。
  至于乌拉那拉氏，她的心是冷的，只是瞧见弘时摇头晃脑背书时，会想起当初她的弘晖在她和四爷面前背书时的模样，冷了的心又涌满了苦涩和悲痛。
  “人遗子，金满赢。我教子，唯一经。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
  弘时咽咽发干的喉咙，背完了最后一句，背完后，他有些紧张的看向四爷，巴望着能得到他的肯定。
  偌大的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安静的连年氏，武格格，耿格格以及怀真的瞌睡都惊醒了，几人抬起有些疲倦的眼皮，神色各异的看四爷。
  四爷笑呵呵道：“背的很好，弘时果然学有进益。”
  乌拉那拉氏附合道：“这些日子，我身子不大好，想不到弘时进步这么快。”
  李福晋刚想谦虚一下，再顺便隐晦的表表功劳，弘时却抢先一步道：“都是向格格教的好，儿子才进步这么快的。”
  说完，回头冲向格格眨了眨眼睛。
  向格格冲弘时微微一笑。
  李福晋脸色顿时黑了黑。
  四爷笑看向向海棠，眼神不自觉的变得更加温柔，盛满了赞赏和怜爱，还夹杂了一丝意外，他也没想到，而且也有些想不通，连邬先生都教不了的儿子，海棠竟然教会了他，也不知她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本想夸她两句，又觉得他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场面上的话，有话，单独和她说最好。
  他只对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冲着弘时招招手：“过来，让阿玛好好瞧瞧你。”
  弘时从来没得到四爷的表场，还是这样接二连三的表扬，还有这样慈祥宠爱的笑容，他就像掉进了大米缸里的小老鼠，激动的快要飞上了天。
  他涨红着小脸蛋，欢快的走到四爷面前，四爷伸手拍了拍他颤弱的小肩膀，眼里笑意不减。
  “这些日子没见，你也长高了。”说着，顺手端起桌上一杯茶，递到他面前，“背了这么久，渴了吧，喝点水润润嗓子。”
  向海棠见到这样的四爷愣了一下，原来他慈爱的时候竟如此慈爱，难道她过去看到的那个对儿子严厉苛刻的四爷是假的？
  弘时更加激动不已，小小的手接过茶时几乎要哭了，不过他想到向海棠跟他说过，他是个小小男子汉，男子汉有泪不轻弹，借着喝茶时，想要忍住泪水，可还是没控制住，偷偷抬起衣袖抹了一把眼泪。
  怀真不以为然的撇撇嘴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不过背个《三字经》而已，也值得你激动成这……”
  李福晋不想到最后竟然是女儿来拆儿子的台，立刻喝断她道：“好了，怀真，在你阿玛和嫡福晋面前不可失了礼数！”
  怀真又撇了撇嘴，丝毫没有顾及到李福晋和弘时的面子，又嘀咕了一声：“什么嘛，我六岁时就会背了，也没见阿玛和额娘这么欢喜。”
  她的话，虽然不高，却隐隐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这倒称了年氏，武格格，耿格格的心。
  向海棠对怀真并不十分了解，不过刚刚瞧见她在小厨房和弘时斗嘴，并且寸步不让，这会子听她说这些话，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意外了。
  前世她和怀真没怎么相处过，大多数时间她都喜欢待在她外祖家。
  只有一次，她为了替李福晋出气，与她发生了一些龃龉，但也仅是口头警告了她两句，她当时也没有与她争辨，她觉着无味冷哼一声，又说了一句狠话就走了。
  就在明年三月，她被皇上封为多罗格格，七月又晋为和硕格格，九月便下嫁额附那拉兴哲，她更没有机会和她相处了。
  听闻他们夫妻二人关系并不好，怀真郁郁寡欢，身体一直不太好。
  前世，她死的那一年，怀真已经卧床不起了，当时李福晋还去瞧了她，回来大哭一场，那一段时间，四爷的心情也受到了影响，不怎么高兴，可见他还是很在意这个女儿的。
  但四爷对小格格就不太一样，她也说不上来，反正宠也宠，爱好像也爱，小格格每回生病时，他也挺着急的，但她总隐隐觉得四爷对小格格透着一种莫名的疏离感，就连宠爱也落了几分刻意，不像他待怀真这样，很自然的父女之情。
  “你呀！”正想着，就听四爷道，“这么大了，还和从前一样，什么事都喜欢和你弟弟比上一比，弘时是你亲弟弟，你这个做姐姐应该教导他，帮助他，如今他学业上有了进益，你也应该为他高兴。”
  他虽然是在教训怀真，语气却是温柔的，又道，“还有，你怎么倒忘了，当初你背书背的好，阿玛哪回没有奖励你？”
  怀真蹙眉想了想，嘻嘻一笑道：“女儿那时年幼，哪里记得那么许多，不过阿玛送给女儿一套文房四宝女儿倒是记得。”
  说着，看向红了眼睛的弘时，摆出一副姐姐的款来，微仰起鼻孔道，“那我就将阿玛送的那套文房四宝送给你。”
  弘时激动道：“谢谢姐姐。”
  四爷笑道：“你这丫头，倒会借花献佛。”
  怀真笑着吐了吐舌头，底下李福晋也欢喜的笑了起来，四爷又对着弘时道，“阿玛也有东西要送给你，一会儿命人送到你屋里去。”
  微微顿了一下，又问武格格道，“对了，小格格呢，怎么没见着她？”
  武格格听四爷终于提起了小格格，连忙起身回道：“小格格睡着了，妾身来时她还没有醒，若主子爷想见，妾身这就命人将她抱过来。”
  “不必了。”四爷摆摆手，声音淡淡道，“天气凉了，省得在路上受了风。”
  说完，站起了身，“若没什么事，就散了吧！”
  “是。”
  众人告退，四爷也一起离开了，一时间正院又冷清了下来。
  乌拉那拉氏脸上的笑容此刻已烟消云散，手撑着额头静静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呆，脱口道：“绣鸳……”
  “主子……”芳珠小心翼翼的走了过来，“您有什么事就吩咐奴婢吧！”
  乌拉那拉氏一愣，默默的坐在那里没有再说话，她的脸仿佛凝固在面前博山炉内袅袅升起的淡薄烟雾中，成了一座雕像，芳珠见她如此，连大气也不敢喘。
  良久，听她一字一字道：“原来她已经不在了。”
  太阳渐渐西斜，殿中变得暗了，从窗外透进来的淡色斜阳笼在她明晦不定的脸上，如笼了上一层秋日薄霜，染上了几分萧杀与哀凉。
  她慢慢抬起眼睛看向芳珠问道：“芳珠，我是不是老了？”
  芳珠连忙道：“主子花容月貌，正是当年，怎么会老呢，福晋还年轻着呢。”
  顿了顿，又劝解道，“等他日，福晋生下一个小阿哥，小阿哥就是府里最尊贵的嫡子，一定比弘时阿哥聪明可爱。”
  “再生一个小阿哥……”她凄涩的轻嗤一声，眉眼间竟是失落，“我的身子早就不济了，谈何容易。”
  芳珠大着胆子向前道：“主子何必说这样的丧气话呢，事在人为，奴婢的姐姐嫁人五年无所出，前儿奴婢接到姐姐传来的喜讯，她竟然怀了身孕，还是双生胎呢。”
  “哦？”
  “姐姐来信说，贵州有个占里村，几乎家家都有一儿一女，因为当地有一种名为换花草的草药，只要吃了就能怀龙凤胎。”
  “……”
  乌拉那拉氏听了，面色动容了几分。
  “姐姐起初也不敢相信，可是她实在被逼的没了法子，这些年，没有孩子已经成了姐姐的心病，她想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惜万里迢迢去了占里村，回来之后果然就怀上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
  芳珠点点头：“千真万确。”
  “那你姐姐可带回了换花草？”
  芳珠摇摇头：“村规森严，郎不外娶，女不外嫁，以保守换花草的秘密，姐姐也是因为偶然结识了一位占里村的人，才有缘服用了换花草，若主子想要，奴婢这就去找姐姐问清楚情况。”
  乌拉那拉氏垂眸想了一会儿，点头道了声：“好，你速去问明情况。”
  “是。”




第64章 四郎，你怎么来了

  另一边，熙春堂。
  这里是四爷平常居住之地，两边有东西配殿，前边有座闻雪阁，召侍妾侍寝时便是在闻雪阁。
  闻雪阁并不大，布置的也不华丽，只有简单的桌椅床等物，床上一应寝具都很朴素，甚至于纱帐帷幔的颜色都已经退色了，他也没叫人换。
  他原也不注重这些。
  此刻，他已脱了外衣，只着了一身家常的酱色绸褂端坐在那里，面前跪着明李两位嬷嬷。
  即使在家，他坐着的身姿也始终是笔直的，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两个小圆杌子，声音甚是和蔼道：“两位嬷嬷坐下说话。”
  明李二位嬷嬷谢恩之后，才敢坐下。
  四爷端起茶喝了一口，先问了明嬷嬷有关弘时的近况。
  明嬷嬷也不敢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只道：“都是向格格教的好，小阿哥才能有所进益。”
  四爷满意的点点头：“也劳嬷嬷你费心了，若不是你，海棠恐怕要受冤屈了。”
  明嬷嬷笑道：“奴婢不敢当，向格格本来就是被冤枉的，奴婢只不过纵了小阿哥过去，不过……”她脸上涌起一丝惭愧之色，“也害得小阿哥受了惊吓，生了病。”
  “这个不怨你。”四爷想到李福晋明明知道海棠受了冤枉，却不肯让弘时为她做证，事后又因此事对弘时又打又骂，脸上顿时凝起一丝不快，喝了一口茶，压下这丝不快道，“都是他额娘错了主意，你且退下吧。”
  “是。”
  明嬷嬷离开之后，四爷脸色又凝重了两分，放下手中的茶杯，有意无意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淡声问道：“鹤顶红之毒是不是她下的？”
  李嬷嬷脸上露出一丝茫然，有些自责的摇摇头：“奴婢失职，这个还真不好说，赏荷宴当天奴婢生怕出了什么岔子，几乎寸步不离的跟她在一起，没发现她有什么异动。”
  “……”
  “只是当中她带着小格格去了花园，突然要小解，将小格格交给了奴婢，也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应该来不及去膳房下毒。”
  四爷凝起了眉头，思索了一会儿道：“莫非她还有同党，亦或这府里还有其他的奸细？”
  李嬷嬷点头道：“若真有，那个人也隐藏的太深了，让人防不胜防，府里有苏培盛和狗儿盯着，都未瞧出丝毫端倪。”
  “你再仔细想想，邬先生出事那一晚，她离开南梦居只去了宋格格那里？”
  “事情奇就奇在这里，奴婢去查过，她的确只去了宋格格那里，只说了一会子话就走了，应该也来不及去邬先生那里飞箭传信，骗邬先生出去，除非她能飞过去，就算她武功高强吧，也强不过顾五和明泰……”
  说到明泰，李嬷嬷的脸色变了一下，见四爷脸上没什么反应，继续道，“连顾五都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之内传完信返回，更何况武格格，而且主子爷不是查过了吗，那信上的笔迹虽然像是她的，却是有人刻意模仿的。”
  “……”
  “很有可能，府里还有人知道她是八爷派来的奸细，想将所有事都引到她身上，好让自己脱身。”
  “不过……”四爷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出事的时候，她都离开过，这未免也太过巧合了，还有字迹是刻意模仿的，焉知不是她已经察觉到我们对她有所怀疑，故意为之，或许……我们低估了她的武功。”
  一切都像团迷雾似的，本以为只要盯住了武格格就可以掌控一切，谁知到最后却失控了，反而让他陷入更深的迷雾。
  到底是她？
  还是别人？
  “这个……也说不定。”李嬷嬷心里也是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犹豫了一下，又道，“不过，如今瞧着她，倒真像要跟着主子爷过日子一样，在主子爷离京的这段日子，她日盼夜盼的，还熬了几个夜晚给主子爷赶制了一件衣服。”
  四爷冷笑一声：“倒真是难为她了。”
  “或许，她还真以为小格格她是……”
  她没有再就此说下去，而是叹了一声道，“奴婢是看着主子爷长大的，心里巴望着主子爷身边能有个知疼知热的人，为主子爷绵延子嗣，常言说雷霆雨露皆是恩典，主子爷一心扑在政事上，甚少踏入后院，福晋格格们就是有心也无力。”
  说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唠叨了，讪讪笑了笑，“奴婢人老了，这嘴巴也变得琐碎起来，主子爷不嫌奴婢啰嗦吧。”
  四爷向来不喜欢啰嗦的人，不过待身边的几位老嬷嬷，尤其是李嬷嬷格外亲厚，倒不会嫌她。
  李嬷嬷是孝懿仁皇后的陪嫁，他从小她就陪在他身边，知寒问暖，这些年也当是亲人了。
  他笑了笑道：“我怎会嫌嬷嬷啰嗦，嬷嬷有话尽管说。”
  李嬷嬷笑道：“那奴婢就大胆放肆一回了，主子爷膝下只有怀真格格和弘时阿哥两人，子嗣上未免太单薄了些，以后需得往后院多走动走动，再添几位小阿哥和小格格才好。”
  “……”
  “奴婢知道主子爷喜欢向格格，奴婢也一见她就觉着亲切，就好像见到了……”说着，她心里涌起一阵辛酸，是为孝懿仁皇后，也是为主子爷，声音变得有些哽咽，“当年的孝懿仁皇后。”
  这些年主子爷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她都看在眼里，虽说他生在天家富贵的皇室，却也有着不为人所知的艰辛，稍有一个不慎，连命都丢了。
  孝懿仁皇后在时，他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会跟自个的皇额娘撒娇，会哭，也会闹，可是自从孝懿仁皇后死后，他慢慢的就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将所有心思都藏进了心里。
  其实，也难怪他。
  当年，他刚刚回到德妃娘娘身边，虽然不太习惯，但也想着亲额娘能疼他爱他。
  可是德妃娘娘心里眼里只有十四阿哥一人，根本没有他，甚至还因为他思念孝懿仁皇后彻底冷待了他。
  不过，那会子他想着孝懿仁皇后对他说的话，他还是没有灰心。
  孝懿仁皇后那时已经病入膏肓，只是她实在放心不下主子爷，生怕主子爷回到德妃娘娘那里会不习惯，会排斥德妃娘娘，握着他的手细细叮嘱。
  “禛儿，皇额娘就快不行了，到时你会回到德妃娘娘身边，她才是你真真正正的亲额娘，骨肉相连，她一定会待你好的，哪怕她一时间和你有些生疏，也不要紧，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你好好孝顺她，你待她好，她也会待你好。”
  主子爷谨记孝懿仁皇后的话，有一回，亲自做了糕点想给德妃娘娘尝尝，不想德妃娘娘并不在宫里，他等啊等，就在桌子底下睡着了。
  醒来时，却发现德妃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竟悄悄在燃着的宁神香里下毒。
  那会子，他年纪小，考虑事情自然不会那么周全，当时就冲过去想要将人抓住，然后再审清楚到底是受何人指使。
  恰巧，德妃娘娘回来了。
  宫女反咬一口，说她进来时瞧见四阿哥鬼鬼祟祟的藏在屋里，在宁神香里下了药。
  无论主子爷如何解释，德妃娘娘还是选择相信了宫女的话，怒斥他小小年纪竟如此歹毒，想要弑母，罪大恶极。
  为此，她丝毫不顾母子之情，将主子爷关了起来，等侯皇上回宫再发落。
  整整五天五夜，主子爷不见天日，一天只命人送一顿饭过去，那饭稀的都能照得见人影。
  那是寒冬腊月啊，她急得没法，好不容易买通了看守主子爷的人，悄悄过去送衣送被送饭，亲眼瞧见主子爷小小的人儿绻缩着身体，躲在角落瑟瑟发抖，她的心都要碎了。
  主子爷见她去，哭着扑了过来，问她：“嬷嬷，为什么，为什么额娘宁肯相信那个宫女，也不相信我，难道我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吗？”
  她搂着瑟瑟发抖的他，不知道如何安慰：“主子爷，别怕，等皇上回来，他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那一晚，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主子爷哭，虽然后来皇上回来查明了事情的真相，还了主子爷清白，主子爷也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外表冷漠的可怕。
  他越是冷漠，德妃娘娘越是觉得他心思深重，越不待见他。
  想到这里，她心里益发难过，又叹道，“唉！可惜向格格只是个未入旗的汉人，身后没有娘家可以依靠，她只有主子爷你。”
  “……”
  听到这里，四爷黯然悲伤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主子爷就算再宠她爱她，也只能放在心里，否则，就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这一回，若不是嫡福晋顾全大局，下毒之事未必能轻易了局，只是嫡福晋就算再温柔宽厚，若主子爷太过厚此薄彼，她焉能没有想法，这原也是人之常情，主子爷不可太过苛求女子宽容大肚了。”
  说完，她轻轻捶了一下胳膊。
  “嬷嬷说的我都知道了。”四爷点了点头，说完，又看了看她的胳膊，“嬷嬷胳膊上的旧伤又犯了？”
  “没事，就是人上了年纪，这老胳膊老腿都不管用了，嬷嬷只盼望着能在有生之年，再见到府里添上小阿哥小格格。”
  “嬷嬷的心愿一定能达成。”四爷笑了笑，又道，“明儿我让狗儿将贾神医请来，给嬷嬷瞧瞧。”
  “不了，不了。”李嬷嬷连忙摆了摆手，“我不过是些小毛病，老年人都这样，哪能劳烦到贾神医，而且奴婢听闻这贾神医脾性古怪，万一得罪了他，他不给十三爷治病，岂不是奴婢的罪过，对了，十三爷他现在怎么样了？”
  四爷微微垂下眼眸，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样：“怕是那个拼命十三郎……”
  再也回不来了。
  不！
  话没说完，他又否定了自己。
  十三弟还这么年轻，一切皆有可能，他怎么就丧气起来了？
  李嬷嬷见他突然停住不说话了，心里知道他是为十三爷担忧，连忙安慰道：“主子爷勿要太过担忧，十三爷是跟着主子爷一起长大的，性情坚毅爽朗，身体底子也好，而且他这般年轻，有什么事是挺不过来的，到时候，必定还主子爷一个拼命十三郎。”
  “嗯，借嬷嬷吉言。”
  二人又说了一会子话李嬷嬷方才离去，没过多久，给四爷接风洗尘的晚宴开始了，也没有旁人，就是一家子团圆。
  用过晚膳之后，大家知道四爷一定会在正院息下，也就各自散了。
  向海棠回到秀水阁，和钱格格在一起做了一会儿绣活之后便早早息下，也不知睡到了什么时候，忽然感觉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她一个惊醒，正要叫人，迷迷糊糊中好像看到了四爷的脸。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伸手揉揉眼睛，又看向他，只听他低幽幽的笑道：“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还是你欢喜的以为自己在做梦？”
  笑的时候，他黑亮的眼睛在夜色里熠熠生辉，跳跃着久别重逢后的喜悦和温情，还夹杂着一丝暧昧。
  向海棠一下子掀了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也不知是欢喜，还是惊讶，愣愣的盯着他：“四郎，你怎么来了？”
  “我……想你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呼吸突然变得沉重，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双手紧紧将她环住，“海棠，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四郎……”
  感受到他不同寻常的温度，她突然有了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有些欢喜，更多的还是害怕，可是该来的始终要来，既然她决定今生要好好的和他在一起，就该做好他的侍妾格格。
  她努力想要忘掉过去那些可怕的回忆，想要拂平砰砰乱跳的心，他滚烫的唇几乎毫无预兆的压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好不容易有了喘气的机会，火烧着像要滴血般的脸，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四郎，这不合规……”
  四爷一个字都没说，也不容她再多说一个字，将所有的思念都化作袭裹着风暴的柔情。
  浮浮沉沉，沉沉浮浮……
  又不知过了多久。
  四爷将向海棠揽在怀里，又轻轻吻了吻她湿濡的秀发，轻声道：“海棠，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
  “……”
  向海棠此刻就像搁浅在沙堆的鱼，连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没有了，耷拉着无力的眼皮正想睡觉，却突然听到他这么一问，她顿时愣了一下，随之心中思潮翻涌。
  她已经有孩子了，只是那个孩子不是四爷的。
  她对圆儿始终牵念，若再有了孩子，她会不会就忘了圆儿了？
  见她不说话，他以为她睡觉了，垂下眼眸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她的眼睛睁着，蒙着水雾一般，湿漉漉的，像是哭了，他心里一阵失落，同时又升了一丝怜惜。
  “你还是不愿意，是吗？”
  “……”
  向海棠摇摇头，咬着嘴唇，还是没有说话。
  四爷低下头，将她眼角的泪水吻去，轻声道：“别怕，我不会再逼你，为了你，我愿意等。”
  向海棠的心一下子柔化成水，将头埋进他的温暖的颈窝想了想，然后抬起眼睛望向他的眼睛，认真的点了点头：“不，我愿意。”
  他眼睛里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就像孩子一般，与平常那个冷峻的他判若两人，于惊喜之外，还夹杂着一丝不敢相信：“海棠，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
  “你愿意？”
  “嗯，我愿意。”
  “你再说一遍。”
  “我愿意，我愿意……”
  “海棠，你不知道，我有多快活！”
  他一把又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
  这一夜，他想沉醉在她的温柔乡里，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
  可是到了寅时三刻，他还是准时起床去了书房，不仅仅因为他刚刚回京，要处理的政事实在太多，还因为他知道，他可以宠海棠可以爱海棠，却不能一再坏了规矩。
  而且，他还得顾及容清的想法和面子。
  他可以不爱容清，也从未爱过，但应该给她嫡妻该有的尊重。
  他想什么时候宠海棠都行，唯独今夜，他本不该过来，可是他压制不住疯狂滋长的思念，他向来是个极其自律的人，从来没有过这样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
  从正院离开之后，他准备去书房，鬼使神差的就来到了秀水阁，他想着只看她一眼就好，结果这一眼他乱了方寸。
  看了看眼前累得陷入沉睡的向海棠，他温柔的又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轻手轻脚的下了床。
  收拾好后，绕过巨大的掀了帘子一走出屋门，陡然看到有个人影躲在那里。
  他冷喝一声：“谁？”




第65章 画中走出来的人

  “奴婢……奴婢见过主子爷。”
  润萍听到是四爷的声音，唬的连脸上的颜色都变了，连忙扑通跪倒在地。
  她先前就听到好像有动静，怎么也不会想到是四爷。
  就算四爷再宠向海棠，今夜他必然会息在嫡福晋屋里，根本不可能过来。
  她还以为向海棠耐不住寂寞真和府里哪个侍卫暗暗勾搭上了，再联想到近日有个侍卫总是鬼鬼祟祟的朝秀水阁张望，她更加怀疑。
  向海棠出去时，那侍卫见了她，想上前跟她说话，瞧见有人在又不敢。
  王府里侍卫那么多，她并不认得他，不过倒生得唇红齿白，很是俊秀的样子。
  她越想越惊疑，莫非向海棠真有那么大的胆子，主子爷刚刚回来，她就和那个侍卫……？
  生怕惊动了润云，反坏了她的事，她悄悄起床点了安息香好让润云睡得更沉一些，自己偷摸的躲在门口听动静。
  若发现向海棠真与那个唇红齿白的侍卫有染，她也好叫人来抓他们一个现形，哪晓得竟然是四爷。
  四爷脸上露出明显不虞的神色，正要发作，想到她是向海棠身边的贴身侍女便忍住，冷冷问道：“你鬼鬼祟祟的躲在这里作甚，莫非想偷窥你的主子？”
  润萍知道四爷狠辣的性子，想到王嬷嬷当众被活活打死的惨状，吓得心惊肉跳，骨筋酥软，一双眼睛惊惶的乱转着。
  她急中生智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刚刚听到主子屋里有动静，以为主子醒了，怕主子要喝茶，便过来瞧瞧，不想惊扰到了主子爷，还请主子爷责罚。”
  四爷冷哼一声：“今晚之事，若传出一个字的流言，本王扒了你的皮！”
  润萍猛地一抖，磕头如捣蒜：“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不许打扰你主子休息，明儿早上也不许叫她起床。”
  “是。”
  四爷不再理她，一拂袖便离开了。
  润萍的身体尤还在颤抖，双手撑地，艰难的站了起来，心有余悸的朝着四爷离开的方向望了望。
  为什么，同为奴婢。
  向海棠就能一步登天，而她却还是个奴婢？
  将来不过就是配个小厮嫁了。
  若让嫡福晋知道今晚四爷来了秀水阁，她会不会气死？后院里所有的女人会不会都气死？
  不行！
  她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因为主子爷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翌日一早，向海棠醒来时，全身仿佛又被碾子碾压过一般，浑身骨头散的都快拼不起来了。
  虽然昨晚的四爷待她温柔，但一次又一次，她委实吃不消。
  照照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乌青，最要命的是脖子上像是被许多蚊子咬过一样。
  早上，润云打水进来服侍时，看到她眼眶泛青，脖子上一块一块青紫痕迹，吓了一跳，随之就明白了。
  嘴里嘀咕着，昨儿晚上，她怎么就睡得那么死，主子爷来过了也不知道。
  她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主子爷心里最喜欢的是主子，一回来就忍不住过来了。
  忧的是主子因为得宠，在府里树敌颇多，倒是嫡福晋一向待主子温厚，而今晚主子爷本该待在嫡福晋那里的，嫡福晋若知道了，会不会怨恨上主子？
  润萍心知肚明，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只低眉顺眼的给向海棠准备刷牙用的青盐，洗脸用的香胰子。
  向海棠梳洗穿戴完毕，特意找了一件尺寸稍宽，绣着简单蓝色小花的龙华佩戴上，也算勉强遮住了，只是眼眶上的青色是遮不住的。
  润云又跑去小厨房拿来了刚煮好的鸡蛋给她滚了半天，好容易才消下去一点，不过，还是很明显，倒像似顶了一对熊猫眼。
  眼看时间不早，向海棠正要叫上钱格格一起去正院给福晋请安，苏培盛过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红木雕花衣料盒，盒上贴着签子，写着金陵云锦四个字。
  苏培盛笑吟吟道：“这是主子爷赏给向格格的，主子爷还特别交待了，今儿早上可以不必去嫡福晋那里请安。”
  昨儿晚上四爷到她这里来已是逾矩了，今儿一早又命苏公公送来云锦，向海棠虽然高兴，又有些担心自己承受不起，连忙问道：“上回四爷已经赏过云锦了，今儿怎么又赏？”
  苏公公是个人精，哪看不出她脸上的忧虑，笑道：“向格格尽管放心，各院里都有赏。”
  向海棠这才将心放到了肚子里头，连忙命润云接了，润云打开一看，顿时“呀”了一声：“好漂亮的衣服。”
  原来是件成衣。
  润云只知道是金陵云锦，却不知道是云锦里工艺最复杂，最珍贵的妆花缎。
  蓝色地，上面绣着朵朵海棠，于绚丽中又不失清新典雅，她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只想起向海棠曾经念过的一首诗中的一句话来形容甚为贴切。
  “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向海棠见了也欢喜不已，轻轻摸了摸衣服，手拂过精绣的海棠花时，带来一阵细腻的微痒的触感，还有一丝温暖。
  润云笑道：“这是主子爷的心意，主子还不快穿起来试试看。”
  润萍望着这样珍贵好看的衣服，肚子里早已酸气直冒，也不敢说什么，只附合道：“是啊，主子，你赶紧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润云又笑道：“还用说嘛，肯定合身的不得了。”
  向海棠笑对着润云道：“偏你这丫头最会磨牙。”
  说完，从盒子里拿起衣服，刚要展开，突然发现盒子里还躺着一纸信笺，她拿过信纸打开一看，上面用写了一行字，字迹虽平和规矩，却不失文雅遒劲。
  “只愿卿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向海棠的脸上一下子就红了，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丝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幸福笑容。
  润萍勾起脖子瞧了瞧，她大字不识一个，不过相思两个字却是认得的，因为她曾见到过小阿哥在地上写过这两个字，边写还边念了出来。
  不过，此刻她的心已被衣服紧紧拴住，很快便移回了目光，艳羡的又看向衣服，舍不得移开眼。
  待苏培盛告退之后，向海棠满心欢喜的试了衣服，多裁一寸则嫌紧，少裁一寸则嫌松，不大不小刚刚合适，将她的身材勾勒的完美。
  她俏生生的立在那里，恰如一支雨后盛开的海棠，花开似锦，上面还沾着晶莹剔透的雨露，娇艳欲滴，清新绚烂，还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纯，真真将她的容貌衬得美到了极致，就像画中走出来的人儿。
  就连见惯了她美貌的润云和润萍，也不由的被惊艳到了，润云更是失声赞道：“天爷啊，这世上竟有如此好看的美人儿。”说着，她嘻嘻一笑，“这美人儿就是我家主子。”
  她刚说完，钱格格屋里的青儿过来了，见到了也是一惊，不由的笑着赞叹一声：“今日向格格打扮的好生漂亮。”
  向海棠被她们说的益发不好意思，一张俏脸已经红了，问青儿道，“钱姐姐呢？”
  青儿连忙回道：“早起姑娘略感不适，便吩咐奴婢过来告诉向格格一声，她不能去福晋屋里请安了，还请向格格和福晋说一声。”
  润萍有些不屑的睥睨了青儿一眼：“主子爷刚刚吩咐了，今儿我家格格不用……”
  她本就很瞧不上钱格格，更不用说她身边的一个丫头。
  向海棠立刻摆手打断了她的话：“青儿，你去告诉钱姐姐，我一会儿给福晋请过安之后就去看她。”
  四爷怜惜她，但她已经起来了，自然是要去请安的，否则，就算嫡福晋没话说，别人也一定会说四爷才刚回来，她就侍宠而骄。
  不过，她穿这一身过去，别人肯定也有话说，说她显摆。
  显摆就显摆吧！
  反正不失规矩就行。
  她带着润云和润萍两个丫头出了屋，刚走蔷薇园月洞门下，正要往里走时，突然从旁边一颗松柏下窜出来一个人。
  那人见四下无人，向海棠身边唯有两个丫头跟着，鼓足勇气唤了一声：“向格格……”
  向海棠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就看到一个腰悬宝刀，身着绣着江牙海水团领补服的男子朝着她急步走来。
  他身材中等，肤色极白，瞳仁极黑，生得十分英俊，只是阴柔了些。
  向海棠见过他两次，但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无心知道，只是觉得此人有些奇怪，好像跟着她似的，她当时也没太放在心上，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找了过来。
  她疑惑的看着他：“你是谁？”
  侍卫连忙行了个礼：“奴才吴恙见过向格格。”
  润萍噗嗤笑了一声：“这个名儿倒有趣，吴恙，可是安然无恙的无恙？”
  其实，她也不知道安然无恙四个字怎么写，只是知道这个词罢了，见他正是那个鬼鬼祟祟偷窥向海棠的人，心下忍不住有些激动。
  这人好大的胆子，都走到明面来了。
  看来，他对向海棠果然心怀不轨，不过，他倒生得不俗。
  单论容貌，不输主子爷，只是气质上就相差了一大截。
  也难怪，主子爷乃是天家皇子，而他不过是个小小侍卫而已。
  但也难保向海棠见到这样的美男子不会动心，想着，她又悄悄打量了一眼向海棠的神色，向海棠脸上除了疑惑，好像还有一丝不快，这倒让她有些失望了。
  又听吴恙解释道：“是口天吴的吴，并非安然无恙的无，不过恙倒是安然无恙的恙。”
  润萍也没听太懂，反正字认识她，她也不认识字，正要嘲讽他两句，就听润云有些生气道：“管你哪个吴，哪个恙，我只问你，好好的你拦了我家主子去路作甚？”
  吴恙不卑不亢的说了四个字：“受人所托。”说着，又看向向海棠道，“向格格，奴才有话要和你说。”
  “这两个都是我身边的丫头，你有话直说好了。”
  “这……”
  吴恙也知道自己这样突然叫住她很是唐突，可他受人所托，又实在见那位姑娘可怜，如果这会子不说，也不知什么时候有机会说。
  他犹豫了一下，想了想道，“奴才也是受了一位姑娘所托，那位姑娘说她姓甘，有急事要见向格格。”
  “姓甘？”
  向海棠一下子明白过来，脸色突然就冷了，冷的发寒。
  想不到，今生她来的这么早，远比前世早了整整两年，又不知她耍了什么手段，竟然结识了王府的侍卫，让他来传信。
  她声音骤然冷冽，“你弄错了，我不认识姓甘的！”
  吴恙心起疑惑，难道那位甘小蝶姑娘骗了他？可是不能够啊，她说的那样真切，还说她几个月前就来了，只可惜得罪了王府里的李卫。
  李卫看上她的美貌，让她从了他，才肯答应让她入王府见她表妹，她宁死不从，李卫就故意为难她，她实在走投无路，这才求着他过来传信的。
  李卫可是主子爷身边的大红人，他过来也是冒着风险的，他只是瞧不惯李卫一个大男人欺凌一个弱女子。
  甘姑娘那样柔弱可怜，虽然他不敢为她出头，但传个消息还是力所能及的。
  怎么向格格说不认识姓甘的呢？
  他急忙重复了一遍：“那位姑娘说她姓甘，名小蝶，是向格格你的表姐，她还说……”
  向海棠压根就不想听到甘小蝶这个名字，冷声打断了他：“吴侍卫怕是被人给骗了，我不认识什么甘小蝶，也没有表姐。”
  说完，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调脸就走。
  吴恙怔怔的站在那里，一脸不解。
  他……真的被骗了？
  正疑惑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喝了一声：“喂，你小子好好的站在那里作甚？”
  他转头一看，就看到顾五昂首阔步的朝着他走来，同行的还有狗儿，也就是李卫，平常他都是笑嘻嘻的，见人也没什么架子，今日脸色却不大好的样子。
  他顿时脸色一白，眼睛里却冒着火。
  小蝶姑娘是不会骗他的，许是向格格嫌贫爱富，不想认这个表姐了。
  又想到甘小蝶涕泪俱下跟他哭诉的那些事情，他一见李卫，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手握上刀柄，就想冲上前跟他理论一番，见顾五在，又见李卫神色严肃，他终究还是将满腔恶气吞了下去，走上前，恭恭敬敬的给二人行了礼。
  李卫心事重重，一来十三爷病情突然有变，二来他好不容易寻到的海东青突然死了，他们想借着海东青摆八爷一道是不能够了，八爷见海东青死了，只能另寻了寿礼。
  他也没注意看吴恙，急步匆匆就朝着书房走去，顾五瞧见吴恙脸上似有忿色，不解的问了一句：“你小子这是怎么了？”
  吴恙连忙敛了神色：“卑职没事。”
  “没事就不要在这里瞎晃悠，好好当你的值！”
  说完，大跨步也朝着书房走去。
  ……
  一连几日四爷都没再来后院，也没有传任何人侍寝。
  虽然大家都习惯了四爷的清冷，但心里难免失落，失落的同时，又生出奇异的平衡之感。
  因为除了第一天回来，四爷按例在正院待了一晚，大家都一样。
  这几日，弘时还是会照例到秀水阁来听向海棠给他讲课，自打得了四爷的夸赞，他的积极性益发高了，李福晋就是想拦也拦不住。
  而且，她也不知道该不该拦，毕竟儿子的进步看在眼里，她心里还是高兴的，高兴的同时，又害怕，害怕自己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转眼间变成了向海棠的儿子。
  在这种极度患得患失的心境中，她还要忙着帮乌拉那拉氏协理管事，再加上女儿怀真与她不对付，从外祖母家回来后几度与她争吵，不服管教，她气着了，身体上渐渐就吃不消了。
  生怕自己一倒，好不容易夺回的权力又被年氏抢去，她只能强撑着。
  到了第八日，一个不好的消息传到了她耳朵里，四爷去了瑶华阁。
  年氏既高兴，又委屈，更觉着自己有些倒霉。
  四爷好不容易来后院一趟，还到她这里来了，她却偏偏来了月事，她月事一直不准，这次更是提前了好几天。
  人倒霉时，真是连喝凉水也塞牙缝，这月事也与她作对。
  不过，总体还是高兴的，毕竟四爷除了嫡福晋，头一个来看的就是她。
  四爷到她那里，桌子上已摆了满满当当的美味佳肴，年氏今日一反常态，打扮的清素如九秋之菊，倒别有一番美态。
  今晚，她只想单独和四爷相处，将丫头都打发了出去，脱下手上护甲，自己亲自伺侯四爷。
  四爷脸上一惯的冷，瞧不出喜怒，年氏自从认识他开始，他就这样，早已经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殷勤的给他倒酒，夹菜。
  四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上下瞧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今日的你倒与往日有些不大一样。”
  年氏脸上溢出几分小女儿家的羞态，娇声问道：“哪里不一样了？”
  四爷笑了笑：“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一样了，这样的你……”他又喝了口酒，慢慢道，“很好！”
  年氏更加欢喜，自己也倒了一杯酒，正要敬他，又听他突然问道：“对了，近日你哥哥那里可有信传来？”




第66章 稚子无辜

  年氏脸上的欢喜一下子就僵住了，握住酒杯的手不由的紧了紧，咬着唇问道：“你来看我，究竟是因为我是年羹尧的妹妹，还是因为我是年忆君。”
  “你怎么了？”四爷奇怪的看着她，“大家都是一家人，我不过问一句，你怎么倒动怒了？”
  “阿禛……”她柔柔的唤了他一句，声音变得有些哽咽，“你的心里可曾有过我？”
  四爷的脸色微微一冷，皱起眉头道：“忆君，为什么你每次总要问同样的问题？”
  “因为我想知道答案。”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闭上眼，重新端起酒，一饮而尽，酒的辛辣味道刺激的她更心绪翻腾，她脸上含了几分酒意，泪光盈盈的看着他，委屈万分道，“可是你从来都不肯给我一个答案，哪怕你骗骗我也好啊，阿禛……”
  她声音又哽了一下，重复道，“你骗骗我也好，至少说明你心里还是有我的，还愿意为我编个谎言。”
  “……”
  “这些日子你将我禁足在瑶华阁，不管不问，后来你又突然让乌拉那拉容清解了我的禁足，我知道……”
  她眼里神色更加黯然，又倒了一杯酒噎下，只觉得这酒竟喝出苦味来，苦味化作万般伤感，她眼睛盈着的泪泫然欲滴。
  “你是因为我哥哥才解了我的禁足，而不是因为你信我没有毒害弘时，你心里没有我，所以……”她嗓子哑了一下，“你从来都不肯信我，是吗？”
  四爷沉默了一下：“忆君，你喝醉了。”
  “不，我没醉，我的酒量还不至于差到如此地步。”
  她望着他漆黑的眼睛，他的眼睛被烛火照的有光，却不是温暖的光，而是刺人冷淡的光。
  她心里更加难过，仿佛要将这些天所受的所有委屈都说出来，“因为你心里没有我，所以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是不是？”
  说完，她又要倒酒，四爷一把将她手中的酒壶夺了过来：“够了，忆君，你真醉了。”
  她涩然笑了一声：“阿禛你是怕我借酒装疯，借酒逼你恢复我的位份吗？呵呵……”她又笑了一声，“其实我根本不乎这侧福晋的位份，我在乎的只有……”
  她慢慢起身，手扶着桌沿走到他面前，伸出葱般的指尖往他的心口一戳，“你这里有没有我。”
  “若没有你……”四爷直视着她春水般的眼瞳，慢慢道，“我也不会娶你为侧福晋。”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与年忆君相识这么久，也知道她对自己一心一意，心里怎么可能对她一点儿感情都没有。
  只是这种感情太过纯粹，不掺杂一丝一毫的男女感情，因为他的心早被另一个女子填满了，再也容不下其她人。
  他待年忆君就像邻家妹妹一样，娶她，只为利益。
  这对年忆君来说残忍了一些，但他本就是凉薄冷酷之人。
  “阿禛，你说的是真的？”
  女人有时候就是如此简单，男人不过说了一句最简单的甜言蜜语，就能让她心中所积累的所有怨气在瞬间烟消云散。
  她顺势倒在他的怀里，将脸贴在他心口，“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可此刻，四爷的心却是冷的：“好了，忆君，我肚子还饿着呢。”
  “嗯。”年氏羞答答的起了身，近乎讨好的为他夹这菜那菜，又为他舀了几勺汤羹放进他面前的荷叶纹银碗里，“这牛肉汤是我亲自熬的，阿禛你尝尝好不好？”
  四爷端起银碗喝了一口，唇边浮起一丝笑容：“不错，味道很是鲜美。”
  “你喜欢，以后我天天给你熬。”
  四爷淡淡一笑：“天天喝，再好喝的东西也会腻的。”
  年氏顿了一下，笑道：“也是。”
  还要再说话，突然听见外面喧哗之声。
  “金婵姐姐，还请你回禀主子爷一声，小格格病了。”
  “不行！主子爷吩咐过了，不得有任何人进去打扰。”
  “可是小格格病的厉害，她哭着叫阿玛，阿玛……”
  “可见你就是骗人，小格格连话也不会说。”
  “就在刚刚，小格格突然会叫阿玛了……”
  “去去去……”
  “发生什么事了？”
  就在两人争论不休时，四爷淡淡的嗓音从屋内传来。
  “主子爷，小格格病了，叫着要阿玛呢。”
  南梦居的丫头干脆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忆君，我去看看。”
  说完，四爷就起了身。
  “……好。”
  年氏说出这个好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这个贱人，又借小格格来邀宠，还跟她抢四爷，着实可恶。
  虽心里气得要死，却不好阻拦，毕竟四爷子嗣少得可怜，平时甚是疼爱小格格。
  这一回，小格格是真病了，并不是武格格故意下的药，想借机邀宠。
  武格格想到四爷说如果小格格再病，就要将小格格送到嫡福晋那里去的话，自己也是战战兢兢的。
  不过，有李嬷嬷在，她就是想瞒也不住。
  也正是因为有李嬷嬷在，才能证明并非她这个做娘的失职，而是小格格真的身体娇弱，不过下午时分站在风地里吃了一块糕，到了晚上就发起热来。
  糕是弘时拿给小格格的，当时李嬷嬷也在，怎么都怪不到她头上。
  而且，小格格真的突然会说话了，一开口叫的就是阿玛，当然这也离不开她整天在小格格在前教她说阿玛的原因，所以便大着胆子命贴身丫头来请四爷。
  当四爷望着病气蔫蔫，那样弱小，那样柔软，嘴里却不停的软软糯糯呢喃着“阿玛，阿玛”的小格格，纵使他再铁石心肠，也忍不住被融化了。
  稚子无辜。
  纵使有一天他处置了武格格，他也依旧会像现在这样养着怀莹。
  他抱起她，将她的额头贴在自己的额头，发现她额头滚烫，急着吩咐道：“李嬷嬷，快，快去叫苏培盛去宫里请太医。”
  李嬷嬷也急得不行，不管武格格怎么样，小格格是小格格，主子爷虽然表面看着冷漠，心却是赤热的。
  他待小格格虽不像他待怀真格格那样，但亦有父女之情，而且小格格着实生得乖巧可爱，谁见了能不喜爱疼惜。
  只可惜啊！小格格摊上这样的娘！
  李嬷嬷慨叹着出了屋子，武格格忽然扑通跪倒在地，双手扯过四爷的衣角，流着眼泪哀求道：“妾身没有照顾好小格格，还求主子爷再给妾身一次机会，不要将小格格送到嫡福晋那里去。”
  她一说，小格格仿佛感应了什么，“哇”了一声就在四爷怀里哭了起来，然后像小猫儿似的在四爷怀里蹭了蹭，继续哭。
  因为病了，她哭的声音有些嘶哑，听在人的耳朵里更加不落忍。
  四爷垂眸看了一眼小格格，对着武格格淡声道：“你先起来！这里有李嬷嬷照顾着，暂时不会将小格格送到容清那里。”
  “多谢主子爷。”
  武格格这才松了一口气，诚惶诚恐的站了起来。
  四爷轻轻拍了拍小格格，小格格哭着哭着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四爷将小格格轻轻放到了摇篮里，然后掸了掸衣衫坐下来，对着武格格道：“听李嬷嬷说，这些日子你照顾小格格十分尽心，我和容清商量过了，等忙完这一阵子，就晋你为庶福晋。”
  “什么？”
  武格格不想四爷不仅没有发火，还将这么大的一个惊喜砸到了她头上，就像天上突然掉下一块大馅饼。
  她激动的难以置信，“妾身没听错吧，主子爷真要晋妾身的位份？”
  倒不是她眼皮子浅，一听到晋为庶福晋就欢喜的什么都忘了，位份只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她以为自己哪里露了行迹，暴露了，没想到主子爷竟然认可了她。
  庶福晋不记入宗册，也无需去宫中请旨，地位只比侍妾格格略微高那么一点，不过，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晋升为侧福晋指日可待。
  她仿佛看到前方一道光明大道。
  可是，她若什么消息都不传递，那边的人也不会饶过她，到时候定会让她身份败露，不仅她死无葬身之地，小格格也会受到牵连。
  想到这里，她激动欢喜的心又蒙上了一层阴霾。
  四爷声音更淡，淡的没有丝毫情绪：“你是小格格的亲娘，晋为庶福晋也合规矩，你当守好本份，好好照顾小格格。”
  “是，妾身谢主子爷恩典，一定将主子爷的话谨记在心。”
  武格格连忙磕头谢恩。
  “主子爷……”武格格刚要起身，苏培盛就面带急色的走了进来，走到四爷面前，凑上前小声道，“狗儿有急事要禀报。”
  四爷眉心一蹙，露出几分凝重，带着苏培盛一起出去了，走出院门外，就发现狗儿在那墙根子下头不安的踱来踱去，一见四爷过来，他赶紧跑了过来。
  “主子爷，不好了，李明泰他……”
  四爷咬牙切齿道：“怎么，终于抓到这个狗奴才了？”
  “他投靠八爷了。”
  “什么？”四爷震怒不已，“这个背主求荣的狗东西！”说着，他突然降低了声音，脸上露出狠戾之色，吩咐狗儿道，“他知道的太多，务必除掉他。”
  “扎！”
  狗儿答应一声，急急离开了，四爷又返回了屋，到了屋里，见武格格正坐在灯下轻轻摇着摇篮哄小格格，时不时的还伸手拍拍她：“乖，我的小怀莹，等太医来了，你的病就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看来四爷真要下狠手了，这个李明泰为了向海棠那个贱人，将自己变成丧家之犬，也是骨头没有三两重的东西。
  眼角余光明明看到四爷进来了，却装做没注意到的样子，四爷用审视的眸光打量了她一眼，轻轻“咳”了一声，武格格这才慌里慌张的起身：“主子爷，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四爷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她的眼睛，淡淡道：“没什么。”说着，又瞧了一眼小格格，问道，“小格格睡得可安稳些了？”
  “刚刚还哭了两声，妾身才哄住了她。”
  “哦。”
  四爷没再说什么，坐下来一直等到太医过来。
  太医诊治过后，说小格格只是受了风寒，吃几剂药发散就好了，无甚大碍，四爷这才放下心要离开。
  刚起身，武格格忽然扯住了他的衣袖，一双媚眼儿水波流转，眼巴巴的望着他：“主子爷，今晚你就不能留下来陪妾身和小格格吗？小格格心里一直念着阿玛。”
  四爷脸色一片清冷，连看也懒得看她：“来时，我答应过忆君，还要回去，下次吧！”
  说完，袖子一抽，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武格格望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唇。
  终究，他还是更在意年忆君一些，不过，她不怕，如今她已经能与年忆君平起平坐了，她还有怀莹，总有法子能叫主子爷回到他身边。
  她已经暗中找了一个很有名的民间大夫给她开了良药，只要四爷能留在她身边，她就有很大的机会可以再度有孕。
  只要生下一个儿子，她的地位就稳固了。
  这边，年氏以为四爷不会再过来了，又是生气又是伤心，命人将所有饭菜都撤了，只留下一壶酒，一个人黯然神伤的坐在那里自斟自饮，对着酒杯说话。
  喝得薰薰欲醉时，突然太监王成海来报，说四爷来了，年氏又惊又喜，起身去迎时，因为没站稳，脚上的花盆底鞋一歪，她下意识的伸手去扶住桌子，反带翻了酒壶，连酒壶带人一起摔到地。
  四爷进来时就看到她狼狈摔在地上，酒壶碎了一地，酒也洒湿了衣襟。
  “忆君，你这是怎么了？”
  他连忙跑过来扶她，她痛苦的“咝”了一声，手掌好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破了，抬起手时，才发现手掌上插着一块小小的碎瓷渣，有殷红的血珠子冒了出来。
  四爷正要将她扶到榻上坐好，她突然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
  四爷的怀抱沾染了夜的凉气，整个人也是冷冰冰的，闻到她身上的酒气，他不自觉的皱了一下眉头，推了推她：“忆君，你的手受伤了。”
  “不要紧。”她依旧紧紧抱着他不肯放松，半醉半醒呢喃道，“你来了，痛也是高兴的。”
  他低低叹息一声，沉吟道：“忆君，何苦呢？”
  她这才松开他，抬起含着水光的眼睛定定望着他，眼角眉梢皆是欢喜和温情：“有你在，我不苦。”
  他似笑非笑的摇摇头，扶着她坐到榻上，命人进来帮她处理了伤口。
  很快，年氏就疲累的睡着了，头依着他的肩，睡得很香甜，很安稳，嘴角微微上翘，透着一丝幸福和满足。
  四爷只觉得肩膀被她倚的发酸，轻轻的将她的头搁到一旁，背对着她，望向窗外，窗外月明星稀，隐隐可见有树枝在风中摇晃。
  他忽然想起，那也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他看见一位姑娘被狼群包围，那位姑娘吓得瑟瑟发抖，手里握着一把金刀对准野狼的咽喉。
  他知道，当时的她一定害怕极了，两腿颤的几乎站不住，可她还是鼓起勇气，握紧手中的金刀朝着野狼刺去。
  就在野狼要将她扑倒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的冲了过去，与他一起冲出去的还有十三弟，和他带的几个侍卫。
  他一刀割破了野狼的咽喉，飞身过去抱住她时，就看到一张苍白的脸，一双惊惶失措却又闪着星子般光芒的眼睛。
  只一眼。
  他就动了心。
  他要将她带回王府，做他的女人，她却告诉他，她已经有孩子了，只是夫君早死，她成了寡妇，被恶人孔十娣逼得走投无路，用花瓶砸死了他，连夜逃出来的。
  其实孔十娣当时并没有死，他命人布下天罗地网捉拿向海棠，为此，和十三弟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他们这一趟去桐城，本来就是因为这个孔十娣在桐城地界无法无天，恶行累累，当地官员联名上书惊动了皇阿玛，皇阿玛特命他和十三弟去查明案情，谁知竟碰巧救了海棠。
  很快，他们就查清了官员联名上之事属实，孔十娣的罪行罄竹难书，被押解回京，打入天牢。
  而孔十娣又是老十的钱袋子，每年通过他的姐夫安伯生，不知要暗暗供奉多少给老十，他一倒，老十那里少了进项，更加肆无忌惮的在国库借钱，欠下一屁股债，不肯归还。
  只可惜，孔十娣在狱中被人毒死，他们还没来得及查出他和老十勾结的实证，即使十三弟拿到了老十写下的借条，想要从他那里追回积欠也很难。
  底下一大帮子欠钱的人眼睛都盯在他身上，他不还钱，接下来清理积欠之事就很难办，很有可能会前功尽弃。
  到时，那些明枪暗箭必定会跳出来，指责他办事不力，有负皇命。
  他倒不怕指责，他只是不想让那些蚕食国库的蛀虫逍遥法外。
  说到底，那些银子都是百姓的血汗钱。
  想到这里，他益发没了睡意，干脆起床，披了衣服坐在灯下看起书来，不知不觉就到了寅时，他放下书，披星戴月的去了书房。




第67章 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到了书房，狗儿已经等在那里了，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回禀说昨儿晚上，他顺便去了十三爷府上一趟。
  十三病情终于有所好转，腿上化脓的毒疮已经开始结痂了，人有了力气，也知道饿了，能吃饭了。
  四爷听了，一颗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地。
  回禀完，狗儿脸上的喜色一凝，垂着头道：“奴才还有一件事要禀报爷，李明泰抓是抓着了，谁知这小子忒狡猾，又让他跑了。”
  四爷面色一沉，静默良久，说了一句：“知道了。”
  说完，摆摆手就要让狗儿退下，狗儿张张嘴，似乎还有什么话想回，想想，又咽了下去。
  也是奇了，那个叫甘小蝶的姑娘就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样，明明他已经将人送走了，昨儿，他恍恍的又瞧见她了，虽然瞧得不太真切，但应该没有瞧错。
  更奇怪的，府里的吴恙竟然和她在一起，他突然联想到那一天在蔷薇园，吴恙见到他时，似面带忿色，当时，他心里着急，并未多留意。
  难道这两人之间？
  他想回禀四爷，又觉得自己还没查清楚，也没瞧清那究竟是不是甘小蝶，不如等查清了再说。
  于是，他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他派人去查甘小蝶，倒未再见到她的踪迹，府里吴恙也没有什么异样之处，只是出去了一趟，见了一位姑娘。
  那姑娘却不是甘小蝶，而是他堂妹，受他娘所托，送几件衣服来给他。
  狗儿听人描述他堂妹的身量模样，倒与甘小蝶有几分相似，他以为自己那天真看错了，也就将这件事放下了。
  这几天，四爷除了去看过一趟小格格，见了弘时问过他的功课，也没再踏入过后院，不过李福晋还是如临大敌，因为那一晚，四爷去而复返，陪了年氏整整一夜。
  她深恐年氏要复宠，她失了协理管事之权还在其次，怕就怕年氏要报复，吓得她惶惶不可终日，如惊弓之鸟。
  心里暗自后悔，自己一念之仁，没有听王嬷嬷的话，找个合适的机会趁着年氏落难之时了结了她。
  现在，后悔也晚了，她只能更加紧紧抱住嫡福晋的大腿，对乌拉那拉氏极是殷勤讨好。
  乌拉那拉氏点了她一句：“你有弘时和怀真两个，怕什么，而且弘时和向格格那般亲昵，就是看在向格格面上，爷也不会拿你怎样。”
  她心里很是不服，也很忿然：“难道我一个侧福晋还要一个低贱的侍妾格格来庇佑么？”
  乌拉那拉氏盯了她一眼：“你说这话，可见糊涂，难怪你过去处处针对向格格，位份算什么，谁在爷心里才最重要。”
  李福晋又道：“可是自打主子爷回来之后，一次都没有去过秀水阁，可见向格格在主子爷心里也没那么重要。”
  乌拉那拉氏冷笑道：“说你糊涂，你还真糊涂，有些事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用心。”
  “……”
  用心？
  这嫡福晋说话说一半藏一半的，她听得一头雾水。
  想问个明白，又怕嫡福晋嫌她太愚笨了，想了想，还是没敢问出口。
  她心事重重的离开正院，破天荒的主动去了一趟秀水阁，借着感谢向海棠教导弘时的机会，和她套套近乎。
  向海棠和她本就无甚话可说，两个人坐在一起聊得颇为尴尬，直到弘时过来上课才缓解了气氛。
  弘时见李福晋竟主动和向海棠示好，开心的什么似的，上完课之后忍不住欣喜的跑到怀真那里，将这一好消息告诉怀真，反被怀真骂了他一顿，直呼他蠢材。
  弘时从前最讨厌别人骂他蠢，不过，这一回，他心里高兴，倒没将怀真的话放在心上，又见怀真老是望着某处发呆，时不时的唇角还溢出一丝傻傻的笑容。
  弘时疑惑的问她：“姐姐，你怎么了，好好的傻乐什么？”
  怀真将手里的绢帕往他脸上一打，突然露出一副凶悍的样子来：“关你屁事，还不给我滚蛋！”
  “哦！”弘时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了，笑着躲开道，“我知道你为什么傻乐了，下午我见你偷偷瞧一个侍卫，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怀真顿时又羞又怒，脸涨的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她霍然站起，冲上前逮住弘时，狠狠的拧住他的嘴巴威胁道：“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心上人，再敢胡说八道，看我不把你的嘴给撕了！”
  弘时痛的龇牙咧嘴，眼泪都快要流了出来，连连告饶：“姐姐饶命，我再不敢，再不敢了！”
  怀真又狠狠的拧了他一下，才放开手，吓得弘时捂住嘴巴飞也似的逃跑了，跑到半道，忽然听到了武格格的声音：“怀莹，快，快到额娘这里来。”
  他素来喜爱这个可爱的小妹妹，软萌软萌的，不像他姐姐，整天凶巴巴的。
  一时间，他忘了疼痛，循身跑过去就看到花园一块空地处，一身鹅黄衣的小格格像个小黄鸭子似的歪歪倒倒，一步一步，蹒跚着朝着武格格走去，因为紧张，小小的手儿举得高高的。
  武格格侧对着他蹲在那里，拍着两手，叫小格格过来，乳娘和丫头玫茵一左一右站在小格格身后保护她，唯恐她摔到哪里。
  “妹妹，你怎么这么厉害，都会走路呀！”
  弘时高兴的跑了过去，小格格见到他，立马转过头，睁着一双又黑又亮，澄静纯真的大眼睛看着他，小嘴儿一裂，冲着他笑了起来，又拍拍两只小手，嘴里不清不楚叫着“哥哥，哥哥……”
  一边叫，一边转身朝着弘时走来。
  弘时怕她摔着，迎上去蹲下来一把将小格格抱在怀里，小格格欢快的咯咯笑了起来，一边笑，嘴里还一边流着口水。
  弘时正要将小格格抱起来，武格格生怕他一斤抱八两，摔倒了，连忙跑上前道：“弘时阿哥，你慢点，我来，我来。”
  刚从弘时怀里接过小格格，忽一眼瞧见他的脸颊又红又肿，武格格惊讶道：“呀！弘时阿哥，你的脸怎么了？”
  弘时这才想起嘴疼的事，顿时委屈的小嘴儿一瓢：“刚刚被姐姐拧的。”
  “大格格怎么舍得，下手这么重。”武格格满是怜悯的看着他，又将小格格交给了乳娘，蹲下身来平视着弘时，叹了一声，“唉！可怜见的。”
  说完，更加怜悯的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问道，“好好的，你姐姐为什么要拧你嘴巴？”
  弘时心思单纯，向来对人不设什么防备，老实巴交的回答道：“因为我问姐姐，她偷偷瞧一个侍卫，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武格格心思一动：“你可认识是哪个侍卫？
  这个怀真，仗着自己主子爷的宠爱，又是长女，整天耀武扬威的，平时见着她，都是拿鼻孔瞧人。
  见小格格得了主子爷的喜爱，更是几次三番的不给她和小格格好脸子瞧，唯恐小格格争了四爷的父爱。
  她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若让主子爷知道，自己最宠爱的女儿竟然瞧上一个侍卫，主子爷一定会对她失望之极，转而将小格格放到心尖尖上。
  弘时懵懂的摇摇头：“不认识。”
  “那他长什么样子？”
  “……没看清。”弘时挠挠脑袋，有些奇怪的看着她，“武格格，你问这么多做什么，难道你还想去找那个侍卫不成？”
  “那哪能呢。”武格格抽着嘴角讪讪笑道，“我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入得了大格格青眼，对了，这件事，你可不能再告诉旁人了，否则，让你姐姐知道，又要拧你的嘴了。”
  “……”
  弘时连忙捂住了嘴，心有余悸的直摇头。
  不敢说了，他再不敢说了。
  姐姐凶起来，比老虎还要凶。
  “哥哥……”这时，小格格又朝着弘时张开手，“要哥哥……要哥哥……”
  “妹妹乖。”弘时走到小格格面前，踮起脚尖伸手勾到小格格的手，“我带你去向格格那里玩，好不好？”
  武格格想到润萍说的那句话，脸色顿时就变了：“小格格饿了，要回去了，弘时阿哥你自己去玩吧！”
  那一晚，她和主子爷在一起才有了怀莹，她明明就是主子爷的孩子，润萍那个贱婢竟然说她不像主子爷。
  小孩子家哪里看出来像不像，她一定是受向海棠指使故意这样说的。
  可见向海棠的心思有多恶毒！
  恨只恨，主子爷一心宠爱向海棠，不过也说不定，男人嘛！总是喜新厌旧，朝三暮四的，否则要三妻四妾做什么。
  没有孩子做依仗，什么宠爱都是假的。
  待弘时离开之后，吩咐身边的丫头玫茵道：“你去请主子爷晚上过来，就说小格格刚刚学会走路了，想要走给她阿玛瞧瞧。”
  在吩咐的时候，她心里也没底，怕四爷现在忙着皇上的生辰，根本没功夫过来，谁知四爷在百忙之中竟然抽空过来了。
  四爷见牙牙学语的小格格又学会了走路，脸上不由的露出几分欢喜之色。
  今晚，武格格将自己打扮的格外妩媚娇艳，她本就生得丰腴，这样一打扮，整个人就像一朵盛开的圆润饱满的粉紫桔梗花，但凡一般男人见了几乎没有不被她勾住魂魄。
  偏偏四爷不是一般男人，任是武格格使出浑身懈数，他也没有一丝心动。
  恰好，瑶华阁的金婵急急来报，说年氏好好的腹疼不已，四爷一听，立刻去了瑶华阁。
  一连两次，被年氏抢走了男人，这次年氏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借病邀宠，武格格心里之恨，益发膨胀。
  四爷这一去，待到了将近寅时才离开，消息传到锦香阁，李福晋急得抓耳挠腮，心神不宁。
  幸好，第二夜，四爷去了南梦居瞧小格格。
  这一回，四爷在南梦居待了很长时间。
  李福晋心刚放下一点，结果，接下来两天四爷都抽空去了瑶华阁。
  这一下，李福晋坐不住了，着急上火去找乌拉那拉氏，乌拉那拉氏又犯了头风之疾，即使她有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到了第五夜，四爷终于不再去瑶华阁了，而是派人到秀水阁传话，命向海棠前往闻雪阁侍寝。
  向海棠心里倒没什么，反倒李福晋听了，大大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四爷宠幸向海棠，竟然会让她欢喜的念佛。
  过了这么久，向海棠再度获宠，润云也为她高兴不已，恨不能将向海棠打扮的花团锦簇才好，不过，她也知道，论明**人，府里谁都及不上年庶福晋。
  但美人就像花一样，各有各的美。
  若年庶福晋灿若玫瑰，那她家主子就是雨后海棠，集清新与娇媚于一体，更添了一种我见尤怜，楚楚动人的韵致，不要说主子爷，就是她一个女子看了也舍不得移开眼睛。
  正想着，就听润萍问道：“今儿是主子的好日子，想穿哪件衣服？”
  润云抢答道：“这还用问吗，肯定是主子爷赏赐的那件绣着海棠花的云锦旗装最合适不过。”
  向海棠对着镜子，默默点了点头。
  对于侍寝，她说不上什么感觉，说欢喜吧，也欢喜，说烦恼吧，也烦恼。
  前世今生加起来，她和四爷在一起的日子并不算特别多，也不知是不是她自己有毛病，还是她心中阴影难以消除，亦或她内心自卑，反正，她心里有些抵触。
  不管她内心感受如何，总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见四爷。
  因为，这一世，她想好好和四爷在一起。
  可是和四爷在一起，她就再也无法和圆儿团圆了，尽管所有道理她都懂，也一再劝服自己圆儿就是姑姑和姑父的孩子，可思子之情如星火燎原。
  她每每看到小格格，甚至看到弘时，都会想起她的圆儿。
  再过三日，就是圆儿周岁生日了，到时四爷一定不在府里，因为那也是皇上的生辰，依她的身份是没有资格入宫给皇上祝寿的。
  她……好想回海明，好想亲自给圆儿过周岁生日，亲眼看看他抓周会抓到什么。
  想到这里，心里又添了一丝惆怅，这时，听到润萍讨好笑道：“那奴婢这就去拿。”
  过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她“呀”的一声惊叫，向海棠和润云俱疑惑的转过头，朝着她的方向看去，向海棠问了一句：“怎么了？”
  润萍慌里慌张的捧着衣服走了出来，黄着脸色结结巴巴道：“主子，这衣服……衣服……破……破了？”
  润云急道：“好好的，衣服怎么会破了？”
  说完，她已经冲了过来，一瞧，好好的一件衣服，已被剪刀剪的七零八落。
  向海棠很喜欢这件衣服，见衣服坏了，心疼不已，她不由的打量了润萍一眼，见她似乎真惊着的模样，若不是她演技太好，就是这件衣服真不是她剪的。
  可不是她，又能是谁？
  钱姐姐不可能，李福晋虽然来过，但她现在视年氏为头号敌人，巴不得她去跟年氏争宠，应该不会这么做。
  还有就是弘时和怀真来过，弘时天天都来，怀真是昨儿被弘时拉过来的。
  弘时更不可能，怀真似乎也没有作案动机。
  那最大的嫌疑就是润萍，看来她将她留在身边想要将计就计，利用她对付李福晋倒是留错了。
  李福晋一直都没有什么动作，她就是想抓住她的错处也没有机会。
  衣服坏了，只能退而求其次重新换了一件素雅的，过了一会儿，就有下人抬来了肩舆，向海棠坐着肩舆去了闻雪阁。
  王府的夜晚，寂静无边。
  一轮清月悬于枝头，因为马上就要中秋了，月儿很圆。
  阵阵桂花甜香袭来，萦绕在鼻端，甚是好闻。
  向海棠忍不住伸手撩开轿帘，抬头看了看天空，又看到那边绢纱笼下开放着一簇一蹙云团般的绣球花，或是洁白如雪，或是蓝紫若雾，或是艳红如血。
  倒是个花好月圆的日子。
  到了熙春堂，苏培盛已经等在那里了，见她下了肩舆，笑眯眯的迎了上来，先请了个安，又道：“可真是不巧，刚刚狗儿回来有急事要回禀主子爷，主子爷去了书房，过一会子应该就能回来，还请向格格在屋里多等一会儿。”
  向海棠知道四爷勤于政事，时常废寝忘食，所以才会很少来后院，这几日，他一连来了后院几天，今晚又传她过来侍寝，已是稀罕事了。
  只是他一连几晚都去了后院，武格格那里两晚，年氏那里三晚。
  他还有精力么？
  呸！
  好好的，她在想什么。
  她的脸顿时红了红，生怕被苏培盛瞧出什么，忙敛了神色，笑道：“既然四爷不在，那我不如回去等着，等四爷回来，我再过来。”
  “那哪能呢，怎敢让向格格来来回回的折腾。”苏培盛笑道，“向格格还是随奴才进去，安安心心在里面等着。”




第68章 勾人魂魄的纯净小妖

  熙春堂对于向海棠来说再熟悉不过了，毕竟做了他将近半年的侍婢，她的生活起居一直都是在这里的，只是后来，她无意成了侍妾格格，才搬到了秀水阁。
  她抬眸朝着闻雪阁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唏嘘一叹，想不到，她又回来了。
  只是，物是人非，她不再是他的侍婢，而是他的侍妾格格。
  想着，她看向苏培盛，淡淡笑道：“苏公公不必忙了，这里我都熟悉，我自己进去等四爷吧。”
  苏培盛点头笑道：“也好，奴才这就去回禀主子爷。”
  说完，便告退了。
  向海棠慢慢朝着院子里走去，院子里栽种着一颗不大不小的海棠，已近中秋，海棠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这还是当初她来时，四爷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移栽上的，四五月份正是海棠盛开的季节，只是她未等到海棠盛开就已经离开了熙春堂，搬到了秀水阁。
  走时，海棠花含苞朵朵，可以想像花开时又多么的娇媚。
  忽然，一阵风来，她听到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音，走到海棠树下，抬头看到树枝上悬挂的那一叶风琴竟然还在，而且完好无损。
  这还是当初她闲来无事，偶尔念到王介甫写的一首诗当中两句“疏铁檐间挂作琴，清风才到遽成音”，提起小时姑姑曾经送过她一个很漂亮的悬着七彩流苏的风琴，悬挂在窗户下，风动成音，自谐宫商。
  当天下午，四爷就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个风琴送给她，不过，她是个侍婢，自然不可能独处一室，怕打扰到别人休息，就悬挂到了海棠树上。
  她情不自禁的伸手扯了扯风琴上垂挂下来的七彩流苏，风琴又发出一阵悦耳动听的声音。
  一切，仿佛就在昨天，又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隔了一个前世今生。
  松开流苏，她又慢慢朝着里面走去，虽然天黑了，不过这里的一花一木，一山一石，都是熟悉的。
  不过一会儿，她就来到了闻雪阁，推开门，一股冷梅香气幽幽袭来，就像重生那一天，她闻到的冷梅香气。
  入目处，一派简素，简素的不像一个王爷所住的屋子，最为贵重的是墙边摆放的镀金自鸣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四爷倒不是喜欢装，她服侍他这么久，知道他在吃穿用度上并不讲究，忙起来，一碗清粥，一碟小菜，足以裹腹就行。
  平时，一个人用饭时，也只是简单两菜一汤而已。
  这是当初她随他来王府时没想到的，她还以为所有王爷都会过着寻常百姓难以想像的奢靡生活，顿顿饭都是山珍海味，而四爷却是个例外。
  不过，他对她倒是很大方，对后院里的女人也是该赏的赏，绝不抠门。
  屋子虽然简素，也不大，却收拾的井井有条，古朴清雅，
  除了床，桌，椅，书架这些必备的，屋里最多的就是书，就连已经褪了色的随风扬起的淡青帷帐也沾染了丝丝书香之气。
  向海棠走到一张花梨木大案前，只见案上磊着各色名人法帖，法帖旁摆放着笔墨纸砚样样俱全，还是当初的模样，只是镇纸下压着一副画。
  画的是雨后海棠，虽然还没有完成，却足可见海棠花开，娇艳欲滴。
  她心思一动，忍不住拿了笔，蘸了未干的颜料想接着往下画，忽然想到润云说她画的马胖。
  她蹙了一下眉头，又将狼豪笔搁到了笔架上，从袖子里掏出要送给四爷的鼻烟壶又重新仔细端祥了一番，越看越觉得马确实胖，不过还挺可爱。
  她满意的正要收起来，门帘一动，一个老嬷嬷端着茶走了进来，向海棠连忙迎了过去，微笑的叫了一声：“冷嬷嬷好。”
  四爷身边有三个嬷嬷，她最熟悉的就是冷嬷嬷，曾和她一起伺侯四爷的。
  冷嬷嬷虽姓冷，却比明李二位嬷嬷亲热和善多了，明李二位嬷嬷总是喜欢板着一张脸，教她学规矩时，犯了错，可是要挨训的，所以她一直比较怵那两位，能不说话尽量不和她们说话。
  尤其是明嬷嬷，最为严苛，只要她犯了错，就少不了要挨一顿木板打手心，可疼了，她最怕的就是明嬷嬷。
  倒是冷嬷嬷慈眉善目的，时常劝她一些好话，只可惜，前世她不愿意听，嫌她絮叨便有意也与她疏远了。
  后来，她爬狗洞逃跑却被四爷抓了回来，她当时怀疑就是冷嬷嬷说的，因为知道的人只有润云，润萍和冷嬷嬷。
  她一直以为两个丫头是她的人，不会背叛她，而冷嬷嬷是四爷的人，一定是她说的，更加待她如陌路人了。
  现在细想想，她还是觉得是冷嬷嬷说的，因为润萍巴不得她离开王府，所以最有可能还是冷嬷嬷，但心境不同了，看事情的角度也不一样了。
  冷嬷嬷只是忠于她的主子，并没有错，她犯不着再像前世一样故意冷待她。
  冷嬷嬷见她冲着自己笑，意外的愣了一下，笑道：“我还以为你不和我这个老婆子说话了。”
  说着，她将茶和糕点送放到了桌子上，又笑道，“怕你一个人等的饿了，特意送了一些吃的过来给你。”
  向海棠知道她是四爷身边倚重的人，不要说她，就是嫡福晋乌拉那拉氏来了，也不敢轻易劳动她来服侍，她赶紧走了过去，笑道：“哪敢劳烦嬷嬷亲自过来，我刚刚在秀水阁用过晚饭了。”
  “怎么，你还在生我老婆子的气？”
  “不是，不是……”向海棠连忙摇了摇头，拉住了冷嬷嬷的手，“我早已经不生气了，只是怕打扰了嬷嬷休息。”
  冷嬷嬷反握她的手，拍了拍，慈和笑道：“人老了，这睡眠就少了，李姐姐和明妹妹又不在，我一个孤单，正好主子爷不在，想过来和你说会话，你不会嫌我老婆子絮叨吧？”
  “不嫌，不嫌，嬷嬷快坐。”
  冷嬷嬷拉着她的手，一起坐了下来，将茶端到她面前，突然脸上露出几许惭愧之色，搓搓手，有些艰难的开口道：“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那……件事是我跟主子爷说的。”
  向海棠一怔：“那件？”
  “就是你爬狗洞逃跑的事。”说着，她突然伸过手，又握住了她的手，“不过，我的初衷决计不是害你，我只是想让你悬崖勒马，想让你留在王府，主子爷他是真心待你的。”
  “我知道。”
  “海棠，你真知道吗？”她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她，拍了拍她的手，情之殷殷道，“你这孩子有些牛心左性，听不进人劝，虽然李姐姐告诉我，你现在待主子爷也有心了，但我还是不太敢相信，怕你又错打了主意。”
  “不会了，冷嬷嬷。”向海棠听她这般直言不讳，同时又言之切切，心里突然涌起一丝感动，“我现在想明白了，嬷嬷你过去劝我的话都是好的，我再不会做糊涂事了。”
  冷嬷嬷鼻子一酸，欣喜的快要落泪了：“这就好，这就好，我一直害怕你这孩子想不通，钻了牛角尖，看来我是想多了。”
  说着，她又上下将她仔细端祥两眼，越看越觉得像，心里更是涌起思绪万千。
  她虽然不像李姐姐是孝懿仁皇后的陪嫁，但孝懿仁皇后于她有救命之恩，她又是看着主子爷长大的，知道向海棠对主子爷有多重要。
  就连她，一眼见到她，也是打心眼里喜欢她的。
  只是这孩子外表虽看着柔弱，却是个倔强固执的，一心想离开王府回家，她哪知道主子爷的手段，哪怕主子爷再宠她爱她，一旦对她动了心思，动了真情，就绝不会放开她的。
  就算这孩子再逃跑一百次，主子爷也一定会将她抓回来，何必再闹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现在听向海棠亲口这样说，她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二人又恳谈一番，冷嬷嬷方才离去。
  一下子，屋内又安静下来。
  向海棠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干脆坐到书案前，又看到一本未抄完的佛经，画不敢画，抄佛经倒是可以的，正好可以静静心，消磨消磨时间。
  这一抄就是大半个时辰，直抄得脖子和手都发酸，她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又转了转手腕，眼看就快抄完了，她再接再厉继续抄写，抄着抄着，头一歪，睡着了。
  四爷一回来，就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幽幽烛火下，她趴在书案上睡得很熟，只露出右半边脸，笼着烛火，好像发了光一样。
  鼻头和脸颊不知何时被毛笔弄脏了，沿着鼻头到脸颊画了一个长长的黑色墨迹，让又让她显得有些好笑，还很可爱，分外惹人怜爱。
  生怕惊醒了她，他放轻脚步走了过去，缓缓俯下身，就着烛火打量着她的睡颜，这才发现她的小嘴微微张着，殷红如三春桃花。
  仿佛怕惊扰到了什么，呼吸清浅如兰，不过嘴角流的口水打破了这样沉静的美好。
  他心里噗嗤一笑，益发觉得她鲜活可爱，像个孩子，又像个勾人魂魄的纯净小妖。
  他恍了一下神，忍不住凑上前想要一亲芳泽。
  “嗯……”
  她轻轻哼了一声，丝毫没发觉四爷已经回来了，伸手挠了挠鬓角，调过脸，继续沉睡。
  纸，就这样明目张胆的被她的口水粘在左半张脸上，四爷瞧着又怜爱又好笑，伸手轻轻帮她将纸揭去。
  纸发出轻微的几乎细不可闻的撕裂的声音，只剩拇指大的一小块倔强的粘在她的脸上。
  同在她脸上的，还有几个倒印的毛笔字，依稀可辨若有众生闻是几个字。
  他无奈的摇摇头，正要命人打水进来帮她擦把脸，又恐打扰到她，也恐她着凉，便小心翼翼的将她抱起，又小心翼翼的放到床上，帮她盖好被子，才出去亲自端了水进来。
  待他拧了一把温热的毛巾要替她擦洗，她像只贪恋温暖的小猫儿一般，往床里边拱了拱，又将脑袋深深埋进了被窝里。
  他又是无奈一笑，只得轻轻扯开被子，露出了一张花猫似的小脸，他动作极其轻柔的帮她擦洗完，才长舒了一口气。
  正要起身去洗漱，忽然又听到她轻轻哼了一声，呢喃道：“圆儿……圆儿……”
  他的脸色顿时变了变，转头看着她，她还在梦中呓语：“圆儿，对不起，娘……好想你，好想，好想……”
  他眸色渐渐转深，深到比这漆黑的夜空还要黑。
  她终究还是放不下那个孩子。
  这时，又听她继续呓语道：“娘想回去看你，娘……无时……无刻不……不想……圆儿，娘一定会回来……”
  不知是惩罚，还是在此刻，他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他忽然俯下身堵住了她的唇。
  向海棠一下子惊醒过来，想要惊呼，声音却很快被他疾风骤雨般的惩罚吞没了。
  她下意识的害怕起来，想要一把推开他，忽然，她又清醒了，今晚过来不就是侍寝的吗？
  她何必再矫情。
  她干脆放弃了挣扎，只是身体还是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突然放开了她，红着双眼沉沉盯着她：“怎么，你又害怕了？”
  向海棠咬咬嘴唇：“对……不起，四郎。”
  望着他深沉的没有一丝光的眼眸，像是带着愤怒和失望，她也不知道到底哪里惹着他了，本能的道歉，希望能熄灭他的愤怒。
  “对不起什么？”他冷冷笑了一声，翻身躺好，将两手枕在头下，望着帐顶，突然道，“你若不愿，可以走了。”
  向海棠只觉得他莫名其妙，明明是他回来迟了，突然这样对她，她睡得稀里糊涂的，会害怕也算正常，怎么他就生气了？
  她只觉得自己等他等了这么久，他倒还生气了，扁扁嘴半是委屈半是生气道：“既然四爷不待见我，那妾身这就走。”
  说完，她爬起来就要下床。
  本来嘛！她也不是很想过来。
  因为委屈生气，益发的要守规矩，也不唤他四郎了，也不敢从他的身上跨过，正想绕到他脚后头下床，忽然他起身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如今气性益发大了，我不过说了你一句，你连四郎也不肯叫了，还真要走。”
  向海棠见他服了软，自己反倒来了几份气性，冷哼一声，娇嗔道：“明明是你气性大，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一回来就冲我生气，是你要我走的，这会子反倒过来怨我。”
  “好好好……这会子也不顾规矩了，你呀我呀起来。”他抱住她，温香软玉在怀，四爷这会子也没什么脾气了，“都怨我，怨我行了吧。”
  说完，将她的身子转过来对着自己，见她眼圈红红的，委屈又可怜的样子，他的心已柔化成水，替她擦了眼泪道，“好好的，你怎么又要哭了？”
  向海棠堵气道：“我偏要你呀我呀，你不是说过吗，我就是一个哭包，哭包自然是喜欢哭的。”
  “好了，别哭了。”他搂过她，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上，“我知道，我强留你在身边，你心里会觉得委屈，也会恨我，可是我没办法……就当我自私吧，海棠……我绝不会让你离开的。”
  向海棠就算有再大的委屈和气恼，此刻也烟消云散了，柔情无限的唤了一声：“四郎……”顿一顿，又道，“我不会离开的，这一生一世我都守着你。”
  他眼里露出惊喜，一下子握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字认真道：“海棠，这可是你说的，你说到就要做到。”
  “嗯。”向海棠望着他被烛火照的灼灼生光的眼睛，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只要你不负我，我一定做到。”
  他愣了愣：“什么叫负你，我去了别的女人那里算不算负你？”他握住她肩膀的手不由的颤了颤，眼里露出几分黯然和无奈，“其实，很多时候，我也是身不由已，海棠，你能原谅我吗？”
  向海棠伸过手抚向他轻蹙的眉心，柔声道：“四郎你本就是翱翔九天的龙，妾身不想成为你的累赘，妾身只想成为你的温柔乡，你若累了倦了，回首处，有妾身一直在等你，只是……”
  她描画他眉心的手顿了顿，“你心里要有我，如果有一天，你心里不再有我，就放了我，好不好？”
  “不，不会有那么一天。”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就像抱住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怕掉落，又怕摔碎了，抱的格外小心翼翼，“海棠，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我会一直疼你爱你，不会有放你离开的那一天。”
  她的心滚起一阵温暖，娇憨道：“男人总是喜欢用甜言蜜语去哄女人，四郎空口无凭，万一哪天反悔了怎么办？”




第69章 告密

  他又松开了她，认真的盯着她的眼睛：“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她想了一下，笑道：“那你写个保证书。”
  “保证书？”
  “嗯，把你刚刚说的话写下来，你签字画押如何？”
  她的小女儿情怀落在别人眼里或许是矫情犯上，侍宠而骄，落在他眼里却觉得心意难得，很是有趣。
  伸手在她鼻尖点一下，眼里笑意融融：“我堂堂男子，自然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但古语有云，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你也白纸黑字的把你今晚说的话写下来，签字画押如何？”
  “这还不简单。”
  向海棠立刻跳下床，趿了鞋子，走到书案边，四爷也随之下了床，怕她冻着，顺手拿了一件披风替她披好，然后主动帮她研墨。
  向海棠任由他研墨，自己提笔想了想，不一会儿一张保证书就写好了，又签上自己的大名，拇指按到朱砂里，在大名上盖了指印，然后将保证书递到四爷面前：“这下轮到四郎写了。”
  四爷笑着接过保证书，轻轻吹了吹，待墨迹干了，他小心翼翼的将保证书折叠好放进怀里，然后拍拍胸口笑道：“这下你可逃不掉了。”
  说完，自己也写了保证书交给了向海棠，向海棠也和他一样，将保证书妥贴收好，冲着他挑挑眉道：“这下四郎你也逃不掉了。”
  四爷“噗嗤”笑了一声：“真拿你这丫头没法子。”说着，牵上她的手，“时辰不早了，该息下了。”
  他的声音喑哑而暧昧，向海棠的脸顿时滚烫，随着四爷一步步又走回床边，两个人刚坐下，她突然又道：“对了，我还有一样东西要送给四郎。”
  “什么？”
  她立刻从袖子里掏出鼻烟壶，展现到他眼前，“就是这个，四郎瞧瞧喜不喜欢？”
  “好精巧的鼻烟壶。”四爷欢喜的接过，又对着蜡烛端祥了一下，“嗤”的一声笑，“只是这马画得……嗯……瘦的不太明显，一看就是海棠你的手笔。”
  “怎么，你嫌我画的马胖，那你就还给我。”
  她伸手就要去夺回来，他拿住鼻烟壶的手往上一扬，朗声笑道：“送给我的东西就是我的，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说话间，已经将鼻烟壶收了起来，又问道，“对了，你到底是怎么教弘时的，能让一块顽石开了窍，进步这么快？”
  “也没什么特别的方法，就是多鼓励他一些，每个孩子各不相同，也不能一味的施压，有时候反而吓坏了孩子，一提起上学就让他觉得害怕，排斥，怎么还能学得好呢？”
  “海棠……”他低低唤了她一声，然后占有性的摸了摸她的脸，“如果有一天你生下了我们的孩子，那孩子一定会被你教育的很优秀，海棠……”
  他又唤了她一声。
  她又羞得全身发烫，低垂着眼眸不敢看他，像是小猫儿低低哼了一声：“嗯？”
  “我们……”
  “啊？……”
  芙蓉帐暖，温柔乡。
  ……
  另一边
  八贝勒府。
  朱楼绮户，回廊曲折，回廊尽头处有一处暖阁，暖阁内摆设奢华自不必说，随便一副画，一樽玉壶，亦或一件古董便价值万金。
  此刻，暖阁内的人倒没心情欣赏什么价值万金的画，古董，他浑身是伤，痛苦的躺在床上，只消那么一寸距离，那把长剑扎进的便是他的心脏，就算华佗在世，也难以回天。
  所幸，他命大，没死成。
  待太医帮他包扎完之后，门外就响起了太监尖细的声音：“八爷到。”
  很快，八爷就撩着袍子大步走了进来，他正要起身行礼，八爷连忙按住了他：“你伤的这么重，这些俗礼就免了。”说着，又问向太医了，“明泰的伤怎么样了？”
  太医毕恭毕敬的回答道：“李大人福大命大，总算救回来了，不过至少要休养一个月才能好。”
  八爷长舒了一口气，命太医退下之后，自己坐到床边椅子上，又看向李明泰，叹息了一口气道：“你若不投入我门下，也不会引来这场血光之灾。”
  说着，他气愤的捶了一下椅子扶手，咬牙道，“只是老四他也忒狠了，竟然派人向你下这样的狠手，他这是不取你性命誓不罢休啊！”
  李明泰脸上露出灰败之色，心灰意冷道：“昔日的主子，一心要取我性命，昔日的兄弟，也一心要取我性命。”
  说着，他的眼睛突然发红，恨声道，“回不去了，奴才终究是回不去了！”
  八爷又叹了一声：“唉，为了一个女人，还是个侍妾格格，老四何必非要对你赶尽杀绝，这也是他为人素日太过狠辣无情的缘故，你在他身边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怎么忍心，而且，说到底……”
  说着，转头看了一眼高几美人弧里插着一株海棠花，因为不在时节，这海棠花是八爷特意命人拿绢布做的，李明泰爱惜的跟什么似的。
  他意味深长道：“你和那个向海棠之间是清白的，什么都没得到，竟然差点丢了小命，也是不值。”
  “不……”李明泰艰难的摇摇头，“为了她，做什么都值得，恨只恨，雍亲王一点旧情也不念，还有那个顾五，枉我将他当成兄弟，他却要杀我！”
  “好了，气大伤身，你这条命捡回来不容易，还是先将身子养好才最要紧，否则，哪有命去和你的海棠在一起呢。”
  “呵呵……”他阴冷冷的笑道，“我不过是个奴才罢了，哪有本事和雍王亲去抢女人。”
  八爷语调上扬的“唉”了一声，顺手端起床边小几上的茶撇去浮沫，喝了一口，又道：“英雄莫问出处，依明泰你的能力，做一个小小的王府侍卫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
  “老十四那里正缺人，等你身体好了，我举荐你去老十四那里堂堂正正的建一番功业如何？”
  “若果真如此，奴才愿为八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明泰顿时感动不已，再次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八爷赶紧起身要扶住他，他坚持要下床，八爷也只得随了他。
  他从床上滚了下来，拼命的爬起，跪倒在他的脚边，含着热泪磕头道，“奴才走投无路时，是八爷收留了奴才，奴才被人追杀时，又是八爷救了奴才的性命。”
  “……”
  “您就是奴才的再生父母，奴才必定好好干，绝不辜负八爷的信任和重用！”
  八爷笑呵呵道：“你何必如此多礼，朝中人都知道我的性子，最是随和不过的。”他又起身，虚扶了他一把，“快起身吧，瞧得我心里不落忍。”
  李明泰更加感激涕零，捂着胸口，坚持跪在那里道：“之前，奴才投在八爷您的门下，也是迫不得已，心里总留了一份念想，想着能不能回头，现在……”
  他磨了一下牙齿，“奴才已经看透了，既然他不仁，奴才还有什么可顾念的，八爷，奴才有一事要禀报！”
  八爷神色一震：“何事？”
  “雍亲王他口口声声说要清理积欠，整顿吏治，其实他自己就是最大的贪官，禄蠹！”
  八爷眼睛一亮，迸射出异样兴奋的光芒：“什么，你说老四他是个贪官，这怎么可能？”
  “对！”李明泰斩钉截铁道，“雍亲王自诩清廉，不过是挂羊头卖狗肉而已，做给人看的，八爷你可知道……咳咳……”
  “来来来，快躺下说，你身子不好。”
  八爷热络的将他扶了起来，又扶到床上躺好。
  李明泰又咳了两声，捏着拳头道：“他究竟贪墨了多少钱？”
  八爷迫不及待的问道：“多少？”
  李明泰慢慢的竖起一根拇指和食指：“……”
  “八万两？”
  “不。”李明泰摇摇头，“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
  八爷几乎要惊呆了，同时，心里狂喜万分，虽然这贪墨的银两对于一个皇子来说也算不上太多，但老四他一向以公正清廉自居，皇阿玛因此才将户部，吏部，刑部的事都交给了他。
  想不到他贼喊捉贼，还枉想要清理积欠，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忍不住真笑了出来：“好好好，这老四不当戏子还真是可惜了，贪了八十万两，竟然整天装的比谁都清廉，吃个饭都是青菜豆腐，可见过尤不及，他实在是装过头了。”
  李明泰冷笑道：“还不止这些呢，太子从国库挪用的钱，他也有份。”
  “什么？”
  又一个惊天好消息砸下来，砸的八爷都要喜晕了。
  尽管他早就知道太子从国库挪了钱，可是一直没有证据，如今李明泰开口了，必定是掌握了证据，他心里虽激动万分，脸上却慢慢镇定下来，淡声问道，“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证据奴才自然是有，否则也不敢信口开河。”李明泰突然话锋一转，又道，“只是证据不在奴才这里。”
  “那在哪里？”
  “那一张八十万两白银的票据是雍亲王以十三爷的名义开的，就藏在十三爷府上，这么一大笔银子，雍亲王和十三爷自然不敢轻易动用，都存在了东四大街的银丰钱庄，至于太子挪用国库的证据藏在了雍亲王府，就在闻雪阁那副……”
  他突然停顿了一下，咬紧了牙齿，“美人图后。”
  “美人图？”
  “嗯。”李明泰脸色变了一下，露出几许向往之色，“他画的向格格。”
  “……”
  “不过，他知道奴才投奔了您，肯定会有所防范，说不定证据已经被他转移了，但总不会出了雍亲王府和十三爷府，八爷需得细细查访，查到实证才行。”
  “……”
  八爷默默点了点头。
  都怪当初李明泰不是真心要投靠他，什么都不肯说，这件事讲究速战速决，这会子再去找证据，雍亲王府那么大，怕是要费不少周折。
  不过，如果那会子他真说了，他还未必敢相信，许是他们使的苦肉计来诈他也说不定。
  现在，倒不由的他不相信，因为只差那么一寸李明泰就死了，就算李明泰再忠心，也不会轻易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但凡是人，谁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而且，他孤身一人，不存在家里有什么人被老四拿住反过来威胁他。
  还有，李明泰每每说到向海棠时，眼睛里那种爱慕，那种渴望得到她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自古红颜祸水，老四和李明泰为了一个女人反目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老四一向心狠手辣，翻脸无情，哪怕对年羹尧不也是一样，一会儿将她妹妹年忆君禁足降位份，又怕逼急了年羹尧，一会儿又解了年忆君的禁足。
  焉不知他这样反复无常，最让人心中难安，年羹尧已对他心生不满。
  这一次，他痛下杀手，逼得李明泰狗急跳墙也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他若一再存疑，不敢有所行动，反而会错失同时击垮老四和太子的大好良机。
  一旦太子和老四倒了，这储君之位非他莫属。
  想着向望已久的皇太子之位眼看就要到手了，他心里不由的又开始激动起来。
  这时，李明泰忽然又要爬起来，八爷正愣神，注意到时，他已经掀了被褥，八爷连忙又按住了他：“好好的，你怎么又要起来？”
  “八爷不如放出风去，就说奴才一回来就已经毙命了，这样，雍亲王会以为他已经成功将奴才灭了口，兴许防范的不会那么厉害了！”
  “这件事，你让我仔细想想。”
  为了慎重起见，他连夜将老九找了过来，知道老十是个藏不住事的莽夫，也就没惊动他。
  二人商量良久，决定先按兵不动，查访了银丰钱庄是否真有那么一笔存银再说。
  ……
  翌日，向海棠醒来时，太阳透过帷幔照了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层斑驳的暖光。
  想到他昨晚……
  她心里十分不解。
  一连几晚都来了后院，怎么还有那样的精神头？
  她全身的骨架散了重装，重装了又散，散了再装，装了再散，几番下来，她疲累的什么都不知道了，也忘了自己又坏了规矩，不应该留在闻雪阁一整夜。
  而四爷不知什么时候人已经离开了，难道他是铁人，不用睡觉？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她慌里慌张的从床上跳了下来，想去正院给嫡福晋请安，脚刚落地，两腿一软，她一屁股栽倒在地，不由的痛呼了一声：“哎哟！”
  外面的人听到动静，连忙掀帘走了进来，率先走进来的是冷嬷嬷，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婢，捧着洗漱用具和衣物。
  冷嬷嬷见到她跌在地上爬不起来，急忙跑过来扶起了她：“好好的，你这是怎么了？”
  向海棠羞的脸上一红，有些讪讪道：“……刚刚不小心，摔了下来。”
  冷嬷嬷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由脸上只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笑着先将她扶到床上，又道：“你这丫头，还是这么急躁，若摔坏了，主子爷可不要心疼死了。”
  向海棠脸上更红：“嬷嬷你就会打趣我。”
  冷嬷嬷笑道：“奴婢可不是打趣你，奴婢说的全都是真心话，主子爷一早就吩咐了，让你今早不必去嫡福晋那里请安……”
  向海棠握了握她的手，抬头看着她，用一种撒娇的语气道：“嬷嬷，你今早怎么一口一个奴婢，你可不是奴婢，你是我的嬷嬷。”
  冷嬷嬷眼里笑意更甚：“就算我是你的嬷嬷，也是你的奴婢，你可知道，主子爷已经吩咐奴婢将关雎楼收拾出来，好给海棠丫头你居住。”
  “关雎楼？”向海棠突然想起前世，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情绪，轻蹙了眉心道，“我只是一个侍妾格格，住在那里与礼不合。”
  而且，她也不想与钱姐姐分开。
  “有什么与礼不合的。”冷嬷嬷一边说，一边又将她扶到了妆台前，将两个丫头打发出去，亲自服侍她梳洗，又道，“那武格格不也是个侍妾格格，不一样一个人住在南梦居。”
  “那不同，武格格一入府就怀了小格格，而且她马上就要晋升为庶福晋了。”
  冷嬷嬷将头凑近一点，贴到她耳朵边笑道：“你如此得宠，难道还怕没有孩子，就算你这会子害怕别人说你坏了规矩，不愿去住，先收拾出来总没错的。”
  向海棠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子：“嬷嬷你又打趣我。”
  “奴婢说的可是正经话，这女人哪，有了孩子才有了终身的依靠。”
  “……”
  孩子，她已经有了。
  可是她根本不配做娘。
  而且这个孩子，注定要成为她和四爷之间的一个心结。
  她心里忽然一阵黯然。
  这时，又听冷嬷嬷回头吩咐了一声：“端砚，药可熬好了？”
  “嬷嬷，好了。”
  说话间，一个圆圆脸儿，眯眯眼睛，笑容可掬的丫头端着一碗乌沉沉的药走了进来。
  冷嬷嬷伸手端过药，递到向海棠面前，慈和道：“这是暖宫止痛的药，你赶紧趁热服了吧，待会用过早膳，奴婢再送你回去。”




第70章 螺子黛

  向海棠望着热气腾腾的苦药，皱了皱眉头：“嬷嬷，我可以不喝不？”
  “还是这么怕喝药的性子，听话，喝了对你有好处。”
  向海棠只得接过药，捏着鼻子喝了，药入胃，果然身上暖和不少，也舒服不少，感觉不到什么痛了。
  用过早膳回到秀水阁，弘时已经等在那里了，听见说她回来了，迫不及待的飞出了屋里，跑到院子里头就看见了向海棠。
  他兴奋的小脸红扑扑的，背着两手看着向海常，用他那清亮稚气的小嗓门唤她道：“向格格，向格格……”
  向海棠走过来笑道：“今儿弘时阿哥怎么这么高兴？”
  “你瞧……”他手往前一伸，“这是什么东西？”
  “呀！”向海棠瞧见是个编得栩栩如生的竹叶蝈蝈，小胡子在风中微微发颤，就像要飞起来一样，惊叹道，“好精巧的蝈蝈，难道是润云编的？”
  “才不是润云呢。”弘时将小脸一仰，抑制不住的开心，也有些骄傲，“是我阿玛编的。”
  “你阿玛编的？想不到他还有这样的手艺。”
  “嗯，我阿玛手可巧了，今早阿玛叫我去背书，我背得很流利，阿玛一高兴就编了个蝈蝈送给我。”说着，他将蝈蝈往向海棠手里一塞，“向格格，你帮我好好保管，省得让我姐姐瞧见了，又要抢去。”
  润云笑着走了出来，说道：“怀真格格这么大了，又是个姑娘家，才不会跟你抢一个蝈蝈呢。”
  “不对，不对，我姐姐惯会抢我的好东西，哪怕她不喜欢的，她也要抢，昨儿我还看见……”
  说着，他突然想起武格格说的话，叫他不要乱说，否则姐姐会撕了他的嘴，他害怕的又捂住了嘴。
  昨儿他还看见姐姐一把就抢过那个侍卫的玉坠呢，那个侍卫不肯给，姐姐就赌气将玉坠砸在地上砸碎了，可见姐姐根本不喜欢那个玉坠。
  向海棠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问道：“昨儿你看见什么了？”
  “……哦，没什么。”弘时嘻嘻一笑，“阿玛叫我跟着你好好读书，若明儿能背全《出师表》，阿玛还要赏我呢。”
  “好，这就回屋去教你背《出师表》。”
  向海棠一手握住他塞过来的蝈蝈，一手牵着他的小手进了屋，坐下刚教弘时读完《出师表》，苏培盛就捧着一个衣盒进来了。
  向海棠奇道：“不是前些日子才送了一件云锦旗装吗，今儿怎么又送？”
  苏培盛笑道：“主子爷也没见向格格穿过，以为向格格不喜欢呢。”
  向海棠想到衣服好好的就被人剪坏了，脸上露出几份失落：“我穿过的，也很喜欢，只是四爷没瞧见罢了，叫四爷以后不必再破费了。”
  说完，命润云将衣服收了下来。
  虽然这件衣服不似云锦那般珍贵，也是上好的暗花绸缎了，不管是上面绣的花色，还是衣服颜色，都是她极喜爱的，看来四爷还是很会撩人心的。
  苏培盛这边刚被润云送出去，那边正院的文锦又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十分精致的霁蓝釉描金圆盒。
  润萍满脸堆笑，赶紧迎了过去：“今儿起的什么风，怎么把文锦姐姐给刮来了。”
  文锦笑道：“福晋吩咐奴婢送了一盒螺子黛过来。”
  “螺子黛？”
  润萍露出满脸向望，忍不住勾着眼睛看了一眼。
  文锦看了她一眼，眼睛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不屑，笑着走到向海棠面前，打开了圆盒：“这是德妃娘娘赏下的，福晋通共才得了这么一斛，就差奴才送了过来。”
  向海棠笑着推辞道：“无功不受禄，这怎么敢呢，还请文锦姐姐回去转告福晋，福晋的心意我收下了，这么珍贵的螺子黛我实实不敢承受。”
  文锦正要说话，弘时好奇的凑上前看了看：“螺子黛是什么，好吃吗？”
  文锦噗嗤一笑：“弘时阿哥就知道好吃的，这可不是好吃的，是姑娘家描眉用的。”
  弘时更加奇怪：“眉毛好好的，要描它做什么，往日我看到额娘和姐姐描眉画眼的也觉得奇怪，怎么我就从来不用描眉画眼了？”
  文锦又是噗嗤一笑：“你是男儿家，男儿家是不用描眉画眼的，否则成了个什么了。”
  说着，她看向向海棠道，“向格格也不必急着推辞，我们福晋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不爱这些，也不忍浪费了这么好的东西，遂差奴才送过来的，莫非向格格不喜欢？”
  她这样一问，向海棠倒不好再推辞了，好像要故意拂了嫡福晋的心意，只得收下道：“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嫡福晋好意。”
  “福晋还有一句话要说。”
  “什么话？”
  “有些事，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事，却不是她一个人睁一人眼，闭一只眼，众人皆不见的。”
  向海棠一愣，随即道：“多谢福晋提点，良言于已，必定谨记在心。”
  “话已带到，奴婢告退。”
  “文锦姐姐，我送送你。”
  润萍连忙屁颠颠的追了上去。
  文锦也没看她，也没反对，任由她一路送出了院门。
  弘时挠挠脑袋，疑惑的问道：“向格格，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呀，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他将自己的一只眼睛闭了起来，冲着她挤眉弄眼道，“是这样吗？”
  向海棠知道嫡福晋的意思，是嫌她坏了规矩，嫡福晋可以不计较，但这府里的女人却不能不计较。
  她也不好跟弘时说这些，正要笑着岔过去，润云就提着一个花篮进来了，里面铺了一层刚摘下的桂花，顿时满屋甜香，她“咦”了一声道：“好好的，刚刚正院的文锦怎么过来了？”
  向海棠将手上的螺子黛往她眼前一递：“送螺子黛过来的。”
  润云想问嫡福晋怎么突然送这么珍贵罕见的螺子黛过来，见弘时在这里，也不好再问什么，弘时深深吸了一下鼻子道：“好香呀，润云，你摘这些桂花做什么？”
  “做桂花糕呀！”
  “哦，有桂花糕吃了，有桂花糕吃了。”弘时兴奋的跳了起来，差点流出了口水，又摇遥向海棠的衣袖道，“向格格，你做的糕点最好吃，你去做给我吃嘛，再帮我做一碗双皮奶。”
  向海棠想了一下，笑道：“那等我回来，你一定要熟读《出师表》，当然如果会背就更好啦。”
  “嗯。”
  弘时高兴的点点头。
  正好润萍回来了，向海棠便让润萍陪弘时读书，她和润云一起去了小厨房，润云这才问道：“嫡福晋为什么要送螺子黛给主子？”
  向海棠将文锦说的话说了一遍，润云听了，默了默，心中一叹。
  也不知是嫡福晋自己不满，还是旁人不满，亦或兼而有之吧。
  不过，嫡福晋倒的确不爱打扮，她见主子受宠，有意笼络也没什么太奇怪。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眉头狠狠一蹙，露出几许嫌恶恼怒的样子：“对了，主子，刚刚我回来时又瞧见那个吴恙鬼鬼祟祟朝秀水阁张望着，若让人瞧见了，像个什么话！”
  向海棠眉头也蹙了一下：“这个人，竟然还不死心。”
  或者说，甘小蝶还不死心。
  ……
  到了下午时分，向海棠听说四爷从十三爷府上回来了，连忙重蒸上一锅桂花糕，准备送到书房去。
  刚走出秀水阁不久，突然就有人伸手挡在她的面前。
  向海棠定睛一看，原来又是那个吴恙。
  润云顿时恼怒，喝斥道：“你好大的胆子，怎么还敢挡住我家主子的去路！”
  润萍亦怒声喝斥：“还不给我滚开，否则就将你交给主子爷发落！”
  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却在想：这吴恙和向海棠之间一定有古怪，否则，他怎么可能敢一而再再而三的跑出来骚扰向海常，而向海棠也并未将这件事禀告主子爷。
  可见他二人都有心，那个什么姓甘的表姐肯定只是个幌子。
  怪道大格格那么生气，她瞧中了吴恙生得好，吴恙偏偏几次三番的与向格格拉拉扯扯，依大格格的脾性，剪了那件云锦旗装已经是极大的忍耐了。
  那大格格也是个眼皮子浅的，依她的身份即使不嫁给什么尊贵的王公贵族，也不可能下嫁给一个小小侍卫。
  人啊！总是容易被皮相迷惑，尊贵如大格格也不例外。
  那吴恙算个什么东西，再好看能当饭吃，他不过就是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
  “还请向格格怒奴才冒犯之罪！”
  吴恙不仅没走，还冲着向海棠行了一个礼，然后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递到她面前。
  “这是甘姑娘托奴才交给您的，请您务必看看，甘姑娘说向格格您母亲病重。”
  听到母亲病重几个字，向海棠脸色不由的白了一下，接过了他手里的书信，吴恙尤还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
  “这信封里还有令堂托甘姑娘带来的信物，不过这信物奴才却没有看管好，弄碎了，还请向格格责罚，不过责罚归责罚，向格格务必要看了此信，否则，岂非辜负了令堂拳拳思女之心？”
  “……”
  哼！
  润萍冷笑一声。
  什么甘姑娘托他带来的信，什么信物？
  分明就是情书，还有定情信物。
  “你退下吧！”
  向海棠已厌烦透了他的唠叨，不过更担心的是自个娘是否真的病了，她蹙着眉头想着前世这个时侯娘是否病了？
  好像好好的，没听说有什么病。
  若真是病重，怎么可能不找到京城来。
  那应该是甘小蝶见不到她，实在没了法子，想以此为借口逼她见面。
  这个甘小蝶还真是阴魂不散，想到前世之恨，她突然有了一种想要立刻弄死她的冲动。
  她一边想，一边走，走了好远，吴恙还呆呆在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出神，巴望着能亲眼瞧见她打开信封瞧一瞧，他回去也好给小蝶姑娘一个交待。
  他就不信向格格能如此狠心，连自己的亲生母亲也不顾。
  润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瞧其丧魂落魄，依依不舍的样子，更觉她自己猜得绝对没错。
  忽然，一阵风起，吹落道两旁桂花树上花朵如雨般漱漱落下，一朵一朵淡黄的小花沾在向海棠发上，衣襟，像是初生小鸭嫩嫩的绒毛。
  到了书房，就瞧见一个身形消瘦，蓄着山羊胡，头上顶戴花翎，身着八蟒四爪，绣虎补服官袍，年约四十出头的男人走了出来，向海棠也不认得他，连忙退避到一侧。
  那人看了一眼向海棠，眼睛里带着几分复杂之色，也没说什么，便离开了。
  苏培盛见她来了，也没有进去通报，只笑吟吟的迎了过来：“向格格你不认得他，他是凌柱大人。”
  向海棠也没多将这个名字放在心上，只是刚才他特意看了她一眼，倒让她觉得有些奇怪，问道：“凌柱大人是谁？”
  “钮钴禄凌柱，四品典仪官。”
  “……”
  钮钴禄凌柱？
  这个名字怎么好像有些熟悉，在哪里听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苏培盛看了一眼她手里捧着的食盒，笑着伸手替她推开了门，“向格格进去吧！主子爷这会子应该也饿了。”
  向海棠点点头，将润云和润萍两个丫头留在书房外，自己一个人进去了，苏培盛体贴的在外面重新拉上了门。
  四爷穿了一身家常的月白长袍，正低头坐在书案前看着手中信件，从向海棠的角度望过去，正好瞧见他的侧脸。
  向海棠这才发现，原来他不仅生得鼻梁高挺，轮廓分明，睫毛也很长，像鸦翅似的，在眼睑下投下一层扇形阴影，这让他冷峻的面孔又凭了几分脆弱的阴郁。
  她轻轻“咳”了一声，正要说话，他却慢慢的抬起头，朝她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的牵起一缕暖意融融的笑。
  “你来啦！”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富有磁性。
  “嗯。”向海棠笑着走过去，见他正看着一封信，问道，“四郎在看什么呢？”
  他将信一收，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不告诉你。”
  “哼！不告诉我就算了，我还不想知道呢。”
  说话间，她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碟新出炉的桂花糕，还有一碗刚刚熬好，还冒着热气的杜蓉汤递到他面前，柔声道，“四郎整天忙于政事，也该当心自己的身体，快尝尝，妾身做的好不好？”
  四爷正觉得口干舌燥，先拿勺子舀了一口汤喝了，赞叹道：“这是什么汤，好鲜美。”
  “杜蓉汤。”
  “杜蓉汤？”
  “嗯，有健脾开胃，补……”她的脸突然一下子就红了，咬着唇不说话了。
  四爷奇怪道：“补什么？”
  “补……肾……益……益精。”她红着脸说的磕磕巴巴。
  四爷脸色微微一变：“……呃。”忽然，又笑了起来，“还是我的海棠最贴心。”
  “……呵呵，一般贴心，只是想到四爷这几日一定是疲累了，所以……”
  他伸手往她鼻头一点，黑色的眸子温柔的看着她：“你这丫头又在想什么呢，不过昨天陪了你一晚上而已，还不至于这么不中用。”
  “……”
  就昨晚？
  骗谁呢，明明一连好几晚都在后院好不好。
  这样的话她也不好意思开口说，只是乖巧的附合道：“嗯，四郎你龙马精神，不过该补还是要补的，呵呵……”
  四爷笑了笑，笑容变得有些暧昧：“就依你所言，以后好让你给我添上十个八个孩子。”
  “……”
  十个八个？
  当她是猪啊！
  她心里正腹诽着，四爷已经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更觉鲜美，不一会儿风卷残云，一碗汤就被他喝了个净光，然后又拿筷子夹了一块糕花糕，叹道：“好香，一定也很好吃。”
  说完，尝了一口，又点头赞道，“果然好吃，连我这个素来不爱吃甜食的人也被你带着爱吃起甜食来。”
  “好吃四郎就多吃点。”
  “再好吃也没有你好吃。”
  就在他突然倾身要吻过来的时候，向海棠忽然伸手一挡：“四郎，我……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嗯？”
  “昨儿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
  “我梦见……梦见……”一再拿梦来说事，也不知道四爷会不会起疑，可是不说她心里又不安，有些紧张道，“太子又被废了。”
  “……”
  四爷神色一顿，眸光变得凝重起来，一双眼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种审视凝视她的眼睛，好像要穿透她直看进她的内心。




第71章 刺客朝着秀水阁的方向去了

  梦，本就是虚幻缥缈之事。
  上次，她说的，他心里不是没有疑虑，但她真的全部说中了。
  哪怕她提前告诉了十三弟，也没能改变结局。
  这一次，又是梦。
  究竟是真的梦到了，还是她洞察到了什么？
  他本就漆黑的眼睛变得更加深沉，深沉的让人探不到底。
  向海棠坦然看着他，心里却不那么平静，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知道，这些事对于四郎你来说或许觉得匪夷所思，难以置信，但我真的梦见了。”
  “……”
  “不仅太子再度被废，十三爷也被圈禁了，就圈禁在养蜂夹道，还有四爷你，失了皇上的信任，整天在院子里待着，养花种草。”
  她越往下说，四爷的眼睛越深沉。
  太子再度被废应该算不得什么意外，可是十三弟怎么会再度被圈禁，还圈禁在养蜂夹道，而他，现在深得皇阿玛信任，又怎会失了皇阿玛的信任，只能待在院子里养花种草？
  她的话，或者说，她的梦可信吗？
  还是，根本不是梦？
  他心里思绪万千，深沉的眼睛里蒙着一层疑惑，盯住向海棠的脸几秒：“那你可梦到太子为何被废，十三弟为何被圈禁，我又为何失了皇阿玛信任？”
  向海棠蹙着眉心努力想了想，怪只怪她前世知道的政事太少，每天只盯着眼前那点事了，能知道的也只是旁人知道的大事，还有就是四爷偶尔跟他提起的。
  她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旁的不知，只知道太子好像偷偷从国库挪用银子……”
  说到这里，四爷脸色又是一变，也只一瞬，就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睛里疑惑更甚，同时涌上了几分怀疑。
  太子从国库挪银子的事，海棠怎么会知道？
  也就他和十三弟，张廷玉知道，老八和老九，老十他们即使知道，也不可能跑来跟海棠一个后院格格说。
  若说真是梦，实难令人相信。
  这时，又听向海棠道，“他还与人合谋篡位，被皇上以“狂疾益增，暴戾僭越，迷惑转甚”之名，废黜禁锢。”
  听她说的如此详细，四爷益发疑心，突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问道：“海棠，你究竟是什么人？”
  向海棠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道：“什么？”
  他突然觉得自己反应过激了，可是心里疑虑一时难消，只摇摇头道：“没什么。”
  向海棠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她本就知道他是个多疑多思之人，只是没想到他会怀疑她。
  委屈和愤怒顿时涌上了心头，她一委屈，眼圈就要发红，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这一次，她拼命忍住了，直视着他的眼睛，咬唇问道：“四郎这是疑了我么？”
  四爷愣了愣，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她，她更生气，赌气端起桌上还没吃完的桂花糕。
  “我也是白效力了，既然四郎疑了我，从此以后不要再见我好了，又或者，再将我打入冷苑！”
  说完，她气乎乎的收拾好，转身就要离开。
  他从她背后一把拉住她，有些动容道：“好了，你如今怎么变得益发娇气了，我也没说你什么，你就气成这样？”
  泪，终究滚了下来，她声音哽咽道：“你还说？这比不说更让人觉得难过，觉得灰心。”
  “是我多疑了，只是你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他一边说话，一边拿下她手里提着的食盒，更紧的揽住了，将嘴贴到她耳边低低问道，“若有一天，我告诉你，我梦见了这些，你信吗？”
  向海棠知道自己借由梦说，本就是撒了谎，可是她心里依旧难过，不都是为了他好吗？
  她黯然垂下头道：“虽然我只是你的侍妾格格，但也盼望着我信你，你信我，如果四郎你告诉我，你梦见了这些，我会信，因为我相信四郎不会骗我的。”
  “好，这一回，是我不对。”他松开她，手扶上她的肩膀，慢慢将她扳过来面对着她，替她拭了眼泪，一字一字认真道，“海棠，我不该疑你。”
  向海棠哽咽了一下：“四郎知道就好，下不为例。”
  若是旁人敢跟他说下不为例四个字，他一定会动怒，可是面对的偏偏是她，他的火就发不出来了，只剩下柔情一片：“嗯，下不为例。”
  她破涕为笑：“那我大人大量，就不跟你计较了。”
  他无奈一笑：“真是唯小人与……”
  她定定看着他：“嗯？”
  “……哦，是唯小人与男子难养也。”
  “这还差不多。”
  她脸上的笑容益发灿烂，映着她粉嘟嘟的脸蛋，泪盈盈的眼睛恰似一朵雨后海棠，不胜娇媚，他一时又动了情，忍不住俯下身。
  突然外面响起了苏培盛小心翼翼的声音：“主子爷……”
  好事被打断，四爷心里有些不爽，沉声道：“什么事？”
  “嫡福晋和大格格过来了。”
  “这会子，她们过来做什么？”
  “都是送羹汤来给主子爷的。”
  苏培盛一边说，一边想：这主子爷今天还真有口福，你也送，她也送的，还撞得这么巧，一下子喝这么多羹汤，莫要喝撑了。
  四爷想了想，总不好见了海棠，却不见容清和怀真，淡声道：“叫她们都进来吧！”
  乌拉那拉氏来之前，倒不知向海棠已经来了，还是在书房外看到秀水阁的两个丫头才知道。
  不过既然来了，也不能立刻就走，不然，反显得她过于在意向海棠过来似的，她先是看了一眼四爷，又看了一眼向海棠，笑得甚是和蔼：“原来向格格也在。”
  向海棠连忙上前行礼：“妾身见过嫡福晋，见过大格格。”
  乌拉那拉氏笑容依旧，怀真却眼中带恨的盯了她一眼，从鼻子里轻嗤一声。
  “真是奇了，平常这书房连我都不能随随便便的进来，你不过是一个侍妾格格，怎么也在？”
  她的表情和语气带着明显的敌意，这让向海棠有些摸不着头脑。
  一来，近日她与李福晋没产生什么矛盾，二来，那回在小厨房，虽然她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但也没这么不客气，她到底是哪里惹着她了。
  四爷低喝一声：“好了，怀真，不可失了规矩！”
  怀真依仗着四爷的宠爱，顶嘴道：“阿玛，我到底哪里失了规矩？我是主子。”
  她又恨恨的盯了向海棠一眼，“她是奴才，难道连说她一句也不行，更何况，她一个侍妾格格本来就不应该踏足书房重地！”
  四爷脸色遽然一沉：“就算她只是一个侍妾格格，也是你阿玛我的女人，不容你如此折辱她！”
  “阿玛你就知道偏袒这个女人！”说着，怀真已经气哭了，将手里的羹汤重重往桌上一放，伸手指向向海棠，“你可知道，她就是个不……”
  “好了，怀真。”一语未了，乌拉那拉氏赶紧上前按下她的手，打圆场道，“好好的，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明明是一片孝心来给你阿玛送羹汤的，怎么反要惹你阿玛生气了？”
  “我怎么惹阿玛生气了，明明是阿玛被这个女人蒙蔽了双眼。”她又看向向海棠，冷笑了两声，“我看你不应该叫海棠，应该叫红杏才是。”
  她实在不能忍耐了，原本她只是听秀水阁的丫头润萍提起向格格似乎和吴恙有首尾，当时她根本不相信，后来无意间瞧见吴恙偷偷朝秀水阁张望，她心里才敢相信。
  而且，向海棠几次三番的在府里闹事，上一次府里传出她和侍卫私奔，说不定真有其事，那个侍卫就是吴恙。
  一气之下，剪了她的衣服。
  这件事，原想着到此为止，就算了。
  哪晓得，昨儿她去找吴恙时，见他手里握着一枚玉坠，她想抢过来，他偏偏不给，还说是别人的玉坠。
  那玉坠雕成海棠花的形状，必定是向海棠一再勾引吴恙，送给吴恙的，她岂能再忍。
  向海棠脸色一变：“大格格这是什么意思？”
  怀真冷哼道：“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乌拉那拉氏听她说的不像话，立刻轻喝道：“怀真，你够了，怎么可以这样说向格格。”
  “我说的没有错，她就是个不知检点，红杏出墙的贱……”
  突然，“啪”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她不敢相信的捂着脸盯着突然冲过来给了她重重一巴掌的四爷：“阿……玛，你……打我？”
  四爷也愣住了，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脸上露出丝许后悔之色。
  怀真一跺脚，捂着脸呜呜哭着跑了。
  乌拉那拉氏叹息一声：“这孩子……”又转头安慰四爷道，“怀真素来口无遮拦，爷莫要跟一个孩子一般见识。”
  四爷沉着脸“嗯”了一声。
  乌拉那拉氏又端着一派温和的脸色对着向海棠，无关痛痒道：“向格格素来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应该不会介怀此事吧。”
  “妾身不敢。”
  乌拉那拉氏笑道：“我就知道向格格是个识大体的。”
  她朝着书案上看了一眼，看到半开半合的食盒，眼神黯淡了一下，对着四爷道，“来时不知道向格格在这里，看来臣妾炖的银耳秋梨羹是无用了，臣妾这就告退。”
  “容清，你来了正好，也省得我晚上再去找你，我有话要和你说。”说着，他转头看着向海棠，柔声道，“海棠，你先回去吧！”
  “是。”
  待向海棠离开后，四爷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淡声道：“坐下说吧！”
  乌拉那拉氏听他说省得晚上再去找她，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有些后悔自己此番来倒多余了。
  她天天盼着他去，可是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早已不适合生养，他应该去其他院子多一些，这样才可以给府里再添几位小阿哥，小格格。
  可是知道归知道，心却无时无刻不期望自己的夫君只宠爱自己一人。
  不过，芳珠去问过她姐姐了，换花草确有其事，只是外人带不出来，即使偷出来，也不知道如何服用，她最好亲自去贵州走一趟才行。
  贵州那么远，她要去必定兴师动众，有些不太现实。
  这件事要不要跟四爷商量商量？
  她一时有些犹豫，先替四爷斟了一杯茶，然后才坐了下来，柔声问道：“不知爷有何事要和臣妾说？”
  “也没什么大事。”四爷顿了顿，眼中似蒙上一层阴翳，随即又化开了，端起茶撇了浮沫也没喝，只道，“就是那个孩子。”
  乌拉那拉氏满脸疑惑：“哪个孩子？”
  “……海棠的那个孩子。”
  乌拉那拉氏下意识的蹙了一下眉头：“那个孩子他怎么了？”
  “也没怎么，就是我让那个孩子跟着海棠的姑姑，随邬先生一道过来了。”
  “……”
  “左不过一个多月时间，人就要到了，这些日子我实在忙，到时你安排一下。”
  乌拉那拉氏不想他竟然迁就向海棠到如此地步，连那个孩子都愿意接受他来府里，心里顿时涌起满满的苦涩意味，不过脸上却还是平静端和的样子。
  再想想，就算四爷能接受又怎么样？
  那个孩子的存在就是向海棠身上永不可抹灭的污点，她也不用担心向海棠有朝一日会像年忆君那样威胁到她。
  因为她有她的把柄，那个孩子就是最大的把柄。
  不过，不到逼不得已，她自然不可能泄密，因为她不想因为一个向海棠连夫君对她的那点敬重也失去了。
  她强忍下心中百般苦涩滋味，柔顺道：“爷放心，臣妾一定会安排好。”
  “你办事，我放心。”四爷满意的点点头，“还有，马上就是皇阿玛的生辰，到时还要劳烦你去宫里帮着姨母和额娘打点打点，姨母她老人家身子不好，这事就落在了额娘一个人身上，我怕她照顾不过来，万一哪里办的不周到，叫那些人捏住错处就不好了。”
  “你我夫妻一休，何谈劳烦，这些都是臣妾应该做的。”
  “只是……”四爷有些担忧道，“你素昔身子也不大好，可吃得消？”
  “臣妾无事。”
  她张张嘴，刚想提换花草之事，忽又想到不如自己先派人去瞧瞧，花了重金未必弄不到药方，若真弄不到再和四爷商量也不迟。
  夫妻二人又说了一会子话，乌拉那拉氏便离开了。
  离开时，捧了一个空碗，四爷喝了她煮的银耳秋梨羹，总算没白费了这一番心思。
  ……
  用过晚膳之后，向海棠又做了一会绣活，觉着肩膀有些酸，便让润萍帮她捏肩，将手里的活计交给了润云。
  她想了想，还是打开了信，仔细看了，又倒出里面的玉坠，玉坠已经碎了，不过还是能看出是一朵海棠花。
  她端祥了海棠花许久，叹息一声，又将信和海棠玉坠收好，默默收回了袖子里。
  润萍假意关心道：“主子，你娘真的病了吗？”
  “……”
  向海棠沉默了一下。
  润云回过头，瞧她脸色不太好，一脸担忧：“主子，你娘没什么事吧？”
  向海棠看了润云一眼，淡淡道：“没什么事。”
  润萍暗想：没什么事，那就一定有事。
  好一朵海棠花，连定情信物都有了，必是情书无疑，而且刚刚她偷眼瞧了，上面有相思成疾几个字她还是认识的，向海棠还以为她目不识丁呢。
  “对了。”向海棠突然想起了什么，“润云，你去把钱姐姐晚饭前送来的豆腐皮包子，送一碟子给小阿哥去。”
  润萍急道：“刚刚回来时，润云扭到了脚，不如奴婢去送吧。”
  如今已抓住实证，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向海棠点点头：“也好。”
  润萍几乎抑制不住欢喜的退下了，向海棠默默看了看她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
  两刻钟后，书房
  四爷百忙之中抽了个空闲，将弘时叫到了书房。
  听他摇头晃脑将《出师表》从头背到尾，连一个错字都没有，四爷甚感欣慰，同时也怀疑自己过去是不是真的对他太严苛了，以至于让他吓破了胆，什么都学不会。
  不管他从前对弘时如何失望，他是他的亲儿子，还是目前唯一的儿子，他岂能不爱。
  爱之深，责之切。
  兴许是他太急于求，反而揠苗助长，适得其反。
  他心情一好，兴致也高了起来，见窗外月色正浓，隐隐有桂花香飘来，他倒有了几分诗意，也想考考弘时，能不能对景吟诗。
  正起身要牵着他的小手出去，忽然半空中响起一声尖叫：“刺客，有刺客，来人啦！抓刺客！”
  弘时胆子小，一听有刺客吓得浑身一个萧瑟，紧紧握住了四爷的手。
  四爷也惊的变了脸色，急忙将弘时交给苏培盛，吩咐道：“你在这里好好看着弘时，我去看看！”
  苏培盛急道：“主子爷，危险，可不能去呀！”
  他话还没说完，四爷已经如一阵风似的，大跨步朝着书房外走去。
  “来人啦，抓刺客，抓刺客！”
  须臾间，尖叫声惊动了府里的侍卫蜂拥而至。
  有个丫头大叫了一声：“刺客朝着秀水阁的方向去了！”




第72章 搜查秀水阁

  “对，我也瞧见了！”这一次，说话的是怀真，她胸有成竹的朝着秀水阁一指，“刺客跑到秀水阁去了，还不赶紧给我过去追！”
  侍卫们听了她的话，一起朝着秀水阁奔去，果然看见一个黑衣人，身形敏捷，像疾行在暗夜里的狸猫，往秀水阁的方向一闪就不见了。
  离得太远，四爷并没有听到这句话，只是听人来回报说，刺客逃向秀水阁，他更加心急，撩起袍子朝着秀水阁飞奔而去。
  他人还没到秀水阁，怀真和她身边的丫头已经急不可耐的带着几个侍卫奔了过去。
  向海棠正在看书，润云坐在她旁边做绣活，听说有刺客，润云唬的正要去看看情况，怀真不由分说就带人直接闯了进来。
  润云见怀真气势汹汹，来者不善的样子，心里顿时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急着冲上前道：“你们干什么？！”
  怀真哪里会将润云看在眼里，她狠狠的盯了一眼向海棠，当机立断，吩咐侍卫道：“你们赶紧给我搜，仔仔细细的搜，连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扎！”
  润云也不知这怀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反正肯定是没安好心，指不定真搜到什么预先藏下的东西来污蔑她家主子，她双臂一伸挡在侍卫面前：“不行，不能搜！”
  润萍也冲了过来，挡住了侍卫：“对……不能……搜！”
  说话时，她两只眼珠紧张的乱转着，满脸心虚的样子，不过，她倒是冲着怀真眨了一下眼睛。
  怀真会意，厉喝道：“难不成你们还敢窝藏刺客不成？立刻给我搜！”
  侍卫一把将润云和润萍两个丫头推开，就要朝屋里冲，向海棠怒声一喝：“谁敢？”
  侍卫脚步顿时滞了一下，虽然向海棠只是一个侍妾格格，可是府里谁人不知她是四爷的宠妾，也不敢真的得罪。
  这时，就听怀真冷笑一声，声音凛冽无比：“搜！出了事，我负责！”
  她毕竟是府里的大格格，四爷心尖尖上的长女，论身份，不知比侍妾格格高贵了多少。
  她一声令下，谁敢不从。
  房间内布置简单，也只有屏风帷帐后可以藏人，一搜不在，侍卫又将眼睛盯到了床前，床下，呼啦一下，有人掀开了床褥，什么都没有，床下也没有。
  侍卫前来禀报，说什么也没有搜到，怀真怒道：“继续搜！”
  “扎！”
  侍卫领命而去。
  向海棠自知刺客是假，此番怀真必是冲着她来的，她没有想到来的人竟然是怀真，而不是李福晋。
  虽然李福晋表面上不再与她交恶，但她知道她心里其实是嫉恨她的，嫉恨她得了四爷的宠爱，嫉恨她笼络了弘时的心。
  既然她一直都不肯行动，那她不如给她一个机会。
  怎么怀真来了？
  她想到白天在书房时，怀真对她莫名的敌意，还有那一句“一枝红杏出墙来”。
  她心里突然一惊，难道她喜欢那个吴恙？
  否则，为何会如此气愤？
  可是，这可能吗？
  她是高高在上的王府大格格，吴恙只是一个小小侍卫，除了长得好看之外，在看她来，几乎一无事处。
  不过，也说不定，像她这样年纪的女孩子真是情寇初开的年纪，看上一个美男子也不奇怪。
  其实她并不比怀真大多少，只是活了两辈子的人，心已经老了。
  她故作气得脸色发白的样子，正要吩咐润云去请四爷过来，怀真似乎已经瞧破了她的意图，冷喝道：“来人啦！给我将这秀水阁封了，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走！”
  钱格格正要跑过来看看情况，脚步刚跨出门口，就被人死死拦住了，她焦虑的朝着向海棠所住的东跨院看了看，不得已回了屋，悄悄命青儿从后门溜出去请四爷过来。
  向海棠并不知道钱格格已悄悄派人去寻四爷了，因为事先她并没有和任何人商量过，哪怕钱格格和润云也没有告诉，倒不是不信任她们两个人。
  只是既然是戏，那就应该演的真。
  这件事最终会闹到四爷那里，所以心里没有一丝半点的慌张，表面却十分愤怒的盯着怀真，怒声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怀真阴嗬嗬的笑了一声：“我想干什么？自然是搜刺客喽。”说着，她若有所指的盯了她袖口一眼，“说不定你勾结刺客，身上还有信件往来，给我搜她的身！”
  话音一落，就走上来两个粗使嬷嬷过来拉扯向海棠的衣服。
  润云大急：“不许碰我家主子！”
  说着，就要冲过来护住向海棠，却被人一把按住。
  向海棠拼命挣扎着想要将两个婆子推开，哪里是她们的对手，三下五除二，就被婆子搜出了藏里袖囊里的信件。
  婆子搜到信，立刻交给了怀真：“大格格，搜到了！”
  怀真一把夺过信，摸摸，里面果然有坚硬尖锐的东西，应该就是那枚海棠玉坠，她握着信冷笑着道：“向海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与刺客私通信件！”
  向海棠用力将胳膊一甩，婆子放开了她，她回头看了润萍一眼，润萍心虚的连眼皮都跳了起来。
  她也是没办法了，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福晋那里已经彻底偃旗息鼓了，还将弘时阿哥交给了向海棠教导，那她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有出头之日？
  不如豁出性命博一回，也好过整天在这里看着向海棠和主子爷恩爱。
  有大格格出头，比李福晋出头更好。
  因为大格格是主子爷最宠爱的女儿，她说的话做的事，主子爷必会偏袒几分。
  向海棠不再看她，转头直视着怀真的双眼，怒声道：“我没有！”
  “有没有。”怀真冷笑着扬了扬手中的信，“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怀真正要打开信，忽然门外传来沉声一喝，声音冰冷如霜：“怀真，你在干什么？！”
  青儿刚出门不久就撞到四爷，四爷听她说大格格带兵闯入向海棠的屋子，四爷心里疑惑，就算要抓刺客，也不需要怀真亲自带人闯进海棠的屋子。
  这丫头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步子更急，恨不能直接飞过去。
  怀真不想四爷这么快就到了，她还没来得及看信，顿时浑身一颤，不过润萍表面上是向海棠的贴身侍女，实则是额娘的人，断然不会有错。
  她咬咬牙，跑过来将信交给四爷道：“阿玛，我搜到了向格格私通刺客的信件！”
  不是私通刺客，而是向格格与吴恙私通的情书，润萍说上面写了什么相思成疾之类的情话，真够叫人恶心的。
  她得不到的东西，宁可毁了，也不能叫别人得到。
  四爷闻言，脸上浸出一层森然寒意，本欲喝斥怀真，但见她说的如此斩钉截铁，连信都搜到了，心里不免有了几份狐疑。
  可是想到向海棠跟他说过，让他相信她，又觉得海棠不可能做出私通刺客之事。
  但那些所谓的梦中之言，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到现在也是云里雾里，他不喜欢这种身陷云雾，无法掌控的感觉。
  他眼神复杂的看了向海棠一眼，这样的眼神难免又刺的向海棠心内一痛。
  他到底还是怀疑自己，刚才在书房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人的，她不甘示弱的盯着他，瞧见她问心无愧又满是委屈的样子，他心内突然有些愧悔，不该这样轻易又怀疑了她。
  她虽然表面上看去娇软可怜，性子却有极为倔强执拧的一面，如果他一次次叫她失望，她必然又像从前那般想方设法的要离开他，和她的儿子陈圆在一起。
  可是，怀真的性子他知道，虽然骄纵任性，做事从不考虑后果，但她是个敢做敢当，心内没有沉府的姑娘，她似乎没有故意栽脏陷害海棠的理由。
  看了信，应该就能明了了。
  他正要打开，李福晋突然白着脸色跑了过来，也不知是跑的太急，还是太过慌张，踩着花盘底的脚一个不稳，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了个狗啃泥，幸好跟随而来的大丫头翠儿及时伸手拉住了她，不过还是扭到了脚。
  她也顾不上脚疼了，一瘸一拐的走过去，先颤着牙齿跟四爷行了个礼，又一把拉住怀真的手：“怀真，这里有刺客太危险了，还不快随我回去。”
  一开始听到有人叫刺客，她真以为有刺客，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后来怀真身边的一个丫头惊慌失措的跑来禀报，说根本没有什么刺客，是大格格故意安排的，就是想要对付秀水阁的向格格。
  她大惊失色，问那丫头，好好的大格格要设局对付向海棠做什么，那丫头方支支唔唔的说，大格格瞧上了一个侍卫，那侍卫又偏偏对向海棠心怀不轨，大格格此番过去，就是想要搜出藏在向格格身上与那个侍卫私通的情诗。
  听闻此事，她心里那个气呀恨呀，差点没呕出一口老血来。
  真不知道这丫头眼睛是怎么长的，竟然会眼瞎的瞧上一个侍卫，不仅她不能忍，主子爷更不能忍。
  知女莫若母，女儿怀真的性子跟从前的她很相似，又被她外祖母惯坏了，更加骄纵，沉不住性子，心内又没什么成算，就凭她这拙劣的伎俩，连她都瞒不过，更不要说她那个精明的阿玛了。
  从前，她每每闯祸，四爷都能容忍，皆因他心里宠爱这个女儿，可如今，她要设计陷害的可是四爷心坎上的向海棠，还闹得合府惊动，若真能搜出向海棠和那个侍卫私通的情诗还好，若搜不出，四爷肯定不会再轻易饶过怀真。
  她也不敢戳破她，只想拉着她赶紧走人，省得她将事情越闹越大，无可挽回。
  怀真眼看自己就要成功了，哪里肯走，用力一挣甩开了李福晋，狠狠瞪着向海棠，用力一咬唇，冷哼道：“向海棠，你私通……”
  “怀真——”
  李福晋急得还要去拉她，四爷忽然沉声一喝：“你让她说！”
  “说就说！”怀真将头一仰，发了狠劲似的，对着向海棠，“你私通刺客，简直不可饶恕，今日就叫我阿玛当众发落了你！”
  向海棠冷冷一笑，眼里含了几分倔强的灰冷，语气变得很硬：“那就请四爷你亲眼看看，我是怎么和刺客私通的？”
  四爷又看了她一眼：“海棠，我信你。”
  向海棠唇角依旧含了一抹冷笑：“四爷若真信妾身，刚刚就不会那样看着妾身。”
  四爷脸色骤然一沉：“海棠！”
  向海棠咬着唇，别过脸，不再看他。
  “阿玛，你连信都没有打开，怎么就能说信她？”怀真激愤不已，根本不管李福晋拼命扯她的衣袖，想让她闭嘴，她红着眼睛质问道，“难道你就这样偏爱这个向海棠，偏爱到可以不分是非黑白，可以任由她和刺客私通？”
  “够了！”
  四爷沉声一喝，慢慢的打开了手里的信件，看了一眼，脸上紧崩的肌肉渐渐放松。
  李福晋也不知这信里究竟写了什么，想凑上前瞧一瞧，只是不敢，突然，四爷将手里的手扔到怀真手里：“这就是你所谓的私通刺客的信件？”
  怀真拿起信，定睛一看，不过是一封家书而已，上面写着向海棠的母亲思女心切，积念成疾，如今已身患重病，药石无医，盼女儿早早归家探望母亲。
  她不敢相信的后退两步，摇着头道：“不，不对，肯定是哪里弄错了，是你！”她突然伸手指向向海棠，一双黑瞳迸射出幽蓝的火星，“一定是你换了信，你明明和吴恙私通，我绝不会弄错的。”
  “怀真，你胡说什么！”
  李福晋虽然没有看到信的内容，但瞧见四爷和怀真这样，岂能不明白，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私通，她拉着怀真，想让她赶紧给四爷和向海棠认个错，说不定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怀真再一次发了狠劲，狠狠一挣，突然，又看向润萍，看得润萍浑身瑟瑟震颤，恨不得找个狗洞钻了逃走。
  她伸出手指指着润萍：“不信，你问她，她可是向海棠身边的贴身侍女，是她亲眼看见向海棠和侍卫吴恙私通的。”
  润萍哪里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字，还是向海棠早就对她有所防备，故意换了信，让她看到相思成疾四个字。
  一定是的，这局就是她故意布下的。
  没想到，这个贱人早就开始怀疑她了，布下这样的陷井来害她。
  如今她百口莫辩，吓得顶梁骨走了真魂，面如金纸，两腿打颤，扑通跪倒在地：“……奴……奴婢只……只是瞧……瞧见主子和……和吴恙……说……说了几句话……而……而已。”
  “我们主子是清白的！”
  润云虽然知道润萍与李福晋有来往，但未料到她敢如此大胆，如此可恶，竟然背叛主子，跑到大格格那里说三道四。
  毕竟是多年的姐妹，她心里既痛恨又愤怒，也立刻跪了下来，“主子从未主动和什么侍卫说过话，那个吴恙也是受人所托，将这封家书交给主子的。”
  “将吴恙带过来！”
  四爷一声令下，很快吴恙就被人押了过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帮甘小蝶传了一封信会惹出今日风波，心里也是惶恐的，既惶恐，又有些愤怒。
  愤怒怀真因爱生恨，要断送他的前程，甚至性命，愤怒向海棠无情无义，若她肯早日去见小蝶姑娘，也不会有今日之祸。
  他有些狼狈的跪倒，慢慢的抬起头，挺直了脊梁看向四爷道：“不知主子爷召奴才来所为何事？”
  其实，在看到怀真手里的那一封信时，他就已经明白了。
  四爷屏退了一切闲杂人等，神色冷漠的看了一眼怀真手里的信：“信是怎么回事？”
  吴恙如实回道：“是向格格的表姐甘小蝶姑娘托付奴才交给向格格的。”
  怀真尤还处于难以相信的惊惶之中，盯着吴恙道：“你胡说，你分明和向格格私通！”
  吴恙恨恨的盯着她，冷笑道：“奴才没有一个字的胡说，大格格怎可信口雌黄！”
  “你——”
  “好了，怀真，你不要再说了。”
  李福晋已经急得六神无主，现在事情已经发展到她无法控制的地步，不仅怀真，就连她恐怕也要倒大霉了。
  她神色恨极又惊惶的看了一眼润萍，然后看向向海棠道，“向格格，今日之事，全是怀真的错，我代她向你道歉。”




第73章 她现在就是一条疯狗

  向海棠声音冷冷道：“妾身不敢承受。”
  看来因为年氏的提前到来，打压的李福晋如履薄冰，根本不敢再像前世那样一味的针对她了。
  润萍早就看穿了李福晋，所以才会去挑唆怀真，怀真是四爷最宠爱的女儿，他不可能罚她太过，也顶多就是禁足而已。
  她对怀真本来也没什么恨，她这样做，也是因为误会她和吴恙之间有什么，随便四爷怎么罚吧！
  李福晋还要再说什么，怀真愤怒的拉过她：“额娘，你可是侧福晋，怎么……”
  四爷转过头盯了她一眼，怀真自知理亏，不甘的闭上了嘴巴。
  四爷走到向海棠面前，想伸手握一握她的手，她却避开了，四爷讪讪的收回手，又问吴恙道：“那你是如何结识甘小蝶的？”
  他一直以为狗儿已经将甘小蝶处置好了，没想到她又折了回来，这一次，她竟然结识了王府里的侍卫，还鼓动他私自传信给海棠，可见此女是个极有心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人。
  她知道海棠的过往，这样的人，不能再留了。
  他心里已动了杀机，面色却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吴恙如实道：“小蝶姑娘饿晕在大街上，是奴才救了她，奴才可怜她在京城无依无靠，就多照顾了一些，后来奴才才知道……”
  他看了一眼向海棠，“她竟然是向格格的亲表姐，她还告诉奴才此番入京就是来王府找向格格的，因为向格格的母亲病重，她不得已才过来寻亲。”
  “……”
  “谁料到向格格六亲不认，不肯见她，小蝶姑娘实在没了法子，才写了一封书信，又拿了向格格母亲托付给她的信物，一起交给了奴才，只是奴才无用，没有保管好信物。”
  “……”
  真是这样吗？
  原来是这样吗？
  怀真白着脸色，又后退了一步。
  若果真如他所言，那她今日之举岂非太过冲动，太过愚蠢了？
  正想着，又听吴恙道：“奴才也知道不该帮着外人私带信件，可是奴才实在看不得小蝶姑娘那样一个弱女子在京城孤苦无依，受尽欺辱，何况，向格格母亲病重，奴才私心想着，也该让向格格知道。”
  向海棠嘴边牵起一缕讥诮的冷笑：“你倒是真会怜香惜玉，你这样怜香她，怎会让她孤苦无依，受尽欺辱？”
  吴恙眼里立刻涌上一层愤恨之色，想了想，干脆一咬牙道：“还不是那个狗胆包天的李卫！”
  “狗儿？”四爷面色一变，“这又关狗儿什么事？”
  “小蝶姑娘初来京城，先遇见的人是李卫。”吴恙益发愤怒，“不曾想李卫故意隐瞒身份，不肯帮她也就罢了，后来还想要强迫小蝶姑娘做她的女人，几次三番逼迫小蝶姑娘，小蝶姑娘被他逼得走投无路，好不容易寻了个机会才得逃走，可是她身无分文，最后饿晕在大街上。”
  四爷立刻道：“狗儿绝不是这样的人！我问你，若狗儿故意隐瞒身份，甘小蝶是怎么知道他名字的？”
  “李卫在京城顶顶有名，小蝶姑娘是听别人说的。”
  向海棠冷笑着问道：“那你怎么知道甘小蝶跟你说的话都是真的？”
  “我自然知道，小蝶姑娘她是不会骗人的。”
  向海棠冷笑更甚：“她不会骗人，她只会骗傻子。”
  吴恙被噎了一下，想怒斥向海棠，又畏惧四爷，只道：“奴才有眼睛，自己会看。”
  “可惜是个瞎子。”向格格根本不留情面，又突然跪了下来，“妾身恳请主子爷派人去桐城一趟，看看妾身的母亲是否真的病重，要不妾身亲自回去一趟也行，还请主子爷成全。”
  她本来也不放心，想派人去桐城看看，既然现在事情闹成这样，她也不必悄悄派人去了，省得四爷又怀疑她什么。
  她原以为，今生只要一心一意对他，好好跟他在一起就行了。
  她忘了，他是雍亲王，在人心谋算中长大的皇子，又岂肯轻易相信任何人。
  “海棠，今晚你受委屈了，我答应你。”他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我立刻就会派人过去，至于你，舟车劳顿，还是留在王府为好。”
  说着，他伸手想扶起她。
  她往后微微一挪，再次避开他的手：“多谢主子爷。”
  她的疏离，让他的心痛了一下，他转过脸看向怀真：“怀真，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阿玛，我？”
  “主子爷……”
  李福晋要为女儿说话，发现四爷的脸色很阴沉，她吓得也不敢再往下说了。
  四爷露出一丝疲惫，伸手揉了揉额心：“说吧，你为什么要设计了这一场来陷害向格格？”
  “阿玛，我……我只是……”她指向润萍，“被那个贱婢蒙蔽了！”
  “不，不是奴婢。”润萍膝行到向海棠面前，扯住她的裙角，眼泪直滚，苦苦哀求道，“主子明察，不是奴婢干的！不是，还请主子救救奴婢，救救奴婢……”
  向海棠冷冷的俯视着她：“润萍，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我？”
  “没有，奴婢没有，奴婢从来都没有……背……背叛过主子……”
  润云瞧见润萍哭的涕泪横流的可怜样，心里产生一丝不忍，想为她求个情，可转念想到她不忠不义，竟然勾结大格格要陷害主子，求情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这时，润萍突然又看向怀真，“都是大格格逼问奴婢的，奴婢也是身不由已啊！”
  怀真大怒：“你这个贱婢，明明是你跑过来说向格格和侍卫私通，如今还敢撇的一干二净，将脏水泼到我的头上！”
  李福晋见润萍不仅背着她挑唆自己的女儿闯下大祸，还反口咬向怀真，她心里更急，深为后悔，自己花钱竟养了一个坑害自己的贱婢！
  她恨不得立刻将润萍杖毙，又怕逼得她狗急跳墙，反咬上自己，只能求四爷道：“主子爷，这件事说到底都是怀真受了小人蒙蔽，不如将怀真和润萍交给妾身，妾身定会审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向格格一个公道！”
  四爷淡漠道：“你不必费心了，这件事我自会审问清楚。”
  “主子爷……”
  四爷不再理她，而是看着向海棠问道：“海棠，你想怎么处治这个贱奴？”
  向海棠冷冷睥睨着润萍：“还有何人指使过你谋害我？你若从实招来，或许我可以留你一条性命。”
  润萍仿佛抓到了生的希望，立刻转头看了一眼李福晋，李福晋吓得一缩，手不由的紧紧绞住了手帕。
  “还有……还有……”润萍犹豫了一下，又惶惶的看了看李福晋，一咬牙道，“李……李福晋也指使过奴婢谋害主子，可是奴婢绝不敢向她透露一星半点。”
  她竖起三指指着天，“奴婢发誓，除了这一次受了大格格胁迫，奴婢从来没有背叛过主子。”
  “你胡说！”李福晋面色如土，一下子跪倒在四爷面前，泣声道，“主子爷，你不能听这个贱婢胡说八道，她现在就是一条疯狗，逮到谁就咬谁。”
  怀真不想还牵扯出李福晋，她白着脸色，将胸脯一挺：“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晚之事是我设了局，想要从向格格身上搜到那封信，与额娘无干。”
  她直挺挺的跪了下来，“女儿听凭阿玛处置，还求阿玛不要迁罪于额娘。”
  四爷失望的看着怀真：“若不是你额娘指使你，你与向格格有什么仇怨，为何非要设局害她？”
  怀真转头看了一眼吴恙，咬着牙道：“因为女儿……”
  她实在说不出口，她喜欢上了一个侍卫。
  四爷瞧其情状，哪能不明白，气得直咬牙：“怀真你，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说着，盯了一眼李福晋，“还有你，这就是你教导出来的好女儿？！”
  李福晋哭道：“怀真固然有错，妾身也固然有错，难道主子爷你就没错吗？你可是怀真的阿玛啊……”
  四爷苦笑道：“是啊，养不教父之过，来人啦！”他冷冷一挥手，“将大格格带下去，禁足墨云轩！至于你，有没有谋害向格格，你心中有数！”
  李福晋紧紧拧着手中绢帕，矢口否认：“妾身……没有……也从来没有……收买过她身边的侍女。”
  她的确收买了润萍，让她盯住向海棠的动静，也处处针对向海棠，给她穿过小鞋，但是绝没有毒害她。
  她本恨不能弄死她，可是王嬷嬷的死让她清醒不少，也让她认清目前最大的死敌是年氏，她哪里还有精神再对付向海棠。
  “怎么没有？”润萍急于想求得一命，卷起宽大的衣袖，露出腕上翡翠手镯，“这还是李福晋你送给奴婢的。”
  “你——”
  四爷声音一凛：“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李福晋这才不得不承认，哽咽着嗓子哭着辩解道：“妾身的确送过镯子给润萍，可是妾身只是让她盯着向格格的动静，妾身从来没有谋害过向格格啊，若妾身有意要谋害向格格，怎么可能放心的将弘时交给向格格呢？”
  “阿玛，阿玛……”这时，屋外响起了弘时哭泣的呼唤声，他急步跑了进来，看到李福晋哭着跪倒在地，惊恐的扯扯四爷的衣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姐姐被带了下去，额娘也跪在这里？”
  向海棠见弘时进来，心中突然涌起一丝难以言喻，夹杂着前世今生的复杂情绪。
  对李福晋的恨，对弘时的不忍，对四爷矛盾的幽怨和愧疚……
  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竟不知是何等滋味，她看了看四爷，疲倦道：“妾身累了，这里就交给主子爷吧！”
  “向格格……”她正要走，弘时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闪着泪光的眼睛期待的看着她，“你能帮我求求阿玛么？求求阿玛饶了我姐姐和额娘。”
  向海棠只觉得心中苦涩难言，俯身摸了摸他的头：“一个人种下什么样的因，就会结出什么样的果，这叫善恶因果，弘时，你明白吗？”
  弘时好像明白了一点，转头失望的看向李福晋：“额娘，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向格格呢？”
  “弘时，我……”
  “其实，儿子心里最重要的人永远都会是阿玛和额娘，额娘你不用嫉恨向格格的。”
  李福晋心头一震，泪如雨下：“……”
  “额娘，从此以后，和向格格化干戈为玉帛好不好？”
  “……”
  化干戈为玉帛？
  向海棠从弘时嘴里听到这句话，心里只觉得五味杂陈。
  李福晋看着弘时，竟无言以对：“……”
  弘时脸上露出深深的失望，四爷命人将他带了下去，然后铁青着脸色冷冷盯着李福晋：“你也是王府里的老人了，竟连一个孩子都不如。”
  李福晋被他的眼神深深刺痛，流着眼泪凄然一笑：“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自从向格格入了府，主子爷你何尝多看过妾身一眼啊。”
  她又看向向海棠，“向格格，总有一天你也会由新人变成旧人的，你可曾想过是何等滋味？”
  “……”
  向海棠从未见过李福晋如此凄楚的一面，听她这样问，倒愣住了。
  李福晋又笑了一声，像是对向海棠，又像是对自己说：“一个男人爱你时，你什么都好，不爱你时，你什么都不好，想当初，我何尝没有得到过宠爱，可是如今呢……”
  “……”
  “向格格，你扪心自问，我可曾真的害过你，可曾？”
  这句话，又让她想起前世之恨。
  今世，李福晋的确没有真正害过她，不是她不想害，而是她现在将年氏视为最大的敌人，还抽不开身来谋害她。
  她冷冷一笑：“有没有，李福晋自己心里清楚。”
  “看来向格格是不想放过我了，也罢，等你有一天像我一样，走到我今天的地步，你就会明白……”
  “不会的！”四爷斩钉截铁打断了他，“海棠永远也不会像你一样，我相信她。”
  “……哦，是吗？”她轻笑起来，“难道主子爷真的从来没有怀疑过向海棠？那府里传出向海棠和侍卫私奔之事，主子爷怎么就恼羞成怒了？”
  这句话再度让向海棠想到四爷一进来时看她的眼神，虽然她知道，四爷已经待她很好了，那一次她逃出王府，从而谣言四起，也不能怪四爷，可是她就是无端的被无伤了。
  伤她的还有她自己。
  因为整件事就是她设计的，她不能和四爷坦诚以待，又何必强求四爷对她坦诚以待，那她还怨什么，伤心什么？
  她突然觉得有些累，这样的争斗，谋算何日是个尽头，她害怕，这后院里日复一日的争斗，谋算，最终还是会消磨了她和四爷之间的感情。
  她不想落到和前世一样与他决裂的结局。
  重生后，她只记得前世对四爷的亏欠，想要弥补，想要做好他的女人，可是她忽略了一点，只要有谋算，就会有怀疑，就会有隐瞒，哪怕面对的是她想要和他一生一世的人。
  一个算字便是犯了感情大忌。
  有了谋算，信任从何谈起？
  前世，她只一心想要逃离王府，回海明与儿子团圆，从未真正了解过四爷，也从未想过要谋算什么，若说谋算，也是谋算着如何离开王府。
  到最后，却被她人谋算的丢了性命。
  今生，她若想要好好待在王府，她必然要学会谋算，谋算着如何保全自己，谋算着如何争得四爷的宠爱，若有朝一日有了孩子，还要谋算着如何保全孩子。
  一步步，从不得已，到谋算形成了习惯。
  好可怕，这永无止尽的谋算和争斗好可怕。
  她脑子里一阵嗡嗡嗡的难受，一时间只觉得有些茫然，如果四爷不是雍亲王，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该有多好。
  哪怕他是一个贩夫走卒，她也愿意真心以待，与他携手白头。
  “海棠，你怎么了？”
  四爷并没有回答李福晋的话，他瞧向海棠脸色突然不太好，担忧的问了一声。
  “妾身没事。”
  她转头看了一眼润云，扶着她的手回了房间。
  她一走，润萍急了，她知道四爷冷酷狠毒的性子，若向海棠弃她不管，她只有死路一条。
  她垂死挣扎，挣出一股勇气来，撕扯着嗓子近乎歇斯底里：“主子，你不能走！你说过只要奴婢从实招来，就饶过奴婢一命，你不能失言，否则奴婢就算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




第74章 寿礼

  向海棠连看也懒得看她一眼，也未再发一言，润云却忍不住了，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含了泪。
  “润萍，你果真从实招了吗，你果真是受了大格格逼迫吗，还是你故意挑唆大格格的？”
  “……我。”润萍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顿时瘫软在地，辩驳道，“我没有挑唆，我是被逼的……”
  “走吧，润云。”
  四爷望着向海棠步履沉重，失落寂寥的模样，心里也很不好受。
  刚刚他怀疑的眼神终究又伤了她。
  “吴恙，私自夹带信件，私闯后院，杖三十，赶出王府，永不录用。”四爷的声音很淡，却透着冰冷彻骨的寒意，“润萍，背叛主子，挑拨是非，挑唆大格格犯下大错，杖毙！”
  “不，主子爷饶命，主子爷饶命哪……”
  任凭润萍声嘶力竭的哭喊，她还是被拖了出去，她突然发了狠似的，眼底血红，大声叫道，“向海棠，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我做了鬼也不会饶过你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哀嚎，很快哀嚎声也没了，只留一抹血光。
  ……
  很快，就到了万寿圣节，大赦天下。
  皇上下令不许铺张浪费，只简简单单的操办一场就行了。
  即使如此，宫里还是忙忙碌碌，到处都布置的喜气洋洋，火树银花，香烟缭绕，说不尽的太平富贵。
  寿宴过后就是中秋宴，这样布置也算是一举两得。
  乌拉那拉氏一早就入宫，想着要帮德妃娘娘操办好这场寿宴。
  昨儿夜里刚下了一场雨，早上起来却是天晴了，秋日的晨曦照在永和宫琉璃瓦顶，映着瓦顶未干的雨水，透出异样刺目的冷光，令人不敢逼视。
  待德妃娘娘身边的大太监出来传时，乌拉那拉氏深吸了一口气才敢入内。
  德妃娘娘虽然是四爷的生母，可是她连四爷这个亲儿子都不待见，更不用说她一个儿媳妇，就算她是她的表外甥女，关系也是客套中透着冷淡。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表外甥女，乌雅氏本是乌拉那拉氏家的包衣奴才，主仆一家，也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吧。
  后来，乌雅氏登上妃位，身份自然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便扯上了亲戚关系，她成了她的表外甥女。
  当初，德妃娘娘将她放在四爷身边，也有想要她监视四爷之意，因为她还有另外一个儿子，她一心只想要保老十四上位，完全不将四爷放在心上。
  只是，自从嫁给四爷之后，她便一心一意做他的妻子，她知道夫君的未来才是自己的未来，怎么可能将乌拉那拉氏全族的荣光系在德妃娘娘身上。
  如果有一天老十四亦或老八登上帝位，不仅不会给乌拉那拉氏带来荣耀，还会带来泼天大祸，她没有那么愚蠢，会被德妃利用。
  所以，德妃一定是对她很不满的。
  她每次来永和宫给她请安，心里总是觉得压抑而不平，还要怀揣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只是她素来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从来不会表现出一星半点。
  “臣媳给额娘请安，额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德妃目光淡淡的落到她身上，“坐下说话。”
  乌拉那拉氏依言在她旁边下首坐了下来，就有宫人端了牛乳和糕点过来，德妃笑道：“怕你过来的早，还没来得用早膳，就在我这里用吧！切莫觉着拘束。”
  乌拉那拉氏连忙起身要谢恩，德妃笑着摆摆手道：“刚刚才说莫要拘束，这会子又拘束起来，一家子骨肉亲的，用个早膳都这么拘束，岂非无趣，你这孩子也忒拘礼了。”
  乌拉那拉氏闻言，只得重新落坐，唇角牵起一缕恭敬而客套的笑容：“多谢额娘体恤，这会子正觉着有些饿了呢。”
  德妃脸上笑容更甚，只是眼底却是冷的，透着疏离和淡漠：“那赶紧吃吧！若你还有什么喜欢吃的，就告诉额娘，额娘这就命人给你准备去。”
  乌拉那拉氏连忙道：“够了，够了，这些就够了。”
  说完，端起莲花小碗喝了一口牛乳，刚要应景的称赞一下牛乳讨好德妃，却听德妃突然问道：“那螺子黛你府上的向格格用着可好？”
  乌拉那拉氏心中愕然，脸上却依旧恭敬温和，点点头道：“那么珍贵的东西，但凡女子谁不喜爱，她自然用着好。”
  德妃沉默的点了一下头，然后手扶在扶椅上，垂首似在出神，手指轻轻在扶椅上点了两下，冰冷的银鎏金累丝嵌珠石护甲闪着细碎寒光。
  乌拉那拉氏也不敢再打扰她，一个人沉默而压抑用了早膳，待早膳用完之后，她正要听吩咐行事，德妃慢慢的抬起了头，微笑问道：“可吃饱了？”
  “饱了。”
  “那好，你先去乾清宫照看着，我一会儿就过去。”
  “是。”
  乌拉那拉氏起身拜别，走出屋门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她走后，德妃揉揉额角，侧眸对着身旁一个生得甚为富态，却只有一只眼睛的嬷嬷道：“问心，你说容清她真舍得将螺子黛送一个侍妾格格？”
  问心笑道：“福晋她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又是娘娘您的表外甥女，眼皮子不会这么浅。”
  “是啊！”德妃情绪未明的叹了叹，“她眼眶大着呢，连我这个婆婆也未必在她眼里。”
  问心知道她对这个儿媳不满，也不好再说什么，又问道：“只是那个侍妾格格向氏到底于娘娘无甚妨害，娘娘为何非要……”
  德妃脸色一沉，冷哼道：“老四也太不像话了，竟将一个低贱的民人捧在手掌心里，她怎配。”
  更可恶的是，她竟然在大街上公然勾引老十四，老十四那里还画了她一副画像，她见过那副画像，当时大吃一惊，因为向氏活像那个人。
  那个让她深为痛恨，厌恶的贱人。
  容清早与她离心离德，这也算是给她一个小小惩戒。
  问心叹道：“只是可惜了那一斛螺子黛，也太抬举她了，今年宫里统共才得了四斛。”
  “抬举？”
  德妃冷冷一笑，没有再说话。
  这螺子黛固然珍贵，却不是皇上赏赐给她的，而是宜妃命人送来的，这不是在打她的脸么？
  这种有失颜面的事，她也不愿再提及，喝了一口茶，起身道：“万寿圣节要紧，该过去了！”
  去年的万寿圣节是由宜妃一手操办的，本来今年也要由她主持操办，只是她身子骨不好，受了风寒，皇上疼惜她，怕她操劳过度才将此事交给了她和佟佳贵妃。
  佟佳贵妃乃是那个贱人的亲妹妹，她素日和她也只能维持表面上的和睦。
  正好，佟佳贵妃身上也不大爽快，由她一个人操持寿宴累是累了些，但是清静了，她绝不能输给宜妃。
  即使万岁爷一再交待要以俭省为主，也至少办的不能比去年差。
  只可惜，她的老十四不能赶回来给他皇阿玛祝寿了，儿行千里母担忧，她何尝愿意母子分离，让儿子奔赴战场。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她只能成全儿子，只能极尽全力将儿子捧上那至高无上之位。
  至于老四，是她亲生不假，但打小就没养在她的膝下，俗话说养恩大于生恩，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他的皇额娘，何曾将她这个亲额娘放在心上。
  而且，老四为人冷情冷心，翻脸无情。
  她能指望他什么，唯有老十四知疼着热，体谅她一颗为娘的心，也不能怨她心里偏爱老十四。
  正想着，忽然有个小太监白着脸色，一手扶着帽子，跌跤打滚的跑来了，扑通跪在地上，结结巴巴道：“娘娘……不……不好了！”
  德妃一惊：“怎么了？”
  小太监哭丧的脸道：“花房里的……万……万年青……全……死光了……”
  德妃面色发白：“怎么回事，好好的万年青怎么会全死光了？”
  今年寿宴既然不能在钱上面想法子，也只能在新意上想法子，这新意还要办到万岁爷的心坎里去。
  为此，她特地派人弄来了十盆吉祥瑞草万年青，取十全十美，祝万岁爷健康长寿，大清基业万年长青之意。
  这十盆万年青可不是普通的万年青，是当年老十四随万岁爷南巡时，去栖霞寺进香时父子二人偶然兴起，种在栖霞山上的。
  这些年，万岁爷一直惦记着南巡之事，每每提起时脸上露出向往之意，还跟她说：“也不知朕当年和老十四一起栽下的那几株万年青怎么样了，一定发的很多很茂盛了吧？若不是路途遥远，朕倒想将那几株万年青带回来。”
  她知道万岁爷是忆物思人，他惦记的根本不是万年青，而是送给他和老十四万年青的那个女子。
  不过那个女子早已香消玉殒了，也不可能再对她造成任何防害，所以她才想方设法的派人去了一趟栖霞山，带回了几株万年青栽种在花盆里，上面还结了灿如红霞的累累硕果，更添吉祥之意。
  唯恐这从南方带回来的植物一下子不能适应北方气候，她命内务府的人找了两个妥当的花匠将万年青好好养在花房里。
  怎么突然之间就死光了。
  一定是有人故意的。
  此刻，她也顾不上这些了，别看只是小小的十盆万年青，没有这些，寿宴就办的大打折扣，如果让万岁爷知道她特地从栖霞山弄来的万年青全死光了，一定动怒。
  一来不祥，二来她毁了万岁爷的一点念想。
  到时，万岁爷必定还会迁怒于她，怨她将好好的万年青从栖霞山弄到了紫禁城。
  她一路心急如焚的去了花房，昨儿还碧绿肥嫩，红果累累的万年青果然叶儿枯黄发焦，果子也变了颜色，尽数凋零了。
  “不许将这件事传出去，否则惹了圣怒，本宫扒了你们的皮！”
  今天是万岁爷的大好日子，此刻，她只能将这件事先捂住，再去查到底是谁下的手。
  她又气又急，心事重重的赶往乾清宫，乌拉那拉氏见她脸色不大好，便问了一句：“额娘，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皱眉四处看了看，只见太监宫女忙忙碌碌，捧着东西来回穿梭，她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白着脸色随手一指，随口搪塞道，“那里如果摆上几个盆栽是不是好些？”
  乌拉那拉氏不知她到底怎么了，也不敢多问，只笑着附合道：“额娘说的很是，臣媳也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只是放什么盆栽好，对了！”
  她突然想到，“王府里有几盆新开的早菊，‘紫龙卧雪’‘瑶台玉凤’‘香山雏凤’都是极为吉祥的品种，况且皇阿玛曾经盛赞菊花傲霜而开，品性高洁，必是很喜欢菊花，要不要派人过去端过来？”
  德妃听到菊花二字，下意识的又皱了一下眉头，眼里露出几分厌恶之色，随即便恢复如常，颔首想了想道：“也好。”
  这世间姹紫嫣红，花有千万种，她独独讨厌两种花，菊花和梅花。
  偏偏世人皆爱用高洁，傲骨，气节这些话来形容这两种花。
  花就是花，应时而生，应时而开，不过是让人赏心悦目而已。
  什么傲骨，什么气节，都是人强行赋予，寄予了个人好恶而已。
  万岁爷喜欢的不是菊花，喜欢的是喜欢菊花的那个人。
  老四喜欢的亦不是梅花，喜欢的是喜欢梅花的那个人。
  她在他们心里又算什么呢？
  “德妃娘娘……”这时，又有小太监跑过来禀报，“十四爷派的人马上就要入京了。”
  德妃激动不已：“这就好，这就好，我还以为这孩子糊涂忘事了呢。”她又急着问道，“可知道老十四这一趟派人送了什么寿礼过来？”
  小太监摇摇头：“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
  “不管是什么，总是他的一片孝心，再不济……”
  她早已帮他准备好了寿礼，只是想着什么寿礼都不如他自己来办显得有孝心，生怕出了什么岔子，她又吩咐小太监道：“你赶紧带人去迎一下。”
  “扎！”
  小太监领命而去。
  而另一边，皇上已经去祭拜大庙了，祭拜完之后又到慈宁宫给太皇太后上了香，然后才摆驾来到乾清宫接受王公百官的朝贺及贡献的寿礼。
  虽然皇上一再责令要以俭省为主，依旧场面盛大，热闹非凡。
  各色寿礼令人眼花缭乱，不过皆以福，寿，吉祥寓意为主，龙心甚悦，在收到四爷进献的百寿图时更是乐呵呵的将四爷大大褒奖一番。
  十三爷因病不得前来，也命人送来了寿礼，是一盆玉雕的墨菊，最难能可贵的是，这盆玉雕墨菊由他亲自雕刻而成，栩栩如生，竟比宫内摆放的几盆早菊更像真的。
  皇上更喜，几乎感动的热泪盈眶了，命人送了许多赏赐到十三爷府上。
  老八也不甘落后，送的是一块奇石，最奇的是那石头上竟然有天然形成的祥龙图案，皇上看了也爱不释手，真不知夸哪一个好。
  老九送的是崔白的画，老十兴致不怎么高，满面憔悴的模样，不过他也不敢扫了皇上的兴，将寿礼玉雕献上。
  有十三爷珠玉在前，他送的寿礼就显得黯淡无光了，不过皇上还是象征性的夸了他一句。
  反倒是太子落了后，在这样重大的日子，他这个储君竟然还没有来，皇上等了半天不见他，脸上的笑容凝了凝，不过很快，他便敛了不快之色，准备宴请群臣。
  太监正要唱喏一声“开席”，忽然有人急急来报，说十四爷的寿礼到了。
  在众人瞩目之中，有人抱着一个盖着绢布的东西进来，众人益发好奇，待他行完礼，代十四爷说了几句松柏长青，寿域宏开之类祝寿的吉祥话之后，龚九走过来亲自揭开了绢布。
  众人一见寿礼，顿时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同时心里疑惑重重。
  甚至有人在想，这十四爷是不是打仗打的把脑子打坏掉了，千里迢迢怎么就送了一盆普普通通的盆栽过来，旁人就算不是奇珍异宝，也是别出心裁。
  唯有皇上见了，脸色动容，默默的流下一行老泪，凝着泪端祥了盆栽半晌，似喜似悲的叹道：“终究还是老十四最有心了。”




第75章 黑夜里的鬼影

  众人一脸懵，但也能猜到这盆万年青应该大有渊源，只是他们不得而知。
  当德妃获知十四爷送的是一盆万年青之后，心里既欣慰又开怀，到底是自己一手养大的亲儿子，与她心有灵犀。
  她根本不会想到，在她派人去金陵的时候，她的儿子也派了人去。
  所谓母子连心，大抵如此吧。
  皇宫寿宴，午时摆设，未时举行，到了申时方才结束。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太子也在寿宴开席的那一刻赶过来了，奉上了太子妃精心准备的寿礼，太子并未说是什么，只闻得一阵喜庆的音乐声起，奏的是《万寿无疆》。
  皇上一听就知这不是由普通的乐器所奏，听在耳朵里叫人身心舒畅，浑身放松。
  他一时好奇，移步殿外，就看到那边亭台处，突然有一道喜气洋洋的红色帷幕被缓缓拉下，他定睛一看，就看到太子妃端坐在中间，弹奏着西洋铁丝琴。
  她旁边还坐着数十位乐人，手里或是弹奏着，嘴里或是吹着新奇的不知名的西洋乐器。
  那些王公大臣全都瞧呆了，皇上兴致高涨，早已将太子迟来的不快抛诸脑后，听完一首《万寿无疆》意尤未尽，恨不能亲自上去练习一番。
  只是时间太紧，他只得让太子妃再奏一首，太子妃应了万寿圣节之景，又奏了一首《拂霓裳》。
  全程，皇上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盛赞太子妃金声玉韵，蕙心兰质。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席间，皇上中途出去更衣了一趟，走到菊苑时，也不知瞧见了什么，竟然气得突然晕倒，吓得龚九和卫珠两个大太监连忙高呼传御医。
  相比于皇宫的热闹非凡，歌舞升平，雍亲王府显得冷清多了。
  今日也是陈圆的周岁生日，向海棠思儿心切，想着儿子生下之后没多久，她就随四爷到了京城，再也没见过儿子一面，心里顿觉愧疚无比。
  她根本没有尽到一个为娘的义务，根本不配做圆儿的娘。
  想着，一阵难以抑止的哀伤涌上心头，她默默坐在那里，对着眼前摆放的剑刀、官诰、笔砚、钱币、经卷书籍、算盘等日常使用之物发呆。
  她在想，圆儿抓周究竟会抓到哪一样呢？
  上次姑姑来信说，姑父给圆儿做了一柄木头的小宝剑，圆儿特别喜欢，大约他会抓剑刀吧。
  她慢慢的抓起剑刀看了看，眼睛虽在看，心却已经飞到了海明。
  正暗自神伤，忽然润云在屋外叫了一声：“主子，钱格格来了。”
  向海棠赶紧将东西收好，钱格格含笑进来了，走到她面前，见她眼睛似乎有些红，忙问道：“妹妹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向海棠苦涩一笑，揉了揉眼睛道，“刚刚开着窗户，一阵风刮进来，吹迷了眼睛。”
  “我帮你吹吹。”钱格格俯过身来，温柔的帮她吹了两下，问道，“这下好些了没？”
  “好多了，姐姐赶紧坐。”
  钱格格依言坐到了榻上，润云掀帘进来倒了茶，摆上糕点和果子，怕打搅到二人说话，又退了出去。
  向海棠指一指热气腾腾的丰糕道：“这是刚出炉的丰糕，香着呢，姐姐快尝尝。”
  钱格格拿起丰糕尝了一口，笑道：“这丰糕味道虽然淡淡的，入口却极糯极香，与妹妹往日做的有些不同，倒像是你们桐城来的那位大厨做的。”
  向海棠笑道：“姐姐猜的不错，的确是他做的，他的厨艺倒让我想起了我姑姑……”
  说着，她脸上的笑容忽然黯淡下去，想说马上就是中秋团圆夜了，她倒有些想家了，忽一想，钱格格早已没了娘家，孤身一人在这庭院深深的王府之中孤苦度日。
  恐引起她的伤感，连忙将脱口要说出的话又咽了下去，改口问道，“这么晚上，姐姐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钱格格淡笑道：“你绘的花样子好，我过来是想让你帮我绘几幅花样子。”
  “姐姐最爱的是兰花，那我就帮姐姐绘几幅兰花样子可好？”
  “好，只要是你绘的我都喜欢。”说着，伸过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脸，“你怎么好像又瘦了些？”
  向海棠下了榻，走到她面前，挨着她坐了，撒娇的依偎在她身上：“那姐姐以后多做些好吃的给我吃，把我养的胖胖的。”
  “好，你想吃什么就告诉我，我虽不及四爷请来的桐城厨子，总还能满足你的胃口。”
  “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了。”
  “海棠……”她忽然轻轻唤了她一声，伸手柔柔的摸了摸她的头发，“你若心里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可以跟我说说，我虽无能，不能帮你做什么，却也想着能为你排解排解。”
  “姐姐……”向海棠心里漫起一层悲凉，抬起头，目光盈盈望着她，“在这王府里，不算计就不能活么？”
  钱格格心里也跟着一凉，敛下眼神叹息道：“谁道无心便容与，亦同翻覆小人心，海棠……”
  她握住她的手，“并不是你无欲无求就能逍遥自在，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些反复无常的小人依然会嫉恨你暗算你。”
  “……”
  “你想要保全自己，保全家人，光靠主子爷的宠爱是远远不够的，你必须有手段，必须懂得算计人心，否则，终将被这冰冷的王府葬送了性命。”
  “姐姐说的我都知道。”向海棠心里益发悲凉，她切切看着她，“不管是谁想要针对我暗算我，姐姐永远都不会这样做，姐姐是我在这王府，除了润云之外最信任的人了。”
  钱格格的心像是被蚂蚁咬了一下，微微一痛，她抿了抿唇，“其实主子爷也是真心待你的，你也应该相信他。”
  “……可是他根本不相信我，姐姐，你知道吗？大格格将信交给四爷的时候，他其实真怀疑我了？”
  “你就是为此才伤神的吧？”钱格格抬手将她散落下来的发往耳朵后面挽去，言语恳切道，“其实这也难怪主子爷，当时我虽然不在，但可想而之，情况一定很混乱，而大格格有备而来，又那样言之凿凿，主子爷有所怀疑也在情理之中。”
  “……”
  “知女莫若父，大格格虽然性子骄纵了一些，但她倒不是那种会耍手段，玩心机，在背后暗算别人的人，她一定是相信了润萍的话，否则，也不可能就那样冒冒失失的带人闯过来。”
  “……”
  “到最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害得自己被禁足，也害得李福晋被禁足，又被夺了协理管家之权。”
  “……”
  “一个是主子爷心爱之人，一个是主子爷捧在掌心里的女儿，他信谁，不信谁，也是两难。”
  向海棠听完，略略思索道：“听姐姐这么说，我心里好受多了，许是我对四爷期望太高，才会失望的吧。”
  钱格格含笑道：“这也许就是所谓的爱之深，痛之切吧。”
  向海棠脸上起了一层红云：“什么爱之深，痛之切，人家将烦难告诉姐姐，姐姐你却打趣我。”说着，她跳下榻，“不跟姐姐说了，我这就绘花样子去。”
  钱格格无奈的摇摇头，笑道：“你这丫头惯会撒娇，倒惹得我更心疼了，罢了，我来帮你研墨。”
  向海棠回头笑道：“那最好了，有姐姐帮我研墨，也画的快些。”
  说话间，二人一起走到书桌旁，一个研墨，一个画兰花。
  不过一会儿，向海棠一口气画了六幅兰花图，钱格格瞧瞧这幅也喜欢，那幅也喜欢，笑道：“如今妹妹在绘画上精进了不少，看来，以后的花样子都要交给妹妹你了。”
  “只要姐姐不嫌弃，要多少都有。”说着，向海棠搁下了笔，又朝着窗外看了一眼，叹道，“今晚月色真好，风也温柔。”
  钱格格笑道：“那不如我们一起出去赏月？”
  “还是姐姐深知我心，我正有此意呢。”
  二人相携，一起出了秀水阁。
  因为明月正好，洒下一片银辉，根本不用点灯也能看得见路，所以二人连丫头也没带，准备去花园沉香亭赏月。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走着走着，向海棠竟然和钱格格顺着柳堤一路走到了熙春堂外。
  向海棠顿时一愣：“好好的，怎么走到这里了？”
  钱格格会心笑道：“恐怕这就是心之所至，意之使然吧。”
  向海棠脸色红了红，正要说话，忽然看见一个黑影如鬼似魅，一闪就不见了踪影。
  她吓得心里突突乱跳，对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惊呼道：“姐姐你看，那边怎么有个黑影闪过，莫不是个鬼吗？”
  若放在前世，她断然不信这世间会有鬼神存在，可是经历过诡异的重生之后，她方知这世上有许多未知之事，不管存不存在，她心里始终存了敬畏。
  “哪里有鬼，我是不怕鬼的。”话虽如此，钱格格说话时牙齿还是打颤了，她仗着胆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前走了一步，瞧了瞧，迷惑道，“什么也没有啊！”
  说着，她弯腰拾起一块小石头往黑暗里打去，只听见石头砸到树枝上，又落了下来，惊起树上一只寒鸦“嘎”的一声，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钱格格笑道：“莫不是就是那个鬼？”
  向海棠也不知自己有没有看错，她拂拂胸口道：“兴许真是眼花了。”
  “既来之，则安之。”钱格格又携了她的手，“我知道这熙春堂后头有一片枫叶林，想来应该红了，映着这月色，一定好看，不如我们去看看？”
  “嗯。”
  二人往前走去，正要绕过熙春堂去枫叶林，忽然看见熙春棠门口不远处，一颗盆口粗的古楸树下立着一个人影，正呆呆望着熙春堂出神。
  莫非刚才没有看错，确实有人？
  向海棠一惊，脱口道：“谁？”
  那人一时没听出是谁的声音，也惊了一下，转过头来瞧，就看到向海棠和钱格格小心翼翼的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月色笼在二人身上，虽然照得不是太清楚，但也能认得出，那人自知躲不过去，冷笑一声道：“我当是谁，原来你们两个贱人！”
  向格格一听竟是年氏的声音，本来她依仗着哥哥年羹尧是有资格进宫为皇上祝寿的，只是她的位份一直没恢复，她不愿去丢这个人，受他人嘲笑，便托了病说不去。
  她也到这里来了。
  刚才看到的那个黑影竟是她么？
  瞧其身形，似乎又不太像。
  正想着，又听到她半是不屑半是恼怒的声音响起：“怎么，四爷不在府里，你们两个就耐不住寂寞，跑到这熙春堂来了？”
  向海棠针锋相对道：“年庶福晋不也来了么，难道也是耐不住寂寞？”
  “你——”年氏冷哼道，“牙尖嘴利！”
  说着，她一拂袖就要离开，经过二人身边时，突然又停住了脚步，一双绝丽的艳色眸子在月色下尤显的凌厉，她冷冷打量了一眼向海棠。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你以为四爷是真的爱你吗，若他真的爱你，你怎么还是一个低贱的侍妾格格。”
  她冷笑了两声，“侍妾格格不过就是个暖榻的工具而已。”
  这一番话说的尖锐刻薄之极，不过向海棠倒未真的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回以冷笑道：“若四爷不是真的爱我，仅仅将我当成工具，年庶福晋又何必如此动怒？”
  年氏恼羞成怒：“向海棠，你不要太得意了，一个小小侍妾也敢咄咄逼人！”
  “究竟是谁在这里咄咄逼人！”钱格格维护道：“年庶福晋有这个功夫在这里出言不逊，还不如回去好好想想如何做好一个庶福晋。”
  “你——”
  年氏愤怒的盯了钱格格一眼，然后目光又狠狠的从向海棠脸上刮过，看着向海棠时，话却对着钱格格的。
  “你以为攀附上向海棠这颗大树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向海棠不过就是个未入旗籍的低贱民人罢了，比当年良妃做辛者库的贱奴，整天刷马桶时还不如。”
  “……”
  “就凭她，一辈子只配也只能做个低贱的侍妾格格，一旦年老色衰，便会沦为佣仆。”
  钱格格气愤道：“谁没有年老色衰的那一天，年庶福晋你也不外如是，至于身份，当年良妃娘娘虽然出自辛者库，但也苦尽甘来，做了良妃娘娘不是吗？”
  “……”
  “年庶福晋何必拿身份说事，论身份，年庶福晋家不也曾是汉军包衣出身，后来才抬了旗籍，又能高贵多少去？”
  “你——”
  年氏顿时大怒，同时又被噎的无言以对。
  “妹妹，我们走！”
  钱格格拉住向海棠的手，二人转身就走。
  向海棠知道钱格格一直是温良内敛，委屈求全的性子，几番发脾气，与人针锋相对，都是为了维护她。
  她又感动，又担忧：“姐姐，你何苦为了我得罪了她，她到底是年羹尧的妹妹。”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若放在从前，或许我还忌惮她几分，可如今……”她眼底一片黯然，“我什么都没有了，又何惧于她。”
  向海棠听她话语带着丝丝萧索和苍凉，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她了，只紧紧反握住她的手：“不论何时，姐姐你还有我。”
  钱格格转过头，看着她，默了默，冲着她微微一笑。
  被年氏这么一搅和，再加上起风了，夜风很凉，二人也没什么兴致再去枫叶林赏月，一路分花拂柳又折回了秀水阁便各自回房睡了。
  也不知睡到了什么时候，忽然被窝里一凉，似有一阵风刮了进来，向海棠一下子惊醒了。
  转过头，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去，就看到模模糊糊的一团人影，那人温声道：“别怕，是我。”
  向海棠顿时冷哼一声：“原来是你……”
  这个冤家。
  她没说完，转过身，拿背对着他。
  他也没恼，躺到床上想要钻进被窝里，她无声的将所有被子都拉的盖到自己身上，就是不给他。
  他有些无奈的笑道：“海棠，你已经气了我这么久，还要气么？”
  说完，他又试着拉了拉被子。
  她忽然转过身来，目光灼灼的盯着他：“妾身也不敢生四爷的气，实在是四爷半夜悄悄来这里不合规矩，若想要妾身侍寝，还是传妾身去闻雪阁最好。”
  说完，护食似的，将他拉过去的那点可怜的被子又重新拉回到自己身上。
  他单手支颐看着她，脸上依旧是无奈之色：“你的气性也太大了，我并没有拿你怎样，相反，还重重惩治了怀真和李福晋，你还要我怎样？”




第76章 豌豆

  “你以为我想要的是这个？看来你还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生气。”
  向海棠气得又转过身，背对着他。
  他只得起身，自己从榻上抱了一床锦褥过来，躺在她身边睡好，又叹道：“海棠，我今晚累的很，你有什么气明天再发吧！”
  她心里有些心疼他，每天那么忙，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也不忍心再冲他发脾气，他要睡就睡吧，她干脆闭上嘴，阖上了双目。
  其实，他虽然累极，眼皮也打架，但脑子却清醒的很，根本没心思睡觉，见她不理他了，他知道这小女子有些倔强的小脾气，甚至有些矫情，可是他就吃她这一套。
  心里微微一叹，将手垫到了脑后，闭上眼睛想事情。
  今天，一切都好好的，到处都透着祥和欢乐的气氛，皇阿玛兴致也很高，就连想要找皇阿玛哭诉自己被逼债，逼的走投无路的老十也没敢扫皇阿玛的兴，怎么好好的出去了一趟就突然晕厥了。
  皇阿玛出去之前，太子就已经不在席上了，这件事会不会跟太子有关？
  小太监说，太子不胜酒力，只是出去透个风而已，他能有什么事惹到皇阿玛，而且今日是皇阿玛的寿辰，这样大好的日子，他怎敢做出令皇阿玛愤怒，气到晕倒的事？
  除了太子，老九老十都出去过，也未必就是太子。
  想着，不知何时，他已换了一种睡姿，紧贴着向海棠睡了，手很自然的伸进她的被窝里，搭在她的腰上。
  鼻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似花香又似奶香的气息，这气息是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尤为好闻，他甚爱此香。
  情不自禁的将她抱的更紧，将腿又伸进了她的被窝。
  向海棠原想忍忍算了，没想到他得寸进尺。
  让他好好睡觉不睡，偏要来闹她，也不知他哪里来的这么多精力，就不嫌累么？
  她咬咬牙，狠狠心，推开他的手，人往床里边挪了挪，好离他远一些，谁知他不依不饶，紧紧相随，手臂又缠绕上来。
  “海棠……”
  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柔柔响起，她更想要躲，她气还没未消呢，别想床头打架床尾和。
  她霍地坐了起来：“真是怕你了，我惹不起，总还躲的起。”
  她气乎乎的抱着被子，灰溜溜的下了床，走到对面暖榻上，将被子往榻上一扔，钻了进去，顺势又将头埋了进去。
  四爷坐在那里，望着她，想要将她拉回来，忽然又觉得这样做太过死皮赖脸了，也太过迁就她，纵着她了。
  他也没做错什么，不就是一个眼神么，能代表什么。
  他都已经这样宠她了，事后又跑过来主动向她求和，她至于气成这个样子，将他丢在一旁置之不理？
  今晚，若不是想着也是那个孩子的周岁生日，怕她想家想孩子心里不好过，这么晚了，他也不会特特跑过来陪她。
  她倒好，横眉冷对的，倒像他是个仇人似的。
  若换作别的女人，连气都不敢生，还要反过来极尽所能的讨好他，更不要说让他一个人睡凉被窝了。
  可她不是别的女人，她就是她，独一无二的海棠。
  他既又无奈，又气闷，沉着脸色坐在那里坐了好一会儿，低低叹了叹，半是赌气半是无奈的躺了下来。
  翻来覆去，他怎么也睡不着。
  又转过头，朝着暖榻的方向看去，明月透过浅柔的月白色帷幔照射进来，他看到她蜷缩在被窝里，像个小虾米似的一动不动，恐是睡着了。
  唉！
  他又是一声叹。
  这丫头还真是没心没肺的，真将他丢在这里不管了。
  暖榻靠着窗户，好像有凉凉夜风透过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帷幔荡起细细波纹，也不知，她这样睡着会不会受凉。
  她素昔身子娇弱，若病了可怎么办？
  他将被子一掀，想要下床将她抱过来，转念一想，他已经主动求和她都不领情，这会子再跑过去将她抱回来，是不是将自己放得也太低了些。
  他到底是这座王府的男主人，他说一，没有人敢说二。
  心里虽作此想，脚步倒很实诚，不由自主的就下了床，轻手轻脚的走到榻边，正要小心翼翼的将她抱起，她突然掀了被子瞪着他：“你不好好睡觉，到底想怎样？”
  她的眼睛虽带着愤怒，在柔柔夜色笼罩下，却像漫了一片雨后海棠。
  他的心顿时软了软：“我怕你睡在这里着凉。”
  “……”
  “还有，我想和你在一起。”
  “……”
  “海棠……”他俯过身来，将被子替她掖好，“如果你不想去床上睡，我在这里陪你也是一样的。”
  “……”
  “反正只要有你，在哪里都是一样。”
  “……”
  向海棠听到这里，也是被他磨的没脾气了，她是真的困了，只是他一直在那里翻来覆去的吵得她睡不着，她打了一个哈欠，眨着打架的眼皮道：“陪我也可以，只是你不许再闹我。”
  “好！”
  宁可相信这世界上有鬼，也不能相信男人的嘴。
  说不闹，却闹了向海棠很久，很久……
  最后，昏昏睡去，第二天起床时，浑身酸痛，气得她直想骂人。
  因为昨夜宫里出了事，乌拉那拉氏和四爷一起回来的迟了些，再加上李福晋再度被禁足，府里的事都落在了她一个人头上，难免觉得有些吃力，不过早上还是强撑着起了床。
  向海棠这一回倒没起迟，收拾完了便和钱格格一起去正院请安，也没说多少事，大家便各自散了。
  出了正院，忽然刮起一阵风，风袭裹着秋日的凉气，吹在人身上寒浸浸的。
  “这日子倒是一天比一天冷了。”向海棠连忙帮钱格格紧了紧披风，又道，“姐姐，你身子骨不好，我们赶紧回去吧。”
  钱格格“嗯”了一声，二人加快脚步朝着秀水阁走去，途经花园时，看到几盆四季玫瑰被风吹弯了腰，一个身着淡青侍女服，身量娇小的侍婢正背对着她们，忙着将玫瑰花搬到暖房去。
  忽然，那女子脚下一滑，向海棠下意识的惊呼一声：“小心！”
  话音刚落，那侍婢“呀”的一声尖叫，捧着花盆直直滚下了台阶，见到花盆摔碎了，泥土洒了一地，新开的红艳艳的玫瑰花也凋零在地，吓得她脸色发白。
  也顾不得疼，慌的连忙爬起想要捡起掉落的玫瑰。
  忽然，脚下又打了一个滑，她再次栽倒在地，手硬生生的按到了花盆碎片上。
  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向海棠赶紧跑了过去，钱格格也随后跟了过来，两个人一起将她扶了起来，又见她掌心全是血，染红了手上沾染的泥土，沿着手腕流淌下来。
  “呀！”向海棠惊愕道，“你手上流了好多血。”
  她抽出帕子，正要替她擦拭，侍婢却红了眼睛，流出泪来，痛苦的咬着牙齿，摇摇头道：“多谢向格格和钱格格，奴婢没事……”
  她看向摔落在地的玫瑰，泪流的溢发厉害了，抹着眼泪抽泣起来，“这可怎么办是好，这几盆玫瑰可是庶福晋的心爱之物，奴婢不小心砸了，回去定要被她狠狠责罚。”
  向海棠见这侍婢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巴掌大的瓜子脸，水汪汪的眼睛，鼻子微有些平，上面散落着几颗雀斑，嘴唇微有些厚，嘟嘟的，带着一丝孩气。
  再仔细端祥其容貌，倒突然让她想起一个人来。
  陈家的大小姐陈金妍，也就是姑姑的小姑子。
  说起陈金妍，她从到陈家的那一刻开始直到离开陈家，与她相处都不算好，甚至是交恶。
  不过，后来陈金妍入宫选秀成了秀女，她们两个人的关系倒变了，就算说不上是情同姐妹吧，但也有着几分交情，更不用说圆儿还被陈家照顾的那么好，她要如何报答都不为过。
  说起来，陈金妍前世也是个可怜人，结局比她还要凄惨，她临死前，她去见了她最后一面，她到现在都历历在目，难以忘记。
  这小姑娘倒与陈金妍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鼻子和嘴巴。
  她心里起了几丝怜悯，连忙道：“这有什么的，我院子里还有两盆，你搬一盆过来补上就好了。”
  “奴婢谢谢向格格救命之恩。”
  侍婢感恩戴德的突然跪了下来。
  向海棠弯身扶住了她：“不过是一盆玫瑰而已，你赶紧将这里收拾一下，我先帮你将那几盆玫瑰搬走。”
  “奴婢怎么敢劳烦向格格……”
  “没事，你快些收拾吧，一会叫人看见就不好了。”她又看向钱格格道，“姐姐，要不你先回去，我帮她搬完玫瑰一会儿就回去。”
  钱格格眼神狐疑的从侍婢脸上扫过，然后笑对着向海棠道：“那我留下来和你一起搬吧，也快些。”
  “嗯。”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个人已经将几盆玫瑰全都搬到了暖房，侍婢也将摔碎的花盆，泥土和玫瑰全都收拾好了，然后她跟着向海棠和钱格格一路去了秀水阁。
  走在路上时，向海棠忍不住问她：“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她声音甜甜道：“回向格格的话，奴婢名叫豌豆。”
  “豌豆？那你姓什么？”
  “奴婢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只知道从有记忆以来，就叫豌豆。”
  向海棠慨叹了一下：“那你的家人呢？”
  豌豆脸上露出一丝黯然，同时，又有些木然，她摇摇头道：“奴婢没有家人。”
  钱格格听她这样，忽想起自己也是没有家人的人了，她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我从前好像没见过你，你是王府里的丫头，还是跟着年庶福晋从年家过来的？”
  “奴婢打小就跟在年庶福晋身边，跟着年庶福晋一起从年家过来的。”
  “哦？”钱格格眼里又暗起一阵狐疑，“那你也算是她的陪嫁丫头了，怎么还做这些？”
  豌豆垂下了头：“奴婢蠢笨，年纪又小，不能入庶福晋的眼睛，一直都是打杂的。”
  “原来如此。”钱格格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她原就与旁人不同，想带多少丫头过来便能带多少丫头过来。”
  豌豆听她这般话，畏畏缩缩的，倒不敢接话了。
  三人很快便回到了秀水阁，向海棠命润云端了一盆玫瑰送给了豌豆，豌豆捧着玫瑰感激涕零的回去了。
  这时，风已经停了，晨曦照耀下来，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钱格格站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眸色变得有些晦暗，淡淡问道：“难道妹妹不觉得今日的事太巧了吗？瑶华阁的玫瑰为什么要搬到花园去？”
  向海棠默了默道：“我知道姐姐在想什么，只是我瞧她像一个故人，实在不忍心。”
  “故人？”
  “嗯，她是我姑父的妹妹，叫陈金妍。”顿了顿，又道，“其实眉眼也不太像，只是鼻子和嘴巴有些像而已。”
  钱格格幽幽叹息一声：“我知道你是个心软又善良的，看到谁落难都想帮一把。”
  她认真的看着她，“不过，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你身边没了润萍，如今正空下了一个大丫头的位置，她怕是想往你这里塞人哪。”
  向海棠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不仅她，刚刚嫡福晋不也说我这里少个大丫头，她要派人过来么？”
  “她？”钱格格意味难明的轻嗤一声，“她是位佛爷，素来宽厚，只要你不要真正威胁到她，她是不会将你怎样的，不过，世事无常，她又是个喜欢趋利避害的，谁知道以后又能怎样呢？”
  “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也无可厚非。”向海棠疑惑的看着她：“姐姐今日仿佛对嫡福晋颇有感慨。”
  钱格格怔了怔，又笑道：“我怎敢对她有什么感慨，不过感慨世事无常罢了。”
  她伸过手来，替她理一理被风吹的有些歪斜的龙华，柔声道，“外面站久了，倒觉着有些累，我先回去休息一会儿，过会子再来找妹妹下棋。”
  “嗯。”
  钱格格回到屋内，端坐在草叶纹铜镜前发呆，削瘦的手指缓缓划过自己的脸庞，肌肤虽白，却透着一种久不见阳光，不健康的苍白，眼角已长了一道一道细细的皱纹，就连眼神都不像当初那样清亮了。
  年华逝去，她已经老了。
  不仅面容老了，就连心也老了，灰凉了。
  可是这个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想忘也忘不掉，每每想起，虽然心痛，也恨，可总会涌起那么一种让人明知是毒，却又甘之如怡的甜蜜。
  仿佛这带毒的甜蜜才会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
  ……
  另一边。
  豌豆捧着玫瑰刚刚回到花园，准备放到花房去，就看见金婵立着一对微呈八字的眉毛，两手插腰，气势汹汹的盯着她，然后又盯着她手中捧着的盆栽，劈头盖脸的骂了起来。
  “你这小贱蹄子死哪儿去了！不知道主子要将玫瑰搬回瑶华阁吗？若这些玫瑰落了一片叶子，看不揭了你的皮！”
  豌豆低着头，一副瑟瑟发抖，很是害怕的样子，颤着嗓子道：“金婵姐姐休要气恼，奴婢这就将这些玫瑰全都搬回去。”
  金婵鄙夷的冷笑一声，声音尖锐道：“那你还磨蹭什么，还不快去！”
  “是是是……”
  豌豆惊惶的连连点头，正要进暖房，忽然金婵冷喝一声：“慢着！”
  豌豆浑身又是一颤：“金婵姐姐还有什么吩咐？”
  “你这手上的玫瑰不对呀！”金婵一双眼睛像是黑夜里猫头鹰的眼睛，冒着锐光，仔仔细细的将豌豆手里捧着的玫瑰看了一遍，骤然喝道，“还不快老实交待，这盆玫瑰哪里来的！”
  “是……是……”豌豆结结巴巴，“就是……从瑶华阁搬……搬出来的。”
  “啪！”的一声脆响，金婵扬起手恶狠狠的扇了她一个大嘴巴子，豌豆一时不设防，失手摔了手里的玫瑰。
  “你这个小贱蹄子还敢撒谎，分明就不是主子屋里的那几盆玫瑰！”
  金婵越说越说气，直接从发上拔下一根扁平而尖锐，像是一把小宝剑似的簪子，狠狠的往她嘴上乱戳一通。
  “还不老实交待，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玫瑰，再不说，看我不戳烂你的臭嘴！”
  豌豆一行躲，一行哭求：“金婵姐姐饶命，玫瑰是……是向格格屋里的。”




第77章 毁容

  不说还好，一说金婵更是火冒三丈，手下的就更重了，豌豆的嘴巴已经被她戳了好几个血洞，尤显不够，又猛地一划，一道长长的伤口从嘴角直划到耳朵根。
  豌豆痛的满头大汗，惊声尖叫，伸手捂住了伤口。
  鲜血汩汩，迅速从她的指缝里渗了出来。
  她劈头盖脸又是一顿臭骂：“好你个小贱蹄子，还敢给我装，你竟敢跑到秀水阁去，说！你是不是见那个向格格得了主子爷的宠，想要另投主子了！”
  豌豆痛的只剩下哭求的份了：“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金婵冷哼一声，收了簪子，然后狠狠拧住她的耳朵：“你也不必拿话来哄我，还是去跟主子跟前说吧！”
  她一路扯着豌豆的耳朵扯到了瑶华阁，痛的豌豆一手捂住伤口，一手护着耳朵却又不敢十分护着，生怕激怒了她，将自己的耳朵生生扯掉下来。
  到了瑶华阁，年氏一听说豌豆弄坏了她的玫瑰，竟然跑到秀水阁去搬了一盆回来糊弄，气得命王成海将她拖到院子要杖责五十。
  宝言不想金婵下手这么狠辣，将豌豆的嘴巴弄成这样，心下有些不忍，小心翼翼的提醒道：“五十板子下去，恐怕命都没有了，主子……”
  计，是她向主子献的。
  虽然向氏的身份摆在那儿，再得宠也灭不过主子的次序，可凡事就怕万一，只要主子爷真心喜爱，让向氏换个身份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当初卫氏不也只是个辛者库的贱奴么？最后不也封了良妃，还生下了八阿哥。
  八阿哥在朝中混得如鱼得水，素有八贤王之称，连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都唯他马首是瞻，他可是主子爷的头号劲敌！
  依向海棠的恩宠，万一有朝一日生下孩子，他的孩子会不会成为另一个八阿哥，专与主子的孩子争权夺利？
  还是多留个心眼为好。
  恰好，润萍被仗毙了，向海棠身边就空了一个丫头名额，她琢磨着不如使个苦肉计将豌豆弄到秀水阁去，好做主子的眼睛。
  哪怕向格格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也没什么妨碍。
  放一双眼睛在那儿，总比两眼一抹黑的强。
  知道金婵是个沉不住气的性子，这件事只是她和主子商议了一下，并未跟金婵说，谁知道她下手这么重，先就将豌豆的嘴巴戳烂了，耳朵也被她撕扯的出了血。
  苦肉计演得真自然是好，但演过了，这不是逼着人反水么？
  不过豌豆是年府出来的丫头，一向老实可靠，倒不至于真的会反水，但也不能将人搓磨成这样啊！
  万一到时向海棠不来，真将豌豆打死了，倒是她的罪过了。
  她还没说完，金婵冷哼一声，抢白道：“像这种背叛主子的贱骨头就是打死也不为过，若主子这一次心软了，以后还如何治下！”
  年氏手抵着下巴，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脸上似有犹豫之色，又转头看了宝言，宝言冲着她摇了摇头。
  她又犹豫了一下，方道：“宝言说的有些道理，刚刚那丫头已经受了重惩，这会子就小惩大戒，赏她三十大板好了！”
  金婵也不知最近怎么了，主子有事总是喜欢和宝言商量，也总喜欢听宝言的谗言，必定是宝言这个贱蹄子在主子跟前说了她什么坏话，以至于她不像从前那样得主子重用了。
  她是打小陪着主子一起长大的，是主子身边的第一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被宝言这个半路到主子跟前的丫头压了下去。
  长此以往，这瑶华阁还有她立足之地么？
  她心有不甘道：“主子，这怎么可……”
  年氏不耐烦的打断了她：“好了！就按本福晋说的办！”
  她倒不是怜悯豌豆，于她而言，豌豆就是她身边的一条狗，狗就应该对主人无条件的忠诚。
  奴为主死，天经地义，更别说只是受一点伤了。
  她气得只是，她堂堂年家女儿，竟然被逼的要想方设法来对付一个低贱的侍妾格格。
  侍妾格格比府里的奴仆也高不到哪儿去，甚至比得脸的奴仆还不如，在她面前就该微末如蝼蚁，怎么要她费心费力来防备，来对付了？
  都怨四爷，他为什么非要那么宠爱向海棠！
  虽然，他一连几天来到她这里，可是几天都没有和她在一起，固然是因为她的身体不争气，但也不能让向海棠留在闻雪阁一整夜啊！
  说到底，都是那个贱人的错！
  若不是她耍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狐媚手段，四爷怎么可能瞧得上这样低贱的女子。
  还有武格格，和向海棠一样，都是一路货色的下贱女人，仗着自己有了小格格，几次三番从她这里将四爷叫走，她也不会饶过她。
  除了这两个贱人，李福晋也是最该死的，嫡福晋也该死！
  她们全都该死！
  为什么，
  为什么阿禛身边要有这么多女人？
  如果只有她一个该有多好，她一定会做个贤妻良母，安安稳稳的在家相夫教子。
  她一声喝令，无情的板子重重盖下，痛的豌豆痛苦的哀嚎，打到十几板的时候，向海棠得了消息，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不管是不是苦肉计，想安插一个眼线在她身边，她都顾不得了。
  人命关天！
  而且，那盆玫瑰是她给的，若豌豆真活活被打残，甚至打死了，她良心难安，她必须先救下她再说。
  她一把推开挡在院门口拦住她去路的婆子，径直冲过去，怒喝一声：“住手！”
  “向格格？”年氏见她来了，心下稍稍落定，单薄的樱唇勾起一股狠戾之色，半眯着眼睛盯着她，“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闯到我的院子里来撒野！”
  说完，狠狠瞪了一眼盖板子突然停住的小厮，厉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给我打！”
  重重的板子又重新盖下，鲜血染红了衣衫，豌豆几乎要痛的昏死过去，只剩下微薄可怜的力气在低声呜咽。
  “给我住手！”
  向海棠亲眼见到被打的几乎只剩下一口气的，满脸鲜血淋漓的豌豆，忽然又想起了前世陈金妍死的时候，她那样无能为力，她又急又怒，一下子冲过去扑倒在豌豆身上。
  “主子！”
  润云见状，生怕向海棠挨了板子，也急得冲过去护在了向海棠身上。
  小厮见了，吓得手里的板子再也盖不下去了。
  府里谁人不知向格格有多受宠，哪怕年庶福晋要责罚他们，这板子也是绝对不敢打下去的。
  年氏几乎怒不可遏了，眼底一片怒火盯着她：“向海棠，不要以为四爷宠爱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奴才犯错，我这个做主子的难道还不能责罚了？！”
  向海棠抬起头，毫不示弱的回视着她，愤愤难平道：“不管她犯了什么错，庶福晋你也不能草菅人命！”她咬一咬牙，又道，“那盆玫瑰是我给她的，若有错，我也一样有错，庶福晋大可以一起责罚好了！”
  “你——”
  年氏就算真的恨不得立刻将她杖毙，可到底是不敢的，她清楚的知道，若真杖毙了向海棠，她和四爷也走到头了。
  “庶福晋息怒……”向海棠稍稍放缓了语气，“就算豌豆真犯了什么错，府里也有管事嬷嬷负责教训，庶福晋你怎可动用刑私，将豌豆打成这样？”
  “……”
  “嫡福晋治家，向来温厚仁慈，想来庶福晋也不会违背了嫡福晋宽仁治家的根本，若……”
  年氏再也听不下去，涨红着脸冷哼一声，打断她道：“你不要拿嫡福晋来说事，本福晋不吃你这一套，这个贱婢犯下大错，着实该死！至于你……”
  她狠狠磨了一下牙齿，“你无故私闯我的院子，本就坏了规矩，就算我要杖责你，四爷也无话可说！”
  “庶福晋若执意如此，那妾身只能命人去请嫡福晋过来主持公道了，妾身倒不信，嫡福晋能眼睁睁的看着你……”
  “不……”
  豌豆艰难的张开嘴，鲜血混着汗水，黏住了鬓发，有几缕湿漉漉的头发散落下来，挡在她的眼前，她什么都看不清楚，耳边只听到向海棠与年氏的争执声。
  她拼命撑着一口气，气若游丝道，“奴婢……卑……贱之躯，不……不敢……叫向……向……”
  一语未了，她头一歪，晕了过去。
  这一晕，不知过了多久，豌豆醒来时有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轻轻洒进来，耀了一室光辉。
  她努力的抬起头想要看自己在哪里，一时间不能适应这种强光，下意识的闭上眼，又垂下了头，脸撞在柔软的枕头上，还是痛的让她紧紧皱起了眉头。
  “你终于醒了……”
  这时，耳边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她又用力的转过头，看到润云捧着什么东西朝着她走了进来。
  她想要张嘴说话，润云连忙阻止道：“不要说话！”说着，她走过去，坐到她床边，柔声道，“你嘴上有伤，脸上也有伤，这会子最好不要说话，也不要动。”
  她将手里的一钵药膏放下，又小心翼翼的将她扶着侧脸贴着枕头躺好，絮絮道，“前面也有伤，后面也有伤，真不知道让你怎样躺着才好。”
  说着，伸手拿过药膏，又道，“你忍着些疼，该上药了。”
  豌豆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沙哑的“嗯”，这会子她就连说声谢谢也不能。
  润云掀开被子，又掀开了她的衣服，一边帮她上药，一边道：“腰上和屁股上的伤还好些，就算落了疤痕旁人也是瞧不见的，只是你脸上的伤，落下疤痕就不好了。”
  “……”
  “主子说你年纪轻，又生得这般清秀，不忍见你容颜被毁，听说主子爷回来了，她去求主子爷给你寻宫里的太医来瞧瞧。”
  说着，怜悯一叹，“你究竟受了多少折磨，怎么小小年纪，竟弄的满身是伤？”
  不管是她，还是主子，心里都存了怀疑，年氏是想使一招苦肉计，将豌豆安插进秀水阁，只是看到豌豆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就被打成这样，实在余心不忍。
  主子与年庶福晋争执了一番，最后还是惊动了嫡福晋，由嫡福晋做主，主子将豌豆带回了秀水阁。
  到了秀水阁，为她检查伤势时才发现她身上，大大小小有许多旧的伤口，瞧着竟像是鞭伤。
  “……”
  豌豆鼻子一酸，心里悲苦，同时又感受了从未有过的温情，默默流下了眼泪。
  她是人，不是牲口，就算是牲口也是有感情的，从小到大，她不知受了多少白眼，多少欺凌，除了收养她的妙静师太和环儿妹妹，没有人给过她好脸色。
  可惜妙静师太死的太早，她甚至连她的容貌都记不清楚了。
  她仙逝后，师姐们瞧不惯她和环儿妹妹，对她们呼来喝去，动辄打骂。
  有一次，环儿妹妹挨了师姐的打，她实在忍不住跑过去一把将师姐推开，瞬间激怒了师姐，将她和环儿妹妹吊起来鞭打，边打，还边拿她们取乐。
  后来，她被卖到了年府做丫头，环儿妹妹被卖到了富察府。
  她以为从此以后可以脱离苦海，获得新生了，谁知一样的挨打受骂，究竟受了多少折磨，她也记不清了。
  她过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越是小心，越显得愚笨，越容易犯错，不仅年福晋嫌弃她，就连金婵也极度嫌弃她，对她非打即骂。
  原以为，这世间除了妙静师太和环儿妹妹，竟是坏人。
  不想，向格格和润云竟然对她这样好，还扑倒她的身上为她挡板子，如今又为了她去求主子爷请太医过来。
  她一个小小奴婢，怎敢劳驾到太医？
  她对她这样关爱有加，她怎能恩将仇报？
  可是……
  正想着，忽然屁股上一阵刺痛，她痛苦的咝了一声。
  润云敷药的手顿了一下：“怎么了，伤到你了？我再轻一点。”
  豌豆感动的摇摇头，想说声“无事”，话还没说出口，却扯得嘴角和脸颊生疼。
  过了一会儿，向海棠回来了，她这般着急，甚至不惜去求四爷，请宫中太医来为了一个侍婢医伤，除了因为怜悯豌豆，更因为豌豆偏偏生得像陈金妍。
  她想到前世陈金妍在濒死之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命去维护她，而她却无能为力。
  今世，她一定要想方设法，阻止陈金妍被选上秀女。
  可是，她能做到么？
  除了去求四爷想法子，她还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她，她可是一心想着要参加选秀的。
  不让她参加选秀是不可能的，哪怕陈金妍自己不想参加选秀，旗人女子在规定的年限内因种种原因无法参选，下届仍要参加选秀。
  没有经过选秀的旗人女子，即使到了二十多岁也不准私自聘嫁，如有违例，是要受到重惩的。
  此刻，她想，如果陈金妍和她一样，只是个未入旗籍的汉人女子也罢了。
  这一次，她为了一个侍婢去求四爷，四爷明显有些不太高兴，毕竟府里的仆佣病了，都是由府医来医治的。
  四爷说她越来越放肆，越来越不守规矩，不过最后还是勉强答应了她。
  到了晚上，宫里来了一位时常被请过来的章太医，仔细瞧了豌豆嘴两边的伤口，别的尤可，就是从左嘴角划过的那道伤口实在太深也太长，不留疤不可能的，至少依他的医术办不到。
  他也没在伤者面前说，出了厢房，向海棠问时才据实以答，见向海棠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他又添补了一句：“假以时日，等伤痕慢慢淡化，再以脂粉遮盖，应该勉强可以遮住几许。”
  向海棠连忙道了谢，章太医开了药之后便离开了。
  向海棠亲自熬了一碗清粥，端到了豌豆面前，就好像自己在陈金妍面前尽了心一样，温声道：“你身上有伤，这些日子只能委屈你吃一些清淡，易嚼咀消化的粥了。”
  说着，她让润云扶起豌豆，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递到了豌豆的嘴边。
  豌豆怔怔的看着她，泪沿着眼角流淌下来，正好落了一滴在粥上。
  泪的咸湿腌的伤口发疼，可是此刻她却觉得一点儿都不疼，她几乎没有被人善待过，不曾想，还有这么一日。
  “怎么了？”向海棠拿帕子替她拭了泪，唯恐伤到她，手极轻，“你怎么哭了？”
  豌豆摇摇头，含着眼泪微微张开嘴，艰难的喝了一粥，即使如此，也扯到了伤口，她痛的皱了一下眉头。
  “怎么，烫到你了？”
  她抿唇，微微扯出一缕微笑，冲着她摇了摇头：“……”




第78章 大闹中秋宴

  就这样，向海棠一勺一勺喂她喝了整碗粥。
  豌豆一勺一勺含着眼泪吞下。
  用过粥之后，钱格格来了一趟，见豌豆伤成这样，她心里也疑惑了。
  就算是苦肉计，也不用将人打成这样，还毁了她的容貌。
  可若不是苦肉计，怎么就那么巧？
  她究竟还是不肯完全相信豌豆，但瞧她的样子，又实在可怜的很，她也挺不落忍。
  原还有些怨怪向妹妹太冲动太妇人之仁了，当时她拦都拦不住，她非要主动跳入别人设下的陷井，将豌豆带回来。
  等亲眼看到时，她忽然又觉得她没有做错。
  人命大于天。
  可是，在有些人眼里，却比草芥还不如。
  这世间，原本就是这么的不公啊！
  她早已看透，却也不能完全看透。
  说到底，自己也只是个凉薄之人。
  ……
  两日后，中秋佳节。
  黄叶簌簌秋意深，天气更凉了。
  到了下午时分，四爷，乌拉那拉氏收拾好了之后，便带着小阿哥弘时乘了轿子前往紫禁城。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皇上前两日气病了，今年中秋宫里布置的不似往年那样喜庆热闹，大都都是万寿圣节布置留下的，德妃只酌情添补了一些。
  今日一早，皇上勉强从病床上爬了起来，依照往年惯例叩拜祖先，接受百官朝贺。
  高歌颂德，齐呼万岁，亦和往年一样，皇上耳朵里都已经听出老茧了，再加上他心情郁结，只听得心里烦闷，好不容易听完，便命朝中官员都散了，各自回家过节。
  皇上深觉疲累，让龚九扶着他回了养心殿，他正要躺在龙榻上休息，突然问道：“朕是不是老了？”
  龚九一个激灵，忙陪着笑脸，恭恭敬敬道：“皇上春秋正盛，怎么会老呢？”
  他端过一碗茶来，又道，“许是秋天落叶黄，皇上受时气所感，心里才会觉得不太痛快，过个几日，皇上心情好了，自然和从前一样龙马精神。”
  皇上笑了笑：“你这老东西惯会哄朕。”
  他接过茶，拿盖子撇去浮沫却没喝，只是垂着头在那里发呆。
  袅袅茶烟遮住他的面容，让人瞧不清他的脸色。
  好半晌，他突然叹了一口气：“今日中秋家宴，却不得圆满。”又想了想，将手中未喝的茶放了下来，抬起头吩咐道，“你去太子府一趟，叫太子晚上也过来吧。”
  龚九叹道：“到底父子情深，皇上还是舍不得太子。”
  皇上满脸黯然和疲惫，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只冲着他疲惫的摆摆手。
  龚九连忙退下，想到前两日发生的事，到现在都觉得心惊，太子他委实太不像样了，当不起他皇太子的身份。
  只是他不过区区一个奴才，有些话只能放在心里，因为皇上心里还念着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
  其实，太子小时聪慧好学，文武兼备，不满周岁便被立为皇太子，由皇上亲自教导，他不仅精通诸子百家经典，历代诗词，还精于弓马骑射。
  长大后，代皇上祭祀，数次监国，也不是没有政绩，怎么到后来长着长着就长歪了？
  他一路叹气，一路出了养心殿，不想半道有个人莽莽撞撞的不小心撞到了他身上，他以为是哪个冒失的小太监，正要斥骂，忽定睛一看，原来是十爷胤俄。
  胤俄正在揉脑袋，见是龚九，脸上的愤怒之色在瞬间就消失了，只笑道：“我当是谁，这不是九公公嘛。”
  龚九姓龚，叫龚公公听着像公公公，倒像是结巴了似的，所以宫里人都叫他一声九公公。
  龚九连忙笑着上前行礼：“奴才见过十阿哥，十阿哥……”
  “行了，行了。”十爷摆摆手，打断他道，“你可是皇阿玛身边一等一的红人，在我面前这么拘礼做什么，我问你，你这慌慌张张的是去要哪里？”
  龚九笑着答道：“万岁爷吩咐奴才去一趟太子府。”
  胤俄脸色一变，疑惑道：“去太子府做什么？”
  “今日中秋宴，皇上怕德妃娘娘一个人忙不过来，四福晋好像身子骨也不大好，不知是不是万寿圣节累着了，这不……”
  龚九随口编了个理由，又笑了笑，“万岁爷吩咐奴才去请太子妃过来帮衬帮衬。”
  “什么？”
  胤俄脸色一变。
  皇阿玛生辰那一天，他虽然没瞧见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却瞧见了太子衣衫不整，慌慌张张的从菊苑知秋亭跑出来，被皇阿玛重重踹了一脚，然后皇阿玛就气晕了过去。
  第二天，他从八哥那里得了消息，宫里的安答应好好的死了。
  他虽算不得有多聪明，但用屁股想想也能知道太子究竟干了什么，将皇阿玛气晕了过去。
  他心里正乐呢，想着太子这一回铁定要完蛋了，怎么突然一下子又峰回路转了？
  皇阿玛命龚九去请太子府请太子妃过来操办中秋宴，这不明摆着既往不咎，还是要抬举太子吗？
  皇阿玛他……
  简直太偏心了！
  太子如此大逆不道，在宫中公然与皇阿玛的女人厮混，还气倒了皇阿玛，皇阿玛竟然还能原谅他，还让他安安稳稳做他的皇太子。
  凭什么？
  他也是皇阿玛的儿子，不过就是欠了国库几两银子而已，就被老四追债追的几乎要疯了，皇阿玛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丝毫不顾他的死活。
  同是儿子，这待遇相差的也太大了吧，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不服！
  龚九见他满面怒容，气愤难平的样子，似笑非笑的问道：“十阿哥这是怎么了？”
  “……哦，没……什么。”
  “十阿哥若无事，奴才这就告退了。”
  “去吧！”
  十爷垂头丧气的摆摆手，正要抬脚朝着养心殿走去，忽然脚步一滞，抬起头忿忿的朝着养心殿望了一眼，转身背着手又离开了。
  他过来，原是想去探望皇阿玛，这会子也没心思了。
  更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住脾气质问皇阿玛，到时若气倒了皇阿玛，他可没有太子那样好的运气。
  他努力叫自己平静，心里却益发的不平静。
  到了晚上，御花园灯火灿***天上明月还要亮堂，中秋宴就设在了御花园。
  众妃嫔阿哥公主福晋除了十三爷缠绵病榻，依旧不得前来，几乎全部到齐了。
  太子也早早就到了，这两日，皇上虽然没发话，他整个人却像被放在油锅里煎了又煎，不过短短两日时光，倒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多岁。
  面容憔悴不堪，鬓角添了白发。
  当龚九到了太子府的那一刻，他吓得几乎腿软，以为废太子诏书到了，谁料到皇阿玛竟然让他入宫参加中秋宴，他终于得以松了一口气。
  没有什么多余的感动，只有后怕，深深的后怕。
  这种后怕让他坐在席间，屁股上好像长得刺一般，如坐针毡，生怕自己再酒后犯错，中秋家宴上，他连酒都不敢再多喝一口，也只皇上举杯时，他才喝了一小口。
  皇上笑道：“今日乃是中秋家宴，一家子欢欢乐乐的过个团圆节，不必拘于礼数。”说着，觑了一眼太子，语气难明的问道，“胤礽，你怎么了，不过两日未见，怎么憔悴至此了？”
  太子唬的心中一颤，连忙放下酒杯，恭恭敬敬道：“禀皇阿玛，儿臣受了风寒，这两日身子不好。”
  皇上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虽然心里到底对太子有些不忍，但更多的是失望，他叹了一声：“原来你也病了，老十三也病了，就连朕身上也不爽，看来这中秋团圆夜还真是……”
  接下来的话，他没有再说，脸上露出几许悲伤，又看向四爷道，“老四，你有空多去瞧瞧老十三，朕这些日子没见他，也不知他怎么样了。”
  四爷恭谨道：“是。”
  “对了……”皇上忽然想起了什么，默了默，又道，“暹罗国进贡了一种祛毒药，听说药效十分好，过会子朕让龚九拿过来，到时你带给老十三。”
  “儿臣代十三弟谢过皇……”
  十爷本就心里不痛快，一连喝了不少酒，如今又听皇上口口声声关心的都是太子一边的人，他心里更气了，不等四爷说完，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众人皆奇怪的望向他，就连八爷也不动声色的皱了一下眉毛，皇上脸上凝起一层寒霜，有些气恼的问道：“好好的，老十你怎么哭起来了，越大倒越像个孩子了。”
  十爷将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放，抹了一把眼泪，委屈的看向皇上：“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懂事的孩子没人疼，儿臣也想哭一哭，让皇阿玛多关心儿臣一点。”
  皇上知道他是个粗鲁莽撞的熊脾气，这是他的缺点，也是他的优点，人直率，没什么心眼，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远比那些背后藏刀子的笑面虎强多了。
  所以，他素日倒挺宠爱这个儿子，听他这样说，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说说，朕怎么就不关心你了，这些年，你大错小错不知犯了多少，朕还是和从前一样疼爱你。”
  若放在从前，十爷听了这句话说不定还会有些感动，今日瞧见太子正而八经的坐在太子之位上，便觉得皇上的话说的虚伪。
  疼爱他？
  疼爱他个屁！
  他干脆将脖子一仰，倔强道：“皇阿玛若真心疼爱儿臣，怎么能不管儿臣的死活呢？”
  皇上疑惑道：“朕怎么就不管你的死活了？”
  十爷恨恨的盯了一眼四爷，正要开口说话，八爷急得喝了一声：“好了，十弟，你喝醉了。”
  九爷起身就想要过去将他扶走，他却倔强道：“我才没有喝醉，今日在皇阿玛面前干脆就把事情挑明了。”
  八爷又道：“十弟……”
  “好了，老八，你让他说！”这下皇上真有些动怒了，他冷冷的看了一眼八爷，打断了他的话，又看向老十道，“朕倒要听听，到底有什么事需要老十你来挑明？”
  十爷翕动了一下嘴唇想说什么，忽然又没了勇气，干脆端起酒壶狠狠灌下了一大口，起身扑通跪倒在皇上面前。
  “既然皇阿玛让儿臣说，那儿臣就斗胆说了。”
  他眼一横，先盯了一眼面色沉静的四爷，又盯向苍白憔悴的太子，见他们二人也都在盯着他，他只觉得这两个人必定是在瞧自己的笑话。
  他更加生气，气乎乎道，“为什么儿臣欠了国库一点银子，老四就逼命似的逼着儿臣还钱，而太子……”
  太子本就坐立不安，听他突然提起自己，骤然惊悚。
  八爷也变了脸色，他知道老十胆大妄为，莽莽撞撞，心内又没有个成算，所以有些事不好跟他言明，也只好跟老九商量商量。
  不过他这样一闹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可以给皇阿玛先提个醒，等事发时，皇阿玛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想到这里，他变了的脸色又恢复如常
  又听十爷凿凿有据的指控道，“太子他不知欠下了国库多少银两，为什么老四和老十三只字未提，到底是……”
  皇阿玛故意包庇太子。
  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最后关头又咽了下去，改口道，“老四和老十三欺软怕硬，故意包庇太子，还是老四和老十三根本就和太子同流合污，沆瀣一气……”
  “你大胆！”太子恼羞成怒，几乎暴跳如雷，霍地一下站起，指着十爷道，“竟敢信口雌黄，污蔑本太子！”
  “……”
  “本太子清清白白，从未欠过国库一分一毫，哪像老十你，明明欠下十万多两银子，却赖着脸皮一分不还，还煽动朝廷官员上折子骂老四心狠手辣，要将大家都逼上绝路，一个个都不肯还钱！”
  他已犯下大错，若皇阿玛真信了老十之言，命人去查，那他这太子之位也真坐到头了。
  十爷嗖的一下跳了起来：“太子你这是恼羞成怒了吗？你若真是清清白白，何至于愤怒至此，我看你就是贼胆心虚，还要贼喊捉贼！”
  “好了，十弟。”八爷故作实在看不下去的样子，连忙跑过去想要按住他，“你真是喝醉了，在皇阿玛面前也敢如此放肆！”
  “八哥，不用你管，今日皇阿玛要罚我杀我，我一个人承担！”
  十爷仗着酒气，涨了胆子，奋力将八爷一推，其实，他也没用多大劲，却将八爷推了一个踉跄，差点栽倒，被九爷扶住了。
  “够了！”皇上怒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酒杯掉落在地，他压下愤怒，阴嗬嗬的冷笑一声，盯着十爷问道，“老十，空口无凭，你可有证据？”
  十爷顿时呆住：“……”
  太子紧张的望着他，他倒不怕老十，只是怕老八他们真查出了什么，今晚故意闹了这一出。
  四爷始终面色平静，证据老八他们的确拿到了，因为张廷玉交给他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养在府里这么多天的眼睛终于耐不住行动了，或许她早就行动了，只是之前，他没有把握就是她干的。
  不过，奇怪的很，那一晚，不仅她去过。
  年忆君，钱格格，还有海棠也去了熙春堂，到底是巧合，还是其他，他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光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让老八他们立刻采取行动，他们在等待一个将他和太子，连同十三弟一网打尽的机会。
  这个机会，他相信很快就要来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皇上见十爷愣在那里，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更觉气愤，指着他问道，“证据呢？”
  “儿……儿臣……”十爷结结巴巴，“没……没有证据，但儿……儿臣……”
  太子一听，紧崩到肌肉都在颤抖的脸立刻松懈下来，也不再给十爷说话的机会，扑通跪于皇上面前，痛声道，“皇阿玛，儿臣虽不才，但也不容旁人如此诬陷，还请皇阿玛为儿臣做主。”
  皇上目光极其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有痛心，有不忍，有失望，有愤怒……
  种种情绪交织，最后灰了脸色，红了眼眶。
  太子若认下帐来，他心里倒会觉得有丝许宽慰，至少他亲自教导的儿子有敢做敢当的勇气，可是他矢口否认，他怎么可能真的相信他一两银子未借。
  可是，他心里又犹豫，并不想再次将太子废了，若再废一次，那由他手把手教导长大的儿子就真的废了，他如何对得起娴儿。
  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有时候，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糊涂。
  他咬着牙，将所有情绪吞下，冷笑道，“老十，朕看你真是黄汤灌多了，灌的你心里没有君臣，没有父子，没有兄弟，满口胡言乱语！”




第79章 火坑

  皇上说着，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沉声喝道：“来人啦，给朕将胤俄押下去，重责……”
  他顿了一下，原想打他个三十大板，以儆效尤，想想，又没忍下心肠，“二十大板！”
  十爷气个半死，跳脚道：“皇阿玛，儿臣说的都是实话呀！大实话！不信……不信你派人去查查……”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飘荡在空气里。
  中秋宴之后，皇上又病到了，皇子们入宫侍疾，四爷几乎绝迹后院了。
  向海棠也很少有机会能见到四爷，虽然心里有一些小小的失落，但更多的是清静。
  她实在怕他闹她。
  谁能想到有冷面王之称的四爷，在她面前会完全换了一幅样子，她实在弄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热衷此道，或许真是她自己有毛病吧，反正她不太喜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静的过去，虽然李福晋被禁足了，但弘时依旧会每天准时到秀水阁来，他比从前更加勤勉了。
  有时候，向海棠觉得他变了，变得沉静忧郁。
  有时候，看到他天真的对着她笑，大口大口欢快的吃着她做的糕点，双皮奶，她又觉得什么都没有变。
  突然有一天，他问她：“向格格，你还在怨怪我额娘和姐姐么？”
  向海棠愣了愣，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对于大格格，谈不上怨恨，但李福晋前世对她的暗算，她是不可能突然就释怀了。
  这时，旁边的豌豆替她解围道：“小阿哥怎么能这样想呢，向格格心怀仁慈，若她真的怨怪李福晋和大格格，又怎会对小阿哥你这么好呢？”
  养了这些日子，她身上的伤也好的七七八八了，只是脸终归还是毁了，从嘴角到耳朵根子，留下一道长长的像是蜈蚣一样的疤痕。
  向格格告诉她，太医说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道疤会慢慢变淡。
  再变淡，也不可能完全消失。
  弘时听了，凝重的小脸绽放出笑容：“我就知道向格格不会怨怪我额娘和姐姐的，那向格格你能不能去求求阿玛，解了我额娘和姐姐的禁足？”
  向海棠刚想回答，豌豆笑着反问道：“奴婢想问小阿哥一个问题。”
  弘时眨巴着眼睛看向她，“什么问题？”
  豌豆道：“小阿哥想让向格格为难么？”
  弘时摇摇头：“向格格待我这么好，我自然不想让她为难。”
  豌豆微笑道：“那小阿哥你让向格格去求主子爷解了李福晋和大格格的禁足，难道不是为难么？”
  弘时有些不解：“怎么为难了？阿玛他很喜欢向格格啊，向格格去求阿玛，他一定会答应。”
  豌豆再次反问：“那主子爷喜欢大格格，喜欢小阿哥你么？”
  弘时懵懂的点点头：“自然是喜欢的，特别是我姐姐，我阿玛最喜欢我姐姐了。”
  “小阿哥明白就好，就算主子爷再喜欢向格格，也灭不过大格格和小阿哥你的次序，连你二人都不能办到的事，你让向格格去办不是为难么？”
  弘时似乎有些懂了，有些不好意思的摇摇向海棠的衣袖：“对不起，向格格，我刚刚不该那样说的，我不想叫你为难。”
  向海棠感激的看了一眼豌豆，然后微笑着摸了摸弘时的头：“你为你额娘和姐姐担心着急，我心里明白，但是弘时你也必须明白，她们是真的犯了错，你阿玛才会将她们禁足。”
  “我知道，都怨我……”弘时自责的垂下了头，“那一次我明明看到姐姐偷看那个侍卫，却没有告诉额娘，如果我早告诉额娘，会不会姐姐就不会犯错了，这样也不会连累到额娘，我真不该听了武格格的话。”
  向海棠一惊：“武格格？”
  “嗯，那天我和怀莹妹妹玩时，跟武格格说过，他告诉我不能再告诉旁人，否则，让姐姐知道了，定要拧我的嘴，我吓得再没敢说。”
  “原是这样……”
  武格格会不会也在当中撺掇了什么？
  依她对自己的嫉恨，不无可能。
  若那封真是情诗的话，此刻，她必定在劫难逃了。
  这时，润云采了满满一篮子桂花进来了，一进来，甜香味顿时盈满整间屋子。
  弘时高兴的从榻上跳了下来：“是不是今日又要做桂花糕呀，我要自己做给阿玛吃，说不定阿玛一高兴就解了额娘和姐姐的禁足。”
  润云笑道：“今日摘的桂花多，小阿哥想做多少都行。”
  弘时回头拉住向海棠的手：“向格格，和我一起去小厨房好不好？”
  “好。”
  向海棠正要叫豌豆一起去，豌豆却突然道：“向格格，奴婢有事想和你说。”
  “那润云你带小阿哥先去，我过一会子就来。”
  “是。”
  待润云和弘时走后，豌豆突然扑通跪在了向海棠面前，向海棠连忙俯身要扶她，她坚持跪在那里。
  “向格格对奴婢的救命之恩，奴婢无以为报，奴婢愿意下辈子给向格格当牛做马，只是现在，奴婢还是想要回瑶华阁去。”
  向海棠当初将她带回秀水阁时没想那么多，只想着要救她一命，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养伤，她也没提过将她要过来当丫头的事。
  因为，救人归救人，她心里对她的确有所防备。
  出了润萍这样一个背主求荣的东西，她不想身边再出这样的人。
  她以为她身子好了，会求自己让她留下，没想到她却要回瑶华阁，她怔了怔，疑惑道：“你为什么要回去，难道就不怕枉送了性命？”
  就算，她防备她，不太想将她留在身边做大丫头，但也不至于让她回到瑶华阁去。
  豌豆苦涩笑道：“奴婢不过贱命一条，不怕的。”
  “可是……”
  豌豆深深磕了一个头：“奴婢知道向格格一心担忧奴婢的安危，可是……”
  她抬起头，眼睛里已盈了泪水，“奴婢不能不回去，向格格你是个好人，也是个聪明人，必然一早就能猜到奴婢为何而伤，又为何而来，若奴婢再留在这里，说不定会身不由已，做出恩将仇报之事，奴婢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向海棠不想她将话说的如此直白，她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你的出现的确会让人产生怀疑，不过，我既然将你救下，就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再跳入火坑，你大可不必回瑶华阁，我给你另寻一个安稳的地方可好？”
  “不……”豌豆哀伤的摇摇头，“向格格，你不知道年庶福晋的手段，就算你将我放到别处也没有用，到时说不定还要连累向格格你和她再起争执，她是年家的女儿，向格格你争不过，也斗不过的。”
  “总会有别的法子。”
  “回去是最好的法子，奴婢有办法可以保全自己，向格格不必再劝了。”
  她深深磕了一个头，慢慢的爬起来，转身绝然而去。
  向海棠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自知自己已经尽力了，就算她再像陈金妍也不是陈金妍。
  只是，她心里始终感觉不是滋味。
  豌豆她到底还是不忍心恩将仇报，做年氏安插在这里的眼线。
  她要回去，回去年氏能放过她么？
  或许，她有自己生存的法子吧！
  还不到十五岁的年纪，便已在地狱里摸爬滚打，受尽折磨，也真是可怜。
  如果可以，她倒真想将她留在身边。
  只是她能完全相信她吗？
  似乎，自己又做不到。
  因为，看够了太多的背叛，算计。
  除了前世为她而死的润云和一力维护她的钱姐姐，她已经不知道如何去看清一个人是好是坏了。
  就连四爷，她曾亏欠的四爷，她也不能完完全全，毫无保留的将心全部给了他。
  爱的彻底，最后会伤的彻底。
  他的身边，从来都不至她一个女人，她能做的就是得到他那么多一点点的宠爱。
  何其悲哀，何其可怜？
  要与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不！连丈夫两个字，她都没有资格说。
  他的妻子是乌拉那拉容清，而她向海棠只是他身边的一个侍妾。
  有时候，她会想，为什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却要求女人从一而终，哪怕死了夫君，也要贞烈守节？
  何其不公！
  生而为人，皆应该被平等对待。
  忽然，她自嘲的笑了笑，这世间哪有平等二字。
  她这样的想法若说与人听，怕是大逆不道吧？
  “主子……”正想着，润云卷着衣袖跑了过来，疑惑的朝着院门口张望了一下，“豌豆这是要去哪儿，奴婢刚刚叫她，她也不理奴婢。”
  “她回去了。”
  “回去，回哪儿去？”
  “瑶华阁。”
  “什么？”润云心里顿觉一片冰凉，“她怎么能这样做？主子你好不容易才救下她，她却偏偏要跑回去送死。”
  “她也是无奈之举吧！她并不想做庶福晋的眼线。”
  润云感慨道：“那还算她有良心。”
  只是这一回去，年庶福晋会放过她么？
  豌豆刚回到瑶华阁，金婵就恶狠狠的盯了她一眼，阴阳怪气道：“哟！这不豌豆吗？大功臣回来啦。”
  她被主子训斥了一顿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主子安排好的。
  宝言早就知道，就连这个低贱的打杂丫头也知道，她身为主子身边的第一人却什么都不知道。
  豌豆一见到她，本能的打了个寒噤，暗暗捏紧拳头上前，恭恭敬敬道：“金婵姐姐言重了，奴婢什么都没做，不敢居功。”
  金婵冷笑道：“你还什么都没做呢，若真做了什么，岂不要爬到我的头顶了。”
  “奴婢不敢。”
  “哼!不安分的贱蹄子，给我在这里等着，我去回禀主子！”
  “是。”
  豌豆老老实实的垂着头在那里等着，不一会儿，宝言扶着年氏出来了，豌豆赶紧上前磕头行礼。
  年氏睥睨了她一眼，漫不经心的问道：“你脸上的伤怎么样了？抬起头来让本福晋瞧瞧。”
  豌豆小心翼翼的抬起头。
  年氏瞧见她伤口依旧狰狞的样子，愣了愣，又意味深长的问道：“你伤成这样，应该很怨恨本福晋，不想再为本福晋卖命了吧？”
  豌豆肩膀一颤，咬咬牙道：“奴婢不敢，福晋是奴婢的主子，奴婢生是主子的人，死是主子的鬼，绝不敢有半分怨恨。”
  年氏冷冷一笑：“还算你识相，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向氏那里有什么动静？”
  “没……没有……”
  “那你跑回来做什么！”
  年氏声音骤转冷冽，走过来，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尖锐而冰冷的护甲划过她的伤口。
  “你不要告诉本福晋，你被那个贱人感动了，收买了，不想听本福晋的命令行事了!”
  “不……不是这样的……”一阵刺痛传来，豌豆惊惶的脸色发白，不敢有丝毫挣扎，磕磕巴巴道，“向……向格格她也不是个蠢……蠢人，她……虽然救了奴婢，却从来也不肯……信任奴婢。”
  年氏狐疑的盯着她，这时，宝言连忙走过来劝道：“主子息怒，豌豆说的也不无道理，那个向格格看似柔弱无害，其实也是个厉害的，否则，如何能让主子爷那般宠爱她。”
  “那依你之言，本福晋这一切不都白做了？”
  “怎么可能会白做呢？”宝言笑得温顺，“主子不如听豌豆把话说完，再做定夺也不迟。”
  金婵插嘴道：“还做什么定夺，明明是这小蹄子在秀水阁待不下去，又或者她已经被向氏……”
  “好了！”年氏不耐烦的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松开了手，问豌豆道：“你说，你突然跑回来所为何事？”
  宝言立刻向豌豆使了个眼色，豌豆抖抖瑟瑟道：“奴婢私心……私心想着，与其强留在秀水阁让她防备着，不如回到瑶华阁，以后多与她走动走动，再慢慢笼络她的心，以后才好借机行事。”
  年氏其实心里也存了疑虑，怕豌豆被伤的狠了，真反水，与其如此，不如依她所言。
  她忽然冲着她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凌厉，看的豌豆心里发怵，同时又恨。
  她又握住她的手拍了拍。
  “好孩子，你一路跟着本福晋从年府来到王府，本福晋当你是自己人，所以才会给一个立功的机会，你若做的好，自然有你的好处。”
  突然，笑容一凝，话锋一转，“你若敢背叛本福晋，本福晋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豌豆无比恭顺，“奴婢愿为主子效犬马之劳，绝不敢背主求荣！”
  “嗯，你先下去吧！”
  虽然年氏心里有些失望，豌豆什么消息都没带回来，不过如果她真有法子能慢慢取得向海棠的信任也未尝不可。
  未雨绸缪，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豌豆小心翼翼的转身退下时，眼底闪过一丝刻骨的怨恨。
  金婵见她就这样全身而退了，不甘道：“主子，你怎么就能相信了那个小蹄子的话，说不定她真被向氏收买了，转而做了她的眼线。”
  年氏笑了笑：“那依金婵你的意思，本福晋该如何是好，杀了她？”
  金婵鼓起勇气正要开口，忽然听她话锋一转，“还是金婵你也想尝一尝这苦肉计的滋味，好代替她为本福晋效力？”
  金婵吓得脸色一白：“主子饶命。”
  “金婵，你是打小就跟在我身边，我一向最看重你，千万不要为了一已之私，忘了忠心二字。”
  “天地可鉴，奴婢对主子从来都是忠心不二的。”
  “嗯。”年氏不再看她，转头看向宝言，吩咐道，“宝言，你派人给我好好盯着那个贱婢！”
  “是。”
  ……
  豌豆离开秀水阁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百忙之中的四爷终于抽了个空来到了秀水阁。
  其实，皇上前两天身子就已经大好，不需要各位皇子留在宫里侍疾，不过，四爷还是很忙。
  向海棠瞧他虽满脸疲惫的样子，心情却似乎不错，还没等她问为什么高兴，他就先笑着说了。
  “皇阿玛给的药果然好，就连贾神医也赞口不绝，十三弟上了药，腿上的毒疮好多了，刚刚我去瞧了他，已经能下床走路了。”
  向海棠也跟着高兴：“妾身也盼着十三爷能早日康复，这样四郎也不用每天都皱着眉头了。”
  “看来我的海棠还是很心疼我的嘛!”四爷脸上笑容更甚，一把握过她的手摩挲着，“这些日子没见你，心里怪想你的，你呢，想我吗？”




第80章 飞来横祸

  “……想。”
  “看来你是不想，否则也不会说的这么犹豫。”
  “男人矫情起来真是比女人还甚。”向海棠抽回手，顺手端起桌上的双皮奶递到他面前：“快吃吧，天凉了，吃冷的不好。”
  他不接，只笑道：“你喂我，我才吃。”
  向海棠无奈笑道：“好好好，真是拿你没办法，平时那样一正本经的人，倒成了一个孩子。”
  她拿银勺舀了一口递到他唇边，他却不张嘴，半眯起眼睛看着她，唇边勾起一缕戏笑：“用嘴。”
  “啊？”
  向海棠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那我喂你也是一样的。”
  他忽然一把拿过她手里的莲花碗，舀了一口放进嘴里，慢慢的倾过了身。
  “阿玛，阿玛……”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响起了弘时的声音，润云都没有来得及阻挡他，他已经赤溜一下就掀开帘子跑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碟子热气腾腾的桂花糕。
  “咳……咳咳……”
  四爷被双皮奶呛的面红耳赤，向海棠赶紧红着脸帮他拍背。
  弘时以为自己犯了错，吓得心里一紧，差点砸了手中碟子：“阿玛，你怎么了，是不是儿子又犯错了？”
  四爷摆摆手，想说话，又咳了两声。
  向海棠解释道：“没事，没事，你阿玛刚刚吃东西呛着了。”
  “那阿玛你小心点。”弘时急忙跑过来，将桂花糕放下，倒了一盏茶递到四爷手边，“阿玛，喝口茶就不呛了。”
  四爷接过茶喝了一口，看到他小脸上脏脏的，好像沾了白白的米粉，疑惑道：“这会子，你怎么过来了，脸上沾得什么？”
  弘时回头看了一眼碟子里码放的整整齐齐，散发着清甜香味的桂花糕：“儿子一直在这里呀，儿子刚刚做好了桂花糕，知道阿玛来了，想拿给阿玛尝尝，这桂花糕里加了牛乳呢，很香的。”
  四爷眼里掀起几份慈祥的柔情：“弘时果然懂事了，拿来给阿玛尝尝。”
  弘时立刻高兴的将桂花糕端了过来，四爷拿起一块桂花糕尝了一口，细细咂摸了滋味，笑道：“比上次做的还好，弘时越来越厉害了。”
  弘时兴奋道：“阿玛喜欢就好，都是向格格教儿子做的。”
  四爷转头看了一眼向海棠，眼睛里柔情未减，更添几分蜜意：“你也尝尝。”
  向海棠也拿了一块尝了尝，竖起大拇指赞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小阿哥果然越来越厉害了。”
  说着，拿起帕子替他擦掉脸上沾着的面粉，转头看时，又看到四爷嘴角沾上糕点碎屑，她顺手拿帕子替他擦了擦。
  不擦还好，一擦，四爷的嘴角周围全白了。
  弘时见了，忍不住捂住小嘴“噗嗤”一笑。
  向海棠自己也笑了。
  四爷一脸茫然：“你们两个笑什么？”
  忽然看到向海棠手里的帕子，他明白过来。
  “好呀，海棠，你弄我一个花脸，我也要弄你的花脸。”
  他用手一抽，向海棠手里的帕子已经到了他的手上，吓得向海棠笑着一边后退，一边告饶。
  “四郎饶命，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不行，这一次，我定不饶你。”
  弘时从来不曾看到自家阿玛竟然也会有如此孩子气的时侯，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
  这还是他的阿玛么？
  从前，他连想都不会，也不敢如此想像过。
  这样的阿玛一点都不可怕，反而还十分可爱。
  他的胆子一下子就变大了，人也放开了，笑着跑过去像母鸡护小鸡似的张开双臂，挡在四爷面前。
  “向格格快跑，我帮你挡着阿玛。”
  “那就把你再变成一个小花脸。”
  四爷想要一把捉住弘时，弘时却像滑不唧溜的小鱼儿一样，赤溜一下就从他身边逃走，又回头格格笑道：“阿玛好坏，专会欺负女人和小孩子。”
  “小阿哥说的对，四郎你也不怕羞。”
  向海棠伸出食指在脸上刮了刮。
  润云本在小厨房帮着收拾弘时不小心打翻的牛乳，不曾想就忙了那么一下，弘时就跑了过来。
  她害怕弘时会打扰到主子和四爷说话，便追了过来，本想带走弘时，突然看见三个人就好像真真正正的一家人。
  阿玛，额娘，儿子……
  欢笑一片，其乐融融。
  她脸上也不自觉的露出了笑容，默默退了下去。
  她从来不知，原来四爷还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如果能一直这样多好。
  因为今天心情好，天气也好，四爷特许向海棠可以出府，去和德斋买牛乳，再顺便买一些向海棠想买的东西。
  这一回，四爷倒没让苏培盛跟着，知道向海棠和狗儿熟悉，便让狗儿陪着一起去逛逛。
  结果狗儿买的东西比向海棠买的还要多，大包小包一大堆，背得气喘吁吁的。
  自己拿不下，就请润云和向海棠拿了一些，大都是小孩子玩的用的东西。
  他一个大男人自然不太懂孩子的心思，但凡要买什么都要问一问向海棠的建议。
  向海棠十分奇怪，问他道：“好好的，你买这么多小孩子的东西作甚，莫非你已经娶妻生子了？”
  润云也觉得奇怪：“好像没听说过你娶妻生子呀？”
  狗儿笑道：“我还想再过两年逍遥的日子呢，这么早娶妻生子做什么，我这是给四爷准备的。”
  向海棠和润云更觉奇怪，润云道：“弘时阿哥都那么大了，难不成还要玩拨浪鼓么？”
  她指了指他身上扛着的一个小木马：“还有这小木马，好像小阿哥也骑不了，对了，是买给小格格的吗？”
  还没等狗儿回答，她看了看自己臂上挂着的木剑木刀，摇摇头自言自语。
  “不对呀，小格格是个女孩子，喜欢这些刀啊剑啊的吗？而且，你刚刚说是买给男孩子的。”
  狗儿吃力的喘了一口粗气，提了提身上扛着的木马，笑道：“四爷盼望着向格格你能早日诞下一个小阿哥呢，这些都是给未来的小阿哥准备的。”
  向海棠红了脸：“狗儿，你这胡说八道的毛病还是没改。”
  “我才不是胡说八道，四爷天天盼望着这么一天哪，这不！早早买好，有备无患。”
  润云嘻嘻笑道：“四爷果然有先见之明。”
  向海棠红着脸嗔怪道：“去你的先见之明。”
  说着，微微抬了一下手臂，以防臂上挂着的包袱滑落下来，累的吁了一口气道，“快将这些东西都放到马车上吧，我实在拿不动了。”
  润云接着道：“奴婢也拿不动了。”
  狗儿笑道：“今儿真是劳烦向格格和润云姑娘了，等下次有机会，请你们吃顿好的。”
  润云道：“别等下次，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如待会就请我和主子吃顿好的。”
  “好说，好说。”
  说话间，三人走到马车前，将东西一股脑的放到马车上，顿觉浑身上下轻松不少。
  几个人一起转转胳膊，松动松动筋骨，身后忽然有人道：“这是向格格和李卫不是？”
  二人一转头，就看到一个身姿窈窕，体态曼妙，身着淡青长裙，生得绝顶清秀的女子含笑朝着他们走来。
  向海棠一见是林相宜，连忙迎了过去：“相宜姑娘。”
  狗儿也跟了过去，笑着行礼道：“相宜姑娘好。”
  林相宜回了一个礼，笑着道：“今儿真是好巧，不想在街上遇见你们两个。”
  狗儿笑道：“无巧不成书嘛，对了，相宜姑娘这会子出来作甚？”
  “十三爷想吃和德斋的牛乳，我本来想着亲自挑选两匹布料给十三爷做几身衣裳，便出来了。”
  “相宜姑娘不必去了。”向海棠笑道，“和德斋剩下的牛乳全都被我买了，就在马车上，我去给相宜姑娘拿。”
  “这怎么好意思？”
  向海棠道：“相宜姑娘真是太见外了。”
  狗儿笑着附合道：“向格格说的对，相宜姑娘何必见外，都是自家人，要不这样吧，不如我们一起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然后我再送相宜姑娘回去。”
  林相宜抬头望了一眼天边斜阳，微笑着婉拒道：“不了，我瞧天色不早了，还得去买些布料，而且，十三爷派了马车送我出来。”
  她伸手往东边方向一指，“马车就停在那边。”
  “那好吧。”狗儿不好再强求，而且他们的马车里塞满了东西，也真是坐不下了，便道，“我替你将牛乳搬到你的马车上去。”
  “劳驾。”
  待送走林相宜，三人来到一家位于东四大街中心位置的酒楼云来楼，上了二楼，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依向海棠和润云之意，随便在街上找个路边摊吃碗云吞就行了，可是狗儿说头一次请客，哪能那么小气，非要将两人拉到云来楼。
  结果，酒菜刚刚摆好，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忽然听到隔壁雅间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小二，拿酒来，再上二斤牛肉！”
  狗儿一听到这个声音脸色顿时变了，润云也一样变了脸色，就连向海棠也听出这是李明泰的声音。
  “这李明泰竟然没死？”狗儿疑惑的嘀咕一句，忽然气愤的将桌子一拍，“好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起身就去找李明泰，却被润云一把拉住。
  “这一趟出来，我们一个侍卫都没带，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不能去找他！”
  她心里也不知究竟是担心狗儿，还是担心李明泰，反正就是不想看到他们两个反目成仇。
  向海棠连忙起身道：“润云说的对，狗儿你不可冲动行事。”
  “向格格，润云姑娘，你们不必再劝！”狗儿用力一挣，
  “我视他为兄弟，他却做出背主求荣的事来！今日我必要问个明白！”
  说完，怒气冲冲的冲了过去。
  雅间只有一道软帘遮住，狗儿掀帘冲进去就看到李明泰正和一个人坐在那里喝酒，那个人他也认识，不过算不上太熟，曾和李明泰待过一个军营，叫王仁奇。
  李明泰突然见到狗儿，端住酒杯的手顿时一滞，人惊怔在那里：“……狗儿，怎么是你？”
  “好你个李明泰，原来你竟然没死！”
  不由分说，狗儿冲上前一把揪住李明泰的衣领，“既然你没死，那就赶紧跟我回去见主子爷！”
  “喂，李卫！亏你过去还和明泰称兄道弟！”王仁奇霍然站起，怒声道，“你就是这样对待兄弟的，巴不得他死了！还不赶快松开！”
  狗儿抓的更紧：“关你屁事！你小子给我滚一边去！”
  王仁奇抄起桌上酒壶就要砸过来，李明泰沉声一喝：“好了，仁奇兄，这是我与李卫之间的事，我自己解决。”
  “明泰老弟，你——”
  王仁奇想了想，气鼓鼓的一屁股坐了下来。
  “狗儿，回去就是个死，我不可能跟你回去！”李明泰任由他揪住衣领，声音很是平静，“看在过去你我兄弟的份上，今日之事我就不计较了。”
  狗儿恨声道：“亏你还说得出看在兄弟份上，你这个背主求荣的东西，怎配做我李卫的兄弟，我只恨……”他将牙咬的格格作响，“顾五那一剑竟然没杀的了你！”
  李明泰红着双眼盯着他，眼睛里露出一丝怆然，冷笑道：“看来你们都巴不得我死呢，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我有什么错，他一心要除掉我，难道我还要效忠他吗？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
  “我劝你，也早日抽身退步，那个人根本不值得你为他效忠，他就是个翻脸无情的小人，否则，你终有一日也会落到我这样的结局！”
  “你——”
  狗儿几乎怒不可遏，伸手就要甩他一个大嘴巴子，却忽然被他一把扼住了手腕。
  李明泰眼里冒出凶光，冷哼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完，一脚踹向他的腹部，直接将狗儿从里面踹出了门外，撞在了外面的栏杆上，吓得不明所以的客人呼啦一下全跑了。
  狗儿捂住腹部，痛苦的哀嚎。
  王仁奇笑道：“这才对嘛，像这样的狗就应该好好教训教训他，打到他服为止！”
  “狗儿……”
  “狗儿……”
  向海棠和润云本要追过来拉住他，不想冒出个纨绔，见向海棠生得美，想要挡住她的去路调戏一番，结果，狗儿忽然被人踹了出来，吓得他跑的比兔子还快。
  向海棠跑过来时，就看见狗儿痛苦的捂住腹部蜷缩在那里，二人吓得脸色全无，一起蹲下身来扶住了他。
  “哟！从哪里跑来两个妞……”
  话没说完，王仁奇忽一眼瞥见向海棠，顿时两眼发怔，心驰神迷，酥倒在那里。
  这世间竟有这么俏的女人？
  李明泰看到她和润云也愣了一下，润云红着双眼惊痛的瞪向他：“李明泰，你实在太过分了！”
  李明泰眼里闪过一丝痛色，静静的看了润云一眼，慢慢地从嘴里咬出几个字：“他不仁，休怪我不义！”
  说着，又看了一痛苦哀嚎的狗儿，冷声道，“还不快滚，否则，杀了他都是轻的！”
  “你——”
  “好了，润云。”向海棠连忙劝道，“这里不宜久留，赶紧先带狗儿离开要紧。”
  润云痛心疾首的又瞪了李明泰一下，然后才和向海棠一起将狗儿扶了起来，三个人刚要走，王仁奇忽然从惊艳中回过神来，一下子跑到向海棠面前挡住了她的出路。
  “想走，没门！”他转头看向李明泰，“明泰老弟，不能就这样放了他们！”
  李明泰眼中猛然寒光闪烁：“那依仁奇兄你的意思，你想怎样呢，难道还要将向格格带回去不成？”
  “什么，她……她就是……向格格？”
  王仁奇自然知道李明泰为何被雍亲王府的人追杀，迫不得已投奔了八爷，是为了一个女人，当时他还想呢，什么不近女色，全他娘的是狗屁！
  自古红颜祸水，这天下就没有不爱美人的男人。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的美人，能让李明泰这样坐怀不乱，忠心耿耿的人背叛主子，如今亲自瞧见了，方知李明泰为何会干出这样的事。
  不是有一句话嘛，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换作是他，为了这样的美人死也甘愿。
  他知道向海棠在李明泰心里的重要性，哪还敢再拦，笑着搓搓两手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明泰老弟的心上人啊，在下不敢拦着。”
  手一伸，作出一副送客的样子，嘻嘻笑道，“向格格慢走，慢走……”




第81章 那个人就是朕

  向海棠气的面红耳赤，却也不敢与他较真，一句话没说，赶紧和润云一起将狗儿带走了。
  也来不及先赶回王府，先找了一家医馆给狗儿医治，待回到王府时已近酉时，四爷回来才知道狗儿被李明泰踹成重伤，更加愤怒，下了追杀令，务必取李明泰人头。
  而此刻，李明泰已经带着人将银丰钱庄包围了起来。
  银丰钱庄的伙计正准备关门，就有一群兵丁突然闯入，吓得伙计两腿发软。
  很快，店掌柜就被叫来了，根本不用废什么唇舌，店掌柜见到这么多兵丁，早已吓黄了脸色，抖抖霍霍的将十三爷存在这里的八十万两奉上。
  十三爷是皇子，李明泰自然不敢带兵搜到他府上去，八爷在缴获这八十两万白银之后，一鼓作气亲自带人过去了，也不敢冒然闯入，只是客客气气的敲了门进去。
  一进去，他命人按兵不动，自己先去见了十三爷。
  绕过一座山水屏风走到卧室内，八爷就看到十三爷斜倚在床上，在灯下看书。
  虽是秋天，天气还没有那么冷，他身上却盖着厚厚的锦褥，身上披着狐皮大氅，见八爷来了，他抬起头，冲他淡然一笑，笑容苍白而憔悴：“八哥你这会子怎么过来了？”
  自从他中毒回京之后，他就来看过他一次，再见面，十三爷又消瘦了许多，脸颊都凹陷了下去，眼眶也深深凹陷，显得他的眼睛愈发的大了。
  大而空洞，就将一个久病缠身，看不到希望的人。
  这哪里还是当初那个鲜衣怒马，英气勃发的拼命十三郎？
  直如一片深秋季节凋零的枯叶，转眼就要零落成泥。
  看到这样的他，他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
  欢喜？怜悯？惭愧？
  应该是欢喜多一些吧，毕竟击垮了一个劲敌。
  只要老十三一倒，老四也就不远了。
  他脸上挂出固有的温和的笑容：“实在是有急事，否则这么晚了，我也不敢来你府上打扰。”
  “什么事？”十三爷略略抬手道：“八哥请坐下说话。”
  八爷顺势坐在了床边一个锦凳上，搓了一下手，脸上露出一丝浮于表面的担忧，顾左右而言他道：“这会再见到十三弟，怎么好像又瘦了许多？脸色也很不好。”
  十三爷冷笑了一声，将手上的书放下来，怀疑的瞧着他：“难道八哥想要告诉我，你兴师动众的跑这一趟，就是为了探望我？”
  “自然不是。”八爷讪讪一笑，又搓了一下手，换出一副脸色凝重的样子，“十三弟，有人举报到我这里，说你贪墨了八十万两白银，兹事体大，我不敢不来府上查一趟，若没有，也好还十三弟一个清白不是？”
  十三爷冷笑更甚：“看来八哥还真是关心我啊？”
  “你我是兄弟，我当然是关心你的。”
  “……哦？”十三爷讥嘲笑道，“我还以为八哥你巴不得我死呢，原来心里竟还有我这个弟弟。”
  八爷听他说话如此不客气，脸色顿时沉了沉，“咳”了一声，清清嗓子道：“十三弟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我是你嫡亲的八哥，怎么……”
  “算了！”十三爷不耐烦的喝断了他，“八哥你就不要再卖关子了，不就是想要搜府吗？我站得直，行得正，不怕搜！但是……”
  他忽然话锋一转，“这十三贝勒府，也不是八哥你说搜就能搜的！”
  “……”
  “还请八哥带着你人，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这话就说的太不客气了，纵使八爷再好的性子，也怒不可遏了，沉声喝道：“十三弟，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今日我还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十三爷气得额头青筋暴叠，刷地坐直身体，丝毫不让的盯着他。
  忽然，他急促的咳了两声，抚了抚胸口怒声道，“我问你，你带兵跑来搜府，难道是奉了皇阿玛的圣旨吗？”
  八爷脸色一变，随即道：“若不是看在你我兄弟的份上，你以为我会亲自跑来这一趟，跟你好言好语的，皇阿玛他早就会派人来搜府了！”
  十三爷越是不让他搜，他越是笃定，老十三这是心虚了。
  十三爷冷笑连连：“那我就坐在这里等皇阿玛派人来搜！你——”他重重的咬了咬牙齿，“老八，没有资格搜！”
  “十三弟……”
  “来人啦，送客！”
  八爷这会子哪里肯走，他害怕他一走，老十三就会立刻将那些罪证毁灭了，他倒想命人直接偷给他，也省得夜长梦多，只是这样一弄，明摆的是告诉人，他安插了探子在老十三府上。
  而且，从老十三府上直接搜出罪证，才更有说服力，皇阿玛才能深信不疑。
  他原也想让皇阿玛亲眼看到，他从老十三府上搜出那八十万两票据，他干脆道：“老十三，你这是做贼心虚了吗？好！我这就派人去请老九，让他亲自去皇阿玛那里请一道圣旨，我看你还有何话可说！”
  十三爷脸色突然灰败，张开嘴想说什么，又急促的咳了起来，越咳越厉害。
  他脸色那一瞬间的灰败成功落到了八爷的眼睛里，他益发成竹在胸了，赶紧命人去九爷府上找人。
  其实九爷早就等在那里了，他骑马飞快的奔向皇宫，赶在宫门下钥之前进了宫，将四爷勾结十三爷，并以十三爷名义在银丰钱庄存银之事据实禀报。
  皇上听完，脸色阴沉良久，最后命张廷玉带着圣旨赶往十三贝勒府。
  张廷玉赶来的途中，贝勒府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十三爷本就是个急脾气，又与八爷一言不合顶撞起来，强撑着病体下了床，集合府里侍卫要将八爷一行人赶走。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八爷怎么可能会离开，他这次几乎是破釜沉舟了，若这样无功而返，待老十三毁灭了证据，再告到皇阿玛跟前，他不仅会功亏一篑，还会被皇阿玛重惩。
  于是，双方明刀明枪的干了起来，十三爷越是不让八爷搜查，八爷越觉得铁证如山。
  他干脆命人冲向屋里，抄家似的四处搜查，一顿乱翻，其实他就早知道票据藏在哪里，不过先要装装样子罢了。
  十三爷气得从墙上拔出一柄宝剑，直接架到了八爷的脖子上，有八贝勒府的侍卫立刻围上前来，八爷却将他们全部喝开。
  他阴沉盯着十三爷：“老十三，你若真行得正，坐得端，又何需如此愤怒，今儿若什么都搜不出来，我这颗项上人头就送给你！”
  “少给我来这一套！”十三爷愤怒的浑身颤抖，气息急促，不过说了一句话，就好像已经用尽全身所有力气，几乎撑不住要倒下来。
  可他还是拼着一股毅力撑住了，“你老八就是个反复无常，出尔反尔的小人，我立刻就取了你的项上人头！”
  “不要啊，十三爷……”林相宜哭着跑过来抱住他，“你若杀了他，你自己也不得活了，你若不能活，妾身也不能独活。”
  “相宜，你放开我……咳咳咳……”
  十三爷脸色一灰，剧烈的咳了起来，握住剑柄的手不停的颤抖。
  最后，他手一松，剑掉落在地。
  林相宜通红着双眼，痛恨的盯向八爷，“八爷，你实在太过分了，十三爷和你一样同是贝勒，你有什么权利搜查十三贝勒府！”
  话音刚落，十三爷眼前一黑，缓缓倒地。
  林相宜痛呼一声“十三爷”，然后紧紧抱住了他，见他气息奄奄的模样，心痛的泪如雨下。
  “来人啦！”八爷见十三爷忽然晕倒在地，假模假样沉声喝道，“还不过来将十三爷扶到床上去！”
  “不用你来假好心！”
  林相宜抬起头，含泪的双眼透出深刻的愤怒和厌恶，恨恨的盯了八爷一眼，然后叫来了十三爷身边的贴身小厮，和他一起将十三爷扶到了床上。
  八爷本就没心情关心十三爷，林相宜执意如此，他也就不管她了，见搜的时间差不多了，他眼睛眨了一下，示意贴身侍卫带人直接冲进了后院挹香阁。
  那里供奉着十三爷生母章佳氏的灵位牌，票据就藏在灵位牌之后。
  虽然，八爷早就得到消息，知道票据就藏在那里，可是没有亲眼见到，他心里有一处始终难以安放。
  不管怎么样，章佳氏都是皇上的嫔妃，他自然不敢太过造次，所以侍卫进去搜时，倒没有将里面翻的乱七八糟，就是翻过也都老老实实的恢复原位。
  很快，侍卫就搜到装着票据的信封，交给八爷时，他激动的一把夺过信封，打开一瞧，顿时将心放到了肚子里头。
  这时，十三爷已经渐渐的缓了过来，八爷拿着票据走了过来，脸上抑止不住的激动和得意，他扬了扬手中票据，似笑非笑道：“老十三，你非要敬酒不吃罚酒，也怨不得我了。”
  十三爷脸色已然灰败如土，连和他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林相宜坐他床边，望着他默默流泪，握住他的手说：“不管十三爷如何，妾身都愿生死追随。”
  十三爷无力的看了她一眼，慢慢的闭上眼睛，
  不一会儿，张廷玉赶到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皇上连夜在御书房召见了八爷和张廷玉，两个人进去时，只有太监龚九侍立在一旁。
  皇上静静坐在御案前，批阅奏折，里面落针可闻，透着一股压迫而诡异的寂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八爷虽然刚刚打了一场漂亮的大胜仗，心里志得意满，但在皇上面前也不敢有丝毫表露，恭恭敬敬和张廷玉一起行了礼之后，便安安静静的跪在那里。
  二人行礼时，皇上就好像没听见似的，依旧低着头在批阅奏折，只是他的手并没有动，毛笔上饱蘸的朱砂在奏折上晕开了一朵鲜红的花。
  张廷玉见他一直不说话，又道：“微臣参见皇上。”
  八爷连忙跟着道：“儿臣参见皇阿玛。”
  皇上这才搁下笔，慢慢的抬起眼，眼睛里凝聚着一种旁人看不懂的情绪，看似平静，却波涛汹涌，他阴幽幽的看了八爷一眼，淡声道：“老八啊，朕听说你拿到了老四和老十三贪墨的证据？”
  八爷这一次闹了这么大动静，甚至冒着惹怒皇上的风险，带人闯入十三贝勒府，自然是想将四爷，十三爷，连同太子一起一网打尽，以免夜长梦多，再横生枝节。
  他眼珠转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回禀皇阿玛，儿臣不仅拿到了老四和老十三贪墨的证据……”
  他顿了一下，悄悄抬起眼皮看了皇上一眼，深吸一口气，“还掌握了太子之前，买通户部大大小小十余个官员，私自挪有国库的证据。”
  “……哦？”皇上脸色愈发阴沉，意味难明道，“看来这一次老八你还真立下了大功啊！”
  八爷磕了一个头道：“儿臣不敢居功，儿臣只是想……”
  “你想什么朕知道。”皇上暗暗磨了一下牙齿，像是在极力压制着将要爆发的情绪，越是愤怒，他表面越是平静，“朕问你，老四和老十三在户部任职以来，户部气象一新，怎么还会出了这样的事？”
  八爷立刻道：“四哥他好大喜功，从来都报喜不报忧，他和老十三又素与太子亲厚，哪敢将这样的事禀报给皇阿玛，儿臣以为……”
  他又顿了一下，暗暗观察着皇上的脸色，皇上的脸色始终如一，阴沉沉的瞧不出来什么。
  他心里有些紧张，更多的还是兴奋，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道，“老四和老十三早与太子同流合污，所以，他们从来不追太子的债，他们不敢，也不能。”
  “廷玉啊！”皇上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张廷玉，“这件事，你怎么看？”
  张廷玉恭谨道：“臣以为，一切全凭事实和证据说话。”
  皇上看了龚九一眼，龚九会意，走到了八爷面前，八爷连忙掏出他搜集的证据交到了龚九手上，然后经由龚九又交到了皇上手里。
  皇上一页一页看的很仔细，越往后看，他脸上的阴沉就多一份，像数九寒冬门廊上的冰柱，透着连阳光都照不暖的冰冷。
  八爷，张廷玉，龚九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八爷紧张的用食指不停的转着戴在拇指上的玉扳指，张廷玉心里却感慨万端。
  他搜集的有关太子挪用国库的证据，兜兜转转，最后终于送到了皇上手里，还是借由八爷的手送上的，他心里终于舒展了一口气。
  时间仿佛很长，也仿佛很短。
  皇上终于看完了，他默默将有关太子挪用国库的证据先放到一旁，然后拿起银丰钱庄的票据扬了扬，问八爷道：“这就是你搜查的有关老四和老十三贪墨银两的证据？”
  八爷听皇上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心里咯噔了一下：“是，还有那八十万两赃银，儿臣也查到了。”
  “好，很好！”皇上阴嗬嗬的冷笑了两声，“真是朕的好儿子啊，朕还没发话，你倒抢着先为朕分忧了。”
  “……”
  八爷听到这里，刚来时的那股兴奋劲突然烟消云散了，额上沁出了汗珠，心里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皇阿玛竟好像在嘲讽他似的。
  难道皇阿玛心里还是放不下太子，怨怪他搜集了太子的罪证？
  铁证如山，皇阿玛还要包庇太子吗？
  这也太不公了！
  忽然，皇上声音骤然一凛，猛地一拍桌子，拍得桌上摆放的朱砂溅了出来，毛笔一跳，从笔架上滚落，他咬着牙齿问道：“老八，你究竟是安的什么心哪？！”
  八爷浑身一颤，连忙磕头道：“儿臣不知哪里犯了错，竟惹得皇阿玛如此质问儿臣。”
  他挺起了脊背，抬头看着他，撑起一股勇气反问道，“难道这些证据都是假的吗，还是皇阿玛有意要偏袒太子，老四和老十三，怪儿臣多事了？”
  皇上怒极反笑：“你可知道这八十万两的来历吗？”
  八爷惶惶然道：“自然是有人想要巴结老四和老十三，主动进贡的。”
  皇上忽然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斩钉截铁道：“那个人就是朕！”




第82章 圈禁

  “什么？”恍如一个晴天霹雳打下，直打得八爷神魂不知，他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不敢置信的盯着皇上，“这……这怎么可能？”
  皇上已气得不行，再想要说话，胸口一阵阵抽痛，他痛苦的皱起了眉头，龚九见他脸色不对，忙跑过来为他缕背。
  张廷玉赶紧劝道：“皇上息怒，龙体要紧啊！”
  龚九又道：“太医，快传太医！”
  皇上咬着牙道：“朕没事，不必传太医。”他又看了一眼张廷玉，“廷玉，你把这……八十万两的来龙去脉告诉这个混帐！”
  说完，颓然的依倒在椅子上。
  张廷玉担忧的看了皇上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八爷。
  “八爷，你是真的误会四爷和十三爷了，西陵关一战，损我军上万人，这笔钱原是皇上让十三爷西征时，顺便带给姚将军用以抚恤战士遗属的，不想十三爷中毒回京，这笔钱也就先存在了银丰钱庄，皇上正想另派人将这笔钱送过去，就被八爷你搜查了出来。”
  又是一个晴天霹雳打下，八爷几乎无法思考，他努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的，反问道：“那为什么不让老十四顺便带去，而是将这么大笔银两存在钱庄，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张廷玉莫测高深的笑了笑：“难道八爷还不懂其中的关窍吗？”
  八爷一脸茫然：“……”
  “皇上为什么要命十三爷悄悄将这笔钱带给姚将军？”张廷玉解释道，“还不因为国库空虚，皇上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来，若让旁人知道皇上给了姚将军八十万两，那些带兵打仗的将领们还不个个伸手来要钱，到时皇上是给还是不给？”
  “……”
  “再者，姚将军是什么样的人，想必八爷你也有所了解，他是不甘与人同流合污，不愿贪墨一分银两的人，放眼整个朝廷，同样的武将，谁能比他还穷？”
  “……”
  “他宁可自己吃糠咽菜，也要善待帐下士兵，这些年，他和他帐下的将士们为了保家卫国，流了多少血吃了多少苦，八爷你知道吗？”
  “……”
  八爷脸色已灰败如土，他反应过来，一切都是个局。
  精密的近乎没有破绽的局，而他，像个傻子似的，一步步跳进别人的圈套而不自知。
  其实，他不是没有动摇过。
  他要不要孤注一掷将事情闹大，万一闹的不能收场怎么办，可是他又害怕自己再不行动，让老四和老十三察觉了，毁了证据，他将前功尽弃。
  今日下午，他才得到消息，八十万两票据就藏在灵位牌之后，再加上李明泰和王仁奇在酒楼吃酒时，又撞到了狗儿，还将狗儿踹成重伤。
  他害怕老四会采取行动，所以就迫不及待的查封了银丰钱庄，带人闯入老十三府上。
  现在细想想，这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局。
  这当中，有可疑之处。
  他只是太想成功，太急于求成了，眼看着就要到手的肥肉，实在舍不得松口，自动忽略了那些可疑之处。
  他翕动着嘴唇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输了，他完了。
  皇上突然冷哼一声：“他整天待在王府里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如何能知道将士们的苦！”
  他恨铁不成钢的看向他，“朕为什么让老十三带过去，却不让老十四带，还不是因为老十三和姚将军英雄相惜，肝胆相照，他定会守口如饼，而老十四，他一向与姚将军不睦，而且，朕听闻近日你们和某些人走的很近哪。”
  八爷浑身一软，跪爬在地：“儿臣不敢，儿臣一片真心为了朝廷，并无私心，谁知受了小人挑唆，犯下大错，还求皇阿玛责罚，不过……”
  他心有不甘，想要在绝处抓到一根脆弱的救命稻草，问道，“儿臣搜集的有关太子挪用国库的证据难道也是事出有因，也是皇阿玛的意思么？”
  皇上心里骤然一紧，又开始一阵阵抽痛起来。
  他虽然恨老八不顾兄弟之情陷害老四和老十三，还废尽心机搜集有关太子的罪证，呈到他面前，但他清楚的知道这些证据都是真的，也实在无话无说。
  他心里气极，恨极，也失望之极。
  对太子失望，对八爷更加失望，失望到痛恨。
  这些事足以证明，老八早就有心要将太子拉下马来，想要取而代之，再顺便除掉与太子交好的老四和老十三。
  这个儿子，心机真是太可怕了。
  他冷笑道：“太子的事，朕会亲自派人去查，若查实，朕让他吃进去多少就要吐出多少。”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恨屋及乌，极度气愤之下，刷刷刷写了一道圣旨递给龚九，“你速去老十那里，命他一个月之内将积欠还清，有他和太子作例，朕到要看看，还有谁敢不还！”
  八爷一听，浑身已软的不能再软，皇上不问，他一句话也不敢再说，又听皇上道：“廷玉，你膝盖不好，跪了这么久，一定吃不消了。”他指一指旁边椅子，“快起来，坐下说话。”
  张廷玉谢了恩，赶紧爬了起来，皇上又盯向八爷，盯了好一会儿，紧崩着脸道：“太子之事若查实，也算你立功一件。”
  突然，话锋一转，“不过，你丝毫不顾念兄弟之情，在老十三病重之际，私自带兵闯入老十三府上，还抄了他的贝勒府，朕还没死呢，你就敢如此胆大妄为，简直十恶不赦，这功过如何相抵？！”
  “……”
  “还有……”他本想将昭月中毒之事当面揭露出来，忽然想到自己已答应昭月既往不咎，想了想，又将话咽了下去，声音沉痛。
  “你做的许多事情，别以为朕不知道，朕不是瞎子，朕看得清清楚楚，只是看在你是朕儿子的面上，想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谁知你却屡教不改，酿下今日大祸，实在罪不可恕！”
  他重新拿起毛笔，饱蘸了朱砂，正要落笔，却胸口疼的连着手发抖，他捂住胸口看向张廷玉：“廷玉，你来帮朕拟旨！”
  “……”
  八爷浑身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倒在地。
  他雄纠纠，气昂昂，抱着必胜的信心而来，结果却落了一个削爵圈禁的下场，九爷也参与其中，被革去贝子，闭门思过。
  至于十爷，幸好八爷怕他莽撞，告诉他反而会坏事，所以他并不知道，也没有参与其中，总算逃过一劫。
  不过，他日子也不好过，一个月之内偿还十万多两银子，他急得要撞墙。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他素日大手大脚惯了，但东挪西借，又变卖了一些家产，还是将十万五千两银票乖乖交到了四爷手上。
  太子也弄得灰头土脸，皇上将他叫过去狠狠痛斥一番，差点一怒之下又要将他废除，不过最后还是没忍心，命他还完钱，闭门思过。
  有太子和十爷作例，就好像堵塞之处一下子就疏通了，四爷清理积欠之事好办多了。
  也没有官员敢再跑到皇上面前哭穷了，更没有人敢再赖帐，一个个想方设法，归还欠款。
  ……
  十三贝勒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是一开始你就已经做了他的探子，故意接近我？”
  十三爷斜倚在床上，静静凝视着她。
  他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哀伤，也透着一股压迫人的力量。
  林相宜跪在床前，泪如雨下，她用手拭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看着他，泪水又盈出了眼眶：“从皇上下了圣旨，任命十三爷你为西征大元帅之后，呼塔布一直没有下手的机会，所以……”
  “所以……”他的呼吸猛地一沉，脸上努力维持的冷静终于破碎了，“我身上中的蛇毒，是你让林郁下的？”
  “……是。”
  “好啊！”十三爷沉痛的盯着她的眼睛，“原来竟是林郁，你的亲弟弟。”
  “……”
  “为什么，林相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抓了小公子，小公子是原家唯一的血脉了，妾身不能让他有事。”
  “……”
  “十三爷还记得吗，有一次妾身跟你提起在大街上遇见十四爷，苏培盛和向格格的事，其实那一次，妾身接到消息，小公子被他抓了，妾身是去见他的。”
  “……呵呵。”他突然轻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酸涩的意味，“这样说，你是迫不得已了？”
  “不……”她深深磕了一个头，“一切都是妾身的错，妾身愿意以死谢罪，可是，妾身想求求十三爷，放过我弟弟，救救小公子。”
  他又笑了两声：“林相宜，你以为我还能放过林郁，还能帮你救人？”
  “胤祥……”
  “不要叫我的名字！”他慢慢的闭上双眼，无力的一摆手，沙哑着嗓音道，“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谢十三爷不杀之恩。”她固执的跪在那里，声音决绝，“妾身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林郁的性命。”
  她突然从发上拔下一根利簪，毫不犹豫刺向自己的咽喉。
  就在簪子要刺穿她的肌肤时，突然砸过来一本书，击中她的手腕，她手一软，簪子掉落在地。
  她仰起被泪水浸透的惨白的脸，惊讶的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死是最容易的事，我不让你死，我要你活着赎你的罪孽，你若再敢自戕，我将你弟弟碎尸万段！”
  “十三爷……”
  “滚下去！”
  “……”
  她慢慢的爬了起来，又看了他一眼，凄然一笑，然后转身离去。
  他对她那么好，她却背叛了他，将他害死如此地步。
  或许，从一开始便是错。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而她只是个风尘女子。
  这一段情，注定没有好结局。
  ……
  这些日子，四爷更加忙碌了，大半个月都没有再踏入后院，甚至连王府都很少回。
  向海棠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她听说了八爷被削爵圈禁，九爷被革去贝子，也能猜到四爷一定在其中做了什么。
  这些事情的发生已经完全偏离了前世轨迹，或许这一世，十三爷不会再被圈禁，四爷也不会失了皇上的信任。
  若果真如此，她也不必再活在前世的阴影里了。
  这天上午，弘时兴奋的奔了过来。
  “向格格，向格格……”他满脸洋溢着激动之色，欢快的笑道，“阿玛已经解了额娘和姐姐的禁足，她们都自由啦，额娘还说，让我以后不仅要好好跟着你读书，还允许我想待在你这里多久就多久。”
  他越说越兴奋，“我真想马上让明嬷嬷将我的铺盖行礼全都搬到你这里来，可是……”他小脸黯淡了一下，“又怕额娘一个人待在锦香阁会觉得孤单。”
  向海棠心里奇怪李福晋的态度转变，也知道她不过是暂时迫于情势，对自己不会安什么好心。
  不过瞧见弘时兴致这么高的样子，她也不忍心扫了他的兴致，笑着摸摸他的头道：“弘时你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说着，伸手轻轻摸了摸他有些发红的额头，“是不是刚刚跑过来时不小心撞到哪里了，头都撞红了。”
  弘时满不在乎的嘻嘻笑道：“刚刚钱格格撞的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今天钱格格好像心情不太好，丧魂落魄的。”
  “钱姐姐她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他拉过她的手，“今天风不错，天气也暖和，不如我们一起去花园放风筝好不好，带上怀莹妹妹一起，她如今走路走的很稳当了。”
  “好。”
  向海棠心里有些担心，忽一想，今日恰好是钱姐姐娘亲的忌日，也难怪她心情不好，每年的这个时候，四爷都会允许她出府祭拜，等她回来，她再去瞧瞧她。
  她回头吩咐，“润云，你将那个美人风筝和金鱼风筝拿来，我要和小阿哥一起去放风筝。”
  不一会儿，润云就拿出来两个大风筝，三人正要去花园，守门婆子来报，怀真格格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丫头。
  向海棠以为她关了这么久，心里憋着气，是要来找自己麻烦的，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问道：“这会子大格格来做什么？”
  守门婆子摇摇头，弘时跑了过去：“姐姐，你怎么来了？”
  他一向有些畏惧怀真，所以看着她的眼神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
  怀真最瞧不得一个男孩子畏手畏脚的窝囊样子，白了他一眼，语气不甚好：“怎么，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弘时扁扁嘴，有些委屈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管你什么意思。”
  这时，向海棠走过来行礼：“妾身见过大格格。”
  怀真眼神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向格格不必拘礼。”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侍女，“紫铃，紫枫，还不将东西拿给向格格。”
  两个丫头连忙上前将手里捧的锦盒奉上，紫铃道：“这是我们大格格亲自扎的绢花，特意送给向格格的。”
  紫枫又道：“这是我们大格格为向格格你特地逃选的衣服。”
  向海棠惊异的看着她们手里的锦盒，又看向怀真。
  怀真笑道：“这些日子，可把我闷死了，实在无聊时，扎了几朵绢花，选了两朵送给向格格，还望向格格不要嫌弃才好。”
  她脸上突然浮起一丝微微的惭愧之色，想了想又道，“还有你那件绣着海棠花的云锦衣服是我剪的，这件衣服不管你喜不喜欢，就当是补偿吧。”
  “大格格一片心意，妾身岂敢嫌弃。”
  对于怀真，向格格心里没多少芥蒂，她原想设计的人也不是她，而是李福晋，谁想这一世李福晋被年氏打压的小心翼翼，收敛了锋芒。
  在怀真带人闯入秀水阁之后，她也能猜到，那件她最喜爱的衣服应该就是怀真剪坏的，倒没料到她竟会直言不讳的说出来。
  她微笑着正要接过锦盒，弘时却突然笑着一把抢了过来：“让我瞧瞧姐姐能扎出什么样的绢花。”
  说话间，他就打开了锦盒，看到里面躺着一黄一粉两朵绢花，虽然他认不出什么花，瞧着却十分精致。
  他满脸惊讶道：“原来姐姐你这么厉害，能扎出这么漂亮的绢花，不会是紫铃帮姐姐扎的吧？”




第83章 那件事，谢谢你

  “滚你的！”怀真气的眼一横，将绢花又夺了回来，“你当谁都像你似的，整天不学无术，就会淘气，我扎的就是我扎的，这有什么可撒谎的。”
  说完，还恨恨的伸出手指狠狠的往他额头戳去，吓得弘时下意识的一躲，躲到了向海棠身后，探出脑袋望着她：“谁说我整天不学无术了，连阿玛都夸我呢，说我进益了。”
  “瞧你得意的，现在阿玛只喜欢你一个人好了吧！”她气乎乎的将锦盒往向海棠手上一塞，“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我懒得跟你解释，东西我送出来，就没收回去的道理，你若不喜欢，等我走了，扔了也行！”
  说完，调头就要离开。
  忽然，又回了头：“那件事，谢谢你。”
  向海棠一脸茫然：“啊？”
  “若不是你，阿玛也不会轻易放过额娘，还恢复了她协理管事的权力。”
  向海棠更懵：“……”
  她什么时候跟四爷提起过了？
  李福晋害她，她反而还要跟四爷求情，恢复她协理管事的权力？
  她又没有毛病。
  怔愣间，怀真已经离开了。
  ……
  一入花园，海般的菊花映入眼帘。
  红色似火，黄色赛金，白色胜雪，紫色烂漫……
  一朵朵，一簇簇，盛开如明媚含笑的少女，在深秋晨光下随着秋风摇曳，灿烂生辉。
  向海棠手里的美人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高，而弘时手里的金鱼风筝飞着飞着却好像脱了力一般，软绵绵的，然后突然从半空坠下，一头栽倒了树枝上。
  弘时急了，用力一扯，风筝缠在树上怎么也拉不回来，“啪嗒”一声，线断了在手上。
  弘时有些丧气的将手里的线往地上一扔：“哼！什么劳什子，竟然飞不起来。”
  “好了，弘时，这美人风筝给你。”向海棠牵着风筝跑过去，递到他面前，“让润云好好教你怎么放风筝，我正好累了，去亭子里面坐坐。”
  也不知怎么回事，近日行动便觉着有些累，还时常想睡觉，不过放了一会儿风筝，身上就没力气了。
  弘时复又高兴起来：“嗯，向格格你先息息，我等怀莹妹妹过来，叫她看看我放的风筝飞的有多高。”
  向海棠又吩咐了润云几句，便朝着沉香亭走去，还没走几步，一身鹅黄衣衫的小格格就像个可爱的小黄鸭似的，张开手臂，兴奋的朝着弘时一摇一摇的跑来。
  别看她人小，路都走不太稳，跑起来还挺快。
  一边跑，嘴里一边喊着：“哥哥，哥哥……”
  “小格格慢点，慢点儿。”
  身后丫头和李嬷嬷在追。
  忽然，小格格往前一倒，说时迟，那时快，向海棠一把抱住了她。
  小格格受了惊吓，不过倒没有哭，只是吸吸小鼻子懵懂的看了看向海棠，嘴里不甚清楚的喊道：“姨姨，姨姨……”
  向海棠看到她又想起了儿子，怜爱的摸了摸她的脸：“小格格走路要慢点，否则，容易摔倒，摔倒会痛痛。”
  “痛痛，痛痛……”小格格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朝着弘时的方向张开胳膊，“哥哥，哥哥，要哥哥……”
  “向格格，将小格格交给奴婢吧。”李嬷嬷气喘吁吁的追了过来。
  向海棠将小格格交给了李嬷嬷，然后只身走到沉香亭依着栏杆坐了下来，因为事先备好了茶水，铺上了厚厚的锦垫，很是契意。
  喝了一口茶，然后趴在栏杆上，看着不远处弘时和小格格欢快的在笑在跑。
  她唇角也跟着不自觉的溢出了微笑，如果圆儿也在这里就好了。
  “看来你还真是很喜欢小孩子呢。”
  忽然，身后响起一个似嘲讽，又似怨恨的声音。
  向海棠回头看向她，只见她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喜色和骄傲，高高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但人又像被霜打过了一样，带着几分矛盾的憔悴和迷茫。
  她知道她马上就要被晋升为庶福晋了，自然是得意的，她淡淡一笑：“原来是武姐姐。”
  “妹妹还真是好兴致啊。”武格格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又朝着小格格的方向看了看，轻轻笑了一声，“可惜弘时不是妹妹亲生的，你对他再好，他也是别人的孩子，孩子啊……”她叹了叹，“还是自己亲生的好。”
  八爷倒了，她也终于得以喘一口气。
  只恨他没死，始终是个祸害。
  她既高兴，又害怕。
  高兴她暂时不用再受制于他，又害怕他会咬出自己，那样她将死无葬身之地。
  再细想想，他应该不至于真会咬出自己，他一定还想着咸鱼翻身，再利用她这双眼睛呢。
  想到这个，她将心里所的担忧又放到了肚子里头。
  不过，八爷安插里府里的眼线绝对不至她一个人，那个人究竟是谁？
  他做出来的事远比自己有价值多了，八爷会不会对她产生不满，认为她没有利用价值，舍弃了她？
  她不怕被他舍弃，只怕他舍弃她还要摆她一道。
  一会高兴，一会害怕。
  不过短短十几日，自己把自己折磨的瘦了一圈。
  “我对弘时好，不求什么，武姐姐就不用在这里唏嘘感叹了。”
  “……呵呵，妹妹还真是高尚无私呢，怪道主子爷这么看重妹妹，为了妹妹，不惜关了李福晋和大格格禁闭。”
  “……”
  “会不会有一天，我的小格格也小心得罪了妹妹，主子爷也关小格格禁闭呢？”
  向海棠的脸色冷了下来：“小格格才多大，怎会得罪我，除非武姐姐对我有看法，并将这种看法灌输给小格格，又或者武姐姐想利用小格格，甚至小阿哥来针对我。”
  “妹妹这话是怎么说的。”
  听到她突然含沙射影的提到小阿哥三个字，她脸上僵了一下，也只一瞬，笑着一把握过她的手。
  “姐姐不过是跟妹妹开个玩笑罢了，妹妹也当真起来，我与妹妹是同乡，又一起服侍在主子爷身侧，这关系自然要比旁人更亲密一些，我怎么会对妹妹有看法，我只是怕啊……”
  那种忧虑又突然涌上心头，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有一天，我不能在小格格身边保护她，小格格会不会无人管教，不知礼数，冲撞了妹妹。”
  向海棠不习惯的抽回手：“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姐姐好好的，怎会突然不在？”
  “妹妹深得主子爷的宠爱，哪能知道旁人的苦楚，说不定哪一天主子爷就厌倦了我，将我赶出王府，到时还请妹妹像待弘时一样，待我的怀莹。”
  她这话虽然有对向海棠不满之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可潜意识里，也是真的有此担心。
  向海棠疑惑的看着她：“姐姐在王府待的好好的，何出此言。”
  “我只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罢了，妹妹你还不知道吧，十三爷将林相宜赶走了。”
  “什么，十三爷将相宜姑娘赶走了？”还没等她回答，她立刻又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相宜姑娘的？”
  “林相宜曾是醉红楼顶顶有名的花魁，我怎么不知道，她和十三爷的事早闹的沸沸扬扬，满京城都知道了。”
  “那你如何知道她被十三爷赶走了？”
  “我刚刚来时，听府里的丫头们在议论。”她又叹了一声，“十三爷中毒时，都是林相宜在照顾的，怎么说把她赶走就把她赶走了，男人啊！薄情寡性，翻脸比翻书还快，昨儿还将你捧在手心，今儿就弃如敝屣了，枉费了林相宜待十三爷的一颗痴心。”
  向海棠立刻道：“十三爷不是这样的人！”
  武格格意味深长的挑了一下眉毛：“看来妹妹很信任十三爷啊，不过也说不准，谁能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呢，也说不定是林相宜负了十三爷，那十三爷也真是太可怜了，病的这样重，林相宜又突然离开了，这可怎么是好。”
  虽然，她不能完全清楚其中的关窍，但也能猜到林相宜应该就是八爷安插在十三爷身边的另一个奸细，只是这次八爷突然一败涂地，会不会她反水了？
  可是她若反水了，十三爷又为什么要将她赶走？
  她暂且按捺下心中思绪，起身掸了掸衣衫：“不跟妹妹闲扯了，我去看看怀莹去。”
  说完，又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对了，我瞧妹妹你的脸色不大好，要多多保重身体才是。”
  向海棠不咸不淡道：“姐姐的脸色似乎也不大好，一样要多保重。”
  “多谢妹妹关心。”
  说完，武格格就走了。
  ……
  到了晚上，向海棠刚用过晚膳，想着钱格格祭拜完母亲刚回来，正准备去找钱格格说说话，苏培盛就来了，笑眯眯的先行了个礼道：“主子爷命奴才接向格格过去。”
  说完，打量了一眼向海棠的神色，见她面色温和，似乎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今日，主子爷解了李福晋和大格格的禁足，来时，他有些担心向格格会为此生气，因为这位向格格虽然是个柔善的主儿，但犯起倔来，也矫情的挺让人头疼。
  不过，主子爷就是喜欢她这个调调。
  向海棠连忙简单收拾了一下，就随苏培盛去了熙春堂，因为今晚胃口好了些，晚饭吃多了，她想消消食，就没坐肩舆，和苏培盛一起散步走了过去。
  她想了想，问苏培盛道：“听闻相宜姑娘被十三爷赶走了，可有此事？”
  她到现在也没有想通，前世十三爷被圈禁时，林相宜明明不离不弃，在养蜂夹道一直陪着十三爷吃苦受累。
  她为十三爷付出那么多，怎么可能会做出对不起十三爷的事，惹怒十三爷将她赶走了？
  她没做错事，难道是十三爷真的不喜欢她了？
  就如李福晋那一晚说的，男人爱你时，你什么都好，男人不爱你时，你什么都不好。
  男人的爱，当真那么不可靠么？
  正想着，就听到苏培盛叹息了一声：“确有此事。”
  “为什么？”
  “这个……”苏培盛犹豫了一下，这件事涉及皇子们之间的争斗，他还是不说为妙，摇摇头道，“奴才也不知道，只可怜了十三爷，身边也没有一个贴心的照顾。”
  “十三爷可怜，难道相宜姑娘就不可怜么？”
  “这件事奴才也不好评说，奴才也劝向格格一句，这原是十三爷和相宜姑娘之间的事，旁人是插不上话的。”
  十三爷全心全意待林相宜好，甚至不惜成了皇子们之间的笑柄，说他迷恋一个风尘女子，他全然都不在意别人的闲言碎语，不仅帮林相宜赎了身，置了房，还把她的弟弟林郁从边陲小镇接来，将他当成亲信，抬举他，重用他。
  结果呢？
  林郁受了林相宜指使给十三爷下了毒，害得他痛失元帅之位，还害得他差点丢了性命，虽然林相宜也是被逼的，但她在那个原小公子和十三爷身上做出了选择。
  她选择了原小公子。
  十三爷没杀了她和林郁，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
  想了想，她又添了一句：“但有一点奴才很清楚，十三爷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他待相宜姑娘从始至终都是真心的，或许……”他惋惜一叹，“这男女之间的事本来就说不清楚吧。”
  “苏公公说的很是。”有关前世林相宜与十三爷同甘共苦之事，苏培盛也不知道，而且十三爷的确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向海棠赞同的点了点头，“今日听苏公公一席话，我倒明白了许多。”
  忽然，她顿了一下，转头朝着东边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了那边一带粉垣，里面小楼耸立，门前有千百竿翠竹，风摇翠竹，发出细细风吟之声。
  这是她前世后来所住的关雎楼。
  这里留住了许多好的，不好的，她和四爷之间的回忆。
  她还怀过一个孩子，也正是因为怀了孩子，四爷命人将关雎楼收拾出来，让她去住了，还说等她生下孩子就将她晋为庶福晋。
  可惜孩子没有保住，三个月不到就小产了。
  她怀这个孩子本就千难万难，好不容易才怀上，小产之后，她的身体彻底伤了，再也没有怀过身孕。
  她记得，在她入住关雎楼之前，这里一直都是空着的，看来冷嬷嬷说的没错，四爷真命人收拾出来了。
  她下意识的问了一句：“苏公公，这关雎楼……”
  话问了一半，她突然又不知道问什么了。
  苏培盛以为她看关雎楼亮着灯，有人入住了，连忙笑道：“主子爷突然想起关雎楼一直闲置着，有些可惜了，便命人收拾了出来，不过，现在还无人居住。”
  他哪好告诉向海棠，主子爷考虑到格格的娘家人过来，住在秀水阁多有不便，且也拥挤，就特意命人将关雎楼收拾出来了。
  这样的惊喜该由主子爷亲自告诉才好。
  他没有想到，冷嬷嬷她老人家嘴快，先就告诉向海棠。
  向海棠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也没有再多想，过了约摸一刻钟的功夫，终于到了闻雪阁。
  她进去时，就看见四爷正盘腿坐在榻上看书，见她来了，抬起头望向她，淡淡一笑，招招手道：“过来，海棠。”
  向海棠依言走了过去，正要隔着榻上小几坐下，他忽然一把握住她纤细如凝脂般的手腕，她打了他手一下：“你这是做什么，怪腻歪的。”
  他握住她的手没有松，看着她问道：“怎么，你到底还是生我的气了？”
  向海棠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眨巴着眼睛迷茫道：“生气，生什么气？”
  “今天我解了李福晋和怀真的禁足，难道你不生气么？”
  “四郎按规矩办事，这有什么好气的，若连这个也气，那我还活不活了。”
  “我还当你又要耍小性呢。”
  “又？”向海棠有些生气道，“什么叫又，难道在四郎心里，我就是爱耍小性的女人？”
  “瞧瞧，又生气了不是？”他笑着一把将她拉过来，她很自然的跌坐在他怀里，他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我的海棠就是好看，耍小性的样子也好看。”
  说完，他又觑了她两眼，“你的脸色怎么好像不大好，人好像也瘦了，坐在我身上一点份量都没有，是不是病了？”




第84章 李明泰之死

  他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激起一阵微痒的感觉，向海棠脸上泛起两团红云：“我好的很，一点病都没有。”
  她还是有些不习惯如此亲昵，挣扎了两下，未能挣脱，她只得无奈道，“四郎你放开我，我们好好说话不行么？”
  “这不就是在好好说话么。”
  他瞧着她含羞带怯的样子，愈发觉得她可亲可爱，手往上一抬，正想按向她的脑袋亲一亲她，她忽然道：“对了，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想要问一问四郎。”
  四爷瞧她突然变得一本正经的样子，放下手，又重新环到她的腰上，似笑非笑道：“你说，什么事？”
  “大格格说谢谢我，若不是我，四郎你也不会轻易放过李福晋，还恢复了她协理管事的权力。”她皱皱眉，“我何时在四郎面前为李福晋求过情？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四爷哈哈一笑，伸手轻轻拧了拧她柔软的鼻尖：“你这傻丫头，我这不是在给你做人情嘛。”
  “给我做人情？”向海棠不以为然道，“恐怕四郎你太不了解女人了，你去告诉李福晋，说因为我的说情就解了她的禁足，还恢复了她协理管事的权力，你让她情何以堪，还指望能给我做个人情？不怨恨我就是好事了，若换作是我，我也会心生悲凉。”
  四爷又哈哈一笑：“你当我也像你似的这么傻，自己跑过去告诉她，让她下不来台，自然会让旁人在她面前露出一点口风，这样她会知道你的好意，想来以后也不会再明里暗里的为难你。”
  “原来是我会错意了。”她半是嗔半是笑半是酸，“看来四郎你还是挺了解女人的嘛。”
  “怎么，你吃醋了？”
  “我才没有吃醋，你身边的女人那么多，我吃醋吃的过来吗，那不要整天被酸死。”
  “真没吃醋？”
  “真没吃醋。”
  四爷脸上露出一丝失意，其实他是希望她吃醋的，至少那样可以说明她在乎他，他想将这句话说出来，话到嘴边又没说出来，说出来就把自己放得太低了，仿佛在乞求她在乎他。
  他暗自叹了叹，拍拍她的手道：“我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你好，只是想要保护你。”
  权力的制衡，不仅用于治国，治家也是一样。
  李氏只是他制衡年忆君的一颗棋子，她们两个人彼此针对，不仅可以保全海棠，于他也有益。
  有些话，自然不能跟海棠说的太直白，毕竟她只是一介妇人，有些事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他虽然没说，向海棠却忽然明白过来四爷的用意，只有将李氏抬到和年氏差不多的位置，她才有能力去和年氏斗。
  这样，两个人分身乏术，都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对付她，她也可以保全了。
  今世，也正是因为年氏的提前入府，才导致李氏一直没有对她采取什么实际上的行动。
  四爷的心机何其深沉，他这样做，自然有想保全自己的一面，但绝不仅限于此。
  他一直没有恢复年氏的侧福晋之位，难道就不怕引起年羹尧的不满？
  年羹尧可是他身边的重臣，手握兵权，威势赫赫，他就不怕年羹尧因为不满会生了异心？
  还是他有完全的把握笃定年羹尧不会背叛他？
  这世上最难测的便是人心，连他的心腹李明泰都能背叛他，年羹尧也未必不可能。
  想到李明泰，她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其实，从一开始李明泰偷窥她洗澡，她就觉得有些不对，但再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直到八爷突然被削爵圈禁，她才又将整件事细细回想了一番。
  按理说，李明泰是四爷的心腹，必定知道四爷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他那天对狗儿下那样的狠手，可见他是个无情无义之辈，心里早就没有兄弟之义了。
  一个不讲兄弟情义的人，还能指望他为旧主保密？
  他投靠八爷，想要立功，自然会告密，怎么反而倒了大霉的人是八爷他自己呢？
  她越想脑子越混乱，又觉得这些事都与自己无关，何必庸人自扰，可是润云她……
  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她是喜欢李明泰的。
  见她突然沉默了，凝着眉头似在想什么，四爷伸手在她眼前摇了摇：“海棠，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没有想通？”
  “……哦。”她回过神来，“我想通了，四郎这么做都是为了我好。”
  “那我怎么瞧你还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可能我是个庸人，就喜欢自扰吧！”她也不挣扎了，顺势缓缓靠倒在他怀里，幽幽问道，“四郎，你会不会有一天，会像十三爷……”
  抛弃两个字又觉得不对，因为她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管发生什么，她心里始终觉着遗憾，改口道，“放弃林相宜一样放弃我么？”
  四爷脸色骤然一凝，想起林相宜背叛老十三的事，心里说不出的愤怒，同时又为他感到不值。
  他们能防范得住呼塔布，却防不住林郁。
  他默了默，郑重道：“不会，永远不会。”
  他抱着她起了身，慢慢的走向床边，将她轻轻放到床上，蹲下来要替她脱鞋，她的脚立刻一缩。
  他抬头问她：“怎么了？”
  她红着脸道：“这样不合规矩，应该是我伺侯你。”
  四爷笑道：“这会子你又来谈规矩了，刚刚怎么就不守规矩了。”
  他捉住她的小脚，还是替她脱了鞋袜，她的小脚生得很好看。
  白白的，像玉一样，又软软的，像云絮一样，脚指头圆圆的，指甲修整的很整齐，泛着可爱的粉红色。
  她的脸顿时火烧一片，稍倾，两个人肩并肩躺了下来。
  两个人一直没有说话，只静静躺着，过了好一会儿，他问她：“海棠，你睡着了么？”
  向海棠怕他闹她，干脆不理他，装作睡着的样子。
  他翻过身，手撑着额头盯着她看了良久，看得她都快要装不下去了，睫毛开始颤动，她有些后悔一开始就应该蒙着被子睡，这样他也看不见。
  他低低一笑：“别装了。”
  她还是不理他：“……”
  他用手摸了摸她的眼睫毛，这一下她受不住了，实在痒的厉害，她噗嗤笑了出来。
  四爷也笑：“终于装不下去了吧。”
  说话时，手摸到了她的盘扣上。
  正此时，屋外响起了苏培盛不合时宜的声音，似乎很急，不急他也不敢来：“主子爷，狗儿有急事禀报。”
  四爷只能起身穿戴好，在东配殿小书房见了狗儿，狗儿两只眼睛又红又肿，满面悲伤，好像痛哭过。
  四爷见他脸色不同寻常，急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明泰他……他……”
  狗儿话没说完，又哭了出来。
  四爷的心猛地一沉：“明泰他怎么了？”
  “他……他死了！”
  “怎么会？”四爷脸色近乎沉痛，说话时，声音里像是堵了棉花，“我不是让你秘密派人将他送出京城……再送他去南疆的吗？”
  狗儿哭道：“奴才是派了人过去护送明泰，可是离开京城不久，半路闯出来一群刺客，那些人个个都是绝顶绝的高手……”
  他悲伤的几乎说不出来话了。
  四爷颓然的倒在椅子上，忽然，他站了起来：“他在哪里，我去见见他。”
  老八削爵圈禁，老九被革去贝子，太子和老十乖乖归还积欠，他们一归还，接下来的事迎刃而解，所有欠钱的人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也都相继归还。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设的一个局。
  老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自己中计了，李明泰从来没有背叛过雍亲王，他冒着生命危险，甘愿做这局中至关重要的一颗棋子。
  老八虽然倒了，势力还在，而且还有老十和老十四，这必然会引起他们对李明泰的疯狂报复，而此时此刻，他无法将李明泰带回雍亲王府。
  因为这样，会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原就是一盘局。
  所以，他命人准备先将他护送出京城，再送到南疆，先在那里避一阵子风头，等以后找机会再让他回来，结果竟是决别。
  ……
  这一晚，四爷一夜未归。
  向海棠倒是清静了，虽然苏培盛叫她不必来回跑，她怕坏了规矩，穿戴好又回了秀水阁。
  冷嬷嬷不放心，亲自送她，不想半道遇到了宋耿二位格格，耿格格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轻易不说话，宋格格却是个轻浮之人，嘴皮子也不肯饶人。
  见向海棠半道被送了回来，出言讥笑，被冷嬷嬷一句话就怼的瞪眼翘舌，说不出话来。
  冷嬷嬷一直将向海棠送到了秀水阁门口
  彼时，钱格格还没息下，正独自站在院子一颗松柏树下临风洒泪，青儿怕她伤心又冻着，弄出病来，走过去正要劝她回屋，就看见向海棠回来了。
  青儿惊讶不已：“向格格，你怎么回来了？”
  钱格格这才注意到向海棠回来了，连忙收了泪，迎接上前：“妹妹，今儿四爷不是召你侍寝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四爷好像有什么急事出去了，我就先回来了。”她觑了觑她泪光盈盈的眼睛，“姐姐还在伤心么？”
  钱格格只觉得心头扎着一根刺，却强忍着笑道：“我没事了，只是想着十年前的今天，我娘拉着我的手说的那些话，一时间有些感伤罢了。”
  向海棠握住她的手，恳切道：“今日姐姐心情不好，我本来也想去找姐姐说说话，不如今晚我就留在姐姐屋里，陪着姐姐。”
  “好——”
  二人相携而去，润云见向海棠回来去了钱格格屋里，便过去一起侍侯了。
  很快，两人洗漱完毕躺到了床上，向海棠吸吸鼻子，叹道：“姐姐，你身上的香味，好像我姑姑身上的香味，淡淡的兰花香。”
  钱格格笑道：“妹妹莫不是将我当成你姑姑了？”
  向海棠嘻嘻一笑，问道：“可以不？”
  “当然可以，不过你以后得改口叫我一声姑姑。”
  “那如果我叫姐姐一声姑姑，那该叫四爷什么呢，叫姑父？”
  “你这丫头，真会胡说八道。”
  “是姐姐胡说八道在先的，不过虽然不能叫一声姑姑，心里却是把姐姐当成姑姑的，小时侯，我总喜欢抱着姑姑的胳膊睡觉，如今可抱着姐姐的胳膊睡觉么？”
  她笑着点点头：“你这丫头，真像个孩子。”
  她幸福的依偎过去，忽然感觉到肩膀硌到了什么，她“呀”了一声：“什么东西？”
  说话间，她已经将东西拿起，举起来看了看，好像是个兰花形状的玉坠，雕凿的十分精美，透过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微微散发着莹润的光茫。
  钱格格摸了摸脖子，笑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我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
  “姐姐，这是什么？”
  “兰花坠。”她眼神闪过一丝哀伤，接过她手里的玉坠，静默了一会儿，黯然神伤的叹道，“还有一支蝴蝶兰簪子，可惜我没有保管好，不小心遗失了，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可是姐姐从前最爱戴的那一支？”
  “嗯。”
  “怪道姐姐不戴了，原来丢了。”
  “是啊，如今这枚兰花坠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遗物了。”
  向海棠生怕又勾起她的伤心事，先帮她将兰花坠重新戴好，又岔开话题和她闲聊，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忽然，她被一阵噩梦惊醒：“不要——”
  钱格格也被惊醒过来，揉揉眼睛看着她，只见她额头上闪着亮晶晶的汗珠子，关切道：“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她神思恍惚的“哦”了一声：“没什么，我只是被梦魇着了。”
  她竟然梦到了李明泰，这也太诡异了，这让她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
  在梦里，他浑身是血，到处都是剑窟窿，脸上也全是血，几乎看不清本来的容貌，唯有一双眼睛瞪的大大的，眼角一颗泪痣能认得出就是他。
  他伸手指着谁，瞪大的眼睛盛满了不可置信：“原……原来竟然……是你！”
  她心里忽然一阵凄惶，那个李明泰不会真的惨死了吧，还有他说的那个你，究竟是谁？
  不会是说的她吧？
  他是因为偷看她，无意被润云撞见，才被迫离开了王府，又被顾五带兵捉拿，弄得身败名裂，如丧家之犬。
  所以，他心怀怨念也是有可能的。
  不，不会的，只是一个梦而已，梦而已……
  她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第二天起床时，神思还是有些恍惚，不过还是强撑着和钱格格一起去正院给嫡福晋请安，二人到时，李福晋，年氏，宋耿二位格格都已经到了。
  李福晋被解了禁足，又恢复了协理管事之权，年氏心里又气又恨，脸色很不好，一直坐在那里沉默无言，见向海棠进来，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倒是李福晋冲着向海棠和钱格格笑了一下。
  向海棠看到她的微笑，只觉得有些讽刺，她假意一笑，和钱格格一起给乌拉那拉氏行了礼。
  宋格格昨晚心情不佳，和同样心情不佳的耿格格一起去园子里散心，恰好遇到向海棠被冷嬷嬷送了回来。
  两个心情不佳的人顿时心情就莫名的佳了。
  宋格格原想嘲讽向海棠两句，说昨晚她去而复返，被四爷退了货，乌拉那拉氏突然问道：“今儿瞧着向格格脸色不好，这是怎么了？”
  “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宋格格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说什么受尽独宠，四爷还不是这么快就厌倦了她，被退了货哪能睡得好呢？
  乌拉那拉氏略皱了一下眉头，正要问她好好的笑什么，武格格就款款来了，也是脸色不好，精神不济的样子。
  她走到乌拉那拉氏面前行礼道：“妾身给嫡福晋请安，今儿早起时突然犯晕，来迟了，还望嫡福晋见谅。”
  乌拉那拉氏奇怪道：“今儿怎么一个个的都脸色不好的样子。”
  李福晋笑道：“恐是快入冬了，天气寒凉，容易寒气侵体，身体不适。”
  “是啊！”乌拉那拉氏叹道，“各位妹妹也该好好保养才是，对了！昨儿下午额娘命人送了一些糕点过来，不如各位妹妹一起尝尝。”
  她转头看了芳珠一眼，芳珠便吩咐人去拿糕点了。
  乌拉那拉氏笑道：“宫里的御厨果然不一样，这荷花酥我昨儿尝过，外脆里糯，香甜可口，味道极美，还有这蜜汁玫瑰芋头也好，各位妹妹尝尝。”
  向海棠拿起一块荷花酥刚要送到嘴里，忽然隔壁武格格呕了一声，转过头要吐的样子。




第85章 有喜

  她这一呕，各人脸上露出不同神色，都齐齐望向她。
  李福晋心里顿时一个咯噔，假意关心道：“好好的，武格格这是怎么了？”
  武格格手按住胸口，白着脸色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两日一直身上不快。”
  许是这两日她思虑太过，所以一直睡不好，吃不香，见到吃的还容易犯呕心。
  她赶紧起身向乌拉那拉氏又行了个礼，“妾身失仪了，还请嫡福晋……”
  乌拉那拉氏摆摆手，打断她道：“你身子不好，要不要叫府医过来瞧瞧？”
  武格格摇摇头：“多谢嫡福晋关心，妾身没事。”
  宋格格心里含着酸，插嘴道：“别不是武妹妹你又有了吧？”
  年氏默默搁在扶椅上的手紧了紧，阴阳怪气道：“武格格也是生过孩子的人了，有没有她自己不知道吗？”
  李福晋急于确定她有没有真的怀孕，又急问一句：“那妹妹何时来的月信？”
  一个星期前月信才结束，不过就是少了些，但也在该来的日子来了，怎么可能会怀有身孕。
  她倒是想呢，急切的想。
  她迫不得已，耍了些手段，好不容易才留住四爷一次，原以为八成能成功有喜了，结果却来了月信，断断续续的，量很少，她当时气得恨不能将那些药全扔了。
  她黯淡着脸色，很是失落的道：“才刚结束不久。”
  除了向海棠，钱格格，乌拉那拉氏，余下所有人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心里都舒了一口气。
  向海棠和钱格格没什么感觉，乌拉那拉氏甚至有些失望，她倒想着武格格能够生下一个男孩，不管武格格是不是马上就要晋升为庶福晋，那个孩子肯定会养在她的名下。
  养恩大于生恩，就像四爷到现在都还念着孝懿仁皇后，若孝懿仁皇后不是早逝，四爷现在一定很孝顺她。
  她将别人的孩子打小养着，也自然会养出感情，而且四爷并不宠爱武格格，等日后想个法子发落了她也不怕。
  当然，孩子肯定是自己亲生的好，去贵州占里村的事她问过四爷了，四爷说尊重她的意见。
  只是路途遥遥，来去恐怕要半年时间都不止，且不说她能不能受得了这舟车劳顿，只说她离开府里这么久，府里大小事宜交给谁。
  会不会等她回来之后，这后院就变天了？
  她一时间又犹豫灰心了，想着换花草之事终归不切实际，不如先养个孩子在名下。
  至于小格格，一个姑娘家，在不在她名下养，她倒真的不甚在意。
  她叹道：“到底还是让府医过来瞧一瞧才能安心。”吩咐芳珠道，“芳珠，你去让人叫府医过来。”
  不过一会儿，府医就过来了，诊脉良久，起身恭手道：“恭喜姑娘，有喜了。”
  这一句话，就如冷水溅进了一锅滚油里，几乎所有人的心里都炸开了花，倒是向海棠和钱格格，本就抱着一颗平常心，听了，除了微觉意外，也没什么。
  “什么？”武格格根本不敢相信，又惊又喜的望着府医，激动的恨不能一下子握住他的手，“这怎么可能，我才刚刚来了月事不久？”
  李福晋急道：“是啊，府医，莫不是你诊错了？”
  府医沉了沉脸色，摸着长长的山羊胡须道：“虽然老朽医术不精，但喜脉还是能瞧得出来的。”他看向武格格问道，“武格格是不是月事量很少？”
  武格格红着脸点了一下头。
  府医又摸了摸须，点头道：“这就是了，恐怕姑娘情志不顺又失于调养，已有小产之兆。”
  李福晋深深失意的脸上又放出一丝亮光，年氏，宋耿二位格格皆是如此。
  “什么？”还没激动完的武格格瞬间如一个惊雷打下，急道，“那我的孩子还能保得住吗？”
  “只要姑娘静卧保养，再配以老朽开得安胎药，应该能保得住。”
  李福晋，年氏人等脸上那点微薄的亮光顿时暗了下去。
  反之，乌拉那拉氏脸上溢出一丝喜色：“快，快扶武格格回南梦居。”
  武格格激动的不知所以，伸手摸一摸平坦的腹部，满脸幸福，忽然，肚子抽痛了一下，其实也不怎么痛，她却“哎哟”了一声。
  于是，武格格像龙蛋似的被人抬回了南梦居，气得李福晋，年氏人等心口发疼，肚子泛酸。
  年氏默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什么时候，她的肚子也能争气一下，生个小阿哥出来。
  可是光靠她的肚子有什么用，四爷不知有多久都没有和她在一起了，她一个人能生得出来吗？
  她心里突然一阵酸楚。
  很快，大家就散了，向海棠回来后原想把半完工的荷包绣完，没绣两针就觉得脖子发酸，便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润云听说武格格有了身孕，心里莫名的对向海棠有了隐隐的期待：“奴婢瞧主子这些日子精神也不大好，还贪睡，好像有两个月月信都没来了，会不会也有喜了？”
  向海棠有些废力的睁开眼，耷拉着眼皮道：“我只是昨晚没睡好，被梦魇着了，哪这么容易就有身孕了。”
  她难产生下圆儿，落下了后遗之症，月信一直不准，还时多时少，很难再有身孕。
  前世，四爷不知寻了多少良方给她，后来请来了什么贾神医开了药方，她才怀上了孩子。
  可惜啊！孩子没保住，可能到底是她母体孱弱，保不住孩子吧。
  后来，她再也没有怀孕过。
  这些事润云自然不会知道，她听说武格格怀孕了，所以才抱了几分期待。
  说完，她无力的眨巴了两下眼睛，头微微一歪，就睡着了。
  润云还是不太放心，不过昨晚主子被梦魇着的事她是知道的，而且主子并没有呕吐的症状，恐是她多想了。
  她不敢再打扰，拿了锦褥替她盖好便退下了。
  到了天快黑时，四爷才回来，一回来就去了书房，默默坐在那里半晌，也不知在想什么。
  武格格恨不能肋生双翼亲口将这一天大的喜讯告诉四爷，只是她必须静卧养胎，只能派了玫茵过去。
  谁知玫茵迟了一步，赶到书房时，四爷已经离开书房去了正院。
  乌拉那拉氏见四爷脸色不好，关切的问道：“四爷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四爷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我没事。”
  他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正要告诉乌拉那拉氏，再过两天，邬先生和海棠的姑姑，还有那个孩子就要到了，还没开口，就见乌拉那拉氏面上含了喜色道：“爷还不知道吧？武格格有喜了。”
  “什么？”
  四爷的脸顿时一沉。
  乌拉那拉氏以为他没听清，又道：“武格格已经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只是府医说了，武格格失于保养，有小产之兆。”
  她又看了四爷一眼，见他的脸色益发的冷了，以为他在担心那孩子保不住，又笑着开解道，“不过爷你也不用太过担忧，只要武格格静卧休息，好好保养，孩子能保得住。”
  “哦，是吗？”他的声音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冷硬，“容清你似乎很高兴？”
  乌拉那拉氏感受到他情绪不对，心里疑惑至极，脸上却微笑道：“我是为爷高兴，爷一直子嗣单薄，如今武格格好不容易有喜了，爷要不要去南梦居看看她？”
  四爷像是冷笑了一声：“容清你这是在赶我走吗？”
  “不，不是的。”乌拉那拉氏也不知他到底是怎么了，从一进来时就情绪不对，她以为告诉了他武格格有喜之事，他会高兴，谁知他好像更不高兴了。
  她有些慌张道，“我盼爷还盼不来，怎么还想赶爷走呢，我只是想着武格格……”
  “好了，容清，我都知道了。”他慢慢站了起来，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再跟她谈什么，“天色不早了，我还有事，你早些息着吧。”
  乌拉那拉氏虽然深知四爷素来都是喜怒无定的性子，但此刻却满心茫然，也不知自己究竟哪里惹着他，还是武格格有事惹着他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弘时愚懦，虽然现在有向格格教导进益不少，但终归比别的孩子落后很多，长大后恐也难当大任，所以四爷一直盼望着能再添子嗣，尤其是儿子。
  就算他不喜欢武格格，也应该是盼着她能生下他的孩子。
  四爷出了正院，只觉得心里堵得慌，本想去秀水阁，苏培盛回禀说大格格和小阿哥都在秀水阁，还有钱格格，四个在一起对弈呢。
  四爷忽然觉得有些烦，不过如今见到大格格也渐渐和向海棠缓和了关系，还主动亲近跑过来下棋，烦恼之外心里又夹杂了几许安慰。
  如果是海棠怀了他的孩子该有多好。
  偏偏是她。
  他改道正要回书房，走到花园时，突然听到一个尖刻的叫骂声：“看你这个小贱蹄子往哪儿跑，整天只会在主子面前生事作耗，挑拨离间，等我抓到你，看不撕烂了你的嘴！”
  “姐姐饶命，我再不敢了……”
  四爷眉心一皱，就看到一个小丫头慌里慌张的窜了出来，后面追撵她的丫头也随之追了过来。
  突然，后面那丫头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惨叫，正好跌进了四爷怀里。
  那丫头惊惶之余，抬头一看，竟是四爷，唬得脸色都变了，同时眼睛里又溢出一丝奇异的娇羞，一时间竟忘了行礼。
  苏培盛认出这个大丫头正是瑶华阁的金婵，另一个他也认得，是向格格去求主子爷给她请来宫中太医医治的豌豆。
  他顿时冷喝一声：“大胆，竟敢冲撞主子爷！”
  两个丫头这才反应过来，慌的连忙跪下行礼：“奴婢参见主子爷。”
  金婵又惊慌道：“奴婢不是故意要冲撞主子爷的，还请主子爷饶命。”她恨恨的盯了一眼豌豆，“都是她故意推的奴婢，奴婢这才失足跌倒的。”
  豌豆吓得连脸色也黄了，哭着辩解道：“奴婢走在金婵姐姐前面，怎么能推到姐姐，明明是姐姐你自己不小心冲撞到了主子爷。”她深深朝四爷磕了一个头，“还请主子爷明鉴。”
  四爷心里正烦闷，哪有心思搭理两个小丫头，不过他见不惯金婵的嚣张，心里有几分不喜，但考虑到她是年氏身边的人，也就没想发落他，只冷冷的丢下一句话：“苏培盛，你看着办吧！”
  说完，他就走了。
  苏培盛能怎么发落，两个都是年氏身边的人，一个还是向格格千辛万苦救下来的，不过是斥骂了两句就让她们离开了。
  金婵不想四爷这么容易就放过她了，心里莫名的升起一丝欢喜，有劫后余生的欢喜，还有刚刚撞进四爷怀里，四爷却连一句重话都没说她的欢喜。
  瞅准苏培盛走了，她一把抓住了豌豆，不由分说，就从头上拔下簪子要扎她的嘴。
  豌豆一行躲，一行哭：“姐姐饶命，我真的没有在主子面前说过你的坏话。”又朝着苏培盛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继续哭道，“苏公公还没走呢，姐姐你就饶了我吧。”
  金婵也知道苏培盛没有走远，怕豌豆的哭声将他召来，冷哼一声，收回簪子，转而揪住她的耳朵道：“等过会子，我再收拾你！”
  金婵继续哭求：“姐姐饶了我吧，我人微言轻，在姐姐眼里又算什么呢。”
  金婵冷笑道：“你还不算什么？你若算什么，主子面前哪里还能有我的容身之地。”
  “姐姐和宝言姐姐才是主子眼里第一人，我哪能及得上二位姐姐一星半点呢，你瞧，刚刚你冲撞到了主子爷，他都没有罚你，可见你在主子面前有多得脸，所以主子爷才会轻易饶过你。”
  金婵脸上浮起得意之色，手一松，冷哼道：“算你还有点眼色。”
  “不过……”豌豆张张嘴，欲言又止。
  金婵瞪着她道：“不过什么？”
  豌豆凑到她耳朵边小声道：“不过刚刚瞧主子爷看姐姐的眼神很不一般呢。”
  金婵的心顿时如小鹿乱撞，红着脸道：“哪里不一般了。”
  豌豆懵懂的摇摇头：“我也不懂，反正就感觉不一样，许是主子爷爱乌及屋吧。”
  “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快回屋去，否则主子找不到人，又要生气了。”
  本来还不恨得将豌豆的嘴撕烂，这会子却忽然觉得她小嘴巴巴的，还挺会说，说的还挺对，她的脸益发红了，生怕被豌豆瞧见，说完，她拔脚就走了。
  豌豆看着她的背后，脸色幽怨阴冷之极。
  ……
  一刻钟后，天完全黑了。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扭曲。
  四爷脸上笼罩着比屋外还要深重的寒霜，还夹杂着深深厌恶：“那个女人不能留了。”
  “可是主子，她如今……”
  怀了你的孩子。
  想了想，狗儿又没敢说出来，转口道，“并没有跟府里的奸细联系，那个人隐藏的比她更深，更危险，留着必然后患无穷，主子你真打算在这种时候除掉她？”
  四爷单薄的嘴唇勾起一抹冷酷：“你盯了她这么久，都未见她和府里任何人联系，或许，她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顿一顿，又道，“我们犯不着在她这一颗树上吊死，这只会让事情走进死胡同，永远也不能查出来那个人是谁。”
  狗儿也觉得迷雾深重，颔首想了想，沉吟道：“或许最不可能的人就是最有可能的，就像……林相宜和林郁。”
  “你说的不无道理。”四爷垂下眼眸，似在看着烛火，又似看着别的，“只是就连那最不可能的人，我们也不知道是谁，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个人轻功卓绝，而且应该也是个女人。”
  “女人？”
  “嗯。”
  “……”
  “昭月中毒那天，出入厨房的都是女人，如果有男人进去一定会很显眼，还有……”他停顿了一下，“你记不记得，那支羽箭上有一丝残留的香气，虽然味道极淡，但好像是脂粉之气，若不是她所为，那也应该是个女人。”




第86章 双喜临门

  狗儿默默点了点头，四爷忽然又道：“不过，也不排除那人故意为之，想要误导我们。”
  狗儿只觉得一团乱麻：“府里女人这么多，想要查也很难，也是奴才无能，查了这么久，一点头绪都没有。”
  “不怪你。”四爷摆摆手，“那个人实在太狡猾，如今老八倒了，她应该也意识到所有的一切不过我们事先布下的局，她肯定更要隐藏自己，更谨慎小心，卧薪尝胆，以图后事。”
  “……”
  “至于武格格，你和苏培盛在她身上盯了那么久都没有丝毫发现，看来留着她也没什么用了。”
  “……”
  “而且老八老九的事情过去了这么久，府里死了一个侍妾格格，也不会让产生什么怀疑。”
  狗儿终于忍不住，还是开了口：“可是武格格已经有了主子爷您的孩子。”
  四爷的眼睛里冰冷的毫无温度：“正是因为她有了孩子才不能留。”
  “为什么？”狗儿不解道，“主子爷不是一直盼望着能再添几位小阿哥小格格吗？”
  “狗儿，你有没有想过。”他抬起眼睛，隔着幽幽烛火看着他，“一个孩子，他的父亲杀了他的母亲，他会怎么想，他还愿意来到这个世上吗？”
  狗儿一愣，想了想道：“那真是人间惨剧了。”
  “武格格到最后肯定不能留，所以我不会让那个孩子生出来，她也不配生下我的孩子。”
  “奴才明白了，对了……”
  他刚想说，邬先生带回来的莲白丫头受不了舟车劳顿又病了。
  邬先生一个男人家照顾女孩子总归不大行，向海棠的姑姑既要照顾陈圆，又要照顾苏莲白，难免疲劳，恐怕还要耽搁些时日才能到王府。
  忽然，润云哭着跑来回禀，向海棠下棋下的好好的，突然晕倒了。
  四爷一听，起身时差点没晕倒。
  一来亲眼看到李明泰死的惨状，他心中悲痛不已，从昨儿晚上出去到现在就喝了两口茶，什么也没吃，其实昨儿中午他胃口就不怎么好，就喝了两口汤，身子本就有些虚。
  这会子突然听说向海棠晕倒，他起的急了，眼前就发黑了，好在，很快就缓了过来，他飞也似的奔向秀水阁。
  还没进屋，就听到弘时吓得在里面哇哇大哭，哭的伤心的好像向海棠已经死了。
  “向格格，向格格，你怎么了，你快醒来呀，都是弘时不好，你不要吓弘时，呜呜……”
  接着又听到怀真焦急的骂声：“你嚎什么嚎，向格格没事倒给你嚎出来事了，病人需要安静。”她将他一攘，“你要哭，给我滚到外面哭去。”
  对于向海棠，本来也没有好恶之心，后来因为误会，心里有一丝惭愧，再加上她这么帮弘时和额娘，所以她便有意多过来走动走动。
  处了几回，倒觉得她人还不错，棋品也好，还比钱格格有趣。
  钱格格虽然棋品好，却着实是个无趣之人，总是像入了定的老僧似的，她与她谈得不大投机，就让弘时和钱格格下棋，她自己和向海棠下棋。
  下了一局之后，弘时非跑过来要换人对弈，自己不小心绊倒椅子就要摔倒。
  向格格离得近，伸手去扶他，谁知自己反被带倒，然后就倒地不起了。
  “不……我不要离开向格格……我不哭了，不哭了……”
  正拿袖子擦眼泪，四爷进来了，弘时连忙跑了过来，“阿玛，阿玛，你快叫太医过来救救向格格，她……她怎么现在也不醒呀。”
  四爷满面焦色，冲到床边，钱格格握住她的手呼唤她，眼泪不停的流，见四爷来了，她赶紧拿帕子拭了泪，退到一侧。
  四爷一瞧，向海棠静静的躺在那里，面色苍白无华，衬着淡青色的纱帐，透出一种单薄而虚浮的青白之色，还有她的额头，有血沁了出来，虽然出血不多，却深深扎了他的眼睛，他的心。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皇额娘也是这样了无生气的躺在床上，额头上也有伤，然后过了几天，皇额娘就没了。
  此情此景，何等相似。
  他心里骤然疼痛，就好像她也要消失一样，坐在床边一把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的唤了她两声：“海棠，海棠……”
  “……”
  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时，弘时又跑过来呜呜哭道：“阿玛，向格格会不会死了？”
  四爷眉心狠狠一皱，正要训斥他，怀真已经一把将弘时拉走了：“你怎么竟说这些晦气话，向格格不过累了，这会子睡着了，你让她安静会，走走走……”
  她一边说，一边将他往外拖，“出去待着去，一会儿太医了，也省得打搅到太医诊治。”
  “怎么了，弘时这是怎么了？”
  李福晋也听说向海棠突然晕倒，她倒不是担心向海棠，她只是担心会牵连到自己的儿子女儿，毕竟向海棠晕倒时，他们都在场。
  一进来，就看到怀真在骂弘时，弘时在哭。
  “呜呜……额娘，向格格她……她好像……死……”
  弘时不懂什么，只以为向海棠真的要死了。
  刚说了一个死字，吓得李福晋连忙捂住了他的嘴：“你这孩子怎么竟胡说八道，若让你阿玛听见了，定要骂你。”又问道，“好好的，向格格怎么晕倒了？”
  怀真恨铁不成钢道：“还不是弘时，自己走路不小心绊倒了椅子，向格格伸手扶了他一把，不小心也摔了，然后就晕倒了。”
  李福晋脸色骤然一白：“怎么会这样？”她将弘时交到怀真手上，“你先将弘时带回去，我进去看看。”
  若向格格真有个好歹，那四爷必定要迁怒弘时。
  弘时努力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得到四爷欢心，怎么能功亏一篑呢，而且武格格今日刚被诊断出有孕，万一再生下一位小阿哥，她的弘时？
  她不敢再想，张慌失措的跑进了里屋。
  这时，府医先赶来了，连忙坐下为向海棠请脉，诊了半天，起身笑道：“回禀主子爷，大喜，大喜呀！”
  “……”
  不会吧，不会向海棠也有喜了吧？
  李福晋隐隐意识到什么，恍如又是一个晴天霹雳打下，本就煞白的脸色已经惨白了，她微微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踩到钱格格的脚。
  钱格格一听大喜二字，已然知道了，她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探身朝着向海棠看了一眼。
  守在一旁急的流泪的润云，也明白了府医的话，为向海棠欢喜不已，同时，又有些自责。
  都是她大意了，主子有喜了她都不知道。
  四爷只满心想着向海棠要像皇额娘一样离他而去了，一时心痛万分，竟没有反应过来府医话里之意，急道：“海棠病成这样，何来有喜？”
  府医想，男人在这方面可能迟钝些，笑着解释道：“向姑娘这是有喜了呀，和武格格一样，已经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
  “……”
  什么？
  府里一下子多了两位有孕的妾室，那生下儿子的机会就更大了。
  李福晋的身体又颤了颤。
  “你说什么？”四爷心里弥漫出巨大的欢喜，他甚至害怕这是在做梦，不敢相信的盯着府医，“你说海棠他有身孕了？”
  李福晋看到四爷激动成这样，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好像已经看到向海棠和武格格一起生下了儿子，自己的儿子被冷落在一边。
  府医连连点头：“向姑娘他的确怀孕了，绝不会诊错，不过……”他话锋一转，“向姑娘的身体比武姑娘的身体还要虚弱，胎像不稳，还需要好好调养才是，奴才这就开几幅安胎药。”
  说完，他开了药方就离开了，四爷生怕人多吵着向海棠，将人都屏退了，自己留在那里守着她，润云拿了药去小厨房煎药。
  四爷见向海棠一直没醒，心里除了巨大的欢喜，还有担忧。
  府医医术不及宫中御医，药先熬着，未必用得上，等来太医院的章太医来了再说，若好就用，若不好再重新熬。
  结果来的是章太医，也不是章太医，而是章太医的弟弟，兄弟两个一起在太医院任职。
  “给四王爷请安。”
  四爷看了他一眼：“怎么是你，章飏呢？”
  “兄长今晚在太医院值守，宫门已经下了钥，实在不得前来。”
  “也好，你赶紧再看看。”他又看了向海棠一眼，“怎么人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
  章太医仔细的给向海棠请了脉，说的与府医一般无二。
  四爷又将府医开得药方给他看，他说没什么问题，照药方保胎就可以，特意叮嘱了孕中切不可有房事，又另外开了治外伤的药，说涂了药，额头上定不会留下半点疤痕。
  四爷这才放心，等润云熬好药，端来他亲自喂下，她才好不容易幽幽转醒，一见到四爷，她怔了怔：“四郎，你怎么来了？”她神思恍惚的摇了一下头，“我这是怎么了？”
  四爷又喜又怜又爱又带着几许责怪看着她：“你这傻丫头，自己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都不知道。”
  “什么？”她完全被惊住了，几乎忘了欢喜，伸手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你说，我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
  她茫然看着他，“这不是在做梦吧？”
  这怎么可能呢？
  她都没有服用过贾神医的良方，怎么就怀有身孕了？
  “不是做梦，不是做梦。”四爷欢喜的一把搂住她，“海棠，我们终于有孩子了。”
  这一刻，似乎所有的不快都一扫而空了，只有为人父的喜悦之情。
  向海棠这才从懵懂恍惚中回过神来，她真的有孩子了？
  她暗暗在被窝里掐了自己一把，不由的惊呼一声“好痛。”
  他立刻惊慌的放开了她：“怎么了，海棠，是不是我刚刚不小心碰到你哪里了？”
  向海棠摇摇头，静静的看了他好一会儿，看到他眼里的关切，担忧，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心里油然的升起一种莫名的欢喜。
  她眼睛一红，默默的流下眼泪，泪中带笑：“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刚刚掐了自己一把。”
  “你这傻丫头呀……”
  他无限怜爱的将她重新又抱进怀里，唯恐真伤到她，抱得小心翼翼的。
  ……
  正院
  “你说什么，向格格她……她也……怀孕了？”
  乌拉那拉氏骤然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惊愕，惊愕之余又掺杂了某种说不出来的情绪，眉心下意识的皱了一下，手也下意识的握紧了榻上案几一角，握得护甲戳到手掌也没有感觉到。
  “是啊，福晋。”
  李福晋从秀水阁出来，心慌意乱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去哪儿，走着走着，就来到了正院，脸上带着抑止不住的忧色。
  忽然，又意识到自己将情绪表现的太过了，好像她嫉恨向海棠怀孕似的。
  她连忙稍稍收敛了神思，只是语气还是透着深深的失意，又叹道，“这可是双喜临门了呢。”
  乌拉那拉氏像是轻轻笑了一声，意味难明道：“是有多久，府里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喜事了。”她亦叹了叹，“还真是双喜临门了呢。”




第87章 你就是我的灵丹妙药

  武格格怀孕，她心里的确有几分高兴，因为她生的孩子，会养到她的名下。
  但向海棠完全不一样，主子爷心里在乎她，否则，也不可能会纳一个失节之人为妾，还容忍那个孩子来到王府。
  她若诞下儿子，主子爷肯定会想方设法升她的位份，孩子是绝对不可能养在她名下的。
  不过，凡事有弊亦有利。
  年羹尧现在势力更盛，四爷不可能不顾及年羹尧，所以年氏恢复位份是迟早的事。
  虽然年氏心计谋略并不怎么样，但她背后有这样强大的背景，心计谋略于她而言只是锦上添花，就算没有，她也一样可以屹立不倒。
  因为所有的心计在绝对力量面前都会显得不堪一击。
  李福晋不甚中用，单凭她难当大任，瞧她被年氏吓得那样就知道，她不过是个外强中干之人，如果她能收服向海棠，未尝不是一大助力。
  但养虎终为患的道理她也懂，李福晋容易拿捏，向海棠倒未必。
  她怀孕对她而言，总之算不得什么好事，但也算不得多大坏事。
  想到这里，她心里突然平静下来，慢慢端起茶，抿了一口，看向李福晋道：“就算你不喜欢，也不要写在脸上，让人看见了，很不好。”
  李福晋立刻道：“……妾身没有。”
  乌拉那拉氏冷笑道：“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我也没有必要和你争辨这些，只是有些事，你必须要当心。”
  “……”
  “你不痛快，有人比你更不痛快，保不齐会有谁错了主意，你千万不可在这种时候表现出任何不痛快，否则，很容易被人当枪使了。”
  李福晋听她这样说，羞愧的低下了头：“妾身谨记福晋教诲。”
  乌拉那拉氏又叮嘱道：“尤其在弘时面前要当心，他一个小孩子家不懂什么，若你说了什么，他听了什么，被别有用心的人套了话去，就更不好了，你想想……”
  她又端起茶喝了一口，“南梦居的那位今日刚刚诊断出有孕，高兴的还没回过神呢，向格格又突然有孕了，她心里焉能快活？”
  “……”
  “如果爷再厚此薄彼，她心里就更不快活了，还有瑶华阁的那位，指不定气成什么样了。”
  “……”
  “所以，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只和从前一样待向格格就好了。”
  “可是……”李福晋红着眼睛小声争辨道，“福晋你可没看见，当时爷听说向海棠病了急成什么样，又听说向海棠有孕高兴成什么样？”
  乌拉那拉氏心里微微一痛，声音却依旧平静：“这样，爷更会厚此薄彼了，到时必会生怨，我还是那句话，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相信你不会不明白。”
  话说到这里，李福晋虽然听得心服口服，但到底心中难平。
  她怅然所失，忧心忡忡的离开了正院，芳珠上前为乌拉那拉氏续茶，只听乌拉那拉氏抚着额头，喃喃自语：“难道竟是我想错了？”
  芳珠疑惑的问道：“福晋想错什么了？”
  “……哦，没什么。”
  她也没有喝茶，扶着芳珠的手走下榻，梳洗过后，便上床睡觉了，只是一夜无眠。
  她无眠，后院里的其她女人在得知向海棠有孕之后，除了钱格格，几乎都一夜无眠。
  消息传到南梦居之前，武格格正甜蜜蜜的躺在床上，等着四爷来探望她，谁知一道霹雳打下，她气得差点当场小产。
  年氏喝了一夜闷酒，又哭又笑，到了快天亮时，才昏昏沉沉的睡去。
  ……
  第二天一大早，四爷就将冷嬷嬷派到了秀水阁，又指了一个可信的大丫头端砚，和两个打杂的小丫头过来帮着照顾向海棠。
  本来想立刻让向海棠搬到关雎楼，但考虑到她现在身子虚弱，要静卧体息，便想着等过个两日再搬。
  冷嬷嬷今日高兴的不行，脸上喜气洋洋的，她年纪大了，一时太高兴，就絮叨起来。
  急着问向海棠冷不冷饿不饿，想吃辣的还是酸的，又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枕头软不软和，锦褥重不重，暖不暖和。
  过了一会儿又支使着润云和新来的丫头去小厨房熬药的熬药，端酸梅汤的端酸梅汤，拿果子的拿果子，就连厨房的厨子也忙得团团转，酸的辣的，甜的咸的，干的湿的，做了一大堆。
  虽然忙乱，却个个都忙得不亦乐乎。
  向海棠看着她们跑来跑去，心里既觉得幸福，又觉得有些头晕，怕扫了她们的兴致就没说。
  直到面前摆满了各色美食，她实在忍不住要扫了她们的兴致了，因为她实在没有胃口，而且又是一大早的，她一样都不想吃。
  冷嬷嬷急了：“你现在可是两个人了，不吃怎么行呢？”
  她端起温热的酸梅汤，满脸期待的看着她，“这酸梅汤最是开胃，想不想喝一口？”
  向海棠瞧她老人家这么高兴的样子，只得点了点头，喝了一小口。
  冷嬷嬷再接再厉，又夹了一块微微辣的鸡肉丁递到她嘴边，就像哄小孩子似的哄她，“来，这辣子鸡丁也很开胃，也不是太辣，想不想吃一块？”
  向海棠实在吃不下去了，苦着脸摇摇头：“嬷嬷，我真的吃不下了！”
  冷嬷嬷放下筷子，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哈哈一笑：“酸儿辣女，丫头你这一胎必是男孩。”
  “原来嬷嬷是在试主子呢。”润云抿着嘴笑，“我也觉得主子这一胎应该是个男胎。”
  向海棠羞涩的摸了摸肚子：“才两个多月而已，哪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冷嬷嬷笑道：“不管是男孩女孩，主子爷一样喜欢。”
  她嗓门大了些，屋外的四爷恰好听到了，忍不住高兴的笑了起来：“嬷嬷说的对……”他将帘子一掀，走了进去，“不管是男孩女孩，我都一样喜欢。”
  “主子爷来啦！”
  冷嬷嬷笑着迎了过来，润云和端砚也一起走了过来，三人行了礼，四爷见盘里的食物都没动，皱了一下眉毛：“这些都是海棠素日爱吃的，怎么都没动？”
  冷嬷嬷笑道：“向格格身体虚弱，一时胃口不好也是有的，而且有些人怀了身孕胃口会变，奴婢这就回去再重新准备一些。”
  “好！”四爷点点头，“你们先出去吧，这里有我。”
  冷嬷嬷和润云对视一眼，笑着退下了。
  “四郎这会子怎么又过来了？”
  “什么又？”四爷笑看着她，“我过来，你还不高兴吗？”
  “不是，我听润云说昨儿四郎一直守着我，到了寅时才走，这会子就过来了，四郎难道不用睡觉么？”
  四爷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笑道：“我高兴的睡不着。”
  “我瞧四郎又憔悴了，睡不着可怎么好，很伤身体的，若病了可怎么办？”
  “不怕！”他倾过身亲了亲她的额头，生怕碰到她的伤处，特意避开了，喃声道，“有你在，你就是我的灵丹妙药。”
  向海棠红了脸：“……”
  四爷想摸一摸她的肚子，又怕手凉冻到她，隔着锦褥摸了摸，笑道，“还有我们的孩子，也是我的灵丹妙药。”
  “什么灵丹妙药，就会哄我，对了，你有没有去瞧武格格？她也有身孕了。”
  四爷脸色暗了一下，又握住她的手，定定道：“她岂可与你相提并论。”
  说着，又瞧了瞧她的脸色道，“我瞧你的脸色还是不大好，等今日我再请章飏太医过来瞧瞧，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你胃口大开。”
  “胃口大开？”她瞪大眼睛看着他，“那我还不要吃成一个大胖子啊！”
  “胖子好啊，胖子可爱。”
  向海棠撇撇嘴：“等我真成了胖子，四郎你一定会嫌弃我。”
  “不会。”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不管海棠变成什么样，我都一样喜欢。”
  “真的吗？”
  “……”
  “等我身材走样，容颜老去，四郎待我也会初心如一？”
  他的声音温柔的似三春之水：“我待你始终初心如一。”
  她心里涌起甜蜜，却又隐了一丝怀疑，连同甘共苦，不离不弃的十三爷和林相宜都成陌路人了，又何况四爷还有这么多女人。
  或许四爷现在说的都是真心的，可人心是会变的。
  等她人老珠黄的那一天，他真的能待她初心如一吗？
  她的爹和她的娘，何尝不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可是爹转眼间就娶了别的女人为妻，虽然后来纳了娘为妾，娘也心甘情愿，但最后爹也一样厌弃了娘。
  青梅竹马，尚且走到恩爱尽逝，弃如敝屣的地步，还有十三爷和林相宜……
  她幽幽叹息一声：“四郎，我只愿岁月静好，每天都如今天，你我真心以待，互相温暖。”
  他定定道：“好——”
  说着，情不自禁的吻了吻她。
  情动时，他戛然而止，因为他不想伤害她。
  忽然，想到那晚李明泰之死，若不是他及时离开，和海棠在一起了，那这个孩子恐怕已经没了。
  这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吗？
  想到李明泰，他心里又是一阵悲痛。
  他到死，都在帮自己。
  向海棠发现他突然变了脸色，似在沉思着什么，柔声问道：“四郎，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他收回神思，又看着她道，“对了，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关雎楼已经收拾出来了，等你身子稍微好一些，就搬过去。”
  “搬到关雎楼？”
  向海棠脸色突然白了一下，前世，她的孩子就是在关雎楼没有的，当然，不是因为关雎楼的问题，应该是她自身的问题，但她每每想到此，还是心有余悸。
  她摇摇头道，“我不想搬。”
  “为什么？你是不是害怕那样会树大招风，让你成为众矢之敌？”
  “……”
  “别怕，我会派人好好保护你，所有你吃的用的，都会事先检查，不能出一丝纰漏。”
  “不……”她害怕就像十三爷不可避免中毒一样，她的孩子也终究留不住。
  她凄惶的摇摇头道，“不是因为这个，四郎，你知道吗？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我怀了身孕，搬到了关雎楼，没过多久，孩子就没有了……”
  “……”
  梦，又是梦。
  可是每回海棠的梦都很准。
  这一下，他犹豫了。
  可是不搬到关雎楼，等海棠姑姑和那个孩子过来怎么住，这秀水阁明显嫌小了，虽然勉强能住得下，但他不想让她住的这么拥挤。
  “对了！”突然，她问道，“那个李明泰是不是已经死了？”
  四爷脸色一震：“你是怎么知道的？”
  “……”
  他真的死了？
  这一回真是梦。
  她做这个梦不至一次了，头一回是在钱姐姐屋里，回来后，又接连梦到过两次，还是白天打盹时梦到的，只是狼来的故事说的太多，恐怕四爷真不信了。
  她看着他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还是梦到的，梦里面，他脸上全是血……”她的声音不由的颤抖起来，“浑身也是血，全都是剑窟窿。”
  四爷已震惊到无以复加，因为李明泰的确被人刺成了剑窟窿，杀他的人一定恨极了他，才会下这样的狠手，他扶住的她肩膀急忙问道：“那你还梦到什么了？”
  “梦到他指着谁，说原来竟然是你。”
  “他指着谁？”
  向海棠遗憾的摇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梦到这里就没有了。”
  “……”
  原来竟然是你？
  那说明李明泰是认识这个人的，而且是他意想不到的人，这个人究竟是谁？
  四爷跌入了更深的迷雾，同时又觉得向海棠身上蒙上了一层神秘感，否则，一个人的梦怎么能知道这么多？还这么清楚？
  不管怎么说，关雎楼是肯定不敢再让海棠住了，他又问道：“既然你不喜欢关雎楼，那我就收拾别的地方给你住。”
  “秀水阁就很好，我不想搬。”
  “可是这里太小了，而且……”
  “而且什么？”
  他想了想，还是告诉了她：“而且你姑姑和……陈圆就快来了，邬先生过来时，我让他顺便接了他们。”
  说到陈圆两个字，心里终归还是不太能接受。
  “什么？”向海棠眼睛里满是惊喜，激动的肚子忽然微微疼了一下，她哎哟了一声。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没事。”她欢喜道，“四郎，你说的可是真的，我姑姑和圆儿他们真的要跟着邬先生一起来了？”
  “嗯，若不是因为邬先生带来的一位姑娘病了，这会子应该要到府里了，不过，你也不要着急，左不过七八日，应该就能到了。”
  “那四郎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他笑了笑道：“还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我现在就很惊喜。”她起身，手环上他的脖子，情不自禁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四郎，你真是太好了。”
  她高兴，他也高兴，可是同时又泛着酸楚。
  她曾为了那个孩子拼死拼活的要离开他，他对那个孩子怎么都喜欢不起来，不过，如今海棠和他有了孩子，她应该不会再着想离开他，回去和陈圆团聚了。
  他笑道：“这奖励也太少了，我不甚满意。”
  “好好好，今天就让我的四郎满意。”
  两个人又腻歪了好一会儿……
  ……
  很快，乌拉那拉氏派人送了赏赐过来，李福晋也派人送了东西，就连年氏也派了豌豆送过来一碗燕窝。
  四爷接过豌豆手里的燕窝，想到年氏毒害弘时之事，他心里总归有芥蒂，见豌豆还局促的站在那里没有走，他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还站在这里？”
  豌豆迟疑了一下，磕磕巴巴的说道：“奴……奴婢听说向格格有喜了，高兴的不得了，想……想送一样东西给向格格。”
  四爷皱眉道：“她这里什么都是现成的，不……”
  “好了，四爷……”向海棠见豌豆很是局促惶恐的样子，连忙打断了四爷，“瞧你把人吓得，豌豆，你有什么东西要送给我？”
  四爷道：“原来她就是那个豌豆？”




第88章 求一个恩典

  四爷说完，不由的多看了豌豆一眼，瓜子脸面，肤色极白，颇为清秀，只是嘴角边的那道疤破坏了美感。
  向海棠笑着点了点头，豌豆小心翼翼的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枚绣着十分精致的荷包，恭恭敬敬的递到向海棠面前。
  “这是奴婢前日去静安寺给向格格求的平安符，还有一枚玉坠是送给孩子的。”
  这枚青玉坠是她从小就戴着的，虽然于向格格而言不算什么，可已是她拿得出手的最珍视最贵重的东西了。
  向海棠接过荷包，打开看了看，又拿玉坠端祥了一番，是一只可爱的小兔子。
  玉色光润，雕工极好，小兔子活灵活现，憨态可掬。
  向海棠婉拒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好收。”
  豌豆连忙道：“这点东西虽然不算什么，但是是奴婢的一片心意，向格格若不收，那就是瞧不上奴婢。”
  “好吧。”向海棠笑道：“可真是巧，算一算孩子生下来的时间，正好属兔。”又看向豌豆道，“多谢你费心了，也代我的孩子谢谢你。”
  她腼腆笑道：“奴婢不敢当。”
  说完，便退下了。
  四爷放下燕窝，立刻从她手里拿过青玉坠和荷包：“以后旁人送你的东西也该先检查一下再收。”
  向海棠愣了一下，笑道：“四郎你也太草木皆兵了，不过就是一枚平安符和青玉坠而已，能有什么问题？而且……”她顿了一下，“她刚刚送来的燕窝，你也没检查啊？”
  “所以你不许吃，想吃多少燕窝，我让冷嬷嬷熬给你。”
  向海棠倒不会以为年氏敢明目张胆的在四爷面前毒害她，这样不是明摆着送人头过来吗，看来四爷对她这一胎重视的已经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
  她看了桌上摆放的燕窝：“这么好的东西不吃，岂不浪费了。”
  四爷笑道：“章太医应该快过来了，等他来了检查完没事，我自己吃了。”
  “原来是四郎你自己嘴馋想吃啊。”
  四爷笑容更甚：“好好好，算我嘴馋。”
  其实，他只是怕等的时间长，燕窝凉了不好吃。
  过了一会儿，章飏终于来了，诊了脉，与昨儿章远说的一般无二，又检查了燕窝和荷包玉坠，都没有问题。
  等他走后，向海棠笑道：“四郎你草木皆兵了吧，哪里有那么多事，就算有人真想害我们的孩子，也不会做的这么明显。”
  “我不管。”他握住她的手，“反正我不允许出一点岔子。”
  说着，他将手搓暖，伸进被窝摸了摸她的肚子，“海棠，你不知道，我有多重视这个孩子，多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向海棠满面幸福：“我知道，我都知道。”
  “对了！”他突然又道，“等那个孩子来了，不许他闹你。”
  “那个孩子？”向海棠脸上的幸福微微凝住，“四爷你连圆儿的名字都不肯说，其实你心里一直是介意圆儿的，是不是？”
  四爷生怕她不高兴，想了想，微微笑道：“……有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
  “那好，不让他闹我，那就让他闹你。”
  她的话难免带了一些赌气的意味，可是心里也知道，四爷已经为她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但凡是个男人，遇见这样的事，有些介意也是人之常情。
  四爷好脾气的哄着她：“好好好，闹我，闹我行了吧！”说着，摸一摸她的脸，又将被子掖了掖，“你好好休息，我去宫里一趟，晚上再来看你。”
  “好。”
  ……
  四爷到了承乾宫时，佟佳贵妃刚刚在小佛堂做完早课，听人来回禀说四爷来，翻弄经卷的手顿了顿：“叫他到这里来见我吧！”
  四爷由太监引领，一路行来，身上出了丝许的汗，到了佛堂，看见佟佳贵妃端坐于佛坛一侧，他立刻一撩衣襟跪下行礼。
  “儿臣拜见姨母。”
  私下，他都是这样称呼她的。
  “你来啦！”佟佳贵妃眼里露出慈爱之色，合上经卷又道，“快起来，是有多久，咱们娘两都没有好好说话了。”
  四爷笑道：“姨母爱清静，素日儿臣也不敢太过打扰。”他看了看她的脸色，“如今瞧姨母的气色好多了，儿臣也放心了。”
  “这还多亏你请来的贾神医，比宫里那些御医都强，对了！老十三现在怎么样了？”
  “十三弟如今好多了，已经能走出屋子散散步了，姨母不必挂心。”
  “可惜啊……”她惋惜的叹了叹，“如今他身边也没个可心的人照顾。”
  “是啊！”四爷也叹了一声。
  “老十三也是英雄气短，为了那样一个忘恩负义的女子不值得，你有空，还要多劝劝他才好。”
  “是。”
  “对了，前两天，你皇阿玛在我面提起尚书马尔汉的女儿兆佳德慧很好，我也见过那个孩子，模样儿自不别说，性情也好，温柔娴熟，端庄大方，与老十三正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只是怕老十三他……”
  “这件事我先去问问十三弟的意思，他若不愿，还求姨母在皇阿玛那边周旋周旋，我也会想法子替十三弟解决。”
  四爷慢慢的凝起了眉头，“姨母也知道，病人最容易灰心，不仅仅是林相宜的事，所以，这种时候，我不想逼十三弟。”
  “我也知道。”佟佳贵妃点点头，“如今老十三病着，皇上也不好立刻就赐婚，总得等老十三身子转好一些，皇上才会下旨。”
  “……”
  “我私心想着，就算老十三身子好了，心里也未必能好，他到底是个重情重义的痴心孩子，就怕他断不了对林相宜的念头，又或者因为林相宜对女人彻底灰了心肠，这就不好了。”
  “……”
  “应该有个可心的人留在他身边照顾，依我看，你也不必先告诉他皇上有意要将兆佳德慧赐给他做福晋，找个合适的机会，让两个孩子先见见，成与不成，到时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还是姨母思虑周全，这样安排最好。”
  “你办事，我是最放心的，你十三弟的事就交给你了。”
  四爷无奈一笑：“想不到，我还能做个月老。”
  佟佳贵妃慈和笑道：“依你的性子，也的确为难了些，这种事，总是女人来安排比较好，要不，你回去交给容清来办也行。”
  四爷默默点了点头，忽然又摇了摇头：“这件事是十三弟的终身大事，还是我亲自来操办比较好。”
  “你这孩子呀！打小就是个爱操心的命。”她眯起双眼望着他，了然笑道，“你这一次来见我，不会只是来给我请安的吧？”
  “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姨母的眼睛。”四爷嘻嘻一笑，“儿臣还真有一件事想求姨母。”
  “什么事尽管说来，能办到的我一定替你办。”
  “海棠她有喜了……”
  佟佳贵妃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什么，那孩子有喜啦？”
  “嗯，已经两个多月了，所以我想求姨母的一个恩典，将海棠晋为侧福晋。”
  “侧福晋？”佟佳贵妃惊讶的看着他，“你是不是糊涂了？依她的身份即使怀了孩子，也顶多能做个庶福晋就了不得了。”
  “姨母……”
  “我知道你看重那孩子，我何尝不喜欢，当初，我远远瞧见过她一眼，便恍如见到了姐姐。”说着，她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几分哽涩，“若能帮上你，帮上那孩子，我何尝不愿意，只是你要知道，你是亲王，不能感情用事。”
  “……”
  “且不说她只是个汉人女子，只说你身边已有了一位李福晋，年氏虽然现在是庶福晋，可是你终归还是要恢复她的位份。”
  “……”
  “这样，你的身边就有了两位侧福晋，若再添一个也不合规矩，当然……”她突然话锋一转，“规矩也是人定的，破格再添上一位侧福晋也不是没有先例，但她的身份不行。”
  四爷连忙道：“身份不是问题，我可以想法子给她换一个全新的身份，只要姨母肯点头，我立刻就去办。”
  “换一个全新的身份？”佟佳贵妃疑惑的看着他，“什么身份？”
  “姨母还记得凌柱有个走失了十几年的女儿不，年纪恰好和海棠相仿，就说女儿找回来了，海棠是钮钴禄凌柱的女儿。”
  “这样……”佟佳贵妃颔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也未尝不可，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若他的真女儿回来了，可如何是好？”
  “这也无妨，认作义女就行了，就算凌柱大人真要认回亲生女儿，有两个女儿也不打紧，到时事过境迁，谁还会查证这些去。”
  佟佳贵妃又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心存担忧，慢慢抬起头道：“就算你早已为她筹谋好了一切，可是如今我身子不争气，这后宫大小事宜都是你亲额娘在掌管着，她深恨姐姐，若让她见到了那个孩子，她是万不可能会同意的。”
  “海棠现在就是一个侍妾格格，是见不到我额娘的。”
  “那等她晋封为侧福晋，必定要入宫请安，到时德妃一样能瞧得见，依她的性子。”她直言不讳道，“还不知要怎么搓磨那个孩子呢，到时，若再让她查出来海棠的身份是假的，事情恐怕就要闹大了。”
  四爷冷冷笑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一丝怅惘：“这么多年了，我已经不知道要如何做一个好儿子了，我自问无愧于她，如果她非要做的那么决绝，我也没有办法，这件事，我已经想了许久了，不想前功尽弃。”
  佟佳贵妃还想劝他，又道：“那你这般为海棠筹谋，有没有想过容清的感受，有没有想过年羹尧的妹子会怎么样？”
  “姨母，我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他认真的看着她，“一个男人，连自己所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连想给的名份都给不了，还算什么男人。”
  “……”
  “姨母，我对海棠是真心的，不想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就交给容清来抚养，这对于海棠来说太残忍了。”
  “……”
  “所以，姨母，我求你，帮我一次。”
  “唉——”佟佳贵妃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不想再劝你，你放心！我终归为你尽心尽力。”
  “……”
  “但是，她才刚刚怀有身孕就立刻晋封为侧福晋太不合规矩，而且也容易引人诟病，于她养胎不利，等她平平安安的将孩子生下来，我再去帮你办这件事。”
  他复又跪下来，深深的磕了一个头：“一切全凭姨母做主，儿臣多谢姨母成全。”
  她笑了笑，从发上拔下一对金镶珠宝福簪，递到四爷面前：“这对簪子还是当年姐姐送给我的，如今那孩子有了身孕，就将这一对簪子赐与她吧。”
  “儿臣代海棠谢谢姨母。”
  说完，他郑重的接过了簪子，两个人又叙谈了一会儿，四爷方才起身拜别。
  从承乾宫出来走了没多久，忽然看到花草丛那边有个穿着太监的身影猫着腰在那里，鬼鬼祟祟的，四爷顿时喝了一口：“谁？”
  那人一听，顿时一个激灵，钻进了更深的草丛里，四爷沉声道：“你再不出来，我叫人了！”
  “别别别……”那人终究说话了，不一会儿，就从草丛里钻了出来，两手扶着歪倒的帽子，急忙忙的朝着四爷跑来，“四哥，你别叫人。”
  “月牙儿？”四爷皱眉看着她，“好好的，你鬼鬼祟祟的躲在这里做什么，还打扮成这副模样？”
  “人家不是闷了嘛！想出去散散心，刚刚正好太子哥哥路过，怕他啰嗦就躲起来了，谁知道又撞到了四哥你。”她扁扁嘴，“今儿真是出门不利。”




第89章 你还是去救那个孩子了

  “什么出门不利？你病才好了多久，又打扮成这样胡闹，别说太子要说你，我也要说你！”他伸手往她的帽子顶上盖了一掌，打得昭月脖子一缩，又教训道，“还不快回去，将这身衣服换了。”
  “就不嘛！”昭月一撅嘴，忽然，又上下打量了一眼四爷，眯起一双弯月眼笑道，“如果真要换衣服，那四哥你和我换好了。”
  “胡闹！”
  “反正我也胡闹惯的了，不怕！”她挑了挑眉毛，“难道四哥还要跑到皇阿玛面前告状去？告状可不是你堂堂男儿该做的事哦，弘时弘旺他们这些小孩子告状还差不多。”
  “都是皇阿玛纵的你，一肚子歪理。”
  她撒娇的摇了摇他的胳膊：“四哥你就当没看见我嘛！”她举起手，“我保证，宫门下钥之前一定赶回来，嘻嘻……”
  四爷不理她，板起面孔道：“我没看见也就罢了，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你是要我送你回去换衣服呢，还是我叫人过来送你回去！”
  “哼！”昭月小嘴一嘟，小脚一跺，“四哥你就是没有十三哥，十四哥好说话，就连太子哥哥也比你懂得通融。”
  “管你说什么，反正你必须立刻马上给我回去将这身太监服换了。”上下又嫌弃了打量了她两眼，“你一个公主，穿成这个样子在宫里大摇大摆，像个什么样子，换了衣服，我带你出去。”
  “啊？”刚还气得要死的昭月立刻露出兴奋之色，搂住他的胳膊将头往他肩膀上靠了靠，笑嘻嘻道，“我就知道我四哥最好，最懂得通融了。”
  “这会子我又最好了？”四爷无奈一笑，“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许你出去乱跑，你要出去就跟我去我府里。”
  “好好好，这会子四哥说什么都好，我正好去找怀真玩，再加一条，我想顺道去看看十三哥行不？”
  “这个可以。”
  她又笑眯眯的重复一遍：“还是我四哥最好。”
  “我不敢承受你的好，对了，从前听你老提起什么德慧姐姐，可是马尔汉家的女儿？”
  “是呀，怎么四哥今天好好的问起德慧姐姐来了？”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你结交了哪些人，等日后你跑不见了，我也知道该找谁去问问。”
  昭月不以为然的切了一声：“才不会呢，就是四哥你跑不见了，我也不会不见。”
  兄妹二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很快就到了长春宫。
  四爷也没进去，就等在了长春宫外，过了一会儿，就看见太子走了过来。
  太子遭了一难，整个人消瘦了许多，双眼无神，眼眶乌青，好像老了十多岁，皇上见到这样的他，再想骂也骂不出口了，只说了他两句，便让他离开了。
  太子“咦”了一声道：“四弟，你怎么在这里？”
  四爷笑道：“还不是月牙儿淘气，我将她捉了回来，让她换衣服去了，一会儿让她跟我去我府里转转，也省得她跑到大街上去乱逛。”
  太子笑的苍白，摇头叹道：“这丫头也是，一天大似一天，还是这么着不着调。”
  四爷打量了他一眼，露出关切之色道：“我瞧太子你脸色还是不好，这些日子依旧睡不着，吃不香吗？”
  太子露出满脸忿色，冷哼一声道：“谁能知道老八老九他们那么阴险，我被逼得还钱也就算了，还被皇阿玛叫过去不知骂了多少顿。”他咬咬牙，咬得腮帮子鼓起，“这口气，我怎么能咽得下。”
  四爷眼里闪过微薄的异光，笑了笑道：“老八老九他们已经遭了报应，太子你何必还要为此事恼怒不已，不如放宽身心，好好保养才是。”
  “话虽如此，心里到底过不去！”
  四爷叹息一声，又劝了他两句，问道：“太子来长春宫做什么？”
  “……哦。”他像突然回过神来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你不问，我倒忘了自己来做什么了，还不是兰儿，她嫌一个人在家里闷得慌，特地叫我带月牙儿一起回去，她们两个也好说说话，不过月牙儿已经说去你那里了，看来我这一趟来倒多余了。”
  四爷笑道：“她也未必真心想去我那里，一会儿等她出来问她吧！”
  “问我什么呀？”昭月已换了一身湖色缎绣彩蝶旗装跑了出来，一见到太子，疑惑道，“怎么太子哥哥也在？”
  太子笑道：“如今月牙儿你倒成香饽饽了，你四哥等你，我也在等你？”
  “太子哥哥等我做什么？”
  “还不是你嫂子想你了，一大早的在家里忙活开，亲自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梨花酥，糖霜玉蜂儿，还有玫瑰饼……”
  昭月听着都要流口水了：“说起玫瑰饼，还是四哥府里的那位……”
  刚想说向海棠做的玫瑰饼好吃，忽又想起这涉及到中毒之事，她连忙掩住了口。
  太子又道：“还有你嫂嫂娘家的兄弟姐妹也会来，热闹着呢。”
  昭月脸上顿时一红，手挽上太子的胳膊，嘻嘻对着四爷笑道：“那四哥我就不跟你去啦，我去太子哥哥那里，到时再让太子哥哥派人送我去看十三哥。”
  四爷笑道：“随你，反正不出去乱跑就行了。”
  说完，三人一起同行走到宫门外才各自散去，四爷骑上马，又回头看了一眼太子府的马车，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但想到太子妃与昭月感情甚笃，她让太子特意过来请昭月也在情理之中，他真是疑心生暗鬼了。
  不过那个马尔汉家的女儿，倒可以让昭月来安排安排，她性子热络，为人大方。
  等十三弟好些，能出门了，将他接到自己府里来散散心，到时怀真也在，几个女儿家在一起才不会冷场。
  想了，心里有了计较。
  在回王府前，又去了一趟十三爷府上去瞧他，十三爷正坐在花园亭子里赏菊。
  一层又一层的深秋冷霜打下来，菊花已残了，说是赏菊，其实是发呆。
  四爷站在他身后，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发现有人走过来。
  瞧着他落寞的样子，四爷心里很不好受：“十三弟，天气凉了，不能在外面久坐，我扶你回去吧！”
  十三爷这才回过神来，他转过头冲着他笑了笑，笑容单薄而苍凉：“四哥，你来啦！”他紧紧身上的披风，“还好，我倒不觉得冷，四哥你坐下来陪我说说话。”
  “好！”
  四爷解下身上的披风，又给他披了一层，方才坐下，有府里的丫头端过茶来，四爷屏退丫头，自己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面前。
  十三爷笑道：“四哥，我还没给你倒茶，你倒先给我倒茶了。”
  “自家兄弟，有什么好客气，快拿着。”
  “我不渴，四哥你自己喝。”
  他塞到他手上：“抱着暖暖手也是好的，转眼就要入冬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下雪，你出来也该抱个汤婆子。”
  “我还没虚弱到那份上，对了，四哥，今儿一早狗儿送东西过来时，欢天喜地的说向格格有孕了，恭喜呀！”
  四爷脸上溢出幸福，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笑道：“我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喜事，今日为了此事，我去了见了姨母，姨母很担心你，特地叮嘱过来瞧瞧你。”
  “姨母她老人家可好？”
  “她挺好，就是替你担心，怕你一下子走进死胡同出不来。”他用盖子撇去浮沫，眼神却定住了，默默出了一下神，稍倾，他抬眸看着他，问道，“你到底还是派人去救原家那个孩子了。”
  十三爷面色坦然道：“这件事，我原也没想着要瞒四哥，只是事态紧急，人命关天，他们派人送来了那孩子的一只手，我不得不马上派人过去，不管林相宜对我做了什么，那个孩子总归是无辜的，而且……”
  他顿了顿，“我也不是为了林相宜，原楚生是丽姝姐姐唯一的骨血，当初也怪我顾念太多，有些话没有跟林相宜说清楚，以至于她和原楚生……唉——”
  他轻叹一声，眼圈微红。
  “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你现在身子不好，需静养为宜，你让你的那些人赶紧撤回来，这些事就交给我去做。”
  原家那个孩子是罪臣之子，这就是一个陷井，他不能让十三弟去冒险，即使真要救人，也要事先筹划好。
  说不定，那孩子已经被他们杀了。
  十三爷感动的眼圈一红，鼻子发酸：“四哥……”
  “好了！”四爷笑道，“谁能想到我家的拼命十三郎也会有哭鼻子的时候。”
  十三爷忍不住噗嗤一笑，这一笑倒真把眼泪笑了出来，他抬手将眼泪略去，辩解道：“我这是被风迷了眼睛。”
  四爷笑道：“好，你被风迷了眼睛。”说着，脸上的笑容突然一凝，转而满脸郑重，“十三弟，我希望你能重新振作起来，做回原来的拼命十三郎。”
  十三爷哑了一会儿，声音哽在喉咙里：“四哥，我还能做回原来的拼命十三郎吗，还能吗？”
  四爷虽然心里像是突然被针扎了的痛，可是他还是鼓励他道：“只要你想，就能。”
  “……好。”
  四爷高兴的拍拍他的肩膀：“这才是我认识的十三弟。”
  “……”
  “等过些日子，你身子再好些，去我府上坐坐，或者，你想到外面散散心也行。”他想起自己要做月老之事，又笑道，“到时叫上你四嫂，还有月牙儿一起，省得这丫头整天就想着溜出皇宫，四处闲逛。”
  十三爷道：“说起月牙儿，倒让我想起一桩事来。”
  “什么事？”
  “她前些日子过来瞧我，提起石头，脸竟然红了。”
  “石头？”
  “就是太子妃嫂嫂的亲弟弟瓜尔佳石璨，小时候，我们都叫他石头。”
  “是他？”四爷意识到了什么，“怪道太子一提到太子妃娘家姐妹兄弟要来，月牙儿就毫不犹豫的跟他去了，难道太子和太子妃有意要撮合月牙儿和石璨？”
  十三爷点头道：“恐怕就是这个意思。”
  四爷脸色一沉：“那石璨不是好男风吗，还仗着太子威势在外面胡作非为，太子和太子妃怎么能这么做，不是要误了月牙儿终身？”
  “太子现在哪里还顾得上月牙儿的终身，他自顾不暇。”十三爷脸色浮起一丝忿色，“他害怕自己太子位子不保，乱了阵脚，想要将月牙儿也一起拉下水。”
  “……”
  “皇阿玛子女众多，所有子女中最疼爱的便是太子和月牙儿，太子几次三番令皇阿玛失望，便将一颗慈父心肠都移到了月牙儿身上，太子一定是想，月牙儿做了太子妃的弟妹，也算是多了一重保障吧。”
  “若果真如此，那太子妃平常待月牙儿的好都是假的了。”说着，四爷冷笑了一声，“身在皇家，父子兄弟之间尚且互相防备猜忌，阴谋阳谋从未断绝，更遑论月牙儿，只是那个石璨实在不堪，根本配不上月牙儿。”
  “我也是为月牙儿惋惜，所以那天点了她两句，她却不以为然，还说有人嫉妒石璨哥哥的人品才华，故意毁谤他的……”
  十三爷无奈的摇头一叹，“这女孩子呀，一旦对谁上了心，看他哪儿哪儿都是好的，旁人说的是一句都听不进。”
  四爷默默点了一下头，又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茶杯，将里面快要冷掉的茶倒了，重新给他添了一杯茶给他渥着，然后两眼望向一片残菊，喃喃道：“这菊花虽然开败了，来年又是灿烂似锦，女人若是开败了，想要再灿烂似锦就难了。”
  十三爷也望向那片残菊，长叹一声：“是啊——”
  ……
  晚饭之前，四爷又来了秀水阁，将佟佳贵妃送的一对簪子递到了向海棠眼前。
  向海棠“呀”的一声，惊喜道：“好漂亮的簪子，四郎从哪里弄来的？”




第90章 冰火两重天

  四爷笑着解释道：“我今日进宫，和姨母提起你怀有身孕的事，姨母她老人家很高兴，就将这对金镶珠宝福簪赏赐给你了。”
  向海棠知道他说的姨母就是孝懿仁皇后的亲妹妹佟佳贵妃，也知道自从孝懿仁皇死仙逝之后，在后宫从嫔妃里，他也只和这位姨母亲。
  只是没料想，佟佳贵妃竟然会赏赐这么好的东西给一位侍妾格格，她顿时有些受宠若惊：“那真是太谢谢佟佳贵妃了。”
  “来，我帮你带上。”四爷替她将簪子簪好，仔细端祥着她，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好看，笑道，“带上这对福簪，我的海棠和孩子一定福气满满。”
  “借四郎吉言，一定福气满满。”
  二人正说着话，冷嬷嬷过来说要传饭了，四爷便陪着向海棠一起用饭。
  见向海棠吃不下什么东西，他自己也没了胃口。
  向海棠见他被自己影响，又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她最后还是强忍着扒拉了小半碗米饭，吃了几口清炒芹菜，还有一小碗大关水碗。
  四爷大喜，胃口立马就变好了，吩咐冷嬷嬷立刻赏赐厨子。
  冷嬷嬷本来还有担心向海棠会吐，还好，向海棠虽然有些泛呕心，后来喝了几口酸梅汤，呕心就压了下去。
  她心里也是欢喜的很。
  用过晚饭，四爷怕她又贪睡，就坐在榻边和她说话，消磨时光。
  相比于秀水阁温情款款，幸福融融，南梦居却寂寥冷清的如无人问津的荒庙。
  昨儿还被人当作龙蛋抬回南梦居的武格格，还没来得及享受怀孕带来的喜悦之情，还没来得将这样的喜悦和四爷分享，忽然一道霹雳打下。
  她如兜头兜脸被泼了个透心凉。
  但凡听到有脚步声，她都恍惚以为四爷来了，可每次都让她失望无比。
  从昨晚等到现在，四爷却连一步都没有踏入南梦居。
  难道四爷就如此偏心？
  向海棠怀的是他的孩子，她怀的就不是他的孩子么？
  还是，四爷知道了她的身份？
  不……
  不会的！
  依四爷的性子，若知道她是八爷的人，决计不会再让小格格留在她身边，说不定还会杀了她。
  他迟迟不来，肯定是向海棠那个贱人耍了什么狐媚手段，吹了什么枕头风，不让他过来。
  若向海棠的孩子保不住就好了，那样四爷就会回到她的身边。
  她心里恨的滴血，胃里一阵翻江捣海，忍不住将刚刚吃下的晚饭搜肠刮肚的全吐了。
  丫头玫茵看到武格格差点连黄胆都要吐出来，急道：“姑娘你一直这么吐，可怎么是好？”
  又转头问正逗弄小格格的李嬷嬷，语气虽恭谨，却夹杂着一丝不满，“李嬷嬷，你是王府里的老人了，快说句话呀！姑娘难受成这样，主子爷怎么能不过来瞧呢，李嬷嬷，还劳动你大驾，去请一趟主子爷吧，你若去请主子爷，主子爷必定会来。”
  李嬷嬷不耻武格格的为人，神色有些冷淡：“主子爷要来自然会自己过来，不需要人过去请。”
  武格格听她说这话，气得直喘气，说不出来一个字。
  玫茵气的声音突然拔高：“嬷嬷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忍心要看我们姑娘吐死为止吗？”
  小格格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李嬷嬷怀里。
  玫茵又突然摆出一副乞求的语气：“嬷嬷，你就算不看在姑娘的面上，也看在小格格的面上，求你去请主子爷过来看看吧！我刚刚去请了两回，都没见到主子爷。”
  李嬷嬷抱着小格格，心里产生了一丝不忍，可武格格是个奸细，这个孩子也是她耍了手段才得来的，四爷心里肯定很不痛快。
  他不来，却视向格格如珍宝，这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并不想要武格格腹中的这个孩子。
  “额娘……额娘……”
  小格格哭着哭着，忽然转过头，朝着武格格张开手臂。
  武格格立刻泪如雨下：“怀莹，我可怜的怀莹，快到额娘这里来。”
  小格格见她哭，哭的更伤心了，呜哩哇啦的。
  这下，李嬷嬷实在忍不下心肠了：“罢了！”她将小格格交给了乳娘，起身掸一掸衣服道，“我老婆子就讨一回嫌，走一遭吧！”
  出了南梦居，她又些后悔，如今年纪大了，心肠倒变的软了。
  她这一去，岂不叫向格格心里难受？
  虽然，过去向格格待在熙春堂做侍婢时，她一直对她很严苛，可是心里却是喜欢她的。
  她又是主子爷心尖尖上的人，如今有喜了，她自然为主子爷，也为向海棠高兴。
  可是看到小格格哭的可怜，她又不落忍。
  因为整件事中，最无辜的就是小格格了，摊上这样的娘，就算主子爷对小格格也有感情，但这感情到底远不及主子爷对怀真的父女之情。
  一旦有一天武格格被爷给处置了，那小格格就真的可怜了，而且在府里的身份就会变得十分尴尬。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叫什么事呢。”
  李嬷嬷一出马，果然非同一般，很快，四爷就来到了南梦居。
  不过，李嬷嬷非但没有高兴，反而一想到向海棠虚弱的对着她笑，冷嬷嬷热情款待她的样子，一张老脸羞愧的通红。
  而此刻武格格已经沉浸在欢喜之中，一见四爷来，连忙抿了抿头发，无限哀怨道：“主子爷这是不要妾身，不要小格格……”她抚了抚肚子，“也不要妾身肚子里的孩子么？”
  四爷对她已起杀心，心里没有丝毫动容，脸色也是一样的平静：“你让李嬷嬷请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的？”
  “不……不是……”她又摸了一下肚子，“妾身请你来，只是想让四爷看看肚子里的这个小东西，等再过些日子，他就会动了，就像当初怀莹一样。”
  四爷心里更加厌恶，也害怕这个孩子生下来自己会不忍，就像当初怀莹一样，她怀着她的时候，他是不可能有任何感觉的。
  可是怀莹生下来就不一样了。
  一个可爱的孩子总是会激起人的怜悯疼爱之心，所以，他现在对怀莹不是一点父女之情都没有。
  他益发的想要除掉她，只是也不急在这几天，因为他要救原家那个孩子，她未必不知道那个孩子究竟是死是活，是不是真的被他们藏在乌影山那座荒废的破庙里。
  不过也说不定，有可能老八他们已经不再信任她了。
  想着，他慢慢的走到她床边，冷硬的声音里突然带起一丝温柔，只是这温柔太过虚浮，并不真实：“这些日子你辛苦了，本来白天想过来看你，只是十三弟那里有事情绊住了，这才刚刚回来不久。”
  “……”
  被事情绊住了，刚刚回来不久？
  武格格只想冷笑，明明一回来就去了向海棠那里，却对她弃之不顾。
  不过，他肯来看她，肯解释给她听，说明他还是在意这个孩子的。
  只是这个孩子和向海棠的孩子比起来，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如果向海棠的孩子胎死腹中了呢？
  她心里涌起了几分希望，软声道：“妾身知道主子爷很忙，忙的都没有空来后院，能过来瞧一眼妾身，妾身已经很欢喜了。”说着，轻轻拍了拍床榻，“主子爷怎么不坐下说话。”
  四爷这才坐下，她伸过手来握住他的手，泪光盈盈，半是委屈半是深情看着他：“妾身不求什么，只求主子爷能有空来看看妾身就好。”
  她低下头，柔爱的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只求主子爷和妾身的孩子能平平安安的生下来。”
  “你放心，有空本王自然会来看你。”
  “……”
  “不过，这一阵子怕是没空了。”
  “怎么了，朝廷上的事又忙了？”
  “不是……”四爷担忧的垂下眼睑，眼里是细碎的冷光，武格格根本瞧不见，又听他道，“是十三弟那里有一些事情要办。”
  “十三爷，是不是他的身子又有哪里不好了？”
  “他的身子还好，只是昨天他收到原家……”
  说到原家两个字，四爷微不可察的打量了一眼她的神色，忽然停住不说了，抽回手道，“罢了，我跟你提这些做什么，你身子虚弱，也该好好保养，早些息着吧，得空我再过来。”
  他刚要起身，她忽然倾身过来，一把又握住他的手，含着泪光的眼睛柔情万千的看着他，乞求道：“你就不能留下来，多陪妾身一会儿么？你明明在向格格那里待了许久。”
  “听话！”四爷推开了她了手，“我今晚真的有急事，就连海棠那里我也不能陪了。”
  “那好吧……”武格格失落的点点头，“既然主子爷有急事，妾事就不强留了，妾身送你出去吧。”
  说完，她就要起身送他，他连忙拦住她，脸上露出一丝清冷的笑容：“你怎么还是这么不听话，动了胎气可怎么好。”他看了一眼她的肚子，“为了孩子，你也要好好息着。”
  武格格委屈的滴出泪来，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道：“妾身还以为主子爷不喜欢，也不想要这个孩子呢。”
  “这怎么会呢。”四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放柔了声音，“我的孩子我怎会不喜欢，你想多了。”
  武格格从未见过他是如何对着向海棠笑，对向海棠温柔的，她只知道四爷原就是清冷寡性之人，对谁都差不多。
  这点难得的笑和温柔，让她的心终于得到了一丝安慰。
  原来，四爷还是在乎这个孩子的。
  四爷又拍了拍她的肩膀，才转身离开，一转身，脸上连那一点可怜的单薄而清冷的笑也没有了，冷得比瓦上霜还是厉害。
  刚走了珠帘下，忽然武格格唤了他一声：“主子爷……”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了？”
  她愣了愣，迟疑了一会儿：“……哦，没事，外面更深露重，主子爷还需当心身体。”
  八爷他们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未必不会做出狗急跳墙的事，可是十三爷已经将林相宜赶走了，他还会为了林相宜为救那个孩子吗？
  那姓原的小子可是罪臣之后，还是本朝第一罪人索额图的小外孙，如果十三爷要救这个孩子，四爷必定会参与其中。
  这根本就是一个陷井，八爷他们绝地反杀设下的陷井。
  这本朝第一罪人的名号可是皇上亲自盖棺定论的，一旦让他知道，四爷和十三爷营救并窝藏罪臣之后，这后果简直不堪想像。
  她越想越觉得可怕，差点就说了出来，突然又将所有的话都吞了下去，事情未必有她想像的这样严重，十三爷已与林相宜决裂，断没有理由冒这么大风险帮她救那个孩子。
  她若说了，那不是自暴身份吗？
  到时，四爷还能容得下她？
  不过，十三爷是性情中人，敢闯敢拼，只可惜他空有一腔热血，容易意气用事，热血洒错了地方可是要害死人的。
  当初为了林相宜那个风尘女子连皇上都敢顶撞，如今谁又能知道他会再干出什么事来，他死了不要紧，可千万不要牵累到四爷。
  待四爷走后，她急忙叫来了玫茵，悄悄叮嘱了她一些话，没过一会儿，玫茵就回来了，将四爷吩咐狗儿的话全都告诉了武格格。
  性命攸关，四爷让顾五他们亲自带人过去救人。
  这一下，武格格彻底呆住了。




第91章 利用

  事情比她想像的还要严重，四爷真要为了十三爷去救那个孩子。
  那分明就是八爷他们被逼得狗急跳墙，设下的陷井，想要将四爷一起拉下水。
  她恨不能马上跳下床去阻止四爷，可是又不敢。
  她不想孩子的阿玛出事是真，但是更不想自己死了，那样小格格将无人照抚，她的孩子也很可能会胎死腹中。
  可是，如果孩子的阿玛倒台了，像八爷那样被削爵圈禁，那小格格和她腹中的孩子也一样会受到牵连。
  一时间，她心乱如麻。
  思来想去，她眼里露出狠决的杀气。
  那个孩子留着始终是个祸害，她必须抢在四爷的人马赶到之前，杀了他，以绝后患。
  她知道一条通往乌影山的捷径，只是不知道八爷的人有没有将孩子转移走。
  不过，八爷并不知道她知道那个密室的存在，应该不会将孩子转移。
  想着，赶紧吩咐玫茵拿来了纸笔，又将写好的东西交给玫茵，害怕信会被劫，写的都是暗号，就算玫茵被人拿住搜到信，旁人也辨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玫茵急匆匆拿着信走到往日传递消息的地方，学了两声鸟叫，待对方有回应时，又四处环顾了一下，才蹲下来悄悄拿掉墙根底下一小块砖头，将信传递了出去。
  ……
  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秋风依旧萧萧，王府一如从前，祥和的外表下始终暗流涌动。
  到了晚上，玫茵去了老地方，得了消息。
  任务失败，一场血战，原楚生被人营救走了。
  武格格愣了半晌，心里更是忧虑，怕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就会有人拿到四爷窝藏罪臣之子的证据，告发到皇上跟前。
  她又不敢说，于是整天神思恍惚，身体就更虚了。
  转眼又过了几日，王府始终风平浪静，武格格才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心里始终存了一丝忧虑，生怕哪一天四爷就被人告发了。
  为了孩子，她只得重新打起精神好好养胎。
  这天，天气难得的暖和，武格格在屋里实在闷坏了，巴望着能出去走一走，散散心，可是府医有交待，她只能静卧休养。
  刚吃过午膳不久，乌拉那拉氏就命文锦送了一些补品过来，同样的补品还送到了秀水阁。
  文锦刚走出院门，弘时就莽莽撞撞的冲过来，撞到她身上，她“哎哟”一声，也顾不得疼，连忙行了礼，又看着手里拿着两个竹编的蝈蝈，跑着汗浸浸的弘时问道：“好好的，小阿哥，你怎么跑到武格格院子里来了？”
  弘时扬了扬手里的蝈蝈：“来送蝈蝈给小妹妹和小妹妹玩啊！”
  文锦暗想，这弘时小阿哥虽然有所长劲，但还是傻乎乎的，她皱眉道：“什么小妹妹和小妹妹，小阿哥你不只有小格格一个小妹妹吗？”
  “那武格格肚子里的不是小妹……”
  文锦脸色一变，顿时捂住了他的小嘴：“小阿哥莫要胡说，让武格格听了可要不高兴了，说不定是个小阿哥呢。”
  弘时懵懂道：“我喜欢小妹妹，小妹妹不更好么？”说着，挠挠脑袋道，“我跟向格格说我想要个可爱的小妹妹，她也没有不高兴啊！”
  文锦心里唉叹一声，果然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就算小阿哥现在在学业有所长劲，也还是傻。
  她半是鄙夷半是无奈的笑道：“就算向格格心里不高兴，也不好意思在小阿哥面前表现出来啊，以后这样的话可不要乱说了。”
  “……哦。”弘时似懂非懂的点占头，又道，“那我以后就说小弟弟好了。”
  文锦好笑的“嗯”了一声之后，便离开了。
  弘时拿着蝈蝈蹦蹦跳跳的进了屋，还没到里屋就叫来了：“妹妹，妹妹，我来看你啦！”
  “嘘——”玫茵急忙走过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小阿哥，小格格还没醒呢。”
  这时武格格道：“是小阿哥，赶紧叫他进来吧！”
  弘时不敢再发出大声，轻手轻脚走了过去，武格格身上盖着一个厚而轻的锦褥，斜躺在榻上笑道：“小阿哥可是稀客呀。”又吩咐道，“玫茵，你还赶紧去拿些糕点果子来。”
  武格格又冲着弘时招招手，满是殷勤道：“小阿哥快过来坐，怀莹她过一会子就应该要醒了。”
  弘时依旧一脸高兴的样子，走到武格格面前一张锦凳上悬着两脚坐下，武格格见他手里拿着蝈蝈，笑道：“呀！好精致的蝈蝈，谁编的？”
  弘时得意的仰起小脸：“是阿玛教我编的……”他从凳子上跳了下去，走到武格格面前，将手里的两个蝈蝈递到武格格面前，笑道，“这两个是送给小妹妹和……”他突然想起文锦的话，改口道，“小弟弟的。”
  武格格脸上一喜：“什么？”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你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小阿哥？”
  小孩子说生男生女，通常很准的。
  弘时挠挠头，又点头“嗯”了一声。
  “那向格格呢？”武格格连忙问道，“她肚子里是小格格还是小阿哥呢？”
  弘时谨记了文锦了话：“也是个小弟弟。”
  武格格脸上的喜色顿时一僵，随之龟裂开来。
  她本来就不如向海棠得宠，如今只能将所有的指望都投注到这个孩子身上，若向海棠跟她一样，也生下一位小阿哥，那她的儿子哪里还能有立足之地呢？
  她连忙掩饰了情绪，从唇角边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来：“还是小阿哥有心，还知道送蝈蝈给弟弟妹妹玩，对了！”
  她看了看他手中晃动的蝈蝈，接过蝈蝈，顿了一下，意味难明的问道，“那你有没有送一个给向格格呢？”
  “有啊！”弘时立刻从怀里又掏了一只同样的蝈蝈，很是天真道，“我一共编了三个呢，不对，是四个，有一个被姐姐给弄坏了，害得我又重新编了一个，虽然不如阿玛编的好，那是我自己编的，弟弟妹妹们一定喜……”
  武格格根本没有心情听他下面的话，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小阿哥的手真是巧，这个蝈蝈也编得很好，像真的似的，也拿来给我瞧瞧。”
  弘时乖乖将蝈蝈交给了武格格，武格格垂下眼眸默默转动着蝈蝈，似在想着什么。
  正想着，弘时突然一拍脑袋：“对了，还有一样东西要送给小妹妹呢。”
  武格格问道：“什么？”
  弘时从腰上解下一个荷包，从荷包里拿出两颗糖来，奇的是这糖做成了小动物的形状，有拇指大小，上面还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糖霜:“这是我舅舅买的洋糖，送两颗给妹妹，再送两颗给向格格。”
  武格格顿时脑子里灵光一闪，故作惊讶道：“呀！活到这么大，头一次见过这么精巧有趣的糖果。”她放在掌心里仔细瞧了瞧，笑道，“原来是两只小鸭子呀。”
  话音刚落，玫茵端着一个朱漆长盘，笑眯眯的走了进来。
  “小阿哥今天来的可真是巧，这千层糕才刚刚出炉，热乎着呢，还有青团和枣泥酥也是现做出来的。”
  “哇，这么多好吃的呀！”
  弘时素来最爱吃，一听到有好吃的，连忙将荷包又挂到腰上，高兴的奔了过去。
  武格格看了玫茵一眼，淡声问道：“李嬷嬷呢？”
  “这会子也不知去哪里逛了，左不过就是锦香阁和秀水阁，或是找明嬷嬷，或是找冷嬷嬷去了。”
  武格格“哦”了一声，冲着玫茵眨眨眼睛。
  玫茵会意，将手里的盘子放下，见弘时正在吃东西，她立刻走了过去。
  武格格还不放心，又瞧了弘时一眼，然后将手里的糖果交给了玫茵，又勾起脖子着意盯了弘时腰上悬着的荷包一眼，对着玫茵眨了一下眼睛。
  玫茵默默点了点头，拿着糖果走到一架玻璃炕屏之后，很快她就出来了。
  弘时觉得这里的糕点没有秀水阁的好吃，吃了一块千层糕和半块枣泥酥便丢下了，正要去将送给向海棠的蝈蝈要回来，恰好小格格醒了。
  弘时听到小格格的哭声，欢快的跑进了碧纱橱内，他一去，小格格就不哭了，张着两手要他抱。
  玫茵也一起进来，将蝈蝈还给了弘时，帮着乳娘一起照顾两个小家伙。
  两个人玩了一会儿，弘时牵着小格格的手出来，歪着头问武格格道：“我可以带怀莹妹妹去秀水阁玩么？”
  武格格笑道：“等过个两天小阿哥再过来好不好，这两天小格格受了风寒，有点流鼻涕。”
  弘时有些失望道：“那好吧！那我过两天再来看小妹妹。”
  他朝着小格格挥挥手，依依不舍的离开，小格格见他走了，还流着鼻涕呜呜的哭了两声，弘时只得又跑回去哄了她好一会儿方才不哭。
  ……
  后花园，锦鲤池
  向海棠百无聊赖的倚坐在栏杆边，雪白的手指拈起盘中鱼食，一粒一粒的掷于池水之中，逗引了一群鱼儿竞相争食。
  这些日子，她实在闷坏了，感觉自己都快发了霉。
  好不容易天气暖和，午后想要去琼花林，柳堤散散步，再顺便去闻雪阁后头的枫林叶逛逛，冷嬷嬷又说太远了些，怕她劳累，又说枫叶已经落叶了，没什么看头，说不如就近在后花园坐坐，坐在依风亭看锦鲤正好。
  这还是害怕她在屋里一味的贪睡才允许她出来的。
  原来，被人当成宝贝供着也是一种苦恼。
  喂了半天鱼，再看看周围萧条的景致，实在没了兴致，刚要起身准备回秀水阁，就听到有人在叫她。
  “向格格，向格格……”
  向海棠一听是弘时的声音，愁郁的脸外立刻露出笑容，转过头朝着他招招手：“小阿哥，我在这里。”
  弘时背着小手欢快的跑了过来，路过石凳时，脚下一绊，眼看着就要栽到向海棠身上，惊的侍立在一旁的冷嬷嬷“哎呀”一声，冲过去就要扶住他，差点闪到了老腰。
  即使这样，她也慢了一步，润云抢先扶住了他。
  冷嬷嬷顿时抚抚胸口，长舒了一口气，润云也长舒了一口气，冷嬷嬷手在腰上扶了一把，然后走过来，手抚在弘时的肩膀上笑道：“小阿哥，下次你一定要慢点，自己摔倒了或者撞到人都不好。”
  弘时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对不起呀，向格格，刚刚差点撞到你了。”
  “没事，没事。”向海棠又冲着招招手，“瞧你跑的一头是汗，快过来。”
  弘时这才走到她面前，她拿出帕子替他擦了擦汗，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弘时笑道：“我去秀水阁找你，你不在，他们告诉我说你来后花园看锦鲤了，对了！”他笑的神秘兮兮，“你猜猜，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什么？”
  “当当当当……”弘时将蝈蝈从身后举到她面前，“啷！送给你的！不对，是送给小弟弟的，反正送给你们两个都一样，嘻嘻……”
  这一次，弘时没说小妹妹，突然说了小弟弟，喜的尤还处于紧张之中的冷嬷嬷眉开眼笑。
  她就说嘛！
  酸儿辣女，这一胎就是个小阿哥。
  不过天天被弘时叫小妹妹，她都已经开始疑疑惑惑了。
  向海棠睁大眼睛看着他手中的蝈蝈，“呀！”了一声道：“好可爱的蝈蝈。”
  说着，她欢喜的接了过来，在手里转了转，又笑道，“好像翅膀一振，就能飞了，这也是你阿玛编的吗？”
  “才不是呢。”弘时骄傲的仰起小脸，“是我自己编的，不过是阿玛教我的。”
  “真好。”向海棠摸了摸蝈蝈，“比你阿玛编的还好。”
  她放下手，将蝈蝈对着自己的小腹扬了扬，“团儿，这是你弘时哥哥送给你的哦。”突然，她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弘时道，“你不是一直说是小妹妹吗，怎么变成小弟弟了？”




第92章 洋糖风波

  弘时懵懂道：“因为文锦说你们都喜欢小弟弟呀，如果我说是小妹妹，向格格你会不开心的。”
  “怎会？”向海棠摸了摸他的脑袋，“不管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我都一样喜欢。”
  “真的吗？”弘时眨巴眨巴眼睛。
  “嗯。”
  弘时又嘻嘻一笑：“那我还是喜欢小妹妹，向格格你一定要生个小妹妹给我哦。”
  还没高兴完的冷嬷嬷：“……”
  这时，端砚捧着鱼竿笑嘻嘻的走过来了：“主子，怕你觉着无趣，奴婢回去给你找了一根鱼竿。”
  向海棠笑道：“那今天就钓一条大鱼回去晚上做糖醋鱼吃。”
  弘时听了，立刻伸出小手扯了扯向海棠的衣袖：“向格格，不要钓鱼好不好？”
  向海棠疑惑道：“为什么？”
  “因为鱼很可怜啊。”
  润云噗嗤一笑：“那小阿哥你还不吃鱼了？”
  “……呃”弘时愣了一下，挠着头想了半天，伸手指着锦鲤池道，“可是这都是锦鲤呀，是观赏用的，不是吃的，而且我吃的那些鱼都是死的呀！”
  端砚又笑道：“死鱼也是活鱼做的。”
  “啊？”弘时惊愕道，“那活生生的被杀了，鱼多痛啊！”他又扯了扯向海棠的衣袖，“向格格，不要钓鱼好不好嘛！”
  “好好好，我们小阿哥真是心怀仁慈的好孩子，但是……”
  善良仁慈固然是一种美德，但人心是这个世上最难测的东西。
  有美好而纯洁的心灵，也有邪恶而黑暗的心。
  尤其对于像弘时这样皇室里的孩子来说，他们今后可能要面对各种阴谋暗算。
  若一味的仁慈，那就是软弱，恐怕连保全自己都无法做到。
  但仁慈又是弘时最大的好处，这最大的好处在某一天也会变成短处。
  她现在又要如何跟一个小孩子说这些呢。
  她心内叹了一口气，想了想，摸摸他的脑袋慢慢道：“仁慈也要分对谁，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所以对恶人就不能仁慈，因为对恶人的善，就是对善人最大的恶……”
  冷嬷嬷听了，赞同的点了点头，暗想：海棠果然是读书的，见识就是不同。
  话未完，弘时立刻道：“可是鲤鱼不是人啊，所以它们都是善鱼。”
  润云又是噗嗤一笑：“奴婢头一次听说，还有善鱼？”
  端砚笑道：“怎么没有，昨儿晚上你不还喝了鳝鱼汤。”
  润云反应过来，“哦”了一声道，“对哦，真有鳝鱼，不过此鳝鱼非彼善鱼。”
  弘时笑着解释道：“我说的善鱼是善良的鱼，可不是你们说的鳝鱼。”
  润云笑道：“那依小阿哥你的意思，鱼是善鱼，那鸡鸭鹅也是善鸡，善鸭，善鹅了？还有猪，也是善猪，牛也是善牛。”
  弘时一下子被问住了：“……”
  润云又笑道：“那只能做和尚去了，吃素最好。”
  向海棠嗔怪道：“你这丫头胡说什么！”
  弘时笑道：“对呀！我觉得做和尚没什么不好呀，我跟着额娘去过皇觉寺，那里的素斋真是好吃的不得了，如果做了和尚，我就可以吃个够啦，就是怕经书太难背，我背不下来。”
  冷嬷嬷双手合十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又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阿哥，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你可是皇室贵胄，怎能做什么和尚。”
  向海棠笑道：“原来还是为了吃，想吃好吃的还不简单，我那里好吃的很多……”
  一语未完，突然起了一阵风，冷嬷嬷生怕向海棠受了风寒，连忙催促着向海棠赶紧回屋。
  回到秀水阁，还没等向海棠吩咐润云和端砚两个丫头去拿吃食，钱格格已经带着青儿过来，送了一大堆了糕点，都是钱格格刚刚亲自做的。
  向海棠看见满桌子糕点，摇摇钱格格的胳膊，笑容里带了一些撒娇的意味：“姐姐这是想让我吃成猪么？”
  钱格格笑道：“如今你怀了身孕，口味益发叼钻了，吃这样也没胃口，吃那样也没胃口，若再这样下去，就算你能受得了，孩子也受不了。”
  “……”
  “所以我才做了这么多，哪怕其中一样合你的胃口也是好的，我也不白忙活一下午了。”
  向海棠往钱格格身上一靠：“还是姐姐最心疼我了。”
  “我也心疼你呀！”弘时赶紧从腰上解下荷包，递到向海棠面前，“你瞧，这可是我舅舅专门带给我的洋糖哦，我吃了一块，特别的好吃，向格格你尝尝。”
  向海棠笑着接过荷包，打开一瞧：“呀！真是稀奇，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糖，太有趣了。”她将两块洋糖都拿了出来，又放在掌心细细端祥一番，笑道，“还是小鸭子形状的。”
  她上次做琼花糖时，怎么就没想到做这种可爱的小鸭子呢，或者小鸡，小鹅，小兔都行，圆儿一定会很喜欢。
  “向格格也觉得有趣吧，武格格也说有趣呢。”
  向海棠脸上的笑容突然凝了一下，问道，“你什么时候去过武格格那里的？”
  “就是在来秀水阁之前呀，我送蝈蝈给怀莹妹妹，也送了两颗洋糖给她。”
  向海棠听完，下意识的和钱格格对视了一眼，钱格格眼里也露出此许疑虑之色。
  倒不是她草木皆兵，鉴于前世对武格格的了解，她是个颇有心计手段之人，而且对自己怀有极大的敌意。
  她们两个同时怀孕，四爷又偏爱了她许多，武格格一定恨极了，她不能不防。
  不过也不好将这种怀疑告诉什么都不懂的弘时。
  她将洋糖又重新放回荷包里，笑道：“这么好的东西，我要留着慢慢吃，可以不？”
  “当然可以啦！”说着，弘时又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糕点，“武格格那里的糕点没有这里的好吃，我有点饿了，可以吃么？”
  向海棠和钱格格一起笑道：“当然可以。”
  弘时高兴的坐下来，美滋滋的开吃，又拿了一块递给向海棠：“向格格，你也吃，要多吃点，否则，肚子里的小妹妹会饿坏的。”
  “好。”向海棠伸手接过糕点，尝了一口，笑着道，“这糕酸酸甜甜的，倒很开胃。”
  钱格格欣慰的笑道：“这是山楂金糕，酸甜开胃，最适合有孕的人吃，你若喜欢，多吃一点。”
  “嗯，姐姐你忙活了大半天，一起吃。”
  “好。”
  向海棠吃了好几块山楂金糕，又喝了小半碗桂枣山药汤，怕积食，钱格格扶着她在院子里闲逛了几步，向海棠就感觉没什么力气了，回屋躺到了榻上。
  弘时终于也吃完了，打了一个饱嗝，揉揉小肚子，正要说话，怀真就来了，脸色气忿忿的，看到他面前碟子摆了满桌，不由分说就揪住了弘时的耳朵。
  “好呀！我找了你半天，你又跑到这里来贪吃了，整天就知道吃吃吃。”
  “哎哟!痛痛痛。”弘时被她提了起来，手捂向耳朵道，“姐姐你干什么拧我耳朵呀，你快放开我，痛死我啦！”
  向海棠正躺在榻上闭目养神，钱格格坐在她旁边做针线活，两个人都被惊住了。
  向海棠想下床过来劝，钱格格按住了她，自己走过来劝道：“大格格这是怎么了？”
  怀真不怎么将钱格格放在眼里，没好气道：“不关你事！”
  向海棠见怀真不听劝，又见弘时痛的龇牙咧嘴，急得要下榻来劝，这时冷嬷嬷端了一碗安胎药走了进来。
  见怀真正扯着弘时的耳朵，连忙将安胎药交到钱格格手上，过来劝道：“哎哟！大格格，你赶紧松手呀，就算小阿哥有什么不对，你也不能这样扯他的耳朵。”
  说完，又过来拉她的手。
  怀真知道冷嬷嬷和明嬷嬷，李嬷嬷一样，在府里地位不一般，尤其是李嬷嬷，连额娘都要让她五分，她自然不像待钱格格那样，微微松了手，但也没有完全松开。
  她气乎乎道：“你这个臭小子，竟然敢偷了我的洋糖，那可是大舅舅好不容易才买来的，我通共就得了那么六颗，一颗都没舍得吃，你一下子就偷了我五颗。”
  “……呃。”
  向海棠握了握荷包里的洋糖，有些尴尬的抽了一下嘴角。
  如果知道是弘时偷拿了怀真的，她是怎么也不会收下的。
  弘时哭了出来，辩解道：“我没偷，明明是你踩坏了我的蝈蝈，又踩坏了我的洋糖，赔给我的。”
  怀真冷哼一声：“我可没答应赔给你，洋糖在哪里，拿来还给我！”
  弘时气得正要说全给他吃完了，向海棠讪讪的拿出了荷包：“大格格，是这个不？”
  怀真定眼一看：“就是这个，连荷包也是偷了我的！”她伸出葱尖般的手指往弘时额头上狠狠一戳，“你倒会偷我的东西跑出来献宝。”
  向海棠急道：“你别骂小阿哥了，都是我的错，这洋糖还给你吧！”
  怀真又瞪了弘时一眼，这才气冲冲的走到了榻边，向海棠正要将洋糖还给她，突然想到弘时去过南梦居，也不知这洋糖会不会被人动了手脚，正迟疑着，怀真一把夺了过来。
  她打开一看，更气了：“怎么还剩两颗了？”说着，她看向向海棠，“是你吃了吗？”
  “没有。”
  “那是谁？一定是弘时那个贪吃鬼。”
  “对，剩下三颗全都是我吃的。”
  弘时觉得自己今天丢了大脸，明明送给人的东西，又被怀真强行给要了回来，生怕怀真再闯到南梦居去找怀莹要洋糖，只能将胸脯一挺，抽泣着承认了。
  “我就知道是你这个贪吃鬼！”说完，她将荷包系带一拉，又递还给了向海棠，“给你。”
  向海棠一脸疑惑：“……”
  怀真颇有些傲骄道：“我还不至于小气成这样，连两块洋糖都舍不得送给你吃，只要是我愿意，别说两块洋糖，我全部的洋糖都能送给你。”
  她又盯了一眼弘时，“我只是讨厌别人偷我抢我的东西，就算要送，也是我亲自送才行。”
  向海棠知道她的性子，也怕这洋糖里真掺了什么东西，万一伤到谁都不好，她接过洋糖，微笑道：“那就多谢大格格了。”
  “你我之间，也算是棋友了，有什么好谢的。”
  她突然俯下身，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肚子，叹道，“你这小家伙呀，什么时候才能不折腾你额娘，这么多天，都没有人陪我下棋了，好生无聊呀，害得我又想回外祖母家了。”
  弘时由悲转喜道：“姐姐你什么时候回外祖母家啊？”
  怀真回过头瞪了他一眼：“关你屁事！”
  弘时脖子一缩不敢说话了，冷嬷嬷瞧弘时被欺负的可怜样子，心内一声叹息。
  怕弘时留在这里又被欺负，反吵闹得向海棠不能好好休息，便叮嘱了向海棠赶紧将安胎药喝了，拉着弘时的手道：“小阿哥，你刚吃了糕点，要不要出去散步消食？”
  弘时垂下了小脑袋：“好吧！”
  出了屋子，弘时伤心又委屈道：“冷嬷嬷，那洋糖真不是我偷的，是姐姐踩坏了我的蝈蝈，又踩坏了我一荷包洋糖，我要她赔，当时她好像点头了呀，我以她同意赔给我，就自己去拿了，我还留了一颗给她呢。”




第93章 误食，小产之兆

  “嬷嬷相信小阿哥。”冷嬷嬷慈爱的拍了拍他的手，然后有些废力的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小阿哥是个诚实善良的好孩子，不会撒谎的，是大格格误会你了。”
  “……呜呜，嬷嬷……”弘时一下子哭着扑到了她怀里，哭了一会儿，站好，揉揉眼睛道，“我是男子汉，不哭了。”
  冷嬷嬷怜爱的摸了摸他的脸：“真是好孩子。”
  正要起身，忽然“哎哟”一声，起不来了。
  “嬷嬷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就是人老了，不中用了。”
  “那我去告诉向格格，让她请太医过来。”
  “不用不用，我没事，缓一下就好了，不要惊扰了海棠丫头。”
  她缓了好一会儿，手扶着腰，才有些艰难的站起来。
  弘时担忧的扶住她，不放心的问道：“嬷嬷，真的不要请太医过来么？”
  冷嬷嬷看到他眼里的担忧，心下有些感动，摆摆手，慈爱的笑道：“真的不用，奴婢只是年纪大了，脚腿不灵便了，回去贴一贴膏药就好了。”
  “那我先扶你回去。”话音刚落，眼角余梢就看到一道人影走来，弘时转头一看，就看到四爷负手而来，立刻高兴的唤了他一声，“阿玛，你怎么过来了？”
  四爷笑道：“我过来瞧瞧。”又看了手扶着老腰的冷嬷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嬷嬷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就是年纪大了，老毛病而已，主子爷，你快进屋去吧。”
  四爷走过来，又看了她一眼；“嬷嬷，你真的没事？”
  “真没事。”
  四爷点点头：“那就好，对了，今天海棠的胃口可好些了？”
  冷嬷嬷正要回答，忽然从屋内传来一声惊慌失措的痛呼：“妹妹，你怎么了？”
  怀真也被吓的花容失色：“向格格，你好好的这是怎么了，不要吓我。”
  “啊！好痛！”
  向海棠神色痛苦的捂住肚子，身子不自觉的蜷缩起来。
  “海棠——”
  四爷神色巨变，急吼一声，一下子冲了进去。
  冷嬷嬷和弘时也吓坏了，冷嬷嬷顾不上腰痛，让弘时扶着急慌慌跑向屋内。
  ……
  好酸，好痛。
  小腹像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往下坠，向海棠双手紧紧捂着，生怕孩子像前世一样，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就没有了。
  不要，团儿。
  你不要离开娘亲。
  “主子，主子……”
  “妹妹，妹妹……”
  “向格格……”
  “太医，快传太医！”
  一片嘈杂声音，耳边恍恍惚惚传来四爷的声音，四郎，你快救救我们的孩子。
  “海棠，海棠，你怎么了？！”
  “四郎……”她猛然睁开双眼，就像溺水之人好不容易看见一块救命浮木，她一下子伸出手，拼命抓住他的手，“救救孩子，救救我们的小团儿。”
  “海棠——”
  四爷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他反过来紧紧握住她的双手，“我一定会救我们的小团儿，他会没事的，你也要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
  “妹妹……”钱格格惊痛不已，“主子爷来了，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向格格，有我阿玛在，你不会有事，不会有事。”
  四爷手抄向她的身下，想要将她从榻上抱到床上去，让她躺好，忽然感觉到手下摸到一片湿濡，心骤然一落，抬起手时，手指上沾了鲜血。
  怀真吓得失声惊呼：“啊！血！”
  钱格格大惊失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直滚。
  “呜呜……”弘时听到血字，吓得哭了起来，摇摇冷嬷嬷的手道，“嬷嬷，向格格她这是怎么了，怎么流血了，小妹妹是死了吗？”
  冷嬷嬷急得红了眼睛，连忙捂住他的嘴，“孩子没事，向格格也没事，小阿哥，这里人多嘈杂，你先回去好不好？”
  弘时勾起脖子担忧的看了向海棠一眼：“我不回去，我也不打扰向格格，我就在院子里等着好么？”
  “——好。”
  “海棠，海棠……”
  向海棠突然陷入昏迷，四爷痛呼着她的名字，急忙将她抱到了床上。
  向海棠昏昏沉沉，只感觉有冰凉的液体落在了她的脸上。
  四郎，你为什么要哭？
  难道我终将逃不过前世的命运，我们的孩子真的要保不住了吗？
  不，不要……
  很快，府医飞也似的赶过来了，给她诊了半天脉，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收回手，摇头叹了一口气。
  四爷眼眶挣的发红：“海棠她究竟怎么样了？”
  府医惊慌的跪倒在地：“向格格本就母体孱弱，脏腑血气亏损，这一胎恐怕保不住了，请主子爷恕奴才无能。”
  “不，不会……”四爷无法接受的摇摇头，“你给我滚起来，若我的孩子有事，本王杀了你陪葬……”
  “主子爷饶命，奴才实在是没了办法呀。”
  府医吓得脸色惨白，磕头如捣蒜，忽然，他急中生智。
  “不过奴才没有办法，章太医未必没有办法，论医术，奴才不及他万分之一，奴才瞧向格格出血量不多，兴许章太医来了还有救，而且向格格的脉一向都是他请的，他应该有法子。”
  “对，你说的对！”
  已然慌乱的四爷也像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浮木，一把握住向海棠的手。
  是对着她说，也是对着自己说，“海棠，没事的，章飏可是太医院的妇科圣手，有他在，我们的孩子一定能保得住。”
  “怎么了，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乌拉那拉氏骤然听闻向海棠恐要小产，吓得连忙赶了过来，当时李福晋也在她那里，顺便跟着一起过来了。
  进屋，和乌拉那拉氏一起走到床边，就看到向海棠像片枯败的叶子躺在那里，脸上是浮虚的青白之色，有几缕湿濡的头发贴在鬓角，整个人好像快要死掉一样。
  她又是紧张，又是兴奋的紧紧拧着手里的帕子，假意关心道：“是啊，早上来看向格格，她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孩子不会……”
  “够了！”四爷两眼只盯着向海棠，连望都没望她一眼，沉声喝道，“海棠需要安静，你先出去吧，容清留下就行了。”
  李福晋嘴一撇，讪讪的退了下去，看了一眼默默站在那里等消息的钱格格，脸上更是难看。
  也没说话，就匆匆出去了，见怀真和弘时还站在院外，走过去拉住弘时的手道：“你们两个还站在这里作甚，还不跟额娘一起回去。”
  弘时问道：“额娘，向格格怎么样了？”
  李福晋没好气道：“这个我怎么能知道，等太医院的章太医过来瞧瞧再说，你们两个站在这里也没用，随我回去等消息吧。”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又问道，“向格格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出事了？”
  “我也不知道啊。”他怯懦的看了一眼怀真，“可能是给姐姐气的吧！”
  李福晋心里的兴奋和紧张全都化成了惊恐：“什么？”
  “额娘你听他放屁，我什么时候气着向格格了，我们在屋里正好好说着话，向格格说她渴了，要润云倒茶，我顺手倒了一杯给她……”
  李福晋听了，差点吓到脚软，打断她道：“好了，我们先回去等消息吧！”
  万一向海棠小产，只要能接触到她的人，谁都有可能要背锅。
  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一对小冤家哦，弘时吧，嘴里没个把门，竟然说是给怀真气的。
  怀真也是，这么大了，心里也没个成算，堂堂一个大格格，怎么做小伏低的，竟要倒茶给一个侍妾？
  其实，若放在平时也没什么，可是现在……
  但愿，是她想多了，不过就是一杯茶而已，又没有毒。
  若孩子真的没了，怪就怪，是向海棠她自己福薄。
  回去的路上，她已经没有来时的兴奋劲了，心里始终七上八下的。
  过了大约两刻钟的功夫，章飏终于赶来了，因为一路上被苏培盛催的实在太急，帽子也跑歪了，进去也来不及行礼，忙搭了白绢，手按在绢布上给向海棠把脉。
  诊完脉收回手时，忽然注意到她的指甲缝里似有微末的淡黄色粉末，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四爷看他脸色凝重的样子，心里益发伤痛，声音发哑：“章太医，海棠她……怎么样了？”
  章飏如实道：“向格格有服食过活血之药的症状。”
  四爷一惊：“活血之药？”
  旁边的乌拉那拉氏也顿时惊住了。
  这怎么可能呢？
  秀水阁有冷嬷嬷在，她一向仔细，怎么会让向海棠误服了活血之药，还是有人耐不住性子了？
  正想着，又听章太医道：“微臣现在需要检查向格格指甲里的粉末。”
  四爷和乌拉那拉氏下意识的看向向海棠的手指，好像也没看出来有什么。
  再仔细一看，确实有淡黄色的粉末状。
  章太医取出一根银针，将绢帕搭到手指上，一手隔着绢帕握住她的手指，又取了一块白绢布搁在她手下，然后用铍针小心翼翼的刮了刮，有细微的粉末慢慢落在白色绢布上。
  章太医拿过绢布仔细研究了半天，又拿手沾在指尖碾了碾，终于得出了结论：“是三七粉。”
  四爷和乌拉那拉氏几乎异口同声：“怎么会有三七粉？”
  章太医自然不知道如何回答这样的问题，这原也不是他应该知道的事，他只如实道：“这三七粉里还混了一种极为特殊的红花粉。”
  他顿一顿，又道，“不过服食量极少，只是向格格本身母体孱弱，血气亏损，这才引起小产之兆。”
  四爷急道：“那这个孩子还能保得住吗？”
  章飏眼里闪过一瞬间的犹豫，还是点了点头：“微臣愿意尽力一试。”
  四爷心里涌起了几分希望：“那请章太医务必要尽全力，不管是海棠，还是孩子，我都不能让她们出事。”
  章飏点了点头，然后开了药方，又细细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便告退了，刚出了屋门，一直等在外边的钱格格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问道：“章太医，向妹妹她怎么样了？”
  章飏愣了一下，然后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只见她两眼通红，神色忧虑，不由的温和了声音：“向格格误食了极少量的三七粉和红花粉，孩子应该能救得回来。”
  钱格格惊愕道：“这怎么可能，这些日子，但凡送给向妹妹的东西都需要经过查验，怎么会误食了三七粉和红花粉？”
  那两颗糖，向妹妹根本没吃，她再想不出是怎么中毒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诊出向格格有服食了活血药的症状，又从她的指甲缝里找到了药粉残留。”
  “难道是……”钱格格惊然道，“还请章太医留步，有样东西需要章太医验一验。”
  章太医见她一脸严肃认真的样子，连忙又随她折了回去，他一进去，乌拉那拉氏奇怪道：“章太医，你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向格格她？”
  “……”
  四爷心里骤然一紧。
  章太医还没来得及回答，钱格格立刻向前行礼道：“主子爷，福晋，妾身只是想请章太医过来验一样东西。”
  二人俱疑惑的看着她：“……”
  她急步匆匆走到床边，掀开锦褥，从向海棠腰上解下一枚荷包，然后回身走到章太医面前，将荷包递给了他：“还请章太医验一验这里面的洋糖。”




第94章 将她拖过来！

  章太医接过荷包，打开取出洋糖，见这糖也是淡黄色的，形状甚为可爱，上面覆盖着一层糖霜，他又取了糖霜仔细辨了辨：“果然上面有三七粉。”
  四爷心里涌起莫大的愤怒，沉声问道：“这洋糖到底是哪儿来的？”
  钱格格有些为难的开口：“是……小阿哥带来的。”
  “什么？”
  乌拉那拉氏脸色顿时又是一变，难道李福晋不肯听她的话，生怕向格格生下儿子夺了弘时的宠，挺而走险了？
  若果真如此，那李福晋真是太糊涂了！
  她白看重了她！
  章太医听了，大概也明白了几分。
  后宫之人为了争宠，各种阴私手段他见了太多，这是雍亲王府的家事，他不好插手，而且向格格小产之兆也不全是因为此，他有不得已的苦衷，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若四王爷无事，请容微臣先行告退！”
  “慢着！”四爷轻喝一声，“这件事想要查清楚，恐怕还要麻烦章太医，若章太医没什么急事，还请在府上多留一会儿。”
  章太医只得心事重重的留了下来，稍倾，苏培盛进来，引路将他先带到了凝晖厅。
  他走后，钱格格想了想，还是替弘时分辨道：“不过妾身相信小阿哥一定不会害向妹妹，恐怕这当中……”
  她正要提及弘时去过南梦居的事，忽然听到四爷像是磨着牙似的冷笑了一声：“她好狠毒的心思啊！”
  乌拉那拉氏知道他说的那个她就是李福晋，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将话咽了下去。
  钱格格摇摇头道：“这件事到底是谁干的，还真不好说，小阿哥去过南梦居给小格格也送了洋糖。”
  乌拉那拉氏这才道：“难道是她错了主意？”
  钱格格道：“这当中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妾身不得而知，还请主子爷和嫡福晋尽早查明此事，否则，那个人一直躲在暗处，还不知能做出什么伤害向妹妹的事。”
  四爷咬着牙“嗯”了一声，便挥手让乌拉那拉氏和钱格格一起退下了，自己留下来守着向海棠。
  “不……不要，孩子，我的孩子……”
  向海棠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是何年，只觉得小腹一阵阵坠痛，然后就有殷红的鲜血流了出来。
  血越流越多，将她的衣衫浸透，她无力的捧住肚子，跪倒在地。
  “不要，救救我的孩子，姑姑……四郎，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她想要叫出来，喉咙里却好像塞了一大团棉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拼命的挣扎着起身，想要跑出这漫漫的血光去找人，来救她的孩子，突然有人推了推她的肩膀。
  “海棠，海棠，你怎么了？”
  “……”
  四郎，是你吗？
  你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你。
  “快，喝下药，喝下药你就能醒过来了。”
  一阵阵温热苦涩的药灌进嘴里，又沿着喉咙流进了胃里，她骤然从噩梦中惊醒。
  “海棠，你终于醒了。”四爷将药碗放下，激动的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她看着他，一时不知是在梦里，还是清醒，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孩子，她艰难的张开口，声音沙哑道：“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孩子还在，孩子还在……”
  “孩子还在就好。”向海棠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忽然又道，“四郎，你掐我一把。”
  四爷怜惜道：“我掐你作甚？”
  “我怕是做梦。”
  他微笑道：“怎么会是梦，海棠，我们的孩子没事了，不过，以后你要好好静养，太医叮嘱过了，至少一个月不能下床。”
  一个月？
  她“啊”了一声，抽回手摸了摸小腹，“不过为了我的团儿，别说一个月，一年都没问题。”
  “你这丫头又胡说，哪用得着一年，到时我们的团儿早就生下来了。”
  “这下你终于肯叫团儿啦，你从前不是不喜欢这个名字吗？说难听的要死。”
  “怎么会难听呢，到底是哪个混蛋说的？”四爷嘻嘻一笑，只管哄着她，“只要是海棠你起的名字都好听。”
  向海棠白了他一眼：“还不你这个……”混蛋。
  “我的海棠就是好，都舍不得骂我。”
  “去你的！”她的脸上浮起一丝脆弱的娇羞，“我问你，我到底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四爷含笑的脸沉了一下：“海棠，你以后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别人送过来的东西，你连碰都不要碰，哪怕是弘时送给你的。”
  听他提起弘时，她突然想到那两颗洋糖和蝈蝈，蝈蝈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至于那两颗洋糖她也没吃啊。
  “海棠，你知道吗，刚刚你实在吓坏我了，你误服了三七粉，这三七粉里还掺了一种特别的红花粉。”
  “什么？”向海棠满脸疑惑，“这怎么会，小阿哥送来的洋糖我并没吃。”
  “应该是你拿了洋糖又没洗手，然后吃了别的东西，我问过钱格格了，当时，你的确用手拿着糕点吃了。”
  “竟是这样。”她嘀咕一声，还是疑惑重重，“仅是手上沾染的一点，怎会这么厉害，就是砒霜也不至于如此吧？”
  四爷只得将章飏回禀他的话，又复述了一遍：“若是母体强壮自然无妨，可是你本就母体孱弱，气血不足，怎么能经得起任何风吹草动。”
  “唉——”向海棠长叹一声，又摸了摸肚子道，“团儿，还是怪额娘不争气，身子不济，又缺了心眼。”
  如果当时，她先洗一洗手就好了。
  可是谁能猜到她的身子竟不济成这样呢？
  四爷笑着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不错，你还知道自己缺了心眼。”
  向海棠不以为然的“切”了一声：“这句话我可以说，四郎你却不可以说。”
  “哦，为什么？”
  “我自己说就是自我调侃，而四郎你说就是说我蠢。”
  其实，重活一世之后，她已经聪明不少了，若换作前世，早将两颗糖全吃了。
  谁能长那么多心眼，会怀疑小阿哥带来的东西，那么天真善良的一个好孩子。
  可是这种来自于孩子的天真善良却被某些阴险之人利用了。
  这个人是武格格，还是李福晋？
  亦或还是其他？
  四爷笑着哄她：“好，我的海棠最聪明，我们的团儿也最聪明。”他握了握她软而无力的手，“海棠，我答应你，一定会将那个人揪出来，给你和孩子一个交待。”
  她轻轻的“嗯”了一声道：“千万不要吓着小阿哥，他是无辜的。”说完，有些疲倦的阖上了双眼。
  “好。”四爷怕她累了，替她掖好被子，轻柔的拍了拍她：“你好好息着，我有时间再来看你。”
  向海棠从喉咙里浅浅的溢出一声：“嗯。”
  ……
  另一边，瑶华阁。
  有人幸灾乐祸道：“听说秀水阁的那位刚刚突然腹痛不止，恐怕要小产了。”
  “小产？”耿格格蹙眉望着刚刚说话的宋格格，眼底也难掩幸灾乐祸之色，“这怎么会，秀水阁不是被主子爷保护的跟铁桶似的么？但凡有外面的东西送进去，都要经过细细查验的。”
  端坐于紫檀椅上的年氏听到这话，心被刺的一痛，四爷越是这样，越说明在乎向海棠，在乎她肚子里的那块肉。
  隔着华衣锦服，她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有孩子啊。
  心里顿时一片黯然，冷笑一声道：“贱人就是贱人，天生福薄，四爷将她宠成这样，护成这样，她也保不住自己的孩子。”
  宋格格抬手，手指略过鬓边，有些羡慕的看了一眼年氏腕上隐隐露出来的凤血玉手镯。
  凤血玉极其难得，价值连城，就算年氏被降为庶福晋，在吃穿用度上，她一样比府里的任何一位都强，甚至超越了嫡福晋。
  谁叫她拥有那样显赫的娘家呢。
  她阴阳怪气的笑道：“她的孩子没了，南梦居的那位可要高兴坏了，指不定现在要乐成什么样呢。”
  年氏冷哼道：“说不定就是南梦居那个贱人下的毒手！”
  耿格格摇摇头道：“不能够吧，她都没有机会接近向格格，她院子里的人除了李嬷嬷，似乎和秀水阁也没什么来往了，即使真有东西送过去，恐怕向格格也不会用。”
  宋格格默默点了点头：“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只是主子爷那样宠爱秀水阁的那位，若她的孩子真没了……”她瞥了一眼年氏的神色，若有深意道，“还不知道主子爷要拿谁来撒气呢。”
  “是啊。”耿格格附合道，“幸亏这些日子我没踏入过秀水阁半步，否则，还真是扯不清了。”
  年氏眉梢一挑，满脸恼怒：“那依你的意思，我还扯不清了？”
  她可派了豌豆去过好几趟，刚刚又派豌豆去打探情况。
  耿格格慌得连忙解释：“年福晋误会了，妾身没有这样的意思。”
  年氏冷哼：“本福晋站的正，行的直，又怕什么，我只是怕……”她脸色突然一黯，慢慢垂下眼睑，不说话了。
  她只怕阿禛会伤心。
  不过阿禛从来都心性坚韧，这点事情不算什么，即使真伤心也只是一时的。
  向海棠那个低贱的民人根本不配生下阿禛的孩子，还有武格格也一样不配！
  她倒是替阿禛多虑了。
  正想着，宝言走了进来：“福晋，豌豆回来了。”
  “哦？”年氏眼里带了一份期待，“她怎么说，是不是向海棠的孩子没有了？”
  宋耿二位格格也立刻将视线投注到了宝言身上。
  宝言摇摇头：“孩子保住了。”
  “什么？”
  三个人全都呆住了。
  ……
  一刻钟后
  熙春堂。
  四爷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温柔半丝笑容，他铁青着脸色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沉声喝道：“苏培盛，速速派人去搜查南梦居和锦香阁！然后再将李福晋和武格格带来！”
  苏培盛虽然知道四爷并不喜欢武格格肚子里的孩子，可孩子到底也是四爷的，府医叮嘱过了，她不宜出来走动，现在事情还没有查清，也不知是不是武格格下的手。
  他倒不是同情一个奸细，只是担心四爷盛怒之下，反伤了自己的孩子。
  王府里本来孩子就少之又少，小阿哥更是只有一个。
  他小心翼翼道：“可是武格格她……”
  “去！”四爷怒喝一声，“如果她不能走，就将她拖过来！”
  苏培盛一个激灵，哪里还敢再多劝一个字，转身飞也似的跑了。
  不过一会儿，李福晋和武格格就被带过来了，二人俱是一脸惶恐，满眼委屈。
  李福晋回去之后，又细细问了怀真和弘时，听弘时说他送了一个蝈蝈和两颗洋糖给向格格，后来怀真还过来抢了洋糖。
  然后，她又问弘时去过哪里，弘时说去过南梦居，但也没有什么异样之处。
  不过，苏培盛这样来传她，一定是为了向海棠的事，她突然小产，难道真是因为中毒了？
  否则四爷为何会将她和武格格传到熙春堂。
  四爷认为毒是她和武格格下的，还是怀疑她们其中一人？
  她立刻扑通跪倒在地，哭道：“妾身是冤枉的，妾身绝没有做过毒害向格格之事。”
  四爷冷冷一笑：“我还没问，你就知道所为何事了，你怎么知道海棠中了毒，你还敢喊冤？”




第95章 智捉下毒之人

  “妾身真的是冤枉的！”李福晋竖起三指，指天发誓道，“妾身若有一个字的谎言，定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武格格轻轻笑了一声：“誓言怎当得了真，若……”
  一语未了，李福晋信誓旦旦道：“妾身以怀真和弘时的性命起誓，若妾身有一个字的假话，定叫我的一双儿女天打雷劈……”
  “胡闹！”四爷怒喝道，“谁允许你拿我的儿女立下这样的毒誓，李佩仪，你好大的胆子！”
  李福晋坚定道：“因为妾身相信这样的毒誓绝不会应验，妾身是冤枉的！”
  武格格抚着肚子艰难的跪了下来，也竖起了三指：“妾身也以怀莹和肚子里的孩子起誓，妾身绝没有做过任何毒害向格格腹中之子的事！”
  她从来不信鬼神，不信报应，更不会相信誓言会成真。
  “你——”李福晋红着眼睛愤怒的盯着她，“向格格和你同一天诊出怀有身孕，你必定恨之入骨，我看就你干的！”
  “李福晋怎么能信口雌黄，将脏水泼到我的头上……”武格格气得哭了出来，磕头道，“还请主子爷明察，还妾身一个清白。”
  李福晋也磕了一个头，坚定道：“妾身也是清白的。”
  四爷的眼睛从二人脸上慢慢刮过，冷笑道：“毒就在那两颗洋糖上，洋糖是弘时送给海棠的，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你们两个人脱不了干系！”
  “我问过弘时了，他去过南梦居送蝈蝈和洋糖给小格格。”这一下，李福晋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一定是武格格想出这恶毒的一石二鸟之计，利用了她的弘时。
  她眼里迸射出愤怒的火光，直直瞪到武格格脸上，“毒，一定是南梦居的人下的！”
  “妾身冤枉啊！”武格格痛苦的皱着眉毛，手捂着肚子泣诉道，“小阿哥的确去过我那里给怀莹送了蝈蝈和洋糖，可是妾身连碰也没有碰过另外两颗洋糖，怎么下毒？”
  说到这里，她露出更加痛苦的样子，咬着牙道，“主子爷若不信，可以派人去叫小阿哥过来，妾身可以当面和他对质。”
  四爷命苏培盛又将弘时叫了过来，弘时看见李福晋和武格格很是狼狈的双双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的样子，想到一群人冲进锦香阁大肆搜查，心里害怕极了。
  他战战兢兢道：“阿……阿玛，额……额娘她又犯错了么？”
  四爷看到他害怕发抖的样子，心中一软：“别怕，如果你额娘没有犯错，阿玛不会将她怎样的。”
  “可是……”弘时甚至都不敢看四爷，垂下头微微翻了眼皮朝上看着，其实根本看不清楚四爷的脸，小声质疑道，“阿玛你……为什么要命人搜查锦香阁，你都没有查清额娘有没有……犯……犯错。”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正是因为没有查清，我才要派人搜查，否则如何能证明你额娘的清白。”他坐在那里倾过身，将手按到弘时的肩膀上，“弘时，我问你，你到了南梦居，将蝈蝈和洋糖给了武格格之后，剩下的洋糖武格格有没有碰过？”
  李福晋像看见一线生机，立刻抬头看向弘时：“弘时，你快告诉你阿玛，武格格一定碰过的，是不是？”
  武格格哭着道：“小阿哥，你赶紧将事实说出来，我到底有没有碰过你剩下的洋糖？”
  弘时看看李福晋，又看看武格格，一脸的茫然，摇摇头道：“武格格没有碰过呀，剩下的洋糖我一直好好的装在荷包里。”
  李福晋如遭雷击，不甘的冲着他吼道：“那她一定碰过你的荷包是不是？”
  “额娘，你怎么了？”看到李福晋面目近乎狰狞的样子，弘时吓得快哭了，老实巴交道，“武格格她也没碰过我的荷包呀，我的荷包一直挂在我的腰上。”
  李福晋脸色顿时惨白，失望透顶的瞪着弘时，差点气出一口老血来：“弘时，你——”
  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蠢货！
  就算武格格没碰过，也要说她碰过了。
  弘时被她直愣愣的眼神盯着浑身一个哆嗦：“额娘，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又犯了什么错？”
  看着天真懵懂的儿子，李福晋欲哭无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武格格来劲了，哭道：“主子爷，这下可以还妾身清白了吧，妾身真的是冤枉的。”说着，她突然痛呼一声，“好痛，肚子好痛。”
  四爷冷淡而厌恶的看了她一眼，不过还是吩咐了一句：“来人啦！去传府医过来！”
  说完，他不再看她，也没有让她起身坐下。
  就在这时，苏培盛急慌慌的跑了进来：“搜到了，搜到了！”
  四爷浑身一凛：“在哪里搜到的？”
  苏培盛扶了一下跑歪的帽子，又看了李福晋一眼，上前打了马蹄袖跪下道：“在锦香阁，藏在大丫头翠儿的床铺底下。”
  “什么？”
  李福晋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一下子瘫软在地，惨白的脸色连一丝血色都没有了。
  难道翠儿背叛她了？
  是她下的毒？
  苏培盛将手里的一包药递到四爷眼前：“刚刚章太医查验过了，是三七粉和红花粉。”
  武格格万般委屈的哭道：“妾身终得清白了。”
  李福晋忽然挣出一股狠劲来，霍地直起腰，厉声道：“不可能！妾身从来都没有毒害过向格格，也没有藏过什么三七粉和红花粉！”
  她伸手指向武格格，咬牙切齿道，“一定是你这个贱人买通了翠儿，陷害本福晋！”
  武格格哭道：“妾身与李福晋你无怨无仇，为何要害你？！”
  李福晋一愣，想想她的确与武格格没什么过节，真正与她有过节的是年氏，她突然两眼沁血道：“那就一定是年忆君，就是她指使翠儿的！”
  四爷根本不理会他，又问苏培盛道：“那南梦居可查到什么了？”
  苏培盛回禀道：“到现在还没有搜出任何可疑之物！”
  “……”
  四爷怔了怔。
  他虽然对两个人都产生了怀疑，但更怀疑的人是武格格。
  她本就是奸细，心如蛇蝎，包藏祸心，再加上海棠和她同时查出来有孕，她必定恨毒了海棠，所以她是最有可能下毒的人。
  而且，毒经过弘时的手，李福晋就算要谋害海棠肚子里的孩子，也应该不会这么蠢，借由儿子的手。
  不可，也说不准。
  弘时既是他现在唯一的儿子，也是李福晋唯一的儿子，她对弘时寄予厚望，一心巴望着弘时长大后能袭爵，她不是没有毒害海棠的理由。
  李福晋原本也不算什么聪明人。
  四爷默默接过药包，看了一会儿，弘时本想问三七粉和红花粉怎么了，看到四爷脸色阴沉，李福晋如遭雷轰的样子，什么也不敢问了。
  只跑到李福晋面前，蹲下来想要伸手为她拭泪，李福晋悲愤的忽然一把将他掀开：“你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弘时被掀翻在地。
  苏培盛连忙跑过来扶起了弘时：“小阿哥，有没有摔到哪里？”
  弘时没有回答，只是不知所措的看着李福晋，呜呜哭道：“额娘，你这是不要我了么？”
  李福晋心下有些后悔，刚刚不该那样冲动，可是又恨他愚蠢不堪，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哄他，还是继续骂他。
  她怔在那里，默默流泪。
  四爷见李福晋竟然一把将儿子掀翻在地，更是动怒，扬起手中的药包，语气森然：“如今从你屋里搜出这个，你还有何话可说！”
  李福晋自知百口莫辨，面如死灰：“妾身只有一句话，妾身没有！妾身是被人陷害的！”
  四爷虽然愤怒，却保持了冷静：“苏培盛，你速命人将锦香阁和南梦居的所有人都传到这里来！再将章太医请过来，还有……”
  瑶华阁。
  他顿了一下，陷入了沉默。
  武格格惊然的看着他，想问他，她已经自证清白，为什么四爷还要将南梦居的人都叫来。
  又怕自己紧张太过，反而露了行迹，将话又忍了回去。
  苏培盛小心翼翼的问道：“主子爷，还有什么？”
  “……哦，没什么，你快去吧！”
  过了一会儿，苏培盛带着章飏急匆匆的先赶过来，四爷命人将弘时带了下去，然后将章飏叫到后堂，两个人商量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出来时，院子里已站了满满当当的一群人，连李嬷嬷和明嬷嬷都过来了。
  忙得四脚朝天的苏培盛又走到了院子里，站在台阶上环顾一圈道：“今日意在查出究竟还有谁接触过三七粉和红花粉。”说完，他回头吩咐一声，“端出来吧！”
  话音一落，一群侍女鱼贯而出，每个人手里都端了一盆乌沉沉的水走了出来。
  苏培盛咳了一声，清了清发干发哑的嗓子道：“这是章太医准备的一种特殊的水，只要将手伸进了水里，不管你什么时候，又洗过多少次手，只要你手上沾染过三七粉和红花粉，都能验的出来，快点的，将手都伸进水里。”
  玫茵听了脸色顿时一白，当侍女端着药水走到她面前时，她哆哆嗦嗦的将手伸了过去，快要碰到药水时，她的双手颤抖更为厉害了。
  章太医的大名他是知道的，太医院第一妇科圣手，药术了得，万一真被他发现就完了。
  她一狠心，一咬牙，慢慢的伸出食指，当指尖触到药水时，就像碰到了什么骇人的能腐蚀人肌肤的液体，她飞快的收回了手，然后紧张的将手背到了背后。
  章飏慢慢的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一挥手命人将水端走了，他走到人群中间，看了看，曼声道：“你们都将手抬起来。”
  所有人都抬起了手，章飏仔细看了看，突然伸手往玫茵脸上一指：“就是她！”
  玫茵不敢相信的瞪大了双眼，惊慌道：“为什么是奴婢，不是奴婢！”
  章飏冷笑道：“别人的手都是全黑的，而你的手，只是右手食指指尖上沾了一点点墨迹，这是为什么？”
  “……”
  “因为你心虚了，你害怕真的被验出来，所以不敢将手伸到水里去！”
  玫茵脸色惨白如纸，原是这样，竟是这样？！
  她颤抖着身体一步一步往后，睁着惊恐的双眼盯着章飏，“荒谬，这简直太荒谬了！你当得什么太医，怎么满口胡说八道，我根本没有碰过什么三七粉，没有……”
  “来人啦！”不知何时，四爷已经走了出来，近乎暴喝，“将这个狗奴才给本王拉下去，务必让她招个干干净净！”
  ……
  不到晚上，玫茵就受不住酷刑全部招供了。
  将武格格如何将洋糖交给她，她如何将洋糖上的糖霜换成了三日见红，又如何趁着弘时陪着小格格玩时，趁他不防备偷换了洋糖。
  还说三日见红最厉害的并不是三七，而是里面掺杂的一种生长在沙漠里的红花，精练而成的红花粉。
  还有武格格命她悄悄和外面的人联系，又怎么联系都招个干干净净。
  至于外面的人身份是什么，武格格与他的信件往来上写了什么，她一概不知，因为她不识字。
  苏培盛拿着供状送过去的时候，正好乌拉那拉氏也在，四爷看过供状之后，将供状又递给了乌拉那拉氏。




第96章 妾身的同党就是向海棠

  乌拉那拉氏看了供状，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转头看向四爷问道：“想不到武格格竟然如此大胆，和外面的人有勾结，也不知那些究竟是什么人？”
  四爷冷笑道：“还能是谁，还不是他。”
  “难道是？”乌拉那拉氏眉头拧的更深了，“八爷？”
  四爷沉默的点了一下头。
  “原来她竟是八爷派过来的奸细，那爷你准备怎么处治武格格？”
  他没有回答，反问她道：“那依容清你的意思？”
  乌拉那拉氏想了一会儿，斟酌道：“她肚子到底怀的是爷的孩子，那个孩子他是无辜的，不如……”
  她没说完，四爷忽然抬起手打断了他，他没有立刻说话，低垂下眼睑，紧抿着唇在思考着什么。
  乌拉那拉氏沉默的看着他，虽然近在咫尺，屋里烛火也亮堂，她却发现自己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不敢打断他，过了好一会儿，四爷慢慢抬起眼睑，看向她：“容清，你先回去吧，有些事，我需要问她！”
  “是！”
  乌拉那拉氏看到他的表情虽然平静，可是眼睛里却好像透着一种决绝，夫妻多年，她大概也能猜得出他的意思。
  这个孩子恐怕是保不住了。
  唉——
  真是可惜！
  她心里惋惜一叹，也罢，就算这个孩子能顺利生下来交由她来抚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或许还要连累到她。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武格格竟然是八爷派来的细作。
  难道，她命中注定无子吗？连想抚养别人的孩子也不行。
  至于向海棠，她虽然和武格格一样，也只是个侍妾格格，但四爷绝不会将她的孩子养到自己名下。
  她嫁给四爷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四爷如此焦急慌乱过。
  不，有过一次，就是她的弘晖病重之际，四爷不远千里，日夜兼程，驾马从南越赶了回来，下马时，几乎摔倒在地。
  就这样，他不顾满身疲惫，守了弘晖整天三天三夜，还是没有守住。
  她的弘晖……
  她心中一阵绞痛，泪缓缓流淌出来。
  如果弘晖还在，她又何必将眼光盯到别人的肚子上。
  正想着，忽然背后传来四爷冷的像冰一样的声音：“将那个贱人带过来！”
  这一次，武格格是被人拖进来的，然后像块破麻袋似的被扔到了四爷面前。
  “主子爷，求求你，饶了妾身，饶了孩子吧……”
  她一手捂住肚子，另一只手撑着冰冷而坚硬的青砖地面，爬起来，想要爬到他面前，乞求他的可怜和原谅。
  四爷站起身来，慢慢的走到她面前，俯视着狼狈不已的她：“你还是不肯招吗？”
  “主子爷让妾身招什么？”她用力的抬起头，脸色惨白，头发凌乱，哀求的看着他，“妾身什么都没有做啊，都是那个贱婢陷害妾身的，妾身什么都没有做。”
  说着，她突然轻笑了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算主子爷真的要杀了妾身给向海棠出气，也等妾身生下孩子好不好？”
  她艰难的伸出手，抓住他的腿，又重复问了一遍，“好不好？”
  四爷冷声道：“看来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你的人都已经招供了，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没有……”武格格凄惶的摇头，“妾身没有，主子爷明明从锦香阁搜出了三七粉，为什么……”
  四爷不耐烦的打断了她，声音更冷：“那包三七粉明明是你买通了锦香阁的丫头放到了翠儿的枕头底下，那个丫头也招供了。”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这件事人证物证俱全，你招与不招，已无关紧要。”
  “……”
  “我只问你，府里还有谁是你的同党？”
  武格格心里顿时一紧，惨白着脸色，颤声道：“同党，什么同党？”
  忽然，她反应过来似的，沙哑着颤抖的嗓音“哦”了一声，问道，“是不是玫茵说我与外边的人有联系？”
  “……”
  四爷只冷脸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又道：“那个人只是帮我传递东西出去，带回桐城给我……”
  “你还在撒谎。”他再次冷冷打断了她，“那个人叫穆志高，是老八身边的一个暗卫。”
  武格格眼里盛出巨大的惊恐，不可置信的盯着他：“你……你……你怎么会知道？”
  在玫茵被带走的那一刻，她就想好了一套说辞，因为玫茵只是负责传递消息的，并不知道消息的内容，也不知道对方是谁，怕的就是有一天事发，她会招出不该招的事情。
  四爷怎么会知道？
  “……呵呵”他冷笑起来，冰冷的眼神带着森寒的冷意直视着她惊恐的双眼：“若不是他，我还找不到原家那个孩子呢。”
  武格格突然明白过来，声音颤抖的快要破碎：“原来……原来你早已经知道了，所以布下了一个局？”
  “说起来，这件事也多亏了你。”
  “……”
  “还有，有关太子挪用国库的证据也是你盗走的。”
  “所以……”她一下子瘫软在地，喃喃道，“这都是你布下的局，你利用我，将证据交给八爷，你利用我，跟踪穆志高，找到了原家的那个孩子。”
  “……”
  “哈哈哈……”忽然，她强撑着半跪起，盯着他大笑起来，“其实我早就应该猜到，在八爷倒台的那一刻我就应该猜到，你早就看穿了我的身份，可是我不敢这样想，也不愿这样想。”
  “……”
  “胤禛！”她突然叫出了他的名字，泪光盈盈的看着他，“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你知道吗？”
  “……”
  “因为我对是你真心的，真心的……”她哭出了声音，哭的连鼻涕都流了出来，一字一字哽咽道，“自打我生下怀莹，我再没有做过一件害你的事，我盗走太子挪用国库的证据交给八爷，也是为了你啊，胤禛，难道太子倒了，对你不好吗？”
  “……”
  “还有，我找穆志高也是为了你，原家那个孩子是罪臣之后，我不能让你冒这么大的风险，所以……”
  她趴下来抱住他的腿，苦苦哀求道：“看在妾身一心为你的份上，看在怀莹的份上，看在妾身肚子里孩子的份上，你就饶妾身一次好不好，他们都是你的孩子啊！”
  “你以为怀莹是我的孩子，你以为本王会在乎你腹中的孩子？”
  “你说什么？”武格格一下子僵住了，“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在桐城那一晚，与你在一起的人根本不是本王。”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至于你腹中的孩子，本王从来没有想过会让他来到这个世上。”
  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的像万年不化的坚冰，永远都掀不起一丝风浪，只有彻骨的寒冷，他慢慢的蹲下来，冷冷盯着武格格惊惶带泪，盛满哀求的眼睛。
  “不过，你若肯招出谁是你的同党，或许我可以饶过怀莹，饶过你腹中的孩子。”
  “不，你不能这样无情，就算怀莹不是你的女儿……”她还是无法接受，也不敢相信怀莹竟然不是他的女儿，那怀莹究竟是谁的女儿，那一晚与她在一起的人又是谁？
  他明明早就知道，却装了这么久的慈父，可见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是八爷派来故意接近他的细作。
  好深的心机啊！
  他素来心狠，难道他真的要杀了怀莹，杀了他腹中孩子吗？
  不要！
  她挣命似的突然起身，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扯住他的衣袖，哭道，“我肚子里怀的可是你亲生的孩子啊！”
  “我再问你一次！”显然，他没有耐心听她说这些，只冷冰冰道，“府里究竟还有谁是你的同党？”
  “……”
  “邬先生屋里的那一支羽箭是不是你射的？是不是你传递消息，让他一个人出去救沈莲儿的？”
  “……”
  “还有太子妃来府里赏荷的那一天，是不是你在玫瑰饼里下的毒？”
  “不是，不是……”她摇了摇他的衣袖，“不是妾身干的，妾身也怀疑过这府里还有八爷的细作，可是妾身……”
  她刚想说不知道，忽转念一想，斩钉截铁道，“妾身的同党就是向海棠！”
  “贱人胡说！”
  四爷骤然大怒，猛地将衣袖一抽，狠狠的扇了她一个巴掌，她一下子狼狈的跌倒在地。
  他高高站在那里，目光愤怒的俯视着她，“邬先生出事那一晚，海棠就与本王在一起，还有玫瑰饼是海棠做的，她怎么可能会下毒害自己！”
  “……呵呵。”武格格阴嗬嗬的笑了两声，抬起头目光充血的看着他，有血从她的嘴角慢慢流淌下来，“怎么不可能？”
  “……”
  “你不要忘了，向海棠和我是同乡，邬先生出事的那一晚，她与你在一起，不代表她没有派她的同党去邬先生那里。”
  “……”
  “还有，正因为那玫瑰饼是她做的，她才是最有机会下毒的人，也正因为那玫瑰饼是她做的，即使她下了毒，四爷你也不会怀疑到她头上。”
  “我相信海棠，她绝不会是你的同党！”
  “你相信她？你为什么要相信她，却不肯相信妾身待你的真心，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咬着牙一字一字道：“你若再敢胡说八道，我立刻杀了怀莹！”
  “不要……”她猛然一抖，“不要杀了我的怀莹，她还那么小，她什么都不懂，她是无辜的。”
  “……”
  “还有，还有妾身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无辜的，他是你的孩子啊，他是我们的孩子啊！”
  “都这会子了，你还扮演什么慈母？当初你为了骗我去南梦居，不惜给怀莹下毒，这是一个额娘能做的事吗？”
  她猛然一震：“你……你都知道了。”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的同党是谁？”
  这一次，她不敢再胡乱攀扯，惊慌的摇着头道：“不知道，妾身真的不知道啊，那个人藏的很深，对了……我想起来了！”
  “……”
  “那一晚，我去熙春堂偷证据，还有三个人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也出现在那里。”
  她不敢再胡乱攀扯到向海棠身上，可事实就是事实，她想了一下，咬着唇道，“年忆君，向海棠，还有钱玉致。”
  这件事他早就已经知道了，也仔细查过，那确实就是巧合。
  他又问她：“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
  看来这个女人真的不知道另外一个细作是谁，他本来并不想这么快杀了她，因为她和老八的人还有联系，他成功的利用她找到了原楚生，暂时留着她或许还有用。
  可是她千不该，万不该谋害他和海棠的孩子。
  仅这一点，就罪无可恕。
  他冷冷喝道：“来人啦，给我将她拖下去！”
  “扎！”
  武格格听到这声冷喝袭裹着可怕的杀意，她瞪大双眼木在那里，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突然，她清醒过来，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博出最后一线希望。
  “主子爷，这孩子是你的呀，他是你的骨血啊！纵使你要杀了妾身，也求求你放过这个孩子，求你了，妾身求你让我生下这个孩子再杀了我好不好？”




第97章 畏罪自尽

  来拖她的侍卫见她嘴角带血，眼中泪水狂涌而出，声声凄厉的哭喊着，一时间愣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毕竟，她是个孕妇。
  四爷脸上没有一丝动容：“拖下去，有你作例，看还有谁敢害本王的孩子！”
  “胤禛，你果然心狠手辣，绝情绝义，你怎么能，怎么能杀了自己的孩子，怎么能？！”
  她凄厉的声音越来越远，慢慢的随风飘散了。
  原来，从头至尾。
  她都是一枚棋子。
  棋子本应无情，而她却偏偏动了情。
  ……
  翌日一早，武格格私通刺客，畏罪自尽的消息几乎传遍了整个王府。
  四爷怕向海棠心存仁念，若知道这件事，心里会不痛快。
  他现在不想让向海棠有一丝一毫的不痛快，便下令封锁了消息。
  下朝时，他来到秀水阁，只告诉向海棠，凶手是武格格，他已经命人将她看押起来，试探着问她想要如何处置。
  向海棠听了，默然叹息一声：“武格格固然可恶，孩子终归是无辜的，我不想因为我，害了孩子的性命，四郎若真的要处置她，不如等孩子生下来之后再说。”
  “她如此害你，你怎么反为她说话？”他握住她的手，“有时候妇人之仁，反而会害死自己。”
  她知道，也清清楚楚的记得武格格对她做的每件事。
  四爷说的不错，有时候妇人之仁，反而会害了自己。
  她也曾跟弘时说过，一个人种下什么样的因，就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四爷怎么处罚那个千方百计，想要置她孩子于死地的人都不为过。
  可是，武格格若真因为她而死，她会感到良心不安。
  因为她怀了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还有怀莹，她也是无辜的。
  想了想，她有气无力的回答道：“许是自己怀了身孕，这心就变得格外柔软，见不得这些。”
  四爷心里暗想，幸亏没告诉她，否则她现在身体虚弱成这样，听闻武格格惨死，还不知会怎么样。
  他无奈的笑了笑，拍拍她的手道：“善良固然是好，可是善良用错了地方也是害，你当初不也教导过弘时吗，对恶人的善，就是对善人最大的恶。”
  “道理是道理，感情上终归无法接受，就当我这个人矫情吧！”
  “我就喜欢你的矫情。”四爷笑着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又笑道，“不说这个了，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姑姑和陈圆后日就要到了。”
  她眼睛绽放出喜色：“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
  “只是有一件事我还是要嘱咐你，不许陈圆闹你。”
  “我还是那句话，不许他闹我，就让他闹你。”
  “好好好，他想怎么闹我都行。”
  “这还差不多，对了！弘时他怎么样了？”
  “弘时他……”想到昨天弘时突然被李福晋推开，他被吓得脸色苍白，手足无措的样子，他心里有些不痛快，下意识的皱了一下眉头，笑了笑道，“还好，早上我碰到他，他还跟我问起你的情况。”
  “唉——”向海棠黯然叹道，“我只怕以后他不敢再轻易来我这里，也不敢再轻易送我任何东西了。”
  四爷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握握她的手道：“不会，等你身子好起来，我一样会叫他过来玩。”
  “……”
  “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这样不仅弘时可以过来，陈圆也可以陪你，还有你姑姑，她也不会太过担心你了。”
  “嗯。”
  “主子爷，主子该喝药了。”
  这时，润云端着药走了进来。
  “我来吧！”
  四爷接过她手里的药，润云正要退下，向海棠突然道：“怎么今儿早上都没见到冷嬷嬷，她人呢？”
  润云如实道：“昨儿冷嬷嬷不小心闪了一下腰，早上就不大能起得来了，不过主子你不要担心，奴婢帮她贴了膏药，这会子好多了。”
  向海棠担忧道：“怎么会这样？”
  “没事，老人家年纪大了。”四爷安慰她道，“等下午章飏过来时，我叫他帮嬷嬷瞧瞧，正好昨儿李嬷嬷也犯了腿疾，顺便让章飏一起瞧瞧。”
  谁知下午来的却不是章飏，而是章远。
  因为宫里良妃病重，章飏被急召去了钟粹宫、不仅他过去了，宫里许多太医都过去了。
  章飏在去钟粹宫之前，将该交待的事情全都交待给了他。
  章远为向海棠把了脉，说情况比昨天好了一些，四爷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
  离开秀水阁之后，四爷想到早上见弘时，他丧魂落魄，深受打击的样子，便准备去锦香阁瞧瞧他。
  在去锦香阁之前，他先去了正院，命人将小格格带到正院交由乌拉那拉氏抚养。
  有关怀莹，他经过深思熟虑，还是决定拿她当亲生女儿养。
  乌拉那拉氏深觉这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可是身为嫡福晋，她不得不接手。
  小格格受了惊吓，啼哭不停，乳娘因为当初受武格格指使给小格格下药，令她久病不愈，被处治了，如今只有李嬷嬷能稍稍哄住她一些，于是李嬷嬷留在了正院。
  ……
  瑶华阁
  四爷到时，见年氏额角贴着两块乌沉沉的剪成梅花形状的膏药，病怏怏的躺在床上，连忙问道：“忆君，好好的，你怎么受了风寒？”
  他前往锦香阁的途中，突然撞见瑶华阁的侍女金婵，金婵说年氏受了风寒，病倒在床上，他便拐了弯，来到瑶华阁。
  “不是风寒……”年氏失意的看着她，咬着失色的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是心寒。”
  四爷皱了皱眉头：“心寒？”
  “对……”年氏又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问道，“什么私通刺客，畏罪自尽，这不过是糊弄人的眼睛的！难道阿禛你爱向海棠爱到如此地步么？为了她，竟然杀了自己的另一个孩子。”
  四爷声音骤然一凛，连名带姓道：“年忆君！”
  年氏眼睛里立刻滚出了泪，掀了被子，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四爷恼怒的没有阻止，她颤颤跪在他脚下抬起泪眼看着他：“你知道，我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有些话，我不问你，实在受不了，倒把自己折磨出病来了。”
  “……”
  “我不是为武格格抱不平，我也没有那么好的心肠，我只是从来没有见你如此宠爱过一个女人，爱到可以为了她，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
  她越往下说，四爷脸色越是阴沉，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她抹了一把泪，又道：“阿禛，你可知道，这样的你让我很害怕，也很心寒，我怕万一有一天我不小心得罪了向海棠，哪怕是言语上有所得罪，也会落到如此惨局。”
  “忆君，你想得太多了。”他的语气缓和了下来，“那个女人的死并不是因为海棠，而是因为别的。”
  “别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扶起她道：“你身子不好，先起来再说。”
  年氏疑惑的看着他，见他脸色凝重不似想要为向海棠找借口的样子，她迟疑了一下，握住他的手慢慢起身。
  四爷将她扶到床上重新躺好，这才问她：“你可知道武格格究竟是什么人？”
  她怔愣的看着他：“她不是你的侍妾格格吗？”
  “不是……”他面色沉冷的摇摇头，颔首思量半晌，沉吟道，“她是老八派来的细作。”
  “什么？”年氏大惊失色，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这怎么可能，她怎么会是细作？”
  “她身边的奴才什么都招了，苏培盛从她房中搜到他与老八身边的暗卫私通的信件，她无可辩驳，自己也承认了。”
  年氏顿时惊怒，同时心里满满的不平和委屈在瞬间消散不少，咬牙切齿道：“想不到这个贱人竟然是个细作，着实该死！”
  想一想，还觉得不够解气，又道，“她根本不配生下阿禛你的孩子，让她就这样轻轻松松的死了，真是便宜了她！”
  “这件事兹事体大，除了你，也就容清和几个有限的人知道，如今老八被削爵圈禁，若在这当口儿传出细作流言，难免会有人以为我落井下石，故意栽脏陷害老八。”
  “……”
  “而且皇阿玛这些日子身子不好，我也不想兴师动众，让这件事传到皇阿玛耳朵里，让他心烦，所以我只能给她安一个私通刺客，意图谋害本王的罪名。”
  “府里不过死了一个侍妾格格，有什么可稀奇的，谁还会在意这个去，阿禛你又何必废心给她安一个……”
  突然，她明白过来似的，心又灰冷了，“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害怕让向海棠背上害死武格格和她腹中之子的罪名，所以……”
  他皱眉打断了她：“好了，忆君，你胡思乱想什么呢，你还记得一年多前，那个时候小格格还没出生，我前往淮南赈灾，遭遇刺客，深受重伤之事？”
  “记得。”
  “她都已经招了，就是她故意透露了我的行踪，这件事就算哪一天被人提及，查起来，这罪名也是名副其实，我并没有冤了她！”
  “……”
  “而且，若不这样说，人人都以为我为了一个海棠，处死了那个女人和她腹中之子，这样的事传出去好听？”
  “还是阿禛你想的深远，我却没有想到这么多，对了……”她顿了顿，“那小格格究竟是不是你的孩子？”
  年氏终于说出了长久以来的疑惑，不仅她疑惑，府里一直都有风言风语传出来，因为武格格是怀了孕之后才入了王府，谁知道之前她在外面干过什么。
  小格格又是早产的。
  后来四爷严厉整饬过府里几次，没有人敢再嚼舌根了。
  四爷脸色一沉：“忆君，你不该问这样的问题！”
  “好嘛，我不问就是了。”
  年氏也意识到自己问过头了，这涉及到男人颜面，任他是谁，也不想让自己头顶戴上绿帽。
  而且，这也是一桩无头公案，武格格就算招供再多，估计拼了性命也不肯承认小格格不是四爷的孩子，那样等同于断了小格格的性命。
  除非滴血验亲，否则，谁能知道。
  她想提醒四爷，见他脸色不好，又怕他生气，反而一改先前气愤心冷的心态，转而握住他的手哄他道：“阿禛，你就不要生气了，我不会再提。”
  四爷脸色稍霁：“小格格已交由容清抚养，以后我不希望再有什么流言传出来，她是我的孩子也罢，不是也罢，都是我的孩子。”
  “看来阿禛你还真是疼爱小格格，不知哪一天我也能为阿禛你生下孩子。”
  说完，柔情无限的想再说几句软话让他高兴，忽然门帘一动，金婵端茶走了进来，笑道：“主子知道主子爷爱喝云南普洱，特意吩咐奴婢备下。”
  说完，她笑盈盈的走上前，捧着茶递到了四爷面前，声音不自觉的变得娇柔：“主子爷请喝茶。”
  四爷接过茶，递到唇边正要喝，忽然停住了，说了一声：“好香！”
  金婵笑道：“这是主子一早就精心准备的，自然是香。”
  “不是……”四爷将茶又放回她手上的托盘里，“本王是说，这茶杯上有脂粉香气，好闻是好闻，只是茶味不对了。”
  金婵突然进来，还打扮的颇为鲜亮，年氏本来就不大高兴，现在听四爷说茶杯上有脂粉香气，这不明摆着想要故意勾引四爷吗？
  又瞧了一眼她的手，看到指甲上涂着丹寇，更衬得她手指润白。




第98章 陈圆

  年氏心中陡然一凛，怒声斥道：“连个茶也不会倒，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给我滚出去！”
  金婵不由的涨红了脸，讪讪的退了下去。
  “金婵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金婵出了屋子便碰到了豌豆，豌豆见她丧魂落魄的样子，不由的问了一句。
  金婵从未将她放在眼里，转过头，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关你这小蹄子屁事，还不赶紧给我滚过去将院里的花草拾掇拾掇。”
  豌豆恭敬道：“是。”
  说完，她并没有走，而是愣愣的站在那里多看了金婵一眼。
  金婵怒的正要斥责她，却听她笑嘻嘻道：“今儿金婵姐姐打扮的可真漂亮，我都看花眼了。”
  金婵脸色立刻好了些，心下虽然有些得意，但更多的是害怕，害怕刚刚她冒冒然的出现，会引起年氏的怀疑。
  自家主子什么性子，她最清楚。
  待你好时，什么都肯赏赐给你。
  待你不好时，赐死你都有可能。
  如今，因为宝言那个小贱蹄子，她在主子跟前的地位大不如从前，再这样下去，她害怕这瑶华阁都没有了她立足之地。
  她若再不为自己打算，真等到那一天，哭都没地方哭去。
  主子爷身边的女人原本就不多，如今武格格死了，他身边正好缺了人。
  想到这里，她脸上又红了红，瞥着她道：“算你还有点眼力见。”
  豌豆笑道：“但凡不是瞎子，谁不知道金婵姐姐生得好看，不仅今儿好看，平日里也好看。”
  金婵脸色更好了，笑道：“你这小蹄子这嘴里是抹了蜜么，今儿怎么好好的讨好起我来了?”
  “这倒不是讨好。”豌豆满脸真诚的样子，“昨儿我奉主子命去秀水阁探望向格格，半道还听几个小厮在悄声议论，说姐姐乃是丫头中的第一美呢。”
  金婵听到丫头两个字，只觉得有些刺耳，不过第一美之称却让她心里更加得意，又想到刚刚四爷夸赞好香时，她脸色更红了。
  她微微“咳”了一声，掩饰了情绪道：“什么第一美，都是那些狗东西胡绉的。”
  说着，她看了看天空，只见天空阴沉沉的，似要下雪，然后低下头看了看院中几盆玫瑰，轻斥道，“你还在这里磨牙，还不赶紧去将这几盆玫瑰搬回屋里去，等下雪冻死了玫瑰，又够你小蹄子受得了。”
  虽是教训，态度比一开始不知好了多少倍。
  豌豆嘻嘻一笑：“多谢金婵姐姐提醒，这就去。”
  转身时背对着她时，豌豆含笑的脸立刻凝住了，凝结成霜。
  ……
  两日后，千盼万盼，向海棠终于盼来了自己的姑姑和儿子。
  她恨不能跑到西边角门，将亲人迎进门，可是却连床都下不了。
  四爷生怕小孩子不懂事，闹腾到向海棠，之前便着意嘱咐润云和端砚一定要当心。
  娘家有人来了，不仅向海棠高兴，钱格格，冷嬷嬷和润云也替她高兴不已。
  只是冷嬷嬷腰伤未好全，行动还是不太方便，只能躺在炕上休息。
  屋里留了润云照顾，钱格格替向海棠，带了端砚和青儿两个丫头迎出了秀水阁。
  不一会儿，就看见一个窈窕妇人牵着一个稚嫩的小童走了过来，妇人着石青缎地花卉纹上衣，白缎地三蓝绣马面裙。
  虽打扮的极为简素，面带风尘仆仆之色，却生得端庄美丽，气质不俗，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走出来的贵夫人。
  至于这小童，瞧上去和小格格差不多大的样子，生得那叫一个玉雪可爱。
  他穿了一身簇新的墨绿色锦袍，圆乎乎白嫩嫩的小脸上镶嵌着一双忽闪忽闪，水汪汪，不大不小的眸子，眨巴眨巴，正好奇的东看看，西看看。
  瞧其形容，倒像是画上走出来的仙童一般。
  虽然人小，步子却走得十分稳当。
  钱格格和端砚赶紧迎了上去，钱格格略行了礼，妇人赶紧回了礼，
  钱格格正要自报家门，小童也有模有样，依葫芦化瓢的行了一个礼，然后软糯糯的叫了一声：“姐姐好。”
  说完，又看了一眼端砚和青儿，也软糯糯的叫了一声，“姐姐们好。”
  端砚见到这么可爱的孩子不由的喜爱起来，笑着道：“小少爷好。”
  青儿亦笑道：“小少爷好。”
  钱格格眼里也满是喜爱：“这孩子不仅生得玉雪可爱，说话也这么清楚。”略顿一下，又道，“对了，我是和海棠妹妹住一屋的钱格格，您是海棠妹妹的姑姑吧？”
  “海棠家书里提到过钱格格，说钱格格十分照顾她。”
  妇人笑得温和有礼，正要再行礼表示感谢，钱格格连忙扶住了她：“夫人不必客气，海棠妹妹正在屋里等你呢。”
  说话间，钱格格和端砚便引着向氏和陈圆进了屋。
  “姑姑，圆儿……”
  向海棠一见二人进来，激动的流下眼泪，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润云赶紧扶住她。
  润云，端砚端了茶，糕点和果子进来。
  “海棠……”
  向氏也忍不住喜极而泣，拉着陈圆的手急步走到床边，见她形容憔悴，脸色苍白消瘦的模样，心里顿时又痛又怜，一把握住她的手，“我的儿，怎么瘦的这么着了？”
  “姑姑，我没事。”眼泪止不住的滚下来，又看向站在向氏身侧懵懵懂懂的孩童，声音哽咽的几乎快说不出话来，“圆儿都长这么大啦……”
  “快，圆儿，快见过你……”向氏回身拉住陈圆软绵绵的小手，一个“娘”在心里滚了几滚，根本无法说出来，泪如雨下道，“姐姐……”
  陈圆好奇的眨巴着眼睛望着向海棠，软软道：“姐姐好……”
  向海棠恨不能立刻将陈圆搂入怀中，告诉他，她是他的亲娘，可是又清楚的知道，姑姑的才是圆儿的娘。
  她眼泪汪汪的盯着他，他伸出小手，似乎想要替她擦泪，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伸手过去擦了擦：“姐姐不哭，不哭……”他又转身，替向氏擦了擦眼泪，“娘不哭，不哭……”
  润云和端砚两个也忍不住掩面涕泪。
  “嗯，不哭。”向氏哽咽着嗓子，又拿帕子替向海棠拭泪，柔声道，“海棠，你也别哭，听说你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姑姑还没来及恭喜你呢。”
  向海棠微微红了脸：“正是为着这个小东西，我现在要静卧养胎，不能出去迎接姑姑和圆儿。”
  “一家子骨肉亲，你在乎这些虚礼做什么，你好，孩子好，比什么都好。”
  “嗯。”向海棠激动的点点头，泪光盈盈的问道，“家里还好吗，老太太，姑父，还有金妍姑姑，他们都好吗？”
  “都好，都好，他们都好，还有你娘也很好。”
  话音刚落，忽然陈圆呜呜哭了起来：“奶奶，奶奶，想奶奶……”
  “圆儿不哭，快不哭了。”向氏慌得连忙哄他，一边哄，一边拿帕替他擦眼泪，“你哭了，姐姐也会跟着一起伤心的，奶奶在家里也会伤心。”
  “来，小少爷，这是糖霜玉蜂儿，可好吃了。”
  润云端了一盘糖霜玉蜂儿过来哄他。
  陈圆吸吸鼻子，止住了哭泣，眼眶挂着泪看了看她手里的糖霜玉蜂儿，又看了看她，这才伸手拿了一块糖霜玉蜂儿，抽泣道，“谢谢姐姐。”又看向向海棠道：“圆儿不哭了，姐姐不伤心。”
  润云转头和端砚对视一眼，两个人一起默默退了出去，好让一家子说说体贴话。
  向海棠泪中含笑道；“圆儿乖，姐姐不伤心。”
  向氏劝道：“海棠，你莫要放在心上，小孩子总是一时哭一时笑的。”
  向海棠感动道：“圆儿这么想老太太，可见老太太平日里有多宠圆儿。”
  向氏点头道：“老太太确实很宠圆儿，有一回圆儿病了，老太太硬撑着守了他一天一夜，平时，你姑父若想教训圆儿两句，她也拦着，还有金妍她……”
  知道向海棠与陈金妍不对付，她打量了一眼她的神色，向海棠笑道；“过去都是我不懂事，金妍姑姑对我有意见也是正常的，我知道，她一定也待圆儿很好是不是？”
  陈圆一边吃着糖霜玉蜂儿，一边抢答道：“姑姑好，姑姑好好，给圆儿买糖糖……”
  向氏噗嗤笑道：“这孩子。”
  “金妍姑姑她……”向海棠沉吟道，“其实是个好人。”
  “是啊——”向氏欣慰的叹息道，“她就是嘴巴利害了些，心还是很软的。”
  向海棠突然想到她明年就要选秀，眼神黯了黯。
  姑侄两个又低低说了许多衷肠话，陈圆听着听着，在向氏的怀里睡着了。
  向氏怕向海棠太过劳累，向海棠也怕向氏和陈圆舟车劳顿，见陈圆睡了，便叫来润云，将向氏先带回了离秀水阁不远的堂梨居。
  按向海棠的意思，一家子住在一起才好，可是她如今要静卧养胎，四爷怕小孩子吵闹，又怕向海棠对关雎楼还有芥蒂，便命人将堂梨居收拾出来给向氏和陈圆居住。
  狗儿累死累活买来的一大堆小孩子玩的玩具，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第二天早上，乌拉那拉氏派文锦过来送了一些赏赐，除了给向海棠安胎的补品，还有两匹尺头，一大把状元及弟的小金锞子装在荷包里，还有一对平安扣，乃是上好的羊脂美玉，都是送给陈圆的。
  文锦刚走，豌豆又来了，年氏心结暂时被四爷解开，便命她送来了丰厚的赏赐。
  按规矩，她只是庶福晋，送不送赏赐，别人也不会在意。
  即使送，也绝不能越过嫡福晋，谁知她竟备的比嫡福晋还要丰厚一倍。
  一来，她想压一压嫡福晋，在府里立威。
  二来，还是想让豌豆跟秀水阁多接触
  三来，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向氏见到豌豆，不由的呆了一下，就连陈圆也好奇的多打量了豌豆两眼，不过，他很快就分辨出这不是姑姑，就拿着从堂梨居带出来的小宝剑跟着润云到院子里去玩了。
  向海棠见到他手里的宝剑，方知，那次四爷让狗儿陪她逛街，狗儿又问她意见，原来一切都是为圆儿准备的。
  她心里一阵感动。
  待豌豆走后，屋内只留下向氏和向海棠二人，向氏方道：“那孩子的样貌倒有几分像一个人？”
  向海棠微笑道：“姑姑是说的金妍吧？”
  向氏点了点头。
  向海棠默了默，叹道：“这世上相似的人不算少，豌豆只是鼻子嘴巴和金妍有些相似，尤其是嘴巴。”
  向氏又点了点头：“确实如此，眼睛倒不像，不过能有这分相似也算是难得了，可惜了……”她指了一下自己的脸，皱眉道，“她的脸怎么了，瞧上去倒好像是伤着了？”
  “唉——”向海棠惋惜的长叹一声，“说起来，她也是个可怜人，在府里当差不容易，太医说，这伤慢慢会淡化的，以后用脂粉应该能遮得住。”




第99章 第一次相见

  “唉——”向氏又是一声长叹，握住向海棠的手道，“如今你在王府里做了格格，外人瞧着是泼天的富贵，可是姑姑知道这日子必定也不好过，王府规矩大，有时候反不如小门小户来得舒心。”
  “谁说不是呢，不过王爷待我是极好的，姑姑不必忧心。”她反握住她的手，感激涕零道，“这些年实在辛苦姑姑了，海棠无以不报……”
  “一家子骨肉至亲，你说这些做什么。”
  向氏眼睛红了红，压低了声音道，“若没有圆儿，家里连欢笑都少了许多，他实在是个聪明乖巧的好孩子，莲白姑娘生病时，他还知道照顾莲白姑娘呢，怎么怨得大家都疼他。”
  “莲白姑娘？”
  “……哦，她是邬先生的姨妹，因为唯一的亲姐姐死了，她一个人孤苦无依，邬先生便将她带到了京城。”
  “娘，姐姐……蝴蝶……蝴蝶……”
  陈圆兴奋的一蹦一跳的跑回来了。
  向海棠疑惑道：“蝴蝶，这种天哪来的蝴蝶？”
  “蝴蝶，蝴蝶……”
  “小少爷，慢点慢点……”
  润云急匆匆追来时，陈圆一手拿着小宝剑，一手拿着蝴蝶已经跑到了床边，将蝴蝶递到了向氏和向海棠眼前。
  向海棠定睛一看，原来是枚蝴蝶兰簪子，上面沾了几许尘土，她笑道：“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废功夫，钱姐姐的蝴蝶簪子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倒让圆儿找到了，圆儿在哪里找到的？”
  “墙墙，墙墙……”陈圆不清不楚的说道，“蝴蝶脏脏，脏脏。”
  虽然嫌脏，他却舍不得扔掉。
  向氏笑道：“还是这么喜欢蝴蝶，海棠，你可不知道圆儿，跟老太太一样，最喜欢花花绿绿，颜色鲜亮的东西，还特别喜欢捉蝴蝶，对了！还喜欢乱盖印章，抓周圆儿就抓了一枚印章，抓着就不肯丢手。”
  她越说笑容越来越深，“结果，他也不知从哪里弄到印泥，印章盖的满墙都是，连你姑父的脸上都没放过，你姑父不过睡了个午觉，就被他在额头上盖了一个大大的印章，他当时也没发现，就出了屋子，结果被府里的下人们笑了好久。”
  “……”
  “还有老太太也是，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衣服上被圆儿也盖了印章。”
  向海棠可以想像当时的场景，一脸严肃的姑父醒来后，顶着额头上的印章，无知无觉的在府里走着，下人们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她笑道；“看来圆儿还是个调皮鬼嘛！”她满眼疼爱的看向陈圆，柔声道，“这支蝴蝶簪子是钱姐姐的哦，就是昨天做小老虎，小鸭子糕点的那个姐姐，你愿意还给她吗？”
  陈圆看了看手中的蝴蝶兰簪子，微微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道：“好吧！”
  向海棠吩咐道：“润云，先带圆儿去洗个手，然后再到钱姐姐屋里，把簪子还给她。”
  润云带着他洗过手，正要去钱格格屋里，刚出门，就看到四爷走过来了。
  她连忙上前行礼，又拉一拉陈圆的手介绍道：“小少爷，这是王爷。”
  陈圆好奇的看向四爷，四爷目光也落到了他脸上。
  这孩子倒是生得极好，软软糯糯，白白嫩嫩，肥肥的小腰上别着一把小木剑，活像一只可爱的小糯米圆子。
  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像是盛满了天上星，亮闪闪，清凌凌，灵气逼人，不亏是海棠的孩子，就是冰雪可爱，惹人喜欢。
  样貌上倒有点像海棠，不过不知道的人也不大瞧得出来，细瞧瞧，眼睛有些像，却又不十分像。
  也不知他那个该千刀万刮的爹生得什么令人讨厌的模样，怎么生出来的孩子偏偏让人讨厌不起来。
  想到这个，他心里到底有个疙瘩，脸色就有些阴沉下来。
  四爷本就脸色重，脸色再一阴，就有些吓到小孩子了。
  陈圆在家除了爹爹谁都不怕，到了陌生地方来也不认生，不过他看到四爷脸色严肃的样子，就想到在家时爹爹板着脸教训他的样子，奶奶不在，没有人护着他，他心里生了一丝胆怯。
  不过又想到娘教的礼数，他人虽小，却记了下来。
  上前一步，怯生生的又看了他一眼，软糯糯道：“王爷好。”
  四爷顿时一怔，这孩子不仅生得好，连说话也这么清楚。
  算起来，他比怀莹还小些，怀莹只会喊阿玛，顶多再说几个叠词，而他已经能完整的说出三个不同的字。
  至于弘时，连怀莹都比不上，三岁了还不会说话。
  不过贵人语迟。
  弘时以后一定比这小子强。
  他清清嗓子，问他道：“你就是圆儿？”
  陈圆点点头。
  四爷实在没什么话和一个屁孩说，吩咐润云道：“你带他出去玩，省得他这里吵闹到海棠。”
  “回禀主子爷，圆儿少爷拾到钱格格的簪子，奴婢要带他去钱格格屋里还簪子。”
  四爷淡淡“嗯”了一声：“去过之后，带他到各处去玩玩。”
  “是。”
  四爷转身走时，陈圆对着润云嘟囔道：“王爷凶凶，凶凶……”
  他的嘟囔还挺大，四爷听了，脸色微微一黑，随之自嘲的笑了笑。
  他多大个人了，竟然和一个小屁孩计较。
  走到台阶上，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就看见润云牵着他的手正要爬上对面几层台阶。
  润云要抱他上台阶，他却松开了润云的手，坚持道：“自己来，爬高高。”
  四爷轻嗤一笑，这小子还挺要强！
  也不知出于什么心里，四爷竟还站在那儿看，就看见陈圆趴下来，手扶在地上，要爬到台阶上。
  润云生怕他摔到哪里，像个护着小鸡的老母鸡似的，张着手在后面保护着他。
  第一次爬，他脚下一滑，幸亏润云在后面接住了他。
  润云再次道：“小少爷，我抱你过去好不好？”
  他依旧固执的坚持：“自己过，圆儿要自己过。”
  润云只得依他，第二次失败，第三次又失败，直到第四次他终于爬上了一级级台阶，四爷唇角往上扬起一个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微笑。
  又见陈圆高兴的拍拍胸脯：“圆儿厉害吧。”
  润云笑道：“厉害，厉害。”
  她带着他去了钱格格那里归还了簪子之后，又带着他去了花园。
  钱格格对他甚是喜爱，也陪着一起过去了，三人刚走到沉香亭，就看到那边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小小身影，手支在膝盖上托着腮帮子，好像在发呆。
  润云奇怪道：“那不是小阿哥吗，怎么一个人坐在石头上？那石头多凉。”
  “是啊。”钱格格也觉着奇怪，“怎么连明嬷嬷也没跟着？”
  两个人带着陈圆一起走了过去，钱格格问道：“小阿哥，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呢？”
  弘时有些迟钝的慢慢抬起头看着钱格格：“我在等怀莹妹妹，向格格她还好么？”
  钱格格瞧他没什么精神，眼睛红红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向格格她还好。”
  润云见了他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安慰他道：“主子还盼着小阿哥你过去玩呢。”
  弘时低下了头，手又托到了腮帮子上，失落的嘀咕一句：“我还能去么？”
  嘀咕完，又看向钱格格手里牵着的陈圆，疑惑道，“这个小弟弟是谁？”
  陈圆冲着他甜甜一笑，脆生生道：“圆儿，我叫圆儿。”
  钱格格补充道：“他是向格格的表弟，叫陈圆。”
  陈圆又是甜甜一笑，打招呼道：“哥哥好。”又友好的抽出腰中别的小木剑，递到他面前，“哥哥想一起玩大宝剑么？”
  弘时满是失落颓丧的脸上终于有一丝笑容，小孩子的情绪本来也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点点头，站起来拍拍屁股，很自然的牵起了陈圆的手：“一起玩大宝剑，然后再一起等怀莹妹妹。”
  陈圆也不知怀莹是谁，他只是见到小哥哥心里高兴，用力的点点头“嗯”了一声。
  两个人一高一矮，手拉着手一起朝着不远处一空旷的草地跑过去，冬天到了，草地都枯了，只有黄绒绒的一片枯草，因为打理的好，即使草枯了，也是厚厚的，像毯子一样，在上面打滚都没问题。
  钱格格和润云看着两个小小的人儿，第一次见面竟相处的如此和谐，对视一眼，笑了笑。
  润云突然“咦”了一声道：“那不是李嬷嬷和小格格吗，还有明嬷嬷。”
  钱格格转头一看，就看到李嬷嬷正抱着小格格走来，步子略显得有些蹒跚。
  “小格格，嬷嬷抱抱你好不好？”
  明嬷嬷心疼李嬷嬷脚腿不灵便，张手哄着要抱小格格，小格格就是不同意，紧紧抱住手里的小红球，将头扎进了李嬷嬷的怀里。
  这小红球是武格格拿篾子帮她编的小号蹴鞠，怕竹篾有毛刺，又细心的在外面缝上了一层皮子。
  自从武格格出事之后，小格格虽然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武格格死了，但她还是隐隐的知道什么，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捧着这小红球。
  李嬷嬷笑道：“不妨事，不妨事，我还没老到连孩子都抱不动的地步。”
  明嬷嬷担忧的看了她一眼，叹道：“一晃眼，我们几个都老了，我还记得当年我们三个一起服侍在孝懿仁皇后身边的日子。”
  “……”
  “每每想起来，好像就在昨天。”
  李嬷嬷也叹道：“谁说不是呢，大格格都到了快要嫁人的年纪了，我们三个老东西哪能不老，我只想着能多活一日是一日，也省得……”
  她看了一眼怀里的小格格，“小格格一个人可怜巴巴的。”
  明嬷嬷也看了一眼小格格，眼里带着几分怜惜：“也不知哪来的缘法，小阿哥和小格格这么好，他们两个……”
  倒像是亲生的兄妹一般。
  看到钱格格和润云站在不远处，又将话收了回去。
  “李嬷嬷，明嬷嬷……”润云笑着同她打招呼，伸手一指又道，“小阿哥和陈小少爷正在那边等着小格格呢。”
  李嬷嬷和明嬷嬷知道她说的陈小少爷就是向海棠的表弟，昨儿才刚来，二位还没见过他。
  走过来，给钱格格行了礼，李嬷嬷转头就看到弘时拿着一把小宝剑，耍剑给一个身量比怀莹略高些的小男孩看。
  小男孩拍着手给弘时鼓掌：“哥哥好厉害，哥哥好厉害。”
  脸被旁边一颗小树给挡住了，李嬷嬷看不见陈圆的样子，不过听他说话比怀莹清楚多了，倒愣了一下。
  “哥哥，哥哥……”
  小格格听到弘时吼吼哈哈的声音，急得要从李嬷嬷身上下来，李嬷嬷一放下她，她捧着小球朝着弘时跑去。
  李嬷嬷和明嬷嬷赶紧追了过去，一边追，一边道：“小格格慢点。”
  弘时听到小格格声音，立马高兴的迎了过来：“妹妹，妹妹……”
  刚跑两步，又回头拉住陈圆的手：“妹妹来了，我妹妹来了，我带你去看。”
  陈圆开心的跟着弘时一起跑了过来，当李嬷嬷看清他的脸陡然怔忡了一下。




第100章 仿佛看到小时的四爷

  李嬷嬷仿佛看见刚会走路不久的四爷张着小手，歪歪倒倒的朝着她跑来。
  “李姐姐，你怎么了？”明嬷嬷见她突然停住，以为她哪里不舒服了，扶住她道，“是胳膊又疼了，还是腿又疼了？”
  明嬷嬷和冷嬷嬷一样，并不是孝懿仁皇后的陪嫁，她到孝懿仁皇后那里当差时，四爷已经有五六岁大了，长得瘦瘦条条的，她并没有见过四爷这么小时圆乎乎的样子，所以没太在意。
  “……哦，没什么。”
  李嬷嬷回过神来，她这是怎么了？
  恐怕是年纪大了，脑昏眼花的，怎么会觉得向格格的表弟和主子爷小时候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陈圆可是向格格姑姑陈夫人的儿子，陈夫人怎么可能和主子爷？这都哪儿跟哪儿呀！
  她摇了一下头，好醒醒脑子，弘时和陈圆已经跑到了她面前。
  弘时说了一声：“李嬷嬷好，明嬷嬷好。”
  陈圆望了望两位嬷嬷，好奇的看了一下，然后模仿弘时打招呼：“李嬷嬷好，明嬷嬷好。”
  李嬷嬷不由自主满是笑脸的答应了一声：“陈小少爷好。”
  这下轮到明嬷嬷愣住了，刚刚没注意，现在看，怎么这陈小少爷眉宇间有些像小时的主子爷，只不过一个圆乎乎，一个瘦条条，但模样还是有点像的。
  这可真是奇了，天下相似的人竟这么多，还这么巧。
  她这下明白李嬷嬷刚才为什么愣住了，扯了扯李嬷嬷的衣袖，两个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陈圆，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李嬷嬷心里慨叹一声：原来不她年纪大，脑昏眼花，明妹妹也发现了。
  幸好主子爷长着长着就长歪了，哦，不对！
  是主子爷越长越有男子气概，皇家气度了。
  都说女大十八变，男大也十八变。
  否则，见过主子爷小时的人，恐怕真会产生什么误解。
  主子爷和向海棠的姑姑？
  想想都不可能。
  很快，三个小家伙就玩到了一块，弘时将小木剑还给了陈圆，陈圆别要腰上，三个小家伙踢起了小号蹴鞠。
  李嬷嬷若有所思的问了一声：“这陈小少爷多大了，怎么瞧着好像比小格格大了许多？”
  旁边的钱格格笑道：“圆儿还比小格格小两个月呢。”
  明嬷嬷“啊”了一声道：“比小格格还小两个月？走路能走这么稳，话说的也清楚。”
  润云又笑道：“还不至这些呢，圆儿少爷都识字了，就在刚才带他出来时，经过沁禾桥，他竟然读出了沁禾桥三个字。”
  李嬷嬷和明嬷嬷双双呆住，明嬷嬷惊讶道：“这么小的孩子能识字，那可不就是神童了？”
  主子爷小时都没这么聪明，也只有皇上小时堪称神童，且不说他读书写字如何聪明，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擒鳌拜、平三藩、亲征噶尔丹，功绩赫赫。
  “呜呜……球球……球球……”
  忽然，小格格伤心的哭了起来。
  几人连忙跑过去看，就看小格格手指着一簇草丛在哭着要球球，弘时撅着屁股在将手伸进洞里掏蹴鞠，听小格格声音哭的大，又回头安慰道：“妹妹别哭，哥哥一定帮你拿到蹴鞠。”
  弘时旁边站着陈圆，小胖手按在腰间别着的小木剑上，着急的看着弘时。
  “小阿哥，你当心点，奴婢来帮你拿。”
  润云说话间，已跑了过去，弘时知道自己手短够不着，就将手拿了出来。
  这洞看着小，却极深，润云忙活了大半天，也没够着。
  小格格哭的更大声了，哭的鼻涕泡都冒了出来：“呜呜……球球……球球……”
  李嬷嬷和明嬷嬷一起哄小格格，小格格只是哭，钱格格正想说换她试试，忽然陈圆“啊”了一声：“圆儿有办法啦！”
  众人疑惑的看着他，他拉着润云道：“水，要水，要水……”
  润云一脸茫然：“圆儿少爷要水做什么，莫不是渴了？”
  弘时更是一脸茫然。
  陈圆急着解释道：“不是，不是，水拿球球，要水拿球球。”
  “哦，我知道了。”钱格格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圆儿是不是说将水灌进洞里，球球就会自己浮上来了。”
  陈圆高兴的点点头：“嗯。”
  钱格格赞叹的竖起大拇指：“圆儿真聪明。”
  润云，两位嬷嬷也反应过来，惊奇的看着圆儿。
  弘时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怎么没想出来。”又很是积极道，“我去端水，我去端水。”
  不一会儿，他和润云一人端了一盆水过来，将水灌进去，然后再去端水灌入，蹴鞠果然浮了起来。
  小格格一看到蹴鞠立马停止了哭泣，开心指着蹴鞠：“球球，球球。”
  弘时捞起蹴鞠，直接在衣服上擦了水，兴奋的递到小格格面前：“妹妹给你。”
  小格格就像拿到了什么绝世宝贝，接过球，紧紧的抱在怀里：“球球，球球，娘……娘……”
  突然听她叫出这两声娘，几个大人都愣住了，心里微微有些发酸。
  李嬷嬷更是抹了一把辛酸的眼泪。
  “不哭，嬷嬷不哭。”
  陈圆见李嬷嬷哭了，想到他和娘离开家时，老太太抹眼泪的样子，突然伤心起来，走到李嬷嬷面前，扯了扯了她的衣裳，声音带着哭腔道，“嬷嬷不哭，奶奶在家也不哭。”
  突如其来的亲近，让李嬷嬷心里漫出一阵暖融融的感觉，越看他越像小时候的四爷。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无限慈爱道：“嬷嬷不哭了，圆儿少爷也不哭好不好？”
  “嗯。”陈圆点点头，可还是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圆儿想奶奶，想奶奶……”
  李嬷嬷心疼不已，想蹲下来抱住他安慰，只是她腿脚不便，勉强扶着明嬷嬷的手才蹲下来，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哄着，就像哄当初的四爷：“圆儿少爷不哭，不哭。”
  “抱抱，抱抱。”
  小格格见李嬷嬷抱了陈圆没抱她，她急了，挤过来要李嬷嬷抱，明嬷嬷和弘时哄她都不行，非哭着要李嬷嬷抱。
  润云，钱格格和明嬷嬷都哭笑不得，明嬷嬷又玩笑道：“今儿姐姐可真成了香饽饽了。”
  陈圆抹了一把眼泪：“圆儿不哭了，抱妹妹，抱妹妹。”
  李嬷嬷这才撒开手，替陈圆抹了一把眼泪，抱起了小格格，小格格立刻一头扎进李嬷嬷怀里，然后又转过头泪光盈盈，怯怯的看了一眼陈圆，抽泣一声，鼻子里泛出一个泡。
  弘时伸出手指在脸上刮了刮，笑道：“妹妹不怕羞，又冒鼻涕泡啦。”
  小格格又滚进李嬷嬷怀里揉了揉，然后转过头看着弘时裂开小嘴，露出几颗细细的小牙齿，嘻嘻一笑，再看到陈圆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冲着陈圆笑了笑。
  陈圆也毫不在意的嘻嘻一笑。
  小孩子一起笑了，大家也跟着笑了起来。
  ……
  时间总是不经意间流走，转眼又一个多月过去了。
  陈圆除了晚上会哭着说想奶奶，想姑姑，白天的时候有弘时和小格格在一起玩，还是过得很快乐的。
  不过，只要李嬷嬷抱陈圆，小格格必定哭着不许，还有弘时抱陈圆，也不行。
  其余的，小格格倒不甚在意，就连她随时随地，睡觉也要抱着的蹴鞠也愿意和陈圆一起玩。
  很快，陈圆在王府里就混熟了，他说话也突飞猛进，几乎和人交流无障碍了，而且他爱笑，嘴巴也甜，府里一众人等都喜欢他。
  尤其是怀真，最喜欢捏他的小脸，还时不时的在他粉啾啾的小脸上吧唧亲一口，弄得陈圆小小年纪就有了烦恼。
  有一回用他的小奶音强烈反抗道：“姐姐不捏脸，不亲脸，疼疼，有口水。”
  怀真笑嘻嘻的捏的更欢，亲的更欢了：“你这小脸生得跟小汤圆似的，就是让人捏，就是让人亲的。”
  这下，阿圆不敢说了。
  怕她下次下手更重。
  怎么办？
  受着呗。
  这天，怀真没事又跑到秀水阁来了，人还没进屋，声音先来了。
  “来，小圆儿，快过来给姐姐捏捏你的圆子脸。”
  陈圆正扒在那里和斜靠在暖榻上的海棠一起玩斗老虎，老虎是李嬷嬷挑灯做的，特意做了一对，送给陈圆玩。
  两个人一人拿一个，正斗得有趣，忽然听到怀真的声音，陈圆的小脸蛋一白，就急得直想躲。
  向海棠想要将他抱到榻上，用被子盖着躲起来，只是虽养了一个多月，也只勉强能下床了，大多时候不是在床上躺着，就是在榻上靠着，抱陈圆是铁定抱不起来的。
  坐在旁边做绣活的钱格格笑道：“快，躲到榻上去。”
  说话间，她就走过来抱起了陈圆。
  “来，快进来。”向海棠很自然的将厚厚的被子一掀，自己让出了一点位置，让钱格格将陈圆抱到了里面，靠着她躺了下来。
  刚帮他盖好被子藏好，怀真就掀了帘子进来了，“咦”了一声道：“小圆儿呢，怎么不在？”
  向海棠笑道：“你来的不巧，圆儿出去玩了。”
  “那他去哪儿了？”
  向海棠正想着编个地方，钱格格笑着开口道：“去找小格格玩了，不是在花园，就是在小格格那里。”
  “啊？”怀真有些失望道，“这么不巧，这小家伙跑的可真是太快了。”
  钱格格笑道：“什么小家伙，论辈份，大格格你还得叫圆儿一声叔叔呢。”
  陈圆听了，躲在被子里捂着嘴笑，原来他还是叔叔呢。
  怀真不以为多然的撇撇嘴：“让我叫这小屁孩叔叔，简直笑掉人的大牙了，我就叫他小圆子，谁叫他生得跟一个糯米圆子似的，挺招人疼，比弘时可爱多了。”
  “大格格可不能这么说，小阿哥也很可爱。”向海棠微笑着反驳道，“每个小孩子都有自己的可爱之处，其实弘时很喜欢你这个姐姐的。”
  怀真撇着嘴“切”了一声：“他可爱个屁，都蠢死了，自从你不能教他，阿玛就请了邬先生来教他，结果过了这么多天，屁都没学会，气得邬先生都想请辞了，额娘也焦头烂额的。”
  向海棠正想维护弘时，忽然陈圆一把将被子掀开，坐了起来，气乎乎道：“哥哥才不笨，姐姐笨，姐姐坏。”
  怀真见陈圆竟然藏在被子里，还骂她笨，骂她坏，她“嗨哟”一声，半是气恼半带着笑道，“你这小东西竟敢躲着我，还骂人。”
  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弯过身去就要拧他的小嘴。
  向海棠生怕怀真手里没有个轻重，伤到陈圆，赶紧挡在陈圆面前，拦着怀真道：“好了，大格格，你千万不要跟圆儿计较，他还小呢。”
  钱格格也过来拦，陈圆却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一副不打算再退让的样子。
  “哥哥聪明，哥哥好。”说着，他顺手拿起了藏在枕头底下的一副画，展到怀真眼前，“哥哥会画大老虎，画的可好了，姐姐凶凶，凶凶……”
  怀真接过他手里的画，瞧了瞧，嫌弃道：“什么破老虎，画得像只猫一样，也就你这个小屁孩当宝贝似的，不过，好像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什么好墨这么好闻？”




第101章 刺心

  向海棠正想说，前些日子，两个小家伙在屋里乱忙乱翻，不知怎么翻到了螺子黛，弘时顺手拿螺子黛画的，还画了两副，一副海棠送给她的，一副老虎送给圆儿的。
  海棠画的很不错，虽然笔法稚嫩了些，却更显孩童天真，她很高兴，亲自将那副海棠裱了起来，挂在屋里。
  原来圆儿这副也想裱起来，只是圆儿喜欢显摆，走到哪里都要揣着这副画，告诉别人这是哥哥送给他的大老虎，所以暂时就没裱。
  转念一想，若传到嫡福晋那里，她送了这么珍贵的东西过来，却偏偏给小孩子拿来作画，恐怕嫡福晋心里不快，遂忍住没说，只笑道：“这可是一种特殊的墨，珍贵着呢。”
  “哼！你故意私藏着不说就拉倒！”怀真说着，就要撕，钱格格连忙抢过她手里的画：“这老虎可金贵了，不仅圆儿当宝贝似的，向妹妹也当宝贝似的，这可是小阿哥的一片心意。”
  怀真撇着嘴“切”了一声，干脆顺手拿起榻上的布老虎，冲着陈圆张牙舞爪的“嗷”了一声：“还不如这布老虎，专吃不听话的小绵羊，圆子你就是不听话的小绵羊。”
  陈圆捂着小嘴笑指着她道：“姐姐母老虎，姐姐母老虎。”
  向海棠和钱格格都忍不住噗嗤一笑，怀真气的要拧他的嘴，他赶紧躲进了向海棠怀里，怀真不依不饶：“你不让我拧你的嘴，我就撕了你的画。”
  “不行，不行！”
  陈圆立刻抬起头，将头往怀真面前一伸，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姐姐拧吧。”
  “你这样，我倒舍不得。”
  怀真轻轻拧了他一下。
  “咦，小阿哥，你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
  这时，屋外传来了润云的声音。
  原来弘时今日下学早，想过来一起找陈圆玩，不想还没进屋就听到怀真说他蠢，虽然听惯了，但还是觉得刺心。
  后来又听陈圆出言维护他，他心里既感动，又失落。
  姐姐可从来没这样哄过他，见到他都是满满嫌弃的样子，而且近日学业一无所成，额娘也气得骂他不争气，说他连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孩子都不如。
  不仅比不上一个乡下孩子，连怀莹都比不上。
  难道他真的蠢笨不堪吗？
  可是从前向格格教他，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他忽然不想进去了，红着眼睛，绕过润云赤溜一下就跑了。
  “哥哥，是哥哥……”
  向海棠猜到弘时肯定听到了怀真的话，急着想去追他，又行动不方便，钱格格忙道：“妹妹快别动。”见陈圆要下榻，又急着道，“圆儿也别动，哥哥要上学去，我去送送他。”
  陈圆这才重新坐好。
  “什么嘛！”怀真红着脸撇了撇嘴，心里虽然有些懊悔，不该在背后说亲弟弟的坏话，可嘴上却道，“一个男孩子，怎么猥猥琐琐的学起人偷听了。”
  向海棠也不知说怀真什么好了，毕竟她只是一个侍妾格格，而怀真是大格格，论身份，她是说不得她的。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声：“大格格，以后你就对小阿哥好点吧，他毕竟是你亲弟弟。”
  怀真垂着头不答腔。
  陈圆学着向海棠：“对哥哥好，姐姐对哥哥好。”
  “哼！”怀真生气道，“我对谁好，关你这个臭圆子屁事。”
  陈圆立刻挥挥手，又捂住鼻子道：“屁才臭臭，臭臭。”
  怀真忍不住噗嗤一笑：“臭死你才好。”
  这边，钱格格一路追了出去，见弘时在前面跑着，像似在拭泪，忙追了过去：“小阿哥，你慢点。”
  弘时跑的更快了。
  突然，钱格格脚下一绊，她“哎哟”了一声，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弘时这才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看她，问道：“钱格格，你没事吧？”
  “没事。”钱格格走到他面前，见他眼里带泪，拿了帕子蹲下来替他擦了眼泪道，“小阿哥，别伤心了，你姐姐她不是故意的。”
  弘时更伤心了，怔怔的看着她：“我真的很蠢么？”
  钱格格摇摇头：“小阿哥怎可妄自菲薄呢？”
  弘时扁扁嘴：“可是圆儿弟弟这么小，都能想出法子帮怀莹妹妹拿到蹴鞠，我却想不到。”
  他懊恼的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就是个傻子，傻子，所以姐姐讨厌我，额娘也天天骂我，没有人喜欢我，我讨厌死我自己了。”
  他还要捶，钱格格急忙拉住了他的手，柔声道：“不管有没有人喜欢你，你都要喜欢你自己，如果连你自己都不喜欢自己，还怎么让别人喜欢你呢？”
  弘时茫然的看着她，表示没听懂。
  钱格格心里叹息一声，又循循教导道，“所以，你千万不要自暴自弃，而且你很好，是个特别乖的好孩子，尊老爱幼，热情善良，还耍的一手好剑法。”
  “……”
  “圆儿喜欢你，怀莹喜欢你，向妹妹喜欢你，冷嬷嬷，青儿，润云，端砚她们都喜欢你，我也喜欢你，我们都喜欢你呀。”
  “真的吗？”
  “嗯。”
  弘时脸色终于好了些：“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喜欢我。”
  可是……
  他最想得到阿玛和额娘的爱，还有姐姐的爱。
  钱格格牵住他的小手：“那小阿哥要不要随我一起回去，找圆儿玩？”
  弘时勉强从唇边挤出一丝笑容：“姐姐在那里，我就不去了，省得我们吵嘴吵到向格格，你带我问一声向格格和圆儿弟弟好，我回去读书了。”
  “那好吧。”
  看着弘时落寞的背影，钱格格无奈的摇头一叹，转身回了屋内。
  怀真见她进来，犹豫了一下，问道：“怎么样，追到弘时了没？”
  “追到了。”
  “他怎么样了？”怀真脸上浮起一层关心之色，“是不是又哭鼻子了？”
  “嗯。”
  怀真正想骂弘时窝囊，遇到事就会哭鼻子，看着陈圆眨巴着一双纯真的眼睛正看着她，她没骂出来。
  最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刚才的确过分了。
  可是，弘时他真的太笨了，竟然为武格格做证，差点害死了额娘，幸亏阿玛英明，没有中了武格格的奸计。
  “其实大格格你还是关心小阿哥的。”钱格格也实在看不下去了，不过语气还是放得挺低软的，“你何必每次对小阿哥恶语向相呢？”
  “是啊——”向海棠叹道，“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从前皆因我鼓励小阿哥，他才能在学业上有所进步，可见鼓励对小阿哥有多重要，以后大格格你就多鼓励小阿哥一些，少打击他一些，行不行？”
  陈圆坐在那里好像听懂的样子，附合道：“行不行？”
  怀真辩驳道：“可是阿玛让邬先生多鼓励鼓励弘时，邬先生也时常夸他，怎么什么也没学会呢？”
  “……”
  这一下，向海棠倒回答不出来了，因为她这些日子一直在养胎，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弘时现在过来的也少了，有时候她见他心情不好，问他，他只不说。
  钱格格目光定在向海棠脸上，见她答不出来，笑道：“妹妹也有难住的时候，我想，弘时他应该有心思吧，要解开他的心结才好。”
  怀真立刻看向向海棠：“弘时最听你的话，得空你开解开解这傻小子不就行了。”
  钱格格摇摇头：“这可不是向妹妹能办到的。”她朝怀真福了一福，“还请大格格恕妾身直言冒犯，症结恐怕在李福晋身上，解铃还需系铃人，大格格还不如回去跟李福晋说说。”
  “我额娘？”
  细想想，好像也是。
  自从出了那件事之后，额娘时常斥骂弘时，以前也骂，但从来不会骂的这么狠，而且以前骂完还会哄，现在不哄了，只会将弘时推得更远。
  难道弘时被打击的傻了？
  她下意识的打了自己嘴巴一下。
  她也不该一直骂他，可是她有这样一个蠢弟弟很丢脸，瞧他那窝囊样就想骂。
  很快，她就告辞了，回到锦香阁，屏退下人，将李福晋拉到一旁说话。
  李福晋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以为她要说什么正事，谁知她一开口道：“额娘，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骂弘时了？”
  李福晋奇怪的看着她：“好好的，你怎么转性了，不是你最爱说你弟弟，什么都要与你弟弟争吗？”
  怀真握住了她的手：“从前是我不懂事，今天听向格格和钱格格一番话……”
  李福晋像是突然受到了什么刺激似的，难以置信的盯着她：“我当是谁让你转了性呢，原来是秀水阁的那两位？”
  她失望的冷笑起来，“看来你跟弘时一样，心里眼里早就没有我这个额娘的，只一心向着外人。”
  “额娘！”怀真可不像弘时那样老实好性，听李福晋这样说，她立刻就生气了，跳脚站了起来，“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一心向着外人了，我还不是为了弘时好，为了你好吗？”
  “为了我好，为了弘时好？”李福晋眼圈已经红了，一字一字慢慢道，“你怕也是像你阿玛和弘时一样，被秀水阁的那位勾住了魂魄吧？”
  她越说越气，情不自禁的抹了一把眼泪，哭诉道，“整天圆子，圆子的，那个不知从哪里蹦跶出来的乡巴佬小孩是你什么人呢，用得着你整天贴上热脸么，反而对自己的亲弟弟不管不顾，你还反过来说我整天骂弘时，你对弘时又有多好？”
  “额娘你！”怀真被噎住了，恨恨的跺了一下脚，“我知道额娘不仅嫌着弘时，也嫌着我了，哼！我这就回外祖母家去，省得额娘看见我心烦！”
  说完，她拔脚就走，气得李福晋在后面骂：“滚滚滚，滚的越远越好，眼不见心不烦，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一对冤家啊！赶明儿等你嫁了人，我这颗心才能真正清静呢！”
  怀真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着她，也红了眼眶：“与其像你这样整天自怨自艾，整天想着要如何争权夺利，争夺阿玛的宠爱，如何讨好巴结嫡福晋，我还不如不嫁人呢，一辈子都不嫁人，哼！”
  “你——”
  李福晋气怔在那里，直气得胸口疼。
  怀真气冲冲的跑出去时，恰好弘时回来了，弘时见她脸色不好，想问她，张张嘴，又什么都没说。
  怀真红着眼睛看着他，他以为她又要骂他，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怀真看到他胆怯的样子，心里益发难受，想跟对他说声对不起，也是张张嘴，什么都没说，抬脚就走了。
  她一走，弘时舒了一口气，听到李福晋在里面哭，他又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并不敢走得太近：“额娘，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李福晋抹了眼泪，抬起头看着他，严肃了脸色，问道：“今日邬先生教你的都学会了吗？”
  弘时惭愧的低下了头，不敢回答。
  李福晋又恨又气：“你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
  她颓然的瘫倒在椅子上。




第102章 帝王之相

  三七粉事件，儿子的表现令她太失望了，失望到开始怀疑人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生了一个傻子。
  就算向海棠教会了他背书又有什么用，他还是这么的不通事务，差点害死了她。
  尽管她没死，反而因祸得福，事后四爷命人送了许多赏赐过来，她协理管家的权力在手中握的更牢了，可她就是心里不快活，过不了这个坎儿。
  弘时想上前安慰她，迟疑了好一会儿，还是不敢上前，小声问道：“额娘，我可以去找怀莹妹妹玩么？”
  “玩玩玩，整天就知道玩！你什么时候才知道用功读书啊！”这句话再次触动了李福晋敏感的神经。
  想到武格格买通她院子里的丫头，将三七粉放到翠儿枕头底下陷害她，她就恨的咬牙切齿，对小格格自然喜欢不起。
  不仅不喜欢，而且深为厌恶。
  偏偏儿子跟小格格玩的最要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要送给小格格，她怎能不气。
  她蹭的一下站起，指着他怒声道，“还不赶紧给我滚过去背书去，今儿我就盯着你，若邬先生教你的都背不出来，晚上你就不用吃饭了！”
  “哦。”
  弘时低着头，小手偷偷抹了一把眼泪，委委屈屈的朝着书桌走去。
  “福晋好好的怎么动了这么大怒！”明嬷嬷过来时，站在屋外全听到了，她实在不忍，掀了帘子走了进来，“气大伤身，李福晋该好好保养才好，若气出病来，如何帮嫡福晋协理管事？”
  李福晋本来就有些忌惮明嬷嬷，也不敢冷脸驳了她的面子，没好气道：“多谢嬷嬷提点。”
  明嬷嬷道：“奴婢当不起李福晋一声谢。”
  她走到弘时面前牵了他的手，又对着李福晋道，“府中事务繁忙，嫡福晋这些日子还要照顾小格格，也分不开身来，一切还得依仗李福晋，小阿哥留在这里也是打扰，不如让奴婢带他回屋读书。”
  李福晋无奈的摆摆手：“去吧！”
  弘时微微松了一口气，以前觉得明嬷嬷是老虎，现在反而成了对他好的人了，额娘倒变成了老虎。
  如果他能像从前跟着向格格读书时一样，读得进去读得好，想来额娘应该会少生很多气吧！
  都是他不争气。
  他神情沮丧的嗐了一口气。
  ……
  秀水阁
  怀真离开之后，陈圆在榻上玩了一会儿小老虎就睡着了，钱格格要将他抱走，向海棠贪恋和他一起的时光，便没让抱走。
  她躺在他身边，伸手摸摸他红扑扑的小脸蛋，脸上情不自禁的溢出幸福的笑容。
  正想亲一亲他，他却翻了一个身，将小手搭到了向海棠身上，像是梦见了什么好吃了，砸巴了两下嘴巴，呓语道：“娘……”
  “哎——”
  向海棠心绪万千的低低答应一声，眼泪已盈满眼眶。
  没想到，她还有能再抱着圆儿睡觉的这一天。
  她靠着他更近了一些，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和脸，然后满足的抱着他，自己也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模模糊糊间，脸上有些痒痒的感觉，好像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挠她。
  “别动……”
  她下意识的挥手。
  “你这丫头怎么还是这么贪睡？”四爷微微直起身，蹙了眉头看着他，想叫醒她，似乎又怕叫醒她，声音很轻。
  然后，又看了看她旁边睡得正香的陈圆，眉头蹙的更深了，拧成了一个结。
  恨不得直接将这小东西从被窝里拎出来，扔到大门外去。
  自打他来了以后，海棠几乎将全部心思都放到了这个小东西的身上，只要精神好一点，都是陪着陈圆玩，他每回来看她，只要陈圆在，海棠就会冷落他，对爱搭不理。
  即使和他说两句话，也是敷衍，两只眼睛始终盯在陈圆身上。
  好不容易陈圆不在，她也没对他好到哪里去，谈的论的都是圆儿，圆儿。
  有一回竟偷偷替陈圆做小肚兜，他瞧见了，怕她费精神不利用养胎，不许她做，她反倒还气哭了，他也只能随她了。
  唉！
  这小女人本来就有些矫情，怀了身孕之后就更矫情，半句都说不得，一说就要哭。
  如今更过分，她竟然抱着他睡觉，小孩子不懂事，在睡梦中万一碰到她肚子可怎么好？
  他气恨恨的盯了陈圆一眼，陈圆在睡梦中嘟起小嘴吮吸了两下，好像在吃奶一样。
  还别说，这小子讨厌归讨厌，小模样还挺可爱，尤其是睡着的时候。
  四爷忍不住笑了笑。
  还没笑完，陈圆忽然睁开了眼睛，见到四爷正盯着他看，他也没有害怕，只是眨巴眨巴惺忪的眼睛打量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才扁着小嘴想要哭，未等哭出来，四爷以命令的口吻轻喝一声：“不许哭！”
  陈圆见他凶巴巴的样子，愣了一下，恰好向海棠被吵醒了。
  还没来得弄清楚怎么回事，陈圆“哇”的一声终于哭了出来，然后伸出手指指向四爷控诉道：“姐姐，王爷凶凶，凶圆儿，呜呜……”
  “……”
  这小东西还学会告状了？
  四爷抽抽嘴角，僵在那里。
  向海棠气愤的盯了一眼四爷，然后抱着陈圆柔声哄道：“圆儿不哭，圆儿乖，王爷不是凶圆儿，他本来就长着一副凶相，对谁都是这样的。”
  四爷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他本来就长着一副凶相？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娘，圆儿要娘，要娘。”平时陈圆睡好了，醒来总是笑，今天睡梦突然被惊醒，他闹起了脾气，哭的更厉害了，“圆儿要娘。”
  连哭边闹着要起床。
  四爷生怕他踢到碰到向海棠哪里，干脆直接伸手一抱，将陈圆抱了出来。
  本来想拎的，怕向海棠又哭。
  陈圆骤然从暖被窝里被抱出来，遇到冷气，小身子顿时一抖，然后四爷就感觉到身上传来一阵滚烫，四爷脸色一僵，在风中凌乱了。
  虽然他也做了阿玛的人，可是没哪个孩子在他身上尿过，这也是头一遭了，竟是留给了陈圆这个臭小子。
  他嫌弃的一把将他拎起，心疼的向海棠立刻就要爬起来抱过陈圆。
  “小心，海棠。”四爷惊呼一声，连连道，“我来弄，我来弄。”
  生怕向海棠起得急伤了自己，连忙又将陈圆抱好了。
  “给我！”向海棠看到他嫌弃陈圆的样子，知道他心里对陈圆还是有芥蒂，心有些伤，赌气的伸出手，“这么冷的天，你想冻死圆儿吗，赶紧给我，我要帮他换衣服。”
  “奴婢来，奴婢来。”
  冷嬷嬷腰伤养好了，她一开始见到陈圆也觉得有些讶异，因为陈圆长得像小时候的四爷，再加上陈圆小嘴儿巴巴的很甜，她益发喜欢陈圆了。
  听到里面的声音，她和润云，端砚都急忙走了过来，润云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端砚拿了毛巾和松花粉。
  冷嬷嬷心疼的从四爷怀里接过陈圆，四爷低头一看，就看到自己身上湿了一大片。
  好像也没哪个在意到他身上被尿湿的，忙着给陈圆洗屁屁的洗屁屁，拍松花粉的拍松花粉，找衣服的找衣服，穿衣服的穿衣服。
  四爷尴尬的站在那里也插不上手，好像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等忙完一切，端砚回身准备倒水，才“呀”了一声道：“主子爷，你身上竟湿成这样了，奴婢赶紧去帮你找一身干净的衣服给你换了。”
  四爷冷着脸不理她，端砚也不敢再多话，低下头小心翼翼的从他身边走过，倒了水，才过来帮他找衣服。
  润云忙着去倒茶，而冷嬷嬷则忙着帮向海棠哄陈圆。
  陈圆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
  端砚找了好一会儿，只找到一件蓝色暗花纱便袍，她记得还有一件穿在里面的月白中衣和这件暗花纱便袍放在一起了，翻了半天没有，便问向海棠道：“主子，主子爷那件月白中衣呢？”
  向海棠正在和陈圆玩小老虎，心不在焉的“哦”了一声道：“我想起来了，那件月白中衣是棉布做的，又厚实又软和，我瞧袖口都毛边了，眼瞧着就要破了，便剪了，中间缝了棉花，给圆儿做了一个垫在小床上的尿垫子。”
  四爷额冒黑线：“……”
  润云笑道：“圆儿少爷早就不尿床了，哪里还用得着尿垫子。”
  向海棠学着小老虎“嗷呜”了一声，与陈圆手里的小老虎对撞到一处，她连着头也没抬，巨有理道：“就算不尿床，天气这么冷，垫在床上也暖和不是？”
  四爷脸更黑了，抬脚便去了里屋换衣服，也没人发现他走了。
  冷嬷嬷笑道：“很是，而且小孩子家一玩的高兴过了头，就容易尿床，还是预防着些好，多一层尿垫子多一层保护嘛。”
  润云嘻嘻一笑：“主子眼看着真是要做额娘的人了，就是细心，手也巧，什么都会做。”
  “说手巧，我姑姑的手最巧，她才是什么都会做呢。”
  冷嬷嬷赞叹道：“还真是，但凡陈夫人做出来的东西就是比旁人做的好，有她在这里照顾，你胃口都好了些，不过还是那么的贪睡。”
  润云蹙眉道：“孕妇不就是贪睡么？”
  冷嬷嬷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想说什么，又没说，过了一会儿，四爷换了衣服出来，幸好冬天衣服穿得厚，里面的中衣只湿了一点点，不影响。
  待他出来，冷嬷嬷便哄着陈圆出去了，润云和端砚也一起退了下去，一时间屋内安静下来。
  四爷坐在榻边沉默的凝视着向海棠，也不说话，向海棠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道：“四郎你一直盯着我瞧做什么，莫非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你变了，海棠你变了。”四爷语气带了几分幽怨，话锋一转又道，“不，你没变，其实你一直都没变。”
  向海棠只觉得他的话说的莫名其妙，她更疑惑了：“什么变了，又没变，四郎你到底想说什么？”
  四爷满脸不虞：“自从陈圆过来，你就变了，你的心里只有他，没有我，其实，你心里一直有的只是他，没有我。”
  向海棠这下明白了，没想到男人吃起醋来比女人还厉害，她笑道：“难道四郎还要和一个小孩子争宠不成？”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命令道：“以后不许带他睡觉。”
  向海棠脸上笑容顿时凝住，直视着他道：“我知道你一直介意圆儿的存在，可是当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已经有圆儿啦。”
  说着，她眼泪就流了出来，“在圆儿来之前，你答应说让他闹你，可哪次你见了他不是冷着脸的，又有哪一次你让他闹你了，既然你这么不喜欢他，以后还是不要再来我这里好了，省得你见了圆儿和我心烦。”
  “好好的，怎么又哭了？”四爷无奈的叹息一声，“唉，都说女人是水做的，还真是，从前你就爱哭，如今怀了身孕益发爱哭了，若把眼睛哭坏了可怎么办？”
  “我偏哭，哭坏了反正也不是你的眼睛。”
  “你看你，我不过说了一句，你就动气了，我不是怕他一个小孩子没个分寸，睡觉时伤着我们的孩子嘛！又没有别的意思。”
  四爷更加无奈，拿帕子要替她拭泪，她一把夺过帕子自己拭了眼泪，红着眼睛娇嗔道：“你有没有别的意思，你自己知道，我也没有真的要强逼着你喜欢圆儿，只是……”
  她的声音突然柔软下来，殷切的看着他，甚至带着一丝恳求：“四郎，我亏欠圆儿太多，你能不能让我补偿一点，哪怕一点呢。”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她满心酸楚和不舍，哽咽道，“转眼快要过年了，也没有几天，姑姑就要带圆儿回海明，再想见，还不知是什么时候，我只是想多陪他一会儿而已，仅此而已。”
  四爷被她哭的已柔化成水，将她搂在怀里，温柔的哄道：“都是我不对，你想怎么陪他都行，我也会试着和你一起……”他顿了顿，“陪他，好不好？”
  “嗯。”
  向海棠哭了一会儿，又犯困了，四爷不想给她睡，就说笑话给她听，想替她解解乏，向海棠笑着笑着，也能睡着。
  四爷替她将被子盖好，又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了，走到院子里就看见陈圆背对着他，藏在树后头。
  润云笑着问道：“一二三，躲好了没？”
  陈圆用他的小奶音回答道：“躲好了。”
  “那我来找你啦，在哪儿呢，我怎么找不到？”润云一边走，一边故作看不见的样子，又问端砚道，“端砚，看到圆儿少爷了没？”
  端砚笑道：“没看到，圆儿少爷最会躲猫猫了，我看你是有的找了。”
  陈圆躲在那里，捂着小嘴偷笑。
  四爷不由的勾起唇角微微一笑，冷嬷嬷冷不丁的走了过来，笑道：“其实主子爷也挺喜欢圆儿少爷的。”
  四爷脸上笑容一僵，咳了一声，看着冷嬷嬷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小孩子总是很闹人的，不过弘时小时候倒没这小东西闹腾。”
  冷嬷嬷笑道：“小阿哥向来乖巧懂事，不过圆儿少爷活泼可爱，各有各的好，对了！”
  她看了四爷一眼，想说陈圆和他生得有些像，又觉得说出来不大妥当，毕竟陈圆是陈夫人的儿子，陈夫人可是长辈。
  她连忙掩住了嘴，转而凝起眉头道，“主子爷有没有觉得海棠丫头她越来越贪睡了？”
  四爷心里一紧：“是啊，我也觉得，不过章太医说孕妇贪睡也是正常的。”
  “正常是正常。”冷嬷嬷沉吟道，“但睡过头了也不好，按理说都过了头三个月了，胎像应该稳固了，怎么瞧着她还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
  “要不要，再请一位太医来瞧瞧？”
  “也好，我正好去十三弟那里，看看贾神医在不在，若在就顺便请他过来瞧瞧吧。”
  ……
  也是巧了，四爷到了十三爷府上，恰好贾神医在。
  四爷将贾神医请回了王府，贾神医刚走到秀水阁院内，就看见陈圆正站在院子里手舞着一把小木剑，嘴里嘿嘿哈哈的，还舞的有模有样，旁边有两个丫头鼓掌叫好。
  看到陈圆的脸，他顿时怔了怔。
  此子耳大福厚，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额上伏羲骨隆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炯炯有神，竟是帝王之相。
  莫非是王爷之子弘时？
  可是听说弘时不大聪明，这孩子一看就丰神清逸，聪慧之极，而且岁数也不对，肯定不是。
  四爷见他发愣，疑惑的问道：“贾神医，怎么了？”
  贾神医摸摸胡子笑道：“此子贵相也。”
  四爷也没在意，只淡淡“哦”了一声，便急着将贾神医请入了屋内。
  向海棠正好醒着，斜靠在榻上绣孩子所穿的肚兜，绣得乏了，抬手正要揉颈子，突然透过珠帘看到一个陌生男子跟着四爷一起走了进来。
  向海棠甚为惊讶，好好的四爷带一位陌生男人进来作甚。
  这很不合规矩。
  冷嬷嬷进来时，掀开珠帘，向海棠透过珠帘就见这人身穿鹤氅，发髻上佩戴雷阳巾，竟好像是一个道士。
  忽一想，莫不是就是那位贾神医吧？
  她心里顿时一个咯噔，四爷为什么要将贾神医请来，莫非她的孩子不好了？
  她脸色白了白，贾神医略略朝里面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问四爷道：“这里面的人就是向姑娘了？”
  四爷道：“正是，还请贾神医看一看她脉象如何。”又对着向海棠道，“海棠，你莫要害怕，今日去十三弟府上，恰好贾神医也在，就顺便请他过来瞧一瞧。”
  向海棠微微松了一口气，可还是有些担心。
  这时，冷嬷嬷捧了迎枕过来，又将向海棠袖口往后挽了，露出手腕，便出去请贾神医进去给向海棠诊脉。
  贾神医也不进去，只拿了一根丝线来，让冷嬷嬷系在了向海棠的右手腕上。
  冷嬷嬷奇道：“难道还真有悬丝诊脉不成？”
  四爷吩咐道：“贾神医怎么说，你怎么做就是了。”
  冷嬷嬷赶紧将丝线系好，贾神医坐在珠帘外，手捏着丝线另一端引线诊脉。
  贾神医捏着丝线搭了好半天的脉，眉头越来越皱，诊完脉之后便将四爷叫到外间坐下。
  四爷瞧他诊脉时神色就不对，又怕问出来被向海棠听到，惹她担心，遂到了外间才急忙问了：“海棠她怎么样了，孩子好不好？”
  贾神医摸摸胡子，神色颇为凝重：“向姑娘是不是爱薰香？”
  “以前薰过，就是普通的宁神香，百合香，以及梅花合香之类的，不过自打查出有孕以来，再未薰过任何香，甚至连胭脂水粉一概都不用了。”




第103章 容清，你真的没有半分隐瞒？

  “这就怪了。”贾神医皱起了眉头，“她体内含有麝香，而且已有一些时日了，近日有加重趋势。”
  “麝香？”四爷惊愕道，“这怎么可能，但凡海棠所食所用之物皆经太医查验，怎会有麝香，章飏章远两位太医怎么从未查出来。”
  “……”
  “对了！一个多月以前，有人用三七粉和红花粉毒害海棠，可跟这个有关系？”
  贾神医摇摇头：“症状不同，不过结果都能引起小产，当时向姑娘误服三七粉和红花粉份量如何？”
  “量少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是海棠拿了沾有三七粉的洋糖，没有洗手就吃了糕点，后来经太医查验，那种三七粉里加入了一种经过特殊精炼提纯的红花，所以才导致腹痛不止，差点小产。”
  贾神医问道：“那三七粉可还在？”
  四爷遗憾的摇摇头：“王府岂能再留这些害人的东西，当时全都销毁了。”
  “没有也罢。”贾神医又道：“依贫道之见，这两者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就算当中掺杂了麝香，只是手上沾了一点，体内绝不可能留下用过麝香的痕迹，而且王爷你刚说一个多月前，时间上也不太符合。”
  说着，他又皱了一下眉毛，沉吟道，“或者上次腹痛不止，主要不是因为三七和红花，而是因为麝香，虽然量不多，若母体强壮也没事，只是向姑娘身体虚弱，根本承受不住。”
  四爷心里陡然惊怔，细细想来，就沾了那么一点，怎会如此严重，可是章飏是他信任的太医，没有理由骗他。
  难道他没查出来海棠用过麝香，还是别的？
  还有，自从海棠误食了三七的那一天，章飏来过，救了海棠和孩子，还帮他抓到了凶手，之后，他就来过一次，其他时间都是章远过来。
  难道章远在药里下了麝香？
  想着，心里慢慢浸出一层寒意。
  他急问道：“那如何才能查出这麝香来源？”
  “将向姑娘平日所服的安胎药，所食所用之物，哪怕不用的薰香燃料，胭脂水粉，眉黛唇脂都拿来给贫道瞧瞧，兴许可以查出来源。”
  顿一顿，又道，“若查不出来，就算贫道开了药，恐怕也是治标不治本。”
  四爷脸上凝聚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愤怒，还有深切的焦虑，他迅速命人将贾神医所说的东西，一股脑的拿了过来。
  贾神医最先查了药渣，连药罐子都查了，然后又查了薰香燃料，胭脂水粉，唇脂，也未有异样，直到拿起螺子黛时，他检查了良久。
  最后下定论道：“找到了，就在这螺子黛里，里面含有大量的麝香，不过同时还含有好几味香料，刚巧将麝香的味道掩盖住了。”
  四爷向来对女人家用的这些东西不甚上心，不过螺子黛他还是知道的，他又是疑惑又是愤怒，沉声问道：“海棠屋里，哪来的螺子黛？”
  不等人回答，他突然又想了起来，海棠在他面前提过那么一句，说嫡福晋派人送了螺子黛过来。
  他当时说了一句，容清送过来的东西你放心用就是，不必过于在意自己承受不起，你不用，反而违了她的好意。
  难道是容清？
  这怎么可能？
  是他让海棠放心的用，所以是他害了海棠和孩子？
  这时，润云正气愤的要回答，四爷忽然一抬手，阻止她说话，毕竟这内宅丑事，让一个外人听到了也不好。
  贾神医心知肚明，慎重起见，将所有的东西都检查完了，除了螺子黛，均无异样。
  四爷凝重了脸色问道：“那先前两位太医为什么没有查出来，是医术不精，还是？”
  “这个贫道可不能乱说，因为麝香通过肌肤慢慢渗入，进入体内的量有限，一般太医查不出来也有可能，不过要看是谁来查了。”
  四爷咬着牙道：“太医院妇科圣手章飏，还是他弟弟章远。”
  贾神医隐晦一笑：“这个四爷自己忖度，贫道不好说。”
  四爷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气得暗暗捏紧了拳头。
  “不过。”贾神医话锋一转，“贫道还有一个疑问，莫不是向姑娘又用了螺子黛，怎么近日有加重趋势？”
  润云“哦”了一声，正要说是弘时拿了螺子黛画了画，向海棠突然扶着端砚的手掀帘走了出来，冲着她摇摇头。
  “海棠，你怎么出来了？”四爷连忙上前要扶她。
  向海棠道：“是我，我想想觉着用螺子黛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当初我堂姐有孕时，也一样画眉，所以忍不住爱美之心，就用了。”
  上次差点小产，因弘时而起，这次，她不想再让弘时背锅，而且还有圆儿也在一起，不如自己认了。
  四爷哪里还敢怪他，他自己也有责任，命润云和端砚将向海棠扶回屋里好好躺着，待贾神医开了药，苏培盛将贾神医送出去之后，他陪了向海棠一会儿，便阴沉着脸色去了正院，一进去就将所有下人都屏退出去。
  乌拉那拉氏见他神色不同以往，面色沉沉，青筋微跳，隐着暴怒之意，她小心翼翼的问道：“爷好好的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他暴怒的脸色突然平静下来，平静的反而更加让人害怕，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黑幽幽的，很冷。
  乌拉那拉氏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句：“爷，你到底怎么了？”
  “螺子黛。”就连他的声音也极其平静，“你送给海棠的螺子黛是怎么回事？”
  有关螺子黛是一直纠缠在乌拉那拉氏心里的一个小结，突然听他这么问，她脸色顿时一白：“螺子黛怎么了？”
  四爷咬着牙道：“那里面含有大量的麝香。”
  “什么，麝香？”乌拉那拉氏白着脸色往后退了一步，惊惶的看着四爷，“怎么会有麝香，那是额娘送给我的。”
  她不敢说出是德妃娘娘让她送给向海棠的，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这当中应该有问题，四爷怎么会想不到。
  毕竟德妃身份之高，是不可能会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一个侍妾格格。
  尽管她想到了，她依旧送给了向海棠，而且从未提醒过她，一来她怕得罪了德妃娘娘，二来向海棠如何，究竟与她没什么干系。
  她不可能为了向海棠忤劣德妃，现在想来，德妃娘娘想要对付的人不是向海棠，而是她。
  向海棠只是王府里一个小小侍妾，难道仅仅只是因为传出了和十四爷不好的流言，德妃就花这心思来对付她？
  当时，她想着，德妃娘娘疼爱老十四至深，或许因为老十四而十分厌恶向海棠，才会送螺子黛给向海棠。
  因为那螺子黛是宜妃送给德妃的，德妃与宜纪交恶，她是不敢轻易用宜妃送来的东西。
  就算宜妃想要加害德妃，也不可能用麝香，德妃年纪那么大了，也不可能再生养，而且她已经有两个儿子了。
  不是宜妃，那麝香就是德妃下的，由她的手送给向海棠，一旦向海棠出了事，被查出螺子黛里含了麝香，这件事她就说不清了。
  德妃完全可以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她身上，说她嫉妒向海棠得宠，
  她越想越觉得惊悚，当时，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侥幸的以为德妃将自己厌恶的东西送给厌恶的人。
  她忘了，德妃当初将她放在四爷身边就是做个探子，这些年，她从未传过去什么有用的消息，德妃早就对她不满了。
  可她们到底是一家啊，乌拉那拉氏与乌雅氏不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么。
  她用得着这么狠？
  想到这里，脑子里几乎快要空白，德妃绝不会承认螺子黛里含有麝香，应该也不会承认是她吩咐她将螺子黛送给向海棠的，德妃没那么蠢，故意让别人怀疑她。
  若她如实告诉四爷，四爷跑到宫里质问，说不定德妃还要反咬一口，说她栽脏诬陷，离间他们母子之间的感情。
  反正，她怎么做怎么说都不对。
  到底要不要说实话？
  说了实话，四爷会怀疑她明知螺子黛有问题，却还是送给了向海棠，依旧有故意谋害之嫌。
  如果她将德妃的原话告诉他呢，四爷会不会相信她是无心之失？
  德妃当时说：“本宫知道，这些年老四心里一直对我这个额娘心存不满，觉着我不公，偏爱老十四多了一些，其实手心手背都是肉，哪能真的一点都不在乎老四呢。”
  “其实本宫心里还是很有老四的，听说他很喜欢一位向氏女子，也难得，老四这样冷情的人会对一个女子这么痴情，怕就怕他步了他皇爷爷的后尘啊，为了一个女子断送了前程。”
  “罢了，本宫也难得遂他一次心愿，这里有一斛螺子黛，本宫已年老色衰，用不着这些了，就送给她吧，也当本宫为老四尽了一份心，若等他日，老十四喜欢上了哪个女子，那个女子又真心爱老十四的话，不论门第身份，本宫也一样的赏给那位女子。”
  德妃是握着她的手，含着眼泪说的，说的无比真诚，若不是了解德妃，都要信以为真了，而且她当时的确相信了几分。
  到底四爷是德妃的亲生儿子，哪能一点都不爱呢。
  直到万寿圣节入宫，德妃又问了她一次，她才更加怀疑，恰逢听到宜妃身边的宫女偷偷在背后讥笑德妃，说她：“瞧这德妃娘娘的得意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多得宠呢，就连螺子黛也要我们娘娘送。”
  她当时就明白了，不过也没想到这么深。
  如果她不说实话，只说德妃将螺子黛送给她的，那依四爷对德妃的了解，应该会相信德妃有意让四爷没有嫡子。
  可是万一有一天，四爷知道了全部事实呢？
  到那时，她可能会失去四爷所有的信任。
  她到底该怎么办？
  两权相害，取其轻，谁轻？她心里竟难以抉择。
  四爷难以置信的看着她，惊然道：“你说什么，是额娘送给你的？”
  乌拉那拉氏依旧犹豫不决：“……的确是额娘送给我的。”
  迟疑间，她浑身沁出一层冷汗，咬咬牙道，“就是万寿圣节前夕，你让我到宫里多帮衬着额娘和佟佳贵妃，那会子额娘送给我的，难道……”她声音开始发颤，“额娘她不想让我再生下孩子？”
  “如果真是她……”四爷的声音里带着森然冷意，同时，又透着一种莫可名状的悲哀，他一字一字咬牙道，“那她对我当真没有半点母子之情了。”
  他又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好半晌：“容清，你真的没有半分隐瞒？”
  乌拉那拉氏心里顿时一个激灵，微微吸了一口凉气，摇头道：“没有，四爷你是知道的，我素来不爱这些，想着四爷心里宠爱向格格，这才派人送过去的，若这螺子黛里真有麝香，向格格用了，怎么两位章太医都没查出来呢？”
  四爷颔首思考了一下方道：“贾神医说了，海棠体内麝香含量极少，而且自从海棠查出来怀孕之后，便不大用这些了，两位太医查不出来也不算什么意外。”
  “原是这样。”说着，她忽然跪了下来，“都怨臣妾，是臣妾害了向格格和孩子，还请爷责罚。”
  四爷扶起她：“你是无心之失，怎能怨你，要怨就怨……”
  他的脸上再度露出愤怒哀伤之色，没有再往下说，只是努力克制住了情绪，有些疲倦的坐了下来。
  乌拉那拉氏面上浮起一丝不安，亲自倒了一杯茶递到他跟前，又问道：“那向格格和孩子？”
  “幸亏海棠和孩子暂时无碍，否则，这件事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那爷想要怎么样？”她小心翼翼的试探道，“要去宫里问德妃娘娘，将事情问个清楚吗？”
  “若去了……”四爷顿了顿，“那我们母子之间便真的撕破脸了。”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额娘会这么狠。”乌拉那拉氏眼里泛起了泪光，“她不疼爱你也就罢了，为何连你的孩子也容不下？”
  四爷冷笑一声：“她对我素来心狠。”
  他一把握过她的手，抬起眼睛看着她，“容清，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嫡妻，唯一的正妻，所以我敬你，信你，不管我宠爱谁，这点我都希望不要改变，你永远都是我值得信任的乌拉那拉容清，永远是我唯一的嫡妻。”
  乌拉那拉氏听了，心里五味杂陈，更添不安，她甚至有些后悔刚刚有所隐瞒，可这会子再让她说出全部的事实真相，她依旧说不出来。
  她勉强从唇边挤出一丝温和的微笑，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又听他道：“我不想因为海棠怀有身孕，再闹的府里大动干戈，流言四起，这样对海棠，对孩子都不好。”
  “……”
  “这几日户部的事太忙，恐怕我抽不开身，章飏章远两位太医就不必请了，到时我就多麻烦麻烦贾神医，至于后院的事，就托付给你了，劳你多照顾照顾海棠，千万不能再出一丁点岔子。”
  说到最后，他握紧了她的手。
  乌拉那拉氏只觉得他的手虽带着暖意，却无端的让她周身发凉。
  四爷竟然将向海棠母子交给了她，那她身上就责任重大了，一旦母子二人出了任何差错，她无法逃避责任。
  她微微咬了一下唇，心中百般情绪交集，点点头道：“好，我必定极尽所能护向格格母子安全。”
  他若有深思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离开正院之后，四爷恨不能直接冲进永和宫去质问德妃，可是理智让他停了下来。
  他知道，仅凭容清一面之词，她绝不会承认，反而会栽脏陷害是容清做的。
  当年她将容清送到他身边，他不是不知道她打得什么主意，但这么多年，容清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背叛他的事，所以他才会敬她信她。
  额娘早就对容清心生不满，更对他不满。
  而海棠只是一个侍妾格格，在王府的地位微不足道，因为她怀孕已经闹出搜府和武格格畏罪自杀之事。
  若再将这件事闹出来，额娘很可能会借机哭诉到皇阿玛跟前，说他重色忘德，为了一个侍妾格格竟然诬陷自己的亲额娘。
  皇阿玛是个十分重视孝道的君王，如今又甚为宠爱额娘，重视老十四，除非铁证摆在眼前，否则，皇阿玛不会信他，不仅不会信他，还会因此申斥他，对他失望。
  可事情也不能就这样不了了之，否则，他心里始终难平，想吩咐顾五直接将章飏章远两位太医抓来问个清楚。
  转念一想，这样动静闹的太大，若两位太医抵死不认，那只有酷刑伺侯，到时，这件事又会闹到皇阿玛跟前去。
  他几经思量，叫来了狗儿，狗儿听了，胸有成竹的拍拍胸脯：“章飏那里奴才没什么把握，不过那个章远嘛，主子爷你就请好吧！”
  “哦？”四爷疑惑的笑了笑，“你小子怎么这么有把握？”
  狗儿嘻嘻一笑：“奴才认识他的相好啊。”
  “他的相好？”
  “就是醉红楼的沈惜惜，当年还和林相宜打过擂台争夺过花魁娘子呢，林相宜只比她多了一枝花险胜于她，自从林相宜走后，她就是醉红楼的头牌花魁娘子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过卖艺不卖身……”
  “好了，好了。”四爷对沈惜惜没什么兴趣，只笑道，“你小子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我只问你，你怎么能让她听命于你，套出章远的话，莫不是她也是你的相好？”
  “奴才可无福消受这样的美人。”狗儿嘻嘻一笑：“虾有虾道，蟹有蟹路，奴才交友广阔，这点路子还是有的，主子爷尽管放心。”
  狗儿虽然平时看上去油腔滑调的，其实办事十分牢靠，他笑着挥挥手：“去吧！”
  狗儿真要走，四爷忽然又叫住了他：“慢着！”
  狗儿疑惑道：“主子爷还有何事要吩咐？”
  四爷凝起眉头问道：“那个甘小蝶还是没有找到？”
  “没有，也是奇了，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
  “这个女人不简单，留着始终是个祸害，若有她的消息，务必马上除掉。”
  “扎。”
  ……
  申时末，粒粒雪珠子飘下，打在屋顶沙沙作响，不一会儿屋宇已铺盖上一层云絮般的白。
  屋内暖了地龙，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的对比，如春天般温暖。
  即使如此，向海棠还是觉着有些冷，手里捧了一个小暖炉，正坐在暖炕上教陈圆折蝴蝶，别看陈圆人小，还挺有耐心，学得有模有样。
  只是到底手指头没有大人灵活，折了好几次都是失败，陈圆不灰心，继续让向海棠一遍遍的教他，又道：“蝴蝶送给娘，娘高兴。”
  说着，他有些愁苦的搭下俊秀的眉毛，“姐姐，娘怎么还不回来？”




第104章 你见过红色的雪吗

  向海棠心里也有些焦急，打发人去瞧了几回，姑姑还没有回来，早知道她就多派两个人跟过去了，只派了一个丫头和一个小厮去。
  怕自己的焦急感染到陈圆，让他更急，她柔声安慰道：“快了，姑姑就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润云欢喜的声音：“陈夫人回来了。”
  “娘，娘回来了。”
  陈圆激动的拿着编了一半的蝴蝶，让端砚抱着下了炕。
  向氏生怕自己身上寒气太重，屋里的人吃不消，进去之前，先掸了身上的雪珠子，脱了羽毛缎斗篷，又在炭火上烤了烤才走进来，笑着张开手，一把抱住了陈圆。。
  陈圆欢快的举起了蝴蝶：“娘，你瞧，蝴蝶，蝴蝶。”
  “我瞧瞧。”向氏拿过他手里的蝴蝶，“折的真好，是圆儿折的吗？”
  “嗯，姐姐教的。”陈圆回头看了一眼向海棠。
  向海棠笑问道：“姑姑，你怎么去了这会子才回来？”
  “这一次等的时间久了些，又下雪耽搁了，回来的就晚了。”
  向氏抱着陈圆走过来，坐到炕边，陈圆又跑到炕上坐好，认真的折起蝴蝶来。
  向海棠将手里的暖炉塞到她手里：“姑姑，从外面回来焐一焐手。”
  “走了这么多路，走出一身的汗，我不冷，手暖和着呢。”她将暖炉又塞到了向海棠手里，“倒是你，怀了身孕，日渐消瘦，精神也不大好，姑姑实在放心不下。”
  向氏不日就要带着陈圆离开了，好赶回去过年，向海棠不想提起府里的乌糟事，让向氏走也走的不安心，只笑道：“姑姑莫忧，今儿四爷请来了贾神医，他的医术比宫里的御医还在上，十三爷就是他瞧好的。”
  “……”
  “我吃了他开的药，觉得精神好了许多，胃口也好了，刚刚在姑姑回来之前，还吃了两个姑姑做的豆腐皮包子，还喝了一碗莲子羹呢。”
  “这就好。”她端起润云倒来的茶喝了好几口，又笑道，“你若想吃什么，尽管跟我说，一会我就给你去做。”
  “嗯。”向海棠感动的点点头，转头看了看专注折蝴蝶的陈圆，想到没几日两个人都要走了，心里难免舍不得。
  怕向氏看到她的伤心，她强忍住了流泪的冲动，问道，“姑姑这一趟去等了这么久，可是见着人了？”
  “唉——”向氏叹息一声，“站在庵外等了一下午，还是等了那一句话，她已是红尘之外的人，尘缘已尽，旧事皆成空，不如各自安好，无需再见。”
  向海棠也缓缓叹息了一声：“若真的看破红尘，见一面又何妨。”
  她目光疑惑的看着向氏，“当年老太太和她妹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闹到姐妹决裂，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现在老太太让姑姑你去见她，想要主动求和，为什么姑姑几次三番的去，她还是不肯相见呢？”
  “当年的事谁能知晓，老太太不主动提，在府里谁都不敢提，连金妍都不敢，如今老太太年纪大了，心里到底放心不下这唯一的双胞妹妹，每每提起她，总是落泪。”
  “……”
  “看来她对老太太终归有所芥蒂，所以一直不愿见我，这让我回去如何跟老太太交待。”
  向海棠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姑姑你已经尽力了，她不愿见你，总不能勉强。”
  “也罢。”向氏终究还是不肯放弃，“抽空我再去一趟，她若还是不见，我也真是没法子了，对了！今日我去找她，还碰到另外一个人。”
  “谁？”
  “姨父。”
  “姨父？”
  “就是凌柱大人。”
  向海棠忽想起那一次在书房外看到的钮祜禄凌柱，听苏培盛说他的名字只觉得有些熟悉，难怪呢，她曾在陈家听过他的名字，只是印象不深而已。
  又听向氏惋惜一叹：“不知他们夫妻二人什么原因，也闹到了这样的地步，姨母气得跑到齐云庵落发为尼，这次凌柱大人过去，她也一样没肯见。”
  “……”
  “我瞧凌柱大人神色黯然的样子，不像对姨母无情，倒是姨母对他，对老太太都很无情，或许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对她伤害至深，她无法原谅，又或许，正如她所言，她已是红尘之外的人了。”
  “难道姑姑这一回碰到凌柱大人，没有问他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不太好问。”向氏深深的锁起了眉头，“虽然说算是亲戚，但听说这位姨母成婚时，老太太都没有去，后来姐妹二人很多年都没有再联系，两家人根本就像陌生人。”
  “……”
  “这还是后来，老太太年纪慢慢大了，心肠也变软了，打听到她过得不好，心里一直担忧，唉，不说这个了，今天圆儿可闹你了？”
  向海棠摸摸陈圆的小脑袋，笑道：“没有，圆儿很乖。”
  “嗯，圆儿很乖的。”陈圆学着她的话，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折蝴蝶。
  向海棠见他蝴蝶真的快要折好了，拍手鼓励道：“圆儿加油，还差最后一步了。”
  “哈哈……好了。”陈圆扬起手中折好的蝴蝶，递到向氏面前，“娘，送给你。”
  向氏高兴的接过蝴蝶，仔细看了看，笑道：“圆儿的小手真是巧，这蝴蝶折的像是真的能飞一样。”
  陈圆裂开小嘴嘻嘻一笑：“我再折一个送给姐姐。”
  向氏笑道：“好。”
  再折第二个，陈圆有了经验，不过一会儿就折好了：“啷，姐姐，这是送给你的。”
  向海棠眼圈一红，接过蝴蝶时，还是忍不住落泪了：“谢谢圆儿。”
  陈圆疑惑的看着她：“姐姐，你怎么哭了，不喜欢蝴蝶吗？”
  “不，姐姐很喜欢，姐姐这是欢喜的哭了。”
  “姐姐不哭，不哭。”
  “傻孩子，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最爱哭的。”向氏想到自己要离开，心里也万般舍不下向海棠，拿帕子替她拭了泪，柔柔道，“你马上也是当娘的人了，不许再这样，容易哭坏眼睛。”
  “也不知道怎么了。”向海棠拿过她手里的帕子揉揉眼睛，“自打怀了身孕，总是容易伤春悲秋的，一点小事都想哭。”
  其实，她怀圆儿时也天天想哭，只是那会子她却哭不出来，她没脸哭，也不敢哭。
  如今好不容易可以光明正大的怀一个孩子，仿佛要将前一次没敢流出来的眼泪全都流了出来。
  向氏安慰道：“其实这也算正常，孕妇总是容易喜怒无常，伤春悲秋的，你还记得隔壁那位宋家姑娘不？”
  “记得，我在陈家时，宋家姑娘时常来找金妍姑姑玩，她怎么了？”
  向氏笑道：“她如今嫁了人怀了身孕，脾气大得不得了，幸而嫁了一个好夫君，任她如何闹脾气都能忍着，不过……”她顿了一下，“我来了这些日子也看出来了，王爷他待你极好。”
  陈圆立刻摇头反对：“王爷凶凶，凶凶。”
  正此时，润云来回禀说主子爷来了，向海棠不由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你这是说我什么呢。”四爷笑着走了进来。
  向氏连忙起身要行礼，四爷笑着摆摆手：“都是一家人，夫人不必客气。”
  向氏自来了以后一直恪守规矩，就算四爷不在乎礼节，她不能不在乎，还是规规矩矩的欠身行了礼，想要抱起陈圆离开，好让他们两个人说说话。
  四爷却笑道：“我只是过来看看海棠，一会儿还有事，夫人不必离开。”说着，伸手一指，“夫人请坐，千万不要因为我来了就拘礼。”
  向氏这才重新落坐，不过并没有再坐到炕上，而是挨着炕坐到了锦凳上。
  四爷的视线柔柔的落到向海棠的脸上：“觉得可好些了？”
  向海棠笑道：“吃过贾神医开的药好多了。”
  “那就好。”四爷压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走过来坐到她面前，见陈圆低着头在折纸，突然想到先前向海棠怨他对陈圆冷脸，不由的扯出几分笑容来，放柔了声音问道，“圆儿这是在做什么呢？”
  他破天慌的主动笑着和陈圆说话，倒把向海棠和向氏都愣住了，两个人自然都知道四爷为何一直不太待见陈圆，只是不大好说，向氏更没有立场说。
  陈圆抬起头看着他，见他难得的冲他笑了，他也友好的回以甜甜一笑，扬了扬手中的折纸道：“再折一只蝴蝶，送给笑笑。”
  四爷一愣：“笑笑是谁？”
  “笑笑的王爷。”
  “原来是我。”
  “嗯。”陈圆用力的点点头，灵活的小胖纸手来回翻飞几下，一只漂亮的蝴蝶就折好了，送到四爷眼前，裂嘴一笑，“送给笑笑的王爷。”
  四爷这在一瞬间，突然有了一种被萌化的感觉，他接过蝴蝶，亲昵的揉了揉他毛绒绒的头发：“谢谢圆儿。”
  他这一摸，向海棠和向氏再度呆住。
  陈圆很大气道：“不谢，不谢，圆儿还要折，好多好多。”
  四爷笑道：“要折这么多做什么？”
  “送弘时哥哥，怀莹姐姐，玉致姐姐，怀真姐姐，润云姐姐……”
  他掰着手指，一本正经的数了起来，“端砚姐姐，青儿姐姐，好多好多个姐姐，还有冷嬷嬷，李嬷嬷，明嬷嬷，好多好多个嬷嬷，还有邬先生，莲白姨姨……”
  四爷哈哈一笑：“真是好多，都数不过来了。”
  陈圆像小大人似的“吁”了一口气，将小脑袋一摇一晃：“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啊！”
  四爷一下子呆住了，愣愣的盯着陈圆，这是一个不足两岁的孩子吗？
  不仅说话口齿清楚，能准确表达出自己的意思，还会背论语里面的话，用得如此恰到好处，弘时在他这个年纪可是连话都不会说的。
  愣了一会儿，他问道：“你怎么知道这句话的？”
  陈圆眨巴眨巴眼睛道：“弘时哥哥背的呀。”
  四爷接着问道：“那弘时哥哥还背了什么？”
  陈圆用胖胖的小手指点了点太阳穴，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往上翻了翻，想了一会儿道：“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四爷再度呆住：“……”
  什么贵人语迟，弘时简直被陈圆给比趴了下去，如果弘时像陈圆这么聪慧，他也不用那么操心了。
  可陈圆偏偏不是他的孩子，不过孩子是海棠的，海棠能生出这么聪明的孩子，那他和海棠的孩子也一定聪明。
  倘若是个男孩，他一定要亲自教导，倘若是个女孩，他亦要亲自教导。
  正想着，听向海棠笑道：“圆儿什么时候学会背《论语》了，我竟然都不知道，看来你跟着弘时哥哥学了不少知识呢。”
  向氏亦笑道；“是啊！自打圆儿来了王府，会说的话就更多了，连《论语》都会背几句了，在家时，可没有孩子陪他一起玩。”
  再想往下说，忽然觉得再说下去竟是将要离别的伤感，心里一酸，也就说不下去了。
  陈圆嘻嘻笑道：“都是弘时哥哥厉害，哥哥教的好，哥哥还画大老虎送给圆儿呢。”
  向海棠听他提起大老虎，心里顿时一紧，忙岔开话题道：“来，让姐姐帮圆儿算算，到底还要折多少只蝴蝶呀。”
  陈圆两手一举：“算好了，十二个，还要十二个。”
  四爷再度愣住，他不仅书背的好，算术也好，算得准确无误，正好对上他说的那几个。
  “哦，对啦！”陈圆突然一拍小脑袋，“还要再加一个豆姐姐，十三个。”
  四爷奇怪道：“豆姐姐？”
  向海棠解释道：“就是豌豆。”
  “她也常过来么，怎么我来时都没见着她？”
  向海棠摇摇头：“不常过来，不过圆儿到花园玩去，豌豆带他玩过几回，她生得有些像圆儿的姑姑，所以圆儿挺喜欢她。”
  四爷默了默，这世上相似的人还真是多。
  又说了一会儿话，四爷便离开了，回到书房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
  因为十三爷病体未愈，不仅户部，刑部和吏部的事都压到了他一个人头上，再加老八被削爵圈禁，老九被革去贝子，从前他两个人办理的公务也都落到了他的头上。
  如今海棠有孕，他还要抽空去秀水阁看看她，比从前更忙了。
  晚饭只胡乱扒拉了两口，心疼的苏培盛不知该怎么劝才好，以前，向格格还能劝动两句，现在向格格要静心养胎，他也不敢去打扰。
  不知不觉，已忙到了大半夜，想活动活动脖子时，听到外面有人在小声说话：“都这会子了，主子爷还在里面忙着呢？”
  苏培盛叹道：“谁说不是呢，这么一天天的熬着，主子爷身体可怎么受得了。”
  他一听是狗儿和苏培盛说话的声音，立刻打起精神道：“是狗儿么，快进来回话。”
  狗儿本来想时间太晚了，等明日再回，但回来后听人说四爷还在书房，他便过来了。
  苏培盛见他要进去，急忙道：“狗儿，你劝着点主子爷，不能再这么熬着了，就是铁打的也受不住。”
  “是是是。”
  说话间，狗儿便掀了帘子走了进去，一瞧四爷面前堆着小山般的公文，露出一脸担忧之色，将马蹄袖一打，跪下行礼道：“奴才参见主子爷。”
  四爷问道：“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狗儿笑道：“那章太医在美人温柔乡里一待，几杯黄汤一灌，什么说出来了。”
  要不说美人计万试万灵呢，不管是十爷，还是章远，一见到美人都走不动道了，再用黄汤一灌，连祖宗爹娘都能忘了。
  看来多认识几位美人也是很好处的。
  “哦，你快说。”
  “王府原一直都是请章飏太医过来，那一次为什么换成章远了呢，后来章远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渐渐取代了章飏，主子爷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你小子就不要卖关子了！”
  狗儿咽了一下发干的喉咙，观察了一下四爷的神色，方道：“原来是德妃娘娘指派章远过来的。”
  “……”
  “也不知道向格格哪里得罪了德妃娘娘，德妃娘娘那一斛螺子黛其实是……”他又咽了一下口水，“送……给向格格的。”
  “什么？”四爷惊愕的盯着他，“这怎么会，不是送给容清的吗？”
  “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狗儿老实回道，“奴才只是据实以报，章远怎么说，奴才就怎么回。”
  “……”
  “章飏原不是德妃娘娘的人，章远才是，那螺子黛里面的麝香就是他加进去的，在螺子黛给了向格格之后，王府第一次请太医，德妃娘娘怕章飏瞧出什么，便使了法儿将他调走了，所以来的是章远。”
  “……”
  “哪知道章远一来，就查出了向格格有孕，不过章远心知肚明，胎儿保不住，也犯不着再做什么手脚露下行迹。”
  四爷脸色已乌云密布：“那之后呢，之后章飏不也过来了，他为什么不说？他又为什么暂时保住了孩子？”
  “之后章飏被德妃娘娘特意叫过去提点过了，所以即使真查出什么来，他也不敢透露半个字，否则身家性命都有可能保不住。”
  “……”
  “他救向格格，也是医者本心，实在不能见死不救，为此，他回去之后又被德妃娘娘叫去了，至于德妃娘娘跟他说了什么，奴才就不得而知了。”
  “……”
  “后来，他再过来，也是四爷派人去请，他实在推脱不掉，才偶而过来一两趟，再过来，他什么都不敢说了。”
  四爷听到这里，咬紧了腮帮子，狗儿几乎能听到他磨牙的声音：“为什么，海棠只一个侍妾格格，她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对付一个侍妾格格？”
  这实在令人想不通。
  就算海棠生得像皇额娘，可是德妃在宫里从未见过海棠一面。
  宫里过来的人也只有章飏章远二位太医，他们年纪尚轻，根本没有见过皇额娘。
  德妃是不可能知道海棠生得像皇额娘的。
  还有容清，她为什么要撒谎，她在这当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狗儿也是疑惑万分，怎么想都想不通：“这个奴才实在不知，连章远也不知道，恐怕只有德妃娘娘她自己知道了。”
  四爷连连冷笑几声：“很好，她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说完，他垂下眼睑，许久都没有说话，好像望着案上公文发呆，又好像什么也没望。
  狗儿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那章远？”
  四爷转头望了一眼窗外乌沉沉的天空，风袭裹着雪在呼啸，他的眼睛里隐隐有幽暗的火苗在跳动，突然问道：“狗儿，你见过红色的雪吗？”




第105章 待宰的白鸭

  “见过。”狗儿双眼放空，似回到从前，“奴才记得那一年雪下的很大，地上的雪积的有一尺来深，奴才和哥哥姐姐跟着爹爹到院子里打雪仗，堆雪人……”
  说着，他的眼眶红了，露出刻骨的仇恨，声音也变得哽咽。
  “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伙强盗，他们举起手中的屠刀，烧杀抢虐，无恶不作，几乎屠了整个村子，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血，奴才从来也没有见过那么……红的雪。”
  狗儿痛恨的咬了咬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总有一天奴才要抓到那伙强盗，为爹娘，为哥哥姐姐，为全村人报仇。”
  四爷严肃的抿着唇，慢慢沉吟道：“是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虽然这些年我一直没能替你找到那帮强盗的下落，但一定会继续找，我就不信抓不到他们。”
  他疲倦的摆摆手道，“狗儿，你先回去息着吧。”
  狗儿跪在那里不肯走，四爷奇怪道：“怎么，你还有事？”
  “主子爷都没息着，奴才也不能息着。”狗儿满脸真切的看着他，“说句奴才不该说的话，公务永远都忙不完，可主子爷只有一个人，主子爷也该爱惜自己的身体呀，否则，这样下去不把自个熬坏了？”
  “狗儿，你不知道啊！”四爷疲惫的叹息道，“我们费了这么多心思，好不容易才赢得今天的局面，就拿户部的事来说吧，虽然有太子和老十做先例，那些王公大臣都陆续归还了银两，但还是有将近一小半的人没归还上积欠。”
  说着，四爷深深凝起了眉头，露出为难之色，“其中有两个人令人头疼，一个那丹珠，一个荣禄，他们两个是谁的人你也清楚。”
  “……”
  “相比于太子和老十两个，这两个人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不过，我必须继续盯下去。”
  “……”
  “否则，很容易前功尽弃，让那些已归还积欠的人又开始觉得自己吃了大亏，到时必定会再掀风波。”
  “……”
  “还有刑部现在压着好件几件棘手的大案，我若不勤勉着点，这事情越压越多，到最后更无法了局。”
  “我的爷哎！”狗儿急道，“您就是太爱操心了，事无巨细，事必躬亲，您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完啊，不仅奴才，就是苏培盛见了，也于心不忍啊。”
  说着，他声音再度变得哽咽，“主子爷就算不为自己的身子考虑，也该想想您马上又要做阿玛了，若到时侯熬出病来，等孩子生下来，哪有力气抱孩子嘛，而且向格格也一定会……”
  “好了，好了。”四爷无奈的笑道：“再给你说下去，我恐怕连走路说话的力气都要熬尽了，也罢。”他起身，掸掸发皱的衣衫，“这就回去息着。”
  “唉！”
  狗儿抹着泪高兴的答应一声，又替四爷拿来紫狐大氅替他披着，出了书房，四爷一个人走在前头，苏培盛和狗儿一人手里提了一盏灯，跟在后头。
  苏培盛悄悄用拂尘在狗儿的帽上打了一下，笑道，“还是你小子有办法。”
  狗儿嘻嘻一笑，凑过去低声道：“不行就拿向格格和孩子来说事，万试万灵。”
  苏培盛笑道：“就你个小兔崽子鬼灵精。”
  狗儿回道：“你不也鬼灵精。”
  “嗨！你这没大没小的小兔崽子……”
  苏培盛笑着又要拿拂尘打他，忽然听到一阵似有若无，低低的呜咽传来，好像有谁在哭。
  听声音像是个女人的哭声，混着被风吹的哗哗作响的树和无边暗夜里飘下的大雪，凭添了几分诡异阴森之气。
  苏培盛顿时一个激灵，狗儿也听到了，问苏培盛道：“你可听到有人在哭？”
  苏培盛点点头，又疑惑的看了看四周，沉声喝道：“谁？”
  没有人回应。
  苏培盛赶紧打了狗儿一下，两个人一起追上四爷，四爷见他们两个失惊打怪的样子，声音淡淡道：“不就有个女人在哭吗，也能吓得你们两个疑神疑鬼的？”
  苏培盛不好意思道：“陡然听到这哭声，有些渗得慌。”
  狗儿紧了紧衣服，附合道：“奴才也觉得渗得慌，好像还在哭。”
  四爷声音依旧很淡：“想知道是谁，循着这声音找过去不就知道了。”
  说完，他大踏步的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苏培盛连忙去追：“主子爷，你当心着点哪！”
  三人循声而去，哭声越来越清晰，快走到假山处闻到一股香烟烛火味，有几缕白烟从假山那边袅袅升起，三人大概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靠近假山一看，果然那里跪着一个丫头在烧纸钱。
  苏培盛脸色一变，冲过去喝斥道：“要死了，谁敢在王府烧纸钱，犯了忌讳。”
  那丫头抬头一看，吓得惶惶跪在地上磕头：“苏公公饶命，苏公公饶命。”
  再一看，四爷和狗儿也走了过来，她更是吓得魄不守舍，磕头如捣蒜，“王爷饶命，奴婢不是故意要坏了王府规矩，还求王爷从轻发落。
  四爷认出了她，没说什么，只吩咐了一句：“苏培盛，你看着办吧。”
  说完，他转身就和狗儿一起走了。
  苏培盛指着她道：“你不是那个豌豆吗，大晚上的不睡觉，怎么好好的跑到这里来烧纸钱？”
  豌豆哭道：“今儿是妙静师太的忌日，奴婢只是想着来给师太烧一点纸钱，奴婢知道这坏了府里的规矩，所以才半夜悄悄出来烧的，还求苏公公开恩，饶了奴婢这一回。”
  苏培盛问道：“妙静师太是谁？”
  豌豆哭的悲伤：“是收养奴婢的人，奴婢打小是在灵水庵长大的，妙静师太一直待奴婢很好，她生前奴婢还小，不能孝敬她，死后，奴婢只是想尽一尽心，还求苏公公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苏培盛叹道：“想来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难为你有心了，罢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豌豆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饶过了她，不敢相信的望着他，然后连连磕头：“多谢苏公公恩典，多谢苏公公恩典。”
  苏培盛笑道：“要谢就谢主子爷恩典，对了，还有向格格，主子爷可不想向格格当初救你，枉废了一片心思。”
  豌豆感激涕零：“多谢主子爷和向格格恩典。”
  “还跪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收拾东西快走，若再让别人发现就不好了。”
  “是。”
  豌豆又深深磕了三个响头，连忙收好香烛纸钱离开了。
  翌日一早，雪积了将有一尺厚，天空搓绵扯絮一般。
  四爷下朝回来，路过梅园时见园中红梅盛开如红云，映着漫天雪光，分外清丽。
  他一时兴起，折了两枝，命苏培盛送到秀水阁去，自己则直接去了邬先生的小书房。
  邬先生一见他过来，忙起身迎上行礼，四爷笑道：“邬先生切勿拘礼，快坐下说话。”
  邬先生请四爷先坐下，又亲自替四爷斟了茶，方才落坐，四爷又笑道：“苏姑娘已经在十三弟府上安排好了，先生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邬先生感激道：“多谢四爷和十三爷，真是费心了。”
  “邬先生何必如此客气，对了，邬先生何不将苏姑娘留在王府，这样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邬先生眉宇间染上几层哀思：“我已经害了莲儿，不能再害了她，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跟在我身边实在多有不便。”
  “也是。”四爷知道他有意要避嫌，也就不好再强求，又问道，“这两日弘时怎么样了？”
  邬先生一脸惭愧道：“学生不才，实在无颜面对四爷。”
  四爷失望道：“怪不得先生，是弘时他……唉——”顿了顿，又道，“他若能及得上陈圆一半，也不用让邬先生如此犯愁了，我也犯愁。”
  “圆儿的确天资聪颖。”邬先生眼里不由露出赞赏之意，“一路上与他相处这些日子，学生也怪喜欢他的。”
  他还想再夸陈圆小小年纪便能过目不忘，还乖巧懂事，会照顾人，而且天生贵相。
  想想，又将所有夸赞的词汇都咽了下去。
  两个孩子有了对比，四爷心里恐怕更失望了。
  四爷笑道：“那孩子还惦记着邬先生和苏姑娘呢，说要折蝴蝶送给你们二人一人一个。”
  邬先生欣慰笑道：“圆儿人虽小，懂得却比一般孩子多，谁对他好他都记得，不过小阿哥也是个好孩子，诚实厚道，与人为善，很懂得谦让，他这一阵子跟着学生几乎没什么进益，学生真怕耽搁了他。”
  “邬先生可千万不要推辞，还得劳烦你再多花点心思教导他，日后他若还是不行，我也不敢再勉强邬先生。”
  说着，四爷无奈一叹，“诚实厚道，与人为善是好，但过犹不及，反成了愚懦，这是弘时身上的优点，也是他最大的缺点，这个孩子恐怕……”
  难当大任。
  他没有说下去，转口道，“不说这个了，孔十娣的案子我亲自翻阅了刑部档案，确实死在狱中了，怎么又冒出一个孔十娣来？”
  “怕就怕当年是‘宰白鸭’，狱中之人早已被更换了，毒死的人并非孔十娣，否则那妇人在临死前为何口口声声说是孔十娣害的她，这世上到底有几个孔十娣？”
  “……”
  “后来，学生特意画了孔十娣的画像去找那妇人的哥哥，她哥哥见到画像明显有些慌张，不过，他抵死不认，说根本不认识画像上的人。”
  “……”
  “第二天，学生又去找他，他却失踪了，后来有人发现他溺毙在河中，应是被杀人灭口了。”
  “这样说，那孔十娣还真有可能没死，老十是个莽夫，当时想毒杀他灭口未必会亲自去盯着，又或者，老十压根就知道狱中那个就是冒名顶替的假孔十娣。”
  他突然咬了一下牙齿，愤怒道，“想不到天子脚下，朗朗乾坤，还有这等骇人听闻的‘宰白鸭’事件。”
  邬先生叹道：“天子脚下，尚且如此，更遑论旁处，富户杀人，出多金给贫者，代之抵死，虽有廉明之官，也可能被蒙蔽，又或者当中有着更不为人所知的黑暗。”
  他的眼睛益发深沉，语气也更加凝重，“替死者也不全是能收到钱，甘愿替死的，学生曾听说过一位……”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忽然红了，“那还是学生的一位师兄，被人诬陷偷了东西抓进了牢里，正好有一个当地豪绅犯了事被判秋后问斩，学生的这位师兄无缘无故就成了这待宰的白鸭，顶替了那豪绅被砍了脑袋。”
  “……”
  “当时学生还小，也是后来听老师提起才知道的，可怜那位师兄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死的时候也才十六岁，家里的老母亲哭瞎了双眼，四处申冤，后来被活活打死在街头，扔到了乱葬岗上。”
  “简直可恶之极！”四爷怒道：“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那孔十娣恶贯满盈，绝不能让他逍遥法外，还有这当中经过多少人的手，收了多少钱，背后有多大的靠山……”
  “先生，先生……”四爷话未完，屋外响起一个稚嫩软萌的声音。
  邬先生笑道：“是小圆儿来了。”
  四爷笑道：“刚还提起他，他就来了，这小东西还真是无孔不入。”
  “圆儿少爷，王爷在这里呢，你过一会子再过来可好？”
  说话的是邬先生身边的小厮，生怕陈圆突然闯入打扰到二人谈话，便拦住了。
  “那莲白姨姨呢，她不回来了吗？”
  “苏姑娘去了十三贝勒府上，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了。”
  “啊？”陈圆失望道，“再过几天我都要走了，难道莲白姨不回来送我吗？”
  “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
  “好吧！”他将手里折好的两只蝴蝶递到小厮手上，“请你帮我将这两只蝴蝶送给先生，其中一只粉红色的是送给莲白姨姨的哦。”
  小厮正要伸手接过，里面四爷笑道：“让他进来吧。”
  小厮立刻道：“圆儿少爷有请。”
  陈圆嘻嘻一笑，跟着小厮进去了，先乖乖的跟四爷和邬先生行了礼，又将手里的蝴蝶送到邬先生眼前：“先生，这只蓝色的蝴蝶送给你，粉红色的送给莲白姨姨。”
  邬先生笑着接过蝴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小圆儿的手真巧，蝴蝶折的像真的一样。”
  “是姐姐教我的，姐姐折的才好看呢，娘折的更好看。”说着，他仰起小脸，脸上露出骄傲之色，“我娘最厉害了，什么都会。”
  邬先生笑道：“你娘这么厉害，那你爹岂不更加厉害。”
  四爷听到邬先生提起陈圆的脸，眼里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暗光。
  陈圆小手挠了挠额角：“爹爹是很厉害，就是会骗人。”
  邬先生笑道：“哦？怎么骗人了？”
  “在家时，我晚上明明和娘一起睡在大床上，第二天早上醒来就在小床上了，爹说小孩子会有梦游之症。”
  他据有理道，“可是我跟奶奶睡，怎么第二天早上还好好的躺在奶奶身边呢，所以爹爹一定是骗人，先生是不是？”
  邬先生抽抽嘴角：“……呃。”
  四爷的嘴角也不自觉的抽了一下，这是不到两周岁的小孩子么，怎么跟个人精似的？
  怀莹比他还大，到现在也顶多会叫阿玛，会说一些叠字，根本说不出一段完整的话。
  “姐姐生宝宝。”陈圆完全没有感觉到两位大男人的尴尬，又眨巴着眼睛问四爷道，“王爷会像爹爹一样骗宝宝，说宝宝也有梦游症吗？”
  四爷：“……”
  邬先生看了看四爷，瞧他一脸尴尬的样子，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又听陈圆一本正经对着四爷道：“大人是不能骗小孩子的，王爷对不对？”
  四爷又抽了一下嘴角，干干笑道：“对。”
  陈圆高兴道：“那姐姐的宝宝一定没有梦游之症，嘻嘻……”
  四爷再度无语，又听陈圆突然颓丧的吁了一口气。
  邬先生连忙问道：“小圆儿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为什么叹气？”
  “我有些难过。”
  “啊？为什么难过？”
  “莲白姨姨还不回来，弘时哥哥要用功读书，也不能陪我玩。”
  “你放心。”邬先生安慰他道，“你莲白姨姨过两天就会回来看你，至于小阿哥，他有空也会陪你玩的。”
  “真的吗，莲白姨姨会回来，弘时哥哥也能陪我玩？”
  邬先生笑道：“嗯。”
  陈圆复又高兴起来，还没高兴完，小脸蛋又耷拉下来，瞧了瞧四爷，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道：“王爷不骂弘时哥哥好不好？弘时哥哥会伤心的。”
  四爷微挑了一下眉稍：“我什么时侯骂弘时了，他告诉你的？”
  “没有，没有……”陈圆急忙摆摆手，“弘时哥哥没说，是圆儿自己……自己猜的。”
  “你猜的？”四爷简直不知道如何对待这个小人精，“你为什么这么猜？”
  “因为王爷凶凶啊，比爹爹还凶，凶很多。”陈圆据有理道，“爹爹有时都会骂圆儿，王爷凶凶，一定会骂弘时哥哥。”
  四爷：“……呃。”
  陈圆又道：“圆儿看到弘时哥哥哭了。”
  四爷皱眉头道：“什么时候哭的？”
  “今天呀，圆儿去找弘时哥哥，看到的。”
  四爷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起来，心中柔软了几分：“那过一会子我去瞧瞧弘时。”
  “带圆儿一起，好不好？”
  四爷直接反应就是摇头拒绝，陈圆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摇了摇：“好不好嘛？”
  他柔软的小手握在他温暖的大手上，他的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不由自主的就点头“嗯”了一声。
  邬先生看着他二人，慢慢的眯起了眼睛，他怎么觉着王爷和圆儿长得竟然有些像？
  恐是眼花了。
  他下意识的摇了一下脑袋。
  过了一会儿，四爷便带着陈圆离开了邬先生的小书房，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
  送陈圆过来的端砚见一大一小相处的似乎还挺和谐，和苏培盛自动退避到一侧。
  四爷看了一眼端砚，吩咐道：“我带圆儿去锦香阁，你先回去告诉海棠一声。”
  待端砚退下，四爷步子迈的更快了，急得陈圆在后面追也追不上。
  苏培盛怕雪地路滑，陈圆摔到哪里，磕到哪里，便走过去要抱他，陈圆冲着他笑了笑，露出一排细密整齐的小牙齿：“谢谢苏公公，圆儿自己走。”
  苏培盛笑道：“那好吧，圆儿少爷当心点。”
  陈圆笑道：“苏公公也当心。”
  苏培盛笑着答应了一声，这时，四爷不耐烦的回头看了陈圆一眼：“你这小东西，能不能走快点？”
  陈圆将小脑袋往左边一扭：“不能！”
  “那你就不要跟我去见弘时了。”
  “能能能。”
  陈圆连忙迈开小短腿追了过来，忽然脚下一滑，扑通摔倒在地。




第106章 天下间能有这样巧的事？

  “哎哟，圆儿少爷。”苏培盛唬的连忙上前去扶他，“可摔到哪里没有？”
  陈圆坚强道：“没有。”
  可是眼睛里已泛起了委屈的泪花花，苏培盛要抱他起来，他倔强的不肯，“圆儿自己起来，自己起来。”
  苏培盛无奈道：“这小倔脾气像谁呢。”
  他只能让陈圆自己爬起来，也不知是惭愧，还是不耐烦，或者兼而有之，四爷回了头，大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我抱你。”
  陈圆将小嘴一撅，将头一扭：“不要。”
  “那你就不要跟我去见弘时了。”
  “要要要。”
  陈圆立马又认怂，乖乖朝着他张开了小手。
  四爷想笑，又忍住没笑，将他抱起，又掸了掸他身上的雪，抱在怀里站了起来，刚要迈脚走，陈圆抹了一把眼泪，抱怨道：“大人竟然威胁小孩子，还威胁两回，羞羞。”
  四爷：“……呃。”
  苏培盛见四爷吃了瘪，走在后面憋着笑。
  四爷抱着他走了一会儿，突然发现好像少了什么，再一想，原来是少了那把整天别在陈圆腰间的小木剑，他问道：“那把小木剑呢，怎么今儿没见你带？”
  陈圆失落道：“断了。”
  “好好的，怎么断了？”
  “拿大宝剑嘿嘿哈哈练武功，不小心砍到了假山上。”
  “哦。”四爷回头吩咐道，“苏培盛，再去买一把宝剑来。”
  苏培盛正要答应，四爷又道：“算了，出去买太麻烦了，我自己帮他做一把吧。”
  苏培盛惊讶的望着他，还真是爱屋及乌啊！宠爱向格格，连这个孩子也慢慢的能接受了，还亲自帮他做宝剑，怕是连弘时阿哥都没有这样的待遇吧。
  主子爷胸怀果然博大。
  陈圆疑惑道：“王爷会做宝剑么？”
  “当然。”
  “那圆儿要更长一点的。”陈圆张开小手比出一个距离来，“要这么长，不，比这个还要长。”
  四爷笑道：“都快有你人高了，别在腰间怎么走路？”
  “可是圆儿会长高呀，娘和姐姐说，圆儿长得可快了，等长高了，大宝剑就不长了。”
  四爷笑着伸手在他的小脸蛋上轻轻捏了一把：“你还真是未雨绸缪呢。”
  “不对。”陈圆反驳道，“不是未雨绸缪，是高瞻远瞩。”
  四爷怔了怔：“你连这两个词也懂？”
  苏培盛也怔了一下，怪道府里人都说圆儿少爷极为聪明，妈啊！真是什么都懂的小人精啊！
  陈圆点头道：“我听先生讲过的啊，先生可有学问了，什么都懂。”
  “那让你跟着先生上学好不好？”
  “好呀，可是……”他皱起小眉头，两手一摊，“圆儿马上就要回家啦。”
  “回家？”
  四爷心里突然泛起一阵不舍，再想想，有什么不舍的，这臭小子终于要走了，海棠就是他一个人的了，他该高兴才是。
  对！高兴！
  经过一番自我催眠后，他发现自己还是高兴不起来。
  转过，五天过去了。
  向氏又去了齐云庵最后一趟，还是失望而归，虽然心里盼望着能早日归家，但想到没有完成老太太的嘱咐，她心里便觉得回去无颜以对。
  最重要的是，她实在舍不得向海棠，恨不能将她一起带回去，一家人天天守在一起才好。
  可她清楚的知道，这不可能。
  她满心不舍，又怕向海棠更加不舍，自己若哭，反而会令海棠更加伤心，她只能强颜欢笑。
  向海棠也怕自己的不舍会让姑姑更加伤心，也强颜欢笑。
  姑侄两个坐在一起，向海棠依在向氏的肩上，手握着手，有说不完的话。
  陈圆被润云和端砚带出去玩了，钱格格也陪在一旁，大家心里都充满了不舍，整座秀水阁都仿佛都充满了一种难舍难分的悲伤气氛。
  过了一会儿，怀真带着弘时一起过来了，明嬷嬷和怀真身边的紫枫，紫铃都一起跟过来了。
  弘时知道陈圆明儿一早就要走，早就哭红了双眼。
  虽然府里有怀莹陪着他一起玩，可是怀莹太小了，根本什么都不懂。
  他对怀莹就是哥哥对妹妹的宠爱，而陈圆，更像朋友，他走了，他就失去唯一的朋友了。
  其实，他心里是有一点羡慕嫉妒陈圆的。
  最羡慕嫉妒的不是他有多聪明，不是他有多讨人喜爱，而是他有一位特别特别温柔，会做好多好多好吃的，从来不会斥骂他，逼着他读书的娘亲。
  还有一位虽然严厉，却给他做小木马，大宝剑的爹爹。
  他还有一位特别特别疼爱他的奶奶，但凡他爹爹要教训陈圆，奶奶总是会护着，陈圆时常会哭，都是想奶奶了。
  他也想有一位这样的奶奶，可以在阿玛额娘训斥他的时候，也护着他。
  还有姑姑，他的姑姑也疼爱他。
  仿佛陈圆的世界里充满了爱，而他却像一个没有人疼爱，只会被人嘲笑的孤独鬼。
  偌大的王府里，也只有向格格待他好，是他想要的那种好，而不是额娘说的什么都是为了他好的那种好。
  可是，他不敢再像从前一样，毫无顾忌的靠近向格格。
  因为额娘会不高兴，因为他害怕又害了她肚子里的宝宝。
  怀真眼睛也红了，一手背在身后，伸出另一只手捏了捏陈圆的小脸蛋：“小圆儿，你走了，我捏谁去？”
  陈圆仿佛也感受到了分别的悲伤，扁着小嘴，带着哭腔道：“那今天就让怀真姐姐捏个够吧。”
  “你这样说，我反而舍不得捏你了。”怀真的声音有些哽咽，背后的那只手往陈圆面前一伸，“啷，这荷包是我亲手绣的，你送我蝴蝶，我也给你绣上蝴蝶，里面还装了你最爱吃的糖果呢。”
  “谢谢怀真姐姐。”
  “圆儿弟弟，这是我送给你的蝈蝈。”弘时也拿出了自己的礼物，“这是我自己编的，希望你能喜欢。”
  “喜欢，圆儿很喜欢，谢谢弘时哥哥。”
  “哥哥，哥哥……”
  李嬷嬷抱着小格格也来了，小格格一见到弘时和陈圆，捧着小球就要下来，李嬷嬷将她放下来，她兴奋的跑了过来。
  她还小，根本不懂什么叫分别，只是看到弘时和陈圆单纯的开心。
  三个小孩子疯天疯地的在院子里玩，也没有人阻止，在旁边不停的唠叨这样小心那样小心，这不行那不准的。
  因为不知道下一次要到什么时候，说不定都没有机会再像这样在一起了。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很快，天就黑了，大家告辞而去。
  陈圆疯了一身的汗，向氏要给他洗澡，冷嬷嬷早就将热水准备好了，屋内暖烘烘的，向海棠尤怕他受凉，又加了炭火。
  向海棠想帮着向氏一起给陈圆洗澡，可是身子不方便蹲下来，也只得作罢，这项光荣的任务就交到了冷嬷嬷手里。
  当她帮陈圆脱下衣裳，看到他背部正中有一块拇指大小的青色胎痣时，愣住了。
  倒不是这胎痣有多特别，而是四爷小时候，同样的位置也有这样一块青色胎痣，就连大小形状也一模一样。
  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青色胎痣越来越淡，至于现在四爷身上还有没有，她就不大清楚了。
  长得像也就罢，怎么连胎痣也一模一样。
  这天下真有这样巧的？
  她压下分别的悲伤，悄悄的打量了一眼正蹲在浴桶边帮陈圆试水温的向氏。
  此时烛火正好，幽幽笼在她身上，像是浑身笼罩了一层光晕，凭添了几分温暖柔和的味道。
  她虽然生的没有向海棠美，年纪也比向海棠大，但她姑侄二人之间年岁相差并不很大，向氏甚至都没有四爷年纪大。
  再细看其眉宇之间，好像还有那么一丢丢与向海棠相似。
  算算圆儿少爷的出生时间，就能推算出陈夫人的怀孕时间，那一段日子，主子爷正好出京办差了。
  难不成主子爷真和她？
  我的娘喂！
  这是哪儿跟哪儿呀！
  她在想什么，她怎么能怀疑主了爷和陈夫人有什么，且不说陈夫人早已是有夫之妇，只说海棠丫头知道了，她也受不了啊！
  向氏似乎察觉到了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她抬头，疑惑的看了看冷嬷嬷，温柔一笑：“嬷嬷看着我作甚？”
  “……哦，没什么，我只是想问问夫人水烫不烫……烫不烫，呵呵……”
  向氏笑道：“正好。”
  她起身正要抱陈圆过来，冷嬷嬷已经将脱了衣服的陈圆抱过去放进浴桶里了。
  陈圆一入水，就兴奋起来，拍着水打出水花来，向氏笑道：“好了，圆儿，你将嬷嬷身上弄湿了。”
  “好吧！”陈圆答应一声，又看了看冷嬷嬷道，“嬷嬷，对不起哦。”
  冷嬷嬷几乎快哭了，不过脸上，眼眶下有水珠子，也看不出来是水还是泪。
  她强装出笑容道：“没事，没事，圆儿少爷想怎么玩都可以，只有一样不行，就是不能玩的时间太长，受了寒气就不好了。”
  “哦。”陈圆又高兴起来，“娘，嬷嬷都答应圆儿玩水了，你也答应嘛。”
  向氏无奈道：“好吧，就一小小会儿。”
  “嗯。”
  陈圆欢快的打起水来。
  向氏笑对着冷嬷嬷道：“嬷嬷你也太宠他了。”
  冷嬷嬷叹道：“圆儿少爷生得讨喜，府里几乎人人都喜欢他，明儿他就要离开了，让他玩闹一回也无妨。”
  向氏眼圈一红：“以后还得多劳烦嬷嬷照顾我们家海棠了。”
  “照顾主子是奴婢份内之事，陈夫人莫要担心，对了，圆儿少爷背后的那个胎痣是一生下来就有的吗？”
  “嗯，刚生下来时这胎痣颜色还要深些，慢慢的，圆儿长大了，这胎痣也淡了些，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消失。”
  “胎痣变淡，乃至消失也是有的。”冷嬷嬷又看了她一眼，试探道，“主子爷小时身上也有这么一块胎痣，也是慢慢就变淡了。”
  向氏压根不知道她在试探，只笑道：“好些人生下来身上都有胎痣，圆儿他爹身上也有一块，不过是在手腕上。”
  冷嬷嬷顺着她的话道：“有人说胎痣是前世留下来的印迹呢，确实好些人都有。”她看了陈圆一眼，若有深意道，“奴婢瞧圆儿少爷与夫人生得倒不大像，必是像陈老爷吧。”
  向氏脸色微微一变，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嗯。”
  她不想再就这件事深谈下去，忙笑对着陈圆道：“圆儿，天气寒冷，不能再玩了哦。”
  陈圆撒娇道：“不嘛，不嘛，娘，再玩一会会，就一会会。”
  她的回避，让冷嬷嬷更加疑心，待帮陈圆洗完澡之后，就寻了个借口去了锦香阁叫上了明嬷嬷，一起去了李嬷嬷那里。
  李嬷嬷住在正院独僻出来的一间小小院落兰茂轩，这间院落本来是为小格格准备的，因为她与乌拉那拉氏并不亲近，李嬷嬷便和小格格一起住在兰茂轩，方便照顾她。
  乌拉那拉氏待小格格也淡淡的，不过小格格该有的东西，乌拉那拉氏一样都不会缺她的，不仅不缺，反而更加丰厚。
  明嬷嬷和冷嬷嬷到时，李嬷嬷刚哄了小格格睡着。
  三位嬷嬷坐在一起，进行了历史性的会晤。
  冷嬷嬷道：“我越瞧越觉得圆儿少爷跟主子爷小时候像，今儿帮他洗澡时，发现他背后长了一块青色胎痣，大小形状位置都与主子爷小时候背后长得那一块一模一样，李姐姐，明妹妹，你们两个说说，天下间能有这样巧的事？”
  明嬷嬷也是满心疑惑，喝了一大口茶提出了异议：“但这也不能证明圆儿少爷和主子爷有关系，向格格生得还像孝懿仁皇后呢，难不成她还是孝懿仁皇后的孩子不成？”
  李嬷嬷替明嬷嬷续上了茶：“明妹妹说的有道理，这天下相似的人多了去了，指不定哪里就有人长得和我们三个老婆子相似，而且天生有胎痣的人也不少，最重要的是，我瞧那位陈夫人是个正经人，她怎么可能和主子爷有什么？”
  冷嬷嬷听了，立刻道：“我也相信陈夫人的为人，可是我刚刚多嘴说了一句圆儿少爷生得不大像她，必定很像他爹爹，陈夫人的脸色就变了，似乎不想再说下去，这当中难道真的没有什么吗？”
  明嬷嬷和李嬷嬷一起都皱上眉头，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明嬷嬷端起茶吹了吹，说道：“我还觉得是巧合，无巧不成书嘛，这天下也不是没有巧事。”
  李嬷嬷摇摇头，喃喃道：“但也没有这样巧的，向格格和孝懿仁皇后只有三五分相似，而圆儿少爷与主子爷小时候却像是一个模子刻下来的，而且陈夫人生得不俗，年纪也轻，恐怕……”
  明嬷嬷讶异道：“李姐姐刚还不是说陈夫人是个正经人，怎么这会子又变了？”
  李嬷嬷失笑道：“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又问冷嬷嬷道，“这些日子你一直负责照顾向格格，可发现陈夫人和主子爷有哪里不对？”
  冷嬷嬷摇头：“也没什么不对，主子爷待陈夫人很是敬重，只是一开始似乎不大喜欢圆儿少爷，不过这几天主子爷对圆儿少爷的态度突然变了，还亲自帮圆儿少爷做了一把小木剑呢。”
  “啊？”明嬷嬷满脸惊讶，“还有这种事，主子爷都没有帮小阿哥做过一把木剑，难不成圆儿少爷真是主子爷的？陈夫人之前没有告诉他，眼看着快要走了才告诉主子爷真相了？”
  李嬷嬷脸上半是喜半是忧：“若果真如此，那主子爷也算后继有人，只是向格格那里，恐怕……”
  她深为担忧的摇摇头，又左右各看了冷嬷嬷和明嬷嬷一眼，叹道，“不好过啊，那孩子虽瞧着软懦，却是个倔强，爱钻牛角尖的，知道了指不定怎样呢。”
  明嬷嬷益发信以为真了：“所以主子爷并不敢在这种时候告诉向格格，否则，知道是自己的孩子，怎么还能让他回去呢。”
  冷嬷嬷听了，凝上一脸愁容：“不会吧，我们也只是猜测而已，说不定圆儿少爷压根就和主子爷没关系，只是单纯的像而已，否则向格格怎么可能一点端倪都瞧不出来？”
  李嬷嬷道：“海棠那丫头什么性子你不知道？那丫头有些傻乎乎的，还执拧，她哪里能瞧得出来，而且她现在在孕中，整天不是躺着就是睡着，更不知道什么，不过……”
  她顿了一下，“我还是觉得陈夫人是个正派人，不可能会干出这样的事。”
  明嬷嬷接着道：“是啊！虽然我不大好过去打扰向格格休息，但去时也见了，那陈夫人待向格格真够跟亲生女儿似的。”
  冷嬷嬷也不知该信还是不信了，她已经完全迷惑了，点点头道：“陈夫人待向格格的确是好，这些日子她忙里忙外的照顾着向格格，谁都没有她尽心，谁做的东西都没有她做的好，但凡是向格格想吃的想要的，就算是龙蛋，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也恨不得弄来。”
  说着，她喝了一口茶，继续道，“前些日子，向格格略觉不适，她急得的那个样子，你们是没瞧见，她视向格格如已出，怎么会做对不起她的事？”
  李嬷嬷长叹一声，高深莫测道：“许是她心虚呢，所以才加倍的对海棠丫头好。”
  明嬷嬷点头表示赞同。
  冷嬷嬷持有异议：“她待海棠丫头就像待圆儿少爷一样，倒不像因为心虚，而是本心。”
  明嬷嬷被说晕了：“那说来说去，圆儿少爷到底是不是主子爷的，如果不是，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如果是，主子爷到底知不知道？”
  三个老嬷嬷讨论来，讨论去，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本来这件事也不该由外人来插手，可是涉及到皇家血脉，非同小可，最后一致决定由德高望重的李嬷嬷找四爷旁敲侧击的问问情况。
  ……
  另一边，秀水阁
  四爷知道明天一早向氏和陈圆要走，向海棠必定难分难舍，心里难过，于是，他放下一切来到秀水阁陪她。
  不想，陈圆洗完澡之后就没离开，向氏想让他和向海棠亲香亲香，便将他留在秀水阁和向海棠待在一起。
  向氏本也想陪着一起，娘三个再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团聚时光，但考虑到四爷时不时的晚上会过来，留下一个小孩子倒无所谓，她一介妇人留下实在多有不便，只能忍着满心不舍回了堂梨居收拾东西。
  四爷到时，陈圆已经睡着了，就睡在向海棠身侧，向海棠呆呆望着他甜甜的睡颜，眼泪一粒粒从眼眶掉落，以至于四爷走到她床边，她都没有发现。
  四爷见陈圆睡在这里，脸色不由的变了一下，下意识就道：“他怎么能睡在这儿？”
  “啊？”向海棠这才反应过来四爷进来了，听他这样说，她心里大不自在，转过头看着他，泪光盈盈道，“圆儿为什么不能睡在这儿？”




第107章 陈圆是他的亲生儿子？

  四爷本来还想说什么，见她泪光闪闪，哭的脸上粉光融滑，好不凄楚可怜，他就是再反对陈圆睡在这里也说不出口了，不自觉的放柔了声音：“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怕男孩子家睡觉太武，容易碰到你。”
  说完，就拿帕子要替她抹眼泪。
  她一让，自己夺过帕子擦了眼泪，有些赌气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不就是瞧不惯圆儿么，他很乖的，睡觉也很乖，晚上睡得什么样，早上起来还什么样。”
  她换了一种哀求的眼神，“就让他留在这里，陪陪我，就这一晚而已，好不好？”
  “唉——”他叹了一声，坐到床边，无奈的凝视着她，“难道在你心里，我真的就这样心狠？”
  “难道不是么？”她红着眼睛看着他，声音哽涩，“四郎你待我时是真的好，可是有时候狠起来也真的狠。”
  “哦？”
  “……”
  “我什么时候对你狠过了？”
  向海棠想了想，好像也没狠过，忽然她想到什么，脸一下子就红了，小声道：“就是……那一次。”
  “哪一次？”
  “就是……那一次嘛。”
  “到底哪一次？”
  “就是……我受伤的那一次。”
  “哦。”四爷突然反应过来了，瞧着她脸带泪光，面满通红的模样更觉楚楚动人，勾人心魄，他一时心荡神摇，忍不住伸手摸摸了她红的发烫的脸，笑道，“原来你还记得，看来你的记性还真是好，难怪……”
  他朝里看了一眼陈圆，见他睡的正香，方道，“这臭小子记性也这么好。”
  她将帕子往他身上一扔：“什么臭小子，他是圆儿。”她温柔的摸了摸肚子，“是团儿的……”她顿了顿，语气微有失落，“小舅舅。”
  “好好好，他是圆儿，我家团儿的小舅舅。”说着，他忽然疲倦的打了一个哈欠，眼睛里逼了几许泪。
  “你累了吧！”向海棠柔声道，“累就赶紧回去息着，这些日子，四郎你实在太辛苦了些。”
  他手指将眼角的一滴泪拭去，笑道：“我就在这里息着。”
  向海棠瞪大了双眼：“这怎么行？”
  四爷道：“怎么不行？”
  她朝里看了一眼陈圆：“圆儿在这里。”
  “他能在这里，我就不能？海棠你也太偏心了。”
  “可是圆儿明天就要走了。”
  他笑道：“那我更要留在这里。”
  她疑惑：“为什么？”
  “我也正好陪陪他。”
  向海棠不以为然的“切”了一声：“谁信你的鬼话呢，你还不是怕他夜里睡觉会动来动去，伤到你的孩子。”
  四爷的手抚上她的肚子，一本正经的纠正道：“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团儿。”
  “好好好，你想留下就留下吧。”她双朝床里边看了一眼，“床里边还有点位置，你委屈点，一起挤挤。”
  四爷笑道：“这么冷的天，挤挤才暖和。”
  说话间，他自己脱了衣服上了床，尽管同在一张床，却隔了一个被窝，中间又隔着一个陈圆，四爷心里还是觉得不大舒服，想和海棠说句话都怕吵醒了陈圆。
  更关键的，这小东西可不像一般的小孩，他什么都懂，想到他说的梦游症，他心里既好笑，又觉得这小东西实在太碍眼，恨不得直接将他拎出去。
  当然，他不会这样做，不是不敢，而是他不可能和一个小孩子计较。
  其实，就是不敢。
  睡到大半夜，忽然有个小手搭了过来，他睡眠本就轻，再加上今晚三个人太挤，他睡的不大舒服，一下子就醒了。
  他刚想将这讨人厌的小手拿开，陈圆巴咂巴咂小嘴，身子一翻，钻进了他的被窝，然后小猫儿似的缩进里他的怀里，嘴里呢喃道：“奶奶，奶奶……”
  四爷顿时无语，什么奶奶？
  去他的奶奶！
  他想推开他，可是他软软萌萌就像刚生出的小猫儿似的，煨在怀里还挺香挺暖和，他想了想，没舍得。
  “嘻嘻……”不知梦到了什么，陈圆嘴角往上一翘，笑了起来，呓语道，“爹爹……爹爹……”
  四爷听到这两声爹爹，心里顿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原来汉人叫爹爹这么好听，比阿玛还要好听。
  刚想抱抱他，他还没笑完，突然小脚一蹬蹬到了他的肚子上，“骗人，不给爹爹吃糖糖……”
  四爷的手顿了顿，谁说这臭小子睡觉很乖，晚上睡得什么样，早上起来还什么样的？
  这一脚要是踢在海棠的肚子上还得了。
  ……
  向海棠惦记着陈圆要走，第二天一大早就醒了，醒来时看到身侧的陈圆换成了四爷，她一脸茫然。
  正想叫醒香梦沉酣的四爷，忽一想，他难得睡到这个时候还没有醒，恐是真的太疲乏了，也就没忍心叫他。
  看了看睡在最里边的陈圆，小脸红扑扑的，也睡得香甜。
  转过头，看向窗外，外边亮堂堂的，她心里一阵失落，昨儿晚上天气不太好，她心里还盼着下雪，这样姑姑和圆儿就走不掉了，谁知早起晴好，看来他们是走定了。
  想着，她又想哭了。
  这时，陈圆突然醒了，一醒就瞧见睡在身边的竟是四爷，他呼地坐起揉揉眼睛再看，他愣了愣问向海棠道：“姐姐，王爷怎么在这里？”
  向海棠声音还带着初醒后的低沉，还有一丝哽涩：“他知道你今天要走，昨晚特地过来陪你的。”
  两个人的说话声虽然不大，却成功的吵醒了四爷，他睁开惺忪的双眼，唇边含了一丝微笑道：“你们两个都醒啦？”
  陈圆才不信王爷会特地跑过来陪他，不嫌弃他就好了。
  他不满的推了推他：“明明我昨儿和姐姐睡在一起的，怎么今儿早上就换成你和姐姐睡在一起了？”
  “……呃。”四爷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随嘴道，“不知道，恐怕是你自己爬到床里边的。”
  陈圆两手抄在胸前，皱皱小鼻子哼了一声道：“我才不信呢，明明王爷和爹爹想霸占娘亲一样，你想霸占姐姐，还骗小孩子。”
  四爷：“……呃。”
  向海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圆儿你胡说什么呢，还霸占？”说着，她嫌弃的推了四爷一把，“四郎，你让让，我要给圆儿穿衣服。”
  “我来吧！”
  四爷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开始帮陈圆穿衣服，他从来没帮小孩子穿过衣服，动作虽然有些生疏，但是一丝不苟，极为认真。
  向海棠瞧着他这样，心里油然生出一种幸福感，想着，如果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穿好后，陈圆忽然搂着他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把四爷亲愣了。
  陈圆像个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道：“娘说做人要懂礼貌，王爷送我大宝剑，还帮我穿衣服，圆儿亲亲，谢谢王爷。”
  四爷愣在那里，倒不知说什么了。
  他只是怔怔的摸了摸被陈圆亲过的地方，心里无端的不舍起来。
  陈圆又亲了亲向海棠：“姐姐，你要好好哦，等团儿宝宝生下来，圆儿一定会来看团儿的。”
  “……嗯。”
  向海棠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了。
  幸福的时光短暂到你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前一秒一家三口还睡在床上，后一秒向氏已经带着陈圆坐上了马车。
  向海棠泪眼朦胧的看着马车，喉咙里好像堵上了一团棉花，想说什么，却悲伤的什么说不出。
  钱格格见她这样，心里也跟着一痛，将她搂在怀里安慰，说话时，她的眼睛也湿润了。
  三位嬷嬷一大早也赶了过来，还有润云，端砚，青儿全都站在那里目送，一个个都落泪了。
  坐在马车里的向氏也哭成了一个泪人，就连陈圆也忍不住一阵阵抽泣，不停的冲着大家挥手告别。
  就在马车快要驶离时，有人赶了过来：“圆儿，圆儿。”
  “是先生和莲白姨姨。”
  陈圆高兴的要从马车上跳下来，向氏生怕他摔到，连忙抱着他下了马车。
  这是向海棠第一次见到苏莲白，她顿时怔了一下。
  这不是前世的云贵人吗？
  前世十三爷被圈禁的前一天，她突然被赐死。
  她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前世她入宫去见陈金妍见到过她，她是陈金妍在宫里最要好的姐妹，很得皇上恩宠，一入宫就被封为贵人。
  后来再去宫里见陈金妍，就听陈金妍说她被赐死了，当时陈金妍很伤心，她记得很清楚，苏莲白死的第二天十三爷就被圈禁了。
  当时，她根本不可能会想到这二者有什么联系，也不知道十三爷为什么会被圈禁。
  现在想来，难道是？
  她心里陡然一惊。
  正此时，豌豆急慌慌赶了过来，跑的脸上浮起一层汗，将亲手做的一双小靴送给了陈圆。
  大家依依话别，道不尽的忧伤。
  向氏和陈圆离开之后，向海棠一直担心会下大雪，怕雪天路滑不好走，谁知整整十天都没有再下雪。
  到了第十一天才下起了大雪，一下就是整整五日，整个王府早已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天地间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这些日子，四爷只要有空都会到秀水阁来，看到向海棠的小腹渐渐隆起，而且有胎动了，他说不出的高兴，就算政事再忙再累，也觉得精神百倍。
  李嬷嬷一直想找他说话，可他实在太忙，连去秀水阁都是行色匆匆，她一时找不到机会问。
  这原也是她们三个老婆子胡乱猜测的事，而且就算是真的，也颇为尴尬，并不敢当做正经事去说，所以只能耐着性子等。
  恰好，这天小格格病了。
  自打武格格死后，四爷很少有时间去正院瞧小格格，不过心里到底还有一丝牵挂，听有人来报说小格格病了，他抽空去了兰茂轩。
  到时，小格格刚刚吃过药不久，好不容易睡下了。
  他走到小床边看了看她，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有一点热，不由回头问道：“好好的，怀莹怎么病了？”
  李嬷嬷奉了茶过来，请四爷坐下，将茶端到他面前，叹了一口气道：“小格格身子本就虚弱，昨儿下午小阿哥过来和小格格到院子里堆了一会雪人，回来就不舒服了，小阿哥自己恐怕也受了风。”
  顿一顿，又道，“主子爷有空也去看看小阿哥，奴婢听明妹妹说，这些日子小阿哥实在用功，起早贪黑的，一点都不敢懈怠，连邬先生都夸他有长劲了呢。”
  四爷点头道：“嗯，有时间我会过去看他，只是……”他眉头皱了皱，“这孩子似乎益发不爱说话了。”
  李嬷嬷又叹了一口气：“自打圆儿少爷走了之后，小阿哥没了玩伴，人的确变得更加沉默了，主子爷你还不知道吧，圆儿少爷走的那一天早上，小阿哥赶来送他没来得及，一直追到了府门外，还摔了一跤呢。”
  “哦，还有这事？”
  “是啊！小阿哥是个有心的好孩子，他待小格格，待圆儿少爷都是真心实意的，说起圆儿少爷。”她着意打量了一眼四爷的神色，眼角堆起几道深深的皱纹，含了笑意道，“他生得和主子爷还有些像呢。”
  四爷握着茶杯轻嗤一声：“嬷嬷怕是瞧错了，他哪里和我像了？”
  李嬷嬷又看了看他的脸色，想了想，眼角笑纹凝起几许：“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主子爷是奴婢看着长大的，圆儿少爷他……”
  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直接将心里话都说出来。
  四爷疑惑的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说道：“嬷嬷在我心里如亲人一般，有话可以直说。”
  “那老婆子我就直言不讳了。”
  李嬷嬷深吸一口气，将藏在心里的话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圆儿少爷他长得与主子爷小时候极像，好像是一模子刻出来的，圆儿少爷走之前的那一晚，冷妹妹帮圆儿少爷洗澡，发现他后背竟然有一块和主子爷小时一模一样的青色胎痣，位置大小形状几乎分毫不差。”
  她笑了一下，叹道，“这天下竟有这样的巧事，看来圆儿少爷和主子爷您还真是有缘分呢。”
  四爷愣住了：“嬷嬷说什么，陈圆长得和我小时一样？”
  “是啊！简直一模一样。”
  四爷心突然有些凌乱起来，呆呆望着茶杯里的茶，凝着眉头努力在回忆着什么。
  他不愿想起的那一幕仿佛在瞬间涌进脑海，那是一个狂风大作，漆黑的夜晚，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他被人下了药，拼着最后一丝理智离开了那间黑暗的屋子，留下来和武格格在一起的是他身边的一个名叫图弥的侍卫，当时他也无意间嗅到了迷烟。
  事后不久，图弥突发疾病亡故，而武格格一直以为那一晚和她在一起的人是他，所以后来她又找到了他，他正好将计就计将武格格带回了王府，纳她做了侍妾格格。
  而那一晚他离开那间屋之后，模模糊糊不知走到了哪里，他好像推开了另一间屋门，至于那间屋的布置他是完全不记得了，他唯一能记得的就是漆黑的屋里有一个女人在呜呜哭泣。
  他本想问她发生了什么事，结果他失去了控制。
  这件事，他一直不愿回想。
  难道那个女子就是海棠，其实陈圆是他的亲生儿子？
  不！
  这怎么可能？
  海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跑到那种地方去做什么？
  但海棠的确是被人欺负了才生下陈圆。
  这当中……
  他突然站起身来就要离开，李嬷嬷见他脸色不对，也不知是否自己的话触怒了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小心翼翼的问道：“主子爷这是要去哪里？”
  四爷脸色晦暗不明，看了她一眼道：“嬷嬷你好好照顾怀莹，我有空再过来。”
  说完，拔脚就走了，留下李嬷嬷呆呆在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打了自己嘴巴一下：“叫你多嘴！把主子爷得罪了！”
  四爷走出正院，被呼啸的寒风一吹，脑子突然清醒了不少。
  这件事，对于海棠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噩梦，永远都不愿回想的噩梦，如果他突然提起，不是在揭她伤疤吗？
  这些日子，因为向氏和陈圆的离开，海棠本来就心情不好，他这会子跑过去问到底适不适合？
  可是不问，他心里又无法平静。
  如果那一晚和他在一起的真是海棠，那陈圆就是他的儿子，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狂喜。
  狂喜之后，是深深的自责，他毁了海棠，带给她一生的伤痛，一开始陈圆过来，他还对他千般抗拒，万般嫌弃，也就后来几日才好些。
  但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走的那一天早上，他因公务繁重都没有过来送他。
  当初海棠未婚先孕，她得忍受多少白眼，得承受多少恐惧，多少痛苦，若不她姑姑向氏，恐怕母子两个连命都丢了。
  而他，是始作俑者，是坑害海棠的那个人，他还有脸去问她吗？
  海棠一定恨极了毁了她的那个人，如果她知道那个人就是他，会不会恨死他？
  但如果不是他，那他所有的欢喜将不复存在，他又隐隐的期待着那个人就是他。
  哪怕被海棠恨，他也愿意是他。
  忽然，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雪地里，得亏后面跟着的苏培盛手快，扔了手里的灯扶住了他。
  苏培盛见他从兰茂轩出来就脸色不对，一个劲的埋着头往前冲，他在后面几乎是跑着追他，也不敢问。
  这会子见他失神差点摔倒，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才弄得四爷心神不宁，急着问道：“主子爷，好好的您这是怎么了，雪天路滑，您得注意脚下的路啊！”
  四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突然问道：“你觉得陈圆生得与我有几分相似？”
  “啊？”苏培盛一头雾水的看着他，也不知怎么回答是好，想了想，老实道，“仔细瞧好像是有些像，但一般人也瞧不大出来。”
  四爷没有再说话，转头就朝着秀水阁走去。
  苏培盛突然反应过来，难道四爷怀疑陈圆是他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
  在他怔愣之际，四爷已快步走出一大段距离，苏培盛忙拾起灯，追了过去。
  没过多久，四爷就来到了秀水阁，向海棠刚刚洗漱完毕坐到床上准备息下，见他过来时脸色似乎不大对，她疑惑的看着他：“四郎，你怎么了？”
  “海棠……”
  他唤了她一声，坐到床边，忽然一把抱住她，也不再说话。
  “四郎，你到底是怎么了？”向海棠本想推开他，想了想，伸出双臂环上他的背，轻轻拍了拍安慰道，“有什么话可以和我说。”
  四爷有一肚子话不知从何问起，只是抱着她，又怕伤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并不敢抱得太紧。
  他一直不说话，向海棠也不好再问，只好任他抱着，让他先静一静。
  良久，他松开她，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脸，满是怜惜和深情：“海棠，你又瘦了。”
  “哪有，我明明长胖了好不好。”
  “……哦，是吗？”他仿佛处在梦中，神思恍恍惚惚的，“我怎么瞧着你瘦了。”
  “四郎。”她抬手握住他的手，脸上浮起一层忧色，“你到底怎么了？”
  “我……”
  他难以启齿。
  向海棠急了：“你倒是说呀，想急死我吗？”
  “我问你……”他生怕吓坏了她，将声音放到极柔，“那一晚，你在哪里？”




第108章 那晚，我也在那里

  向海棠迷茫道：“哪一晚？”
  他几乎难以为继，想了想，还是问道：“就是你失去清白的那一晚。”
  向海棠脸色蓦然一怔，然后瞬间变得惨白，握住他的手顿时松了下来，她下意识的往后挪了挪屁股，将被子往上拉，拉到将头，连同整个人都深深埋进了被子里。
  这是她一生都不愿意再想起的事，四爷突然这么一问，在瞬间将她拉入那个不堪的夜晚。
  她躲里被子里瑟瑟发抖，一个字都不想回答。
  “海棠，别怕……别怕……”
  感觉到她的颤抖和害怕，四爷心里万分后悔，自打海棠有了身孕以来，三灾八难的，人变得极其敏感，再加上圆儿和向氏离开，她心情郁结，就更加敏感了。
  他不该控制不住想要知道答案的心，就这么突然的问了出来。
  “对不起，你不想说，我不问了，不问了。”
  他抱住她，虽然隔着一层被子，也能感觉到她的惊恐。
  向海棠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她只想将自己关进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忘记那可怕的夜晚，永永远远的忘记。
  可是为什么啊？
  四爷为什么突然要来揭开她无法言说的伤疤？
  四爷生怕自己一直抱着她，厚重的被子捂的她无法呼吸，他很快就松开了他，一边道歉，一边试着拉开蒙在她身上的被子。
  忽然，她自己一下子掀开被子，两手紧紧攥着被角，泪流满面，直愣愣的盯着他。
  “为什么，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件事，是不是你心里一直介意？”
  “不是，海棠，不是这样的……”他努力解释道，“我只是想问清楚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向海棠咬咬唇道：“那问清楚之后，你想干什么，难道还想替我杀了那个恶贼狂徒？”
  四爷心里一痛，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她一把打开了。
  四爷虽然心里后悔，不该这么冒冒然的就来问，但事情已经问到这里，如今不说清楚了，海棠一定会生气，会误会他，他深吸一口气，径直问道：“那一晚，你是不是在龙泉县春风楼？”
  向海棠蓦然惊住：“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忽然有了一种无颜面对的难堪，“那晚……我也在那里。”
  “你也在？”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不解的看着他，“你为什么也在，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我想说……你嘴里的那个恶贼狂徒，应该……是我。”
  “什么？”她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难以置信的盯着他，“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是你？”
  “那一晚我被人所害中了迷香，武格格就在春风楼等着我，不过……我并没有碰她。”
  四爷从来也没有过如此心虚的时候，解释起来磕磕巴巴的，“我离开之后，也不知……摸到哪一间房，听到里面有个女人在哭，我原先想问她怎么了，可是我被……药物控制，不知道怎么就……”
  他根本说不下去了。
  向海棠脸色已经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他，让她如何面对？
  她红着两眼无法接受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样的眼神让四爷心里有些害怕，像是带着仇恨一样。
  他哑着嗓子道：“海棠……”
  她伸手往墙边漆木大柜顶上一指：“你去将那柜子顶上的盒子拿下来。”
  四爷不解其意，不过还是依言走过去拿了，柜顶太高，他站在圆杌上才勉强拿下来。
  “海棠，你让我拿这个做什么?”
  他捧着盒子重新坐到了床边。
  向海棠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拿过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式样老旧的荷包，又从荷包里掏出一枚已被扯坏的盘扣：“这个，可是你的？”
  那一晚，她那样挣扎，那样哭求，她告诉他，她并不是这里的姑娘，她是好人家的女子，是被人骗过来的，都没有用。
  不管她怎么求都没有用，所以她恨，恨透了那个毁掉她的人。
  这是她拿到的唯一物证，她想着若有一天可以找到这盘扣的主人，哪怕不能杀了他，也要让他得到应有惩罚。
  四爷一下子怔在那里，几乎不敢接过盘扣，只默默点了点头。
  “原来是你……原来竟然是你！”
  向海棠心里掀起莫大的愤怒，她恨不得将之千刀万刮的人竟然就是四爷，竟然是她想要和他过一生一世的人。
  她一下子无法接受，惊怒万分的将手里的盘扣砸到他身上，然后伸手指着屋外，“你走，你马上就走，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海棠……”
  “你走！！”
  “海棠，你千万不要生气，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走不走？”向海棠根本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心里只有陡然知道真相后的无尽愤怒，“你再不走，信不信我做出让你后悔一辈子的事！”
  “不要，海棠，我走，我马上就走，你千万不要伤害自己，也不要伤害孩子。”
  四爷也没有想到她反应会这么大，他来时想，至少和她在一起的人是他，圆儿是他们的孩子，她心里哪怕再愤怒，也应该和他一样是有欢喜的。
  可是他忘了，这件事给向海棠带来的伤害太大，是她前世今生都无法忘掉的阴影。
  而且孕妇容易情绪波动，向海棠又是极其敏感的孕妇，喜怒不定，她一下子无法接受，脑子里充斥的只有愤怒。
  他羞愧的紧紧捏住那枚当初被她扯下来的盘扣，无奈的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要离开，忽然，她沉声喝道：“你站住！”
  四爷回头看向她，带了一丝期待：“海棠，你是不是想通了？”
  向海棠并没有回答他，而是双眼沉痛的盯着他：“圆儿是陈家的孩子，你千万不要想着将他要回来。”
  “可是……”
  “如果你还有一点点心的话，你就答应我，不要伤害他，也不要伤害我姑姑和姑父，不要伤害陈家的任何一个人。”
  “……好，我答应你。”
  不过几个字而已，他却说的无比艰难。
  此刻，他后悔万分，不该那样冷待陈圆，其实他是喜欢他的，否则也不会亲自给他做小木剑，晚上陪他睡觉，陪他固然是怕他伤害到海棠，可也是因为心里喜欢。
  但到底介意她是海棠和别人的孩子，心里的那点喜欢总是被介意淹没。
  弄得陈圆时常说他凶，还好，最后的几天，他没有一直再冷着脸对他，否则，他这个阿玛真是太不称职了。
  没有照顾过他一天，甚至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他好不容易来一趟，他却那样对他，连他离开，都没有亲自去送一送。
  他恨不得马上将他追回来，将他抱在怀里，告诉他，他才是他的阿玛，海棠才是他的额娘。
  可海棠现在正在气头上，如果他将圆儿带回来，只会更加恶化他和海棠之间的关系。
  她现在还怀着身孕，更容易情绪波动，钻了牛角尖，否则，也不会反应如此之大了。
  等她气消了一些，再慢慢和她说。
  他终归是要接回圆儿，一家团圆的。
  ……
  待他离开之后，冷嬷嬷慌了。
  虽然不知道向海棠和四爷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们听到了有争吵声传出来。
  又见四爷离开之后，向海棠一个劲的流眼泪，气乎乎的也不说话，冷嬷嬷就知道坏事了。
  陈圆应该真是四爷和陈夫人的儿子，这件事让海棠丫头知道了，否则，她不会动这么大气。
  冷嬷嬷想劝她，又知道她现在一定什么劝都听不见去，只默默守着她，守了好一会儿，弄得向海棠都不忍了：“嬷嬷，这么晚了，你赶紧去息着吧，我没事。”
  见向海棠主动和她说话，她走过来坐到床边，拍了拍她的手劝道：“海棠丫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也该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主子爷到底是主子爷，你这样和他吵，若真寒了他的心，让别人趁虚而入可怎么好？”
  向海棠尤还沉浸在气愤之中，不过这会子泪已经哭干了。
  她冷笑道：“他做出那样的事，我还怕他寒心？他若真的寒心，随他吧！我也没有法子。”
  “丫头，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冷嬷嬷听她这样说，更加能肯定自己的猜测，生怕她又钻了牛角尖，拍着她的手苦苦劝道，“主子爷可是孩子的亲阿玛……”
  听到孩子的亲阿玛，干涸的泪瞬间又滚了下来，哽咽道：“他算什么亲阿玛，罢了，我不想说他了，好嬷嬷……”她凄楚的望着她，“你就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不好？”
  “好！不过，你也答应我不要再伤心，好好睡觉。”
  “嗯。”
  冷嬷嬷到底不能放心，不仅她不放心，润云和端砚都不放心，两个丫头就躺在外间的薰笼上，分上半夜和下半夜值守。
  第二天，冷嬷嬷守了向海棠一天，并没有敢出去。
  期间，四爷来过一趟，向海棠避而不见，冷嬷嬷更急了。
  到了第三天，她实在急得不行，找到明嬷嬷和李嬷嬷，三个老嬷嬷又进行了一次深切的会晤。
  地点，还在兰茂轩，因为那里最清静，也没人打扰。
  冷嬷嬷连喝茶的心情都没有，只拍着大腿道：“这下好了，海棠那丫头知道了真相，又犯了轴劲，和主子爷大吵了一架，今儿主子爷来瞧她，她也不肯见。”
  李嬷嬷眼里冒出惊喜的光芒：“这样说，圆儿少爷真是主子爷的孩子了？”
  冷嬷嬷点了一下头：“若不是，海棠丫头何至于气成那样，过去，她和主子爷吵也吵，闹也闹，但自从她闹完那一次之后，就真心跟主子爷过日子了，这一次闹的非同小可，圆儿少爷八成真是主子爷的孩子。”
  明嬷嬷半喜半忧：“那陈夫人真和主子爷？”
  冷嬷嬷叹道：“怕陈夫人也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苦衷吧，我瞧她实在不像那种狐媚子霸道的人。”
  李嬷嬷有些着急道：“总不能让小阿哥一直流落在外，不接回来吧？可是真要接回来……”她愁结的揪起眉毛，“一来海棠那丫头脾气倔强，有些牛心左性，恐怕接受不了，二来恐闹的陈家鸡犬不宁，说不定陈夫人还要被休了。”
  “谁说不是呢。”明嬷嬷担忧的看向冷嬷嬷，“这件事还要冷姐姐你多劝劝那丫头，到底她现在怀着孩子，再闹，主子爷还能忍耐，若等生下孩子还要闹，王府里的女人这么多，恐怕……”
  冷嬷嬷道：“这个我省得，海棠丫头现在正在气头上，等过一阵说不定自己就想通了。”
  三个嬷嬷又瞎操了一番心肠，讨论了好一会儿，小格格醒了，冷嬷嬷和明嬷嬷才离开。
  刚走出兰茂轩，忽然瞧见乌拉那拉氏过来了，二人连忙上前行礼：“奴婢见过嫡福晋，嫡福晋万福金安。”
  乌拉那拉氏形容有些憔悴，很是和蔼的笑了笑道：“二位嬷嬷不必客气，这是来瞧小格格的吗？”
  两位嬷嬷对视一眼，冷嬷嬷笑道：“听说小格格病了，特地来瞧瞧她。”
  乌拉那拉氏点了点头，又问道：“向格格可还好？”
  那一晚，四爷来瞧小格格，她以为他一定会去顺便去她屋里，所以早早准备了他爱喝的茶，爱吃的糕点，可是他却去了秀水阁。
  虽然她心里酸楚不已，但更多的担心。
  也不知怎么回事，自从发生了螺子黛的事情之后，她总觉得四爷不对，这些日子他就踏入过正院一次，还是来瞧小格格的，瞧完就走了。
  就算他再急着见向海棠，顺便去瞧瞧她，也不耽误他多少时间，而且他不止去过向海棠那里，他还去过锦香阁看弘时，甚至去过瑶华阁两次，就是不到正院来。
  至于宋耿二位格格，早就失宠了，四爷不去也正常。
  听说章远突然死了，逛醉红楼时和郭络罗家的福二爷发生了口角，被郭络罗永福误杀了。
  如今郭络罗永福被抓入刑部大牢，十福晋在家里闹开了，非逼着十爷去救人。
  她关心的不是这个，她关心的是章远是不是知道什么，他是德妃的人，应该知道。
  他临死前有没有跟四爷说过什么，四爷会不会知道她在螺子黛一事上隐瞒了一部分真相。
  她有些后悔，当时就该说出全部真相，现在再想说，迟了。
  一旦夫妻之间有了隔阂，那还如何相信。
  正忧心忡忡的想着，就听冷嬷嬷回答道：“回禀嫡福晋，向格格还好，多谢嫡福晋关心。”说完，又问道，“嫡福晋这是要去哪里，去瞧小格格么？”
  乌拉那拉氏若有所失的点头“嗯”了一声，又说了两句让向海棠好好保养之类情面上的话，便各自走了。
  到了晚上，乌拉那拉氏熬了一碗参汤想亲自去书房送给四爷，再顺便探探他的口风，是不是真知道她说了谎，谁知刚带着芳珠和文锦两个丫头走出正院，芳珠脚下一滑，失手打了参汤。
  乌拉那拉氏也没怪芳珠，她直觉这是一个不好的预兆，心事重重的返回屋内，一夜未眠，早上起来时，人就更憔悴了。
  天，终于放晴了。
  可是却比下雪天还要冷，寒风凛冽，檐下冰柱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夺目的光芒，更添了冷意。
  人走在外面，哈出来的气恨不得都能凝结成冰。
  钱格格知道向海棠心情不好，一大早就去了小厨房熬了一锅八宝粥，蒸了一屉青菜香菇包，自己端去了向海棠屋里。
  门帘一挑，屋内暖气轰的扑到脸上身上，顿时温暖如春。
  向海棠早就起床了，此刻正坐在暖榻上绣虎头鞋，见她进来，少不得打起精神笑道：“这么冷的天，姐姐怎么一大早就忙起来了？”
  “还不因为你。”钱格格笑道，“自打你姑姑和圆儿回海明之后，你就提不起精神，胃口也不大好，若再不好好吃饭，你和孩子都受不了。”
  她将盘子放下，走到向海棠面前，拿下她手里的绣了一半的虎头鞋，手碰到她的手时，惊道：“这屋子里这么暖和，怎么你的手这样冷？”
  向海棠笑道：“我并不觉得冷。”
  她握过她的两只手哈了一口暖气，搓了搓：“还说不冷，这么凉。”
  搓完，又将八宝粥端到她手边，“快趁热吃，吃了身上就能暖和了。”
  “嗯。”
  不过一会儿，向海棠已经将八宝粥吃的干干净净，还吃了两个菜包，轻轻揉一揉肚子道：“好几天都没有吃的这样饱了，谢谢姐姐。”
  “你我之间还谈什么谢。”她坐在了她身边，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心情不好，可是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你这样让你姑姑和圆儿怎么放心。”
  “我也知道。”向海棠的眼神暗了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打怀了身孕，总是容易伤春悲秋，一点小事动不动就想落泪，姐姐……”
  她抬眸看向她，“我这是怎么了？”
  “凡事你要想开一些，你有你姑姑那样疼爱你的人，有圆儿那样聪明可爱的弟弟，如今你自己还怀了孩子，四爷还那么宠爱你……”
  向海棠轻轻笑了一声：“他宠爱我？”顿了顿，又道，“他确实宠爱我，只是……”
  钱格格担忧的看着她：“妹妹，你和四爷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何他来你也不肯见？”
  “姐姐，我……”
  钱格格拍了拍她的手：“你若不想说，我不逼你，只是有些话我必须要劝你，你和孩子所有的荣辱都系在四爷身上，你千万不要挑战他的忍耐力。”
  “……”
  “喜新厌旧是男人的本性，更何况还是堂堂王爷。”
  “……”
  “他后院里有这么多女人，今后还会有更多的女人，四爷能这样待你，已是难得。”
  “……”
  “他甚至为了你，亲自给圆儿做了小木剑，你要知道这是弘时阿哥都没有得到过的宠爱，他能为你做到如此地步，你不应该一再寒了他的心。”
  她握住她的手用力了一些，言之切切的劝道，“等四爷下一次过来，你千万不可再让他吃闭门羹了，外面那么冷，他政务那么繁忙，能来一次也是不易。”
  向海棠不知道要如何告诉她，她曾经所遭遇的一切，圆儿其实就是四爷的孩子，是她当年被他用强生下的孩子。
  尽管当时他被人下了药，也是受害者，可是当时撕心裂肺的疼痛，漫无边际的恐惧，还有莫大的屈辱，她到现在想起来都无法面对。
  让她忘了那一晚，忘了她怀圆儿时所受到的白眼和休辱，只记得四爷对她的好，一时之间，她真的做不到。
  其实，圆儿是四爷的孩子，她应该是开心的，这样连那点介意在四爷心里都不存在了，可为什么她开心不起来。
  她不应该再这样下去了，哪怕不为了自己，为了孩子也不应该再消沉，再心怀怨恨。
  她感激的望着钱格格，脸色动容道：“姐姐说的我都知道了，其实圆儿他……”




第109章 遇人不淑

  “主子……”正此时，润云笑着走了进来，“主子爷派人送来了糖炒栗子，还热乎着呢，要不要尝尝？”
  钱格格笑道：“还不赶紧拿过来，这么一大早的，能弄到糖炒栗子也不容易。”
  润云有些担心向海棠不肯吃，又看了看向海棠，向海棠冲着她点点头，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欢欢喜喜的将糖炒栗子捧了过去。
  “呀！是栗子吗，好香呀！”
  向海棠剥了一个正要递给钱格格，就听到了怀真的声音，随之，她就掀了帘子走了进来，笑道，“你们两个果然在吃好东西。”
  向海棠笑道：“大格格也过来一块吃。”
  怀真笑道：“我可不敢跟你一个身怀六甲的人抢东西吃。”
  向海棠笑道：“这有什么的，大格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起来。”
  怀真嘻嘻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她走过去，拿了一个剥了起来，钱格格问她道：“大格格怎么今儿一早就过来了？”
  “今儿天气好不容易放晴，昭月姑姑约了我一起去十三叔府上玩，再顺便一起去街上逛逛，我过来是想拜托向格格一件事。”
  “哦，什么事，大格格尽管说。”
  “邬先生这两天不是病了吗，额娘身上也不大痛快，弘时就没人管了，额娘让我教他，我哪有时间教他，而且我马上就要走，要不我让弘时到你这里来呗。”
  向海棠笑道：“我当什么事呢，小阿哥想什么时候过来都行。”
  怀真将栗子往上一抛，抬头张嘴接住，吃完栗子嘻嘻笑道：“我这不是怕打扰你养胎嘛，让阿玛知道了，又该怪我了。”
  “不会，小阿哥很乖，有他在这里，还热闹些。”
  “这可是你说的哦。”怀真又拿了一颗在手里抛了抛，“我让他过来了。”
  “好。”
  怀真来也一阵风，去也一阵风，她离开之后，向海棠叹道：“原来弘时想过来就能过来，现在却还要怀真过来说。”
  钱格格也叹了叹：“是啊！弘时虽然贵为小阿哥，却整天被李福晋拘着读书，读不好动辄斥骂，也实在可怜，反不如那些小门小户的孩子过得快活。”
  向海棠忽然想到了陈圆，如果陈圆有一天被四爷接回王府，他会不会也要被逼着整天读书？
  不是说读书不好，而是凡事过尤不及。
  学习也要讲方法讲兴趣，若一味的被逼着学，反把人学傻了。
  圆儿在陈家过得很自在，也很快活，所以才养得他性格开朗活泼，是个乐天派。
  哪怕母子分离，她也不想让圆儿过上和弘时一样的日子。
  可是四爷会同意吗？
  他那天答应她，应该也是权宜之计吧。
  ……
  另一边，四爷下了朝之后便去了承乾宫。
  宫内一样烧着地龙，暖意融融，混着幽幽檀香，更添了几分温暖。
  四爷一到那里，就解了大氅，还是觉着热，佟佳贵妃见他脸上有汗，不由笑道：“你这孩子火气倒大，这么冷的天，还出了一身的汗，还不赶紧将外褂脱了，否则，一会儿出去要冷的。”
  四爷依言将外褂脱了，佟佳贵妃又命人赶紧上了茶和果子，然后屏退了下人。
  见四爷脸色不同寻常，她担忧的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姨母……”四爷手握住茶杯，想了想，眼里涌起一丝夹杂着忧虑的欢喜，“我有儿子了。”
  佟佳贵妃不明所以：“弘时不是你的儿子吗？哦，对了！是不是那孩子怀的也是个男胎？”
  四爷摇摇头：“不是，是我和海棠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他快两周岁了。”
  “什么？”佟佳贵妃满脸惊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四爷喝了一口茶，慢慢将当年发生的事能告诉的全都告诉了佟佳贵妃，然后盛赞了陈圆一番。
  佟佳贵妃听了，也不由的替他欢喜起来：“听你这么说，那个孩子一定聪明可爱之极，说的我都想见一见他了，可惜他已经回海明了。”
  她抿了一口茶，眉间凝起一丝郑重之色，又道，“他到底是你的骨血，怎能让他流落在外？”
  四爷为难道：“话虽如此，可是陈家待圆儿视如已出，如果我现在就将圆儿接回来，让陈家人如何接受，还有海棠，她如今怀有身孕，我怕她……”
  “你的担心我都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件事也急不来。”佟佳贵妃摩挲着手中佛珠，又问道，“这些日子向格格怎么样了？前些日子容清来我这里，我问起那孩子，听容清说她误食了三七粉，差点小产，所幸救治及时，才保住了孩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四爷脸上浮起一层寒色，咬了咬牙道：“不是三七粉，是额娘。”
  佟佳贵妃又是一惊：“德妃？”
  “额娘让容清拿了螺子黛给海棠，那螺子黛里面含有大量的麝香。”
  “怎么会，德妃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件事我也不明白，论理，额娘是没有机会能见到海棠的，她有什么理由要谋害我和海棠的孩子？”
  佟佳贵妃凝神片刻，摩挲着佛珠的手一顿：“会不会，她见过那孩子了？亦或是她身边的人见过了，否则，我想不通，她贵为德妃娘娘，没有理由要去害一个侍妾格格。”
  四爷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恨声道：“许是她厌我恨我至深，不想让我再生下孩子吧。”
  佟佳贵妃听他这样说，唏嘘道：“也许吧！若你始终只有弘时一个儿子，恐怕……”她顿了顿，又道，“帝王传位时，其一子类父，其二观圣孙，弘时那孩子不太得你皇阿玛的喜爱呀！”
  四爷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不禁微微一叹：“姨母说的何尝不是我所想的，否则，她若没见过海棠，就没有理由这样做。”
  其实，他早就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更恨。
  “难道她真要狠心至此，杀了你所有的孩子不成？”
  佟佳贵妃不由的愤怒起来，紧紧握住手中的佛珠，忽然，她意识自己犯了嗔戒，连忙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
  四爷眉色黯淡，咬了咬牙道：“都说虎毒不食子，她对我也太歹毒了些，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想要谋害海棠就不能原谅，可是她到底是生我之人，我也不好真拿她怎么样，只是容清……”
  他眼里满是失望，“她竟然骗了我。”
  “我瞧容清素日是个好的，温和有礼，心胸宽大，她怎么会？”
  “她说螺子黛是额娘送给她的，她素来不喜这些，见我宠爱海棠，便赏给了海棠，可是螺子黛明明是额娘特意交待她送给海棠的，她撒谎可见她心虚，说不定，她也有心要谋害海棠。”
  佟佳贵妃颔首想了一会儿，沉吟道：“若果真如此，容清也太让人失望了。”她话锋突然一转，“可是，我还是不信她能做出谋害你孩子的事，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也该问问她才是。”
  四爷肯定道：“能有什么误会，就算她没有成心要谋害海棠，额娘让她将那么贵重的螺子黛赏给王府的一位侍妾格格，她也该心生怀疑，至少要和我商量一下吧。”
  他越说越失望，越愤怒，“可是她什么都没说，直到事发，她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将自己撇的一干二净，这样的她，怎能不叫人寒心。”
  “唉——”佟佳贵妃唉叹一声，“不管怎么样，她到底是你明媒正娶的嫡妻，夫妻和睦才能旺家，而且这些年她持家有道，温和知礼，处处以你为先，你不能因为她一时糊涂就将人一棒子打死，又或者她有情非得已之处，你也该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
  “还有，你若一直冷待她，有些人就会有僭越之心，难道你要落一个宠妾灭妻之罪？这样对你，对海棠都不好。”
  四爷点头道：“姨母说的很是，儿臣谨记在心。”
  佟佳贵妃脸上露出笑意，温和道：“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孩子，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交待你，陈圆的事暂时千万不可让德妃知道。”
  “这个儿臣明白。”
  “嗯。”佟佳贵妃终于放心了些，又道，“昨儿老十三来了我这里一趟，我瞧他虽然清减不少，但精神还不错，那件事你也应该着手安排了。”
  四爷笑道：“我正要说这件事呢，已经安排上了。”
  “哦？”
  “今儿恰好昭月邀了怀真一起去十三弟府上玩，我让她们两个叫上十三弟，明儿去西山赏雪，到时昭月会邀请兆佳德慧一起过去。”
  “这就好，这就好。”佟佳贵妃又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希望这两个孩有缘，能走到一起，这样老十三身边有了人照顾，我也可放心了。”
  四爷笑道：“姨母总是这样爱操心。”
  佟佳贵妃喟叹道：“若不是你们两个孩子能让我操操心，这宫里的日子当真难熬了。”
  “姨母何必如此灰心。”四爷笑道，“说不定有一天我还要劳烦姨母帮我照顾照顾孩子呢。”
  佟佳贵妃笑道：“如此甚好，我活着也有盼头了。”
  她不知道，此时不过是无意间的一句话，让她在未来的某一天，和陈圆之间产生了深厚的祖孙之情。
  那时，陈家老太太已逝，在陈圆心里，除了陈家老太太，佟佳贵妃便是他最亲最亲的祖母。
  ……
  翌日，晴好。
  冬日的阳光温和的照在人的脸上，就如少女的柔胰轻轻在脸上拂过，微凉意暖。
  四爷下了朝之后直接就去了十三爷府上，二人轻车简从一道去了西山。
  昭月和怀真叫上兆佳德慧，三个人从尚书府出发，到西山梅亭和四爷十三爷会合。
  兆佳德慧很难得才能出来一趟，今日特意穿了新做的月白色大袖衫，浅蓝坎肩上绣着错落有致的山茶花，外面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鹤氅，显得整个人清新柔雅又不失鲜艳明媚。
  昭月依旧做小子打扮，怀真知道自己今天不是主角，难得的穿了一件素淡的藕合色石榴裙，外罩了一件莲青色鹤氅。
  昭月坐在马车中间，将手搭在二人肩上，笑道：“想不到今日我也左拥右抱，美人在怀了。”
  说着，伸手勾上怀真的下巴，怀真一躲，笑道：“去你的，这会子装个假小子给谁看呢，也不知是谁昨儿见到那位青年才俊脸都红了。”
  兆佳德慧听闻，笑道：“难道月牙儿你已经有意中人了？”
  “德慧姐姐你听她胡说八道。”昭月红着脸，将手放到嘴边哈了一口气，就去挠怀真的胳肢窝，“我叫你打趣我，今儿非要你尝尝本公主的厉害。”
  怀真最怕痒痒，昭月挠过来时，她已经受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求饶：“公主姑姑，你就饶了我吧！”
  昭月停住手，问她：“那你还胡不胡说了？”
  怀真笑道：“再不敢胡说了。”说着，她理了理散落下来的发，问道，“什么时候公主姑姑也绣个荷包送给我呗，不拘什么花样都行，我这个人不挑的。”
  昭月笑道：“德慧姐姐你听听，这丫头竟学会了指使人。”
  不等兆佳德慧回答，怀真笑道：“公主姑姑还真是偏心呢，昨儿明明送了荷包给那位青年才俊哥哥，怎么就不肯……”
  “你还说，你还说……”昭月又将两手一呵，然后伸过来挠她痒痒，一边挠一边道，“这回再不饶你了。”
  怀真笑的止不住：“公主姑姑饶了我吧，再不敢说，再不敢了。”
  “哼，谁信你！”昭月继续挠。
  怀真哈哈笑道：“德慧姑姑，你就帮我跟公主姑姑求个情嘛，我实在不行了，哈哈哈……”
  兆佳德慧笑道：“瞧怀真怪可怜的，月牙儿你就饶了她吧。”
  昭月这才又停住了手，看着怀真娇嗔道：“我可是看在德慧姐姐的面上才饶你的，你还敢胡说不？”
  怀真往后一缩，摇头笑道：“再不敢了。”
  “那里面的可是昭月公主？”
  话音刚落，车帘外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稍显轻浮的声音。
  昭月脸色顿时红了，怀真立刻叫停马车，掀了车帘往外看，就看到一个年约二十左右，身着玫瑰紫巴图鲁坎肩，外罩雪貂皮斗篷，生得粉面含春的青年正高高坐在马上，笑看着她。
  她认出此人正是瓜尔佳石璨，不得不说他生得极好，不过比那个该死的吴恙还是要差些，她换了个位置，将昭月往车窗边一推，笑道：“你的石璨哥哥来啦！”
  兆佳德慧一听到石璨的名字，脸色顿时一变，昭月喜欢的人怎么会是他？
  她并未见过此人，不过听说过他的名声，他与府里赵姨娘的弟弟赵光耀不清不楚的。
  赵光耀不仅和瓜尔佳石璨不清不楚，还觊觎她的庶妹兆佳德瑶，好在德瑶洁身自好，性情刚烈，赵光耀调戏她时，她给了他一记狠狠的耳朵，赵光耀这才有所收敛。
  不过，现在在府里赵姨娘的风头甚至盖过母亲，谁不知道瓜尔佳石璨是太子妃的亲弟弟。
  昭月堂堂公主竟会看上这样的人。
  她忧虑的看了昭月一眼，昭月的脸更红了，如滴血一般，她满面娇羞的看着窗外，柔声问道：“怎么这么巧，石璨哥哥你也在这里？”
  瓜尔佳石璨笑容更甚，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姐姐找我有事，我正准备去太子府，经过这辆马车时好像听到你的声音，想不到真是昭月公主你，我们两个可真是太有缘了。”
  昭月羞涩的低下了头，稍倾，她又抬起头看向他：“今儿我要去西山赏雪，等得了空再去太子哥哥府上玩。”
  “不知姐姐找我有甚事，若赶得及我去西山寻你。”
  “好，我们就是西山梅亭。”
  “我知道了。”
  待瓜尔佳石璨走后，怀真捂着嘴偷笑，想打趣她几句，又怕她再挠自己痒痒，只能憋住。
  昭月瞪了她一眼：“好好的，你笑什么？”
  怀真伸手挠头想了想，笑道：“刚刚德慧姑姑讲了一个笑话，我才笑的。”
  “德慧姐姐什么时候讲笑话了，我怎么没听见？”
  怀真又笑道：“你的心里眼里耳朵里都是你的石璨哥哥，哪里还能听得见德慧姑姑讲笑话。”
  “好呀！”昭月又要挠她，“你这该死的丫头又来胡说八道，看我不给你点颜色瞧瞧。”
  手刚伸向她的胳肢窝，兆佳德慧突然问道：“月牙儿，你怎么会认识瓜尔佳石璨？”
  “我打小就认识石璨哥哥呀！”昭月收回手，疑惑的看着她：“莫非姐姐你也认识石璨哥哥？”
  “不认识，但是听说过此人。”兆佳德慧脸色颇为凝重，“你说你打小就认识他，怎么从未听你提起？”
  昭月又红了脸：“从前只是在一起玩耍过，但也没多大交情，自然不会在姐姐跟前提起。”
  “那现在呢？”兆佳德慧有些焦急的问道，“现在你们的交情怎么突然就变好了？”
  怀真笑着插嘴道：“从前都是小屁孩，能懂什么，如今是少女怀春，情寇渐开呀——”
  她特意拉长音调，冲着昭月挑了挑眉毛，嘿嘿一笑，气得昭月又要来挠她，被兆佳德慧一把拉住。
  “月牙儿……”她犹豫了一下，想了想，握住她的手道，“我怎么听闻这个瓜尔佳石璨名声不大好。”
  昭月脸色顿时一凝，浮上一层怒色，很不以为然道：“德慧姐姐怎么也学得那些人云亦云之人，石璨哥哥是什么人，难道我还不了解吗，我可是打小就认识他的，那些人不过是嫉妒他的家世才华编排出来的谣言罢了。”
  兆佳德慧张张嘴，想再说什么，也料定此时多说无益，她勉强笑道：“你既叫我一声姐姐，我便真将你当成妹妹看待，月牙儿……”她拍了拍她的手，“我只是怕你遇人不淑，我不想让任何人伤害你。”
  昭月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似乎有些重了，她双唇往上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笑道：“我知道德慧姐姐是为了我好，刚刚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说姐姐，不过我保证。”她举起手笑道，“石璨哥哥绝对不是你们想像的那种坏男人，他很好的，待我也很好。”
  怀真笑着“哟”了一声：“还没怎么样呢，公主姑姑就一口一个石璨哥哥的，尽帮着人说话，这是见色忘友么？”
  “去你的！你这臭丫头又来磨牙，看我不拧你的嘴！”
  昭月娇嗔一声，就要来拧她的嘴，吓得怀真赤溜一下钻到了兆佳德慧的身后，躲起来告饶道：“好了，公主姑姑，这一路你尽欺负我了。”
  昭月不依不饶的笑道：“你这臭丫头合该欠收拾，今儿我就好好收拾收拾你。”
  两人一路打一路闹，没有过多久就来到西山脚下。




第110章 先动手的是他老十三！

  巍巍耸立的西山被白雪覆盖，笼着冬日淡薄暖阳，傲然屹立在天地间，就像初醒的少女罩上一层纯净洁白的轻纱，冰肌玉骨却又光芒万丈。
  三位姑娘下马车时，不由的驻足观望了一会儿，昭月叹道：“这西山的雪景可真是美啊，德慧姐姐，怀真，你们瞧……”她纤纤玉指往山那边一指，“那里盛开的可是红梅？”
  “对对对。”怀真高兴道，“我看到那边还有一座亭子，一定就是梅亭，两位姐姐，我们赶紧过去吧，阿玛和十三叔一定等急了。”
  昭月捣了捣怀真的胳膊，若有深意的笑道：“我看四哥不急，十三哥才急呢。”
  兆佳德慧听了，脸上一红，怀真看了看她，捂着嘴笑。
  过了大约半个多时辰，三位姑娘好不容易爬到了梅亭，有斜斜的梅枝伸入亭内，上面开放着红梅，像是被颜料浸染过一般，明艳夺目。
  兆佳德慧没有看红梅开的怎么样，她一眼就看见依在栏杆旁和四爷对饮的十三爷。
  这是她第三次见他，他消瘦了许多，眉目间洋溢的英豪之气却丝毫未减，还是记忆中那个鲜衣怒马的拼命十三郎。
  她不由的冲着他微微一笑，十三爷怔了怔，他倒没有想到今日会突然多出一位姑娘，他礼貌性的回以一笑，笑容中透着一丝不羁的散漫。
  “阿玛，十三叔，你们两个可真是会搓磨人。”怀真捶捶了发酸的大腿，走过来依在铺着垫袱的栏杆上，毫无形象的四肢一瘫，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来的汗抱怨道，“非约在这梅亭，可爬得累死我了。”
  一开始还觉得风景优美，不虚此行，爬着爬着就不对了，也没有心思再欣赏风景，只恨不能生得一对翅膀飞到这梅亭来。
  四爷转头看着她笑道：“可见你平日里缺乏锻炼，不过爬了一会儿山就累的不行了。”
  “我也不行了。”昭月也捶了捶大腿走过来，瘫到怀真的身边，“早知道我就不来了，约在小茶楼喝喝茶，听听评书多好。”
  四爷无奈的笑道：“真是一对懒人。”又看向兆佳德慧道，“这位姑娘莫不就是月牙儿时常提起的德慧姑娘？”
  兆佳德慧其实也累的两腿发软，浑身是汗，只是她不好意思像昭月和怀真一样丝毫不顾及形象，连忙走过来行礼：“臣女兆佳德慧见过四爷，十三爷。”
  四爷很是和蔼的笑道：“快坐下吧。”说完，又盯了昭月一眼，“月牙儿，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客人的，也不知道招呼一下。”
  昭月掀掀眼皮道：“什么客人，都是一家人。”
  四爷笑道：“哦……都是一家人。”
  他觑了十三爷一眼，十三爷此刻已明白为什么昨儿昭月和怀真软磨硬泡，非要让他来西山赏雪。
  原来是为此。
  他无可奈何的盯了四爷一眼，四爷冲着他挑眉笑了笑。
  “德慧姐姐你千万别客气，快坐到我身边来。”昭月冲着兆佳德慧招招手，又看了看四爷和十三爷道，“我四哥和十三哥都是不拘小节的性子，你千万不要拘礼。”
  兆佳德慧依言端坐到昭月身边，昭月又将她轻轻往十三爷那边推了推，笑道：“德慧姐姐稍稍过去一点，这边我和怀真坐着有些嫌挤。”
  兆佳德慧脸一直红到了脖子，羞赧的看了一眼十三爷，然后垂下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十三爷有些无奈，也有些尴尬，不过他瞧兆佳德慧有些眼熟，遂问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德慧姑娘？”
  还没等兆佳德慧回答，昭月笑了起来：“难道天下男子都喜欢用这样的搭讪方式？”
  四爷嗔笑道：“你才多大，能见过几个男子，就说出这样的话。”
  怀真笑道：“公主姑姑不用见过几个男子，见过她的石璨哥哥就行了。”
  听她提起瓜尔佳石璨，四爷和十三爷脸色双双一黑。
  四爷放下手中的酒杯，轻轻咳了一声，换作一本正经的神情道：“月牙儿，我查过那个瓜尔佳石璨，他确实名不虚传。”
  昭月觉得这话大不入耳，顿地脸色一变：“四哥，我多大一人了，眼睛又没瞎……”
  话没说完，十三爷喝了一口酒道：“就算没瞎，眼神也不大好。”
  昭月气个半死，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从十三爷脸上又盯到四爷脸上：“四哥，十三哥，你们今儿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个都在说石璨哥哥的坏话，你们可是堂堂王爷，岂能学那些专爱在人背后乱嚼舌根的长舌妇。”
  “月牙儿！”四爷脸色微微一沉，“我这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听不进别人的劝？”
  昭月气乎乎的反问道：“那四哥你可曾亲眼看见石璨哥哥欺负谁了，又可曾亲眼看见他和谁不清不楚了？若没有，还请四哥你不要这么武断的下结论。”
  “月牙儿，你——”
  “好了，四哥。”十三爷无奈的劝道，“她现在已经魔怔了，你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我怎么魔怔了？”
  昭月本来在马车上听兆佳德慧说石璨名声不好，心里就有些不大高兴，不过想着兆佳德慧是为了她好，也就算了。
  她想哪怕旁人误解石璨，她亲近的人也不能误解，谁知一来又被两个哥哥说了一通，还是当着兆佳德慧和怀真面说的。
  她顿时委屈气大的不行，忍着快要流出来的眼泪，固执己见道，“是你们听信谣言，入了魔怔，还反倒过来说我，难道太子哥哥和太子妃嫂嫂也会骗我不成，难道石璨哥哥待我的好都是假的不成？罢了……”
  她怒红了脸，“我也不敢在这里待了，省得二位哥哥多嫌着我。”
  脚一跺，就气得要走。
  怀真和兆佳德慧连忙起身拉住了她，兆佳德慧正要劝她，忽然听到有人“哟”了一声：“怎么这么巧，四哥，十三弟，昭月，还有怀真，你们几个都在？”
  几人转头一看，就看到十爷背着两手走了过来，身边也没带个人，十爷见昭月脸上似带着怒色，笑道：“昭月，好好的你怎么像是恼了？”
  昭月素来与十爷并不亲近，虽然心里对四爷和十三爷有气，但也没说他二人什么，只没好气道：“十哥瞧错了，我哪里恼了。”
  十爷冷嗤一声，似笑非笑道：“看来是我眼神不济，瞧错了。”
  他对昭月并不感兴趣，一双虎目直直瞪到四爷脸上，“四哥如今可真是能耐了啊，耍了那些见不得人的阴诡手段害了八哥九哥还不满足，如今还要来害我。”
  十三爷霍然站起，盯着十爷怒声道：“十哥你什么意思，八哥九哥是咎由自取，谁能害他们，谁能害你！”
  “老十三，你不过就是老四的跟屁虫罢了！”十爷从来都不将十三爷放在眼里，益发愤怒，“若没有老四，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贱妇生下……”
  “够了！”四爷沉声一喝，走到十爷面前，冷冷的盯着他，“有什么事冲我来好了，不关十三弟的事！”
  十爷阴阳怪气的笑道：“还真是一对相亲相爱的亲兄弟呢！四哥，你不要忘了，你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正在战场上杀敌呢，而他……”
  他伸手往十三爷脸上一指，“他和你可是隔母的，你倒好，自个的嫡亲兄弟不亲，反倒和这隔母的亲。”
  四爷冷笑道：“那你和老八老九，老十四不一样是隔母的，你又替他们抱得哪门子不平？”
  “你——”
  十爷咬着牙，紧紧握起了拳头，恨不能一拳头捶死四爷。
  “好了，十哥，你今儿到底发的什么疯呢。”昭月知道十爷性情鲁莽，十三爷又是个耿直的侠王，二人一言不合，说不定会打起来，她暂时放下自己心中那点不快，走过来扯扯十爷的衣袖，“十哥若嫌这里景致不好，我陪你去别处逛逛。”
  怀真最不耐这位十叔，专爱与阿玛和十三叔作对，她正要附合昭月赶紧将十爷弄走，十爷忽然愤怒的将袖子一抽。
  “昭月，这不关你的事！”他红着两眼怒视着四爷质问道，“我问你，永福的事是不是你设计陷害的？！”
  四爷冷声道：“他自己杀了人，与我有何干系！”
  “那就是老十三你！”十爷愤怒的往十三爷脸上一指，“你恨他当街为难你那个老相好林相宜，所以故意设计陷害他！老十三，你可真是长本事了啊，为了一个无耻肮脏的下贱女人……”
  他说到林相宜时，兆佳德慧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其实她早就知道十三爷和林相宜的事，作为一心倾慕十三爷的姑娘来说，心里不是没有一点点嫉妒，但更多的是羡慕，也敬佩十三爷不为身份所累，甘愿为了一个为人所不耻的清楼女子赴汤蹈火。
  不管十三爷和林相宜如何，她想着，只要自己能安安静静的陪在他身边就好。
  当年若不是十三爷出手相救，哪里还有现在的她。
  她永不能忘十三爷朝她伸出手的样子，十三爷却连她是谁都记不起了。
  十三爷顿时火了，他是恨林相宜背叛了他不假，但他不允许别人在他面前侮辱她，他冲过去一拳头照脸打在十爷的脸上，这一拳头将十爷打懵了。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怒睁圆目，不干不净的骂道：“妈了个巴子，好你个老十三，竟敢打你爷爷，我呸，你个贱妇生下来的贱种，看爷爷今天不打死你！”
  十爷勃然大怒，顿时就要和十三爷扭打到一处，吓得昭月，怀真和兆佳德慧都变了脸色。
  四爷连忙挡在十三爷面前，一把将十爷狠狠推开，十爷连连往后几个踉跄，差点摔到山下去。
  待站稳脚跟正要怒骂，四爷沉声一喝：“够了，老十！你若再敢动十三弟一根毫毛，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十爷气到五官扭曲，鼻子冒烟，狠狠的将嘴角边流出来的血一拭，怒道：“老子倒要看看你敢怎么对我不客气，还敢杀了老子不成！”
  四爷怒声道：“你一口一个爷爷，一口一个老子，你眼里还有皇爷爷，还有皇阿玛吗？”
  十爷被噎了一下，心里更加愤怒：“不管你说什么，先动手的是他老十三！”
  他又冲了过来，扯了衣领，将脖子一仰，“来！来来来，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要不你就赶紧命刑部的人放了永福，否则，我跟你没完！”
  四爷见他这样，简直又好气又好笑：“老十，你当刑部是什么地方，岂能我说放人就能放人的，郭络罗永福杀了太医章远，铁证如山，不容更改！”
  “什么狗屁的铁证如山，还不是你故意栽脏陷害的。”
  “老十！”
  “四哥，你跟这么一个糊涂人说什么，他眼里哪还有王法。”十三爷气愤道，“那么多人都看到你小舅子杀了人，你当别人都是瞎子！”
  “滚你娘的！”
  十爷目眦欲裂，“呸”的一声，吐了一口血水在十三爷身上，扬起拳头又要开打，被十三爷一把握住了手腕。
  十爷本就不是十三爷的对手，若不是十三爷病了这么久，身体虚亏，也不容他在四爷面前如此放肆。
  十三爷沉声道：“十哥，你休要再胡闹，郭络罗·永福杀了人是铁的事实，就算你闹到皇阿玛跟前也没用，我劝你见好就收，不要再搭上自己！”
  “你什么意思？”十爷怒瞪着他，“我爱新觉罗·胤俄身正不怕影子斜，又有什么可怕的。”
  他阴气森森的又看向四爷，冷笑道，“倒是你的好四哥，惯会耍阴谋手段，说不定哪一天将你也算了进去，你还傻不愣登的替他数钱呢。”
  “十叔，你也不用挑拨离间。”怀真实在忍不住了，涨红着脸色气愤道，“我阿玛和十三叔之间的关系岂是你这种不懂兄弟情义的人能……”
  “你个死丫头！”十爷暴怒道，“我们大人说话，有你这个晚辈什么事，还轮不到你来插嘴！”
  他瞪向四爷，嗬嗬冷笑道，“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今儿总算见识到什么叫……”
  四爷冷笑着打断：“老十，你这话说的可是对皇阿玛大不敬。”
  十爷瞪着两眼道：“我哪里不敬了？”
  忽然，他回过味来，刚刚逞一时口快，说了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倒忘了老四也是皇阿玛的儿子，他的脸一下子涨得痛红，噎在那里干瞪着两眼，不知如何往下说。
  “好了，十哥，你就别闹了。”昭月听十爷说的实在不像话，又走到他面前劝道，“这话若传到了皇阿玛的耳朵里，又有一场气生，十哥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十爷愣怔怔的看着她：“我……”
  “十哥，走吧！”昭月拉上他的衣袖，“我陪你一起去看看西山雪景。”
  十爷知道自己一张嘴说不过四爷和十三爷，打也打不过他们两个，刚刚已经吃了大亏，再待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吃什么样的亏，这会子正好找个台阶下了。
  “那我就看在昭月你的面上，大人不计小人过了，你也不用陪我，好好在这里陪着你的四哥和十三哥吧！”
  他又狠狠的盯了一眼四爷和十三爷，捂着脸道，“这一巴掌可不是白挨的！”
  说完，气乎乎的将袍子一撩，往山下走去。
  他一走，连空气都跟着清静了。
  昭月心里的气一直没消，也没心情陪在这里，只看着四爷和十三爷道：“四哥，十三哥，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可是这种好并不是我想要的好，就好像我明明想要的是苹果，你们却非要塞给我一筐梨。”
  她着重盯向十三爷，既严肃又认真道，“十三哥，当初你和林相宜在一起时，人人都说林相宜名声不好，配不上你的阿哥身份，可是我从未说过一句林相宜不好，因为我敬重你，也相信你，所以请你也相信我，我不会看错石璨哥哥。”
  说完，她一拂袖，绝决的往山下走去。
  四爷急唤一声：“月牙儿……”
  昭月连头也不回，兆佳德慧生怕她一个人下山出什么事，就要追过去，怀真连忙按住她道：“你在这里陪着十三叔，我和阿玛下去追。”
  说完，冲着四爷挤挤眼睛，四爷也是这个意思，都不给十三爷说话的机会，父女二人就一起追下了山。
  “四哥，怀真……”十三爷知道他们的用意，更觉得尴尬，唤他二人时，四爷回头道，“你好好照顾德慧姑娘，再顺便将她送回去。”
  十三爷无奈的站在那里目送着他二人追下山去，又不好将人姑娘单独撂在山上，毕竟荒郊野外的出了事他心里也过不去，但他的确没心思和一个陌生姑娘在这里赏景说话，便道：“我府里还有事，不如这就先送你回府。”
  兆佳德慧红着脸，默默点了点头，又拿出帕子走到他面前要替他将十爷吐的血水拭了，十三爷下意识的往后一退。
  兆佳德慧伸手指了指他的胸口，他低头一看，才注意到，也没接她的帕子，自己拿帕子擦了。
  兆佳德慧讪讪的收回帕子，柔声道：“十三爷不必拘谨，其实我们早就见过的。”
  十爷疑惑道：“难怪我觉得你有些眼熟，只是不知在哪里见过？”
  兆佳德慧眺目朝着山下望去：“两年前，就在这西山脚下，你救过两位被劫匪抢劫的姑娘，其中一位姑娘就是我，另一位是我的五妹德瑶，只是当时我并不知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十三爷。”
  她福了一福，“臣女一直找不到机会答谢十三爷，这次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还请十三爷受臣女一拜。”
  十爷虚扶了一把道：“原来竟是你，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举手之劳而已。”
  她眼中满是感激和钦佩：“于十三爷而言是举手之劳，于臣女而言却是救命之恩。”
  “好了好了。”十三爷嘴角溢起一丝无奈的笑，“你真的不必放在心上。”
  说到这里，忽然一阵白毛风刮来，吹得十三爷和兆佳·德慧都不由的萧瑟了一下，十三爷又道，“起风了，我们赶紧下山去吧！”
  “嗯。”
  二人一路默默无言下山，十三爷本想追上四爷，只是兆佳·德慧是深居闺阁的娇千金，不似昭月和怀真那般跳脱，那两个丫头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即使力气使完了，休息片刻便能马上恢复。
  她步履慢了许多，十三爷干脆放弃了追赶，只放慢了脚步，陪着她下山，二人一前一后的走着。
  忽然，兆佳·德慧站在那里停住了，抬手放到眉下眺目看了看，远方又是一大片烂漫的红色，竟不输梅亭这边开放的大片红梅。
  她沉吟道：“想不到那里梅花开得更好。”
  十三爷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这山望着那山高罢了，哪里的梅花都差不多，不过人站的位置不同，心境不同，看到的梅花也变得不一样了。”
  兆佳·德慧笑道：“看到竟是我见异思迁了。”




第111章 立你为侧福晋

  十三爷道：“见异思迁有时未必是坏事，要看用在什么事上，僻如月牙儿，我倒情愿她不要一心扑在那个瓜尔佳石璨身上。”
  兆佳德慧叹道：“在来的路上，我也劝过月牙儿，那个瓜儿佳石璨名声很不好，而且我听说，他和我府上……”
  她顿了顿，难以启齿。
  “没事，你有什么话尽管和我说。”
  兆佳德慧又微微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方低低道：“他和我府上赵姨娘的弟弟赵光耀的关系有些不同寻常。”
  十三爷气愤道：“这该死的狗东西！既然好男风，何必再来害月牙儿！”
  太子和太子妃也真是太糊涂了，为了自己，不惜毁了月牙儿的终身幸福。
  而且，就算月牙儿真的嫁给了瓜尔佳石璨，太子也未必真能得偿所愿，皇阿玛会因为月牙儿，让他的太子之位多一重保障。
  皇阿玛何其精明，早晚会看穿太子的伎俩，说不定哪一天一怒之下又将他废了。
  他分析了利弊给太子听，太子一意孤行，压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就像月牙儿现在也听不进别人一点点善意的提醒，太子也是一样。
  正想着，忽然兆佳德慧“呀”的一声，脚下台阶时一滑，眼瞅着就要滚下台阶跌到他身上，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扶，她跌入他的怀里。
  幸好他身体好了许多，下盘功夫够稳，否则雪天路滑，也要跟着她一起滚下去。
  突然撞到一个男子宽阔温暖的怀抱，兆佳德慧顿时羞红了脸，同时心里漾起丝丝涟漪，似羞赧，似甜蜜。
  十三爷站稳时，赶紧松开了她，她红着脸正要表示感谢，就听到山下也有人“啊”的一声惊呼。
  “月牙儿……”
  “公主姑姑……”
  原来昭月见四爷和怀真追过来，益发来了气性，走到半路，干脆堵气坐在台阶上不走了，怀真原还劝她，昭月不听劝，气得四爷拉着怀真就走，只留下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生闷气。
  当然，四爷并不敢走远，也只下了几十步台阶便不走了，昭月也不理他。
  眼看着双双对峙，怀真对着她喊道：“都说我不懂事，没想到昭月姑姑你也不懂事，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小气起来，不就是一个瓜尔佳石璨么，有什么值得你这样的，你若再不下山，赶明儿我去找皇爷爷，干脆跪求他下一道圣旨，成全了你和你的石璨哥哥。”
  “你敢！”昭月虽然心有所属，也打算此生非瓜尔佳石璨不嫁，但这件事由怀真去说，肯定不妥，她红着脸站了起来，“你若敢跑到皇阿玛面前胡说八道，看我不揍扁你！”
  她挥舞着拳头，气鼓鼓的下山作势要揍怀真时，脚下一滑，连滚了几滚，差点滚出台阶，摔下山崖，幸好四爷及时赶过来一把接住了她。
  她摔的钗环俱落，满是狼狈，还好没什么大碍，只是扭伤了脚，不过这脚伤也疼的她满身是汗，痛苦哀嚎。
  十三爷和兆佳德慧听到是昭月的声音，几乎小跑着赶下去，没走多远就看见四爷正蹲下那里帮昭月检查伤势。
  十三爷满脸焦急：“四哥，月牙儿这是怎么了？”
  四爷没好气道：“这丫头使性子摔了，看样子自己是走不了。”说着，又背对着昭月道，“上来，我背你下山。”
  昭月还在赌气，逞强道：“我才不要你背，我自己能走。”
  说着，就要站起来自己走。
  “好了，公主姑姑，瞧你脚脖子肿的，怎么走路，刚才都是我不对好了吧。”怀真赶紧按住她，“还是让我阿玛背你下山吧。”
  十三爷又道：“如果你不让四哥背，那我背你。”
  “算了，算了。”昭月摆摆手道，“你身子才刚好不久，还是让四哥背我吧。”
  昭月刚刚站起来那一瞬间，也实在疼的吃不消了，她只能乖乖趴到四爷的背上。
  走了大约不到两刻钟的功夫，十三爷正要替换四爷背昭月，山下有个人冲着昭月挥挥手：“昭月，是你么？”
  昭月一听竟是瓜尔佳石璨的声音，脸刷地的一下就红了，有高兴，也有担忧。
  高兴瓜尔佳石璨真的来了，担忧两位对瓜尔佳石璨充满敌意的哥哥会对他怎么样，她干脆未雨绸缪道：“四哥，十三哥，你们若敢对石璨哥哥不利，我便……”
  她便怎样，她一时间也想不出来。
  四爷沉声道：“你便如何？”
  “我便……去告诉皇阿玛，说你和十三哥欺负我。”说着，又看向兆佳德慧，“德慧姐姐，你到时可不要胳膊肘往外拐，要替我做证。”
  “……呃。”
  兆佳德慧无奈的看了看她。
  十三爷摇头一叹：“唉，果然女生外向。”
  怀真撇撇嘴，不以为然道：“十三叔，你可别一棍子打翻一船人，我可是……”
  四爷转头看了怀真一眼，想到她为了那个吴恙所做的事，立刻皱了一下眉头，怀真似乎看出了他眼里的含义，想到她之前做的糊涂又可笑的事，吐吐舌头，不敢再说。
  不一会儿，瓜尔佳石璨就赶了过去，他跑的有些急，雪白的脸上晕起两团红晕，更显得面如敷粉，如三春之花。
  见四爷和十三爷都在，他立刻恭恭敬敬的先行了礼，又问昭月道：“昭月，你这是怎么了？”
  昭月痛苦道：“刚刚下山不小心扭伤了脚。”
  瓜尔佳石璨满脸担忧道：“这怎么得了，疼吗？”
  昭月委屈巴巴的点了点头：“疼。”
  “你忍着点。”瓜尔佳石璨立刻又看向四爷道，“四王爷，你背了这会子也累了，不如让我来背昭……”
  四爷冷沉沉的截住了他的话：“不用！”
  十三爷又道：“除了四哥，还有我呢，用不着你。”
  瓜尔佳石璨原以为四爷和十三爷都是太子的跟班，对他一定会很客气，谁知道刚刚行礼时，他就发现了，这两个人倒像看仇人似的看着他。
  他心里有了一丝不快，但也不敢说什么，这会子四爷和十三爷明确拒绝了他，好像他要抢走了昭月似的。
  若不是因为昭月有个公主的名头，还深得皇上宠爱，鬼才愿意在她身上浪费半点时间。
  打小他就不喜欢昭月，好好的一个姑娘家，整天打扮的不男不女的，若她真是位阿哥也好，偏偏是个公主。
  有这功夫，还不如去醉红楼找几个小倌。
  他干脆放弃征求二位爷的意思，直接对着昭月道：“昭月，我来背你！”
  昭月毫不犹豫道：“好。”
  “不行！”四爷和十三爷双双反对，十三爷道，“男女授受不清，像什么话，有我和你四哥就行了，过来，我来背你！”
  “不要！”昭月将头一扭，“我才不要你背。”
  想闹四爷，不让他背，心里又有些畏惧他，到底没敢闹，转头看了看瓜尔佳石璨，脸上露出一丝抱歉的神色。
  瓜尔佳石璨心里虽气个半死，但也并不是真的想要背昭月，有四爷背着他还轻快呢。
  他冲着昭月无奈的耸了一下肩，便乖乖随着众人一起下山了。
  待他背着她又下了几十级台阶，十三爷又道，“好了，月牙儿，我来背你，让四哥息一会儿。”
  昭月没有搭理十三爷，只是扯了扯四爷的衣服；“四哥，你放我下来吧，谁都不用再背我，我脚不疼了。”
  四爷知道她在使小性子：“胡闹！再过一会儿就要到山下了，背你走这点路我还是走得动的。”又回头看了一眼十三爷，“十三弟，你将怀真和德慧姑娘照顾好了就行，月牙儿就交给我吧！”
  于是，最后四爷一路背着昭月下了山，昭月坐到马车里，心却还系在瓜尔佳石璨身上，知道这一路行来，两个哥哥都没给瓜尔佳石璨好脸子瞧，生生委屈了他。
  她掀了车帘叮嘱他道：“石璨哥哥，你先回去吧！等得了空我会去找你的。”
  瓜尔佳石璨含情脉脉的看着她：“你放心，等有机会我一定去瞧你，你自己好好保重！”
  “还不快走！”十三爷立刻冲着马车夫冷喝一声。
  车夫急挥马鞭，“驾”的一声，马奔驰而去。
  昭月尤还舍不得，将头探出窗外又瞧了瓜尔佳石璨一眼。
  “唉——”十三爷见她这样，骑在马上摇头叹道，“真是女大不中留了。”
  说完，他忽然转过头凶狠的盯了瓜尔佳石璨一眼，盯得瓜尔佳石璨一个激灵。
  十三爷将马鞭指着他道：“你小子明明不喜欢女人，为什么还要缠上月牙儿？”
  瓜尔佳石璨生怕在两位爷面前输了阵仗，丢了他太子姐夫的威风，连忙将脊背一挺，咳了一声道：“十三爷这话说的可真有意思，我堂堂男子汉，为什么不喜欢女人，还有，并不是我要缠着昭月，我们两个两情相悦，又有什么错，十三爷又何必非要棒打鸳鸯呢？”
  十三爷冷嗤一声：“就你这德性，还算得上是堂堂男子汉，我看你连女人都不如。”
  “十三爷，你……”瓜尔佳石璨恼羞成怒，但也不敢真的当面与他刚，想了想，冷笑着问道，“到底是十三爷你对我不满，还是对我姐姐和太子姐夫不满，将气都撒到了我头上？”
  十三爷气得正要回他，就听四爷冷沉沉道：“我们对太子并无任何不满，你休要从中挑拨，若你真心喜欢月牙儿，那就应该走正道，去皇阿玛那里光明正大的求娶月牙儿，何必玩这一套！”
  瓜尔佳石璨被他怼的噎了一下，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二位王爷就请好吧！我一定会去皇上那里求娶昭月！”
  说完，马鞭一挥，驾马直朝着太子府急驰而去。
  十三爷望着他的背影，面上露出一丝忧虑：“四哥，你说他真会去皇阿玛那里求娶月牙儿吗？”
  四爷默默点了点头：“现在月牙儿已对他死心踏地，他去求皇阿玛下旨赐婚也是时候了。”
  十三爷更加忧虑：“那皇阿玛会同意吗？”
  四爷摇一摇头：“皇阿玛的心思，你我怎能知道，他一共有九个女儿，有六个已经去和亲，对于月牙儿，皇阿玛是绝不愿再让她去和亲的，论家世，论样貌，这瓜尔佳石璨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皇阿玛未必不同意。”
  “家世样貌固然重要，可人品更重要，皇阿玛岂能同意？”
  “可皇阿玛相信太子妃，最重要的是月牙儿大有非他不嫁之意，这丫头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一旦认准一件事一个人，很难回转。”
  “唉——”十三爷又是一声长叹，“这个丫头还真是令人头疼。”
  “你呀——”四爷笑了笑，“也该为自己好好打算打算了，那个兆佳德慧如何？”
  十三爷笑道：“四哥今日必是白忙活一场了。”
  “你呀，话先不要说的这么满。”四爷慨叹道，“谁能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甚至连下一刻钟发生什么都不能知晓。”
  “……哦？”他疑惑的看着他，“四哥说的话好像颇为感慨，是不是最近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四爷默默发了一下呆，转头看着他道：“十三弟，你可知道当初毁了海棠的人是谁？”
  “谁？”
  “是我，那一晚毁了海棠的人是我。”
  “什么？”十三爷惊愕的睁大了双眼，“怎么会这么巧，难道说那个孩子其实是四哥你的？”
  四爷默默点了一下头，又道：“所以这些日子，海棠一直在生我的气。”
  “可这是好事啊！我听说那个孩子极其聪慧乖巧，连狗儿只见过他一回，也赞不绝口，四哥不是一直盼望着能有这样一个儿子吗？”
  “对我来说是好事，对海棠来说……唉——”他深为惆怅的叹道，“她一时无法接受也在情理之中，到底是我伤害了她。”
  “向格格是个通情达理的女子，我相信她慢慢会理解四哥你的，毕竟四哥你也是受人所害，并非有意要伤害她。”
  “……”
  “对了，四哥你打算什么时候认回孩子？”
  四爷又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无奈道；“我恨不得马上就认回他，可是一来海棠不答应，二来圆儿和陈家人恐怕一时也无法接受，所以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
  十三爷笑道：“看来四哥你对向格格还真是用情至深，肯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十三弟你又何尝不是用情至深？”
  十三爷眼里露出一丝黯然：“罢了，不提也罢。”他突然唤了他一声，“四哥……陪我喝酒去。”
  “刚刚你还没喝够？”
  “没有，远远不够，今天我们一醉方休可好？”
  “好，一醉方休！”
  ……
  四爷果然喝了个一醉方休，在十三爷府上睡了一下午，醒来时还带着一身酒气，很快，他就回了府。
  吃了几回闭门羹，他想着不如给双方一段时间冷静冷静，所以今日本不打算去秀水阁找向海棠。
  这会子，仗着酒劲未消，一回府就直接冲到了秀水阁。
  冷嬷嬷见他脸色不大对，过去请安时，又闻到一股酒气，心里以为必是这几日闭门羹吃多了，心里气得，借酒浇愁。
  若这会子这让他进去，他仗着酒气，两个人再吵起来可怎么得了。
  请安之后，她问他道：“主子爷这是哪打儿喝了酒回来的？海棠丫头受不住这酒气，不如主子爷……”
  “嬷嬷你退下！”
  四爷说完，敲了敲屋门，“海棠，开门！”
  润云急慌慌跑来开门，门一开，他立刻大手一挥道：“你们全都退下！”
  润云也闻到了一股酒气，犹豫着要不要退下，回头看了向海棠一眼，向海棠皱皱眉道：“你们都先下去吧，四爷这里有我照顾。”
  大家这才退了下去，不过心里还是不放心，但也不敢强留在这里不走。
  四爷进来时，卷起一阵冷风，拂过烛火摇曳不定，向海棠见他步履似乎不太稳当，走过来要扶他，他忽然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海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向海棠心里一下子涌起万般情绪，又听他道，“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当时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我又庆幸，庆幸那个人就是我，庆幸圆儿是我的孩子。”
  “……”
  “海棠，你知道吗，当我知道圆儿就是我的孩子，我有多高兴。”
  “……”
  “我以为你也会高兴，就算你要生我的气，也不会生这么大的气，可是我错了，海棠，我错了，我忽略了这件事曾你带来多么大的伤害。”
  “……”
  “我答应你，等孩子生下来，不管是小阿哥还是小格格，我都会立你为侧福晋。”
  “不，四郎……”听到这里，她忽然一把推开了他，“你以为我生气，是想得到侧福晋之位吗？不是这样的！”
  他一把握过她的手，目光似含着水般定定看着她：“我知道不是这样，我只是想给你该有的名份，早在我不知道圆儿是我的孩子之前，我就这样打算了。”
  “你是喝多了，在说醉话吗？”
  能立为侧福晋，她自然是高兴的，不仅仅是为自己，也是为肚子里的孩子考虑。
  因为这样，她就可以光明正大的亲自抚养自己的孩子，不用担心某一天失了宠爱，孩子就养到了嫡福晋名下。
  可是她只是汉人身份，还是未入旗籍的汉人，连入宫选秀的资格都没有，根本不可能立为侧福晋。
  而且年氏恢复位份是迟早的事，这样府里就已经有了两位侧福晋，怎么可能还能再多出一位侧福晋。
  “不，我没有说醉话。”他嘴里的酒气喷在她的脸上，眼光迷离的看着她，“海棠，你信我，等孩子生下来，我就立你为侧福晋。”
  他喷出来的酒气让她感觉有些头晕，她根本无法相信他的醉话，将他扶到暖炕上坐下，又道：“你好好在这里坐着，我去给你熬一碗醒酒汤。”
  她正要离开时，他一把拉住她的手：“不要走，海棠，我很清醒，不需要醒酒汤。”他用一种请求的眼神看着她，拍了拍身边的坐位，“坐下来，陪陪我。”
  “真不知道你要喝成这样做什么！”向海棠抱怨了一声，还是依言坐到他身旁，继续抱怨道，“就算这两日我和你生气，你也不该这么灌自己。”
  “怎么，你心疼了？”
  四爷嘻嘻一笑，凑向前想要亲一亲她，她却忽然往后一让，挥了挥手道，“四郎，你这样实在薰得我头疼，要不你先好好在这里睡一觉。”
  四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失落道：“原来你还是嫌弃我，罢了！我还是走吧，省得薰着你。




第112章 血山崩

  四爷起身就要走，若他是清醒的，向海棠也就随他了，这会子让他半醉半醒的出去，她也不放心，立刻拉住了他。
  “好了！我什么时候让你走了，我是让你在这里睡下，好好休息一会儿，省得你醉倒在大门外。”
  四爷失落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看来我的海棠还是心疼我的嘛。”
  他躺到了暖炕上，将左手枕到了头上，右手拍拍了身边道：“你也睡下，我们一起说说话。”
  “不行，你身上酒味太重，我怕薰着孩子。”
  她薰的快要吐了，怕自己再躺在他身边真吐了。
  “那好吧！”四爷委屈又自责道，“不过，不许你离开这间屋子，要不，你躺在那头，我们也好说话。”
  向海棠想了一下，与他一人一头各自躺好，四爷手握住她的脚踝摩挲着：“海棠，我真没有喝醉，我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
  向海棠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
  “就连你的身份我也帮你想好了。”
  “嗯？”
  “钮钴禄凌柱，你是钮钴禄凌柱的女儿钮钴禄海棠。”
  “啊？”向海棠一怔，手托着腰坐了起来盯着他道，“四郎，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会是钮钴禄凌柱的女儿？”
  他干脆下了床，走到她面前，拿了引枕给她靠好，笑道：“谁说真的是了，有这个身份就行了，十几年前他的女儿走失了，至今都未能找回，到时就说女儿找回来了，那就是你。”
  向海棠见他说的煞有介事，方知他说的真不是醉话，她不以为然道：“这怎么可以，万一她的真女儿回来了呢，我岂不是鸠占鹊巢，凭白占了人家的身份？”
  “这有什么，即使他真女儿回来了，认作义女就行，或者有两个女儿也可以，谁还真去计较这个。”
  向海棠蹙着眉头想了一下，她并未听姑姑提起钮祜禄凌柱有个走失的女儿，难道这就是姑父姨母出家的原因？
  四爷见她发呆，不由问道：“海棠，你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向海棠回过神来，“说起来，钮祜禄凌柱还是我姑父的姨父呢。”
  “还有这层关系？”四爷颇为惊讶，“难不成你姑姑几次三番要去见的人是钮祜禄凌柱的夫人？”
  “嗯。”
  “原是这样，有了这层关系，你身份的事就更顺理成章了。”
  “未必。”向海棠摇摇头，“两家之间好像有什么误会，关系并不亲近，我姑姑几次三番去见那位姨姥姥，都未能见到，后来还遇到过凌柱大人一次，也没说得上话，不知道两家究竟是什么误会，说不定凌柱大人知道了这层关系，反而不愿意了。”
  四爷笑道：“凌柱倒不是那等心胸狭隘，不识大体之人，他答应下来的事就一定能做到，是你多心了。”
  “好吧，就算我多心了，我只是想着，如果两家能解开误会就好了，老太太待圆儿那样好，简直跟嫡亲的亲孙子一样，我不想……”
  突然，她话锋一转，问道，“四郎，你答应过我的，圆儿是陈家的孩子，不会变卦，是不是？”
  四爷愣了愣，凝起笑容，神色变得肃穆：“海棠……”
  圆儿是我的孩子，我不可能让他一直流落在外，总归要认回他，将他接回王府。
  这样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说出来又怕伤她的心，他犹豫了一下，正想换种委婉的说法，忽然屋外响起弘时兴奋的声音。
  “向格格，向格格，我知道了，我知道这篇文章讲的是什么意思了？”
  说话间，他掀了帘子就冲了进来，一见四爷在，连忙收敛了笑容行礼道：“儿子见过阿玛，给阿玛请安。”
  四爷蹙着眉头道：“这会子你怎么过来了？”
  弘时笑道：“我来给向格格讲课呀。”
  四爷一脸疑惑：“……”
  弘时给海棠讲课？
  他没有听错吧。
  向海棠笑着冲弘时招了招手：“快过来，我刚刚还在想凡百元首，承天景命，莫不殷忧而道着，功成而德衰是什么意思呢，没想到小阿哥你这么快就过来了。”
  四爷听出这是《贞观政要》里面的话，只是疑惑，海棠为何不懂，反而要问弘时，就见弘时高兴的走过去，将书递到向海棠面前，手指着书里的话信心百倍的解释起来。
  “这句话说的是所有的帝王，承受了上天赋予的重大使命，他们没有一个不为国家深切地忧虑而且治理成效显着的，但一旦功业建成就德性衰减。”
  向海棠很是受教的样子，手指着下一句问道：“那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岂取之易而守之难乎？又是何意？”
  弘时像个小老师似的，继续解释：“是说国君开头做好的实在很多，能够坚持到底的大概很少，难道是取得天下容易守住天下困难吗……”
  他解释的清清楚楚，而且向海棠问到哪里，他都能解释到哪里，听得四爷大为惊讶。
  不过是一篇《贞观政要》，弘时学了那么久，连句完整的话都背不出来，也根本不懂什么意思，现在怎么突然就懂这么多了。
  他欣喜的坐了下来，饶有兴味的听他二人一问一答，眉梢眼角都浮起了笑意。
  弘时流利的解释完论君道篇，向海棠不由的竖起了大拇指，赞叹道：“小阿哥真是太厉害了，这么快就学会了，看来以后我要叫小阿哥老师了。”
  弘时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腼腆笑道：“还是邬先生教的好，我有不懂的地方，一问他就明白了，向格格若还有哪里不懂，明儿我上课再向邬先生请教。”
  “这里我也不通。”向海棠拿过书指了指，又翻过一页，“还有这句话，我也不甚明白，还有这几句话，麻烦小阿哥明天问过邬先生之后再来教我，这样我以后也好教团儿了。”
  弘时重重点头“嗯”了一声，红扑扑的小脸上写满了成就感，拍拍胸脯道：“保证完成任务。”
  四爷看到这里突然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海棠果然聪慧。
  换了另一种方法激励弘时学习，而且看样子，效果显着。
  看来教导孩子也不仅仅只凭学问，就算你有肚子里有海量的学问，若不得其法，也教不好，而海棠学问虽远不及邬先生，但她却懂得因材施教，真正做到了和风细雨润物无声。
  如果圆儿也在这里，由海棠亲自教导，还有邬先生做老师，那该有多好。
  依圆儿的聪慧，肯定远胜他当年。
  他益发迫不及待的想要和陈圆父子相认，想到此，他看了一眼向海棠，心里涌起无限惆怅。
  这时，又听向海棠笑道：“那我以后就指着小阿哥了，等团儿生下来，小阿哥就帮我一起教团儿好不好？”
  “好。”弘时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肚子，手又停住了，眨巴着眼睛问道，“向格格，我可以摸摸团儿么？”
  “当然可以。”
  弘时这才大胆的摸了摸，一本正经的对着她的肚子道：“小团儿，你要听话哦，像怀莹妹妹和圆儿弟弟一样听话，这样等你出来以后，我就天天带你玩，还教你读书识字。”
  听他提起陈圆，向海棠心里一阵心酸。
  若可以，谁不想将儿子留在身边亲自抚养，可是姑姑姑父，乃至整个陈家都对她和圆儿有恩。
  姑姑嫁入陈家多年，好不容易怀了一胎还小产了，请了当地的名医看过，说以后恐怕很难再孕。
  圆儿现在就是姑姑和姑父的希望，她不能忘恩负义，将圆儿带回来。
  “向格格，我听姐姐说，昭月姑姑要嫁人了，等她嫁了人，也会生小妹妹么？”
  弘时突然这样一问，问得向海棠怔了怔。
  按照前世，就在明年春天，她将嫁到准葛尔去和亲，眼瞧着也就剩下几个月的时间，难道准葛尔和亲诏书已经送到了天子跟前？
  她正要问昭月要嫁给谁，四爷冷着脸轻喝一声：“别听你姐姐胡说，你昭月姑姑并没有要嫁人。”
  弘时眨巴眨巴眼睛，小声问道：“那石璨哥哥是谁啊，他不是昭月姑姑的未婚夫君么?”
  “胡说！瓜尔佳石璨和你昭月姑姑什么关系也没有，这个怀真，简直口无遮拦。”
  弘时见四爷似乎生气了，他有些害怕，扯了扯向海棠的衣袖道：“向格格，我明儿再来。”他又胆怯的看向四爷，“阿玛，额娘还等着我回去呢，我先走了。”
  两个人一起点了点头。
  待他走后，向海棠疑惑道：“好好的，四郎你怎么生气了，那个瓜尔佳石璨不好么？”
  她并不认识这个人，不过如果今生昭月公主真能嫁给瓜尔佳石璨，她就不用像前世那样去和亲了。
  “那个人……”他顿了顿，“好男风。”
  “怎么会这样？”
  “不仅如此，他还偷偷豢养男宠，依仗着太子的势力胡作非为。”
  “依仗着太子的势力？”向海棠想起太子妃瓜尔佳氏，问道，“难道他是太子妃的兄弟？”
  “嗯。”
  “那四郎你可告诉昭月公主，他的为人了？”
  四爷轻嗤一声：“她如今心里眼里都是瓜尔佳石璨，我说什么，她根本不相信，就连十三弟也劝不动她，也罢！”他轻轻拍了一下大腿，“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就算最后得到的是苦果，也只能自己吞下。”
  众兄弟姐妹中，除了十三弟，也就是十七弟，昭月和他亲近些，他自然是真心为她着想。
  但昭月到底比不上十三弟在自己心里的份量，若一再不肯听劝，他也无能为力。
  “或许人都有逆反之心吧。”向海棠叹了一声，又看着他道，“尤其是像昭月公主这样年纪的姑娘，她心里认准了谁好，谁若说那个人不好，反而更容易激起她的反叛，更觉得那个人千好万好，更想要和他在一起。”
  “……哦？”四爷若有兴味的看着她，笑道，“说的好像你有多大年纪似的，你也只比昭月大一岁多而已。”
  他突然又拍了一下大腿，“哦”了一声道，“我知道了，从前你一直和我对着干，感情是你这个年纪的姑娘有逆反之心？”
  “去你的！”向海棠娇嗔一声，打开他伸过来想要捏她脸的手，“人家和你说正经话，你却打趣人家。”
  “好好好，说正经话。”他握住她的手，笑吟吟的看着她，“我想听听你要和我说什么正经话。”
  向海棠“咳”了一声，正了脸色道：“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四郎你和十三爷说再多恐怕都无益，不如让昭月公主亲眼见识到那位瓜尔佳石璨的真面目，这样，或许昭月公主自己就不愿意和瓜尔佳石璨在一起了。”
  “对呀！”四爷眼神一亮，拍拍脑袋道：“我怎么没想到，海棠你真是我的小智囊。”
  向海棠转头凝视着幽幽烛火呆了一下，不以为然的笑道：“什么小智囊，四郎你也太抬举我了。”
  论智慧，她活过两世都不及四爷。
  说到底，在四爷心里昭月公主并没有那么重要，他犯不着为她花太多心思。
  还要再说什么，瑶华阁的金婵神色慌忙的跑来，声音带着哭腔道：“主子爷，不好了！庶福晋她……她突然血崩晕倒了。”
  一听血崩两个字，四爷“蹭”的一下站起，又回头对着向海棠道：“海棠，你好好息着，我先过去瞧瞧。”
  说完，他撩着袍子急匆匆走了出去。
  出去时才发现，不知何时，天上降下雪花，起先只是一粒两粒，飘在人身上也不觉得，后来雪越下越大，扬扬洒洒，竟如鹅毛一般。
  纵使四爷来时心里做好了准备，脚步一踏入屋内，也不免脸上失色，因为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旁边宝言和豌豆吓得呜呜哭泣，嘴里不停唤着“福晋，福晋。”
  四爷走过去就瞧见年氏死了一般躺在床上，脸上连一丝血色都没有，他将锦褥微微掀开，就瞧见底下素色褥子一片血红，淡白中衣上也全是鲜血。
  他顿时怒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宝言哭道：“福晋自从上月行经之后，一直淅淅沥沥的没有止住，今儿突然就血山崩了，奴婢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给她瞧病的太医呢，都是死的吗？”四爷更怒，“苏培盛，还不赶紧将两位太医请来！”
  因为年氏自恃身份尊贵，自然不肯用府里的府医，年羹尧早就为她安排了专门的太医，寻常生病，都是请鲍太医和张太医过来瞧。
  宝言哭道：“已经派人去请了，过一会子应该就要到了。”
  四爷听了，心里的怒气半分未减，同时，又深深担忧，他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年氏，焦急唤道；“忆君，忆君……”
  年氏一动不动。
  四爷更加焦虑，又回头问道：“庶福晋病成这样，怎么也没人去告诉我一声？”
  宝言吓得垂下了头，金婵抹了一把眼泪，走过来哭诉道：“福晋素日要强，又担心主子爷政务繁忙，并不敢十分打扰，有几回奴婢都要去禀报主子爷，福晋反而动了气，说我存心让主子爷不安心。”
  说着，她掸了宝言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前些日子，我瞧见你带了一个郎中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宝言脸色顿时煞白，惶恐道：“你说什么，什么郎中？”
  “福晋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要隐瞒吗？”金婵故作万分担心的样子，哭道，“我是亲眼瞧见你带了一个民间郎中……”
  宝言吓得立刻截断她的话：“金婵，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没有胡说！”金婵又看向豌豆，“豌豆，你来说，到底是谁在撒谎？”
  豌豆白着脸色道：“我……我……”
  “够了！”四爷沉声一喝，又冷冷盯向宝言，“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有一个的假话，你也不必出这瑶华阁了。”
  宝言没想到被金婵出卖了，唬得扑通往地下一跪。
  “主子爷饶命，一切都是奴婢的错，与福晋无关，奴婢听说有什么换花草可以让人生男胎，便四处打听，终于打听到有一位来自贵州占里村的民间神医，他手里就有这种神草，所以奴婢请了他过来给福晋诊脉。”
  “……”
  “谁知道福晋吃了他开的几贴药之后就……就血山崩了。”
  四爷听完怒不可遏，同时又陷入了深深疑惑，换花草之事容清跟他说过，难道是容清故意设了一个陷井来害忆君？
  若是从前，他根本不可能相信容清会干出这样的事，可自从知道螺子黛事件的真相之后，他对她的信任几乎土崩瓦解。
  他本想去找她，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谁知道又发生这样的事。
  他磨着牙道：“那个民间神医呢，他叫什么名字，人在哪儿？”
  宝言颤声道：“奴……奴婢只知道他……他姓孙，就……就在东四大街回春药堂。”
  四爷沉声喝道：“苏培盛，你赶紧去告诉狗儿，让他速带人将回春药堂封了，一定要抓住那个姓孙的骗子！”
  “扎！”
  四爷又狠狠盯向宝言：“若庶福晋有事，你们全家都要跟着一起陪葬！”
  “主子爷饶命……”
  宝言吓得瘫软在地。
  金婵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很快，两位太医都赶过来了，诊完脉之后，神色凝重的说年氏情况不大好，虽然不会累及到性命，日后想要孩子恐怕就难了。
  待两位太医开了药走后，四爷屏退了一切人，静静的坐在床边陪着昏迷不醒的年氏。
  其实，于他而言，这算不得什么坏事。
  年氏不能生孩子，他就不用担心她会生下有年氏血脉的儿子，也省得有朝一日年羹尧起了那不该起的心思。
  可是这些年，忆君对他一心一意，他是知道的，就算他不爱她，对她也不是全无感情，她弄成这样，他又高兴不起来。
  过了一会儿，豌豆将药熬好了正要送进去，被金婵一把接住，自己端了药碗送进去。
  年氏喝过药之后不到半刻钟便醒了过来，见四爷正坐在他床边，委屈的未语泪先流。
  “忆君，你终于醒了。”
  他握过她的手。
  她张张嘴，声音哽咽：“……阿禛，我……这是怎么了？”
  “忆君，你怎么这么傻？”他眼神复杂的看着她，怕她一时间接受不了，并没有将太医的话告诉她，他拿了帕子替她拭了眼角的泪，又道，“怎么能相信外边的那些庸医？”
  年氏脸色顿时红了，有些惭愧道：“你……你都知道了？”
  这件事，她不想叫任何人知道，更不想叫四爷知道。
  “嗯。”他神态疲倦的点点头，“还好命保住了，否则叫我……”
  “叫你如何？”
  “你若有事，叫我怎么办。”他更加紧的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以后切不可再这么糊涂了。”
  “阿禛……”刚刚拭去的泪水刷的一下又重新流了出来，她红着眼睛温柔而悲伤的看着他，“你知道我有多渴望能有一个孩子吗？和你的孩子。”




第113章 风雪中的祖孙

  四爷心中有些发酸：“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年氏费力的移过来，将脸贴到他温热而宽厚的掌心，喃声道，“你若知道，就不会一直冷落我了。”
  “忆君……”
  “我知道你又要说你政务繁忙，没有空来我这里，可是你明明天天都去秀水阁探望那个女人。”
  “……”
  “我不求你天天来我这里，我只求你偶尔能想起这瑶华阁还有我在等你。”
  “……”
  “你不在，这瑶华阁就是一间空落落的屋子，你来了，这里才是一个家。”
  他语气含糊的“嗯”了一声，说道：“不管如何，你不能作贱自己的身体。”
  “我见武格格和向格格相继有孕，自己也是急了。”说着，她脸色浮起一层恼怒之色，“宝言呢，那个孙大夫是她找来的，怎么就是个庸医了？”
  “我已经命人将宝言先关押起来了，至于那个姓孙的郎中，的确是个庸医，鲍太医和张太医说他开的药里有红花，否则，你也不会突然血崩！”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捉拿他了。”
  年氏咬牙道：“若宝言是故意的，我必定不能轻饶她，还有那个该死的骗子，他害我至此，一定要活剐了他！”
  四爷默默点了一下头，又劝解了她一会儿，方心情复杂的离开了。
  出了瑶华阁，他不知不觉的就走到堂梨居。
  小床，小木马，小木刀，蹴鞠，拨浪鼓……
  全都整整齐齐的摆放在那儿，好像陈圆从来都没有来过，又好像他才昨日刚刚才来，一切不过是睁眼闭眼之间，他匆匆的来，又匆匆的走了。
  如果可以，他希望可以重来一次，那样他就不会像之前那样嫌他这，嫌他那，给他脸色瞧了。
  情不自禁的从怀里摸啊摸，摸出一个叠的栩栩如生的鹅黄色蝴蝶，他立刻想起那一天陈圆折蝴蝶的认真样子，他笑着冲着他扬了扬折纸。
  “再折一只蝴蝶，送给笑笑。”
  “笑笑的王爷。”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由的牵出一丝温暖的笑容。
  如果在他面前，他一直都是笑笑的王爷，而不是凶凶的王爷该有多好。
  正想着，屋外突然有人“咦”了一声：“主子爷，您怎么在这儿？”
  来的人是冷嬷嬷，他见四爷半是含笑半是忧伤的样子，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主子爷这会子来，是因为思念陈圆，还是因为思念陈夫人？
  “冷嬷嬷……”他唤了她一声，疑惑道，“这会子你怎么过来了？”
  冷嬷嬷赶紧上前行了礼，又道：“今儿小格格闹着要哥哥的大宝剑，奴婢想，这屋里正好有一把小木刀，不如拿过去哄哄小格格。”
  四爷摆摆手：“不必，怀莹若喜欢宝剑，明儿派人出去买一把就是。”他转过头，环视一圈，“这里的东西都不许动，圆儿他……终是要回来的。”
  冷嬷嬷愣了愣，翕动着嘴唇想问她这些日子一直想问的话，想了想，又将话先吞到了肚子里头，转而问道：“主子爷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圆儿少爷还要到王府来做客？”
  四爷笑了笑：“其实嬷嬷心中一直有疑惑，是不是？”
  若不是李嬷嬷提醒，他到现在还蒙在鼓里，不知他一直嫌弃一直介意的陈圆竟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李嬷嬷早就应该瞧出什么了，否则不会跟他说那样的话，只是她有所顾忌，不敢将话说的太过直白。
  冷嬷嬷听他这样问，干脆道：“是。”说着，咽下了一口水，径直道，“奴婢一直觉得圆儿少爷和主子爷小时很像，圆儿少爷他是不是……主子爷您的孩子？”
  四爷直言不讳道：“是。”
  尽管之前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可是这会子听四爷亲口承认，冷嬷嬷的心才最终落定，落定的同时，又深觉担忧。
  她微微吸了一口凉气，又咽了一下口水，问了她一直想问的话：“那主子爷怎么会和陈夫人在一起？”
  四爷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一定是她误会了，无奈笑道：“嬷嬷你想哪儿去了？”
  冷嬷嬷一鼓作气道：“既然今儿主子爷和奴婢把话说到这份上，奴婢也就不避讳了，说句不怕得罪主子爷的话，即使主子爷心里有陈夫人，也惦记着要将圆儿少爷接回王府，也该顾忌着海棠丫头，她这会子还怀着身孕呢，若知道你这会子跑到堂梨居……”
  四爷摆手笑着打断了她：“嬷嬷你真误会了，我怎么会和陈夫人有什么，圆儿是我和海棠的孩子。”
  “什么？”冷嬷嬷差点惊掉了下巴，无法置信的看着四爷，牙齿打着颤道，“圆……圆儿少爷他……他是您和海棠丫头的？”
  “嗯。”
  冷嬷嬷震惊之后，长舒了一口气，心里涌起莫大的欢喜，几乎喜上了眉梢，一拍大腿道：“这可是大好事啊！怎么前些日子，主子爷您和海棠丫头还闹矛盾了呢？”
  “这件事说来话长。”他不愿再提起当年之事，只道，“反正当初是我做了对不起海棠的事，她生我的气也在情理之中，所幸，现在她都想通了，只是有一件事，我十分为难。”
  冷嬷嬷立刻道：“什么事？”
  四爷刚想说向海棠反对他认回圆儿，想了想道：“罢了，不提也罢，这些日子就劳烦嬷嬷好好照顾海棠了。”
  “这原是奴婢应尽的责任，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
  冷嬷嬷大概也猜出四爷为难之事了，劝慰道，“主子爷也不要太过忧心，圆儿少爷到底是海棠丫头的亲骨肉，为娘的哪有不想守着孩子的，只是这世间之事不可能事事遂人愿，主子爷千万不要操之过急，否则，不仅伤了海棠丫头，也会伤了圆儿少爷。”
  四爷默默点了一下头，又看了看四周道：“这里每日都要派人过来打扫，一切维持原样。”
  “是。”
  四爷正想要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冷嬷嬷，我记得你和齐云庵的慧冲师太相识，可是？”
  “是，不过慧冲师太为人孤高，不为人所容，很早就离开了齐云庵，她原是带发修行，后来去了富察府家庙。”
  “富察府？”
  “就是富察荣禄大人府上。”
  “……”
  富察荣禄？
  四爷想了想，说起来钮钴禄凌柱和富察荣禄还有亲戚关系，钮钴禄凌柱的妻子富察氏，也就是现在的慧明师太是富察荣禄的远房堂族庶妹。
  不过她们这一支子嗣凋零，人丁不旺，已经没落了。
  难道陈家老太太也是富察荣禄的堂族庶妹？
  正想着，又听冷嬷嬷说道：“也没过几年又离开了富察府，自打离开富察底之后，奴婢便不知道她所踪了。”顿一顿，疑惑的问道，“主子爷怎么好好的问起她来了？”
  “也没什么，只是听海棠提起，说陈夫人去了几趟齐云庵求见慧明师太，她一直避而不见，我想着，如果嬷嬷认识齐云庵的人，也好去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冷嬷嬷无奈一叹，“还等主子爷说呢，若慧冲还在，奴婢早就去问她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联系了，也不知她还在不在？不过即使她在，也未必能打探出什么，她与慧明师太一直不和，恐怕知道的也有限。”
  “嗯，我知道了。”
  四爷没再问什么，说完，又叮嘱了冷嬷嬷几句，便去了书房，让苏培盛叫来狗儿，交待了一些话。
  狗儿笑道：“前儿还见到那个瓜尔佳石璨在醉红楼左拥右抱搂着小倌喝花酒呢，可惜没叫昭月公主撞上，不过也不打紧，他时常去，奴才到时必定安排好。”
  “昭月是公主，出入醉红楼那样的地方毕竟不大方便，我看还是换个地方吧。”
  狗儿嘻嘻笑道：“主子爷还不知道呢，昭月公主打扮成男人的样子，已经去过醉红楼了。”
  “什么时候的事，这个丫头实在太胆大妄为了。”
  “就是前儿的事，奴才本来想回来回禀主子爷，一时太忙，就没来得及。”狗儿想了想道，“会不会是主子爷和十三爷提醒了昭月公主，她心里也起了疑，特意去捉瓜尔佳石璨的？”
  “未必。”四爷垂下眼睑，“她对那个瓜尔佳石璨深信不疑，死心踏地，会对他起疑？”
  “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反正女人心海底针，心里明明这样想，嘴上却偏偏那样说，弄得人头疼。”
  四爷笑道：“你小子女人缘这么好，连那个什么花魁都能为你所用，你还敢说头疼，那我头不要炸了。”
  狗儿裂嘴笑道：“除了向格格，府里还有谁敢让主子爷头炸？就算是脾气火爆的年庶福晋，在主子爷跟前不也温驯的跟小绵羊一样。”
  四爷严肃了脸色，眼睛却是含着笑的：“你再胡言乱语，小心我罚你一年俸禄！”
  狗儿连忙打了一下自己的嘴：“不敢了，奴才再不敢胡言乱语了。”说着，话锋一转，笑道，“不过主子爷若真罚了奴才一年月例银子也不打紧，有口饭吃有张床睡就行了，只要能跟在主子爷身边做事，叫奴才做什么都愿意。”
  四爷拿书在他头顶打了一下：“油嘴滑舌！”
  狗儿捂着脑袋嘿嘿一笑，然后便告退了。
  ……
  这天，凛冽寒风袭裹着飞雪如虎啸龙吟，肆虐着京城大地，醉红楼内却烧着火炭，里面欢声笑语，莺歌艳舞，将屋内屋外隔绝成春冬两个季节。
  不知何时，也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老一小两个衣衫褴褛的人，穿着黑不黑，灰不灰，洗不出颜色，像被刀剑刺穿，露出烂棉絮的破袄，腰间勒着草蝇，脚上踏着露出脚指和脚后跟的破鞋。
  老的是位老妇，手里端着破碗向行人讨饭。
  只是风雪纷纷，哪里有什么行人，要了半晌，什么都没要到。
  小的约摸才六七岁，冻的小脸通红，脚指头麻木，她也不敢哭，唯恐一哭眼泪鼻涕都冻成了冰。
  走到醉红楼时，老妇见门口站着一个穿得像熊一样的守门小厮，鼓起勇气端着破碗想去要钱，哪怕要不到钱，要一碗热水喝喝也是好的。
  还没走到门口，那小厮突然指着她喝道：“该死的臭要饭花子，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还不给老子滚远点！”
  老妇扑通跪倒在地，哭求道：“求求大爷，我孙儿都两天没吃饭了，求大爷赏一口吃的。”
  小厮嫌弃的朝她啐了一口唾沫，口出恶言骂道：“奶奶的，再不走，老子一脚将你肠子都踹出来！”
  说着，将袖子往上一撸，衣袖太厚没撸上，他益发烦燥，冲过来就要踹人，忽然一声清厉的冷喝传来：“住手！”
  那小厮定睛一看，就看到风雪里走出来一个贵公子，披着华丽丽的紫貂大氅，毛色光滑柔软，在阴沉沉的风雪天气里竟泛着微微水滑色的光晕。
  这贵公子不仅衣着华丽，人生得也极为好看，俊眉修眼，气质高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灵动之气。
  再细一看，竟不是贵公子，而是一位美娇娥。
  虽是个女子，小厮也不敢怠慢，生怕冲撞了哪位高门大户的贵小姐，他立刻换了一个讨好的脸色，笑道：“这醉红楼可不是姑娘家能来的地方。”
  那女子也不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个金元宝往小厮手上一扔，小厮兴的眉开眼笑，将金元宝放里嘴里咬了咬，更兴的无所不已。
  女子睥睨了他一眼问道：“这下可能进去了？”
  小厮谄媚的笑纹几乎溢进了每一条细小的皱纹里：“当然能，公子想什么时候进去都行。”
  女子冷哼一声，又摸出一个金元宝往要饭老妇的破碗里轻轻一放。
  老妇感激涕零，回头拉着孙儿一起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多谢公子，多谢公子，老婆子愿结草衔环，报答公子大恩大德。”
  小的已冻的说不出来话，只管跟着磕头。
  女子叹了一声，也不嫌弃他二人又脏又破，连忙俯身扶住老妇：“婆婆快快请起，天寒地冻的，跪在这大街上多冷，快些带你孙儿去买些吃的，再买点衣穿。”
  老妇都不知道如何感激才好，起身时，女子见孩子冻的全身颤抖，脸上手上全都冻疮，心生怜悯之情，毫不犹豫的解下身上紫貂大氅，披到孩子身上，老妇又要拉着孩子磕头谢恩，女子忙按住了老妇，然后转身就进了醉红楼。
  老妇望着女子背影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拉起孙儿正要走，那小厮突然冲了过来，不由分说，抢走了老妇手里的金元宝，又抢走了披在孩子上的紫貂大氅。
  “大爷，这是刚刚那位公子赏给老婆子的，还求大爷……”
  “滚你娘的！”
  小厮不由分说，狠狠对准她的腹部踹了一脚，将老妇踹出了几米远，孩子哭着跑向前：“奶奶，奶奶……”
  她扶住老妇，又回头，两眼愤怒的盯向小厮，“你抢我东西，还打我奶奶我，我要去官府告你。”
  “嗨！好你个小兔崽子，敢告老子，老子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小厮将金元宝往怀里一揣，将紫貂大氅往自己身上一披，气势汹汹的冲过来就要打这孩子，还没等他跑到孩子面前，从天而降，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来。
  二话不说，给了小厮一记窝心脚，直接将人踹飞了十几米远，摔了个四仰八叉，狠狠砸进了雪洞里。
  就这样，小厮生怕刚刚得来的金元宝飞了，在被踹飞之际，还不忘两手死死的捂住了胸口。
  小厮两眼冒金星，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那人又冲过来，一把将他揪起，扒了他身上的紫貂大氅，又抢走了他怀里还没来得及捂热的金元宝扬长而去。
  当那人拿着抢回的紫貂大氅和金元宝要去将老妇扶起时，醉红楼里突然冲出十来个手持长棍，凶神恶煞的壮汉。
  正要一起围攻那人，忽然有个头戴青缎瓜皮帽，身着靛蓝绸马褂的人背着两手，甚为悠闲的走了过来，半是含笑半是严肃道：“怎么，光天化日就要行凶，这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为首的人一见他，忙换了一副脸色，笑道：“我当是谁，这是李卫李大爷不是？”
  李卫收敛了笑意，瞪了他一眼道：“王三炮，你小子如今得势就忘了自己当初倒霉哭冲的样子，也学着那些狗仗人势的东西欺凌老弱妇孺了。”
  今天他本来不便出面，省得有朝一日太子怀疑到主子爷头上，这件事就办的有些得不偿失了。
  所以，他一方面暗中派人秘密在醉红楼保护昭月公主，一边和顾五一起坐在斜对面的茶楼喝茶，实则观望情况，毕竟公主身份贵重，万一真发生了什么，他离得近也好有个照应。
  谁知道昭月公主好心办了坏事，他见这一老一小受人欺负便想到从前的自己，哪里还能再忍，顾五也是个急性子，抢在他前头，直接从二楼窗户跳下就冲过来了。
  醉红楼的这些人未必认得顾五，为免节外生枝，打草惊草，让那瓜尔佳石璨跑了，他只能过来打个圆场。
  王三炮看了一眼顾五，大概也明白顾五和李卫是一伙的，讨好笑道：“小的哪敢啦，是这位兄弟伤我醉红楼的人在先，否则……”
  “你小子不必跟我磨牙，我也没功夫听。”李卫打断他道，“是你们的人不要脸的抢了这一老一小的东西在先，你还敢恶人先告状，别的我就不说了，我只问你，你们醉红楼出了这样欺凌弱小，抢劫钱财的混帐畜牲，该当如何？”
  王三炮笑道：“全凭李大爷处置。”
  李卫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道：“那你还愣着作甚，还不将那个畜牲绑到衙门里去！”
  王三炮转头瞪了一眼旁边的人，冷喝道：“你们耳朵聋了吗，没听见李大爷说什么！赶紧的，给我将那个王八羔子绑到衙门吃牢饭去！”
  王三炮一声令下，就有两个人麻利的跑过去，将先前那被踹的吐血的小厮拖走了。
  李卫笑着拍了拍王三炮的肩膀：“知道你是知礼懂法的，也不能叫你白忙活一场。”
  他回头看了顾五一眼，顾五立刻会意，将多抢的那一个金元宝扔了过来，李卫一把接住，递到王三炮手里，“拿去和兄弟们一起喝酒。”
  王三炮喜笑颜开，假意推辞道：“小的哪敢……”
  “好了，好了。”李卫又打断了他，将金元宝塞到他手里，“你就不要推辞了，风雪正紧，你难道还要带着兄弟们喝西北风？”
  王三炮笑道：“李大爷真是个爽快人，那小的也就不客气。”他将金元宝塞进袖子里，恭手道，“以后但凡有用得着小的地方，李大爷尽管开口。”
  “就知道王三炮你也是个爽快人，多话就不说了，告辞！”
  李卫和顾五将一老一小带回了刚刚来时的那间茶楼。




第114章 祸水东引

  老妇又伤又饿，人已经晕过去了，李卫命人收拾了一个干净的房间给老妇住下，又命人去请郎中，还命店小二端了两碗热汤过来，一碗给老妇，一碗给孩子。
  孩子虽然冷极，饿极，也不喝，只望着昏迷不醒的老妇哭的可怜：“奶奶，奶奶，你醒醒。”他跪倒在李卫和顾五面前，“求求二位大爷救救我奶奶。”
  顾五一把扶起了他，李卫亲自将热汤灌下，生怕醉红楼那边昭月公主会有什么事，便使了个眼色让顾五回了原来的位置，那里是观察醉红楼最佳之地。
  过了好一会儿，老妇幽幽转醒，李卫舒了一口长气，老妇挣扎着要爬起来谢恩，李卫忙按住了她：“老人家，千万别动，你身上还有伤，好好躺着。”
  老妇人感激涕零：“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我叫李卫。”
  “前儿……”老妇看了一眼一直守在床边的孩子，“前儿，还不赶紧跪下谢谢李恩公救命之恩。”
  名叫前儿的孩子正要跪下，被李卫扶住了，李卫看到他冻的一脸冻疮，皮肤也皴的一道道的，又想到从前的自己。
  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叹道：“好个可怜的孩子，救你们的不是我，是我的兄弟顾五，好了！前儿，你奶奶已经醒了，你赶紧先去吃些东西填填肚子。”
  前儿红着两眼感恩的看着他：“谢谢恩公。”
  她又看了老妇一眼，老妇冲着她点点头，她才敢走到桌边去吃东西。
  李卫又叹道：“你孙儿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老妇泪眼婆娑道：“不是孙儿，是孙女，只是女娃娃在外行走不方便，才剃了头做小子打扮。”
  李卫喟然长叹道：“原来还是个女娃娃，也真是难为她了。”又问道，“老人家，你们是从哪里过来的，这冰天雪地的，怎么沦落在外？”
  老妇昏花的眼里泪流的更汹涌了，无力的依在枕头上哭诉道：“老婆子我乃是济州人士，家中虽不算富裕，但也有几亩薄田，儿子在外面做些小生意，一家子靠着这些也能安稳度日，只是一年多前，我儿子到天津去谈生意，谁知竟……”
  她哭的益发伤心，哽咽着嗓子道，“一去不复返了。”
  “……”
  “儿子不见了，家中生意无法继续，日子渐渐艰难，儿媳妇吃不了苦就跑了，我变卖了所有家产，想带着孙女到天津来寻儿子，结果半道遇上了杀千刀的土匪，将身上银两全抢光了。”
  “……”
  “可怜我祖孙二人一路讨饭讨到了天津，四处打听儿子下落，遍寻不着，两个月前，好不容易打听到一点消息，说儿子在天津没待多久就来了京城。”
  “……”
  “于是，我和孙女二人又从天津讨饭讨到了京城，哪里能打听到儿子半点消息……”
  说到这里，老妇悲伤的难以自抑，失声痛哭起来。
  她一哭，前儿也呜呜哭了起来。
  李卫见这一老一小实在可怜，不由跟着心酸起来，安慰道：“婆婆你莫要太过伤心，你儿子叫什么？兴许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老妇立刻停止了哭泣，睁着泪蒙蒙的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李卫：“恩公真能帮老婆子打听么？”
  “嗯。”
  老妇感激的爬起来，在床上给李卫磕头，李卫忙按住她，老妇哭道：“恩公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还求恩公给老婆子一个磕头谢恩的机会，否则，老婆子我心里难安啦！”
  李卫听她这样说，也只得由她了，磕完头，老妇方哭道：“我儿子姓周，名全，小名栓柱，身长七尺，体形偏胖，不过失踪了这么久，还不知吃了多少苦，想必现在一定变瘦了，对了，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左鼻翼边，“有一颗黄豆大小的痦子。”
  李卫愣了一下，沉吟道：“黄豆大小的痦子？”
  “怎么，恩公见过我儿子？”
  “不是。”李卫摆摆手，“我只是见过谁这里也有个痦子，哦……”
  他猛然想了起来，孔十娣那个王八羔子这里也有个痦子，当初，他随四爷和十三爷一起将孔十娣押解回京，对他的长相很有印象。
  老妇急问道：“可是恩公想起什么来了？”
  李卫颇为遗憾道：“只是想起了那个人是谁，但他绝不可能是婆婆你的儿子。”
  老妇满脸失望。
  李卫又安慰道：“婆婆莫急，你先在这里安安稳稳的住下，到时我会让人过来画你儿子的画像，这样也能便于我打听，若有消息我会立刻派人过来告诉你，但丑话我得说在前头，我不敢保证真能打听出你儿子的下落来，毕竟时间过了这么久，他也未必还在京城。”
  “老婆子知道，恩公能有此心，于老婆子而言恩同再造，不管能不能打听出我儿子的下落，恩公都是我和前儿的恩公，哪怕粉身碎骨，也愿报答恩公的大恩大德。”
  说完，她坚持要下床再磕头，又叫来了前儿一起，李卫将祖孙二人扶起，前儿眨巴着泪汪汪的眼前看着他，怯生生的问道：“恩公，你真能帮我找回爹爹么？”
  李卫如实道：“我只能说尽力，找不找的到，要看机缘了。”
  “嗯，我相信恩公。”
  “好孩子，在这里好好照顾你奶奶，一会儿郎中就要过来了。”
  说完，他又问了老妇一些话，然后将紫貂大氅和金元宝还给了老妇，老妇万不敢受，李卫笑道：“婆婆，你就安心收下，这原也是你的东西。”
  他解开腰中钱袋，从里面拿了一些碎银子递给老妇，“这金元宝恐怕人家郎中一时也找不开，这几两碎银子你先拿着对付。”
  “这……这让老婆子怎么敢受？”
  “俗话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兄弟顾五既然救了你们祖孙二人，我又答应帮你找儿子，就会帮到底，婆婆你就不必再客气了。”
  老妇抹了一把感动的眼泪，接过银子时，只觉得有千万斤重。
  李卫心里还惦记着昭月公主的事，这边安排好了，他赶紧就离开了，待他赶回原先坐着的雅间时，顾五正站在窗边朝下看，外面的风雪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就停了。
  李卫也走过去看，就看到昭月哭着从醉红楼跑了出来。
  “昭月，昭月……”
  后面，瓜尔佳石璨追了出来，呼唤着她的名字。
  她也不理，只管哭着往前跑，瓜尔佳石璨一个箭步追上她，拉住了她的衣袖，急着解释道：“你真误会我了，我刚刚只是逢场作戏，我是陪着赵兄过来的。”
  “拿开你的脏手！”昭月气愤的将袖子一抽，红着眼睛瞪着他，“我耳朵没聋，眼睛也没瞎，看来传闻都是真的，是我太蠢，竟然相信了你的花言巧语！”
  “昭月！”
  瓜尔佳石璨又上前拉住了她。
  “放开我！”昭月嫌恶的挣开，“你真是叫人恶心！”
  “够了！昭月！”瓜尔佳石璨不由的恼羞成怒起来，“你以为我稀罕整天跟在你屁股后头哄你，要不是看在你是……”
  公主的份上，老子才懒得搭理你！
  话说到一半，他瞧见街上有人，也没敢真的说出来，冷哼一声，气急败坏的将袖子一拂，转身又进了醉红楼。
  昭月狠的一跺脚，再往前跑时，忽然迎面撞到一个人的身上，直撞得她差点鼻子都歪了。
  她痛的“哎哟”一声，眼看着就要被撞倒，那人伸手扶了她一把，朗声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昭月捂住鼻子抬头一看，仿佛看到眼前一座伟岸高山。
  这人身长八尺有余，身上披着黑狐斗篷，腰间悬着一把镶金缀玉的金刀，肤色极白，鼻梁高挺，眼呈琥珀色。
  虽然算不上多英俊，但相貌堂堂，眉宇间溢着一股常人难以企及的傲岸之气，再加上他眉毛微微上扬，显出几分彪悍凌厉之相，更凸现出这是个不同寻常的人物。
  只是再不同寻常的人物，落在堂堂公主眼里也不算什么，她的心情本就糟糕透顶，又被他撞了，摸着鼻子时，还发现自己流了鼻血，她顿时更加愤怒。
  正要训斥他，又听他道：“姑娘，你鼻子流血了。”
  “你长眼睛了吗？”昭月说话时难免带上了不良情绪，忿忿的将鼻下两道鼻血一抹，瞪着他道，“哪只眼睛看到本公子是姑娘了？”
  那人也不恼，只淡淡笑道：“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天下哪有这么标致的公子，你分明就是位姑娘。”
  他虽笑着，说的话也似乎有调戏之意，可你从他的眼神里看不到半丝轻浮。
  昭月虽然恼怒，但听他说她标致，心里的恼意自然消减了几分，不过她也不打算再搭理他，又抹了一把鼻血，抬脚就要走。
  “慢着，姑娘！”那人轻喝一声。
  昭月脚步一顿，像只骄傲的孔雀仰起下巴道：“你还有何事？”
  那人见又有两道面条宽的血从昭月的鼻子里流出，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华丽而精致的小药瓶，递到她面前：“这药有止血之效，姑娘若服下，保管效果立竿见影。”
  昭月不以为然的瞟了一眼他手上的药瓶，冷哼道：“鬼知道这是什么药，要吃留着给你自己吃吧！”
  说完，她就走了。
  那人望着她急匆匆离开的背影笑了笑，然后将药瓶又收了回去，默默道：“你我总会再见面的。”
  ……
  另一边，酒楼上。
  顾五疑惑的望着他，问李卫道：“那人是谁？”
  李卫蹙了蹙眉头道：“瞧其装扮长相倒像是异域人士。”他伸手指了指他腰间悬着的宝刀，“你再瞧那把金刀，单是刀鞘和刀柄上镶的宝石就价值连城，可见这个人身份不凡。”
  顾五笑道：“管他什么身份，看昭月公主这样子，事情应该是办成了。”
  李卫微蹙的眉头又浮上一层忧色，手托着下巴道：“这件事是办成了，恐怕我们也给主子爷惹上麻烦了。”
  “都怪我，不该一时冲动冲出去，暴露了自己，若让太子的人知道了，一定会疑心到主子爷头上。”
  “不怪你，即使你不冲出去，我也要出去，朗朗乾坤，岂能容那等无赖混帐欺负老弱妇孺！”
  李卫想想尤还生气，“依昭月公主的性子，还不知要怎样，你赶紧先悄悄跟着她，以防出什么意外，我去找个画师画下婆婆儿子的画像，这样也好找人。”
  “他儿子走失多久了？”
  “一年多了。”
  顾五摇摇头：“过了这么久，恐怕难找了。”
  “难不难的，总要尽力试试再说，不说了，我赶紧先去找画师画好画像，然后再回府将这件事禀告给主子爷，也好让他做个防范。”
  “好。”
  两人各自散开，待李卫回到王府时，四爷正在书房和邬先生议事，十三爷刚巧也过来了。
  李卫遂将自己如何安排昭月公主撞见了瓜尔佳石璨和赵光耀两个人在醉红楼花天酒地，搂着小倌喝花酒，当中又出了意外，他和顾五都在醉红楼门口露了面，救了祖孙二人一一禀报了。
  说完，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画像，神秘兮兮道：“主子爷，十三爷，邬先生，你们猜猜这画像里的人有些像谁？”
  四爷也没有怪他和顾五突然冲出去，只笑道：“你就不要卖关子了，还不赶紧打开瞧瞧。”
  李卫慢慢展开了画卷，三人一瞧那人鼻翼旁边的一颗痦子，再瞧其圆润的似发面馒头一般的长相，齐齐想到一个人。
  十三爷最先开口道：“这人长得倒有些像那个孔十娣。”
  “正是呢。”狗儿道，“我瞧见这张画像也觉得有些惊奇，会不会被……”他在脖子上做了一个杀鸡抹脖子状，“宰白鸭了？”
  四爷神色凝重起来：“这个还不好说，我又派人去邢部查了一趟，别人的话未必可信，不过牢头邢斌的话应有几分可信，据他说，孔十娣被毒死之后，他见过一眼，虽然头发散乱，七窍流血模糊了面孔，但瞧着就是他，莫不是他千方百计找了一个相似的人做了替罪羔羊？”
  邬先生颔首想了一会儿，沉吟道：“相似之人，才可以瞒天过海，不过这件事也不是十万火急，只要抓到那个孔十娣一切都可以水落石出了，即使一时半会抓不到他，整件事也不可能一点破绽都没有，细细查总能查到蛛丝马迹，如今还有一件事最要紧。”
  四爷和十三爷双双问道：“何事？”
  邬先生慢慢从嘴里吐出四个字：“祸水东引。”
  十三爷疑惑道：“怎么个祸水东引法？”
  邬先生不紧不慢的分析道：“狗儿和顾五冒然闯到醉红楼大门口，就算太子一开始疑心不到四爷头上，也会有人挑唆着让他相信是四爷故意安排了一个局，坏了他的好事。”
  “……”
  “依太子的性子，怎么可能会没有行动，更何况，太子现在几次三番的犯错，一再被皇上训斥，他必然已成了惊弓之鸟，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就会引起他的强烈反应。”
  “……”
  “到时太子恐怕不会再顾及和二位爷的往日情份，若真被逼得急了，说不定会冒险联合八爷的人。”
  “……”
  “退一步来说，即使太子深为忌惮八爷，不愿与他联合，但一旦他自己出手对付，事情也会闹大，闹到皇上跟前，因为有昭月公主夹在里头，皇上何其精明，怎会看不出太子心里的那点小九九，若换作太子算计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皇上最宠爱的昭月公主。”
  “……”
  “其实，皇上早就对太子不满了，也深知他并非储君最好的人选，可是皇上一来念着孝诚仁皇后，二来皇上心里难以决断，若废了太子，该立谁为储君。”
  “……”
  “四爷和十三爷好好想想，若这会子太子出了事，皇上震怒之下，有没有可能真废了太子，若真废了太子，皇上会扶持谁？”
  四爷和十三爷听到这里，不由的紧崩了神色，又听邬先生喃声道：“历来君王都善用制衡之术，皇上也不例外，一旦太子倒了，现在朝中就是四爷独大，依目前情况而言，皇上并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要不就是将十四爷调回来，可是如今西边战事吃紧，这不大现实，所以……”
  他顿了顿，“皇上很有可能会放出八爷和九爷，以达到朝中势力均衡。”
  十三爷听他分析的头头是道，但也疑惑重重，他凝着眉头问道：“如今朝中几乎人人都知我和四哥都是太子的人，皇阿玛既然早就对太子心存不满，为何不制衡太子的势力，反倒要制衡四哥？”
  邬先生神秘一笑：“十三爷也说的是几乎二字，你以为皇上也会相信你和四爷真是太子的人，对太子忠诚不二？”
  十三爷愣住了：“难道皇阿玛还以为四哥和我对太子别有用心？”
  邬先生又是神秘一笑：“十三爷你说呢？”
  十三爷又愣住了：“……”
  四爷默默点了点头，沉吟道：“朋友有时候也会变成敌人，敌人有时侯也能化敌为友，不过利益二字，皇阿玛看得比谁都清楚，在他没有下决断之前，太子倒了，对我们来说反而是件坏事。”
  他看向邬先生，问道，“不知邬先生说的祸水东引是何意？”
  邬先生笑了笑，看向狗儿道：“狗儿，你不是说你的人在醉红楼瞧见了安伯生手下的管事么？”
  狗儿点了点头，随即就反应过来：“莫非邬先生想让太子将这件事疑到安伯生头上去？”
  邬先生笑道：“你小子脑袋瓜子就是灵活，一点就通。”
  狗儿笑道：“那邬先生有什么安排，尽管吩咐就是。”
  邬先生摇摇头道：“现在什么都不要做，先静观其变为好。”
  “先静观其变？”狗儿不明白的挠了一下脑袋，“还请邬先生指教。”
  邬先生摸摸胡子笑道：“安伯生原是十爷的人，不等四爷和十三爷有任何动作，他见狗儿和顾五正巧在那时出现在醉红楼门口，自己就会跑到十爷那里去讨好献计，十爷是个莽夫，肯定迫不及待的跑到太子那里去拱火，到时只要请嫡福晋出面就可以了。”
  “容清？”四爷疑惑的看着邬先生，“先生的意思是让容清去找太子妃？”
  “对。”邬先生点头道，“相比于如惊弓之鸟的太子，太子妃则冷静多了，到时只要嫡福晋借机在太子妃面前稍加提醒安伯生此人，也无需多话，太子妃自己就会相信，是十爷狗急跳墙使的一石二鸟之计。”
  “……”
  “一来太子和太子妃想让瓜尔佳石璨做额驸的计谋落了空，二来可以成功挑拨四爷和太子的关系。”
  “妙啊！”十三爷一拍大腿笑道，“这样几乎不废吹灰之力，就将祸水东引到了老十身上。”
  邬先生笑道：“这件事还得好好安排，不露痕迹才好。”
  于是，几人又商议一番，刚商议完毕，苏培盛就进来禀报说，德妃娘娘派了人过来。




第115章 赏赐美人

  邬先生和狗儿连忙先告退了，二人一出书房门，就看见德妃娘娘身边的大太监寇英贤趾高气扬的走了进去，连看也没看他二人。
  寇英贤知道四爷是个冷面无情，惯有手段之人，十三爷也是个敢拼敢闯的，倒不敢真的去得罪他二人，见到四爷和十三爷很是恭敬。
  行完礼之后，笑眯眯的奏明了德妃娘娘的意思，按照惯例，亲王身边应该一正二侧四庶，至于侍妾格格不过就是暖床的奴婢而已，具体多少人由亲王自己决定。
  如今四爷身边只有一正一侧一庶，实在太不像样，她精挑细选给四爷选了两位贤良淑德，品貌俱佳的女子，求了皇上，赏赐给四爷。
  其中一位乃是嫡福晋乌拉那拉氏的堂妹乌拉那拉·容馨，也是嫡女出生，身份尊贵，该立为侧福晋。
  另一位乃是伊国公府十一娘伊嘉敏，庶女出身，可立为庶福晋。
  四爷听了，只想冷笑。
  连位份都替他安排好了，可见德妃娘娘还真是煞费苦心。
  他苦笑了一下，然后换了一副冷沉的脸色看向寇英贤，淡淡道：“额娘为了我可真是用心良苦，可惜了，叫额娘白操心一场，我府里已经有两位侧福晋，就不劳额娘费心了。”
  寇英贤疑惑道：“王爷这句话奴才听不大懂，奴才听说府里不是只有李福晋一位侧福晋吗，什么时候有两位了？”
  “就在寇公公刚刚来之前，我已经复了年忆君的侧福晋之位，怎么？”他脸上愈发阴沉，“寇公公你有意见？”
  寇英贤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笑道：“王爷玩笑了，奴才哪敢啦。”说着，将手中拂尘往胳膊上一搭，恭手施礼道，“既如此，奴才这就回宫去回禀德妃娘娘。”
  说完，便灰不溜丢的退下了。
  待他走后，四爷狠狠的握住了手中的茶杯，直握得茶杯四分五裂，有血缓缓从手掌流淌出来。
  十三爷急道：“四哥……”
  四哥咬牙道：“她为了对付我，为了叫海棠不痛快，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这天下竟有这样的额娘。”
  “四哥，何必为了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伤了自己。”十三爷关切的叹息一声，然后起身默默去拿了寻常备用的药箱过来，取了金疮药和纱布，一边为他清理伤口，一边劝道，“你伤了，痛的是自己和关心你的人，反而让那些巴不得你倒霉的人高兴，何苦来哉。”
  “十三弟……”他面带痛意的看着他，“我到底哪里不好，为什么连亲额娘都恨我厌我？我为了她，不是没有改变过自己，可是无论我如何改变，她都一直恨我厌我。”
  “四哥没有哪里不好，爱你的人，你怎样都好，不爱你的人，你横竖都是错，所以……”他顿了顿，小心翼翼的清理好伤口，给他缠上纱布，继续说道，“四哥做好自己就行，不必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四哥就是四哥，我永远的好四哥。”
  四爷满眼感动：“不管什么时候，也只有十三弟你最能懂我，信我。”
  “这些年，四哥如兄如父，才让我感受到在这冰冷的皇宫里也有温情，在我心里四哥才是真正的亲人。”
  四爷定定道：“我亦如是。”
  ……
  正院
  乌拉那拉氏凝着脸色正坐在那里，蹙眉不语，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坐在她对面的人急了：“姐姐，你倒是说句话呀！”
  此人乃是乌拉那拉氏的八弟乌拉那拉·容华，虽然是隔母的，但乌拉那拉氏在家时待这位八弟甚好，所以姐弟二人关系一直比较亲近。
  “八弟你好生糊涂！”乌拉那拉氏终于开口了，抬眼看着他，沉了脸色道，“兆佳·德瑶什么人，她可是尚书马尔汉之女。”
  乌拉那拉·容华不以为然道：“也不过就是个庶女，依咱们家的身份地位，我娶她做个侧室也算抬举她了，如今要娶她做个正妻，已经给足了她脸面，况且当时我已经醉的不醒人事，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乌拉那拉氏只觉得他在推卸责任，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你自己做的事，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若是两情相悦也就罢了，偏偏你闹出这样的混帐事。”
  乌拉那拉·容华自知理亏，也实在怪他不该酒后乱性，那一天他西山赏雪，偶然遇见一位样貌十分标致的娇美女子。
  他见那女子衣着普通，根本没有想到他是尚书马尔汉之女，脑子一热，仗着酒气将她强行掳走。
  掳走之后他有些后悔，不该一时冲动就掳一个美娇娘回来，他又将她放了。
  放了之后，又觉得有些遗憾，早该问清姑娘的姓名，说不定还能发展发展，纳她做个妾室。
  想归想，他也没真的那么做，哪晓得他身边的小厮听他说的醉话，又将人姑娘掳了回来。
  当时，他不知自己究竟又灌了多少酒下去，也不知自己如何强迫的人家姑娘，反正醒来时，一切都晚了。
  事后，他才知晓她的身份，他说他定会娶她为妻，谁知兆佳·德瑶如此不识好歹，抵死不从，还说哪怕名声尽毁也要去告他，他急了，这才不得已求到了姐姐这里。
  不过嘴上却不肯认错，用一种近乎无赖的语气道：“反正事情已经出了，姐姐你就看着办吧，我也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既让她做了我的女人，就一定会娶她为妻，顶多，我多加一倍彩礼亲自去尚书府求娶她。”
  “你说的倒轻巧，我问你，那该死的祥子人呢？”
  “不知道，出了事之后，那狗东西早跑的没影了。”
  乌拉那拉氏见弟弟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更加生气，“这就是你重用的下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以为兆佳·德瑶是这么好欺负的，四爷有意撮合兆佳·德慧和十三爷，罢了！”
  她摆摆手，“这件事八字还没有一撇，暂且就不提了，只说兆佳·德瑶，她虽是庶女，她爹却是吏部尚书，议政大臣，深得皇上重用。”
  “……”
  “还有她额娘顾氏是顾五的远房堂姐，虽是远房，但当初她对顾五很是照顾，顾五一直念着这份情谊，若闹到顾五这里，顾五再求爷出面，依爷铁面无私的性子，你以为爷会如何处置？”
  乌拉那拉·容华自然知道这位姐夫冷血无情的性子，脸上浮起一丝惧色：“姐夫待姐姐一向敬重，这件事还不是姐姐一句话的事吗，何至于让姐姐为难成这样？”
  乌拉那拉氏脸色颓然下来，不过也不想让乌拉那拉·容华知道她恐怕已失去了四爷的信任，轻轻“咳”了一声，正了脸色道：“我只能说尽力，不过如果马尔汉为了女儿真敢豁出脸面，连名声都不要，告到皇上那里去，到时就连四爷也没有办法。”
  乌拉那拉·容华脸上惧色更甚：“不会吧？马尔汉会为了一个庶女连老脸都不要了？”
  他惊惧的咽了一下口水。
  “要知道这样的事传了出去，兆佳·德瑶就是死路一条，还有哪个男人敢娶她，而马尔汉必将成为全京城的笑柄，他真敢豁出脸面告到皇上跟前？何况我又不是故意要强迫兆佳·德瑶的，我喝醉了酒，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姐姐你就不要危言耸听了。”
  “万一呢。”乌拉那拉氏气得连连逼问，“我问你，万一呢？”
  乌拉那拉·容华唬的脸已经黄了，却还是犟嘴道：“没有万一，我娶了兆佳·德瑶对两家都有好处，是最好的选择，我就不信马尔汉能爬到今天这样的位置，连事情利弊都看不出来。”
  “唉——”
  乌拉那拉氏只觉得头疼不已，无力的叹了一口气。
  “但愿没有这个万一吧，我劝你，还是想法子用真心打动兆佳·德瑶才好，千万不要再使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我也会想法子找人先说服她，只要她同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嫁于你为妻，这件事不用再求旁人，也能迎刃而解。”
  “听这话，好像姐姐不愿麻烦姐夫，难不成姐姐和姐夫闹了什么矛盾？”
  “……”
  乌拉那拉氏愁上眉稍，没有说话。
  乌拉那拉·容华垂下眼眸，自言自语道：“难怪大哥要将七姐也送入雍亲王府做个侧福晋。”顿一顿，他看向乌拉那拉氏问道，“别不是姐姐你已经失宠了吧？”
  “什么，你说什么？”乌拉那拉氏蓦然惊怔，“你说大哥要将容馨也送过来？”
  “对啊！大哥嘴上说让七姐和你在一起相互扶持，彼此照应，其实……”
  他从鼻子里轻嗤一声。
  “谁不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还不因为他和七姐才是真真正正的亲兄妹，他虽然打小过继到大房，养在额娘名下，其实心里还是惦记着他自己的亲娘和亲妹妹，一心想着要为乌拉那拉容馨找一个好人家嫁了，找就找吧，偏偏找上姐夫，这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吗？”
  乌拉那拉氏越往下听，心里越觉得荒凉，喃喃自语道：“我敬他是兄长，他非要如此待我吗？”
  她声音很轻，乌拉那拉·容华并未听清：“姐姐，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额娘呢，额娘她也肯同意了？”
  “额娘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自打阿玛去世，她都任由大哥摆布，还不是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七妹呢，七妹以前不是说此生哪怕嫁给草莽为妻，也绝不为人妾室，她能同意？”
  乌拉那拉·容华冷嗤一声，忿忿道：“姐姐你也太天真了，她的话你也能当真，一听说自己要做雍王亲的侧福晋，乐得找不着北了，还有那个小婶更可恶，如今在府里将腰杆挺的比谁都直，连额娘都敢顶撞了。”
  “她，他们……”乌拉那拉氏脸上瞬间笼上寒霜，“也得意的太早了些！”
  “姐姐是该杀杀他们的威风！省得他们得意的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说到这里，文锦进来禀报，说四爷过来了。
  乌拉那拉氏不想四爷竟然会来，又惊又喜，连忙起身去迎。
  乌拉那拉·容华也连忙站了起来，不过他平常就有些畏惧这位冷面姐夫，这会子捅了篓子来找姐姐求救，心里发虚，给四爷行过礼之后就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了。
  四爷望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疑惑道：“容华这是怎么了，怎么慌里慌张的样子？”
  乌拉那拉氏知道这件事最后必定瞒不住四爷，干脆和盘托出：“他犯了事，哪里还有脸再敢见你。”
  四爷眉头一皱：“犯了事，犯了什么事？”
  乌拉那拉氏走过来，替他解了身上大氅，正要告诉他，忽一眼瞥他手上缠着纱布，失色惊呼道：“爷，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没事，一点小伤而已，不防事，你还没说容华他到底犯了什么事？”
  “唉——”乌拉那拉氏无奈一叹，柔声道：“是件很麻烦的事，爷坐下再说。”
  文锦和另一个丫头端了茶和糕点进来，乌拉那拉氏替四爷夹了一块咸酥糕递到他面前的碟子里，有些为难的看着他，张张嘴，还是有些说不出口。
  四爷道：“你我夫妻，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乌拉那拉氏突然红了眼眶：“我当爷再不来我这里了。”
  四爷眸光微冷，明知故问道：“你犯了什么错，为什么会以为我再不来你这里了？”
  乌拉那拉氏也不知如何开口提起螺子黛之事，想了想，伤心道：“这些日子，爷一次也没有来瞧过我，就连上一次来探望小格格，也没有见我，可不就是恼了我了？”
  四爷见她还是不愿坦白，心下有些失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淡淡道：“容清，我一直敬你信你，你不必在我面前遮遮掩掩，我问你……”
  她不说，他只能直接问她，“螺子黛的事你为什么要骗我？”
  乌拉那拉氏脸色一白，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筷子：“我……”
  她定了定心神，羞惭的解释道，“我不是故意要瞒着爷的，只是当时我真的不知道螺子黛里面有麝香，直到爷过来质问我，我才知道原来额娘竟怀了这样的心思。”
  “……”
  “我害怕一旦说出全部真相，爷会怀疑和我额娘是一伙的，甚至怀疑麝香是我做的手脚，所以我一时错了主意，就……”
  “就撒了谎。”四爷失望看着她，眸光幽幽变幻，“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个糊涂人，就这么不值得你相信，连事非黑白都辨不清，除非……”
  她也有害海棠和孩子的心思，顺手推舟促成了这件事。
  退一步说，就算不是有心，她也应该知道德妃突然赏赐给海棠这么贵重稀有的东西，一定有古怪，她一直不说，可见她动机也不纯。
  话到嘴边，想到佟佳贵妃跟他说的那些话，还有邬先生交待的事情，他又没说出来。
  他不说，乌拉那拉氏也能听出他的意思，任谁都会怀疑她的动机，而且她当时的确有错。
  她走过来，扑通跪在他面前：“臣妾自知有错，不敢求爷的原谅，可是臣妾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害向格格和她的孩子，臣妾没有保住弘晖……”
  听她说到弘晖，四爷的心里痛了一下。
  乌拉那拉氏已泪如雨下，“自知失去孩子会有多么的痛，臣妾怎么还会去害别人的孩子啊，而且那还是爷你的孩子，臣妾敬你爱你信你，视你为终身的依靠，臣妾绝不可能谋害爷的孩子。”
  “……”
  “当时额娘将螺子黛交给臣妾，让臣妾转交给向格格，臣妾心里也存了怀疑，可是额娘说……”
  她将德妃跟她说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漏的都告诉了四爷。
  四爷听了，心已麻木。
  十三弟说的对，为了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伤了自己何必呢。
  待她说完，他俯身扶住她：“起来吧，容清，我信你。”
  这一句我信你，难免有些言不由衷。
  只是有些事不能深究，再深究下去对谁都不好。
  “……”
  他信她，他真的信她了吗？
  她眼含热泪望着他，扶着他的手慢慢站了起来，坐回了原位。
  二人又说到乌拉那拉·容华时，乌拉那拉氏如实道：“他醉后失德，强迫了吏部尚书马尔汉家的庶出女儿兆佳·德瑶，事后方知自己酿下大错，想要娶兆佳·德瑶为妻以求弥补赎罪，只是兆佳·德瑶……”
  她愁的揪紧了眉头，“性情刚烈，宁死也要告发容华，容华没了办法，才求到我这里，我不过是一介妇人，能有什么法子呢，若容华真为此吃了官司，被打入大牢，也是他罪有应得，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不好偏袒。”
  四爷点点头道：“容清果然深明大义。”又喝了一茶，想了想道，“这件事关键之处在于兆佳·德瑶，她若不想追究，此事便可善了，她若非要追究，怕容清你真要大义灭亲了。”
  乌拉那拉氏自然是想听到四爷愿意帮助她的话，可是她刚刚从螺子黛事件抽出身来，怎好再求四爷救八弟，可是若不求，难道真要眼睁睁的看着八弟被关入大牢？
  她嗫嚅着嘴唇，也不知如何开口。
  四爷好像瞧出了她的心思，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容清你也不要太过担心，等我先派顾五过去看看情况再说，若兆佳·德瑶肯松口，两家真能因此结为姻亲，也算是两全吧！”
  乌拉那拉氏没有想到四爷还愿意管她娘家的事，再度站起来要跪下谢恩，四爷忙按住了她：“好了，容清，你现在怎么这么拘礼起来，我来找你，还有另一件事要同你商议。”
  “什么事？”
  四爷如此这般的将事情都告诉了乌拉那拉氏，又将邬先生的计划说与她听，乌拉那拉氏听完，胸有成竹道：“爷放心，旁的不敢说，这点子事情我还是能办的好的。”
  四爷笑着点了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乌拉那拉氏仿佛又找到了被夫君信任的感觉，沉重的内心得以舒了一口气，不过还有件事如石头般的压在她心头。
  她略略迟疑了一下，开口道：“刚刚我听容华说，我大哥有意要将七妹容馨送入王府，不知爷可知道此事？”
  四爷脸上的笑容一凝，注视着她的眼睛道：“刚刚额娘身边的寇公公来过，他提起此事，不知容清你的意思？”
  若是贴心的亲姐妹送过来或许还算是个照应，竟然是德妃送过来的，可见德妃对她心生不满，从乌拉那拉氏一族中找了另外一个人来取代她。
  而且，在家时她就与这位堂妹不和，容馨自恃美貌，心高气傲，目下无尘，当年出口狂言必要嫁的比她还要好，让她过来，必是祸害。
  最重要的是，容馨生的极美。




第116章 惊为天人

  比向格格和年氏还要美，可以说是集这二人的美于一身，连她看了都觉得惊艳，更何况男人。
  她的美，足以令男人神魂颠倒，心驰神迷。
  当年，伊国公府的四公子仅见过她一面，上门求娶不成，竟害相思病死掉了，可见她的美具有杀伤力。
  其实，容馨小时四爷是见过她的，只是那时她形容尚小，未成长开，如今长开了，却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
  年氏那个心腹大患还未除掉，如今又添了一个心腹大患，想想，就头疼不已。
  她不知道四爷究竟是什么心思，也不好直接说反对，只含糊其辞道：“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一切都按爷的意思来办就好。”
  四爷凉凉一笑：“我还以为容清你跟我是一条心，并不想让她入府呢。”
  乌拉那拉氏仿佛看到了一线光亮：“怎么，爷你不喜欢容馨？”
  “我记得见她时，她还小，何谈喜不喜欢。”
  “如今她……”乌拉那拉氏眼神变得黯然，“已出落成神仙一般的美人，爷若见了，定然喜欢。”
  四爷笑道：“你就是这么看我的，看女人只看美色？”
  “……”
  哪个男人看女人不看美色，若向海棠生得不那么美，爷你怎会如此宠爱她？
  她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敢说出来，只笑道：“爷自然不是重色之人。”笑容突然凝住，露出几许担忧，“不过额娘送来的人，怕是不好推辞吧？”
  四爷脸色立刻笼上寒霜，冷哼道：“我若违逆了她的意思，她必定会想出别的法子来给我添堵，既然她一心想送人过来，随她吧，不过我已经决定要恢复忆君的侧福晋之位。”
  听到四爷提起要给年氏复位，乌拉那拉氏心中一沉，其实她早就知道该来的始终要来，只要年羹尧不倒，年氏就不会倒。
  正想着，又听四爷道，“乌拉那拉容馨愿以嫡出身份和伊国公府的庶出姑娘伊嘉敏同为庶福晋，也随她，就当王府多养两个人。”
  乌拉那拉氏诧异道：“伊国公府也要送人过来？”
  四爷默然点了点头，乌拉那拉氏见过伊嘉敏，是位样貌中上，温和沉静的姑娘，她倒不用太过在意，反正爷身边不可能永远只有后院这几个女人，迟早都会添新人。
  只是容馨不行。
  她十分不明白，为何当年选秀容馨会被撂牌子，赐花，或许也因为她生得太美，让宫里的某些人起了忌惮之心。
  她美的近乎于妖，如今又有德妃给她撑腰，一旦她得了爷的恩宠，怀了孩子，那她这颗早已经被德妃厌弃的棋子就岌岌可危了。
  她叹了一声，难得的带上了一丝不满的情绪道：“其实额娘这样做，不仅给爷添堵，也有意要给向格格添堵，她如今怀有身孕，额娘就迫不及待的送了美人过来，向格格心里岂能好受，也不知她到底哪里得罪了额娘，竟能让额娘花那样的心思去对付她？”
  四爷冷笑道：“都说爱屋及乌，同样道理，恨屋也及乌，或许正因为我宠海棠，她才费尽心计要谋害海棠和孩子。”
  “这……”乌拉那拉氏又迟疑了一下，笑了笑道，“恐怕有些牵强了。”
  “谁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呢。”四爷不想再谈到德妃，岔开话题道，“换花草的事差点害了忆君性命，以后让你院子里的人嘴巴严实些，省得又有谁错了主意。”
  “爷是在怪我么？”
  “我若怪你，也不会跟你说了，不过此事说到底是你身边的芳珠不小心说漏了嘴，让忆君身边的丫头上了心，才引出这祸事。”
  “为此，我已经狠狠责罚了芳珠，人到现在还关在柴房里没有放出来。”提起芳珠，她又想到绣鸳，自打绣鸳死后，她身边可信的丫头统共也只有芳珠和文锦两个。
  若芳珠再出了事，就只剩文锦一人了。
  她不由的为芳珠辩解道，“其实芳珠这丫头也是无心之失，她真不是故意的。”
  “这个我知道，我都已经审问清楚了，所以，你也不用再关着芳珠，这就将她放出来吧，省得你身边没有得力的人用。”
  “那年忆君那里？”
  “你放心，忆君虽然性子跋扈了些，但不是不讲理的人，她连宝言都放过了，有什么理由不肯放过你的人。”
  乌拉那拉听了，既松了一口气，在听到那句不是不讲理的人时又觉得刺心。
  “容清……”四爷忽然意味深长的唤了她一声，“只要你做好嫡福晋的本份，没有人可以灭过你的次序。”
  乌拉那拉氏心里的那根刺顿时好像被拔除了一半，神色郑重道：“臣妾定会将爷的话谨记在心，尽心尽职尽好本份。”
  “这就好。”他站起身来，“听李嬷嬷说怀莹的病情有反复，我过去瞧瞧她。”
  乌拉那拉氏也紧跟着站了起来：“我和爷一起去瞧瞧。”
  “嗯。”
  ……
  转眼新年在迩，向海棠一直待在府里养胎，不要说王府的大门，就连秀水阁的院门也甚少踏出，人闷的都快长毛了。
  就在昨儿晚饭后，怀真还兴致勃勃的跑来，说大街小巷摆满了年货，处处都洋溢着新年气息，热闹的不得了，说的向海棠恨不能马上飞出去。
  如今，她胎已坐稳，成天闷着也不利于生养，大夫叮嘱要多活动活动才好，所以她开口一提，四爷便答应陪她出府逛逛。
  当时恰好弘时也在，看到弘时眼里露出向望之色，向海棠也不忍叫他失望，颇有些谄媚的摇摇四爷的胳膊：“反正今天小阿哥课上完了，不如带他一起出府逛逛？”
  四爷看了一眼弘时，弘时满眼期待的看着他，他想了想，点头道：“好吧！”
  听到这声好吧，弘时乐不可支。
  待向海棠牵着弘时的手，跟着四爷一起走到门口，就看到马车已经准备好，虽然地上跪着做脚踏的小厮，不过向海棠素来心软，踩不下去。
  况且这会子她又怀了身孕，踏在人背上不甚安全，四爷干脆一把将抱起，抱到了马车上，然后俯下身将弘时拉了上去。
  弘时很少有机会能出府，他兴奋的趴在车窗口，眨巴着眼睛好奇的四处看。
  街上果如怀真形容的那般，过年气氛甚为浓厚，张灯结彩，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大街上涌动着购买年货的老百姓。
  “阿玛，向格格，你们快看！”弘时突然看见一队衣着喜庆艳丽舞狮装的人群从街那边走来，他高兴的伸手指过去，“那里有人舞狮子呢。”
  向海棠也凑过去看，笑道：“还没过年，怎么都有人开始舞狮了，瞧走在前面那位雄纠纠，气昂昂的，倒真有几分像威猛的狮子。”
  “我怎么觉着那个威猛的大狮子很熟悉呢？”弘时蹙起了眉头，疑惑的望向为首的男子，想了想道，“哦，我想起来了，那不是容华舅舅吗？”
  “容华？”
  四爷听了，也凑过头去看，果然是乌拉那拉·容华，只见他穿着红艳艳，镶着金边的舞狮服，头上扎着同色系的头巾，手里还捧着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眼睛似乎还能眨动的狮子头。
  瞧他脸上红光满面，洋溢着踌躇满志的笑容，也不知他要去哪里。
  顾五去尚书府找过顾氏了，不过兆佳·德瑶性情不同于旁的女子，十分刚硬要强，受此凌辱，还是不肯松口，坚决要告发容华，他还有心情在这里兴致盎然的舞狮？
  不过，看他走的方向好像是朝着尚书府去的，他不会要去尚书府门口舞狮吧？
  正想着，忽然一声怒骂传来：“我操你奶奶个乌龟王八蛋！你个龟孙竟敢欺负我家德瑶，老子今天就送你上西天！”
  说话间，那人提了袖子就直接冲上前，一拳头照脸就砸到了乌拉那拉·容华脸上，幸亏乌拉那拉·容华生得人高马大，身形矫健，否则，这一拳头恐怕要将他打倒在地。
  乌拉那拉·容华几乎被打懵了，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定睛一看，“呸”的一声，朝那人吐了一口血水。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臭不要脸的烂桃断袖！什么你家德瑶，狗屁！她是老子的女人！”
  两人一言不和，就打了起来，惊的街上路人四散开来。
  “吁！”
  马车受阻，车夫及时勒停了马车。
  弘时惊呼道：“不好了！容华舅舅跟人打架了，阿玛……”他转头看向四爷，“你要不要去帮容华舅舅？”
  四爷见与乌拉那拉·容华发生打斗的人竟然是赵光耀，不由的沉了脸色。
  这赵光耀不过就是个地痞流氓，仗着瓜尔佳石璨，竟敢挑衅乌拉那拉·容华，还公然在大街上大言不惭的说兆佳·德瑶是他的女人，败坏一个女子的名声。
  不过，容华也的确是欠揍！
  正想着，弘时见四爷没说话，脸色也不甚好看，他也不敢再问他，吐了一下舌头，缩缩脖子又看向向海棠问道：“向格格，烂桃断袖是什么意思啊？”
  向海棠：“……呃。”
  她要如何跟一个小孩子解释分桃之情，断袖之癖？
  踌躇间，又见一辆马车“吁”的一声被勒停下来，就停在三人所乘马车的斜对面。
  “芬儿，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不过是简单的一问，声音却涓涓柔柔，如黄莺出谷，似天籁之音。
  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就连打得正酣的乌拉那拉·容华和赵光耀也停止了打斗，赵光耀愣愣的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不仅他，街上几乎所有人都好奇的望过去，想要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美人能拥有这么好听的声音。
  唯有乌拉那拉·容华冷冷的看了马车一眼，忿恨的啐了一口血水。
  因为离得有些远，向海棠并没有听到她美妙的声音，不过瞧着街上突然安静下来，不由自主的朝着马车的方向望去。
  芬儿道：“外面有人在打架。”她看了一眼乌拉那拉·容华，面色微微一变，很快便装作没有瞧见的样子，对着众人道，“我们姑娘还有急事要办，麻烦各位让一让。”
  街上众人不由退避到两侧，乌拉那拉·容华不想让轿内人见到他如此狼狈的样子，他忿然走到一旁，狠狠瞪了一眼赵光耀。
  赵光耀还挡在马车前两眼发直，此刻，他的心里哪还有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娶到的兆佳·德瑶，他完全被这个娇媚的声音吸引住了，根本没有注意到乌拉那拉·容华瞪着他时，恶狠狠的眼神。
  他一把将嘴角的鲜血抹去，笑嘻嘻的问轿内女子道：“敢问姑娘芳名？”
  “放肆！”芬儿怒斥一声，“我家姑娘的芳名也是你能问的，还不赶紧让开！”
  “好了，芬儿，不可无礼！”轿内女子柔声轻斥，就连斥责之声也如三月春风，仿佛能熨贴人心，她又对着轿外赵光耀道，“还麻烦这位公子让一让。”
  赵光耀听得浑身骨头都快酥掉了，情不自禁的就退避到一侧，又咽了咽口水道：“在下不是有意要冒犯姑娘，实在是……”
  他没说完，“驾”的一声，马车已奔驰而过，他呆怔在那里，心旌神摇的同时又觉得有些愤怒和尴尬。
  不知是出于这种愤怒和尴尬，还是想要一探美人真容，脚下一踢，一枚小石子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恰好打在马腿上。
  马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啸，高高抬起前足，横冲直撞在大街上撒蹄狂奔起来，街道两边摆放的琳琅满目的商品，洒落的到处都是。
  “不好了，马惊了，马惊了……”
  行人惊恐的大叫起来，纷纷避让，行人的惊叫声更加刺激了马以更快速度的狂奔，车夫早已从马车滚落下来，狼狈的摔倒在地，有几个行人受惊摔倒，差点被马蹄踩到。
  “啊，救命，救命……”
  马车内的女子花容失色，神魂俱飞，本能的死死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发出惊慌失措的呼救声。
  “姑娘，姑娘……”
  芬儿吓得魂都飞了，紧追着马车跑。
  “额娘……呜呜……额娘……”
  突然有个孩子不知所措的闯到了街上，望着惊的四散的人群吓得跌倒在地，呜呜哭泣。
  “兴儿，我的兴儿——”
  一个妇人发出凄厉的惨叫。
  向海棠坐在马车内眼睁睁的看着孩子要被发狂的马践踏，吓得失声尖叫：“啊，当心！”
  弘时也吓坏了，向海棠不忍他见到孩子被马践踏，下意识的将他搂紧怀里，遮住了他的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四爷正准备出手救那孩子，却见一个红色身影抢在他前头去救了人，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奔过去一把抱住那孩子，然后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躲过了马蹄。
  向海棠这才看清那人，竟然是刚刚打架的乌拉那拉·容华。
  四爷也怔了一下，他一向有些瞧不上他，觉得他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再加上他酒后失德，强迫兆佳·德瑶，他更加厌恶他，不想，他还有这种见义勇为，舍已救人的精神。
  他倒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海棠，弘时，你们两个待在这里别动，我去去就回！”
  他交待一声，跳出了马车。
  向海棠已经猜到他要做什么，急呼道：“四爷，当心啊——”
  四爷一个箭步追上发狂的马，纵身一跃，跨骑到马背上，那马又是一声长嘶，撒开蹄子狂奔乱跳，想要将跨骑在它背上的四爷甩下来。
  四爷紧抓住缰绳不放，一人一马形成僵持，渐渐的，马放缓了步子，四爷“吁”的一声，马终于停了下来。
  里面被颠的七荤八素的女子再也坚持不住，因为惯性从马车里跌滚出来，眼看着人就要重重摔落到地上，突然不知从哪里飞出一个高大的身影，一把接住了女子。
  女子尤还处于极度惊恐之中，人还没有回过神来，那人已经松开了揽住女子腰身的手，淡声道：“姑娘，没事了。”
  女子这才反应过来，刚刚是这名陌生男子救了她，她的脸瞬间通红，下意识的想往后退了两步，可是两腿发软，她根本动弹不得，只微微福了一下，心有余悸道：“多谢这位公子救命之恩。”
  在她说话的时候，几乎街上所有人都惊住了，只见她长发及腰，肌肤赛雪，一双妙目盈盈闪着泪光似夜空中忽闪忽闪的星辰，鼻梁小巧挺直，朱唇半启，赛比三春桃花，虽然钗掉环落，头发散乱，十分狼狈，却丝毫不减她的美丽。
  赵光耀赶过去见到她的真容时，只觉得一阵晕眩，不可逼视。
  天下间竟有这样的美人？
  莫不是个天仙吧？
  他下意识的屏住呼吸，不知何等词汇才能形容她的美，仿佛这世上所有形容美人的词汇用在她身上都丝毫不夸张，兆佳·德瑶虽然娇美，但与眼前这位姑娘比起来差了不知多少个等级。
  这位姑娘的美貌与风姿，足以令这世间所有黯然失色。
  他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惊为天人。
  “咕噜……”
  他下意识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就连救人男子和四爷见到女子面容时，也不由自主的怔了一下，二人都是见惯了各色美人的，但这样的美人还真是难得。
  救人男人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敢问恩公尊姓大名，小女子回去之后，也好给恩公立个长生牌位。”
  救人男人不以为然的笑道：“不必了，我从来不信这个。”
  他说这话时，四爷不由的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深目高鼻，眼似琉璃，脸部轮廓好像用尺子画出来一般硬朗规整。
  虽算不得十分英俊，却相貌堂堂，再瞧其腰间悬挂的金刀，他忽然想起狗儿跟他提过的，那天在醉红楼昭月跑出来撞到了一位异域长相的男人，莫不就是他？
  正想着，就听到一个娇俏的女子声音传来：“穆扎勒……”
  四爷一听这声音竟是昭月，他愣了愣，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见一身男装的昭月朝着他的方向跑了过来。
  四爷一脸疑惑：“月牙儿，怎么是你？”
  昭月见到四爷，也愣了一下，撅起了嘴道：“怎么不能是我，难道四哥能逛大街，我就不能？”
  “你这丫头嘴巴益发厉害了。”四爷又看了一眼穆扎勒，问昭月道，“这是怎么回事？”
  昭月很自然的走到穆扎勒身边，介绍道：“他叫穆扎勒，是我刚认识不久的兄弟。”
  四爷横了她一眼，再看穆扎勒时，眼里多了一份警惕，沉声道：“你越来越不像话了，还不给我过来。”
  “我偏不！”
  话虽如此，身体却很诚实的走到了四爷身边。




第117章 去尚书府求亲

  穆扎勒见四爷气色不善，脸上倒没有一丝尴尬之色，将右手放在胸前略略行礼道：“穆扎勒见过四王爷。”
  四爷见他有礼有节，也略略回了一个礼，又对着昭月道：“谁许你又溜出来的，赶紧跟我回去！”
  “四哥，求你了。”昭月知道这位四哥性格严谨，不懂得通容，于是搓搓两手，作出一副可怜样，哀求道，“人家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你就让我再逛逛嘛，我答应你，日落之前一定回去！”
  四爷根本不讲情面，直接回绝：“不行！”
  昭月将嘴撅的都能挂油瓶了，也不敢真的溜之大吉，赌气对着穆扎勒道：“得空再找你喝酒。”
  穆扎勒爽朗笑道：“在下随时恭候。”
  说完，就告辞了。
  被救女子恩还没报，穆扎勒就离开了，她脚步往前迈了一步，还想要说什么，又停住了，双眼情不自禁的朝着四爷望去，其实就在刚刚昭月公主过来时，她就已经认出了四爷。
  虽然只是小时候见过他几面，不过对他印象深刻。
  堂姐容清嫁给四爷时，四爷还只是个不甚受宠的皇子，并没有被封为亲王。
  现在不同了，四爷掌管着户部，吏部，刑部，势力如日中天，很有可能争夺储君之位，所以德妃选中她入雍亲王府做四爷的侧福晋，大哥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她心里也是欢喜的。
  只是不想四爷竟然不肯许她侧福晋之位，非要她以庶福晋身份入府，论身份，她和容清同是嫡出，论美貌，容清不及她万分之一，她怎能甘心。
  不过大哥说的对，英雄莫问出处，她相信凭她惊人的美貌，取代堂姐容清是迟早的事。
  但让她以庶福晋之位入府，她实在不甘。
  今日，四爷竟然是她另一个救命恩人，简直是天赐的缘分，她正要上前谢恩，就听到有人唤了一声：“姐夫……”
  听到这个声音，她下意识的皱了一下眉头，转头看去，就看到乌拉那拉·容华一瘸一拐的跑了过来，也不拿正眼瞧她，只嘻嘻对着四爷笑道，“好巧，竟然在这里碰见了姐夫。”
  四爷上下看了他一眼，见他鼻破眼肿，衣衫磨了好几个洞，手掌也擦破了，甚为狼狈，不由问道：“你怎么样了？”
  “没事，没事，一点小伤而已。”乌拉那拉·容华不在意的挥挥手。
  从前犯了错他自然不敢见这位冷面姐夫，今天做了好事，自然要跑到姐夫跟前露个脸，他露脸了，姐姐脸上也有光不是。
  女子不情不愿的唤了一声：“八弟。”
  乌拉那拉·容华就好像没听见似的，还是连眼皮都不抬，女子讪讪的上前福了福：“臣女乌拉那拉·容馨见过四王爷，感谢四王爷救臣女于危难之中，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臣女愿……”
  乌拉那拉·容华这才斜睨了她一眼，打断她道：“七姐不会是要说愿以身相许吧？”
  此话一出，愣在一旁不敢上前的赵光耀心里一抖，好像被剜去一块肉般。
  乌拉那拉·容馨不想这位堂弟当街给她难堪，她一时红透了脸，嗫嚅着嘴唇不知如何应对，只楚楚可怜看了四爷一眼。
  四爷不想此女正是德妃给他安排的乌拉那拉·容馨，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
  他的冷漠让乌拉那拉·容馨有种无所失从的感觉，手绞着帕子，不知所措。
  昭月看着她笑道：“瞧这位姐姐，生得天仙似的，好好的怎么弄得这么狼狈，真是可怜见的，前边有一家衣料店，我领姐姐去换身衣服，再梳妆梳妆。”
  昭月借机就想脚底抹油，脚步刚往前跨了一步，就“哎哟”一声：“好痛，四哥，你扯我头发作甚？”
  四哥揪住她拖在背后的辫子，正要将她拖走，身后就传来弘时的声音：“阿玛……”
  随后，又传来向海棠焦急的声音：“四爷。”
  乌拉那拉·容馨一听到向海棠的声音，出于女人的警觉，她立刻转头看了过去，就看到一位身着素色坎肩，浅蓝绣折枝花卉百褶裙，小腹微凸的女子走了过来。
  虽然是个孕妇，却生得极为标致。
  黛色的眉，漆黑的眸，如玉的肌肤，似晨间含露带雨的花瓣般的唇，无一不勾魂摄魄，牵动人心。
  她自恃美貌无人能敌，在见到向海棠这一刻也难免生出几丝敌意。
  瞧她怀有身孕，又生得狐狸精似的一个人，乌拉那拉·容馨立刻就猜出她就是四爷的宠妾向海棠。
  “海棠，你怎么跑过来了？”
  四爷一见她来，连忙松了昭月的辫子，迎了过来。
  “我怕你有事，实在不放心，便过来瞧瞧。”她上下左右，仔仔细细打量一番，“你没事吧？”
  他声音温柔似水：“我没事。”很自然的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到了她身上。
  乌拉那拉·容馨见到这一幕只觉得刺心，不过转念一想，向海棠不过就是个民人，就算生了孩子，也只能养在堂姐容清名下，她有什么可得意的？
  自己的身份比她高多了，样貌又比她在上，她没有必要跟这样的人比。
  跟她比，简直辱没了自己的身份和品貌。
  这时，四爷回头对着昭月和乌拉那拉·容华道，“月牙儿，你还不快过来，容华，前边有一家医馆，你自己过去处理一下伤口。”
  昭月不情不愿的正要过来，弘时高兴的唤了她一声：“昭月姑姑，你怎么也在，不如我们一起逛街吧？”
  还没等昭月回答，弘时忽然失惊打怪的惊呼一声：“这位姐姐是仙女吗，怎么长得这么漂亮？”
  向海棠在先前见到那顶豪华的马车时就十分好奇，到底里面坐着什么样的人能让街上瞬间安静下来。
  后来马受了惊，一路狂奔，四爷追了过来，她一直担心四爷，将其他的事都抛之脑后了，这会子听弘时说仙女二字，她不由的望了过来，顿时一怔。
  她以为年氏是她见过的最美的女子了，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间竟有这般倾国倾城的女子，美的让她一个女人都惊艳住了。
  她在看着乌拉那拉·容馨时，乌拉那拉·容馨也在看着她，不过很快她就移回眸光，正要回答弘时，就听到乌拉那拉·容华从鼻子轻嗤了一声：“什么仙女，她是我堂姐容馨，不过是个凡女俗人罢了。”
  “八弟，你——”
  乌拉那拉·容馨气得小脸更红，又不好当着人面与容华争执，只能忍气吞声。
  弘时捂着小嘴噗嗤一笑：“容华舅舅，你长得这样，怎么还能有这么漂亮的姐姐？”
  “我长得怎样了？”容华不满的斜了他一眼，将自己从上到下指了一遍，“明明玉树临风，风流潇洒好不好？”
  弘时并不惧怕容华，因为每每见到他，他都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又笑道：“你脸肿的都快成大头鬼了，还玉树临风，风流潇洒？”
  容华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道：“算了，不跟你一个小孩子计较了。”他冲着四爷挥挥手：“姐夫，一点皮外伤而已，不用去医馆了，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他转身就要走，四爷沉声喝道：“站住！”
  容华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姐夫还有什么吩咐？”
  “你去干什么？”
  “去尚书府求亲啊。”
  “你就穿成这样去求亲？”
  “怎么了？”他又指了一下自己，“我亲自去舞狮，还不够有诚意吗？”
  四爷皱皱眉：“简直胡闹！”他瞪他了一眼，用命令的语气道，“既然你不想去医馆，那就赶紧回府去，不许在外面招摇了！”
  “姐夫……”
  “你若一意孤行，办砸了事，可不许再去求你姐姐！”
  “好吧！”乌拉那拉·容华倒底惧怕四爷，颓丧的耷拉下脑袋，“这次我就听姐夫的。”
  说完，他又气不恨的盯了乌拉那拉·容馨一眼：“堂姐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还真要以身相许，以报答我姐夫救命之恩。”
  说到我姐夫人三个字，他特意咬重了声音，以示强调之意。
  乌拉那拉·容馨脸红成一片，又转头瞧了瞧，街上还有人在围观她，她脸色更红了，也不便再多留，反落了乌拉那拉·容华的口舌，在乌拉那拉·容华告辞之后，她也告辞了。
  离开时，不由的又多看了向海棠一眼，见向海棠正温柔的和弘时在说着什么，她心里冷笑一声。
  也不过就是个谄媚庸俗的女人，以为讨好了弘时就能讨好四爷。
  弘时虽是四爷的儿子，但他是个蠢的，讨好他能有什么用。
  她离开时，一直站在那里直勾勾盯着她，盯着神魂颠倒，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赵光耀恨不能跟着她一道去了，此刻，他心里哪还有半点兆佳·德瑶，满心满眼都是乌拉那拉·容馨。
  更何况乌拉那拉·容馨还没有弄到手，他益发心痒难耐。
  他在盯着乌拉那拉·容馨的时候，四爷也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便带着向海棠，昭月，弘时一起上了马车。
  弘时见昭月如坐针毡的样子，好奇的问道：“昭月姑姑，你屁股上是长刺了么？还是你想要偷偷溜走？”
  “放屁！”昭月一心想着要逃走，省得被她四哥拎回去又是好一顿教训，不想被弘时无意看穿了，他瞪了他一眼，“你个小屁孩屁股上才长刺了呢。”
  弘时一本正经道：“我屁股上才没有长刺呢，我一直坐的好好的，不信你问阿玛和向格格，我动了没？”
  昭月也不敢看四爷，只看向向海棠，向海棠笑道：“小阿哥的确坐的没动。”
  昭月撇撇嘴：“反正你们都是穿同一条裤子的，哪管我的死活。”
  四爷冷声道：“月牙儿，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谁不管你的死活了？”顿了顿，板正了脸色道，“你是堂堂公主，怎么可以整天打扮的不伦不类，在大街上和……”
  昭月犟嘴打断道：“公主怎么了，公主难道就不是人了吗，公主受了伤，难道就该在宫里活活憋死？”
  四爷疑惑道：“受伤，你哪里受伤了？”
  昭月愣了一下，小声嘀咕道：“……情伤。”
  “情伤？”弘时满眼不解，“昭月姑姑，情伤是什么伤？”
  昭月伸出手指往他额头上一戳：“你懂什么，反正我就是受了伤，这才出来散散心的，难道四哥你连我散心也不许？”
  说着，她看了一眼向海棠，“你自己不也带着向格格和弘时出来散心，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
  四爷无奈道：“好了，且不说这个，我问你，那个穆扎勒究竟是什么人？”
  “他是西域来的富商，为人甚是豪爽，见识广博，又有风趣。”说到穆扎勒，她开始滔滔不绝的介绍起来，“上一回，我喝醉了酒，遇到了几个不怀好意的歹人，还是他救的我呢。”
  “你……”四爷听了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你竟然在大街上喝醉了酒？看来皇阿玛真是对你太宽纵了！”
  “你可不要拿皇阿玛来压我，你如果敢去皇阿玛那里告我的状，我就告你的状。”
  四爷轻嗤一声：“告我的状，我有什么状好让你告的？”
  弘时歪着脑袋看了看四爷，维护道：“对呀！我阿玛可没有状让昭月姑姑你去告。”
  昭月看向向海棠问道：“向格格，你可知道刚才那位生得天仙似的姑娘是谁？”
  向海棠疑惑道：“她不是嫡福晋的堂妹吗？”
  “她不仅是四嫂的堂妹，还是我四哥的……”
  她冲着四爷得瑟的挑了挑眉毛，又挤挤眼睛正要说话，四爷干脆抢在她前头，如实道：“额娘求了皇阿玛，将她赐给我做庶福晋，同为庶福晋的还有伊国公府的伊嘉敏。”
  反正这件事瞒不住，海棠终归要知道的，他原也没打算瞒她。
  向海棠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因为她知道四爷身边不可能一直只有这几个女人，谁入王府不是入，她并不能阻止，就连四爷自己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已。
  伊嘉敏她知道，前世她的确要入王府做庶福晋，不过时间不对，而且前世她也没能入得了王府，因为在入王府前半个月，她忽然因病去世了。
  若不是四爷这会子提起，她都要忘记这个人的存在了，本来只是听过，也没见过，自然印象不深。
  至于这个乌拉那拉·容馨前世她也没见过，而且未曾听闻她要入王府。
  不过，今生很多事都改变了，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意外，乌拉那拉·容馨的确生得美极，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形容她都不为过。
  她心里虽然有点小小的失意，但也不过多失意，只笑了笑道：“我当什么事，不就是王府里要添新人吗，还是这么一位天仙似的姑娘，我自然要为四爷高兴。”
  四爷见她无所谓的样子，恍如兜头兜脑的被泼了一盆凉水，脸色瞬间就不怎么好了，想问一句：“难道海棠你心里就没有半分酸意？”
  只是当着昭月和弘时，他也问不出来，
  昭月倒难得的与他心有灵犀，问了他想问的话：“不会吧，向格格？我四哥要纳这样天仙似的美人为庶福晋，你就不吃醋？”
  四爷立刻期待的望向向海棠，向海棠摇摇头道：“四爷身边又不至我一个，我若真要吃醋，那还不被酸死了？”
  四爷脸上的那点期待立刻熄灭了。
  “也是。”昭月点点头，忽然眉尖浮起一丝忿然不平之色，将大腿一拍，冷哼道，“真是不公平，凭什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却要要求女人从一而终，贞烈守洁？赶明儿我也要像男人一样……”
  “昭月！”四爷顿时怒声喝断她，“你怎能说出如此狂言悖论？！”
  “怎么就狂言悖论了？”昭月不服道，“难道我们女人比你们男人少了什么，难道你们男人不是女人生下的？”
  “你——”
  “向格格……”昭月又看向向海棠，“你说我说的可有道理，四哥他怎么就恼羞成怒了？”
  弘时生怕向海棠为难，连忙道：“昭月姑姑，这可不关向格格的事，你干嘛要问她。”
  “去去去，我又没问你。”昭月坚持看着向海棠，见她脸上真似有为难之色，偃旗息鼓道，“罢了，我就知道你早和四哥是一国的，觉得我的话是狂言悖论。”
  向海棠自然赞同昭月的话，也想不到会有人和她一样的想法，只是弘时在这里，她也不好说，否则，小孩子不设防说了出去，旁人还以为她想独占四爷呢。
  而且，四爷那么生气，可见他很不赞同昭月的话，在四爷的心里，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他们可以今儿宠这个，明儿宠那个，女人于他们而言或许只是玩物。
  这让她有些失望。
  可是她能怨怪四爷吗？
  男人不都是这么想的，她又有什么理由怨怪他。
  这种话，公主可以说，她不过是一个小小侍妾如何说，四爷可以宠她纵她，但在男人所谓的大事大非上，她若摆不正自己的位置，或许有一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苦涩一笑，也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只道：“公主的话是不是狂言悖论妾身不敢下定论，但在男人的眼中……”她看了一眼四爷，“就是狂言悖论。”
  四爷脸色微微一黑：“……”
  昭月笑道：“你能这样回答，已让我刮目相看了。”
  弘时不解道：“向格格说的话，为什么就让昭月姑姑你刮目相看了？”
  昭月笑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你自己体会去吧！”
  弘时摇摇头，老实道：“体会不出来。”
  昭月伸手在他头上轻轻盖了一掌：“你阿玛那么聪明，怎么在智慧这一项上，你偏偏没有遗传到你阿玛半分？”
  弘时立刻垂头丧气的低下了头，想了想，忽然抬起头巨有道理的反驳道：“那皇爷爷那么聪明，怎么在智慧这一项上，昭月姑姑也没有遗传到皇爷爷半分？”
  昭月：“……”
  向海棠正喝着茶，听了，控制不住的噗嗤一笑，嘴里的茶水正好喷到了坐在对面的昭月身上，她连忙拿了帕子要替昭月擦拭，昭月摆摆手道：“不用！不用！”
  说着，她伸手就要拧弘时的嘴巴，弘时往后一躲，躲到向海棠背后，连脸都不敢露出来。
  “你个该死的臭小子，胆儿肥了哈，有本事你就不要躲在女人的背后！”
  四爷脸色终于好了些，笑道：“好了，月牙儿，弘时说的也没错，难道你以为你能有皇阿玛聪明？”
  昭月哼哼道：“即使没有皇阿玛聪明，但怎么着也遗传了皇阿玛的智慧，所以我……”
  四爷抢过话头道：“所以你才受了情伤。”
  昭月被噎的翻白眼：“……”




第118章 七天，给你一个真相

  向海棠忍不住又是噗嗤一笑，气得昭月恨恨的盯了她一眼。
  向海棠立刻机灵的描补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哪怕是圣人也不可能不犯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四爷你何必揭公主的短？”
  四爷无奈笑道：“海棠，你到底是谁的人，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向海棠笑道：“昭月公主可不是外人。”
  昭月笑吟吟道：“向格格说的话我爱听，以后，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向海棠虽然与昭月公主相处不多，也不算太熟，不过甚喜欢她天真烂漫，爽朗直率的性子，在这一点上倒有些像十三爷，交朋友不论身份，只论性情投不投契。
  她笑道：“承蒙公主垂爱，妾身……”
  “哎呀，好啦好啦，你这么拘礼做什么，什么承蒙公主垂爱，什么妾身，我只问你，你当不当我是好朋友？”
  “当。”
  昭月高兴道：“那以后我就叫你一声海棠……”嫂嫂好像不对，她改口道，“姐姐，你叫我昭月，或是像四哥一样叫我月牙儿都行。”
  向海棠笑眯眯的唤了她一声：“月牙儿。”
  昭月高兴的答应一声，拍拍胸脯道：“以后在王府遇到什么委屈，你就派人去告诉我，我护着你。”
  向海棠心里涌起一丝温暖，笑着点了点头。
  以后……
  不知还有没有这个以后？
  但愿，这一世昭月公主不要再去准噶尔和亲。
  弘时插嘴道：“昭月姑姑，我可以像阿玛和向格格一样叫你月牙儿么，这样听着亲切些。”
  “去去去，你姐姐尚且叫我一声姑姑，更遑论你，我可是你的长辈，以后还得叫我姑姑。”
  “哦……”
  昭月心里还向往着外面的自由，她掀了帘子朝外看了看，“咦”了一声道：“那不是德慧姐姐吗？”
  四爷笑道：“别想着找什么借口溜走。”
  “四哥，我真没有，不信你自己过来瞧，明明就是德慧姐姐嘛。”
  四爷想到乌拉那拉容华和兆佳德瑶的事，心思微微一动，朝着昭月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兆佳德慧带着两个侍女走进了旁边一家布庄。
  他正好有事要问她，只是这种事他问实在不太方便，但事关乌拉那拉容华，他又不可能完全不管。
  这小子虽然纨绔了些，但不是个坏人。
  不等昭月央求他，让她下去和兆佳德慧叙旧，他主动开口道：“也是巧了，恰好海棠出来时说要买几匹布料，不如一起下去逛逛。”
  昭月高兴的点头应是。
  弘时对布庄没兴趣，不过能跟着四爷和向海棠一起出来逛街他就已经很满足了，也高高兴兴的跟着一起下了马车。
  ……
  逛着逛着，就到了午饭时间。
  昭月将众人带到了她经常去的一家酒楼，脚刚跨进去，店里的伙计就热情的迎接过来，不等昭月吩咐，直接将他们带到了二楼的雅间。
  四爷笑道：“瞧你熟门熟路的，可见经常过来。”
  昭月一屁股先坐了下来：“不仅我，德慧姐姐也经常过来呀，还有怀真，她也和我一起来过。”
  说着，她招呼大家一起坐下，又看向四爷，神秘兮兮的问道，“四哥，你可知这里的店掌柜是谁？”
  四爷疑惑道：“谁？”
  昭月嘻嘻一笑，傲骄道：“就不告诉你。”
  四爷不以为然道：“随你。”说着，亲自倒了一杯递到向海棠面前，“逛了这会子你也渴了，先喝点茶解解渴。”
  向海棠抿嘴笑道：“多谢四爷。”
  正要喝茶，昭月两手一摊道：“四哥，我也渴的要死，你怎么只帮海棠姐姐倒茶，也不倒茶给我喝？”
  四爷横了她一眼，兆佳德慧笑道：“来，我给你倒茶。”
  兆佳德慧给她倒了一杯，递到她手边，她不接，只笑道：“我要姐姐你喂我喝。”
  “好好好，我喂你。”
  向海棠见她二人如此亲昵，忽然想到她和钱格格之间也是这般亲密，只是近日天气严寒，钱姐姐得了风寒之症，她怕过了病气给自己，这几日都不敢来她屋里，她去见她，她也不敢相见。
  想到这里，心生一丝担忧。
  “昭月姑姑，你也不怕羞。”弘时伸手在脸上刮了两下，“这么大个人了，还要别人喂水喝。”
  昭月斜眼看着他：“你是住在大海边的吗？”
  弘时：“啊？”
  昭月：“管得也太宽了吧。”
  弘时：“……呃。”
  “来，小阿哥，尝尝这里的桂花炒红果味道如何？”向海棠夹了一块炒红果递到了弘时面前的碟子里。
  兆佳德慧见四爷竟然带着一个侍妾格格出来，这个侍妾格格不仅深得四爷宠爱，还和小阿哥如此亲近，深为纳罕，不过她也不好过问别人府上的事。
  弘时素来爱美食，立刻忘了刚刚被昭月怼的话，欢快的吃起桂花炒红果来，一边吃，一边点头赞道：“这桂花炒红果味道果然妙极，又甜又脆，还酸酸的。”
  昭月很是骄傲道：“也不看看是谁开的酒楼，味道自然顶呱呱。”
  弘时抬起头道：“昭月姑姑，不会这酒楼是你开的吧？”
  昭月笑道：“对呀，就是我开的，所以你今天可以敞开肚皮吃，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吃多少都不用付钱。”
  “真的吗，那多谢昭月姑姑了。”弘时眉开眼笑的点起菜来，“先来干果子十二盘，鲜果六盘，再来麻辣肚丝，凤尾鱼翅，东坡肉，燕窝烩肥鸡，桂花蛋，玉海鹓鶵，八仙嘉会，燕窝八仙汤……”
  “打住，打住！”昭月连忙叫停，“你这家伙是想要将我这刚刚开张不久的酒楼吃垮么？”
  弘时小声的“切”了一声：“还当昭月姑姑多大方，原来也这般小气。”
  “这不是小气。”昭月纠正道，“你点这么多山珍海味吃得完么，不知道你阿玛崇尚节俭？”
  说着，她拿起筷子在他头上打了一下，“你才多大，就这么铺张浪费起来，这很不好。”
  弘时揉了揉脑袋道：“不行就不行嘛，昭月姑姑何必给我讲这么多大道理。”他赌气将菜单往旁一丢，“我不点了。”
  昭月又要拿筷子打他，却听四爷问道：“你说你这酒楼刚刚开张不久，这怎么回事，我明明很早以前就见过这家酒楼。”
  昭月放下筷子嘻嘻一笑：“这不是太子哥哥刚送给我的嘛。”
  “太子？”
  “对啊，太子哥哥知道我最喜欢到这里来，所以干脆将酒楼买下来送给我了，你瞧，太子哥哥对我多大方，哪像四哥你……”她皱皱鼻子，“抠门。”
  四爷倒并不在意她说他抠门，他只是有些奇怪，太子归还积欠已伤了原气，他哪里还有这么一大笔钱买一座酒楼送给月牙儿。
  就算因为瓜尔佳石璨的事，太子有意要将功折罪，也不必如此大手笔，送一座酒楼给月牙儿。
  而且月牙儿贵为公主，她要一座酒楼做什么？
  不仅他，就连向海棠也觉得奇怪，疑惑的问道：“月牙儿，你要一座酒楼做什么？”
  昭月蹙起眉头想了想，其实当时太子送给她时，她也没多想，只以为因为瓜尔佳石璨那个混蛋，太子哥哥给她的补偿。
  其实她并不想要这间酒楼，但心里感动太子哥哥知道她喜欢来这家酒楼，竟出了大手笔将酒楼买给她赔罪。
  她也不是真的要收下，只是不想拂了太子哥哥和太子妃嫂嫂的一片心意，等她过足了店掌柜的瘾，就会将酒楼还给太子哥哥。
  这下听向海棠问起，她一时倒不知如何回答了，又想了想道：“也不做什么，就是玩玩而已。”
  “玩玩而已？”四爷环顾了一圈，“你说这么大一间酒楼，你拿来玩玩而已？”
  “怎么啦？”昭月不以为然道，“四哥你又要教训我吗？”
  四爷反问她道：“难道你不知道无功不受禄这句话？你……”
  这间酒楼毕竟是太子送的，他若一再横加干涉，让太子知道了，难免会引起他的不快，醉红楼的事还没有解决，他不想再节外生枝，想了想，下面的话他又咽了回去。
  “四哥，你怎么不说话了，其实你不用担心，这酒楼我会还给太子哥哥的。”
  “这是你和太子之间的事，我不好过问太多，你自己看着办就行了。”他看向兆佳德慧，径直开口道，“德慧姑娘，有些事我想要问你，不知方不方便？”
  兆佳德慧知道他要问的事一定和自己的妹妹兆佳德瑶有关，她点了点头道：“方便。”
  四爷见弘时也在，有些事不好当着小孩子的面问，伸手在向海棠肩上轻轻拍了拍，柔声道：“海棠，你先在这里坐着，我问德慧姑娘一些事便回。”
  向海棠隐约知道乌拉那拉容华凌辱了兆佳德慧庶妹的事，但也不是太清楚，她点头道：“好。”
  四爷直接唤昭月道：“掌柜的，你还愣着做甚，还不赶紧再找一间雅间。”
  昭月嘻嘻笑道：“得嘞，马上就给四哥准备好。”
  稍倾，四爷和兆佳德慧就到了另一间清幽的雅间，四爷开门见山道：“令妹兆佳德瑶是否亲眼瞧见了是容华欺负的她？”
  这件事，他让顾五去问了，只是顾五倒底是个男子，有些话不好问，而且他问了，兆佳德瑶也一个字不愿回答，只一心想将容华法办。
  兆佳德瑶态度如此坚决，这件事就变得很棘手了。
  不过听顾五说，在尚书府，兆佳德瑶也只和这位嫡姐亲，比跟她亲娘都亲，说不定她会跟兆佳德慧说。
  兆佳德慧蹙了一下眉头，摇摇头道：“这件事我问过妹妹，她起先不肯说，后来才流着眼泪告诉我，当时她人晕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醒来之后就看到……”
  说起这种事，姑娘家难免害羞，她的脸色微微一红道，“乌拉那拉容华不着寸缕躺在她身边，不是他，还有谁？”
  “我听说你府上赵姨娘的弟弟赵光耀时常纠缠令妹，出事的那一天，不知德慧姑娘可知他在哪里？”
  兆佳德慧又摇了摇头：“这个我不知道，不过赵光耀确实觊觎德瑶，只是德瑶性情刚烈，狠狠的打了他一耳光，之后他就不怎么敢过来纠缠了。”
  四爷颔首沉默了一会儿，似在想着什么，好半晌，又抬头问道：“那令尊的意思是？”
  “家丑不可外扬，阿玛自然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是德瑶她清清白白的一个姑娘家，好好的就被乌拉那拉容华凌辱。”
  说到这里，她脸上涌起愤慨之色，不卑不亢道，“臣女知道乌拉那拉容华和王爷您的关系，说句不怕得罪王爷的话，我并不觉得阿玛做的对。”
  “……”
  “他不顾德瑶的意愿，强逼着德瑶嫁给乌拉那拉容华，就是想逼死德瑶，身为女子名节固然比性命还要重要，可是有比名节和性命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公道，我不信这世间就没有王法了。”
  四爷倒不想兆佳德慧竟还有如此刚烈的一面，他若有深意的问道：“听德慧姑娘之言，很不赞同两家联姻，难道德慧姑娘就不怕事情一旦传了出去，不但害了令妹，也会连累到德慧姑娘你的名声？”
  “说不怕那是假的，可是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名声就不顾德瑶，她打小性情刚烈，是受不了这等屈辱的，更不愿嫁给伤害自己的人，作为姐姐，我想……”
  她望着他，坚定道，“为自己的妹妹讨回一个公道，四爷您会从中阻扰吗？”
  四爷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即使你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也应该知道，你们若真要告发容华，那兆佳德瑶这一辈子就毁了。”
  兆佳德慧轻笑了一声：“四爷是想说服我，再让我去劝服德瑶答应嫁给乌拉那拉容华，是吗？”
  “不。”四爷摇摇头，“如果容华真的犯了罪，令妹一定要追究他的责任，我不会说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这是个两败俱伤的选择，还有，这件事未必是容华干的。”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不是他还能有谁？”兆佳德慧怀疑的看着他，“四爷你这是想包庇乌拉那拉容华么？”
  四爷直视着她的怀疑道：“我若真想包庇容华，这件事也不会拖到现在还没有解决，我已经派人去查过了，很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栽脏陷害容华的。”
  兆佳德慧眼中怀疑未减，又听四爷道：“七天，只需七天时间，到时必定给你一个真相。”
  兆佳德慧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一下头：“好。”
  “我相信德慧姑娘不是多话的人，还请姑娘能说服令妹就好，今天的事除了我十三弟，不必让旁人知晓。”
  “好，我答应你。”
  ……
  四爷都没来得及陪向海棠逛完街，苏培盛就急匆匆找了过来，说宫里来人了，德妃娘娘突发疾病，人已经晕了过去。
  四爷一听，连忙命人将向海棠和弘时先送回王府，自己则带着昭月一起入宫。
  德妃病不病与昭月无甚干系，昭月是万般不愿回宫的，可是她也知道四爷说一不二的性子，只能勉强跟着他一起回宫。
  刚走到宫门口，就看见太子垂头丧气的出来了，一见到四爷，他阴郁的脸上立刻露出失望而愤怒的神色。
  待四爷上前给他行礼，他阴阳怪气的笑了一声：“枉我一直将四弟你当成自己人，想不到你如今竟谋算到我的头上来了……”
  见昭月也在，他不好说出是自己故意拉她下水，说到这里，冷哼一声。
  四爷知道十爷去太子那里拱过火，太子一定相信了老十的话，因为容清还没有机会能见到太子妃，所以太子这会子才会对他发作，他故作茫然道：“太子此话何意？”
  昭月见太子气色不善，话说的也不对劲，疑惑道：“太子哥哥，你怎么了，好好的，四哥哪里得罪你了？”
  太子恨恨的盯了四爷一眼，若有所指道：“月牙儿，我劝你将眼睛放亮一些，省得有一天被某些别有用心，心思阴毒的人卖了都不知道。”
  说完，他冷哼一声，便大跨步离开了。
  昭月一脸茫然，问四爷道：“四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惹到太子哥哥了？”
  四爷无辜道：“这我哪里知道。”
  兄妹二人一路去了永和宫探望德妃，幸好德妃已经回转过来，一见四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亲额娘病了，亲弟弟远赴战场浴血奋战，他倒好，没事人似的。
  再想到近日四爷一步也没有踏入过永和宫，而太医章远离奇的被郭络罗永福杀了，她总觉得这件事跟老四脱不干系，恐怕螺子黛的事情让老四知道了。
  她既心虚，又愤怒。
  若换作老十四，知道这样的事，必定正大光明的来问她，可是老四完全不是这样。
  他沉府太过深沉，也太过隐忍，一句话都没有问过她，这让她更觉心底生寒，害怕有一天，他转过头来暗暗出手，报复她这个亲额娘。
  所以她必须送一个可靠的人到他身边，谁知这个老四竟然连亲额娘的脸面都不给。
  她没什么话好跟他说，只是斥责了他几句，便让他离开了。
  四爷出了宫交待了苏培盛一些事，让他速速去找狗儿，然后他一个人去了十三爷府上，当回到王府时，天已经擦黑。
  想到太子妃的事，他便去了瑶华阁探望年氏。
  金婵见四爷来了，忙伶俐的迎上前：“主子爷这会子怎么过来了？主子睡着了，奴婢这就去叫醒主子。”
  年氏虽然饶过了宝言，但经此一事，宝言的地位已大不如从前，如今金婵又成了年氏身边第一人，正是得意之时。
  恨只恨，年福晋这么狠辣的人，竟然会饶过宝言。
  依她的意思，该杖毙才好，也省得日后让她有翻身的机会。
  四爷也没看她，只淡淡摆了摆手道：“不用，等忆君醒来，你告诉她我来过就行。”
  金婵为难道：“若让主子知道主子爷来瞧过她，奴婢却没有叫醒主子，她必定又有一场气要生。”
  她露出一副可怜的模样，哀求道，“还求主子爷略坐一会儿，主子已经睡了一下午了，这会子也应该醒了。”
  四爷想了想，点头道：“也好。”
  说完，便走进了屋里。
  金婵端茶再进来时，发上已多了一对虫草簪，生怕四爷再嫌茶染了香粉之气不愿喝，她扑完香粉之后，她特意又去洗了把手。
  四爷正坐在那里看书，根本没有注意到金婵又特意打扮了一番，只是闻到她身上的香气，眉毛下意识的皱了一下，小声问道：“你们主子身体不是已经好转，怎么还昏沉沉睡到现在，两位太医怎么说？”
  “太医叮嘱主子好好静养，左不过半个月，身子就能恢复，只是主子心里惦念着主子爷……”
  她朝床上望了一眼，“这不，想着给主子爷赶一件过年穿的新衣服，这两日熬了夜，奴婢劝了也不听，只能陪着主子一起熬着。”
  说着，她作出一副不胜怯弱之态，就要往前栽一栽。




第119章 栽脏陷害

  当然，在年氏面前金婵还没这个肥胆，真敢装晕栽到四爷身上，她只是想让四爷注意到她的存在和辛劳。
  她脚步刚微微一个踉跄，年氏就醒了，她声音沙哑的唤了一声：“金婵，水……”
  转过身时，忽一眼见四爷，年氏惺忪的眼里立刻绽放出惊喜：“阿禛，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说完，挣扎着起身要给四爷请安，四爷走到床边按住了她，笑道，“我才刚刚过来，忆君，你也是，你身子不好，怎么还能熬夜？”
  这时，金婵已经拿了水过来，年氏嗔怪的看了她一眼：“你这丫头真是多嘴多舌，谁让你在四爷面前乱说话的。”
  四爷笑道：“你怪她做甚，若不是她说，我还不知道你竟熬夜给我做衣服，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过年要穿什么新衣服。”
  金婵不想四爷竟会帮她说话，心里更觉四爷待她有意。
  她温柔又多情的稍稍看了四爷一眼，有年氏在此，她也不敢表现太过，只将水递到年氏面前，笑的恭顺：“主子就是想罚奴婢，也得等喝了水再说，奴婢听你的声音都哑了。”
  年氏接过茶喝了，又将茶杯递到她手里：“你先下去吧！”
  金婵依言退下，年氏含情脉脉看向四爷：“阿禛，我只是想为你尽一份心意。”
  “你的心意是好，可也该顾及自己的身体，若将身体熬坏了，岂不叫人担忧。”
  “想不到你的心里还记挂着我，我还以为……”她含情脉脉的眼睛凝起一层幽怨，“你的心里只有那位向格格呢。”
  “怎会？”
  “怎么不会，你今儿不是还陪她出府去逛了吗，自打我入了王府，你从来都没有陪我出过王府半步。”
  四爷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道：“那你就赶紧养好身体，否则，就算我想陪你出去逛逛，也不能够。”
  “那我就当阿禛你答应了，等我养好了身体可不许反悔。”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见天已经全黑了，又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过了酉时了。”
  “都过了酉时了，阿禛，你可用过晚膳了？”
  四爷一脸忧虑，摇摇头道：“我不饿。”
  “我瞧你脸色不大好的样子，你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今日入宫去探望额娘，撞见太子，他说的话让我不明白。”
  “太子他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好像他对我有些误会，等误会解开就好了，你不用担心。”他松开手，“好好息着，我还有事，等得空再来看你。”
  年氏还想再挽留他，可是见他愁容满面，暗忖这一次必然真是遇到难处了，生怕耽误了他的正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待四爷离开之后，她唤了一声：“金婵……”
  进来的却是豌豆，年氏皱着眉头道：“怎么是你，金婵呢？”
  豌豆恭恭敬敬的回道：“金婵姐姐送主子爷出去了，主子是不是有事，奴婢这就叫金婵姐姐过来。”
  年氏脸色顿时一变，磨着牙道：“这个贱婢，真是死性不改！”
  豌豆见她变了脸色，唬的声音发颤：“主子，你……怎么了？”
  “没事，你叫她赶紧过来，我有事要吩咐她。”
  “是。”
  豌豆刚跑到院子里，就看见金婵提着灯走了过来，夜色太黑，瞧不清她的样子，不过听到她嘴里哼着小调就知她心情不错。
  她连忙道：“金婵姐姐，你可回来了，主子这会子正找你呢。”
  金婵连忙收了神色，加快脚步进了屋，心虚的看了年氏一眼，小心翼翼的问道：“主子，你叫奴婢有什么吩咐？”
  年氏目光带着几分凌厉盯了她一眼，她吓得一个激灵，年氏见她神色慌张的样子更觉气愤难当。
  她深吸一口气，暂时将愤怒压下，吩咐道：“你赶紧去一趟太子府找太子妃，就说我病了，心里想她。”
  “是，奴婢这就去。”
  金婵立刻舒了一口气，飞也似的跑了。
  ……
  另一边，四爷正沉着脸色走在寒风里。
  寒冬腊月，就算白天有暖阳照在人身上，也觉着冷，更不要说黑夜。
  白风毛紧，刮在人的脸上像是刀子一般剜肉似的疼，四爷却好像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心不在焉的走着。
  直到她看到金婵急急跑了出来，又朝着府门口的方向跑去，他吩咐了苏培盛一声，让他派人悄悄跟着金婵。
  其实，他可以直接让忆君去请太子妃过来，凭她二人之间的关系，忆君病了，太子妃前来探病乃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忆君的性子他清楚，心里存不住什么事。
  比起心计，太子妃比忆君强多了，就算他交待忆君有些话不需要说，太子妃三两句话也能套出来。
  若让太子妃知道是他有意请她过来，难免落了刻意，他便没有直接说出来。
  他深为了解忆君，在她得知太子误会了自己，她必定比谁都急，也必定会派人去请太子妃过来当面问清楚。
  这样容清做为嫡福晋再盛情款待太子妃，找她说话就顺理成章了。
  见金婵果然要出府，他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由的加快脚步，原想去书房，不自不觉就走到了秀水阁门口，他突然停住脚步站在那里，没有离开也没有进去的意思。
  苏培盛冻的浑身发抖：“主子爷，外头风大，您怎么不进去？”
  “算了，不去了！”
  四爷想起刚刚跟年氏说他有急事要忙，又转身抬脚离开了。
  苏培盛也不知四爷究竟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今日出门逛街，主子爷又和向格格吵架了？
  可是不像啊。
  他找到主子爷时，主子爷和向格格明明好的。
  不是向格格，那就应该是德妃娘娘。
  德妃娘娘误听了消息，以为十四爷在战场上身受重伤，一下急得晕了过去。
  待四爷赶到永和宫时，德妃娘娘已经转醒，醒来后方知不过是误会一场，受伤的并不是十四爷，而是十四爷帐下的一名副将。
  这本是件好事，按理说德妃娘娘应该高兴，也不知她抽的哪门子疯，竟将四爷好好的又指责了一通，四爷从永和宫出来就没高兴过。
  四爷不说，他也不敢问，苦哈哈的跟在四爷屁股后头。
  四爷去了邬先生的小书房和邬先生商议了半天事，议完事之后，二人提及到陈圆又勾起了四爷的思子之情。
  对于陈圆是他亲生儿子这件事，他并没有刻意要隐瞒邬先生。
  他甚为苦恼道：“邬先生，你说要如何认回圆儿，才能不伤了海棠和圆儿？”
  邬先生想了想道：“依学生之见，天下没有哪个母亲希望骨肉分离，向格格应该和四爷是一样的心思，只是陈家人待向格格和圆儿有恩。”
  “……”
  “如今陈夫人膝下只有圆儿一个孩子，整个陈家孙字辈也只有圆儿一个孩子，他们的重心全在圆儿身上，所以打心眼里疼着圆儿，怎么可能舍得让圆儿离开。”
  “……”
  “这一点，向格格比谁都明白，所以她不愿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反叫陈家人与圆儿骨肉分离。”
  “那先生的意思是……”四爷顿了顿，“让陈家再多添几个孩子？”
  邬先生笑了笑：“若陈夫人膝下真能多几个孩子，待圆儿离开时，她虽然还是会舍不得，但心里终归有了寄托，只是这种事岂可强求，若可以，陈家也愿意人丁兴旺。”
  四爷眉心微动，垂下头想了一会儿说道：“恰好年后贾神医要去一趟海明，不如请他多走一趟。”
  邬先生总觉得贾神医此人神神叨叨，行事诡秘，不像神医，倒像个妖道。
  不过他医好了十三爷，还查出了螺子黛含有麝香之事，的确有几分真本事，但他并不想四爷，十三爷和这样的人有过多的来往。
  他只是一介幕僚，没有根据，只凭感觉的事，他自然无法凭空乱说。
  其实，连他都不知道这种直觉从何而来，至少到现在为止贾神医并未做过什么出格之事，相反，他救了十三爷的性命，也救了向格格和四爷的孩子。
  正想着，狗儿回来了，脸上带着几分欢喜之色，刷的打下马蹄袖，跪下回禀道：“主子爷果然料事如神，那件事就是赵光耀栽脏陷害给容八爷的，不过，这里面还牵扯到一个人。”
  “哦，是谁？”
  “瓜尔佳石璨。”
  四爷眉心一皱：“怎么又是这个混帐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瞧狗儿跑的气喘吁吁的样子，又指了指旁边的凳子道，“坐下来，喝口茶，慢慢说。”
  狗儿咽了一下发干的嗓子，端起茶一饮而尽，慢慢道来。
  “那日西山赏雪，主子爷和十三爷不给瓜尔佳石璨好脸子瞧，瓜尔佳石璨心里早就不快了，再加上昭月公主突然闯入醉红楼，事后他得知奴才和顾五在醉红楼出现过，头一个怀疑的便是主子爷您。”
  “……”
  “他素来是个睚眦必报之人，一心想着要报复主子爷和十三爷，只是他哪里有那本事能对付二位爷。”
  “……”
  “恰好赵光耀与容八爷在醉红楼发生过争执，所以两个人一合计，买通了容八爷身边的祥子，几乎没废什么事，容八爷酒后被祥子几句话一撺掇，仗着酒劲就掳走了兆佳德瑶。”
  “……”
  “不过容八爷到底是有身份的人，哪能真干出逼迫良家女子的事，所以他又将人放了，祥子见奸计落空，死命的灌了容八爷的酒，然后将兆佳德瑶又掳了回来。”
  “……”
  “赵光耀那个王八蛋早就觊觎兆佳德瑶的美貌，所以便将人姑娘给……”他有些惋惜的叹息一声，继续道，“事后再栽脏给容八爷。”
  四爷默默点了点头，沉吟道：“原来如此，这下容华倒可以洗清罪名了，只是……”他看了一眼邬先生，“此事涉及到瓜尔佳石璨，恐怕还得稍稍费些周折。”
  “四爷说的很是，若这会子抓了瓜尔佳石璨，之前想的祸水东引之计就落空了，不过也不用费太大周折。”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摸摸胡子道，“这件事也不必四爷亲自去说，尚书马尔汉是个聪明人，只要神不知鬼不觉的透露一些线索给他，他自己就能查明白，至于他要怎么办，那就与四爷无干了。”
  狗儿自来不正经惯了，在邬先生面前也是一样，他顺嘴玩笑道：“邬先生，你好生狡诈哦。”
  邬先生笑指着他道：“论狡诈，你排第二，可没人敢排第一。”他又笑看向四爷道，“也不知四爷从哪里找了这么一位机灵鬼来，但凡交待给他的事，几乎没有办的不漂亮的。”
  狗儿惭愧道：“先生太抬举我了，昭月公主的事就办砸了，才引起后面这接二连三的祸事。”
  四爷摇头道：“这件事不能怪你和顾五，你们救了那对祖孙也是你们的好心，而且因为这一救，让孔十娣找人冒名顶替假死的事有了转机，相信过不了多久，图坤那里就会有消息传来，算起来，你和顾五还立了功了。”
  狗儿立刻喜上眉梢，嘻嘻一笑：“若奴才和顾五真立了功，主子爷你就多赏些银子给奴才和顾五，也好让奴才和顾五兄弟过个大肥年。”
  四爷笑道：“你这小子，给你点颜色就开染坊，哪一年少了你们几个的赏银。”
  说到这里，四爷忽然想起了李明泰，脸色在瞬间黯然下去。
  ……
  到了亥时，四爷还是来到了秀水阁，原以为向海棠已经息下，却没有。
  她正斜倚在暖炕上看书，旁边坐着润云在做绣活，绣着绣着便发了呆，忽然她“呀”的一声惊呼，针刺穿她的手指，一滴殷红的血珠流了出来。
  向海棠连忙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就是不小心戳到手了。”润云将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微微迟疑了一下，问道，“主子，你可听说过……明泰大哥的消息？”
  自从八爷九爷出事以来，她一直在寻思李明泰到底有没有真的背叛主子爷，如果他真背叛了主子爷，怎么八爷九爷突然就垮台了？
  她一直想问，又不好意思问，也不敢问。
  就在昨儿晚上，她突然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李明泰死的凄惨，她几番想问又将话都咽了回去，这会子实在忍不住终于问了出来。
  向海棠知道润云对李明泰有情意，也看出这些日子她有心思，可是她实在不愿润云伤心，但总让她这样牵肠挂肚，胡思乱想也不妥。
  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李明泰已经死了，润云又追问了一句：“明泰大哥他……是不是出事……”
  一语未了，门帘一动，就看见四爷负手走了进来。
  润云见到四爷来了，连忙掩住了口，收了绣活，赶紧去倒茶了。
  “四郎，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向海棠想要起身行礼，四爷走过去按住了她，顺势坐在她身边，又听她问道，“德妃娘娘怎么样了？”
  听她提起德妃娘娘，四爷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她没事，不过是误听了老十四受伤的消息。”
  他看了看她，眼神变得温柔，见她双颊圆润不少，在烛光的笼罩下透着一种母性的温柔气息，他忍不住伸过手在她脸上摩挲起来，然后修长的手指移到她樱花般的唇上，声音喑哑的唤了她一声，“海棠……”
  望着她时，除了温柔，他的眼神还很深沉，也很亮，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
  向海棠羞涩的垂下了眼睑，睫毛轻轻颤抖着：“四郎，曾娘子说……”
  因为贾神医过来不方便，也是为了避嫌，他推荐了民间女医曾娘子，这些日子，她的脉象都是曾娘子诊的。
  “我知道。”他轻柔的打断了她，“你如今都已经过了头三个月了，应该不防事的。”
  向海棠的脸已经红透了，因为有前世小产的阴影，这一世自从怀了孩子之后又多灾多难的，她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咬咬牙，定定的望着他道：“可是……”
  四爷再度轻柔的打断了她：“海棠，你不愿我留下来陪你吗？”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怕我伤了孩子，你放心。”他目光温柔的望了望她的肚子，又伸手摸了摸，“我有分寸，断然不会伤了我们的孩子。”
  说话间，他俯过身来，要抱住她。
  情急之下，她伸手一推：“四郎，不要！”
  四爷温柔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失望的看着她道：“其实你心里还在怪我是不是？”
  她咬着唇，口是心非道：“我……没有。”
  “你还在骗我。”他望着她粉莹莹的脸蛋，秋波般的眼眸，咬的发红的嘴唇，就是再想生气也生不出来了，转而握住她的手道，“你明明心里没有释怀，却不敢和我说，还有今日月牙儿说的那番，其实你也赞同的，是不是？”
  “我……”
  “你不敢在我面前说实话，所以拿话来敷衍我，哄骗我。”
  “……”
  “海棠，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
  “难道我不是你的夫君吗，难道在我面前，你还要如此小心谨慎吗？”
  向海棠听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是啊，你是我的夫君，唯一的夫君，可你的女人却有很多，以后还会有更多，四郎……”
  她紧紧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酸涩，“你敢说，你的心永远不会变，永远只有我一人吗？”
  他抓住她的手，牵向他滚烫的心口，紧紧贴上，她立刻就感觉到他的心脏强而有力的跳动着，他一字一字道：“我敢说，这里只容得下你一人，永远只容得下你一人。”
  “可是那个乌拉那拉容馨长得那么美，像天上下凡的仙女，连我瞧见了，都舍不得移开眼睛，难道四郎你就不动心？”
  四爷脸上顿是溢出笑意：“闹了半天，原来我的海棠还是吃醋了。”他益发欢愉，将她的手死死扣在心口，“她再美，也不可能成为你，你就是你，独一无二的海棠。”
  她怔了怔，望着他真诚闪亮的眼眸，她心中动容，嘴上却道：“你们男人惯会花言巧语，谁知道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即使你现在说的全都是真心话，可是人心是会变的，四郎，难道你就不会变吗？”
  “会变，可是对你却不会变。”
  “……”
  “海棠，我想让你幸福，让我们的孩子幸福，你们都幸福了，我才能幸福。”
  她贴在他掌心和心口之间的手颤了颤，不由的动情的唤了一声：“四郎……”
  他温柔的笑了笑，然后与她十指交缠，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丝，沉醉的闭上了双眼。
  “海棠，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你想要什么，我能给的都会给你……”
  他慢慢的低下了头。




第120章 给四弟陪罪

  向海棠感觉自己就像飘在汪洋大海的一叶浮舟，随着海浪一起沉沉浮浮。
  醒来时天已大亮，四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虽然四爷交待她孕中不必去正院请安，可是自打身体养好之后，她还是会循例去给嫡福晋请安。
  四爷是重规矩的人，她不愿自己每每坏了四爷的规矩，反落了别人口舌。
  因为钱格格身上不爽快，向海棠一个人过去请的安，到了那里，李福晋，宋耿二位格格都到了，大家依礼见过，各怀心思的假意客套几句，见乌拉那拉氏脸色不大好，便各自散了。
  向海棠走出正院没多远，李福晋追了上来：“向格格，且慢！”
  向海棠脚步一顿，待李福晋走过来时，她略福了福，问道：“不知李福晋有什么事？”
  李福晋眼神复杂的看着她，从唇角挤出一个笑来：“这些日子，多亏了你照顾弘时，我本想去秀水阁谢你，又怕你孕中爱清静，不敢前去叨扰，若向格格不嫌弃，不如去我屋里坐一坐，我们姐妹两个也好说说话。”
  向海棠淡淡道：“李福晋客气了，妾身不过是一介侍妾格格，哪敢跟李福晋称姐道妹，今儿我回屋还有事，等得了空再去李福晋那里。”
  李福晋今日邀请她本来也没什么恶意，她只是不解向海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但凡经过她教导，弘时必定进益不少。
  她害怕有朝一日自己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的儿子真成了别人的，不仅弘时，如今怀真都向着向海棠说话，她就更不解了。
  一来，她想借着和她拉拉家常的机会讨教一二，也好缓和和子女间的关系，让弘时不那么依靠向海棠，让怀真也离向海棠远些。
  二来，嫡福晋让她拉拢向海棠，因为很快就会有新人入府了，谁知向海棠竟连半点面子都没有给她。
  她心里涌起一股气，但也不敢发作，只紫涨着脸皮冷冷笑了一声：“也是，如今向格格可是主子爷心尖尖上的人，哪会将本福晋放在眼里呢，我劝你也别太得意，你可知道马上就要有新人入府了？”
  向海棠脸色如常，平静道：“听说过。”
  李福晋冷笑更甚：“那你的心也真够宽大的，乌拉那拉容馨可是京城第一美人呢。”
  “谁是第一美人？”李福晋刚说完，宋耿二位格格就走了过来，只听到后面几个字，二人给李福晋微微福了福之后，宋格格立刻又笑着问道，“李福晋说的莫不是年福晋？”
  说话时，眼神不由自主的扫了一下向海棠的肚子，见她小腹一天天渐长，心里酸气已冒到了喉咙口。
  耿格格也看了一眼向海棠，奉行一惯沉默是金的原则，站在宋格格身旁没有说话。
  向海棠没精神站在风地里，听她们说酸话歪话，便先行告辞了。
  她一走，李福晋，宋耿二位格格不约而同的朝着她的背影看了看，眼神里流露出羡慕，鄙夷，嫉恨，恼怒……
  拉拢不成，李福晋本来还想再刺向海棠两句，见她走了，讪讪的翻了一个白眼，不以为然对着宋格格道：“年福晋固然国色天香，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本福晋刚刚说的是京城第一美人乌拉那拉容馨，论美貌，她应该在年福晋之上。”
  乌拉那拉容馨虽然是嫡福晋的堂妹，但瞧嫡福晋如临大敌的模样就知她与这位堂妹的关系不睦，那乌拉那拉容馨入府后，就有可能和年氏形成同一战线，反过来对付嫡福晋。
  当然，也有可能，她仗着惊人美貌自成一派。
  她现在故意这样说，就是让乌拉那拉容馨人还未入府，就引起年氏的嫉妒。
  “哦，是她呀！”宋格格恍然道，“妾身听说过她，说她生得倾国倾城，貌美如仙，也不是真是假，李福晋怎么好好的提起她来了？”
  李福晋并不想与她说太多，又飞了一个白眼道：“说到美人，不过顺嘴提了一句，宋格格何必放在心上。”
  说完，便抬脚离开了。
  宋格格朝着她的背影冷哼一声：“连自己的儿女都管教不好，眼瞅着都要成为向海棠的了，还得意什么！”
  耿格格小声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大格格和小阿哥也是主子爷的孩子，而且，自己的儿女终归还是自己的。”
  说着，她眼里闪过一丝黯然。
  也不知何时，她也有能有李福晋和向海棠的福份，为四爷生儿育女。
  可是四爷连来都不来，她自己一个人又怎么能生得出孩子。
  “是啊——”正想着，听宋格格叹息一声，“自己的儿女才是自己的，可惜……”
  她没有再往下说，恨恨盯着向海棠离开的方向愣了一会儿，和耿格格一起去了瑶华阁探望年氏，宋格格提起京城第一美人，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
  年氏也听过乌拉那拉容馨的名声，不过她没怎么放在心上，因为她从小美到大，自以为没有哪个女人可以盖过她的美。
  这会子听宋格格说李福晋如何盛赞乌那拉那容馨的美貌，还说她的美貌更在自己之上，脸立刻就黑了。
  宋格格见她脸色难看，似要发作的样子，又笑着描补道：“年福晋也不必当真，谁也没真的见过那个乌拉那拉容馨，说不定是别人吹捧出来的，根本就是名不副实，论美貌，谁能及得上年福晋您？”
  耿格格附合道：“是啊，当初盛传嫡福晋如何如何贤良淑德……”她若有所思的笑了一声，“嫡福晋也的确贤良淑德。”
  宋格格冷笑道：“也太贤良淑德了一些。”
  在年氏眼中，嫡福晋并不贤良淑德，都是装出来的宽和大肚，可见传闻未必是真，她脸色稍霁，轻轻一笑：“你们两个胆子益发大了，也敢公然议论嫡福晋。”
  宋格格凑向前，讨好笑道：“妾身说的都是大实话，哪里敢公然议论嫡福晋呢，妾身也只敢在年福晋你眼前说大实话了。”
  年氏笑道：“大实话好，本福晋喜欢听实话，不过光有实话有什么用，你们得拿出主意来，叫四爷多去你们那里走走。”
  宋格格颓丧道：“如今主子爷眼里除了秀水阁的那位还能有谁？”
  年氏脸色一暗，耿格格又道：“也难怪，她本就得宠，如今又怀了身孕，自然风头正劲。”
  宋格格冷哼道：“风头太过也非好事，等她的孩子生下来，还不是要养到嫡福晋那里。”
  耿格格立刻道：“这也未必，当初小格格不也养在武格格身边，主子爷如此宠爱向格格，待她生下一男半女，必会晋她的位份。”
  宋格格道：“她不过是个民人，身份低贱，难不成还能晋升出一个侧福晋来？”
  耿格格摇摇头：“这怎么可能，顶多是庶福晋吧。”
  年氏听她二人你来我往，只听得脑仁发疼，想到今日太子妃要过来，也没心情再同她二人浪费精神了，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露出疲倦之态。
  宋格格和耿格格见状，识相的告退了。
  两人离开后大约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太了妃就过来了，一见年氏脸色苍白，病气恹恹的样子，心里大不忍，差点流出泪来，一把握住她的手，关切道：“年妹妹，你病成这样，怎么也不早派人去告诉我？”
  年氏急忙起身，笑道：“也不是大病，如今已经好了许多。”说着，她眼眶一红，“我若不派人去请姐姐过来，姐姐心里有了结，也不来问一问我。”
  “妹妹此话何意？”太子妃疑惑的看着她，“我何时心里有了结？”
  年氏细细看了她两眼，径直道：“瞧姐姐眉头紧锁的样子，心里的结都打在脸上了，你还要瞒我么？”
  太子妃依旧一脸疑惑的看着她：“……”
  “太子一向敬重姐姐，有什么话都会和姐姐说，他对四爷有了误会，怎会不和姐姐说？”
  太子妃神色微微一变，也没有直接问请她过来是不是四爷授意的，只端起茶喝了一口，笑道：“我说妹妹你怎么好好的派人去请我了呢，感情不是想我过来瞧你，是四弟让你派人去请我过来的。”
  “……”
  “四弟也是，有什么话，直接去太子府问太子爷好了，兄弟两个素相来互敬互爱，什么误会解不开的，也值得让你担惊受怕一场。”
  “不是四爷让我派人过去请你的，四爷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他昨儿过来瞧我时，我见他脸色不大好，便多问了一句，他只提了一句太子爷说的话让他不太明白，好像是误会四爷了。”
  “……”
  “我留了心，一来真的想姐姐了，二来也是想请姐姐过来将事情问清楚，若真有误会，解开不就好了。”
  太子妃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宽慰她道：“牙齿和舌头还要打架呢，更何况他们兄弟两个，其实也没多大误会，就是在月牙儿的婚事上有了分歧，月牙儿的婚事自然该由皇阿玛来做主，他兄弟两个都疼爱妹妹，才多操了这份心。”
  “原是这样。”年氏想着昭月的婚事肯定是皇上做主，也轮不着太子和四爷插手，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又凝眉问道，“是不是昭月公主的婚事有着落了？”
  “没有……”太子妃失望的摇摇头，“原想着石璨和月牙儿打小青梅竹马的一起长大，如今两个人又互有好感，应该能成，也不知石璨哪里得罪了月牙儿，月牙儿现在连他的面都不肯见，罢了，他们的事我们也插不上手，顺其自然吧。”
  她又上上下下将她仔细打量一番：“我瞧妹妹瘦了许多，脸色也不好，莫不是四弟亏待你了？”
  “他哪会亏待我啊，只是他心里虽有我，却更有……”她满脸失意，手指不经意的略过鬓边垂下的流苏，几乎从牙齿里咬出三个字，“向海棠。”
  太子妃柔声劝道：“她如今有了身孕，自然要金贵些，你又不是不知道四弟到了如今这个岁数，才只有弘时一个儿子，否则……”
  德妃娘娘也不会以四爷子嗣单薄之名给他塞美人了，塞的还是京城第一美人乌拉那拉容馨。
  她本想告诉她，又瞧她病着委实可怜，又忍住没说，但两位庶福晋很快就要入王府了，她终归还是要知道。
  她心中一声叹息，还是没有说出来，话锋一转，说道，“哪里会如此宠爱一个侍妾格格。”
  年氏语气酸涩道：“我看已不仅仅是宠爱了，就差将她捧在手掌心里了。”
  太子妃噗嗤一笑：“那妹妹就努把力，等他日妹妹也有了身孕，保管四弟也将你捧在手掌心里疼着爱着。”
  年氏脸上飞出一抹红色，娇憨的打了她一下：“人家拿姐姐当正经人，才给你道了这些烦难，姐姐却打趣人家。”
  “我可不是打趣你，这是正经话，不管是宫里的女人，还是太子府，亦或王府的女人，有了孩子才能有终身的依靠，否则单凭男人的宠爱如何能长久。”
  年氏眼圈一红，滴下泪来：“姐姐说的我何尝不知，所以我才犯了糊涂，错信了那该死的庸医！”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这病就是庸医害的。”她低低哭诉道，“宝言听正院的芳珠说有什么换花草可以令人怀上龙凤胎，我便留了心，让宝言去打听，谁知换花草没寻到，倒招来了庸医，误喝了他开的药，这才落了这一场病。”
  “妹妹好生糊涂，凡事欲速则不达，妹妹还年轻，何愁不能有孕，怎能冒风险去信外面的郎中。”
  她心里起了一层疑影，因为她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换花草，难不成是四弟妹忌惮年妹妹，才设下的局故意要谋害她？
  年妹妹和王府里的任何女人都不一样，她身后有着强大的年家，又生得这样一副好样貌，对于四弟妹来说的确是个威胁。
  年氏委屈道：“我自己已经后悔死了，姐姐还来戳我的心。”
  “好了，好了，我的好妹妹。”她拿出帕子替她拭了眼泪，“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嘛，太医来了怎么说？”
  “太医说静心休养些日子就好了。”
  太子妃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道：“这就好，妹妹没事我也可以放宽心了。”
  两人又说了许多衷肠话，直到近午膳时分，设下赏梅宴的乌拉那拉氏派人过来请她。
  太子妃没什么兴趣赏梅，不过既然来了，当然要给乌拉那拉氏一个面子，否则真显得太子府与雍亲王府生分了。
  到底心里存了对四爷和乌拉那拉氏的不满，虽然没太过表现在脸上，但总是不高兴的。
  乌拉那拉氏知道她心里的不快，也没有戳破，只不卑不亢的和她闲聊，太子妃大多时候不说话，有时也会搭上一两句嘴，直到乌拉那拉氏不着痕迹的提起安伯生的手下冯丙伦那天也在醉红楼出现过。
  太子妃心里陡然一个激灵，随即反应过来，她和太子差点上当了。
  老十的人竟然也在，后来老十还跑到太子面前煽风点火，她和太子很可能中了老十的离间计。
  她就说呢，老四虽然待月牙儿颇好，但也没好到那份上，肯为了月牙儿花这份心思，还得罪了太子。
  而且老四心思缜密，即使真是他做的，也不应该让狗儿和顾五冒冒然的出现，且不说老四如何精明，狗儿就是个机灵异常的，怎么会出了那样的差错？
  心里虽作此想，嘴上却没有说出来。
  乌拉那拉氏暗中观察了一下她的神色，心知她的话起作用了，微微舒了一口气，也不敢再深入的说下去，略略提了一句，便剥了一个蜜橘递到太子妃手里，然后扯到了别的话题。
  她转头透过明亮的琉璃窗看了一眼窗外斜枝梅影，叹道：“臣妾记得太子府花园也栽种着这么一大片梅花，想来盛开的景致一定比王府还要好。”
  太子妃脸色柔和了许多，漫不经心的撕去橘络，微笑道：“若四福晋想看，不如等得了空去我那里坐坐，对了……”她突然问道，“这世间花花草草有千万种，本宫从未听说过换花草，不知四福晋可曾听过？”
  乌拉那拉氏知道必是她听年氏说了什么，这是在疑心她，坦然笑道：“臣妾听过，而且这世间也确实有这种神草，只是远在贵州，臣妾有心想去求一株也不能够。”
  太子妃半信半疑道：“难道还真有这种草，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臣妾一开始听闻时也深觉神奇，不过芳珠的姐姐确实是服用了这种神草，才生下龙凤胎的。”
  太子妃不可思议的皱起了眉头：“若果真如此，那四福晋你……”
  她欲言又上，乌拉那拉氏听出她话中之意，苦笑道：“只可惜村规森严，郎不外娶，女不外嫁，以保守换花草的秘密，芳珠的姐姐也是因为偶然结识了一位占里村的人，千里迢迢去了占里村才有缘服下这种神草，至于臣妾……”
  她脸色变得黯然，“也曾想着亲自去占里村走一趟，只是一来府里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二来这身子也不争气，哪经得那样的长途颠簸。”
  太子妃见她说的有鼻子有眼，也不由的开始相信了。
  她膝下只有一女，被皇阿玛封为和硕格格嫁到蒙古，如今母女分离，想见一面都难，她思女心切，却又无可奈何，如果能再怀上一个孩子就好了。
  可是正如四福晋所说，贵州千里遥遥，她身为太子妃，如何能亲自前往，这一来一回，算算得有半年时光吧。
  想到此，她心里一阵酸痛和遗憾。
  乌拉那拉氏见她面上似有悲哀之色，连忙问道：“太子妃，你怎么了？”
  她两眼望向窗外，喃喃道：“不知言儿那里可也是这样的寒冷？”
  乌拉那拉氏听她突然提起和硕格格，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也跟着心酸起来：“原来太子妃是想和硕格格了，唉，可怜天下父母心，不管孩子人在哪里，身为父母总是要牵肠挂肚的。”
  说完，她眼圈已经红了，太子妃见她如此，知道她的话必是勾起了她的思子之情，两个人反倒同病相怜起来，又说了好一会儿体已话，太子妃方才告辞而去。
  ……
  三日后，暖阳高悬。
  太子特意在水阁备下宴席，宴请四爷和十三爷，四福晋乌拉那拉氏也一同前往。
  冬日的阳光没有那么刺眼，温和的照在水阁巨大的玻璃屏上，再加上水阁里烧着红罗炭更添温暖，待在里面热烘烘的。
  玻璃屏后原是一汪碧池，不过地寒地冻早已结上了厚厚的冰，碧池岸边也盛开着大片红梅。
  火红的花瓣，淡黄的花蕊，灿如霞锦，暗香浮动。
  太子笑的和蔼，面有愧色道：“那天在宫外我一时失言，还望四弟不要放在心上。”他突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来，二哥敬你这杯酒，权当给四弟陪罪了。”




第121章 她为什么要自毁容貌

  四爷立刻也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笑的恭谨：“二哥实在言重了，都是自家兄弟，那天的事二哥不提我都已经忘了，这杯酒还应该由我来敬二哥才是。”
  太子语调上扬的“哎”了一声，笑道：“四弟不必客气，你我兄弟有什么话是不能说开的，是我的错就是我的错，没什么可推辞的，今日这杯酒你若不肯饮下，那就是不肯原谅我这个二哥。”
  坐在旁边的十三爷故作茫然的看着他二人，笑道：“两位哥哥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陪起罪来了？”
  太子笑道：“十三弟你也一起，咱们兄弟三人一起干了这杯酒。”
  十三爷依言站起，兄弟三个一口干了酒杯里的酒，一起坐下时，十三爷又问道：“两位哥哥还没告诉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太子脸上浮起一层怒意，手握成拳头重重的捶了一下桌子，震的碟子里的盐酥花生都滚了几颗在桌上，他气忿忿道：“还不是老十那个该死的东西，耍了手段挑拨我和四弟的关系，也怪我糊涂，差点就着了他的道。”
  十三爷一听，更显得茫然：“十哥又做什么了？”
  说完，从桌上捡了一颗花生丢进了嘴里。
  太子更加生气，将十爷如何挑拨的事一一说与十三爷听，十三爷听了心里只觉得的好笑。
  邬先生就是邬先生，不废吹灰之力就解除了四哥的危机，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离间了太子和老十。
  其实也不用离间，太子和老十本来就瞧不惯对方，斗的跟乌眼鸡似的，只是老八老九一倒，老十那个莽夫就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听完太子的话，十三爷笑道：“二哥也不必生气，十哥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为了他那种人，气坏了不值当，他见八哥和九哥一个被圈禁，一个被削了爵位，狗急跳墙了。”
  说着，他起身为二位哥哥斟上了酒又道，“只是十哥把我们兄弟之间的情谊也看得太轻了，太子和四哥之间的兄弟情谊岂是他能挑拨的。”
  “十三弟这话说的极好，我爱听，我们兄弟三人之间的感情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是打小就建立的情谊，岂是老十那等小人能破坏的。”他又端起酒杯，“来，再干一杯。”
  三人又一饮而尽，四爷放下酒杯，沉吟道：“老十这一回见挑拨我们兄弟不成，应该还留了后招。”
  太子不以为然的笑道：“就凭老十那个蠢材，他还能什么后招？”
  四爷摇摇头：“老十虽然不精明，老八可精明着呢，还有老九可是个阴狠之人，他们怎么可能束手待毙？”
  太子一愣：“难不成四弟以为他们还能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四爷凝起了眉头，“老八老九他们能不能卷土重来，不过是皇阿玛一句话的事，二哥经历过大起大落，想必比谁都清楚。”
  太子脸色微微一变，想起了自己曾被废了太子之事，心中充满了忿恨和后怕。
  虽然后来皇阿玛又复了他的储君之位，但失而复得更让他觉得这个太子之位坐得并不牢靠，再加上连连遭皇阿玛申斥，他几乎成了惊弓之鸟，时常半夜里被噩梦惊醒，他又被废掉了太子之位。
  十三爷点点头道：“四哥说的很是，但不管发生什么事，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只要我们兄弟三人始终一条心，就不怕那些牛鬼蛇神。”
  “好！”太子一拍大腿，重新昂扬了斗志道，“十三弟说的好，我们兄弟三人一条心，难道还怕他老八不成。”
  话音刚落，就有他身边的大太监何公公神色焦急的走了过来，先给二位爷行了礼，又凑到太子耳边说了一些话，太子脸色渐渐发白，继尔愤怒的发红。
  四爷和十三爷大概已经猜到是什么事，待何公公退下之后，四爷没有说话，十三爷是个急性子，连忙问道：“怎么了，怎么瞧二哥你脸色不大好？”
  太子咬着牙沉默了一会儿，气愤的又将桌子一捶：“肯定又是那该死的老十捣的鬼，他见挑拨不成，竟然又谋算到了石璨头上。”
  四爷和十三爷一听，果然是他们所料之事，二人不由的对视一眼。
  四爷替太子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劝慰道：“二哥先喝口茶消消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只是不知这一回老十如何谋算石璨了？”
  太子气愤的喝了一口茶，还是压不下愤怒，咬着牙道：“马尔汉那个老混蛋竟然派人捉了赵光耀，据赵光耀交待，是石璨指使的他，让他去……”
  他看了一眼四爷，眸光变得复杂起来，“陷害四弟你的小舅子乌拉那拉容华，其实凌辱马尔汉女儿的是赵光耀，根本不是四弟你的小舅子。”
  四爷看出他眼里的怀疑，凝着眉头道：“还有这种事，为什么近日种种总是针对二哥和我？”
  太子眼里疑虑尤存：“四弟你如今掌管着吏部，那马尔汉该唯你马首是瞻，怎么敢针对四弟你？”
  四爷苦笑道：“二哥你别忘了，马尔汉从来都不是我的人，也不可能是我的人，他是皇阿玛的人。”
  顿一顿，又道，“他若真肯听命于我，容华的事也不会那么棘手，弄得我束手无策，任凭他的女儿要死要活的非要告发容华，为此，那一天在街上偶遇兆佳德慧，我还特意请她劝服兆佳德瑶同意两家联姻，没想到她和她妹妹一样。”
  “也是奇了。”十三爷满脸不解，“即便赵光耀真的凌辱了马尔汉的女儿，他也应该将事情压下去，而且兆佳德瑶不过就是个庶女，马尔汉没必要将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吧，以后他在朝堂上还有什么脸面？”
  四爷沉思了一下道：“兆佳德瑶虽然是庶女，但马尔汉只有两个女儿，对她和兆佳德慧都是一样的宠爱，就算马尔汉为了脸面想要将事情压下，赵光耀那日在大街上也嚷嚷了出来，他就是想压也压不住了。”
  “……”
  “而且这件事如果是容华做的，马尔汉兴许会逼着女儿嫁给容华，毕竟容华的身份摆在那里，也不算辱没了尚书府的庶出女儿。”
  “……”
  “那赵光耀又算什么呢，他不过就是个地痞流氓，马尔汉怎么可能将女儿嫁给这种人，所以既然瞒不住，不如索性拿住赵光耀，到时再求皇阿玛给他一个公道……”
  听到这里，太子唬的脸色一白，若真闹到皇阿玛那里，他必会受石璨牵连，免不了又要被皇阿玛申斥了。
  他惶惶然又听四爷道，“也算他马尔汉性情刚烈，不愿在意别人的眼光，皇阿玛反而会更欣赏他，只是这样一来。”
  他脸色变得沉重起来，看向太子道，“二哥你恐怕就要被瓜尔佳石璨牵连了。”
  太子脸色又是一变：“必定是有人故意栽脏陷害石璨的。”
  四爷无奈道：“二哥信，我信，十三弟信有人故意栽脏陷害都没有用，要皇阿玛相信才行。”
  十三爷接着道：“马尔汉可是皇阿玛身边的重臣，只要他有真凭实据，皇阿玛必定相信他。”他突然话锋一转，“这些专门针对二哥和四哥的事，会不会跟老十他们有关？”
  太子笃定的咬着牙道：“必定跟他们有关，他们先是设计四弟，再挑拨我和四弟的关系，见都不能成功，贼心不死，才又想出这么一出。”
  十三爷叹道：“看来他们真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啊，必要引起二哥和四哥的内讧才行。”
  “那怎么办？”太子脑子里已经一片浆糊，“总要将石璨摘出来才行，那样才不会牵连到我。”
  “不。”四爷摇摇头，“他们废尽心计，就是巴不得二哥你掺与其中，越陷越深才好，一步错步步错，这样他们才能抓住二哥更多的把柄，更大的错处，等马尔汉告到皇阿玛那里，恐怕皇阿玛就不是申斥二哥你这么简单了。”
  十三爷表示赞同的点点头：“……”
  太子脸色一黄，紧紧握住手里的茶杯道：“难道尽由着他们暗算我？”
  “越是这种时侯，二哥越不能自乱阵脚，忙中出错，到时反着了别人的道。”四爷劝解他道，“若赵光耀纯属栽脏陷害，那二哥你也不必担心，凭马尔汉的能力，还不至于在这件事上昏聩，被老十他们白白利用了，若石璨真指使了赵光耀，这件事就不太好办了。”
  太子其实心里已经猜到这件事和自个的小舅子必定脱不了干系，所以才这般着急，他不知劝过石璨多少回，让他不要跟那个赵光耀厮混在一起，他偏不听，如今竟连累了到他，也是该死的混帐种子。
  但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又不能全然不管，急道：“那依四弟之意，可有什么好办法？”
  四爷深锁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和，才抬起头道：“除了弃车保帅，我暂时也想不出其他法子。”
  “是啊！”十三爷无奈的叹息一声，“只要二哥你不出手，老十他们就算给二哥你挖了再大的坑，也没用。”
  太子颓然的倒在椅子上，眼红渐渐发红，似对着四爷和十三爷说，也似对着自己说：“亏我还是堂堂太子，如今竟被他们逼的连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更不要说保住石璨了。”
  四爷劝道：“二哥你也不必灰心，只要二哥能保住太子之位，这些事都不算什么。”
  太子突然直起身来，苦涩的看了看四爷，又看了看十三爷，眼泪盈出眼眶，声音哽咽道：“四弟，十三弟，你们不知道啊，我这个太子做的实在憋屈，时常受皇阿玛的申斥也就罢了，还整日担心哪一日我这太子之位又被废了。”
  十三爷对这位太子二哥也不是没有感情，虽不及对四爷的深厚感情，但也是真心实意将他将哥哥对待过，只是太子行出来的事，实在与他的信念背道而驰。
  他每每规劝他，他都不肯听。
  而且瓜尔佳石璨勾结赵光耀，凭白害了一位无辜的姑娘，也着实该死。
  马尔汉豁出老脸，连名声都不要了，将事情闹到这样的地步，兆佳德瑶应该是活不了了，就算勉强活下来，恐怕此生也只能伴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想到兆佳德慧。
  虽然一个嫡出，一个庶出，可是姐妹二人的感情却很好，那天兆佳德慧跟四哥说的话，四哥都告诉他了，他没有想到外表看上去那么柔弱的女子，也有刚烈的一面。
  后来，他去见过兆佳德慧，她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子。
  她姐妹二人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看来兆佳德慧以后的婚事难办了。
  正想着，又听四爷劝道：“二哥不必灰心，皇阿玛心里还是很看重二哥的，只要二哥从此以后处处留心，步步谨慎，不受任何外物影响，只管做好太子份内之事，皇阿玛向来圣明，他是不可能会废了二哥的。”
  太子很没信心道：“但愿吧——”
  他一岁就被立为皇太子，算到现在已有三十六年了，就连历史上太子在位三十一年的卫太子刘据都没有他长。
  到最后卫太子因为巫盅之祸，自杀身亡。
  那他呢，他这个做了整整三十六年太子的人呢？他会不会也？
  他不敢再往下想，每每想来，如临深渊。
  兄弟三人难得聚在一处畅谈，到了申时四爷和十三爷方才离开，另在别处设宴款待乌拉那拉氏的太子妃急急找了过来，她也得了消息，自个的弟弟惹上了官司，只是乌拉那拉氏在那里，她顾及颜面实在说不出口。
  没等她开口，太子以为她要求他去周旋此事，解救石璨，不想太子妃却泪眼婆挲道：“石璨实在太胡闹了，我每每规劝他都不肯听，如今闹到这样无法收拾的地步，臣妾实在无颜见爷。”
  “……”
  “爷如今屡受小人暗算，四面受敌，身处险境，这一回，万不可因为石璨而乱了阵脚，反着了小人的道。”
  太子见她如此深明大义，感动道：“兰儿你能这样想就好了，可是石璨他终归是你亲弟弟，我怎能忍心。”
  “臣妾知道爷的心意，可是在臣妾心里太子爷才是最重要的人，臣妾不能因为石璨而将太子爷拉下水，臣妾会自己去求皇阿玛，石璨他犯的到底不是死罪，想来皇阿玛会网开一面。”
  “怎能让你去，我去求皇阿玛。”
  “不。”她泪眼蒙蒙的看着他，“我绝不能让你去，石璨是我的亲弟弟，我去求皇阿玛合情合理，即使他不肯网开一面，也不会错怪到你头上，爷，你现在已经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了。”
  “兰儿，我的好兰儿。”太子流着眼泪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我如今也只有你了。”
  ……
  相比于太子这一对苦汪汪的夫妻，乌拉那拉氏听四爷说了瓜尔佳石璨勾结赵光耀陷害容华的事，彻底松了一口气，连呼吸都变得轻松了许多。
  其实，四爷早就知道容华是无辜的，只是自从乌拉那拉氏在螺子黛一事上对他有所隐瞒之后，有些话他就不想对她说的太明白了。
  因为这件事一旦走漏了风声，是他设的局，那他所做的这一切全都白废了。
  他现在不想，也不能和太子撕破脸。
  乌拉那拉氏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另一件事让她愁上眉梢。
  就在后日，乌拉那拉容馨就要入府了，虽然她不过就是个庶福晋，连皇室玉牒都入不了，更不用三书六礼，眼看不久就要过年，也没有什么黄道吉日可以选，入王府的时间很是仓促，可她惊人的美貌就是她最大的资本。
  她现在倒挺佩服她了，她素来心高气傲，竟然能忍受这样仓促的婚事，虽然于四爷而言只是不足为奇的纳妾，但于容馨来说却是出嫁，就算不能风风光光，也不能如此草草了事。
  这实在不像她的性子。
  看来，她铁了心要过来和她争了，有道英雄莫问出处，当年的良妃不也只是个辛者库的贱奴，更不用说乌拉那拉容馨和自己一样，也是乌拉那拉家族的嫡出千金。
  想到良妃，再想到那个人，她的心里莫名的难过了一下，听说他近日病的严重，也不知是真病假病。
  不过，她从不后悔，因为她爱的人是四爷，而不是他。
  他若不是一心想要暗算四爷，又怎会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今夜，对于乌拉那拉氏而言是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她辗转反侧，想着等这位堂妹入府之后要如何应对，想到了鸡鸣时分，才昏昏睡去。
  一觉醒来，只觉着头疼。
  大家来请安时，芳珠将大家都打发了，唯留下李福晋，因为年下事多又杂，乌拉那拉氏不得不忍着头疼细细交待她一些事，又叮嘱她务必要拉拢向海棠，就算不能拉拢，也不能与之为敌。
  李福晋心里自是万般不甘，可是再不甘，除了听命于嫡福晋，她没有任何办法。
  因为她知道嫡福晋说的没错，如果此刻她不知死活的非要与向海棠作对，只会落的一个众叛亲离的结果。
  李福晋离开后不久，乌拉那拉氏刚要息下，就听芳珠来报，容八爷来了。
  容华这一回来，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得意洋洋的告诉乌拉那拉氏一个好消息。
  他昨儿晚上在乌拉那拉容馨的汤里下了巴豆粉，乌拉那拉容馨拉了一晚上肚子，结果早上起来，脸上又起了许多疹子，变成丑八怪，竟然哭晕了过去。
  乌拉那拉氏听完倒没有高兴的意思，她沉默了良久，容华实在不知她在想什么，忍不住问道：“姐姐，那个死丫头变成了丑八怪，难道不是件好事么？”
  “你呀！这么大了，也该长些心眼了。”乌拉那拉这才明白，昨儿她或许想错了，容馨到底不愿如此草草入府，她疲倦的看着容华，揉了揉太阳穴道，“不过是巴豆粉而已，脸上为什么会起疹子，说不定是她自己所为。”
  “为什么？”容华大为不解，“她素来爱惜自己的容貌胜过性命，她为什么要自毁容貌？”
  看着这位被人陷害却连一点自救之力都没有的傻弟弟，乌拉那拉氏无奈一叹：“谁说她毁了容貌了，不过就是疹子而已，又不是不能消退，我甚至怀疑那疹子究竟是真是假。”
  “我还是想不通，她一心巴望着能入王府，明儿就是她入王府的日子，她为什么要弄这么一出。”
  “难道你不知道什么叫欲擒故纵？”




第122章 皇上的心思

  乌拉那拉氏本来不想和他说的太明白，可是如今娘家除了额娘，也只有这个弟弟可信，她少不得耐着性子解释起来。
  “容馨自恃美貌，向来心高气傲，她怎么会甘心就这样草草入府，而且如今向格格怀有身孕，爷将心思都放到向格格母子身上，就算她会子入了王府，也未必能分得爷多少宠爱，所以，她很有可能想等向格格生下孩子后再入府。”
  说到这里，脸上蒙上一层阴霾，继续道，“按照规矩，侍妾格格生下孩子是没有资格养在身边的，她必然以为到时向格格的孩子会由我来抚养，到那时，她再入府，向格格在月子期间无法伺侯爷，她不就可以不声不响独得爷的宠爱了？”
  “……”
  “还有一点，德妃娘娘当初是许诺她以侧福晋之位入府的，她或许还想着徐徐图之，能不能再以侧福晋之位入府。”
  “这怎么可能？”容华虽然听明白了一些，但还是有不解，“姐夫身边不是有了两位侧福晋吗，难道还能降了谁的位份，给她一个侧福晋之位？”
  “规矩是人定，又不是没有先例，当年裕亲王身边可是有四位侧福晋呢。”
  “原来是这样，这个死丫头心机竟如此之深。”说着，容华猛地拍了自己的大腿一下，十分懊恼的骂道，“妈的！老子竟成全了她！”
  “这不过是我的胡乱猜测而已，今后的事情谁能知晓，你多大的人了，性子还这么冲动。”
  她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八弟，兆佳德瑶的事，你也该吃一堑长一智了，大哥和我们不是一条心，如今额娘身边只有你，你也该学着长大，能独挡一面，替额娘分忧了。”
  容华耷拉下脑袋，惭愧道：“姐姐说的我都明白了。”
  姐弟二人又说了一会子话，容华见乌拉那拉氏精神不济，很快便告辞了，出了正院，半途中听到几个丫头婆子站在墙根子底下晒太阳，窃窃私语的议论。
  “明儿府里就要新添两位庶福晋，听说其中一位可是嫡福晋的亲堂妹，京城第一美人乌拉那拉容馨。”
  “也不知这京城第一美人如何个美法，有没有咱们王府的年福晋和向格格美？”
  “听说比她二人加起来还要美，真真是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
  “我的个乖乖，能美成那样岂不成了仙女儿了，她一来，向格格恐怕要失宠了？”
  “向格格若生下一位小阿哥还好说，若生下的是一位小格格，说不定真要失宠，我瞧她肚子圆圆的，八成是位小格格。”
  “我瞧也是……”很快，话锋一转，八卦又扯到了别处，“唉！听说没，尚书府的庶出小姐被……”
  容华本来不屑听女人们的八卦，正要跨过月洞门，忽然听她们提起兆佳德瑶，他不由自主的就停住了脚步。
  又听那人用一种颇为兴奋的声音说，“容八爷给侮辱了，那兆佳德瑶闹的要死要活的，叫嚷着一定要告发容八爷呢。”
  “我呸！”有个颇为仰慕乌拉那拉容华的丫头，立刻打抱不平道，“你瞎说八道什么呢，容八爷根本不是这种下三烂的人，他是被人陷害的，这件事昨儿下午就闹的沸沸扬扬了，是尚书府一位姨娘的兄弟干的，他素日与容八爷有过节，才设计隐害容八爷的。”
  容华倒没有想到，他被诬陷的事会传的如此之快，他自是扬眉吐气，可是听到他们议论兆佳德瑶，心里突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又有人道：“还有这等事？若是容八爷也就算了，凭他的身份和样貌，两家结为亲家就能解决，可是什么姨娘的兄弟，我看啦，那兆佳德瑶再没脸活了。”
  有人叹道：“好好的一位姑娘也是可怜。”
  一个婆子道：“可怜什么，这兆佳德瑶弄出这么多事，指不定是她自己不要脸，到处勾三搭四呢。”
  另一个附合道：“我觉着也是，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儿的蛋，必是兆佳德瑶自己不知检点，处处招蜂引蝶，才弄到声败……”
  容华听到这里，再也无法忍耐，他满面怒容的冲了出去。
  本想将那两个说兆佳德瑶坏话的婆子狠狠教训一番，忽然想到姐姐对他说的话，又想到兆佳德瑶与他也没什么干系，他好好的替她出头作甚，想着，忿忿“咳”了一声便离开了。
  八卦的正起劲的丫头婆子，见他突然出现，纷纷脸色一变，各自散开。
  待容华一走，又重新聚集到一处，继续晒太阳，聊八卦，聊着聊着又聊到了乌拉那拉容馨身上。
  在众人以各自不同心态拭目以待中，雍亲王府终于迎来了新人。
  几乎所有人都想一睹这位京城第一美人的风姿，就连含了一肚酸的年福晋也暗自想瞧瞧，这乌拉那拉容馨究竟生得什么妖精模样，会不会真比她美？
  谁知到了傍晚时分，只有一顶孤零零的两人小轿从西角门进入，来人的是伊国公府的伊嘉敏。
  乌拉那拉容馨因为突发疾病，暂时无法入府。
  众人纷纷都息了心思，不过还是很好奇今晚四爷会不会去伊氏那里，结果四爷只去瑶华阁瞧了年氏，又去秀水阁看了向海棠，然后便像往常一样去了书房，一头扎进了政务里，连问都没问过伊氏一句。
  在接下来的日子，四爷也没有去瞧伊氏的意思，仿佛这个人不存在似的。
  伊氏倒是个随遇而安的，四爷不去，她也不恼，只管安分守已的过日子。
  转眼就到了新年，宫中大庆。
  年氏的身子也养的差不多了，便跟着四爷和乌拉那拉氏一起入宫参加宫宴，同行的还有李福晋，弘时和怀真。
  因为十爷前两天受了风寒，突发高热，十三爷又犯了腿疾，十四爷远征在外，俱不得前来，再加八爷九爷被圈禁削爵，比之去年，皇上跟前骤然又少了几个儿子团圆，忽然心生悲凉。
  心一悲凉，再热闹的宫宴，再喜庆的丝乐之声，皇上也高兴不起来。
  不过，皇上脸上还是带着笑的，一直撑到宫宴小半才离席，也没有坐御辇回寝宫，只是神情萧索，背着两手漫无目的在御花园走着，身边只让龚九一人跟着。
  走着，走着，皇上突然停住了脚步，抬头望着漆黑的夜幕沉吟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阳圆缺，此事古难全，朕又何必强求圆满。”
  说着，他突然转头问向龚九道，“龚九啊！你说朕对孩子们是不是太过严苛无情了？”
  “万岁爷爱子心切，怎会无情。”龚九叹道，“若真无情，万岁爷也不会空对着乌漆抹黑的老天，如此伤心了。”
  “唉——”皇上惆怅一叹，“老大就不必说了，朕当初废掉太子的时候，他上窜下跳，以为朕不立嫡则立长，他就可以当上太子了，后来还用魇镇之法谋害太子，实在让朕寒透了心，所以朕才将他囚禁，至于老八老九，唉——”
  他又是一声长叹。
  龚九听他话中之意，似有想回转之意，不过圣心难测，他虽服侍皇上多年，有时候也摸不准他的脾气，只能宽慰皇上两句。
  皇上愁思未减，也没有再说什么，迈步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沉默的思考。
  他儿子虽多，最宠爱的莫过于太子，可是太子不成器，不成器也就罢了，他竟然将主意打到了昭月头上。
  太子当他天天坐在皇宫什么都不知道，其实他心明眼亮，那瓜尔佳石璨是个什么东西，就是个纨绔嚣张，不讲道德的混帐，他竟然胆大妄为勾结地痞赵光耀凌辱大臣之女。
  这件事，最终闹到了他的跟前，虽然太子妃来求过他，但马尔汉为此连名声都不顾了，他不能寒了大臣之心，自然要公事公办。
  他倒没有想到兆佳德瑶一介弱女子竟有这样的气性，为了惩治恶贼，讨回公道，竟不惜毁了名声，也实在是个节烈的女子。
  太子不堪大任，那谁又能当大任？
  老四虽好，但他太过苛厉，而且他成婚这么多年以来，膝下只有一子，还是个不大聪明的。
  老八柔奸成性，心机深沉，但凡要他办得罪人的事，他总是借故推脱，肯定不行。
  剩下的只有老十三和老十四，老十三诚挚可靠，文武双全，办事能力也不错，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他身上又带着江湖草莽之气，脾气也直率莽撞了一些，当初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更是不惜与他顶撞，恐怕也不行。
  至于老十四，他也是文武双全，忠毅果敢，当年随他征战四方，实乃将帅之材，不过他还年轻，和老十三一样，都未娶妻生子，还有待磨练。
  想着，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菊苑，菊花早已凋敝成泥，却让他想起当年与赫舍里氏相携赏菊的情景，那时他还年轻，她也风华正茂，两个人一边赏菊，一边饮酒吟诗。
  在她吟道“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时，他将她揽入怀中，对她说道，“这一生一世有我护你，怎会让你吹落北风中。”
  当日恩爱种种，记忆无比清晰，一切就仿佛在昨天。
  这样美好的地方却生生被太子糟蹋了。
  他脸色骤然一沉，转身便离开了，沿着宫墙不知走了多远，忽然听到一个小太监还带着稚嫩之气的说话声：“苏大姐姐，这晚上实在看不清，要不明儿我替你找找，找到了我给你送过去。”
  然后又传来一个女子焦急的声音：“我再找找，马上就走。”
  皇上怔了怔，循声看去，就看到墙根下头有两个人，一个身材清瘦矮小，穿着太监服，手里拎着食盒，另一个身着宫装的女子手上提着灯，弯着腰在寻找着什么。
  龚九也瞧见了他二人，喝道：“什么人，怎么在那里鬼鬼祟祟的？”
  小太监一听是龚九的声音，转头一看，就看到龚九身边还站着皇上，他唬的脸色一白，急忙道：“苏大姐姐快别找了，万岁爷驾到了。”
  女子一听，也微微变了脸色，跟着小太监一起跑了过来，扑通跪在地上：“奴婢（才）参见万岁爷，万岁爷吉祥。”
  皇上沉声问道：“你们两个什么人？”
  小太监恭恭敬敬道：“奴才是内务府的小扣子，这位姑娘是十三爷府上的掌事侍女苏莲白苏姑娘。”
  苏莲白从未见过天颜，光是声音就觉得天子气势非凡，连忙又磕了一个头道：“奴婢苏莲白见过万岁爷，给万岁爷请安。”
  皇上疑惑的蹙了一下眉头：“你是老十三府上的，怎么跑到宫里来了？”
  苏莲白压抑着紧张的狂跳的心，恭谨道：“十三爷惦记着皇上爱吃玉露霜和鸭馅包子，烤鹿肉，特意吩咐奴婢做了送过来的。”
  皇上听苏莲白声音动听，笑道：“宫里什么没有，也难为他费心了。”
  龚九笑道：“这也是十三爷的一片孝心，往年十三爷身子骨健壮时，年前总会猎一只鹿送给皇上。”
  “只可惜今年……”皇上脸上露出黯然之色，“这孩子粗中有细，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又看向苏莲白问道，“老十三的腿疾怎么样了？”
  苏莲白道：“十三爷还是不能下床，不过痛的好些了，太医说再养上个十天半个月应该就能大好了。”
  皇上若有所思的点了一下头，对着苏莲白道：“这地上冷，你赶紧起来吧。”
  苏莲白起身从小太监手里拿过食盒，正要交给龚九，又听皇上问道：“刚刚你在找什么？”
  “回禀皇上，奴婢的帕子不小心掉了。”
  皇上看了她一眼，只见她半垂着头，绒绒的流海覆盖在额头上，瞧不太清她的样子，他淡声道：“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苏莲白这才慢慢的抬起了头，柔柔宫灯笼在她雪水洗过般的脸上，泛着一层莹莹柔和的光芒，眉间有一粒胭脂痣，嘴角两边一对梨涡若隐若现，虽算不上是绝色佳人，但也生得颇为动人。
  他笑了笑道：“不过是块帕子而已，外面这么冷，你送了东西就赶紧回去吧。”
  苏莲白坚持道：“若是寻常的帕子也就罢了，那块帕子是姐姐送给奴婢的，奴婢视若珍宝。”
  皇上笑道：“你这丫头还挺重情。”他吩咐道，“龚九，小扣子，还不快去帮苏姑娘找找。”
  苏莲白听说过龚九，哪敢劳动他的大驾，不过皇上发了话，她也不敢说什么。
  两个找了好半天也没有找到，只好放弃。
  皇上没再说什么，让龚九收了食盒，便离开了，走着走着，忽然一阵寒冷的夜风刮来，皇上只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眼前飘过，他下意识的伸手一抓，却是一块柔软如丝的淡青色帕子。
  上面绣着两朵淡黄色的小雏菊，菊花旁边还有两行小字，他让龚九提着灯笼一照，上面竟是一句诗“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皇上顿时心思一动，怔在那里。
  ……
  宫宴结束后，四爷回了府，一回到府便来到了秀水阁，陪着向海棠消磨了一会时间，然后按照惯例去了正院和乌拉那拉氏一起守岁。
  夫妻两个也没多少话可说，当新年的爆竹声起，岁守完了，更各自安睡。
  展眼又到了元宵节，这一天，街上热闹非常，异常拥挤，四爷倒想带向海棠去街上看花灯，只是怕挤坏了她，没敢将她带去。
  四爷想着曾答应过年氏，谁知道年氏身子不争气，只是稍微劳累了两天，身上又开始淅淅沥沥不断。
  最后四爷带上怀真，弘时出了门，不想却在东四大街猜灯谜处撞见了身着男装的昭月公主，她正跟一个身材高大，锦衣华服的男子在一起猜灯谜。
  四爷定睛一看，那男子正是穆扎勒，他刚巧猜中了一个灯谜得到一盏兔子灯送给了昭月。
  昭月欢欢喜喜的提着兔子灯正要叫他到别处逛逛，忽然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朝着她的方向投来。
  她抬眸一看，妈呀！
  赶紧拉着穆扎勒就要开溜，这时弘时高兴的叫了一声：“昭月姑姑……”
  昭月装作没听见，还要跑，弘时不识趣的又大声唤了她一声，弘时唤完，怀真又唤：“昭月姑姑，你跑什么呀？”
  昭月想，这对姐弟真是太他娘的太不识趣了，见实在躲不过去，她抽抽嘴角，回头朝着四爷走来：“……呵呵，四哥，怀真，弘时，好巧啊，你们也出来看花灯啦！”
  穆扎勒上前行礼道：“见过四王爷。”
  四爷淡淡看了穆扎勒一眼，微微回了一个礼，然后严肃了脸色对着昭月道：“既然碰到了，就一起逛吧。”
  “不用，不用。”昭月连忙摇摇手，“这一条街我刚刚和穆扎勒都逛完了，马上就准备回去了。”
  四爷问道：“回哪儿去？”
  “去太子府。”
  四爷以为她在诓他，皱着眉道：“这会子你去太子府做什么？”
  “听说太子妃嫂嫂病了，我去瞧瞧她。”
  四爷知道太子妃因为瓜尔佳石璨的事急病了，瓜尔佳石璨不仅指使赵光耀暗算容华，还查出了好几桩案子和他有关，弄不好要被杀头。
  同时受审的还有赵光耀，他的嘴倒是很紧，除了凌辱兆佳德瑶和陷害容华之事铁证如山，他无法辩驳才肯招供，其余的一概不招。
  不过他还是不相信昭月的话，又道：“这么晚你跑过去，究竟是探望病人，还是打扰？”
  昭月扁扁嘴，正要回嘴，忽然听到有人惊呼：“不好啦！有人跳水啦，有人跳水啦！”
  昭月听见有人跳水，跑的比谁都快，怀真也是个爱瞧热闹的，也跟着一起跑了过去，四爷，弘时，穆扎勒随后跟了过去。
  走到狮子桥上，就看见翻了一池祈愿花灯，河中间有衣服飘在上面，那个人也不知已经溺毙了，还是寻死之心坚决，一动不动。
  河两边乌泱泱的挤着一群人，寒冬腊月也没有哪个敢冒冒然的下水去救人。
  “让开，快让开！”
  千钧一发之际，有个身材彪悍的年轻人推开拥挤的人群，几乎毫不犹豫的扑通跳了下去，他一跳下去，接着又有三四个人跳了下去。
  弘时疑惑道：“阿玛，我怎么听那个人的声音像容华舅舅？”
  “什么，乌拉那拉容华？”怀真对容华可没有多好的印象，她压根就不相信那个整天吊儿郎当，不学无术的人会英勇救人，她撇撇嘴道，“我看弘时你八成耳朵不好。”
  四爷在乌拉那拉容华当街救了一个孩子之后，对他大为改观，这会子听怀真直呼其名，轻斥道：“他是你舅舅，怎能直呼其名。”
  怀真不以为然的又撇了一下嘴，这时，听昭月指着桥下道：“好像还真是那个乌拉那拉容华。”




第123章 四郎！当心！

  穆扎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解下腰上悬着的宝刀交给了昭月：“帮我拿好，我去去就回。”
  昭月一把拉住了他：“你要去哪儿？”
  “救人啊。”
  “你不是旱鸭子吗？”
  穆扎勒道：“在岸边搭把手也是好的。”
  “那你小心点。”
  “嗯。”
  四爷怕乌拉那拉容华出事，也和穆扎勒一起过去了，即至两个人走下桥，从人群中挤到岸边，乌拉那拉容华已经救了人游到岸边，穆扎勒和四爷伸手合力将人一起拉了上来。
  然后剩下的几个救人的人也被人拉上了岸。
  乌拉那拉容华浑身湿透，在寒风冻的全身直抖，几乎要在瞬间凝结成冰，见是四爷，又惊又喜，牙齿打着颤道：“姐夫，怎么是你？”
  四爷正要回答，就听乌拉那拉容华惊愕的“呀”了一声：“怎么是她？”
  四爷疑惑的看向被救上来的女子：“她是谁？”
  “德瑶。”
  四爷一愣，这些日子兆佳德瑶乃至于整个吏部尚书府都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料，说什么的都有。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兆佳德瑶终还是走上了这一条路。
  也不敢再耽搁，大家迅速救人，幸好抢救及时，人被救了回来。
  三日后，兆佳德瑶在齐云庵落发为尼。
  这件事于四爷来说不过是个小插曲，很快，他就投入到繁重的政务当中，在审查瓜尔佳石璨和赵光耀犯的几桩案件时，他终于查到一件事，赵光耀曾与周全有过接触。
  这件事，给孔十娣宰白鸭案件带来了很大的转机。
  就在四爷准备亲自去提审赵光耀之时，赵光耀突然被人毒死在狱中，刚刚查到的线索陡然又中断了，案子又陷入一团迷雾。
  天气越来越暖和了，向海棠的肚子也越来越大，身子越来越重。
  不过除了肚子大，她依旧四肢纤细，只是脸上圆润了不少。
  四爷想着再过两个多月，她就要生产了，早早派人去海明接陈夫人过来照顾，一来有陈夫人在，四爷和向海棠都安心，二来四爷想陈圆了，很想很想。
  陈夫人过来，肯定会把陈圆带过来。
  向海棠除了高兴，还有担心。
  担心四爷会认回陈圆，让姑姑一个人孤零零的回到海明。
  因为盼望和担心，再加上身体沉重带来的各种不便，睡也睡不好，有一段时间，向海棠的脾气变得越来越令人捉摸不透。
  时常好好的就发脾气，要不就是眼泪像珍珠似的掉个不停。
  当然，她不会对着别人发脾气，也不会对着别人流泪，全冲四爷一个人了。
  冷嬷嬷知道孕妇心情起伏难定，就差将她将菩萨一样供着了，不知说了多少宽慰的话，再加上四爷小心温存的照顾她，迁就她，她的心情慢慢转好，人也变得平和了许多。
  这天，四爷奉旨去天津办差，一大早就走了。
  清风正柔，阳光正暖。
  向海棠和钱格格一道去花园散步，花园里修剪的整齐的树木被清风掀起微浪。
  老远就听到了怀真如银铃般的笑声：“高点，再高点。”
  “姐姐，轮到了我，该轮到我了。”
  “去去去，紫枫，你赶紧将这个跟屁虫拉走，紫铃，高点，再高点，哈哈……”
  两个人相携而去，就看到怀真正欢快的荡秋千，满头青丝束在脑后，随风飞舞，秋千旁还站着跃跃欲试，赖着不肯走的弘时。
  向海棠笑道：“大格格还是这么喜欢欺负小阿哥。”
  钱格格笑道：“现在大格格对小阿哥已经好多了，昨儿下午还带着小阿哥和小格格一起放风筝呢，等圆儿来了，这王府啊，又要热闹了。”
  提起陈圆，向海棠思子之情顿时泛滥，正要说话，背后却传来一声讥诮的冷笑：“说的如此亲热，好像那位陈圆是你亲儿子似的，有本事自己也生一个啊！”
  二人转头去看，就看到宋格格跟在年氏屁股后头走了过来，向海棠见宋格格出言讥讽，还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反问道：“难不成宋格格你很本事吗？”
  她话虽对着宋格格说的，却让年氏听进了耳朵里，觉得向海棠是在指桑骂槐，说她没本事生孩子，这是她心里不能触及的隐痛。
  她盯了一下她隆起的小腹，然后抬起头睥睨着她，半是酸半是恨道：“有些人就是上不得高台盘，还没怎样呢，就得意忘形了，殊不知一旦得意过了头，祸事也就不远了。”
  “是啊！”钱格格轻笑着叹道，“年福晋说的有理，这人一旦得意过了头，祸事就不远了，年福晋与其在这里与妾身和妹妹针锋相对，还不如盯好了这好不容易恢复的位份。”
  “你——”
  年氏大怒，她能忍向海棠完全是因为不想让四爷不开心，钱格格又算个什么东西，她立时竖起一弯柳叶眉，厉声就要斥责她，忽然扑通一声，身后的豌豆晕倒在地。
  众人一惊，很快豌豆就被金婵和润云扶了起来，扶起来时，她自己就醒了。
  润云关切的问道：“好好的，你这是怎么了？”
  豌豆揉了揉后脑勺，苍白着脸色神思恍惚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这两日没睡好，太乏累了。”
  “真是晦气！”年氏冷哼一声，吩咐道，“金婵，还不将这个丫头带回去！”
  说完，她就气冲冲的离开了，她一走，宋格格没有威势可仗，也跟在屁股后头走了。
  向海棠担忧的看向豌豆步履不稳的背影，自言自语道：“难道这个丫头又挨打了？”
  钱格格摇摇头：“应该不会，从前都是那个金婵一直欺负她，现在金婵倒拿她当起了姐妹，怎么还会打她。”
  向海棠沉吟道：“莫不是病了？”
  “你呀！”钱格格笑看着她，“也太爱操心了些，虽然你救过豌豆一命，但她到底是年氏的人，你何必操这份心，知道的，说你心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手伸的太长，管到了年氏身边的丫头。”
  说着，她目光复杂的朝着豌豆离开的背影看了一眼，“这个丫头竟然能笼络眼高于顶的金婵，也不是个简单的。”
  向海棠叹息道：“她在年氏和金婵那个狗仗人势的丫头手下过活，没点手段怎么行，说起来，有件事我倒有些对不住她。”
  钱格格疑惑的笑道：“妹妹怎么会对不起豌豆？”
  “她送给我的青玉坠被我不小心给弄丢了，听她说，那枚青坠玉她从小就带着，一定是能证明她身世的信物。”
  向海棠懊恼道，“我原想还给她的，她断然不肯收回去，说是送给小团儿的东西，等小团儿长大了如果不喜欢，还给她她才会收。”
  “这丫头也是个痴人。”钱格格叹息一声，话锋一转又道，“对了！青玉坠什么时候，又在哪里丢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就是昨儿我收拾东西时才发现一直放在妆匣内的青玉坠忽然不见了，我和润云，端砚都找遍了，也没找着。”
  “会不会是你屋里有谁手脚不干净？”
  “按理说不会呀，屋里的人都是冷嬷嬷精挑细选过的。”
  “那有没有可能是妹妹你记错了放青玉坠的地方，又或者妹妹带着青玉坠出去过，这才丢了？”
  向海棠深深的皱了眉头，努力回想了一会儿道：“我记着就放在妆匣里了，难道我真记错了，自打有了身孕之后，这记性也变得差了。”
  “妹妹也不要太过着急，有些东西你找它的时候怎么都找不到，等你不找时，它自己又突然出现了，就像我之前那支蝴蝶簪，不是被圆儿给找到了吗？”
  “汪，汪汪……”
  话音刚落，响起了小狗的叫声，二人循声看去，就看到一团金黄色，毛绒绒的身影嗖的一下窜了出来，朝着弘时的方向跑过去。
  弘时见到小狗跑来，立刻将秋千忘到了脑后，就连怀真也从秋千上跳了下来：“呀！好可爱的小狗。”
  她跑过去就要抱住小狗，却被弘时抢了先，弘时将小狗紧紧抱在怀里：“姐姐不许抢，这可是我特意买回来，送给向格格的。”
  怀真道：“向格格怀着身孕，怎能养狗？”
  “为什么怀着身孕就不能养狗？”刚说完，弘时突然瞥见向海棠和钱格格站在高处正瞧着他，他立刻抱着小狗兴奋的跑了过来，将小狗往向海棠眼前一递，笑眯眯道，“向格格，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喜不喜欢？”
  向海棠见那小狗全身金黄，唯有额头正中间有一块心字形状的纯白之色，她顿时惊讶道：“这小狗怎么和阿福那么像？”
  弘时嘻嘻笑道：“像吧，正是因为像我才买回来送给向格格的，阿福不是早就不见了吗，就让它陪你玩。”
  向海棠欢喜的不行，正要接过小狗，钱格格想着孕妇不宜养狗，可是又怕弘时失望，便笑着阻拦道：“怎么办，我也很喜欢这只小狗呢，小狗送给我好不好？”
  弘时为难道：“可是……”
  “可是什么呀可是。”怀真气吁喘喘的追了过来，斜眼看他毫不客气道，“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听不懂人话呢，向格格怀着身孕，不能养狗。”
  弘时有些失望的“啊”了一声，将小狗抱到钱格格面前：“送给钱格格也是一样的，反正就是不送给……”他转头朝着怀真龇牙一笑，“姐姐。”
  怀真气得在他头上盖了一掌：“你这小子真是没有良心，昨儿是谁累死累活陪你和怀莹放风筝的，你的风筝坏了，还是我帮你修的呢。”
  弘时想了想，笑道：“那看在姐姐帮我修风筝的份上，明儿我再买一只送给你，还要送给怀莹一只，对了……”
  他将小狗交给钱格格，又扯了扯向海棠的衣角道，“向格格，圆儿弟弟他什么时候才能来呀？到时我再买一只送给圆儿弟弟。”
  不等向格格回答，怀真嘻嘻笑道：“弘时，你倒挺会未雨筹谋的嘛。”
  弘时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你知道自己读书不行，所以干脆先试试做贩狗的营生，等做出了经验，日后也好谋生不是？”
  “姐姐，你——”弘时气得小脸通红，“我又不要钱，怎么就贩狗了？而且我最近读书读的很好，连阿玛，向格格和邬先生都夸我了。”
  说着，两眼一红，委屈的快哭了。
  怀真“切”了一声道：“我不过就是开个玩笑而已，你怎么倒当起真来了？”
  “哼！我就知道姐姐你其实一直都瞧不上我，觉得我没出息，总有一天，我会向你证明，向所有人证明，我一定会有出息的！”
  说完，小脚一跺，伤心的哭着跑了。
  “这小子……”怀真心下有些后悔，嘴上却道，“怎么变得这样小气起来，连个玩笑都开不起。”
  向海棠看了钱格格一眼，钱格格抱着小狗追了过去，向海棠对着怀真叹道：“大格格，不是什么玩笑都能开的。”
  怀真撇撇嘴，想说什么，又心生惭愧，什么都没说。
  转眼过了半个月，这半个月弘时益发勤奋，天天读到大半夜，李福晋瞧见了心中甚慰，想着等四爷回来见儿子如此勤奋好学，一定高兴。
  怕只怕，向海棠也生下一个儿子，那他的弘时到时就算再用功再努力，恐怕四爷也不会多看一眼。
  不过嫡福晋有一句话说的也有道理，不管是谁再生下儿子，弘时都是四爷的长子，除了嫡福晋能再生下嫡子，否则今后袭爵的就是弘时。
  其实于四爷而言，他起先殷切盼望向海棠这一胎怀的是个小阿哥，但自从知道陈圆是他的亲生儿子之后，他的愿望就没有这样强烈了。
  不管这一胎是小阿哥，还是小格格都好，他都一样会视若珍宝。
  因为记挂着向海棠，差事办完之后就星夜兼程的赶了回来。
  不过过了半个多月，向海棠的肚子又大了一圈，因为行动迟慢，得了四爷回府的消息，去府门口去迎接四爷时就迟了。
  四爷丝毫不怪罪，还生怕累到了她，她正要行礼，就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在众者，除了乌拉那拉氏和伊氏，眼里俱透出掩不住的妒意。
  年氏忍不住酸意，话中带刺道：“向格格身子这么重，还巴巴的跑过来作甚，万一动了胎气，岂不是叫四爷心里难受？”
  向海棠懒得在这里与她针锋相对，而且她生气对孩子也不好，所以并没有理会她的挑衅，只是对着四爷道：“妾身来迟了，还请主子爷宽恕。”
  年氏轻轻笑了一声，眼里却丝毫没有笑意，盯着向海棠时，尖利如针：“既然知道来迟了，还不如不来。”
  四爷沉了脸色喝斥道：“好了，忆君！”
  年氏撇撇嘴，眼圈一红，快要哭了，其实她本来也不是爱哭的人，今日并不应该在这里与向海棠过不去，因为看不惯向海棠的人又不是她一个，她何必做这出头鸟去，可是她实在忍不了。
  这个贱人竟然仗着四爷的宠爱，仗着怀了四爷的孩子出言讥讽她生不出孩子，虽然她没有直接那样说，也是那个意思。
  她还要说什么，忽然听到了身后传来磨牙的声音，她皱眉回头一看，就看到身后跟着的豌豆在发抖。
  张口就要喝斥她，转念一想，豌豆是自己的人，这会子她在这里骂她，自己脸上也不好看，便忍住了。
  向海棠也听到豌豆在磨牙，她惊异的看了她一眼，她很快就停止的磨牙。
  向海棠十分不解，豌豆这到底是怎么了，莫非真挨了年氏的打，想要发作却又不敢？
  众人在此，她也不好问，只能按捺下疑惑，随四爷和乌拉那拉氏一起朝着正院的方向走去。
  她心里始终隐隐不安，总觉得今日豌豆好像不大对劲，不由的又悄悄回头打量了她一眼，也没再看到有什么异样之处。
  很快就到了正院，因为是午膳时间，乌拉那拉氏早已摆好宴席，侍妾格格是没有资格入座的，不过四爷疼爱向海棠，再加上乌拉那拉氏体贴向海棠怀有身孕，头一遭破例了。
  向海棠能坐，各位侍妾格格自然也能一起落坐。
  下人们捧着长盘，鱼贯而入，豌豆也过来了，她过来时，向海棠的心莫名的跳了一下，不由的又多看了她一眼。
  钱格格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道：“妹妹这是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她正要转过头回答，就看到豌豆走到了四爷的身后。
  她的眼前突然有一道凛冽的寒光闪过。
  竟是把锋利无比的匕首！
  她顿时一惊，凄厉的大叫一声：“四郎！当心！”
  情急之下，她下意识的唤出的是四郎。
  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来得及反应，向海棠已经顾不得身怀六甲，霍然站起，眼看着刀尖就要刺入四爷后背，她急忙扑了过来，因为和四爷之间只隔了一个李福晋，她成功的挡在了四爷的背后。
  猝不及防的意外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向海棠本能的伸手去挡，就在豌豆手中的刀要扎入她的胸口时，豌豆突然停住了。
  然后用一双充血的眼睛极其痛苦矛盾的盯着她，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她虽然没有下得手，却以惊人的力量将向海棠一把推开。
  四爷面色全无，痛呼一声：“海棠——”
  “来人啦，刺客，有刺客！”
  女人们这才慌张的惊叫起来。
  向海棠跌倒在地，痛苦的捂住肚子，四爷正要跑过去扶她，豌豆又朝着他刺了过来。
  四爷愤怒的踹了过去，虽然此时的豌豆一身蛮力，却还是被四爷一脚踹飞了出去，砰的一声砸到对面的屏风上。
  四爷冲过去抱着她，撕心裂肺的呼唤：“海棠，海棠——”
  “妹妹——”
  钱格格的声音破碎。
  “好痛——”
  有血慢慢从向海棠的身下流了出来，迅速淹成一片。
  难道，她终究还是留不住这个孩子么？
  看到大片的血几乎能将青砖地浸透，所有人都呆了，吓呆了，连嫉恨向海棠，恨不得她一尸两命的人，在这一瞬间也完全吓傻了。
  而此刻最害怕的除了四爷，竟是年氏，因为是她的人想要行刺四爷，她这个做主子的怎么都逃脱不了干系，她的脸色早已惨白，浑身震颤不已：“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医，快传太医——”四爷抱着向海棠时，只觉得两眼一黑，天旋地转，不过他还是撑住了，怒吼道，“苏培盛，你快去将曾娘子请来！”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豌豆虽然很快被冲进来的侍卫控制住了，可是她还是像一头发狂的狮子，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声嘶力竭的狂吼。




第124章 产子

  乌拉那拉氏在极度惊愕中回过神来，冲上前道：“秀水阁离的太远，爷你赶紧将向格格抱到西暖阁去！”她神情慌乱，声音颤抖，“芳珠，快，快去将稳婆带过来！”
  ……
  好痛。
  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肚子里犹如有刀在拼命的绞着，身下全是血，浸湿了床褥。
  “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眼泪汹涌，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已分不清是泪还是汗，她唯一的信念就是保住孩子，此生，她的孩子不能有事。
  “四郎，救救孩子，救救我们的孩子。”
  这一声四郎，让跟随进来的乌拉那拉氏神色一顿，随即心里涌起一股苦涩的酸意。
  “别怕，海棠，我在，孩子没事，孩子一定会没事的。”
  四爷紧紧握住她的手，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急得哭了。
  “王爷，向格格这是要生了，还请王爷移步到外面等着。”稳婆是早就找好的，出了事之后，很快就赶了过来。
  “不，我就留在这里陪着海棠。”
  “王爷，产房乃血腥之地，男子进房，恐会有……”
  血光之灾，稳婆想说没敢说出来，只急得看了乌拉那拉氏一眼，乌拉那拉氏连忙劝道：“爷，这里有我看着，爷还是到外面等着为好。”
  四爷此刻已不敢相信乌拉那拉容清，他脸上绞着无法言说的痛楚，眼睛充血的看了她一眼。
  这时，冷嬷嬷走过来劝他道，“主子爷，就算你为了向格格和孩子着想，也不能强留在这里，这可不吉利啊。”
  李嬷嬷也急着劝道：“有奴婢和冷妹妹在这里，一定会照顾好向格格，主子爷您就先出去吧！”
  向海棠脑子里还残存了一丝清醒，她睁着双眼费力的看着他：“四爷，你出去吧，我一个人可以。”
  “海棠……”
  “四爷，出去吧。”
  四爷无奈，只得松开了向海棠的手，又转头对着乌拉那拉容清道：“有冷嬷嬷和李嬷嬷在这里，容清你也出去吧！”
  乌拉那拉氏默默点了点头，随四爷走出了屋子。
  不知过了多久，向海棠只感觉腹部有滚烫的液体像是洪水一般无情的冲击着她的身体，想要将她撕成碎片。
  她几乎能感觉骨头一寸一寸裂开的声音，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急切的想要破空而出，可就是出不来。
  她痛的眼泪直流，冷汗直冒，头发湿的像刚刚洗过一样。
  “向格格，用力啊，用力！”
  一开始向海棠还能按照稳婆说的做，可孩子的头就是出不来，渐渐的，她失去了力气，连喊叫都发不出来。
  随后赶来的太医开了固冲汤给她服下也不见有丝毫效果，血，越流越多，仿佛要流尽似的，她躺在血泊之中，脸上浮起一层虚浮的青白之色，就像死了一样。
  太医吓得不行，满头是汗，跌跌撞撞的跑出去禀报：“王爷，向格格有血崩之兆，再这样下去恐怕大人和孩子都保不住，王爷是想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大人孩子本王都要保，若她们两个有事，本王让你们陪葬！”
  太医瑟瑟发抖道：“王爷，若再耽搁下去，恐怕真要一尸两命，就算王爷真要微臣陪葬，也得拿个主意啊，到底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乌拉那拉氏本想劝他，可是怕万一出了事，向海棠和孩子真死了，那她的劝说会不会因此让四爷迁怒，记恨于她？
  犹豫的当口，钱格格忍不住了，她本想在里面陪着向海棠，可是屋里人太多，她恐怕自己站在那里碍事，便出来等了。
  此刻她心急如焚，泪流满面，几乎忘了自己的身份，她哭着叫道：“主子爷，难道你要眼睁睁的看着向妹妹死吗？还请主子爷早下决断！”
  太医的话，她的话，就像两柄锋利的长剑，直直贯穿他的身体，他内心被煎熬的如千刀万刮，几乎快要承受不住在瞬间崩溃，可是他不能倒下，因为他已经没有选择。
  强忍住眼中泪意，他颤抖的声音痛到支离破碎：“保大人，一定要保大人！”
  团儿，对不起。
  阿玛虽然爱你，无时无刻不盼望着你快点来到这个世界，可是阿玛更爱你的额娘，阿玛不能没有她。
  团儿，你能原谅阿玛吗？
  能吗？
  待太医返回屋内之后，四爷实在忍耐不住内心如被千刀万刮般的煎熬，霍然起身就要进屋去陪向海棠，哪怕不能陪着她一起痛，也至少能陪着她一起面对死亡，在绝境之处给她带来一丝力量。
  乌拉那拉氏见他又要冲进屋内，急得去阻止：“爷，你不能进去啊，不能……”
  四爷仿佛没有听见似的，固执已见到要冲进去，就在他的脚步跨向门槛之时，忽然听到乌拉那拉氏惊喜的唤了一声：“曾娘子，爷，曾娘子来了。”
  这句话，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一叶浮木，四爷的心一下子重新燃起了希望，他立刻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她：“曾娘子，你终于来了，还请你赶紧进去救海棠。”
  曾娘子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点了一下头。
  进去时，见四爷也跟着要进去，她回头道：“王爷进去作甚？”
  四爷道：“我进去陪着海棠。”
  曾娘子冷冷道：“你进去有什么用？反而碍事，在外面等着吧！”
  四爷愣了一下，只得停住了脚步。
  论医术，曾娘子虽然不及贾神医，但在妇产一科上，她比贾神医强。
  论脾性，曾娘子比贾神医还要古怪，虽然她只是一介医女，但对谁都是一副冷面孔，连他这个王爷，她也从来不会给丝毫面子。
  不过，他深为相信她的医术，也正是因为有她，海棠的身体才日渐好转，所以她的话，他不敢不听。
  曾娘子一进屋，就让围在床头，哭着给向海棠擦汗的冷嬷嬷和李嬷嬷退到一旁，自己又从药箱里拿了药瓶，从里面倒出一粒药塞进了她的嘴里。
  慢慢的，向海棠转醒过来，人也有了一丝力气。
  冷嬷嬷和李嬷嬷见她清醒过来，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抹一把老泪。
  向海棠费力的睁着眼，模模糊糊看到曾娘子，她仿佛在陡然间看到一道希望的光，气若游丝道：“孩子，曾娘子，求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
  “你放心，我必然会尽力保住你母女二人。”
  素来冷言冷语的曾娘子见她这样，声音也不由的变得温柔了几分。
  在她说这句话之前，没有人知道向海棠怀的是女儿，因为从来没听曾娘子说过，不过此刻屋里谁也不会再在意这一胎是男是女，只求老天爷能让她们母女平安就好了。
  向海棠的力气虽然恢复了丝许，不过凭这点力气还是无法顺利生产，曾娘子俯下身，掀开她的上衣，将手贴到她隆起的腹部。
  仿佛有一股温热的暖流带着某种温暖的力量渗透肌肤，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向海棠忽然觉身体没有刚才那么痛了，神智又清明了许多，力气也渐渐开始恢复。
  “好了，现在深吸一口气，开始用力。”
  她的声音温柔的就像她刚刚为她输入的暖流。
  向海棠依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用力，先前那种难以忍受，要将她撕裂的疼痛再度袭卷而来。
  “啊——”
  她发出痛苦而凄厉的惨叫。
  四爷在外面听到她的惨叫，恨不能代替她痛，他心如刀绞，不安的来回踱着，直晃着乌拉那拉氏眼晕。
  终于，屋内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虽然声音不算洪亮，但四爷也听到了，他激动的几乎又要冲进去。
  钱格格也很激动，就连乌拉那拉氏也是激动不已：“这下好了，生了，终于生了。”
  激动的同时，又有些好奇和担心。
  好奇她生的是阿哥还是格格。
  担心她真生下一位阿哥。
  因为凭四爷对向海棠的宠爱，他一定会破了规矩，不让孩子养到她的名下，而她身边终归要有一位阿哥，不管是不是她生的，至少要有一位，否则，她终身便没了依靠。
  很快，稳婆就激动的跑出来报喜：“恭喜王爷，向格格生了，生下了一位小格格。”
  乌拉那拉氏立刻长舒了一口气，四爷激动又担心道：“那海棠呢，海棠她怎么样了？”
  “向格格刚刚生产完，累极了，这会子昏睡了过去，不过有曾娘子在那里，应该没什么……”
  大碍两个字还没有来得及说出来，进去换水的润云哭着跑了出来：“主子爷，不好了，主子她……血崩了。”
  四爷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钱格格急道：“什么，这怎么可能呢，曾娘子不是在里面吗？”
  乌拉那拉氏虽然没有四爷和钱格格急，但总归是不太希望向海棠死的，如果向海棠生下的是儿子，这会子死了，孩子势必会养到她名下，这反倒成全了她。
  只是如今生下的是一位小格格，她身边已经有了怀莹了，再多添一位小格格没多大用处。
  而且如果向海棠死了，爷会伤心欲绝，还有府里传来消息，乌拉那拉容馨如今深得德妃娘娘喜爱，极有可能会以侧福晋之位入王府。
  有向海棠在，凭四爷对她的宠爱和她的孩子，她还有是有些资本能和乌拉那拉容馨斗上一斗的。
  ……
  屋内，血腥气冲天。
  四爷进来时，就看她静静的躺在那里，整个人仿佛搁浅沙滩的鱼，等着身上最后一丝水份被蒸干，最后力竭而死。
  那样脆弱，濒死的脆弱和绝望。
  转瞬间，就会飞灰烟灭。
  他想要立刻紧紧握住她的手，告诉她，她一定要活下来，不要丢下他孤孤单单一个人，可是四肢却像是被冻住，然后又被什么东西打碎。
  就这时，耳边传来曾娘子的声音：“快，快拿棉布过来！”
  四爷一下子惊醒过来：“曾娘子，为什么会这样，海棠她为什么会这样，你快救救她，我命令你马上救活她！”
  冷嬷嬷见他双目赤红，几乎要发狂的样子，从小到大，除了孝懿仁皇后死的那一回，她从来没见过主子爷如此失去理智的时候。
  她急忙哭着劝道：“主子爷，您赶紧先出去，这里有奴婢……”
  “不，我要守着她，我一定要在这里守着她！”短暂的失去理智之后，他突然又稍稍平静下来，用哀求的眸光看向曾娘子，“曾娘子，请你，求你，一定要救活她。”
  曾娘子转头蹙眉看了他一眼，张张嘴，有些话想问，又看了一眼气若游丝的向海棠没有问出来。
  她之前竟然怀过身孕，应该也是难产，伤了身体，所以这一次才会突然血崩。
  这件事，雍亲王知不知道？
  如果这会子她说出来，会不会害了向海棠？让雍亲王府知道她曾生过孩子。
  想到这里，她淡声道：“女子家生孩子本就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更何况向格格突然受伤导致早产，身为医者，治病救人乃是天职，我自然会尽力，还请王爷先出去吧！”
  四爷生怕这一走竟是永绝：“本王想留下来陪她，可以吗？”
  “王爷留下无益，还请王爷移步殿外。”
  四爷无奈的点点头：“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花多大的代价，还请曾娘子务必要救活海棠。”
  “我知道。”
  ……
  另一边，瑶华阁
  年氏不安的来回踱着，事发时她吓坏了，回来之后才稍稍冷静下来，她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什么可害怕的！
  肯定是有人想要利用豌豆故意栽脏陷害她，又或者是豌豆那个贱蹄子一直怀恨在心要谋害她。
  尽管，她这样安慰自己，还是无法消除心内的不安，因为豌豆的目标是四爷。
  行刺四爷，这比行刺向海棠的罪名还要大。
  旁边宋格格和耿格格坐在那里，虽然心里自是称意，却不敢有丝毫表现，毕竟行刺四爷是年氏身边的人。
  虽然四爷没事，但向海棠是为了救四爷才出了事，更不用四爷原本就那么宠爱向海棠，如果她死了，四爷必定不会放过年氏，除非她能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可是瞧她也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蜡枪头，八成什么也证明不了。
  二人故作担忧的看着她，耿格格想了想，安慰道：“这件事原也与福晋无关，福晋不必过于担心，妾身以为……”
  一语未了，就听到金婵惊慌失措的声音：“生了，向格格生了。”
  年氏心神一震：“生了什么，向格格她怎么样了？”
  “生了一个小格格，向格格她……血崩了！”
  “血崩了？”年氏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想着，她忽然咬着牙道，“是那个贱人她自己福薄，与本福晋无干！”
  宋格格高兴坏了，眼睛里几乎隐藏不住喜色，四爷那么宠爱她有什么用，不过就是生了个小丫头片子，难产血崩可是要出人命的。
  她按捺下满心激动，正要劝上两句，又听年氏突然问道，“豌豆呢，她现在在哪里？”
  “她被带下去了，现在苏公公正亲自审她。”
  “一定是有人指使她陷害本福晋！”她咬着牙，加重了语气，“一定是！这个贱婢当真该死，她竟敢行刺四爷，本福晋必要将她千刀万刮！”
  金婵见她气得咬牙切齿的样子，心里既痛快又忐忑难安。
  只待向海棠一死，后院的女人就又少了一个，虽然多了一个伊氏，不过伊氏自打入府以来就像不存在似的，四爷从未到她那里去过。
  四爷身边没了可心的人，她就更有机会了。
  但豌豆说到底是瑶华阁的人，她将会招供什么？若胡乱栽脏陷害一通，会不会牵连到她？
  她倒真没瞧出来，豌豆这个贱蹄子竟然饱藏祸心，行刺四爷，亏她还将她当起姐妹来了。
  正想着，忽然听到年氏喝斥道：“你还忤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给本福晋盯着去，一旦有消息，你立刻回来禀报，本福晋到要看看到底谁是幕后主使！”
  “是。”
  金婵忙急慌慌的退下了。
  宋格格这才有了说话的机会：“福晋稍安勿躁，苏培盛是何等精明之人，他一定会审个水落石出，还福晋一个清白！”
  “还本福晋一个清白，本福晋本就是清白的！”
  “妾身自然知道福晋是清白的。”宋格格满脸谄媚，“但是豌豆说到底是福晋身边的人，还是从将军府带过来的人，万一……”
  她欲言又止。
  年氏气愤道：“万一什么？”
  宋格格小心翼翼道：“万一豌豆一口咬死是受了福晋，甚至是受了年大将军指使，那事情就变得棘手了，福晋你得想好应对之策才行。”
  “不可能，四爷不会相信的，不管是我，还是我哥哥，都对四爷别无二心！”
  宋格格讪讪笑道：“也是妾身多心了，凭四爷和大将军的关系，没有人可以陷害得了福晋和大将军，不过……”
  她话锋一转，蹙起眉头作思考状，“福晋，你细想想，这件事最后谁能得益？”
  年氏一下子冷静下来，垂下眼眸沉默好一会儿，冷笑道：“李福晋这会子应该要高兴坏了吧，还有嫡福晋，也未必不高兴。”
  说着，她忽然脸色一变，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盯着她和耿格格道，“你们两个也是高兴的吧？”
  宋格格脸色一白：“福晋这话可不能乱说，就算借妾身天大的胆子，妾身也不敢。”
  耿格格接着道：“妾身更不敢，不过这件事除了李福晋，嫡福晋，外面的那些人也未必没有可能。”
  年氏眉头一皱：“外面的人？”
  耿格格想了想，慢慢道：“僻如八爷，九爷，十爷他们……不过，一切要等审过豌豆之后才能知晓，咱们在这里多想也无益。”
  年氏沉默了下去，疲倦的摆摆手：“你们先退下吧。”
  宋格格和耿格格对视一眼便告退了，屋内一下子陷入了沉寂。
  守在院子里的宝言虽然被降成了三等丫头，不大有机会能到年氏跟前来，这会子金婵不在，屋内的丫头又都被年氏打发出去了，她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端了一碗羹烫进来。
  年氏埋着头在想着什么，直到宝言走了进来才有所察觉，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进来了？”
  “奴婢见过主子，这是奴婢刚刚熬的莲饮，能凝神静气，主子趁热喝了。”
  年氏看了看她，没有再说什么，接过她手中的莲花玉碗，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这些日子冷落了你，你不会怨本福晋吧？”
  宝言扑通跪倒在地：“一切都是奴婢的错，若不是主子格外开恩，奴婢怎么还能伺侯在主子身边，主子对奴婢的恩典，奴婢没齿难忘，断不会心生半点怨恨。”
  “我知道你的忠心，否则也不能留你！”年氏放下莲花碗，朝着她伸过手，“起来吧！”




第125章 破例封为侧福晋

  宝言感激涕零的扶着她的手站了起来，劝道：“主子也不必太过忧心，依奴婢之见，豌豆行刺主子爷的事，主子爷必定会查清楚，断不会冤了主子。”
  “话虽如此，可架不住有人设下精天密网来陷害本福晋，就像……”她眸光突然黯淡下去，“当初王嬷嬷和李福晋陷害我给弘时下毒，四爷不也相信了吗？”
  “……可主子爷最后不仅解了主子的禁足，还复了主子的位份，可见主子爷应该是相信主子是被冤枉的。”
  “怎么可能？”她苦涩的轻笑一声，“若他知道我是被冤枉的，为何还要将我禁足，降我位份？她解我禁足，复我位份，还不是因为哥哥。”
  “若主子爷真的那么忌惮大将军，当初也不会降了主子的位份，毕竟小阿哥没什么大事，顶多将主子禁足也能说得过去了，可见这当中应该还有别的。”
  年氏一脸疑惑：“别的？”
  “奴婢只是私心这样想的，具体是因为什么奴婢不得而知，主子你问问大将军说不定就有答案了，至于豌豆……”
  她皱起了眉头，“这几日奴婢总觉得她不大对劲，有些恍恍惚惚的，她还对奴婢说，梦里老是有几个青面白发的鬼纠缠她，当时奴婢以为不过是梦而已，未曾放在心上，可是昨儿夜里，奴婢见到她跑到院子里用井水往自己身上浇。”
  “……”
  “奴婢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话，只红着两眼瞪着奴婢，不过很快她就清醒过来，说鬼来了，她被鬼镇魇住了，要冲个凉醒醒脑子，奴婢虽觉得奇怪，但也没别想到别处，谁知道今天竟发生了这样的事。”
  “你这样一说，我也觉着不对，今儿她行刺四爷事就像得了失心疯一样，会不会她真的疯了？”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疯了，如果真疯了，她为什么目标明确要行刺四爷，不会真有鬼吧？”
  “这怎么可能，本福晋从来不信这个。”
  “那就是……”她咬咬牙道，“有人下毒？”
  “下毒？”
  “嗯，若真是下毒，恐怕那种毒能控制住她。”
  “如果真是这样，那太可怕了，宝言，你快去。”年氏连忙道，“将这些全都告诉苏培盛，说不定能有用。”
  果然，不久之后太医查了出来，豌豆的确中了毒，至于中了什么毒，却查不出来
  苏培盛让狗儿去找贾神医，贾神医又不知去哪儿云游去了，问曾娘子，曾娘子也无从得知。
  苏培盛想去回禀四爷，可四爷这几日一直待在秀水阁，人就像失了魂了一样，除了守着向海棠，根本不见任何人。
  这一切于向海棠而言不过是一场梦而已，她甚至连这场梦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在突然血崩陷入昏迷的那一刻，她就感觉不到什么痛了，偶而有意识时，也只有残存的一份信念。
  她的孩子不能有事，哪怕让她去死，她也愿意用她的性命换回孩子的性命。
  就这样，意识浮浮沉沉，终于，她睁开了眼睛，迷迷蒙蒙间，她好像好看到了四爷的脸，难道还是在做梦吗？
  她闭上眼，又重新睁开，视线终于清明了一些，她正躺在四爷的怀里。
  从她的角度看去，四爷紧闭着双眼，眉头拧的都不知打了多少层结，脸色苍白的连一丝血色都没有，就连唇也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变得干涸起皮。
  还有下巴全是青青的胡渣，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脸，没有刮胡子了。
  要不是他身上还有温度，她突然见到这样的他，搞不好以为他死了，看上去竟比她这个刚刚生产完的人还要虚弱憔悴。
  对了，孩子！
  她的团儿呢？
  她急的想问他，开口时却发现嗓子像被开水滚过一样痛的说不出话，她努力的咽了咽口水，声音沙哑颤抖的如寒风中飘零的枯叶：“四郎……孩……子呢？”
  “海棠，你醒了？”四爷听到她的声音，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睁开眼激动的紧紧握住她的手，突然顿了一下，眼里激动变得黯然，哑着嗓子自言自语道，“我又在做梦了。”
  做梦？
  她困惑的看着他，又咽了一下口水，好让嗓子不那么灼烧般的刺痛，“四……郎，你……怎么了，孩子呢？”
  四爷这才意识到不是做梦，她真的醒了，眼睛在瞬间又绽放出巨大的惊喜。
  “海棠，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孩子没事，我们的团儿没事，她是个很乖很漂亮的小格格，乳娘刚刚将她抱走喂奶去了，过一会子就会送过来。”
  向海棠听到孩子没事，心彻底放松了，心疼的问道：“那……你呢，你怎么了？”
  “我没事，我只是这几日没有睡好而已，不碍事的。”
  “几日？”她皱起了眉头，“我到底怎么了？”
  “你已经昏睡了整整七天，海棠，你不知道这七天我是怎么过来的。”
  他将她更紧的抱在怀里，眼泪渐渐模糊了视线，声音嘶哑而又哽咽，“这七天，我有多害怕，害怕从此以后就会失去你了，你这个无情的丫头，非要这样折磨我一番才高兴，幸好，幸好你回来了，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四郎……”她已泪如雨下，俯在他温暖的胸口，“我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你和团儿。”
  之后，向海棠才知道，自己昏迷的这七天，四爷几乎不眠不休的守着她，急得一屋子人都跟着着急上火，一来是担心她再也醒不过来，二来是担心四爷熬坏了身体。
  好在，她醒了，身子一天天的好起来，每天各种珍贵补品和药材如流水般源源不断的涌进，吃得向海棠的身子终于又圆润了许多。
  因为生下陈圆之后，她没有尽过做娘的责任，所以这个孩子，她要亲自喂养，在身子稍稍养好之后，她就坚持要自己喂奶，四爷实在拿她没有办法，只得允诺了她。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留了一个奶娘下来。
  这又给了那些羡慕嫉妒恨的人嘲讽的借口，暗地里说身份低贱就是身份低贱，竟然亲自奶孩子。
  不要说王府，就是寻常大户人家的孩子也是由奶娘奶大的。
  渐渐的，因为早产，生下来皱巴巴，红通通，像小猫儿一样的小婴儿稍稍长开了一些，还没等向海棠坐完月子，小家伙就已经胖了一圈，开始变得白嫩起来。
  四爷稀罕的不得了，只要有一丁点时间都会跑到秀水阁来瞧向海棠和小团儿。
  每每抱起小团儿，四爷就舍不得丢下，对着向海棠无比幸福的笑道：“海棠，你瞧瞧，我们的小团儿长得真好看，这眼睛，这鼻子，还有这小嘴，活脱脱就是一个小海棠，实在太漂亮太可爱了。”
  向海棠醒来的那一天，就听四爷说团儿很漂亮，所以她怀着很大的期待，结果奶娘抱过来时，她就看到皱巴巴的一团，像个小老头似的很丑。
  不过娘不嫌儿丑，团儿是她拼着命生下的，她自然视她如珠如宝，后来养着养着，团儿变得水灵白嫩了，但也没有四爷说的这样。
  婴儿真正可爱漂亮的时候，差不多要到三个月的时候，她笑道：“这么小的孩子，哪里能看出来像我了，都说女儿像爹爹，说不定团儿长大了，像四郎你呢。”
  四爷又看了看团儿，脸上全是老父亲般迷醉慈祥的笑容：“像我也一样好看，反正我家团儿就是好看。”
  向海棠笑道：“好看，好看，你家团儿最好看。”
  四爷嘻嘻一笑，纠正道：“是我们家的。”
  “嗯，我们家团儿，对了，团儿的名字你可想好了？”
  “怀曦，我们的团儿就像清晨的太阳一样温暖光明，朝气蓬勃。”
  “怀曦，怀曦……”向海棠默念了两声，仔细回味了一会儿，笑道，“很好，我喜欢这个名字，希望团儿就像个小太阳一样，驱走寒冷，带来光明。”
  很快，就要到了怀曦的满月宴，在满月宴前两日，四爷入宫去了养心殿晋见皇上。
  去时皇上正和张廷玉以及几位重臣在议事，议完事之后，皇上宣召了他。
  进去时，皇上正低着头批阅奏折，不等四爷说话，他心不在焉的问了一声：“听你额娘说，你不同意纳乌拉那拉容馨为侧福晋？”
  “是。”
  “为什么？”皇上这才停下笔，抬起头看向他，“朕听闻乌拉那拉容馨的名声，她可是京城第一美人。”
  “儿臣身边已经有容清了，不需要再多一名乌拉那拉氏家族的女人。”
  皇上轻轻笑了一声，说话的语气却很严厉：“朕可是听说，你是为了一个侍妾格格，身为皇子，怎可因为一个女人误事，朕之前已经答应你额娘了，难道你要让朕反悔吗？”
  四爷叩头道：“儿臣不敢。”
  “昨儿贵妃来找朕，说你身边的那个侍妾格格乃是凌柱走失多年的女儿，她舍已救你，导致早产，差点一尸两命，所以贵妃求朕一个恩典，破例晋封她为侧福晋，朕想着她救你有功，如今又为你诞下一女，已经……”
  他目光幽深的看了他一眼，“应允了。”
  四爷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多谢皇阿玛恩典。”
  皇上突然话锋一转：“正是因为朕答应了贵妃，破例应允晋封钮钴禄氏为侧福晋，就不能不顾你额娘的面子，论身份，乌拉那拉容馨更在凌柱之女之上，让她以庶福晋身份入宫，也着实委屈了她，索性不如再破例一次，如你额娘所说，四角俱全。”
  对于乌拉那拉容馨是以侧福晋还是以庶福晋身份入王府，四爷并不太过在意，他只是不想被德妃牵着鼻子走，如她的愿。
  但凡事都有好坏两面，这件事也让晋封海棠为侧福晋变得简单起来。
  因为，德妃想要乌拉那拉容馨以侧福晋之位入王府，本身就是破例。
  他再让姨母直接去求皇阿玛，只要皇阿玛肯答应德妃破例，就没有理由拒绝姨母。
  到时，就连德妃自己也不好再以破坏规矩的借口，横加干涉立海棠为侧福晋，否则，她也打了自己的脸。
  之前，他之所以不答应立乌拉那拉容馨为侧福晋，就是想等海棠生下孩子之后，才好去为她求侧福晋之位。
  两件事弄到一块，德妃为了保乌拉那拉容馨只能选择退让。
  皇上将话说到这份上，四爷心愿达成，自然不可能再表示反对，恭恭敬敬的又磕了一个头道：“儿臣谨慎皇阿玛旨意。”
  皇上脸上露出几许满意之色，点点头又问道：“对了！到底是何人指使你府上的丫头行刺你？”
  “儿臣还没有查出来，不过那丫头不是受人指使，而是成了被人控制的傀儡。”
  “被人控制的傀儡？”
  “嗯，据太医和儿臣请来的神医查验，豌豆中了一种能控制人心智的奇毒，这种毒叫失魂丹。”
  所幸豌豆中毒不深，尚存了一丝理智，否则，那一刀扎进海棠的胸口，他不敢想像。
  “失魂丹？”皇上十分惊愕，深深的皱起眉头道，“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奇毒？一旦流传开来，岂非要引起更大的祸乱。”
  这些人能利用失魂丹对付老四，会不会有一天也用到他这个皇帝身上？
  “大千世间，无奇不有，这失魂丹中有一味主药，乃是生长在海明百岛湖的一种名叫摄魂兰的奇花。”
  “……”
  “此花三年开一次，而且开在绝壁之上，从花开到凋谢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所以极为稀有，市面上也没有这种花卖，儿臣听说，海明百岛湖有一座夜潭坊，摄魂兰只在夜潭坊交易。”
  “还有这等事，你速速派人去查，务必要揪出这幕后主使。”
  “是，儿臣打算将刑部一件很要紧的案子办完之后，亲自去一趟海明百岛湖。”
  “你亲自去？”皇上眉头皱的更深了，“这些人处心积虑的要杀你，你去岂不危险？”
  “就算儿臣躲在京城，他们还要是杀我，所以儿臣不怕跑这一趟，这件案子若不能查个水落石出，恐怕真如皇阿玛所言，一旦让这种奇毒流传开来，会引起更大的祸乱，还有……”
  他顿了一下，“儿臣要去海明将孔十娣抓回来！”
  计划不如变化快，他原想着要和圆儿父子团圆，谁知道后来出了这么多事，圆儿在海明赶来的路上，而他却要去海明，看来父子两个终归是要错过了。
  不过，如果事情办的快，他应该来得及赶回来和圆儿见面，到时再找机会认回圆儿，好让圆儿团儿真正团圆。
  “什么，你说什么？”皇上惊愕的睁大眼睛，“孔十娣，这个人不是死在刑部大牢了吗？”
  “死在刑部大牢的不是孔十娣，而是生得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周全。”
  “周全，他是何人？”
  四爷从狗儿和顾五救下一对祖孙说起，说的皇上脸色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心惊，在四爷提到冒名顶替，宰白鸭之事，他气得脸色发红，青筋暴叠，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直震得奏折高高跳起。
  “天下脚底，朗朗乾坤，竟会有如此目无王法，败坏朝纲之事！老四，你赶紧将手头上的事情了了，然后速速赶往海明彻查此事！”
  “儿臣遵旨。”
  皇上想了一下，突然又道：“朕正准备一个月后南下一趟，就发生了这样的事，也罢，朝中之事暂时交于廷玉和老十三，朕与你一同前往！也好亲眼看看这些牛鬼神蛇哪里来的神通广大，竟将我大清律法当成儿戏！”
  皇上刚发完火，龚九就捧着奏事匣子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皇上余怒未消，沉声道：“你这会子跑进来，有什么事？”
  龚九见皇上满面怒容，更加小心翼翼：“回禀万岁爷，文敬大人送来请命书，求万岁爷网开一面，饶了瓜尔佳石璨性命呢。”
  皇上本来念及太子妃恭孝贤良，有从轻发落之意，此刻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允，直接骂道：“这件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朕这里绝不通容，你去告诉他，我大清没有人可以凌驾于律法之上！”
  龚九见皇上动了大怒，脖子一缩，连忙退下了。
  文敬大人乃是瓜尔佳石璨的亲舅舅马佳文敬，因瓜尔佳石璨打小在外祖家长大，被外祖母宠的不成个人形，一听说瓜尔佳石璨犯了重罪，要被砍头，连太子妃出面都不行，急得老太太在家里哭的呼天抢地，立逼着儿子来求皇上。
  马佳文敬膝下只有一女，因为外甥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对这位外甥感情也深如父子，所以便过来求见皇上，合该他倒霉，正撞到了枪口上。
  马佳文敬灰溜溜的出了宫，怕家中老太太得知消息接受不了，也不敢回家，径直去了太子府上，想要求太子妃再去求求皇上，结果太子妃去了雍亲王府，于是马佳文敬求到了太子头上，太子哪敢答应，找了个借口就将他打发了。
  他气乎乎的离开了太子府，也不知要去哪里，一个人漫无目的在大街上晃荡着，看到一间酒楼正要进去喝酒，就听到有人笑道：“德慧姐姐，你回去做什么，不如和我一起去我四哥府上瞧瞧小宝宝去。”
  兆佳德慧微笑道：“也好，我第一次去也不能空着手，你先陪我去街上逛逛，给小宝宝挑选一件像样的礼物。”
  “嗯。”
  二人离开时，马佳文敬脸色阴暗的看了兆佳德慧的背影一眼。
  若不是兆佳德慧的妹妹兆佳德瑶，还有那个该死的，连老脸都不要的马尔汉，石璨何至于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他忿然转身就要进酒楼将自己灌个一醉方休，忽然有人“咦”了一声道：“这不是文敬大人吗？”
  他回头一看，原来竟是太子府上的一个管事太监，叫钱旺儿。
  虽然马佳文敬对太子心里有气，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见钱旺儿满脸笑容，他暗想是不是太子回心转意要救石璨了，不由转怒由喜道：“原来是钱公公啊，真是巧了，走，我请你进去喝一杯。”
  两个人找了一个清静的雅间坐下，马佳文敬叫来店小二上了店里最好的酒菜，又亲自给方钱旺儿倒酒，钱旺儿连忙推辞道：“哪敢劳动文敬大人呢，该奴才给您倒酒才是。”
  话虽如此，他却理所当然的坐在那里，根本没有实际行动。
  马佳文敬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了，只笑道：“钱公公客气了，谁不知道公公是太子爷身边的大红人，今日能给钱公公倒酒，是我的福气。”
  钱旺儿脸上带着得意之色，摆手笑道：“岂敢，岂敢。”
  马佳文敬倒完酒，举起杯先敬了钱旺儿一杯，然后问道：“钱公公过来，可是太子爷回心转意了？”




第126章 满月宴

  钱旺儿笑道：“都是一家子骨肉亲，太子爷哪可能真的见死不救，但是天威难犯，有些事太子爷也实在没有办法。”
  马佳文敬听他这样说本来还高兴起来，再听他后面的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钱旺儿瞧出他的脸色变化，微微凑向前，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明的不行，可以来暗的嘛。”
  “暗的？”
  钱旺儿更上前凑了过去，贴到他耳朵边低声道：“随便找个死囚顶替了他不就行了。”
  马佳文敬神色一动，犹豫了一下道：“如今刑部可是四王爷在掌管，他那个人六亲不认，可不是容易糊弄的，你这招不妥不妥。”
  钱旺儿将声音放得更低：“从前那个惹得桐城当地各级官员连名上书的孔十娣还记得不？”
  “这件事震动朝野，我自然记得，只是公公怎好好的提起他来了，他不是已经死了么？”
  钱旺儿神秘一笑：“文敬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没死。”
  “什么，他没死？”马佳文敬震惊的两眼睁的如铜铃大，“这怎么可能？”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什么不可能的，当年有人废尽周折找了一个长得和他相似的人，随便找了个理由将那个倒霉鬼抓了进去，然后瞒天过海将两个人调换了，死的是那个倒霉鬼，不是孔十娣。”
  “还有这种事？”马佳文敬沉吟一声，忽然想到了什么，狐疑的看着钱旺儿道，“公公怎么会知道的如此清楚，既然知道为何不禀报太子爷，将那个该死的孔十娣法办了，他可是十爷的人！”
  钱旺儿摆摆手道：“不可，不可。”他笑的更加神秘，“难道太子爷还要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成？”
  马佳文敬一脸疑惑：“公公此话何意，还请说的再明白一些。”
  钱旺儿又凑到他耳朵边道：“因为太子爷也参与其中。”
  “什么？”马佳文敬瞠目结舌，“他可是太子爷死对头的人，为了一点银子至于吗，还要冒这么大风险？”
  “一点银子？”钱旺儿撇了一下嘴，斜眼看着他，然后冲着他张开手指，“那可是十万两……黄金。”
  “……”
  马佳文敬彻底呆在那里，嘴巴张得恨不能塞得下他的拳头。
  钱旺儿见他被震呆的模样，得意的笑了笑，又叮嘱道：“兹事体大，这件事大人若说出去，不仅太子府，连同大人府上都要大祸临头。”
  马佳文敬脸都吓黄了，连忙道：“这个我知道，下官与太子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打死也不敢泄露半个字的。”
  “奴才知道大人是个聪明的，所以……”他拇指搓了搓食指和中指，“如何救人，大人懂得吧！”
  马佳文敬虽然心里还有些疑惑，但好不容易有救瓜尔佳石璨的法子，不由的动了心，犹豫了一下，问道：“……多少？”
  钱旺儿笑眯眯道：“都是自家人，谈钱就太见外了，太子爷哪会真收这个钱呢，不过奴才知道，文敬大人是断断不肯让太子爷自己倒贴银子去打点的。”
  说完，他朝他竖起了一根手指头。
  马佳文敬倒是个实诚人，心下以为打点也不费多少银子，满打满算几百两也就够了，不过这些太监可不是吃干饭的，自然想从中谋些好处，他笑着道：“一千两好说。”
  钱旺儿脸色微微一变：“是一万两。”
  “什么，一万两……”马佳文敬牙齿颤了颤，“黄金还是白银。”
  钱旺儿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胸口：“刚刚奴才说了，都是自家人，哪敢收文敬大人一万两黄金，是白银。”
  马佳文敬略略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暗骂一句，这该死的阉人实在太贪了，太子也太贪了。
  不过，求人办事哪能不低头，银子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何况这一万两也不用他一个人拿，姐夫和太子妃都会拿，他出不了多少钱。
  他连忙点头道：“只要公公能救得出石璨，一万两银子不成问题。”
  钱旺儿笑眯了眼：“还有一件事，奴才需要叮嘱大人，这件事切不可让太子妃知道了。”
  马佳文敬本还想让姐夫去找太子妃要钱，这下不让她知道，还怎么拿？
  不过也不十分要紧，这点银子两家拼拼凑凑还是能拿得出来的，只是他不理解为什么不能让太子妃知道，满面疑惑道：“这是为何？”
  “太子妃到底是个妇道人家，胆子小，所以有些事，太子爷也不敢跟她说，若大人告诉了太子妃，太子妃恐怕会阻止。”
  “多谢公公提点。”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子话，便各自散了。
  ……
  当晚，雍亲王府。
  正院
  “府里好久都没有办喜事了，爷真的要将怀曦格格的满月宴办的如此简单？”
  四爷喝了一口茶，看了看乌拉那拉氏道：“才出生的孩子，经不起太大的富贵，倒不如简简单单的办一场，将省下来的银子散给穷人，也算是为怀曦积福了。”
  好不容易盼来的怀曦，他不知道要怎么疼才好，再加上要封海棠为侧福晋，正是双喜临门的大好事，自然是想着要大肆操办一番，不过海棠无论如何不肯同意。
  其实她说的也对，孩子太小，承不起这泼天的富贵，而她突然被封为侧福晋，不知要惹红多少人的眼，如果再大肆操办更加会她们母女成为众矢之的，就连皇上知道了，也不会喜欢。
  最重要的是，他想到弘晖，那是他的嫡长子，他自然疼爱的不得了，将他的满月礼操办的风风光光，结果弘晖……
  他的话似乎勾起了乌拉那拉氏的回忆，她心中微微一痛，脸上却不肯表现出来，用喝茶将情绪遮掩了过去，微笑道：“这样也好，到时我也拿一些银子一并散出去，也好给怀曦格格积福。”
  四爷默默点了一下头，又端起茶喝了一口，皱起眉头道：“等我这趟从海明办差回来，乌拉那拉容馨就要入府了，以……”他顿了一下，“侧福晋之位风风光光的入府。”
  乌拉那拉氏心里咯噔一下，终还是如她所愿了，让她以侧福晋的身份风风光光的入府，看来京城第一美人的待遇就是不一样。
  是不是有一天，她就要取而代之，抢了她的嫡福晋之位呢？
  本来，她都不知道自己这个堂妹还有这样的手段，如今从事实结果来看，过去她小瞧了她，她是个极有手段的，否则也不能扭转乾坤，让四爷答应她以侧福晋身份风光入府。
  不过，还有年氏在，乌拉那拉容馨未必会得逞，怕就怕她联合年氏来打压自己，年氏性子嚣张冲动，很容易被容馨利用。
  到时候她们两个联手，她想对付就会力不从心了。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苦笑了一下：“一切全凭爷的主意。”
  “我人不在京城，这件事还是由容清你来操办吧，反正你们两个是堂姐妹，都是自家人，办的如不如她意，她也不好说什么。”
  乌拉那拉氏心中自是万般不愿，可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我自当尽力。”
  四爷点头淡淡“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喝茶，喝完茶方淡声道：“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一下，姨母听闻海棠身怀六甲，还要舍身救我，差点导致一尸两命，她心中十分感动，特意去求皇阿玛赏赐，皇阿玛已答应封海棠为侧福晋。”
  乌拉那拉容清满脸震惊：“什么，将向格格晋封为侧福晋？”
  “怎么，容清你不同意？”
  她同不同意有什么用，四爷已经先斩后奏了，哪还需要经过她的同意。
  她就像吞了一颗又一颗黄莲，心里更加苦涩：“我不是这个意思，向格格她只是未入旗的汉人，皇阿玛怎么肯同意封她为侧福晋？”
  “海棠她是凌柱大人走失多年的女儿。”
  “哪个凌柱大人？”
  “四品典仪，钮祜禄凌柱。”
  乌拉那拉氏对凌柱是谁已经不感兴趣了，不管是真是假，四爷说他是真的，他就是真的，为了向海棠，四爷还真是煞费苦心呢。
  不过也好，即使她不能拉笼向海棠为已所用，不管是年氏，还是乌拉那拉容馨都会与海棠斗个你死我活。
  她只要坐在那里，看虎相争就可以了。
  她叹道：“原来爷已经一早就想好了，向格格有了凌柱之女的身份，又有救爷的功劳，还九死一生为爷诞下怀曦格格，封为侧福晋也在情理之中，原也是她……”她默了默，又道，“该得的。”
  四爷知道此刻乌拉那拉氏心里必然是吃味的，其实若换作从前，他早就和她商量封海棠为侧福晋的事了，只是出了螺子黛之事后，他不可能也再像从前一样信任她。
  信任一旦有了裂痕，就很难再复原，不过，在许多事上，她还是很识大体的，正如姨母所说，不能一杆子打翻她所有的好。
  他看了看她的神色，问道：“容清，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乌拉那拉氏连忙摇了摇头，四爷笑道：“其实你不高兴也是人之常情，不必在我面前掩饰，我早就说过，只要你做好你嫡福晋的本份，没有人可以灭过你的次序，不管是海棠，忆君……”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是乌拉那拉容馨都不行，乌拉那拉容馨是额娘选中的人，额娘为了她费了不少功夫，所以才有了今日的四角俱全。”
  说到四角俱全，他忽然轻轻冷笑了一声，若有深意的叹道，“还真是四角俱全呢。”
  乌拉那拉氏听出他话中之意，他这是对德妃不满，他非要封向海棠为侧福晋，怕也有和德妃赌气之意。
  看来，她对容馨也是不满的。
  只是容馨生得太美，又很手段，但凡男人谁能躲得过去。
  她默然片刻，问道：“那爷准备何日封向格格为侧福晋？”
  四爷笑道：“就和满月宴一起吧，也算是双喜临门。”
  乌拉那拉氏疑惑道：“可爷您刚刚才说过满月宴从俭，若放在一起，会不会也太简单仓促了些。”
  “我已经与海棠商量过了，她不在意这些，就从俭办吧。”
  乌拉那拉氏笑道：“向格格倒是个省事的。”
  “她无意与谁争锋，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所以……”他看着她，眸光变得幽深了几分，“我离开的这段日子，就托付容清你照顾她和怀曦了。”
  “好——”
  ……
  两日后，怀曦满月了。
  忍了整整一个月没洗澡的向海棠终于可以舒舒服服的沐浴一番，然后穿上四爷送来的淡紫色蜀锦旗装，衣裙上绣着一朵一朵浅白色的海棠花，再穿上同色缎绣花卉花盆底鞋，走起路来摇曳生姿，连海棠花都活色生香起来。
  润云笑嘻嘻道：“主子生完怀曦格格之后，这身材倒益发的好了，人也益发的漂亮，光彩照人，连奴婢都看花了眼。”
  端砚又笑道：“这是当然，我们主子走到哪儿，一准是最美的。”
  向海棠笑道：“你们两个丫头倒会拿我打趣。”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手指牵起衣服一角道，“你瞧瞧，都胖了多少了。”
  这时，冷嬷嬷走了过来，脸上喜气洋洋道：“哪里胖了，瞧着还要再胖些才更好，有一个词儿不是叫什么珠圆玉润嘛。”
  朝着屋外看了一眼笑道，“主子，外面宴席已经摆好了，还请主子赶紧带着怀曦格格过去吧。”
  向海棠听冷嬷嬷又叫她主子，不由的撒娇道：“嬷嬷，我还是喜欢你叫我一声海棠丫头。”
  冷嬷嬷笑道：“如今你不再是海棠丫头了，你是正经八百，上了皇室玉牒的侧福晋，规矩可不废，若奴婢带头坏了规矩，主子日后还如何能治下？”
  润云和端砚双双点头：“……”
  向海棠走过来，扯扯冷嬷嬷的衣袖：“那以后没人的时候，你还叫我一声海棠丫头，好不好吗？”
  冷嬷嬷笑容渗进了每一条皱纹里，满眼都是慈爱：“瞧你，也是做了额娘的人了，还这么着孩子气。”
  “那我就当嬷嬷你答应了。”
  “好好好。”
  冷嬷嬷刚答应完，钱格格就进来了，今儿她也跟着高兴，将过去暮气沉沉的衣服换了，特意穿了一身水红色盘蝴蝶结扣绣兰花小袄，天青色坎肩，下着同样是水红色的百褶裙，再加今天精心画了眉毛，涂了胭脂，骤然间年轻了好几岁。
  她笑盈盈的走向前，福了福道：“妾身给侧福晋请安……”
  向海棠连忙扶住了她：“姐姐，你怎么也跟我生分起来了。”
  钱格格笑道：“这可不是生分，妹妹永远都是我妹妹，但规矩不可废。”
  向海棠看了一眼冷嬷嬷，无奈道：“姐姐说话的口气倒和嬷嬷一模一样。”
  刚说完，就看到奶娘抱着打扮的簇新的怀曦进来了，向海棠连忙迎了过去，从奶娘手里接过怀曦，一行人出了屋。
  此刻，向海棠心里自是高兴，可也有美中不足之处，就是陈夫人和陈圆，还有一同前来的陈金妍没有能及时赶来参加孩子的满月宴。
  按照行程，如果快马加鞭也勉强能赶到，只是途经熙县的时候突遇洪水，走水路走不通了，当时四爷都没敢告诉她，告诉她时，姑姑和圆儿已经脱险，另绕道从济安城过来。
  这一耽搁，姑姑和圆儿颠簸劳累不说，还要至少晚上半个多月才能到，她心中实在牵挂。
  正想着，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逆光朝着她走来，脸上溢着温暖的笑容，春日午时的阳光落在他身后，镀上一层淡金的光，让素日清冷的他凭添了几分暖意。
  向海棠满脸惊喜，抱着怀曦迎上去，问道：“四郎，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和团儿。”他笑容益发的暖，满面慈爱的看了看襁褓中的婴儿，见婴儿睡着了，不由的伸手在她嫩滑的小脸蛋上轻轻摸了一下，轻声笑道，“我家团儿又长胖长漂亮了，照这样长下去，不要成天仙了。”
  向海棠笑道：“今儿一早你才来瞧的团儿，哪里有变化了。”
  四爷笑意融融：“阿玛看孩子越看越爱。”他朝着她伸过手，眼中满是柔情蜜意，“你累了吧，我来抱！”
  向海棠抱着这么温香可爱，睡得香甜的女儿，可舍不得给四爷抱，她笑道：“四爷想抱什么时候不能抱，只是今儿益发不能失了礼数，还是妾身抱吧，若累了，妾身就交给奶娘抱。”
  四爷笑着点了点头，到底怕累着她，没走多远，便让奶娘抱过了怀曦。
  因为没有大办，所以也算是一场家宴，外面的人除了十三爷，也就是钮祜禄凌柱和他的儿子钮祜禄凌寒，以及凌寒的妻子莫氏。
  本来四爷也请了太子和太子妃，只是太子有政事要忙，太子妃受了风寒，所以夫妻二人都没有来，只送了贺礼过来。
  还有昭月，她是心心念念的想来，只是这两日怀真住在她那里，前儿两个人打扮成小太监的模样，爬树想翻宫墙溜出皇宫时，被人发现。
  怀真紧紧抓住系在树上的绳子先滑了下去，昭月下去时，手一滑，半道跌了下来，吓得怀真伸手去接，结果姑侄两个倒霉催的，一个扭伤了脚，一个砸伤了胳膊。
  皇上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将二人关在一起养伤，并罚一个月禁闭，连怀真都回不了府，昭月更加无法过来，不过，也备了十分丰厚的贺礼命人送过来。
  十三爷亲自雕了一块羊脂美玉送给怀曦作为满月礼，钮钴禄凌柱准备了长命锁，还有小船形状的悠车，悠车刻着长命百岁的吉祥之语。
  凌寒之妻莫氏更是精心准备了一整套从头到脚，婴儿穿戴之物，全都是她亲自做的。
  虽然满月宴和晋封礼凑在一起，还办得很简单，也足够让人眼红的紧。
  宋格格望着向海棠和四爷携手而来，眼睛都快望出毒来了，又悄悄掸了一眼正向四爷和向海棠行礼的钮钮祜禄凌柱和凌寒夫妻二人，阴阳怪气的笑了一声。
  转头对着身旁的耿格格低声道：“这向格格还真是有本事呢，从哪里弄来这么一个阿玛和哥哥，还是人家走失多年的女儿呢，说出去谁信。”
  耿格格冷笑道：“四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我信不信又有什么重要。”
  “哼！我就是瞧不惯她那轻狂样，不过是生了一个女儿，就得意的飞上了天……”
  她转头朝着李福晋方向看了一眼，见年福晋还没来，也心知她不快，故意来迟，接着道，“如今都能和年福晋，李福晋平起平坐了，府里一下子有了三位侧福晋……”
  耿格格小声纠正道：“马上就要四位了，还有京城第一美人乌拉那拉容馨呢。”




第127章 怀曦受伤

  宋格格听了，心里更是酸不可言，现在就已经没有她们的位置了，再来一个京城第一美人，那她们还不被挤的没有容身之所了，倒是钱格格。
  她忿忿的盯了钱格格一眼，这个贱人虽然和她们一样不得宠，却早早的攀上了向海棠这根高枝。
  向海棠待钱格格可不同于年氏待她和耿格格，是真真正正将人家将成姐妹的，而她们在年氏面前不过就是一条会邀主子宠的狗而已。
  想到这里，她差点拧碎手里的帕子，咬着牙道：“府里一下子有了四位侧福晋，还不知到最后……”她又放低了声音，“鹿死谁呢。”
  耿格格冷笑更甚：“管她呢，让她们……”
  狗咬狗去，想着这话不妥当，万一被宋格格传到年氏那里，那还了得，转口道，‘爱怎么斗就怎么斗去，咱们姐妹只要看着就行。”
  话音刚落，忽然眼前一片红，在阳光的照耀下，红的夺目耀眼，二人眺目看去，原来是年氏过来了。
  仿佛要故意压向海棠一筹似的，今日年氏穿了一身艳丽的茜红色旗妆，发上簪着闪闪发亮的红宝石簪子，耳坠明月珰，额绘花钿，妆容精致，烈焰红唇，益发衬得她冠绝无双的美艳。
  李福晋见她打扮成这样，冷哼一声：“也不知今日谁才是主角，打扮的这么花枝招展的给谁看。”
  她一直担心向海棠会生下一位小阿哥，没想到是个小格格，这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气还没松过来呢，向海棠陡然间成了钮祜禄凌柱失散多年的女儿钮祜禄凌湘，一下子平步青云，从侍妾格格晋升为侧福晋。
  这让人如何能接受，她只觉得心里堵的益发难受，可怀真和弘时却为向海棠高兴不已，说什么向海棠英勇救了阿玛，这原是她该得的。
  她真怀疑是不是向海棠给豌豆下的药，演了这一出苦肉计，这才换来了今日风光无限的局面。
  若果真如此，这个向海棠也实在太狠了吧，连自己和孩子的性命都不顾，还是她伙同了那个曾娘子，故意制造出来的血崩难产的假象迷惑四爷？
  向海棠昏迷的那几日，弘时哭的跟死了她亲额娘一样，怀真也跟着一起伤心。
  瞧着这一对不争气的儿女，她差点没被气死。
  不过，嫡福晋说的也有道理，向海棠晋升未必就是坏事，这样年氏才会将所有的恨都转移到向海棠身上，她也可以偷偷松一口气了。
  正想着，就听乌拉那拉氏淡声道：“她素来就是这样不甘落于人后的性子，你又何必在意。”
  说完，她便帮着一起张罗去了。
  这时，姗姗来迟的年氏走到四爷面前娉娉婷婷的行了礼：“妾身来迟了，还请四爷宽恕。”
  四爷今儿心情好极了，虽然觉得她的打扮有些刺眼，但也没太过放在心上，因为在他眼中，向海棠丝毫没有被她压倒，反而清丽更盛于年忆君，他淡淡一笑：“你身子不好，迟一会子也无妨。”
  年氏笑了笑，然后又打量了一眼向海棠，见她生产完之后，风姿更胜从前，下意识的咬了一下唇，从唇边挤出一个笑容来：“恭喜向格格……哦，不……现在应该叫你一声妹妹了，今儿可是你双喜临门的大好日子，我略备薄礼，还望妹妹不要嫌弃才好。”
  向海棠淡淡笑道：“年福晋客气了，我怎敢嫌弃。”
  年氏含笑的面容僵了一下：“妹妹说是不敢，那心里就还是嫌弃了？”
  四爷冷声道：“好了，忆君，入席吧。”
  年氏撇撇嘴，又转头看了看：“怀曦呢，自打她出生以来，我还没见过她呢。”
  四爷道：“怀曦睡着了，奶娘抱着呢，等她醒了……”
  一语未了，弘时牵着怀莹的小手跑了过来，怀莹手里还捧着那个蹴鞠，如今她长大许多，走路也稳当了许多，能勉强跟得上弘时了。
  “阿玛，向格格……”弘时一时还没改得过口，顺嘴就唤了一声向格格，他还没有意识到，不过向海棠根本不会在意，又听弘时问道，“怀曦妹妹呢，我和怀莹妹妹想找怀曦妹妹玩。”
  怀莹嘴里也跟着说：“妹妹，找妹妹玩。”
  向海棠温柔笑道：“怀曦睡着了，等她醒了，你们再找她玩好不好？”
  弘时歪着小脑袋看着向海棠，退而求其次道：“那我们就看看好了，怀曦妹妹睡着的样子很可爱的。”
  四爷怕他和怀莹吵醒怀曦，正要拒绝，向海棠却答应了。
  “好吧！”向海棠摸了摸他的头，又摸了摸怀莹的头，“你们两个一起去吧，不过一定要小声哦，若吵醒了妹妹，她可是会哭的。”
  弘时高兴的点了点头，怀莹则懵懵懂懂的，然后欢快的跟着弘时一起去找怀曦了。
  等两个小家伙过去时，怀曦恰好醒了，奶娘将她抱在怀里哄她玩，虽然她现在视力听力还都不大好，不过睡的满足，也没闹着要吃奶，见到弘时和怀莹两个小不点，虽然还不能笑出声音，但会露出高兴的样子。
  弘时看到小妹妹只觉得十分有趣可爱，他心中欢喜的紧，松开怀莹的手，爱不释手的轻轻摸了摸怀曦攥成拳头的小手，笑道：“怀曦妹妹的小手好软好小哦，比怀莹妹妹的还软还小。”
  奶娘笑道：“怀曦小格格才刚刚满月呢，很是娇嫩，这小手自然又软又小，小阿哥你一定要小心哦。”
  “嗯，我会很小心很小心，我可以亲亲怀曦么？”
  奶娘知道他素与向海棠亲厚，想了想，笑道：“可以，不过要轻轻的。”
  “好。”
  弘时高兴的就要去亲妹妹，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怀莹已是委屈的两眼发红，眼泪珠子都快掉了下来，
  就在低下头，要亲上怀曦的小脸蛋时，怀莹突然气得将他往旁边一推，她虽人小力气不大，不过弘时不设防，还是被她推的趄趔了一下。
  几乎同时，怀莹将手里的蹴鞠砸到了怀曦的小脸蛋上，然后蹴鞠就弹飞了。
  奶娘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怀曦“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奶娘吓得几乎魂不附体，急忙去看怀曦，就看到怀曦的额头已经红肿了一块，她急得眼泪都快掉了下来，不由的愤怒的冲着怀莹吼了一声：“怀莹格格，你干什么，你怎么能砸妹妹呢？”
  弘时也惊住，有些生气的对着怀莹道：“怀莹，你为什么要砸怀曦？”
  怀莹根本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她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哥哥对怀曦这么亲近，见奶娘和弘时都对她凶，她吓得大哭起来：“妹妹坏，呜呜……妹妹坏……”
  两个孩子的哭声迅速将人都吸引过来了，怀曦因为受了惊吓，再加上痛，哭的无比凄惨。
  向海棠见到她额头红肿了一大块，急得眼泪珠子直掉，连忙从奶娘手里接过怀曦，一边伸手轻轻替她揉额头，一边柔声哄她：“怀曦不怕，额娘在，额娘给你乎乎……”
  她轻轻的朝着怀曦的额头上吹了几口热气，怀曦还是哭的惨烈，她又急又气，回头看了怀莹一眼，想说什么，又见怀莹哭的比谁都伤心，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总不能跟一个两岁大的孩子计较。
  随后急步赶来的四爷瞧见怀曦额头上的伤，就好在瞬间剜掉他心头的一块肉似的，心痛的不行，他急喝一声：“苏培盛，快，快去请曾娘子过来。”
  说完，暴怒的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好好的怀曦怎么会受伤了？”
  向海棠见小小婴儿伤成这样，心如刀绞，哪里还管自己的晋封礼，她带着哭腔道：“四爷，妾身先带怀曦回去了。”
  说完，就抱着怀曦急匆匆离开了。
  奶娘气愤的伸手往怀莹身上一指：“也不知怀莹格格怎么回事，无端的就推了小阿哥一把，然后拿手上的蹴鞠砸了怀曦小格格。”
  四爷虽然素日颇为疼爱怀莹，但到底不是亲生的，而且她的娘又是个他深为厌恶的细作，他有私心，自然不可能真将她当成像怀曦一样宠到骨子头里。
  他立刻愤怒的盯向怀莹，怀莹看到他近乎凶狠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脚步不稳，跌倒在地，然后呜哩哇啦哭的比怀曦刚刚凄惨的声音还要大。
  弘时虽然气恼怀莹砸怀曦，但心里到底也是疼爱这个妹妹的，见她摔倒，连忙蹲下来去扶她。
  怀莹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一头扎进了弘时的怀里，揉了揉鼻子，揉的弘时衣襟上全是鼻涕。
  她抽泣着道：“哥哥抱怀莹，不抱小妹妹，呜呜……”
  弘时拍拍她的背哄了哄，又鼓起勇气对着四爷道：“阿玛，怀莹妹妹不是故意的，阿玛你就原谅她好不好？”
  “怎么会这样？”乌拉那拉氏也变了脸色，不敢相信的盯着弘时怀里的怀莹，“这孩子也太……”
  歹毒了些？
  忽然想到，怀莹才两岁多大，能懂什么，她虽然不大喜欢怀莹，但终归养在自己名下，这样的帽子扣在一个小娃娃身上实在不妥，她又将话咽了下去。
  四爷到底没有在众人面前喝斥怀莹，只沉着脸色转头看向赶来的李嬷嬷道：“李嬷嬷，赶紧将怀莹带下去，以后就不要再让她接近怀曦了！”
  李嬷嬷白着脸色，连忙道了声“是”，要将怀莹带走时，怀莹两只小手紧紧勾住弘时的脖子，就是不肯松手。
  弘时不忍心，想着干脆陪着李嬷嬷一起送怀莹回去，本来就不喜弘时与怀莹有过多接触的李福晋赶了过来。
  生怕弘时不识时务，这会子还要袒护怀莹惹怒四爷，她急忙轻喝道：“弘时，还不放开怀莹，让她跟李嬷嬷回去。”
  弘时委屈道：“是怀莹妹妹不肯放开我啊！额娘，我先送怀莹妹妹回去，马上就回来。”
  李福晋气儿子傻到姥姥家了，怀莹无端端的将一个刚满月的小婴儿伤成那样，他还要袒护怀莹，但也不好在众人面前将话挑明，见弘时坚持，只得随他了。
  弘时人小，哪能抱着怀莹走多远，不过一会儿，他就没了力气。
  李嬷嬷只得蹲下来耐着性子哄怀莹，又听怀莹哭道：“要哥哥抱，哥哥抱怀莹，不抱妹妹，不准亲妹妹，妹妹坏……呜呜……妹妹坏……”
  李嬷嬷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陈圆在时，她要抱陈圆，怀莹也是这样，只是当时她并没有太在意。
  小孩子总是容易吃醋的，而且怀莹那时刚刚没有了额娘，她心思敏感也是有的。
  事后她也跟怀莹说了一些道理，只是怀莹还小，根本听不懂。
  哪晓得，一个两岁孩子的嫉妒心会这样重，今日竟然因为小阿哥要亲近怀曦小格格，她出手推了小阿哥不说，还用蹴鞠砸伤了怀曦。
  那可是个刚满月的小婴儿啊，那么可爱的小怀曦，脑袋嫩得跟豆腐似的，若真砸坏了，且不说主子爷和凌福晋有多伤心，就是她也受不了啊！
  难道怀莹竟随了武格格么？
  一场满月宴因为突发意外，闹得不大愉快。
  四爷实在担心怀曦，本来是家宴，自己离席也无所谓，不过有凌柱和凌寒父子在，虽然凌柱官职不大，但海棠之事多亏了他，不可慢待了他们，便交待十三爷主持宴席，并让李福晋负责招待莫氏，自己急急赶往秀水阁，乌拉那拉氏身为嫡母，也跟着四爷一道过去了。
  二人一走，刚刚紧张万分的气氛立刻松懈下来。
  有人不愉快，也有愉快的，僻如宋格格之流。
  她偷笑了一会儿，扯扯耿格格袖子道：“想不到怀莹小小的人儿，嫉妒心竟如此之重，出手就伤了怀曦小格格。”
  耿格格虽然也兴灾乐祸，但不肯表现在脸上，而且离她不远处还坐着伊氏，虽然伊氏不得宠，在府里就像个隐形人，但也不能真将她当成隐形人。
  她自然是不敢笑的，只叹了一声：“都说女儿肖父，我看怀莹这是女儿肖母啊！”
  宋格格笑道：“这小丫头片子的手倒是毒辣！”
  耿格格见伊氏突然起身去更衣，便不再搭话了，宋格格讪讪的冷哼一声。
  待伊氏离席之后，宋格格又道：“耿妹妹可是王府里的老人了，难道还怕她一个不得宠的伊嘉敏？”
  耿格格道：“再不得宠，人家也是庶福晋。”
  宋格格冷哼道：“她向海棠从前不也是侍妾格格，谁还敢小瞧了她去，如今可倒好，她摇身一变，变成凌福晋了。”
  “好了，姐姐这些酸话歪话在我这里说说也就罢了，若说给旁人听，传了出去，还要不要命了。”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个慌乱的声音：“对不起，十三爷，奴婢不是故意的。”
  二人抬眸看去，原来是年福晋身边的豌豆，因为正院的芳珠和文锦都跟着嫡福晋一道走了，她便过来给十三爷倒酒，不小心手抖了一下，酒洒到了十三爷身上。
  年氏见状，只觉得她深深丢了自己的脸，正要喝斥，却听十三爷毫不在意的摆摆手：“无妨，无妨，你忙去吧！”
  十三爷说话时，凌柱不由的转头看了豌豆一眼，他顿时怔了一下。
  尽管十三爷根本不在意，年氏还是不满的盯了一眼豌豆。
  豌豆行刺四爷，她恨不能将她千刀万刮了才好，后来查出她果然中了毒受人控制，根本不是她的本意，四爷也就将她放了。
  于是，豌豆又回到了瑶华阁当差。
  尽管如此，她还是愤怒，想要重惩豌豆，是宝言一力劝她，她才放过了她。
  当时，若没有宝言提醒，苏培盛恐怕还不能那么快查出真相，所以事后她又让宝言重新做回她的贴身丫头。
  她的不满眼神豌豆并没有注意到，她心里只觉得惶惶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近日她总会手抖，一开始还好，至少自己能控制住，刚刚她竟然控制不住的抖了一下。
  难道是中毒留下的后遗症？
  以后会不会更严重？
  若果真如此，那她还怎么在王府里待下去，王府是不会养一个不中用的奴婢的，尤其是年福晋。
  她毁容之仇，虐打之恨还没报，她不能离开瑶华阁，她用力咬了一下牙齿，左手紧紧握了握右手手腕好强制自己不抖，然后拿着酒壶走到凌柱面前，小心翼翼的给凌柱倒了酒，幸好没有再出错。
  在她倒酒时，凌柱忍不住又打量了她一眼，待她倒完酒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豌豆恭敬的回答道：“奴婢豌豆给大人请安。”
  凌柱又问道：“你多大了？”
  十三爷听他连问两个问题，觉得有些奇怪，凌寒就更觉得奇怪，两个人不由的转头看过来，凌寒在见到豌豆的面容时陡然一震，然后陷入了恍然之中。
  这个丫头怎么生得有几份像额娘？
  他带了几分期待，等着她的回答，只听她道：“奴婢今年十六了。”
  凌柱脸上一阵失望，他女儿今年才刚满十五，这丫头已经十六了，看来是他思女心切，见谁都像女儿了。
  他还是不甘心，又问了一句：“不知你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生的？”
  豌豆按照妙静师太告诉她的生辰八字说给凌柱听，凌柱一听，最后的希望也被浇灭了，她的湘儿是腊月寒冬生的，这位豌豆姑娘却是七月盛夏生的，完全不对。
  这些年，他一直没有放弃找女儿，但凡见到有谁像的，总是不放弃的要细细查问，期间也有两个姑娘，生得与夫人颇有几分相似，当时他抱了很大的希望，结果都不是。
  他心中哀叹一声，摆摆手道：“下去吧！”
  宴席没过多久就结束了，结束后，莫氏又去了一趟秀水阁瞧怀曦，曾娘子已经来过了，给小家伙的额头上上了药，吃完奶之后已经睡着了。
  也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受了惊吓，睡着了两眼角还挂着泪，时不时的一惊一乍。
  莫氏瞧小小婴儿受了这般罪，心里倒真有几分怜惜，向海棠坐月子时，她就来瞧过她好几趟。
  一开始来，自然想借着这层莫名其妙砸下来的关系，有意巴结笼络向海棠，笼络了向海棠就是笼络了四王爷，后来发现向海棠为人和善，又与她相谈甚欢，倒生出了几分真心。
  翌日一早，四爷千般不舍随皇帝一起离开了京城，临出王府之前，抱着怀曦看了又看，亲了又亲。
  四爷离开后不久，向海棠就带着怀曦搬到了四爷特意为她布置一新的忘忧楼。
  其实，向海棠原不想这么废事，跟四爷说就搬到关雎楼好了，毕竟她已经生下了怀曦，前世的那点阴影也该消散了。
  四爷坚持让她搬进更加豪华舒适的忘忧楼，在她搬进去之前，一应摆设都是按照向海棠平日所喜。




第128章 陈圆失踪

  忘忧楼坐落在王府东南角，乃是闹中取静的一处绝佳之地，是个三进院落，整个院落布置的错落有致，宽阔疏朗。
  进了门楼，迎面就是一个影壁墙，两边是东西配殿，正屋左右各有耳屋，都是清一色的粉墙黛瓦。
  各屋都有抄手游廊连接，生活起居自是便利。
  院内栽种着新移植过来的大片海棠花，正是海棠盛开的时节，花开如粉雾流云，花香阵阵袭人，徜徉其中，若坠仙境。
  再往里走，有一座被千竿竹掩映的修舍，入门便是曲折游廊，脚下铺着一道石子漫成的小路，路两旁开放着不知名的淡紫小花，虽不及海棠灿灿如锦，却自有柔丽动人之处，此处乃是专供夏日居住的清凉阁。
  就连向海常怀中的怀曦也忍不住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好奇的张望着，虽然她额头上还青紫还没未完消失，不过并不影响她的一颗好奇心。
  看看这，看看那，欢喜的小手小脚动个不停，嘴里还吐着泡泡，惹得润云笑了起来：“瞧瞧我们小格格，好像知道搬了新家，欢喜的吐起口水了。”
  “我瞧瞧，我瞧瞧。”端砚高兴跑过来看，“呀”的一声笑道，“真个，小格格吐口水的样子好可爱。”
  这倒不是恭维的话，现在怀曦在她们眼里，在四爷和向海棠眼里已然成了天下第一可爱。
  冷嬷嬷瞧了瞧怀曦额头的伤，忍不住又心疼起来：“好了，好了，这外面风大，可别吹坏了小团儿。”说着，看向向海棠笑道，“福晋，你月子之期还没过呢，不能太过劳累，赶紧回屋吧！”
  向海棠奇怪道：“我不是已经做完了月子吗？”
  想到月子里这也不能，那也不能，每天还要一天三顿的喝苦药，向海棠就觉得好可怕，好不容易坚持做完月子，怎么还没完？
  冷嬷嬷一本正经道：“还早着呢，真正做满月子要一百二十天呢。”
  向海棠一个激灵：“啊？”
  她终究没拗过冷嬷嬷，乖乖带着怀曦回屋了，因为被封为侧福晋，院子里的人也多了起来，四爷让苏培盛和冷嬷嬷精挑细选了几个太监和丫头送了过来。
  一入正厅，苏培盛就亲自领着一群丫头和太监过来，跪下行礼，苏培盛恭恭敬敬道：“奴才给凌福晋请安，这些都是从各处精挑细选送过来的，凌福晋你挑挑可有合眼的？”
  向海棠视线往下巡睃一圈，笑着问了几个侍女各自擅长之事，多半都是针线活做的好之类的。
  问到最后一名侍女时，那侍女不卑不亢道：“奴婢不及几位姐姐心细手巧，奴婢只会些手脚功夫，做些粗活，栽花种草，奴婢在行。”
  向海棠和蔼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如今多大年纪了？”
  “奴婢叫郑环儿，今年十六了。”
  “手伸出来让我瞧瞧。”
  郑环儿伸出了手，向海棠见她手指粗糙，掌心全是茧，便知她真是做惯了粗活的，她笑着点了点头：“那你留下来吧。”
  郑环儿连忙磕头谢恩。
  然后问到一个小太监时，那小太监机灵的先自报家门：“奴才粟一柯……”
  一语未了，润云和端砚都噗嗤笑出了声音，润云又笑道：“粟一柯，你咋不叫花一朵呢？”
  粟一柯笑嘻嘻的摸了摸脑袋，红着脸道：“如果凌福晋喜欢，奴才也可以叫花一朵。”
  润云笑道：“你倒会顺坡下驴，改个名儿也就罢了，哪有连姓也一起改的，岂不是连祖宗根基都忘了？”
  粟一柯笑道：“奴才打小就是个孤儿，也不知道姓甚名谁，三年前，奴才饿晕在一颗树下得蒙李大人所救，这才得以留在了王府，这粟一柯的名字还是李大人赏的，本来就叫一颗树，可是李大人想想又觉得不够文气，又改了个文气的粟一柯。”
  顿一顿，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李大人说了，若日后跟了新的主子，由主子赐名自然更好了。”
  向海棠知道狗儿是个热心肠，念及自己的身世，常会力所能及救能救之人，狗儿的眼光应该不会错，她不由的笑道：“这个李卫还真有些意思，既然名字是他赏的，就不必改了，日后就叫你小粟子吧！”
  粟一柯惊喜不已：“哎，多谢凌福晋恩典，奴才必定忠心耿耿侍奉主子。”
  向海棠满意一笑，然后又依例挑选了剩余的空缺，分派了银子下去，便让他们全都告退了。
  一时间，的确感觉有些乏累了，向格格便去屋内息下，睡到浑浑噩噩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哭着呼唤：“圆儿，圆儿，你在哪里啊？圆儿……”
  她好像看到姑姑一个人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焦急的寻找，画面一转，她又看到了陈金妍跑在街的另一头，也在焦急的寻找，两个人脸上都布满了泪水。
  “不要，圆儿……”
  她惊叫一声，一下子从梦中惊醒，醒来时全身已是大汗涔涔，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直到润云听到她的惊呼声急忙跑过来瞧她。
  “主子，你怎么了，是不是被梦魇着了？”她顺手倒了一杯茶，递到她唇边，“赶紧喝口茶压压惊。”
  向海棠惊惶的看着她：“我梦见圆儿不见了，我姑姑和金妍姑姑哭的到处找他。”
  润云赶紧劝道：“就是个噩梦而已，主子你千万不要当真。”
  “不……”她惶惶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个梦怎么会如此清晰？就跟真的一样。”
  她连大街上有家一酒店门口扬的酒旗，上面写着客来居都清清楚楚，还有客来居不远处有一家棋社的招牌，具体梦里倒没大看清，她忽然想起曾经做到李明泰惨死的噩梦，不由的更加惊慌。
  这时，端砚掀了帘子走进来，见向海棠这样，忙问道：“主子这是怎么了？”
  润云回头看她道：“主子刚刚做了个噩梦。”
  “没事，就是个梦而已，当不得真的，主子不必担心。”
  端砚走过来劝她，见她满头是汗，连忙去打了热水来过来，帮她梳洗。
  刚刚梳洗完，就有丫头来报钱格格过来了，向海棠连忙让人将钱格格请了进来，钱格格见到她脸色很不好的样子，关切的问道：“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向海棠急得将梦中之事都说与了钱格格听，钱格格伸手拂过她鬓角的碎发，温柔劝道：“不过就是一场梦而已，妹妹你何必当真呢？”
  “不，姐姐你不懂，当初我也做过一个噩梦，李明泰被人用剑刺的满身都是血窟窿，结果梦是真的，李明泰真的被人刺成血窟窿惨死。”
  钱格格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的咬了一下唇，又劝道：“或许那只是碰巧罢了，主子爷都安排的妥妥当当的，还派了顾五亲自去接人，怎会出事，而且就算圆儿真的出了事，一定会有消息传来，妹妹你稍安勿躁，先派人去打听打听才好。”
  向海棠仿佛一下子惊醒过来，连忙让润云去找了苏培盛，虽然只是个噩梦而已，苏培盛却不敢有丝毫懈怠，急忙派了人过去打听消息。
  第二天晚上就接到飞鸽传书，说大家都平安无事，只是陈夫人身体不适，大夫诊断出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经不住旅途劳顿，暂时先找了一家客栈落脚，等身子好转，才能赶过来。
  不过即使陈夫人能继续赶路，马车也不敢再行走太快，更不敢走道路不平的捷径小道，从官道慢慢悠悠走到京城，行程恐怕有耽搁，估计还需要一个多月天。
  一听说大家平安无事，向海棠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又为陈夫人有喜感觉到莫大的欢喜，姑姑不知盼了多少年，终于怀上了孩子，可就是因为她，还要长途颠簸，若当中姑姑和孩子出了事，她岂不是罪该万死。
  想到这里，又陷入了深深的担忧。
  女子产后本就容易心情郁结，再加上向海棠担忧亲人自责不已，更加焦虑，苏培盛生怕她急出个好歹，等四爷回来他没法交待，所以命人每天飞鸽传书过来报平安。
  向海棠每天都能听到平安的消息，再加上有怀曦的陪伴，她郁结的心情渐渐散开。
  就这样，她盼星星，盼月亮盼着陈夫人和陈圆，还有陈金妍一起过来。
  想到陈金妍跟着一起过来，是为了今年的选秀，她又愁上了眉头。
  满族八旗人家年满十三岁到十六岁的女子，必须参加每三年一次的选秀，否则不得婚嫁，陈金妍是肯定要来的，而且她自己也心心念念的想参加选秀，想着能一朝变凤凰，哪知前世凤凰没变成，倒落得个惨死之局。
  本来选秀日期是定在今年三月，后来因事推辞，然后一推再推又推到四月底，如今因皇上又去了海明，这选秀之事便又往后推了，至于推到哪一天，要看皇上何时才能回宫。
  所以陈金妍也不用急着先姑姑和圆儿一步赶来，有她在也好，她也可以照顾姑姑和圆儿。
  不过，选秀不管推迟到哪一天，陈金妍都躲不过，到时得想个法子让她被撂牌子才行，这样也好名正言顺的找个良人嫁了。
  等待是个煎熬的过程，不过有怀曦，煎熬也熬出了一种幸福感。
  自打满月之后，怀曦简直一天一个样，一天比一天白胖，一天比一天好看。
  小胳膊跟藕节似的，见到人也会笑了，一双眼睛亮得就像天上的星星，笑起来时仿佛整个世界都亮了，虽然额头上的青紫过了好久才消散，但也丝毫不影响她的可爱。
  凭谁见了都忍不住想摸一摸，抱一抱，亲一亲，就连冷的像面瘫似的曾娘子在见到怀曦时，也忍不住露出笑容，一惯冷硬的声音都变得亲和起来。
  因为在满月宴上，李福晋自认为弘时维护怀莹，在无形之中得罪了向海棠，便有意让弘时常去忘忧阁走动，省得平白得罪了人。
  一开始，她还担心向海棠会介怀，因为如果换作是她，自己刚出生的孩子无辜被砸成那样，她一定恨不得手撕了那个欺负她孩子的人，管他是大人还是小孩。
  向海棠肯定会对怀莹厌恶透顶，也会连带着对弘时有看法。
  谁知向海棠待弘时还如从前一样，弘时每回去都是兴冲冲的，回来时也是兴冲冲的，小嘴巴巴的不停说怀曦妹妹如何如何可爱，如何如何漂亮。
  这让李福晋倒有些疑惑了，到底是向海棠心胸宽大，还是装的？
  管她是真的还是装的，她现在也没有这个闲心去想太多，因为四爷临行前交待嫡福晋，要让乌那拉氏容馨风风光光的入府。
  嫡福晋虽然心里不爽，但越是不爽，越是要做的面面俱到，让人挑不出错漏来。
  许是嫡福晋心里太苦，这几日竟忙出病来，她一倒下，事情就全都落到了她这个协理管家的人头上，真真每天都忙的昏天暗地，忙完回来都是倒头就睡，哪还有心思想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转眼又一个多月过去了，这一个多月，向海棠简直望眼欲穿，按照行程也该到了，可是依旧没有等来人。
  这下她急了。
  虽然书信上报的还是平安，但她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好像有好几天都没有见到苏培盛了，也不知他在忙什么。
  她让润云去请苏培盛过来，想亲自问问，结果苏培盛早在几天前，外出办差，已经不在京城了。
  她愈发觉得不对，最后只能又叫来苏培盛的小徒弟常庆，常庆还不到十一岁，刚跟到苏培盛身边不久，不过他为人忠厚老实，办事又勤谨细心，苏培盛待他甚为亲厚。
  常庆到底还是个孩子，被向海棠几句话一问，浑身就冷汗涔涔了。
  向海棠见他慌张的全身是汗，心突然跳的如擂鼓一般，她向来待下人宽仁，这会子不由的动了大怒，将桌子重重一拍，霍地站起：“你再不说！等苏培盛回来，让他即刻将你送出王府！”
  常庆好不容易跟了一个好师父，哪舍得离开，他扑通跪在地上，都快要哭了：“半个月前，陈圆小少爷突然失踪了！就在离天津不远的德州县失踪的！”
  “什么？”
  向海棠刚刚还跳如擂鼓的心在陡然间几乎停止了跳动，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两眼一黑，跌了下去。
  “主子！”润云和端砚一左一右扶着她大喊，“主子，你怎么了？”
  冷嬷嬷正好端了一碗银耳莲子羹进来，骤然听到陈圆失踪的消息已唬飞了魂魄，又见向海棠突然晕倒，惊得手一抖，“啪”的一声碗摔到了地上。
  她连忙叫来小丫头收拾，又让端砚赶紧去请曾娘子过来，自己正急得要掐向海棠的人中，向海棠幽幽的睁开了眼睛。
  圆儿……
  她的圆儿！
  竟然半个月前就失踪了，而她却一点都不知道，还在傻傻的等着，什么也没有做。
  想必，四爷派去的人已经找遍了，也没有找到人，苏培盛这才急着赶了过去，难怪这几天来回话的都是常庆，她根本都没有见到苏培盛的人影。
  半个月了，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圆儿都不知要跑到哪里去了，他是个聪明又乖巧的孩子，绝不会乱跑，那会不会是有人见他长得好看又可爱，将他掳走了？
  她已经不敢再想，整个人都要跟着一起碎了，差点就要崩溃，就在这时，屋内响起了怀曦的哭声。
  也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危险，怀曦这一次哭的特别的伤心，声嘶力竭的，奶娘怎么哄都哄不好。
  向海棠心疼的从奶娘手里抱过怀曦，喂她吃奶她也不肯死，她只能抱着在她在屋里来回不停的走着，一边轻轻拍着哄她，一边自己哭道：“团儿，我的小团儿，你是不是知道你圆儿哥哥他不见了？”
  怀曦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反正哭的更伤心了，嗓子都要哭哑了。
  向海棠生怕她哭坏了，一个字都不敢再说，只紧紧抱着她，眼泪啪哒啪嗒直掉，恨不能马上飞到德州县去找陈圆。
  待心情稍稍平定下来，她叫来了常庆细细查问，常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陈夫人一行人暂时在德州县一家酒楼落脚，有一天用午饭时，一眨眼的功夫圆儿少爷就不见了。
  向海棠想到梦中之事，问那座酒楼是不是叫来客来居，常庆说好像是。
  向海棠一下子怔愣在那里，原来她的梦又成了真，只不过梦中之事延迟了，圆儿还是出了事。
  将屋内人屏退之后，她恨得捶自己的脑袋，冷嬷嬷进来瞧见这一幕，急得抓住她的手不敢放松，又苦口婆心的劝她。
  因为冷嬷嬷知道陈圆是四爷的儿子，自己也是心急如焚的，劝慰到后来，反而她也跟着一起哭了起来。
  最后，还是向海棠先停止了哭泣，红着两眼看着冷嬷嬷，坚定道：“嬷嬷，我要亲自去一趟德州，将圆儿找回来。”
  冷嬷嬷两眼还挂着老泪，听她这样说，惊怔在那里，抹了泪强烈反对道：“这怎么可以，你到底是个妇道人家，出门在外多有不便，圆儿少爷已经失踪了，万一海棠丫头你再出了事让主子爷知道了，岂不要是要了他的命么？不行！奴婢拼死也不能让你去。”
  “我一定要去。”
  “海棠丫头！”
  “嬷嬷，你听我说。”向海棠打定主意，不容拒绝的看着她，“圆儿是我什么人，旁人不知，嬷嬷你还不知道么？”
  “……”
  “他和团儿一样，就是我的命啊，这些年，我将他丢给姑姑和陈家人照顾，从来没有尽过一天做娘的责任，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么的愧疚。”
  “……”
  “如今圆儿出了事，我怎么还能无动于衷的坐在王府里干等，让怀了身孕的姑姑四处寻人，别说只是去德州了，就是前面有刀山火海我也要去！”
  冷嬷嬷被她坚定的眼神和话语打动了，可还是犹豫了好一会儿：“可是你经历九死一生，早产下小团儿，身子没有完全恢复，至少要等做满一百二十天的月子……”
  “没事，我生圆儿时，也是难产，并没有做过一百二十天的月子，况且，我只是去德州找人，又不是真的去下刀山火海，苏培盛前些日子也赶去了德州，我带着常庆一起过去，到时必定能和苏培盛，我姑姑和金妍姑姑，还有顾五他们会合。”
  她用力握一握她的手，“嬷嬷，你就放心吧，团儿就交给你和端砚，还有钱姐姐照顾了。”




第129章 原来竟是他？！

  冷嬷嬷还在犹豫：“团儿还需要你喂奶，而且自从你醒来以后，团儿也没有离开过你啊。”
  向海棠心中一痛：“不是还有奶娘吗。”
  幸亏，她怕自己奶水不足，留了一个奶娘下来，否则这会子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奶娘再好，也没亲娘好，团儿还这么小，什么都不懂，没有海棠丫头你在她身边，怕她会闹。”
  “她是我的女儿，圆儿是她的亲哥哥，团儿长大会明白的。”顿一顿，又道，“之前，我做过一个噩梦，梦见圆儿不见了，嬷嬷，你知道吗？我竟然梦到了那家酒楼就叫客来居，所以才会那样问常庆，当时，我如果坚信这个梦，让苏培盛多加防范，就不会有今日了。”
  说到这里，她咬了咬牙，又再度泪如雨下，哽咽道，“梦里的一切，我到现在还记得，说不定是冥冥之中想要告诉我什么呢，说不定我过去就能找到圆儿了，嬷嬷，你也一定想圆儿能够平安回来的吧？”
  冷嬷嬷彻底动摇了：“……可是嫡福晋那里也不敢同意啊。”
  “不怕，就算嫡福晋不肯同意，她也不可能能栓住我的脚。”
  ……
  四日后。
  德州县。
  向海棠站在县城热闹的大街上，瞬间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亦或是梦境和现实重叠了。
  竟然一模一样。
  因为日夜兼程，向海常的脸色很憔悴，她呆怔在客来居门前，本想进去先找找看陈夫人和陈金妍还在不在酒楼，转头看到一家棋社时，她鬼使神差的朝着棋社走了过去。
  跟随而来的润云，郑环儿，小粟子以及常庆也不知她要做什么，润云问了一句：“主子，不先去找夫人和苏公公他们吗？”
  因为郑环儿有些手脚功夫，小粟子为人机灵，而且两个人都跟李卫有一些关系，这一回向海棠出来，便将他们两个也带了出来。
  向海棠摇了摇头：“先去那家文翰棋社看看。”
  又转头吩咐常庆道，“常庆，你先去客来居，看看我姑姑和苏公公他们在不在，如果不在，你先留在那里等着，或许他们会回来。”
  “扎。”
  常庆领命而去。
  向海棠带着润云他们一起走到了棋社门口，刚要进店时，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一脸麻子，两只眼睛生得像是有仇似的，隔的老远的店小二模样的人，上上下下，仔仔细细，还带着几分警惕打量了向海棠一番。
  见她虽身边带着丫头，小厮，但衣着仆素，风尘仆仆，应该是外地人，不过生得倒是绝美，身姿也曼妙异常，该瘦的地方瘦，该丰润的地方丰润，他不由的咽了一下口水。
  润云见他色眯眯的盯着自家主子瞧，顿时怒声道：“你这人好生无礼，怎么……”
  “好了，润云。”
  此次出来，向海棠只想找到陈圆，不想节外生枝，她轻喝一声打断了润云，正抬步要进去，店小二伸手一拦。
  “这位姑娘，实在不好意思，棋社不接待女客。”
  向海棠以为他要故意为难，眉心一蹙：“店铺开张就是做生意的，为什么不接待女客？”
  店小二嘻嘻一笑，笑的很是猥琐：“青楼也是开张做生意的，不也不接待女客吗？”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润云更加生气，抬头看了看文翰棋社的牌匾，“难不成你这棋社和青楼是一样的？”
  店小二被噎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向海棠知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也不想和他在这里白废唇舌，她转头看了小粟子一眼，小粟子会意，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钱袋来，往店小二手里一扔。
  店小二反射性的就接住了，打开钱袋子一瞧，立刻两眼放光，竟有好几块碎银子，这些钱放在京城不算多，但在德州这种小地方，已是出手很阔绰了。
  小粟子斜睨着眼问他：“这下可以进去了吧？”
  店小二笑眯了眼睛，伸手作出邀请之势：“几位贵客，快快有请。”一边将他们迎进去，一边又道，“二楼还有雅间，不知几位贵客要找谁下棋，小的也好去安排一下。”
  向海棠环视了一下四周，此时正是下午休闲时分，这里却连一桌客人都没有，刚刚她们来时，竟然还不接待女客，也不知这生意是怎么维持的。
  她想了想道：“就找你们掌柜的下棋。”
  “找我们掌柜的？”店小二两只有仇的眼睛咕噜一转，笑道，“那恐怕这位姑娘你输不起，小的瞧姑娘是外地人，如果输的连盘缠也没了，岂不叫我……”他猥猥琐琐的嘿嘿一笑，“心里过意不去？”
  小粟子轻喝道：“你废什么话，我们主子可是棋中高手，她说找谁下棋就找谁下棋，别不是怕你们掌柜的输的连裤子都没有了吧。”
  此话虽然有些粗鲁，但成功的激起了店小二的好胜心。
  他冷笑两声：“别怪小的没有提醒你们，我们掌柜的可有棋圣之称，想和我们掌柜的下棋，必须要赌彩，本来五两银子一盘棋，可是今日不巧，掌柜的下午还有大生意要谈，若与你下棋，岂不耽搁了生意。”
  他眼珠子咕噜一转，狮子大开口道，“至少需要十两一盘，敢不敢？”
  向海棠听到这十两银子时，心里微微惊了一下，这店小二还真敢开口要，普通的乡下人家十两银子够半年的嚼用了，在这里一盘棋就输了。
  难不成这家店就是靠店掌柜与人下棋赢赌彩维持的？
  虽觉得奇，但她不是冲着下棋来的，多想无益，只淡声道：“十两有何不可，让你们掌柜的过来就是。”
  店小二瞧她胸有成竹的样子，笑道：“姑娘既然如此，那小的就如姑娘所愿。”说着，伸手往楼上一间屋子一指，“姑娘先去天水间等着，小的这就去找店掌柜来。”
  向海棠上了楼，走到天水间，里面布置的倒有几分奢华，当中桌上摆放着一副玉棋，她拿起一枚玉棋，触手温凉。
  又听润云颇为惊讶的指着旁边案几上摆放的血红珊瑚道：“这棋社外表看上去普普通通，想不到还有这么漂亮的珊瑚。”
  郑环儿耳朵微微一动，听到门外有窸窣之声，可见有人在暗中偷听，看来这家店果然有些问题，否则为何要暗中偷听。
  她笑道：“看来与店掌柜下棋的待遇就是不一样，想必这天水间是这家棋社最好的雅间了。”
  说完，她冲着润云眨了一下眼睛。
  润云立刻会意，接着笑道：“我家主子可是棋艺高手，这些年难遇敌手，好不容易打听到这德州县有个棋艺高手，也不知这店掌柜是不是沽名钓誉。”
  小粟子笑道：“管他是不是沽名钓誉，反正一定不是我家主子的对手，他是棋圣，我家主子还是棋仙呢。”
  说话间，就听到门外传来清嗓子的咳嗽声，好像要故意提醒棋社的主人来了。
  向海棠回头一看，就看到一个矮矮胖胖，挺着硕大肥肚子，生着一对老鼠眼，下巴上留着稀稀拉拉几根胡须，年约四五十的男人像是个圆球滚进来似来，带起一阵风。
  他衣着十分光鲜，袖口领口滚着金边，圆润的腰上零零碎碎挂了一圈东西，手里拿着一把泥金扇子，悠闲的扇着。
  见到向海棠坐在那里，不由高声笑道：“贵官到来，未曾远迎，失礼失礼。”
  说话时，两只绿豆眼带着几分警惕，几分好奇直在向海棠身上打转，刚刚就听小二回禀说是个绝色美人，这会子虽然看到的只是向海棠的背影，但见她乌发如云直披下来，也知转过头来必是个美人。
  和美人下棋还真是头一招呢，如果能将美人也顺便一起赢了，岂非一举两得。
  不过家中母老虎实在厉害，赢了美人恐怕还得在外面弄处金屋藏娇才行。
  想到这里，他益发期待向海棠转过身来是何等美貌。
  他话音刚落，向海棠慢慢的转过头，见到他时，骤然愣了愣，总觉得在哪儿见过此人，再一想，这不是甘小蝶的表舅爷滚地龙吗？
  原来竟是他？！
  前世，甘小蝶入了王府，这位表舅爷还来找过甘小蝶，想借着甘小蝶的关系搭上四爷。
  于是甘小蝶就带着他求到了自己身边，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甘小蝶嘴里曾经嘲笑过的滚地龙，甘小蝶还暗暗给他起了另一个外号老鼠眼。
  当时，她只是一个侍妾格格，而且一心想离开王府，怎么可能会答应甘小蝶和滚地龙的要求，所以随便找了个理由将他打发了。
  怎么这么巧，滚地龙竟然就是这家文翰棋社的店掌柜，会不会圆儿的失踪其实跟甘小蝶有关系？
  甘小蝶来京成寻自己未果，反被四爷派人追杀，必定怀恨在心，所以勾结滚地龙掳走了圆儿？
  她的心一下子明朗起来，同时，又陷入更大的担忧。
  甘小蝶是个不择手段，心狠手辣之人，所以当时她来京城掀起各种风浪，她就起了杀心干脆除掉这个祸害，所以便告诉了四爷，当初设计陷害，害得她毁了清白的人就是甘小蝶。
  四爷派人去追杀甘小蝶，谁知让她逃跑了，然后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了。
  她会不会就藏在德州，藏在这家文翰棋社，如果真是这家棋社，姑姑和顾五他们一直在找圆儿，肯定会找到这家棋社来。
  他们那里没有消息，就说明甘小蝶应该不在。
  她到底拿圆儿怎么样了，会不会已经害了圆儿？
  不，不会！
  圆儿对她来说还有更大的用处，如果真是她，她应该不会就这样轻易害了圆儿性命，她要用圆儿换取更大的益处。
  可是，万一呢？
  她心里已翻江倒海，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现，紧紧捏了一下半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淡然一笑道：“话就不多说了，掌柜的请吧！”
  店掌柜见她生得果然标致之极，乃平生所未曾见过的绝色，眼珠子咕噜噜的在她脸上又转了好几圈，心中暗喜不已，更加坚定了让向海棠输个兜底朝天。
  连扇了好几下扇子皮笑肉不笑道：“这位姑娘远道而来，怎可怠慢。”
  说着，他转头吩咐店小二去准备上好的茶来，又对着向海棠笑道，“姑娘既然敢找在下下棋，可见有几分真本事，十两银子一盘棋恐亵渎了姑娘的棋艺，不如下盘大的。”
  “大的，多大？”
  滚地龙竖起两根手指：“二十两一盘，不知姑娘可有胆量与在下下棋？”
  向海棠十分豪气的笑了一声：“不就二十两吗，有何不可。”她转头看了一眼小粟子，冲他使了个眼色，吩咐道，“我身上银子不多，你赶紧去爷那里支五百两过来。”
  滚地龙一听向海棠出手就是五百两，心里微微咯噔了一下，看来这还是条大鱼呢，想要赢她做个小老婆恐怕很有难度。
  不过不怕，她越是有钱，他越能赢的多。
  待小粟子走后，他气定神闲的坐到了向海棠对面蒲团上，这时茶也上来了，他亲自倒了一杯茶递到向海棠面前，说道：“姑娘，请吧！”
  向海棠虽然琴棋书画样样都会，但都不算精通，想和滚地龙对弈根本毫无胜算。
  她原本也不是因为下棋而来，自然不会在乎输赢，不过她怕在小粟子找到苏培盛他们之前，自己先露了馅打草惊蛇。
  几种棋类中，她唯精通斗兽棋，因为人们认为斗兽棋太过幼稚，根本不能体现出太多的智慧，所以琴棋书画中的棋是指围棋。
  就算这位店掌柜也精通斗兽棋，至少她有与他对弈的资本。
  之前梦里就有这家棋社，她自然是有备而来，想着棋社象棋围棋必然具备，未必会有斗兽棋，所以事先准备好了一副。
  她笑着摇了摇头：“我要与掌柜下的可不是此棋，也不是象棋，而是斗兽棋。”
  滚地龙脸色微微一变，意外的两只老鼠眼吧嗒吧嗒直眨：“斗兽棋？”
  “嗯，难道掌柜的不敢应战，还是掌柜的根本没就听说过斗兽棋？”
  “不是。”滚地龙狠摇了几下扇子，“高手对奕哪有对斗兽棋的，这分明是小孩子家玩的游戏，姑娘你是不是在耍在下？”
  这时，润云插嘴笑道：“难不成掌柜的反不如小孩子了？”
  滚地龙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这位姑娘休要屈解在下的意思，在下……”
  向海棠打断他道：“越是简单的东西往往越是深奥，掌柜的可不要小瞧了斗兽棋，自有精妙……”
  这下轮到滚地龙打断了她：“罢了，罢了，就如姑娘所愿，斗兽棋就斗兽棋。”
  看来这位姑娘也实在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以为出其不意就能赢他，殊不知他天生好棋，各种棋类，无所不通，这斗兽棋乃是小时候玩烂的，他根本不屑玩。
  既然这小娘子这般自以为是，那他就狠狠给她一个教训，于是，他话锋一转，又提出了新的要求：“不过，姑娘也要应我一个要求，五十两一盘，姑娘敢不敢？”
  向海棠信心十足道：“好！”
  店掌柜正要命小二去取斗兽棋来，小二答道：“寻常无事，哪有人跑到棋社来下斗兽棋，也不知搁到哪儿去了，要好好找一番，还请姑娘耐着性子等一会。”
  “不用，我带了。”
  向海棠看了润云一眼，润云立刻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漆盒，摆放于棋盘之上，然后打开了。
  滚地龙一看，这斗兽棋竟是由墨玉和白玉雕刻而成，黑白各有八子，雕成不同的兽形，且不说玉质何等水滑莹润，单是雕工就足以令人称奇，连兽的毛发胡须都纤毫毕现。
  他抽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道：“看来姑娘是有备而来啊！”
  向海棠淡淡道：“这可是吃饭的家伙，自然要有备而来。”
  滚地龙暗想，小样！瞧你得瑟的，爷爷立马就让你哭都哭都不出来，面上却故作谦虚道：“姑娘，请先选吧。”
  向海棠也不推辞，先选了黑子。
  滚地龙自以为胜券在握，所以犯了轻敌的毛病，而且到底多年未下斗兽棋，难免有些生疏，结果第一局竟被向海棠险胜，想不到他堂堂棋圣竟然输了，当然这棋圣二字是他自封的。
  他一时无法接受自己输给一个小丫头片子，还一输就是五十两银子，简直割肉般的痛。
  虽然心中悔恨不已，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刚刚他只是大意轻敌，他誓要扳回本，然后再连赢上十来局，至少要赢光那五百两。
  于是，不等向海棠开口说开始第二局，他见小粟子果然拿来了五百两银票，就主动开口要再来一盘。
  这一局，滚地龙打起精神，全力应对，先动了玄鼠一子，向海棠故意消磨时间，思虑片刻，手放在白象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指尖一挪，推了白鼠过去。
  因为滚地龙全力应对，这一局慢慢的陷入了僵持，谁也不能赢谁。
  滚地龙开始急了，额头两边冷汗涔涔，他不停的扇扇子，手落到白虎上，犹豫了一会儿，又落到了白象上，如此往复，这一盘下了大半天都没有什么进展。
  这正合向海棠的意，她本可以不留下来与他对奕，先带着人一起去找苏培盛过来，又救人心急，生怕这滚地龙下午真有事离开，所以才留下将他拖住。
  时间自然拖的越久越好。
  大约又过了将近半个时辰，滚地龙像发现了什么破绽似的，一对老鼠眼顿时放出光来，将白鼠往前一推，竟将向海棠逼到绝境，向海棠并不怕输了这一局，因为滚地龙没赢到钱，必然还要再来一局。
  她脸上作出悔恨之意，弃子投降。
  两人打了个平手，滚地龙终于舒了一口气，不过没胜出，他依旧感觉很没面子，于是又开始了第三局。
  第三局一样僵持许久，眼看着天都要黑了，两个人都没有分出胜负。
  润云和郑环儿见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常庆还没将苏培盛和顾五找来，心下有些着急了，小粟子也很是着急。
  他本想和常庆一起去找人，可是若他迟迟不归，恐怕会让掌柜的怀疑。
  就在三人心急如焚的时候，忽然听到对战良久，找不到对方棋局破绽的掌柜“哈”的一声，将手中白兽棋往前一推。
  正以为自己又要再赢一局时，忽然外面响起喧哗之声：“你们不是来搜过了吗，怎么又来，还让不让人好好做生意了？”
  然后传来一个男子肃厉的喝斥声：“废什么话！还不将你们掌柜的叫过来！”




第130章 江南洪爷

  向海棠一听是顾五的声音，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暗暗打量了一眼滚地龙，他倒没有丝毫慌张的样子，她试探着问道：“外面是什么人？”
  滚地龙冷哼一声：“就是一帮强盗瘟神，因为走失了一个孩子，天天跑过来搜，弄得我这里都不敢留人了，真真晦气！”
  向海棠叹道：“想必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孩子吧，否则怎么敢公然搜查？”
  滚地龙冷笑道：“管他什么大户人家，也不能天天带兵过来搜，不管了，我们先将这一局下完再说。”
  向海棠见他脸上竟毫无心虚之色，莫不是她想错了，圆儿的失踪和他没关系，又或者他已经将圆儿转移走了，根本不怕有人来搜查？
  后一种，她有强烈的感觉，他已经将圆儿转移走了。
  滚地龙虽然对些外地人有警惕之心，不过，一切都处理干净了，他无惧任何人来查，这会子他只急切的想赢，还没等他赢，顾五和苏培盛就带着一群侍卫冲了上来。
  顾五冲在前头，一脚踹开了门，滚地龙立刻神色一凛，愤然站起，怒声道：“你们究竟想怎么样，一次两次的来搜，我都不与你们计较，你们反倒得寸进尺，还有没有王法，让不让人活了？”
  向海棠看了顾五和苏培盛一眼，虽然两个人来搜过什么发现都没有，这会子再跑过来搜，心里并没有底，不过见向海棠示意拿人，也就顾不得了。
  不由分说，顾五立刻冲上前拿住了滚地龙，滚地龙拼命挣扎，一边大喊：“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贼人，来人啦，杀人啦！”
  一边又吩咐追上来的店小二，“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
  一语未了，就听向海棠冷幽幽道：“滚地龙，你就不要贼喊捉贼了，我问你，你将孩子弄到哪儿去了？”
  这一声滚地龙已让他惊愕不已，原来这女子果然和他们是一伙的，故意拖住他想要拿人。
  他也不是吃素的，立刻挣扎着横了一眼向海棠，狡辩道：“姑娘说话也得有个证据，怎能信口雌黄，随意栽脏陷害我一个正经生意人，什么孩子，我不知道！”
  说话间，就拼命要挣脱开来，被顾五反手一剪，压倒在地，跪在了向海棠的面前，顾五冷声喝道：“给我老实点！”
  滚地龙被压的抬不起头，又听向海棠冷笑着试探道：“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甘小蝶已经落网了，她什么都招了，否则我如何能找到你这里，又如何能一口叫出你的名字？”
  滚地龙心里陡然一个激灵，脸色变得有些慌张起来，不过，他还是抵死不认，艰难的抬起头冷哼哼道：“什么甘小蝶，老子不认识！”
  “你是甘小蝶的表舅爷，怎么可能不认识，她还给你起了另一个外号叫老鼠眼呢。”顿一顿，又道，“她说自己是被逼的，一切都是受你指使，你还敢抵赖么？”
  “什么？”他两眼一瞪，气愤无比，骂了脏话，“这个贱X竟敢陷害老子，明明是她……”
  说到这时，他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将话又吞了回去。
  向海棠这才敢确定圆儿的失踪与他和甘小蝶有关，急切的问道：“她怎么了，你不要告诉我，你是被她逼的，她不过是从桐城小地来的弱女子而已，如何逼迫你堂堂棋社掌柜？”
  滚地龙听向海棠竟然连甘小蝶从哪儿来的都知道了，看来甘小蝶的确被抓了，而且还倒打一耙污蔑他。
  他气得要命，不过还是不肯轻易招供，干脆闭紧嘴巴不说话，以示对抗，
  这时，苏培盛走过来冲着他冷冷笑了一声：“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也罢……”
  他蹲在他面前，冲着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我这双手许久都没有动过针了，要不今儿让你尝尝十指钻心的滋味？”
  不知何时，他手里已经多了一根雪亮锋利的银针。
  滚地龙看到针，吓得都快要尿裤子了，惊慌失措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敢私用酷刑？”
  “这插针只是开胃菜呢。”苏培盛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用更加阴沉的声音说，“接下来还有弹琵琶，抽肠，点天灯呢。”
  滚地龙已面色全无，脸上滚满了豆大的汗珠子：“你……你们敢？私用酷刑可……可是要……”
  苏培盛打断道：“什么私用酷刑，我们王爷可是正经八百在刑部负责查案的，你不肯招，有的是大刑伺侯！”
  “王……王爷……什么王爷？”
  滚地龙惊的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他就算再爱财，再有天大的胆了也不敢绑走王爷的人，甘小蝶这个贱X怎么什么都没跟他说！
  苏培盛一字一字道：“雍亲王四爷。”
  “啊？”
  他人虽不在京城，却听闻过这位冷面王的名声，最是个铁面无私，心狠手辣的。
  完了，完了！他像泥一样瘫软在地，顾五干脆松开了他。
  滚地龙连连磕头道：“爷爷饶命啊，小的招，小的什么都招。”
  “……”
  “就在半个月前，甘小蝶和一个年轻的后生找到我这里来，出手就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找个机会将住在对面酒楼的孩子弄过来。”
  说着，他突然哭了起来，满腹冤屈道，“这位爷，这位姑娘，小的我可是正经的生意人啦，哪敢做那些违法犯禁的事，可是我小的没有办法啊，那个后生将剑架到小的脖子上，逼着小的去做，小的不敢不从啊……”
  向海棠在听到年轻的后生时，无端的就想起了被赶出王府的吴恙，她问道：“那个年轻的后生叫什么名字，生得什么模样？”
  “我只听甘小蝶叫他一声阿恙哥，生得倒是绝顶标致，有几分女相。”
  “那他们为什么不自己去劫人，要来寻你？”
  “这个小的哪知道啊。”他抹了一把哭的快到掉下的鼻涕，“许是那个贱X干了什么违法犯禁的事，不敢光明正大的出现吧，到我这里来，还是戴着皂纱帷帽，从后门进来的。”
  向海棠深深皱起了眉头，又急着问道：“那他们将陈圆带到哪儿去了？”
  “小……小的……不……不知道啊……”
  苏培盛阴冷一笑，扬了扬手中的闪着寒光的银针：“你说不说？”
  “对了！”滚地龙惊慌中想起了什么，睁着一双尤挂着混浊眼泪的眼睛，“那天晚上，我偷听到他们两个说话，说要去江南投奔什么洪爷，别的，别的小的什么也不知道了啊……”
  他痛哭流涕起来，又叫冤道，“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也无意要绑四王爷的人，小的真的是被逼的，还求大爷和姑娘开恩啦……”
  苏培盛回头看了一眼跟随而来的侍卫，沉声道：“先将人押下去！”
  滚地龙涕泪交流，磕头如捣蒜：“大爷，姑娘，高抬贵手，饶命，饶命啊，小的是冤枉的……”
  在他的呼冤声中，很快人就被带了下去，苏培盛皱着眉头嘀咕道：“江南洪爷，什么人？”
  同样疑惑的还有向海棠，这时，突然听顾五道：“难道是江南七省绿林会总瓢把子洪震东？”
  “洪震东？”
  她曾经听说过个名字，还是小时候在家时隔壁婶婶家的子卫哥哥告诉她的，每每说起这位洪震东，子卫哥哥就是满脸的仰慕之情，说长大后就要做像洪爷这样的大英雄。
  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子卫哥哥全家都搬走了，也不知搬到了哪里，当时，她没了玩伴，还伤心了好一阵子。
  如果洪爷真像子卫哥哥说的，是大英雄，他怎么可能会接收绑架孩童的人？
  她已经想不了这么多了，江南，她要立刻去江南救圆儿。
  “海棠，海棠……”
  正想着，她突然听到了向氏急切的声音。
  “姑姑……”
  她一下子冲了出去，就看到陈金妍扶着向氏急步走了进来。
  向海棠激动的从二楼跑了下来，姑侄两人这样见面，不由的悲从中来，向氏紧紧将向海棠抱在怀里，泪如泉涌：“我的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一直在王府等你们回去，可是怎么等都等不到，后来才知道圆儿不见啦。”
  “都怨姑姑，怨姑姑没有看好圆儿……”
  “不，姑姑，不是你的错，全都是海棠的错，你怀了身孕，还让你千里迢迢带着圆儿来京城，你怎么样了，孩子怎么样了？”
  “我很好，孩子也好，海棠，你好不好，团儿好不好？”
  站在旁边见姑侄二人抱头痛哭的陈金妍也不由的红了眼眶，虽然她一直不喜欢向海棠，可她喜欢圆儿是真的，许是爱屋及乌吧，现在瞧向海棠也没那么讨人厌了。
  她故作不耐烦的样子，劝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肉麻死了，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向海棠不由的看向她，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好一会儿，陈金妍摸了摸自己的脸，奇怪道：“向海棠，你这样盯着我作甚，难不成还要和我玩对视的把戏？”
  再见陈金妍好好的站在她面前，她心里又喜又悲，喜的是这世还来得及，悲的是圆儿生死未卜。
  她松开向氏，转身亲热的抱住了陈金妍，悲喜交加道：“能再见到金妍姑姑，真是太好了。”
  陈金妍过去和她互相瞧不惯，不过因为向海棠寄人篱下，两个人狠狠的盯着对方时，赢的都是她，所以向海棠必定是不喜欢她的。
  虽然，上次嫂子回去说海棠心中对她很是挂念，她以为嫂子不过是想缓和她和向海棠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现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亲热，她一下懵了，同时心里又渐渐感受到一股暖暖的意味。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你真是一点儿长劲都没有，还是这么喜欢哭鼻子。”
  说话时，她自己的声音也哽咽了。
  向海棠又抱了她一会儿，才肯松开她，然后两个人泪眼汪汪的对视一眼，忍不住噗嗤一笑，笑中又带了几分苦中作乐的悲伤。
  一行人去了客来居，向海棠将有关陈圆的消息都告诉了向氏和陈金妍，怕向氏担心，只敢往好里说。
  二人这些日子为了寻找陈圆心急如焚，一个比一个憔悴，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消息，紧悬的心终于稍稍松懈了一些。
  向海棠又道：“姑姑，你和金妍姑姑先回王府，我去江南将圆儿带回来。”
  向氏不安的握住她的手：“这怎么可以，我去江南救圆儿，你带着金妍先回王府等消息。”
  向海棠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姑姑和姑父盼了多少年了，好不容易盼来了孩子，我怎么还能再让姑姑一路颠簸，这里离京城只有四五天的路程，你先好好在王府养胎，再帮我照看照看团儿，我保证……”她举起手，“一定会平安将圆儿带回来。”
  “可是……”
  “姑姑放心，有苏公公和顾五他们在，我不会有事的，而且我身边的丫头也有一身的好功夫。”
  向氏还是不放心：“可是我还是想亲自过去……”
  “嫂子，你就别可是了，如今你怀了孩子再跑到江南去，不是添乱吗？”陈金妍是个急性子，说话也比较直，“我陪海棠去江南找圆儿……”
  向海棠立刻道：“金妍姑姑，此去江南路途遥遥，经过来回折腾，万一赶不上今年选秀，你不是又要再等一个三年了？”
  虽然，她不想让她参加选秀，但选秀是八旗女子必经之路，如今陈金妍都已经十七了，再等三年就二十了，到时就算落选，也不太好嫁人了。
  陈金妍盼望着能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做凤凰，她也从不会掩饰自己的想法，不过，她再想选秀入宫，也比不了圆儿的性命，如果回头再让老太太知道了，恐怕老太太定要急出个好歹来。
  她大腿一拍道：“选秀再重要，也没有圆儿重要，我家圆儿可只有一个。”
  最后，向氏经不住两个人左右夹击似的劝说，也知道自己怀了身子去也是个累赘，只得依了向海棠和陈金妍。
  向海棠将要去江南的事告诉苏培盛，吓了苏培盛一大跳，陈圆已经出了事，他哪还敢再让向海棠涉险，因为常庆没有顶住说漏了嘴，他差点没将常庆骂死。
  他极力劝说向海棠不可以身涉险，由他和顾五带着人过去就行了，妇人家跑过去除了添乱也不能干别的。
  当然，因为向海棠是侧福晋，他话说的很委婉，但向海棠一句话就堵死了他。
  “若非我和圆儿母子之间有心灵感应，我如何会做到那样的梦，又如何会一到德州就找到了那个滚地龙，万一我再梦见什么，鞭长莫及，我又如何能及时告诉苏公公？”
  苏培盛也被她说的动摇了，确实因为向海棠的到来事情才有了转机，否则，他们就算将整个德州县掀个兜底朝天也找不到人。
  圆儿可是主子爷的亲儿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在短暂而痛苦的犹豫和思考中，他又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此事前往江南赶得急，如果要走捷径，肯定不能都走官道，那样马车便走不了，福晋身娇体贵，如何经得起马背上的颠簸。”
  “我可以，我不敢说自己骑马的技术有多高，但绝对不会拖后腿。”
  苏培盛讶异的看着她：“福晋会骑马？”
  “会。”
  前世，她这会子的确还不会骑马，是今年秋天，四爷带着她随驾到木兰围场行围狩猎才学会的，是四爷亲自教的她。
  苏培盛这下没话说了，于是，兵分两路。
  因为润云不会骑马，常庆年纪太小，苏培盛派让他二人随同向氏返回王府，好让向氏好好安胎，另和顾五带着向海棠和陈金妍赶往江南。
  ……
  一个月后
  南方的天气不比北方，尤其是春夏之季，说变就变，而且雨水极多，仿佛下个没够似的，好不容易太阳能露个脸，还没露多久，突然就风卷乌云，雷声轰轰，转眼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向海棠一行人就算再急着赶路，雨下的太大，激起茫茫水雾，也赶不了路。
  几个人戴上斗笠，披上蓑衣在雨中艰难前行，铜大的雨点拍打在脸上，身上，向海棠却丝毫不觉得疼，只觉得雨雾碍眼，遮挡了视线不说，还耽搁了行程。
  陈金妍乃是满族女子，精于骑射，至于郑环儿，那更不在话下。
  可向海棠是汉族女子，平日在王府里又娇柔而脆弱，动不动就眼泪珠子直掉，还得主子爷千哄万哄的，苏培盛还以为她是个娇气的。
  直到向海棠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救了主子爷，他才彻底对她刮目相看。
  这一路行来，又见她丝毫都没有娇弱之气，和他们一样骑马颠簸，风餐露宿，竟比男人还要坚强。
  看来女子本弱，为母则刚这句话倒是真理。
  他更加对她刮目相看。
  迎着茫茫雨雾，艰难的又行走了将近一刻钟的功夫，终于在雨雾中看到一家茶舍，一行下了马，走到茶舍门口时，就看到里面已经坐了几桌躲雨的人，在热烈的讨论着什么。
  还好，角落里还有两张桌子，正好够他们几个人用，只听对面桌上有一个文人模样的人突然轻笑了一声：“你们说的这位大英雄可是江南七省绿林会总瓢把子洪震东？”
  此话一出，向海棠不由的转过了头，又听另一个五大三精的汉子喝斥道：“洪爷的威名也是尔等穷酸秀才可以随便叫的。”
  这时，另一桌上有个生得甚为俊逸，身姿挺拔，身着淡青袍子的男子站了起来，转头对着汉子道：“兄台此言差矣，在洪爷眼里人不分高低贵贱，管他是皇帝还是平民百姓，哪怕是要饭花子，他都一视同仁，岂会因为身份就不能唤他的威名？”
  “你是何人，敢在这里大放厥词！洪爷威名赫赫，响震江南七省，岂能让此等无能秀才玷污了他的名讳？”
  “我是何人你不用管，倒是这位兄台，眼眶子大的吓人，我看玷污洪爷名讳的不是秀才，而是你。”
  这男子正对着向海棠，向海棠见他谈到洪爷时两眼带光，十分仰慕的样子，再看到他下巴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瞬间想到一个人。
  子卫哥哥，陆子卫。
  “你个小杂毛！竟敢骂你爷爷！”
  那人顿时大怒，拍案而起，将身后长凳一踢，怒气冲冲的扬起拳头就要冲过来打人，不知男子手里弹出个什么，汉子顿时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倒下时，还砸倒了一张凳子，也不知是凳子不结实，还是他身体太重，被砸了个四分五裂，急得店掌柜要过来劝架，又不敢。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第131章 吸人血的妖精

  那汉子狼狈的爬起来，额头，鼻子和嘴都磕破了，鼻子里顿时流出两道面条宽的血。
  他面子上一时挂不住，顾不得疼，冲过来又要打，就在他的拳头要扬到男子脸上时，向海棠差点惊呼出口，不过还是忍住了。
  只见男子轻松的一个侧身，轻巧避过，那汉子不设防，往前一栽，又栽到桌子上，头栽进面汤里，再抬起头，面条和菜叶挂了一脸，更加狼狈不已。
  众人轰笑声更大了。
  那汉子几乎气炸了肺，用袖子将脸一抹，还要再打，男子似乎觉得无趣，以一种诡异的身形绕到他屁股后头，抬脚猛地一踹，直接将那汉子踹出大门外，栽倒在雨地里，半天都爬不起来。
  众人又是一阵轰笑。
  向海棠彻底惊呆了，这真是陆子卫吗？
  从前他生得文弱，时常生病，所以家里总飘着一股子药味，身上也总有一股药味，别的孩子都不愿意跟他玩。
  那时她看到他两手托着腮帮子，孤独的坐在院子门口羡慕的看着别的孩子在一起玩，就跑过去对他说：“子卫哥哥，他们不和你玩，我和你玩。”
  陆子卫抬起头，眨巴着忧伤的眼睛看着她；“你说的是真的吗，你不嫌弃我家里有药味，我身上也有药味？”
  “不嫌弃，我最喜欢闻这种中药的清香味了，子卫哥哥身上的药味也很好闻。”
  “真的吗，海棠妹妹。”
  他激动的站起来，握住了她的手。
  之后，他们就越来越要好了。
  想当初那个文弱的孩子，怎么变得这么厉害，难道她认错人了？
  可是眉眼间，应该是他。
  难不成，他真投奔了心目中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若果真如此，想要见到洪爷或许就简单了许多。
  但这么多年未见，也不知对方是个什么情况。
  甘小蝶和吴恙既然能掳走圆儿去投奔洪爷，他们之间应该是有些交情的，万一陆子卫真是洪爷的人，万一他也与甘小蝶和吴恙有交情呢？毕竟陆子卫也是认识甘小蝶的。
  她冒冒然表明身份，会不会反而弄巧成拙，打草惊蛇了？
  犹豫间，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她坐在那里没有动，苏培盛先就察觉出她神色有异，似认识那打人的年轻人，不过茶楼人多，他也没好问。
  客人一个接着一个陆续而去，向海棠还是没有走的意思，因为陆子卫也没有离开。
  她还在想，要不要和他相认。
  顾五有些着急，陈金妍就更急了：“喂，海……”她突然意识到这一趟出来，怕走漏风声，海棠化名阿檀，就连容貌也稍作修改，只是刚刚一场大雨洗尽铅华，露出本来面容。
  她连忙咳了一声，很是急躁道，“阿檀，你屁股上长钉了吗，怎么还不走？”
  还没等向海棠回答，她忽一眼瞥见刚刚那个打人的男子竟然在打量着向海棠，为了息事宁人，她忍了好一会儿，发现他还在呆呆的盯着她。
  这一下，她气的拍案而起，手指着他道：“再看，姑奶奶挖了你的眼睛！”
  陆子卫双手抄向胸前，戏谑的笑了一声：“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老子又没看你。”
  “什么？”陈金妍几乎暴跳如雷，“你敢说本姑娘是太监！我看你才是太监，还是好色的太监！”
  说完，她又意识到自己嘴快了，怕苏培盛误会她故意嘲讽太监，转头不好意思的朝着苏培盛吐了一下舌头。
  相处了这一个月，苏培盛已经将她的性子摸透了，这姑娘就是个急性子，嘴上还没个把门，他自然不会和她计较什么。
  这一次，陆子卫没有搭陈金妍的腔，他又看向向海棠，张张嘴，很是迟疑道：“你可是……海棠妹妹？”
  向海棠怔了一下，想说是，却还是有些犹豫。
  这时，陆子卫突然很肯定道：“对！你一定就是海棠妹妹。”他以为她没有认出来是他，连忙自报家门道，“我是陆子卫啊，你子卫哥哥。”
  “子卫哥哥……”
  这一次，不是疑问，而是久别重逢后欣喜的呼唤，她慢慢的站了起来。
  “哈哈，海棠妹妹……我终于又见到了你！”
  他高兴的飞奔过来，就像小时候一样，张开双手就想要来个拥抱，急得苏培盛看了顾五一眼，顾五立刻起身就要挡住他。
  陈金妍抢在了他前头，挡到陆子卫面前，冷着脸道，“你想干嘛，有话好好说，别想动手动脚的。”
  陆子卫斜眼看了她一眼：“我说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识趣，我和海棠妹妹可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同兄妹，我们久别重逢有你什么事，还不给我起开！”
  他伸手想要推开她，又觉得这样推开一个姑娘实在太没风度，伸出去的手堪堪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好了，金妍姑姑。”向海棠连忙从中调停，又笑对着陆子卫道，“子卫哥哥快请坐下说话。”
  陆子卫又瞪了一眼陈金妍方才落座，向海棠也坐了下来，见陈金妍还气鼓鼓的站在那里，她笑着伸手扯了扯她的衣服，“金妍姑姑你怎么不坐？”
  陈金妍冷哼一声，故意隔在向海棠和陆子卫之间坐了下来，不过，这丝毫不防碍向海棠和陆子卫说话。
  向海棠先是一一介绍，介绍到陈金妍时，陆子卫轻嗤一笑：“这个丫头不用介绍，我对她一点都不感兴趣。”
  陈金妍气得递了一个眼刀给他：“说的好像谁对你感兴趣似的，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苏培盛不由笑着感叹道：“不是冤家不聚头。”
  顾五赞同的点点头：“……”
  陈金妍和陆子卫双双道：“鬼和他才是冤家。”
  说完，意识到两个人竟然是异口同声，陆子卫倒没什么，陈金妍气得涨红脸，傲娇的将头一扭。
  向海棠无奈的笑笑，替陆子卫续了茶，问道：“这些年子卫哥哥你搬到哪儿去了，婶婶呢，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和娘投奔到了金陵外祖家，我娘她现在很好，三个月前我们回了桐城老家，我和娘想去看看你，你爹……”
  说你早死了，怕向海棠伤心，又没说出来，转口道，“说你早就离开了桐城，不知去哪儿了，想不到竟然在遇见你，你还好么？”
  “我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既然已经相认，向海棠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忧虑道：“我姑姑的儿子陈圆被甘小蝶和他的情郎吴恙掳走了，听说甘小蝶和吴恙要带着圆儿投奔江南洪爷……”
  “江南洪爷，难不成是我洪大哥？”
  向海棠一下子激动起来：“子卫哥哥认识洪爷？”
  “当然啦！”他突然站起身来，“事不宜迟，我这就带你去见他！”
  苏培盛原还想着让顾五再去打听洪爷的下落，到时必定要费一番周折才能见到洪爷。
  就算见到洪爷，他是纵横黑白两道之间响当当的人物，是江南七省的霸主，若吴恙和甘小蝶真与他有交情，恐怕他们会遇到不可预知的危险。
  没想到竟然在半道遇到了福晋的发小陆子卫，更没想到陆子卫竟然和洪爷有交情。
  真是山重水得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虽然心中还是对陆子卫不放心，不过此刻也没有更好的法子，这世上本就没有万无一失！
  ……
  另一边。
  池州，卧龙庄。
  一个青衣丫头提着一个食盒袅袅婷婷的走过来，淡淡的对着一个身着月白长衫，模样俊美的年轻公子道：“吴公子，你要的酒拿来了。”
  吴恙躺在榻上，似乎情绪不佳，手枕着头，将一只脚翘在另一条腿上，蹙着眉毛，半搭着眼睛，也不知在想什么，只淡声道：“谢谢，你放下吧！”
  青衣丫头走到桌边将提盒摆了上去，见旁边悬着两脚，手托着腮帮子，纠结着眉毛坐在椅子上的小童脸上和手背上有几道刮伤，上面隐隐渗出几丝未干的血迹，眉头下意识的皱了一下。
  伸手轻轻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关切道：“小圆儿，你怎么搞的，怎么弄得一脸一手的伤？”
  陈圆吁了一口气，眨巴着又黑又亮的眼睛，抬头看着她，奶声奶气道：“方才我在花园看见大胡子伯伯要抱……”
  他回头看了一眼吴恙，继续道，“一位姐姐，这位姐姐不让大胡子伯伯抱，还骂大胡子伯伯死相，大胡子伯伯不但没生气，还笑了，笑着骂姐姐是小妖精，将他的魂都勾走了，将他的血也吸干净了，弄得他命都要没了，我听了实在害怕。”
  青衣丫头惊愕的张大了嘴巴，不用想，大胡子伯伯应该就是三庄主王定山，至于那位姐姐是谁？她倒有些好奇了。
  只是听到这种事，难免会让人觉得有些尴尬，而且这屋里还有一个吴恙。
  她的脸不由的红了一下，一边听，一边从袖子里拿出药瓶，替他上药。
  陈圆皱着小眉头，咝了一声，惊恐道，“这位姐姐本来就是个大坏蛋，我怕她也要吸我的血，将我的魂勾走，所以我就想躲起来，躲进蔷薇花丛时，不小心被刺刮伤了，后来见大胡子伯伯抱着姐姐朝着最东边的那间屋子去了，我才得以离开。”
  说完，他眨巴着纯真无辜的眼睛问道，“霜儿姐姐，这世上真有能吸人血，能将人魂魄都勾走的妖精么？我们要不要赶紧带人去救大胡子伯伯啊？”
  霜儿其实心里好奇死了，陈圆嘴里的姐姐究竟是谁，不过如果当着吴恙的面问，难免显得她太八卦了一些。
  她笑着摸了摸陈圆的头道：“这世上哪来的妖精，更没有能吸人血，将人魂魄都勾走的妖精。”
  “真的吗？”陈圆一脸不解，“那为什么大胡子伯伯说小蝶……”
  突然，他吓得小脸一白，捂上了嘴巴。
  吴恙本来还是一副事不关已，只专心想自己事情的模样，突然听到小蝶两个字，心脏骤然一缩，霍然从榻上跳了下来，冲到陈圆面前，揪住他的衣领，一下子将他拎了起来。
  “什么，你刚说什么，什么大胡子伯伯和小蝶？”
  陈圆见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哭了起来：“那位姐姐就是小蝶姐姐啊！”
  “你放屁！怎么可能是小蝶？如果真是小蝶，你一开始为什么不说是她。”
  “你武功那么好，我怕说出来，你知道小蝶姐姐是专门吸人血的妖精，会打死她啊，她虽然很坏，将我绑到这里，害得我见不到娘，也见不到姑姑和姐姐……可是我也不想她被打死啊。”
  “撒谎，你撒谎！”
  “呜呜……”陈圆更加害怕，再加上泪水是咸的，腌的他的伤口疼，他哭的声音更大了，“娘说撒谎的孩子不是好孩子，圆儿没有撒谎。”
  霜儿心疼陈圆，连忙劝道：“吴公子，你赶紧放下小圆儿，你这样会吓坏他的，他已经受伤了！”
  吴恙压根不搭理霜儿，对着陈圆狂吼道：“你再敢污蔑小蝶，我拧下你的脑袋！”
  “吴公子，圆儿她还这样小，你何必这样吓唬他！”霜儿气得不行，脱口道，“你若不信，自己去最东边那间屋子……”
  她突然停了下来。
  虽然她深为讨厌甘小蝶，也厌恶三庄主王定山，但也不想因为她不设防的一句话，将事情闹大，可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已是收不回头了。
  吴恙脸色遽然一变，将陈圆狠狠一丢，不过丢的时候，他手上还是有分寸的，只将他重重丢回到椅子上，然后两眼冒火，怒发冲冠的跑了出去。
  因为速度太快，卷起一阵冷风。
  陈圆跌坐在椅子上，转过头，两眼挂着泪望着霜儿，吸了一下鼻子抽泣道：“霜儿姐姐，我是不是闯祸了？”
  霜儿艰难的冲着他点点头，抽着嘴角道：“不至你一个人，还有我，是我告诉他在哪里的。”她担忧的朝着窗外看了一眼，嘀咕道，“不会出人命吧？”
  “啊？那怎么办，要不要去找洪伯伯啊？”
  “对，去找庄主。”
  结果洪爷不在庄里，只有二庄主聂威在，还没等聂威赶到那里，王定山已经被吴恙揍趴下了。
  聂威一直瞧不上吴恙，觉得他不过就是个弱鸡小白脸而已，虽然王定山本事武功不算多高，但也想不到会被吴恙几拳头就揍成了猪头。
  吴恙一脚踹开门冲进去时，甘小蝶顿时吓得脸色惨白，羞臊的无地自容，慌乱的拉紧衣衫，哭诉道：“阿恙，都是他，都是他逼我的，我若不从，他就要杀了你！我是为了你啊，阿恙……”
  王定山不想甘小蝶竟会反咬他一口，不过他并不畏惧吴恙，只是心里气得慌。
  他哪里还有刚才半点叫左一声我的娘娘，右一声我的娘娘的模样，张手就是一巴掌，直接将甘小蝶扇到了地上，然后站起来，“呸”的一声吐到了她身上：“贱货！臭……”
  没骂完，吴恙已经冲了过来。
  王定山见他生得跟个娘们似的，哪会将他放在眼里，结果三两拳头就被人揍的毫无还手之力。
  若不是二庄主赶来的及时，吴恙在极度愤怒之下，会将他揍成肉饼。
  二庄主赶紧命人将王定山扶走了，又劝慰了吴恙几句，因为洪爷不在，吴恙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一路跌跌撞撞的回了屋子。
  说到底，吴恙原也是八旗官宦人家的孩子，在王府里虽不是雍亲王的贴身侍卫，但也是个二等侍卫，阿玛和额娘都对他寄予厚望，如果他能好好在王府干下去，前途不可限量。
  为了甘小蝶，他抛弃了一切，甚至连阿玛和额娘都不要了。
  正因为放弃太多，所以他心有不甘，就更加孤注一掷的将所有希望都放到了甘小蝶身上。
  同时，他心里生出更大的怨恨，恨雍亲王，恨向海棠，若不是向海棠无情无义，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他也不会被王爷赶出王府。
  而雍亲王就更狠了，他竟然派人追杀小蝶，否则，小蝶也不用四处逃亡，他更不用带着她一起亡命天涯。
  绑陈圆纯属临时起意，当时他和小蝶躲在德州，恰好见到了陈圆。
  甘小蝶告诉他，其实陈圆是向海棠在入王府前，跟别的野男人生下的野种，有他在手里，就足以致向海棠于死地。
  当时，他是犹豫的，毕竟只是一个无辜孩子，这样做未免太令人不耻了，可是小蝶三言两语就说动了他。
  本来，他们想绑着陈圆直上京城，想想又觉得太过冒险，后来小蝶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雍亲王南下，他们决定南下投奔洪震东。
  说起洪震东，他早就认识了，是当初和他一起在王府当差的裴力，李明泰的亲表哥，除了李明泰，与裴力最要好的便是自己。
  因为裴力长了自己整整七岁，便像大哥一样，对他十分照顾。
  只可惜，八年前他爱上王府一名叫绿蓉的侍女，二人暗通款曲，不想被人发现。
  那时雍亲王还没被封为亲王，因为李明泰去求情，他假仁假义的答应将绿蓉赐给裴力做妻子，谁知道在大婚前三天，四阿哥突然赐死了绿蓉。
  裴力那时年青气盛，直接提了刀就去找四阿哥，结果可想而知，若不是李明泰苦苦哀求，哪还有今日的洪爷在。
  离开王府后不到一年，江南洪爷名声鹊起，不过他虽名震江南七省，但真正见过他的人没有几个，就连雍亲王应该也不会想到，如雷贯耳的洪爷会是当初被他赶出王府的裴力。
  在他被雍亲王赶出京城时就想过要去投奔裴力，只是裴力就算名声再响，也只是个江湖草莽，他堂堂官宦之家出身的人岂可落草为寇。
  直到再遇到甘小蝶，他带着她一路逃亡，万般无奈之下才想到投奔裴力。
  裴力本就恨透了雍亲王，因为李明泰之死是受了雍亲王迫害，当中还牵涉到向海棠，他必定更加对雍亲王恨之入骨，同时也会连带着恨上向海棠。
  若不是向海棠污蔑李明泰偷看她洗澡，李明泰根本不会被赶出王府。
  他和裴力一样，生恨雍亲王和向海棠，所以这一次他抓了向海棠的儿子投奔他来，除了走投无路，还因为他要告诉裴力，雍亲王去了海明。
  哪晓得，早在他赶来之前，裴力已经得了消息，一直在秘密布局，意图击杀雍亲王为李明泰报仇。
  只是雍亲王身边有图坤和鲁夏那样的绝顶高手在，而且皇上也一起过来了，防卫更是森严，他们行动失败过一次，没有再轻举妄动。
  这些日子，他待在这里，闲得都快发毛了。




第132章 陈圆就在这里

  虽然裴力依旧和过去一样待他好，但到底分别多年，各自都有变化，裴力并没有给他什么实职，弄得他像个吃干饭的。
  还有一件事，他不太能理解，按理说陈圆是向海棠的儿子，裴力应该和他一样厌恶陈圆才是，没想到裴力反而挺喜欢陈圆，还因此用大道理教训了自己一番，说他不该绑一个无辜孩童，这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作为。
  他被训的无话可说，即使他厌恶向海棠的儿子，也觉得自己听了甘小蝶的话绑了一个小孩，的确不妥。
  裴力说，待大仇得报之后，就放陈圆回去，他同意了。
  这件事，他一直都没敢告诉甘小蝶，因为自己没有事先和甘小蝶商量，就私自答应了裴力心生愧疚，谁知甘小蝶竟然背叛了他！
  这让他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恨在瞬间成了笑话，天大的笑话。
  他突然想起向海棠曾经对他说的话：“她不会骗人，她只会骗傻子。”
  当时，他不以为然。
  没想到，自己竟真是天下第一号大傻瓜。
  为了这样一个无耻的水性杨花的女人，他自毁前途，弄得众叛亲离，也毁了阿玛和额娘对他所有的期望。
  甘小蝶说，是为了他，若她不答应王定山，王定山就会杀了他。
  呵呵……
  就凭王定山，他敢么？
  他敢杀了裴力的兄弟？
  所以，她的话，他一个字都不相信。
  回了屋，他越想越气，越想越灰心，灌了自己整整一壶酒，囫囵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一声尖叫打破了黑夜的寂静，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很快，就有个小丫头惊慌失措的跑来：“不好了，吴公子，小蝶姑娘服毒自尽了。”
  “什么？”
  他急忙下了床趿了鞋子飞奔过去，就看到甘小蝶直挺挺的躺在那里，脸色灰败，嘴唇发黑，嘴角还残留着黑色的血迹，人已经陷入了昏迷，徒留一丝似有若无的气息。
  吴恙骤然见到这样的她，心中竟不知是恨，还是痛。
  “哐当！”
  屋外骤起狂风吹开窗户，扬起桌上一张信纸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了吴恙脸上，他伸手一接，竟是封血书，甘小蝶留给他的血书。
  血书上几乎字字泣血，道尽了对他的不舍，以及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被王定山逼迫的。
  吴恙看了血书，心中大悔，原来他当真误会了小蝶，小蝶以死明志，他还有什么理由怀疑她呢。
  他流着眼泪对着丫头狂吼：“郎中呢，快去找郎中！”
  丫头吓得像两脚踩了风火轮似的跑了，吴恙悔恨万分坐到床边，手握她的手，就看见她咬破的手指头上鲜血已经凝结，他痛苦的将她的手贴到了自己的脸上。
  “对不起，小蝶，我不该疑你的，不该。”
  “小蝶，你醒来，你赶紧给我醒来。”
  “如果没有你，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办，小蝶，你快点醒来啊！”
  在他痛哭流涕不断的呼唤下，甘小蝶终于幽幽转醒，此刻的她就像霜后的小白菜，不仅脸上透着灰败之色，就连眼睛也灰败的。
  她努力从唇边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阿恙，你来啦，我还以为你再也不肯……见我了。”
  “小蝶，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吴恙哭着道，“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傻瓜……”她眸光柔柔在他脸上一转，“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何谈原谅，一切都是我的错，阿恙……”
  她挣命似的想要抬起另一只手替他拭泪，几番努力手无力的垂了下来：“都是我害了你，我不能害你一生啊，答应我，我死后，你就重新找一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只是……”
  她痛苦的喘息着，鬓发早已被冷汗浸湿，像一支将要燃尽的蜡烛，挣扎着最后一丝微薄的光亮，“只是……只是……你……你以后千万不……不要带着她……去给我上……上坟，那样我……我在泉下也会……会伤心的。”
  “不！小蝶。”吴恙心神俱催，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我不要别的姑娘，我只要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我也想啊……”她喘的急益发促疾起来，闭上眼睛歇了一下，眼睛里流出泪，“可是来不及……来不及了……”
  握在他掌心的手一软，滑落下去，没了生息。
  “小蝶——”
  吴恙发出一声痛彻心肺的呼唤。
  很快，郎中就赶了过来，就见吴恙整个人傻了似的呆呆的抱着甘小蝶，郎中要查看甘小蝶究竟有没有死，吴恙却忽然像个疯子似的狂吼起来。
  “滚，你们全都给我滚，小蝶是我的，她永远都只属于我一个人，谁都不许将她抢走！谁都不许！！”
  郎中极力解释道：“这位公子误会了，在下你是派人请来的郎中，过来只是想……”
  “滚——”
  郎中知道人在极痛之中会失常，倒没有跟他计较，只是他死死抱着甘小蝶不给旁人接近，他也没办法给人家诊治。
  正在为难之际，一个身材高大，挺直如山的身影从暗色光影里走了进来。
  他一句话没说，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直接走到吴恙身后，干净利落的一个手刀砍下，吴恙晕了过去。
  他让跟来的人将吴恙扶了下来，皱着眉朝床上的甘小蝶看了一眼，问郎中道：“她怎么样了，有没有死？”
  郎中探过她鼻息之后摇摇头：“尚存一息。”
  “那你尽量救他吧！”
  说完，他转身便走了，刚回了屋，就有人来报：“洪爷，陆子卫来了。”
  “子卫？赶紧让他进来。”
  “可是他……这一次是带着人过来求见洪爷的。”
  “带了谁过来？”
  “是陈圆的姐姐向海棠和姑姑陈金妍，还有……”来人迟疑了一下，“苏培盛和顾五。”
  洪爷目光一暗，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只许他将那个向海棠带进来！”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响起了陆子卫的声音：“洪大哥。”
  “进来吧！”
  “海棠妹妹，你别害怕，我洪大哥可是堂堂大英雄，不会为难你一个小女子的。”
  陆子卫见向海棠面带紧张的样子，以为她害怕了，其实向海棠并不害怕，她只是担心，担心她们找错了方向，甘小蝶和吴恙根本没带陈圆来到这里。
  向海棠勉强冲着他笑了笑，然后跟着陆子卫走了进去，进去之后，她就看见有个身形高大而矫健的人背对着她，静静站在窗前。
  虽然她还没有看见他的脸，却直觉此人身上有一股凌厉的煞气，无端的就让人心生敬畏。
  就在这时，他转过身来，因为逆着光，他脸上蒙着一层阴影，她看不大清楚他的面容，唯见他一双眼睛在黑暗之中泛着幽幽的冷光，给人一种蛰伏在黑暗中孤狼的感觉，从血液肌肤里都能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侵略霸气。
  向海棠在打量着他的同时，他也冷冷看了她一眼。
  一身荆布钗裙难掩其美貌和风华，真真是妖精似的女子，怪道明泰他……
  不！不可能！
  就算这向海棠生得再美，依明泰的性子，也绝无可能会偷看她洗澡。
  若非这向海棠处心积虑的想要陷害明泰，那就是明泰做了什么让雍亲王无法容忍的事，他又不好在明面上直接处治明泰，所以给他头上扣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这雍亲王根本就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亏他当初对他忠心耿耿，却换来心爱之人惨死的结局。
  尽管如此，他念着当日的主仆之情，也念着绿蓉临死前的苦苦哀求，并没有真的想过要报仇，只是旧仇未报，又添新仇，他岂能再容忍。
  陆子卫丝毫未发现他看着向海棠时，眼里暗藏的危险，走过来恭恭敬敬的给他行了个礼，他拱手还礼，又听陆子卫道：“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洪大哥，实在是有急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向海棠，“这是我从前跟大哥你提起的海棠妹妹，她的表弟陈圆在德州县不见了，听说是被一个叫甘小蝶姑娘，和一个叫吴恙的……”
  洪爷挥手打断，淡声笑道：“子卫你说的我都知道了，陈圆就在这里。”
  “什么，你说圆儿就在这里。”向海棠一时激动不已，说完，意误到自己失礼了，连忙走过去给洪爷行礼，“小女子见过洪爷，还请洪爷让我见见圆儿。”
  洪爷脸上淡薄的笑容一凝，两眼俯视着她，透着一丝令人胆寒的冰泠，若有所意道：“你倒有几份胆量，为了你‘表弟’，竟敢以身犯险，跑到我这里来找人。”
  说到表弟两个字时，他着意咬重了语气。
  本来，他不屑为难一个女子，只是这向海棠着实可恶，什么表弟，分明就是亲儿子。
  可见这向海棠的确是个满口谎言，水性杨花的女人，许是她勾引明泰不成，反咬一口，设计陷害了明泰。
  向海棠隐隐听出他话中冷意，心里升起几丝不安，她强压下这份不安，小心翼翼道：“听闻洪爷是享誉江南的大英雄，断然不会为难孩子和我一介妇人，所以这里于我而言并非龙潭虎穴。”
  他轻轻笑了一声：“……呵，可惜，陈圆他已经……”
  他看着她，就像猫看老鼠一样，带着几分意味难明的戏弄。
  向海棠心里重重一沉，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圆儿他怎么了？”
  陆子卫奇怪的看着洪爷，心里自是不解，洪爷是个爽快人，为何在海棠妹妹面前话只说一半，好像故意要吓海棠妹妹似的，他连忙插嘴道：“洪大哥，陈圆他到底怎么了？”
  洪爷突然觉得这样故意吓唬一个女人没什么意思，轻轻咳了一声道：“他已经睡下了。”
  向海棠顿时松了一口气，气一松，只觉得全身都跟着软了下来。
  幸好，圆儿没事。
  陆子卫嘻嘻笑道：“原来是睡着了，洪大哥你怎么还学会起吓唬人来了？”
  洪爷走到陆子卫面前，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若有深意道：“你这一对招子实在不够亮。”
  陆子卫莫名其妙道：“什么意思？”
  洪爷似乎不想这会子在向海棠面前说太多，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陈圆就在南厢房，你自己带她过去吧。”
  向海棠来时，想了无数种可能，但没有想到这么轻易就能见到圆儿，她一时激动不已，身子软的几乎难以行走。
  陆子卫要过来扶她时，她才拼命撑出一股力气，摆摆手道：“子卫哥哥，我自己能走。”
  陆子卫笑道：“我还以为你激动坏了，连道都走不动了。”
  向海棠掩不住欣喜道：“确实，不过走路的力气还是有的。”
  她冲着洪爷又福了一福表示感谢，然后便跟着陆子卫前往南厢房。
  卧龙庄甚大，向海棠七绕八绕，终于听到陆子卫指着前边一间屋子道：“到了。”
  所谓近乡情更怯，见到自己日盼夜盼的儿子也是一样的，向海棠的心激动的咚咚跳了起来，恨不能马上飞进去抱住陈圆，脚下却像拖到千钧重石，迈不动步子。
  陆子卫见她忽然停住了脚步，疑惑道：“海棠妹妹，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只是太高兴了。”
  陆子卫只觉得有些奇怪，海棠只是陈圆的表姐，一路以来，却比陈金妍那个亲姑姑还要着急，若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陈圆是海棠的儿子。
  想到陈金妍，他不由的撇了一下嘴，这个死丫头与她一路吵来，害得他嘴都要吵抽筋了，刚刚进来，还力逼着他将她带进来，气得他直接盖了她一掌，将她盖晕了过去才终于消停。
  他又看了向海棠一眼，只见向海棠正呆呆的望着这间屋子。
  一道门！
  她和圆儿之间仅仅只隔了这一道门了，推开门，圆儿是睡着了，还是焦急万分的坐在那里等着她来救他？
  这些日子，他会不会一直过着心惊胆颤的日子？他究竟吃了多少苦？
  想到这里，她的心骤然疼痛，深吸一口气，她走过去轻轻推开了那道隔挡在她和陈圆之间的门。
  门一打开，“呼”的一声，一阵风灌入，吹灭了屋内燃烧的蜡烛，吹动窗边，床上悬着的帷幔和纱帐飞扬起来。
  透过月色，还看到窗前悬着一根空荡荡的绳子。
  向海棠心里咯噔一下，冲过去看，床上根本没有人，那根绳子是栓在床框上的，她吓得脸色惨白，跑到窗边对下一看，除了被风吹得乱飘的绳子，就是黑漆漆的一片。
  因为卧龙庄是建山上的，不远处就是悬崖，向海棠已吓得全身血液都快冻住了，颤声道：“圆儿呢，他去哪儿了？”
  陆子卫想了一下道：“两岁大的小屁孩，必定想不到自己下去，即使想到，也没那个能耐，不会有人来救走了他？”
  不等向海棠说话，他自己又否定了，“不会，有洪大哥在，没有人可以闯到卧龙山来救人，难道陈圆真自己跑了，这怎么可能呢？”
  “……有可能。”向海棠捂住急得发疼的心，“圆儿他不是普通的孩子，他非常聪明，极有可能真逃了，子卫哥哥……”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赶紧带我去找他。”
  “海棠妹妹，你不要太担心，卧龙山太大，光凭我们两个不好找，我这就请洪大哥派人去找他。”
  “好。”
  谁知道两个人气喘吁吁的返回洪爷所住的屋子时，就听到里面传来训斥声，声音里还夹杂着一种莫可名状的宠溺：“你小子怎么这么不听话，这卧龙庄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山中有野狼吗？还敢乱跑，不要命了！”
  说完，捞过来，在他屁股上打了两下。
  “洪伯伯，你打死圆儿好了，圆儿也害怕这山里的野狼，也不想跑啊，可是圆儿要回家，洪伯伯你偏不让圆儿回家，呜呜……”
  他一哭，洪爷倒舍不得打了，手停在那里道，“难道我对你不好么？”
  “洪伯伯对圆儿很好，可是圆儿想娘亲，想爹爹，想奶奶，想姑姑，想姐姐啊……”
  陈圆含着眼泪，抬头委屈巴巴的看着洪爷，抽泣道，“娘亲肚子里都有小弟弟了，圆儿不在了，娘亲一定很着急，万一急坏了，小弟弟没有了，怎么办，洪伯伯，你能赔一个小弟弟给我么？”
  洪爷怔了怔：“……”
  “圆儿，圆儿……”
  向海棠一听是陈圆的声音，激动的跑了进去。
  陈圆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掏掏耳朵道：“我怎么听到了姐姐的声音。”
  话音刚落，向海棠已经跑了进来，泪流满面的看着陈圆，陈圆以为自己在做梦，揉揉眼睛一看向海棠还在，他立刻惊喜的扑了过去：“姐姐，姐姐……”
  “圆儿……”
  “姐姐……”
  母子二人抱头痛哭。
  洪爷看到这一幕，心里突然变得五味杂陈起来，陆子卫也被感染了，红着眼睛走过来，请求道：“洪大哥，明儿一早，能不能放他们姐弟二人回去？”
  洪爷沉默的摇了一下头。
  向海棠自动送上门来，他怎么可能轻易放了她，且不说向海棠有没有陷害明泰，单单因为向海棠是雍亲王最宠爱的女人，宠爱到连她婚前生过一个孩子都不在意，他就不能将人放了。
  留她在手里，至少可以利用她，诱杀雍亲王，除非雍亲王对她的宠爱根本就是假的。
  陆子卫疑惑道：“为什么？”
  “你别问了，反正现在还不能放人就是了！”说着，他有些烦燥的摆摆手，“你先将他二人送回去吧！”
  陆子卫知道洪爷是说一不二的人，他不放人肯定有他的理由，而且过来时，听到洪爷和陈圆的对话，他对陈圆很好，就算将海棠和陈圆扣留在这里，也不会伤害他们。
  等在外面的苏培盛和顾五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一趟来，不仅没救回陈圆，反而还赔了夫人。
  不过，至少知道陈圆是安全的，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洪爷是个恩怨分明之人，当年苏培盛和顾五都替他求过情，他自然不可能为难他们，只让陆子卫带了话，让他们回去禀报雍亲王，让他一个人过来救人。
  纵使苏培盛和顾五再不放心，此刻也毫无办法，因为羊入虎口，人在洪爷手上，他们若轻举妄动，危险的就是向海棠和陈圆。
  而且，就凭他们带来的几个人，还没等他们灭了洪爷，自己就先被人灭了。
  倒不是怕死，只是怕害死了向海棠和陈圆，无法向四爷交待。
  最后，苏培盛请求陆子卫带话给洪爷，至少让郑环儿和陈金妍留下照顾向海棠和陈圆姐弟。
  陆子卫听了，瞟了一眼醒来不久，气乎乎的瞪着他的陈金妍，嫌弃道：“郑环儿留下可以，至于这个死丫头……”




第133章 她也是重生之人

  “什么死丫头……”陈金妍不等他说完，直接就跳起来在他头上盖了一掌，以报他盖她一掌之仇，“论辈份，你当叫我一声姑姑！”
  “姑个屁！”
  “不叫我姑姑也行，让我留下，我要照顾海棠和圆儿。”
  “……”
  陆子卫犹豫了一下。
  陈金妍道：“是男人，给个话，行不行……吗？”
  说到最后一个“吗”字时，素来在陆子卫面前强势不饶人的她，竟然红了眼睛，变成了一副哀求的语气，扯了扯他的衣袖，就差哭给他看了。
  这反倒弄得陆子卫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想了想，最后乖乖投降了：“好吧，不过……”
  陈金妍立刻得意起来：“不过什么不过，一个大男人竟这般蝎蝎螫螫老婆子的样子，一点都不爽快！”
  说完，头一仰，手往背后一背，雄纠纠气昂昂，像只战胜的公鸡一样迈步走了进去。
  陆子卫抽抽嘴角，望向她的背影：“……”
  这女人怕不是变脸大师吧？
  就这样，向海棠和陈圆一起被扣押在卧龙山，因为有向海棠和陈金妍在，陈圆的心情好了不少，但向海棠却心神难安，虽然苏培盛他们回去肯定会给姑姑报平安，可她还是担心。
  她不知道洪爷为什么还要扣留她和圆儿，难道仅仅是因为甘小蝶和吴恙？
  她问陆子卫，陆子卫也不知道。
  陆子卫虽然拜洪爷为大哥，不过他的身份却很奇怪，他并不是卧龙庄的人，也不是绿林中人，却在卧龙庄有着特殊地位。
  为了她，他选择留了下来。
  来的两天，她没有见到甘小蝶，也没有见到吴恙，听说甘小蝶与三庄主有私，被吴恙当场捉住，甘小蝶羞愧服毒自尽，还留下血书一封。
  不过，她并没有死，但也没有醒过来。
  郎中说，若再过三天，她还不能醒来，恐怕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这两天，吴恙不吃不喝的陪着她。
  直到第三天，她带着陈圆在院子里练剑，忽然感觉背后袭来一阵寒气，她转头一看，就看到吴恙正站在那里，冷冷的盯着他，发红的眼睛里崩射出几许杀气。
  郑环儿下意识的就挡到了向海棠面前，轻喝道：“什么人？”
  吴恙冷冷笑了一声：“向格格，久违了！”
  “原来是吴侍卫……”她走过来，上下看了他两眼，见他形容憔悴，眼窝深陷，胡子拉渣，站着好像随时都能倒下，不由轻笑着问道，“多日不见，你怎么将自己弄成这样了，莫非我那位表姐对你不好？”
  这一句话，成功的刺激了吴恙，他紧紧的捏起了拳头：“你还敢提小蝶，若不是你，小蝶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看来吴侍卫还真是一点都没变，眼睛和心都是瞎的，连什么是戏什么是真都分不清楚。”
  “你——”
  “你放心！我的那位表姐很惜命，她断不会服毒自尽而死，等戏演够了，她自然就会醒了。”
  她的话刺得他暴跳如雷，嘶哑的声音变得阴狠起来：“小蝶最好不要有事，否则，我就让你和你的……”
  他盯了陈圆一眼，陈圆已收了宝剑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吴恙哥哥，如果有气，你就对着圆儿撒，千万不要伤害我姐姐好不好？”
  他心中竟然一软，没有再说出威胁陪葬的话，冷哼一声，转身而去，走路时，脚步有些踉跄。
  向海棠望着他的背影问道：“吴恙，你敢和我打赌么？”
  吴恙脚步骤然一顿，回过头眼睛沁血的盯着她：“赌什么？”
  “赌甘小蝶三天之后必定醒来。”
  “……”
  向海棠朝着他走了过去，凑近一点，低声道，“当然，如果有人告诉她这个赌，她为了破我的赌，恐怕三天之后不会醒来，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必定不会真的死了。”
  她声音更低了些，“你敢试试，人心吗？”
  “你什么意思？”
  “等她醒来，就说你得罪了三庄主，不容于卧龙庄，如今你已身无分文，要带她找个清静的地方，凭自己的双手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日子，你看她肯不肯跟你走？”
  吴恙脸色一白：“你以为你是谁，我会受你挑唆？”
  向海棠冷笑道：“那你就试啊，你是害怕了？”顿了一下，又道，“也是，有些人的心是最经不起考验和试探的，难得糊涂也好。”
  “……”
  吴恙没有再说话，而是白着脸色，目光复杂的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踉跄而去。
  三天后，甘小蝶果然醒来了，醒来时，吴恙正拿着一块沾了水的棉花温柔的擦拭着她干裂的嘴唇。
  吴恙见她幽幽睁开双眼，眼睛露出惊喜之色：“小蝶，你醒了，你终于……”
  话未说完，他忽然想到向海棠对他说的那几句话，眼里的惊喜在瞬间就消失了，声音也变得不对，“你……果真醒了。”
  甘小蝶脑瓜子还有些昏昏沉沉的，这一次，为了吴恙她真是豁出去了。
  本来她只是存了利用他的心思，可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患难与共，她对他倒生出了几分真心，否则，她也不用演这么一出来重新换回他的心。
  当然，她也绝不仅仅为此。
  虽然她喜欢吴恙，但也深知吴恙不堪重用，她是绝对不会嫁给这样无能的男人的。
  她要做，就做那九天翱翔的凤，而不再是地上任人践踏的蚂蚁。
  张张嘴，想说话，喉咙里火烧般的疼，咽了咽口水，才艰难的开口道：“阿恙……”
  吴恙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伤悲了，他勉强从唇角挤出个笑容来，然后手抄到她后脑勺将她稍稍扶起，转头端过一旁熬好的米汤，尽量将声音放得温柔：“你都已经昏睡三天了，一定饿了吧，先喝点米汤填填肚子。”
  甘小蝶乖乖喝了米汤，喝完后，喉咙没那么疼了，身上也有了几许力气。
  吴恙将碗放下，然后将她扶着躺好，起身出去打了热水进来，替她洗了把脸，甘小蝶看到满面憔悴的他，不由的湿润了双眼：“阿恙，对不起……”
  “不，小蝶，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没有什么对不起。”他将毛巾搭在了铜盆边沿上，握起她的手道，“小蝶，我们离开这里吧。”
  甘小蝶神色一怔：“为什么，你不是一心想要投奔洪爷吗？”
  吴恙脸上露出痛苦而纠结的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道：“我打伤了三庄主，洪爷虽然已经将事情压了下来，但是这里我已经待不下去了，小蝶……”
  他的眼睛里燃上了殷切的期待，“天下之大，我们到哪儿不能生存，我已经想好了，就去离这儿不远的桃花村，那里风景甚好，民风也很淳朴，我们两个就在桃花村定居，一起过男耕女织的平静日子，好不好？”
  甘小蝶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阿恙，你是在说胡话吗？”
  “不，我是认真的，我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过。”
  虽然是试探，却也是他的真心话。
  “……”
  “小蝶，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过平平静静的日子，难道你不想吗？”
  甘小蝶失望的看着他，冷笑一声：“仇呢，难道你忘了雍亲王和向海棠对我们做过什么了，你就这样……放弃了？”
  “你不是说，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是我吗？只要能和我在一起，你什么都可以放弃。”
  “我是什么都可以放弃，就是这……”她咬了一下牙齿，“仇恨放不下！”
  他一下子松开了她的手，也同样失望的看着她：“你究竟是放不下仇恨，还放不下你心里的欲望？！”
  “你什么意思？”
  “向海棠还真没说错……”他颓然的垂下了头，“你果真不肯跟我走！”
  甘小蝶遽然一惊：“你……”
  因为太过惊愕，她只说了一个字，便剧烈的咳了起来。
  吴恙终究还是不忍心，连忙替她拍了拍背，甘小蝶忽然无力的揪住了他的衣领，红着一双眼睛盯着他：“你……你说什么，向海棠，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吴恙如实道：“她人已经找过来了，现在就在卧龙庄。”
  “什么？”甘小蝶惊愕的瞪大了双眼，随即眼里崩射出刻毒的愤怒和怨恨，近乎尖刻的咬着牙道，“贱人，这个贱人竟然在这里……咳咳……我要杀了她……咳咳……”
  她又剧烈的咳了起来，咳的心肝肺都要一起出来了，痛的她紧紧捂住了胸口。
  吴恙一边替她拍背，一边道：“小蝶，你这样何苦来哉呢，若伤了自己，可怎么好？”
  “……杀了她……咳……”咳嗽声终于平定了，她抓住他的衣服，“阿恙，你帮我杀了她！”
  吴恙摇摇头：“对不起，小蝶，我杀不了她。”
  “为什么，难道你看上那个贱人了？”
  “小蝶，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从始至终，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看上别的女人，她是陆子卫带过来的，我杀不了她。”
  “陆子卫？”她突然想了起来，这不是小时候与向海棠玩在一起的那个痨病鬼吗，她立刻问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吴恙讶异道：“怎么，你认识陆子卫？”
  “这个你不要管，我问你……”她更加用力的抓住他的衣服，“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不是太清楚，不过他叫洪爷一声洪大哥，这里的人都对他很尊敬，就连二庄主都对他礼让三分，有他在，我动不了向海棠。”
  “这个不要脸的贱人！”她咬牙切齿道，“竟然又勾搭上了陆子卫……呵呵……”她突然阴嗬嗬的冷笑起来，“真好，还真不亏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起长大的情人。”
  看来，她该会会她了。
  ……
  来的这些日子，三天两头下雨，不过好在天气不冷不热，再加卧龙庄风景优美，雨中风景更是别有一番风味，只是向海棠无心欣赏。
  她思女心切，又不知道四爷和向氏那里怎么样了，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很难熬，幸好还有陈圆陪她。
  这一天，天气终于放晴，向海棠带着陈圆去了花园放风筝。
  “姐姐，你说这风筝会带着我的信，飞到娘和团儿那里去吗？”
  听向海棠提起团儿，陈圆心里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好奇小团儿生得什么模样，期待见到小团儿，带着她一起玩耍，可是洪伯伯偏偏不肯放他和姐姐离开，他只能望着剪断了线，遥遥飞在天空的风筝，巴望着风筝真能带去他的思念。
  向海棠温柔的摸摸他的脑袋笑道：“能的，风筝就像信鸽一样，能将圆儿想说的话带给姑姑和团儿。”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所以他倒没有像向海棠度日如年的感觉，他望着风筝飞远的方向，高兴的拍着手道，“哦……娘和团儿能看到我写的信了。”
  待风筝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视线里，陈圆又扯了扯向海棠的衣袖道：“明儿再让环儿姐姐帮我扎一个风筝好么，我要每天都给娘和团儿写信，不，要两个……我还要给爹爹和奶奶写信……”
  “好。”
  “让姑姑也一起写信，咦？”他左右看了看，“姑姑呢，她刚刚还在这里的？”
  向海棠无奈的耸了一下肩：“刚刚和子卫哥哥吵嘴，气跑了。”
  “唉——”陈圆小大人似的长叹一声，“姑姑和子卫哥哥来的这些日子，一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有时候我都被他们吵的头疼。”
  向海棠笑着轻轻打了一下他的小脑袋：“你才多大，怎会头疼？”
  陈圆嘻嘻笑道：“我就是个打个比方嘛，姐姐，你说姑姑和子卫哥哥会不会吵着吵着就成亲了？”
  “成亲？”
  陈圆点点头，然后纠结的皱起了小眉头，颇有些担忧道：“怎么办，如果姑姑真和子卫哥哥成亲了，那我的头岂不要被他们两个吵炸了……”
  向海棠：“……呃，圆儿你想的实在太远了。”
  陈圆眨巴眨巴眼睛道：“远吗？不远吧，我昨儿听聂伯伯说不是冤家不聚头，他当年就是和宁伯母两个斗嘴，斗着斗着就成亲了。”
  “你聂伯伯还跟你说这个？”
  “哦，他是跟子卫哥哥说的，我听到了，怎么办？”陈圆又开始苦恼起来，捧住自己的小脑袋道，“我这脑袋都还没有做好准备呢。”
  “……呃。”
  “圆儿，过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一个爽朗的声音，陈圆转过头一看，原来是洪爷，他立刻开心起来，张开小手朝着他奔过去。
  洪爷宠溺的一把将他抱起，问道，“要不要跟伯伯一起踢蹴鞠去？”
  “要要要。”说着，回头看向向海棠，冲着她挥挥手，“姐姐，我跟洪伯伯踢蹴鞠去啦。”
  向海棠知道洪爷和陈圆很是亲近，除了不肯放他们离开，什么都好，她笑着道：“去吧！”
  待洪爷带陈圆离开之后，向海棠也准备回屋了，虽然她不能回去，但在这里一应俱全，就连她想要什么布料，针线之类的，子卫哥哥都帮她准备好了。
  反正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圆儿和团儿长得又快，再加上姑姑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她要做的小衣小帽小鞋多着呢。
  刚走到花园尽头，要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就看见蔓蔓青萝处，遥遥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体态风流，虽因为离得有些远，瞧不太清她的面容，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甘小蝶，怎么弄也没弄死的甘小蝶。
  有时候，她在怀疑，自己能重生，甘小蝶会不会也重生了，否则，凭她这会子的本事，怎能逃得过四爷的追杀？
  不仅逃过了，还将吴恙耍的团团转，骗他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一起绑了圆儿投奔到洪爷这里。
  要不是那个梦里面有那家棋社，她必定不可能有备而去，找棋社掌柜下棋，那她就无法知道圆儿的下落，找到这里来。
  如果甘小蝶真是重生的，那她会不会也猜到了自己也是重生的，因为今生她所有种种已然与前世完全不同。
  下意识的，她握紧了拳头，站在原地动也没动。
  甘小蝶迎了过来，因为实打实演了一出苦肉计，她瘦了许多，显得身上穿着的荷绿色衣裙空荡荡的，不过，这非但未减她半分媚态，反而还多了一种楚楚动人之姿。
  其实，论姿色，她算不得多美，甚至在有些人眼里，样貌平平。
  但她天生媚态，比武格格生得还要媚，一弯细眉，一双微微上扬的丹凤细眼，看着你时，仿佛带着电，就连她嘴角的那一颗黑痣，还有她的声音也染上了几分媚。
  眉梢，眼角，乃至于一举一动，处处都透着一种轻狂的不安分。
  只是，前世她没看出来，或者她看出来了，也不甚在意。
  当时，钱姐姐和润云劝了她许多，就连冷嬷嬷也忍不住跑过来劝了她许多话，她都未放在心上，因为她一门心思就是想离开王府。
  她连王府和四爷都不在意，怎会在意甘小蝶不安分的想要勾引四爷。
  “这不是海棠吗？”正想着，甘小蝶已经走了过来，站在台阶下，抬头望着她时，眼睛里含着阴沉的刻毒，“想不到竟然在这里见面了？”
  向海棠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冷冷一笑：“我也没有想到。”
  甘小蝶似乎不喜欢这种被人俯视的感觉，想跨上台阶，站得比她还要高，可是台阶太窄，只能容得下一人。
  她只能咬牙干看着，出言嘲讽道：“做了王爷的女人就是不一样了，这派头大的，看人都是拿鼻孔的！难道你已经忘了自己是个什么肮脏的货色了？”
  “有些人心里肮脏，看别人自然也是肮脏的。”
  甘小蝶顿时一怒：“你——”说着，她笑了一声，“你也不必拿这些话来刺我，说到底我还是你的亲表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对我无情，我不能对你无义。”
  “看来你还真是一个好人呢，既如此，你为何要绑了我的圆儿？”
  “那你让我怎么办呢？”她冷幽幽的看着她，露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来，“姑姑思女心切，让我千里迢迢去京城找你，结果几次三番你都不肯相见，不见也就罢了，你竟然……”
  她的语气里含了一丝试探，“派人追杀我！我四处逃亡，心里却还记挂着姑姑在家里苦苦等你，所以我只能绑了圆儿带他回去见姑姑，以解她思女之情。”
  其实，她并不知道究竟是四爷，还是向海棠派人追杀她。
  如果向海棠和她一样，拥有前世的记忆，必定对她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如果向海棠不是，那应该就是四爷怕她知道向海棠婚前产子的秘密想要灭口，因为前世，四爷不是没有对她起过杀心，只是后来看在向海棠的面上，又放弃了。
  但她最终还是死在了四爷手里。




第134章 洪爷真正的身份

  四爷回来之后见向海棠死了，而且死的时候肚子里竟然还怀了孩子，四爷一怒之下不仅杀了润萍，还残忍的将她做成了人彘，让她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上天可怜她，又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只是她没有想到，再入京城会是这样的结果。
  今生之事已与前世大相径庭，向海棠不肯见她，还对她痛下杀手，可见向海棠也极有可能重生了。
  不管是四爷，还是向海棠，这两个都是害死她的人，今生，她必定要让他们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正想着，就听向海棠讥诮道：“看来你不仅是一个好人，还很有孝心呢，你若真要带圆儿回桐城，为何又将圆儿带到这里？”
  “这非我所愿，是吴恙非要带我过来的，我一个被人追杀的亡命天涯的弱女子，除了依附于他，听他的话，还能怎样？”
  “如果让吴恙听见你说的话，你说他会不会后悔自己做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
  “甘小蝶，大家都是自根自底的，你又何必在我面前装无辜呢，就像当初你暗算我时，还装作关心我的样子，真真令人恶心之极。”
  甘小蝶脸色微微一变：“你说什么，我什么时侯暗算你了？明明你是害我在先！”
  两个人都猜测对方是重生之人，但谁都没有亮出底牌，因为心里都存了一丝不确定，向海棠冷冷的盯着她，一字一字道：“那一晚，龙泉县春风楼。”
  “原来你也是……”
  重生之人。
  她差点脱口说出，不知为何，在对上向海棠森冷的目光时，心里莫名的涌起一股寒意。
  向海棠故作疑惑：“也是什么？”
  其实，她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甘小蝶果然是重生的，只是不知她是什么时候死的，又比她多知道多少事？
  “……哦，没什么。”
  甘小蝶有些慌乱起来，毕竟她所有的信心几乎都是建立在重生的基础上，如果向海棠和她一样，那她就少了许多优势，而且向海棠现在身边有陆子卫，洪爷和二庄主还那样喜欢陈圆。
  如果向海棠处心积虑的想要弄死她，仅凭一个吴恙，她恐怕还是难逃一劫。
  因为，从一开始在身份上，她们就是不对等的。
  她抵死不认：“我只是听不懂你的话，什么那一晚，龙泉县春风楼，难不成你还以为是我害的你？”
  “当然是你！”向海棠痛恨的盯着她，“早在我跟着四爷到京城之前，你的好姐妹就将所有的一切全都告诉我了。”
  “……”
  她的好姐妹？
  难道是甘小菊那个贱货？
  难道她猜错了，向海棠根本不是重生之人，她不肯见她，还派人要杀她，全是因为甘小菊那个贱货出卖了她？
  “只是那会子我自身难保，如何去找你报仇，后来到了王府，我也只是个侍婢，更没有机会去找你报仇，直到有一天，你自己跑到京城来送死，我本还想着留你一条狗命，谁知你不惜命，几次三番利用吴恙来找我，差点又毁了我的清白，我岂能再容你！”
  “不，海棠，你听我解释。”她还是矢口否认，“你不要听甘小菊的话，她是……”
  “怎么，我还没说是谁，你就知道是甘小菊了？”
  当然，甘小菊什么都没有告诉过她，她这样说，只是故意混淆视听，让甘小蝶捉摸不透她究竟是否重生。
  甘小蝶不肯亮出底牌，却一再在试探她，也是同样的道理。
  不过，即使这一次她能一时蒙混过去，也不可能一直蒙混下去，甘小蝶不是个蠢人，否则前世她也不会输在甘小蝶手里输的那么惨。
  她和甘小蝶之间迟早都要决一死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她根本没有任何退路。
  她不怕甘小蝶去找甘小菊兴师问罪，因为这甘小菊和甘小蝶乃是一路货色，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心眼坏。
  “我……”甘小蝶眼珠迅速一转，“我的好姐妹除了你就是甘小菊，难道还有其她人么？你不用听她的话，她这是在挑拨你……”
  “你不用说了。”向海棠不耐的挥手打断，“你满口谎言，骗我说我娘病重，其实我娘根本没病，我是不可能再相信你了。”
  “海棠……”她还想辩解，突然，又冷哼一声，“你爱信不信，我也懒得再跟你解释，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
  “你知道洪爷为什么非要将你扣留下来？”
  “……”
  “因为他要利用你做人质……”她嘴角向右边翘起一个阴毒如蛇蝎般的笑容，一字一字道，“诱杀雍亲王！”
  向海棠浑身一震：“你说什么，洪爷为什么要杀四爷？”
  甘小蝶见到她被吓住的模样，心里终于找到了那么一丝丝报复的快感，她冷笑着道：“因为他曾是雍亲王身边的一个侍卫，名叫裴力，雍亲王不仅杀了他的未婚妻绿蓉，还害死了他的亲表弟李明泰……”
  说到李明泰，她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捂住嘴阴阳怪气的笑道，“听说他是因为偷看你洗澡才被赶出王府的，你还真是有本事呢，哄得男人们一个个的都要围着你转。”
  向海棠并不会在意她的嘲讽，如果甘小蝶说的都是真的，那四爷岂不是危险了。
  她终于明白过来，洪爷堂堂英雄好汉，为何非要将她一个妇人扣押在这里。
  其实，如果她不来，洪爷是不会为难圆儿的，只是顾及吴恙，他暂时还没有将圆儿放了，毕竟圆儿是吴恙带来的。
  看来甘小蝶很有可能根本不知道圆儿其实是四爷的孩子，否则，她恐怕早就将消息泄露出去，洪爷早在她来之前就会利用圆儿将四爷诱来。
  可是不管他们知不知道圆儿和四爷的关系，她和圆儿现在都被扣押在这里做为人质，四爷他一定会来。
  想到这里，她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她冷冷的盯着她：“我凭什么要相信你的话？”
  “你已经相信了，不是吗？”
  “……”
  “否则，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
  “还有，若洪爷不是裴力，吴恙凭什么找来投奔洪爷，又凭什么打了三庄主，三庄主到现在连吱都不敢吱一声，那是因为洪爷当初在四阿哥府上时，和吴恙情同兄弟。”
  “……”
  “所以，我劝你，找个机会赶紧逃走吧，否则，必然会害了你的男人有命来，无命回……”
  她笑了笑，蛊惑道，“你身边不是还有陆子卫吗，他和你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为了你，必定心甘情愿背叛救过他性命的洪大哥，助你逃出这龙潭虎穴，去给雍亲王报信，好让雍亲王率兵前来将这卧龙庄荡平了。”
  “……”
  听到这里，向海棠樱红的唇已咬的发白。
  甘小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勾搭到三庄主，就未必不能勾搭到庄中其他人。
  她这样蛊惑她，很有可能是因为她无法在卧龙庄公然下手杀她，想趁着她逃走之际，派人去劫杀她。
  她还故意提到陆子卫，就是算准了自己应该不愿意拖累陆子卫，让他变成一个背信弃义之人，没有陆子卫在，她除掉她的机会就更大了。
  甘小蝶固然不怀好意，可是除了逃离去阻止四爷，她想不到其他办法，除非她能证明李明泰的死其实是一个局。
  但这件事只是她的猜测，四爷从来没有跟她明说，而且这件事牵涉到朝堂之中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
  一旦让人知道，传了出去，那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不仅会让四爷之前所做的努力功亏一篑，还会让皇上对四爷产生深刻的怀疑。
  而天子的疑心是很可怕的。
  甘小蝶见她脸上似有动容之色，知道她已经被自己说动了，眼里蕴藉着蓄势待发的杀意，轻笑道：“我言尽于此，至于怎么做全凭你自己……”
  她顿了顿，“念在你我姐妹一场的份上，也念在姑姑的份上，你若想找我帮忙，我自会尽力。”
  说完，幽幽看了她一眼，便拂袖离开了。
  ……
  不知不觉，两天已过。
  这两天，雨下的就没停，这天下午天空好不容易才又放晴。
  向海棠表面上还是照常带着陈圆该吃吃，该玩玩，但内心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卧龙庄守卫森严，还真不是她一个小女子想逃走就能逃走的，但如果她迟迟不走，等四爷只身前来与洪爷谈判，那很有可能一切都来不及了。
  当然，如果洪爷真给四爷谈判的机会，而四爷能拿出证据说清李明泰之事，说不定事情还有转寰的余地。
  但洪爷是个杀伐决断之人，能动手就绝不废话，万一他根本不给四爷解释的机会，一来就下手呢？
  毕竟除了李明泰，还有杀妻之恨。
  退一步说，即使洪爷给了四爷机会，四爷毫无准备，空口无凭，洪爷也未必会相信他。
  她敢赌，她能赌吗？
  她不敢，她也不能。
  因为他不知道洪爷对四爷的恨到底有多深，也不知道甘小蝶前世是怎么死的，她是不是死在了四爷手里，如果是，那她必定也对四爷恨之入骨。
  她不是个聪明之人，也就是重生之后才活得通透了些。
  而甘小蝶不同，她前世就是精明之人，重生之后岂不是变得更加可怕了。
  这当中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所以，她不敢，也不能……
  唯一的法子还是个陷井，让她不得不跳的陷井。
  圆儿她肯定是不能带走的，因为甘小蝶极有可能不知道圆儿的身份，她不知道，这里就不会再有人知道圆儿的身份，他留在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
  而她想要离开，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子卫哥哥，这样又将子卫哥哥置于两难境地。
  但事急从权，就当她自私吧，她只能去求陆子卫，而且有些事她还必须要向陆子卫求证，她不可能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完全相信了甘小蝶的话。
  她站起身，正要去找陆子卫，就听到陈金妍带着恼意的叹息声：“可惜啊，那位槐花姑娘生得虽美，却偏偏是个瞎子。”
  然后传来陆子卫的声音：“你个死丫头胡说八道什么，人家槐花姑娘眼睛明亮着呢，哪里瞎了。”
  “瞧上你这样的歪瓜裂枣，还跑过来送花给你，不是眼瞎是什么？”
  “你！”说着，陆子卫突然嘻嘻一笑，“你这么生气，是不是吃醋了？”
  “去你娘的，你想得倒美呢，姑奶奶会吃你的醋？就算这世上的男人都死光了，姑奶奶我也不会喜欢你。”
  “正好，就算这个世上的女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喜欢你。”
  “哼！”
  陈金妍气得冷哼一声，狠狠跺了一下脚，然后忿忿然的去了隔壁她所住的屋子，也不知是她力气太大，还是门经受了太多的凌虐，这下终于受不住，轰然倒了半边。
  陆子卫也没有追过去哄她，只是无奈的耸了一下肩，推门走了进来，对着向海棠抱怨道：“海棠妹妹，你家那位难缠的姑姑脾气真是益发的大了，着实让人吃不消。”
  向海棠笑道：“金妍姑姑虽然脾气不大好，但过去也没有这样过，必是子卫哥哥你惹着她了。”
  “我哪里敢惹她。”陆子卫一屁股坐了下来，向海棠倒了一杯茶给他，他接过一饮而尽，另一只手撑在大腿上很是无奈的抱怨道，“就是槐花姑娘送了一朵花给我，她就气成了这样，槐花姑娘也送了一朵给圆儿，也没见她生气。”
  “那是子卫哥哥你不了解姑娘家的心思。”
  “什么心思？”
  “这都看不出来。”向海棠又为他倒了一茶，笑道，“她这是喜欢上你，吃醋了呗。”
  陆子卫嘴角下意识的一扬，露出一丝欢喜的笑容来，同时，又透着几许疑惑：“真的吗？可是我刚刚明明问过她，是不是吃醋了，她说就算这个世上的男人都死光了，她也不会喜欢我。”
  向海棠颇有些无语的看着他：“看来你是真的不懂姑娘家的心思，姑娘家总是矜持的，很多时候都心口不一。”
  陆子卫更添疑惑：“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为什么要心口不一？”
  “那你刚才不也说就算这个世上的女人都死光，你也不会喜欢我金妍姑姑。”
  “我那刚刚是被她气的，随嘴说的，当不得真。”说着，他叹息一声，“唉——真是弄不懂你们女人家，明明心里想要，嘴上却说不要，不过，海棠妹妹……”
  他看着她道，“你就不这样，从前你想要什么都是直接开口告诉我的，从来也不藏着掖着。”
  向海棠笑道：“那会子我才多大，能懂这些？何况，我当你是亲哥哥，哪有妹妹对哥哥这样藏着掖着的。”
  “……呵呵。”他挠挠头，傻笑了一声，“好像你说的也有些道理，既然你将我当成亲哥哥，我问你……”
  他突然敛了笑容，郑重了脸色，“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这两天，我总觉得你不大对劲。”
  向海棠沉默了一会儿，凝视着陆子卫问道：“洪爷他从前是不是姓裴，叫裴力？”
  陆子卫立刻就猜到了：“是不是那个甘小蝶告诉你的？”
  “嗯。”
  “她为什么要突然告诉你这个？”
  “她说洪爷和雍亲王有仇，想要利用我诱杀雍亲王。”
  他疑惑的皱起了眉头：“洪大哥和雍亲王有仇？”
  “难道子卫哥哥你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原是雍亲王府的一名侍卫，因为性情耿介，不容于王府，才离开了京城，后来又因缘际会做了江南七省绿林会总瓢把子，如果他真与雍亲王有仇，这些年怎不见他去报仇？”
  “这个我也不是十分清楚，我想很可能是因为之前他的表弟李明泰还没有死，现在他深信是雍亲王害了李明泰，所以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才激发了他的报仇之心，正好，在这种时候雍亲王又来到了南方，给了他报仇的机会。”
  陆子卫眉头皱的更深了：“别不是那个甘小蝶……诓你的吧？那个丫头打小就不是什么好人。”
  “我也怀疑过甘小蝶的话，可是洪爷为什么非要将我和圆儿扣押在这里，连你求情都不肯放人？”
  “这个……”
  陆子卫愣住了，因为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按理说，洪大哥那样的人根本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将一个妇人和孩子扣留着不放。
  就算圆儿是吴恙带来的，他想放人至少要说服吴恙，但向海棠是他带来的，他就没有理由将海棠一并扣留下来
  难道他真与雍亲王有仇？
  他突然一拍桌子道：“你等着，我去替你问个明白！”
  “慢着，子卫哥哥！”
  “怎么了？”
  “我想要离开这里，如果你这样去问他，他势必将我看得更紧，我还如何能找到机会离开。”
  “……”
  “子卫哥哥，圆儿和金妍姑姑就拜托你了，看在你我过去的情份上，还求你好好照顾他们两个。”
  “你说什么！”陆子卫一下子急了，“你是不是疯了，这荒山野地的，你想要一个人离开，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那个甘小蝶分明是挖了个坑让你跳，你还偏要跳？”
  “我没有退路，不是吗，子卫哥哥？”她坚定的看着他，“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四爷跑过来送死。”
  “不行，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答应你独自离开，且不说山路难行，光是这山中野狼就足够危险。”
  “我不是独自一人，还有环儿，她武功不弱，不会让我有事的。”
  “不行，还是不行。”陆子卫连连摇头，想了想道，“要不你和洪大哥开诚布公的谈一谈，说不定这当中有什么误会，如果能解开误会不就好了，你又何必只听甘小蝶的一面之词呢？”
  “我不是没有想过去找洪爷谈，可是子卫哥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甘小蝶所言非虚，那洪爷和四爷之间的仇恨恐怕不是你我能解开的。”
  “……”
  “杀妻之仇，杀弟之恨，换作你，你能放得下吗？”
  “我……”
  “所以，我不敢赌，我必须要离开这里去找四爷，告诉他不要过来，他不过来，对谁而言都是最安全的。”
  为了要说服他，她加重语气道，“如果子卫哥哥拦着不让我走，一旦洪爷对四爷动了手，甚至杀了四爷，必定会引发不堪设想的后果，到时朝廷大军压境，你以为洪爷还能保全？就算他是江南七省绿林总瓢把子又如何，与朝廷对抗，也不过是蚍蜉撼大树。”
  陆子卫听她说的有道理，不禁踌躇起来，想了一会儿，又问道：“都说皇家无情，你不过是雍亲王府诸多女人中的一个，难道雍王亲真会为了你冒着生命风险，来救你？”




第135章 我姓凌，叫凌湘

  “他会。”向海棠坚定道，“他一定会。”
  这里不仅有她，还有圆儿。
  只是这里除了她，没有人知道圆儿其实是四爷的孩子。
  不要说这里，就是王府，也只有有限的那几个人知道，连润云和端砚都不知道。
  见陆子卫还在犹豫，她又道，“其实离开这里也不多危险，正因为是山路，即使被人发现，也容易隐藏自己。”
  “……”
  “至于野狼，我们小时候爬的山，不也有野狼吗，而且来的这些日子，我已经将这里的地形都摸熟了。”
  “……”
  “除了你带我们过来走的那一条山道，还有另一条隐蔽的山道，虽然陡峭了些，但我们桐城群山环绕，每年端午节的时候，姑姑总是会带我爬山去摘乌饭草，这点陡峭的山路我还是能走的。”
  怕就怕，甘小蝶派人劫杀她，那才是最危险的。
  但如果她前怕狼，后怕虎，一味的躲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一旦四爷出了事，再做什么都迟了。
  “你让我好好想一会。”陆子卫垂下眼眸陷入了沉思，想了好长一会儿时间，方慢慢的抬起头，开口道，“在你想要离开之前，我还是必须要将事情弄清楚了，我们不能让甘小蝶牵着鼻子走。”
  他霍然站起，就要离开，向海棠连忙唤了他一声：“子卫哥哥……”她蹙起眉头，担心的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你放心，我自有我的法子弄清甘小蝶所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不会牵扯到你，你安心坐在这里，等着我的消息便是。”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径直去了位于悬崖边上建造的一处崖风台，台上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脉脉斜阳下练武，瞧上温馨而又和谐。
  如果这样的温馨和谐有朝一日被血雨腥风所取代，那有多么的可怕。
  他不由的微微蹙起了眉头，很快，洪爷带着陈圆练完了最后一个招式，然后牵着陈圆的手朝着陆子卫走来。
  陈圆很是担忧的看了他一眼，问道：“子卫哥哥，槐花姐姐送花给你和我，姑姑有没有生气啊？”
  陆子卫耸耸肩道：“你说呢。”连门都踹倒了，想着，看向洪爷道，“洪大哥。”
  洪爷笑着点了点头，刚想问他过来有什么事，就听到陈圆有些懊恼道：“早知道就不收槐花姐姐的花了，姑姑一定也连带着生我的气了。”
  他又问陆子卫，“那子卫哥哥你有没有哄好姑姑呀？”
  不等陆子卫回答，陈圆皱着小眉头道，“不用想，你一定没有哄好姑姑，你只会和姑姑吵架，天天惹姑姑生气。”
  陆子卫抽抽嘴角，很是无奈道：“我也不想啊，是你姑姑天天找我吵架好不好。”
  “姑姑找你吵架，你不会送花给她哄哄她呀。”
  “哈哈……”洪爷笑着拍了一下陈圆的脑袋，“你才多大个小屁孩，竟晓得怎么哄女人了。”
  “我只会哄姑姑，哄奶奶，哄娘亲，哄姐姐她们呀，别的女人我不会哄。”
  说着，他摇了摇洪爷的手，眼巴巴的望着他，“洪伯伯，我已经很用功了，你刚刚还夸我练的好呢，说要给我奖励，能不能奖励我和姐姐回家啊，我好想我娘亲哦。”
  说完，眼泪珠儿开始打转了。
  洪爷的心在一刹那间变得柔软，可是绿蓉和明泰的仇还没报，他怎能妇人之仁，他脸上的笑容不由凝住，摇头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哭哭啼啼的作甚，像个娘们似的。”
  陈圆反驳道：“可人家还是个孩子，不是男儿，难道洪伯伯小时候不会哭么？”
  洪爷被噎了一下，陈圆又问向陆子卫道，“难道子卫哥哥小时候也不会哭么？”
  陆子卫愣了愣，两个大人都被问住了，陈圆踢了踢地下的小石头，继续道，“我听姐姐说，小时候子卫哥哥你买冰糖葫芦给姐姐，结果不小心摔了一跤，冰糖葫芦摔坏了，你就哭鼻子了，看来子卫哥哥你也是个娘们。”
  陆子卫嘴角抽了一下，干干笑道：“小时候哭不是很正常嘛，我……”
  不等陆子卫说完，陈圆立刻看向洪爷，“啷……洪伯伯，你听听，子卫哥哥也觉得你的话说的不对。”
  陆子卫：“……”
  洪爷：“……”
  就在这时，陈圆的肚子突然“咕噜”叫了一声，打破了两个大人的无言以对，洪爷立刻叫人过来将陈圆带下去吃东西。
  待陈圆离开之后，陆子爷忽然问了一声：“为什么，洪大哥，你不为什么不肯答应放圆儿和海棠妹妹离开？”
  洪爷双目眺望向茫茫山野，沉默了一下，一字一字道：“因为雍亲王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陆子卫心里咯噔一下，又听他慢慢道，“想当初我离开雍亲王府，不是因为性情耿介，不容于王府，而是因为他杀了我的未婚妻绿蓉，绿蓉临死前，让我千万不要报仇，否则，她死不能瞑目，所以，这些年，我努力让自己将所有的仇恨都放下。”
  他的声音虽轻，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可听在耳朵里却分外的沉重，“谁知他却步步紧逼，又害死了明泰，明泰虽然只是我的表弟，可我们比亲兄弟还要亲，我岂能再忍，再躲在这深山野林做一只缩头乌龟。”
  “……”
  “这一次，他正好来到我的地盘，这是最好的下手机会，只可惜我失败过一次，已打草惊蛇，我不能再失败。”
  陆子卫听到这里方知洪爷竟然行动过一次，他竟全然不知，不过他不算是卧龙庄的人，不知道也不奇怪。
  看来甘小蝶真的没有撒谎，洪大哥和雍亲王之间的确有刻骨的仇恨。
  他的心情不由的沉重起来：“所以，你就扣留了海棠在这里做为人质，洪大哥，你有没有想过，雍亲王他根本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只身犯险。”
  洪爷转过头看着他，点了点头道：“我自然想过，不过不试怎么能知道这一招不可行？”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成功报了仇，朝廷必会派兵前来镇压，到时恐怕整个江南都会腥风血雨，只为了你的……私仇？值得吗？”
  洪爷是他心目中的大英雄，他从来都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这是他第一次对他提出了质疑。
  他虽然人不是在朝中，但也听闻过雍亲王的名声，虽然为人狠了些，但他针对的是那些贪官污吏。
  当年孔十娣纵横桐城，势力甚至延伸到京城，无恶不作，就是雍亲王和十三爷捉的人，这才得以还桐城一片安宁。
  还有关西巡抚德岭和钦差大臣同流合污，贪污赈灾银粮，激起民变，这件案子也是雍亲王亲自办的。
  他不仅惩治了贪官，还让当地灾民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就那位送给她的槐花姑娘就是关西人，还在他面前提起过雍亲王此人，言语间可是感恩戴德的。
  洪大哥，竟要杀这样一位亲王吗？
  洪爷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声：“我也想过，所以当年的仇恨就放下了，我虽是绿林草莽，但也不是为了一已私仇，全然不顾之人，我杀他，是为了私仇，但绝不仅仅是因为私仇，而是因为他该杀！”
  “他该杀？”他补充道，“别的我不知道，当初洪大哥派人去抢劫的大恶棍孔十娣是雍亲王抓的，关西大贪官德岭也是他抓的，他为什么该杀？”
  洪爷冷笑了一声：“你以为孔十娣真的死了，你以为德岭真的得到该有的惩罚了？子卫，你还是太嫩了。”
  “什么意思，难道孔十娣还没有死，难道德岭还好好的做着他的官？”
  “德岭不过是被降了官职，唬弄唬弄百姓的眼睛罢了，等风声不紧的时候，说不定他又能官复原职了，最可恨的是……”
  他磨了一下牙齿，“他们竟然为了钱，找了一个无辜的人顶替孔十娣去死，这就是俗称的宰白鸭。”
  “宰白鸭？”陆子卫惊愕的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人是雍亲王抓的，他为什么又要弄这么一出，他可是亲王，缺钱吗？”
  “雍亲王阴险狠厉，反复无常，他那样做不过是想做出一个贤德的模样来，好让百姓对他感恩戴德，这样将百姓玩弄于股掌之间，草菅人命的事还不知有多少，至于缺不缺钱，谁还会嫌银子多了不成？”
  “……”
  “你若不信，自己去问孔十娣好了，他什么都招了，是太子收了他十万两黄金，雍亲王和十三爷都是太子的人，他在当中又拿了多少好处？你想想也能明白了。”
  “难道洪大哥你已经抓住了孔十娣？”
  “嗯，就关在地牢里。”
  陆子卫正要离开，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脚时又停住了：“洪大哥，你是怎么知道孔十娣没有死的？照理说，他应该不敢再随随便便的出现。”
  “是吴恙和甘姑娘过来时，途经扬州，甘姑娘无意间发现他的。”
  “无意间发现的？”陆子卫心里起了一丝怀疑：“怎么就让甘小蝶碰见了，这么巧？”
  “不管巧不巧，孔十娣没死是真的。”
  “洪大哥，难道你不觉得这个甘小蝶很不简单吗？”
  洪爷默默点了一下头：“这个女人的确不是个省油的灯，不过，她带来的消息是真的，否则，我也抓不到孔十娣。”
  “可是洪大哥……”
  “好了，子卫。”洪爷打断了他，“你不必再说了，于公于私，有些事我必须要做，子卫……”
  他的语气沉重了些，“你本不是我绿林中人，这件事我不想牵扯到你，明儿一早，我就派人送你下山。”
  陆子卫刚想张嘴拒绝，转念一想，与其让海棠冒险下山去找雍亲王，不如他替她过去。
  只是这样，他就成了背信弃义的小人。
  洪大哥救过他的性命，他怎么能背叛洪大哥？哪怕是死，他也不能这么做。
  犹豫间，他竟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洪大哥，我只希望你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为了找一个能说服自己，冠冕堂皇杀雍亲王的理由，选择了相信你所愿意相信的。”
  说完，他无奈的转身离开。
  洪爷望着他的背影，沉默良久。
  ……
  三日后。
  桐城。
  一座破败的乡下小院。
  向海棠被人扶起，灌了几口苦涩难闻的药，耳边似隐隐约约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这丫头怎么还不醒？”
  她这是怎么了？
  难道又死一次了？
  不！她不能，她还没有告诉四郎千万不要去卧龙庄，她还没将圆儿带回家，她还没有好好将团儿抚养长大。
  努力的想睁开眼，眼皮却好似千斤重，根本抬不起，就连想动一下手指头都不能够，全身软绵绵的像是没有骨头，找不到一点支撑之力。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醒来，睁眼处，只觉得乌沉沉一片，连白天还是晚上都分不清楚，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清明了些。
  转头去看，一个人都没有，只看到头顶悬着的白纱蚊帐，帐上还打着几个补丁，屋中间摆放着简陋的桌椅，桌上摆着一个沙吊子和看不出颜色的茶杯。
  虽然简陋，却给她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她这是在哪儿？又是谁将她带过来的？
  挣扎着想要下床，却发现全身还是一丁点力气都没有，头又倒在了枕头上，用了好长时间，才积蓄了一丝力气。
  再想要爬起来时，门忽然被人推开了，有淡薄而阴沉的冷光倾泻进来。
  “唉——”她听到一声叹息，“也不知那个丫头醒没醒？”
  说话间，她迎着月光，就看到有个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的老者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微弓着腰，面白无须，瞧不大出来年纪的男人。
  “姑娘，你醒了？”老人走到床边，见她醒了，露出惊喜的神色，又回头吩咐道，“快，快去将粥热一下，端过来。”
  “是。”那人也很高兴的样子，连忙退了下去。
  向海棠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割裂般的疼，她轻轻咳了一声，艰难的开口：“大伯，你是……谁，是你救了我吗？”
  “我姓艾，你叫我艾伯就行。”艾伯的声音很是慈祥，看着他的目光也很慈祥。
  “艾伯，谢谢你救了我。”
  “谢什么。”艾伯笑了笑，“举手之劳而已，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感觉好多了，艾伯……”她又咳了一声，“这是哪里，我怎么到这儿了？”
  “这是桐城西山村。”
  “……”
  桐城，她竟然回到了桐城？
  “三天前，我在淮河岸边救了你……”
  “什么，三天……已经三天了？”
  向海棠一下子急了，不等他说完，就急着要起来。
  三天前，在陆子卫的帮助下，她带着郑环儿一起逃出了卧龙庄，本来陆子卫要代她去，可是如果她不离开卧龙庄，四爷一定还是会去，所以她必须要离开，等在四爷前往卧龙庄的必经之路上。
  她以为甘小蝶会派人在下山的途中劫杀她，却一直平安无事，直到陆子卫返回卧龙庄，才出了事，环儿为了保护她受了伤，然后她被人打下急湍的河流，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环儿她？
  “姑娘，你这样怎么能下床。”艾伯按住了她，“有什么事跟我说，或许我可以帮你。”
  “不，艾伯。”向海棠急得快哭了，“你可看见一个身穿淡黄衣裙的丫头了？”
  “丫头？”艾伯摇摇头，“我只看见你一个人。”
  向海棠手紧紧握住被角，忍不住流下了眼泪，艾伯急忙问道：“好好的，你怎么哭了？”
  “她是因为保护我才受伤的，如今也不知道人在哪里。”
  他和蔼的安慰她道：“我没听说有人死了，你的丫头应该没事。”说着，又关切的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弄成这样？”
  “我叫……”
  洪爷虽是绿林草莽，可是在江南七省很有威望，当地百姓也将他奉为大英雄，万一艾伯也将洪爷奉为英雄，她若道出真名，万一洪爷现在正四处捉拿她，会不会因此走漏了风声？
  不过听艾伯的口音不像桐城人，倒是一口纯正的京腔，难道他是京城人士？
  艾伯虽衣着朴素，面容古拙，浑身却透着一股不凡的气势，她也说不上来，反正总觉得这位艾伯不太寻常。
  海明离池州不算多远，如果四爷一听到苏培盛的消息就赶过去的话，人说不定都已经到了。
  她越想越是心急如焚，顿了一下，想了想，改口道，“我姓凌，叫凌湘。”
  “凌湘丫头，你这么着急，可有什么急事？”
  “艾伯，这几天你有没有听闻过池州有什么大事发生？”
  艾伯奇怪的看着她，摇摇头道：“没听说过有什么大事。”
  向海棠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敢松懈，正想再问，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粥香和咸菜的味道，艾伯介绍道：“这是我贴身的家仆，你就叫他九叔吧。”
  向海棠微笑的看向九叔：“九叔好。”
  “你好！”
  九叔也冲着他笑了笑，走过时来，艾伯接过了他手里的碗，九叔将她扶起，又细心的替她拿了一个枕头垫到背后让她靠着坐好，艾伯将碗递到了向海棠手里。
  向海棠久未进食，肚子里早已空空如也，再加上她恨不得马上就能恢复力气，不过一会儿，风卷残云一碗粥就吃完了。
  艾伯笑着问道：“凌湘丫头，吃饱了没？”
  “嗯。”向海棠点点头，很是感激道，“谢谢艾伯，谢谢九叔。”
  九叔笑道：“我们艾爷也是头一遭这样照顾人，丫头，你可真是有福之人啦。”
  向海棠喝了粥，身上终于有了力气，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给艾伯和九叔磕头谢恩，却被艾伯伸手按住了：“丫头，不可多礼，你的身体还需好好养着才行。”
  说着，转头看了一眼九叔，语气里带着几分威严的笑意，“都是你这老货多嘴多舌。”
  九叔笑着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向海棠很不好意思道：“不怨九叔，九叔说的很是，凌湘能得艾伯照顾，确是有福之人，艾伯和九叔的救命之恩，若有机会，凌湘一定报答。”想了想，又问道，“听艾伯和九叔的口音不像桐城人，难道是从京城过来的？”
  艾伯笑着点了点头：“我们从京城到桐城不久，因为突发洪水，滞留在这里有一些日子了。”又问道，“怎么，你去过京城？”
  向海棠点头“嗯”了一声，此刻，她心里的疑虑已没有那么重了，毕竟艾伯从京城过来不久，应该与洪爷没什么相干，她微笑着道：“我也是刚刚从京城赶过来的。”
  九叔皱起了眉头问道：“那你过来是有什么事，怎么将自己弄成这样了，是遇上贼寇了吗？”
  向海棠心里警惕放松了不少，正要向他道来，屋外忽然急急跑来一个风尘仆仆的人，面色焦急的回禀道：“艾爷，出事了。”




第136章 朕还有个亲孙儿流落在外？

  艾爷脸色一变，连忙将那人叫了出去，方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四爷要只身前往卧龙庄救人。”
  “卧龙庄？”
  “就是江南顶顶有名的洪爷，在池州的一个落脚地。”
  “洪爷？”艾爷深深的皱起了眉头，想了一会儿道，“看来上次行刺之事必然与这个洪爷有关，否则，他为什么要让老四只身前去救人，他这一趟过去岂不是羊入虎口，到底洪爷绑了什么人，值得他这样冒险。”
  “是……凌福晋。”
  “凌福晋？”艾爷有些记不起来了。
  “就是以前的那位向格格。”
  “原来是她。”
  艾爷脸色立刻浮起一股愤怒之色，同时，又觉得讶异，在他心里，这个儿子向来都是理智的，理智到近乎冷酷无情。
  为一个女人破了例也就算了，如今竟连命也不要了，这还是他认识的老四吗？
  他气哼哼道，“这个老四究竟是怎么回事，竟然为了一个女人以身犯险？快！你赶紧过去给我将他拦住！”
  那人苦着脸道：“主子爷，请恕奴才无能，实在是拦不住四爷啊，否则也不敢来找主子爷您了。”
  艾爷心里虽气，可是儿子出了事，他怎么可能置之不理，晁楝亭既然能赶来，那看来洪水已经退了，他命晁楝亭先等这里，自个心事重重的进了屋，命九叔赶紧简单收拾了一下。
  艾爷将其中一个包裹递到向海棠手里：“凌湘丫头，我还有急事，马上就要离开了，这点东西你先拿着。”
  “救命之恩尚且未报，我怎么还能收艾伯您的东西呢。”
  “凌湘丫头，你就收下吧，你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不容易，若身上再没点银子何以度日。”
  他又看了她一眼，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人，眼圈竟然红了。
  “你放心，这家的主人也是位姑娘，名叫香橙，和你差不多大，过一会子她应该就能回来了，她会照顾你的，我就这要走了，凌湘丫头，你多保重。”
  “艾伯谢谢你，你也要多保重。”向海棠含着热泪又看向九叔，“九叔你也一样要多保重。”
  九叔抹了一把泪道：“欸——”
  很快，艾伯和九叔就上了一辆略显破旧的马车，九叔见艾伯脸上似有哀愁怅惘之态，小心翼翼的问道：“万岁爷，您又想起孝懿仁皇后了？”
  “像啦——”艾伯长叹一声，“当年是朕冷落了她，以至于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说到这里，他慢慢的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龚九也不敢再问了。
  ……
  第二天一早，向海棠感觉自己能下地了，迫不及待的就想要离开。
  桐城离池州不远，兴许还能来得及赶到海明前往卧龙庄的必经之路上，即使赶不及，也至少能打听到有关四爷的消息，如果四爷出了事，苏培盛他们必定会立刻带着朝廷人马赶到。
  她拿了艾伯给她留下来的银子，央求香橙给她寻一匹马来，再买些活鸡活鸭，鞭炮长矛之类的。
  香橙哪肯收她的钱，因为之前艾伯就已经给了她不少谢礼，她坚决不收，也不肯帮她寻马来，因为她见向海棠身体还是太虚弱，恐怕连走路都成问题，更不用说骑马了。
  向海棠担心四爷，哪里还肯再等，可香橙说什么都不肯同意，最后向海棠只得又忍耐一晚，第三天一大早，她无论如何都要离开，香橙实在无法，只得应了她。
  谁知就是这样不巧，她骑马刚走了两个时辰，四爷无意间听皇上提到救了一个叫凌湘的女子，再一问其容貌身量，竟是海棠，他急忙调转马头赶往西山村。
  皇上自己也愣住了，他终于明白四爷为何会如此看重一个侍妾格格，甚至为她重新换了一个镶黄旗身份，原来不仅仅是因为这位侍妾格格身怀六甲救他性命，还有另一个原因。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个儿子是众儿子之中最酷厉无情的，谁能想到他竟是这样外冷内热的性子，这么多年还惦记着他皇额娘所有的好，这倒让他不得不重新认识这个儿子了。
  他和四爷一起一路折回，赶到破屋时，哪里还有向海棠的人影，问了香橙，香橙只说凌湘已于两个时辰前骑马离开了，至于要去哪里，凌湘并没有说。
  一下子，四爷仿佛失去了方向，只觉得前路茫茫，他什么都看不到，也握不住。
  不过，很快他就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细细问过皇阿玛，海棠醒后只提到一个穿黄衣的丫头，并没有问到孩子，可见圆儿应该没有跟海棠一起下山。
  他不知道海棠为什么会离开卧龙庄，又跌下淮河被皇阿玛所救，但他知道这次海棠应该是又返回卧龙庄去找圆儿了。
  他立刻又要上马赶往卧龙庄，皇上怒喝道：“老四，你还要一意孤行吗？凌湘丫头根本不在卧龙庄了。”
  “她会去，她一定会去。”
  皇上十分不解：“她是疯了吗，好不容易才脱离虎口，还要去送死？”
  四爷红着眼睛道；“因为圆儿在那里。”
  “圆儿？”
  皇上前去阻止四爷时，就听他提起过要去救海棠和圆儿，当时他也没在意，以为他一心是去救向海棠的，至于这个圆儿，不就是向海棠的表弟嘛，这又隔了一层了，犯得着他拿命去救人？
  他愤然道，“你要救人可以，但不能用你的命去换这个圆儿的命，不过孩子到底是无辜的，朕派人去救。”
  “不行，皇阿玛……”
  “你不要忘了，你的儿女还在家里等着你。”
  “圆儿他……”四爷忽然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皇上立刻将所有人都屏退了，四爷方流着眼泪道：“也是我的儿子，我和海棠的儿子。”
  “什么？”皇上震惊的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的盯着他，“你胡说八道什么，为了一个女人，这样的谎话你也能编的出来，你明明只有弘时一个儿子，又哪里来的什么圆儿？”
  “皇阿玛，这件事说来话长，儿臣没有时间解释给你听了，这件事狗儿知道的很清楚，一会儿你问他就行，儿臣必须马上去找海棠，否则他们母子出了事，儿臣也活不下去了。”
  “你——”
  “皇阿玛，你不知道圆儿他有多聪明，多可爱，如果你见到他，一定会喜欢他的，儿臣求您了。”
  “……”
  “这些年，儿臣都没有尽过一天当阿玛的责任，儿臣对不起圆儿。”
  “……”
  “皇阿玛，圆儿他也是您的亲孙儿啊。”
  皇上听到这里动摇了，如果圆儿真是他的亲孙儿，他怎能让皇嗣流落在外，他微微沉默了一下，点头嗯了一声。
  四爷飞快的上了马，带着顾五朝北边的方向追了过去，生怕自己猜错了方向，又吩咐图坤和鲁夏各带了人马朝西边和南边两个方向追去。
  待四爷离开之后，皇上叫来狗儿盘问，狗儿本就能说会道，又善于察言观色，知道皇上想听什么，不想听什么，说的皇上脸色动容，连眼圈都红了，最后轻轻叹息一声。
  “想不到朕还有个亲孙儿流落在外，听你这般说，朕倒十分想见见这个孩子了。”
  狗儿喟叹道：“皇上放心，您一定能见到他的。”
  “你赶紧去吧！追上老四，给朕好好盯着他，省得他再出什么意外。”
  “扎。”
  ……
  桐城多山，山中多野狼。
  向海棠在义无反顾的骑着马离开时，就没有顾虑到这一点。
  不知走了多久，向海棠抬眸望去方发现两边青山，沓无人烟，山中时不时的响起野狼的嚎叫声，惊的马撒蹄狂奔，向海棠几乎经受不住，只能死死的握紧缰绳。
  忽然马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前蹄一掀，差点将向海棠掀翻在地。
  十丈开外，正立着一匹高大威猛的灰狼，绿盈盈的眼睛闪着猎杀的冷光，仿佛下一秒就能扑上来，用它那钢刀般的尖牙将她和马都撕碎。
  前世重现，今生也不敢再奢望再有这么巧的事发生，四爷会从天而降救她性命，所以这一趟出来，她做足了准备，但恐惧还是沿着脚底爬上来，一寸寸蔓延至她的全身每一处。
  更糟糕的是，从那匹野狼后头又走出另外一匹母狼，两匹狼双双打量着眼前的猎物。
  马惊了魂，吓破胆，喷鼻嘶吼，向海棠生怕摔下来，那样她就更危险了，在马再一次发狂之前，她迅速的解下马背上捆着的活鸡，活鸭朝着野狼扔了过去。
  顿时鲜血飞溅，毛飞满地。
  向海棠趁着这空档燃起手里的火把，点燃随身携带的鞭炮夹紧马腹，朝着两匹野狼狂奔而去，将手里的鞭炮扔了过去，两匹野狼似乎受了惊，叼着鸡鸭逃向山林。
  忽然轰的一下，雷声起，乌云卷，她生怕火折子受潮，赶紧将火折子裹进破烂的蓑衣里，很快大雨倾盆而来。
  也合该她倒霉，好不容易等雨停了，前有狼，后又遇到虎。
  在看到老虎时，她几乎想要失声痛哭，可是她不敢，动物都是有灵性的，她害怕自己的害怕会被老虎捕捉到，从而迅速的发动进攻。
  这还是她在野外第一次遇到老虎，以前只听说山中有大虫吃人，但从来都没有遇见过，不幸中的万幸，这只老虎似乎尚未成年。
  老虎通常白天睡觉，夜晚捕食，可见这只老虎一定饿极了，才会从山上跑出来，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路过，却正好撞见了她。
  不管是哪种情况，她恐怕都难逃一劫。
  老虎抖动了一下身体，甩落全身的雨水，张着嘴，露出钢齿，虎视眈眈的盯着向海棠，她咬着牙，紧紧握住长中唯一有用的武器长矛。
  马已经受不了了，发出凄厉的嘶鸣，而向海棠本就身体虚弱，刚刚遇到野狼时力气已然快用尽了，手上微微一脱力，就被惊恐的马甩了下来，跌滚在雨地里。
  马撒开蹄子狂奔而去，反而吸引了老虎去追赶它。
  向海棠撑着长矛站了起来，此刻，她狼狈极了，全身泥水，若不是有长矛撑着，她连站都站不稳。
  放眼望去，迷茫一片，她竟然连方向都辨不清了，此刻她突然生出一种绝望之感，脱力般的依着长矛又蹲了下来，然后跌坐在泥泞的雨地，终于忍不住又抱着膝盖痛哭起来。
  哭了好一会儿，她又将眼泪抹净，因为这时候的眼泪最没用的。
  抬头望天，不知何时，天空竟悄然挂上一道彩虹，弯弯的，薄如绸带，似对着她苦笑。
  她重新撑着长矛站了起来，拿长矛当拐杖一步一步朝着前路走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告诉自己不能倒下，一定不能倒下。
  一旦倒下，她就会成为豺狼虎豹的盘中餐，她不要。
  终于，前边出现一座茅草屋，她好像找到了一线生机，艰难的朝着茅草屋走去，然后轻轻敲了敲门，根本没有人回应。
  她推开门，一股霉湿之气扑鼻而来，她皱了一下眉头，走进去就看到里面只有一张破桌子和一把椅子，墙角处堆着一些杂乱的稻草和枯柴，墙壁上还悬挂着一把弓，一把长长的钢叉，和几张破败的动物皮毛。
  看来是猎户的临时落脚地，她已然累极，又怕自己睡过去就再也不会醒来了，强打起精神，找出火折子，幸好没有太受湿，她吹了几下点燃了火折子，然后捧了枯柴架起，因为受了潮，她弄了好久才好不容易点着。
  坐在火堆边才终于感觉全身暖和些，越是暖和，眼皮越是打架，她终于忍不住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突然听到有咒骂声传来：“妈了个巴子的，自从吴恙那个小白脸带着甘小蝶那个贱货跑到我们卧龙庄来，就搅得卧龙庄不得安宁。”
  又有个声音嘻嘻笑道：“当初，三庄主你不还叫那小蝶姑娘娘娘吗，怎么转脸就不认人了。”
  “我呸！”三庄主恨恨的啐了一口，“她就是个贱货，算什么娘娘，若不是洪爷在里面挡着，又有聂欢那个小王八蛋在里面维护，老子早就扒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
  “你说，那甘小蝶到底有什么妖法，怎么又将聂欢勾搭到手呢，那吴恙啊……”他捂着嘴嘿嘿一笑，“不知做了多少回乌龟王八了。”
  “那小白脸就是蠢货！”
  向海棠听出是王定山的声音，心中一惊，正想要躲起来，“砰”的一声，门已经一脚被人踹开了。
  “哟！”那人惊呼一声，盯着双目惊恐，手握长矛的向海棠道，“这里面还有个美人啊！这不是……”他顿了一下，“海棠姑娘吗？”
  向海棠认出此人，乃是卧龙庄的一名护卫，名叫陈正虎，武功不高，但人缘颇好，与霜儿也有几分交情，所以见面时会打个招呼。
  王定山愣了一下，定睛一看，果然是向海棠，他哈哈一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废功夫啊。”
  向海棠逃跑，气得洪爷将陆子卫关进了地牢，又秘密派他出来寻人，找了这些天都没有消息，谁知竟在这里。
  见向海棠衣衫单薄，我见尤怜之态，他的心顿时如猫儿抓了一样，转头盯了陈正虎一眼，喝斥道：“还不滚到外面待着去。”
  陈正虎知道他想做什么，连忙劝道：“三庄主，洪爷可是叮嘱过了，如果找到海棠姑娘，不可伤了她。”
  “我操你奶奶的！你算个屁，也敢管到老子头上来！”王定山气愤的踹了陈正虎一脚，陈正虎一个趄趔差点栽的撞到墙上，王定山又骂道，“再不滚，老子削了你的脑袋。”
  向海棠连忙跑过去扶了一下陈正虎，过去时，始终不敢丢下手中的长矛：“陈大哥，你怎么样了？”
  “没事没事。”陈正虎痛的龇牙咧嘴，揉着半边屁股，坚持劝道：“三庄主，我看天色已经不早了，赶紧带着人回去复命吧！”
  王定山怒目圆睁：“你滚不滚？！”
  陈正虎看了一眼向海棠，哀求道：“三庄主，你与海棠姑娘往日无怨，今日无仇，大家又都认识，何必呢。”
  王定山哪里还有耐心再听，冲过去一把揪住陈正虎，凭着一股蛮力将陈正虎掀了出去，生怕他不相识再跑进来打搅了他的好事，干脆再给他一拳将他打倒在地，然后关上了屋门，拿了钢叉插入门栓里。
  向海棠惊慌的说不出话来，只拿着长矛对着他：“你别过来，别过来。”
  王定山搓着手，嘿嘿笑道：“海棠小美人，你就从了我吧，只要你肯跟着我，天上的星星我都给你摘下来。”
  “不要，别过来——”
  “装什么贞节烈妇呢，不过就是别人的小老婆。”王定山突然面色一变，冲过来一下子夺过她手里的长矛，然后顺势将她搂进怀里，“老子早就看上你了，你比甘小蝶那个贱货漂亮多了，让老子和你亲香亲香。”
  就在他的嘴巴要拱过来时，向海棠忽然从发上拔下一根利簪，刺向他的脸，他痛苦的哀嚎一声，右脸脸颊上已多了一道长长的血痕，鲜血迅速渗了出来。
  他顿时怒火中烧：“妈的！贱货，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扬手，噼里啪啦，接连扇了向海棠好几个耳光，只扇的向海棠头晕眼花，跌倒在地，手中的簪子也不知道掉落到了哪里。
  此刻，她所有的勇气几乎消耗殆尽，她绝望的呼唤一声：“四郎，你在哪儿，我好害怕。”
  这时，门外响起了陈正虎砰砰的敲门声。
  “三庄主，你不能这样做啊，若让洪爷知道了，不是你我能担待的起的。”
  陈正虎一边说，一边继续敲，“洪爷，不就是个女人嘛，你要什么样的没有，万一弄出了人命，坏了洪爷的大计，你……”
  王定山本就一肚子火，这下子更加怒不可遏，“呸”的一声吐了一口痰，骂道：“妈了个巴子的，老子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识相的王八羔子！”
  将袖子一掳，转身走到门边，拿开插在门栓上的钢叉，照着陈正虎腹部狠狠的踹过去，陈正虎不设防，一下子就被踹飞了，人趴在雨地上半天都回转不过来。
  王定山骂骂咧咧的将门一关，重新栓好，走过来揪起向海棠的衣领，一把将她扔到了稻草堆上：“老子倒要尝尝他雍亲王的女人是个什么滋……”
  一语未了，向海棠终于回转过来，从袖子摸出她最后的武器，一把剪刀，几乎毫不犹豫的对准了自己的咽喉：“你再过来，我便死在这里！”
  这一下，王定山有些害怕了，他只是想玩个女人而已，并不想弄死她，若让洪爷知道了，他这三庄主也当到头上，除非他连陈正虎也一起弄死，这样就没有人知道他做过什么。
  犹豫间，忽然“砰”的一声屋门被撞开了。




第137章 久别重逢

  王定山他还以为是陈正虎，怒骂一声：“妈了个……”
  刚骂了三个字，四爷和顾五就一起冲了进来，四爷一见眼前的情景，双目充血般的红，他痛呼一声：“海棠——”然后，急步朝着她奔了过去。
  王定山惊愕不已：“什么人，你们两个是……”
  “畜牲！”
  顾五气得怒骂一声，三拳两脚直接将王定山揍的满头满脸的血，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四爷扑了过去，想要拿开向海棠手里的剪刀，她尤还处于极度惊恐之中，一时间竟没认出来是四爷，警惕的骤然一缩。
  四爷见她脸上红肿破溃，嘴角还流着鲜血，一双小鹿般的眼睛盛满了绝望和惊恐，顿时心如刀绞：“海棠，是我呀，我是四郎。”
  她怔怔的盯着他，手一松，剪刀掉落进稻草堆里，声音委屈颤抖的带出哭音：“四郎，你终于来啦——”
  说完，她软软的倒在了他的怀里。
  再醒来时，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冷梅香气，混杂着草药之气，脸上已经上了药，几乎没有什么疼痛感了。
  她慢慢的睁开眼，模模糊糊的看到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就像当初她生团儿血崩醒来时看到的四爷的脸。
  四爷终于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海棠，你终于醒了。”他将她抱的更紧了一些，声音沙哑的不像话，“你吓死我了。”
  她转动着眼珠看了看，原来是在一辆马车里，她哑着嗓子问道：“四郎，这是要去哪儿？”
  “先将你送到我皇阿玛那儿去。”
  “皇上？”
  “嗯。”他帮她拉了拉盖在她身上快要滑落的毯子，然后扶着她，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臂弯上依好，另一只手端过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喂她喝下，然后柔声道，“你见过皇阿玛的，他就是艾伯。”
  向海棠惊讶的嘴里的水都喷了出来：“艾伯？”
  四爷温柔的点了一下头，一边拿帕子轻柔的替她拭去唇边的水渍，一边道：“若不是皇阿玛提起他救了一个叫凌湘的姑娘，我还不能找到你呢，对不起，海棠，我来迟了。”
  “不，四郎……”她还要说什么，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四爷疑惑道：“海棠，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你刚刚说先将我送到皇上那儿去，那你呢，你要去哪儿？”
  “我……”
  “你是不是要去卧龙庄救圆儿？”
  四爷怕她担心，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不，不行！”向海棠更加着急，“你不能去卧龙庄，那个洪爷就是裴力。”
  “裴力？”
  “对！他设下陷井要杀你，你绝不能去！”
  四爷怎么也没有想到洪爷会是裴力，看来先前行刺他的人就是裴力，见行动失败又生一计，将前往卧龙庄寻找圆儿的海棠扣留，迫使他只身前往卧龙庄救人。
  看来，他对当年之事终究难以释怀，再加上李明泰的死，更加激发了他的仇恨之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反而平静下来，摇摇头道：“那我更要去了，圆儿还在那里，我不能不管，而且有些事，也该有个了断了。”
  “不对，你不去圆儿反而是安全的，洪爷根本不知道圆儿是你的孩子，他待圆儿很好，还教圆儿练武，圆儿也很喜欢他。”
  四爷听了，喟叹一声：“他还是他，却又不是他了。”
  向海棠疑惑的望着他：“四郎，你说什么呢，反正你不能过去，至于圆儿那里，暂时有金妍姑姑在那里照顾他，你等我想一想，总会有办法将圆儿带回来的。”
  他握住她的手，冲着她柔柔一笑：“你放心，海棠，我过去不会有事的，当年的事还有李明泰的事我都可以向他解释清楚，他不会再为难我的。”
  “当年真是你赐死他的未婚妻吗？”
  他平静的点了点头：“是。”
  “那你还解释什么？你可是他的杀妻仇人。”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就像在说着与自己不相干的事：“因为绿蓉处心积虑谋害了裴家整整三十八口人，若不是出事当天裴力和李明泰一起出去办差，想必他们两个也葬身在那场漫天火海了里。”
  向海棠惊愕万分：“怎么会这样？”
  四爷又倒了一杯温水给她，她摇了摇头：“我不渴。”看四爷又去拿吃的，她接着又道，“我也不饿。”
  四爷无奈的笑了笑，将她轻轻搂入怀中，她微微动了一下，调整出一个最舒适的姿态，听四爷慢慢道来。
  “绿蓉的父亲名叫韩潮生，与裴力的父亲裴世成乃是同窗好友，当年韩潮生编写了一篇反朝廷的诗集被人揭发，韩潮生被叛绞刑。”
  “……”
  “因为牵联甚广，当时被叛了死刑者足有一百多人，族中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而韩潮生的小女儿韩婉英却活了下来，她改名换姓，想要替全家报仇，她以为检举揭发韩潮生的就是裴世成，所以处心积虑的想要接近裴家人借机报仇。”
  “……”
  “她假装卖身葬父，裴力可怜她，将她带回王府做了一名侍女，她却想借着裴力接近裴家人，可是没想到她会真的爱上了裴力，许是因为这一点爱让她动了一丝仁心，她下毒放火时，裴力并不在。”
  说到这里，他的冷峻的眉头皱了一下，露出几分惋惜悲伤之色：“在那场大火中，裴力的父母，兄弟姐妹，乃至于侄儿侄女因为之前中了毒，一个人都没有逃出来。”
  “原来竟是这样。”
  向海棠深深拧起了眉头，正要再说话，马车轮突然碾到一块石头上，马车颠簸了一下，四爷连忙将她护在怀里，又对着车帘外道，“狗儿，你怎么驾车的？”
  狗儿正要答话，向海棠连忙道：“这路上的石子这么多，哪能都避得过，四郎你又何必吹毛求疵，而且我也没有娇弱到连颠簸一下都受不住。”
  这话也只有向海棠敢说，狗儿不由笑道：“多谢凌福晋体恤奴才，否则，定要挨主子爷好一顿骂。”
  四爷笑道：“你这小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狗儿嘻嘻一笑：“奴才可不敢。”又回头对着向海棠道，“凌福晋，你坐稳了，这山路确实不太好走。”
  “没事。”向海棠复又看向四爷，问道，“那四郎你当时为何不将真相告诉裴力？”
  “若知道真相……”四爷迟滞了一下，“他如何接受，而且明泰怕裴力想不开，求我不要将真相告诉裴力，谁知竟引出今日祸事。”
  “可是如今绿蓉和李明泰都已经死了，四郎你空口无凭，裴力怎么肯相信？”
  “有凭证，绿蓉临死前写下一封血书，还有明泰他……”他脸上黯了黯，“他也留下了一封书信，不过我根本不会想到此番出来会遭遇裴力行刺，所以根本没带出来，血书和信都留在了王府。”
  如果日夜兼程，每二十里地更换一匹千里马，三天也能回来了。
  他立刻撩开车帘，吩咐骑着马跟在后头的顾五速回京城将血书和信取来。
  顾五领命而去。
  向海棠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浮起一丝难过之色，推开他揽住他的手，定定的望着他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四爷一怔：“什么？”
  “李明泰从来都没有背叛过你，是不是？”
  “是。”
  “那他偷看我洗澡也是假的，你……”她看着他，“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做你的一颗棋子？”
  后院的女人那么多，偏偏就选中她一人，难道他就没有想过她的清誉，还是当时他以为自己是失了贞的女子，根本就没有清誉可言？
  “对不起，海棠。”四爷满脸惭愧的看着她，“因为当时明泰负责保护你，而且你又生得这么美，所以……一切看起来才能顺理成章。”
  “难道生得美也有罪？”她失落的冷哼一声：“原来我在四爷的眼里，与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两样，都是可以随便利用的。”
  “你……生气了？”
  “当然生气了。”
  说完，她气乎乎的挪动屁股，坐远了些。
  “海棠……都是我不好，以后我再也不会了。”
  他好脾气的哄她，也挪了屁股靠近她一些。
  他挪一寸，她恨不能挪十寸，最后她气得坐到了他对面，冷哼哼的斜眼看着他道：“你再跟过来，信不信我马上就跳下马车去。”
  四爷知道这丫头一旦闹起脾气来很难哄，如果他步步紧逼，怕她真要跳下去，只得老老实实的坐在那里投降道：“好好好，我不过来就是，只是你的身体……”
  “我好的很，不劳四爷费心。”
  说完，她将头一扭，不再看他，突然想到陈正虎，又问道，“四爷你去救我时，可看到外面还有一个人。”
  四爷见她竟然主动开口说话了，高兴道：“看到了。”
  “那你有没有拿他怎么样？”
  “我让顾五将他捆走了。”
  “别为难他，他不是什么坏人，他为了救我，才被三庄主打伤的。”
  四爷嘻嘻一笑：“海棠说什么便是什么。”
  “哼，就会耍贫嘴！”
  然后，她干脆闭上眼睛装睡，不管四爷再跟她说什么，她都不再搭话，四爷怕她躺的不舒服，无奈叹道：“真拿你这丫头没办法，如果你累了，我的肩膀你随时可以依靠。”
  她只轻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一个字都没说。
  就这样，四爷一路苦恼的回到了临时落脚地，位于桐城西北边的一处客栈。
  二人一起去见皇上，还未等行礼，皇上惊愕的看着向海棠五指印肿肿的高高的脸道：“凌湘丫头，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向海棠看到皇上不由的觉得亲切，可是之前救她的是艾伯，而眼前的却是当今天子康熙，她不敢有丝毫的失礼之处，连忙跪倒在地，垂首道：“海棠参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福金安，恭请皇上吉祥。”
  四爷也上前行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皇上也没有看四爷，只对着向海棠道：“你这丫头，怎么这般拘礼起来，这是在外面，又不是在皇宫。”这才看了一眼四爷，“老四，你还愣着作甚，还不将人扶起来。”
  四爷忙起身将向海棠扶了起来，皇上又看了看向海棠道：“以后在外面，你还叫我一声艾伯，不……还是随老四一起叫我一声阿玛吧。”
  “是，皇上……哦，阿玛。”
  皇上笑眯眯的摸了摸胡子：“这才像话嘛，你的脸这是怎么了？”
  “被……被树枝刮的。”
  皇上拂了拂额头，呵呵一笑：“这树枝刮的伤痕倒挺特别。”他也没有说破，转头吩咐了一声，“龚九，还不将凌湘丫头带下去息着，再叫许太医过去看看。”
  “扎。”
  待向海棠跟着龚九离开之后，皇上又问了四爷一些话，父子两个商量半晌，四爷方才离开，就急忙忙赶到向海棠屋去，恰好许太医从里面出来，四爷急切的问道：“许太医，海棠她怎么样了？”
  “凌福晋没有大碍，就是脸上有些外伤，再加上身子虚弱，休养个几日也就好了。”
  四爷终于松了一口气，就要进屋去瞧向海棠，向海棠本不想让他进，可是顾及到皇上在此，生怕被皇上看出她和四爷赌气，只能放他进去。
  过了一会儿，四爷唉声叹气的出来了，因为向海棠还是不搭理他，他叫来了狗儿，亲自挑选了一些向海棠素日爱吃的东西让狗儿送过去。
  没过一会儿，狗儿端着吃的垂头丧气的回来了，四爷赶紧丢下手里的笔，站起一看，一样没动，问道：“怎么回事，你平时的机灵劲呢，怎么一样都没动？”
  狗儿无奈的将长盘放到了桌上，说道：“奴才的机灵劲也有不灵光的时候，凌福晋说了，主子爷您送过去的东西吃了噎得慌，要吃主子爷您自己吃。”
  四爷气愤道：“这丫头脾气真是越来越坏了，简直要上天了。”
  旁边手上缠着纱布，还吊着膀子的苏培盛忍不住噗嗤一笑：“主子爷您就不要生气了嘛，凌福晋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好好哄哄，过个两天也就好了。”
  他和顾五带着人去找四爷，结果遇到洪水，船翻了，这才耽搁了时间，也幸亏耽搁了时间，否则主子爷早接到消息，只身闯到卧龙庄去了。
  回来狗儿跟他说，凌福晋告诉四爷，洪爷竟然就是裴力，他差点惊掉了下巴壳。
  四爷转头气忿忿的盯着苏培盛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
  苏培盛连忙道：“主子爷没生气，是奴才眼神不济。”
  他明明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哈！有了！”就在这时，狗儿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笑嘻嘻的盯向苏培盛道，“你去送饭，保管凌福晋会吃。”
  “为什么？”苏培盛一脸茫然，指了指自己伤残的胳膊道，“我都这样了，你还忍心叫我过去？”
  “正因为你的样子惨哪！女人家嘛，最容易心软了，你都这么惨了，凌福晋难道还忍心叫你再端回来？”
  四爷深为赞同的点点头：“有道理。”
  果然，过了好一会儿苏培盛满脸欢喜的回来了，说凌福晋不仅吃了他送过去的东西，还红着眼圈问他，怎么弄得比她还要惨。
  他如实答了，还顺嘴提到四爷接到她和陈圆被扣押在卧龙庄的消息时是如何的焦急，急得差点昏了过去。
  后来又不顾众人劝说，义无反顾的只身前往卧龙庄救人，然后在半道，皇上又追了过去，四爷却连皇上的话也不肯听了，非要去救人。
  若非皇上无意间提起他救了一个叫凌湘的丫头，让四爷想起凌福晋如今的名字就叫钮祜禄凌湘，恐怕这会子四爷已经身处险境了。
  凌福晋听完，红着眼睛沉默良久，虽然她没说什么话，可是她脸色动容，已然原谅四爷了，兴的四爷立刻就要去找向海棠。
  狗儿故意笑道：“主子爷这会子去见凌福晋未免将姿态放得太低了些，不如晾她一晾。”
  苏培盛笑着打了他一下：“怪道你小子这么大了，还没个媳妇，晾什么晾，再晾媳妇都飞了。”
  四爷笑道：“苏培盛说的很对，男人家嘛，就要大气！”
  说完，提了袍子，一阵风似的走了。
  两个人重新和好，再加上经历重重磨难才能重逢，自然好的蜜里调油。
  ……
  四日后。
  向海棠扶着四爷的手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山中雾蔼重重，隐隐透出青山绿树。
  迈上台阶时，忽起一阵狂风呼啸而过，激起松林如涛。
  狂风带来的萧杀之气，没由来的让向海棠的掌心沁起一层薄汗。
  四爷感受到掌心里的小手似在微微颤抖，转头看着她，安慰道：“别怕，海棠，一定会没事的。”
  “嗯。”
  是她坚持要过来的，她不能害怕，她也不应该害怕。
  因为有四爷在这里陪里，山上还有圆儿在等她。
  洪爷并非大奸大恶，十恶不赦之徒，相反，他身上拥有一种令人钦佩的英雄气概，她相信只要解开误会，一定都会迎刃而解。
  她一鼓作气，带着四爷循级而上。
  ……
  另一边。
  “不好了，小蝶，来了，来了。”
  甘小蝶不屑的睨了那人一眼，从鼻子里轻嗤笑一声：“不就是雍亲王吗，来就来了，你慌张成这样作甚？亏你还自诩少庄主，就这点胆……”
  那人急的头上也不是知汗，还是雾水，打断她道：“除了雍亲王，还有……向海棠。”
  “什么？”甘小蝶脸上的不屑在瞬间凝结成冰，继而龟裂开来，惊愕的瞪大了双眼，“聂欢，你胡说八道什么，向海棠不是已经被你杀了吗？”
  洪爷还派王定山和陈正虎下山去找人，她一直以为这两个人必定无功而返，因为向海棠早已死了，至于那个叫郑环儿的丫头身受重伤，随后也跌落了淮河。
  那一段日子，突发洪水，淮河暴涨，波涛汹涌，向海棠怎么可能还有生还之机？
  聂欢苦着脸道：“我的确亲眼看见她掉下了急湍的淮河，怎么能想到，她竟然还活着！”
  甘小蝶气急败坏道：“你这个没用的东西！竟然连一个女人都杀不了。”
  “够了，甘小蝶！”聂欢被他这样休辱，也来了气性，“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么可能去杀向海棠，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甘小蝶冷笑道：“那看来你是怪我了，也好！”她阴嗬嗬又笑了两声，仰起头瞪着他，“你这就将我抓到洪爷面前，就说一切都是受我指使的！”
  “你当我聂欢是什么人！”聂欢气愤道，“要不我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着雍亲王和向海棠到卧龙庄之前……”
  他将手往脖子上一横，作出个杀鸡抹脖子状。




第138章 你该叫我一声皇爷爷

  甘小蝶阴冷的眼睛闪了一下，颔首想了一会儿，摇头道：“不行！没有人可以在洪爷的眼皮子底下杀人。”
  她恨极的跺了一下脚，不再理他，转身就朝着屋内跑去。
  “小蝶，你干什么去？”
  聂欢追了上去。
  甘小蝶头也没回，只骂了一声：“蠢货，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因为王定山的事，洪爷早就对她不满了，如果让他知道，她将他的真实身份透露给向海棠，诱使向海棠逃出卧龙庄，好让她找聂欢去山下不声不响的了结了向海棠，依洪爷的脾气，不削了她的脑袋才怪。
  到时候，吴恙也保不住她，而且吴恙根本不知道她指使聂欢去劫杀向海棠。
  至于聂欢他自身难保，不等洪爷出手，他爹聂威就饶不过他，到时哪里还能顾得上她。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她急匆匆的回了屋，翻箱倒柜收拾细软，连吴恙都没有来得及通知一声，就落荒而逃。
  聂欢见她逃了，一来怕被自个的亲爹活活打死，二来对甘小蝶有几分真心，怕她下山时出个意外，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随她一起从后山逃了。
  当吴恙从洪爷那里回来时，就看到屋内像是遭了贼一样，乱糟糟的一片，放金银首饰的匣子已被洗劫一空，什么都没留下。
  “小蝶……小蝶，你在哪儿？”
  下意识的反应，先去找人，刚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然后转过身，手扶着门框呆呆的望着狼藉的屋子，身子慢慢的滑了下来，跌坐在地。
  他真是愚蠢，有洪爷在，卧龙庄怎么可能会有贼。
  这些日子，有风言风语传出，说小蝶和二庄主的儿子聂欢好上了，说不定哪一天就私奔了。
  他根本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看来，小蝶果然和聂欢私奔了。
  ……
  另一边。
  “洪爷，人上山来了！”
  洪爷面色一动，淡声问道：“是他一个人来的吗？”
  那人满脸疑惑道：“不是，他和向海棠一起过来的。”
  “当真？”
  “当真，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别无旁人。”
  “……”
  洪爷也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他既然已经找到了向海棠，又为何要和向海棠一起来闯这龙潭虎穴？
  向海棠回来还说的过去，因为她的亲儿子和姑姑都在这里。
  雍亲王呢？
  他有什么理由过来救向海棠与别的男人下生的孩子，难道他宠爱向海棠宠到了这份上，甘愿为了陈圆冒着杀身之险？
  他追随他多年，在他的印象里，雍亲王根本不是这种感情用事的人。
  早在陆子卫偷偷将向海棠送下山时，他就感觉到这一次行动很有可能会再次失败，因为一旦让向海棠找到雍亲王，或者雍亲王得到消息，那他就不可能会再上山。
  所以，他命人兵分几路去找向海棠，谁知道向海棠最终还是找到了雍亲王。
  这一趟，雍亲王过来，必然已经从向海棠嘴里知道了他的身份，他竟然还敢跑过来送死，是另有隐情，还是另有阴谋？
  “洪爷，这到底怎么回事？”那人除了疑惑，还有一丝忧虑和不安，小心翼翼的看向洪爷问道，“会不会他们有什么阴谋？三庄主和陈正虎下山寻人多日，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难道人已经被抓了？”
  洪爷凝着眉头想了一下：“不好说，这些朝廷中人向来阴险狡诈，雍亲王就更不用说了，狠毒如狼，狡猾如狐。”说着，他挥了一下手，“你赶紧吩咐下去，让所有人都准备好了！”
  “是。”
  一时间，屋内突然陷入了寂静之中，洪爷慢慢从怀里掏出一枚雕刻成芙蓉花样的木簪，呆呆的看了一看，眼睛不由的湿润了，然后一寸寸将木簪收紧在掌心里。
  绿蓉，我答应过你要放下一切，可是这么多年，我从未真正放下过。
  这一次，为了你，也为了明泰，我一定要杀了他。
  这时，对面山上秋霞寺突然传来悠扬而浑厚的钟声，带着几许古朴的禅意，让他在纷乱的仇恨中找到了些许平静。
  待钟声过后，他将木芙蓉簪妥贴收进胸口，然后背着双手，昂首阔步朝着屋外走去。
  大殿外，正午阳光突然穿过雾霭照射进来，四爷牵着向海棠的手静静的站在那里，虽立于台阶之下，仰视着对方，却目光清冷坚毅，如神诋般，带着一种莫可名状的给人以强势压力的矜傲之态。
  周围已围上了一群杀气腾腾的人，只待洪爷一声令下，就会群起而攻之。
  而四爷却仿佛根本没有感觉到凶险的杀机，只是冷静的注视着洪爷。
  洪爷也一样，面容肃杀，冷冷的注视着他。
  这一刻，向海棠的呼吸骤然发紧，几乎要窒息了，眸光担忧的看着立于台阶上下对视的两个男人，四爷紧紧握了握她的手，她仿佛找到了一丝力量，脸上紧崩的肌肤微微松懈下来。
  洪爷冷笑一声，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当他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闪着凛冽寒光的飞刀。
  直到现在，他心里依旧疑惑重重，看到他时，更觉疑惑。
  就算雍亲王有备而来，真有什么秘密部署，他也可以在倾刻间就结果了他的性命，那些人想要赶来救他，根本来不及。
  他凭什么，能如此镇定的站在这里，身边还带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向海棠。
  难道他笃定了他不敢杀他？
  他表情变得有些复杂，阴沉的看了他一眼：“八年未见，雍亲王别来无恙。”
  四爷淡淡道：“别来无恙，想不到你如今竟成了威名赫赫的江南洪爷。”
  洪爷冷笑道：“我不过是一介绿林草莽，又如何能及得上雍亲王天家皇子的威名。”他握了握手中飞刀，转头看了向海棠一眼，“我倒未料到，雍亲王竟是一个痴情之人。”
  “彼此，彼此。”他顿了一下，“八年前的事，我总该还你一个真相。”
  洪爷脸色顿时变了一下，向海棠几乎听到了他磨牙的声音：“真相就是你杀了我的绿蓉！”
  “真相就在绿蓉留下的血书里。”
  洪爷浑身一震，狐疑的盯着他：“血书，什么血书？”
  四爷看了一眼四周：“这里说话不方便。”
  洪爷犹豫了一下，聂威生怕他中了计，立刻喝道：“洪爷，千万不可上了他的当，这些朝廷中人一个比一个狡诈，谁知道他们玩的什么阴谋。”
  向海棠看了一眼聂威，柔声道：“二庄主，根本没有任何阴谋，你若不信，我可以留下来做你的人质。”
  “你？”
  “对！”向海棠坚定道，“四爷肯为了我只身犯险，就不可能会丢下我不管，而且，这里全都是你卧龙庄的人。”
  她又看向洪爷道，“洪爷，你武功盖世，圆儿和金妍姑姑全都在你手里，难道你连这点信心和胆色都没有吗？”
  洪爷目光一凛，沉默了一下，随后轻轻一抬手。
  聂威急道：“洪爷！”
  “退下！”
  说完，他看了向海棠一眼，向海棠自动松开了四爷的手。
  四爷虽然有备而来，万事尽在掌握之中，可还是担忧的看了她一眼，她冲着他笑了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向海棠走到聂威面前时，洪爷又吩咐众人道，“不管是谁，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洪爷一声令下，众人只能暂时等在那里，手里依然紧握着长刀，不敢有丝毫松懈。
  向海棠虽然是作为人质留下的，可是她一点儿都不会害怕，因为洪爷给了四爷解释的机会，那误会就一定能解开。
  她转头看向聂威问道：“敢问二庄主，圆儿和金妍姑姑怎么样了？”
  “他们很好，你不必担心。”
  “那……子卫哥哥呢？”
  聂威冷笑起来：“你终于知道关心陆子卫了，我还以为你过了河就拆桥呢。”
  说着，他气愤的冷哼一声，斥骂道，“这个该死的陆子卫，也是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洪爷救了他，他反倒背叛洪爷将你放下山去！”
  向海棠立刻维护道：“这不关子卫哥哥的事，所有的事都是我逼他做的，他这样做不仅为了我，也为了洪爷，为了整个卧龙庄。”
  “……呵呵，这话可真是新鲜，感情陆子卫背叛洪爷还是为了他好，为了卧龙庄好？”
  “对！”向海棠眸光从众人脸上环视一圈，又看向聂威道，“一旦洪爷杀了四爷，那朝廷大军很快便会将整个卧龙庄包围，踏平卧龙庄。”
  “……”
  “到时洪爷，二庄主，乃至卧龙庄众位兄弟岂能安好？甚至于还会掀起整个江南血雨腥风，到时百姓流离失所，岂非有悖于洪爷所坚守的道义？！”
  聂威脸色动容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他冷笑连连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能懂什么，雍亲王表里不一，不仁不义，将天下百姓玩弄于股掌之间，洪爷除掉了他，是为民除害！”
  “四爷肃清吏治，惩治贪官，赈济灾民，这一次，更是不惜千里迢迢赶往海明捉拿人犯，怎可能会是你说的这种人？”
  聂威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他本不屑与这小女子浪费唇舌，只是这女子外表虽瞧着柔柔弱弱，却拥有过人的胆色，敢一而再再而三闯入这龙潭虎穴，他心里其实倒有几分佩服她。
  不过，他还是坚定的认为洪爷杀雍亲王绝不仅仅是因为私仇，而是因为大义，他冷笑道：“什么肃清吏治，惩治贪官，赈济灾民，那都是糊弄人的眼睛，想要在百姓中积一个好名声，做给天下人看的，别的不说，就说那……”
  他刚想提到孔十娣，忽然又将话咽了下去。
  现在情势未明，他何需跟她说太多，向海棠正要问，忽然有个人急匆匆走过来，凑到聂威耳朵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聂威的脸色立刻黑成了锅底，怒骂一声：“混帐种子！”又吩咐道，“你速带人去将那个混帐东西给我带回来！”
  “是。”
  那人领命而去，聂威脸上怒色未减，紧紧捏起了拳头。
  这混帐东西，竟然和甘小蝶私奔了，等他回来，定要打断他的狗腿！
  向海棠也不知道他突然听到了什么事，想着还是不要再激怒他为好，便干脆闭上嘴巴，不再问了。
  反正，等四爷出来，一切自有定论。
  又等了好一会儿，四爷终于出来了，同时一起出来的还有洪爷。
  再见洪爷时，他脸上已无刚才那股凛冽的萧杀之气，整个人像是突然遭遇了什么沉痛而致命的打击，变得颓然而萧索，就连肩膀也垮了。
  向海棠此时方知，当初为什么李明泰苦求四爷不要将真相告诉裴力，过了这么多年，他尚且遭受如此重击，横霸江南七省的洪爷仿佛在瞬间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如果换作当时，让他知道，是他引狼入室，害了全家三十八口性命，怕是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他慢慢的走到台阶前，俯视着众人：“你们都退下吧！”说完，看了一眼聂威，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沉痛：“放开她吧！”
  聂威不知道四爷到底说了什么，竟然在转瞬间就能扭转乾坤，他满带着不解道：“洪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将向海棠放了，再将圆儿和陈金妍带过来，还有子卫，也放了吧！”
  底下一众人等面面相觑，不过没有人敢违抗洪爷的命令，纷纷收了兵器退了下去。
  很快，向海棠就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儿张开双手，兴奋的朝着她奔来：“姐姐，姐姐……”
  “圆儿……”向海棠激动的迎了过去，一把将陈圆抱进怀里，喜极而泣，“我的圆儿，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姐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嗯。”向海棠松开了他，将他牵到四爷面前，“圆儿，还不快见过你……”她顿了一下，“王爷。”
  圆儿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四爷，乖乖道：“圆儿见过王爷。”
  四爷再见到陈圆，心内激动的几乎想要哭了，可是脸上却镇定如常，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慈爱道：“这些日子未见，圆儿长高了。”
  这一幕落在随后而来的陈金妍的眼里，只觉得有些奇怪，奇怪归奇怪，还奇怪的和谐，好像这是一家三口似的。
  看来这雍亲王果然宠爱海棠宠到了极处，连她的孩子都能忍，不仅能忍，还冒着生命危险赶来救人。
  人生得如此痴情夫君还有何求？
  她忽然不那么想入宫了。
  入了宫，即使她能飞上枝头当凤凰，可是皇上后宫佳丽三千，岂能只痴情于她一人。
  还有……
  她慢慢的转过头，就看到一个人，踏着清风，朝着她逆光走来，她冲着他笑了笑，他也冲着她笑了笑。
  这一次，没有争吵，只有不可言说的默契交融。
  虽然日盼夜盼要离开这里，真正到了离开的时刻，人心却有了微妙的变化，而小孩子的喜怒哀乐更是藏不住。
  陈圆不由的哭着跑向洪爷，拉了拉他的衣襟：“洪伯伯，圆儿就要走了，可是圆儿舍不得你，圆儿一定一定会天天想你的，你会想圆儿吗？”
  看着陈圆天真而纯挚的眼睛，洪爷苦涩的心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温暖，他俯身将他抱了起来：“小圆儿，记得有空一定要来看我，这卧龙庄的大门永远为你打开，我也永远都是你的洪伯伯。”
  “那洪伯伯也一定要去京城看圆儿，等圆儿从京城回到海明，洪伯伯也一定要去圆儿家做客，圆儿家就住在南门大街太平巷，你如果找不到，一问人就知道了。”
  “好。”
  陈圆勾起了小手指：“拉勾勾。”
  “好，拉勾勾。”
  “再盖章。”
  “嗯，再盖章。”
  聂威怎么也没想到，原本该是一场血腥的杀戮，结果却演变成了依依不舍，浑泪离别的场景，虽然他不知道雍亲王是如何说动洪爷的，但他深信洪爷，知道他这样做自有他的理由。
  他也甚是喜爱陈圆，此刻也不由的红了眼眶。
  陈圆也没忘了他，和洪爷告别之后，又跑到他这里，他素来是个心软的，陈圆两句话一说，他就忍不住抱着他不舍的痛哭起来。
  他哭的惨，有人哭的比他更惨。
  霜儿连妆都哭花了，哭成了一个花脸猫。
  四爷看了也难免动容，对着洪爷道：“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他们。”
  洪爷红着眼睛，苦涩一笑：“四爷客气了。”
  “你……”四爷想了想，问道，“真的不愿归顺朝廷？”
  “我乃一介草莽，这些年已经自由自在惯了，还请四爷成全。”
  “好！”四爷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又道，“我还要跟你要两个人。”
  洪爷连想也没想：“可以。”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护卫，“去将孔十娣和甘小蝶带过来。”
  聂威一听，脸上浮起一丝难堪，红着泪水未干的眼睛恨铁不成钢道：“洪爷，甘小蝶已经收拾细软带着我那孽子逃跑了。”
  “什么？”洪爷面色一冷，“速派人去追，务必将那个女人抓回来！”
  ……
  翌日一早。
  晨曦穿透蒙着纸糊的窗户，落下一地斑驳的暖光。
  皇上笑眯眯的看着眼前，打扮的簇新的，就像是画上仙童一般的小人儿，问道：“你就是圆儿？”
  “嗯。”陈圆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皇上，脆生生道，“我叫陈圆，皇帝伯伯好。”
  皇上顿了一下，随即笑道：“论理，你该叫我一声皇爷爷。”
  陈圆眨巴眨巴眼睛，抬起小胖手挠了挠脑袋：“你是王爷和姐姐的皇阿玛，那圆儿不是该叫您一声皇帝伯伯吗？”
  皇上没想到这么一个小人儿还能分得清辈份，而且口齿伶俐，奶声奶气的还特别好听，心中甚是惊喜，哈哈一笑，看向旁边的龚九道：“龚九，你听听，这小家伙倒是什么都知道。”
  龚九笑着附合道：“奴才一瞧这圆儿小少爷就是个聪明有福的。”说着，又看向陈圆，和蔼的笑着哄道，“圆儿小少爷，现在不论辈份，论年纪，你当叫皇上一声皇爷爷。”
  陈圆想了一下，点点头道：“爹爹跟圆儿说过，皇上是天下百姓心目中的圣明君主，是尧舜禹汤，让大清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皇上说的话一定对的，那圆儿就叫皇上皇爷爷。”
  皇上虽然听惯了那些尧舜禹汤之言，可是从一个两岁多小童的嘴里说出来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龙心大悦，这几个月以来的所有疲累一下子被陈圆稚嫩而真诚的童音驱散干净，伸手摸了摸他光滑的小脑袋，开怀笑道：“好孩子，你小小年纪竟然还知道尧舜禹汤，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第139章 回桐城老家

  皇上初见孙儿高兴归高兴，同时又觉得有些可惜，他暂时还不能让老四认回陈圆。
  毕竟，陈家在凌湘丫头危难时刻出手相助，还帮着将孩子养得这么好，不能一句话不说就将孩子夺回来，那样岂不显得天家无情，过河拆桥，而且于圆儿的成长也不利。
  现在陈夫人就在雍亲王府，这件事还得等回京之后，让老四好好跟人家说。
  正想着，陈圆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皇爷爷，等回了京城，你会来王爷府上看圆儿么？还有弘历哥哥，怀真姐姐，对了！还有圆儿的团儿妹妹。”
  皇上虽然有众多儿子，众多儿子又生了众多孙子，但基本都没见过，能真正入他眼的更是寥寥无几。
  都说天家无情，其实他何尝不想享受天伦之乐，只是一来国事繁忙，二来天家父子祖孙之情终究不同于寻常人家，这当中掺杂了太多让他无可奈何的东西。
  看着他小小的手牵着自己的衣角，一双纯净的不掺丝毫杂质的眼睛眨巴眨巴期待的看着自己，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情，笑着将他抱起坐在自己的腿上，满眼慈爱的问他：“那圆儿想不想让皇爷爷来看你呢？”
  “当然想啦，圆儿一见皇爷爷就十分喜欢。”
  “哦？”皇上欣喜道，“你为什么一见朕就喜欢？”
  “圆儿不知道。”陈圆懵懂的摇摇头，“反正一见到皇爷爷就觉得十分亲切，就想和皇爷爷说话。”
  皇上眼圈突然红了：“好孩子，皇爷爷一定会去看你的，你有空也要入宫来看皇爷爷哦。”
  “嗯，圆儿一定会求王爷，带圆儿入宫去看皇爷爷。”
  旁边的龚九慨叹一声，心中暗想：“想来这就是血脉相连吧。”
  ……
  隔壁屋。
  向海棠不安的来回踱着，她既希望皇上能喜欢圆儿，又害怕皇上喜欢圆儿。
  昨晚，他们回来时夜已经深了，圆儿早就睡着了，所以今儿一早才带他去见了皇上，皇上想要和圆儿单独相处，她和四爷便回来了。
  “好了，海棠……”四爷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脸上带着温和笑意，“你就别晃来晃去了，晃的我眼晕，你过来坐下，我还有事要和你说。”
  “四郎……”她不安的盯着他，“你是不是一早就想好了，要将圆儿认回来？”
  “我……”
  见他犹豫的样子，她一下子推开了他的手：“原来你真的一早就想好了，你从前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哄我的，四郎，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很自私，也很残忍。”
  “海棠，你听我说，如果陈家人不肯同意，我是不会将圆儿从他们身边夺回来的。”
  “你说的倒轻巧，你是堂堂雍亲王，而我姑父只是海明一个微末小官，你若要认回圆儿，他们怎么敢不同意？”
  “但如果他们真心愿意呢？”他的手复又按到她的肩上，“如今你姑姑已怀有身孕，而且还是……双生胎。”
  “什么，双生胎？”
  “嗯，今儿一早狗儿才刚刚收到从京城传来的飞鸽传书，上面说，你姑姑怀的是双生胎。”
  向海棠惊喜道：“信呢，赶紧拿来给我瞧瞧。”
  四爷这才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她接过信迫不及待的打开，是向氏亲笔写的书信，果真怀了双生胎。
  向海棠激动的打了一下四爷的胸膛：“你怎么不早说，到现在才给我看信。”
  四爷无奈的一耸肩：“你也得给我机会说不是？”
  说着，他笑了笑，“等你姑姑生下双生胎，恐怕就没空照顾圆儿了，那样我们认回圆儿不就顺理成章了，海棠，难道你不想圆儿能留在我们身边么？”
  “我当然想了。”她纠结又痛苦道，“可是姑姑姑父一直将圆儿当亲生孩子养，就算姑姑生下双下胎，那圆儿也是他们的孩子啊，怎么就顺理成章了？”
  “好了，你也别一个人先在这里白操心了，等回去，你将事情都告诉陈夫人，你看看陈夫人怎么说，如果她不同意，我保证……”他拍拍胸脯道，“绝不会为难她，为难陈家。”
  “不可以，现在姑姑怀着孕，我不想让她多添烦恼，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吧，对了！”
  她顿了一下，皱起眉头道，“我姑姑一路颠簸好不容易才到京城，总不能再让她一路颠簸回海明，可是也不能让姑姑姑父夫妻一直分离，我想着姑父一定盼望着能亲眼看到孩子出生，还有老太太，她盼了这么多年，也一定盼望着能亲眼看到孙儿出生。”
  四爷眼角弯弯的看着她，很是宠溺的轻轻拧了拧她的鼻子，笑道：“你呀！就是爱瞎操心，还等你说了，我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什么，你已经安排好了？”
  “嗯，皇阿玛已经同意将你姑父调任京城，他原是进士出身，正好出任翰林院侍读学士一职，这样他们一家子也可以团圆了。”
  “真的吗，四郎？”
  “嗯。”
  她高兴的一下扑进他的怀里：“四郎，你真好。”
  自打知道姑姑怀了身孕之后，她就一直为此事忧心，只是那会子圆儿失踪，只能暂且将这件事先放下，不想四爷不声不响的就解决了。
  四爷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刚刚是谁说我很自私很残忍来着？”
  “好了，四郎，人家说的是气话，你大人有大量，就不要和我计较了嘛。”
  “不行，我可是个小气之人，你需得补偿我才行。”
  她抬起头，睁着水雾般眼睛疑惑的看着他：“怎么补偿？”
  他的眼光变得暧昧起来，看得向海棠羞红了脸，他头一低，就在她樱花般的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两个人天人交战了一会儿，忽然外面响起了一阵咳嗽声，向海棠连忙害臊的将他一推。
  四爷意尤未尽，很是不满的整理了一下衣衫道：“不是狗儿就是苏培盛，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没眼色。”
  果然，外面传来苏培盛小心翼翼的说话声：“主子爷，万岁爷抱着圆儿小少爷出去了。”
  “……”
  抱着圆儿？
  四爷脸上一喜，那看来皇阿玛一定很喜欢圆儿，因为除了太子，他从未见过皇阿玛抱过哪个。
  向海棠反应没有四爷这么灵敏，倒没有捕捉到抱着两个字。
  她稍稍收拾了一下，正要去开门，又听苏培盛在屋外回禀道：“万岁爷说要带圆儿小少爷去李记馄饨吃馄饨，再顺便在街上逛逛，叫你不必去打扰了，省得……咳咳……”
  他又咳了两声，很是为难的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扫——兴。”
  四爷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不等向海棠过去，他自己就冲过去开了门：“什么意思，我去怎么就扫兴了？”
  “……呃。”苏培盛抽抽嘴角，“圆儿小少爷无心提了一嘴，凶凶的王爷，凶他被野狼吃掉，惹得万岁爷动了怒，说您竟敢欺负他的小圆儿，等回来再找你算帐！”
  “……呃。”这下轮到四爷抽嘴角了，颇有些忿忿道，“嗨！这小子什么没学会，倒学会告黑状了。”
  向海棠立刻不服的维护道：“我家圆儿怎么什么都没学会，他会的可多了，就连邬先生都对他赞赏不已，而且他也没告你黑状呀，你本来就喜欢对他耷拉着一张冷脸。”
  “我后来不是还给他做了宝剑么？”四爷委屈道，“而且昨儿下山，都是我一路抱着他下山的。”
  “……呵呵，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来气。”她瞪了他一眼，“明明圆儿想自己走，你非不给他走，还恐吓他，自己走会滚下山，被山里的野狼吃了。”
  “……”
  四爷被噎在那里，半晌找不到话来回她。
  苏培盛就差捂着嘴笑了，只是不敢，向海棠转头看了一眼他的伤胳膊，问道：“苏公公，今日这伤可好些了？”
  苏培盛满面含笑：“多谢凌福晋关心，奴才好多了。”
  向海棠又问道：“那邬先生呢，他的伤可好些了？”
  她后来才知道，不仅苏培盛挂了彩，就连跟着四爷一起去海明的邬先生也挂了彩，而且比苏培盛严重多了，人前几天才清醒过来。
  百岛湖乃是龙潭虎穴之所，若非邬先生以身犯险破解了里面的五行八卦阵，恐怕四爷他们没那么容易能安然无恙的离开百岛湖，而且还查到了买摄魂兰的人竟然就是孔十娣。
  至于是孔十娣是受何人指使，暂时还没能审出来，但人已经落网，就不怕审不出眉目来。
  只可惜，又让甘小蝶逃走了，不过洪爷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抓人，只要甘小蝶还在江南，应该就逃不出去。
  但也难说，因为她与寻常人不同，你不知道她带了前世多少记忆，也不知下一刻又会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这时，听苏培盛回道：“邬先生也好多了，今儿一早还吃了一碗清粥呢，再休养些时日，应该就能下床活动活动了。”
  “这就好。”向海棠点点头，继续问道，“环儿可有消息了？”
  苏培盛遗憾的摇摇头：“还在找，一旦有消息就会立刻来回禀凌福晋。”
  向海棠脸上一黯：“有劳苏公公多废心了。”
  “福晋客气了，这些都是奴才该做的。”
  待苏培盛离开之后，向海棠想着陈圆被皇上带出去玩了，也没什么事，便想家去一趟。
  虽然娘亲昏聩，在她怀着圆儿时，听信舅舅舅母的话要强逼着给她灌下落胎药，让她嫁给孔十娣做小妾，但娘亲其实也是真心为了她好，她总不可能到了家门而不入，连娘亲也不顾了。
  如果娘亲愿意跟她回京城，她就带她回去，也好断了和这边的一切联系，如果娘亲死活不愿意，那倒要费一番周折。
  她告诉四爷自己要回家一趟，四爷立刻表示要陪她一起回桐城。
  到了桐城街上，向海棠想着买些东西带给娘亲，便下了马车和四爷一起逛街，刚走到一家衣料铺，忽然背后传来一声调笑。
  “哟！这小娘子好生俊俏，跟小爷我回去做个小老婆，保证你吃香喝辣，享福不尽。”
  向海棠一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下意识的眉头一紧，心里升起满满的厌恶。
  回头看去，就看到一个穿金戴银，恨不能连牙齿也要武装成金牙，年约二十来岁的男人正伸手挡着一个妙龄女子肆意调戏。
  此男正是她同父异母的大哥向培金，在家时，没少欺负她，她后脑勺到现在还留了一块疤，就是小时候被他推的撞到了石头上，得亏有姑姑护着，否则还不知被他欺负成什么样。
  虽然他过去不成器，但也不敢当街调戏民女，现在胆子竟变得这样大了。
  那女子羞愤的面红耳赤，旁边的丫头喝斥道：“走开！知道我们家姑娘是什么人吗，就敢这样当街调戏，出言休辱！”
  向培金嘻嘻一笑，嘴里还真有一颗金牙，他摸摸下巴道：“凭你家姑娘是什么人，小爷我瞧得上她也是她的福气，我妹妹可是当今雍亲王的福晋！”
  听到这里，四爷这才明白向海棠为什么突然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不高兴的样子看着这个男人。
  看来他应该就是海棠的大哥，又听他继续吹嘘道，“只要小爷我一句话，能叫这桐城抖三抖。”
  “滚开！”话音刚落，那丫头愤怒的将他一推。
  向培金顿时恼羞成怒，也不管对方只是个十三四岁的丫头，张开五指就是一个大巴掌扇了过去，直接将丫头扇倒在地：“妈的！敢推老子，信不信老子一声令下，就能诛了你全家！”
  说完，“呸”的一声吐了一口浓痰在那丫头身上。
  向海棠脸色慢慢黑了，同时又觉得疑惑，她刚被封侧福晋不久，怎么就传到桐城让向家人知道了？
  还是甘小蝶故意的，想让向家人借此作威作福，耀武扬威，败坏她和四爷的名声？
  若照此以往下去，这桐城的天岂不要被他们给掀翻了。
  她气得正要过去，四爷握住了她手，然后看了一眼顾五。
  顾五会意，走过去见向培金还要踹那丫头，不由分说一把按住了他，然后将他的手反剪扣到背后，脚踹上他的后膝盖窝，向培金一下子跌跪在地。
  他气的拼命的挣扎大叫：“什么狗东西，竟敢暗算你爷爷！也不打听打听你爷爷我是什么人，我可是雍亲王的大舅子！”
  向培金见顾五还是无动于衷，气急败坏的威胁道，“就在昨儿，爷爷我还打残了一个不识相的狗东西，县令不仅不敢抓爷爷，还要陪着笑脸讨好爷爷呢，在这桐城地界，就算爷爷我杀人放火也没有人敢动爷爷我一根毫毛！”
  “……”
  向海棠脸色已黑如锅底。
  如果她以凌福晋的身份回去，还有四爷一起陪着，那向家乃至于甘家这一帮人还不要飞上天了，那桐城是不是还要再出一个横行乡野的恶霸孔十娣？
  到时必会败坏四爷的名声。
  她脸色难堪的看了四爷一眼：“四郎，你让顾五先将这无法无天的东西送到官府，至于向家，我自己回去便可。”
  “海棠……”
  “四郎，我一个人回去没事的。”
  “不行。”
  甘小蝶逃走了，万一她回了桐城，海棠岂不有危险，正要再说什么，向海棠看了一眼旁边的狗儿道：“若四郎不放心，就让狗儿陪着我一起回去好了，再让图坤暗中保护，必定不会再出什么事。”
  四爷想了一下，无奈道：“好吧！那你一个人小心些。”他看了一眼前方有一家茶楼，“我就前边那家悦来茶楼等你。”
  “好。”
  于是，向海棠和狗儿重新打扮一番，换上了简素的衣裳一起去了桐城郊外五里地的桐花镇。
  因为经营有道，早在向海棠在家时，向家就是桐花镇大户，后来又传出向海棠被封为侧福晋的消息，向家的腰杆子更是粗了。
  向来抠门的向老爷难得大手笔，在桐城市中心购置了一处大宅子，不过他在镇上待惯了，城里的房子一直空置着。
  不过，向家在桐花镇的宅院也修缮一新，比之前扩大了不至一倍，青瓦，白壁，马头墙。
  阶梯状的马头墙高低错落，多至五叠，五岳朝天，尤为气派。
  还没走到家门口，就迎来一个年约三十的妇人，那妇人觑着眼睛打量了向海棠两眼，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揉揉眼，又打量了两眼，直到向海棠主动唤了一声：“王婶子好。”
  王婶子顿时惊怔在那里，颤着牙齿道：“你……你是海棠丫头？”
  “我是海棠，王婶子连我也不认识了么？”
  “不是，不是……”
  王婶子连连摇头，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重新将向海棠打量一番，见她衣着朴素，全身上下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难以置信道，“你不是做了雍亲王的侧福晋么，怎么……”
  她上下指了指，“穿成这样？”
  说完，她掸了一眼狗儿，狗儿冲着她嘻嘻一笑。
  她见狗儿穿得比向海棠还不如，不由的露出几分鄙夷之色，冲着他翻了一个白眼。
  狗儿也不在意，因为势利眼他见得实在太多了，犯不着和一介妇人较真。
  向海棠惊讶道：“谁告诉婶子我做了雍亲王的侧福晋了？”
  “就是你那个表姐甘小蝶呀，她不是早就去京城寻你了么？”
  向海棠心中一声冷笑，果真是甘小蝶，她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她连忙问道：“难不成我表姐回来了？”
  “没有吧。”王婶子有些不太确定道，“这个我也不大清楚，之前是她写信回来告诉你舅舅舅母的，你舅舅舅母兴冲冲的跑来告诉你爹，又兴得你爹抬着轿子去将你娘接了回来，你爹还说，等过一阵子就让你哥哥带着你几位堂哥一起也去京城投奔你呢。”
  说着，王婶子捂着嘴笑了起来，笑里带着满满的嘲讽，“你爹还指望着你能给你大哥弄个一品大官当当，再给你几位堂哥谋几项好差事，好光耀你向家的门楣呢。”
  再看向海棠两眼，啧啧两声道，“瞧你如今这模样，哪里有半点侧福晋的气派？”
  向海棠淡淡道：“我是以丫头的身份入王府的。”
  “啥？”王婶子眼睛瞪得老大，“丫头，你是说你根本不是什么侧福晋，就是雍亲王府的一个下人？”
  向海棠沉默着没有说话。
  王婶子以为向海棠羞惭的无地自容，不好意思说，又啧了两声，调屁股，扭着小脚就朝着向家大宅院门口跑去，然后从旁边角门进去。
  刚跑到院子里就撞到向海棠的大嫂孙氏，孙氏“哎哟”一声，正要开骂，就听见王婶子像是得到什么大新闻似的，激动道：“回来了，你家妹子回来了。”




第140章 父女情断

  孙氏压根没想到她说的是向海棠，因为如果是向海棠回来了，那必定震惊整个桐花镇。
  雍亲王侧福晋衣锦还乡，这气派还得了，怎么可能会无声无息的回来，必定是三丫头向海花从婆家回来了，这有什么可值得这样大惊小怪的。
  她揉了一下额头，翻着眼睛道：“婶子走路也不看着些，三丫头回来又什么可……”
  “不是海花丫头，是四丫头海棠，海棠丫头。”
  “什么，海棠丫头？”孙氏又惊又喜，惊的眼珠子都快掉了，喜的眉飞色舞，“哪儿呢？怎么事先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不行！这侧福晋何等尊贵身份，衣锦还乡，荣归故里，不得打开正门，盛装迎接，我得赶紧去告诉爹去。”
  孙氏正激动万分的要回屋告诉向老爷，被王婶子一把拉住。
  王婶子憋住笑道：“什么侧福晋，就是个下人，那甘小蝶吹牛X呢，要不就是甘家人怕甘姨娘赖在娘家白吃白喝，所以想出这么个馊主意，哄向老爷将甘姨娘接回家当祖宗供着，这样也好让甘家人继续跑过来打秋风不是？”
  孙氏气得立起一对吊梢三角眼：“放屁！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们家海棠明明就是雍亲王府的侧福晋，怎可能会变成一个下人！”
  “不信你去瞧瞧，穿得那叫个寒酸哦，连你府上的丫头都不如。”
  “……”
  “啧啧啧，旁边还跟着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穷小子，别不是海棠丫头的相公吧。”
  孙氏哪肯相信，急迈着小脚随着王婶子连走带跑，跑到角边往外一瞧，就看到一高一矮，一男一女并肩走来。
  男子戴着一顶黑色瓜皮小帽，一身棕不棕，灰不灰的粗麻衣衫，都到夏天了，两手还不合时宜的抄在袖子里，胳膊弯里吊着一个也不知装了什么的蓝布碎花的烂包袱。
  不过远远瞧着，模样倒还生得不错。
  可是再不错有个屁用，一看就是个穷光蛋。
  再看女子，生得妖精似的美丽，不是向海棠又是谁。
  乌云般的头发只用一块蓝布包裹住了，一身墨蓝衣裙也是粗麻布的，只是比男子略新些，但也寒酸的不得了。
  孙氏还梦想着等过些日子自家相公去京城谋个一品官做做，她也好尝尝一品夫人的滋味，没想到却被甘家人给耍了，说不定就是甘姨娘那个老贱人出的馊主意，好哄着他们孝敬她。
  仿佛被人一下子从天堂打到了地狱，眼前黑了一黑，手勉强撑在门框上才能站住。
  向海棠和狗儿走到门口时，就看到孙氏白着脸色，手撑着门框站在那里，腰间还掖着一块湖绿色的软帕。
  一双眼睛转来转去，仿佛带着不甘，紧紧打量着他二人。
  她实在不敢相信向海棠不是侧福晋，只是个下人。
  这牛都吹出去了，还怎么收的回来。
  这些日子她在娘家扬眉吐气，十分威风，就连向来狗眼看人低的大嫂也左一声好妹妹，右一声好妹妹的恭维她，如果让他们知道了真相，岂不要笑死，那她在娘家还有何脸面？
  想到这里，她更加不甘心，硬生生从唇边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哟！这是谁，这不是我海棠妹子吗？”
  她抽出腰间帕子擦了擦脸上冷汗，迎上前道，“你不是在雍亲王府做了侧福晋吗，怎么就回来了？”
  向海棠浅淡一笑：“我回来看看娘。”
  “你娘好着呢，她还一心以为你做了侧福晋，等着你接她去京城享福呢，难不成都是假的？”她鄙夷的掸了一眼狗儿，“这位是？”
  向海棠介绍道：“这位是狗儿，和我是同乡，这一趟一起回乡来探亲的。”
  “……”
  狗儿？
  一听就是个穷小子的名字。
  狗儿笑着打招呼道：“这位是嫂子吧，嫂子好。”
  孙氏白眼一翻：“我可承受不起你一声嫂子，你和我家海棠妹子是什么关系？”
  狗儿依旧含笑：“同乡关系，我怕海棠妹子一个人回来不安全，特意送她回来的。”
  孙氏的希望被彻底浇灭了，侧福晋能一个人回来，还让一个穷小子送？
  一看就是一对小两口，只不过还没有成亲罢了。
  也是，像向海棠这样的残花败柳，能找到这么一个穷小子要她，也算是祖坟上冒青烟了，怎么可能能做上雍亲王的侧福晋？
  她也真是愚蠢到家了，甘小蝶那丫头小时候就连放个屁也要撒个谎，她的话能信？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转身就朝院子里走去，很是愤怒烦燥的冲着屋内喊了起来：“爹，四丫头回来了。”
  向老爷正捧着一只眯着眼睛打盹的猫，躺在摇椅上悠哉游哉的听丫头唱小曲，猛然听到孙氏说四丫头回来了，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要不就是孙氏口误，连忙叫停了小曲。
  又听孙氏嚎了一嗓子：“爹，向海棠回来了！”
  向老爷这下听清了，激动的将猫一扔，猫喵的一声窜远了，他一下子从摇椅上爬了起来，因为激动过了头，一次没爬成功，又栽回到摇椅上，第二次才成功的爬起来，朝着屋外奔去。
  “我家海棠回来啦，哪儿呢，哪儿呢？”
  一跑出屋，看到向海棠时，满脸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他愣愣的站在台阶上，不敢置信的俯视着向海棠：“你……你是四丫头？”
  向海棠抬头看着他，心里掀起万般滋味，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经历过前世今生，这心早已灰了冷了，对这个爹，她已经没有什么感情了。
  要不是家业一直是姑姑在撑着，爹对姑姑有几分忌惮，在出事的那一刻早就将她活活打死了，更不用说，小时候他对自己和娘不闻不问，她连他身边的猫猫狗狗都不如。
  她冷淡的唤了他一声：“爹。”
  “你……你不是做了雍亲王的侧福晋么，怎么……”
  一语未了，孙氏走过来，冲着他冷笑一声道：“什么侧福晋，她就是王府里一个低三下四的下人丫头，爹，你被甘家人和甘姨娘给耍了。”
  “什么？”向老爷一时间实在难以接受这天悬地阁，从天上栽到地下的落差，他无法接受又看了向海棠一眼，又转头盯着孙氏喝斥道，“你胡说什么呢，海棠明明是侧福晋。”
  “事实摆在眼前，爹你爱信不信。”
  孙氏气得一拂袖，也懒得再看向海棠和狗儿，撇撇嘴，满脸嫌恶的回了屋，又对着空气“呸”了一声，“真是晦气！”
  瞧惯了人情冷暖的狗儿见向家几乎将势利眼发挥的淋漓尽致，也不由的摇了一下头。
  怕向海棠心里不好受，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见向海棠面容平静，没有一丝难过难堪之色，他便放心了。
  向老爷还是不愿接受，噏动了一下嘴唇问道：“海棠，甘小蝶不是来信说你在雍亲王府做侧福晋么？”
  他突然嘻嘻笑了一声，露出两排略微发黄的牙齿，“皇上还爱个微服私访呢，莫不是你也是微服……”
  向海棠冷笑着打断他道：“爹，你想什么呢，甘小蝶是什么人难道你还不了解，她的话岂能相信，当初我跟随王爷入王府也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想着在王府做个丫头月例银子会多些，这样也能贴补着照顾圆儿……”
  向老爷明显不想听到这些，也打断了向海棠的话，再一次求证道：“这样说，你去王府只是做个丫头，根本不是什么侧福金，甘小蝶她是诓骗我的？”
  向海棠沉默的点了一下头，还未来得及问娘在哪里，向老爷忽然气得跑回去，也不知从哪里抄了一把扫帚跑出来。
  “我打死你个丧门星的东西，做下那样不要脸的事给我向家抹黑，害得老子连头都抬不起来，如今还有脸敢回来！”
  “……”
  “你回来做什么，是不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想回来要老子的钱？告诉你，一个子儿都没有！”
  说话间，扫帚就朝着向海棠的身上盖了下来，狗儿连忙上前挡住。
  到底对方是向海棠的亲爹，他也不敢一脚将人踹飞，硬生生的受了他一扫帚，然后顺手从向老爷手里夺过扫帚。
  向老爷气的吹胡子瞪眼，指着狗儿的鼻子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欺负到我向家来了，立刻给我带着这个不要脸的丧门星滚蛋，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海棠，是海棠回来了吗？”
  向老爷刚骂完，甘氏听闻消息激动的跑了出来，一眼瞧见日思夜想的女儿正站在那里，顿时泪如雨下。
  “娘……”
  向海棠也忍不住哭了，飞奔过去扑进了甘氏的怀里。
  “我的海棠啊，你可终于回来了，娘都想死你了。”
  “娘，海棠也想你。”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惹得狗儿都红了两眼。
  向老爷想着自己被甘家人和甘姨娘欺骗了，此刻见到甘姨娘跑过来更是怒火中烧，跳起脚骂道：“你个贱人，竟敢伙着你娘家人来欺骗老子，滚，马上带着这个逆女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甘氏吓得连忙松开向海棠，扑通跪倒在向老爷面前，泪眼哀求道：“老爷啊，海棠终归是你的亲生女儿，难道你还要将她赶走吗？京城那么远，你就忍心叫我母女分离？”
  哭着，又回头拉了拉向海棠，“海棠，你赶紧跪下，给你爹认错陪罪……”
  “娘，我没错，为什么要跪下认错。”向海棠俯身去扶甘氏，“娘，你起来，我立刻带你离开这里。”
  “海棠，我们娘俩身无分文，能去哪儿呢？”甘氏坚持不肯起，“快求求你爹，他到底是你亲爹啊。”
  向老爷气得捶胸顿足道：“你个贱人，骗的我好惨哪，事到如今还想着要我白养你和这个丧门星，今日我就放下话来，你和向海棠就算跪死在这里，我也绝不会再给你们娘俩一个子儿！”
  向海棠冷笑一声：“你不用出一个子儿，今日我回来也不是要钱的，我只是要带娘走。”
  向老爷迫不及待道：“走走走，赶紧走!”
  甘氏急得哭道：“老爷，海棠说的是气话，你不能如此狠心哪……”
  “娘，你赶紧起来吧！”向海棠扶着她，红着双眼道，“天下之大，哪里没有我们娘俩的容身之所，娘你就跟女儿一起走吧，难道你还想要过这种仰人鼻息，低三下四，毫无尊严的日子吗？”
  “海棠……”
  甘氏自知向老爷心肠硬，如今得知海棠根本不是侧福晋，那里还会再有半点回旋余地。
  她流着眼泪扶着向海棠的手站了起来，“好！再不济，我们还能再去投奔你舅舅，对了！小蝶呢，她不是去京城寻你了吗，和你一起回来了吗？”
  “娘，此事说来话长，日后我再告诉你。”她转头看向向老爷，“既然你不认我这个女儿，那我也没有你这个爹，不过空口无凭，还请向老爷写个断绝父女关系的文书才行。”
  “写就写！”
  向老爷正巴不得，脚一跺气呼呼的回了屋，命丫头找来纸笔刷刷刷写下断绝文书，然后走出屋扔到了向海棠脸上，“拿着文书赶紧滚蛋！”
  向海棠打开文书看了看，将文书收好，突然跪了下来，朝着向老爷磕了三个响头，倒把向老爷磕愣住了，看着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冰冷嫌恶之色。
  向海棠磕完头，淡声道：“从此以后，你我父女情断，再无往来。”
  说完，便起身扶着甘氏走了，狗儿也赶紧随着一道离开。
  向老爷望着母女二人的背影愣了愣，然后嘀咕了一句：“真真晦气，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丧门星！”
  他垂下脑袋颓然转身，什么雍亲王的老丈人，什么一品官，什么光宗耀祖，原来都只是大梦一场，大梦一场啊！
  ……
  三日后。
  京城，雍亲王府。
  眼看着就快要到端午节了，府里各处忙着除尘，撒药，采集蒲草艾蒿，还要做五毒荷包，编长命缕，连乌拉那拉氏和向来懒得动针线的年氏也忙着亲自做荷包了，想着四爷能在端午节之前赶回来，送给他佩戴上。
  因为五月是毒月，百事禁忌，等过了五月，就是炎炎夏日了，也不适宜嫁娶。
  本来德妃选了一个黄道吉日，打算让乌拉那拉容馨在四月份入王府，只是四爷去了海明，而且万岁爷也一道去了，德妃也不好说什么，乌拉那拉容馨入府的事又耽搁下来。
  这非但没让乌拉那拉氏放下心来，反而更加不安。
  四爷娶的又不是嫡福晋，就算人不在府里，破个例让乌拉那拉容馨先入王府，等王爷回来再圆房也不是不可以，可是事情偏偏就耽搁下来了。
  足可见德妃这一次对四爷纳侧福晋的事有多么重视，不忍心让乌拉那拉容馨受一丁点委屈，非要等四爷回来，另寻一个黄道吉日，给容馨一个盛大的入府之礼。
  直到端午这一天，四爷也没能回来。
  皇上原想着赶在端午之前能回来主持，结果因为洪水耽搁了许多时日，再加四爷前往卧龙庄营救陈圆，想赶回来肯定是来不及，便让人飞马传书将端午节一应事宜交给了太子主持，十三爷和张廷玉从旁协助。
  端午间这一天，太子真是大出风头，极尽奢华之能事，十三爷劝他不可铺张浪费，他也不听，反说皇家哪能如此小家子气。
  若不是有张廷玉从中斡旋，每每因政见不和，积压了太久火气的十三爷恐已气得与太子翻了脸。
  太子不知，乐极生悲，泼天祸事已离他不远了。
  端午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这天早起，乌拉那拉氏觉得有些头疼，便耽搁了。
  李福晋，尹庶福晋，宋格格，耿格格都已经等在了门外，钱格格病了，这几天告了假，因为里面还没有出来传话，便都站树荫下闲聊。
  宋格格率先说话：“这凌福晋都跑出去多少天了，说是去找表弟，谁知道去做什么了，会不会？”
  她若有所意的看了一眼李福晋，又对着耿格格轻笑道，“就这样不回来了？毕竟是个女人家，跑到外面抛头露面，实在有失规矩体统，让主子爷知道了，岂不脸上无光。”
  说话时，就差直接将失节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其实，失不失节这种事根本说不清楚，主要看四爷心里怎么想。
  依她的想法，但凡男人，哪个能受得了自己的女人就这样跑到外面去寻找什么表弟，而且一寻就是数月不归，这数月不知道能发生多少事。
  四爷是个正常男人，而且还是堂堂雍亲王，他岂能容忍向海棠做出如此有损皇室尊严，有损亲王体面的事。
  最好向海棠死在外头才好，这样反倒干净了。
  至于什么乌拉那拉容馨，她原也比不上人家的尊贵身份，人家可是乌拉那拉一族正宗的嫡出女儿，身份不比嫡福晋低，更不要说她了。
  她就是不服气向海棠，她身份比自己不知低贱了多少，在王府里比她受宠不说，凭什么摇身一变，就成了钮祜禄凌柱的女儿钮祜禄凌湘，被封为侧福晋？
  耿格格咳了一声道：“这个我哪里知道，凌福晋原就与旁人不同，不过不回来是不可能的，她怎么舍得……”抛弃她好不容易谋算来的侧福晋之位。
  想了想，深觉在众人面前这样宣之于口很是不妥，改口道，“怀曦小格格，而且她姑姑还在府里等着她呢，她怎么可能放得下。”
  “我说你们两个就别在这里瞎操心了。”李福晋眸光轻蔑的二人脸上扫过，“苏培盛之前就赶到德州去寻人了，凌福晋去了之后应该会和苏培盛汇合，说不定人家啊，早就找到陈圆和四爷在一起了。”
  虽然乌拉那拉氏一再交待她不要和向海棠交恶，更不要像宋格格之流专爱在人背后乱嚼舌根，可这心里的酸气就是压不住。
  对于向海棠在外面会不会出事，会不会有失名节，能不能回来她的心里是复杂的。
  她并不太关心乌拉那拉容馨入府会给嫡福晋带来怎样的冲击，反正投靠谁不是投靠。
  她唯一害怕的就是乌拉那拉容馨为了打压嫡福晋恐会和年氏联合，虽然两个人都是心气极高之人，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她们联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
  若真到了那时，便无人能与她二人争锋，那她岂不就岌岌可危了？
  因为她暗算过年氏，年氏已经恨透了她，她们两个人的关系绝无回转的可能。
  而且，她十分厌恶年氏以势压人，嚣张狂妄的样子，不想像宋耿二位格格，仰年氏鼻息，像巴儿狗一样的讨好她。
  在四爷离府的这段日子，年氏可没少给她难堪，若不是有嫡福晋在里面挡着，她这个协理管家之权早已名存实亡了。




第141章 回京

  听说再有一个月，年大将军就要回来了，到时年氏的气焰必定更加嚣张，她的日子肯定也会更加难过。
  如果有向海棠在，就可以转移年氏对她的恨，而且向海棠和怀真弘时都很要好，就算她不愿与自己拉帮结派，也至少会护着怀真和弘时。
  还有，在向海棠离开的这段日子，弘时的课业一落千丈，再加上之前邬先生随四爷一道去了江南，新来的老师虽也是才高八斗的当世鸿儒，但弘时却学不大进去。
  虽然，每天晚上回来还是会一样的苦读，但就是不长劲，气得她打也打了，各种难听的话也骂了，就是没有任何作用。
  不仅没有用，弘时的课业反而越来越差，已经到了一上课就昏昏欲睡的地步，气得老师几乎快要吐血了。
  有向海棠在，弘时在课业上才能有所进步。
  但养虎终为患，更何况向海棠还是四爷心尖尖上的人，一旦有朝一日她生下一位小阿哥，凭四爷对她的宠爱，到时哪里还有弘时的立足之地。
  不过男人总是三心二意的，今儿宠你，明儿宠她，依乌拉那拉容馨的绝世美貌，哪个男人能不爱，到时候向海棠未必不会失宠。
  正想着，就见芳珠掀了帘子走了出来，目光在各人脸上环视一圈：“嫡福晋早起身子不大爽快，让各位久等了，还请进去吧！”
  众人连忙掩住了口，进去给乌拉那拉氏请安，刚行完礼，就有丫头满脸激动之色的跑进来禀报：“主子，主子爷要回来了。”
  众人脸上俱是一喜，乌拉那拉氏连忙问道：“爷什么时候回来？”
  那丫头气喘吁吁的回禀道：“刚刚常庆那里得了消息，说是圣驾还有三五日就要到京城了，主子爷和凌福晋……”
  乌拉那拉氏眉心微微皱了一下，打断了丫头的话：“凌福晋，她和爷在一起么？”
  “回主子的话，凌福晋和苏培盛他们找到了陈圆小少爷，现在正跟着主子爷一起伴了圣驾回京呢。”
  宋格格的心重重一落，同时又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不由的撇了一下嘴道：“看来凌福晋寻陈圆是假，千里寻夫才是真，说不定陈圆根本就没有走失，是她故意弄了个借口，好表演这一场深情的千里寻夫的戏码。”
  不仅她，耿格格心里也像吞了一只苍蝇似的难受，原还想着即使向海棠能回来，主子爷也必然会不高兴，没想到这个贱人沉府这样深，她竟是奔着主子爷去的。
  她没说话，李福晋五味杂陈的咳了一声道：“宋格格如今说话益发没个分寸了，什么叫千里寻夫，嫡福晋才是主子爷正经八百的嫡妻，哪轮上凌福晋去千里寻夫，恐是巧了，碰上的。”
  宋格格撇撇嘴角，不以为然的从鼻子里冷嗤一声，阴阳怪气道：“还真是碰的太巧了，说出去谁信呢。”
  说完，看了一眼耿格格，见她不说话，又看了看尹氏，知道这就是个锯了嘴子的葫芦，不干已事不开口，正要偃旗息鼓，就听到了年氏不忿的声音。
  “我怎么听说凌福晋跟着主子爷一道回来了。”
  年氏人还没走进来，声音就传进来了，她走到乌拉那拉氏面前微微福了福，抬起头，一双眼带着几分凌厉和不满看着乌拉那拉氏。
  “妾身给福晋请安，妾身有一事不明白，不知当问不当问？”
  乌拉那拉氏揉了一下酸痛发涨的额角道：“年妹妹有话直说就是。”
  “等它日四爷再离京办差，这后院里的女人若有谁想出这王府千里去寻四爷，福晋是不是也要纵着？”
  她话里带着明显的不客气的质问之意，问的乌拉那拉氏脸色微微一变，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妹妹说笑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怎么可能谁想出府就能出府。”
  “这就奇了。”年氏脸上不满之意更甚，两手一摊咄咄逼问道，“为什么凌福晋可以，别人就不可以，难道凌福晋比别人特别些，尊贵些？”
  “年福晋说的很是。”宋格格终于找到了撑腰的，连忙附合道，“就算妾身只是一个侍妾格格，比不过凌福晋身份尊贵，但李福晋，年福晋的身份却不比凌福晋的身份低，照这样说，日后主子爷离京，李福晋和年福晋是不是能像凌福晋一样不管不顾的去找主子爷了？”
  李福晋立刻抛了一个白眼给宋格格，虽然她也不喜欢向海棠，更厌恶她耍这狐媚手段去寻找四爷，但显然，她不愿自己躺着也中枪，更不愿在无形当中帮了年氏和宋格格之流。
  “是呀！”年氏继续发难，“妾身就是不明白这点，还请福晋给个准话，千万不要厚此薄彼才好。”
  年氏气势凌人，话中处处隐着咄咄逼人的机锋，纵使乌拉那拉氏涵养再好，心里也忍不住动了气，不过脸上却半点不显。
  她轻轻笑了一声道：“年妹妹这话问的就奇了，凌福晋出府明明寻的是陈圆，当时陈夫人怀有身孕也因此滞留在德州，凌福晋出府去寻找亲人虽然于礼不合，但也情有可原。”
  说到这里，眉心轻锁，又道，“至于她为什么会和爷一起回来，等爷回府，年妹妹你自己去问爷不就清楚了。”
  年氏被她软刀子似的话噎了一下，只觉得当着众人面，脸上有些挂不住。
  指尖略过鬓边，护甲上镶着的红宝石闪过一丝夺目的艳光，斜飞了眉毛质疑道：“难道嫡福晋就是这样管理后院的，不得宠的，嫡福晋便辖制的死死的，得宠的，嫡福晋便想着法儿明里暗儿的讨好纵容，若照此下去，哪里还有公道可言？”
  这简直是公然挑战乌拉那拉氏身为嫡福晋的权威了，乌拉那拉氏终于忍不住动了怒，刚要说话，李福晋想着总不能一直不说话，让嫡福晋一个人顶着，这样岂不显得她没用了。
  她连忙抢在乌拉那拉前头开口维护：“年福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连尊卑有别都忘了？公道自在人心，这些年嫡福晋是如何操劳府里一应事宜的，大家都看在眼里，嫡福晋治家有方，积德累善，公平公正，府里有哪个不服。”
  她见年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隐隐像是要发作的样子，心里虽有些畏惧，但既然早就撕破脸了，再怕再没用，干脆一鼓作气，直视着年氏的眼睛继续发表意见。
  “年福晋何必拿凌福晋来借题发挥，凌福晋出府是为了寻找亲人，年福晋你试想想，若你的亲姑姑亲侄儿遭了难走丢了，你能不急，你能不想方设法的去找人？”
  年氏听到这里，顿时紫涨了面皮厉声道：“你敢诅咒本福晋？！”
  李福晋脸上闪过一丝惧色，她转头看了乌拉那拉氏一眼，见乌拉那拉氏脸上似有赞赏之色，不由的再度压下心中畏惧，直面她道：“我只是就事论事，想提醒年福晋换个角度考虑事情罢了，何尝敢诅咒年福晋了？”
  “……”
  “倒是年福晋你，究竟是对凌福晋不满呢，还是对嫡福晋不满呢，敢这样公然以下犯上，咄咄逼问嫡福晋？”
  “你——”
  年氏没想到在她眼里笨嘴笨舌的蠢货，嘴皮子突然就变得这么利索了，一时语塞，正待大怒，又听甚少说话的尹氏轻轻叹了一声。
  “说到底凌福晋此番能找到亲侄儿，并且安然无恙的跟着主子爷一起回来也是一件好事，年福晋何必动怒呢，莫非年福晋以为凌福晋出了事才好？”
  年氏只当尹氏是个闷葫芦，隐形人，所以每每见到她时，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以为她要一直将隐形人贯穿到底，不知道今儿搭错了哪根神经，竟然敢怼她。
  而且不说话则已，一说话能气死人。
  她一时愣在那里，又语塞了。
  宋格格立刻阴阳怪气的笑了一声：“我还当庶福晋不会说话呢，原来也是个口齿伶俐不饶人的。”
  尹氏淡淡一笑：“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若在王府连实话也不能说，那以后便不开口就是了。”
  宋格格：“你——”突然，又冷笑一声，“妾身哪敢让庶福晋不开口，妾身不过就是一个侍妾格格。”
  尹氏轻笑道：“原来你还知道自己不过就是一个侍妾格格。”
  “你——”
  宋格格气得要吐血，而年氏的脸色已然黑了。
  “好了！”见年氏落了下风，乌拉那拉氏终于又开口了，“尹妹妹说的不错，凌福晋能寻到亲人，安然无恙的回来是件好事，各位该高兴才是。”
  她疲惫的挥挥手，“我这里还有诸多事宜要忙，就先散了吧！”
  “哼！”
  年氏一拂袖，又盯了一眼尹氏败兴而去。
  ……
  另一边，忘忧阁
  向氏正坐在榻上呆呆望着眼前亲手绣的两个五毒荷包，原以为海棠和圆儿能赶在端午之前回来，佩戴她亲手绣的荷包，谁能料到一耽搁就是这么多天。
  虽然来信报了平安，可是儿在外，娘忧心，想到这里便愁上了心头。
  这时，冷嬷嬷抱着咿咿呀呀的怀曦进来了，向氏愁结的眉头立刻就松开了，笑着从榻上走下来：“今儿小团儿天不亮就醒了，刚刚才哄着好不容易又睡下，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冷嬷嬷宠爱的看了看怀里的怀曦，眉眼皆笑：“小格格眯了下眼睛就醒了，这会子高兴着呢，莫不是福晋和圆儿小少爷要回来了？”
  向氏也跟着脸上一喜，正要说话，常庆就扶着帽子兴冲冲的跑过来了，激动的老远就叫开来了：“回来了，回来了，主子爷，凌福晋和陈圆小少爷要回来了。”
  “什么？”
  向氏和冷嬷嬷高兴的无所不以，润云和端砚听到了，也惊喜万分的跑了出来，润云激动的问道：“主子和圆儿小少爷在哪儿呢？”
  常庆弯着两眼笑嘻嘻道：“已经过了德州地界了，左不过三五日就能到京城了。”
  润云高兴的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笑道：“这下可好了，主子和圆儿小少爷终于要回来了。”
  端砚扑哧一笑：“如今你倒学得和嬷嬷一样，喜欢念佛了，哪天念一个夫君出来。”
  润云脸上一红，羞臊的笑着伸手去拧她的嘴：“你这丫头真真贫嘴贱舌的惹人讨厌，赶明儿让你得一个凶巴巴的夫君去，看你还敢打趣我。”
  端砚笑着躲开了：“我可不要什么夫君，我要一辈子服侍在主子跟前，看着小格格长大。”
  “去你的，说的倒好听，平日里是谁顾大哥长顾大哥短的。”
  “好呀，你敢打趣我……”
  “怎么，就许你打趣我，就不许我打趣你。”
  两个丫头打打闹闹的回了屋。
  屋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就连怀曦似乎也感受到快乐，笑得咯咯的。
  她现在已经有三个多月了，虽然在向海棠初离王府时闹腾了好些日子，也不肯吃奶，瘦了许多，不过等陈氏过来后不久，她便好了许多。
  如今养的白白胖胖，可爱的不行，尤其是一双灵活明亮，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一笑就像弯月亮似的，任谁瞧了，都忍不住被萌化了。
  润云望着开心的手舞足蹈的怀曦，笑道：“瞧瞧我们小格格多高兴，一定是知道主子和圆儿小少爷要回来了。”
  冷嬷嬷激动的红了眼眶叹息一声：“这才是母女连心呢。”
  “是啊——”向氏也红了眼眶，抹了一把眼泪道，“这下可好了，海棠和团儿终于能母女团圆了。”
  端砚笑道：“主子爷也回来了，是一家子团圆呢。”
  “对对对。”向氏感慨道，“是一家子团圆。”
  高兴之余，又心生了怅惆，如今她怀有身孕，不便长途颠簸，什么时候她才能和夫君团圆呢。
  如果腹中这一对双生胎生下来时，夫君不在身边，那该有多么遗憾。
  想着，她温柔的抚了抚凸起的小腹，腹中的小生命似感应到了，轻轻动了动。
  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五天后的傍晚圣驾终于到了京城。
  四爷带着向海棠和陈圆到王府时，天已经全黑了，整个雍亲王府一片灯火通明，全都在等着四爷归来。
  府里早已收拾一新，丫头婆子小厮们也都个个收拾的体体面面，精神抖擞，脸上溢着喜庆的笑容，更不用后院的女人们了。
  她们各怀心思，除了病的起不来床的钱格格无法前来迎接，一个打扮的比一个明媚鲜艳，就连素来不爱争宠的尹庶福晋也精心收拾了一番，当中独领风骚的自然还是年氏。
  只要她往那里一站，所有人在瞬间都失去了颜色。
  不过即使她打扮的再恍若神仙妃子，乌拉那拉氏也不会再觉得有什么刺眼。
  她知道只等乌拉那拉容馨入府，哪怕年氏打扮的再鲜艳夺目，也只会沦为容馨的陪衬，到那时，年氏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冷嬷嬷怀里抱着团儿，因为天气实在炎热，又没有一丝风，连树叶儿都是静止的，行动便是一身的汗。
  怕团儿捂出痱子，今晚她只穿了一件样式简单，质地轻薄绵软的红色竹梅纹暗花兜兜，露出藕节的小胳膊，胖胖的小脚丫，益发显得她粉雕玉琢，冰雪可爱，像是年画上捧着鲤鱼的小娃娃。
  就连十分厌恶向海棠的年氏见一个可爱无比的小婴儿对着自己笑，也不由自主的露出难得和蔼的笑容逗弄逗弄她，心里更是羡慕的不得了。
  如果让她也生这么一个可爱漂亮的胖娃娃，哪怕是小格格，她也满足了。
  “团儿妹妹，团儿妹妹……”弘时也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兴奋的满头是汗，“阿玛回来了，你额娘也回来了，还有圆儿也要来啦！”
  他十分喜欢这个软软萌萌的小妹妹，比喜欢怀莹还要喜欢，正高兴的要去找团儿，怀莹就迈着小短腿屁颠颠的紧追过来了，用她那清甜的小奶音呼唤道：“哥哥，哥哥，等等怀莹，怀莹要跟哥哥一起玩。”
  弘时只得停了下来，站在原地等她。
  李福晋瞧了，心里大不高兴，立刻就要过来将弘时拉走，恰好李嬷嬷追了过来，想着四爷之前有吩咐，不许怀莹再接近怀曦小格格，她在李福晋过来之前就抱起了怀莹。
  “好了，二格格，我们去那边等你阿玛。”
  “不要，不要，我就要和哥哥在一起。”
  怀莹闹了起来，想要推开李嬷嬷。
  李嬷嬷人老了，腰不好，被她这么一闹，腰有些受不住，正要将怀莹交给丫头抱走，怀莹突然挥手，不小心“啪”的一声，一巴掌打在了李嬷嬷脸上。
  李嬷嬷顿时愣在那里，脸色也变了，正要轻斥怀莹，怀莹好像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小嘴一张，委屈的哭了起来。
  怀真经过时，不由的皱了一下眉毛：“这个怀莹如今益发的爱哭闹了，也不分个场合。”
  说着，盯了怀莹一眼，盯得怀莹哭的更大声了。
  怀真还想再说什么，又感觉弄得自己好像在欺负小孩子似的，她闭上嘴巴正要去找怀曦，弘时跑了过来哄道：“怀莹不哭，哥哥带你玩。”
  怀莹立马就停止了哭泣，眨巴着一双泪眼可怜兮兮的冲着弘时张开双手：“哥哥抱。”
  弘时正要抱她，赶过来的李福晋一把拉过了他：“好了，弘时，你阿玛马上就要回来了，还不赶紧和你姐姐一起到那边给我站好去。”
  不由分说，就将弘时拖走了，怀莹“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急得李嬷嬷满头是汗，连忙吩咐丫头将怀莹抱下去了。
  丫头本还想凑个热闹，结果热闹凑不成，不由抱怨的嘀咕一句：“真真是醋缸里拧出来的小人，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霸着小阿哥不放，小阿哥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李嬷嬷听她在嘀咕，皱着眉问道：“你在叽叽咕咕的说什么呢？”
  小丫头有些畏惧李嬷嬷，连忙掩住了口，想了想，还忍不住道：“李嬷嬷，你不觉得二格格嫉妒心太重了么，明明从前大家可以一起玩的。”
  “嘘——”李嬷嬷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瞧了一眼哭的眼泪鼻涕一起冒的怀莹道，“在孩子面前胡说八道什么呢。”
  小丫头撇了一下嘴道：“小孩子能懂什么。”
  “怎么不懂？”李嬷嬷心情复杂的又看了一眼怀莹，“她什么都懂，就是不会说罢了，唉——也是个可怜的。”
  说话间，四爷和向海棠已经入府。
  四爷走在前面，一身蓝葛纱袍衬得他身姿如青松般挺拔飘逸，素日冷峻英挺的五官笼在琉璃灯下，竟透着几分异样的柔和难以言喻的俊美，恍若从画中走出来的神诋。




第142章 表白失败，受了情伤

  四爷身后跟着身着石青色纱地绣兰草上衣下裙的向海棠，满头秀发用一根玉簪绾住，只鉓了一件淡紫色通草绒花，虽打扮的简素，也风尘仆仆的模样，却难掩清丽娇媚之姿。
  她手里还牵着一个仙童般的陈圆，一眼瞧去，倒像一家三口似的。
  不仅年氏，宋格格之流，就连乌拉那拉氏见了，心里也难免涌起一股酸涩难言的滋味，又瞧见陈圆旁边还站着一位身着红衣的姑娘，姿容中上，眉宇间透着几分桀骜的英气。
  乌拉那拉氏也不认得她，疑惑了一下，随即便欣喜的带着众人迎接上去行礼，向海棠也给乌拉那拉氏行了礼。
  礼毕，陈圆兴奋的唤了一声：“娘……”
  然后张开小手奔向向氏，一下子扑进了她的怀里，向氏搂着他喜极而泣，陈圆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向海棠迫不及待的去看团儿，一见团儿比她走时还要圆乎，漂亮，她激动的亲了又亲，然后一下子将团儿抱进怀里，泪如雨下。
  团儿本来还很高兴来着，向海棠这样一哭，她小嘴一瓢，也呜哩哇啦的哭了起来。
  仿佛在控诉自个亲娘突然将她抛下这么多天置之不理，又仿佛高兴亲娘终于回来了，她又闻到了那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好闻的味道。
  四爷这些日子在外面也想女儿想的不行，见团儿出落的比之前更加玉雪可爱，心里自是激动欢喜不已。
  见妻儿都哭成了泪人儿，他鼻子一酸，眼圈也红了，只是在众人面前不好显出来，指略过眼角，微不可察的将热泪拭去。
  乌拉那拉氏走上前安慰了一番，然后四爷从向海棠怀里接过了团儿，怎么看都爱不够似的，恨不能也像向海棠一样抱着女儿亲了又亲。
  只是他不喜欢在众人面前表达，只是逗弄了团儿一下：“小团儿，阿玛回来了，你高不高兴？”
  乌拉那拉氏笑道：“小团儿知道阿玛要回来了，这一天都乐得不行，一声哭声都没听见。”
  年氏翻了翻白眼，暗自腹诽道：“平日里也没见你和怀曦有多亲近，这会子说的好像多亲切似的，真真马屁精！”
  四爷“哦”了一声，笑着伸手摸了摸团儿的小脸蛋：“我的小团儿很想阿玛是不是？”
  团儿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好奇的瞧了瞧他，似乎一下子没认出来，又仔细瞧了瞧，可爱的小嘴儿往上一咧，露出一个笑来。
  因为刚刚哭出，一哭一笑，冒出一个鼻涕泡来，四爷也不嫌脏，只觉得自己女儿怎么看怎么可爱漂亮。
  伸手轻轻一戳，“啪”的一下，鼻涕泡炸了，四爷哈哈一笑：“我家团儿实在有趣，有趣。”
  团儿先是愣了一下，见他哈哈大笑，挥舞起玉般的小手，咯咯笑了起来，四爷心情大悦，抱着团儿一起领了一群人乌泱泱的朝着位于花园的水阁走去。
  水阁内，宴席整整摆了三桌。
  席间几乎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只有陈金妍有些郁郁寡欢的，此番过来，她见到了皇上，皇上与她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天子威颜骇人，没想到皇上是那样一位亲切的老头，听她说她是今年来参加选秀的秀女，皇上就问她愿不愿意入选，留在宫中。
  面对这样求都求不来的大好机会，本来她是应该迫不及待，欢欢喜喜的说愿意留在宫中，可是想到陆子卫她又犹豫了。
  皇上见她犹豫了，也没有生气，只笑道：“你仔细想想，愿不愿意朕都会成全你。”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自从遇到陆子卫之后，心中那份争荣夸耀的心就淡了，暗想着跟着陆子卫一起闯荡江湖，逍遥自在也好，何必将自己束缚在深宫中呢？
  海棠也同意她的想法，所以她鼓起勇气将话和陆子卫说开了。
  不管是陆子卫跟着她一起到京城谋一份好差使，两个人一起过安稳日子，还是她带着陆子卫回海明禀明了母亲，跟着陆子卫逍遥游走天下，都好。
  她以为陆子卫稳的会同意，结果陆子卫这个混蛋竟然拒绝了她，说什么已经有心仪的姑娘了，叫她不必自作多情。
  她想，一定是那个送花给陆子卫的槐花姑娘，亏她还以为陆子卫对自己也有情意，当真瞎了眼睛。
  当时，她气得差点吐血，狠狠将陆子卫揍了一顿也没有解气，不仅不解气，反而更加气恼。
  一路闷闷不乐跟着圣驾回了京城，也不知道究竟要不要留在宫中，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气死那个陆子卫。
  一顿宴席吃在嘴里也无味，宴席散了之后，四爷按照惯例，牵着乌拉那拉氏的手去了正院。
  年氏虽巴望着能和四爷小别胜新婚，好好的将这些日子的思念说与四爷听，却也只能干瞪眼看着。
  陈金妍跟着向海棠，陈圆还有向氏一起回了忘忧阁，大家阔别已久，又经磨难好不容易才得团圆，自然又红着眼睛诉了一番衷肠，说了许多体已话。
  提起姑父时，向海棠高兴不已，将姑父调任京城的好消息告诉了向氏，还说四爷已经命人在京城安排宅院了。
  向氏正遗憾夫妻不能团圆，听闻此好消息，又是笑又是泪，抚着肚子道：“孩子，你们的爹爹马上就要过来了，还有你们的奶奶也一起过来，高兴不？”
  肚子里的孩子自然无法回答，陈圆高兴的举起小手，又跳又蹦：“哦，奶奶和爹爹要过来喽，奶奶和爹爹要过来喽。”
  陈金妍连忙拉住了陈圆：“圆儿，小声些，团儿才刚刚睡着。”
  陈圆立马捂住了小嘴，放低声音笑嘻嘻道：“团儿妹妹……”
  “什么妹妹……”陈金妍纠正道，“是侄女儿。”
  “侄女儿？”陈圆纠结的皱皱小鼻子，“可是我又叫怀真姐姐，弘时哥哥呀，怎么办，这辈份早就乱了。”
  向海棠听了，心思微微动了一下，怕姑姑知道四爷想要认回圆儿，而且皇上也知道了，会伤害向氏的感情。
  正要纠正说，今后还是依照规矩论辈份好了，却听向氏笑了笑道：“小孩子家懂什么，随他吧，想怎么称呼都可以。”
  “可是嫂子……”陈金妍疑惑道，“这王府不是规矩很大么，而且我瞧王爷也是个重规矩的人，会不会……”
  向氏笑道：“你一向都是大大咧咧，不在意规矩的人，怎么这会子变得胶柱鼓瑟起来，王爷虽然重规矩，但也不会和一个小孩子计较。”
  其实，她这样做，因为心里一直有个小小愿望，希望四爷能接受圆儿，将他也当成儿子，哪怕不能当成儿子，至少能建立一种像父子样的感情。
  虽然这个要求过分了些，但如果四爷始终不能接受圆儿，就会埋下很大的隐患。
  到了哪一天，如果海棠不再受宠，圆儿便成了种在四爷心里难以拔除的刺，横亘在海棠和四爷之间，随时都能刺伤两人。
  因为圆儿到底是海棠入王府前被人欺辱生下的，做为男人，还是堂堂雍亲王，心里不可能一点都不介意。
  上一回，她带着圆儿入王府就看出来了，四爷一开始很不喜欢圆儿，为此，海棠心里不快活，和他几度争吵，弄得她这个做姑姑的也是干着急。
  后来，因为海棠怀了身孕，四爷才低了头，待圆儿好了些，还给他做了宝剑，但这所有的前提都是因为现在四爷还宠爱着海棠，所以才能爱屋及乌。
  但王府后院有这么多女人，不过是此消彼长，谁能保证自己永远独占王爷的宠爱。
  她听说，京城第一美人乌拉那拉容馨就要入府了，她美成什么模样她不知道，但从王府为乌拉那拉容馨准备的那么豪华气派的院子便可以看出对她的重视。
  乌拉那拉容馨入府后受宠是必定的，如果她再生下一位小阿哥，那四爷对海棠的宠爱也会移走了。
  她不求海棠和团儿在王府里大富大贵，只求她母女二人能够平安快乐。
  陈金妍张嘴还要反驳，想了想，突然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有些懊丧的摆摆手道：“算了，算了，我也不跟你争了，我累了，想睡觉了。”
  又看了一眼向海棠，“海棠，我的屋子在哪里？”
  向海棠知道她心情不好，连忙叫来了端砚，将陈金妍带到早已收拾一新的屋子去。
  向氏看了看她的背影，小声问道：“金妍她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往常在家里，她可不是这样的。”
  向海棠正要说话，陈圆小大人似的将手背到后头，唉叹一声：“姑姑她这是表白失败，受了情伤。”
  向氏不想一个小孩子家会说出表白，情伤这样的字眼，想来是金妍口无遮拦自己说出来的，她奇道：“什么情伤，她不是一心想要入宫选秀吗？”
  突然“哦”了一声道，“这一回，你们是随圣驾一起回京城的，莫非皇上见到金妍，没看入眼？”
  “才不是呢。”陈圆扬声道，“皇爷爷……”
  向氏一惊：“皇爷爷？”
  向海棠连忙解释道：“皇上见了圆儿甚是喜欢，所以就让圆儿叫他一声皇爷爷。”
  尤还觉得自己解释的不够圆满，又补充道，“姑姑，你是知道的，我们家圆儿人见人爱，连整天一副冰山脸的四爷都喜欢上了圆儿，更不用说和蔼如春风般的皇上了。”
  向氏讶一讶道：“皇上和蔼如春风？天家威严，不可侵犯，皇上不是应该气吞山河，威仪天下吗？”
  向海棠笑道：“皇上自然有气吞山河，威仪天下的一面，不过也有和蔼如春风的一面。”
  向氏点点头道：“原是如此。”说着，又笑看向陈圆道，“看来圆儿你很喜欢这位皇爷爷呢。”
  高兴的同时，又心生担忧，四爷是知道圆儿是海棠的儿子的，皇上应该不会知道，如果有一天皇上知道，会不会治四爷和海棠一个欺君之罪？
  不，应该不会的。
  王爷是谨慎之人，断不会让皇上知道。
  陈圆头点如小鸡啄米：“我当然很喜欢皇爷爷啦，皇爷爷人那么好，不仅带我逛街玩耍，还教我读书写字呢，唉——”
  提到读书写字，他皱皱小鼻子叹息一声，“可惜邬先生病了，不能跟我们一起回来，否则，我明儿就可以和弘时哥哥一起，跟着邬先生读书写字啦。”
  “邬先生病了？”向氏眉头一皱，“好好的，他怎么病了？”
  向海棠叹息道：“百岛湖是凶险之地，邬先生为了破解五行八卦之阵不惜以身犯险，幸好人救了回来，只是他身体尚未养好，不能随我们一道回京，四爷已经安排了狗儿留在那里照顾他，待他一好，就能回京了。”
  “……”
  “还有我娘，这趟我原准备将她带回京城，谁料到刚离开桐城不久她也病了。”
  “你娘她也病了？”
  “也不是真病，是心病，娘她到底不愿意离开桐城，可是我又不想再让她回那个家，更不想让她回甘家……”
  向海棠顿了一下，想说出已和父亲断绝父女关系的事，见陈圆在这里，又没有说出口，改口道，“我只得在桐城另寻了一处清静的宅子暂时将娘安顿下来，还另安排了人在那里伺侯，只等她想通了，我还是要将她接过来。”
  向氏微微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日后，还是要将你娘接过来才好，省得你还要牵挂那一头，至于你爹……唉——不提也罢。”
  向氏对这个大哥实在是寒了心肠，不愿再提，将话题又重新扯回到情伤上头，“对了，金妍到底受了什么情伤？”
  “姑姑还记得子卫哥哥不？”
  “陆子卫，我当然记得了。”
  在她印象里，是个脸色苍白，带着病容的忧郁孩子，也就海棠能和他玩到一起。
  “这一趟寻找圆儿，多亏遇见了子卫哥哥，否则也不能顺利找到圆儿，这当中，金妍姑姑又和子卫哥哥产生了感情，只是不知为何，子卫哥哥后来竟然拒绝了金妍姑姑，所以……”
  她遗憾的叹道，“金妍姑姑一路闷闷不乐的回来了。”
  “金妍和陆子卫，这两个人怎么可能？”
  向氏实在无法想像自己性格火爆的小姑子会和当初那个温柔阴郁的孩子在一起，完全就不是同一类人。
  “所以……”陈圆无奈的摊摊手，“金妍姑姑就和子卫哥哥分开了，走的那天，我都看到了，子卫哥哥偷偷来送行了，还抹了一把眼泪呢。”
  向海棠惊讶道：“什么，子卫哥哥偷偷过来送行了，圆儿你怎么不早说？”
  陈圆十分无奈道：“我告诉姑姑了呀，姑姑不准我说，还说子卫哥哥巴不得她离开，好和槐花姑娘成双成对，见姑姑走了竟欢喜的哭了，姑姑说简直太丢人了。”
  向海棠一下子陷入了沉默，按理说，子卫哥哥根本不是这样的人，而且他明明之前是喜欢金妍姑姑的，怎么后来就变了。
  这当中会不会有什么隐情，子卫哥哥会不会有什么说不出的苦衷？
  只是大家已相隔千里，再想问也是不能够了。
  难道真要眼睁睁的看着金妍姑姑选秀入宫吗？
  想到前世，她浑身一颤，不过再想到今生已不同于前世，皇上见过金妍，还承诺一切随她意愿，就算金妍姑姑再入宫，应该也不会落到前世那样的惨境，被一个变态的大太监逼着做对食，以至于遭受万般凌辱虐待惨死。
  但她还是有些担心，凭金妍姑姑的性子，即使有皇上的承诺，进入紫禁城恐怕也应付不过来后宫的各种阴谋阳谋。
  姑侄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说到钱格格时，陈圆说要去瞧玉致姐姐，只是天色已晚，向海棠想着不便带着孩子过去打扰，再加一路颠簸陈圆也累了，便哄着说让他明儿去。
  陈圆也确实累了，没过一会儿就忍不住打瞌睡了，向海棠想着钱格格病重，待向氏将陈圆带回屋睡觉之后，她便带着润云和端砚两个丫头前往秀水阁。
  望着自己从前所住的屋子黑漆漆的，没有一丝亮光，向海棠的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忽然，刮起一阵风，吹得身上竟起了一丝寒意，润云正要叫向海棠进屋，忽然端砚叫了一声：“谁？”
  两人一惊，转头去看，就看到墙根那头有个白影子从暗处走来，向海棠再定睛一看：“这不是青儿吗？”
  青儿听到她的声音连忙加快脚步走了过来，放下竹篮，福一福行礼道：“奴婢见过凌福晋，凌福晋万福金安。”
  向海棠微笑着问道：“你刚刚是去哪儿的，姐姐呢，听说她病了，这会子怎么样了？”
  青儿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神色有些不自然的回道：“屋子里太过闷热，奴婢去那葡萄架下透透气，这几日姑娘病得重。”
  说着，她眼中一热，眼泪打起了转，“说起来，都怨奴婢，将姑娘害成这样，好在姑娘听说福晋和圆儿少爷回来了，心情好了些，刚刚还用了一碗清粥呢，人也有了一些精神，福晋赶紧里面请。”
  向海棠连忙走了进去，钱格格在里面听到了声音，正挣扎着要起床迎接，向海棠急步跑了过去，按住她道：“姐姐快别起来，起猛了头晕。”
  说着，顺势坐了下来，亲热的拉住她的手仔细看了看，瞧她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不由的又红了眼睛，“怎么我才出去这些日子，姐姐就病成这样了，太医来瞧过了没？”
  “下午，宫里的陈太医还过来的。”钱格格勉强笑道：“我的身子你是知道的，一年之中也没有多少日子是好的，都是老毛病了，这一次不过是失足落水，受了风寒，没事的，熬着熬着……”
  她两眼突然放空，叹息着道，“也就过去了。”
  向海棠听她这话说的竟有灰心之意，心不由的一痛，眼泪止不住的就要流下来，但又恐钱格格见了更添心酸，遂忍住了。
  她拍拍她的手劝慰道：“姐姐的病也只是小毛小病而已，休养些日子必定能好，对了！圆儿吃饭时还问玉致姐姐怎么不在，刚刚他想要过来瞧你，我看天色已晚，怕他打搅到你，便让他明儿再来。”
  提起陈圆，钱格格脸上露出一丝喜悦的笑容：“我正想着圆儿呢，只是怕他来，会过了病气给他。”
  向海棠温柔笑道：“圆儿哪会这么娇弱，不防事的，我听姑姑和冷嬷嬷说，这些日子多亏有你和莫嫂子帮着她们二人照顾团儿，实在辛苦姐姐了。”
  “哪里会辛苦。”钱格格眉眼间皆是柔意，“能照顾团儿，我只觉得欢喜，否则……”她转过头，环视了一下四周，“一个人冷冷清清的，还有个什么趣儿。”




第143章 另一个细作，竟是她？

  “那姐姐便搬过去和我一起住吧，这样大家在一起也热闹些。”
  钱格格无力的摇摇头：“不，这不合规矩，妹妹……”
  她反握住她的手，含着眼泪道，“我知道你是真心待我好，这就够了，一来我在这里住习惯了，二来规矩不可废，现在府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应该要知道，这人啊！越是站在高处，越是不能行差踏错，错一步，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
  “再不多久，那位名震京城的第一美人乌拉那拉容馨就要入府了，到时府里必定又是另一番你争我斗的景象，且不说四爷会不会宠爱她，她是德妃娘娘的人，连嫡福晋都得忌她五分，而妹妹你如今这般受宠，首当其冲的便是你。”
  “……”
  “若仅凭主子爷的宠爱，想立于不败之地恐怕是难，你还得有手段，懂得隐忍，万不可做了那被枪打的出头鸟，空给人做了嫁衣裳，妹妹……”
  她握住她的手紧了紧，“你始终不要忘了，你还有团儿，如今还有你姑姑和圆儿都在这里，若你有事，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所以，你必须要保全好自己，才能保全你想要保全的人。”
  向海棠心中一暖，哽咽道：“姐姐，你的话我都记下了，还有一句话，我想问问姐姐。”
  “你说。”
  “难道姐姐真的不想再得宠了吗？你不要怕我会捏酸吃醋，若换作别人，我会，可是姐姐你，我却不会。”
  她的确爱上了四爷，四爷为了她和圆儿只身犯险前往卧龙庄，仅凭这样肯为她付出性命的爱，她也愿意为四爷付出同样的爱。
  她曾经也这样做过，不顾性命替四爷挡了那一刀，那完全是她下意识的反应，当时根本没有任何想法。
  可四爷终归不可能只属于她一个人。
  她若一味的沉浸在男女情爱里，指望着仅凭四爷的宠爱便能在王府安稳度过此生，最终只会被这种情爱所吞没，得不到她想要的安稳。
  乌拉那拉容馨的美她是见过的，惊为天人，如果换作她是个男人，也会沉沦。
  虽然当时四爷没有表现出什么，但四爷心思重，即使在那一刹那会心动，他若不想让人知道，便没有人可以看得出来。
  恩爱两不疑，夫妻之间若能全心信任，全心托付，她又何必要去想这些。
  皆因她和四爷之间原本就是不平等的，也不可能平等。
  他身边拥有那么多女人，以后还将会有更多的女人，而他却是她的唯一。
  正想着，就听钱格格苦笑了一声，笑意映着烛火幽幽，带着几分苍白的冷然：“我已人老珠黄，早就不想这些了，何况我早已与你说过，我与四爷之间本就无缘，硬要凑在一起又有什么趣儿呢？”
  “……”
  “倒是你，妹妹，其实你心里深爱着四爷，否则，也不会怀着身孕还义无反顾的跑出去替他挡了豌豆那一刀，若四爷宠爱别的女人，不管这个女人是谁，妹妹又如何能做到平淡从容呢？”
  “……”
  “越是深爱，越无法做到平淡从容，姐姐就是怕你被这一个爱字误了。”
  钱格格的话一针见血，刺的向海棠心中一痛，再想想刚刚说的不会捏酸吃醋似乎隐了几许虚伪，可她明明是真心的。
  与其让四爷宠爱别的女人，她宁愿是姐姐。
  但这种宁愿于姐姐而言，是不是多了一种施舍之意，伤害到了姐姐？
  她想解释什么，却又觉得无从解释，因为她始终深信姐姐，觉得解释于自己，于她而言都是多余，但明明心里又觉得不大得劲。
  钱格格似乎瞧出了她的心思，笑着握了握她的手道：“妹妹，你曾说过我像你姑姑，那你便将我当成和你姑姑一样的亲人对待就行了，那样你就不会再为难了。”
  向海棠的心忽然一下子就通透了，对，将姐姐当成和姑姑一样纯粹的亲人，无需要再将四爷拉入其中，只是看着钱格格年纪轻轻便形同槁木死灰，她又莫名的觉得心酸。
  一个女子花样般的年纪，还没来得及盛开，便凋谢了，从此后化作尘土再无痕迹。
  正心酸着，忽有小丫头来报，苏公公来了。
  向海棠心里奇怪，这么晚了，苏培盛过来作甚，待苏培盛进来时才知道，原来是四爷想着钱格格病了，特意命他送了一些珍贵的药材过来。
  苏培盛将药材递给了青儿，又叮嘱了药材的用法，便告辞而去。
  虽然钱格格不受宠，但四爷也不是完全冷待她，就算瞧在向海棠的面上，回来听说钱格格病重，命苏培盛送药过来，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不知为何，向海棠的右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
  偌大的王府一片沉寂，偶尔传来一两声蛙鸣鸟语，更添寂静。
  四爷在正院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去了书房。
  数月未归，虽有太子监国，十三爷从旁协理，但户部，吏部，刑部的事太过冗杂，再加上十三爷和太子多有政见不同之处，有诸多事宜未能及时处理。
  后来十三爷又犯了腿疾，连圣驾归京都不得前去迎接，也不能来四爷府里为四爷接风洗尘，这事情积压下来的就更多了。
  此刻，四爷正凝眉提笔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积累的如小山般的文书，见苏培盛进来，并没有放下笔，只淡淡问了一声：“如何？”
  苏培盛脸上带着几丝凝重之色：“奴才注意看了一下，她的手腕上的确有一块黄豆大小的红色梅形胎痣。”
  “……”
  “看来孔十娣说的那位姑娘应该就是她，没错了，至于钱格格是不是牵涉其中，又或者是不是幕后主使，这个还需等奴才审了青儿那个丫头才能知晓，只是如今钱格格病重。”
  顿一顿，又小心翼翼道，“凌福晋那里……”
  四爷手中的笔一顿，脸上凝起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阴霾，沉默片刻，吩咐道：“你速带人去搜查秀水阁。”
  “扎！”
  苏培盛雷厉风行，半个时辰之后，就搜到两封写着奇怪字符的书信，还有两包可疑粉末，一颗药丸，经太医查验，药丸正是贾神医之前验出的失魂丹，两包可疑粉末，一包鹤顶红，另一包太医暂时未能验出。
  四爷望着看不懂的字符和毒药，略想了想，冷声道：“先将青儿带进来。”
  忽然一阵风起，吹在青儿身上，竟比数九寒冬的凛冽北风还要冷，冷到了骨子里头。
  青儿不由的萧瑟了一下，自知再无回转的余地，在进去之间，突然停下脚步，抬头望了天上明月一眼。
  苏培盛也没有催促为难她，只是安静的在旁边等着，只听她轻轻叹息了一声：“这样好的月色，从今往后，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语气带着无尽颓唐绝望之意。
  她慢慢的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抬起犹如千斤重的脚迈入了隔着生与死的一道门槛。
  进去之后，她敛了一下衣衫，扑通跪倒在四爷面前：“奴婢见过主子爷，愿主子爷万福金安。”
  四爷淡淡看了她一眼，冷声问道：“是谁指使你的？”
  青儿紧闭着唇，跪在那里，不肯再开口说话。
  四爷声音益发的冷了：“若非看在你是秀水阁的丫头，本王也不会亲自审你，你若不说，等交给苏培盛去审，少不得要动用大刑。”
  “……”
  “本王的耐心有限，你招还是不招？”
  “……”
  青儿咬着牙，还是不说话。
  四爷见她不说话，又问道：“是不是钱格格指使你的？”
  “……”
  青儿依旧沉默。
  四爷转头吩咐道：“苏培盛，将钱格格带进来！”
  “不要！”青儿终于开口了，目光却是冰冷的，“这件事与姑娘无关，还请主子爷看在凌福晋的面上，不要为难姑娘，她正病着，经不起这样的搓磨。”
  “那你还不招？”
  “奴婢无话可说。”
  “好！”四爷没有耐心再和她耗下去，“苏培盛，将她带下去！不管用什么方法，务必要让她吐出实言！”
  “扎！”
  苏培盛正要命人将青儿带下去，外面突然响起了钱格格嘶哑的哭声：“主子爷，妾身要见您一面，还请主子爷恩准。”
  苏培盛站在那里等四爷指示，四爷想了一下道：“让她进来。”
  因为一直病着，钱格格根本无力站稳，几乎是被人架着过来了，也没有来得及收拾，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月白中衣，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眼角闪着惊惧的泪意。
  风一吹，仿佛折翅的白蝶，转眼间就要消失于这世间。
  跪下时，身子一瘫，软软的斜趴在地上，她拼出一股力气，额头上全是冷汗，给四爷磕了一个头，气喘弱弱道：“妾身见过主子爷，不知主子爷为何突然命人搜查秀水阁，还带走了妾身的贴身丫头青儿？”
  四爷半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也不知她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转头看了一眼青儿道：“她是你的人，你自己问她便可。”
  钱格格红着眼睛，转头看向青儿：“青儿，你说。”
  青儿脸上露出惭愧之色，只与她对视了一眼，然后便心虚的垂下了头，颓然道：“姑娘不必再问了，是奴婢对不起你，奴婢无话可说！”
  钱格格发了狠劲似的：“说——”
  青儿凄惶的摇头：“姑娘，你就不要再逼问奴才了，奴婢什么都没有做过。”
  四爷冷笑道：“那你屋里的鹤顶红和失魂丹哪来的？”
  “什么？”钱格格几乎要昏倒，“这怎么可能，我屋里哪来的鹤顶红和失魂丹？”
  她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苍白的脸上浮起不可置信的惊怒，死死的盯着青儿道，“难道是你给豌豆下的毒？”
  青儿被她盯的骤然一缩，咬着牙重复道：“奴婢什么都没有做过，什么都不知道。”
  四爷丧失了最后一丝耐心，挥手道：“带下去！”
  人带下去之后，屋内一时间只剩下四爷和钱格格，四爷的目光定在钱格格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幽幽问道：“玉致，这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钱格格脱了力气般的瘫软在地上，神情萧索的对上他有些森冷的目光，声音虽虚弱无力，却毫无惧意：“青儿是妾身的人，不管这件事与妾身有没有关系，妾身都脱不了干系，不是吗？”
  四爷摇摇头：“是你做的就是你做的，不是你做的就不是你做的，与青儿是不是你的人没有干系。”
  “若妾身说没有，主子爷信吗？”她苦涩一笑，声音平静而怆然，“其实妾身在这王府里也待够了，死了活了又有什么区别，是妾身做的，不是妾身做的又有什么区别，主子爷愿意相信妾身，那妾身就没有做，主子爷不愿意相信妾身，那就是妾身做的。”
  她手撑着地，费力的想要爬起来。
  四爷见她怜弱不堪，面如死灰的样子，心里涌起一丝怜悯，不管怎么说，也是陪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女人，现在一切都还未有定论，他走过来扶起她。
  她这才得以站住，身体却还是一副摇摇欲坠之态，轻轻的唤了他一声：“四爷……”
  死灰般的眸光中似闪过一丝流光，随即就消散了，“妾身入府这么多年以来，自问已做好一个侍妾格格该做好的事，妾身也曾想过能一直这样平平静静的守着四爷，哪怕只做一个侍妾格格，能陪着孩子，守着四爷安稳到老就行，可惜啊……”
  她眼里滚出一滴泪来，轻轻一笑，“孩子没有了，妾身的心也死了，如今死也罢，活也罢，妾身都不在意了，一切全凭四爷的意思。”
  四爷虽然知道她木然的性子，此刻听她这般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话，还是不由的将眉头拧成了疙瘩：“你倒将生死看破了，也罢！天色已晚，你先回去息着吧。”
  说完，便吩咐人进来将钱格格扶下去了。
  这一夜，四爷几乎一夜未眠，苏培盛也审了青儿整整一夜，青儿起先死咬着不说，到最后苏培盛不得不动用了酷刑。
  酷刑之下，青儿皮肉之躯实在耐不住才招了。
  苏培盛过来回话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四爷还在翻看批阅文书，熬的眼眶乌青。
  “怎么样，都招了吗？”
  苏培盛回禀道：“都招了！她就是八爷安插府里的另一个细作，邬先生屋里的那支传信羽箭是她射的，昭月公主和豌豆所中之毒都是她下的，还有……”
  他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哀色，“明泰也是她杀的，那一天，恰好是钱格格母亲的忌日，她随钱格格一起出府祭拜，寻了个借口半道离开杀了明泰，而她的右臂处也留下了一道锯齿状的剑伤，虽然伤疤随着时间淡了，但还是可以看得出来，确实是明泰手里的那把锯齿剑。”
  四爷眉头越皱越紧：“那钱格格呢，她在当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据青儿交待，钱格格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四爷心里还是存了一丝疑惑，不过也能解释得通海棠的那个梦，梦里明泰说，原来竟然是你。
  明泰认识青儿，所以说出这样的话合情合理。
  但是能杀得了明泰，做出这么多事的人，武功一定不弱，而且轻功卓绝，怎么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抓住，他又问道：“那青儿竟会武功？”
  “慎重起见，奴才命人请了顾五，图坤过去验过，青儿的确内功深厚。”
  “那为何她没有丝毫反抗？”
  “因为她自觉愧对钱格格，不想活了。”
  “若她真这般忠心，又为何会背着钱格格做老八的细作？”
  “据她自己所说，人相处久了总会有感情的，她对钱格格的主仆之情是真，因为主子爷前往海明寻找摄魂兰真相，她一下子慌了，想要传信出去，却不小心被钱格格瞧见了。”
  “……”
  “因为信上都是暗号字符，钱格格其实根本没看懂，她就拿话搪塞了过去，但到底心里不安，生怕秘密被揭穿，所以给钱格格下了毒，没有……解药的毒。”
  “……”
  “也就是那一包太医没有验出来的毒药，穿心散。”
  “……”
  “到底心里还存一丝良心，毒只下了一小半，不足以令钱格格立时毙命，只会慢慢的将钱格格的心血耗尽。”
  “……”
  “不过青儿知道钱格格即使现在不死，最终也会死，左不过两年光景，钱格格就会心衰血竭而死，青儿始终心神难安，再加上担心摄魂兰真相被揭穿，她丧魂落魄，一不小心跌入莲花池。”
  “……”
  “钱格格误以为她不会水，拖着病体自己就跳下去救人，以至于一病到现在，加速了毒性，恐怕不过只有一年半的光景了，这更让青儿心中惭愧，后悔莫及。”
  “……”
  “于是，就生了求死之心，只是死罪好过，活罪难熬，她实在受不住才招了。”
  四爷听完，沉着眉头想了想，冷峻的面容映在烛火里有些深沉难测，想了好一会儿道：“贾神医回京城了，明儿一早，你去太玄观请他，先请他去给老十三瞧瞧腿疾，再将他请到王府，由他诊一诊钱格格的脉，青儿所说是真是假就可分明了。”
  “扎！”
  苏培盛离开之后，四爷静静的站在那里对着漆黑沉寂的窗外看了看，风起，树影乱摇，形如鬼魅。
  翌日一早，向海棠起床时才得到水秀阁被连夜搜查的消息，她连早饭都没吃，就急忙去了秀水阁，秀水阁被人守得铁桶一般，她根本进不去。
  钱格格病重，如今青儿突然被带走，怕钱格格病上添病，向海棠自是心焦不已，不过，很快她便冷静下来，先去了正院给嫡福晋请安。
  秀水阁突然被搜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王府，年氏和宋格格话里话外左右夹击，明里暗里的嘲讽向海棠和钱格格情同姐妹，必然也是知情的，说不定姐妹二人沆瀣一气。
  向海棠哪里有心思与她二人争这机锋，她不说话，年氏和宋格格反倒觉得无味了，也就闭上了嘴巴，没过一会儿，就各自散了。
  回到忘忧阁，正想派人去请苏培盛过来问问情况，就听润云回报说四爷来了。
  ……
  屋内
  陈圆惊奇的看着摇篮里抱着小脚丫啃的正欢的团儿：“王爷快瞧，团儿在啃她的小脚丫呢，哈哈……团儿竟然啃臭臭的脚丫子。”
  团儿就好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巴咂巴咂欢快的吸吮着圆乎乎，白胖胖的脚趾头。
  四爷满面笑容：“我们团儿小脚丫香喷喷的，哪里会臭。”说着，他伸手揉了揉陈圆的小脑袋，“你小时候肯定啃的比团儿还欢呢。”




第144章 复起

  陈圆不敢相信的盯着四爷反驳道：“我才不会啃脚丫呢，多幼稚。”
  四爷笑道：“难道你现不幼稚？”
  陈圆巨有理道：“圆儿已经长大了，可以帮着娘亲和姐姐带团儿了，还可以跟着弘时哥哥去上学，才不幼稚呢。”
  “那昨儿晚上是谁尿床的？”
  陈圆的小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人家已经很久都不尿床了，昨儿晚上……”
  他难堪的将小脸扭到一边，懊恼的抬起小胖爪子挠了挠额头，突然“哈”了一声，转头对着四爷道，“一定是王爷你昨儿晚上不睡觉，悄悄跑到圆儿屋子里来，往圆儿的小床上倒的水。”
  说着，突然发现了证据，伸手指一指四爷乌黑的眼眶，“瞧你，眼眶还是青的呢，像……对啦！像大猫熊。”
  陈圆刚说完，团儿突然放开了小脚丫，欢快的笑出了声音。
  陈圆立刻又道：“王爷你听，团儿笑了，她一定是觉得圆儿说的对。”
  王爷本想伸手在陈圆的小脑袋上盖上一掌，听到团儿笑，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抱起团儿亲了亲：“团儿一定在笑哥哥尿床是不是？这么大了，还像团儿一样尿床，也不怕羞。”
  陈圆气得小脸又红了，恰好这时冷嬷嬷进来了，陈圆问向冷嬷嬷求证道：“嬷嬷，昨儿晚上王爷去过圆儿的屋子是不是？”
  冷嬷嬷一头雾水：“没有啊。”
  “那是谁往圆儿小床上倒的水？”
  冷嬷嬷哈哈一笑：“明明是圆儿小少爷你自己尿的。”
  “怎么可能，就算圆儿尿床，也不能连枕头都尿湿了吧？”
  冷嬷嬷又笑道：“昨儿晚上，圆儿少爷你闹着说渴，喝了多少酸梅汤，再加上和大格格，小阿哥疯玩了一会子，估计不至尿了一泡。”
  “啊？丢脸，简直太丢脸了！”
  陈圆捂着小脸，不好意思的跑了。
  刚跑到门口正好撞到进来的向海棠的身上，向海棠立刻扶住他正要问他怎么了，就听到里面传来四爷的笑声：“不就是尿个床嘛，堂堂男子汉，怎么连这点小事都承受不起。”
  “对啊！”向海棠蹲好，扶着他的肩膀一本正经道，“没什么可承受不起，王爷在圆儿这么小的时侯，一天不知要尿多少回床呢。”
  陈圆转过头，两手叉着小胖腰对着四爷哈哈笑了起来：“原来王爷你也会尿床啊，还一天不知要尿多少回，难怪你知道圆儿尿床这么淡定呢。”
  四爷：“……”
  ……
  冷嬷嬷知道秀水阁被搜查，向海棠一定会问四爷，趁着屋里气氛好，连忙从四爷手里接过了团儿，然后又将陈圆一起哄走了。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四爷这才露出疲惫之态，走到榻边斜躺下来，一手枕在头后，一手冲着向海棠招了招：“海棠，过来。”
  向海棠见他眼眶乌青，脸色疲倦，心中不忍立刻就问他为何要大肆搜查秀水阁的事，笑着道：“四郎，我瞧你累的很，你先躺着息会，我去去就来。”
  说完，她便转身去小厨房亲自熬了一碗桃花羹端进来，进来后发现四爷头歪在枕头上，已经睡着了。
  向海棠叹息一声，拿了薄毯正要替他盖好，四爷忽然伸手一拉，她“呀”的一声，软软的跌进了四爷的怀里。
  她挣扎着正要起身，四爷揽上她的腰道：“海棠，就这样，安静的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可是我这样压着你，你如何能安睡？”
  “那你就在我身边躺好。”
  “好吧。”她找了个舒适的姿态，将头枕到他的臂弯里。
  他也没有睁开眼，只是侧身将她搂得更贴近了些，让她紧紧的靠着自己，柔声呢喃道：“海棠，我乏了，有话一会儿再问。”
  “嗯。”她柔顺的依在他身边，又道，“四郎，我给你熬了桃花羹，不如趁热吃了再睡？”
  他懒懒道：“不要紧，这种天吃冷的也无妨。”他微微吸了一下鼻子，“海棠，你好香，比桃花还香。”
  向海棠的脸红了红，再想说什么，却听到他清浅的呼吸声响起。
  四爷睡觉就像他的人一样，理智而又刻板，不打呼，不磨牙，也不怎么动。
  他不动，向海棠生怕再打扰到他休息也不好动，熬了一会儿功夫，百无聊赖之下，两眼皮也忍不住打架又睡了个回笼觉。
  因为昨夜被噩梦所扰，她原就没睡好，直到四爷醒时来，她还没醒。
  四爷也没换姿势，只是手却不太老实，向海棠正睡着迷迷糊糊的，忍不住像蚊子似的哼哼了两声。
  四爷轻轻一笑，这一笑，倒把向海棠从迷蒙中笑醒了，她忽然想起秀水阁的事，一下子睁开眼睛，转过身面对着他，正要开口问，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不知许久。
  向海棠两颊余晕未退，捧了桃花羹递到了四爷面前，四爷也不伸手接，眼睛里溢着浅浅笑意看着她：“你喂我，我才吃。”
  “好好好，我的爷，你真真是我命里的天魔星。”
  向海棠捧着桃花羹坐到他身边，一勺一勺就像喂小孩子似的，不过一会儿，一碗桃花羹就见了底。
  向海棠拿出帕子替他擦了嘴，四爷露出满足的笑容：“再美的山珍海味，也不如海棠亲自做的这一碗桃花羹。”
  向海棠笑着将碗放回桌上：“你就会说好听的。”
  “过来。”
  他伸手又一拉，她跌回他身边。
  四爷的手从背后抄到向海棠的肩膀上，好让她依着，两个人肩并着肩，头挨着头躺好。
  四爷开口道：“这下你可以问了。”
  向海棠直接问道：“你为什么要连夜派人搜查秀水阁，还将青儿带走了？”
  “因为青儿是老八暗插在府里的另一个细作。”四爷也不打算瞒她，如实道，“昭月和豌豆的毒都是下她的，是她收买了孔十娣花重金购买了失魂丹，还有……”
  他咬了一下牙齿，“明泰也是她杀的。”
  “什么？”向海棠惊的差点一下子坐起，“这怎么可能，青儿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她如何能做到这些？”
  四爷冷冷一笑：“她内功深厚，怎么会手无缚鸡之力。”
  “那钱姐姐呢，她……有没有……”
  “青儿说所有的事都是她一人所为，钱格格并不知晓，不过……”他顿一下，不想提起钱格格中毒之事，转口道，“这件事还要再审，若钱格格真是细作……”
  “不，不会的，钱姐姐她怎么可能是细作？”
  向海棠完全不敢相信，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真相，她活过前世今生，才肯相信钱姐姐，若连她都是骗她的，那叫她还能再相信谁去？
  四爷本还想说什么，想着贾神医还未来，事情并没有定论，多说反而空惹海棠担心，便笑了笑，沉吟道：“我也不信，但愿她不要让我的海棠失望。”
  向海棠心里浮上一层密密匝匝的郁愁，忽又想到，既然相信钱姐姐，又怎么会连这点信心都没有。
  四郎，他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但也不会冤了一个好人。
  钱姐姐一定会没事的。
  只是现在她身边没了青儿，便少了一个贴心的人照顾，她想了想道：“四郎，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现在钱姐姐身边没个贴心的人，我想让润云过去照顾她几日可好？”
  “这有什么不好的。”他又将她揽紧了些，然后转过身看着她，脸上带着几分愧几分柔，“海棠，过了这炎炎夏热，乌拉那拉容馨就要入府了，到时恐怕你要受些委屈，你会怨怪我吗？”
  向海棠心里泛起一丝酸意：“四郎，其实第一眼见到乌拉那拉容馨，你也心动了，是不是？毕竟她生得那么美，美若天仙。”
  四爷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原来我的海棠真吃醋了，而且这醋劲还不小呢。”
  他笑着在她的脸颊亲了一口，“真是个傻丫头，你我一起经历过生死，还有一双可爱的儿女，难道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待她入府，我宠她自有宠她的道理。”
  “什么道理？”
  “谁站在风口浪尖，便注定要成为众矢之敌。”他含笑的眼睛凝重了些，“海棠，我不能让你一直站在风口浪尖上，你懂吗？”
  正因为乌拉那拉容馨拥有无与伦比的美貌，还有她尊贵的身份，她人还未入府，就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上，甚至连容清都是不安的。
  其实容清又何必担忧，只要她做好份内之事，她就永远都会是王府里的当家主母。
  只是女人啊，最爱多心。
  再想想，男人日夜卷在皇权争斗的漩涡里，稍失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又有谁能不多心多疑，他又何必苛求容清呢。
  向海棠心里的那点疑虑顿时冰霜瓦解，点点头，柔情无限道：“我懂了，四郎。”
  二人又腻歪了一会儿，苏培盛就请了贾神医过来。
  青儿果然说的没错，钱格格的确中了穿心散，没有解药。
  如果能好好养着，也顶多不过一年半光景。
  这样的事，四爷自然不敢告诉向海棠。
  转眼又是几日。
  因为孔十娣招供的事涉及到当朝太子，皇上震怒之余又觉得痛心寒心，不过他并没有完全想好要不要再废太子，所以只是秘密命人将孔十娣押解回京关了起来。
  皇上隐忍不发，四爷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有关摄魂兰的事，是青儿指使一直对四爷怀恨在心的孔十娣，花重金在百岛湖所购。
  至于青儿是受谁指使，青儿只是口供招出是八爷，除了那封旁人看不懂的信，并没有其它真凭实据。
  真相虽然有了，但真相未必能让皇上信服。
  这样的结果根本不能拿到皇上跟前说，若说了，恐怕皇上反而会怀疑四爷屈打成招，污蔑八爷，但四爷去海明就是为了查摄魂兰和追捕孔十娣之事，不可能就没有了下文。
  就在四爷忧心要如何如实向皇上禀报这件事时，宫里传来消息，皇上病了，宜妃为了照顾皇上衣不解带，食不知味，待皇上大好时，她自己倒累病了。
  病的迷迷糊糊时，她嘴里呓语着九阿哥胤禟的名字。
  当时，皇上正好去瞧她，他素来宠爱宜妃，再加上宜妃为他累病了，听她病中如此挂念儿子，心中十分不忍，想着九阿哥该受的教训也受了，命人传旨下去，解了九阿哥禁足，并复了他贝子位份。
  这于四爷和十三爷而言，并非好事。
  虽然皇上还没有旨意是否要重新发落八爷，但九爷的复位，意味着离八爷复位也不远了。
  只是少了一个契机，毕竟八爷被削爵圈禁，所犯的过错比九爷大多了，若无十足的理由，皇上突然解他圈禁，复他位份说不过去。
  只是皇上有了此心，就算没有契机，也能制造出契机。
  四爷明白，皇上心里已经有了定夺，太子再度被废几乎成了定局，只是皇上很可能还顾念着那点残存的无法割舍的父子之情，一时忍不下心肠。
  如果这时，四爷如实禀报，青儿乃是八爷安插在雍亲王府的奸细，那皇上更会认为是他见九爷复位，害怕八爷也随之复起，故意设局栽脏陷害八爷，这更令四爷为难了。
  这天，皇上本想早朝之后宣召四爷到养心殿问话，谁知一向勤勉的张廷玉因为连日操劳，昨儿回府又淋了一场大雨，也病倒了。
  皇上命人送了珍贵的药材过去，下了朝之后，自己又去了张廷玉府上探望，张廷玉正发烧发的昏昏沉沉，突然听下人禀报说圣驾到了，激得他昏沉的脑袋瓜子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受宠若惊，挣扎着从床上爬起，要恭迎圣驾，皇上已经到了，见皇上进来，他扑通跪于地上叩头：“微臣张廷玉恭请万岁爷圣安，不知圣驾驾临，还请皇上恕微臣……”
  一语未了，皇上连忙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俯身扶住了他：“廷玉，不必拘礼，朕听闻你病了，特地来瞧瞧你，怎能反连累着你不能好好息着养病，赶紧起来，到床上好好躺着去。”
  张廷玉感恩不已，被皇上扶着站起来，重新爬到床上躺好。
  皇上坐在床边椅子上，很快便有下人端上茶来，皇上将人屏退之后，叹息一声：“这些日子你操劳过度，昨儿朕还让你在上书房和众大臣一起议事议了那么长时间，连你早饭午饭都未曾来得及用都不知道，回府又被大雨浇成个落汤鸡，这才病了，廷玉啊，实在太辛苦你了。”
  张廷玉感动的热泪盈眶：“微臣所做的都是份内之事，不辛苦，倒是皇上微服私访，危机重重不说，还遭遇了洪水，才是真正的辛苦。”
  皇上突然笑了一声：“瞧瞧，说来说去，倒像你我君臣二人在互捧了，其实朕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又叹道，“朕离京的这些日子，多亏你在太子和老十三中间斡旋，否则，凭老十三那个急脾气若没有老四在旁边弹压着，指不定就要和太子闹翻了。”
  提到太子，他忧心忡忡的长叹一声，“论理，太子也着实太不像话，朕在信中再三叮嘱，端午节要一切从俭，一切从俭，他呢，可倒好……”他顿了一下，“办得就跟过年似的。”
  张廷玉满脸惭愧道：“都是微臣无能，未能尽好劝谏之职。”
  “哪能怪你，太子的脾气朕又不是不知道，好大喜功，冥顽不灵。”他眼睛涌起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痛苦，红了眼睛道，“若他肯听人一点劝，何至于会让朕如此为难。”
  张廷玉心有所感道：“太子只是想将事情办得漂亮些，等皇上回来，也好让皇上高兴高兴，结果过尤不及，反而惹了圣怒。”
  皇上冷笑了一声：“若单是这一桩事，朕也不想与他计较，只是前前后后他做了多少错事，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千不该万不该，收受十万两黄金，弄出这骇人听闻的宰白鸭事件来。”
  “可太子当时并不知道那十万两黄金竟是孔十娣的人送的，这当中……”
  恐怕是八爷之流故意设计拖太子下水，想了想，他终究没说出口，转口小心翼翼的试探道，“会不会另有隐情？”
  因为皇上已有废太子之意，他在这时有意复了九爷位份，就是怕废了太子之后，在朝中形成四爷独大的局面。
  不管是他想防着四爷，还是想护着四爷，皇上都不能让四爷独大。
  若是防着四爷，自然好解释。
  若是护着四爷，恐是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时候将四爷推到风口浪尖上，未必是好，反而是害。
  不管是哪种情况，或者兼尔有之，只要皇上下定决心废太子，就会让八爷出来，制衡四爷。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虽然皇上是仁慈的圣明之君，但他也拥有久居高位者的通病，多疑，尤其随着年龄的增长，皇上会感觉力不从心，这疑心病也会跟着越重。
  这些话，他自然不可能说出口。
  他忽然听到了皇上磨牙的声音：“不管有没有隐情，太子收受贿赂，枉顾国法，草菅人命是铁般的事实。”
  说着，皇上肩膀一垮，露出几分颓然悲伤之色，“朕记得小时的胤礽活泼可爱，聪明孝顺，年仅五岁随朕前往景山骑射，他连发五箭，射中一鹿四兔献于朕的跟前，怎么变成如今这样了。”
  说到这里，皇上难免心酸不忍，泪盈于眼眶摇头一叹，“难道是朕纵坏了他？”
  张廷玉见皇上悲伤，劝慰了几句，喟叹道：“天下之难持者莫如心，天下之易染者莫如欲，这世上能有几人能像万岁爷一样不忘初心，心怀天下，忧国忧民。”
  皇上感怀不已：“廷玉啊，如今也只有你能懂朕的心思，世人皆以为朕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焉知朕也有诸多不得已之处，别的不说，就说朕这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更不让人省心。”
  叹完，突然问道，“对了！朕回京之后还没来得及问你，老八那里可有什么异动？”
  张廷玉知道皇上的打算，自然不可能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冒冒然说出违逆他心意的话，而且据他观察，确实没发现八爷有什么异动，至少在表面上看不出来。
  至于暗中，八爷不活动是不可能的，但这暗中，他根本没有实证。
  他想了想，摇摇头：“这个微臣倒没有发现，万岁爷离京的这段日子，八爷那里一切如旧。”
  皇上似乎舒了一口气：“他还算识点大体，没让朕对他彻底寒了心，不过这孩子到底……”




第145章 和亲

  皇上突然停在那里，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没有再就此往下说，有些疲倦的摆摆手道，“罢了，不提也罢，朕问你，你可知道方先生的下落？”
  张廷玉听皇上突然问起方溪，心里只觉得有些奇怪，遗憾的摇摇头道：“自从方先生因韩潮生一案被牵连入狱，赦出后便没了踪影，他本就是世外高人，恐是在哪里隐居了。”
  皇上更加遗憾：“方先生乃是当世名儒大家，闻名海内，且不说他学问如何，单是人品就令朕敬重，当初若不是老四力保他，让前去抄家的年羹尧手下留情，朕或许就痛失了这样的人材，只可惜朕当初没能留下他。”
  “……”
  “此番去江南，朕命人去桐城寻他，却一点音讯都没有，廷玉啊！你往日与方先生有些交情，待你身子骨养好了，你派人去打探打探他的消息。”
  张廷玉欣喜不已，连病都好了三分：“如此甚好，微臣必当尽心竭力，只是不知皇上为何突然想起了方先生？”
  皇上伤感道：“朕如今老了，有些事必须慎之又慎，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有方先生在，不仅能为朕分忧，也能为廷玉你分担一些，朕听闻廷玉你整天忙的快连睡觉吃饭的时间都没有，长此以往下去，怎么能行，朕也不忍心。”
  “……”
  “朕想着让方先生入值南书房，一来有事朕可以和他商量商量，二来朕想让他负责教导朕的孙儿。”
  听到这里，张廷玉虽明白了些，但也更糊涂了，能让皇上花心思将方先生请回来做先生的孙儿能是谁？
  他迅速将众皇孙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皇上皇孙众多，足有九十多人，但大多数皇孙从生下来到现在连天颜都没见过。
  见过的那几个也都不大入皇上的眼，也就太子的长子弘皙能得皇上几分看重，打小养育宫中，但皇上对弘皙的看重远不及当初对太子的看重。
  如今，皇上几乎已下定决心要再度废掉太子，怎么可能还会请方先生过来教导太子的儿子。
  不是太子的儿子，那还能有谁？
  四爷的？
  弘时更不可能了，皇上一直嫌这个孙儿愚钝不堪。
  八爷的？
  弘旺也不可能，他虽有些小聪明，但也不入皇上的眼。
  他想来想去，也没想出没哪个皇孙能让皇上如此废心的。
  皇上没有明说，他也不好问，君臣二人又说了一些闲话，皇上怕再聊下去耽搁他养病，没过多久就离开了。
  离开之后，想起之前答应陈圆要去雍亲王府瞧他，转念一想，陈圆现在还是人家陈家的孩子，他这样突然去瞧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岂非惹人非议？
  干脆回了宫，命人去宣召四爷。
  皇上想：一路行来，他与陈圆祖孙情切，老四是看在眼里的。
  陈圆也当着老四的面说过，等老四入宫，求老四带他一起入宫，老四也答应了。
  他宣召老四，老四若有心，一定会找个合理的理由带陈圆入宫，好让他见见小孙儿。
  结果四爷哪知道圣心，自古圣心本就难测，他还一心以为皇上是想问摄魂兰的事到底有没有查清楚，他还不知道要如何回禀皇上，便心事重重的入了宫。
  皇上在养心殿见的他，见自己想念的孙儿没来，脸色便不大好看，正要找话斥他两句，忽然龚九捧着奏事匣子小心翼翼的进来了，脸色惶惶然的说准噶尔派人送来了和亲文书。
  皇上脸色顿时一变，因为适婚公主中只有昭月，其余的不是已经去和亲，就是年纪尚幼。
  打开和亲文书一看，果然求娶的是昭月公主。
  皇上如同剜了一块肉般，也没有跟四爷再说什么，直接将他晾在了养心殿，急色匆匆的离开了。
  四爷一个人待在养心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皇上直接去了御书房，召来几位上书房大臣商议，还没商量出个结果来，又传来紧急军情。
  本来于两月之后即将凯旋而归的十四爷，因为有人将得了瘟疫而死的动物丢到水源里，十四爷率领的大清军队正好喝了这些水，连同十四爷在内，许多人都得了瘟疫。
  而且夏季天气炎热，瘟疫之势益发蔓延，再加上先前被十四爷打趴下的敌军见状，又有死灰复燃之势。
  这一消息直接给了皇上当头一棒，同时德妃得到消息，两眼一黑，当时就晕倒了。
  皇上强撑着，将四爷宣到御书房和众大臣议事，最后商议决定，八百里加急文书通知年羹尧火速前往西疆增援，以防敌军趁乱卷土重来，另又从太医院调了十余位医术高超，善治瘟病的太医赶往西疆。
  四爷虽与十四爷不睦，但此事攸关大清，私人恩怨岂可影响国家大事，他想着贾神医善于治毒，便向皇上举荐了贾神医。
  好死不死，贾神医落脚的太玄观突然失火，大火中，贾神医受了重伤，根本无法前往。
  四爷总觉得这件事发生的实在太巧了，直觉跟和亲有关。
  果不其然，星夜兼程赶到西疆的那些太医面对可怕的瘟疫竟然束手无策，虽有年羹尧大军赶到，暂时压制了敌军，但年羹尧所率的军队中也开始有人染上了瘟疫。
  就在皇上一筹莫展，心急如焚之际，有人“雪中送炭”来了。
  准噶尔使臣听闻此事，特意求见皇上，禀报说当年准噶尔大军也曾中过这种瘟疫之毒，幸好有圣姑研治出解药，救了军中千万士兵的性命。
  当然，这种“雪中送炭”是有条件的，其中之一就是皇上答应昭月公主和亲。
  就算皇上再宠爱昭月，也不可能置十四爷和万千士兵的性命于不顾，于是，皇上点头同意了。
  昭月得到消息这一刻，整整流了一夜的眼泪，第二天，便点头同意了。
  这原就是一个公主的使命。
  ……
  自从知道昭月公主被迫和亲之后，怀真就变得郁郁寡欢，很少说话了，即使说话，也是愁结着眉头，哀声叹气。
  这很不符合她的性子，所以身边的两个丫头竭尽全力想哄她开心，她都开心不起来。
  李福晋倒不甚担心，她反而觉得这样稳重沉静的怀真才是王府格格该有的模样，而且李福晋原就害怕怀真被昭月带坏了，整天打扮的不伦不类，溜出皇宫到处惹事生非，只是顾及着昭月的身份，她敢怒不敢言而已。
  此番，昭月要远嫁和亲，她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天，秋高气爽，云淡风轻，满园桂花甜香。
  向海棠抱着团儿，带着圆儿和弘时一起去花园放风筝，三个小家伙玩的不亦乐乎，过了一会儿，李嬷嬷带着怀莹过来了，突然见到团儿也在，李嬷嬷犹豫了一下，便悄悄拉着怀曦要离开。
  怀曦见到弘时不肯走，突然呜呜哭了起来，嘴里叫嚷着要弘时哥哥。
  “嬷嬷慢着！”毕竟怀莹只是个懵懂小童，如今事过境迁，向海棠也不会真的记恨，忙唤住了李嬷嬷，又笑着看了一眼眼泪水汪汪的怀莹，“嬷嬷带怀莹过去一起玩吧。”
  李嬷嬷心中感激，冲着向海棠行了礼，还是有些犹豫道：“可是主子爷有交待……”
  “没事，我抱着团儿，不会出事的。”
  李嬷嬷笑着道：“多谢福晋了。”
  说完，便欢喜的拉着怀莹一起过去玩了。
  弘时和陈圆见到怀莹过来了，两个小家伙都很热情，很快大家就玩到了一处。
  起先，怀曦还张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兴致勃勃的看哥哥姐姐放风筝，很快，就没了精神，耷拉着眼皮靠在向海棠怀里就睡着了。
  向海棠让端砚和刚从秀水阁回来不久的润云一起看着几个小家伙，自己则抱着团儿和奶娘一起要回屋，走到假山处，就听到有人在唉声叹气。
  “唉……”
  “唉唉……”
  “唉唉唉……”
  向海棠听出是怀真的声音，将怀曦交给奶娘，自己绕过假山走过去，就看到怀真正托着腮帮子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叹气。
  “怀真，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叹气？”
  怀真这才注意到向海棠过来了，懒懒的抬起眼皮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也是懒懒的：“你怎么过来了？”
  “我刚带团儿，圆儿，弘时去园子里放风筝的，团儿睡了，我便回来了，经过这里恰好听到你在叹气。”
  “那团儿呢？”
  “叫奶娘先抱回去了。”向海棠走过去，靠着她坐了下来，又道，“我知道这些日子你一直不快活，只是月牙儿的事不是你能改变的，你又何苦这样折磨自己？若让你月牙儿姑姑知道了，岂不是叫她忧心？”
  怀真没有说话，只是抬眸呆呆看了看前方一颗硕大的银杏树，看了好一会儿，方喃喃道：“再过些日子，这树叶就要凋零了，叶生叶落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仿佛树叶感受到她的伤感，有微微发黄的扇形树叶竟随风飘扬而下。
  怀真望着这落叶，眼角落下一滴清泪来，转头看向向海棠，“凌福晋你说，昭月姑姑尚且如这落叶，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更何况我呢，会不会有一天，我也会像昭月姑姑一样被逼着嫁给自己不想嫁的人？”
  向海棠想到前世昭月听闻和亲，哭着来找四爷的样子，不由的也跟着心酸起来。
  不过这一世却有所不同，昭月自己同意了，并没有哭着去寻求任何人帮助，但结果却是一样的。
  她依旧要前往准葛尔和亲，从此以后，她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了。
  她微微叹息一声：“月牙儿是公主，身为皇家公主，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便注定要受万千宠爱，也注定要背负起一个公主该有的沉重使命，这一点月牙儿想得很清楚，所以她才肯答应，而怀真你不同，你还有机会。”
  怀真并没有在今年三月被封为多罗格格，七月晋为和硕格格，她的婚事目前也没有提上日程，在九月分应该还不会下嫁给那拉兴哲。
  那一切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我还有机会？”怀真轻轻笑了笑，“其实我和昭月姑姑何尝不是一样的，婚事从来都做不得主，即使不会像昭月姑姑那样被逼得去和亲，但也无法左右自己的婚事，早在我知道昭月姑姑要和亲的那一天，我去找过阿玛……”
  她突然停在那里，又红了眼眶，然后顺手拾起落在石头上的一根枯树枝，有些烦燥的在石头上乱划起来。
  向海棠连忙问道：“你找你阿玛怎么了？”
  “罢了，告诉你也无妨。”怀真将手里的枯树枝一扔，红着眼睛看着她，“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可是阿玛无论如何不肯同意，还说如果我敢再跑出去找他，就打断我的腿。”
  向海棠这才明白，怀真的郁郁寡欢原来不全是因为昭月，还因为此事，她正要问她心上人是谁，怀真忽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请求道：“凌福晋，我阿玛最听你的话了，你去劝劝我阿玛，他一定会听的。”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心上人是谁？”
  怀真一下子红了脸：“兴哲，乌拉那拉兴哲，说起来还是嫡福晋的堂族一支，只是如今势微……”
  后面的话向海棠已经听不进去了，在听到兴哲这个人的名字时，她已经完全惊怔住了。
  看来前世，怀真应该是主动愿意下嫁给兴哲的，只是后来他们夫妻二人关系却并不好，以至于怀真郁郁成疾，卧床不起。
  不等怀真说完，她立刻就道：“不行！你不能和乌那拉那兴哲在一起。”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她气得松开了她的手，“难道你和阿玛一样瞧不上他的家世？”
  “不！我并不认得他，也不知道他家世如何。”向海棠意识到自己刚才过于激动了，毕竟怀真不知道前世之事，她蹙起眉头想了想，柔缓了声音道，“我想你阿玛反对自有他反对的道理，或许是这个乌拉那拉兴哲人品不好呢？”
  “不可能。”怀真坚定道，“兴哲哥哥不是这样的人。”
  向海棠反驳道：“那你当初喜欢吴恙时，不也觉得他哪里哪里都好。”
  怀真脸上又红了红：“你还提当初那些丢人的事作甚，那会子我什么都不懂，误将鱼目当成珍珠，可是现在不同啦。”她眼里闪过一道光，“兴哲哥哥他是个大好人，他乐善好施，助人为乐，连昭月姑姑和容华舅舅都夸他好呢。”
  “月牙儿？”向海棠疑惑道，“她也认识乌拉那拉兴哲么？”
  以前怀真都是瞧不上乌拉那拉容华的，怎么可能在旁人面前这样亲切的叫一声容华舅舅，诚然乌拉那拉容华不是个坏人。
  相反，他还是个喜欢见义勇为的好人，但好人不代表就靠谱。
  乌拉那拉容华自己都不靠谱，他的话焉能靠谱。
  至于昭月，也是个不谙世事的，当初若不是四爷设计了瓜尔佳石璨，恐怕到现在她还以为瓜尔佳石璨是她的良人。
  有些女孩子一旦坠入情网，就头脑发热，毫无道理可言。
  “嗯，当时容华舅舅带着兴哲哥哥来昭月姑姑的酒楼吃饭，于是大家就认识了，一回生二回熟，大家就都成了朋友。”
  “……”
  “兴哲哥哥真是好人，他宁愿苦了自己，也要帮助育婴堂那些可怜的孩子，不信凌福晋你可以派人去打听打听，我的话必然没有错。”
  “兴许他真是一个好人吧。”向海棠叹道，“可好人未必是好丈夫。”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嘛？”怀真失望的看着她，“人家有烦难道与你听，原想着即使你不能帮我，也至少可以帮我排解排解烦恼，谁知道你却一味的泼我凉水。”
  “不是这样的。”向海棠握起她的手，郑重道，“毕竟是终身大事，怎能凭一时头脑发热，我只是想让你冷静下来，你好好想想，当初你喜欢吴恙，还有月牙儿喜欢瓜尔佳石璨，是不是心里眼里都只有对方，觉着他哪儿哪儿都好，根本看不见他的缺点？”
  怀真愣了一下，想了想，沉默的点了点头，还是坚持已见道：“可兴哲哥哥与吴恙和瓜尔佳石璨都不一样，他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向海棠打断道：“肯定也长得好看。”
  怀真顿了顿，红着脸点头默认了。
  “可好看又不能当饭吃，你在王府养尊处优惯了，能跟着他去吃苦？”
  “吃苦有什么，我不怕的。”顿一顿，又道，“而且我阿玛和额娘会不管我吗？就算他们真狠下心肠不管我，我外祖母那么疼爱我，也不会不管我，所以，我吃不了苦。”
  “……”
  向海棠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劝了，想着，等派人先打听打听这个那拉兴哲的底细再说，否则，在这里说再多，也是无的放矢。
  她暂时按下这话题，又问道：“对了！月牙儿不是说要将酒楼还给太子爷吗，怎么还没还？”
  “太子伯伯说他送出去的东西绝无收回的道理，昭月姑姑只得收下了，如今昭月姑姑要前往准葛尔和亲。”她眼神又黯然下来，“昭月姑姑便将这酒楼转送给了我，我想着，退一万步来说，即使所有人都不管我，即使兴哲哥哥散尽家财，我们还有酒楼的营生不是？”
  按下的话题又被怀真重新扯到那拉兴哲身上，而且连这个都想到了，可见怀真已经对那拉兴哲情根深种。
  看来，在她离开京城的这段日子，不知道发生了多少事。
  正想着，怀真突然反握的她的手，握得很紧：“凌福晋，你去帮我给阿玛求个情，哪怕他现在不肯同意，也至少派人去打听打听兴哲哥哥的为人，他根本不是阿玛眼里那种攀龙附凤的人。”
  “这个就算我不替你去求情，你阿玛也会派人去打听的。”
  “……”
  “到时我会问问你阿玛。”
  “那我就等你的消息了。”她挽上她的胳膊，亲密依在她的身上，“凌福晋，你知道吗？我跟我额娘都没有这样说过心里话，在我心里，你不是阿玛的女人，你是我的朋友。”
  “……”
  “所以府里每每有那些喜欢乱嚼舌根的人说，团儿抢了阿玛对我的宠爱，我只是生气那些乱嚼舌根的，却从来不曾嫉妒过团儿半分，团儿那么可爱，我喜欢她还来不及呢。”
  “……”
  向海棠听到这里，心里既觉得温暖，又有些沉重。
  她与李福晋乃是前世的敌人，今生却与她的儿女这样有缘。
  这到底是缘，还是孽？
  又听怀真叹息了一声：“其实昭月姑姑也很喜欢小团儿，你和阿玛不在的这段日子，她时常会过来看团儿，只可惜，以后怕是再也不能够了，昭月姑姑为什么就不能嫁给自己的心上人呢？”




第146章 入宫

  “心上人，难道是那个穆扎勒？”
  “才不是呢，她只拿穆扎勒当兄弟，倒是穆扎勒却对昭月姑姑很有心。”
  “那月牙儿的心上人是谁？”
  “现在还没有，反正肯定不是那个什么准葛尔新上任的破可汗，听说那个破可汗是个克妻的，做王爷时，一连娶了六位王妃，结果全都被他克死了，所以我才担心昭月姑姑。”
  “竟是这样……”
  向海棠不由的也替昭月发愁，可是发愁归发愁，圣旨已下，君意无可更改，她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不要说她，皇上那样疼爱昭月，让她去和亲，也是情非得已。
  她暗自一叹，又问道，“那穆扎勒呢，他就没做什么？”
  “他啊！早就离开京城了，离开时，还放了话呢，说总有一天会和昭月姑姑再相见的。”
  “……”
  总有一天再相见？
  他何以如此笃定，难不成他还是准噶尔新上任的可汗？
  这时，又听怀真轻嗤一声道：“见个屁！昭月姑姑马上就要去和亲了，他到哪里去见？就算见着了又能怎样，他还敢跟准噶尔可汗去抢人，而且昭月姑姑又不喜欢他。”
  话音刚落，忽然背后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凌福晋您在这里哪，赶紧去瞧瞧，圆儿小少爷跌进水里啦。”
  “什么？”向海棠脸色顿时一变，连忙起身就要走。
  怀真也急着站了起来，二人一起跑过来看，原来是放风筝时，陈圆不知怎么就栽到了水坑里头，弘时跳下去将陈圆拉了上来，两个人忙得一头一脸的泥水。
  向海棠瞧两个人花脸泥猫似的，又是着急又好笑，干脆将两个小孩一起带到忘忧阁洗澡换衣服。
  离开时，吓坏了的怀莹拉着弘时的手哭道：“哥哥不走，哥哥不走，哥哥和怀莹一起玩。”
  弘时从来都是对怀莹很爱护的，也舍不得跟她大声说话，这会子也不知是怎么了，他突然气乎乎的将手一抽，冲着怀莹大吼了一声：“你不要再叫我哥哥，我再也不要和你玩了！”
  怀莹哪见过这样的弘时，竟一下子吓傻了，挂着眼泪直愣愣站在那里不敢相信的盯着弘时。
  “圆儿，我们走！”
  弘时拉起陈圆的手就走了。
  “哇……”
  怀莹难以接受，跌坐在地，伤心的大哭起来。
  陈圆一边跟着弘时走，一边问道：“弘时哥哥，你这是怎么了，干嘛对怀莹发那么大火？”
  向海棠也觉得奇怪：“是呀，弘时，你今儿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弘时垂头丧气道，“就是觉得怀莹妹妹整天只知道哭，实在太烦人了。”
  怀真望了弘时一眼，撇了一下嘴道：“你不是整天很宝贝你的怀莹妹妹吗，怎么这会子又嫌烦絮了？真是一点长性都没有。”
  弘时见怀真这些天都闷闷不乐的样子，也不敢惹她，此刻他心情不好，转过头瞪了怀真一眼：“不关姐姐的事。”
  怀真下意识的伸手就想打他的头，又见他头上有泥水，实在下不去手，不由的冷哼了一声：“你小子胆肥了，竟敢对你姐姐不敬，信不信我一巴掌拍死你！”
  陈圆连忙转头冲着怀真摆摆手道：“才没有呢，弘时哥哥很尊敬关心姐姐的，刚刚还和圆儿说，怀真姐姐你这些日子不开心，他要想法子逗姐姐开心呢。”
  怀真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流，同时又觉得惭愧，走过去握住弘时的手：“刚刚都是姐姐不好，姐姐再也不对你凶了。”
  弘时感动的眼泪水汪汪看着她，又生怕她嫌自己哭哭啼啼，没个男孩的样子，连忙抹了眼泪，不抹还好，这一抹脸上就更脏了，怀真忍不住噗嗤一笑，弘时和陈圆也跟着笑了起来。
  向海棠含笑看着这一幕，想到昭月要和亲，又想到乌拉那拉兴哲，脸上的笑容慢慢的凝住了。
  一回到忘忧阁，小粟子就兴冲冲的来报，说陈家老太太和陈老爷马上就要到京城了。
  向海棠听了又喜又忧，喜的姑姑一家就要团圆了，忧的是圆儿马上就要离开王府，好在，大家都在京城，想见面也还算方便。
  向氏自然是喜出望外，就连这些日子一直闷闷不乐，连房门也懒得迈出去半步的陈金妍也露出了喜色。
  到了临晚，小粟子又跑来禀报，说陈家老太太和陈老爷已经到了。
  向氏高兴的和向海棠一起，带着陈圆和陈金妍迎出了府外。
  一家人阔别已久，再见面自然是喜不自胜。
  各自行完礼后，陈圆一下子扑进陈老太太怀里，一声一声奶奶叫的陈老太太喜极而泣，搂着他叫心肝儿肉。
  陈老爷见妻子挺着肚子站在那里含泪看着他，他又是激动又是欢喜，恨不能将妻子也搂进怀里，只是他素来持重，就算内心再澎湃，也做不出这番亲热的动作来，只红了眼睛望着向氏笑了笑。
  夫妻二人素来恩爱，自然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金妍站在那里，抹了一把眼泪道：“娘和大哥眼睛里都没人了，难道我就是个多余的么？你们一个都不疼我。”
  陈老太太抹了一把热泪，含泪带笑看着她道：“你这丫头还是这么着小气，娘怎么不疼你了，还不快过来，娘这些日子也想你想的紧。”
  “娘——”
  陈金妍积蓄已久的感情仿佛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也扑进老太太怀里哭了够。
  向海棠也忍不住落了泪，和冷嬷嬷，润云，端砚一起宽慰劝解，大家方止了泪，一起跟着去了忘忧阁。
  陈圆高兴的牵着老太太和陈老爷的手：“奶奶，爹爹，你们瞧，你们瞧，这是小团儿。”
  陈老太太一眼见到奶娘怀里玉雪可爱的小团儿，顿时喜欢的不得了，又回头看了一眼媳妇的肚子，暗想着，若能得一对像圆儿团儿这么可爱的孙儿孙女，此刻就是叫她老婆子死了，也是含笑九泉的。
  想着，自己又暗暗呸了一声，大好的日子，想什么死呀活呀的。
  她连忙拿出早已备好的丰厚见面礼，几匹尺头，一对金光灿灿的福娃娃，一大把小金锞子，两串上好的南珠，颗颗莹莹生辉，价值不匪，还有亲自绣的荷包，做的小儿衣服。
  陈老爷也准备了一枚上好的羊脂美玉平安扣，与陈圆脖子上挂着的平安扣恰好是一对。
  向海棠知道陈老爷是个清官，能拿出这些，已是倾囊所有了，她不好意思的推辞道：“老太太，姑父，你们实在太客气了，团儿小孩子家家的，怎能让你们如此破费？”
  陈老太太虽年近五十，却头发乌黑，面色红润，再加上身体偏胖，瞧上去很有福相，她笑呵呵的握住了向海棠的手。
  “过去民妇多有得罪，凌福晋不计前嫌，让我一家子得以团圆，这点东西又算什么，凌福晋若不肯收，就是不肯原谅老婆子我。”
  向海棠未婚先孕住到他们家，她一开始的确是不高兴的，任谁也高兴不起来，所以和金妍没少给向海棠脸子瞧。
  直到向海棠生下圆儿离开陈家之后，她望着可爱的圆儿一天比一天喜欢，才渐渐后悔起来，想着向海棠遭人暗算，孤苦无依的投奔到她们家，还给她留下了圆儿，才开始心生愧疚。
  本想让媳妇将向海棠叫回来，也省得她在外面流离失所，哪晓得向海棠跟着雍亲王去了京城，这件事也就耽搁了下来。
  她更没有想到向海棠竟有如此福气，成了雍亲王的侧福晋，还有如此良心，不忘她陈家的这点恩情，求了王爷将儿子调任到京城，连宅院都收拾出来了。
  想来更觉惭愧，在来时，差不多将棺材本都拿出来了，才备了这点薄礼。
  向海棠心中只有感恩，哪会计较那些小事，本来她婚前失节，老太太能接受她住在陈家并生下孩子已是最大的让步了。
  她笑道：“老太太言重了，老太太待海棠恩重如山，哪里有得罪之处。”她回头看了一眼向氏，向氏冲着她默默点点头，她方又笑道，“那海棠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从奶娘怀里接过团儿，笑对着团儿道：“团儿，还不快谢谢老太太和姑父。”
  团儿已经有七个多月了，刚刚长出两颗小门牙，小嘴一裂，流着口水，挥舞着胖胖的小手，冲着老太太和陈老爷欢快的笑了起来。
  陈老爷看到可爱漂亮的团儿，就想到向氏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由的冲着团儿露出个大笑脸。
  老太太瞧了更加喜欢的不行，硬是搂着亲了好几口，亲的团儿咯咯大笑起来。
  然后一屋子欢笑。
  很快，常庆就过来了，说四爷有请陈老爷。
  陈老爷连忙整顿了一下衣衫，随常庆去了西厅，陈老爷初次见传说中大名鼎鼎的冷面王四爷，自然是紧张的，一紧张就难免拘谨起来。
  交谈一番之后，陈老爷方知四爷并不像传闻中那般刻厉，相反，他是和蔼的，虽然不大爱笑，但言语间很是平易近人。
  提到陈圆时，四爷提了一句：“邬先生马上就要回来了，他是王府西席，陈大人若不介意，可以让陈圆拜在邬先生门下，做他的学生。”
  陈老爷欣喜道：“在家时，圆儿常提起邬先生，那会子微臣还想着，如果圆儿能得邬先生悉悉教导，那真是三生有幸，没想到心愿竟达成了。”
  说完，陈老爷激动不已的就要跪下谢恩，四爷想着邬先生教导的是自己的亲儿子，哪能让陈老爷谢恩，忙扶住了他。
  二人又恳谈一番，越谈越投机，直到苏培盛过来提醒到了晚膳时间。
  当晚，在西厅，四爷亲自盛情款待了陈家人。
  宴席之后，陈老爷和陈老太太先回了在京城的府邸，向氏和陈金妍还有一大堆东西要收拾，准备第二日一早再走。
  眼看着要离开，陈金妍实在忍不住了，找到向海棠直接问她：“近日，你与陆子卫可有联系？”
  向海棠遗憾的摇摇头：“没有，我送过去的信都石沉大海了，一封都没回。”
  “这个陆子卫，当真是个狠心无情的！”陈金妍气恨的咬牙切齿，红着眼睛道，“我写了那么多信给他，也是石沉大海。”突然，又担忧道，“海棠，你说陆子卫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不会。”向海棠安慰道，“前些日子圆儿给洪爷和二当家写信，两个人都回了信，洪爷还提到了陆子卫，说他回了金陵外祖家。”
  陈金妍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更觉得气愤难当，绞着双手，垂首咬着唇，恨恨道：“早知如此，他当初又何必作出一副喜欢我的样子，害得我……”
  说着，一双妙目滚出几滴泪来，然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哭出了声音。
  向海棠拍拍她哭的颤动的肩膀，心里也实在想不明白，明明陆子卫是喜欢金妍姑姑的，怎么就突然这么绝情起来？
  莫非，婶子给他定了什么亲事，父母之命，媒灼之言，他不能违抗？
  这样的话，她也不敢跟陈金妍说，只是安静的守着她，待陈金妍哭完，她方握起她的手，好言安慰道：“子卫哥哥说不定有什么苦衷，你也不要怨他，更不要因此赌气入宫。”
  “……”
  “一入宫门深似海，那赌的将是你的一生，金妍姑姑……”她眼神凝重的望着她，“我知道你心高气傲，想着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可是你又是个喜欢无拘无束的性子，你真的想将自己的一生困于宫墙之内吗？”
  “我……”
  “你来王府也有些日子了，虽然不大出屋子，但也能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她叹了叹，“虽然我现在已经是侧福晋了，四爷也宠我爱我，可是这当中又有多少明争暗斗，你总该会知道些。”
  “……”
  “你若还想看得更清楚，听得更明白，不如再留在王府多住些日子，到时，你就能知道，后院里的女人有多么的不容易，宫规森严，后宫中的女人想要过得安稳何其艰难，更不要说爬到那尊贵的嫔妃之位，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
  “还有，金妍姑姑，你喜欢皇上吗？”
  陈金妍微微一愣，想了想道：“喜欢，可不是那种喜欢，皇上是一个是好皇上，我心中敬仰他，但并不想做他的女人，去做个宫女服侍在他身边也是好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待你日后放出宫时，恐已过了二十岁了，难道你真要在宫中虚度这大好的年华吗？”
  即使做个宫女也少不了争斗，少不了算计，有时候更会成为主子们明争暗斗的牺牲品。
  “我……”陈金妍皱起了眉头，怅然笑了一声，“不入宫，又能去哪里呢，难道此生就这样随便找个人草草嫁了？”
  “天大地大，哪里没有金妍姑姑去的地方，而且老太太和姑父都到了京城，他们一定会为姑姑你张罗的，还有我……我也会替金妍姑姑你张罗，到时呀……”她笑道，“必会为姑姑找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
  “去你的！”陈金妍羞臊道，“什么时候起，你也变得这么会花言巧语了，从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
  向海棠笑着倒了一杯递给她：“这可不是花言巧语，而是真心话，如果可以……”
  她垂下了双眸，“我宁愿四爷不是什么雍亲王，哪怕是一个贩夫走卒，能一生一世一双人，相亲相爱携手到老也是好的。”
  “你是害怕……”陈金妍看了她一眼，“那个乌拉那拉容馨入府会夺了你的宠爱吗？”
  那天，她无意经过一处院子，那真叫个气派，连嫡福晋所住的正院都比不了，可见在四爷心里，那个京城第一美人一定很重要。
  她现在对男人感觉到很困惑，难道一路以来四爷对海棠的宠爱都是假的么？
  明明情真意切，掺不得半点假。
  可是四爷身边却有这么多女人，别的就不说了，单说这位京城第一美人，人还未入府，院子就已布置的如此豪华气派，处处彰显着这位美人的尊贵和与众不同。
  难道男人的心可以掰成几瓣，同时爱上好几个女人？
  这时，听向海棠轻笑一声道：“没有乌拉那拉容馨还有别的女人，若现在就害怕了，那以后还如何能面对下一个美人入王府。”
  “唉——”陈金妍红着两眼，怜惜的看着她道，“看来做王爷的女人也不容易啊！”
  向海棠沉默的点了一下头，陈金妍又道：“你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吧，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想……入宫了。”
  说着，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先回屋了。”
  “好。”
  ……
  翌日。
  因为邬先生到京城还有些日子，陈圆暂时先跟着向氏和陈金妍一起回了位于京城南大街上的陈府，大家一走，忘忧阁一下子就空了，连同向海棠的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想着没有多少日子昭月就要去和亲了，向海棠更觉心里难受，只是昭月人在深宫，若无召，她也无法入宫去找她。
  恰此时，永和宫大太监寇英贤传了德妃娘娘懿旨，宣向海棠入宫侍疾。
  向海棠虽觉得惊愕，但她如今是侧福晋了，一次都没有向德妃娘娘请过安，德妃娘娘宣召她侍疾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德妃娘娘那样不待见她，甚至费尽心机用麝香陷害她，怎么可能想让她过去侍疾？她宣召她过去无外乎就是敲打敲打，搓磨搓磨她，因为再过半月，乌拉那拉容馨就要入王府了，这一次，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变故。
  但德妃娘娘也不可能真会明目张胆的将她怎样，顶多将她弄得容颜憔翠，和乌拉那拉容馨一比更加相形见绌罢了。
  正好，四爷去了十三爷府上，即使四爷在，向海棠也不会让四爷陪着，她听说德妃娘娘这些日子身子不好，不大愿意见到四爷，她若让四爷去，岂非有意要违逆德妃娘娘。
  她赶紧收拾一番，要带上润云和端砚两个丫头一起入宫，寇英贤笑道：“宫里服侍侧福晋的宫女多着呢，不必带人过去了。”
  向海棠只得一人前往，此时正是金秋十月，秋高气爽，暖阳高照，穿过皇宫细密的枝叶照射下来，落下一地斑驳光影。
  向海棠坐在一顶小轿内，不知转了多少弯，又穿过多少游廊，终于听到寇公公说了一声：“到了！请凌福晋下轿。”
  向海棠由他引领往永和宫内走去，脚步刚迈入夹道，只觉得陡然一暗，夹道两旁密种着参天高树，遮天蔽日，仿佛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经风一吹，遍体生了凉意，向海棠下意识的萧瑟了一下。




第147章 刁难

  风过，树叶如翻浪般，发出沙沙之声，更添了几分阴寒之意。
  等到了寝殿外，向海棠闻到一股浓浓的檀香之味，寇公公让她先在外面等着，自己则进去禀报，向海棠隔着重重珠帘，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两声的咳嗽。
  稍倾，就听到德妃娘娘淡漠而又虚弱的声音：“叫她进来吧。”
  寇公公立刻走了出来，将向海棠领进了内殿，向海棠垂着头跪地磕头道：“妾身钮祜禄凌湘参见德妃娘娘，给娘娘请安，愿娘娘万福金安。”
  德妃目光复杂的盯了她一眼，淡淡道：“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向海棠依言抬起头，这才看到榻上斜躺着一位身着家常衣服，发上只戴了一根银如意簪子，面容苍白憔悴的妇人，但也不敢十分瞧。
  尽管德妃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猛然一见，仿佛那个让她厌恶十分的贱人又回来了，她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紧紧的捏了一下拳头。
  果然啊！这个向海棠生得很像那个贱人，怪道老四这么宠爱她。
  看来，在老四心里，最在意的还是他的皇额娘，哪里会有她这个亲额娘半分位置。
  她微微闭上双眸，将眼底的深刻厌恶掩去，再睁眼里，眸光柔和了不少，但也难掩眼底深处的冷意：“好个标致模样，怪道老四那么宠你，连本宫瞧了都心里喜欢。”
  她虚弱的抬了一下手，“起来吧！”又看了看旁边的嬷嬷道，“问心，赐座。”
  问心命宫女端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到了榻边，向海棠本还要推辞不敢入座，德妃笑道：“就当在家中一样，不可拘礼。”
  向海棠方才落座，德妃又淡淡看了她一眼，方道：“容清身子不好，还要主持家务，李福晋要协理管家，还有一双儿女要照顾，至于年福晋身子也不好，只得劳烦你过来侍疾了，这些日子你就住在我宫里吧。”
  “是。”
  这时，正好有宫女端了药过来，向海棠连忙走过去接了，顿时一味苦涩的药味扑鼻而来，向海棠问道：“敢问这位姐姐，可有蜜饯？”
  那宫女斜睨了她一眼，有些散漫道：“有。”
  “还请姐姐拿一些蜜饯来。”
  宫女白了她一眼，不过很快就取来了蜜饯，向海棠将药和蜜饯一起端到了德妃面前：“这药苦，娘娘喝完药嘴里含一块蜜饯也就不苦了。”
  德妃笑的意味难明，眼角细密的皱纹堆得像扇子一样，轻轻一叹道：“你倒是个有心的，罢了，原本本宫还嫌这药太苦不想喝，瞧在你这么有心的份上，本宫就喝了吧。”
  德妃果然将药一饮而尽，然后向海棠接过宫女手里的漱口清水，服侍德妃漱了口，方拿蜜饯给德妃娘娘含了。
  旁边的问心冷眼瞧着向海棠做事妥妥当当，不卑不亢，意味难明的笑道：“娘娘您瞧瞧，这凌福晋可真是个妙人儿，这伺侯人的功夫还真是不一般呢。”
  向海棠听她明褒暗贬的语气，也不十分在意，毕竟来时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转过头，回以淡淡一笑：“嬷嬷谬赞了，妾身心里含了对娘娘的孝敬之意，自然会尽心尽意的伺侯。”
  问心听她的话绵里藏针，讪讪一笑，便没有再说话。
  又听向海棠对着德妃道，“妾身粗手粗脚，还望德妃娘娘不要嫌弃才好。”
  德妃强忍住厌恶，皮笑肉不笑道：“你这样细心，本宫哪里敢嫌弃你呢，也是……”
  她沉眉想了一下，“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你出身贫寒，干这些下人们该干的活自然手到擒来，不在话下，难怪老四这样宠爱你，看来不仅是因为你的美貌，还因为你服侍人的手段。”
  向海棠听太后语气不善，故意贬低嘲讽自己，其实德妃乌雅氏当初又何尝不是乌拉那拉氏家的包衣奴才，正因为身份底，四爷才交给了孝懿仁皇后抚养。
  她本可以一句话就怼过去，不过此番又不是来吵架的，而且自己在德妃面前不过就是蚍蜉，又何以撼大树。
  怼一句痛快，后果却不是她能承担得起的。
  她毫不在意的微笑了一下：“妾身出自贫寒不假，但四爷宠爱妾身，绝不仅仅是因为容貌和服侍人的手段，最重要的妾身待四爷的一颗真心，真心才能换来真心。”
  “……”
  德妃听了只想冷笑。
  真心算什么？
  在这后宫，真心是最要不得，也得不到的东西。
  老四喜欢她，还不是因为她生得像那个贱人，还有她狐媚惑主的手段。
  向海棠虽然不知道德妃在想什么，但她深知德妃莫名其妙的厌恶自己，无论自己做什么说什么都是错，她不求能让德妃扭转对她的看法，这原也强求不来。
  德妃心狠，连自己的亲儿子四爷尚且不爱，更何况于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罢了。
  她继续道，“娘娘是四爷的亲额娘，四爷心里孝敬娘娘，在家里曾叮嘱过妾身，若有福能到娘娘跟前来请安伺俸，必当要尽心竭力，孝顺娘娘，切不可惹娘娘心里不痛快，妾身唯恐服侍不周，若有哪里不好，还望娘娘不吝赐教才是。”
  德妃原先只以为向海棠不过就是个低贱的民人，无才无德，用容貌和不入流的手段迷惑老四，谁知她说起话来倒井井有条，不像无才之人。
  看来的确是个心机深沉之人，否则，螺子黛的事怎么偏偏就让老四发现了？
  听向海棠提起四爷，德妃心里虽不喜，但也不好莫名其妙的就发作，就算不看在老四的份上，她若故意寻事，皇上那里也不痛快。
  毕竟向海棠是跟着老四和皇上一起回京的，依她的狐媚手段，一路上焉能不将皇上哄得服服贴贴的。
  她只冷冷笑了一声，眉宇强凝上一股柔和之气：“你是老四的侧福晋，也算是本宫的媳妇，都是一家子，说什么赐教，你若有什么不好，本宫自然会提点你。”
  她半眯起眼睛，打量了她一下，又问道，“你在家时可曾读过什么书？”
  “不曾读过什么书，只跟着姑姑学着读了女四书，些许识得几个字。”
  “哦？”德妃露出几许意外的神色，笑道，“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读些书也是好的，省得做个睁眼的瞎子，正好，本宫正想着抄录一卷《女四书集注》，既然你读书识字，这件事就交给你吧。”
  向海棠连忙起身跪下：“妾身谨遵娘娘旨意。”
  “你这孩子，怎么又这般拘礼起来。”德妃笑得阴沉，又转头吩咐道，“问心，还不将凌福晋扶起来。”
  问心笑着走过来，向海棠哪敢真让她扶，道了声谢，便自己起身了，又依言坐在德妃身边，问道：“不知娘娘什么时候要？”
  德妃抚额想了一下：“不急，慢功出细活，一本集注这么多字，你留在我宫里慢慢抄录便是。”
  “是。”
  “对了，既然你熟读女四书，就应该知道要如何以女四书来恪守自己的言行举止，本宫让你抄录，不仅仅是拿来警示后宫，也是让你温故而知新。”
  说着，她脸上一冷，话中藏着咄咄机锋，“本宫可是听闻你在王府有专房之宠，这岂非与你所学相悖而驰？”
  向海棠柔顺道：“多谢德妃娘娘提点，妾身不敢。”
  德妃揉揉额头，冷嗤一声：“敢不敢不是用嘴巴说的，是看你的行动，本宫瞧你还算聪明知礼，也不像旁人口中德行有亏的狐媚子，万望你以后要恪守本份，谨言慎行才是。”
  说着，她突然话锋一转，“这是容清识大体，能容人，否则换了别的当家主母，岂能容你。”
  这话就明显的有挑拨之意了，能常来见德妃也只有嫡福晋，不常来的还有李氏和年氏，这明摆着是暗示她，乌拉那拉氏在德妃面前说过她狐媚子。
  即使不是乌拉那拉氏，也是李氏和年氏。
  因为王府后院里，除了她们三个，也没有谁有资格跑来宫里来给德妃请安。
  她依旧柔顺的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来，静静听德妃说完，温顺笑道：“娘娘说的话，妾身必定谨记在心。”
  德妃强调道：“谨记在心还不够，需得笃践于行。”
  “是。”
  “好的，你先退下吧！等本宫让人寻来《女四书集注》，再叫你过来抄，本宫这会子也累了。”她疲倦的揉揉额头，又吩咐外面的宫女领着向海棠去偏殿休息。
  向海棠刚随着宫女掀帘而出，就听德妃沉冷的叹息了一声：“这个凌福晋确与她有几分相似，怪道老四这样宠爱她。”
  问心笑道：“她都死了这么多年了，难道四阿哥心里还一直惦记着？”
  向海棠本来想，听到她们二人说的话与自己有关，而且好像是故意要说给自己听似的，脚步下意识的顿了一下，又听德妃冷笑起来：“可怜凌福晋还以为自己真心能换来真心，不过就是旁人的影子罢了。”
  向海棠的心顿时重重一落，难道自己只是一个替代品？
  她替代的人是谁，是四爷曾经的心上人吗？
  她不敢再听下去，心神不安的离开了。
  到了晚上，她正倚在窗下想心思，问心送了《女四书集注》过来，又瞧见她屋内灯火幽暗，只有一支昏黄的蜡烛随风摇曳着，便笑道：“皇上崇尚节俭，娘娘自然要谨遵圣意，从来不敢有半点浪费，就是这香烛也是有定例的。”
  突然，她话锋一转，“不过凌福晋若想要添补点什么，只管命人告诉奴婢，若这里的宫女太监不好，也只管告诉奴婢。”
  她这样一说，向海棠反而不好要什么了，待问心放下《女四书集注》和纸笔，她道了声“多谢”，问心便离开了。
  烛火暗的反不如屋外明月，她只得坐到窗下，月光透过精雕细凿的镂空绮窗铺到案几，比蜡烛还要明亮。
  即使如此，对着月光抄录，不过一会儿，眼睛就酸涨的厉害。
  她想，德妃果然厉害，不声不响的就搓磨了她，而且这样的日子还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若再这样抄录下去，眼睛岂不要熬坏了？
  入夜之后，她实在撑不住要去歇息，身边的宫女春白见向海棠一副柔懦沉静的样子，也没多将她放在眼里，想给她一个下马威，以后老老实实的任她摆布，立刻从鼻子里轻嗤出一声。
  “还当凌福晋多孝顺娘娘呢，原来也不过是做给娘娘看的，娘娘在病中，这会子尚未息下，怎么凌福晋就受不住了？”
  向海棠看了一眼窗外，只见月上中天，落下来，浅浅如梨花皎白，她心里虽有些着恼春白故意为难，脸上却不作出来，只蹙着眉头问道：“都这会子了，娘娘怎么还不息下？”
  春白撇撇嘴，含沙射影道：“身为奴婢就该谨记自己的身份，哪里能打探主子的隐私，凌福晋难道连这些道理都不懂？”
  她又轻蔑的撇了一下嘴，“到底是小地方出来的人，见识就是……”
  她阴荷荷的笑了一声，没有再往下说。
  向海棠回以冷笑道：“是啊！身为奴婢就该谨记自己的身份，不仅不能打探主子的隐私，更不能以下犯上。”
  她眸光严厉的注视着春白，言词间带了几分凛冽之意，“德妃娘娘是最重视宫规的，若知道有宫人以下犯上，必定不会轻饶！”
  老虎不发威，还真当她是病猫了，她若一味的委屈求全，换来不是全，而是接踵而来的羞辱和践踏。
  面对德妃，且不说身份高低，她是晚辈，受长辈一些话，哪怕是重话也只能乖乖听着，但这不代表永和宫随随便便一个宫女就可以藐视嘲讽她。
  春白本以为她是个好捏的软柿子，不想说出话来竟这般厉害，她顿时恼羞成怒，张张嘴，想驳斥她，向海棠却没给她机会。
  她冷冷看着她道，“还有，我是真心实意关心德妃娘娘的身体，怕她在病中熬夜伤身，你却给我扣上探人隐私的帽子，春白……”说着，冷笑一声，“你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春白被她问的一下子愣住了，她怔怔的盯着向海棠，只觉得她一双眼睛深沉如古井，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浑身莫名其妙的沁出一丝寒气，却还是犟嘴道：“奴婢怎敢以下犯下，又怎敢打什么主意，凌福晋就算想往奴婢身上泼脏水，也不能……如此……污蔑奴婢……”
  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什么，她的声音渐次低了下去。
  “这样说来，竟是我的错了？”向海棠冷笑更甚，“也是，我初入宫中，有诸多规矩礼仪还不懂，不知者不罪嘛，明儿一早就去请教问嬷嬷，请她细细将你我说的这些话分辨分辨，若是我的错，我日后自然会更加谨言慎行。”
  春白吓得脸色一下子就白了，虽然问嬷嬷特意交待过，不必对向海棠过于客气，但说的是暗里摆弄，让她尝一尝说不出来的苦，而不是将事情闹到明面上来。
  她今天说的话的确有些过分，可是她哪里知道向海棠竟是个棉里藏针，厉害的人物。
  到底她是四阿哥的侧福晋，又与昭月公主交好，如今昭月公主还没离宫呢，皇上眼见千疼万爱的女儿要远嫁和亲，这些日子简直要星星不敢给月亮。
  如果向海棠耍狐媚手段，再哭到昭月那里去，德妃娘娘岂会保她一个小小宫女，不仅不会保她，反而会毫不犹豫的将她推出去，真治她一个以下犯上之罪。
  若四阿哥再跑过来维护，凭他的狠辣手段，她肯定会死的很惨，说不定还会祸及家人。
  想到这里，她哪里还有刚才半点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膝盖一软凄惶的跪了下来。
  “奴婢不敢，一切都是奴婢的错，还请凌福晋饶奴婢一命，奴婢只是口无遮拦，并不是真心要冒犯凌福晋。”
  向海棠脸色稍霁，顺势给了春白一个台阶下：“我并不是要故意为难谁，既然你知道错了，这件事就过去了，你起来吧！”
  她不可能一来就真要惩治德妃宫里的宫女，只是想告诉这些像春白一样，准备搓磨摆布她的宫人不敢小觑了她。
  这个下马威，即使不能一劳永逸，也至少能少受些气。
  果然，春白老实了许多，恭恭敬敬的服侍她息下，春白一老实，那些等着看春白和向海棠行事的宫人也都老实了。
  一宿无话。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向海棠就起身了，洗漱过之后便赶过去给德妃请安，服侍她吃药用早膳。
  因她处处用心，步步留神，将德妃服侍的妥帖周到，根本没有丝毫失礼之处，德妃反不好发作了，这让德妃心里憋着一股气，着实难受。
  好在，用过早膳后不久，寇公公就兴冲冲的来报，说十四爷身体大好，已经能下地走路了，等再过些日子，十四爷就能率大军凯旋归来。
  这样的大好消息，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德妃心情大好，精神也自然大好，就连看到令她憎恶的向海棠也不觉得那么堵得慌了，但厌恶之意却丝毫未减。
  德妃的病原也是因为十四爷而起，之前听说准噶尔使臣交出了药方，十四爷服了药身子好转，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否则，她哪有那精神头叫一个碍眼的东西跑到跟前来服侍。
  这会子听说十四爷就要回京了，德妃病又好了大半，打起精神让问心拿来了剪刀，针线和衣料，正要给十四爷裁制衣服，就有宫人来报，说四爷已下了早朝，过来请安了。
  此时，德妃手里正好拿着一把剪刀，听了，立刻由喜转怒，将剪刀掷到桌上，冷哼一声：“他哪里有这样的孝心，分明是怕向海棠在本宫这里受了什么委屈，跑过来瞧她的。”
  她命人将剪刀，针线和衣料又都收了回去，扶着问心的手懒懒的斜躺回榻上，不一会儿，四爷就急色匆匆的进来了，走到德妃面前恭恭敬敬的请了个安：“儿子给额娘请安，额娘身子可大好了？”
  昨儿晚上在十三弟府上待的迟了，回去时，才听说德妃宣了海棠入宫，他害怕德妃见到海棠想起皇额娘，心中着实焦虑。
  后来再想，或许德妃早就知道了，否则，她为何要处心积虑的谋害海棠和他们的孩子。
  不管是哪种情况，德妃宣召海棠入宫侍疾绝对没有好事，他恨不得立刻飞过来，只是夜太深了，宫门早已下了钥，他就是再焦急也入不了宫。
  第二天一早，下了朝之后，他便借着请安急赶过来，进来时，他微不可察的四处环顾了一下，却未见向海棠，这让他更添了几分不安。




第148章 我一定与他割袍断义

  德妃懒懒的抬起眼皮，眼神带着几分尖锐之色看了他一眼：“劳你记挂，我身子已无大碍了。”说着，她指了指旁边的黑漆嵌螺钿圈椅，“你起来吧，坐下说话。”
  四爷依言起身落坐，宫女立刻端了茶过来，德妃又上下看了他一眼问道：“这些日子没见你，你怎么清减了许多，莫不是政务太过繁忙？我瞧你的眼睛都熬的抠搂了。”
  四爷淡淡一笑，刚要开口，下一秒德妃话锋一转又道，“眼瞧着你十四弟就快回来了，你这个做哥哥的在他病重的时候不能尽心也就罢了，这次等他回来，你也应该多关心关心你十四弟才是。”
  她加重语气道，“再怎么样，他也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你做为亲哥哥，不去疼他，还能疼谁？”
  四爷脸上的笑容一凝：“儿子知道。”
  “你是知道，嘴上知道，可这些年你又做了什么，额娘我也不是瞎子，算了！”
  她不计前嫌的摆摆手，“都是血浓于水的至亲骨肉，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难道谁还能去计较不成，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以后你对你弟弟多尽点心就行了。”
  “……”
  “哪怕不能尽心，也不要一味的打压他，而且，你只一人，却在户部，刑部，吏部三部任职，就是铁打的身体也经不住啊！唉——”
  她叹息一声，脸上露出几许关切之色，“额娘也是心疼你啊，瞧你如今年纪轻轻就憔悴成这样，额娘心里实在不是个滋味。”
  说着，她鼻子一酸，眼圈一红，眼眶里盈出泪来，言之切切道，“额娘每每想跟你皇阿玛说，让你少操劳些，可是后宫不得干政，有些事额娘就算心里想，也不敢提啊！”
  听她含着热泪说这些满含关心的话，若放在从前，四爷心里还会感动，可是现在，他心里只剩冷然，因为这些话都不是重点，重点一定是老十四。
  果不其然，德妃抹了一把眼泪，话锋又是一转，“等你十四弟回来，能让他办的事就交给他去办吧，他如今也长大了，又在战场上厉练了这么多年，除了带兵打仗，旁的事也未必办不好。”
  说完，还不忘又抹了一把眼泪，“有老十四替你分忧，额娘也可放心了。”
  若说她对这个儿子真一点感情都没有，那是假的，毕竟是自己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可是老四是她的亲儿子，老十四也是她的亲儿子，两个人却各成一派，明里暗里的争斗，作为母亲，手心手背都是肉，想要一碗水端平却很难。
  手背上的肉握不到掌心，能握到掌心的只有手心里的肉。
  老四打小就被那个贱人夺走了，那个贱人必定时常在老四面前说她坏话，以至于老四与她根本不亲。
  而老十四是她手把手亲自养大的，自然要亲密许多，更何况老四脸硬心硬，最是无情，老十四却是个热心孝顺的，她偏疼老十四能怨她么？
  天家无父子，更何况是兄弟。
  一旦夺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历史上有过太多惨痛的案例，就如一代明君唐太宗，不也是玄武门之变，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兄弟，才登上帝位的么？
  如果老四和老十四两兄弟能一条心还好，她也可以省了不少心，偏偏两兄弟不是一条心，真斗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她这个做额娘必然要有所取舍。
  这是她最不愿，也最不敢，却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在老四和老十四之间，她自然会选择老十四，也只能选择老十四。
  老四手辣心硬，冷酷无情，若他登上帝位，岂能容得下老十四，而老十四却完全不同，他热忱爽直，重情重义，对兄弟也是肝胆相照，有情有义。
  四年前，皇上怒斥八阿哥妄蓄大志，企图谋害太子胤礽，是老十四挺身而出，跪地求情，惹得圣颜大怒，竟拔出佩刀要杀了老十四。
  若不是五阿哥跪抱劝止，诸位皇子又叩首求情，令皇上回心转意，只打了老十四二十大板，老十四今日焉有命在。
  他连老八都能这样维护，更何况是他的亲哥子老四？
  只是老四打小就性情冷酷，沉府极深，只一心将老十三放在心头，何曾有过一天将老十四放在心上过，不仅不放在心上，还对老十四处处忌惮防备，甚至处处暗算。
  否则，老十四怎么可能会针对老四呢。
  即使如此，她相信，如果胤禵有朝一日能登上帝位，只要老四能老老实实做他的亲王，胤禵一定会顾念兄弟之情，断不会为难老四。
  这样，两个儿子她都可以保全了。
  她这也是用心良苦，谁又能懂她这颗为娘的心呢。
  想着，心中一酸，瞧着四爷时，眼里露出了几分真切之色。
  四爷却一个软钉子将她碰了回去：“额娘说的话虽有理，可是十四弟回来之后在哪里任职，又任什么职，皇阿玛自有定夺，哪里轮的上儿子去插手，一切全凭皇阿玛的吩咐办事。”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又淡声道，“而且此番十四弟立下赫赫军功，凯旋而归，皇阿玛对有功之臣向来不吝封赏，更何况是十四弟，额娘还用担心十四弟回来会太清闲吗？”
  德妃被他的话噎在那里，眼里那点可怜的真切在瞬间就凝结成冰。
  她冷笑道：“你也不必拿你皇阿玛来顶我，我跟你说这些，只是盼望着你兄弟二人能齐心协力，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不是有句话嘛，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又何必拿这些话来搪塞你亲额娘。”
  想着这个儿子终是铁石心肠，多说无益，便失望的摆摆手道，“我有些乏累了，你若无事，就退下吧！”
  四爷闻言，立刻道：“昨儿晚上听闻额娘将海棠宣召过来侍疾，怎么这会子不见她，莫非她伺侯的不好？”
  德妃心里冷笑连连，来给她请安都是虚情假意，这向海棠才是重点呢。
  可恨她一个亲额娘在儿子眼里连一个侍妾都不如。
  她揉揉额角，略一沉吟道：“她是个细心周到的，伺侯本宫很是尽心，也合本宫的意，本宫想让她多留些日子。”她微微直起身，盯着他，“你可应允？”
  “额娘言重了，海棠对额娘的孝心和儿子是一样的，她若能入额娘的眼，留下来伺侯在额娘左右，儿子高兴还来不及。”
  “……”
  “儿子只是怕她粗笨……”
  德妃打断他道：“她若粗笨，那这永和宫的宫人也没有几个好的了。”她眼里凝上一层若有深意的神色，“你到底是担心她服侍不好我，还是怕她在这里受了委屈？”
  “额娘温厚仁慈，宽以待人，岂会给海棠委屈受，儿子只是担心她服侍不好额娘，反惹额娘动气罢了。”
  德妃冷笑道：“你果真有如此孝心，也不枉我疼你一场，也罢……”她转头吩咐道，“问心，你去将凌福晋带过来，省得老四见不着她，心里始终悬着。”
  稍倾，向海棠便随着问心走了进来，两人对视一眼，虽一句话未说，却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四爷见向海棠安然无恙，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德妃从唇边挤出了一缕看着和蔼的笑容来，亲切了唤了一声：“海棠，你也过来一起坐下。”
  向海棠依言落座，德妃又道：“这会子趁着老四在，咱们干脆把话说开了，你若不愿留下来侍疾，本宫也不勉强你，这就随老四一道回去吧！”
  向海棠赶紧起身跪下：“娘娘言重了，只要娘娘不嫌妾身粗鄙，妾身愿意留下来侍奉在娘娘左右。”
  德妃满意的点点头：“嗯，还是你有孝心。”她微微侧目，看向四爷，“这下老四你可放心了吧。”
  四爷苦笑道：“儿子有什么不放心的，既如此……”他眼含隐忧和柔情看向向海棠，“海棠你就留在这里好好侍奉额娘，团儿那里我会让人照顾好的。”
  “是。”
  先前德妃就下了逐客令，这会子人也见到了，他再也没有理由耽搁下去，而且，他深知，他越是表现对海棠的依恋和不舍，海棠越是难回去。
  最后又依依不舍的看了向海棠一眼，便起身告辞了。
  在离开皇宫之前，他又去了一趟长春宫看望昭月公主。
  第二天昭月公主就来永和宫给德妃请安，顺道见了向海棠，和她说了许多体已话。
  向海棠见昭月郁愁在心，落落寡欢，心里大不落忍，可是除了劝慰，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于是，向海棠就这样留在了永和宫，每天端茶倒水侍奉德妃倒没什么，德妃也不会在明面上给她什么气受。
  几个服侍在她身边的宫女太监有了春白那第一回之后，再加昭月和向海棠亲热的倒像是亲姐妹似的，也没哪个嫌自己脑袋待脖子上待的时间太长，这会子得罪向海棠，好让她去昭月公主面前告状，个个都挺老实。
  只是夜里灯火昏暗，又无明月相伴，不消两三日，抄录集注，这眼睛就熬红了。
  到了第五日傍晚，昭月来看她时，发现她眼眶乌青，双目红肿，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讶异道：“海棠姐姐，你怎么了，眼睛里怎么全是红血丝，莫不是昨儿晚上谁给你气受，惹你哭了，还是抄录集注抄录的太晚了？”
  说着，她气愤道，“告诉我，若有谁敢欺负你，本公主定不能轻饶了她！”
  若是寻常，向海棠与她道了烦难也没什么，只是这些日子昭月自己心里也很不快活。
  她不想再给昭月添堵，而且再有不到十日，昭月就要走了，而德妃病情反反复复，至于这反复是真是假，也不是她能左右的。
  她还不知要在这里待多久，就算昭月能护她又能护到几时。
  知道昭月性子急，她连忙按住她，摇摇头道：“并没人给我气受，也没抄录的太晚，只是这些日子想团儿，晚上睡不着，熬的。”
  “那我去帮你求求德妃娘娘，放你回去，让你和小团儿团圆。”
  “不可！”向海棠摇头道，“皇上以孝治天下，德妃娘娘病了，我守在这里侍疾原是该做的，娘娘病还未能痊愈，我岂能随意离开。”
  她一边说，一边端来了自己亲手熬制的银耳莲子羹递到昭月公主面前，柔声道，“我在这里很好，月牙儿你不必替我忧心，倒是你。”
  她看了看她的脸，见她肤色干燥，嘴唇脱皮，心疼道，“把自己弄得一天比一天憔悴，如今已是深秋，气候干燥，这银耳莲子羹里加了玫瑰，能滋润养颜，你尝尝，若觉着好，日后我天天给你做。”
  昭月想说她马上就要嫁到那劳什子地方去了，养颜又有什么用，可又怕拂了她的心意，端起来尝了一口，沁香扑鼻，甘甜而不腻，竟比宫里的御厨做的还要好。
  这些日子，她一直没有胃口，此时，却胃口大开，吃了整碗，又笑道：“还是姐姐的厨艺好。”
  说着，眼里的笑忽然黯淡下去，将碗放到桌上，托起腮帮子，转头伤感无限的看向向海棠，叹息道，“就算姐姐天天为我做，又能到几时，我在皇宫的日子已是一双手就能数得过来了。”
  说着，她再也忍不住伤心的哭了出来：“若不是因为一场瘟疫，十四哥和我大清士兵危在旦夕，就是拿一根绳子来勒死我也绝不和亲。”
  向海棠也不由的红了眼眶，靠近她一些，拿帕子替她拭了眼泪，然后轻轻将她搂入怀中，正要劝慰她，又听她哀哀哭泣道，“传闻准噶尔可汗一连克死六个妻，我嫁过去就是送死的，其实若真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了。”
  她忽然抬起头，抹了一把眼泪，睁着一双发红的眼睛看着向海棠，咬牙道，“恨就恨，就该死的准噶尔可汗为了逼皇阿玛答应和亲，竟然想出这种下三滥的主意，置我十四哥于大清千万士兵性命于不顾。”
  “……”
  “更可恨我只是一介女子，上不得战场，否则就算拼了这性命，舍了这身刮，也要杀了他！”
  她懊恼的捶了一下自己，“为什么我偏偏是个无用的女子。”
  向海棠鼓励她道：“若月牙儿你是男人，一定是个征战沙场，英勇无敌的大将军，不过，你也不要小瞧了女子，古有运筹帷幄的妇好，有替父从军的花木兰，有击鼓退金的梁红玉，还有杨门为国捐躯的二十二名女将，都是令人钦佩的巾帼英雄。”
  她的话激起昭月心里的热血，很快，这股热血又退了下去：“可我比起这些巾帼英雄差远了，除了吃喝玩乐，整天闯祸，我什么也不会干，有时候，我想着被那个卑鄙无耻的可汗克死，也就干净了。”
  “不。”她紧紧握起她的手，“你并不输她们，你用自己的一生和幸福换来了大清千万士兵的性命，百姓的安宁，月牙儿，你千万不可妄自菲薄，不管你走到哪里，都要好好活着，好好爱惜自己。”
  “爱惜自己？”
  “嗯，爱自己才能爱他人。”
  “……”
  “你是这么开朗爱笑的姑娘，即使遇到了挫折，也很快就会擦干眼泪，依旧用笑容去面对这世界。”
  “可是我现在却笑不出来了，海棠姐姐……”
  她失落而又茫然的看着她，“我要嫁的夫君是个卑鄙小人，为了一已私利，枉顾人性命，事后还假惺惺的装作好人奉上治疗瘟疫的良方，其实这是他一早就设计好的，若换作你，嫁给这样的人，你还能笑得出来吗？”
  向海棠想到前世对四爷的误解，而至误了终身性命，柔声劝她道：“或许有些事非你所想像，这当中是否另有隐情也说不定。”
  昭月不相信道：“会有隐情吗，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有没有我不敢下定论，但有些时侯，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并不一定是事情的真相，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真相如何，或许等你嫁过去，见到准噶尔可汗就有答案了。”
  她总隐隐觉得准噶尔新上任的可汗和穆扎勒有关系，甚至于想过两个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如果真是他，或许于昭月来说是一件好事，不管瘟疫之难是不是他设下的陷井，他心里是爱昭月的。
  昭月还处于失落郁结的心情之中：“可是我一点儿都不想见到这个人。”
  “那月牙儿想见到谁呢，从前我见到的那位穆扎勒？”
  “才不是呢。”昭月扁扁嘴道，“我只是拿他当兄弟而已，如果他也能将我当兄弟，能再见面自然是欢喜的，可是他说喜欢我……”
  她脸上红了一下，“我便不想再与他见面了，省的尴尬。”
  向海棠嘴角含笑道：“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就如她与四爷，金妍姑姑与陆子卫，有时候兄弟情也会变成夫妻情，但也说不定，有些人是怎么也走不到一起的。
  昭月不解的看着她：“海棠姐姐，你为什么突然提到他，还说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且不说我对他只是兄弟之情，如今我都要和亲了，还与他培养什么？”
  “……哦。”向海棠愣了一下，“我只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感觉这个穆扎勒十分不简单，月牙儿，你有没有想过，他会不会就是准噶尔新上任的可汗？”
  昭月讶异的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的盯着他：“这怎么可能，穆扎勒可是个率真直爽，有情有义，铁铮铮的汉子，怎么可能做出这些恶毒之事来逼迫我？”
  向海棠心里一叹，昭月终归单纯，她也没有实证，便不好再往下说了，只叹道：“我也只是猜的，等你见到可汗，一切就能知晓了。”
  昭月咬咬牙道：“若果真是他，我一定与他割袍断义！”
  话虽如此，她心里依旧不信，说完，便呆呆的望着某处出了会神，突然问向海棠道：“这几日，四哥他有没有再过来瞧过你？”
  向海棠摇摇头：“……”
  昭月有些生气道：“你都熬成这样了，他为什么不过来瞧你，难道他这么快就变心了么？”
  她可是听说了，四哥马上就要娶乌拉那拉容馨为侧福晋了，那位美人的容貌她是见过的，不负盛名，的确美的惊心魂魄。
  四哥他这么快就喜新厌旧了？
  那海棠姐姐也太不值了吧。
  “他不来是为了我好。”
  “为了你好？”
  “嗯。”向海棠点点头，“所以有些事情不能只看表面，月牙儿，你是知道的，德妃娘娘并不喜欢四爷，所以也不会喜欢我，四爷越是表现出对我的不舍和重视，我越是难回去。”




第149章 穆扎勒真正的身份

  昭月恍然道：“哦，我明白了，所以四哥才这么做，装出不再在乎你的样子，这样你才能尽快回去。”
  “嗯。”
  “可是海棠姐姐，你为什么会这么相信四哥，万一他是真的变心了呢？那天你也看到乌那拉那容馨的。”
  “不会。”向海棠坚定道，“我与你四哥同生死，共患难，岂能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说到这里，她心里蒙上一层阴影。
  替代品。
  她真是谁的替代品么？
  昭月点头道：“我明白了。”
  向海棠收回神思，握紧昭月的手：“月牙儿，你更要明白，等在你前方的未必就是你所想的绝路，说不定柳暗花明又一村呢，说不定能你拥有一番更广阔的天地呢。”
  昭月凝视着她的眼睛道：“会吗？”
  “会的。”
  “听你这么一说，我心情好多了，可是我……”她又扁了扁嘴，“还是想哭。”
  “哭吧，月牙儿！等哭完了，你的心情就不会那么压抑了。”
  昭月一下子扑进她的怀里哭出了声音，向海棠静静守着她，轻轻的拍着她的背。
  她心里虽也跟着酸楚无比，怕自己跟着哭，更令昭月伤心，强忍着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未落下便悄悄拭去了。
  直到将近临晚，天色已黑，宫中各处上了灯，昭月才走。
  走出殿外，昭月又驻足回头望了一下，见偏殿刚还明亮的烛火陡然间就熄了几盏，只留一盏微灯摇摇晃晃，闪着幽暗的光芒。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原来，海棠姐姐的眼睛就是这样熬红的，她气的恨不能立刻去找德妃质问，转念一想，她若去闹，待她走了，海棠姐姐的日子岂非更加艰难了。
  也难怪海棠姐姐不敢告诉她。
  第二日一早，长春宫就派了人送东西过来，说是公主想着自己马上就要离开皇宫了，也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带走的。
  带不走的，公主选了一些送给向海棠。
  除了各色衣物，钗环首饰，还有些零碎的绢帕，荷包，手编的精巧的花篮，元宵节逛花灯时买的各色花灯，并香烛油灯，细巧玩意，应有尽有。
  向海棠见昭月大费周折，其实只为送一盏灯，心里不由的暖意融融。
  德妃见昭月送了这么多东西过来，也不好说什么。
  她暗自猜疑向海棠跟昭月说了什么，再仔细想想，若向海棠真说了什么，依昭月的性子恐怕当时就跑到她面前当面对质。
  这个昭月不同于别的公主，素日就十分可恶，如今仗着自己要和亲了，皇上舍不得，更是变本加厉，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她没有来寻她的晦气，要不就是向海棠什么都没说，昭月也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送些东西给向海棠。
  要不就是向海棠跟昭月诉了苦，又说服了昭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只为送照明的香烛油灯过来。
  若是前一种情况还好，若是后一种，向海棠的心机就太深沉了。
  正想着，春白恰好过来了，德妃想到了什么，眉心一皱，问道：“昨儿晚上什么时候熄了偏殿的灯？”
  “回禀娘娘，昭月公主一走，李嬷嬷就将偏殿的灯熄灭了，只留了一盏。”
  德妃喝斥道：“真是个老糊涂了！”
  又传了一个值守在外头的宫女前来问话，那宫女如实将昭月公主驻足回头看的事禀报了德妃。
  德妃气恼不已，要杖责办事不力的李嬷嬷，问心走过来劝慰了她一番话，德妃方渐渐气消，饶过了李嬷嬷。
  问心又问道：“奴婢瞧着这几天四阿哥也没有再来，莫不是已经将凌福晋抛在脑后了？”
  德妃莫测高深的冷冷一笑，捻着手中一颗一颗圆润的蜜蜡佛珠道：“老四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思谁能知晓半分，且将向海棠先留在宫里吧。”
  “娘娘不是嫌她碍眼吗，一直将她留在这里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德妃捻佛珠的手一顿，侧目对着问心道：“就当她是粒灰尘吧，碍眼归碍眼，不至于藏在暗处发现不了，等容馨入了府，老四和她圆了房，两个人好的蜜里调油时，再让她回去，怕是已成了昨日黄花了。”
  “还是娘娘思虑深远，但四阿哥宠爱向海棠也不仅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因为她肖似孝懿仁皇后，只要四阿哥心里还惦念着孝懿仁皇后，向海棠就应该不会失宠。”
  德妃凉凉一笑：“再肖似也不过是个影子，本宫瞧那向海棠表面柔顺，内里却是个有刚性的，她岂愿做别人的影子，哪怕知道是孝仁懿皇后，心里也必定不会痛快。”
  “娘娘说的很是，崩管是谁，谁又愿意做个影子，容馨姑娘容貌绝世，但凡男人见了，有谁会不动心，她得宠是必然的事，到时候向海棠必定心里不快活，若因此与四爷生了嫌隙，这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
  “毕竟她福薄，生下的也只个不值钱的小格格。”
  德妃笑了笑，眉宇间却凝着阴沉沉的冷意：“也幸亏她生下的是个小格格，否则，本宫又要费一番周折了。”
  说完，便陷入了沉思，良久方开口问道，“宜妃那里如何了？”
  问心道：“皇上复了九阿哥的位分，宜妃娘娘的身子自然大好了，只是……”她轻笑了一声，“若突然就好了，岂不是惹皇上怀疑，所以这病情就反反复复。”
  德妃冷笑道：“这个贱人惯会使这些狐媚伎俩，只是这一次，不得不如了她的愿了。”
  她无限惆怅的叹道，“到底老十四与老八老九，还有老十是一派的，老十是个草包，能顶什么用，如果老八老九若就这样垮台了，老十四这一趟回来就算立了军功，恐怕也寸步难行。”
  她又重新捻起了佛珠，“也怪老四不肯帮老十四，否则，何至于会闹成这样，让我这个做额娘的左右为难。”
  言毕，她放下手里蜜蜡佛珠盘好，扶着问心的手站了起来：“问心，陪本宫去园子里逛逛，对了！叫上向海棠一起吧，她来了这些日子，总在屋子里闷着也不好。”
  “是。”
  问心刚要走，突然听到说话的声音：“娘娘吉祥，娘娘吉祥。”
  不像是人说话的声音，倒像是只鹦鹉。
  果不其然，寇公公哈着个腰，兴冲冲的提着一个鸟笼子走了进来，笼子里有一只扑腾着翅膀的红嘴鹦鹉，德妃见这鹦鹉伶俐乖巧，不由笑道：“从哪里弄来的这小东西？”
  寇公公不慌不忙打下马蹄袖，跪在德妃面前讨好的笑道：“回禀娘娘，这只鹦鹉是十四爷刚刚命人送过来的，说是给娘娘解闷的，还会背诗呢。”
  德妃眼里立刻就含上了一丝热泪，望着鹦鹉，声音哽咽道：“这孩子，自己病得那样，心里还记挂着我，怎怨我疼他。”
  问心连忙笑着附合道：“还不是十四阿哥孝顺，怕娘娘在宫里为他担心，积忧成疾，这才送了鹦鹉过来给娘娘逗个趣儿。”
  德妃更加高兴，撮嘴逗弄了那鹦鹉一下，鹦鹉抖抖漂亮的五彩羽毛，“娘娘吉祥，愿娘娘万福金安，万福金安。”
  德妃干脆连门也不出了，问寇公公道：“可喂了食水不曾？”
  寇公公回说喂过了，德妃方笑对着鹦鹉道：“刚刚小寇子说你会背诗，背两句来听听。”
  鹦鹉先是长吁短叹了一声，然后背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游子吟》还没背完，德妃已泪流满面。
  ……
  另一边，养心殿。
  殿内一众宫人早已被屏退，只留下龚九守在殿外。
  皇上冷着一张脸，不满的盯着不开窍的四爷：“老四，你说说你到底怎么回事，答应圆儿的事，怎么一点都不上心？”
  四爷这才知道皇上是想亲孙子了，一来他的确是疏忽了，二来也的确不想带圆儿入宫，他连忙回道：“邬先生在路上耽搁了，所以圆儿还留在陈家，这些日子并不在王府。”
  皇上冷哼一声：“朕瞧你素日是个稳重，重承诺的，如今怎么也这般搪塞起来，言而无信就是言而无信，找这些借口作甚。”
  四爷惶恐道：“儿臣不敢。”
  “哼！你不敢……”皇上气得喝了一口热茶，刚喝进嘴里又嫌热，将茶杯往桌上一放，“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当初你是怎么答应圆儿的，又做到哪一件了？”
  “皇阿玛……”四爷立刻跪在了皇上面前，“儿臣不敢瞒您，一来圆儿的确在陈家，二来儿臣不敢随随便便就将圆儿带入宫中。”
  皇上眉心一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四爷如实道：“想来狗儿也跟皇阿玛禀报过，当初是儿臣身边的几位老嬷嬷见圆儿生得与儿臣小时极为相似，产生了怀疑，这才引起了儿臣的重视，如果就这样将圆儿带进宫来，恐……”
  皇上立刻反应过来，打断他道：“你说的朕明白，也罢……”皇上有些烦燥的摆摆手，“毕竟圆儿现在还是陈家人，朕若过于看重他，确实惹人非议，只是月牙儿……”
  皇上的声音一下变得喑哑，眼睛也红了，“她马上就要离朕而去，朕心里实在不忍却又无可奈何，朕想着让圆儿入宫，一来陪陪朕，二来月牙儿来找过朕，说凌湘丫头思念团儿，可是团儿还小，入宫也不方便，所以朕便想着让圆儿入宫，也好让她们母子相见。”
  四爷心里一阵抽痛：“团儿虽然还小，但她一向乖巧，由奶娘和嬷嬷带进来，到长春宫月牙儿那里与海棠见面，也不会太引人注目。”
  说着，他磕了一个头请求道，“还求皇阿玛开恩，这些日子不仅海棠思儿心切，团儿也想念她额娘，这几日海棠不在府里，都瘦了一圈了。”
  皇上想了一下，伤感道：“既然圆儿来不了，就让团儿过来吧，省得叫月牙儿失望，朕总以为……”
  说到这里，皇上更是伤感，声音几乎哽咽了，“月牙儿能留在朕身边，谁能想到我们父女终究还是要分隔万里，以后若再想见面恐怕就……”
  话没说完，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四爷正要劝慰他，皇上已拭了热泪，话锋一转问道，“对了！摄魂兰的事还没查出个结果吗？”
  四爷犹豫了一下道：“是儿臣府里一个叫青儿的丫头买通了孔十娣做下的。”
  “哦？那丫头是受谁指使的？”
  四爷又犹豫了一下，正斟酌着将之前想好的说辞再缕一遍，龚九在外面咳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说晁楝亭回来了。
  皇上脸色微微一变，暂时将摄魂兰的事放了下来，让四爷先告退了，四爷顺便去探望了一下佟佳贵妃。
  稍倾，晁楝亭进来回禀说：“万岁爷，太子送给昭月公主的那栋酒楼其实是……”他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开口道，“是一个叫穆扎勒的人借了太子的手转送的。”
  “穆扎勒？”皇上眉心皱成一道川字，“朕好像从月牙儿嘴里听说过这个名字，那会子她和怀真两个淘气要溜出宫去玩，却不小心一个摔伤了腿，一个折了胳膊，恐怕就是为了去见这个穆扎勒。”
  “那个穆扎勒他就是……准噶尔新上任的可汗策临。”
  “什么？”
  皇上霍然起身，一时起得太急，只觉得眼前一黑，又重新跌坐回龙椅上。
  晁楝亭惊慌道：“万岁爷……”
  皇上摆摆手，另一只手揉了揉额头道：“朕没事，太子事先到底知不知道穆扎勒的身份？”
  “据奴才所查，穆扎勒是扮成异域商人入京城的，至于太子事先知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还容奴才再去查查。”
  “一个普通的异域商人如何能入得了太子的眼，恐怕他早就知道了穆扎勒就是策临，孽障，这个该死的孽障！”
  皇上气得青筋暴叠，怒捶扶椅道，“若一旦查实，朕饶不得他！楝亭，你速去查！”
  “扎！”
  晁楝亭离开之后，皇上颓唐的用手撑着额头，微弓着背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之中。
  若太子事先就知道，那就意味着很有可能他早已勾结外敌，设下圈套，不但夺走了他的月牙儿，还差点夺走了老十四乃至大清万千将士们的性命。
  若果真如此，废了他都是轻的。
  龚九见皇上脸上不好，心里焦急却又不敢说话，暗想着这些日子万岁爷本来就因为昭月公主要和亲的事，寝食难安，今儿一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如今又陡然听闻太子竟然参与其中，必又积了一肚子火气，如此下去，这龙体怎么熬得住。
  从江南回京城的路上，万岁爷和四爷，还有小皇孙陈圆的衣食住行都是向海棠亲自料理的，万岁爷很爱吃向海棠做的东西，尤其是那一道贴饽饽熬小鱼，得到过万岁爷的盛赞。
  只是她虽然入了宫，却在永和宫侍疾，这会子将她叫过来恐怕也不太方便。
  默默想了一下，便吩咐小太监去了一趟永和宫。
  到了午膳之前，皇上传了张廷玉觐见商议要事，皇上本来没有胃口，可又怕饿到了刚刚康复不久的张廷玉，便命人在偏殿摆下食案。
  虽张廷玉百般推辞，还是扭不过皇上，随皇上一起去了偏殿。
  张廷玉有些奇怪道：“微臣怎么瞧着这食案竟比旁处的要小？”
  皇上笑道：“朕一人能吃多少，龚九那个老东西却唯恐朕饿着了，每顿膳食不知要准备多少，所以朕就命人另做了一张食案，他就是想命人多做也没地方给他放，这样也省得奢靡浪费了。”
  张廷玉感慨道：“微臣实在惭愧，等回了府之后，微臣也命人另做一张。”
  皇上笑道：“若是旁人朕自然高高兴兴的应允，可是廷玉你却不行，你本就三餐不饱，若再减饮食，饿病了还要朕如流水似的珍贵药材送过去，不是更浪费了？”
  张廷玉惭愧的笑道：“微臣惭愧，惭愧。”忽然，一阵鲜香之味扑鼻传来，他不由叹道，“好香啊！”
  皇上也吸了一下鼻子，笑道：“必是凌湘丫头做的贴饽饽小鱼，朕正想着这一口呢。”
  龚九端了一口冒着腾腾热气的银锅，笑眯眯的走了进来：“万岁爷猜的不错，正是凌福晋做的。”
  说完，将银锅放到了食案上，锅沿上贴着金黄色的饽饽，饽饽上还有几道姑娘家纤细如竹叶般的手印。
  锅里盛了数十条二寸来长熬煮的金黄的小鱼，上面浮着一层红油，撒了碧绿的芫荽和葱花，不要说闻着味道，光看着就觉得鲜香无比。
  银锅一放下，已占了大半桌子，余下的地方也只够放碗筷了。
  君臣二人一起落坐，皇上嫌人多烦得慌，打发了旁边的侍膳太监，连龚九也一并退下了。
  皇上亲自夹了一个饽饽递到张廷玉碗里：“廷玉，你尝尝这味道如何？”
  张廷玉咬了一口，脆而香，他不由的赞叹好吃，皇上又笑道：“饽饽蘸鱼汤才更好吃呢。”他又为张廷玉舀了一碗鱼汤，夹了鱼放在里面，“你再尝尝这鱼。”
  张廷玉又尝了：“果然鲜香味美，咸香辣都恰到好处，真是令微臣胃口大开，皇上，您也吃。”
  他正要为皇上布膳，皇上笑道：“你一定饿坏了吧，赶紧吃，朕自己来。”
  皇上这才为自己夹了饽饽，盛了鱼汤和小鱼，不一会儿君臣二人一顿风卷残云，银锅就见了底。
  二人还意尤未尽，皇上笑道：“明儿廷玉你再来陪朕一起用膳，凌湘那丫头会做的东西多着呢，她做出来的东西虽然只是家常味道，却是难得的家常味道。”
  张廷玉正不好意思的要推辞，下一秒，皇上又笑道，“这是皇命，廷玉你可不能推辞。”
  张廷玉连忙笑道：“那微臣恭敬不如从命了。”
  用过午膳，皇上又在御书房召见了几位上书房大臣，等议完事之后，皇上回到养心殿靠在榻上闭目养了一会神。
  有了精神之后方吩咐龚九道：“凌湘丫头入宫这些日子，朕还未见过她，你去将她带过来吧！”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光景，向海棠便捧着一碗冰糖秋梨跟着龚九来到了养心殿。
  此时，皇上正微俯着身子站在书案前画画，画的是一副秋菊图，听龚九回禀说向海棠来了，也没有搁下笔，只淡淡说了一声：“让她进来吧！”
  一路以来，向海棠与皇上也算是熟识了，但一个是皇宫外的艾伯，另一个是当朝天子康熙，虽是一个人，却又不是一个人。




第150章 宜妃

  殿内仙鹤香炉轻喷瑞烟，瑞香袅袅，更添寂静庄严，向海棠连大气也不敢喘，将托盘交给龚九，走过去恭恭敬敬的跪下来磕头请安。
  皇上只专注于手里的画，连头都未抬，只淡淡问了一声：“在宫里可住的习惯？”
  向海棠恭谨道：“谢皇上关心，凌湘在这里一切都好。”
  皇上还是没有抬头：“赶紧起来吧！”
  向海棠谢了恩典站起身，皇上停下笔，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顿时愣了一下：“怎么回事，才多久未见，你怎么就瘦的连衣裳都撑不起来了？”
  他眼里的关切让向海棠在瞬间感觉到艾伯又回来了，可是她还是不敢有丝毫失礼之处，连忙又俯身跪下。
  还未说话，皇上皱起眉道：“你这丫头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一入宫就这么拘谨起来，快起身回话。”
  向海棠依言起身，皇上又问道，“突然见你瘦了这么多，还有你的眼睛也红红的，莫不是在宫里受了什么委屈了？”
  向海棠微笑道：“不曾受委屈，是凌湘回府后吃胖了些，想着应该要清减清减，这才故意瘦下来的。”
  皇上望着她笑而不语，虽然凌湘丫头不肯说，但他心里自然是明镜似的。
  德妃不喜欢老四，更不喜欢梅儿，怎么可能会喜欢与梅儿肖似的凌湘丫头，她在永和宫侍疾受点罪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不管如何，德妃到底是老四的亲额娘，也是凌湘丫头的婆婆，百善孝为先，凌湘丫头留在宫里侍疾也是本份，只要德妃做的不是太过分，他也不好随随便便去插手后宫事务。
  今日见她整个人瘦了一圈，而且双眼布满血丝，心中便觉得有些不大痛快，这德妃心眼也忒小了些。
  梅儿抚育老四多年，将他当亲儿子似的对待，德妃应该感激才是，怎反倒怨上了？
  可念及德妃如今思儿心切，听闻老十四染了瘟疫，忧虑成疾，他倒不忍心真的去苛责她什么。
  正想着，龚九笑眯眯的将托盘端了过来：“万岁爷，凌福晋想着这秋季天干物燥，怕您上火，特地熬的冰糖秋梨，让您润润嗓子。”
  皇上接过冰糖秋梨，拿勺子舀了一口喝了，笑道：“还是凌湘丫头你的厨艺最好，”他想了一下，又道，“这样吧！以后你每日都熬一碗冰糖秋梨亲自送过来。”
  向海棠听皇上说的是亲自二字，便知道了皇上的用意，皇上这是怕德妃刁难她，又不好直接插手，便让她日日熬了冰糖秋梨送过来。
  这样，皇上就会在第一时间知道她是不是安然无恙。
  她原还怕蜡烛照明的事情昭月帮她解决了，德妃又会想出别的让她说不出口的法子来搓磨她，这下，她倒不用太过担心了。
  德妃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惹皇上不痛快。
  皇上到底还是那个疼爱晚辈的艾伯啊！
  她心中感动不已：“是。”
  皇上说完，便坐下来安心喝起了冰糖秋梨，喝完将莲花碗放下，又道：“对了！昨儿月牙儿求了朕，今儿老四也求了朕，朕已应允，让团儿入宫一趟，也好叫你们母女相见。”
  向海棠哪里想到还有这等好事，心中更是感动月牙儿和四爷对她的体恤，而她却不能为月牙儿做什么，心里感动惊喜的同时，又涌起一种惭愧之意。
  她连忙跪下谢恩，皇上和颜悦色的笑道：“瞧瞧，又拘礼起来了，也罢，你先退下吧！”又转头吩咐龚九道，“龚九，你送凌湘丫头回永和宫。”
  “扎。”
  龚九又领着向海棠出了养心殿，因为归京的路上大家也混得比较熟了，二人相谈轻松许多，正说到陈圆时，忽然迎面有一群宫人簇拥着一位身着紫衣华服，年约四十左右，风姿尤存的妃嫔走了过来。
  龚九转头看了一眼向海棠，示意她一同上前请安，然后连忙上前打了千：“奴才见过宜妃娘娘。”
  向海棠这才知道，原来这位妃嫔竟是深得帝宠的宜妃娘娘，九阿哥胤禟的亲额娘，她忙随后请安道：“妾身钮祜禄凌湘给宜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宜妃淡淡扫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虞的轻慢：“你就是那位让万岁爷破格封为雍亲王侧福晋的向氏女子？”
  “是。”
  “抬起头让本宫瞧瞧。”
  向海棠依言抬起头，宜妃顿时一怔，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握紧了双手，竟将养了数月如葱管般的指甲折断在掌心里。
  刺痛让她瞬间清醒，她目光阴沉的又打量了她两眼。
  貌看，的确十分相似。
  再仔细看，也不是那么相似，但她从未见过有生得如此像她的女子，难免惊愕住了，以至于差点失态。
  “娘娘，她……”
  宜妃勉强强自镇定下来，她身边一位年长的宫女却失声惊呼了一声。
  宜妃顿时扬起隐着凌厉的眉稍，瞪了她一眼，吓得那位宫女连忙掩住了口。
  “怪道四阿哥那般看重你。”宜妃已恢复了平静之态，语声幽森道，“果然是个极为标致的人物，本宫倒没看出来有哪里生得像钮钴禄家的女儿，别不是……”
  冒认的吧？
  因为有龚九在，她也只是点到为止，并没有说穿。
  向海棠直觉宜妃对她有敌意，她更觉疑惑，虽然前世她入过宫，但身份只是个侍妾格格，是没有资格能给德妃和宜妃请安的，所以根本没见过。
  她们为什么会对自己有这么深的敌意，难道仅仅是因为她是四爷的女人？
  还是她，生得像谁？
  她又想起了德妃和问心的对话，心里更是疑窦丛生，就在这时，龚九笑道：“宜妃娘娘说笑了，这世上也不是所有子女都要肖似父母，也有不太像的，都是常事，不足为奇。”
  宜妃见龚九明摆着偏袒向海棠，心里虽气，却也不敢十分发作，毕竟龚九是皇上身边第一红人，别说是她，这宫里谁不卖他几分面子。
  她冷笑一声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到底是本宫多嘴了，原也与本宫无关的事。”
  说完，又掸了一眼向海棠，便仰头离开了。
  “九叔……”待宜妃离开之后，向海棠终于忍不住问道，“我是不是生得像谁？”
  龚九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件事你该去问四爷。”
  向海棠眉目间蒙上了一层阴影，心有所失，喃喃自语道：“难不成我真的只是个影子。”
  龚九没太听清楚她的话：“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
  ……
  夜色已深，一轮明月悬于枝头，向海棠早已息下，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她到底生得像谁，以至于得到了四爷独一无二的宠爱，以至于德妃，宜妃都厌恶她。
  德妃甚至不惜为此用螺黛子加害她和孩子。
  难道，是四爷曾经爱慕过的女子？
  她越想越睡不着，干脆起床披了衣服，准备到灯下抄录《女四书集注》，慌的另一名服侍她的宫女春眠连忙跑进来阻止：“福晋，今晚德妃娘娘特意交待过，万不可让福晋再熬夜，省得熬坏了身子，抠搂了眼睛。”
  她又看了一眼窗外，“这天色已经不早了，还请福晋息下吧！”
  向海棠知道因为龚九传了皇上的话，德妃娘娘不敢再让她熬夜抄录，她无意为难春眠，虽然是春眠和春白一样，都是德妃派来日夜监视她的宫女，但春眠远比春白老实多了，遂道：“我瞧今晚月色甚好，想出去看看。”
  春眠虽然还是为难，但赏月总比抄录集注好多了，至少不伤眼睛，便拿了披风给向海棠披上，又道：“那奴婢陪您出去。”
  “也好。”
  说完，便出了屋，走到廊下，正抬头要望天上明月，忽传来一阵悠扬的笛音，丝丝缕缕，萦绕入耳。
  繁星明月，天空地净，侧耳倾听这笛音，心中烦恼顿解。
  再往下听，笛音呜咽，渐转凄凉，向海棠不由的也跟着伤感起来，又生了寂寞凄凉之意。
  这时，春眠道：“是十三爷在吹笛子呢。”
  “十三爷？”
  向海棠虽然与十三爷相熟，却从未听过他吹奏笛音，而且这会子他怎么会在宫里？
  正疑惑着，又听春眠“嗯”了一声，眼中露出敬仰之色，“这宫里，唯有十三爷的笛音才能这样打动人。”
  “他今晚怎么会在宫里？”
  “听说午膳之后，佟佳贵妃便觉着身上不快，因为四爷政务实在繁忙，脱不开身，便让十三爷入宫来侍疾的。”
  向海棠担忧道：“佟佳贵妃好好的怎么病了？”
  虽然入宫以后，还没有机会去给佟佳贵妃请安，但她知道，四爷视这位姨母如亲人，她能顺利的被封为侧福晋，也亏了佟佳贵妃出力，她病了，她自然会跟着担心。
  “这个奴婢也不知，佟佳贵妃原就身子不大好，恐是犯了旧疾，福晋不必太过忧心。”
  向海棠沉默的点了一下，暗想着一定要寻个机会去给佟佳贵妃请安，正想着，就听到春眠轻幽幽的叹息了一声：“福晋，起风了，回屋吧！”
  这一夜，风声潇潇，向海棠睡得不甚安稳，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因为德妃素日起得早，她依旧如常，起床洗漱后就去德妃身边服侍了。
  本来德妃的身子已好了不少，昨儿龚九来说万岁爷好一口向海棠炖的冰糖秋梨，让她日日炖了送过去。
  德妃服侍皇上这么多年，焉能不知皇上的真正意图，当时心里就气了个半死，却又不敢有丝毫发作。
  她将这碍的东西弄来，就是想搓磨搓磨她在王府嚣张的锐气，好让她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什么叫贤良淑德。
  谁知素来不插手后宫事务的皇上竟如此偏袒向海棠，她反倒弄了个祖宗服侍在跟前。
  再见到向海棠时，眼里除了掩饰不住的厌恶，又多了一层忌惮，微微掸了她一眼，见她两眼发红，意味难明道：“昨儿不是叮嘱过你好好息着吗，怎么又将眼睛熬的这么红？”
  不等向海棠回答，下一秒她就不耐烦的摆摆手道，“今儿不必在本宫跟前侍侯了，你赶紧回去息着吧，省得叫万岁爷瞧见了，还以为你在本宫这里受了多少委屈呢。”
  向海棠听她话里之意，是她故意要熬红眼睛，好让皇上瞧见她在这里受了苦，她恭恭敬敬的谢了恩，然后便告退了。
  德妃用过早膳不久，就有宫女来报说翊坤宫的宜妃娘娘过来了，德妃与宜妃争斗多年，都视对方为死敌，但偏偏他们的儿子却是一派的。
  德妃少不得打起精神来应付，宜妃还没进屋，似笑非笑的声音先传了进来：“德妃姐姐可真是好福气啊。”
  德妃就知道她接下来肯定没什么好话，果不其然，宜妃进来后两个人相互见了礼，宜妃又笑道，“病了还有这么一个水葱似的儿媳妇在身边侍侯着，哪像我，病了也只有万岁爷抽空来瞧了两趟。”
  这话分明就是故意给德妃找不痛快的，因为她病了，万岁爷一趟也没来过。
  她暗自咬了一下唇，命人搬来锦凳请宜妃坐下，皮笑肉不笑道：“万岁爷对妹妹的宠爱可是头一份呢，后宫哪个能比，何况……”
  她手指有意无意的略过袖口细密繁复的花纹，“我素来不比妹妹娇贵，有个头疼脑热的便起不来床，万岁爷日理万机，怎可再为后宫之事操心？”
  宜妃素来性格有些张扬火爆，听闻此话，明里暗里的嘲讽她不顾万岁爷日理万机，借机装病邀宠，顿时气红了一张脸，正待发作，忽又笑了出来。
  “姐姐也不必说这些话来叫人不痛快，眼看着老十四就要回来了，就算看在他的面上，我也不会和姐姐分斤拨两，计较这些，我劝姐姐也该大肚些……”
  突然，她又轻笑了一声，话锋一转又道，“其实也不用我劝，姐姐已然是个心胸宽大的，否则怎么会让那向氏女子入宫服侍？”
  德妃皱眉道：“妹妹这话何意？”
  “从前我还不知道，昨儿在御花园偶然撞见她，这不活脱脱的一个孝懿仁皇后嘛！”
  德妃脸色微微一变，冷笑道：“我说今儿一早妹妹怪道会来我这里呢，原来不是为着瞧我，而是奔着向海棠来的。”
  宜妃撇撇嘴，端起宫女刚刚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反唇相讥道：“她与我又有什么相干，我为什么要奔着她来，说到底，她是你的儿媳妇不是？”
  “妹妹慎言。”德妃纠正道，“容清才是本宫正经八百的儿媳妇，向海棠只是个侧室，算不得。”
  “算不得也算半个，否则姐姐如何会宣召她过来侍疾。”
  宜妃着意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又笑道，“看来姐姐已对当年之事完全释怀了，所以妹妹才说姐姐心胸宽大，也难怪，你这位儿媳妇这样标致可人，连万岁爷和昭月公主都被她收的服服帖帖，更何况是面软心软的姐姐。”
  德妃听这话，只觉得大为刺心，脸上却镇定如常，只淡淡笑道：“妹妹与其将精神浪费在向海棠身上，倒不如多关心关心今年的选秀，眼看没多少日子就要到十一月初八了，妹妹也该花点心思，为万岁爷挑几位品貌俱佳的秀女伴驾左右。”
  宜妃微微拧起了眉头，冷笑道：“刚刚说姐姐心胸宽大，还真心胸宽大起来了，选谁不选谁，全凭万岁爷的意思，岂是你我能做得了主的，我劝姐姐你啊——”
  她拉长了音调，“还是将心思放在该放的地方，千万莫要错了主意。”
  说着，宜妃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正好阳光洒了下来，透过窗棂铺在桌上，又道，“听说贵妃娘娘病了，我去瞧瞧她，就先告辞了。”
  说完，她便起身趾高气扬的离开了。
  待她离开之后，问心不由的说了一句：“一大早的，这宜妃特意跑过来唱的是哪一出？”




第151章 母女团聚

  德妃嘴角勾起一抹阴沉的笑容：“当年孝懿仁皇后在时，没少给宜妃小鞋穿，她见了向海棠心里焉能快活，她心里不快活，自然要来寻我的不快活。”
  “……”
  “除了这一层，她更想借着我的手打压向海棠，一来好拔掉她心里的那根刺，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好让皇上彻底恼了本宫，夺走本宫和她共同协理六宫之权，这后宫不就是她一个人的天下了。”
  她冷哼一声，“她倒打得一手的好算盘！”
  “那依娘娘之言，咱们更不能将那个向海棠怎么样了，留在她身边岂不更是添堵？”
  “添堵就添堵吧！”德妃无奈道，“总比放她回去在王府兴风作浪的好，即便真要放她回去，也至少要等容馨入府和老四顺利圆房之后。”
  “怕就怕……”问心担忧的凑上前，“这向海棠不是个安分的，现在皇上让她日日送冰糖秋梨过去，她若生事作耗，耍狐媚手段，弄出一副病美人的样子让皇上瞧了，皇上岂不还是要恼了娘娘，以为娘娘故意针对她。”
  说到这里，她脸上浮起几分气愤之色，“奴婢听春白说，昨儿夜里，她故意不睡觉，跑出去看什么月亮，夜深露重的，这月亮有什么好看的，这不明摆着是要故意作出病来，好给皇上瞧么？”
  德妃气恼的咬了一下牙齿：“这个向海棠，不仅生得与那个贱人有几分相似，就连狐媚伎俩也是如出一辙，惯会装柔弱扮可怜博得男人的同情和喜爱，简直就是天生的狐媚子！”
  这一下，问心没有附合，虽然她不喜欢孝懿仁皇后，但不得不承认，她算得上是一位贤后，言行举止端庄到近乎刻板，所以根本不得皇上宠爱，与德妃娘娘嘴里的狐媚子完全不搭界。
  德妃娘娘这也是恨极了。
  她走到德妃娘娘身后替她揉肩，劝道：“娘娘何必跟一个死人置气，气坏了自己不值当，依奴婢之见，既然现在不能再将向海棠怎样，不如就让她去承乾宫。”
  德妃刚阖上双目，听闻，立刻睁开了眼睛：“好好的，让她去承乾宫作甚？”
  “佟佳贵妃不是病了吗，说起来她也算是四阿哥的姨母，让向海棠前去侍疾也没什么不妥。”
  她一边按揉一边道，“一来，她是好是坏与娘娘没什么干系了，二来，四阿哥知道了就算不念娘娘好，也不会因此多生怨恨，三来娘娘眼不见，心不烦，省得留她在这里碍眼，四来……”
  她上前凑了些，“也是最重要的，能让皇上高兴，让皇上知道娘娘心胸宽大，高风亮节，体恤贵妃病重，绝不是那种不能容人的人，这不是四角俱全的好事吗？”
  德妃心思一动，垂下双目陷入了沉思。
  现在的向海棠就是个烫手山芋，食之嫌烫，扔之可惜，将她弄到身边的这几天，没怎么搓磨到她，反倒被她不声不响的钳制住了手脚。
  想当初，她真是小瞧了这个向海棠，如果再将她强留在身边，她一定会在皇上和昭月那里兴风作浪，昭月倒没什么，再厉害能顶什么用，不过是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蹦头了。
  皇上就不同了，若皇上因此对她生了嫌隙，她再想挽回不知要费多少力气，如今她已人老珠黄，皇上对她的恩宠早就没有了，有的只是孩子的牵绊和多年陪伴的感情。
  马上就要有新的秀女入宫，焉知这秀女当中会不会出一个像向海棠这样心机深沉的狐媚子。
  她再厌恶向海棠，向海棠也不是皇上的女人。
  她真正的敌手是后宫里的女人，还有那些想抢老十四皇位的人，而不是雍亲王府的女人。
  但如果放她回去，她一定会在王府兴风作浪，千方百计的破坏容馨的好事，容馨再美丽再聪明，也只是个涉事未深的闺阁千金，恐怕一下子难是向海棠的敌手。
  问心的办法，倒不失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
  思虑良久，她沉吟了：“就按你说的办吧，只是……”她不甘的咬咬牙道，“太便宜向海棠那个贱人了！”
  问心改揉为捶，轻重适宜，劝道：“等容馨姑娘在王府站稳了脚步，哪里还能有她向海棠什么事，就暂且让她得意几天，登的越高才能摔得越重呢。”
  德妃脸色稍霁，缓了缓气息，没有再说话，斜倚在那里，慢慢的阖上了双目。
  ……
  两日后。
  承乾宫。
  向海棠还未入寝殿，就闻到了一股檀香的味道，与德妃宫里浓郁的檀香味不同，这里的檀香味很淡，袭入鼻腔，丝丝萦绕，带给人一种静谧安祥之感，让向海棠略有紧张的心也跟着安静下来。
  服侍在佟佳贵妃身边的大宫女侍雪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将她引了进去，一入殿，眼前的场景倒叫向海棠吃了一惊。
  若不是知道这里是佟佳贵妃的寝殿，她还以为走到了熙春堂闻雪阁，甚至比闻雪阁还要简素。
  一床，一桌，四凳，半旧不新的纱帐，帐上悬着几枚平安符，还有就是一个红漆有些剥落的柜子靠墙而立。
  她原以为德妃那里够简朴了，与这里比较起来，永和宫不知要豪华奢靡多少，更不要说金壁辉煌的翊坤宫了。
  这时，侍雪走到一竹帘处回禀道：“贵妃娘娘，凌福晋到了。”
  向海棠料想竹帘之后应该就是佛堂，稍倾，就看到一个年约四十左右的嬷嬷扶着一位身着青灰色宫装，形容消瘦，却面容平静的妇人走了出来。
  虽上了些年纪，眉目间清晰可辨年轻时也是个不可多得，风情万种的美人，尤其是一双眼睛，大而长，眼尾微微上扬，却没有半点凌厉之色，相反，淡漠清澈而又平和从容。
  虽然她从未见过佟佳贵妃，但她知道这就是她，哪怕她住的再简素，打扮的再简素，这通身的气派也不容人忽视。
  突然，她意识到自己这样瞧着贵妃娘娘太过失礼，忙跪下行礼：“妾身钮祜禄凌湘参见贵妃娘娘，给贵妃娘娘请安，愿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佟佳贵妃面容和善的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带了几分期待，声音温和道：“好孩子，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向海棠听她声音这般柔和，无端就放松了几分，慢慢的抬起头，佟佳贵妃顿时一怔。
  上次，从远处瞧了一眼，觉得她与姐姐十分相似，如今近了瞧，更觉得相似，心里难免又添了几分亲切和感伤。
  她目光更加慈爱：“本宫一见你就觉着十分亲切，赶紧起来说话吧。”
  “是。”
  向海棠起身很自然的扶住了佟佳贵妃，佟佳贵妃伸过手拍了拍她的手道：“以后你就随老四叫我一声姨母吧，这样听着也亲切些。”
  “是，姨母，海棠一见姨母也觉着亲切。”
  向海棠倒不是拍马屁，而是真实的感受。
  这当中固然有四爷的原因，更因为她一见佟佳贵妃便觉得她慈祥而又温和。
  她担忧的看了她一眼，言之切切道，“前两日就听说姨母病了，一直想找机会来给姨母请安，不想竟有这样的福气，能到姨母跟前来伺侯，姨母，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佟佳贵妃淡淡笑道：“我不过是老毛病罢了，不防事的。”
  说着，又拍了拍她的手，“是老四怕你在德妃那里不自在，正好我也一直想见见你，只是苦于没有机会，这才想得法子，如今你来了正好，我正愁身边没个人说说话。”
  原来又是四爷，看来十三爷前来侍疾也只是做给人看的。
  向海棠心里感动不已，虽然四爷不能与她相见，但他却不声不响的为她安排好了所有的事。
  她还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四爷。
  她还为什么非要纠结她是谁的影子呢？
  扶着佟佳贵妃坐到榻上，走路时，察觉出佟佳贵妃的腿有些迟滞，便蹲下身来要给她按摩。
  佟佳贵妃见状，连忙道：“好孩子，赶紧起来，叫旁人来伺侯就行。”
  向海棠抬起头望着她，诚挚而又恳切道：“四爷不能时常来姨母跟前伺侯，心里始终记挂着，海棠想着如果有一天能替四爷在姨母跟前伺侯就好了，没想到天遂人愿，姨母你就允了吧。”
  佟佳贵妃笑道：“你这孩子真是有心了，只是怕委屈了你。”
  “海棠只有高兴，不会委屈。”
  向海棠轻轻给她按揉起来，她手指灵巧，指法轻重适度，很快佟佳贵妃脸上就露出了舒坦的表情，看着她笑道：“原以为老四喜欢你，只是因为你的容貌，没想到你却是一个心灵手巧，温柔孝顺的好孩子。”
  “姨母谬赞了，这些都是海棠应该做的。”
  佟佳贵妃声音更加柔和：“有你这么细心周到的孩子在老四身边侍侯，我也可放心了！”
  说着，困意袭上心头，她声音越来越小，阖上眼慢慢进入了梦乡，醒来时却已日影西斜，她掀开被子活动了一下腿脚，腿已经没有先前那么酸了。
  见向海棠不在，问打了水进来伺侯的孙嬷嬷道：“海棠呢？”
  孙嬷嬷笑道：“贵妃娘娘忘了，皇上让凌福晋每日都要送冰糖秋梨过去。”
  话音刚落，侍雪端了一个莲花盅进来，笑着道：“凌福晋惦记着贵妃娘娘不爱甜食，另给贵妃娘娘做了一碗佛手素斋汤，奴婢闻着香的很呢，娘娘快尝尝看。”
  说话间，侍雪就将莲花盅端到了佟佳贵妃面前，佟佳贵妃接过佛手素斋汤尝了尝，笑着赞叹道：“想不到这丫头厨艺竟这样好，怪道皇上会那样护着她，还让她日日送冰糖秋梨羹过去，想来从江南归京的路上，就不知吃了多少这丫头做的东西，心里惦记着呢。”
  孙嬷嬷笑道：“凌福晋模样儿自不别说，难得心灵手巧，性情极好，奴婢听说今儿怀曦小格格要入宫了，娘娘不如将怀曦小格格留在宫中，也省是叫她们母女分离，到底怀曦小格格还小，也离不开额娘。”
  佟佳贵妃握住银勺的手一顿：“本宫正有此意，想跟海棠丫头说，却一不小心就睡着了，等她回来再说吧！”
  待佟佳贵妃用完佛手素斋汤，没过一会儿，向海棠就满面喜色的赶回来了，说团儿马上就要到长春宫了，她特意回来禀报一声，要去长春宫一趟。
  佟佳贵妃一听，笑道：“听老四说，团儿生得玉雪可爱，我正想见见她呢，还不赶紧将她带过来我瞧瞧。”
  向海棠高兴道：“是。”
  向海棠将团儿带过来时，也将昭月公主一起邀了过来。
  昭月向来爱热闹，平日里不大喜欢来这佛堂一样的承乾宫，不过现在她再也回不到以前那样开心的日子了，再入承乾宫，反于百般烦恼中找到了一种异样的平静。
  向海棠抱着打扮的喜气洋洋的团儿给佟佳贵妃行了一个礼，起身时，团儿先是有些认生的看了佟佳贵妃一眼，佟佳贵妃瞧她的小模样生得实在喜人，脸上情不自禁的就露出慈爱的笑容。
  她温暖平和的笑容仿佛有一种特殊的感染力，团儿的紧张感顿时烟消云散，咧开小嘴冲着佟佳贵妃笑着，嘴角边还流出了不雅观却很可爱的口水。
  她现在七个多月大，正是最好玩的时侯。
  佟佳贵妃见她笑容灿烂，仿佛一下子连沉寂幽暗的寝殿都亮了，更觉喜欢，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稚嫩胜雪的小脸蛋。
  “原来我们小团儿都长这么大啦，真是漂亮的像年画上的小娃娃一样。”
  团儿好像听懂了她在夸她一样，又冲着佟佳贵妃笑了起来，佟佳贵妃拍手逗弄了她两下，她笑的更欢了，佟佳贵妃干脆朝着她张开手：“小团儿，姨姥姥抱抱你好不好？”
  小团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歪着小脑袋愣愣的看了佟佳贵妃一眼，似乎在思考着要不要这位姨姥姥抱呢，她害羞的一下子撞进了向海棠的怀里。
  向海棠正要笑着解释说团儿还认生，团儿又抬起头，愉悦的朝着佟佳贵妃张开了小手。
  佟佳贵妃从向海棠手里接过了团儿，团儿小手勾上佟佳贵妃的脖子，然后将小嘴凑过去，学着亲吻额娘的样子，“吧唧”在佟佳贵妃脸上亲了一口。
  虽然留下一点口水在佟佳贵妃脸上，佟佳贵妃却惊喜万分，心都要酥了。
  就连向海棠也愣住了，虽然团儿爱笑，见到人也不怎么认生，但这样主动亲一个陌生人还是头一次呢。
  孙嬷嬷不由笑道：“看来怀曦小格格很喜欢贵妃娘娘呢，这真是有缘哪。”
  昭月立刻将嘴一撅，冲着团儿赌气道：“小团儿，你太不像话了，小小的人儿就这么偏心，我去瞧过你这么多次，还买了好多好多玩具送给你，怎么没见你亲过我一回，哼！”
  团儿只望着昭月流着口水笑，佟佳贵妃笑道：“你昭月姑姑吃醋了，快和你昭月姑姑亲香亲香。”
  昭月立刻将脸凑了过来，指指自己的脸道：“来，小团儿，亲这里。”
  团儿撅起小嘴，探过身子，也照着样子流着口水在昭月脸上亲了一口，昭月故作嫌弃的拿帕子抹了一把口水：“咦？小团儿，你哪来的这么多口水啊？”
  小团儿委屈巴巴的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好像在说，明明是你要人家亲你的，结果却嫌弃人家的口水，哼！
  她又撅起小嘴，将小脑袋一扭，然后埋进了佟佳贵妃的怀里。
  佟佳贵妃爱怜的拍了拍怀中的团儿，笑道：“我们小团儿又害羞了，小孩子本来就是容易流口水的，你阿玛小时候比你还要会流口水呢。”




第152章 昭月远嫁，容馨入府

  昭月惊奇道：“我四哥那样一板一眼的人也会流口水？”
  “当然……”佟佳贵妃笑道，“小孩子家长牙，都是要流口水的，昭月你也不例外，整天口水流的就没停过，我恍惚记得，你过了周岁还流口水呢。”
  团儿听了，立马抬起头弯着一对月牙似的眼睛，笑眯眯的又瞅上昭月，好像在说，你还笑人家，结果你小时候整天口水流的就没停过，过了周岁还在流口水呢。
  昭月不相信道：“我那么爱干净，才不会呢，贵妃娘娘一定是记错了。”说着，冲着小团儿张开手，“来，让姑姑抱抱，你长得这么胖，你姨姥姥一直抱着可吃不消。”
  小团儿正要张开小胳膊让昭月抱，突然听她说自己胖，立刻就不乐意了，张开的小胳膊又收了回去，紧紧勾上了佟佳贵妃的脖子。
  向海棠也怕佟佳贵妃身子弱，一直抱着吃不消，笑着道：“来，团儿，额娘抱，莫让你姨姥姥累着了。”
  团儿高兴的冲着向海棠张开了小胳膊。
  就这样，向海棠母女在承乾宫住了下来，过得平淡而又安稳，不过《女四书集注》依然要抄，只是过来时，德妃特意叮嘱过，慢慢抄录便是，不必过于着急。
  而团儿的到来又给素日死气沉沉的承乾宫增添了难得的鲜活和热闹之气，连宫人的脸色都不同了，一个个都洋溢着喜气。
  转眼就到了昭月远嫁和亲的这一天。
  这一天，皇宫布置的喜气洋洋，可皇上心里不快活，就没有人敢笑得出来。
  向海棠抱着团儿去送嫁，昭月已哭成了泪人儿，她一哭，再加上向海棠眼睛也哭的红红的，小团儿感觉到了什么，哭着朝着昭月张开了双手。
  昭月抱过她，亲了亲，暗暗道：但愿小团儿永远都不要像你昭月姑姑一样，远嫁和亲，从此和亲人相隔千万里，想见一面都不能够。
  当向海棠要接过团儿时，团儿两只胖胖的小手紧紧的勾着昭月的脖子不肯放松。
  就在这个时候，收拾了心情，前来送女儿出嫁的皇上第一次瞧见了团儿，因为皇上亲孙女多的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他原先对团儿并没有什么祖孙之亲。
  这一次，瞧见团儿和昭月如此深情难舍，爱屋及乌，他心里竟对团儿有了一种莫可名状的祖孙之情。
  “你是小团儿吧？”皇上的声音哽咽而又是慈祥，他朝着她拍拍手，“来，皇爷爷抱。”
  团儿眼睛里挂着晶莹的泪珠子，躲在昭月怀里好奇又悲伤的看着皇上，昭月红着眼睛看了一眼皇上，伸手拍了拍团儿，带着哭腔道：“团儿还没见过你皇爷爷吧，快去叫你皇爷爷抱抱。”
  向海棠立刻又道：“团儿，快见过你皇爷爷。”
  团儿眨巴着满是泪水的眼睛又看了一眼皇上，十分不舍的将嘟嘟的小嘴巴往昭月脸上一凑，“吧唧”亲了两口，亲的昭月脸上又是鼻涕又是口水，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昭月的怀抱，朝着皇上张开了小手。
  皇上含笑带泪抱过了团儿，笑道：“原来老四家的小团儿竟生得这么玉雪可爱。”
  团儿好奇的看着这位面目和善，两眼发红的皇爷爷，抽泣了两声。
  此刻皇上心里已被离别的愁绪填满，稍稍哄了团儿两下，便将她交给了向海棠，然后握住了昭月的手语重心长道：“月牙儿，在外面不比在家里，你一定好好保护自己，尽好一个妻子应有的本份，你要记住，你不仅仅是朕的月牙儿，不仅仅是准噶尔王妃，更是我大清的公主。”
  “是。”
  在这个深秋，昭月远嫁和亲，成为准噶尔可汗策临的妻子。
  这一天，秋高气爽，云淡风轻，天空有一群未知名的鸟儿排成整齐的人字形飞过。
  昭月远嫁之后，很快就迎来了乌拉那拉容馨入王府的日子。
  婚礼之盛大，已越过年氏，甚至有赶超乌拉那拉氏之势。
  皇上本就因为昭月的离开而心情郁结，在这个节骨眼上，雍亲王府竟然摆出这盛世婚礼迎娶一位侧福晋，他知道了，心里不大高兴。
  这晚，皇上愁对着灯火，带着幽幽怨气叹道：“龚九，你说老四是不是真如传闻所说，最是无情无心的一个人。”
  龚九小心翼翼的回禀道：“从前奴才也觉得四阿哥的性子冷淡了些，不过这一路走来。”说着，他度了一眼皇上的神色，又道，“万岁爷您自个也瞧见了，四阿哥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
  皇上冷哼一声道：“月牙儿才刚出嫁不久，他倒有心情弄出这么大排场，只为迎娶一个侧福晋，铺张浪费就不说了，足可见他对月牙儿并无兄妹之情，对凌湘丫头的感情也不过朝三暮四。”
  龚九恭敬的端过一杯茶来，递到皇上手边，笑道：“这件事恐怕万岁爷要去问问德妃娘娘了。”
  皇上不解道：“问她作甚？”
  “奴才听闻，这样大的排场可是德妃娘娘给的，并非四阿哥，四阿哥身为人子孝为先，难道他还敢去顶撞德妃娘娘不成？”
  皇上顿了一下：“原是这样。”
  他垂下头，沉默了好一会，稍稍掸了一下衣衫起身迈步就要走，龚九立刻拿了披风跟上前：“万岁爷这是要去永和宫么？”
  “承乾宫。”
  龚九意外的嘀咕了一句：“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么？”
  这些年佟佳贵妃一心理佛，对皇上不咸不淡的，万岁爷也嫌她那里静的就像一潭死水，都不知有多久未再踏足了。
  看来皇上这是想起小孙女怀曦了。
  ……
  另一边，雍亲王府。
  七晚，一连七晚，四爷夜夜宿于乌拉那拉容馨所住的云光楼。
  这是王府里所有女人，包括向海棠都从未得到过的恩宠。
  这不仅让年氏嗅到了深深的危机，更让乌拉那拉氏寝食难安，甚至做过一夜噩梦，乌拉那拉容馨得意的对着她狞笑。
  “姐姐，你这嫡福晋之位做的好生辛苦，就让妹妹代替你来做吧，也省得你日夜辛劳。”
  她在噩梦中惊醒，虽是梦一场，却让她心中发慌。
  不过，早上大家来请安时，她脸上依旧含着得体的笑容，仿佛她当真贤良大肚，从来未曾在意过四爷对堂妹这一独无二的宠爱。
  这天，乌拉那拉容馨照例去正院请安去的迟了，到时众人都在，见她过去，神色各异，却几乎没人敢说什么。
  唯有年氏斜飞一眼，冷嗤道：“如今妹妹可真是春风得意呢，连嫡福晋都不放在眼里，随随便便的就敢迟到，若个个都像妹妹这般，这府里哪还有规矩可言。”
  她一向自负美貌，即使遇到向海棠这样的美人，也只生了一种既生瑜，何生亮之感，心里到底是不服输的。
  可是当乌拉那拉容馨入府，她看见她第一眼时，方知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她的美貌在乌拉那拉容馨面前简直不堪一击，或者说，所有女子到了乌拉那拉容馨面前都会沦为配衬，沦为庸脂俗粉。
  在那一刻，她被打击的近乎体无完肤，甚至息了精心打扮的心思，因为越是打扮，在脂粉不施的乌拉那拉容馨面前就越显得庸俗。
  用一种最显浅粗陋的话来说，乌拉那拉容馨就是披个麻袋也美的令人望尘莫及。
  还有她的声音，黄莺出谷也没有那么好听。
  不要说四爷，就是她一个女子见了也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想到这里，心仿佛被什么酸涩的东西填满了。
  这时，听宋格格笑了一声：“容福晋接连七晚伺侯主子爷，这可是府里谁也没有过的恩宠，辛苦劳累在所难免，来迟了也情有可原嘛。”
  乌拉那拉容馨听二人话说的如此尖锐露骨，尤其是宋格格，粗鄙无礼，她脸上一沉，眼看着就要发作，忽然又轻轻笑了一声。
  “听闻宋格格是府里的老人了，想来深知王府规矩，我初来乍到，还有许多事不甚懂得，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不等宋格格说话，她不卑不亢的看向乌拉那拉氏，“姐姐，妹妹想请教一句，王府是否可以尊卑不分，一个侍妾格格也可以对侧福晋说出情有可原的话，妹妹不知错在哪里，又有何可以原谅之处？还望姐姐指教。”
  宋格格顿时紫涨了面皮：“你——”
  乌拉那拉氏脸上噙着一抹淡笑：“妹妹你何必跟她计较。”说着，她看了宋格格一眼，“今儿宋格格的确逾矩了。”
  宋格格撇了一下嘴，虽心里不服，却还忍气吞声对着容馨赔礼道歉道：“是妾身失礼了，还望容福晋大人有大量，饶了妾身这一回。”
  其实，她也不是有意要鸡蛋碰石头，与炙手可热的乌拉那拉容馨作对，她只是想要讨好年氏罢了。
  乌拉那拉容馨淡然一笑：“我原也不是非要与你计较这些，只是想要姐姐为我解惑罢了，既然你自知失礼，这件事便罢了。”
  宋格格福了福道：“多谢容福晋恩典。”
  李福晋插话道：“容福晋还真是宽宏大量呢，怪道四爷这么喜爱容福晋。”
  此话一出，年氏和乌拉那拉氏脸上俱是微微一变，不过乌拉那拉氏只瞬间便恢复如常，年氏刚刚就出师不利，正憋了一肚子气，此刻哪里能忍得住。
  她冷笑一声道：“若真的宽宏大量，便不会这样恃宠而娇质问嫡福晋，之后又惺惺作态，作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给谁看。”
  这一次，哥哥率兵前往西疆救援，又立下赫赫军功，乌拉那拉一族在哥哥面前又算得上什么。
  她连嫡福晋都不放在眼里，更不说容侧福晋。
  原以为，四爷对向海棠的宠爱已是独一无二，现在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宠爱，她害怕四爷会真的爱上乌拉那拉容馨，心里连一方角落都不给她留下。
  那一晚，她生病派人去请四爷，四爷被乌拉那拉容馨绊住了脚，连头都没有冒一下，至少向海棠在时，四爷对她还是关爱有加的。
  最重要的是，她在乌拉那拉容馨面前竟然有了一种自惭形秽之感，这让素来骄傲的她如何能忍。
  李福晋本来就是故意激年氏的，见年氏上了当，心里偷着乐。
  她本来还愁乌拉那拉容馨入府会拉拢年氏，一起对付嫡福晋，毕竟年羹尧又立战功，气势如日中天。
  她日夜担忧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一旦嫡福晋倒下，她也就跟着树倒猢狲散了。
  不想向海棠不在府里，让乌拉那拉容馨一人占尽了所有恩宠，年氏心里对乌拉那拉容馨嫉妒气恨的不行，现在两个人又乌眼鸡似的斗着，她自然乐见其成。
  年氏几次三番与乌拉那拉容馨争机锋，而且寸步不让，前几次乌拉那拉容馨都忍住了，这一回，她先前也忍了，只是针对不知天高地厚的宋格格说了两句话而已。
  谁曾想年氏得寸进尺，变本加厉，她心里也不由的恼怒了几分。
  她冷着脸直视着年氏：“妹妹也不知哪里得罪了姐姐，令姐姐几次三番寻我晦气，我都未曾理论，不想姐姐今日又这般讥讽于我，若我哪里有错，还请姐姐指教才是。”
  “我哪里敢指教你。”年氏越瞧她的脸，越是嫉恨，恨不能直接扒了她这张美人皮，她就不信乌拉那拉氏心里会半点嫉恨都没有。
  转而看向乌拉那拉氏挑衅道，“那正位上坐得是嫡福晋，王府里的当家主母，又是容福晋你的亲堂姐，要指教也该由嫡福晋指教你才是。”
  说完，她漫不经心的掸掸衣衫，起身时，手里略过鬓边绯色通草绒花，散漫的福了一福，“妾身身子不适，就先告退了。”
  不等乌拉那拉氏说话，她转身便走了。
  她一走，宋格格和耿格格也找了理由告辞了，钱格格尚在病中没有来，伊格格受时气所感也病了，未曾到，屋子只留下了乌拉那拉氏，李福晋和容馨。
  乌拉那拉容馨见年氏就这样走了，气得脸面紫涨：“姐姐，你就能容忍她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负我？”
  乌拉那拉氏无奈道：“她素来就是这样的性子，别说你我，就是爷也要让她三分，毕竟她哥子年羹尧才立了那样大的军功，你又何必与她计较？”
  “年羹尧就算有再大的军功，那也是四爷跟前的奴才。”容馨不服道，“到底是姐姐你忌惮年羹尧，还是根本就不愿意帮我？甚至……”
  想要坐山观虎斗，想着，还是没有说出口，只委屈的眼睛已经红了。
  李福晋见状想要离开，便看了乌拉那拉氏一眼请示，乌拉那拉氏挥手示意让她告退了。
  一时间，只有姐妹二人。
  容馨也没有在意李福晋的离开，因为她并没有将她放在眼里，于她而言，李福晋不过就是乌拉那拉氏身边的一条狗而已。
  她摆摆手道：“罢了，不提这些也罢，我只是想着在家时大伯母和额娘的叮嘱，说我和姐姐同出乌拉那拉氏一族，又是嫡亲的堂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哪怕姐姐不能对妹妹我爱护有佳，也至少不能让旁人欺负了去，说到底，年福晋折的可不是我一个人的脸面，而是我们乌拉那拉一族的脸面。”
  乌拉那拉氏自来不喜欢这位堂妹，也不会将这份所谓的姐妹之情放在眼里，更不用说容馨是德妃派来取代她的。
  她厌恶乌拉那拉容馨比厌恶年氏更甚，若抛开乌拉那拉满族荣耀，她说不定还会拉拢年氏来对付容馨。
  可是心里到底念着她乌拉那拉家族，就算她再厌恶容馨，此刻也不可能去拉拢年氏来对付容馨。
  其实，她什么都不用做，现在的年氏已将容馨嫉恨到了骨子里。




第153章 海棠归府，四爷的愤怒

  乌拉那拉氏忍住厌恶，不动声色的顶了回去：“妹妹此言差矣，入了王府便是爷的女人，大家应当不分彼此，一起齐心协力照顾好爷的生活起居才是首要之事。”
  “……”
  “如今妹妹你独占爷的恩宠，连当初的凌福晋都未曾有过，年氏心里过不去也是情理之中，妹妹你又何必非要在言语上与她一较高下呢？”
  顿一顿，又道，“我记得在家时，妹妹曾对我说过‘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虽然女人家的与国事不可同日而语，但道理是相通的，唯有忧患能使人生存，倘若妹妹一入府便顺风顺水，人人都依着你顺着你，岂非有覆灭之险？”
  乌拉那拉容馨不想当日她顶她的话，让她记到今日，如今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之身来堵她的嘴，打她的脸，看来这位堂姐打定主意是要将她当成外人了。
  不，连外人都不如。
  她脸上乍青乍白，咬着唇冷笑了一声：“看来姐姐的记性还真是好呢，就像当初在家时一样，芝麻绿豆大的事都要记在心里，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说完，又冷笑一声，便离开了。
  其实，她从未将这个堂姐放在心里过，也深为讨厌这位堂姐自恃嫡长女，惯喜欢惺惺作态讲些大道理来教育人。
  当初，容清嫁入雍亲王府，她也不羡慕，因为那会子四阿哥不得宠。
  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四阿哥会得皇上重用，被封为雍亲王，如今更是在吏部，刑部，户部当差，势力越来越盛。
  正好太子是个不中用的，只等他垮台，四爷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任储君，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再加上德妃有意有拉拢，阿玛和额娘才同意了这桩婚事，让她做了四爷的侧福晋。
  否则，凭她的美貌和身份，岂肯为人妾室。
  她走了之后，芳珠不由的抱怨了一句：“如今七姑娘的性子真是益发张扬了。”说着，端过一盏碧绿的茶来，“主子您喝口茶，消消气，犯不着和她一般计较。”
  乌拉那拉氏抿了一口茶道：“她在家时就这样，和她娘是一样的性子。”说着，又喝了一口茶，露出疲倦的神色。
  芳珠连忙走过去帮她按了按额头，又道：“也不知凌福晋什么时候能回来，有她在，说不定七姑娘就不能这样得意了。”
  “未必。”乌拉那拉氏有些失意道，“但凡男人，谁不爱美人，向海棠虽美，也只和年氏一样，都是人间可寻的凡人之色，容馨却不同，她倾国倾城，貌若天仙，连年氏都被她比趴下去了，更何况向海棠。”
  “可主子爷不是将怀曦小格格送到宫里去了么，还想方设法的让向海棠去了佟佳贵妃身边，可见主子爷心里还是有凌福晋的。”
  乌拉那拉氏意味深长的叹息道：“爷的心思谁能知道呢。”
  说完，她慢慢的阖上眼，不再说话。
  若四爷心里真有向海棠，为何不将她接回王府，还将怀曦也送了过去，分明是有让向海棠久留宫中的打算。
  这当中固然是因为德妃从中作梗，但四爷未必没有这样的心思。
  他害怕自己对容馨独一无二的宠爱会引起向海棠的不快，怕她闹，他干脆顺水推舟，眼不见，心不烦，暂时将她留在宫中。
  不过，也说不定。
  四爷是个心思很重的人，她嫁给他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看透他过。
  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她忽然睁开眼睛道：“芳珠，你去挑几样上好的衣物首饰，再搬两盆墨菊送到容馨那儿去。”
  芳珠疑惑道：“她刚才对主子您那样不敬，为何还要厚赐于她？”
  “她今儿受了委屈，岂能不赏？”她淡淡挥手道，“你快去吧！”
  “是。”
  没过一会儿，芳珠就带着几个小丫头一路将东西送到了云光楼，在半道上还遇到了正在花园赏枫叶的年氏和宋格格。
  宋格格多嘴问了一句，得知是送到云光楼的赏赐，不由的“切”了一声道：“还真是姐妹情深呢。”
  年氏凌厉的眉眼斜斜一飞，对着芳珠一行人的背影冷哼道：“什么姐妹情深，不过是做出来给四爷看的，好显的自己宽容大肚，当初她不也是这么笼络向海棠么？”
  宋格格立刻道：“说起来这凌福晋已经在皇宫待了好些日子了，怎么还不回来？”顿一顿，又道，“主子爷将怀曦小格格也送了过去，不会不让她回来了？”
  年氏嫌恶的吊起眉梢，转头看着她道：“怎么，如今你倒盼着她回来了？”
  “妾身盼着她作甚？”宋格格满面讨好的笑道，“妾身只是想着若她能回来，也可以暂时解了乌拉那拉容馨对年福晋你的恨不是？”
  年氏冷笑道：“这话说的倒像我怕了那个乌拉那拉容馨似的，本福晋还无需借她向海棠的手来对付那个贱人。”
  “话虽如此，坐山观虎斗总比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的好。”宋格格说着，朝着正院的方向努了努嘴，“嫡福晋未必没存这样的心思，福晋还需小心留神才是。”
  年氏没有再说话，而是凝起眉头，望着眼前红如火的枫叶出了好一会儿神，益发觉得烦闷，便让宋格格先回去了，自己则带着宝言漫无目的往前走去。
  刚走没见几步远，就看见枫叶那头走过来一个人，垂着头，脚下踢着石子，嘴里叽里咕噜的不知在嘀咕什么，瞧上去有些垂头丧气的模样。
  “这不是大格格么？”年氏唇角轻轻勾起一抹冷笑，迎面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问道，“这么快，你摔断的腿就好了？”
  因为怀真深以为年氏心思歹毒，毒杀过弘时，所以对她深为不喜，但两个人也未曾有过多少交集，也顶多在园子里撞见了，互相挤兑过屈指可数的几次。
  这些日子，她虽然没被禁足，但也被四爷关在王府，不得出门，一时情急之下，学着当初昭月逃出皇宫的法子，不想却和昭月一样，摔折了腿被抓了回来，连昭月出嫁那一天，她都无法前去送行。
  正是心情郁结，烦燥不安之际，即使年氏以笑颜对她，她也没好气，冲着她翻了一个白眼道：“关你甚事！”
  年氏冷嗬嗬的笑道：“如今大格格的脾气益发急躁了，怎么，这些日子被关在府里关的烦闷了？”
  “……”
  怀真又翻了一个白眼，不欲理她。
  经过年氏身边时，宝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福晋，昨儿院子里的四儿悄悄钻了红枫林那边狗洞跑出去私卖东西，早起王公公来回禀，问要如何惩治四儿？”
  “……”
  怀真听了，耳朵一动，就连脚步也不由自主的滞了一下。
  年氏冷哼道：“王成海真是办事办老了，这么点小事也犯得着兴师动众的来问本福晋，拖出去打死便是了。”
  “可四儿素来还算恪尽职守，这毕竟是头一次犯错，要不要……”
  说话间，怀真已经走远了，宝言不再说话，而是站在那里目光复杂的看了怀真的背影一眼。
  ……
  两日后。
  众人人各怀心思迎来了向海棠归府。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在观望，她的归来是否会改变目前乌拉那拉容馨一人独占恩宠的局面，就连素日里对向海棠嫉恨甚深的年氏，心里也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向海棠带着团儿先去了正院给乌拉那拉氏请安，乌拉那拉氏见四爷那里之前竟未置一词，以至于向海棠回来之前，她一点消息都没得到，心中颇为忧虑此番向海棠回来，说不定已成了昨日黄花。
  再加上她身体略有不适，形容间懒懒的，不过说了几句情面上的客套话，便让向海棠离开了，离开时，团儿已经睡着了。
  向海棠出了正院没走多久，就看见苏培盛急色匆匆的跑过来，见团儿在她怀里睡着正香，气喘吁吁道：“凌福晋回来了正好，这会子主子爷正在气头上，连狗儿都被他轰出了书房，这气大伤身，若气坏了可怎生了得，求凌福晋赶紧去劝劝主子爷。”
  向海棠连忙将团儿交给了奶娘，自己则急步随着苏培盛前往书房。
  四爷虽然喜怒无定，但让苏培盛能紧张成这样，一定是出了什么要紧的大事，她一边走，一边急问道：“苏公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苏培盛唉叹一声道：“似乎是为了大格格的事？”
  “怀真？”向海棠心中微微一惊，“她怎么了？”
  “也不知大格格是怎么想的，竟然爬狗洞溜出王府，然后……”苏培盛有些难以启齿。
  向海棠急道：“然后怎么了？”
  苏培盛苦着脸道：“具体奴才也不是太清楚，只知道主子爷将大格格带回来之后，便动了大怒。”
  向海棠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当初她答应过怀真会过问此事，结果却出了意外，她奉了德妃娘娘懿旨入宫侍疾，直到现在才得以回府。
  期间，四爷虽然入宫过几回，但二人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这事情也就耽搁了下来。
  难道怀真忍耐不住，溜出王府和乌拉那拉兴哲私会被四爷抓了个现形？
  如果仅仅是私会，四爷何以动这么大怒？
  她越想越觉得心惊，不消一会儿，便到了书房门口，人还没见过去，就听到“啪”的一声碎响，好像是茶杯被人打碎了。
  向海棠心里一急，也不等苏培盛进去回禀，自己就急步跑了进去，手刚要掀开撒花软帘，不知是什么东西飞了出来，向海棠“呀”的一声，下意识的就要躲避，还是被那东西砸中了额头。
  四爷听到向海棠的惊呼声，顿时一愣，然后急步跑了过来：“海棠，怎么是你，你怎么样了？”
  向海棠捂着额头道：“我没事，四郎这是怎么了？”转头一看，原来砸中她的是一本书，此刻，那本书正无辜的躺在地上。
  “海棠，你怎么过来了？”四爷心疼的看着她，一边查看她的伤势，一边又瞪了一眼随后进来的苏培盛一眼，怒声斥道，“苏培盛，海棠进来你怎么也不事先回禀一声？”
  未等苏培盛回来，向海棠立刻道：“不怪苏公公，是我自己太过心急跑进来的。”说完，转头看了一眼苏培盛，“苏公公，你先到外面等着吧！”
  苏培盛如释重负，连忙退了下去。
  四爷见向海棠额头红肿了一块，又是惭愧，又是焦急，伸手帮着她轻轻揉了揉道：“一定很疼吧，我这就去让苏培盛去找太医过来。”
  “不用，不用。”向海棠一下子握住了他的手，“我没事，一点小伤而已，四郎，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四爷的神色一下变得落寞而萧索，带着一种深深的失望之色：“没什么事，团儿呢？”
  “团儿刚刚睡着了，我让奶娘先将她抱回了忘忧阁，四郎……”她还想再问他，可是他一直不回答，可见他不想说，她不愿再逼问，转口道，“我瞧你神色疲倦，是不是累了？”
  “嗯，海棠，你终于回来了……”
  说着，他突然将她打横抱起。
  向海棠的手下意识的勾向他的脖子：“四郎，你……”
  “不要说话，我只想和你静静的待一会儿。”
  “……”
  很快，向海棠就领略到什么叫静静的待一会儿。
  所谓的静静，就是四爷默不作声的用狂风骤雨袭卷了她。
  风暴之后，四爷冷静了许多，和她肩并肩斜躺在左边榻床上，一双眼直直盯着她，也不说话。
  向海棠红着如沾了如雨露般的脸：“四郎你一直盯着我作甚，莫非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四爷还是不说话，伸手捧住她的脸，又亲了一下。
  向海棠的脸一下子又滚烫起来，就像火烧了一般，伸手轻轻在他胸口捶了一下，颇有些幽怨道：“这些日子，你夜夜美人在怀，怎么还这么着……”
  后面的话，她不好意思说了。
  四爷又亲了她的脸一下，方才放开了她，开口问道：“你不高兴了吗？”
  向海棠低低的垂下眼眸，欲语还休的轻轻咬了咬唇，想了一会儿，点点头道：“是有些不高兴，听说……”
  她看着他，迷蒙含水的眼眸如泣如诉，“你一连宠了她整整七晚，四郎，你是真的喜欢上了她吗？”
  她的不高兴反而让四爷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欢喜之情，因为在意才会不高兴，他一把握住她的手，灼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脸上：“从始至终，我喜欢的，想要的也只有一个你。”
  她眨巴着眼睛，如羽睫般的睫毛随着眼睛起伏，益发衬得她的眼睛纯净如妖，她问：“真的吗？”
  他郑重的“嗯”了一声，凑上前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睫毛，刹时间就如轻薄的羽毛拂过唇间，带来一丝痒感，他忍不住又动了情。
  虽说他在云光楼待了整整七晚，其实只有乌拉那拉容馨入府的那一晚他宠幸过她，然后就没有再碰过她。
  这些日子，他日思夜想的只有海棠，并随着她离开的日子愈发蔓延，越是思念，越不能去找她。
  他有些恨自己的无能，连想要和自己心爱的女人在一起都不能够。
  可德妃是他的亲额娘，一个孝字重如泰山。
  别说他今日是雍亲王，哪怕有一天能够登上帝位，这一点也永远不会改变。
  能再次这般亲昵的感受她的气息，闻到她身上独有的馨香，触及她凝脂般的肌肤……
  他的呼吸复又渐渐沉重起来，就在这时，她忽然说道：“四郎，有件事，我想要问你。”
  “嗯？你说。”
  “怀真她……”
  四爷的脸骤然罩上了一层寒霜：“不要再提她了。”
  “可是四郎……”




第154章 逼嫁

  “海棠……”四爷认真而又严肃的盯着向海棠，声音带着一丝火气，“我已经说过了，她的事不要再提。”
  “……”
  向海棠看到他眼中的冷和肃厉，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不是她故意要扫兴，只是当初她答应怀真的事还未能做到，她必须要提。
  可是现在，她又不敢再提了，怕他在气头上又突然发火。
  她又不是没见他喜怒无定的样子。
  一时间，她不知道该说了什么，小嘴半张半合，愣愣的看着他。
  “唉——”他低低叹息一声，摸了摸她的小脸柔声道，“我不是故意要冲你发火，只是有些事，我暂时不想再提。”
  “嗯。”向海棠乖顺的点了点头，“四郎不想提，我便不再问了。”
  她半跪起来，伸手在他的太阳穴轻重适度的按揉起来：“如果你累了，倦了，就先息会吧！这些日子，你一定是累坏了。”
  四爷情不自禁的刚要闭上眼，忽然转过头，目光热切的看着她：“谢谢你，海棠。”
  向海棠疑惑道：“好好的，你谢我作甚，不过就是帮你按摩一下而已。”
  “不，谢谢你代我在姨母跟前尽孝。”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摩挲起来，“姨母一定会很喜欢你，也很喜欢团儿吧。”
  “嗯，姨母待我和团儿都特别好，对了，四郎……”她定了一下，“你这般宠爱我，是因为我生得像孝懿仁皇后吗？”
  其实，她的心结已是解开了。
  当她在承乾宫无意间看到孝懿仁皇后的一副画像时，她就什么都明白了，但不知为何，她还是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不管她像谁，她都不愿意自己只是谁的影子。
  他身子微微一震，颔首想了良久，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是也不是。”
  “此话何意？”
  “当初我救你，并对你产生好感，的确是因为你生得与皇额娘有几分相似，但后来我发现你们两个并不是那么相似，性子就更不像了，我宠你爱你……”
  他定定道，“不是因为你生得像谁，而是因为你就是你。”
  “……”
  “海棠，我是不是很窝囊，连想要护着你都不行？”
  “不，你已经将我和团儿保护的很好了，若不是你用心良苦，我如何能有机会到姨母跟前去，又如何能有机会和团儿在一起，四郎……”
  她将他的手牵至自己滚烫的心口，“我这里有你，我知道你这里也有我，这就够了。”
  他会心一笑：“海棠，听你说话，哪怕是你使小性子，跟我发脾气，我也是欢喜的。”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苏培盛一声咳嗽声：“主子爷，容福晋求见。”
  四爷脸上的笑容立刻凝结成霜，正想说叫她回去，转念一想，海棠好不容易才回来，若他这会子留下她，叫乌拉那拉容馨回去，说不定德妃又要病了。
  顿了一下，又道：“叫她在外面等一会儿吧。”
  向海棠虽然知道四爷心里是为了她好，怕她一直站在风口浪尖上，但此刻，若说心里没有一丁点的酸楚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这会子她惦记着怀真，还有生病的钱格格，便起身要下榻，这才注意到书房内已是狼藉一片，碎了一地的青瓷水注，花盏，花盆，可见四爷刚才愤怒成了什么模样。
  他越是愤怒，越是叫她担忧。
  正要下榻时，四爷忽然从后面伸手抱住了她：“海棠，又叫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倒是四郎你……”她皱着眉头又看了看满地狼藉，“也该惜护着自己的身体，且不说我，圆儿团儿还需要你这个阿玛照顾呢。”
  四爷想到陈圆和团儿，顿时心中一暖，将脸紧紧贴在她的后背，低低道：“好。”
  向海棠推了推他的手：“四郎，我要走了。”
  “嗯。”他还是没放开，“我抱你过去，莫要让这一地碎瓷伤着了。”
  “没事，我先帮你收拾一下，省得容福晋过来不小心踩到了。”
  “她算什么，又怎么及得上我的海棠。”
  说话间，也不管她的反对，起身将她打横抱起，直接将她抱了出来。
  向海棠稍稍收拾了衣衫和头发，便急步朝着书房外走去，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淡淡香风，她不由的看过去，乌拉那拉容馨也不由的看了过来。
  原以为在宫里向海棠已被搓磨的容颜憔悴，不想竟出落的比从前更加妩媚娉婷，雪肤黑发，琼鼻朱唇，虽是生过孩子的女人了，却嫩而饱满，像是开在二月初的豆蔻。
  小蛮腰纤细的盈盈一握，真是增之一分则嫌肥，减之一分则嫌瘦，还带着一种茕茕独立的弱质娇怯之美。
  她的美虽及不上自己的倾城国色，但山珍海味吃多了，偶尔也想换换口味尝尝萝卜白菜。
  这样不入流的妖精，留在王府始终是个祸害。
  又见向海棠额头红肿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所砸，她不由的上前微微施了一个礼：“这位是凌姐姐吧，你怎么受伤了？”
  向海棠回了礼道：“无事，只是一不小心撞伤了。”
  说完，便告辞而去。
  苏培盛不由的抱怨了一句：“主子爷也真是，凌福晋这才刚刚回来，也不知道怜香惜玉。”
  乌拉那拉容馨正要跨入门槛，听闻这话，脚步顿了一下：“苏公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能怎么回事，刚刚主子爷发火，砸的呗。”
  乌拉那拉容馨一听，立刻舒坦无比，同时又有几分得意。
  都说在她来之前向海棠独占恩宠，看来这恩宠也不过如此，倒是德妃娘娘多虑了，还特意宣召向海棠入宫侍疾了一段日子。
  她挺起脊背，仰起头，慢慢的朝着书房内走去。
  ……
  这边，向海棠抄近路，准备穿过琼花林先回忘忧阁去，脚步刚迈上台阶猛然从那边琼花树中冒出一个人，一下子躲闪不及，两人正好迎面撞上。
  向海棠“哎哟”一声，低头一看，却是弘时。
  弘时一见她，差点就扑进了她的怀里，可还是忍住了，只眼泪水汪汪的扯了扯她的衣袖：“凌福晋，你可终于回来了。”
  “好好的，你怎么哭了，莫不是撞疼了？”
  向海棠蹲下身来平视着他，正要拿帕子给他拭泪，他却一把握住她的手，带着哭腔道：“凌福晋，你快去求求阿玛，叫阿玛不要再将姐姐禁足好不好？”
  “大格格她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姐姐是怎么了，被阿玛带回来之后就一直哭，一直哭，还说如果阿玛非要将她关起来，她宁愿拿绳子来勒死自己。”
  “……”
  “我想去求阿玛，可是额娘不让，所以我就偷偷跑了出来，想去找阿玛求求情。”他摇了摇她的胳膊，“凌福晋，你去求求阿玛，你说的话一定比我的管用。”
  向海棠无奈的摇摇头：“我已经去找过你阿玛了，没用的。”她露出为难之色，又道，“这样吧，我先去瞧瞧大格格。”
  “可阿玛她不允许任何人进屋见姐姐啊，额娘这会子急的不得了，只能在外面劝她，凌福晋，我害怕，害怕姐姐真想不开，拿绳子勒死自己。”
  “不会的。”向海棠安慰他道，“她只是耍小孩子脾气。”
  说完，她拉着弘时就要去锦香阁，走到半道，突然听到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我当是谁，这不是凌福晋吗，怎么，就这样回来了？”
  向海棠定睛一看，是宋格格，她身旁还站着高高在上的年氏，她不欲搭理二人，宋格格已经走上前来，朝着她行了半个礼，掩嘴轻笑道，“好好的，凌福晋这额头是怎么了，莫不是在主子爷那里……”
  她拖长了尾音，却又没再往下说。
  这时，年氏冷幽幽的叹息一声，望着眼前凋零的琼花林吟道：“夫何一佳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她的声音在萧杀的秋风中悠悠荡荡，颇带着几分幽怨哀愁的伤感之意，如落花流水，飘零无依。
  吟完，向海棠恰好经过她身边，她打量了她一眼，若有深意沉吟道，“听闻妹妹颇有才情，不知能不能另写一首《长门赋》？”
  向海棠知道她是故意拿汉代陈皇后的事来激自己，其实年氏自己何尝不是嫉妒的要发疯。
  否则，依她矜傲的性子，再加上近日年羹尧势力愈盛，她也不可能跑到她面前来，特意无病呻吟这《长门赋》给她听，焉知不是她自己内心的真实写照。
  她只淡淡一笑：“论才情，妹妹不及姐姐万中之一，要写也该是姐姐写才是。”
  年氏被噎了一噎，张着嘴，还要再说什么，向海棠立刻又道，“妹妹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说完，便不再给年氏说话的机会，带着弘时就走了。
  宋格格恨恨的盯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道：“我呸，还真把自己当根蒜了，若主子爷还在乎她，怎么可能将她赶了出来，让容福晋进去了？说不定这额头上的伤就是主子爷砸的，先前她回王府时，可没见她额头上有伤。”
  年氏还处于感伤之中，咬着唇道：“至少她还有个怀曦可以依仗，即使没有了四爷的宠爱，谁还敢拿她怎样不成。”
  宋格格撇撇嘴道：“不过就是个小格格而已，又不是小阿哥，有本事她生下一位小阿哥，才是真正的依仗呢。”
  年氏只觉得这话甚为刺心，拉下脸正要喝斥她，宋格格已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岔开话题，“这大格格也真是太不像话，也不知李福晋是如何教导的，堂堂王府大格格，竟然爬狗洞溜出王府，气得主子爷要将她禁足。”
  年氏冷笑道：“大格格素日就是个轻狂的，又……”
  跟着昭月公主厮混了这些日子，益发胡作非为起来，想了想，昭月毕竟是皇上手心里的宝贝，这才远嫁，皇上对她一定思念的很，这话便没有说出口。
  她转口道，“年岁渐长，哪个少女不怀春，想当初，她不是还看上府里的一个侍卫么？”
  “也是。”宋格格谄媚的附合道，“说不定大格格溜出王府是私会情郎去的，这才惹得主子爷动了大怒，这个大格格也真是个眼皮子浅的，就好像没见过男人似的，什么香的臭的都要。”
  年氏冷冷道：“这话可是你说的，我可一个字都没说。”
  说完，便懒懒的转身离开了，留在宋格格张着嘴，站在那里喝了一肚子冷风。
  不知从哪里卷来一叶打了卷的枯叶在半空飞舞，然后安安静静落在了年氏的发上，她却连一点儿知觉都没有。
  今晚，四爷会去哪里。
  向海棠那里，还是乌拉那拉容馨那里？
  反正不会是她这里。
  阿禛啊，你待我还真是冷情狠心。
  先是有向海棠，现在又是乌拉那拉容馨，你可曾有过一刻将我放在心里过？
  正想着，忽然“嘎”的一声鸣叫，凌空略过一只乌鸦，飞远了，栖息在一颗树叶早已凋零，光秃秃的树枝上，回首用尖尖的鸟喙梳理起自己油光漆黑的羽毛。
  年氏眺目望去，未见乌鸦，只见天空悬着一轮淡薄的太阳，冷而犀利，就像已烙了不知许久，早已冷掉的煎饼。
  心头顿时又萦绕一片凄凉。
  ……
  锦香阁
  怀真发了狠似的已经闹开了，找不到绳子，她就拿头撞柱子，急得李福晋什么都顾不得了，勒令守门婆子将门打开。
  守门婆子本不敢开门，又怕怀真有个好歹，只能命人去禀报四爷，然后打开了门，李福晋痛哭着冲了进去。
  李福晋一进去就看到怀真额头上撞出了血，沿着额头流淌下来，划过眼角，竟似两道血泪，吓得李福晋凄厉一叫：“怀真，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怀真砰通跪倒在地：“额娘，女儿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这一次，求你了，求你一定定要帮帮女儿。”
  “你这个孽障，是想要逼死你额娘啊！”李福晋泪如雨下，蹲下来，一把将她抱进怀里，“那个乌拉那拉兴哲到底有什么好，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值得你闹成这样，连阿玛额娘和性命全都不要了。”
  “在额娘眼里他一无是处，可是在女儿眼里，他哪里都好。”怀真抬起头看向李福晋，哭道，“女儿不愿像昭月姑姑一样，被强逼着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兴哲哥哥真的很好……”
  “那过去你还觉得那个吴恙也很好呢。”
  “不，不一样，吴恙连兴哲哥哥的脚趾头都不如，对了！”怀真忽然想到了什么，眼里闪过一道光，手扶在李福晋的肩膀上，急切道，“嫡福晋也是乌拉那拉一族的，你去求求嫡福晋，只要她肯同意，她一定能说服阿玛的。”
  “你疯了？”李福晋不可置信的望着她，“乌拉那拉兴哲只是堂族旁支，嫡福晋岂肯为了他去得罪你阿玛，而且额娘我也以为，那个乌拉那拉兴哲根本配不上你不。”
  她一边说，一边拿帕子替她拭去脸上的血和泪，“怀真你就听额娘一句劝，忘了那个乌拉那拉兴哲吧，额娘会为你另寻一门好亲事的。”
  “……呵呵。”突然怀真笑了起来，“迟了。”
  李福晋惊愕道：“什么迟了。”
  “额娘，你知道阿玛为什么这么生气吗？”此刻，怀真反而冷静下来，用一种异样的决绝的眼光盯着李福晋，咬了咬牙道，“因为阿玛亲眼看见，我和兴哲哥哥在一起了。”
  “什……什么？”
  李福晋只觉得当头一声棒喝，霍然站起，然后连连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她无法接受的盯着怀真，伸手指着她颤着牙道：“你……你刚刚说什么？”




第155章 一家三口的温馨时光

  “我说，我已经是兴哲哥哥的人了，若阿玛和额娘不肯答应这桩婚事，女儿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你？！”
  李福晋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额娘，姐姐，凌福晋来啦！”
  这时，门外响起了弘时的声音，李福晋原还盼望着向海棠能回来劝怀真几句，再顺便缓解一下四爷和怀真的父女关系，没想到怀真已经自绝了所有的后路。
  就算向海棠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再改变什么。
  怀真不仅亲自毁了自己的幸福，还将她和四爷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她心里火急火燎，同时又觉得心灰无比，正要吩咐人将向海棠打发了，却听怀真激动道：“凌福晋回来了，我要见她，我要见她。”
  她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突然起身冲了出去，刚跑到门口，迎面就撞见了向海棠。
  向海棠骤然瞧见她脸上血迹斑斑，吓坏了：“大格格，你……你这是怎么了？”
  怀真激动的握住了她的手：“凌福晋，你可回来了，你赶紧去帮我求求阿玛，求求他答应我嫁给兴哲哥哥。”
  “不，我不能同意。”向海棠失望而痛心的望着她，“一回来我就去见过四爷了，他是不会同意的。”
  “难道阿玛真的要我死吗？”
  “你阿玛那样爱你，所以才会痛心疾首，大格格……他是一心为了你好啊！”
  “……”
  旁边的李福晋已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惶惶然的站在那里泪如雨下。
  弘时则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插不上，李福晋生怕他听到不好的话，忙拭了一把眼泪，叫了翠儿过来将弘时带走了。
  “不——”怀真以为盼来了救命稻草，不想却盼来了说客，她万分失望的一下子松开了向海棠的手，“你是不是怕得罪了我阿玛，是啊——”
  她凄楚的笑了笑，“如今阿玛身边又添了新欢，还是那样一个绝顶的美人儿，凌福晋你怎会不害怕自己失宠，又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我去得罪阿玛呢。”
  向海棠脸色一白：“难道在大格格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难道……不是吗？”
  “不是，我早就劝过大格格，那个乌拉那拉兴哲并非你的良人……”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怀真痛苦的捂住了耳朵，“如果此生不能嫁给兴哲哥哥，活着还有个什么趣儿，我宁可死了。”
  “怀真！”向海棠气得厉喝一声，“父母尚在，你怎敢轻言死，难道在你的眼里，你的性命就如此不堪，你阿玛额娘，还有弘时加在一起，全都不如一个乌拉那拉兴哲？”
  怀真从未见过向海棠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候，再加上她的话让她有一种无可辩驳之感，她顿时愣在那里，睁着一双泪眼盯着她，竟无言以对。
  “冤孽啊，冤孽……”
  这句话，触动了李福晋的心肠，她一下子没忍住又放声痛哭起来。
  她不想再让向海棠和怀真继续说下去，再说下去怀真恐怕又会提到那不堪之事，她不愿在向海棠面前连最后一丝做为母亲的尊严都没有了。
  她咬咬牙，极力将眼泪水逼回去，目含感激的看向向海棠，“凌妹妹……”
  这一声，从未有过的真心，她继续道，“谢谢你还肯来劝怀真，不过有我这个做额娘的在，就不劳烦你了，你回去吧！”
  向海棠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其实在四爷动了大怒的时候，她约摸已经猜到了，如今又见怀真闹成这样，她更加可以确定，怕是怀真已经和那个兴哲在一起了。
  女子名节比性命还要重要，倘若乌拉那拉兴哲真的爱怀真，又怎么会忍心让怀真做出这样的事，怀真虽然骄纵，但她到底是个单纯的姑娘，就像昭月一样，是个透明人。
  想要暗算怀真，简直易如反掌。
  而怀真却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这会子哪怕她将嘴说干了，她也不会再听进去一句话，而且就算她劝动了她，然后呢？
  犹疑间，一声冷喝传来：“让她闹！”
  向海棠和李福晋双双一震，转头去看，就看到四爷不知何时已经过来了，脸色铁青的站在那里。
  怀真心里虽然有些后悔，不该就这样草草将自己交给了乌拉那拉兴哲，到底她是王府大格格，做出这样的事她也觉得很自责很丢脸。
  可是当时她喝了一点酒就乱了方寸，大错铸成，事已至此，除了逼阿玛答应让她嫁给兴哲哥哥，她已别无选择。
  虽然后悔，心虚，自责，此刻却只抱了一个念头，一鼓作气，她干脆拿出一种决绝的语气顶道：“阿玛，我不是在闹，我是认真的，如果不能嫁给兴哲哥哥，那女儿只有死路一条了。”
  李福晋急着阻止道：“怀真……”
  四爷已经大步走了进来，先是盯了李福晋一眼，又看向向海棠：“你们两个先退下！”
  李福晋生怕四爷真逼死了怀真，哪里敢走：“四爷……”
  四爷声音骤然凛冽：“退下！”
  李福晋嗫嚅着嘴唇，到底不敢再违抗四爷，哭着退了下去。
  向海棠也无奈的一并退下，四爷失望透顶，近乎沉痛的看向怀真：“从小到大，是我将你宠坏了，宠的你不顾父母兄弟，不知礼仪廉耻，你若真的一心想死，大可以一头撞死，又何必闹的人尽皆知？”
  怀真一愣，怔怔的盯着他：“阿玛是真的想让我死么？”
  四爷冷声道：“你死了，我再杀了乌拉那拉兴哲，也就干净了。”
  “不要——”怀真砰通跪倒在地，“阿玛，我和兴哲哥哥是真心相爱的，求您成全我吧，从小到大，女儿从未求过你什么，只是这一件，你答应女儿好不好？”
  四爷震怒之余，流下了灰心的泪水，毕竟这些年，他是真的疼爱怀真，他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怀真，你真的已经想好了，你非要嫁给那个乌拉那拉兴哲不可？”
  “对，女儿已经没有退路啦，要么死，要么嫁给兴哲哥哥。”
  “也罢，我便随了你的心意，只是……”他神色黯然的看着她，“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种下什么样的因，就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哪怕这果子再苦，再难以咽下，以后你也只能独自吞下。”
  “女儿知道，路是女儿自己选的，女儿绝不会后悔。”
  ……
  到了晚上，几乎人人都在观望四爷是去忘忧阁，还是云光楼，就连乌拉那拉容馨自己也是不确定的。
  毕竟，忘忧阁除了向海棠，还有怀曦。
  她心中存了一份较量的心思，自然有些患得患失的。
  向海棠却一派平静，白天向氏带着陈圆来瞧过她和团儿，吃过晚饭方才离开，这会子向海棠正在屋里摇波浪鼓逗弄怀曦：“团儿，这可是你圆儿舅舅送给你的拨浪鼓哦，喜不喜欢？”
  怀曦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只看了拨浪鼓一眼，便没什么兴趣了，似乎在说：人家已经长大了，这拨浪鼓好幼稚，还不如姨奶奶给我做的布娃娃呢。
  她低下头，小手够到桌上，想拿布娃娃。
  向海棠嘴角微微一抽，身子微微向前倾去，笑道：“看来女娃娃和男娃娃就是不一样，听你姑奶奶说，你圆儿舅舅小时候很喜欢玩拨浪鼓，不喜欢玩布娃娃。”
  怀曦已够到了布娃娃，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向海棠的话，兴奋的摇着手里的布娃娃手舞足蹈，布娃娃里面还缝了铃铛之类的发声物，和她咯咯咯的笑声混在一起，听上去就令人心生愉悦。
  就在这时，小粟子兴奋的扶着帽子跑进来回禀：“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进屋时，润云拦住了他：“什么找到了？”
  “环儿，是环儿。”
  “什么？”润云大喜，“你说环儿找到了？”
  “嗯。”小粟子兴奋正的要掀开帘子进去禀报，听到声音的向海棠已经激动的抱着怀曦出来了，“小粟子，你说的可是真的，环儿她在哪里？”
  小粟子一脸兴奋：“环儿人还在桐城，不过她很快就会回来了。”
  “她怎么会在桐城，这些日子，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
  小粟子答道：“环儿被人推下淮河时，头撞到了石头上，被桐城一户农家所救，只是环儿失去了记忆，这才滞留在了桐城，陆子卫找到她时，她连人都不认识。”
  “是子卫哥哥找到的她，那她现在能认识人了吗？”
  “记忆恢复了一些，顾大哥已经派人赶过去了，不日就会将她接回来。”
  “阿弥陀佛。”向海棠长舒了一口气，“人找到了就好。”
  润云抚抚胸口，也长舒了一口气，就在此时，端砚眉含喜色的来禀报说四爷来了。
  润云心里正嘀咕着，今儿晚上四爷会不会来，没想到这就来了，她自是为向海棠欢喜。
  正要接过怀曦，好让向海棠和四爷说说体已话，向海棠却摆摆手道：“这些日子，团儿都未能见到她阿玛，心里一定想念。”
  “是谁在想念我啊？”
  话音刚落，就听到了四爷好似含着笑的声音。
  虽然四爷心情不好，不过一入忘忧阁，好像真的忘了几许忧愁。
  怀曦老远的瞧见四爷走来，高兴的小脚直蹬，小手直摇，然后热情的朝着四爷张开了小手。
  四爷瞧见怀曦迫不及待想要他抱的可爱模样，心里的忧闷，痛苦，懊恼，愤怒……几乎在瞬间一扫而空。
  他加快脚步走过来，接过怀曦，抱着她亲了一口：“原来是小团儿想阿玛了。”
  怀曦咧着小嘴冲着他笑，露出四颗小牙齿，然后抱住四爷，在他的脸上亲热的啃了两口，弄了四爷一脸的口水，四爷却稀罕的不行。
  向海棠拿了帕子要帮他拭口水，他却笑道：“我家团儿的口水可以美容养颜，你帮我抹匀些就行。”
  向海棠抽了一下嘴角，瞧四爷如今疼爱团儿的模样，就可以想像出当初他疼怀真的模样。
  只是怀真她。
  唉——
  她心中惋惜一叹。
  她不能改变昭月的命运，难道也不能改变怀真的命运么？
  那十三爷呢，四爷呢？
  为什么有些事变了，有些事却无法改变。
  她只是一介凡人，除了重生，与旁人并无不同，或许有许多事，本就非人力所能为吧。
  想着，已随四爷进了屋。
  向海棠一回府，四爷就过来了，可见不像传闻所说，向海棠已成了昨日黄花，她依旧还是四爷心坎上的人，院子里人人喜气洋洋，倒是冷嬷嬷一派淡定。
  她早就劝过四爷，若真爱海棠丫头，就不应该将她置于风口浪尖之上。
  看他如今对乌拉那拉容馨的盛宠，不知惹红了府里多少人的眼睛，一旦有朝一日容馨倒下，若没有一定的手段和能耐，就会引来群人报复性的践踏。
  听李姐姐说，就连素来宽仁大肚的嫡福晋心里也是不安的。
  毕竟海棠丫头的身份和乌拉那拉容馨不可同日而语。
  海棠丫头没有娘家可以依仗，就算后来四爷给她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凌柱大人的官职也不高。
  而乌拉那拉容馨却是嫡福晋的亲堂妹，乌拉那拉家嫡出的女儿，还是德妃娘娘看中的人，若再得主子爷的盛宠，换谁能不担心她会取而代之，成为王府新的女主人。
  更何况弘晖大阿哥早夭，嫡福晋身子不好，很难再生养，一旦乌拉那拉容馨诞下一位小阿哥，嫡福晋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还有年氏，虽娘家势力如日天，但她生不出孩子也是白搭。
  还是海棠丫头有福气，儿女双全。
  只是圆儿小少爷暂时还不能认回来，不过这会子没认回来也好，省得有人想要下手谋害。
  听说万岁爷很喜欢这位小皇孙，如果能接到宫里，交由万岁爷亲自抚养，也可保圆儿无虞了，只是这样，主子爷和福晋，尤其是福晋想要见到圆儿就难了。
  这世上的事，总是难两全。
  眼愁着要到怀曦吃奶的时间了，她少不得要进去打扰一家三口的温馨时光，进去时，怀曦已经开始想要闹腾着要吃奶了。
  冷嬷嬷带着怀曦离开之后，四爷疲倦的倒在榻上，阖上眼皮拍了拍旁边，示意向海棠一起躺下。
  向海棠想着白天在书房时，他的疯狂，又想到以往他的不知疲倦，自觉承受不住再一次，便笑道：“泡脚能解乏，我这就叫润云打盆水来，给四郎你泡泡脚。”
  四爷慢慢的掀开眼皮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也好，不过要你亲自帮我泡。”
  “好，就随了你的意。”
  只要不闹她，这会子叫她做什么都行。
  很快，润云就打了水送进来，向海棠替四爷脱出了鞋袜，将他的脚放进泡了药包，热气腾腾的水里，小手一轻一重的细细按摩着。
  四爷坐在那里垂首望着她，因为今年冷的特别早，屋里已烧了地龙，甚是温暖，向海棠穿得十分单薄。
  一袭藕荷色半旧小袄，恰到好处的将她的身材包裹的玲珑有致，从他的角度望去，美不胜收。
  向海棠感受到上方传来一道灼热的视线，不由抬头望向他：“四郎，你在看什么呢？”
  “咳……咳咳……”四爷用咳嗽来掩饰自己的心潮澎湃，“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水有些凉了。”
  “哦。”
  向海棠应了一声，起身去拿了沙吊子，又重新加了热水，放下沙吊子，正要再替他按摩解乏，忽然身子一个踉跄，人已经被他拉得跌入怀里。
  不知过了许久之后，向海棠用一双哀怨的眼神瞅着他，仿佛在问：你一连宠了乌拉那拉容馨七天都是假的吗，还是你待乌拉那拉容馨也是这般？




第156章 她就这样怀孕了？

  原来爱上一个人，真的会让人变得不可理喻，变得小心眼。
  明明知道他身边有这么多女人，那些女人如她这般期待着四爷独一无二的宠爱，却还是自私自利的想要独占他，想要他成为独属于自己的夫君。
  就好像自己独属于四爷一样。
  四爷瞧见她幽怨的小眼神，只觉得有些好笑：“怎么，又想起什么来了，这样瞪着我瞧？”
  向海棠扁扁嘴，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你在她面前也是这般么？”
  “她，哪个？”
  “你还装。”向海棠不满的白了他一眼，然后用脚轻轻踢了他一下，“自然是那位天仙般的美人儿。”
  他嘻嘻一笑，将她搂入怀中：“原来我的海棠竟是个小醋缸。”
  “什么小醋缸。”向海棠伸手在他的胸膛口捶了一把，“我只是……”
  四爷抢断她的话道：“你只是吃了满缸子醋。”
  “谁吃醋了。”
  “瞧你，还不承认，罢了，我可不会跟你这个小女人计较。”说着，他挪动了一下身体，将头枕到了她的腿上，目光迷蒙的看着她，老实交待道，“其实也就一晚，另晚六晚我都是在她那里办一些无关紧要的公务。”
  向海棠听了，心里明明甜丝丝的，嘴上却道：“你跟我说这个作甚，与我有什么相干。”
  “果真与你无干？”
  “果真。”
  “那好——”四爷故意拉长了音调道，“以后我就像宠你那般宠她。”
  “你敢！”向海棠立刻捂住了他的嘴，连带着鼻子也捂住了。
  四爷笑道：“你想谋杀亲夫啊！”
  向海棠立刻红着脸，收回了手，四爷又捉过她的袖子来嗅了嗅，只觉得醉魂酥骨，不由的笑问道：“你薰了什么香？不似梅香，也不似海棠香。”
  向海棠笑道：“自打怀了团儿之后，再不敢薰什么香，可能是团儿身上的奶香味吧，又或者是柜子里头带来的香气。”
  “不是。”四爷又嗅了嗅，笑道，“可能是醋的香味。”
  说完，便安然的闭上了眼睛。
  向海棠听他又打趣她，本来还想说什么，见他闭上眼，便心疼的伸出小手替他按了按太阳穴，四爷闭着眼道：“海棠，明儿就把圆儿接过来吧。”
  向海棠手一顿：“啊？”
  “邬先生已经回来有几天了，你总不想耽误圆儿的学业吧。”
  “可是……”
  “昨儿我去了陈府一趟，你姑父虽然没好意思提，不过瞧他的意思，我是知道的，他心里其实很盼望圆儿能跟着邬先生读书。”
  “可我姑父并不知道圆儿其实是你的孩子，你这么做就是埋了一个坑给他跳。”
  四爷一下子睁开了双眼：“怎么是埋坑呢，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向海棠开口正要说话，忽然瑶华阁的金婵急色匆匆的跑来，说年氏突然晕倒了。
  其实，年氏也没什么事，她这样做只是想验证一件事，那就是向海棠和乌拉那拉容馨到底谁更得宠，因为四爷在云光楼时，她借病命人去请四爷却是请不来的。
  她自知这样的行径未免可笑，也可悲，但她就是想知道，四爷对乌拉那拉容馨的宠爱是不是独一无二，远远盛过向海棠的。
  说到底，当初四爷再宠向海棠，她打心眼里也是瞧不上向海棠的，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容貌不输于向海棠，更因为向海棠只是个低贱的民人身份。
  哪怕四爷给她按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假身份，钮钴禄凌柱在她眼里也不算什么。
  而乌拉那拉容馨完全不一样，且不说她的身份，单是她的容貌就将她打击的开始怀疑人生。
  她怀着复杂的心思等待着结果，结果四爷很快就过来了，她竟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悲伤了。
  悲喜参半时，一直找不到机会在四爷面前表现的金婵又开始作妖了，本来她知道这些日子年氏心情不好，也不敢作妖，但机会实在难得，她又舍不得浪费。
  迟疑间，豌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屋里地龙烧的好热。”说完，又瞧了金婵一眼，“姐姐你还穿着这么厚的袄子，不嫌热吗？”
  豌豆也不明白，为什么金婵明明几次三番勾引四爷，年福晋却能容她至今，后来听宝言无意间提起方知，这当中还有一段缘故。
  当年金婵的大哥跟着年大将军南征北战，出生入死，曾经将重伤的年大将军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
  那时还是大雪天，他将自己身上的棉袍子脱下来给了年大将军，自己却受了冻，再加上身上有伤，回来后，便一病不起，英年早逝了。
  冲着这份恩情，只要金婵不是做的太过，年福晋总会好好待她，再给她寻个好人家嫁了。
  偏生金婵眼高于顶，说到这里，宝言便叹息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她的话让金婵机灵一动，脂粉不敢施，薰香不敢用，漂亮的衣服也不敢穿，难道穿少些还落了刻意么？
  而且豌豆和宝言两个都穿得比她单薄，宝言还病了，否则，她轮不到她去四爷跟前奉茶。
  于是奉茶进去之前，她特意换了一身单薄的青色缎子小夹袄，腰间系着一条葱绿汗巾，底下笼着杏黄百褶石榴裙，益发衬得她削肩细腰，妩媚风流。
  笑眯眯的进去时，先微微掸了一眼年氏的脸色，年氏正和四爷说着什么，没有注意到她。
  她也不敢真的明目张胆的勾引，只尽量将声音放到最柔媚最恭顺处：“主子爷，这是主子特意为您准备的普洱茶，主子爷尝尝好不好？”
  说话时，年氏这才看了她一眼，心里顿时冒出一股无名怒火，只是不能当着四爷的面发作。
  她都饶了这贱蹄子多少回了，她却丝毫不知收敛，还一次一次变本加厉，如今竟敢打扮成这副狐狸精的样子公然勾引四爷，还是在四爷好不容易来瞧她一回的时候，这不分明有意要和她争宠吗？
  四爷也抬头看了金婵一眼，也没注意到她换了打扮，又转头笑对着年氏道：“忆君准备的东西自然很好。”
  还没来得及品茶，忽然屋外竟平地一声轰雷，四爷转头望向窗外看了看，喃喃道：“好好的，怎么打雷了？”
  年氏虚弱叹道：“这天气就像小孩儿的脸，说变就变，不过也是奇了，又不是夏日，怎好好的打雷了。”
  正要顺嘴再说让四爷留下来的话，却听四爷低眉沉吟：“容馨她最害怕打雷了。”
  年氏脸色顿时一变，忍不住质问道：“阿禛，你人在我这里，心却飞到了乌拉那拉容馨那里，你这样对我，公平么？”
  四爷抬眸看向她，理所当然道：“你又不害怕打雷，这与公不公平有什么关系？”
  “阿禛，你——”
  “好了，忆君，我那里还有政事要忙，不能留下来陪你了。”他茶都没喝一口，直接又放回到了桌子上，“你好好息着养病，我得了空再来瞧你。”
  说完，便撩了袍子起身离开了。
  “阿……”年氏想唤他回头，想想又觉得无味，万念俱灰的从榻上下来，趿了鞋子走到屋门口，依在门框上望着黑漆漆的夜发呆。
  眼泪，不争气的一滴一滴往下流着，沿着下巴落到胭脂色衣衫上，洇成一个一个暗色的痕迹。
  金婵见她如此，拿了一件披风，抖抖豁豁走了过来：“主子……”
  年氏正憋了满腔哀怨，一肚子火气，听到她的声音更是怒上加怒，转头双眸阴森盯着她，盯得她打了一个寒噤：“主……主子，你这是怎么了？”
  年氏怒极反笑：“金婵，你当本福晋是瞎子么？”
  金婵拿着披风的手顿在那里，颤着牙道：“主子这是何意？”
  年氏哪里还有耐心再和她论理，骤然发狠道：“来人啦！给本福晋将这贱婢拖下去仗责三十大板！”
  金婵惊慌失措道：“主子为何要无缘无故的责罚奴婢？”
  “哼！若你连这个也不能明白，当真该死！”她用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语气重新喝令道，“给本福晋拖下去活活打死！”
  金婵吓得面如金纸，顶梁骨走了真魂，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奴婢知错了，还求主子饶命，求主子看在奴婢大哥的份上，就饶了奴婢一命吧！”
  年氏听她提起大哥，心里一时间有些犹疑，恰此时，宝言听闻年氏动了大怒，顾不得病体，挣扎着前来跪倒在地，为金婵求情，豌豆见状，也只得一起跪下求情。
  年氏想到年羹尧，到底没能狠得下心肠，只打了金婵三十大板，然后将她关进了柴房。
  金婵本就依着自己是年氏的陪嫁，狗仗人势，嚣张跋扈，不知惹了多少人的恨。
  从前年氏冷落她时，她毕竟还是大丫头，没有人敢动她，如今见她竟挨了这么重的板子，还被关进了柴房，那些恨她恨的牙痒痒的人在观望了两天，金婵又直接被贬为打杂丫头之后开始明里暗里的搓磨她。
  虽有宝言和豌豆好心送药过去，她身上的伤还是反反复复，难以愈合，最后竟形成难看的疤痕，当她求着豌豆拿了镜子过来，看到背后的伤疤时，所有争荣夸耀的心在那一刻已经全灰了。
  就凭她这副破败难看的身子，不要说四爷了，恐怕连府里的小厮都会觉得恶心。
  年忆君她可真狠哪！
  她哥哥用性命换来了年大将军的性命，照理年大将军和年忆君该将她当成恩人才是，而她却还是个丫头。
  若没有哥哥，便没有年大将军的今天，更没有年忆君的今天。
  年忆君不报恩也就罢了，反而恩将仇报，毁了她。
  这口气叫她如何咽得下。
  ……
  转眼已是冬日，天气就更寒冷了，接连几日大雪绵绵。
  七天后，天终于放晴，皇上下了赐婚圣旨，封怀真为多罗格格，并在年前挑了一个黄道吉日，为怀真和乌拉那拉兴哲完婚。
  怀真拼了一切，得以嫁给意中人，自是满心期待。
  李福晋虽然嫌弃女儿下嫁，但她也没有法子，只得顺其自然，而且乌拉那拉兴哲来过王府几次，是个模样十分英俊，性情也礼貌周到的青年才俊。
  李福晋见了他，竟有种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的感觉。
  向海棠也见过乌拉那拉兴哲一次，若不是知道前世怀真与他不睦，今生他又让怀真先失了名节，迫使四爷答应成全他和怀真，她也一定会以为怀真找到了良人。
  这天，又下了大雪，弘时和陈圆下了学直接回了忘忧阁和怀曦玩，过了一会儿，怀真也过来了。
  正好怀曦犯了困睡下了，三个人干脆围坐在一处解九连环玩，向海棠则盘着两腿靠着茜纱窗下做针线活，手里的鱼戏莲叶绣到一半，润云就提着食盒笑眯眯的走了进来。
  “姑太太派人送了一些点心过来。”
  弘时立刻丢开了九连环，迫不及待的跑过去揭开了食盒的盖子往里一瞧，上面一层是烙的金黄的酥油烧饼。
  他正好饿了，伸手就拿了一个，刚要放到嘴里，想到大家都没吃，他嘻嘻一笑，将酥油烧饼叼在嘴里，然后将碟子端了过去，拿了一个给向海棠，一个给陈圆，最后一个递给怀真时，怀真闻到油味，突然犯了恶心，忍不住捂住嘴就跑了。
  向海棠见状，脸色顿时一变，立刻会意润云跟过去瞧瞧。
  不过一会儿，怀真就回来了，脸色不大好的样子，向海棠又让润云和端砚提了食盒，将弘时和陈圆带到东次间去玩，方问道：“大格格，你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怀真蹙眉道，“这些日子总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闻到油味还想吐。”
  向海棠又问道：“那你的小日子什么时候来的？”
  怀真想了一下道：“好像有一个多月没来了。”
  “你不会……”
  “不会什么？”
  “……有了吧？”
  怀真一脸懵懂：“有什么？”忽然，她回转过来，脸一下子就红了，“这……可能吗？”
  其实，这种事她也不是很懂，那天的事因为饮了酒，她迷迷瞪瞪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只恍惚记得兴哲哥哥亲吻了她，过了没多久，阿玛就闯进来了，吓得她酒醒了一大半。
  阿玛气得要杀了兴哲哥哥，当时，她哭着求阿玛，说如果他要杀了兴哲哥哥，就先杀了她，然后阿玛就愤怒的踹了兴哲一脚，将自己带回家了。
  难道就是那时兴哲哥哥将小孩子放进她的嘴巴里，小孩子又从嘴巴咽到了肚子里？
  她就这样怀孕了？
  还有一件事，她十分好奇，小孩子到底是从哪里生出来的。
  小时候，她问过额娘，额娘告诉她说，小孩子是从胳肢窝里生出来的，可是上一次凌福晋肚子痛，有小产的迹象时，明明是下身流了血。
  她就想，额娘一定是骗她的，小孩子一定是拉屎拉出来的。
  想想，又觉得有些恶心，不过看到小团儿那么可爱，再恶心也不恶心了。
  正想着，又听向海棠道：“要不等曾娘子过来时，我让她帮你瞧瞧。”
  怀真嘟起嘴道：“不要，反正我就要嫁给兴哲哥哥了，如果这会子真能怀了他的孩子正好，如果不是，等嫁过去之后总会有孩子的。”
  说着，她脸上更红了，“凌福晋你说，等我生下孩子，会不会像团儿这么漂亮可爱？”
  向海棠自知木已成舟，她无力改变，而且前世怀真的病后来究竟有没有好，她也不知道，因为她死了，而那会子怀真已经卧床不起，说不定病以后会好了呢。
  她勉强笑了笑道：“如果是个女孩儿一定像团儿这么可爱，如果是个男孩儿……”
  怀真立刻道：“一定像圆儿那么聪明又可爱。”
  望着怀真不知忧愁，天真烂漫的笑容，向海棠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望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凌福晋，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第157章 怀真出嫁

  “嗯，你问。”
  怀真有些难以启齿：“就是……那……那个……”
  向海棠一脸疑惑：“哪个？”
  怀真深吸一口气，又咽了一下口水，涨红着面皮将脸凑过去了些，小声问道：“小孩子到底是从哪里生出来的，真是出恭出来的？”
  “……呃。”
  她真没料到，怀真都已经和乌拉那拉兴哲在一起了，却连这个也不知道，一时间愣在那里，竟不知如何回答。
  怀真拍了一下桌上的案几道：“我就知道，我猜对了，哼！额娘还骗我说小孩子是从胳肢窝里生出来的，我怎么可能这么笨，会被她的话骗了。”
  向海棠无奈的摇摇头道：“你额娘说的不对，你说的也不对，小孩子是从……”
  她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不过到底是生过两个孩子的人，对于这方面的事总比一个姑娘家放得开些。
  于是，她又斟酌了一下说辞，给怀真上了一堂课，听得怀真面红耳赤，同时开始怀疑起来。
  如果真如凌福晋所说，那她应该是没有真和兴哲哥哥在一起，虽然当时的事她不大记得了，但事后她却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而且小娃娃也不是从嘴里塞进去的，更不是拉屎拉出来的，而是……
  想到这里，她的脸益发火烧火燎起来。
  看来，她根本没有怀孕，只是这些日子失于调养，肠胃不好而已。
  正想告诉向海棠自己当时和兴哲在一起的情况，转念一想，向海棠和她阿玛一样，是极力反对她嫁给兴哲哥哥的。
  万一让她知道自己恐怕根本没有和兴哲哥哥在一起，她会不会跑去告诉阿玛？
  如果她跑去告诉阿玛，阿玛肯定会反悔，那她所有的努力不就全都打了水漂？
  这当中，她虽然后悔过自己不该不顾名节，失了体统，做下这等不知廉耻之事害阿玛丢尽了脸面，但后悔也只是那么一瞬间。
  更何况，阿玛最终还是成全了她，她怎能蚩蚩蠢蠢，将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胜利毁于一旦。
  向海棠见她在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扬了一下：“怀真，你在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她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冲着她笑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否则，我还真是……一知半解呢。”
  其实，她到现在才发现，自己之前连一知半解都没有。
  “这些事原该你是出嫁前由你额娘告诉你的，既然你问了，我也就顺便解答了，对了……”她狐疑的看了她一眼，“你和乌拉那拉兴哲真在一起了吗？”
  “这个当然。”怀真生怕被她瞧出什么端倪，以至于闹了半天连名节也不顾了，最后还是功亏一篑，干脆将胸脯一挺，有些心虚道，“若没有在一起，我阿玛何至于气成那样，说起来……”
  她惭愧的低下了头，“全都是我的错，可是我又害怕自己像昭月姑姑那样被逼着嫁给自己不爱的人。”
  她眼睛突然红了，“凌福晋你是知道我皇爷爷有多么疼爱昭月姑姑的，我一直认定皇爷爷必定会为昭月姑姑选一个令她心仪的额附，谁知道她也摆脱不了和前几位公主姑姑相同的命运，昭月姑姑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我呢？”
  说着，眼泪掉了下来，哽咽道，“所以我一时糊涂，乱了方寸。”
  提起昭月，向海棠心里实在不是个滋味，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先替她拭了一把泪，幽幽叹道：“也不知月牙儿如今怎么样了？”
  怀真托起了腮帮子，露出思念忧虑之色：“但愿那个可汗会对昭月姑姑好，否则，有一天让我见到他，一定饶不了他！”
  向海棠知道她也不过是说的气话而已，不过她在宫里听说准噶尔可汗果然就是那个穆扎勒，他这般处心积虑，迫使月牙儿嫁给了他，一定会对她很好的吧。
  正想着，小粟子进来禀报说，狗儿求见，向海棠立刻让他将狗儿带了进来。
  狗儿进来时，身后还跟着一位年约七八岁的女童，虽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却生得眉清目秀，透着三分可怜七分灵气，只是太过瘦弱单薄了一些。
  怀真瞧了瞧这女童，问道：“狗儿，你好好的带这么一个女娃娃来作甚，她是何人？”
  狗儿笑道：“回大格格，这个女娃娃是奴才无意间碰巧救下的，奴才见她可怜，又无处可去，想着不如送到凌福晋跟前，让凌福晋调教调教。”
  不等他说完，怀真扑哧一声笑道：“我看旁的是假，你是想将你的人在凌福晋身边安插的满满当当吧？狗儿，我帮你算一算。”
  她以一种玩笑的口吻掰起了手指头，“你看，郑环儿和小粟子是你弄过来的人吧，冷嬷嬷也三天两头夸你，还有润云和端砚都说你人好，又机灵，你是不是想在凌福晋身边来一出十面埋伏？”
  这话若换作别人来说，难免会给他扣上居心叵测，在凌福晋跟前埋下眼线的帽子，但怀真和向海棠的性子他还是了解几分的。
  他倒不担心向海棠会因此生了提防之心，他只是担心就凭大格格这毫无心机，嘴上又没把门的性子，一旦入了乌拉那拉府可怎么办？
  主子爷自所以不肯答应她和乌拉那拉兴哲的婚事，除了因为乌拉那拉兴哲家中落魄，更因为他家中有不省事的额娘和嫂子，平日里就斗的跟乌眼鸡似的。
  乌拉那拉兴哲虽相貌英俊，又颇有些才干，但为人愚孝，大格格嫁过去之后岂能不吃苦，若再掺杂上内宅事务，她也不是那帮老油条的对手。
  大格格唯一胜在是雍亲王府的大格格，身份贵重，不是乌拉那拉兴哲那等人家能得罪起的。
  但嫁到别人府上，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
  且不说小夫妻二人之间的事做为长辈的不好过多干预，就说她那个不省事的婆母，孝字一字压头顶，连主子爷尚且不能拿偏心偏到了嗓子眼的德妃怎么办，更何况是大格格。
  到时就算主子爷再想护着女儿，恐怕也有诸多不便之处。
  所以，之前不管大格格如何闹如何求，主子爷都咬死不肯答应。
  结果大格格干脆将事情做绝了，逼得主子爷最后不得不松了口。
  唉——
  女人家就是容易感情用事。
  他心中一声叹息，脸上却作出笑容来：“大格格这话可折煞奴才了，奴才只是可怜这孩子，想给她找个好的去处而已，凌福晋素来待下人宽厚仁慈，奴才想着让这孩子跟着凌福晋也少受点罪不是？”
  怀真又上下将女童打量了两眼：“我瞧这孩子不错，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女童立刻往前两步，跪下回禀道：“回大格格的话，奴婢姓周，叫前儿，今年已经七岁了。”
  怀真笑道：“不仅模样儿伶俐，这小嘴也巴巴的会说。”她看向向海棠道，“凌福晋，我瞧上这个丫头了，不如你送给我吧？”
  向海棠笑道：“若真能得你的喜欢，也算是前儿的福气了。”
  “可惜啊——”怀真眼里露出不知是向往，欢喜，还是黯然的神色，“再不多久我就要嫁给兴哲哥哥了。”
  “……”
  “她家不比咱们家，有紫枫紫铃她们四个大丫头陪着已是足够了，若再添上这么一个小不点，我一时还真不知道安排她做什么事好，凌福晋你就先帮我调教调教，到时我再捡个现成的好丫头。”
  “你呀——”向海棠看向她，玩笑道，“倒是学会未雨绸缪了。”
  怀真吐吐舌头道：“那这丫头我就定好啦，到时你可不许耍赖哦。”
  狗儿看了一眼周前儿，笑着插嘴道：“没想到前儿你一来就成了个香饽饽。”
  前儿抿着小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冲着向海棠和怀真磕头谢恩。
  向海棠便叫来了润云将前儿带下去了，前儿退下之后，怀真也告辞了，向海棠这才问狗儿道：“这可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小姑娘？”
  “是。”
  “那她祖母呢？”
  狗儿叹息道：“半个月前，已经去世了。”
  “去世了？”
  “嗯，这些日子奴才一直瞒着婆婆她儿子周全被宰白鸭的事，就是怕她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受不住，谁知她日夜思念儿子，苦寻不得，病情愈发严重，露出了下世的光景，所以奴才不得不告诉了她周全的下落。”
  “……”
  “婆婆说，这下她们母子终于可以到地下团圆了，只可怜从此孙女孤苦一人，无依无靠，临死前将孙女重托给了奴才，奴才这才不得不麻烦到了福晋跟前。”
  “你太客气了，这算得什么麻烦，不过是添双碗筷的事，而且我还要感谢你呢，若不是你，我未必会留下环儿，若没有环儿，在卧龙庄前往海明寻找四爷的路上，我已经被人暗害了，还有小粟子也是个办事得力的。”
  她顿了一下，“对了，那甘小蝶还是没有消息吗？”
  狗儿摇摇头道：“这个甘小蝶实在是个诡计多端的，就像上次那样，这回也是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任凭奴才和洪爷的人怎么找都找不到。”
  向海棠垂首沉默了一会儿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或许她还没有离开池州，又或许她又来了京城，还请狗儿你慢慢查找才是，此女不找到，还不知道又要如何兴风作浪。”
  “这个奴才知道，还请福晋放心才是。”
  话音刚落，就有陈府丫头兴冲冲的跑过来禀报说，昨儿晚上陈夫人顺利产下一对龙凤胎。
  向海棠听了也是喜不自胜，连忙收拾了一下，飞也似的带着陈圆去了陈府。
  整个陈府喜气盈门，老太太看着一对龙凤胎，喜的眉花眼笑，怎么看都看不过来，就连参加选秀自愿被撂了牌子回来之后，陷入低迷的陈金妍也露出了难得的喜色。
  见陈圆去了，老太太生怕陈圆担心有了弟弟妹妹之后自己会失宠，一见陈圆就心肝儿肉的将他搂进怀里抱了抱，又带着他去见了弟弟妹妹。
  陈圆见到两个喜人的小家伙，自然喜欢的不得了，忍不住摸了摸弟弟妹妹滑嫩的小脸蛋，然后拍拍胸脯说，以后一定会罩着弟弟妹妹。
  大家听了他的话，都忍不住开怀而笑。
  转眼，就到了怀真出嫁的这一天。
  早起下了一场雪，所幸不到半个时辰就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压的很低很低，笼着大地，无端的让觉着有些窒息，抬头望，天上的乌云仿佛随时都能掉下来。
  虽然天气不好，但也阻挡不了怀真一颗紧张而欢喜的心。
  今天，她嫁给了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人，就这一点，她比许多姑娘家都幸运多了。
  整座雍亲王府结满喜绸，寒风卷起喜绸，发出霍霍声响。
  李福晋虽然越瞧女婿越顺眼，却还是哭红了双眼，而四爷就算对这个女婿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满意，今天是女儿的大喜日子，他也只能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即使笑着，脸色也是严肃的。
  他本就是冷峻的性子，倒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不高兴，十三爷却一眼就瞧了出来，劝了他好些话，四爷的心情方才略微好些，但到底心中还是不快的。
  “姐姐，你嫁了人之后还能天天住在家里吗？”
  虽然这个姐姐时常训斥他，还跟他抢好东西，但真正要分别时，弘时心里还是舍不得的，他素来爱吃，今日看着满眼美食，却什么都吃不下。
  旁边笑弯了眼睛的喜娘道：“新娘子嫁到夫家，自然是要住在夫家的，哪能天天住在家里呢？”
  她这样一说，李福晋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弘时立刻道：“那就要姐夫一起住在王府啊。”
  喜娘笑着叹道：“真真是小孩子家的话。”
  李福晋眼泪流的更凶了。
  怀真已经打扮的妥妥当当，一身明媚鲜艳的喜服红得绚丽夺目，她伸出染了丹寇的手指扯了扯李福晋的衣服，撒娇道：“额娘，你好好的又哭了作甚，再哭女儿也想哭了，若哭花了妆还得麻烦凌福晋再帮女儿画一遍。”
  说着，也红了眼眶，起身为李福晋拭了眼泪。
  李福晋强忍住泪水，叮嘱她道：“以后到了夫家，还需得……”
  怀真一把握住她的手撒娇着打断道：“女儿都知道了，额娘你都念了有八百遍了。”
  说着，她看向向海棠，又握过她的手，将她的手和李福晋的手交叠在一起，语重心长道，“额娘，凌福晋，我就要走了，以后哪怕你们两个不能亲如姐妹，也至少不要像旁人一样斗的跟乌眼鸡似的，还望额娘和凌福晋各自安好，各自郑重。”
  李福晋心中酸涩难言，向海棠心情也很复杂，不过二人都默默点了点头。
  很快，吉时就到了。
  盖上红盖头，红绸的那一段牵着的是怀真想要一生一世相濡以沫的男人。
  临上轿前，忽然起了一阵狂风，吹落了怀真头上的红盖头，喜娘赶紧捡起，讲了一些吉祥话遮掩了过去。
  落下红盖头的那一瞬间，向海棠看到怀真含羞带喜的脸，突然发现，她竟生的如此美丽。
  洞房夜里，风卷大地，大雪纷扬，屋内却温暖如春，处处透着喜色。
  大红喜烛发出哔啵一声细响，身旁喜娘两手一拍：“烛心爆，喜事到，这多应景儿。”
  怀真紧攥着手中的红苹果，在紧张和喜悦之中等待着乌拉那拉兴哲的到来。
  没过多久，他就过来了，带着微醺的醉意揭开了红盖头，然后偏头看了看她，冲着她露出微微笑意：“怀真，今晚你真好看。”
  怀真羞涩的低下了头，他慢慢坐到床边，握过她的手放在掌心：“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待你好的。”
  怀真抬起头看向他，一张脸红如滴血：“兴哲哥哥，记住你刚刚说的话，我将自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待我。”
  “嗯。”
  ……
  喜烛映照出她和他，一室旖旎。
  两刻钟后
  他坐在那里，突然目光寒冷的盯着她。




第158章 一地鸡毛

  怀真脸上的羞色还未褪尽，见他漆黑的眼睛映照着喜烛，仿佛有鬼火在跳跃，望着前后突然判若两人的他，一时间只觉得茫然和害怕：“兴哲哥哥，好好的，你这是怎么了？”
  他脸上寒意更甚：“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愣了一下：“什么？”
  他望向眼前洁白的褥垫：“没有落红，为什么没有落红？”
  她顺着他的眼睛望过去，喃喃道：“这怎么可能，难道那一天你真对我做了什么？”
  他冷笑道：“你这个贱人，还敢将脏水泼到我头上，那一天，我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趁乱割破了手指，让雍亲王误以为他真的和怀真在一起了。
  他娶怀真固然是因为想利用她的身份振兴家族，但绝不仅仅是因为此，他对怀真的确是有几分真心的，也深信她只是张单纯的白纸。
  没想到，白纸上竟然早就有了污点，但凡男人谁能接受。
  他的声音骤然凛冽，欺身向上，愤怒的盯着她，“说，那个狗男人是谁？”
  “没有，真的没有，从始至终，我只有兴哲哥哥你一个……”
  他蓦然打断了她的话：“你当我是瞎子吗？对了！是不是那个侍卫，其实你早就和他在一起了对不对？”
  “没有，我真的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冷哼一声，拂袖踏出了新房。
  不知是外面有风透过窗棂缝隙钻了进来，还是乌拉那拉兴哲宽大的袖袍带起的冷风，一只大红喜烛挣扎着摇晃了两下，突然灭了。
  怀真不敢相信的坐在那里，盯着他愤然离去的背影，眼泪一滴一滴静静流淌。
  怎么会这样？
  她为什么会没有落红，除了那一天她迷醉的不知所以，和兴哲哥哥在一起，她没有和任何男人有过任何亲密的行为。
  对了！凌福晋那天跟她说过，不是所有女子第一次都会有落红，虽然这种很不常见，但不代表没有。
  兴哲哥哥为什么就不肯相信她呢？
  难道他真如阿玛和凌福晋所说，并非是值得托付的良人？
  她拉紧锦褥将自己完全包裹住，放声痛哭起来。
  第二日，她肿着双眼去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本就怕她仗着是王府大格格，一来就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以后自己这个做婆婆的在小儿媳妇面前落了下风，想着不如干脆先给怀真一个下马威。
  但知道她要回门，又不敢真的得罪了她，喝了一口怀真奉上的茶，脸上勉强溢起一丝带着几分和善的笑意：“好好的，你这眼睛是怎么了，莫不是哲儿给你气受了？”
  怀真咬咬唇，摇摇头道：“没有。”
  老太太满意的点点头道：“要是哲儿有哪里不好，敢给你气受，你只管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去。”
  怀真虽然在乌拉那拉兴哲那里受了委屈，但到底没有心灰，她天真的想着昨晚是误会一场，等今日找个机会跟兴哲哥哥解释清楚，应该就没事了。
  而且婆母这般和善，她还有什么可说的，连忙道：“兴哲哥哥很好，不会给我气受的。”
  老太太笑道：“真是个好孩子。”说着，话锋一转，“我们府里不比你们王府，若你觉着有哪里不好，或者有不习惯的地方，千万不要客气，尽管告诉我，能办的我一定帮你办。”
  “嗯，多谢额娘。”
  旁边坐着前来的请安的大太太龚氏和二太太孙氏听了，对视一眼，龚氏撇撇嘴笑道：“额娘你可真偏心，当初对我和二弟妹可不是这么着的。”
  孙氏点头表示赞同。
  老太太笑道：“三媳妇是王府大格格，身份自然娇贵些，她又是你们的弟妹，年岁也不过和你们的妹妹一般大，你们两个做嫂嫂的该多担待才是，而且我什么时候待你们不好了，还不是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着的。”
  二位媳妇俱呵呵一声冷笑，龚氏正要说话，就见小姑子乌拉那拉香琴走了进来，大家彼此见了礼，说了一会子就散了。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老太太和乌拉那拉香琴，乌拉那拉香琴朝着屋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原以为王府大格格是个嚣张跋扈，眼里没人的，没想到倒还算懂些礼数。”
  “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东西呀。”老太太拔下发上的金挖耳吹了吹，“她若是个好的，你三哥昨儿晚上怎么会被气成那样，昨晚可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说着，老太太更加来气，握住金挖耳的手顿在那里，“你再瞧瞧她一双眼睛，倒像你哥哥和我这个做婆婆的欺负了她似的，真真晦气透顶。”
  乌拉那拉香琴撇撇嘴道：“莫不是她想着要回门，故意作出来给王爷和福晋看的。”
  “就是这个理。”老太太将金挖耳在扶椅上磕了两磕，又插回了头发里，吊起一只眉毛，拉长了音调道，“当初你三哥要娶她我就不答应……”
  乌拉那拉香琴立刻笑着打断道：“不是额娘立逼着哥哥非要将她迎娶过来的么？”
  “你懂什么，我那是正话反说，想着不如逼着他娶，兴许他反而就不娶了，谁知道……”
  乌拉那拉香琴捂着嘴扑哧一笑，再次打断了她的话：“三哥打小就唯额娘的命是从，哪里敢有丝毫违扭之处……”
  老太太气得顺手拿了身后依着的软垫砸向乌拉那拉香琴：“你这丫头怎么回事，一大早的专为气你额娘来的，素日真是白疼了你。”
  说着，揉揉额头，叹道，“琴儿你不懂啊，这雍亲王可是个脸硬心硬，心狠手辣的，好了咱们家平步青云，不好了……但愿哲儿这条命别折在这大格格手上。”
  “额娘你可真是会杞人忧天，大格格入了咱们府就是咱们府的人了，说句好听的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说句不好听的，那就同一根绳上的蚂蚱，雍亲王再狠，也不可能不顾及大格格。”
  “……”
  “额娘你就将心放到肚子里头吧，咱们府这是要飞黄腾达了，额娘也不瞧瞧，为了三哥的大婚，素日连瞧都不瞧咱们家的那些势利小人，都腆着脸跑过来献殷勤送大礼了，昨儿那一场婚礼，办得真叫个盛大热闹哦，就连嫡福晋家里都来了人，这才叫扬眉吐气呢。”
  老太太脸上浮起得意之色，笑道：“只要拿捏住了大格格，以后好事多着呢，万一雍亲王……”
  有机会登上皇位，那她们府就更了不得了。
  想想，这样的话毕竟不能乱说，省得招来灾祸。
  母女两个又好好憧憬了一番，方才散了。
  三朝过后，老太太对怀真开始不满起来，起因是怀真回门之后，四爷那里却连一点提拔乌拉那拉兴哲的意思都没有。
  但她又不敢公然说什么，只每每向想要洑上水来的亲戚们诉苦。
  有些人便讨好的劝道：“大格格到底是王府出来的，又是四王爷的掌上明珠，身娇肉贵，老嫂子你这个做婆婆的就应该多担待着些。”
  老太太红了眼睛道：“谁说不是呢，我这个做婆婆的就差拿这小儿媳妇当菩萨一样供着了，厨房里做什么菜都先仅着她，她说不会针线活就不会，她说这道菜咸了甜了，就立马撤下换了重做，我也不敢说一句多话，就连晨昏定醒都随她了，哲儿更是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这话听在别人的耳朵里，让人深以为怀真是个骄纵轻狂的，仗着大格格的身份，在夫家为所欲为。
  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怀真耳朵里，再加上不管她如何解释，乌拉那拉兴哲都认定了她在成婚之前和人有染，对她极尽冷嘲热讽，
  她早就憋了一肚子委屈和愤怒。
  可当初是她不顾阿玛的反对非要嫁给乌拉那拉兴哲的，她又不好意思哭回王府，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起先，老太太说话还顾着怀真的身份和自己的脸面，后来久不见儿子的前程有任何起色，渐渐就开始不管不顾起来，表面不敢拿怀真怎样，背后逢人就诉苦。
  这天，怀真去请安时又被龚氏和孙氏挑唆一番，在老太太说了一句酸话时，她忍不住怒斥了老太太。
  这一下，就好像捅了马蜂窝，唬的老太太当即就跌坐在地，连身份形象都不要了，拍着青砖地，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整天只能看着儿媳妇的脸色讨口饭吃，就这还不行，还要耍脸子给我老婆子看，如今竟然还骂上婆婆了。”
  “……”
  “我也不活了，省得有朝一日被儿媳妇殴打至死，老婆子我就拼了这身性命去万岁爷跟前问一问，万岁爷以仁孝治天下，这仁孝两个字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
  怀真气得不行，还要再反驳她，紫枫紫铃二位丫头连忙将她劝走了。
  当晚，老太太就气病了。
  乌拉那拉兴哲回来听说怀真将老太太气病了，着急上火的去瞧老太太，见老太太苍黄着脸色，气息奄奄的躺在那里，气道：“儿子这就去让她过来给额娘你赔礼道歉，就算她是王府大格格，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老太太哭着拉住她的手：“哲儿啊，你千万别冲动，她可是王府大格格，咱们家真得罪不起啊，额娘受些委屈没关系，你赶紧去哄哄你媳妇去，莫让她哭回了娘家就麻烦了。”
  “额娘，你说的儿子都知道，儿子必要为你讨回一个公道。”
  说完，乌拉那拉兴哲就怒气冲冲的跑过来找怀真理论，将话说的很是难听，怀真本就性子急，盛怒之下打了乌拉那拉兴哲一个耳光。
  乌拉那拉兴哲扬手要回打，突然想到老太太的话，扬起的手又颓然的放了下来，咬着腮帮子，用一种愤怒和屈辱之极的眼神，瞪着怀真。
  “你水性杨花，与野男人有染我忍了，你谎话连篇，将我当成傻子我忍了，你平日里处处刁难，不敬我额娘我也忍了，如今你却变本加厉，辱骂殴打我额娘！爱新觉罗怀真，我真是后悔娶了你！”
  “那我们和离好了！”
  “你触犯七出之条，哪怕你是王府大格格，也只能被休，有什么资格说和离？而且我大清只有休妻，没有和离！”
  说完，便愤然而去。
  怀真说出和离的话本就是气话，最重要的是四爷曾对她说过，种下什么因，就会结出什么果，哪怕果子再苦，也只得咽下，她心里就算再想回王府诉说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也没脸回去。
  只得将所有的委屈含着眼泪独自吞下，紫枫和紫铃气得要去王府禀报李福晋，她也不许。
  很快，怀真辱骂殴打婆母和夫君的事情就在府里传开了，渐渐的传到了外头。
  乌拉那拉兴哲和乌拉那拉氏本就是同宗，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她那里，在她印象里，怀真性子本就骄纵狂傲，又被她外祖母生生宠溺坏了，还真有可能做出辱骂殴打婆母和夫君的事。
  怀真如何，她管不着。
  但怀真是四爷的亲生女儿，势必会连累到四爷的名声。
  关系到四爷，她就不能不管。
  这天一大早，正院齐聚了一屋子的女人，香风缭绕，环佩叮当。
  年氏喝了一口茶，朝旁边的一个空位看了一眼，笑道：“这容福晋也开始渐渐懒怠起来，到了这会子都没来。”
  乌拉那拉氏刚要说话，宋格格抢在前头附合道：“谁说不是呢，不过也难怪，如今她正得宠，即使天天来迟，又有谁敢说一句呢。”
  说着，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转头看了一眼静静坐在那里喝茶的向海棠，笑问道，“凌福晋，你说妾身说的可对？”
  向海棠知道她是故意挑事，只淡淡一笑：“早起听闻容福晋身子不适，恐是为此才来迟的。”
  宋格格撇了一下嘴，暗暗道：明明心里不自在，还装什么大方呢。
  这时，乌拉那拉氏徐徐开口道：“正是这话，一大早云光楼就派了丫头过来，说容馨身子不适，告了假。”
  说着，端起茶抿了一口，微微掸了一眼向海棠，又道，“这些日子她尽心尽力伺侯在爷的身边，也着实辛苦了些，再加上昨儿受了风寒，一时支持不住竟累病了，还请各位妹妹多担当一下才是。”
  众人不再说话，唯有年氏忍不住愤懑冷哼了一声。
  乌拉那拉氏就当没听见，又看向钱格格，见钱格格脸色苍白的如薄纸一般，略皱了一下眉头道：“我瞧钱格格脸色还是不大好，这天寒地冻的，以后你也不必早起赶过来请安了，省得再受了风寒添了病症，叫我心里过意不去。”
  钱格格摇摇起身福了福道：“多谢福晋体恤妾身，妾身感激不尽。”
  乌拉那拉氏温和笑道：“你也不必谢我，是爷特意交待的，说这些日子你的身子一直不大好，需要好好调养才是，你屋里的银炭也是爷特意命人送过去的，可见爷的心里还是有你，有各位妹妹的。”
  宋耿二位格格听了，心里就像打翻了一坛醋。
  同时侍妾格格，为什么她们就没有银炭，钱格格就能有？
  宋格格昨儿得知此消息时，气的一夜没睡着，今儿正想找个机会问问嫡福晋，不想嫡福晋自己说了出来，竟是主子爷命人送过去的，真真气煞人也。
  乌拉那拉氏一眼就瞧见宋格格脸上的愤怒之色，不等她说话，转口又道：“爷膝下孩子不多，尤其是小阿哥，只有弘时一人，各位妹妹需得尽心尽力服侍爷，为爷绵延子嗣才是，不管是哪位妹妹诞下孩儿，本福晋都一样视同已出。”
  半晌不语，似乎一直在想心思的李福晋听了，脸色微微白了一下。
  这一点，她自然与嫡福晋想的不同，她巴不得四爷膝下永远只有弘时一个小阿哥。
  宋格格又撇了一下嘴，嘀咕道：“就是想生，也得生得出来啊！”
  主子爷从来都不踏足她那里，她一个人生个屁。




第159章 容馨有喜

  伊氏正好坐在宋格格身边，她细细的嘀咕声就像一把扁平的锋刃，直接刺了她一下，带起细微的疼痛。
  其实，当初她并不想入王府，只是阿玛为了家族利益，将她送到了这见不得人的地方来，她想着无宠无爱也就罢了，能平平静静在府里过上一生也是好的。
  可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额娘和弟弟，阿玛见她一直不得宠，益发冷待额娘和弟弟了。
  她想，如果她能承宠，生下一男半女，对额娘和弟弟来说也是好的。
  只可惜她终是无用之人，入王府这么久，四爷从来都没有碰过她。
  年氏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福晋与其在这里说嘴，不如多劝劝你那妹子，别当主子爷是她一个人的。”
  乌拉那拉氏笑道：“这个不劳年妹妹费心，该说的话本福晋自然会对她说。”说着，她揉了一下太阳穴，“眼看新年在迩，府里还有诸多杂事要忙，就不多留各位妹妹了，都散了吧，李福晋和凌福晋留下即可。”
  年氏想着乌拉那拉氏表面看着不在意，其实也急眼了，知道李福晋是个不中用的，想要拉笼向海棠一起对付乌拉那拉容馨。
  向海棠从前那样得宠，现在四爷虽然还时不时的会去她那里，但都是去看怀曦的，从来没有在忘忧阁留宿过，倒是接连又在云光楼待过几晚，这对于从前甚少踏足后院的四爷来说已是破天慌了。
  为了乌拉那拉容馨，四爷都不知破例多少回了。
  向海棠心里焉能不吃味。
  只是她和乌拉那拉氏是一路的性子，惯喜欢惺惺作态，故作大方。
  也好！
  让她们狗咬狗去！
  说着，稍稍理了一下鬓发便起身离开了。
  一时间，屋内安静不少，乌拉那拉氏和颜悦色的看向向海棠道：“年下府里事务繁杂，虽有李妹妹协理管家，却还是应接不暇。”
  说到这里，李福晋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又听乌拉那拉氏继续道，“想着凌妹妹素日个是妥当人，便想请凌妹妹帮帮忙，和李妹妹一起协理管事。”
  向海棠恭谨笑道：“能得福晋看中是海棠的福气，原不应辞，只是四爷那里？”
  乌拉那拉氏笑道：“爷那里你不用担心，他素日就看重凌妹妹，焉能不答应，只要妹妹你肯点头，爷那里我去说。”
  向海棠起身福一福道：“那妾身恭敬不如从命了。”
  乌拉那拉氏满意的点点头，又看向李福晋道：“以后还望两位妹妹齐心协力与我一起打理王府事宜，也好叫爷少操些心。”
  李福晋也起身福了福，二人一起道：“是。”
  乌拉那拉氏又随便闲扯了两句，便让向海棠退下了，屋内只留了李福晋，乌拉那拉氏的脸色立刻变得有些难看起来，揉揉太阳穴道：“怀真的事你可听说了？”
  李福晋脸色顿时一变：“不过是些风言风语罢了，妾身的女儿妾身自己知道，虽然骄纵了些，但到底是知礼的人，绝不会做出辱骂殴打婆母和夫君的混帐事。”
  “哦？”乌拉那拉氏怀疑的看着她，“你当真如此肯定？”
  李福晋哪里敢肯定，毕竟这些年有一半时间怀真都是待在她外祖母家的，的确被她外祖母宠坏了，否则怎么可能敢干出那样伤风败德的事，逼得四爷不得不答应了这桩婚事。
  起先，她也是很不满意的，只是事情被怀真给做绝了，她也只能退而求其次，没想到兴哲那孩子要样貌，要人品有人品，她倒有些满意这个女婿了。
  唯一不满意的就是他的出身，但到底也是乌拉那拉一族的，她想着如果他们小夫妻能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四爷不会不管怀真的。
  到时，再为兴哲寻一个好差事也不是难事。
  谁知道怀真才嫁过去不久，就传出这些不中听的流言来，依她对兴哲的印象，只有怀真欺负他的份，他哪里敢欺负怀真。
  她有些心虚道：“妾身……敢肯定。”
  乌拉那拉氏正要再说，忽然芳珠急色匆匆的跑了进来，凑到乌拉那拉氏耳朵边低语了几句。
  乌拉那拉氏脸色在那一瞬间几乎惨白，不过她一向温和端庄，平静从容，脸色很快就恢复了，只问道：“这消息可当真？”
  芳珠笃定道：“千真万确。”
  乌拉那拉氏心又重重往下一落：“她果然是个有福气的。”
  一个她的字咬的极重。
  李福晋听她语气不同寻常，小心翼翼的问道：“福晋这是怎么了？”
  乌拉那拉氏叹道：“府里又添喜事了。”
  “喜事？”
  “容馨她有喜了。”
  “什么？”
  李福晋受到的震动不比乌拉那拉氏小，就如当初向海棠怀孕让她不安一样，乌拉那拉容馨突然有喜，也让她产生了极度不安的感觉。
  仿佛她已经看到乌拉那拉容馨诞下小阿哥，自己的儿子弘时完全失宠，她颤着嗓子又问道，“她不是受了风寒病了，怎么会有喜了？”
  乌拉那拉氏揉了揉酸涨的发疼的额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怀孕头三个月有忌讳，她不说也在情理之中，而且她这般得宠，如今怀了身孕，自然会怕府里有谁会错了主意。”
  李福晋冷笑道：“她倒是个有心的，谁还敢打她的主意不成。”
  乌拉那拉氏唇角勾起一丝凄凉而嘲讽的笑意：“谁知道呢。”顿一顿，又叹道，“倘若我的弘晖还在，他一定也会像弘时那样疼爱自己的弟弟妹妹的。”
  这一句弟弟生生又刺痛了李福晋的心。
  “这会子我有些累了，你先下去吧！”乌拉那拉氏只觉得头疼的有些厉害，也没心思再和李福晋说什么了。
  李福晋心事重重的离开了正院，走到了花园时，见向海棠走在前面，她突然唤了一声：“凌妹妹……”
  向海棠脚步一顿，她追了上来，脸色难看道：“你知道吗，容福晋她有喜了。”
  “有喜了？”向海棠怔了一下。
  李福晋冷笑道：“是啊，她可真是好福气啊，一入府就独占了四爷的恩宠，如今又怀了身孕，若诞下一位小阿哥，那她……”她又是一声冷笑，“在府里恐怕再无人能匹敌了。”
  向海棠心里也不知是酸还是疼的感觉，也没有再说话，便默默离开了。
  李福晋若有深思的看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想不到当初竟一语成谶，如今她也失宠了，真真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啊！”
  她的话向海棠没有听到，虽然但凡四爷来她这里总是要和她温存一番，但乌拉那拉容馨有了身孕却是真的。
  她着实高兴不起来。
  忽然，她感觉脸上一凉，伸手摸去，指尖沾了一粒晶莹的雪粒子，她抬起望向天空，有一粒两粒的雪飘了下来。
  身后的润云和端砚有些担忧的望着她，润云道：“主子，下雪了，赶紧回去吧！”
  “嗯。”
  ……
  到了晚上，四爷过来时，向海棠只不理他，四爷自知有愧，少不得耐下性了哄她。
  向海棠心里知道这于四爷而言是桩好事，她原不该生气的，可她却还是生气了。
  她气的不是乌拉那拉容馨怀了身孕，而是四爷骗了她。
  明明就和乌拉那拉容馨在一起过一次，怎么这么巧就有了身孕？
  她打定主意不理四爷，四爷也觉得很是意外，他的确和乌拉那拉容馨就在一起一次过，她偏偏就有了身孕。
  见向海棠还是不肯理他，他也来了气性，一言不合两个人争执了几句，气得四爷拂袖而去。
  四爷脚步刚迈出屋门口，忽然听到怀曦的哭声，然后又传来向海棠呜咽着哄怀曦的声音：“团儿不哭，都是额娘不对，额娘不应该跟你阿玛生气，可是额娘……”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住了。
  四爷心中一软，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又怕落了面子，正此时，就看到一个小小身影一蹦一跳的朝着他的方向走来，身后还跟着端砚。
  陈圆“咦”了一声道：“王爷，你站在门口做什么，不进去看姐姐和团儿么？”
  四爷咳了一下道：“我正要进去。”
  于是，他牵着圆儿的手又返回了屋内，见向海棠正抱着怀曦无声落泪，心里顿时又涌起一种疼痛的感觉。
  张张嘴，刚要说话，向海棠含泪幽怨的盯了他一眼，想说什么，见陈圆随他一起进来，什么话都不好说了。
  她偷偷抹了眼泪，冲着陈圆招招手道：“今儿圆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和你弘时哥哥一起做课业的吗？”
  “李福晋不大舒服，弘时哥哥要照顾他额娘，我就先回来了。”他走过去歪着小脑袋，打量了向海棠两眼，“姐姐你怎么哭了，还有小团儿，眼睛也哭的红红的。”
  “没事，风迷了眼睛。”
  “姐姐你就不要骗我了。”他转头看向四爷，“一定是王爷凶了姐姐和团儿。”
  说着，又振振有词的问四爷道，“王爷，你不是教圆儿，说大男汉大丈夫立于天地间，至少要守护好脚下的土地和自己的女人孩子吗，你就是这样守护我姐姐和小团儿的？”
  四爷：“……呃。”
  就在这时，团儿朝着四爷伸出了双手，四爷瞧着可爱的女儿眼睛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子，哪里还能狠得下心肠，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伸手就要抱过怀曦。
  向海棠也没有阻止，将怀曦交给了四爷之后，正要带着陈圆去完成余下的课业，四爷忽然唤了一声：“海棠……”
  向海棠正犹豫着要不要搭理她，陈圆忽然轻轻推了她一把，她微微一个趄趔，恰好依到四爷身上，四爷顺势单手将她一搂。
  陈圆捂着小嘴笑道：“这不就好了吗，姐姐和王爷相亲相爱，小团儿才会高兴呀。”
  怀曦听懂了似的，揉揉小鼻子，揉出一个鼻涕泡来，然后冲着陈圆笑了起来，这一笑，鼻涕泡就炸了，团儿舍不得鼻涕泡，伸出舌头添了添。
  陈圆一手叉起小肥腰，一手指着团儿笑道：“哈哈，小团儿，你竟然吃鼻涕，也不嫌脏。”
  怀曦还是笑，四爷立刻维护道：“谁说我们团儿脏了，团儿可干净了，连鼻涕都是甜的。”
  “我才不信呢，鼻涕怎么可能是甜的。”
  四爷望了一眼怀曦挂下来的一长一短两道鼻涕，笑道：“要不你尝尝。”
  陈圆嫌弃道：“才不要呢，要尝王爷自己去尝，今天我还没有完成邬先生布置的课业呢，我回屋去了。”
  话音刚落，冷嬷嬷就笑着走了进来，顺道将怀曦也是一起带走了，好让四爷和向海棠说说体已话，将误会解开了，省得留下什么疙瘩，两个人都心里不快活。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向海棠也不再看四爷一眼，将四爷的手一推，转身便坐到了茜纱窗下，拿起未完工的绣活。
  还没绣一针，眼泪又不争气的“啪嗒”落了下来，落在荷包上，晕出一个圆圆的湿痕。
  四爷叹了一口，走过去，柔声道：“乖，别哭了，再哭就将我的心揉碎了。”
  向海棠咬着唇不说话，四爷好脾气道：“刚刚我一时气急，说错了话，我向你赔个不是行不行？”
  向海棠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用一双水雾蒙蒙般的眼睛看着他，委屈道：“四爷也不必和妾身赔不是，妾身承受不起。”
  “你看你，还是说的气话不是。”他将她手里的荷包拿下，握住她的手道，“海棠，我真的没有骗你，难道还要将我的心剖……”
  她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四郎，我不许你糊说。”
  “那你是相信我了？”
  “我只是害怕有一天我连自己都不能相信了，四郎……你知道吗？我的心已变得越来越小，我害怕有一天会小到连我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了。”
  “别怕，你的心小到只容得下我和孩子们已经足够。”她越是在意，越说明心里有他，他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海棠，你放心，不管是谁生下孩子，都不能和我们的圆儿团儿相比。”
  她捶了他一下，抬起头望着他道：“你当我是什么人了，连一个孩子都容不下，我为的是你的心，也为的是我的心。”
  他捉过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我也为的不过是一个心字，只要你信我，我信你，就没有什么人，什么事可以分离我们的心。”
  “嗯。”她顿了顿，“对了！今日福晋让我和李福晋一起协理管事，我暂且应了下来，不知四郎你意下如何？”
  “这个全凭你自己的心意，不过，你能先学着协理管事也是好的，也好为日后做个准备，眼下我这里就有一件要紧的事想要交给你。”
  “什么事？”
  “赐婚圣旨已下，年后十三弟就要迎娶兆佳德慧过门了，他是我最好的亲兄弟，他的婚事自然是头等重要的事，你替我好好操办操办。”
  “我必将竭尽所能。”
  她忽然想起在宫里那一夜听到的笛音，凄凉婉转，带着一种莫可名状又无可奈何的失意。
  后来，她去了承乾宫才知道，那一晚十三爷答应了姨母娶兆佳德慧为福晋，只是到底意难平，所以才会吹奏出那样的笛音。
  难道，在他心里还有林相宜吗？
  这些事，她不太好过问，不过这一世林相宜没有陪在他身边，是不是意味着他不会重蹈前世之覆辙，被皇上圈禁在养蜂夹道？
  正想着，听四爷叹了一口气道：“眼下就要过年了，政务繁忙，恐怕这一阵子不能再过来瞧你和圆儿团儿了。”
  向海棠见他面上似有愁色，问道：“是不是八爷要复位了？”
  “嗯，皇阿玛有意要废太子，老八复位不过是迟早的事。”
  她愣了一下，太子再度被已成了定局，虽然被废的时间不同，但结果却是一样的。




第160章 你就是我的阴丽华

  那十三爷和四爷呢？
  会不会也如前世一样，她突然想到了苏莲白，只隐隐觉得前世之事与她入宫有关。
  随着八爷的复位，朝廷格局必然又有一番改变，前世应是有人故意设局了苏莲白和十三爷，让皇上误以为他二人有染，又或许是别的，这些她都不得而知。
  苏莲白和她一样，只是汉人女子，是不必入宫参加选秀的，前世她是如何入的宫她并不知晓，但今世到现在她都没有入宫，如果她能阻止她入宫，是不是就可以改变一切了？
  又或许，就像她不能改变十三爷中毒一样，她什么都不能改变。
  不管能不能改变，她总要做点什么才好，就算不能改变十三爷被圈禁的命运，也至少可以保住苏莲白吧。
  想到这里，她不由道：“圆儿一直惦记着他莲白姨，要不让莲白姑娘来咱们府吧。”
  四爷奇道：“好好的，你怎么突然想起苏姑娘了？”
  前世的事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她也不知如何向四爷说，只道：“刚不是跟你说了吗，是圆儿惦记他莲白姨了。”
  “这原也没什么，只是苏姑娘心里对邬先生有意，邬先生为了避嫌，才特意将她送到十三弟府上的。”
  “难道邬先生心里没有莲白姑娘么，如今他孤身一人，身边没个女人照顾也不行，我瞧着这是两角俱全的好事呀。”
  四爷沉吟道：“七窍楼头云幔卷，浮花催洗严妆面，花上蛛丝寻得遍。颦笑浅，双眸望月牵红线。”
  说着，手指一弓，轻轻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笑着道，“若我的海棠小红娘真能牵了这红线，也是好事一桩，只是邬先生对夫人情深义重，再加上他自以为是自己害死了夫人，心里发了誓愿此生不再另娶，我怕你这小红娘出师不利啊。”
  “行不行的总要试试再说，反正圆儿身边也的确缺个稳靠妥贴的人照顾，请莲白姑娘来照顾圆儿，邬先生应该不会有什么话说。”
  “行！既然你有如此心意，我就去安排一下，反正苏姑娘是必定愿意回来的。”
  话音刚落，就有云光楼的小丫头过来禀报说容福晋犯了头晕之症，请四爷过去瞧瞧。
  四爷心里发烦，正要命苏培盛将小丫头打发了，向海棠推推了他：“快去吧！到底她怀了你的孩子。”
  “你这是要赶我走么？”
  向海棠娇嗔道：“我成全你，你倒得寸进尺了，那好，你不许走了，不仅今晚不许走，以后都不许走，永永远远都不许去她那里。”
  她这样一说，四爷反倒不知再说什么了。
  他宠乌拉那拉容馨除了因为想保护海棠，也因为随着老八的复位和老十四的归来，他将面临更加波云诡谲，凶险异常的局面，因为到时太子再度被废，他就成了他们的首要目标。
  而乌拉那拉容馨与容清不一样，她并不是完全归顺于他，她会悄悄命人去德妃那里传递消息，既如此，他不如将计就计，利用她传递他想要传递的消息。
  但乌拉那拉容馨也不算是个笨人，如今她怀了身孕，就算为了孩子考虑，她也不应该完全投靠德妃。
  如果是老八，或者是老十四登上帝位，对乌拉那拉容馨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或者说得到的好处远不如自己的男人登上帝位多。
  她现在这么听德妃的话，不过是想利用德妃来对付容清，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取而代之，成为雍亲王府的嫡福晋。
  想着，他无奈的叹息了一句：“仕官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
  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说的向海棠莫名其妙，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
  当年汉光武帝刘秀爱的明明是阴丽华，为了稳定朝堂局面，成就千秋霸业，还是违心册封郭圣通为后，阴丽华屈居贵人之位长达十七年之久。
  而阴丽华却心胸开阔，屈已隐忍，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登上后位，与刘秀并肩而立。
  四爷他这是在慨叹自己面临着和刘秀差不多的处境，为了权利，不得不宠幸乌拉那拉容馨。
  那他心中的阴丽华又是谁？
  她自问自己是个小气之人，远没有阴丽华那样的大格局，倒是嫡福晋很善于隐忍，而且阴丽华原就是刘秀正经八百的妻子，乌拉那拉容清也是一样。
  突然，她的手被他紧紧握住了，他定定的望着她的眼睛：“海棠，你就是我的阴丽华。”
  “我？”向海棠自嘲一笑，“我又小气，又矫情，还爱哭，在朝政上对你更是半分益处都没有，哪里能和出身显赫，雅性宽仁的阴丽华相比。”
  “你也太小看你自己了，你也在只我面前小气矫情还爱哭，在外面，你比谁都坚强。”
  “真的吗，我有这么好吗，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
  “你当然很好，你还给了我一双可爱的儿女，不行了！不能再夸你了。”他轻轻捏了她鼻子一下，“再夸你，你就要飞上天了。”
  “哼！”向海棠皱起鼻子冷哼一声，“我可没有你想的这么不经夸，你快些去吧，省得在这里闹我。”
  四爷捏了捏她的脸，嘿嘿一笑：“你们女人家总是喜欢心口不一，不想我闹你，就是想要我闹你。”
  “胡说八道，我哪里心口不……唔……”
  床头打回床尾和，最后，向海棠还是被闹腾了一番，四爷方才意犹未尽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四爷除了抽空去云光楼又瞧过乌拉那拉容馨一次，再未踏入后院。
  不久，就传来消息，八爷复位。
  不过，废太子的旨意皇上终究没忍心在年前下达，想着至少要给太子过个好年，即使如此，因为九爷八爷先后复位，太子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危机，整日里惶惶不可终日。
  走投无路之际，钱旺儿献计，与其坐着等死，不如求助于准噶尔可汗策临，毕竟他与太子之前就有些交情，月牙儿又素来与太子哥哥和嫂子交好，不会放任不管。
  由策临给皇上施压，皇上必定不敢轻而易举废了太子，这样至少能为太子争取些时间。
  太子也是后来才知道，当初通过他转送酒楼给昭月公主的穆扎勒竟然就是准噶尔新上任的可汗策临，当时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只当他是个富商而已，既然有人将大笔银子送上门，他没有不收的道理，而且送酒楼给昭月也是好事，他正愁找不到机会和昭月和解，所以他就借花献佛了，哪知道对方来头这么大。
  若让皇阿玛知道了，一定会怀疑他和策临有勾结，设下陷井，害得昭月远嫁和亲，到时废了他都是轻的。
  好在，他熬油似的过了一段日子，未见皇上那里有什么动静，但老八老九的复位就是很不好的预兆，他一时昏了头，就亲笔写了书信一封派人飞马前往准噶尔。
  当四爷和十三爷从太子嘴里得知此事后，料想大事不妙，立刻让太子找钱旺儿过来问话，结果钱旺儿不知什么时候跑的无影无踪。
  这下子，太了才相信四爷和十三爷的话，反应过来自己上了大当。
  四爷迅速派人前去阻止信使，结果有人抢在他们前面杀了信使，并劫走了太子写给策临的亲笔书信。
  太子听闻此消息，吓得面色全无，瘫软在地。
  他眼睁睁看着十四爷凯旋而归，皇上大行封赏，虽然年羹尧也得到了丰厚的赏赐，还升任为一品封疆大吏，都无法挽回太子必败的颓势。
  不过，于年氏而言，娘家声势煊赫，哪怕没有孩子，她也能拥有旁人所不能及的底气。
  她本想借乌拉那拉氏和向海棠的手与乌拉那拉容馨斗上一斗，她好坐收渔人之利，谁知道嫡福晋和向海棠都不太中用。
  四爷几次三番被云光楼的人从忘忧阁请走，向海棠连一句屁都不敢放，过去她倒高看了她。
  最重要的是，乌拉那拉容馨竟然怀了身孕，德妃那里如流水般的赏赐送来，就连向来不管事的佟佳贵妃也送来了丰厚的赏赐，弄得好像嫡福晋怀了孩子一样。
  照此下去，她一直无宠，如何能怀上孩子，而且她身子也不好，来月事时时常淋漓不断，不知喝了多少药都不见好。
  她忽然又想到换花草之事，想着旁人弄不到的东西，哥哥未必弄不到，于是便派了宝言去了年府。
  宝言回来时，年羹尧还派了一名民间神医跟了过来，给年氏请脉，那民间神医一诊脉便知年氏很难生养，他也不敢说。
  而且很难生养不代表不能生养，他开了方子叮嘱仔细调养，过了半年身子总能调养好的。
  送走神医之后，宝言就亲自去给年氏熬药了，年氏望着眼前乌沉沉，散发着难闻的苦涩之味的药，咬牙恨恨道：“就算这身子调养好了又有什么用，难道孩子是我一个人能生得出来的么？”
  宝言连忙劝道：“主子不必灰心，主子爷就算不看别的，看在大将军的份上也会过来瞧主子的。”
  “瞧在哥哥的份上？”年氏心里一片灰暗，眼神也黯淡下来，“我就是怕他瞧在哥哥的份上，而不是瞧在我和他的情份上，宝言，你明白吗？”
  若看在哥哥份上，不过是利益罢了。
  她要这样的宠爱又有什么用呢？
  宝言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中叹息一声，又劝道：“容福晋才入府不久，主子爷瞧着自然新鲜，就像当初的凌福晋一样，最后也不过就是如此，主子你又何必灰心呢？”
  年氏苦笑道：“四爷如此冷待于我，我又如何能不灰心呢，而且乌拉那拉容馨与向海棠不同，她生得那样……”
  一语未了，豌豆进来禀报说，容福晋过来了，
  宝言十分纳罕，自打乌拉那拉容馨入府之后，她自成一派，从来不曾主动踏足过瑶华阁一次，怎么今日竟突然过来了？
  莫不是看着大将军再立战功，随十四爷一起凯旋归京，想着要过来笼络她家主子了？
  正想着，突然听到年氏磨牙的声音，手一拂，桌上刚熬好的药碗被打碎在地，药水四溅，又听她咬牙切齿道：“这个贱人过来作甚，我瑶华阁容不下她，叫她——”
  一个滚字未说出口，宝言连忙劝道：“主子何必动这么大气，反伤了自个的身体实在不值当，不如让她进来看看她究竟想干什么。”
  年氏恨声道：“她过来能有什么好事，不过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罢了。”
  “不管她想干什么，若主子不给她进来，一来得罪了主子爷，二来也得罪了德妃娘娘，暂且不论主子爷，德妃娘娘到底是您的婆母，得罪了她能有什么好儿？”
  年氏想想宝言说的有道理，只得暂且按捺住满腔愤怒，咬着牙道：“我倒要看看这个贱人想要作什么妖！”
  宝言听她言语松动，连忙叫人收拾了一地碎瓷，乌拉那拉容馨进来时，还是闻到了一股苦涩的药味，她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眉毛，然后唇边勾起一丝和善的笑容走了过来。
  “妹妹早就想过来瞧瞧姐姐了，只是怕姐姐爱清静，一直未曾敢过来打扰，今日去正院给嫡福晋请安时听闻姐姐身子不爽，正好顺道过来瞧瞧姐姐，也不知是不是唐突了？”
  年氏努力从唇边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妹妹说的这是哪里话，平常盼着妹妹来，妹妹还不来呢。”
  她指了指身边的椅子道，“妹妹还不坐下说话。”又看向宝言道，“宝言，你还愣在这里作甚，还不赶紧给容福晋倒杯茶去，对！就拿哥哥刚刚命人送过来的雪芽。”
  容馨笑道：“想不到我今日竟来的这样巧，我素来爱喝雪芽，只是雪芽不易得，姐姐刚巧就有。”
  年氏脸上浮起几丝得意，轻慢的转了转手上戴着的一枚血玉戒指道：“我喝着只觉得味道淡淡的，没什么味，若妹妹喜欢，一会儿命人送到妹妹屋子里去便是。”
  容馨连忙推辞道：“无功不受禄，妹妹怎么敢受？”
  年氏冷笑道：“妹妹这是不敢受呢，还是不屑受呢？”
  容馨对年氏的性子早有所耳闻，入府后也见识到她咄咄逼人，不将人放在眼里的嚣张，所以她从来都不愿也不屑和这样的人交往。
  可是德妃娘娘说了，这一次年羹尧与十四爷一起归京，二人相谈甚欢，如果能趁热打铁，利用年氏拉拢年羹尧为十四爷所用，那她就可以让她得偿所愿。
  她又不是傻子，年羹尧为十四爷所用，那四爷就失了一大助力，万一夺位失败，于她于腹中之子又有什么好处。
  她当初入王府，不是奔着所谓的嫡福晋之位来的，她是奔着未来的皇后之位。
  当然如果能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取代容清自然更好。
  直到昨儿额娘入府才点醒了她，如果四爷越来越离不开年羹尧，那就意味着年氏在王府将屹立不倒。
  一旦四爷登上帝位，若立容清为后，那是顺理成章的事，就算是年羹尧也不可能敢说什么。
  若不立容清，到时候年羹尧必定会跳出来为年氏争取后位，四爷为了笼络人心，十有八九会允了年羹尧，反正怎么也轮不到她。
  而且年羹尧素来瞧不上大哥，有他在四爷身边，大哥将永无出头之日。
  还有一点，年羹尧心思浮动，对四爷并不是忠心耿耿，当初他和八爷的人可是有联系的，如今又和十四爷打得火热，他一只脚不知想踏多少条船。
  这个年羹尧也未必不可取代，这个世上没有谁不可取代。
  除了年羹尧，四爷身边还有十三爷，大哥也是个有沉府有才能，能文能武之人，只有年羹尧投靠了十四爷，大哥才有机会，她才有机会。
  所以，虽然目的不同，这一次，德妃所想倒与额娘一致。




第161章 一夜白发

  头一次来拜访，容馨自然不可能直接说出来意，那样会显得目的性太强了，也容易引起年氏的警惕，只和年氏说了一会子闲话便告辞而去。
  离开后，宝言奇道：“容福晋过来也没说什么，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年氏冷哼一声：“不过是见哥哥又立军功，被封为一品封疆大吏，想要过来巴结罢了，能有什么意思。”说着，从鼻子里轻嗤出一声，“还当她有多清高呢，也不过就是个媚俗的贱人！”
  “奴婢看未必。”宝言蹙了眉头摇摇头道，“主子忘了，她可是德妃娘娘的人，如今又得主子爷那般恩宠，还怀了身孕，她还需要巴结谁呢。”
  年氏听这话只觉得大为刺心，眉稍一挑正要训斥宝言，宝言又道，“奴婢知道这些话让主子听了难免会觉得刺心，但理是这个理，奴婢总觉得这个容福晋不简单，怕是打了别的算盘。”
  年氏脸色稍霁，默默点头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不管她打得什么主意，本福晋也无需怕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就是，凭哥哥今日在朝堂上的地位，不要说她一个侧福晋，就是几位王爷也得卖哥哥三分面子。”
  “话虽如此，主子也得小心提防才是。”
  说着，宝言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又说道，“还有一句话，就是主子要责罚奴婢，奴婢也得说，常言道‘最是无情帝王家’，若主子一唯的想的是男女情爱，怕是一颗真心换来的是满心苦楚，主子，想在这王府过得好，需得……”
  “够了！”年氏终于忍不住怒了，厉声道，“我与阿禛之间的事你一个丫头又能知道多少，就算他现在心里没我，我也总有法子能叫他回心转意的……”
  话虽如此，她自己却连一点信心都没有，益发发了烦，摆手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先退下吧！”
  宝言心里唉叹一声，无可奈何的正要退下，豌豆又过来了，禀报说太子妃过来了。
  年氏少不得打起精神敛衣起身前去迎接，看到太子妃时，她惊了一跳：“姐姐，你怎么清减憔悴成这样了？还有你的眼睛，怎么又红又肿？”
  太子妃唇角牵起一丝哀凉之极的笑容，苍白的好似整个人马上就要消散了：“眼下就要过年了，府里事务繁忙，就劳累了些，不防事的。”
  年氏亲热的牵着太子妃的手坐了下来，又道：“就算再忙，姐姐也得惜护着自己的身体才是，将事情交给下人便可，姐姐你何必要事事亲力亲为？将自己折腾成这样。”
  太子妃忽然红了眼圈：“说句不怕失了脸面的话，太子府早已今非昔比了。”
  她喝了一口茶，神色黯然道，“有道树倒猢狲散，过去那些天天想着要巴结太子的人也避之唯恐不及了，就连府里的下人也渐渐开始懒怠起来，想着要另谋出路了。”
  “这还了得！”年氏气得挑了眉稍道，“虽说今年太子府不好过，但也不是那些下人可以作威作福的时候，姐姐就该拿出太子妃的款来，将那些以下犯上的狗奴才全都给发落了。”
  太子妃声音哽咽道：“我现在哪里还有心思和这些小人计较，妹妹……”
  她红着眼睛，心酸的握住了她的手道，“你应该知道，我这太子妃之位必定是坐不长了，别的我也不敢求你，只有一件事我想要拜托妹妹。”
  当初太子不顾她的反对听信钱旺儿的谗言，非要写信给策临，急得她只得命人去找老四和老十三，可还是迟了一步。
  太子写给策临的信被劫，这件事一旦闹到皇阿玛那里，就是通敌卖国的罪名，太子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样的大罪压下来，太子和她说不定连命都要丢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刚从蒙古传来消息，女儿和硕格格那儿又出了事，想到这里，她五内俱摧。
  她可怜的言儿，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已于一个多月之前突发疾病薨逝了。
  言儿尸骨未寒，就有人迫不及待的加害言儿唯一的儿子，她的亲外孙阿速，致使阿速流落在外，就这样，他们还不肯罢手，派人追杀阿速。
  太子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还能顾得上这个小外孙，就算他能顾得上，他也未必肯顾，他的孩子那么多，而她只有言儿一个，言儿又只生了阿速，她如何能不管不顾。
  年氏也不由的一阵心酸，反握住她的手道；“姐姐尽管说。”
  太子妃已泪如雨下：“妹妹你知道吗，我的言儿她……已经不在了。”
  “什么？”年氏蓦然惊怔在那里，“和硕格格不在了，怎么会？”
  “消息今儿一早才传过来，说言儿已于一个多前病故了……”她已是泣不成声，哭好了一会儿，年氏才勉强劝住，太子妃又痛彻心肺道，“言儿一走，我的命也没了，如今心里只记挂着一件事，这才强打起精神急着赶来见妹妹的。”
  说着，她突然起身跪了下来，吓得年氏连忙扶住她，她坚持跪在地上道：“还求妹妹救救阿速，她是言儿唯一的孩子啊！”
  年氏扶着她道：“打小就得姐姐多番照顾，能帮的，我一定会尽心竭力的去帮，宝言……”
  正要吩咐宝言去年府走一趟，忽然又停住了，“一会儿，我亲自去找哥哥，这些年他四处征战在外，总归会有法子的，姐姐你不必太过忧心。”
  屋外的宝言听闻此事，忍不住落下泪来。
  说起她的名字，还和硕格格有一段缘分，当初因为她的名字犯了格格的忌讳，想要改名，和硕格格却说，这有什么的，让她不必改名，她的原名才得以留下。
  太子妃哭道：“妹妹的大恩大德姐姐没齿难忘，这辈子姐姐恐怕是不能还了，下辈子哪怕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妹妹的恩情。”
  年氏也哭了：“姐姐这话说的就生份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姐姐还不快起来，难不成你还真要折煞妹妹吗？”
  太子妃这才起身，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惭愧。
  她与年氏虽然姐妹情深，但过去到底还是存了几分利益在里头，今天的事若换作是她，为了撇清与太子的关系，恐怕连面都不肯见，更不要说冒着风险帮她去救人了。
  从雍亲王府回到了太子府之后，她全身所有的力气仿佛一下子全都被抽空了，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丫头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太子妃，你……你的头发！”
  太子妃痛失爱女一夜白发，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宫里。
  皇上听闻，站在风雪中沉默良久，龚九怕他受了风寒，提醒他回寝殿，皇上也不理，龚九只得命人去拿披风，好半晌才听皇上发出一声悲伤的喟叹：“可惜了石兰，她的确是个好孩子。”
  他到现在都无法理解，太子得他亲自抚养长大，长大后，他又亲自为他选了这等贤妻，他怎么就能走到今天这样无可挽回的地步？
  龚九将披风披到皇上身上，忍不住又劝道：“万岁爷，外面地寒地冻的，小心着了凉，不如回屋去歇歇神儿？”
  皇上默默点了一下头，然后背着两手回了寝殿，人虽躺在榻上闭目养神，却是怎么也睡不着的，脑海里一遍遍回想着当日与赫舍里氏的种种，眼角静静的落下泪来。
  “这一生一世有我护你，怎会让你吹落北风中。”
  他终究还是负了她了。
  突然，另一张单薄的面孔闪进了脑子里，虽然不太记她的具体样貌了，却记得那一块绣着淡黄雏菊的帕子，他略过眼角的泪，轻轻唤道：“龚九……”
  “奴才在。”
  “那块帕子你可还给那位姑娘了？”
  就连姓和名，他都已经忘了，看来他是真的老了，记性都不好了。
  龚九一听就明白他说的是谁，忙回道：“奴才早就还了，苏莲白姑娘还特地请奴才代她谢万岁爷恩典呢，万岁爷忘了么？”
  皇上怆然一笑：“什么时候的事，朕竟记不得了。”
  “万岁爷日理万机，哪能记得这么些小事，细想想，好像快一年了吧。”
  “一年了？”皇上突然坐起，两眼放空喃喃道，“一转眼竟又是一年过去了。”
  龚九见皇上一脸惆怅，又想到今年选秀，连一个可意的人都没有选到，小心翼翼的说道：“要不奴才陪万岁爷去四爷府上走一趟？”
  皇上愣了愣：“好好的，去老四府上作甚？”
  “去瞧瞧那位苏姑娘啊。”
  “朕恍惚记得她是老十三府上的，对！就是老十三府上的，去年过年，老十三犯了腿疾，命她送鹿肉过来的。”
  龚九笑道：“万岁爷记得可真是清楚，不过，前些日子奴才去十三爷府上，听闻苏姑娘去了四爷府上，照顾圆儿小皇孙了。”
  “原是这样。”说着，皇上盯了一眼龚九，“你这老货，又打的什么主意，朕好好的去瞧她作甚，朕倒是想圆儿了……”
  龚九笑着正要说话，卫珠就跑来禀报说，张廷玉大人求见，皇上立刻道：“宣。”
  张廷玉带了个好消息过来，说方溪已经找到了，年后就能入宫，皇上喜出望外，立刻吩咐龚九去了四爷府上。
  龚九向四爷传达了两层意思，一层是皇上命四爷认回小皇孙，并在年后方溪入宫之后，将小皇孙送入宫中，拜方溪为师，另一层意思是，让苏莲白一起随陈圆入宫。
  四爷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儿子得皇阿玛如此看重，请来了当世名儒方溪来教导陈圆，忧的是如何跟向海棠开这个口。
  不过，海棠虽然是个矫情的小女子，但在大事大非上绝对是个识大体的人，分析利弊之后，她总是会答应的，所以喜远大于忧。
  ……
  当晚，又是一场雪。
  雪下的又密又急，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早起刚被清理了积雪的青砖地上又覆上一层轻白。
  风卷着雪粒子，吹在人的脸上生疼，四爷还没进屋，就闻到了一股烤红薯的香味。
  润云见四爷过来，喜的正要进去禀报，四爷摆了摆手，然后挑了帘子笑道：“我来的真巧，有烤红薯吃了。”
  这些日子，四爷一直忙到深夜，除了去过云光楼一次，未再踏足过后院，不想今晚却来了，向海棠又喜又惊，忙起迎了过来：“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雪，四郎你怎么过来了？”
  一边说，一边替他摘了帽子和披风，然后掸了掸四爷身上沾着的雪粒子，又掸了掸帽缨子和披风上的雪，问润云道，“怎么四爷来了，你们也不说一声？”
  润云笑道：“主子爷怕是想给主子一个惊喜，不让奴婢说呢。”
  四爷笑着道：“正是这意思。”说着，又问向海棠道，“团儿和圆儿呢？”
  向海棠笑道：“团儿睡着了，圆儿和弘时在一起读书还没回来呢。”
  四爷更加高兴，摆摆手，屏退了一众下人，然后携了向海棠的手一起坐到了烤着红薯的火盆跟前，笑道：“今儿邬先生还在我面前夸赞圆儿呢，说圆儿天姿极高，颖悟绝伦，让他和弘时在一起读书，恐怕要耽误了。”
  说着，他伸手拿火钳拨了拨，拨到乌沉沉的一块，刚想翻上来，向海棠伸手打了一下：“四郎你急什么，还没到火侯呢，需得再等半刻钟这红薯才能好。”
  四爷笑道：“这红薯埋在炭里，海棠你如何能知道什么时候熟？”
  向海棠笑道：“小时候最爱吃烤红薯，不过……”
  总是争不过哥哥姐姐们，她记得有一年过年，她实在忍不住趁着他们出去放炮时，偷偷尝了一口，那些红薯还是她废了好大力气和子卫哥哥一起挖回来的。
  大哥回来发现了，将她狠狠一推，脸差点栽进火盆里。
  二姐，三姐不停的在旁边各种挖苦挑唆，气得大哥又将她揪起来打了几个大嘴巴子，打掉了她一颗乳牙，这也是她人生中换的第一颗牙齿。
  她哭着去告诉爹，反又被爹赏了一个大嘴巴子，说她一个女孩家就知道嘴馋，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向爹哭诉过任何事情。
  如今，她既与娘家人恩断义绝，又有什么可再提的。
  只是娘太过固执，她几次三番派人去请，她就是不肯来，后来姑姑也派了人过去，娘还是一样的话，人老了，落叶归根，她不会离开桐城，她只得暂时随她了。
  四爷见她突然不说了，疑惑道：“不过什么？”
  “……哦，没什么。”向海棠回过神来，“就是小时候常常和陆子卫在一起烤红薯吃，烤出经验来了。”
  四爷戏谑道：“看来我家海棠小时候还是个小馋猫呢。”
  “你才馋猫呢。”向海棠反唇想讥，又摆出一本正经的脸色问道，“你今晚过来，不会是专为了红薯来的吧，你也不知道我这里会有烤红薯吃。”
  “想你了呗。”他伸手轻轻挑向她的下巴，拿出一副浪荡公子的模样，笑着调戏道，“小娘子，你生得这般标致，大爷我瞧上你了，让大爷我和你亲香亲香。”
  “去你的！”向海棠红着脸打开了他的手，“谁能想到一本正经的四爷还会有另一副模样。”
  四爷笑道：“也只在你面前。”顿了顿，突然问道，“对了！陈金妍那里有消息了吗，她有没有找到陆子卫？”
  “唉——”不提还好，一提向海棠就愁上了眉头，长叹一声道，“找是找到了，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子卫哥哥他竟然成婚了。”
  “什么，这么快就成婚了，和谁？”
  “就是卧龙庄的那位槐花姑娘。”




第162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

  四爷并不认识槐花姑娘，只是听陈圆偶然提起过，陈圆提的最多的还是他洪伯伯和聂伯伯，还有丫头霜儿。
  想到裴力，又想起过去往事种种。
  不过是睁眼闭眼之间，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叹息一声：“这样也好，也好叫陈金妍死了心，回来安安心心的在京城找个好人嫁了，日后大家也能常见面不是，省得圆儿心里老是记挂着他姑姑。”
  说到这里，他想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向海棠，“……海棠，圆儿是不是该回来了？”
  “圆儿不是在王府么？”
  “我说的不是这个，你应该懂得。”
  向海棠犹豫道：“可是姑姑姑父那里……”
  她实在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人家帮着将儿子养大了，还养得这么好，她说要就要回来，未免太过无情无义了。
  四爷握起了她的手，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道：“我知道你的为难之处，不过皇阿玛今天已经让龚九带了话过来，说年后方先生就要入宫了，到时会将圆儿接入宫中，拜在方先生门下……”
  “什么，方先生，哪个方先生？”
  “说起来方先生和你还是老乡呢。”
  向海棠惊讶道：“不会是方溪先生吧。”
  四爷默默点了点头，向海棠又惊又喜道：“能让圆儿跟着方先生读书我自然是一万个愿意，不过邬先生也是学问高深的……”
  四爷更加握紧她的手，打断了她的话道：“邬先生固然是好，可是他还要同时负责教导弘时。”
  “……”
  “弘时的资质你是知道的，圆儿学一遍就会的东西，他学十遍都不会。”
  “……”
  “总不能让圆儿停滞不前等着弘时，若让邬先生再单独教导圆儿，你说弘时会怎么想？”
  “……”
  “虽然他只是一个孩子，但没有愚钝到什么都不明白，到时恐生了不平之心，坏了兄弟间的感情就不好了。”
  还有一点，邬先生虽然学问高深，但他和方先生不同，方先生以儒学着称天下，行的是光明正大之道，以阳谋对付阴谋，而邬先生却是以阴谋对阴谋。
  两者也不能说谁好谁坏，但他打小在阴谋里长大，不愿圆儿再像他一样在阴谋里成长，他希望圆儿能成长在阳光之下。
  弘时则不同，他天资愚钝，若再连一点阴谋都不懂，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转而做出一些愚不可及，危害自己人的蠢事而不自知。
  而且就算他再努力，仅凭天资，他也不可能成为真正的阴谋家，以后圆儿绝对有能力控制住，或者说护住这位哥哥。
  顿一顿又道，“再者，圆儿入宫交由皇阿玛亲自抚养教导，对于他来说才是最安全的，因为没有人敢在皇阿玛的眼皮子底下害圆儿，皇阿玛忙不过来时，还有姨母照顾圆儿，这样皇阿玛也有了理由时常去姨母那里走动走动，说不定能化解两个人多年的隔阂。”
  “隔阂？皇上和姨母之间究竟有什么隔阂？”向海棠疑惑道，“那一回皇上去承乾宫瞧团儿，我原以为姨母必定很高兴，谁知道她待皇上却是淡淡的。”
  “唉——”四爷叹息道，“还是为了皇额娘的事，皇额娘病的那些日子皇阿玛连来都不来，皇额娘临死前心里还惦记着皇阿玛，姨母知道皇额娘的心意，亲自去请皇阿玛，谁知道皇阿玛被事情绊住了，以至于连皇额娘最后一面都未能见着。”
  说到这里，四爷的眼眶已经微微发红了，“姨母心里有怨，觉得皇阿玛到底是个无情的君王，便灰了心肠，只专心念起了佛来，而皇阿玛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姨母待他不冷不热，他自然也不愿屈尊俯就，两个人都冷淡了下来。”
  “原是这样。”向海棠蹙了蹙眉头，叹道，“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可怜红颜总薄命，最是无情帝王家，四郎……”她定定的望着他，“倘若有一天，你也……”
  坐到了那帝王之位，后宫佳丽三千，会不会也不愿再屈尊俯就了？
  她知道四爷心里有意帝王，只是有些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说出来便是大逆不道，想了想，终归没问出来。
  她没说出来，四爷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认真的回视着她的眼睛道：“你放心，不管今后如何，你始终是我心里的第一人。”
  向海棠笑了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说着，又道，“你将圆儿入宫说的这般好，也容不得我不答应了，明儿我就去陈府和姑姑姑父说明白。”
  “你若不好开口，我去找陈大人。”
  向海棠摇摇头道：“不，还是我亲自过去的比较好，虽然姑姑姑父还有老太太不会说什么，但终归不能伤了人家的心，哪怕我们认回了圆儿，他也永远都是陈家的孩子。”
  “嗯，做人不能忘恩负义，这一点我同意，想来皇阿玛那里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向海棠想到从今往后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每天都能见到儿子，心里不由的感伤起来，而且宫中规矩大，圆儿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无拘无束的。
  她没有再说话，而是默默垂下头，想要调整一下情绪，可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圈。
  四爷将她揽入怀中，柔声劝道：“我知道你舍不得圆儿，不过你放心，以后你可以常带着团儿入宫去见圆儿，皇阿玛和姨母两个都很喜欢团儿，尤其是姨母，这些日子对团儿思念的紧，好在今年新年的宫宴，你可以带着团儿一起入宫。”
  “嗯。”
  “还有一桩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还有什么事？”
  “就是今天龚九特意点名让苏姑娘年后随圆儿一起入宫。”
  “什么？”向海棠惊愕的睁大了双眼，想到前世之事，不由的有些急了，“九叔的意思应该就是皇上的意思，难道皇上见过苏姑娘了，对她有意？”
  四爷默默点了一下头，又道：“恐怕就是这个意思，看来你头一回当红娘，注定要出师不利了。”
  向海棠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喃声道：“难道一切注定无法更改？”
  她的声音虽然很轻，但还是细细软软落在四爷的耳朵里，他满面疑惑的问道：“什么注定无法更改？”
  “四郎……”她换作了一副严肃的样子，反问他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做这个红娘吗？”
  “为何？”
  她想了一下，还是拿梦来说事：“我梦见苏姑娘入宫了，而且一入宫就被封为云贵人，只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她被皇上赐死了，苏姑娘死的第二天，十三爷就被圈禁在养蜂夹道，我不知道十三爷的圈禁和苏姑娘有没有关系，毕竟是梦，有些事总是很模糊的。”
  “……”
  “不管是真是假，让苏姑娘来王府总是没错，我想着，如果她真能和邬先生在一起也是两角俱全的好事，谁知道这红娘还没做成，就出了这样的意外。”
  四爷深深皱起了眉头，若说旁人的梦是无稽之谈，可海棠的梦却每每得到映证，他心里也不由的开始不安起来。
  但皇阿玛都指名道姓让苏莲白入宫，如果再强行将苏莲白和邬先生凑成一对，不是有意与皇阿玛作对吗？
  正想着，就听到陈圆儿清脆而欢快的小嗓音响起：“姐姐，姐姐，我回来啦。”
  然后，又听他“咦”了一声道，“怎么这么香？我好像闻到烤红薯的香味啦。”
  二人一怔，这才想起炭盆里还烤着红薯，向海棠怕烤焦了，连忙要去拿火钳，四爷先拿了火钳，将埋在炭盆里的红薯戳了出来。
  正此时，陈圆进来了，一见四爷也在，忙先行了个礼，又笑指着戳在火钳上的红薯道：“头一次见人这样拿红薯的，都弄破了皮了。”
  四爷嘻嘻一笑：“你小子爱吃不吃，不吃正好我和你姐姐可以多吃一点。”
  陈圆儿小嘴儿一撅：“我姐姐才不像你这般小气，还和小孩子抢东西吃。”说着，他走过去，笑对着向海棠道，“姐姐说了，我人小，还在长身体呢，一定要多吃才能长得聪明，长得高。”
  向海棠微笑着点了点头。
  四爷上下瞧了他一眼，笑道：“我觉得以你目前的聪明和身高，哪怕一口红薯不吃也没有什么影响。”顿了一下，又笑道，“其实，你就是嘴馋，想抢我和你姐姐的红薯吃。”
  陈圆皱起小鼻子不服道：“才不是呢，明明你是想抢我和姐姐的红薯吃，还诬赖我。”
  说着，眨巴着眼睛推了推向海棠道，“姐姐，你来评评理，今儿一早我上学之前，是不是跟你预定好了，说今晚要吃烤红薯的？”
  向海棠笑道：“圆儿说的对，红薯是圆儿一早就预定好的。”她笑看向四爷道，“是四郎你想抢圆儿的红薯，这样吧！我不饿，我的那一份就送给四郎你了。”
  四爷眉眼一弯：“还是我的海棠心疼我，哪像这个没良心的臭小子，我对他那般好，他却连一点烤红薯都舍不得给我吃。”
  四爷正要将烤红薯从火钳上拿下，陈圆捂着小嘴咳了一声：“是谁说的，身为男人再不济，也得保护好脚下的土地和自己的女人孩子，原来王爷就是这样保护姐姐的，连块烤红薯都舍不得给姐姐。”
  说完，依到向海棠身上，“我的烤红薯都给姐姐吃。”
  四爷着实被噎了一下，这小子还这么小，有时候斗起嘴来，自己竟落了下风，等他长大了还得了。
  不过，他怎么就这么高兴呢？
  心里虽高兴，脸上却丝毫不露，生怕叫陈圆益发得瑟了。
  最后，两个人一起商定，先让向海棠吃烤红薯，然后两个人再吃向海棠吃剩下的。
  向海棠哪里肯答应，叫润云拿了碟子过来，将红薯分了，又命端砚将自己下午刚蒸的豆腐皮包子端了过来。
  向海棠吃了烤红薯，团儿就醒了。
  她去哄团儿，回来时陈圆一不小心吃撑了，捧着小肚子在屋子里来回溜达，四爷见他这般，忍不住嘲笑了两句，结果被向海棠罚到院子，带着陈圆一起溜达消食。
  父子两个大手牵着小手，四爷想着不久以后就要认回儿子，心里美滋滋的，又怕陈圆一时间难以接受，趁着这机会，试探着问道：“圆儿，你觉得我怎么样？”
  “王爷是想问圆儿，你对姐姐怎么样，还是对圆儿怎么样？”
  “这有区别吗？对你好，就是对你姐姐好，对你姐姐好，也是对你好。”
  “当然不一样啦。”陈圆巨有理道，“王爷说的固然有理，但圆儿总会长大，也有自己的家，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王府的，而姐姐不一样，王爷是姐姐的夫君，这里就是姐姐的家，如果有一天，王爷对姐姐不好，那姐姐就没有家了，所以王爷你一定要一直一直对姐姐好。”
  说着，他垂下小脑袋想了想，又抬起头有些忧伤的问道，“王爷，你是不是已经不喜欢姐姐了？”
  四爷惊讶道：“谁跟你说的，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姐姐呢？”
  “没有谁跟圆儿说，圆儿自己会看。”陈圆露出更加忧伤的神情，“你回回来姐姐这里，终归要被云光楼的人叫走，可见在你心里姐姐和团儿加起来都不如容福晋。”
  四爷愣在那里，也不知如何向一个小孩子解释，只是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无奈的叹息道：“有时候眼睛也是会骗人的，需要用心去看。”
  “用心？”陈圆不能理解，“今天邬先生才教导说，夫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足践之不如手辨之。还留了课业下来，让圆儿和弘时哥哥好好想想这句话的意思，写出文章一篇，明儿上课时，邬先生可是要看的。”
  “……”
  “难道亲眼看见的也不能相信吗？那心装在人的肚子里头，心又怎么能看到，看到了，又怎么能确定就是真的呢？”
  四爷想了一下，蹲下来，平视着陈圆困惑而纯净的眼睛：“这样吧！我给你说一个故事，鲁哀公六年，孔子与弟子在陈，蔡两国之间被困绝粮，七天七夜粒米未进，为了活下去，孔子让学生颜回外出乞讨。”
  “……”
  “颜回讨米回来后，生火煮饭，饭快要熟时，孔子看见颜回用手抓锅里的饭吃，孔子以为颜回先偷嘴，心里很不高兴。”
  “……”
  “不一会儿，饭熟了，颜回请孔子吃饭，孔子假装没看见颜回抓饭吃的事情，而是编了瞎话来挤兑颜回说‘今天我梦见我的祖先，我自己先吃干净的饭，然后才给他们吃。’”
  “……”
  “颜回知道老师是在敲打自己，赶紧解释说‘老师，事情并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我是见炭灰飘进了锅里，弄脏了米饭，现在粮食这么难弄，丢掉岂不可惜，所以才抓起来吃了。’”
  “……”
  “孔子听了，长叹一声，对众弟子说‘唉！是老师错了，老师只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但眼睛也不一定可信。’”
  陈圆正对自己写的文章不甚满意，听完四爷说的这一则小故事，顿时如醍醐灌顶，激动的小脚一跺：“哦，我知道这文章怎么写了，王爷，我不能陪你散步了，我要回去写文章了。”
  他转身就要回屋，忽一想，也应该将这个故事告诉弘时哥哥听，省得弘时哥哥将头发都抓乱了，也没写出几个字。
  她兴奋的叫上苏莲白，又忙不迭的去了锦香阁。
  谁知到了锦香阁，李福晋正抱着弘时哭，陈圆和苏莲白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敢擅自进去，恰好明嬷嬷走了出来。
  明嬷嬷朝着二人摆摆道：“这会子福晋正伤心，有什么事，圆儿小少爷明儿再来吧。”
  说完，回头朝着屋内望了一眼，无奈的叹息一声。




第163章 死而复生

  翌日一早，去正院请过安之后，李福晋便请示了乌拉那拉氏去了乌拉那拉兴哲府上。
  怀真是个心高气傲的性子，当初是她拼死拼活非要嫁给乌拉那拉兴哲，谁知大婚之后连一天消停日子都没有。
  她又气又悔，实在经不住病倒在榻。
  即使如此，她也绝不愿意哭回娘家。
  紫枫紫铃两个丫头实在瞧不过去，二人商定之后，紫枫悄悄回了王府，将怀真如何在婆家受欺辱，如今竟气病的事一五一十的回禀了李福晋，听得李福晋心酸不已，又急又恨，抱着弘时痛哭不已。
  她也不敢冒冒然的去找四爷，想着先去女婿府上看看情况再说。
  怀真病的倒不重，只是受了一些风寒而已，听说李福晋来了，怨责的训了紫枫两句，连忙起身收拾一番，又生怕被李福晋瞧出什么，以脂粉敷在脸上遮掩了憔悴病容。
  老太太听说李福晋来了，哪里还敢拿出半点婆婆的款来，对李福晋殷勤款待，极尽俸承。
  乌拉那拉兴哲也一改常态，对怀真温柔小意，不管怀真对他摆什么脸色，他都好脾气的哄着惯着，这倒让李福晋瞧的迷糊了。
  等在府里用过午饭，李福晋屏退一切下人，拉着怀真细细盘问，怀真一口咬定，婆母和乌拉那拉兴哲待她很好，叫李福晋不必挂心。
  李福晋压根不相信：“额娘在王府待了这么多年，后宅中的阴私之事见得多了，是不是你有什么把柄被他母子二人拿捏住了？你别怕，你可是王府大格格，背后有你阿玛和额娘给你撑腰，若他们敢欺负你分毫，额娘这就回去告诉你阿玛，你阿玛不会不管你的。”
  怀真强颜欢笑道：“女儿真的过得很好。”
  “若真好，昨儿晚上为什么紫枫会……”
  “好了，额娘。”怀真怕自己一下子控制不住哭出来，故作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话，“我一切都好……”
  “好什么好！”李福晋声音骤然拔高，猛地一拍桌子道，“你不知道外面的流言传的有多难听，当时连我都疑惑了，以为你真的欺负了婆母夫君，我连门都不好意思登，直到昨儿晚上紫枫跟我说了一切，我才知道，你竟然在这里受了这么多委屈啊！”
  说到这里，眼中滚下泪来，又恨铁不成钢的指着怀真哭道，“在家时，你是多要强的性子，怎么嫁到别人府上，就成了个软脚蟹了？”
  怀真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哭花了一脸妆，待李福晋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时，才发现女儿病容憔悴，面色苍白。
  她心疼不已，抱着怀真哭道：“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一个窝里横的东西来，平日在王府，你霸王似的，整日里和我吵闹，怎么到了别人家，受了这般欺负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额娘叫女儿能怎么办呢？”怀真抬起头惭愧的看着李福晋，“当初是女儿非要嫁给乌拉那拉兴哲的，如今过得好与不好，都是女儿该受的，哪里还有脸哭回王府去。”
  “怀真，你糊涂啊！”李福晋泪流不止，“就算你当初做错了事，你也是你阿玛和额娘的亲生女儿，我们怎么可能看着你受苦置之不理呢，而且你婆母如此阴毒，还有那个乌拉那拉兴哲……”
  说到这里，她重重磨了一下牙齿，恨极道，“额娘当初真是瞎了眼睛，才觉着他好，我呸！什么玩意儿？走！你马上就跟着额娘回王府！”
  说完，就拉着怀真的手起身要带她回王府。
  怀真坐在那里不肯走，很是犹豫道：“可是阿玛那里……”
  “你阿玛就算再失望，再伤心，也不会不管你的。”
  “那回去以后呢？”怀真抬着头，痛苦的望着她，“难道我还能留在王府一辈子不成？而且兴哲哥哥他对我这样，也不是……”她脸上一红，“无缘无故的。”
  那晚，乌拉那拉兴哲喝醉了酒，哭着对她说：“怀真，你知道吗？我并不想这样对你，这样对你，我自己也很痛苦。”
  “……”
  “当初我娶你，不是因为你是雍亲王府的大格格，而是因为我心里有你，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爱上你了，爱越深，恨才越深，你实在不该欺骗我，背叛我啊。”
  她本已冷掉的，绝望的心在那一刻燃起一丝微薄的希望，再一次向他解释：“我没有，兴哲，你相信我，我从来都没有欺骗，背叛过你。”
  “……呵呵，你当我是傻子么？”乌拉那拉兴哲流下了眼泪，“当初你为了那个吴恙大闹秀水阁的事，我都知道了，而且吴恙亲口承认说你和在他一起了，你还要骗我么？”
  “兴哲哥哥，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呢？”
  “我只相信我的眼睛。”
  他只相信他的眼睛，却不肯相信她的话。
  是啊！当初是她闹的太过，而且新婚之夜没有落红，她根本无法解释清楚，这才造成了这场婚姻的悲剧，她不能将所有过错全都推到兴哲头上。
  正想着，就听李福晋急着问道：“你怎么不说了，什么叫不是无缘无故的？”
  “额娘，我……”她的脸更加涨红如血。
  李福晋不得不耐着性子又重新落坐：“你想急死我吗，你倒是说呀！”
  怀真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如蚊声：“大婚之夜，我……没有落红。”
  “什么？”李福晋惊的几乎要站起，忽转念一想，又道，“你早就和乌拉那拉兴哲在一起了，否则我和你阿玛也不可能应了这桩婚事，大婚之夜没有落红不是很正常吗？”
  “不，不是这样的。”怀真后悔不已的摇头道，“之前我并有和兴哲在一起，那是我为了嫁给兴哲骗你们的。”
  “怎么可能，你阿玛亲眼看到的！”
  “兴哲哥哥不小心割破了手指，流下的血。”
  “你——”李福晋气得胸口一阵尖锐的疼痛，她一手捂住胸口，另一手高高扬起想要掌掴怀真，见她惨兮兮的模样，这巴掌终归没忍心落下，转而伸手指着她，痛彻心扉道，“你好糊涂啊！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孽障？！”
  说完，猛捶起自己的胸口来。
  “额娘，对不起，都是女儿的错。”怀真连忙握住她的手，一边哭，一边道，“一切都是女儿的错，你千万不要伤了自己，否则让女儿心里怎么过意的去……”
  “你若心里还知道过意不去，如何会做出这样戳额娘心窝子的事来，怀真，额娘当真是白养了你一场。”
  “额娘，对不起……”怀真扑通跪倒在地，抱着李福晋的腿道，“你就任女儿自生自灭吧，女儿是再没脸回王府了。”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我如何能忍心叫你自生自灭，你这样说，分明是拿刀子剜你亲额娘的心啊！”李福晋痛抹了一把眼泪，突然问道，“我问你，新婚之夜，你为什么会没有落红，是不是你那个吴恙……”
  “不——”怀真不敢相信的盯着她，打断她的话道，“女儿绝对是清白之身。”
  李福晋已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的话，怀疑的盯着她，这样的眼神深深刺伤了怀真：“难道连额娘也不肯相信女儿吗？”
  “你欺瞒额娘在先，叫额娘如何相信你？”
  “我……”
  怀真呆呆在跪在那里，无言以对。
  良久，李福晋叹息一声：“女人名节比性命还要重要，这种事换作任何男人心里都过不去，更何况你还是乌拉那拉兴哲明媒正娶的嫡妻。”
  她慢慢俯下身，转口道，“可是你那婆母和乌拉那拉兴哲也忒欺人太甚了，若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还真当我王府没人了，你这就跟额娘先回去再说。”
  “额娘……”
  “快起来吧，难道你还想要额娘在这里陪着你不走吗？”
  怀真这才起身，回去时，李福晋虽然有了一丝心虚，但还是将王府侧福晋的姿态放的极高，省得让一个破落户亲家小瞧了去。
  怀真在家时，老太太当作眼中钉，肉中刺似的，她一走，她反而慌了，力逼着乌拉那拉兴哲第二日就去登门认错。
  乌拉那拉兴哲本不愿去，一来母命难违，二来他心里虽然各种怨恨嫌弃怀真，又确实有些放不下她，所以一大早的便强打起精神收拾一番，骑了马准备前往雍亲王府负荆请罪。
  抄近路经过螺蛳巷时，忽然看到前面有一个颇为熟悉的背影，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唤道：“瓜尔佳石璨？”
  那人身形一顿，转过头来看，见是曾与他有过过节的乌拉那拉兴哲，顿时一脸惊恐。
  乌拉那拉兴哲当时并不确信，这一见，他自己也惊恐住了。
  瓜尔佳石璨不是被秋后问斩了么，怎么又冒出一个来，难不成这人还能死而复生，又或者是他看错了？
  正想着，瓜尔佳石璨已吓得落荒而逃。
  乌拉那拉兴哲深恨此人，因为瓜尔佳石璨仗着是太子妃的亲弟弟，在京城无恶不作，和那个赵光耀在一起毁了育婴堂好几个孩子，其中有一个竟被他凌虐至死。
  从前，瓜尔佳石璨是他得罪不起的人，如今不一样了，他虽然未能在朝中谋得一官半职，但也听到风言风语，说太子之位坐不长久了。
  他哪里还肯放过他，“驾”的一声就骑马朝着瓜尔佳石璨逃跑的方向追去，瓜尔佳石璨为了躲避人群，专往偏僻小巷逃跑。
  乌拉那拉兴哲一心只想抓到人，也顾不得了，跳下马来一路追赶，追着追着，人突然不见了，他再往里跑，这才发现，放眼处，除了几处岔道小路，周围竟连一个人都没有。
  突然，一阵凛冽寒风袭来，他情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哆嗦，有些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头脑发热，就这样不管不顾的追过去。
  他心下有些慌乱，正要离开，忽然听到一个阴阳怪气的笑声：“你倒是再追啊，怎么着，害怕了？”
  说话间，瓜尔佳石璨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群手持长棍的打手，不等乌拉那拉兴哲说话，瓜尔佳石璨一扬手，这些打手不由分说就冲上来，将乌拉那拉兴哲包围了。
  乌拉那拉兴哲心中痛呼一声：“吾命休矣！”
  他都没有来得及喊救命，如雨点般的拳头和棍棒落到身上，直打得鲜血直流，眼冒金星，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毙命之时，突然有几个挎着腰刀的大汉冲了过来，其中一个高喝一声：“什么人？”
  这一喝，吓得瓜尔佳石璨人等仓惶逃窜如过街老鼠。
  昏昏沉沉间，乌拉那拉兴哲感觉有人在摇晃他：“喂，醒醒，醒醒……”
  他拼命的睁开血蒙蒙的眼睛，嘴里不停的念叨着：“石璨……瓜尔佳石……”
  话没说完，头一歪就晕了过去。
  摇他的人愣了愣：“这个乌拉那拉兴哲怕是疯了吧，瓜尔佳石璨早就被砍了脑袋，哪里还有一个瓜尔佳石璨？”
  另一个人道：“十爷，我刚刚看那人的背影也有些像那个瓜尔佳石璨。”
  十爷还是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
  “管他可不可能，九爷府上离这里近，不如将他带回九爷府里，说不定瓜尔佳石璨真没死。”
  十爷不由的开始激动起来，虽然废太子之事传的沸沸扬扬，八哥九哥又复了爵位，但皇阿玛那里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旨意下来。
  皇阿玛那样宠爱太子，保不齐这当中还有什么变故，为省夜长梦多，不如再添一把火侯。
  他连忙吩咐人，将被打得人事不知的乌拉那拉兴哲抬到了九爷府上。
  九爷得知瓜尔佳石璨未死的消息，不仅没有高兴，反而怪罪老十鲁莽，冒冒失失的就将四爷的女婿弄到府里。
  因为钱旺儿就是他安插在太子府上的耳目，他让钱旺儿鼓动马佳文敬花重金，给瓜尔佳石璨找了替身。
  这件事，老八知道，老十并不知道，因为他们都嫌老十鲁莽，有许多事都不会告诉他。
  若不是之前他和八爷都吃了大亏，差点一个跟头栽的爬不起来，他早将这件事捅到皇上跟前，给太子最后的重击。
  但现在他学乖了，害怕皇上会怀疑他和老八刚刚被复了爵位，就开始相互勾结到一处兴风作浪，陷害太子。
  退一万步说，就算皇上不怀疑，由他和老八斗倒太子总会埋下未知的隐患，毕竟众位儿子里头，太子可是皇上心中的第一人，没有哪个儿子可以取代。
  谁知道，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皇上又想起太子的好来，迁怒于当初告发他的人。
  所以，他和八爷那里一直隐忍未发，就是想谋划着如何不着痕迹的将证据都交到十三爷那里，由十三爷前去告发太子。
  十三爷不像四爷那般沉府深，他也是个冲动的性子，而且他早就与太子不睦，得知此消息，很可能会一时冲动，告到皇上那里。
  再不济，由老三他们去皇上跟前揭发太子草菅人命，通敌卖国之罪也是好的，总之，他和八爷这一次都不能冒然出头。
  哪晓得，十爷莽莽撞撞竟救了偶然撞见瓜尔佳石璨的乌拉那拉兴哲，还将他带进了他府上，万一乌拉那拉兴哲醒后，将此事闹开，他若还选择隐瞒不报，皇上一定会以为他别有心思。
  乌拉那拉兴哲可是四爷的女婿，九爷是无论如何都肯不相信的，甚至以为这是四爷让乌拉那拉兴哲演的一出苦肉计，目的就是迫使他们去皇上跟前揭发太子。
  否则，怎么这么巧就让十爷撞见了。
  九爷暗想：别看老四和老十三表面上是太子的人，实则谁不想做皇帝，老四最是个有野心的人，他在太子面前只是惺惺作态罢了，其实他比谁都想得到皇位。
  有些话，九爷不好直接和十爷说明，只能训了十爷两句，便让十爷将人又抬走了。
  谁知九爷聪明反被聪明误。




第164章 皇上想看一出戏

  这一趟十爷兴冲冲跑来，却败兴而归，憋了一肚气在里头。
  本想将人再抬到八爷府上，转念一想，虽然大家都称兄道弟的，也是亲亲热热的一家子，但老九，老十，甚至老十四平里日都嫌自己愚钝，许多事都不愿同自己商量。
  他一怒之下，也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个草包，嘴上答应九爷答应的好好的，实则偷偷将人安排进了一家酒楼，并请来了郎中给乌拉那拉兴哲医治。
  待乌拉那拉兴哲醒来，他又细细详问，确信瓜尔佳石璨真的没死，便急速命人暗中抓捕。
  他想着，只要将瓜尔佳石璨往皇上跟前一送，不用他多说，一切就会真相大白，到时皇上必定会震怒，加速废了太子的决心。
  这一次，他决意先将事情做的密不透风，只待成功，老八老九他们自然会对他另眼相看，只是世上无不透风的墙，在他将乌拉那拉兴哲带到九爷府上被训出来后不久，四爷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恰好十三爷刚巧过来，二人一起去了邬先生的小书房商议，邬先生想了一会儿，摸摸胡子道：“争是不争，不争是争，夫唯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
  十三爷性子急：“先生说了这么一大通，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邬先生笑着反问道：“钱旺儿为什么要撺掇太子做下那样的蠢事，事后又逃的无影无踪？”
  十三爷道：“这钱旺儿八成就是老八老九他们安插在太子身边的耳目，故意设计陷害太子，这信肯定也是他们劫走的。”
  邬先生摸着胡子点了点头，又反问道：“既然他们已经掌握了足以令太子致命的把柄，为何要现在都没有丝毫动作？”
  十三爷皱起眉头想了一下：“正是这个我想不太明白。”
  邬先生笑看向四爷道：“那四爷呢，可想得明白？”
  四爷笑道：“他们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还是四爷想得透彻。”邬先生笑着解释道，“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八爷九爷之前栽了个大跟头，好不容易才复了爵位，是决计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揭发太子的。”
  “……”
  “因为众位皇子之中，皇上独宠的人就是太子，他们这会子去揭发太子就算能成功，也会惹皇上不快，自己不仅捞不到什么好处，反而会落下一个落井下石，陷害太子的嫌疑。”
  说着，他喝了一口茶，又看向十三爷，略一沉吟道，“十三爷你细想想，当初八爷九爷是怎么被削了爵位的，就能想明白如今他们想干什么了，他们必定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手中握有的证据不声不响的交到你十三爷手里，由十三爷你去揭发太子最好。”
  “……”
  “毕竟在皇上和四爷离京的那段日子，十三爷你和太子闹的并不太愉快，当中若不是有张廷玉在调停，依十三爷您的性子，恐怕早就和太子撕破脸了。”
  突然，邬先生话锋一转，又道，“当然，他们也不会一条道走到死，若十三爷您这里行不通，还有别的巴不得太子马上倒台的人，不管将这些证据不动声色的送到谁手里，到皇上跟前去揭发，就是不能八爷九爷自己去检举揭发。”
  十三爷听到这里，已然明白过来，笑着道：“先生这样一说，我就明白了，只是老十为什么要瞒着老九，将乌拉那拉兴哲偷偷带到酒楼，还找郎中给他医治，他这不是有意要与老九对着干吗？”
  邬先生笑道：“这就是十爷的鲁莽之处，这些年，他虽然和八爷九爷，还有十四爷兄弟感情深笃，但他素有草包之名，自然会被其他几位兄弟轻视，有许多事许多话他们未必会和十爷说，这样十爷就益发想要证明自己不是个草包。”
  他垂下眼睑，略略思索了一会儿，又道，“依学生浅见，恐怕这次十爷想要亲自抓住瓜尔佳石璨送到皇上跟前，他以为这样就能加速皇上废太子的决心，从而帮了八爷，只可惜啊……”
  他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又道，“他这样一闹，太子反而暂时废不了了。”
  十三爷一愣：“先生这话何意？”
  四爷也不甚明白，蹙着眉头疑惑的看向邬先生，说道：“先生的话，我也不甚明白，照理说皇阿玛对太子的容忍几乎已达到了极限，若再经老十这样一闹，说不定年前就要下废太子的旨意，怎么反而暂时废不了了？”
  邬先生胸有成竹道：“只要太子不愚蠢的去结党营私，谋权篡位，就不会触及皇上的底限，皇上正愁找不到借口宽宥太子，十爷就撞上门去了。”
  “……”
  “本来这一切事情都是八爷他们搞的鬼，有些事太子的确是被冤枉的，皇上何等英明，焉能一点都察觉不到，到时候就算皇上查不到实证，也会找借口治十爷一个诬陷太子的罪名，这样太子就可以暂时得以解脱。”
  他话锋又是突然一转，“不过也正因为皇上英明，所以他深知太子不能继承大统，太子被废已成定局，不过就是迟早的事。”
  十三爷困惑道：“君无戏言，怎么能朝令夕改，一下废，一下不废？”
  邬先生摸摸胡子笑道：“皇上什么时候说过要二度废太子的话了，更没有明谕，不过是申斥了太子几句，就有人暗自揣摩皇上的心思，虽然揣摩的没错，但也不能宣之于口，四处散布流言，弄得连太子本人也惶惶不可终日。”
  说到这里，他忽然不说了，而是沉了眉头又思索了一会儿。
  他在思索时，四爷和十三爷也不敢打断，只静静的等着。
  过了好半晌，邬先生才抬起头意味深长的沉吟道：“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或许皇上还有另一层意思，他想看一场戏。”
  “……”
  “看太子被逼到绝路时如何反击，看四爷，十三爷，乃至于八爷，九爷，十四爷人等在太子摇摇欲坠时如何反应，看朝中官员在诸子夺嫡之争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
  “戏台已经搭好了，皇上坐等看戏就行，到时侯大戏一上演，皇上就能看清当中孰忠孰奸，孰又经得起考验，担得起国之重任，保得住大清百年基业！”
  一番话，说的十三爷胸中燃起几分热血，不是他偏袒自己的四哥，放眼朝中，除了四哥，谁还有能担得起国之重任？
  只是这只是他单方面的想法，自古君心难测，皇阿玛未必会这样想。
  四爷听了，也是心神一震，又听邬先生道：“如今皇上找来了方先生给圆儿做老师，这是一个很好的预兆。”
  习惯性的摸摸胡子，转口又道，“不过越是这样，四爷您越是应该谨慎行事，不争不抢，以不变应万变，当然，不变不代表什么都不做，在太子困顿之际，只要不涉及谋权篡位，四爷和十三爷你们都可以为太子说上两句好话。”
  “……”
  “就算当时会造到皇上申斥，皇上心里也会念着二位爷对兄弟是有情有义的，就像当年的十四爷为了护着八爷，惹得皇上拔出佩剑要杀他，事后却在皇上心里树立了孝子仁兄的好形象，不过，凡事要掌握一个度，要因时因事制宜才可。”
  二人听了，默默点头，十三爷又问道：“那如果乌拉那拉兴哲找到四哥这里来，请求缉捕瓜尔佳石璨，四哥掌管刑部，这件事总不能不管吧？”
  邬先生看了一眼四爷，见他听闻这个女婿的名字，脸色立刻就不大好了，不由的笑着调侃道：“这个女婿四爷本就不甚满意，如今还胆大妄为到欺辱大格格，将大格格气回了娘家，四爷没有将他痛打一顿已经很好了，还要见他作甚？”
  四爷想到乌拉那拉兴哲一肚子火气，虽然怀真回来后，他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怀真也没脸来见他，但心里到底是疼的。
  他握了握拳头，拧着眉头道：“先生所言甚是，这个人我着实不想见。”
  十三爷又道：“到底是四哥你的女婿，总不能一辈子不见吧？”
  邬先生又笑道：“十三爷你怎么就没想通呢，要什么一辈子，只等十爷抓到了瓜尔佳石璨，哪怕十爷抓不到，咱们也能助他一臂之力，等到时十爷将瓜尔佳石璨往皇上跟着一送，四爷想见便见，不想见自然还是可以不见。”
  十三爷恍然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道：“经先生这一点拨，我全明白了。”
  三人商议一番，四爷又问了陈圆和弘时的课业如何，方和十三爷一起离开了。
  二人走在路上时，四爷又对着十三爷道：“如今年下事多，若海棠的安排有哪里不合你意之处，尽管跟我说来，我去告诉海棠，现在改还来得及。”
  十三爷脸上浮起一丝怅然之色，笑了笑道：“四嫂是个细心妥贴之人，她办的桩桩件件都好，连德慧的喜恶全都考虑到了，就算我是那种鸡蛋里挑骨头的人，也挑不出一丝错处。”
  只是，他心里始终不曾忘记过她一天。
  不管是爱，还是恨，都不曾忘记过。
  四爷见他脸上有惆怅之色，知道他还放不下林相宜，劝他道：“十三弟，有些人有些事，虽然不是想忘记就能忘记，但看清了，也就看淡了，兆佳德慧是个好姑娘，你不可伤了她，也伤了自己。”
  “四哥，我知道，我既然答应娶她为妻，就一定会好好待她。”
  话音刚落，忽然眼前闪过一道丽的惊人的亮色。
  她一袭水红色旗妆，脚踩着花盆底，纤纤袅袅走过来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随即响起一个轻柔若春水般悦耳动听的声音：“四爷。”说着，朝十三爷微微一福，“妾身见过十三爷。”
  十三爷淡笑着回了一个礼，四爷淡声问道：“容馨，你怎么过来了？”
  容馨嫣然一笑：“我一个人待在屋里闷的慌，想着要出来散散步，在园子逛了一会儿，走到这边，正好瞧见了四爷和十三爷在这里，便过来了，不会打扰了二位吧？”
  十三爷笑着摆手道：“没有，我正好要回府，就不打扰了。”
  说着，他朝四爷眨了一下眼睛，便告辞了。
  待十三爷走后，容馨柔声道：“逛了这会子妾身有些累了，云光楼备好了四爷平日里爱吃的茶，四爷去么？”
  四爷笑道：“你都这样说了，我岂有不去之理。”
  容馨脸上立刻露出两团红云，衬得她益发明**人，美丽不可方物，二人携手往云光楼走去。
  走到花园处，四爷就看到那边树丛里，撅着一个小屁股，正在吭哧吭哧忙着什么，四爷一瞧就知道是陈圆，脸上不自觉的就露出慈父般的笑容。
  容馨转头时，正好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心里大不自在起来。
  刚刚来时，她就瞧见陈圆和弘时，怀莹三个人一起在玩雪下找东西的游戏，就是其中一个将布娃娃埋进雪堆里，另外两个孩子来找，如果能在规定的时间找到就算赢。
  这身着墨绿锦袍的不是陈圆又是谁？
  府里人人都说她占尽四爷独宠，她也的确占尽了四爷的宠爱，但若说独宠却是夸大其词了。
  她入府这么久，其实和四爷真正在一起也就那么一回，后来四爷人虽然陪在她身边，心思却扑在政务上。
  若不是她之前就知道四爷素来是个冷淡寡性之人，从前就甚少踏足后院，能陪着她已是难能可贵了，她几乎以为自己得到的宠爱都是假象。
  后来，自己被诊断出怀了身孕，就更不能和四爷在一起了。
  她不能和四爷在一起，向海棠就有了机会，这个女人，她总隐隐觉得不简单，不仅她不简单，四爷对她也不简单，否则怎么可能让一个外四路的陈圆公然跑到王府和弘时一起跟着邬先生上学。
  她压下心中不快，笑指着陈圆道：“那是凌姐姐的表弟陈圆不是？”
  四爷笑道：“正是他，想必弘时也在。”
  话音刚落，突然怀莹从树丛里钻了出来，见到四爷，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露出夹杂着向往的畏惧之色，愣愣着盯着四爷。
  陈圆还蹲在那里找，见怀莹突然站在那里发愣，催促道：“怀莹妹妹，你愣着做什么？赶紧找呀。”
  弘时抄着两手站在那里，笑道：“你们必定找不到，哈哈……这回，我一定要赢了。”
  “阿……阿玛……”怀莹胆怯的唤了一声。
  弘时一惊：“什么，阿玛，阿玛在哪儿？”
  他从树丛深处钻出来一看，见四爷果然在，脸上立刻有了几分紧张之色，连忙道：“儿子给阿玛请安，给容侧福晋请安。”
  怀莹也乖乖跟着道：“给阿玛请安，给侧福晋请安。”
  陈圆倒没有什么慌张之色，他拍拍身上的雪站起来，恭恭敬敬的给四爷和容馨请了安。
  容馨连弘时都未曾放在眼里，更不用说怀莹和陈圆了，不过脸上还是一派和颜悦色，笑问道：“你们三个在玩什么呢？”
  弘时答道：“我们在玩找娃娃的游戏啊，容侧福晋要不要一起玩？”
  容馨见弘时这么大个人了，还跟着陈圆，怀莹之流在一起玩这种幼稚的游戏，心里是一万个瞧不上，越是瞧不上，她脸上的笑容越是和煦：“这会子我也累了，等得了空再和小阿哥一起玩。”
  弘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歪起脑袋打量起她，看得容馨面上又是一红：“小阿哥这样盯着我作甚，莫非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弘时头摇的拨浪鼓似的：“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你笑起来的样子特别特别的好看，画上的仙女也没有这样好看。”
  说完，看向四爷问道，“阿玛，你说容侧福晋是不是全天下最美的女人啊？”




第165章 惊人的消息

  弘时这样一问，容馨脸上更红了，只听四爷笑道：“天下美人那么多，不过是各花入各眼罢了。”
  他抬头瞧了一眼覆盖着冰雪的蜡梅，“就好比这蜡梅花，爱之者说她心性高洁，凌寒而开，不爱者说她孤芳自赏，孤寒自傲。”
  容馨原以为四爷要顺着弘时的话赞美她一番，不想他却说出各花入各眼的话来，那在四爷心里那枝最爱的花是谁？
  是她，还是向海棠？
  正想着，又听弘时问道：“那在阿玛心里，哪朵花才最美呢？”
  四爷不想弘时竟要打破沙锅问到底，轻蹙了一下眉头，正要回答，却听陈圆歪着小脑袋问弘时道：“那在弘时哥哥眼里，哪朵花才最美呢？”
  “啊？”弘时茫然的挠了挠脑袋，“我觉得都美啊，梅花好看，菊花好看，海棠好看，牡丹好看，桃花也好看……全都好看。”
  他又反问陈圆道，“那圆儿你觉得什么花最美？”
  陈圆肯定道：“我自然觉得海棠花最美，但全天下最美的女人，却是我娘亲。”
  四爷默默点头，全天下最美的女人当然是圆儿的娘亲，他的海棠。
  听到这里，容馨已毫无意趣可言，只觉得她刚刚听弘时说她是全天最美的女人就心里自得，难免有些可笑。
  这些小孩子能懂什么美人，不过小孩子的话偏偏都是真的，她不由的多看了陈圆一眼。
  从前，她从来没有细细打量过这个孩子，这样仔细一瞧，陈圆生得着实漂亮，雪团儿似的圆圆小脸，一双眼睛虽不算顶大，却澄澈干净，明亮璀璨，仿佛掬了满天星辰在里头，透着一股子别的孩子难以企及的灵气。
  再瞧瞧旁边的弘时和怀莹，两个孩子虽都生得眉清目秀，但一个愚钝，一个怯懦，益发将陈圆衬得钟灵毓秀，就像观音菩萨身边的金童一般。
  瞧着瞧着，她惊然发现，陈圆的眉眼竟与向海棠有几分相似，她愣了愣，转念一想，陈圆是向海棠的表弟，有几分相似应该也不奇怪，可她心里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怔愣间，就听四爷问道:“容馨，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只是见陈圆这孩子生得好，难免多看了两眼。”
  四爷垂眸看了一眼她的肚子，笑道：“你生得这么美，想来我们的孩子也一定好看。”
  容馨满面娇羞的垂下了头：“四爷，在孩子面前说什么呢。”
  陈圆见四爷待容馨这般温柔，眼底有掩不住的失落，为了掩饰内心的委屈，转头道：“弘时哥哥，怀莹妹妹，我们继续玩游戏吧。”
  弘时点头“嗯”了一声，怀莹却站在那里未动，还是愣愣的盯着四爷，想上前却又不敢，眼见四爷要和容馨一起离开，她嗫嚅着嘴唇，眨巴着眼睛，怯懦的唤了一声：“阿玛……”
  四爷本来对怀莹还有几分怜惜，所以哪怕她不是自己的女儿，也当女儿一样养在府里，可自从怀莹无缘无故用蹴鞠砸了怀曦之后，他心里就对她有了几分不喜。
  说到底，他是个自私的阿玛，真爱的只有自己亲生的儿女。
  这会子瞧见怀莹可怜兮兮，眼睛里又是畏惧又是渴望的样子，他心中微微一软，放柔了声音道：“怀莹，你叫阿玛有什么事？”
  怀莹一下子委屈的红了眼睛，泪悬于睫，朝着四爷张开小手：“阿玛，抱……”
  这一声软软糯糯的‘阿玛，抱’，让四爷的心彻底软了下来，他一下子将她抱了起来，轻轻将怀莹掂了掂：“这些日子没抱怀莹，怀莹长重了不少，也长高了。”
  怀莹高兴的裂开小嘴，露出两行小米般整齐洁白的牙齿，抹了眼泪奶声奶气的问道：“阿玛以后还会抱怀莹么？”
  四爷笑道：“只要怀莹听话，阿玛当然会抱怀莹。”
  怀莹重重的点了点小脑袋：“怀莹一定听话。”
  容馨笑道：“往日见四爷总是严肃的，没想到还有这么慈爱的一面。”
  四爷转头笑看着她道：“以后在咱们的孩子面前，我自然会更慈爱。”说完，将怀莹放了下来，又叮嘱了弘时好好带着弟弟妹妹，方携了容馨的手一起离开。
  弘时正要拉着陈圆和怀莹继续去玩游戏，怀莹却转过头，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弘时问道：“弘时哥哥，府里又要添弟弟妹妹了么？”
  弘时抓抓脑袋道：“我好像听额娘说，容侧福晋也有了孩子，管她呢，咱们玩咱们的。”
  拉着陈圆和怀莹离开时，弘时不由的回过头又朝着容馨看了一眼。
  他十分不能理解，像容侧福晋这么美丽温柔，说话又这么好听的女子，额娘为什么会不喜欢呢？就像额娘当初不喜欢凌福晋一样。还因为容侧福晋怀了孩子，整天坐在屋子里愁眉苦脸。
  难道多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不好么？
  到时府里岂不更热闹了？
  正想着，忽然听到“哎哟”一声惊呼，三个小家伙转头看去，就看到有人脚下一滑，一头栽倒在雪地里，陈圆见摔倒的是周前儿，连忙唤了一声：“前儿姐姐……”
  说话间，他迈开小短腿就跑了过去，弘时见了，也一起跑了过去，他人高腿长，抢在陈圆前头扶起了周前儿，又上下看了两眼，关切的问道：“可摔着哪里了？”
  周前儿拍拍身上的雪笑道：“多谢小阿哥，奴婢没事。”她伸手往地上洒落的长盘，碟子和糕点一指，脸上露出自责的神情，“只是润云姐姐吩咐奴婢端来的梅花糕全摔了。”
  “这有什么的，这雪地又不脏，捡起来还能吃。”
  于是，三个小家伙欢快的捡起地上的梅花糕，拍拍上面沾着的雪吃了起来，弘时一边吃一边傻兮兮的笑道：“真好吃，还热乎着呢。”他拿了一块又重新拍了拍，“前儿你也尝尝。”
  前儿忍不住噗嗤一笑，笑中又含着些许眼泪，伸手接过梅花糕吃了起来，她站在那里吃的时候，弘时歪着头又看了她一眼：“前儿，你长得真好看。”
  陈圆笑道：“弘时哥哥，怎么在你眼里谁都好看啊？”
  弘时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红着脸道：“刚刚阿玛不是说了么，各有各的美，容侧福晋好看，前儿也好看啊。”
  怀莹忙扯了扯弘时的衣袖，眨巴着眼睛天真的望着他：“那怀莹好看么？”
  弘时笑道：“怀莹妹妹当然也好看了。”
  怀莹高兴起来，又问道：“那等怀莹长大以后做弘时哥哥的新娘子好不好？”
  “啊？”弘时惊讶的盯着她，“我可是你的哥哥，你怎么能做我的新娘子呢？要不……”他看了陈圆一眼，“你做圆儿的新娘子吧，我长大了要娶前儿做我的新娘子。”
  前儿虽然和弘时差不多大，这些年却和祖母一起走南闯北，受尽人间苦楚，自然懂得比弘时多些。
  她一时唬住了，张着嘴正要说什么，突然怀莹将手里的糕往她脚下一扔，一屁股坐到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呜呜……不要……”
  陈圆气乎乎的将小手一抄，小脑袋一扭：“我也不要。”
  弘时见弟弟妹妹一起闹起了别扭，急得抓耳挠腮，前儿连忙蹲下去去要哄怀莹，怀莹生气的推了她一把：“前儿坏，前儿坏，前儿要抢我的弘时哥哥。”
  前儿连忙解释道：“二格格莫哭，刚刚小阿哥是开玩笑哄你的，前儿只是个奴婢，小阿哥身份尊贵，怎么可能会娶前儿呢。”
  怀莹眨巴着一双泪眼，似懂非懂的盯着她，这时，陈圆也道：“是啊，弘时哥哥只是开玩笑的，我才不会娶你呢。”
  怀莹吸吸鼻子，正要破涕为笑，弘时却将脖子一梗认真道：“谁说我开玩笑了，我是认真的，前儿很好啊，我为什么不能娶她？”
  “哇……”怀莹悲伤的号啕大哭起来，“弘时哥哥不要怀莹了，呜呜……”
  前儿急道：“小阿哥，这样的话切不可再胡说了，否则，奴婢再不能理你了。”
  “呜呜……前儿坏，前儿是个大坏蛋！”
  李嬷嬷听到哭声，想要过来将怀莹带走，因为年纪大了，腿脚益发不灵便，恰好苏莲白赶了过来，劝住了怀莹。
  怀莹气乎乎的两手叉着小腰，瞪了一眼周前儿，然后抹着眼泪被苏莲白牵走了，苏莲白将怀莹交给了李嬷嬷，见天色不早了，和前儿一起将陈圆和弘时带到了忘忧阁一起读书。
  弘时很不理解的问苏莲白道：“苏姨，难道说真话也有错么，怀莹是我的亲妹妹，我的确不能娶她啊。”
  苏莲白笑道：“二格格还小，哪里懂这些，她只是单纯的喜欢你这个哥哥而已，等她长大些，自然就明白了。”
  弘时又红着脸看了一眼前儿，想问苏莲白长大后他能不能娶前儿，又怕前儿生气，便忍住没再问。
  几人到了忘忧阁时，向海棠正坐在窗下做针线活，旁边摇篮里怀曦睡的很熟。
  也不知是不是做到了什么美梦，小嘴时不时往上翘起，露出可爱的笑容。
  向海棠听到外面传来陈圆和弘时说话的声音，正要叫他们轻些，忽然手上一痛，针刺破了手指，有血珠沁了出来。
  ……
  另一边，云光楼。
  四爷过来喝了一杯茶，略略坐了一会儿，狗儿那里就有要事来禀报，四爷便和狗儿一起去了书房。
  四爷离开之后不久，容馨觉得有些头晕，便让丫头替她篦头发。
  丫头解下旗头簪钗，放下乌云似的满头秀发，拿了篦子真要替她篦头，容馨突然问道：“蕊黄，你有没有觉得陈圆生得和凌福晋有几分相似？”
  蕊黄想了一会儿，点头道：“主子这样一说，确有几分相似，不过陈圆是凌福晋的表弟，有几分相似很奇怪么？”
  容馨凝眉想了一下又问道：“都说儿肖母，女肖父，你可见过陈夫人生得什么模样？”
  蕊黄摇摇头道：“未曾见过，不过儿肖母，女肖父也未必，奴婢瞧怀莹小格格生得一点也不像主子爷。”
  容馨咬咬嘴唇道：“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这样吧……”
  在她入府之前，就听说向海棠是四爷从外地乡下带回来的，起先不过是四爷身边的一个奴婢，后来凭着狐媚手段才爬上了四爷的床，做了侍妾格格。
  待她生下怀曦，又一朝麻雀变凤凰，成了钮钴禄凌柱家走失多年的女儿，被封为侧福晋。
  这样心机深沉，不入流的狐媚女人，难保入府之前就是干净的。
  她细细在她耳朵边交待了几句，蕊黄便出去了，换了另一个贴身丫头蕊珠进来服侍篦头。
  过了两天，蕊黄果然打探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容馨得知此消息，一时间也不敢擅自做主，恰好宫里德妃派了寇公公前来送赏赐，容馨便寻了个理由，随寇公公一起入宫了。
  一入寝殿，德妃便笑着道：“容馨来了。”又吩咐问心道，“快，还不快命人将屋里的香都撤了，容馨有了身孕，闻不得这些。”
  容馨连忙请安道：“容馨见过额娘，额娘万福金安。”又笑对着问心道，“姑姑不必将香撤了，这檀香闻着就能让人静心，我很喜欢。”
  德妃更加高兴，冲着她招招手道：“好孩子，快到本宫身边来坐，就算你喜欢这檀香，你肚子里的孩子也受不了，这可是我的亲孙儿，我不能让他出一点岔子，还是撤了罢。”
  容馨感激道：“多谢额娘体恤。”
  说完，便依着德妃坐到榻边，德妃亲热的握过她的手，问道：“这些日子，你在王府一切可好？”
  “容馨一切都好，额娘呢，额娘这些日子可好？”
  “娘娘吉祥，娘娘万安……娘娘一切都好。”这时，架上的鹦鹉扑腾着翅膀叫唤起来。
  问心走过去，又添了一些米水，德妃不由笑道：“这小东西就是嘴甜，本宫一切都好，只是挂念着你如今怀了身孕，怕老四这个冷情的不知道体贴你。”
  容馨微微红了脸，垂下头柔声道：“额娘放心，四爷他待我很好。”
  “那你今日急着入宫是为了何事，我还以为是老四他欺负你了？”
  “不是。”容馨抬起头，脸上凝上一层凝重之色，望着德妃道，“额娘，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讲？”
  德妃还以为她成功拉笼了年氏，说服了年羹尧倒向老十四一边，眼睛里泛着奇异的光芒，脸色也益发和悦，笑道：“你我一家子骨肉亲的，我只拿你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女儿在额娘跟前有什么当讲不讲的，你赶紧说。”
  容馨故作犹豫了一下，咬着嘴唇环顾了一下四周，德妃会意，屏退了宫人，只留在问心在旁侍侯，容馨这才开口道：“额娘，凌福晋根本不是什么钮钴禄凌柱走失的女儿，她是土生土长的桐城人。”
  德妃一听是这个，心下有些失落，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道：“这不过是当初老四为了封她为侧福晋弄出来，糊弄人眼睛的，连皇上那里都没说什么，你又有什么可说的。”
  “若仅是如此，容馨也不敢跑到额娘跟前来说，额娘你可知道，她在跟着四爷入王府之前就已经失了贞洁，还生下了一个孩子。”
  “什么？”德妃惊愕的睁大了双眼，“你是从哪里打听到这些的？”
  “也是巧了，昨儿蕊黄去街上买胭脂水粉，恰好遇到一位差点饿晕的姑娘，蕊黄见那位姑娘着实可怜，便请那位姑娘吃了一碗面。”
  “……”
  “打听之下才知道，那位姑娘叫甘小蝶，竟是向海棠的亲表姐。”
  “……”
  “一年前，她就来京城寻过亲，许是向海棠怕她将她从前那些不堪丑事抖露出来，竟命人追杀她，她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才保住了性命，到底心有不甘，便冒险回了京城想要揭发向海棠，只是苦于无门。”




第166章 借刀杀人

  听到这里，德妃心思一动，虽然向海棠的存在于她并没有什么妨害，可她生着一张和孝懿仁皇后相似的脸，单是这一张脸，让她每每想起都觉着隔应。
  最可恨的是，向海棠和老四一样，只和佟佳贵妃亲，倒把她这个亲婆母抛入脑后，为了帮佟佳贵妃复宠，她可没少花心思，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不忘了要利用。
  这样的人留着岂不是个祸害？
  她沉思了一下，问道：“你如何敢保证那个甘小蝶说的一定就是真的？”
  “是真是假，额娘命人到桐城走一趟，打探一下便可知虚实，对了！甘小蝶还说了，向海棠生下孩子之后，便交由她亲姑姑向氏抚养，那个孩子就是陈圆。”
  说到这里，容馨眼里透着掩不住的鄙夷和兴奋，“如今陈圆就在王府跟着弘时小阿哥一起读书，我瞧他的眉眼，确与向海棠有几分相似，还有，当初向海棠为了寻找陈圆，不惜千里迢迢前往江南寻人，若不是她的亲儿子，她怎肯做到如此地步？”
  德妃略作沉吟道：“若向海棠真的不知检点，在入王府前就产下一子，这件事也不难查证，只是老四他知道这件事么？”
  容馨像是受到了什么凌辱似的，恨恨的咬牙道：“这才是最可恨的地方，据那位甘小蝶所说，四爷是知道这件事的，也不知向海棠耍了什么狐媚手段，竟让四爷硬是将此事瞒了下来，还让她做了侍妾格格，后来更是为了她弄了一个假身份，将她封为侧福晋。”
  她越说越生气，眼光也越来越凶狠，“这都不算，如今竟公然将那个孽种陈圆接入王府，跟着弘时小阿哥一起读书，额娘……”
  她双眼挣的发红，委屈的看着德妃，“你说四爷他是不是疯了，怎么能为一个下贱女人做到如此地步？”
  若不是她多留了一个心眼，让蕊黄去查，她到现在还蒙在鼓里，以为四爷真的只宠爱她一人。
  如今细细想来，四爷最宠爱的还是她向海棠，只不过自己生得太过美丽，许是四爷一时图新鲜，暂时被她的美貌所迷，又许是别的。
  红颜弹指老，谁又能保证自己青春不老，美貌长驻，一旦有一天她人老珠黄，那四爷对她的恩爱将会荡然无存。
  到时，说不定她堂堂乌拉那拉家的嫡女就要被向海棠那个低贱的民人踩在脚底，这比她被容清踩着还要令她无法忍受。
  德妃冷笑一声：“爱新觉罗家惯出情种，想当年太宗皇帝最宠爱的宸妃海兰珠入宫之前就嫁过人，这在我们大清不算什么。”
  她阴沉沉的叹息一声，“老四他到底还是放不下那个贱人啊！呵呵……我还真是小瞧了向海棠。”
  忽然，她脑子里闪过什么，皱眉问道，“会不会在入王府之前老四和向海棠有了首尾，那个陈圆其实就是老四自己的孩子？”
  容馨摇头道：“这绝无可能，四爷子嗣单薄，只有弘时一个儿子，而弘时天姿愚钝，不堪大用，那个陈圆则不同，极其聪颖，府里有不少人都夸赞陈圆是个小神童，若他真是四爷的儿子，四爷怎么可能会让皇嗣血脉流落在外？”
  “……”
  “他当初应会将陈圆一起带入王府，让向海棠母凭子贵，又何须等了这么久才将向海棠封为侧福晋，我想……”容馨的眼神黯然失色，“四爷他只是爱屋及乌吧。”
  德妃听了，默默点头道：“你说的也是，这么多年，老四一心盼着能再添上几位小阿哥。”她微微垂眸看了一眼容馨的肚子，“本宫只盼望着你能给本宫添个孙儿。”
  容馨红了脸：“孩子尚在腹中，都不知道是男是女。”
  德妃抬眸打量了容馨一眼：“本宫瞧你是个有福气的，这一胎必是男胎。”
  “那就借额娘吉日，但愿我能为四爷生下一位小阿哥。”
  德妃微眯起眼睛看着她，眼里含着几分凉意与试探：“容馨，你是不是爱上老四了？”
  容馨冷笑一声，就连冷笑也如牡丹花开：“额娘你教导过，天家无情，爱之一字最要不得，容馨没那么愚蠢，容馨只是想依仗着额娘在王府站稳脚跟，以保我乌拉那拉一族繁荣昌盛。”
  “这就好。”德妃脸上溢起几分满意的笑容，“你到底比容清活得明白，对了！这件事容清知不知道？”
  “大约不知道吧，这个妾身也无从得知。”容馨摇了摇头，话锋一转，嫌恶道：“不过，依她的性子，就算知道，也只会为了讨好四爷一味的顺从，四爷让她朝东，她绝不敢朝西，她以为这样做便是贤妻，焉不知真正的贤妻绝非她这种是非不分之人。”
  德妃早知道她的野心，眯着眼睛笑吟吟的拍了拍她的手道：“容清哪及得上你，在本宫心里，你才是老四媳妇的第一人选，只可惜当年老四娶妻时，你还是个孩子，否则本宫那会子就会求皇上给你和老四赐婚了，哪还能轮得上容清。”
  “蒙额娘错爱。”容馨虽然心中冷笑德妃的假情假义，脸上却作出无比温顺的样子，“也不知容馨修了几辈子福气，能得额娘这般看重，从今往后，容馨必定唯额娘的命是从，一心孝顺额娘。”
  德妃亲和的赞叹道：“真是个好孩子，本宫没有看走眼。”说着，叹息起来，“也不知老十四何时能娶一个像你这么漂亮又和顺的媳妇回来。”
  容馨顺着她的话讨好道：“十四爷英明神武，战功赫赫，连皇上都夸十四爷有他当年的风采，可见在皇上心里很看重十四爷，十四爷又生得仪表不凡，英俊潇洒，想着给十四爷做福晋的人怕是要从城南排到城北，再转几个弯都不止。”
  德妃立刻笑弯了眉眼：“你这孩子今儿嘴上是抹了蜜不成？”
  “容馨说的可都是大实话，没有一个字的妄言，说到底还是额娘教的好，才教出十四爷这般顶天立地的好儿郎。”
  德妃脸上的笑容益发深了，深到眼角肌肤每一条藏着岁月的细纹里。
  她心中暗想，所谓养恩大于生恩，若是当初老四不被那个贱人抢去抚养，如今也一定和老十四一样专心孝顺她，兄弟间也必然是和睦友爱的。
  哪像如今两兄弟斗的跟乌眼鸡似的，弄得她左右为难，头疼不已。
  想来到这里，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凝住了，虚情假义的又夸了容馨两句，方叮嘱道：“向海棠的事，你不宜出面，一来会让老四面子上挂不住，二来老四有意维护向海棠，你若前去揭发，不是故意要拆他的台吗？”
  “那容馨该怎么做，难不成就任由那个不贞不洁，不知廉耻的女人在王府里兴风作浪，还公然将那个孽种带到王府，跟着小阿哥一同上学？”
  顿一顿，咬着牙道，“万一甘小蝶将事情闹大了，到时四爷的脸上岂不是更挂不住了，说不定还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容馨总不能像那个心狠手辣的向海棠一样，杀人灭口吧？”
  德妃颔首沉默了一会儿：“你不出面，不代表不好让别人出面，如今府里嫉恨她向海棠的又不至你一人，想来年氏，李氏人等都嫉恨着她呢。”
  “就算嫉恨，她们现在最嫉恨的人也不是向海棠，而是我。”
  她无奈的抚了抚自己的小腹，“更何况我如今还怀了身孕，更成为她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她们巴不得我和向海棠斗上呢，也好叫她们坐收渔人之利。”
  “本宫听闻有一位宋格格最是个轻狂的，她曾与向海棠同为侍妾格格，眼看着向海棠平步青云，而她还是一个侍妾格格，她心里对向海棠的嫉恨必定比对你的深。”
  “额娘这样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这个宋格格的确轻狂，眼皮子也浅，而且深为嫉恨向海棠。”
  德妃不再说话，而是默默看了她一眼，她已然明白了德妃的意思。
  德妃又亲热的将她留下来一起用膳，临走前，德妃顺势褪下腕上的鸡血玉镯，叮嘱道：“年氏那里，你还得下点功夫。”
  “容馨必定竭尽全力。”容馨见玉镯十分名贵，推脱道，“只是之前额娘已赏了容馨许多名贵之物，这个容馨实实不敢承受。”
  “就可是本宫送给未来孙儿的，你休得推脱。”
  德妃这样一说，容馨只好收下，离开永和宫之后，脸上哪里还有刚才的恭顺与温柔，有的只是无尽冷意。
  待出了宫门，坐上马车，蕊黄见她雪白腕上戴着的鸡血玉镯尤为醒目，更衬的皓腕莹润胜雪，不由笑道：“德妃娘娘真是疼爱主子，回回来，都会厚赏主子，更不用说平时如流水般的珍贵药材补品送给主子了。”
  容馨没有说话，只是幽凉一笑。
  德妃宠爱的根本不是她，她宠爱的不过是她的儿子十四爷罢了。
  而她，只是德妃手上的一枚棋子。
  焉不知，下棋之人也会沦为别人手里的棋子，到时就看谁棋高一着了。
  ……
  三日后。
  昨晚又是一场大雪落下，早起却天晴了。
  向海棠走进正院的大门时，只觉得廊下的冰坠被晨曦照的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眸，方踏入正院高高的门槛。
  进去时，已经是一屋花团锦簇，除了身体不适的钱格格，全都来了，连四爷也在，他身子挺的笔直，端坐在正位之上，容清则沉静从容的坐在他身边。
  见向海棠来了，四爷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一丝微笑，这丝微笑被容馨成功的捕捉，她心里益发不快。
  自从知道四爷竟能容得下向海棠的过往，她便下意识想要留意四爷的一举一动，不过这几天四爷都未曾再踏入后院，今儿是她从宫里回来之后第一次见到四爷。
  想着，她眼光不由的又投向向海棠，向海棠倒和平常一样，前去请安说到来迟时，容清笑着抬手道：“这些日子你和李福晋一起协理管事，着实劳累了些，别说来迟了，就是不来，也是情理之中。”
  顿一顿，又关切道，“听说你昨儿忙到大半夜才睡，纵使府里琐事繁多，你也该惜护着自己的身体才是。”
  年氏听了，不以为然的撇了一下嘴，若不是她身子不济，就凭哥哥今日在朝堂上的地位，哪还轮得到向海棠和李福晋管事。
  想着，她又抬眸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李福晋，见李福晋一副心事重重，憔悴不堪的模样，心里终于有了一丝快意。
  生了一双儿女又有什么用，不过是让宝言故意提了那一嘴，大格格就迫不有待的爬了狗洞，被四爷抓了个现形，可见大格格和弘时一样，也是个蠢货。
  尤其是大格格，行出来的事简直叫人没眼看，如今赖在王府整天关在屋里，没脸见人。
  府中众人见四爷连一次都没去瞧过她，以为四爷对这个女儿彻底放弃了，渐渐流言四起，话传的很是难听。
  有这样一双儿女，还不如没有，真真丢人现眼。
  这时，听向海棠道：“多谢嫡福晋体恤。”
  容清微笑道：“快坐下说话吧。”
  待向海棠落坐，容清又对着四爷道，“爷难得一早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交待诸位妹妹的？”
  四爷睇了她一眼：“你管家素来宽和，这是你的好处，但凡事过尤不及。”
  说着，他眸光染上几分严厉，扫向众人道，“不管什么时侯，怀真都是王府大格格，没有人可以论她长短，还望你们从今往后各自管好自己院子里头的人，若再有任何闲言碎语流传出来，定不轻饶！”
  众人不想四爷竟还会为了怀真动怒，一个个变了脸色，尤其是深恨李福晋的年氏，宋氏人等，脸色变得难看，毕竟她们在当中加了一把火侯，让流言传的益发难听。
  四爷分明是在敲山震虎，警告她们。
  宋氏脸色难看之外，又隐着某种犹豫，紧张，甚至带着一种莫可名状的兴奋。
  而李福晋原以为四爷已对怀真彻底失望厌弃，不想今日还会为怀真说话，感动的想要落泪。
  向海棠也跟着微微松了一口气，她就知道，怀真虽然糊涂，但四爷心里到底还是疼爱她的。
  想着，她连忙随乌拉那拉氏一起起身跪下，乌拉那拉氏率先道：“都是臣妾治家不严，管教不力，还望爷责罚。”
  四爷稍稍收敛了怒意：“你身子不好，年下事情又多，这些日子也够你操劳了，不能全怪你。”
  说着，他俯过身，朝着她伸出了手，“起身吧，地上凉！”又看了一眼众人，淡淡道，“都起来吧！”
  乌拉那拉氏心中微有感动，手搭上四爷的手，刚刚起身坐好，四爷就对着她道：“容馨是个细心妥帖的，又有些才干，而且她还是你的妹妹，等她生下孩子，也可为你分忧了。”
  容馨心中顿时一喜，刚刚的那点不快消散不少，只等她协理管家，她就可以一步步将容清架空，如果她运气好，生下的又是个小阿哥，那取代容清指日可待。
  而乌拉那拉氏的脸色顿时微微一白，勉强笑道：“爷说的很是，到时一切全凭爷的吩咐。”
  四爷不再看她，而是看着容馨打量了两眼，蹙眉道：“怎么瞧着容馨你脸色不大好的样子，是不是有哪里不适？”
  容馨起身道：“多谢四爷关心，妾身很好。”
  四爷立刻摆了一下手：“快坐下说话，眼看着孩子月份越来越大，容馨你若觉得有哪里不适，以后可以不必再过来请安了。”
  容馨微笑道：“四爷和姐姐都是重规矩的人，妾身岂敢坏了规矩，而且妾身身子还好，来请安不妨事的。”
  四爷笑道：“还是容馨你识大体。”
  乌拉那拉氏脸色又白了一下，同时年氏暗暗咬了咬嘴唇。
  四爷又交待了几句话，起身正要离开，忽然宋格格起身，扑通跪倒在地，拼命的深吸了一口气，狠了一下牙齿道：“还请主子爷留步，妾身有话要说。”




第167章 海棠是清白的，陈圆是我儿子

  四爷垂下眼皮，淡漠的看了她一眼：“你有什么话要说？”
  宋格格只觉得一颗心狂乱的砰砰跳着，几乎要从胸口蹦到了嗓子眼里，她死命的咬了咬牙齿，双目发狠了般的突然盯向向海棠：“妾身要揭发凌福晋，早在入王府之前就与人私通，还产下一子！”
  此话一出，几乎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目光从宋格格身上又盯到了向海棠脸上。
  向海棠也微微变了脸色，倒不是害怕，而是她正准备今日去陈府和姑姑姑父相谈此事，不想竟这样突然被人揭发了，看来圆儿的事年前就瞒不住了。
  也罢，或许这就是天意，一切顺其自然吧。
  想到这里，她反而平静下来。
  乌拉那拉氏也惊了一跳，这件事知道的人没有几个，全都是四爷最信任的人，怎么突然就让宋格格闹出来了？
  自从螺子黛事件之后，她敏锐的感觉到四爷不似从前那般信任她了，他会不会怀疑是她走漏了风声，那她真是要冤枉死了。
  她不由的转头打量了一眼四爷的神色，只见他脸色铁青，仿佛生了一层能冻结一切的寒霜，她立刻喝止道：“宋格格，你好大的胆子，怎么能信口雌黄，诬蔑凌福晋！”
  说完，又打量了一眼向海棠，向海棠脸上倒是一派平静。
  这件事，四爷早就知道，向海棠自然不怕宋格格告发，只是宋格格当众揭发此事，难免会让四爷面子上挂不住。
  但凡男人，谁也不喜欢这样的事被公之于众。
  宋格格嫉恨向海棠已久，自从向海棠生下孩子被封为侧福晋，这种嫉恨也与日俱增，如今好不容易拿住能一招制死向海棠的把柄，就像饿狼嗅到了血腥味一样，岂肯轻言放弃。
  她竖起三指对天起誓：“妾身若有一个字的谎言，定叫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伊氏轻笑了一声：“若誓言管用，还要律法做甚？”
  容馨张嘴要驳斥伊氏一句，想到德妃跟她说过的置身事外的话，又闭上了嘴。
  年氏则目光复杂的又盯了宋格格一眼，在此之前，她以为宋格格不过就是自己身边的一条巴儿狗，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她竟然连一个字都没有告诉自己。
  她为什么不肯告诉自己？
  不就是怕她想借向海棠的手打压乌拉那拉容馨，从而阻止她揭发此事，可见有些狗是养不熟的。
  不过也好，向海棠那个贱人也得意够了，这会子让她从天上摔到地下也算称了她的心意。
  耿格格依旧默不作声，不过心里却是雀跃的，而李福晋却心情复杂，虽然她对向海棠嫉恨已久，但向海棠毕竟生下的是位小格格，于她没什么妨碍。
  更不要说向海棠和她一双儿女要好，如今又不像从前那般得宠，就更没妨碍了。
  一旦向海棠彻底失宠，那府里便无人能再与乌拉那拉容馨争锋，只待她生下孩子，万一是个小阿哥，那她的弘时就会跟着彻底失宠了。
  她有些愤懑的盯了一眼宋格格，只觉得此人愚蠢至极，她以为斗垮了向海棠，自己能捞着什么好？
  狗屁好处！根本就是损人不利已。
  宋格格哪里管得了这些，她心里只盼望着能将向海棠碾压在脚底，她咬着牙齿，胸有成竹道：“誓言管不管用，还不需要伊庶福晋定夺，这件事有根有据，绝非妾身能诬蔑的。”
  她朝着四爷又磕了一个响头，“主子爷，妾身有人证，可以证明向海棠在入府之前就已生过孩子，那个孩子就是如今跟着小阿哥一起读书的陈圆，他根本不是凌福晋姑姑的儿子，而是凌福晋自己的亲生儿子！”
  “哦？”四爷冷冷笑了一声，“那人证在哪里？”
  “就在门外等侯。”宋格格见四爷脸色不好，以为他动了大怒，心里益发紧张，也益发兴奋，转头对着身后的丫头道，“紫晴，还愣着作甚，还不赶紧将甘姑娘带进来！”
  “……”
  果然是甘小蝶！
  向海棠心里终于舒了一口气，四爷和洪爷派人找了她这么久都毫无踪迹，没想到她倒自投罗网来了，也好！这一次，就叫她有来无回！
  不过，甘小蝶是多么阴险狡诈之人，怎么会做出自投罗网的蠢事来？
  疑惑间，她抬眸朝着四爷的方向看了一眼，恰好四爷也朝她看了过来，四爷哪里知道甘小蝶是重生之人，还以为来人必是甘小蝶，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不过一会儿，有人撩开了撒花软帘，有光一下子照进了略显昏暗的屋子，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光线之处，就看见一个身着蓝不蓝，绿不绿棉袄，面目憔悴，绾着稀松发髻，瞧不大出来年纪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身形瘦小，微微佝偻着背，两手拘局的拧着，眼珠子惶惶然的乱转。
  在这一瞬间，向海棠脸上的疑惑变成失望。
  那妇人走到前面，扑通跪倒在地，磕了两个头，声音颤抖道：“民妇给王爷，福晋请安，王爷，福晋万福金安。”
  四爷满是狐疑，同时也带了几分失望，冷声问她道：“你是谁？”
  女子也不敢抬头，只怯怯道：“民妇甘小菊。”
  “甘小菊？”四爷径直问道，“你与那个甘小蝶究竟是什么关系？”
  宋格格本来还信心满满，听四爷突然这样问，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四爷怎么会知道甘小蝶？
  本来人证是甘小蝶，不过这个乡下姑娘身子不济，病的起不来床，不过她不能来，她的姐妹来也是一样的，反正她们都知道向海棠的底细。
  不仅她们两个知道，当年向海棠不知廉耻，与人私通，被他爹赶出家门之事，当地几乎人人都知道，她并不害怕四爷派人去查。
  想到这里，她陡然一个惊悚，四爷知道甘小蝶其人，是不是意味着他早就知道向海棠是不洁之身，还产下一子陈圆？
  她浑身顿时冒起了冷汗，心在胸腔里狂乱的跳动着，脸色也跟着像似染了色一般，一会青，一会红，一会白，一会紫……吓得几乎要瘫软在地。
  容馨轻蔑的看了宋格格一眼，若不是她有意要瞒着宋格格四爷早已知晓此事，就算借她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当众揭发此事。
  如今借由她的嘴说出来，就算四爷心里还是不介意，向海棠也架不住府里的流言蜚语。
  而四爷是个极为注重颜面之人，是必定不会再让陈圆留下来在府里读书，好叫人时时知道，他曾被向海棠戴了绿帽，还帮人家养一个拖油瓶。
  如果德妃稍加使力，不声不响的将事情闹到皇上那里，四爷脸上更不好看，到时岂会不怨责于向海棠？
  向海棠本来就因为不如从前得宠心怀芥蒂，这芥蒂必然越结越深。
  两相生怨，她就不信，四爷还能一如既往的再宠爱向海棠。
  这时，听甘小菊牙齿打颤道：“甘小蝶与民女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所以甘小蝶知道的民女也知道，而且知道这件事的也不至甘小蝶和民女两个……”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怯生生的环视了一圈，一眼就盯到了向海棠脸上。
  见向海棠高坐在上，戴着她不识的奇珍异宝，穿得她见都没见过的绫罗绸缎，粉正浓，脂正香，美丽尊贵异常，想到从前她不过是和自己一样的乡野丫头，只觉得刺得双眼发疼。
  自小到大，她和甘小蝶最厌恶的便是向海棠，生里妖里妖调，专爱四处勾引男人，勾得她长生哥哥心里眼里只有一个向海棠，说什么都要悔婚。
  最后她一气嫁给了隔壁镇子的一道疤，谁知那一道疤在得到她之后就变了脸色，整天打她，孩子也打没了，从今以后，她再也没有生育的能力了。
  这一切，都是向海棠那个贱人造成的。
  她原以为自己会死在一道疤手里，谁知昔日姐妹甘小蝶还惦记着她，去找她时，见她着实可怜，便和聂公子一起救了她，并将她带到了京城。
  若不是小蝶病重，她会和她一起来揭发向海棠，不过她一个人来也不打紧，她才不怕四王爷去查，因为她说的全部都是事实。
  她咬了一下打颤的牙齿，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继续道，“我们村子里几乎人人都知道，当年向海棠四处招蜂引蝶，与野男人私通，不想怀了身孕被她爹赶出家门，走投无路之下和她娘一起投奔到十里庄舅舅家里，甘小蝶就是向海棠的亲表姐。”
  年氏鄙夷的“啧”了一声：“想不到竟有这样的事，若果真如此，真真叫人……”
  “好了，忆君。”四爷皱着眉头打断，又问甘小菊道，“那甘小蝶现在人在何处，她为何不来？”
  甘小菊又深深的磕了一个响头：“回王爷的话，小蝶她水土不服，卧病在床，实在不能前来作证，不过有民妇作证也够了，若王爷不信，可命人去桐城桐花镇和十里庄查证此事，若民妇有一个字的谎言……”
  她也竖起三指，正要发誓，只听向海棠冷声一笑：“王爷问你甘小蝶在哪里，你又何需说别的，甘小蝶她人呢？”
  甘小蝶果然睚眦必报，狡猾奸诈，当初在卧龙庄她故意提到甘小菊，甘小蝶就恨上了，竟然将甘小菊哄骗了过来揭发她。
  一来好让她在王府没法做人，让四爷丢尽颜面，二来好借着她和四爷的手弄死甘小菊。
  如果不出她所料，这会子甘小蝶又逃之夭夭了。
  只是想必应该还没逃远，这会子派人过去说不定还能逮到她。
  甘小菊哪里知道甘小蝶恨她背叛了她，想要将她置于死地，她还一心感激甘小蝶解救了她，并给她报复的机会。
  按她的想法，她将此事揭发出来，向海棠一定会吓瘫了，怎么还这么堂而皇之的坐在上头，并毫无惧色，如此疾言厉色的对她？
  也是，如今她是王府侧福晋了，身份不比从前，自然要在她面前摆出侧福晋的款来。
  她心中对向海棠虽有几分畏惧，但更多的是仇恨，将脖子一梗道：“就在菊儿胡同一家叫……”她想了一下道，“对了，叫来福客栈。”说着，她看向四爷，“王爷可派人去问她，民妇绝非虚言！”
  四爷沉声一喝，命苏培盛速带人去来福客栈，将甘小蝶捉拿归案，然后又命人将甘小菊拖了下去。
  甘小菊以为四爷不肯信她，连声叫喊：“王爷，民妇所言句句属实，句句属实啊，那向海棠根本不是什么钮钴禄家走失的女儿，她就是土生土长的桐城人……”
  向海棠的身份，于众人而言不过是心照不宣的事而已，连皇上都承认了，还有谁敢胆大包天的非议此事。
  不过听甘小菊喊叫出来，各人脸色还是露出异样的神色。
  宋格格自知此番自己酿下大错，恐怕要倒大霉了，她强撑着最后一股力气，霍然直起瘫软的脊背道：“主子爷，兹事体大，凌福晋的身份是真是假暂且不论，难道她不贞不洁，与人私通生……”
  “够了！”四爷猛地拍了一下扶手，“海棠是清白的，陈圆是我的儿子！”
  “什么？”
  所有人都惊愕住了，不敢置信的盯向四爷。
  乌拉那拉氏在短暂的惊愕之后，咳了一声小心翼翼的提醒道：“爷，皇室血脉，不容……”
  “好了，容清。”四爷转头看了她一眼，打断道，“圆儿的确是我和海棠的孩子，这一点毋庸置疑。”
  容馨还以为四爷故意袒护，二来也是为了全自己的颜面，迫不得已才说出陈圆是他亲生儿子的话。
  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起身问道：“若陈圆真是四爷您的孩子，怎么不早早让他归入内务府玉牒，这也是件好事，怎反而让陈圆做了别人家的孩子？”
  年氏也起身道：“是啊！妾身也疑惑的很，就算四爷你再偏爱凌福晋，事关皇室血脉，不容有误啊！”
  李福晋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半边身子都瘫了，陈圆是多聪明的孩子啊，弘时与他简直不能比，如果他真是四爷的孩子，哪里还能有弘时的立身之处？
  她千防万防，想不到四爷早就有另外一个儿子了，在那一瞬间，她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直到众人接连发问，她脑子才稍稍清醒。
  与众人想的一样，四爷为了全自己的颜面，也为了袒护向海棠，迫不得已才说陈圆是他亲儿子的谎言，否则，事情传出去四爷岂不成了笑柄？
  可心里到底不放心，正起身也要发问，乌拉那拉氏见四爷心意已决，料不能回转，连忙冲她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老实坐下。
  李福晋咬咬唇，只得重新坐好，内心却不安的突突跳着，眼神来回的在四爷和向海棠脸上巡睃了两下，正好瞧见四爷看了向海棠一眼，向海棠朝着四爷点了点头。
  四爷清了一下嗓子，肃厉着脸色道：“皇室血脉自然不容有误，这一点不用你们谁来告之于我，圆儿身份千真万确，皇阿玛也是知道此事的。”
  最后一句“皇阿玛也是知道此事的”，仿佛当头一记重棒打在每个人的头顶。
  容馨呆在那里，僵住的脸色慢慢龟裂开来，年氏则张着嘴，还是无法置信的盯着四爷，然后又盯向向海棠。
  李福晋后背像是被抽走了脊椎，瘫在椅子上。
  耿格格和伊氏也露出万分惊怔的神情，乌拉那拉氏自己也呆住了，久久不能言语。
  宋格格惊愕不已，她瘫软在那里连连摇头道：“这怎么可能呢？不可能，绝不可能！”
  她霍然又直起身，眼中浮起最后一丝可怜的沁了血的希冀，拼出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尖锐着嗓子问四爷道，“陈圆是向海棠在入王府前就生下的，主子爷你如何敢肯定他就是你的孩子？！”




第168章 滴血验亲

  四爷对宋格格已是憎恶之极，根本没有什么耐心再和她说什么，但如果不趁今日将这件事彻底解释清楚，即使他认回了圆儿，圆儿的身份也会惹人非议。
  他未曾尽好一个做阿玛的责任，怎么再能让圆儿受人非议？
  想了一下，正要开口说话，却听到乌拉那拉氏情绪难明的声音响起：“爷，皇嗣血脉不容半点差错，恐怕要……”她一字一字道，“滴血验亲。”
  这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当初毁了向海棠清白的男子竟然就是四爷？
  是四爷和向海棠一起骗了皇上，还是向海棠耍了什么手段，让四爷误以为陈圆真是他的孩子？
  应该不可能是第一种情况，那可是欺君之罪，就算四爷再宠爱向海棠，也不敢为了她拿皇嗣血脉来开玩笑，指鹿为马，欺君瞒上。
  后一种呢，也不大可能，四爷可不是什么糊涂之人，他心机深沉，怎会轻易被向海棠蒙骗。
  那只有一种情况，四爷所言非虚，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陈圆就是他的亲生孩子，这样就可以解释清楚，四爷对陈圆前后态度的突然转变。
  四爷应该早就知道陈圆是他的孩子了，至于如何知晓，她不得而知，他对陈圆的态度转变也应该是在知道他是自己亲生儿子的那一刻开始。
  至于四爷为何没有立刻认回陈圆，恐怕顾及的还是向海棠和陈家。
  又或者，之前他没有找到适合的机会，之后容馨入府，他为她的美貌所折服，宠爱容馨太盛，害怕她心里会有什么，不敢立刻认回陈圆，不管是哪种情况，陈圆的身份已然成了定论。
  糊涂啊！她真是糊涂！
  若陈圆并非是四爷的孩子，他如何肯让他留在王府跟着邬先生读书，还为此厚待陈家人，将他们全家都弄到了京城。
  一个年氏，一个容馨，都够她头疼不已的，如今又来一个陈圆。
  她忍不住揉了一下疼的发涨的额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
  也罢！向海棠如今有了一子一女，陈圆又那样聪明，容馨必定会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若容馨诞下的是位小阿哥，她肯定比李福晋更加介意陈圆的存在，欲除之而后快。
  事已至此，想必向海棠和四爷早就想好了要如何证明陈圆就是四爷之子的法子。
  思来想去，与其等他二人开口说要滴血验亲，不如由她自己来说，尽管她内心不愿接受这样的事实，但身为嫡福晋，这原是她应尽的职责。
  她以为四爷为了堵住众人的嘴，必定会答应，因为这是她能想出来的唯一途径，不想四爷却摇头反驳道：“不用，圆儿就是我的孩子，这一点毋庸置疑，何需滴血验亲。”
  四爷的反对，在一瞬间，反而又让众人开始怀疑起陈圆的身份。
  李福晋终于找到了一丝力气，想要证明陈圆并非四爷之子，赶紧起身附合道：“四爷，妾身觉得嫡福晋说的有理，陈圆到底是凌福晋在入王府之前就生下的，虽然妾身愿意相信四爷和凌福晋，但事关皇嗣血脉，若不滴血验亲，如何能证明陈圆就是四爷您的亲生儿子？”
  年氏和容馨都开口想要说话，这时向海棠缓缓道：“也好，为了证明我的清白，还有圆儿的清白，就依嫡福晋所言，滴血验亲。”
  “海棠……”
  “四爷……”向海棠目光如水般静静落到四爷的脸上，“若不想圆儿的身份日后被旁人所诟病，这恐怕是唯一的方法了。”她默默环视了众人一圈，“这样也能打消众位的疑虑，不是吗？”
  一句不是吗？问的众人脸上发烫。
  四爷沉默了一会儿，虽然对圆儿不公，也怕他一个小人儿受到什么伤害，但他是他的儿子，如果连这点事都经不起，日后如何能面对波云诡谲的宫廷之争，又如何能继承他的皇位，如果他能得到皇位的话。
  他颇是艰难的开了口：“苏培盛，将圆儿带过来吧。”
  “扎！”
  不过一会儿，苏培盛就将陈圆带了过来，所有人的眼睛全都盯在了他的身上，气氛压抑的好像快要爆炸，几乎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圆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他眨巴着眼睛，困惑的看了看四周，最后又朝着向海棠看了一眼，向海棠冲着他微微笑了一下，他的心才稍稍落定，压下心中困惑，走上前，磕头道：“圆儿见过王爷，见过嫡福晋，祝王爷，嫡福晋吉祥。”
  四爷声音极其柔和：“好孩子，快起身吧！”
  陈圆慢慢的站了起来，又回头朝着向海棠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纯净的就像森林里迷路的无辜小鹿，而容馨，年氏，宋格格，乃至李福晋人等，看到他时，眸光就像要吞噬一切的凶兽。
  “圆儿，过来。”
  她实在不是一个称职的额娘，生下圆儿便将他交给了姑姑和姑父，自己未曾尽过一天当额娘的责任。
  如今又将他卷进王府后院的争斗里，自己却连保护他不受伤的能力都没有。
  向海棠心里惭愧不已，可纵使她再不忍将陈圆置于这样的环境，但事情已经闹了出来，若借此机会给圆儿一个清白，那后患将无穷无尽。
  她温柔的冲着他招招手，声音微微颤抖，“到……姐姐这边来。”
  一声额娘，她终究是没有脸说出口，也怕陈圆一时不能接受。
  陈圆赶紧跑了过去，依偎在她身边，疑惑道：“姐姐，叫圆儿过来是有什么事么？”
  向海棠愧疚的抚摸了一下他圆圆的小脑袋：“圆儿怕疼么？”
  陈圆点了点头：“有点怕，不过王爷教导过，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一点点疼，圆儿不怕，更不会哭的。”
  “好孩子。”向海棠几乎要哭了，“叫你过来也没什么，就是想从你手指上取一点点血。”
  陈圆一脸迷惑：“取血做什么？”
  一时间，向海棠也不知如何向他解释什么叫滴血验亲，只得柔声哄他道：“就是做个小小游戏而已。”
  陈圆咬着手指头想了一下：“那好吧！只要姐姐开心，圆儿愿意做这个游戏。”
  说完，他将小小的手伸到了向海棠面前。
  向海棠望着他的手，想到今日给陈圆带来的伤害，心里益发难受，四爷心里也没好过到哪里去，正想叫苏培盛去备水，转念一想，却对着乌拉那拉氏道：“容清，叫人去备水吧！”
  说完，又看向苏培盛和容馨，还有年氏，“苏培盛，你一起跟着过去，还有忆君，容馨，你们也派人一起跟过去，省得到时又有谁跳出来说，水有问题。”
  年氏和容馨的脸色已难看至极，分别派了宝言和蕊黄跟了过去。
  很快，芳珠就端了一碗清澈的没有一丝夹杂的水进来，将水放置于正中案上，文锦随后取了消了毒的银针过来。
  四爷又瞧了陈圆一眼，心里满是不忍，冲着陈圆招手道：“圆儿，你过来，让嫡福晋在你手指上刺一滴血，放心，就像被蚂蚁轻轻咬了一下，不会很疼的。”
  陈圆不明所以，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圆儿不怕，王爷，这个游戏是圆儿一个人做么？”
  “不是。”四爷摇摇头，“还有我，和你一起做这个游戏。”
  “有王爷陪着，那圆儿就更不用害怕了。”
  四爷赞叹道：“我就知道圆儿是个勇敢的男子汉。”说着，他看向乌拉那拉氏，“容清，这件事是由你提议，就由你去吧！”
  乌拉那拉氏默默点了一下头，走过去，从文锦手里拿过银针，极其小心翼翼的捏住陈圆的食指，轻轻刺了一滴血。
  “啪嗒！”血落进了清澈的水里。
  四爷立刻道：“苏培盛，将圆儿带下去吧，好生照顾着。”
  “扎。”
  待苏培盛将陈圆带下去之后，四爷毫不犹豫的走了下来，拿过银针，刺破自己的食指，随着几乎微不可闻的血落入水中的声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朝着碗看去。
  告发向海棠的宋格格就像濒死的人抓到最后一丝微乎其微的希望，极力睁大双眼，唯恐错过一丝一毫，紧张万分的盯向碗里。
  她心里不停的呐喊着，不要相融，千万不要相融。
  可天不遂她心愿，两滴血，就像亲人终于找到彼此一样，渐渐融合到一处。
  宋格格绝望的一下子瘫倒在地，年氏，容馨，李福晋，耿格格全都目瞪口呆，惨白了脸色，就连乌拉那拉氏眼角肌肉也微不可察的抽动了一下。
  尽管，她已经敢肯定陈圆就是四爷和向海棠的孩子，但面对铁证时，她还是惊住了，内心苦涩而又伤痛，还夹杂着连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嫉恨。
  四爷淡漠的看向众人：“圆儿身份已明，从今往后，若还有谁敢质疑圆儿的身份，在背后乱嚼舌根，本王诛他九族！”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突然，宋格格就像被人抽走了灵魂一般，失智似的连连摇头，“陈圆怎么可能是主子爷的孩子，怎么可能？”
  “来人啦！”四爷沉声一喝，“将这个贱妇拖下去！”
  就在人来拖宋格格时，她忽然清醒过来，挣扎着急忙爬到四爷面前，拉扯着他的衣角，涕泪横流道：“主子爷饶命啊，妾身并非故意要诬陷凌福晋，妾身只是上了甘小蝶和甘小菊的当啊！”
  四爷脸上冷的连一丝温度都没有：“拖下去！”
  “不！”她一下子抱住四爷的大腿，“求求主子爷看在妾身服侍您这么多年的份上，就饶过妾身吧！妾身真的不是要故意要诬陷凌福晋啊！”
  说着，她朝着年氏磕头跪求道，“年福晋，救救妾身，求求您救救妾身啊。”
  年氏见她突然跪求自己，生怕四爷误会自己是她指使宋格格这样干的，顿时变了脸色：“你诬蔑凌福晋在先，我如何能救你，这一切不过是你咎由自取罢了！”
  宋格格近乎崩溃，为了保命又对着向海棠咚咚咚的磕头，磕的额头上全是血。
  “凌福晋饶命，一切都是妾身的错，可妾身也是受人蒙骗的，还求凌福晋大人大量，饶过妾身，从此后妾身甘愿做牛做马报答凌福晋。”
  向海棠正为今日伤害了陈圆自责不已，此刻虽见宋格格狼狈可怜之态，却难生恻隐之心，只冷冷问道：“你是如何找到甘小蝶和甘小菊的，背后可有人指使？”
  容馨脸色微微白了一下，不过很快她就强自镇定下来，幸亏德妃娘娘有先见之明，她未置身其中，否则今日倒霉的就是她了。
  不过，蕊黄接触过甘小蝶，留着这个姓甘的倒是个祸害，不知四爷派去的人有没有抓到她？
  她心里不安的乱跳着。
  宋格格一下子愣住了，鬓发散乱，眼泪鼻涕挂了满脸愣愣的看着向海棠：“没有人指使妾身，是紫晴出去时，无意间遇到甘小蝶的，甘小蝶说曾经来王府找过凌福晋，后来还结识了王府里的侍卫吴恙，所以知道紫晴。”
  “……呵呵”向海棠冷笑一声，“这样的鬼话你也相信，甘小蝶虽然曾经来京城找过我，却从未踏入过王府一步，如何能知道你身边的人？”
  “……”
  宋格格张着嘴，完全呆住了。
  “四爷，我累了……”她疲惫的起身，“一切等抓到甘小蝶再说吧！”
  四爷心里微微一疼，虽然事情结局是好的，但过程对于海棠和圆儿而言都是一种伤害，他歉疚而温柔的看着她，点点了头。
  再转头看向宋格格时，眼里已一片森冷：“拖下去！”
  “不要，主子爷，妾身真的不是故意啊……”
  宋格格的声音慢慢消散，四爷只觉得疲倦万分：“容清，这里交给你了！”
  丢下一句话，他撩起袍子便离开了，四爷一离开，年氏，容馨，耿格格随后也悻悻离开了。
  待众人离开之后，屋内只留下乌拉那拉氏和李福晋两个。
  李福晋仿若突然被狂风寒雪肆虐蹂躏过一般，两眼发怔，脸色苍白的瘫在椅子上，好半天才能微微直起身来，看向正揉着额头的乌拉那拉氏道：“福晋，怎么会这样，陈圆怎么会是四爷的儿子呢？那弘时他……”
  “好了！”乌拉那拉氏也感受到来自于向海棠的威胁，心里乱麻似的，有些不耐烦的打断她，“这件事我也实在没有想到，不过事到如今，也不是全无好处。”
  “好处？”李福晋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独属儿子的所有东西都要被陈圆抢走了，她凄惶而悲愤的看着乌拉那拉氏，“哪里还能有什么好处？有陈圆在，还有弘时的立足之地吗？”
  “你瞧瞧你。”乌拉那拉氏怒其不争的盯了她一眼，“心里眼里除了你自己的儿女还能有什么，难怪怀真会被你养成那样。”
  “妾身……”
  “你细想想，除了你，就没有别人心中不满了？”
  “……”
  “此刻，不管是年氏，还是容馨，亦或耿格格之流都恨得咬牙切齿，尤其是容馨，自打她入府以来，就独得爷的恩宠，如今她又怀了孩子，如果怀的是小阿哥，就算没有陈圆，弘时将来一样会面临失宠的局面。”
  说着，她加重了语气道，“还有，就算容馨生下的是位小格格，难道你还能保证王府永远只有弘时一个小阿哥不成。”
  “……”
  “你这也忒心胸狭隘了，别说四爷知道了不能容你，就连我也不能容，身为爷的女人，自然是盼着爷好，盼着能有人多给爷绵延子嗣，而不是像你如今这样恨不得爷子嗣凋零，独有你一双儿女才好。”
  李福晋被她一番义正言辞说的无言以对，又听乌拉那拉氏叹息了一声：“唉，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你不可能也不能阻止王府里的女人为爷生下孩子，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好好培养弘时成才才最要紧，别的，你什么也不要做。”
  “妾身……”




第169章 她怀的是双生胎

  乌拉那拉氏不耐道：“好了，你先下去吧，有什么话明儿再说，我也累了。”
  李福晋翕动了一下嘴唇，脱了力般缓缓起身告退，拖着沉重脚步跨过门槛时，差点被绊的跌了一跤。
  待她离开，乌拉那拉氏朝着门口望了一眼，眼睛里凝着旁人看不懂的夹杂着悲哀的冷色：“若我的弘晖还在，难道她也要如此忌惮不成？”
  身后正为她按揉额头的芳珠不屑的撇了一下嘴道：“若不是主子您抬举她，就凭她，早被年氏和七姑娘踩在脚底不得翻身了，她哪敢忌惮主子您哪。”
  说着，微微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又凝着眉色道，“不过，奴婢倒没想到，陈圆竟然会是主子爷的孩子，这个凌福晋还真是沉得住气啊。”
  乌拉那拉氏托腮凝神想了一会儿，苍白着脸色若有所思道：“本福晋从前倒是小看了她，这个向海棠不容小觑。”
  “难道主子您还怕她会灭过您的秩序？”
  芳珠有些不以为然道，“依奴婢的浅知薄见，如今她身边有一儿一女尚且争不过七姑娘，一旦七姑娘诞下的是位小阿哥，她更无法与之争锋了，而且她得主子您的抬举，和李福晋一起协理管家，若不是个糊涂人，自然该知道谁才是她的靠山。”
  “你懂什么……”乌拉那拉氏烦恼的闭上双眼，微微吸了一口气，案上供着的梅花散发着清幽的冷香，叫她平静了几分，她怏怏叹道，“怕只怕养虎终为患，反伤了自己。”
  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呢，芳珠说的也没错。
  如果容馨诞下小阿哥将是心头大患，因为四爷并不喜欢德妃娘娘，却能容忍深得德妃喜爱的容馨。
  要不就是四爷真的被容馨的美色所迷，喜爱她太盛，要不就是四爷故意这样做，好利用容馨传递消息。
  但容馨不是个蠢人，她应当知道她最终的靠山是四爷，而不是德妃，如果她助德妃斗垮了四爷，反而让十四爷争夺帝位，她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
  除非她爱的是十四爷，亦或八爷之流，否则，她没有理由这样做。
  而据她知道，容馨与十四爷和八爷人等并无任何交集，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又何谈一个爱字。
  那就是还有另一种情况，四爷早与容馨商定，两个人将计就计，容馨传递的是四爷想要传递给德妃的消息，若果真如此，那就可怕了，只待事成，容馨就是功臣。
  她生得如此绝顶美貌，兼具了年氏和向海棠之美，又是功臣，会不会有一天真的取代了她？
  想到这里，头益发的疼了，疼的几乎坐不住，吓得芳珠连忙叫人去请了宫中太医，待太医要离开时，听闻容馨回了云光楼之后身子便不大舒服，她心思一动，让太医顺便去了云光楼。
  容馨自然是不肯相信堂姐容清请来的太医，不过容清身为嫡福晋，这原也是她该做的事情，当时恰好四爷听闻她身子不适，前去探望。
  因为甘小蝶那里还没有消息，容馨本来就心虚，自然不敢在四爷面前再挑什么刺。
  太医把了脉之后，连声恭喜，说容馨怀的是双生胎，容馨听闻喜不自胜，四爷表面上也是高兴的，消息传到正院，乌拉那拉氏头疼到快要炸裂了。
  ……
  另一边，锦香阁。
  李福晋还不知道容馨怀有双生胎之事，只担心陈圆要夺走弘时的一切，焦燥的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怀真自打入了王府，自觉无颜见人，除了锦香阁和自个屋子，她哪里都不去，哪怕向海棠来找她，她都不见。
  她虽然不出去，但也知道现在府里传的很难听，说什么的都有。
  这些日子本就心情燥郁，被李福晋踱的发了烦：“好了，额娘，你就不要再走来走去了，走的我眼晕，圆儿是我的亲弟弟有什么不好，你犯得着……”
  “你懂个屁！”李福晋急眼了，“陈圆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亲弟弟了，弘时才是，我可怜的弘时啊……”李福晋急得流出了眼泪，痛呼道，“以后什么都没有了。”
  “额娘你至于吗？”怀真深皱着眉头，无语的看着她，“圆儿和弘时那般要好，以后他们兄弟两个相亲相爱的长大，彼此也有个护佑不是，而且就算没有圆儿，你就敢保证容侧福晋怀的不是男胎？”
  李福晋想到乌拉那拉氏的话，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恨铁不成钢的盯着怀真，正要训她，忽然翠儿仓惶着脸色急匆匆走了进来。
  “主了，刚刚从嫡福晋那里得到消息，容侧福晋她……她怀的是双生胎。”
  “什么？”
  李福晋身子晃了晃，翠儿生怕她摔倒，赶紧扶住了她，翠儿正要劝慰她，怀真冷笑了两声：“瞧瞧，额娘你还担心圆儿作甚，说不定这容侧福晋怀的是一对男胎呢，或者像陈夫人一样，怀了一对龙凤胎，到时我看额娘你还能不能嫉恨的过来。”
  “你——”李福晋气得捶胸，“你个只会窝里横的死丫头，除了整天和我怄气你还有什么屁用，容侧福晋怀了一对男胎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个乌鸦嘴……”
  说到这里，她胸口痛的不行，猛捶着哭了起来，“我前世这是造的什么孽啊，竟生了这样一对不成器的冤家，弘时长这么大，连个两三岁的陈圆都不如，你呢，若非你当初糊涂，非要下嫁给那个乌拉那拉兴哲……”
  一提起乌拉那拉兴哲就戳到了怀真的痛处，她气得霍地站起，红着眼眶，带着哭腔道：“我知道额娘也早嫌了我了，阿玛也嫌我，自打我回府以来，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也好，我走，我立刻就走，省得在这里碍眼！”
  说完，叫嚷着要紫枫紫琴收拾东西走人，急得翠儿连忙上前劝阻，只是怀真哪肯听翠儿之言，立刻就要走人。
  李福晋益发动了气，指着怀真道：“走，叫她走，我倒要看看，她能走到哪里去！”
  怀真抹了眼泪，倔强道：“天大地大，我就不信没有我爱新觉罗怀真的容身之所。”
  “好好好，你走了，就永远不要再回来了，我就当从来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憋闷了太久的怀真，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尖锐着嗓子痛哭道：“好，我就算死在外头，也不会再回来了！”
  明嬷嬷听到里面吵闹，本不想掺和，但想到四爷到底是疼爱大格格的，长叹一声，进来劝她，她气愤的一挥手道：“嬷嬷你也不必来劝我，反正额娘嫌我，阿玛也嫌我，这个家我是待不下去了。”
  毕竟明嬷嬷是四爷身边的老人，怀真对她还算有几分尊重，挥手时，并不敢下大力气将她推开。
  “主子爷何时嫌弃过大格格了。”明嬷嬷不平道，“今儿一早主子爷还发了话，说大格格永远都是雍亲王府的大格格，没有人能论她长短，还命王府各院都管好自己院子里头的人，若再有任何闲言碎语流传出去，定不轻饶！”
  怀真红着双眼，不敢相信的看着明嬷嬷道：“阿玛……他……真的这样说了？”
  “当然。”明嬷嬷看向李福晋道，“不信你问你额娘。”
  李福晋方才想起，今日四爷去正院说的话，本来想一回来就告诉怀真，她阿玛心里还是很有这个女儿的，结果闹出陈圆之事，她心慌意乱之下，什么都忘了。
  怀真含了一丝期望看向李福晋，李福晋流着眼泪朝她点了点头，怀真心里涌出一股热流，自言自语道：“我还当从今往后，阿玛再也不会管我了呢。”
  明嬷嬷道：“大格格是主子爷捧在手掌心里长大的，主子爷怎么会不管你呢，好了！瞧你把小脸哭的，都不漂亮了。”
  又转头吩咐紫枫，紫琴两个丫头出去打水给怀真洗脸，又劝了怀真好一会儿，怀真气方平，带着两个丫头一起回了自个屋里。
  明嬷嬷本想离开，想了想，又停在那里，若有所思的看了李福晋一眼。
  李福晋素来对明嬷嬷有些忌惮，见她突然站在那里似有话要说，心中十分奇怪，正要问她，却听明嬷嬷开口道：“有些话，论理奴婢不该说，可是为了小阿哥，奴婢不得不说。”
  “……”
  “李福晋您发的这一通无名火是为哪般，您自己明白，奴婢心里也明白，可是李福晋您为什么就不能换种方式想一想，弘时小阿哥和陈圆小少爷这般要好，说不定以后真能互相照顾，彼此护佑呢。”
  “……”
  李福晋不想平日里与她无话的明嬷嬷会突然对她说这番话，听得面红耳赤，默不作声。
  明嬷嬷继续道：“您又何必想到最坏处，认为四爷认回了陈圆小少爷，弘时小阿哥就什么都没有了，一棒子就将弘时小阿哥摆在了陈圆小少爷的对立面上，您这样不是逼着弘时小阿哥和陈圆小少爷不睦吗？他兄弟二人不睦，李福晋您以为弘时小阿哥能得着什么好？”
  “我……”李福晋半是气愤，半是心虚的抬起头盯着她，“并没有这样的想法。”
  明嬷嬷心中冷笑一声，脸色却如常：“就算今日奴婢倚老卖老一回，得罪了李福晋，话既然说出来了，就得掰扯清楚，奴婢斗胆问一句李福晋，是不是主子爷膝下永远只有弘时小阿哥一个儿子，李福晋心里就快活了？”
  李福晋的脸益发红了，涨得如猪肝一般：“我何曾这样想了？”
  “李福晋没有这样想最好，那接下来的话奴婢也可以说了，就算今日没有陈圆小少爷之事，王府未来也会添上别的小阿哥，主子爷膝下不可能永远只有弘时小阿哥一人。”
  “……”
  “李福晋与其想着要如何为弘时小哥争夺一切，不如想着让他们兄弟二人和和睦睦，就像主子爷和十三爷一样，哪怕是隔了母的，也亲如一母兄弟，彼此守望相助，肝胆相照，这样到时候在面临险境时不至于孤立无援，身边连个可信人的都没有。”
  “……”
  “李福晋想想，可是这个理？”
  一番话说的李福晋无地自容，同时心中又有些动容，其实嫡福晋有些话和明嬷嬷说的是一个理，就是她不可能保证府里永远只有弘时一个小阿哥。
  单是证实了陈圆是四爷之子就让她如临大敌，那倘或乌拉那拉容馨生下龙凤胎，甚至两个小阿哥，到时她又当如何？
  难道，她还能杀了陈圆，再杀了乌拉那拉容馨生下的儿子不成？
  她一时心乱如麻，拧着手里的帕子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明嬷嬷。
  明嬷嬷见她脸上似有惭愧之色，叹息一声道：“今日奴婢一番话全是肺腑之言，也是一片真心为了弘时小阿哥着想，至于李福晋您能不能听得进去，非奴婢所能左右，奴婢言尽于此，还望李福晋好自为之，奴婢这就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
  忽然，李福晋唤了一声：“明嬷嬷，且慢！”
  明嬷嬷回头道：“不知李福晋还有何事要吩咐。”
  李福晋心情复杂道：“今日多谢你能跟我说这番话，过去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嬷嬷海涵。”
  明嬷嬷淡淡一笑：“李福晋此话奴婢当不起，既然主子爷将奴婢派到弘时小阿哥身边，奴婢自然会一心一意为弘时小阿哥着想，今天这些话，奴婢也不是为了李福晋说的，而是为了小阿哥，不过小阿哥好了，李福晋您才能好，不是吗？”
  李福晋纵使心中再不甘，也知道明嬷嬷说的大有道理，只是仅凭她一袭话就让自己突然接受这个现实，她一时间也难以做到，但实在说不出一个字反驳的话，通红着脸色道：“嬷嬷一袭话让我受教了。”
  “李福晋言重了，若无旁事，奴婢告退了。”
  待明嬷嬷退下之后，翠儿气恨的撇着嘴切了一声道：“不过是服侍在主子爷跟前几年，就这般倚老卖老起来，如今竟敢以下犯上，教训起主子来了，也就主子好性儿，任凭她这般作威作福。”
  顿一顿，又咬着牙道，“若是换作了年福晋，不将她脊梁骨都抽了！”
  李福晋只觉得这话有些刺耳，但同时又隐隐说到了她心里，她一时间也没有什么主张，心力交瘁道：“好了！明嬷嬷说的不无道理，而且她又是四爷跟前的老人了，你又何必跟她计较这些。”
  翠儿不甘的翕动着嘴唇还想再说什么，李福晋已慢慢阖上了双眼，只任眼泪横流。
  明嬷嬷出去之后，就看到弘时急匆匆跑了过来，脸上也不知是喜悦，还是失落，亦或迷茫。
  正要叫额娘，明嬷嬷忙朝他摆了摆手：“李福晋累了，这会子正在屋里歇息，不如小阿哥过会子再进去。”
  弘时歪着脑袋问道：“嬷嬷，刚刚我过来时，听几个婆子在说，圆儿竟然是阿玛的亲儿子，我的亲弟弟，这是真的么？”
  “如果是真的，那小阿哥心里欢喜么？”
  弘时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道：“我自然是欢喜的，圆儿弟弟可爱又聪明，我很喜欢他。”
  说着，嗫嚅着嘴唇，轻声问道，“可是她们说有了圆儿，阿玛就不喜欢我啦，嬷嬷，这也是真的么？”
  明嬷嬷脸色一变：“到底是谁跟你胡说八道的？”
  弘时想了想道：“我也不认识那几个婆子，嬷嬷……”他眼里露出担忧之色，“阿玛不会真的不再喜欢弘时了吧？”
  “这怎么可能。”明嬷嬷慈和的握了握他的手，“你别听那些坏人挑唆，他们见不得你和圆儿小少爷要好，便想着法子要离间你二人，圆儿小少爷是你阿玛的儿子，你也是你阿玛的儿子，你阿玛自然是一样喜欢的。”
  弘时还是不确信，眨巴着眼睛道：“真的吗？可是我这么笨，圆儿那么聪明，难道阿玛不会多喜欢圆儿一些吗？”
  说着，他扁了一下嘴，“就像当初阿玛喜欢姐姐，却不喜欢我一样。”




第170章 叫那个混帐东西滚进来

  明嬷嬷生怕他就此钻了牛角尖，和李福晋一样，将陈圆视为洪水猛兽，到时闹得兄弟两人生了嫌隙，甚至于彼此仇恨就晚了。
  她连忙耐着性子，温和的看着他的眼睛道：“小阿哥怎么能这么想，你姐姐是个姑娘家，主子爷自然会多疼爱一些，而你不同，你是男孩，将来就算不能做出一番功业，也得撑起一份家业，主子爷当然要对你严厉一些，想当初主子爷小时，你皇爷爷对他更是严厉。”
  “可是……”弘时有些难过的搓着衣角道，“就算姐姐她是姑娘家，那圆儿和我一样也是男孩子，为什么我觉得阿玛更喜欢圆儿？”
  明嬷嬷心思一沉，看来那些人乱嚼舌根，到底让弘时听进去了。
  这些人着实可恶，就这么迫不及待的忙着挑唆小阿哥，还有李福晋有些话说的很不好听，丝毫不避讳着小阿哥，恐也会对小阿哥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
  但愿李福晋能听进去她的劝诫，否则，就算她这会子能说服了小阿哥，也难保日后兄弟两个不会反目成仇。
  她十六岁入宫，后来随四爷到了王府，这些年见惯了宫中的各种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哪怕是亲兄弟为了权利也会争得你死我活。
  所以，在知道陈圆就是主子爷儿子的那一刻，她便有意让他们兄弟两个多多相处，增进感情，巴望着能再出一个四爷和十三爷，怕只怕，她一腔心思终究付之东流。
  想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弘时的话，因为她无法回答，四爷的确偏疼陈圆多一些。
  一来，自然是因为亏欠，二来陈圆聪明，生得又好，别说主子爷，但凡见到他的没几个不爱，就连她看到陈圆也忍不住打心眼里喜爱，而弘时与陈圆相比起来，就显得愚钝木讷多了。
  想是兄弟间的不和，有一部分应该是来自父母的偏爱吧。
  这不是她能改变的事情，她牵起他的手将他带回了屋子，一路走，一路想，回了屋子之后问了弘时另外一个问题：“那小阿哥你觉得你皇爷爷是疼爱你阿玛多一些，还是疼爱你十三叔多一些？”
  弘时迷茫的挠了一下脑袋，有些不确定道：“应该是疼爱十三叔更多一些吧，我记得前年秋猎我是跟着阿玛一起去的，阿玛明明猎的比十三叔和十四叔都多，皇爷爷却只夸奖了十三叔和十四叔两个人，却没有夸奖阿玛一个字。”
  明嬷嬷又问道：“那你阿玛有没有因此而生怨，不再与你十三叔亲近了呢？”
  弘时坚定的摇头道：“没有。”
  “所以啊……”明嬷嬷语重心长道，“只要你心里喜爱圆儿，圆儿心里看重你这个亲哥哥，你们兄弟两个便像你阿玛和你十三叔一样，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没有人可以离间你们两个。”
  “……”
  “倘若，你因为圆儿是你弟弟，便生了不平之意，就正好着了那些小人的道了，她们巴不得你和圆儿不和呢，否则，也不会故意让你听见那些酸话歪话，叫你难受。”
  弘时似乎明白了一些，但同时又是困惑的：“嬷嬷，我与圆儿好不好的，与她们有什么关系呢？她们为什么要巴不得我和圆儿不和，又为什么故意叫我难受？”
  望着单纯如白纸一般的弘时，明嬷嬷深深叹息一声：“你可听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故事。”
  “听过，邬先生给我和圆儿讲过这个故事，哦……”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道，“我知道啦，他们一定是想看我和圆儿争斗，然后自己得了好处去，可是……”
  他又困惑了，皱起小眉头道，“我和圆儿争斗，她们能得着什么好呢，府里除了我和圆儿，阿玛也没有别的儿子呀？”
  “唉——”真是个傻孩子啊！明嬷嬷又是一声长叹，“你和圆儿不睦，那凌福晋势必和你额娘也不能和睦相处了，而那些眼红凌福晋和你额娘协理管家……”
  “哦，这下我明白了。”弘时激动的打断她道，“这些坏人生怕我额娘和凌福晋交好，所以想着法儿来离间，嬷嬷，我懂了，不会再心里不快活了。”
  明嬷嬷心底一软，笑道：“大约就是这个理。”
  弘时冷哼一声道：“哼！我才不会上了他们的当呢，我这就去找圆儿弟弟玩。”
  弘时正要离开，明嬷嬷一把又拉住了他，笑道：“凌福晋要带圆儿小少爷去一趟陈府，小阿哥也不必急在这一会子。”
  “那好吧！”弘时有些失望道，“那我先去找怀莹妹妹玩了，等圆儿弟弟回来，再一起读书写字。”
  “好，嬷嬷和你一起过去。”
  两个人走到半路，正好遇见向海棠和陈圆，向海棠知道这件事就这样毫无预兆的被闹了出来，已在府里惹起轩然大波。
  而弘时一直是四爷唯一的儿子，如今又突然多了一个圆儿，必定会有别有用心的人从中挑唆。
  她怕弘时心里有了什么，谁知道弘时见到陈圆还是一样亲热，这倒让她有些汗颜了，深觉自己是以大人复杂之心度孩子单纯之腹了。
  两个小家伙打了招呼，弘时都没有来得及告诉陈圆他是的亲弟弟，向海棠便心事重重的带着陈圆前往陈家。
  虽然之前她想过无数遍，要如何开这个口，可是事到临头，她发现自己还是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陈圆虽然人小，却感受到那个游戏不同寻常，也感受到了向海棠的不安，走到府门口，实在忍不住摇了摇她的手问道：“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圆儿犯了什么错，不能再留在王府跟着邬先生读书了？”
  “没有，圆儿什么错都没犯，一切都是姐姐的错。”
  “姐姐的错？”陈圆闪着水汪汪的眼睛，困惑道，“姐姐犯了什么错呢？”
  向海棠跨出门槛正要回答，却听到一个醇厚的声音响起：“海棠，圆儿……”
  陈圆一见是四爷，颇为兴奋道：“姐姐，是王爷呀。”
  向海棠惊讶的看着站在府门外，马车边的四爷，牵着陈圆的手急步走了过去：“你不是去了云光楼吗，怎么在这里？”
  四爷温柔一笑：“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带着圆儿过去，要去也该我们一起去。”
  “好！”
  谁知马车刚在陈府门口停下，苏培盛就急色匆匆的赶了过来，说皇上派了卫公公过来，急宣四爷入宫，又说皇上还宣召了几位爷和上书房大臣。
  向海棠见苏培盛脸色焦急，连忙道：“四郎，你赶紧过去吧！宫里的事情要紧。”
  四爷知道应该是瓜尔佳石璨的事情，只是没料到会这么巧，他有些犹豫道：“可是圆儿的事……”
  “放心，圆儿这里有我，而且你不在，我和姑姑姑父还有老太太，还好说话一些。”
  “……那好吧！”
  四爷翻身上马，“驾”的一声，朝宫里急驰而去。
  此刻，他不能完全确定是不是真如邬先生所言，老十闹出瓜尔佳石璨的事情，太子不仅不会被立刻废掉，反而换得了暂时的安全。
  待他到时，御书房已乌压压的跪了满地，皇上坐在那里望着下边一群人，也不说话，脸色就像蕴籍着风雨欲来的厚重乌云，阴沉的可怕。
  虽一殿的人，空气却好像被凝胶凝住了一般，鸦雀无声。
  四爷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跪下行礼道：“儿臣参见皇阿玛，皇阿玛吉祥。”
  “吉祥？”皇上冷笑一声，“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竟又发生了这样骇人听闻的事，叫朕如何吉祥？！”
  说着，他突然拍案大怒，顺手端起刚刚龚九端上的茶，直接砸到了四爷的身上。
  四爷不敢有丝毫躲避，任凭滚烫的茶水洒在身上，茶盏碎裂时，蹦起一块碎瓷从下巴处刮过，划出了一道血痕。
  又听皇上怒气冲冲道，“老四，你到底是如何掌管刑部的，瓜尔佳石璨一直被关在刑部大牢，已于秋后问斩了，老十又从哪里抓了另一个瓜尔佳石璨来？”
  不等四爷回答，十爷梗起脖子抢先道：“皇阿玛明鉴，哪里还能有另一个瓜尔佳石璨，明明是有人……”
  说到这里，他有意朝着四爷和十三爷的方向看了一眼，咬着牙道，“知法犯法，找人冒名……”
  “朕问你话了吗？”皇上龙颜震怒，直接打断了十爷的话，“朕问的是老四！”
  十爷不服的扁了一下嘴，还想再争辨什么，旁边的九爷立刻转过头来狠狠的盯了他一眼，他这才悻悻的闭上了嘴巴，不敢再说话。
  四爷连忙道：“皇阿玛息怒，回禀皇阿玛，这件事儿臣实在不知，瓜尔佳石璨不是已经秋后问斩了么，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皇上脸色铁青，冷哼道：“朕问你，你倒反过来问朕，可见你竟是个瞎子，今儿老十已经将瓜尔佳石璨送到了朕的跟前，难道还能有假不成？”
  四爷惶惶道：“皇阿玛息怒，是儿臣失职，还请皇阿玛责罚，儿臣真不知道瓜尔佳石璨明明已经死了，又怎么会被十弟抓住。”
  “哼！”皇上更加愤怒，“看来朕过去倒是高看了你，以为你行事稳重，才将刑部又交到了你的手里，不想你却是个不中用的，朕问你，此番宰白鸭事件，你在里面又充当了何等角色？”
  “皇阿玛，儿臣不敢，儿臣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既然你一无所知，还掌管什么刑部，张廷玉，你赶紧起来替朕拟旨……”
  张廷玉正要起身，十三爷立刻磕头，为四爷求情道：“皇阿玛，四哥是冤枉的，那段日子四哥随皇阿玛一起前往江南海明办差，远在京城的事他哪里能知道，肯定是有人趁着皇阿玛和四哥不在皇城才调的包，还望皇阿玛明鉴。”
  皇上猛然一醒，脸色的震怒之色稍稍平定：“朕一时气急，倒忘了这岔事。”
  十爷正兴奋的以为皇上要革去四爷之职，不想十三爷一句就让皇上改变了主意，他急得正要开口，隔着九爷的八爷连忙朝着他摇摇头，他只得又闭上了嘴巴。
  忽然，皇上又猛地一击案，击得案上折子高高跳起又落下，朱砂顿时倾洒出来，在折子和桌上落下如血般的湿痕。
  他伸手指着十三爷厉声道：“这不关老四的事，那就是你老十三的事，老四随朕离开之后，刑部之事可是由你老十三掌管的！”
  四爷生怕皇上为此重责十三爷，急道：“皇阿玛，十三弟他……”
  “四哥……”十三爷立刻抢过话头道，“一切都是我的错，与四哥无关。”他深深的朝着皇上磕了一个响头道，“是儿臣失职，请皇阿玛降罪，儿臣愿意接受一切责罚！”
  “皇上息怒……”张廷玉伏地磕头道，“若真论失职，微臣也有失职之处，当初皇上前往江南之时，命微臣和十三爷一起留在京城辅佐太子监国，不想竟发生这样的事，微臣惭愧不已，愿意领罪，不过……”
  他话锋一转，“在此之前，还求皇上给微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彻查此事！”
  皇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阴沉着脸色冷眼扫视了一圈跪着的大臣和众位皇子，眼睛突然望到八爷身上，若有深意道：“老八，这件事，你怎么说？”
  八爷苍白着脸色，狠咳了两声，声音极为虚弱道：“回禀皇阿玛，这些日子儿臣一直……咳咳……病着，委实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刚才才知道，竟出了这样……骇人听闻的事……咳咳……”
  他痛苦的皱起了眉头，强忍着胸口疼痛，气喘道，“儿臣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皇阿玛英明，自有……定夺。”
  皇上又盯了他一眼，幽邃的眸光蒙着无人能看清的情绪，意味不明的冷笑道：“你每次都病的很是时候嘛。”
  八爷脸色更加苍白了，如纸片一般，惶惶然的正要开口说话，却咳的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旁的十四爷实在看不下去了，心里不平皇上到底还是偏袒太子和老四，老十三他们，所以才故意当众给八哥难堪。
  又想到当初他替八爷说话，惹得皇阿玛拔出了佩剑，事后也不未将他怎么着，便大着胆子道：“皇阿玛，八哥被削爵圈禁了这么些日子，身子骨一直不大好，三天两头都病着，人熬得就剩下一把骨头了，皇阿玛怎么……”
  能说出他每次病的很是时侯的话，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敢说出口，转口道，“怎么能冤枉八哥呢？”
  皇上冷笑道：“还当你在战场上历练了性子，没想到还和从前一样不沉稳，也罢！”
  皇上复又看向张廷玉道，“廷玉，这件事就交由你彻查，务必给朕一个真相！否则，朕唯你是问！”说完，又环视了底下众人一圈，“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众人一叠连声道：“皇上英明，臣等无话可说。”
  皇上冷笑一声，沉吟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朕倒……”养出一帮应声虫来，话到嘴边，他突然陷入了沉默，冷冷的盯着众人。
  众人被盯着如芒刺在背，连大气都不敢出，也不知皇上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哪里还敢多言一个字。
  十爷实在忍不住了，高声道：“皇阿玛，儿臣想替您分忧，人是儿臣抓的，儿臣也想跟着张大人一起彻查此事。”
  八爷九爷正愁他们千防万防，却因为老十的莽撞，又牵扯到了自己身上，此刻恨不能将老十的嘴缝上才好，谁知道他竟又毛遂自荐要和张廷玉一起彻查此事。
  八爷又气又急，咳个不停，正此时，卫珠急急来报，说太子过来了。
  皇上闻言，脸上立刻又重新染上勃然怒色：“叫那个混帐东西滚进来！”




第171章 朕岂能再容你

  太子刚刚才得知，瓜尔佳石璨竟然被十爷抓了，还押到了皇上跟前，他吓得三魂掉了两魂。
  当时，他就觉得这事情不大好，但钱旺儿一个劲的挑唆，还献上了丰厚的银两，再加上心里到底顾念着瓜尔佳石璨是兰儿的亲弟弟，就同意帮马佳文敬救下了瓜尔佳石璨。
  事后，他一直心神难安，特意命人将瓜尔佳石璨送出了京城，谁知这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又跑回了京城，还被老十抓了，简直是天要亡他！
  他悔不当初，两腿发软，脸色煞白的扑通跪于地上：“儿臣参见皇阿玛，皇阿玛……”
  不等他说完，皇上痛心疾首的怒指着他道：“好好好，这就是朕亲自教养的好儿子，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视我大清律法为儿戏，朕岂能再容你！”
  太子虽吓得快要魂飞天外，但心中又觉得委屈和愤怒，若不是老八他们设计陷害，在他身边埋了钱旺儿做眼线，他又何至于会做出如此愚蠢之事。
  反正伸头缩脖都是一刀，他拼出一股勇气来：“皇阿玛的话儿臣实实不敢承受，儿臣是冤枉……”
  “住口！”皇上骤然喝道，“事到如今，你还敢强词夺理，大呼自己冤枉……呵呵……”皇上怒极反笑，“朕问你，瓜尔佳石璨是怎么回事，那个孔十娣又是怎么回事？”
  “皇阿玛息怒！”太子再次大呼冤枉，抵死不承认就是了，“儿臣实在是冤枉啊，石璨的事是有人故意设计儿臣，一切都是那钱旺儿所为，还有孔十娣之事，儿臣就更冤枉了，他可是老十的人，儿臣怎么可能为了一点银子就去救他？”
  十爷听他提及自己，气得要死，也要大呼冤枉说自个不认得孔十娣，九爷又递来了眼刀。
  皇上铁青脸色，冷哼道：“哼！十两万黄金对你太子来说竟是一点银子，那你岂不是富可敌国了。”
  太子咬紧牙关，矢口否认道：“全都是那个钱旺儿故意瞒着儿臣做下的，儿臣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皇阿玛……”
  他砰砰砰又磕了几个响头，直磕的额头破损，鲜血直流，“儿臣根本就没有见过什么十万两黄金，一切都是有人故意栽脏陷害，诬蔑儿臣的，若皇阿玛不信，就派人去捉拿钱旺儿，只要抓住了他，就知道是谁设下这些毒计，栽脏陷害儿臣了。”
  皇上见太子鲜血流了满脸，可怜又可怖的样子，心里起了一丝不忍之意，不过还是怒气难消。
  正要开口说话，十爷终于又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道：“谁知道那钱旺儿是不是被杀人灭口了，太子你何必将所有事情都推到一个死人身上！”
  十爷的话一出，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的八爷又咳了起来，幸好劫信之事未告诉老十，否则，他这会子必定会闹出来，这样就更会加深皇阿玛对他的怀疑，以为是他布局设计陷害太子。
  老十啊老十，你可真是个莽夫，好不容易精心布好的局全都给你这个蠢货打乱了！
  纵使八爷涵养再好，此刻心里也骂开了。
  那封秘信他本能还想借着十三爷的手送到皇上跟前，哪怕十三爷那里行不通，老三他们也行，结果弄成这样，还公然在皇阿玛跟前说钱旺儿被杀人灭口了，这不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他气得想要吐血。
  十三爷立刻质问十爷道：“钱旺儿人都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十哥你如何知道他已经死了，难不成是你收买了钱旺儿陷害太子，之后怕事情败露，杀人灭口了？”
  太子赶紧附合道：“十三弟说的对，必是这样。”
  “老十三，你放得什么臭狗屁……”
  十爷气得胸膛快要爆炸了，只是他素来没什么口才，根本说不过十三爷，骂了这一句话之后，就愣在那里，干瞪着眼睛盯着十三爷，恨不能蹦起来一拳头将十三爷揍成肉饼。
  这时，四爷冷幽幽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十弟你若心中没鬼，又何必恼羞成怒呢？”
  十爷更加生气，气得满脸通红，鼻翼张合，眼睛更是瞪得如拳头大：“老四，这……”
  “够了！”皇上重重一击案，“你们几个闹够了没有，还嫌不够丢人吗？”
  复又怒色沉沉的看向太子，沉吟道，“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
  “朕以为复你太子之位，你自当三省吾身，反求诸已，不想你却不思进取，不修德行，反而变本加厉，你以为这些年，你在私底下干了什么，朕都不知道吗？朕心里亮堂着呢……”
  太子听到这里，已浑身颤抖，魂魄俱飞，心里直呼完矣！
  今日，他太子之位必定是保不住了。
  谁知皇上突然顿了一下，已红了眼圈，哽咽道，“难道真是朕宠坏了你吗？纵得你不知天高地厚，连家国百姓都尽忘了，你这又是做的什么太子！”
  太子面色惨白，颓然瘫软在地。
  四爷想到邬先生对他说的话，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道：“皇阿玛，儿臣觉得孔十娣和瓜尔佳石璨之事都颇为蹊跷，或许这当中真的另有隐情，不如等张大人将钱旺儿捉拿归案，查明此事再说。”
  十三爷也道：“是啊，皇阿玛，太子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
  十爷眼见皇上就要说出废太子的话来，不想被四爷和十三爷接连插话，生怕皇上又被小人谗言，改变了主意，哪里还肯给十三爷再说话的机会，急赤白脸道：“皇阿玛……”
  “咳咳咳……”突然八爷剧烈的咳了起来，“噗”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两眼一翻，人晕了过去。
  一时间，御书房内闹了个人仰马翻，皇上见八爷吐了一地鲜血，心下也有些担忧，不管八爷如何不入他的眼，到底是亲生的儿子，哪能一点不疼爱。
  他连忙命龚九叫来了太医，又让人将八爷先扶到内殿躺好，过了一会儿，太医跑出来回禀说：“八爷受了风寒，失于调养，引起痰湿蕴肺证……”
  皇上哪里还有心思听他说这些，摆手问道：“朕只问你，老八他要不要紧？”
  “虽瞧着凶险，暂时倒也性命无碍，只是人病到这个地步，也非朝夕之事，恐要好好调养些时日才能痊愈。”
  皇上微微松了一口气，同时心中又有些疑惑，难道他真冤枉老八了，他的病竟是真的？
  待八爷服了太医开的药转醒之后，皇上又命人将八爷送回了府，此时，他已疲倦之极，命太子留在宫里听侯处治，其余人等跪安，只留下了张廷玉一人。
  皇上也没有看张廷玉，而是手撑着额头，垂眸在想着什么，好半晌，方慢慢的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张廷玉道：“廷玉啊，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张廷玉想了一下，谨慎的开口道：“一切要等微臣查明此事后，才能分晓。”
  “朕说的不是这个。”皇上突然严肃了脸色，“朕今日怒斥太子，差点一怒之下就说出废太子的话，除了老四和老十三，竟无人为太子说一句话，到底是太子失道寡助，还是他们早就巴不得朕立刻废了太子！”
  张廷玉惶然道：“还请皇上恕微臣之罪，微臣……”
  “廷玉，你不要误会。”皇上打断道，“朕说的不是你，你是朕身边的肱骨之臣，一向公正，只忠心为朕，为大清，自然不可能去袒护谁，太子什么德性，朕知道，也不值得谁去袒护。”
  突然，他话锋一转，“但这当中也不尽然全是太子的错，朕只是觉得世态炎凉，人心淡薄，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且不说老八他们和太子是亲兄弟，只说鄂齐他们几个，太子素日待他们不薄，今日竟全成了哑巴了。”
  张廷玉暗想，皇上这番话似有赞赏四爷和十三爷，想保太子之意，而且孔十娣和瓜尔佳石璨之事确实蹊跷，就算太子贪财，他应该也不至于会救十爷的人，这不明摆着将把柄交到敌人手里嘛。
  至于瓜尔佳石璨，是太子的小舅子，倒有些可能，但这当中也肯定有人事先布好了局。
  至于是谁，钱旺儿又是谁的眼线，几乎已一目了然。
  他叹了一声道：“今日王师傅不在，否则，他一定会为太子鸣冤叫屈。”
  皇上眉色渐深，沉默了好一会儿道：“可惜太子不能理解朕的苦心啊，朕当初指定王掞做太子的老师，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学问，更因为他身上的耿介之气。”
  “……”
  “朕希望太子能跟着他好好学做人，守好太子的本分，不做出格之事，哪怕太子资质平庸一些，未来只能做个守成的君主，朕也能放心将大清江山交到太子手里。”
  说到这里，语气又添了无尽失望，“太子呢，却对王掞颇有微词，嫌弃他迂腐，罢了，这些事不说也罢，你速速命人去捉拿钱旺儿，朕倒要看看，是谁一心想要谋夺储君之位！”
  “扎！”
  待张廷玉离开之后，皇上闭目陷入了沉思，龚九进来送茶时，以为皇上睡着了，连忙放下茶，拿了狐毛披风正小心翼翼的要给皇上披上，皇上突然睁开了双眼。
  龚九连忙道：“万岁爷累了，不如回养心殿息着吧！”
  “朕只觉得闷得慌，龚九，你陪朕出去走走吧！”
  “扎！”
  龚九替皇上将披风披好，弓着腰身随皇上一起出了御书房，刚走到御花园，还没来得及赏梅花，天空忽然飘起了零星的几点雪花。
  龚九连忙道：“皇上，下雪了，外面冷。”他朝着东西各看一眼，“那边是宜妃娘娘的翊坤宫，另一边是佟佳贵妃的承乾宫，皇上要不要去哪位娘娘那里坐一坐，避避风雪？”
  皇上笑道：“你这老东西，倒是哪里都不得罪嘛！就去翊……”
  想到宜妃娘娘，忽然想到老九，皇上眉头顿时皱了一下。
  今日就看见老十在那里蹦跶了，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恨不能立逼着他下废太子诏书，老十和老九，老八他们是一伙的。
  老十的意思就是老八，老九，甚至也是老十四的意思。
  他还当老八能反思已错，汲取教训呢，不想刚复了爵位，就如此迫不及待的兴风作浪了，这吃相也忒难看了些。
  为什么老十一开口说话，他就不停的咳嗽，这当中固然是因为他真的病了，更因为他怕老十乱了他的局。
  想到这里，复又烦燥起来，恰好承乾宫里清静，便改口道：“去承乾宫吧！想来团儿离开之后，那里又冷清下来了。”
  “万岁爷还惦记着怀曦小格格呢。”
  “团儿倒有些像月牙儿小时候，最是爱笑，不知……”皇上抬起头，落寞的朝着乌沉沉的天空望了一眼，“月牙儿如今可好？”
  “策临花了那样大的心思才娶到昭月公主，焉能不怜惜？”龚九宽慰道，“万岁爷您就将心放到肚子里头吧！”
  皇上笑了笑：“但愿吧。”
  那个策临心思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个极有野心之人，就怕有一天他的野心膨胀到谁都无法阻拦，那就苦了月牙儿了。
  他不愿再深思下去，到了承乾宫时，恰好见四爷和十三爷从里面走了出来，二人见皇上过来了，很是意外，正要上前行礼，却听皇上说了一声：“你们两个也在？”
  二人连忙上前：“儿臣见过皇阿玛。”
  “嗯。”皇上声音淡淡道，“你额娘宫里可去过了？”
  四爷如实道：“和十三弟一起去请过安了，正好顺道来瞧瞧姨母。”
  “你们是有孝心的。”皇上点了点头，又对着十三爷道，“年后老十三你就要迎娶福晋入府了，若有什么缺的，尽管跟朕开口。”
  “儿臣多谢皇阿玛，四哥让凌福晋负责帮儿臣打点着，府里暂时什么都不缺。”
  皇上满意的点点头：“凌湘丫头是个妥当人，事情交给她朕很放心，对了……”皇上又看向四爷，“老四，年后过了正月十五方先生就要入宫了，圆儿的事你赶紧着点办。”
  四爷恭敬道：“皇阿玛放心，儿臣正准备去陈家呢，认回圆儿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皇上一听，心情终于好了些，催促道：“那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快去，快去！”
  待四爷骑马赶到陈家时，向氏正抱着向海棠：“你这傻孩子啊，为何到现在才肯告诉姑姑，圆儿就是四王爷的孩子，害得姑姑我一直为你担心，生怕四王爷因为圆儿和你再生龃龉。”
  “对不起，姑姑……”向海棠惭愧不已，泪如雨下，“都是海棠不好，自从海棠生下圆儿之后，没有抚养过他一天，都是姑姑姑父照顾圆儿的，还将圆儿养的这般好，海棠怎敢过河拆桥……”
  说到这里，向海棠更加惭愧，起身跪了下来，向氏连忙要扶起她，向海棠只跪着不肯，哭道，“纵使不敢，如今像这般想要认回圆儿，也是过河拆桥了，海棠实在心里有愧，对不起姑姑和姑父，也对不起老太太和金妍姑姑。”
  “真是傻孩子。”向氏双手抚到她的肩上，将她扶了起来，拿帕子替她拭了眼泪，紧紧握住她的手道，“我视你为亲生女儿，怎会怕你认回圆儿，我心里盼望着你能和圆儿母子团圆呢，你姑父亦是如此，老太太虽然舍不得圆儿，但老太太是识大体的人，她知道圆儿是你的孩子，必定不会阻拦。”
  向海棠脸上热辣辣的滚烫起来，惭愧之余，又满是感动，同时又担忧：“可是……”
  “你放心，如今老太太身边有了怡姐儿和宝哥儿，就算圆儿回了王府，老太太心里也能过得去，其实……”她顿了一下，“老太太早就问过我一个问题。”




第172章 认回陈圆

  “什么问题？”
  “老太太问我，海棠丫头出事的时候，四王爷是不是在桐城，圆儿会不会就是四王爷的孩子，否则，四王爷怎么可能这么疼爱圆儿，还让圆儿跟着小阿哥一起读书。”
  “……”
  “当时，我还当老太太想多了，便顺着她的话开了一个玩笑，说若圆儿真是四王爷的孩子，人家要认回去怎么办？”
  “……”
  “老太太说，如果真是四王爷和海棠丫头的孩子，岂不是两全了，咱们哪有霸占人家孩子的理……”
  只是我一直拿圆儿当亲孙儿养着，若圆儿忽辣辣的从我身边离开，我怎么舍得？
  说到这里，老太太就红了眼圈，然后叹息一声，复又笑了起来：“一切不过是我这个老糊涂胡思乱想罢了，哪里就能这么巧了，圆儿会是四王爷的孩子？我们两个妇人在这里东猜西揣什么呢，我如今老了，只巴望着圆儿能好，巴望着你们能好，你们都好了，就算我哪天两眼一闭醒不来，在九泉之下也能笑醒。”
  现在细想想，或许老太太到王府时，又或许四爷来家时，老太太已经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
  后来，老太太又提到金妍的事情，便开始长吁短叹起来。
  正想着，就听到外面有人冷哼一声：“向海棠，你瞒得倒挺紧啊，竟将这件事瞒的严严实实。”
  说话间，陈金妍已经急匆匆走了进来，脸上似带着气愤之色。
  也不管向海棠是侧福晋的身份，直接就冲着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气哄哄道，“如今是不是瞒不住了，就跑到我府里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装可怜，告诉你，想要这么简单就认回圆儿，我绝不答应！”
  向氏知道陈金妍的性子，就跟爆竹似的，再加上自打她从金陵失意回来之后，这脾气更是与日俱增，一点就着，连忙抹了眼泪上前劝道：“金妍，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呢，海棠她……”
  陈金妍径直打断道：“嫂子，你不要偏袒她，她这事做的实在上不得台面。”
  说着，她撅着嘴不满的盯了一眼向海棠，质问道，“海棠，我问你，你是不是老早就知道圆儿他是四王爷的孩子了？”
  向海棠惭愧的无地自容，此刻别说受陈金妍几句不好听的话，就算被她痛打一顿，她也愿甘愿受着。
  她羞愧的看着她，点了点头道：“是姑姑第一回带着圆儿入府，临离开王府之前，冷嬷嬷替圆儿洗澡，无意间发现圆儿的背上有一块和四爷一样的胎痣，再加上明嬷嬷，李嬷嬷都觉得圆儿和四爷小时候生得很像，才起了疑。”
  她一边说，一边朝着陈金妍走过去，讨好的想拉她的手，却被陈金妍气乎乎的一把打开，向海棠的手缩了一下，然后又小心翼翼的伸了过去。
  陈金妍恨恨的盯了她一眼，轻嗤一声道：“就会在我面前装可怜，我可承受不起。”
  嘴上虽说的凶，身体却很诚实，一把握过了向海棠的手，向氏顿时松了一口气，抹着眼泪会心一笑。
  陈金妍携了向海棠的手一起坐了下来，又对着她道：“不要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了，你给我一五一十的道来，后来呢？”
  向海棠见陈金妍并不是真生她的气，心里感动不已，忙道：“后来三位嬷嬷商量来商量去，也不知道如何跟四爷提起，直到圆儿离开之后，李嬷嬷实在忍不住找了个机会问了四爷，四爷这才起了疑心跑来问我，圆儿的身世才真相大白了。”
  “……”
  “我一时难以接受当年伤害我的人竟然就是四爷。”
  陈金妍立刻气愤道：“原来当初害你失了清白的人竟是那个……”
  王八羔子，话到嘴边还没有骂出来，向氏生怕她冲动之下说出不好听的话，毕竟四爷可是雍亲王，连忙阻止道，“好了，金妍，你就消消气，先听海棠把话说完。”
  陈金妍这才稍稍冷静下来，想到四爷当初为了救圆儿冒险闯入卧龙山，气方平了一些。
  向海棠见她脸带怒色，知道她是为自己抱不平，心中更是感动不已，虽然金妍姑姑嘴上狠，心却是软的，向着她的。
  她连忙解释道：“这件事原也不能怨怪四爷，是有人故意设下毒计暗害四爷的，四爷当时中了迷药，他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他也是受害者。”
  她也不可能与她们说的太过明白，是八爷他们为了安插武格格入府做眼线下的手，且不说没有证据，就是有证据，涉及阿哥之争，兹事体大，姑姑她们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她微微想了一下，又道，“尽管如此，还是与他赌了好一些日子的气，后来我们才和好。”
  “……”
  “四爷提过要认回圆儿，是我不肯，那会子我只想着圆儿是陈家的孩子，我怎么能忘恩负义就这样将圆儿认回来，四爷见我不肯，也没了法子，这件事暂时也就放下了。”
  “……”
  “直到我怀了团儿，接姑姑入京来照料，谁知圆儿竟然出了事，金妍姑姑你与我一道前往卧龙庄洪爷那里去救人，当中的事，金妍姑姑你最清楚了。”
  陈金妍听到这里，脸上的愤怒之色早已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黯然失意，若不是卧龙庄之行，她也不能结识陆子卫，还被那个王八蛋伤的这般体无完肤。
  她心中一酸，眼泪眼看就要涌上来，却又被她狠狠咬牙逼了回去。
  向海棠看到陈金妍忽然垂下了头，知道她想起了陆子卫，心中也跟着她一起酸涩。
  她原以为这是一对璧人，岂料结局会是这样？
  因为心里一直有疑惑，所以她请狗儿帮忙派人过去打听，毕竟狗儿交友广阔，路子也多，只是京城离金陵路途遥遥，狗儿那里到现在还没有什么消息传来。
  她心中一声叹息，也不敢提陆子卫的名字，继续道，“后来我下山去找到四爷，四爷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卧龙庄救圆儿，皇上哪里肯让四爷去冒险，无奈之下，四爷让狗儿将一切原由都告诉了皇上，一路上皇上对圆儿的照顾和喜爱，金妍姑姑你是看在眼里的。”
  当时，也亏金妍姑姑是个神经大条的人，否则，那么长时间，大家同吃同行，又坐同一辆马车，早被她瞧出什么来了。
  陈金妍恍然道：“我就说呢，这皇上怎么好好的这般喜爱圆儿，还让圆儿违了辈份亲亲热热的叫他皇爷爷，当时还真以为是我们家圆儿生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原来皇上他已经知道圆儿就是他的亲孙儿，皇上他老人家还……”
  真是只老狐狸，想了想，到底心里对皇上敬仰，而且天子之威不可冒犯，她又再次将话憋了回去，转口问道，“那当时皇上为什么不叫四王爷认回圆儿？”
  向海棠回答道：“皇上还是考虑了四爷说的话，圆儿是姑姑姑父，老太太和金妍姑姑你们一起精心养大的，是陈家的孩子，怎么能说认回就认回，皇上是想让四爷找一个机会说明白此事，还叫四爷不要以王爷身份压人。”
  向氏从旁叹道；“皇上可真是一位仁善的明君啊。”
  向海棠默默点了一下头。
  陈金妍腹诽道，明明是只老狐狸，不过嫂子的话也没错，皇上的确是位仁善的明君，否则，以他之尊，才不会让她自己选择去留。
  她又问道，“那现在你们是找到机会了？”说着，她挑了一下眉毛，不以为然道，“这不还是以王爷身份来压人吗，就算我们陈家不肯答应也不行。”
  “金妍……”向氏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嗔怪道，“你又开始口不择言了。”
  陈金妍撇撇嘴：“反正海棠也不是外人，难道我还要说假话不成？”
  “金妍姑姑说的对。”向海棠立刻道，“换作谁，心里都会不快活，不过事情已经在王府闹开了，如果再不认回圆儿，府里更加会流言四起。”
  陈金妍眉心一皱：“闹开了，怎么闹开的？”
  向海棠脸上蒙上一层阴霾之色：“是甘小蝶，她不知道圆儿就是四爷的孩子，所以一心想着要利用圆儿让我身败名裂，没脸再在王府待下去。”
  越说，她脸上阴霾之色越深，“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法子，竟然从卧龙庄逃到了京城，还结识了宋格格身边的丫头紫晴，于是便勾结宋格格一起，当众揭发了此事。”
  一提起甘小蝶，陈金妍气不打一处来，愤怒的一拍大腿道：“怎么哪儿都有这个心思恶毒的贱人，当初她利用那个姓聂的蠢小子来暗害你，害得你差点丢了性命，害得环儿到现都未回来，怎么又跑到京城来作妖了，这个甘小蝶怎么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怎么甩也甩不掉？”
  向氏也知道甘小蝶暗算向海棠之事，听到这里，深觉此女远非她想像的那样简单，她凝着眉头沉吟道：“这个甘小蝶当真心机深沉，实在可怕，不过此番她一定逃不过了吧？”
  向海棠摇摇头道：“未必，这一回她并未亲自去王府和宋格格一起指证我，她在之前先找到了甘小菊，去王府指证我的是甘小菊。”
  “什么？”向氏眼皮突然一颤，“那这次又让那个甘小菊逃了？”
  向海棠都不敢再说当年陷害她失了清白的人就是甘小蝶，更不敢说出甘小蝶和她一样是重生之人。
  生怕姑姑为此更添忧虑，摇头道：“我不知道，四爷派了人去她落脚的来福客栈捉拿她，等我回了王府，应该就会有消息传来。”
  “他娘的！”陈金妍忍不住说了脏话，咬着牙道，“这个甘小蝶的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怎么这般奸诈狡猾，怎么抓都抓不到，弄也弄不死？”
  忽然，她脑子一闪，“她这般恨不得将你置于死地，甚至不惜绑了圆儿，不会当初害你失了清白的人就是她吧？”
  向海棠未料到陈金妍突然聪明起来了，只能默默点了一下头。
  向氏急了：“什么，竟是甘小蝶害得你，此女心计如此厉害，这次若还抓不到她可如何是好？”
  “姑姑别担心，四爷已布下天罗地网来抓她，她一定逃不掉的。”说这话时，向海棠心里也没底，只是单纯的想安抚向氏，又道，“她再厉害，不也没算出圆儿竟然是四爷的孩子吗，四爷为了还我清白，还圆儿一个清白，当众滴血验亲。”
  “滴血验亲！”陈金妍霍地站起，“那我家圆儿岂不要痛死啦！”
  话音刚落，就有丫头前来传话说四爷过来了，陈金妍只要一想到陈圆被扎了一针，就心疼的紧。
  这还罢了，男子汉嘛，受点小伤不算什么，关键是圆儿人虽小，却比一般孩子聪明多了，他肯定感觉到了什么，小小的心灵也一定受了伤害。
  怪道圆儿回府之后，不似从前那般爱笑了，有些心事重重的。
  她不好再说向海棠什么，毕竟她也只是一个侧福晋，事情闹到那样的地步，她又能做什么主，要怪就怪四爷，当初是他伤害的海棠，如今却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
  待四爷进来时，她也没给四爷好脸子瞧，哪怕向氏忌惮四爷是酷厉的冷面王，不停的朝她使眼色，她也没有搭理，横眉冷笑刺了四爷好几句话，冷哼一声方才离开。
  四爷知道她的脾性，自然不可能跟她计较，而且此番是为了认回圆儿，陈家对海棠和圆儿有大恩大德，那就是对他也有恩德。
  很快，陈之龄从翰林院赶了回来。
  四爷原以为认回陈圆会有一番波折，不想陈家人如此通情达理，就连陈家老太太都松了口。
  之前陈圆在老太太屋里时，老太太本来还担心陈圆年纪还小，突然告诉他他的身世，他会接受不了，但后来想到这件事已在王府闹的沸沸扬扬，如果她这会子不说，回到王府，那些人说的可能更加难听。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她委婉的将事情告诉了陈圆。
  陈圆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目瞪口呆的看着老太太：“奶奶，是不是有了弟弟妹妹之后，你就不要圆儿了，才说圆儿是王爷和姐姐的孩子？”
  老太太流下了眼泪，慈爱的摸摸他的脑袋道：“就算有了怡儿和宝儿，圆儿也是奶奶心头的一块肉，奶奶怎么可能会不要圆儿呢，只是圆儿你的的确确就是王爷和海棠的儿子，奶奶怎么忍心叫你们一家子分离？”
  “不要……”陈圆扑进老太太的怀里，紧紧抱着她，“姐姐就是姐姐，王爷就是王爷，圆儿是爹爹娘亲的孩子，是奶奶的孙儿，圆儿不要和你们分离，也不要和姑姑还有弟弟妹妹分离。”
  老太太心酸不已，老泪横流，又温言软语哄了陈圆好多话。
  陈圆见老太太说来说去还是让他认王爷和姐姐做爹娘，又哭着奔向向氏屋里，老太太生怕他摔倒，急得连忙命陈金妍和丫头追了过去。
  陈圆虽然人小腿短，跑的倒快，跑进去时就看到四爷也在，虽然他心里也喜欢四爷，但一直拿他当姐夫对待。
  这姐夫突然变成爹爹，他实在无法接受，眼里立刻露出警惕之色，然后蹭蹭蹭的跑到向氏跟前，眼睛里包着一包眼泪伤心的问道：“娘亲，刚刚奶奶说圆儿不是陈家的孩子，圆儿不相信，你告诉圆儿，奶奶是骗圆儿的，是在和圆儿做游戏。”
  向氏忍不住又痛了心肠，转头朝着四爷和向海棠看了看，柔声道：“圆儿，王爷和海棠千真万确是你的阿玛和额娘。”
  陈圆不敢相信的接连后退两步，然后又眼巴巴的望向陈之龄，陈之龄朝着他点了点头。
  陈圆顿时又呆住了，痛心疾首的哭着质问道：“那为什么当初王爷和姐姐要将圆儿扔了？”




第173章 暗算落水

  陈圆的质问，让四爷和向海棠羞愧的无地自容，向海棠已泪如雨下，向氏赶紧解释道：“圆儿，并非是王爷和海棠要将你扔了，这……”
  “我不要听。”陈圆来了气性，指控道，“你们大人总是对的，既然爹爹娘亲不要圆儿，奶奶和姑姑都不要圆儿了，那圆儿就一个人过好了。”
  说完，就泪奔而去。
  “圆儿……”
  向海棠急得连眼泪也来不及抹，追了出去，四爷也想起身去追，又怕陈圆更加抗拒，想了想重新坐了下来。
  一时间，屋内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陈之龄虽然还没来得及消化陈圆是四爷孩子的事实，但还是勉强笑着劝慰了四爷两句。
  向氏本想让向海棠和陈圆单独说一会子话，到底不放心，抹了眼泪随后跟了出去，却见向海棠已经追到陈圆，正蹲在那里同陈圆说话。
  她立刻停住了脚步，悄悄避到廊柱后头。
  陈圆还是无法接受的抹着眼泪，摇摇她的衣袖眼巴巴的望着她：“姐姐，我有爹有娘，有奶奶姑姑，还有怡儿，宝儿，我很爱我的家，虽然我可以随你们去王府读书，但我还是要回家的，你不要让王爷做圆儿的爹爹好不好，你还做圆儿的姐姐好不好？”
  向海棠的心肠都快被他哭化了，伸手摸摸他的头道，流着眼泪点头“嗯”了一声。
  听到这里，向氏脸上刚刚擦干的眼泪又湿了满脸。
  虽然向海棠答应了，可陈圆还是害怕，要离开时，死活扒在向氏身上不肯走，向海棠只得留下来陪着陈圆一起暂时住在陈家。
  到了晚上睡觉时，陈圆拼命挤到陈之龄和向氏中间，夫妻二人对陈圆疼爱甚深，心里也不好受，但同时又心生欣慰。
  翌日，四爷下朝后，皇上特意让龚九又将四爷叫了回来，问他陈圆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四爷愁着眉头如实说了，气得皇上将手里的折子砸到他身上，斥道：“都怪你，整天耷拉着一张冷脸给谁看，还凶圆儿，别说圆儿害怕你了，恐怕就连你王府里的猫猫狗狗见到你都避之唯恐不及。”
  四爷生生受了皇上一顿痛斥，最后，皇上叹息一声：“我倒没白疼圆儿，这个孩子是个有情有义的。”
  就这样，向海棠让乳娘将团儿带到了陈家，陪着陈圆一起又在陈家待了五天，好不容易说动陈圆跟她回王府读书，陈圆不肯再住在王府，每天上完课就回陈家。
  不经意间已到了新年，陈圆回到陈家过年，一直在陈家待到初十之后才如常到王府上学。
  这一天，下学之后，弘时见天气晴朗，又没什么风，想着姐姐自打回府之后，每日就在屋子里闷着，还三天两头和额娘吵嘴，便提议叫怀真出来凿冰钓鱼，怕自己跑过去挨骂，便叫上陈圆一起。
  这些日子，怀真也闷够了，瞧见两个小弟弟眼巴巴的眼神，她实在不忍心拂了他们的好意，便答应一起出去凿冰钓鱼。
  两个小家伙见怀真终于肯出去见人了，自是高兴的不得了，积极的叫小太监取来鱼具和凿冰的工具，因为今年天气实在寒冷，冰积的太厚，几个小太监忙得全身是汗，好不容易才凿了三个窟窿。
  而远处，一道丽影站在廊下朝这边望着，眼里露出不知是羡慕，还是嫉恨的神色。
  她身后一位年约三十的白面太监微微凑上前，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主子，那凿冰的小扣子是奴才的人，要不……”
  他欲言又止，不过年氏已然明白了王成海的意思，她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而是望着被阳光照的刺目的一池厚冰出了一会神，好半晌，才怅然的叹了一口气：“他究竟是阿禛的孩子，我怎忍心让阿禛伤心，走吧。”
  她黯然转身，落寞而去。
  陈圆笑着提议道：“怀真姐姐，弘时哥哥，我们三个比赛，看谁钓的鱼多好不好？”
  怀真难得心情好，随口就答应了：“好，不过如果输的人要做小狗，在地上爬几圈学小狗叫。”
  弘时见怀真笑了，打心眼里跟着她欢喜，点头赞同道：“不就是当个小狗吗，简单，我同意，那赢的人呢？”
  怀真想了一下道：“赢的人可以让输的两个人每人做一件事。”
  陈圆眨巴着眼睛道：“做什么事啊？”
  “这个我暂时还没想到，反正肯定是你们两个小东西能做到，做起来却又不那么容易的事。”
  弘时捂着嘴笑：“说的好像姐姐已经赢了一样。”
  “这是自然。”怀真成竹在胸的将头一仰，拍拍胸脯道，“我钓鱼的本事可是跟着十三叔学的，岂是你们两个小屁孩能比的，今日就叫你们输的心服口服。”
  结果，陈圆钓了三条鱼，就连弘时也钓到了一条小毛鱼，怀真却连半根毛都未钓到，她唯恐真输给两个小屁孩，到时真要爬在地上学狗叫，一时急了。
  “不行不行……好地方都让圆儿给占了，这不公平。”
  陈圆很是大方道：“那好吧！我就和姐姐换个地方。”
  怀真嘻嘻一笑：“这才公平嘛，还是我家圆儿最乖了。”
  弘时正要取笑怀真耍赖，忽转头一看，眼角余梢扫到一个人，正是乌拉那拉兴哲，也不知他什么时侯过来的，此刻正立在亭下眼巴巴的朝这边望着，见弘时看向他，他微笑着朝他点了一下头。
  他过来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反正回回来怀真都不肯见他，他倒是挺契而不舍的，只要有空就会过来。
  弘时一开始很气这位姐夫在家欺辱姐姐，不过见姐夫隔三岔五跑过来道歉，姐姐却连面都不肯露，不仅如此，姐夫还遭了额娘好几顿抢白，姐夫都好脾气的生生受了。
  久而久之，他反而有些同情起这位姐夫来，而且姐夫对他不坏，时常会带些新奇的玩具还有笔墨纸砚送给他。
  面对他的微笑，他忍不住咳了一声，小声提醒道：“……那个，姐姐……姐夫他又来了。”
  怀真脸上的笑容立刻一凝，斥道：“什么姐夫，你哪里来的姐夫。”
  嘴上虽要强，心里却早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尽管，她一直都不肯见他，但是他这样坚持不懈的过来求饶，她还是动摇了，只是她心里的一口气始终咽不下去，想着若老太太不亲自上门来请她，她是决计不会回去的。
  说完，她下意识的朝着亭边掸了一眼，很快就收了目光，和陈圆换了地方。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浮在水面上的鱼线终于动了一下，怀真激动坏了，鱼还没有钓上来，就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哈哈……有了……”
  刚笑完，突然“咔嚓”一声，冰层裂了。
  怀真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啊——”
  “怀真——”
  乌拉那拉兴哲一下子冲了过去，怀真已经掉入了冰池里，吓得陈圆和弘时哭喊起来：“姐姐，姐姐，来人啦，救命啊……”
  陈圆于慌乱间，看到怀真在水里扑腾，赶紧将手里的鱼竿放进去：“姐姐，快抓住！”
  怀真下意识的握住了鱼竿，虽然她懂些水性，可池水寒冷彻骨，她冻的几乎失去了知觉，根本无法抓着鱼竿游上来，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冰层之上有个人影跳了下去。
  她恍惚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朝着她游来，青色的衣衫雪白的脸，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她突然惊呼一声：“兴哲哥哥……”
  “我的儿，你终于醒来了，你想把额娘吓死吗？”一直守在旁边的李福晋眼睛哭的桃儿一般，已成了一个泪人，见她醒来，又开始放声大哭。
  怀真红着两眼，嘶哑着嗓音急问道：“额娘，兴哲哥哥呢？”
  “他……”李福晋停止了哭泣，顿了一会儿，抽泣道，“他还没有醒来。”
  “怎么会，他在哪儿，我要去见他。”
  说着，怀真急得将被子一掀就要下床，脚还没落地，眼前一黑，又栽倒在床上，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又不知过了多久，只朦朦胧胧的似有淡黄色的火光在摇曳，旁边一个丫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正要喂她，见她醒来，激动的正要喊，怀真突然睁大了双眼，问她：“紫枫，兴哲哥哥呢？”
  紫枫握住药碗的手一顿，张张嘴，欲言又止。
  怀真急得一下子坐起：“我问你，兴哲……咳咳……兴哲哥哥呢？”
  “大格格莫急。”紫枫赶紧放下药碗轻轻替她拍了拍背，“额附在西暖阁息着，有老太太在那里照顾他呢。”
  “我要去见他！”
  “大格格，等喝了药再去。”
  “不，我立刻就要过去。”
  等怀真过去时，老太太正守在床边哭诉：“我的儿啊，你这是想要额娘的命吗？如果你有事，额娘也跟着你一起去了。”
  说着，眼角余梢微不可察的朝后面扫了一下，哭声更大了，“一切都是额娘的错，额娘不该给你媳妇气受，害得你身受重伤，还要日日……”
  “什么，身受重伤？”怀真脚下一虚，差点摔倒，幸亏有两个丫头搀扶着，她拼出一股力气急步跑过来问道，“兴哲哥哥怎么会身受重伤？”
  老太太转头看向她，混浊含泪的眼睛怀疑而怨责的盯着她：“怎么，你不知道吗？你一回王府，他第二日一早就追过来了，可怜我儿无端遭遇了匪徒，被打了个重伤啊！我可怜的儿子……”
  她一边哭诉，一边又扑到了乌拉那拉兴哲身上，继续道，“即使如此，他也不肯在府里好好养伤，只想着天天到王府来见媳妇，谁知道竟要将小命丢在这里啊……我苦命的哲儿，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叫额娘怎么活啊！”
  “兴哲哥哥……”
  怀真悔恨交加，扑了过来，看到乌拉那拉兴哲了无生气，像个死人般躺在那里，面色透着一种骇人的青白之色，衬着深色帐帘，更显得虚浮，好像风一吹就散了。
  她已满脸是泪，“你为什么不告诉你受了伤，为……”
  什么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她就愣住了，她还有什么脸面问为什么，因为她压根就没给过他任何解释的机会呀！
  老太太悲痛道：“怀真，过去种种一切皆是额娘的错，你就看在我哲儿肯为了你死的份上，从今往后，不要再为难哲儿了好不好？他到底是你的夫君啊！”
  “对不起，兴哲哥哥……呜呜……”
  怀真拖着病体坚持守了乌拉那拉兴哲一整夜，幸好，第二天一大早乌拉那拉兴哲就醒来了。
  小夫妻两个言归于好，乌拉那拉兴哲又在王府养了两天，眼看就是元宵节了，便急着要带怀真一起回府。
  怀真的命是乌拉那拉兴哲救的，再加上怀真一力坚持，就连四爷也不好再说什么，便任由她了，临回府前，怀真主动去见了向海棠。
  她过去时，恰好钱格格身体微微好了一些，正在屋里和向海棠一起说话，钱格格见她去了，寒暄了两句便先告辞了。
  向海棠拉着怀真的手道：“你这丫头，终于肯见我了，我还当你一辈子都不见我了。”
  “对不起嘛，人家以前哪有脸见你。”
  当时，向海棠一力阻止过她嫁给乌拉那拉兴哲，结果她果真过得不好，她更加无颜以对了。
  向海棠有些无奈的看着她，切切道：“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了，所以才不肯见我，怀真……”她更加紧密的握住她的手，“答应我，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过来找我，千万不像这次回府一样，一唯的避着我好不好？”
  “好好好。”怀真此刻心结已解，乐观的想着未来和乌拉那拉兴哲重修旧好，前途光明一片，自然什么都好，又突然起身，朝着向海棠福了一福，“此番是我不对，是我小心眼子，我向你道歉了。”
  向海棠连忙站了起来：“这我怎么敢承受，只要你好，什么都好。”
  她重新握住她手，两个人亲热的坐在一起，说了许多衷肠话儿，说到陈圆时，怀真不由问道：“圆儿还是不肯认你和阿玛么？”
  向海棠怅怅叹道：“是啊！这原也怨不得圆儿，都是我不好。”
  “哪里是你不好，明明是阿玛不好。”怀真维护道，“小孩子就是这样，一时好一时恼的，等圆儿想通了，自然就好了，而且我瞧圆儿他还是很爱你和阿玛的，只是他年纪还小，一时不知道如何接受罢了。”
  “嗯，慢慢来吧，我不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原也不是急的事，对了！我听额娘说，圆儿已经入了皇室玉牒，难道还叫圆儿么？”
  向海棠慢而郑重道：“弘历……爱新觉罗弘历。”
  “爱新觉罗弘历。”怀真将这个名字细细在嘴里念了一遍，笑道，“这名字不错，念着很是顺口，可有什么说法不？”
  向海棠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说法，你阿玛说是你皇爷爷给起的。”
  “皇爷爷起的名字一定很好，以后圆儿他就我正经八百的亲弟弟爱新觉罗弘历啦，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兴哲哥哥身子还未能痊愈，不然明儿元宵节约上大伙儿一块去逛花灯多好，弘时和圆儿最爱热闹了。”
  向海棠想到圆儿过了元宵节就要入宫了，从此以后母子就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天天都能相见，心里升起满满的不舍之意。
  不过也好，怀真落水之事疑点重重，若不是怀真坚持要和圆儿换地方钓鱼，那落水的就是圆儿，怀真懂水性尚且差点丢了性命，若换作圆儿，她根本不敢想像。
  入宫跟在皇上和姨母身边也好，至少没有人敢在皇上的眼皮底下暗算圆儿。




第174章 太子就是这前车

  元宵节之后，四爷将陈圆领到宫中，亲手交到了皇上手上。
  四爷虽然放不下儿子，但能被皇上收在身边，跟着方溪读书，生活起居还有佟佳贵妃一起照看，这万般妥贴，他自然是很欢喜的。
  有人欢喜，就有人忧。
  德妃不想陈圆竟会是四爷的亲儿子，自己的亲孙子，她心里除了忧虑和愤怒，没有一丝欢喜之处，因为自己不仅白算计了一场，还迫使四爷认回了陈圆。
  最可恶的是皇上竟然将陈圆接入宫中养在自己身边，还特地找来了方溪教导陈圆，这可是当初连太子的长子弘皙都没有得到过的宠爱和荣耀。
  也就当初的太子可以一比。
  不过，太子得皇上这般看重又如何，最后还不是养废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又微微的平衡了一些，想到十四爷到现还没个着落，便一门心思替他挑选上三旗女儿做嫡福晋。
  八爷九爷嗅到了一种不好的讯息，怕皇上会因为陈圆而格外看重四爷，但出了老十将瓜尔佳石璨押送到皇上跟前，并闹得满朝震动的事，他们暂时也不敢再有任何动作了。
  幸好，之后他们反应的很快，在张廷玉彻查此事时将钱旺儿先灭了口，然后使了移花接木，金蝉脱壳之计，成功的将三爷胤祉推出去做了栽脏陷害太子的替罪羔羊。
  胤祉本与太子关系亲密，在太子第一次被废时，到皇上跟前举报大阿哥胤禔行巫盅之事谋害太子，惹得皇上一怒之下将胤禔幽禁，太子后来复位也有胤祉的功劳。
  他的所作所为，早引起八爷的不满，欲除之而后快，所以这一次，八爷先密谋想要借十三爷的手，十三爷那里行不通，再借由胤祉的手。
  哪晓得天算不如人算，一切都被十爷给搅了，十三爷那里自然下不了手，于是，他们当机立断的选择了早已精密布下的第二个局。
  胤祉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再加上后来与太子生了龃龉，甚至在朝堂之上争辨过。
  这一次他百口莫辨，正因为他从前与太子要好，却在背后做着背叛太子的小人之事，皇上更加愤怒，下令将他幽禁，并下令将孔十娣和瓜尔佳石璨斩立决。
  即使如此，事情是十爷闹出来的，皇上依旧会怀疑八爷，这一点八爷比谁都清楚，干脆缩起脖子，借病卧薪尝胆起来。
  倒是太子，这一次因祸得福，本来年后就要被废的太子之位暂时得以保住。
  几番沉沉浮浮，早已成为惊弓之鸟的太子不仅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觉得刀剑悬于头顶，弄得他更加疑神疑鬼，惶惶不可终日。
  在听说陈圆被皇上带到宫中抚养时，太子甚至怀疑上了四爷，因为整件事不管怎么看，最后得利的似乎是四爷，虽然四爷同样受到了皇上的严厉申斥，但他却将自己的儿子送到了皇上跟前。
  当然他自己也有所得利，但这种利于他而言一点都不牢靠，说不定哪一天眼睛一睁就不翼而飞了。
  直到皇上可怜瓜尔佳石兰一夜白头，积郁成疾，府上无人照顾小阿哥，又命太子将弘皙重新送入宫中和陈圆一起读书，他的疑心才得以消除。
  就这样，众位皇子之间形成奇异的相互牵制之态势，宫中暂时得以保持平静。
  ……
  这天，云光楼。
  乌拉那拉容馨刚从年氏那里回来。
  因为利用陈圆暗算向海棠的事情办砸了，她生怕德妃不喜，少不得放下脸面，在去正院给乌拉那拉氏请过安之后又去了瑶华阁拉拢年氏，以早日争取到年羹尧，不想却反被年氏抢白了一顿，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进屋时，恰好和从里面端着水盆出来的洒扫小丫头新苗撞到一处，一盆子脏水立刻倾倒了她身上，她的双手下意识的就捂住了肚子，幸好肚子未曾受伤。
  她身边跟着的涂嬷嬷当时就劈头盖脸几巴掌扇了过去：“不长眼的贱蹄子，若伤了福晋腹中皇孙，你有几个脑袋赔的！”
  涂嬷嬷力气甚大，几乎男人一样，新苗被扇的皮开肉绽眼冒金星，本能的跪倒在地，连声告饶：“福晋饶命，福晋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来人啦！”涂嬷嬷当即冷喝一声，“将这贱婢拖出去重责三十大板！”
  “福晋饶命，饶命啊……”
  乌拉那拉容馨心里的气正无处发泄，哪里肯饶，不过她气得也没有说一句话，而是冷着脸回了屋里洗了澡，又换了身衣服，然后凝着眉头坐在那里。
  涂嬷嬷站在她身后替她揉捏着肩膀道：“福晋何等尊贵，何必跟一个下贱的奴婢置气，不高兴打她一顿将她发卖了，省得在跟前碍眼！”
  “不过一个贱婢而已，打一顿也就罢了，若再将她发卖了，那起子小人还不知要如何造谣生事，说我待下人刻薄。”
  她眉头越皱越深，撑起五指揉了揉两边太阳穴位，突然，她重重的击一下了扶手，眼睛里粹出带毒般的狠光。
  “年氏那个贱人才真正可恶，竟敢给本福晋脸子瞧，这口恶气本福晋如何咽得下。”
  涂嬷嬷赶紧端了一杯清心消火的蜂蜜水递到她面前：“福晋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了，哪能这般动气，那年福晋再狂妄嚣张，不过就是个不能下蛋的母鸡，像福晋您这般恩福双全的人何必跟她一般计较。”
  容馨脸色稍霁，接过蜂蜜水喝了一口，皱起眉头道：“怎么今日的蜂蜜水这般甜？”
  涂嬷嬷立刻道：“恐是福晋口味有了变化，孕妇口味有变化也是常事。”
  说完，便命小丫头去重新去换一杯过来，然后又站到她身后替她揉捏肩膀，继续劝道，“再说了，年氏仗着她哥哥的军功在府里还能将谁放在眼里，福晋又不是没看见今儿她给嫡福晋请安时，那副狂傲样，嫡福晋被她顶得不也一字未发。”
  “哼！”容馨冷哼一声，“自古皇上最忌惮功高震主，这年氏也得意的忒早了些，指不定哪天他哥哥就成了阶下囚。”
  “福晋这话说的很是，老奴虽浅薄，但也知道古代那些功臣将相，有多少个有好结果的，且让她在能得意的时候先得意去吧，反正没有孩子，她再得意结果也是个屁！”
  涂嬷嬷话糙理不糙，容馨听得深觉入耳，忽然，涂嬷嬷话锋一转又道，“倒是那个凌福晋咱们不得不防，这个女人心机实在太深，不过是个低贱的民人而已，竟然混到如今的位置，最可怕的是她竟有本事将自己的儿子送到了皇上跟前抚养。”
  说到这里，容馨狠狠的磨了一下牙齿，手捶了一下扶手道：“可恨上次没弄死那个小野种！”
  在容馨心里，始终不承认陈圆就是四爷的孩子，哪怕滴血验亲过。
  忽然，她话锋一转不放心的问道，“四爷一直在彻查此事，当真处理干净了？”
  “福晋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这件事又不是您做的，而是关在冷苑的宋格格贼心不死，买通万公公干的，咱们只是顺水推舟，冷眼旁观而已，与咱们有什么相干，即使全公公真抗不住大刑招供，也牵扯不到福晋您的头上。”
  “唉——”容馨无力的长叹一声，“从什么时候起，我竟开始这般草木皆兵起来，不过……”她心神难安的拳起了拳头，“那个甘小蝶虽然逃走了，但留着始终是个祸害，得想个方法将她除掉才好。”
  “这甘小蝶也真是神了，也不知她用的什么法子，竟逃的无影无踪，咱们王府出动多少人都没有抓到她，难道这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这个女人很不简单。”
  话音刚落，小丫头另端了一碗蜂蜜水进来，涂嬷嬷接过之后，便让丫头退下了。
  容馨抿了一口蜂蜜水，又觉着淡了，但怕丫头来来去去麻烦，将就着喝了一口，接着道，“她一定早就料到揭发向海棠没有好果子吃，所以才找来了一个替死鬼，只是她应该也不可能会想到陈圆竟然就是四爷的孩子。”
  再度提到陈圆，她的眼睛里掩不住的厌恶恨毒之色，“原以为弘时是个不中用的，只要我这一胎生下两个小阿哥，哪怕是龙凤胎也好，以后承袭王爷爵位的定是我儿。”
  甚至在四爷登上帝位之后，被立为太子的也是她的儿子。
  这样的话，她自然不敢宣之于口，她又重重咬了一下牙齿道，“谁知半路杀出一个陈圆来，他跟在皇上身边，自然会得皇上格外的照拂，到时哪里还能有我孩子的容身之地。”
  涂嬷嬷笑道：“福晋也不必如此灰心，太子爷倒是独得皇上宠爱呢，刚生下没多久就被皇上封为太子，打小就养在皇上身边，结果呢……”
  她脸上笑容更甚，“长大了却是个不成器的废物，就算皇上拱手将大清江山交到他手里，他也接不住。”
  容馨沉默的点了一下头，涂嬷嬷再接再厉举例道，“再说太子爷的儿子弘皙小阿哥，不也被皇上接过去养了，结果呢，也是个不大成器的，半道中被送回太子府，此番虽然又被皇上接过去，指不定哪天又变成弃子了。”
  “……”
  “还有昭月公主，都说皇上将她当眼珠子似的疼着，结果说和亲就和亲去了，也没见皇上留什么情面，可见啦……”她故意拉长音调道，“得了皇上的宠爱，留在身边教养未必是好。”
  “……”
  “依奴婢之见，孩子还是养在自己身边的好，朝夕相处才能处出感情来，如今主子得主子爷这般恩宠，只待孩子生下来，主子爷一定视若珍宝。”
  “……”
  “哪像那个陈圆，自小没养在主子爷和凌福晋身边，即使认了回来，也不肯叫他们一声阿玛额娘，现在又入了宫，这感情就更加淡薄了。”
  涂嬷嬷越说越眉飞色舞起来，好像已经看到了陈圆被皇上养成了太子那般不成器的，成了弃子回来后，和四爷又不亲，然后被彻底冷落的样子，笑着问道，“主子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容馨被她说的脸色动容，心情也好了起来：“还是嬷嬷老道，看事情看得深远。”
  “老奴哪有主子的眼光啊，只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罢了，换句话说，若主子您生下小阿哥，皇上要带到宫中抚养，主子舍得吗？”
  容馨的双手立刻抚上了肚子：“我的孩子当然要养在我身边，好好的送他入宫作甚？”
  “这不就得了！”涂嬷嬷得意的两手轻轻一击掌道，“那凌福晋还以为送自己儿子入宫得了天大的荣耀呢，殊不知前车……”她挠了一下脑袋，呵呵笑道，“前车，后车什么的，老奴倒忘了。”
  容馨笑道：“前车覆，后车诫。”
  “对，就是这句话，太子就是这前车。”
  话音刚落，就有丫头来报，说瑶华阁的豌豆来了，容馨满心疑惑，脸上随即凝上一层怒色：“瑶华阁的人来作甚，难道休辱本福晋休辱的还不够吗？”
  丫头连忙回道：“听豌豆说，年福晋让她过来送燕窝给主子您的。”
  容馨怒气未消：“叫她拿走，本福晋可无福消受！”
  涂嬷嬷从旁劝道：“刚劝主子您勿要动怒，主子您怎么又动怒了，而且德妃娘娘之前有交待不是，不如叫豌豆进来，瞧瞧她有什么话要说。”
  容馨这才按捺下满心不快，吩咐人叫豌豆进来，豌豆也没多说什么，只说年福晋惹了容福晋生气，心里过意不去，特意派她过来送燕窝的。
  容馨自然不好当着豌豆的面驳了年氏的面子，命人打赏了豌豆一些碎银子，又让豌豆带了一些感谢的话。
  豌豆回到瑶华阁之后，便到年氏跟前来复命，年氏有些头疼，命宝言用绿檀木梳沾了茉莉花露正替她篦头，见豌豆进来，连眼皮也未抬，只用手绞了一下黑油油的发尾，淡漫的问道：“那个容福晋说什么了？”
  豌豆回道：“也没说什么，就是多谢主子您还记挂着她，特意命奴婢送了燕窝过去，不过……”她欲言又止。
  年氏眉心一蹙：“不过什么？”
  “她院子里的新苗挨了打了，罚杖责三十呢。”
  “她院子里的人挨了打关本福晋甚事？”
  “听说容福晋从主子您这里回去之后动了大怒，因为新苗……”豌豆小心翼翼的看了宝言一眼，“和宝言姐姐是同乡，所以……”
  宝言立刻横了她一眼，豌豆没敢再往下说，但年氏已然全明白了，愤怒的将妆台一拍：“这个贱人真是不识好歹，若不是看在德妃娘娘的面上，本福晋岂会送燕窝给她，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
  宝言连忙劝道：“主子不必动气，她杖责新苗未必是迁怒于主子。”
  “宝言，这会子你不必再劝我了，那个乌拉那拉容馨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仗着德妃和肚子的孩子就敢在王府横着走了，有好几回四爷来我这里，都被她装病叫走了。”
  她越想越觉得愤怨委屈，“若不是她心怀鬼胎，想着要帮德妃拉拢哥哥，怎么可能腆着脸来讨好我。”
  宝言无奈叹道：“奴婢那样劝主子也是为了主子好，不管怎么说，德妃娘娘始终是主子爷的亲额娘，不看僧面看佛面，主子您若将容福晋得罪狠了，那就是将德妃娘娘得罪狠了，皇上以孝治天下，主子您得罪了德妃娘娘，又能得着什么好呢？”
  “……”
  “再说了，今年过年主子爷可是陪着容福晋一起守岁的，就是看在主子爷的面上，刚刚主子也不能给她那样的脸子瞧。”
  年氏的脸色灰败下来，鼻子一酸，眼睛里有泪盈了出来，喃喃道：“阿禛，我一心为你着想，你何曾为我想过一点，哪怕是一点点呢。”




第175章 陆子卫之死

  泪静静而下。
  年氏的手慢慢抚上平坦的小腹，自言自语道：“阿禛，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如此冷待于我呢？我也想怀上你的孩子。”
  宝言面色微微变了一下，且不说四爷不来这里，就算是四爷天天来，依主子这身子在子嗣上恐怕是无望了。
  这样残酷的事实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告诉她的，瞧着年氏黯然神伤的模样，她心里一阵戚戚。
  年氏忽然摆了摆手：“我有些乏了，你们两个下去吧！”
  “是。”
  宝言一出屋子，便严肃了脸色对着豌豆道：“豌豆，你也太口没遮拦了，刚刚我劝了主子多少话，主子才肯送燕窝给容福晋，原想着两个人关系就算不能缓和，也至少也不要再交恶下去，不想却被给你搅黄了。”
  豌豆不服道：“我不明白姐姐你为何非要劝和，容福晋若真的想与主子交好，为何三番四次的将主子爷从主子身边抢走，她过来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你个小蹄子，又开始口没遮拦起来，谁是黄鼠狼谁又是鸡。”宝言气愤的盯着她，“难道你就不明白，容福晋背后有德妃娘娘和主子爷在撑腰，咱们主子得罪了她，就是得罪了德妃娘娘和主子爷。”
  “我就是替主子抱不平。”豌豆委屈的红了眼睛，“这些日子主子受了多少委屈，宝言姐姐你不是没瞧见，都是那个容福晋害的，主子不过给了她一点点脸子瞧，她就受不了了，那她给主子的那些委屈呢，难道咱们主子就受得了？”
  话虽说的情真意切，心却是冷的，比这廊下的冰坠还要冰冷。
  说着，她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哽咽，“宝言姐姐，主子的身子骨你是知道的，哪还能再经得住这样的委屈？”
  宝言张张嘴，想驳斥她，却突然停在那里，眼睛也跟着红了：“我知道你的心，我何尝不是呢，可我总想着在府里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哪怕做不了朋友，也至少不要凭白得罪了人，这原是我的苦心，你这么一个机灵的人，怎么就不能明白呢？”
  “宝言姐姐的苦心我自然是明白，只是我们主子到底是年大将军的妹妹，好就好，不好就告诉年大将军去。”
  “你还说，主子还不是顾念着主子爷，才将这苦果自己一个人吞下吗？而且……”她眸光暗了暗，“不管年大将军现在如何风光，他到底是主子爷的包衣奴才，难道你还想让年大将军跟主子爷反目不成？”
  豌豆惶惶道：“我决计没有这样的意思，我只是恨那个容福晋明明夺走了原属于主子的宠爱，却还假惺惺的跑来做好人。”
  话音刚落，忽然听到有人“啊”的一声尖叫。
  宝言和豌豆俱吓了一跳，两个人朝着尖叫的声音跑过去看，就看见一个小丫头苍白的脸色，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不……不好了……金婵姐姐上吊死了。”
  “什么？”
  宝言虽然对金蝉有所不满，但到底一起服侍在年氏身边多年，怎么说也有几分姐妹真情，而且金婵已经为她的所作所为得到了惨痛的教训，突然听到她死了，她心慌的一跳，不由分说就冲了进去。
  豌豆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也随之装作担心惊恐的样子跟了进去。
  她还以为这金婵能有多大的本事，不过挨了一顿打，被贬为打杂丫头受了一些日子的折磨就承受不住了。
  虽然她在药里动了手脚，让她身上的伤反反复复，难以痊愈，形成了难看的疤痕，但金婵的伤是在身上，而她的伤却是在脸上。
  更不要说，自打她跟在年氏身边，金婵对她的虐待，她一直想着要报仇，只可恨年氏几次三番的饶过了金婵。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年氏终于忍不住对金婵动手了。
  但仅凭金婵受的这点罪，如何能抵消她对她长久以来的虐待和压迫，如果真叫她这样就死了，还真是便宜她了。
  她冲进去时，宝言已经将金婵救了下来，人不过是憋过气了，根本没死。
  宝言急忙让豌豆去找府医过来，豌豆急匆匆的离开后，走到半道，忽然撞见润云手里提着食盒朝秀水阁的方向走去。
  润云见她行色匆匆，疑惑的问道：“豌豆，你这般着急，这是要去哪里？”
  豌豆如实道：“金婵姐姐上吊了，我这就去找府医过去瞧瞧。”
  润云对金婵厌恶透顶，倒未放在心上，正要叫她赶紧过去，豌豆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悄悄在她耳边道：“润云姐姐，这些日子容福晋也不知怎么回事，一心想要拉拢讨好年福晋，我总觉得这当中有事，还请你转告凌福晋，让福晋多防备着点才好。”
  她是故意要在年氏面前离间，因为她不想她们两个勾结到一处，若这两个人勾结到一处，那府里恐怕无人能敌了。
  她们头一个暗算的不是嫡福晋就是凌福晋。
  嫡福晋那里自然不关她的事，可是凌福晋对她有救命之恩，她一直都找不到机会回报。
  润云感激道：“难为你费心，多谢了。”
  润云将向海棠亲手熬得燕窝送给钱格格之后，便急着赶回来了，此刻，向海棠斜坐在那里，手里绣着一件婴儿肚兜，绣了一半的百子百福花样。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停在那里，蹙着眉心，双眼怔怔望着手里的肚兜出神。
  “主子，莫不是又想圆儿小阿哥了？”润云将手里的食盒放下，倒了杯一茶递到她面前。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慢沉吟道：“也不知如今圆儿在宫里怎么样了，能不能过得习惯？”
  “主子您就放心吧，小阿哥那般得万岁爷的疼爱，又有贵妃娘娘亲自照顾着，一定过得很好。”
  “我只是怕圆儿想家。”向海棠慢慢的抬起头望向她，又问道，“钱姐姐那里怎么样了，身子可好些了？”
  润云笑吟吟道：“今儿奴婢瞧着钱格格脸色好了许多，想来应该快大好了，钱格格还让奴婢带话给主子，多谢主子费心呢，等她身子好了，就亲自过来谢谢主子。”
  “姐姐这般客气作甚，都是一家子人。”
  向海棠叹了一叹，正要拿起放到桌上的肚兜，继续做绣活，润云忽然道：“对了！奴婢在半道上遇到了豌豆，她告诉奴婢说，近日容福晋有意拉拢讨好年福晋，恐怕这当中有事。”
  说着，眉心皱了皱，“难不成因为主子爷认回了小阿哥，又见小阿哥被送入宫中交由万岁爷亲自抚养，她想拉拢年福晋来对付主子您？”
  向海棠垂下眼睑想了想，默默的摇了摇头道：“我看不仅仅是如此，早在圆儿身世被揭晓之前，乌拉那拉容馨就已经一改常态，有意要拉拢年氏，只是年氏和她一样，都是心高气傲之人，并没有和乌拉那拉容馨拉帮结派之意。”
  说着，她又微微沉思一下，手指有意无意的捻着针道，“依乌拉那拉容馨的性子，再加上她如今所受的恩宠和肚子的孩子，怎么可能还肯低三下四再主动去拉拢讨好年氏，这当中的缘故恐怕还因为年氏的哥哥年羹尧。”
  “年羹尧？”
  向海棠点头“嗯”了一声道：“你细想想，容侧福晋是德妃娘娘的人，若不是她一直听命于德妃娘娘，德妃娘娘怎么还会这般宠信她，而德妃娘娘的心一直是偏的，不管发生任何事，她首先考虑的一定是十四爷，而不是四爷，乌拉那拉容馨这一出，恐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说到这里，润云豁然开朗，“哦”了一声道：“奴婢知道了，容侧福晋肯定是想帮德妃娘娘，或者说是帮十四爷他们争取到年羹尧的支持。”
  “怕是如此。”
  “那怎么办，要不要去告诉主子爷？”
  “四爷前儿说，这两晚会抽空过来，等他过来，我会告诉他的。”
  “主子，主子……”忽然，外面传来小粟子兴奋的声音，然后人就激动的跑了进来，“您瞧瞧，谁回来了？”
  说话间，就从他身后走出来一个人来，梳着两个小辫，一身淡青袄，虽是满脸风尘仆仆之色，人也黑了瘦了，但眼睛里闪闪发光，满是喜悦。
  “环儿……”向海棠激动的放下绣活，起身迎了过去，激动道，“终于将你盼回来了。”
  说完，又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细将她打量一番：“你可完全好了？”
  “好了，奴婢全都好了。”
  “环儿，呜呜……”润云忍不住哭了出来，伸手在她身上轻轻捶了一把，“你这死丫头，都多长时间才想起回来了，我还当你已经将主子和我们都忘了个干干净净呢。”
  “怎么会。”
  郑环儿也是热泪盈眶，几人久别重逢，正要叙谈一番，带着怀曦出去晒太阳的冷嬷嬷和端砚，还有乳娘听闻郑环儿回来的消息，也急着赶了回来。
  大家见面，悲喜交加。
  怀曦懵懵懂懂的看着大家一会哭，一会笑，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只眨巴着眼睛，跟着一会笑，一会扁嘴要哭。
  郑环儿笑看着怀曦道：“小格格都长这么大啦，真是越长越像个小粉团了。”
  怀曦好像听懂郑环儿是夸她，愉悦的裂开小嘴，露出几颗整齐洁白的糯米小牙，冲着郑环儿嘻嘻一笑。
  郑环儿瞧着更加欢喜，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问她这些日子到底是如何度过的，郑环儿并不善言辞，只是如实答了。
  尽管如此，也听得大家就像听到精彩的说书一样，一愣一愣的。
  提到后来她又随狗儿派去的人顺道返回卧龙庄，想查一查陆子卫和槐花姑娘到底是什么情况时，郑环儿忽然陷入了沉默。
  也只瞬间，便将话题扯开了。
  向海棠总觉得郑环儿说到重返卧龙庄时有什么事没说，见大家都在此，她也没有急着问，而是等郑环儿说完，她屏退了旁人，才问道：“环儿，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没说？”
  郑环儿脸上溢起黯然悲伤之色，沉默的点了一下头。
  向海棠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是不是子卫哥哥……他……”她艰难的开口道，“出事了？”
  郑环儿眼中盈然有泪，喉头哽咽道：“陆公子……他……已经死了。”
  “什么？”向海棠面色顿时发白，不敢相信道，“怎么可能，子卫哥哥好好的，怎么会死？”
  “陆公子他得了不治之症，心里不忍耽误金妍姑娘的前程，才假意回绝了金妍姑娘，谁知后来金妍姑娘竟追到了金陵，他为了让金妍姑娘死心，便和槐花姑娘假成亲，将金妍姑娘气走了，金妍姑娘离开之后不到半月，陆公子他就走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想到小时和后来久别重逢之后，陆子卫像自家亲哥哥一样，对她的种种照顾和保护，向海棠心里说不出来的难过和悲痛，眼泪已流了满脸。
  陈金妍怕向海棠更伤心，根本不敢将全部真相说出来，只强忍着又要流出来的眼泪，将事先回来时，和狗儿商量好的话告诉了向海棠。
  她声音哽咽道：“千真万确，奴婢还绕道去了金陵一趟，亲自去了陆公子坟前祭拜。”
  “子卫哥哥……”向海棠悲痛的不能自已，捂着脸痛哭起来。
  哭了好一会儿，郑环儿才略略劝住了她，她又问道：“我见到子卫哥哥时他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得了不治之症，他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郑环儿咬了咬唇，迟疑了一下道：“他回到金陵时，不小心在路上受了风寒，勾起了小时候的病，谁知道这一病会如此凶险，竟……无药可医。”
  向海棠知道郑环儿是个不善言谎之人，见她神色间似有躲闪，直觉陆子卫的病不那么简单，想再问，却又不忍为难好不容易才死地逃生回来的郑环儿。
  她努力压抑住悲伤的心情，叫来润云先将长途颠簸的郑环儿带回原来所住的屋子安顿下来，又叫小粟子去请了狗儿过来回话。
  狗儿所说与郑环儿几乎一字无差，可向海棠心里始终存了疑惑。
  到了晚上，向海棠精神有些不济，早早的就上了床，混混沌沌也不知睡到了什么时候，屋外忽起一阵大风，刮的树影映在纱窗上乱摇乱晃，就像鬼魅伸出的骇人利爪。
  向海棠忽然惊醒，睁开双眼却已是白天，天空阴沉沉的，风很大，她竟然走着走着就来到一座昏暗的地牢内。
  这时，隐隐传来一个女人轻呼的声音：“子卫，陆子卫……”
  向海棠心头一震，是金妍姑姑的声音。
  又听她小声道，“你在这里吗？”
  “金妍……”然后传来陆子卫喜悦的声音，“你怎么过来了？”
  “陆子卫，你果然被洪爷关在这里，我这就去找洪爷，求他放了你。”
  “不用，是我背叛了洪大哥，他只是将我关在这里已经很给我面子了，金妍你千万不要去找他。”
  “为什么，陆子卫，你为什么要背叛洪爷，你将海棠和郑环儿弄到哪里去了？”
  “金妍姑姑，当心——”
  突然，向海棠看到有一条青色的小蛇，吐着腥红的蛇信子从陈金妍的背后慢慢的游了过去。
  向海棠极力的想大喊，可是喉咙里就像被棉花堵住了一样，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急得想要冲过去将那条小蛇抓住，脚却像陷进了可怕的淤泥里，根本拔不动步子。
  就这样，她眼睁睁的小蛇突然咬了陈金妍一口，陈金妍“呀”的一声惊叫，小蛇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似的，迅速的朝洞里一钻，没了踪影。




第176章 是她，弄丢了他。

  光影流转，向海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昏暗的牢房内突然多了一个人，那个人逆着暗光，脸上蒙着一层阴影，她看不大清楚他的面容，但凭借着他周身散发出来的像是孤狼一样的侵略气息，她已经能认出就是洪爷。
  只听洪爷淡淡问道：“子卫，这可不是普通的毒蛇，是练盅残杀中最后活下来的青蛇盅，你真的决定了？”
  “还请洪大哥助我一臂之力。”
  “不行！”洪爷摇头拒绝道，“这些年，你娘帮着你求医问药，好不容易你的身体才有了起色，大夫说了，只要再服下最后七天的药，你的身体就能痊愈了，我不能让你有事。”
  “来不及了，就在洪大哥过来之前，我已经替她吸了一半的蛇毒。”
  “你——”
  画面再度一转，她竟不知陷于何处，周遭只是漆黑的一片，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然后从半空中幽幽传来一个女人阴冷的声音：“你确定向海棠和郑环儿真死了？”
  “保管这两个贱货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哼！这贱人终于死了，只是就这样让她死了，真是太便宜她了，对了！陆子卫那里怎么样了？”
  “放心吧！我那青蛇盅已养了整整两年了，今儿好不容易成功，头一个就拿陆子卫来打个牙祭，即使不死，也能让他脱几层皮。”
  “最好让那个该死的王八蛋生不如死！”
  “小蝶，你为什么这么恨陆子卫，难不成你过去看上过他，因爱生恨了？”
  “放你娘的臭狗屁！”女人恼羞成怒道，“他打小就是个病秧子，我怎么可能瞧得上他，怪只怪他从小到大，都一心想要护着向海棠那个贱人，凡是护着那个贱人的都该死，下一个就是陈金妍！”
  “甘小蝶，竟然又是甘小蝶！”
  向海棠恨不得冲过去，立刻将甘小蝶千刀万刮，可是除了听到她和聂威的对话声，她连人都看不见在哪里。
  就在这时，声音变得杂乱起来。
  她仿若坠入无边的深渊里，耳朵边只传来陆子卫最后的声音：“那就不要让她知道好了，就当她睡了一觉，做了一个梦而已……”
  不要，子卫哥哥……
  向海棠猛地从梦中惊醒，全身冷汗涔涔，几乎湿透了衣衫。
  黑暗中，她脸上除了惊恐和悲伤，更多的是茫然，她坐起来，转头看了看，熟悉的雕花床，熟悉的锦褥，才意识到这一回才是真正的从噩梦中惊醒了。
  “主子，你怎么了？”
  守夜的润云听到动静，点了蜡烛走过来撩开了纱帐悬于铜钩之上，见向海棠满头满脸的汗，额头上还贴着几缕汗湿的碎发，连忙问道，“是不是被梦魇住了？”
  向海棠尤还陷在梦中无法自拔，焦灼，悲痛，自责，愤怒，迷惑……
  种种情绪像沁出的冷汗附在她的肌肤，透过肌肤渗进血液里，令她近乎虚软，她抱住膝盖将头埋了进去，自言自语道：“不会的，子卫哥哥怎么会死了？”
  如果真如梦中所见所闻，那子卫哥哥就是因她而死。
  “主子，你到底怎么了？”润云见她情绪不对，担忧道，“要不要喝杯茶压压惊？”
  向海棠这才慢慢的转过头，眼神空洞却又悲伤的看向润云：“我没事，你先下去吧！”
  润云担忧的看了她一眼：“那主子你先好好息着，若有什么，尽管吩咐奴婢。”
  向海棠没有再说话，而是像个木偶似的将头又转了回去，埋进了膝盖里。
  无尽的黑暗像是泼墨般铺天盖地将她包裹住，她只觉得周身冷得厉害，也疼的厉害，屋外狂风肆虐，终于卷下纷扬大雪。
  雪吹打在窗上，发出簌簌声响，就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夜的狂风里呜咽哭泣，向海棠终于忍不住，紧紧抱住膝盖失声恸哭起来。
  那个打小就陪着她，照顾她，会给她买糖葫芦的子卫哥哥不见了。
  那个多年以后相见，还能像小时那般爱护她，照顾她，甚至为了她甘愿背叛了他心目中的大英雄的子卫哥哥不见了。
  是她，弄丢了他。
  ……
  正月之后，很快便到了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这些日子不是阴就是雪，向海棠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一直在抑郁中度过。
  四爷生怕她在府里闷坏了，恰好龙抬头的日子又遇到了难得放晴的天气，便想着带她和怀曦一起去游西山，让她散散心。
  但早阳春的天气寒冷却比冬日更甚，屋顶积雪未化，太阳也是单薄的，向海棠生怕冻着了怀曦，其实也是她自己不愿出门，便想着要推拒。
  四爷坚持道：“怀曦还小，不出去可以，海棠你却不行。”
  向海棠懒懒的抬起眼皮望了他一眼，刺他了一句道：“四郎这般想出门，叫容侧福晋陪你去就好了。”
  “瞧瞧，又开始耍小性了。”
  “谁耍小性子了。”向海棠本就心情郁结，明知不该冲他发作，却还是控制不住的发作了，“这些日子，你来过我这里多少回，又去了她那里多少回，四郎你分明已经将她看得比我还重了。”
  “这话若换作别人来说，我一定会生气。”四爷含笑望着她，有些无奈道，“可是是海棠你说的，我却一点生不起气来，不仅生不起气，我还高兴呢。”
  “你高兴什么？”
  四爷握起她的手，轻轻一笑：“你闹脾气说明你在乎我，我呀，最害怕我宠旁人，你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一下，向海棠也不知如何再气他了，只是微微的叹了一口气道：“四郎，我知道你的心思，只是我乏的很，不想出门。”
  “不行！”四爷坚决的摇摇头，哄骗她道，“我已经和圆儿约好了，说今儿我会和你入宫去接他去西山游玩，圆儿现在还在宫里眼巴巴的等着呢，难道海棠你就忍心叫圆儿失望？”
  “什么？四郎你已经约了圆儿，你也不早说。”她连忙抽回手，从榻上跳了下来，稍稍收拾了一下，吩咐润云和端砚两个准备好吃的玩的用的，又回头盯了一眼姿态闲散，依在暖榻上四爷道，“四郎你还躺在那里作甚，还不赶紧着，莫让圆儿等急了。”
  四爷笑着叹道：“还真是有了儿子就忘了夫君呢。”
  向海棠轻哼一声：“四郎不也一样，有了容侧福晋，就忘了海棠。”
  四爷被她怼的一噎，然后又叹了一声：“真真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海棠是女人，圆儿和怀曦都是小人儿，四郎你觉得难养也可以不养。”
  四爷下了榻，笑着朝她走了过来，牵起她的手道：“我怎舍得。”说着，目光暧昧的朝着她平坦的小腹看了一眼，“我还巴望着你什么时候能再给我生个小人儿呢，不对，不是一个，最好再生个十个八个。”
  “十个八个？”向海棠想到从前他也说过这样的话，不由捶了他一把，“你当我是猪啊！再说了，府里有这么多女人，四郎你何愁日后没有十个八个孩子。”
  “她们生得哪能和我们的孩子相比。”
  向海棠正要说话，却见两个丫头笑着进来回禀说东西都准备好了。
  四爷笑着道：“这些日子姨母想团儿了，要不将团儿一起带过去吧，既然你怕团儿冻着，那就只将她放在姨母那里照看着，等送圆儿回宫再接团儿回来，这样岂不好？”
  向海棠想想也是，于是，抱上怀曦一起随四爷入了宫，佟佳贵妃见到怀曦高兴的不得了，怀曦也没有忘了这位和蔼可亲的姨姥姥，一老一小一见面就亲热的不得了。
  向海棠和四爷带着陈圆临行前，怀曦还高兴的冲着向海棠挥挥手，向海棠心里有些小失落，出了承乾宫嘀咕了一声：“如今团儿长大了，都不粘我了。”
  陈圆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好奇的问道：“姐姐你在嘀咕什么呢？”
  四爷笑道：“你姐姐啊，一定是在嘀咕小团儿都不亲她了。”
  向海棠冲着四爷皱皱鼻子：“就你知道的多。”
  “姨姥姥人那么好，团儿妹妹当然喜欢姨姥姥啦。”陈圆理所当然道，“姐姐，王爷，你们可不知道这些日子我在宫里，皇爷爷和姨姥姥有多疼圆儿呢。”
  四爷立刻笑着说道：“看来圆儿你在宫里的小日子过得很滋润嘛，对了！会不会抽个空想我和你姐姐呢？”
  陈圆闪着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我想王爷作甚？”
  其实他心里是想的啦，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四爷：“……呃。”
  这时，陈圆转过头扯扯向海棠的衣袖，软糯糯道：“姐姐嘛，我倒是很想的，不过我也想爹爹娘亲奶奶，还有姑姑。”
  四爷不服道：“圆儿你真是偏心眼，想你姐姐，也想你爹爹娘亲和奶奶，连你姑姑都想，却不想我。”
  “你那么凶，我才不想你呢。”
  “我哪里凶了，我明明很疼你的好不好？”
  陈圆见四爷难得像个小孩子似的，他反而像个小大人起来，宽慰四爷道：“好好好，王爷最疼我啦，我也想王爷。”
  四爷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
  说完，一把将陈圆抱了起来。
  三人出了宫，坐上马车一路西行，不想前往西山游玩的人甚多，马车几乎行进不动了。
  陈圆干脆道：“王爷，姐姐，不如不去西山了，省得挤得慌，在王府时我听弘时哥哥说，西河沿码头那里许多小摊贩，卖什么的都有，有许多见都没见过的精巧玩意儿，不如我们去那里逛逛吧。”
  向海棠立刻笑道：“圆儿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陈圆又看向四爷：“那王爷呢？”
  四爷无奈的耸了一下肩膀道：“自然是海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陈圆捂着小嘴儿笑道：“王爷听姐姐的，姐姐听圆儿的，那圆儿今天是不是最大啦。”
  四爷见他没大没小的样子，正要伸手在他头上盖一掌，训他两句，忽然陈圆撩开马车帘“咦”了一声道：“那是怀真姐姐不是？”
  “大格格？”向海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怀真挤在人群里，身边还有乌拉那拉兴哲护着，她笑道，“果然是她。”
  陈圆兴奋的冲着怀真招手：“怀真姐姐，怀真姐姐。”
  街上人来人往，太过吵闹，陈圆软糯的声音淹没在人声鼎沸之中，怀真压根就没听见，急得陈圆又大声呼唤起来。
  “怀真姐姐，怀真姐姐……”
  怀真这才依稀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转头四处张望，这才瞧见王府的马车，她立刻兴奋的扯了一下乌拉那拉兴哲的衣袖：“兴哲哥哥，是圆儿，那凌福晋一定也在。”
  她冲着陈圆摆摆手，连忙拉着乌拉那拉兴哲跑了过来，乌拉那拉兴哲以为马车内只有陈圆和向海棠，脸上本来还带着笑容，一见四爷下了马车，他脸上的笑容顿住了。
  对于这位泰山大人，乌拉那拉兴哲很是敬畏，连忙恭恭敬敬的行了礼道：“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四爷淡漠的掸了他一眼，也没跟他说话，只看了怀真一眼。
  怀真也不知道四爷会在，她想到此番又是自己不顾四爷反对，非要跟着乌拉那拉兴哲回府，脸上不由的露出一丝羞惭之色，同时又夹杂着喜悦，娇憨的唤了一声：“阿玛。”又笑道，“好巧，原来你也在。”
  四爷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怀真正觉得尴尬，向海棠和陈圆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陈圆亲热的牵住了怀真的衣袖：“怀真姐姐，跟我们一起去码头逛吧。”
  怀真笑着伸手揉揉了他的头发，摇头道：“这恐怕不行，我和德慧姑姑有约了，就约在昭月姑姑转赠给我的那家酒楼，要不这样吧。”她期待的看向四爷和向海棠，“阿玛，凌福晋，你们和圆儿一起去我的酒楼坐坐，今天我请客！”
  向海棠正要答应，四爷立刻道：“今日不便，等下次有空再说。”
  向海棠见怀真脸上露出失望之色，打圆场道：“要不这样吧，我和你阿玛先带着圆儿去码头逛逛，等回来时，再去你酒楼吃饭如何？”
  怀真笑道：“这个当然好，阿玛……你说呢？”
  向海棠暗暗扯了扯四爷的衣袖，四爷这才不情不愿的点了一下头，怀真欢喜道：“那我就和兴哲哥哥在酒楼等你们了。”
  乌拉那拉兴哲深吸一口气，正要说出恭迎大驾光临之类的话，四爷已经牵过陈圆的手一转身就走了。
  向海棠不好意思的冲着怀真和乌拉那拉兴哲笑了笑：“你们的阿玛就是这样的冷性子，莫要同他计较。”
  凭着前世记忆，向海棠并不喜欢乌拉那拉兴哲，在怀真被李福晋带回王府时，她还曾想过劝怀真和离。
  只是大清并没有和离的先例，这件事不太好办，不过四爷宠爱怀真，只要怀真下决心想离开乌拉那拉兴哲，四爷必定会想方设法的成全她，谁知怀真只一味的躲在自个屋里，连她的面都不肯见。
  后来怀真坠入冰池被乌拉那拉兴哲所救，可见乌拉那拉兴哲对怀真并非无情，她想着，难道是自己误会乌拉那拉兴哲了？
  毕竟前世怀真究竟为何与乌拉那拉兴哲关系不睦，以至于积郁成疾她并不知道。
  或许这当中真有什么误会呢？
  既然无法拆散，她只能为怀真祈祷不要再重蹈前世覆辙了。
  乌拉那拉兴哲忙道：“不敢，不敢，凌福晋客气了。”
  向海棠方告辞而去，待她离开，乌拉那拉兴哲望着四爷离开的方向颓丧道：“你阿玛终究还是不肯接受我。”
  怀真鼓励他道：“我阿玛就是这样的性子，对谁都冷冷淡淡的，不然别人怎么称他冷面王呢。”
  “怀真……”
  乌拉那拉兴哲欲言又止。




第177章 千里寻女

  怀真疑惑的看着他：“兴哲哥哥，你吞吞吐吐的作甚，你我夫妻一体，有话可以直说嘛！”
  “以后额娘若说什么，你不要听。”
  “额娘说什么了？”
  乌拉那拉兴哲想到老太太整天耳提面命，要他趁着和怀真夫妻和好之际，赶紧让怀真去四王爷那里帮他求个一官半职回来，就觉得难堪。
  可老太太已经对他下了死令，这两天若再办不成此事，她就亲自跟怀真说，身为妻子，哪有不为了丈夫前程考虑的。
  而且这个丈夫还差点为了妻子丢了性命。
  想到这里，他益发烦恼，一时间也不知如何跟怀真提起，只颓唐的摆摆道：“也没说什么，只是她老人家年纪大了，嘴琐碎了些，若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你不要同她计较。”
  怀真大气的笑道：“只要兴哲哥哥你待我好，额娘说什么就让她说去好了。”说着，她亲热的挽上他的胳膊，将头依到他的肩膀上，“我是嫁给兴哲哥哥你，又不是嫁给额娘的。”
  乌拉那拉兴哲红着脸推了她一把道：“这大庭广众的，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怀真不以为然道：“你我夫妻，有什么不成体统的。”
  “哟！这不是兴哲兄吗？”
  就在乌拉那拉兴哲觉着难堪之时，不知从哪里走出来一高一矮两个书生模样打扮的人，说着，两人都转头看了一眼怀真，见怀真生得娇媚靓丽，富贵逼人，其中高的一个又笑道，“兴哲兄真是艳福不浅啊。”
  另一个矮的接着笑道：“兴哲兄能娶到雍亲王府大格格，眼看着就要飞黄腾达了。”
  乌拉那拉兴哲本就与这两人不睦，听他们话中之意字字带着讥讽，不由的冷了脸色：“王兄，李兄言重了，在下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说完，便拉着怀真离开了。
  高的忿忿的“切”了一声：“得意个什么劲，不就是娶了王府大格格，一朝麻雀变凤凰了嘛，其实就是个吃软饭的。”
  另一个掩嘴笑了一声，沉吟道，“听闻那大格格乃是空前绝后的……悍妇。”悍妇两个字说的极轻，又叹道，“唉——想想兴哲兄如今的境遇，倒让我想起一首诗来。”
  “你这样一说，我也想起一首来，不如李兄你先说说，看看咱两是不是想的同一首？”
  “龙邱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哈哈……李兄果然与我心心相惜，就是这首，就是这首。”
  二人肆意的讥讽传到乌拉那拉兴哲的耳朵里，气得乌拉那拉兴哲脸都绿了。
  怀真也听到了，当即大怒，脚一跺气势汹汹的就要回头去将这两人好好教训一顿，乌拉那拉兴哲立刻拉住了她：“好了，怀真，你还嫌不够丢脸么？”
  “怎么丢脸了，倒是这两人长得人模狗样的，却不说人话。”
  乌拉那拉兴哲生怕怀真当街与人吵起来，这岂不更坐实了她凶悍无理的名声，只得耐着性子，顺着她的话劝道：“你都说他们说的不是人话了，难道狗咬了我们，我们还要咬回去不成？”
  怀真脸色缓了下来，笑道：“还是兴哲哥哥说的对，咱们不同狗计较，权当他们狂吠了两声。”
  说完，二人便一起去了酒楼，到了酒楼时，忽然听到一声叫骂：“滚滚滚，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还没骂完，怀真喝了一声道：“万贵，你好好的在酒楼门口叫骂作甚，岂不坏了酒楼的名声？”
  万贵一见是怀真，脸上立马堆出笑来：“哟！是大格格和额附过来啦。”伸手一指，满脸鄙夷道，“啷！就是这两个老叫花子，也不知打哪里来的，竟跑到我们酒楼来讨饭吃。”
  怀真转头一看，就看到老夫妻两个，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唬的，柱着拐依偎在一起瑟瑟发抖。
  老婆子穿得还好些，虽然衣服破旧，至少还算整洁，只是脸上有些脏，老头子穿得酱色棉袍破的到处都有发了黄的烂棉絮钻出来，手上指甲里全是污垢，脸上也是脏兮兮的，头上戴着一顶不知戴了多久，油乎乎的破毡帽，拖着两尺来长脏兮兮的辫子。
  怀真瞧这两人着实可怜，正要问问情况，乌拉那拉兴哲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面带关切道：“两位老人家，你们这是打哪儿来的？”
  老头不想这富贵公子竟然会这么和蔼可亲的同自己说话，激动的抹了一把眼泪：“我们并不是什么叫花子，而是从桐城过来寻女儿的，不想女儿没寻着，银子却被偷了，好心的爷呀！求求你就赏两口饭吃吃吧，哪怕我不吃，给老婆子吃一口也行。”
  老婆子立马哭诉起来：“不不不，我不吃不要紧，给我家老汉吃一口吧，求求好心的爷了。”
  说完，连连朝着乌拉那拉兴哲拱手作揶，老头膝盖一软，就要跪下，被乌拉那拉兴哲一把扶住了。
  怀真不想两位老人家沦落到如此田地，竟还能为彼此着想，不由的感动的红了眼眶：“兴哲哥哥，就让他们两个一起进去吃吧。”
  乌拉那拉兴哲巴不得如此，连忙命店小二将两位老人请了进去，一番酒足饭饱之后，老两口又要跪下谢恩，乌拉那拉兴哲和怀真赶紧将他们扶起坐下。
  老头垂泪道：“今儿遇到两位恩人，真是菩萨显灵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菩萨能再显灵让我寻到女儿。”
  怀真问道：“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老头点头“嗯”了一声：“我女儿叫……”
  老婆子赶紧暗中踩了老头一脚，眼咕噜一转，接口道：“我女儿姓许，名花，年前和我们村的姑娘一起到京城大户人家来做活，不想就此没了消息，我们两口子活到半世了，也只有这一个女儿啊……”
  说到这里，索性拍着大腿放声大哭起来，“如果女儿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们老两口怎么活呀，不如死了算了。”
  怀真安慰她道：“大娘，你别哭了，总有法子能寻到人的。”
  “我们在这里举目无亲，如今口袋里连一个子儿都没有，连饭都没得吃，如何能寻到人啊！惨哪……”
  老婆子哭的益发悲痛欲绝，抹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
  老头也跟着淌眼抹泪起来。
  “不就是银子嘛，我们有。”
  怀真回头看了一眼乌拉那拉兴哲，乌拉那拉兴哲立刻解下腰间钱袋塞到老头手里：“老伯，你先拿着。”
  “不行，不行！”老头连忙推辞道，“刚刚已经受了恩人的恩惠，哪还能拿恩人的银子呢。”
  老婆子两眼直勾勾的盯在钱袋上，生怕乌拉那拉兴哲真将钱袋收回了，连忙又踩了老头一脚，自己膝盖一软，跪了下来：“两位恩人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这些银子原不该受，只是……”
  她又号啕大哭起来。
  怀真见她哭的实在凄惨，因为自己出门忘带银子了，连忙又从发上拔下一支金簪递到了老婆子面前：“大娘，那点银子也不够什么，这簪子你一并拿去吧。”
  老婆子望着金簪子两眼发光，却还是止不住哭泣，接过银子和簪子，感恩戴德的连连磕头，老头也一起跪了下来，说什么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愿在酒楼白干活以报恩德，哪怕天天让刷马桶都成。
  怀真和乌拉那拉兴哲一时心软，命店小二将老两口带了下去先安顿下来，然后再派个差事。
  老两口被安排在酒楼后院的一间厢房住下，将关一门，老婆子就迫不及待的打开钱袋子，倒出银子咬了咬，又清点了一下，兴奋道：“老头子，足有十两银子呢。”
  老头横了她一眼：“真是没见过世面，不过就是十两而已，你想想，先前我们有多少两银子，那个天煞的小偷啊……”
  “这会子还说个屁，怨就怨你非要将身家都带在身上，这下可好，全没了！”老婆子恨声打断了她，然后又咬了一口怀真送给她的金簪子，在老头眼前扬了扬：“罢了，还有一支金簪呢，至少得值个五十多两吧，这样一来，不就有六十多两了？可够我们几年的嚼用了。”
  说着，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寒碜是寒碜了些，不过总算有个落脚的地，也不愁吃喝了，这些银子全给小蝶存着吧，咱们以后就住在这里，慢慢打听着她的消息。”
  老头一屁股坐在榻上，翘起一只腿，手放在脚踝上抖着腿冷哼一声道：“说的轻巧，打听，到哪里去打听？”
  老婆子将银子和簪子一起收到胸口塞好，气愤的拧了他的耳朵道：“这还不全都怪你那个外甥女，要不是她，我们小蝶能不见踪影，我们两口子能沦落成叫花子？”
  “……”
  “还有，你这个蠢货，刚刚差点就说出了小蝶的名字，难道你忘了，上回小蝶回家说，向海棠生怕别人知道她没脸没皮的过去，要害小蝶吗？”
  老头不言语了，老婆子益发来了气性，继续骂道：“还有你那个妹子，你磕头打滚都不管用，最后哄她说向海棠得了重病，好不容易将她哄来的，结果走到天津人丢了，我看哪里是丢了，分明是瞧出了什么，自个偷偷跑了，指不定现在已在坐在王府享福了。”
  “哪那么容易，海棠根本不是什么侧福晋，只是个服侍人的贱丫头罢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是个贱丫头，也是京城王府的贱丫头，这月钱还得了？难道你没见你那妹子住着大宅子，穿金戴银的吗？我看向海棠八成已经做了王爷的小老婆了，算了，算了……”
  老婆子烦燥的摆摆手，“真不想再提你们那一家子，一个个都不是个东西，如今我只巴望能将小蝶……”
  一语未了，响起了敲门声，老婆子连忙闭上了嘴巴，换了一副了面孔去开了门，原来是店小二送来了换洗衣物。
  老两口洗了澡，换了衣服，立刻神清气爽起来。
  洗干净了，店小二才发现这两个其实并不很老，也就四十左右的样子，
  ……
  一个时辰后，向海棠和陈圆满载而归。
  四爷命人将东西放到马车上，然后三人一起来到了酒楼。
  兆佳德慧早就过来了，此刻正坐在二楼和怀真说话，怀真翘首以盼四爷的到来，所以坐在临窗的位置。
  人虽然在和兆佳德妃说话，心却飞到了外面，生怕四爷不来了。
  兆佳德慧不由笑道：“什么时候等你阿玛，也变得这般紧张起来？”
  怀真皱了眉毛叹道：“德慧姑姑你不懂，阿玛因为兴哲哥哥心里对我有气，我还不得赶紧着点讨好讨好他，省得他日后见到兴哲哥哥还是横眉冷对的。”
  兆佳德慧噗嗤一笑：“说来说去，原来还是为了你的兴哲哥哥，怪道说女生外向，有从夫之义。”
  “哼，德慧姑姑你还打趣我，等你嫁给十三叔你就知道了。”
  兆佳德慧脸上微微一红，正要说话，转眸透过窗户就看到四爷牵着陈圆的手朝着酒楼的方向走过来，并肩而行的还有向海棠，她笑道：“你看，来了。”
  怀真脸上满是欢喜：“德慧姑姑你先在这里坐着，我下去迎迎。”
  说完，起身一撩衣裙就激动的跑了下去，兆佳德慧哪敢一人坐在这里等着，也随之下楼去迎接。
  二人到了酒楼门口时，乌拉那拉兴哲已经等在那里了，颇为局促的样子，因为过来之前向海棠给四爷吹了几句枕头风，这一次四爷倒搭理了乌拉那拉兴哲两句，激动的怀真无所不以，欢欢喜喜的将四爷和向海棠还有陈圆迎到楼上。
  店小二麻利的收拾好桌子，将店里最好的茶奉上，又有人端来了糕点和时兴瓜果，怀真笑指着一碟子白玉糕道：“阿玛，凌福晋，圆儿，这可是我亲自下厨做的，你们赶紧尝尝好不好？”
  向海棠夹了一块白玉糕尝了尝，笑道：“怀真你嫁了人之后就是不一样了，这厨艺大长啊。”说着，看了一眼静静坐在那里的兆佳德慧，笑问道，“德慧姑娘，你怎么不吃？”
  “多谢凌福晋好意，还是不要了。”兆佳德慧笑着摆摆手，“刚刚我在厨房替怀真尝糕，已经吃了许多，这一碟子是做的最成功的了，味道极好。”
  陈圆也尝了一块，略皱了眉头道：“好吃是好吃，就是甜了一些。”
  怀真瞪了他一眼道：“哪里甜了，分明你和阿玛一样偏爱咸的，所以才觉得甜。”说着，伸手捏捏他的小嘴，“所以才有众口难调一说。”
  她讨好的从另一盘碟子夹了一块糕递到四爷面前：“阿玛，我这是跟新来的厨娘学做的萝卜糕，你再尝尝看好不好？”
  向海棠望着萝卜糕顿了一下，四爷正接过萝卜糕要吃，陈圆忽然笑道：“阿玛，吃萝卜会放屁！”
  四爷：“……呃。”
  “你这小圆子，今儿是不是专门跑来与我作对的。”怀真气得轻轻打了他一下，“嫌这嫌那，干脆你什么都不要吃好了。”
  陈圆捂着小嘴笑道：“弘时哥哥最爱吃糕点了，我们都不吃，才能带给弘时哥哥吃呀。”
  “原来你是打得这主意，这有什么的。”怀真拍拍胸脯道，“一会儿我让厨房备上让阿玛和凌福晋带回去不就得了，不差这几口吃的。”
  陈圆眨巴着眼睛道：“怀真姐姐你亲自做了许多糕点么？”
  “没有啊，成功的通共只有眼前这两碟子。”
  “那你亲自做的和别人做的能一样吗？”陈圆巨有理道，“弘时哥哥一定更喜欢吃怀真姐姐你亲自做的。”
  “嗨，你这小圆子怎么什么都向你弘时哥哥呀？”
  “因为弘时哥哥对我好啊。”
  不像那位弘皙哥哥，虽然表面上喜欢他，却对他很是防备。
  弘皙哥哥还当他小，什么都不明白呢，其实他都知道，他脸色黯然一下，又补充道，“而且王爷和姐姐将糕点带回去，告诉弘时哥哥糕点是怀真姐姐你专门为他做的，弘时哥哥一定高兴坏了。”




第178章 母女重逢

  陈圆这样一说，怀真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轻轻拍了他脑袋一下笑道：“也不知你这小脑袋瓜里装的什么，吃个糕点也能想这么多。”
  乌拉那拉兴哲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正要说陈圆想的周到，突然向海棠问了一句：“你们酒楼里新来的厨娘打哪来的？”
  “说是……”
  怀真刚说了两个字，苏培盛就急急找过来了，天气寒冷，他却跑的满头满脸的汗，见众人都在，便悄悄在四爷耳朵边说了两句话。
  四爷脸色微微沉了一下，然后便将向海棠叫了一边：“海棠，你娘过来了。”
  “什么？”向海棠不可置信的盯着四爷，“我娘不是好好在桐城待着吗，怎么可能会跑到京城来了？”
  “这个苏培盛也不是太清楚，是狗儿去天津办差时，无意间撞见的，狗儿已经暂时将你娘安排在京城郊外的别庄里，要不等我们将圆儿送回宫之后，再去瞧你娘。”
  “为什么不能带着圆儿一起过去？”
  “我现在还不知道你娘为什么会过来，怕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毕竟你的身份是钮钴禄凌湘，而不是向海棠。”
  “……”
  “有关你身份的事，皇阿玛并没有说什么，不过他心里大体应该清楚是怎么回事，也算是他默许了吧，正因为皇阿玛的默许，所以并不敢有人去查你的身份，不过这件事还是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
  “……”
  “一旦有人不怕死，非要拿你的身份来大作文章，虽然会得罪了皇阿玛，但也足以令皇阿玛为难，他到底是治你我一个欺君之罪呢，还是纵容？所以这件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圆儿还小，说话不设防，待我弄清楚怎么回事，再说吧。”
  向海棠听到这里已完全明白了，皇上对她的身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真的有人闹出来，皇上就无法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她默默点了一下头，又问道：“那我娘怎么样了，她没告诉狗儿她为什么会到天津来吗？”
  “你娘她……得了喉疾，暂时开不了口，而且……眼睛好像也不大好。”
  “什么，这到底怎么回事？”
  “海棠，你别急，狗儿已经叫了太医过去瞧了，说是忧虑伤心过度，熬坏了嗓子，哭坏了眼睛，调养些日子就好了。”
  “我娘好好的怎么会忧虑伤心过度？”
  “这个恐怕要等你娘能开口说话才知道。”
  向海棠虽心急如焚，但兹事体大，只能暂且忍耐，待将陈圆送回宫中方和四爷一起急急赶往别庄。
  因为佟佳贵妃舍不得怀曦，陈圆也想留妹妹一起作个伴，怀曦也暂时留在了承乾宫。
  向海棠见到甘氏时，大吃一惊，心肝俱碎，虽然甘氏在府里的日子并不好过，但因为她本就生得漂亮年轻，即使在府里熬着也从来没有这样憔悴衰老过。
  如今这一见，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
  三千青丝斑白，一双杏眸肿成桃儿一般，原本养着渐渐丰润的身体，变得瘦骨嶙峋，脸上是病态的苍白。
  向海棠顿时泪如雨下，哭着跑了过去：“娘……”
  甘氏老眼昏花，瞧得不大真切，但声音一听就听出来了，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不敢相信的顿在那里，张张嘴想说话，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向海棠哭着握住了她的手，心痛的上下打量：“娘，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甘氏这才敢确信不是梦，想唤出女儿的名字却还是无法出声，她伸出颤抖的手摸到向海棠脸上，替她抹了一把眼泪，喜极而泣的一把将她抱入怀中。
  就这样，甘氏在别庄又养了两日，方能开口说话，眼睛也好了许多。
  原来是向海棠的舅舅甘想富和舅母许攀枝哄骗她过来的，说向海棠得了重病，命不久矣，她这才忧虑伤心过度。
  向海棠又气又痛：“娘，我走的时候不是跟你说过了，舅舅舅母的话一个字都不能相信，而且我留了人在府里照顾你，若我有事，他们自会跟你说，你怎么能相信舅舅舅母呢？”
  甘氏惭愧道：“你舅舅舅母哭成那样，我哪里能知道他们两个是骗我呢，也是我愚蠢，几次三番都被她们哄骗了。”
  “那我安排在宅子里的人呢，怎么没见有一个人前来禀报我此事？”
  甘氏更加惭愧了：“你舅舅舅母说到京城有千里之遥，光盘缠就不知道要多少，所以我……”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将人都遣散了，变卖了宅子，因为卖的急，也没多少银两。”
  “银子呢？”
  “都……都交给你舅舅……保管了……”
  向海棠几乎要被她娘呕的吐出一口老血来，同时也恨自己，她早就知道舅舅舅母什么德性，也知道娘的性子，所以临行时，千叮咛万嘱托的，还安排了人在宅子里，不许舅舅舅母再接近娘。
  也不知舅舅舅母用了什么法子，她想问，见到甘氏满脸自责愧悔的模样，什么都不忍心再问了，反而安慰她道：“钱财乃身外之物，人没事就好，这事情过去就算了，娘你也不必过于放在心上，如今正好，你我母女也可以团聚了，以后娘你就安心在京城住下吧，这样也可以有个照应。”
  甘氏想到此番经历种种劫难，若不是运气好，流落在天津时遇到狗儿，恐怕母女永远都没有相见之日了，她又何必非要执意留在桐城过活呢。
  她点点头道：“好。”说着，握住向海棠的手，“海棠啊……”她有些难以启齿。
  “娘，有什么话你直说就好了。”
  甘氏想了一下，方红着脸道：“我知道你舅舅舅母行事不端，可娘只有这么一个亲哥哥，当初你外婆去世时，含着眼泪将娘和舅舅的手紧紧握到一起，就是巴望着我兄妹二人能彼此照应，如今你舅舅舅母和娘冲散了，你能不能……”
  她咬着唇，顿了一下，“帮娘去寻寻你舅舅舅母？”
  向海棠此刻恨不能将她舅舅舅母揪出来痛打一顿，然后再让他们交出吞下的银两，将他们彻底赶出京城永不相见才好，但娘亲面软心软，糊涂至极。
  即使她真寻着人了，如果叫娘亲知道，不仅不会让他们交出吞下的银两，恐怕还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苦苦哀求她帮衬着他们。
  想想，心里就呕得慌，再想到从前种种，她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娘，你被舅舅舅母害成这样，怎么还记挂着他们？”
  “娘不是记挂着他们，娘只是记挂着你外婆……”
  “外婆，外婆，娘你总是跟我提起外婆，舅舅舅母就是拿捏住这一点，才将你耍得团团乱，还害得你变成如今这样。”
  向海棠气痛的又红了眼圈，干脆一吐为快，“这些年，你补贴他们还少么，他们何尝念过你半点好处？不仅不念你的好处，还理所当然，变本加厉，像吸血蚂蟥一样吸干你全身所有的血……”
  “不，海棠你不要这样说，纵使你舅舅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好，可是当初你出事，我们娘两走投无路之时，不是你舅舅舅母收留我们的么？”
  “别提这个，一提我就来气，他们是真心想要收留我么？明明是被恶霸孔十娣收买了，想将我卖个好价钱。”
  “不是这样的，海棠你误会了，你舅舅当时也是为你好啊，还有小蝶，她到底是你的亲表姐，上回她来京城寻你，你怎么能……”
  向海棠气得别过脸，甘氏知道向海棠听不进去，叹息一声，转口道：“当初的事娘也有错，并非你舅舅一个人的错，海棠，你还在怨娘么？”
  “我哪里怨娘了。”向海棠转过脸看着她，“我只是怨娘到现在还没有清醒，还要心心念念想着那一家子忘恩负义的东西，娘，你知道当初是谁害得我失了清白吗？”
  甘氏神情一怔：“谁？”
  “就是甘小蝶。”
  “什么？”甘氏本就抠搂的陷下去的眼睛一下子瞪的极大，满眼的不敢相信，“你说什么，怎么可能是小蝶，你是不是误会了？”
  “没有误会，她不仅害我失了清白，还勾结王府侍卫绑架了圆儿……”
  当时，她一来害怕娘担心，二来害怕娘去舅舅家质问，反而惹出事来。
  她又不可能一直留在桐城陪她，有些事便没有告诉她，事到如今，她气得只能一五一十将甘小蝶对她做的种种事情和盘托出，听得甘氏浑身发凉，牙齿颤抖。
  待她说完之后，甘氏咬着牙齿道：“小蝶她……她竟然如此狠毒，要害你性命，害圆儿性命？”
  “所以娘，你以后切不可再心软了，这一家子根本就是心如蛇蝎，何尝将你当亲人对待过，若舅舅心里还有你这个姐姐，怎可能撒下如此弥天大谎，哄你卖了宅子千里迢迢跑到京城，差点丢了性命，娘……”她紧紧握住她的手，“你就醒醒吧！”
  甘氏泪如泉涌：“都是娘不好，娘糊涂。”
  “好了，娘，你眼睛不好，不能再哭了。”
  向海棠又是好一番劝慰，甘氏的眼泪方渐渐止住，母女两个又说了一会体已话，向海棠方才离开，临行前，又叮嘱下人好生照看甘氏。
  见甘氏身体大好，向海棠终于松了一口气，回王府的途中，忽然想起那碟萝卜丝饼，虽然是怀真亲手做的，但那萝卜丝饼闻着倒有些像许攀枝做的味道。
  一般情况之下，她也吃不到，寻常她去舅舅家，舅母有什么好吃的总是会偷偷摸摸的藏起来留给甘小蝶吃，她是连影子都见不到的。
  但只有娘身上有了银子，许攀枝为了讨好娘，哄娘的银子，才会刻意在娘面前装好人，弄点好吃的给她。
  她记得最后一次吃萝卜丝饼，还是许攀枝为了哄她答应打掉孩子，做孔十娣的第十八房小妾。
  所以，她对萝卜丝饼的回忆并不美好。
  难道甘想富和许攀枝已经到了京城，并在怀真经营的酒楼里安顿下来？
  是甘小蝶授意的，还是甘小蝶根本就不知道她爹娘已经寻到了京城，她们到酒楼纯属偶然？
  若是甘小蝶授意，恐怕还要利用她的身世再闹出大麻烦来。
  她越想越不对劲，中途调转又去了酒楼，为免节外生枝，她特意换了一身简便的装束，戴了帷帽，然后带着从未去过酒楼的端砚一起去了酒楼，找了个带竹帘隔断的雅间坐下。
  正是饭点时间，她又遮着面，店小二忙得根本没认出来，向海棠点了一碟萝卜丝饼，又点了一碟黄金酥，并两碟菜一碟牛肉，一壶酒。
  待店小二端上卤牛肉时，端砚笑眯眯道：“我家主子觉得这萝卜丝饼很是受用，还请小二哥将厨子叫来，也好打赏。”
  说着，打开钱袋拿了一块碎银子给店小二，店小二立刻眉开眼笑的去叫人了。
  许攀枝不想还有这样的好事落到自己的头上，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她兴奋的捞起抹布擦了一把手上的油污，乐不可支的跑来了。
  向海棠隔着竹帘坐在里面，在她进来时，透过竹帘看了一眼，虽然瞧不大清，度其身形倒有些像。
  “这萝卜丝饼就是你做的？”
  这时，响起了端砚的说话声。
  许攀枝一见端砚虽是丫头打扮，却衣着不俗，可见她主子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夫人或是小姐，连忙点头哈腰的搓着两手笑道：“正是，正是，不知可否合客官口味？”
  向海棠一听这声音，果然就是许攀枝，她心里虽恨的不行，却也不敢打草惊蛇，待端砚赏了许攀枝银子之后，便叫她离开了。
  许攀枝原还以会赏多少银子呢，结果只有不到一两的碎银子，其实这银子也不算少了，但她可是见过大钱的人，这点小钱怎么能放在眼里。
  回去时气得咬牙切齿，嘴里叽里咕噜的叫骂：“什么东西嘛，真他娘的抠门，就这点破银子也好意思拿得出手，定是个穷酸货色，也敢跑出来摆谱！”
  刚走到后院，就看见甘想富贼头贼脑的从后门钻了进来，脸上带着激动之色。
  许攀枝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尖锐着嗓门道：“你个该死的老东西，这一上午你死哪儿鬼混去了，还想不想干了？”
  甘想富神秘兮兮的将她拉到一旁，激动道：“你猜我今儿出去碰见谁了？”
  “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小蝶，我找着小蝶了。”
  “什么，小蝶？！”
  “嘘——”甘想富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你小声着点，如今小蝶被向海棠害得在京城无立足之地。”
  “什么，那个贱人还要害我家小蝶？”
  “唉——”甘想富叹息一声，“想不到这向海棠真做了王府侧福晋，她回乡时还在她老子面前装蒜呢，说在王府只是个下贱丫头，定是怕她老子和兄弟嫂子寻上京城打秋风。”
  说着，他冷哼了一声，“想想我真是不服，像这种不孝不仁，忘恩负义的逆女，怎么能一朝麻雀变凤凰了？”
  “啊？”许攀枝嫉恨的不行，“她真成了侧福晋啦？这个小贱人怎么就这么好运呢？”
  “谁说不是呢，我们小蝶打小就比海棠聪明，怎么没有这般好运气了，唉——”甘想富摆摆手道，“不说这个了，小蝶告诉我说，千万不可以告诉旁人我找着她了……”
  许攀枝急道：“那小蝶她如今好不好呀，向海棠这个小贱人还让不让人活了，为什么几次三番的要害小蝶啊？”
  “还不是怕她从前的丑事被揭露了，你知道吗，那个陈圆竟然就是四王爷的种！”
  “啥？”许攀枝又呆住了，“这怎么可能，莫非那个小贱人早就和四王爷有了首尾？”
  “如今说这些也没个屁用了，小蝶在京城也不是真的没有立足之地，她……”甘想富抬起头贼溜溜的看了一眼四周，“投奔了……”




第179章 你竟一点不知道狗儿的心思

  甘想富正想告诉许氏，甘小蝶投奔了九王爷，也算有个着落了，厨房管事突然骂骂咧咧的出来了。
  她站在那里斜睨着夫妻二人，丧声歪气的喝道：“喂，你们夫妻两个是来做事的，还是来磨洋工的，这厨房里忙的都快屁股朝天了，你们还只管在这里磨牙，还还赶紧干活去！”
  甘想富连忙掩住了口，堆了笑脸连道了几声“是”，拉着许攀枝一起去了厨房干活。
  到了下午不忙时，夫妻二人一回到厢房就嘀咕起来，甘想富让许氏赶紧收拾东西，他寻个借口一个人先回乡，找来向海棠的父亲兄嫂一起到京城闹上一遭，让许氏留在这里守着，以便随时和甘小蝶联系。
  许氏自然巴不得向海棠倒大霉，可一想不对：“向海棠那个小贱人可是你嫡亲的外甥女，她若犯了欺君之罪，岂不要被诛灭九族，到时候我们能逃得掉？”
  甘想富笑道：“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小蝶有九王爷护着呢，不会叫我们出事的，而且事情办成了……”他兴奋的凑到许氏耳朵，“少不得我们的好处，到时至少这个数。”
  他朝着她竖起了一根手指头。
  许氏眼睛里闪出贪婪的光来：“一百两？”
  “什么一百两，是一千两。”
  “娘唉！一千两……”许氏几乎惊叫出口，“我活到这么大岁数，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别说一千两了，就是一百两也只见过一次，到手里还没捂热就被那杀千刀的小贼偷走了。”
  想了甘氏卖宅子的钱一个子儿还没来得及花就飞了，甘想富也是割肉般的疼。
  他唉叹一声劝道：“现在还提那一百两作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只要事情办的好，我们就有一千两啦，到时候就在京城购置一座宅子，再买些奴婢来伺侯，我就是老爷，你就是夫人啦。”
  甘氏被他说的美滋滋的，好像已经看到自己身处豪宅，吃香喝辣，喝奴呼婢的富贵生活，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她激动的两眼放光，一边憧憬着未来富的流油的好日子，一边替甘想富收拾东西，然后咬咬牙剜肉般的从一层一层衣服里摸出一个带着她身体余温的钱袋来，递到甘想富手里：“这十两银子是盘缠，你可要省得点花。”
  甘想富想想马上就是有一千两身家的人了，哪里将这小小的十两银子放在眼里，一翻眼：“就这点银子够个屁，难不成你还想要我当个叫花子要饭要回去？”
  “放你娘的臭狗屁！”许氏气的立刻一蹦三尺高，“就这点银子，你这眼眶子还真够大的，十两银子省省花都够我们大半年的嚼用了，怎么就不够你的盘缠了，只有富余没有少的，你要就要，不要拉倒！”
  说完，就要收回，急得甘想富连忙一把夺了过去，然后又堆出笑脸来讨好道：“好媳妇，就不能再多点，那金簪子你不是还卖了五十两吗？”
  “滚你娘的，老娘把银子都给你，好让你个死鬼跑到外头花天酒天，再买个小老婆去！你若再在这里跟老娘讨价还价，信不信我一个子儿都不给你，让你要饭回去！”
  甘想富实在拿许氏没办法，气得冷哼一声，去了店掌柜那里请了辞，回来背了包袱就走了。
  ……
  半个时辰后，忘忧阁。
  “主子，刚刚李大人派人来报，说怀月居的厨子甘想富有了女儿的消息，说人可能是在山东，他让许氏留了下来，自己一个人去了山东寻女。”
  “小粟子，你让狗儿派人继续盯着他，至于那个许氏，也要安排个人去厨房盯着她。”
  “扎！”
  待小粟子离开之后，向海棠陷入了沉思，四爷让狗儿布下天罗地网捉拿甘小蝶，到现在连一点消息都没有，怎么这个甘想富一来就有消息了？
  这似乎不大可能，难道他被人给骗了？
  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甘小蝶不知从哪里得知甘想富和许氏来京城的消息，主动联系的甘想富，如果真是这样，那甘小蝶人应该还在京城，甘想富又为什么要去山东寻女？
  莫非……
  她心中突然一沉，甘想富其实不是去寻女的，而是想回桐城。
  甘小蝶几次三番谋害她不得，如今又知道圆儿就是四爷的亲生儿子，她再也不可能在圆儿的身份上做文章，那就只能在她的身份上做文章。
  如果甘想富回到桐花镇，将父亲兄嫂都弄到京城来，那她的身份就隐藏不住了。
  她的猜想是不是真的，只要将甘想富捉回来就知道了，但甘想富人刚离开京城，恐怕会打草惊蛇，还是先盯着他为好。
  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低低笑了一声：“想什么呢？想的这么入神。”
  “四郎，这会子你怎么过来了？”向海棠连忙下了榻，迎了过来，假意嗔怪道，“润云和端砚两个丫头也不知道进来通禀一声。”
  四爷笑吟吟道：“不怪她们，是我让她们不必通禀的。”
  看见向海棠的鬓角碎发散落下来，他伸手想替她将碎发挽到耳朵后头，碎发却很不听话，又散落下来，撩动肌肤一阵阵的微痒。
  他又笑道：“你人不听话，这头发丝儿也不听话。”
  “去你的。”向海棠娇嗔的打了一下他的手，“明明是春天到了，长出来的碎发，四爷你将头发散下来，保不齐也有许多不听话的头发丝。”
  “我正觉得头有些痒，你替我解了头发梳上头吧。”
  “好好好。”向海棠将四爷推到妆台前坐好，拿了文具镜匣，然后替他解了头发，解头发时发现辫穗上四颗南珠少了一颗，不由问道：“我记得明明有四颗南珠的，怎么就剩三颗了？”
  四爷不在意道：“可能不知在哪里丢了一颗吧。”
  向海棠也并不多放在心里，打开头发，拿了黄杨木梳替他一一梳篦，然后又重新帮他将辫子辫好，换了一根彩丝辫穗。
  梳完之后，四爷顿觉神清气爽，一把捉过向海棠的手将她往怀里一带，向海棠顺势跌坐在四爷的腿上。
  “别闹，大白天的！”
  向海棠小蛮腰一扭，挣扎着要起身，四爷闻到她身上隐约浮动的香气，一时情不自禁，哪里肯叫她离开，凑到她耳朵边笑道：“今儿我正好空闲了些，团儿也不在……”
  他热呼呼的气息喷在自己耳畔，向海棠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昨儿你忙到大半夜才睡，有这功夫还不如赶紧歇息去，养养精神也好。”
  四爷笑的更加暧昧：“有你才好养精神。”
  说着，忽然一个打横抱起，向海棠轻呼一声，下意识的双手就勾住了他的脖子，嘴里却道：“四郎，我真有事……”
  “你若再说，我便就这样抱着你出去了。”
  向海棠这才不敢言语，顺从的任由他了。
  不知什么时侯，向海棠靠在四爷的臂弯里睡着了，醒来时，已斜阳西下，她轻轻推了一下四爷，四爷并没有睁开眼睛，只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别动，海棠，再让我息会。”
  向海棠看着他疲倦的面容，不敢再动，四爷在迷糊间将她往身边搂了搂，向海棠顺势窝进他宽广而温暖的怀中，又跟着他睡了一个回笼觉。
  再次醒来时，天已全黑，竟已到了酉时末。
  四爷这一觉睡得魇足，起来时精神百倍，和向海棠一起用过晚膳之后便准备去书房，临离开前，忽然道：“如今兵部员外郎一职正好空闲，我打算让狗儿担任此责。”
  向海棠奇道：“狗儿那般聪明有才干，四郎想怎么办便怎么办，为何特意告诉我此事？”
  四爷笑道：“到现在，你竟一点还不知道狗儿的心思？”
  向海棠更加疑惑：“狗儿的心思，狗儿有什么心思？”
  四爷曲起手指在她脑袋瓜子上轻轻弹了一下：“你这丫头真真没有良心，狗儿为你鞍前马后的跑，你却不知道他喜欢上了你的金妍姑姑。”
  “什么？”向海棠惊讶道，“狗儿他喜欢我金妍姑姑，什么时候的事？我竟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我也不大清楚，就连狗儿他自己也说不清吧，反正就是喜欢，这件事你得上点心。”
  “可是金妍姑姑她明明喜欢的是子卫哥哥。”
  说到这里，又勾起了向海棠的伤心事，声音不由的就哽咽了。
  虽然后来她派了人前往金陵好好安置了婶婶，能让她老人家衣食无忧的度过晚年，但不管她做多少，子卫哥哥却再也回不来了。
  四爷叹息一声道：“我知道你一直为陆子卫的死感到自责，可是他人已经走了，难道还要陈金妍一辈子不嫁人不成，我想他当初那样做，也是不愿拖累陈金妍，想让她重新找一个良人嫁了。”
  他握了握她的手，又替她拭去眼角静静流淌下来的泪水，“陆子卫是个好人，他必然不希望看到你如此伤心，更不希望看到陈金妍孤守一生，狗儿他很好，你别瞧他现在只能做个兵部员外郎，依他的才干，前途不可限量，你信我，陈金妍跟着他，一定不会差的。”
  “我知道狗儿很好，可是感情这种事讲究的两情相愿，我怕……”
  “你不试试，如何知道结果，只要努力过，哪怕陈金妍不愿意，也不叫她和狗儿留了遗憾不是？”
  向海棠颔首想了一会儿，点头“嗯”了一声道：“我必当尽力，不过兵部现在是由十四爷掌管，他怎么会答应让狗儿去任员外郎一职？”
  四爷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是皇阿玛的意思，皇阿玛让我找一个人担任此责，依狗儿的能力担任此责绰绰有余。”
  向海棠这才明白，皇上怕十四爷一个人掌管兵部，兵权太大，所以让四爷安排进去人制衡。
  只是年羹尧是四爷的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难道皇上就不怕四爷权力过大？
  她突然想起自从她告诉四爷乌拉那拉容馨有意讨好拉拢年忆君之后，这两日她去正院请安，乌拉那拉容馨和年忆君的关系似有缓和，是不是意味着乌拉那拉容馨已经成功的替德妃和十四爷拉拢了年羹尧，这才引起了皇上的警觉，继尔让四爷的人进入兵部？
  又或者，其实是四爷在下一盘棋，一盘很大的棋？
  涉及朝政，她也不敢加以过问，待四爷走后，她想着钱格格这些日子总是缠绵病榻，便准备了一些珍贵的药材补品，还有亲自下厨房做的几样糕点去了秀水阁。
  钱格格病的益发重了，顽强的挣扎了半天方才坐起，软绵绵的靠在枕头上，不过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身体却单薄的像是撑不动似的，空空荡荡的。
  向海棠望着她心里酸痛不已，只是不好在病人面前落泪。
  宫中能请的太医几乎都请过来瞧过了，就连曾娘子也请过来了瞧了，针不知扎了多少，药也不知道吃了多少，病情就是不见起色。
  钱格格知道向海棠心里不好过，拉着她的手强笑道：“好妹妹，外面这么冷，天又黑了，你这会子怎么跑过来了？”
  “我惦记着姐姐一个人在这里没人说话，想着要过来陪陪姐姐。”她渥一渥她的手，搓了搓，“这屋子里这样暖和，姐姐的手怎么这般冰冷？”
  钱格格苍白一笑：“屋子再暖和，这身上也是凉的，不过我倒不觉得……咳咳……冷……”
  说完，她不住的呛咳起来，急得向海棠连连为她拍背，又叫来了丫头端了茶水过来，喂钱格格喝了茶方才略略止住了咳嗽。
  钱格格倒在那里已气喘吁吁，冷汗淋漓。
  向海棠更加心酸不已，钱格格忽然撑着一股力气微微坐直，伸出手指颤颤指向对面靠在墙边的红漆柜子，连连喘息道：“……好妹妹，你替我将那柜子里的小红木匣子拿来。”
  向海棠依言走过去，打开柜子拿了红木匣子过来递给钱格格，钱格格无力的摇摇头，目光哀切看向她：“好妹妹，这里面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我闲来无事给圆儿和团儿做的两个香囊，还望妹妹不要嫌弃才好。”
  “姐姐做的东西，我必视如珍宝，怎么会嫌弃呢。”
  向海棠几乎忍不住就要落泪，她抬起头将眼泪逼了回去，将蜡烛拿的近些，打开红木匣一看，见并排放着两个香囊。
  一个金累丝桃式花囊，中空可开合，两面点翠花叶，下面悬着五彩流苏，另一个金累丝镶珠石香囊，中空亦可开合，上镶珍珠，嵌松石，上珊瑚结珠，下坠蓝色流苏，流苏上又串着一枚精致异常的蝴蝶坠。
  向海棠认识钱格格这么久，从来不知她还有此等精湛手艺，不由的惊呼出声：“呀！好俊巧的手艺，想不到钱姐姐你竟能做出这样精致的香囊。”
  钱格格淡然一笑：“长久不做了，到底粗糙了些。”
  “若姐姐做的这个还算粗糙，天下便没有精巧的东西了。”又瞧那枚蝴蝶坠很是眼熟，仔细端祥一番方才想起，“姐姐，这上面的蝴蝶坠莫不是那枚蝴蝶簪子改做的？”
  钱格格笑道：“还是你眼尖。”
  “这怎么使得，那可是姐姐的心爱之物。”
  “什么心不心爱的……”总不能带到棺材里头去，想了想，她没有说出口，脸上依旧强撑着笑容道，“圆儿喜欢蝴蝶，所以我特意改做送给他的，只要圆儿能喜欢，我就高兴。”
  “姐姐，你这番心意，我真不知道如何感谢了。”
  “你看你，又跟说我这些客气话，岂不生份了。”
  “姐姐……”向海棠收好了香囊，感动的复又握起她的手，这次烛光明亮，她突然发现她的食指指尖布着好几个细密的针孔，顿时惊愕道，“你的手指怎么了？”




第180章 李福晋的算盘

  “没事。”钱格格笑的云淡风清，“就是做绣活时，不小心被针扎了几下。”
  向海棠看了一眼红木匣子：“定是做这个香囊扎的，姐姐你以后千万不可再这么劳神了，否则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若再不做，我怕从今往后再也不能够了。”
  “姐姐……”向海棠终于忍不住泪盈了眼眶，“太医说了，只要你肯好好养着，过了春天，病总能好的。”
  “好妹妹……”她又气喘起来，“我的身子我自个知道，未必能再熬多久了，我只求你一件事。”
  “姐姐你说。”
  “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顿了一下，红着眼眶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似痛似哀似愧，带着一种空洞却又复杂的伤感，一字一字道，“待我死后，将我葬在我娘身边，这是我唯一的心愿了。”
  “姐姐……”向海棠背过脸，暗暗将眼泪擦了，又转过脸看着她，“你只管往坏里想，这身子哪里能好呢，四爷去帮你找贾神医过来了，他的医术你是知道的，他一定有办法的，你答应我，想开些，好生养着好不好？”
  钱格格勉强笑了笑，虽早已万念俱灰，但也不忍让向海棠为她担忧，点头“嗯”了一声。
  向海棠又劝解了钱格格好些话，表面上钱格格是听进去了，其实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因为她早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向海棠带着润云和端砚出了屋门，停留在院里头看了看，透过廊下红纱灯笼映出的火光，但见冰雪满地，哀草凄凄。
  就连她从前在时开放的那几株梅花不知何时也凋蔽了，空余下毫无生气的枯枝虬干，益发添了衰败之象。
  她原想命人送一些新鲜的花花草草过来以增添人气，只是钱格格不肯要，她说她很喜欢这样的风景。
  向海棠忽然有了一种无力回天之感，她垂着头一路心神哀伤的朝着忘忧阁走去，润云和端砚生怕她摔着，一个扶着她，另一个提着琉璃灯在前面照路。
  因为心不在焉，向海棠也不知走到了哪里，忽然听到有人“哎哟”了一声，随即传了一声喝斥：“谁呀！如此大胆，竟敢冲撞我们福晋。”
  向海棠一听是乌拉那拉容馨的贴身侍女蕊珠的声音，原来她们从另一条道走过来，双方都没有注意到对方，走在前面的润云不小心撞到了蕊珠，吓到后面的乌拉那拉容馨惊的一跳。
  “好了，蕊珠！”不等润云说话，随即响起了容馨的声音，声音里虽带着一丝不满，却依旧悦耳动听，也不知是不是刚睡醒，还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柔媚，她走过来上下看了一眼向海棠，见向海棠两眼红通通的，似哭过，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凌姐姐。”
  向海棠也看了她一眼，如今她已经显怀了，肚子虽比寻常怀了同样月份的大些，脸庞也圆润了，但四肢依旧纤细，丝毫不减她的美丽。
  她身边还簇拥着几个丫头婆子，其中两个婆子就像保护龙蛋似的左右扶着她，丫头蕊黄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向海棠见到食盒就明白过来，她这是要去书房送给四爷的，因为合府现在除了四爷，谁还能劳得动她大晚上不睡觉，冒着寒冷去送吃的。
  她也没有心情搭理她，只回了一个礼便要告辞而去，容馨忽然笑道：“眼瞅着离书房就不远了，凌姐姐不和我一起去四爷那里么？”
  向海棠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多谢好意，不必了。”
  抬脚离开时，容馨又轻轻笑了一声：“医得了病医不了命，我劝凌姐姐你还是想开些吧，否则把眼睛哭坏了，妹妹我可是要心疼的。”
  向海棠连脚步都没有停一下便走了，扶住容馨的婆子气愤的啐了一口道：“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当真一点礼数都不懂，主子您好言劝她，她却不识好赖，半点都不领情。”
  蕊珠嘲笑道：“她这分明是见我们主子能自由出入书房，得了主子爷的宠爱，心里嫉恨。”
  容馨冷冷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府里人人都说她独夺四爷的恩宠，可是她真正和四爷在一起的次数又有几回呢，本来就少得可怜，后来她怀了身孕，四爷更不敢碰她了。
  这究竟是因为太爱，还是因为不爱，大概只有四爷他自己心里清楚。
  而这个向海棠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好运气，竟然儿女双全，陈圆还不像弘时那样愚钝，不仅不愚钝，反而聪明异常。
  她凭着儿女双全，儿子又深得皇上疼爱被接入宫中，承宠的次数恐怕比她还要多吧，只是四爷晚上甚少留在忘忧阁，这才造成了一种她不大受宠的假象。
  人到情多情转薄，男人总是朝三暮四的，更不用说是皇室中的男人，情太多了反而是薄情。
  从她决定踏入雍亲王府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四爷的心不可能永远只在她一个人身上，哪怕她生得倾国倾城，美若天仙，红颜弹指老，也终有年华逝去的那一天。
  以色侍人能有几时好，所以她从来不会以为仅凭美貌就能独占四爷的心，她也不会去奢求四爷只爱她一人，她只想利用她的美貌得到她所想要得到的东西。
  她所想要的永远只有两个字，权力。
  比起男人，金钱和权力永远都更加可靠。
  当她到了书房时，不想四爷却离开了，据守门小厮说四爷去了正院，乌拉那拉容馨扑了个空，心情自然好不了，再加上悻悻回去时，不小心滑了一下，其实也没伤到哪里，她院子里的人仿佛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急急去正院回禀了四爷。
  此时，四爷正在和乌拉那拉氏说话，听闻容馨失足滑了一跤恐动了胎气，便连忙去了云光楼。
  四爷一离开，正院立刻就冷寂了下来，气得芳珠恨声道：“这个七姑娘也真是太霸道了，主子爷连茶都没喝呢，就将他叫走了。”
  乌拉那拉氏面露不悦，却也无可奈何，只冷冷笑了一声：“这有什么呢，她这样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默了一下，又问道，“明儿回府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么？”
  “都收拾好了，只是库房里那两支血人参全都不见了。”
  “哦，可有记录在册？”
  芳珠更气：“是七姑娘拿回去送给五夫人了，说是五夫人身子虚，需得服用血人参补补，主子，您说说……”
  乌拉那拉氏益发烦恼，摆手打断她道：“罢了，不过就是两支血人参，由她去吧。”
  “可是夫人还病着。”
  “额娘病了，就算拿回去恐也是虚不受补，你另去挑选些上好的燕窝也就行了。”
  “提起这个，奴婢更不服了，库房里的人说，上好的燕窝除了容侧福晋日常要用的以外，多一两也没有了，次一等的倒是还有不少。”
  乌拉那拉氏皱起了眉头：“怎么会这样，前些日子宫里不是才赏下来十来斤吗，她一个人能用多少？”
  “八成又是送到五夫人那里去了。”芳珠撇了一下嘴道，“如今五夫人在府里尊贵着呢，竟将大夫人都压了下去，依奴婢看，大夫人这场病也是气得。”
  “这个容馨实在太过分了！”纵使乌拉那拉氏涵养再好，此刻也忍不住动怒了，正待发怒，文锦来报，说是李福晋过来了。
  乌拉那拉氏敛去怒容，疑惑道：“这么晚了，她过来作甚？”
  “说是听闻大夫人病了，她特意精挑细选了一些珍贵的药材补品过来，聊表心意。”
  “她有心了，叫她进来吧！”
  稍倾，李福晋就捧着一个长条条的红木雕花盒子进来了，说是今儿下午李府恰好派人送来了一支血人参，听闻大夫人病了，嫡福晋正在找血人参，她正好拿过来了。
  乌拉那拉氏面含感激道：“多谢妹妹，真是雪中送炭了。”又指了指旁边锦凳让李福晋坐下，很快，芳珠就端上茶来。
  李福晋并没有心思喝茶，她先是度量了一下乌拉那拉氏的神色，然后端起茶杯用茶盖拨着碗里的浮茶，犹豫了一会儿方道：“有件事妾身想求求福晋。”
  乌拉那拉氏淡淡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有话尽管说。”
  李福晋似乎有些羞于启齿，又犹豫了一下，咳了两声道：“……近日弘时想陈圆想的紧，也无心读书了，不知福晋可有办法，让弘时也入宫……”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知道乌拉那拉氏必然听懂了她的意思，便没有再往下说，只眼含期盼，小心翼翼的度量着她的神色。
  乌拉那拉氏不想她如今还抱有幻想，得陇望蜀，想刺她两句，想想又作罢了，只凝起眉心自嘲一笑：“与其求我，还不如去忘忧阁求凌福晋。”
  李福晋本来也是这样的意思，只是她自认为自个是嫡福晋的人，若越过嫡福晋去求向海棠，等向海棠办成此事，弘时入了宫，嫡福晋会因此不喜，以为她见风使舵，见如今嫡福晋被乌拉那拉容馨踩的透不过气，转而投靠了向海棠。
  她脸上露出微微的难堪之色，绞着手中帕子道：“妾身想着嫡福晋才是后院之主，掌管中……”
  乌拉那拉氏似乎不欲与她多说，摆手打断她道：“你不必同我说这些，这件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我想凭着凌福晋素日对弘时的疼爱，让弘时自个去求，她未必不会心软。”
  她突然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有件事，我必须要提醒你，宫中比这王府更加凶险，你确定弘时入了宫能够保全自己？”
  李福晋愣了一下，睁大眼睛道：“陈圆都能保全自己，弘时为何不能？他们可都是皇上嫡嫡亲的皇孙啊！”
  “皇孙也不是都一样的。”乌拉那拉氏嘴角牵起一抹讥诮，“皇阿玛膝下有多少皇孙，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中有几人能见过皇阿玛的，更不别说得宠了，也就弘皙和陈圆罢了。”
  “……”
  “这两个是皇阿玛亲自下旨命送入宫中的，底下人自然不敢有丝毫错漏，而且陈圆身边还有佟佳贵妃照顾，就更不会有什么闪失了，弘时则不然……”
  乌拉那拉氏就差说出弘时愚钝，送到皇上跟前只有讨嫌的份，一旦讨了皇上的嫌，其境况可想而之，别说好好跟着方先生读书了，连饮食用度都成了问题，虽然不至于将命丢在皇宫里，但明里暗里受到的搓磨必定少不了。
  她并没有将话说的这么难听，不过为了点醒李福晋，还是用严肃的语气告诉她。
  “且不说他能不能讨得皇阿玛喜欢，退一万步说，即使皇阿玛看在陈圆的面上能善待弘时，但也是有限的，皇阿玛日理万机，哪有心思顾这些细枝末节，到时弘时在宫时受了气，甚至是搓磨在所难免，你身为她的额娘，难道就能安心？”
  李福晋心里泛起满满的酸意，只酸的她连牙都要倒了，嘴上却不服气道：“再怎么说，弘时也和陈圆一样，都是四爷的儿子，皇上的亲孙儿。”
  她私心想着，凭什么陈圆一个半路来的都能养在万岁爷身边，她的弘时就不能？
  哪怕在万岁爷面前露露脸，日子久了，也能培养出一些祖孙之情来，这于弘时来说岂非绝妙的大好事。
  怎么弘时就不能去了？
  “你怎么还纠缠在此处？”乌拉那拉氏怒其不睁的看着她，“若个个都像你这样，是不是所有人都要将皇孙送到入宫，养在皇阿玛身边？”
  “妾身……”
  “我也是真心为你为弘时着想，否则连提醒都不必，儿子是你的，他好他坏你若全然不在意，就当我白说了这些话。”乌拉那拉氏眉毛微微一扬，不耐烦道，“你自个回去好好想吧！若你执意如此，我绝不阻拦。”
  “妾身告退。”
  李福晋乘兴而来，却败兴而归，在回去的路上，经凛冽的冷风一吹，倒清醒了一些，细想想乌拉那拉氏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可是若不能让弘时入得了皇上的法眼，他在王府又不受重视，待乌拉那拉容馨生下小阿哥，到时哪里还有弘时的半点位置？
  还有，这好总不能让陈圆一个人占了去，陈圆吃肉，总要让弘时喝一口汤吧。
  但若弘时真入了宫，出了事，她怎么办，这一世的依仗不就没有了？
  原先好不容易才打定的主意因为乌拉那拉氏的一袭话，又开始犹豫起来，一路犹豫到了锦香阁，听见弘时磕磕巴巴的背书声，她更加愁上了心头。
  恰好明嬷嬷出来，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便多问了一句；“福晋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她想了一下，就要明嬷嬷要告退时，她忽然唤了一声，“明嬷嬷。”
  明嬷嬷疑惑的看着她：“福晋有何事吩咐？”
  “你说让弘时去宫里陪着陈……哦……弘历可好，他们两个兄弟情深，能伴在一处岂不最好？”
  明嬷嬷很不客气道：“奴婢还是劝福晋趁早打消这份念头吧！送弘时小阿哥过去，无疑是将他推入了火坑。”
  “怎么就推入火坑了？”
  “奴婢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宫中那些见不得人的阴私手段奴婢见得多了，弘时小阿哥能得万岁爷的宠爱还好说，若不得宠，那起子捧高踩底的势利小人还不知要如何搓磨弘时小阿哥呢，他们也有许多法子叫弘时小阿哥有苦说不出。”
  “……”
  “这还倒罢了，主子爷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福晋您是知道的，他们不敢拿主子怎么样，也不敢拿弘历小阿哥怎么样，福晋你细想想，他们会将弘时小阿哥怎样？”




第181章 她依旧是妾，我依旧是妻

  明嬷嬷的话仿佛一盆凉水，兜天兜脸的冲下，只浇了李福晋一个透心凉，同时从脚底到头顶蔓延出一股寒湛湛的惊悚凉意。
  且不说别人，单是八爷九爷那一帮人就恨不得四爷死，九爷素来有毒蛇老九之称，他不敢对付四爷，不敢对付陈圆，一定会找机会将气都撒到弘时头上，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到时？
  她突然打了一个寒噤，不敢再往下想，心灰意冷的彻底打消了将弘时也送入宫中的念头。
  翌日一早，众人请过安之后，乌拉那拉氏便回府了。
  大夫人富察氏虽然没什么大病，但病情却一直缠绵反复，形容间总是懒懒的，没有精神，平日里也懒怠下床，见到乌拉那拉氏回来，才勉力打起精神起了床，高兴的握住乌拉那拉氏的手：“清儿，你总算回来了。”
  说着，满含关切的上下端祥两眼，“怎么这次回来瞧上着比上次清减了不少。”
  乌拉那拉氏见她满面病容，形容消瘦，心里很不落忍，扶着她坐于榻上，又道：“额娘说我清减，我瞧额娘才是清减了许多呢。”
  “都是老毛病了，不妨事的，过了春分就好了，我的儿……”她拍了拍她的手，唉叹一声道，“你在王府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吧。”
  乌拉那拉氏勉强笑道：“我很好，王爷待我很是敬重。”
  “你只管拿假话来哄我高兴。”富察氏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忧切忿然之色，“自从容馨入了王府之后，王爷待你就不似从前那般了，你可没瞧见你小婶如今有多得意！”
  说到这里，平日里温柔和顺的她也忍不住将牙咬的咯呼作响，愤怒的一捶榻上案几，“昨儿你小婶还得意洋洋的命人送来了一支血人参，说王府通共只有两支，王爷全都赏给了容馨，就连容清你这个嫡福晋想要也没有，我听了，实在气得不行……你说说，你说说……”
  说着，她突然气喘了两下。
  “额娘，你何必跟小婶一般见识呢，她就是故意想要激怒你，你怎么反着了她的道。”她回头看了一眼，吩咐道，“芳珠，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将血人参拿过来。”
  芳珠连忙走过去将手里捧着的长匣子放到榻上案几上，乌拉那拉氏打开道：“额娘，你瞧瞧，这是什么？”
  富察氏倒不是眼皮子浅的为了两支血人参，她只是气得慌，又深深为女儿的将来担忧，不想女儿竟带回了血人参，两眼不由的睁大：“血人参，不是说王府没有了吗？”
  “偌大的王府怎么可能只有两支血人参。”
  乌拉那拉氏生怕她病中受气，反又添出新的病症来，为了宽慰她的心，少不得拿谎话来哄骗她。
  “你听小婶胡绉呢，她就是想显摆自个的女儿有多受宠，也想气气额娘你，所以额娘你千万不要再着了她的道，为了这种人气坏了自个的身体不值当。”
  “我就说呢，血人参也没稀罕到那个地步，整个王府只有两支。”富察氏心里终于松快了些许，又握起乌拉那拉氏的手叹道，“唉，也怪额娘耳朵根子软，旁人说什么都信以为真，以后额娘再不会上那个小人的当了。”
  “这才对嘛，额娘你压根就不用搭理她，她自个就觉得没趣了。”
  “可是清儿……”富察氏又犯了愁，语重心长道，“你得防着容馨啊，不管怎么说，她深得王爷的宠爱是真的吧，她不仅深得王爷宠爱，还深得德妃娘娘的重用，如今又怀了身孕，光凭这几点……”
  “好了，额娘。”乌拉那拉氏听到这些话，只觉得头痛，打断富察氏道，“你说的这些，女儿都明白……”
  “你明白怎不见你拿出半点法子来对付她，反叫她如此嚣张，对了！还有那个凌福晋，好好的，她怎么和王爷之间就有一个儿子了，会不会这儿子的来路有些……”
  富察氏眼里露出满满的狐疑之色。
  “这件事说来话长。”
  乌拉那拉氏虽然有些不耐烦富察氏的唠叨，但知道她一颗心全为了儿女着想，如今又病着，自然不好说出什么不中听话来惹她生气。
  她耐下性子道，“陈圆是王爷的亲儿子毋庸置疑，都当众滴血验亲过了，连皇阿玛都深信不疑，额娘你又何必存了疑心，以后这样的话切不可再说了。”
  “事情轻重利害额娘还是晓得的，也只是私下里问问你而已，只可惜……”她垂下眼睛望了望乌拉那拉氏平坦的小腹，眼睛突然就红了，“你身边也没个依仗，若是弘晖他还在，何至于……”
  乌拉那拉氏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额娘，你别说了。”
  “我可怜的清儿……”富察氏替她抹子一把眼泪，心疼的将乌拉那拉氏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哀叹道，“额娘不是故意要叫你想起那些伤心事，只是清儿啊，你得好好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没有儿子做依仗总是不行的。”
  乌拉那拉氏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身边没有儿子做依仗，一切都是不牢靠的，她如何能不知。
  只是她能怎么办呢？她的身子已不适宜再生养了，虽有换花草曾带给她一线希望，但终归虚无缥缈，遥不可及。
  她强自压抑住悲伤情绪，抬起发红的双眼看着富察氏：“额娘，你就不要再替我操心了，王爷他不是那种宠妾灭妻之人，即使容馨生下了孩子，她依旧是妾，我依旧是妻。”
  “话虽如此，你也得早做打算才好，对了！”富察氏神色微难的看了她一眼，迟疑了一下问道，“你还记得你萱儿妹妹不？”
  “萱儿妹妹？”
  “就是你表姨母家的小女儿宋映萱，小时曾在咱们家住过一些日子，那会子你还带着偷偷溜出去玩呢。”
  乌拉那拉氏眼前浮现出一个瓜子脸面，模样清秀，很是爱哭鼻子的小丫头，“哦”了一声道：“是她，我想起来了，额娘你好好的提起她作甚？”
  “如今她长大了，生得花容月貌，模样虽不及你七妹，但也是难得的绝色了，最关键是她不仅模样儿好，性情也极为和顺，只可怜……”
  富察氏抹了一把眼泪，“你表姨父去岁得了重病殁了，你表姨母因此郁郁成疾，我前儿刚接到你表姨母的来信，说她就要随你表姨父去了，只担心萱儿孤苦无依，求我收留她，再给她寻一个好人家。”
  乌拉那拉氏一听，立刻就明白过来，气红了脸色道：“额娘这是想让我给王爷身边塞人么？”
  “你且别生气，听额娘跟你细说。”富察氏好言安抚她道，“如今王府容馨一人独大，这还没生下儿子呢，若等她生下了儿子还得了，到时哪里还有你的位置。”
  “……”
  “你也不要跟额娘说王爷不会宠妾灭妻的话，你大哥当初为了得到你嫂子费了多少心思你是知道的，到手后，也互敬互爱了一些日子，可是你瞧瞧，这才几年光景，新娶了一位姨娘，就将你嫂子看得马棚风一般。”
  “……”
  “如今王府虽还有年福晋和凌福晋能与容馨争得恩宠，但她们都不是你的人，那年氏更是仗着她哥子年羹尧嚣张跋扈，李福晋倒是听你的话，可她偏偏又不得宠，那弘时又是个蠢的，于你而言也没什么益处。”
  “……”
  “所以这两日额娘就着磨着，不如将萱儿送过去，这样你身边也有个可靠的人不是，依她的样貌和品性，获宠是早晚的事，若有朝一日能生下一位小阿哥，到时就可以名正言顺养在你的名下。”
  她突然顿了一下，见乌拉那拉氏脸上似有动容之色，她更加有了信心，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又道，“再说句私心歹毒的话，萱儿她身后无娘家可以依仗，她要想在王府好好活着，只能依附于你，听命于你，你仔细想想，额娘说的可有道理？”
  乌拉那拉氏低下头没有吱声，不过确实被说动了，算算后院里的女人，肯为她卖命的也只有李福晋，但李福晋眼界太浅，不过也真因为此，她才好拿捏住她。
  主要是，李福晋一点都不受宠，根本不可能对年氏和容馨形成任何威胁，而且现在容馨有意拉拢年氏，一旦她两人勾结起来，那她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至于向海棠，表面虽瞧着温柔和顺，但也是个心机深沉的，不声不响的就将陈圆送到了万岁爷跟前，就算她真能拉拢她，也是与虎谋皮。
  她的确需要一个得力且听话的助手来制衡年氏和容馨，甚至于向海棠，只是那个宋映萱可以吗？
  那个动则爱哭的小丫头？
  若入了府，像伊氏一样从来都未曾得过宠，那也是白忙活一场。
  但不试试如何能知道结果呢？
  她不仅需要一个得力的助手，她还需要一个儿子。
  想到这里，她默默点了一下头：“额娘说的我都知道了，你让我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
  富察氏点头“嗯”了一声：“不管你同不同意，人我还是要接回来的，毕竟当初你表姨母待我很好，若真不能让萱儿入王府，你就替她另寻个好人家嫁了，总不至于让她受苦才是，对了！额娘还有一件事要同你商量。”
  “什么事？”
  富察氏深深皱起了眉头，有些恨铁不成钢道：“还不是容华的事，昨儿晚上他过来找我，说要求娶一位姑娘，你猜他要求娶的姑娘是谁？”
  乌拉那拉氏见母亲脸色难看的样子，惊道：“不会是什么小门小户，身份低微的女子吧？”
  依她对容华的了解，犯起混来，恐怕连下九流的戏子都敢娶，不过她也不好在母亲面前问出这样的话。
  富察氏气道：“若真是小门小户的女子，家世清白也就算了，偏偏是兆佳德瑶。”
  “什么，兆佳德瑶？”乌拉那拉氏惊愕的睁大眼睛，“怎么可能是她，她不能出家为尼了吗？”
  “若真剃了头发做姑子也就清静了，她是戴发修行，也不知后来怎么又和容华瞧对眼了，容华还说，这辈子除了她，谁也不娶，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呢？”
  兆佳德瑶的事闹的满城皆知，若容华娶了她还不被人当成笑话了，他一个人丢了脸也就算了，必定连累着四爷也没脸，她立刻摇头道：“不行，兆佳德瑶是失节之人，容华怎么能娶她呢？”
  “你不肯答应，额娘我也不肯答应啊，只是容华那孩子……”富察氏无奈的叹息道，“唉，他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打小就混，昨儿晚上我不过骂了他两句，他就丢下一句话，说若不能和兆佳德瑶在一起，他就剃了头发做和尚去，正好和尼姑是一对，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富察氏气得捶了自己胸口一下，“都怨我，生生将他纵坏了，纵出这混不拧的性子来。”
  乌拉那拉氏只感觉头疼不已，又听富察氏道：“他见我不肯同意，明儿保不齐还要去你府上求你，到时你可得好好劝劝他，莫要让他犯了糊涂，惹人笑话！”
  “省得了，额娘。”
  乌拉那拉氏知道容华是个急性子，而且执拧起来异常执拧，喜欢一条道走到黑，满以为第二天一早他就会找到王府来，结果等了一天都未见他人影，第二天，他依旧没有来。
  乌拉那拉氏更加担心，生怕容华为了兆佳德瑶闹出什么事来，便派人去盯着他，果然，到了第三天傍晚，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个帖子，跑到十三爷府上去了。
  他没有去尚书府，而是去了十三爷府上，这令乌拉那拉觉着有些奇怪，再想想，也就想通了。
  十三爷马上就要迎娶兆佳德慧做嫡福晋了，他怕是想求十三爷出面，先说动四爷和她，然后再去尚书府求亲。
  兆佳德瑶本在婚事上无望了，想来马尔汉比谁都清楚，若容华肯娶兆佳德瑶，这于马尔汉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更何况容华和兆佳德瑶已两情相悦，成婚不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了？
  若没有先前那些污糟事，两个人成婚倒也勉强算是郎才女貌，毕竟兆佳德瑶的身份是庶女，不太能配得上嫡妻的身份，但也没法了，容华坚持，他们也只能选择退步。
  但偏偏那些污糟事都闹到了皇上跟前，这不等着让人戳脊梁骨，看笑话吗？
  她越想越烦心，想着不如先寻个机会找四爷商量商量，但终归是娘家弟弟犯混，她又不大好意思开口，几次犹豫下来，不想这一天下午，容华却垂头丧气的找来了。
  乌拉那拉氏见他脸色不好，以为十三爷顾及四爷和她的脸面没肯答应容华，心里刚刚松了一口气，谁知容华却开口道：“姐姐，额娘那里就托你多照顾了。”
  乌拉那拉氏听他语气不对，蹙了眉头道：“好好的，你跑过来没头没脑的说这么一句作甚？”
  “唉——”容华满面颓唐，“我决定了，明儿就剃了头发做和尚去。”
  “你——你疯了！”
  “姐姐，我是当真的。”容华眼圈红了红，“我就是放心不下额娘，所以才跑过来告诉你，让你多照看着点额娘。”
  乌拉那拉氏瞧他这样，恨不得痛揍他一顿将他揍醒，不过她素来性情温和，打人的事做不来，只冷着脸训斥他道：“你心里既然还惦记着额娘，就不该说出这样的混话来，为了一个女人，你就要剃了头发做和尚去，你对得起死去的阿玛，对得起额娘，对得起我吗？”
  乌拉那拉容华态度似乎很坚决，虽然脸上有惭愧之色，却还是坚定道：“姐姐你不必再说，我心意已决。”
  乌拉那拉氏知道他钻了牛角尖，只能暂时拿话来哄他道：“我知道你和兆佳德瑶互有好感，这件事可以慢慢再商量……”




第182章 心思狡诈的狐狸精

  “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容华垂下头，心灰意冷的嗐了一口气，然后复又抬起头，眼眶微红的看向乌拉那拉氏道，“德瑶她于昨天下午已经剃了头发做姑子，我也只有做和尚这一个选择了。”
  乌拉那拉氏只觉得他话说的好生混帐，心里陡然涌起一股气，不过还是强自将这股怒气压了下来，好言好语的劝道：“她既然剃了头发做姑子，说明已看破了红尘，于你而言她已是红尘之外的人了，你又何必去做什么和尚。”
  “……”
  “即使你真做了和尚，也是尘缘未了，六根不净的和尚，因为你不是真心入佛门，而是想要去陪她，你说你这样做，不是分明想强逼着要将她再拉入红尘之中，让她深陷在红尘软丈，执念缠身而无法自拔么？”
  容华没想到姐姐不仅没有训斥他，反而还说出了这么一番大道理，关键是这大道理他还听进去了几许，但这依旧不能改变他的决心，他想了一下道：“姐姐，我就是想要她重归红尘，与我喜结连理，因为她也是尘缘未了，六根不净的姑子。”
  “此话怎讲？”乌拉那拉蹙起双眉，“她若尘缘未了，六根不净，如何剃了头发做姑子。”
  “还不是因为我。”容华满脸惭责，“其实她从未允诺要嫁给我，是我一厢情愿非要娶她，为了表明我的决心，我回来就禀报了额娘，额娘不肯同意，我又想说服十三爷帮我，好让我明正言顺的去尚书府求亲，让她风风光光的嫁给我，结果……”
  他顿了一下，眼睛更红了，垂下头道，“她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这些，一气之下就将三千青丝都剃了个干净，我知道，她这是为我着想，怕她配不上我，才想着要彻底断了我的念头，其实……我哪里会在意她的过去呢，若真在意，我也不会废这般心力了。”
  “你可以不在意，但是旁人在意，容华……”乌拉那拉氏苦口婆心道，“你要知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道理，正因为兆佳德瑶知道这些，所以她才做的这般决绝，你若还是坚持要做和尚，岂非让她一片苦心全都白废了，说到底……”
  她定定的望着他，一字一字道，“你根本不爱她，或者说你没有你自己想像的那么爱她。”
  “姐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容华气得反驳她，“我若不爱她，又为何……”
  乌拉那拉氏打断他道：“你想说什么，我全都知道，我只问你，爱一个人是不是想着要成全对方？”
  容华怔怔的盯着她，然后沉默的点了一下头。
  乌拉那拉氏继续道：“那你如果真的爱兆佳德瑶，就应该成全她的这份心意，而不是陪她去做什么和尚，让她不安心。”
  她的话叫容华一时间之间无法反驳，似乎有道理，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对劲，他怔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方问道：“难道彼此有情的两个人在一起也有错么？”
  “本无错，但这世间不是只有你们两个人，你们各自还有家人，身上还背负着责任，尤其是你，容华。”
  “……”
  “你身上背负着乌拉那拉一族的兴衰荣辱……”
  容华立刻道：“我在乌拉那拉家族中又算得什么，大哥才是正经八百的嫡长子，我不过就是个庶出罢了，平常无事不给家里惹祸已经很好了，哪还担得起什么兴衰荣辱。”
  乌拉那拉氏正了脸色道：“你姐夫也是庶出，他可曾像你这般妄自菲薄过，男儿生于世间当头顶天，脚立地，岂能为嫡庶身份所累，说句最直白的话，不蒸馒头还蒸口气呢，你当活出个人样来，方不辜负你自己。”
  “……”
  “何况大哥本就是过继过来的，小婶和容馨才是他真真正正的家人，他何曾将额娘，将我，将你当成一家人过，若真让他和容馨得了势，府里哪里还能有额娘的容身之所，额娘这场病因何所生，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明白么？容华啊……”
  她益发语重心长起来，“额娘养你这么多年，视如已出，从不图任何回报，但你也该拿出一个男人的担当，一个儿子的担当，哪怕不能为额娘分忧，也不能让她老无所依吧。”
  容华被她说的羞惭的无地自容了，刚开始来的那份坚定的决心渐渐涣散，就在他动摇的时候，乌拉那拉氏又添了一把火侯：“退一万步说，哪怕你真为了兆佳德瑶，也该拿出一个男人的样子，当你真踏上那高峰，何愁保护不好自己的女人，只是你现在……”
  她唏嘘的摇了摇头，“不是姐姐瞧不起你，你现在根本没有保护她的能力，就算真能如你所愿，你将她娶进家门，她依旧要遭受非议和耻笑，依她的性子恐怕比杀了她更叫她难受，容华，你这真是爱她吗，是害她呀，至少她在庵里可以过平平静静的日子，你为何非要在自己无能的时候，还要拉着她一起坠入红尘是非之中？”
  容华已被她说的哑口无言，深深垂下了头，过了良久，才抬起头道：“姐姐，你让我回去考虑考虑。”
  “好。”
  容华失魂落魄的来，又失魂落魄的走，也不知该何去何从，走到廊前站在那里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一阵风吹过，虽已是春天，这风却比冬日里的寒风还要寒彻入骨，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噤，抬起脚匆匆出了正院。
  走到花园时，却听到身后有人在唤他：“容华舅舅……”
  他怔愣了一下，回头一看，原来是弘时，与他并肩而行的还有向海棠，向海棠正牵着他的小手，后面跟着两个丫头，也不知道两个人要去哪里。
  他与向海棠不熟，待他二人过来时，只是依礼略略打了一声招呼，又跟弘时说了两句话便要离开，忽然向海棠唤住了他。
  他又愣了一下，很是意外的看着她：“不知凌福晋还有何事？”
  凌福晋轻轻拍了拍弘时的肩膀道：“你先去门口等我，我一会儿就过来。”
  弘时笑着点了点头，又歪着脑袋冲着容华挥了挥手方才一蹦一跳的离开了，向海棠这才问道：“听说你要求娶德瑶姑娘？”
  容华对向海棠的印象说不上好坏，本来也是与他不相干的人，只是因为姐姐是嫡妻，向海棠过去曾那般受宠，后来又出了陈圆之事，他自动将她归为心思狡诈的狐狸精那一类了。
  他撇了一下嘴，斜睨着她道：“这与凌福晋有何相干？”
  “确实与我不相干，只是德瑶姑娘说若连姑子也做不成，只有自绝这一条路了。”
  容华肩膀一震：“你说什么，德瑶怎么可能会自绝，你休要危言耸听！而且你与德瑶怕是连面都没见过，又如何听她说？”
  “我倒也不必亲耳听德瑶姑娘怎么说，是德慧姑娘说的，容华公子可以不意世人的眼光，德瑶姑娘却做不到，否则，当初她也不选择死路。”
  容华知道向海棠因为怀真和兆佳德慧有几份交情，而且十三爷和德慧的婚事也是她在协理操办，方相信了她的话。
  不过，这一切都是他与德瑶之间的事，额娘和姐姐掺合也就罢了，向海棠有什么资格掺合，他冷笑了一声道：“凌福晋还真是喜欢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向海棠也不恼，只淡淡道：“你就当我多管闲事吧，我只不是忍让一位无辜的姑娘受伤，也不愿见到德慧姑娘为妹妹忧心，其实……”突然，她话锋一转，“我挺佩服你。”
  容华怀疑的盯着她：“你……佩服我？”
  “对，你有勇气舍下名声争取自己想要的幸福，这于世间许多人而言已是难得了。”
  “……”
  “我相信德瑶姑娘恐怕对你也是有情的，只是她心里始终无法迈过那一道槛，所以你要娶她，她只能剃了头发好断了你的念想，谁知你却一意孤行，非闹着要去做和尚。”
  “……”
  “你若是一片真心归入佛门，也算是你的虔诚，可是偏偏你只是为了赌气，或者说是为了一个情字，你这样做，就是逼她自绝。”
  “我……”
  “《古尊宿语录》中有一段寒山与拾得的问答，寒山问曰：‘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该如何处之乎？’拾得答曰：‘只需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
  “你扪心自问，你能做得到这忍他、让他、由他、避他、敬他、不要理他么？”
  “我……自然做不到。”容华下意识的捏紧了拳头，“若有谁敢在我面前说德瑶的坏话，老子一定揍死他！”
  “倘若你打不过对方呢？”
  “这？”
  “难道你还要跑到雍亲王府来找你姐夫和姐姐求助？”
  容华将脖子一梗：“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吗？我可不会这么没出息。”
  向海棠轻轻笑了一声：“那你就做出一番有出息的事来，等你的能力足够保护德瑶姑娘不受任何流言蜚语，恶意中伤时，再提娶她之事。”
  那日德慧来王府，她见德慧面露忧色，便问了她，方知乌拉那拉容华救了跳水自尽的兆佳德瑶后，又牵扯出这一段缘故。
  其实双方都是情的，若两个人都可以放下世俗的偏见，突破重重阻力在一起，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佳话，只是兆佳德瑶心里暂时根本放不下那段不堪过往。
  而且，乌拉那拉容华空有一腔热情，却根本没有保护兆佳德瑶的能力，这让兆佳德瑶陷入深深的痛苦自责之中，干脆剃了头发。
  哪晓得乌拉那拉容华如此执着，逼得兆佳德瑶又有了自绝之心，所以兆佳德慧那日来时才会那般忧心忡忡。
  说到底，兆佳德瑶是受害者，她有什么错呢？
  乌拉那拉容华虽然表面上纨绔了些，但本质上还是个心地善良的热血青年，他又有什么错呢？
  那到底是谁错了？
  正想着，就听到容华问她：“她都已经落发为尼了，何谈再娶？”
  “斩断七情六欲并非斩断了青丝这么简单，而是在乎本心，否则也不会有还俗这一说了，若她真的看破红尘，无欲无求，摒弃了七情六欲，不管你做什么都只是徒劳，若她如今所作所为皆是因为无法斩断情丝，无法抛下红尘中的你，那以后就还有机会还俗。”
  “……”
  “不过，不管她最终如何选择都是她的自由，我说句不该说的话，还希望到时容华公子你尊重她的选择，先有尊重，才谈情深。”
  容华未料眼中心机深沉的狐媚子会突然对他说出这么一番，虽然和姐姐说的大同小异，但很明显向海棠的话更能打动人心。
  他突然有些明白当初姐夫为何会这般宠爱她了，只是容馨凭着绝世美貌后来者居上，才占了她的风头。
  即使如此，姐夫依旧还是宠爱她的。
  她的话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只要他强大到可以真正保护德瑶的那一天，那他和德瑶就还有机会。
  如果到那时，德瑶真的已看破红尘，他能为她做的，也只能是不去打扰，各自相安。
  他心里突然就对她有所改观，换了一副很是受教的态度：“凌福晋一袭话叫在下茅塞顿开，在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再离开时，脑子清明了几许，抬头望天，天已没有刚才那般阴沉沉的了，就连风也不似刚才那般凛冽刺骨。
  向海棠在容华离开之后，加快脚步朝着府门口走去，然后带着弘时上了马车赶往陈家。
  自打陈圆入了皇宫之后，弘时又落了单，虽然有怀莹相伴，但李福晋不喜欢怀莹，为此几次三番的斥骂弘时，有一次更是当着怀莹和李嬷嬷的面说出不好听的话来，弄得李嬷嬷都不好意思带怀莹过去找弘时，弘时就寂寞了。
  今日她恰好要去陈府，准备接陈金妍过来散散心，其实也是想让她和狗儿多接触接触，至于两个人能不能成，但就得看缘分了。
  她刚准备要走，弘时就来了，听说她要去陈府，想起陈夫人在王府时做的点心实在好吃，便缠着说要一起去。
  向海棠只得命人去锦香阁回禀了李福晋，李福晋只交待了一句，让弘时好好听话，所以她便带上了弘时一起。
  到了下午，弘时心满意足的捧着吃得饱饱的小肚子回来了，因为陈家老太太实在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人家，弘时对她很是喜欢，再加上陈夫人做的一手美食，陈府还有一对可爱的龙凤胎，弘时想着回来就要面对繁重的课业和额娘紧皱的眉头，反而舍不得回来了。
  陈金妍瞧他托着腮帮子，一脸不自在的模样，便笑道：“怎么着，还想赖在我家不走了？”
  弘时抬起头，嗐了一口气，十分不解道：“金妍姑姑，你家那么好，你做什么要跟着凌福晋来咱们王府啊？”
  “嗨！”陈金妍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不欢迎我去啊！”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弘时连忙摆手解释，“我只是觉得你家太好了，老太太好，夫人好，弟弟妹妹也很可爱。”
  “那我呢，我怎么样？”
  “你呀——”弘时抬起手挠了挠脑袋，想了想道，“你有时候挺好，又时候又很凶。”他又看了一眼面含微笑的向海棠，“如果你能像凌福晋一样温柔就好了。”
  “瞧瞧……”陈金妍冲着向海棠挑了一下眉毛，“这臭小子还是喜欢你。”
  向海棠笑道：“这个自然，谁叫我温柔呢。”
  “切，夸你一句就上天了，我才不稀罕这臭小子喜不喜欢我呢。”
  弘时立刻问道：“那金妍姑姑稀罕谁喜欢你呢。”




第183章 借钱的是孙子，还钱的是爷爷

  陈金妍眼里闪过一丝黯然，随即便恢复如常，将双手抄在胸前：“我谁都不稀罕。”
  说着，脸上忽然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来，伸过笑，捏了捏弘时的小脸，眨眨眼道，“瞧你生得不错，比起来，我还是有些稀罕你喜欢我的。”
  “你可别……”弘时立刻让开，然后挪挪屁股坐到离陈金妍更远的地方，将双手护在胸前，瞪大一双眼睛如瞧洪水猛兽一般瞧着陈金妍，一本正经道，“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才不要喜欢你呢，没结果的。”
  向海棠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这一笑，陈金妍也噗嗤笑了，又问道：“那你喜欢的人是谁呀？”
  “前儿啊，等她长大，我可是要娶她的。”
  陈金妍笑着“哦”了一声道：“那你可得加点紧了，前儿生得那么可爱漂亮，一瞧就是个美人坯子，等她长大了一定不得了，想娶她的人肯定要排着队呢。”
  弘时果然露出紧张的神色，眨巴着天真的眼睛道：“金妍姑姑你说的可是真的，想娶前儿的人还要排队？”
  “当然喽。”她挪挪屁股靠近了弘时一些，伸手在他肩膀上点了一下，“所以啊，你要多加把劲啊，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向海棠笑着插话道：“金妍姑姑，你就别打趣他了，弘时还只是一个小孩子。”
  “小吗？”陈金妍不以为然道，“有八岁了吧，应该不小了，你阿玛可是十三岁就成亲了，那时候嫡福晋才十岁呢。”
  “啊，真的吗？”弘时的眼睛一下子瞪到极大，“额娘十岁就嫁给阿玛了？”
  不等陈金妍回答，他就自己算了起来，突然眼光一亮，“如今前儿已经七岁了，那是不是再过三年她就可以嫁给我了？”
  “美的你。”陈金妍笑着撇着他，“等再过三年，你才十一岁，还早着呢。”
  “啊？”弘时露出一脸的失望之色。
  陈金妍张嘴还想说，向海棠笑着伸手推了她一把：“好了，金妍姑姑，别没个正形了，教坏小孩子不好。”
  陈金妍皱皱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就你假正经，我在为我们弘时未雨筹谋好不好，弘时，你告诉凌福晋，金妍姑姑是不是在为你未雨筹谋？”
  弘时重重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很是认真的对着向海棠道：“凌福晋，金妍姑姑是在为我未雨筹谋呢，你可不能泼她凉水。”
  向海棠：“……呃。”
  “呀，到了，快停下，快停下。”
  弘时忽然叫了起来，“吁”的一声，车夫勒停了马车。
  向海棠疑惑道：“好好的停下作甚？”
  “那边有家铺子，以前跟着昭月姑姑和姐姐去过，里面卖的首饰十分精致漂亮，我想买一支簪子送给前儿。”
  陈金妍嘿嘿一笑：“无师自通，你小子有前途哦，走！我帮你参考参考去。”
  说完，便拉着弘时的手一起跳下了马车，向海棠一脸无奈的随后下了马车，下了马车才惊然发觉竟是今生第一次见到昭月时，她说的那家杂货铺子。
  下意识的，她嘴角就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因为去十三爷府上时，听他说策临待月牙儿如珍似宝，月牙儿也渐渐的接受了策临，如今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想来，现在的月牙儿应该很幸福，但愿岁月静好，她一直能够幸福下去。
  到了铺子，弘时和陈金妍看着满目琳琅的货品眼花缭乱，兴奋的挑选着，一边挑选一边还评头论足，说这支簪子戴着显老气，那支簪子戴着显俗气，那一支又太不上档次，衬不上可爱的前儿，只到两个人一起看到一支金镶珠石松鼠簪才不说话了。
  簪子可爱又不失精致贵气，上面镶嵌着两颗圆润的小珍珠和一个拇指头大小的红宝石，一看价格，陈金妍连呼道：“这价格真是太不友善了。”
  弘时一听，赶紧去看，再翻翻自己兜里那点可怜的零花钱，陈金妍立刻撇嘴道：“就你这三瓜两枣的，连这簪子上面的一颗小珍珠都买不起，算了吧。”
  弘时眼巴巴的望着陈金妍：“金妍姑姑，你能借我些银两么？”
  “去。”陈金妍当机立断的拒绝，“借钱的是孙子，还钱的是爷爷，我可不想做那孙子。”
  弘时失望的扁扁嘴，然后眨巴着眼睛望向向海棠，向海棠倒不是舍不得这点银子，只是弘时是小阿哥，前儿是个丫头，二人身份简直天悬地隔。
  她并不会介意身份之差，但李福晋不一样，她连怀莹都不许弘时接近，更何况是前儿，若让李福晋知道了，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
  她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要劝阻弘时，忽然眼前闪过一道纤白的影子，虽然还没瞧见人生得如何模样，便已觉得眼熟。
  她转过头去看，就看到一个身着素衣，身形袅娜的女子，行动间似风拂柳般柔媚优雅，因为头上戴着帷帽，向海棠看不到她的面容，但她已经认出了她是谁。
  她在望着她的时候，对方也明显的微微愣了一下。
  林相宜，竟是早已离开京城的林相宜。
  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城，不日就是十三爷和兆佳德慧的大婚之日，她的归来会不会与此有关？
  不……
  她立刻就否定了，林相宜并不是那种缠人的性子，既然当初十三爷让她离开了，她便不会再回来找他，更不可能会破坏他和兆佳德慧的婚事。
  或许，她只是单纯的想回京吧，与十三爷并没有什么干系。
  正想着，弘时扯了扯她的衣袖问道：“凌福晋，你能借我点银子吗？”生怕她怕他还不起银子，像陈金妍一样不愿借，赶紧又补充道，“你放心，上次姐姐回府时给了我好几个小金锞子，再加每年过年我存下的压岁钱，肯定够还的，等一回王府我就还给你。”
  向海棠无奈的笑道：“我……”
  刚说了一个字，陈金妍笑嘻嘻的捏了一下弘时的脸：“你有钱还早说嘛，早说我不就借给你了，不过要算利息的，看在你我交情好的份上，这样吧！就按现在钱庄的利息来算。”
  虽然她也不知道钱庄的利息有多少，不过她已经从腰间解下钱袋，抢着去将钱付了，向海棠想要阻止都没来得及。
  弘时哪管什么利息不利息，买到了簪子他自然心满意足，生怕有个闪失，将装着簪子的精致红木盒揣在怀里妥贴放好还不放心，还一直拿手捂住胸口。
  陈金妍瞧他这样，噗嗤笑了一声，伸手往他肩膀上一拍：“你是个男孩子，怎么学得一副老婆样，蝎蝎螫螫的。”
  弘时不以为然道：“这可是我给前儿买的第一件礼物，我自然要保管好，而且还要还金妍姑姑你利息，一还我就没钱了，若弄坏了簪子，我哪里还有钱再买。”
  “跟你开玩笑的，你还真当我是放贷的，利息一分不要，不过本钱你可是要还给我的。”
  “真的吗？那谢谢金妍姑姑了，等我一回府就还给你。”
  向海棠无奈的摇摇头，暗自叹息一声，真是无事还要生出闲事，回去叫李福晋知道了，一定会以为金妍姑姑故意撺掇弘时去讨好一个小侍女，即使目前李福晋不敢真拿她和金妍姑姑怎样，但口角之争恐怕难以避免。
  金妍姑姑从来不懂这些内宅后院的明争暗斗，她也不在意这些，只一唯的随心所欲，按性子办事。
  她倒不是怕李福晋，她只是不想惹上这不必要的是非，更不想让弘时回去挨李福晋一通臭骂，甚至责打，这孩子已经够可怜了，每天在他额娘那里活得像个小鹌鹑似的。
  想着，她试探性的问道：“弘时，你也不用还你金妍姑姑钱了，这钱我来出，簪子就当是我送给前儿的好不好？”
  弘时立刻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这怎么能行呢，明明是我要送给前儿的。”
  “是啊。”陈金妍也十分不解，“海棠，你这葫芦里是卖的什么药？”
  向海棠没有直接回答陈金妍的话，而是问弘时道：“弘时，你希望前儿在府里平平安安的吗？”
  “当然了。”
  “那好，我问你，若让府里人知道你送了这么珍贵的一支簪子给前儿，是不是会引起小人嫉妒？”
  虽然，她因前世之事对李福晋始终不能释怀，但祸不及子女，在非必要的情况下，她并不想破坏弘时和李福晋的母子之情，所以只能从旁处着手说服他。
  弘时虽然年纪还小，人也单纯，但府里有些小人的手段他还是知道一些的，他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向海棠又道：“嫉妒能让某些心胸狭隘之人失去理智，从而做出伤害前儿的事情来，我们不可能一天十二时辰都护在前儿左右，你若真心为前儿，就不能让她太过惹人注目是不是？”
  陈金妍动动嘴，想插话说向海棠想得实在太复杂了，不就送一根簪子，至于嘛，再仔细想想，向海棠似乎说的也对，便住了口。
  弘时又似懂非懂的点了一下头，向海棠再接再厉道：“所以，为了保护前儿，这簪子由我来赏给她最好了，当然……”
  她停顿了一下，笑了笑道，“我会悄悄告诉前儿，这簪子是弘时小阿哥你精挑细选买来送给她的。”
  弘时听了这些，一下子就想开了：“这最好啦!”他小心翼翼的将红木匣子掏出来，郑重的交到向海棠手上，“那就麻烦凌福晋了，不过，东西是我送的，这钱还是应该由我来付。”
  “你付可以，但需得暂由我来付，等弘时你长大了，自己能够掌管钱财，再还给我也不迟。”
  “那……好吧。”弘时垂下头，想了好一会儿，突然又抬起头问道，“凌福晋，你是怕我回去被额娘骂吗？”
  向海棠笑了笑：“原来弘时你什么都明白。”
  弘时耷拉下脑袋，很是失落的暗自嘀咕了一声：“反正不管我做什么，在额娘眼里都是错。”
  他课业进步了，原以为额娘会高兴，谁知额娘却说他连个两三岁的孩子都不如。
  那他就加倍的用功努力，好让额娘放宽心，谁知额娘又说了，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比不过圆儿。
  其实，圆儿在时，他快乐是快乐，但也有一点小小的嫉妒，因为自从圆儿入了王府，和他一起跟着邬先生读书，额娘就益发喜欢拿他和圆儿比了，在额娘眼中，圆儿是天才，而他就是个一无是处的蠢材。
  他也曾想过，如果圆儿不在就好了，那额娘就不会将他和圆儿比了，可是圆儿离开之后，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除了因为想念圆儿，还因为额娘依旧还是会拿他和圆儿比。
  说圆儿能得皇爷爷的喜爱，而皇爷爷却看也不愿意多看他一眼，除了圆儿，就连容侧福晋肚子里还未生下来的小宝宝也成了额娘的比较对象。
  说如果他再不用功读书，做出好文章叫阿玛高兴，等容侧福晋肚子里的小宝宝生下来，万一也是个小阿哥，那一定很快就会赶超他，比他强，到时候阿玛眼里只会有圆儿和容侧福晋生的小阿哥，没有他了。
  可是他已经很用功了，他还能怎么做才能让额娘开心呢？
  还是额娘永远也不会因为他开心了？
  他转头朝着车帘外看了一眼，眼看着离雍亲王府越来越近了，他的心里又蒙上了一层忧郁的阴影。
  向海棠和陈金妍并没有听到他说什么，不过瞧他的神态，也知他不愿意回府，陈金妍干脆提议道：“我看天色还早，不如我们下车去逛逛，那边有一家馄饨摊的馄饨特别好吃。”
  弘时立刻欢喜的举起了小手：“好耶！”
  向海棠真拿这两个人没有办法，少不得又陪着他们下去吃了馄饨，然后又逛了一会儿，待回到王府时，已暮色四合了。
  刚下马车，狗儿就笑眯眯的迎了过来，陈金妍与他也算相熟，知道他是四爷跟前得力的红人，见他过来，倒有些意外，笑着问道：“今儿怎么劳动您大驾了？”
  狗儿脸上红了一下，笑道：“贵……贵客盈门，我自然是要出来迎……迎的。”
  说完，朝着向海棠和弘时行了礼。
  陈金妍不以为然的撇了一下嘴巴：“我算得什么贵客，你也太抬举我了。”说完，也不看他，拉着向海棠和弘时就进了府门。
  狗儿虽是八面玲珑之人，但遇到陈金妍不知怎么就变成结巴了，这会子一时紧张的也不知再说什么是好，见她不再搭理他，他摸摸脑袋紧跟在几人身后，脑子迅速搜索着有趣的话题，想要缓解一下气氛，偏生脑袋瓜子最灵活的他此刻大脑却变得空白了。
  一路局促的将三人送到忘忧阁，狗儿也找不到理由进去坐坐，向海棠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现在陈金妍表面虽瞧着和从前一样，其实她心里从未放下过陆子卫。
  若这会子狗儿过于热情，反而会吓退了陈金妍，所以便让狗儿先行告退了。
  待狗儿离开之后，向海棠又命润云将弘时送回了锦香阁，待屋内只有她们两个人时方问道：“金妍姑姑，你觉得李卫此人如何？”
  陈金妍也没想到别处，连想也没想就答道：“他啊，连话都说不利索，不过也是怪了，我瞧他在别人面前倒是油嘴滑舌的。”
  向海棠笑道：“可见你在他眼里与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么？”
  “就是不一样。”向海棠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因为你实在太凶悍了，他必定是怕你。”
  “好啊，你敢打趣我。”
  陈金妍一边说，一边伸手往她胳肢窝挠去，向海棠触痒不禁，连连告饶道：“好了，金妍姑姑你就饶了我吧。”
  “哼！想让我饶你也行，拿一壶好酒来我尝尝。”




第184章 天涯何处无芳草

  翌日早上，陈金妍呻吟一声，从宿醉中醒来，向海棠正坐在床边，手里端了一碗醒酒汤要喂她。
  她揉揉额角迷迷糊糊的问道：“我这是怎么了？”说完，随手一扯，扯到一件淡青色的外袍到眼前，她霍地一下子坐起，“怎么回事，怎么会有男人家的东西，谁的？”
  向海棠无奈的睨了她一眼道：“早知道昨儿不给你拿酒了，谁知我一转身，没设防你就拿着酒一个人跑到园子里头将自己灌得烂醉如泥，回来之后又一会哭一会笑的。”
  “啊？”
  陈金妍刚张嘴，一口醒酒汤已经灌进了她的嘴里，然后都不待她反应过来，向海棠一勺接着一勺将整碗醒酒汤全都灌了下去，放下碗之后又问道：“昨儿晚上的事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陈金妍又揉了一下额角，皱着眉头想了好半晌，摇摇头道：“昨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还有这衣服是谁的？”
  “你还问呢？”向海棠笑着白了她一眼，“昨儿晚上若不是狗儿发现了你瘫在花园月季花旁的泥地里，这会子你必然冻出病来了。”
  其实也算是她故意的，故意给狗儿接近陈金妍的机会。
  因为狗儿表面上看着不正经，其实是最正经的一个人，他又那般喜欢陈金妍，如果能娶到陈金妍，必定会好好待她。
  她心里暗笑一声，又道，“狗儿将你送回来时，你却一会哭，一会笑，死死抓住他的衣襟死活不肯松手，还说什么天下男人都是乌鸦一般黑，没一个好东西，你还要将人家的心肝掏出来瞧瞧是红还是黑呢。”
  “……”
  陈金妍听到这里，抽抽嘴角，几乎想要吐血。
  “后来又说，自己哪里比不上那个槐花姑娘，怎么说自己也是一朵俏立在山头的小百合，哪里就比不上槐花了。”
  “……”
  陈金妍嘴角抽的更加厉害了。
  她？
  小百合，还俏立在山头的小百合？
  我去，怎么听着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不是她，一定不是她说的。
  向海棠继续道：“你还逼着人家狗儿从今往后只许看小百合，不许看槐花，连槐花两个字都不许说，若看了说了就挖掉他的眼睛，再缝上他的嘴巴。”
  “……呃。”
  “弄得狗儿也没了办法，只得耐着性子守在榻边，陪你哄你，好不容易等你睡着了要离开，你的手却还死死揪住他的衣袖，他实在没了办法，干脆将外袍脱了下来，又守了一会儿见你睡得沉了才离开。”
  “这……这怎么可能？”陈金妍十分不能接受自己酒后失态，“我酒品可是很好的，一般喝醉了就是睡觉，根本不可能耍酒疯。”
  “那昨晚是谁耍的酒疯，你瞧瞧……”向海棠将手腕伸到了她面前，“这是谁抓的？”
  陈金妍看到向海棠雪白的手腕上赫然一道像是被谁的爪子抓过的伤痕，颤着牙道：“不……不会是我吧？”
  “当然就是你。”向海棠目带怨念的看着她，“昨儿你叫狗儿不仅不许看槐花，连海棠花也不许看，反正这世间的花花草草，除了小百合，他都不许看，我过来想要照顾你，结果你……”她看了一眼她的手，“用你的爪子抓伤了我的手。”
  陈金妍很不好意思的讪讪笑道：“那个……对……对不起哦，海棠。”她顺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另一只手，“叫你不听话，连海棠……”
  一语未了，她惊然发现昨儿刚修的指甲竟然光秃秃的了，她惊愕的举起两手：“指甲呢，我的指甲呢？”
  “狗儿怕你狠起来连自己都抓，所以帮你剪了。”
  “什么，他帮我将新修的指甲剪了？他凭什么剪我的指甲？”
  “他这不是怕你伤害自己吗，人家也是好心为你。”
  陈金妍从鼻子里冷哼出一声：“剪指甲之仇不共戴天，本姑奶奶一定要将他的指甲全拔了！”
  “……呃，这太狠了吧？”
  “呜呜……”陈金妍忽然直挺挺跌躺在床上，将棉子拉着蒙住了脸低低哭泣起来，一边哭一边道，“我好不容易养了两个月的指甲就这样没了，这下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向海棠十分不能理解她为何这般纠结指甲被剪之事，扯扯她的被子道：“金妍姑姑，不就是指甲么，有什么大不了的，明儿再养长不就好了？”
  陈金妍只是哭，哭着哭着，忽然将被子一掀，又直挺挺的坐了起来：“你懂什么，当初那个该死的乌龟王八蛋说槐花姑娘连指甲都生得比我美，我便下了狠心，一定要将指甲养的美美的，超过那个槐花姑娘，可是现在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向海棠一下子怔在那里，原来根本不是指甲的事，而是陈金妍心里从未丢下过陆子卫。
  她心里骤然一痛，根本不敢告诉陈金妍，其实陆子卫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槐花姑娘，也没有和她成亲，他喜欢的从始至终都是她陈金妍。
  为了换陈金妍了命，他甘愿自己死了。
  当初她得知这样的真相尚且久久无法走出来，更不要说陈金妍了，她怎么敢告诉她真相呢？
  她伸手轻轻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柔声劝慰道：“金妍姑姑，该放下了，一切都该放下了，子卫哥哥找到了他的幸福，你也应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或许时间才是最好的良药，经年之后就算陈金妍知道了真相，也不会有那么痛了吧。
  “海棠……”陈金妍突然扑到她怀里痛哭起来，“为什么，越是想忘越忘不掉呢，我是不是魔怔了？”
  “不，你只是太重感情了，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陈金妍又趴在她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方才抹了眼泪道：“天涯何处无芳草，本姑奶奶何必单恋他陆子卫这一支花，海棠，你放心，我必定会将他彻彻底底的忘了。”
  “嗯。”
  子卫哥哥，你想让金妍姑姑彻底忘了你吗？
  你愿意吗？
  若不是因为我，或许你们两个人早已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吧？
  展眼又过了两日，看似平静的后院又起波澜，起因是府里新来了一位姑娘。
  这位姑娘虽生得不及乌拉那拉容馨美，却拥有能与向海棠和年氏相较的美貌，最关键的是她偏我见尤怜那一挂的长相，一双盈盈含情目，像蒙着雾似的，仿佛永远都带着几分说不尽的哀愁。
  乌拉那拉容馨从正院请过安，见到此女之后回到云光楼便砸了一个贵重异常的美人弧花瓶。
  其实，依她尊贵的嫡女身份和如今在王府的地位，本不需和一个孤女计较，只是如今也不知怎么回事，兴许是怀了身孕的缘故，脾气益发大了，动辄就生气。
  蕊黄立刻劝道：“主子，你如今可是双身子，怎么能上了大姑娘的当了，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大姑娘正恨不得你气出什么来呢。”
  “是啊，主子。”蕊珠也劝道，“不就是一个孤女么，主子你何必动这么大气，若不喜欢，想个法子叫她走了便是。”
  容馨还气的手指发抖，紧紧咬住嘴唇，恨恨道：“她算什么嫡福晋，有她这样的么，竟然想方设法的往自个夫君身边塞人。”
  她越说越气，嘴唇差点都要咬出了血，忽然又冷笑了一声，“她以为只凭一个宋映萱就能得逞么，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对了！”她看向蕊珠，“你刚说什么？”
  蕊珠连忙回道：“宋映萱不就是一个孤女……”
  “不是这句，后面的。”
  ‘哦，若主子不喜欢，想个法子叫她走了便是。’
  “法子？”她眉心一皱，“能有什么法子，她是容清的表妹，我总不能无缘无故的将她的表妹赶出王府吧？”
  蕊珠眼珠儿一转，凑到她耳朵边嘀咕了一句，容馨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了。
  又过了两日，容馨突然腹痛难忍，动了胎气，虽然太医过来开了药稳住了胎气，但容馨总是隐隐的不舒服，后来命人出去算命打卦，说是属蛇的阴人犯冲。
  仔细盘查一番，后院里也只宋映萱属蛇，说就是她冲的。
  乌拉那拉氏气得要命，不过四爷过来与她商议府中事宜时，她却一个不满的字眼都没说，也没有急着让宋映萱出来见四爷，只是略略提了一句，说宋映萱孤苦无依，她瞧她可怜便收留她一些日子。
  四爷并未将这样的事放在心上，回了一句：“小事而已，容清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便起身离开了，又想到许久都未去瞧过怀莹，顺便去了一趟兰茂轩，还未进屋就听到了怀莹的哭声：“嬷嬷，为什么不带我去找弘时哥哥，我想弘时哥哥了。”
  “你弘时哥哥要用功读书啊。”然后又传来李嬷嬷苍老而慈厚的声音，“等你弘时哥哥读完书，嬷嬷再……”
  “不要，嬷嬷你就会骗人，呜呜……”怀莹哭的更厉害了，“弘时哥哥已经不喜欢我了，他只喜欢圆儿，团儿，还有那个前儿……”
  李嬷嬷哪好跟一个小孩子解释是李福晋不喜，只得哄她道：“你误会你弘时哥哥了，他心里是想着你这个妹妹的。”
  “没有，没有，他一点也不想我了，他只想圆儿团儿和前儿。”怀莹抽泣了两声，又哭着问道，“为什么圆儿团儿前儿不能消失呢？那样弘时哥哥就会像从前一样，只喜欢我一个人了。”
  “二格格！”李嬷嬷的声音骤然拔高，“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圆儿和团儿一个是你的亲哥哥，一个是你的亲妹妹，你们应该互相爱护才是。”
  “不要……呜呜……他们都不喜欢我，阿玛也不喜欢我，我只有弘时哥哥……我讨厌圆儿哥哥，讨厌团儿妹妹，还讨厌那个脏兮兮的前儿……”
  四爷听到这样的话竟然从一个小小孩童的嘴巴里说出来，突然觉得有些齿冷。
  这时，正好一个丫头走过来，瞧见四爷来了，唬得脸色一变，连忙过来请安，四爷冲着她摆了摆手，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离开兰茂轩之后，四爷想着近日容馨胎像不稳，便去了云光楼。
  容馨无精打采的躺在榻上，也不敢提阴人犯冲之事，只到四爷问道：“怎么服了好几天的药，我瞧着你还是病秧秧的？”
  容馨抚了抚凸起的小腹：“许是这两个小家伙太闹腾了吧，这几晚都没睡好。”说着，又瞧了一眼直杵杵站在那里的蕊黄，“你这丫头还杵在这里作甚，四爷来了，还不赶紧倒茶去。”
  蕊黄抱不平道：“主子爷，主子根本不是因为没睡好，而是因为……”
  容馨立刻斥道：“蕊黄，如今你的胆子益发胆大，敢在四爷面前胡说八道。”
  四爷淡淡一笑道：“好了，容馨，你是有身子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大火气。”又看向蕊黄道，“因为什么，你说。”
  蕊黄扑通跪了下来，将宋映萱阴人犯冲的事如实禀报了四爷，原以为凭借着四爷对容馨和她肚子里孩子的看重，必定会当场发火，即刻命人将宋映萱赶出王府，谁知四爷反应却很平淡：“不过是些怪力乱神之说，不足为信。”
  蕊黄满脸失望，正要再说，容馨立刻横了她一眼，她方不敢再言语，四爷又对着容馨温柔笑道：“容馨你是贵门千金，知书达礼，想来也不会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吧？”
  他的声音虽然温柔，脸上的笑也是温柔，只是没什么温度。
  容馨抽抽嘴角：“我……自然不信这些，只是……”她用一种哀怨的眼神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问道，“四爷，你是不是心里有了那个映萱姑娘了？”
  四爷笑道：“此话从何而来，我连见都没见过她，如何就有她了？”
  “你没见过她，尚且如此护着她，若等四爷你见着她，还不要……”
  “够了，容馨！”四爷突然变了脸色，一下子打断了她，“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
  容馨委屈的咬着嘴唇，红着两眼望着他，动动嘴唇想说什么，却不争气的湿了眼眶，她拼命压抑住嗓子里的哽咽：“妾……妾身不是这样的意思。”
  四爷脸色稍霁：“好了，容馨，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并不是护着谁，而且宋姑娘是容清的表妹，也算是你的表妹，她孤苦无依的投奔到咱们王府来，我总不能因为一些莫须有的怪力乱神之说将人家赶走，这也太有失我王府风范了。”
  容馨又咬了咬唇，什么有失王府风范，不过全是借口罢了，男人不就这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即使身边已经有了天仙似的美人也无法拴住他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说句最粗鄙的话，外面的狗屎没吃过都是香的，更不要说那个宋映萱生得比向海棠还要狐媚子。
  她自然不可能将心底的这些话说出来，因为她和孩子所有的荣辱都系在这个男人身上，偏偏这个男人又是个冷面之人，该服软的时候，她必须要服软。
  心里到底意难平，眼泪不由的就在眼眶里打转了：“四爷说的都对，是妾身太不懂事了，只是四爷……”
  她眼含泪水，含情脉脉的望着他，仿佛有千言万语汇集在心头，却一时无从说起，最后轻轻叹息了一声。
  “妾身所求不过是四爷的宠爱，不论四爷心中有几个女人，四爷都是妾身的唯一，所以不管妾身说什么做什么，唯有一个目的，都是为了能长伴四爷左右，直到红颜老去，白发苍苍。”




第185章 细作是此玉坠的主人

  容馨梨花带雨，如泣如诉，再加上她绝顶的美貌，任是再坚硬的冰在此刻也要被她融化了，可四爷心里却没有半点动容。
  于他而言，他爱的，他连对方流一滴眼泪都会舍不得。
  他不爱的，纵使对方眼泪成河，也不能叫他心生一丝怜惜。
  虽然容馨生得倾国倾城，是人间少有的绝色，但在他心里，却只是空有美貌的花瓶。
  不要说和向海棠比了，就连年忆君和容清都比不上，至少他待年忆君有少年时的情意，待容清有夫妻间经年累月相濡以沫的敬重，即使这敬重不及以前，但她依旧是他的妻子。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你的心意我知道，所以你就不要再多想了，只管放宽心养好身子，至于其他的，你又何必杞人忧天。”
  “……”
  杞人忧天？
  她是杞人忧天么？
  难道要等宋映萱那个贱人爬到你的床上，你才肯承认么？
  想到这里，容馨猛然一个惊醒，从何时起，她竟连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小孤女也要嫉妒了，即使四爷真纳了宋映萱为侍妾格格又能怎样？
  没有宋映萱，还有李映萱，王映萱，赵映萱……
  四爷身边的女人只会越来越多，如果能顺利登上皇位，那后宫佳丽三千，美人无数，她如何嫉妒的过来。
  她要做的不是嫉妒生恨，而是争权谋利，她要登上那后宫至高之位——皇后。
  正想着，四爷起身道：“我还要去十三弟府上一趟，你好好息着吧。”
  “好，四爷你早去早回。”
  待四爷走后，蕊珠不服气的嘀咕道：“主子，难道就这样放过那个宋映萱吗，我瞧主子爷根本没有赶走她的意思。”
  “这一次，我们真是白算计了一场，且让容清那个贱人先得意去吧！”
  “主子……”
  “好了，你先下去吧！”
  容馨疲倦的摆摆手，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床边绣了一半的虎头鞋，慢慢拿起放到眼前看了看，脱下冰冷的镂空嵌丝护甲，做起了针线活。
  一阵风吹来，屋外树影乱晃，透过纱窗映照进来的影子也跟着乱晃，细碎的阴影笼在她的脸上，瞧着有些不真切。
  转眼就到了十三爷大婚之日，十三贝勒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丝乐声声，到处都充满着欢声笑语。
  不仅四爷和太子爷，就连素来与十三爷不睦的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全都来恭贺新人大婚之喜了，席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而此刻，有个落寞的身影正静静立于离十三贝勒府不远处的一颗大槐树下，脸上轻纱遮面，也瞧不清她的容貌。
  她手里拿着一枚雕刻着芙蓉的木簪，细细摩挲之后，忽然“啪”的一声，竟生生将木簪折断了。
  “姐姐……”身后有人唤了她一声，声音痛苦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我没事。”女子的声音很静，静的就像一汪如镜的水面，“我已经将他放下了，只是他到底还是救了小公子，我想还他一个人情。”
  “可是这人情要用命去还吗？你是知道的，那种药的药性霸道刚烈，你一个女子如何受得？”
  “阿郁，这是我欠他的，也是你欠他的。”女子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若不是我，他如何会中毒，又如何会屡屡受这腿疾所苦，哪怕拼上这条性命，我也要试着去解了他身上的毒。”
  “可即使姐姐你愿意以身试药，这成功的可能也只有三成啊，仅仅三成，值得么？”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这恐怕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的事了。”
  刚说完，正好一个小孩蹦蹦跳跳的路过，小孩生得玉雪可爱，手里拿着一个被风吹得呼啦呼转着的风车。
  她轻轻唤了一声，然后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糖葫芦来，在小孩面前扬了扬：“小朋友，烦请你……”她从袖子里抹出一个信封来，笑道，“将这个交给雍亲王府的凌福晋。”
  小孩并没有接糖葫芦，也没有接信，而是歪着脑袋好奇而警惕的打量着她，“你是谁呀，为什么要蒙着面？”
  女子笑了笑：“我脸上犯了桃花癣，羞于见人，不过这糖葫芦可是很甜的。”
  小孩摇摇头：“我娘亲说过，不能吃陌生人送的东西，不过信我倒是可以顺便帮你带给凌福晋。”
  女子也没有勉强，温柔笑道：“那就谢谢你了。”
  小孩接过女子手里的信，一蹦一跳的正要走，从十三贝勒府又跑出一个年纪稍长的孩子来：“圆儿，你怎么才回来呀，急死我了，叫我阿玛和凌福晋发现，我们就完了。”
  “弘时哥哥，怕什么，我只是去那边多买了一个风车而已……瞧瞧……”
  他兴奋的正要从胸口掏出刚刚买到的一对小人偶，告诉弘时他送给十三叔的新婚大礼买好了，突然响起一声清喝，“圆儿，你跑到那里去啦？”
  弘时听到是向海棠的声音，惊得一怔。
  弘历暗叫不好，被发现了，忽然想到手里的信，干脆扬起手里的信嘻嘻笑道：“姐姐，瞧，这是什么？”
  今儿是十三爷的大喜日子，向海棠忙的晕头转向，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圆儿不见了，待她发现时，已不知过了多久，她急急寻出来，见圆儿手里竟多了一个风车，才知道他必定偷偷趁人不注意跑出去买了风车。
  她根本没看弘历手里的信，只气乎乎的跑过来道：“你别给我打马虎眼，今儿可是你十三叔的大喜日子，你们两个孩子怎么能乱跑呢。”
  弘时惭愧的低下了头，弘历却跑过来，一本正经道：“姐姐，我真不是故意要乱跑的，十三叔大婚，我也不知道送什么好，今儿和王爷骑马过来时，恰好看到一个小摊上卖玩偶，一男一女，精巧可爱极了。”
  他嘟起了嘴巴，颇为不高兴道，“我想买，可是王爷却不许我下马，说来不及了，哪是来不及嘛，分明是他小气，舍不得买，还有，还有……”
  他再一次扬起手中的信，“刚刚一位姐姐让我将这封信交给你，不信你看。”
  弘历转头一看，哪里还有女子的身影，他“咦”了一声道：“人呢，怎么不见了？”
  向海棠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的信封，抬起头朝着弘历看的方向看去，空空如也。
  她疑惑的接过来打开一看，却是半枚玉坠，也不太能瞧得出来这玉坠原来究竟是何种形状，毕竟只有半枚，但她瞧着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只是一时间也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里面还有一封信，上面只有几个字。
  杀李明泰者乃是此玉坠的主人。
  她顿时浑身一惊，杀了李明泰的人不是青儿吗？难道还会另有其人？
  还有这封信究竟是谁写的，她一时间陷入了深深迷雾之中，只是十三爷和兆佳德慧的婚礼由她操办，她这会子也没空多想，连忙将信收好，拉着弘时和弘历的手回了府。
  过了一会儿，外面就传来小厮兴奋的叫唤声：“到了，到了，新娘子就要到府门口了！”
  很快，身着喜袍的十三爷面带微笑的牵着红绳那端盖着喜帕的新娘子，一步一步，在大家或是真心或是假意的祝福声中，跨入府门。
  只到两个人被送进了洞房之后，向海棠才终于舒了一口气，但突然又想到那封信和半枚玉坠，她眉心又凝起一层疑虑。
  原想着等四爷回到王府之后，将这件事和他说了，结果四爷今儿高兴，吃醉了酒，一回到雍亲王府倒头就睡着了，是乌拉那拉氏亲自照顾的他。
  这边，向海棠待团儿睡下之后，便摒退众人，一个人重新打开信封，仔细端祥了那枚断裂的玉坠好半晌，除了莫名的熟悉感，还是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块相似的玉坠。
  这一恍就是大半夜过去了，她看着看着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她赶紧起床梳洗打扮，照例去正院请安。
  请安之后，又去了一趟秀水阁瞧钱格格。
  钱格格如今已如风烛残年，油尽灯枯的老人似的，是半分生气都看不到了，向海棠瞧她那样实在伤心，劝慰了她好一会儿，方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因为昨儿在十三贝勒府，弘历提到想吃琼花糖，如今还未到琼花盛开的时节，不过因为近些日子天气转暖，也有些琼花会开得早些，向海棠便朝着琼花林走去，想要碰碰运气。
  还未入琼花林，便闻到一股幽幽的草木清香之气，丝丝袅袅，萦入鼻端，甚是好闻。
  向海棠不由的深呼吸了一口气，正要再往里走，忽然听到有人轻轻叹息了一声，沉吟道：“我欲缠腰骑鹤，烟霄远，旧事悠悠，但凭阑无语，烟花三月春愁。”
  向海棠听这声音似乎很陌生，正想着另择一道条走，省得打搅了别人的诗兴，又听另一女子问道：“宋姑娘吟这一首《扬州慢·琼花》，倒让我想起小时随阿玛去扬州看琼花的趣事，只是啊……”
  这声音似乎带着无尽怅惘，“一转眼，已是经年，我恐怕再也不能去扬州看琼花了。”
  向海棠听出这是伊氏的声音，又从她嘴里得知，原来刚刚吟诗的人竟是刚入府不久的宋映萱，她虽然远远见过她一眼，却从未和她说过话。
  “见过伊庶福晋。”耳朵边又响起宋映萱柔柔弱弱的声音，“原来伊庶福晋去过扬州，那可真是一个好地方，我额娘就是扬州人，其实我一直想回扬州看看。”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呢？”
  “我？”
  “你想做王爷的妾室？”
  宋映萱不想伊氏会直接这样问出来，一时间难堪的拧着手里的帕子，涨红着脸愣在那里。
  向海棠也觉得惊讶，在她的印象里，伊氏在王府甚少说话，怎么会突然问宋映萱这样唐突的问题？
  虽然心中好奇，但听人墙脚总是不好，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宋映萱跺了一下脚朝着她转身要去的方向走去，这一下她反而不好走了，连忙带着润云一起往后退了两步，隐入林中。
  “宋姑娘，我的话虽然冒昧了些，但是并无坏心。”伊氏见宋映萱几乎落荒而逃的样子，又道，“难道你想让这深深院墙囚禁自己一生一世么？”
  宋映萱听她这样说，忽然停了下来，转头疑惑的望向她：“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想提醒姑娘一声，这王府远没有你想像的那样美好，就僻如我……”她黯然道，“不过是个活死人罢了。”
  “你是你，我是我。”宋映萱根本不能听进去一个字，反而觉得伊氏故意要破坏她的好事，虽然顾及着伊氏的身份不好直接撕破脸，却也仗着自个是乌拉那拉氏的表妹拉下了脸，“你成了活死人，不代表旁人也会是活死人，伊庶福晋总该知道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
  “也罢，我言尽于此。”
  “多谢伊庶——福晋好意。”
  这一次，宋映萱将一个庶字咬得极重，还刻意拉长了音调，说完之后莫名的就委屈的红了眼眶，两手捂住脸气乎乎的离开了。
  伊氏身边的丫头见宋映萱如此，忿忿然道：“主子，您这是何必呢，她究竟与你没什么干系？”
  “唉——”伊氏幽幽一叹，“她到底是阿玛的……”
  接下来的话，她没有再往下说，而是默默朝着林深处走去。
  向海棠惊怔在那里，虽然伊氏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大约也能知道她的意思，难不成这宋映萱还是伊国公的私生女？
  不过是不是也与她没什么相干，待伊氏离开之后，她方走出来继续去寻找琼花，几乎找遍了整个园子，才找到了那么三四枝早开的琼花。
  回到忘忧阁之后，她便先忙着熬制琼花糖，因为琼花的份量太少，忙了大半天，通共得了勉强能覆盖住莲花碗底的糖稀，只待糖稀凝固起来，便可以切成小块方形的琼花糖了。
  趁着这时机，她又想起那枚玉坠来，想要再看看，看能不能想得起来，却惊然发现，那半枚玉坠竟突然不见了。
  她急得不行，到处翻找，就像当初豌豆送给她的那枚玉坠无缘无故失踪一样，她怎么找都找不到。
  因为杀害李明泰的人才是真正的细作，事关重大，却让她一不小心弄丢了，她懊恼的不行，强自让自己镇定下来，将润云，端砚，郑环儿以及冷嬷嬷叫过来细细盘问，问哪些人接近过这间屋子。
  几人认真回想，除了她们四人，瑶华阁的豌豆过来送过一碟子糖梨酥，秀水阁的青衣过来送过一块绣着兰花的绣帕，李嬷嬷和明嬷嬷来瞧过怀曦，弘时也来过，是跟着明嬷嬷一起过来的。
  还有锦香阁的丫头翠儿也来过，说读书时间到了，叫弘时回去读书。
  除了这几个人，还有负责洒扫的婆子丫头。
  一时间，向海棠也不知该怀疑谁了，又或者是那个细作本人来偷的，毕竟她轻功卓绝，说不定来过之后雁过无痕，润云她们没有察觉到。
  可是那个细作如何这么快就得知，她手里握有证据呢？
  还是那个交给她证据的人，心怀叵测？
  不，不会。
  听圆儿形容，那个交给她证据的姐姐应该就是林相宜，至于林相宜是从何处弄来的，她不得而知，现在也无法找到她去问。
  而且即使想去找她，她故意避着自己，她一时间也无处可寻。
  事情陷入更深的迷团，直搅的向海棠心神难安，觉得不查出此人，马上就要发生什么不好的大事似的。
  她仔细从头至尾，将青儿被抓之后的事情细细缕了一遍，青儿是钱姐姐的人。
  难道是……？




第186章 一定不会是钱姐姐

  钱姐姐？
  当这个名字突然闯入脑海时，仿佛晴空一道霹雳打下，只打得向海棠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
  不，不可能！
  她双手紧紧捂住耳朵，猛地摇了摇头，想要将脑海里的那个声音赶走。
  她怎么能怀疑钱姐姐呢？钱姐姐性子温柔和顺，与世无争，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对她都那样好，简直与亲姐姐无异了。
  不仅对她好，对圆儿团儿也很好，哪怕她病成那样，心里也惦记着圆儿和团儿，平时只要身子稍微好些，总想着要为圆儿和团儿做点好吃的送过来。
  后来她病的更重了，躺在榻上，还不忘给她一双儿女做了那么精巧的香囊。
  她怎么可能是细作呢？
  她病的几乎连床都起不来，又如何凭着卓绝的轻功盗走那半枚玉佩，而且自从青儿出事之后，她身边就没了可靠的人，所以她让润云去照顾了一阵子，直到嫡福晋派来了新的丫头。
  这丫头本名袭春，钱姐姐心里到底还念着青儿，便让她改了名字，按理说就算青衣不是嫡福晋的人，也应该不会是钱姐姐的人。
  如果钱姐姐真是的细作，她怎么可能让青衣去做那么重要的事，偷那半枚玉坠呢？
  她这样做，很容易会暴露自己。
  所以，一定不会是钱姐姐。
  不会是！
  突然，她脑子里骤然灵光一闪，那半枚玉坠，对了！她终于想起来在哪里看过了，是钱姐姐身上的那枚兰花坠。
  对！就是那枚兰花坠，虽然只有半块，但无论是成色，还是样式都很像那枚兰花坠。
  想到这里，她已经完全陷入了迷茫之中，她一边说服自己不可能是钱玉致，另一边又无法将重重疑点从脑子里抹去，越想越觉得折磨和痛苦，最后干脆决定去秀水阁一探究竟。
  如果钱姐姐的兰花坠并没有丢，那就说明她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如果真的丢了？
  她不敢想像，也无法接受……
  后院里女人多，明争暗斗就多，所以她才格外看重和钱姐姐的这份姐妹情谊，如果连钱姐姐都骗了她，那她还能相信谁？
  到了秀水阁，还没进屋，忽然听到青衣惊叫一声：“姑娘，姑娘……”
  向海棠听到她的惊叫声，吓得连脸色都白了，正要跑进去瞧瞧发生了什么事，里面有个二等小丫头唬的魂飞魄散的跑了出来，满脸满身都是血。
  向海棠连忙一下子抓住了她：“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小丫头好像被吓坏了，两眼发怔也不知看在哪里：“血，好多的血，姑娘吐了好多的血。”
  “什么？”向海棠连忙吩咐润云道，“你快去找苏培盛，让他去宫里请太医过来，还有曾娘子那里，你亲自去请她。”
  润云瞧见小丫头脸上身上被溅的血迹，也吓坏了，赶忙就转身飞也似的跑了。
  当向海棠跑进房里，青衣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似的，哭着道：“凌福晋，你快来瞧瞧姑娘，她……她刚才吐了好多的血，这会子已经不醒人事了。”
  “别怕，我让润云去请太医了。”
  她叫青衣别怕，其实自己害怕的要死，说话时，声音不由的颤抖，仿若秋风中被吹的瑟瑟发抖的黄叶。
  她冲过去就看到钱格格直挺挺的倒在那里，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虽然青衣已经帮她收拾了一下，但嘴角边还残留着血迹，锦褥上也湿了大片鲜血，瞧着怵目惊心。
  “姐姐……”
  向海棠再也控制不住，眼泪一下子就决堤而出，她坐在床边将湿濡的被子轻轻掀开一角，惊然发现，她脖子里挂着一枚完好无损的兰花坠，从衣襟里滑了出来，正是那晚她看到的那一枚。
  她的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涌起无限的惭愧，钱姐姐都病成这样了，她怎么能怀疑她呢，怎么能？
  向海棠，你真是该死！
  她一边哭，一边吩咐青衣又打来了热水，亲自帮钱格格擦洗过，又给她换上了新的棉被盖好，过了一会儿，曾娘子就先赶了过来。
  向海棠在屋外不知等了多久，其实也只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她却仿佛过了一年之久，好不容易“吱呀”一声，屋门开了，曾娘子从里走了出来。
  向海棠急得立刻上前询问：“钱姐姐她怎么样了？”
  曾娘子的脸色既疲倦又严肃，说话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只冷淡道：“性命暂时是保住了，不过也只有不到两个月的光景了。”
  “什么？”向海棠一听，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不到两个月，难道真的没有法子了么，连贾神医过来也不行？”
  “不要说师兄，即使华佗在世，恐怕也无法为她续命了。”瞧着向海棠满脸痛苦的样子，曾娘子叹息了一声，“她已经油尽灯枯了，等到下一次毒发，神仙也无力回天，这些日子你尽量好好照顾她吧！”
  “不——”
  向海棠支撑不住，往后微微一倒，跌坐在椅子上，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唉——”曾娘子又轻轻叹了一声，脸色露出几许怜悯之色，伸手拍了拍向海棠哭的颤动的肩膀，柔声安慰道，“于她而言，或许是种解脱，因为我在她身上已看不到任何求生的意念，否则，她的身子也不至于这么快就不济成这样了。”
  向海棠抬起头，眼泪水汪汪的望向曾娘子，曾娘子又道，“再过两刻钟的时间，她应该就能醒来，你瞧你把眼睛都哭红了，叫她看见，她心里岂不更加难受，快别哭了。”
  向海棠连忙抹了眼泪水，声音哽咽的点了点头，送走曾娘子之后，她便来到屋里，青衣还趴在床边哭，一声一声，似绳索般绞的她心疼。
  又过了一会儿，太医过来了，说的和曾娘子几乎一模一样，向海棠再也找不到任何希望，只呆呆坐在床边守着昏迷未醒的钱格格，忽然，钱格格呻吟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空洞洞的，连一丝神采都没有，映着雪白的面孔更显得瞳仁黑而空洞，她嘴里轻吟出一声：“妹妹……”
  “姐姐……”向海棠见她醒来，再一次压抑住喉咙间将要溢出的哭声，“你终于醒来了。”
  “好妹妹，你怎么哭了？”
  “我哪里哭了，是风吹迷了眼睛。”
  “你的眼睛都肿成这样了，还骗我。”钱格格空洞的眼里露出一丝温柔，冲着向海棠轻轻笑了笑，“没事的，真的，死于我而言就是解脱，妹妹你不必伤心。”
  “姐姐，你怎么又说出这般灰心丧气的话了？”
  “不。”钱格格用力的摇了摇头，摇的耳朵上一粒米珠大小的耳坠跟着晃动起来，她极力保持着笑容道，“这不是什么灰心丧气的话，我确实看开了，什么都不会畏惧，只是妹妹你……”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你是真的爱上四爷了么？”
  向海棠冲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就知道。”她慢慢的阖上眼睛，又睁开了，“你这丫头一定是动了真情，可是你该知道，四爷不是寻常的凡夫俗子，他是天家皇子，不管是你，还是他，一个情字最要不得。”
  她这一世为情所苦，为情所累，最后得到的不过是一抔黄土。
  “姐姐说的我都知道，可是四爷肯拿性命护着我和圆儿，这样的人，难道还不能真心以待吗？”
  “他对你确实是好，只是……”她忽然急喘了两声，向海棠连忙端起水喂她喝了一口，她的气息才慢慢平稳下来，又道，“人心是会变的，即使年少情深也可走到两看相厌，谁又能保证他一生一世只爱你一人呢，若有朝一日，他登上那九五至尊的皇位，你以为他还会像现在这样独爱你一人么？”
  “我……并没有想的那样长远。”
  “不，你应该想的长远，哪怕不为自己，也要为圆儿打算。”她似乎累了，停了一会儿，方继续道，“四爷是个有野心有抱负的男人，放在他心里第一位的永远不可能是女人，而是皇位，所以以后圆儿很可能要面临夺嫡之争，你若一味的感情用事，害了自己不说，恐还要害了圆儿。”
  “姐姐，你说的我都知道，我虽爱四爷，但绝不会被爱冲昏了头脑，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圆儿和团儿。”
  “这就好，还有……”她突然顿了一下，“罢了，这会子我也没精神了，以后我再同你说。”
  “好，那姐姐你好好息着，我明儿再过来瞧你。”
  向海棠刚走出屋子，再度泪流满面，她一路拭着泪水回到忘忧阁，不想四爷已等在那里，见她哭的双眼通红，正要去安慰她，她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四郎……”
  四爷被她哭的一颗心都要揉碎了，知道因为钱格格的事，她心里不快活，此刻怕是所有宽慰的话都不能解她的悲伤，他干脆任由着她的眼泪沾湿了自己的衣襟。
  哭了好一会儿，向海棠才渐渐止住了悲伤，想起问四爷道：“这会子，四郎你怎么过来了？”
  他想了想，温柔笑道：“没什么，只是想过来看看你而已。”
  向海棠看到他犹豫了一下，红着眼睛道：“你还骗我，一定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四爷无奈的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苏莲白被皇阿玛封为云贵人了。”
  向海棠陡然一惊：“什么，莲白姑娘她真的被封云贵人了，那十三爷会不会……”
  四爷心里萦绕上一种不好的感觉，不过见向海棠如此伤心，也不好再叫她添上烦忧，便笑道：“你放心，我已经让十三弟多防备着了，他不会着了那些人的道。”
  “可是……”想到十三爷中毒之事，向海棠还是不放心，“防不胜防，这件事也怨我，红娘做的太不称职了。”
  “怎么能怨你，邬先生决定的事很难回转，而且，如果你梦里是真的，那肯定这当中还有别的事，皇阿玛绝不可能仅仅因为一个苏莲白就将十三弟圈禁，苏莲白应该只是皇阿玛找的一个借口。”
  “四郎何以这样肯定？”
  “因为十三弟是皇子，皇阿玛不可能因为一个小小贵人，就将皇子圈禁。”
  向海棠深深皱起了眉头：“那还能因为什么事呢？”
  “好了，海棠，想不通的事暂时就不要想了。”他的手指抚上她紧皱的眉心，“瞧你的眉头皱的，都快能夹死蚊子了。”
  若放在平常，四爷说她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向海棠一定会生气，说他嫌弃她老了，可现在向海棠却连半点心思都没有。
  她自责的望着他：“对不起，四郎。”
  四爷怔了怔，疑惑道；“好好的，你跟我说对不起做什么？”
  “我弄丢了一个很重要的物证，半枚玉坠。”
  四爷更加一头雾水：“什么玉坠？”
  “事情是这样的，十三爷大婚的那一天，圆儿偷偷跑到街上去买玩偶送给十三爷做新婚贺礼，不想半道遇到一位姐姐，那位姐姐让圆儿带了一封信给我。”说着，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递到他的面前，“就是这封，只可惜里面说的那枚玉坠被我给弄丢了。”
  四爷接过信，打开一看，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那位姐姐究竟是谁？”
  “不出意外，应该是林相宜。”
  “林相宜？”
  “嗯，那一天我带着弘时去陈府接金妍姑姑过来，回来时，看到过她，本来我想让狗儿找个时间将信拿给十三爷看，请他辨认是不是林相宜的笔迹，可是想到是他和德慧姑娘的大喜日子，就作罢了，我又想着等你回府一起商量，结果你却喝的酩酊大醉。”
  她失落叹了一口气，“现在可倒好，那半枚玉坠好好的就不见了。”
  四爷好像没有听到她后面的这一句话，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如果真有此人，那就说明青儿并不是细作，她不是细作，那谁是细作？
  答案几乎一目了然。
  是钱玉致！
  青儿是她的人，只有她能让青儿以死相护。
  想到这里，他张张嘴想说，却又将所有的话都收了回去，他短暂的沉思和犹豫向海棠已然明白过来，因为她自己也曾陷入过同样的怀疑，她直接问他道：“四郎，你是在怀疑钱姐姐么？”
  四爷这才微微点了一下头。
  “不，不会是钱姐姐，她如今都已经病入膏肓了，如何能盗走那枚玉佩，我已经问过润云她们了，玉佩失踪的时候，秀水阁只有青衣来过，青衣不是嫡福晋派去的人吗？如果钱姐姐真是细作，她如何敢相信青衣？”
  四爷想想也有些道理，不过心里却还是存了很大的怀疑，只是顾及着向海棠将钱玉致当成亲姐姐一般看待，钱玉致又命不久矣，有些话他就没说出来。
  向海棠知道他不可能放下怀疑，又道：“其实一开始我也怀疑过钱姐姐，因为我曾在她那里看到一枚兰花坠，而那半枚玉坠有些像那枚兰花坠，所以我急着去了秀水阁，那枚兰花坠却好好的戴在钱姐姐身上，连一丝损毁都没有。”
  “……”
  “所以，那丢失的半枚玉坠的主人应该另有其人。”
  “你说的有些道理，这件事恐怕林相宜知道的要更多一些。”
  “未必。”向海棠摇摇头，“若她知道的更多，她为什么不肯说，若她想隐瞒此事，又为什么让圆儿将信交给我，她能知道的应该也只有这些了，至于她如何得知的，恐怕就不得而知了。”
  四爷默了默，然后叹道：“十三弟大婚之日，她竟突然出现，可见在她的心里，依旧放不下，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向海棠也随之一叹：“是啊，可这世间许多事半点不由人，相宜姑娘也有自己的苦衷吧。”
  “她的苦衷就是不相信。”四爷突然换了一副郑重的神色，“如果她肯全心全意的相信十三弟，道明自己的苦衷，如今她和十三弟又是另一番天地，所以海棠……不管发生什么，你一定要信我。”
  “……好。”




第187章 负心汉

  到了晚上，向海棠做了一会子针线活之后，便觉得肩膀发酸，遂洗漱卸妆准备歇下，不想乌拉那拉氏身边的文锦却带着宋映萱过来了。
  文锦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又笑道：“宋姑娘一直想过来给凌福晋请安，只怕打搅了凌福晋的清静，今儿她特意下了厨房，做了几样精致的扬州点心，特意送过来给凌福晋尝尝鲜。”
  宋映萱立刻过来福了一福：“映萱给凌福晋请安，凌福晋万福金安。”
  向海棠与宋映萱根本没有什么交集，倒没想到她会特意过来示好，想来应该是乌拉那拉氏的意思。
  看来乌拉那拉氏是真的坐不住了，府里那些有关于宋映萱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她原以为宋映萱不过是乌拉那拉氏手中的一颗棋子，或许她本人有什么迫不得已之处，毕竟她如今只是一个孤女，无依无靠的，可是琼花林的那段对话，让她知道乌拉那拉氏和宋映萱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谁是谁的棋子还不一定呢。
  这个宋映萱是个有野心的女人，一心想要成为四爷的侍妾从而一朝跃上枝头做凤凰，所以她根本不可能听得进去伊氏的话。
  她对她的印象并不美好，不过脸上还是带着客套的笑容：“宋姑娘真是有心了，只是无功不受禄，我怎么好让姑娘这样费心费力？”
  宋映萱柔柔弱弱的笑道：“凌福晋客气了，不过是点子糕点而已，映萱还怕不能入凌福晋的眼呢，是表姐说凌福晋最是温柔宽厚的人，映萱才敢过来打搅，还望凌福晋不要嫌弃映萱粗鄙才好。”
  “宋姑娘谦虚了，姑娘生得这般灵巧，怎会粗鄙。”
  向海棠看了一眼润云，润云想到宋映萱在琼花林里对伊氏说的那些咄咄逼人的话，最后自己反委屈的不行似的，心里对宋映萱大为不喜，不由的暗暗撇了一下嘴，将文锦手里的食盒接了过来。
  向海棠又指了指旁边的锦凳道：“宋姑娘请坐。”
  宋映萱稍稍推辞了一下便坐下了，屁股只坐了半边，因为和向海棠一点不熟，心里难免觉得尴尬和压抑，不过脸上还是保持了得体的微笑，省得叫向海棠小瞧了她去，以为她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她虽是孤女，但论身份远在向海棠之上，至少她是满族镶红旗女子，虽是下五旗，但也比向海棠这个汉人女子强多了。
  再论样貌，她自认不输给向海棠，她只是缺少机会和那么一点点运气而已。
  她相信，假以时日，她一定不会比向海棠差，至少有机会和她平起平坐。
  想到这里，她心头的尴尬和压抑无端的就消散了几分，微笑着问道：“怎不见怀曦小格格？我听表姐说，怀曦小格格生得极为漂亮可爱，一直盼望着能见一见怀曦小格格呢，只是不知有没有这个福气。”
  向海棠笑道：“想见怀曦还不简单，只是她这会子已经睡着了，反正宋姑娘恐怕是要在王府长住下了，何愁没有机会见到怀曦。”
  宋映萱听她说了一句反正要在王府长住下了，脸上顿时红了红，绞着手里的帕子含了三分羞怯道：“我不过是无依无靠投奔表姐来的，谁知道日后能怎样呢，不过就是无根的浮萍随水飘零罢了。”
  “宋姑娘生得这般品貌，就算是无根的浮萍，也能开出美丽的花来。”
  宋映萱脸上更红了：“凌福晋才是花朵似的美人呢，我又算得什么，跟凌福晋比起来，恐怕连护花的春泥都不如。”
  向海棠淡淡一笑：“宋姑娘何必自轻自贱呢？你若是春泥，花都不敢开放了。”
  宋映萱听到这里，才听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向海棠虽然对她客客气气，温柔带笑，但细细琢磨，她的话里好好句句都带着讥讽。
  她顿觉羞恼，却不敢在向海棠面前拉下脸来，因为乌拉那拉氏之前就千叮咛万嘱咐，叫她有意和向海棠走近些，哪怕不能处成朋友，也至少不要成为敌人。
  看来表姐还真是想的太好了，这个向海棠分明是个嫉妒心极重的女人，和乌拉那拉容馨，年氏，伊氏人等没什么区别。
  她是个受不得气的人，被向海棠这般暗里嘲讽已让她坐不住了，于是，讪讪的又讲了两句话，便寻了个借口很快就离开了。
  出了忘忧阁，文锦不由的抱怨起来：“姑娘你也忒沉不住气了，凌福晋也没说什么……”
  宋映萱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了出来，带着哭腔道：“她还没说什么，她说的话比那些酸话歪话还要刺人的心。”
  文锦见她突然又哭了，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顿时抽了一下嘴角，张张嘴想说什么，忽然听到有人轻喝一声：“谁在那里？”
  文锦一下子就听出是苏培盛的声音，抬眸去看，就看到四爷也过来了。
  她正要去扯一扯宋映萱的衣袖，让她抓紧机会，岂料宋映萱自个就抹了眼泪，迈着小碎步袅袅婷婷的走上前福了福：“给四爷请安。”
  四爷听是个陌生的声音，愣了一下，微微掸了她一眼，冷声问道：“你是谁？”
  文锦急着想上前去介绍，不想宋映萱没给她机会，声音弱弱道：“臣女是嫡福晋的表妹宋映萱。”
  四爷淡淡“哦”了一声：“原来你就是宋映萱。”
  说完，也没再多说一个字，抬脚便离开了。
  宋映萱心跳如小鹿乱撞，自打入府以来，她还没有这般近距离的瞧过四爷，以前只是远远的瞧过他，若不是她认得苏培盛，恐怕这会子她都不能认出是四爷。
  这一回虽然是在晚上，视线不大好，但也瞧的足够清晰了，原来他竟生得如此俊逸风流，她平生从未见过如此英俊又贵气的男子。
  她情不自禁的回头又朝着四爷的背影看了一眼，心跳的更加快了。
  “总有一天，她要成为他的女人。”
  她暗暗告诉自己。
  果然如她愿，一个月后她成了四爷的女人，不过她心里却是不满意的，因为有落差。
  她原想着，凭着自己是嫡福晋表妹的身份，怎么着也该是个庶福晋，和伊氏平起平坐，结果却是最微末的侍妾格格。
  王府之前就有一位宋格格，结局凄惨，她觉得宋格格之名于她而言，简直就是晦气。
  这还就罢了，成为他侍妾格格的那一晚，乌拉那拉容馨竟然派人过来将四爷叫走了，她气得哭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还肿得桃儿一般。
  去正院请安时，乌拉那拉氏见她这样，心里有些不大高兴，待众人散去，便对着她道：“即使你心里不快活，也不该如此，你这是做给谁看呢？”
  “表姐……”宋映萱委屈的又想哭了，不过瞧着乌拉那拉氏脸色严肃的样子，她没敢哭出来，无限委屈道，“昨儿夜里可是我的……”
  新婚之夜。
  这四个字她不敢当着乌拉那拉氏的面说出来，毕竟乌拉那拉氏才是四爷的嫡妻，她和他才有新婚之夜。
  一个侍妾格格而已，是纳妾，又不是娶妻。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捂着脸又呜咽哭泣起来，只哭得乌拉那拉氏头疼。
  “好了！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点委屈算什么，伊氏入府都多少日子了，四爷从未宠过她，也未见她有什么，你若连这个都忍不了，以后哭的日子多着呢，快，回去好好洗把脸，再收拾收拾，去忘忧阁和锦香阁走动走动。”
  “锦香阁妾身可以去，忘忧阁妾身是再不想去了。”
  “你说的什么糊涂话，不仅锦香阁和忘忧阁你要去，瑶华阁，云光楼你一样也要去。”
  宋映萱很是不快道：“表姐，你这不是为难人么？”
  乌拉那拉氏无语的看着她，事到如今，她也不知道将宋映萱弄到四爷身边到底是错还是对了，这个宋映萱实在太爱哭了。
  别的女人是水做的，宋映萱却是洪水做的。
  偏偏又心比天高。
  不过，这样的人也容易拿捏，想了想，她严肃了脸色叮嘱道：“记住，越是恨一个人，越是要对着她笑，这样你才能有翻身之日。”
  宋映萱就算再不情不愿，也不敢真的违拗了乌拉那拉氏，回了屋重新收拾了一下，然后又让丫头弄来鸡蛋在眼睛周围不知滚了多少圈，红肿方才渐渐消退。
  她先去了锦香阁，到了下午才来到忘忧阁，谁知向海棠却去了秀水阁探望钱格格。
  宋映萱嫌弃钱格格是病入膏肓之人，不愿沾上她的晦气，便准备先回去，过会子再过来，文锦立刻提醒道：“姑娘不如备些礼过去瞧瞧钱格格，毕竟钱格格和凌福晋情同姐妹，你待钱格格好，凌……”
  宋映萱打断她的话，冷笑道：“若凌侧福晋真与钱格格情同姐妹，怎么钱格格还只是一个侍妾格格？虽然凌侧福晋不如容侧福晋那样得宠，但想要求得主子爷给钱格格一个庶福晋的名份想来应该也不难吧？”
  说着，冷笑更甚，“什么姐妹情深，可见都是虚情假意。”
  “这其中的原委怕是姑娘不知道，这钱格格与世无争，根本不在乎什么名份。”
  “怎么可能。”宋映萱不以为然的撇撇嘴，“这世上还有不在乎名份的女人么？”
  “当然有，这世间花有千万朵，没有一朵是相同的，钱格格的确是个与世无争的人，而且她如今命不久矣，哪里还有心思想这些，姑娘你就听奴婢一句劝，不如就顺便去瞧瞧钱格格。”
  “……也罢，就听你的。”
  文锦见她同意，赶紧去命小丫头去取一些珍贵的药材过来，然后陪着宋映萱一起去了秀水阁。
  宋映萱脚步刚跨过门口，就嫌弃的挥了挥手，然后左右四顾看了看：“这里怎么这般萧条，可见是个不吉之地。”
  文锦提醒道：“姑娘慎言，想当初凌福晋也是住在这里的，怎会是不吉之地。”
  宋映萱冷冷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待她进屋时，向海棠正扶着钱格格吃药，宋映萱行了礼，又命丫头将药材放下之后，讪讪的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忽一眼瞥见钱格格脖子上悬着的兰花坠，她顿时惊了一下：“钱姐姐脖子里戴的兰花坠好像和我堂姐身上戴的那枚一模一样。”
  向海棠和钱格格脸色双双一变，向海棠正要问，钱格格忍不住剧烈的咳了起来，咳的将先前喝下去的药全都吐了出来。
  宋映萱本就嫌药气难闻，这会子见钱格格吐的一塌糊涂，实在待不下去了，挪挪屁股想走，文锦冲着她摇了摇头，她只得耐着性子又坐了一会子方才离开。
  因为钱格格还是咳的厉害，向海棠一时半会也离不开，只能吩咐润云去找苏培盛，让他去查另一枚兰花坠的主人。
  也是不巧，当苏培盛寻到宋映萱嘴里说的那位堂姐时，人已经失足跌下荷花池溺毙了。
  ……
  夜色中，冰冷的雨水敲打在窗棂，时不时刮过一阵风，如鬼似魅般呼啸而过。
  “原来他……”
  钱格格手里举着一枚兰花坠，眼睛紧紧盯着，好似盯着毒一般，忽然，她轻轻笑了一声，“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心里并没有我，我又何必自苦呢，何必……”
  他竟然送了别的女人相同的兰花坠。
  她还以为哪怕他不能全心全意的爱她，至少她在他心里是特别的，他送她的东西也是唯一的，可笑啊！
  手软软一松，手里的兰花坠“啪”的一声掉落在床榻边的火盘里，然后她抬起手想要扯下自己身上的那枚兰花坠，指尖触到兰花坠时，却脱力般的松了下来。
  她倒在床上，闭上眼息了一会子，然后又挣命似的想要扯下脖子上挂着的兰花坠，几次三番却没扯下来，她发了狠似的一面喘一面扯，终于扯下了，也一并丢进了火盘里。
  这时，恰好青衣端着一碗药进来，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碗，顾不得火烧，去抢火盘里的那枚兰花坠，抓起来时，玉灼着手痛，她也顾不得了，往身上擦了擦，所幸除了栓兰花坠的红绳烧坏了，兰花坠并没有损伤。
  青衣心疼道：“姑娘这是何必呢，这枚兰花坠又不是他送的那一枚。”
  钱格格只作不闻，青衣望了她一眼，更加心疼，同时心里满是气愤：“我早就劝说过姑娘，这天下的男人没一个可信的，姑娘只是不听，姑娘不还劝过凌福晋，怎么放到自己身上就这样想不开了？”
  钱格格还是不说话，青衣没了法子，低低叹息一声，无奈的端起药碗走了过来要喂她喝药，钱格格别过脸只是不喝。
  青衣急道：“钱玉致，你到底想怎样，为了一个负心汉将自己逼死值得么？”
  “是啊——”钱格格终于有了反应，“不值得，我这一生原本就很不值得。”
  “你……”青衣红了眼眶，“你这样，到底想要我怎样嘛！”她哭了起来，“你若死了，在这世上我便真的没有一个亲人了，难道你就忍心？”
  “好妹妹，你还这般年轻。”她痛苦而怜惜的望向她，“又生得这般好相貌，等我走后，你就去求向妹妹，让你离开王府，然后你再找个好人嫁了，到时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不要，青儿已经没了，我不要再没有姐姐。”
  “好妹妹，你可真傻，即使我想活着，也不能够了。”
  “不，姐姐……”青衣已泪如雨下，“你不要这样说，总会有法子的。”
  钱格格默默摇了摇头，再也没有力气说话了，青衣气得咬了咬牙齿：“都是他害得你，害了青儿！”




第188章 真正的细作原来是她

  青衣双眼瞬间发红，泛起带着血光的恨意，望着钱格格，忿而切齿道：“既然他不仁，休怪我不义，就算死，我也要拉他做个垫背的！”
  “不要……”
  钱格格知道青衣的性子不似青儿那般和顺，她是个很豁得出去的人，又将自己视为亲姐，恐怕她做出伤人伤已之事，一下子急了，刚说了两个字又喘息起来。
  青衣连忙替她拍背，一边拍背，一边哭道：“姐姐，他害你至此，难道到现在你还要护着他么？”
  “咳咳咳……”钱格格又咳了几声，气息方才微微平了，倚倒那里有气无力的看着她，“他并没有逼我做什么，一切都是我心……咳咳……心甘情愿的，而且我的命是他给的，青衣……”
  她突然握住了她的手，空洞的眼睛里挣出一点光来，“答应我，你千万不要伤害他，他……也是个可怜人。”
  “他可怜？”青衣冷笑着盯着钱格格，“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打从一出生起就比旁人尊贵，他哪里可怜了？”
  “你不会懂。”
  “我的确不懂，这些年，我看够了，也受够了，若不是因为姐姐，我宁可死，也不要再受他摆布，姐姐……”她轻轻摇了摇她，“你也该醒醒了。”
  “青衣，你知道吗，从他救我的那一天起，我就爱上他了，无可救药，所以……”她用力的握了握了她的手，“你一定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在任何时候，都不要伤害他，好不好？”
  “姐姐……”
  “好不好？”
  “……好。”
  钱格格终于松了一口气，缓缓的躺倒下来，呆怔着望着青纱帐顶，眼睛里残留的一点余光，一点点灰冷下来，好像随时都要归于湮灭。
  她这一生，从不后悔，可是若有来生，她不想再遇见他。
  ……
  屋外是无尽的黑，雨越来越大了，时不时传来一两声轰雷，狂风袭卷着雨水肆意拍打着窗棂，整座王府就像是笼罩在暗夜里外表打造的华丽的皇陵，内里却是冷的，透着噬骨的阴冷。
  廊下灯笼随风乱舞，就像是坟墓里飘出来鬼魅的眼。
  向海棠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脑子里始终缠绕着另一枚兰花坠，和那位无辜涨毙的姑娘。
  当时，只有她，润云，钱姐姐，青衣还有宋映萱在，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杀人灭口了。
  宋映萱应该是无意的，润云不可能背叛她，钱姐姐也……
  她犹豫了一下，不可能。
  难道是青衣？
  青衣是乌拉那拉氏派来的人，乌拉那拉满族荣辱全都系在了四爷身上，乌拉那拉氏绝不会在大事大非上背叛四爷。
  如果青衣不是乌拉那拉氏的人，那她又是谁的人？
  青衣，青儿？
  她不由自主的又开始怀疑起她最不愿怀疑的人，因为她仔仔细细，从头至尾想了一遍又一遍，钱姐姐才是最大的嫌疑之人。
  她能想到的，四爷也一定想到了。
  可是钱姐姐如此柔弱，她能杀了李明泰？
  她又开始陷入了新一轮的迷惑，纠结和痛苦之中，最后实在睡不着，便叫来了郑环儿，在她耳边细细交待了一些事情。
  ……
  第二天夜晚，四爷平时居所熙春堂忽起大火，向海棠听到消息，急匆匆赶过来时，火势已蔓延到闻雪阁。
  火光冲天，在霎时间几乎照亮了整个天空，到处都弥漫着大火焚烧的焦糊味，惨叫声，呼救声此彼伏此。
  一盆盆凉水浇下去，倒像浇上了油一般，浓烟滚滚，火势非但没小，反而像是要将整座王府都吞没，火越来越大。
  向海棠站在那里，被火烤的身体灼热，可她的心却是冷的，冷的打颤。
  这么快，她这么快就行动了。
  钱姐姐，到底是我错信了你。
  昨天夜里她让郑环儿夜探秀水阁，果不其然，郑环儿竟然看到青衣半夜里悄悄潜入了熙春堂。
  所有的怀疑变成了事实。
  没有人知道她的心有多痛，有多恨。
  钱姐姐，不……
  是钱格格，她实在耐不住了，因为她也在怀疑自己怀疑了她，所以怕再节外生枝，选择了第二天夜里就动手。
  正想着，忽然听到一声急切的呼唤：“海棠……”
  向海棠回过神来，转头看去就看到四爷冲了过来，见她脸色苍白，全身颤抖，赶紧将她裹进了自己披的大氅里，柔声安慰她道：“有我在，别怕。”
  “四郎……”
  她再也控制不住内心极度的失望以及被好姐妹背叛的伤痛，呜呜哭泣起来。
  她并不是害怕，她只是心痛。
  忽然，轰的一声，王府的大门被人强行撞开了，守门的侍卫被逼得连连后退。
  身着甲胄，腰悬宝刀的十四爷雄纠纠气昂昂带着几十名京城禁军浩浩荡荡的闯了进来，只听十四爷沉声一喝：“快，速速救火！”
  “扎！”
  几十名禁军一起呼啦啦冲了过去。
  很快十四爷便走到了四爷面前，恭手道：“四哥，今晚我正好带兵巡视，不想你府上竟然走水了，情急之下，便带人冲了进来，还望四哥不要介怀在心。”
  他知道四爷是个心眼小的，特意咬重了介怀二字。
  四爷淡淡看了他一眼：“十四弟前来营救，我心里只有感谢，怎会介怀。”
  十四爷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意味，然后眼角余光不由自主的又掸了一眼向海棠，想说什么，却又突然停住不说了。
  虽然他与四爷是亲兄弟，但从小就不亲，不仅不亲，还将对方视为死敌。
  但到底又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还是唯一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真要亲手将他送到死路，他并没想像中的那样高兴。
  为什么，他偏偏就和老四这样刻薄寡情的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他深深凝起了眉头，只觉得此时此刻已和他无话可说，一来心里生了一丝愧疚，二来他心里关注的是大事，他转过头望着火光冲天处，胸有成竹的等着自己带来的人搜出那件龙袍。
  皇阿玛可以容忍儿子犯错，但绝不能容忍有篡位之心，哪怕是太子也不能，更不用说老四了。
  只要搜出那件龙袍，老四就彻底被打入了地狱，最轻也要被终身圈禁。
  只要老四一倒，老十三他们就树倒猢狲散了，根本不足为惧。
  到时，有机会登上皇位的只有八哥和他。
  他想得到皇位吗？
  他突然问起自己这个问题，心里陡然一个激灵，然后甩甩头，想将这大胆的想法抛开却怎么也无法抛开。
  这个想法就像一粒种子，在他心里开始生根，并渐渐的萌芽。
  谁知搜了大半天，火都灭了，那帮禁军却一无所获，当中有个领头的跑过来，与十四爷交换了一下眼色，十四爷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不甘心的又朝着那人使了个眼色，让他重新去搜，依旧一无所获。
  这时，四爷冷冷笑了一声：“十四弟怕不是来救火的，倒像是特意过来找东西的。”
  此话一出，十四爷脸色顿时一变：“四哥此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罢了，不过你们放火烧了我的熙春堂，也该付出点代价是不是？”
  十四爷陡然惊悚：“你什么意思？”
  四爷笑了笑：“你们设下这番毒计来陷害我，难道就不许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十四爷已完全怔住了：“什么？”
  这时，突然有人尖叫起来：“看，那边有火光，好像是八爷府上！”
  十四爷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心里暗呼上当了，这老四果然是个奸诈的，亏他刚刚还生了惭愧之心。
  原来老四早就识破了此局，将龙袍暗中转移到了八哥府上，然后他再以同样的方式让人去救火。
  可到底是怎么走漏了风声，难道钱玉致背叛了八哥？
  他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思考这些，但愿他赶过去还来得及，他赶紧叫上他的人，急色匆匆的赶往八爷府上。
  待他离开，四爷沉声一喝：“来人啦，速去秀水阁将钱玉致和青衣带来！”
  “扎！”
  “四郎……”向海棠扯了扯他的衣袖，“我想亲自去问钱格格，可以吗？”
  四爷想了一下，点点头道：“好吧！”
  ……
  稍倾，秀水阁。
  一番混乱之后，是满地狼藉和死般的沉寂。
  青衣被带走，里面一众丫头小厮也都被带走去审问，屋内空留下钱格格一人。
  败了。
  她终究是败了。
  不！
  应该说是他败了。
  也好，等她死了，她也不用再见到他败落的那一天，她伴在四爷身边多年，其实早该知道，他并不是四爷的对手，论心机之深沉，恐怕谁也及不上四爷，更不用说四爷身边还有个老谋深算的邬先生。
  也罢，她用尽了生命里最后的时光亲自缝制了一件龙袍，因为这冰冷的秀水阁日常除了向海棠会来，根本没有人会来，所以她才能暗中进行。
  原以为，她能帮他做最后一件事，用这件龙袍将四爷送上绝路，以成全他登上皇位的心愿，只是谁曾想，天不遂人愿。
  罢了，她已经尽力了，也没有什么可遗憾了的。
  她躺倒在那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忽然，耳边传来一阵浅浅的脚步声，她心里微微一痛，她就知道，她一定会过来找她的。
  她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向海棠已走到了她的面前，正站在那里俯视着她，她嘴角牵出一个苍凉而无力的笑来：“妹妹，你终于来了。”
  “为什么？”向海棠目光沉痛的望着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钱格格又笑了笑：“因为我一开始就是他的人。”
  “所以青儿所招供的那些事，全都是你所为？”
  “是。”
  “李明泰也是你杀的？”
  “是。”
  “难道在你心里，除了他，就没有别人了吗，我呢？”向海棠咬了咬牙，“我在姐姐心里又算得什么？”
  钱格格眼里闪过一丝痛意，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神，垂下眼睑沉默了一会，低低道：“能算得什么呢，你我不过都是四爷后院里的女人罢了。”
  “都是四爷后院里的女人？”向海棠冷而悲怆的笑了一声，“原来我在姐姐心里，不过就是同为四爷后院里的女人，那圆儿和团儿呢，他们在姐姐心里又算得什么？”
  钱格格眼里露出动容之色，因为动容，让她死寂的眼睛泛起了一种奇异的光，她望着她，很是吃力道：“不管如何，妹妹待我的姐妹之情是真的，就当是补偿吧，我送给圆儿的那枚香囊还望妹妹你千万不要丢弃，那是我能为圆儿做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好。”向海棠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那枚兰花坠不是碎了吗，你身上戴着的兰花坠为何完好无损？”
  “这还不简单，仿制一个就行了，早在那枚兰花坠碎了的时候，我就已经找人另外仿制一个。”
  “原来如此，姐姐好深的心计啊！”
  “彼此，彼此。”钱格格目光再度变得空洞，已看不出一丝感情，“这后院里的女人想要好好活着，谁又能没有心计呢，妹妹若没有心计，怎么能做到如今的高位，其实你根本不是钮钴禄凌柱家的女儿，不是吗？”
  “是，我的确不是什么禄钴禄凌柱走失的女儿，有关这一点，我从未隐瞒过姐姐。”
  “我知道……”钱格格又喘息了一下，“那你知道谁是凌钴禄凌柱的女儿是谁吗？”
  向海棠怔在那里：“难道你知道？”
  “就是那枚青玉坠的主人。”
  “青玉坠？”向海棠茫然的看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难道是豌豆送的那枚？”
  钱格格沉默的点了一下头，又道：“那枚青玉坠是我拿走的，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偷吧。”
  “为什么，姐姐为什么要这么做？”
  钱格格默了一下，有些话并没有告诉向海棠。
  她不想让豌豆坏了海棠妹妹的好事，当时恰逢海棠妹妹能不能被封为侧福晋的关键，钮钴禄凌寒的妻子经常过来，她担心她不小心看到这枚青玉坠，所以便悄悄拿走了。
  其实，她可以直接将青玉坠给他，然后让他想办法揭露豌豆的身世，证明海棠妹妹的身份是假的，这样四爷就犯了欺君之罪，但顾及到海棠妹妹也因此同样犯了欺君之罪，她便作罢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她是真心将她当成亲妹妹一般看待的，就像她待青儿和青衣一样，所以她从来都不想伤她，只是有些事，身不由已，就连她的心也由不得自己。
  她害了青儿，又害了青衣，还差点害了海棠。
  如今她再说出这些话，又有什么意义呢，只会让人觉着虚伪可笑。
  本来，她打算将豌豆的身世秘密带入坟墓，谁知道凌夫人，也就是现在慧明师太竟然找到了慧冲师太。
  慧冲师太就是当年收养豌豆的妙静师太，她根本没有死。
  至于她为何要带走豌豆，又为何要假死还换了法号，就是很长的一段故事了。
  反正豌豆的身世已经快要瞒不住了。
  虽然豌豆现在感念海棠的救命之恩，当初哪怕中了摄魂兰之毒，也残留着最后一丝理智没有朝海棠下手，但倘若让她知道是海棠占了她的身份，依她的性子恐会生出别的心思，甚至于会产生恨意。
  因为据她观察，豌豆表面看着善良可怜，其实是个很有心机，报复心极强的姑娘，年氏误服庸医之药，金婵的毁容都是豌豆的手笔，年氏和金婵固然是咎由自取，但豌豆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到时，她若真闹出什么事来，又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哪怕皇上早已默认了海棠的身份，到时也难保海棠。
  欺君之罪弄不好可是要被杀头的。




第189章 钱格格之死

  她不想让海棠做坏人，所以这坏人就由她来当吧，反正她原也不是什么好人。
  想到这里，钱格格唇角含了一丝淡薄的笑意，慢慢道：“因为我厌恶她啊。”
  “厌恶她？”向海棠紧蹙着眉心万分不解的看着她，“你与她好像并没有什么仇怨，为何要厌恶她？”
  “厌恶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
  “当然。”
  “那好……”她想了一下，“若真需要理由，那便是我一开始就瞧她不顺眼，因为妹妹你待她那般好，所以我心里不快活，还有，她远非你想像的那般单纯，年氏的病，金婵的毁容，都是她做的。”
  金婵的毁容，向海棠其实已经隐隐猜到就是豌豆干的，但她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是金婵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但年氏的病，她倒没有想到豌豆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若让年氏知道了，就算她是钮钴禄凌柱的亲生女儿，也逃不过一个死字，而且会死的很惨。
  正想着，钱格格似乎躺的不舒服，动了一下，向海棠连忙重新又拿了一个柔软的靠枕过来，垫到了她的背后。
  钱格格调整了一下坐姿，又道：“年氏在子嗣上已经无望了，所以海棠你不必将她视为死敌，还有乌拉那拉容馨，其实四爷根本不爱她……”
  若真爱她，便不会将所有的宠爱都在表面上做到了极致，将乌拉那拉容馨推到了风口浪尖上，现在府里不知多少人嫉恨的红了眼睛，想要对乌拉那拉容馨下手，只是一时无人敢动她。
  因为了乌拉那拉容馨除了拥有四爷所谓的宠爱，还有德妃在背后支持。
  四爷是个男子，镇日忙于政事，总有疏忽的时候，而且他本就不爱乌拉那拉容馨，但德妃不一样，她费尽心机将乌拉那拉容馨送入府，是绝不可能任人陷害她的。
  所以想要下手的人肯定会掂量掂量，毕竟德妃浸淫后宫多年，那些阴谋算计在德妃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而已。
  但乌拉那拉容馨到底是四爷的女人，她所有的荣光最后还是要四爷给她，一旦她失去了利用价值，就如外表华丽，内里虚空的大厦会在瞬间倾倒。
  她相信，这件事海棠知道的比她更清楚，因为四爷最宠爱的女人就是海棠，不过她还是要说，她怕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忽然一把用力握住她的手：“你真正要当心的人是嫡福晋乌拉那拉氏。”
  “什么？”
  虽然乌拉那拉氏性情冷淡，但不管前世还是今生，都未做过什么伤害她的事，也顶多就是见死不救罢了。
  前世，她持刀行凶刺伤四爷，乌拉那拉氏选择不救也在情理之中，她并不会因此生怨，但也不会和乌拉那拉氏亲近。
  敬而远之吧。
  钱格格看到她眼里的震惊，了然一笑道：“其实妹妹你早应该想到的是不是？你才是真正威胁她利益的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总有一天，她会成为你最大的死敌，而且……”
  她累的顿了一下，“乌拉那拉氏远非你想像的那样简单，她千方百计将宋映萱弄入王府，不过就是想借她的肚子生一个孩子。”
  说到孩子，她空洞的眼里黯淡了一下，曾经也有个小生命在她的肚子里待过几个月，是她亲手了结了那个孩子的性命。
  她害怕有了孩子之后就会有牵绊，她就不能再全心全意为他办事了，现在想想，又有些后悔。
  孩子到底是无辜的，她是一个罪孽深重的母亲，死后应该会下十八层地狱吧。
  她虚弱的叹息一声，继续道：“一旦宋映萱能生下一个小阿哥，就会由乌拉那拉氏抚养长大，那个孩子就是四爷的嫡子，到时乌拉那拉氏必定会将圆儿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哪怕妹妹你不想与她斗，也不能够了。”
  向海棠知道钱格格说的都对，只要乌拉那拉氏有了嫡子，那深受皇上和四爷喜欢的圆儿就会成为她最大的障碍。
  权利和欲望能蒙蔽人的心智，谁卷了进去都会身不由已。
  她狐疑而心痛的望着她：“姐姐不是只当我是后院里的一个女人么，为何又要跟我说这些？”
  钱格格低下了头：“不管怎么说，你是真心拿我当姐妹待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当我还你一个人情吧。”
  说完，她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向海棠眼中有泪意闪过，她难过的别过头，悄悄将泪抹了，转过头时，钱格格又睁开了眼睛，幽幽注视着她。
  “记住，豌豆的事你千万要妥善处理了，否则后患无穷，不仅会害了你自己，还会害了你爱的人，我知道你是个心软的，她的事你不如就交给四爷吧，我相信他一定能处理好此事。”
  “你为什么不拿豌豆的身份去要胁四爷，八爷不是一直盼望着四爷倒台吗？”
  “我才不会做这样损人不利已的事，就算四爷因此而获罪，八爷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因为你的身份皇上早已默认，谁非要在这上面做文章，谁就是故意要与皇上过不去，八爷没那么愚蠢。”
  向海棠轻轻笑了一声：“姐姐真是好谋算。”
  “好谋算？”钱格格苦笑了一声，“想要在这吃人的地方活着，没有谋算怎么活，只是……”
  谋算到了头，她却一无所有，就连想要得到的那么一点点爱也没有。
  今生她欠他的救命之恩已经还了，她对他已无话可说，但愿来生，不要再遇见。
  她又叹了一声，没有再往下说，眸光如蒙上一层雾般，瞧着眼前的面容越来越不真切，“妹妹，你千万不要忘了……你曾经答应过我，将我葬在我娘的身边，我累了……想让我娘抱着我睡。”
  向海棠再也忍不住潸然泪下，轻轻的将她抱起，让她依偎在自己的胸前，“姐姐，我知道你心里其实是把我当作妹妹的。”
  只是你最在乎的人是八爷，所以在八爷和我之间，你义无反顾的选择了八爷。
  或者说，一开始你就是他的人，而我只是你生命里一个匆匆过客而已。
  这姐妹情深，究竟是真还是假，她已经分不清了，也不知道从今往后要如何去相信人。
  “好妹妹，对不起……或许这样于我而言是最好的了局，你不要……”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归于寂灭。
  向海棠抱着她喃喃道：“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说话呀！”
  没有人再回答她，钱格格走了，就这样静静的走了，向海棠竟不知道是痛，还是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秀水阁的。
  夜色黑沉，万籁俱寂，她一步一步麻木的拖着沉重的脚步漫无目的走着，不知怎么就回了忘忧阁，脚步刚踏入忘忧阁的门槛，整个人虚脱的软软往后倒去。
  “主子！”
  润云惊呼一声，连忙从她背后扶住了她。
  ……
  第二天一早，雍亲王府和八贝勒府同时失火的消息传遍全城。
  大家都没有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很快又发生了另一件大事，惹得朝野震惊，龙颜大怒。
  当天晚上，九爷在府里宴请几位朝中大臣，老臣鄂齐席间去更衣，不知怎么走错了屋子，赫然见到了龙袍，吓得鄂齐酒醒了大半。
  很快，龙袍之事就闹到了皇上那里，皇上震怒之下要杀了九爷，宜妃娘娘听闻此噩耗，脱簪戴罪跪在殿前一整夜，直至昏厥。
  皇上终究心软了，虽然死罪可免，但对于九爷来说简直比死还叫他难受，皇上下旨革了他的黄子带，将他终身圈禁。
  九爷一倒，八爷痛失一臂，此刻他和十四爷方反应过来，原来四爷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龙袍根本不是八爷府上，而是不知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放到了九爷府上，害得八爷在走水之后，还不忘暗中在府里搜查。
  其实，按四爷的本意自然是放到八爷府上最好，这样可以一击击中，只是八贝勒府防范森严，所以他采纳了邬先生的建议，声东击西。
  那晚，十四爷来雍亲王府救火时，其实龙袍并没有来得及转移走，就在大家都忙着奔向八爷府上去救火时，他才找到了机会。
  这一下，八爷又病了，而且病的起不来床。
  太子一向视八爷为死敌，九爷完蛋了，意味着八爷离完蛋也不远了，太子着实高兴坏了，在太子府大呼痛快，自己痛快还不够，还派人去请了四爷和十三爷，准备在太子府欢聚庆祝。
  不巧的是十三爷又犯了腿疾，连路都不能走，太子干脆借着探病的机会，叫上四爷一起去了十三爷府上。
  不去还好，一去竟然出事了。
  太子饮酒了醉，出去吹风时，见一面生的丫头生得甚为动人，他仗着酒气一时没把持住，竟然用强，谁知那丫头气性很大，撞了假山一头撞死了。
  若是别的丫头还好，偏偏是兆佳德慧的陪嫁丫头。
  十三爷早就不满太子了，纵使四爷和兆佳德慧极力相劝，他还是忍不住和太子撕破了脸，太子见逼死了人，原还有些心虚，但见十三爷竟然为了一个低贱的侍婢要和他动刀，也不由的动了气，气急败坏的与十三爷争执起来。
  两个人最后闹的不欢而散，还差点大打出手。
  太子气鼓鼓的回了太府，心里越想越气，深觉十三爷已怀了异心。
  十三爷与四爷是穿同一条裤子的，十三爷怀了异心，那就说明四爷也怀了异心。
  难道老四也想和他争夺皇位？
  老九倒了，老八几乎成了没牙的老虎，至于老十就是个草包莽夫，老十四倒好，但他也只是老八的应声虫，如今最有可能与他争夺皇位的反而成了一力辅佐他的老四。
  他越想越觉得真，不然老四为何费尽心机将儿子送到皇阿玛跟前，还是想要利用儿子为自己争夺储君之位。
  想到这里，他浑身冷汗涔涔，感情他忙到现在反倒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就在这时，他得到了一个惊人消息，四爷和十三爷救过罪臣之子原楚生，在得到这个消息时，他既意外又惊喜，同时又有些犹豫，因为他还不能确定老四和老十三真背叛了他，毕竟老十三的性子原本就冲动，否则怎会有拼命十三郎的称号。
  在经过连续几晚纠结失眠之后，又被府里一个颇为信任的幕僚拱了几把火，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一对熊猫眼去宫里见了皇上，告发了此事。
  九爷的事才过去没几天，四爷和十三爷又出事了，几个儿子接连出事，皇上的心情可想而知，当时就气得要吐血，盛怒之下，命人去捉拿四爷和十三爷。
  皇上用的是捉拿二字，可见当时有多愤怒。
  太子离开之后并没有想像的那样得意，反而心口上仿佛压上了一块大石头，甚至有些后悔，不该在冲动之下就这样告发了老四和老十三，万一又像上次那样中了别人的道呢。
  万一设下诡计的还是装病的老八呢，如果他告倒了老四和老十三，不是正合了老八的意吗？
  老八虽然没有了老九，可他身边还有老十和老十四，自己单枪匹马是他们的对手么？
  想到此，他又心生惶然。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他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这倒头的破太子他实在是做的够够的了，若真逼急了，只有谋反一条道可走。
  否则，依皇阿玛的强健，恐怕不等熬死了他，自己倒先熬死了。
  而此刻，皇上已老泪纵横，旁边的龚九见了，也忍不住红了眼眶，跟着一起流下泪来，劝道：“万岁爷息怒，龙体要紧……”
  皇上痛心疾首的叹息道：“朕终究是将胤礽这孩子养废了，废就废了罢，想不到他如今竟如此狠心，即使老四和老十三真犯下滔天大祸，救了罪臣之子，也不该由胤礽来告发，他们到底是亲兄弟啊，老四和老十三他们两个可从未在胤礽背后说过他的坏话。”
  其实，有些事不闹出来，他也就睁一只闭一只眼了，但闹出来，他就必须要处置，因为他是皇上，是万民之子，不能一味的包庇自己的儿子。
  龚九抹着眼泪，小心翼翼的端了一杯递给了皇上：“万岁爷先喝口茶消消气，说不定这当中有什么误会呢。”
  “误会？”皇上苦涩的笑了笑，“即使是误会，太子的所作所为也让人心生寒意，朕对他究竟是太过宽纵了，他这样的行径与当年的胤禔又有什么区别。”说着，他疲倦的摆摆手，“朕累了，你先下去吧，等老四和老十三过来再说。”
  龚九刚要退下，就听到了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皇爷爷，皇爷爷……”
  接着又传来了卫珠的声音：“哎哟，小阿哥，万岁爷正在里面忙着呢，等过会子再过来好不好？”
  皇上打起精神道：“是圆儿吗，叫他进来。”
  卫珠这才敢将陈圆放了进来，陈圆一蹦一跳的跑了进来，进来之后就感觉气氛不对，见皇上两眼红红的，好像哭过的样子，他脸上满是关切的神色：“皇爷爷，你怎么了？”
  “朕被风吹迷了眼睛。”皇上一扫悲伤愤怒之态，脸上露出慈祥之色，朝着他伸出了手，“过来，小圆儿，告诉皇爷爷，你今天跟方先生都学了什么呀？”
  “今天学了《晏氏春秋》，二桃杀三士的故事。”
  陈圆顺势依到了皇上怀里，“说的是春秋时代齐景公帐下有三员大将: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他们战功彪炳，但也因此恃功而骄，晏子为了避免未来的祸患，设了一个局，让齐景公把三位勇士请来，要赏赐他们三位两颗珍贵的桃子，而三人无法平分两颗桃子，晏子便提出一个方法，三人比功劳，功劳大的就可以取一颗桃……”
  他的声音娓娓动听，皇上却陷入了沉思。
  二桃杀三士？
  老九，老四，老十三相继出事，这背后又是谁的手笔？




第190章 幽禁十三爷

  另一边，十三贝勒府。
  一名小太监神色慌张的跑了进去：“不好了，十三爷，出了大事了，云贵人让奴才来告诉您一声，太子在御前告发了您和四爷救了罪臣之子原楚生，捉拿您的人马上就要到府里了，你赶紧想点法子吧！”
  “什么？”
  十三爷怔愣的坐在那里，不过很快他就平静下来，在他决定救人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很可能会有这么一天，不过他不后悔，只是连累了四哥，他就是个罪人。
  他连忙问道，“那四哥那里可得到消息了？”
  小太监抹了一把汗道：“想来云贵人也已经派了人过去了，此地不宜久留，奴才这就先告退了。”
  十三爷无力的挥了挥手，待小太监离开，他赶紧叫来兆佳德慧，仔细交待了她一些事情，很快前来捉拿他的人便到了。
  说是捉拿，毕竟是皇子，而且十三爷的性子比较冲，来的人也不敢十分拿大，客客气气的将他请进了皇宫。
  到了殿前，十三阿哥扑通跪下，皇上冷冷望着他：“老十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伙同老四救走原家的孩子，你眼里还有朕吗？”
  十三爷深深磕了一头，回道：“皇阿玛，此事乃儿臣一人所为，与四哥不相干，儿臣自知罪该万死，皇阿玛要打要杀，儿臣绝无半句怨言。”
  “哼！”皇上冷哼一声，“你真当朕眼瞎心盲，你一直很听你四哥的话，若无他的允许，你怎么敢如此大胆的冒死去救人，说不定就是老四在背后指使你干的！”
  “皇阿玛。”十三爷急了，头往地上重重一磕，咚的一声直撞进皇上的心里，皇上的心突然有些不好受起来。
  这些年，他眼睁睁的看着自个的儿子斗的你死我活，而他却无能为力。
  这一次，老九，老四，老十三相继出事，究竟是谁谋算了谁，还是两虎相争，争得两败俱伤，又或者是有人坐山观虎斗？
  他心里无奈的暗暗叹息一声，又听十三爷道，“您的确冤枉四哥了，四哥是什么样的性子，皇阿玛您最清楚，他决计不会脑子发热去营救什么罪臣之子，一切都是儿臣干的。”
  “……”
  “儿臣不为别人，只为了离儿姐姐，楚生那孩子是离儿姐姐唯一的骨血了，儿臣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这件事儿臣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告诉四哥的，否则，就是他绑也会绑着儿臣，所以，全是儿臣一个人的主意，实在与四哥不相干，皇阿玛您可不能冤枉了四哥啊。”
  皇上脸上露出悲伤的神态：“事到如今，你还一力护着你四哥，也算你还有点良心，只是原家当年犯下滔天大罪，被叛诛灭九族，那孩子是如何活下来的，是你，还是……老四？”
  “皇阿玛，儿臣已经说过了，原家的事真与四哥无关，四哥与原家根本没有什么交情，他犯得着吗？与离儿姐姐有交情的人是我，皇阿玛你也知道的，当年离儿姐姐在皇阿玛你跟前做御前宫女时，就待儿臣很好。”
  皇上顿了一下：“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但若说老四一点影子都不知道，朕是不能相信的，朕问你，那孩子如今在哪里？只要你说出来，朕可以从轻发落。”
  十三爷抬起头，面光悲哀的望着皇上：“皇阿玛，难道您非要赶尽杀绝吗，当初离儿姐姐在您身边服侍时，您可是很看重她的。”
  皇上颔首陷入了沉默，似在回忆着什么，过往种种早已淹没在时间的灰烬里，如今想来，竟还会让人产生一丝痛恨之意。
  他突然冷冷笑了一声：“正是因为朕看重她，才容不得她的背叛，不仅她背叛了朕，整个原家都背叛了朕！”
  “或许……”十三爷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当年的事是有人栽脏陷害原家的呢，原大人和离儿姐姐都不是那样的人。”
  皇上顿时大怒，顺手就抄起案上的茶盏直接砸到了十三爷身上，怒不可遏的拍案而起，伸手指向十三爷道：“当年的事铁证如山！你竟还敢替罪臣辩驳，老十三爷，你究竟是安的什么心！”
  “儿臣并没有安什么心。”十三爷泪珠滚下，俯身磕倒在地，以额贴地，苦苦哀求道，“儿臣只是想求皇阿玛再彻查当年之事……”
  “够了！”皇上近乎暴怒，因为太过愤怒，他咳了两声，眼前暗了暗，便有些支撑不住，跌坐在椅子上，“朕再问你最后一遍，原楚生在哪里？”
  十三爷知道自己若一个字不肯说，皇阿玛必然还会逼问四爷。
  既然他已经一力将所有的罪都顶了下来，那不如就招了，反正天高皇帝远，即使让皇阿玛知道了原楚生在哪里，他也没有办法。
  他如实道：“儿臣已命人将他悄悄送到了欧罗巴洲，这辈子他怕是再也不会踏入我大清土地，皇阿玛不如就此作罢吧。”
  “你——”皇上虽然心软，但做君王的再心软也是有限，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他顿时气的喘息，“你这个逆子，是想气死朕吗？”
  “皇阿玛息怒，儿臣……”
  “……呵呵。”皇上阴沉沉的笑了两声，打断了他，“朕倒是想息怒，怎耐你们一个个的如此忤劣，不孝子，全都是不孝子！”
  不等人再将四爷捉拿过来，动了雷霆之怒的皇上直接命龚九叫了张廷玉和几位上房书大臣进来，当众宣旨，杖责十三爷三十大板，将他幽禁在养蜂夹道，不许任何人接近探视。
  十三爷朝着皇上重重磕了几个响头，然后慢慢的站了起来。
  他知道养蜂夹道是什么地方，乃是养蜂人所住的工棚，狭窄阴暗，冬冷夏热，简陋异常。
  皇阿玛将他幽禁在养蜂夹道，想来心里的气应该消了大半了吧，至少不会再重罚四哥了，因为皇阿玛已经接连幽禁了两位皇子，若再重惩四哥，必定朝野动荡。
  而且太子告发了他和四哥，不仅将他和四哥逼到绝路，也将自己逼到了绝路。
  若四哥再出事，朝中便无人能再与老八和老十四抗衡了，而老八和老十四又是一派的，再加上年羹尧假意往十四爷靠拢，这直接就会威胁到皇权，皇阿玛虽然老了，却眼明心亮，他绝不愿也不会看到这样的事发生。
  这也是他选择激怒皇阿玛的原因，舍了自己方可保全四哥，否则那些在背后设计利用并煽动太子的人一定会穷追不舍。
  他救人之事，无可辩驳，该受此罚，但这都四哥无关，四哥是看在他的面上，逼不得已才帮他去救人的，他不能将四哥一起拉下水，否则两个人都会万劫不复。
  十三爷被侍卫带出来时，恰好四爷过来了，他冲着四爷摇了摇头。
  四眸相对，四爷已然明白他想要说什么。
  迟了，一切都迟了。
  宫里派人到雍亲王府时，他并不在，这才耽搁了一些时间，他知道十三爷是个耿直冲动的性子，急匆匆的就赶过来了。
  只是，他依旧没保住十三弟，不仅保不住十三弟，连他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四爷来之后，皇上又冲着他发了一通怒火，不过之前十三爷已一力担下所有罪责，皇上虽然震怒，但他想要压下此事，所以并不打算重责四爷。
  四爷跪在那里，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青砖地，苦苦哀求皇上对十三爷从轻发落，气得皇上命十四爷和八爷分别接替了他所掌管的三部，最后又罚他闭门思过，方才作罢。
  四爷离开时，天空忽然降下铜豆大的雨点，整座紫禁城都笼罩在茫茫雨雾中，四爷走到殿外时，龚九连忙递来了雨伞，他却像失了魂似的，径直就冲进了大雨里。
  龚九见状，慌忙追了出去，四爷的步子却迈的益发的快了，急的他在后面喊，四爷却置若罔闻。
  最后龚九不得不作罢，无奈的望着他急急离去的背影叹息一声，忽然四爷踉跄了一下，步子也变得迟缓起来，一步一步，似突然拖上了千斤重的巨石。
  龚九瞧着他凄凉的背影，目送了一会儿，摇摇头又无奈的叹息一声。
  好在，万岁爷并不会因此牵怒弘历小阿哥，否则，这损失可就大了。
  八爷少了九爷，如同断了一臂，但他至少还是有十爷和十四爷，而四爷少了十三爷，就成了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了。
  这场没有嚣张的争斗，到最后究竟鹿死谁手？想来只有万岁爷他自己才知道吧，又或者连万岁爷自己都不知道。
  强烈预感到不好的向海棠在王府左等四爷不来，右等不来，她急得六神无主，根本坐不住。
  想着寻个去瞧圆儿的借口亲自去皇宫走一趟，谁知她刚走出王府不久，透过茫茫雨雾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迟缓的朝着她的方向走来，不似从前那般始终如修竹般挺直，浑身湿透，像被人突然抽走了一根脊梁骨似的，佝偻着背，形容萧索而凄凉。
  “四郎……”
  虽然大雨中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她却能深刻感受到他的痛苦和无助，看来即使没有苏莲白，十三爷也一样被幽禁在养蜂夹道了，否则，她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样的事能将他打击成这样。
  她再也控制不住，扔掉手中的伞朝着他狂奔而去，跑到她面前，她停了下来，又轻轻唤了他一声，“四郎……”
  他失魂落魄的望了她好一会儿，忽然，他一把将她紧紧抱入怀中，因为力气太过大，勒得向海棠几乎喘不气来，可是她连动都不敢动，任由他这样紧紧抱着自己。
  他的脸上，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静静的滑落。
  良久，他开口道：“海棠，外面雨太大，我们回家吧。”
  “好……我们回家。”
  四爷回到王府之后，心里始终郁结难消，一面派人悄悄去打探十三爷的情况，又请了贾神医开了药为十三爷医治腿疾，一面谢绝朝事，休生养性起来，在院子里开荒种地，当起了农夫闲人。
  这一下，乌拉那拉容馨坐不住了，她自甘为妾，就是想着有朝一日四爷能坐上皇位，就算她暂时斗不垮容清，做不了皇后，也至少是个贵妃娘娘，反正总归有机会能登上后位，谁知四爷突然就倒了。
  如果四爷坐不上皇位，那她的皇后之梦就成了白日做梦。
  她在府里坐不住，想去宫里求德妃娘娘想想法子，瞧见德妃神清气爽的样子，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坐不住，太子更加坐不住，他悔断了肠子，恨不能抽死自己，他竟然愚蠢到受人挑唆去告发了老四和老十三，结果反为他最为痛恨的老八做了嫁衣裳。
  如今八爷势起，他这太子就做的更加窝囊了。
  有一天，他喝醉了酒，路到四爷府上痛哭流涕，甚至扇了自己一耳光。
  对于这位二哥，四爷心里倒没有什么恨，毕竟这么多年跟着他，也是有几份兄弟情谊的，且不说这件事太子原就被人利用了，只说他自己，也曾经谋算过太子。
  但说一点恨都没有，那也不可能。
  养蜂夹道什么地方！十三弟若还是过去那个英姿勃发的十三弟都未必能受得了幽禁之苦，更何况是现在病体未愈，又受了杖责之苦的十三弟。
  太子在这里哭了一通，又灌了自己一壶酒，睡了个昏天暗地，第二日方才离开。
  酒一醒，他倒不好意思见四爷了，一起床就心虚的跑了，四爷见他身边一个人都没带，怕他出事，让苏培盛去送他。
  苏培盛尽心尽职的将他送到太子府，他更加惭愧了，对着苏培盛道：“回去告诉老四，是我这做哥哥的对不起他和老十三，若有机会，我一定会想法子救老十三出来。”
  苏培盛暗想，太子爷您都自身难保了，还是先救您自个吧！
  心里虽作此想，嘴上却没有说出来，恭恭敬敬的说了一些客套话便告退了。
  太子呆呆的站在府门望了半晌，也不知在望什么，抬脚正要进门，就看见太子妃瓜尔佳石兰急匆匆朝着他走了过来，他看到妻子满头白发，忽然一阵心酸。
  就在太子后悔不已，惶然无助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又传出了流言，说太子怕是要二度被废了，有些投靠太子的人闻风而动，纷纷想着要不要另投新主。
  很明显，新主就是如今咸鱼翻身，还混的风声水起的八爷，虽然之前他又是遭皇上削爵圈禁，又是被遭皇上申斥，但最终皇上却将吏部，刑部，户部的都交给了他和十四爷。
  兵部本就是在十四爷手上，谁不知道十四爷是八爷一派的，这样八爷就等于掌管了四部。
  谁是未来的新主，还不是一目了然的事。
  人心浮动之下，太子府门可雀罗，而八贝勒府的门槛都快要被人踏破了，但八爷借着身体不好，政务繁忙，谁也不见。
  越是快要成功的时候，越是要低调，八爷可不想在这紧要关头，给自己按上一个结党营私的帽子。
  即使如此，太子眼瞧着八爷在朝中一人独大，更加急得如火烧眉毛，生怕自己有一天也落到十三爷一样的惨局，连夜召集了一帮幕僚在府里议事。
  议来议去都没个定论，双方形成两派，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最后有一个幕僚的话仿佛给了太子当一棒：“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太子爷你若还一味的前头狼后怕虎，畏缩不前，恐怕十三爷的今天就是太子爷您的明天。”
  太子听了，脸色当时就变了。




第191章 太子被废

  转眼到了盛夏之际，皇上带着众嫔妃前往承德避暑山庄避暑，本来皇上想顺便将方先生，弘历以及弘皙一起带过去，怎耐两个小家伙不知怎么吃坏了肚子，又吐又拉的，皇上只能吩咐人好好照看，并将弘历托付给了佟佳贵妃。
  到了承德避暑山庄不到两天，太子竟不顾一切联合他朝中的羽翼劝说皇上退位，皇上听闻大怒，当晚就气病了，然后连夜宣召众位皇子，除了被幽禁的，一个不拉前来侍疾，太子也不得不过来了。
  皇上没有立刻见诸位皇子，只是命他们一起跪在外头听宣，太子心知此番不成功便成仁，他是报着必死的决心过来的，如果皇阿玛不肯退位，那只能逼他发动兵变了。
  而此刻皇上正带病与张廷玉议事，寻常保养得宜的他经过连番打击，再加上病体虚弱，此刻也露出老态了，神情也颇为萧索。
  他叹息一声问张廷玉道：“廷玉啊，如果朕再度废了太子，千秋万代之后，史书会如何评述？”
  张廷玉知道，但凡君王谁不想要名垂千古，尤其是圣明的君主，其实皇上早就知道诸位皇子已斗的你死我活了，皇上虽然无奈，但他同时也需要皇子间的争斗来制衡各方的势力。
  如今四爷和十三爷势微，造成八爷一人独大的局面，这就逼得太子不得谋反了。
  一旦坐实太子谋反之罪，皇上再废太子便名正言顺，换名话说，皇上早就想废太子了，只是一来顾及和太子的父子情份，二来他需要太子制衡各方势力，三来皇上还没有找到最好的借口。
  没有什么借口比谋反更合适了，所以说，也是皇上他老人家自己将太子逼到了这一步，偏偏太子愚蠢，怕自己死的不够快，不仅落入了八爷的圈套，还落了皇上的圈套。
  不过，皇上心里也好不受，若不是太子实在不堪重用，几次三番令皇上失望，再由失望一步步到绝望，皇上根本不会动他的储君之位，哪怕他只能做个守成的君王，皇上也不至于如此。
  睿智精明如皇上，也不得不面对父子兄弟之争，他心里唏嘘一叹，恭敬的上前道：“皇上乃是千古明君，不管做什么决定，都是为了大清基业和万千百姓殚精竭虑，史书上自然要公正评述。”
  “唉——”皇上疲倦的长叹一声，“朕的这些儿子太让朕伤心了，尤其是胤礽，朕对他最为疼爱，也最为信任，朕始终想着能将大清的锦绣江山好好交到他手里，岂料天不遂人愿，他偏偏嫌自个太子之位坐得太过安稳了，要闹出这许多事来，从前朕还能容得他，如今他竟想谋反，逼朕退位，朕是再也容不得他了，只是……”
  他突然陷入了沉默，张廷玉小心翼翼的垂首站在那里也不敢动，良久，皇上轻轻启口道，“太子若被废了，那这大清江山，朕到底要交给谁呢？”
  张廷玉心中微微一震，有关这问题他不是没想过，而且还想过许多次。
  虽然自古圣心难测，但皇上的心思他还是能猜出一二的，别看八爷现在忙的风声水起，好像只等太子一倒，他就能坐上太子之位，其实不过是曹操礼待关羽——空忙一场，他应该早就不在皇上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除了八爷，只剩下四爷和十四爷，两人性格各有利弊，所以皇上在这两人之间一直犹豫不决。
  皇上刚刚的话像是问他，又像是自言自语，他自然不敢就储君之位随便发表意见，只劝道：“皇上龙体要紧，不如先好好睡上一觉，养养精神，等养足了精神再想别的。”
  “睡觉？”皇上苦涩一笑，“都什么时候了，这外面这么多兵，转眼就能将这里包围，朕还能睡得着么？”
  “皇上运筹帷幄，早已将一切掌控，不会闹出什么大乱子的，皇上这几日实在太过劳累了，再如此熬下去，龙体怎受得了。”
  什么都逃不过皇上的法眼，他早已调来丰台营的兵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等太子行动便能一网打尽，而且太子本人被扣在这里，即使皇上不废一兵一卒，这王都已经擒住了，还怕贼么？
  可怜太子还在做他的美梦呢，以为今日胜利在望，焉不知他早已孤掌难鸣，怎敌得过老谋深算的皇上，不过是垂死挣扎，转眼间就要沦为阶下囚。
  “朕倒不觉着有多累，只是寒心。”皇上无限怆惘的长叹了一口气，“高处不胜寒，看来朕要成为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了，连朕亲手养大的胤礽都有了谋反之心，不！何止谋反之心，他马上就要开始行动了，从今往后，朕身边还有谁可信呢？”
  “皇上身边还有一群赤胆忠心的臣子，还有天下万民都对皇上感恩戴德，天下万民都拥戴皇上，朕可信任的人多着呢。”
  皇上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你呀！什么时候也学得龚九那样油嘴滑舌起来。”
  张廷玉见皇上似乎开心了些，终于松了一口气：“皇上知道微臣，从来不会说那些虚话空话，微臣所言句句属实。”
  皇上笑道：“也是，你就不是那样的人。”
  说完，又命龚九将站在外面的几位上房书大臣全都叫了进来，皇子们依旧在毒日头底下跪着。
  十爷嘀咕道：“皇阿玛究竟是怎么回事，莫不是想让这大太阳将咱们一个个都烤成焦鱼不成？”
  八爷立刻喝斥道：“好了，老十，皇阿玛还病着，作为儿子，受这点苦算什么。”
  说完，微不可察的瞧了一下跪在他前面的太子，有些着急他怎么到现在都不行动。
  十四爷附合道：“是啊，十哥，亏你还是练武之人，不过在太阳底下跪会就受不住了，若让你带兵去打仗……”
  “好了！”
  十爷今日来之前与十福晋拌了几句嘴，本就一肚子的火气。
  他不知道女人的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八百年前的事她都能记得，一拌起嘴来，她就喜欢提起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骂十四弟也不是个东西，当初为了一个林相宜竟然在大街上打了永福。
  他不过就是回了一句：“女人的心眼小的就跟针尖一样，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能反复提起，而且老十四什么时候打永福了，不过就是喝斥了他两声而已。”
  好了，一句话就捅了马蜂窝了，她跳脚就往他头上盖了一掌，骂他：“那你那天死哪儿去了？是不是泡在美人的温柔乡里快活去了？”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因为素来有些畏惧十福晋，打死他都不敢承认!
  这一肚子火还没找到发泄的地方，就被皇上宣到这里来，跪在大太阳底下，这心情就更暴躁了，气的打断了十四爷，“不就是跟着皇阿玛带过几回兵，瞧你得意的，且不说别人能不能受得住，你瞧瞧你的那位好四哥……”
  十爷转头望着四爷，挑挑眉毛道，“这脸上的汗珠子滚的，怕是要中了暑气吧。”
  四爷近日身子一直不大好，确实有些吃不消，但也不至于虚弱到中了暑气，见十爷对他发难，他也没搭理他。
  这时，太子回过头问了四爷一句：“四弟，你怎么样了？”
  四爷淡淡道：“多谢太子关心，我没事。”
  “哟！”十爷见八爷在朝中已形成一人独大之势，哪里还会将太子放在眼里，立刻讥笑道，“二哥和四哥还真是兄弟情深啦，只可惜……十三弟不在，这大暑天的，也不知他在养蜂夹道会不会中了暑气？即使不中暑气，估计也会被蚊子咬死吧！”
  太子听他提起十三爷，立刻惭愧的无地自容，翕动了一下嘴唇，也不知说什么了。
  八爷又轻轻喝了一声：“好了，老十，就你话多，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八爷这才悻悻的闭上了嘴巴。
  于是，大家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四爷脸上的汗流的越来越多，一滴一滴啪嗒啪嗒滴落下来，落在灼烫的青砖地上，转眼间就被蒸发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恰好一片乌云飘来，不大不小正好遮住了大太阳，天空刹时间就暗了下来。
  接着，一阵风吹来，吹到人身上竟生了几丝凉意。
  变天了。
  太子今天就不再是太子了。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了一眼心崩得像拉满弓弦的太子，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说什么都没用了，哪怕太子的兵不冲进来，皇阿玛也不可能容得下了他。
  正想着，皇上命人送了茶出来，说是怕几位阿哥受不了暑气，先喝点茶降降火，太子接到茶时，也不知是小太监没递好，还是太子紧张过了头没接住。
  “啪”的一声，茶杯掉落在地，砸了个粉碎。
  所有人的脸色在这一刻全变了。
  几乎在瞬间，太子事先安排的人马就冲了进来，还没等他们展开厮杀，又有更多的士兵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将太子的人马重重包围。
  太子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原来皇阿玛早就知道他已经派人埋伏在这里，只待瓮中捉鳖，姜究竟还是老的辣，皇阿玛根本不废吹灰之力就赢了。
  他瘫软在那里，根本无法想像接下来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皇上虽然按他设想好的，以谋反之罪废了太子，但他的心里却一点快活不起来，先雷厉风行的将一帮跟着太子谋反的文臣武将都处置了，然后又命龚九将太子宣了进来。
  太子哪里还有力气走路，几乎是被人拖着进来的，一进来就跪倒在皇上跟前，万念俱灰道：“皇阿玛，是儿臣不孝，请皇阿玛赐儿臣死罪，只是兰儿还有弘皙他们是无辜的，他们压根都不知道儿臣在做什么，还请皇阿玛网开一面，饶了他们。”
  皇上目光沉痛的盯着他：“你的心里若还有妻子孩子，便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你可知道按大清律例，谋反该当何罪？”
  太子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儿臣知道，所以儿臣甘愿领任何罪责，只是兰儿……”
  “够了！”皇上怒喝一声，“你还有脸提起石兰，但凡你多为她着想一点，也不至于让她一夜白发。”
  “兰儿一夜白发是因为言儿的死，儿臣也无能为力啊。”说着，他咬了一下牙齿，赤红着双目盯向皇上道，“当初是皇阿玛你封了言儿为和硕格格，让她嫁到蒙古，若非如此，言儿她怎会客死异乡，还有月牙儿……”
  “你还敢提月牙儿！”皇上已经怒不可遏了，接连咳了好几声，吓得龚九连忙端上茶来，皇上大手一挥，将龚九手里的茶挥落在地，又伸出手颤颤指着太子道，“若不你暗中勾结策临，朕怎么会痛失月牙儿，还有你与策临私通信件，你以为朕都不知道么？”
  太子如今已是虱多不痒，再多不愁了，反正谋反之罪他都犯了，也不会再在乎多一个私通外敌之罪，他苦笑了一声道：“既然皇阿玛都知道了，儿臣也无话可说，但有一句话儿臣必须要说，纵使儿臣有千错万错，也是被逼的，儿臣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了。”
  “被逼的？”皇上怒极反笑，“你堂堂太子，谁敢逼你?”
  “老八，一切都是他设计的儿臣！”
  太子倒底不甘心让他的死敌踏着他的尸骨登上高位，那样他死了也不能瞑目。
  “他在儿臣那里埋下眼线钱旺儿，蛊惑儿臣一步步走向深渊，儿臣是一步错，步步错，最后竟然受人挑唆昏了头去告发了四弟和十三弟！皇阿玛，睁开你圣明的双眼看看吧……现在朝中上下还有谁能与老八抗衡？等儿臣一死，不！哪怕儿臣没有死，这天下也是他老八的了！”
  “混帐！”皇上忍不住拍案而起，“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他老八，也不是任何人的天下，亏你从小就读圣贤之书，这书全都念到狗肚子里头去了！”
  “对！儿臣是读过不少圣贤之书，只是没有哪一本圣贤之书告诉过儿臣，从古至今有哪位太子能做的有儿臣长，三十七啊，皇阿玛，整整三十七年啊！儿臣想问问皇阿玛，如果换做是皇阿玛您做了三十七的太子，还能坐得住吗？”
  “所以……你就要谋反弑君？”
  “儿臣虽有谋反之心，却绝不会弑君，在儿臣心里，皇阿玛永远都是儿臣的皇阿玛，儿臣会尊皇阿玛为太上皇，让皇阿玛颐养天年的。”
  “颐养天年……呵呵，朕一直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儿子要谋反，朕还能颐养天年？笑话！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那皇阿玛到底想让儿臣怎么做呢？难道见刀剑悬于头顶，儿臣只能坐以待毙？”
  皇上咬着牙道：“你什么都不做，便没有人敢动你，是你亲手将自己逼到了绝路。”皇上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胤礽啊！你不知道朕对你寄予了多少期望，只可惜你太叫朕失望了！所有的一切，不过源自于你自己对于权利的贪欲，又能怨得了谁呢？”
  “在权利面前，谁又能不心生贪恋呢？”太子突然笑了起来，笑的流出了眼泪，质问道，“皇阿玛，你能吗？你能在皇权面前能做到心如止水吗？”
  皇上突然愣住了。
  太子又道：“圣明如皇阿玛尚且不能，何况是儿臣呢，儿臣自知愚笨不堪，如今落到这样的田地也是咎由自取，千错万错全都是儿臣一个人的错，儿臣愿意以死谢罪。”
  太子深深磕了一个头，磕的额头撞出了血，“儿臣只求皇阿玛能放过兰儿和弘皙，尤其是兰儿，她跟着我，这辈子已经够可怜了。”




第192章 下一个储君还能是谁

  皇上想到太子妃和弘皙，心里不由的动了几分怜悯之情，但这几分怜悯之情绝可能动摇他二废太子的决心。
  他冷哼一声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就算朕放过石兰和弘皙，他们有你这样的夫君和阿玛，你以为他们还能过得好么？”
  太子心里虽生了后悔之意，但更多的是不甘心，若不是老八他们阴险狡诈，一步步设计陷害了他，他何至于走到今天。
  最最重要的是，皇阿玛言行不一，他口口声声说最疼爱的儿子是他，做出来的事却根本不是如此。
  如果真的疼爱他，为什么让他做了这么多年惶惶不可终日的太子，为什么允许老八他们危及他的储君之位，又为什么不能早早的将皇位禅让给他，自己只做快活的太上皇就好了。
  历史上又不是没有选择禅让的皇上。
  他自己都舍不得这天下至尊的皇权，如何能要求他做什么心如止水的太子。
  他害怕即使有一天不被皇阿玛废掉太子之位，他也很有可能熬不过皇阿玛，因为他早就不年轻了。
  这些话，他恨不能一吐为快，只是他并非无牵无挂之人，除了低头认错，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才能保住妻儿。
  他再度深深磕头，只磕头额头上鲜血崩流：“皇阿玛，儿臣知道错了，还求皇阿玛慈悲，千万不要祸及无辜。”
  他抬起头含着眼泪望向皇上，苦苦乞求，“皇阿玛，弘皙到底是您的亲孙儿啊，兰儿也是您亲自为儿臣选的太子妃，求您放过他们，求求您了。”
  皇上听他翻来覆去的不过是这几句话，起先还有些不耐烦，骤然看到鲜血沿着他的额头流淌下来，与泪混在一起，竟像是血泪一般，他的心突然抽痛了一下，忍不住再度流下了眼泪。
  他慢慢的拭去老泪，将龚九叫了进来，又命龚九将众位大臣和皇子一起宣进了内殿，再让张廷玉当着众人面代他拟旨。
  皇上咬着牙，一字一字：“太子胤礽狂疾益增，暴戾僭越，迷惑转甚，朕决意将其废黜，交于宗人府终身圈禁，若无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前往接近探视，否则格杀勿论……”
  四爷一听，顿时惊怔在那里，因为这样的话他从海棠嘴里听说过，虽然只是梦中之言，但几乎一字不差，这也太离奇了。
  八爷虽然早就料定这一次太子再也逃不掉被废的命运，但圣旨未下，他心里始终还悬着，生怕会再生什么枝节，此刻听皇上亲口说出来，他顿时长舒了一口气，同时生出一种狂喜之意。
  太子一倒，下一个储君还能是谁？
  除了老四，就是他，而老四装模作样做起了闲人农夫，那就让他做一辈子的农夫，即使他想要再兴风作浪，老十三已倒，如今兵部，吏部，刑部，户部尽在他们手上，单凭老四一已之力也难以再翻出大浪。
  正想着，皇上忽然往后一倒，人就栽了下去，慌得龚九连忙去扶，众人也急上前去看，皇上已经晕倒了，吓得素来稳如泰山的张廷玉连脸色都变了，急呼：“传太医，快传太医！”
  殿内忙了个人仰马翻，幸好皇上只是一时气血攻心，问题不大，不到小半个时辰人就清醒过来了，此刻，他真的已经疲倦不堪，不愿再见任何人，叫来龚九让诸位皇子先跪安了。
  众位皇子虽然表面上很是担心皇上的病情，其实心里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尤其是八爷，仿似看到了胜利就在眼前，不过他脸上可不敢有丝毫显露。
  十爷却憋不住内心的欢喜了，一出殿外，脸上就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神色，睥睨着他最看不惯的四爷道：“四哥不是和二哥兄弟情深吗，二哥今日被皇阿玛废了太子之位，圈禁在宗人府，四哥怎么变成哑巴了？至少也要说两句话替他求求情嘛。”
  说着，他扬了一下眉毛，“看来四哥和二哥的兄弟情谊也不过如此！”
  四爷根本不想理他，十爷更得意了：“四哥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心虚了？”
  “好了，十哥。”十四爷虽然不喜欢四爷，但就算他再不喜欢，也摆脱不了和四爷乃是一母同胞的事实，他实在有些看不下去，轻喝了一声，又道，“皇阿玛现在还病着，你就少说两句吧！”
  十爷翻了翻眼正要驳斥，八爷又道：“十弟，你这多嘴的毛病也该改一改了。”说着，目光复杂的看了四爷一眼，语气不咸不淡道，“四哥，十弟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你千万不要同他计较。”
  四爷冷笑一声：“我自然不会和傻瓜论短长。”
  十爷圆眼一睁：“老四，你什么意思，你说谁是傻瓜？”
  四爷冷冷的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颇为尖刻：“你难道不是吗？”他眸光从八爷脸上看到十四爷脸上，“如果不是，怎么许多事，你的两位好兄弟都不敢告诉你，更不要说同你商量了，不就嫌你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草包傻瓜么？”
  “你——”
  十爷被他的话噎的直翻眼，只说了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因为四爷并没有说错，有许多事他们的确都瞒着他。
  好不容易他想表现一回，捉住了瓜尔佳石璨，结果还弄巧成拙将事情办砸了，幸好八哥聪明再加上太子自个犯蠢，否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废掉太子呢。
  为了瓜尔佳石璨的事，八哥九哥十四弟他们可没少数落他。
  他的确没有他们聪明，可是这能怨他么？若他们能信任他，事先将所有的事情都同他说明白了，他能干出这么愚蠢的事情么？
  说来说去，还是嫌他蠢笨。
  这时，八爷笑了笑：“我还当四哥你做了这么些天的农夫，这性子也稍稍被磨平了些，不想还和从前一样，说起话来，半点不留情面。”
  四爷冷淡的看了他一眼，反问道：“那你对太子留情面了吗，对十三弟留情面了吗？”
  八爷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就恢复如常，脸上带着惯有的和气笑容：“四哥这话说的我就听不懂了，太子谋逆与我何干，十三弟窝藏罪臣之子，又与我何干，用得我留什么情面，难不成四哥你还以为，我能有本事求皇阿玛放了他们两个？”
  四爷冷笑道：“不需要你去求皇阿玛，只要你什么都不做，他们两个都可安然无恙了。”
  “四哥此言差矣！”十四爷插话道，“就算八哥什么都不做，四哥你也不会什么都不做，十三哥的事情就不用说了，只说太子的事情，难道四哥你就是干净的？难道四哥你就不盼望着太子……”
  接下来的话，他不用说，大家也都能听的明白，他顿了一下，转口道，“所以什么兄弟情深，不过是做出来给人看的，你对太子又有多少兄弟真情呢？”
  “那你呢？”四爷用一种审视的眼神打量了他两眼，又看了看八爷，“你和老八呢，难道你们所谓的兄弟情深就不是做出来给人看的，你扪心自问，你就没有野心？”
  十四爷愣了一下，也只瞬间便冷哼一声：“四哥你想多了，我这人自由自在惯了，宁可上阵杀敌，也……”
  “行了！你不用解释给我听。”四爷冷声打断了他，又看了一眼八爷，再看向十四爷，“真正喜欢自由自在的是十三弟，而不是十四弟你。”
  说完，加快脚步便超前走了。
  八爷听了四爷的话，虽然心里泛起了波澜，脸上却依旧含笑，摇摇头道：“这老四今儿是吃了生姜了么，说起话来呛人的狠，十四弟你可不要当真了。”
  十四爷讪讪一笑：“恐怕还是为了十三哥的事情，他心里不快活，说的全都是气话。”
  十爷撇嘴道：“什么气话，他分明是故意想挑唆我们兄弟不和，让我们兄弟之间发生内斗，他好坐收渔人之利。”
  十爷虽然时常会和十四爷拌嘴，也气他们有事故意瞒着自己，但对他们兄弟间打小就相处出来的感情还是深信不疑的。
  他自以为大家早已形成共识，一起辅佐在朝中人缘最好，素有贤王之称的八哥登上帝位，生怕八爷和十四爷中了四爷挑拨离间的奸计，又道，“八哥，十四弟，你们两个可千万别上了他的当，他见自己如今势单力弱了，巴不得我们兄弟间闹个分崩离析呢，这样他才能有机会。”
  八爷笑道：“我们兄弟间岂是外人可以随意挑唆的。”他转头看了一眼十四爷，别有深意的问道，“我相信十四弟始终和我是一样的心，十四弟，你说是不是？”
  十四爷点头笑道：“这个自然。”
  八爷似乎不想再就此事说下去，突然叹了一口气，问十四爷道：“这些年十四弟你一直征战在外，应该有几分识人的本事，你觉得策临此人如何？”
  十四爷疑惑道：“好好的，八哥你怎么想起策临来了？”
  “不是昨儿听闻了一些有关于月牙儿的消息么，听说月牙儿与他感情甚笃，如今月牙儿又怀了身孕，她毕竟是我们的亲妹妹，打小就被皇阿玛捧在手掌心里长大，我想着要不要命人送些东西过去庆贺，算算日子，若这会子派人出发，恰好可以赶得上月牙儿的孩子降生。”
  十四爷微微凝起了眉头道：“他虽待月牙儿不错，但男人家哪有多少是长情的，更何况他是个很有野心的，恐怕以后会成为我们大清的敌人。”
  倘若有朝一日策临的野心膨胀，真与大清为敌，那月牙儿她夹在中间怎么办？
  又倘若到时皇阿玛派他前去征战，在面对月牙儿时，他又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月牙儿是他们都疼爱的妹妹，他心里盼望着她能幸福，绝不想让她左右为难。
  可战争往往是残酷的。
  他突然不愿再想下去。
  这时，十爷蛮不在乎的“切”了一声道：“他有野心顶个屁用，敢与咱们大清为敌，老子一脚将他踹到西天去，直接让他见了佛祖！”
  十四爷和八爷听到十爷不经脑子思考说的大言不惭的话，对视一眼，摇头一笑。
  这一晚，诸位皇子留在了避暑山庄，直到三日后，皇上身子好转才各自回家。
  四爷原以为一回家就能见到向海棠，谁知在他回去的时候，向海棠正前往十三贝勒府上准备去送些东西给兆佳德慧。
  虽然皇上下旨不准人接近十三爷，但并未下旨不准人去十三爷府上，所以向海棠时常会过去看看，帮衬帮衬兆佳德慧，否则墙倒众人推，那些落井下石的小人还不知道要怎样对付一个柔弱的女子。
  其实四爷自己现在都自身难保了，但他还是雍亲王，圆儿也还在皇上身边，所以那些人对四爷对她还会有所忌惮，这才不敢轻易出手。
  但十三爷到底被削爵幽禁在养蜂夹道，十三贝勒府早已不是当初那种热闹的模样了，因为打发了诸多下人，府里现在除了兆佳德慧在苦守着，也就有她身边的三个贴身丫头，并几个嬷嬷，几个守院的太监，当真是门庭冷落鞍马稀。
  看来即使重生之后，也有许多事情是无法改变的，僻如十三爷被幽禁在养蜂夹道，又僻如太子被废，只是事情发生的时间不一样而已。
  她刚到了府门口正要下马车，忽然听到润云“咦”了一声道：“那是相宜姑娘不是？”
  向海棠愣了一下，赶紧跳下马车，就看到一个淡白纤弱的身影正站在府门口朝里面眺望着，想进去又似乎有些犹豫。
  她站在那里问道：“是相宜姑娘不？”
  林相宜听到有人在叫她，转过头一看，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原来是海……哦，不是，是凌福晋。”
  “相宜姑娘，果然是你。”向海棠加快脚步走了过去，走到她对面停了下来，又抬头看了一眼十三爷府上原先挂着的字体大气磅礴的十三贝勒牌匾，如今却空空荡荡的门头，神情遗憾道，“你怎么过来了，难道你还不知道么？十三爷他已经被幽禁在养蜂夹道，谁也不许去见他了。”
  林相宜脸色虽平静，眼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与悲伤：“我当然知道，这一趟来我不是要见他，我是想见见十三福晋。”




第193章 你岂非害了他？

  向海棠满脸疑惑的看着林相宜：“你想见十三福晋？”
  林相宜点头“嗯”了一声道：“我想求她应允我去养蜂夹道服侍在十三爷身侧。”
  说着，她朝着向海棠福了福，“只是我身份卑微，又曾做过对不起十三爷的事，自知无颜再服侍在他左右，可是我不得不去，还请凌福晋替我引见一下，让我见见十三福晋。”
  “相宜姑娘，不是我不愿帮你，只是你也是女子，应该深懂女子的心，退一万步说，就算十三福晋愿意，十三爷也未必愿意，你又何必强人所难呢？”
  林相宜微微垂下眼睑，遮住了眼里的失意和愧疚，她沉默了一下，苦涩笑道：“我知道凌福晋在担心什么，若换作是我，也未必愿意让像我这样的人接近自己的夫君，可是我这一次主动请命前往养蜂夹道绝非想图谋什么，我只是想解了十三爷身上的毒，否则恐怕他无法挨过养蜂夹道的苦。”
  向海棠露出惊喜的神色，“你真的有办法能解了十三爷身上的毒？”
  “也不敢说一定可以，但总有几成把握，我想试试，只是苦于一直求告无门，这才不得已求到了十三福晋这里，而且我总不能让十三福晋误会我和十三爷之间还有什么，不如找个机会将话说开了也好。”
  “……”
  “不想今日竟然遇到了凌福晋，还请凌福晋能够施以援手，替我引见。”
  “……”
  “至于十三福晋肯不肯答应，那就是我的事了，但我保证，若十三福晋不肯同意，我绝不勉强。”
  “那……好吧。”
  再次踏入十三爷府，早已物是人非，在来之前林相宜就能猜到十三爷府现在一定很萧条，只是没想到会萧条成这样，连苍翠的绿树都透着一种莫名的萧索和悲凉之意。
  她已经不知道如何来形容这种感觉了，心里只盼望十三爷能够养好身体，早日归来，让这里繁华再现。
  哪怕到时候她已经黄土白骨，她也盼望着他能好。
  正走着，忽然看见迎面走来一位身着素色旗妆的女子，梳着两把头，发上簪着一支简素的银簪，除此之外没有一点旁的饰物，这让她整个人显得有些憔悴，但丝毫不减她的端庄与雍容。
  她虽然没见过兆佳德慧，却能一眼认出她就是兆佳德慧。
  她在看着兆佳德慧时，兆佳德慧也看了她一眼，她愣了一下，随即迎了过来，和向海棠相互行了礼之后，又问道：“凌妹妹，这位姑娘是？”
  向海棠转头看了一眼林相宜：“她就是相宜姑娘。”
  兆佳德慧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林相宜？”
  说完，她又重新打量了一眼林相宜。
  “民女见过十三福晋。”林相宜不卑不亢的上前行了礼，直接道明来意道，“此番冒昧前来，是想求十三福晋一个恩典。”
  “求我一个恩典？”兆佳德慧满是不解，苦涩笑道，“如今我这样，还能给姑娘什么恩典呢？”
  “民女想去养蜂夹道服侍十三爷。”
  兆佳德慧知道十三爷和林相宜之间有一段情，毕竟这事已经闹的满城风雨，她若说自己心里一点不吃味那是假的，更何况今日她亲眼见到林相宜的样貌和气度，方能明白十三爷为何不顾皇子之尊看上她。
  只是后来不知为了什么，两个人劳燕分飞，这件事十三爷从来没跟她提过，她也不好问。
  她自然不愿让林相宜去养蜂夹道接近十三爷，因为那是她的夫君，若不是她必须要为十三爷守住这座府邸，她宁愿去养蜂夹道陪伴在他身侧。
  她才是他的妻子，要与他患难与共的人应该是她，而不是别的女人，更不能是林相宜，那个曾让十三爷刻骨铭心的女子。
  她正要开口拒绝，林相宜又道：“不知十三福晋可否给民女一个说话的机会。”
  说完，她看了一眼她身边跟着的两个丫头。
  一来林相宜是向海棠带过来的，二来兆佳德慧不知道林相宜为何会在十三爷落难的时候过来，她想了想，看了一眼向海棠，向海棠默默冲着她点了点头。
  她吩咐两个丫头招待好向海棠，然后伸手一引：“相宜姑娘这边请。”
  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向海棠就看到兆佳德慧走了进来，眼角微微泛红，向海棠朝她身后看了一眼，并不见林相宜，她疑惑道：“德慧姐姐，相宜姑娘呢？”
  “她……已经走了。”她的声音带上一丝感伤，突然握住向海棠的手，请求道，“还求凌姐姐想个法子，让相宜姑娘去养蜂夹道照顾十三爷。”
  “你答应了？”
  “嗯，十三爷的身体要紧，而且……”兆佳德慧顿了一下，“相宜姑娘倒不是我想像的那样，她……是个好女人。”
  “难道德慧姐姐你就不介意？”
  “我……”她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有那么一点点介意，但这都不要紧，有她在十三爷身边照顾，我才能放心。”
  “好，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必定尽力。”
  ……
  承德避暑山庄
  “皇爷爷，听说你病了，身体可好些了？”
  “我好多了，圆儿你呢，肚子还疼不？”
  弘历摸摸肚皮道：“我肚子早就不疼，所以就求着方先生带圆儿过来了。”
  “你呀！”皇上伸手宠溺的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就算肚子不疼了，也该好好再养些日子，这车马劳顿的，你可吃得消？”
  “当然吃得消啦，只要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皇爷爷了，圆儿什么都吃得消，皇爷爷，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圆儿帮你呼呼，呼呼就舒服了。”
  皇上笑道：“我现在很好，要不是天气太过炎热，我马上就能骑马去打猎。”
  “皇爷爷，听皇奶奶说你打猎很厉害，有一次还猎到一头大老虎呢，等下次到木兰围场行围狩猎的时候，能带着圆儿一起去吗？”
  “好好好。”皇上笑眯眯道，“只是到时老虎一声吼，你可别吓得尿裤子。”
  “圆儿早就不尿裤子了。”弘历亲热的依偎到皇上的身上，眨巴着一双纯净的眼睛，满是崇敬的看着皇上，“而且有皇爷爷在，圆儿才不会害怕，皇爷爷最厉害了，文治武功，样样都比王爷强多了，而且皇爷爷还大气有魄力，不像王爷那般小气，连花钱给圆儿买个小人偶送给十三叔当大婚礼物都舍不得。”
  听他提起十三爷，皇上含笑的脸顿时凝了一下，虽然他心里还有气，但养蜂夹道那种地方实在艰苦，想来老十三在里面已经吃了不少苦。
  也好，正好可以磨磨他的性子。
  正想着，弘历扯了扯皇上的衣袖：“皇爷爷，你怎么了？是不是生气圆儿说王爷小气了？其实……王爷也不是小气啦，他只是怕圆儿跑丢了，皇爷爷你就不要骂王爷了好不好？”
  皇上复又笑道：“刚刚说你阿玛小气的是你，现在说他不小气的也是你，那他到底是小气还是不小气？”
  弘历想了一下道：“有时候小气，有时候不小气。”
  “哦？”皇上显出颇有兴趣的样子，“那他什么时候小气，什么时候不小气？”
  “他对皇爷爷你就很大方呀，那时候皇爷爷带着我们一起回京，但凡有好吃的好玩的，王爷总是头一个想着皇爷爷，我姐姐也是一样，整天都琢磨着做什么好吃的给皇爷爷吃。”
  说到这里，弘历吸溜了一下口水，“想起姐姐，我现在想吃她做的贴饽饽熬小鱼了。”
  “听圆儿这样一说，我也想吃凌湘丫头做的贴饽饽熬小鱼，只是这丫头……”皇上颇有些气愤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有些没良心，朕不宣她，她就不进宫了。”
  弘历立刻维护道：“姐姐才不是没有良心呢，其实她心里一直惦记着皇爷爷呢，只是宫里规矩大，姐姐她不能轻易入宫，否则，她肯定要天天带着团儿一起入宫来陪皇爷爷和圆儿，还要做贴饽饽熬小鱼给皇爷爷和圆儿吃。”
  话音刚落，龚九就进来回禀说，凌福晋来了。
  弘历高兴不已，皇上笑道：“这下可好了，终于有贴饽饽小鱼吃了，赶紧叫凌湘丫头进来。”
  向海棠来时正不知道如何开口才能不惹怒皇上，不想弘历竟然过来了，还和皇上提起了她做的熬小鱼，她暂时也没机会说了，只一心想着要做好熬小鱼，在皇上心情好的再提才能事半功倍。
  果然，这一餐皇上难得味口大开，吃的风卷残云，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待用过午膳之后，皇上让龚九将弘历带到东配殿小憩，偌大的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皇上坐在那里，目光投注到向海棠身上，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好了，凌湘丫头，有什么事你可说了。”
  向海棠连忙上前跪倒：“凌湘想替十三爷求一个恩典。”
  皇上以为她是担心四爷才特意追了过来，不想是为了十三爷，他脸色顿时一变：“是不是老四让你过来的？”
  “不。”向海棠摇摇头，“凌湘根本没见到四爷，他人不是就在避暑山庄么？”
  “朕已经命他们都回去了，你来时没有遇到老四？”
  “没有。”看来她和四爷是错过了，她以为四爷还留在这里侍疾，想了想又道，“四爷并不知道凌湘过来。”
  皇上淡淡“嗯”了一声，严肃着脸色盯了她好半天，方道：“如今你的胆子益发大了，一来就敢说给老十三求一个恩典，你不要以为仗着朕对你和圆儿的宠爱，就忘了自己是谁。”
  “皇上……”向海棠深深磕了一个头，“凌湘从不敢忘了自己是谁，只是事关十三爷的性命，凌湘这才敢大着胆子跑来向皇上求一个恩典。”
  皇上神色一震：“你说什么，老十三他怎么了？”
  说完，又神色复杂的盯着她。
  向海棠自知皇上下了圣旨不许任何人接近十三爷，所以十三爷的近况她不敢知道，也不能知道。
  她小心斟酌了一下词句道：“凌湘虽然从未去过养蜂夹道，但也听说过那里条件异常艰苦，十三爷中过蛇毒，患有腿疾，想来待在那种地方，腿疾应该是更厉害了，就在凌湘来之前，有一位姑娘找到了凌湘。”
  “一位姑娘？”
  “对，她就是林相宜。”
  皇上听她提起林相宜，脸上立刻露出一丝怒容，不过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冷着脸盯着她。
  又听她继续道，“她为了十三爷，不惜以身试药，虽然只有不到五成的把握，但试试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而且以身试药严重伤害了相宜姑娘的身体，她……”她顿了一下，“没有多长时间了。”
  “什么，你什么意思？”
  “相宜姑娘为了替十三爷彻底解毒，不惜以身试药，如今她的血就是药，只是这过程恐怕需要些时日，所以凌湘想求皇上，看在相宜姑娘痴心一片的份上，许她前往养蜂夹道服侍在十三爷身边，哪怕只做个洒扫打杂的丫头也好。”
  “难道……”皇上还是心存疑虑，“你就不曾怀疑过她的用心，万一她是谁派去监视甚至谋害老十三的呢，你岂非害了他？”
  原来皇上还是很在意十三爷的，只是身为帝王有些事不得不做，有些狠心也不得不下。
  若没有经历过前世，若不知道林相宜背叛十三爷的前因后果，或许她和皇上想的一样，会对林相宜产生很深的怀疑，但这些事都不能和皇上说，而且她也确实怀疑过林相宜的用心，尤其在经历过钱格格的事情之后，她已经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只是十三爷的病情已经刻不容缓，四爷为此悄悄请了贾神医过去，连贾神医都说十三爷心情郁结，再加养蜂夹道夏天的时候闷热的就像一个大蒸笼，十三爷腿疾有恶化的趋势。
  若再任由其恶化下去，只能断腿保命，而且即使断了腿，也未必有十足的把握能保住性命。
  依十三爷的性子，这恐怕比杀了他更叫他难受。
  林相宜拿命做赌注，以身试药，并让自己成了药，她这般豁出性命，她总得给彼此一个机会，而且她也不可能冒冒然的就让林相宜为十三爷解毒，到时会有贾神医在。




第194章 你倒成了个泥猴了

  向海棠恳求的望着皇上道：“十三爷已落难至此，谁还想监视谋害他呢？凌湘只是一介妇人，并不懂这些勾心斗角之事，凌湘只知道相宜姑娘对十三爷一片赤诚之心，皇上若不肯信她，不如派个太医过去盯着她。”
  皇上轻轻笑了一声，笑声有些冷：“你当朕的话是儿戏吗，老十三酿下大错，朕罚他幽禁在养蜂夹道，是叫他受苦，可不是让他去养身子的。”
  向海棠知道皇上虽然表面冷漠，其实内心还是关心十三爷的，大着胆子道：“皇上是仁慈的圣君，怜惜天下万民，自然也怜惜十三爷，十三爷虽酿下大错，但犯的不是死罪，还求皇上网开一面，许相宜姑娘前去照顾，凌湘甘愿受任何责罚。”
  “你这丫头……”皇上叹息一声，“倒让朕为难了。”
  说完，他颔首思虑良久方慢慢抬起头道，“念在那位相宜姑娘和凌湘丫头你们都痴心一片的份上，朕就成全了你们！”
  “多谢皇上恩典。”
  “还一口一个皇上。”皇上略略掸了她一眼，“早就跟你说过了，和老四一样，叫我一声皇阿玛。”
  向海棠既高兴又感动：“是，皇阿玛，多谢皇阿玛恩典。”
  皇上淡笑着摆了摆手，让向海棠先行退下，因为没有让她离开，龚九便暂且命人先带着向海棠去了山庄秋水阁歇息。
  龚九回来后见皇上手撑着额角似乎睡着了，正要拿披风替皇上盖上，皇上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龚九连忙劝说他去榻上小睡一会儿，皇上揉揉太阳穴看了一眼眼前堆积成小山的奏折道：“朕不过病了几日，就积压了这么多的案卷，你去叫张廷玉……”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又摆摆手道，“罢了，这些日子他们也着实太忙了，就让他午休之后再过来吧。”
  说完，他自己拿了一本奏子认真批阅起来。
  龚九担心皇上的身体，想劝他休息又不敢，只能愁结着眉头苦哈哈的守在一旁，刚替皇上倒了一杯茶要递到他面前，皇上忽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还真是墙倒众人推呢，朕都已经将老十三圈禁在养蜂夹道了，某些人还满足，还要想方设法的攻讦老十三！”
  龚九知道必然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在皇上面前下了十三爷的眼药，那些人以为十三爷已经失宠，所以便迫不及待的想要投八爷所好，殊不知皇上最厌恶这些落井下石的小人。
  他连忙劝道：“万岁爷息怒，保重龙体要紧，为了那起子不长眼的小人气坏了龙体不值当。”他将茶递到了皇上跟前，“万岁爷先喝口茶消消气。”
  皇上接过茶，也没有喝，长叹一声道：“人情胜似吴江冷，世事更如蜀道难！世人都喜欢锦上添花，真正雪中送炭的人却少之又少，老十三这里如此，胤礽那里亦是如此，一个个的都恨不能逼死朕的儿子。”
  龚九也叹了一声：“真是因为雪中送炭的人少之又少，才更显得难能可贵，刚刚凌福晋不是来雪中送炭的么？”
  皇上脸色稍霁：“也就她和老四了，所以朕才念在他们对老十三一片真心的份上应允了她。”皇上这才喝了一口茶，又道，“这两日就让她留在这里照顾圆儿吧！也好让他们母子两个聚聚。”
  龚九笑道：“怪道小阿哥几日没见到万岁爷，就闹着求方先生带他过来，万岁爷这般疼爱小阿哥，小阿哥怎能不时时想着万岁爷。”
  皇上先是笑了笑，想要开口说话时，忽然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突然想起了胤礽小时候，他也是这般的疼爱他，结果却将胤礽养废了，前车之鉴，他是不是该对圆儿严厉一些？
  正想着，卫珠笑眯眯的捧着一个锦盒过来了，龚九见他面含喜色，不由笑着问道：“得了什么好了，眼睛都笑没了？”
  卫珠本就眼睛生得小，稍微一笑就眯成一条缝，他三两步走上前跪下行礼，献宝似的将锦盒献到了皇上跟前：“万岁爷，这是昭月公主命人送过来的。”
  “什么，月牙儿命人送过来的。”皇上顿时惊喜不已，“快拿过来给朕瞧瞧。”
  卫珠赶紧锦盒交给了皇上，皇上迫不及待的打开一看，原来是两本书，都是翻译自西方，一本是有关天文仪器的书，一本是有关西洋乐器的书，还有她请的平安符和一封家书。
  皇上素日里酷爱看这些书，也爱研究这些，甚至为此请来了西洋老师，他更加高兴：“还是月牙儿深懂朕心。”
  说完，又急着打开了家书，信中说一切都好，让皇上勿要挂念，皇上笑着看，最后看着看着竟然哭了。
  龚九和卫珠两个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以为昭月公主出事了，二人正要去劝，就听皇上叹道：“真是女生外向，如今有了夫君，就没有我这个阿玛了。”
  龚九和卫珠这才知道原来是皇上吃醋了，龚九不由笑道：“万岁爷说这话真是冤屈死昭月公主了。”
  “……”
  “公主心里若没有万岁爷，怎会派人千里迢迢的送东西过来，送的还都是万岁爷素日里最喜欢的书籍，可见公主心里对万岁爷思念着呢，只是路途遥遥，公主就是想回来也不能够啊！”
  “是啊！”卫珠笑着附合道，“公主虽远在异乡却时刻不忘万岁爷，这不！都送了多少回东西过来了。”
  两个人的对话不仅没有解皇上的愁绪，还勾起了皇上的遗憾和伤心，若不是策临施了诡计逼迫他，他和月牙儿何至于父女分离，恐怕这一生都不能再见到。
  想到这里，他由喜转悲，同时又觉得有些愤怒和担忧。
  策临虽然待月牙儿极好，但他诡计多端，别的不说，只说他视人命如无物，用瘟疫之毒害大清万千将士的性命足可见其为人，他若真是只为了月牙儿也就罢了，怕了怕他的野心远不至一个月牙儿。
  到那时刀剑相向，他的月牙儿该怎么办？
  龚九和卫珠哪里知道皇上的心思九转千回，见皇上突然又陷入了沉默，二人面面相觑，不敢再随便说话。
  ……
  另一边
  秋水阁。
  向海棠实在无心午睡，便顶着正午的大太阳去了荷花园，好在一路过去道路两旁浓荫滴翠，遮挡了阳光，时不时的还有一阵阵湖风吹过，颇为凉爽。
  到了荷花园，放眼望去大片荷叶连接，像是罩起了无数把碧绿的小伞，其间探出朵朵亭亭玉立的荷花，或是盛开，或是含苞待放，姿态清丽，摇曳生香，竟有王府荷花池两三倍大小。
  再往前走两步有个桥墩，桥墩旁有一叶扁盘静静的飘浮在池上，她原先只想摘些荷叶和荷花回去做荷叶鸡和荷花饮，看到有小船，又想着不如去远处，或许还能摘到一些莲蓬做莲蓬豌豆羹，皇上和圆儿都特别爱吃。
  她正要叫上润云一起将小船拖过来，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这不是三丫吗？”
  向海棠回头一看，就看到一个身着淡青衣袍，身形高大，面容俊逸的男子踏风朝着她走来，正是十四爷，也不知他从哪里冒出来的，之前竟然半点都没发觉。
  他听龚九派去送她的小太监说各位阿玛都回去了，怎么十四爷还在这里？
  她按捺下满心疑惑，微微朝他施了一个礼，然后转身就要离开，十四爷无奈的笑了一声：“怎么见着我就跑，难道我是洪水猛兽不成？”
  向海棠淡淡看了他一眼：“十四爷以为呢？”
  “我以为……”他看了一眼小船，然后转过头目光幽幽盯着向海棠，“我们可以一起乘船去游湖赏荷花，你说是吗，三丫？”
  “十四爷慎言，论理你该叫我一声……”
  “叫你什么，四嫂？”他双手抄胸，好整以暇的睥睨着她，“嫡福晋乌拉那拉容清才是我正经八百的四嫂呢，你不过就是三丫，怎么当得起我叫你一声四嫂。”
  向海棠顿时恼怒不已，不过顾及着十四爷的身份，还是极力忍了下来，冷冷笑道：“十四爷想多了，我从未有此意，论理你当叫我一声凌福晋，这我还是当得起的。”
  说完，再不理他，抬腿便走。
  十四爷静静的站在那里，若有所思的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良久，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不过就是个女人而已，还是四哥的女人，又算得什么呢？
  而且她还是个骗子，不仅会说谎话，就连身份也是假的。
  什么钮钴禄凌柱散失多年的女儿，她根本就是土生土长的桐城人，还是个汉人女子，除了生得漂亮一些，好像也没有什么。
  他实在不能明白，像四爷那样冷情冷心之人，怎会为一个女子费了那么大的心思，难道仅仅因为她生得像孝懿仁皇后？
  他更不能明白，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偏偏就动了心思，这还真是毫无道理可言。
  好在，一切都戛然而止。
  她只是老四的侧福晋，与他并没有什么相干！
  可是他心里为什么会有不安的感觉，是担心八哥出事，还是担心她在痛失儿子之后会伤心欲绝？
  虽然陈圆只是个孩子，但他的存在已然威胁到八哥的利益，因为皇阿玛实在太宠爱陈圆了，就像当初宠爱太子一样，有陈圆在，老四就多了一层护身符。
  八哥想要铤而走险，除掉陈圆，只是若事败，八哥必然会落到和太子，老十三一样凄惨的境地，所以他到现在还在犹豫观望。
  但不管犹豫到什么时候，只要陈圆依旧受皇阿玛宠爱，最终还是会逼得八哥动手。
  因为八哥苦心经营多年，当中又经过大起大落，好不容易才得以看到胜利的曙光，他比谁都渴望握住这缕曙光，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不管是谁出事，他似乎都不太愿意见到。
  正想着，忽然听到一声惊呼，紧接着就传来有人落水的声音。
  “主子——”润云惊叫一声，然后高声呼救，“来人啦，救命，救命！”
  说完，她毫不犹豫的跳下了荷花池，想要救向海棠，其实向海棠懂水性，润云不跳下来救她，她还可以自己爬上去，结果润云这个旱鸭子一跳下来，她反而要忙着救润云，一来二去，不知怎么，两个人都陷进了淤泥里。
  向海棠知道淤泥的可怕，只能叫润云先停止挣扎，然后呼救，不想跑来的第一个人竟然是十四爷，十四爷毫不迟疑的朝着她伸出了手，她微微犹豫了一下道：“先将润云拉上去。”
  润云急得连忙摇头：“不，先将主子拉上去！”
  “先救润云。”
  “不，先救主子。”
  十四爷瞧这一主一仆弄得满身泥水，好不狼狈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们两个再争下去，我一个也救不了。”
  就这在时，听闻动静的侍卫和太监也赶了过来，众人合力将向海棠和润云拉了上来，一上来，十四爷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你倒成了个泥猴了。”
  “多谢十四爷搭救之恩。”
  向海棠并不在意他的嘲笑，说完，她四处环视了两眼，也未见有什么异常，便赶紧拉着润云回去换衣服了。
  润云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她和向海棠一起撅着屁股摘荷叶时，向海棠失足滑入池中，只到洗完澡换了衣服，向海棠才问她：“当时你可看见有什么人？”
  润云满脸疑惑：“除了十四爷，奴婢并未瞧见过什么人。”
  “那就奇了，那个人到底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润云惊愕道：“主子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推主子落水的？”
  向海棠默默点了一下头，然后蹙起眉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到底谋害她的人是早有预谋，还是临时起意？
  若早有预谋，她今日来避暑山庄本也是临时起意，对方如何早有预谋，而且如果真早有预谋，就不会仅仅将她推入荷花池这么简单，毕竟荷花池并不深，不过淤泥很深，人一旦陷进去很难脱身。
  但十四爷在此，对方早有预谋，肯定会挑一个没人的时候。
  是对方没有发觉十四爷在？
  还是根本就是临时起意。




第195章 是德妃，还是宜妃的人

  润云不想有人敢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谋害向海棠，慌得连忙拉住她的袖子道：“既然那些人想要故意谋害主子，肯定留了后手，不如主子赶紧去回禀万岁爷，求万岁爷彻查，然后捉出这幕后黑手。”
  向海棠又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道：“万岁爷身子不好，又政务繁忙，我不想再去给他添烦恼，而且我当时背对着那个人，根本什么都没有看到。”
  “那十四爷呢，他会不会看到了什么，又或者……”润云顿了一下，想到十四爷几次三番对向海棠的捉弄，她咬咬牙道，“就是他故意戏弄主子的，然后再在主子面前卖个好？”
  “不会。”向海棠很肯定道，“他这人虽瞧着有些玩世不恭，倒不至于做出如此有失身份的事，他也犯不着在我面前卖什么好。”
  润云想想也是，急道：“那怎么办，难道就让那个谋害主子的人逍遥法外了？”
  “你不是说她还留了后手吗？且看着吧！”
  话音刚落，就听到了弘历急切的声音：“姐姐，姐姐……”
  向海棠听到他的声音连忙迎了出去：“圆儿，你不是跟着方先生读书吗，这会子怎么过来了？”
  “我听说姐姐和润云姐姐双双落水了，哪里还有心思读书。”弘历上下将向海棠好好打量了一番，尤还不放心，又问道，“姐姐，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向海棠笑着转了一个圈：“你瞧瞧，我好的很，一点事情都没有。”
  弘历这才终于舒了一口气，又问润云道：“那润云姐姐呢？”
  润云也笑道：“我也没事，多谢小阿哥关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弘历抹了抹胸口，又蹙起小眉头问道，“好好的，姐姐和润云姐姐怎么一起掉进荷花池了？”
  向海棠生怕弘历担心，而且有些事跟个小孩子也说不清，便笑着道：“我见荷花池内荷花开得正美，想去摘一朵，结果就失足掉下去了，你润云姐姐想救我，就跳进了荷花池里。”
  “原来是这样，那荷花池岸肯定湿滑，姐姐以后可不能再随随便便的跑过去摘荷花了。”
  弘历小大人似的叮嘱起来，“就算真想去摘荷花，也得让会水的太监跟着，或者等圆儿下了学之后，帮姐姐去摘，这一回幸亏有十四叔在，否则出了事，你让王爷和团儿怎么办，让我怎么办？”
  向海棠瞧他板着一张小脸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由的笑道：“好好好，都听圆儿你的，下次再不敢了。”
  弘历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既然姐姐和润云姐姐没事，那我就回去上学了，等下了学再来找姐姐玩。”
  向海棠正要送他送去，龚九喘吁吁的跑了进来，一面弯着腰大喘气，一面道：“哎哟喂，小阿哥你怎么跑的这么快？可累死奴才了。”
  说完，赶紧给向海棠行了一个礼。
  弘历嘻嘻一笑，露出一行雪白的糯米牙齿：“九公公，你该好好锻炼锻炼了，这才跑了几步，你就累成这样了。”
  龚九笑道：“小阿哥说的很是，不过奴才年纪大了，身体跟精力都不济了。”
  “九公公明明这么年轻，怎么说自己年纪大了，定是你想托懒。”
  龚九笑道：“奴才都快六十的人了，哪里还年轻哦。”
  “九公公都快六十了？”弘历不相信的抬头看着他，满脸真诚的问道，“你是骗圆儿的吗，圆儿瞧着九公公怎么才四十的模样？”
  龚九脸上的笑纹更深了：“小阿哥可真是会哄人。”说着，看了一眼身边跟来的小太监道，“还不赶紧将小阿哥送回去，方先生那里还等着呢。”
  待弘历跟着小太监离开之后，龚九又转过头打量了向海棠一眼：“凌福晋没事吧？”
  “多谢九叔，我没有事。”
  “没事就好。”龚九点了点头，又问道，“万岁爷让我过来问一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润云正想据实以告，向海棠连忙拦住了她：“九叔，是我想摘荷花，自己不小心跌入池中的。”
  龚九什么人，一双眼睛亮堂着呢，向海棠的阻拦之举早已落到了他的眼睛里，他笑着摇头道：“丫头，你什么时候在我面前也撒谎了，可见回了京之后，你就与我生分了。”
  “不是这样的，九叔。”
  “那你还不说实话。”
  向海棠蹙了眉头，微微沉思了一下，这才如实道：“是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不过我却没瞧见他生得什么模样，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只知道他的力气甚大。”
  龚九深深皱起了眉头，轻哼一声道：“这人的胆子也忒大了，敢在万岁爷的面前谋害丫头你，你放心，这件事我必会查个清清楚楚。”
  “这没凭据的事如实查？不如引蛇出洞，抓他个现形。”
  “引蛇出洞？”
  向海棠微微向前一步，如此这般说了一番，龚九听完，颔首想了一会儿，摇头道：“不妥，这太危险了，不如奴才找个人来替代丫头你，这样既能引蛇出洞，又不至于让你冒风险，岂不两全。”
  “一切全凭九叔的意思办。”
  ……
  到了晚上，月上中天，耀下一片清辉。
  秋水阁早早就息了灯，向海棠躺在床上却一点睡意都没有，她侧过身对着窗外瞧了瞧，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落在地上，如点点梨花白，异样的清冷。
  在来之前，她并没有想到这里充满杀机，现在仔细回想，她在宫中得罪的人除了德妃，恐怕也只有宜妃了，虽然与宜妃没说过两句话，但她能从宜妃的眼神里感受到她对自己莫名的敌意。
  这两个人究竟是谁？
  不管是谁，她都不希望闹到皇上跟前，因为两个都是后宫里举足轻重的妃子，根本不是她现在能动得起的，所以今晚的事，她请龚九暂且保密，待抓到真凶再另行定夺，只是不知道那个从背后将她推入池中的人会不会再出现。
  正想着，就听到有人急步跑了进来：“主子，成了。”
  向海棠霍然从床上坐起：“人抓着了？”
  “抓是抓着了。”润云点起了蜡烛，烛火幽幽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并没有抓到凶手后的欢喜，只有气愤，话锋一转又道，“只是九公公说了，虽然他会让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但他不会再追究下去，这件事只能到此为止了。”
  “到此为止？”向海棠皱起眉头，“是德妃，还是宜妃的人？”
  “是宜妃身边的一个二等宫女。”
  “宫女？”向海棠颇是意外道，“那么大的力气，我还以为是太监或是侍卫呢。”
  润云摇头道：“那宫女生得五大三粗的，确实有一把子力气，当时常姑姑冒充主子，带着奴婢夜游荷花池，没过多久，那个凶手就从黑暗中突然冒了出来，差点真将常姑姑推下了水，幸好常姑姑是个练家子。”
  “……”
  “不过她打死也不肯承认是宜妃娘娘指使她的，只说她暗中爱慕九爷，因为九爷为四爷所害，所以她恨毒了四爷，只是她一直找不到机会向四爷下手，只能向主子您下手。”
  “……”
  “九公公说了，不管宜妃有没有参与其中，都不宜将事情闹的过大，虽然九爷倒了，但皇上对宜妃的宠爱却丝毫未减，所以只能暂且委屈主子您了。”
  说着，润云冷哼一声，“即使万岁爷真的宠爱宜妃，也不能任她为所欲为吧？”
  “宜妃陪伴皇上多年，深得皇上宠爱，而且她除了九阿哥，还有五阿哥，五阿哥与毒蛇老九的性子大不相同，他从不参与到皇子间的争斗，皇上对他很是喜爱，曾评价他心性甚善，为人敦厚，就算看在五阿哥的面上，皇上也不会轻易处罚宜妃，更何况……”
  她凝着眉头顿了一下，“那个宫女抵死不招，我们也没有真凭实据，就更不能轻举妄动了，九叔也是为了我好。”
  皇上虽然待她极好，也宠爱圆儿，但她不能因此以为自己在皇上心目的地位越过了宜妃，更不能忽略了皇上多疑的性格。
  如果再穷追猛打下去，动用酷刑，说不定那宫女会招供，但也落了屈打成招，故意陷害宜妃的嫌疑。
  九叔这样做，是在权衡利弊之后的无奈之举，因为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皇上。
  想到这里，她心里苦笑一声，被卷进皇家争斗的漩涡之中，有时候真相反而不那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上愿意相信谁。
  皇上相信谁，谁说的就是真相。
  这件事最终以宜妃随便寻了个借口，将那名宫女重责二十大板，逐出宫而告一段落，至于宜妃究竟有没有指使那名宫女，除了宜妃她自己知道，倒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龚九心里却明镜似的，在宫中混迹久了，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知道许多不为人所知的事情。
  那二等宫女压根就不可能会爱慕九爷，只是这是一段宫中秘辛，当中又涉及到其中一位公主，他不敢也不能再就此事追查下去。
  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时又不知要在宫中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转眼夏去秋来，乌拉那拉容馨在一个秋风萧瑟的夜晚诞下一对双胞胎儿子，一下子给四爷添了两位小阿哥，这是王府从来都没有过的喜事，顿时冲淡了时刻笼罩在雍亲王府上方的阴霾。
  四爷高兴的为两个儿子取名福宜，福惠，他不仅待乌拉那拉容馨比从前更加宠爱了，还大肆为两个儿子操办了满月宴。
  这一下子急坏了李福晋，因为弘历不在王府，她几乎已经忘了弘历的存在，只将一双眼睛盯在福宜和福惠身上，生怕哪一天儿子弘时就被这两个襁褓的婴儿抢走了所有的风头和宠爱。
  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因为近日弘时每每在四爷面前背书都背得颠三倒四，被四爷怒斥了几次，吓得弘时现在见到四爷倒像老鼠见到了猫儿一般。
  而向海棠在满月宴上，不知因为什么事和四爷起了争执，四爷当时就拉下脸来训斥了向海棠几句，气得向海棠一怒之下带着团儿入了宫，在承乾宫住下了。
  弘时满心苦楚无人诉说，再加上李福晋不是斥骂就是哭着抱怨她如何如何不容易，如何如何将弘时当作此生唯一的依靠，弘时面对四爷的训斥和失望，李福晋的眼泪和谩骂，只能发奋图强再发奋图强，将全副身心都投到学习上，直学到深夜都不肯罢休。
  结果第二天上课打起了瞌睡，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邬先生又气又急，也无奈。
  弘时表现越来越差，李福晋愁破了头。
  乌拉那拉氏的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虽然表妹做了侍妾格格，但得宠的机会就像上天掉馅饼一样，通共只有那么一回砸到宋映萱的头顶，偏偏宋映萱自己还不争气，吓得眼泪水汪汪，四爷说不愿勉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望着宋映萱扁平的肚皮和乌拉那拉容馨一双可爱的双胞胎儿子，乌拉那拉氏头就疼。
  更为可怕的是也不知乌拉那拉容馨哪根神经搭错了，竟然一再拉拢年氏，而年氏也同样的搭错了神经，如今与乌拉那拉容馨相处的倒像一对姐妹似的，还亲自为祖宜福惠做起了虎头帽虎头鞋。
  乌拉那拉氏心中不解，因为不解所以生出了诸多猜忌和烦恼。
  这一晚，乃是八月初一，往常每个月初一或是十五只要四爷来后院，必然要息在正院，但这一次却破了例。
  四爷一直待在云光楼陪着乌拉那拉容馨和她的一对双胞胎儿子直到深夜，然后又从云光楼直接去了书房。
  乌拉那拉氏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喜欢流泪的人，虽然心中酸楚，但她还是强忍住了泪水，一个人苦等良久不来，就默默的息下了，只是睡到大半夜忽然惊醒过来，才惊觉不知何时已泪湿了枕头。
  她再无睡意，睁着一双发红的眼睛呆呆盯着新换上去，四角垂着香囊的红罗复斗帐，她素来不喜欢这样浓烈的颜色，只是想着府里添了喜事，明儿又是她当年嫁给四爷的好日子，谁知只有她记得，而四爷却忘了。
  她重新阖上双眼，有泪静静从眼角划过，伸手将被子拉过罩在头上，她终于呜呜咽咽的哭了出来。
  “容清……”




第196章 你那表妹到底什么人

  忽然，传来一个熟悉而又温柔的呼唤声，乌拉那拉氏既意外又欢喜，赶紧在被窝里擦干眼泪，掀开锦褥正要下床来迎，四爷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伸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见她双目盈盈，泛着泪光，四爷微微蹙起了眉头：“好好的，你怎么哭了？”
  “只是被风吹迷了眼睛。”
  “大晚上的，这屋子里哪来的风。”不知有多少年都没有见乌拉那拉氏梨花带雨，如此小女儿情态了，四爷眼里不由的泛起一丝柔情，“你是不是怨我今儿晚上没到你这里来？”
  其实他对她也不是全无感情，毕竟他们夫妻多年，患难与共，只是这种感情更像是一种习惯和亲情的羁绊，并无爱情。
  “我哪敢怨四爷。”乌拉那拉氏的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之意，“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从噩梦中惊醒才发觉自己竟然哭了。”
  “哦？那容清你刚刚做了什么梦？”
  乌拉那拉氏迷茫的摇摇头：“说来奇怪，我哭醒了，却一点儿都不记得梦中之事了。”
  说完，她欲要起身为四爷宽衣，四爷又按住了她，叹道：“想来梦中之事太苦了，你不愿记得，不记得也好。”他自己脱了衣衫上了床，与她并肩躺了下来。
  乌拉那拉氏情不自禁的往他肩膀这边靠了靠，他伸手将她揽住，两个人虽然觉得疲倦，却睡不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一会闲话，四爷忽然又叹息了一声。
  乌拉那拉氏疑惑道：“四爷今晚怎么一个劲儿的叹气，莫不是想凌福晋，弘历和怀曦了？”
  “不许提她。”四爷将双手枕到了后脑勺上，又恨恨道，“如今她被我纵的益发没了规矩，她不在，我正好落得个清静。”
  乌拉那拉氏有些担心他真的就此冷待了向海棠，让乌拉那拉容馨一人占尽了所有的恩宠，并且和年氏勾结到一处，大有将她这个嫡福晋碾压在脚底之势。
  如今，府里有些捧高踩底的下人已经渐渐开始阴奉阳违起来，甚至于昨儿她打发文锦去库房里取东西还遭到了管事婆子的抢白，再这样下去，她这个嫡福晋就成了空架子。
  她张张嘴，想再劝四爷两句，又怕他生气，犹豫了一会儿方小心翼翼道：“四爷若真的半点也不在意凌福晋了，怎还会气到现在，更何况怀曦还小，让她一直待在姨母那里恐扰了姨母清静……”
  “好了，容清……”四爷打断她道，“姨母很喜欢团儿，正巴不得团儿能陪在她身边呢。”
  四爷都这样说了，乌拉那拉氏实在不好再说什么，只无奈的低低叹息一声，四爷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好了，容清，睡吧，我累了！’
  说完，他慢慢的阖上了双眼。
  乌拉那拉氏默默的转过身依偎着她，将手轻轻的搭到了他的胸膛，不知何时，也睡着了。
  醒来时，四爷已经走了，望着身侧空荡荡的，她忽然心生恍然，好像昨晚他的到来只是一场梦而已。
  正想着，屋外忽然传来芳珠的声音：‘这一大早的，你的脸色怎么这般晦气，是谁给你气受了？’
  然后又传来文锦不忿的声音：“那高管事真是办事办老了，我去拿燕窝，他竟然说没有。”
  芳珠气道：“真真是个狗眼看人低的家伙，想当初，若不是我们主子抬举他，他能做到管事的位置？”芳珠越说越气，啐了一声又道，“我呸！就凭他那个德性，如今还不知道窝在哪个墙根子底下挨饿受冻呢。”
  “好了！如今你的气性益发大了，也不怕叫主子听到了心里难受。”文锦生怕吵醒了乌拉那拉氏，连忙压低了声音，又道，“其实也不能怪他，他也是没法子，如今他虽然还是管事，底下的人却不听他的了，一个个跟红顶白，都忙着讨好新上任的副管事赵德才去了。”
  “我呸！”芳珠气得不行，却也不敢再随意大声说话，而是极力压低嗓音道，“那赵德才算个什么东西，就是个混迹街头的市井无赖，穷得就差要饭去了，也不知怎么就和七姑娘攀扯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被七姑娘弄到府里来做了个副管事，就一朝小人得志，猖狂的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了。”
  “唉——”文锦忧虑的长叹一声，“谁说不是呢，这些混蛋都要无法无天了，主子爷也不管。”
  “指望主子爷？”芳珠轻哼一声，“主子爷现在眼里除了七姑娘还能有谁，不是连凌福晋都气走了么。””
  文锦更加忧虑，她倒不是忧虑向海棠，只是忧虑现在府里无人能弹压住乌拉那拉容馨，她皱着眉头道：“不知道凌福晋还能回来不？”
  “回来是一定会回来，总不可能一直待在宫里，只是就算她回来，恐怕和咱们主子也不是一条心。”
  “她那个人……”文锦想了一下道，“确实有些让人猜不透，你说她聪明吧，她却偏偏爱使小性儿顶撞爷，你说她笨吧，她偏偏能从一个低微的侍妾格格做到侧福晋的位置，而且她的一双儿女又很得万岁爷和佟佳贵妃的宠爱。”
  “或许正因为此，她才有底气顶撞主子爷，唉——”芳珠又叹息了一声，“说来说去，我们主子苦就苦在没有孩子……”
  虽然芳珠说这句话时已经将声音压到极低，但还是幽幽传进了乌拉那拉氏的耳朵里，如铁丝一般，一道道缠绞着她的心，勒得她的心几乎要碎裂开来。
  她早已干涸的眼眶渐渐湿润。
  弘晖，若你还在，额娘也不至于活得这样苦。
  只是生活再苦，还得擦干眼泪继续过活，因为她不仅是她，她还是乌拉那拉容清。
  很快，她就收拾好了心情，起床洗漱过后，众人便依例过来请安了，大家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客套话便各自散了，没过多久永和宫里就来了人，这一次倒不是来送赏赐给乌拉那拉容馨的，而是德妃宣召乌拉那拉氏入宫。
  到了永和宫，乌拉那拉氏没由来的感觉到压抑，她深吸一口气，正要抬脚进殿，问心就从里面迎了出来，脸上含着淡淡的笑意：“福晋可终于来了，娘娘刚刚还念叨着这些日子你怎么一直都没来给她请安呢。”
  “这些日子身子不好，恐过了病气给额娘。”乌拉那拉氏不敢在问心面前拿大，语气和缓而又客套。
  问心略略打量了她一眼道；“这回瞧见福晋，确实清减憔悴了些，福晋还年轻，当好好保养才是。”
  说完，便领着乌拉那拉氏进了内殿，进去时，德妃还在小佛堂做早课，乌拉那拉氏空坐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德妃才过来。
  乌拉那拉氏连忙起身跪下行礼，德妃抬了抬手道：“起来吧！”说着，她漫不经心的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你这孩子回回来都这般拘谨，还不坐下说话。”
  乌拉那拉氏依言坐下，正要询问德妃宣召她有何事，却听德妃似带着怨责道：“我不命人去请你，你也不肯过来请安。”
  乌拉那拉氏慌忙站了起来，正在跪下回话，德妃语调上扬“哎”了一声道：“让你不必拘谨，你又拘谨了，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刻板了，弄得自己年纪轻轻就老气横秋的，也难怪老四不宠你。”
  乌拉那拉氏微微涨红了脸，脸上露出难堪之态，不过她是半句话都不敢顶撞，依旧好脾气道：“额娘教训的是，臣媳都记下了。”
  德妃点了一下头，端起茶抿了一口，忽然问道，“容清，其实你心里很恨我这个额娘吧？”
  乌拉那拉氏面色一变，再度起身跪下道：“额娘此话从何说起，臣媳对额娘只有敬爱，哪里会有恨？”
  这一次，德妃倒没有阻止她跪下，她端坐在那里，眯着眼睛居高临下的打量了她一会儿，冷冷笑道：“是我将容馨送到老四身边的，如今她在王府恐怕已要灭过你的秩序，你怎会不恨？”
  “臣媳不恨。”乌拉那拉氏言不由衷道，“臣媳感谢额娘还来不及呢，四爷子嗣单薄，容馨一入府就为四爷添了一对小阿哥，实在是天大的喜气，臣媳心里为四爷高兴，也为额娘和容馨高兴。”
  德妃若有深意道：“你倒真是大肚，有容人的雅量，老四娶了你是他的福气，他虽不甚宠爱你，但对你倒是敬重的，毕竟你们少年夫妻，经过多少大风大浪过来的，我看他行事颇是顾念你，所以你放心，容馨再受宠，也不会真的灭过你的秩序。”
  说到这里，她重新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想了一下，话锋一转又道，“只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所以你才费尽心思将你表妹弄进了王府，其实，你何必杞人忧天，且不说你还年轻，还有机会为老四绵延子嗣，只说你嫡福晋的身份，容馨生下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不仅容馨，李福晋，凌福晋的孩子都要叫你一声嫡母，你为何要这样沉不住气呢？”
  她的话就像一根根针，一针一针扎进乌拉那拉氏的心里，几乎将她伤的体无完肤，她的确是所有孩子的嫡母，只是没有一个是她亲生的，等这些孩子长大，只会认自己的额娘，哪会将她这个嫡母放在心里。
  她委屈的正要开口说话，德妃声音骤然凛冽：“容清，你可知道你那表妹到底是什么人？”
  乌拉那拉氏一怔：“额娘此话何意，我表妹姓宋，名映萱，她是我表姨母的女儿……”
  “哼！”德妃冷哼着打断了她，“她根本不是你表姨母的亲生女儿，她的母亲是罪臣之女！”
  “什么，罪臣之女？”乌拉那拉氏头顶仿佛炸了一个响雷，她惊愕的瞪大双眼，不敢置信的望着德妃道，“这怎么可能呢，她的母亲明明是我表姨母，怎么可能是罪臣之女？”
  “糊涂啊！”德妃气得伸手指着她道，“你真是糊涂！亏我还以为你是个细心妥贴的孩子，不想你也如此糊涂，你表姨母的女儿生下来没多久就夭折了，那宋映萱乃是伊国公和原家庶女原非儿的私生女，出了一个罪臣之子还不够，又弄出一个罪臣之女出来，你是想要害死老四吗？”
  虽然她不喜老四，但也绝不愿意看到老四落到像太子和老十三一样的地步，她只是想让老四安分守已，本本份分的做他的四王爷，不要和老十四对着干就行了。
  等老十四登上皇位，只要老四一直安分守已，她一定会劝说老十四善待这个亲哥哥的，毕竟老四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而且现在老四还不能出事，一旦老四出了事，那老八在朝堂上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说不定马上就会成为下一个储君。
  老十四心眼太实，他与老八感情深厚，所以哪怕面对皇位也一直犹豫不决，要不要和老八争，她害怕老十四脑子一热，拱手将皇位让给了老八。
  这样，他两个儿子一个都得不到皇位。
  再退一步说，即使现在老十四有了夺嫡之心，他与老八的实力也是旗鼓相当，争斗起来很有可能会鱼死网破，所以只能先让老四和老八相争，待他们争的两败俱伤之际，才是老十四该出场收拾残局的时候。
  不管是出于哪点考虑，她都不能让本就风雨飘摇的雍亲王府又掀波澜，所以宋映萱的底细她一直瞒着老十四，就是怕他不防头告诉了老八。
  其实，她也是刚查出宋映萱的底细不久，原本她也没太在意这个孤女，只是听寇英贤说起，生得狐狸精似的一个美人，与向海棠不相上下，眉眼之间颇有些像原家四姑娘的模样，她当时就留了意，命寇英贤暗中查访，不查还好，一查就查出这惊人秘密。
  这件事不仅会连累到老四，恐也会连累到自己，因为伊国公在热孝期间偷偷与罪臣之女生下孩子，他自己也成了罪臣，而伊国公另外一个女儿伊嘉敏正是她推举到雍亲王府的。
  这件事可大可小，就怕被有心人利用了，到时牵一发而动全身，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大事。
  皇上能放过老四一次，未必能放过他第二次。




第197章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容清

  乌拉那拉氏几乎吓得要瘫软在地：“这……这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想要害四爷呢，我只一心巴望着他能好啊！”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表姨母的女儿怎么就成了伊国公和罪臣之女的私生女儿了，她不知道，难道额娘也一直被蒙在鼓里么？
  对！额娘一定被蒙在鼓里，否则，她不会害自己和四爷。
  连她和额娘都不知道的事，德妃如何知道了，若早在宋映萱入王府之前她就知道此事，她应该会极力阻止，不管她的心偏到哪里去，四爷始终是她的亲儿子。
  她只是在十四爷和四爷之间做了选择，并不一定真巴望着四爷出事。
  不过，也难说，说不定她想以此为要挟，逼迫四爷就范，又或者是她将宋映萱弄进王府之后，德妃生怕宋映萱抢走了容馨的宠爱，特意命人去查的。
  不管是哪种情况，德妃应该不会骗她。
  宋映萱她竟是罪臣之后！
  “我知道你的心是好的，否则也不会特意宣你过来将事情跟你挑明了。”德妃见她满脸惶然之态，知道她被吓住了，脸色稍稍缓和下来，又道，“只是你好心办坏事，若这件事让那些居心不良的人知道了，你以为皇上还能再饶过老四？所以这件事你必须处理的干干净净！”
  “是，臣媳回府之后一定会将宋映萱送走的。”
  德妃眉梢一吊：“仅仅是送走这么简单？”
  “那额娘以为如何？”
  “心怀仁慈是好事，但仁慈过了头就是妇人之仁。”德妃面色一狠，冷冷道，“这世上唯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乌拉那拉氏脸色一震，虽然她只是拿宋映萱当一颗棋子，如今眼瞧着这颗棋子快成了废棋，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了她。
  她嗫嚅着嘴唇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深深磕了个头，乖乖说了声：“是，臣媳知道该怎么做了。”
  德妃满意的点了点头，又瞧了她一眼道：“你这孩子，还跪在地上作甚，赶紧起来，坐下说话！”
  乌拉那拉氏艰难的站了起来，脚步迟滞的走到了锦凳边，虽只有几步远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她入王府这么多年，各种阴私争斗也算看得多了，她不敢说自己的手有多么干净，但是杀人这种事她是真的做不来，毕竟宋映萱是无辜的。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罪臣之后，除了爱哭点，心气高点，似乎也没什么坏处。
  如今她正是花样般的年纪，就这样杀了她？
  待她惴惴难安的坐下时，德妃又道：“你早上过来恐怕还没用早膳吧，这是御膳房刚刚送来的八珍糕，味道极好，我甚是喜爱，你尝尝看。”
  乌拉那拉氏哪里有心情吃什么八珍糕，不过她不想拂了德妃的好意，拿了一块，尝了尝，虽然味同嚼蜡，嘴上却夸赞道：“这八珍糕果然味道极好。”
  除了味道极好，她也实在想不出，也没心思想如何夸赞这八珍糕了。
  德妃笑了笑，然后又问道：“这一回我瞧见你好像清减了不少，是不是府中事务太过繁忙了？”
  乌拉那拉听她这般问，顿生警惕，生怕她接下就要说让容馨协理管事，连忙道：“还好，有李福晋从旁协助，臣媳还忙得过来。”
  “我听说从前还有凌福晋一起协理管事，如今她跑到宫里来了，偌大的王府你和李福晋如何忙得过来，再者李福晋也不是个能弹压住人的，这样吧。”她不再给乌拉那拉氏说话的机会，“等过些日子容馨养好了身子，就让她跟着你协理管事吧。”
  乌拉那拉氏气得差点被糕噎住，她赶紧喝了一口茶，嘴角扯出一个恭敬又不失客套的笑容：“容馨才刚产下一对小阿哥不久，她哪里能有这个空闲，况且四爷宠爱她，生怕她劳累……”
  “好了！”德妃摆摆手打断了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容馨毕竟是你的妹妹，你们姐妹二人相互扶持岂不比外人可信？”
  “……”
  “更何况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否则你也不会稀里糊涂的将宋映萱弄到老四身边，我劝你，还是将心放的宽些，莫要学得那些寻常姬妾整日想着如何争宠，又如何保住自己的位置。”
  “……”
  “你是嫡福晋，不是寻常姬妾，当拿出嫡福晋该有的气度来，否则很容易被外物蒙蔽了心智，以至于一叶障目，做出无可挽回的错事来。”
  德妃这话说的已经很不客气了，就差摆明了说乌拉那拉氏心胸狭隘，嫉妒成性，她又拿宋映萱来说事，压得乌拉那拉那氏再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她颓然的点了点头：“额娘说的很是。”
  “嗯。”德妃颇为满意道，“我就知道我素日没看错你，是个识大体顾大局的。”
  德妃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话要和她说，随意的又跟她拉了会家常便让乌拉那拉氏离开了。
  出了永和宫，乌拉那拉氏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只是这种活法未免太过憋屈，她不仅要违背本心手染鲜血，还要任由德妃和容馨一步步吞食她手中的权力，最终将她吞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难道她只能做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忽然，她想起了向海棠，如果她能说服向海棠回雍亲王府，那容馨就没有理由再插手府内事宜，因为有两个人协理管家已经足够，根本不需要容馨。
  只是她若去佟佳贵妃宫里见向海棠，德妃心里一定不会快活，认为她是故意和她对着干。
  转念一想，即使她曲意奉承这个婆婆，也未见她待见过自己，那自己又何必处处以她为尊，如此害怕和她撕破脸皮呢？
  这脸皮早在她当初违背德妃的意愿，选择彻底站在四爷一边时就已经撕破了。
  佟佳贵妃是四爷的姨母，也是她的姨母，她已经很久未入宫给她请安了，她去承乾宫给佟佳贵妃请安，德妃也揪不出什么错处。
  想到这里，她忽然调转方向，朝着承乾宫走去。
  已是深夜落叶黄，忽刮过一阵秋风，吹动树叶发出萧瑟声响，乌拉那拉氏紧紧了衣衫沿着六棱石子路往前走着，走到不远处，她就看见一汪碧湖，她脚步一顿，愣在那里。
  这燕雀湖边杨柳岸正是她当初第一次见到四爷的地方，那时德妃牵着她的小手指着四爷道：“容清，这就是你未来的夫君，他叫胤禛，你可喜欢？”
  那时她年纪尚小，根本不懂夫君是什么，嫁人又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第一眼见到那个忧郁苍白的少年就心生喜欢，想要伸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心。
  后来，他娶了她，她记得很清楚，那一天云淡风轻，花好月圆。
  他握着她的手对他说：“容清，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妻子，唯一的妻子。”
  是啊！
  她是他的妻子，唯一的妻子，可是他还有很多妾室，未来还会有更多的妾室，除了忍耐，她没有选择，否则，她就犯了七出之条，成了不贤不惠的妒妇。
  所以这些年，她克尽职守，从来都以贤妻来要求自己，结果呢？她连最后属于正妻的尊严都快丧失了，就如这被秋风吹落四处飘零的柳叶，落入湖中，成了无根的浮萍，随水飘荡。
  她呆呆站在那里望了一会儿，忽然有人低沉而温柔的唤了她一声：“容清……”
  听到这个声音，她心神一震，转过头略带着恼怒看着他：“原来是八爷，论辈份你该叫我一声四嫂。”
  “四嫂？”他温文尔雅的苦涩一笑，点点头道，“也是，你的确是我四嫂，可是那又怎么样，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容清。”
  “还请八爷慎言。”
  乌拉那拉氏更加恼怒不已，又见这里人烟稀少，身边只有芳珠一个丫头，怕落人口舌，转身就要离开时，八爷忽然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乌拉那拉氏脚步一顿，盯着他时目光变得复杂：“你若什么都不做，我自然一切安好。”
  八爷坦然的看着她：“你好与不好，与我做什么并没有多少干系，我从来都不想要伤害你，伤害你的人是老四。”
  “不！四爷他待我很好。”
  “你还在自欺欺人吗？我听说，如今你们雍亲王府的当家主母快要易主了。”
  乌拉那拉氏心里一阵刺痛，冷笑道：“这个是我们王府的内宅事务，就不劳八爷费心了。”
  说完，她毫不犹豫的抬脚离开了。
  八爷默默站在柳树下望着她的背影，心里生出一丝怅惘和不甘，当年他只差了一步就娶了她，结果却让老四捷足先凳了，倘若他真能娶她为妻，怕是也不会如此意难平了吧。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他也该放下了。
  什么情爱，在皇位面前都是苍白无力，握不住手中的权力，他连命都保不住，更何谈旁的。
  “主子，八爷怎么还呆站在那里？”
  芳珠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八爷人还没走，心里不由在想，倘若当初主子嫁给了八爷，现在过得会不会幸福些？
  毕竟八爷对主子有情，可主子爷对主子只有敬，好像并没有什么爱。
  乌拉那拉氏又紧紧了衣衫，微带着冷意道：“管他呢！与咱们有什么相干！”
  “奴婢瞧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站在那里怪可怜的。”
  “他如今春风得意，有什么可怜的。”乌拉那拉氏转头不悦的看向芳珠，“你这丫头，怎么今日胳膊肘竟朝外拐了，你千万不要忘了，你是雍亲王府的人！”
  芳珠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红着脸道；“奴婢一时糊涂，说错了话，还请主子责罚。”
  “罢了，下不为例！”
  乌拉那拉氏快到承乾宫时，佟佳贵妃正和向海棠站在廊下看着宫里几个小太监正忙着在葡萄藤下扎秋千，孙嬷嬷则忙着指挥，一会儿高了，一会儿低了，一会儿哪里不够稳当了，忙得是不亦乐乎。
  终于孙嬷嬷满意了，笑意吟吟的跑过来道：“等小阿哥下学回来，见到这秋千，一定高兴。”
  佟佳贵妃笑着正要说话，侍雪急步跑来回禀，说四福晋过来请安了，佟佳贵妃微微愣了一下，笑道：“她难得过来一趟，赶紧叫她进来吧。”
  说完，又看向向海棠道，“怕是容清一个人在府里张罗不过来了，想要让你回府呢。”
  向海棠面色微微沉了一下，然后撒娇似的往佟佳贵妃身上依了依：“我不走，我就想陪在姨母身边。”
  “你这孩子，难道还想和老四闹一辈子别扭不成？”说着，她慈和的拍了拍她的手道，“女人家，该服软的时候还是要服软，圆儿和团儿他们还需要你来保护。”
  向海棠默默垂下了头：“姨母，你说的我都记下了。”
  这一次，她真和四爷起了争执，起因就是十四爷，虽然前世设计陷害她和十四爷有私的武格格早已经死了，但府里又多了一个乌拉那拉容馨。
  其实，她的手段也算不得多高明，但四爷却偏偏信了，不过一开始他极力忍耐着，并且将这件事彻底弹压了下去，所以府里知道她和四爷真正闹别扭原因的人没几个。
  后来，又因为教导弘时的问题，两个人起了争执，这原也不过是件小事而已，若放在平常，四爷压根不会生气，可他本就压了一肚子火气，借此事发作了出来。
  她知道他生气并不是因为弘时，而是因为十四爷，所以她也很生气，她气就气在四爷对她的不信任，所以干脆带着团儿入了宫，当然，另一方面，她也想和儿子多相处相处，以弥补当初她这个做额娘的缺失。
  正想着，又听佟佳贵妃劝道：“姨母并不是想让你一味的委屈求全，老四的性子我还是知道的，他心里在乎你，正因为在乎才会生那么大的气，其实听你说来，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已，既然是误会，解释清楚就好了。”
  “……”
  “还有，你这样带着团儿出来，岂不着了那些小人的道。”她若有所思的朝着永和宫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道，“这一趟容清过来，怕是有人给她施加了压力，她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所以盼着你回去助她一臂之力。”




第198章 指点迷津

  听到这里，向海棠陷入了沉思，在佟佳贵妃心里，乌拉那拉容清是个尽心称职的福晋，谦逊恭谨，贤惠知礼，处处以四爷为先。
  佟佳贵妃自然期望自己能和乌拉那拉容清和睦相处，贤妻美妾相辅相成伴在四爷左右。
  本来她对乌拉那拉容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敌意，但钱格格临死前的话叫她警醒。
  钱格格说的没错，只要宋映萱有朝一日承宠，生下一位小阿哥，那圆儿的存在对于乌拉那拉容清来说将会是很大的威胁。
  哪怕没有宋映萱，也会有别的女人，除非乌拉那拉容清名下这一辈子都没有儿子。
  不过，现在情况又变了，乌拉那拉容馨一下子就生了两个儿子，至少四爷在表面上是很宠爱这两个儿子的，对于乌拉那拉容清来说，她的堂妹和那两个孩子成了她最大的威胁。
  她必定想要除之而后快，只是现在的她势单力薄，虽有一李福晋，但李福晋才干有限，所以她迫切的想让自己回府和乌拉那拉容馨斗。
  这与众皇子之间的夺嫡之争道理其实是一样的，都想坐山观虎斗，等到双方两败俱伤之时，自己再从中取利。
  正想着，乌拉那拉氏已经进来了，恭恭敬敬的先给佟佳贵妃请了安，向海棠也上前给乌拉那拉氏请了安。
  佟佳贵妃笑道：“今儿难得你们两个都在，正好我有些话要交待你们。”
  说完，便带着二人入了寝殿。
  很快，就有宫女端上了茶水糕点，乌拉那拉氏尝了一块糕点，笑着恭维道：“还是姨母这里的黄金酥最好吃，我想这一口已经好久了。”
  佟佳贵妃笑容更深：“那你以后常过来走动走动，想吃多少都有。”
  乌拉那拉氏微笑的点了点头，心中十分纳罕，此番见到佟佳贵妃感觉到她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从前的她形同枯槁，虽生在繁华巍峨的皇宫里，却过得和苦行僧一般，就连这承乾宫也是半点生气也没有。
  现在却不同了，佟佳贵妃不仅长胖了些，脸上的气色也不同以往，还有她脸上的笑容，也不似从前那般总带着一种莫名的冷淡和苍白。
  怎么说呢？好像她整个人又重新活过来似的。
  难道这都是向海棠带给她的，还是陈圆和怀曦？
  她心里陡然一凉，若果真如此，向海棠此人绝对不可小觑，不过向海棠再厉害，至少目前还没有威胁到她的正妻之位。
  德妃，容馨，年氏三个人对她是步步紧逼，她几乎快要走到绝境，李福晋又是个不中用的，靠她一人单打独斗实在双拳难敌四手，稍有不慎，就会走到日暮穷途的境地。
  福宜，福惠！
  瞧，多么有福气的名字啊，这里面到底寄托了四爷对这两个儿子多少美好的期望。
  想到这里，她一阵心酸，只能将所有的悲苦和着嘴里的糕点尽数吞了进去，明明是甜食，她却嚼出了苦涩的味道。
  待艰难的吃完一块黄金酥，她笑看向向海棠道：“算算日子，凌妹妹在姨母这里待了有半个多月了吧？”
  向海棠笑道：“亏福晋还记得，姨母这里很好，我都舍不得回去了。”
  乌拉那拉氏又笑道：“姨母这里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四爷这些日子思念妹妹，也思念怀曦，昨儿还在我那里唉声叹气的。”
  “这个老四，有功夫在你那里唉声叹气，怎么不见他过来将海棠和团儿接回府去？”佟佳贵妃抚一抚鬓发，话虽说的带有怨责之意，眼神落到乌拉那拉氏脸上却含着笑，“你回去叫他过来，他若不来，我这个做姨母的绝不放海棠和团儿走。”
  她之前劝向海棠是一回事，这会子自然要为她撑腰，哪怕不为了海棠，为了团儿和圆儿，她也要让老四亲自过来，这样才显得有诚意。
  再者，海棠虽表面瞧着和软，内里却是个刚强的，她怕此次她不肯跟容清一道回去，反把事情闹得更僵了，不如就让自己做回坏人，故意不放走海棠，这样不管是容清，还是老四，都没什么话可说了。
  乌拉那拉氏见佟佳贵妃对向海棠如此维护，刚压下去的酸意又微微泛起，不过她也不是那么在意，她只是担忧，担忧在未来的某一天，向海棠会成为另一个乌拉那拉容馨。
  心里虽作此想，脸上却依旧带着最端和恭谨的笑容：“姨母这般偏袒凌妹妹，我瞧着倒有些眼热了。”
  话音刚落，从西侧暖阁传来怀曦的哭声，佟佳贵妃忙看向海棠一眼：“团儿醒了，你赶紧过去瞧瞧。”
  “是。”
  待向海棠走后，佟佳贵妃又看向乌拉那拉氏道：“其实我也很疼你，只是这种疼只能放在心里，我不想让你夹在中间难做。”
  乌拉那拉氏自然明白她说的夹在中间是什么意思，不过她也没有真的完全相信佟佳贵妃的话，脸上却还是作出了感动的表情：“我还以为姨母一直生我的气，不想见我呢，这些年也怨我。”
  她惭愧的低下了头，“我只一心想着要孝顺伺奉额娘，生怕她动气，并不敢常到姨母这里来请安，而且姨母一向好清静，我怕时常过来叨扰会打扰了姨母的清修，其实，我心里一直很记挂着姨母，这一回来见姨母精神焕发，神采奕奕，我心里既高兴，又惭愧。”
  “……”
  “想来这一切都是凌妹妹的功劳，有她在姨母身边服侍，我也可以放心了，只是……”
  她顿了一下，似乎难以启齿，心中也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将宋映萱是罪臣之后的事告诉佟佳贵妃。
  虽然这会子恐怕会落了佟佳贵妃的埋怨，但当某一天德妃要拿这件事来威胁她时，她才有机会让佟佳贵妃站在她身边维护她。
  毕竟宋映萱的事她之前是完全被蒙在鼓里的，佟佳贵妃即使怨怪她也是有限的。
  最重要的是，在非必要的时候，她不想动手杀人，如果告诉了佟佳贵妃，她就算为了四爷，也会替她想法子解决。
  相比于德妃的阴狠和毒辣，佟佳贵妃要仁慈多了，但她绝不是毫无手段之人，否则，也不可能这么多年在得不到皇上宠爱的情况下，依旧能够独善其身，以贵妃之尊在宫中屹立不倒。
  但四爷素来孝顺佟佳贵妃，他一定不想让佟佳贵妃再卷入这些是是非非之中，如果让四爷知道，他会不会怨怪她跑到姨母这里来多事了？
  还有德妃，她让自己秘而不宣，不动声色的除掉宋映萱，她调脸就告诉了佟佳贵妃，岂非故意与德妃为敌。
  不管怎么样，德妃才是她正经八百的婆婆。
  “你这孩子，好好的这是怎么了？”佟佳贵妃见她面露难色，欲言又止，不由的轻蹙了一下眉头，又问道，“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乌拉那拉氏为难的看了一眼旁边侍立的宫女，佟佳贵妃会意，屏退了宫人，只留了孙嬷嬷一人在旁服侍。
  乌拉那拉氏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忽然起身，跪倒在佟佳贵妃面前，满脸自责道：“姨母，容清犯下大错，恐会连累到四爷，心中着实惶恐，一时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求姨母能帮我拿个主意。”
  佟佳贵妃看了孙嬷嬷一眼，孙嬷嬷立刻走过来扶起了乌拉那拉氏，佟佳贵妃忧虑的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姨母可知道四爷新纳的侍妾格格宋映萱？”
  “知道，她不是你的表妹么？”
  “不……”
  乌拉那拉氏也是真的连肠子都悔青了，不管她要如何斗，都不想连累到四爷。
  且不说她是真心爱四爷的，说句存了私心的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她愧悔的红了眼睛，摇头道，“她不是我的表妹，她是伊国公和原家庶女原非儿私生的女儿。”
  “什么？”佟佳贵妃惊的骤然站起，“你可是老四的嫡妻，你这般做，究竟意欲何为？”
  乌拉那拉氏冷汗涔涔道：“容清自知犯下大错，并不敢求姨母的原谅，只是容清也是刚刚从额娘那里才得知宋映萱竟是罪臣之后，在此之前，容清一直以为她就是我的表妹，从来都没有想过，也根本不会想到她竟是原家女儿的孩子。”
  佟佳贵妃面色微微缓和，又问道：“那德妃呢，她让你如何处置？”
  “额娘只说了一句……”她有些迟疑道，“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佟佳贵妃冷笑一声：“她还是这般心狠，说起来……”
  她脸上露出几许让人看不透，像是悲怆，像是沉思，又像是追忆的神色，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再接着往下说，转口问道，“那依你之见呢？”
  “没有人能够选择自己的出身，怕是宋映萱自己都不知道她身世的秘密。”
  不待她说下一句，佟佳贵妃紧接着问道：“若她知道呢？”
  “恐怕额娘也是这样想的，怕宋映萱自己泄露秘密，连累了四爷。”
  佟佳贵妃再度冷笑：“她哪里有这么好的心肠，若宋映萱突然在王府暴毙，你以为伊国公心里会不记恨？他虽然也害怕东窗事发，并不敢自揭罪过，但他一定会视老四为死敌，转而投靠老八和老十四他们。”
  “……”
  “到那时，老四不仅少了一个支持者，还多了一个敌人，这也就罢了，你有没有想过，这就是捏在德妃手上的把柄，她随时都可以去万岁爷那里告发。”
  有关伊国公和原非儿的事，她还是知道一点的，不过她根本没有想到这两个人会有了孩子，这孩子还莫名其妙的变成了容清的表妹。
  容清为了对付容馨，将宋映萱又弄到了老四身边。
  原家在万岁爷心里是不可触及的逆鳞，也是万岁爷心里难以抹灭的愤怒和痛恨。
  一个原楚生就害得老十三被幽禁在养蜂夹道，她不敢想像若让万岁爷知道四爷纳了罪臣之后为妾，会如何处治老四。
  所以，德妃让容清秘密除掉宋映萱也是个法子，但她目的不纯，老四虽然是她的亲生儿子，但她的心永远在老十四身上。
  当这两个儿子发生利益冲突时，她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站在老十四那一边。
  她只害怕，若真斗到了鱼死网破，你死我活的地步，德妃会不惜将此事告到万岁爷那里。
  她让容清秘密杀人，自己到时自然有法子可以撇的一干二净。
  就像她借用容清的手，将含了麝香的螺子黛送到了海棠那里。
  乌拉那拉氏听到这里已汗如雨下，当时她心乱如麻，并没有想到这么多，如今佟佳贵妃几句话一说，她更急了：“额娘怎么可能去皇阿玛那里告发四爷呢，不管怎么说，四爷可是她的亲儿子。”
  “你呀！”佟佳贵妃叹息道，“到底年轻，心性浅，这天家虽瞧着富贵泼天，却是最无情的，她现在固然会顾念着自己和老四的母子之情，但当某一天老四和老十四两虎相争，生死存亡之际，你以为她会保谁？”
  “可是额娘让我除了宋映萱，真到了那一天，宋映萱早已经不在了。”
  “人虽没了，但老四纳过她为侍妾格格是真，若有人真想以此大做文章，到时必然会牵扯出许多你难以想像，却又能致老四于死地的事，所以还是妥善解决此事，防患于未然的好。”
  “还求姨母指点迷津，容清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佟佳贵妃垂下眼睑，凝神思考了好一会儿，慢慢抬起眼皮道：“那就将宋映萱送到老十四那里。”
  “什么？”乌拉那拉氏惊诧道，“这怎么可能，宋映萱可是四爷的侍妾格格，老十四怎么肯要？”
  佟佳贵妃莫测高深笑了笑：“他……会要的。”
  乌拉那拉氏心里一片茫然，不过见佟佳贵妃说的如此肯定，心里终于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过了一会儿，向海棠抱着怀曦过来了，怀曦虽然已经停止了哭泣，但眼睛里面还是眼泪水汪汪的，瞧着尤为可怜可爱，就连乌拉那拉氏见了也不由的动了怜爱之心，走上前哄她道：“小怀曦，你怎么哭了，是没睡好，还是想你阿玛了？”
  怀曦听到阿玛两个字，立刻扁扁嘴，又想哭了。




第199章 四爷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阿玛，阿玛……”
  怀曦已经有一岁多了，虽然会说的话不像陈圆这么大时说的多，说的清楚，但也会说很多话了，她忍不住思念之情，眼睛里又盈满了泪水，一边哭，一边道，“团儿想阿玛，想阿玛……”
  怀曦一哭，向海棠心里酸酸的，这个四爷当真狠心，自打她入宫以后，他就没有来瞧过她和团儿，圆儿，看来他的心真被福宜和福惠拴住了。
  福宜和福惠也是他的孩子，他疼他们无可厚非，只是不要厚此薄彼才好。
  其实细细想来，四爷最疼爱的还是团儿和圆儿，否则团儿也不会每天都思念四爷，许是她自私，又许是她想要的太多了吧！
  她想要的远不仅仅是宠爱，还有信任，可她明明又知道自己不该苛求太多，否则很容易在各种阴谋阳谋中着了别人的道，自己也活得累。
  但她就是想要苛求，怕她本身就是个矛盾体吧，哪怕经历过重生，她依然还是她。
  “唉——”这时，佟佳贵妃长叹一声，“团儿来的这些日子每天都惦记着她阿玛，许是老四太忙了吧！一直不得空过来。”
  “……”
  向海棠更心酸了，什么太忙了，她就没见四爷这么闲过，自从十三爷出了事，他就好像心灰意冷似的，每天待在府里养养花，种种草，甚至还开辟了一块地种起了稻谷。
  其实他也不是真的心灰意冷，他只是在韬光养晦，但他确实闲下来了。
  他不来，只能说明他不想来。
  乌拉那拉氏附合佟佳贵妃道：“这些日子四爷的确忙了许多，眼看着万寿圣节马上就要到了，四爷正琢磨着要送什么寿礼才好。”
  佟佳贵妃唏嘘叹道：“一年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万岁爷老了，我也老了。”
  “姨母哪里老了，姨母还年轻着呢。”乌拉那拉氏微笑着奉承道，“我离姨母这样近，却看不出一丝岁月的痕迹来。”
  佟佳贵妃笑道：“你这孩子，我当你是个实诚人，什么时候也学得这般会哄人了。”
  “不哄人，不哄人……”怀曦揉了一把鼻涕，带着哭腔插话道，“姨姥姥不老，不老，姨姥姥好看，最好看。”
  佟佳贵妃和乌拉那拉氏都扑哧一笑，向海棠也忍不住笑了：“姨母，小孩子的话可是最真的，可见你真的一点也不老。”
  佟佳贵妃轻轻叹了一声，人老也不仅仅是在面容上，她的心境早已经老了。
  更准确的说，是在姐姐凄凉的死在宫中，面对万岁爷的绝情时，她的心就已经灰了，老了。
  纵使现在万岁爷因为团儿和圆儿会时常来承乾宫坐坐，她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冷待万岁爷，但是回不去了，她和万岁爷永远都回不去了。
  这样伤感的话，她不想当着孩子们的面说。
  怀曦脸上挂着泪，很是赞同的点了点头，又朝着佟佳贵妃伸出手：“姨姥姥抱抱。”
  “好，姨姥姥抱。”
  佟佳贵妃很是宠溺的从向海棠手里接过怀曦，毕竟怀曦长大了，向海棠自己时间抱长了都觉着累，她怕累着了佟佳贵妃，待佟佳贵妃抱了一会儿之后，便笑着让孙嬷嬷带着怀曦到院子里去玩了。
  孙嬷嬷年轻的时候其实是个好热闹的性子，只是跟在佟佳贵妃身边这么多年，每日念经拜佛，性子早已沉淀了下来，但自从承乾宫添了两个孩子之后，她仿佛又找回了年轻时的那股劲，每日里都是喜笑颜开的。
  待她将怀曦带走之后，殿内又沉静了下来，佟佳贵妃含笑对着乌拉那拉氏说道：“你回去告诉老四，今年的万寿圣节也不必刻意准备什么，万岁爷的意思是不办了。”
  “什么，不办了？”乌拉那拉氏惊讶道，“今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怎么就不办了？”
  往年提前好几个月就要准备了，今年宫中却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又不是什么灾荒之年，也没有发生什么大的战乱，万岁爷也没必要如此俭省啊，而且万圣寿节之后就是中秋，难道今年连中秋宴也不办了？
  她正想再问，就听佟佳贵妃答道：“万岁爷说他年轻大了，怕吵闹，而且出了太子，老九和老十三的事，人不齐全，他也没这个心思。”
  她看了一眼向海棠，“可巧圆儿的生日和万岁爷是同一天，万岁爷的意思，那一天他带着圆儿出去郊游一趟就算是过了万寿圣节了，把省下来的那些银子用在百姓身上，岂不更好。”
  向海棠默默点了一下头，起先她也奇怪，历年皇上都重视的万寿圣节怎么今年就不重视了，不过想想，皇上确实没什么精神头。
  太子二度被废对皇上的打击还是挺大的，再加上九爷和十三爷相继出事，一家人都无法团圆，他哪里还有心思过万寿圣节。
  皇上说，圆儿毕竟是陈家养到这么大的，若连过生日都不让圆儿回去未免太过无情，所以那一天，他打算着私服带着圆儿去陈家一趟。
  她心里既感恩，又紧张。
  本想提前告诉姑姑姑父，可是皇上叮嘱过她不许说，省得陈家人还要劳心劳力，兴师动众的准备，这远非是他带圆儿过去的初衷，她也只得守口如瓶了。
  乌拉那拉氏更加惊讶：“可是万寿圣节不仅是宫中盛大的节日，也是民间盛大的节日，当举国同庆，万民同贺，难道就这样草草了事了？”
  这一天，朝野同欢，皇上要在御殿前接受百官朝拜，到时京城的大街也会被包装的绚丽多彩，各地文武官员，设置香案，向京城方向行大礼。
  没有原因就说不办了，似乎有些不妥，恐天下人要议论纷纷。
  “万岁爷说，也不是整生日，简单就简单些吧！”佟佳贵妃含笑解释道，“每年弄那些虚的礼节，花出去的可是海水般的银子，万岁爷这是想省下银子来充盈国库，也省得到时遇到什么灾荒战乱后手不接，而且明年就是万岁爷的六十整寿，到那时再办的风光体面也不迟。”
  佟佳贵妃都这样说了，乌拉那拉氏也不好再说什么，而且这就是皇上的意思。
  她笑了笑道：“皇阿玛果然是千古难遇的明君，深谋远虑，时时刻刻不忘将百姓放在心里。”
  佟佳贵妃轻轻笑了一声，乌拉那拉氏听着这一笑竟带着丝许冷意，不过她也没有想到别处，只以为因为当年孝懿仁皇后的事情，佟佳贵妃还不肯真正原谅皇上。
  就连向海棠也没有想到别处，她以为近日皇上来这里的次数多了，佟佳贵妃态度也缓和了许多，两个人的关系已渐渐好转，其实，她根本不知道佟佳贵妃的心早已灰了死了，对皇上已冷如坚冰，绝无再回转的可能。
  她现在愿意改变态度，为的不过是她在这宫里还有在意的人。
  乌拉那拉氏原还想旁敲侧击说服向海棠带着怀曦一起随她回府，但佟佳贵妃之前已经说过，若四爷不亲自过来，她绝不放向海棠离开，她也不便当着佟佳贵妃的面开口再提，遂寻了别的话题闲闲聊了几句，要告退时，佟佳贵妃眼见快到了午膳的时间，便将她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怀曦欢快的笑声，佟佳贵妃笑道：“团儿总算开心起来了，我去瞧瞧，你们两个先在这里说说体已话。”
  二人知道她是故意留了时间给她们，只是向海棠并无心要和乌拉那拉氏说什么体已话，她不好拂了佟佳贵妃的意，便笑着点了点头。
  一时间，殿内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乌拉那拉氏咳了一声道：“看来凌妹妹在这里住的很习惯，连王府都不想回了。”
  向海棠淡淡一笑道：“福晋此番前来，恐怕不仅仅是来给姨母请安的吧。”
  “妹妹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什么都瞒不过你，我这一趟过来确实不仅仅是给姨母请安。”既然只有两个人在此，乌拉那拉氏干脆开门见山，“我来是想请妹妹回去的。”
  “请妾身回去？”
  “对，难道妹妹想眼睁睁的看着四爷将所有的宠爱都移到别人身上去么？”
  向海棠脸上露出一丝黯然：“那是四爷的事，妾身又能如何？”
  “不，四爷心里其实很在意妹妹，只是妹妹性子太过倔强，而四爷又不是那种轻易喜欢屈就别人的人，妹妹需知过刚易折的道理，若妹妹性情再婉转和顺一些，想来四爷会像从前那般宠爱妹妹。”
  向海棠慨叹道：“想不到福晋今日还会跟我开诚布公的说这些话，妾身都记下了。”
  “光记下有什么用，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那日是福宜福惠的满月宴，妹妹你的性子的确太急躁了些，也怪道四爷会生那么大的气。”
  “……”
  向海棠只垂首恭敬的听着。
  “我今日说这些绝不是想给妹妹难堪，也不是想教训妹妹，只是单纯的与妹妹说几句体已话而已，毕竟你我都是服侍在四爷身边的人，都盼着四爷好。”
  乌拉那拉氏见她垂着头，以为她心生惭愧，心里颇有几分满意，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又道，“妹妹是个明白人，知道其中的利弊，且不说别的，就算妹妹为了自己的一双儿女，也不能和四爷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四爷毕竟是个男人，还是王爷之尊，让他上门来给妹妹道歉怕是不妥。”
  如果她能说动向海棠回去，那佟佳贵妃也不可能阻止，佟佳贵妃之所以离开，怕是也有这个意思。
  她总归是盼望着四爷能和向海棠和和睦睦的。
  想着，她又添补了一句：“刚刚瞧团儿那般思念她的阿玛，我这心里挺不落忍的，难道妹妹你就忍心？”
  向海棠心念一动，可是就这样让她灰溜溜的带着怀曦一起回去，她心里不甘愿，而且乌拉那拉氏劝说她回去，并不是真的想要化解她和四爷之间的矛盾，她只是想利用她去打压乌拉那拉容馨而已。
  退一步说，就算她跟着乌拉那拉氏回去，心里的结始终在，难道她和四爷就能冰释前嫌，和好如初了？
  想了好一会儿，她摇摇头道：“福晋好意原不应拂，只是圆儿这两日身子有些不适，妾身还想多留在这里照顾他几日，等圆儿好了，妾身自然会带着团儿回府。”
  “圆儿怎么了，刚刚没听姨母说他有哪里不好？”
  乌拉那拉氏听她的意思是婉拒了，心里虽有些不大高兴，却又莫名的放松了几分，向海棠表面虽看着像无害的小绵羊一般温柔和顺，内里却太过倔强刚强，身为女子，尤其是天家皇子跟前的女人，性子如此倔强，绝非好事。
  一个男人再宠你能宠到几时，不过是君恩如流水，匆匆不回头罢了。
  “也没什么，就是前儿在风地里吃了一块糕，回来洗澡又受了凉气，晚上就发热了，好在第二天早起烧就退了，但太医叮嘱要好好照料，妾身怕姨母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才想多留几日。”
  “原是这样。”乌拉那拉氏点了点头，“那你是该留在这里照顾，也省得让姨母一个人太过操劳，只是圆儿他都已经病了，怎么还上学去？”
  “先生说学业不可随意荒废。”
  “方先生倒真是一位严师，不过严师出高徒嘛，圆儿能得方先生亲自教导，以后必定前途无量，凌妹妹真是好福气。”
  说到这里，乌拉那拉氏的心酸痛了一下，倘若他的弘晖也能跟着方先生读书，那一定不会比陈圆差，因为弘晖也是那样的聪明伶俐。
  他又是四爷的嫡长子，当年四爷对他疼爱极了。
  可惜……
  她的心里顿时如刀绞一般。
  向海棠客套的微笑道：“承福晋吉言，妾身的孩子也是福晋的孩子。”
  “是啊——”乌拉那拉氏落寞的长叹一声，“我身为嫡福晋，四爷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没有一个是她亲生的。
  也没有一个由她抚养。
  ……
  乌拉那拉氏回到王府时已到了傍晚，四爷正在忙着侍弄他的一亩三分地，乌拉那拉氏没有先回正院，问了苏培盛之后便直接来找四爷了。
  四爷打扮的像个农夫，卷着衣袖，正一手提桶，一手拿着一个葫芦瓢浇灌长势喜气的菜苗。
  虽然知道四爷是在韬光养晦，可是乌拉那拉氏见到这样的四爷还是会觉得心酸，忧虑。
  “容清，你怎么过来了？”四爷桶里的水正好浇完了，正要吩咐人去打桶水来，就看见乌拉那拉氏正红着眼睛站在菜地边上，他蹙了蹙眉头又问道，“我瞧你脸色不好，是不是额娘又为难你了？”
  乌拉那拉氏摇摇头：“不是，我去了姨母那里一趟。”
  四爷脸色微微一怔，想问什么又没问，乌拉那拉氏继续道：“我见着凌福晋和团儿了。”
  四爷淡淡“哦”了一声，便没有再说别的。
  乌拉那拉氏见他好像并不在意，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感觉，只问道：“难道四爷真的不想凌妹妹和怀曦了，还有弘历？”
  四爷放下手里的桶，面色沉凝的看着她：“并不是我不想她，是她的性子太过倔强，我也确实将她宠坏了，既然你去她都不愿意回来，就让她在姨母那里多冷静几日吧！”
  “不是凌妹妹不愿意回来。”乌拉那拉氏怕四爷真的冷落了向海棠，那她就真的无人可用了，尤其在知道宋映萱的身世秘密之后，她益发的觉得自己势单力薄。
  她替向海棠辩解道，“是姨母不让她回来，姨母让我带句话给你，你若不亲自去接凌妹妹母女，姨母绝不放她二人回来。”
  “……呵呵。”四爷苦笑一声，“姨母可真是偏心，不分是非对错就拉偏架。”
  “四爷终归是男人，男人总要大肚些。”
  “依容清你的意思，我很小气了？”
  乌拉那拉氏笑道：“小不小气只有四爷你自己知道，不过我这回瞧见怀曦，心里真有些不是滋味。”




第200章 一家人，不分开

  四爷脸色顿时一变：“团儿她怎么了？”
  “怀曦每天想阿玛想的直哭，我去的时候，她还在哭着说想阿玛呢，还有……”她停顿了一下，“圆儿他病了。”
  “什么，圆儿他病了？”
  “嗯，四爷还不去瞧瞧么？”
  四爷已心急如焚，恨不能插对翅膀飞过去，可是想到那天向海棠倒在老十四怀里的样子，不由的又冒出了火气。
  明明错的是她，她却偏偏犟嘴，他不过说了她几句，她倒好，干脆带着团儿离家出走了。
  哪怕只要她唤他一声四郎，说一句我错了，他也甘愿为她做一切事情。
  她却连一个台阶都不愿意给他下。
  这个丫头，当真狠心绝情。
  见四爷还愣在这里，乌拉那拉氏又劝道：“哪怕四爷不想着两个孩子，这些日子没入宫，也该去给姨母请安了，而且姨母那里还有些事情要交待你。”
  这下四爷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台阶下，匆匆换了衣服赶往皇宫。
  佟佳贵妃听宫人来报，说四爷来了，心里欢喜不已，又劝了向海棠几句，然后自己先出去训了四爷两句，才让向海棠抱着怀曦出来了。
  怀曦一出来，见到四爷，立刻露出满脸的欢喜之色：“阿玛，阿玛……”
  她挣扎着从向海棠的怀里下来，然后张开小手朝着四爷奔来，四爷纵使有再大的气，此刻听到女儿的呼唤，再看到她可怜可爱的小模样，他的心里早已柔化成一滩春水。
  他赶紧跑过去，一把抱起怀曦，又忍不住在怀曦脸上猛亲了两口，然后才问道：“团儿想阿玛没？”
  怀曦委屈的扁扁小嘴，几乎要哭了出来：“团儿想阿玛，很想很想，阿玛怎么不过来看团儿？”
  四爷被她问的有些无地自容，他悄悄看了向海棠一眼，见她脂粉未施，面容颇有些憔悴，心益发软了。
  他抱着怀曦道：“这些日子阿玛太忙了，这不，阿玛一空闲下来就过来接团儿了。”
  “阿玛真好。”怀曦开心的搂住四爷的脖子，在他脸上也亲了一口，又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向海棠，朝着她招招手，“额娘，额娘过来。”
  向海棠望了四爷一眼，虽然心里的结未解，但她还是走了过来，怀曦又道：“手手，手手……”
  向海棠朝着怀曦伸出了手，怀曦又看向四爷道，“阿玛也伸手手。”
  四爷也伸出了手，怀曦弯下腰伸出小手将向海棠和四爷的手握在一起：“一家人，握手手，不分开。”
  四爷心中一震，向海棠已红了眼眶。
  二人对视一眼，想说什么，千言万语一时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下可终于好了。”佟佳贵妃笑着轻轻拍了一下手，又看了看二人道，“你们两个都是为人父母的人了，反不及我们团儿一个小孩子懂事，有什么误会是解不开的，用得着闹那么久。”
  她含笑走了过来，朝着团儿拍了拍手道：“团儿，随姨姥姥去院子里荡秋千，让你阿玛和额娘说会话好不好？”
  “嗯。”怀曦高兴的点了点头，还不放心似的，又叮嘱四爷道，“阿玛不凶，不凶额娘。”
  四爷顿时涨红了脸：“好，阿玛答应团儿，不凶你额娘。”
  “阿玛真乖。”怀曦高兴的又奖赏了四爷一个香么么，然后才跟着佟佳贵妃和孙嬷嬷一起去了院子里。
  众人一走，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向海棠也不知如何面对四爷，干脆拿背对着她。
  四爷轻轻叹了一声：“海棠，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呢？”
  向海棠转过身，有些失望的看着他：“四爷还以为是我在闹么？”
  四爷反问她道：“难道不是你一直在使小性么？”
  向海棠更失望了，已然忘了佟佳贵妃的叮嘱，气得转身就要走，忽然腰上一紧，四爷已经紧紧将她抱入怀中：“你这丫头气性益发大了，我不过说你两句，你就狠心带着团儿离开我，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
  向海棠忍不住落下了眼泪：“我还以为四郎你心里已经没有我了。”
  “若没有你，我何必自苦，海棠，你可真没有良心。”他将她扳过来面对着自己，替她拭了脸上的泪水，目光温柔的望着她，“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今天你就带着团儿随我回去可好？”
  她轻轻咬了一下唇：“……嗯。”
  “对了，我听说圆儿病了，他怎么病了，要不要紧？”
  “就是在风地里吃了一块糕，晚上洗澡又冻着了，太医来瞧过了，说圆儿素昔身子强健，不防事的，养个几日也就好了。”
  “这就好，海棠……”他轻轻唤了她一声，目光变得深沉起来，深的就像望不到底的幽潭，“这些日子，你想我没？”
  向海棠默默点了一下头，又道：“既想，又……恨。”
  “恨？”
  “爱之深，才会恨之切。”
  “……”
  “四郎，我知道有些事你不愿提，可是今日我还是要把话说开了，否则，你心里始终埋着一根刺。”
  听她这样说，四爷不由的愣了一下。
  向海棠坦然看着他道：“其实我和十四爷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他在避暑山庄救了我，是因为有人推我入水，他正好就在那里，这件事你是知道的，至于府里这一回，我说是有人故意设计陷害，你信吗？”
  四爷又愣一下，向海棠失落道：“我就知道你不肯信我，否则，你也不会动了那么大的怒气，我的解释你根本不愿意听一个字。”
  其实，之前她跟他解释过，只是那时四爷的质问让她很失望，而且事发突然，她有嘴也解释不清楚，随后四爷不允许再提起这件事，她知道他是将这件事放进心里面去了，她更加生气，也懒得再解释了。
  如今在承乾宫冷静多日，再加上十四爷不知怎么突然就想通了，昨儿下午派人送来了一封信，她一切全明白，其实她早就猜出是谁在陷害她的了，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如今虽然有了证据，但心里还打着结，只不过再没有当时的那种愤怒之情了。
  “不，我信。”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只要是你说的，我就相信。”
  “那一天在琼花林我并不知道十四爷会来，十四爷也根本不知道我在那里，所以他见到我时很惊讶，说了一句‘三丫，你怎么会这里？’”
  “……”
  “我二人都觉着奇怪，就在那时，有什么东西打到我的后膝盖，我腿一软就往前栽了下去，十四爷下意识的上前扶我，然后四郎你就过来了。”
  “……”
  “四郎你以为我在和十四爷私会，之后根本不相信我的解释，我也百口莫辨，所以入宫之后，我求姨母派人找十四爷问清楚，到底那天他为何会那么巧就出现在琼花林，十四爷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素来与你不对盘，连带着我也跟着你一起倒霉。”
  “……”
  “可能他是故意想要气你吧，所以连姨母的面子都不卖，你越是想让他开口，他就是不开口，也不知怎么回事，昨儿他突然打发人送来了一封信，说他是接到那封信才去了琼花林，你若不信，信就在姨母那里，一会儿你可以问姨母。”
  “好了，我信，我信。”
  四爷心底深处愿意相信向海棠和十四爷没有私情，但当时亲眼所见，他已经气昏了头，再加上承德避暑山庄的事更令他起疑，十四弟还叫海棠三丫，这让他想起十四弟曾在他面前要过一个叫三丫的丫头。
  种种疑点堆到一处，他确实相信了他眼睛所看到的。
  他再度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上，低低沉沉道：“对不起，海棠，那天是我太暴躁些，我不该不信你。”
  “四郎……”向海棠声音哽咽，“我也有错，我不该那么任性，就这样带着团儿离开王府……”
  “不，都是我的错。”
  两人拥抱在一起，终于言归于好。
  当四爷抱着怀曦，和向海棠肩并着肩一起回到王府时，就有那好事的婆子飞脚去云光楼报信，气得乌拉那拉容馨当时就砸碎了平日里最心爱的花瓶，这还不够，又将妆台上的胭脂水粉砸了个稀巴烂。
  恰好年氏过去，瞧见一地碎瓷满地狼藉，不由问道：“好好的，妹妹这是怎么了？”
  “年姐姐，你可知道，向海棠跟着四爷回来了？”
  四爷心灰意冷，眼看着离皇位越来越远，她离皇后之梦也越来越远，如果她再不能得到四爷全部的宠爱，她嫁给他为侧室又是为了哪般？
  本来，她是一心一意想为四爷好，可是四爷太不成器，如今在德妃的帮衬下，哥哥又得了十四爷的重用。
  说是重用，于她而言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掣肘。
  不过哥哥是个八面玲珑，很有才干的人，他在十四爷军中混得如鱼得水，倘若有一天登上帝位的是十四爷，那哥哥就是有功之臣，她依附着哥哥一样可保此生荣华。
  但依附于别人远不如靠自己，道理她都懂，四爷却让她大失所望，竟安安心心的做起了富贵闲人，根本没有斗志。
  那她还如何能登上皇后之位。
  她到底是帮哥哥，还是帮四爷？
  帮哥哥，她永远都无法实现皇后之梦，帮四爷，又怕四爷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到时她白忙活一场。
  她竟不知该怎么办了。
  正纠结着，年氏冷笑一声：“不过就是回来一个向海棠，也值得你动这么大怒气。”
  容馨气呼呼的一掌击在桌上，震得桌上茶杯都跳了起来：“可是是四爷亲自将她接回来的。”
  “你呀，连前因后果都不知道，就把自己气成这样。”年氏走过去，双手搭到她的肩上，将她按的坐了下来，“也未必是四爷自己愿意去的。”
  容馨抬头不解的望着她：“姐姐此话何意？”
  年氏亲自倒了一杯茶递到容馨面前：“你先喝口茶消消气。”说着，她坐了下来，问她道，“你可知道，今日德妃娘娘宣你姐姐入宫了？”
  容馨默默点了一下头，年氏又道：“那你可知道后来你姐姐又去了承乾宫佟佳贵妃那里，回府之后，她并没有直接回正院，而是去找了四爷。”
  容馨还是疑惑，年氏笑着解释道：“妹妹你细想想就能明白，一定是你姐姐怕在你府里灭过她的秩序，终于忍耐不住出手了，四爷素来孝顺佟佳贵妃，你姐姐利用佟佳贵妃给四爷施加压力，四爷不得不去，等向海棠回了府，她就会借机拉拢向海棠一起对付妹妹你。”
  “哼！”容馨听她一说，终于反应过来，她就说呢，四爷亲眼看见向海棠和十四爷抱在一起，怎么可能会先低头去接她，她又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咬牙道，“想不到我这个堂姐为了争权夺利，变得这般下作起来，堂堂正妻，竟不择手段的去讨好一个侧室……”
  年氏听她咬牙切齿的说到侧室二字，脸色微微白了一下，容馨忽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拍了拍年氏的手道：“姐姐我不是说你，其实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说完，委屈愤怒的红了眼圈。
  “我知道妹妹说的不是我。”年氏笑着安慰她，只是笑容有些冷，“所以妹妹你不要着了嫡福晋的道，你越是生气，她才越高兴。”
  “我自然不会着了她的道。”容馨恨恨道，“她之前又不是没有做过如此下作的事，那个宋映萱不就是她弄入府中，塞到四爷身边的么，嫡福晋做到她这样的地步，也不知有个什么意思。”
  年氏冷笑道：“是没什么意思。”
  那你为什么还要拼死拼活的争呢？
  若不是四爷让哥哥故意投靠十四爷，让她利用乌拉那拉容馨迷惑德妃和十四爷，她才不愿意和这样自恃美貌，目空一切的贱人做姐妹。
  不过她生下的一对双胞胎儿子福宜福惠，她还是挺喜欢的。
  毕竟稚子无辜，而且福宜福惠还生得这么可爱，倘若她也能有福气为四爷诞下孩儿就好了，哪怕是个小格格也好。
  “好姐姐……”容馨忽然握住了年氏的手，“从今往后，只有咱们两个人能守望相助了，妹妹若有哪里不好的地方，还望姐姐时时提点。”
  年氏淡淡一笑：“这个自然。”
  说完，她伸手打了一个哈欠，眼睛里逼出几许泪光。
  “才什么时辰，姐姐就困乏了？”
  “也不知怎么回事，这几日总是犯困，下午才刚午睡过，这会子又犯困了。”
  容馨握住她的手一紧，暗里咬了一下唇，脸上却作出惊喜的神色：“姐姐莫不是有了吧？”
  年氏不知吃了多少苦药，总不见有好消息，她自己都快要不抱希望了，听容馨这么一说，心里顿时欢喜起来，不敢相信道：“这……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姐姐是什么时候来的小日子？”
  年氏仔细想了想：“好像是上上个月的十五。”
  “这都逾期有半个多月了，看来姐姐很可能是有喜了，妹妹在这里先恭喜姐姐了。”
  “妹妹先不要急着恭喜我，哪里就能成真了。”
  年氏虽然心里欢喜，但更多的是担忧，担忧又是空欢喜一场，她连忙告辞而去，一回到瑶华阁就传来太医，果然是空欢喜一场，气得年氏连晚饭都没吃得下。
  宝言隐隐的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如今也不是容易犯困的时节，主子何以这样贪睡？”
  年氏心里顿时有些发凉：“快，快去将太医再叫回来。”




第201章 人心隔肚皮

  没过一会儿，太医去而复返，因为年氏怀疑自己中了毒，太医便取了银针往手上合谷穴扎了下去，稍倾，太医慢慢将银针拔了出来，对着亮光处瞧了瞧，银针并没有变颜色。
  太医有些奇怪道：“侧福晋并没有中毒。”
  年氏还是觉得不对劲：“那我近日为何这般贪睡？”
  “近日微臣开的药，侧福晋可都按时服用了？”
  年氏点了一下头道：“都按时服用了。”
  太医轻轻蹙起了眉头，摸摸胡子想了一会儿又问道：“那在服药之前亦或之后，侧福晋有没有吃过或者喝过什么？”
  年氏摇摇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宝言忽然脸色一白：“奴婢想起来了，这几日……”
  她犹豫了一下，咬着嘴唇道，“金婵听奴婢说主子胃口不好，告诉奴婢柚子茶能去肠胃中恶气，能治不思食口淡，还能化痰止咳，主子这几日喝了柚子茶不是说胃口好些了吗，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说完，她不确信的又看向太医。
  太医默默了一下点头道：“这就是了，柚子茶虽好，也有姑娘说的功效，但不能在服药前后服用，否则就是过量服药，很有可能会引起中毒症状。”
  宝言唬的脸色惨白，扑通跪倒在地，正要求饶，年氏忽然厉喝一声：“来人啦！将金婵那个贱蹄子带进来！”
  很快，金婵就被人拖了进来，起先年氏问她话时，她抵死不认，只到年氏怒不可遏的要命人将她活活打死，她才慌了神，连连磕头求饶，说是听豌豆说的，柚子汁有开胃止咳的功效，她是一片真心为了主子好。
  早在几个月前，机缘巧合之下，豌豆去了钮钴禄凌柱府上，也不知她走了哪门子狗屎运，在去了凌柱府上不久就被凌柱认作义女，现在的豌豆摇身一变，变成千金小姐了，不是她随随便便就能带过来审问的。
  她倒不是畏惧钮钴禄凌柱，不过就是一个四品官而已，她还无需放在眼里，她只是怕四爷会不高兴。
  她一直怀疑一件事，豌豆并非凌柱义女，而是他寻找多年真真正正的亲生女儿，至于他是如何找到豌豆，这当中又经历了什么她不得而知，反正这件事不能闹开。
  一旦闹开，向海棠的假身份就有被揭穿的可能，那四爷就犯了欺君之罪。
  这个该死的贱人，她自己死了不要紧，她也恨不得让她去死，可是不能连累到四爷。
  她冷笑一声，厌恶的睥睨着金婵道：“豌豆早已离开王府，她是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金婵畏畏缩缩道：“是……是几天前。”
  宝言立刻道：“可见你这句话就是撒谎，豌豆早在十天前随凌寒大人夫妻二人去了广东，她如何来见你？”
  年氏狐疑的看向宝言：“你如何知道豌豆去了广东，莫非你和她还有联系？”
  宝言如实道：“十天前主子吩咐奴婢去和德斋买牛乳，可巧在街上遇到了豌豆，便与她闲聊了两句，奴婢是听她提起来的，主子若不信，可以派人去凌柱大人府上打听打听，便可知金婵说的是真是假。”
  “贱婢！”年氏愤怒的瞪向金婵，声音骤然凛冽，“你还敢狡辩，豌豆根本不在京城，她如何告诉你？”
  “主子，千真万确是豌豆告诉奴婢的，奴婢不敢有一个字的谎，是奴婢记错了日子，早在一个多月前，不，或者更久之前豌豆就告诉过奴婢。”
  金婵哪里知道豌豆会跑到广东去，而且这件事的确是豌豆说的，她眼珠一转，连呼了两声冤枉道，“豌豆素来与凌福晋交好，说不定是凌福晋想要谋害主子，指使她干的！”
  年氏反问道：“既然她早就告诉你了，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行出来什么柚子茶的事情？”
  “这两日奴婢听宝言提起，说主子你胃口不好，不思饮食，这才想起了豌豆曾对奴婢说的话，奴婢冤枉啊，奴婢对主子一片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宝言自知自己之前就错信了庸医，如今又错信了金婵，不管金婵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确差点又害了主子，她万分自责惭愧的连连磕头。
  “这件事奴婢也有过错，奴婢愿领一切责罚，只是金婵说是凌福晋想要谋害主子，指使豌豆干的，奴婢以为空口无凭，未必就是事实，还请主子明查。”
  金婵冷笑道：“宝言，你这般维护凌福晋，究竟安的是什么心，莫非你早已倒戈，背叛了主子？”
  “金婵，我一向视你为姐妹，你怎能红口白牙的诬蔑我，我对主子忠心不二，宁可死也不可能会背叛……”
  金婵冷笑着打断了她：“……呵呵，谁知道呢，人心隔肚皮，谁知道是红还是黑？”
  “你——”
  “够了！”年氏被她两个人吵得脑仁疼，冷喝一声之后，忽然又冷冷笑了一声，问道，“金婵，你可知道西汉戚夫人是怎么死的？传闻……哦，不，是史实，她被做成了人彘……”
  她缓缓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冷冷注视着她，轻声问道，“你知道人彘是什么吗？就是被砍断手脚，剜掉眼珠，薰聋耳朵，喝下哑药……”
  “不，奴婢招……奴婢什么都招……”
  金婵已吓得面如金，浑身瘫软，“是……是容侧福晋指使奴婢的。”
  年氏脸色一变，“什么？竟是乌拉那拉容馨那个贱人！”
  忽转念一想，“不对！乌拉那拉容馨现在讨好我还来不及，而且她迫不及待最想打压的人是嫡福晋，她为何要谋害我？即使她真要谋害我，凭她的阴毒，绝不仅仅是几杯柚子茶这么简单，是不是你这个贱婢没有说实话？”
  金婵心虚的眼珠乱转，浑身颤抖的跪倒在地上：“就……就是容侧福晋指……使奴婢的……”
  她说话吞吞吐吐，年氏益发起了疑心，转头对着宝言道：“你去叫王成海进来！他手里的刀比较快，想来剜起人的双眼不会叫人那么痛苦……”
  宝言顿时不寒而栗，有些犹豫道：“……主子。”
  年氏骤然发狠：“还不快去！”
  宝言白着脸色正要去叫人，金婵顿时吓得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膝行到年氏面前，抱住她的腿求饶：“主子饶命……奴婢什么都招了，是李福晋指使奴婢的！”
  她一下子换了三个幕后主使，年氏满脸狐疑的盯着她：“到底是谁？”
  金婵哭道：“是李福晋，这一回奴婢若再有一个字的谎言，叫天打雷劈，生生世世都不得好死。”
  说着，她又砰砰磕了两个头，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就在五日前，李福晋让身边的翠儿来找奴婢，说如果奴婢能有法子离间主子和容侧福晋必有重赏，哪怕不能离间，让主子受些罪也会奖赏奴婢。”
  “……”
  “奴婢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才想出了这个损招，奴婢私心想着柚子茶即使于主子有害也是有限的，与主子并无大害，这才……”
  “你个贱婢！”不等她哭诉完，年氏想到之前就被李福晋诬蔑陷害她毒害弘时之事，顿时愤怒的一脚将金婵踹翻在地，怒声道，“来人啦！给我将这个贱婢拖下去！”
  说完，狠狠的一拂袖，怒气冲冲的朝着锦香阁走去。
  到了锦香阁时，李福晋正在训斥弘时，年氏不顾锦香阁的下人阻拦径直冲了进去，一句没话照脸就重重掌掴了李福晋一巴掌。
  李福晋一下子被打懵了，弘时也被吓住了，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重重推了年氏一下：“你凭什么打我额娘！”
  年氏气的抬起手想打弘时，再一想弘时毕竟是四爷的儿子，手伸到半空又突然落了下来，只通红着一双眼睛愤怒的盯着李福晋道：“那你应该问问你额娘，她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李福晋捂着脸，虽然心中气愤不已，但到底有些心虚：“你……什么意思，我到底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年氏冷笑两声：“这会子你倒推的干干净净，我也不与你说，你随我一同去四爷那里说个明白！”
  说着，就要来拉扯李福晋，李福晋挣扎道：“你放开我！”
  “你这个坏女人，放开我额娘，放开我额娘！”
  弘时虽然有些畏惧年氏，但眼见年氏咄咄逼人欺辱李福晋，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愤怒的推向年氏。
  年氏连连后退两步，她本就身子虚，又兼怒气冲天，竟一下子没经住，眼前一黑直直往后栽倒下去。
  “主子——”
  宝言惊叫一声，赶紧伸手去扶她，虽然人是扶住了，却晕了过去。
  李福晋吓得浑身发软，白着脸色下意识的说道：“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说着，她凄惶的看向弘时，“也不关弘时的事……”她伸手指向人事不知的年氏，“是她自己气晕的！”
  众人慌得七手八脚的将年氏抬回了瑶华阁，很快就惊动了四爷，虽然年氏还没能醒来，四爷已经雷厉风行的查明了此事，证实金婵所说非虚，李福晋确实指使了对年氏怀恨在心的金婵。
  李福晋倒没那么大的胆量，真敢毒杀了年氏，她只怕自己一直无所作为，不再受乌拉那拉氏重用，所以想离间年氏和容馨，也省得乌拉那拉氏镇日为此事犯愁，结果她计划的不够周全导致事发。
  她自然不敢随便攀扯乌拉那拉氏，毕竟乌拉那拉氏从未指使她做过这件事，而且她若连累的乌拉那拉氏一起垮了，日后连救她的人都没有。
  她只说年氏和容馨在府里相互勾结，嚣张跋扈，对她诸多为难凌辱，她实在忍受不了才犯了糊涂，因为没有酿成大错，年氏当晚也清醒过来了，再加上乌拉那拉氏的求情，四爷只夺了她的协理管事之权，然后将她禁足。
  乌拉那拉氏知道李福晋不中用，但没想到她会做出如此蠢事来，什么忙没帮上反而还多此一举帮了倒忙，即使四爷没有说她什么，也保不齐会怀疑她，是她指使李福晋收买金婵谋害年氏的。
  乌拉那拉氏是有苦说不出，幸好她有先见之明劝说四爷将向海棠接了回来，否则协理管事之权就要拱手让给乌拉那拉容馨。
  至于德妃会不会再找借口从中作梗抬举容馨一起协理管事，那就要看向海棠的本事了，她也好借机看看向海棠到底有何能耐。
  谁知向海棠协理管事不到一个月竟然有孕了，也不知是不是两次早产落下病根，这一次怀孕向海棠百般不适，几乎吃什么吐什么，连喝口水都要吐。
  四爷哪里还敢再让她操劳半分，于是，乌拉那拉容馨顺理成章的协理管事。
  乌拉那拉氏忙了大半天空忙一场，眼见容馨大权在握，她头疼不已，时常头风发作，起不来床。
  不过凡事都有两面，德妃见她这里迟迟没有动静，曾几次派寇英贤来宣她入宫，她都病着，德妃以为她是故意装病，特意命宫里的太医来瞧，结果是真病，这一下德妃也暂时拿乌拉那拉氏没有办法。
  好不容易等到乌拉那拉身体好转，宋映萱竟莫名其妙的成了十四爷身边的侍妾格格。
  其实早在中秋前夕，十四爷来四爷府上作客时就曾见过宋映萱，第一眼就觉得她和向海棠有些像，也不是容貌像，而是气韵上有些像，便心生了几分好感。
  后来，他又来过一次，恰巧宋映萱正对着琼花树迎风洒泪，还吟了一首酸不拉叽的诗，瞧着她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样子益发激起了十四爷的保护之心。
  再后来，宋映萱因犯了错得罪了乌拉那拉氏，乌拉那拉氏将她发卖，恰好就被十四爷给买回来了。
  所有事情看似巧合，却是一环套着一环，而宋映萱本人因为在王府一直得不到宠幸，好不容易能够近身侍侯四爷还被退了回去，让她成了王府里的笑柄，再加上她被容馨和年氏压制的死死的，慢慢就灰了心肠。
  恰好遇见了十四爷，她见十四爷威武雄壮，又比四爷更加年轻，懂得疼惜女人便有了心思。
  一来二去，水到渠成。
  德妃听闻这个消息时，差点没背过气去，更加恨乌拉那拉氏恨的咬牙切齿，越是恨，她越是要抬举乌拉那拉容馨打压容清。
  但四爷不管如何宠容馨，都没有宠妾灭妻，他始终敬乌拉那拉氏为嫡福晋，所以即使乌拉那拉氏时常病着，不能管事，在府里的地位也大不如前，但嫡福晋的位置无可撼动。
  就这样，大家形成一种诡异的僵持，后院反而得以维持了表面的平静。
  有道一层秋雨一层凉，虽然还未入冬，京城的天就已经冷了下来，因为向海棠身体实在虚弱畏寒，忘忧楼早早的就烧上了地龙。
  四爷还特意将曾娘子请过来长住忘忧楼照顾向海棠，即使如此，孩子也没能保住。
  失去孩子之后，向海棠情绪低迷，每日不为个什么事就莫名其妙的想要流泪，四爷怕她积郁成疾，命苏培盛去请了陈夫人和陈金妍过来。
  陈夫人将一双儿女也带了过来，忘忧楼顿时热闹非凡，向海棠的心情才终于得以渐渐好转。
  时光匆匆，新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雪刚化净，春风便吹暖大地，柳树抽出嫩绿的枝芽，王府内春光正浓。
  向海棠斜倚在四爷怀里，似乎很疲倦，而四爷却与之相反，显得龙马精神，见向海棠微微阖上眼皮像是要睡觉的样子，怕她这会子睡着，晚上难以成眠，正想提议一起去花园赏春光，怀真过来了。
  怀真已怀了五个多月的身孕，因为怀了孩子老太太也不敢再给她气受，她在府里日子好过许多，再加上乌拉那拉兴哲待她温柔小意，怀真已胖了足足一圈不止，连双下巴都出来了。




第202章 我的命是你给的，还给你

  怀真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一来就兴致勃勃的拉着向海棠要去园子里逛，说孕妇就要多逛逛，这样才有利于生养，向海棠不想拂了她的兴致，打发了四爷，两个女人家一起去逛园子了。
  四爷干脆去了邬先生那里，邬先生提起一个叫张德明的江湖道士与八爷走的很近，还请了张德明去府上给他看相，张德明给八爷算了一卦，说八爷丰神清逸，仁谊敦厚，福寿绵长，诚贵相也！兴的八爷已经飘飘然了，一高兴就赏了张德明八千两银子。
  四爷听说，只笑了笑：“这个老八莫不是疯魔了，这江湖道士的话也能相信？”
  邬先生摸摸胡子，笑的意味深长：“贾神医原也是江湖道士，四爷你不也对他很是相信吗？”
  四爷愣了一下，笑道：“我信的只是贾神医的医术，他的医术确实做不的假，无关其他。”
  邬先生笑着点点头道：“江湖道士的话固然不可信，但八爷找他看相，还以重金赏赐足以证明其野心，若让皇上知道此事不知该作何感想。”
  四爷已然明白了邬先生的意思，微微一笑道：“那就让皇阿玛知道好了。”
  翌日下午，皇上得知此消息气得在御书房发了一通火，当时张廷玉正好也在，皇上对着他痛斥八爷道：“朕看这个老八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这天下有什么事是让他解不开的，用得着请一个江湖骗子去看相，朕瞧他分明就是想请人算算他有没有帝王之相！”
  张廷玉虽然对八爷找张德明看相的事有所耳闻，但具体怎么回事也不是十分清楚，此事涉及了众位阿哥们的争斗，他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唯有劝皇上保重龙体。
  皇上怒气难消，思虑良久，第二天早朝时当着众大臣的面说，储君未立，当推选新一任太子，只是不知谁是最合适的人选，让众位大臣推举。
  结果众大臣几乎一边倒的推举八爷胤禩当太子，这彻底触怒了只是想试探一下人心的皇上，不过皇上没有当场发作，但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
  八爷也不知得意过了头，还是哪根神经搭错了，自作聪明的跑到皇上跟前，很是为难的说道：“皇阿玛，儿臣从不敢觊觎储君之位，诸位大臣如此推举儿臣，儿臣实在惶恐，不如儿臣装病吧！诸位大臣总不至于非要推举一个病皇子做储君。”
  皇上本就对八爷气愤不已，这一下终于忍不住，痛骂他“柔奸成性，妄蓄大志。”
  八爷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八爷即使挨了皇上的痛斥，也没有打消夺嫡之心，毕竟他苦心经营多年，好不容易才经营出这番天地，直到皇上六十大寿，请来全国数千名长寿老人，也有王公大臣，属国代表，齐齐赶来京城吃千叟宴。
  京城从未有过的热闹喜庆，皇宫也是从未有过的热闹喜庆，千叟宴规模之盛大奢靡几乎空前，彩棚从京城城门一直搭到畅春园，因为来的人实在太多，畅春园里坐不下，许多人都坐到了外头。
  众皇子和诸位大臣，乃至赶来参加宴席的老人们都精心准备了礼物。
  各种礼物或是贵重，或是别出心裁，看得令人眼花缭乱，龙心大悦，直到八爷献上了两只上等的海东青。
  皇上曾作诗一首，盛赞雄姿英发的海东青，“羽虫三百有六十，神俊最数海东青。性秉金灵含火德，异材上映瑶光星。”足可以他对海东青的喜爱，曾为了得到一只海东青不惜一掷千金。
  八爷知道选太子事件惹恼了皇上，为了投皇上所好，不知废尽了多少周折，花了多少银两，好不容易才寻到两只品相上好，毛色纯白的“玉爪”。
  皇上激动不已，亲自去掀开罩在笼上的黑布，谁知笼中只有两只几近死亡，奄奄一息的鹰，皇上脸色顿时大变，而八爷也已经吓得面如土色，脑子一片空白。
  这怎么可能，好好的海东青怎么可能奄奄一息了？
  他想解释却又无从解释，绝望的心里只一个念头，他彻底完了！从此以后与皇帝之位再也无缘。
  皇上怒不可遏，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众人见皇上龙颜大怒，哪里还有心思喝酒祝寿，原本热闹喜庆的场面在刹时间陷入可怕的寂静。
  皇上愤怒的盯着八爷，一字一字字字咬着牙：“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恩绝矣！”
  八爷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整个人好像灵魂出窍一样，呆呆的瘫软在地上。
  皇上厌恶的又盯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之色。
  回了御书房之后，命张廷玉代为拟旨：“允禩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听相面人张明德之言、遂大背臣道。觅人谋杀二阿哥。举国皆知。伊杀害二阿哥、未必念及朕躬也。朕前患病。诸大臣保奏八阿哥。朕甚无奈、将不可册立之允礽放出。数载之内、极其郁闷。允禩仍望遂其初念。与乱臣贼子等、结成党羽、密行险奸……”
  就这样还不够，次年，皇上痛斥胤禩，行止卑污，凡应行走处俱懒惰不赴，停本人及属官俸银俸米，执事人等银米，八爷彻底在朝野中失去了所有的势力，从此帝王梦碎。
  朝中又形成新的势力，三爷，四爷和十四爷，在一番力量的角逐中，四爷在表面上渐落下风，就在三爷和十四爷争到白日化的时候，前方传来紧急军情。
  居于北方草原上的部族首领戚戎率数十万精兵大举来犯，眼看就要打到黑城，皇上封十四爷为大将军王，代父出征。
  谁知这边军情未除，策临那里又传来紧急警讯，这两年策临厉兵秣马，不断吞半周围一些弱小部落，如今兵强马壮，所向披靡，势力一时无人可挡，他与戚戎相互勾结，欲合攻大清。
  皇上虽然早就对策临有戒心，但也没有想到他短短时间之内会发展的如此迅猛，如果策临再率军攻来，过不了多久就会与戚戎形成合围之势，将大清左右夹击，到时大清危矣。
  皇上为此焦虑不已，寝食难安，连夜几次召集重臣商议，接连商议了好几天都没有一个好的结果，最后皇上决定御驾亲征，年羹尧随圣驾出征。
  经过三个月的苦战，策临溃败，年羹尧乘胜追击，一举擒获了策临。
  这天午后是皇上第二次在战场上见到昭月公主，第一次她跪在两军对垒的阵地上哭求父亲和夫君不要再打了，她悲哀凄厉的哭泣声哀求声虽令两个男人心痛不已，但依旧没能阻止一场硝烟弥漫，血流成河的厮杀。
  父女再度相见，虽相隔时间不算长，却恍若隔世，皇上眼含热泪望着形容憔悴的昭月，正想唤她的乳名，昭月扑通跪在了他的面前，哭求皇上放了策临。
  皇上抹了一把眼泪，叹息道：“并非是朕狠心，是策临他野心勃勃，罪该万死，朕若就这样将他放回去，如何对的起我大清万千将士？”
  “那要如何才能放了他？”昭月泪眼婆娑，红肿着双眼抬头凄楚的望着他，“不管要儿臣做什么，儿臣都愿意，只要皇阿玛能放了策临，儿臣保证从此以后和他退居一隅，绝不再侵犯大清分毫。”
  “他若肯听你之言，如何会走到今天。”
  皇上弯腰要扶起她，她却坚决跪在那里，辩解道：“策临本无心侵犯大清，是皇阿玛你中了那拓和戚戎的奸计，误以为策临与戚戎勾结，御驾亲征率十万大军步步紧逼，才将他逼到如此地步。”
  皇上脸上浮起一丝沉痛的怒色：“月牙儿，你实在太天真了，他说什么你都信，难道你忘了，当初他为了得到你，究竟做过什么？”
  说到这里，他心痛如绞，再度弯腰去扶她，她依旧不愿起身。
  皇上几乎用一种哀求的语气道：“好孩子，随朕回京吧，等回了京城之后，你依旧是朕的月牙儿，朕最心爱的女儿，一切的苦难都会过去的，好不好？”
  月牙儿泪如雨下，态度却异常坚决：“儿臣的夫君在这里，儿臣的孩子在这里，儿臣的家也在这里。”
  当初她嫁过来时非她所愿，她是为了大清的利益才答应和亲，可是嫁过来之后，他待她太好太好，哪怕他成了可汗，身边也始终只有她一个女人。
  至少在对待妻子这件事上，策临比皇阿玛，比她的众位哥哥们要强多了。
  皇阿玛虽深爱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但丝毫不阻碍他后宫佳丽三千，至于太子哥哥就更不用说了，还有四哥，他明明那样爱海棠姐姐，却依旧左一个美人右一个美人纳进王府。
  策临不一样，和他们都不一样，所以她为他生下孩子是心甘情愿的，她真心想着此生能与他举案齐眉。
  可天不遂人愿。
  狼烟起，战火烧，她面对的是这世上最残酷的争斗。
  她的皇阿玛和她的夫君打的你死我活，遍地都是尸首。
  皇上似乎被她的话刺痛了，想质问她一声，“你的夫君在这里，你的孩子在这里，你的家也在这里，那朕呢，朕这个皇阿玛在你心里又算什么？”
  瞧着她可怜凄楚的模样，他实在没问出口，只劝慰她道：“你的孩子也是朕的亲外孙，只要你答应随朕回京，朕会好好对待你的孩子，将他视如朕的亲孙儿。”
  “皇阿玛，你说的是真的吗，月牙儿能相信你吗？”昭月轻轻闭上眼，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她又睁开双眼悲痛的盯着他，“儿臣的孩子也是策临的孩子，皇阿玛你真能将他视为亲孙儿吗？”
  “……”
  皇上面色一震，好半晌都没有能回答她。
  昭月轻轻冷笑了一声：“皇阿玛还要自欺欺人吗？”
  “月牙儿……”皇上脸色露出了几许难色，同时，又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她，“从什么时候起，你也变得这样咄咄逼人了？”
  “分明是皇阿玛在逼儿臣，策临他真的不想与大清为敌……”
  “好了，月牙儿……”皇上打断了她，“朕知道你要说什么，朕累了，你先回去吧！让朕好好想一想。”
  昭月艰难的站起来，她并没有走，而是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营帐之外直直跪下，从午后跪到日落，再从日落跪到日出，直到实在受不住晕了过去。
  醒来时，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她掀开盖在身上的白狐毯子，昏昏沉沉的走到营帐之外。
  蓦地，她睁大了双眼，发出凄厉的一声惨叫：“不要——”
  她亲眼看见自己的夫君被人斩下首级，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跑过去，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个稚嫩的两三岁大的孩童，他挥舞着手中金光刺目的匕首就朝着斩下策临首级的人冲过去，那人只轻轻的一挥手，孩童手中的金刀匡当掉落，孩童也被他一把掀翻在地，后脑勺正好撞到了石头尖上。
  昭月惊叫一声飞奔过去抱起了孩子，鲜血染红了她的双手，她凄厉的呼唤着他的名字，他只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便再无生息。
  昭月抱着他痛哭不已，忽然，她放下他，然后拾起掉落在地的金刀，疯了一般朝着杀了策临推倒孩子的那人刺去，当中有人阻拦，并口口声声唤她公主，她却什么都听不到了，脑子里唯有仇恨，见人就杀。
  忽然，有人沉声一喝：“月牙儿，你疯了！”
  昭月突然惊醒过来，才发现她手中的金刀不知何时已对准了自己的皇阿玛，她想要一刀刺入他的胸膛，手却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皇上面色沉痛的望着她：“月牙儿，一切都结束了，你随朕回京吧！”
  “回京？”月牙儿握住金刀，双目沁血，痛彻心肺的盯着他，“你杀了我的夫君，我的孩子，还想让我跟你回京，皇阿玛，若换作你是我，你还能若无其事的回京吗？”
  “月牙儿……”
  “你为什么不连我一起杀了呢，这样我就可以和策临，聪儿在地下团圆了，皇阿玛……”她突然将金刀对准自己的咽喉，“其实也不用你动手，我自己可以的！”
  “不要，月牙儿——”
  昭月毫不犹豫的用锋利的金刀割断了自己的颈部大动脉，顿时鲜血飞溅，染红衣衫，她软软的倒了下来。
  皇上脸色骤然惨白，冲过来抱起她：“月牙儿，月牙儿……”
  昭月缓缓睁开双眼，吃力的说道：“……皇阿玛，我的命是……你给的，我……还给你……”




第203章 医得了病，医不了命

  五个月后。
  畅春园，澹宁居
  自从月牙儿死后，皇上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后来又长途奔波劳累，凯旋归京之后就一病不起，虽经太医精心调理，病情有所好转，但到底没有从前那种精神头了。
  他一直居住在畅春园养病，随行妃子只有佟佳贵妃，宜妃和云妃苏莲白，德妃则留在紫禁城掌管后宫。
  因为皇上胃口不好，一般食物也克化不动，御膳房的御厨想破了脑袋，折腾出各种花样，也不如皇上的意。
  龚九想着皇上爱吃向海棠做的汤饮糕点和几道小菜，便命人将向海棠宣入宫中，本想让团儿随向海棠一同过来，但怕皇上见到团儿会想起昭月公主，便特意命团儿不必随同。
  自从听闻昭月的死讯，向海棠对皇上有了不一样的看法，深感悲痛的同时又深刻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天家无情。
  再加上毙鹰事件，更让她明白，皇上虽看着仁慈，但心狠起来绝非一般的心狠。
  皇上虽疼爱月牙儿至深，最后却杀了她的夫君和孩子，逼得她自刎。
  还有毙鹰事件，她一直以为是四爷的手笔，毕竟皇上六十大寿的前半年，狗儿就开始忙活起来，谁知竟未必是。
  当然，没有人跟她提起究竟是谁的手笔，一切都是她猜测的，但绝不是凭空猜测。
  毙鹰事件的幕后之人或许是四爷，或许是十四爷，也或许是德妃，还有一个更有可能的人，那就是皇上。
  皇上早就忌惮八爷，而八爷在朝中又有贤王之称，得了朝中诸臣的支持，为了不动声色的彻底打压八爷，还让朝中诸臣无话可说，皇上必须毁了八爷贤王的名声。
  不孝两个字，就足以毁灭八爷苦心经营多年的贤王形象，因为毙鹰事件就是他这个做儿子的对父亲的诅咒。
  仅凭这一点，八爷一夕之间，形象崩塌，再无夺嫡可能。
  这当中皇上或许有许多情非得已之处，因为他是一国之君，所思所虑之深远并不是她一个小小女子能想到的，皇上想的是整个大清基业，而她只困于感情二字。
  她倒不是同情八爷，也不可能去同情他，她只是觉得唇亡齿寒，如果真是皇上故意所为，有朝一日，皇上感觉到四爷会威胁他的皇位，他会不会像待八爷，昭月一样对待四爷？
  不，不会的，是她杞人忧天。
  四爷不是八爷，他懂得隐忍，懂得天家父子间的相处之道，他不会让皇上感觉到他会威胁到他的皇位，所以他不会落到八爷那样的惨境。
  最关键的是四爷是干实事的人，皇上最看重干实事的人，僻如上书房大臣张廷玉，而八爷的倒台一来与他结党营私，觊觎皇位有关，二来他最喜欢装病，皇上眼睛是雪亮的，所以他不会像对待八爷一样对待四爷。
  但是昭月呢，她又有什么错？
  皇上连她的孩子都没有放过。
  想到这件事，她便心有戚戚然，于是，在皇上面前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起来，很是谨慎的按照皇上的喜好做着每一道汤饮小食，就连装汤饮和糕点的汤碗和碟子也是精心挑选过的。
  直到得到皇上喝了一整碗紫苏汤又吃了两块金丝枣糕，赞了她一句：“还是凌湘丫头的手艺好，最合朕心”，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皇上说完，又上下觑了她两眼：“我怎么瞧着你这回来又清减了不少，莫不是老四给你气受了？”
  向海棠笑的恭谨：“四爷哪会给凌湘气受，是凌湘近日吃胖了许多，想着要……”
  一语未了，皇上打断他道：“你又拿这话来搪塞朕。”顿一顿，又道，“朕虽一直在畅春园住着，你府上的事也有所耳闻，朕知道你受了些委屈，但说到底这是老四的内宅事务，朕不便过问。”
  向海棠知道皇上说的是四爷专宠乌拉那拉容馨的事，其实她根本不是为了此事，四爷宠乌拉那拉容馨自有他宠她的理由，只是这理由她不可能，也不敢跟皇上提起，正要说些感激皇上体恤之言，龚九忽然来报说八爷病重，恐怕要不好了。
  皇上听完，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声：“传太医过去瞧瞧，至于老八的病能不好好，就全看他的造化了。”
  待龚九走后，皇上叹息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太医医得了病，却医不了命，他若自己不想好，纵使华佗再世，恐也无力回天。”
  他的声音不大，却细细传入向海棠耳朵里，原该觉得齿冷，瞧见皇上落寞的样子又心生了几丝悲悯。
  或许坐到皇上那样的位置，才能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孤家寡人，什么叫高处不胜寒。
  她劝道：“皇阿玛放宽心，八爷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
  皇上迷茫而又悲哀的看向向海棠，嘴唇微微颤抖了两下，想说什么，却没有再往下说。
  他的月牙儿再也回不来了，一切怎会好？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又问道，“对了！团儿呢，她可跟着你一起过来了？”
  向海棠也不知皇上在想什么，摇摇头道：“怕团儿打扰到皇阿玛静养，这一趟便没带她过来。”




第204章

  皇上听了，突然垂下头陷入了沉默，眼睛不自不觉的就湿润了，似乎不想让向海棠看到，手指轻轻略过眼角，又继续沉默了一会儿，方慢慢抬起头道：“朕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团儿了，心里倒有些想她，你得空就命人将她接过来吧，正好圆儿昨儿还念叨着想妹妹呢。”
  向海棠应了声“是”，正要再说别的，刚刚退下的龚九去而复返，说是十四阿哥前来请安。
  向海棠听闻，连忙先告退了，出了殿门，正好就撞见十四爷，她也没有瞧他，只微微一福冲十四爷行了个礼。
  十四爷略略冲着她点头示意了一下，便抬脚跨进了门槛，然后又忍不住回头目光复杂的看了向海棠的背影一眼。
  当初，他觉得宋映萱和向海棠在气韵上有些像，谁知纳入府中相处的日子长了才发现她们两个人根本一点都不像。
  他已经厌倦了宋映萱的眼泪，不为个什么事，就能掉半天的眼泪，一开始他还能耐着性子哄她，久而久之，连她的面都不想见了。
  或许等他真正得到向海棠，相处久了一样会发觉也不过如此。
  他可不愿像八哥一样，这些年为了一个女人自苦，当他落难时，那个女人却连看都不愿多看八哥一眼，甚至巴不得八哥落难。
  想到八爷，他的心里顿时涌起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入了殿，跪下给皇上请了安，见皇上脸色不大好，他犹豫了一下方道：“皇阿玛，八哥病的危重，还求皇阿玛……”
  皇上眉心一皱，立刻打断了他：“老八的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要他肯放宽心，有什么病是好不了的。”
  “皇阿玛……”
  “够了，老十四。”皇上明显有些不耐烦，“你来朕这里，就是为了给老八求情的？”
  “不，儿臣是来给皇阿玛请安的，只是刚刚听闻八哥病重，一时心急才……”
  皇上再度打断了他，不过这一次语气却好了许多，也多了一种深深的无奈：“朕知道你是个重感情的，只是有些事你也知道，怨不得朕心狠，是老八他咎由自取，朕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可他一次都没有珍惜过。”
  皇上疲倦的揉了一下眉心，语重心长道，“老十四啊！虽然你打小就与老八感情要好，但朕知道你其实和他不是一路人，你心怀坦荡，敢作敢为，倒和老十三是一路的性子，偏偏你和老十三又……”
  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是长长叹息一声。
  十四爷也弄不懂皇上说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正琢磨着，又听皇上道：“朕对你寄予厚望，还望你不要让朕失望才好。”
  “是，皇阿玛的话儿臣谨记在心。”
  “如今朕老了，身子越来越不济，有许多事有力不从心，幸亏朝中还有你和老三，老四，对了……”皇上突然问道，“近日你和老四怎么样了，怎么朕听说你昨儿和他起了争执？”
  十四爷忙道：“不过是些小事而已，皇阿玛不必担忧。”
  “小事？”皇上半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你的手下殴打朝廷命官，难道也是小事？”
  十四爷涨红了脸道：“儿臣已经重重处罚了赛飞，那日他是吃醉了酒，并非故意殴打马尔汉。”
  “是不是故意朕心里清楚，虽然老十三被幽禁了，但马尔汉依旧是朝廷命官，不是你可以随随便便休辱殴打的，这样吧……”皇上想了一下，又道，“你亲自过去一趟，千万不要寒了这些老臣的心。”
  “儿臣遵命。”
  “还有，你四哥因为这件事和你起了争执，你莫要放在心上，他也是护弟情切，就像你当初护着老八是一样的道理，你可明白？”
  “儿臣明白。”
  皇阿玛说这话，是不是意味着他的心已经偏向了老四？
  虽然四哥和他一母同胞，按理说该比别的兄弟亲些，但四哥打小就养在孝懿仁皇后那里，与他和额娘都不亲近。
  哪怕他自己登不上皇位，他也宁愿登上皇位的不是四哥，而是八哥。
  因为四哥是个心狠绝情之人，一旦他日登上帝位的人是他，八哥九哥十哥，甚至于连他恐怕都是死路一条。
  而八哥性情温文尔雅，在朝中又有贤王之称，他若登上皇位，即使要排除异已，也不会像四哥那样大开杀戒。
  当然，与其将命运掌控在别人手里，不如掌控在自己手中。
  “好了，你先下去吧！”
  正想着，皇上朝着他摆摆手，就在他要告退时，皇上突然又问了一句：“对了，你有没有打发人去瞧瞧老八？”
  十四爷也算有点摸清皇上的性子了，他可以厌恶哪个皇子，也可以心狠的将哪个皇子打下地狱，却不喜欢皇子之间因为争权夺利，罔顾兄弟之情。
  就像当年皇上第一次废太子时，连累到八爷也受到了皇上痛斥，他为八爷求情，惹得皇上盛怒之下要拔剑杀他。
  最后不仅没有杀他，还夸他对兄弟有情有义。
  皇阿玛苛求众位皇子要讲情义，其实他自己何尝有什么情义，毙鹰事件疑点重重，他就不信以皇阿玛的精明他会瞧不出来。
  只要将这件事深查下去，就能查出八哥在这件事上其实是被人陷害了。
  皇阿玛却连查都没查，直接将八哥定罪，说明皇阿玛早就忌惮八哥，欲除之而后快，但又怕破坏了自己慈父圣君的形象，怕被人诟病，所以才借机发挥，给八哥扣上一个大不孝的罪名。
  这样，他发落八哥就名正言顺了。
  还有月牙儿，当初将她送去和亲的是皇阿玛，如今杀了策临的也是皇阿玛，其实杀了策临他能理解，如果换作是他出征，也会杀了野心勃勃，妄图侵占大清的策临。
  只是月牙儿的孩子不该死，虽然当时是意外，可是只要皇阿玛有心护着聪儿，就不会让聪儿突然冲出来，最后死于非命。
  如果聪儿还活着，月牙儿就有活下去的信念，她也不会在极度绝望的情况下自刎而死。
  事后，皇阿玛表现的悲痛欲绝，甚至一病不起，可是再悲痛又有什么用，月牙儿还能回来吗？
  永远都不能了。
  想到那个单纯可爱，永远都喜欢将笑容挂在脸上的月牙儿，他的心里一阵抽痛。
  他几乎想也没想便回道：“儿臣想着八哥病危，还是亲自过去探望他才能安心。”
  皇上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语气凝重道：“你与老八还是少接触为妙，省得被他带坏了。”
  “儿臣知道皇阿玛用心良苦，只是大家都是亲兄弟，这些年八哥又待儿臣甚好，儿臣若不过去，心里实在放心不下，还请皇阿玛开恩，许儿臣去探望八哥一趟。”
  “够了!”皇上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他喘了一下道，“朕跟你说了这些，你全当耳旁风了，老八那里朕已经命太医过去瞧了，你有空还不如入宫去瞧你额娘一趟，昨儿永和宫派人来传话，说这些日子你额娘太过操劳，犯了旧疾，你赶紧过去瞧瞧她去。”
  十四爷想说去宫里正好顺便去一趟八爷府上，看到皇上病容沉沉，连说话都要大喘气的样子，有些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此一时，彼一时。
  上次他为八哥求情时，皇上身体康健，而如今皇上不仅病了，还垂垂暮老。
  他若再顶撞他，恐怕真要气出个好歹来，到时大不孝的帽子又会扣到了他的头上。
  当然，除此之外，他也实在不忍心。
  毕竟是自己皇阿玛。
  他俯首道：“儿臣遵命。”
  皇上满意的点点头：“你的性子终于沉静了些，这样很好，你跪安吧！”
  “是。”




第205章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十四爷走到翠心湖处，只见岸两旁杨柳依依，倒映在一汪清澈的池水里，像是披着绿纱的窈窕少女，他不由的就想到了刚刚看见的那一抹着碧绿宫女的身影。
  向海棠，不过就是个乡野村妇而已，论才华似乎也没什么才华，也就生得标致些，但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比向海棠标致的女人多了去了，她何德何能能得老四另眼相看，还为老四生下一双儿女，又何德何能让他想忘而不能忘。
  想来想去，他也想不明白。
  抬脚正要离开，忽然眼前闪过一道冷色的暗影，他抬眸看去就看到一个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生得又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男人走来，正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兼宿敌四爷，四爷身后还跟着狗儿和苏培盛两个。
  他收拾了一下心情，走过去向四爷请了安，狗儿和苏培盛也向十四爷请了安。
  大家彼此见了礼之后正要各自散开，十四爷的脚步忽然滞了一下，对着四爷说道：“四哥，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四爷淡声道：“何事？”
  十四爷看了一眼狗儿和苏培盛，四爷会意，轻轻摆了摆手，两个人一起退到一旁，十四爷两眼直视着四爷，四爷的眼睛里就像没有光一样，黑漆漆，冷冰冰的。
  十四爷最不喜欢四爷这样冷漠如冰山般的眼神，看得你无端就心生寒意，他微微咳了一声方问道：“那个向海棠不过就是一个村妇而已，她究竟有哪里好，值得四哥你这样的人为她做那么多？”
  四爷有些意外十四爷会突然当着他面问出这样的问题，他愣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问了他另外一个问题：“我这样的人，在十四弟眼里我是什么人？”
  “一个……冷酷无情之人。”
  “冷酷无情之人？”四爷轻轻笑了一声，“也是，在十四弟眼里我一直如此。”
  十四爷毫不客气的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你说是便是吧，对了！赛飞无缘无故殴打重伤马尔汉的事，我不会就这样轻易与你了局。”
  “皇阿玛刚刚已经为了此事申斥过我了，还命我亲自去马尔汉府上，你还想怎样？”
  四爷冷笑道：“赛飞废了马尔汉一条胳膊，我自然要卸了他两条胳膊。”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你刚不还说我是一个冷酷无情之人吗？就在刚刚，他的两条胳膊已经全废了。”
  “你？！”十四爷愤怒的捏起了拳头，照着他的脸就想打去，手到半空，想到皇上在这件事上是偏袒四爷和十三爷的，又颓然的松了下来，只恨恨瞪了他一眼，冷哼道，“你可真够狠的！”
  “彼此彼此。”四爷根本没将他的愤怒放在眼里，脸色一派平静，“你刚刚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虽然海棠只是个村妇，但她在我眼里就是独一无二的。”
  十四爷不屑的从鼻子里轻嗤一声：“独一无二？”
  说着，他伸手从头顶揪下一片细细长长的柳叶放在眼前端祥了两眼，“怕是这柳树叶也是独一无二的吧？”他眼里嘲讽之意更深，“你喜欢她，其实是因为她生得与孝懿仁皇后有几份相似，四哥，你不觉得你这样是对孝懿仁皇后的大不敬吗？”
  “我喜欢海棠只因为她就是她，与皇额娘无关，她虽瞧着柔弱，却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不顾性命挺身而出，还有，我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比我见到过的任何女子都要坚强。”
  说完，四爷便离开了，十四爷怔怔的站在那里，眼睛里露出不知是羡慕还是茫然的神色，像老四那样冷漠如冰山的人，却有女子真心相待，甚至甘愿为他挡刀。
  他呢？和老四一样同是天皇贵胄，却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愿意为他去死。
  “哟，这不是老十四吗？”忽然，传来一声哂笑，“一母同胞到底是一母同胞，血浓于水，从前和老四再不好，如今也好了。”
  十四爷听到十爷满是嘲讽的声音皱了一下眉头，冷肃了脸色道：“十哥，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胡说八道，还是老十四你心虚了？”十爷目光炯然，满是愤怒的盯着他，好像要一下子直探入他的心底。
  十四爷怒道：“你是从哪里吃了炮仗过来了，一来就不阴不阳的冲着我发火，我可不是给你出气的！”
  “对！你不是给我出气的，你是给老四出气的！”十爷越说越气，干脆一股恼的将心里积压的不满尽数都倒了出来，“我现在真怀疑是你和老四合谋弄死了八哥好不容易才买来的海东青。”
  “你放屁！”十四爷恼羞成怒，“这些年我一直视八哥为亲哥哥，怎么可能做出陷害他的事，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视八哥为亲哥哥……呵呵……说出这话也不怕闪了你的舌头，我问你，毙鹰事件你为何一句话都没有替八哥辩解过？”
  “你以为我不想替八哥辩解吗？当年太子第一次被废时，我是怎样为八哥的，那会子连命都不要了，结果呢？”
  十四爷深感自己受了冤屈，气得紫涨了面皮，“结果根本没有帮到八哥半分，反而让皇阿玛以为八哥心机深重，善于笼络人心，并且在朝中结党营私，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能像当初那样冒冒失失吗？”
  “……”
  “当时皇阿玛生了多大的气你是瞧见的，谁敢去为八哥说一句话，就连十哥你不也一句话都没敢说吗？”
  十爷脸上一红：“我……”
  十四爷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又问他道：“难道十哥真想看着我和八哥一起倒下吗，这样对八哥就好了？对十哥你就好了？”




第206章 天家无父子

  十爷被十四爷问的无言以对，只张着嘴巴呆怔的望着他。
  十四爷苦笑了一声：“我知道十哥你是怎么想的，只是有些事并非你我人力所能为，毙鹰事件是不是八哥做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阿玛认为八哥是故意诅咒就是他故意诅咒，这大不孝的罪名已扣上，谁去求情都无济于事，不仅无济无事，反而还会让皇阿玛对八哥更加不满。”
  十四爷知道十爷太过鲁莽，并不想将话跟他讲的太深，怕十爷会跑到皇上面前质问。
  说到底，毙鹰事件只是一个导火索罢了，皇阿玛早就对八哥心生忌惮，想要毁掉他贤王之名，正愁找不到借口就出了毙鹰事件，皇阿玛正好借题发挥。
  那海东青是怎么死的，约摸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可能是四哥，另一种可能就是皇阿玛他本人。
  若是四哥也就罢了，毕竟这么多年四哥与八哥为了争权夺利，早已斗的你死我活，不是你算计我，就是我算计你，只看谁的手段比较高明。
  若是皇阿玛，那真叫人后背发凉，有道虎道不食子，八哥到底是皇阿玛的亲儿子，皇阿玛却丝毫不留余地，彻底毁了八哥的名声，毁了八哥所有的希望，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要诛灭人心呢？
  其实当初八哥费尽周折，不惜万金弄来两只海东青时，他不是没动过算计的念头，因为只要八哥一倒，那朝中只剩下他和三哥，四哥了。
  他与三哥，四哥斗不会惹人诟病，本来他们之间兄弟情份就很淡薄，但他打小与八哥感情深厚，若非要与八哥争储，恐落下一个背信弃义，翻脸小人的名声，所以对付八哥只能不着痕迹，暗处使力。
  后来，他念及与八哥多年的兄弟情谊又犹豫了，再加上额娘劝他说：“你什么都不用做，有人会比你更急，僻如你三哥，四哥，甚至于你们的皇阿玛。”
  当时，他不相信：“额娘你说三哥四哥我相信，可是皇阿玛他不可能会如此绝情。”
  额娘冷笑一声：“当初你皇阿玛是如何疼爱老二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最后又怎么样了？不一样说将他圈禁就将他圈禁了，所以老十四你要记住！皇家无父子，更无兄弟。”
  这些话，他不能也不敢告诉十哥，但若什么都不说，十哥必定要与自己处处针锋相对。
  如今八哥，九哥俱已倒下，如果他再与十哥生了嫌隙，那他们兄弟当真就应了那句话，树倒猢狲散。
  十爷听了他的话，又愣在那里，好半晌都不知道如何反驳他：“……那依十四弟你的意思，皇阿玛的心意再无回转可能了？”
  十四爷反问他道：“十哥你说呢？”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的。”十爷眼一横，撇撇嘴道，“你反倒来问我。”
  “不管怎么说八哥是皇阿玛的亲儿子，八哥的命总是能保住的，只要保住了性命，一切都还有希望。”他目光变得郑重起来，“还望十哥你一定要耐住性子，千万不要再向从前那般莽撞冲动了，九哥和八哥相继出事，如今我的身边……也只剩下十哥你了。”
  十爷望着十四爷诚挚的眼神，刚来时的怀疑和愤怒早已烟消云散了，他伸手往他肩上拍了拍：“刚刚都是十哥的错，从今往后，若有需要你十哥我的地方，尽管说一声，十哥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十四爷也将手搭到了他的肩上：“好！”




第207章 林相宜的身份

  转眼向海棠已经在畅春园待了半个多月，怀曦早就被接了过来，四爷干脆借着侍疾也留了下来，一家人围绕在皇上膝下，倒也让皇上感受到了久违的天伦之乐。
  就在朝中众臣以为胜算最小的四爷利用一双儿女讨皇上欢心，将要夺取储君之位时，这天下午，不知因为什么事，皇上将四爷痛斥一顿，并将他重责二十大板。
  向海棠跪倒皇上跟前，砰砰磕头，苦求道：“十三爷的命全系在相宜姑娘手上，求皇阿玛开恩，饶过相宜姑娘一命，否则十三爷也不得活了！”
  虽然林相宜还未能完全解了十三爷身上的毒，但因为有她在，十三爷身体好了许多，谁知林相宜曾窝藏原楚生的事情闹到了皇上跟前，最为关键的是林相宜本人的身份也不简单。
  她竟是平西王的外孙女。
  皇上不再相信林相宜真能解了十三爷身上蛇毒，只认为他们两个人根本就是合谋的，而且还在谋算着什么，皇上盛怒之下命人将林相宜带走了，并下令要诛杀她。
  当时，十三爷与前去捉拿林相宜的人起了争执，急怒之下吐血昏厥，待十三爷醒后，林相宜已被人带走关进了刑部天牢。
  林相宜从来不敢告诉十三爷自己拿命以身试药，所以一开始她过去，十三爷要赶她走。
  她抵死不肯走，十三爷便拿她没了法子，不过还是不待见她，甚至连话都懒得跟她说一句。
  后来也不知林相宜用了什么法子，十三爷慢慢的重新接纳了她，说到底十三爷心里始终不曾放下林相宜。
  两个人同甘苦，共患难，感情甚至比当初还要深，林相宜突然被带走，十三爷就算豁出性命也要救他。
  所以，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发疯似的打伤了看守他的太监和侍卫想要冲出幽禁之地，只是他早已不是当初的拼命十三郎，哪怕豁出性命也冲不出那座令人压抑窒息的牢笼。
  为此，十三爷一下子就倒下了。
  且不说十三爷待林相宜的感情，只说他的身体，好不容易才有所好转却功亏一篑，让林相宜拿命付出的所有努力在一夕之间全都要白废了。
  四爷就算再想隐忍，面对十三爷的生死存亡，他也无法再隐忍下去，他求到皇上跟前，结果却被皇上痛斥责打，说他和十三爷，林相宜人等乃是一丘之貉，都心怀不轨，想要谋夺……
  后面的话皇上最后虽然没有说出来，却不言而喻，要不是有方先生和张廷玉在旁边求情，四爷就不至挨二十板子那么简单了。
  如果挨二十板子就能解了十三爷和林相宜之困也算是这苦受得值了，偏偏皇上并没有因此心软，反而要将林相宜斩立决。
  就在皇上下令要将林相宜斩立决之前，刚听闻消息不久的兆佳德慧因为扭伤了脚无法出府，便亲笔书信一封，命贴身丫头悄悄送到了向海棠手里。
  信中言之切切，恳求向海棠保住林相宜性命。
  写信时，兆佳德慧根本不知道四爷已经求过皇上了，并因此挨了骂受了打，她固然是担心十三爷的性命，还因为身为女子，她虽心中有些泛酸林相宜能日夜守在十三爷跟前，却也能感同深受林相宜的痴心和不易。
  圣心已决，向海棠除了跪求，一时间根本想不到别的办法。
  她知道皇上的心意决不会轻易因为任何人更改，所以废太子，圈禁几位儿子皇上都做得很果决。
  他对亲儿子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她，她只不过是四爷身边的一位侧室而已，可她还是要尽已所能。
  皇上阴沉着脸色，气得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盯着她大半晌：“凌湘丫头，你老实告诉朕，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林相宜是什么人？”
  “有关相宜姑娘的身份凌湘一无所知，凌湘只知道她对十三爷情深义重，愿意拿命换十三爷的命。”
  她真的没有想到林相宜竟是大名鼎鼎的平西王的外孙女，当年皇上平定三藩，平西王一家几乎被杀了个干净，是原家收留了平西王的小女儿。
  后来平西王的小女儿嫁给原家一个管家，生下了林相宜。
  这当中曲折，她不甚清楚，也是之前才听四爷说的，四爷也是刚刚才得知这件事，不仅四爷不清楚，十三爷在此之前也完全不知道此事，或许就连林相宜她自己都不知道。
  如今这么隐秘的事情突然被人在皇上跟前揭露，可见对方花了不少功夫。
  皇上冷笑一声：“你不知道，老四未必不知道。”
  “凌湘敢以性命担保，四爷他根本不知道。”
  “……”
  “不仅四爷不知道，十三爷也不知道。”
  皇上冷嗬嗬的又笑了一声：“……呵呵，你以性命担保，朕要你的性命作甚？”
  “皇阿玛……”
  “够了，凌湘！”皇上近乎咬着牙道，“不要仗着朕对你，对团儿和圆儿的宠爱，你就可以肆无忌惮挑战朕的耐心，朕累了，你先下去吧！”




第208章 解了朕心中之困

  向海棠知道之前她求皇上答应让林相宜去十三爷身边照料，就已经挑战了皇上的耐心。
  这次，林相宜的身份被揭穿，她还要跑过来求皇上，皇上没有重重责罚她，已经算是网开一面了。
  她该识趣的离开，可是如果她就这样离开了，那失去的很有可能就是两条人命。
  十三爷对四爷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艰难的起身，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不过她并没有离开，而是跪在了殿外。
  龚九见她如此，担忧的皱起了眉头，劝道：“你这丫头也真是够倔的，圣心已决，你何苦再跪在这里惹万岁爷生气？”
  “九叔，如果这一跪可以救回十三爷和相宜姑娘，凌湘愿意长跪不起。”
  “你呀……”
  龚九没再说什么，叹息一声，便摇头离开了。
  龚九的离开反而让向海棠找到了一线希望，因为如果皇上真的已经下定决心，要将林相宜斩立决，龚九一定会苦劝她，让她不要再跪在这里，哪怕是为了团儿和圆儿，为了四爷的将来。
  她相信，只要龚九真想劝她离开，他就一定会分析轻重利弊，劝她离开。
  他没有再往下说，可见皇上心里也是犹豫的。
  正想着，忽然凭空一个响雷打下，天空顿时乌云翻滚，狂风四起，卷起落叶尘土在半空中打起旋。
  接紧着，倾盆大雨刷刷落下，肆意的吹打在向海棠的脸上身上，她全身已然湿透，起先还能感觉到寒冷，慢慢的就麻木了。
  不知何时，她头顶的雨水竟然停止了，她颤抖的身子想要转过头去看，却惊觉身子已经僵直的几乎动不了。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这么大的雨，何必呢？”
  “原来是十四爷啊……”她艰难的抬起头望向那张和四爷相似的冷峻的脸，“你来做什么？不用你假好心。”
  十四爷手里举着一把十二骨油纸伞，高高站在那里俯视着她：“你为了我四哥还真是什么都愿意做呢，难怪他……”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
  “相宜姑娘的事，是你做的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啊……”向海棠轻轻笑了一声，“这些年，你们明争暗斗，你早就巴不得四爷和十三爷死了吧？”
  十四爷没有回答她的话，却在问自己，他真的巴望着四哥和十三哥死吗？
  好像也不是。
  又听她质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四爷他到底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呀？”
  “亲哥哥？”十四爷冷笑道，“你去问问他，何尝将我当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了，向海棠……”
  他忽然蹲了下来，目光复杂的凝视着她，“你以为你是谁，可以随随便便就插手我们兄弟之间的事，可以随随便便就能改变皇阿玛的决定，奉劝你一句，人贵有自知之明，千万不要将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向海棠满脸雨水，红着双眼回视着他：“哪怕我什么也不是，我也可以做我自己想做的事，不劳十四爷废心。”
  “你——”十四爷怒声道，“简直不识抬举。”
  “十四爷何必在这里跟我这种不识抬举的人浪费口舌！”
  “哼！”
  十四爷愤然起身，正要离开，想了想，又俯身将手上的伞递到了她的面前，她倔强的不肯接，他是冷哼一声，干脆将雨伞扔到了她面前，便转离朝着内殿走去。
  又是一阵风起，将雨伞吹飞，然后落在雨地里孤独的打着圈。
  十四爷忍不住回头隔着烟雨蒙蒙又定定的看了向海棠一眼，凄风苦雨中，她木然而倔强的跪在那里，几乎一动不动，仿佛已凝固成一副画。
  他突然发现这个弱小的女子身体里仿佛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就像四哥跟他说的，他不在的时候，她比谁都坚强。
  可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究竟是坚强，还是愚蠢的坚持？
  她以为就凭她可以力挽狂澜吗？
  她算什么，不过就是四哥身边的一个侧室而已，连四哥都做不到的事，就凭一个女人跪在这里就能做到？
  他摇摇头，迈入内殿，过了半个时辰他才出来，出来时却看见四爷步履踉跄，一步一步朝着向海棠的方向走来，他在看着四爷时，四爷也冷冷的注视了他一眼，然后走到向海棠身边，撩起长袍直直跪了下来。
  向海棠转头看了四爷一眼，四爷也看了她一眼，目光已变得无限温柔。
  “四郎，你怎么过来了，你身上的伤？”
  “我没事，我来陪你。”
  “好。”
  两人相视一笑。
  这一笑，生生刺痛了十四爷的眼。
  他负手朝着他二人走去，经过二人身边时刚想说什么，又看到张廷玉和方先生两人打着伞一前一后的走过来，二人见到四爷和向海棠都跪在这里，十四爷就站在他们面前都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急步走过来给二位爷行了礼，然后再进了内殿。
  皇上正对着龚九发火：“凌湘胡闹也就罢了，这个老四又跑过来凑什么热闹，真是叫朕一刻也不得安生，看来他是挨的板子太少了！”
  龚九抹了一把虚汗，小心翼翼的正要劝皇上息怒，卫珠就进来禀报说张大人和方先生过来了，皇上稍稍收敛了怒意：“叫他们两个赶紧进来吧！”
  二人见殿内气氛不同寻常，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给皇上行了礼之后，方先生又劝道：“如今皇上龙体欠安，理当好好保养才是，何必跟小辈们一般见识呢？他们也只是一时糊涂，一颗痴心而已。”
  方先生和皇上亦师亦友，所以连张廷玉都不敢劝的话，他敢。
  “一时糊涂，一颗痴心？”念到痴心二字时，皇上顿了顿，然后颓然的叹息一声，望向方先生道：“方溪，你说的好啊，一颗痴心，朕若不是念在他们一颗痴心的份上，早重重责罚他们了，只是痴心太过，便成妄想了。”
  方先生笑了笑：“皇上乃是圣明之君，一颗痴心是不是成了妄想，皇上自有圣断。”
  皇上摆摆手道：“方溪，你不必先给朕戴上圣明之君的高帽子，朕只问你，他二人所求之事可否？”
  “既然皇上问到了微臣，那微臣就直言不讳了，依微臣的愚见，不管那林姑娘是什么身份，她已是将死之人，皇上又何必将她斩立决呢，不如……”
  他度了一下皇上的脸色，又道，“成全了她的痴心，救十三阿哥一命，到底十三阿哥犯的不是死罪，他若真出了事，头一个伤心的便是皇上您啊。”
  皇上皱起眉头反问他道：“难道你真以为她能解了老十三身上的毒？”
  “能不能微臣不敢断言，这是宫中御医的事，但她在时，十三阿哥身体有所好转皇上您是知道的，那时皇上还跟微臣说，十三阿哥那里您总算可以放下心了，可见皇上心里一直很关心十三阿哥。”
  皇上沉默的点了一下头，看向张廷玉又问道：“那廷玉你的意思呢？”
  张廷玉恭谨道：“微臣和方先生是一样的想法，皇上心里记挂着十三阿哥的身体，所以才没有真的下旨将林相宜斩立决，说的也只是口头上的气话，四阿哥为了兄弟情谊，不顾身上有伤和凌福晋一起跪在雨地里苦苦为十三阿哥求情，他们岂知皇上您也有着一颗深沉的爱子之心啊。”
  皇上忍不住流下了流泪：“朕知道这些儿子都以为朕心狠，不管是对胤礽，还是对老大，老八，老九，老十三都心狠，可是他们不知道朕从未想过要哪个儿子的性命，只希望他们能够痛改前非，安稳过活……”
  说到这里，皇上益发伤心了，“他们都是朕的亲骨肉，朕能不管吗，有许多事朕也是无可奈何，情非得已，不说别人，就说胤礽，他从小到大，朕有多疼爱他，你们是知道的，可结果他却要谋反。”
  “……”
  “朕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怕老四，老十三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勾结罪臣之后弄出更大的祸乱来，到时不好收场，所以朕才想要杀了林相宜，以绝了他们的念想。”
  “……”
  “只是朕又怕自己思虑太过，草木皆兵，反害了老十三的性命，朕也难啊，朕的这些儿子……”皇上痛心疾首的捶了一下胸膛，抹了一把老泪道，“没一个能叫朕省心的！朕如今老了，精神越来越不济，朕怕有一天……”
  二人听了，吓得扑通又跪了下来，俱忍不住红了眼睛道：“皇上慎言。”
  方先生又道：“皇上春秋鼎盛，福寿正长，岂可轻易言老？”
  “是啊，皇上，众阿哥心性不定，还需要皇上亲自教导，皇上当保养好身体，我大清基业……”
  皇上摇摇头打断了他，垂下头慢慢沉吟道：“年少鸡鸣方就枕，老人枕上待鸡鸣。转头三十馀年事，不道消磨只数声。”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向二人，“朕不怕言死，这是谁都躲不过的事，朕只怕临了临了，没能将我大清锦绣江山交到该交的人手上。”
  他的脸色变得无比郑重起来，“你们两个也无需在朕面前避讳什么，更无需费心揣摩朕的心思，有什么话尽管说来，哪怕说错了，朕也绝不怨责，朕问你们，众位阿哥谁堪当重任？”
  二人一听皇上竟然问起继位之事，心中都一个激灵，打起精神思虑良久，张廷玉先开了口，很是慎重的将众位阿哥的优缺点一一列举。
  他深知皇上有时候对某位阿哥生气责罚，并不一定是真的生气责罚，僻如他将十三阿哥圈禁固然是因为十三阿哥胆大包天救了原楚生，也因为怕八阿哥，九阿哥人等狗急跳墙，不遗余力谋害十三阿哥。
  相比于四阿哥，十三阿哥明显要冲动率直，更容易着了别人的道。
  又僻如这一回他重罚四阿哥，其实只是做给人看的，皇上心里并没有真的怀疑四阿哥，十三阿哥与林相宜勾结谋算什么，因为林相宜也的确没谋算过什么，皇上只是怕近日他对四阿哥的看重，会加速引起四阿哥和十四阿哥之间龙虎相争。
  最后说到四爷和十四爷时，见皇上似乎在这二人之间举棋不定，他心里已然有数，又着重将这二位阿哥的性格优缺点仔细分析一番，听是皇上连连点头：“还是廷玉你看得明白，老四和老十四都好，只是他两个到底谁更好些，一时之间，朕还真是难以决断。”
  说完，他看向方先生：“廷玉说了这么多，方溪你还一句话都没说呢。”
  方先生摸摸胡子，慢慢的说了三个字：“……观圣孙。”
  皇上听完沉默良久，二人见皇上在凝神沉思，也不敢再随便发言，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听皇上哈哈笑了一声：“方溪啊方溪，你可真解了朕心中之困啊！”




第209章 大贵之相

  在圆儿入宫之前，他曾让罗瞎子批过圆儿八字，乃大贵之相，子息极多，寿元高厚，具有帝王之相。
  看来一切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这两年，他将圆儿带在身边，祖孙二人吃住一处，几乎形影不离，圆儿下学后，就会到他身边来，他批阅奏折，圆儿就在旁边研墨写字。
  得空时，他会手把手教他写字，圆儿天性聪颖，不仅学什么都快，还写得一手好字，大有他当年的风骨。
  他益发喜爱他，却又怕他步当年太子之后尘，所以并不敢十分溺爱，不过他看重圆儿的心却丝毫不比看重太子差，他和朝臣议论政事时，圆儿也可以留下旁听。
  圆儿人虽小，却很是懂事的屏息而侍，有圆儿在身边，才让他在高处不胜寒的位置上感受到快乐的温情。
  更难能可贵的是，圆儿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从来不曾忘记过陈家对他的抚育之恩。
  方溪虽然只说了最简单的三个字，却让他豁然开朗。
  因为心里头不再纠结皇位要传给谁，皇上的心情陡然轻松许多。
  方先生见皇上脸上露出放松之态，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只见狂风吹动树枝乱摇，暴雨敲打着窗户沙沙作响，他借机提醒道：“外面风雨交加，四阿哥和凌福晋还跪着呢。”
  皇上也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转过头若有所思的看了方先生一眼，他知道方溪因为圆儿是他的学生，心里自然会向着老四多些，不过他更知道方溪是个中正正直之人，他心里更偏的是大清的未来。
  他笑了笑：“既然方溪你开口了，那朕就网开一面吧。”说着，他对着外头吩咐了一声，“龚九，你让老四和凌湘丫头赶紧起身回去吧！”
  皇上虽然没说要放了林相宜的话，但龚九已然明白圣意，“扎”的一声，乐不巅巅的跑了出去。
  林相宜是罪臣之后的事就这样被皇上轻而易举的揭了过去，不过，他也没有真的放松，而是派人秘密监视着林相宜和十三爷的一举一动。
  这种监视整整持续了一年，直到林相宜油尽灯枯，死在了十三爷怀里。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十三爷就这样抱着她渐渐冰冷的尸体呆坐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也不许任何人接近他和林相宜。
  匆匆，又是几年过去了。
  这一年八月之初，秋高气爽，皇上带着弘历行围打猎，在打猎之前，皇上还亲自教了弘历箭术和火枪，弘历初次习射就连中五矢，皇上喜不自胜，立刻就赏了一件黄马褂给弘历。
  这让德妃和十四爷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不过她二人并没有急着出手，而是静静的等待着八爷出手，果不其然，八爷忍耐不住，让神箭手鄂宁准备在行围打猎之时借机下手。
  八爷虽然因为毙鹰事件帝王梦断，但他决计不愿最后登上皇位的人是四爷。
  不管是三爷，还是十四爷，无论谁登上皇位，都不会要了他的性命，而四爷会。
  八爷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当鄂宁躲在密密树林中，手中蓄势待发的利箭要射向落单的弘历时，他忽然看到了弘历腰间悬着一枚金累丝镶珠石香囊。
  其实离得有些远，他瞧的并不大清楚，只是香囊悬下的流苏上串着的蝴蝶坠在日光的照射下，散发出夺目的金光闪到了他眼睛。
  他一下子就认出这枚蝴蝶坠，手不由的就颤了一下，箭顿时失去了准头。
  “玉致，原来你一直想要保护他。”
  在他喃喃自语时，皇上已经带人找了过来。
  没过一会儿，火枪声响，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轰然倒地，倒地的同时在瞬间压垮了一颗不大不小的树，原来是一头大熊。
  皇上见大熊倒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动静，对着弘历道：“圆儿，你去补上一箭，这大熊便是你初次行猎猎到的猎物！”
  弘历坚持道：“这是皇爷爷的猎物，圆儿自己能猎到猎物。”
  皇上笑道：“就当是朕赏赐给你的，快去吧！”生怕弘历不愿意接受自己的赏赐，又笑着补充一句道，“那熊瞎子或许还没死透，你赶紧补上一箭就算是你的了。”
  弘历这才跨上马，不过他却迟迟没有驾马过去，皇上疑惑的看着他，见他似乎是害怕了，又似乎在愣神，催促道：“圆儿，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过去？”
  “……孙儿这就过去。”
  弘历这才回过神来，正要驾马而去，忽然大熊一个翻身便站了起来，嘴里发出狂怒的嘶吼，朝着弘历直奔而来，吓得皇上和众人脸色全都变了。
  皇上脸色已是煞白一片，不过他还是镇定下来，举起手中的火枪，“砰”的一声，大熊应声而倒。
  皇上心有余悸，同时又感慨冥冥之中自有神佛护佑弘历，可见他的决定没有错。
  ……
  就这样，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康熙六十年。
  皇上的身体越来越不济了，一直住在畅春园休养，他好像知道自己已是风中秉烛，时日无多，有意召回远在边疆的十四阿哥回京述职，只是心里又担心十四阿哥回来之后会与四阿哥发生争斗。
  当初，他将十四阿哥调离京城，就是怕他们兄弟间斗的你死我活，他也是无奈之举，一来让十四阿哥守护边疆，二来也是想保护十四阿哥，让他远离这京城的是是非非。
  不过，人老了，总想着要儿孙团圆，他心里对十四阿哥到底是惦记的。
  在休养的这段日子，他也想了许多，如果没有圆儿，他会将大清江山托付给谁，想来想去，还是老四最合适。
  他虽英明一世，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老了，面对国库空虚和朝中大大小小官员的勾结贪腐，他也无能为力，这种时候就需要一位有着铁血手腕的冷面之王来治理大清江山，否则，大清江山恐危矣。
  而老十四虽然打仗内行，但他从小就和老八他们是一派的，自从毙鹰事件之后，老八就开始不遗余力的支持老十四，而老九虽然被圈禁，也从未消停过，至于老十，他不过就是老八和老十四的应声虫而已。
  若让老十四继位，难保他不会听老八的，而老八素来以仁慈的八贤王面目示人，其实最为虚伪，一旦遇到得罪人的事，他便喜欢装病，让老八辅助老十四，他是万万不能放心的。
  还有一点，老十四很孝顺德妃，几乎对她言听计从，历史上多有牝鸡司晨，女人乱政的教训，他实在担心将江山交给老十四之后，德妃会干预政事。
  现在他这个皇上还在呢，老十四就听信德妃之言，忙着在朝中广泛联络朝臣，如今朝中已传出十四爷虚贤下士之说，这已然又要变成另外一个老八，纵使他爱子情切，也怕他留在京城妄乱起衅，如果再不将他调到西北，恐怕会发生另一场玄武门之变。
  老四则不同，虽然他也是德妃亲生的，但他打小就养在皇后名下，与德妃并不亲近，不仅不亲近，母子两人的关系因为老十四夹在里头一度形同水火，若让老四继位，他绝不可能一味的顺从德妃，这样也就不存在女人专政，祸乱朝纲的风险。
  但老四也不是什么都好，他性情冷酷，怕他继位之后容不下别的皇子，所以他才一直矛盾纠结，直到方溪说了那一句观圣孙。
  再细想想，唐朝太宗帝李世民将皇位交给了最为仁慈的李治，李治却杀哥哥姐姐叔叔舅舅毫不手软，这原也说的过去，毕竟皇权之争无父子兄弟，但李治最后却将李唐江山拱手送给了一个女人。
  思来想去，皇上益发犹豫要不要召十四爷回京，犹豫了一个月之后，皇上还是下令将十四爷召回。




第210章 大结局

  十四爷回来的那一天正是数九寒冬，大雪将整个京城都覆盖了，天地间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父子两个围坐在炭盆前促膝长谈，没有人知道他们两个谈论了什么，就在大家都以为十四爷归京又有了继位的希望时，皇上一道圣旨，十四爷再次奉命返回西北。
  德妃虽然失望，但她依旧对十四爷继位抱有很大的期望，毕竟十四爷是皇上亲封的大将军王，皇上还亲笔手谕“大将军王指示，与我当面训示无异。”
  可见在皇上心里很看重老十四，否则，不会给他那么大的兵权，他极有可能就是新的储君。
  哪怕皇上没有打算让老十四继承皇位，老十四手握重兵，再加上他成功的拉拢了年羹尧，皇上就算想让老四继位，老四手里没有兵权也坐不上皇位。
  德妃失望归失望，却并没有那么着急，直到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皇上突然陷入昏迷，她才开始着急起来，急忙写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往西北，通知十四爷归京。
  到了晚上，皇上终于清醒过来，宣召四爷，此时皇上说话的声音已经很虚弱了，看着四爷时瞳孔里的光芒有些涣散。
  他还是拼着最后一丝意志，与他说了几句话，最后突然紧紧握住四爷的手，吃力道：“去，去将老大，老二，老十三他们……都放出来见朕……还有……”
  他喘了几口粗气，“让凌湘丫头将……圆儿带……过来见朕……”
  四爷心中悲痛，同时多年夙愿即将达成，心里又是激动的，不过他不敢将丝毫激动表现在脸上，出来时，满脸沉痛之色，朝着向海棠看了一眼，向海棠顿时明白皇上已是弥留之际。
  皇上固然有心狠之时，但对她，对团儿和圆儿都极好，这让她又想起当初那个和蔼的艾伯，当她牵着弘历的手进去看到躺在床上气息奄奄的皇上时，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皇上半靠在床头，脸色灰败的没有一丝血色，就连嘴唇也失去了颜色，他搁在被子外面的手早已干枯如树，所有一切都象征着皇上真的要走了，永远的走了。
  虽然殿内烧着地龙，她却觉得无比的冷。
  “皇爷爷……”弘历一下子跑过来，扑到皇上跟前，“你怎么了，你起来教圆儿读书写字好不好？”
  “皇爷爷再也不能陪你读书写字了，你听话……”皇上一字一字很是艰难道，“从今往后，你好好跟着方先生读书，你不仅要听方先生的话，还要听你阿玛和额娘的话……”
  “嗯。”
  弘历忍不住哭了出来。
  “凌湘丫头……”
  皇上的眼珠慢慢的移过来看向向海棠，向海棠赶紧坐到床边，握起他瘦的硌人的手，泪如雨下，哽咽着嗓子唤了他一声：“皇阿玛……”
  “好孩子，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圆儿，教导圆儿，他以后的……”
  皇上话没说完，突然气促起来，狠咳了两声，向海棠连忙为他缕缕了胸口，皇上的眼睛突然发直，似望着帐顶，也似什么都没望，嘴里念念道，“月牙儿……朕的月牙儿呢？”
  旁边的龚九知道皇上又陷入了迷症，抹了一把伤心的老泪，哭着道：“凌福晋，你赶紧将怀曦小格格带进来。”
  向海棠听了龚九的话，连忙起身出去将怀曦带了进来，当怀曦软软糯糯唤了一声“皇爷爷”时，皇上像是清醒了过来，艰难的转过头望向向海棠手里牵着的怀曦，仿佛看到小时的月牙儿正朝着他走来。
  他嘴角慢慢牵起一个慈和的笑容：“过来，月牙儿，到朕身边来……”
  原来皇上根本没有清醒。
  没过一会儿，皇上再度陷入昏迷，急得龚九和向海棠连连叫太医，经过太医一番努力，皇上总算又醒了过来。
  他叫来张廷玉人等，当着众位大臣和皇子的面，让张廷玉宣读方溪早已拟好的遗诏，传位于四阿哥胤禛。
  八爷虽然早就猜到是这样的结局，不过当他亲耳听到张廷玉宣读遗诏，“雍亲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听到这几句话时，仿若晴天一个霹雳打下，打得他脑袋瓜子嗡嗡作响。
  幸好，他们已经成功拉拢年羹尧，即使年羹尧不愿背叛旧主出兵相助，也会选择中立，而十四爷在离京之际将身边能将乌拉那拉容申，也就是容馨的亲哥哥留了下来，只待他一声令下，他们便能带兵冲破畅春园重重守卫，发动兵变。
  等四爷带着一帮被圈禁的皇子过来时，他们正好可以来个瓮中之鳖，一网打尽。
  只是八爷想的再周到，也周到不过皇上，皇上早就料到有人会趁着他病危之际作乱，所以张廷玉宣读完遗诏之后，皇上并没有让诸位皇子离开，而是让他们继续跪在那里。
  八爷无法命人出去传话心急如焚，十爷更是急得要跳脚，直到皇上再也支撑不住，嘴里喃喃念叨了一句“月牙儿，是皇阿玛对不起你……”
  然后便永远的闭上了双眼。
  皇上驾鹤西去，顿时哭声震天。
  八爷一边哭，一边暗中使人出去通知乌拉那拉容申，当乌拉那拉容申趁乱带兵闯入时，暗中倒向八爷和十四爷的年羹尧突然率军而至，将八爷和乌拉那拉容申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八爷不可置信，恼怒万分的盯着年羹尧：“你这个背信弃义的狗奴才……”
  年羹尧冷笑一声，打断了八爷的话：“我年羹尧的主子从始至终只有一人，你八爷还没有资格叫我一声奴才。”
  纵使八爷人等有再多不甘，七天后，皇四子胤禛继承大统，尊其生母德妃乌雅氏为皇太后，定徽号“仁寿”，只是德妃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她心心念念的是归京途中的十四爷，想着十四爷因为远在边疆错失继承皇位的机会，想着四爷一早就识破了她所有的谋划，并将计就计利用乌拉那拉容馨，让她误以为年羹尧已背弃旧主便痛心疾首。
  她无情的拒绝了册封，这多少让四爷脸上很不好看，不过，这也只是其中一道不和谐的插曲而已。
  德妃不愿受封，依旧阻止不了四爷登基为帝，他封乌拉那拉氏为后，向海棠为熹妃，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行熹妃册封礼，待十四爷星夜兼程赶回京城时，江山已经易主。
  四爷登基为帝后不久，乌拉那拉容馨突发疾病身故，其实早在八爷兵变失败，乌拉那拉容申被诛杀之后，乌拉那拉容馨就已经猜到自己要被牵连其中，只是她没有想到四爷会做的这么狠这么绝，直接就要了她的命。
  本来，她还没有下定决心要彻底倒向德妃，只到去岁福宜不幸夭折，她肝肠寸断，四爷却没有陪在她的身边，而是和向海棠母子待在畅春园陪伴圣驾，是大哥的安慰和陪伴让她撑了下来。
  后来四爷回府虽然也宠她，但她的心已经彻底冷了灰了。
  只是再冷再灰，也想不到四爷会待她如此狠绝。
  临死前，她问四爷是否真的爱过她，哪怕一点点。
  四爷只说了两个字：“从未。”
  呵呵……
  从未，原来从头到尾，她才是那个真正的傻子。
  在她入王府的那一刻，四爷便开始布局，利用她去德妃那里传递他想要传递的消息，利用她让德妃误以为年羹尧已经背叛四爷，倒向十四爷，利用她打了最后一场漂亮的翻身仗，成功的登上帝位。
  而她，却成了可悲的弃子。
  容馨死后不久，人人都以为四爷会将福惠交给新任皇后乌拉那拉氏抚养，四爷却将孩子交给了年妃。
  年妃如获至宝，待福惠如同亲生。
  次年，改年号为雍正。
  雍正元年八月，四爷密建皇储，将弘历名字书写好，封于匣内，放于乾清宫“正大光明”牌匾之后。
  雍正三年十二月，年羹尧恃功自傲，专权跋扈，藐视皇权，被雍正削官夺爵。
  在此之前，年妃就已病重，一来先帝大丧之时，恰逢她身怀有孕。
  她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一个孩子，可见她有多么的欢喜和重视，四爷也十分高兴，给未出生的孩子起名福沛，只可惜孩子生下来便死了。
  年氏伤心不已，四爷说服乌拉那拉氏将福惠交给年氏抚养，有福惠的陪伴，年氏好不容易才从丧子之痛走出来。
  谁知风云骤变，自家哥哥被削官夺爵，她苦苦哀求四爷饶了哥哥性命，四爷这才将年羹尧发落到杭州一个偏远小镇做了城门看守。
  虽然年羹尧性命暂时得以保住，四爷又念及当年情份，再加心中有愧，将年氏晋封为皇贵妃，年氏心中依旧意难平，她郁郁寡欢，病的越来越重。
  这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向海棠去见了年氏最后一面
  当初那个明**人，灿若玫瑰，美丽而骄傲的女子此刻就像一片瑟瑟秋天枯败的落叶，风一吹就能落地成泥，向海棠进去时，她冲着她虚弱的笑了笑，笑容冷而凄凉：“想不到你会来送我最后一程。”
  虽然多年争斗，但向海棠看到这样的她却丝毫高兴不起来，说到底，这也是个可怜的女子。
  她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子：“冬天过去，春天就会来了，你当好好保养。”
  “春天？”年氏嘲讽笑道，“我还有春天吗，向海棠，你赢了，终究还是你赢了。”
  她气喘了两下，拼命的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最终却脱力的倒了下来。
  她双眼睁的发红，死死的盯着她，咬着牙道，“你何必假惺惺的跑过来看我，其实你早就巴不得我家破人亡了，如今如你所愿，今天……你是来瞧我笑话的吧？”
  “我不喜欢瞧谁的笑话，这些年，也不想与你相争，只是……”向海棠顿了一下，“你不该谋害我的圆儿。”
  “谋害你的圆儿？”年氏深深拧起了眉头，想要说什么，忽然冷笑了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说到这里，她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竟直直坐了起来，“我从未谋害过阿禛的孩子，从未！可是阿禛他……他……”
  她卸了力般，又倒了下去，“他怎能待我如此狠心？怎能……”
  说到这里，她直直的盯着帐顶，不再言语。
  向海棠目光复杂的落在她的脸上，如果不是她下毒要谋害圆儿，那又是谁？
  她忽然又想到钱格格临死前的遗言，难道是乌拉那拉氏？
  那前世呢，前世年氏到底有没有派年羹尧去杀圆儿，还是如她昨夜所梦，乌拉那拉氏已经察觉到圆儿就是四爷的孩子，借着年氏的手想要除掉圆儿？
  可乌拉那拉氏没有孩子，将来无论是谁继承皇位，她都是母后皇太后，她为什么要杀了圆儿？
  是不是她以为自己不好掌控，而齐妃李氏容易掌控，她想要扶持的人是弘时，又或者她知道年妃身子不好，只待她死，福惠便会顺其自然的交由她抚养？
  正想着，年氏忽然轻轻唤了她一声：“向海棠……”
  向海棠收回神思：“嗯？”
  年氏不复刚才的恨绝，眉目间染上一丝可怜的请求：“你能让阿禛来见我吗？”
  向海棠怔愣了一下：“你心里不是怨恨四爷吗，还想见他？”
  “他虽薄情寡义，我却……”年氏咬了咬唇，“恨不起来，所以请你去求求阿禛，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好……我答应你，尽已所能。”
  只可惜，当四爷赶过来时，她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只望了他最后一眼，流下最后一滴眼泪，再无生息。
  四爷抱着她痛哭不已，只是四爷的痛哭，她再也听不见了。
  年氏死后不久，年羹尧被定九十二条大罪，赐自尽。
  年氏一族彻底倒台，乌拉那拉氏终于得以长舒了一口气，福惠也顺利交由她抚养，谁知只过了不到三年，福惠一时调皮爬上树摘果子失足落下摔成重伤。
  经太医医治终是没能挽回。
  乌拉那拉氏悲痛不已，一改往日端庄雍容之态，号啕痛哭，怀莹陪在她身边跟着她一起痛哭，正好弘时也在，怀莹也不知是伤心太过，还是前些日子衣不解带的照顾福惠太过劳累，竟一下子晕倒在弘时怀里。
  弘时完全只将她当成妹妹看待，而怀莹自小敏感，后来在李嬷嬷离世前，又无意间知晓自己并非四爷的亲生女儿，心里渐渐生恨。
  她可以恨所有人，却唯独不能恨李嬷嬷和弘时。
  因为这两个人是真正带给她温暖的人。
  李嬷嬷已死，她唯一的爱便是弘时，哪怕此生她无法嫁给他为妻，也要为他扫清一切障碍。
  这一次是福惠，下一次便是陈圆。
  她几次三番找机会下手，直到被封为端惠公主要远嫁和亲，她也未能得逞。
  在得知自己要和亲之时，她什么都顾不得了，跑去问弘时愿不愿娶她，哪怕退而求其次，只做他身边一个丫头也好。
  弘时显然被吓坏了，说话的声音带着颤抖：“怀莹妹妹，你在说什么呢，你莫不是疯魔了，你可是我的妹妹啊！”
  “不——”怀莹崩溃的大叫出来，“我不是你的亲妹妹，我是我额娘和别的男人生下的野种，野种！”
  弘时愣住了：“这……怎么可能？”
  “难道弘时哥哥你就没有发现，皇阿玛他一直对我很冷漠吗？他将所有的爱都给了怀曦和你大姐，却连看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你还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吗？”
  “我……”
  “我只问你，你有没有爱过我？”
  “没有，我一直拿你当亲妹妹看待。”
  “我不要做的妹妹，我要做你的女人。”
  她扑倒在他的怀里，吓得弘时用力将她一推，她往后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她痛苦的望着弘时：“难道弘时哥哥你也嫌弃我吗，嫌弃我是个野种？”
  “不，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我真的只是将你当成了亲妹妹。”弘时努力的想解释清楚，“真的，怀莹，不管你是谁的女儿，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
  怀莹泪眼朦胧，失望的望着他：“那弘时哥哥你爱谁呢，爱那个前儿？”
  弘时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怀莹冷冷笑了两声：“可惜啊，你的前儿已经不在了。”
  “你……你说什么？”弘时满脸惊恐的望着她，“前儿她好好的，怎么不在了？”
  “就在我来之前，你额娘已经偷偷命人将她毒杀了，她怎么可能允许你爱上一个低贱的丫头呢！”她恶毒的笑了起来，“那个贱人连做你的侍妾格格都不配，不配！”
  她话还没说完，弘时已急得冲出了屋子。
  弘时赶过去时，前儿已经不在了，底上只有一个打碎的酒杯，他痛哭着瘫软在地，哭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去质问齐妃，正要走时，润云过来了。
  润云告诉他，前儿根本没死，因为熹妃及时出现带走了前儿，不过前儿再无心留在宫中，求她带话给弘时，让弘时放过她，也放了自己。
  向海棠便作主将前儿放出宫中，不过前儿只是一个孤女，一时间也无处可去，向海棠干脆让她去了狗儿府上照顾孕中的陈金妍。
  转眼，已到了雍正八年，宫中传来熹妃有孕的消息，四爷大喜，晋封熹妃为熹贵妃，只等熹贵妃诞下孩儿就行册封礼，谁知向海棠在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失足摔倒，孩子又小产了。
  向海棠再度陷入失子之痛中无法自拔，四爷生怕她出事，得了空便跑到延禧宫来陪她，尽管如此，向海棠也日渐消瘦下去。
  很快，又传来怀真病重的消息。
  自从怀真生下儿子之后，与乌拉那拉兴哲度过了一段安稳日子，虽然当中也有磕磕绊绊，但终归都熬了过来。
  直到半年前，他们一家三口前往扬州游玩，她的噩梦便开始了。
  当时，恰逢三月三，瘦西湖挤的人满为患，她被人群冲散了，还失足跌入了湖水之中，好死不死，救她上岸的人竟是吴恙。
  这些年，乌拉那拉兴哲心里一直有个结，那就是怀真和吴恙的过去，其实怀真和吴恙根本没有什么过去，有的只是怀真年少不知事的轻狂，是从甘小蝶从中作梗，再加上乌拉那拉兴哲本来就疑心病重，到最后，他甚至怀疑儿子也是怀真和吴恙生的，因为儿子生得一点都不像他。
  怀真哪能忍受如此屈辱，与他几度争吵，他起先还会回嘴，最后干脆冷漠以对。
  他的冷漠就像杀人的利器，一刀一刀慢慢将怀真凌迟，她终于熬不下去了，一下子就病倒在床。
  这些年，向海棠在一直在寻找甘小蝶，她却又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无踪迹。
  当初，甘小蝶唆使甘想富回桐城，找自己的父兄来揭露自己的身份计划失败，后来与许攀枝在怀真的酒楼接头时差点被抓，许攀枝为了护着甘小蝶替她挡了一刀身亡，然后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个黑衣人将甘小蝶救走了。
  那个黑衣人是九爷派来的人，虽然他救走了甘小蝶，但甘小蝶在被围捕之时双目被侍卫手中的刀刺伤，至于有没有瞎她就不知道了。
  后来九爷因为龙袍事件被革了黄带子，终身圈禁，甘小蝶从此以后就失踪了。
  甘小蝶不死，向海棠的心始终悬着。
  这一天，她前往乌拉那拉府探望怀真，无意间发现有个身影在离府门口不远的墙根子底下徘徊，虽然他头上戴着帷帽遮住了面容，可她还是一下子认出他就是吴恙。
  四爷早已下令不准吴恙再踏入京城一步，他冒险偷入京城究竟为何？
  于是，她多留了一个心眼，命小粟子带着人暗中跟踪他。
  ……
  一个时辰后。
  “吱呀”一声，吴恙推开了有些破败的屋门，抬脚刚走进去就听到一声女子的冷笑：“怎么，你舍不得了？”
  “说到底她是无辜的，你何必……”
  他心里确实过意不去，可是小蝶死死相逼，他能有什么办法，虽然当初他恨小蝶背叛了她，还跟着姓聂的私奔了，他恨透了她，以为再见她时必然要将她千刀万刮，可是后来真见到瞎了双眼的她，可怜无依，他的心又软了。
  怀真落水不是意外，他救怀真也不是偶然。
  他都是按照小蝶说的做的。
  小蝶恨怀真当年告密，否则向海棠怎么可能知道她的母亲许攀枝就在酒楼，所以一直想要报复怀真，只是这些年他们东藏西躲，保命都来不及，哪能图谋其它。
  这也是等了好些年，才等到的机会。
  纵使他万般不愿，他也耐不住小蝶以命相求。
  在阿玛额娘相继死后，他身边唯有小蝶了，小蝶身边也唯有他。
  可良知告诉他，怀真是无辜的，听说怀真病重，他想亲自去乌拉那拉府跟乌拉那拉兴哲解释清楚，但最终又回来了。
  因为他清楚的知道，想要解释清楚这件事，唯有将小蝶供出来。
  他做不到。
  “她无辜？”甘小蝶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就像一把锋利的刀能够直插入人心，“那我就不无辜吗，我娘就不无辜吗？当年要不是她，我额娘怎么会死，还有向海棠那个贱人。”
  她恶毒的诅咒道，“总有一天，我要让她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我要让世人知道她是个什么货色，还有她的儿子陈圆根本就是个……”
  经过她不懈的努力和筹谋，向海棠的父兄已经在赶来京城的途中，她就不信向海棠连自己的父亲哥哥也能杀了，到时所有人都会知道，向海棠钮钴禄凌湘的身份是假的，而陈圆的身份也必将惹人非议。
  她的诅咒声还没完，忽然“砰”的一声，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甘小蝶惊的一跳：“谁？”
  吴恙喝道：“你们什么人！”
  小粟子冷冷笑道：“怎么，不是你带我们过来的么，还装不认识？”
  “吴恙，你竟然背叛我？”
  “没有，小蝶，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得嘞，二位，跟咱家走一趟吧！”
  是夜，甘小蝶被活活绞杀。
  甘小蝶被绞杀前，叫嚷着要见皇上，揭露向海棠是妖人的身份，四爷没有去，去的是向海棠。
  她以为或许甘小蝶可以替她解开前世之惑，究竟是谁要谋害她和圆儿，甘小蝶却咬着牙嗬嗬冷笑：“我永远也不会让你知道的，这一世，你赢了，下一世，赢的未必是你。”
  直到临死，甘小蝶还在抱着再次重生的幻想。
  结果对于向海棠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其实，在她问到是不是乌拉那拉容清时，甘小蝶愣了一下，她就已经猜到是谁了。
  而她，早在知道腹中孩子保不住时，就已经开始布局，即使不能动摇乌拉那拉氏的皇后之位，也足以让四爷对她失去信任。
  一个月后，怀真病死，齐妃悲痛不已，大病一场，同年，十三爷允祥病逝，四爷一下子难以承受，再加上他多年勤政，体力早已透支，终于熬不住也病倒了。
  自从以后，四爷身体越来越不济，开始痴迷丹药养生，向海棠深为忧心，几次三番的劝说，四爷都不肯听。
  有一次两人发生激烈的争吵，气得向海棠差点去了佟佳贵妃那里，想想，佟佳贵妃年事渐高，还是不要给她老人家添烦恼才好，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到了雍正九年，就连在病中的乌拉那拉氏也实在瞧不下去了，劝说四爷不要轻信贾神医，还说贾神医是妖道，她原是一片真心为四爷，却惹恼了四爷。
  四爷真正恼的也不是这件事，因为他知道不管是向海棠，还是乌拉那拉氏都是为了他好，他只是借题发挥罢了，因为向海棠的小产和乌拉那拉氏脱不了干系，她甚至想要谋害圆儿。
  只是乌拉那拉氏是皇后，国母之位不可轻易动摇，所以他便没有再往深里查下去。
  帝后失和，九月二十九日，乌拉那拉氏在无尽凄凉和绝望中崩逝。
  临死前，乌拉那拉氏苦求向海棠抛下一前过往，竭力劝阻四爷不要再服食丹药，并将妖道斩杀。
  次年，贾神医突然暴毙而亡。
  四爷和向海棠终于过了两年清静日子，虽然当中也有新人入宫，但向海棠始终宠冠后宫，直到一个生得与向海棠有几分相似的年轻秀女入宫，四爷才对向海棠冷待下来。
  雍正十二年，向海棠参与谋害毒杀贾神医之事被人揭露，惹得龙颜大怒，将向海棠禁足在延禧宫，谁都不得前往探视接近，哪怕弘历和怀曦苦苦相求，四爷都不为所动。
  昔日繁华热闹的延禧宫已然变成一座冷宫。
  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向海棠终有一天也尝到了在潜邸时李氏对她说的那句话，她在无尽失望和寂寥中度过了一个月又一个月，当中听闻那位生得像她年轻时的女子被封为嫔了，还怀了身孕，太医诊断是个男胎，四爷一高兴就将那名女子封为谦妃。
  后来又听闻，谦妃生下一位皇子，四爷给小皇子取名弘瞻。
  弘瞻生下的这一天，四爷一时高兴解了向海棠的禁足。
  三百天，整天三百个日日夜夜向海棠都没有再见到四爷，当她走到他面前，看到两鬓斑白，身形消瘦的他几乎不敢相认。
  他冲着她笑了笑，笑的眼角堆起了一道道皱纹：“是不是朕老了，你已经不认得朕了？”
  关了那么久，她心里一开始充满了怨恨，怨恨之后便是失望灰心，原以为见到他时可以做到心如止水，却忍不住湿了眼眶，她微微抬起头将眼泪逼了回去，也冲着四爷笑了笑：“恭喜皇上，喜得龙子。”
  “海棠，你怎么不叫我四郎了？”
  她终于没能忍得住，眼泪流淌了下来，她倔强的将眼泪抹去：“我的四郎已经不见了，如今坐在臣妾面前的是皇上。”
  “……呵呵，皇上。”他又笑了笑，手指不经意略过眼角，将刚刚凝聚成的泪水抹去，“这样也好，朕要去储秀宫瞧谦妃了，你先下去吧！”
  “是。”
  向海棠木然转身，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四爷眼角已经湿润，待她走出殿外时，四爷痛苦的咳了两声，喉头一甜，鲜血洇红了遮住口鼻的锦帕。
  锦帕上绣着一枝浅白海棠，还是当年她亲手绣的送给他的，浅白海棠染了血色，格外的鲜艳。
  苏培盛一瞧，哭着要叫太医，四爷摆摆手：“朕还好，不防事的。”
  “万岁爷，你何必如此自苦，明明您心里最在意的人就是贵妃娘娘啊。”
  “正因为在意，朕才害怕朕走了之后她会伤心，她是个倔强认死理的性子，朕更怕她会想不开。”
  “可是贵妃娘娘并非寻常女子，她虽性情倔强，却也坚韧不拔，而且她还有五阿哥和怀曦格格。”
  “朕不敢赌，不敢赌她有多么的坚强，这样最好……他只会恨朕，怨朕，对朕灰心失望，却不会再为朕伤心了。”
  “万岁爷……”
  他似乎没有听到苏培盛的呼唤，而是怔怔朝着她离开的方向望去，嘴里喃喃道：“海棠，我多想听你再叫我一声四郎……”
  八月二十三日，菊花香飘满皇城，雍正晏驾，弘历继位。
  人人都以为四爷早已经厌倦了熹贵妃，根本没有人知道菊花盛开的时节，四爷心头却只独有一枝海棠。
  这一生，或许他负过许多人，却从来没有负过大清，负过百姓，负过他最心爱的女人。
  只是向海棠却不知道，不过这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离开之后，向海棠还能好好活着。
  泪水从蒙着双眼的手缝之间流了出来，沾湿了整张脸，向海棠几乎不敢看他，仿佛只要不看，他就还在。
  最后，她还是放下了手，望着静静躺在那里，再无生息的四爷，她艰难的走过去，握住他变得冰凉的手，轻轻唤道：“四郎，你回来，你快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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