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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华撩乱
　　作者：海青拿天鹅
　　简介：
　　一面池水，两个世界。
　　女明星虞嫣红透半天全网同吹，一觉醒来成了广陵王妃，还有一个倾倒众生威震四海的丈夫广陵王萧寰。
　　可惜权臣爹倒台，从小痴傻，全天下都希望广陵王把她休了。
　　虞嫣：我真的是从另一个世界来到了这里。
　　萧寰冷笑：另一个世界，阴间么？
　　一个长得像叛臣之女；一个没有户口身份证。
　　腹黑女星王妃VS高冷直男殿下


第1章 仲夏
　　夏天里，一场大雨，伴着电闪雷鸣下了整夜，第二天中午才终于停下来。
　　持续多日的闷热缓解下来，黄昏，凉风习习，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味道。
　　“……不不，虞女士不接受采访。”下车的时候，工作助理成聪还在讲着电话，“是的，他们是朋友，请不要捕风捉影过度曲解……呃，不好意思，我只能说这么多……”
　　虞嫣坐在旁边，车窗外的风景在墨镜上掠过。未几，她百无聊赖，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微博。
　　微博主页上，她昨天晚上亲吻金狮最佳女主角奖杯的自拍照片下面，转评赞的数字爆表，一水儿的夸奖赏心悦目。
　　再看热搜，#金狮奖虞嫣二夺视后#已经挂了两天，仍然稳居第一。
　　虞嫣看着，唇角弯起，正当得意，忽而瞥见热搜的第二名也有她的名字。
　　这热搜是掐上去的。
　　起因是她前阵子播出的一个剧，热度挺高，拿了收视冠军，男主角也因此蹿红，成为新进流量。
　　在该剧播出的时候，就有剧粉在网上po出了虞嫣和男主角戏里戏外的各种同框，称两人cp感强。此举即刻招来了男方粉丝猛踩，对博主口诛笔伐的同时，顺手拉踩虞嫣。结果虞嫣的鱼粉们也不干了，跟进杀到，混战一直持续到剧播完。
　　这种事本来是粉圈常态，随着剧播完，热度下去，自然偃旗息鼓。
　　不过昨天晚上在金狮奖的颁奖典礼上，虞嫣和那位男主角又见面了，坐在前后排，两人相视一笑，还说了几句话。
　　照片视频和动图出现在网上，随着虞嫣拿金狮奖的热搜，这个话题又炒了起来。
　　双方粉丝继续围绕究竟是谁在蹭谁的热度展开骂战，各路营销号纷纷跟进，把话题顶到了第二名。
　　虞嫣点开话题里骂得最凶的微博，被点赞最多的评论，看ID明显是男方粉丝——“NC鱼粉别洗了，YY就是个不要脸的绿茶精。她跟谁搭档不炒cp蹭热度，简直有毒【呕】【呕】【呕】”
　　虞嫣看着，心里不屑地想，就凭你家爱豆那个gay？
　　往下看，鱼粉战斗力生猛，在下面掐了几百条。
　　——可要点脸吧，照照镜子，嫣嫣用得着蹭谁的热度【笑cry】
　　——哈哈笑死我了，嫣嫣十二岁出道就是国民闺女，红了十年，谁蹭谁的热度？要是没有嫣嫣，你到现在还不认识你家哥哥呢【笑cry】【笑cry】【笑cry】
　　——U1S1现在的人真是无知无畏，谁想炒的CP还不一定呢。嫣嫣拿两次视后了，你们家哥哥先拿个奖再来说话吧【弱】
　　——好了大家别骂了，重点说三遍，鱼粉不扶贫不扶贫不扶贫！！！
　　下面接连几十条都是鱼粉唾骂楼主，虞嫣龙心大悦，挨个点赞。
　　她继续往下，又看到一个男方粉丝的发言——“虞嫣没爹死马。”
　　唇角的笑容随即消失，虞嫣伸出手指，点开回复框。
　　才输入两个字，手机突然被被拿走。
　　成聪一脸无奈：“你又要上小号骂人了是不是？姐姐，我求求你了，上次你跟人对掐掉了马甲，我们公关了多久还记得么？”
　　虞嫣不以为然，道：“给那个挑事的发律师函。什么毛病，一天到晚碰瓷。”
　　“发什么律师函，”成聪道，“粉丝嘛，没点话题掐一掐哪儿能有凝聚力，让他们掐去，你又不亏。”
　　虞嫣不服气：“还有这个叫什么扒姐的营销号，靠扒我黑料从小透明扒成了百万粉大V，也给她发律师函向他要钱。”
　　成聪没答话，却在虞嫣的手机上面划了划：“她这百万粉里面也有你小号？”
　　虞嫣：“……”
　　“你还关注了一堆黑粉，啧啧……”
　　虞嫣把手机抢回来：“要你管。”
　　成聪把一份剧本塞给她：“你要是真闲得没事，就看看这剧本，卡司不错，而且地点就在附近的影视城，不远。”
　　虞嫣看了看：“又是古装傻白甜？”
　　“别以为拿了视后就可以看不上古装傻白甜，你演古装傻白甜收视最好。”
　　虞嫣翻个白眼。
　　本文每日2更，欢迎跳坑~
　　ps：本文纯属鬼扯，关于现代人其实听不懂古语之类的技术问题，就让我们架空到底，愉快地绕过吧~


第2章 荷塘
　　傍晚，车子开进一处高级住宅区，在一处三层独栋别墅前停下。
　　这是虞嫣去年购置的新家，最近才搬过来，院子宽敞，颇有些中式园林的韵味。
　　“这就是传说中你一眼看中的地方？”成聪是第一次来这里，下了车，好奇地四下里望了望，“院子大是真大，不过你真打算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有什么。”虞嫣说，“你不是怕我再被狗仔队拍到么？够大才安全。”
　　屋子里面，生活助理茉茉已经把这里布置好，把虞嫣的衣服放入衣柜，生活用品摆放整齐。二人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切着水果。
　　成聪一眼就望见落地玻璃门后面的院子，露出惊诧的表情，吹了个口哨。
　　那里是一处荷塘，几乎将整个后院占满。盛夏里，荷花开满，风从半开的门后吹来，带着香气。一道露台从玻璃门后面延伸到荷塘里，上面摆着沙发，看着很是惬意。
　　“不错吧。”茉茉笑道，“我原来还担心有蚊子，没想到物业治理得不错，我今天在外头坐了半天也没被叮一个包。”
　　成聪拿着手机拍照，边拍边道：“不错是不错，但不觉得太浪费了么？那么大，只能拿来养鱼养荷花，要是做成游泳池多好。”
　　茉茉说：“这你就不懂了。开发商说，这别墅最特别的地方就是这个池塘，据说是一直就有的。池塘底下有泉眼，常年涌出活水，他们开发的时候特地将这池塘保留下来，不但风水绝佳，还是这一片别墅区的楼王。”
　　“开发商的鬼话你也信。”
　　“这可不是鬼话。我刚才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听小区的人也这么说，他们还说从前这块地是个孤儿院，后来拆迁，开发了两轮，这池塘都没动过。”
　　“这么神奇？”
　　“不信你问嫣嫣。她那时看房看到这里，二话不说就交了定金……”
　　虞嫣没有理会他们，只小心翼翼地把前天得到的金狮奖奖杯放到客厅的玻璃柜里面，关上门。
　　“你们记住了，”她说，“这个月，除了病危或者公司破产，不准主动找我，谁不守规矩我炒谁鱿鱼。”
　　二人对视一眼，有些无奈。
　　作为公司元老以及最红的艺人，虞嫣的话语权很大，所以行事一向任性。她这么说，就一定会这么做。
　　就在去年，同样是休假，她也这么发过话，结果公司发现真的就联系不上她。全公司人仰马翻，差点报警，最后看到她在微博发了旅游照片，才知道她自己出国去了。
　　至于这次休假，仍然是虞嫣自己要求的。从一月份以来，她的档期一直是满满当当，现在新剧刚杀青，正好放松放松。
　　“那……你要是出门，一定要告诉我们，不能玩失踪。”茉茉说。
　　“我可没有玩失踪。”虞嫣眨眨眼，“只不过去了国外总要换当地手机卡，你们是知道。”
　　二人还想再说，虞嫣不耐烦地以天色不早为由，把他们都赶了出去。
　　“嫣嫣，”成聪出门时，扒着门最后叮嘱，“你别再上微博跟人掐，我们也要休假，出了事可没人善后。”
　　虞嫣笑了笑：“放心好了，我哪有那个闲心。”说罢，把他推出去，关上门。
　　终于一个人清静下来，虞嫣打开音响，跟着音乐哼起歌。
　　她先给自己弄了点吃的，洗了个澡，然后，拿出一瓶酒和一只杯子。
　　灯光静静地照亮，玻璃柜里，摆着虞嫣从出道十年以来获得的各种奖项，都擦得一尘不染，精致锃亮。
　　还有奶奶的照片，在相框里，微笑地注视着她。
　　虞嫣手里端着酒杯，观赏着，颇有些感慨。
　　十年。
　　她的影子映在玻璃门上，唇含浅笑，志得意满。
　　你最棒。
　　她在心里对自己道，跟玻璃门碰了一下杯，将酒一饮而尽。
　　而后，她拿着酒瓶杯子和手机走到后院，在荷花池边的沙发上坐下。
　　她又喝了一大口酒，打开微博，找到白天看到那条黑评，切小号回复了一篇长长的祖安作文，然后把对方拉黑。
　　神清气爽。
　　正要放下手机，它突然又震了一下。
　　是虞甯发来的微信：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虞嫣看着，不由地笑了笑，抬头望去，一轮月亮挂在空中，与满池的荷花相映。
　　过了十二点，就是六月十五，她的农历生日。
　　记得奶奶曾经说，她是月亮的孩子，因为她出世的这天，月亮最圆。所以她小时候，一直固执地认为，中秋节应该是六月十五。
　　生日快乐。
　　虞嫣举起杯子凑到月亮面前，跟它也碰了碰。


第3章 萧寰（上）
　　明德十年，六月十五。
　　端午以来，雨水不断，京城郊外唯一的大河？水上涨了许多，据说还发了洪水。
　　不过这与京城里的人们没有多大关系。
　　雨水驱散了夏初以来的闷热，放晴之后，凉风习习。
　　正值夏日繁花盛开之际，京中各处名胜游人如织，酒肆茶馆中歌舞升平，伎乐杂耍各是热闹，引得宾客流连忘返。
　　朱雀大街上最有名的茶馆瑞鹤楼大堂里，座无虚席。
　　正中的台上，说唱人正投入地讲着广陵王破鲜卑之事，茶客们听得聚精会神，不时地发出喝彩之声。有人则直接掏出钱来抛上台去，收钱的小童连忙作揖道谢。
　　“劳驾足下，”一个茶客向邻座请教，“这台上说的广陵王，可就是当今的那位广陵王？”
　　“除了他还有谁。”邻座茶客道，“正是他。”
　　“可在下记得广陵王破的是匈奴和氐人，怎又成了鲜卑？”
　　“足下不知道？”邻座讶道，“听足下口音，不像是外地人。”
　　“在下这些年一直在南方经商，昨日才回到京城。”
　　“那怪不得。”邻座笑道，“广陵王又立大功了。前不久，北鲜卑进犯，广陵王又在阴山破了鲜卑。他不但拿了单于，还亲自将单于绑回京城献给圣上，岂非大快人心！”
　　茶客恍然大悟。
　　天下人，就算远在边鄙，也不会不知道广陵王萧寰的名号。
　　他是皇帝的四皇子，在皇帝的所有儿子之中，他是被谈论得最多的。
　　起初，萧寰闻名天下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生得十分俊美。
　　据说连先帝也对这个孙子疼爱至极，以“倬彼云汉，昭回于天”为启发，亲自为他取字子昭。
　　从小，他每次出宫，无论去哪里，慕名而来的围观者总是人山人海，被称为京城奇观。名士薛庆之因为惊叹于他的美貌，专门为他作赋，称赞他“灿若星辰，璧人无双”。
　　此赋流传甚广，天下人争相传抄，京畿妇孺都能随口念上两句。
　　而萧寰长大之后，再度名震天下，则是因为战功。
　　他十六岁的时候，匈奴进攻朔方，他投身行伍，到朔方领兵征战。
　　当时，许多人并不看好。一个娇生惯养的少年皇子，突然要上阵杀敌，简直是开玩笑。但不久之后，边境就传来了捷报。萧寰率五千骑卒，千里迂回奔袭，直击匈奴王庭，斩杀了单于。攻入朔方的匈奴各部闻言大乱，随即各王子又为了争夺单于之位大打出手，萧寰趁势与朔方兵马前后夹击，将匈奴各个击破，收复朔方。
　　此事令朝野欣喜振奋，皇帝随即将萧寰加封征西大将军，令其驻守朔方。
　　五年前，权倾一时的滕氏倒台，政局动荡。西北虎视眈眈已久的氐人，纠集各路胡人进犯河西，意图趁中原内乱之时浑水摸鱼。萧寰领十万兵马在凉州大战，将胡人驱逐出千里之外。皇帝也因此得以在政变之后，迅速稳定局势，安定天下。
　　边患困扰了中原数十年，萧寰在短短数年之内就将失地全部收复，可谓功勋卓著。他的名字就像一个传说，令朝野中许多人将他奉若神明，赞赏敬重。


第4章 萧寰（下）
　　“如足下所言，广陵王当下竟是回京了么？”茶客讶道，“在下听说他自从去朔方之后，从不曾回来。”
　　“所以才热闹。”邻座示意他朝茶馆边上看，“望见没有？今日朱雀大街上所有的茶馆酒肆伎馆食楼，当下但凡是能看到大街的位子都满了，出再多钱也是一位难求。”
　　“为何？”
　　邻座笑了笑：“为何？还不是因为看广陵王。”茶客更是惊讶：“就为了看广陵王？”
　　“足下这话说的，广陵王天人之姿，又是少年英雄，七年才回来这一次，当然要看。”邻座津津乐道，“几日前广陵王回京那阵势，足下想来不曾看见，金甲白马，那个威风，啧啧……几乎全长安的人都涌到了街上，乌泱泱挤满了人。这不，今日传说广陵王又要入宫去，他要从王府到皇宫，就要从这大街上过。这些人早早来到占了位，都是等着看广陵王的。”
　　茶客颔首，感叹：“不想广陵王竟这般风靡。”
　　“那当然了。足下是不知道，那日看了广陵王之后，京中多少女子茶不思饭不想。”邻座说着，往楼上示意，“你看看那边。”
　　王隆坐在不远处，听得这话，也跟着茶客一道望去。
　　只见那是一排能看得到大街的雅间，人来人往，似乎都是女眷。几个衣衫俏丽的女子脸上挂着期待又羞涩的笑，正走进一间里面，门打开，只听得一阵莺声燕语。
　　“想又有什么用？”旁边闲坐的一人摇头而笑，“我记得广陵王有王妃，好像是滕氏的……”
　　话没说完，邻座面色微变，忙咳一声打断：“足下，莫谈旁事。”
　　那人了然，忙赔个笑，不再多言。
　　王隆默默地将面前茶点吃完，最后喝一口茶，留下茶钱，起身离开。
　　路边上，停着许多车马，王隆找了好一会，才找到自己的。
　　“长史。”仆人见他来到，忙行礼，“回王府么？”
　　王隆点头，不由地再往街上看去。
　　只见人头攒动，大清早的，比东西市还热闹。
　　小兔崽子……他心里骂一声，坐上马车。
　　萧寰一早起身，在广陵王府的后园中练习骑射，而后，用膳沐浴。
　　他从浴室出来，穿着单衣回到内室。
　　俊美的脸因为温汤的热气微微泛红，发根泛着水润的光，宽阔的胸膛上，领口松松敞着。
　　随侍卫琅将一件长衣取来，为萧寰披上。
　　阳光从窗边透入，柔和透明，落在英挺的长眉和凤目之间，冲淡了些许锐气，衬出几分原本的精致温润来。
　　“朔方的文书送来了么？”萧寰问道。
　　“送来了。”李泰道，“都在案上。”
　　萧寰颔首。
　　他正走到案前，门外传来脚步声，未几，王隆走了进来。
　　卫琅和李泰见了他，忙行礼。
　　“你今日还要入宫么？”王隆问萧寰。
　　“正是。”萧寰道。
　　“王府周围把守的那些军士是怎么回事？将一条街都封了，是王府中闹了贼么？”
　　一旁的李泰讪讪道：“长史又说笑，谁人敢到广陵王府来偷窃。那些军士是小人安排的。今日殿下入宫之事，又不知谁传了出去，一大早就又有不少堵在外面张望的，若不安排这些军士守着赶人，只怕殿下要出门都难。”
　　王隆冷笑一声：“赶人？只怕再多军士也不够。”


第5章 王妃（上）
　　李泰讶然。
　　“朱雀大街当下已是拥堵，我方才从那边回来，车马难行，光是从瑞鹤楼到王府路口就走了半个时辰。”说罢，他看向萧寰，没好气，“我早跟你说过，做人要藏拙，不可张扬。现在好了，万人空巷，你以为风光？落到有心人眼里不知要说出什么来。留在朔方有什么不好，你净拿我的话当耳旁风！”
　　卫琅忍不住道：“长史，这也不是殿下想的，是圣上……”
　　话没说完，王隆横来一眼，卫琅闭嘴。
　　再看向萧寰，却见他长身而立，将案上的一封信拿起来看，眉头皱起。
　　“这信是何时送来的？”少顷，萧寰问道。
　　“今晨刚刚送来的。”李泰道，“说是急事，原本昨日就该送到，但路上耽搁了，小人见到，便马上呈了过来。”
　　见萧寰神色不对，王隆问：“出了何事？”
　　萧寰把信交给他，王隆看了看，讶然。
　　“滕氏被洪水卷走了？”他说，“怎会如此？”
　　萧寰沉默片刻，从衣架上取下腰带，一边系上带钩，一边道：“舅父方才说，朱雀大街拥堵得很，是么？”
　　王隆应一声。
　　“李泰，”萧寰吩咐道，“换一辆寻常马车，不要仪仗，带上十几亲随跟我出城。”
　　众人讶然。
　　王隆问：“你要做甚？”
　　“王妃那宅院就在城郊，孤过去一趟。”萧寰说罢，转向卫琅，“你派个内侍去宫中送信，禀报王妃落水之事，便说孤到那边去了。”
　　卫琅应下，即刻去张罗。
　　王隆又将那急信看了看，道：“昨日落水，寻了整日整夜也不见，只怕凶多吉少。”说罢，他瞥了瞥萧寰，“她若真不好了，你如何打算？”
　　萧寰面色毫无波澜，淡淡道：“该如何便如何，真不好了再说。”
　　说罢，他不多言语，向王隆别过，自往门外而去。
　　王隆望着他的背影，片刻，长叹一口气。
　　萧寰有一位王妃，明媒正娶，出身高门。
　　但她早已被许多人遗忘，就算还记得的，也不爱提起。
　　因为她是罪臣滕坤的女儿，已故滕太后的侄孙女，并且，还是一个痴傻儿。
　　关于这事，还有一段奇闻。那个时候，先帝也刚好生病，在病中梦见九天玄女来救他，托生为一个痴傻儿，代他生病。这个梦做下不久，先帝的病就好了。滕坤则告诉先帝，自己的女儿就是应了这个梦，玄女附在了她的身上，为先帝挡灾，故而生病成了痴傻。先帝一向信奉神仙方士，见得如此，龙心大悦，将滕坤的女儿供养起来。
　　此事，朝臣们自然不信，但无可奈何。
　　滕氏是根基深厚的望族，势力盘根错节，在先帝一朝，更是到了把持朝政的地步。
　　先帝懦弱，一生痴迷求仙问道。皇后滕氏备受宠爱，家人封侯拜将，滕坤身为皇后的侄儿，更是做到了丞相，封为国公。滕氏嫁娶皆贵胄，滕坤的这个女儿虽是个痴傻儿，但滕坤也并不打算浪费。先帝去世之后，滕皇后也变成了滕太后，便由她做主，定下了这女子和广陵王的婚事。


第6章 王妃（下）
　　很少人知道，当年萧寰去朔方，其实是因为这婚事的侮辱，一怒之下出走。
　　接到太后旨意的第二日，萧寰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上下乱作一团。直到后来边疆传来消息，众人才知道他去了朔方。
　　滕坤为此恼怒至极，扬言要治他抗旨之罪，不料萧寰硬是大破外敌，借着平复边患的由头留在朔方不回来。滕坤无法，但又不肯失了自家脸面，硬是让女儿与萧寰的衣冠拜堂成礼。
　　那时，滕氏在朝中说一不二，无人敢说个不字，远在千里之外的萧寰便不明不白地得了个痴傻王妃。
　　不过，常言物极必反，盛极必衰。
　　滕氏也一样。
　　滕太后虽然强横，但是她没有儿子。
　　皇帝隐忍多年，渐渐羽翼丰满，在五年前，联合一干宗室和忠臣发动政变，夺权成功。一夜之间，滕氏轰然倒下。滕坤被坐以谋逆之罪，诛三族；滕太后被废，不久在冷宫喝毒酒自尽。
　　这事，自然也波及到了广陵王妃。
　　她是滕坤的女儿，且滕氏强行将她嫁给广陵王这件事，被许多人不齿，甚至被宗室视为耻辱。故而滕氏倒下的时候，诛杀的名单里，原本有她的位置。
　　不料，就在这个时候，远在朔方的萧寰上书朝廷陈情，说王妃自幼痴傻，从无谋反之举，且她已经出嫁，按理算是夫家的人，不在滕氏的三族之列，请求皇帝免除她的罪责。
　　萧寰当时已经战功彪炳，在朝中人望很高。且这般举动十分符合礼义之道，朝中赞成的人不少，皇帝也没有反对，准了萧寰的请求。
　　说起来，这事，就连王隆自己也想不通萧寰这小兔崽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他和许多人一样，以为就算滕蕙无辜，萧寰救了她的小命已经仁至义尽，接下来，应该休妻另娶，找一位名正言顺的王妃和和美美过日子。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据说明里暗里到皇帝面前说亲的人不少，甚至还有找到王隆这里来的。
　　然而皇帝什么也没有做，萧寰也无所动静。
　　那王妃本是滕坤的妾侍所生，母女都不受宠，出生之后就一直住在滕坤在京郊的别院里。后来因为痴傻得了先帝的封赏，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嫁给萧寰之后，滕坤本有意让她住到京城的广陵王府中去，但萧寰也做得够绝，出走之前，将王府的人带走的带走遣散的遣散，连个仆人都没留下。最后，还是滕太后看不下去，让滕坤将王妃仍留在原地，免得闹得太难看。
　　这事就这么僵着，以致王妃一直住在同一个地方没有动过，直到现在。
　　而萧寰远在朔方，除了按例供养，对她不闻不问。
　　堂堂广陵王，过得像个鳏夫一样，说出去，王隆这舅父的老脸都要丢尽了。
　　他也曾许多次劝过萧寰把王妃休了另娶，但萧寰要么漠然以对，要么说事务繁忙，回京再说。
　　现在终于回京了，该是到了解决的时候了吧？
　　王隆想着，他不由地又将那封信拿起来看了看。
　　要是这滕氏能够痛快地死去就好了，也算功德一件。
　　大雨连绵，京郊的缧河涨起了水，淹没了两岸的许多良田，水流浑浊而湍急。
　　河面上却是热闹，几十艘大小船只在河面上来回穿梭，拉着网，一派繁忙。
　　京兆尹冯延年乘着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飞驰了半个时辰，望着外头黄汤一般的水面，他用袖子擦了擦汗，心中仍是忐忑。
　　这是广陵王妃落水失踪的第二日。
　　王妃幽居的宅子，就在这缧河的附近。据宅中仆人禀报，昨日，洪峰来袭，百年难遇。仆人们担心危险，便将王妃转移出去。不料才出门，洪水就来了，王妃坐在船上不稳当，掉了下去，竟被洪水卷走。
　　冯延年赶到河边望江楼的时候，身上的官服几乎已经湿透了。
　　这里没有闲人，楼下停驻着马和车驾仪仗，侍从个个身形彪壮，颇有气势，一看即知来者不凡。
　　侍卫长李泰认得冯延年，微笑上前行礼。
　　冯延年客气地问：“殿下可在？”
　　“殿下正在楼上。”李泰道。
　　冯延年颔首，整了整衣冠，拾步上阶。
　　河风吹来，凭栏处，萧寰穿着素色单衣，在水天之间长身而立，两袖和衣袂在风中微微扬起，身姿挺拔俊逸。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昭昭的日光之下，双眸明亮而锐利，教人望之不敢久视。


第7章 穿越
　　“广陵王殿下。”冯延年忙恭敬行礼，“未知殿下前来，在下不及远迎，望殿下恕罪！”
　　萧寰颔首，道：“冯京兆免礼。不知今日搜寻得如何？”
　　冯延年道：“禀殿下，在下已派了一千士卒沿两岸搜寻，曾寻得了三具女尸，请宅中仆人辨认，都不是王妃。”
　　萧寰神色平静。
　　“如此，冯京兆辛苦。”他说。
　　“此乃在下分内之事，殿下客气。”冯延年说着，见他面上并无愠怒，心里不由松一口气。
　　他也是刚刚得知此事，又听说萧寰竟亲自过来搜寻，他急忙赶了过来。
　　昨日，广陵王妃宅中的人往京城送信的同时，也报知了当地的县府。
　　这王妃虽然不受待见，但毕竟是广陵王的王妃。县令不敢怠慢，昨日得信后，即刻派了百余人搜寻，今日加上他带来的人手，到底把事情做得像模像样。
　　“殿下，”冯延年看了看天色，道，“这河边暑热，暴雨将至，殿下不若先回京城，这边若有消息，在下定然火速报知殿下。”
　　“不必。”萧寰道，“孤再到船上去看看。”
　　冯延年愣了愣，道：“殿下，船上颠簸，只怕……”
　　话音未落，却听身后传来一个急急的声音：“殿下！”
　　二人看去，只见李泰走了来，向萧寰一礼：“殿下，王妃找到了！”
　　萧寰和冯延年都露出惊诧之色。
　　“哦？”萧寰问道，“在何处？”
　　李泰却神色怪异，道：“在……在宅子的荷花池里。”
　　萧寰看着他，目光定了定。
　　虞嫣觉得，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昨晚，她把冰箱里的酒都拿了出来，一个人到荷花池边喝了个痛快。
　　断片之前，她记得自己好像想去给荷花和月亮拍照……后来，就不记得了。
　　医生警告得对，她酒量不好，度数高的酒不能多喝。
　　虞嫣揉了揉脑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却忽然发现自己身处的这个地方并不是别墅，而是一个诡异而陌生的地方。四周的陈设古色古香，案几席子像模像样的，就连自己身上的衣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换上了古装。
　　面前的女孩也穿着古装，见她醒来，又惊又喜。
　　虞嫣木然地看着她，好一会，喃喃地问：“……你是谁？”
　　那女孩却瞪起眼睛，仿佛见了鬼，尖叫起来。
　　神经病……
　　虞嫣觉得自己大约还在做梦，倒下去继续睡。
　　但等她睡醒，发现这不是梦。
　　她还在这里，并且面前围上来了一群人，每个人看着她，都像是见了鬼一样，还管她叫什么……王妃。
　　虞嫣盯着他们，怔怔地想了一会，忽而明白过来。
　　昨天在去别墅的路上，成聪跟她说起了一部新的古装剧。
　　他还说，场地就在市郊的影视基地，不用跑远。
　　这么说，是成聪趁她酒醉把她打包送片场来了？
　　虞嫣想着，一股火气登时窜起。这才是哪儿到哪儿，她连答应都没答应呢！
　　并且她说过了休假不许找她，成聪这是要找死么？
　　“王妃……”为首的一个中年人走到他面前，张大眼睛望着她，结结巴巴，“你……”
　　“导演呢？”虞嫣沉下脸，冷冷地打断道，“把他叫来。还有我的助理，他们是不是都在外面？也叫进来。”


第8章 相遇（上）
　　众人愕然，面面相觑，似不明所以。
　　“王妃，”那中年人小心翼翼地问，“王妃要寻何人？”
　　虞嫣瞪起眼，这些人一口一个王妃，仿佛是在跟她对台词。
　　她不跟他废话，摸摸身上，又在床上四处翻找。
　　好个成聪，还把她手机藏了起来。
　　“王妃要寻何物？”那个女孩连忙上前。
　　虞嫣不答话，索性不找了，起身径自往外面走去。
　　一阵风迎面吹来，荷香扑鼻。
　　看到面前的荷花池，虞嫣怔了怔。
　　这是一个挺漂亮的园子，除了荷花池，还有假山花木错落点缀，一道游廊在其间穿过，很是考究。
　　不过虞嫣没有心思观赏，因为那些人追了出来。
　　她撩起裙子，拔腿就往园子外面跑去。
　　路上，所有人见到她都是一副震惊的神色。
　　“王妃……王妃！”有人结结巴巴地喊道，想把她拦住。
　　虞嫣拿出甩狗仔队的功夫，从阑干上一跃而下，径自穿过花圃跑出园门。
　　这个地方挺大，虞嫣跑了好一会，穿过几重院子，却始终没有见到成聪和茉茉或者安绮的影子，也没有片场随处可见的设备器材。
　　正当她疑惑，忽而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动静，虞嫣看去，见一个男人正在几个人的簇拥着下朝这边走来。
　　待看清那男人的模样，虞嫣愣了愣，目光定住。
　　她早跟安绮说过，古装剧男主不光要脸好看，身材也要够好，才能把宽大的戏服撑出气质。
　　比如眼前这位就不错。除了长相，体态也优秀，个子高而挺拔，行走之间，翩翩带风，让人眼前一亮。
　　比卡司里的那个男主角好多了。
　　她看着他，心想。
　　自从在望江楼上得了李泰的禀报，萧寰十分诧异。
　　王妃住的宅子，他曾经去看过。那里面有个园子，据仆人们说，王妃从小到大都住在那园子里。自从王妃落水，宅子中的人已是乱作一团，附近的官府还大张旗鼓地派人到河里搜寻，没想到折腾了那么久，王妃竟是在宅子里被找到了。
　　此事，他在路上越想越觉得诡异蹊跷，随即登车，赶回宅子。
　　才进门，就迎面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快步从中庭走出来，眼睛直勾勾地打量着他。
　　“你就是男主吧？”她问，“导演是谁，他在哪里？”
　　萧寰愣了愣，不明所以。
　　“你是何人？”李泰随即上前呵斥，“竟敢在殿下面前无礼。”
　　虞嫣几乎要翻白眼。
　　这什么神奇片场，个个不说人话，上来就念台词。
　　她正要说话，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一阵纷乱的喧闹声，是那群人追了过来。
　　简直没完了。
　　虞嫣随即拔腿要跑，但才走了一步，忽而停住。
　　她转过头来看着萧寰，弯了弯唇角：“你长相不错，比男主好多了，有机会希望合作。”
　　说罢，她傲娇转头，朝外面跑了出去。
　　众人看着她的背影，面面相觑。
　　未几，宅子里的仆人们追了出来，李泰听到有人在喊“王妃”，一愣。
　　“殿下，”他说，“方才那女子，莫不就是……王妃？”
　　萧寰看着他，又看向外面，目光狐疑不定。


第9章 相遇（下）
　　虞嫣一口气跑出那宅子，看到眼前的景象，愣了愣。
　　只见宅子外面，是大片的田地，土路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积了水。
　　再往远处看，虽然远远能望见些房屋，但也都是些平房。不远处，一个穿的颇是朴素的人扛着锄头慢慢走着，身后牵着一头牛。
　　虞嫣有些错愕。
　　成聪说的那个影视城她去过很多次，并不是这样的。而且国内的所有影视城她都去过，任何一家都不长这样。
　　他究竟把自己弄到了什么地方？
　　新开的么？
　　虞嫣心里嘀咕，心里却愈发地不安。
　　一个念头冒出来。
　　该不会是……她该不会是被人绑架了？
　　她被这想法吓了一跳，脑子里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快速拉过，只觉脊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时，身后又传来了那些人声音，虞嫣知道他们追上来了，心骤然提起。
　　宅中的人见王妃居然当着萧寰的面跑出门去，大惊失色，连忙追出去。
　　出了宅子，却见大门外空荡荡的，哪里有她的影子？
　　“王妃……王妃怎不见了？她去了何处？”一个仆人慌张地问。
　　管事何贤看着四周，心急如焚，又欲哭无泪。
　　他这半辈子也算经历了大风大浪，原以为王妃能回来，一切就过去了，谁知道暴雷是一个接一个，他心肝都要炸了。
　　“应当走不远，赶紧四处找一找！”他说。
　　众人应着，慌忙和萧寰带来的侍卫一道往宅子四周去搜寻。
　　没多久，大门外安静下来，虞嫣从一辆马车里探出头。
　　这一切着实诡异。
　　虞嫣刚才听着那些人乱哄哄的说话声，反而冷静了下来。
　　仔细思考，她又觉得这未必是绑架。
　　首先，在刚才，她其实十分轻松地就逃了出来。那些人看着她，个个一脸惊讶的样子，似乎完全没料到她居然会跑的样子，似乎也不敢对她动粗。
　　哪有这样迟钝的绑架犯？
　　其次，如果是绑架犯，那一口一个的王妃殿下是怎么回事？刚才自己明明不在场，他们说的话仍然像台词，这是绑架犯都有了戏瘾么？
　　虞嫣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再冷静。
　　把绑架的这个可能去掉，虞嫣想来想去，觉得只能由一个答案。
　　那就是这很可能是个专门整蛊艺人的真人秀。
　　说不定这马车里就安了隐秘的摄像头，一堆人正坐在屏幕后面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样子哈哈大笑。
　　虞嫣警惕地四处张望，心里忿忿地想，如果是这样，她一定会让成聪好看。
　　不对。成聪充其量不过是助理，不敢对她这么放肆，遑论她昨天还刚刚用炒鱿鱼威胁过。能做出这种决定的，只有安绮。
　　啧啧……真是塑料的好姐妹，也不知道收了节目组多少好处。
　　虞嫣又深吸口气，暂且把杂念抛开。
　　不管是什么，都要先离开这里再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她都会搞清楚。
　　如果是真人秀反倒好办。
　　不是总有人黑她耍大牌么？等她亲自将节目组揪出来一起撕，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耍大牌。


第10章 追逐
　　旁边的石桩上拴着几匹马，虞嫣从前拍戏学过马术，骑马不在话下。
　　她猫着腰从马车里钻出来，解下一匹，骑上，沿着宅子旁边的一条小道跑了出去。
　　出来找她的人当真不少，这条路上也有两个，见她骑马奔过来，招手想让她停下。
　　虞嫣当然不肯停，在他们面前飞驰过去。
　　太阳躲在云层里，是个阴天。不过看光景，应该已经到了下午了。
　　虞嫣策马飞驰着，大约半个小时过去，脚下的仍然是土路，眼前仍然是连绵不绝的农田。也有些屋舍伫立在田野之中，但不是泥砖房就是白墙黑瓦的宅院，并且那些房子周边，完完全全看不到任何的现代化设施。
　　就连电线杆都没有。
　　虞嫣四处仔细张望，许久，一无所获。可以说，全然是一片原始的景象。
　　心中的疑惑没有散去，相反，生出些莫名的恐慌。
　　她常年拍戏，去过不少偏僻的外景地，只要有人居住的地方，就不会缺少任何现代特征的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幸好，过没多久，虞嫣终于看到了一个符合影视城特征的地方。
　　那是一处城池，有高耸的城墙和门楼。城门的入口处，行人来来往往，有的步行，有的乘车马，还有人挑着担推着小车。
　　门口有士卒模样的人在把守，不过显然心不在焉，三三两两靠在墙根上聊天。
　　虞嫣看着他们的模样，觉得是群众演员，应该好说话。
　　于是她下了马，面带微笑地走到一个人面前：“你好，请问管理中心在哪里？”
　　冯延年在外奔波了半日，已是又热又累。
　　附近县城的县令不敢怠慢，一直陪伴在侧，午时之后，将冯延年等一众官吏随从请入县城的官署之中歇脚用膳。
　　“这么热的天，明公着实辛苦。”县令亲自为他倒了一杯冰镇过的酒，道，“这是鄙县特产的梅酒，最是消暑解渴，请明公尝尝。”
　　冯延年颔首，把酒喝下去，果然舒服了许多。
　　“县令有心。”他说。
　　县令忙又为他满上，道：“今年天公着实不作美，在下这县府，因为洪水忙碌了整月，才消停些，又出了广陵王妃这事。也是幸好，人找到了，日后明公也不必来这边奔波了。”
　　提到广陵王妃，冯延年就没好气。
　　这事，简直像玩笑一样。为了找她，他这堂堂京兆尹劳师动众，把京城官署的事都撂下了，领着上千人和几十艘船在洪水里捞了三天。
　　不料，那人竟不在河里，而是在自家的宅邸里。
　　岂有这般荒唐之事。
　　冯延年想到萧寰离去时的神色，心中欷歔。
　　广陵王那神仙般的人物，好不容易回京一趟，竟为了这样一个女子奔波，当真是暴殄天物。
　　“明公，”县令压低声音，“这广陵王妃，是薨了么？”
　　“水里泡了两日，就算是在自家荷花池里，岂能活着？”冯延年不紧不慢道。
　　县令了然，笑眯眯：“甚是甚是。”说罢，又将他的酒杯斟满。
　　此处回京城要小半日，用膳之后，冯延年不耽搁，登车离去。
　　县令不敢怠慢，亲自将冯延年送出城。


第11章 抓捕
　　不料，车马才走到城门前，突然听得前面传来一阵喧哗声，看去，许多人堵在路上，不知在围观什么。
　　县令唯恐在冯延年面前不好看，让人叫来城门守卫的什长，拉着脸：“出了何事？”
　　什长向他禀道：“县令，我等捉了一个疯女子！”
　　“什么疯女子？”
　　“小人也说不好。她先是到处乱窜，非说要找什么中心，什么导什么的，然后又突然跑到城墙上去了……”
　　“既是疯女子，捉起来就是了！”县令不耐烦，瞪他一眼：“城门要道，岂可让人在此阻塞喧哗！”
　　那什长已经瞥见了冯延年的车驾，明白过来，忙连声应下，让士卒们驱散围观的人群。
　　冯延年见车马停了好一会，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
　　他撩开窗上的帘子，问：“出了何事？”
　　县令忙道：“无事，百姓入城拥堵，在下已经令人疏通了。”
　　冯延年颔首，放下帘子。
　　马车继续前行，但没走几步，突然又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些喧哗的声音，冯延年不由脾气上来，撩开帘子正要说话，忽而望见前方城门处，一辆马车被侍从拥着，辚辚驰入城中来。
　　驷马拉着，威风凛凛。
　　冯延年目光一变。
　　虞嫣思绪混乱，只觉大脑已然一片空白。
　　她骑马跑一阵之后，终于见到了一个长得像正经影视城的地方，兴冲冲跑进来。
　　但这里的一切同样奇怪。
　　城里很是热闹，她一路到处拉着那些看上去应该是群演的人问，管理中心在哪里，导演组在哪里。
　　但他们不是一脸不明所以，就是拿看怪物的眼光看她。她又在街市里转了半天，找不到任何的工作人员，也找不到机位。她怀疑是无人机摄像，又盯着天空找了很久，一无所获。
　　她知道影视城里是什么样，就算请了许多群众演员穿上古装，店铺里摆满商品，但也都是有套路的，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化妆和摆样子。
　　但在这里，她完全没有这样的感觉，形形色色的人在街市里来来往往，交谈嘻笑吵闹，一切仿佛是实实在在的存在。
　　最后，虞嫣登上城楼，往四处远眺，只觉心头拔凉。
　　跟她在来路上的所见一样，目力所及之处，仍然没有她期待的任何现代设施，哪怕是一块铁皮屋顶。
　　而当下的所见所闻，都已经超出了常识理解。
　　心里的恐惧变得越来越清晰——如果，这不是绑架，也不是什么真人秀呢？
　　但来不及多想，她已经被人围住。
　　看着面前指着自己的锋利刀刃，虞嫣一动不敢动。
　　她突然意识到，她要是反抗，这些刀说不定真的会砍过来。
　　虞嫣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被人捆住，然后被推搡着走下了城墙。脑子混乱一片，她想找出头绪来，却完全理不清。
　　才走到城墙下，她看到了自己先前曾经躲进去的那辆马车。而马车四周围着好些人，其中一个，她在宅子里见过。
　　一群看上去衣着齐整光鲜的人，正站在那马车面前毕恭毕敬地行礼。
　　未几，那马车的门突然打开，虞嫣看到了坐在里面的人。
　　正是她先前夸他长相不错的那个男人。
　　“上来。”萧寰看着她，冷冷道。


第12章 明珠
　　马车很宽敞，足够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全然挨不着。
　　虞嫣揉着刚才被绳子磨得发红的手，瞥着萧寰。
　　萧寰也看着她。
　　车轮没什么减震装置，碾在土路上颠颠簸簸，声音嘈杂。
　　两个人都没说话。
　　虞嫣不知道从何说起。看众人恭恭敬敬地叫这人殿下，联想到他们管自己叫王妃，她已经猜出来，她和他大约是夫妻关系。
　　如果有剧本的话。
　　她现在真心的无比希望这就是个恶搞真人秀，她保证不发火，保证不撕成聪和安绮，保证不告制作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时，只听对方开口道，“方才为何要逃？”
　　虞嫣心道，我比你更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个人应该对自己没有恶意，毕竟他刚才救了自己，应该能提供些帮助。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继续道，一脸无辜，“我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里，谁也不认识。我还以为是有人绑架我，当然要逃。”
　　萧寰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不信鬼神，当然也不信当年滕坤说的什么他女儿是替先帝生病所以变成痴傻儿。至于现在，这个女子看上去全然神智清醒，说起话来没有一点痴傻的样子，只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原来连痴傻这件事都是假的。
　　滕坤这老贼，欺君欺到了这个地步。
　　萧寰心中不由冷笑。
　　“你不认得别人？”他问，“宅子里的人也不认得？”
　　“不认得。”
　　“你是何名姓？”
　　“虞嫣。”
　　萧寰的眉梢微微抬起。
　　“虞嫣？”他说，“你是说，你并非王妃？”
　　虞嫣一阵庆幸，他终于弄清楚了。
　　“当然不是。”她说，“我叫虞嫣，根本不知道什么王妃，也根本不认得这里的任何人。”
　　“那你为何与王妃生得一模一样，还出现在那荷花池中？”
　　虞嫣愣了愣，问：“我是在那荷花池中出现的？”
　　萧寰面色不改：“是孤在问你。”
　　“我也不知道。”虞嫣想了想，“昨天晚上，我在荷花池边上喝酒，喝多了，大概就……”
　　这么说着，她心中忽而有了想法，望着萧寰：“那些人发现我的时候，我穿着什么衣服？是一条睡裙么？”
　　萧寰觉得，这个人大约的确是有些痴傻，不然不会连谎话都编得那么无趣。
　　她两天前失踪，宅子里的仆人到处找她，哪里来的机会在宅子里喝酒掉下荷花池。
　　“你穿着什么衣服，与此事何干？”他反问。
　　虞嫣没回答，此时却是心潮澎湃。
　　荷花池。
　　她醒过来的地方，门外也有一个荷花池，似乎比自己别墅里的那个大一些，但说不定存在着某些联系。
　　她有一个大胆又荒谬的想法。
　　如果，这真是像一些漫画小说里的那样，世界上存在着某些时空门。那个荷花池，就是这样的东西。
　　虞嫣越想越觉得，只有这么梳理才能解释今天经历的一切。
　　她昨晚上喝醉了掉到荷花池里，然后通过荷花池来到了这个世界。
　　虞嫣的心砰砰跳着，忽然有一种得了精神病之后就变得精神了的感觉。
　　萧寰见虞嫣一语不发，正待再问，却见虞嫣抬眼盯着他。
　　“殿下，”她说，“这里的国号是什么？”
　　萧寰：“……”
　　从出生到现在，他是第一次被人问起这样的问题。
　　“为何要问国号？”他说。
　　“好奇。”
　　萧寰看着她，想到她原本是痴傻儿的事。
　　“齐。”片刻，他淡淡答道。
　　虞嫣了然，马上思索起来。
　　她演过好些古装剧，朝代之类的基础历史知识还是有一些的，如果穿越这件事是真的，那么至少可以先搞清楚这是个什么朝代。
　　不过据她所知，齐有过好几个，光说名字还不够。
　　“那……皇帝姓什么？”她又问。
　　萧寰看着她，意味深长。
　　“你是在问，孤家中姓氏么？”


第13章 审问
　　虞嫣心中一亮。
　　也对，他既然被称为殿下，那就是皇家的人了，问皇帝姓什么当然就等于问他。
　　“那……”她微笑，改口问道，“殿下贵姓？”
　　萧寰有些不耐烦。
　　从见面到现在，她都在装傻，并且越来越得寸进尺，满口鬼话，真拿他当蠢货耍弄。
　　萧寰没有兴趣再陪她玩下去，倚在凭几上，透过轻薄的纱窗，望着外面的风景。
　　虞嫣见他突然一脸冷傲，不再搭理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摆什么臭架子。
　　她不屑地想。不就是问问姓名么，有什么不好说的。
　　不过他不说也无妨，反正她已经有十成十的把握，通过荷花池就能回去。到了那时，他想说她还没兴趣听呢。
　　没多久，马车回到了宅子。
　　虞嫣一路在心里分析线索，越来越觉得自己是对的，当下车看到宅子的时候，几乎激动难捺。
　　见萧寰和虞嫣回来，宅子里的侍卫纷纷行礼。
　　才进门，一个生得颇是俊朗的年轻侍卫走出来。
　　“殿下，”他向萧寰道：“那些仆人们都招认了，一切正如殿下所料。”
　　萧寰颔首。
　　虞嫣听得这话，莫名其妙。
　　“招认？”她忍不住问道，“招认什么。”
　　“招认你还未承认的事。”萧寰目光意味深长而嘲讽，说罢，对那侍卫道，“把人都带到堂上，孤亲自审问。”
　　虞嫣没想到，这个王妃失踪的事，也是大有内情。
　　堂上，宅中的仆婢跪了一地，个个吓得面色发白。
　　她之前见过的那个中年仆人，叫做何贤，是这宅子的管事。
　　他跪在萧寰面前，哆哆嗦嗦地把事情原委交代了清楚。
　　这个王妃，并不是两天前落水失踪的，而是在半年前就突然不见了。
　　宅子里的这些仆人唯恐被追究责任，加上广陵王妃是个没人关心的人，于是大胆将此事先隐瞒下来，一边装作平安无事，一边到处秘密寻找。不料，半年过去，王妃没找到，萧寰却突然回京来了。
　　众人害怕萧寰哪天到宅子里来探望王妃，发现了这事，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主动出招，谎称王妃是遇到了洪水，落水失踪。
　　他们知道这番搜寻不会有结果，王妃也就自然会被当作失踪死去。这样一来，不禁原本的事会被掩盖过去，仆人们也摆脱了罪责，可谓一石二鸟一举两得。
　　没想到，长得一模一样的虞嫣在荷花池里出现。
　　并且，她居然不傻了，还会开口说话。
　　仆人们吓得魂不附体，认为这是应了从前的谶言，九天玄女真的显灵了。
　　故而萧寰的人一逼问，他们不敢隐瞒，把原委全都说了出来。
　　“小人说的句句是实！”何贤哭丧着脸，道，“殿下明鉴！我等绝非有意欺瞒，只是王妃失踪之事着实牵扯太大，我等一时害怕，方才隐而不报。我等一直在外头寻找王妃，想着只要将她找回来便可当作无事发生，谁知阴差阳错，成了当下这般。”
　　众人纷纷应和，都满面悔恨，痛哭流涕，磕着头求萧寰饶命。
　　虞嫣在一旁看着，只觉啼笑皆非。
　　她虽然不知道这王妃究竟是个什么来头，但听这些人描述，似乎待遇不太好。堂堂王妃，居然住在这么一个偏僻的宅子里，并且失踪半年了都没人发现，可见不受人待见。
　　不过这跟她没有关系。
　　她心里一直念着荷花池，往四周瞥去。


第14章 求证（上）
　　这堂上的各处入口都把守着侍卫，虞嫣揣度了一下，觉得她要是贸然跑出去，恐怕不行。
　　她只得按捺着性子，继续听这些人说话。
　　萧寰没有理会堂上那些人的哭诉，只瞥了瞥虞嫣。
　　她目光游弋，显然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竟仿佛事不关己。
　　萧寰心中没好气，开口道：“王妃可有话说？众人所言属实么？”
　　虞嫣没料到这事还需要她发言，只得道：“我不知道。”
　　“怎会不知？”萧寰冷冷道。
　　“我说过了，这里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虞嫣实话实说，“我也不是你们说的那个王妃。”
　　堂上的哭泣声一时安静，众人望着她，惊诧不已。
　　“王妃……”一个仆妇大哭起来，“如何是好……王妃好不容易醒来，又痴傻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大哭，神色更加哀戚。
　　“殿下！”何贤似明白了什么，睁大眼睛，“这定是玄女显灵所致！从前为王妃算命的高人说过，玄女为了让王妃替先帝度厄，拿去了王妃的三魂六魄，将自己的一魄神元降在王妃的身上，故而王妃成了痴傻。当下，定是玄女又将王妃的魂魄都还了回来，王妃这才得以恢复神智，却不记得了过往之事！”
　　周围的仆婢们纷纷七嘴八舌应和起来。
　　虞嫣：“……”
　　再看向萧寰，只见他神色有些不耐烦，不知道在想什么。
　　虞嫣知道再这么耗下去只会没完没了，她已经不打算再跟任何人费口舌，也已经忍无可忍，索性突然用手扶着额头，露出难受的神色。
　　旁边的侍婢看到，忙问：“王妃怎么了？”
　　“我……”虞嫣另一只手捂着胸口，似乎喘不过气来，声音软而无力，“突然头晕……也不知是为何……”
　　侍婢忙将她搀住。
　　萧寰看到虞嫣一脸病容的样子，亦是诧异。
　　“带王妃去歇息，”他随即吩咐道，“卫琅，去请太医来。”
　　虞嫣被侍婢搀着离开堂上的时候，心中窃喜。
　　堂后是一个院子，顺着回廊往外走，没多久，果然就到了那处园子。
　　天气晴朗，白云高高堆着，露出深蓝的天空。
　　阳光下，一池荷花开得繁盛，花朵与绿叶依偎相映，在微风中微微招摇，娇艳诱人。
　　就像她别墅的池子一样。
　　先前她醒来的那处屋子，就挨在荷花池的边上。靠近的时候，虞嫣突然推开侍婢跑到池边，没有迟疑，纵身跃入。
　　侍婢的惊叫声从身后传来，但很快就被隔绝在外。
　　沁凉的水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在耳边汩汩流淌，而虞嫣只感到一阵解脱。
　　她眯着眼，只见密密的气泡涌起，周围是一个幽暗的世界，无数的植物长茎在水下招摇。
　　池塘并不深，不过密密的荷花之中，并没有多少游动的余地。
　　虞嫣水性不错，扒开面前的茎秆，再游远些。
　　通道，通道……她四处张望，希望能发现些神奇的东西，但四周仍然幽暗，水底的淤泥被搅起，一阵浑浊。
　　没多久，虞嫣气息耗尽，蹬一下塘底，钻出水面来。
　　天光骤然明亮，她抹一把脸上的水，迫不及待地往四周看，却仍然是刚才的那个院子。
　　虞嫣愣住。
　　闻讯赶来的几个侍卫和仆人围在池塘边上正要下水，看到她，目瞪口呆。


第15章 求证（下）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王妃拉上来！”有人道。
　　没成功！
　　虞嫣忿忿地想，又往水里钻去。
　　不料，她再游深些，等钻出来，仍然一样。
　　虞嫣还想再试，突然，一只有力的手捉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出水面。
　　阳光炽烈地照耀在头顶，萧寰大半个身子浸在水里，面色铁青：“够了。”
　　虞嫣恼怒地挣扎：“你放开！”
　　萧寰不再说话，手却像铁钳一样，不顾她的骂骂咧咧和又踢又打，直接将她打横揽起，带着她走出了池塘。
　　暮色很快降下，池塘里，荷花香气依旧，响起稀稀疏疏的蛙声。
　　萧寰在浴室里从头到脚洗了个遍，将整日积攒的尘土汗腻以及池塘里的泥腥都冲得干干净净，走出来，一阵清爽。
　　他披着单衣回到内室，卫琅忙将一块巾子取来，为他擦拭头发。
　　待得一切弄好，李泰让人将晚膳端上来。
　　“殿下，”李泰禀报道，“宫中和王长史那边都派了人来，问了王妃的事，还问殿下何时回去。”
　　萧寰道：“你们怎么说的？”
　　“按殿下的吩咐，只说王妃已经找到，但受了惊吓，还须将养。殿下暂且走不开，过两日再回去。”
　　萧寰颔首：“今日之事，令所有人保密，不得外泄。王妃那边多派些人手，好生看着。”
　　卫琅应下，神色却有些讪讪。
　　萧寰察觉，问：“何事？”
　　卫琅道：“殿下，仆人刚才来禀报说，王妃刚才趁着人不留意，又跑出去跳了一回荷花池。”
　　萧寰：“……”
　　“不过仆人们马上将她救了上来，当下安然无恙。”
　　“太医去为王妃看过了么？”萧寰问。
　　“看过了，说王妃只是有些烦躁之症，并无大碍，留了些静心凝神的药。”卫琅道，“殿下放心，小人一直盯着，包括王妃在内，无人在太医面前透露风声。”
　　烦躁之症。
　　萧寰心里冷哼一声，想到自己的手臂。
　　他把她带出荷花池的时候，她踢打得厉害，指甲抓出来的几道指甲血痕还在上面，刚才沐浴时一阵麻麻的疼。
　　他在朔方征战七年，功勋无数，多少次近身搏斗也没有被兵刃伤过，当下竟被一个泼妇抓伤了。
　　“殿下，”卫琅说，“可要去看看王妃？”
　　“不去。”萧寰没好气，答道，“另寻一处院子安置她，派人将她看好。”
　　窗外噼噼啪啪的，似乎又下起了雨。
　　虞嫣躺在榻上，望着窗户上透入的晨光，沮丧无比。
　　她强迫自己睡过去，希望一觉醒来发现一切不过是个梦。
　　在梦里，这愿望的确实现了。她还十分开心地打电话给安绮，表示自己不打算休假了，可以继续投入工作。但就在她高兴地出门的时候，突然又看到了那片荷花池。
　　接着，她被鸟叫声吵醒，再睁眼时，周围的一切仍然没有变。
　　昨夜，宅子里的人为了不让她再跳池子，将她关到了另一处院子里，并且像防贼一样，屋里屋外都安排了人看守着。
　　虞嫣彻底成了犯人，被关在屋子里面，一点机会也没有。
　　望着窗户，她觉得怎么也想不通。
　　她曾经十分仔细地向这个宅子里的仆人们打听她被发现的过程。
　　他们说，昨日早晨，她的确就是穿着晚上喝酒时的那身睡衣，被人发现趴在荷花池边缘的石头上。起初，他们以为她死了，救起来之后，才发现是昏了过去。


第16章 滕蕙
　　虞嫣越听越觉得自己想的没错，既然她是在荷花池里被发现的，那池子又是两个世界共同的要素，那么一定跟它有关。
　　所以昨晚上，她穿上睡衣，趁人不注意，又跑出去跳了一次。
　　然而结果仍然跟白天一样，她钻出水面，发现自己仍然在这里。
　　是点没找准么？
　　虞嫣越想越觉得脑子发胀，索性闭上眼睛，打算再试试睡一觉。
　　但这时，肚子十分不争气地闹腾起来。
　　她这才想起，昨天一天，自己都没吃什么东西。
　　总不能饿死在这个鬼地方。虞嫣想着，终于决定起床。
　　旁边的侍婢见到虞嫣坐起来，露出喜色：“王妃起身了？”
　　她叫碧鸢，十几岁的模样，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服侍在虞嫣身旁。
　　虞嫣应了一声。
　　碧鸢忙去端来一盆水，伺候虞嫣洗漱。
　　于是，虞嫣开始领教这个地方的生活条件。
　　没有牙膏牙刷，只能用盐水漱口。不过漱口之后，碧鸢送来一小碟香叶子，说是嚼了之后能让口气变得文雅。虞嫣好奇地试了试，觉得似乎味道还可以。
　　还有上厕所。
　　这里的马桶，是真的桶，人坐在上面解决了，再由仆人拿出去倒。厕纸当然是没有的，替代品是一整块崭新的绢布，雪白干净，纹理细腻。看着它，连虞嫣这个平时花钱没概念的人都有了良心发现，为浪费而愧疚。
　　不仅如此，碧鸢还打算亲手为虞嫣擦拭。虞嫣被吓了一跳，马上叫她出去，不许进来。
　　“你们平时都这样么？”虞嫣疑惑地问碧鸢，“漱口嚼香叶子，如厕用绢布？”
　　碧鸢笑了笑，道：“我等都是奴婢，哪里用得起。这些，都是王妃这样的贵人才能用的。”
　　虞嫣了然，忽而想到萧寰。
　　“殿下也是这样的么？”她瞥着碧鸢，暗搓搓地问道，“如厕也有人伺候？”
　　“这我可不知。”提到萧寰，碧鸢的脸泛起红晕，“不过寻常贵胄家里都是仆婢成群，好几个人伺候如厕都不足为怪。”
　　虞嫣想象了一下，心道，啧啧……
　　碧鸢见虞嫣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王妃不高兴了？”
　　虞嫣回神，笑了笑：“哪里有不高兴。对了，从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我家是什么来历，父母是谁，你知道多少说多少，都告诉我。”
　　虽然暂时还不知道怎么回去，但虞嫣一向不是个悲观的人。
　　凡事两面，每遇到困境，她总能在老天关门的时候找到窗。
　　既然所有人都认为她是那什么王妃，自己暂且也只能留在这个地方，那么了解清楚底细是十分必要的。
　　她先前就曾根据种种迹象猜测，这个王妃不是什么受欢迎的人。没想到听了碧鸢的叙述之后，她发现，何止是不受欢迎，简直是倒霉。小时候得病痴傻，长大了全家被杀，一辈子被关在院子里，像坐牢一样。
　　虞嫣一边吃着早膳一边听着，心里感叹，这哪里是什么王妃，这就是圈里待宰的猪。
　　不过对于这位真王妃，虞嫣十分好奇。
　　她叫滕蕙，据周围所有人的反应，虞嫣知道她和自己长得十分相像。


第17章 旧事（上）
　　天底下真有这么神奇的事，虞嫣越想越觉得不能忽视。
　　“我从前痴傻的样子，你见过么？”她问碧鸢。
　　“当然见过。”碧鸢道。
　　“是怎么个痴傻法？”
　　“这……”碧鸢有些犹豫，讪讪地笑，“这不好说。”
　　“怕什么，你说什么我都不怪你。”虞嫣道，“我那时该不会是像个疯子一般乱笑乱闹，到处惹事之类的？”
　　碧鸢忙摇头：“不是，王妃那时安静得很。只是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人说话，呆呆的，仿佛没了魂。
　　虞嫣若有所思。
　　“许多人见过我么？”她又问。
　　“也没有许多。”碧鸢道，“见过王妃的，都是这宅子里的人，就连殿下当年也只是在成婚时见过王妃的画像。”
　　虞嫣讶然。
　　碧鸢道：“王妃虽一直生活在这宅子里，但在王妃身边照顾的，只有严夫人和王妃的乳母。这宅中的仆婢，若无要紧的事，一律不得踏入这个院子。故而就算是这宅子里的仆婢，也不能时常见到王妃。”
　　她之前提过，严夫人就是王妃的母亲，滕坤的一位妾侍。
　　“不过王妃还是很出名的，”碧鸢道，“附近的乡村里，还有好些王妃的传说。”
　　“哦？”虞嫣道，“什么传说？”
　　“比如，有人曾在看到一个女人穿着白衣服在野地里飘过，转过头来的时候，那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正是王妃的模样。那人受了惊吓，回家之后就突发重病一命呜呼了。”碧鸢道，“还有人说，曾见到王妃化作鬼魅，在夜里跑出来挖小童的心肝吃。当下在那些村子里，小童们但凡听到大人说‘广陵王妃要来吃你’，他们便连哭也不敢哭。”
　　虞嫣：“……”
　　碧鸢神色又怯怯：“王妃方才说，我说什么都不怪我……”
　　虞嫣笑笑，道：“我母亲严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有我那乳母，她们现在何处？”
　　“严夫人在王妃嫁人之后不久就去世了。”碧鸢道，“今年初的时候，乳母也去了，那之后不久，王妃就失踪了。”
　　虞嫣愣了愣。
　　“王妃真不记得了？”碧鸢神色同情，“王妃这半年究竟去了何处，昨日回来的时候，衣不蔽体，那么瘦，头发还黄成了这样……”
　　虞嫣瘪了瘪嘴角。
　　那是最新流行的蜜糖茶色，她拍了照才上过杂志封面的。
　　“严夫人一直陪着住在此处么？”她撇开这话题，又问道。
　　碧鸢点头：“王妃自出生起，严夫人就一直带着王妃住在此处。”
　　“她只有我一个女儿，没有别的子女？”
　　“正是。”碧鸢道，“夫人自生下王妃，就落下了病根，不能再生育。主公喜欢儿子，见夫人生下的是女儿，也就很少过来了。”
　　原来如此。虞嫣知道滕坤当年权大势大，是个十分了不得的人物，又问道：“他有多少妾侍？”
　　“有……”碧鸢想了想，道，“大大小小有几十个吧。”
　　虞嫣：“……”
　　怪不得会倒，渣男。
　　虞嫣道：“既然是这样，他女儿也应当不少，怎会将我嫁给了殿下？”


第18章 旧事（下）
　　“听说殿下议婚的时候，主公特地请人算过。”碧鸢道，“说只有将王妃嫁给殿下才能保滕氏平安兴旺。”
　　虞嫣听了，不由觉得好笑。
　　怪不得萧寰会怒极出走，滕坤不冤。可惜该倒的还是会倒，最终只有广陵王妃保了下来，也是讽刺。
　　“那殿下呢？”虞嫣好奇道，“你再说说，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碧鸢道：“王妃想知道殿下的事？”
　　“他是我的丈夫，我当然要知道。”
　　碧鸢的脸上忽而又露出红晕。
　　“殿下啊……”她双眼放光的同时，遗憾地看着虞嫣，长长叹一口气，“王妃，你若不是滕氏的人，也不曾痴傻就好了。”
　　虞嫣讶然。
　　提到萧寰，碧鸢就来了劲，滔滔不绝地与她说了起来。
　　虞嫣听碧鸢描述完他小时候如何如何风光，长大了如何如何厉害，天下人如何如何为他倾倒之后，“哦”一声。
　　她对这个世界的天下人有些同情，没有电影电视也没有网络，对美男子的认知有限。
　　当然，她不否认萧寰生得的确好，但她早已见惯了各路长相出众的男男女女，萧寰再好看也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在虞嫣看来，萧寰能被说得天上有地上无，大概率因为他是皇帝的儿子。
　　碧鸢却说得愈发花痴：“王妃不知道，当年匈奴可厉害了，有好几回都几乎打到了长安。但殿下去了之后不到一年，就收回了朔方，从此匈奴再也没有越过边境。那时，殿下才十六岁。”
　　那也未必是他的本事。虞嫣心想，皇帝的儿子么，要什么功劳没有。
　　“这些年，殿下一直在边境？”虞嫣问碧鸢。
　　“正是。”碧鸢道，“殿下前些天回京的时候，宅中也有人去看了，回来说，看他的人把大街堵得水泄不通，简直比过节还热闹。好多女子因为见了他，相思成疾，要死要活的。”
　　这个虞嫣倒是理解，心想，脑残粉真是不分时代。
　　不过萧寰昨天不屑说的事，虞嫣倒是从碧鸢的口中知道了。
　　国号齐，皇帝姓萧。
　　虞嫣思索了好一会，记得似乎有这么一个朝代，不过既然印象寡淡，那么应该命不长。
　　啧啧……虞嫣心想，希望它能撑到我回家之后再完蛋。
　　“现在终于好了。”碧鸢的眼睛亮晶晶的，“宅子里的人都说，王妃这番风波是因祸得福，现在殿下回来了，王妃也不再痴傻了，日后，就能和和美美过日子了。”
　　虞嫣看着她，觉得这小女生有点天真。
　　“你方才还说我是罪臣之女，皇帝都想杀了我。”她说，“殿下当年连拜堂都没拜过就走了，难道现在会因为我不再痴傻就好好过日子？”
　　碧鸢瘪了瘪唇角，道：“话是如此，可王妃难道甘心继续像从前那样，继续在这宅子里守活寡么？王妃兴许不知道，外头希望殿下把王妃休了另娶的人，可多了去了。且不说殿下这般男子世间难寻，王妃若是有朝一日被休了，如何生活？”
　　虞嫣一愣，觉得有道理。
　　按碧鸢先前所言，滕氏倒台的时候，所有的财产充公，奴仆典卖得一个不剩。而王妃虽然保住了命，但其实没有什么财产。她如果不当这个广陵王妃，那么萧寰要是有良心，或许会将她继续赡养起来，要是没良心，她日后大概就要出去讨饭了。
　　不过，这不关虞嫣的事。


第19章 条件（上）
　　“那还能怎么办？”虞嫣道，“我无权无势的，殿下可随心所欲处置我。”
　　“当然有办法。”碧鸢忙道。
　　“什么办法？”
　　碧鸢的神色娇羞起来，望了望门外，凑到她耳边小声道：“王妃和殿下还不曾同房，现在他就住在宅中，正是好时机，晚上让何管事安排安排。”
　　虞嫣：“……”
　　“王妃，”碧鸢目光闪闪，“你们做了真的夫妻，还分什么彼此，殿下一定不会为难你的。”
　　虞嫣刚才还觉得碧鸢天真，现在觉得有些对不起她。
　　这脑袋里的主意，比她十几岁的时候可奔放多了，说好的古人单纯呢？
　　“这么说，你们都商量好了？”她看着碧鸢，似笑非笑。
　　碧鸢看着她的神色，有些慌张起来，支支吾吾道：“也不是……王妃，我等可都是为了王妃好。”
　　这话，虞嫣倒是相信。
　　刚才听碧鸢的描述，她知道这宅子里的仆婢，包括何贤和碧鸢在内，都是当年滕府跟过来的，在广陵王妃的名下。所以她过得不好，他们也要跟着倒霉。
　　“王妃，”碧鸢看着她，忽而道，“你莫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殿下？”
　　虞嫣一愣，仿佛听到了这世界上最可笑的事。
　　微博上要是有人敢说这句话，她的粉丝马上就能围过去把她轮了。
　　“配不上？”虞嫣冷笑一声，“不就是个广陵王么，不瞒你说，我若有心要勾他，动动手指，他便会乖乖就范。”
　　碧鸢讶然，眼睛一亮：“真的？”
　　虞嫣正要说话，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未几，门推开，竟是萧寰走了进来。
　　二人都愣住。
　　碧鸢的脸骤然又红起来，慌忙起身行礼，小声道：“殿下。”
　　萧寰颔首，看着虞嫣。
　　碧鸢识趣地退下，临走前，疯狂地给虞嫣使眼色。
　　虞嫣视而不见，仍坐在榻上，对萧寰笑了笑：“殿下来了。”
　　那心安理得的模样，仿佛是等着萧寰上前觐见请安似的。
　　不过萧寰已经领教了她的诸多怪异行径和无理取闹，相较之下，懂不懂礼数这样的事不过轻如鹅毛。
　　萧寰也不客气，径自在榻的另一边坐下，与她隔案相对。
　　虞嫣看着萧寰，忽而想起碧鸢刚才关于他的那些描述。
　　客观地说，这人是长得很不错。
　　五官俊气，称得上精致，但并不过于阴柔。下颌线带着些许棱角，但不多余，堪称完美。
　　大约是常年在外的关系，他的肤色并不十分白皙，却反而在精致之外平添出阳刚的味道来。
　　如果是在她的世界就好了。
　　虞嫣又不禁联想，安绮一直在找这种类型的男艺人，她要是看到了，一定会把他签到手。
　　“还未用早膳？”萧寰瞥了一眼案上的粥和小菜，问道。
　　“用过了。”虞嫣道，“我的饮食很严格，精细米面和油盐太多、烹调过度的食物都不吃。刚才我吃了些鸡蛋和蔬菜水果，已经足够了。”
　　萧寰：“……”
　　他看了看她微微发黄的头发，不打算继续听她胡扯奇怪的字眼，道：“孤有些话要与你说。”
　　“哦？”虞嫣道，“殿下请讲。”
　　“王妃半年前失踪之事，以及这宅中仆人欺瞒之事，孤皆不予追究。”萧寰道，“日后，王妃可仍安心留在这宅中。”
　　原来是这事。虞嫣想了想，倒也不错，反正荷花池在这里，她也不能远离。
　　“多谢殿下。”她真心实意地说。
　　“不过两件事，你我须得首先说好。”萧寰继续道，“其一，王妃不可再踏出这宅子半步。其二，王妃不可再寻短见。”


第20章 条件（下）
　　虞嫣愣了愣，看着他，忽而觉得这话有些意思。
　　“哦？”她眨眨眼，“我若是出去了，或者又去寻短见了呢？”
　　“王妃当知晓自己的处境。”萧寰道，“王妃至今还能活在世间，不过是孤的一句话。”
　　这话的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虞嫣心中冷笑。
　　“殿下可曾想过一件事？”她不紧不慢道，“我若有心寻死，又怎会在乎殿下说什么杀不杀的。”
　　萧寰看着虞嫣，唇角弯了弯。
　　“寻不寻死，自是随王妃的意思。孤不过将可选之路告知王妃。”他说，“寻死的人，孤见过不少。如王妃这般活蹦乱跳到处闹事的，不过都是假寻死真觅活罢了。”
　　虞嫣讶然，想一想，似乎有理。
　　萧寰继续道：“王妃这半年来虽逃遁在外，但无谋生之技，境况困窘。如今得知宅中仆人报了失踪，唯恐真的被当作死了处置，再也回不来，便自己回到这宅中来，在孤和仆人面前装疯卖傻。”
　　他的目光深远：“孤说得对么？”
　　虞嫣啼笑皆非。
　　说实话，她十分佩服萧寰的逻辑能力，这件事她都没想过怎么圆，却被他主动编好了。
　　不过，她知道这话里面暗藏了一个大坑，那便是萧寰并不相信她是痴傻儿，而是一直在装傻。
　　虞嫣还没蠢到上他的当。
　　“殿下说的话，我听不懂。"虞嫣一脸无辜，“我早说过，先前的事我都不知道。”
　　萧寰看着她，心中鄙夷。
　　她装模作样的本事不错。
　　想要讨好人的时候，笑容诚挚，仿佛无论他说什么话，她都会真心实意地赞成嘉许。而想要逃避责任的时候，双眸盈盈，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还有昨天当众演的那一场，病娇虚弱的样子，连他都信以为真。
　　不去当个细作真是可惜了。
　　“你不说也无妨，孤总有一日会查清。”他说。
　　虞嫣不以为忤，笑了笑。
　　“殿下十分想知道么？”她忽而问。
　　这语气听着似乎有所转变，萧寰眉梢微抬：“王妃肯说了么？”
　　“我只是觉得，殿下既然要怀疑，何不想得大胆些。”虞嫣目光深远，“比如，我原本就不是什么广陵王妃，而不过是个容貌相似的人，因为跌入了那荷花池，从另一个世界来到了此处。”
　　又是这些。
　　“另一个世界。”萧寰冷笑一声，“阴间么？”
　　虞嫣心里叹口气，就知道他不信。
　　“我也不过是给殿下指一条路罢了，”她说，“如何想，也当然是由殿下。”
　　萧寰看着她，那模样镇定自若，仿佛对自己说的瞎话全然问心无愧，
　　他忽而有了些兴趣，想知道她开了这个头，还要怎么编下去。
　　“如此，你可说说，你在你那边的世界又是何人？”萧寰问。
　　说到这个，虞嫣的目光微微发亮。
　　“这个么，”虞嫣微笑，不紧不慢道，“不瞒殿下，在那边，我和殿下一样出名，没有人不知道我。”
　　萧寰不置可否。滕坤的痴傻女儿兼广陵王妃，她的名声的确无人不晓。
　　阴间也一样。
　　虞嫣继续追忆：“从我十一岁起，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认出我，要我签名合影。我身上穿的戴的都会被人争相模仿，每次出门，会被人围追堵截，要像做贼一样躲着人，有时连车都上不了。好些人说我是他们从小到大的梦中情人，每次跟男艺人合作，但凡关系好一点，就会到处有人捕风捉影，然后网上就会扒我的黑料，无数人跑来骂我。”说着，她望着窗户，“其实我也理解她们。她们每天为了自家男神要死要活的，连面都难见上，我却沾一沾就要传出绯闻，她们肯定妒忌死了。但那也没办法，谁让我不但长得好看，还成功。”
　　萧寰：“……”
　　她这一通神神叨叨，许多话怪异得不知所云。
　　萧寰耐着性子听着，手指缓缓地把玩着茶杯，忽而觉得滕坤也未必算是欺君。
　　他这个女儿虽然能说会道，但显然神志不清，不是痴傻但胜似痴傻。


第21章 倾诉（上）
　　“其实我过得也很辛苦。”她幽幽叹一口气，“我为了拍戏，大冬天穿单衣，大热天穿皮草，整日整夜不能休息的时候也多了去了。为了保持身材，我什么好吃的都不能吃，有时，我觉得自己吃得连牲口都不如……”
　　虽然都是些吐槽的话，但虞嫣说着，忽而觉得那一切都怀念得很，就连微博上的黑粉似乎都不那样讨厌了。
　　“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她自嘲一笑，低低道，“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
　　说着，她鼻子一酸，眼泪涌了出来。
　　萧寰本听得心不在焉，不料，她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不由愣了愣。
　　“怎么办……”虞嫣擦着眼泪，呜咽道，“我要是回不去了……可怎么办……”
　　萧寰无语。
　　他最受不得这些哭哭啼啼的场面。
　　虞嫣却越哭越难过：“我就是觉得迷茫……如果回不去，那就……那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
　　她哭得伤心，许是听到了动静，门外的碧鸢和一众仆人侍从连忙走进来，见得这光景，怔住。
　　未几，所有目光都落在了坐在她对面的萧寰身上。
　　萧寰看了看他们，一脸无辜。
　　天气变幻无常。
　　早上起来时，原本以为会天晴，不料又下起了雨，且越下越大。
　　天边阴沉沉的，雷声滚动。
　　萧寰立在廊下，望着池塘里的荷花出神。
　　雨滴落在荷叶上，声音绵密，连成一片。
　　——“……殿下既然要怀疑，何不想得大胆些？”
　　他又想起了王妃刚才说的话。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话音缓缓，不卑不亢。
　　——“比如，我原本就不是什么广陵王妃，而不过是个容貌相似的人，因为跌入了那荷花池，从另一个世界来到了此处。”
　　不愧是滕坤的女儿。
　　萧寰不屑地想，什么怪力乱神的鬼话都张口就来，拿他当三岁孩童一般骗。
　　可惜他不是先帝，真信了这般拙劣的谎言才是见鬼了。
　　心里这么想着，他的眼睛却不由地又看向荷塘。
　　正前方，有一大片荷叶荷花倒伏了下去。那是王妃昨天跳水弄坏的。
　　据仆人们说，昨日早晨，她被发现的时候，也就是在那里。
　　虽然萧寰笃定她从前的痴傻之事是装的，也已经根据她前前后后的所作所为给出了解释，但当萧寰想到她说话的方式、举止，还有她嘴里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仍觉得怪异。
　　毕竟是一个装了十几年痴傻儿的人，装装疯又有何难？心里一个声音道。
　　萧寰深吸口气，决定不再多想。
　　未几，身后传来脚步声，萧寰回头，是李泰走了来。
　　“殿下，王妃歇下了。”他说，“侍婢碧鸢说，她心绪平静，不曾再闹过。”
　　她倒是自在，闹完就睡。
　　萧寰心底腹诽，刚才哭成那样，别人看了说不定还以为他怎么她了似的。
　　“京中的公文送过来了么？”他问李泰。
　　“送过来了。”李泰道，“王长史的使者刚到。”
　　萧寰颔首，不多言，自往园外而去。
　　雨水打在庭院里的树叶上，滴滴答答，没完没了。
　　虞嫣睡一觉醒来之后，坐在窗台前，呆呆地望着外面的天空。
　　“王妃刚才可吓死我们了。”碧鸢在旁边道，“好端端的，怎么哭得那么厉害，我们还以为殿下要把王妃休了。”
　　说着，她叹口气：“也不知道殿下见王妃这般失态吗，会不会恼。”
　　“他有什么可恼的。”虞嫣听得这话，不由冷哼。
　　刚才自己哭成那样，连演戏都没有那么真心实意过，不问他要钱不错了。
　　不过说实话，这事现在回想起来，她也觉得有些可笑。
　　能让她情绪失控并哭得一塌糊涂的事，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
　　小时候，她曾经十分爱哭。
　　打雷的时候哭，委屈的时候哭，看电视看到难过的时候哭。后来长大些，跟人吵架的时候哭，打架的时候哭，看到别人都爸爸妈妈陪着而自己没有的时候，她也会哭。
　　最后一次，应该是奶奶办完了葬礼的那天，她一边大哭着，一边给奶奶收拾遗物。
　　再后来，她试镜成功，当了艺人。经过多年的打磨，她已经学会了再苦再累也咬牙挺住。
　　虽然也会偷偷掉泪，但除非演戏，她再也没有大哭过，而就算是演戏，她也只关心自己在镜头里看上去怎么样。
　　之所以能哭出来，大约是因为自己又被打回原形，重新变得什么都不是了吧……
　　虞嫣望着院子外碧蓝的天空，长叹一口气。
　　“……王妃也真是，”碧鸢仍在唠唠叨叨，“如今既然恢复了神智，那礼数也该周全些，殿下是王妃的夫君，王妃怎能在他面前自称我呀我的，无尊无卑，该自称妾才是。”
　　虞嫣看她一眼：“谁说我恢复了神智？”
　　碧鸢一愣：“王妃……”
　　“殿下说过了，我的事，任何人都不许再提，这宅中一切照旧。”虞嫣理直气壮，“我当然只能还是痴傻儿，能懂什么规矩？”
　　碧鸢无语。
　　为了确保虞嫣不能再出逃，萧寰在她门前留下了侍卫。
　　其中一个虞嫣认得，长得挺俊俏，她记得他叫卫琅。
　　虞嫣觉得，萧寰真是大可不必如此。
　　如果他真的了解她的来历，会明白就算他想让她走她也不会走，因为荷花池在这里。
　　冷静地坐下来思考一番，虞嫣结合已知的信息，分析了一番自己的境况。
　　有一个问题，虞嫣始终觉得很耐人寻味。
　　萧寰当年那么憎恨滕氏，为了抗婚一去不回，为什么滕氏倒台之后，他还要把这个王妃留着？
　　当然，可以说他胸怀宽广，对事不对人，所以向皇帝求情，保住了广陵王妃的性命。这已经是仁至义尽，饶了王妃的性命并不妨碍他休妻另娶，但他竟然无动于衷，让一切维持原样。
　　哪怕是现在。这宅中闹出这么大一场风波，萧寰也没有追究的意思，提出的那两个条件，归根结底都是要继续恢复如前。
　　这就十分有意思了。
　　起初，虞嫣想着这萧寰跟王妃或许有什么真感情，当年他出走其实是迫不得已。但听了碧鸢的描述，她觉得那是不可能的。
　　首先，王妃从小就像坐牢一样幽禁在深宅里面，又是个痴傻儿，哪里有什么机会跟别人产生感情。其次，这些年，王妃仍然留在这个看上去很是偏僻的宅子里面，萧寰也仍然不闻不问。作为一个情史丰富的人，虞嫣经过这两天与萧寰的亲身接触，十分肯定，他对王妃一点感情也没有。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萧寰需要王妃这个位置有人占着。
　　这么想，虞嫣就能理解了。
　　不管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这对虞嫣而言没有坏处。
　　虞嫣仔细思考过，归根结底，她当下的境况，发展下去只会有两个可能。
　　一是她能找到回去的方法，一是她找不到。
　　如果是前者，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但如果是后者，或者实现前者还需要一段时间，她就不得不面对在自己要这个世界居住的事实。
　　她无依无靠无亲无故，要想好好把日子过下去，只有紧紧抱住目前这个王妃身份。
　　至于那位真王妃，一个痴傻儿，又已经失踪半年，府里的人到处找都找不到，恐怕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虞嫣心里叹口气，她其实不希望那位王妃出事。她总觉她们之间相似得太过巧合，说不定存在着某种冥冥之中的联系。但现在无从得知，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萧寰需要的是她留在这里，看他那日理万机的模样，应该很快就会离开。
　　所以虞嫣需要做的，是扭转他对自己的印象，让他相信自己全心全意合作，绝对没有再挑事寻死的心思，让他将那些监视她的人撤掉。
　　这样，她就可以在萧寰离开之后，继续探索那荷花池里的秘密。
　　对此，虞嫣信心满满。
　　她仍然十分鄙夷碧鸢跟她提的什么同房。虽然网上的黑料论吨装，但虞嫣完全可以拍着胸脯说，无论再苦再难，她也从来没走过陪睡之类的歪门邪道。
　　不过这不等于她不打算讨好萧寰。
　　她或许干别的不行，但在讨好人方面，她是专业的。
　　萧寰对王妃没感情，那没有关系，因为王妃不是她。
　　不过是个男人罢了，虞嫣心想，她男神收割机的称号是白叫的么？
　　她走到镜子面前，仔细将自己看了看。
　　虽然经过这两天的折腾，样子看上去有些憔悴，但毕竟底子在，好好打扮起来，问题不大。
　　“碧鸢，你会梳头么？”她踌躇满志地说，“还有，我以前什么首饰，全都拿出来。”
　　朔方的征西大将军府统管了北方和西北的防务，一向事务繁忙。
　　故而萧寰虽然回京，仍然令留守在将军府中的主簿崔延将重要文书快马送到京城来，由他亲自批阅。
　　但自从回到京城之后，萧寰几乎每日都有事，难得在王府中坐下来，从朔方传来的公务文书来不及处置，已经积累了许多。
　　所以，当萧寰发现自己在这宅子里可以无人打扰的时候，随即让人去京中将公文都取来。
　　他在房中一坐就是大半日，天色渐渐暗下，转眼便是黄昏。
　　萧寰让侍从把灯掌起，正待继续再看，没多久，管事何贤却走了过来。
　　“殿下，”他恭敬地说，“晚膳已经备好，王妃让小人过来，请殿下移步堂上去用膳。”


第22章 倾诉（下）
　　王妃？萧寰愣了愣。
　　想到她先前那番胡言乱语，他有些兴味索然，不知她又要使出什么花招。
　　萧寰应了声，让何贤退下。
　　等他更了衣，走到堂上。只见案上已经摆好了饭菜，而虞嫣已经端正地坐在了案前。
　　她看上去，已经与先前的模样截然不同。
　　不但身上的衣服精致讲究，头发也绾了起来，缀着珍珠首饰，看上去明媚动人。
　　更破天荒的是，她走到他跟前，有模有样地向他行了个礼。
　　“殿下来了。”虞嫣望着他，露出微笑，声音温柔，“快快坐下，晚膳要凉了。”
　　李泰跟在萧寰身后看着她，不由地愣了愣，几乎疑心这是换了一个人。
　　他错愕不已，不由地向不远处的卫琅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卫琅露出苦笑，微微点了点头。
　　萧寰的目光扫过虞嫣那仍旧泛黄的头发，没说话，坐到榻上。
　　虞嫣坐在对面，看着萧寰一语不发的样子，不以为忤。
　　这人虽然惯于摆冷脸，但刚才见面时，那脸上闪过的一瞬诧异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老娘到哪里不是惊艳。
　　她心中得意地想。
　　“听说殿下喜欢吃炙肉。”她亲自给萧寰布菜，将一块肉夹到他的碗里，道，“这是刚刚做好的，殿下尝一尝。”
　　萧寰听得这话，眉梢微微抬起，看了看卫琅。
　　卫琅忙将目光看向别处。
　　萧寰在心底翻个白眼，挡住虞嫣又要夹过来的筷子，道：“王妃不必劳烦。”
　　虞嫣应下，乖乖地坐回去，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开始吃饭。
　　堂上颇是安静，只剩下碗筷触碰的轻响。
　　萧寰用着膳，将余光瞥向对面。
　　虞嫣微微低着头，无论是坐姿还是用膳的举止都极其文雅。
　　堂上已经点起了灯，光透过薄薄的纱笼，映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肌肤细腻光洁，松松绾起的头发下，露出耳垂小巧精致的珍珠耳坠。
　　未几，她忽而抬眼，目光相碰。
　　虞嫣望着他，眨眨眼，一脸无辜：“妾脸上可是有什么脏东西？”
　　这是她头一次自称妾，萧寰听着，忽而有些扭曲的感觉。
　　“没有。”他淡淡道。
　　虞嫣抿唇微笑，似放下心来。
　　——“……在那边，我和殿下一样出名，没有人不知道我。”
　　蓦地，萧寰又想起她先前说过的话，不由有些玩味。
　　她突然这般装模作样，莫非是为了表示她其实是个公主么？
　　见他收回目光，虞嫣心里不由地又得意起来。
　　果然还是烂俗台词最好用。
　　说不定，他已经在小鹿乱撞。
　　呵，男人。
　　她继续面带笑容，优雅地用膳。
　　膳后，仆人们将食器撤下，呈上茶来。
　　虞嫣接过茶壶，亲自为萧寰斟茶，双手将杯子捧到他面前：“殿下请用。”
　　萧寰接过来，缓缓喝一口，看着她。
　　“不过王妃若是有话，现在可说了。”他说。
　　虞嫣露出讶色：“说什么？”
　　“王妃如此精心准备，莫非只是为了与孤用晚膳？”他问。
　　不然你还想怎样？虞嫣在心里嗤一声。
　　但他既然这么说，正好借坡下驴。
　　虞嫣微微抿唇，却带起些惭愧之色，道：“其实，妾是想向殿下赔罪。”
　　萧寰：“赔什么罪？”
　　“昨日在那荷花池里，妾心绪烦乱，对殿下很是无礼。”虞嫣不好意思道，“不知殿下可曾被妾抓伤？”
　　萧寰听得这话，只觉得滑稽。
　　过了一天才想起来，倒是亏她还记得。
　　“便是此事？”他没回答，问道。
　　“便是此事。”虞嫣说罢，望着他，“殿下当真不生气了？”
　　那神色小心翼翼的，仿佛真的十分内疚。
　　说实话，经历过昨天她闹起来那几场风波，现在看着她一副恭敬聆训的样子，萧寰很是不习惯。
　　“嗯。”他应了一声。
　　虞嫣的双眸倏而泛起笑意，似乎得了解脱，轻声道，“多谢殿下。”
　　说罢，她又拿起茶壶，给他的杯子里添茶。
　　“今晨殿下离去之后，妾想了许久。”虞嫣叹口气，道，“殿下所言，妾知道，都是为了妾着想。殿下放心，妾不会逃走，也不会去寻短见。”
　　萧寰没想到她会主动这么说，有些诧异。
　　“哦？”他说。
　　“妾昨日与殿下说过，从前的事，妾都不记得了。所以妾睁开眼来发现周围全是陌生人，一时慌乱，便逃了出去。”虞嫣道，“不过妾回到这宅中之后，却想起了一件事。”
　　“何事？”
　　“妾有一只玉镯，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一直随身不离，可醒来之后就不见了。”虞嫣道，“妾想着，说不定寻回了那玉镯，便能想起从前的一切，故而两次跳入那荷花池中寻找。”
　　萧寰没有说话，有些狐疑。
　　这话，的确能把前后之事串通起来，比她先前说的什么阴间合理了许多。
　　不过与此同时，也否认了她是在装疯卖傻。
　　说到底，她仍旧没有将滕坤欺瞒先帝的事交代清楚，先前她失踪半年之久，究竟去了何处也只字不提。
　　“是么。”他淡淡道。
　　“今日，妾已经问明了从前的事，也知道了家人的事。”虞嫣越说越动情，眼圈忽而一红，双眸盛起泪光，“妾本想找到父母，好有个依靠，不料却是什么都没有了……妾孤身一人，就算要逃，又能逃到何处去……”
　　她哽咽着，侧过脸去，用袖子拭泪：“妾这般罪人，本是没了指望……能得殿下庇护，又丰衣足食地养着，还有什么可想的……”
　　堂上一阵安静。
　　李泰和卫琅面面相觑。
　　碧鸢看着虞嫣哭得楚楚动人的样子，想上去劝一劝，却忌惮萧寰，不敢动。
　　萧寰看着虞嫣，再度无话可说。
　　他本打算继续曾曾质问，但她这副模样，反而衬得他像是得理不饶人，教他无从开口。
　　“王妃方才说，不会逃走，也不会寻死。”少顷，他说，“是么？”
　　虞嫣擦着眼泪，点头：“嗯……”
　　“那荷花池呢？”
　　虞嫣一怔，睁大眼睛，双眸又涌起泪光。
　　“殿下……”她又转过头去，掩面而泣，“殿下果然还是不相信妾……”
　　萧寰：“……”
　　一声轻咳忽而传入耳中，萧寰朝旁边瞥去，却见是卫琅和李泰等人。
　　他们看着他，欲言又止，仿佛想替虞嫣求情。
　　萧寰心里翻了个白眼。
　　一餐饭，吃得跌沓起伏。
　　虞嫣十分懂得见好就收，卖惨之后，见萧寰没有再计较的意思，不忘破涕为笑，露出听话顺从的姿态，还十分贤良地让人再添些小食来，劝他再吃多一些。
　　膳后，虞嫣又表示要跟随他到书房里去，为他伺候笔墨，萧寰却拒绝了。
　　“王妃也累了，歇息去吧。”他说。
　　虞嫣望着他，乖巧地微笑，应下，仪态万方地行了个礼。
　　萧寰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何贤，”虞嫣望着萧寰的身影消失在外面，对何贤道，“我听碧鸢说，阿陶做糕点很是不错？”
　　何贤忙道：“正是。”
　　虞嫣颔首，道：“殿下事务繁忙，定是疲惫。你让阿陶做些好吃的，夜里给殿下送些去，免得他饿着。”
　　何贤忙应下，满心欢喜地去安排。
　　回想起刚才的一切，何贤百感交集。
　　王妃和萧寰用膳的时候，他和一干仆婢也伺候在堂上，简直有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就在不久前，王妃在萧寰面前不但毫无礼数，还净说些奇怪的话，他们一度担心她触怒萧寰，身陷险境。
　　但现在，王妃竟是一下子变成个真正的大家闺秀一样，温柔贤淑千依百顺，教他们喜出望外。
　　何贤只觉自己几乎老泪纵横。
　　他让碧鸢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王妃为将来打算，尽力讨好殿下。谢天谢地，王妃究竟是听进去了。
　　而殿下显然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怒色，与王妃坐在榻上面对面地吃着饭，仿佛真正的夫妻一般。
　　自从滕氏倒台以后，他们这些人无不担心着改天霉头就要落在自己身上，日日吃不香睡不着，如今看着这些，无疑像做梦一样美好。
　　萧寰回到书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
　　他坐到案前，继续坐下来，看那些文书。
　　李泰过来磨墨，一边磨着，却一边将眼睛瞥着萧寰，脸上带着些意味深长的笑。
　　“笑什么，”萧寰淡淡道，“似傻子一般。”
　　“殿下为何不让王妃来伺候。”李泰笑嘻嘻，“那般体贴的美人，世间难寻。”
　　“体贴？”萧寰看他一眼，“你忘了她先前行径有多荒唐？”
　　“也不能说荒唐。”李泰道，“王妃也说了，是为了寻找她母亲的遗物才跳了池子。她一直痴傻，又是一个弱女子，全凭滕坤摆布，先前与殿下的婚事，也不是她的错。”
　　萧寰道：“如此说来，你也相信她先前是被玄女附身？”
　　李泰知道萧寰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事，不由讪讪。
　　“小人也就一说，殿下莫怪。”他说，“殿下若想再弄清楚些，何不多留两日，反正京中也不催……”
　　“不留了。”萧寰道，“明日便回京。”
　　李泰只得应下。


第23章 凌波殿（上）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第二日，终于收住。
　　早晨，天空变得晴朗。
　　京中还有事，萧寰没有继续留在宅中，用过早膳之后，便乘着马车回京去了。
　　虞嫣醒来之后才知道这事，有些诧异。
　　“殿下真回去了？”她问。
　　“当然是真的。”碧鸢道，“我刚才出门去，何管事说，殿下天刚亮就起身，带着随从离开了。”
　　虞嫣忙匆匆穿上衣服，走出去看。
　　只见他屋子里空荡荡的，马厩里的车马也不见了。
　　对于这事，何贤等人也很是措手不及，甚至还有人露出失望的表情。
　　“怎么会这样，”碧鸢长吁短叹，满脸遗憾，“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不多留几日。”
　　虞嫣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昨晚上，她一直在劝虞嫣亲自去给萧寰送夜宵的糕点，可谓贼心不死。
　　“王妃也是。”碧鸢又看着虞嫣，“先前王妃不是说若想勾引殿下动动手指殿下便会乖乖就范么，如今殿下怎就走了。”
　　虞嫣不以为然：“谁说我要勾他，不害臊。”
　　嘴上这么说着，她其实也纳闷。昨天她那么卖力地表演，他居然能做到头也不回地走了。
　　虞嫣心里嗤一声，怕不是个gay。
　　不过，萧寰还是留些了一些侍卫留守宅中，领头的仍是卫琅。
　　虞嫣特地将卫琅请来，向他询问萧寰离去的事。
　　“圣上不久要东巡，殿下须得随行，故而要回京做准备。”卫琅对虞嫣道，“殿下令我等守在宅中，护卫王妃安全。”
　　虞嫣明白过来，原来他是有事才离开的。
　　这所谓的护卫她安全，不过是说得好听，其实还是对她不放心，让人监视着罢了。
　　不过作为最大的绊脚石，他离开本身已经是大好的消息。
　　“东巡？”她问，“要去十分远的地方么？”
　　“也不十分远，就去洛阳。”卫琅道，“不过毕竟圣上车驾隆重，从京城一路过去，来回少说要大半月。”
　　虞嫣听得这话，露出微笑：“原来是这样。”
　　更让她高兴的是，萧寰准许她回到了那个荷花池的园子。
　　显然，她昨天说的话，他到底还是听了进去，至少相信了她不是一个想不开随便寻死的人。
　　虞嫣看着那满池的荷花，心情振奋。
　　“殿下还会再回来么？”她问卫琅。
　　“殿下不曾说。”卫琅道，“圣上东巡，殿下要伴随左右，他就算要回来，也不是一时的事。”
　　不要回来最好。
　　虞嫣顿时踌躇满志。
　　京城里，太阳正是耀眼。
　　晴空深蓝，白云高耸在天边，与地上恢弘的宫城仿若天地两重，宫室巨大的鸱吻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正值盛夏，玉液池里碧波连绵百余顷，芙蕖盛开，清风送香。
　　一片空地上，禁军和年轻臣子们组队蹴鞠，打得正热闹。
　　而不远处的凌波殿上，正是笑语声阵阵。
　　皇帝与臣下一向融洽，无事的时候，常邀请亲贵大臣到宫中来，君臣同乐。今日也是如此，不仅大臣，女眷们也入了宫来，到凌波殿赏景乘凉。
　　凌波殿是一处凉殿，每逢暑热，巨大的水车从池中取水，从殿顶浇淋而下，使得殿中凉爽宜人。
　　戏台上，宫中的俳优正在演着滑稽戏，三个侏儒优人扮演着邻里吵架，互相推搡，神色动作怪诞夸张，引得人忍俊不禁。
　　袁皇后坐在上首，倚在凭几上，发髻上的金钗珠玉相叠相缀，颇是雍容华贵。
　　而不远的下首处，周贵人端坐着，看着戏台，神色闲适，唇边带着淡淡的笑。
　　贵妇们众星拱月一般围坐在二人身旁，身上的裙裳轻薄而精致，衣香鬓影，一眼望去，赏心悦目。
　　“听说，广陵王妃落水了？”正寒暄中，有人忽而道，“不知是真是假？”
　　广陵王是近来京城中热议的话题，提到这个，贵妇们都有了兴趣。
　　“当然是真的，”有人随即答道，“连京兆尹都亲自过去了，听说还在沿岸各县抽调了好些人，到河里去搜寻，阵仗可大了。”
　　“广陵王也去了？”
　　“去了。”
　　贵妇人们交换着眼神，各是诧异。
　　“广陵王原来还这般关心王妃？”一人道。
　　“怎么说也是广陵王妃，出了事，焉能不顾。”另一人道，“后来呢？如何了？”
　　“也不如何，听说是找到了，平安无事。”
　　众人听得这话，面面相觑，都有些失望之色。
　　广陵王和王妃的过往，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些年来，京中的官宦高门，但凡家中有待嫁女儿的，无不盼着广陵王把那痴傻王妃休了。可惜广陵王什么动静也没有，许多人觉得他是因为远在朔方无暇顾及私事，故而一再拖延。
　　近来，因广陵王回京，众人对这事的期盼又变得更加热切。只要广陵王打算另娶，媒人就能马上把王府的门挤破。
　　正当此时，广陵王妃落水的消息简直就是天籁。虽然不好说出口，但众人心里都盼着这王妃能够一了百了。
　　不料，竟是全然无恙。
　　“一个痴傻儿罢了，说她做甚。”袁皇后不紧不慢道，“广陵王自有广陵王的打算。”
　　妇人们见她这么说，纷纷附和。
　　周贵人淡笑不语，望着戏台，从宫人呈来的冰盘里取出一颗葡萄，放入口中。
　　“听说，圣上仍决意要东巡，”寿阳侯夫人纪氏转开话题，道，“不知广陵王也随行么？”
　　她是寿阳侯袁广的妻子，袁皇后的弟妇，时常入宫来，与袁皇后颇是亲近。
　　“当然要随行。”袁皇后道，“他八年不曾回京，这般大事，少不得去一趟。”
　　所谓东巡，指的是去洛阳祭祖。
　　洛阳是旧都，有宗庙和历代皇帝陵寝。
　　此番萧寰大败北鲜卑，将单于押解回京，无论对于朝野还是外邦，都是大大的震撼，也让皇帝欣喜不已。故而他决定到洛阳去一趟，亲自告慰先祖。
　　“圣上着实辛苦。”一名妇人叹道，“京城到洛阳，来回要大半月，天气又这般炎热，圣上若是身体吃不消可怎么好。”
　　“可不是么。”另一人道，“圣上一向龙体欠安，这两三年也不曾出过京城。”
　　这时，却听有人道：“这话便是多虑了，京城到雒阳，道路又宽又直，且圣上出行之事，梁王殿下早已安排妥当了，随行的太医都是精干，可保万无一失。”
　　妇人们看去，却见说话的是安平侯夫人唐氏。
　　她是周贵人兄长安平侯周祥的妻子，也时常入宫来，在京城贵妇中名望颇高。
　　“夫人说的甚是。”唐氏身旁的一个妇人笑道，“妾听说，周老在冀州广建田园。他听说陛下要东巡，便说愿意将宅院都献出来，为圣上中途驻跸。”
　　这话说得颇是得意，袁皇后听了，心中冷笑。
　　皇帝去洛阳，中途要经过冀州。
　　周贵人出身河北豪强，那妇人提到的周老，便是周贵人的叔父周彬，虽身无官职，却以豪富出名，号称冀州第一士绅。周氏向皇帝提出到周彬家中驻跸，无疑是想让皇帝给自家脸上贴金。
　　“驻跸？”不必袁皇后开口，纪氏笑了笑，道“历代皇帝东巡，为避免扰民，都以行宫驻跸，从无例外。行宫虽旧也是行宫，莫非还比不得寻常宅邸？这话莫不是在说皇家寒酸。”
　　唐氏看了看她，也笑笑：“夫人所言极是，皇家的行宫怎会寒酸。不过妾听闻，冀州的行宫已经三年未曾修过，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这话出来，袁皇后面色冷下，纪氏的面色微微一变。
　　宫室营建修葺，都归将作大匠管辖。将作大匠袁统，是袁皇后的堂兄，近来刚刚因私吞营造公款弹劾，周贵人这话，显然是指着他来的。
　　“行宫罢了，圣上停留，最多也不过一日。”纪氏随即道，“比起圣上驻跸的去处，路桥之事更教人担忧。入夏以来洪涝频发，前两日豫州还给陛下送来急报，说黄河把荥阳以东都淹了，差点淹到洛阳，朝廷年都调拨巨款给都水台治黄，也不知花去了何处。”
　　都水台专司水利，其长官都水使者周阰，正是周贵人的族弟。
　　唐氏怔了怔，笑意隐去。
　　她正要开口，只听袁皇后不紧不慢道：“罢了，朝堂的事，自有朝堂的人去议论，我等妇人，闲话少说。”
　　说罢，她得意地瞥了瞥旁边，道：“周贵人，这话可在理？”
　　周贵人看向她，淡淡道：“中宫金口玉言，自是在理。”
　　气氛变得微妙，贵妇们暗自交换着眼神，一时无人搭话。
　　这时，殿外的蹴鞠场上突然传来一阵欢呼，众人看去，却见是皇长子梁王所率的红队胜了。不远处，皇帝和一众大臣坐在楼台之上，似乎颇是嘉许，正让人给胜者赐酒。
　　“是梁王胜了。”唐氏向周贵人笑道。
　　周贵人轻轻摇着纨扇，也露出欣慰的微笑，方才的不悦之色已经一扫而空。
　　袁皇后看着那边，问身边的内侍：“怎不见陈王？”
　　内侍讪讪，压低声音：“陈王今日不曾入宫，听说又与人斗鸡去了。”
　　袁皇后闻言，脸色拉下。


第24章 凌波殿（下）
　　自滕氏倒台以来，袁皇后身为后宫之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是风光无限。
　　唯有一块心病，那便是立储。
　　此事，要从先帝的时候说起。
　　袁皇后的母家是京中高门，世代名臣辈出，家声显赫。当年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先帝就亲自为其从袁氏定下太子妃。同时，从周氏和张氏择选了良娣。
　　周氏虽不及袁氏强盛，但也是一方大族，故而入选。
　　而张氏的背景则更为深厚，她是滕太后的外甥女。本来，滕太后的意思，是让张氏来做太子妃，但这意图过于明显，遭到宗室和朝臣的极力反对，只好作罢。
　　但就算是这样，张氏也一直跋扈。从良娣到贵妃，她仗着有滕太后撑腰，连袁皇后也不放在眼里，任意欺负。
　　皇帝一共四个儿子，分别是周贵人生下的皇长子梁王、张贵妃生下的二皇子、袁皇后生下的三皇子陈王，以及王婕妤生下的四皇子广陵王。
　　滕太后并非皇帝的生母，滕氏为了保证日后地位稳固，便把手伸向储君。
　　于是在滕太后和滕坤的威压之下，皇帝将张贵妃所生的二皇子封为太子。
　　那阵子，张贵妃已然自封皇后，呼风唤雨。
　　但世事往往不遂人愿。六年前，太子骑马摔断脖子，暴毙而亡。不久，皇帝发动政变，滕氏倒台，滕坤被诛三族，滕太后和张贵妃相继在冷宫中死去。
　　而接下来，储君的人选就成为了朝中的难题。
　　按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规矩，应该立嫡，也就是袁皇后所生的三皇子陈王。
　　但是不幸，陈王的名声实在太坏。
　　他自幼娇宠惯了，生性顽劣，跋扈横行，每日只知道与一群纨绔寻欢作乐，经常惹皇帝不高兴。
　　就在不久之前，陈王因为纵容家奴当街强抢民女，引得朝中言官炸了锅，被皇帝当面斥责。
　　相较之下，周贵人的梁王则显得好多了，在皇帝面前，每每开口必引经据典，在朝中颇有贤名。
　　袁皇后知道那不过是靠生搬硬套死记硬背强行装出来的罢了，但就算是这样，梁王在朝野中的风评也比陈王要好。
　　梁王是皇长子，以长幼之序，位次在陈王之前。
　　有嫡立嫡本来是无可厚非的事，但由于对陈王品行的不满，现在竟成了有待商榷。每当朝中讨论，大臣们必围绕着立嫡还是立长、立嫡还是立贤之类的争执一番，以至于这立储之事拖到现在，竟是悬而未决。
　　袁皇后知道，这背后，当然是周氏在搅混水。
　　皇帝当年一心扳倒滕氏，周氏作为外戚，和袁氏一样为皇帝出了大力气。滕氏倒台之后，周氏也得了皇帝重用，势力日渐庞大。势力大了，便会生出非分之想，在滕氏倒台之后，周氏就已经显露出了野心，这些年步步为营，面上和气，脚下到处给袁氏使绊子。
　　后宫中也不例外。
　　袁皇后和周贵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已经是人尽皆知。
　　当然，周氏毕竟是后起之辈，目前仍不能与袁氏抗衡。但袁皇后所担心的，是皇帝的态度。立储之事久久定不下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在犹豫。
　　袁皇后知道，自己的儿子根本不招皇帝喜欢，而如果皇帝有意立梁王，办法多的是，比如把自己这个皇后废了，将周贵人扶正，一切便可名正言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不省心的。
　　那便是广陵王萧寰。
　　当年扳倒滕氏之后，皇帝便将北方的全部防务都交由萧寰统辖。如今，他手握二十万重兵镇守朔方，如同控制中原门户，在朝中无人敢忽视。加上他在天下人之中的声望，无论他支持哪一方，都必然无人可阻挠。
　　袁皇后和周贵人都不是萧寰的生母，与萧寰的外家王氏也并无瓜葛，但袁皇后知道，周氏已经在打着与萧寰联姻的主意。
　　她朝旁边看去，周贵人和唐氏正窃窃地说着话，也不知在说什么高兴的事，笑得似狐狸一样。
　　忽然，有人道：“那可是广陵王？”
　　众人皆是一惊，忙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水车载着玉液池水，从四周的屋檐落下，汇聚如水帘。阳光透入，光影翕动。
　　远远望去，一个颀长的身影正穿过廊桥，朝皇帝所在的楼台而去。
　　贵妇人们中间随即响起一阵赞叹之声。
　　“广陵王这就回来了？”纪氏诧异，“不是说要过两日？”
　　袁皇后望着那边，缓缓喝一口茶，没说话。
　　皇帝身体不好，在凌波殿中游玩半日，已经疲惫。
　　黄昏之后，宾客散去，只有袁皇后、周贵人以及三个皇子留下来，陪皇帝用膳。
　　梁王打了一场蹴鞠，沐浴之后，神清气爽。
　　周贵人看着他，脸上尽是慈爱之色。
　　而陈王刚刚被袁皇后的人找回来，坐在榻上，浑然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
　　“滕氏如何了？”上首，皇帝向萧寰问道，“可传来太医过去？”
　　“太医已经看过。”萧寰道，“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
　　皇帝微微颔首。
　　“无事便好。”周贵人轻捂着胸口，念了声佛，道，“妾昨日听说此事，几乎吓出病来。”说罢，又看着萧寰，关切道，“子昭此去必是十分劳累，看着竟像是瘦了。”
　　袁皇后看着她装模作样，心中不屑。
　　当年王婕妤去世后，萧寰年纪尚幼，曾在周贵人宫中住过些时日。周贵人对他，名义上算是有些抚育之情。不过袁皇后知道，她那时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因为张贵妃当年嫉恨王婕妤，对萧寰也很是敌视，周贵人也因此被找过麻烦。不久之后，她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将萧寰送走了。
　　幸好那时候，萧寰的广陵王府已经建好，皇帝索性让他搬出宫去，从此住在了广陵王府里。
　　那时不见多么慈爱，此时倒卖起亲情来。
　　“这便是小看子昭了。子昭在塞外驰骋千里也不怕，这点太阳有什么妨事。”袁皇后不紧不慢地接过话来，对萧寰笑了笑，“回来就好，妾先前还不放心，向陛下说，再派些人去看看。”
　　萧寰道：“多谢中宫，王妃已无恙。”
　　梁王看着他，喝一口茶。
　　这时，却听有人笑了一声。
　　陈王看着萧寰，颇是阴阳怪气：“你对那痴傻儿倒是一往情深，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不姓滕。”
　　这话出来，连袁皇后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定住。
　　皇帝看着陈王，面色沉下。
　　萧寰却毫无愠色，道：“滕氏之事，弟已向父皇禀明，既是结发夫妻，自当好生奉养。”
　　“子昭所言甚是。”袁皇后微笑，“子昭知礼重义，世人无不夸奖。”
　　说罢，她看向陈王，狠狠剜去一眼。
　　陈王喝一口酒，不以为意。
　　“父皇，”这时，梁王道，“父皇东巡的护卫随员，儿臣与北军中候郑钦商议了两日，初步拟定下来。这是名册，请父皇过目。”
　　说罢，他让内侍将一份名册呈上。
　　皇帝接过来，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列了许多姓名。
　　他细细看着，周贵人在一旁察观察，见那脸上并无异色，渐渐放下心来。
　　皇帝身边的戍卫之事，一向是交与最信任的人去安排。在他决定东巡之后，周贵人费了好大的工夫才说服他将此事交给梁王。这东巡，朝野都在看着。只要不出差错，梁王的能力就会被皇帝和众人认可，是一个积攒人望的极好时机。
　　“若论这统兵戍卫，子昭才是行家。”这时，袁皇后道，“圣上不若也将这名册交与子昭看看？”
　　这话出来，周贵人唇边的笑意敛起。
　　梁王却道：“中宫所言甚是。”说罢，他看向萧寰，兴致勃勃道，“还请子昭不吝赐教。”
　　萧寰看着他，却是淡淡一笑。
　　“弟以为不必。”他说，“弟离京七年，宫中禁卫大多已经不识得。相较之下，皇兄对宫中之事更为熟悉，皇兄所择选的，也必定都是禁卫中的精干之人。”
　　听得这话，周贵人颇是满意。
　　皇帝也颔首，看向梁王：“此事既然交与你，自决断便是。”
　　梁王微笑，向皇帝一礼道：“儿臣遵旨。”
　　夜色降下，晚膳之后，皇帝让众人回宫，只将萧寰留下来。
　　周贵人和梁王皆顺从地行礼退下。
　　袁皇后看着萧寰陪皇帝往庭院走去，面色不快。
　　再看向陈王，只见他正打量着旁边一位美貌的宫娥，眼睛在宫娥身上转个不停。
　　袁皇后气不打一处来，冷下脸，令陈王随她回宫。
　　陈王看了看袁皇后，颇是无趣，只得从命。
　　“母后又恼什么。”回到宫中，陈王道。
　　“我恼什么你还不知么？”袁皇后瞪着他，“你今日去了何处？”
　　陈王知道会被问起，笑了笑，亲手给袁皇后倒了一杯茶：“儿臣不过是出去消遣消遣，一时大意忘了时辰，母后何必大惊小怪。”
　　“消遣？”袁皇后更气，怒斥，“今日所有重臣贵胄都在，梁王亲自上场蹴鞠不说，连广陵王都知道要回来陪在圣上身边！你倒好，那斗鸡难道比你的皇位还要紧？”


第25章 夜色（上）
　　陈王不以为然：“儿臣是嫡子，又不是那陪笑的优人，莫非还要与他梁王比谁更会哗宠取宠么？”
　　“你少拿这些歪理与我争执！”袁皇后怒道，“为了你前阵子纵容家奴那事，我在圣上面前大气都不敢出。周氏母子那趁机在圣前献媚的模样你没看到么？还有广陵王，刚刚为圣上挣了那么大的面子，天下人谁不高看他三分。再看你！”
　　她越说越气，抄起榻上一只隐枕朝陈王砸过去：“还说什么嫡子不嫡子，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陈王接过隐枕，望着袁皇后，却是一笑。
　　“母亲放心好了。”他不紧不慢道，“就算梁王得尽人心，父皇也有意立他，为何至今还不是太子？”
　　袁皇后一愣。
　　“因为袁氏仍旧势大。”陈王道，“父皇为了扳倒滕氏，已是费尽心血，朝中也是元气大伤。如果他再对袁氏动手，无异刮骨放血，莫不是想引起大乱？”
　　袁皇后料得他会这么说，冷笑：“你莫以为圣上是个好欺负的，滕氏那般一手遮天都说倒就倒，你怎知圣上不敢对袁氏动手。”
　　“就算他想动手，还来得及么？”陈王意味深长，“母亲也知道，父皇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恐怕时日无多了。到晏驾之日，就算他不曾立太子，皇位也会传到嫡子头上，以袁氏的势力，天下有人敢说不么？”
　　袁皇后的目光一动，忽而盯着他：“你莫非是要……”
　　陈王摇头：“母亲想到哪里去了。儿臣再是荒唐，也断然不会做出弑父弑君之事，人伦纲常的道理，儿臣岂敢违背。”
　　“那你这话何意？”
　　“不过是为了让母亲安心罢了。”陈王笑了笑，“当下让母亲为难的，除了梁王，不是还有四弟么？儿臣知晓母亲忌惮他，怕他真的被周氏拉拢过去。不过他到底也不过是个征西大将军，他当得，莫非别人当不得？”
　　陈王说着，将那杯茶捧到袁皇后面前，胸有成竹：“母亲便看着好了，儿臣定然会让父皇安心传位，无后顾之忧。”
　　夜风微凉，皇帝的紫微宫中，庭院静谧，花树带着些许露水的气息，芬芳怡人。
　　萧寰陪着皇帝坐在一处轩中乘凉喝茶，旁边，两名宫人侍立着，轻轻打着扇子。
　　“那滕氏，你仍打算留着？”皇帝问道。
　　萧寰颔首：“正是。”
　　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却转头对梁全道：“都带上来。”
　　梁全应下。
　　未几，只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伴着环佩轻响。
　　望去，却见是十名宫娥走上殿来。
　　她们个个年轻貌美，到了二人面前，款款下拜，一时间，莺声燕语。
　　萧寰讶然。
　　“这是朕让人择选的，都是去年才入宫的良家子。”皇帝声音和缓，“听说你的广陵王府和朔方将军府中，连一个年轻女侍也没有，朕知你平日事务忙碌，无暇管这些闲事，便替你办了。”
　　萧寰望着皇帝，少顷，在席上向他一礼。
　　“多谢父皇。”他说，“不知这些女子，全都可由儿臣自行处置么？”
　　皇帝道：“既然赐了你，自是由你处置。”
　　“如此，还请父皇再赐些车马，容儿臣将这些女子送到朔方。”
　　听得这话，皇帝露出讶色：“为何？”
　　“父皇知晓，朔方是贫瘠苦寒之地。”萧寰道，“除了朝廷征召去垦荒实边的百姓，最多的便是戍边将士。驻守在朔方的十万将士，远离故土家人，尚未婚娶者乃是大多数。儿臣当年到朔方时，立志与将士同甘苦。父皇体恤儿臣，曾赐下许多金银物什，儿臣皆不敢专美，一向尽数分与将士。这些女子也是一样。将士中有功勋卓著之人，儿臣可择选十人婚配，同沐圣恩。”
　　皇帝啼笑皆非，露出无奈之色。
　　他挥挥手，让梁全将宫娥们带出去。
　　“王长史向朕禀告过许多次，说他年纪大了，腿脚遇到天寒便犯风湿，虽然跟着你在朔方，却往往力不从心。”皇帝端着茶杯，轻轻吹一口气，“你这婚姻之事迟迟不决也就罢了，怎连找个妾侍也不愿意？”
　　萧寰道：“父皇明鉴，儿臣在朔方之所以屡战屡胜，非儿臣一人之力，乃是上下一心之功。许多将士就算婚娶，家室也不在身边，遑论妾侍。儿臣身为主将，自当表率，不可做那特例。事关军心，请父皇三思。”
　　皇帝看着他：“如此说来，你也不曾考虑过休妻另娶之事？”
　　萧寰道：“当下塞外隐患仍存，儿臣不敢为无关之事分心。”
　　皇帝没有说话。
　　“子昭，”他注视着萧寰，“你仍放不下你母亲当年的事，是么？”
　　萧寰怔了怔。
　　——“日后不许再哭……你是你，莫让他们将你困住，知道么？”
　　蓦地，母亲临终前的话似乎在耳畔萦绕。
　　她盯着他，苍白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却握紧了萧寰的手，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风从庭院吹来，带着些清新而湿润的味道。
　　“儿臣从未这般想过。”他答道。
　　皇帝露出一丝苦笑。
　　“罢了。”他长叹，“你的事，朕从不多加干涉。那些女子，要不要随你，你既要自己做主，便好自为之。”
　　萧寰看着他，片刻，行礼：“儿臣遵命。”
　　夜色降下，宅院内外，蛙声一片。
　　萧寰离开之后，宅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虽然还有卫琅等几个侍卫留着，但毕竟好说话，何贤也不必再提心吊胆，终于觉得松了一口气。
　　他在宅子里转了一圈，跟用晚膳的侍卫们寒暄两句，回到了庖厨的院子里。
　　王妃从来不受重视，这宅子里的仆婢也并不多，加起来总共十个人，现在大多都在院子里用膳。
　　众人都是同甘共苦多年，早已没了什么尊卑。
　　见何贤过来，仆婢也不起身，只纷纷打了招呼，继续吃饭。
　　“管事，”何贤才坐下，一个叫陈康的年轻仆人道，“我等方才还在说，也不知殿下还回不回来。”
　　何贤看了看他，道：“说这事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王妃。”陈康笑笑，道，“现在王妃不痴傻了，殿下也回来了，他们二人要是做上真夫妻，我等也有好日子过。”
　　旁人纷纷附和。
　　“就是，”煮食的仆妇阿陶一边吃着饭一边说，“管事，殿下待王妃也不全然无情，否则怎会既往不咎。都到这一步了，难道王妃还要一辈子在这宅中守活寡？”
　　何贤看着他们，苦笑。
　　他们这些人，原本都是滕氏的奴仆。滕氏倒了之后，滕府的仆婢不是被卖就是被杀，他们那时候得了消息，也是个个吓得日夜不安。
　　幸好萧寰出手，将王妃保了下来，他们也得以安然无恙。
　　这些年，众人都是抱着苟活一天是一天的心思，尤其是半年前王妃失踪之后，他们更是战战兢兢，唯恐哪天安稳日子又结束了。
　　直到昨日。
　　说实话，何贤昨日跪在萧寰面前，哆哆嗦嗦地将一切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一阵解脱，也觉得自己这条命大约要到头了。但谁也没想到，萧寰再一次饶恕了众人，既往不咎。
　　仆婢们自然是感恩戴德。
　　不过人么，只要有一点希望，心思便会活过来。
　　便如现在，众人在庆幸之余，都纷纷打起了进一步撮合萧寰和王妃的主意。
　　“守不守活寡还不一定。”他说，“若是殿下将王妃休了，连活寡都守不了。”
　　众人愣住。
　　“殿下要休王妃了？真的？”一人忙道。
　　“什么真的假的，王妃什么身份你不知道么？京中那么多的高门贵胄，哪家女儿不比王妃强，殿下要是看中了谁，休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何贤道。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说话。
　　阿陶道：“便是如此，我等才要帮着想想办法。我自幼便在滕氏家中干活，从前来家中做客的名门闺秀，看了没有几百也有几十，论姿色，哪里有比得过王妃的。”
　　旁人纷纷附和。
　　“就是，”陈康啧啧叹道，“我们王妃随便打扮打扮都好看得不得了，我今日在堂上看得眼睛都不舍得眨……”
　　话没说完，何贤将他的头拍一下：“这话你再说大声些。殿下说过不得再议论，若被他的人听到，看殿下还饶你不饶？”
　　众人唬了一下，连忙噤声。
　　“管事。”一人望着他，神色犹疑，“我们真的就这么干坐着，什么也不做？”
　　何贤看了看他，没说话。
　　其实，何贤跟这些人的想法也是一样，并且主意打得更早。
　　他一向虔诚，见佛就跪见庙就拜，逢着初一十五烧香敬神，从无落下。
　　当他得知了王妃回来，并且不再痴傻之后，就相信这是九天玄女显灵，并隐隐有了预感，觉得这或许并非坏事。后来，也果然如他所料，否极泰来，一切竟都开始有了转机。
　　现在，萧寰虽然暂时离开了，但只要他还回来，他和王妃的事就仍然有戏。
　　用过晚膳之后，何贤将碧鸢找来，把自己的想法告知她。
　　碧鸢听了，颇是赞同，却有些犯难：“可……如何让殿下回来？”


第26章 夜色（下）
　　“当然是让他有些念想，他才会回来。”何贤想了想，道，“王妃可会女红？今夜你哄她绣一块帕子，明日给殿下送过去。”
　　碧鸢露出讪讪的神色，道：“王妃连针线都用不好，刚才我缝衣裳，她说帮我，缝得可难看了。”
　　何贤无奈，想了想，也对。
　　王妃痴傻归痴傻，清醒之后倒是跟高门闺秀没什么区别，身上全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毛病。
　　“就算王妃会，她也未必乐意。”碧鸢又道，“我每次跟她说跟殿下好好过日子，她总是一副不屑之色，似乎很是看不上殿下。”
　　何贤道：“王妃刚刚恢复神智，她能知道些什么？她不通世故人情，我等做仆婢的，便要替她想着才是。她好了，我等才能有好日子。”
　　碧鸢也知道这个道理，应一声，片刻，道：“不过，王妃似乎识字。”
　　何贤：“哦？”
　　碧鸢道：“今日，王妃在枕头下发现了从前乳母给她祈福求来的签子纸，还看着念了出来。”
　　何贤目光一亮：“那……她可会写字？”
　　香炉里点着驱蚊的香料，凉风从窗外透进来，屋子里都是淡淡的香气。
　　虞嫣仍旧坐在窗台前，望着窗子外面。
　　她来到这个世界只有两天，却好像已经过了半辈子，连生活习惯都变了。
　　比如，她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天空的星星发呆。
　　不是她不想做点什么，而是暂时没法做。
　　她虽然被允许回到这园子里居住，但卫琅和仆人们仍然对她不放心，门外总有人守着。还有碧鸢也是，在身旁寸步不离，虞嫣说要去池塘边上看看荷花，她就紧张得好像虞嫣又打算搞出什么大事一样。
　　虞嫣觉得，自己要研究那荷花池的秘密，少不得还是要亲自下到水里。但这不能硬来，还是要首先取得周围这些人的信任才好。
　　心里啧了一声。真是麻烦。
　　明明不是什么坏事，却搞得像做贼一样……
　　碧鸢在一旁做着针线活，偷眼瞥着虞嫣，见她无所事事的模样，壮起胆来。
　　“王妃若是无事可做，不如去书房写写字，如何？”她说。
　　虞嫣看向她，不解：“为什么要写字？”
　　碧鸢嗫嚅片刻，灵机一动，道：“我听仆人们争论王妃识不识字，我说王妃识字，好些人不信。如果王妃能抄一首诗出来，包他们佩服得五体投地。”
　　虞嫣不以为然，继续望着星空：“他们这么想是他们的事，与我何干。”
　　碧鸢叹口气：“也是。我说王妃这么聪明，哪里像是不识字的人？而且王妃生得这么好看，写字定然也写得好看。他们就是不信，说什么看人不能只看脸，王妃自幼痴傻，也算不得什么大家闺秀，哪里会写字……唉，罢了，嚼舌根而已，由他们去。”
　　虞嫣听得这话，忽而转过头来，目露凶光。
　　这屋子旁边就有一处书房，据说是当年王妃的母亲严氏所有。
　　严氏是个士人家的女儿，被滕坤看上。家道中落，父母无法，将她嫁给滕坤做了妾。
　　虞嫣每每听到她的故事，总会生出几分怜悯，如今看到这书房，又有些感慨起来。
　　这书房不大，书柜里却摆了许多书，据说都是她当年留下来的。这些书，大部分都是佛经，看得出来她十分虔诚，好些已经翻得破损残缺。不仅如此，她还抄了许多经文，将一只柜子摆得满满的。
　　“宅中的老人说，严夫人当年生下王妃之后便开始吃斋念佛，无事之时就在这书房里抄经。”碧鸢一边给虞嫣磨墨一边道，“墙上那佛龛，也是夫人的，每日都要在龛前礼佛诵经。”
　　虞嫣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忽然，她发现这柜子中间的一层，放着好些卷轴。虞嫣拿出一卷来，打开看，却见是画。
　　明月当空，荷花满池，正是屋外的那片荷塘。
　　虞嫣讶然。
　　“这也是严夫人画的？”她问。
　　碧鸢道：“正是。严夫人最喜欢这片荷塘，画了许多，这柜子里的全都是。”
　　虞嫣又打开几幅，果然，全都是荷塘。各种角度，每个季节都有。
　　你要是回不去，这辈子就会跟她一样画个寂寞……虞嫣心想。
　　她把画放好，翻了翻架子上的书，除了佛经，倒还是有一些别的，比如四书五经之类。
　　“那架子上有一本楚辞。”碧鸢适时地提醒，“其中有一首越人歌，王妃抄了正好。”
　　虞嫣听得这话，有些诧异。
　　“你知道得这么清楚？”她问。
　　碧鸢一时结舌。她连字都不认得几个，这当然是何贤先前授意的。
　　“我们平日无事都喜欢看看书，”碧鸢想了想，忙道，“这诗众人都读过，一看就懂。”
　　虞嫣了然，只觉新鲜又好奇，心想，古代的大户人家原来都是这样的么，仆人们平时的消遣居然也那么高雅。
　　不过，她也不遑多让。
　　虞嫣自顾地在案前坐下来，摊开白纸。
　　碧鸢不解：“王妃不抄书么？”
　　“不就是越人歌。”虞嫣不以为然，“我不用抄也写得出来。”
　　碧鸢惊奇不已。
　　虞嫣这话并没有在吹牛。因为就在去年，她演的一个女主有背诵这首诗的场景。为了把角色演好，虞嫣不仅把这首诗背了下来，还能默写。
　　不过，她费了那么多工夫，正式播出的时候，这一段居然剪掉了。虞嫣很是忿忿，连带这首诗记仇记到了现在。
　　至于书法，对于她而言其实也是小菜一碟。小时候，奶奶曾送她去上过书法班，老师都夸她的字写得好，现在也还留着些功底。
　　碧鸢看着虞嫣真的把一整首诗默写下来，惊奇不已。
　　“只写一首就够了么？”虞嫣写完之后，看了看，颇是满意，道，“不用再写别的？”
　　“不用了。”碧鸢连忙将那诗拿过来，小心收好，笑了笑，“他们若是看到，定然会佩服得五体投地。”
　　皇帝东巡，虽然不过是去一趟洛阳，但毕竟是天子出行，牵扯甚大。
　　萧寰作为随行的皇子，身上也摊下了不少事。在宫中停留了一夜一日之后，他终于得了空闲。
　　先帝特许萧寰在宫中乘车骑马，他坐上马车，一路出宫，往长乐侯府而去。
　　长乐侯，萧寰的舅父王隆的封号。
　　王氏是个将门，祖上最高做到益州都督，算得大官，但在京中多如牛毛的门第之中则显得平平无奇。
　　不过到了王隆这一辈，事情有了变化。
　　先是萧寰的母亲王氏入选东宫，而后，王隆因长相俊美，被先帝的姑母沁阳长公主召为女婿，将女儿华阳县主许配给他。
　　后来，王氏因生下萧寰，在先帝登基之后封为婕妤，父亲王谦封为长乐侯。后来王谦去世，王隆继承了爵位。
　　王婕妤当年去世的时候，萧寰只有十二岁。
　　皇帝在宫中日理万机，无暇照管，王隆便成了萧寰身边最亲近的人。萧寰出走朔方之后，王隆更是跟随辅佐。
　　虽然他不像萧寰那样，七年不曾回京，但作为长史和萧寰的舅父，王隆在朔方可谓德高望重。
　　此番，萧寰因为要陪皇帝东巡，一时不能回朔方。商议之下，便由王隆先行回去主持日常事务。
　　萧寰明日就要启程，无暇相送，只得抽空到长乐侯府来一趟。
　　他的舅母华阳县主和表兄王奕都在，见萧寰过来，都露出喜色。
　　华阳县主赵氏，跟随王隆，也常年住在朔方。王隆为萧寰打理政务，赵氏则照料将军府中的内务，对萧寰视如己出。萧寰也与王隆一家相处得似家人一般，说话随意，并无许多讲究。
　　见礼之后，萧寰问赵氏：“不知舅父何在？”
　　赵氏道：“就在书房。”
　　萧寰颔首，径自往堂后而去。
　　王隆正在案前翻看着文书，见萧寰进来，扬了扬手里的一份急报，道：“你来的正好，朔方来报，北匈奴的王子弗邪和右贤王又打了一场，右贤王占了上风。”
　　萧寰目光微变，随即也在案前坐下，将那文书细看。
　　匈奴分为南匈奴和北匈奴。其中，南匈奴在八年前被萧寰击溃，逃往大漠，再也不敢南犯。
　　但与此同时，北匈奴却强大起来，通过兼并不南匈奴的土地和部族，渐成气候。虽然没有南下进犯中原，但一直被萧寰紧盯防范，不放过任何一丝的风吹草动。
　　前年，北匈奴单于去世，王庭大乱。
　　匈奴人无孝悌的说法，每当单于去世之后，定然要引起一番争斗，由最后的赢家继位。如果老单于有先见之明又有足够的手段，会在去世前，确保自己看中的继位者足够强大，以防动乱。
　　而前年去世的这位，显然没有这个能力。
　　他的几个儿子，以及两个弟弟左贤王和右贤王，都各有部族支持，在他死后打成一锅粥。
　　去年，王子弗邪和左贤王打了起来，左贤王落败，向南逃跑，企图到中原劫掠。
　　不料，萧寰果断出击，在西海郡将左贤王截住，一举击溃。


第27章 探究（上）
　　匈奴各部见讨不到便宜，都不敢再向南轻举妄动。就在今年开春，王庭的争斗终于结束混战，变得明朗起来。王子弗邪和右贤王各占据半壁江山，成对峙之势，车轮战打了半年之久，各讨不到便宜。
　　“弗邪此人虽年轻，但不可小觑。”王隆道，“老单于去世之时，弗邪的部众之数在诸王子之中毫不出众，却能在短短数月之间得到多数部族支持，可见是个能人。”
　　萧寰看完了急报，道：“弗邪虽与右贤王各据半壁，但弗邪占领的地方多是荒凉之地，反观右贤王，北匈奴水草丰美之地几乎全在他手上，两边若是打起来，只怕首先断粮的是弗邪。”
　　王隆讶然，道：“你的意思……”
　　“弗邪若是够聪明，就该向朝廷称臣，寻求中原支持。”
　　王隆颔首。
　　匈奴与中原战战和和几百年，称臣求和也不是没有过。匈奴的地盘不宜耕种，就算中原出兵占了，也经营不长久。故而从古至今，中原和塞外诸戎拉锯一般你攻我伐，边患却一直不得消弭。所以对付匈奴之类戎狄最好的办法，是从他们之中扶持一个愿意向中原归顺称臣的首领，保持相安无事。
　　如今看来，这位王子弗邪就是上好的人选。
　　“可弗邪未必会向朝廷称臣。”王隆道，“他也向鲜卑求援了。他的母亲是鲜卑人，鲜卑是他外家。右贤王那边也拉上了氐人，只怕这乱战还是要打下去。”
　　“无妨。”萧寰唇角弯起一抹冷笑，“塞外诸戎，关系盘根错节，匈奴生变，其他人也不可坐视。这几家都不是省油的灯，先让他们好好打一打，免得气力没处使，又来打中原的主意。”
　　王隆颔首，看着他，忽而道：“你知道那弗邪，为何能在短短数月聚拢人心？”
　　萧寰问：“为何？”
　　“他一口气娶了七个王妃，加上原来的，有十二个，把鲜卑和匈奴的当权大族都联姻遍了。”
　　萧寰：“……”
　　王隆继续感慨：“要说这天下真是同人不同命，他是王，你也是王，怎就差得这般远？是，你是与圣上父慈子孝，不必像弗邪那般为了保命使劲解数，可等到过几年，他恐怕连孙子都能抱上了，你连个子嗣也不知在何处，亏是不亏？”
　　萧寰知道他要说什么，一副没听见的样子，继续看文书。
　　王隆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倚着凭几，道：“听说滕氏救回来了？”
　　萧寰：“嗯。”
　　“你打算如何？”王隆问。
　　萧寰眼也不抬：“什么如何。”
　　王隆拉下脸：“你与我装什么糊涂。我早与你说过，无论她是死是活，你都须得做个了断。”
　　“了断了，而后呢？”萧寰道。
　　“当然是娶个新的。”王隆叹口气，语重心长，“子昭啊，有些话，这世上也就只有我这舅父还会与你说。”
　　他只有在打算长篇大论唠叨萧寰的时候，会自称舅父。
　　萧寰面色平静。
　　“二十多年了。”王隆自顾地继续说道，似在追忆，“想当初，你母亲生得花容月貌，十里八乡，谁人不夸赞。我家虽然不是高门，不似京中的官宦人家那般风光，日子却过得有滋有味。你外祖父外祖母早已经与世交议定了亲事，门当户对，家境殷实，你母亲若嫁过去，必是富贵美满，一生无忧。”
　　“可惜啊，”王隆说着，又叹一口气，“她遇上了圣上。”
　　萧寰面无表情，从案上又拿起一份文书，翻开。
　　“你母亲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王隆动情道，“她到底无福，体弱多病。圣上仁德，她临终时说想见我，便召我入宫与她相见。那时，她拉着我的手嘱咐我，教我务必好生照顾你，辅佐你……”
　　“孤如今过得甚好。”萧寰打断道，“母亲在泉下，定然欣喜。”
　　“怎会欣喜？”王隆瞪他一眼，“你看看你表兄，他在你这个年纪，第三个儿子都出来了！”
　　萧寰道：“据孤所知，少钧至今也仍是孤身一人。”
　　“莫与我提那不成器的东西。”王隆道，“你看看你现在，连个正经的妻妾也没有，丢人不丢人？”
　　“舅父又说错了。”萧寰不紧不慢道，“孤有王妃，舅父方才还提到了。”
　　“我说的就是她。”王隆道，“说是王妃，天下人谁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当初这婚事定下的时候，你不是也不情不愿？你都二十三了，难道要拖一辈子！”
　　萧寰没说话，看着手上的文书，提笔，在上面批起字来。
　　王隆暴躁地将砚台拿开：“你舅父在与你说话！”
　　萧寰无奈，停下笔，看了看他：“舅父所言甚是，不知孤当如何另娶？”
　　王隆听得这话，终于露出微笑：“长安待嫁的闺秀多的是，你此番回京，正好物色物色，有满意的，舅父舅母亲自替你去说亲。”
　　“如何物色？”萧寰道，“挨家登门去看么？”
　　王隆“啧”一声，道：“但凡高门大族，哪里有生得差的，你只要看好与哪家联姻就是了。”
　　说着，他来了劲，兴致勃勃，“昨日我去沁阳大长公主家中去探望，那里正在聚宴，京中的高门几乎都在。好些人向我问起了你，说你孤身在朔方，教他们十分挂心。这意思还不明白么？我知道你不想与袁氏和周氏扯上关系，你要是懒得选，我看温太傅家的女儿就不错，如今被称为京中第一美人，据说她小时候曾经在宫学中给公主伴读，你应当记得……”
　　“不记得了。”萧寰道。
　　王隆白他一眼，正要再说话，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二人看去，却是李泰走了进来。
　　“殿下。”他一礼，道，“宫中来人来，说圣上有急事，召殿下入宫。”
　　二人都露出讶色。
　　王隆望了望外面的天色，问：“圣上怎这时候召入宫？出了何事？”
　　李泰讪讪：“小人也不知，大约是东巡的事。”
　　萧寰面色镇定，站起身来，向王隆道：“孤先入宫去了。舅父启程之日，孤不在京中，无法亲自相送，舅父舅母一路保重。”
　　王隆还有一肚子话没说，只得应一声，强忍回去。
　　小兔崽子。
　　看着萧寰离去的背影，他心里忿忿。
　　夜风带着些白日余下的热气，迎面吹来。
　　萧寰又到堂前辞别了赵氏，走出长乐侯府。
　　到了马车前，李泰看着他，松一口气，露出得意的笑：“殿下，这次够及时了么？”
　　萧寰也笑了笑，拍拍李泰的肩膀。
　　这是他与李泰约好的。
　　王隆一直盼着他将王妃的事了断，这次见他又无所动静，一定会念经一般唠叨到天亮。萧寰只得出此下策，告诉李泰，如果他与王隆议事一个时辰还没出来，就假托皇帝宣召的借口来解围。
　　“回王府。”萧寰吩咐道，正要登车，李泰却将一封信递给他。
　　“殿下，”他说，“这是王妃那边刚刚送来的。”
　　萧寰讶然。
　　他把信接过，拆开来看，只见上面字迹工整，却是一首诗。
　　目光在那字里行间扫过，定了定。
　　李泰在一旁观察着，心中好奇不已。
　　他知道萧寰对王妃的疑虑还没有消除，昨日离开之前，他曾告知卫琅，说宅中但凡有要事，可派人给他送信。
　　可没想到，等来的第一封信，是王妃亲手写给他的。
　　他微微踮起脚，在萧寰身后偷眼瞥着，无奈位置不佳，只能看到最后两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
　　那竟是一首情诗。
　　李泰一愣，只觉面上热了热，心里啧啧感叹。
　　要不怎么说王妃不愧是玄女附身天资殊异呢，前几天才突然会说话，现在已经会写字了。
　　还知道给殿下写这个。
　　李泰回忆起王妃昨天打扮起来的模样，虽然瘦了些，头发也有些枯黄，但当真是个明艳的美人，他和一干弟兄们眼睛都看直了。
　　虽说这些年，他们都在朔方那样偏僻的地方待着，但有萧寰这等长相的人在，他们还不至于看到老母猪就觉得遇到了天仙。平心而论，王妃这容貌，确是配得起他们殿下。
　　不过他们都是跟了萧寰多年的人，凡事自然也会站在萧寰这边考虑。
　　这王妃再美，也抵不过那身份的麻烦。萧寰就算对她有好感，将来恐怕也免不得要将她休了。
　　想着这些，李泰不无遗憾，这王妃如果不是滕坤的女儿就好了。
　　心里这般想着，李泰再观察萧寰的神色，却见他忽而冷下了脸，将信收起。
　　“殿下，”李泰装模作样地问，“可是宅中出了何事？”
　　“无事。”萧寰淡淡道，“回王府。”
　　说罢，转身登车。
　　马车辚辚走起，随从举着灯笼，光照从雕镂精细的车窗里透进来。
　　萧寰坐了一会，忍不住，又将那信拿出来。
　　这个人，总能让他见识到一些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事。就比如这诗，好端端的名句，到了她手里，几乎每个字都缺笔少划。
　　为了在他面前装痴傻，写字都不能好好写，像个文盲。
　　萧寰把信收了。
　　心里鄙夷。
　　他这么好骗么，看不起谁。


第28章 探究（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皇帝东巡去雒阳的事，据说办得盛况空前。皇家的车马仪仗华丽威武，绵延数里，沿途州郡无不热烈迎送。
　　各种传闻，连附近的乡村里的人都在议论。
　　不过虞嫣这宅子里的人，并没有多少人关心。
　　“……那女鬼身上中箭，已经倒在了地上奄奄一息，众人举着火把围过去，张三壮胆上前，将她翻过来，一看!”
　　众人围坐在堂上，此时齐齐停住，二十几双眼睛盯着她。
　　虞嫣沉着脸，道：“竟是那刘家的闺秀。”
　　众人皆惊，登时起了一阵议论。
　　“怎会是那刘家的闺秀？”卫琅讶道，“她不是一开始就死在了火场之中？莫非真是鬼？”
　　“哪来的鬼。”虞嫣拿起一颗蚕豆放入口中，“你们还记不记得，她的父亲老刘，几年前不明不白死在了深山之中，后面，才有了山中女鬼害人么？那根本不是什么实情，而是县令所害。刘家闺秀正是查明真相之后，为了给父亲报仇，以同样的方法杀了县令。”
　　“怎会是县令？他与老刘不是好友么？”旁边一人问道。
　　“可还记得开头的府库失窃大案？”虞嫣道，“想想看，那些金银少说也有几百斤重，窃贼竟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一应物证也莫名消失，什么缘故？”
　　众人相觑着，纷纷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就知道那县令定然脱不了干系！”卫琅一拍大腿，激动道：“王妃，当年那案正是县令监守自盗，而刘老就是他的同伙，是不是？”
　　虞嫣微笑颔首，将一块茶点推到他面前：“还是卫兄弟聪明。”
　　卫琅喜滋滋地接过。
　　众人恍然大悟，又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这些日子，虞嫣跟这宅中的仆人和侍从已经成了熟人。
　　由于她的身份，众人本来就对她好奇，只是出于那各种传闻和她一系列怪异举止的忌惮，起初，他们颇是拘束。
　　但后来，他们发现虞嫣其实与常人无异，并且性情随和，人又长得好看，还从来不摆架子。
　　渐渐地，众人在她面前放开了胆子，话也多了起来。
　　听她讲故事，是宅中的仆婢们起的头。
　　这宅子地处偏僻，没什么娱乐。所以仆婢们闲暇无事的时候，喜欢聚在一起纳凉聊天，讲讲故事。
　　没想到，有一天，虞嫣突然加入进来。
　　而后，仆婢们发现，她讲的故事都很有趣，比他们翻来覆去倒腾了几十年的旧噱头带劲多了。各种妖魔鬼怪、破案异闻，情节离奇，跌沓起伏，由她绘声绘色地讲出来，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没多久，不仅宅中的仆婢，就连卫琅等侍卫也成了虞嫣的听众，有空就聚在一起听她讲，听得着迷。
　　“王妃怎知道这么多故事？”陈康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我等从来都不曾听过。”
　　话才出来，他被何贤瞪了一下：“王妃岂是一般人，知道的当然多。”
　　虞嫣看着他，却叹口气。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她一脸苦恼，“这些故事跟说话写字一样，我一觉醒来就会了，仿佛天生如此。”
　　众人交换着眼神，各是了然，忙纷纷称道。
　　王妃身上各种奇怪的事，唯有那玄女显灵的说法能解释，他们早已经默认。
　　“那……王妃会算命么？”一个仆人又期待地问道。
　　何贤随即咳一声，那人自知失言，忙噤声。
　　萧寰曾经有令，不许宅中众人议论那些神神鬼鬼的迷信之事。
　　虞嫣毫无愠色。
　　“这我就不知道了，”她说，“我不曾给人算过命，也不知准不准。”
　　“就是，说什么算命，讲故事讲故事。”卫琅笑嘻嘻道。
　　众人随即转开话题，让虞嫣把剩下的故事讲完。
　　虞嫣一向是个悬疑恐怖片爱好者，加上职业接触，积累了无数的故事。
　　当然，她的目的并不是没事找事，而是通过与众人混熟，打消他们对自己的戒心，从而方便自己去探索那荷花池。
　　这办法果然奏效，一段日子下来，众人对她放松了许多。
　　甚至有那么几次，虞嫣说到荷花池边去看荷花，仆人们也没有拦着，只是跟在一旁。
　　不过虞嫣知道这样还不够，她需要让他们再松懈一些。
　　在找到合适的机会，再次亲自下水试探之前，她决定把功课做足。
　　这些日子，虞嫣而是向宅中的仆人问了许多这个荷花池的事。
　　他们也说不清这荷花池的来历，只说是建宅子前就有了。这池子是活水，底下有泉眼，常年水流不断，通过水渠流出宅子，直通到河里面去。
　　虞嫣了然。
　　这跟她别墅里的池子如出一辙。
　　虞嫣也不相信什么鬼神，按照她的想法，这池子里必定是存在着类似时空通道一样的机关，能让人在两个世界之间穿行。
　　她想过一些粗暴的方法，比如，以她先前说的寻找母亲的遗物为由，让人把池子的水放了，把荷花都拔了，看看这底下到底有什么东西。既然这宅子里的人都认她是王妃，应该会照做。
　　但再三思索，她还是打消了念头。
　　先不说这动静太大，万一把萧寰又引回来了怎么办。如果这时空通道存在的条件很脆弱，放了水或者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地方，它就消失不见了呢？那样的话，她还不如上吊解脱得快些。
　　并且，虞嫣先前过来的时候，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还是弄明白时机。
　　虞嫣以观赏荷花为由，每天都要到荷花池边待上好一会，盯着那水面，还用细绳绑上些小树枝小石子之类的东西丢下去，观察动静，看看会不会突然被什么吸走。
　　碧鸢问她这是做什么，虞嫣说钓鱼。
　　碧鸢一脸莫名其妙。
　　除此之外，虞嫣又将各种东西做好记号，从不同的方位扔下去，池水清澈。她能看到它们或者漂在水面，或是沉到塘底。她记好每一样东西的位置，每天都来看。但一连大半个月过去，什么变化也没有。
　　虞嫣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位严夫人如此诚心地信佛。
　　说不定她也跟自己一样，是从另一个世界掉到了这个倒霉的池子里，走投无路郁闷至极，所以只好天天念经。
　　不过关于她，虞嫣也打听了许多，仆人们告诉她，那位严夫人确确实实是在嫁给了滕坤之后才来到了这处宅子。滕坤的正室十分强悍，没有她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家门。恰好这严夫人不得她喜欢，于是滕坤只好将她安置在这里。后来，她在这里生下了女儿，滕坤也对她没有了兴趣，母女二人只好在这里一直住着，从未离开过。
　　死渣男。
　　虞嫣每次听到，心里都会骂。
　　“王妃果真一点也不记得了么？”碧鸢看着她，目光同情。
　　虞嫣叹口气。
　　她也希望自己能知道。
　　这些日子，她甚至怀疑，也许，自己真的是那个什么王妃，而自己记忆中的一切，其实只是一场梦。
　　每当这么想的时候，她就会把她被发现时穿的睡裙找出来，把念头打消下去。
　　但有时，虞嫣会生出些疑惑。
　　她无意中掉到池塘，到了这个地方来，然后跟住在这里的某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这真的是巧合么？
　　——奶奶，我从哪儿来？
　　虞嫣忽然想到自己当年问过的话。
　　从记事起，虞嫣的身边就只有奶奶。
　　她一直知道，自己是个孤儿。
　　关于自己的来历，奶奶很少提起。小时候，奶奶总是告诉她，她是月亮上来的。虞嫣每每听到，总是很高兴。
　　直到后来长大些，她才明白，事情并不是这样。
　　奶奶一辈子没有结婚，也没有子女。
　　不过她有兄妹，一次她生日，好些侄子侄女过来陪她，热热闹闹欢聚一堂。那天，虞嫣在自己的房间里睡午觉，醒来的时候，听到那些叔叔阿姨们在客厅里面谈论自己的事。
　　她不是什么月亮上来的，而是奶奶从她工作的孤儿院里领养回来的。并且她被收养回来的时候，奶奶并没有征得家里人的同意。
　　来历不明。
　　她听到他们这样形容自己。
　　那时候，虞嫣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这些叔叔阿姨们看上去都不怎么喜欢她，奶奶也不怎么带她到他们家里去。
　　为此，虞嫣低落了很长一段时间，哭过，也愤懑过。
　　她曾经问过奶奶，为什么要收养她。
　　奶奶却笑笑，说因为虞嫣是她捡到的，或者说，是虞嫣自己来找了她。
　　捡到虞嫣的细节，奶奶没有多说，只告诉她，她过去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现在和将来。
　　——“……你是奶奶的孙女，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虞嫣知道奶奶是个善良的人，也知道她对自己好，加上年幼懵懂，这事也就没有再提过。
　　可惜奶奶身体不好，在虞嫣十一岁的时候去世了。
　　在去世之前，奶奶将自己的所有财产留给了虞嫣，并把她的监护权交给了侄子虞祥夫妇，嘱咐他们照顾虞嫣日后的生活。
　　这之后，虞嫣的生活变了一个样，而关于她身世的所有事，都和奶奶一起，留在了记忆里。


第29章 疑云（上）
　　没多久，虞嫣出演电视剧出道，每天要拍戏兼顾上学，忙忙碌碌。而对于自己的身世，她很少再去想。
　　比起细究自己到底从哪里来，虞嫣更喜欢相信奶奶当年哄她的话。
　　她从月亮上来，是月亮的孩子。
　　而现在，这些埋藏在心底多年的往事，重新又浮出水面。
　　那处别墅，虞嫣并非无缘无故看中。
　　因为虞嫣曾经打听过，奶奶当年工作过的孤儿院，就在那里。所以当她物色新居，知道那处别墅在出售，她没有犹豫，当即定了下来。
　　思考着种种可能的联系，虞嫣生出了一个念头。
　　这个池子连接着两个世界，这边有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有没有可能，自己跟那位王妃，真的有什么关系。
　　比如说，亲姐妹？
　　她即刻找来何贤等人，详细询问。但无论她怎样仔细求证，每个人的回答都是一样，严氏只生过滕蕙一个女儿。
　　“王妃在想什么？”碧鸢听她问起这事的时候，啼笑皆非，“严夫人真的只有王妃一个孩子。何管事在这宅中服侍最久，上次王妃问他，他不是也这么说了么？”
　　虞嫣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或许是受了刺激神经敏感。
　　这世界上解释不通的事多了去了，毕竟连穿越都成了真，穿越过来发现有个自己的翻版又有什么稀奇？或许这世界上还有长得一模一样的成聪、安绮或者虞甯；在她那边也同样有个惹人嫌的萧寰。
　　就是这样吧，别再胡思乱想了。
　　虞嫣在心里对自己道，深吸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
　　百余年前，恭皇帝以威慑诸戎为名，舍弃洛阳，将国都北迁。而洛阳作为腹地故都，仍然繁盛，无论城池还是宫室，都保存得颇是完备。
　　圣驾从京城一路到了洛阳，在宫中驻跸，到宗庙中祭拜先祖。
　　皇帝已经多年没有驾临洛阳，得知萧寰也伴随皇帝回来，洛阳和京城一样，全城震动。圣驾所过之处，人山人海，道路拥堵得几乎难以前行。
　　因为边疆的大胜，皇帝心情舒畅，这一路上虽然疲惫，精神却是不错。
　　除了宗庙皇陵，洛阳还有许多宗室和旧贵高门。
　　皇帝当太子时曾经奉先帝之命到洛阳督查政务，在这里住过不少日子，与这些人多有往来。在祭拜完宗庙和皇陵之后，皇帝特地空出一日，在宫中设下宴席，将洛阳的高门和宗室请来一道游乐叙话。
　　洛阳的宫中也有宫苑，营建数百年，宏大壮观。其中有一处春和园，坐落在雍明池畔，是宫苑中的避暑名胜。
　　园中殿阁林立，虽然没有京城凌波殿那样的水车降暑，却巧用地利，辅以流水环绕，树荫蔽日。即便正值酷暑，坐在园中，也有清风拂面，凉爽宜人。
　　这是难得的盛事，洛阳的高门贵胄云集园中，无不衣冠鲜丽，举止体面。尤其女眷们，正值盛夏，都穿着绮丽轻薄的宫装，广袖招摇，长裙曳地，一眼望去，花团锦簇，雍容华贵。
　　皇帝还没有到，宫中的乐师们在水榭上奏乐歌唱，宫人捧着各色酒食穿行在花树和亭台楼阁之间，供宾客们享尽愉悦。
　　这些宾客之中，除了些许极其德高望重的名士和王侯，最引人瞩目的，当数周贵人的父亲博望侯周崇。
　　周崇自年轻时起，就以为人爽朗大方闻名，结交了众多的名士豪杰，也颇得先帝赏识，将他任用为豫州刺史。在任上，周崇仍广结善缘，网罗了大批的门客贤士。当年皇帝推翻滕氏的时候，周崇凭借着多年积攒下的人脉，联合京洛各州兵马响应，将滕氏威胁京城的叛军剿杀。故而政变之后，皇帝对周崇颇是厚待，将他封为博望侯。
　　两年前，周崇致仕，回到故乡洛阳养老。
　　皇帝对周崇一向以礼相待，如今东巡到了洛阳，也将周崇请入宫中来做客。
　　陈王正与舅父寿阳侯袁广坐在春和殿上，与一众宗室皇亲见礼，忽然听到园中一阵喧闹，望去，只见梁王与安平侯周承一道，正陪着周崇走入园中。
　　周崇一向人望颇高，众人纷纷上前见礼，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而梁王等人面带笑容，正是春风得意。
　　“好生热闹，”袁广在一旁冷笑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当上太子了。”
　　陈王的脸上却全无愠色，转头问侍臣，问道：“子昭在何处？”
　　“禀殿下，”侍臣答道，“广陵王正陪同圣上更衣。”
　　陈王颔首。
　　“你怎突然关心起他来？”袁广讶道。
　　陈王正当说话，忽然听到园中宾客们起了一阵更大的骚动。望去，只见乐师奏起雅乐，而原本在各处闲坐的人，纷纷涌到了殿前。
　　皇帝坐在步撵上，由百十宫人和侍卫拥着从园外而来，仪仗盛大而庄严。
　　旁边，萧寰玉冠长衣，步伐利落，甫一露面，便似乎将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男女宾客纷纷在御道两边跪下，山呼万岁。
　　陈王望着萧寰，淡笑，不紧不慢地走出殿外，迎接圣驾。
　　萧寰自出行以来，一直陪伴在皇帝身边，转眼，已经过了大半个月。
　　春和殿上，乐声悠扬，言笑晏晏。
　　皇帝端坐在上首，与一众故旧赏景宴饮，叙话闲谈。
　　凉风从殿外吹来，萧寰坐在皇帝的身边，正喝着茶，忽而听到一阵絮絮的轻笑声传来。
　　他转头望去，一群女子正站在阑干外面的花树下朝他张望，见他回头，纷纷用纨扇半掩着脸，娇羞巧笑。
　　这样的情景，萧寰从小到大早已见怪不怪，淡然收回目光。
　　“……老臣致仕之后，本打算修身养性，远离俗务，但每每闻得朝中之事，仍不免为之牵挂。尤其不久前，广陵王殿下捉拿北鲜卑单于，再立新功，老臣及家人思及当年鏖战，着实喜不自胜！”
　　蓦地，萧寰听到有人提到自己，抬起眼来。
　　说话的是周崇。他虽然已经年过七十，却依旧神采矍铄，气色红润。
　　皇帝赐他坐在下首，刚才，他絮絮叨叨，在皇帝面前称颂了一番。萧寰听得正无趣，没想到，话头一转，突然来到了自己身上。
　　众人都知道皇帝此番东巡，在列祖列宗面前最拿得出手的就是萧寰的大捷，听得周崇这话，纷纷称道。
　　“此番大捷，皆朔方将士舍命报国之功。”皇帝淡笑，“岂可论子昭一人之功。”
　　周崇道：“陛下所言甚是。不过广陵王殿下骁勇善战，安定边疆，天下人皆以为傲。今日老臣有幸得见殿下，也有一物，要献与殿下。”
　　萧寰讶然。
　　“哦？”皇帝道，“未知何物？”
　　周崇微笑，却看向身后。
　　未几，一位贵妇人带着一名女子走上前来，却是安平侯的妻子唐氏。
　　她笑盈盈道：“妾等得知殿下在朔方又立下大功之时，皆喜不自胜。思及朔方气候恶劣，特地为殿下缝制了夏秋新衣，聊表心意。”
　　说罢，她让女子上前。
　　那女子十六七岁的模样，生得亭亭玉立，很是美貌。她捧着一件叠得整齐的锦衣，款款走到萧寰面前一礼，将锦衣呈到萧寰面前，娇羞不语。
　　萧寰看了看她，向唐氏道：“多谢夫人。”
　　说罢，让身边内侍将锦衣收下。
　　那女子瞥着萧寰，面色绯红，目光盈盈，未几，退下去，回到唐氏身边。唐氏微笑地看着她，神色满意。
　　袁广冷眼看着，心中自然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周氏想借联姻拉拢萧寰，早不是什么秘密，那献衣裳的女子就是周崇的孙女，借这献礼之名到皇帝和萧寰面前露露脸。
　　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倒是不怕传出去丢脸。
　　袁广不屑地想。
　　再看向陈王，却见他正悠然地喝着茶，与身边的人谈笑风生，似乎对这些事全然不在意。
　　袁广想起启程之前，袁皇后曾经召他入宫，商议要抢在周氏之前，以联姻的手段将萧寰拉拢过来的事。
　　陈王当时在旁边听着，颇是不屑，说萧寰很快就不值得拉拢了。但他细问，陈王却不肯透露，只说到时他们就会明白。
　　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袁广瞥着陈王，心中疑惑。
　　“若妾不曾记错，子昭今年有二十三了？”这时，皇帝身边的宜陵公主忽而开口道。
　　宜陵公主是皇帝的妹妹，下嫁了洛阳的一个高门，今日也入宫而来，陪在席间。
　　皇帝看了看萧寰，颔首：“正是。”
　　“子昭为国辛劳，妾却听说京城的王府中连一个主事的人也没有。”宜陵公主摇着纨扇，向皇帝嗔道，“梁王陈王早已儿女双全，皇兄切不可厚此薄彼才是。”
　　这话出来，众人交换着眼神，神色皆是暧昧。
　　不仅京城，在洛阳，萧寰也是人们近来津津乐道的话题。除了他各种出名的事迹，人们最说得最多的便是他的婚事。他出身高贵，少年得志，又功成名就，只剩娶一位名望相配的王妃便是功德圆满。也是因此，提及他那人人皆知的过往，无人不觉得扼腕惋惜。
　　而宜陵公主这话，算是替许多人把心里想的问了出来。


第30章 疑云（下）
　　萧寰看着众人纷纷投过来的目光，知道她这话虽是对着皇帝说的，其实问的却是自己。
　　这般场合，他也经历得多了，神色平静：“孤常年在朔方，王府虽无人，但王妃健在，姑母不必操心。”
　　宜陵公主听得这话，正要再说，皇帝道：“儿郎各有其志，此事可从长计议。”
　　这话说得不痛不痒，但宜陵公主见他开口，也不敢多说，笑着称是。
　　众人将话题转向别处，萧寰坐在榻上，望着不远处雍明池，忽而又想起了虞嫣。
　　前阵子还在京城的时候，萧寰曾去拜访了一位老太医。
　　他叫陆邈，曾经是太医署中的医正，医术高明，在有扁鹊再世之称，名望颇高。几年前，陆邈致仕，皇帝还为其赐宅养老，仍住在京中。
　　当年，萧寰的母亲王婕妤体弱多病，陆邈还在宫中的时候，经常为她看诊。因此，萧寰自幼与他相熟。
　　他问陆邈，年幼时因病痴傻的人，成人之后还能不能恢复如初。
　　陆邈看着他，有些惊讶，笑道：“殿下莫不是是为王妃而来？”
　　王妃的事，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萧寰见他直言问起，并不否认。
　　陆邈道：“痴傻儿恢复如常，并非没有。当年老叟曾接手一位患儿，因发热烧坏了神智，他家人求到了老叟门下，老叟医治了许久，方才慢慢复原。”
　　萧寰目光微亮。
　　“如此说来，”他说，“便是可治么？”
　　陆邈摆摆手：“绝大多数不可治，偶有成功，不过是因为时机凑巧罢了。”
　　“哦？”萧寰道，“怎讲？”
　　“如老叟说过的那病患，他患病时，不过三岁。他能治好，是因为家人送医及时，未曾病入膏肓。加上小儿生长未全，复原起来比成人更好，故而侥幸康复。”
　　萧寰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陆邈抚着胡须，道：“殿下对王妃仁至义尽，老叟敬佩。不过老叟一生行医，因病痴傻的患者见过不少，可治的，却不过凤毛麟角，情形大体如老叟方才所言。若有人告知殿下，世上果真有人痴傻多年，却能够恢复神智，那么唯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这病患原本就在装病，要么是病患被别人假扮了，绝无例外。”
　　听了陆邈的话，萧寰觉得自己的想法得到了印证。
　　虞嫣痴傻多年却突然恢复神智，那么只能说明她本来就是在假装，装了十几年。
　　但莫名的，他对陆邈说的第二种可能很是在意。
　　——“……比如，我原本就不是什么广陵王妃，而不过是个容貌相似的人，因为跌入了那荷花池，从另一个世界来到了此处。”
　　想着，萧寰又感到自己着实可笑得很。
　　既然自己已经有了结论，为什么还要费这么些心思去反复再想？莫非真是像王隆说的那样，凡事领兵征战之人，多少都会因为揣摩对手而养成些疑神疑鬼的心思。
　　萧寰自嘲地嗤笑一声，让自己打消这个念头，心想她的那些鬼话怎么能信，滑天下之大稽。
　　但此事并未过去。
　　昨夜，他接到了卫琅从宅中送来的信。
　　如他吩咐，卫琅在信中禀报了这些日子虞嫣在宅中的日常起居。
　　按照他的描述，虞嫣每日只在宅子里活动，在园子里走走，或者跟仆婢侍卫们说说话，就算到了荷花池边，也不过是为了观赏荷花。卫琅一直派人小心跟着，没见过她再做什么出格的事。至于她说的母亲遗物，卫琅曾让水性好的侍卫到池子里去找，但什么也没找到。
　　能看得出来，卫琅对虞嫣并无恶感，甚至还称赞她待人和善，知情识礼，闲暇无事的时候，还会给众人讲故事。
　　讲故事？
　　萧寰看着，眉梢微微抬起。
　　“那送信的使者还在么？”他看了信之后，问李泰。
　　“在。”李泰答道。
　　“将他唤来。”
　　没多久，使者到了堂上。
　　萧寰认得他，此人是萧寰留在宅中的侍卫，叫刘方。
　　“你出来之前，一直在王妃宅中，是么？”萧寰问，“王妃这些日子如何？每日做些什么？”
　　“王妃很好。”刘方道，“小人在外院当值，王妃在内院中做些什么，小人不甚清楚。不过王妃待我等也很好，这些日子不曾惹出什么是非。”
　　萧寰又道：“听说她给你们讲故事，都讲了些什么？”
　　“什么都有。”刘方笑笑，道，“有斩妖除魔，有鬼怪传说，还有破案奇闻之类。”
　　“哦？”萧寰来了兴趣，“破案奇闻？破什么案？”
　　“多了，盗宝案、诈骗案、杀人案等等，王妃讲的又吓人又精彩。”刘方说着，眼睛发亮，“对了，小人出来之前，王妃正在讲一个无头尸首的案子。说的是一队商旅在荒郊野外遇到大雨，见到一处宅子，便去投宿。可不料，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都死在了这宅子的池塘里，且个个都不见了脑袋……唉，可惜那时候小人还没听完，卫琅就让小人出来送信了。那当真是有意思得很，小人在驿馆投宿，夜里几乎都不敢自己去如厕。殿下将来见了王妃，可让她再与殿下说一说。”
　　萧寰有些无语。
　　“卫琅在信中说，王妃待你们甚是亲切？”他又问。
　　“正是，王妃待我等真的十分好。”刘方道，“前阵子，有弟兄生了病，王妃不仅悉心照顾，还派人去请了医。”
　　萧寰道：“生病？什么病？”
　　“不是大病，风寒罢了。”刘方道，“卫琅为了让王妃打消念头，还让我等到池子里去帮忙寻找她母亲的遗物，找了几回，每次都要在水里泡上许久。”
　　萧寰听得这话，有些不解：“寻一个镯子罢了，在岸上用网来捞便是，何必下水？”
　　“王妃说在岸上找不到，必须要像她那日跳池子一般，钻到水里。”
　　萧寰：“……”
　　讲故事，让别人下池塘。
　　两日来，萧寰一直回想着这些话，颇觉玩味。
　　这人的怪事倒是越来越多了。
　　萧寰知道，虞嫣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
　　自从跟她打交道开始，萧寰就十分明白地觉察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没有全然相信过她说的话，哪怕是她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他一直让人留在宅中监视，目的就是想看看她到底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这讲故事，可以视为她正在想方设法打消身边人的防备，并且看起来卓有成效。因为据卫琅说，虞嫣和宅中的所有人都相处得不错，连他也不例外，这从他在信中的语气能看出来。
　　萧寰见识过她前后判若两人的模样，知道她如果想要讨好谁，全然办得到。
　　至于她让人下到荷塘里去给她找东西，萧寰忽而又想起了她跳水的事。
　　他越来越觉得，虞嫣真的是要在那池子里找什么东西。并且，他并不觉得她要找的真是一只玉镯。
　　她到底想做什么？
　　春和殿上，乐声依旧悠扬不绝，贵胄们觥筹交错，笑语声声。
　　萧寰望着远处，似乎又看到了虞嫣坐在他面前的模样。
　　她与他对视着，唇边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仿佛懒得跟他解释。
　　蓦地，他再度想起了虞嫣那句话。
　　——“……比如，我原本就不是什么广陵王妃，而不过是个容貌相似的人，因为跌入了那荷花池，从另一个世界来到了此处。”
　　宴席散了之后，萧寰回到寝殿，李泰向他禀报道：“殿下，刘方要回去了，殿下可有什么吩咐？”
　　萧寰没有答话，却忽而看了看她：“李泰，你相信这世上有阴间么？”
　　李泰一愣，讪讪：“殿下不是从来不信鬼神，怎突然问起这个？”
　　“不过是想弄清一件事罢了。”他缓缓道，似开玩笑又似认真，“孤若有朝一日突然不见了踪影，你们不必惊慌，对外便说孤回广陵国去了。”
　　李泰愕然。
　　萧寰却不多言，让他退下。
　　再望向外面，他深吸一口气，不由再度觉得自己可笑。
　　如果真是她说的那样，那么不是这个世道疯了，就是他自己疯了。
　　午后的风吹来，虞嫣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旁边的碧鸢见状，忙道：“王妃刚出了汗，不好在此处吹风，不如回房去？”
　　虞嫣摇摇头，道：“不必。”说罢，继续看着池塘里。
　　卫琅正领着几个侍卫，在池塘里到处扑棱着，在水底摸索。
　　虞嫣知道自己不太厚道。
　　但她也是没办法，身边总是有人跟着，她没有亲身下水去试，只能看看别人下水会不会有效果。
　　于是，她仍用那寻找遗物的理由，让卫琅和侍卫们帮忙下到池塘里去。
　　结果，仍然让她失望。
　　几次下来，他们满池塘都扑腾遍了，也不见突然有什么人消失。
　　“王妃，”卫琅仍然热心，问她，“那镯子果真就落在了这池塘里？王妃可还记得别的地方？”
　　虞嫣摇头，看着这情况，终于死了心。
　　“不见就算了，”她和气地说，“弟兄们辛苦，都上来吧，不必再找了。”


第31章 刺杀（上）
　　卫琅倒是负责，道：“王妃，这池塘中荷花太多，兴许被茎秆藕根挡住了，我等再找找？”
　　虞嫣又摇摇头，目光高深莫测：“既然找了这么久还没找到，想来也是注定，不必强求，随缘便是。”
　　众人听得这番话，相觑着，纷纷上岸。
　　虞嫣又体贴地让仆人领他们去冲洗，好吃好喝招待。
　　看着他们热闹的样子，虞嫣认真地盘算着，也许，别人下去了不灵，必须她亲自下去？
　　心里叹一口气，这老天爷是跟她有仇么……
　　不过，经过这些日子的各种试探，虞嫣的想法也越来越明确。
　　如果这个通道存在，她下去找不到，别人下去找不到，那便说明了不是位置不对，而是时机不对。
　　她出事的时候，应该是深夜到凌晨之间，那么很可能关键点也就在这里，她需要原样再试。
　　这些日子，她做的铺垫已经有了些成果。
　　随着她和宅中仆婢侍卫渐渐熟悉，他们对她的防备也放松下来。晚上，只有碧鸢一个人陪着她，院子里也不再有别的闲杂人等守着。
　　那身睡裙，虞嫣一直收在屋子里，她要等的，只是让碧鸢熟睡。
　　皇帝身体不好，众人怕他受累太多，到宗庙祭祀过后，祭扫皇陵之事就分派到了各位皇子的头上。
　　萧寰自然不例外，两日后，他率着仪仗，到一处帝陵去祭扫。
　　那帝陵离洛阳很是遥远，祭扫加上往返，需要三日。
　　第二日黄昏，萧寰祭扫完皇陵，正当返回驿馆歇息，一名使者突然从洛阳而来，称有急信。
　　萧寰拆开看，吃了一惊。
　　那信是梁王发来的，称皇帝病重，令萧寰速速返回。
　　萧寰于是即刻撇下仪仗，只带着身边的亲随，骑快马连夜回洛阳。
　　在朔方的时候，夜里的急行军对于萧寰等人而言是家常便饭，此番赶路也是一样。
　　天空无云，一轮月亮高挂，众人经验丰富，甚至不用点火把，也能在道路上疾驰。
　　将近子夜的时候，路程已经过半，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片山谷的影子，望去，只见夜色中，树木愈发茂密，两侧的山梁高耸崔嵬，将头顶的月光遮了去。
　　萧寰望着，示意众人停下。
　　送信的使者不明所以，问：“殿下，怎么了？”
　　萧寰用马鞭指了指前方左侧的岔路：“孤记得由此处走，可绕开这片谷地。”
　　李泰在一旁听着，明白过来。
　　这是萧寰的习惯。
　　山谷地势，是十分理想的设伏之处。
　　即便是在白日，只要埋伏上一支兵马，可以以一敌百，夜里则更是厉害。萧寰在外征战多年，早已经学会了慎之又慎，即便是在中原这等远离战事的地方，他也不会轻易破例。
　　众人正待往那边走，使者道：“殿下，那路绕是可绕，但这一走便多出了几十里，圣上还在宫中等着，怕是要耽误脚程。小人以为，这山谷虽昏暗，点起火把照亮也不妨事，通过之后便是一片坦途，凌晨便可到洛阳！”
　　萧寰却不为所动，道：“城门未开，迟到些也无妨，绕路便是。”
　　众人得令，纷纷调转马头，往岔路而去。
　　不料就在此时，只听破空之声掠来，萧寰心中一个激灵，本能俯身闪躲，一支箭堪堪掠过耳旁，射中身边一个侍卫的手臂。
　　“有刺客！”李泰大喝。
　　话音未落，那使者突然亮出刀，朝萧寰扑来。
　　与此同时，十几条黑影从路边的高草丛中蹿出，月色下，阴冷的刀光掠过。
　　萧寰没有继续闪躲，抵住那使者的手，顺势带着他，一道摔落马下。
　　他的身体很是灵活，在腾空之际，往后用力顶下。落地时，只听一声骨头断裂的闷响，那刺客已经折了脖子，瘫倒身亡。
　　而他手下的一众侍卫都是跟随他征战多年，见惯了厮杀，个个剽悍勇猛，对于这般场面也毫不畏惧。
　　虽然人数少于对方，但遇袭的一瞬，众人已经自觉摆开阵势，将萧寰和刺客护在中间。没多久，胜负已分，刺客死伤大半，剩下的见毫无指望，不是纷纷逃走就是咬毒自尽。
　　侍卫们对付被俘的奸细一向颇有经验，迅速将一个受伤的人掐住嘴巴堵上布块，防止他自尽。
　　萧寰唯恐前方还有埋伏，令众人莫追。而后，几人警戒，剩下的人点起火把，在尸首身上搜寻物证。
　　这些刺客颇是在行，死尸上身上除了兵器，什么也没有。
　　那使者身上倒是有一些，不够都是些符令之类的通行之物，还有那急信上的梁王印，不管是偷窃的还是伪造的，都需要到宫中核对。
　　“殿下，看这个！”李泰给那个使者搜身时，拿出一样物什。
　　萧寰看去，却见是一面金令牌，上面赫然刻着四个字：滕皇天命。
　　众人皆惊。
　　李泰瞠目结舌：“这……这不是滕氏乱党当年举兵谋反的旗号？”
　　萧寰盯着那令牌，目光沉沉。
　　“刺杀广陵王？”寿阳侯袁广听到陈王说出他的打算时，大惊失色，“你疯了！”
　　陈王手里正拿着一只酒盏，不紧不慢：“孤若是疯了，还与舅父说做甚。此计本来是为了给父皇和四弟一道准备的，不想父皇去不得，便只好难为四弟一人了。”
　　“你……”袁广瞪着他，一时结舌，“你简直胆大妄为！这么大的事，你怎敢擅作主张！”
　　“孤若说了，你们敢么？”陈王冷笑一声，将几颗香豆放入口中，“舅父与母后，日日为这个担心那个担心，却瞻前顾后畏畏缩缩，以致任由周氏骑在了头上。孤想来想去，只有此法可干净省事地助你二人一臂之力。当下并州刺史汪政是袁氏的人，只要四弟死了，将朔方归并州统辖，朔方那二十万重兵，他自然会接管过来。这般打算，与我等岂非百利无一害？”
　　袁广虽气急，听得这般话，却一时无法反驳。
　　萧寰的外家王氏没什么权势，他让人忌惮的地方，只有手中的兵权。无论袁氏还是周氏，拉拢萧寰的意图也是在此。
　　如果能将兵权拿过来……
　　袁广面色不定，道：“广陵王岂是好对付的，若那些刺客杀他不成，他和圣上定然会追查到底，一旦败露，你我都要惹上大麻烦！”
　　“败露？”陈王嗤笑，“舅父放心好了，就算刺杀不成，孤也已经给他留了线索，不过败露的绝不是孤。”
　　袁广疑惑：“何意？”
　　“四弟不是一直留着他那痴傻王妃，以致舅父联姻无门么？”陈王意味深长，“此事，他就算没有惹上一身骚，也可为舅父扫清障碍。”
　　萧寰一行人回到洛阳的时候，天堪堪亮起。
　　当值的城门司马见得是萧寰回来，连忙打开城门。
　　萧寰入城之后，一路又进了宫中，见皇帝仍在安寝无事，松了一口气。
　　李泰以为他要向皇帝禀报刺客之事，却见萧寰将一众侍卫叫到跟前，吩咐他们，此行发生的事，不可透露出去一个字，也不得谈论。如果有人问起伤情，便说是习武时不慎受伤。
　　众人皆愕然，但见萧寰神色严肃，纷纷应下。
　　萧寰随即让他们下去歇息，又召了太医来，为伤者医治。
　　“殿下，”众人散去之后，李泰不解道，“为何不向圣上禀报？”
　　萧寰目光深沉，道：“依你所见，刺客目的何在？”
　　“自是为了刺杀殿下。”李泰道。
　　“那么刺客又是何人指派？”
　　李泰张张口，有些犹豫。
　　那使者身上搜出来唯一的线索，就是那金牌，而上面的字……这指向已经十分明显，众所周知，滕氏在世间的后人，只有王妃一个。
　　滕氏当年权势滔天，党羽无数，如果至今还有对滕氏忠心耿耿一意报仇的余党，倒也不是说不过去。而如果要追查，首当其冲的就是王妃。就算天下人都以为她仍然是个痴傻儿，她周围的仆人也逃脱不了嫌疑。
　　“殿下觉得，与王妃有关么？”沉默片刻，李泰问道。
　　萧寰摇头：“别处滴水不漏，偏偏只有那金牌亮着，仿佛怕人看不出来似的。”
　　李泰忽而明白过来，萧寰为什么决定暂时不报知皇帝，并且要求严加保密。这件事如果被皇帝知道，王妃那边的人就会牵连进来，说不定那主使的人已经安排好了下一步，把那边的人打成余孽，背下这黑锅。
　　“殿下以为，主使者是何人？”李泰问道。
　　“自是觉得孤手中兵权碍眼，同时，也觉得王妃碍眼的人。”萧寰道，“陆彰现在是洛阳令，是么？”
　　李泰答道：“正是。”
　　陆彰是萧寰的旧部，胆大心细，颇有谋略，在营中本专管捉拿奸细。可惜他三年前受了重伤，一只腿瘸了。朔方苦寒不适合养伤，他只得回到内地，萧寰便向皇帝举荐，让他去洛阳做了洛阳令。
　　“将物证和活口都交给陆彰。”萧寰道，“他知道怎么做。”
　　李泰应下，看着萧寰：“下一步，殿下打算如何？”
　　“行凶者显然不忌惮此事闹大。”萧寰冷笑，“孤不接招，慌得便该是他了。”


第32章 刺杀（下）
　　“……张三躺下没多久，天色就暗了下来，漆黑一片。”虞嫣坐在堂上，声音平缓，“他躺在榻上，听得外面的风雪吹打着窗户，声音凄厉得很，似远似近，好像狼嚎，又好像有人在惨叫。没多久，外面走廊上突然传来些脚步声，缓缓的，就像那传说中的一样，啪嗒，啪嗒……没多久，在他的门前停了下来。”
　　堂上的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抖动，仆婢和侍从们围坐在虞嫣身旁，听着她说话，屏息凝神，雅雀无声。
　　“张三还未睡着，听得这动静，便悄悄起身来，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作怪。”虞嫣说着，目光渐渐森冷，“那门没有落锁，他挪着步子走到门后，突然把门拉开！”
　　众人面色一紧。
　　“却见走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不少人吁出一口气。
　　“王妃可吓死我了……”有人道，还没说完，旁人连忙让他噤声。
　　虞嫣继续道：“这时，张三想起了白天路上遇到的神婆说的话。子时正逢阴阳交会，若用镜子来照，可以看到妖邪。镜子有辟邪的用处，任何邪物若被照到，便会自行退散。张三于是赶紧去找了镜子来，点了灯，在屋子里等着。那镜子果然是有用，张三等了好一会，走廊上的声音倒是再也没有了。他以为无事，就躺到榻上去，继续睡觉。窗外的风雪还在刮着，迷迷糊糊之中，张三好像听到有女人在哭。那声音似有几分耳熟，没多久，他突然想起来。当年那个跟他相约一起自尽的情人喜欢唱歌，她在他耳边唱的时候，就是这个调调。”
　　堂上落针可闻。
　　“张三一下清醒过来，却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镜子拿在了怀里。就在这时，他听到外头有人报更，子时到了。”虞嫣的神色沉沉，声音愈加低，“他拿起那镜子，往身后一照！”
　　众人的呼吸几乎停止。
　　“却见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众人提起的心骤然放下，松一口气。
　　“怎么会没有？”卫琅忙问，“神婆明明说有鬼跟着他，他还见过几次鬼影。”
　　虞嫣道：“张三也是这么想。他不死心，又拿着镜子，左照照，右照照……”
　　众人的呼吸又定住。
　　“仍然到处都没有。”虞嫣的声音渐渐变轻，“他便十分纳闷，正以为是神婆骗他，突然，他发现镜子里有一样东西，一绺一绺。”
　　她的神色配合着声音，虽平缓，却愈发阴森：“张三定睛看去，只见那是头发，也不是他的，而是从头顶上垂下来，晃啊，晃啊。上方黑洞洞的，张三于是将镜子往上照去……”
　　“啊！！！！！”一声尖叫突然响起。
　　众人猝不及防，吓得几乎跳起。
　　却见碧鸢吓得脸色发白，捂着耳朵躲在阿陶怀里，几乎哭了出来：“王妃别说了……”
　　“碧鸢，”卫琅拍着胸口，无奈道，“你又要怕又要听，我等未曾被王妃吓死，倒是要被你吓死了。”
　　众人也跟着埋怨一阵，继续坐好，听虞嫣说下去。
　　故事讲完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众人意犹未尽，还想让虞嫣再讲一个，虞嫣却表示不能坏了规矩，明天再讲。众人只得纷纷散去，虞嫣则带着碧鸢回院子里。
　　碧鸢仍然心有余悸，走在廊下，听到夜枭在枝头上发出一阵凄凉的声音，忙挽着虞嫣的手紧紧不放。
　　虞嫣无奈道：“你既然害怕，下次就别去听了。”
　　碧鸢嗫嚅道：“可宅中的人都去听，剩我一个在院子了，我更害怕。王妃怎么总爱说鬼故事，还说得那么吓人。”
　　虞嫣一脸无辜：“是他们让我说的，我有什么办法。他们又不像你，只爱听谈情说爱。”
　　碧鸢努着嘴，不说话。
　　今日这个故事的效果，虞嫣心中很是满意。
　　加上正逢七月十四中元节，这边也有鬼节的说法，应该没有哪个大胆的会半夜瞎逛。
　　和往常一样，这是她绞尽脑汁从回忆里扒出来，自行改编。然后，她绘声绘色地在众人面前表演，力图讲得足够恐怖，好把他们吓得不敢出来乱跑。
　　有时，虞嫣觉得，自己就像一千零一夜里面那个倒霉的大臣女儿，要靠讲故事苟活。
　　幸好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前不久，虞嫣终于再次自己下到了池塘里。
　　这过程，可谓曲折。
　　那些仆人侍卫虽然晚上不在这院子里，但她身边还有碧鸢，支也支不开。
　　于是回到屋子里，她还会继续给碧鸢讲。
　　碧鸢胆小，就爱听些小情小爱的故事，虞嫣就给她讲一些自己演过的剧本。一边讲，还一边哄她喝酒。碧鸢不胜酒力，喝上两杯就会睡得沉沉。
　　然后，虞嫣等到深夜，院子外也变得安静无人，就换上那睡衣，下到荷花池里去。
　　这方法很奏效，她试了好几次，每次都在荷花池里待了很久。
　　但结果仍然让她失望。
　　虞嫣感到很是挫败，但仍然不打算放弃。她坚信一次不行就要多试几次，总能摸到门道。
　　整个行事的过程，她计划得很谨慎。
　　从前，那位王妃从小到大都关在这院子里，所以这里面的设施一应俱全，水井和浴室都有。
　　虞嫣学会了从水井里打水，从荷花池里钻出来后，去浴室从头到脚洗干净，擦干头发换回衣裳，找一个偏僻无人的地方把睡衣晾了。
　　最后，她躺回榻上。第二日，碧鸢什么都不会发现。
　　每次行事，虞嫣都是提心吊胆偷偷摸摸的，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做贼。
　　但她知道自己别无可选。
　　只要成功一次。
　　她心想，就一次，她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永远摆脱这场噩梦。
　　而今夜，又是一个机会。
　　现在看来，这个故事的恐吓效果不错，应该是不会有人会突然出现坏她的事。
　　正想着，虞嫣走到廊下，忽然发现今晚的月色格外明亮。
　　她抬头望向天空，愣了愣。
　　一轮圆月高高挂着，银色的晖光洒满荷塘，恍然正像是自己穿越前的那天晚上的景致。
　　“这月亮真圆。”虞嫣道。
　　碧鸢看了看，道：“当然圆，明日就是十五了。”
　　虞嫣怔了怔：“明日十五？”
　　碧鸢嗤笑：“王妃刚才还说什么中元节遇鬼，今日十四，明日当然就是十五。”
　　——生日快乐。
　　她想到那天，自己拿着杯子跟月亮碰杯，距现在正好一个月。
　　虞嫣望着月亮，心头倏而一动。
　　月亮圆而明亮，将通往那处宅子的道路照得清晰。
　　萧寰向皇帝假托有紧急军务要回京处理，带着几个侍卫轻装上路，离开洛阳往虞嫣的宅子而来。
　　到了宅子门前时，月亮已经快到了中天，一阵敲门声后，当值的守门人睡眼惺忪地来开门，见是萧寰回来，惊得一下清醒。
　　萧寰不多解释，进入宅中，让人唤来卫琅。
　　没多久，卫琅匆匆走了出来，见到萧寰，又惊又喜。
　　萧寰没有废话，将遇袭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卫琅的脸色即刻变得严肃起来。
　　“孤离开这些日子，可有外人来过？”萧寰问。
　　卫琅道：“小人等谨遵殿下吩咐守在这宅中，并无外人过来。就算是要运水和柴火，或者置办粮油肉菜，也都是宅中的仆人亲力亲为。”
　　说着，他似想起了什么，忽而道：“是了，前些日子，京城王府那边曾有人送了些物什过来，说是奉殿下之命，为王妃添置衣料。”
　　萧寰听着，目光倏而一凛。
　　何贤等仆人听得宅中有些动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走出来看。不期然地看到萧寰，都吓了一跳，连忙行礼。
　　萧寰没有多加理会，只令侍从把守住门口，不得让任何人出入，然后径自走到了库房里。
　　那些送过来的物什都是箱子，足有十几口，打开之后倾倒出来，各色布匹细软滚落一地。卫琅带着人在里面翻检，没多久，果然搜出了些诡异的东西。
　　竟是些滕氏造反的旗幡和檄文抄本，还有与那使者身上所见一模一样的金牌。
　　何贤等人见得这些，脸色一变，吓得跪地便拜：“殿下明鉴！小人等冤枉！小人几个虽是滕氏旧仆，却从来安安分分待在宅中，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萧寰让他们起来，问道：“那日送东西来的人，你们见过么？”
　　何贤神色仍惊恐，忙道：“不曾见过，但看他们都穿着王府内侍的衣裳，说是殿下派来的，送的又是些细软物什，我等也就信了。”
　　萧寰沉吟。
　　自从他当年离开京城，广陵王府中的人，带走的带走，遣散的遣散，全部清空。就算后来皇帝重新往里面派了人，也没有多少，权做些日常维护的活计罢了。
　　这次他回京来，王府重开，皇帝下令按照礼制重新给王府配齐仆从。故而现在王府中的人，有许多都是生面孔，连王府中的管事也未必认得齐全。
　　卫琅和何贤他们会上当，也情有可原。
　　萧寰又仔细询问了一番，道：“此事孤自会查清，管事及诸位且退下。”
　　何贤等人见萧寰没有发怒的意思，这才惴惴不安地告退而去。
　　萧寰思索片刻，看向卫琅：“王妃在院子里么？”


第33章 回归（上）
　　虞嫣的院子大门紧闭着，外头的动静，在屋子里全然听不到。
　　房里还有酒，虞嫣一边讲故事一边哄碧鸢喝下，已经把酒瓶喝空了。
　　她意犹未尽，嘟哝着说听不够，要虞嫣再讲多些，没多久，榻上睡熟了。
　　虞嫣给她盖上薄被，然后，拿出一封信，放在枕头下面。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在心里，她尽量用这里的人能看懂的话，向萧寰解释了自己的来历，以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她知道，如果她成功了，这个宅子里的人，会因为自己突然消失而惹上大麻烦。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不过这些仆婢和侍卫，其实都对她不错。并且她也的确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而刻意地讨好、蒙蔽了他们。以萧寰的权势，万一他想追责，很难说会做出什么事。
　　想到可能的后果，虞嫣难免良心不安。
　　她也知道萧寰未必会相信她说的，但是不管怎么样，仔细解释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于是，有了这封信。
　　如果她没有成功，她会回来把信藏好，等待下一次。
　　如果她成功了，那么碧鸢醒来就会看到。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虞嫣把睡衣拿出来，换上。
　　开门走出去，虫鸣和蛙声交织，荷花的香气带着露水的味道迎面而来。
　　虞嫣望着荷塘和天空中的月亮，心中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或许这次下去，她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她不由地想到了自己前的那一天，如果非要说那天有什么特别的，就是那天也是十四，也是这样的月亮。
　　虞嫣迈开步子，正要朝荷花池走过去，忽然，她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一些声音，好像有好些人在走动说话。
　　他们还没睡么？虞嫣不由愕然。
　　不过事已至此，她并不打算半途而废，深吸口气，径自走过去。
　　但才走到荷花池边上，突然，院门那边传来响动，未几，打了开来。
　　虞嫣吃了一惊。
　　望去，却见灯笼的光照下，三个身影绰绰出现，为首一人，竟是萧寰。
　　靠！
　　虞嫣心里骂一声，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月光明亮，李泰和卫琅蓦地看着虞嫣穿着那诡异的衣裳跳进池子里，一阵惊呼。
　　萧寰却仿佛早有预料，突然回头看着李泰，目光炯炯：“记得孤说过的话。”
　　李泰一愣，不待回神，萧寰已经越过阑干跳下回廊，朝那荷花池飞奔而去。
　　“殿下！”李泰和卫琅忙大叫，追在他身后，未几，眼睁睁地看着他奔到池边，跟在虞嫣后面跳了下去。
　　二人不敢分神，忙跟着追过去。
　　荷花荷叶已经被两人折腾得七倒八伏，二人看着水面扑腾，忙下水去想把他们拉上来，不料下到水里，却见四周已经平静下来。
　　水波荡漾，没多久，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人？
　　卫琅和李泰相互瞪着，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清凉的池水，带着些植物和泥土的味道，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隔绝一切。
　　这种感觉，虞嫣已经相当熟悉。她憋了足够的气，眯着眼睛，任由自己沉入池塘，在一片漆黑中摸索。
　　没多久，她感觉到身边有重物落入水中，一只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臂。
　　虞嫣知道那是谁，奋力挣扎。
　　但萧寰并不放手，想把她带出去。
　　虞嫣不打算妥协，使尽气力往水里钻。
　　突然，她感觉到一股力量将她牢牢拽住，一时间，天旋地转，仿佛踩空一般无所依托。
　　溺水的恐慌一下冒出来，虞嫣用力挣扎。
　　好一会，脚下终于蹬到池底，一下冲出水面。
　　鼻子和嘴巴里都已经呛了水，虞嫣难受地咳起来。
　　一只手臂将她拽到岸边，虞嫣扶着地面，只觉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了。
　　等到稍微缓下来，她一抹脸上的水，朝萧寰大吼：“你是神经病么！你跟我有什么仇！”
　　却见萧寰并不理会她，扶着池岸，眼睛定定地看着四周。
　　“这是何处？”他问。
　　虞嫣一愣。
　　这时，她蓦地望见一盏路灯露在墙头外面，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柔的光。
　　再回头，借着黯淡的光照，只见眼前的分明是她熟悉的木质露台，上面摆着茶几和沙发椅。
　　后面，她的别墅矗立在面前，光滑的玻璃墙映着微光，仿佛正等着她回家。
　　虞嫣睁大眼睛。
　　一阵狂喜登时涌上心头，她喃喃道：“我成功了……”
　　说罢，她甩开萧寰的手，一下爬上露台。夜风微凉，她四下里张望，仍觉得不可置信，片刻，用力地往自己脸上打了两下。
　　疼得很，并不是做梦。
　　她随即像个疯子一样跳起来，大笑：“我成功了！”
　　说罢，激动万分地打开玻璃门，跑到屋子里。
　　她一把拍在墙上的开关上，霎时间，屋外屋内一下亮堂起来。
　　一切都仍然是她离开时的模样。
　　沙发上、桌子上的物品整整齐齐，墙上挂着她亲自挑选的画，玻璃柜里，她的各种奖杯仍摆在里面，奶奶在相框里慈祥地微笑。
　　虞嫣四处看着，捂着嘴，几乎要高兴地哭出声来。
　　下一瞬，她想起来自己一直担心的事。
　　她失踪了这么久，周围的人大概急疯了。于是，她连忙找起了手机。
　　但那手机到处不见影子，虞嫣也不浪费时间，冲上二楼，从包里拿出另一只来。
　　虞嫣不止一个手机，也不止一个号，这个就是备用的，不过已经没有电了。她找来充电线接上，屏幕亮起了充电指示。
　　现代所有的一切，哪怕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细节，都让她觉得感动和可爱，虞嫣摸着手机，爱不释手，一切到了现在才有了真实的感觉。
　　过了一会，电量足够开机，虞嫣迫不及待地给成聪打电话。
　　听筒里面响了几下之后，成聪接起，声音听上去很是迷糊：“……嫣嫣？”
　　头一次，虞嫣觉得成聪的声音那么好听，简直像天籁一样，她激动得简直要晕过去。
　　“聪聪你在哪儿？”她连忙问，“这阵子没什么事吧？你们有没有找过我？”
　　成聪：“……没有啊。”
　　虞嫣讶然，有些不敢相信。
　　“整整一个月，你们都没有找过我？”她狐疑地问道。
　　“姐姐，是你说谁找你炒谁鱿鱼，谁敢找你啊。”成聪无奈道，“安姐好像给你打过电话，但说你关机了。”
　　虞嫣：“……”
　　这时，成聪似乎清醒了些：“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给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虞嫣不知从何说起，想来想去， 苦笑地叹口气，道：“没有……”
　　“真的？”成聪有些疑惑。
　　“真的。”
　　“啧啧，十二点才过，刚好一个月。嫣嫣你这也太准时了，该不会是吃错了什么药？”
　　虞嫣翻个白眼，又道：“你这边真没什么事？”
　　“我这边是没有，公司也许有，明天过去看看才知道。”
　　虞嫣放下心来，也终于变得冷静。
　　她应一声，不再多废话：“好了，你睡吧。”
　　说罢，她挂了电话。
　　还以为自己消失了一个月，这个世界会闹得翻天覆地，居然什么事也没有……
　　塑料，都是塑料。
　　虞嫣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又想给安绮打电话，才翻出通讯录，手指停住。
　　仔细下来想一想，这事也想得明白。
　　按道理，她虽然声称休假，不让成聪和茉茉找她，但她这里并不是真的除了她就无人踏足。
　　比如保姆张阿姨。
　　张阿姨是虞嫣多年来固定用的，不过她不喜欢家里有别人，所以一直没有让张阿姨住在家里，只是每周过来三天打扫打扫。她刚才回来的时候，屋子里的灯关了，上次喝酒的酒瓶酒杯，以及屋子里碗筷和吃剩的水果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说明张阿姨按时来做过清洁。
　　她的随身物品都在，人却不见了，张阿姨看到，应该会发现不对劲。
　　但虞嫣一向不喜欢别人踏足自己的私人空间，她跟张阿姨交代过，如果自己没有提出特别要求，二楼以上不需要清洁。
　　所以张阿姨过来，也只会收拾一楼和外面的院子。加上她的包和随身物品都放在了二楼，张阿姨看不到，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怀疑。
　　想着这些，虞嫣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庆幸。
　　她失踪了一个月，要是真被发现，可能现在已经闹得翻天了，她反而不好解释自己去了哪里。
　　就没人发现我不见了么……虞嫣忽而有些不甘心，又打开微信。
　　这个号不常用，加过的人大多是公司里的。
　　果然，安绮给她发了好几条，都是上个月不同的时间发过来的，先是问她在哪里，几条不回之后，她发了个白眼。
　　虞嫣回复过去：我回来了，明天找你。
　　安绮不喜欢熬夜，这个点大概已经睡了。
　　还有虞甯，也给她发了几条，也是问她在哪里。
　　奶奶去世之后，在虞家，虞嫣最亲近的就是虞甯。虞嫣想给他打电话，但想了想，觉得这个点还是算了。虞甯是个大忙人，每天都辛苦得很，睡觉时间十分宝贵。
　　她给虞甯发了一条信息报平安，放下手机，正打算去把湿衣服换了，忽然发现萧寰也站在了客厅里。
　　他四下张望着，浑身是水，衣服湿贴贴的，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神色警觉而惊诧。
　　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
　　虞嫣看着他，啼笑皆非。


第34章 回归（下）
　　后院的荷花池，萧寰仍然泡在水里，一遍又一遍地钻入水中。
　　但每次都一样，没多久，他还是从水里冒了出来。
　　虞嫣已经把湿衣服换了，穿着浴袍，扎起头发。
　　此时，她坐在沙发上，两手插在浴袍衣袋里，正悠然地欣赏着，心里不由生出些报复的快感。
　　他不是不相信她说的么？不是一口咬定她心怀叵测么？
　　苍天饶过谁。
　　“没用的。”过了好一会，她不紧不慢地说，“我跟你说过，通道已经关了，你就算在池子里泡上一夜也回不去。”
　　说罢，她起身走过去，站在露台边上看着他，意味深长，“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总跳荷花池了？”
　　萧寰抹一把脸上的水，看向她，面色沉沉。
　　“这所谓通道，何时再开？”他问。
　　“我也不知道。”虞嫣眨眨眼，“不过从我上次不慎掉下去，到现在回来，刚好一个月。”
　　萧寰看着她，面色不定。
　　少顷，他似乎终于想通了，撑着露台的木地板，从水里出来。
　　虞嫣看着他浑身湿得像落汤鸡的样子，又想想他从前高高在上的神气，不由地心情大好。
　　她将一条毛巾递过去，笑了笑：“欢迎来到阴间。”
　　虞嫣喜欢开阔的空间，并且这别墅只打算一个人住，所以设计的时候，没有留出客房。上下楼空间一体，除了厨房卫浴，没有设置房门。
　　一楼是客厅厨房，二楼是起居室和卧室，三楼是书房。还有一个地下室，里面做成了影音室和健身房。
　　虞嫣想来想去，决定把萧寰安置在三楼。
　　这一层是阁楼样式，屋顶有一面很大的天窗，能够躺着看星星。虞嫣挺喜欢这里，把它做成了书房，并在里面放上了床和沙发。除此之外，这里也有浴室卫生间，可以拿来作为临时的客房。
　　虞嫣打开杂物间，把被褥枕头之类的取出来，把床铺好。
　　然后，她又在柜子里翻了翻，找出些男式睡衣和一次性内裤之类的。
　　虽然这房子她只打算一个人住，但虞嫣是个心思活络的人，想着自己要是看上了谁，保不齐也会带回这里来。所以当初往这里添置生活用品的时候，茉茉问她要不要准备点男式的，她说要。
　　没想到，第一个用上的居然是萧寰。
　　虞嫣看着，叹口气。
　　她走出杂物间的时候，只见萧寰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城市灯光出神。
　　刚才，他已经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了，换上一件男式浴袍。
　　那浴袍他身上显得有点紧，长度刚过膝盖，露出一截小腿。
　　纵然是已经对他不算陌生，虞嫣仍忍不住将他打量，心里赞叹一声。这浴袍也是茉茉准备的，还说她可能买大了，没想到……果然身材就是很重要。
　　听到动静，萧寰转过头来。
　　“这究竟是何处？”他开口问道。
　　虞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那张脸上神色，已经比先前平静了许多，但虞嫣仍然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警惕和疑惑，还有对周遭一切的茫然不解。
　　她对这模样十分熟悉，因为她在那边发现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时候也是一样的。
　　“这个地方么，殿下可想作将来。”虞嫣不紧不慢道，“比如，一两千年之后。”
　　萧寰看着她，片刻，又问：“当下是何国号？”
　　虞嫣笑了笑：“国号长得很，不过殿下要是想知道皇帝姓什么，我可以告诉殿下，我们没有皇帝。”
　　萧寰脸上的表情已经十分匪夷所思。
　　“殿下比我幸运多了，”虞嫣继续道，“我刚到你那边的时候，身处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全都没有人告诉我，也没有人相信我，全靠我一点一点摸索。”
　　她带着得意的微笑：“所以殿下还是想开点，别乱寻短见才是。”
　　说罢，她把手里的衣服递过去。
　　萧寰没说话，少顷，伸手接过。
　　“这是何物？”他将那纯棉T恤长裤展开来看了看，问道。
　　“给殿下穿的衣服。”虞嫣道，“这边没这么讲究，殿下穿着它，睡觉或者在这屋子里转都没关系。”
　　萧寰又看看那内裤：“这是裈？”
　　虞嫣知道这是他那边对类似东西的叫法，道：“对，这边的男子都要穿这个。”
　　萧寰的脸上闪过些嫌弃之色，没说话，放下。
　　见他终于像是接受了现实，虞嫣也不多话，带他了解这房间里的东西怎么用。
　　她尽量用萧寰听得懂的话，像教小孩一样，从怎么开关灯到马桶怎么冲水，还有洗发露沐浴液的用法，一一讲清楚。
　　萧寰仍是那副清冷的神色，不置可否。
　　虞嫣也不打算多伺候，大致介绍完之后，看着萧寰。
　　“现在已经是下半夜了，殿下还是手脚快些。”虞嫣意味深长：“这里没有仆人，殿下沐浴如厕，恐怕都要自己来。”
　　虽然莫名其妙地多了个萧寰，但虞嫣到底是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心情仍然高兴得很。
　　她把电视打开，里面正在放着一档歌手选秀节目。
　　从前，她从来不喜欢看这类节目，因为觉得又聒噪又多套路。但是现在，听着那些久违的歌声，虞嫣莫名地觉得带劲，不由地跟着哼起来，回到二楼，收拾了衣服去洗澡。
　　蒸汽氤氲，虞嫣躺在按摩浴缸里，捧一把泡泡，将它们在掌心吹散。灯光下，细腻轻盈的泡泡飞起，掉落在浴缸里。虞嫣观赏着，只觉仿佛身处天堂，舒服地长长叹了口气。
　　整整一个月，她没用过洗发水、沐浴露，以及任何会起泡的东西。
　　在那边，只有胰子澡豆皂角之类的，而如果是洗头发，洗完之后连个吹干的工具都不会有。
　　当然，这些不过是生活上的小问题。她一直有人伺候着，知道自己过得并不差。
　　真正折磨她的，是留在那边不能回来，从而失去一切的恐惧。
　　想到那些焦虑煎熬的心情，以及镇定忍耐，慢慢寻找办法的过程，虞嫣简直佩服自己。
　　果然是干大事的人。她得意洋洋地想。
　　同时，她仍然觉得，如果那是个真人秀，给她多少钱她都不会去。
　　回来了就好……
　　她闭起眼睛，又深深吸一口气，心满意足。
　　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舒爽之后，虞嫣吹干头发，换上睡衣。
　　她走下一楼打算喝点水，忽然发现萧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下来，此时，正站在电视机前，盯着屏幕。
　　他仍穿着那件浴袍，不过看上去已经洗过了，头发散乱地束着，中间插着簪子，发根湿亮，淌着水。
　　电视上的选修节目已经结束了，正在播放广告。各种男男女女大人小孩在屏幕上出现，衣着各异，表情夸张。
　　萧寰看着，像看着怪物，眉头微微皱着。
　　“那是电视。”虞嫣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里面的人和声音都是影像，不是真的有人在里面。”
　　萧寰转回头来，未几，目光落在虞嫣的睡衣上。
　　对于虞嫣而言，萧寰毕竟是个外人，为了防止尴尬，她特地挑了一套最保守的，棉质长裙，有袖，不低胸，里面还穿了个bra。
　　不过这在萧寰眼里，仍是衣不蔽体。
　　这边的人都什么怪癖。萧寰心想。
　　“殿下怎还穿着这件浴袍？”虞嫣从柜子里拿出两只杯子，问道，“我不是给你拿了睡衣么？”
　　“孤穿不惯。”萧寰淡淡道。
　　虞嫣无所谓，用杯子从饮水机里接了水。
　　“殿下也知道这是阴间，到处都是孤魂野鬼。”虞嫣把一杯水递给他，眨眨眼睛，“不过殿下既然来了，那也是个孤魂野鬼，还是入乡随俗为好。”
　　萧寰看她一眼，接过来，继续看向电视。
　　“你方才所说的影像，可就是幻术？”他忽而问道。
　　虞嫣哂然，想了想，道：“殿下这么想也可以。”
　　萧寰的神色终于有了些释然的样子，未几，却见画面切换，音乐一变，虞嫣的脸忽然出现在屏幕上。
　　他愣了愣。
　　那是虞嫣前两个月新拍的钻石饰品广告。
　　色调唯美梦幻，她和几个背景板群演穿着长裙，奔跑在夕阳西下的海滩上，长发在风中飞扬。镜头拉近，她回眸一笑，脖子上的项链闪耀迷人，融在夕阳的光辉里。
　　萧寰露出讶色，看看电视，又看看虞嫣。
　　虞嫣看着电视里的自己，颇有些得意。
　　这广告片其实拍得有些辛苦，为了效果到位，她和几个女孩在海边晒着太阳跑了很久。
　　“不错吧，”她说，“我早说过我很有名。”
　　萧寰却道：“有名方可在这电视上么？”
　　“那当然。”
　　“如此说来，方才那几个笑着乱跑的老叟妇人和小童，也与你一样有名？”
　　虞嫣：“……”
　　心里叹口气，我跟一个连电视都没见过的人费什么口舌。
　　她从桌子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屏幕上的画面突然消失，萧寰愣了愣。
　　虞嫣看着他，神色认真：“殿下既然来到了这边，又一时回不去，那么就要暂时住在这里。有些话，我要先跟殿下说清楚。”


第35章 异界（上）
　　“殿下先坐下，”虞嫣大方地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我们慢慢说。”
　　萧寰知道，这事的确要好谈一谈。
　　他瞥了瞥那沙发，少顷，也坐到上面。
　　这物什软软的，才坐下去，人就往里面陷了陷。萧寰很是不习惯，仍保持着端正的坐姿，脊背挺拔，仪态庄严。
　　“说吧。”他不紧不慢道。
　　无论姿态还是语气，都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势，仿佛在等着臣下汇报工作。
　　一点寄人篱下的自觉都没有。虞嫣心想。
　　“我们先从之前说起。”虞嫣道，“殿下不是跟着皇帝去那什么东巡了么，为什么突然跑了回来？”
　　萧寰看着她，想起了那刺客的事。
　　“并非突然，”他说，“父皇身体不好，在洛阳祭拜宗庙陵寝之后便回京了。孤那时正好路过宅子，便打算留宿一夜，恰好遇到了你又在跳池子。”
　　这并非实话，因为他知道没有必要。
　　虞嫣既然不是王妃，那滕氏的事已经全然与她无关，他并不打算告诉一个外人。
　　这么凑巧……虞嫣有些狐疑，不过她也就是好奇问问罢了，他不说实话也无妨。自己既然已经回来，那边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跟她没有一毛钱关系，她并不打算纠结。
　　“我跟殿下说过我的名字，殿下还记得么？”她问。
　　“记得，虞嫣。”萧寰道。
　　虞嫣有些诧异。她只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提过，萧寰那时的态度全然没有当一回事，没想到他居然记得。
　　“既然殿下记得，那么以后可以叫我全名，也可以像别人一样叫我嫣嫣。要是觉得不够正式，你叫我虞小姐也可以。”她说着，看了看萧寰，“至于殿下，我以后叫你萧寰可以么？”
　　萧寰：“……”
　　“还从未有人敢对孤直呼姓名。”他冷冷道。
　　虞嫣微笑：“没关系，殿下会习惯的。我说过，这边没有皇帝，就算我叫你殿下，恐怕没人听得懂。”
　　萧寰没说话。
　　虞嫣道：“既然说到姓名，那就有一件最要紧的事。在这边，每个人都有身份证，但殿下没有。”
　　萧寰不解：“身份证？”
　　虞嫣将一个东西递给他。
　　萧寰接过来，看了看，露出讶色。
　　只见这物什像是象牙做的，又不太像，面上光滑，一角赫然画着虞嫣的相貌。那画工十分精细，与真人无异，一眼就能对照出来。
　　再看旁边，写着虞嫣的姓名、生日和住址。
　　看着上面的字，萧寰明白过来。
　　刚才他在电视上也看到了一些，这边的字大概都是如此，横着写，还缺笔少划。
　　如果这是阴间，那么整个阴间都是文盲。萧寰心想。
　　除了各种奇怪的鬼画符，那些字的意思，萧寰大体能看懂。此物应当是管理户籍的有司发放的名牒符令之类的物什，只不过称呼与他那边大相径庭。
　　“这公安局，除了管辖这身份证，还管何事？”萧寰道。
　　“这便是我要跟你说的。”虞嫣认真道，“公安局什么都管。你在这里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本，也没有出生证明，叫做三无人员，俗称黑户。”
　　“又如何？”
　　“一般而言，也不如何。”虞嫣道，“只是我们这边出远门和住店都要用到身份证，要是没有，便有诸多不便。”
　　萧寰觉察到了这话的意味：“若是不一般呢？”
　　“不一般，就是你这样。”虞嫣道，“你比一般黑户严重，除了没有身份文件，也找不到父母或亲戚。换而言之，你连国籍都无法证明。如果被认为是国外偷渡来的，那么便会有大麻烦，公安局说不定会将你抓走。”
　　萧寰的目光微微定住。
　　这话，他并不难理解。
　　就算在他那边，如果官府发现了不在籍册又无法证明起身份的人，也会首先怀疑那是逃犯或者逃奴。
　　见他神色有了改变，虞嫣知道起了效果，心里感到满意。
　　这话，当然有些夸张，虞嫣这么说，更多的是为了吓唬他。
　　毕竟他就住在她的家里，于公于私，她都不希望他乱跑，不然被狗仔队之类的发现了怎么办？
　　“这所谓公安局，会登门来查，或在街上见到便索要这身份证么？”他问。
　　“登门是不会。”虞嫣道，“至于在外面么，若被认为形迹可疑，或长得像犯人，说不定就有人来查你的身份证。”
　　萧寰不以为然。
　　他是有名的相貌堂堂，当然不会有人眼瞎到把他跟匪盗奸佞之流混为一谈。
　　“孤若被查到，你会如何？”他忽而道，“你也算从犯，对么？”
　　虞嫣一愣。
　　这人不愧是上层出身，看问题倒是能从官府的角度切入，一针见血。
　　“不错，”她说，“不过我既然在那边没有坏殿下的好事，还请殿下别在这边找我的麻烦。”
　　“坏孤的好事？”萧寰冷笑，“孤有甚好事可让你来坏。”
　　“我要是没记错，当年王妃之所以逃过一死，是因为殿下向皇帝求情，说她是个痴傻儿。”虞嫣道，“如果皇帝发现了她不是个痴傻儿，那殿下是不是要背一个欺君之罪？我要是想给殿下找麻烦，把这事抖出去就行了，但我没有，因为我们其实是在一条船上。所以殿下到了这边，也别让这船翻了才是。”
　　萧寰听着她，只觉啼笑皆非。
　　她在他面前又是装柔弱又是装贤惠，没想到心里还藏着这番想法。这话听上去比那些一看就是装出来的鬼话有道理多了，萧寰要是听到，自然明白她是个愿意配合的人，也不至于疑神疑鬼折腾许多。
　　“这便是你心中所想？”萧寰道，“在那边你怎不说？”
　　虞嫣道：“我又不傻，万一殿下听了觉得我在威胁，一个不高兴就把我杀了怎么办？”
　　萧寰心想，原来孤在你眼中就是这般愚蠢。
　　她恐怕还不太明白他在那边的能耐，就算那事抖出去，他也有的是办法全身而退，最后掉水里的只会是她一个人。所以，萧寰并不忌惮许多，仍然留着她的性命。
　　不过他也知道，这情形到了这边恰恰反了过来。他若是被发现，虞嫣恐怕也有本事将自己摘清，让他一个人淹水里。
　　“既然那通道在荷花池里，孤自不会远离。”萧寰道。
　　虞嫣听得这话，心放下来。
　　萧寰到底算是个聪明人， 她相信他不会作死。就像他在那边，相信她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一样。
　　“还有一件事。”虞嫣道，“我这宅子没什么遮挡，你住三楼，我住二楼，为免尴尬，平日还是注意些男女大防，无事不要上下乱逛。”
　　萧寰觉得有些滑稽。
　　她这边的人，一个个连衣不蔽体都不在乎，刚才他还在那叫做电视的东西上面看到一对男女大庭广众之下抱在了一起。
　　而虞嫣操心的，居然是他注意不注意男女大防。
　　“除了这些，还有么？”萧寰道。
　　“暂时没有了，”虞嫣道，“如果我还想到了别的，会告诉你。”
　　萧寰颔首，道：“有一事，我也要问你。”
　　“什么事？”
　　“你既然不是王妃，为何会与王妃生得如此相像？”
　　这倒是个好问题。
　　“我也想知道，”虞嫣苦笑，“殿下将来回去了，要是找到王妃，麻烦帮我问清楚。”
　　萧寰看着她，没答话，片刻，又道：“你方才说，那通道还会开启，要等一个月？”
　　“也许。”虞嫣意味深长，“不过这是我的结论，殿下也可以每天都跳下去试一试，这里绝对没人拦着。”
　　萧寰知道她还在为先前的事耿耿于怀，懒得理她，道：“天色不早，歇息吧。”
　　说罢，他站起身来便要走。
　　虞嫣却叫住他。
　　他那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着水，虞嫣实在觉得碍眼，从浴室里拿出一只吹风筒来：“我先帮你把头发弄干。”
　　萧寰觉得，这的确是个奇异的世界。
　　这个世界生活，不需要仆人伺候也能过得舒服。
　　灯会自己亮，房子里有冷气，还能在家中看戏，打发闲暇。
　　更妙的，是沐浴。
　　他是个喜欢干净的人，便是在营中也勤于洗漱。不过这事，从来就不是太方便。即便是在洗凉水的夏天，也需要侍从们先把水抬到浴房里，冬天则更是麻烦，还需要先生火烧水。
　　但这这里，那叫做龙头的物什只要打开，水便会自动流出来，凉热随意。特别是那个叫花洒的，萧寰觉得别有新意，像淋浴一样，站在下面冲一冲便可洗净。
　　而现在，虞嫣正拿着一个叫吹风筒的东西帮他弄干头发。虽然声音聒噪，但似乎很是好用，没过多久，萧寰就觉得头上不再湿了。
　　各种物什，仿佛邪术。
　　用虞嫣的话说，这里是阴间，没有些邪术怎么能叫阴间。
　　“你可要学好了。”她一边给他吹着一边说，“我忙得很，以后这些事都要自己来。”
　　萧寰没答话，忽而指指桌子上的手机：“那物什，方才一直在动。”
　　这个东西叫手机，也很是神奇。
　　刚才给萧寰吹头发之前，虞嫣问他饿不饿。
　　听到这个问题，萧寰觉得肚子里瘪了一下。


第36章 异界（下）
　　萧寰昨夜回到京城之后，马不停蹄到了宅子里，然后，又跟着虞嫣到了这个地方。一连几个时辰过去，他水米未进，现在已经是下半夜，不饿是假的。
　　当然，萧寰有皇子的体面，绝不可能向人乞食。
　　“孤不十分饿。”他说。
　　虞嫣听得这话，就当他是饿了，拿起手机来，问他有没有什么忌口，然后在那手机上又是戳又是划拉，不知道做了什么。
　　而现在，虞嫣听到萧寰提醒，连忙把风筒关了，从桌子上拿起手机。
　　只见她把手机贴在耳边，说了几句话，嗯嗯啊啊的，仿佛面前有个什么看不到的人。
　　正当萧寰疑惑，没多久，门铃响起，虞嫣开门出去，没多久，提着两个大袋子进来。
　　萧寰看着她喜滋滋地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各种盒子，摆了一桌，然后打开。
　　香气扑鼻，萧寰看着满桌的食物，颇是诧异。
　　“你何时让人做的？”他问。
　　“刚才。”虞嫣道。
　　萧寰瞥一眼她的手机，知道这里面大约又有什么奇怪的机关。
　　“尝尝这个。”虞嫣一脸兴奋，将一盒小龙虾放到他面前，“这是我特地给你点的蒜蓉，不辣。你若是觉得好吃，还可以尝尝另外那盒，我觉得麻辣的更好吃。”
　　萧寰看着那虾，与他见过的海虾河虾都不同，无动于衷。
　　虞嫣掰开一只，自顾地吃起来，只觉感动不已。整整一个月，每次她想到小龙虾，都后悔自己从前为什么不好好珍惜。
　　“方才送食物来的是何人？”只听萧寰问道。
　　虞嫣道：“小区里的保安。”
　　“保安？”
　　“你可看作是守卫。”虞嫣一边剥着虾，一边道，“这小区严得很，闲杂人等不让进，卖食物的店家把东西送过来，就由保安转交到这里。”
　　萧寰道：“故而这食物，是外面来的？”
　　虞嫣点头。
　　“孤不吃来历不明之物。”萧寰道。
　　虞嫣看着他，无语。
　　她曾经听卫琅说过，萧寰身边的安保一向十分严格，就算是外出行军打仗，他的食物也必定由专人准备，绝不吃未经检验过的食物。
　　到了这边还摆架子。
　　虞嫣腹诽着，顺手从他面前的盒子里拿起一只小龙虾，边剥壳边道：“殿下放心好了，在这个地方，认识殿下的只有我，要说谁想谋害殿下，那也只有我。”
　　说罢，她将手里的虾肉在萧寰面前亮了亮，当着他的面吃下去。
　　“看吧，什么事也不会有。”说罢，她又拿起一只。
　　而这些叫什么小龙虾之类的，他见也没见过。
　　萧寰瞥着她，只见她一边吃一边啜着汁水，吃得嘴唇红红的，那陶醉不已的样子，全无一点斯文。
　　——“……我的饮食很严格，精细米面和油盐太多、烹调过度的食物都不吃。”
　　她说过的话犹在耳畔，萧寰想，信她才有鬼。
　　不过她说的的确有道理，在这个地方，萧寰不用担心有人要害自己，并且，他也真的饿了。
　　看着那盒小龙虾，过了一会，他终于还是伸出了手。
　　这壳比河虾和海虾都硬的多，虾看着大，里面的肉却只有那么一点。
　　萧寰心里颇有些嫌弃，片刻，放入口中。
　　虾肉本身味道并没有什么特别，但伴着蒜泥等佐料的汁水，甜咸刚好，各种香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萧寰看着面前的虾，目光不由地定了定。
　　虞嫣知道萧寰这样的人惯来饮食讲究，为了照顾他的口味，没有给他点辣的，还特地搭配了清淡的粥和广式肠粉。
　　没想到，一顿下来，萧寰不但把他自己的那份吃光了，还把她的也挨个尝了一边。
　　明明刚才一副看不上的模样，身体倒是诚实得很。虞嫣想。
　　“你不是说不吃辣么？”虞嫣忍不住道。
　　“你不是不吃油盐重的么？”萧寰反问。
　　“我也就偶尔吃一点。”虞嫣道，“平时我不吃。”
　　“是么。”萧寰道，“据孤所知，孤离开之后，你每日用膳，最喜欢吃的是煎炸之物，吃肉也比吃菜多。”
　　虞嫣：“……”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告诉他的，不是卫琅就是何贤。
　　她有些感慨。她还以为这些日子他们相处得不错，尤其卫琅，私下里还远笑眯眯地喊她姊姊。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也不知道他在萧寰面前告了她多少密。
　　“殿下这么关心我做什么。”虞嫣剥着最后一只小龙虾，冷笑，“连我吃了什么都要问，该不会是看上我了？”
　　萧寰看一眼她头上的黄毛，也冷笑：“孤还不至于饥不择食。”
　　见虞嫣瞪起眼，他将一串烤羊肉拨到碗里，不紧不慢道：“是你自己说从阴间来的，还不许孤一探究竟么？”
　　“阴间是你先说的，我没说过。”虞嫣说罢，忽而道，“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想问你。”
　　“何事？”
　　“你其实在那什么朔方，身边有女人对吧？”
　　萧寰：“……”
　　“为何问这个？”他问。
　　“好奇罢了。”
　　萧寰面无表情：“有一件事，孤也与你说好。”
　　“什么事？”
　　“孤在此处暂且驻足，通道一旦开启便会回去。”萧寰道，“你我日后恐怕不会再见。”
　　虞嫣点头：“又怎样？”
　　“故而你的事，孤不会胡乱打听。孤的事，你也不必多问。”
　　虞嫣心里啧啧两声，原来是要跟她划清界限。
　　他嘴里现在吃着的东西还是她买的，一点寄人篱下的自觉都没有。
　　不过这对于她来说，除了损失一点八卦的乐趣，有益无弊。毕竟她也不是很想被他打扰生活，他能自觉划线，她求之不得。
　　“一言为定。”虞嫣微笑。
　　萧寰“嗯”一声，不多言，用筷子夹起烤肉，文雅地吃了起来。
　　虞嫣瞥了瞥他，心里仍想着刚才的问题，觉得自己八成说对了。
　　食色性也，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像碧鸢想象的那样连个伴也没有。
　　她曾经怀疑萧寰是gay，但卫琅指天发誓，说他绝无喜好男色的倾向，还列出许多例子，说他从小到大，曾经有不少喜好男风的人企图勾搭，其中不乏风流名士，但萧寰将他们通通拒之门外，从不理会。
　　那便是有女人了。虞嫣喝一口饮料，心里不禁又开始同情那位王妃。
　　痴傻不说，还摊上那么个爹，不是被用来讨好皇帝就是用作联姻的工具。好不容易保住性命，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老公休掉，余生凄凉。
　　如果她真的死了，说不定也是一种解脱。
　　两个人吃饱喝足，已经四点了。
　　把餐盒收拾干净之后，虞嫣上二楼，萧寰上三楼，按照约定，井水不犯河水。
　　虽然这房子的设计是开放空间，但设计师还是做了些周道的设置。
　　比如二楼，根据不同的功能，空间错落分布，虞嫣的卧室在最里面，上下楼梯望不到，能够很好地保护隐私。除此之外，卧室区的前面，还设置了一道雅致的细竹帘，放下之后，能阻断卧室的视线。
　　虞嫣当时并不觉得这样有必要，纯粹觉得这个竹帘好看，最终将它留了下来。现在，她觉得自己简直英明。
　　刷牙敷个面膜之后，她放下竹帘，把内衣脱了，钻进被子里。
　　久违的柔软的触感，像云朵一样包裹在身上，满满都是幸福。
　　虞嫣觉得有些疲惫，但心情仍然好得不得了，忍不住亲了亲她的枕头，觉得像在梦里。
　　千万不要醒来……
　　她关灯闭起眼睛时，心里喃喃道。
　　如愿以偿，这一觉，虞嫣全程都在做梦。
　　她一会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宅子里，正疯狂地跳着池子，一会梦见她在微博上跟黑粉掐了几十层。过了一会，又梦见她真的成了那个什么王妃，碧鸢慌慌张张地来找她，说她是反贼的女儿，皇帝的人要来杀她了……
　　在虞嫣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梦境纠缠的时候，忽而被一阵震动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四周黑暗一片，静悄悄的，只有床头柜的手机在发光震动。
　　虞嫣拿起来看，是虞甯。
　　她接起来：“哥？”
　　“醒了？”虞甯的声音传入耳中，“什么时候回来的？”
　　虞嫣：“……”
　　她正想问他在说什么没头没脑的话，突然想起了昨天的事，陡然清醒，一下坐起来。
　　看向手机的时间，八点了。
　　才睡了四个小时……
　　虞嫣继续倒回床上。
　　“嫣嫣？”虞甯在那边问道，“怎么不说话？”
　　虞嫣闭着眼睛，喃喃道：“我在听。”
　　虞甯无奈：“还在睡？”
　　虞嫣“嗯”一声。
　　“醒来给我回电话。”虞甯道。
　　虞嫣笑了笑，在被子里伸个懒腰，道：“不用，你说吧，我听着。”
　　虞甯听着她的声音，有些无奈。
　　“你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他说，“整整失联一个月，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不能这样，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就算换了卡，微信总能回吧，我给你发的信息你一条都不回。”
　　虞嫣一向不耐烦他唠叨，但这次不一样，听着他的声音，莫名地觉得悦耳。


第37章 朝阳（上）
　　“这次不一样，”她讪讪地编着理由，“我这次手机丢了。”
　　“手机丢了？”虞甯问，“怎么回事？”
　　“就是莫名其妙不见了。”虞嫣含糊地说，“好了，又没什么事，一个月而已，我这不是回来了。”
　　虞甯不买账：“你还没说你去了哪里。”
　　虞嫣想了想，随口胡诌了一个边远小国的名字。
　　虞甯狐疑：“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去那种地方才好，人少，没有狗仔队，可以自由自在。”虞嫣理直气壮。
　　虞甯有些无奈。
　　“真想没有狗仔队，你可以回来。”他的声音缓下来，“你生日那天，我爸妈想叫你到家里来吃饭，但打不通你的电话。后来我联系了安绮，她说你休假，可能出国了。”
　　虞嫣讶然。
　　“他们其实还是关心你的。”虞甯道。
　　想到虞祥夫妇，虞嫣淡淡地笑了笑：“知道了，我有空就去看他们。”
　　虞甯也不再纠缠这个话题，道：“既然回来了，什么时候出来吃个饭。”
　　虞嫣道：“我最近没什么事，不过这要看你的时间，你比我忙。”
　　虞甯笑了笑，低低的气息传来，很是好听。
　　虞嫣讨好地说：“还有别的么？说多点，我都听着。”
　　“算了，”虞甯叹口气，“跟你说再多也是浪费，我还有会，你睡吧。”
　　虞嫣又奉承了两句，那边挂了电话。
　　不料，才把手机放下，它又震了起来，虞嫣拿起来看，是安绮。
　　“手机丢了，你怎么不把人也丢了？我答应给你放假可没答应你失踪，你怎么总是这样？”她一向脾气火爆，不客气地说，“幸好没事，下次再这样，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虞嫣知道这话也就是吓唬吓唬，不过她毕竟理亏，好言好语地哄了一番。
　　“我哥说他打给你了？”虞嫣拍着马屁，“啧啧，真是的，我不见了他警察都不找，就找你。”
　　“你少给我卖乖，我是你经纪人，他不找我找谁。”安绮道，“放假前，我让成聪给你带了一个新剧本，你看过了么？”
　　虞嫣：“……”
　　“没有。”片刻，她老实承认。
　　安绮又是劈头盖脸一顿数落。
　　虞嫣赶紧山盟海誓地保证一番，说她马上看，安绮这才骂骂咧咧地把电话挂了。
　　房间里终于回归清静，再没有一点声音。
　　窗帘很是厚实，一点光也透不进来，仿佛仍然在晚上。
　　明明是个受害者，到头来跟个犯人一样。
　　虞嫣心里叹口气，把手机丢在一边，打算继续睡。
　　但无论她怎么闭眼，却再也睡不着。
　　虞嫣睁开眼睛，朝卧房外面望去。那道细竹帘静静垂着，挡住了视线。
　　一个念头忽然在心里浮起。
　　萧寰会不会也醒了？他在做什么？
　　窗帘拉开之后，屋子亮堂起来，不过仍然静悄悄的，仿佛只有虞嫣一个人。
　　她换上一身舒适的家居服，走到楼梯前，往上方望去。
　　这楼梯是简约设计，但有两段，从下面望不到上面的模样。
　　虞嫣仔细听了听，仍然听不到什么声音。
　　想到昨晚的事，她忽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真的还在这里么？会不会在她睡着的时候，他又跑到荷花池里去，然后恰好遇到那奇怪的通道打开，把他送回去了？
　　虞嫣心中哂然，即刻将这个念头摒弃。
　　毕竟她像个疯子折腾了一个月才回来，萧寰如果运气那么好，简直没天理。
　　想着，虞嫣决定一探究竟，走上三楼。
　　窗帘已经拉开，阁楼里亮堂得很，床上，被子叠在一边，呈规整的长条状。
　　那样式，虞嫣看着眼熟，正是碧鸢他们的习惯。
　　再看向沙发，昨晚她给萧寰找来的睡衣和内裤都扔在上面，似乎原封未动。
　　至少说明昨夜的事是真的。
　　虞嫣看着那边，心情一言难尽。
　　正当她走神，突然，旁边浴室的门打开，萧寰走了出来。
　　两相照面，虞嫣愣住。
　　他上身赤裸着，正用毛巾擦拭着身体，露出宽厚的胸膛和结实的肌肉，腰间裹着一条毛巾。
　　虞嫣目光定定，再往后面看去，浴室的墙壁上残留着刚刚洗澡留下的水珠，洗漱台上，牙膏牙刷漱口水之类的都有用过的痕迹。
　　啧啧，学得还真是快。她心想。
　　“你们这边的人，不但穿得衣不蔽体，素日这样盯着男子也不害臊么？”萧寰不客气道。
　　虞嫣收回目光。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我就上来看看，没想到你没穿衣服。”
　　“看看？”萧寰意味深长，“不是你说要注意些男女大防，无事不要上下乱逛？”
　　虞嫣却盯着他头上湿漉漉的头发。
　　“你怎么一大早又洗澡，刚才又去钻了池子？”她问。
　　萧寰似乎懒得与她多说，转身回到浴室里，将头发放下，拿起风筒吹了起来。
　　说起来，虞嫣昨晚上给他吹头发的时候就发现，这人的发质当真是不错，不粗不细，又黑又亮，并且比她的还长。如果光看后面，她会以为这是个女人。
　　当然，虞嫣不打算像个仆人一样伺候他，只站在后面看着。
　　未几，萧寰发现了她没走开，将吹风机停住，目光清凌凌地从镜子里扫过来。
　　虞嫣眨眨眼，微笑：“有件事，我要请你帮忙。”
　　荷花池的露台上，有些湿漉漉的脚印，一看就是萧寰从水里出来的时候留下的。
　　虞嫣在院子里找到一只物业打理荷花池用的捞网，在池子里试了试，似乎能用。
　　没多久，萧寰走出来。
　　虞嫣看着他，忍不住又往他身上打量。
　　他已经把睡衣好端端地穿了起来。
　　那也是茉茉按最大的码数买的，在他身上倒是挺合适，T恤样式，显得骨架宽阔，薄而软的裤管下，长而笔直的腿型隐约可见。
　　就是那发型仍然是古装样式，搭配起来有些滑稽，虞嫣看着，忍不住想笑。
　　不过对于这身衣服，萧寰似乎已经适应，并没有不自在的样子。
　　虞嫣把捞网交给萧寰，他沿着露台，用它在荷花池的淤泥里掏了掏。
　　果然，捞出了一部手机，正是她那天喝醉酒的时候用的那只。
　　虞嫣看着它，心终于放下来。
　　她记得那天晚上在这露台喝酒的时候，把这只手机也带了出来，昨天到处找不见，思来想去，应该就是自己落水的时候连带着沉到了池塘里。
　　果然是这样。
　　泡了一个月，这手机当然是没用了。她拿来卡针，把电话卡取出来，转到现在正在用的手机上。
　　打开之后，果然，各种信息一下涌了出来，虞嫣终于有了受到重视的感觉。
　　再登录微博看了看，自己果然在生日那边发了一条。照片的近景是一朵白色的荷花，上方是月亮，文字是“好久不见，又是一年【比心】”。
　　可惜，这照片拍糊了，月亮在里面就是一坨光点。
　　点开评论，留言两万多条，大多是在祝贺她的农历生日，还给她带了话题。
　　当然，也有黑粉，不敢在评论区里撕，只敢暗搓搓转出来，有的讽刺她的拍照技术，有的说她跟后面的荷花一样白莲。
　　虞嫣想了想，隐约记得那天她的确曾经凑着荷花拍照，没想到，还发了微博……
　　估计就是在那之后，不久，她掉到了池子里。
　　那以后，这个号在一个月里都没有了动静，有的粉丝消息灵通，说她休假去了。
　　虞嫣又看了看工作室的微博，倒是一直保持着更新频率，时不时地发一些照片和宣传。
　　幸好自己是在休假，也按时回来了，不然……虞嫣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不由哂然。
　　她望望天空，只见阳光正好，索性坐到池子边上，以一片白色的莲花为背景，找好角度，对着手机露出笑容，一只手比个心，按下连拍。
　　萧寰在一旁看着她摆出各种表情和姿势，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太阳着实有些晒，虞嫣拍了一会，就赶紧躲回露台的阳棚里。再看向萧寰，发现他仍然盯着荷花池。
　　“别看了，”她笑眯眯道，“我请你吃早餐。”
　　说罢，哼着歌往室内走去。
　　虞嫣虽然不经常做饭，但简单的烹饪还是会的。
　　比如做早餐。
　　这房子里的厨具很是齐全，张阿姨也会定期在冰箱里面放一些新鲜的食物，肉菜蛋奶一应俱全。虞嫣打开冰箱，取出全麦面包、培根、鸡蛋牛奶和一些水果，又打开上方的储藏柜，拿出一罐燕麦片。
　　那个叫做电视的东西又在放着奇怪的画面。
　　萧寰站在一旁，看着虞嫣将麦片倒在两只碗里面，倒上牛奶，放进微波炉里。然后，拿出小平底锅，开火煎鸡蛋和培根。没多久，烤好的面包从面包机里弹出。虞嫣把水果切好，跟各种食物摆在盘子里，最后，端到桌子上。
　　“吃吧。”她得意洋洋地说。
　　萧寰看着盘子里的食物，道：“你平日早膳就吃这些？”
　　虞嫣点头。
　　萧寰没说话，学着她的样子，用面包夹着肉片和鸡蛋，咬下去。
　　肉片煎得挺香，但鸡蛋却是半熟的，搅在一起，满口黏腻。


第38章 朝阳（下）
　　萧寰嚼了两口，低头舀起一勺燕麦粥，把嘴里的食物送进去。
　　“怎么样？好吃吧？”虞嫣期待地问。
　　萧寰头也不抬，继续吃着：“嗯。”
　　虞嫣的神色得意。
　　——“……我什么好吃的都不能吃，有时，我觉得自己吃得连牲口都不如……”
　　萧寰想到了虞嫣那时哭诉的话。
　　这的确是吃得牲口都不如。他嫌弃地想。
　　虞嫣一边吃着麦片粥，一边筛选着照片。阳光下，色彩饱和度充足，每张看上去都不错。
　　萧寰在一旁瞥见，有些惊讶。
　　那屏幕上的，显然就是她刚才摆着的各种模样。
　　“此物，可瞬间将人画下来？”他问。
　　虞嫣点头，忽而抬眼看他：“你想试试么？”
　　说罢，她坐到萧寰身旁，拿起手机对着。萧寰看到那屏幕里出现他们两人的模样，愕然。
　　“你笑一笑。”虞嫣说。
　　萧寰不解：“为何？”
　　虞嫣不跟他啰嗦，自顾地摆好表情，没多久，自拍完成。
　　萧寰看去，只见照片里面，他和虞嫣的神色全然两样，一个严肃地端着脸，一个笑得毫无矜持。
　　“就说让你笑了。”虞嫣不满，“你看你这个样子，跟我一点也不搭，搞得好像我强抢民女了一样。”
　　萧寰不理会她的唠叨，道：“那电视上的影像，也是这般来的？”
　　虞嫣：“差不多。”
　　萧寰了然，继续吃早餐。
　　虞嫣则回到相册，继续挑选照片，终于选好一张，加上滤镜之后，虞嫣写上“阳光正好，我回来啰~【比心】”，发了出去。
　　接着，她又打开微信，挨个给人回消息解释。
　　正打着字，她忽而发现萧寰安静得诡异，抬眼瞥去，见他正盯着电视，神色严肃。
　　电视里正在播放着一个新闻时事节目，主持人和几个嘉宾坐在一起，一本正经地讨论着国外的冲突。
　　画面切换，各种武器轰轰发射，然后是各种爆炸，废墟冒着烟，民众惊惶逃跑。
　　萧寰的眉头微微皱起。
　　虞嫣知道他是个什么大将军，还从碧鸢口中听过他英明神武的事迹，这种节目内容正是他的本行。
　　“放心好了。”虞嫣边吃着早餐边说，“那些事离我们这边十万八千里远，打得再厉害也打不过来。”
　　“十万八千里？”萧寰道，“这战乱之地距此恰好十万八千里么？”
　　虞嫣：“……”
　　看着他认真的模样，虞嫣只得打开手机，用搜索引擎搜了一下，八千多公里。
　　虞嫣瘪了瘪嘴角。
　　“我说错了，”她只好承认，“只有一万七千多里。”
　　萧寰却盯着她手机上的页面：“那花花绿绿的是何物？舆图么？”
　　虞嫣的平板电脑也已经没电了，她拿出来，接上电源，在萧寰面前打开。
　　萧寰看着屏幕亮起，虞嫣将手指在那画着各种花花绿绿符号的奇怪面板上点来点去，录入文字，没多久，她打开了一个卫星地图的网站。
　　虞嫣在上面找了找，过了一会，找到了小区的所在位置。
　　“看到这里了么？”她用手指拖动放大，指了指，“这就是我们所在的房子。”
　　萧寰也认了出来，只见屋顶和围墙，以及后院的荷花池全都看得一清二楚，不由惊诧。
　　“这图是何人所绘？”他问，“竟这般精细。”
　　“不是人，是卫星。”
　　“卫星？”
　　虞嫣不知道怎么解释，想了想：“就是……把我刚才你和拍照的东西发射到天上，从天上往下拍照。”
　　萧寰想了想，大约明白过来。这图上的，都是自高而下俯视所见，就是这天上也设了什么机关。
　　看着电脑屏幕，萧寰不由兴味盎然。
　　他征战多年，知道舆图有多重要。
　　尤其是标注了山川位置、地形以及通行道路的舆图，一向被视为机密，在交战之地，须得派出细作打探，暗中绘制。每一份，都无异于用性命去换。
　　而细作们就算再厉害也到底是肉眼凡胎，往往受经验等各种原因所限，绘制出来的舆图多少会有偏差，想要得到精准的舆图其实十分不易。
　　“你们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萧寰看着屏幕上一个熟悉的城市名，忍不住道，“怎会与我朝如此相似？”
　　“当然相似。”虞嫣道，“就像我这里有个荷花池，你那边也有个荷花池一样，说不定就是同一个地方。不过我劝你不要深究。”
　　萧寰讶然：“为何？”
　　虞嫣看着他，意味深长：“你算过命么？”
　　对于萧寰那边是什么朝代的问题，其实虞嫣也十分好奇。
　　刚去到的时候，她就曾经打听过，可惜自己的历史知识太少，全然摸不着头脑。
　　现在回到这边就简单多了，只要上网一查，什么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过，这事对于萧寰，意义全然不一样。
　　他是皇帝的儿子，加上知名度高，功绩又不小，大概率会在史书中占有一席之地，不但能看到生平，说不定连什么时候都能知道。
　　萧寰却不以为然。
　　“若是如此，岂非更好。”他说，“若是病死，孤提前治病；若是谋杀，孤回去便把那凶手揪出来杀了。”
　　这话倒是有理，虞嫣于是放心地打开了网页。
　　不料，一切与预想的不一样。
　　无论是输入萧寰，还是输入萧寰父亲的名字，虞嫣都没有找到任何信息。
　　怎么会这样？虞嫣大惑不解。
　　她只得按照国号再搜，最终，在南齐的栏目里找到了萧寰熟悉的名字。
　　南齐的开国皇帝，是太祖萧道成，而后继位的，是武皇帝萧赜。萧赜的太子叫萧长懋，仁厚贤德，受皇帝和朝野喜爱。但他的命不长，三十六岁就死了，萧赜只得将皇位传给了萧昭业。
　　“萧长懋不曾早逝，”萧寰道，“他活到了七十余岁，谥号文皇帝。”
　　说着，他看着网页上的年表，目光下移：“往后全然都不一样，文皇帝一生勤勉，收复中原之后，迁都洛阳。皇位历经几世，传到了我父皇手中。”
　　虞嫣明白过来。
　　没想到，两边原来连历史时间线都不一样。
　　萧寰却接过虞嫣手中的鼠标，学着她的样子把网页往下拉，看着南齐后面排列的朝代，饶有兴味：“你们这边，可有史书？”
　　虞嫣离开了一个月，虽然是休假，但事情也堆积了不少。
　　吃完早餐之后不久，安绮就打电话来，让虞嫣到公司去一趟。
　　虞嫣在化好妆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萧寰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在屏幕上点来点去。
　　听得动静，他抬起头，愣了愣。
　　虞嫣长发披肩，穿着一条无袖连衣裙，布料剪裁得十分精致合身，将前后有致的身材衬托得一览无遗，裙摆下，露出两条长而笔直的腿。
　　“我要出门一趟，可能要到晚上才能回来。”虞嫣道，“我给你订了外卖，中午时间会送到，你记得听门铃。”
　　萧寰看着她，却道：“你出门，便穿成这般？”
　　虞嫣点头，往自己身上看了看，道：“怎么了，不好看么？”
　　岂止是不好看。萧寰心想，两只胳膊全无遮挡不说，连膝盖也不曾盖过。
　　明明是出门，穿得却比睡衣还不像话。
　　不过他已经明白这边的人惯来不在乎伤风败俗，也不打算多加评判。
　　“你要去何处？”他问。
　　“公司。”虞嫣道。
　　萧寰不解：“公司是何去处？”
　　“就是我工作的地方。”虞嫣想了想，道，“你在朔方不是有那什么将军府么？我去公司，就像你要去将军府一样。”
　　萧寰听着，觉得更是不解。
　　“孤到将军府乃是为了处置军中事务，你到这公司去又是做甚？”他问。
　　“我当然也是为了处置事务。”虞嫣道，“比如我昨晚的那个广告，就是商家先联系公司，然后公司再让我去拍。”
　　“拍了之后又如何？”
　　“当然是挣钱啊。”虞嫣撩了撩头发，道，“我跟你说过，我在这边是名人，可能比你在那边还有名。”
　　萧寰道：“也就是说，你这样的名人，便是收钱到那电视上抛头露面？”
　　虞嫣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萧寰一脸匪夷所思。
　　虞嫣不多说，从包里拿出一只手机，放在他面前。
　　抬手间，一阵淡淡的香气萦绕而来。
　　萧寰看着那些东西，讶然。
　　“这是给你用的。”虞嫣道，“我有时不在家，你如果要找我，就用这手机联系。”
　　说罢，她教他如何打电话，如何充电，为了方便他用，还直接把通讯录设进了人工智能里面。
　　萧寰按着她说的，试着让人工智能给她打电话，听到音响里传来她的声音，颇是新奇。
　　“无论你在何处，此物都可将你找到么？”他问。
　　“对。”虞嫣道。
　　萧寰颔首，看了看她手里的包：“你现下便要出门？”
　　“对。”虞嫣道，
　　萧寰应一声。
　　公司来接她的车已经等在了外面，虞嫣又叮嘱了一番，让他不要出门，有事给她打电话。
　　萧寰不置可否，看着她离开，而后，收回目光，继续摆弄那手机。


第39章 安绮（上）
　　安绮的锦天娱乐在一栋装修风格颇有现代感的四层建筑内，周围是娱乐产业聚集区，各种艺术类影视类公司林立。
　　虞嫣挎着包走进去的时候，公司里的人看到她，纷纷打招呼。
　　她露出微笑，享受着众星捧月的久违感觉，一路走过去，春风满面。
　　“嫣嫣，”安绮看着她，神色惊艳地打量，“你今天怎么穿得那么漂亮？”
　　“以前不漂亮么？”虞嫣板起脸。
　　“以前也漂亮，不过你不是喜欢休闲风么，不是长裙就是宽松的衣服，”茉茉道，“还是这种款式适合你，多显气场多显身材。”
　　虞嫣笑了笑。
　　过去一个月，她穿腻了长裙和宽袍大袖，急需找回职业感和自我认知。
　　看到这里面的一切，虞嫣心情愉悦，摘下墨镜，对每个人都是笑眯眯的。
　　没多久，安绮从办公室里出来，看到虞嫣，目光在她身上打量打量，也露出讶色：“你是不是胖了？”
　　虞嫣觉得啼笑皆非。
　　那边的人说她瘦得像受了虐待，而这边的人嫌她胖了。
　　安绮笑笑，让她进办公室去。
　　安绮今年二十九，但她坚持宣称这是虚岁，保养得宜，看上去与二十出头没什么两样。
　　两人合作至今，也已经到了第五个年头。
　　安绮入行很早，大学毕业就进了一个著名的经纪公司里面做助理，几年之后出来单干。
　　那时候，虞嫣凭借着几部热剧，已经有了些知名度，正缺一个经纪人。安绮毛遂自荐，最终签了虞嫣。
　　这些年，二人合作得不错。
　　安绮在圈内的人脉和资源广泛，挑剧眼光精准。虞嫣也毫不令人失望，路子越走越宽，两度摘得视后，成了一线小花。随着她事业顺遂，安绮的公司也自然跟着水涨船高，业务做得风生水起。
　　“我刚才在外面看到有新面孔。”虞嫣在沙发上坐下，道，“新签的？”
　　“是啊。”安绮倒了一杯咖啡，放在虞嫣面前，“我是没有你悠闲，上个月光选人就够忙了。”
　　虞嫣笑了笑。
　　二人没有废话，安绮拿出一些备选的项目和虞嫣讨论。有剧本，有综艺，也有各种广告和商业活动。
　　虞嫣拿起其中一份广告策划看了看，是她代言的某奢侈品新门店开业的活动，很是盛大，嘉宾名单里一连串熟人，都是名流。
　　安绮看到，道：“这个你还是要去一下，这家你是长期代言的，策划得也不错。”
　　虞嫣点头，翻了翻，放下，又拿起另外一份。
　　“古风主题庙会宣传片？”虞嫣愣了愣，“这是个什么东西？”
　　“就是字面的意思，一周以后就要拍。”安绮道，“不过你也没什么要做的，没有台词，剧情也简单，到时候你过去一趟，跟搭档一起摆几个造型也就好了。”
　　虞嫣的神色更加不解：“什么庙会这个了不得，居然请我？”
　　安绮淡淡道：“看看后面。”
　　虞嫣往下翻，看到了主办方是嘉汇城，一时无语。
　　嘉汇城地处本市CBD，是个大型购物中心。
　　并且，它是虞氏名下嘉汇集团的产业。
　　“这事，我哥没跟我说过。”虞嫣道，“他知道么？”
　　“应该不知道吧。”安绮道，“这方案也不是正式的。那边合作的策划跟我认识，知道你和嘉汇的关系，就问我能不能请你来拍。你要是愿意，那边再去跟进。”
　　虞嫣瞥着她，意味深长：“如果我答应，你就能去跟我哥当面协商了，对吧？”
　　安绮不否认，嗔她一眼：“你不想去也行，我可是随便你。”
　　虞嫣将那策划案合上，道：“去，我哥的事，怎么能不去。”
　　安琪看着她，露出满意的笑。
　　嘉汇集团是个标准的家族企业，由奶奶的哥哥，也就是虞甯的爷爷创办。
　　虞嫣被奶奶收养的时候，嘉汇已经是个上市公司，虞甯则是标准的富三代。
　　当然，虞嫣虽然也姓虞，但这些都跟她没有关系。而作为虞祥夫妇的独子，这些年，他已经在逐渐接手家里的生意，嘉汇城就是他在管理。
　　虞甯事业有成又长得不错，每当时尚杂志评选商界钻石王老五，不管是什么三大五大还是十大，他总会毫不谦虚地名列其中。
　　每当看到这种老掉牙的称号，虞嫣就会嘲笑他说什么钻石王老五，钻石母胎单身狗还差不多。
　　追他的人当然不少，这其中也包括安绮。
　　说起来，虞甯跟安绮也颇有渊源。
　　虞嫣演第一部 电视剧的时候，还是未成年人，需要监护人的同意。虞祥夫妇当年并不支持，是虞甯帮忙劝说，他们才终于同意。一开始的时候，虞甯充当了虞嫣的经纪人，为她联系各种业务，把关合同。 
　　直到有一天，安绮找上门来，以一己之力说服了虞甯，他才终于答应把虞嫣交给她。
　　不过虞嫣觉得，安绮纯粹属于花痴，因为她并没有像别的女人那样处心积虑地对虞甯围追堵截。
　　当然，这原因有可能是因为她真的太忙，实在没有精力去追一个比她还要忙的人。
　　二人正说着话，成聪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沉甸甸的书。
　　他放在桌子上，得意地拍了拍，对虞嫣道：“全套繁体竖排二十五史，加上全套近现代史，嫣嫣，你要的我全都找出来了。”
　　安绮惊讶不已，看着虞嫣：“你要的？你要来干嘛？”
　　虞嫣讪讪。
　　这当然是给萧寰看的。他早上问她有没有史书，虞嫣没有，就想起了成聪。
　　他中文系毕业，号称公司里唯一的文化人。看到虞嫣在微信里向他请教史书的问题，并且希望向他借书的时候，他十分震惊，当即发了个老母亲流泪的表情过来。
　　“你要看这些？”安绮拿出一本来翻了翻，神色匪夷所思，“还是繁体竖排的，你看得懂么？”
　　成聪道：“我也说呢，我让她还是先看简体，等到看了不会睡着我再给她这种，她不听。”
　　安绮又把那书翻了翻，啧啧道：“这种书我爷爷也有，不是老年人才能看的进么。”
　　虞嫣想了想，觉得萧寰跟老年人也差不多。
　　“不是我要用。”虞嫣道，“是别人要的。”
　　“别人？”安绮道，“谁？”
　　虞嫣索性胡诌到底：“我叔叔。”
　　安绮更加诧异：“你跟你叔叔关系现在这么好了么？”
　　虞嫣终于不耐烦，从她手里把袋子拿过来，放到一边，瞪着她：“你不是说要选剧本么，几点了，还选不选？”
　　安绮对项目的挑选一向颇有眼光，能送到虞嫣面前的，都是她已经筛选过了的。
　　二人各抒己见，不知不觉，半天过去。
　　商量完之后，安绮对虞嫣道：“近期的活动都在一周以后，你现在要做的不多，没事就在家里多看看剧本。”
　　她说的那个剧本是个古装剧，上半年就定下来了，过不久就要开拍。
　　虞嫣应一声，无意中抬头看看窗外，忽然发现已经快天黑了。
　　她这才想起家里还有个人没吃饭，连忙打过去，却发现没人接。
　　过了会，她又打了几次，仍然一样。
　　安绮看了看她：“有事？”
　　“没事。”虞嫣神色平静，却有些疑惑，那家伙在干什么？
　　心里登时生出些联想，比如，他不听自己的话，没带手机就出门去了。那门上的指纹锁还没给他录，除了虞嫣和茉茉手上的门禁卡，没有人能打开别墅的门。如果是那样，就麻烦了。那小区的安保很严格，一旦发现他这种看上去打扮奇怪又什么证件都没有的人，说不定会带去派出所。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他恰好撞见池子里的通道开启，回去了……
　　虞嫣心中一动，即刻收拾了包，对安绮道：“我先回去了。”
　　安绮讶然：“这么着急干什么，我还想跟你一起出去吃晚饭。”
　　“不用了，”虞嫣道，“改天再吃。”
　　安绮目光变得狐疑：“你该不会又约了哪个男艺人……”
　　我倒是想……
　　虞嫣无奈道：“真不是，我有点事，要赶紧回家一趟。”
　　安绮将信将疑：“不是大事吧？”
　　“不是。”
　　安绮终于放过她，又叮嘱了两句。
　　虞嫣一边应着一边摆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成聪帮她把那些书搬到车上，问：“真不用我们送你回去？”
　　“不用。”虞嫣说着，突然想起什么，看向茉茉。
　　“茉茉，”她说，“你帮我跟张阿姨说一声，近期都不用过来，工资照付。”
　　茉茉不解：“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想试试一个人做家务。”虞嫣说，“你也是，我要是没让你去，你不用去。”
　　茉茉一脸惊愕。
　　虞嫣不多解释，拍拍她的肩头：“记住了。”说罢，坐上车去。
　　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快到八点了。
　　四周静悄悄的，很是安静。
　　虞嫣从车上下来，抬头望去，只见房子里亮着灯，并不像没有人。
　　她请司机把东西放在门口，按动指纹锁。
　　打开门，虞嫣听到电视的声音开着，未几，一股食物的香气迎面而来。
　　她愣了愣，走进去。
　　却见厨房里，萧寰正站在灶台前，用锅煮着菜。


第40章 安绮（下）
　　虞嫣吃惊不已，足足定了一会，忙走过去。
　　“你在做什么？”她问。
　　萧寰回头看她一眼，道：“煮食。”
　　虞嫣觉得匪夷所思：“你怎么学会的开火？”
　　萧寰道：“不就是像你那般扭一扭这物什。”
　　虞嫣看着灶台上的开关，想起来，自己早上做早餐的时候，萧寰就在旁边看着。
　　倒是学得快。虞嫣心想。
　　厨房是开放式的，油烟味重的很，虞嫣连忙伸手打开上方的抽油烟机。
　　萧寰看了看，讶然：“这又是何物？”
　　虞嫣不答话，却道：“你怎么自己煮？我不是说我帮你叫外卖么？”
　　“为何叫外卖。”萧寰不以为然，“你那冰箱中有那么多生肉蔬菜，不吃便要变坏，岂非浪费。”
　　虞嫣无言以对，又看看锅里。
　　蔬菜烩着肉片，味道闻着挺香。
　　虞嫣看了看扔在一旁的包装：“你把我的牛排切了？”
　　“牛肉不就是切的么？”萧寰反问。
　　虞嫣：“……”
　　这柜子里的许多厨具，虞嫣碰都没碰过，不想第一个用的竟是萧寰。
　　不过他显然不知道电饭煲的用法，米饭是用一口奶锅煮的，虞嫣看着，啼笑皆非。
　　“你怎么会做饭？”她一边把饭盛出来，一边诧异地问道，“你不是皇子么？”
　　“做饭有何难。”萧寰道，“在野外饿上两顿，什么都会了。”
　　虞嫣知道他在镇守边境多年，必然是经历过许多辛苦，但还是不解：“你不是有侍从么，他们怎么会让你做饭？”
　　“侍从也有要做的事，”萧寰一边将锅里的菜盛出来，一边道，“些许举手之劳，做一做何妨。”
　　虞嫣明白过来。
　　怪不得卫琅他们一提到萧寰就是一副亲切的表情。他曾经跟虞嫣说过，萧寰对将士们很好，恩威并施，同甘共苦，所以将士们对他的信赖，已经到了无条件出生入死的地步。
　　驭人之术。
　　虞嫣忽然想起了以前在剧本上看到的词，心里啧啧两声，内行。
　　萧寰做的菜不多，一盘蔬菜烩牛肉，一盘煎鸡胸肉，还有一盆菜汤。
　　在餐桌上摆好之后，虞嫣各尝了尝，竟然都挺好吃。
　　“你这鸡肉怎这般奇怪。”萧寰道，“皮也不见，只有白肉。”
　　虞嫣喝一口汤，道：“白肉才好，高蛋白低脂肪，吃了不会胖。”
　　萧寰看着她，匪夷所思。
　　“其实你不该这么煮。”虞嫣夹起一块鸡胸肉看了看，叹口气，“我一般是用水煮的，不加油不加盐，跟鸡蛋和蔬菜一起吃。”
　　萧寰鄙夷：“你可不吃。”
　　说罢，就要将盘子拿走。
　　虞嫣忙伸手护住，白他一眼：“我买的，凭什么不吃。”
　　萧寰看着她端起碗，有滋有味地吃着，全无一点当初在宅子里那般装模作样的斯文。
　　他想起卫琅和李泰当初劝他的话，心里不由觉得好笑。
　　也不知他们看到她这副模样，还会不会觉得她柔弱可怜无依无靠。
　　饭后，虞嫣把碗筷锅具都放到洗碗机里，这才想起了门外的书。
　　她让萧寰去提进来，萧寰看着那些史书，讶然：“这是何物？”
　　“你不是要看史书么，”虞嫣道，“都是给你的。”
　　萧寰目光微亮，随即在书堆里翻了翻，找到南齐书。
　　看到目录里赫然出现了熟悉的名字，他心中一动。
　　见他埋头看书，虞嫣也不打扰，站起身来，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四下里张望，忽然发现这房子很是整洁。
　　早上她乱扔的杂志和随手乱放的东西，现在都整整齐齐地收拾了起来，在原处摆着。
　　还有地面。
　　她明明记得自己曾经泼了些牛奶，来不及处理就出门了，现在也干干净净的，完全看不出洒过的痕迹。
　　居然连家务也做了？
　　虞嫣狐疑地看向萧寰，只见他坐在沙发上，仍然翻着书。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萧寰抬眼。
　　“我上楼去了。”虞嫣旋即道，说罢，她拎起包，转身走开。
　　瞥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上，片刻，萧寰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接下来的几天，虞嫣都没有事，按照安绮的吩咐，乖乖留在家里看剧本。
　　对于萧寰，虞嫣也略尽了些地主之谊。
　　鉴于她在那边的时候，萧寰除了妨碍她跳池子，其实并没有怎么亏待她。将心比心，为免他记仇回去，虞嫣也同等对待。
　　比如，她在网上下单给萧寰买了些衣服鞋子。
　　萧寰看着那些T恤牛仔裤，表情一如既往的嫌弃。
　　所谓的T恤，不过是个圆领汗衫，连一根衣带都没有，在他那边，也不过让人当里衣穿一穿。至于那什么牛仔裤，也不知是个什么料子，看着粗粗糙糙，比市井里做苦力活的那些还不如。还有那鞋子，硕大无比，全无斯文。
　　虞嫣还美其名曰说是什么新款。
　　“你们这边就没有些像样的衣裳？”他说。
　　“这就是像样的衣裳。”虞嫣道，“穿起来好看的，你试试。”
　　萧寰放在一边，不屑一顾。
　　虞嫣还把智能锁的师傅约过来了，帮萧寰把指纹录在院子大门和别墅大门的指纹锁上。
　　萧寰将手指按在门上，试着一开一合，颇觉有趣。
　　“这是为了防止你不小心走出去就把门锁了，回不来。”虞嫣叮嘱道，“你可别以为能够到处乱跑。”
　　萧寰淡淡应了声，又把指纹放在锁面上去试，听得一声响，门打开了。
　　虞嫣觉得他虽然面上仍然高冷，内心却仿佛是个小孩子，见到新鲜玩意就移不开目光。
　　他对这房子里的一切，似乎都很是好奇。每发现一样，他便要琢磨一阵，问一些虞嫣自己都不太懂的问题。最后，虞嫣不耐烦解释，干脆把使用说明书通通都找出来，让他自己看。
　　当然，也有他看不上的。
　　比如这屋子里安装的人工智能。
　　他起初对它十分感兴趣，开灯关灯，开窗帘关窗帘，开电视关电视。
　　虞嫣颇是得意，让它背诗讲故事，还在萧寰面前吹嘘，说人工智能是这边最厉害的科技，什么都能做。
　　萧寰来了兴趣，当即让它以明月为题，作诗一首。
　　人工智能说它还没学过。
　　虞嫣无语。
　　“你先前说这边管痴傻叫什么，智障是么？”萧寰不屑道。
　　当然，这并不影响萧寰每日仍然对着人工智能呼来喝去。
　　还有一点，虞嫣觉得很不错。
　　萧寰的好奇心，也包括了厨房里的各种厨具和扫地机器人。
　　尤其是扫地机器人，虞嫣别有用心地将它介绍给萧寰之后，他在一旁观察它工作，研究了许久。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虞嫣凑过去，对萧寰道。
　　“何事？”
　　“我这个房子里本来有保姆做清洁，她这个月不能过来了。”虞嫣道。
　　萧寰讶然：“为何？”
　　“当然是因为你。”虞嫣道，“你也知道，我是个明星，盯着的人多了。你一个大男人出现在我的别墅里，任何人看到都会起疑心，为了不让别人知道，我当然就只好不让保姆过来。”
　　萧寰颔首：“又如何？”
　　“你对于我来说是个陌生人，我本来可以把你赶出去。”虞嫣拿起一个苹果，咬一口，不紧不慢道，“但我不仅收留了你，还包了你的吃喝拉撒，你不觉得，应该报答报答我么？”“
　　萧寰：“……”
　　他知道她大约又在打着什么主意，冷笑一声：“你在孤那边，吃喝拉撒也是孤包了，还有仆人伺候，孤可曾问过你要报答？”
　　“那不一样。”虞嫣理直气壮，“在那边可不是我非要赖着不走，我说了我不是王妃，你们不信。再说了，伺候我的仆人都是王妃的，可不是你的。”
　　萧寰不理会她的谬论，道：“你要孤报答什么？”
　　虞嫣眨眨眼：“从今往后，这屋子里的家务，你都包了吧。”
　　无耻。
　　萧寰不理她，继续观察扫地机器人。
　　虞嫣当他答应了，露出满意的微笑，自顾地坐到沙发上去看剧本。
　　尽管萧寰不愿意被虞嫣使唤，但他发现，自己其实别无选择。
　　因为他不做，就真的不会有人做。
　　凡是虞嫣待过的地方，东西必定会乱糟糟的，并且美其名曰生活感。
　　萧寰一向喜欢干净整洁，如果他忍受不了周围变成猪窝，那么他就必须跟在虞嫣后面收拾东西。
　　至于吃的，虞嫣更不讲究，她是真的能做到拿出食物来随便煮熟，然后吃下去，或者直接拿出手机下单。
　　萧寰要是不想跟着她吃猪食或者那些来历不明的食物，那么他就要亲自动手。
　　于是，为了不让自己困死在这里，萧寰只能把家务全都承担下来。
　　每天早上，虞嫣打开手机让萧寰选菜，然后下单，让人送过来。
　　有许多菜，一看就并非中原之物，萧寰从来不曾看过。
　　比如西红柿。
　　虞嫣忍不住嘲讽：“你不是皇子么，怎么西红柿都没见过。”
　　“你不是说你只吃白水煮么，”萧寰不紧不慢道，“孤做的菜与你何干？”
　　虞嫣识趣的闭嘴。
　　萧寰其实有按照她的要求做菜。将鸡胸肉、虾仁等各种东西白水焯熟，和蔬菜放在一起，加油醋汁调味。
　　但他发现，到后来，虞嫣总是吃着吃着就到他的盘子里抢起来，简直无耻之尤。
　　两三次之后，虞嫣没有再提什么健康餐食，萧寰吃什么她就吃什么。


第41章 探秘（上）
　　对于那些奇怪的食物，萧寰已经没有了第一次看到小龙虾时那样的抗拒。
　　他不知道怎么做的时候，虞嫣就会拿出手机查菜谱，让萧寰按照上面说的做。
　　萧寰从来没有见过像虞嫣这样，胆敢在他面前什么都不做，却喜欢指指点点的人。一会担心水放少了，一会担心佐料不够，一会又说时间不到或者超了，操心个没完。
　　但她十分懂得察言观色。
　　见萧寰拉下脸，或者说一句：“你来？”她就会马上变脸。
　　“人家是看你太忙，怕你顾不过来，想为你分担分担嘛，”她无辜地睁着眼睛望着他，语气软下来，讨好道，“你不要生气。”
　　萧寰知道不可与女子置气的道理，不理她。
　　而到了端上餐桌的时候，虞嫣也不吝夸奖，笑眯眯的，眼睛闪闪发光，仿佛三生有幸。
　　“殿下做菜怎么这么好吃？”她说，“简直就像大厨做的一样。”
　　“大厨？”萧寰不以为然，“便是你说的那什么米其林二星三星么？”
　　虞嫣摇头，神色认真：“米其林二星三星算什么东西，殿下出手，一定是四星。”
　　萧寰嗤之以鼻，她昨天吹牛她吃过什么好吃的时候，还说过那什么米其林最高只有三星。
　　不过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萧寰明白，自己是暂时回不去了。
　　对于这里的生活，他并无恶感，而在这个房子里，他也发现了越来越多有意思的东西。
　　比如那些机关机器。
　　萧寰一向对机括机械感兴趣。
　　朔方地广人稀，无论做什么事，人力总是最为宝贵。也是因此，对于各种省力省事的器具，无论是用于战事还是用于农事，萧寰从来不吝投入。
　　而这边的器具，竟然能够自动运行而无须人力，萧寰第一次见到之后，即生出了十分强烈的兴趣。
　　当然，摸索了一阵子之后，他已经明白，这些东西都离不开那个叫电力的东西，就算带过去，也不可能用得起来。
　　再比如，地下室里的健身房。
　　萧寰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还以为那些杠铃哑铃是石磨之类的东西，直到见虞嫣走进里面用起来。
　　无论是在朔方还是在京城，萧寰都有晨起操练的习惯，或是骑马或是练剑，一两个时辰过去，即便在冬天也要练得浑身湿透。
　　萧寰将各种器材都试了一遍，觉得虽然大多与练武无关，却也各有所长。能跑步，能练各处臂力腰力，还有那拳击的沙袋，他每日都要练上好一阵。
　　但尽管如此，最让萧寰感兴趣的，仍然是虞嫣带回来的那些书。
　　他从来没有想过，世界会有另一副面貌。按着这些史书中的记叙，他甚至连出世的机会也不曾捞到过。
　　也是因此，书中的各种惊涛骇浪，与他全然无关。
　　他每天翻阅着，只觉奇妙。
　　而对于虞嫣，萧寰也知道得更多了一些。
　　他们有约定在先，互相不打听彼此的事。
　　不过这并不妨碍萧寰对她的背景感到好奇，并且他发现，这些事也不用当面去问，那个叫平板的东西什么都能查到。
　　虞嫣因为懒得什么东西都跟萧寰解释，为了方便他自力更生，教会他如何手写输入，以及如何用平板里的浏览器搜索。
　　“你想知道什么，就用这搜索栏来搜。”虞嫣道，“看不懂再来问我。”
　　萧寰对这般妙物自然十分好奇，当在新闻里看到了不懂的东西，他就记下来，用这平板来搜，果然知道了不少。
　　于是，当他又在电视里又看到虞嫣的脸在晃的时候，他忍不住搜了虞嫣。
　　结果可谓五花八门。
　　虞嫣的各种简介、图片、视频、新闻应有尽有。
　　萧寰都点开来，逐一浏览，十分令他大开眼界。
　　如虞嫣所言，她的确是个十分风光的人。
　　许多视频里面，虞嫣一出现，身上和周围就会噼噼啪啪地亮起各种闪光，还会听到各种嘈杂的叫喊声。有时，她穿得几乎看不出来脸，周围却仍然挤着很多的人，需要几个壮汉护卫在四周，好让她安然通过。
　　——“……不瞒殿下，在那边，我和殿下一样出名，没有人不知道我。”
　　——“……每次出门，会被人围追堵截，要像做贼一样躲着人……”
　　萧寰想起她说过的话，倒是没骗人。想想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这虞嫣确实是个名人无疑。
　　还有许多视频，是她的电视剧。名字五花八门，虞嫣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扮作各种各样的人。
　　连跟她一起演戏的男人都是各种各样。
　　萧寰点开一些看了看，做得倒是有趣，似真的一样。不过当他每每看到虞嫣惺惺作态地念词，就想到她那时在自己面前装可怜的样子，索然无味地将视频关掉。
　　他还看到了那天早上虞嫣在荷花池边搔首弄姿拍下的照片。
　　那是一个挂着虞嫣微笑头像的页面，照片上面的文字写着“阳光正好，我回来啰~”后面跟着个红红的奇怪符号，不知道是什么。
　　阳光正好。萧寰嘁一声，明明连多晒一点太阳都不肯。
　　这房子风景最好的地方就是外面的露台，可虞嫣从不愿意白天出去，还振振有词，说什么晒了太阳不但变黑还会变老，像蝙蝠一样只肯窝在洞里。
　　关掉页面，再往下，各种奇奇怪怪的标题映入眼帘。
　　“带货女王虞嫣爆款”、“虞嫣直播怼粉丝”、“虞嫣专访：细数早年出道经历”……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个上面：“八一八虞嫣的那些绯闻男友”。
　　接下来还有一个：“【合集】虞嫣与男神们的吻”。
　　虞嫣需要做一些台词练习，一直待在二楼，到饭点了才下来。
　　电视里照例放着新闻，萧寰一语不发，边吃边看。
　　虞嫣忽然发现萧寰沉默得反常。
　　平时他看新闻，总会忍不住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那个是什么意思，如果虞嫣都答不上来，那么他就会用平板查。
　　而这次，他只是看着，没有问的意思。
　　虞嫣跟他说话，他也很是敷衍的样子，有时“嗯”一声，有时不说话，脸上的神色绷着，也不看她，冷冰冰的。
　　心中觉得诧异得很，虞嫣直觉他心中有事，并且跟自己有关。
　　萧寰收拾过碗筷和厨房之后，虞嫣坐在沙发上，一边翻着剧本，一边用余光瞥他。
　　只见他直接坐在沙发上拿书翻起来，平板丢在一边，全没有了往常先看一看的习惯。
　　书在手里翻着页，萧寰一目十行，却仿佛走马观花，入眼不入心。
　　脑子里不住浮现起虞嫣和那些男子们深情对视，然后嘴唇贴在一起的肉麻场景。
　　萧寰虽不是一个古板的人，别人喜欢怎么样，他也一样不爱操心。但看到的时候，他还是十分震惊。
　　他原本以为电视上那种公然搂搂抱抱已经是极限，没想到还有这什么接吻，萧寰觉得这个世界的人简直不是伤风败俗可形容。
　　尤其那个人还是虞嫣。
　　他甚至不去看她的脸，因为一看到她，他就会想起方才那视频里的各种场景，让萧寰觉得浑身不自在。
　　还有那什么绯闻。
　　萧寰想到虞嫣从前在自己面前那副娇媚迷人的模样，以及李泰卫琅他们说起她时那副怜香惜玉的样子，心中冷哼，原来是身经百战。
　　房子里很是安静，让虞嫣感到诡异。
　　虞嫣有些坐不住，没话找话：“我们每天都吃猪肉牛肉，明天要不要买些虾回来？”
　　萧寰“嗯”一声，仍是无话。
　　虞嫣又道：“我也就这阵子清闲些，过几天就忙了。到时候你要一个人在家，别乱跑。”
　　萧寰终于抬起眼。
　　“你要忙何事？”他问，“拍戏么？”
　　“拍戏要到下个月。”虞嫣道，“这个月也就拍拍广告出席出席活动。”
　　萧寰又想起刚才看的那些东西。
　　“你们这里的人，几岁成婚？”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虞嫣没想到他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愣了一下。
　　“结婚么……”她想了想，道，“法定是女人二十以上，男人二十二以上。过了这个年龄，多少岁结婚的都有，也有一辈子都不结的。”
　　萧寰了又道：“成婚之前呢？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倒不用。”虞嫣道，“我们没那么复杂，两人自己想结婚，就去民政局登记，那边会发一个结婚证，婚事就算成了。”
　　萧寰讶然。
　　“若父母不愿意呢？”他问。
　　“大部分都是跟父母说好的，不过没说好也没关系，非要结婚他们也管不着。”
　　萧寰只觉心里又被震撼了一下。
　　“如此说来，男女之间搂搂抱抱，甚至有些更甚的亲密之举，也无所谓么？”他沉默片刻，道。
　　虞嫣的目光动了动，看着他，饶有兴味。
　　“你为什么问这个，是不是刚才看了什么电视？”她问。
　　萧寰不置可否：“你只消回答便是。”
　　“也不是无所谓，”虞嫣道，“一般都是确定恋爱关系才会这样，不过也有人就图着玩一玩，无所谓。”


第42章 探秘（下）
　　“恋爱关系？”萧寰不解，“这是何意？”
　　“就是男女互相看上了，定情。”
　　萧寰了然。
　　“定情之后便会成婚么？”
　　“那也不一定，相处一阵子觉得不合适不喜欢了，就分。”虞嫣道，“好些人在结婚前不止谈过一个，都是觉得合适了才结婚。不过婚后要是觉得不合适，也可以离婚，麻烦些罢了。”
　　萧寰听着，无言以对。
　　怪不得能毫无负担地做出那许多事来。他拿起杯子喝一口水，心中继续不屑。
　　“你到底问这些做什么？”虞嫣仍然不放过他，凑过来盯着他，目光贼兮兮，“该不会是在电视上还是网上看到了什么美女，动了春心……”
　　萧寰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你心中每日想的便是这些苟且之事么？”
　　虞嫣道：“食色性也，喜欢一个人而已，不偷不抢不犯法，怎么能叫苟且。人活一世，日子都是自己在过，要是连自己喜欢什么人也不能做主，那多没意思。”
　　萧寰听得这话，倒觉得并非全无道理。
　　如果他那边也能如此，他说不定就不会跟王妃牵扯上关系，也不至于会落到今天这一步。
　　虞嫣见萧寰一副正经脸的样子，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无趣地坐回沙发上，拿着笔继续在剧本上写写划划。
　　萧寰把书翻过一页，未几，又瞥向虞嫣。
　　她很是认真，侧靠在靠枕上，双腿蜷着，眼神专注地看着剧本。头发松松地绾在头上，露出白皙的脖颈，一绺头发从颊边垂下，发梢落在锁骨上，微微带着卷。
　　对于虞嫣，萧寰总有些奇怪的感觉。
　　眼前的她，跟电视上、或者平板里的那些虞嫣，似乎不是一个人。说起来，她演戏确实像真的一样，能把他周围的所有人都哄过去。但她是不是在演戏，萧寰总能一眼分辨出来，从前是这样，现在更是。
　　而她现在那般认真，很显然，又是在琢磨着怎么骗人……
　　萧寰腹诽着，继续看他的书。
　　虞嫣拿着笔，在剧本上写写画画。没多久，墨迹忽而淡了，写不出来，虞嫣看了看笔芯，发现是没水了。
　　楼上还有新的笔，虞嫣把剧本放下，走上楼去。
　　虞嫣上了二楼，正翻开放包找着笔，忽然，听到门铃在响。
　　是快递吧。
　　她心想，过了会，突然感到不对，她没有买东西。
　　虞嫣一下醒过身来，连忙匆匆跑下楼，却已经来不及了。
　　萧寰已经把门打开，而站在门口的，是成聪。
　　看着面前萧寰，成聪一脸错愕，片刻，将目光投向虞嫣。
　　虞嫣觉得心里奔过了一万头草泥马。
　　这些天，她小心翼翼地将萧寰的事保密，连保姆都不让上门了。她这个新家知道的人不多，本来以为能够做得滴水不漏，没想到百密一疏，成聪居然会不打招呼就跑过来。
　　“嫣嫣，”成聪干笑一声，亮了亮手中的文件夹，却用余光扫着萧寰，“安姐让我来送个剧本。”
　　虞嫣只得强装神色平静，应一声，走过去。
　　萧寰站在一旁，也打量着成聪。那目光淡淡的，成聪却觉得脊背上莫名发凉，不由拘束。
　　“怎么这个时候来，”虞嫣接过剧本，道，“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想着你肯定在家，刚好路过，就转了进来。”成聪说罢，又瞥了瞥萧寰，道，“嫣嫣，这位是……”
　　“这是我表哥。”虞嫣道，“叫萧寰。”
　　说罢，她对萧寰道：“这是我的助理，叫成聪。”
　　成聪即刻露出笑容，道：“你好，幸会幸会。”说罢，伸出手。
　　萧寰看着他的手，却无动于衷。
　　成聪愣了愣。
　　虞嫣见状，忙把剧本放一边，招呼道：“剧本我收了，你回去吧。”说罢，便要推着他出门。
　　成聪却道：“除了剧本还有呢。新剧的合同，那边也送来了，安姐修改了一版，让我拿给你看看。”
　　虞嫣有些不耐烦：“发电子版过来不就好了，干嘛要当面看。”
　　“姑奶奶，你那办事效率，电子版发给你你能马上看么？那边等着签合同呢，你现在就看了，修改好，我直接拿回去。”
　　虞嫣看着成聪，心中窝火。
　　外头，知了的声音阵阵传来。
　　屋子里凉爽宜人，萧寰到厨房里泡了一杯茶，端出来，放到成聪的面前。
　　成聪笑笑，双手接过，谢了一声，眼睛不由地又打量着面前的两人。
　　虞嫣坐在沙发的一边，正慢慢翻着合同。
　　萧寰坐在另一边，也将目光打量着成聪。
　　莫名的，成聪有一种小学生见到了班主任的感觉，不由地挺直了脊背，在沙发上坐正。
　　受虞甯的影响，虞嫣对合同一向谨慎，任何法律文件，必定亲自过目。多年下来，她已经能像律师一样，一眼就能揪出那些枯燥的条款里隐藏的问题。
　　不过今天，她有些心不在焉。
　　因为对面，那两人正在说话。
　　“刚才嫣嫣说，表哥叫萧寰？”成聪跟萧寰寒暄道。
　　“正是。”
　　成聪好奇地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成聪即刻笑道：“比我大一岁，你是嫣嫣的表哥，我就叫你寰哥吧。”
　　萧寰朝虞嫣那边瞥一眼，只见她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应下。
　　成聪愈发自来熟，继续道：“不瞒寰哥，我刚才见到你的时候吓一跳，还以为进了片场。你这头发，不像是带了头套，是自己留的？”
　　“正是。”
　　“啧啧，你是汉服爱好者吧，我是第一次见有人束发束得这么好看。”
　　萧寰的眉梢微微抬起。
　　“孤向来如此，”他说，“不知何谓汉服爱好者？”
　　成聪一愣。
　　他正要说话，虞嫣咳一声，边翻着合同边打岔：“你今天怎么有空出来，公司里没事？”
　　“事多了去了。”成聪道，“我是出门办事才跑了这一趟。”
　　说着，他忽然看到沙发上的书，拿起来看了看。
　　“这不是我的书么？”他讶道，“寰哥，原来是你在看？”
　　萧寰也诧异：“正是。”
　　“你居然能看繁体竖排，厉害。”成聪啧啧叹道，“嫣嫣真是，跟我借书的时候还骗我说是给老人家看的。”
　　萧寰：“……”
　　虞嫣：“……”
　　瞥到萧寰扫来的目光，虞嫣视而不见，将合同递给成聪：“没什么问题，你拿回去吧。”
　　成聪有些吃惊：“你才看了多久，这么快？”
　　“不快。”虞嫣道，“关键的地方安姐都已经给出意见了，没什么好改的。”
　　成聪应一声，接过来。
　　“那寰哥，我回去了。”他对萧寰笑笑，“我家的书多了去了，你有什么想看的，让嫣嫣说一声。”
　　萧寰应下。
　　成聪还想再多说什么，虞嫣不让他废话，送他出门。
　　“以后门铃再响，你别随便开门，如果要开门，我会告诉你。”门关上之后，虞嫣对萧寰道，“还有，你别老自称孤，这边的人只会拿你当神经病，”
　　萧寰不答话，却道：“助理是何人？”
　　“助理是专门协助我的人，”虞嫣道，“就像李泰和卫琅。”
　　“李泰和卫琅？”萧寰道，“他也要伺候你起居么？”
　　“当然不用，”虞嫣道，“他帮我接应工作上的事，跑跑腿。”
　　萧寰微微颔首，少顷，却看着她，目光犀利：“你借书之时，说孤是老人么？”
　　虞嫣：“……”
　　“那是成聪误会了，我没有这么说。”虞嫣即刻道，说着，却已经快步往二楼走去，一边走一边一边不忘回头叮嘱，“你记住了，谁来不要开门！”
　　看着她的身影匆匆消失在楼梯上，萧寰又好气又好笑。
　　诽谤在先还敢倒打一耙，无耻。
　　晚上，二人吃过饭之后，萧寰照例收拾碗筷，虞嫣则洗了个苹果，闲来无事，一边咬着一边在屋子里晃悠。
　　她踱到客厅的玻璃柜面前，忽然发现玻璃门上有些脏了，应该是平时把手放在上面留下的印子。
　　于是，她取来纸巾，仔细地把上面擦干净。
　　“这里面的是何人？”身后忽而传来萧寰的声音。
　　虞嫣看去，只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正站在玻璃柜前端详。
　　其实，萧寰刚来到这里不久的时候，就看过这个地方。
　　里面摆放着许多物什，除了一些古怪锃亮的摆件，还有两只方形的牌子一样的东西，里面放着照片。
　　其中一张上面，是一个小女孩和一位老妇人。看得出来，那小女孩就是虞嫣，而那老妇人满头银发，笑眯眯的，似乎十分慈祥。
　　而另外一张，虞嫣穿着一身古怪的黑袍，头上戴着黑帽，身旁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两人看上去都笑得很开心。
　　“这个么。”虞嫣道：“最正中的那张是我和我奶奶。旁边那张，是我和我哥。”
　　萧寰了然。
　　先前，他在平板上看到虞嫣的介绍，大约知道了她的经历，比如早年如何成为艺人，如何成名，出演过什么电视剧之类。但所有的文章，都并没有提过她的家人，也没有提过她的出身。


第43章 过往（上）
　　萧寰对此自是好奇，顺势问道：“你父母呢？既然你祖母和兄长都在，为何不见你父母？”
　　见她目光瞥过来，他即一脸正色：“我并非胡乱打听你的事，你可不说。”
　　虞嫣的神色无所谓。
　　“我的父母么，”她说，“我也想知道他们在何处。”
　　萧寰讶然：“怎讲？”
　　虞嫣没答话，忽而朝窗外望了望，道：“今晚应该挺凉快，我们去外面坐吧。”
　　刚下过一场雨，很是凉爽。
　　夜风从院子外面吹来，带着淡淡的荷花清香。看不到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夜空中闪耀。
　　露台上，两人各坐着一张沙发，虞嫣喝啤酒，萧寰喝茶。
　　虞嫣看着池子里的荷花，一边慢慢喝着酒，一边把自己的身世简单地说了一遍。
　　萧寰没有打断，听完之后，越来越觉得其中耐人寻味。
　　“如此说来，你从来不知自己的父母是何人？”他说。
　　虞嫣颔首，道：“对于王妃，你知道多少？”
　　萧寰明白虞嫣的意思。
　　她是个孤儿，跟他的王妃滕蕙长得一模一样。并且，她与那荷花池并非没有渊源，因为她就是在那荷花池所在的地方被收养的。
　　设身处地，无论什么人都难免会对自己的来历有些想法。
　　说实话，萧寰也一直觉得此事巧合得离奇。也是因此，他当初并不相信虞嫣的话，坚定地认为她就是王妃本人。
　　“我知晓滕坤许多事，但对王妃，我知晓的不比你多，也不曾见过严夫人。”萧寰道。
　　虞嫣颔首。
　　也是，他能做到成婚八年都对王妃不闻不问，自然不会费心去了解王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此事，你可曾经向宅中的人问过？”萧寰道，“他们或许知道些事。”
　　“我问过何贤他们，”虞嫣无奈道，“他们都说王妃的母亲严氏只有王妃一个女儿。”
　　萧寰了然。
　　他知道虞嫣跟他说了这么许多，并非只是聊聊。
　　“你想让我帮你查问？”他说。
　　“对王妃最了解的人，莫过于严夫人和王妃的乳母。”虞嫣道，“何贤他们说，过去许多年，贴身服侍她的只有这两个人，现在她们都去世了，唯一的线索只剩下了王妃。”
　　说着，她看着萧寰：“你难道不想弄清楚那位真王妃的下落么？是死是活，总要有个交代。”
　　萧寰不以为然，心想寻到了又怎么样，是他过来告诉她，还是她过去找他？
　　经历过这些风波，他们两个人日后恐怕都不会再踏足对方的世界一步。
　　“我自会再派人搜寻王妃。”萧寰道，“不过她已经消失了半年，又是个痴傻儿，无论是否出走，只怕已是凶多吉少。”
　　虞嫣也知道这个道理，微微点头，却看了看萧寰。
　　“你现在也相信她是痴傻儿了？”
　　萧寰神色平静：“我先前怀疑，不过是因为你。如今既然撇清干净，自然也就不必再疑。”
　　虞嫣撇撇嘴角，继续喝酒。
　　“你不是还有叔父叔母？”过了会，萧寰又道，“何不问问他们。”
　　“他们能知道的也是这些。”虞嫣淡淡道，“我被捡到的时候，身上连出生证明都没有，他们知道的不会比我奶奶更多。”
　　萧寰微微颔首。
　　“故而这房子，只有你一个人住？”
　　虞嫣喝一口酒：“我买的，当然只有我一个人住。”
　　萧寰又想起她那些绯闻男友。
　　既然只有她一个人住，这些天，她也一个人待在家里，那么那些人便是断了么？
　　——“……相处一阵子觉得不合适不喜欢了，就分。”
　　他又想起虞嫣先前说过的话，片刻，心中又觉得无趣。
　　那是她的事，与他何干。
　　“你说过，你是你祖母带大？”少顷，他又问。
　　虞嫣：“嗯。”
　　“你去那什么公司中做事，也是她的意思么？”
　　“不是。”虞嫣道，“这是我自己选的。”
　　“为何？”
　　“我不想寄人篱下。”
　　萧寰看着她，微微抬眉。
　　“你不会明白的。”虞嫣笑了笑，喝一口酒，向后仰躺在沙发上，“你生下来就是皇子，无忧无虑，人人都喜欢你，锦衣玉食长大，也不会知道寻常人为生活打拼有多辛苦。”
　　萧寰看着她，怔忡片刻，却自嘲一笑。
　　无忧无虑，人人都喜欢。
　　这些话放在他身上，才是天大的讽刺。
　　——“难为你了。”
　　蓦地，他又想起母亲王婕妤曾经对他说的话。
　　那时，她看着他，目光怜悯。
　　“你笑什么？”虞嫣忽而道。
　　萧寰抬眼，只见她看着他，似乎很是不满。
　　“我笑的不是你。”萧寰淡淡道。
　　虞嫣“嘁”一声，似乎不相信，继续把头靠在沙发抱枕上。
　　“轮到你了。”她说。
　　“轮到我什么？”萧寰问。
　　虞嫣喝一口酒，看着他，眨眨眼：“我们说好不互相打听，现在我说了我的，你当然也要说你。”
　　原来这这里设了埋伏。
　　萧寰淡淡道：“我的事，你不是都知道了？”
　　“那都是别人说的。”虞嫣道，“你没有亲口说过。”
　　“你想知道何事？”萧寰问。
　　虞嫣笑得贼兮兮：“就说说我上次问那个，你在朔方是不是有女人？”
　　萧寰就知道她心里又在盘算这些，心里不屑。
　　“你方才说的都是家人，并非丈夫。”萧寰道，“我也只说家人。”
　　虞嫣心里“嘁”一声，小气。
　　她放下手中的空啤酒罐，把一瓶果酒打开继续喝：“你说。”
　　“我最亲近的人，是舅父，他叫王隆，也是将军府长史。”萧寰道，“你应该听说过。”
　　虞嫣点头。
　　“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叫王奕，一个叫王熙，与我也是自幼相善。”
　　虞嫣道：“你不是皇子么，宫里应该还有很多兄弟姐妹。”
　　“有许多。”萧寰道，“不过大多不来往。”
　　虞嫣对皇宫里的事很好奇，道：“为什么？你不是从小就很受人追捧么？”
　　“那是宫外。”萧寰道，“滕太后不喜欢我和母亲。”
　　虞嫣明白过来。
　　她听碧鸢说过一些当年滕氏的事，能猜得到他们的心里。
　　对于滕太后和滕坤而言，萧寰不是自己人，又名声在外，自然成了怀璧其罪。后来，滕坤强行把滕蕙嫁给萧寰，其实也是出于拉拢考虑。可惜滕坤这人想来是横行跋扈久了，做得太难看，以致萧寰直接出走。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虞嫣抿着酒，想了想，道，“你回去之后找到了王妃，会怎么样？”
　　萧寰看着她，道：“你是问我还会不会将她留着？”
　　虞嫣点头。
　　“不会。”萧寰道，“她是滕氏的女儿，就算我不愿意，父皇也不会容许我留着她。不过我将她休了之后，仍会赡养终老。”
　　虞嫣知道他这么做也算仁至义尽了，微微点头。
　　“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不在滕氏倒台的时候就把她休了？”她又问。
　　这个问题，其实碧鸢他们也一直说不清。有人说萧寰是为了博个仁义的名声，有人说他只是在朔方事务缠身，没法回来收拾。但无论哪种说法，除了那宅子里的仆婢们，据说天下人都希望他把王妃休了，越快越好。
　　“就算将她休了，难道便不会有第二个滕氏送过来么？”萧寰喝一口茶，不紧不慢道，“同样都是连面都不曾见过的人来做王妃，新人不过是不姓滕罢了，又有甚区别？”
　　虞嫣不解：“可那时候，滕氏倒台了，难不成还有别人能强迫你结婚？”
　　萧寰听得这话，不由觉得可笑。
　　这样的话，也只有她这种只想着从他这里打听风流韵事的人能够问得出来。
　　“就算滕氏倒台，朝中的争斗也不会停下。”他耐心道，“便拿当下来说，父皇不曾再立太子，周氏与袁氏都想夺位，明争暗斗必是愈演愈烈。我手中有朔方兵权，无论哪一方都会来拉拢，又怎会放过我的婚姻？”
　　果然。
　　虞嫣心想，只有到了这种完全没有利益相关的地方，他才会说实话。
　　但听着他把这些话说出来，她忽而觉得有些感慨。
　　在那宅子里的众人看来，萧寰像神一样高高在上，能够为所欲为。但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会有那么多的不得已。
　　当然，就算是这些烦恼，也不过是皇子的烦恼罢了。如果问愿不愿跟萧寰身份互换，承受这样的烦恼，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会回答愿意。
　　想着这些，虞嫣心思一动。
　　“也对。”她点头，无比赞同感叹道：“就算不考虑什么拉拢不拉拢的，过日子是自己的事，总是要找个自己真心喜欢的才好。跟那些面都没见过的人比起来，你在朔方的那些女人……”
　　“方才我说过什么？”萧寰淡淡道，“不提家人之外的事。”
　　啧，没劲。
　　虞嫣白他一眼，喝一口酒，无趣地转回头去。
　　凉爽的风徐徐吹来，带着荷花的香气，很是舒服。
　　两人享受着，一时间，各不说话。
　　萧寰望着天空上寥寥的星星，喝一口茶，思绪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第44章 过往（下）
　　说起来，这个地方如果有什么让萧寰觉得看不上，那么奇怪的书法是第一，茶就是第二。
　　在他那边，烹茶极为讲究。从茶饼研磨的粗细到煮茶用的水，每一步都有颇有来头，而最重要的，则是加入各种佐料。
　　萧寰本人就是此道的高手。
　　他自幼师承名家，烹茶之精，连先帝都称赞不已，在宫外更是名声响亮。
　　所以到了这边，当他看到虞嫣拿出一罐茶叶泡茶的时候，他怀疑自己看错了。
　　不过喝了几次下来，他也有些习惯了。
　　这茶叶自有独特的味道，清清淡淡，余味缠绕。
　　就像现在的生活。
　　虽然一无所有，但萧寰并不讨厌。
　　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心无旁骛、放松地坐着了。
　　既不用担心塞外或宫中有什么事发生，也不用理会任何人的想法。
　　从小到大，萧寰身边永远会有人跟着。
　　小时候，是各种宫人内侍。他们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告诫他不能做这个不能做那个，见到什么人该有什么态度。而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有各种各样的目光和议论伴随着他。
　　也只有母亲，知道萧寰并不喜欢那些人前的风光。
　　但他别无选择。
　　宫廷是一个现实的地方，他知道只有自己表现得好一些，母亲才能够在张氏和滕氏的敌视之下得以喘息。
　　虞嫣说她不想寄人篱下，萧寰自己又何尝不是？
　　皇宫虽大，他有父皇、母亲和许多的兄弟姐妹，但他一直知道，这些跟他其实没什么关系。就算是父皇，在母亲受到滕氏欺负的时候，他也不能做什么。父皇并不只是他的父皇，除了母亲之外，他名义上的母亲也有好几个。
　　所以对于萧寰而言，皇宫从来不是他的家。
　　从记事开始，萧寰就总盼着有那么一个地方，没有人认识他，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去做所有感兴趣的事，不必在乎任何人的看法。
　　母亲去世之后，皇帝为他敕造了广陵王府。萧寰曾以为，那会是自己希望的天地，但住进去之后发现，这里不过是另一个宫廷，就连他的婚事，滕氏也不会放过。
　　所以当萧寰去朔方，许多人觉得对于他来说是天大的委屈，只有他觉得，这是解脱。
　　他知道自己的背后仍然有人虎视眈眈，不能软弱，也不能失败。一旦后退半步，他便会被躲在明里暗里的势力撕碎。他只有拼命地变强，才能像母亲希望的那样，不必忌惮别人，也不会像傀儡一样被任何人操纵。
　　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也会时常问自己，他真的能摆脱这一切么？
　　萧寰知道，并非如此。
　　而即便是在朔方，他也不能够抛弃身份带来的所有联系。而随着他的实力越大，他和那朝堂之上和宫闱之中的争斗反而越近。
　　比如那场刺杀。
　　虞嫣说得不错。
　　只有在这边，他不用担心有谁会对他下手，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世事就是这样奇妙。
　　萧寰望着池塘里那些微微摇曳的荷花，又抿一口茶，唇边泛起一抹苦笑。
　　“你还未说你那兄长。”过了会，他继续开口，“你刚才说，他与你最是相善？”
　　虞嫣“嗯”一声。
　　“他在何处？”
　　没有人回答。
　　萧寰看去，只见虞嫣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
　　就这么醉倒了？
　　萧寰有些狐疑，片刻，站起身来。
　　他走到虞嫣身边，只见她闭着眼睛，头发散散地披在肩头，灯光柔和地映在侧脸上，静谧而安详。
　　萧寰看看她怀里摇摇欲坠的酒瓶，正想伸手拿走，虞嫣忽而睁开眼。
　　四目相对，萧寰怔了怔。
　　“你想喝我的酒。”虞嫣盯着他，目光异常清亮。
　　萧寰：“……”
　　却见虞嫣接着坐起身，四下里看了看，站了起来。
　　“我去睡了……”她打个哈欠，向萧寰摆摆手，说罢，拿着酒瓶往屋子里面走。
　　萧寰见她走得有些晃，无奈，一把将她扶住。
　　虞嫣却把他的手掰开，看着他，一笑。
　　“你该不会是觉得我醉了？”她打了个酒嗝，指着他，眨眨眼，“想占我便宜？”
　　萧寰：“……”
　　见他不说话，虞嫣又打个酒嗝，却又笑了起来，笑得没心没肺。
　　萧寰翻个白眼。
　　他看了看虞嫣沙发旁边的两个空啤酒易拉罐，心想，这点酒量还喝这么多。
　　虞嫣还想继续再喝，萧寰将她手里的酒瓶拿走，放在地上，然后一手继续扶着她，一手把门打开。
　　虞嫣一路嘀咕着，却不挣扎，由着他带上二楼。
　　看到床的时候，她露出满足的笑容，一下扑到了上面。
　　“宝宝想我了没，姐姐回来了……”她趴在上面，手脚像游泳一样上下划动着。
　　萧寰看着，啼笑皆非。
　　疯子。
　　心道。
　　不过她大约真的是困了，没多久，她找个舒服的姿势窝在被子里，没有了动静。
　　萧寰拉起被子，盖在她的身上。
　　而后，又将她看了看，确定她睡沉了，关了灯，走下楼。
　　早上，虞嫣醒来的时候，只觉喉咙里干干的。
　　她坐在床上，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昨晚做了什么。昨晚她和萧寰在露台上聊天，她喝了两瓶果酒，晕晕乎乎的，好像是萧寰扶着她走了上来……
　　心中蓦地一惊，虞嫣往自己身上看去，只见衣服好好的，还是昨天穿的家居服。
　　想什么呢。
　　她随即啼笑皆非，自己喝的是酒又不是迷药，怎么可能发生什么事会毫无知觉。
　　没洗脸，没洗澡，也没有刷牙……
　　虞嫣挠挠头，只觉得口渴得很，走下床去。
　　昨晚她睡得早，现在醒来得也早，天色刚刚亮起的样子，四周静悄悄的。
　　不过地下室里却又些微的动静传来。
　　虞嫣好奇地走下去看。
　　灯光明亮。
　　果不其然，萧寰正在龙门架上坐着引体向上，地上摆着几个大重量哑铃，显然刚刚练过。
　　虞嫣哂然。
　　有时，她会产生一些错觉，这房子是萧寰买的，自己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人。
　　萧寰刚来的时候，虞嫣一度觉得他可能会像个走错路到了陌生地方的孩子一样，对这里的一切茫然惊愕，不知所措。
　　但她没想到，他融入得很快。
　　才来几天，他就已经把几乎所有的设施摸索得八九不离十，包括她的健身房。
　　虞嫣毕竟是个演员，有形体的要求，所以她经常需要健身。不过这个职业毕竟忙起来的时候脚不沾地，所以虞嫣很难保持规律的习惯，就算像现在这样闲下来，也时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跟各种电器一样，萧寰在第一次看到虞嫣用那些健身器材之后，就显露出了极大的兴趣。不过跟虞嫣的叶公好龙不同，萧寰是真的认真用了起来，每天早上起床之后，便会到健身房里操练起来。虞嫣无奈之下，还给他在网上买了运动衣和运动鞋。
　　跟虞嫣比起来，萧寰的作息称得上教科书一般的规律。
　　每天早上，他天不亮就会起床，到这健身房里来运动两个小时。等虞嫣下楼的时候，他一般已经洗好澡做好了早餐。
　　闲余时间，虞嫣要么玩手机，要么看剧本；萧寰则翻看那些史书。
　　晚上，他九点左右就会上床睡觉，雷打不动。
　　对家电的各种新鲜进过去之后，萧寰唯一仍然感兴趣的，是电视新闻。早上，他要看早间新闻，晚上，他要看新闻联播。
　　每当他泡一杯茶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的时候，虞嫣就觉得这家里来了一个老干部。
　　今天仍旧是一样。
　　虞嫣看了看萧寰，他仍旧在龙门架上蹿动，上衣已经脱掉，精壮的上身汗水淋漓，运动短裤也湿透了，贴在腿上。
　　跟健身房里常见的肌肉男们比起来，他的肌肉并不夸张，却结实而好看。紧凑的线条，从后背一路往下，跟随着骨骼的律动而凸显。
　　虞嫣一向觉得他的身材很养眼，欣赏片刻，不打扰他，悄然离开。
　　她喝了水，回到楼上又睡了一会，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她慢吞吞地刷牙洗脸，洗个澡，换了身衣服。再走下楼，果然，电视里播着早间新闻，萧寰正在厨房里摆弄着早餐。
　　“早。”虞嫣打个招呼，走过去看了看。
　　一股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传来，是萧寰身上的。
　　他做的是煎饺，电饭锅里正在煮着粥。旁边的盘子上，放着刚刚煎好的鸡蛋，微波炉里有牛奶，果盘里有洗好的水果。
　　“殿下真的太厉害了。”虞嫣露出笑容，例行吹捧。
　　她现在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称呼他殿下。
　　萧寰无所表示，道：“将盘子端出去。”
　　虞嫣应一声，乖乖就范。
　　两人吃过早餐之后，萧寰将碗盘放到洗碗机里，又看了一会新闻，坐到沙发上。
　　谁也没有再提起昨晚聊天的内容。
　　萧寰拿着平板搜了一会刚才新闻上说的新名词，然后继续看他的史书。
　　虞嫣靠在抱枕，半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只苹果，一边咬着，一边看着剧本。
　　她仍然看得投入，拿着彩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第45章 虞甯（上）
　　她今天穿的衣服像话了些，上身是圆领短袖，下身是长裤。
　　虽然还露着一双手臂和半截小腿。
　　阳光透过玻璃墙上半掩的白色窗帘，落在虞嫣的随意而松散头发上，泛着金蜜色的光泽。
　　一头黄毛……
　　萧寰把目光收回，也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书翻过一页。
　　“问你一件事。”没多久，虞嫣忽而开口。
　　萧寰抬眼，只见她走过来。
　　“这个念什么？”她指指剧本上的一个字，问道。
　　萧寰看着，念了出来，虞嫣在上面注了音，未几，又指着别处，问了几个生僻字的读音和意思。
　　“你不是说你读过大学么，”萧寰道，“大学怎会这几个字都念不出来。”
　　“我们大学跟你们大学不一样。”虞嫣不以为然，“我那个专业名字叫表演艺术，钻研的是艺术，不是咬文嚼字。”
　　听她提到这个，萧寰又露出鄙夷之色。
　　昨晚，虞嫣提起她和虞甯那合影的时候，得意地告诉他，那是她去年大学毕业的时候照的。
　　听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萧寰大致明白了她所说的大学是什么样的地方。
　　他当时就觉得匪夷所思，堂堂大学，竟然如此不务正业，教人如何演戏。
　　这话说出来之后，虞嫣对他很是嫌弃。
　　她说他不仅不懂艺术，还搞职业歧视。
　　“你们这所谓表演教学，莫非还包括教人搂搂抱抱，耳鬓厮磨？”萧寰忍不住问道。
　　虞嫣听得这话，百分之百确定他是看了什么言情剧。
　　“这哪儿用教？”虞嫣道，“自己琢磨琢磨就会了。”
　　原来还是无师自通。
　　萧寰冷笑：“说是大学生，其实不就是俳优。”
　　虞嫣也冷笑：“殿下别看不起俳优，在这边，俳优有身份证，殿下没有。”
　　萧寰气结。
　　不过，萧寰将虞嫣的剧本很是好奇，他拿过来翻了翻，看了几段之后，皱起眉。
　　“全是胡诌。”他指了指上面，“这男子好歹是个有官身的人，一介民女怎能说见就见。还有此处，一个女子能有几斤气力，能同时打得过三个大汉？”
　　“这有什么奇怪。”虞嫣道，“到了剧里，人能飞起来都不是难事，撂倒三个壮汉算什么。”
　　“怪力乱神。”萧寰道。
　　虞嫣把剧本拿回来，白他一眼：“要你管。”
　　距离上次说要一起吃饭过去几天之后，虞甯终于有了空。
　　将近十点的时候，虞甯突然给她发了条信息，问她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虞嫣知道他是个大忙人，能空出中午已经不错了，答应下来。
　　萧寰正坐在沙发上看着书，忽然发现虞嫣放下东西，走上楼去。
　　等她再走下来，只见已经换了一身打扮。仍然是连衣裙，却跟上次的不一样，裙摆微微蓬起，走下楼梯的时候，身姿摇曳。
　　“我中午在外面，”虞嫣对萧寰道，“你自己吃饭。”
　　萧寰看着她：“你又要到那个叫公司的地方去？”
　　“不是，”虞嫣道，“跟我哥吃饭。”
　　萧寰听到这个称呼，想起那照片里的人。虞嫣说过，他是她在虞家关系最好的人。
　　“虞甯？”萧寰问。
　　“对。”
　　“晚膳回来么？”他问。
　　虞嫣想着跟虞甯吃过饭之后再出去逛逛，道：“应该回，不回的话我会打电话给你。”
　　说罢，她拿出墨镜戴上，拿起包，对萧寰摆摆手：“走了。”
　　萧寰看着那门在眼前关上，有些愣怔。
　　片刻，他转身走进室内。
　　屋子里静悄悄的，厨房的流理台上，还摆着不久前刚送来的菜，准备做午饭用的。
　　萧寰瞥了瞥，忽然觉得兴致缺缺。
　　虞甯。
　　他不由地又走到那玻璃柜前，往里面的照片上看了看。
　　虞嫣身边站着的那个人就是虞甯，看上去面容俊朗，年纪比虞嫣大一些。
　　萧寰又想到了那天晚上虞嫣说的身世。
　　如果虞嫣真的来历不明，那么他们也就算不上兄妹……
　　萧寰忽而觉得有些可笑。
　　他们是不是兄妹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果然无聊日子过久了就是容易操闲心。
　　萧寰不屑地将那些想法抛开，百无聊赖地坐回沙发上。
　　他打开电视，调到最感兴趣的新闻台，不料，才看一会，就又看到了虞嫣的脸。
　　她手里拿着一瓶饮料，正对着屏幕露出明媚的微笑。身后，各种花花绿绿的泡泡乱飞着。
　　虞嫣说过，那叫特效。
　　萧寰撇撇嘴角，换台。
　　不料，屏幕切换几下，虞嫣的脸又冒了出来。
　　她正在电视里哭着，眼泪汪汪地对一个男子说：“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是冤枉的……”
　　——“……妾这般罪人，本是没了指望，能得殿下庇护，又丰衣足食地养着，还有什么可想的……”
　　看着电视里的虞嫣，萧寰蓦地想到她当初在自己面前哭着说话的样子。
　　再看向电视里，那男子穿得不伦不类，注视着虞嫣，一脸深情。
　　对谁都能这样么。
　　萧寰心里愈加不屑，直接把电视关了。
　　他往旁边看看，拿起书来继续看，却发现有些看不进。那书上写的也净是些鸡飞狗跳的事，什么弑君，什么夺位，一个个似蠢货一般。
　　萧寰看了一会，愈发觉得气不顺，把书放下，往后院走去。
　　今天没什么太阳，荷花池里的荷花荷叶依然开得茂盛。
　　自从来到这里，萧寰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到这池边来，盯着池水看。
　　跟之前的每一次一样，那水底清澈，平静得很。他很清楚地记得自己那时候掉进去，脚下被漩涡拖住的感觉。而现在，这水中什么动静也额没有，如虞嫣所言，是通道还未开启。
　　也不知那边怎么样了。
　　如果李泰将他的事报告给皇帝，那么应该已经翻了天。
　　萧寰望了望四周，只觉心底生出一股烦躁，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他转身，正待进屋，忽而听到外头传来说话的声音，似乎是这附近住着的其他人。
　　“……您去哪儿？”
　　“去园子里里转转，您呢？”
　　园子？
　　萧寰愣了愣。
　　虞嫣开着车，一路到了虞甯约的餐厅。
　　这是一家中式私房菜馆，看装修就知道价格美丽。
　　据虞甯说，这里是新开的，味道很不错。他一向对吃在行，每次出来吃饭，选餐厅的事都由他来定。
　　正值中午，这里的人不多，服务生领着虞嫣，将她带进一个包间里。
　　虞甯已经到了，一身商务西装，外套随意地摆在了旁边的椅背上。
　　见虞嫣走进来，他说：“我给你点了些爱吃的，还有什么别的想要的，自己加。”
　　虞嫣应了一声，四处看了看，道：“你不是说想吃意餐么，怎么来了这里。”
　　虞甯无奈：“你不是说想吃小龙虾么，意式餐厅哪儿来的小龙虾。”
　　虞嫣讨好地笑笑，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虞甯今年三十，长期健身，并没有一点发福的样子。也是因为这样，他穿衬衫西服十分好看，不但文质彬彬，还透着一股成熟稳重的魅力。
　　就算是虞嫣，也时常觉得把他带出去倍儿有面子。
　　所以她十分理解安绮为什么一直对虞甯念念不忘。
　　“多日不见，虞总又帅了。”虞嫣看着他，奉承道，
　　虞甯不以为然：“你失联一个月的事，在我这里还没过去。”
　　虞嫣嗔他一眼：“我都道歉了。”
　　“你道歉有用么。这边说了回头就忘，下次还是一样。”虞甯说罢，却将一只精巧地纸袋拎起来，放在桌上，“给你的，拿去吧。”
　　虞嫣眼前一亮：“这是什么？”
　　“某个生日失踪的人的生日礼物。”
　　虞嫣笑嘻嘻，谢一声，毫无愧疚地拿过来，打开看。
　　只见里面是虞嫣很喜欢的一个牌子的项链，新款，一个月前才上市。
　　“哥你最好了。”虞嫣诚恳地说。
　　虞甯不屑。
　　虞嫣又巴结道：“哥，我最近可是帮了你一个大忙。”
　　“什么忙？”
　　“嘉汇城不是要拍一个什么庙会宣传片么。”虞嫣道，“我接了。”
　　“嗯？”虞甯道，“我没出钱么？”
　　虞嫣：“……”
　　虞甯把服务生刚端来的果汁推到她面前：“昨天安绮来见过我，她跟我说了。”
　　啧啧，动作倒是快。虞嫣心想。
　　她瞥着虞甯，又笑：“安绮来找你了？你有没有请人家吃饭？”
　　“为什么要请她吃饭？”
　　“当然要请，”虞嫣道，“她是你妹妹的经纪人，跟你也算熟人。”
　　虞甯不置可否，将一只小龙虾夹到她的碗里，道：“这家据说做法很讲究，味道也独特，你尝尝。”
　　虞嫣吃人嘴软，把准备唠叨的话咽回去，马上不客气地动起手来。
　　虞甯看她吃得有滋有味的样子，无奈：“你是怎么回事，吃点什么不好，这么馋小龙虾。”
　　“小龙虾有什么不好。”虞嫣道，“让你一个月吃不着你就知道好吃了。”
　　虞甯感到啼笑皆非。
　　“你去的是旅游还是坐牢，”他说，“这世界上还有吃不到小龙虾的地方？”
　　虞嫣回想了一下，觉得自己可不就是去了坐牢。


第46章 虞甯（下）
　　“世界上没有小龙虾的地方多了去了。”虞嫣也夹起一只，放到虞甯的碗里，“不知人间疾苦。”
　　虞甯笑了笑，也戴上手套，动手剥虾。
　　“有一件事我想问你。”过了会，虞嫣忽而想到那天跟萧寰聊起的话，道，“奶奶当年收养我的事，你都知道，对吧？”
　　虞甯讶然。
　　“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想起来就问问。”虞嫣道，“我以前都没怎么问过。”
　　虞甯看着虞嫣，意味深长。
　　“你还在想着我爸妈他们的态度？”他说，“是么？”
　　“不是，”虞嫣忙道，“只是想再弄清楚些，奶奶没跟我说过我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虞甯更诧异：“你想找你父母？”
　　虞嫣知道什么也瞒不过他，模糊地应一声，道：“弄清楚总比一直不知道要好。”
　　虞甯沉吟，道：“我和家里人一样，都是在姑奶奶办完了领养手续之后才知道的。她跟我爸妈他们交代的时候，我也在场，只记得她说你是被人直接遗弃在孤儿院里。”
　　“直接被人遗弃在孤儿院里？”虞嫣即刻问，“我就是在孤儿院里被发现的？”
　　虞甯哂然：“这我就不记得了。”
　　虞嫣若有所思。
　　虞甯拿起筷子，继续给她布菜：“她的为人你也知道，心地善良。你是她经手的最后一个孩子，进院的时候，看样子是刚刚出生没多久。她一直照顾你，照顾到两岁就退休了，姑奶奶舍不得你，就去办了手续，把你领养了回来。”
　　“这些事，我爸妈可能记得更清楚些，回去问问才知道。”虞甯道，“不过知道这些细节又怎么样，你被发现的时候，连出生证明也没有。”
　　虞嫣讪讪：“我知道，我就是想问清楚些。”
　　“我记得你不是说搬进了新家？”虞甯道，“地址就在原来的那个孤儿院。”
　　说到别墅，虞嫣来了劲。
　　“搬进去了。”她得意道，“里面有个池塘，可好看了。”
　　说罢，她打开手机相册，给虞甯看照片。
　　虞甯看到荷花池的照片和她坐在院子里的各种自拍，笑了笑。
　　“这是谁？”突然，他看着其中一张，“那个男的。”
　　虞嫣看去，一愣。
　　那是她那天跟萧寰的自拍。
　　“哦，他啊。”虞嫣面不改色地说，“他是个演员，那天成聪把他带到家里跟我一起练台词。”
　　虞甯“嗯”一声。
　　虞嫣唯恐他再多问，转移话题：“我父母的事，你回家的时候，帮我跟叔叔婶婶打听打听。”
　　虞甯却道：“其实你去问更合适，那毕竟是你的父母。你上次还答应了跟我回家吃饭，也正好。”
　　虞嫣干笑一声：“那……有机会再说吧。”
　　虞甯看着她，似笑非笑。
　　虞嫣忙拿起公筷，夹些菜放到他碗里：“你忙得很嘛，先吃菜。”
　　正当说着话，突然，手机震了一下。
　　虞嫣点开看了看，只见是微信，发消息来的却是自己的另一个号。
　　她愣了愣，即刻想到了萧寰，连忙点开。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微笑的表情。
　　接着，又冒出来一个，是个撇嘴。
　　没多久，冒出来第三个，是个眼冒红心。
　　虞嫣：“……”
　　旁边，虞甯发觉，问：“谁啊，吃饭还发信息来。”
　　虞嫣疑惑不已，对虞甯道：“我出去打个电话。”说罢，拿着手机走出包厢。
　　到了卫生间里，虞嫣把手机再拿出来看，只见屏幕上一连串的未读，点开，都是萧寰发来的。
　　她啼笑皆非，这发的是什么神经，随即把电话打过去。
　　响没两下，那边接了，萧寰的声音传来：“何事？”
　　“你说何事？”虞嫣道，“给我发这么多表情干嘛？”
　　“无事，试试罢了。”萧寰道。
　　虞嫣正要说话，忽然听到那边传来别人的声音：“……小伙子，你说话不用太大声，她听得到，”
　　她一愣，回过神来，疑惑道：“你旁边怎么有人，你在哪儿？”
　　“在你家外面，这有一处园子。”萧寰道。
　　虞嫣瞪起眼睛：“我不是让你不要出去？”
　　“这怎算出去？”萧寰道，“我不过在附近的园中走走，此间众人甚是和善。”
　　虞嫣：“……”
　　她听着他说话时旁边的噪音很多，道：“他们该不会是教你开了免提？”
　　话才出口，电话突然断了。
　　虞嫣瞪着通话结束的界面，心想好的不学，倒是学会挂电话了。
　　萧寰不小心按到了挂断，发现通话突然没有了， 一脸愕然。
　　转过头来，旁边，几个正在乘凉的大妈笑眯眯看着他。
　　“怎么，说完了？”一人道。
　　萧寰颔首。
　　“没事，”那大妈招呼道，“小伙子过来，我再教你发语音。”
　　好好的一餐饭，虞嫣吃得心猿意马。
　　她打过电话之后，萧寰倒是没有再给她发那些不知所谓的表情，但过没多久，却发来了一条语音。
　　在虞甯面前，虞嫣不好接听，点了转换文字。但显示出来的文字驴唇不对马嘴，全然不知所谓。
　　幸好虞甯时间不多，吃过饭之后，他们聊了一会，虞甯就要回公司开会去了。
　　“真不用派人送你？”他问。
　　“我开车来的，送什么？”虞嫣道，“你不是要迟到了，快走吧。”
　　虞甯无奈，收拾东西离开。
　　包间里没了人，虞嫣即刻点开语音消息。
　　一开始没有声音，安静了几秒，萧寰的声音响起：“虞嫣？”后面则传来几个大妈声声音，七嘴八舌地叫他说话。
　　没多久，语音没了。
　　虞嫣看着手机，只觉好笑，这又是什么？
　　她没有再打电话回去，直接离开餐厅，一路开车回家。
　　停好车之后，她迫不及待地打开门。只见客厅里，萧寰一如既往地坐在沙发上，不过不是看书，而是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手机。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
　　“你在做什么？”虞嫣问，“干嘛给我发一堆信息？”
　　萧寰道：“不过学学用法，那上面只有你。”
　　虞嫣听得这话，心里松口气。
　　显然登录什么的也是那群老头老太太教的。
　　幸好她给萧寰的是一张没怎么用过的卡，微信里除了她没有别人，否则……
　　她哂然，那画面不敢想象。
　　“你吃饭了么？”虞嫣看看厨房，发现早上买的菜还放在那里。
　　“吃了些面。”萧寰道。
　　这房子里的面只有泡面，虞嫣看向垃圾桶，果然发现了包装盒。
　　“怎么吃泡面？”她皱眉，“你没有做饭。”
　　“不饿。”萧寰淡淡答道，却看着虞嫣，“你不是说晚上也未必回来，怎过了午时便回了？”
　　还不是因为你发的那些信息。
　　虞嫣道：“我哥有事要回他公司，我就回来了。”
　　说罢，她走过去，朝萧寰的手机上看了看，发现他正在下围棋。
　　虞嫣讶然。
　　“你什么时候下了这个？”她问。
　　“园子里的老叟教的。”萧寰道。
　　虞嫣知道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都爱到小公园里去散步，想象一下那个场景，不由又觉得好笑起来。
　　早说他是老人么，还不承认……
　　虞嫣在他旁边坐下，看看他的等级，是个二段，胜率竟然是百分之百。
　　再看看他的对手，显然系统认识到了这是个老鸟装新手，给他配了个七段。
　　虽然不大懂围棋，但虞嫣还是能看出来谁下得顺利。萧寰的那个对手，显然在他面前有些局促，每出一招都要思考良久，而萧寰则出手迅速，一步一步将他逼到了山穷水尽。
　　没多久，一局结束，萧寰又胜了。
　　虞嫣觉得对方现在应该在骂娘。
　　“他们都给你弄了些什么东西？”虞嫣把手机拿过来，退出界面翻了翻，只见除了微信围棋之外，还有象棋、斗地主、麻将以及一些新闻和视频的app，活脱脱的老年人天地。
　　虞嫣啼笑皆非，道：“你以后不要擅自出去，园子里也不行。”
　　“为何？”萧寰道。
　　“那些老头老太太可精了，一不留神他们就会把你的底细打听得明明白白。”虞嫣吓唬道，“你要不想被人举报到公安局，就别去招惹他们。”
　　我岂会那般无用，连细作盘问都对付不了。
　　萧寰不以为然。
　　他没接话，却问：“你明日还出去么？”
　　“不出了。”虞嫣伸个懒腰，坐到沙发上，“剧本还没看完，我要留在家里看剧本。”
　　萧寰看着她，忽而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他“嗯”一声，拿起旁边的书，继续翻起来，心平气和。
　　生活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剩下的半天，萧寰和虞嫣坐在沙发上，互不打扰，各干各的。
　　不过，萧寰比从前多了一样下棋的乐趣，看书闲暇之余，就会拿起手机来下几盘。
　　他本是下棋的高手，朔方娱乐不多，下棋是他的一大爱好，包括王隆那自封棋圣的老油子在内，营中没有人能下得过他。
　　几天之后，虞嫣再看他的战绩，发现他的胜数和胜率都高得惊人，段数已经蹿了上去，而他目前正在对弈的九段，也呈现出了招架不住的趋势，眼看着就要输了。


第47章 白起（上）
　　“你下棋那么厉害？”虞嫣不禁惊讶道。
　　“不过是此人太差。”萧寰落下一颗黑子将对方绝杀，皱了皱眉，“这边的人不下棋么？鲜有高手。”
　　虞嫣道：“这上面下棋的，应该大多都是业余的，专业高手你想碰到也难。”
　　萧寰讶然：“那要去何处寻找？”
　　虞嫣想，我怎么知道。
　　不过看着萧寰这胜率，她的心思动了动。
　　“你喜欢玩游戏么？”虞嫣忽而露出微笑，“我来教你玩个好玩的。”
　　虞嫣平时在外面拍戏，遇到无所事事的时候，经常跟成聪一起拉人组团开黑。
　　当然，她爱惜羽毛，不会考虑跟萧寰这样阿拉伯数字数字刚刚认全的人一起组队。她带萧寰上路，完全是出于给他看电视和借书一样的目的，那就是让他好好待在家里，别再像今天一样出门瞎逛。
　　于是，她给萧寰注册了一个新号，处心积虑、无比耐心地教他怎么玩。
　　“像这样……你按它说的，左手拇指转一转，它就会跟着走。”虞嫣坐在萧寰的身旁，悉心指导。
　　萧寰用余光往边上瞥了瞥，她凑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你试试。”她催促道。
　　萧寰按照虞嫣的示范，果然，画面中的小人走了起来。
　　没多久，他又跟着游戏提示点了点右下方的各种技能，一阵刀光乱舞之后，敌人通通砍倒在地，画外音随即夸张地吧啊吧啦称赞起来。
　　萧寰对着奇怪的东西东西看不上眼：“这人穿的是盔甲么？怎这般花里胡哨。”
　　“你管他穿什么。”虞嫣道，“快，敌人又来了。”
　　萧寰只得继续听着那些聒噪的背景音，移动小人应战。
　　不过很快，渐渐上手之后，他发现了这游戏的妙处，话变少了，盯着游戏画面，聚精会神。
　　虞嫣带着他玩了几盘，在教会他如何看懂各种界面，以及如何运动各种功能之后，就到一边继续看剧本去了，留他自己玩。
　　吃过晚饭之后，她发现萧寰又拿起手机，跟过来看，只见他竟然已经升了好几级。
　　“你弄清怎么玩了？”虞嫣忍不住问道。
　　萧寰却同样诧异地看她一眼：“不过避敌出招罢了，有甚弄不清？”
　　虞嫣来了兴趣，坐在旁边围观萧寰玩了一局。她发现他作为一个从未玩过游戏纯粹启蒙级别的新手，他的悟性很好。对于游戏的玩法和规则，显然领会得很快，全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不知所措，盲打莽撞。
　　并且，他的手感也很好，虽然对各种属性技能仍然不是太了解，但他自身的走位出招行云流水，毫不露怯。
　　虞嫣越看越来劲，索性他旁边一边看一边指点诀窍。
　　她对这游戏的各种诀窍已经熟知，萧寰得了帮助，打得更顺。
　　“你真的从来没有玩过？”有时，虞嫣甚至怀疑萧寰不是新手，道，“是不是有人教过你？”
　　萧寰眼也不抬：“此处除了你，还有何人可教我？”
　　虞嫣一想，也对，公园里的那些老头老太太总不至于能教他玩这些。
　　想着，虞嫣颇是好奇，看着他：“你在那边，不是也经历过许多战事？同是对战，打游戏与打真人有什么区别？”
　　萧寰淡淡道：“自然是有，这游戏中不会真的死人。”
　　虞嫣哂然，又问，“你把你那些兵法，都用在了游戏上么？”
　　萧寰盯着游戏屏幕，放了个大招，片刻，道：“这游戏全虽看着眼花缭乱，实则不过各有路数，敌我实力皆可一眼而知，实战兵法无甚大用。实战之中，往往形势变幻莫测，决胜关键，往往不在明面之上，故而虽是对战，二者全无可比之处。”
　　她还想再问，萧寰却看她一眼：“你不是说要去看剧本么，怎还在此处。”
　　“你管我。”虞嫣说着，指指屏幕，“快上去，你的塔要守不住了。”
　　如虞嫣所愿，萧寰对这个游戏十分着迷，一连两三天，他有机会就拿起手机，杀个不停，有时甚至忘了做饭。
　　对此，虞嫣十分大度，直接叫了外卖。
　　不过虞嫣对萧寰也有些刮目相看，眼见着他玩得越来越好，心跟着痒了起来。
　　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觉悟，她叫上成聪，试着拉上萧寰一起开黑。
　　“你这号等级太低了，打起来没意思。”虞嫣在萧寰的手机上一顿操作，把自己玩过的一个高等级号给了他，“我这里的白起等级高，装备也厉害，你用这个。”
　　萧寰接过手机，看了看。
　　成聪用孙膑，虞嫣用杨玉环，他用白起。
　　着屏幕上那个穿着酷炫皮肤一路蹦蹦跳跳的小人，萧寰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皱了皱眉：“这是白起？他好歹也是名将，怎画得活似一只雀鸟。”
　　“你管他穿什么，好用就行了……”虞嫣兴奋地点着屏幕，“你别分神，快杀！”
　　不出所料，萧寰无论战法还是配合都颇表现得很是出色。白起挥舞镰刀，与杨玉环孙膑互相住，屏幕一阵光影乱炫，屡屡得胜，几把下来，成聪大呼寰哥牛X。
　　“你这杨玉环是何人？”萧寰忍不住问。
　　“杨玉环么，”虞嫣得意道，“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哦？如何倾国倾城？”
　　“唐朝皇帝为了她丢了江山。”
　　“唐朝？”萧寰想了想，“便是那陇西李氏？”
　　唐书他还没有看到，但他已经大致能对应上哪个朝代是哪家的。
　　“嗯。”
　　萧寰露出不屑之色。
　　三人从白天玩到到深夜，胜数一路往上走。
　　成聪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得力的队友，高兴得几乎要直接把萧寰认亲哥。
　　虞嫣也觉得尽兴，如果不是萧寰这老干部发现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不顾众人反对硬生生下线，她可以玩到通宵。
　　第二天吃过早餐之后，她又拿起手机，让萧寰上线。
　　萧寰道：“成聪不是说白日里有事，晚上再玩么？”
　　虞嫣道：“那怕什么，我们可以匹配到其他人一起玩。”
　　萧寰却无动于衷，看了看她：“你那剧本，这两天没怎么看过，是么？”
　　“我可以玩完再看。”
　　“你玩过一局还会想玩下一局，何时才是头。”萧寰道，“游戏再好玩也不过是游戏，不可玩物丧志，误了正事。”
　　虞嫣啼笑皆非：“你都玩了三天了，现在说玩物丧志。”
　　萧寰道：“我便是玩了三日，想止住也可即刻止住，你却不行。”
　　“谁说我不行。”
　　“是么，你现在将手机放下？”
　　虞嫣：“……”
　　她看了看手里的手机，片刻，放在桌子上。
　　萧寰不再多言，径自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了史书，继续翻了起来。
　　虞嫣看着他，不由想起卫琅曾经说过，萧寰是一个自制力很强的人，再有趣的游乐，他也不会沉迷得无法自拔。
　　心里“嘁”一声。
　　她又想起了碧鸢提到萧寰时，那一脸痴迷的样子。
　　在碧鸢的描述里，萧寰闲来无事的时候会吟吟诗舞舞剑，与鸿儒名士高谈阔论，或者对着花丛饮酒思考人生。
　　不知道她得知自家偶像原来是个这么无聊的死直男老干部，会不会脱粉回踩。
　　虞嫣并不打算听萧寰的指挥，又拿起了手机，坐到沙发上，打开游戏。
　　不过跟昨天不一样，今天，她玩得十分不顺。系统净给她配置些猪队友，带着她接连惨败。
　　虞嫣兴致缺缺，最终认命把手机放下了。
　　萧寰看了两页书，忽然发现虞嫣那边安静了下来。
　　瞥去，只见她已经重新拿起了剧本。
　　他喝一口茶，收回目光。
　　萧寰一向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平日无论是在营中还是在将军府中，他一向喜欢独处，幕僚们若没有正事，很很少会去找他。
　　所以在朔方，将士们虽然都服他，但若论亲切，他们更喜欢有事没事都能上门去闲聊一嘴的王隆。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不讨厌身边有闲人了。
　　这些天来，他和虞嫣朝夕相处，似乎已经全然习惯了她的存在。
　　就像前两天，虞嫣突然离开，萧寰反而有些不自在，连书也看不进去。
　　是因为知道自己其实在这里走投无路，如果遇到事，只有虞嫣能救自己么？
　　萧寰心中不由自嘲。
　　虞嫣手里拿着彩笔，眼睛看着剧本，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昨天打得太投入，就连睡着之后，整个晚上做梦都在开黑，醒来之后就等着继续再玩。
　　不料萧寰这怪物，居然不玩了。
　　她将视线越过剧本，朝萧寰瞥去，只见他仍看得专注，仿佛心无旁骛。
　　昨晚睡得不太好，脑子里有些混沌，闭上眼睛，似乎仍然有游戏的声音和画面闪现，活脱的网瘾症状。
　　虞嫣打了个哈欠，心想，夭寿。
　　本来想把萧寰培养成游戏死宅，没想到自己先跑到了沟里。
　　眼皮有了些困意，虞嫣拉过一只抱枕，在沙发上躺下。
　　她看向萧寰，只见他将书放在膝上，神色平静。光照从玻璃墙外透入，这边看去，稍许有些背光，却将他挺拔的鼻梁和漂亮的下颌线勾勒得清晰而柔和。
　　过了会，他拿起杯子喝茶，似乎察觉到了虞嫣的注视，看过来。


第48章 白起（下）
　　“你家那个朝代的书，你看完了么？”虞嫣看着他，问道。
　　“看完了。”萧寰道。
　　虞嫣道：“如何？”
　　“不如何。”萧寰道。
　　“怎么说？”
　　萧寰喝一口水，不紧不慢道：“我那些不曾见过面的同宗，本事不见多好，倒是一个比一个荒唐。”
　　虞嫣虽然对南齐的历史不了解，但知道它短的很，想来也没多少好事。
　　她有些好奇，道：“既然他们做了荒唐事，你会不会觉得生气？”
　　“有甚可生气。”萧寰道，“又不是我那边的事。”
　　虞嫣想了想，倒也有理。
　　她也不会对萧寰那边的事有什么看法，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么。
　　“如此说来，你那边的人不会荒唐？”她问。
　　萧寰想起了前不久的那桩刺杀。
　　“也会，多了去了。”他淡淡道，“不过时运好些罢了。”
　　虞嫣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看着他道：“你现在知道了后面有哪些朝代，回去之后，会不会先下手把他们干掉？”
　　萧寰奇怪地看她：“为何要先下手？”
　　“防止他们造反啊。”
　　萧寰道：“不会。”
　　“为什么？”
　　“天下兴亡更替，究其根本，原因并非出自奸佞，而在于自身。”萧寰道，“便如滕氏，若非先帝偏听偏信，沉迷修道，滕氏又何以作奸犯科，把持朝政？就算没有滕坤，也会有张坤李坤，铲除他们，乃治标不治本。”
　　虞嫣听着，有些咋舌。
　　她也不过是随便问问，没想到萧寰会说出这样一番道理来。
　　这时，萧寰瞥了瞥她：“你的剧本都看完了？”
　　老干部。
　　虞嫣翻个白眼。
　　不过她知道安绮也很快就会来找她唠叨剧本的事。
　　想到这个，她只得坐起来，继续看下去。
　　晚上，成聪上线，虞嫣终于能够继续开黑，只觉苦盼已久。
　　三人从新闻联播结束一直玩到十二点，虞嫣杀得正酣，萧寰却又说不能玩太晚，直接下线。
　　虞嫣瞪着他，成聪恋恋不舍，直接在微信上给虞嫣拨语音通话，求萧寰再玩两盘。
　　萧寰却不为所动，道：“沉迷游戏有害无益。你们不曾看今日的新闻么？一男子因沉迷游戏，荒废事业妻离子散，最终只得以偷盗为生，落入法网。”
　　虞嫣：“……”
　　成聪：“……”
　　“寰哥，”成聪在群语音那头听着，讪讪道，“你平时还喜欢看这些新闻啊？”
　　虞嫣却疑惑地看着他，她今天一整天都和萧寰坐在客厅里，电视没怎么开，哪里有过这样的新闻。
　　“你在哪里看的？”虞嫣问。
　　萧寰道：“微信上。”
　　虞嫣随即把他的手机拿过来，把微信打开。
　　果然，他的关注栏里有一堆微信公众号，除了一些新闻号，还有各种养生保健的。
　　虞嫣看着，只觉无语。
　　“这是谁给你关注的？”她啼笑皆非，“是不是又是小区里那群大爷大妈。”
　　萧寰不以为然：“他们颇是热心，并不似你说的那般喜好惹是生非。”
　　虞嫣正要反驳，这时，成聪却道：“嫣嫣，寰哥说的也对，你是该睡觉了。”
　　虞嫣道：“为什么？”
　　“啧，你果然又忘了不是，嘉汇城的那个广告片就在明天。”
　　虞嫣一愣，这才想起来。
　　“嘉汇城？”萧寰不解，“这又是何物？”
　　第二天一大早，虞嫣就被安绮的电话吵醒，让她注意行程，不要迟到。
　　“我今天刚好在出差，不过会抓紧飞回去，应该能在拍摄的时候赶到。”安绮在电话里的声音精神抖擞，“我刚才打电话给成聪，他那边都安排好了，过一个小时就去接你。你别睡懒觉，听到没有？”
　　牵扯到虞甯的事，这人就会突然变得亲力亲为起来，连成聪的活都抢着干。
　　虞嫣没好气地应一声，把手机扔一边。
　　不过这一眯眼，她再次睡着，等到被成聪电话吵醒的时候，她发现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
　　虞嫣连忙从床上起来，刷牙洗脸穿衣服。
　　萧寰从地下室健身房里出来，正遇到虞嫣匆匆忙忙地下楼。
　　“今天我一天都不在家，”她一边走到饮水机前喝水一边说，“菜已经买好了，你自己吃。”
　　萧寰应一声，看了看她身上的衣服。那裙子照例好像被打劫过一样，连袖子都没缝严实。
　　“你兄长，今天也会去么？”他问。
　　昨天，虞嫣跟他说过，她之所以拍这个广告，是因为那嘉汇城在虞甯的名下。
　　“不知道，他没说。”虞嫣道，“他忙得很，不一定会到那边去。”
　　萧寰知道虞家是个产业颇多的商贾，听得这话，了然。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门铃响了。
　　虞嫣放下水杯，去接起，对讲机里响起成聪的声音，说他到了。
　　“我走了。”她拿起包，对萧寰道，“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说罢，开门出去。
　　萧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转身上楼。
　　拍摄地就设在嘉汇城里。虞嫣来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来了许多人，都穿着各种各样款式的汉服。
　　据成聪说，这些人都是群众演员，特地从附近大学里的社团请来的。
　　导演曾经跟虞嫣合作过一次，看到她来，笑眯眯地过来打招呼，寒暄一阵之后，虞嫣到化妆室里去准备。
　　造型设计是几天前公司和制作方的服化部门定下的，虞嫣已经试过了妆。坐下来之后，化妆师一边和气地跟她打招呼，一边手脚麻利地给她摆弄头发，开始上妆。
　　对于这些事，虞嫣一向配合，闭着眼睛任由她们涂涂抹抹。
　　没多久，她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虞总”，睁开眼，发现虞甯已经站在了身后。
　　“你怎么有空过来？”虞嫣道。
　　“今天正好在这边，刚开了个会，听说你在这里，就来看看。”虞甯说罢，四处看了看，温文尔雅地跟周围人打招呼。
　　看到虞甯，女孩们都笑嘻嘻的，茉茉还拿了一杯咖啡过来，交到他的手里。
　　虞嫣在镜子里瞥着，心想，祸水。
　　虞甯是个大忙人，闲聊一会之后，又有人来把他叫走。
　　“据说要拍一天，是么？”他问虞嫣。
　　“嗯。”虞嫣道。
　　“拍完以后叫我，一起吃饭。”
　　“好。”
　　虞甯笑笑，看了看她，转身离开，风度迷人。
　　“嫣嫣，我真羡慕你。”看着虞甯离开的身影，茉茉忍不住感叹道，“也不知道有个又帅又有钱的哥哥是什么体验。”
　　“关心这个干嘛，问正经的。”旁边的化妆师助理随即道，“嫣嫣，你哥哥现在有女朋友了么？”
　　众人都笑起来。
　　“应该没有吧。”虞嫣道。
　　她们都诧异不已。
　　“你哥有没有女朋友你都不知道？”
　　“我们都忙得很，他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这是实话，她知道虞甯一向招女人喜欢，以前也见过他身边跟着女朋友，不过似乎都没有长久的。
　　虞甯的性格和她一样，不太喜欢别人管他这些事，所以虞甯不说，虞嫣也从来不问。
　　女孩们听着，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我觉得有，虞总那么帅，那么man。”
　　“我也觉得，条件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没有女朋友？”
　　虞嫣听着女孩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忽然想到有事要找安绮。
　　她让茉茉帮忙到包里找手机，茉茉找了好一会，道：“手机不在包里，你是不是没带？”
　　虞嫣愣了愣，回想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在起床之后好像就再也没见过它。
　　越忙越乱。
　　虞嫣翻个白眼。
　　没多久，成聪进来，听到这事，道：“我正好要回公司一趟，路过你家顺便帮你去拿好了。”
　　虞嫣想了想，这样也行，不然万一有什么急事自己接不到电话就坏了。反正成聪见过萧寰，让他回去一趟也没什么。
　　“那你快去快回。”虞嫣道，“有事找我，就打茉茉的电话。”
　　成聪答应一声，从茉茉手上接过门禁卡。
　　虞嫣的别墅，成聪觉得他每次来都有新发现。
　　第一次来的时候，看到那个大而无用的荷花池，第二次来，见到了萧寰。
　　不过上次见到萧寰之后，虞嫣要求成聪保密，谁也不能说，包括安绮。
　　“为什么？”他问。
　　“你知道安姐的脾气，什么都要唠叨两句。”虞嫣说，“知道我家里住了人，肯定又要说什么被狗仔队拍到不好之类的。他就过来住一阵子，过两个星期就走了，你就装作不知道，谁也别说。”
　　成聪讪讪：“那安姐从别的地方知道了怎么办？”
　　“那我会处理，跟你没关系，反正你别说就对了。”
　　虞嫣既然这么说，成聪没有不听话的道理，只得答应下来。
　　对于萧寰，成聪其实很是好奇。
　　他自认见惯了各路男女美人，阅历广泛，但看到萧寰第一眼的时候，他还是惊艳了一把。
　　作为虞嫣和虞甯的亲戚，萧寰这个表哥长得漂亮，也不是让人难以理解的事。而让成聪感到诧异的，还是萧寰整个人的感觉，无论打扮还是言行举止，他都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或者说格格不入。


第49章 嘉汇（上）
　　不过这两天，成聪跟着萧寰玩游戏，让他对萧寰的好感度急剧攀升。
　　在他的心目中，无论是萧寰那束着发的模样，还是淡漠的神色，都带上了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的味道。
　　司机开着车，一路将成聪送到虞嫣的别墅前。他刷卡进门，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看书的萧寰。
　　萧寰也看到了他，目光扫过来。
　　“寰哥，”成聪随即热情地打个招呼，亮了亮手里的门禁卡，“嫣嫣忘记拿手机了，我来帮她拿一下。”
　　萧寰有些诧异，道：“可要我帮你？”
　　“不必不必，她说了放在哪儿。”成聪笑笑，径自走到楼上去。
　　按照虞嫣的说法，她的手机应该还在床头，成聪果然找到，放到包里。
　　正要下楼，成聪裤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接起，里面传来茉茉着急的声音，说和虞嫣搭档的男演员刚才出了点意外，脚崴了，现在送去了医院，今天可能拍不了。
　　成聪面色一变。
　　那男演员也是安绮公司的，今年才签进来不久。
　　“怎么会这样？”他问，“安姐知道么？”
　　“安姐的电话打不通，应该还在飞机上。”茉茉道，“刚才我问公司里的人，说我们公司的其他男艺人好像都没空。”
　　成聪听得这话，想到安绮嘱咐他看好场子别出事的那些话，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他不是个急躁的人，让茉茉别急，随即打电话回公司核实。
　　得到的回答跟茉茉说的一样，男艺人们去综艺的去综艺，拍广告的拍广告，今天都没有空的。
　　这事，成聪大约也明白，安绮一向声称要打造精品，公司里签的艺人不多，昨天他看过安排的单子，人的确都派出去了。
　　安绮偏偏今天还在出差……
　　成聪不敢多想，又连忙给公司里的人打电话。那边说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正在协调。
　　人都不在，协调个鬼。成聪心中暴躁，不快点找人救场，那边火都要烧起来了。
　　正匆匆下了楼，成聪突然看到了萧寰。
　　他仍坐在沙发上翻着书，姿态放松而优雅。
　　成聪的心中倏而一亮。
　　虞嫣做完造型出来，才听说了搭档男演员出了意外的事，不由惊诧。
　　“那怎么办？”她问，“安姐找到人替换了么？”
　　“安姐还联系不上。”茉茉说，“不过成聪说他找到人了，已经带去化妆。”
　　虞嫣疑惑不已：“成聪找到人了？为什么是成聪，公司里没有别人在协调么？”
　　茉茉耸耸肩。
　　正说着话，导演助理跑过来，朝她们打招呼，说准备开始了。
　　虞嫣和茉茉相视一眼，不多话，走过去。
　　现场布置得五光十色，群演确实不少，见到虞嫣过来，一阵骚动。围观的人也不少，工作人员忙不迭地维持秩序，防止有人闯入镜头。
　　这个宣传片的主题是恋人邂逅，意境很是梦幻。虞嫣扮演的女主角在人来人往的庙会里寻找恋人，如安绮所言，剧本很简单，没有台词。
　　大部分镜头是虞嫣的，对于她而言，也是小菜一碟。按照导演的要求，她拍摄了一些奔跑的场景和面部特写之后，场景轻松地完成。
　　导演笑眯眯，称赞虞嫣表情动作到位，然后让她去休息。
　　现场的粉丝不少，见虞嫣出来，好些人涌上来，想让她签名合影。
　　工作人员连忙拦住，虞嫣面带微笑，正要去休息室，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导演的声音。
　　“男主演呢？”他说，“男主演到前面来。”
　　虞嫣接过茉茉递过来的水，转头看去，突然看到一个身影出现在不远处，刚喝进嘴里的水几乎呛了出来。
　　萧寰穿着一身戏服走过来，衣冠楚楚，气质翩然。
　　甫一露面，所有人的目光一下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颇是惊艳。
　　周围随即响起一阵絮絮的说话声，萧寰看到好些人拿出手机来对着他，就像他在平板里面看到虞嫣出现在大庭广众的时候一样。
　　原来这边的人连围观都喜欢拿着手机。
　　萧寰将目光往四下里扫了扫，被人瞩目着，并无不习惯。
　　刚才在虞嫣家中，成聪对萧寰说，跟虞嫣搭档的男演员出了些事不能上场，他能不能顶替一下。
　　“寰哥，救场如救火，你帮了这个忙，我们全公司都会感激你的！”他一脸诚恳地说。
　　萧寰想了想，问：“这救场，便是要到那嘉汇城中去么？”
　　“是啊，嫣嫣也在。”
　　萧寰一直对电视上的那些东西如何制作出来很是感兴趣，听得这话，没有反对。
　　然后，成聪就把他带到了这个地方来。
　　萧寰第一次坐上那个叫汽车的东西。它的外壳是钢铁打造，虽然坐在里面，身上要绑上一根带子，但比马车舒服多了，几乎感觉不到震荡。
　　而车窗外面的景象更让他感到意外。一座座高楼，像方块一般矗立在宽阔的道路两旁，鳞次栉比，有的几乎高耸入云。还有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街景，他即便已经在电视上看过不少，身处其中，仍觉得新鲜。
　　他还看到了一面墙上，画着虞嫣巨大的脸。
　　“虞嫣，果真十分出名么？”萧寰忽然问成聪。
　　成聪听到这个问题，表情啼笑皆非。
　　“寰哥，嫣嫣说你从来不看电视剧，原来是真的啊？”他说，“连嫣嫣多出名都不知道？”
　　萧寰看着他：“她这么说过么？”
　　“是啊。”成聪一边开着车一边道，“她还说你是专门研究古文的，成天埋头做研究，不闻窗外事。”说着，他颇是感慨，“我说呢，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跟我们这些俗人不一样。其实我真羡慕你，当年大四的时候，我还想考个研究古籍的研究生，考不上。”
　　萧寰听得这话，饶有兴味。
　　“她还说了我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说你虽然不爱跟人打交道，脾气孤僻，但人不错。”
　　萧寰：“……”
　　成聪说着，笑笑，“寰哥你别生气，嫣嫣没有说你坏话的意思。她就是这样，越熟的人越说话不经大脑，平时在我们面前都是心直口快的，跟外头两个样。”
　　这还不叫坏话。
　　萧寰心里冷哼。
　　没多久，他被成聪拉到这个地方来。这是一座十分巨大的建筑，透过车窗，他看到大厦外面巨大的嘉汇城三个字。
　　萧寰有些诧异。
　　他一直以为这嘉汇城就是某个城池，原来是一幢楼。
　　还没等他看清四周长什么样，成聪带着他走进里面偌大的厅堂，跟一个叫导演的中年人见面。
　　那人将他打量打量，答应试试，然后成聪将他领进了一个小屋子里，亲自动手，给他穿上戏服。
　　这装扮虽然在萧寰眼里样式花哨古怪，但比这个世界上的衣裳到底是像话多了，萧寰并不抗拒。
　　然后，两个女子走过来，让他一张椅子上坐下，开始在他脸上涂涂抹抹。
　　萧寰知道那是什么，水粉脂膏眉黛之类的，都是女子用的东西。
　　他不由地皱起眉来。
　　“我是男子，也要用这些？”他问。
　　“当然要。”成聪道，“镜头面前跟平常不一样，都要上妆。”
　　“哎呀，别皱眉。”一个女子笑道，“小哥哥你平时用什么护肤品，皮肤那么好。就是好像太阳晒多了点，有点黑。”
　　成聪在一边插嘴：“男人么，黑点才有味道，寰哥又不靠脸吃饭，是不是寰哥。”
　　那两个女子笑嘻嘻的，又夸他的头发好，连假发套都不用，给他重新梳理一番之后，戴上了冠。
　　萧寰从未像女子一样被人伺候梳妆打扮，只觉浑身不自在。
　　等到一切终于结束，他跟着成聪出来。
　　成聪显然对周围人的反应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将萧寰带到场地里，跟他解释接下来要做的事。
　　没多久，身后突然响起了虞嫣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二人看去，只见她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萧寰：“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我带寰哥来的。”成聪忙解释道，“嫣嫣，我这也是没办法，跟你搭档那个男演员拍不了，其他人又没空，我刚好见寰哥闲着，就请他来救救场。”
　　虞嫣瞪着成聪：“你疯了，他怎么能救场？”
　　“怎么不能，”成聪道，“你看看寰哥这长相这气势，连导演见了都说不错。”
　　虞嫣只觉荒谬，道：“他又没演过戏。”
　　“没演过戏怕什么，又没台词，就几个镜头，长得好看就行了。”成聪道。
　　虞嫣翻个白眼，不理他，直接把萧寰拉到一边。
　　“我不是让你待在家里，不能擅自出来么？”她说。
　　“我并非擅自出来。”萧寰道，“成聪说要给你帮忙，还说救场如救火。”
　　说罢，他看了看四周忙碌的工作人员和群演，似乎兴味盎然：“你在电视里的那些广告，就是这般拍出来的？”
　　那神色仿佛出来逛街一样轻松，虞嫣不跟他废话：“他让你来你就来？”
　　萧寰不以为然：“你不是说我锦衣玉食，体会不得你为生活打拼的辛苦么？我便来体会体会。”


第50章 嘉汇（下）
　　“谁要你体会。”虞嫣道，“你应该先给我打电话。”
　　“你手机在家中，如何打？”萧寰反问。
　　虞嫣：“……”
　　她知道这都是成聪自作聪明搞出来的馊主意，但现在看着周围一切就绪，萧寰连造型都做好了，生米做成熟饭，她也不好再阻挠。
　　正当纠结的时候，导演那边叫准备了。
　　成聪忙走过来，苦口婆心地对虞嫣劝道：“姑奶奶，你就发发慈悲，把寰哥借给公司用一用，安姐要是知道了也会夸你的。”
　　说罢，他连声说着拜托，推着萧寰往前面走去。
　　虞嫣无话可说，见四周的人就位，只得回到等待区去。
　　她找来剧本翻了翻。作为衬托她这个女主的背景板兼绿叶，男演员的戏份也不多，只有一些侧脸和背影，最后才有正面的特写。
　　就算是这样，虞嫣也觉得悬。
　　萧寰那冷冰冰的脸，能拍出什么来？何况他从小养尊处优，要是不耐烦被人使唤，突然发起皇子的脾气来，那今天的事就好看了。
　　心里这么想着，虞嫣仍然紧盯着拍摄区。
　　不出虞嫣意料，萧寰对镜头感之类的东西一无所知，上去没多久，导演就喊了两次卡。
　　成聪连忙走上前去，跟萧寰紧急指导。
　　不过周围的气氛，却大不一样。
　　虞嫣发现，无论是在场的群众演员还是场地外的人，都似乎对萧寰很感兴趣，围在旁边观望着，还有人拿出手机来拍照。
　　连茉茉也和虞嫣的跟妆助理也一脸花痴，在旁边聊着天。
　　“那个男演员是从哪里找来的？好帅好man啊。”
　　“成聪找的，我也不知道。”
　　“去问问啊，我想加他微信……”
　　“气质也好符合，身材肯定也很好。”
　　听着她们笑嘻嘻的议论，虞嫣拿起瓶子喝一口水，突然觉得这水一点也不冰。
　　地球上唯一一个古代人，他不符合谁还符合。
　　虞嫣在心里腹诽着，不由地往四周张望，看看有没有排查三无人员的警察在附近巡逻。
　　过了一会，拍摄重新开始。
　　这一次，似乎颇是顺利。
　　萧寰大约对摄像机的存在有了理解，按照导演的要求在人群中穿行，摄影家围绕着他，做各种特写。
　　“我就说寰哥不错。”成聪回到虞嫣的身边，啧啧叹道，“虽然刚开始有点木，但一点就通，主要也是人长得好。对了嫣嫣，你这表哥原来是做什么工作的？看着一点儿也不怯场。”
　　“表哥？”茉茉和化妆助理听到，睁大眼睛，“嫣嫣，那帅哥是你表哥啊？”
　　虞嫣哼唧一声，又喝一口水，不想说话。
　　几条之后，导演在监视器后喊停。
　　看得出来，他很满意。
　　虞嫣有些不可置信，问成聪：“这就完了？”
　　“那还想怎样？”成聪说，“你才是主角，他是你的陪衬。”
　　虞嫣翻了翻剧本：“不是还有邂逅么？”
　　“邂逅又不是一定要面对面牵手。”成聪说，“什么叫意境？你回眸一笑，他再露个脸，由观众去想，这就是意境。”
　　故弄玄虚。虞嫣心里嘁一声，一个广告还搞那么多有的没的。
　　正说着话，萧寰走了过来。
　　成聪忙拿起一支水，笑盈盈地递过去：“寰哥辛苦，寰哥来喝水。”
　　“这拍摄便完毕了么？”萧寰问，“可还有其他事要做？”
　　“没事了。”成聪道，“接下来是嫣嫣的。”
　　萧寰讶然，却见虞嫣已经迅速地补妆完毕，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要随便跟人说话。”虞嫣压低声音对他道，警告地看他一眼，随后，面带微笑，往场地里走去。
　　这场拍摄仍然顺利。
　　萧寰站在一旁，看着她摆出各种姿势和表情，只觉滑稽。
　　他又让成聪带着他去导演那边看监视器，见屏幕上同时出现虞嫣的各个角度，很是诧异。
　　成聪无事可做，就在旁边跟萧寰解释哪个屏幕对应哪个机位。
　　萧寰看着，饶有兴味，道：“今日这般拍出来之后，便可上电视么？”
　　成聪道：“那不行，还有制作期。不过也快的，下个月应该能上。”
　　萧寰想了想，下个月，他应该不在这里了。
　　正当他看着，肩上忽而被拍了拍。
　　萧寰回头，看到几个女孩笑嘻嘻地望着他。
　　“小哥哥，”其中一个大方地说，“我们想跟你合影，可以吗？”
　　萧寰愣了愣，看看女孩手里拿着的手机，明白过来。
　　他想到虞嫣在荷花池边上跟他拍的那张，还要他像她一样傻笑，全无兴趣。
　　“我不合影。”他淡淡道。
　　女孩们一愣。
　　成聪见状，忙上前摆出工作人员的姿态，客气地挡在面前：“不好意思，这位演员是我们公司的艺人，不能随便合影，小姐姐们见谅啊！”
　　女孩们一脸失望，只得走开。
　　萧寰转过去，想继续再看虞嫣拍戏，却见已经拍完了。
　　导演露出笑容，又是一顿夸。虞嫣则客气地道谢，茉茉在旁边拾起裙子防止她摔倒，跟着她走下场来。
　　见萧寰乖乖地站在场边，虞嫣心里松口气，正走过去，忽然听茉茉道：“安姐来了！”
　　众人看去，只见安绮背着包，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拍完了？”她见到成聪，劈头就问，“找了谁来替？”
　　成聪笑笑，拍拍身旁的萧寰：“找了寰哥，萧寰，是嫣嫣的表哥。”
　　安绮讶然，看向萧寰，一瞬间，虞嫣明显地感觉到她那墨镜下的眼睛亮了一下。
　　“寰哥，”成聪又对萧寰道，“这就是嫣嫣的经纪人，安绮，我们都叫她安姐。”
　　萧寰微微颔首：“久仰。”
　　“你好你好！”安绮摘下墨镜，满面笑容，很是热情，“嫣嫣的表哥是吗？第一次见面，今天真是多亏你了。”
　　说着，她伸出手来。
　　萧寰却瞥了瞥那手，毫无动作。
　　虞嫣见状，即刻上前，拉着安绮笑道：“你回来了啊，怎么现在才回来？”
　　“本来能早一点的，路上堵死了。”安绮说罢，却转向萧寰，继续笑着说，“原来你是嫣嫣的表哥？从来没见过你。”
　　“我家亲戚那么多，你没见过的多了去了。”不待萧寰说话，虞嫣抢先道，说罢，拉着安绮走开，“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安绮一脸莫名其妙，只得对萧寰笑笑，跟着她走到角落。
　　“怎么了？”安绮问。
　　“你干嘛对他那么热情？”虞嫣道，“你要干什么？”
　　安绮看着她，神色啼笑皆非。
　　“看你这话说的，”她说，“他来帮忙，我当然要热情，难不成摆个冷脸？”
　　虞嫣盯着她，不为所动。
　　安绮目光闪了闪，笑笑：“当然了，我的确也有多了解他的想法。你既然主动问，那正好，他真是你表哥？”
　　虞嫣“嗯”一声：“他刚好寄住在我家，成聪看到了，临时拉他过来救场。”
　　安绮的眼睛又是一亮。
　　不待她开口，虞嫣继续道：“不过也只是临时救场，他是不会做艺人的。”
　　“为什么？”安绮不解，“他这么说了？”
　　“他没这么说，不过你如果去问他，他一定会这么说。”
　　安绮瞥着虞嫣，将信将疑。
　　“说实话，”她说，“你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一个表哥，以前都没听你说过，还住在你的家里。”
　　“远房的，最近有事来这边，就暂时住进来了。”虞嫣索性把瞎话说到底，随即又道：“这事，你别跟我哥说。”
　　“为什么？”
　　“他们之间有矛盾，要是知道他寄住在我家里，会不高兴。”
　　安绮：“……”
　　“话说你们家怎么这么奇怪，”她一脸费解，“这个不和那个不和的。”
　　“这你别管，”虞嫣哄道，“按我说的做，乖。”
　　安绮轻哼一声，却看着她：“我问你，我们是不是姐妹？”
　　虞嫣：“……”
　　她只有让虞嫣帮追虞甯的时候会说出这句话。
　　“干嘛？”她问。
　　安琪目露凶光：“是姐妹，你就帮我一起说服他，不愿也得愿。”
　　虞嫣无语。
　　安绮却意味深长地一笑，拍拍她的肩头，随后，满面春风地转身朝萧寰走过去。
　　虞嫣看着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笑眯眯地递给萧寰。
　　她还想加萧寰的微信。
　　幸好萧寰告诉她，他没有带手机。
　　安绮又露出讶色。
　　虞嫣见状，即刻以有事要说为名，生硬地把他带走。
　　可没走两步，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叫：“虞嫣去死！”
　　虞嫣一惊，正转头看去，几个东西已经迎面飞了过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萧寰突然抓住她手臂，闪到一旁。
　　“啪”一声，鸡蛋没有扔中，一颗砸在萧寰的背上，一颗砸落在地上。
　　周围一阵哗然。
　　“在此处莫动！”萧寰道，随即冲了出去。
　　那人扔了鸡蛋就想要逃，却被萧寰一下追上。他身影矫健，一个擒拿，将他拽住，剪着手压到墙上。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包括虞嫣在内，众人目瞪口呆。
　　未几，保安匆匆赶到，将那骂骂咧咧的人带走。
　　萧寰走回来，不知道谁带头鼓起了掌。
　　未几，在场的众人看着他，神色钦佩，掌声一片。


第51章 骂战（上）
　　拍摄已经将近尾声，小小的风波之后，安绮担心节外生枝，亲自跟着公司的保姆车，送虞嫣和萧寰回别墅。
　　路上，安绮对萧寰的态度更加殷勤，仿佛见到了宝一样。
　　“寰哥，你是当过兵还是学过散打？”成聪道，“哇塞，那动作也太帅了！连保安都没反应过来，你就把人按住了！”
　　萧寰道：“不过是些皮毛罢了。”
　　成聪还想再问，虞嫣打断：“那个扔鸡蛋的人是怎么回事，问清楚了么？”
　　“问清楚了，嗨，是个追星的偏执狂，惯犯了，挑过不少事。”成聪一边用手机回着信息，一边道，“上次的金狮奖，他爱豆也是热门，没想到最后是你得了，他愤愤不平，这才来找麻烦。”
　　虞嫣了然。
　　“我说呢。”安绮道，“这年头， 除了神经病，哪家粉丝还乱扔鸡蛋挑事。”
　　成聪道：“不过嫣嫣，你真不打算报警？”
　　“报什么警。”虞嫣淡淡道，“你也知道是个神经病，让他长记性就是了，报警还折腾。”
　　说罢，她瞥了瞥萧寰，只见他望着车外的街景，似乎颇是感兴趣。
　　心里有些无奈。
　　不想折腾当然是借口。搁从前，虞嫣不但报警，还要告他，然后在网上来一波大张旗鼓的营销。
　　然而她知道，报警就要去录口供，萧寰作为证人，免不了要去派出所一趟。
　　他拿不出身份证……
　　虞嫣想着，心里长叹，觉得那神经病真是好命。
　　正说着话，虞嫣的手机震起来，她看了看，是虞甯。
　　“你回去了？”他问，“我听说刚才有人扔鸡蛋，没事吧？”
　　虞嫣笑了笑，道：“没事。”
　　车子里很安静，听到虞嫣手机里面传出来些微的男人的声音，萧寰把头转过来。
　　“晚饭怎么办？不吃了？”虞甯道。
　　虞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只得道：“今天累死了，我先回家了，改天吧。”
　　虞甯无奈地笑了笑，又问起今天拍摄的事，虞嫣一边说着，一边却听着安绮跟萧寰说话。
　　“你的身手是不错，今天真是多亏了你。”安绮看着萧寰，笑眯眯，“平时有健身习惯吧？”
　　萧寰道：“举手之劳罢了。”
　　“你是哪里人？”
　　“京城人。”
　　“是么？以前一直没见过你，嫣嫣说，你是她表哥？”
　　萧寰瞥一眼虞嫣，她也正看过来，目光相触，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他知道她的意思，对安绮道：“正是。”
　　安绮看着他，颇感兴趣：“我发现，你说话文绉绉的。”
　　成聪插嘴道：“是吧，我也觉得。安姐你不知道，寰哥可牛逼了，嫣嫣上次拿回去的那些书，都是给寰哥看的。”
　　“是么？”安绮讶然，嗔虞嫣一眼，“不是说给老人家看的么？”
　　虞嫣：“……”
　　萧寰：“……”
　　“嫣嫣？”虞甯在那边发现虞嫣好一会没说话，不满，“你在干嘛？”
　　虞嫣只得道：“我在谈着事，回头给你电话。”
　　说罢，她把电话挂掉。
　　“是你哥打来的？”安绮看着她，即刻问道，“他找你做什么？”
　　“本来要一起吃饭的。”虞嫣道，“这不半路杀出个神经病，黄了。”
　　安绮瞪起眼睛，埋怨道：“早说啊，神经病要什么紧。你现在再问问他还在不在那边，在的话我们马上回头！”
　　虞嫣呸一声，用一只抱枕扔她。
　　两人你来我往，笑着打闹起来。
　　萧寰在一旁看着，唇角弯了弯，继续转过头去看风景。
　　安绮还要去医院探望那个摔伤了腿的男演员，将二人送到别墅之后，她和成聪就离开了。
　　走之前，安绮拉住虞嫣，目光炯炯，压低声音：“记得帮我跟你表哥说一说，如果他肯加入我们公司，我包他红得登顶！”
　　虞嫣无奈，含糊地应一声。
　　“记得啊。”安绮说罢，又笑眯眯地朝萧寰招了招手，这才坐着车离开。
　　虞嫣看着那车的影子消失在路口转角，深吸一口气。
　　回头，萧寰站在后面，看着她。
　　“这安绮，她说她跟你是姐妹。”萧寰道，“是真的？”
　　“当然不是真的。”虞嫣说，“她只是想表示我们很亲密罢了。她日后找你，你少说话。”
　　“为何？”
　　“她想劝你做艺人。”
　　萧寰讶然，想了想：“艺人，便是你这样的？”
　　虞嫣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盯着他：“你该不会动心了？”
　　萧寰不置可否。
　　“她可说了有何条件？”他说。
　　虞嫣道：“她说她会把你带成顶流。”
　　“何谓顶流？”
　　“就是跟我一样红。”
　　“哦？”萧寰道，“你们所谓的红，便是有人当面砸鸡子么？”
　　虞嫣不以为然：“这世界上有红就有黑，你在你那边也肯定不是人人都喜欢。”
　　萧寰意味深长：“可没人敢向我扔鸡子。”
　　见虞嫣瞪起眼，他忽而觉得心情舒畅，笑了笑，径自往房子走去，开门入内。
　　天色还早，虞嫣却觉得好像时间过得十分漫长，身上有些疲倦。
　　她喝了点水，突然想到今天这事说不定网上已经传开了。
　　手机在包里，她懒得翻，直接拿起沙发上的平板电脑，打开微博。
　　果不其然，虞嫣被人扔鸡蛋的事已经上了热搜。
　　不过诡异的是，吃瓜群众们的关注点大多并不在她的身上。
　　虞嫣点开话题，几乎所有的图，重点都是萧寰。
　　还有视频。
　　他像箭一样冲出去，将那人抓住。动作漂亮得似行云流水，加上一身宽袍大袖，衣袂飘飘，十分养眼。
　　评论里惊叹连连，倾倒一片，有人写上了称赞美男子的古诗，得了高赞。
　　当然，也有人质疑这是专门拍出来的炒作，但下面随即有人表示这么好看的小哥哥，请每天炒作一遍。
　　还有许多人在问萧寰的资料，但八来八去毫无结果。不乏有想浑水摸鱼的人，甩出了一些长相有少许相似的模特或者网红的照片，但无一例外被辟谣说不像。
　　虞嫣翻了翻，就连死忠的鱼粉们，也都是在大力关注萧寰之余，附带关心她有没有事。
　　甚至那个靠扒她黑料成了百万大v的什么扒姐，发今天这个料的时候也竟然没有黑她，而是发了十几张萧寰的现场高清图，热情洋溢地盛赞了一番。
　　虞嫣看着，突然觉得心里极不平衡。
　　“这是何物？”这时，萧寰忽而凑过来，看到虞嫣点开的视频，诧异不已，“我怎会在上面？”
　　虞嫣没好气：“我就说让你不要出去，你看，现在满世界的人都在说你。”
　　萧寰诧异不已，将平板拿过来，拉着页面逐条翻看。
　　虞嫣瞥着他，果不其然，看到那些溢美之词，他的唇角微微弯起，大约心里很是得意。
　　“帅哥和小哥哥是何意？”他问，“指的是美男子么？”
　　虞嫣不情不愿地“嗯”一声。
　　“这是哪部剧花钱点播我也要看哈哈哈哈……”萧寰逐字逐句念出来，“这个身姿这个脸爱了爱了……一分钟我要这个人的全部资料……”
　　虞嫣：“……”
　　虞嫣觉得这人简直不害臊，道：“好了，还给我。”说着，伸手去拿。
　　萧寰却不给，仍兴味盎然地往下翻：“这不就是我的理想型吗想睡……”
　　说罢，他转头问虞嫣：“何谓‘想睡’？”
　　虞嫣无话可说。
　　“看完了么？”她说。
　　“不曾。”萧寰继续往下翻，“呵呵这就是虞嫣没事找事故意炒作没想到被配角抢了热度……”
　　虞嫣听着，忽而目露凶光，一把将平板抢了过来。
　　看了看他念的那条，果然是一个黑粉写的，下面还有人跟着回复，说觉得遗憾，那鸡蛋要是直接扔虞嫣脸上就好了。
　　虞嫣冷笑，随即切小号，在那些评论下面怼回去。
　　萧寰在一旁看着，只见虞嫣又接着往下拉，挑出几条骂人的接着回复。
　　萧寰看着，皱了皱眉。
　　虽然他对这边的字形和用语仍然看得不习惯，但看她正在写的这些，大约能想得到这不是好话。
　　“你怎净写些粗鄙之语？”他说，“有理不在声高，与人比试污言秽语，岂非成了市井无赖？”
　　“这怎么能叫污言秽语。”虞嫣不以为然，“人和人总要平等交往，对讲理的人才能讲理。这位先满口祖安，我当然要祖安回去。”
　　萧寰不知道祖安是什么意思，但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词。
　　“你不是自诩名人么，”他说，“名人就该有风度，为众人表率，怎可见着别人愚蠢，自己也跟着没了教养？”
　　虞嫣不耐烦地看他一眼：“谁没有教养？你这么比我有教养有文采，那你来替我反驳好了。”
　　萧寰道：“这有何难。”
　　说罢，他当真把平板接过来。
　　虞嫣在一旁惊讶地看着，只见区区几天，他竟然已经能够熟练操作，将输入法调成繁体手写，然后在上面写了起来。
　　他写的像是自己读书时背的那些古文一般，行文严谨，意蕴高深。
　　没多久，他将那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写完，点了发送。
　　“你写这些，他们未必看得懂。”她忍不住道。
　　萧寰不以为然：“我写的这些，只要认字，便能看得懂。”
　　虞嫣不置可否，起身去喝水。
　　过了一会，她走回来，却见萧寰盯着平板，念道：“笑死我了会抄古文了不起啊掀了棺材板的千年老僵尸刚才火葬场打电话来问你马要几分熟傻*。”
　　“傻*是何意？”他问虞嫣。
　　虞嫣讪讪，解释了一下。
　　萧寰听罢，面色震怒。
　　“你那祖安式是如何写的，”他铁青着脸，冷冷道，“咒他祖上全家是么？”


第52章 骂战（下）
　　虞嫣没想到萧寰看着事事讲究，骂起人来也是凶得很。
　　当然，他骂起来并不满口脏话，但让虞嫣见识了如何文质彬彬地问候了别人祖宗十八代。
　　他冷着脸，坐在沙发上专注地写着，虞嫣头一次发现，原来人写字的时候也能透出杀气。
　　她在旁边看着，饶有兴味，还热心地指导他使用标点符号。
　　对方没办法用萧寰的方式骂回来，只能苍白地、反反复复地说些脏话，以及骂他抄古文没意思之类的。
　　最后，那人大概觉得自己是遇到了神经病，将萧寰拉黑了事。
　　“怎不能写了？”萧寰显然意犹未尽，反复点着评论框，看着页面上的提示，皱起眉，“不能回复是何意？”
　　虞嫣莫名地觉得好笑，此时，已经觉得心情舒畅。
　　“不能回复就是不能回复。”虞嫣从他手里拿走平板，却递上一盘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龙眼，笑眯眯道：“别管了，吃水果。”
　　萧寰接过来，脸色仍然有些不好。
　　“你从前遇到这等粗鄙诽谤之语，都要一一应对么？”他问。
　　“那可不一定。”虞嫣道，“黑子多了去了，能有幸被我看到的也不过凤毛麟角，我有空就吵一吵，没空也就不管了。”
　　萧寰皱了皱眉。
　　“这等事，安绮与成聪都不管？”他问道。
　　“想管也没办法。”虞嫣道，“嘴长在人身上，总不能不让别人说话。”
　　萧寰还想说什么，虞嫣看着他：“你生气么？”
　　“遇到无礼之人，自当生气。”
　　虞嫣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忽而觉得可爱。
　　想想也对，萧寰一辈子养尊处优，就算有人对他不满，也不会这样当面爆粗口，今天他受到的刺激，大概从来没有过。
　　“别气了，气坏了身体多不值。”虞嫣把从前成聪劝自己的话搬出来，“人的一生多宝贵，我们要做些有意义的事，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萧寰看了看她：“何谓有意义？”
　　虞嫣从包里摸出手机，眼睛亮晶晶：“我们来开黑打怪吧。”
　　萧寰：“……”
　　拍完广告片之后，虞嫣的工作变得忙碌起来。
　　除了一些节目制作和商业活动，还有一个电影上映的路演。
　　这个电影是前年拍的，项目很不错，冲着拿奖去的。安绮费了一番心血，才替虞嫣争取到女主的角色。现在这个片子现在终于得以上映，对于想要进电影圈的虞嫣而言，是一件大事。
　　有时，萧寰健身出来，她已经离开了，在桌子上给他留了纸条，说今天不在家。而到夜里，她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还有的时候，她说要去别的城市，一走就是两三天。
　　“你从前也是这样么？”萧寰道，“三天两头不在家。”
　　“三天两头不在家算什么。”虞嫣不以为然，“现在还算是闲的了，去外地拍戏的时候，几个月不在家都是正常的。”
　　萧寰知道虞嫣对这种生活一点也不讨厌，甚至很为之得意，称之为事业。
　　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萧寰有时会想起那些文人笔下的闺怨诗。自己就像诗里那些一年十个月见不到丈夫一面的怨妇，独守空房。
　　而每当冒起这种念头，萧寰马上就会鄙夷地否决掉。
　　堂堂广陵王哪里来的闺怨，能做的事那么多，还没有人乱扔东西让他收拾，他庆幸还来不及。
　　于是，他继续到沙发上看书，看累了就看电视，或者去健身房里练上一阵。
　　不过这个世界还是有这个世界的好，比如，手机。
　　虞嫣仍然会每天问他要准备什么菜，然后帮他下单。有时候，她闲下来，还会让萧寰上线开黑。
　　萧寰也不再坚持只在晚上玩游戏的原则，虞嫣让他上线他就上线，和成聪三人一路在游戏里杀得天昏地暗，成聪几乎要在游戏里跟他拜把子。
　　而每次他听到门外传来汽车开过的动静，他都会忍不住打开门看一看。
　　时间一天天过去，当虞嫣结束了最后一场路演，离农历十五就剩下三天了。
　　她从车上下来，成聪和茉茉帮她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拎着，正要开门，那门已经打开了。
　　成聪和茉茉看到萧寰，笑眯眯地打招呼。
　　“寰哥好。”成聪道。
　　“寰哥好。”茉茉眼睛发亮。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虞嫣讶道。
　　“门前有车声，不是你是谁。”萧寰淡淡道，顺手帮忙将放在地上的包拎起，走进去。
　　三人进到客厅里面，茉茉四下里望了望，一脸惊讶。
　　“寰哥，这屋子原来一直是你在打扫么？”她说，“这也太整洁了，简直不像是嫣嫣的家。”
　　虞嫣瞥她一眼：“说什么呢，我有不整洁过么？”
　　“当然有，我还想着这阵子张阿姨不上门来，这里也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茉茉说着，笑嘻嘻，“嫣嫣你也真是，还说什么想试试一个人做家务，原来家务都让寰哥做了。”
　　“哦？”萧寰的目光瞥向虞嫣。
　　虞嫣无语。
　　她心里开始反思自己这请的到底是什么助理，一个比一个会给她拆台。
　　“做家务么，谁做不是做。”虞嫣道。
　　这时，厨房那边又传来成聪的声音：“这里怎么有那么多菜？寰哥，你还会做饭啊？”
　　虞嫣看去，只见他开着冰箱门，看着里面的新鲜肉菜，很是诧异。
　　茉茉也好奇地走过来看了看：“哇塞，还有海鲜，寰哥你买了那么多，好丰盛！”
　　虞嫣撇撇嘴角，那些菜明明都是她买的。
　　萧寰却看了看虞嫣，道：“天色不早，让他们留下来一道用膳如何？”
　　虞嫣一愣。
　　成聪和茉茉听得这话，都高兴不已，不等虞嫣回答，异口同声答应下来。
　　电饭锅里咕噜咕噜冒着蒸汽，抽油烟机呼呼地吸着烟，萧寰在灶前掌勺，有条不紊。
　　成聪和茉茉则在旁边帮忙洗菜切菜，忙得不亦乐乎。
　　虞嫣坐在沙发上，一边玩着手机，一边不时地瞥向厨房。
　　茉茉站在萧寰边上，一边给他打下手一边跟他说话，笑吟吟的，嘴角都快咧上太阳穴了。
　　“……寰哥，要不要放酱油？”
　　“寰哥，再加点葱花吧。”
　　“寰哥你热不热，我给你倒杯水。”
　　虞嫣翻了个白眼。
　　自从上次拍广告片，萧寰在众人面前露了一次面，来打听的人就一直不少。
　　安绮那个不要脸的，还趁着那鸡蛋事件在网上小炒了一波热度，对外暗示萧寰是她旗下敲定的艺人。
　　至于茉茉这些知道底细的人，则利用职务之便，明里暗里向虞嫣打听萧寰的情况，比如微信是什么，有没有女朋友之类的。
　　虞嫣哪里会不知道她们的心思。
　　包括安绮在内，所有人提到萧寰都是一副垂涎的样子，也不知道他们要是得知他其实本应该死了千把年，会不会吓死。
　　“寰哥，”茉茉又道，“你这样做菜会弄脏衣服，我帮你穿上围裙把。”
　　虞嫣把手机扔到一边，站起身来。
　　“做成什么样了？”她走到萧寰和茉茉的中间，往锅里看了看，“这个颜色不对，再加点酱油。”
　　“酱油加过了。”茉茉说，“寰哥说一会儿收了汁就能出色。”
　　虞嫣瞥一眼萧寰，只见他正认真地盯着锅里，用锅铲翻动着。
　　茉茉拿着手机，一边看着菜谱，一边告诉萧寰下一步该加什么。
　　虞嫣看一眼那手机，是萧寰的，那菜谱还是她发给他的。为了庆祝路演结束，她想吃大餐，就买了菜，找了菜谱发给萧寰。
　　下单的时候，她看什么都想吃，就点了一堆。那时还想着会不会吃不完，现在是不用担心了……
　　虞嫣站了一会，发现自己没什么能帮上忙的，只得坐回沙发上。
　　在众人的齐心合力之下，饭菜很快煮好，一盘盘端上桌，热气腾腾。
　　虞嫣从冰箱里拿了酒出来，给每个人面前放上杯子。
　　萧寰却到冰箱里拿来一盒果汁，放在虞嫣面前：“你不可饮酒，喝这个。”
　　虞嫣瞪起眼。
　　成聪在一旁道：“嫣嫣，寰哥说得有道理，你是不能喝酒。”
　　茉茉道：“就是，嫣嫣，你一喝酒就停不下来，我们怕死了。”
　　虞嫣只觉额角跳了一下。
　　算起来，成聪是第三次见到萧寰，茉茉是第二次，可他们在虞嫣面前，从来没有像在萧寰面前这样听话过。无论成聪还是茉茉，望着萧寰的眼神都仿佛是在看真正的偶像。
　　虞嫣很想提醒他们，给他们发工资的到底是谁。
　　一餐饭吃得开心得很，成聪和茉茉一边吃着，一边极尽吹捧之能事，七嘴八舌地说着各种趣事八卦。
　　萧寰似乎全然不觉得无聊，听他们说着，有时还问上一两句。成聪和茉茉就像急于在老师面前表现的小学生一样，争相回答。
　　饭后，萧寰收拾碗筷，二人再度震惊。
　　“嫣嫣，你还真的让寰哥把家务都包了啊？”成聪看着自顾去吃水果的虞嫣说道。
　　“寰哥什么都会做啊……”茉茉眼冒星星，“真是体贴。”


第53章 礼物（上）
　　把餐具都塞到洗碗机里，再擦擦桌子拖拖地，这叫什么都会做。
　　虞嫣看着茉茉一脸花痴的样子，不由想到了碧鸢。
　　“你们回去吧，”她终于不耐烦，“天都黑了。之前回来的路上不是一直嚷嚷要回家好好睡一觉么，都回去休息。”
　　“急什么，才几点。”成聪不以为然，却拿出手机，“我跟寰哥玩几局再回去。”
　　茉茉也拿出手机，笑嘻嘻：“寰哥玩这个很厉害吗？我也来，寰哥带我上分！”
　　虞嫣看他们两个黏在萧寰身边像口香糖一样，无奈，只得自己上楼去洗澡。
　　茉茉还有些路上没吃完的零食，成聪从冰箱里拿了饮料，三个人坐到荷花池边的露台上一起开黑。
　　不过茉茉不常玩，走位出招有些迷糊，严重拖了另外两人后腿。
　　成聪一边玩一边抱怨：“茉茉，你跟上些……哎，你要看地图，别瞎跑。”
　　茉茉不以为然：“我哪儿瞎跑了，我跟着寰哥。”
　　话才说完，对方突然放招，茉茉挂了。
　　她索性一边等着复活一边看萧寰操作，一脸崇拜：“寰哥好厉害啊。”
　　成聪叹口气，无比怀念虞嫣在的时候。
　　“嫣嫣这澡也洗得太久了，”他往房子里瞥了瞥，“她什么时候下来？”
　　“她喜欢泡澡，出了名的磨蹭，你又不是不知道。”茉茉喝一口饮料，发现自己复活了，赶紧继续跟上。
　　虽然有个猪队友，但萧寰还是硬扛着撑了过去，这一局险胜。
　　茉茉笑得开心。
　　成聪嚷道：“不玩了，跟你玩比甩狗仔队还烦。”
　　茉茉拿薯片扔他。
　　“狗仔队？”萧寰问，“这是什么？”
　　茉茉仿佛见到外星人：“不是吧寰哥，你连狗仔队是什么都不知道。”
　　成聪却一脸理解，笑笑：“不懂了吧，寰哥这种埋头搞研究不闻天下事的人才是做学者的料子。”说罢，他向萧寰解释道，“狗仔队就是专门追着明星挖新闻的人，嗯……探子，细作，明白了吧？”
　　萧寰了然。
　　“这些狗仔队时常追着她么？”他颇感兴趣，“挖什么新闻？”
　　“多了，”茉茉道，“吃什么啦，穿什么啦，见了什么人啦，跟谁不好啦，跟谁有绯闻啦之类的。”
　　萧寰听到绯闻二字，目光微亮。
　　“她绯闻男友确实不少，”萧寰喝一口茶，似随口说起，“但她从来不曾跟我说过。”
　　“她当然不会说。”成聪笑笑，“绯闻男友么，哪儿能当真。”
　　萧寰讶然：“原来那些绯闻都是假的？”
　　“也未必是假的。”茉茉道，“俊男美女拍戏天天相处，总有看对眼的时候，不过嫣嫣清醒得很，不会真的做什么。她这样的位置，什么都得小心，真交男朋友影响很大的。”
　　“就是，”成聪道，“我们嫣嫣很爱惜羽毛的，只想好好演戏。再说了，狗仔队多厉害，她要真的跟谁有什么，爆个料出来，就不只是传绯闻那么简单了。”
　　萧寰的眉梢微微抬起，若有所思。
　　成聪吃着零食，继续道：“当然了，那些狗仔都是为了挣钱的，如果嫣嫣真的被他们弄到了料，一般会先向我们公司要钱。不过目前为止，我们公司还没收到过，不也侧面证明嫣嫣挺老实？”
　　茉茉看着萧寰，笑嘻嘻：“寰哥，你打听这个，是不是家里人也听了外面那些风声？放心好了，没有就是没有，我们一天跟着嫣嫣还能不知道？嫣嫣自觉得很。”
　　我住在这房子里你们不也是不知道？
　　萧寰不置可否，却淡淡地笑了笑：“原来如此。”
　　虞嫣洗了澡下来，发现露台上只剩萧寰一个人。
　　“他们呢？”她走过去，问道。
　　“时辰不早，我让他们回去了。”萧寰道。
　　果然听他的话。
　　虞嫣腹诽着，道：“你真是大方，我买的海鲜，你用来请客。”
　　萧寰不以为然，道：“你买了那么许多，我们二人吃也吃不完，岂非浪费。”
　　虞嫣不跟他争辩，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你老在夜里喝茶，不会睡不着么？”她看了看他手里的茶杯，问道。
　　“习惯了。”萧寰道，“我喝茶从不会睡不着。”
　　虞嫣讶然：“那你为什么喝茶？”
　　萧寰也讶然：“喝茶还须缘由？”
　　虞嫣想了想，也对，老干部么。
　　“有件事，我想问你。”她拿起茉茉留下的半袋薯片，边吃边道，“再过三天你就要回去了，要不要带点什么东西？”
　　萧寰看了看她，不解。
　　“有甚可带？”他问。
　　“就是你有没有什么在这边觉得好，那边又弄不到的。”虞嫣道，“吃的用的都行，我给你买。不过那些枪啊炮啊的你就别想了，我买不起，也买不到。”
　　她的神色看上去很慷慨，萧寰心里有些啼笑皆非。
　　这么大方，刚才别人吃点海鲜怎么就不乐意了。
　　话说回来，虞嫣这话倒是勾起了萧寰的心思。
　　他在这里生活了一个月，的确有许多感兴趣的东西，不过它们绝大部分都依赖电力，他就算带过去，也不过是一件死物。至于吃穿之类的小事，在那边从来用不着他来操心，他没什么兴趣。
　　当然，也有能带走的。
　　“你上次说那地图可印到纸上。”萧寰道，“可否印一份？”
　　这种小事，路边的打印店就能做。
　　虞嫣点头：“还有呢？”
　　“还有一些书。”萧寰道，“我会给你单子。”
　　虞嫣就知道他会提这个，也应下来。
　　一时间，没人说话。
　　夜空明净，月亮高高挂着，看着已经挺圆了。虞嫣早上看了天气，未来一周都是晴天，估计萧寰离开的时候也是今天这样的光景。
　　“你失踪不见，那边真的不会鸡飞狗跳么？”她继续吃着薯片，问道。
　　这事，萧寰刚来到这边的时候，虞嫣就问过，当时他只淡淡地回答说不会。
　　萧寰道：“不会，那边我早已安排好。”
　　虞嫣不解：“你跟着我掉到池子里就过来了，哪来的时间安排？”
　　“你已经说过你来自另一个世界，”萧寰道，“我自当有所防备。”
　　虞嫣看着他，愣住。
　　“你不是说不信么？”
　　“我何时说过不信？”
　　“你说了。”虞嫣立刻道，“你还说我是阴间来的。”
　　“现在也一样，”萧寰道，“我那边是阳间，你这边自然就是阴间。”
　　虞嫣：“……”
　　萧寰忽而觉得她瞪着眼睛的模样着实比她在电视上的各种惺惺作态好看多了，不由地唇角弯起。
　　他笑起来的样子其实挺好看，眉眼间的锐气会在那一瞬间化作熠熠的神采，变得温柔起来。
　　虞嫣知道他又在无聊地作弄自己，翻个白眼，收回目光。
　　阴间就阴间吧，反正他这趟离开之后，那边就算闹得地球爆炸也跟她没关系。
　　“我去睡了。”虞嫣站起身来，“你记得收拾东西，不然会惹蚂蚁。”
　　说罢，她长长地伸个懒腰，走回屋子里去。
　　萧寰看着她离开，身影消失在楼梯上，而后，继续看向荷塘。
　　还有两日。
　　他一直数着日子，自然不需要虞嫣提醒。一个月说短不短，说长却也不长。
　　在那边，从京城到广陵国往返便要花去一个月；而在这边，他每天看看电视看看书，转眼也会过去。
　　若问他有没有什么不舍，那当然是有。毕竟回去之后，他不可能再像在这里一样，每日真真正正的清闲，操心最多的，就是如何把饭菜煮得好吃一点；也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每天都能睡得安安稳稳，不怕被急报叫起来。
　　至于其他的么……
　　萧寰忽而又往房子里望一眼，楼梯上已经没有了动静。
　　他喝一口茶，望了望月亮，心中苦笑。
　　回到那边，也许最大的好事就是可以不用再喝这么寡淡的茶了吧。
　　第二天，虞嫣还有一场活动，仍旧是早出晚归。
　　她回来的时候，将一个长长的纸筒递给萧寰：“这是你要的。”
　　萧寰打开来看，只见是他要的地图，用一张宽大的纸打印出来，十分清晰。
　　“不错吧。”见他看得专注，虞嫣得意洋洋，“这是我让成聪特地专业的制图店去帮你弄的，怕你在那边不够用，黑白和彩色的还各打了好几份。你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补做还来得及。”
　　萧寰仔细地看着，少顷，道：“不必了再添，如此甚好。”
　　说罢，他看向虞嫣：“多谢。”
　　虞嫣微微怔了怔。
　　说实话，这好像是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他道谢，竟一时有些窘迫起来。
　　心中即刻对这种行为表示鄙视。
　　萧寰说声谢自己就能感动，莫不是斯德哥尔摩了。
　　虞嫣“嗯”一声，却不由地觉得心情舒畅。
　　她移开目光，看到沙发前摆着许多新书。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快递送来的。
　　那都是萧寰要的，都是一些历史政治军事类的书籍，还有地图册。
　　早上，他把书单交给虞嫣的时候，她看着，很是惊讶，问他从哪里找来的，他说从平板上搜的。


第54章 礼物（下）
　　“这是何物？”萧寰拿起她放在桌子上的一只纸袋，看了看。
　　“这个也是给你的。”虞嫣道，“打开就知道了。”
　　萧寰依言打开，却见里面放着一个小巧的黑色箱子，再打开，是一个手镯一样的东西。
　　看到表盘，萧寰认出来，因为虞嫣也有这个东西，叫做手表。
　　“这是给我的？”讶然，“为何？”
　　“不为何。”虞嫣道，“你在那边不是时常要行军打仗么，这个手表是军用的，据说是市面上最好的，你应该用得上。”
　　萧寰看去，只见那手表跟虞嫣的比起来，要大许多，模样也粗犷许多，不过做得仍然精细。金属表带，黑色的表盘，上面有各种数字，萧寰已经能够辨认无碍。
　　他饶有兴味地打开说明书，发现功能也挺多。除了时间之外，还有防水、夜光、照明、指南针等等之类的，对于他而言确实是实用。
　　萧寰把表戴上，表带不长不短，刚好合适。
　　再看箱子里，除了附带的配件之外，还有一些备用电池。
　　虞嫣道：“这电池据说很耐用，我还让他们准备了许多，应该够你用很久很久。”
　　萧寰问：“他们是谁？”
　　“当然是公司里的人。”虞嫣道，“这只表你就不用谢了，是他们给你买的。”
　　“为何？”萧寰问。
　　“这是你上次救场的酬劳。”
　　萧寰讶然：“还有酬劳？”
　　“当然有，我们公司又不是黑店，怎么会让你白白帮忙。”虞嫣说着，又有些得意，“这钱要打到账户里，安姐还问我要你的账户。我想着反正你要这边的钱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换个实在的东西，所以就让他们给你买了这个表。”
　　萧寰心想，你都没问过我。
　　不过她这话说得也没错，他的确要钱没用，这个表也确实实在。
　　虞嫣见他没有什么不满意，心放下来。
　　她留着他自己研究，拿着包上楼。才走上楼梯，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萧寰。
　　“明天，你在家里有什么事要做么？”她问。
　　萧寰道：“无事。”
　　“我也没事。”虞嫣道，“明天我们出去走走吧。”
　　“走走？”萧寰讶然，“去何处？”
　　“也不去何处，就到处走走。”虞嫣道，“你不是一直想出去好好看一看么，我正好休息，开车兜兜风。”
　　萧寰大约明白了她的意思，却看着她：“你不是不能随便出门？”
　　“谁说随便。”虞嫣不以为然，“我每次出门都认真得很。”
　　虞嫣说到做到。
　　隔天，她照例睡到自然醒，起来收拾好下楼，萧寰已经做好了早餐。
　　萧寰正看着新闻，听到动静看去，一脸匪夷所思。
　　虞嫣又穿成个乞丐的模样，上身是一件很宽松的T恤，下面配着破洞牛仔裤，头发披着，又卷又蓬，怎么看怎么像街上的疯子。
　　但虞嫣的打算显然不止于此，吃过早餐之后，她还要求萧寰把她给他买的衣服穿上。
　　萧寰一脸不乐意。
　　她买的那些所谓衣服，萧寰从看到的第一眼就很嫌弃，只在上次救场的时候迫不得已穿过一回。
　　虞嫣却不管，拽着他上三楼，从柜子里挑出一身跟她风格相配的牛仔裤，然后把衣服和人都塞到浴室里，关上门。
　　她还威胁他，限他十分钟穿好，不然她就进去帮他穿。
　　萧寰瞪着浴室的门，深吸口气，告诫自己还有两天就回去了，不可与她太过计较。
　　而后，他不情不愿地把衣服换上，走出去。
　　虞嫣看着她，只觉眼前一亮。
　　这身搭配，她在买的时候就觉得应该不错，现在看，自己果然是有眼光。
　　虽然他顶着个发髻，但身宽腿长，面貌不俗，反而穿搭出一种另类的潮感。
　　果真是应了那句话，好看的人披条麻袋都好看。
　　“你这头发还是要弄一弄。”虞嫣看着他，若有所思，“我帮你剪了怎么样？”
　　萧寰即刻板起脸：“你休想。”
　　虞嫣笑嘻嘻，却拉着他走到二楼，让他在自己的梳妆台前坐下，动手给他重新梳头。
　　萧寰警惕地盯着，只见她将他的头发拆下来，用梳子重新梳理。
　　自从去了朔方，萧寰喜欢凡事自己动手，很少再让人服侍梳头。
　　不过虞嫣这也并不叫服侍。她显然也不曾给什么人梳过头，下手没轻没重，好几次，萧寰被她扯得发根生疼。
　　她显然对摆弄他的头发很有兴趣，专心致志，萧寰在镜子里看着她，没有出声，耳朵似乎能触到她淡淡的呼吸。
　　虞嫣一直觉得萧寰的发质不错，握在手里，滑滑的，也是因此，不太好做造型。她用上了卷发棒，折腾了好一会，才终于把他的头发重新打理好。
　　萧寰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见那头发有些凌乱，梳得一点也不油光水滑。发髻也团得随意，漫不经心。
　　“这便是你说的好看？”萧寰不满，道，“我就算一场大战下来也不曾这般邋遢过。”
　　“这怎么能叫邋遢，”虞嫣得意地说，“这叫潮。你跟我出去，保证人人都夸你好看。”
　　萧寰还想再说，虞嫣将一副太阳镜戴在他的脸上，道：“你看，是不是顺眼多了？”
　　萧寰：“……”
　　虞嫣不听他辩驳，哼着歌，转身到衣柜里挑个棒球帽，再加上一副墨镜，几乎把脸都盖住了。
　　没多久，她点的外卖到了，让萧寰去门口拿进来。
　　“为何要点外卖？”萧寰问。
　　“当然是路上吃的。”虞嫣道，“我们要在外头待一天呢。”
　　“我们要去何处？”他问。
　　“去不了何处。”虞嫣道，“你不是没怎么看过外头什么样么，今天我们就开着车到处看看，怎么样？”
　　萧寰明白过来。
　　那天晚上，成聪提到过，虞嫣这样的人，在哪里出现都容易被围观。所以为了安全起见，她一般会避免独自出现在公众场合。
　　这事，萧寰倒是熟悉，因为从小到大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想，若是这个缘故，她穿得像乞丐一样也变得不那么难以理解了。
　　毕竟没人会去围观乞丐。
　　车子就停在车库里，虞嫣让萧寰把外卖放到后座，他坐到副驾上，系好安全带。然后，她发动汽车，慢慢开出车库，走出小区。
　　音响里放着音乐，为了避免萧寰说她品味诡异，虞嫣特地在app上挑了一张民乐团专辑。
　　果然，萧寰没有啰嗦。
　　不过他戴着那墨镜显然很是不舒服，一直用手动来动去。
　　虞嫣瞥他一眼，觉得好笑。这款墨镜是男士的，以前她看着觉得酷，心血来潮买下了。但后来发现尺寸太宽，她又懒得去调整，就这么一直闲置着。
　　没想到，萧寰戴着倒是挺合适。
　　“你要是戴着不习惯，就摘下来好了。”她说。
　　萧寰即刻摘下来，瞬间觉得光照明亮。
　　“此物究竟戴来何用？”他说，“你怎么去无论去何处都要戴。”
　　虞嫣一边开着车一边说：“除了挡挡脸也没什么用，就像你喝茶一样，习惯了。”
　　萧寰将那墨镜又看了看，不置可否。
　　虽然在电视里，以及上次成聪带着出门的时候，萧寰已经看过了许多城市面貌，不过这次虞嫣专门带他出来看，感觉还是不一样。
　　高高低低的楼房各式各样，连绵不断。他还看到一座城楼，孤傲地屹立，四周被环绕的大路和车流包围着，与后面的高楼相映，颇有些沧桑之感。
　　萧寰知道今天之后，这些都将只留在回忆之中，静静地望着，饶有兴味。
　　虞嫣带着他在城里转着，似漫无目的，从一条街开到另一条街。各种标志性建筑和古迹景点在车窗外缓缓经过，路上，行人形形色色，世间百态皆在眼前。
　　有些地方，道路拥堵得很，每每到这时候，虞嫣就显得很不耐烦，嘴里总要骂两声。
　　萧寰却一点也不着急。
　　他学着用虞嫣给他的那只手表计时，在虞嫣停车的时候按一下，在她终于能走的时候又按一下，乐此不疲。
　　而因为停车，路边的景致也看得更清晰。旁边一辆车经过的时候，里面开车的也是个女人，见萧寰看着她，她也看着萧寰，随后，抛了个媚眼。
　　萧寰哂然，弯了弯唇角，收回目光。
　　见识过虞嫣之后，他已经学会心平气和，对这边人的各种行为都见怪不怪。
　　“你平常也喜欢像今日这般，自己开着车到处闲逛么？”过了一会，他问虞嫣。
　　“不算很经常。”虞嫣道，“也就有时觉得无聊了想出来散散心，又没处可去，就开车听着歌到处逛。逛累了吃个饭，再回去睡觉。”
　　果然无聊。萧寰心想，还说我孤僻，自己不也一样。
　　虞嫣带着他在市区转了转之后，找个地方停下车来，把后座的午饭吃了，又在附近的门店点了一杯冷萃咖啡和一杯奶茶，让外卖送过来。
　　萧寰第一次喝这种味道奇怪的茶，不过味道浓郁，里面加了冰，似乎还有乳酪和果肉。
　　“你那杯是何物？”他往虞嫣手里的杯子瞥了瞥。


第55章 月色（上）
　　虞嫣看着他好奇的神色，打开盖子，让他啜一口。
　　果不其然，萧寰皱起眉。
　　“怎似刷锅水一般。”他嫌弃道，“你也喝得下。”
　　“你管我。”虞嫣不以为然，把盖子扣回去，继续用吸管喝起来。
　　车子继续在路上游荡，萧寰说想看看郊区，虞嫣就把车开出市中心，上了高速。
　　高楼渐渐稀少，建筑也变得不再那么密集，萧寰望见远处山脉的时候，终于有了些眼熟的感觉。这里的人虽然能在平地建起万丈高楼，将道路修得似凌空复道，但也有不曾改变的东西。有几处山形，萧寰都能一眼辨认出来，与他那边如出一辙。
　　天边，一架飞机低低飞过，在车窗上只有一个白点，像一只鸟。
　　虞嫣发现他很久都没有说话，以为他睡着了，往旁边瞥一眼，却见他仍然望着外头出神。
　　“想什么呢？”她问。
　　“我在想，那边过了许多年之后，会不会也变得跟这边一样。”萧寰道。
　　虞嫣哂然。
　　果然是个老干部会思考的问题。
　　“你要那些书，就是想了解这个？”虞嫣道。
　　“正是。”
　　“了解之后呢？”
　　萧寰沉默片刻，道：“你可曾听过一句话，苍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虞嫣点点头：“听过。”
　　“我等皆是万物之一，微如草芥。”萧寰道，“能做的不过是立足当下罢了。”
　　虞嫣没想到他说话突然深沉起来，啼笑皆非之余，想了想，觉得也对。
　　“有一件事我很想问你。”过了会，她说。
　　“何事？”
　　“如果当年滕坤没有逼你成婚，你会去朔方么？”
　　萧寰露出讶色，片刻，想了想，道：“不会。”
　　虞嫣问：“那你会做什么？”
　　萧寰望着前方的天空，道：“让父皇放我到广陵国去，做一个谁也不会管的闲散宗室。”
　　虞嫣了然，说来说去，他就是不喜欢有人管着。
　　“你呢？”片刻，萧寰问道，“你祖母当年若不曾去世，你可会去做那艺人？”
　　虞嫣道：“不会。我奶奶要是没去世，我会老老实实读书，毕业出来之后，再找一个老老实实领工资的工作。”
　　“工作？”萧寰道，“到你兄长的公司去？”
　　虞嫣道：“也许吧。”
　　说起这个，她其实有些感慨。
　　如果是那样，她的生活应该与现在截然不同，不会赚很多钱，也不会有什么人前的风光，但家里会有奶奶。想着这些，她觉得那样也不错，唇角不由地弯了弯。
　　萧寰看她一眼，有点难以想象她老老实实的样子。
　　“世事往往由不得人选。”他沉默片刻，道。
　　“是啊。”虞嫣苦笑。
　　夜色降下的时候，虞嫣把车开回市区，在一个地下停车场里停住。
　　萧寰看着她从后座的包里拿出梳子和一片假发，愣了愣。
　　只见她打开顶灯，拉下上方的镜子，自己地把那片假发装在额头上，变成刘海。然后，她把那头卷蓬蓬的头发捋了捋，再戴上一只黑框眼镜。
　　再看向萧寰的时候，他发现她俨然又换了一个人。
　　“怎么样？”虞嫣道，“是不是大变样，还能看出来我原来的样子么？”
　　萧寰端详片刻，道：“仍是那张脸。”
　　直男。
　　虞嫣不理他，拿出一只口罩戴上，让萧寰下车。
　　她带着萧寰走进一个直梯里，熟稔地按下楼层。
　　萧寰第一次坐这种电梯，看着那锃亮的铁门关上，未几，脚底微微震颤，有一种奇怪的抬升感。
　　他警觉而狐疑，不由地瞥一眼虞嫣，却见她神色如常，仿佛什么异状也没有感觉到。
　　萧寰随即收回目光，一脸平静。
　　没多久，电梯停下，门打开。
　　萧寰跟着虞嫣出去，只见外面是一个光照略微幽暗的地方，是一个餐厅。
　　一个穿得齐头整脸的人迎上前来，向虞嫣露出微笑：“虞小姐来了，里面请。”
　　说罢，他又朝萧寰客气地点了点头，领着二人往里面走，来到一处角落的隔间里。
　　萧寰四下里看了看，发现墙壁是透明的，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光璀璨，浩瀚如海。
　　“不错吧。”虞嫣道，“我挺喜欢这里，一个人的时候，经常到这里吃饭。”
　　萧寰往下方望了望，只见这楼应该很高，仔细看，他能看到好些楼房的楼顶。
　　再往下看，道路如同发光的河流，车辆如蚂蚁一般，川流不息。
　　“此处有多高？”萧寰问。
　　虞嫣道：“我也不知道，不过这里是顶层。”
　　萧寰了然。
　　没多久，服务生把盘子端上来，萧寰看了看，发现是一整块的牛肉，还带着骨头。
　　“这里的牛排不错。”她说，“你尝尝。”
　　萧寰看着面前的刀叉，不由皱眉：“便用这刀叉来吃么？这是何方风俗，箸也没有。”
　　虞嫣无奈，将他的盘子拿过去。
　　萧寰见她用刀叉将那牛排仔细地切成小块，又让服务生上一双筷子。
　　“现在好了。”她把盘子推回来。
　　萧寰不置可否，拿起筷子夹一块，放入口中，味道确实不错。
　　摆上来的几道菜，看上去都颇有些域外之风，萧寰尝了尝，也算各是有趣。
　　服务生还端上两杯酒，用高脚玻璃杯盛着，放在两人面前。
　　见萧寰看着自己，虞嫣无奈，知道今晚开车也不能多喝，让服务生换成果汁。
　　萧寰拿起来自己那杯，抿一小口品了品，味道清甜，倒是不浓。
　　“我们来碰杯吧。”虞嫣端起她的杯子，对萧寰道。
　　萧寰不解：“为何？”
　　“庆祝你明天就能回去了。”
　　萧寰心想，我回去很值得庆祝么？
　　不过琢磨下来，他觉得似乎的确值得庆祝。毕竟对她而言，自己毕竟是个外人，还打扰了她整整一个月。
　　萧寰没有反对，也拿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虞嫣喝一口果汁，忽而道：“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何事？”
　　“我经常觉得，在那边的事就是一场梦。直到看到你活生生站在面前，才会相信它真的发生过。”她看着萧寰，自嘲一笑，“你回去之后，我大概就真的可以当作是做梦了。”
　　萧寰看着她，也淡淡一笑。
　　“当作是梦也好，”他说，“至少不是噩梦。”
　　说罢，他抿一口酒，继续将目光望向窗外。
　　月亮已经升上了半天，在远处一幢差不多高的大厦后面挂着，与下方的灯光互相映照，似乎触手可及。
　　酒气带起一点微醺，萧寰注视着，忽而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虞嫣其实比他幸运，至少在离开那边之后，有他佐证所见非虚。
　　而他回去之后，连一个能提起这边的事的人都不会有。
　　自己将来再回忆起此时此刻，大概也只能觉得是在做梦吧。
　　萧寰望着月亮，端着杯子，又抿一口酒。
　　吃过饭以后，虞嫣结了账。
　　之前来迎接的经理走过来，颇是贴心地问，现在正是下面商场热闹的时候，是否需要他陪着虞嫣走员工通道去停车场。
　　虞嫣婉言谢绝，和萧寰一起进了客梯。
　　萧寰听懂了那经理的意思，不解地问：“客梯人多，何不随那人离开。”
　　虞嫣却一脸神秘：“你跟着我来就是了。”说罢，重新戴上口罩。
　　电梯一路降下，没多久，停住，有人进来。
　　萧寰看了看外面，正想着那是什么地方，手臂忽而被拉住。
　　虞嫣站在角落，小声道：“过来。”
　　说罢，拉着他挡在自己面前。
　　萧寰了然，昂然站着，将她遮住。
　　不过他也颇是引人注目。
　　电梯不断地停下，又不断有人进来。不少人抬眼看到萧寰的脸，目光都会定一定，没多久，又朝他头顶束起的发髻瞥去。
　　每到这时，萧寰总是直直逼视，那些人随即收回目光，不敢多瞟。
　　没多久，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萧寰往后让了让，虞嫣忙伸手抵住他的背，道：“我都快压扁了……”
　　萧寰只得站住。
　　电梯载着满满的人继续往下走，没有人有闲暇往这边角落看。
　　萧寰周遭都是人，却觉得后背的感觉尤为明显。
　　虞嫣和他几乎贴在了一起，她的手仍放在他的背上，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掌心的温暖和她淡淡的呼吸。
　　萧寰一动不动，眼睛瞥着电梯上不停往下跳动的楼层数字，觉得这电梯走得着实有些漫长，却一点也不烦躁。
　　正当他以为要等电梯降到最下面才能离开，到了第六层的时候，虞嫣在后面拍拍他：“我们出去。”
　　萧寰讶然。
　　虞嫣不解释，一边低头请旁人让一让，一边推着他，跟着前面的人出了电梯。
　　外面的空间骤然亮堂，才出去，萧寰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影院招牌。
　　未几，他看到了虞嫣的大幅海报。
　　这个他见过，虞嫣去路演的时候，他曾在网上看过视频，背景一模一样。
　　虞嫣仍低头，利用头发挡着脸，拉着他走到一台机器面前，刷码取票。
　　“这是做什么？”萧寰问。
　　“你还没看过我的片子，”虞嫣颇是得意，“今天我们既然都出来了，就别浪费机会，我请你看。”


第56章 月色（下）
　　萧寰不解：“为何要在此处看，电视上没有么？”
　　“当然没有。”虞嫣四下里望了望，看到不远处的休息区，道，“我们先去那边等着。”
　　说罢，又拉着萧寰去那边的沙发上坐下。
　　离电影开场还有十几分钟，休息区的人不多。但过不久，有电影散场，一波观众从里面走出来，变得有些热闹。
　　虞嫣忽然发现自己坐在这里有些失策，因为萧寰的长相和打扮着实引人注目，就算坐在角落，也不时有人朝这边看过来。
　　萧寰正看着不远处屏幕上的宣传片，手臂忽然被虞嫣碰了碰。
　　“你坐在这里，等会我叫你你再跟着我进去。”她小声道，说罢，离开座位，迅速坐到了一个更偏僻的座位上去，背对着这边。
　　萧寰：“……”
　　再看向不远处，不少路人经过，频频侧目，朝他打量。
　　一个小女孩指着他，道：“姐姐！”
　　孩子的妈妈忙讪讪道：“那是哥哥……”说罢，朝萧寰投来一个不好意思的目光，把孩子拉走。
　　萧寰又回头看一眼虞嫣。
　　她正低着头，装作一副独自玩手机的样子，仿佛能离他多远离多远。
　　萧寰心中又好气又好笑，自己仿佛就是虞嫣的一个工具，趁手时拉来挡，不趁手了就扔掉。
　　过了没多久，广播里播报开场信息，萧寰听到虞嫣叫了他一声。
　　萧寰走过去，她仍然躲在他身后，把电影片交给工作人员，低着头进了影厅。
　　虞嫣挑的位置仍然偏僻，她坐在里面，萧寰坐在外面。
　　观众陆续入场，虞嫣留心观察了一下，虽然不是满座，但上座率仍然有八成左右。这个电影已经上映两周，同期和前后都有大片围追堵截，能保持这个水平，已经不错。
　　萧寰正打量着四周的陈设，灯光突然暗下来，电影开始了。
　　这电影从一个凶杀案开篇，层层铺开，虽然是悬疑主线，主题却很深刻，讲的是时代变迁中的人性善恶。
　　虞嫣在里面饰演的女主角是一个聋哑女孩，打扮十分朴素，刚露面的时候，萧寰几乎认不出来。
　　“那是你……”他忍不住问虞嫣。
　　话才出口，虞嫣连忙“嘘”一声，捂住他的嘴。
　　因为是聋哑人，整个电影里，虞嫣没有一句台词，能展现的只有表情和动作，随着剧情推进，她从一开始单纯柔弱的形象慢慢变化，眼神变得复杂。
　　故事节奏还算流畅，萧寰虽然对许多事不明所以，但还是能看个六七分懂，知道大概说的是什么。渐渐地，他开始被剧情感染，为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而疑心重重。也不再在乎虞嫣就坐在身边这件事，而是真心实意地关心戏里那个聋哑女的命运。
　　情节推进到一段夜戏里，音效诡异，气氛烘托得有些恐怖。
　　萧寰盯着屏幕，只觉那声音和画面正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他的心。
　　忽然，他发现虞嫣朝他靠了过来。
　　看去，只见她缩在椅子上，侧着脸，几乎靠在他的肩膀上，似乎想看又不敢看，眼睛半眯着。
　　萧寰诧异十分。
　　“这不是你的么？”他凑过去，低声道。
　　虞嫣瞪他一眼，这时，画面上放出一张阴森的脸，她吓得即刻闭起眼睛，几乎把头埋到了萧寰的手臂上。
　　萧寰：“……”
　　他看看周围，众人似乎都沉浸在剧情之中，没人注意到这边的角落。
　　虞嫣的呼吸触在他的手臂上，淡淡的，微有些温。
　　萧寰的身体僵了僵，一动不动。
　　不过恐怖的段落很快过去，事件一层一层剖开，疑云重重的案件之外，更牵扯人心的是人物之间的爱恨情仇。
　　结尾的时候，谜底揭晓，聋哑女作为事件的主谋被警察逮捕，她曾经极力守护的人追在后面，问她为什么。她回头，目光深深，却在留下一个惨淡的微笑之后，转身而去。
　　没多久，影院结束，灯光重新打开。观众们一边起身离场一边嗡嗡议论，脸上的神色不乏感慨。还有些观众意犹未尽，坐在位子上，接着看片尾字幕。
　　“我演得真好……”虞嫣将纸巾伸到黑框眼镜底下，擦着眼泪，小声啜泣，“我怎么会演得那么好……”
　　萧寰：“……”
　　散场的时候，商场已经结束了营业时间。
　　虞嫣没有跟观众去挤电梯，而是从人少的楼梯走下去。
　　开着车走在路上的时候，萧寰仍然能听到她吸鼻涕的声音，啼笑皆非。
　　他从未见过这样自恋的人。
　　“你莫非是第一次看这片？”他问。
　　虞嫣“嗯”一声，道：“我之前忙死了，都没机会看成片。”
　　萧寰愈加匪夷所思：“方才那不是你自己演的戏么？你怎会被自己吓到？”
　　虞嫣道：“怎么不会，拍戏是一回事，看戏是一回事，拍的时候可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音效。”
　　“你不是还给卫琅他们讲了许多鬼故事？”他继续道，“你既然怕鬼，怎还会知道那么多？”
　　“那不一样，”虞嫣道，“我看恐怖片和恐怖小说，都是挑着大白天，开着灯、关掉声音看的。”
　　萧寰：“……”
　　不可理喻。
　　他腹诽着，却仍觉得好笑，转过头望着旁边车窗外的夜景，唇角深深弯起。
　　农历八月十四这天，虞嫣正好行程排满。
　　白天，她要到一个摄影棚去拍摄杂志封面，晚上则要出席一个时尚品牌举办的新品发布酒会。虽然活动地点都在市内，但回到家里的时间很难预测。
　　为了防止万一，出门之前，虞嫣从杂物间里翻出自己以前买的防水背包，交给萧寰。
　　“这个包够大。”她说，“你用保鲜膜把东西都包严实了再放进去，应该不会漏水。”
　　萧寰应一声，接过。
　　虞嫣看着他：“我尽量赶回来送你。”
　　萧寰道：“不必，你忙自己的事便是。”
　　死倔强。虞嫣心道。
　　她又交代了一些事，道：“你手上的表就是标准时间，比房子里的钟还准。我要是真赶不回来，你就看着时间下去，不要错过了。”
　　“知道了。”萧寰道。
　　虞嫣抿抿唇角：“那我出去了。”
　　萧寰：“嗯。”
　　虞嫣拿起包，戴上太阳镜，走出门去。
　　萧寰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外面车子开动的声音消失不见，他才转开头。
　　方才，很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虞嫣，也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
　　他瞥了瞥不远处的玻璃柜，里面，虞嫣孩童时和成人之后的照片摆在一起，看着他，笑得灿烂。
　　胡思乱想些什么。
　　萧寰心中自嘲，你还想如何？
　　他深吸一口气，在房子里四下望了望，而后，按虞嫣说的去收拾东西。
　　虞嫣早早出门，到了摄影棚之后，就一直忙碌不停。
　　拍摄还算顺利，结束之后，她重新做造型上妆，换一身衣服，又马不停蹄地赶到酒会上去。
　　品牌方很有名，嘉宾千挑万选，云集各行精英。
　　作为品牌代言人和人气担当，虞嫣甫一出现，就吸引了众多媒体。
　　她应付这样的场面早已经游刃有余，始终笑意盈盈，无论单拍还是与人合影，都展露出尽善尽美的一面。
　　场地内，装饰地很是优雅，灯光柔和，一个乐手在角落拨弄着竖琴，男女宾客衣香鬓影，谈笑风声。
　　十分意外地，虞嫣在这里遇到了虞甯。
　　他仍是那个样子，身上的衣服合体而一丝不苟，并且没有带女伴。
　　虞嫣看着他那面带微笑的脸，心里知道，今晚他又会在不少在场单身人士之中成功带起一波话题。
　　“你怎么来了？”虞嫣问，“你不是不喜欢参加这种活动么？”
　　“谁说我不喜欢。”虞甯朝远处几个熟人点头致意，道，“平常没空罢了。”
　　是空窗期无聊了吧。
　　虞嫣往周围望去，已经有不少虞甯认得或不认得的女人朝这边投来眼波，再瞥瞥虞甯那一脸彬彬有礼的模样，嬉笑皆非。
　　如果是在平常，虞嫣往往会珍惜机会，八面玲珑地跟各路神仙联络联络感情，套套热乎。
　　但今天，她很是心不在焉。
　　隔一阵子，她就会摸出手机来，去厕所或者没人的地方给萧寰发信息，问问他那里怎么样了。
　　其实，不用问，虞嫣也知道怎么样。
　　无非就是他收拾收拾东西，无事可做便看看电视，等待时间到来。但莫名的，虞嫣还是觉得放不下。
　　她手里端着酒，时不时瞥一眼手机，看看萧寰有没有给她发信息过来。
　　点开微信，没有。
　　虞嫣按捺不住，发了个信息过去：你在做什么？吃饭了么？
　　过了一会，他发过来，寥寥几个字：看电视，吃过了。
　　虞嫣：“……”
　　她有些郁闷，这个死直男，就不能写多点？
　　“怎么了？有事？”虞甯发现她总是瞄手机，问道。
　　“没什么事。”虞嫣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没多久，有人在叫虞嫣的名字，是个相熟的著名演员，她即刻扬起笑容，走过去寒暄。
　　等到终于应付完，虞嫣按捺不住，躲到角落里，给萧寰打电话。
　　响了一声之后，他接起来：“虞嫣？”
　　虞嫣看着镜子，没话找话：“你的东西全收拾好了么？”


第57章 离别（上）
　　“收拾好了。”萧寰答道，片刻，又道，“你午后不是问过了？”
　　虞嫣撇撇嘴角：“我怕你忘了东西，提醒提醒。”
　　“都收拾好了，无甚遗漏。”萧寰道。
　　虞嫣正要说话，忽而听到那边传来熟悉的电视节目背景音，不由哂然，就这样的日子他也不忘准时看新闻。
　　“你在看电视？”她问。
　　萧寰“嗯”一声，忽而道：“你还在那酒宴上么？”
　　“在。”
　　“不可多喝酒。”他说。
　　虞嫣无语，心想我就算喝多了也不会在这里撒野。
　　但话出口，又咽了回去。
　　“我等会就会回去。”她说，“你把该准备的准备好。”
　　“知道了。”萧寰道。
　　虞嫣不再多言，挂了电话。
　　重新回到场地里，虞甯正在找她，见她出现，招手让她过去，介绍她跟几个朋友认识。
　　虞嫣面带微笑，听着他们说话，却是左耳进右耳出。
　　一个念头忽而从心底冒起来。
　　如果萧寰下到那池子里，发现通道没有打开，他回不去了怎么办？
　　心头动了动，她的思绪一下发散。
　　如果是那样，她就大事临头了。
　　萧寰在她家住一个月没问题，但如果要住长久，他没有户口身份证就是个大麻烦。他在这个世界上无依无靠，她总不可能把他赶出去，让他流落街头，她别无选择，只能一帮帮到底……
　　虞甯和那几人寒暄了一会，带着虞嫣走到别处。
　　“你今天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他看了看展台上陈列的经典款包包，问道。
　　虞嫣沉思片刻，却抬眼看着他，神色认真：“哥，如果一个人……我是说如果。他失忆了，没有户口本、没有身份证、也没有出生证明和任何的亲人，那有没有什么办法给他落户？”
　　虞甯：“……”
　　“为什么问这个？”他啼笑皆非。
　　虞嫣面不改色心不跳：“也没什么，最近我看到一个剧本里面有这么个人设，一直在想现实可行性。”
　　“电视剧而已。”虞甯不以为然，“只要不是扯得太过分，观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虞嫣却道：“那不行，我不能糊弄观众。”
　　虞甯看着她，意味深长：“那个编剧该不会就是你？”
　　虞嫣：“……”
　　见她瞪着自己，虞甯笑了笑。
　　“我有高中同学在公安局，你要是想知道，我帮你问问，嗯？”他说。
　　虞嫣登时露出狗腿的笑容：“虞总最好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虞嫣本来计划好了时间，到点就撤。不料遇到一个合作过的制片人，见到她，滔滔不绝地聊了起来。
　　此人颇有名气，对虞嫣的提携很大。她不好怠慢，只能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微笑，假装聊得投机。
　　等到终于聊完，虞嫣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十点了。
　　酒会仍没有散的意思，她跟虞甯打了个招呼，匆匆离开。
　　车子上路的时候，时间又过了一些。酒会的地点离她家有些路程，虞嫣看着表，心里有些着急，让司机开快一点。
　　不料，今天着实运气不怎么好，不是遇到修路封路，就是遇到堵车。
　　“今天是热闹些，”司机道，“明天就是中秋，小长假第一天，外地的都赶着回家。”
　　虞嫣心里一阵烦躁，拿起手机打电话回去。
　　没响两声，萧寰接了起来。
　　“你还在？”她忙问。
　　“还未到时辰。”萧寰答道。
　　虞嫣哂了哂，心里骂自己净扯废话。
　　“我在路上了。”她说，“就是路有点堵，不过应该很快。”
　　“嗯。”
　　“不过我要是赶不到，你别等我。”虞嫣道。
　　“知道了。”
　　虞嫣没什么可说的，少顷，挂了电话。
　　她深吸口气，让自己放松些，望向车窗外。
　　月亮被高楼遮住，只在间隙的时候露出脸。
　　虞嫣怔怔望着，忽然想起那句老话，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四舍五入就是十三的月亮十四圆。
　　如果今天还是十三就好了……
　　终于到家的时候，虞嫣匆匆进门，脱了鞋就往后院跑去。
　　当看到荷塘边的萧寰，她的心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萧寰已经穿上了他原来的衣服，高冠长衣，腰佩长剑，一派翩翩君子的模样。
　　看到虞嫣回来，他的双眸中似一瞬间亮了起来。
　　心情倏而庆幸。
　　幸好他还没走。
　　虞嫣一阵高兴，提着裙子，才走上前，却见他盯着她的脸，眉头微微皱起。
　　“你的眼睛出了何事？怎脏兮兮的。”他说。
　　虞嫣：“……”
　　那是烟熏妆，死直男。
　　虞嫣不理这话，将他打量打量，道：“你一直在这里等着？”
　　萧寰颔首：“时辰快到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么？”虞嫣看向一旁的背包，打开来。
　　只见萧寰已经按照她说的，用保鲜膜将东西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她检查了一下，应该不会漏水。
　　看着没问题了，她把拉链拉严实。
　　还有一点时间，虞嫣看向萧寰，深吸口气，微微笑了笑。
　　“你回去之后，是不是又要到朔方去了？”她问。
　　“正是。”萧寰道，“那边事务复杂，我不可离开许久。”
　　虞嫣颔首。
　　她想说祝你一路顺风。
　　但觉得似乎不合适，毕竟他要跳到水里去。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从包里翻出一张纸片，递给萧寰。
　　萧寰接过来看了看，只见那是他和虞嫣的那张合影。
　　他板着脸，而虞嫣笑得开心。
　　萧寰有些诧异。这照片拍出来的时候，虞嫣嫌弃这个嫌弃那个，他一直以为她早就删掉了，原来一直留着。
　　“这个已经过塑了，进水也不会坏，应该能保存很久。”虞嫣讪讪，“我们到底认识一场，也没有好留作纪念的，就这个吧。”
　　萧寰看着，蓦地，心中生出些暖意。
　　他“嗯”一声，把背包的拉链拉开，将照片放到夹层里面。
　　“萧寰，”少顷，虞嫣想了想，看着他，“我们是朋友，对吧？”
　　萧寰一怔，唇角不由弯起。
　　并非觉得可笑，而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
　　“是。”他说。
　　虞嫣点头。
　　“我们可以互相帮助，”她语气轻松，“比如我这边要是遇到什么摆不平的麻烦，需要避避风头，就到你那边去。你这个广陵王要是干不下去了，也可以到我这边来，我包你吃住。”
　　萧寰的目光动了动。
　　虞嫣看着他，讪笑：“我开玩笑的，你怎么可能干不下去。”
　　萧寰没有说话，少顷，淡淡一笑，道：“我回去了。”
　　虞嫣：“嗯。”说着，朝他摆了摆手。
　　萧寰不再多说，看了看表上的时间，拿起包。
　　虞嫣看着他下到水里，还想说注意安全，却见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潜入水中。
　　水面掀起一阵水花，荷花和荷叶被搅动的水波摇曳着，映着岸上的灯光，斑驳破碎，似幻似真。
　　虞嫣趴在露台边上，睁大眼睛往水里望去，已经不见了萧寰的踪影。
　　“萧寰？”未几，她唤了一声。
　　没有人答应，只有水面仍然晃动，但已经越来越平静。
　　虞嫣又连续叫了几声，一声比一声更大，但落下之后，只剩寂寥。
　　他……这就算回去了吧。
　　夜风吹来，荷花和荷叶微微摆动。
　　她坐在池边，有些怔怔。
　　萧寰才下水，就感觉与上次一样，脚下被什么拖拽住，身上几乎挣扎不动。
　　幸好他早做好了闭气的准备，好一会，他的脚下触到地面，往上一蹬，出了水面。
　　蛙声和虫鸣热闹，周遭幽暗，只有不远处的屋檐下挂着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萧寰抹掉脸上的水，看了一会，终于确认自己已经不在虞嫣的院子里。
　　正当他上岸，一个惊喜的声音突然传来：“殿下！殿下回来了！”
　　他看去，只见卫琅和李泰从屋子里跑出来，后面还有两人，是管事何贤和侍婢碧鸢。
　　“殿下……你……”卫琅又惊又喜，率先跑到萧寰面前，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全，一边激动眼睛望着他一边擦着眼泪，“你总算是回来了！”
　　他的模样有些憔悴，看着瘦了许多。
　　萧寰知道这些日子他们肯定为自己日夜担心，没说话，只微笑地用力拍拍他的肩头。未几，又看向李泰。
　　他的眼眶也发红，但比卫琅镇定不少，擦了擦，笑道：“小人就说殿下定然不会有事，果然如此！”
　　萧寰也拍了拍他的肩头。
　　再看向后面，何贤和碧鸢望着他，欲言又止，神色战战兢兢。
　　“何管事。”萧寰神色平和，道，“孤离去一月，宅中可安好？”
　　何贤忙道：“禀殿下，宅中一切安好，小人等每日守在这院中，只等殿下回来。”
　　李泰笑道：“殿下回来了就好，还是先到室中将湿衣换下，有话从长计议。”
　　众人皆以为然。
　　卫琅早看到了萧寰手里的包，要替他接过来。
　　萧寰却道：“不必。”说着，提着包往屋内走去。
　　“殿下！”卫琅满脸兴奋，跟在旁边迫不及待地问，“殿下是真的跟着王妃去了她那边？她果真不是王妃么？”
　　萧寰听得这话，愣了愣。
　　他看着卫琅：“谁人与你说的？”
　　“是王妃自己说的。”李泰在一旁讪讪道，“殿下或许不知，她留了一封信。”


第58章 离别（下）
　　室中，几只灯台都点了起来，颇是亮堂。
　　背包湿漉漉的，还淌着水。里面的东西已经取了出来，安然无恙，摆在案上。
　　萧寰将湿衣服换了，一手用巾子擦着头发上的水，一手拿着虞嫣留下的信，仔细地看着。
　　这信，据说就放在了她的榻上，是碧鸢发现的。但她不识字，就将这信交给了在场的李泰和卫琅。
　　不过，这信不是给碧鸢的，而是给萧寰的。
　　在信中，虞嫣十分诚恳地交代了她的由来。
　　她说她来自另一个世界，并不是王妃滕蕙，只是跟她生得一模一样。那天，她因为酒醉跌入了荷花池，来到了这个地方。而她之所以反复地往荷花池里跳，也是为了探索回家的办法。如果她突然消失不见，那是她已经回家去了，请他们不要再费心寻找。末尾，虞嫣告诉萧寰，她并不期望他会全然相信她的话，但这所有的事，都是她一人做下，与宅中的仆婢和侍卫们没有一点关系，希望萧寰不要为难他们。
　　倒也算坦白，敢作敢当。
　　萧寰看完，目光在虞嫣的字迹上停留了好一会，唇边带着淡淡的微笑。
　　李泰和卫琅就是看了这信，明白了那池子的玄机。
　　虽然半信半疑，但见到萧寰和虞嫣一起在眼前消失不见，他们就算再感到不可置信也最终只好信了。
　　李泰跟随萧寰多年，行事谨慎而缜密。
　　萧寰先前曾交代过李泰，如果他突然在宅中消失不见，可不必惊慌，先将此事压住。他先前已经跟皇帝提过要回广陵国一趟，如果宫中问起，可答复他去了广陵国。如果过了一个月他还不见踪影，所有人便即刻回朔方，将此事禀报王隆。
　　当然，说这些话的时候，萧寰自己也觉得像鬼扯，但为了防止万一，他还是说了出来。
　　而李泰在眼睁睁地看着萧寰不见踪影之后，虽然震惊，但知道此事关系重大，果断地遵照了萧寰的吩咐去做。
　　“幸好那日跟着殿下进这院子的只有我和卫琅两人。”李泰道，“殿下就在小人眼前消失，正应了先前所言。小人不敢违命，即刻将这院子和宅子封锁。隔日，并做出殿下去往了广陵国的假象。此事，除了小人、卫琅、何管事和碧鸢，无人知晓。这个月，我等四人就守在王妃这院子里，日日盯着那荷花池。”
　　萧寰颔首，看向一旁的何贤和碧鸢。
　　何贤仍是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恭敬地站着。碧鸢则脸红红的，似乎十分紧张，一句话也不敢说。
　　萧寰知道碧鸢一直贴身侍奉虞嫣，那天晚上也在这院子里。而何贤是这宅中的总管，虞嫣消失了，他不可能不知道。
　　“何管事。”萧寰语气和缓，对何贤道，“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何贤忙低头行礼：“殿下哪里话，小人不过做了分内之事。”
　　萧寰道：“王妃之事，明日孤会与你详谈。”
　　何贤忙应下。
　　萧寰又看向碧鸢，道：“王妃这信，是你发现的？”
　　碧鸢似更加紧张，小声道：“禀殿下，正是奴婢。”
　　萧寰微笑：“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
　　碧鸢怔了怔，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神色有些激动，结结巴巴：“此乃奴婢本分之事，奴婢……奴婢为殿下万死不辞！”
　　说罢，她还想下跪，萧寰将她止住。
　　“何管事，”卫琅忙道，“殿下刚从那水塘出来，总要洗一洗，你去让宅中的仆人备些汤沐。”
　　何贤应一声，萧寰却道：“不必，这院中不是有井和浴房么，弄些井水，孤冲一冲便是。做戏总要做全，明日再让别人知晓为好。”
　　众人了然。
　　“此事，宅中的弟兄们和仆婢果然全不怀疑么？”萧寰又问。
　　“殿下有所不知，李泰这事做得跟真的一样。”卫琅苦笑，“他和我天不亮就驾着殿下那马车回京城去，将那马车放在了王府里，然后，让王府中的人往宫中递话，说殿下回广陵国去了。王府的人不熟殿下做事之法，见李泰这般说，不疑有他。接着，李泰又与我回到宅中，说殿下奉圣上之命，随朝廷仪仗往广陵国去了，让他们留守宅中不得离开。众弟兄虽不解，但见李泰言之凿凿，也就信了，安心在宅中等殿下回来。”
　　萧寰道：“王妃呢？她再度失踪，如何瞒过？”
　　卫琅笑笑：“王妃倒是简单。何管事宣称她又犯病痴傻了，日日关在院子里不出去。我等就这么三头瞒着，瞒了一个月。”
　　萧寰听了，啼笑皆非。
　　虞嫣有那痴傻的前科，又有些神神叨叨的传说，瞒起来的确比他容易多了。
　　李泰一脸无奈：“也亏得平日殿下行事任性，弟兄们和宫中都习惯了，不曾仔细盘问。不过小人几个也是忐忑得很，殿下总不见踪影，小人几个左等右等，还想着要是殿下不回来如何是好，不想殿下当真回来了。”
　　“就是，”卫琅笑道，“幸好殿下回来了。”
　　萧寰心中苦笑。
　　如果他再回不来，的确会出大乱子。因为朔方那边只能接受他失踪一个月。
　　匈奴那边形势多变，王隆离开之前，他们约定过，萧寰最迟在仲秋之后就会启程。如果王隆见不到萧寰，一定会察觉异状，派人来找。到那时，就算李泰和卫琅要隐瞒，也根本隐瞒不下去。
　　至于如果他真的一个月回不来，这事该怎么办，其实萧寰全无主意。
　　因为直到跟着虞嫣跳进那池子之前，他都并不相信自己真的会到另一个世界里去。而当他重新钻出水面，看到周围迥异的一切，才明白自己有多么卤莽。
　　“我等也曾想下到荷花池中去寻找殿下，可试了许多次，皆一无所获。”卫琅瞥了瞥案上那些样式奇怪的书，好奇地说，“殿下，王妃那边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个问题，萧寰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我们是朋友，对吧？”
　　蓦地，他想起不久前虞嫣说过的话。
　　“也不是什么地方。”萧寰淡淡道，“阴间罢了。”
　　众人愕然。
　　萧寰却不多言，让卫琅和何贤、碧鸢下去休息，留下李泰。
　　“先前那刺客之事，如何了？”他问。
　　李泰精神一振，道：“有眉目了。”
　　萧寰道：“哦？”
　　“小人按殿下的意思，将活口转交洛阳令陆彰。陆彰使了个计，将他们秘密关押，却对外放出风声，说正在破一桩刺杀要案，得了活口，关在洛阳狱。果然，当日就有人在犯人的饭菜中做了手脚。”
　　萧寰讶然。
　　他料得到对方会因为失手而做些补救的事，没想到手段这么粗糙且急不可耐。
　　“而后呢？”他问。
　　“而后，陆彰顺藤摸瓜，将一名狱卒抓住，可惜他已有准备，咬毒自尽了。”李泰道，“陆彰亲自审讯那活口，终于撬开了他的嘴，供出了主使。”
　　说罢，他上前，在萧寰耳旁低语。
　　萧寰目光沉下。
　　“那狱卒的背景，陆彰也仔细查过。他家中本贫寒，近来老小却有了钱添衣置地，陆彰暗地寻访，追查到他的亲戚，也是跟陈王府的人有来往。可惜小人和卫琅忌惮殿下的事暴露，不敢走出宅子，否则若到京中去追查那些送祸事之物的假冒王府仆人，应当也会有些线索。”
　　萧寰沉吟。
　　“殿下，”李泰问，“我等既然有了活口，可要直接禀告圣上？”
　　萧寰却摇头：“一个活口罢了，物证及旁证皆牵强，陈王动动嘴皮便可推得一干二净。”
　　“陈王的身后是袁氏，父皇就算相信，也不会真的动他。”萧寰继续道，“此事公之于众，就算父皇责罚陈王，孤也不会有半分好处，反倒教周氏平白得利，打破朝中制衡。”
　　李泰想了想，也是。
　　“那殿下之意，便不管了？”他问。
　　萧寰冷笑。
　　“此事，仍保守秘密。”他吩咐道，“任何人问起，皆不必提。”
　　李泰应下。
　　第二天早晨，萧寰突然出现在宅中，风尘仆仆地走到堂上，仿佛刚从京中回来。
　　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侍卫们高兴不已，纷纷来向萧寰见礼。
　　萧寰神色如常，与众人问起近来的事。
　　众人七嘴八舌，都说在这宅子里吃好喝好，只是这些日子王妃又病了，宅中连个讲故事的人也没有，着实无聊。
　　萧寰看着他们一脸怀念的模样，又想起虞嫣那天在电影院里吓得缩成一团的样子，唇角微不可见地撇了撇。
　　与众人打过招呼之后，萧寰回到院子里，又将何贤叫来。
　　“王妃之事，你都知道了？”萧寰问道。
　　何贤忙道：“小人知道。”
　　“王妃已经出走半年，至今仍未找到，只怕已是凶多吉少。”萧寰道，“孤会继续让人寻找，你在宅中，可仍如先前一般行事，假装王妃旧病复发，将此事瞒下来。”
　　何贤应下。
　　“还有一事。”萧寰道，“当年严夫人生下王妃时，这宅中的伺候的仆人可还在？”


第59章 陈王（上）
　　何贤讶然，禀道：“据小人所知，当年严夫人生下王妃时，这宅中的仆人不多，如今还在宅中的，都是王妃出生之后陆续过来的。小人也是王妃生病痴傻之后，才奉命到这宅中来伺候。”
　　萧寰沉吟。
　　“也就是说，当年严夫人生产之时的情形，已无人知晓了？”他问。
　　何贤想了想，道：“小人当年到宅中来的时候，曾听说，严夫人生产之时，未曾去请接生妇，身边只有乳母张氏，王妃就是张氏接生的。那生产时的情形，恐怕就算是当年宅中伺候的人也未必知道十分详细。”
　　萧寰听罢，没有言语。
　　严夫人和张氏都已经去世，此事，确实就像虞嫣说的那样，无法再进一步了。
　　“这些日子，你们可还曾去寻找过王妃？”他问。
　　“不曾。”何贤苦笑，“殿下明鉴。宅中众人都以为前番回来的是真王妃，此事与殿下紧密相干，小人着实不敢教别人知道，也不敢擅自离开这宅中，以免节外生枝。”
　　“如此，孤知晓了。”萧寰颔首，对何贤道，“此事，你日后若得知了别的枝节，即向孤禀报。”
　　何贤忙应下。
　　萧寰又将宅中的事吩咐了一番，安排妥当之后，没有停留，带着卫琅和李泰，往京城而去。
　　如李泰等人所言，萧寰离开的这一个月，并没有惊动什么人。
　　正值仲秋，京城中很是热闹。
　　无论平头百姓还是官宦显贵，都在为过节的事忙碌着。家家户户祀神煮食，备办节礼，忙得不亦乐乎。
　　但陈王府里，气氛却有些阴郁。
　　自从陈王跟随皇帝从洛阳东巡回来，他的脾气就变得暴躁易怒，时常因为一点不顺心就打骂奴婢。王府中的众人每日无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唯恐一点做得不好就要招来祸患。
　　今日夜里，皇帝在宫中举办家宴，所有的皇子公主和宗室外戚都要入宫去。
　　陈王也不例外。
　　将近黄昏的时候，陈王妃孙氏已经准备好，三个儿女也都穿得齐整，来寻陈王的时候，却见他坐在堂上喝酒。
　　“皇后那边已经派人来催了，殿下怎还一直不准备？”陈王妃劝道，“今日是个大日子，殿下切不可任性。”
　　陈王不理她，喝一口酒：“你们先去，孤稍后自会入宫。”
　　陈王妃皱了皱眉，想再说，却怕他又发起脾气来，只好应一声，转身离开。
　　周遭无人，陈王喝了一会酒，只觉无趣倚在榻上，看着上方的房梁，目光阴沉。
　　自从得知那刺杀之事失手之后，陈王一直有些坐立不安。
　　此事，他一直觉得自己谋划得十分周道。
　　那些刺客都是重金买来的死士，他的心腹内侍申洪向他一再保证，这些人极其可靠，就算失手，也不会留下活口。萧寰就算侥幸逃得性命，反过来追查，也只能在那些死尸身上找到滕坤当年谋反的物什，一切推得干净。
　　除此之外，陈王还在那广陵王妃的宅中埋下了后手。
　　此计也是申洪献上的，广陵王府中的仆人都是新派遣去的，若要假冒，十分好做手脚。
　　只要有人追查，此事就可全部推给滕氏余党，半点火星都烧不到他身上。
　　可千算万算，陈王没有想到，竟会有一个死士活了下来。
　　得知这是之后，陈王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而接下来更让他匪夷所思的是，萧寰竟然没有将此事禀报皇帝。
　　如果皇帝知晓，定会着廷尉追查，而廷尉卿葛望是袁氏的人。如此一来，陈王便可借葛望的手，将这个活口堵上，仍将此事往计划中的路上引。
　　但萧寰似乎看穿了他的用意似的，不但将此事压了下来，还突然离开了洛阳，而后，又去了广陵国。
　　这般举动，简直莫名其妙，陈王越想越没底。
　　在萧寰离开洛阳后不久，他得到消息，洛阳令陆彰正在查一桩谋逆大案，手上刚刚抓获一名疑犯。
　　陆彰是萧寰的人，傻子都能想到，此事必定与那刺客之事有关。
　　陈王只得让申洪去善后，让他买通狱卒将那人灭口，但那狱卒很快被陆彰查了出来。虽然申洪说他在被拿获之前已经自尽，且申洪做得很小心，不曾直接来往，就算陆彰要查，也断然查不出来。至于那活口究竟下落如何，无人知晓，陆彰的本事很大，竟能捂得密不透风。
　　而因为对手是萧寰，陈王和袁广都不敢在明面上出手，以免被他窥出端倪。
　　也是因此，陈王竟然对一个小小的洛阳令无计可施，着实让他气恼。
　　一个多月来，虽然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陈王知道，萧寰定然不会无动于衷。
　　他究竟想做什么？
　　每每想到这个问题，陈王只觉心烦意乱。
　　申洪那蠢货，平日油嘴滑舌吹得天花乱坠，真做起事来竟一桩接一桩栽下，枉费他一番信任。他想把申洪找来，再问问那活口究竟找到没有，可这一大早，申洪鬼影都找不到，王府里的仆人说他出门去了还不见回来。
　　陈王心中又是一阵烦躁，正打算继续喝酒，一个内侍走到堂上来，向他禀报：“殿下，广陵王来了。”
　　听得这话，陈王原本的醉意烟消云散，蓦地清醒。
　　“广陵王？”他即刻坐起来，问，“他来做甚？”
　　“他不曾说。”
　　陈王的心中登时七上八下，狐疑不已，未几，道：“请他入内。”
　　内侍应下。
　　过了一会，萧寰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庭中，步伐不疾不徐，走入堂上。
　　“弟见过三皇兄。”他走到陈王面前，行礼道。
　　看着萧寰，陈王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片刻，他强行按捺下心绪，扯出一点微笑：“早闻四弟去了广陵国，怎这么快便回来了？”
　　“朔方事急，又值仲秋，弟想到多年不曾在京中度过佳节，故而一路疾驰赶回。”萧寰道。
　　陈王颔首，看着他：“今日父皇在宫中设宴，四弟为何不入宫，却到孤这王府中来？”
　　萧寰淡笑：“弟稍后便会过去。今日过节，弟备了些节礼，亲自送来，还望三皇兄不弃。”
　　听得这话，陈王的心莫名地放下了些。
　　一个念头冒出来，或许，他当真是什么也没有查到？
　　陈王淡笑：“些许节礼罢了，怎还要四弟亲自来送？”
　　“弟多年不曾登门拜访，佳节难得，自当亲力亲为。”萧寰说罢，让侍从将礼物呈上来。
　　只见那是一只大箱子，似乎很沉，待箱盖打开，陈王看到里面的物什，骤然变色。
　　萧寰却神色如常，让侍从将里面的物什一样一样摆出来，都是滕坤当年的造反旗号等物。
　　陈王盯着那些东西，没有说话。
　　他就知道萧寰鬼鬼祟祟地消失了那么久，定然是做了见不得光的事，果然，还是被他嗅到了味道。
　　不过事已至此，陈王反而恢复了镇定。
　　他知道，就算萧寰是为了兴师问罪来的，这箱子的物什再多，也当不得证据。
　　陈王看着萧寰，冷笑。
　　“四弟这是何意？”他不紧不慢道，“莫非你果真对那痴傻王妃一往情深，不但要再续滕坤旧业，还打算来拉孤入伙不成？”
　　萧寰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道：“这些物什，弟本是打算送到父皇面前，但兄弟一场，弟还是觉得，该先来听听三皇兄的看法。”
　　陈王“哼”一声：“孤还有有甚看法，谋反之徒，人人得而诛之。”
　　萧寰道：“弟也是此想。当初弟在王妃宅中看到了这些，颇是震怒，曾想将它们交给父皇，请父皇清查。直至今晨，孤见到了一个人。”
　　陈王的目光定了定：“何人？”
　　萧寰拿出一样物事，让侍从呈到陈王案前。
　　陈王看着，心中一惊。
　　那是申洪随身所佩的印绶。
　　“四弟这是何意。”陈王拉下脸，“申洪乃陈王府宦官，你竟敢罔顾王法私自拘押，孤若告到圣前，父皇也定然不会饶恕。”
　　“三皇兄但告便是。”萧寰不为所动，“除了申洪，三皇兄寻了许久的那名刺客也在孤手中，他们二人的话，父皇想必还是愿意听一听。”
　　陈王一时语塞。
　　“还有一事，三皇兄着实做得有失考虑。”萧寰道，“三皇兄为了使弟不疑心，安稳落入埋伏，伪造了大皇兄印鉴。这印鉴用完之后，三皇兄也不曾小心处置，而只是让申洪拿去埋了。此物，孤已经寻到，只要将那伪信上的印与这伪印在圣前比照，便是真相大白。”
　　话音落下，堂上一阵安静。
　　陈王看着他，面色紧绷，此时心中已是大乱。
　　“你要做甚？”少顷，他咬着牙，低低道。
　　萧寰的唇角勾了勾。
　　“此事若公之于众，恐怕弟与大皇兄不得不与三皇兄反目，就连父皇也要降怒下来。”他缓缓道，“不过弟长守边关，向来不参与三皇兄与大皇兄的争斗。弟之所以不先将此事告知父皇，而是来见三皇兄，不过是想与三皇兄交换一事。”
　　陈王盯着他，面色不定，少顷，道：“何事？”


第60章 陈王（下）
　　天气已经凉爽，宫苑之中，玉液池上的荷花虽然已经败了些，却仍有不少争相怒放，似乎赶着这最后一季的时光。
　　天色已经暗下，皇亲贵胄们云集在凌波殿，陪皇帝在宫苑中行宴游乐，欢声笑语，一派和睦。
　　内侍禀报萧寰和陈王来到的消息之时，众人都很是惊讶。
　　“广陵王不是回广陵国去了？”寿阳侯夫人纪氏道，“怎这么快就回来了？”
　　袁皇后没有答话，心中却诧异，不知为何萧寰会与陈王一同来到。
　　皇帝道：“宣他上殿。”
　　内侍退下，没多久，萧寰和陈王的身影一前一后出现在殿前，许多人翘首望着，又是一片嗡嗡的议论之声。
　　皇帝看到他，脸上露出笑意。
　　二人上殿来，向皇帝见礼。
　　“朕昨日还在想，你仲秋许是回不来了。”皇帝看着萧寰，道，“广陵国那般遥远，你莫不是又乘快马疾驰？”
　　萧寰道：“朔方事务繁忙，儿臣不敢在国中久留。适逢仲秋团圆之日，儿臣不敢教父皇挂念，便算着日子，一路赶回。”
　　此言一出，殿上响起了一阵赞叹之声。
　　“子昭实乃孝心可嘉。”周贵人微笑地对皇帝道。
　　寿阳侯袁广喝一口茶，却不说话。
　　他看着在不远处落座的陈王，只见他虽一语不发，目光阴沉不定。
　　袁广心中诧异，直觉他和萧寰一同出现有些蹊跷，碍于当下宾客满堂，实在不好问，只得按捺下来。
　　宫中的宴乐甚为丰富，晚膳之后，众人又在殿阁中赏月饮酒，殿外乐舞曼妙，赏心悦目。
　　夜色稍深之时，皇帝已经有了些疲倦之色，众人颇是知趣，纷纷向皇帝拜别，告辞而去。
　　袁广夫妇向皇帝行礼之时，萧寰忽而道：“孤有一事，欲与父皇及寿阳侯相商，还请寿阳侯留步。”
　　袁广露出讶色。
　　“哦？”皇帝道，“商议何事？”
　　萧寰道：“乃边关之事，今日寿阳侯既然在此，正好谈一谈。”
　　皇帝颔首，对袁广道：“既如此，卿且留下，议事后再回府。”
　　袁广只得应下。
　　他看了看陈王，只见他仍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袁皇后虽然也想知道萧寰要与袁广商议什么，但碍于后宫不可干政的规矩，见周贵人乖巧地退下了，也只好告退而去。
　　殿上除了皇帝、萧寰和袁广，还有陈王和梁王。
　　“子昭既要议事，孤也不便打扰。”梁王微笑着向皇帝道，“儿臣且告退。”
　　萧寰却道：“弟所议之事，乃关系防务，二位皇兄听上一听无妨。”
　　梁王露出讶色，朝陈王看了一眼。
　　陈王面色无波无澜，只看着萧寰。
　　袁广笑了一声，道：“不知殿下要议何事？”
　　“便是设立河西都督府和辽东都督府之事。”萧寰说罢，向皇帝道，“父皇明鉴，从辽东到河西，所有戍卫兵马一向归朔方将军府统辖调度，故而无论是匈奴、鲜卑，还是氐人、乌桓，一旦进犯，各地即刻迅速调兵应对。若将辽东兵权分割，无异堤中筑穴，一旦胡人入侵，极易因辖权不接而调度受阻。此事，儿臣已多次向朝中上书陈情，还请父皇明断。”
　　袁广听得这话，心中冷笑。
　　原来是为了此事。
　　在河西都督府和辽东都督府，是袁广提出来的。河西都督府的辖权包括了凉州、秦州和三辅；辽东都督府则包含了京城以东至辽东的大片地域。明面上，这是为了减轻萧寰的征西大将军府戍卫压力，实际则是从萧寰的手上分割兵权，断他二臂。
　　原因当然不言而喻，萧寰如今已经掌握了从河西到辽东的整个北方防务，虽然直属兵权二十万，但他还能在边疆各州郡临时调用兵马，若将这些数字加起来，乃是远远不止。
　　这无论是放谁人眼里，都是心腹大患。
　　就算袁氏有意将萧寰收到自己这边来，但就算陈王将来当了皇帝，袁氏也不可能放心让萧寰这般独大。
　　于是，袁广在朝中煽动舆论，借口当今边疆已经大致稳定，要求回收征西大将军府的兵权。此事，朝中议论了三年，最近在袁广说服了几个重臣联合推动之后，终于有了眉目。
　　皇帝以匈奴局势未定为由，暂不考虑设立河西都督府，但辽东都督府的事，他已经松了口，答应让大臣们草拟详案，交朝中审议。
　　到了这一步，其实与正式设立不过咫尺之遥。有袁氏的影响力在，通过不是难事。
　　此事，袁广颇是得意。其实对于袁氏而言，辽东都督府比河西都督府更为意义重大。因为辽东离京城最近，一旦京城生变，无论走陆路还是海路，兵马都可迅速到达。
　　至于都督府的人员，袁广也早已经有所安排。从都督到属官，无一例外都是袁氏的关系。而周氏自然知道袁氏的打算，恨得牙根痒痒，但全然没有办法。
　　这世界就是这般不讲理，势高一头压死人。
　　“广陵王殿下此言差矣。”袁广一脸正色，道，“设立此二府，乃朝中大臣共同商议而定，岂可在这殿中私自议论废止。且设立二府，乃是为了巩固边疆戍卫，殿下莫不是舍不得手中兵权？”
　　萧寰道：“孤自是无意干涉朝政，不过君侯与三皇兄皆乃此事主导，今日既然都在，不若理论理论。过去，边疆各州郡深陷外敌侵扰，战事连年不断，虽出关清剿，却收效甚微。何故？乃是因为诸州兵马固守城池，各自为战，而胡人呼啸如风见缝插针，各个击破，以致我朝顾此失彼，虽忠勇死战，但收效甚微。直至父皇明断，赐征西大将军府以调度诸州兵马调度之权，我朝方得以应对自如，反败为胜。当下虽战事稍停，但各方敌手仍厉兵秣马伺机在动，此事分兵，并非良策，孤故请诸位三思。”
　　袁广听得这些话，不由觉得萧寰简直幼稚可笑。
　　萧寰既然知道此事是他和陈王牵的头，还敢当着他们的面提出来。
　　尤其是陈王。此事，每一份奏章，都是以他的名义起草，事成之后，也是他的政绩，萧寰岂非是在等着他来当面打脸。
　　袁广想着，看向陈王，却见他盯着萧寰，面色沉沉。
　　“子茂，”这时，皇帝道，“子昭此言，你以为如何？”
　　陈王向皇帝一礼，道：“儿臣以为，子昭所言甚是。”
　　这话出来，除了萧寰，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袁广瞪着他，不知道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梁王也满面讶色，原本事不关己的模样一下无影无踪，目光狐疑地闪动。
　　“哦？”皇帝道，“如此说来，你认同子昭所言。”
　　陈王的喉结动了动，少顷，瓮声瓮气道：“正是。”
　　袁广不明所以，看着陈王，忙道：“此事不可轻率决断，殿下三思。”
　　说着，睁着眼睛，向他猛使眼色。
　　陈王却视而不见，只转头望向皇帝：“儿臣并无轻率之念，亦已三思。子昭所言极是，当下并非设立二府时机。”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交由内侍呈到皇帝案前：“此乃儿臣新拟的奏章，决定撤回设立河西辽东二府之意，望父皇准许。”
　　袁广看着眼前的一切，目瞪口呆，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皇帝拿着那奏章看了看，颔首：“此议甚好，子茂果然有大局之念。”
　　陈王在席上谦恭一礼，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梁王看着他，又看看袁广，颇觉玩味。
　　未几，他将目光瞥向萧寰。
　　他坐在席上，脸上没有半分异色，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有意思。
　　梁王喝一口茶，唇角弯起。
　　“你疯了？”出了宫门之后，袁广面色铁青，不顾君臣之礼，对陈王训斥道，“设立二府之事，我等下了多少心血，你怎敢说弃就弃！”
　　陈王心中烦躁非常，一语不发，径自向马车走去。
　　“你站住！”袁广喝道，上前想拽住他，却冷不丁被陈王反手一把推开，几乎跌倒。
　　“孤总有一日会将他们全杀了。”他冷冷道，声音不高不低，目光却阴狠瘆人。
　　袁广瞪着眼，看着他乘车扬长而去，好一会都说不出话来。
　　太极宫里，萧寰亲手服侍皇帝更衣，扶着他坐到榻上。
　　皇帝看着他忽而道：“子茂那奏章，是你的意思，对么？”
　　萧寰没有否认。
　　“父皇知晓分兵有弊无利，此事断不可行。”他说。
　　皇帝颔首：“如此也好。此事，朕本想让他们议而不定，拖一拖也就过去了。”
　　说罢，他苦笑：“你心中必定又是在想，朕只知妥协，倒下一个滕氏，又起来一个袁氏，做这天子又有何用，是么？”
　　萧寰没有回答。
　　相似的话，在七年前他出走朔方之前，曾经对皇帝说过。
　　那时，他得知自己被滕太后强行安排了婚事，气愤至极，去见皇帝。
　　他质问皇帝，这天下究竟姓萧还是姓滕，为了皇位，是不是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包括他的母亲和他？
　　这话说出来之后，皇帝目光沉下，给了他一个耳光。


第61章 八卦（上）
　　多年来，皇帝一向对萧寰颇是慈爱，那是他第一次这样教训萧寰。
　　萧寰没说话，转身就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那之后，父子二人再见面，便是两个月前萧寰回京。
　　听皇帝提起当年之事，萧寰沉默片刻，道：“儿臣知晓父皇的难处。”
　　皇帝看着他，少顷，微微颔首。
　　“你知晓便好。”他说，“你如何说服了子茂，朕也不问，不过他毕竟是你的兄长，日后对他善待些。”
　　萧寰看着皇帝。
　　“父皇何意？”
　　皇帝看着他，意味深长：“朕不愿分割兵权，你以为真的只是为了戍边么？”
　　萧寰明白了他的意思。
　　“父皇知晓，儿臣无意争夺天下。”少顷，他说。
　　他的神色认真，皇帝没有愠怒，却是一笑。
　　“你还是那样，总想着世间有一个能让你抛下一切的地方。”他说，“你已非孩童，当知晓无论何人继位，必然都会忌惮你，你就算想躲，又躲得到何处？”
　　萧寰忽而想到了荷花池的那边。
　　虞嫣望着他，欲言又止，朝着他摆了摆手……
　　“父皇就是知道如此，才让儿臣大权在握，是么？”萧寰道。
　　皇帝笑了起来，气却有些不顺，咳了起来。
　　萧寰将他扶住，替他拍了拍背。
　　“子昭。”皇帝缓过来，道，“朕已时日无多。”
　　萧寰看着他。
　　皇帝目光深深：“路全在你的面前，朕知道，你最会选对的那条。”
　　明德十年，仲秋刚过之后不久，京城中的人们就接连听到了两件令人震惊的消息。
　　两件都与广陵王萧寰有关。
　　第一件，是他回朔方去了。这次离去，与进京时不同，他没有声张，甚至朝廷和宫中的人，都是在他离去之后，才知道了消息。
　　第二件，在萧寰离去之后，广陵王妃滕氏突发暴病去世，享年二十二岁。因萧寰已赴朔方，皇帝令宗正萧禺代为主持丧事。
　　对于第一件，无人不觉得惋惜。虽然广陵王这次回来有两个月，但头一个月，他去了东巡，第二个月，又去了广陵国，京中无论庶人贵胄，能见到广陵王的机会寥寥无几。没想到萧寰就露了几次面，下次回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颇是让人沮丧。
　　至于第二件，众人的反应恰恰相反，简直普天同庆。
　　因此广陵王妃的身份，这丧事办得颇是低调，只在王妃生前所住的宅子中发丧。而她的灵柩也没有葬到皇家的陵园里去，而是在京郊寻了一块地下葬。
　　据说从此之后，那宅子的仆婢全都迁走了，原宅大门落锁，从此封存。
　　萧寰离开之后，虞嫣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
　　她发现自己已经有些不习惯。
　　萧寰离开的第二天，她在自己床上醒来，懒洋洋地走下楼之后，看到空荡荡的厨房，才猛然意识到从今以后不会有人给她准备早餐，也不会有人帮她收拾屋子了。
　　没人做就没人做，又不是不会做。
　　她重新把面包从冰箱里拿出来，却发现已经过期了。
　　把面包扔掉之后，她倒了一杯牛奶，煎了两个鸡蛋。
　　房子里太过安静，她打开音响放音乐，却觉得听得一点也不起劲，片刻，打开电视。
　　早间新闻里，主持人正一本正经字正腔圆地讲着社会新闻，虞嫣突然觉得感觉对了，把声音调到最大，然后，端着盘子走出露台。
　　空气已经有一点凉意，荷花虽然少了些，但仍然开得漂亮，点缀在碧绿的荷叶之中，随着风微微摆动。
　　虞嫣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看着荷塘。
　　昨晚，她坐在池子边等了很久，直到确认萧寰真的不会再从里面冒出来，她在回到屋子里。
　　虽然这一天她等了很久，但等来了之后，她又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可开心的。
　　是因为没人给你做饭扫地吧。
　　虞嫣默默地想。
　　收拾了餐具之后，虞嫣无事可做，又走到萧寰住的三楼。
　　她上次来的时候，还是萧寰到这里的第二天早上，她上来找人。一个月不曾踏足，虞嫣走进去的时候，竟有点小心翼翼，仿佛自己将要探索的是什么秘境。
　　房间里静悄悄的，一切仍如原样。
　　被子仍是叠成长条形。萧寰甚至把他穿过的衣服都洗好了，挂在了阳台上。
　　其他地方，都是他的风格，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卫生间里面，他用过的牙膏牙刷和毛巾都在。这些本来就是给客人用的，用完了就能扔。虞嫣想把它们丢到垃圾桶里去，才伸手，又缩了回去。
　　扔了还要自己倒垃圾，算了吧，让它们待几天。
　　虞嫣想着，走了出去。
　　她给茉茉打电话，让她把张阿姨叫过来，像以前一样定期给她收拾屋子。
　　“嫣嫣，这阵子都是你在打扫么？”张阿姨过来做清洁的时候，看着四周，有些不敢相信，“怎么这么干净？”
　　虞嫣面不改色心不跳，笑眯眯：“是啊。”
　　几天后，嘉汇城拍的那支广告做好了。
　　虞嫣正好在公司里，安绮在投屏上给她看了样片。
　　这片子拍得很是唯美梦幻，光影流动，她穿着长长的裙子，在五光十色的灯盏和人群中穿行，四处顾盼，像在寻找什么。
　　没多久，一个身影蓦地出现在面前。
　　萧寰站在那里，少顷，他转过头来，目光熠熠。
　　虞嫣坐在沙发上，在他的脸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怔了怔。
　　那熟悉的目光投来，仿佛是在看着她。
　　只露了这么一张脸，就值了那块表。
　　虞嫣心里啧啧地腹诽，眼睛却一直盯着屏幕，唇角翘起。
　　“寰哥这条件，啧啧……”成聪在一旁感叹道，“虽然是比不上演员，但悟性是真好，要是能培养培养，肯定红。”
　　安绮瞥了瞥虞嫣：“他真的回家了？”
　　虞嫣点击重播：“嗯。”
　　安绮甩了个白眼。
　　“你可真是，”她不满道，“屁的姐妹，说好的帮我劝他入行呢？”
　　虞嫣看着屏幕：“他不愿我有什么办法。”
　　“安姐，我也觉得寰哥是个淡泊名利的人。”成聪插嘴道，“看他打扮和说话就知道了，学究气质，肯定是没事就看书研究学问，连狗仔队是什么都不知道。”
　　说着，成聪感叹不已：“富贵闲人就是好，什么都不用管，美滋滋。”
　　当然，萧寰离开，最失望的还是茉茉。
　　她看着屏幕里的萧寰，一脸郁闷：“寰哥怎么走了之后连微信都不回了，是不是换号了？”
　　成聪也道：“就是，也不跟我们开黑了，我在微信上叫他他也不理。”
　　两人都看着虞嫣。
　　虞嫣装出一脸无辜。
　　“看我干嘛，”她说，“我也不知道。”
　　“他不是你表哥么？”茉茉道。
　　“远房表哥，”虞嫣道，“什么叫远房，就是不见面连个微信都不会发的那种。你们也别找他了，他说不定跟我一样不知道上哪儿出国玩去了。”
　　“出国？”茉茉有些诧异，“寰哥也会出国？”
　　“他为什么不能出国？”虞嫣反问，愈发鬼扯得过瘾，“你们别以为他真的清心寡欲，要是玩起来，就跟打游戏一样，比你们想的还厉害，女朋友也不知谈了多少。”
　　茉茉愣了愣：“寰哥有女朋友？”
　　虞嫣眨眨眼睛，继续加料：“你该不会以为他没有？他连婚都结过了。”
　　茉茉一脸震惊。
　　虞嫣看着，心里不由得意。
　　“寰哥原来这么会早熟么，才二十三岁就结婚？”成聪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上次跟我和茉茉打听你绯闻的时候，我都觉得他纯情得不可思议。”
　　“绯闻？”虞嫣一愣，“什么绯闻？”
　　直到回到家里，虞嫣仍然回味成聪和茉茉说的话。
　　好个萧寰。
　　她啼笑皆非，面上一副对她的事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原来在背后跟别人打听她谈过什么男朋友。
　　——“你们这里的人，几岁成婚？”
　　虞嫣想起了萧寰曾经问过的那些问题，越想越觉得诡异。
　　他是从哪里知道自己的那些绯闻的？电视上？
　　她思考了一下，觉得不太可能。他整天看的都是那些新闻和军事时政类节目，她那些花边也不会上电视。
　　那就只可能是上网了。
　　虞嫣的目光在屋子里巡视着，突然停在了沙发的平板电脑上。
　　自从虞嫣教会萧寰用这个东西，它的使用频率显然变得很高。虞嫣打开来，调出他最近使用的app，果不其然，是浏览器。
　　上面的几个网页，都是他离开之前留下的，虞嫣看了看，都是些新闻上出现过的地名和事件的解释。
　　虞嫣想了想，又找到历史记录，点开。
　　一条一条看下来，虞嫣只觉自己在看小学生十万个问什么，天文地理无所不包。
　　她翻了好一会，正当觉得自己大概想多了的时候，忽然，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虞嫣愣了愣。
　　往下拉，只见关于她的条目排了长长的一串，从简介到新闻再到图片视频，什么都有。
　　傻瓜。
　　虞嫣又好气又好笑，心中却是觉得一阵圆满，望向外面的荷花池，得意地露出微笑。
　　什么正人君子，还说她脑子里成天想着男女苟且，自己还不是一样爱打听别人八卦。
　　我忏悔，我设置的时候总是手误，把时间拉成九点，我不是故意的！


第62章 八卦（下）
　　接下来的日子，虞嫣的一个新剧开拍，几乎每天都很忙。
　　拍摄的地点在外地的影视城，虞嫣要在那边待三个月。
　　虞嫣收拾行李离开家之前，特地又到荷花池边上去看了看。荷花已经没有了，茎秆枯萎，水面平静，漂着些枯败的叶子。
　　“我会跟物业说一说，让他们派人过来把池塘清理一下，”茉茉在一旁道，“等到你回来，天气应该挺冷了。”
　　虞嫣应一声，看着池塘，又过了一会，转身离开。
　　到了地方之后，虞嫣随即按部就班，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之中。
　　这是个古装武侠剧，虞嫣在里面演女主，有大量的打戏。虽然有替身，但她也免不得也要打斗和吊威亚，比其他的剧辛苦。
　　“嫣嫣，”有一天，茉茉突然对她说，“我觉得你最近有点变了。”
　　虞嫣讶然。
　　“我变什么了？”她问。
　　“你以前闲下来不是刷微博就是玩游戏，现在都不动了。”茉茉道，“总是发呆。”
　　虞嫣看了看她：“我有发呆么？”
　　“当然有。”茉茉道，“刚才就是，你盯着片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还有一种诡异的笑。”
　　虞嫣哂然，没有否认。
　　她刚才的确是在发呆。那边的人在演一场家丁在院子里追逐的戏，虞嫣看着，突然想到了自己那天在宅子里醒来的情景。
　　也许是拍摄地点的关系，这里也有宅子，还有外面古色古香的街道城墙之类的地方，虞嫣每次看到，都能勾起一些回忆。
　　她其实有些啼笑皆非。
　　自己在那边的时候，明明感觉深陷地狱，每天都在挖空心思回来。现在真的回来了，想到那边的事，却觉得挺有意思。
　　也不知道宅子里的人怎么样了。
　　虞嫣想着，思绪又转回了萧寰身上。
　　她倒不会再像从前一样，担心萧寰对那些仆婢们不好。他已经知道虞嫣与他们无关，接下来要处置的，就是王妃本人不见了的事。
　　在虞嫣看来，他应该会跟何贤他们串通一气，继续把这件事瞒下去。
　　一切，都会回归原位。
　　萧寰会继续做他那什么大将军，被他那边的天下人景仰，可能过不久还会结婚，娶一个实实在在的王妃，过上所有人梦想中那种荣华富贵子孙满堂的日子。
　　而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虞嫣望着片场中打斗得正热烈的人，叹了口气。
　　“你怎么又叹气？”茉茉看着她，有些狐疑，“是不是有什么事？”
　　“茉茉，”虞嫣沉默片刻，喝着水，目光深远，“你有没有觉得空虚过？”
　　茉茉：“……”
　　“空虚？”茉茉看着虞嫣，匪夷所思，“你一个人失联去玩都做得出来，怎么会空虚？”
　　虞嫣反问：“谁说能自己去玩就不会空虚？”
　　茉茉喝一口奶茶，目光意味深长。
　　“嫣嫣，你该不会是想谈恋爱了吧？”
　　虞嫣：“……”
　　“什么谈恋爱。”她随即嗤一声，“我还缺谈恋爱？我哪个剧不是在谈。”
　　茉茉给她一个白眼。
　　“你那些剧也就明面上跟人炒炒cp，你真的喜欢过谁，带谁回过家么？”
　　虞嫣听得这话，一怔。
　　的确是没有。
　　“原来你所谓谈恋爱的标准就是带回家啊？”虞嫣也意味深长地看着茉茉，“真看不出来啊。”
　　茉茉不以为然：“那当然。家是人最后安全感的地方，如果连家门都不想让对方进，那叫什么恋爱。”
　　虞嫣认真地想了想，觉得似乎有道理。
　　当然，她并不是什么心如古井看破红尘的人，不然也不会在家里常备男士用品。
　　而跟她合作过的男性，无论是演员、模特还是歌手，也大多出众迷人，品种丰富类型齐全。她知道他们有多受欢迎，网上的人叫她男神收割机，光看字面就知道包含了多少羡慕嫉妒恨。
　　但虞嫣对他们的感觉，并没有粉丝或自己这个年纪的女孩们看到帅哥那样的憧憬。
　　或许是因为她早已经习惯了他们在镜头前跟她眉目传情卿卿我我，见到了他们最理想、最美好的样子，听到了他们对自己说出最动听的话，而到了戏外，大家回归人类，一样的为事业奔波甚至是非不断，虞嫣看得太多，已经没有了什么期待。就像对待剧本，她会全心全意地去演绎那里面的角色，却不会把角色的感情带出来。
　　以前，她觉得这叫专业，但现在……
　　——“你一个人住在此处？”
　　蓦地，他她想起萧寰问过她的话。
　　一个人啊……
　　虞嫣反思着，忽然觉得或许问题就是出在了这里。因为萧寰，她已经习惯了那屋子里有人，所以他离开之后，自己处处不习惯。
　　原来所谓的空虚，还是太孤独了么……
　　茉茉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连忙道：“嫣嫣，我也就跟你聊聊天，绝对不是要劝你去谈恋爱，你可要掂量清楚！”
　　虞嫣笑笑：“放心好了，我有那么糊涂么。”
　　茉茉这才松一口气。
　　谈恋爱啊……
　　虞嫣心里盘算着，望向片场，忽然，看到戏里的男主角。
　　他叫姜宇，跟虞嫣同龄，还是电影学院里的同学，虽然红得没有她早，但人气也很高，阳光帅气，从外表到性格都没什么缺点。
　　见虞嫣望过来，姜宇笑了笑，眉目生光。
　　萧寰从京城回到朔方之后，几乎每日在兵营中歇宿，很少回到城中的大将军府。
　　北地的天气冷得很快，十月转眼过了一半，朔方城内外秋风萧瑟，树木百草金灿灿一片，城外有些地方还下了雪。
　　王隆早晨才出门，就觉得身上冷飕飕的，又回屋里添了一件衣裳。
　　他的府邸离萧寰的大将军府不远，转过一条街就到。那是皇帝三年前敕造的，作为萧寰的官署和宅邸，像王府一样，是朔方城中最气派的宅子。
　　不过萧寰一向讲究与将士同吃同住，很少住在大将军府里。就像现在，萧寰已经接连半个月没有回来。
　　外务归萧寰，内务归王隆，故而王隆只好日日留守城中，处理各方递来的事务。
　　孤家寡人啊，自己这个舅父受嫌弃啊。
　　王隆望着明净的天空，呼出一口白气。今日大概又是他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府邸里忙里忙外，小兔崽子……
　　不料，他才走到大门前，就瞥见了拴在石柱上萧寰坐骑落雪骓。
　　落雪骓是一匹西域宝马，生得很是漂亮，额头上带一点青花，通体雪白，光泽如缎。它是先帝赐给萧寰的，萧寰去哪里都会骑着它。
　　不远处，几个年轻女子扎堆说着话，面色羞赧，不住地将眼睛往将军府里瞥去。
　　王隆心里又念叨了一声小兔崽子，加快步子走过去。
　　正在落雪骓身边侍弄的士卒见到王隆，忙行礼：“长史。”
　　王隆道：“殿下回来了？”
　　士卒道：“回来了，刚进去。”
　　王隆点头，拍了拍落雪骓的脖子，随后，整了整衣冠，朝府中走去。
　　萧寰正在堂上与一众将官议事。
　　不用细听也知道，他们讨论的，是匈奴的事。
　　自从王子弗邪和右贤王格局对峙，匈奴就一直大小战事不断。
　　虽然这些战事还波及不到朔方来，但塞外诸戎有秋高马肥就南下劫掠的习惯，加上战局不定，各处关塞和兵营无不枕戈待旦，严阵以待。
　　“弗邪此人虽年轻，但不可小觑。”萧寰帐下的郎中令高竣道，“老单于去世之时，弗邪的部众之数在诸王子之中毫不出众，却能在短短数月之间得到多数部族支持，可见是个能人。”
　　“再是能人也难。”主簿崔延道，“弗邪虽与右贤王各据半壁，但弗邪占领的地方多是荒凉之地，反观右贤王，北匈奴水草丰美之地几乎全在他手上，两边若是打起来，只怕首先断粮的事弗邪。”
　　萧寰听着他们讨论，抱臂坐在案前，沉思不语。
　　正当众人说着话，忽而听堂外有人笑一声：“主簿此言，为免小看了弗邪。”
　　众人讶然看去，却见是王隆走了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王隆一一答了礼，从袖中拿出一份文书，递给萧寰。”
　　“这是今晨刚接到消息，”王隆道，“弗邪已经派出使团，带着贡物，往长安去了。”
　　众人皆诧异。
　　带着贡物朝觐，就是要向中原朝廷称臣的意思。北匈奴与中原战战和和几百年，到了前面那位单于的时候，双方交恶，称臣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而弗邪称臣，无疑是有了破天荒的意味。
　　其用意十分明显，那就是想得到中原的支持，打败右贤王。
　　“这个弗邪。”崔延失笑，“竟是个识时务之人，能屈能伸，或许能成个枭雄。”
　　“枭雄狗熊还不好说。”高竣道，“不过他愿称臣，朝廷必然乐见。如果要出兵帮忙，只怕还是要殿下来做。”
　　众人议论了一阵，发现萧寰一直没出声。
　　朝他看去，只见他看着王隆的那份文书，神色平静。
　　“弗邪并非只向朝廷称臣。”过了会，他说，“他也向羌人求援了。”


第63章 念想（上）
　　“这是自然。”王隆道，“弗邪的母亲是羌人，羌部是他外家；氐人单于则一向与其交好。至于右贤王，他一向得鲜卑支持，与乌桓也关系甚善，一旦求援，这两家定然也是出兵出力。”
　　高竣道：“不知这右贤王见弗邪向中原求援，可会也跟着派人来？”
　　萧寰摇头：“不会。鲜卑前不久才败在了我等手上，还被擒了单于。新单于虽不敢明面对抗中原，但暗地里龌龊不少，定然不肯让右贤王向中原称臣。”
　　众人皆颔首。
　　崔延道：“不过这弗邪虽称臣，也不知其诚意如何。若朝廷帮着他打败了右贤王，将来坐大了却又反咬一口，岂非成了奇冤。”
　　“圣上自有明断。”萧寰将文书放下，看着众人，“今日商议之事关乎国策，卿等自知便是，不可外传。”
　　众人纷纷应下。
　　议事散了之后，萧寰仍留在案前。
　　他将一只纸筒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卷地图，小心展开，用镇纸镇住。
　　这是从虞嫣那边带来的一张地图，其位置，正是朔方和朔方以北的大片地域，无论山川河湖皆清晰可见。
　　回到朔方之后，萧寰曾亲自带着这地图在朔方周边走了走，发现虽然水草和沙漠的分布有所不同，但地形地势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山势和谷地之类，越大的东西越是一致。
　　至于塞外之地，则更是如此。
　　许是蛮荒无人，两边的差别并不大。当初在平板上看的时候，萧寰就已经凭着自己多年的经验，认出了许多他曾经去过的地方。白花花的盐沼，还有那些一望无际、似乎能困死人的戈壁，在这图上一览无遗。地势起伏，仿佛人皮肤上的皱褶，而他由上而下俯视，如同开了天眼。
　　王隆走过来，也看了看。
　　他认得这图。在萧寰刚回到朔方之后不久，他就见到过了。
　　此物颇是神奇，他虽是将门出身，却从未见过，初看之时还不明所以。而当他看明白的时候，惊诧得无以复加。
　　这图上的地名虽然莫名其妙，也没有标注出朔方城的所在，但对于地势的描绘，却极其精确，细得看不出笔触，王隆甚至能对照着辨认出阴山的山口。
　　王隆曾向萧寰追问这是哪里来的。萧寰只说是方外之物，前阵子因机缘巧合得到的，其余并不多说。
　　对于这话，王隆有些存疑。
　　他本人也是京城中混迹多年，奇珍异物，就算没见过也听说过。但萧寰这次带回来的东西，许多都让他感到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除了这舆图之外，还有好些书。
　　这些书，萧寰并不示之于人，王隆也只是偶尔看到过一两眼。上面的字也着实奇怪得很，比蝇头小楷还小，横着写，一眼看去密密麻麻，教人头晕。
　　最让王隆觉得神奇的，是萧寰腕上那个叫做表的东西，也是方外之物。上面那些神神叨叨的鬼画符，王隆看不懂，但它竟然能发光。有一天夜里，他和萧寰议事，大风吹灭了案上的灯。侍从在黑暗中手忙脚乱地摸火石的时候，萧寰却将那表打亮，堪比灯台。
　　王隆很是疑惑，这小兔崽子到底是在何处得了这么些东西？
　　不过萧寰不说，王隆也懒得问。
　　“此事被你说中了。”他在旁边看了一会，不紧不慢地坐下，道，“弗邪果然向朝廷称臣，可见确是个识时务的。”
　　萧寰颔首。
　　“不过朝廷若要出兵帮他，又是另说。”王隆道，“此事一定会落到你的头上。”
　　“若形势有利，出兵又何妨。”萧寰看着地图，道，“不过孤若出兵，那么定然不是要帮弗邪取胜。”
　　“哦？”王隆道，“那是为何？”
　　“为了让他不倒，继续与右贤王及鲜卑斗下去。”萧寰道，“其实出兵已是下策，朝廷可出些钱物粮草，让弗邪自己打去。”
　　王隆哂然。
　　他明白萧寰的意思，这小兔崽子，越大越是阴损。
　　不过这确是上策。
　　无论是鲜卑、匈奴还是别的戎狄，中原最忌讳的，就是他们一家独大。凡是出现这种局面，中原必定要面临南下的威胁，这是亘古不变的大律。
　　“只怕朝廷中的人不是这般想。”王隆道，“他们更希望你趁他们几败俱伤，一举逐出大漠。”
　　萧寰道：“就算将他们逐出大漠，大漠中也不会永远无主。匈奴和鲜卑之前是犬戎、北狄，再之前是鬼方、土方，只要他们是化外之民，便永远会与中原作对。”
　　王隆听得这话，有些不解。
　　“你的意思，是将这些戎狄都纳入朝廷治下？”
　　“正是。”
　　王隆觉得可笑，道：“中原倒是愿，和亲开市，哪朝不曾有，可过不了多久又是大乱。”
　　“因为和亲开市，皆一时的缓和之法，并非真正纳入治下。”萧寰道，“舅父可反过来看，当年的鬼方、土方、犬戎、北狄，后来都去了何处？历来归化之事，从来不少。”
　　王隆道：“话虽如此，可这些戎狄归化，都是在内迁中原之后才可施行，总不可将匈奴鲜卑都迁入中原，而他们只要留在塞外，便必定要与中原作对。”
　　“他们总有作对无望的时候，”萧寰淡淡道，“只要有朝一日，他们发现凭骏马强弩也无法动得中原一根指头，或戎狄的民人发现归附中原比他们劫掠行凶更能吃饱穿暖之时，自然会心平气和，相安无事。”
　　王隆看着萧寰，觉得有意思。
　　“我记得，你一向不喜欢孟子。”他说，“说那王道虚无，霸道才是立足之本。上次我在京中与你谈起如何对付诸戎，你说的可是制衡而非归化，莫非现在竟是转了性？”
　　“并非转性。”萧寰道，“眼下要平复边患，制衡仍是上策。孤说的这些，不过长远之计罢了。这阵子多了一点见识，想的也就多了些。”
　　“哦？”王隆颇感兴趣，“什么见识，不妨说来听听？”
　　萧寰看着他：“比如，舅父可曾想过，从脚下之处出发，径直朝远方而行，最远可到何处？”
　　王隆哂然。
　　“古云八柱擎天。”他说，“最远者，应当会到天涯海角，可见到那擎天之处。”
　　萧寰摇头：“世上并无天涯海角，也无擎天之柱。从脚下出发直走，无论是何方向，最终都会回到原地。”
　　王隆诧异不已，哑然而笑。
　　“你这是从何处听来的奇谈怪论？”他说，“天圆地方，地既是方的，自然有边界，又怎会回到原处？”
　　萧寰知道这话在别人听来确实是奇谈怪论。
　　就像虞嫣那时蓦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样。
　　他笑了笑，不加解释。
　　“舅父可曾想过，这天下，除我朝和边境上的四方蛮夷，还有何人。”萧寰忽而问道。
　　王隆一向地理广博，捋了捋胡须，道：“据我所知，东边出了海，有乐浪高句丽及倭国，东南和南方有夷洲和朱崖洲，再远，皆茫茫大海，岛国散布。往北过了大漠有北海，再往前便是常年苦寒之地，少有人居。而往西走，倒是地域广袤，出了西域，有乌孙、康居、大月氏、天竺，再远便是大秦，若是再远，则无记载。不过就算还有，离中原也已十分遥远，最多不过有零星贸易来往，不值一提。”
　　萧寰道：“那些更远的地方，虽不知名，贸易零星，但不过因为长途跋涉，交通不便罢了。有朝一日，这些人若得了坚船利器，远渡重洋而来，而我等对其一无所知，其威胁远甚于匈奴鲜卑。”
　　王隆讶然，只觉啼笑皆非。
　　“你这思虑，也未免太远了些。”他说，“莫不是看了些志怪奇闻想出来的？”
　　萧寰道：“就算是居安思危，也不妨想上一想。”
　　王隆道：“若是如此，你有甚打算？”
　　“无甚打算。”萧寰说着，将案上的地图卷起，放到一边，“无论来敌何人，中原除了变强些，皆无出路。”
　　王隆总觉得他说这些话怪怪的，正待再问，李泰突然走进来，向萧寰呈上一封信：“殿下，这是长安来的急件。”
　　萧寰随即接过，拆开来看，未几，眉头动了动。
　　“何事？”王隆忙问。
　　“孤须再回京中一趟。”萧寰道，“父皇召孤回京，商议应对弗邪称臣之事。”
　　王隆颔首。
　　皇帝到底是清醒，知道这样的事，绝对不能少了萧寰的意见。
　　“何时动身？”王隆问道。
　　“此事不可拖。”萧寰道，“弗邪的使者已经在路上，孤越早动身越好。”
　　王隆了然，却叹口气。
　　“这弗邪也真是，也不会挑挑日子。”他说，“你刚会朔方不久，又要到京城去。这天寒地冻的，路上免不得折腾。”
　　萧寰道：“不过是回京罢了，有甚大不了。”
　　王隆接着道：“你当下回去，磨磨蹭蹭也到了年节，干脆就在京中过了年节再回来。”
　　萧寰听得这话，心中生出些不好的预感：“为何？”
　　“还能为何？”王隆笑一声，道，“沁阳大长公主那边，已经为你物色好了十几家闺秀，都是品貌双全，识文能诗。你回去便好好挑一挑，将婚事办好了再回来。”
　　萧寰：“……”


第64章 念想（下）
　　时间慢慢过去，虞嫣所在的影视城虽然在南方，但随着天气变冷，她也穿上了厚衣服。
　　“过了元旦之后，你的行程就能空些了。”酒店的房间里，安绮翻着虞嫣的日程，道，“不过年前的活动还是不少，回去还要忙一阵。”
　　虞嫣正躺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玩着游戏，“嗯”一声。
　　“你过年什么打算？”安绮道，“又要去旅游？”
　　虞嫣无所谓：“看情况，也许吧。”
　　安绮瞥她一眼，道：“该不会要带上姜宇。”
　　她说的是前不久的事。
　　网上流出了好些虞嫣和姜宇的照片。在那些照片里，两人在拍戏闲暇的时候状态很是亲密，有时坐在一起说话说得开心，有时打打闹闹，还被拍到了晚上一起出去吃饭。
　　这种暧昧的图，不用引导，评论区炸成什么样也可想而知，说什么的都有，又上了一波热搜。
　　看事情传得有些开，一直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安绮也特地跑了回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带他干嘛。”虞嫣继续在屏幕上划拉着，淡淡道，“那事你问过多少遍了，不就是营销号碰瓷么，他们哪天不碰才奇了怪了。”
　　安绮道：“是碰瓷么？我怎么觉得你对姜宇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跟哪个男演员有这么腻歪过么？戏外还坐在一起聊得那么开心。”
　　“我们都闲着，不聊天能干嘛。”虞嫣有些不耐烦，“你怎么也跟网上那些人一样，我们是同学，话本来就多，聊天吃饭很稀奇么？”
　　安绮仍然狐疑，不过她的确已经说过了很多次，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你反正注意点，”她叹口气，无奈道，“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交男朋友对你影响会很大，这一点，你一定要心里有数。”
　　“知道了。”虞嫣漫不经心地答道，盯着手机，又放一个大招。
　　安绮也不跟她多说，终于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你早点睡，别玩太晚了，”她说，“明天还要早起，又是一整天。”
　　虞嫣应一声。
　　安绮走了出去，门关上。
　　没多久，虞嫣被人秒了，看着屏幕上的一片红，她顿感索然无味，把手机放一边。
　　安绮的怀疑其实有道理的，因为就在昨天，姜宇还跟她聊起了过年有什么打算。
　　他说他其实挺羡慕虞嫣，能够一个人跑出去到处玩。他一直想到一个岛国去自由行，但一直成行不了。
　　“我计划很久了，攻略都做了不少。”他无奈道，看着虞嫣，“就是一直找不到人。”
　　这话的意思，虞嫣当然明白。
　　“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只要签证没有问题，钱足够，别的都是小事。”她笑笑，道，“我也挺想去的，不过今年过年我要陪家里人，没法出去。”
　　姜宇的神色有些许失望。
　　虞嫣随即岔开话，聊起了别的。
　　说来，前些日子，虞嫣确实跟姜宇走得挺近。正如网上那些风言风语描述的那样，他们没事就会凑在一起说话，哪天有空了还一起出去吃火锅。
　　虞嫣知道，姜宇也对她有好感，有那么几次，他很有往前一步的意思。
　　明星虽然是公众人物，但偷偷摸摸谈个恋爱其实很正常。尤其是在剧组里面，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台词念着念着就成了真。
　　虞嫣一开始也有试一试的意思，但走近些，她发现自己很快丧失了兴趣。
　　讲道理，姜宇的长相，是虞嫣喜欢的类型，性格不错，也有共同语言。按道理，虞嫣应该能够跟他十分顺风顺水地跟他发展下去。
　　但她发现自己无论多么尽力地想让自己试一试，她对姜宇仍然没有产生那种想带回家的感觉。
　　就像一个球员，凭着天时地利人和冲到到了球门前，只差一脚。
　　然后脱力晕倒了。
　　真是……
　　想着这些，虞嫣对自己也很郁闷。
　　她望着天花板，撇了撇嘴角。
　　再拿起手机，无论是玩游戏还是刷微博，都心思寡淡。犹豫片刻，她熟门熟路打开照片，点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个视频。
　　照片是虞嫣和萧寰唯一的那张合影，视频则是他们拍的那个广告，虞嫣特地从网上下载下来，存在了手机里。
　　虞嫣点开照片，将萧寰的扑克脸看了一会，心底照例嫌弃。少顷，她退出来，又点开视频。
　　熟悉的音乐响起，萧寰站在人群里回眸一瞥的时候，虽然仍然是个扑克脸，但虞嫣看着，不禁露出笑容。
　　说来奇怪，她发现这是最能让她感觉到心情愉快的东西。每当觉得累了，或者觉得压力大，她拿出来看一看，总会感觉舒服了不少。
　　她算是喜欢他么？
　　虞嫣也曾这样问过自己，并且常常拿他跟别的人做比较。
　　她反复地想过很多次，觉得自己对他是有好感，并且这种好感，跟对别的男人的好感不一样。
　　虽然当初在家里收留萧寰是迫不得已，但相处下来，虞嫣发现自己渐渐对他已经没有了排斥。并且在他离开之后，还有些不适应，并且每每回忆起他们的相处，虞嫣总觉得回味。
　　甚至在萧寰离开后的每个月农历十四或者十五，虞嫣总会忍不住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请假回到家里，看看那里头会不会多出来什么人。
　　但这种感情，虞嫣觉得算不上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而更像是某种精神寄托。
　　毕竟他们彼此的存在和彼此的世界，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每每看到他，虞嫣就会觉得心里的一角还藏着另一片一天，从而豁然开朗。
　　听安绮说起过饥饿营销的原理，人们追逐的本质，是物品的稀缺性。
　　萧寰对于她，就是如此吧。
　　看着那视频结束，虞嫣忍不住又点一下播放，从头开始再看。
　　可惜不会再见面了。心里默默地想。
　　十二月中旬之后，虞嫣的新剧终于杀青。
　　各种宣传和采访大张旗鼓地炒热一轮之后，她终于回到了家里。
　　新年即将到来，还没等她好好放个假，各种活动又接踵而来，虞嫣忙碌着，直到过了元旦，才终于喘了一口气。
　　虞甯的母亲陈怡，她的的生日就在元旦之后。
　　她和陈怡的关系一向还算不错，每年的这天，都会带上礼物去给陈怡祝贺生日。
　　当日，虞甯一早跟虞嫣约好了时间，饭点前，他开车到虞嫣家里接了她，然后一路开到吃饭的地方。
　　这是一家挺有名的高级菜馆，用一处传统民居改造而成，进门之后，有院子和回廊，别致的宫灯在夜色中发光，古色古香。
　　这次生日，办得比往年更热闹，除了虞祥和陈怡的兄弟姐妹和一众侄甥之外，还有夫妇两人的一些朋友。
　　见到虞嫣来，众人都很是和气，虞嫣也笑盈盈，挨个打招呼。
　　“真是的，”陈怡接过虞嫣手里的东西，笑道，“吃个饭怎么还买东西。”
　　虞嫣也笑：“一点心意嘛，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说罢，她往客厅里望了望，道，“叔叔呢？”
　　“在会客室里，今天来了几个老朋友，要谈些生意上的事。”陈怡说着，对虞甯道，“你爸刚才说，你要是来了，就进去一趟。”
　　虞甯答应下来，往会客室走去。
　　这是虞祥惯来的做派，就算是亲友聚会，也总是无暇跟别人在客厅里寒暄，他们早已经习惯了。
　　虞祥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加上相熟的堂亲表亲，好几家子人凑到了一块，坐得满满当当。
　　年轻辈的年纪都不大，虞甯最年长，每个人都叫他哥。虞嫣叫哥哥姐姐的有三四个，都在嘉汇工作，剩下的则都在念书。
　　这些老老少少也算虞嫣的亲戚，只是平时见面不多。难得坐在一起，免不得寒暄一番。
　　“嫣嫣，”一个虞嫣叫叔叔的长辈道，“听说你还是忙得很，前阵子元旦聚餐，也没见着你。”
　　虞嫣道：“元旦都是事，现在闲下来了。”
　　他旁边的婶婶道：“嫣嫣现在是大忙人了，元旦那天我看元旦晚会直播，嫣嫣在里面是嘉宾。”
　　旁人也七嘴八舌说起来。
　　虞嫣毕竟名声在外，虽然跟长辈们关系淡，但跟几个小辈的关系却不一样。
　　堂弟虞铭等几个人都还在念高中大学，平时跟虞嫣也有联系，这会见到她来，纷纷黏过去，两个正在读高中的妹妹缠着问她一个合作过的男演员的事，问她能不能带她们去探班。
　　叽叽喳喳吵闹了一阵，不远处的书房门打开，虞祥和几个人走了出来。
　　见到他，众小辈刚才说得起劲的声音一下收了下去，纷纷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向虞祥打招呼。
　　虞祥今年五十多岁，精神矍铄，一向严肃，不苟言笑。
　　他看了看虞嫣，道：“来了？”
　　虞嫣的神色颇是客气：“叔叔。”
　　虞甯在一旁看着，适时地对陈怡道：“时间不早了，开席吧。”
　　陈怡应下，随即招呼众人入席吃饭。


第65章 寿宴（上）
　　饭厅很大，众人围坐下来，满满当当。各色菜肴流水一般端上来，很是丰盛。
　　一餐饭吃得很是热闹，不过虞嫣吃着，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席间有一个虞祥多年的生意伙伴，叫苏长海，名下企业也做得很大。今天，他的女儿苏文悠跟着过来，是个挺漂亮的女孩，虞嫣没见过，据说是刚从海外读研回来。
　　陈怡对苏文悠很是关心，又是让她吃菜，又是问起她在国外读书的事。
　　“你小时候，苏伯伯还带悠悠来我们家里玩过，记不记得？”陈怡问虞甯。
　　虞甯哂然：“小时候的事我哪儿能记得。”
　　众人笑起来，目光交换，颇有些暧昧。
　　苏长海看着虞甯，道：“小甯，悠悠最近到了你们公司，她初来乍到的，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多提点些。”
　　虞甯笑笑：“苏伯伯客气了，您放心吧。”
　　虞嫣看着虞甯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吃一口菜，意味深长。
　　饭后，众人在客厅里三三两两地聊天，虞嫣则陪在陈怡身旁，跟她一起吃水果。
　　不远处，传来苏文悠轻笑的声音。
　　虞嫣转头瞥去，她和虞甯正站在窗子边上，不知在说什么，似乎挺开心。
　　“上次你生日，我和你叔叔还想着让你到家里来吃饭，结果你不在。”陈怡将一片橙子递给虞嫣，道，“小甯说你旅游去了。”
　　提起这事，虞嫣忽而又想到了萧寰。
　　“是啊，”她笑了笑，道，“我回来之后，哥哥也跟我说了这事。我想着请叔叔婶婶吃一餐饭补回来，但一直忙也没有空。”
　　“一家人，请什么。”陈怡嗔道，“什么时候有空了，你就回家里来，婶婶给你做好吃的。”
　　虞嫣乖巧地应下。
　　“嫣嫣，”陈怡说着，叹口气，“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头打拼，叔叔婶婶也没什么能帮到你的地方，你不怨我们吧？”
　　虞嫣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起这话，愣了愣，忙道：“婶婶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怨你们？”
　　陈怡道：“我就是觉得惭愧。你奶奶去世之前，交代我们要好好照顾你。你叔叔的情况你知道，每天忙得影子也不见，我呢，对你这行又不了解，没法主动帮你。你遇到什么事，一定要跟叔叔婶婶说。”
　　这话，陈怡倒是每次见面都一定会提到。
　　“我能遇到什么事，”虞嫣忙道，“再说了，我什么事瞒过你们。”
　　“还说没有？”陈怡道，“我问你，你前阵子是不是跟一个叫姜宇的男演员谈恋爱了？”
　　虞嫣讪然。
　　“那都是网上的人胡说的。”她问，“您怎么会知道这事，我哥说的？”
　　“他哪儿会跟我们说这些，你们刚才来之前，小铭他们几个议论了一会儿，我这才听说了。”陈怡道。
　　虞嫣就知道是他们，道：“您放心好了，没有的事。”
　　“嫣嫣。”陈怡看着她，“你一直都自己有主意，叔叔阿姨也不插手。不过你可不能老想着忙事业，终身大事还是要多考虑考虑。千万别像你哥那样，拖到三十连个信儿也没有，还要我们两口子来替他操心。”
　　他其实也不用操心，他选择多的是。
　　虞嫣这么想着，但看陈怡神色认真，把话又咽了回去。
　　“知道了。”她笑笑，答道。
　　吃过饭之后，虞甯送虞嫣回家。
　　虞嫣坐在副驾上，盯着他，意味深长。
　　虞甯发觉，看她一眼：“干嘛，贼兮兮的。”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叔叔婶婶终于知道急了。”虞嫣说。
　　“嗯？”虞甯看着前方，漫不经心，“什么知道急了？”
　　“别装了。”虞嫣道，“这么大型的见家长仪式，把我都拉了进去，你还会看不出来？”说罢，她笑嘻嘻地问：“你觉得苏文悠怎么样？”
　　“她么，”虞甯道，“学校不错，专业也不错。不过这样的人我每年都要面试几十个，就不知道工作能力怎么样。”
　　虞嫣打一下他的手臂。
　　虞甯笑起来，街道的灯光在他脸上掠过，眉眼俊朗。
　　“就见了第一面，”他无奈说，“你怎么比我爸妈还急。”
　　虞嫣理直气壮：“你是我哥，我当然是关心你啊。”
　　“干嘛光盯着我，你呢？”虞甯道，“我是不是也该关心关心你？”
　　“我哪儿能跟你比，我才二十二。”虞嫣不以为然，“再说了，干我这行，谈恋爱要慎重。”
　　“是么。”虞甯道，“那你和那个姜宇是怎么回事？”
　　虞嫣：“……”
　　平时一个个云淡风轻的样子，原来都八卦得很。
　　“我跟他没事，就是朋友。”她说。
　　“真的？”
　　“当然是真的。”
　　虞甯淡笑，不置可否。
　　“哥，”虞嫣忽然道，“你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没定下来？”
　　虞甯一怔，瞥了瞥虞嫣，却见她的神色很是认真。
　　他有些啼笑皆非：“干嘛突然问这么严肃的问题？”
　　“就好奇问问。”虞嫣道。
　　虞甯握着方向盘，望着外头，道：“还能为什么，觉得都不合适呗。”
　　这答案是意料之中。
　　虞嫣觉得没意思。
　　“那怎么叫合适？”她追问，“soulmate么？”
　　“你觉得灵魂伴侣很老土么？”虞甯反问。
　　“不老土。”虞嫣道，“但你怎么确定那是灵魂伴侣？”
　　虞甯想了想，道：“大约就是无论怎么熟悉，或者知道她多少缺点，都不会觉得腻味的人吧。”
　　虞嫣看着他，觉得有些好笑：“所以你就那么一直找一直换，找到不腻味的为止？”
　　虞甯无奈：“我什么时候有过女朋友？还一直找一直换，是不是在我身边出现过的异性你都管人家叫女朋友？”
　　虞嫣不管他打岔，道：“要是没有这样的人，你就打算孤独终老？”
　　“怎么会没有？”虞甯反问。
　　虞嫣讶然，目光一亮：“你找到目标了？”
　　虞甯看她一眼，笑了笑。
　　前方是红灯，他把车停下来。
　　“你这话怎么跟我妈问得一样？”虞甯道，“你在操心孤独终老的事了么？”
　　“随便问问罢了。”她说，“叔叔婶婶都操心起来了，我总不能袖手旁观。”
　　虞甯没搭话，片刻，忽而道：“嫣嫣，我以前跟你说过，你是这世上对我最重要的人之一。这一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虞嫣听得这话，怔了怔。
　　“你还记得？”她讪讪道。
　　“怎么不记得。”车流动起来，虞甯继续开着车往前走，双眸映着路灯，熠熠生辉，“有时我会想，当年要是答应了你，现在我们是什么样？”
　　虞嫣看着他，啼笑皆非。
　　他说的，是好几年前的事。
　　那时，虞嫣曾经向虞甯表白过。
　　虞嫣虽然从小叫他哥哥，但她一直知道，他们不是兄妹。
　　虞甯一向英俊帅气，光芒四射，到哪里都受人欢迎。在虞嫣的眼里，这世界上没有能难倒他的事。每当她遇到了决定不了的事，或者什么困难，给他打个电话，他一定会帮她找到最好的解决方案。
　　所谓少女怀春，虞嫣说对他不心动是假的。
　　这个念头最强烈的时候，是她读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她参加一个同龄演员的生日趴，大家扎堆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虞嫣抽到的是向喜欢的人表白。
　　在众人的起哄下，虞嫣仰头把一瓶小钢炮和一大杯混合酒喝了，过了一会，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起电话，打给了虞甯。
　　“我喜欢你。”她说，“我们交往好不好？”
　　虞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问：“你喝酒了么？”
　　虞嫣一愣，道：“喝了一点。”
　　虞甯于是问清楚了地址，没多久，他找上门来，把已经晕乎乎的虞嫣带走了。
　　这事，以虞嫣在虞甯家里吐得昏天暗地画上了一个乌龙的句号。
　　第二天，虞甯很认真地对虞嫣说，他一直拿她当妹妹看待，她和他的父母一样，都是他在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虞嫣记得那时候，自己难过了好一阵子，不肯见虞甯，也没有接他的电话。后来没多久，虞甯出国留学，虞嫣的事业也变得愈加忙碌，二人分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
　　其实当年，虞嫣并没有马上死心。
　　因为除了那句话之外，虞甯还对她说，她年纪还小，他希望她在思维成熟、独立的状态下来思考这些。
　　所以，虞嫣一直认为，虞甯之所以不接受自己，是因为她还小。等自己长大了之后，虞甯就会改变态度，不再那她当妹妹。
　　于是，她一直很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能配得上虞甯的人。
　　而世事就是这样奇妙，随着日子推移，虞嫣和虞甯也已经走在了不同的道路上。虞甯出国念书，而虞嫣继续当艺人打拼。虞甯有许多事，她并不了解；而她有许多事，虞甯也不了解。
　　自然而然的，虞嫣对虞甯感情重新回到了兄妹的位置。
　　而当年的事，谁也没再提过。
　　虞嫣一直以为虞甯忘了，或者没有往心里去。
　　没想到他一直记得。
　　真是无商不奸。
　　而现在再提起来，虞嫣已经心平气和，回想起当年的种种，只觉哭笑不得。


第66章 寿宴（下）
　　“干嘛突然提这事。”虞嫣道，“难道你后悔了？”
　　“当然后悔。”虞甯似笑非笑，“虽然那时候我要是敢答应你，我爸妈知道了一定会打断我的腿，但他们现在肯定不会逼着我相亲了。”
　　虞嫣不由地笑了起来。
　　其实，当年虞嫣还放不下虞甯的时候，曾经对这个问题有过许多幻想。
　　如果他答应了，会怎么样？
　　她脑补了许多情景，但都觉得虚幻得很，并没有答案。因为她觉得虞甯当年说的话很对，她那时候的思维并不成熟，对虞甯的感情，更多的还是出于青春懵懂的冲动，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有几分是真心。
　　也是因此，虞嫣一直挺佩服虞甯。
　　懂情调，但死理性，永远只做正确的事。
　　“你当年要是答应了我，保不齐很快会后悔。”虞嫣在座椅上伸个懒腰，道，“我那时脾气坏着呢，你要是被我缠上说不定会被气死。”
　　你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虞甯微微转着方向盘，唇角弯起。
　　这时，虞甯放在变速箱上的手机震了一下，虞嫣看去，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名字显示着苏文悠。
　　她又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虞甯再度停车等红灯的时候，虞嫣看着他；“你不回复回复？”
　　“开着车回复什么。”虞甯淡淡道，说着，岔开话题，“对了，你刚才跟我妈聊了什么聊那么久？该不会是让你给我介绍对象？”
　　“那倒不是，”虞嫣道，“我问了当年奶奶把我捡回来的事。”
　　虞甯的目光定了定。
　　这事，几个月前虞嫣就问过他，没想到她一直念念不忘。
　　“她怎么回答？”虞甯道。
　　虞嫣道：“她跟你说得差不多，她和叔叔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奶奶已经把我领回来了。所以我被发现时的细节，她也不知道。”
　　虞甯毫不觉得意外，但仍然好奇，
　　“你为什么想打听这个？”他问，“如果你的亲生父母留下了线索，当年就应该找到了。”
　　虞嫣望着车窗外的街景，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这些年，她从来没有费心找过。但去过一趟那边之后，这事她一直牵挂着，总觉得并不是那样简单。
　　想着这些，她又不禁想到了萧寰。
　　他说过，他回去之后也会再仔细调查。
　　不知道过了那么久，他在那边调查得如何了？如果有答案，他会回来告诉她么？
　　想什么呢。心里一个声音道。
　　见虞嫣望着外面不说话，虞甯沉默片刻，道：“嫣嫣，你是不是还在想着我爸当年说的那些话？”
　　虞嫣回过头来。
　　——“你不想当虞家的人，可以出去。”
　　几年前，虞祥对她说过的话犹在耳畔。
　　虞嫣没有正面回答，片刻，道：“你和婶婶，我一向都当亲人看待，叔叔也是。”
　　虞甯知道她这话其实说得勉强。
　　虽然虞嫣的奶奶去世之后，虞祥和陈怡是她的监护人，但虞嫣和虞祥的关系一向很差。
　　其中的原因，虞甯当然明白，直接的导火索，就是虞嫣当演员这件事。
　　对于虞嫣而言，虞祥并不是一个和蔼的人。
　　他很早就继承家业，做事说一不二，处事风格强硬。
　　嘉汇是一个家族企业，无论虞甯还是虞家的其他孩子，虞祥对的要求一向很严格。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将来的责任，早早地规划了路线。
　　比如虞甯。作为虞祥的独子，他明白自己长大之后会面对什么，也从没有让虞祥失望，各方面都表现得很优秀。
　　但虞嫣不一样。
　　她对虞家的家业没有兴趣，也并不喜欢按照虞祥的安排一板一眼做事。
　　从小，虞嫣就敏感而要强，叛逆期也比别的孩子来得更早。
　　当年，虞嫣在演艺上刚刚展现出兴趣和才华的时候，虞祥认为这不是正道，强烈反对。但虞嫣并不愿意服从，坚持己见。
　　当然，后来在虞甯和陈怡的劝说下，虞祥还是勉强同意了让虞嫣试一试。没想到，虞嫣一炮而红，在这条路上越走越开。
　　但就算是这样，虞祥的态度也一直没有变过。
　　这矛盾，终于虞嫣考大学的时候爆发。
　　虞嫣虽然一直拍戏，但高中的成绩其实不错，虞祥认为她还是应该去正正经经地读个大学，在高考之前，就已经给她联系好了一所国外的学校。
　　这一次，虞嫣仍然没有听他的。
　　摊牌的时候，二人争执了一场，不欢而散，没多久，虞嫣考上了电影学院。
　　也是这件事之后，虞嫣以工作忙为由，搬离了这个家，一个人住到了外面。
　　这些事虽然过去了好几年，逢年过节，虞嫣也还是会到家里去看看。但虞甯知道，她是看在了自己和陈怡的面子上。就像今天，她和虞祥只在见面的时候打招呼，以及离开的时候道别，没有多余的话。
　　没多久，虞嫣住的小区到了。
　　虞甯把车开进巷子里，将虞嫣送到家门口。
　　“进来坐坐吧。”虞嫣下车的时候，对他说，“你还没看过我这新家。”
　　“下次吧。”虞甯道，“公司里还有些事，我要回去看看。”
　　虞嫣知道他是个工作狂，晚上加班是常态，没有阻拦。
　　“有空一起吃饭。”虞甯道。
　　虞嫣点头：“嗯。”
　　虞甯的声音低沉而温和：““进屋吧，外面冷。”
　　虞嫣应一声，跟他道别一声，摆摆手，关上车门。
　　虞甯把车掉了头往回走。开出巷口的时候，他看一眼后视镜，虞嫣站在大门前目送着他，未几，那身影被巷子挡着，再也看不见。
　　——“我真的很喜欢你……”
　　他仍记得当年，她吐得一塌糊涂，却不忘拽着他的衣服，眼睛红红地望着他，又兴奋又委屈。
　　怎么会不记得？
　　虞甯的唇角弯起一抹无奈的笑，收回目光，他一直都记得很清楚。
　　萧寰回到京城的时候，正是十二月初。
　　下个月便是年节，京城中比从前更热闹。一大早，集市还未开，城外已经车马不断，而城内的大街上已是熙熙攘攘。
　　为了避免招摇过市，萧寰此番回京，并未大张旗鼓。
　　他乘着轻车，只带了十几随从，入城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人注意。
　　当日，他先到宫中去向皇帝述职，又商议了一番应对匈奴使者的事，入夜之后，才回到王府。
　　不料还没歇上一会，府里就来了客人，是他的表兄王熙。
　　“回来了？”他悠然走过来，身上的长衣崭新而时兴，高冠金带，步履间带起一阵淡雅的香气。
　　“你怎在此？”萧寰问道。
　　“白日与人约了宴饮，就在附近。”王熙道，“刚才路过此处，我想着这些天你也该回来了，便来看看，果不其然。”
　　萧寰看着他，笑了笑。
　　王熙，字少钧，是王隆的次子，萧寰的表兄。
　　两人同龄，自幼相熟。
　　华阳县主赵氏为王隆生下了两个儿子，在京中都有些名气。
　　不过一个是因为文才，一个是因为纨绔。
　　长子王奕有早慧之名，文武双全，二十岁时被朝廷征召入朝，当下在禁中担任殿中将军。
　　而王熙却跟兄长全然相反，自幼不喜欢读书，但凡有机会，一定会溜出去玩耍。
　　从小到大，王熙都是王隆的一块心病。
　　王隆盼着王熙像他兄长一样入仕为官，但王熙对这些不感兴趣，竟想去经商，还在市中开起了专营西域货物的货栈。父子二人因此常年不和，见面就要闹得鸡飞狗跳。
　　后来，王隆为了辅佐萧寰，跟着他去了朔方，王熙更是没人管。几年间，王熙将家中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年纪轻轻，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巨贾。
　　至于风评，王熙也一样是京城茶余饭后谈资的常客。不过不是因为经商，而是因为纨绔。
　　他虽不爱读书，却精通各式雅俗玩乐，但凡是时兴的事物，总会伴随着他的名字。长乐侯府二公子的名气，竟是比许多正经的名士大得多。
　　上次萧寰回来的时候，王熙因为不想跟王隆吵架，躲到长安去了。二人已经许久不曾见，当日，王熙索性在广陵王府住了下来。
　　“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走在廊下，王熙打量着四周的景致，向萧寰道，“京中必是有许多人盼着你再待久些。”
　　“许多人？”萧寰问，“何人？”
　　王熙高深莫测地一笑。
　　“还有何人。”他说，“若论天下第一良婿，除了你，还会有何人。”
　　“哦？”萧寰道，“连你都操心起来了。”
　　“也不是我操心。”王熙叹口气，“我外祖母为人你是知道的，早为你相中了不少闺秀，每次见到我都定要让我劝一劝你。我总不好阳奉阴违，提一嘴总不妨事。”
　　萧寰冷笑。
　　他的外祖母， 便是王隆的丈母沁阳大长公主。
　　王熙虽然在王隆面前活脱脱是个逆子，但很懂得审时度势的道理。在沁阳大长公主面前，他是个嘴甜的外孙，也是因此，王熙无论做什么都有沁阳大长公主在背后撑腰，让王隆很是郁闷。


第67章 对策（上）
　　“你也不曾娶妻，你外祖母怎不为你打算。”萧寰道。
　　“这话便是见外了，我一介商贾，怎可与你这广陵王相提并论。”王熙笑笑，说着，从旁边花瓶里折下一支腊梅来，不紧不慢地拿在手中把玩，“放心好了，我可不是我父亲，一门心思只想着什么成家什么子嗣，别人催你，我不催。不过我倒是替你可惜，你那王妃怎就这么薨了？不是说落水刚救回来么，啧啧，真乃世事无常。”
　　萧寰没有答话。
　　说起来，连他也仍然不知道滕蕙到底是死是活。他仍然派人暗中寻找着，但一直没有消息。
　　不过无论她是死是活，萧寰都不打算再将这有名无实的婚姻继续下去。
　　上次陈王使人在那宅中暗藏造反信物的事，已经给萧寰提了个醒。他常年不在京中，无法将这宅子照应周全，万一王妃已经失踪的事被什么人发觉，后果难测。不如一了百了，直接让她假死。
　　这样，就算滕蕙还活着，其实对她也好。无论她是不是痴傻，她这辈子最大的威胁，就是滕坤女儿的身份。将来萧寰如果找到她，仍然会兑现在虞嫣面前说过的话，会继续赡养她。
　　至于另一层原因，只有萧寰自己心底明白。
　　滕蕙不是虞嫣。而他每每听人提到王妃，想到的总是虞嫣。
　　而他，不喜欢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地将她们混淆在一起。
　　——“……人活一世，日子都是自己在过，要是连自己喜欢什么人也不能做主，那多没意思。”
　　她那番理直气壮的话仍然在耳畔。
　　萧寰每每想起来，就觉得这话单纯得让人发笑，却无言以对。
　　“若是王妃活着多好，”王熙继续感慨，“无权无势，还是个痴傻儿，你做什么都管不得你。若找个高门权臣家出来的，纳个妾都免不得生事，又是何苦。”
　　萧寰道：“这话说的是你么？你不肯成家，原来就是这般想的？”
　　王熙毫无异色，道：“这般想怎么了，世人但凡有点本钱，谁不爱自由自在地过日子。”
　　萧寰揶揄道：“你倒是懂。”
　　王熙大言不惭：“这世间万事，都不过在于人心二字，若不懂人心，我又怎能做上京中大贾？”
　　萧寰对他的性情早已经习惯了，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时，卫琅将茶具呈上来，萧寰在案前坐下，亲自烹茶。
　　王熙看着他，颇是感慨。
　　“多年不曾尝过你亲手烹的茶，有时着实想念得很。”他说，“你在朔方那不毛之地多年，定是也闷坏了。我父亲和外祖母他们担心你那终身大事其实不无道理，我也不可袖手旁观，你喜欢什么样的，告诉我，我为你物色。”
　　萧寰嗤之以鼻：“你方才不是还说绝不似舅父般催婚。”
　　“交游罢了，谁让你成婚？”王熙道，“京城鲜花遍地，什么样的没有，多看看，保你不后悔。”
　　萧寰知道他的一些绯闻，道：“你和那些名媛私会之时，也这般如实告知么？”
　　王熙不以为忤：“什么私会，我可不曾做毁人名节的事。”说着，他又露出津津有味的神色，“这些日子京中的乐子多得很，什么聚宴雅会数不胜数。便如你那姊姊弋阳公主的温室花宴，你是没去看过，那里头的都是南方花卉，就算是隆冬时节，也开得争奇斗艳，有趣得很。”
　　萧寰道：“你是去看花的么？”
　　“当然不是。”王熙笑嘻嘻，“这温室花宴的好处，便是各家女眷也会带着未出阁的闺秀过去，虽然在另一处园子里，但若想观瞻观瞻，也甚是容易，其中有些还生得十分漂亮。”
　　萧寰看着他津津乐道的样子，颇是无语。他的母亲华阳县主在朔方天天操心着王熙的婚事，要是她得知这儿子其实对各家闺秀如此上心，不知道会恼怒还是欣慰。
　　“其实袁氏和周氏有几位闺秀都十分不错，长相出众又知书达理，可惜你不想与他们有牵扯。”王熙道。
　　“你怎知孤不想与他们有牵扯？”萧寰道。
　　王熙“嘁”一声：“这算得甚秘密，他们前阵子是不是派人去朔方向你提亲无功而返？京中人多眼杂，谁家的秘密能瞒得住。”
　　这话不假。
　　自从广陵王妃薨逝之后，人人都为萧寰终于摆脱了这个痴傻王妃而感到高兴。之前蠢蠢欲动的高门贵胄们倾巢而出，劝皇帝开采选，为广陵王娶妃的人一茬接一茬，但皇帝对此似乎不太关心，并无动作。
　　众人猜测皇帝疼爱萧寰，想让他自己选妃，也有人直接把媒人派到了朔方去说亲。
　　但萧寰以仍在丧期为由，将所有人都一律婉拒了。
　　“我说你也是怪。”王熙道，“不娶妃也就罢了，身边连个妾侍也没有，到底怎么想的。”
　　萧寰道：“你来见我，便是想说这些？”
　　“当然不是。”王熙道，“你看你，一说到这些便一脸不耐烦，怪不得有人说你喜欢龙阳。”
　　萧寰一脸鄙夷。
　　“别人这么说了，你便这么听着？”他冷冷道。
　　“那我能如何？”王熙一脸无辜，“我倒是想反驳，有实据么？我也不曾娶妻，可你见谁说我是龙阳？”
　　说着，他有些得意：“你别看那些人都说我放荡不羁，放荡不羁也有放荡不羁的好处，至少不会被龙阳惦记。”
　　萧寰不理他，见铜釜中的水沸了，将茶叶放入茶具中，舀起沸水沏入。
　　王熙看着他摆弄，愣了愣。
　　“你这是做甚？”他问。
　　“烹茶。”萧寰道。
　　王熙的神色似见了鬼。
　　“烹茶是这般烹的么？”他问，“你这用的这茶怎是散叶？”
　　“孤学的新烹法。”萧寰不以为意，未几，倒出一杯来，递给他，“你尝尝。”
　　王熙一脸狐疑，吹了吹热气，抿一口，皱起眉：“怎这般淡，连个佐料味也不见。”
　　“茶叶本自有清香，不加佐料也无妨。”萧寰道。
　　王熙啼笑皆非，正想说这算得什么烹茶，简直闻所未闻，忽然，瞥见他的手腕。
　　“你腕上戴的是何物？”他愣了愣，问道。
　　萧寰看了一眼，他说的是手表。
　　“一个计时之物罢了。”他答道。
　　“计时？”王熙凑过去端详，仔细看着上面的各种符号和走个不停的指针，只觉新鲜，“它怎会动？”
　　“动才可计时，似滴漏一般。”萧寰道。
　　“这般神奇。”王熙指着上面的一个数字，问，“这是何意？”
　　“白日的巳时，夜里的亥时。”萧寰道。
　　王熙更是好奇，又看向别的，问个不停。
　　萧寰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着，一边忽而生出个念头。
　　自己当初在那边问七问八的时候，虞嫣是不是也想自己现在这样满不在乎，懒得解释？
　　“此物是从何处得来的？”问了一会之后，王熙道，“我做了许多外邦生意，域外珍奇之物也见过不少，可从未见过这样的。”
　　“机缘巧合罢了。”萧寰将手收回，继续煮茶，敷衍道，“你未见过的多了。”
　　王熙也不再追问，坐回榻上，兴致勃勃地说：“你这次便迟些回去。过些日子就是大狩之日，你多年不曾去了，到时候，你骑上你那落雪骓……”
　　王熙一说起游乐之事就滔滔不绝，萧寰一边摆弄茶具一边听着，脑子里却又想起了虞嫣。
　　——“……我们是朋友，对吧？”
　　她望着他，目光期盼。
　　夜里，萧寰沐浴之后，靠在卧榻的软垫上，照例翻开了一本书。
　　那是一本现代史，他直接翻到上次阅读的地方，书签正是虞嫣和他的那张合影。
　　萧寰的目光停在上面，虞嫣的头发散在肩上，笑得并不夸张，却很是自然，眼睛里仿佛盛着光。
　　他初看的时候，嫌弃她恣意无状，傻兮兮的。
　　虞嫣则反唇相讥，说他古板守旧，不解风情。
　　但如今，他每次打开书都会看到她，却越来越觉得顺眼。有时忙碌了一日，烦躁的心情也会烟消云散。
　　虞嫣曾经说，她回到那边的时候，有时总怀疑这边的事是她做的一个梦。只有看到萧寰活生生站在面前，她才会相信那是真的。
　　如今，萧寰越来越能体会这话的含义。
　　因为他也是一样。
　　无论腕上的表还是那些书和地图，萧寰虽然知道它们来自何处，但在他眼中，皆不过死物。只有这这照片，他看到之后，会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些日子存在过的活气。
　　她现在在做什么？
　　萧寰想了想，大约又是穿着一身怪异的衣裳，打扮珠光宝气，风风光光地接受无数人观瞻吧。
　　或者，在拍她那鬼扯的剧，假扮一个一招撂倒三四壮汉的女疯子。
　　想着这些，萧寰的唇角不由弯起。
　　他将那照片取下来，放在枕边，而后，继续翻书。
　　“殿下，”卫琅将一杯水送到萧寰的榻旁，道，“这书可是十分好看？”
　　萧寰看他一眼，道：“何有此问？”
　　“殿下每每翻开，面上总有笑意。”
　　萧寰：“……”
　　他随即将神色敛起，淡淡道：“你看错了。”
　　卫琅讪讪地笑，心照不宣。


第68章 对策（下）
　　萧寰回来之后，卫琅和李泰都发现，除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物什之外，他还有些细微的改变。
　　比如，他变得喜欢自己动手收拾屋子。有时候卫琅进来收拾，发现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竟然没什么可让他干的。
　　比如，他对食物的味道变得挑剔了。有一次，他竟亲自到庖厨里去，说要自己做菜，把庖长惊得魂都要飞了。
　　也不知道他在那阴间到底经历了什么……
　　“殿下，这书可是那位王妃给你的？”卫琅忍不住问道。
　　萧寰知道他说的假王妃是谁。
　　“什么那位王妃，”他说，“她在那信中不是留下了姓名？”
　　“我知道，不过从前叫习惯了。”卫琅笑嘻嘻，趁机进一步问道，“她给殿下的这些都是什么书，可有写着她那边故事的？”
　　萧寰带回来的这些书，一向放得严实。没有他的允许，卫琅和李泰他们就算再好奇也不敢乱翻。
　　卫琅只在萧寰旁边伺候的时候偷偷瞄过一两眼，只见那书上的字又小又密，字形也奇怪得很，远了看不清。从封面的字上看，大多应该都是史书无疑。不过有些字眼，卫琅和李泰都看不太明白，讨论无果。
　　萧寰知道卫琅的想法，道：“你便这般怀念她那些故事？”
　　“可不止小人，”卫琅道，“府中那些弟兄们也甚是怀念，总说王妃要是还在就好了。她有个故事只讲了半截， 也不知后面是如何，我等每每想起来都是抓心挠肝的。”
　　萧寰有些啼笑皆非。
　　当初，他在洛阳接到卫琅的信，说虞嫣跟宅子里的人相处融洽，还给他们讲故事的时候，萧寰就打算回到宅中之后，好好将这些侍卫们教训教训。这些人也是跟着他厮杀多年，打遍大漠，竟然如此全无警惕，看着一个人生得好看说得好听便被收服了去。若是遇到个奸细，那还了得？
　　但现在，萧寰听着这些，唇边不由浮起笑意。
　　不知道卫琅要是看到虞嫣在电影院里被自己的片子吓得不敢睁眼的模样，会作何感想。
　　“殿下，”卫琅说，“小人觉得，那位王妃对殿下也并非无意。她在宅子里的时候，向小人打听了殿下许多事。”
　　萧寰看着照片的目光定了定，抬起眼。
　　“哦？”他问，“她打听了什么？”
　　“多了。”卫琅道，“殿下喜欢吃什么，用什么，闲暇之时喜欢做些什么之类的。不过都是些衣食住行之事，别的小人不敢多说。”
　　“便只有这些？”萧寰道。
　　“还有。”卫琅讪讪，“她问殿下在朔方可有妾侍。”
　　萧寰了然。
　　他就知道。
　　“你怎回答？”他问。
　　“小人当然说没有，”卫琅道，“小人告诉王妃，殿下在朔方连婢女都不用。”
　　萧寰的心莫名放了下来。
　　他颔首：“如此。”
　　“不过王妃想法可真多。”卫琅道，“这之后，她又打听殿下是不是有龙阳之好。”
　　萧寰：“……”
　　见他清凌凌地目光瞥过来，卫琅忙道：“小人可不敢胡诌。小人告诉王妃，绝无此事，她盘问了许久，才终于不问了。”
　　说罢，卫琅有些感慨：“殿下，这王妃在那边究竟是何来历？懂的也太多了些。”
　　萧寰心中冷笑。
　　什么来历，一个满脑子苟且之事的无聊之人罢了。
　　再看向那照片，她微笑地看着自己，一脸纯良，却越看越像狐狸。
　　萧寰把照片拿开，放到枕边，继续翻书。
　　第二日，萧寰要入宫。
　　他一早起来，正在堂上用早膳，却见王熙也走了来，精神抖擞。
　　萧寰有些诧异。
　　此人一向不睡到日上三竿就不会起来，今日倒是反常。
　　“你有事？”萧寰问。
　　“自是有事。”王熙说着，“你莫忘了，我当下可是京中大贾，每日日理万机，可不比你清闲。尤其是这临近年节之时，我每日又要查看进货出货，又要对账，还时不时要处置些急事，许久也不曾睡过好觉。”
　　萧寰不以为然：“既然这般嫌弃，怎不听舅父的话去入仕？”
　　“入仕便算了。”王熙喝一口粥，道，“与其每日在文牍中挣扎，还是让我数钱实在。”
　　这话他已经说了十几年，萧寰懒得理他。
　　没多久，王熙的一个仆人到堂上来，见礼之后，向王熙禀道：“公子，宝兰昌南市的新号开门了，这次还跟往常一样，门庭若市，甚是热闹。”
　　王熙听得这话，即刻来了兴趣。
　　“哦？”他问，“那林夫人可在？”
　　仆人道：“小人打听过了，林夫人不在，是管事在门面招呼着。”
　　王熙一脸无趣，让他退下。
　　“宝兰昌？”萧寰道，“那是什么？”
　　“是一家专营珠宝的商号，”王熙继续边吃边道，“这也是做西域宝货，近来生意做得颇好，抢了我不少客人。”
　　萧寰看着他的神色，不由觉得有意思。
　　近些年，王熙每次到朔方去探望父母，跟萧寰说起他的生意，总是一副得意的样子，仿佛陶朱再世，舍我其谁。而现在他这副语气，萧寰是第一次见。
　　他说这话的时候，活脱脱是个开门做生意的市井商贾，而非什么长乐侯二公子。
　　“哦？”萧寰道，“这这宝兰昌这般厉害，是新开的。”
　　“也并非新开。”王熙道，“宝兰昌是个老商号，原本做的一向是南方珠翠生意，不上不下。年初之时，这家商号的老主人因为赌钱输了，将商铺出售，被一个林姓妇人盘了下来。那之后，这宝兰昌就开始做起了西域宝货，竟愈发做得风生水起，把好些商号都比了下去。”
　　萧寰道：“如此说来，这位林夫人本事颇是了得。”
　　“是啊。”王熙叹口气，“据说是个寡妇，我本想会一会她，看看是何妨神圣。不料这妇人甚少露面，我每次找她都扑了个空。”
　　看着他受挫的模样，萧寰不由觉得好笑。
　　用完早膳之后，入宫的车马也已经齐备，萧寰乘上马车，往宫中而去。
　　临近年节，宫中也已经颇有过年的气氛，到处装点一新。各色节庆之物精致光鲜，与宫室外的皑皑白雪相映，煞是好看。
　　皇帝的身体不好，议事之处，设在太极宫的宜春殿里。
　　这是一处暖殿，宫室中烧着地龙，墙角摆着各色南方花卉，正争相盛放，与殿外的天寒地冻截然两般世界。
　　萧寰入内时，一阵寒气跟着透进来，但随即在温暖的空气中消散。
　　宫人将萧寰身上的裘袍解下，萧寰踏着厚厚的丝毯径自入内。
　　殿内，皇帝坐在上首的软榻上，下首，各机要重臣尽皆列席。
　　寿阳侯袁广和安平侯周承也在其中。
　　周承是尚书，而袁广是散骑常侍，凡遇要事，二人皆在圣前参议。
　　萧寰上前向皇帝见礼，皇帝看到他，露出和色，让内侍赐座。
　　“子昭在朔方多年，与匈奴交锋无数，了如指掌。”皇帝道，“此番弗邪称臣，子昭以为如何？”
　　此事，昨日萧寰回到京中之后，即入宫与皇帝商议过，已经得了皇帝的赞同。今日皇帝召他入宫来，不过是让他在一众大臣面前正式提议。
　　殿上众人也知道在这件事上，萧寰的意见分量最重，皆安静聆听。
　　周承坐在下首，不由地朝袁广那边瞥了瞥，只见他并未看萧寰，面无表情。
　　萧寰说完之后，有的人颔首赞同，有的人则露出犹疑之色，殿上一片嗡嗡的交谈之声。
　　只听袁广冷笑一声，道：“广陵王之意，我朝受了弗邪称臣，只助钱粮不助兵马，便是上策么？”
　　萧寰道：“正是。”
　　“匈奴内乱，正是其疲弱之时，广陵王不思及时出兵，各个击破，却只想着以钱物苟全。朝中每年养兵钱粮数以亿计，广陵王却只思保全不思进取，莫不是要辜负天下人厚望。”
　　这话出来，不少人露出讶色。
　　“寿阳侯此言差矣。”萧寰道，“孤之意，并非不出兵，乃当下并非出兵之时。书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当下匈奴虽内耗，但双方仍兵强马壮，若以兵马强攻，其花费远不止亿计，更遑论将士伤亡之苦。弗邪和右贤王的对峙，塞外诸戎皆已卷入，他们缠斗越深，损耗越大，对我朝越是有利。且施以合纵连横之计，以狄制狄，待其真正疲弱之时，再各个击破，岂非大善。”
　　殿中大臣们听了这话之后，大多露出了赞同之色。只有一些追随袁氏的人，用眼睛瞟着袁广，想看他打算如何表态。
　　但袁广没有作声，面色冷冷。
　　皇帝对萧寰的策略很是满意。
　　对于弗邪称臣，朝中本已经有了初步的应对打算。而当下，经过萧寰的一番补充，应对的思路大大完善，并有了更长远的打算。
　　议事在殿中进行了大半日，散去之时，已是午后。
　　袁广离开宜春殿之后，径自到了袁皇后的宫中。
　　袁皇后正逗着孙儿和孙女，与陈王妃在内殿说着话，见袁广面色不豫地进来，讶道：“怎么了？”


第69章 大狩（上）
　　“怎么了？”袁广恨道，“还不是那竖子！”
　　陈王妃露出诧异之色。
　　袁皇后嗔怪地看袁广一眼，让陈王妃将儿女带到偏殿里去玩。
　　“什么竖子。”待人都退下之后，袁皇后问，“你骂的是谁？”
　　“除了子茂还有谁。”袁广气恼道，“若不是他做的那蠢事，当下辽东兵权说不定都到手了，也不会累得我在广陵王面前抬不起头来！”
　　“累得你？”袁皇后冷笑，道，“他会做那蠢事，到底是谁人的过错？莫忘了那个胡乱出主意的申洪可是你这舅父当年极力推荐的。”
　　袁广自知理亏，拉着脸。
　　自从看到萧寰出现在这殿上，袁广的心中就十分不痛快。
　　数月前，因萧寰要挟，陈王撤回了设立辽东、河西都督府的奏议。袁广得知原委之后，气得病了一场。
　　此事太过丢人，只有陈王、袁广和袁皇后三人知道。
　　袁皇后是最后一个知道所有事情的。当时，她将陈王和袁广叫到跟前，劈头盖脸地臭骂了一顿。
　　论过错，首先要怪的当然还是陈王。若非他一意孤行自大狂妄，也不至于被萧寰拿住把柄，致使他谋划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消息传出之后，当初为袁氏奔走效力的那些朝臣纷纷登门，向袁广询问缘由。袁广也是有苦说不出，只能胡编乱造些堂皇的理由打发。
　　但陈王再荒唐，也毕竟是自家的外甥，袁氏全家的指望。
　　这笔账，无论如何还是要算到萧寰头上。
　　“我今日来，是要与中宫说广陵王。”袁广将话头挑开，道，“无论当下还是将来，此人都必定是我等的绊脚石，其威胁甚至在周氏之上，必将他早日除掉才是。”
　　“绊脚石绊脚石，”袁皇后冷哼，“除了打打杀杀，你甥舅二人到底还知晓些什么？你怎不好好想一想，子茂对他下手被他发觉，他一怒之下，全然可捅到圣前，或是却至今还不曾投到周氏那边，是因为什么？”
　　袁广不解：“因为什么？”
　　“子昭不是跟子茂说了么，”袁皇后道，“他无意参与我等与周氏的争斗。”
　　“那又如何？”袁广道，“不可拉拢便是无用，更该除之而后快。”
　　“这又是无谋之言。”袁皇后道，“我问你，他为何无意参与争斗？”
　　袁广不答反问：“中宫以为为何？”
　　袁皇后道：“不过是观望罢了。他聪明得很，袁氏和周氏不争出个眉目，他是不会表态的。”
　　“中宫这便是想当然了。”袁广冷哼，“从辽东到河西，所有州郡兵马他都可辖制调度，焉知他不是等着袁氏和周氏争得两败俱伤，再出面来收这渔翁之利，自己来坐天下。”
　　“他坐天下？”袁皇后冷笑，“说得轻巧。这天下虽是圣上的，可真正治天下的是圣上么？但看朝中的高官，哪个不是士族大家、高门豪强出身，这些人，当下不是支持袁氏就是支持周氏，有几个支持他广陵王？他确是有兵权不假，可你退一步想，他除了边境那几十万军士莽夫还有什么？圣上在京中，可不在他的手上，要夺他兵权还不容易么，朝中发一道圣谕，说他谋反他就是谋反，隔日便会身首异处。”
　　袁广一时没有言语。
　　“话是这般说，”过了一会，他又道，“可就算将来陈王登基，这广陵王手上掌握重兵，也是心头之患，中宫难道就真的放心留着他？”
　　“当下不留着他如何？”袁皇后反问，“像子茂那般派人杀他，再失手一次？”
　　袁广忙道：“臣的意思并非……”
　　“看开些。”袁皇后打断他的话，将他白一眼，道，“莫忘了跟子茂争位的是梁王。只要广陵王不站在周氏那边，对袁氏便是大利。至于他手上的兵权，待子茂当上了皇帝，要做什么不是容易。”
　　袁广还想再说，但看着袁皇后的神色，只得把话咽回去。
　　没多久，王子弗邪的使臣一行人带着匈奴特产的宝货，到京城中拜见皇帝，向皇帝纳贡。
　　皇帝将使臣好生招待，赐弗邪单于金印和一批财货粮草。
　　此事进行得颇是隆重，但年节将至，各种庆典喜事本就不少，弗邪称臣的话题很快就被别的事淹没不见。
　　相较之下，更让京城的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广陵王竟然又悄无声息地回京了。
　　首先发现这件事的，当然是那些每日闲得没事，喜欢广陵王府外面观望一两眼的拥趸们。
　　广陵王身为皇子，入宫的车驾仪仗自然有定例，他第一次乘着车驾入宫的时候，这消息就传了开去。
　　而过没多久，京郊大狩的日子也来到了。传说这次，广陵王也会去，并在猎场一展身手。
　　京中的人们听到这消息，皆是振奋。
　　从得到消息的那天开始，京中凡是有资格跟随銮驾去大狩的人家，都开始积极地准备起来。从家仆部曲中挑选精壮之士，喂肥马匹，训练猎犬，摩拳擦掌。
　　而据行宫那边的人说，今年要随行而往的女眷也比往年多了许多，除了已婚的贵妇们，还有不少闺阁女子，借着各种由头，要到猎场上去围观。
　　不用问，众人也知道，这都是冲着广陵王去的。
　　大狩，是将都城从洛阳北迁至此的恭皇帝开创的。
　　恭皇帝一生戎马，将诸戎从幽州、云州和辽东逐走。为了让后人不忘武事，他由赵武灵王和古籍中的记载得到启发，每年设一次大狩。
　　所谓大狩，便是皇帝亲自到京郊去狩猎。
　　京郊有延绵的群山和湖泽，适合豢养野兽猎物，于是历代皇帝便为了大狩，在这里修筑行宫，设下猎场。此事颇是盛大，足足三日，几乎所有的贵胄和世家子弟都会参加，规则也很是简单，获得猎物最多的人可得优胜，由皇帝亲自奖赏。
　　对于年轻子弟而言，大狩是在圣前展露身手的好机会，因骑射出众而得到提拔的人比比皆是，故而每年的竞争都颇是激烈。
　　除此之外，这热闹还有另一个好看的地方。
　　朝中关于立嗣的的争议，是众所周知的事。为了得到皇帝的青睐，在群臣树立威信，显示实力，每年大狩，陈王和梁王都似攀比一般，各领着大队人马，颇是壮观。连续许多年，优胜者不是梁王就是陈王，别人都似陪衬一般。
　　也是因此，京中的赌场甚至每年这时候都会暗设赌局，赌陈王和梁王谁能赢，赔率之高令人咋舌。而参加的人，不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贵胄。
　　大狩的人马跟着皇帝的銮驾，浩浩荡荡地从京城出发，在行宫中安顿下来。
　　皇帝一向讲究与众同乐，除了参加大狩的年轻子弟，来围观的人也有不少，除了男子，也有各路女眷。
　　而今年的女眷来得特别多。
　　猎场边上，有几座专为女眷而设的楼台，女子们不畏寒风，穿着锦袍皮裘，将高台塞得满满，翘首眺望。
　　这当然都是因为萧寰。
　　当他随同皇帝出现在场上的时候，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
　　除了萧寰之外，陈王和梁王也在皇帝身旁，皆身着猎装，看上去颇是威风。
　　皇帝因为身体不好，登基之后，虽然每年大狩都会去，但都只是在开始时放一箭。
　　今年也是如此。
　　皇帝从主持大狩的太尉曹珖手中接过弓箭，这时，一只白狼被放入场中。
　　那白狼被士卒驱赶到皇帝的车驾面前，众目睽睽之下，皇帝搭起箭，将大弓缓缓拉开。
　　皇帝虽体弱，气力还是有一些，未几，箭离弦而发，正正射中。白狼惨叫一声，挣扎倒地。
　　众人一阵欢呼，鼓声擂起，大狩开始。
　　皇帝将弓箭交还太尉，转头对陈王、梁王和萧寰道，“去吧，尔等身为皇子，当为众卿表率。”
　　三人皆应下，翻上上马。
　　“圣上这箭法倒是好。”寿阳侯夫人纪氏在楼台上望见，对袁皇后道，“外头总说圣上身体不好了，看来多有不实。”
　　袁皇后在袖中捂着手炉，没有说话。
　　那白狼，是宫中专门为大狩养的，平日好吃好喝供着，见到有人拈弓便傻兮兮地往前凑，自然会被皇帝一箭射死。
　　为了在臣下面前显示天威，皇帝可谓煞费了苦心。
　　虽然已是隆冬，但这个时节，京城内外也就下过两三场雪，树上虽挂了些白，但地上并不难走。军士点着火把，敲着云板，到山中将野兽都驱赶出来。
　　贵胄们皆鲜衣怒马，呼朋引伴，带着仆人和猎犬，往山野中驰骋而去。
　　陈王和梁王常年在大狩上争风头，对狩场的地形也了然于心，早已看好了之处，上马之后，即各自领着拥趸，浩浩荡荡地往山野中而去。
　　萧寰对狩猎并无特别爱好，只带着李泰卫琅等几个侍卫。相较之下，王熙反而仆从成群，牵黄擎苍，看上去比他还威风。
　　“好歹是大狩，你怎如此敷衍。”王熙不满道，“再看看你那些兄长，哪个不是要大干一番的排场。”
　　萧寰道：“狩猎罢了，能打到猎物便是大善，要这么多排场有何用。”
　　不少小可爱问我他们什么时候能够见面。
　　快了，真的快了……


第70章 大狩（下）
　　王熙知道萧寰不想跟陈王梁王争风，白他一眼，打着马，往西边而去。
　　经过一处楼台的时候，王熙听得上方一阵莺莺燕燕的笑语之声，抬头望去，果不其然，许多女子正含情脉脉地往这边望来。
　　王熙露出一个微笑，不少人羞怯地转开头。
　　他很是得意洋洋，再看向萧寰，却见他只望着前方，似无所觉。
　　王熙并不意外，因为他从小就是这样，享尽瞩目，却总是一脸毫不在乎的样子。
　　有一副好皮囊却不知珍惜，当真暴殄天物。
　　王熙心中长叹。
　　这猎场颇是宽广，山川延绵有百里之遥，数千人走入山野之中，顷刻间，便只闻其声不见人影。
　　萧寰的猎术很好，指挥着众人驱赶猎物，围追堵截，一日下来，猎物不少。鹿、麂、野雉等数不胜数。
　　黄昏时，王熙已是打得兴起，还想再往山里再追，萧寰却将他止住。
　　“天色不早，在山中逗留易迷失方向，险情难测，不可久留。”他说。
　　王熙有些扫兴：“我等这么许多人有甚可怕，若夜色降下，还可点起火把照明。”
　　萧寰却道：“明日也可狩猎，不急于这一时。今日到此为止，回去吧。”
　　他一向说一不二，众人也不敢违逆。
　　王熙手下一名管事笑道：“公子，殿下说的有理，小人今天还听行宫中的人说，今年山中的狼群比往年多，凶猛得很，夜里遇上了可是不好。”
　　听得这话，王熙也只得作罢，吩咐众人往回走。
　　“你在朔方也是这般么？”王熙走在路上，有些不解，“莫非也是见得一点险境便要退缩？”
　　萧寰却道：“孤之所以屡战屡胜，就是因为从不胡乱以身犯险。”
　　王熙“嘁”一声，不理他。
　　回到行宫，这里已经颇是热闹。专管计数的将官忙忙碌碌，将众人带回的猎物清点报数。
　　萧寰和王熙带回的猎物不少，一度拔得头筹。
　　将官报数的时候，众人无不称道服气，纷纷过来祝贺，王熙应承着，颇是心花怒放。
　　不料，到了夜里，忽而听得喧闹声传来，却是陈王和梁王的大队人马先后回到了。
　　二人都收获颇丰，猎物堆得似小山一样，用了好些马车才拉回来。
　　最后清点之数，陈王略略胜过梁王。
　　陈王的脸上颇有得色，向梁王道：“皇兄挑的那片山谷怕是不佳，今日，弟便承了皇兄的让。”
　　梁王淡笑：“今日孤那坐骑不行，待明日换了，再与二弟一较高下。”
　　陈王亦笑，又看了看萧寰，不多言，教手下将猎物拿去烹煮，自去见皇帝和袁皇后。
　　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梁王并无愠色，微笑地向萧寰道：“我今日原想邀你一道行猎，不想转头就见你往西边去了。听说你今日收获也不错，不知可尽兴？”
　　萧寰道：“甚为尽兴，多谢皇兄。”
　　“明日你我一道行猎如何？”梁王道，“东边有一片林地，与草场相接，甚好驰骋。”
　　萧寰道：“明日弟要回京中一趟，恐不能作陪。”
　　梁王颔首，有些遗憾之色：“如此，便只好下次。”
　　说罢，他又与萧寰寒暄两句，也到宫中见皇帝去了。
　　“什么想邀你，假惺惺的。”当夜回到歇宿的寝殿，王熙仍然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冷哼道，“谁不知行猎一开始，他便与陈王抢着奔了出去，赶得似投胎一般，哪里有功夫带上你。”
　　萧寰坐在榻上翻着书，神色无所谓：“莫非你想与他一道行猎？”
　　“我是为你不值。”王熙瞪萧寰一眼，道，“你便这么甘心被他们压一头？”
　　萧寰道：“孤为何要不甘心？”
　　王熙道：“你明明是第一。我等这队人马，仆从最少，回来也早，当时打的猎物却是最多。这说明何事？说明我等再打久一些，那陈王梁王也不是对手。我早说了迟些回来也不妨事，你非要回来，现在可好，你看那二人洋洋得意之态，仿佛你不过如此，难道心里舒服？”
　　萧寰道：“孤说过，此番来大狩不过怡情，并无与他人争风之意，他们二人是多是少，与孤无干，别人如何想，也与孤无干。”
　　王熙气结。
　　“你当年也是个气盛之人，滕氏欺你，你二话不说便出走了朔方。”他恨铁不成钢，“为何如今竟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
　　“谁说孤无欲无求。”萧寰不以为然，“孤不争皇位便是无欲无求？”
　　王熙“嘁”一声：“不止此事，我问你，你可曾对哪个女子念念不忘，或者夜里总梦到她？”
　　萧寰愣了愣。
　　蓦地，脑海中浮现起一张脸。
　　“有没有又如何。”他随即不耐烦道，“你若不服气，明日便多带些人去行猎。”
　　“那好啊！”王熙目光一动，即道：“明日我将府中的人都召来，你随我……”
　　“孤仍要回京，朔方那边的密函不会送过来，孤要亲自回府中处置。”
　　王熙一脸无趣。
　　“我找人喝酒去。”他说罢，从榻上起身，往门外而去。
　　萧寰淡笑，收回目光，未几，忽而瞥见窗外的月亮已经接近正圆。
　　“今日十几了？”他问卫琅。
　　“今日十三。”卫琅答道。
　　萧寰的目光不由在月亮上停留片刻。
　　明天，又是十四。
　　思绪不由地又回到了那幢屋子，不知道她在那边怎么样了。
　　离过年还有半个月，城市中的气氛已经起来了。
　　公司里，成聪和茉茉他们虽然仍然忙碌，但干劲十足，提到放假就两眼放光，一下嚷着要睡死在床上，一下又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去哪里玩。
　　虞嫣最近也是行程不断，各种活动和代言产品的新年广告接踵而来，没有哪一天十分清闲。
　　这天，她在拍广告的摄影棚里又是耗了大半天，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虞嫣才进电梯，手机响起，她拿出来看，是虞甯。
　　“弄完了么？”电话里，虞甯问道。
　　“弄完了。”虞嫣说。
　　“我的车就在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口前面。”
　　虞嫣应一声，挂了电话。
　　“嫣嫣，虞总又接你去吃饭啊？”茉茉等几个女孩子望着她，羡慕地说。
　　安绮诧异道：“他最近好像很有空，三天两头找你吃饭。”
　　这事，虞嫣也觉得神奇。
　　虞甯忙碌起来，跟她不相上下，一向是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最近却突然变得有空起来，经常来找她，让她怀疑他是不是被亲爹炒了鱿鱼。
　　“谁知道。”虞嫣道，“兴许就是最近事情少呗。”
　　“嫣嫣，你有这么个哥哥真好。”茉茉感慨，“他那么忙的人，还一有空就来关心你。”
　　旁边一个女孩点头，也感慨：“看来虞总是真的空窗期啊。”
　　众人一阵嘻嘻哈哈。
　　没多久，地下停车场到了，果然，虞甯的车就停在不远。见虞嫣下来，车灯闪了闪。
　　未几，那车窗降下，只见虞甯坐在里面，面带微笑。
　　虞嫣听到周围女孩子们花痴的赞叹。
　　还没等虞嫣走过去，安绮和茉茉几个已经围上去去跟虞甯打招呼。虞嫣看着他们笑眯眯地寒暄，无比寂寞地自己走到副驾，打开门，坐进去。
　　“等忙过了这阵一起吃饭。”没多久，虞甯结束谈话，声音低沉而悦耳，“回聊。”
　　安绮巧笑倩兮，答应着，跟他摆了摆手。
　　直到车子开出去一段，虞嫣仍看到有人留在原地张望。她从包里拿出一只润唇膏，在嘴唇上一边涂一边瞥向虞甯，心想，祸水。
　　“怎么不说话？”虞甯望着前面，道，“今天累么？”
　　“不累。”虞嫣道，“刚才安绮还说，你最近怎么这么有空，老来找我吃饭。”
　　虞甯唇角扬起。
　　“我找你吃饭，很奇怪么？”他说，“看来以前是少了，以后她们会习惯的。”
　　虞嫣啼笑皆非。
　　吃饭的地方仍然有小龙虾，虞甯为了迁就虞嫣这个爱好，纡尊降贵，偏离了他精致饮食的轨道。冲这一点，虞嫣其实十分感动。
　　“我记得你以前也不是很喜欢小龙虾啊。”正当虞嫣津津有味地拆着虾，虞甯看着她，道，“怎么现在成了每餐必点？你吃着不腻么。”
　　“不腻。”虞嫣把虾肉放入口中，顺带吮了吮手指，道，“小龙虾最好吃了。”
　　“去年早些时候，你不是还跟我要了健康食谱，说以后都要照着做么。”虞甯道，“坚持下来了么？”
　　虞嫣不由讪了讪。
　　本来她是坚持的，都养成习惯了。
　　但萧寰来到她家之后，她再也没有碰过。
　　“哪有那么容易。”虞嫣继续拆虾，“我一天在外头跑，只能有什么吃什么，讲究不了那么多。”说罢，她眨眨眼，“也是托虞总你的福，这些天才能吃上些好的。”
　　这马屁拍得舒服，虞甯笑了笑。
　　“不过接下来十天半个月你都可能见不到我了。”虞甯道，“外地有个大项目，我出差一趟。”
　　虞嫣一愣，道：“过年才回来么？”
　　“对。”虞甯道，“今年过年你不是不用拍戏么，除夕到我们家去过吧。难得能好好过个年，还是要跟家人一起才好。”


第71章 失踪（上）
　　这事，那天陈怡生日的时候，她也跟虞嫣也提到过。
　　他们什么心思，她当然也知道。
　　虞嫣想起那天，当众人说起她有多么红，多么受欢迎的时候，虞祥那毫无波澜的脸色，心中不由地讪讪，兴味索然。
　　“不用拍戏也未必没有事，”她含糊道，“看吧，到时再说。”
　　这回答算是意料之中。
　　虞甯道：“也好，不过你到时要是有空，一定要过去，我妈念叨很久了。”
　　虞嫣只得应一声。
　　虞甯看着她，微笑，再度夹起一只小龙虾，放到她的盘子里。
　　隔日，萧寰一早离开行宫，回到了京城的王府。
　　朔方果然有密函送来，萧寰看了看，都是些匈奴和鲜卑那边细作发回的消息。
　　其中一封，引起了萧寰的注意。
　　上面说，鲜卑那边新单于与中原有些来往。不过这都是些蛛丝马迹，这边是什么人，还须再查。
　　萧寰看着，不由沉吟。
　　当下正是域外诸戎和中原角力的时候，尤其弗邪刚刚称臣，来使也刚回去，鲜卑和右贤王定然坐立不安，定然也会使一些招数，只不知他们有什么打算，从何处下手。
　　战场上的角逐，萧寰从来不担心，他一向更在乎背后的暗箭。
　　不过此事王隆已经紧盯着，他在信中告诉萧寰，定会查明，让萧寰好好待在京中，不到开春不必回去。
　　萧寰看着这话，知道他什么意思，笑了笑，又看一遍，将信凑近烛火销毁。
　　一同送到王府中的，还有别的文书，萧寰一一批阅，处置完之后，已经是傍晚。
　　就在他打算到园中去活动活动筋骨的时候，王熙手下的一名管事忽而匆匆来到。
　　“殿下，”他神色慌张，“公子今日进山行猎，失踪了！”
　　王熙确是失踪了。
　　当萧寰赶到行宫的时候，天已经暗下，行宫中也派出了大批人马，到山中去搜索。
　　据王熙的人说，他白日里与人打了赌，看谁人的猎物多，在山中打了一天的猎。
　　临近太阳下山的时候，旁人劝王熙往回走，王熙却不愿，以人手足够多为由，执意要再往前追猎。
　　不料，在追逐一群麂子的时候，众人遇到了狼群，王熙的马被惊了，带着他冲入了山中。
　　萧寰赶到王熙失散的地方，只见这已经是深山，四周树木丛生，虽然树叶大多已经落去，但密密麻麻，到了夜里什么也看不见。
　　心中一阵焦急，萧寰令侍从将火把点多些，顺着王熙马匹惊走的方向追寻而去。
　　地上的痕迹，早已经被前面进山寻找的人踩得七零八落，萧寰只得找来几只鼻子灵敏的猎犬，给它们嗅一嗅王熙的物什，猎犬即带着众人钻入林中。
　　林子很大，众人不得已，约定以号角为令，兵分多路。
　　萧寰领着李泰、卫琅等几个侍从以及几个王熙的随从和禁军士卒，牵着狗走入树丛之中。
　　这里的树并不十分高大，却生得很密。薄薄的雪下，是堆积得厚厚的落叶，踩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
　　大约走了半个多时辰之后，忽然，狗吠了起来，越跑越急。
　　众人看去，却见一匹马停在林子里，看上去颇是悠闲。
　　“那正是我家公子的坐骑！”一名王熙的随从惊喜道。
　　萧寰也认得那匹马，昨天，王熙就是骑着它与他一起打猎。
　　坐骑既然在此处，王熙应该不远。
　　一人道：“我等快快分头去寻找王公子！”
　　众人都应下，萧寰却突然将他们止住。
　　他将火把往前方地上照了照，皱起眉。
　　只见那里有许多脚印，并不是他们的。
　　这个地方，有别人来过。
　　萧寰从腰间拔出刀来，让众人警戒，不要乱动。而后，亲自举着火把往前寻找。
　　地上的脚印乱糟糟的，显然有人被拖行至此。
　　萧寰的心沉下，明白此事并不简单。
　　正在此时，狗却又有了发现，径自冲进树丛。没多久，众人终于找到了王熙。
　　他的手脚被捆着，嘴被布条勒着，躺在一处空地上。看上去，他曾竟与人有过一番打斗，衣衫破损，头发散乱。
　　见到萧寰，他突然瞪大眼睛，挣扎着要起来，嘴里“呜呜”地叫唤着，似乎正在竭力喊着什么。
　　“公子！”王熙的侍从正要上前，却被萧寰拦住。
　　“不可妄动。”他沉声道，“将火把灭了。”
　　众人皆讶，但不敢违逆，连忙照他说的灭了火把。
　　萧寰手下的几个侍卫都握紧了刀，倍加警惕。
　　他们知道萧寰这命令意味着什么。这般夜色里，如果周围埋伏着敌人，火把便会引来暗箭。
　　周围一阵安静，漆黑中，只有山风呼啸。王熙也不叫了，留在原地。
　　“吹号角，召集众人过来。”萧寰又吩咐道。
　　侍从得令，即刻拿起号角吹响。低沉的声音穿过树林，在山间穿梭，引起一阵回声。
　　而萧寰已经借着上方投下的淡淡月光，带着人上前，将王熙身上的束缚解开。
　　“要当心，那些就在附近！”王熙嘴里的布条松开之后，急忙对萧寰道。
　　萧寰紧问：“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有多少？”
　　王熙道：“约摸十几个，操着些域外口音。我被那受惊的马带着冲入山中，才落地就遇到了他们，似乎是有备而来。”
　　萧寰皱眉，但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应当尽快离开。
　　“能走么？”他问王熙。
　　“能。”
　　萧寰于是将他交给侍卫，让众人原路撤离此地。
　　“殿下，”李泰道，“我等手中无照明之物，照不清路，不知方向，也容易走失。”
　　萧寰于是让众人列队，一人抓着一人的腰带，排作长龙。
　　他则走到龙头的位置，看了看手表。上面的指南针刻度泛着夜光，清晰可辨。萧寰知道来时的方向，照着指南针的指引，往树林外走去。
　　这方法很是奏效，没多久，众人就看到了王熙的坐骑。
　　卫琅一喜：“殿下这路带得准，果然出来了。”
　　正要走过去，突然，周围蹿出十几条黑影。李泰和侍从们一直防备着，大喝一声：“有刺客！”
　　众人随即拔刀迎战。
　　天色黑漆漆的分不清谁是谁，但这些人却不与别人缠斗，只向龙头处的萧寰等人扑来。
　　萧寰以夜战偷袭不知做过多少回，对这般场面倒是不怵，打了一会，他明白过来，这些人是冲自己来的。
　　这些人虽凶悍，但萧寰的一众侍卫也不是吃素的，加上有羽林精锐，能扛住厮杀。
　　但人数上，萧寰这边有些吃亏，加上对方显然也是训练有素，恐怕缠斗下去没有好处。萧寰将心一横，砍倒面前一人，对王熙道：“少钧！你往前走，孤断后！”
　　王熙道：“你与我一道在前面走！”
　　萧寰怒目：“听令！”
　　王熙只得带着众人往前面走去。
　　如萧寰所料，那些刺客并不追赶，却大有围攻萧寰之势。
　　萧寰知道附近搜索的人马正在赶来，指挥着一众侍从沉着应对，打算且战且退，等到与援手会合，危难自会解开。
　　不料，还未走出林子边，一个彪形大汉突然冲出来，将萧寰的退路挡住。
　　黯淡的光照下，只见那人身形甚巨，比萧寰还高出许多，犹如一块山石。他手中抡着一柄大刀，呼啸着朝萧寰看过来。萧寰闪身一躲，旁边的树已经断为两截。
　　王熙吃惊，连忙要来帮忙。
　　萧寰冲他大喝：“你快走！将援兵带过来！”
　　王熙知道这不是拼蛮勇的时候，应下，带着手下冲出去。
　　那巨汉一招扑空，并不罢休，将刀抽回，又向萧寰砍来。
　　“铛”一声，萧寰举刀挡住，只觉手腕被那力道震得微微发麻。
　　李泰等一众侍卫想过来帮他，奈何被人缠斗，脱身不得。
　　萧寰一人对付那巨汉，虽然身量和气力都不如对方，但他剑术精湛，身法自如，那巨汉也一时讨不得便宜。
　　打了一会，远处传来号角声，显然是有人正赶来。
　　那巨汉变得急躁，刀法凌乱。萧寰则抓住机会，看准空隙，一刀刺入巨汉的腹中。
　　他目眦欲裂，却忽而露出狰狞地笑，不待萧寰拔刀，顺势扑过来，与萧寰肉搏。
　　萧寰吃了一惊，猝不及防，被他带着滚倒在地。
　　此处正位于一处半山腰上，萧寰和那巨汉扭打着，未几，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殿下！”只听李泰等人发出惊叫。
　　树枝和尖锐的山石一路撕扯着身上的衣服，身体撞得生疼，但萧寰心无旁骛。
　　直到停下之后，那巨汉仍不松手，想用手臂将他的喉咙锁死。萧寰用力格挡着，拼尽气力。就在他觉得身体开始发软的时候，他发现两人扭打到了一处断壁的上方。此处很是开阔，月光明亮，下方半丈之处，是一块巨石。
　　萧寰大喝一声，突然暴起，撞着巨汉往下方摔去。
　　只听骨骼闷响，未几，身上的力道一下消失。
　　浓重的血腥气传来，那大汉脑浆崩裂，已经气绝身亡。
　　萧寰喘着气，好一会才缓过来。他将大汉的手掰开，站起来，只觉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


第72章 失踪（下）
　　借着月光往四下里看去，萧寰发现刚才他们那一路滚了挺远，这里竟是已经差不多到了山下了。
　　他打开手表上的照明，将地上那尸首细看。只见此人无论相貌还是体格，都与中原人迥异。他在朔方，常年与异族打交道。方才打斗的时候，萧寰听到这些人的口音就辨认出了鲜卑那边的味道，也即刻联想到了那封密报。
　　这两件事，果然有联系么？
　　正当他疑惑地思索着，突然，上方传来些动静。
　　萧寰以为是刺客追来，忙将仍然插在大汉腹上的刀抽出。
　　未几，却见上方的断壁上探出一张脸，却是一个羽林的军士。
　　“殿下！”他看到萧寰，面色一喜，忙下到这山岩上来，“殿下无事么？”
　　“无事。”萧寰道，“李泰卫琅他们那边如何？”
　　“殿下放心，”那军士笑道，“别的弟兄赶过来了，那些贼人都被打跑了。”
　　萧寰听得这话，松一口气。
　　“他们都在寻找殿下，待小人扶殿下上去。”那军士走过来，说着，就要给萧寰搭把手。
　　萧寰想说他自己能上去，不必扶，突然瞥见他手中刀光一闪。
　　心中一个激灵，他忙挥刀，那军士捂着喉咙，仰倒下去。
　　“殿下！”未几，李泰和卫琅终于赶了过来，见到地上的两具尸首，大吃一惊。
　　二人忙跳下来，卫琅道：“殿下没事吧？”
　　话音才落，却见萧寰靠在岩壁上，捂着一边肋下，面色发白。月光下，那手指间，已经淌出了血。
　　李泰连忙将萧寰扶住，让他在地上坐下。萧寰打开手表上的光照，让二人检视伤口。只见那伤口不算深，但出血不少，需要及时救治。
　　卫琅则迅速脱下自己的底衣，撕成长条，和李泰一道，为萧寰将伤口包扎起来。
　　“殿下且忍着。”李泰道，“一队羽林弟兄来了，那些刺客见打不过就跑了。”
　　萧寰将旁边那具羽林尸首的来历说了一遍，二人面色变了变。
　　“此人小人见过。”卫琅将那尸首看了看，道，“是一直跟着我们进山的，那些羽林看着也都认识。”
　　“故不可回去。”萧寰忍着痛，缓缓道，“此事不简单。上面那些人，不知是敌是友，也不知路上还有何人埋伏。”
　　李泰和卫琅面面相觑，道：“那怎么办？殿下若不赶回行宫中医治，如何捱得过去？”
　　萧寰望了望天空，片刻，道：“若孤不曾估错，此地下山往东，可到河边，王妃那宅子就在不远。”
　　二人听得这话，突然明白了萧寰的意思。
　　“殿下之意……”李泰道，“是要去那边？”
　　萧寰道：“那边医术精湛，可医治此伤……”
　　他说着，气息愈发虚弱。
　　李泰和卫琅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又听得上方传来杂乱的声音，那些人快要过来了。
　　二人终于打定主意，将心一横。
　　“殿下忍着些。”李泰说罢，将萧寰背起，卫琅在旁边护卫，小心地走下山岩，钻入山下的林子。
　　萧寰表上的光足够照亮脚下的路，加上指南针的指引，三人很快穿过漆黑的林子，出到山外。
　　他们运气不错，这山下有一处草料场，专供行宫中的马匹饲料。此时，草料场中的人大约都歇下了，里面黑灯瞎火。
　　卫琅懂得些细作的本事，他让李泰和萧寰在草料场外等着，自己轻手轻脚地开了门，摸到马厩之中。未几，他找到了一辆专门运草料的马车，又从马厩里找一匹看上去脚力好的马，套上，牵出去。
　　李泰将萧寰扶到马车上坐稳，卫琅一甩鞭子，马车驰骋入夜色之中。
　　凌冽的寒风呼啸而来，刀割一般。
　　李泰将自己的裘衣脱下来，裹在萧寰身上，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反而浑身是汗，心急如焚。
　　再看向怀里的萧寰，刀口处，厚实的锦衣已经被血色浸透，洇出大片的血迹。
　　“再快些！”李泰对卫琅吼道。
　　卫琅加紧往马背上抽了两鞭子。
　　他自幼在京郊长大，对这一片很是熟悉。虽然没有火把照明，但他仍然能借着月色辨清道路，朝那宅子的方向疾驰。
　　萧寰躺在马车里，只觉意识随着颠簸沉浮，时而清醒时而迷幻。
　　他似乎看到了虞嫣。
　　她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蜷着腿，手里翻着书。
　　阳光和煦，从白色的窗纱外透进来，她聚精会神，头发散散地披在肩上，柔软而慵懒。
　　萧寰想唤她，但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她，虽然很近，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难以接近。
　　——“你已非孩童，当知晓无论何人继位，必然都会忌惮你，你就算想躲，又躲得到何处？”
　　身后，似乎响起了皇帝的话。
　　萧寰回头看去，他坐在御驾之上，静静地看着他。
　　而母亲坐在他的身旁，目光幽远。
　　——“……难为你了……”她轻声叹道。
　　自从王妃发丧之后，那座宅院就一直封闭着，无人居住。
　　李泰和卫琅赶到的时候，只见它伫立在月光下，仿若死寂。卫琅找来石块，砸开侧门上的锁，李泰则背着萧寰快步走入宅中。
　　那片荷塘还在原处，天寒地冻，荷花和荷叶只剩下一片枯败，毫无生机，水面上结了一层冰。
　　卫琅取下佩刀，在冰上戳了戳，出乎意料，竟只是结了薄薄一层的壳子，一碰就裂开了。他想起宅子里的人说过，这池子的水下有泉眼，常年活水，从不封冻。
　　但这毕竟天寒地冻的，现在下水去……
　　卫琅犹豫地看向李泰：“殿下真的要下去？”
　　李泰也纠结不已，正当这时，他背上的萧寰却有了动静，挣扎着下来。
　　“殿下，”李泰忙将他扶住，道，“这水中寒冷得很，你此番下去，万一……”
　　话没说完，萧寰已经推开他，踉跄地走到池边。
　　他看了看夜色下黑黝黝的池水，少顷，看了看腕上的表。
　　卫琅赶得及时，并未错过。
　　二人忙上前将他扶着，正要再劝，萧寰却面色冷静，让卫琅去室中笔墨朱砂等物取来。
　　卫琅应下，急忙跑到屋子里去。
　　上次，他在这屋子里住了整整一个月，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早已经了然于心。宅中的人虽然走了，但是东西都在。卫琅不用点灯，翻了一会，就把东西都找齐了，未几，连同一张小案端了出来。
　　他从池塘里弄些水放到砚台里，迅速地把墨磨开。
　　萧寰则忍着伤口的剧痛，由李泰搀扶着坐下来，提笔，迅速写了两封信。末了，取出随身的印鉴，蘸了朱砂，分别在上面盖上。
　　“这两封信，一封给圣上，一封给王长史，皆不可让别人得知。”他交给李泰，沉声道，“孤离去之后，你二人即返回山中，装作与众人一道搜寻。任何人问起孤的事，只作不知。若信交不到圣上手上，形势又对弟兄们不利，你二人便领着弟兄们回朔方去找王长史，一刻不可耽误，王长史会护你们周全……”
　　他的笔迹，皇帝和王隆都认得，加上私印，可视为亲口所言。
　　李泰和卫琅相觑，都知道萧寰这话的含义。
　　他写这两封信，是为后面打算。
　　今夜之事，必是京师震动。李泰和卫琅总不可能说萧寰到阴间去了，只能寄希望于皇帝压住此事，等萧寰回来。他们方才一路出来，并无别人看到，的确可以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至于那不妥二字，则又是另一层。二人毕竟身份低微，要见皇帝一面谈何容易。京中并不是萧寰的地盘，既然出了这刺杀之事，就难保后续还有人打起歪心思，对萧寰手下的人不利。为防万一，只能见得不对就往朔方撤。
　　李泰神色不定：“可殿下……”
　　“孤定会回来……”萧寰道，“一切待孤归来再作计较。”
　　他支撑着站起身，最后看了看二人。
　　“记住了。”他说罢，将李泰的裘衣脱掉，往池子里跳了下去。
　　天气寒冷，夜空黑沉沉的，月亮被遮在了云里，没有透出一点亮光。
　　虞嫣百无聊赖地坐在客厅里，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眼睛不时地朝墙上的时钟看去。
　　指针渐渐逼近十二点，虞嫣干坐着，过了一会，将一件羽绒服披在身上，打开门，走到后院去。
　　外面冷得很，才开门，一阵寒风迎面而来，她不由地缩了缩。
　　池塘里的荷叶荷花早已经败光了，物业来清理过，只有一些干枯的茎秆仍然倔强地立在水面。
　　天上，雪花一片一片落下，已经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这是今年的初雪。
　　今年的冬天不是太冷，这池面还没有结冰。网上，关于初雪什么时候才会下的话题已经热过了几波，现在才终于降下来，可谓纠结。
　　就像现在的她一样。
　　每一次，她来这池子边等着看会不会有人钻出来的时候，她都会想，你在期待什么？
　　那边的人，无论是谁，都不属于这个世界。而萧寰来到的那一个月，给她的生活带来了多少意想不到的麻烦，每一桩她都记得很清楚。
　　难道你还想再来一次？心里道。
　　虽然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我还是选择虐男主。
　　大家七夕节快乐~~~~~


第73章 重逢（上）
　　虞嫣每次这么想，都觉得从理性上讲，她应该找人把这个池子填了，一了百了。
　　但她一直没有动手，每次都想着等闲下来再说。
　　今天也是一样。
　　虞嫣盯着平静的池面，心中苦笑。
　　这么冷的天，神经病才会跳到池子里。
　　想着，虞嫣打个哈欠，正准备回屋去睡觉，突然，听到“哗啦”一声，仿佛水面被什么破开。
　　虞嫣一惊，回头看去，却见一人将手搭在露台上，剧烈地咳着。
　　正是萧寰。
　　虞嫣瞠目结舌，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跑过去。
　　“你……”不知道是因为太过惊讶还是太过兴奋，她说话的时候，竟有些结巴，“你怎么又过来了？”
　　萧寰却不答话，只将手紧紧抓着露台上的木条，似乎十分艰难地往上爬。
　　这时，虞嫣突然看到他衣服上洇开的大片血迹，面色一变。
　　“你怎么了？”她连忙上前，将他拉住。
　　他的身体很沉，虞嫣废了很大的劲也拉不上来，最后，心中一急，索性自己也跳到了池子里。
　　水冰冷刺骨，但虞嫣全然不在乎。她抱着他，将他从下往上顶上岸去。
　　没多久，萧寰终于整个人上去，躺在露台上，捂着伤口，喘着气。
　　虞嫣上岸去再看，只见萧寰面色苍白，似乎已经没有了气力。
　　她心中紧张不已，也不多问，道：“这里不能多待。”说罢，上前用力将他扶起，搀着他，走到了屋子里。
　　屋子里很暖和，虞嫣将萧寰放到暖气片边上坐下，随即冲上楼去，将一床厚厚的毛毯拿下来。
　　她知道那伤口在萧寰肋下，小心地将他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没多久，看到了伤口上缠着的布条。它已经被血浸透。虽然看不到底下的情况，但虞嫣还是倒吸一口凉气，知道一定触目惊心。
　　她心里又惊又急，一边将毛毯将萧寰裹住，一边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萧寰没有回答，看着她，已经全无血色的脸上，目光黯淡。
　　“我又回来了……”他低低道，“对不住……”
　　虞嫣看着他说话有气无力的样子，知道不能耽误，裹好毯子，随即跑去拿手机。
　　正想打120，虞嫣突然想起来萧寰没有身份证，医院如果要核实身份，恐怕会有麻烦。而且这样的伤势，如果解释不清，不知道医院会不会报警？
　　她犹豫片刻，想起了虞甯，随即拨通了他的电话。
　　心飞快地跳着，电话接通的声音却缓慢而漫长，好不容易听到虞甯的声音在那边响起，虞嫣只觉自己声音都在打抖：“哥，能不能帮我个忙？”
　　虽然是深夜，但在这个城市里，许多人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路上，仍然车来车往。光影流动，透过玻璃，映在虞嫣的脸上。她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不时看向后座。
　　萧寰裹着毯子，双目紧闭，不知道是不是昏了过去。
　　心中一阵焦躁，虞嫣看着前方车少了，也不管限速，猛踩油门。
　　幸好一路上并没有遇到堵车，十几分钟之后，她终于望到了医院大楼上的灯光标志。
　　那是嘉汇集团名下的一所私立医院，专做高端医疗。从前，虞嫣奶奶病重的时候，就是送到了这里收治，也是在这里，虞嫣送走了她。
　　因为虞甯打过招呼，到了医院的时候，已经有人等候在急诊入口。虞嫣的车刚停下，医护人员就打开车门，把萧寰抬到了担架车上，送进外科抢救室。
　　虞嫣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窗，看着医生和护士忙忙碌碌地将萧寰身上的毯子和布条除去。没多久，一个医生走出来，神色凝重。
　　“虞女士，”他问，“这位病人身上的伤很重，要马上手术。请问他是被什么刺伤的？”
　　虞嫣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只得道：“我也不知道……他是片场受的伤，他是个武打演员。”
　　医生点头：“家属在哪里？”
　　“他没有家属。”虞嫣忙道，“他是我的亲戚，如果要签字，我可以代签。”
　　医生没有多说，随即到里面忙碌去了。
　　没多久，萧寰被插上氧气管，被推出来，一路送到了手术室里。
　　虞嫣在后面快步跟着，往担架床上瞥去，只见萧寰双目紧闭着，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没有了知觉。
　　直到手术室的门关上，虞嫣才停下步子，望着手术室外面的警示灯，心中焦虑。
　　没多久，一名护士走过来，客气请虞嫣去登记病人资料。
　　“您的衣服怎么好像是湿的？”她看着虞嫣的裤子，诧异地问道。
　　虞嫣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拖鞋，外套下面的家居服仍然滴着水，而她的身上一直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紧张。
　　一切，仿佛是在做梦。
　　虞嫣又望了望手术室前紧闭的门，怔忡不已。
　　身体变得很轻，意识时有时无。
　　萧寰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卷入了风暴的风筝，被挟裹着，在空中飘荡，翻滚，天旋地转。沉浮之间，感知若有若无，眼前明晦交错不定。
　　许多记忆，在各种场面和声音中掠过。萧寰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外人，在幽冥之中审视自己的人生。
　　——“难为你了……”母亲淡淡的叹息似乎又回荡在耳边。
　　迷迷糊糊之中，似乎有人给他喂水，还有人对他说话。
　　那声音有几分熟悉，似远似近。
　　——“……我们是朋友，对吧……”
　　萧寰下意识地去追寻，周遭却满是迷雾，全然望不见她的身影。
　　正当他心中焦急，那困倦又席卷而来，将他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萧寰终于觉得身体渐渐有了重量，眼睛也慢慢睁开。
　　身上很疼，自己躺在一个光亮的地方，鼻子上似乎被什么罩着，上方有些透明的管子，而身边的人穿着奇怪的衣服，时不时过来摆弄他的身体。
　　他艰难地张口，问这是哪里，虞嫣在何处？
　　那些人听清之后，回答说这是重症监护室，家属不能进来陪护。
　　萧寰不明所以，只觉自己此时就是那刀俎上的肉，浑身无力，任人为所欲为。
　　身体仍然十分困倦，每次醒来之后不久，他又堕入昏睡。
　　就这么反复数次之后，萧寰再度醒来，终于感到意识变得清明。
　　周围似乎换了个模样，除了不远处的蓝色窗帘，一切都是雪白的颜色。
　　墙壁、屋顶，甚至是自己身上盖着的被子。
　　正当萧寰觉得这像极了办丧事，疑心自己是不是已经躺在了停尸房里等着出殡，忽然，他看到了旁边的人。
　　黯淡的光照从窗帘那边透进来，落在虞嫣沉睡的脸上。
　　她和他隔着约摸半丈远，躺在一张沙发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脸朝着这边。
　　房间里很是安静，只有旁边的机器，时不时发出滴滴的声音。
　　萧寰仍觉得头晕，身上无力而发凉。他动了动，身上一阵痛，将先前的记忆全都勾了起来。
　　——“你……你怎么又过来了？”
　　他想起自己奋力地从水中钻出来的时候，虞嫣跑过来看着他，又惊又喜的模样。
　　心中不由苦笑。
　　他上次离开的时候，何等的潇洒镇定，连道别的话也不曾说许多。
　　她一定觉得他对这边没什么留恋，不会再回来了。
　　不料，自己竟突然那副鬼样子出现在她面前，她定然是吓坏了。
　　萧寰想着，不由有些内疚。
　　没多久，他听到门响，似乎有人走到房间里来，连忙闭上眼睛。
　　听声音，那人是个女子，在他身旁窸窸窣窣的，不知在做什么。
　　萧寰眯着眼，从缝隙里看去，只见她穿着一身白衣，头上还有个怪异的白帽。
　　“怎么样？”虞嫣的声音蓦地在旁边响起，萧寰连忙将眼睛闭上。
　　“没什么事。”女子道，“各项体征看着平稳，放心好了，应该很快就能醒了。”
　　虞嫣似乎松了一口气。
　　萧寰听到那女子有跟虞嫣说了些他听不懂的话，什么心率血压血氧之类的，接着，他的被子忽而被拉开，萧寰心头一提，睁开了眼。
　　二人见状，愣了愣。
　　“你醒了啊？”虞嫣神色一振，忙走过来看着他，“你觉得怎么样？”
　　萧寰张张口，只觉得喉咙干得很，说不出话来。
　　虞嫣随即拿起旁边桌子上的水杯，用棉签蘸了，喂到他的嘴里。
　　萧寰喝了一点，觉得喉咙的干涩缓过来了，盯着那女子手里的东西：“这是要做甚……”
　　“量体温。”不待女子答话，虞嫣道，“看看你是不是在发烧。”
　　萧寰目光狐疑。
　　那女子却不多言，上前来将一根光滑的小棒插进他的腋窝里，然后，给他盖上被子。
　　她又四下里看了看，在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
　　等她走出去，萧寰看着虞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安然无恙：“我……躺了多久？”
　　“今天是第三天。”虞嫣道，“放心好了，医生说幸好你来得及时，他们给你做了手术，还输了血，这才抢救过来。”
　　她说着，将窗帘拉开一些，房间里顿时亮堂起来。


第74章 重逢（下）
　　萧寰看着虞嫣的身影，没说话。
　　当时的情形，他大体记得一些。
　　虞嫣将他扶进屋子里，给他脱下湿衣服，裹上毯子。然后，她开着车，将他带了出去。
　　路上，萧寰只觉意识越来越模糊，只隐约知道自己被人从车里抬下来，四周吵吵嚷嚷，光影交错，而后，就再也没有了记忆。
　　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片刻，道：“多谢。”
　　虞嫣却眨眨眼，道：“如果换过来，我遇到了大麻烦过去找他，你会不会帮忙？”
　　萧寰道：“会。”
　　“那不就结了，这是我们约好的。”
　　萧寰还想说话，虞嫣忙道：“你先躺着，不要乱动。”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把萧寰腋下那根小棒取出来看了看。
　　“三十六度八。”她的神色看上去挺满意，“还好，没在发烧。”
　　空气中有些淡淡的气息，似乎是她衣服上的香味。
　　也许是夜里睡得不太安稳的缘故，虞嫣看上去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很好。长长的头发编作松软的辫子垂在肩上，睫毛下，目光明亮。
　　有那么一瞬，萧寰觉得自己在做梦，唇角不由弯起，觉得伤口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你一直在此处？”萧寰看着她，忍不住问道。
　　“嗯。”虞嫣说，“这些天刚好没什么事，我就留在这里照顾你。”
　　心中蓦地一暖，萧寰正要在说话，门又被推开，一个穿着白衣的中年男子带着三两个白衣女子走了进来。
　　虞嫣看到他，微笑地打招呼：“龚医生来了。”
　　“虞女士。”龚医生语气客气，说罢，走到萧寰身边，一边翻开被子查看伤口，一边询问他感觉如何。
　　萧寰一一回答着，却对自己这么敞开了露在众人面前很是不自在。
　　他盯着医生手里的被子，再往下一点，就到了胯下，而他知道，那里插着管，什么也没穿……
　　不由地再看向虞嫣，却见她也跟着那龚医生看着他的伤口，神色认真。
　　萧寰肌肉紧绷着，只觉脖子发热。
　　“小伙子身体素质不错。”幸好没多久，那被子就被重新拉上，龚医生露出微笑，对萧寰道，“你那个伤情，要是换一个人都未必能撑过来。好好休息，注意不要乱动，明天就能正常吃东西了。”
　　萧寰应下。
　　虞嫣在一旁连忙问道：“他没事了么？”
　　“当然还要观察。”龚医生说罢，感叹道，“这一行也太危险了，不是说都是道具么，怎么也能捅出这样的口子？”
　　道具？萧寰怔了怔。
　　虞嫣神色自如，也叹口气：“武打演员就是这样，难免的。”说罢，她又向龚医生问了些萧寰的病情和注意事项，寒暄了一阵之后，众人离开，门重新关上。
　　“你跟他们说我是武打演员？”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的时候，萧寰问道。
　　他知道武打演员是什么，就是剧本里被虞嫣一招撂倒的那几个壮汉。
　　“不然怎么说。”虞嫣在萧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道，“说你跟人斗殴，然后把警察招来么？”
　　萧寰明白过来。
　　“说到这个，”虞嫣看着他，“你还没说这个伤是怎么来的。”
　　萧寰知道到了这个地步，那事也没有瞒下去的必要。
　　于是，他躺在床上，慢慢地将那夜遇袭的事扼要地说了一遍。
　　虞嫣听着，睁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你不是皇子么？”她说，“还是什么大将军，怎么会有人敢对你下手？”
　　“为何不敢？”萧寰神色平静，“自从我降生，便一直挡着许多人的路。”
　　虞嫣愣了愣。
　　她知道萧寰从前一直被滕氏敌视，出走拒婚之后，更是被滕坤忌恨。但滕氏已经倒台，萧寰又功勋显赫受人爱戴，虞嫣一直以为他必然可以风光无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你挡了谁的路？”她问道。
　　“多了。”萧寰淡淡道，“争皇位的人，争天下的人，权势倾轧，永远无穷无尽。”
　　提到皇位，虞嫣想起了从前卫琅跟她说过的事。
　　他说自从几年前太子出意外死去之后，皇帝就一直没有再立太子，朝廷中围绕着立陈王还是立梁王争来争去。而萧寰作为手握重兵的人，一直是两方拉拢的对象。
　　虞嫣也算在名利场中摸爬滚打过，知道一些斗争哲学。对于有些人而言，自己拉拢不到的好处，还不如将它毁掉，以免落入外人之手。
　　萧寰这次遇袭，恐怕也是这个道理。他无论加入哪一方，都会对另一方产生威胁，那么对任何一方而言，其实都有将他除掉的理由。
　　“那……对你下手的到底是谁？”虞嫣问，“你有怀疑的人么？”
　　萧寰摇头。
　　“谁都有可能。”他目光平静，“到底是何情形，待我回去之后，自会查清。”
　　虞嫣也知道他过来虽然是为了保命，但不可能丢下那边的事一直不回去。
　　“那你打算治好伤就走么？”她问。
　　萧寰颔首：“正是。”
　　这皇子原来也是个刀尖舔血的营生。虞嫣想了想，心有余悸。
　　不过，虞嫣觉得，萧寰的确是个有眼光的人。
　　龚医生曾经说过，萧寰要是再晚送来十分钟，可能就抢救无效了。
　　那边的医疗条件，虞嫣大体知道。就算没有刺客阻挠，比这边先一步送医，恐怕也很难把他救回来。
　　危急的时候，居然笃定地想到了来找她……
　　虞嫣这么想着，心中又不由一动，有些得意，生出些当救世主的满足感。
　　萧寰瞥着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虞嫣抿抿微笑的唇角，却道，“你这样也太冒险了，要是我外出不在，或者睡着了，不知道你来怎么办？”
　　你不是在？萧寰心想。
　　“总会有办法。”他不以为然，“我知道手机放在何处。”
　　虞嫣心里“嘁”一声。
　　那房子是她买的，手机也是她的，真当自己家了。
　　萧寰却看着她：“那时，你恰好在池边么？”
　　虞嫣一愣，耳根忽而热了一下。
　　“也不是恰好。”她说，“我那天晚上刚好回来晚了，还没睡，正打算上楼，听到外头有声音就出去看看。”
　　说罢，她掩饰地转过头去，给他掖了掖被子：“你别说话了，医生刚才说你要多休息，再睡一觉。”
　　萧寰毕竟身体还很虚弱，说了许多话，耗费不少精力。
　　他听了虞嫣的话，闭上眼睛，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虞嫣在旁边看着他，只觉心情跟之前比起来，当真是一大块石头落了地。
　　她坐回自己睡的那张沙发床上，不由地又看向萧寰。
　　现在回想起他一身血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虞嫣仍然感到后怕。
　　前两天，萧寰躺在icu的时候，她一直在医院里待着不敢离开，胆战心惊。就算睡着，她也很容易醒来，第一眼就去跑去窗口，看看他还在不在。
　　那般心境，她只有奶奶去世的时候经历过。
　　当时，奶奶在icu里住了一个多月，但到底还是没有救回来。虞嫣怔怔地她被推出来，躺在上面，明白了什么叫做天崩地裂。
　　她忘了那段时间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哭，而身边能够陪着她的，只有虞甯。
　　从那之后，虞嫣就很惧怕到医院来，每次来到，都觉得手脚冰凉。
　　现在也一样。
　　自己那样担心萧寰，是因为怕他这么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死在自己家里会有麻烦，还是怕重复当年的情景？
　　或者说，你真的喜欢他？
　　她托着腮，注视萧寰睡得安详的侧脸，心中苦笑。
　　这一觉，萧寰睡得很沉。
　　再度醒来的时候，病房里的光景变了，似乎已经到了下午。
　　虞嫣不见了，那张沙发床上也空荡荡的。
　　萧寰很是诧异。
　　未几，门打开，一个中年男护工走进来，见萧寰睁着眼，道：“醒来了？快到晚上了，来擦擦身吧。”
　　说罢，他二话不说，上前拉上帘子，准备替萧寰擦拭身体。
　　这些天，萧寰虽然已经习惯被人如此对待，但这仍然是萧寰最不自在的时候。
　　因为他仍然不能下床，只能像个废物一样任人摆布，由别人伺候如厕之事。尤其是在那什么重症监护室里的时候，萧寰惊奇地发现自己身上竟还插着些管子。比如，那什么尿袋。
　　萧寰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震惊之余，觉得这千万不能被虞嫣看到，否则她除了户口本身份证，能调侃他的黑料又要多一个。
　　所幸，不久前护士把它撤掉了，萧寰终于穿上了全套的衣服。
　　当然，就算是现在，自己那什么广陵王所有的体面也是说不见就不见。
　　护工把他的衣服脱开，萧寰赤条条地躺在床上，心中长叹。
　　“虞嫣在何处？”萧寰问。
　　“你是说虞小姐啊。”护工道，“她一早出去了，临走前说，晚上就会过来。”
　　萧寰知道虞嫣平日忙得很，此时定然不是去开会就是去跑各种场面。
　　他应一声，没多问。
　　那护工给他擦洗着身体，笑了笑：“虞小姐这些天一直待在医院里，没怎么合过眼。医院的人都来劝她回去，她也不肯。”


第75章 病房（上）
　　萧寰愣了愣。
　　他明明记得先前他躺在那什么重症监护室的时候，里面的人说家属不能在里面陪护，她原来一直都在么？
　　心头动了动，萧寰道：“你们与她很是熟悉么？”
　　“虞小姐那种大明星，怎么会认得我们。”护工笑了笑，“我们都认得她罢了，这医院也毕竟是他们家的。对了，听说你是他表哥？从前没见你来过。”
　　她家的？莫名的，萧寰想到了虞甯。
　　“我一直在外地。”萧寰敷衍道，“如此说来，你也知道虞甯。”
　　“当然知道，虞总么。”护工道，“这病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住进来的，要不是虞总亲自给院长打电话，你未必能用得上。”
　　萧寰目光定住。
　　前面两天，虞嫣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推掉了一些工作，幸好都无关紧要，可以调整时间。
　　今天是她一个代言产品的新年广告录制，虞嫣没法再推，加上萧寰也已经醒了，只好乖乖回去工作。
　　虞嫣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不过还是踩着点到了片场，没有迟到。
　　见到她，安绮等人都松了口气。
　　“都几点了。”成聪埋怨道，“我就说让公司派车去你家接你，你还不让。”
　　虞嫣道：“我这不是来了么。”说罢，她一脸和气地跟片场中众人简单打过招呼，即刻去化妆间里做造型。
　　“嫣嫣，你真的生病了啊？”茉茉在一旁端详着，道，“生的什么病，看着皮肤都差了。”
　　虞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强光下，确实能看出来肤色暗沉，还有点黑眼圈。
　　“也就感冒发烧而已。”虞嫣敷衍道，“没事，都过去了。”
　　“放心好了，”化妆师把她的头发弄起来，笑着附和，“嫣嫣底子好，一上妆什么都看不出来。”
　　安绮端着一杯咖啡站在旁边喝着，没有说话。
　　广告拍了一整天，结束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收工之后，虞嫣换回衣服，正准备离开，安绮将她叫住。
　　“你这两天怎么回事。”她说，“不露面不说，还把自己弄得一脸憔悴的。”
　　虞嫣道：“没怎么啊，不是说了么，感冒。”
　　“不是吧。”安绮道，“你哥怎么打电话跟我说，你告诉他剧组里有个武打演员受伤，让他帮忙安排医院？你真阵子又没在拍戏，哪儿来的武打演员。”
　　虞嫣听到这话，心提了一下。
　　她没想到虞甯会打电话给安绮问这事。
　　“你怎么回答的？”她即刻问道，“你跟他说没这事？”
　　“我哪儿能拆你的台，”安绮道，“帮你圆过去了。”
　　虞嫣放下心来，拍拍她的肩膀，情真意切：“不愧是我好姐妹。”
　　安绮白她一眼，盯着她：“这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武打演员受伤，你该不会惹上了什么麻烦？”
　　虞嫣撇撇嘴角：“我能有什么麻烦，住院的人是萧寰。”
　　“萧寰？”安绮讶然，“他怎么了？”
　　“也没怎么，受了点伤。”虞嫣道，“你知道他跟我哥的关系，我也是怕他不高兴，才撒了个谎，说是武打演员。”
　　安绮明白过来，道：“萧寰到这边来了？他怎么受的伤？”
　　“他啊，”虞嫣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鬼扯：“他吃宵夜的时候跟小流氓口角斗殴，被人用刀子捅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动了手术，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安绮看着她，仍然匪夷所思，正待再问，忽然听到后面传来成聪的声音。
　　“寰哥受伤了？”他和茉茉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望着虞嫣，一脸吃惊，“怎么会这样？”
　　夜色降下，萧寰吃了点东西，打算继续小睡一会。但也许是因为白天睡得太多，他闭上眼睛，好一会都没有睡意。
　　他睁开眼，不由地又望向窗外。
　　窗帘大开着，外面的天早已经黑了。
　　虞嫣说，她晚上会过来。
　　这已经是晚上了，也不知她在哪里……萧寰想着，觉得脑袋愈发清醒。
　　房间里很是无聊，萧寰盯着上方吊着的药水，针剂从透明的管子里滴下来，仿佛他那边计时用的滴漏，一滴，两滴……
　　萧寰想起从前有一次，他帐下一个副将在战场上受了伤，也是九死一生救回来，在榻上躺了三个月。
　　那时，萧寰带着幕僚们去探望，众人跟那副将开玩笑说真羡慕他，终于可以每日吃了睡睡了吃，不用跟着萧寰风吹日晒跑东跑西。那副将却一脸苦闷，说他每天躺着都快疯了，要能让他出去走走，他就算少活两年也愿意。
　　现在，萧寰体会到了他的心情。
　　虽然护工给他打开电视，让他看新闻解闷。但萧寰发现这心境跟在虞嫣家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每看一会，他就忍不住往门上瞥，看看会不会有人出现。
　　正当萧寰关掉电视，再度强迫自己入睡，外面终于有了动静，未几，门打开来。
　　见到虞嫣走进来，萧寰不由地精神一振，接着，却发现她身后还跟着人。
　　是安绮、成聪和茉茉。
　　“寰哥！”没等虞嫣走到跟前，成聪和茉茉已经先一步跑了过去。
　　“你没事吧寰哥！”茉茉一脸担心，“嫣嫣说你受伤了，可吓死我了！”
　　成聪道：“嫣嫣也真是，这么大的事都不说，我们今天才知道。”
　　萧寰没想到他们会出现在这里，不由讪了讪。
　　“无事。”他朝虞嫣瞥了一眼，对二人道，“你们怎么来了？”
　　“还能怎么来了，我们听到了这事，当然就要来看看。”安绮说着，也走过来，脸上的微笑温柔而体贴，“现在觉得怎么样？好些了么？”
　　“好了许多。”萧寰神色客气。
　　成聪随即将手里的果篮和补品放到床头柜上：“可吓死我们了。寰哥你也真是，去路边吃个宵夜，跟小流氓斗殴斗个什么劲。真没想到你这么个文质彬彬的人，脾气上来也那么刚。”
　　“这话不对，寰哥那不叫斗殴，叫见义勇为。”茉茉随即道，“嫣嫣说了，寰哥是看小流氓骚扰别人才出手的。”
　　去路边吃宵夜跟小流氓斗殴？
　　萧寰目光冷下，看向虞嫣。
　　虞嫣随即转开眼睛，看向四周：“你今天就一直这么躺着么，电视也不开？”
　　说着，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画面出来就是军事新闻，几辆坦克轰轰地开着炮，爆炸声连连。
　　安绮“啧”一声，道：“小声点，萧寰一个病人，看这些做什么。”说罢，她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萧寰，“听嫣嫣说，你前阵子回家去了？”
　　“正是。”萧寰收回目光，答道。
　　安绮点头：“你家在哪里，没听你提过。”
　　虞嫣将电视音量调小些，听得这话，心又提起。
　　萧寰要是说他是本地人，这话就不好圆了。
　　正要插嘴，却听萧寰道：“洛阳。”
　　安绮了然：“倒也不是太远。”
　　“寰哥你是洛阳人啊，”茉茉随即道，“我大学的时候去过一趟洛阳看牡丹，可好看了，可惜后来再没去过。”
　　“是么。”萧寰微笑。
　　成聪在另一边道：“寰哥，你不是结婚了么，你住院怎么没见嫂子过来？”
　　萧寰怔了怔。
　　虞嫣心里汗了一下，随即插嘴：“你管人家过不过来，她现在不在而已。”
　　萧寰将视线从虞嫣那目光躲闪的脸上收回来，淡淡道：“数月前，我已经离婚了。”
　　包括虞嫣在内，众人皆是一愣。
　　“啊……”茉茉一脸遗憾，眼睛却发光，“寰哥你离婚了啊？”
　　成聪也惊讶：“不是吧，寰哥你这样好的人都有人舍得不要？为什么？”
　　“不为什么，”萧寰神色平静，道，“不合适。”
　　二人还想再问，安绮瞪他们一眼，打断道：“干嘛呢你们，没见寰哥躺着养伤么，净提别人的伤心事。”
　　说罢，她看着萧寰，脸上的笑意更加关切：“离婚也没什么，人生就一辈子，怎么开心怎么来。你那么年轻，长得又好看，机会多的是。上次我们不是加了微信么，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就来找安姐聊聊。”
　　虞嫣知道安绮贼心不死，又打起把萧寰收入旗下的主意，见她越说越来劲，忙道：“好了，刚才护士说他要静养，只能探视一会，你们再说下去，那边该来赶人了。”
　　众人听得这话，也知道是实情，又寒暄了一会，这才离开。
　　“你好好养伤，”安绮道，“等你出院了，我请你吃饭。”
　　“寰哥，我们改天再来看你。”茉茉笑得甜甜。
　　成聪：“就是，等你好些了，我们一起开黑！”
　　萧寰看着他们，微笑：“好。”
　　那神色，仿佛对这众星拱月般的待遇很享受，虞嫣心里翻个白眼，打开门，把三个人送了出去。
　　“你今晚上打算怎么样？”走出病房之后，安绮让成聪和茉茉先下去，在走廊里对问虞嫣问道，“要在这里陪护？”
　　“嗯。”虞嫣道，“他刚脱离危险，在这边又没什么亲戚，也就跟我熟悉一些。”
　　安绮神色奇怪：“他家离这边又不远，怎么还要你来照顾，难道亲戚里头就你这么一个远房表妹？”
　　虞嫣心里讪讪，可不就是只有我。


第76章 病房（下）
　　“他的性情你也看出来了，内向又爱面子。”虞嫣胡诌道，“是他自己要这样的，我还能拦着？照顾照顾而已，又不是大事，你就别操心了。”
　　“我是怕你影响了工作。”安绮嗔她一眼，“前面两天，你推掉工作就是为了他吧。现在他既然脱离危险了，你也不能老守在这边。网上已经有人拍到你的往在这医院里跑，要不要我给你找两个保姆？”
　　这事虞嫣也知道。
　　心里长叹。
　　之前萧寰在她家里住了一个月也没人察觉，现在住到医院就有人闻到了味，可见还是把他关在家里比较安全。
　　“那不用。”虞嫣道，“这医院里的陪护不错，而且让外人进来更容易出麻烦。至于网上那些风言风语，他们只是拍到我的车过来而已，只要挖不出进一步的料，自然也就说不下去了，管他们呢。”
　　安绮往四下里看了看，知道这话也是确实。
　　这医院的定位是高端医疗，在业界有些名气，好些名人为了保全隐私，会选择到这里来就医。刚才，安绮一路上来的时候，发现这里并不像普通医院那样门庭若市，保密措施很不错。萧寰所在的是特殊病房，每一间都设有单独的门禁，不必担心有心怀不轨的人上门来挖料。
　　心里对虞甯的崇拜之情忽而又多了几分。
　　安绮看着虞嫣，忽而道：“你之前说，你哥什么时候回来？过年？”
　　虞嫣道：“是啊。”
　　安绮有些失望，公司在年前有招待客户的酒会，她还想把虞甯请过来见见面。
　　虞嫣知道她的心思，笑笑：“他让我过年到他家里去吃年夜饭，你要是想见他，可以跟我一起过去。”
　　安绮即刻露出傲娇的神色，“嘁”一声：“我要见他还不容易，说得好像我无家可归一样。”
　　说罢，她又跟虞嫣商量了一下工作上的安排，转身离开。
　　虞嫣再回到病房里的时候，萧寰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她。
　　“他们都回去了？”他问。
　　“嗯，回去了。”虞嫣说着，把门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虞嫣的心情放松下来，走上前，习惯性地摸了摸萧寰的额头。
　　微有些凉，应该是没有发热。
　　那手心柔软，凑近前的时候，萧寰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口渴么？”虞嫣道，“来润润喉咙。”
　　说罢，她拿起旁边的杯子，仍然用棉签蘸了，递到萧寰的嘴里。
　　“再忍一忍，”虞嫣道，“医生说明天就能正常吃东西喝水了。”
　　萧寰应一声，看着她，忽而觉得先前的那些不耐烦已经烟消云散。自己这么躺着，似乎也挺不错。
　　“这医院，是你兄长的？”过了会，他问道。
　　虞嫣讶然：“你怎么知道。”
　　“听护工说的。”
　　虞嫣道：“也不能说是他的，他是董事长罢了。”
　　“你如何跟他说？”萧寰又问，“也说我是武打演员么？”
　　“那当然了。”虞嫣道，“我要说你是个什么殿下，他不觉得我是神经病么？”
　　说罢，她奇怪地看着萧寰：“你怎么对我哥这么感兴趣？你见过他？”
　　萧寰道：“不曾，不过好奇问问罢了，他也算帮了我。”
　　这话是确实。
　　虞嫣笑了笑：“放心好了，我哥很大方的，还特地交代了院长好好照顾你。”
　　她每次提到虞甯，语气和眼睛里的神采总会变得不一样，骄傲又温柔。
　　萧寰看着她，片刻，道：“你兄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么，”虞嫣想了想，道，“比我大八岁，很沉稳能干，总之是个很可靠的人，你见到他就会明白了。”
　　见他……萧寰想了想，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你刚才说你离婚了。”这时，虞嫣问道，“怎么回事？”
　　萧寰没有遮掩，道：“王妃不见，此事不可长久瞒下去。我回到京城之后，便宣称她去世，发丧下葬了。”
　　虞嫣明白过来。
　　这么做，确实也有道理。滕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一了百了。
　　她又问；“既然没有尸体，怎么办丧事？别人不怀疑么？”
　　“有甚可怀疑。”萧寰道，“王妃的面容，除了何管事等人，外人皆不熟悉。义庄里常有些无家可归者的尸首，李泰暗中派人去弄了一具年轻女尸来，对外称王妃染时疫而死，当日便入殓。别人来吊丧，也看不到死者面容，又如何怀疑。此事，只有何管事、碧鸢和李泰知道，宅中的仆人也当王妃已经死了。”
　　接着，萧寰将她离去之后，何贤如何对宅中众人瞒住的事大略说了说。
　　虞嫣了然。
　　想起自己给他们添的麻烦，心中不由又有些愧疚。
　　“那……你如何处置何管事和碧鸢他们？”虞嫣又问，“仍留在那宅子里么？”
　　萧寰道：“荷花池在那宅子里，秘密若被太多人知晓，易生祸患。王妃发丧之后，我就将所有仆婢都送到了另一处田庄之中。那边的生活比原来宅中更好，他们也不必再像从前一般困在宅中。”
　　虞嫣看着他，讶然：“你还有别的田庄？”
　　萧寰道：“为何没有？”
　　虞嫣不禁好奇：“你除了京城的王府和广陵国，还有多少宅子？”
　　“记不清了。”萧寰道，“几十处吧。”
　　虞嫣：“……”
　　还说什么皇子有皇子的烦恼。
　　信他才有鬼。
　　不过萧寰提到，他向宅中的人调查严夫人的事，跟虞嫣那时问的一样，也没有结果。虞嫣听得这些，还是有些失望。
　　“这么说，这事想要弄清楚，是没有可能了？”虞嫣道。
　　“也未必。”萧寰道，“滕氏当年的仆婢有许多，倒了之后，大多被卖掉了，或许能找到知道内情的老人。慢慢寻访，或许也能有些线索。”
　　虞嫣微微点头，道：“那……滕蕙呢？她真的找不到了么？”
　　萧寰摇头：“她当初失踪，无论是自己走失还是有意为之，只怕都已是凶多吉少。”
　　这事，他们以前曾经讨论过，虞嫣知道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想了。
　　说实话，虽然虞嫣从来没有见过那位王妃，但是想到她跟自己可能存在的关系，还是不免有些难过。
　　“你先前与安绮他们说我结婚了？”这时，萧寰忽而问道，“为何要说这个？”
　　虞嫣回神，即刻道：“当然是因为安绮想让找你出道，我说你回家了她还要联系你。我只好说你结婚了，你妻子不喜欢你干这行。”
　　萧寰想了想，倒也有点道理，却道：“我不肯入行，理由多的是，为何要提此事？”
　　虞嫣眨眨眼：“当然是因为方便，你结婚不是事实么？”
　　萧寰还想再说，虞嫣又把蘸了水的棉签塞他嘴里，理直气壮：“现在好了，我那么辛苦给你打掩护，你说你离婚了。你等着吧，以后安绮会时不时找上门来跟你聊出道的事，到时你可不能怪我。”
　　天色已经不早，医院里的作息时间严格，两人说着话，护工走进来，要给萧寰擦身。
　　这事，萧寰很是不乐意。
　　他现在明明已经能够下床如厕，但护工和护士们总说伤口不能见水，不许他自己洗澡。
　　虞嫣也不站他这边。
　　“这里是医院，当然要听医生的。”她说，“再说了，你在那边洗澡不是也有很多人伺候么，有什么不习惯的。”
　　萧寰看着她：“谁告诉你，我在那边洗澡有很多人伺候？”
　　虞嫣想说碧鸢，但看着萧寰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不过提到这事，她很好奇，道：“你们这样的人，不是有很多仆婢，上个厕所都前呼后拥的么？”
　　“有很多仆婢就要前呼后拥么？”萧寰道，“这些私事，我一向不喜假他人之手。”
　　虞嫣有些不相信，这么自觉么？
　　萧寰却颇是警觉，瞥着她：“有人与你这般说过？”
　　虞嫣只得道：“没人这么说过，我自己瞎猜的。”
　　说罢，心想，这么紧张，该不会是怕她嘲笑，故意装纯吧……
　　不过萧寰到底还是听话地待在了床上，由着护工给他擦身。
　　帘子被拉上，虞嫣也不在房间里待着，从安绮他们送的果篮里翻出一只苹果，走到厨房里去洗。
　　一边啃着，一边若无其事地往房间里瞟。
　　帘子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似乎正在脱衣服。
　　虞嫣咬着苹果，不由地竖起耳朵。
　　那护工话挺多，声音不时地传来。
　　“……侧过这边，对了。好了别动，我先把这边擦了，免得扯到伤口。”
　　“听说你是武打演员？啧啧，身体真壮实……”
　　过了会，又听他道：“腿抬起些，我再给你擦擦下面。”
　　虞嫣几乎被苹果呛住，忍不住脑补出画面来，忙收回目光，耳根一热。
　　萧寰配合着护工的要求，任由他处置，却将眼睛紧盯着帘子。
　　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担心，那帘子会突然被什么人掀开，然后被虞嫣看到他像个废物一般任人摆布的光景。
　　幸好护工手脚麻利，没多久，清洁完毕，给他穿好了衣服，拉开帘子。
　　外面，虞嫣正站在电视机面前吃着苹果，似乎全然没注意这边的事。


第77章 陪伴（上）
　　见护工干完活了，虞嫣走过来看了看萧寰，又向护工聊起一些护理的问题。
　　“我刚才还说这小伙子身体好，恢复得快。”那护工道，“平时注意别扯到伤口就成，虞小姐你就放心吧。”
　　虞嫣笑眯眯地把他送走，而后，关上门。
　　“你问这些做甚。”萧寰道，“这些事又不必你来动手。”
　　“不必我动手就不用学了么？”虞嫣不以为然，“懂得多一点又不吃亏。”
　　说罢，她又看了看萧寰，眼睛忍不住落在他的身上。病号服很宽大，将他的身形全然盖住，只露出一点脖子，那里刚刚被擦过，微微发红。
　　虞嫣把目光收回。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像个女流氓。
　　没多久，护士走进来，告诉他们过不久就要关灯了。
　　虞嫣应一声，从柜子里拿出洗漱包和睡衣，到浴室里去洗澡。
　　电视上放着萧寰从前最喜欢看的一档晚间节目，一个主持人和两个嘉宾坐在桌子前，神色严肃地对国际局势高谈阔论，研究各国武器的性能。
　　但萧寰看着，却有些心猿意马。
　　浴室里传出哗哗的水声，他忍不住朝门上看去，那缝隙里透出些微的光，萧寰能嗅到沐浴露淡淡的香味。
　　萧寰忽而很厌恶自己多年养成的警觉，任何细微的声音，耳朵都不会放过。
　　胡思乱想些什么。心里道，她穿得衣不蔽体的模样你又不是没见过。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收回，深吸一口气，把脖子上的热气驱散。
　　虞嫣洗了个澡，把头发吹干，换上睡衣走出来的时候，脸上贴了一张面膜，像个女鬼。
　　萧寰看着，啼笑皆非。
　　从前在她家里的时候，萧寰已经领教过她这种癖好。经常在晚上这般到处晃荡，全无一点会吓到人的顾虑。
　　不过事到如今，萧寰已经不会腹诽了。有时他入宫，看到贵妇们脸上那涂得厚厚的铅粉，便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虞嫣敷面膜的样子。
　　萧寰自幼与母亲一起生活，知道后宫的女人们为了保养那张脸有多么尽心，多么疯狂。他的母亲王婕妤算是对妆扮之事并不十分上心的人，但也积攒了不少养颜秘方，每天早晚都要坐在镜前涂抹一番。别的嫔妃过来串门，最喜欢说的话题也是吃什么涂什么能让人变得更漂亮。
　　现在，萧寰再看虞嫣，觉得虽然身处不同的世界，但虞嫣跟他那边的女子半斤八两，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面膜敷过之后，她还要涂涂抹抹，用手在脸上拍着，仿佛自虐。
　　当然，在他那边，热心保养容貌的也并非只有女子。
　　世风浮糜，人们也喜欢俊美的男子，评判人物也免不得要看外貌，但凡出身好些的男子，都免不得要在脸面上下些功夫。各种妇人用的保养方子，在男子中也会大行其道。
　　只是萧寰从来不在意这些，到了朔方之后，他与将士们一般风吹日晒，毫不含糊。
　　正当萧寰将目光重新看向电视，忽然，他发现虞嫣朝他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她刚才用的那些瓶瓶罐罐。
　　“做甚？”萧寰问道。
　　“给你涂涂脸。”虞嫣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道，“你的皮肤太干了，会爆皮。”
　　萧寰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不涂这些。”他即刻道，“我的脸甚好……”
　　话没说完，虞嫣已经从一只瓶子里挤出些液体，抹在了他的脸上，用手指在上面轻拍起来。
　　萧寰：“……”
　　“你的脸哪里好了。”虞嫣一边摆弄着他的脸一边说，“你看你，脸颊和唇周这些地方都已经粗糙了，这么干燥的天，你从来不抹护肤品么？”
　　“干燥又如何。”萧寰不以为然，“纨绔才会似女子一般整日敷粉涂脂，我等男若也娇滴滴的，如何驰骋杀敌建功立业。”
　　虞嫣觉得匪夷所思：“往脸上抹点东西罢了，怎么影响你驰骋杀敌建功立业了？你把脸护理得好看些，别人也只会夸你，不会骂你。”
　　说罢，她又接着又打开另一个瓶子，给他又抹上别的。
　　“无人说我生得不好看。”他倔强地说，还想躲开。
　　虞嫣把他的脸扳过来：“那是因为你是皇子，谁敢说你。”
　　萧寰有伤在身，本就不好动弹，知道此时敌不过她，终究闭了嘴。
　　她手指上的力道不重，软软的，按在皮肤上很是舒服。
　　香味淡淡的，很好闻。
　　萧寰虽然还是不习惯脸上涂东西的感觉，但终于安静了下来。
　　虞嫣端详着萧寰的脸，忽然发现，他底子是真的不差。
　　朔方那样的地方，她想想也能知道环境怎么样，萧寰在那边待了八年，皮肤除了黑一点干一点，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如果他一直在京城里养尊处优，风吹不进太阳晒不到，这张脸大概会是白白嫩嫩的……
　　虞嫣想着，忽而有些兴趣。
　　涂抹完之后，她看着他：“要不，我再给你敷一层美白睡眠面膜吧？”
　　萧寰听到，目光即刻冷下，带上了杀气。
　　虞嫣只得作罢。
　　过没多久，医院休息的时间到了，护士过来关灯。
　　虞嫣对萧寰说一声晚安，然后，将被子枕头在沙发床上铺开，钻到里面。
　　室中很是安静，没多久，萧寰似乎听到了虞嫣那边传来的清浅的呼吸声。看去，微光从半掩的窗帘外头透进来，她的脸庞若隐若现。
　　萧寰知道，这些天来，她必然很累。
　　虽然自己是病人，刚才还说了许多话，但萧寰此时一点也不觉得困，注视着虞嫣，目光定定。
　　房子里的暖气很足，身上觉得有些热，萧寰不由地将被子翻开一些。
　　王熙曾经问他，可曾对哪个女子念念不忘，或者夜里总梦到她。
　　当时，萧寰一脸不屑。
　　但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他时常会梦到这边的事，以及虞嫣。
　　就算是现在，萧寰看着她，也时常会有那么一瞬的错觉，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我们可以互相帮助。比如我这边要是遇到什么摆不平的麻烦，需要避避风头，就到你那边去。你这个广陵王要是干不下去了，也可以到我这边来，我包你吃住。”
　　他又想起了上次分别时，虞嫣说的话。
　　当时，他听着，觉得她也不过是突发奇想说说罢了。他们大概此生都不会再见面，所以，他将何贤他们都迁走，希望将自己和虞嫣的所有秘密都留在那宅子里，不再让人触碰。
　　但他真的没有把这些话放心上么？
　　萧寰承认并不是这样，因为他发现自己受了重伤，且处境莫测的时候，最让他感到踏实的念头，就是来找虞嫣。
　　这种感觉对于萧寰来说很陌生。
　　但萧寰并非冥顽不灵，念头生出来的那一瞬，他知道，虞嫣在自己心中的位置，并非只是看着些旧物便会想起她那么简单。
　　他来找她，并非只是为了活命。
　　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死之前，他也希望能再看到她。
　　这大概就是王熙所说的，那所谓的动心。
　　那么，虞嫣对他呢？
　　她也的确兑现了承诺，救了自己的命，尽其所能地照顾他。
　　——“……如果换过来，我遇到了大麻烦过去找他，你会不会帮忙？”
　　萧寰想着刚才虞嫣说过的话，心中苦笑。
　　自己对她而言，或许，仍然只是个朋友吧。
　　想这些做甚？
　　一个声音在心底道，她有她的世界，你有你的，她救了你，还不够么。
　　萧寰注视着虞嫣，深深地吸一口气，少顷，闭上眼睛。
　　第二天，虞嫣没什么事，留在病房里陪着萧寰。
　　像昨天一样，医生护士进来的时候，她跟在旁边看着，问七问八。
　　等医生护士都离开之后，虞嫣似乎不放心刚才量体温的结果，又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觉得没事了，才放开来。
　　“你今天觉得怎么样？”她问，“伤口还那么疼么？”
　　萧寰仍然觉得疼，看着她，却道：“好了许多。”
　　虞嫣似乎很高兴，露出笑容，哼着歌去刷牙洗脸。
　　今天，医生允许萧寰进食了。
　　没多久，护工把两人的早餐送了过来。
　　虞嫣看了看，对萧寰道：“粥做得不错，吃点怎么样？”
　　萧寰颔首。
　　虞嫣于是把萧寰的床升起一点，然后坐在旁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萧寰的嘴边。
　　萧寰看着那勺子，仍有些不习惯。
　　他喜欢虞嫣待在自己身边，但并不喜欢她拿自己当作毫无自理之力的幼童一般对待。
　　“你再将床升起些，”他说，“我自己来。”
　　虞嫣却道：“那不行，你现在还是重症病人，乱动会扯到伤口，更麻烦。”
　　说着，她又将勺子递了递，萧寰只好张开嘴。
　　这粥熬得很烂，味道也不错。这是来到这边之后，萧寰第一次正经吃到食物，几口吞下之后，觉得干瘪的胃里舒服了许多。
　　吃着粥的时候，萧寰一直将眼睛瞥着虞嫣。
　　昨夜，她大约睡得很不错，脸色明显好了很多，憔悴一扫而空。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室内光照柔和，她专注地将勺子里的粥轻轻吹凉，长长的睫毛像羽翼一般微微扇动。


第78章 陪伴（下）
　　吃过一碗之后，虞嫣问：“还要么？”
　　萧寰摇摇头。
　　她又把杯子拿过来，让他喝了些水，然后将餐具收拾掉。
　　萧寰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身影转来转去，心中莫名地感到踏实。
　　“我要在这医院中躺到何时？”萧寰忍不住问虞嫣。
　　虞嫣不解：“你很想离开么？”
　　萧寰道：“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伤口也不再流血，回到你那宅中去养伤也是一样。”
　　虞嫣有些无奈。
　　她就没见过像萧寰这么要强的人，刚抢救过来就敢嚷嚷着走人，简直像个小孩子。
　　“那不行。你伤得这么重，怎么也要住上一个月。”虞嫣道，“并且我接下来会忙得很，你在家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还不如在医院里好好待着，吃喝拉撒都有人管着，等伤养得差不多了再走。”
　　萧寰听得这话，有些不乐意。
　　“我能照顾自己。”他说。
　　“那也不行。”虞嫣态度强横，“你既然过来找我，就要听我的。”
　　虞嫣说到做到，把萧寰所有的事都管了起来。
　　她将医生的话牢牢记着，一丝不苟地执行下来。几点吃药，几点量体温，她记得比护士还准。
　　对于虞嫣一直守在自己身边这件事，萧寰很满意。
　　但并不包括她逼自己吃药。
　　他的母亲王婕妤一向身体不好，从萧寰记事起，宫中就总是飘荡着药味。
　　因此，萧寰从小就讨厌吃药。
　　无论哪种药，只要端上前，他能跑就跑，能不吃就不吃。
　　这边的药，虽然比他那边的方便多了，但萧寰也仍然不喜欢吃。第一次吃的时候，他甚至不明所以，用牙齿嚼开，苦得整张脸扭曲起来。从此之后，他每次都很抗拒。
　　“我平日就算生病，不必吃药也能好。”萧寰执拗地说。
　　“你这是寻常的生病么，你这是重伤。”虞嫣道，“你看，就这么几颗小药丸，闭着眼喝口水吞下去就没事了。你不是想早点回去么，好好听医生的才能早点回去。”
　　萧寰一脸嫌恶，最终还是皱着眉，把药吃了。
　　虞嫣看着他，总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幼儿园老师，面对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只能威逼利诱，苦口婆心。
　　看他皱着眉，好像服毒一般把药吞下去，虞嫣只觉哭笑不得。
　　“再吃点水果好了。”她把安绮他们拿过来的果篮翻了翻，哄道：“你想吃什么？苹果，香蕉，樱桃，芒果……吃点桔子怎么样？”
　　萧寰仍面色不豫，看一眼：“嗯。”
　　虞嫣用消毒湿巾擦擦手，拿出一只桔子，把果皮剥开，掰下两瓣桔子，递给萧寰。
　　萧寰张口接了。
　　牙齿咬开，桔肉很甜，满口清香。
　　“好吃么？”虞嫣问。
　　萧寰“嗯”一声。
　　虞嫣看着他，露出微笑：“那你下次吃药乖一点，我再给你剥。”
　　说得好像他手脚残废，自己不能剥一样。
　　萧寰眼睛盯着电视里的新闻，嘴里吃着桔子，唇角却弯了弯。
　　“对了，”虞嫣忽而想到什么，道，“我们拍的那个广告，你还没看过吧？”
　　广告？
　　萧寰愣了愣，想起了那几只鸡蛋。
　　手机里，梦幻般的音乐响起，璀璨的烟花和灯笼，流光溢彩。
　　虞嫣穿着一袭长长的纱裙，在人群和五光十色的街道中穿行，身影婀娜，仿佛在追寻什么，颇有意境。旁白念着广告语，舒缓而深情。蓦然间，虞嫣转头，看到灯火阑珊处的萧寰，脸上露出盈盈的笑意。
　　看完之后，虞嫣迫不及待地对萧寰道：“怎么样，不错吧？”
　　萧寰却皱了皱眉。
　　“我那时不是拍了许久么？”他说，“怎露面的只有最后这一瞬。”
　　“你也就是个配角，能有一瞬露正面不错了。”虞嫣不以为然，“你看那天来的群演有多少，到处是人，也最多有个背影。”
　　说罢，她诧异地瞥着萧寰：“你不喜欢么？”
　　萧寰：“……”
　　说实话，他觉得傻兮兮的。
　　虞嫣和他身上穿的衣服都不伦不类，那满街男男女女你来我往，全无避讳，仿佛儿戏一般。
　　但看着虞嫣的眼神，萧寰还是把话忍了回去。
　　“喜欢。”他说。
　　虞嫣露出满意的神色。
　　“我也喜欢。”她得意地说，“对了，我把你那个手机也带了过来。这个片子，我把它传到你的手机相册里，你要是想看就拿出来看。”
　　说罢，她从柜子里拿出包，从里面把萧寰用过的那只手机拿出来。萧寰看着她开机，熟练地在上面点点划划，只觉无语。
　　“这片子你也一直存着，时时拿出来看么？”萧寰忽而问道。
　　虞嫣怔了怔。
　　“我时时看干什么。”她即刻否认，“我放手机里那是为了存档。这种广告播过也就播过了，电视上看不到的。”
　　说着，手机上传好了，她递给萧寰：“不过你跟我不一样，你这辈子拍广告的机会大概就这么一次，是应该没事就看一看。”
　　她一向这样，但凡提到自己拍的片，总是一副尾巴翘上天的样子。
　　萧寰将手机接过来，不置可否。
　　如虞嫣所言，越是临近过年，她越是忙碌。
　　虽然她对安绮软硬兼施，推掉了好些工作，但仍然几乎每天都有行程。甚至因为去外地录节目，一连两三天见不到人。
　　萧寰只能像从前一样，用手机跟她联系。
　　有时她还忙得很，半天也不见回。
　　每到这时候，萧寰就发现自己变得烦躁起来，连电视也看不下去，眼睛总往手机上瞟，看看屏幕有没有亮起，有没有新的消息过来。有时，他会怀疑这个东西是不是坏掉了，怎么好一会也不见动静。
　　而人在百无聊赖的时候，总容易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萧寰最终还是点开虞嫣传到他手机里的那个广告。
　　看了几遍之后，萧寰虽然仍然觉得傻，但已经没有了腹诽。并且，当虞嫣在画面上回眸微笑的时候，还有那么一丝的赏心悦目。
　　无聊。
　　萧寰把手机放在一旁，告诉自己当前最重要的事是养伤，不可为些有的没的事扰乱心神。
　　但眼睛才转向电视不久，却又重新瞟向手机，过了一会，手不自觉地将屏幕点开，看看有没有信息。
　　纵然攒了一肚子的不满，等到虞嫣出现在面前的时候，萧寰却一句也抱怨不出来。
　　她进来之后，总会先擦干净手，然后往他的额头上摸一摸，问他感觉怎么样。
　　那手有时温暖，有时很凉，但贴上来的一瞬，萧寰总觉得登时心情开解，所有烦闷都霎时间烟消云散。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寰的身体也一天天好转起来。
　　他的身体一向不错，伤口愈合得很快，连医生也感到惊讶，每次来查房，评价都相当不错。
　　离除夕还有两三天的时候，虞嫣终于得了半天休息。
　　她早早结束工作，照来到医院里。
　　春节将近，医院也有了些过节的气氛。护士站和走廊上，贴了些福字和剪纸，还摆上了大盆的花卉，上面装饰着小灯笼和小红包。
　　萧寰的病房里很安静，虞嫣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睡着午觉。窗帘拉着，光线有些暗，显得他的睡脸更是安详。
　　虞嫣尽量放轻步子，悄无声息地走到他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看了看床头柜上放着的药，确认他已经吃过了，少顷，收回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萧寰睡得很沉，全无察觉。
　　他的眉毛很好看，是那种正宗的剑眉，但一点也不显得粗鲁，反而修长如画，与挺拔的鼻梁相称，恰到好处。他的嘴唇不厚不薄，下巴和脸型称得上精致，但并不过于阴柔，反而有几分坚毅的阳刚之气。
　　虞嫣注视着他，不由有些出神。
　　她知道萧寰恢复得不错，医生也跟她说了，不会有什么大碍。并且，这医院里的护理很周道，其实不用虞嫣过来，萧寰也能过得很好。
　　但虞嫣无论做什么，心里总放不下萧寰，得了空就会跑过来。
　　就像现在一样，明明自己没什么可做的，但见到他之后，自己的心才会终于踏实下来。
　　自己真的只是在拿他当朋友么？
　　虞嫣知道不是。她对自己清楚得很，这理由不过是自欺欺人。
　　但你还能拿他当什么？
　　你们毕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过不久，他的伤养好，就会回到那边去，可能这次之后，你们就真的再也不会见面了。
　　虞嫣看着萧寰眉毛下的阴影，心中轻轻叹口气。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那么肯下力气。自己能做的，只有让他在这边过得好好的，不是么？
　　虞甯结束了外地的项目考察，提早回到了城里。
　　陈怡前两年退休之后，一直在家里赋闲。
　　前阵子，她说身体不太舒服。虞甯一直惦记着这事，回到家之后，看着时间还早，就索性带着陈怡到医院里去检查身体。
　　“你爸也是，都快过年了，还弄出这么多事来。”路上，陈怡道，“我差点以为你除夕回不来了。”
　　虞甯开着车，道：“那怎么会，过年谁不放假，我这不是回来了。”
　　“我昨天遇见悠悠了，你今天回来的事，没跟她说么？”陈怡忽而问道。


第79章 陈怡（上）
　　提到这个，虞甯有些无奈。
　　陈怡和虞祥都很喜欢苏文悠，苏家那边对虞甯也很满意，希望他们能够交往。自从他和苏文悠见面之后，陈怡三天两头就打听他们的进展，让虞甯不胜其扰。
　　“妈，”虞甯直截了当道，“您不觉得，既然是我要娶媳妇，应该先问问我的意见么？”
　　陈怡嗔他一眼：“那当然，我这不是在问你的意见么？”
　　“我要是不喜欢她呢？”虞甯道。
　　陈怡讶然：“为什么不喜欢？她长得好看，脾气又好，学历又高，你有哪里不满意？”
　　“她好我就得喜欢？”虞甯唇边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不紧不慢道，“妈，我觉得世界上还是您最好。”
　　陈怡瞪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
　　“你少给我来这套。”她说，“你今年都三十了，你真要好好找一个，我和你爸能操这个心？”
　　“三十有什么着急的。”虞甯无所谓，“您没听人说过么，男人四十一枝花，我这年纪，四舍五入也就算冒出了个芽尖儿。”
　　陈怡不理会他满口歪理，道：“我也不是催你，就是觉得悠悠挺合适，你爸也挺满意，你总该好好试一试。”
　　“这也是我爸的意思？”虞甯问道，“他说了什么？”
　　“他能说什么，”陈怡道，“你们都那么大了，难道还能强按着头？”
　　虞甯知道，她说的“你们”，包括了虞嫣。
　　“上次我过生日的时候，嫣嫣向我问了她被捡回来的事。”陈怡叹口气，道，“这么多年她还惦记着，都怪你爸，弄得一家人不像一家人。”
　　虞甯听着，唇边也浮起一丝苦笑。
　　“她也就问问罢了，没别的意思。”虞甯开着车，道，“您别多想。”
　　“我能不多想么。”陈怡道，“她多少年没回家里过年了。今年不是说她不用拍戏么，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我会跟她说的。”虞甯道，“放心好了。”
　　身为董事长，医院里的人自然都认识虞甯。
　　他带着陈怡走进大门之后不久，院长亲自出来接待。
　　在陈怡检查的时候，虞甯在外面和院长寒暄一阵，问了问医院近来的情况。
　　院长一一回答之后，微笑道：“病人的反馈您放心，前两天我在医院里遇见虞嫣女士，她对我们医院的服务评价很高。”
　　虞甯听得这话，有些诧异。
　　“哦？她来做什么？”他问。
　　“来照顾那位手上的病人。”院长道，“您忘了？就是不久前您给我打电话，说要为他开一间特别病房的那位。”
　　虞甯明白过来。
　　那天半夜三更，虞嫣慌慌张张地给他打电话，说剧组里有个演员受伤了，问他能不能安排到这个医院里来。虞甯于是给院长打了电话，让他帮忙。
　　隔天之后，他还为这事纳闷，特地问过安绮。安绮只说是有这么一件事，别的没有多说。
　　虞甯后来没再听虞嫣提起，觉得事情不大，加上工作忙起来，也就抛在了脑后。
　　现在从院长口中听到这事，虞甯不由有了兴趣。
　　“嫣嫣经常过来么？”虞甯问，“那位病人怎么样，情况严重么？”
　　“我记得送来的时候是挺严重的，好像是锐器导致的外伤，进了手术室抢救，幸好很快就脱离了危险。”院长道，“虞女士经常过来，有时晚上还会在病房陪床。”
　　“陪床？”虞甯愣了愣。
　　“是啊。”院长道，“听说那位病人是您家亲戚。”
　　虞甯有些一头雾水。
　　“她今天来过么？”他又问。
　　“应该来了，”院长旁边的一名护士笑了笑，道，“我刚才还听说她们说，虞女士的车就在底下停车场里，这会儿应该到病房里去了。”
　　虞甯听得这话，不由沉吟。
　　“嫣嫣在这里？”这时，检查室的门打开，陈怡在里面走出来，神色讶异。
　　萧寰睡了一个午觉醒来，蓦地发现虞嫣坐旁边摆弄着手机，怔了怔，心情豁然开朗。
　　“你怎在此？”他微微抬起头，问，“今日无事么？”
　　“今天没什么事。”虞嫣道，“只有早上一个访谈，下午空出来了。”
　　萧寰了然。
　　虞嫣将床升起来，又从水壶里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萧寰接过，喝了几口。
　　“你过来很久了么？”萧寰将水杯放回床头柜上，问道，“怎不将我唤醒？”
　　“也没多久。”虞嫣道，“把你叫醒干嘛？你是病人，能多睡就要多睡。”
　　萧寰不太乐意别人管他叫病人，尤其是虞嫣。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萧寰道，“不必多睡。”
　　虞嫣不以为然：“你还没出院，就要好好养着。反正你又不用像在那边那样处理事情，不如趁这个机会多休息。”说罢，她又看看上方空空的挂钩，道，“今天没有挂水么？”
　　“上午已经挂完了。”萧寰道，“医生说不用打太多。”
　　听得这话，虞嫣心中有些欣慰。
　　看来萧寰的确恢复得不错，比她之前设想的要好上许多。
　　这时，萧寰忽而扶着病床的栏杆，稍稍用力，侧着身坐了起来。
　　虞嫣愣了愣：“你干嘛？”
　　“如厕。”萧寰道。
　　虞嫣忙放下手机，起身去扶他，萧寰却将那手别开，道：“我自己能走。”
　　说罢，他扶着床，穿上拖鞋，慢慢地在地上站起来，然后，一步一步地朝厕所走去。
　　虞嫣看着他那丧尸一样的步态，啼笑皆非，只觉这人真是逞强得不得了。
　　早在他第一次能自己下床之后 ，他就开始拒绝别人的照顾，什么都要自己来。
　　比如擦身。就算护工做得更好，他也不愿躺在床上让别人来擦，而是无比艰难地挪到浴室里，自己解决。
　　有时候，虞嫣看着他这些行为，会觉得有些被刷新认知。这个人不是皇子么？怎么好像被别人照顾会要了命一样。
　　这时，他脚下没走稳，身体晃了晃。
　　虞嫣实在看不下去，还是走了过去。
　　“把手搭在我背上。”她说。
　　萧寰道：“你不必帮我。”
　　虞嫣瞪他一眼：“快点，你还上不上厕所了？”
　　萧寰看着她，片刻，只得把手臂搭在她的背上。
　　二人贴着，也不知道是她身上穿的那件羊毛衫还是别的原因，萧寰觉得触感软软的。
　　靠在她身上的时候，萧寰不由僵了一下。
　　“你想自己来也不是不行。”虞嫣一边扶着他走，一边唠叨，“可总要量力而为。人的身体又不是铁打的，恢复总要讲个过程，你要是一下站不稳摔倒了，岂不是更要命。”
　　我岂会那般无用。萧寰心里不以为然，却没有说出口。
　　隔着衣物，他能感受到那身体的温暖，还有属于她的淡淡的味道，在鼻间萦绕。
　　萧寰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被人扶一扶好像也没什么……他望着前方，在心里想。
　　厕所不远，虞嫣搀着他走进去，把杆子安好，退出来，关上门。
　　没多久，萧寰解决完，冲了水打开门，虞嫣扶着他往回走。
　　“过几日可就是年节？”萧寰忽而问道。
　　虞嫣道：“是啊，怎么了？”
　　“你过年还要去那些什么活动么？”
　　“不用。”虞嫣道，“今年清闲些，过年就没什么事了。”
　　这话半真半假。其实今年除了不用拍戏，安绮原本还给她安排了不少日程。但虞嫣放心不下萧寰，能推则推。
　　萧寰道：“今日我问过医生，他说我其实已经可出院了，年节时，我便出院如何？”
　　虞嫣愣了愣，有些无语。
　　这人似乎每天惦记的就是这件事。
　　“你干嘛非急着出院不可？”虞嫣道，“时间还没到，你又不能赶回你那边去过年。”
　　“我当下什么都可自己做，回去也是一样。”萧寰道，“你每日跑来跑去，那些狗仔队难道不会发觉异样？”
　　这话，虞嫣倒是觉得有理。
　　今天她过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车后面又狗仔队在跟着，要是萧寰继续在医院里住下去，她免不得总是要跟着进进出出，难保会被人发现什么。
　　正考虑着，忽然，病房的们打开。
　　虞嫣看去，愣住。
　　只见进来的人竟是陈怡，身后，跟着虞甯。
　　“嫣嫣。”陈怡走进来，神色有些惊讶，“你真的在这里？”
　　未几，目光瞥向萧寰。
　　虞嫣也吃惊不已，望着他们，片刻，连忙把萧寰搭在自己背上的手臂放下来。
　　虞甯的目光落在她仍然搀着萧寰的手上面，没有说话。
　　“婶婶，”虞嫣放开萧寰，脸上露出微笑，迎上前，“你们怎么来了？”
　　“小甯今天带我来检查身体，听说你也在这里，就上来看看。”陈怡道，脸上笑容可掬，说罢，又朝萧寰看了看，道，“这位，就是你那个受了伤的同事？”
　　虞嫣知道陈怡既然能出现在这里，必然已经了解清楚了底细。
　　“哦，是啊。”她硬着头皮，摆出自若的神色，向陈怡介绍道，“这是萧寰，前些日子受伤了，送到了这里来。”
　　说罢，她又转向萧寰，向他介绍：“这是我的婶婶，还有我哥哥虞甯。”


第80章 陈怡（下）
　　萧寰刚才听虞嫣的称呼，已经回过味来。
　　虞嫣以前跟她说过自己的家庭关系，这个被虞嫣称为婶婶的妇人，就是她的叔母。而她身后站着的那个人，就是虞甯。
　　萧寰已经学会了这边人打招呼的方式，露出和气地神色，颔首：“阿姨好。”
　　说罢，他将目光看向虞甯：“你好。”
　　自从虞甯刚才出现，萧寰就在打量着他。
　　跟照片里比起来，他此时看上去更加英俊，一身长大衣在身上显得剪裁合体，显得倜傥而稳重。
　　虞甯也看着萧寰。
　　看到他第一眼，虞甯就认了出来。
　　小半年前，虞嫣刚玩失踪旅游回来的时候，他就在她的手机里看到过一张合影，里面的人正是萧寰。
　　虞甯还清楚地记得，那时虞嫣对他说，这是个演员，到他家里去聊剧本。
　　说实话，现在这么看着他，虞甯有些诧异。
　　这个人，无论是外形还是气质，都让虞甯有一种意外的感觉。
　　虽然脸上的神色很平和，还穿着病号服，却完全没有社交场上的客气，反而似乎带着一股子气势，看着人的时候，目光直直的，不怒自威。
　　武打演员？
　　虞甯与他对视着，少顷，淡淡一笑，伸出手来：“幸会。我是虞甯，嫣嫣的哥哥。”
　　萧寰看了看，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幸会。”他说。
　　萧寰的手，无论虎口、掌心还是手指，都有一层厚厚的茧。
　　虞甯握着，目光定了定。
　　虞嫣见陈怡和虞甯都打量着萧寰，只觉身上冒出一层汗，忙打岔道：“婶婶今天来检查身体？怎么回事，不舒服？”
　　陈怡道：“也没什么，前些天肠胃不好，小甯放心不下，今天刚好回来，就带我来看看。”
　　“肠胃不好？”虞嫣听得这话，一愣，“您不舒服怎么不跟我说？”
　　陈怡笑笑：“小毛病罢了，刚才检查也没什么事，医生说吃点药就好。”说罢，她又看向萧寰，道，“听说，你是个武打演员？”
　　萧寰已经习惯了这个身份，道：“正是。”
　　“怎么会受伤？现在觉得怎么样？”陈怡道。
　　萧寰正待回答，虞嫣已经插嘴：“就是片场出了个小事故，现在他没事了。”
　　虞甯的目光将虞嫣扫一眼。
　　陈怡点头，道：“没事就好。”说罢，她神色和蔼地向萧寰招呼，“哎呀，你是病人，怎么站着，快坐下。”
　　萧寰应下，于是坐到病床边上。
　　陈怡也在沙发上坐下，正招呼虞嫣和虞甯，虞甯却没有动。
　　“嫣嫣，你出来一下。”他淡淡道，说罢，朝病房外走去。
　　萧寰目光动了动，看向虞嫣。
　　虞嫣知道虞甯不是一个能轻易糊弄的人，今天这一关不好过。
　　心里叹口气，她的神色仍若无其事，对陈怡笑笑，而后，对萧寰使了个让他小心应付的眼神，跟着虞甯走出去。
　　看着虞嫣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片刻，萧寰转回头来。
　　却见陈怡注视着他，仍面带微笑。
　　“嫣嫣刚才说，你叫萧寰？”她语气柔和，“我以后就叫你小萧，怎么样？”
　　走到走廊里的时候，虞嫣仍忍不住回头，似乎不放心让萧寰独自应付陈怡。
　　离病房不远的地方，有一个茶水间。
　　虞甯径自带着虞嫣走到茶水间里，关上门。
　　“说吧。”虞甯道，“这人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虞嫣的神色如常，声音却有些嗫嚅，“你不都知道了么。他是我的同事，片场受伤了，就送到这医院来。今天我刚好没事，过来看看他。”
　　“是么。”虞甯道，“我刚才跟安绮打了电话，确认过，你那天并没有在片场。她还跟我道歉，说这个萧寰，并不是武打演员。你跟她说，他是你表哥，跟我关系不好，怕我知道这事，所以让她帮着你一起瞒着我。”
　　虞甯说罢，目光深远：“我们家有这么一号亲戚么？”
　　虞嫣：“……”
　　安绮那意志不坚定的，虞甯拿话一挑，她就什么都说了。
　　“我还听医院的人说，晚上经常留下来陪床。”虞甯继续又道，“现在全世界都说，他是我们家亲戚，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虞嫣无语。
　　既然虞甯打听到了这个地步，她也没什么好遮掩了。
　　“他当然不是我们家亲戚，也不是什么武打演员。”虞嫣道，“他就是我朋友。上次他在我家里寄住，被安绮和成聪他们发现了，我就只好跟他们说萧寰是我表哥，免得他们叽叽歪歪的。医院里也是，我要不这么说，如果有人爆料给狗仔，那要出大麻烦。”
　　这理由还算解释得通，虞甯看着她：“所以呢，他到底是什么人？你干嘛把他收留在家里，还这样照顾他？”
　　“就是……很好很好的朋友。”虞嫣支支吾吾，看着虞甯狐疑的眼神，忙道，“不是你想的那种，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为什么？”
　　虞嫣道：“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虞甯越来越觉得听不明白：“怎么不是一个世界？”
　　虞嫣豁出去了，欲言又止，而后，幽幽叹口气：“别问了，反正他家里是不会同意的。”
　　虞甯：“……”
　　他看着虞嫣，感到匪夷所思。
　　无论成就名气还是相貌出身，虞嫣都不差。就算不看她的身份，光提到虞家，也不会有人小看。
　　他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虞嫣挑剔别人的份，万万没想到她还会什么人挑剔。
　　“他家里是个什么情况？”虞甯道，“难不成是什么豪门土皇帝？”
　　差不多。虞嫣心里讪讪地想。
　　虞甯不由地想到萧寰头上那个发髻，道：“他该不会是个道士？”
　　虞嫣：“……”
　　“当然不是。”虞嫣面不改色，“那只是他个人的癖好。他喜欢研究古籍之类的，觉得这样打扮比较酷。”
　　“你们在哪儿认识的？认识多久了？”虞甯继续问。
　　虞嫣道：“我们是旅游的时候认识的，也没多久，就是关系挺好。”
　　“旅游？”虞甯敏锐地察觉到关键，道，“就是几个月前那次？”
　　虞嫣“嗯”一声，知道解释得越多越不好圆回来，道：“反正就是这样，我都告诉你了。”
　　虞甯看着她，仍觉得疑惑，但心中莫名地放松了一些。
　　“那他这次受伤又是怎么回事？他既然不是武打演员，又是在哪儿受的伤？”他问。
　　虞嫣拿出当初忽悠安绮他们的话，继续编下去：“是因为我。那天，我跟他一起去吃宵夜。没想到遇到了几个喝醉酒的小流氓骚扰我，萧寰出手教训他们，就被捅了一刀。”
　　“小流氓？”虞甯皱眉，“报警了么？”
　　“哪儿来得及，他们捅了就跑了。”虞嫣道，“而且那时候萧寰受了伤，我也不敢耽误，就送他到医院里来。后来想想，如果报警，这事宣扬出去，又是个负面新闻，也就算了。”
　　“算了？”虞甯的神色冷下，“这可是差点出了人命的事，安绮就是这样对付的？出事的地点在哪里？找过监控了么？”
　　“这跟安绮没关系，是萧寰的意思。”虞嫣生怕他真的去查证，连忙道，“安绮原来也说要报警，被萧寰拦住了。”
　　说着，她想起萧寰跟她说起的那场刺杀的细节，补充道：“而且，那些小流氓也被萧寰伤了，这事要是闹起来，真不是随随便便能解决的。”
　　家庭背景不清不楚，还斗殴。虞甯心想，该不会这萧寰就是个黑社会。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
　　“告诉你干嘛。”虞嫣道，“那事都过去了，你又那么忙，何必多此一举。”说罢，她瞥着虞甯，一脸无辜，“你看你现在知道了还疑神疑鬼的，盘问不停，好像我才是犯人一样。”
　　虞甯无奈：“我这是盘问么？你不把话说清楚我怎么能相信？”
　　“那你现在都知道了，萧寰不是坏人。”虞嫣道。
　　虞甯看着虞嫣，目光深不可测。
　　“嫣嫣，”虞甯说，“你说的这些都是实话么？没有骗我？”
　　“我骗你干嘛，我是那么拎不清的人么？”虞嫣忍受着巨大的良心谴责，说罢，露出无奈之色，语气软下来，“我又不是小孩子，这事我会处理，真的，你就别管了。”
　　虞甯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回到病房里的时候，却听得里面笑语声声。
　　虞嫣和虞甯走进去，只见陈怡和萧寰都坐在沙发上，似乎聊得开心。
　　“你的字写得真不错。”陈怡看着手上拿着的便签纸，有些讶色，“这诗真是你祖父写的？”
　　“正是。”萧寰道。
　　陈怡颔首：“倒是很合乎乐府古韵，看得出来，你祖父的功底很不错。”
　　萧寰淡淡地笑了笑。
　　虞嫣听得这话，有些莫名其妙。
　　“你们说什么呢？”她说，“什么功底不错？”
　　说着，她走上前，往陈怡手里的便签看了看，只见上面写着一首诗。
　　那字迹，显然是萧寰的，而那首诗，自然也是他那边的。
　　“我说的是小萧祖父的诗。”陈怡却仿佛很感兴趣，道，“你看看，是不是写得很好？”


第81章 回家（上）
　　虞嫣对古诗没什么研究，不过萧寰的祖父，也就是那边的先帝。虽然从滕氏的事上看，他做皇帝不怎么样，但他对风雅的喜好是出了名的，萧寰也是沾了他的光，小小年纪就名扬四海。
　　至于陈怡，她从前一直在出版社工作，天天跟作家之类的打交道，对这些一看就懂。
　　再瞥向萧寰，只见他神色平静，并无异色。
　　虞嫣刚才在外面跟虞甯说话的时候，一直担心着萧寰应付不了陈怡，现在看到他们俩居然坐在一起谈论诗歌，虞嫣虽然感到意外，但心还是放了下来。
　　“是不错。”虞嫣马上附和地笑。
　　虞甯看了看萧寰，对陈怡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陈怡道：“这么快？”
　　“我七点还有个会，要先送您回去。”虞甯道。
　　陈怡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站起身来。
　　“我先回去了。”她神色和气，对萧寰道，“大年三十那天，别忘了过来吃饭。”
　　虞嫣愣住。
　　虞甯也愣住。
　　“吃饭？”虞嫣问。
　　“是啊。”陈怡道，“我刚才跟小萧约好了。”
　　虞嫣又看向萧寰，他并没有反对的神色。
　　“我……”虞嫣忙道，“我那天说不定要上节目。”
　　“你上你的。”陈怡嗔她一眼，道，“我请的是小萧，反正他这边也没个亲人，正好到我们家去。”
　　虞嫣：“……”
　　“那我就先回去了。”不待虞嫣再多说，陈怡笑眯眯地对二人道，说罢，挽着虞甯的手，往病房外走去。
　　虞嫣忙跟在后面，送二人离开。
　　萧寰留在病房里，没多久，虞嫣走回来，看着他，目露凶光：“你刚才到底跟我婶婶聊了什么？”
　　电梯往下走着，陈怡望着上方跳动的数字，心情似乎很好。
　　“您刚才跟那个萧寰说了什么？”虞甯忍不住道，“您跟他才第一次见面，干嘛就要请他到我们家里去吃年夜饭？”
　　“吃个年夜饭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陈怡道，“你叔叔和姑姑他们都不过来，你爸不是说冷清么，多一个人有什么不好？”
　　虞甯瞥着她：“就为了这个？”
　　陈怡“啧”一声，露出笑容。
　　“我问你，”她说，“你觉得这个小萧，和嫣嫣是什么关系？”
　　虞甯想起刚才虞嫣跟他说的那些话，道：“她说了，他们没什么关系，就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
　　“那未必吧。”陈怡道，“关系好到什么程度能让她每天一有空就来照顾，还陪床？还有，她跟医院里的人说，萧寰是我们家亲戚，又是为什么？”
　　虞甯先前打电话跟安绮核实萧寰身份的时候，没有告诉陈怡。她仍然和医院里的人一样，以为萧寰是个武打演员。
　　——“他把伤养好了就会回去，最多再待半个月。这事你千万帮我保密，别跟婶婶和安绮说，求你了……”
　　想到刚才虞嫣可怜兮兮地望着他的眼神，虞甯心头一软，把话咽了回去。
　　“您想说什么？”片刻，他说。
　　“亏你是个当哥哥的，这都看不出来么？”陈怡道，“嫣嫣跟别人说萧寰是亲戚，那还不是为了能够光明正大地来照顾他？就算他们现在还没关系，恐怕也已经非同一般了。”
　　说着，她不由地又笑：“你看我刚才跟萧寰说话，嫣嫣那个紧张的样子，好像怕我把他吃了一样。你什么时候见过嫣嫣这副模样？”
　　虞甯没接话。
　　——“……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虞嫣的话似在耳畔。
　　“说了这么多，您到底想干嘛？”虞甯说。
　　“还能想干嘛。”陈怡胸有成竹，一边走出电梯一边道，“年三十萧寰过来，嫣嫣能不过来？你看着好了。”
　　虞甯没说话，望着前方，目光微沉。
　　“不曾说什么。”病房里，面对虞嫣的盘问，萧寰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她问了我年纪、籍贯之类的事。”
　　虞嫣道：“你怎么回答？”
　　“便如在安绮他们面前一般回答。”萧寰道，“而后，她问起我的家世，我说我家中都是文人。”
　　虞嫣讪然，据她所知，皇帝的文采也不错，这么说倒不算骗人。
　　“然后呢？”她疑惑地看着萧寰，“她没再问下去？”
　　“然后，我便与她聊起我祖父的诗。”萧寰道。
　　虞嫣看着他：“那年夜饭是怎么回事？”
　　“你叔母问我过年是否回家。”萧寰道，“我说暂且不回，养好伤再回去，她接着就让我到她家中去用膳。”
　　虞嫣：“……”
　　“你就这么答应了？”她问。
　　“为何不答应。”萧寰道，“她甚是和蔼，又是你长辈，拒之不妥。”
　　虞嫣心想，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么通情达理。
　　“你不愿去？”刚才，萧寰就察觉了虞嫣的态度，问道。
　　“也不是不愿。”虞嫣讪讪道。
　　从前，她虽然跟萧寰说过自己跟虞祥那边关系不怎么样，但不过泛泛而谈，并没有深入说过许多。
　　现在既然萧寰跟陈怡打起了交道，虞嫣只得将当年的不愉快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萧寰听着，有些诧异。
　　虽然他一向知道这边的人礼崩乐坏不讲纲常，但虞祥算得虞嫣的养父，她这样忤逆反抗甚至一怒之下离家而去的举动，在他那边算得大逆不道。
　　不过萧寰知道并没有资格评判她，因为他当年出走之前，也曾跟皇帝闹过一场。
　　“你不想见到你叔父，是么？”萧寰道。
　　“能不见就不见。”虞嫣道，“人多的场合没什么，但年夜饭只有他们一家人，我去了怕又惹他不高兴。”
　　萧寰颔首，道：“既然如此，我不去就是了。你将你叔母的电话找出来，我寻个由头，将此事推了。”
　　虞嫣想了想，摇头：“那倒不必，我婶婶其实人挺好，她能邀请你到家里去吃年夜饭，肯定也是觉得你不错。你推掉，她应该会难过。”
　　“那你打算如何？”萧寰问。
　　虞嫣苦笑，深吸口气，似乎在给自己鼓劲。
　　“吃个饭罢了。”她说，“我陪你去就是了。”
　　萧寰听得这话，心头不由一暖。
　　“你也不必如此。”他嘴上却道，“我与你叔母不过一面之缘，日后大约也不会再见。”
　　“也不全是因为你。”虞嫣道，“我好些年没回去过年三十，其实也不好，是该回去一趟。”
　　说罢，她忽而看着萧寰，若有所思。
　　“就是你这身打扮，恐怕不行。”她皱皱眉。
　　萧寰看着她打量自己目光，心头有些不好的预感。
　　春节一天天临近，萧寰出院的事也终于摆上了日程。
　　虞嫣再三向医生，确保他出院已经没有问题之后，终于决定让萧寰回家。
　　于是，二十九的那天，虞嫣早早结束了工作之后，就到医院里为萧寰办了出院手续。
　　当萧寰坐到那车里，看着医院的大楼在身后消失，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上次，他坐在后排上，奄奄一息；而上上次，虞嫣带着他在城市里到处转，两人都觉得以后大约不会再见面了。
　　萧寰望着马路上的街景，只觉世界焕然一新，心情也豁然开朗。
　　小区里，除了原本葱葱郁郁的树木变得光秃萧瑟，并没有什么变化。甚至门口的保安也仍然是原来的，看到虞嫣的车，微笑地招招手。
　　虞嫣把车开进院子，停到车库里。
　　然后，和萧寰一起拎着医院里带回来的东西，走进屋子里。
　　因为忙着工作和照顾萧寰，虞嫣好些日子没在家里住，进来的时候，房子有些冷。
　　不过客厅里摆上了许多花卉，颜色艳丽，看着颇有过年的气氛。有些花卉上带着卡片，看得出来都是合作方和朋友送的。
　　沙发上放着许多东西，萧寰走过去看了看，只见有好些男装衣服，样式板正，一看就是出门用的。
　　“那些都是你的。”虞嫣一边打开暖气一边道，“张阿姨昨天过来，我就赶紧下了单，让她帮忙收件。”
　　萧寰知道张阿姨是虞嫣请的保姆，不过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应该也不知道他。
　　“她还会过来么？”他好奇地问。
　　“应该不会。”虞嫣道，“她回家过年去了，下个月才回来，你可能回去之前都不会见到她。”
　　萧寰了然，往四下里看了看。
　　这房子的其他地方，仍然是他上次离开时的模样。
　　看着周遭的一切，萧寰不禁有些熟悉而踏实的感觉。
　　虞嫣将那些衣服看了看，觉得大抵还算满意，然后，和他一起拿着医院带回来的大包小包走上三楼。
　　这里也仍然没有变过，阳光透过上方的天窗落进来，很是温暖。
　　张阿姨按照虞嫣的交代，已经把她给萧寰买的睡衣家居服都洗过烘干，此时整整齐齐地摆在床上。
　　虞嫣打开柜子，把萧寰原来用过的物品都拿出来，一边整理一边道：“你的东西都在，要是发现缺什么，最好今天就跟我说，过年外头可能送货不及时。”
　　萧寰答应着，目光忽而落在床上。
　　那被子，一看就是他叠的，长条一般，平整无痕。
　　他已经离开了小半年，这小半年里，虞嫣居然不曾动手洗过一次。
　　懒成这样。
　　萧寰在心中鄙夷。


第82章 回家（下）
　　几天前，萧寰身上的伤口虽然已经拆了线，看上去也愈合得不错，但仍然会疼。
　　他按照医院的交代，用防水敷料将伤口贴住，到浴室里去洗澡。
　　房子里暖气很足，他洗了澡之后，将头发吹干，换上虞嫣给他准备的长袖单衣和长裤，走出来。
　　厨房里，米饭的香味随着电饭煲里的蒸汽弥漫开来，虞嫣围着围裙，竟然正站在砧板前切菜。
　　“你在做甚？”萧寰走过去，问道。
　　“当然是做饭。”虞嫣一边切着，一边看着旁边的手机。画面上正播放着一段做菜教程，演示的人叽叽呱呱说个不停，也正在切着菜。
　　虞嫣切菜的速度显然跟不上视频里的，切了两片姜之后，连忙把视频暂停。
　　萧寰在旁边看着她笨拙的样子，只觉好笑。
　　“我来吧。”他说着，要把刀拿过来。
　　虞嫣却不让他碰。
　　“我就炖个鸡汤，简单得很，不用你。”她说，“你去坐着就是了。”
　　说着，她把姜切好，放到旁边的锅里。
　　这是虞嫣第二次这么主动地做饭。
　　至于第一次，还是他上次刚来到的时候，虞嫣给他做了一顿牲口吃的早餐。
　　这么想着，萧寰不由兴味盎然。
　　他往台上看去，除了些配菜，还摆着半只鸡。
　　“这鸡还未曾剁开？”他问。
　　虞嫣“嗯”一声，道：“下单的时候没看清。”
　　“你会剁鸡么？”
　　“剁鸡有什么难。”虞嫣嗤之以鼻，“我什么刀都有。”
　　说着，她将党参红枣等等配好，放到锅里。而后，把鸡摆到砧板上，又走到刀架面前，挑了一柄最大的菜刀。
　　那刀有些沉，虞嫣两手握着，有些犹豫，似乎在考虑从哪里下刀比较好。
　　萧寰终于觉得看不下去，走上前，不由分说地将菜刀从虞嫣手中接过来，然后让她站到一边。
　　虞嫣瞪着眼：“我说了不用你……”
　　“待你剁好，太阳也该下山了。”萧寰将刀放到水龙头下冲了冲，用布擦净，“炖鸡汤还须不少时辰，我来做快些。”
　　虞嫣道：“可医生说你不能用劲，会扯到伤口。”
　　“剁个鸡肉罢了。”萧寰一脸不以为然，“就算当下再来几个刺客我也打得过。”
　　吹牛不上税。
　　虞嫣心想，也不知道前阵子那个差点死掉的人是谁。
　　不过她看萧寰单手拿着刀，似乎轻松得很，并且她也知道，以萧寰现在的状态，切切菜做做饭其实没什么。
　　“那……你来切菜我来煮吧。”片刻，虞嫣假惺惺地说。
　　萧寰没理会这话，卷起袖子，道：“围裙给我。”
　　虞嫣随即把围裙接下来，挂到他的身上，然后在后面把带子系好。
　　萧寰随即手起刀落，砰砰几下，将那半只鸡剁成小块。
　　虞嫣瞥着他那利索动作，心想他切人该不会也是这么熟练……
　　片刻，目光上移，落在他的侧脸上。
　　萧寰的头微微低着，神色很是认真。
　　虞嫣又想起了回到了几个月前的那些日子，蓦地多了些珍惜的感觉。
　　按着虞嫣手机上的做法，萧寰将鸡肉和别的材料都放到炖锅里，盖上盖子。
　　而后，又动手将其他菜也处理了。
　　虞嫣偶尔给他打打下手，大部分时间都清闲地站在一旁，看着手机上的菜谱动动嘴皮。
　　天色慢慢黑下来，屋子里满是鸡汤的味道。
　　等到菜谱上说的时间到了，虞嫣用勺子盛出一点，尝了尝。
　　“如何？”萧寰问。
　　“还行。”虞嫣道。
　　萧寰将勺子从她手里接过，也从锅里舀起一点，凑到嘴里尝了尝。
　　“淡了些。”萧寰道，说罢，往汤里撒了些盐。
　　虞嫣看着那勺子，忽而觉得莫名的在意，耳根微微有点热。
　　碗柜里还有那么多，就不能换一只么，非要用她的……
　　这晚餐，虞嫣原本是想亲自下厨，好好款待萧寰这个病人，结果成了萧寰款待她。
　　不过大约是因为很久没有在自己家里吃过饭的关系，虞嫣觉得每样菜都好吃，最后一碗鸡汤，也是她吃完了。
　　当然，她到底还是要脸。
　　吃完饭之后，她没有再让萧寰动手，自己把碗筷收拾了，放到洗碗机里，然后用抹布把厨房和桌子都擦了一遍。
　　萧寰则坐在沙发上，准时地打开新闻。
　　里面正播放着新春专题，播音员热情洋溢地介绍着各地准备过年的盛况。
　　萧寰从未见过这边的人过年的样子，颇有兴趣。
　　“这庙会是何物？”他问虞嫣，“便似上次那嘉汇城里拍广告那般么？”
　　“嘉汇城那个怎么能算庙会。”虞嫣端着些洗好的樱桃走过来，一边吃一边道，“那就是我哥他们策划的一个商业活动。你若是想看真正的庙会，等过年了我带你去看。”
　　萧寰有些好奇：“你们这边过年要做何事？也要祭祖祭神，除旧物换桃符么？”
　　“风俗其实挺多的。”虞嫣道，“不过也看各人喜欢，有的人什么都做，也有人什么都不做。”
　　果然是懒散至极。萧寰已然见怪不怪。
　　虞嫣在他身旁坐下，道：“你那边过年，要做很多事么？”
　　“很多，”萧寰道：“光祭祀便要三日。”
　　虞嫣不由咋舌。
　　“不过这都是宫中的规矩，我去朔方之后，繁文缛节省略了许多。”萧寰继续道，“纵然是年节，也须提防胡人来犯，除了能多吃些酒肉，该做的事仍一件不少。”
　　虞嫣听卫琅描述过朔方，知道那边的生活艰苦。
　　提到这个，她问道：“有件事，我一直没有问过你。”
　　“何事？”萧寰道。
　　“你这次过来，跟那边交代好了么？”虞嫣道，“你突然消失不见，遇到刺客的事也应该瞒不住，那边会不会到处找你？”
　　萧寰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件事，目光定了定。
　　“会。”他说，“不过我给父皇和舅父都留了信。”
　　虞嫣讶然：“你把这里的事告诉他们了？”
　　“不曾。”萧寰道，“我说我去养伤，让他们不必着急，一个月之后必定回来。”
　　虞嫣：“……”
　　“你这么说，他们就会信？”她有些狐疑。
　　“也许。”萧寰道，“那毕竟只是信，并非我当面告知。”
　　虞嫣沉默片刻，道：“如果他们不相信，或者你那时没有抢救过来，会怎么样？”
　　“若是如此，只怕会有一场大乱。”萧寰道，“刺杀我的人是外邦口音，无论是否内外勾结，他们定然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算是匈奴，得知我不在，一定也会速速结束内斗进攻中原。”
　　虞嫣听得这话，明白过来。
　　这样的形势之下，萧寰其实没什么选择，一个月之后，他无论如何都必须回去。
　　虽然心里一直知道这一点，但虞嫣的心底仍然有些空落落的。
　　她微微点头，神色如常地笑了笑：“那你回去之后可能事情不少，要趁机会在这边好好养伤才行。”
　　萧寰看着她，道：“我知道。”
　　晚上，虞嫣拿出备用的床单和被套，终于将萧寰的床品重新换了一遍，夏天空调被也换成了厚实的羽绒被。
　　“你晚上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千万别忍着。”虞嫣离开之前，叮嘱道，“手机就在床头，给我打电话。”
　　萧寰小时候在宫中有一位乳母，十分喜欢唠叨萧寰，他不胜其烦，觉得她像个老母鸡。现在再看虞嫣，他觉得她大概过不了几年也会变成那样。
　　有时候，他怀疑自己在她眼中大约连三岁小儿都不如，不然怎么连睡个觉她都觉得他会突然死掉似的？
　　不过萧寰却并不觉得烦躁。
　　“知道了。”他说。
　　虞嫣又把她刚从药箱里翻出来的电子体温计递给他：“睡前量个体温。”
　　萧寰：“……”
　　“我不曾发热。”他说，“你刚才不是摸过了。”
　　虞嫣却道：“人的感觉未必准确，发不发烧还要看体温计才能算数。”
　　萧寰很是不耐烦，还想推拒，见虞嫣开始目露凶光，只得将体温计接过，夹在腋下。
　　几分钟后，体温计滴滴作响，萧寰取出来交给虞嫣。
　　虞嫣看着上面正常的数值，这才满意。
　　“那我去睡了。”她看着萧寰，“你也别看手机了，早点休息。”
　　我又不是你。
　　萧寰腹诽着，应一声。
　　虞嫣道了声晚安，走下楼去。
　　萧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少顷，在床上坐下来，往四周望了望。
　　不远处，窗帘半拉着，硕大的玻璃窗外透着些灯光，夜色中，有些地方不过星星点点，有的地方则璀璨连片。
　　他注视着，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这些东西时的惊讶。
　　还有半个月。
　　刚才虞嫣问他那边的事的时候，萧寰也曾有过一个念头。这次，在这边待久些，可以么？
　　但那答案显而易见，萧寰知道自己肩上的重任，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自欺欺人。
　　净想这些歪念头。心里一个声音道，你每次来，都让她麻烦不断，她待你已是仁至义尽，还不够么？
　　萧寰深吸口气，将杂念抛开，起身，把那窗帘拉上。
　　我已经每日两更了，为什么还有催更的……


第83章 除夕（上）
　　第二天，就是年三十。
　　虞嫣一早醒来，就听到楼下隐约传来下动静。
　　她换上家居服走下楼，果不其然，萧寰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灶台前弄着早餐。
　　“怎么不叫我？昨天我说了我来做早餐。”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过来，往锅里看了看，
　　煎锅里正煎着饺子，一阵香味迎面而来。电饭锅里也冒着热气，虞嫣打开看了看，是牛肉粥。
　　虞嫣看着，不由食欲大动。
　　“不必你做。”萧寰把火关了，用筷子将煎饺夹出来，一只一只摆到盘子上，淡淡道，“快去洗漱，凉了便不好吃了。”
　　虞嫣也不过客套客套，听他这么说，乖乖地应一声，上楼去刷牙洗脸。
　　新闻频道的节目依旧热闹，光听着声音就能感受到过节的气氛。
　　虞嫣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大碗粥，自己的那份煎饺也吃得干干净净。
　　萧寰一边看着电视一边不紧不慢地吃着，转头时，忽然发现虞嫣正盯着他。
　　那眼睛里满是期盼，脉脉含情，闪着光。
　　萧寰当然知道她想做什么，无奈。
　　“吃吧。”他说。
　　虞嫣露出笑容，不客气地从他的盘子里夹一只煎饺过来。
　　这是萧寰上次来的时候，虞嫣就有的毛病。她声称自己要保持身材，不让萧寰做很多食物，但真吃吃起来的时候又贪得无厌，总喜欢搜刮萧寰的。
　　吃过早餐之后，两人收拾了碗筷，虞嫣打开手机，发现微信有许多消息，几乎都是拜年的。
　　虞嫣坐到沙发上，一条一条回复，没多久，忽然看到了茉茉的。
　　她告诉虞嫣，她给虞嫣买了些福字和春联之类的东西，收在了一楼的杂物间里。
　　“我买好票了，赶着回家，没空去给你贴。”茉茉在语音消息里的语气又是讨好又是理直气壮，“嫣嫣，你自己贴一贴，很容易哒！”
　　虞嫣看着茉茉给她发的一堆爱你的表情，有些无语。
　　茉茉和成聪他们自从入职到公司，这两年都跟着她东奔西跑，过年还没回过家。今年难得能够放假，两人归心似箭，昨天陪着她完成年前的最后一个工作之后，就迫不及待地跑了。
　　福字和春联……虞嫣想了想，放下手机，打开楼梯下面的小杂物间。
　　果然，东西都在那里。
　　“这是何物？”萧寰走过来看了看，见虞嫣正将一对精致的灯笼拿出来，颇是好奇。
　　时值年三十，小区里不少人都回老家过年去了，但仍然不冷清。
　　虞嫣打开门，一阵寒气迎面而来，她不由地把大衣的腰带束好。
　　院子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似乎是小区里的熟人见了面，相互拜年。隔壁还传来了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似乎大人们也在忙着贴春联。
　　茉茉买的春联里有横批，院子外头的大门上没有横梁，贴上面显然不合适，只能贴在房子的门上。
　　至于灯笼，也是要挂在门前的屋檐底下。
　　虞嫣把春联拿出来，四处比了比。这门有些高大，贴低了不好看。她想了想，打开车库，在里面找梯子。
　　萧寰在一旁看着，见她想自己扛，顺手把梯子提了起来，走出去。
　　这春联一看就是成聪那个文化人挑的，世面春联里常见的什么四季发财什么福如东海之类的字眼通通没有，颇是文雅，像诗一样。
　　正当虞嫣纠结着哪张是上联哪张是下联，萧寰却只看了看，就把上联挑了出来。
　　“怎么贴？”他将梯子摆稳当，道，“左右各贴一幅是么？”
　　虞嫣怕他扯到伤口，忙道：“你不用动手，我来。”
　　萧寰不管她，道：“你去取浆糊来。”
　　说罢径自上了梯子。
　　虞嫣知道他这方面是不会听自己的，无奈，只得去屋子里拿胶水。
　　萧寰做事很是认真，横幅和对联被他贴得不偏不倚，平平整整。而后，他站在梯子上，又将两个灯笼也分别挂了起来。
　　灯打开，两只灯笼红彤彤的，跟春联和门上的福字相映，颇有年味。
　　忙完了之后，萧寰将梯子放回车库里。
　　因为晚上要到虞祥家里去吃饭，回到屋子里之后，虞嫣就张罗着萧寰那身衣服的事。
　　“定要穿这些么？”萧寰看着虞嫣给他买的那些衣服，皱起眉头，觉得比夏天的那些T恤牛仔裤还奇怪。
　　“不然穿什么。”虞嫣道，“就算我现在能给你找一套古装戏服，你也不能穿过去，我叔叔不是个有幽默感的人。”
　　萧寰看着她：“你叔父果真如此难相处？”
　　虞嫣撇撇嘴角：“难不难相处，你今晚自己体会体会就知道了。”
　　萧寰的身材没有让虞嫣失望。她买的那些衣服，无论是正装还是休闲装，穿在萧寰身上都挺好看。
　　尤其是那些衬衫和西服。
　　他的肩膀很宽，将肩线和剪裁撑得没有一丝多余，板正而挺拔。长腿窄臀，任何西裤在上面也显得饱满而笔直。
　　“这袴怎如此窄？”萧寰站在全身镜面前将自己左看右看，皱了皱眉，“胯上一点富余也无。”
　　虞嫣看着，觉得眼睛有些直，忽而想到了虞甯。
　　虞甯也很适合穿西服，用茉茉的话说，他十分适合去演一个斯文败类。安绮那个颜狗就是因为这一点，对虞甯念念不忘。
　　不过同样是好看，萧寰穿起来跟他还是有些不一样。
　　虞嫣想了想，大概是因为萧寰身上那股独有的冷峻而锐利的气质，所有的衣服在他身上，仿佛都不过附庸。
　　这么分析着，虞嫣再度觉得可惜。
　　萧寰如果是这边的人就好了，哪怕不当演员，去当模特也能红。
　　最难处置的，当然是他的头发。
　　虞嫣让他穿好衣服，坐在自己的梳妆台面前，摆弄了好一会，都觉得不对味。
　　其实，虞嫣很想就让萧寰的头发就这么披着。
　　他的脸本身很精致，把头发披散下来，很有些雌雄莫辩的气质。再用卷发棒卷一卷做出造型，勾个眼线，简直能上杂志大片。
　　但萧寰显然不乐意，见虞嫣兴致勃勃的用梳子把他的头发梳来梳去，目光不善。
　　“要不，我带你去修剪一下吧。”虞嫣不甘心地劝道，“就修一修，你回去之后不会有人发现的。”
　　“你敢。”萧寰冷冷道。
　　虞嫣只得作罢。
　　最后，她仍然像上次那样，给萧寰梳了个松散的发髻。至于衣服，自然也不能穿得太正式，虞嫣只好忍痛把她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正装都收到了柜子里。
　　萧寰看一眼，道：“不是说都能退么，既然穿不上，退了就是了。”
　　虞嫣想着他刚才将这些衣服穿在身上的模样，心头一阵不舍。
　　“不退。”她把衣柜的门关上，“买都买了，退什么。”
　　虞嫣毕竟很久没有到虞祥家里过年，现在终于要去，礼数不能少。
　　往年，虞嫣虽然不到那边去吃年夜饭，但礼物总会送到。
　　而今年，她要带个人过去，则更是如此。
　　五点过后，虞嫣打扮好，和萧寰一道把大包小包的礼品放到车子的后座，然后坐到车上，往虞祥的家开去。
　　虽然已经是除夕，但有些单位还在上班，虞嫣出到大街上的时候，发现车辆并不比平时少。
　　萧寰一路听着她嘴里路怒发作嘀嘀咕咕，啼笑皆非。
　　“你平日去见你叔父，也总这么焦躁么？”他一针见血地问道。
　　虞嫣一怔，随即面色不屑：“我干嘛要焦躁，什么场面我没见过。”
　　话音才落，旁边车道有辆车别到了前面，虞嫣又骂一声，用力拍了一下喇叭。
　　走过一个红灯之后，虞嫣忽而道：“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身世，你都记清楚了么？你再说一次给我听听。”
　　自从决定要带萧寰过来吃饭之后，虞嫣就十分仔细地跟萧寰推敲过，给他量身定做了一套说辞，从萧寰是哪里人，家里干什么的，在哪里读过书，到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和虞嫣是什么关系，现在为什么住在她家里等等等等，一切编得详详细细明明白白，让萧寰觉得自己就像个要混到敌方去探查军情的细作。
　　“记得。”萧寰道，“我籍贯洛阳，家在云南，父母都在大学教书。我与你在旅行时结识，在与你吃宵夜之时受了伤。”
　　虞嫣又继续问了许多，萧寰按照他们对好的口供，对答如流。虞嫣听着，没什么错处。
　　萧寰看过地图，知道云南是何处。
　　按虞嫣的说法，这是为了增加他们的求证难度，所以他的家庭信息编得离这里越远越好。
　　她甚至还想给萧寰编一个女朋友，说是要完善他们不可能在一起的理由，好避免虞祥他们想深了，进一步去查户口。
　　萧寰拒绝了。
　　“你的意思是，我有个女友，却又对你有意，故而总到你家来缠着你？”萧寰鄙夷，“我是个喜欢到处拈花惹草的流氓么？”
　　“话不能这么说。”虞嫣道，讪讪道，“说个谎而已，别当真。”
　　萧寰气极反笑：“怎不说因为你有男友，故而不能与我在一起？”


第84章 除夕（下）
　　“我有没有男朋友，他们知道啊。”虞嫣理直气壮，“我总不能为了圆这个谎，再找人去扮我的男朋友。”
　　说罢，她又道：“我婶婶那天的表情你也看到了，我跟你无亲无故，又那样照顾你，现在还把你接回了家，你又是住在我家里又是被我照顾，总要找个理由。”
　　为何非要找理由，便让他们这么误会不行么？
　　萧寰心想。
　　“我以为此事不必过度解释，”他说，“但凡是谎言，便不会有十全的周到，编得点到为止即可。我过些日子便回去了，他们见我消失，自然也不会想着再往下查。”
　　那时，虞嫣大约也自知理亏，答应了下来。
　　萧寰看着虞嫣盘问过后，终于平静了些的神色，道：“你在担心何事，莫非他们还会拿我当犯人一般审问不成？”
　　“那难说。”虞嫣道，“我叔叔做了一辈子生意，比我哥还精明，保不齐他真的会弄个三堂会审。”
　　“你不是说你叔父不怎么在意你么？”萧寰反问，“若真不在意，他又怎会关心我到底是谁？”
　　虞嫣有片刻的结舌，随即瞪他一眼：“你管他会不会问，有备而来总不会错。”
　　萧寰不置可否。
　　虞祥的家也在一处别墅小区里，不过因为买得早，靠近市中心，现在已经是绝版。
　　等到了地方，萧寰从车窗内望出去，只见这里的小区并不如虞嫣那边宽敞，但交通很是便利，路面远比虞嫣的小区附近繁华。
　　虽然这地方不偏僻，但这个地方仍然算得闹中取静。萧寰下车后，四下里望了望，只见这院子打理得很整洁，栽种了许多花木，只是冬天里叶子落光了，枝头秃秃的。
　　“你祖母去世之后，就一直住在此处？”萧寰问。
　　虞嫣应一声，见萧寰打量着四周，道：“我婶婶平日喜欢种花，这些都是她种的，要是夏天来会很好看。”
　　萧寰了然，帮她把东西从后座拿出来，提在手里。
　　正忙着，那房子的大门已经打开了，虞甯走了出来。
　　他今天的打扮比平时随意一些，但仍然很正式。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羊毛衫，款式十分合体，帅气而干练，仿佛转身就能回公司去开会。
　　见到萧寰，他神色淡淡地颔首，随即看向虞嫣：“来一趟吃个饭，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
　　“拜年哪有不带东西的。”虞嫣道，“叔叔婶婶都在么？”
　　“都在里面，刚才我妈还在说你怎么还没到。”
　　虞嫣笑了笑。
　　虞甯不多言，道：“进去吧。”说罢，从她手中接过礼品，往房子里走去。
　　虞嫣跟在后面，回头看向萧寰。
　　萧寰也看着她，片刻，唇角弯了弯，跟着她一道入内。
　　才走进房子里，虞嫣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陈怡走出来，看到她和萧寰，脸上露出笑容。
　　“我刚才还想跟你打电话，问问你们到哪里了。”她说，“不是说五点就出门了，怎么那么久？”
　　“您不知道外头堵得很，”虞嫣一边把外套脱下来，一边道，“有一段居然堵了十几分钟。”
　　陈怡道：“所以我让你们早点过来。今年年三十，个个都赶着回家，能不堵么？”
　　说着，她看向虞嫣身后的萧寰，笑盈盈道：“小萧也来了，最近怎么样，身体好些了么？”
　　“我身体已无碍，多谢阿姨关心。”萧寰语气礼貌。
　　陈怡听着，显然挺满意，一边唠叨虞嫣东西买太多了，一边招呼他们进来。
　　客厅里开着电视，出乎意料，虞嫣看到虞祥居然没在书房里忙他的事，而是坐在沙发上喝着茶。
　　虞祥的头发半白，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很是精神。
　　“叔叔。”她心底吸口气，露出微笑，走上前去打招呼。
　　虞祥抬头看了看她，神色平静：“来了？”
　　说罢，目光落在了萧寰身上。
　　陈怡在一旁道：“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小萧，嫣嫣的朋友。上次我听他说过年没地方去，就让他和嫣嫣一起过来吃饭。”
　　虞祥颔首，看着萧寰，面色没什么变化，语气缓缓：“小萧，来了就当在自己家，别客气。”
　　萧寰仍然语气尊敬：“多谢叔叔。”
　　虞嫣知道虞祥说的这些话，对于他来说已经算是十分客气。加上他看着萧寰的眼神，似乎并没有为他的打扮怪异而见怪，心不由地放下了些。
　　虞家平日有保姆做饭，不过因为过年，她也回去了，今晚的年夜饭由陈怡亲自下厨。
　　虞嫣把东西放下之后，随即到厨房里去给陈怡帮手。
　　萧寰见状，也要从沙发上起身，陈怡将他止住。
　　“你是客人，好好等着吃饭就行了。”她说。
　　萧寰又看向虞嫣，她也示意他好好坐着，而后，跟着陈怡走进厨房。
　　待目光收回，萧寰发现虞祥正看着他。
　　他从茶盘上拿起一只茶具，将刚滤好的茶斟入萧寰面前的杯子里。
　　“听虞嫣她婶婶说，你最近受伤了？”虞祥神色平和，问道。
　　虞嫣虽然跟着陈怡走进厨房，心思却仍在客厅里，不时地回头张望。
　　“放心好了，”陈怡看出了她的心思，道，“小萧怎么样也是客人，你该不会觉得你叔叔会失礼？”
　　虞嫣也知道这个道理，虞祥虽然在小辈面前很有威严，但在外人面前还是很客套的。
　　“哪儿的话。”虞嫣讪讪，“我就看看。”说罢，收回目光。
　　“你叔叔昨天还在问，你是不是真的会过来，让小甯给你打电话确认。”陈怡语重心长，“他还是一直惦记着你的。”
　　相似的话，陈怡每次见面几乎都会挂在嘴上，虞嫣有些无奈。
　　她敷衍地应一声，忽而看向旁边一只小锅：“这里面是什么？”
　　说着，她把锅盖揭开。香气四溢，只见里面汁水浓稠，是一锅焖好的糖醋排骨。
　　虞嫣随即一脸惊喜。
　　“这排骨是小甯一早到市场去买的，很新鲜。”陈怡道，“你很久没吃了吧，我让他多买了些，今天吃个够。”
　　这道菜是陈怡的拿手好戏，也一直是虞嫣最喜欢吃的，她听得这话，眼睛发亮。
　　不等陈怡阻止，她已经拈起了面上一块小的，吹着气，放到嘴里。
　　“你这孩子，”陈怡又好气又好笑，“这么大了这毛病还改不了，也不怕烫了舌头。”
　　“放心吧，她是铁嘴，好吃就不会烫。”身后忽而传来虞甯的声音，二人看去，只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陈怡道，“也不去陪陪客人。”
　　“爸在陪着，不用我。”虞甯道。
　　虞嫣听得这话，一愣。
　　“叔叔在和萧寰说话么？”她忙问。
　　虞甯却看着她，意味深长：“你很怕他们说话么？”
　　虞嫣即刻道：“什么怕不怕，我就问问……”
　　“放心好了。”虞甯不紧不慢道，“他们相处得很愉快。”
　　虞甯说得不错，虞祥确实和萧寰相处得挺愉快。
　　虞嫣走出厨房的时候，发现他们已经不是坐在客厅里，而是在虞祥的书房里。
　　如果说虞祥有什么爱好，那么非书法莫属。
　　平时没事的时候，虞祥喜欢写写书法，还跟不少书法界的名家是朋友。他的书房里，除了生意上的文件和一些书籍，摆置得最多的就是各种文房四宝。
　　桌子上，一张宣纸摊开来，两边压着镇纸。
　　萧寰正站在在桌前写字，毛笔在他手上运得如同行云流水。
　　虞嫣走进去的时候，他笔下的一幅赋已经快要写完了。而虞祥站在旁边看着，神色又是欣赏又是惊讶。
　　“你年纪轻轻，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功力。”他看着萧寰的字，道，“是不是曾经跟名家学过？”
　　“确实曾经得过一些名家指点，”萧寰道，“不过还是平日写得多。”
　　虞祥颔首，看着他写的赋，道：“这诗句我从前没有见过，也是你祖父的手笔？”
　　“这是我父亲所作。”萧寰道，“有一年他乘船游长江，见得两岸风物优美，故作下此赋。”
　　虞祥颇有些感兴趣：“你的笔锋，很有些王羲之的意味，应该临摹过不少？”
　　萧寰道：“正是。我祖父喜欢王羲之，让我临摹了许多，不过我更喜欢卫夫人的。”
　　虞祥似乎还想再问，虞嫣唯恐他说得太多要穿帮，连忙上前打岔：“叔叔，该吃饭了。”
　　虞祥应一声，却看了看萧寰，似乎有些意犹未尽，脸上十分难得地露出笑容。
　　“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像你这样功底。”他说，“假以时日，以后能成为一代大师也说不定。”
　　萧寰谦道：“叔叔过奖了。”
　　虞祥的神色看上去很满意，让他放下笔，到饭厅吃饭。
　　虞嫣看着虞祥的背影，满腹狐疑。
　　“你跟他说了什么？”她拉住萧寰，问，“你们怎么写起了书法？”
　　“不曾说什么。”萧寰神色如常，“他问起我的伤情，又问我从事何等行当。我知道你叔父爱好书法，便说我以古籍为业，平日练习书法，你叔父便将我带到了此处。”
　　虞嫣讶然：“你怎么知道他爱好书法？”
　　“你给他备的礼物中有墨条，堂上也挂着他落款的字，他自是爱好书法无疑。”
　　虞嫣：“……”


第85章 争执（上）
　　虞嫣觉得自己的认知又受到了刷新。
　　萧寰连皇帝都敢杠，她原本一直以为他是个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也不在乎任何交际手腕的人。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这样心思活络，还会做出刻意迎合别人爱好的事来。
　　众人在饭桌边上坐下的时候，虞祥会对萧寰仍然和颜悦色，继续和他聊起书法。
　　虞嫣看着他们，发现先前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
　　这个年夜饭，甚至比她没有搬离虞家之前都更加气氛和谐。
　　陈怡也很高兴。
　　“小萧，”饭桌上，她亲自给萧寰布菜，道，“以后你要是有空，可以经常到这里来，别客气。”
　　萧寰神色平和：“多谢阿姨。”
　　说罢，他瞥了瞥身边虞嫣，她正低头吃着饭，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对面，虞甯仍神色淡淡，也吃着饭，没有说话。
　　“这是嫣嫣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你也尝尝。”陈怡将一块排骨夹到萧寰碗里，道，“你大概不知道她小时候有多馋这个，三天两头吵着吃，无论什么事，有排骨都好说。”
　　虞嫣听得这话，脸上有些挂不住：“婶婶……”
　　萧寰却颇是感兴趣，看了看那排骨，随即夹起来，尝了一口。
　　“怎么样？”陈怡问。
　　“好吃。”萧寰颔首，可谓乖巧。
　　陈怡露出笑容。
　　饭后，虞嫣和虞甯把碗筷收拾了，放到厨房里。
　　萧寰也想帮忙，但仍然被陈怡制止住了。
　　“说了你是客人，不用动手。”她对萧寰道，“你伤还没好全，快坐下。”
　　萧寰朝厨房那边望了望，这时，虞祥也招呼他继续到书房里去写几个字，他只得跟了过去。
　　虞甯打开水龙头，清理碗盘上的残渣，虞嫣则负责将碗筷都放到洗碗机里。
　　虽然手上做着事，她的心思却仍然在外头，耳朵几乎竖了起来。
　　“他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虞甯忽而问道。
　　虞嫣回神，看了看他，道：“快了，元宵节吧。”
　　“他受了伤，家里不知道么？”虞甯问。
　　“应该不知道吧。”虞嫣敷衍道，“他不想说。”
　　“这些天，他一直在你家里？”
　　虞嫣：“嗯。”
　　虞甯沉默片刻，道：“嫣嫣，你很喜欢他么？”
　　虞嫣听得这话，一愣。
　　她看向虞甯，见他也看着她，目光深深。
　　耳根微微发热。
　　“嗯……是吧。”她说。
　　“什么叫是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虞甯道，“你当年喝醉酒闹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含糊。”
　　因为他跟你不一样。虞嫣心想。
　　“他对我而言，是一个很特别的人。”虞嫣道，“超越了喜欢。”
　　虞甯露出讶色，有些不解。
　　“这算什么？”他说，“柏拉图？”
　　虞嫣苦笑：“是啊，就是柏拉图，我们也只能柏拉图。”
　　虞甯意味深长，看了她好一会，道：“我总觉得你有事在瞒着我，以前你无论什么事，都会告诉我。”
　　虞嫣有些无奈，他自从知道萧寰的存在之后，就一直很在意，总想问个明白。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虞嫣道，“他虽然看着古怪，但他真不是坏人，你别担心。而且他回去之后，应该也不会再见面了。”
　　这话她上次也说过。
　　虞甯看着她，没再问下去。
　　说实话，他的确不喜欢萧寰。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虞甯就有一种感觉，虞嫣会因为他而变得跟以前不一样。
　　当然，这并没有什么不可理喻，因为现在的虞嫣，和小时候的虞嫣，也已经不一样了。
　　虞甯平时很忙，虞嫣也很忙，就算他尽力抽出时间关心她，虞嫣对他仍然亲切，她也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对他毫无保留，尤其是她离开虞家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疏远。
　　这一点，虞甯一直觉得遗憾而无奈。但他仍然认为自己是虞嫣最亲近的人。
　　直到他见到萧寰。
　　他和虞嫣从前身边出现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虞嫣对他，也是从所未有的上心。
　　而可笑的是，虞甯对他仍然一无所知。
　　唯一能放心的是，虞嫣向他保证了，他们不会有将来。
　　“你要是真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虞甯叮嘱道。
　　虞嫣笑笑：“知道了。”
　　说罢，她继续干活。把虞甯用水冲好的碗筷放到洗碗机里。厨房里一时安静，两人都没有说话。
　　虞嫣承认，自己其实是个十分胆小的人。就算是自己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真的说出口，哪怕只是含糊其辞，也需要莫大的勇气。
　　虞甯当年拒绝了她，她并没有勇气继续追下去，而是退回自己的世界，哪怕憋死了也不再提。
　　而萧寰，情况比虞甯还要糟糕。
　　他就算也喜欢她，两个世界之间的距离也无法弥合。无论是萧寰介入虞嫣的生活，还是虞嫣介入萧寰的生活，要面对的困难和后果都无法想象。
　　与其让彼此的生活陷入麻烦和混乱，不如各自守着界限，就算再互相关心也不去逾越。
　　这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
　　等到他们走出来，电视上的晚会已经开始了，舞台炫丽，音效喜庆。
　　茶几上，水果和各种零食饮料摆得满满当当。
　　陈怡摆弄着水果，虞祥和萧寰坐在沙发上，仍然谈论着书法。
　　“你虞叔叔平时就喜欢写写书法。”陈怡走过来，将一盘切好的哈密瓜放到茶几上，道，“他年轻的时候不懂行，有一次去潘家园，看中一幅字，人家说那是王羲之的真迹，他就真的花几万块买了下来。”
　　众人都笑起来。
　　陈怡道：“后来去问专家，人家说就算博物馆里的那都是后人仿的，根本没有什么真迹。”
　　萧寰也笑了笑。这也不尽然，他就有好些。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提它做什么。”虞祥摆摆手，难得的露出些自嘲的神色，说罢，对萧寰道：“练书法能平心静气，工作越是忙，练一练越是有好处。”
　　萧寰颔首：“正是。”
　　虞嫣吃着哈密瓜，仍然一声不吭。不过心里已经变得踏实，希望他们尽量把这种和和气气的气氛保持到她回家。
　　没多久，几个年轻的明星一起上台唱贺岁歌曲。
　　陈怡看着其中一个人，道：“嫣嫣，这个姑娘是不是以前在你的剧里演过配角？”
　　虞嫣又拿过一串提子，道：“是啊。”
　　虞祥忽而道：“你今年怎么没上？”
　　“前两年不是连着上过了。”虞嫣道，“哪儿能年年上。”
　　虞甯道：“不上也好，不然今晚这饭也就吃不成了。”
　　虞嫣笑笑，拿起两个樱桃赏给他。
　　虞祥却对虞甯道：”我们在台里不是也有些人脉，以后这种事，要提早跟那边打打招呼。”
　　不待虞甯说话，虞嫣忙道：“这种事我们公司会安排的，不用帮我。”
　　“一个经纪公司罢了，没有人脉也是寸步难行。”虞祥淡淡道，“这一行竞争有多激烈，不用我来告诉你。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不争取哪来的机会，实在不行就换家公司。”
　　见虞嫣的脸色暗下来，陈怡随即“啧”一声，道：“又来了，大过年的，看个晚会，说什么工作。”说罢，她把果盘和零食推前些，“来，都多吃些，水果过夜就不好吃了。”
　　虞甯也对：“嫣嫣，冰箱里有榴莲蛋糕，是你喜欢那家店买的，去拿出来吧。”
　　虞嫣应一声，起身离开。
　　陈怡又将一串提子递给萧寰：“小萧，吃这个。”
　　萧寰谢过，接了，目光却瞥着虞嫣的身影，若有所思。
　　等虞嫣走回来的时候，众人不再提刚才的事，继续一边看电视一边闲聊。
　　“我看你们俩今天就先别回去了。”陈怡道，“嫣嫣在这边有房间，客房也空着，你们就在这边住一晚，跟我们一起守岁，怎么样？”
　　虞嫣道：“那不行，萧寰的药还在家里，他睡前要吃的。”
　　陈怡看向萧寰。
　　萧寰端正地坐着，没有异议。
　　“既然是这样，那就回去吧。”这时，虞祥道，看着虞嫣，“我有些东西要给你，跟我到书房来。”
　　东西？
　　虞嫣不明就里，应一声，跟着虞祥走进书房。
　　只见虞祥从书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只精巧的袋子，虞嫣接过来看了看，发现里面是一只首饰盒，再拿出来打开，却见是一只白玉手镯。
　　虞嫣一下认了出来，那是奶奶的。
　　这手镯是虞家祖传下来的，奶奶临终时，虞嫣还小，她就把这手镯给了陈怡。
　　不过虞嫣从来没见陈怡戴过，说是太贵重，担心碰坏。
　　“这手镯是你奶奶其实一直想给你，这些年你婶婶都好好保管着。”虞祥道，“现在你也大了，这东西该交回你的手上。”
　　虞嫣诧异不已，看着虞祥，心头蓦地一动。
　　她看着那手镯，回忆在心里勾起，如同手镯面上泛着的温柔的光。
　　“谢谢叔叔。”她轻声道，虽然有些不习惯在虞祥面前这样，但仍是真心实意。
　　虞祥摆摆手，示意虞嫣在沙发上坐下。
　　“既然说起你奶奶，有些话，我也想跟你谈一谈。”他说。
　　虞嫣道：“什么话？”
　　虞祥看着他：“你和萧寰，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86章 争执（下）
　　刚放下的心不由又提起。
　　“我和婶婶哥哥都说过了。”虞嫣道。
　　虞祥道：“我想听你亲口跟我说一说。”
　　虞嫣就知道自己躲不过，定了定神，道：“他是我的好朋友。他跟家里有些矛盾，又受了伤，没地方可去，所以先寄住在我家里。”
　　虞祥道：“萧寰是个有才华的年轻人，书法不错，看得出来也很有些教养。但你有没有想过，他的背景很平凡，从事的行业也很偏僻，对你完全不会有任何帮助。”
　　虞嫣愣住。
　　她原本想说她和萧寰不会在一起，但这话全然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重点不在这里。
　　“这么说，您不喜欢他？”她说。
　　“我挺喜欢他。”虞祥道，“但跟支不支持你们在一起，是两码事。”
　　虞嫣皱皱眉，道：“我不需要他的帮助，我们也不需要任何的利益关系。”
　　虞祥还想再说，陈怡走了进来。
　　“你们在说什么呢，说这么久。”她看到桌上的玉镯，露出笑容，道，“嫣嫣，这个镯子你叔叔很早就说过要留给你，就算是个新年礼物了，喜欢么？”
　　虞嫣的心绪虽然仍然有些烦乱，但在陈怡面前也不好拉着脸，挤出些微笑：“喜欢。”
　　“喜欢就好。”陈怡说着，将和盒子收到袋子里，拉着她往外走，“出来看电视，刚才那个杂技可有意思了。”
　　虞嫣跟着陈怡走出客厅，萧寰仍坐在沙发上，朝她看来。
　　见到萧寰，虞嫣想到刚才虞祥的话，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我听小甯说，你想考研究生。”陈怡和虞嫣聊着天，“怎么样，你准备什么时候考？”
　　“明年或者后年。”虞嫣道，“要看工作能不能安排得过来。”
　　“想考什么专业？还是表演么？”
　　“不是，我想考导演系。”虞嫣道。
　　虞甯在一旁道：“Z院的导演系很厉害，嫣嫣想到那边去。”
　　陈怡颔首，道：“这样也好，你这行竞争大，过几年你就要考虑转型的问题，到导演系去深造深造，以后也能多条路。”
　　萧寰听着他们说话，有些诧异。
　　经过上次拍摄广告片，他大约知道导演是做什么的，不过虞嫣想走这条路的事，他是第一次知道。
　　陈怡说罢，看向虞祥，道：“你不是也认识一些圈里的大人物么，有机会帮一帮嫣嫣。”
　　虞祥不紧不慢地喝一口茶，
　　“你如果真的想要帮她，就不该鼓励她走这条路。”他将茶杯放下，说，“所谓导演，看着风光，其实比演员还辛苦，除了拍片，还要应付资方等等各种关系，比你想象中的差远了。”
　　说罢，他看着虞嫣，道：“你今年才二十二岁，知道演员是个青春饭，已经想到了为将来布局，这样很好。不过你没有没有考虑过，你现在事业正是风光的时候，好像可以无所不能，但等人气消退，还能这么顺利么？”
　　这话出来，众人一阵安静。
　　“嫣嫣这些年已经积累了很多人脉和经验，走这条路还是很适合的。”虞甯帮着虞嫣打圆场，“试一试也好。”
　　“若是试了行不通呢？”虞祥道，“比她成就高并且也想走这条路的人多了去了，成功的有几个？”
　　虞嫣明白了虞祥想说什么，看着他。
　　“您该不会还在想着，让我回到嘉汇来？”她说。
　　“回嘉汇来有什么不好。”虞祥道，“嘉汇现在规模大了，虽然小甯他们都在公司里，但还是需要帮手。你这些年做的事我都知道，不光拍戏，也做了些投资。你很聪明，但我认为把能力运用到公司经营上面来，施展的空间会更大。”
　　“当初我选择去做演员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像哥哥一样留在嘉汇的打算。”虞嫣道，“这些话，在考大学之前，我们已经谈过了。”
　　虞祥淡淡地笑一声。
　　“你啊，”他说，“所以我说到底还是你奶奶把你宠坏了，永远改不了任性的毛病，不知深浅。你口口声声说什么独立，但你真以为跟嘉汇完全没有关系么？”
　　空气中有一瞬间的安静。
　　“老虞。”陈怡瞪他。
　　虞嫣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摊开来了。
　　“您想说什么？”她看着虞祥，神色认真。
　　虞祥道：“这些年来找嘉汇投资的人多了，你那些剧，嘉汇投资过的也不是没有。哪个明星背后没有资本支撑，你该不会以为，你的成功真的只是你一个人努力的功劳？在你的名气还没有那么大的时候，为什么能接连演女主角，你没有想过么？除了虞家，谁还能这样帮你。”
　　虞嫣道：“嘉汇投资的那些项目我都知道，而且我也知道，它们都没有亏本，虞家得到的回报不少。这些，您应该比我还清楚。”
　　“我不想跟你吵架。”虞祥淡淡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界上不止一条路。无论是事业还是感情，你都应该慎重决定，免得将来后悔莫及。”
　　“我的事，我一直都在慎重考虑，所以一直在踏踏实实做事。”虞嫣即刻道，“叔叔，您也知道世界上不止一条路，那为什么不能让我走自己的，而非要走您认为好的那一条？”
　　虞祥的脸终于沉下来。
　　“你还是那样。”他没有理会陈怡的眼神，语气冷冷，“固执己见，是非不分。”
　　“您也还是那样。”虞嫣毫不畏惧，道，“只要自己想要的，从不把别人的想法放在眼里。”
　　“爸，嫣嫣，你们都少说两句。”虞甯沉声道。
　　二人对视着，再度陷入沉寂。
　　陈怡神色着急，劝道：“大过年的，这又是怎么了？你们啊，说话就说话，怎么好端端地又吵起来？”
　　虞祥冷冷道：“就是你们总这么惯着她，她才会像今天这样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
　　虞嫣深吸口气，知道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站起身来，看向陈怡和虞甯：“婶婶，哥，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们。”
　　陈怡和虞甯的脸色皆是一变。
　　“好不容易来一趟，再坐一会。”陈怡忙道。
　　“不用了，时间也不早了，我还是先回去。”虞嫣说罢，看向萧寰，“走吧。”
　　萧寰知道事已至此，再待下去也没意思，跟着虞嫣离开。
　　“嫣嫣！”陈怡连忙跟着追出去。
　　虞甯站在原地，神色不定。
　　他看向虞祥，他看着虞嫣离去的背影，脸仍然绷着。
　　“妈为什么要把嫣嫣劝过来，您不是不知道。”虞甯道，“这下您满意了？”
　　虞祥没说话。
　　虞甯也不再言语，转身往门外快步而去。
　　虞嫣心中又气又恼，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想不开要来吃这个饭，一边快步向车子走去。
　　“嫣嫣！”陈怡道，“你叔叔刚才说的都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的不是气话。”虞嫣道，“我考大学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
　　陈怡的神色着急又无奈，叹口气：“嫣嫣，你叔叔就是这么个脾气，但你相信我，他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
　　虞嫣正要开口，虞甯的声音忽而传来：“妈，别劝了，嫣嫣要回去就让她回去吧，有话改天再说。”
　　众人看去，只见虞甯走过来。
　　他拍拍陈怡的肩头，看着虞嫣，声音低沉：“要我送你回去么？”
　　“不用。”虞嫣道，“我没喝酒。”
　　虞甯颔首。
　　陈怡知道今天的事也只好这样，无可奈何。
　　虞嫣再看向萧寰，道：“上车吧。”
　　萧寰却站在原地没有动，若有所思，目光沉沉。
　　“你在此且等候。”萧寰道，“我稍后就回来。”
　　包括虞嫣在内，众人一愣。
　　“你去做什么？”虞嫣瞪着他。
　　萧寰却不答话，转身往屋内而去。
　　客厅里，虞祥仍然坐在沙发上，面色不定。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发现回来的竟是萧寰，目光中闪过些诧异之色。
　　“你怎么回来了？”他随即问道，“嫣嫣呢。”
　　“虞嫣在外面。”萧寰目光直直，“我有些话，要与叔叔说。”
　　虞祥有些疑惑。
　　此时的萧寰，看着仍然文质彬彬，但与先前谦逊的模样已经截然不同。
　　他在虞祥的面前坐下，目光沉静，竟似乎颇有些逼人的气势。
　　“叔叔可曾看过今日虞嫣为叔叔挑的礼物？”萧寰道，“无论围巾还是墨条，都是虞嫣花了许多心思，挑了好几日才挑好的。她虽嘴上不说，但一向不曾忘记过叔叔。”
　　虞祥沉默片刻，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我说这些，不过是为了让叔叔明白，虞嫣并非什么人都不放在眼中。”萧寰道，“对于亲人，她一向真心以待。”
　　虞祥看着他，淡淡道：“既然是真心以待，她就不该不听劝诫。你是不是也认为，是我无理取闹，她没有一点错处？”
　　“叔叔方才的话，自有叔叔的道理。”萧寰道，“但叔叔说除了虞家，无人会帮虞嫣，此言不然。无论虞嫣做什么，我都会全力帮她，而非阻挠。”
　　“她若是做错了呢？”
　　“她不曾杀人放火，何论对错？”萧寰目光平静，“就算全天下都反对她，我也会将这天下扭转过来，站到她的一边。”
　　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农历七月十四，虞嫣回阴间了……


第87章 庙会（上）
　　“年轻人，不要口出狂言。”虞祥道，“我家的事，不用外人来教训。”
　　“我不过是将心中所想告知叔叔罢了。”萧寰道，“言尽于此，告辞。”
　　说罢，他起身，留下面色沉沉的虞祥，径自朝门外而去。
　　陈怡和虞甯都站在不远处，看着萧寰，神色各异。
　　虞甯目光有些不定，但没说话。
　　而虞嫣站在他们的身后，刚才的话，她显然也听到了。
　　“小萧，”陈怡往虞祥那边看了看，表情犹豫，“你……”
　　“我和虞嫣先回去了，日后再会。”萧寰缓声道，说罢，他看一眼虞甯，微微颔首，朝虞嫣走去。
　　虞嫣望着他，有些怔怔。
　　“回去吧。”萧寰对虞嫣道，说罢，拉过她的手，走下屋子前的楼梯。
　　一直到坐在车上，虞嫣仍觉得浑身轻飘飘的，没有回过神来。
　　她开着车，出了小区，走到大街上。
　　除夕的夜晚，比往日冷清许多。街上的车辆稀少，与白天的时候相较，仿佛一座空城。只有路旁五光十色的节日彩灯闪耀不停，看着热闹。
　　但纵然没有车辆挡道，虞嫣也没有把车开快。
　　她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从前方空荡荡的道路上收回，忍不住又看向萧寰。
　　自从坐上车，他一直一语不发，望着外面，神色依旧平静。
　　脑子里不住地回想着刚才的情景，萧寰的那些话，坚定又直白，连陈怡和虞甯都没有在虞祥面前那样说过……
　　“看路，有红灯。”萧寰忽而道。
　　虞嫣连忙收回目光，踩住刹车。
　　“你刚才说那些，都是真心话？”虞嫣终于忍不住，问萧寰。
　　“为何不是真心？”萧寰道，“你我不是要互相帮助么？既然是帮，自然要全力而为。”
　　虞嫣明白过来。
　　原来是为了那些话。
　　莫名的，虽然心里仍然挺感动挺高兴，但还是有点小小的失落。
　　他仍然拿自己当朋友。
　　心底自嘲，这样也很好不是么，你还想怎样？
　　“其实，你也不用这样。”虞嫣道，“我叔叔就是强势惯了，人人都要听他的，尤其是家里的小辈。他说了什么不好听的，像我一样转头就走，不理他就是了。”
　　“你觉得他说的有理么？”萧寰忽而问道。
　　“有理啊。”虞嫣道，“他说的都挺有道理，我这条路的确竞争大，说不定哪天就不红了；做导演也的确辛苦，可能挣扎很多年也什么都没有。如果按他说的做，我是能过得轻松很多。”
　　萧寰道：“可你仍然不愿意？”
　　“我是不愿意。”虞嫣道，“再辛苦，这也是我自己挣出来的，做成什么样我都认了，反正饿不死。”
　　萧寰沉默片刻，道：“故而我才更要让他明白，你并非无人支持。”
　　虞嫣露出微笑。
　　“嗯。”她说，停了停，轻声道，“谢谢。”
　　如果萧寰没记错，这是虞嫣第一次真心实意地谢自己。
　　他望着车外的灯光，却想起了些从前的事。
　　——“……你在宫中长大，享尽锦衣玉食富贵荣华，你以为你去朔方能做什么？”
　　当年，萧寰决定离开京城，去宫中见皇帝的时候，他斥责道。
　　那是父子二人第一次争执。
　　就连王隆，起初也并不那么赞同。
　　——“……你可知你选了一条最难的路？”他看着萧寰，意味深长，“你隐忍些，尚可继续高枕无忧地做一个皇子，可到了朔方，你一个不小心命就没了。死了便是万事皆空，过些年，不会再有人记得你。”
　　但萧寰没有犹豫。
　　他至今仍然记得自己的回答。
　　——“我自出生之始，一切皆无可选。”他说，“唯有此路是我走出来，人生一世，长短皆不过瞬间，我宁死也不再任人摆布。”
　　跟萧寰比起来，虞嫣的处境其实好上许多，至少不会有人真的能够强迫她做什么。
　　而自己，为什么要去虞祥面前说那些？
　　兴许还是同病相怜吧。
　　萧寰在心中苦笑。
　　才回到家中不久，虞甯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妈把我爸骂了一顿。”他无奈道，“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你去上节目。”
　　虞嫣问：“婶婶在么？我跟她说两句。”
　　“算了，等她情绪好些了再说。”萧寰道，“她刚吃了一片安眠药，睡觉去了。”
　　虞嫣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那……叔叔呢？”片刻，她问。
　　“嗯？”他说，“你仍然关心他？”
　　虞嫣撇撇唇角：“他毕竟是我叔叔。”
　　说实话，如果没有萧寰出头，她应该会懒得问，甚至不愿意再提叔叔这两个字。但现在，这场怄气在她心里似乎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就像萧寰说的，并不是没有人站在她这边。
　　虞甯在那边叹了口气，却似乎放心了许多。
　　“他能有什么事，”虞甯道，“这会儿又在书房写他的书法了。”
　　虞嫣大概也能想到，应一声。
　　“你那个镯子还没拿走。”虞甯道，“明天在家么？我给你送过去。”
　　虞嫣正要答应，忽然想起来，她明天要跟萧寰去逛庙会。
　　“不用，”她说，“我改天自己过去拿。”
　　“你过来？”虞甯有些讶异。
　　“嗯……哪天叔叔不在的时候。”虞嫣道。
　　虞甯轻笑一声。
　　“行吧，就这样。”他道，停顿片刻，忽而道：“刚才萧寰挺有种。”
　　虞嫣愣了愣。
　　“干嘛突然说起他？”她问。
　　“想到就说了。”
　　虞嫣有些讪讪。
　　“你不是不喜欢他么？”她说。
　　“现在我也不喜欢。”虞甯道，“不过我承认他有种。”
　　虞嫣不由地往萧寰那边望一眼，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晚会。
　　心头一阵舒畅，仿佛是自己得到了夸奖。
　　“要我转告他么？”虞嫣问。
　　“转告了就别过来拿镯子。”虞甯淡淡道，“我会把它扔了。”
　　虞嫣笑了笑。
　　二人又聊了一会，没多久，虞嫣挂了电话。
　　萧寰转过头瞥了瞥虞嫣，见她唇角微微弯着，似乎心情不错。
　　“是虞甯打过来的？”他问，“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跟我说那边没事。”虞嫣伸个懒腰，走过来，和萧寰一起坐在沙发上。
　　电视上正在播的是一个齐唱节目，几个年轻的男女明星同台，一人唱两句。
　　虞嫣看着，从茶几上抓起一把瓜子，嗑起来。
　　“那个男子，是不是曾与你演过戏？”萧寰盯着屏幕上出现的一个人，问道。
　　虞嫣“嗯”一声，忽而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萧寰面不改色，道：“我在电视上无意中看到过。”
　　那是个网剧，根本不会在萧寰看的那些频道里面播。
　　虞嫣想起平板里的那些浏览记录，心中“嘁”一声，却不由挂起一抹自得的笑。
　　没多久，一个打扮挺清纯的女明星接着唱了起来，在镜头前眼波流转，娇俏可人。
　　萧寰看着，向虞嫣问道：“这女子的广告我也看到过，她和你一样红么？”
　　虞嫣瞥了瞥他饶有兴味的神色，淡淡一笑。
　　“我哪儿能跟她比。”她不紧不慢地嗑着瓜子，“你觉得她年纪多大？”
　　萧寰道：“与你不相上下？”
　　“比我大好几岁。”虞嫣道，“但资料上的年龄改得比我还小。”
　　萧寰了然。
　　“还有那个穿红裙子的，”虞嫣又道，“长得好看么？”
　　萧寰看了看，如实答道：“甚不错。”
　　虞嫣冷笑，拿起手机，翻了翻，点开一张照片，递给萧寰。
　　“这是何人？”萧寰看着，问道。
　　“这就是她。”虞嫣道，“看得出来么？”
　　萧寰露出惊讶之色，看看照片，又看向电视。
　　“她做手术整容，几乎把头都换了。”虞嫣道，“想不到吧。”
　　萧寰：“……”
　　接着，虞嫣兴致勃勃地八卦起了其他人，将台上每个人的家底都扒得干净，大有将萧寰的任何美好幻想都掐灭在襁褓中的架势。
　　萧寰瞥着她那滔滔不绝的模样，忽而道：“你其实很想上去，是么？”
　　虞嫣一愣，随即“嘁”一声，不以为然：“我上得多了，谁在乎。”
　　说罢，她转过头去，嗑瓜子嗑得啪啪响。
　　口是心非。
　　萧寰腹诽着，也拿起一把瓜子嗑起来，唇角微弯。
　　今年春晚的节目有些差强人意，虞嫣看着看着，有些昏昏欲睡。
　　萧寰却仍然精神抖擞，看到些新奇的和不明白的东西，向虞嫣问这问那。
　　虞嫣将一只大抱枕拿过来，半躺在沙发上，一边回答一边勉为其难地陪着他看下去。
　　还差十几分钟到十二点的时候，虞嫣看到墙上的钟，忽而想起什么，坐起来。
　　“你的手机呢？”她问。
　　萧寰不明所以，把手机拿出来。
　　看着她在两只手机上一通操作，萧寰问：“你要做甚？”
　　虞嫣的眼睛亮晶晶：“我打算给你个奖励。”
　　奖励？萧寰不明所以。
　　安绮的公司群里，虞嫣突然拉进来一个新人。
　　经历过上次拍广告的事，群里的人早已经对萧寰的名字如雷贯耳。看到萧寰的名字，成聪和茉茉率先跳出来，在他们的带动下，群里整整齐齐地刷了一遍“寰哥好”，场面极其恭敬。
　　啊……我更新错了顺序，5555


第88章 庙会（下）
　　没多久，虞嫣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安绮的声音又是惊喜又是期待：“你把萧寰拉进来干什么？他同意签约了？”
　　“没有。”虞嫣道，“我拉他进来抢红包。”
　　安绮“啧”一声：“这是公司的群，把他踢出去，签约了再说。”她说。
　　“别这么小气。”虞嫣不紧不慢道，“他就来抢抢红包，你跟我哥告密那事咱们还没理论清楚呢。”
　　安绮：“……”
　　虞嫣说的是上次陈怡和虞甯到医院里去的事。虞甯曾经向安绮询问萧寰的身份，安绮随即将之前虞嫣的交代忘得一干二净，虞甯随便套一套话，她就交代得清清楚楚，还劝虞甯，说什么一家人没什么过不去的仇，让他不要和虞嫣萧寰置气。
　　幸好虞甯到底向着虞嫣，就算知道了虞嫣在撒谎，也没有在安绮面前揭穿。
　　“大过年的怎么又提这个。”安绮无奈道，“我不是道过歉了。”
　　“你又没向萧寰道歉。”虞嫣道，“放心好了，这事我没告诉他。再说了，你既然想签他，让他体会一下公司的氛围有什么不好。”
　　安绮知道她手上捏着把柄，又想了想把萧寰签到手之后的美好前途，只得答应。
　　虞嫣又笑嘻嘻地哄了她两句，挂了电话。
　　对于这个群来说，每年最大的传统娱乐项目就是过年抢红包。安绮作为老板，会在除夕到初八看心情往群里发红包，并且每次都挺大。每到这时候，群里的气氛会一扫往日的工作紧张带来的沉闷，无论是活跃还是不活跃的都会变得生龙活虎起来，纷纷恭祝安绮发财大吉好人一生平安，祥和无比。
　　当然，作为公司里的台柱，虞嫣又是也会往群里发，但到底不能喧宾夺主，无论数量还是金额都不能与安绮相比。
　　所以虞嫣把萧寰拉进来，那就是来薅安绮羊毛的。
　　十二点的时候，虞嫣和萧寰都已经洗了澡，电视上的演职人员和台下观众在齐声倒计时，他们两个人则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厮杀。
　　安绮一向大方，隔一会就甩出一个来，虞嫣有时则会跟着也发一个。
　　萧寰手机里铜钱落袋的声音不绝于耳，等过了十二点多的时候，红包结束，虞嫣打开他号上的余额看了看，吃惊地发现他竟然比自己多了许多。
　　群里显然也有人发现了这件事。
　　茉茉：寰哥好欧啊！每次不是运气王就是前排！
　　成聪：就是，我都没见过寰哥垫底。
　　接着一众人等纷纷求沾萧寰的欧气。
　　萧寰的唇角弯起。
　　“这些都是钱么？”他看着上面的数字，问道，“如何用？”
　　虞嫣于是教他如何打开付款码，如何扫别人的码。
　　萧寰弄明白之后，意犹未尽，回到群里盯着手机：“怎无人发了？没有了么？”
　　“没了。”虞嫣道，“安绮没事不喜欢晚睡，今天已经算是破例。”
　　这时，电视里响起一阵和谐的音乐，几个主持人声情并茂，在热烈的气氛中异口同声宣布晚会结束，祝观众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虞嫣忽而转过头来，看着萧寰，跟着道。
　　萧寰有些不习惯这边拜年的方式，不过看着虞嫣脸上盈盈的笑意，他也不由心情舒畅。
　　“新年快乐。”他道。
　　春节里本身活动少，加上虞嫣为了待在家里过年，把所有的工作都推得干干净净，行事历上罕见地出现大片空白。
　　虽然跟萧寰约好了要去逛庙会，但虞嫣其实心里没什么底。
　　萧寰才休养了半个月，前两天才出院，她不敢让他动得太多。
　　所以原先计划的时候，虞嫣打算让萧寰在家里好好待着，过几天再出门。
　　但萧寰并不愿意。
　　“我身体甚好。”他仍旧倔强，“到街上走一走算得什么。”
　　“逛庙会可不是走一走。”虞嫣道，“走下来可累了，还到处都是人，要是被撞到或者劳累过度，那都要坏事。”
　　萧寰一脸鄙夷：“我岂是那等病娇。”
　　虞嫣还想再说，萧寰打断道：“你是怕被狗仔队看到么？若是如此，不出门也罢。”
　　“狗仔队算什么。”虞嫣随即一脸不以为然，“我自己跑出去玩的时候多了去了，从来没被发现过。”
　　话这么说着，出门的事就定了下来。
　　年初一的早上，虞嫣睡醒走下楼的时候，萧寰已经像往常一样把早餐做好，正在看着新闻。
　　电视上播放的仍然是各地迎接新年的的活动，萧寰看上去精神不错，但看了一会，似乎看腻了，拿着遥控器换了几个台。
　　“怎全是播这些年节之事？”他说，“中东局势去何处看？”
　　虞嫣这辈子是第一次遇到过年还在操心中东局势的人。
　　“大过年的，看那些糟心的事干嘛，多不吉利。”她从他手里拿过遥控器，调回原来的频道，“不是要去逛庙会么，快吃早餐吧。”
　　萧寰这些日子不是待在医院就是待在家里，好不容易能出门，似乎颇是期待。吃完早餐之后，虞嫣把挑好的奇奇怪怪的衣服放在他面前，他也没有反对。
　　不过在让他换衣服之前，还有事要做。
　　虞嫣把药箱拿出来，道：“你坐下，我给你上药。”
　　这是回家后每天都要做的事，虞嫣亲自动手，早晚各一次。
　　萧寰已经习惯了，在沙发上坐下，撩起家居服的上衣。
　　虽然受过伤，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但他的身体看上去仍然健壮，腹肌结实而紧凑。只是那道伤疤到底让人无法忽视，虞嫣虽然几乎每天都要观察一两回，但每每看在眼里，还是觉得心悸。
　　她弯着腰，凑近前看，萧寰几乎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拂在肌肤上，心头一阵细微的痒。
　　不过这伤口的确愈合得很不错，看着红红的，但很干净，没有渗出。今天因为要出门，虞嫣观察得格外仔细，再三确认没有发红化脓，这才放过。
　　“今天觉得疼么？”她问道，手指忍不住想碰一碰，但又怕会引发感染，收了回来。
　　“不疼。”萧寰道，“未牵扯到则无感。”
　　虞嫣把手和工具都消毒了，用镊子夹起棉球蘸了药水，小心地在那伤口上一点一点地擦拭。
　　她的力道很轻，仿佛怕把他碰疼了似的，棉球触在伤口上，萧寰只能感觉到药水的凉。
　　说实话，即便是如此，那伤口也仍然会隐隐发疼。
　　但萧寰丝毫不介意。
　　每当这时候，看着她专注的神色，心中总会有一种满足的感觉。也只有这时候，萧寰可以毫无负担地放下自己的那点面子和矜持，不需要任何理由地享受她的关心，任她摆布。
　　虞嫣给他清洗过伤口之后，喷上一层液体绷带，但仍觉得不够。
　　最后，她又用纱布和医用胶带把那伤口贴起来，以防出去的时候被人碰到。
　　等到处理完之后，萧寰将上衣放下，正打算去换衣服，虞嫣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今天还没量体温，对吧？”
　　萧寰：“……”
　　她每天都盯着这事不放，早中晚各量一次，着实让他不胜其烦。
　　昨天中午，萧寰的体温偏高，刚刚到三十七度，虞嫣还大惊小怪地给医生打电话。幸好医生没有让他回去住院，只说观察即可。到了下午，虞嫣再让萧寰量体温，见到数值回落，这才放下心来。
　　今天她没提，萧寰以为她忘了，原来没有。
　　“我不曾发热。”他说。
　　虞嫣不理他，直接从床头拿起体温计，递给他。
　　萧寰看着她，只能接过，抬起手臂夹到腋窝里。
　　测量出来的结果确实正常，虞嫣终于把他放过。
　　“等会出去，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说，千万别强撑着。”她又叮嘱道。
　　萧寰有些无奈。
　　“还有其余吩咐么？”他说，“有便尽快说，否则便要日落了。”
　　虞嫣知道他不耐烦，撇撇嘴角，转身离开。
　　冬天的衣服，比夏天好做伪装。
　　虞嫣全副武装，穿上厚羽绒服，戴上帽子、围巾和黑框眼镜之后，已然妈不认。
　　对于萧寰而言，也是一样。
　　在外形上，萧寰其实最容易被人注意到的就是他的发型。夏天的时候，他的头发无处隐藏，总是引人注目。而现在，他可以戴上帽子，看上去可以全然与常人无异。
　　虞嫣挑剔得很，给他换了好几顶才终于挑到满意的，给他戴好。
　　“这边的男子冬天都这般穿么？”萧寰看着镜子里，觉得怎么看也不像是自己。
　　“放心好了。”虞嫣道，“你不这么穿别人才觉得你奇怪。”
　　说着，她将一条围巾围在他的脖子上。
　　萧寰只得把脖子微微低下，任由她装扮。
　　那庙会在一个公园里面，周围不好停车。虞嫣小区门口不远就有地铁站，坐地铁其实比开车更方便。虞嫣看了看镜子里完全认不出模样的自己，索性决定带萧寰去坐地铁。
　　为了增加安全系数，出门的时候，虞嫣还戴上了口罩，把整张脸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
　　她也让萧寰把墨镜带着，但萧寰不喜欢戴这个东西，只把它收在大衣口袋里。
　　不好意思，上章鹅脑昏聩，更新错了顺序……（不要砸我，抱头）


第89章 新年（上）
　　没多久，虞嫣突然发现，萧寰在这小区里的人缘居然很好。
　　才离开家不久，迎面走来一对老夫妇。他们看到萧寰，都露出惊讶有和蔼的笑，跟他打起招呼来。
　　“这不是小萧么？”老爷爷道，“好长时间不见你，我们上次还嘀咕你上哪儿去了。”
　　萧寰很是有礼貌，先向二人拜年，然后回答道：“我先前回家去了。”
　　“我就说呢，”老奶奶笑道，“我们家老头子和小区里的那几个棋友老想找你下棋，说你走了之后，棋牌室乐子都少了。”
　　萧寰微笑：“待我得了空闲，定然过去。”
　　二人又和他寒暄了一会，各道别而去。
　　“棋牌室？”虞嫣忍不住道，“什么棋牌室？”
　　“小区里有老年活动中心，你不知道么？”萧寰道。
　　虞嫣：“……”
　　她憋了好一会，终于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小区里的老年活动中心？”
　　萧寰却是神色自若：“为何不知？从前你不在家，我闲来无事，便到小区里散散步，无意间发现的。”
　　虞嫣想起了小区里那些大叔大妈教他用微信的事，心想，就知道这人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你一个年轻人，干嘛总跟老年人玩到一块。”虞嫣还是不解。
　　“老年人怎么了。”萧寰不以为然，“那棋牌室中围棋下得最好的是个历史系教授，我与他谈论史书，获益良多。还有一位军中退下来的校官，也曾往西北驻守，与我说起当今军事，都是电视上无从得知的。”
　　虞嫣听着他说这些，只觉有些魔幻。
　　“你从没跟我说过。”她说。
　　“为何要与你说。”萧寰道，“你既不看史书，也不看新闻，说了你也不知道。”
　　这倒是确实，虞嫣无言以对。
　　两人继续往小区大门走，路上，接连又遇上了好些退休的中老年人，见到萧寰，都跟他打起了招呼或者寒暄两句。
　　萧寰一路面带微笑，与他们拜年问好。
　　反倒是虞嫣，站在萧寰身旁，除了跟着他问两句好，无话可说。
　　她再一次怀疑这房子其实不是她的家，而是萧寰的。
　　街上，比昨晚热闹。
　　许多人携家带口出来，往地铁走。
　　虞嫣穿得一身严实，眼镜口罩还挡住了大半张脸，走在路上，没有人多看一眼。
　　而萧寰虽然头发遮了起来，但那张脸仍然引人注目。路上，好些人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
　　虞嫣发现之后，随即勒令他把墨镜戴上。
　　萧寰第一次坐这个叫地铁的东西，颇是好奇。他跟着虞嫣，走下长长的地下通道，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只觉如同蚂蚁进入了蚁穴。
　　走到头的时候，前面豁然开朗，宽敞的大厅里人来人往。不远处，墙上的大蝠灯光广告上，赫然出现了虞嫣的脸。
　　萧寰发现他这次过来，虞嫣的广告变多了。
　　无论是前两天出院的时候，还是昨天去虞家的时候，他都能在公交站、大楼外墙之类的地方看到虞嫣出现在上面，形象各种各样。
　　“怎到处都有你。”他忍不住道。
　　虞嫣的唇角翘起，黑框眼镜下的表情很是得意洋洋。
　　“到处是我才说明我红。”她微微昂着头，骄傲地扶了扶眼镜，“比上春晚的人强多了。”
　　在家里的时候，虞嫣已经用自己的身份证和银行卡为萧寰的手机里注册了地铁app。两人过了安检，虞嫣教萧寰打开二维码，刷码过闸。
　　虽然外地的人口多数会选择回家过年，但留下来的人仍然不少，加上大年初一，地铁里并没有比平时冷清很多。
　　虞嫣找了一队人比较少的，和萧寰走过去排队。没多久，一辆列车进站，屏蔽门打开，只见车厢里的人也不少，几乎没有空余的位置。
　　两人好不容易挤进去，虞嫣才站稳，列车就开了，她被惯性晃了一下。
　　萧寰一只手将她扶住，低声道：“拉着我。”
　　说罢，将另一只手抓住上方的把手。
　　周围已经没有能让虞嫣扶的地方，她只能照萧寰说的，抓着他的手臂。
　　两人站得很近，面对面，几乎贴在一起。
　　只有在这样的时候，虞嫣才发现，萧寰的个子真的比她高许多，平视过去，只能看到他的脖子。围巾松松地垂着，凸起的喉结在底下若隐若现。
　　没多久，下一站到了，没什么人下车，却又上来了几个人。众人只好再往里面挤，虞嫣和萧寰挪着步子，在车厢的角落里站定。
　　还有人想朝这边挤过来，萧寰索性转身，用手臂将虞嫣护在身前，把他们挡在后面。
　　虞嫣仍担心着他的伤口，问他：“他们没碰到你吧？”
　　萧寰道：“没有。”
　　虞嫣见他抬起的那只手臂不是伤口一侧的，放下心来，却也将拉着他的那只手臂再靠近些，护在他的腰侧。
　　萧寰望着车厢里，只见人头乌泱泱一片，窗外，灯光广告迅速掠过，像电视画面一样动了起来。
　　但他只是看着，心思全然不在上面。
　　身前，虞嫣仍然抓着他的手，被挤得和他挨在了一起。
　　虽然两人都穿着厚厚的衣服，但萧寰还是觉得，他们现在这个样子跟抱在一起没有区别。每次列车轻微的晃动，他们都会摩擦碰撞，萧寰感受到身前柔软的触感，不知道是因为她穿的羽绒服，还是……
　　萧寰耳根又微微发热，强行将思绪移开。
　　他朝旁边看了看，其实不光他们，别的男男女女也挤在一起，身体贴着身体，似乎没有人对此有什么异议。
　　而虞嫣，也静静地站着，那神色似乎习以为常。
　　这边的人就是如此，搂搂抱抱也不过家常便饭。心里一个声音道，只有你会这般胡思乱想大惊小怪。
　　幸好没多久，到站了。
　　显然许多人的目的地也是这里，车厢里人头攒动，纷纷往车门走。
　　萧寰和虞嫣跟着人群往外走，刷码出了站。
　　新春佳节，各处景点和闹市熙熙攘攘。
　　庙会更是如此。
　　这里远比他们来的地方热闹，熙熙攘攘，那喧声鼎沸的气氛，颇有几分年节之时京城东西市的味道。
　　萧寰跟着虞嫣走进办庙会的公园，只见这里到处张灯结彩，连树上也挂着许多红灯笼。
　　越往里走，人越多。
　　虞嫣走到萧寰伤口的一侧，免得来来往往的人将他撞到。为防万一，她还把手挽在了他的手臂上。
　　萧寰侧目过来。
　　“这里人太多，你可千万别跟我走散了。”虞嫣说。
　　萧寰应一声，随即将目光望向别处，忽而觉得今日出来简直英明，晴空万里，心情舒畅。
　　这所谓的庙会，其实跟萧寰那边的人年节逛市集相差并不太大。人们到庙会里来，也是为了吃吃喝喝找些乐子买些年货。
　　萧寰跟着虞嫣裹在人群里一路慢慢走着，只见两边开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商铺，有的摆着许多精巧的小商品，有的摆着各色小吃，看过去，只觉琳琅满目。
　　虞嫣很久没有吃过冰糖葫芦，看到不远处有人在卖，拉着萧寰走过去。
　　她要了两串，正待拿出手机，却被萧寰阻止。
　　“我来。”他说。
　　虞嫣讶然，却见他拿出手机来，扫了摊点的码，然后，输入金额，按下指纹。
　　这都是昨晚虞嫣教的，她看着萧寰一步一步操作，虽不熟练，但有模有样。
　　她没想到萧寰居然有朝一日会在这边付钱，不禁啼笑皆非。
　　“走吧。”萧寰将一串糖葫芦递给她，语气平淡，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看着那神气的样子，虞嫣不由腹诽，这钱归根究底是安绮和她给的，又不是他的……这么想着，她一边和萧寰继续走，一边拿着冰糖葫芦舔一口，甜甜的，好像淌在在心头。
　　不远处的小广场上搭着舞台，文艺团体在上面表演着民俗歌舞，还有舞龙舞狮和表演杂技的，音乐声和锣鼓声喧天，到处是围观的人。
　　虞嫣和萧寰走了小半天，肚子已经饿了。
　　大约是知道了萧寰会付钱，吃过冰糖葫芦之后，虞嫣胃口大开，又拉着萧寰去买别的小吃。
　　萧寰从未像这般在集市里逛过，也不曾像现在一样吃东西毫不讲究。
　　当然，从前行军在外的时候，他有时随便吃吃干粮就是一餐。但那都是事急从权，无事之时，从不会像现在这样，端个碗站在路边用膳，如同一个市井里的闲汉。
　　虞嫣却一脸习以为常，吃得津津有味，只是为了防止别人认出她，每次吃东西的时候都会背过身去，或者低着头。
　　萧寰只得将她挡在身后，和她一起把东西都吃完。
　　庙会里的活动不少，东西也很多，有好些是萧寰从未见过的。不过他从小到大，见过的奇珍异宝多的是，这些物什虽然精巧，但在他眼里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虞嫣倒是有想买的东西，一直在看年画。茉茉没有给她买院子大门上的门神，虞嫣总觉得那里光秃秃的，少了点意思。于是今天到庙会里来，她想买一对门神回去。
　　解释一下昨天更新的乌龙。
　　作为一只手残，我昨天把88章的内容放到了87章，中午发现之后纠正了。所以昨天早上看过更新的同学，晚上再看的时候，会发现88章看过了……如果出现这种情况，请回头看一看87章~
　　爬走……


第90章 新年（下）
　　卖年画对联的店家，庙会里有不少，不过卖的东西大多相似。
　　虞嫣挑了许久，终于看中了一家卖传统版画的。
　　她最终挑了两套，左右对比着，决定不下。
　　“你觉得哪套好看？”她问萧寰。
　　萧寰往那上面看了看，一套落款写着“神荼”、“郁垒”，另一套落款则是“敬德”、“叔宝”。
　　“要神荼郁垒。”萧寰不假思索地答道。
　　“为什么？”虞嫣有些不舍，“我觉得敬德叔宝也挺好看的。”
　　“他们算得什么神仙。”萧寰鄙夷道，“李唐的人罢了，在我那边，他们连出世还遥遥无期。”
　　虞嫣讪然。
　　卖画的小贩转头见了，道：“美女，干脆两套都买了得了，算您便宜点儿。”
　　虞嫣道：“那不必，我就一个大门。”说罢，她把敬德叔宝放下，留下了神荼郁垒。
　　而后，她望着萧寰，仿佛望着一个大款，一脸期盼。
　　萧寰随即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两人在庙会里逛了大半天，虞嫣除了买门神，还在抓娃娃机大战一个小时，最后抱了一只熊猫公仔回去。
　　“可爱吧。”她颇是满意，向萧寰炫耀，“这叫熊猫。”
　　萧寰心想，她花了他一百多块钱，就换了这么个东西，还得意洋洋。
　　“有甚可爱，”萧寰道，“不过噬铁兽罢了，宫中的珍苑里就有，我从前还养过一只小的，爪子利得很。”
　　虞嫣看着他，有些咂舌。
　　居然拿熊猫当宠物养，果然是万恶的统治阶级，她心想。
　　两人将庙会和周边都逛了一遍，太阳在头顶已经偏西。
　　虽然萧寰坚称他的伤口没事，也不觉得累，但虞嫣还是决定回家，拉着他去坐地铁。
　　回到家里，虞嫣打开门，却忽而发现屋子里有人。
　　暖气开着，而通往后院的玻璃门半开着。
　　虞嫣走过去看，只见一人立在荷花池边上，竟是虞甯。
　　“哥？”她露出惊喜之色，“你怎么来了？”
　　“我出来有点事，刚好路过这里，就顺便把你的镯子带过来。”虞甯说罢，将手上的纸袋亮了亮，道，“免得你跑一趟。”
　　虞嫣笑了笑，将纸袋接过来。
　　“我不是说会过去拿么。”她说，“你送过来，我就没理由过去看婶婶了。”
　　“你去看她还需要什么理由。”虞甯道，“你要是觉得不方便，下次吃饭我把妈带上。”
　　虞嫣想了想，这样也好，又笑笑，应下来。
　　虞甯看着她满面春风的样子，未几，朝她身后看去。
　　萧寰也走了出来，就在不远处。
　　虞甯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最近恢复得怎么样？”他问。
　　“恢复得很好。”萧寰道，“多谢关心。”
　　这些话，虽然客气，语气却都平平淡淡，毫无热络之感。
　　“外头冷，进去坐吧。”虞嫣对虞甯道。
　　“不用，我在室内待太久，想透透气。”虞甯道，“这里挺好。”
　　虞嫣知道他一向更喜欢待在室外，道：“你想喝点什么，我给你拿出来。”
　　虞甯想了想，道：“我想喝点热的，上次我给你的那些乌龙茶还有么？”
　　虞嫣一笑，道：“有，你等着。”
　　说罢，她转身往屋子里走去。
　　露台上只剩虞甯和萧寰。
　　虞甯将目光从虞嫣的背影上收回，看向萧寰。
　　“坐吧。”他说着，在沙发上坐下来。
　　萧寰也不推却，坐在他的对面。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虞甯也不多客套，开口道。
　　“何事？”
　　“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寰有些诧异。
　　“我以为虞嫣已经与你说过了。”他说。
　　“她是说过，不过我更想听你亲口介绍。”虞甯道。
　　萧寰知道虞甯对自己一直都有疑惑，虽然他并不以为忤，不过他不打算打破虞嫣立下的规矩。
　　“我没什么要多说的。”他说，“便如虞嫣说的那般。”
　　“是么。”虞甯道，“嫣嫣说你不是武打演员，还说你的专业是研究古文献。但你的手，恰恰不是常年伏案工作的人应该有的，倒更像是常年练武的人。”
　　萧寰的脸上闪过一抹讶色。
　　虞甯淡笑：“你别多心，我没那么神通广大，只是恰好认识一个全国武术冠军。他常年舞刀弄枪，手上那些的茧，无论是厚度还是位置，都和你的差不多一样。”
　　虞嫣说得很对，虞甯确实是个精明的人。
　　萧寰也不掩饰，道：“我是会些武术，也常年练习，否则那日也不会与人打斗。”
　　虞甯见他不愿多说，也无愠色。
　　“你到底是谁，我如果想知道，自然也能知道。”虞甯道，“嫣嫣说你就要离开了，以后不一定能见面，是么？”
　　萧寰看着他，少顷，道：“是。”
　　虞甯颔首：“你那天能说出那番话，也证明你心中有她。我希望你站在她这边的方式，是真的为了她好，而不是伤害她。”
　　萧寰听得这话，有些诧异。
　　“这话何意？”他问。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虞甯坦然道，“自从你出现，我就总有一种感觉，嫣嫣的人生会因为你而变得不一样。嫣嫣对于我们而言，比她以为的重要得多，我们不想她的生活遭遇任何影响和破坏。”
　　萧寰看着虞甯，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我从来无意破坏她的生活，更无意伤害她。”萧寰淡淡道。
　　虞甯微笑：“那很好，但愿你能说到做到。”
　　话音落下，谁也没有再出声。
　　没多久，虞嫣把泡好的茶端了出来。
　　虞甯喝了两杯之后，没有多待，起身要回去。
　　“这么快？”虞嫣讶然，“今天就留下来吃饭好了，萧寰做的菜可好吃了。”
　　萧寰将目光扫了她一眼。
　　“不必了。”虞甯笑了笑，神色无奈，“今天大年初一，亲戚们都要过来，我还得去陪客。”
　　虞嫣了然，忽而坏笑：“那位苏伯伯，不会也要带着他女儿过来……”
　　话没说完，她的头被虞甯轻轻拍了一下。
　　“有完没完了，一天到晚净瞎想。”他说着，拿起手套戴上，“走了。”
　　“我送你。”虞嫣说着，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离开露台。
　　萧寰仍留在原地，看着虞嫣和虞甯说说笑笑离开的模样，少顷，收回目光。
　　荷塘里，几簇衰败的荷叶和杆子仍孤寂地立着，风吹来，平静的水面起了一阵微微的皱褶。
　　——“……我希望你站在她这边的方式，是真的为了她好，而不是伤害她。”
　　萧寰望着荷塘，缓缓喝一口茶。
　　没多久，虞嫣走了回来。
　　“刚才我哥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她问道。
　　萧寰看向她，道：“何有此问？”
　　虞嫣道：“我在里面沏茶的时候，看到你们俩在说话。”
　　倒是警觉。
　　萧寰忽而有些啼笑皆非，自己在她眼中，真是没用到连跟虞甯说话都不放心。
　　萧寰淡淡道：“聊些闲话罢了，没什么。”
　　“真的？”虞嫣有些不相信。
　　“不信，你可去问问虞甯。”萧寰道。
　　虞嫣见他的神色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高兴，放下心来。
　　“虞甯也能开这房子的门么？”萧寰岔开话，问道，“他常来？”
　　“也不是常来。”虞嫣道，“之前他来过两回，说这里挺好的，我为了方便他以后再来，就也给他录了指纹锁。他是我哥嘛，以前我的房子他也都有钥匙的。”
　　萧寰了然。
　　室外毕竟冷，两人喝了一会茶，收拾东西进了屋里。
　　萧寰动手，将虞嫣买回来的神荼郁垒贴到院子的大门外，然后回到屋里做晚饭。
　　晚餐很是丰盛，虞嫣买了许多食材回来打火锅，摆了满满一桌。
　　这火锅，萧寰从前吃过几次，虞嫣为了照顾他的口味，还特地买了鸳鸯锅。
　　电磁炉上，锅里的水还没有开，只冒着蒸汽。虞嫣摆好碗筷，忽而觉得少了些什么，打开冰箱，拿出一瓶酒来。
　　萧寰知道她酒量不行，不过今天毕竟是过年，他也没阻止。
　　看着虞嫣将玻璃杯倒到一半，萧寰将她止住。
　　“够了。”他说，“你不能多喝。”
　　虞嫣有些无语。
　　萧寰也不知道是对她喝酒有什么偏见，每次看到都要管一管。
　　“在自己家里，偶尔喝多点又没什么。”虞嫣道，“你放心，这次肯定不会让你扶。”说着，她将酒瓶又往杯子里多倒一点，到了七八分满才停住。
　　萧寰的伤还没有好，自然不能喝。
　　虞嫣给他倒了一杯果汁，兴致勃勃地举杯道：“我们来碰杯吧，互相说一句祝福语。”
　　萧寰知道她遇到一些特别的日子就喜欢碰杯，就像上次在那个餐厅里吃饭的时候一样。
　　他入乡随俗，把杯子拿起来。
　　“说什么？”他问。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虞嫣想了想，看着他，“我祝你回去之后长命百岁，不会再被追杀。”
　　这听上去仍然是在拿他当废物。
　　萧寰不置可否，淡淡一笑，道：“我祝你将来过得不会像你叔父说的那般可怜。”
　　这话既不动人也不高瞻远瞩，不过颇是实在。
　　这人倒是懂些黑幽默。
　　虞嫣笑了笑，将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第91章 风筝（上）
　　虽然那杯酒并不满，但虞嫣喝下肚，还是有了些醉意。
　　吃过饭之后，萧寰见她的眼神迷瞪起来，有些无奈，让她到沙发上去，自己动手收拾餐具。
　　虞嫣到了不需要她劳动的时候总是格外听话，歪歪靠在抱枕上，看着萧寰忙里忙外。
　　他的身形高大，脊背优雅而宽阔，看他做事的时候，总会有一种赏心悦目之感。
　　“萧寰，”虞嫣忽然道，“你是个好人。”
　　萧寰蓦地听到这话，有些诧异，回头看她。
　　只见她盯着自己，大概是因为酒气上头的关系，目光格外明亮。
　　心头仿佛被什么触了一下。
　　“为何这么说。”萧寰继续收拾着盘子，面色平静。
　　“想到就说了。”虞嫣道，“你如果没有生在帝王家就好了。”
　　“哦？”萧寰的声音仍然平静，“我该生在什么地方？这边么？”
　　“也不是。”虞嫣道，“你要是生在一个普通人家，没有仆人伺候，这样，你身边的人就能像我一样看到你做家务了。”
　　萧寰：“……”
　　“你这是夸我？”他问。
　　“当然是夸你。”虞嫣道，“不是说做家务的男人最帅么，所以你肯定最帅了。”
　　她一向这样，在需要别人给她干活的时候，总是会不遗余力地夸奖。
　　虽然这话在萧寰看来毫无诚意，只让人想翻白眼。
　　“你别以为我胡说，”虞嫣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在沙发上懒懒地换个姿势，继续趴着，“你以后要是喜欢上什么人，想在她面前表现表现，就帮她做家务，一定能很快拉高好感度。”
　　若是放在从前，萧寰会觉得这话本身就离谱。他喜欢什么人，还需要这般讨好么？没有仆婢可使唤的人才会觉得这么想。
　　但现在，他听着，心中像被蚂蚁爬过。
　　“那你呢？”他用水冲洗着盘子里的残渣，状似不经意地问，“这边有人给你做饭，你也会喜欢他么？”
　　这话问出来，却没有人回答。
　　萧寰转头看去，发现虞嫣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
　　萧寰：“……”
　　他估计得不错，她那点酒量，最多只能喝半杯。
　　非要装什么海量。
　　萧寰腹诽着，觉得自己也可笑。
　　你究竟在期望什么？他心想，确定她对你的心意，看看她是不是对你有心么？
　　就算对你有心，然后呢？
　　——“……我们不想她的生活遭遇任何影响和破坏。”
　　虞甯虽然不清楚萧寰的底细，但这话说得没有错。如果他们两人在一起，无论是对他还是对虞嫣，定然都会有不可估量的影响。
　　而他或者虞嫣，真的愿意这样么？
　　萧寰盘子放到洗碗机里，按下开关，目光深邃。
　　虞嫣说到做到。
　　萧寰取来毯子给她盖上的时候，她突然睁开眼，然后，颇有骨气地自己上了楼。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依旧生龙活虎。
　　春节里，虞嫣和萧寰都无所事事，除了看电视和找成聪打游戏，只能在家里大眼瞪小眼。
　　于是过了三天想睡就睡的日子之后，就算萧寰不说，虞嫣也觉得该出门走走了。
　　萧寰没有身份证，一些需要身份核验的场所不能去；虞嫣怕被人认出来，也总避免去太热闹的地方。
　　幸好这城市里有好些人不多，但风景还不错的地方。
　　虞嫣于是每天把车开到一个地方停住，然后和萧寰一起散步。有时，他们会去一些偏僻且不需要出示身份的公园，有时，则到一些游人稀少但风景不错的街道去。
　　不过出于对萧寰身体的考虑，虞嫣最多让他走小半天，然后回家。
　　有时，他们也会到更远的地方去。
　　虞嫣从不同的方向出发，开着车走上高速，走得尽可能远，早出晚归。
　　说实话，虞嫣也从来没有像这样逛过。
　　以前，她开车出来散心，顶多在市内或者周边转一转，而非像现在这样，对于要去哪里，两人也没什么计划，于是仍旧带着吃的喝的，像流浪一样到处游荡，见到不错的地方就停下来看看到底有些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又到了萧寰准备回去的时候。
　　正月初十，虞嫣带萧寰到医院复查。
　　结果很好，他的伤口已经愈合，表面上看，就是一道红痕，里面也没有出血。
　　“好好再休养一段时间，半年内就不要再去做武打演员了。”医生道，“避免剧烈运动。”
　　半年……虞嫣听了，心中苦笑。
　　一想到萧寰那边的事，她心里就觉得没底。自从萧寰受伤，他那什么广陵王什么大将军的光环，如今在虞嫣眼里统统成了flag。
　　命能不能保住还难说，遑论什么剧烈运动……
　　再看向萧寰，却见他神色如常地答应下来，仿佛万事大吉。
　　虞嫣随即以萧寰要到很偏僻的地方去为借口，请医生把恢复期的药开足。
　　“再开些抗生素吧，”虞嫣看着医生操作电脑，补充道，“要是不小心感染了，能补救一下。”
　　医生奇怪地看她：“感染了就要去医院，干嘛要自己吃药？”
　　虞嫣认真道：“他要去国外的一个难民营做志愿者，那地方真连医院都没有。”
　　医生愕然，看向萧寰。
　　萧寰：“……”
　　他知道什么是难民营。
　　她居然管他那边叫难民营……
　　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但面对医生询问的目光，萧寰还是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勉为其难地配合着点了点头。
　　医生的神色随即变得佩服。
　　“小伙子有志气挺好，就是身体还是第一，不能逞强。”他说。
　　虞嫣由此发散思维，又得寸进尺地跟医生讨论起在那种地方有可能会得什么疾病。
　　最后，萧寰被安排了注射天花疫苗，还领了口服的霍乱疫苗。加上其他各种各样名目的药品，虞嫣从取药处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好几个大塑料袋。
　　“可惜你时间不够了，”她有些遗憾，“不然还应该给你打一打伤寒和狂犬之类的。”
　　幸好是这样。萧寰心想。
　　那天花疫苗的针口还疼着，他想起刚才医生推举的一连串疫苗名字就觉得犯怵。
　　但虞嫣并没有就此善罢甘休。
　　她又带着萧寰，在医院里从头到脚做了一次体检。
　　萧寰住院的时候，体会过医院里那些奇奇怪怪的机器和看诊方式，有些抗拒。
　　“不是看看伤口便好了么？”他不满道，“医生刚才说我恢复得很好，便无事了。”
　　虞嫣道：“恢复得再好那也只是伤口，你身体的其他地方怎么样谁知道？”
　　“我当然知道。”萧寰道，“我身上其余地方并无不适。”
　　“你说了不算。那些机器能看到你五脏六腑里面是什么样子，你能么？”虞嫣理直气壮，“检查之后，你才能知道自己身体各个地方有什么隐患，以后要注意什么。你那边又没有这些机器，就要趁现在把能做的都做了。”
　　说罢，她不由分说地将萧寰推到检查室里。
　　折腾了大半日之后，第二天，虞嫣又押着萧寰去拿检查报告，装了厚厚的一沓。
　　医生将报告看下来，说没什么问题，只例行叮嘱萧寰保持健康生活习惯，多运动。
　　“早说了我无妨。”离开医院坐到车上的时候，萧寰道，“我岂是那等孱弱之辈。”
　　虞嫣却不管他，手里仍然翻着他的检查报告，目光忍不住落在一段文字上面。
　　萧寰见她不说话，跟着看去，不由好奇地问：“这前列腺是何物？”
　　“不是什么，反正没事。”虞嫣随即把体检报告合上，放到后排座位，心情舒畅地发动车子。
　　萧寰的身体无碍，虞嫣也就放下心来，着手为他回去的事做准备。
　　天气太冷，萧寰身上的伤又没好透，虞嫣自然不敢让他就这么钻到水里去。
　　她给萧寰买了一套干式潜水服，还配上了呼吸器和氧气瓶，防止他在池子里呛水感染。
　　萧寰这次倒是没有逞强。
　　他在军事频道看过蛙人，知道穿着这些东西能像鱼一样长时间潜入水底。
　　这次回去，最重要的还是各种药品。虞嫣用密封袋把它们分类打包好，一样一样装进防水背包里。
　　“这些药都有说明书。”她说，“服用方法医院也写清楚了，你在那边不舒服就要吃药，别硬扛。”
　　萧寰有些无奈，道：“你其实不必弄出这许多来，小病小痛，我那边也可治。”
　　“那不一样。”虞嫣道，“你不是讨厌吃药么，这些药总比灌汤药舒服。”
　　这倒是。
　　萧寰终于不再有异议。
　　第二日，萧寰照例想出门走一走。
　　比较有名的去处，虞嫣已经带他走过了，想了想之后，她说：“我带你去一个我最熟的地方吧。”
　　“最熟的地方？”萧寰讶然。
　　虞嫣开着车，穿过半个城，最后，把车开进了一个小区里。
　　萧寰往车窗外望去，只见这小区看上去有些年头，楼房的外墙旧旧的，还不如小区里的一些大树高。
　　“这是何处？”萧寰问道。


第92章 风筝（下）
　　虞嫣在一个地方找到车位，把车子停下，微微一笑，道：“这就是我小时候和我奶奶住的地方。”
　　萧寰讶然，忍不住又往外看了看。
　　虞嫣从前和他说过，她十二岁之前，一直是跟着她的祖母生活，直到祖母去世之后，才搬到了虞家。
　　他的视线停留在那些看上去千篇一律其貌不扬的楼房上，感到新鲜。
　　这些楼房，无论跟虞嫣现在住的地方还是虞家那边都不能比，想来虞嫣的祖母也是个朴实的人。网上那些介绍将她捧得天上有地上无，其实她长大的地方也不过如此。
　　“你家的老房子，在何处？”下车时，萧寰四处张望着，问虞嫣。
　　虞嫣往远处指了指：“看到那栋外墙有爬山虎的么？四楼靠里的就是我家。”
　　萧寰望去，用目光从一楼数到四楼，未几，停留在一个门窗紧闭的地方。
　　能看得出来，那房子已经无人居住，阳台空空的，不像别人家那样摆着花草挂着衣服。
　　“你带我来，莫非是想看老房子？”萧寰问。
　　“我来这里停车罢了，”虞嫣道，“这附近有一段护城河，风景很好，我们可以去走走。”
　　“护城河？”萧寰讶然。
　　这小区并不太大，但时值春节，楼下来往的人不少。
　　虞嫣从小在这里长大，许多人都认识。为了避免麻烦，她平时来的时候，都是挑晚上人少的时候，很少大白天出现在这里。
　　幸好她戴着眼镜和口罩，别人见了也认不出来。
　　天气很好，艳阳高悬，天空蓝得澄净，只是风有点大。
　　萧寰和虞嫣走过一片太阳地的时候，有几位老人正坐着晒太阳，见他们经过，投来打量的目光。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喜欢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两人走过去没多久，听到有人在嘀咕。
　　“都这样，学电视上的明星。”
　　萧寰忍不住看虞嫣一眼。
　　虞嫣仍然望着前方，似无所觉。
　　河边上种了许多柳树，冬天里仍然顽强地带着些绿意。阳光透过疏疏的叶子，灿灿的耀眼。
　　这里并不热闹，散步的人也不多。护城河里的水很平静，最近天气冷，有的地方已经结了冰。
　　虞嫣一路给萧寰讲解着周围的名胜古迹：“看到那边那个琉璃瓦屋顶了么？那是个很大的庙，听说可灵验了。”
　　萧寰望了望，果然，远处有一座建筑，黄澄澄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光。
　　这边的建筑，就算是传统样式，跟萧寰那边也差异甚大，不过供奉的神佛倒是大同小异。
　　这座城市原本的城池布局，萧寰也在网上查阅过，除了些许自然风物，其余与他那边全然不一样。所以虞嫣现在指给他看的这些建筑和护城河，与他那边毫不重叠。
　　“这些地方，你都十分熟悉么？”萧寰问。
　　“当然熟悉。”虞嫣道，“我小时候上学，每天都要经过这里。”
　　萧寰了然。
　　虞嫣本来想带他去那些名胜古迹看看，如果不用身份验证就进去逛一逛。走没多久，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好些人正在放风筝。
　　这个地方一向是附近风筝爱好者的聚集地，今天天气正好，更是热闹，老老少少都有。
　　湛蓝的天空中，各式各样的风筝飘荡着，五颜六色，很是好看。
　　萧寰望着，颇有些兴趣。
　　虞嫣正往前走着，忽然，前面一只风筝落下来，差点打中了她，把她吓了一跳。
　　“亮亮，你的风筝差点打中阿姨，快跟阿姨说对不起！”一个老爷爷拄着拐杖，在后面喊道。
　　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孩跑过来，望着虞嫣，连忙道：“阿姨对不起。”
　　阿姨……
　　虞嫣在眼镜和口罩后面的脸拉了下来。
　　亮亮似乎感受到了杀气，想去捡风筝，那风筝却被萧寰捡了起来。
　　“你放不起来么？”萧寰问道。
　　亮亮望着他，“嗯”一声：“它老掉。”
　　这时，他身后的那位老年人走过来，对虞嫣道，“姑娘，对不起了，他爸妈今天都不在家，我又跑不起来，管不住这小子。”
　　萧寰看了看亮亮，道：“我来帮你放，如何？”
　　亮亮神色一喜，随即道：“好啊！”
　　虞嫣忙将萧寰拉住：“不行，你的伤还没好，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
　　“放风筝不必跑得很剧烈，况且今日风大，也不必跑动许多便可放起来。”萧寰道，“放心便是，定然无碍。”
　　说罢，他也不等虞嫣再说，已经将线轴从亮亮的手中接过，往前跑了起来。
　　虞嫣目瞪口呆，连忙跟在后面追过去。
　　如萧寰所言，这风筝似乎真的并不难放。他显然很有经验，逆着风奔跑，也跑得并不快，那风筝却似听了使唤一般慢慢地飞了起来。
　　亮亮高兴地欢呼起来，萧寰又拉动线轴，将根据风力调整着，没多久，那风筝在空中渐渐飞得稳当。
　　萧寰将线轴交还给亮亮，但亮亮毕竟不懂得控制，没多久，那风筝又掉了下来。
　　见他将风筝拾起，还打算再来一遍，虞嫣终于忍不住，上前道：“给我。”说罢，不由分说的将风筝和线轴都从他手里拿过来。
　　萧寰讶然：“你会放么？”
　　“不会，你教我。”虞嫣说罢，已经将风筝在手中拿好：“怎么放？逆着风跑是么？”
　　萧寰看着她认真的神色，道：“正是。”
　　虞嫣于是学着他先前的样子，将风筝举起来，迎着风头跑去。
　　“慢些！”萧寰跟在后面，道，“线紧了便放线，松了赶紧收……好，快放线！”
　　他一路絮絮叨叨地叮嘱不停，而虞嫣举着风筝一路小跑，按照他说的，一边跑一边根据风力的大小放线收线。
　　最后，在萧寰毫不费力地指点江山，而虞嫣跑得气喘吁吁之后，风筝终于稳稳当当地飞了起来。
　　线轴回到了亮亮手里，萧寰又指导了一会收线放线的诀窍，和虞嫣往场边而去。
　　两人都出了汗，将围巾和外套脱了，抱在怀里，坐到树荫下的椅子上休息。
　　虞嫣比萧寰更累，口罩早已经摘了，风迎面吹来，一阵舒爽。
　　场地上仍然热闹，二人看着那些来来往往奔跑的大人和小孩，每个人的脸上都开心得很。
　　经过刚才那一番折腾，虞嫣也开始觉得这事好玩，望着天空中高高低低的风筝，脸上带着笑。
　　“你不是说你从小在这边长大么？”萧寰问，“怎不会放？”
　　“我么，就跟那个亮亮一样，身边只有奶奶。”虞嫣道，“我哥又忙，没人教我。”
　　说罢，她也看看萧寰：“你那边难道也有风筝？”
　　“自是有。”萧寰道，“不过并非用来玩耍，乃是为了发信之用。”
　　“发信？”虞嫣不解。
　　“比如战场之上，狼烟四起，金鼓声混杂，传令又太慢，友邻无以辨别这边号令。这时，便可升起纸鸢，友邻见得纸鸢上的旗色，一眼便可知道用意。”
　　虞嫣明白过来。怪不得萧寰的技术如此纯熟，原来还关系到了打仗。
　　想着这些，她不由又想起了明天他就要回去的事。
　　“你说你回去之后，就要回朔方。”虞嫣道，“会打仗么？”
　　“战事一向有。”萧寰道，“不过还是要看时局变化。”
　　虞嫣知道他这话的意思不仅是指塞外，也包括了朝廷。想杀他的人未必会心甘情愿罢手，就算没有战争，说不定也还会有别的事……
　　心底深吸口气，虞嫣告诉自己不要细想，她最多也只能让他在这边过得舒服一些，那边的事，她什么也管不了。
　　没多久，有小贩推着车过来卖水。
　　萧寰问虞嫣：“要么？”
　　虞嫣点点头。
　　萧寰随即买了一瓶。
　　虞嫣看着他；“为什么就买一瓶？”
　　萧寰反问：“一瓶有这么许多，还不够喝么？”
　　“可我们有两个人，两个人怎么喝？”她问。
　　萧寰将瓶子拧开，仰头倒入口中，灌了两口之后，递给她。
　　虞嫣：“……”
　　她有些无语，只得将瓶子接过，也跟着他一样倒在嘴里。
　　“你手机里不是还有很多钱么，干嘛那么吝啬。”虞嫣忍不住道。
　　“并非吝啬。”萧寰道，“我平日与你出去，你喝的水大多总要剩下半瓶，最后都是丢弃。这些水虽不贵，但也是费了些辛苦才能得来，不可随意浪费。”
　　这话听上去就像个谆谆教诲的小学老师。
　　虞嫣看着他，有些不解。
　　“你那边，也总教导人要节约水么？”她说。
　　“不须教导。”萧寰道，“塞外本就缺水，即便是朔方，也有干旱之年。有时在大漠中行军，一口水比一袋粮食还难得，自当珍惜。”
　　虞嫣明白过来。
　　听上去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她心想。
　　萧寰放风筝的时候跑了许多，虞嫣谨记着医生的教诲，不敢让他运动过量，又往前走了走，就打道回府。
　　回到车前的时候，萧寰忽而问：“你祖母的房子，如今还在你手中么？”
　　“当然在。”虞嫣道，“不过我不住了，只是会定期过来看看。”
　　“现在可去看看么？”


第93章 酒意（上）
　　虞嫣讶然：“你想看？”
　　萧寰道：“反正你我闲来无事，你不是说定期会过去么，当下正好。”
　　虞嫣没想了想，也有道理，没反对。
　　每次过来，虞嫣都是自己开车，所以老房子的钥匙一直留在车上的杂物箱里。她打开杂物箱，把钥匙找出来，然后带着萧寰往单元楼走去。
　　这楼房很老，没有电梯，楼道也有些狭窄。
　　幸好没什么人，虞嫣为了避免麻烦，领着萧寰快步往上走，到了四楼，迅速打开铁门，走了进去。
　　由于虞嫣定期会让人来打扫，自己有时也会过来看一看，房子里很干净，也没有霉味。只是门窗紧闭，空气中透着一股寂寥的意味。
　　房子不大，三室一厅，所有的家具和陈设，都用防尘布盖了起来。
　　萧寰跟着虞嫣，将房子内外走了一遍。
　　看得出来，虞嫣是个很念旧的人。她奶奶的房间仍然保持着生前的布置，据她说，所有的遗物都保存着，没有扔掉。
　　萧寰甚至看到了虞嫣的收养登记证。虽然纸面已经发黄，但保存得很好，清晰地记录着虞嫣和奶奶的身份信息，上面还有奶奶和幼年虞嫣的合影。
　　光看这些，的确不能知道许多细节。
　　萧寰问虞嫣：“你说的那个孤儿院，可还有其他人？或许知情也说不定。”
　　“应该有。”虞嫣苦笑，“不过那个孤儿院已经撤销了，要找人很难，需要一些时间和精力。”
　　萧寰颔首。
　　这房子里的东西，都是一些从前的旧物。其中一些有纪念意义的，虞嫣已经拿到她的新房子里去的。
　　其中的旧相册，就放在萧寰房间的书架上，他在里面看到过虞嫣从小到大的各种照片，也看过她奶奶从年轻到年老的模样。
　　看得出来虞嫣的奶奶对她很疼爱，萧寰打开虞嫣房间的柜子，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漂亮衣服。还有一些毛绒玩具和娃娃，明显是塞不下了，装了两个大整理箱，靠墙摆着。
　　虞嫣每次到这边来，也就看看有没有漏水生虫之类的情况。
　　她到处翻了翻，见一切安好，便和萧寰走了出去。
　　才把大门锁上，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这不是嫣嫣么？你回来了啊？”
　　二人看去，却见是对门的一个妇女，五十多岁的模样。
　　虞嫣随即摘下口罩，笑了笑：“是啊，徐阿姨，好久不见。”
　　“我就说怎么听着对门有动静，真是你！”徐阿姨笑起来，随即向屋里喊道，“妈！老曾！你们昨天看电视不是还看到了嫣嫣么！嫣嫣回来了！”
　　说罢，屋里两个人先后走出来，看到虞嫣，都露出笑容：“哎哟，真是嫣嫣！”
　　虞嫣讪讪，只得挨个打招呼问好。
　　“嫣嫣，这是谁？”徐阿姨看着萧寰，问道。
　　虞嫣知道既然已经被看到，那介绍是免不了的，索性大大方方地说：“这是我远房表哥，叫萧寰。”
　　说罢，又对萧寰道：“这位是徐阿姨，李奶奶和曾叔叔，奶奶的邻居，都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
　　萧寰随即露出谦恭有礼的神色，挨个打招呼。
　　“原来是表哥啊，刚才我还以为是小甯。”李奶奶打量着萧寰打量，笑眯眯，却有些遗憾，“小伙子看着相貌堂堂的，我看你第一次带小甯之外的人过来，还以为是男朋友。”
　　萧寰听着，心中蓦地一动，不由瞥向虞嫣。
　　却见她神色如常，笑眯眯：“怎么会呢，您别多想。”
　　萧寰唇边的笑意淡了淡。
　　什么叫别多想。心中冷哼，他也不是什么表哥，这人撒起谎来真是毫无负担……
　　徐阿姨道：“嫣嫣，小甯呢，今天没见他来？”
　　虞嫣说：“他忙得很，今天就没过来。”
　　曾叔叔笑道：“嫣嫣，你要是有了男朋友，一定要带过来让我们看看，别瞒着我们。”
　　虞嫣也笑道：“怎么会呢，肯定不瞒你们。”
　　寒暄了一阵，徐阿姨又想拉着两人去屋里吃饭，虞嫣推说还有事，又跟众人说了一会话，告辞离开。
　　回到车上，萧寰忍不住问道：“平常虞甯也会跟你一道过来么？”
　　“有时会。”虞嫣道，“我平常都是晚上，他要是没有事，也会跟我一起来。”
　　晚上。
　　萧寰想了想那两人独处一室的场面，心中鄙夷。
　　又不是亲兄妹，竟一点避讳也没有。
　　“对了，”虞嫣开着车，忽然想到什么，道，“你还有什么东西想带回去么？要准备就要趁今天，明天可能就来不及了。”
　　萧寰想了想，却将目光瞥着她。
　　“没有。”少顷，他淡淡道，“那些药品已是足够。”
　　虞嫣本来以为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没想到十四这天，出了变故。
　　早上，虞嫣照例给萧寰测体温，发现他正在发烧。
　　温度不低，烧到了快三十九度。
　　虞嫣随即带着他回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是感冒引起的，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萧寰毕竟还处于恢复期，医生一再交代他不能轻视。
　　在虞嫣的坚持下，医生还是给萧寰开了输液。
　　医院给萧寰安排了一间临时病房，虞嫣陪着他坐在沙发上，看着上方透明的管子发愣。
　　萧寰觉得她此时的神色跟先前很不一样，目光不定，也像平时那样坐下来就玩手机，似乎有心事。
　　“你在想何事？”他忍不住问道。
　　虞嫣看着他，少顷，问：“你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萧寰道，“先去见父皇，然后回朔方。”
　　“那刺杀的事呢？”虞嫣问。
　　“此事我会调查，不急于一时。”萧寰道，“只要赶回朔方，一切都好办。”
　　虞嫣的眉头却没有松下。
　　“你去朔方，是坐马车么？”她问。
　　“正是。”
　　虞嫣知道坐马车是什么感受。那边的道路大多是土路，坑坑洼洼，马车跑得快些，人的五脏六腑都会颠出来，这对萧寰的身体无疑是个挑战。
　　“必须要这样么？”虞嫣问，“你的身体没好全，现在还发着烧。刚才医生也说了，要休息。”
　　“在马车上也可休息。”萧寰道，“放心好了，此事我自可应付。”
　　我信你才有鬼。
　　虞嫣看着他，少顷，似决定了什么，目光沉下。
　　“我和你一起过去。”她说。
　　萧寰怔了怔，心头一动。
　　“为何？”他问。
　　“当然是看着你。”虞嫣道，“你连发烧都不当一回事，卫琅和李泰他们也不知道怎么给你量体温吃药，要是护理得不好，你这命还要不要？反正我接下来也没什么事，跟你过去一个月不要紧。”
　　萧寰却道：“不必。”
　　“为什么？”
　　“一个月，你回不来。”萧寰道，“京城到朔方，走驿道，来回最快也要二十日。且我到了朔方之后，不会马上回京城，不知归期，你跟我到那边，又如何回来？”
　　虞嫣愣住。
　　她没想到这一层。
　　在她的认知里，没有超过一天的行程，光路上就要耗费十几二十天这种事，是她从来没有想象过的。
　　“还有你兄长以及安绮他们。”萧寰道，“你上次离家是休假，自可以外出旅行蒙混过关，可这次，你要如何与他们解释失踪？你真的忍心让他们四处寻找你，食不甘味睡不安寝么？”
　　这个，虞嫣的确也没有想好。
　　萧寰看着她犹豫的眼神，目光平静：“我已经休养了一个月，不会有大碍。你不是给我备了许多药么，我全待在身边便是。”
　　虞嫣没有说话。
　　回到家的时候，天还没有黑。
　　虞嫣给萧寰量了体温，已经退烧了，她看着，心里松口气。
　　她没有让萧寰做饭，在手机上下单点了外卖。按照医生的交代，她给萧寰点的食物很清淡，有鱼片粥和蔬菜，还有两个包子。
　　“够不够？”她十分贴心地问，“不够再加点别的。”
　　萧寰看着她面前两盒香喷喷的小龙虾，有些无语。
　　他要回去了，她却显得胃口挺好。一份小龙虾不够，要吃两盒，还是不同口味的。
　　电视机开着，两人依旧看着新闻下饭，只是这一次，没人多说话。
　　吃完饭之后，虞嫣收拾了垃圾，丢到门口，然后，坐到沙发上给成聪打电话。
　　萧寰听到她让成聪把未来三个月的工作安排都发给她，有些诧异。
　　“你要做什么？”虞嫣挂了电话之后，他问道。
　　“还能做什么，”虞嫣道，“当然是看看那些工作怎么推掉。”
　　萧寰讶然。
　　“你还想过去？”他问。
　　“嗯，”虞嫣应一声，道，“不过我四月有个剧要开机，最多只能在那边待三个月，到时候，你要派人送我回宅子里。”
　　这要求说得理直气壮，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萧寰看着她，只觉心头跳动着，一声一声很是清晰。有那么一瞬，他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答应下来，但他还是把话忍了下去。
　　“你过去，就是为了照顾我？”片刻，他问道。
　　“也不是……”虞嫣的目光闪了闪，随即道，“我这些日子有点想碧鸢，想看看她怎么样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碧鸢？萧寰心道。


第94章 酒意（下）
　　“你打算如何跟家人和安绮他们解释？”萧寰继续问道。
　　虞嫣道：“我会跟我哥说清楚，让他不要找我。至于安绮，我玩失踪又不是第一次，她已经习惯了。”
　　萧寰沉默了一会。
　　“你想好了么？”他目光炯炯，“上次，你说你不会再过去了。”
　　“那是上次，”虞嫣也看着他，“你不是说不会有危险么？所以你最好说到做到。”
　　萧寰没再多言。
　　虞嫣就当他答应了，随即动手准备起来。
　　后面几个月的行程，其实在年前虞嫣就已经知道，大致有印象。成聪发过来之后，她又仔细地看了看，确定都不是十分要紧的项目，并且，每一份合同，她都曾经过目。虞嫣人气高，签合同一向有主动权。安绮对于条款也抠得精明，对虞嫣保护性很大，虞嫣可以临时变更或终止。
　　一再确认之后，虞嫣定下心来，将东西都收拾好之后，又从杂物间里取出她的潜水服等装备。
　　有那么一阵子，虞嫣很喜欢潜水，甚至还抽空考了证书。她检查了一下，东西都还能用，于是都换上。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时间刚刚到九点半。
　　虞嫣并不打算给虞甯和安绮他们直接打电话。
　　因为她知道，她无论说什么理由，他们也不会在电话里接受。
　　但虞嫣也知道，如果她就这么消失，那么更加不行。
　　这边会为了找她而弄得天翻地覆，恐怕她再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宣告死亡了。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录了一段视频。
　　这视频，是给虞甯的。
　　在这视频里，虞嫣没有遮掩，把那边世界的存在，自己在那边遇到的事，以及萧寰的来历等等，都坦白地说了一遍。
　　然后，她一再保证，她去的地方没有危险，并且三个月之后一定会回来。所以他不必派人去找她，并让他帮忙安抚安绮，让她别着急。
　　“虞甯很关心你。”萧寰在一旁看着，道，“他听了这些话，就算相信，恐怕也不会放心。如果他到那边去找你，如何是好？”
　　虞嫣也知道有这个可能，有些犹豫。
　　这一点她也想过，虞甯是一个很执着的人，这事他的确干得出来。
　　“你那宅子里，能不能留些人？”她说，“万一她过去，能把他拦住，照顾照顾？”
　　萧寰在心底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接话，道：“除了此事，还有要做的么？”
　　虞嫣道：“等一等。”
　　她说罢，打开邮箱，将视频上传，然后预约发送的时间。为了不让虞甯在深夜受到惊吓，她发送时间预约成明天早上八点。
　　接着，她又给安绮写了一封邮件。跟虞甯那封不一样，她在邮件里告诉安绮，她身体出了点问题，要到国外去疗养，三个月之后回来，这期间的工作，请她推掉。
　　这邮件的发送时间同样设置在了明天早晨。
　　虞嫣弄完之后，还不放心，打开微信，分别用愉快的声音给虞甯和安绮发信息，让他们明早看邮件。
　　萧寰在一旁看着，一语不发。
　　一切准备就绪，十点刚过。
　　虞嫣把她和萧寰的手机都关机，连同自己的所有证件都放到床头柜里收好。
　　看看周围的一切，心中有些感慨，自己要有一阵子没法过舒适的现代生活了。不过她并不为此担心，因为跟上次不一样，她准备得很充足。
　　那硕大的背包里，从她所有日常会用到的护肤品、洗漱用品到卫生巾，都准备足了三个月的量，可以大大减少生活上的不习惯。
　　她甚至为了防身，带上了两瓶大号的防狼喷雾。
　　至于这边，她知道对不起安绮和虞甯，但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放着萧寰不管。在那视频里，她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虞甯是一个头脑冷静的人，虞嫣知道他会相信自己。
　　至于代价，虞嫣也衡量过。
　　虽然照合同上看，她不需要损失多少，但也很可能损失信誉，导致自己被一些合作方拉黑。
　　虞嫣一向懂得权衡利弊，但如果问她这样值得么，她心里给出的回答却很肯定。
　　想着这些，虞嫣看向镜子。
　　里面的人神采奕奕，眼睛泛着光，就像剧本里那种被感情冲昏了头脑的蠢货。
　　待她把东西收拾好，走下楼去，发现萧寰正站在冰箱旁边，手里竟拿着一罐酒。
　　“你在干什么？”虞嫣讶然。
　　萧寰回过头，道：“我看冰箱里还有酒，便想喝一些。”
　　“谁让你喝酒了？”虞嫣瞪起眼，“医生说了你不能喝酒。”
　　说罢，她上前，把那罐酒从他手中拿开。
　　萧寰无奈：“那怎么办，已经开了。”
　　虞嫣看去，果然，那酒的易拉扣已经打开。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款果酒，存在冰箱里，是打算心情好的时候小酌一番。
　　“还是扔了吧。”萧寰说着，便要把酒拿回来。
　　虞嫣却不让。
　　“先不用扔，”她说，“我喝一点。”
　　“你不能喝。”萧寰说罢，伸手来拿。
　　虞嫣不理他，索性走开，一边往嘴里尝一口一边说：“这酒度数很低，就喝一点，不会误事。”
　　萧寰看着她，只得作罢。
　　“我去上面看看可还有要做的事。”他说罢，往楼上走去。
　　半个多小时之后，萧寰再下来，只见虞嫣正斜斜靠在沙发上。
　　那罐酒放在茶几上，萧寰走过去看了看，喝了半瓶。
　　“我就喝了一点，”虞嫣望着他，即刻道，“真的……”
　　话没说完，她打了个嗝。
　　萧寰有些无奈之色，在一旁坐下。
　　“日后，你还是不要随便喝酒。”他说。
　　虞嫣不以为然：“一点酒罢了，又不是毒药……我最多晕一会。”
　　说罢，她往墙上的钟看了看，有些失望：“怎么还不到十一点。”说罢，又拿起酒罐抿一口。
　　萧寰随即将那酒罐拿下，道：“别再喝了。”
　　虞嫣却看着他，忽而笑起来。
　　“笑甚？”萧寰问。
　　“没什么。”虞嫣道，“就是觉得能过去挺开心的。”
　　萧寰露出讶色。
　　“为何？”他问。
　　“我也不知道。”虞嫣闭了闭眼睛，片刻，又睁开，“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每个十四的晚上我都会到那池塘边上去？”
　　萧寰道：“不曾。”
　　虞嫣自顾说下去：“我每次在那里等着，就在想，可能什么时候，我说不定会过去。”
　　萧寰心中动了动，看着她：“你为何想过去？”
　　虞嫣不回答，却反问：“你觉得在这边过得高兴么？”
　　“高兴。”萧寰道。
　　虞嫣道：“我在那边也挺高兴的，反正自己什么也不是，反而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萧寰啼笑皆非。
　　“可这样不能解决任何事。”他说，“虽可暂时逃避，但终究还会回来，该要操心的还是要操心。”
　　虞嫣“嘁”一声，重新闭起眼睛，翻个身，喃喃道：“你就是什么事都想太深，什么都要考虑周全，才会过得那么累……”
　　这话有理，萧寰露出一丝苦笑：“若非如此，我恐怕活不到如今。”
　　虞嫣却似没听到，声音越来越低道：“你记得把我叫起来……”
　　说着，竟睡了过去。
　　萧寰注视着她，没再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只剩下虞嫣清浅的呼吸声。
　　时间慢慢过去，仿佛前所未有的漫长。
　　而萧寰坐在沙发上，看着沉睡的虞嫣，心里却希望这时间走得再慢一些。
　　那瓶酒里面，除了果酒，还混了一些红酒和啤酒。他早就发现虞嫣喝酒有一个习惯，只要是甜的，她就爱喝。
　　当然，她大概也没想过自己会骗她。
　　刚才，萧寰已经取来毯子，盖在了她的身上。
　　虞嫣躺在沙发上，头枕着抱枕，睡得很舒服。
　　——“……我和你一起过去。”
　　白天的时候，虞嫣说的那句话犹在耳畔。
　　萧寰回想着，仍觉得砰然心动。
　　但他也知道，一旦如此，她的生活会因他而被扰动，他也知道，这些扰动对她意味着什么。
　　就像他的一切都在那边一样，这边也有她的一切。
　　——“……嫣嫣对于我们而言，比她以为的重要得多……”
　　——“……我希望你站在她这边的方式，是真的为了她好，而不是伤害她。”
　　萧寰再度深吸口气，望向墙上的时钟。
　　指针已经到了十一点半。
　　是该准备的时候了。
　　萧寰无声地起来，走上楼梯，悄无声息。
　　在虞嫣的床头柜里，他找到了她的手机，打开之后，他输入了密码。
　　这密码是她的生日，萧寰曾经在她输入的时候看过，很好记。
　　果然，密码通过，屏幕亮了起来。
　　萧寰打开微信，找到虞甯，点进去，调出输入框，改成手写模式。
　　输入信息之后，他发送过去。
　　确定送达之后，萧寰关机，重新放回抽屉里。
　　一切做完之后，时间堪堪过去十分钟，十一点四十。
　　再回到楼下的时候，虞嫣仍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是虞嫣和他约好的最后准备的时间，两人要穿上潜水服，准备下水。而他们的背包和潜水服，此时正放在通往后院的玻璃门边上。
　　那潜水装备，虞嫣前些天已经教过他怎么用，并下水实践过。
　　萧寰知道虞甯的公司和家的位置，二十分钟，无论如何赶不到这里。
　　他又看了看虞嫣，在她平静的睡脸上端详片刻，将一封写好的信放在茶几上。
　　随后，他拿起潜水装备和行李，走出后院。


第95章 重返（上）
　　虞甯今天有一个饭局，应酬到很晚才打道回府。
　　公司里派了车来接他，虞甯坐在车上，将车窗开一条缝，让醉意上头的脑子清醒一些。
　　未几，手机忽而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看，发现是虞嫣给他发的信息：我在家喝醉了，十二点过后来照顾我。
　　虞甯讶然。
　　要是他没记错，这是虞嫣第一次承认她会喝醉酒。
　　并且她看上去的确是醉了，这字用的是繁体。
　　他随即打电话过去，发现对方已关机。
　　虞甯的眉头皱了皱。
　　十二点。
　　他看了看手机，十一点四十。
　　搞什么名堂……虞甯往车窗外看了看，发现这里离虞嫣的家并不远，随即让司机掉头。
　　夜色沉黑，笼罩着阴云，没有一点星光和月光。
　　天气预报说，一场大雪正在酝酿，大约明天就会落下来。
　　虞甯的车驶入虞嫣的小区的时候，这里静悄悄的，好些人家已经熄了灯。
　　车子在虞嫣的院子外停下，虞甯下车，只见大门紧闭着，往里面望了望，似乎灯还亮着。
　　他打开门，走进去。
　　屋子外面也很安静，没听到任何动静。
　　虞甯按动指纹锁，进入室内。未几，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沙发上的虞嫣。
　　她的身上盖着毯子，似乎睡得很沉。
　　茶几上放着一只易拉罐，一看就知道是酒。
　　虞甯很是无奈。
　　他走过去，轻轻将她推了推：“嫣嫣。”
　　片刻，虞嫣的眉头动了动，睁开眼来。
　　见到虞甯，她愣了愣。
　　“又喝醉了？”虞甯道，“早跟你说过别胡乱喝酒。”
　　虞嫣的神色却很是吃惊，似乎想起什么，一下坐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她随即四下里看去，“萧寰呢？”
　　萧寰？
　　虞甯这才发觉这件事，确实，他从进来到现在，并没有看到萧寰的踪影。
　　虞嫣却看到了墙上的时钟，指针在十二点的位置上已经几乎重合。她面色一变，朝外面冲了出去。
　　玻璃门突然拉开，寒风迎面而来。
　　池子里，萧寰将潜水服和呼吸器穿戴齐整，已经下到了水里。
　　见他钻入水中，虞嫣又急又恼，大喊一声：“萧寰！”
　　说着，冲过去，不顾池水寒冷，跳了进去。
　　虞甯跟在后面，看到这一幕，震惊无比。
　　“嫣嫣！”他急忙跟过去，却见池水翻腾，仿佛两人在底下挣扎。
　　他跟着下水，想将虞嫣拉出来，摸索了好一会，一无所获。
　　而那池水，竟渐渐平静下来，未几，虞甯发现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池中，那两人已经全然不见了踪影。
　　他又喊了几遍虞嫣的名字，无人答应。
　　虞甯抹一把脸上的水，怔怔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萧寰戴着潜水镜和呼吸器，对外界的感觉有所屏蔽。但当他被脚底的漩涡拽下去的时候，仍然能清晰地感觉到上方有人跃入了水中，抓住了他背上的氧气瓶。
　　他想回头，但那水流强劲，天旋地转地卷过来，加上四周黑暗，根本无法看清。
　　不久之后，那坠空的感觉消失，他感觉到脚下重新踩到了地面，蹬着，一下从水里钻出来。
　　而那个拽着他的人，也跟着一起钻出来，扶着他，剧烈地猛咳。
　　萧寰一把扯下脸上的潜水镜和呼吸器，连忙给虞嫣拍背，又气又急：“你怎跟了过来？”
　　“你……”虞嫣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咳了好一会，终于缓过气，抬头瞪着萧寰：“你怎么能这样！”
　　说罢，她一把将他推开，怒气冲冲地爬上岸，朝屋子里走去。
　　“王……王妃？”李泰和卫琅愣在池塘边上，望着虞嫣，片刻又将目光看向仍留在池塘里的萧寰。
　　二人原本看到池塘里果然有人出来，正高兴地迎上前，蓦地看到虞嫣竟然也在，而萧寰穿着一身古里古怪的衣服，一时不知所措。
　　萧寰无奈，只得跟着走出池子。
　　“殿下，”李泰望着他，神色惊愕，“这……”
　　萧寰只吩咐道：“即刻去生火，给她取暖，再去取些干衣裳来。”
　　二人应下。
　　萧寰不多言，提着手里的包，往屋内走去。
　　这里的冬天，比那边要寒冷，屋子里也没有暖气。
　　炭火在铁盆里烧得红红的，虞嫣的头发上裹着巾子，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坐在炭盆边上，一语不发。
　　未几，门推开，虞嫣抬眼望去，却见是卫琅。
　　她的目光中似乎闪过一抹失望之色，卫琅不由讪了讪。
　　就在刚才，殿下曾经要进来，但被虞嫣吼了出去，还使劲地摔了门。
　　那情景，把卫琅和李泰都吓得不轻。
　　“姊姊，”他脸上带着笑，走过来，好声好气道，“殿下让我给姊姊送些衣服过来。浴室里也备好了温汤。姊姊刚从那水里出来，还是尽快去泡一泡驱驱寒才是，别着凉了。。”
　　上次虞嫣到这里的时候，她和卫琅相处得不错，卫琅私下里都叫她姊姊。现在他既然已经知道她不是王妃，自然也不好以王妃相称，叫姊姊却也顺口。
　　虞嫣应一声，片刻，道，“萧寰呢？”
　　这是头一遭，卫琅听到有人这样呼唤萧寰的大名，愣了一下。
　　“哦，殿下啊……”他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殿下在厢房里，那边也备了汤沐。”
　　过得倒是心安理得，还有心情先泡个澡。
　　虞嫣在心里骂自己是个一厢情愿的蠢货，接过卫琅手里的衣服，起身往浴室而去。
　　因为穿着那潜水衣的关系，萧寰身上没有弄湿。他简单地冲了冲，披着衣服回到室中。
　　李泰已经把包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一切完好，没有进水。
　　萧寰拿出消毒棉签，打开一瓶药水，熟练地将伤口消毒了，然后往上面涂抹药膏。
　　李泰在一旁看着，颇是惊讶。
　　“王妃那边的医术果然高明，当下只过去了一个月，这伤口竟可痊愈得这般好。”他说。
　　萧寰没答话，却问：“她那边如何了？”
　　“卫琅方才已经为王妃备好了汤沐，也将干衣裳送去了，殿下不必担心。”
　　萧寰应一声，将衣服穿好。
　　“说说孤离去之后的事。”他向李泰问道，“现在如何了？”
　　提到这事，李泰来了精神。
　　“殿下离去之后，小人和卫琅即刻返回了猎场，一切正如殿下所料。”他说。
　　“哦？”萧寰颇感兴趣。
　　那天晚上，李泰和卫琅得了萧寰的吩咐和信件，看萧寰进了池子不见，知道不能耽误，即刻按照萧寰说的去做，返回了猎场。
　　果然，众人还在搜寻，二人假装到深山中找人无功而返，回到了队伍之中。
　　萧寰失踪，牵扯甚大。当夜，皇帝得了消息，即刻令禁卫将猎场和周围方圆数百里警戒，并抽调了大批人马进山，拉网一般搜寻。
　　李泰和卫琅知道此事严重，最好的办法，是尽快掩盖下来，让一切平稳运行，安然等待萧寰回归。
　　而能这么做的，只有皇帝。
　　二人都不过是萧寰身边的侍从，无法进入禁中，不过有人可以。
　　殿中将军王奕，是王隆的长子，王熙的兄长，担任皇帝的近身侍卫。
　　李泰与王奕识得，于是暗中请他帮忙，说萧寰有口信要告诉皇帝，请他引见。
　　王奕也知道此事重大，即刻在一日深夜，安排李泰扮作当值的禁军士兵，到皇帝的寝殿里见了皇帝。
　　萧寰的信十分简短，只告诉皇帝他秘密疗伤去了，一个月之后就会回来，考虑内外局势，切不可轻举妄动。如果一个月之后他回不来，再做处置不迟。
　　皇帝看到信之后，惊愕非常，反复向李泰问起萧寰写下此信的前后之事。
　　李泰将萧寰遇袭时的情形细细禀报，但因为得过萧寰交代，不能透露那池中的秘密，只告诉皇帝，这信是他在搜寻之时发现的，那时，萧寰已经不知踪影。
　　这番说辞，皇帝自然不会全信。但无论他怎么问，李泰只坚持原来说法。
　　眼看着搜寻了三日没有结果，皇帝最终还是撤回了所有人马，而后，让人将李泰和卫琅等一众侍卫都看管起来，并让人从那个刺伤萧寰的羽林士兵身上入手，严加追查。
　　李泰道：“昨日，圣上又召见了小人一次，问小人一个月之期将至，殿下何在。小人便以家小性命在圣上面前保证，明日定然会将殿下带到圣上面前。圣上思虑再三，终还是允了小人。卫琅不放心，也以家人性命担保，随小人一起回到了这宅中。”
　　萧寰知道这个月以来，李泰卫琅等人定然是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做到这一步更是不容易。
　　他拍拍他的肩头：“你们辛苦了，受的诸多委屈，孤都会记得。”
　　李泰笑笑：“殿下哪里话。殿下说过的事，从无食言，小人和卫琅也是认准了才敢夸下海口。”
　　“如此说来，孤失踪之事，终还是压了下来？”萧寰问。
　　“圣上令人封锁了消息，不过也只能做到这一步。”李泰道，“殿下出事那日，动静很大，行宫中的人都知道了，京城中也早传开了，只是碍于圣谕，不敢放到明面上说。”
　　萧寰料得会这样，道：“朔方呢？那边如何了？”


第96章 重返（下）
　　李泰道：“殿下给王长史的信，小人已经在见圣上之前，先一步派人送去了。那边尚无回音，不过前不久，寿阳侯就弄出了一个大动静。”
　　“哦？”萧寰问，“甚动静？”
　　“鲜卑和匈奴右贤王那边突然有了异动，开始南进。朔方只有王长史主持局面，压力甚大，于是寿阳侯又联合了一干重臣向圣上进言，让汪政调任朔方刺史，暂代殿下行使征西大将军府之职，对付鲜卑和匈奴。”李泰道，“圣上许是考虑着万一殿下回不来，朔方总要有人顶住，便应许了。”
　　萧寰目光一沉。
　　“这是何时的事？”他问。
　　“就在五日前刚刚定下，现在传诏的使者恐怕还在路上。”
　　并州刺史汪政，萧寰打了多年交道。他也出身将门，是袁广的姻亲和心腹。
　　朔方是个很特殊的地方，论地盘和地位，它仅与一州相当，却可将周遭诸州的兵权统筹管辖，可谓绝无仅有。
　　袁广一向对萧寰手中的兵权虎视眈眈，想收入手中。一直以来，他千方百计地将汪政安插到朔方，图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顺理成章地将征西大将军府收过去。
　　如今，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殿下，”李泰皱眉道，“小人和卫琅谈论过许多次，觉得殿下遇刺之事，与上回颇是相似。且目前来看，袁广获益最大，应当是他主使的？”
　　萧寰沉吟，摇头：“此事恐怕不是明面上看的这般简单，不可妄测。你方才不是说父皇追查了么？结果如何？”
　　“毫无结果。”李泰道，“当日跟随殿下去狩猎的那几个羽林士兵，审讯时都坚称不知，但没过几日，都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狱中，连同头领也在家中服毒自尽，廷尉的线索全都断了，只得再着手从别处追查。”
　　萧寰目光深沉。
　　说实话，他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想要他性命的人，无疑是下了一个极大的赌注，为了摘清自己活着转移视线，定然什么都会做得出来。
　　“知道了。”萧寰道，“明日，孤便会去见父皇。”
　　李泰露出笑意：“无论是圣上还是朝中的人，见得殿下回来，定然会欣喜。”
　　萧寰也淡淡地笑了笑，却望了望外面。
　　他估计着，虞嫣应该差不多沐浴过了。
　　那是一桩比对付刺客还让他头疼的事，萧寰心里深吸口气，披上衣服，走出门去。
　　虞嫣把头发和身上洗干净，又在热水里泡了许久，直到觉得水凉了，才终于起来。
　　心里不是不沮丧。
　　这里没有洗发水沐浴露洗面奶，也没有厚实柔软的浴巾，一切又变成了上次的模样。
　　都是因为萧寰。
　　看着周遭的一切，她刚刚因为泡澡舒缓下来的心情又变得暴躁起来。
　　虞嫣用巾子擦干身上的水，把头发裹起来，穿上衣服。
　　再回到屋里的时候，她意外地发现萧寰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坐在榻上。
　　虞嫣看到他，只觉怒火又冲到了脑门，冷着脸走进去，不理他。
　　这边没有吹风筒，要快点弄干头发，只能在火盆边上烤一烤。
　　她自顾地坐到炭火边上，将头发放下来。
　　正擦拭着，忽然，身旁传来动静。虞嫣看去，却见萧寰在旁边坐了下来。
　　“我帮你。”他说。
　　虞嫣不想说话，也不理他，自顾地擦着。
　　萧寰道：“你这般就算忙到下半夜也弄不干，还会将头发烧着。”
　　虞嫣听得这话，有些犹疑。
　　萧寰不多言，从她手中接过巾子：“背过身去。”
　　虞嫣虽然不乐意听他指挥，但知道在这事上倔强没有意义，于是仍然冷着脸不说话，不情不愿地转身背对火盆。
　　萧寰擦拭头发的动作很是熟稔，力道却柔和，虞嫣的头发在他手里摆弄着，头皮上传来丝丝麻麻的牵扯。
　　“你是恼我不让你过来，还是恼我骗你？”过了一会，萧寰道。
　　他不提这话还好，现在提起来，虞嫣只觉恼怒冲上心头。
　　“你答应了的。”她语气冷冷。
　　“我不曾答应。”萧寰道，“你昨日在医院里提起的时候，我便说不可。”
　　“你后来也没有阻止。”虞嫣道。
　　“我阻止有用么？”萧寰道，“道理我都说清了，可你全不放心上。”
　　虞嫣转过头来，瞪着他：“所以你就骗我？那酒是你故意打开的是不是？你知道我一定会忍不住！”
　　萧寰并不否认，毫无愧色。
　　“我总不能一拳将你打晕。”他说。
　　虞嫣的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萧寰却神色不改，认真地看着她：“这边的事，我与你说过，危险难测。你在那边有自己的生活，还有关心你的家人，你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可曾想到过他们？你若在这边出了事，又该如何向他们交代？”
　　“我在你眼里，就是那么没用的人么？”虞嫣道，“这些事就你会操心，我不会么？你在医院里问我想好了么，我说想好了，你听了么！你知不知道为了过来，我花了多少心血？所有的决定，都是我再三权衡之下才做的，是不是对我好用得着你来说么？你倒好，什么也不商量就替我做了决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深谋远虑很伟大，我应该对你感激涕零才对？”
　　虞嫣越说越气，将头发从萧寰的手里扯回来，站起身来，瞪着他。
　　“现在好了，你再不愿意，我也过来了！但是因为你自作主张，我的那些衣服、护肤品、化妆品、防狼喷雾什么都没带过来！我还给碧鸢卫琅他们准备了礼物，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都是因为你！你个混蛋！”
　　萧寰看着她，那脸上的表情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睛红红的。
　　他想继续反驳，看着她，却说不出话来，啼笑皆非。
　　心中有一股冲动在隐隐地翻腾，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将困惑和疑虑都拨开，澄明透亮。
　　“你为何一定要过来？”他问，“只是为了照顾我？”
　　虞嫣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个，一愣，仍然瞪着眼：“我说过了你还问。”
　　“是，我还想问。”
　　“是又怎么样！”虞嫣道，“我就是不想我花了那么大力气把你救活，你转眼又死在了这边，不行么！”
　　萧寰只觉无语。
　　这算是她亲口承认了，自己在她眼里，的确也是一点用都没有。
　　心里却生出一股暖意，萧寰看着她，先前那股想跟她掰扯道理掰扯到赢的劲头已经消失不见。
　　突然，他咳了起来，头侧向一边，似乎十分要紧。
　　虞嫣怔了怔：“你怎么了？”
　　萧寰仍咳着，摇摇头：“无事……”
　　虞嫣即刻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又烫了起来，面色一变。
　　萧寰的感冒还没有好全，又折腾到半夜，所以又发起烧来。
　　虞嫣拿出体温计给他量了量，热度比白天倒是轻一些。医生开了药，她拿出来，让萧寰吃下去。
　　李泰和卫琅都插不上手，只得在一边好奇地看着。
　　“伤口疼么？”虞嫣问萧寰。
　　“不疼。”萧寰道。
　　“我看看。”
　　萧寰：“……”
　　他瞥一眼李泰和卫琅，道：“不必，我方才已经看过了，无碍。”
　　“你看不算数。”虞嫣道，“我要看。”
　　萧寰一脸不耐烦。
　　李泰和卫琅则面面相觑。
　　虞嫣突然回来这事，二人又是诧异又是好奇。刚才萧寰和虞嫣在屋子里说话的时候，他们忍不住在门外偷听，大为吃惊。
　　自他们跟着萧寰，何曾见过有人这般大胆，竟当着他的面劈头盖脸数落，又何曾见过这堂堂的广陵王居然在争执中吃瘪。
　　卫琅一度怀疑，他后面那咳嗽是装的，因为出现得实在恰到好处。
　　无论如何，虞嫣看上去还是对他们殿下很关心的，发现他在发烧，立刻不骂了，还跟到房里来照顾。
　　至于殿下么……
　　卫琅的心思一向活络，看了看萧寰的脸色，随和轻咳一声，对仍然偷眼瞅着那两人的李泰道：“我方才听到马厩里有动静，怕不是马又饿了，你随我看看去。”
　　李泰愣了愣：“有么？”
　　“当然有，我都听到饿了。”卫琅说罢，不由分辨，强行拉着李泰走开了。
　　二人离去之后，萧寰见虞嫣那副不肯罢休的模样，只得拉开衣服，让她看自己身上的伤口。
　　虞嫣将油灯拿过来，仔细端详。
　　只见那伤口好端端的，也涂着药膏，萧寰的确没偷懒。
　　萧寰看着虞嫣，也不知是不是那油灯凑得太近，伤口附近的皮肤有些敏感，微微发热。
　　检查完之后，虞嫣不再多说，让萧寰将衣服穿好，给他盖上被子。
　　“你快睡，”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将被子给她盖好，“我明早再过来。”
　　萧寰应一声，看着她，忽而道：“你不恼了么？”
　　虞嫣抬眼看了看他，脸色又拉下来。
　　“谁说我不恼，”她说，“别以为你生个病这事就能过去。”
　　萧寰无奈，正待再说，虞嫣却已经站起身。
　　“你快睡。”虞嫣把灯吹了，不再理他，离开厢房。


第97章 假须（上）
　　大约是因为这个晚上经历了太多波折，加上这床着实太硬，睡不习惯。虞嫣躺在榻上，许久才睡着。
　　梦很乱，纷纷扰扰，全都是些糟心的事。
　　虞嫣一会梦见自己在拍片，临到上场，她却发现自己根本记不住台词。搭档的演员和导演都瞪着自己，而网上，那些习惯黑她的人肆无忌惮地散布她演戏演砸的视频，嘲讽不断。
　　过一会，她又梦见虞祥，坐在她考大学前跟她长谈的那张沙发上，神色严肃地告诉她，如果不喜欢做虞家的人，可以离开。
　　再过一会，她发现自己正在萧寰的书架上整理着给他买回来的书。那一本一本，乱得很，她费了好大的工夫才终于核对清楚，却发现里面多了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
　　各种梦境乱糟糟的穿插，直到虞嫣被外头几只聒噪的鸟雀吵醒才结束。
　　她蓦地看到自己躺着的地方，怔了怔。
　　未几，她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又是一阵糟心。
　　碧鸢和何贤他们已经不在宅子里，虞嫣穿好衣服走出去，卫琅正在院子里打水。
　　“姊姊早。”他笑眯眯地提着一桶水过来，“温水备好了，姊姊且梳洗梳洗。”
　　虞嫣应一声，看了看他：“萧寰呢？”
　　“殿下早起来了。”卫琅道，“如今正在堂上用膳。”
　　虞嫣随即洗漱一番，梳了梳头发，往堂上而去。
　　萧寰已经用过膳，正在堂上与李泰议事。
　　见虞嫣来到，两人的言语停住，李泰随即起身来，向虞嫣一礼：“女君。”
　　这个称呼，虞嫣倒是第一次听到。
　　李泰比所有人都年长，跟虞嫣也并不太熟，自不能像卫琅那样亲切地叫她姊姊，再叫王妃更是不妥。
　　“李兄。”虽然不习惯，但虞嫣还是像模像样地还了礼，而后，看向萧寰，“你量过体温了么？”
　　“量过了。”萧寰答道。
　　“多少。”
　　“三十六度七。”
　　虞嫣了然，正习惯性地想上前去摸摸他的额头，突然觉得现在这样做似乎不妥，不由看向李泰。
　　李泰忙道：“小人去为女君取早膳来。”说罢，退了下去。
　　堂上只剩虞嫣和萧寰，她伸手，摸了摸萧寰的额头，果然不烫了。
　　“你昨夜睡得如何？”萧寰问道。
　　虞嫣想说那木板床硬的要命，硌得她睡不好。但想到萧寰和她昨天争执时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真这么说，他大约又要觉得她连木板床都睡不好，更不该来这里。
　　“挺好的。”虞嫣神色如常，道，“又不是第一次住这里了，挺舒服。”
　　萧寰“嗯”一声。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虞嫣坐下来，道，“你不是说回来之后要马上去朔方么？”
　　“今日要先回京一趟，我要去见父皇。”萧寰道，“午后便启程。”
　　虞嫣有些诧异，不过想一想，也能理解。
　　萧寰跟她说过，他到那边去之前，曾经给皇帝留了信。既然皇帝已经知道了，那么他现在回来，自然也要报个平安才对。
　　“我和你一起去么？”虞嫣道。
　　“正是。”萧寰道，“你留在我身边更安稳。”
　　听得这话，虞嫣的心里莫名舒坦了些。她其实挺担心萧寰为了那什么不连累她的理由，干脆把她关在这宅子里关一个月，等时间到了让她自己回去。他要是真这么做，虞嫣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父皇，真的按你说的那样，把这事压下去了么？”她忍不住又问，“没人知道你受了重伤？”
　　“当然知道。”萧寰道，“此事瞒不住，他们只是不知道我还活着。”
　　虞嫣知道他说的“他们”是谁。
　　“凶手是谁，知道了么？”她忙问。
　　“还不知道。”萧寰道，“人证全死了。”
　　虞嫣愕然，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活着，对他们而言便是最大的不利。”萧寰道，“我做我的，凶手按捺不住，尾巴自会显露出来。”
　　二人说着话，李泰把早餐端上来。食材十分简单，只有粥和煎面饼。
　　不过虞嫣吃一口，就知道这是萧寰做的。
　　“这宅子久来无人居住，庖厨中只有些许油盐米面。”萧寰道，“你且将就吃些，待出去之后，再吃些别的。”
　　虞嫣应一声，低头用膳。
　　李泰在一旁看着二人，只觉心情复杂，片刻，默默退了出去。
　　“怎么了？”卫琅正在马厩里喂着马，见李泰一脸沉思地走过来，问，“殿下和虞姊姊呢？”
　　“在堂上。”李泰道，“你可觉得，殿下变了？”
　　卫琅一愣，笑了起来。
　　“哪里变了？”他抱起一捧草料，放到食槽里，“与我说说。”
　　“我觉得，殿下会照顾人了。”李泰道，“你是不知道，今晨我去做早膳的时候，殿下突然走了来，说他来做。”
　　“殿下又不是第一次做饭，有甚稀奇。”卫琅道。
　　“殿下做饭，那都是行军露宿之时，那等情形，谁也不讲究，殿下帮帮厨也无可厚非。”李泰道，“可你何事见过殿下平日动手做饭？要是别人看到，岂非觉得我等侍从都是废物？”
　　卫琅道：“那你觉得殿下为何如此？”
　　李泰叹口气，苦笑：“还能为何？能让殿下这么做的，也就虞女君一人。你方才是不曾见他们二人在一起的模样，就算是王公子、王长史他们，与殿下见了面也总要行礼意思意思，可虞女君跟殿下说话，连个招呼也不打，你呀我呀的……是了，你可听到了虞女君如何称呼殿下？”
　　卫琅讪讪然。
　　“这也不是坏事。”他说，“殿下能做到如此，足见是将虞女君放在了心上。他这许多年都是孤身一人，王长史日日唠叨，我等耳朵都起了茧。要他们成了，岂非是皆大欢喜。”
　　李泰摇头：“那可未必。”
　　“怎么？”
　　“虞女君是什么人？”李泰将头往池塘的方向偏了偏，压低声音，“莫忘了，她是那边的人，与我等和殿下都不是一路的。”
　　“那又怎么了？”卫琅道，“你莫非觉得她是妖怪？”
　　“倒不是。”李泰道，“她若真是妖怪，上次岂能老老实实地被这宅子困了一个月？”
　　“那不就行了。”卫琅笑了笑，道，“我看他们二人在一起甚好。殿下是什么人，就算虞姊姊是阴间鬼伯的女儿，鬼伯见了殿下也要眉开眼笑。”
　　李泰见他越说越没边，正待再说，忽而听到大门外传来些动静，似乎有人敲门。
　　二人到底警醒，忙放下手中的活，过去查看。
　　来的不是别人，是王奕和王熙。
　　王奕今天没有穿着殿中将军的装束，而是穿着一身常服，仿佛一个无事到乡间散心的士人。而王熙虽然仍穿戴精致，但比平常也低调了许多。
　　身后的随从也不多，只有五六个心腹，守在马车边上，貌似无所事事地四处张望，实则警戒。
　　“如何？”见到李泰，王熙随即问道，“他回来了么？”
　　李泰笑了笑，颔首。
　　二人的神色一振，忙入内去。
　　萧寰正和虞嫣坐在堂上说话，卫琅来禀报，说王奕和王熙来了。
　　虞嫣露出讶色。
　　这两个人的名字，她曾经听萧寰提过，知道他们是谁。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她问。
　　“许是来看看我是不是真回来了。”萧寰道，“你先回院子里去，待这边事毕了，我会去找你。”
　　虞嫣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和萧寰在他那边一样，身份不明不白，为了避免麻烦，还是要尽量避免被无关的人看到才是。
　　她应下来，起身从堂后离开。
　　没多久，王奕和王熙跟着李泰走了来，看到萧寰安然无恙地坐在榻上，二人的神色都松了开来。
　　“昨日父亲还从朔方送了急信来，要我无论如何找到你的下落，圣上那边也是日日忧心。”王奕笑道，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你再不回来，只怕就要天下大乱了！”
　　王熙则不多说，上前将萧寰打量着，皱眉：“你果真受了伤？”
　　“正是。”萧寰道。
　　“我不信。”王熙道，“李泰说你伤到了侧肋下，快要死了。哪里有才过了一个月便能恢复得这般精神的。伤口在何处，给我看看。”
　　萧寰无奈，只得将衣服拉开，让二人看。
　　二人惊得无以复加。
　　“给你疗伤的是何方神医，医术竟这般高超。”王奕道，“我从前曾领兵到兖州剿山匪，手下一个弟兄也是此处中刀，伤口还没有你这般宽，可撑不过一夜就去了。”
　　萧寰道：“孤这伤当初也甚是危险，不过救得及时，幸无大碍。”
　　王熙疑惑道：“你究竟到何处去了？”
　　“孤得了神医交代，不可说。”萧寰淡淡道。
　　王熙：“……”
　　王奕道：“这些日后再说。你今日可入宫么？圣上在宫中等着。”
　　“此事，孤正想与你商议。”萧寰神色严肃，道，“孤还须赶回朔方，为免打草惊蛇，孤还活着的事，须暂且保密。故而面圣之事，还请表兄另行安排。”


第98章 假须（下）
　　虞嫣回到院子里，无所事事。
　　她走到池塘边上，往水里看了看。这池塘比她那边的大多了，不过这个季节，池子里的荷叶一样枯败，只剩一片茎秆立在水面上。
　　望着水底，虞嫣想到了虞甯。
　　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收到自己解释的邮件了吧？
　　想到昨晚的事，她不由苦笑。
　　刚才，萧寰已经对她坦诚过，虞甯之所以突然出现，是因为他用虞嫣的手机给虞甯发了信息。他以为那点时间，虞甯无论如何赶不过来，没想到他竟然出现了，并且在快要到点的时候叫醒了虞嫣，以至于让萧寰的计划瞬间败露。
　　如果不是虞甯，虞嫣现在不会在这里。而亲眼看到虞嫣和萧寰消失在了水里，他应该会相信虞嫣在视频里说的话吧？
　　不过就算是这样，虞嫣还是对虞甯感到愧疚。
　　萧寰其实说得对，虞甯一定会为她担心的。
　　但虞嫣问自己，如果重来一次，会不会再这样做？她的答案仍然是会。
　　她已经在视频里一再强调了萧寰的身份，并向虞甯保证她一定会保证安全，平安无事地回去，希望他不至于太担心……
　　正看着池水出身，身后忽而传来些脚步声，虞嫣回头看去，是卫琅。
　　“姊姊，”他手里抱着一叠干衣服，“这些衣服我都给姊姊烤干了，姊姊看要不要穿上？”
　　那些都是虞嫣昨天穿过来的衣服，一件羊绒衫，一条长裤。质地都很是柔软贴身，昨晚虞嫣之所以穿着它们，是为了方便套到潜水衣里。
　　当然，还有内衣内裤，这些虞嫣自己洗了，现在还晾在屋子后面、
　　看着这些东西，虞嫣又为萧寰做的事感到恼火起来。
　　都是他自作主张，累得自己现在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幸好这宅子里还有些王妃以前的旧衣服，虞嫣拿出来穿在身上，还算合适。
　　“给我吧。”她将衣服接过来，问，“他还在堂上么？”
　　卫琅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道：“正是，殿下还在与王将军和王公子议事。”
　　虞嫣点点头，抱着衣服走回屋里。
　　卫琅见她沉默寡言的模样，笑容也不多，猜测着她是不是还在为昨晚和萧寰争吵的事生气，索性跟在后面。
　　“姊姊回来可太好了，”卫琅道，“姊姊上次离开之后，弟兄们都想着姊姊。”
　　虞嫣看了看他：“想我什么？”
　　“想姊姊说的那些故事啊。”卫琅感叹道，“不瞒姊姊，自那之后，我等就再也没有听过那么有趣的故事了。”
　　这话倒是中听，虞嫣不由得意起来。
　　“你们要是想听，以后坐到一起，我还会再讲。”她说。
　　卫琅笑眯眯：“那可太好了。”说着，他叹口气，“其实殿下也一直很牵挂姊姊。可记得姊姊上次离开的那天夜里，殿下突然回到了这宅子里的事？”
　　虞嫣一愣，道：“记得。”
　　“姊姊可知殿下为何突然回来了？”
　　虞嫣道：“他说是东巡回来了，路过这里来看看，不是么？”
　　卫琅道：“东巡走的是大道，这宅子这么偏僻，殿下再怎么路过也不会路过到这里来。”
　　虞嫣不解：“那他为什么来这里？”
　　卫琅于是将萧寰遇袭，在刺客身上搜到谋反物证，以及在这宅子里果然也找到了呼应之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虞嫣。
　　虞嫣听着，睁大了眼睛。
　　她以为自己在这个宅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没想到还居然真差点出了事。如果那些刺客真的把萧寰杀了，或者这事按着刺客指路追查开来，那么虞嫣和何贤他们很有可能被当作反贼抓起来，然后虞嫣这辈子都别想回家了。
　　“那主谋是谁，抓到了么？”虞嫣即刻问道。
　　“这个……”卫琅知道萧寰下过命令，不能将陈王的事告诉任何人，只得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姊姊千万别去问殿下，他若知道了，一定会找我的麻烦。”
　　虞嫣了然，沉吟不语。
　　“我也是看姊姊不知道，才好心说一说。”卫琅趁机继续道，“殿下那是察觉到姊姊这边可能有危险，就日夜兼程赶了回来，可见殿下是真心牵挂姊姊。”
　　虞嫣却看着他，道：“难道不是因为怕这事暴露出来，会把他也一道牵连进去么？他当初在皇帝面前保下了王妃，王妃要是谋反，他不是也要跟着被怀疑？”
　　卫琅：“……”
　　他忽然明白了殿下为什么拿她没有办法，这女子是当真难哄。
　　要是换做别的女子，若听到殿下对她竟然有那么一点关心，恐怕早已经高兴得飘飘然。
　　虞嫣想着卫琅刚才说的话，脸色却变得更难看。
　　她原来已经觉得一个月前的这场刺杀已经十分刷新她对萧寰的认知。
　　没想到，这之前居然还有过一场。
　　什么广陵王，什么大将军。
　　简直就是个靶子一样，什么人都能砍一刀。
　　“从前他还曾经被人刺杀过么？”虞嫣问卫琅。
　　“当然有过。”卫琅道，“视殿下为眼中钉的人多了去了，不然我等侍卫也不会反应得这般及时。不过在猎场的这一次，我等是真的不曾想到，那可是天子眼皮底下，居然也会出这等事。”
　　虞嫣想到萧寰提到寻找真凶时那淡淡的语气，仿佛不当一回事。
　　还指责她不顾性命。
　　她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王奕在堂上与萧寰商议，一个时辰之后就回去了。
　　为了保密，王熙也不在此处逗留，与王熙一道离开。但在出门前，萧寰突然将他叫住。
　　“可否帮孤一个忙？”他神色犹豫了一下，问道。
　　帮忙？
　　王熙愣了愣。
　　宅中的午膳仍然简单，填了填肚子之后，虞嫣跟着萧寰坐上一辆马车，离开宅子，往京城中而去。
　　不过在出门之前，萧寰、李泰和卫琅都装扮了一番，每个人的脸上都贴了假胡须。
　　虞嫣看着他们，只觉啼笑皆非。
　　“这是真的胡须么？”她好奇地拿起一片，仔细端详。
　　只见那假胡须做得跟剧组里的道具很相像，一块薄得几乎透明的皮子做底，上面植着密密的须，用驴胶黏在脸上，几乎能够以假乱真。
　　卫琅和李泰贴上之后，似乎换了个人。李泰成了个络腮胡子的大汉，而卫琅俊气的脸则被短须遮了起来，像个村里做粗活的。
　　变化最大的还是萧寰。
　　他连眉毛都做了手脚，乍一看去，有四十好几的年纪，全然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直到坐到马车上的时候，虞嫣仍然不住地打量着萧寰，觉得新鲜。
　　“你从前也这么干过么？”她想到萧寰刚才往脸上贴胡须时那熟稔的手法，忍不住问道。
　　“干过许多。”萧寰道，“就像你出门时一般，我若要不被人发觉，也须得装扮。”
　　虞嫣明白过来，那怪不得。这边的人又不像她那边那样，可以戴帽子戴口罩，想要迅速改变容貌，贴胡须倒最是实在。
　　“这些东西，卫琅和李泰怎么会随身带着？”虞嫣又问，“难道你离开之前就交代好了？”
　　“不必交代。”萧寰道，“识得我的人太多，每次出门，总要遇到须得避人耳目的时候，我身边侍从日常出行都会带在身上。”
　　原来是这样。
　　虞嫣想，在这边当个公众人物也是不容易。
　　大约是为了不引人注意，这马车十分普通，比虞嫣跟着萧寰同乘的那辆差了许多。为了照顾萧寰的伤势，李泰走得很慢，但仍然挡不住土路上坑坑洼洼颠簸不停。
　　不过萧寰似乎全不在意，只在身后垫着一床褥子。
　　虞嫣望着外面的风景，有些出神。
　　这个地方刚下过雪，田野里白茫茫的，远处，看不到一根电线杆，也看不到一座楼房。上次离开的时候，她以为这种景致自己是不会再看到了，没想到半年之后，自己还是回到了这里。
　　“你要怎么去朔方？”虞嫣被马车晃得有些受不了，道，“就这么颠簸着去？”
　　“不会这么颠簸，我自有办法。”萧寰道。
　　你能有什么办法。虞嫣心里不以为然，又不能凭空变出火车飞机来。
　　太阳西斜的时候，京城到了。
　　马车穿过城门的门洞，没多久，走入城中。
　　虞嫣是第一次到京城里来，忍不住扒着车窗往外望。只见街道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人群实在是拥堵得很，李泰不得不从车夫的位子上下来，牵着马往前走。
　　“京城里每天都那么热闹么？”虞嫣很是惊讶，问道。
　　萧寰往窗外瞥一眼，道：“并非天天如此，今日是上元节。”
　　虞嫣这才反应过来。
　　昨天正月十四，今天就是正月十五。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以至于虞嫣把日子都忘了。
　　再看向外面，只见男男女女穿着光鲜，携家带口，还有各种装饰得漂亮的车马在人群中来往，确实是一派过节的样子。
　　没多久，她望见远处一片高高耸立的架子，讶然。
　　那些架子很大，比两边的房屋高出许多，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布置出各种各样的场景，沿着一条大街矗立着，看上去很是壮观。


第99章 面圣（上）
　　“那是灯楼么？”虞嫣问萧寰。
　　“正是。”萧寰道，“每年上元夜，朱雀大街都设灯会，待到夜里，这些灯点起来会更好看。”
　　虞嫣了然，正往那边张望着，李泰却驾着马车拐进了另一条街道里。
　　“我们要去哪里？”虞嫣问，“入宫？”
　　“不入宫。”萧寰道，“去一处宅子。”
　　他说的一处宅子，真的就是一处宅子，不是皇宫，也不是王府。
　　马车走到宅子侧门所在的巷子里，停下来。卫琅站在几步外警戒，李泰则迅速开了门，将马车驱入宅中。
　　门关上之后，萧寰掀开车帏，让虞嫣跟他下来。
　　虞嫣的屁股都被马车颠麻了，双脚终于站到了地上的时候，只觉一阵解脱。
　　她跟着萧寰穿过回廊，走到宅子里。
　　只见这是个很有气派的宅子，就算她对古建筑没什么研究，也能一眼看出来，无论是占地还是营造，这里完全不是乡下的那个院子能比的。
　　回廊连接着院子和园子，一重又一重，每一处的景致都不一样。纵然正值隆冬，但各处仍种着许多带着绿叶的花木，看上去颇有生机，全然不单调。
　　“这宅子，也是你的么？”虞嫣问萧寰。
　　萧寰颔首：“这是我五岁生辰时，先帝赐下的。”
　　虞嫣结舌。
　　五岁……她想自己五岁的生日礼物是什么，好像是一只玩具小熊。
　　到了正堂上，这里已经有人在等候。
　　虞嫣看去，不禁讶然，其中一个女子，竟然是碧鸢。
　　“王妃！”见到虞嫣，她又惊又喜，连忙跑出来。未几，她见到萧寰，一时没认出来，愣了愣。
　　“碧鸢，”萧寰看着她，“来多时了么？”
　　碧鸢这才听出萧寰的声音，涨红起脸来，支支吾吾，连忙向他行礼：“拜见……拜见殿下。”
　　堂上的另外两人也走上前来，神色激动，伏地便拜。
　　萧寰亲手将他们扶起来，拍了拍肩头，道：“辛苦了。”
　　虞嫣在一旁看着，觉得他们面熟，片刻之后才想起来。他们都是萧寰的侍卫，其中一个人叫刘方。
　　“殿下！”一人道，“弟兄们担心了一个月，殿下可终于回来了。”
　　“就是！”刘方道，“殿下，我等到处寻你不见，当真是寝食不安！”
　　萧寰将他们安慰一番，又向他们问了问其余人的事，二人忙细细禀报。
　　正说着话，李泰走到堂上来，向萧寰道：“殿下，宫里的人来了。”
　　萧寰闻言，随即不再多言，让虞嫣留着这里不要走，而后，跟李泰一道离开。
　　他先到厢房里，用温茶水将脸上的假须除去，而后，他将衣冠整了整，来到宅院东边的一处园子里。
　　这里有好些身着便服的人把守着，个个腰间佩刀，精神不凡。
　　见到萧寰，那些人纷纷行礼。
　　王奕从里面走出来，也向萧寰行了礼。
　　萧寰没有言语，随他一道往园子里走去。
　　这里有一处暖房，烧着地龙，入内的时候，温暖宜人。
　　皇帝端坐在榻上，背上披着裘衣。
　　见到萧寰进来，皇帝将目光将他略一打量，颔首：“你终是回来了。”
　　萧寰上前，下跪行礼：“拜见父皇。”
　　正堂后面不远，有一处院子。
　　虞嫣被碧鸢拉着走进去的时候，只见这里收拾得很干净，陈设精致，案席卧榻应有尽有。
　　这宅子，自打她进来的时候就能感觉到，是个长期空置的地方。虽然看着一直有人打理，但到处闭门落锁，不像有人居住。没想到，进到屋子里来，一切却看着很是舒适。
　　“这里是刚刚布置好的么？”虞嫣问。
　　“是啊。”碧鸢道，“不过这些屋子一向有人照料，干净得很，我等也不过按照殿下吩咐，将枕席被褥都铺上。”
　　“殿下的吩咐？”虞嫣看向她。
　　“当然是殿下的吩咐。”碧鸢笑道，“先前我被人带走的时候，他们什么也不说，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没想到是来伺候王妃。”
　　卫琅在一旁听得这话，似笑非笑：“碧鸢，现在可不能乱叫王妃了，要和我一样叫虞姊姊，不然若是被人听到……”
　　说着，他将手指放在喉咙上划了一下。
　　碧鸢脸色一变。
　　虞嫣知道卫琅是在开玩笑，打发他去弄些茶水来。
　　“卫琅骗你的。”虞嫣拉着碧鸢坐下来，道，“不过他说的有道理，你以后不能再叫我王妃，就像卫琅一样叫我姊姊好了。”
　　碧鸢恢复笑意，点点头。
　　“是了，”她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道，“这宅中还未姊姊准备了些物什，待我去取来。”
　　物什？虞嫣不明所以，去见碧鸢走到不远处的案上，将一只小木箱子捧起来，端到虞嫣面前。
　　虞嫣看了看，只见这箱子做得十分精美，光洁的漆面红黑相间，上面用螺钿装饰，画着各种的花草和美人。
　　打开之后，一阵淡雅的香气迎面而来。
　　里面有各种各样精致的瓶瓶罐罐，还有些更小的匣子，虞嫣一个个打开，发现竟然都是一些化妆品。
　　“这些脂膏粉黛，可都是宫中用的上乘之物。”碧鸢道，“我从前只在滕府中见夫人女君们用过，市面上买都买不到。”
　　说着，她拿起一只粉盒，道：“姊姊看这水粉，别看它并不十分白，却跟寻常人家用的铅粉不一样，是用珍珠末和花粉熬制的，市中比这次一些的，都比黄金还贵，就算是贵胄之家也少有人用得起。”
　　虞嫣好奇地用手指抹一点，在手背上试了试。
　　说实话，受困于技术条件，论细腻，这粉质自然不能跟她那边的相比，但已经大大超出了虞嫣的预期，无论延展性还是遮瑕度，都还过得去。
　　她又看了看那些胭脂眉黛之类的，碧鸢一样一样地说着，兴致勃勃。不过跟化妆品比起来，护肤品则简单多了。
　　虞嫣打开一只小罐，里面盛满了油脂一样的东西，不用问也知道，这就是用来擦脸的。
　　她也沾一点，在手上试了试。说实话，使用感也跟她那边不能比，但比她上次在那边宅子里用过的香油要好，涂开来不太油腻，润润肤还是没问题的。
　　没多久，碧鸢又将箱子下方打开来。
　　虞嫣这才发现，这箱子竟有两层。上层是化妆品护肤品，下层是珠宝首饰。
　　那些首饰，看上去也很是雅致。
　　虞嫣拿起一支珠玉攒成的步摇看了看，无论设计还是做工，都称得上精美。
　　“这也是宫里的东西。”碧鸢道。
　　“你怎么知道？”虞嫣问。
　　“上面有款识。”碧鸢让她看步摇的背面，果然，上面有一个极小的印记，写着少府二字。
　　“少府？”虞嫣问，“这是什么地方？”
　　“就是专门给宫里置办物什的地方。”碧鸢道，“凡事带有少府名号的，都是宫中之物。”
　　虞嫣明白过来，看着她。
　　“这些，难道也是殿下让人去弄来的？”她终于把心里话问了出来。
　　“不是殿下还有谁？”碧鸢笑嘻嘻，“姊姊，这礼物要是别的女子收到，只怕要疯了去。”
　　虞嫣不以为然。
　　不过是为了补偿我没带过来的那些东西罢了。心想。而且还简陋多了，水也没有，精华也没有，面膜也没有……
　　以为这样我就会不会计较了么，幼稚。
　　虞嫣腹诽着，唇角却微微弯起。
　　暖阁里，皇帝看过了萧寰的伤口，眉间的担忧终于放松下来。
　　“你担心，主使那刺杀之人仍在京中，得知你回来会下手？”皇帝道。
　　“非也。”萧寰道，“从前番刺杀的手法上看，主使者对儿臣有些了解。如今儿臣已有提防，他未必敢再出手。”
　　“哦？”皇帝道，“那你为何要秘密见朕？”
　　萧寰道：“此番刺杀乃有内外勾结，其重中之重，恐怕就在朔方。儿臣失踪之后不久，匈奴右贤王和鲜卑便着手南侵，足可佐证。”
　　皇帝颔首，道：“朕已遣使往弗邪处，令其阻击右贤王。”
　　“只怕弗邪不会立即动手。”萧寰道，“弗邪向朝廷称臣，本意不过投机，意图借朝廷之力打击右贤王。如今右贤王转攻中原，他重担大减，乃其求之不得。且他虽然降了朝廷，却未见好处反而要先出力，定然拖延不战。”
　　“你的意思……”
　　“右贤王和鲜卑断定儿臣身亡，故而敢大张旗鼓攻来，必已有轻敌之心。”萧寰道，“儿臣意欲赶回朔方，重掌征西大将军府，盼父皇准许。”
　　皇帝看着萧寰，道：“如此说来，朔方人事变动，你已经知晓了。”
　　“正是。”萧寰道，“汪政虽也曾从军，但对付的多是江洋匪盗，不曾与塞外诸强对战。与将士磨合，非朝夕可为，大敌当前，仍须以減少变数为上。”
　　皇帝微微点头，随即让王奕上前。
　　却见王奕从怀中抽出一份御诏，交给萧寰。
　　萧寰将那御诏打开，却见上面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好了朔方兵权交接的事，令汪政将征西大将军府和兵权重新交还到萧寰手上。


第100章 面圣（下）
　　“父皇莫非早有预料？”看着那谕令，萧寰诧异不已，不由问道。
　　“你是朕的儿子，你想做什么，朕岂会不知。”皇帝缓缓道，“朝廷的正式任命，随后便会到达。凭此御诏，你可行一切便宜之事。”
　　萧寰露出笑意，即刻向皇帝谢恩。
　　“此事之后，你有何打算？”皇帝却接着问道，“仍要留在朔方么？”
　　萧寰的目光定了定。
　　他知道皇帝问这话的意思。
　　上次他回朔方之前，皇帝在宫中就曾问过相似的话。
　　“天下并非一人的天下。”萧寰沉默片刻，道，“二位皇兄之争，已牵动朝野，若儿臣参与，只会大乱一场。”
　　皇帝目光深远：“你可曾想过，朝廷多年为这些世家外戚掣肘，已是疲惫不堪。若可以一场大乱重归平衡，也不失为上策？”
　　萧寰一怔。
　　“先帝当年眷恋安宁，惧怕伤筋动骨，故而明知滕氏胡作非为也不肯将其铲除。”皇帝缓缓道，“但此事终要有人去做，最终只能由朕来承担。可惜朕身体孱弱，能扳倒的也只有滕氏，若后人不可继续整肃朝廷，使得天下终得海晏河清，只怕江山易主亦不远矣。”
　　他说罢，看着萧寰：“你那两位兄长，皆非有此志之人。此事，你一向明了。”
　　萧寰望着皇帝，没有答话。
　　虞嫣一直在屋子里，和碧鸢说话。
　　除了那些化妆品和首饰，虞嫣还看到了另外两只大箱子。打开，只见里面都是些女子的衣裳，看上去也很是精美，据碧鸢说，也都是宫中的样式。
　　虞嫣一件件拿出来看，只见都是冬衣，用各种各样的丝绸锦缎制成。其中一些薄的，当然是专门穿在下面，厚些的则是锦料，光是看一看花纹，也能知道工艺繁杂。跟她身上穿的这些比起来，称得上光鲜照人。
　　她拿起一件锦袍看了看，只见这衣服的颜色和图案都很好看，里面夹着丝绵，摸上去很软。
　　还有几件皮裘，看到它们的时候，虞嫣只觉眼前一亮。
　　虞嫣虽然不喜欢皮草，但不等于不识货。就算是在她那边，这种品相的皮草也价格不菲，不是一般人能消费得起的。
　　碧鸢在一旁陪她看着，嘴里说个不停，聊了许多虞嫣离开之后的事。
　　据她说，何贤现在仍是管事，为萧寰管着一座田庄，日子比从前好过多了。前阵子，众人听说萧寰遇袭失踪的小道消息，一度又惊恐起来。
　　萧寰没有家眷和后人，他如果死了，名下的所有东西都会收归朝廷，包括他们这些仆婢。日后他们会被如何处置，那又是一桩悬案。
　　“现在他回来了，你们就不用担心了。”虞嫣道。
　　“那是当然。”碧鸢笑嘻嘻，“姊姊不知道，何管事自从到了那边，吃好睡好，人都发福了。闻得殿下出事之后，他每日唉声叹气的，又消瘦下去。此番他若知道殿下无事了，定然又会发福起来。”
　　虞嫣知道何贤的心情。他们这些做仆婢的，说得好听是王府的人，但其实生杀大权都在主人手上。尤其是何贤碧鸢他们这样的，曾经是罪臣的家奴，长久以来过得战战兢兢，唯恐出一点错就要小命不保，遇到一点变故就要风声鹤唳。
　　“如果你们能获得自由身，便不必担心这些了，是么？”虞嫣问道。
　　“那倒不是。”碧鸢撇撇嘴角，道，“滕氏担的可是谋反的罪名，若什么人想借此兴风作浪，我等不管还是不是奴仆都会被牵连其中。相较之下，还不如留在殿下的手上，有他在，就不会有人敢动我们。”
　　虞嫣了然。从这方面来说，萧寰倒还是有些用处。
　　“姊姊的头发变黑了。”这时，碧鸢打量着虞嫣，好奇道，“上次姊姊到这边来的时候，头发还黄得似秋草一般，可是用了什么秘方？”
　　虞嫣哂然笑了笑。哪里有什么方子，不过是因为她前阵子拍古装剧，把头发染回来罢了……
　　“吃好睡好就回来了。”虞嫣将头发摸了摸，“不好看么？”
　　“自是好看。”碧鸢又道，“姊姊这次回来，是为了照顾殿下么？”
　　虞嫣一愣，随即否认：“谁说的？当然不是。”
　　“不是么？”碧鸢讶然，“那你回来做什么？”
　　“想回来就回来，要什么理由么。”虞嫣道，“我上次不告而别，想回来看看你们。”
　　“真的？”碧鸢有些不相信。
　　“当然是真的。”虞嫣说着，叹口气，“我原来还给你准备了礼物，可惜出了些事，没来得及带过来。”
　　“礼物？”碧鸢眼睛亮晶晶，“什么礼物？”
　　“一些小首饰。”虞嫣道，“做得可好看了，下次我再带给你。”
　　碧鸢应下来，笑盈盈的。
　　“姊姊，”她想了想，道，“阴间到底是个什么样？”
　　“阴间？”虞嫣看着她，“谁跟你说我那边是阴间？”
　　“殿下啊。”碧鸢道，“他上次回来，卫琅他们问姊姊那边究竟是何处，他说是阴间。”
　　虞嫣：“……”
　　就知道是这样，她心中冷笑。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萧寰终于重新出现。
　　他走到虞嫣的屋子里，看到看到屋子里摆着的那些箱子，脸上并无讶色。
　　“可曾用膳？”他问虞嫣。
　　虞嫣瞥他一眼：“没有。”
　　萧寰随即让卫琅将饭菜呈上来。
　　这饭菜比那宅子里的丰盛多了，虞嫣的肚子里寡淡了一天，闻到香味，不由食指大动，随即坐到榻上。
　　萧寰则坐到她对面，净手之后，拿起筷子。
　　没多久，他发现虞嫣这次吃饭安静得很，只顾大快朵颐，看也不看他一眼。不像往常，总要边吃边说些七七八八的事。
　　明明白天的时候还多话得很。
　　他心中生出些疑惑，不由地看向碧鸢，她却目光躲闪，给二人呈上羹汤之后，站到一边去。
　　萧寰让旁边众人也下去用膳，不必伺候。
　　等他们离开之后，萧寰对虞嫣道：“你不必等我，饿了便让他们将饭菜呈来。日后到了朔方，我兴许不能时时在府中，若是有什么事，你可交代卫琅他们去办。”
　　谁要等你。虞嫣心道，嘴里应一声。
　　话音落下之后，又没人说话。
　　“那些物什你都看到了？”萧寰只得继续又道，“可还有缺的？”
　　“没有。”虞嫣吃着，冷笑一声，“我不是阴间来的人么，怎么会缺东西。”
　　萧寰讶然，明白过来。
　　原来是为了这事。
　　“谁与你说的？”萧寰道，“碧鸢？”
　　“谁跟我说的都一样。”虞嫣瞪着他，“你以后不许跟别人说我是阴间来的。”
　　“那我要如何解释你那边？”萧寰道，“这世间除了阳间就是阴间，我当初这么说的时候你不是也无所谓么？”
　　“当初是当初，现在不一样了。”虞嫣道，“那时我从没想过还会过来，你说什么当然无所谓。现在我过来了，你还说阴间，他们觉得我是个妖孽怎么办？”
　　难道不是么？萧寰心道。
　　他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争执下去，只得道：“那我要如何说？你总要有个来处。”
　　“除了阴间阳间，不是还有个天庭么。”虞嫣道，“你还可以说我是天上来的仙女。”
　　萧寰正喝着汤，几乎呛到了喉咙。
　　当真是大言不惭。
　　“知道这些的人，只有李泰、卫琅、何管事和碧鸢。”萧寰道，“他们已经与你熟络，无论说你是天上来的还是地下来的，都不会视你为异类。”
　　“那别人呢？”虞嫣又道，“比如刘方在内的那些侍从，我上次过来的时候，他们都见过我，还叫我王妃。”
　　“此事你尽可放心。”萧寰道，“这些侍从跟随我多年，皆忠心无二，就算他们知道上次的事，也不会追问，更不会外泄。”
　　“我会见到人又不是只有他们。”虞嫣继续道，“我跟在你身边，也会有许多人会知道我的存在，你怎么跟他们解释我是谁？”
　　萧寰听得这话，有些回过味来。
　　“以你的意思，我该如何说？”他问。
　　虞嫣看着他，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如萧寰所料，虞嫣给自己编出了一整套的身世，就像在那边，她给他编了一整套身世一样。
　　在这个故事里，虞嫣是个医术高明的女神医，常年在猎场附近的深山中隐居。那天萧寰遇袭受了重伤，被虞嫣无意间发现，将他救下。萧寰对她这个救命恩人感激不尽，但因为放不下朔方的大事，休养一个月就决意离开。由于伤势还未好全，萧寰苦口婆心地求着虞嫣跟她一起上路，好为他继续医治。虞嫣是个与世无争清心寡欲的人，本想继续隐居，但实在是心底善良大慈大悲，在萧寰的一再请求之下，只好答应跟随在他身边继续照顾他的伤势。
　　萧寰听着，只觉匪夷所思。
　　“你救了我算是实情，我伤势未愈，你跟在我身边照料亦无可厚非。”萧寰说，“为何非要强调你淡泊名利，还说是我苦苦求着你跟随？”


第101章 上元（上）
　　“当然要强调。”虞嫣理直气壮，“你是什么身份，万一人家觉得我跟着你是故意黏着你，对你有所企图，那我清誉不就毁了。”
　　你还在乎清誉？萧寰腹诽。
　　“但若说是你求着我来的，那就不一样了。”虞嫣道，“别人就算有想法也无话可说。”
　　萧寰想，他在虞嫣那边，不是黑户就是遇刺重伤，让虞嫣对自己这广陵王和征西大将军的身份十分不当一回事。
　　“不必如此费力，”他说，“你的身份，我已经想好了，只须说你是我王府中新进的女史便是。”
　　“女史？”虞嫣不解地看着他，“这又是什么？”
　　“女史用处很多，可在王宫和王府中担任教导，可整理文牍，也可著书立说。”萧寰道，“是个正经的职务，王侯府中也可任用。你到了朔方之后，不必跟随我到处抛头露面，也不会见到许多人，此事你可不必操心。”
　　虞嫣有些诧异：“女史也能时时带在身边么？”
　　萧寰不以为然：“我想将谁带在身边就将谁带在身边，何人可置喙？”
　　虞嫣还想再说，萧寰看着她：“你既然最多只在这边停留三个月，为何这般在乎这边的人如何看你？”
　　话在嘴里噎了一下。
　　虞嫣目光闪了闪，随即白他一眼：“谁纠结了，只不过想着编圆一些，别人问起来也好说。你在我那边不也是这样。”
　　“自是不一样。”萧寰道，“在这边，我说你是何人，你就是何人。只要我不许，便不会有人敢来查你，更不会有人敢来动你。”
　　那些人既然敢动你，怎么就不敢动我？
　　虞嫣想反驳，但看着他那斩钉截铁且不容置疑的神色，心头却蓦地一动。
　　见她不说话，萧寰的语气和缓些，道：“这边的事，我比你更懂。你照我的安排去做便是，不必担忧。”
　　虞嫣不再多言，“嗯”一声，继续低头吃饭。
　　才吃了两口，忽而又听萧寰道：“用过膳之后，你让碧鸢帮你梳妆，再换身衣裳。”
　　虞嫣抬眼：“为什么？”
　　“你不是想看那些灯么？”萧寰道，“我带你去看看。”
　　虞嫣愣住。
　　“你带我出去？”她狐疑地看着他，“不是说你的行踪要保密么？”
　　“当下是夜里。”萧寰道，“且我等易容而行，不会有人认出来。”
　　虞嫣看着萧寰，目光忽而亮了起来。
　　那灯会，虞嫣的确一直念念不忘。
　　她发现自己也跟萧寰一样爱凑热闹，上次过来的时候，她就一直觉得自己没有看看京城长什么样而觉得遗憾。
　　没想到，萧寰会主动提起这事，她顿时觉得心情开朗起来。
　　跟这边的女子比起来，虞嫣的头发并不算长。
　　不过碧鸢梳头的技术不错，没多久，就将她的头发梳起了漂亮的发髻，然后，在那妆匣里挑一支雅致的步摇簪上，虞嫣往镜子里看了看，里面的人云鬓珠钗，已经有了些端庄的样子。
　　碧鸢还想给虞嫣化妆，被她挡了下来。
　　虞嫣的妆一向有定式，自己也知道怎么样画才好看。这边的化妆品虽然跟她以前用的那些不同，但死马当活马医也还能有些效果。
　　她找来一片丝绵，将妆粉在脸上扫匀，然后将匣子里的眉黛胭脂调淡，对着镜子仔细地抹上。
　　碧鸢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夜里出门，光照昏暗，女子们上街去，谁不抹得浓艳些？姊姊画得那么淡，跟没画有甚两样？”
　　虞嫣不以为然：“她们是她们，我是我。我出门又不是为招蜂引蝶去的，要什么浓艳。”
　　说罢，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过的去了，这才罢手。
　　萧寰正在堂上与刘方他们商议着明日启程之事，见虞嫣走出来，众人都愣了愣。
　　她披着一身白色的狐裘，发髻堕堕，珠钗莹莹。烛火的光照下，她面若桃花，素而不淡，走进来的时候，风跟着透入，仿佛带着一股幽幽的香气。
　　萧寰又与众人交代了两句，让他们退下，随后，从榻上起身。
　　“外面风大，你要穿得暖和些才是。”萧寰对虞嫣道。
　　他脸上已经重新贴上了假须，看上去不苟言笑，一脸严肃。
　　“我穿得够多了。”虞嫣道，“不冷。”
　　萧寰却看到了碧鸢手里拿着的风帽，取过来。
　　虞嫣即刻道：“我不戴这个，会弄乱头发。”
　　“弄乱又何妨，夜里无人看你。”萧寰不由分说地将那风帽戴在虞嫣的头上。
　　死直男。虞嫣心里想着，但没有反抗。
　　这风帽没有系带，只松松地兜在头顶，似头纱一样落在肩上。
　　萧寰站在虞嫣身前，给她整理了一下，将两边肩膀压了压。
　　虞嫣看着他，不知是风帽厚实的原因还是他站得太近，只觉脸上微微发热。
　　等到萧寰弄好，虞嫣往他身上瞥了瞥：“你呢？就打算穿这么点？”
　　“我有裘袍足矣。”萧寰说着，将榻上放着的一件黑色貂皮大氅披到身上。
　　虞嫣正待再说，萧寰打断道：“再不出门，人便要多了。”
　　说罢，他打开门，带着虞嫣往外面而去。
　　李泰和卫琅等人也和萧寰一样贴上了假须，并且，他们显然对这种趁着夜色偷鸡摸狗的勾当很是熟练。
　　虞嫣和萧寰乘上那辆马车之后，外面传来几声蟋蟀叫，卫琅即刻开门，和李泰一道将马车牵出去，沿着小巷离开。
　　这巷子又深又长，路灯也没有，只凭着前方的灯笼照路。
　　虞嫣正想问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忽然，马车拐过街角，前方豁然开朗。
　　嬉闹声传来，只见马车已经走到了一处街上，许多人正提着灯往前走，马路正中还有火堆燃烧，突然，里面有什么“砰”地炸开，将虞嫣吓了一跳。
　　“那是什么在响？”她望着那火堆，许多人大人孩子围在旁边，往里面扔东西，“鞭炮么？”
　　萧寰看了一眼，道：“爆竹。”
　　虞嫣又看去，等到走近些，终于看清。
　　那些人往火堆里扔的东西，的确就是一根一根的竹竿。没多久，火堆里又“噼啪”连响几声，似乎是竹筒烧得爆了开来。
　　原来真的就是爆竹。虞嫣了然。
　　马车穿过街道，七拐八绕，人越来越多。最后，李泰将马车停到路边空地上，对萧寰道：“公子，大街上人太多了，此处已是不远，就地下车如何？”
　　萧寰答应下来，和虞嫣一起下了马车。
　　这是临近朱雀大街的一条小街，离街口大约还有几百米，已经是人头攒动，接踵摩肩。
　　除了留下一个人看守马车，李泰、卫琅和刘方都跟在萧寰身旁，不动声色地戒备着，将他和虞嫣护在中间。
　　虞嫣则望着人们手里提着的各式花灯，好奇不已。
　　这边的灯一看就知道都是手工做的，有的粗糙有的精美，各是有趣。
　　许多年前，虞嫣也曾在元宵节的时候跟着奶奶去街上看灯。每次去，她总会喜新厌旧地买一盏当年流行的塑料灯回来，里面装着灯泡电池，一按就亮，有的还会唱歌。在奶奶留下的老房子里，至今还放着几盏。
　　后来奶奶故去，虞嫣就再没有去过什么灯会。一来没时间，元宵节这样的时候，她总要去忙着上各种节目；二来，这样的节日一个人逛街总是很无聊，她宁可在家里躺着，玩玩游戏睡睡觉。
　　萧寰见虞嫣顾着到处看，总是不自觉地落后，对她说：“莫顾着闲看，上元节人多，走散了便找不到了。”
　　虞嫣应一声，又盯着不远处一个女子手上的灯笼。只见那灯笼做成了兔子的模样，很是可爱。
　　萧寰见她全然对自己的提醒左耳进右耳出，无奈之下，拉住她的手臂。
　　没多久，朱雀大街到了。
　　只见前方豁然开朗，白天看到的那些巨大的灯楼，现在都点了起来。夜色下，五光十色，将大街照得亮如白昼。
　　即便是在自己的世界里见识过各种辉煌的大型灯光秀，虞嫣见到眼前的景致，也不由惊叹。
　　她抬头望着，只见，那些灯楼做得十分繁复，用心十足。各色花灯组成各种景致，天宫悬圃、海上仙境、名山瑞兽等等，千姿百态，教人目不暇接。
　　除了花灯，路边上还摆起了高高的戏台，各路优伶在上面表演，有唱歌奏乐的，有舞蹈的，还有杂耍的，引得围观的众人阵阵喝彩。
　　虞嫣路过一处锣鼓声吵闹的台子的时候，只听“噗”一声，几个壮汉叠罗汉叠得高高，口中同时喷出长长的火焰来，登时将周围照亮，虞嫣随也跟着观望的众人一道鼓掌叫好。
　　萧寰在一旁看着，只觉啼笑皆非。
　　“你不是不喜欢看这些么？”他说，“除夕之时我看春晚，你还说些许杂技歌舞无趣得很，不如开黑。”
　　“那怎么能一样。”虞嫣不以为然，“娱乐玩的都是气氛，在家里安安静静的当然适合开黑，现在既然出来了，就是要凑热闹才好玩。”
　　她的奇谈怪论一向不少，萧寰不置可否。
　　而虞嫣显然乐在其中，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一路这里停停那里看看，萧寰只得随她去，跟在一旁。


第102章 上元（下）
　　萧寰很快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到这大街上来逛灯会的人之中，有不少年轻女子，也有不少年轻男子。
　　萧寰曾经听人说过，每年朝中都会有人上表，请皇帝将上元灯会禁了，理由是有伤体统。
　　每到这日，民人不分男女老幼都上街去观灯，因此，许多平时见不得面的男男女女女便会在灯会上遇到。而每年灯会过后，便会迎来一轮结亲潮，而官府收到的私奔、通奸告状也会激增。
　　当时萧寰听到这事的时候，觉得朝廷的人穷极无聊，如今看来，这事却是确实。
　　打扮得光鲜的年轻男女们来来往往，与同伴说着笑，却将眼睛在四周顾盼，目光暧昧。
　　萧寰贴的假须几乎将他的脸都遮住了，没人多看。但虞嫣不一样。
　　她无论走到哪里，总会引来不少打量的目光。周围的男子看到她，眼睛就像黏住了一样，只往她脸上瞟。
　　萧寰沉着脸，拉着虞嫣，盯着那些人，将他们的目光一个一个逼回去。
　　“时辰不早，回去吧。”走了不到一半，萧寰忽而对虞嫣道。
　　“才出来一会，这么早回去干嘛。”虞嫣说着，忽而指指不远处，“那边卖的灯好像不错，我们去看看。”
　　上元佳节，观灯是习俗，街市中到处都是兜售花灯的小贩。
　　虞嫣早已经看着眼馋，一路看下来，挑挑剔剔，最终选了一家看上去不错的。
　　这处摊点的花灯品种齐全，有宫灯样式，有花朵样式的，也有各种动物样式。小贩见他们走过来，忙迎上前，笑眯眯地向萧寰招呼：“郎君来给夫人买花灯么？小店什么都有，都是今年时兴的！”
　　郎君，夫人。
　　虞嫣的耳根微微一热，忍不住看向萧寰，却见他神色平静，似无所觉。
　　李泰在后面道：“店家，但凡是有好的，都拿出来给夫人看看。”
　　小贩连声应下，将货架上方的两排指给虞嫣：“夫人请看，这些灯是长安来的，恰恰赶在今日才到的货，看看这做工，别家都没有。”
　　虞嫣看着，觉得的确不错，挑了好一会，最终挑了一盏荷花模样的。
　　这灯做得很精致，花瓣层层叠叠，以竹篾作骨撑起来，将烛火包裹其中，看上去娇美而绚丽。
　　“夫人好眼力！”小贩笑盈盈道，“这灯抢手得很，方才一盏茶的功夫就卖出去好些，来迟些就没了。”
　　虞嫣看了看萧寰，露出讨好之色。
　　萧寰不多言，问小贩：“这灯多少钱？”
　　小贩的眼睛早已经将二人的打扮和他们身后的随从打量清楚，知道定然非富即贵，笑了笑：“我这灯不二价，一百钱一盏。”
　　萧寰正要让李泰付钱，虞嫣却道：“慢着。”
　　只见她看着小贩，不紧不慢道：“不是吧，你刚才卖给那位小姐姐，明明是四十钱一盏，到了我这里就成了一百钱了？”
　　小贩愣了愣。
　　萧寰和李泰也愣了愣。
　　“夫人哪里话，”小贩即刻道，“四十钱断然卖不出手，夫人听错了。我刚才说了，这做工……”
　　“这做工别家也不是没有。”虞嫣即刻道，“这一路我也是看着过来的，先前有一家，花朵比你的还大，也就卖四十五钱，我是嫌他做得太沉就没要。你要是非要卖一百钱，我还不如转头回去买。”
　　说罢，她拉着萧寰，作势就要走。
　　没走两步，小贩连忙将她叫住：“夫人且慢，夫人要多少？”
　　“四十。”虞嫣道，“多一钱我也不要。”
　　小贩无奈，只得说：“罢了罢了，夫人拿去便是。”
　　虞嫣这才露出笑意，让李泰付钱。
　　小贩收着钱，仍心有不甘，对萧寰道：“郎君也买一只吧，别人家夫妻都是买两个，成双成对兆头才好。”
　　萧寰和虞嫣的目光都定了定。
　　“郎君要这个。”小贩趁势将架子上的一只宫灯取下来，道，“看看这上面的诗，这可是广陵王最新写下的，别处还真买不到。”
　　萧寰本来正打算离开，听得这话，又站住。
　　他看向那灯笼，只见上面字迹工整，共有四首，题在四面，落款却是佚名。内容则是以春夏秋冬为题，诉尽衷肠，如同怨妇。
　　萧寰的脸拉了下来。
　　“怎么见得是广陵王写的？”虞嫣道，“又没有落款。”
　　“夫人这话说的，广陵王是什么人。”小贩道，“他的名号岂是能随便写出来的，官府来追究，我等可担不起。”
　　虞嫣了然，意味深长地看了萧寰一眼：“原来广陵王还会写情诗啊？”
　　萧寰：“……”
　　“广陵王那般高才，怎不会写情诗。郎君要了这宫灯，夫人要了那花灯，便是英雄配美人。”小贩道，“这灯本来也要卖七十，看夫人今日确是有缘，小人也四十卖了……”
　　“广陵王从未写过这诗。”萧寰冷冷打断。
　　小贩愣了愣，随即道：“郎君没见过不能说他没写过，这是广陵王上个月新作的。”
　　萧寰不打算多说，拉着虞嫣就要离开。
　　虞嫣却没动，反将他拉住。
　　她拿着那宫灯，兴味盎然，而后，又往别的灯上面看了看。
　　“既然你说有眼缘，那便给个实在价。”虞嫣道，“我再挑六盏，七盏两百钱，不卖就算了。”
　　等到终于逛了一圈往回走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
　　除了那些花灯，还有大包小包的小吃，都是虞嫣看中，萧寰掏钱买下来的。放到马车上，颇有满载而归之感。
　　“你买这么多做甚？”萧寰道，“这么许多你吃也吃不完。”
　　“谁说吃不完。”虞嫣道，“你不是说去朔方最快也要十天么，这些都是路上的零食。”
　　“那些花灯你买这么多又是为何？”萧寰道。
　　“当然是为了过节啊。”虞嫣道，“宅子里加上你我一共七个人，每人一盏多好。”
　　她花他的钱一向大方。
　　萧寰看了看那只写着诗的宫灯，一脸嫌恶。
　　“一人一只，”他说，“这宫灯你打算给谁？”
　　虞嫣瞥着他：“你不喜欢？”
　　见萧寰的眼睛里露出杀气，虞嫣随即道：“那你要那荷花灯好了，我要这个。”
　　萧寰只觉匪夷所思：“不过伪作，你要来做甚？”
　　“因为写得挺好啊。”虞嫣道，“小贩提你的名字也不过是想卖出去罢了，人家挣点钱也不容易。”
　　“知道他挣钱不容易你还砍价。”萧寰忍不住道。
　　“当然要砍，你的钱挣来也不容易。”虞嫣道，“上个月还差点死了。”
　　她每次对萧寰表示体恤的时候，总会让萧寰觉得她在拿自己当废物。
　　他正要说话，虞嫣却瞥着他：“你那么看不上这诗，是因为你写不出来么？”
　　萧寰一愣。
　　“情诗罢了，谁人写不出来。”他不屑道，“我不愿写罢了。”
　　狡辩。
　　虞嫣不理他。
　　宅子里只有碧鸢留守，见虞嫣给自己带了东西，她很是欣喜。
　　虞嫣又将众人交过来，让他们把花灯和零食分了。众人跟着虞嫣逛了一个晚上，也颇是尽兴，拿了东西，笑嘻嘻的。
　　当夜，众人在宅子里歇息。
　　虞嫣住的是偏院，离萧寰的主院不太远。
　　临睡之前，她照例检查他的伤口，然后给他量体温。
　　为了能够在这边一直用下去，虞嫣带过来的体温计是水银的，时间到了之后，她对着灯看了好一会才看清了汞柱上的数字。
　　大约是刚才在外面吹了点风的关系，萧寰的体温比正常时偏高些，差一点到三十七。
　　虞嫣皱了皱眉。
　　萧寰却道：“不是说三十七才是发热么，我当下无妨。”
　　虞嫣看着他，觉得自己幸好是跟了过来，不然他肯定不会当一回事。
　　她将体温计收好，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坐在榻旁看着他。
　　“昨天的事，我想跟你谈一谈。”她说。
　　萧寰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事。
　　昨天夜里那场争执，虽然以虞嫣发现萧寰发热而告终，两人也一直没有再提，但并不代表真的过去了。
　　虞嫣有时爱装糊涂，有时却较真的很。
　　萧寰也不反对，道：“但说便是。”
　　虞嫣神色认真：“你昨天说的话，其实有理，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放心好了，我会照顾好自己，三个月之内，也一定会回去，不会给你添麻烦。”
　　萧寰没想到她会这样痛快地低头，一时有些怔忡。
　　“我并非怕你给我添麻烦。”他说，“而是我怕我若一时疏忽，会让你遭遇麻烦。”
　　虞嫣道：“你所谓的麻烦，其实就是怕影响我在那边的生活，是么？”
　　这话一针见血。
　　萧寰看着她，没有否认。
　　“我在你叔父面前说过，不会阻挠你。”他说，“我自也不愿你因我而受累。”
　　虞嫣沉默片刻，道：“你觉得，我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
　　萧寰道：“自是留在你那边，继续如从前一般过日子，风光且安然无忧。”
　　“但这样的生活，也并不是我本来应该过的，而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为自己选择的。”虞嫣道，“就像我现在过来一样。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你说的改变，其实无从谈起。如果你觉得我就应该照着某一条路走下去，一丝改变也不能存在，那你和我叔叔的想法又有什么区别？”


第103章 启程（上）
　　萧寰怔了怔，明白过来。
　　她一开始大方地承认他说得有理，原来为了有理直气壮地表示自己也做得没错。同时，还倒打一耙，拉上了她的叔父。
　　这样的诡辩，他是万万没想到。
　　但萧寰没有反驳。
　　他看着她，目光深深，过了一会，道：“为我耽误这么许多，你觉得值得么？”
　　“有什么不值得。”虞嫣不以为意，“我们说好了要互相帮忙。反正最多也就三个月，只要我能在约定的时间之内回去，那边什么问题也不会有。你就当我是任性一次，到这边来散散心。”
　　萧寰没有说话。
　　“三个月，”他说，“这之后，你便会回去，是么？”
　　这话，似乎把虞嫣问住了，她愣了愣。
　　萧寰看着她，神色很是认真。
　　她知道他的意思。
　　——“……你在那边有自己的生活，还有关心你的家人，你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可曾想到过他们？你若在这边出了事，又该如何向他们交代？”
　　说来说去，他们仍然绕不开这一点。
　　而虞嫣刚才虽然振振有词，但她知道，其实他是对的，自己并不是什么事都可以选择。
　　她和他相遇，本来就是意外，而他们本来各有自己的轨道，他们之间的差别，远比那一面池水要遥远得多。
　　明白这一点，就应该知道，理智上如何选择才是正确。
　　“不会。”虞嫣道，“等你伤好了，我就回去。”
　　说罢，她又补充：“不过我们说好的，以后如果遇到麻烦，还是要互相帮助。”
　　萧寰看着她，过了一会，缓声道：“正是。”
　　虞嫣也“嗯”一声，片刻，瞥瞥他：“那……我回去了。”
　　“回去吧。”萧寰道，“明日要早起，早些歇息。”
　　虞嫣给他掖了掖被子，起身离开。
　　室中的烛火被吹灭，萧寰躺在榻上，注视着她的背影。
　　未几，门关上，她消失在了外面。
　　好一会，萧寰才将目光收回，望着黑黝黝的帐顶，深吸口气。
　　互相帮助。
　　虽然萧寰知道这是他们相处的最好的方式，但他总忘不了昨日虞嫣生气的模样。
　　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又愤怒又委屈，每每想起来，萧寰总觉得心头被什么揪住，却又蠢蠢欲动。
　　莫再想了。
　　他在心中对自己命令道，闭上眼睛。
　　虞嫣回到屋子里的时候，碧鸢已经备好了洗漱的温水和各色物什。
　　“殿下睡下了？”碧鸢问。
　　“嗯。”
　　碧鸢望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姊姊，”她说，“你这次过来，还回去么？会不会留在殿下身边？”
　　虞嫣看着她，有些无奈。
　　这个问题，似乎每个人都很关心。
　　“当然不会。”她说，“他的伤无碍了我就要回去。”
　　碧鸢听得这话，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为何？”她说，“殿下对你那么好，我们都以为你不会走了。”
　　“你们？”虞嫣看着她，“都有谁？”
　　“也没有谁，就我，卫琅，还有刘方他们……”碧鸢嗫嚅着说，“姊姊，你不喜欢殿下么？”
　　“胡思乱想什么。”虞嫣坐到镜子面前，把头上的簪子拆下来，“我刚才说了，我过来是为了照顾他养伤，你们不要胡乱说话，否则殿下也要不高兴。”
　　碧鸢看她的神色不是开玩笑，只得应一声，不多言。
　　虞嫣洗漱一番，抹了些妆匣里的脂膏，而后，脱了衣服躺在榻上。
　　奇怪的是，她今天明明挺疲惫，闭着眼睛，却过了很久也没有睡意。
　　心中，一直想着刚才和萧寰说的那些话。
　　——“……你不喜欢殿下么？”
　　碧鸢刚才的问话也浮起。
　　虞嫣睁开眼，怔怔地望着外面灯笼投在窗户上的影子，不由苦笑。
　　她和萧寰，从生活到事业，仔细地探讨了一他们好好待在各自的世界的正确性，并且几乎对所有的事情都能做到开诚布公，坦然各抒己见。
　　但唯有一件事，他们从来不会提到，那就是感情。
　　从前，虞嫣或许会迷茫，为自己对萧寰到底是友爱还是喜欢进行自我拷问，分析探讨。但现在，她已经不再迷惑。
　　她承认自己喜欢他，否则也不会这样不管不顾地跑到这边来。
　　但即便如此，她也并不打算问萧寰，他是不是喜欢她。
　　换做萧寰，大概也是一样。
　　他们都知道，彼此关系的界限在哪里。
　　对于萧寰而言，他的伴侣，应该是这世界上的某个人。这个人无论出身如何，相貌如何，都一定是能够长长久久地陪伴在他身边、能够融入他所有关系的人。
　　对于虞嫣也是一样。虽然她未必会找人恋爱或者结婚，但如果要找，那个人便不能脱离自己的生活。
　　而他们要在一起，要面对的事，将会十分复杂。他们每次见面，必然要有一个人将自己的事全然抛下，长此往复，那是真真正正对生活的影响和改变。
　　这样的代价，无论是对萧寰还是对虞嫣，都不可预测。
　　虞嫣不止一次问过自己，你可以么？
　　无论是冲动的时候还是冷静的时候，那答案都是不可以。
　　所以，她也不能用自己做不到的事去要求萧寰。
　　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做。与其面对那些纠结，倒不如维持现状，在友情的幌子下，享受短暂的相处。
　　想着这些，虞嫣不由在心底苦笑。
　　两次恋爱都是这样，净喜欢些不能喜欢的人，然后无疾而终。
　　你可真是没种。
　　这一夜，虞嫣又是睡得浑浑噩噩。
　　第二日天还不亮，她就被碧鸢叫起来，洗漱一番之后，她走到堂上，萧寰已经等在了这里。
　　“昨夜不曾睡好？”见虞嫣不住地打哈欠，萧寰问道。
　　“也不是，梦有点多罢了。”虞嫣道。
　　萧寰看着她，道：“先用膳，到了马车上在睡。”
　　说罢，让卫琅将她的早餐呈上来。
　　众人已经将行李和车马备好，虞嫣用过早餐之后，随即启程。
　　萧寰仍然和她一起乘坐昨天的那辆马车，在众人的护卫下，离开了宅子。
　　出城的时候，街上行人稀少，城门刚刚打开。
　　昨夜，京郊下了一场大雪，四周一片银装素裹，风从窗口灌入，虞嫣不由打了一个寒颤，忙将车窗关上。
　　虽然昨天已经经历过了一回，但虞嫣坐在马车里，仍然觉得十分不舒服。
　　车板硬梆梆的不说，还十分颠簸，虞嫣坐在里面，不是屁股疼就是敲到头，几乎怀疑人生。
　　还说她能在马车上睡觉……
　　“你真打算就坐着这辆马车去朔方？”虞嫣忍不住问萧寰。
　　萧寰将几只包袱递过去，给她垫在身后。
　　“去朔方须得长途奔跑，此车耐不得。”他说，“再忍一忍，过不久便会换。”
　　虞嫣讶然：“换成什么样的？”
　　“你看到便知道了。”萧寰淡淡道。
　　马车一路前行，走出城外几里，拐入一条岔路，没多久，在一片林子前停了下来。
　　虞嫣往马车外望去，不由精神一振。
　　只见，这里守着二十几个人，看着面熟，都是萧寰的侍卫。还有一人，虞嫣认得，正是何贤。
　　见她从马车上下来，何贤连忙上前行礼。
　　“虞女君，别来无恙。”他说。
　　看到何贤，虞嫣也很是感慨，给他还了礼。
　　从萧寰的话语里，虞嫣知道何贤已经看过了他留的信，自然也了解了她的底细。这事仍然是秘密，众人都十分有默契，绝口不提。
　　虞嫣问了问宅子里仆婢们的近况，何贤一一答来。
　　正寒暄着，虞嫣发现不远处还站着一个年轻人。
　　这个人长得挺好看，眉目俊俏，打扮也与周围人全然不一样。身上披着银鼠皮裘大氅，锦袍玉冠，披着无论衣饰还是举止，都透着一股贵气。
　　萧寰披着一身黑色裘皮大氅，在雪地里显得醒目而气韵孤高。受了众人见礼之后，他朝那人走过去。
　　“你怎来了？”萧寰走到王熙面前，问道。
　　“当然是来送行。”王熙道，“我怎么说也是你表兄。”说罢，他往虞嫣那边瞥了瞥，饶有兴味，“那女子是谁？”
　　“新来的女史，”萧寰道，“姓虞。”
　　王熙看着他，片刻，笑一声。
　　“昨日你让我置办的那些物什就是给她的吧？”他说着，意味深长，“容貌很是不错，你终是开窍了。”
　　说实话，就在刚才，当王熙看到萧寰的马车里竟然下来了一个女子，他简直怀疑自己眼花了。
　　随后，他想到了萧寰让他帮的那个忙。
　　昨天，萧寰托他准备女子的用物，从头到脚和一应日常所需都要。还说要挑上等的，不必计较钱财。
　　这对王熙而言很容易，他名下的商号跟宫中的少府有来往，经常往后宫中送些供奉，什么好物件都有。萧寰说了之后，王熙回京就让人备了，按他的要求送到了那个宅子里。
　　至于是给什么人用，任凭王熙如何好奇，萧寰也不肯透露一字。
　　原来如此。
　　看着虞嫣，王熙心中了然。
　　“不是你想的那般。”萧寰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淡淡道。


第104章 启程（下）
　　王熙看着他，却一笑。
　　“如此，我便放心了。”他说。
　　萧寰一愣，正不明所以，却见王熙不理他，径自朝虞嫣走过去。
　　虞嫣正和何贤说着话，不期然地发现那个年轻男子朝自己走了过来，到了她面前。
　　“敢问可是虞女史？”他向虞嫣问道，声音柔和。
　　虞嫣有些诧异，看着他，点头：“正是。”
　　王熙露出微笑，向虞嫣一礼：“在下王熙，幸会女史。”
　　听到这个名字，虞嫣终于明白过来。
　　原来他就是萧寰说过的那个表兄。
　　“幸会王公子。”虞嫣只得也还个礼。
　　王熙还想再说，萧寰走过来。
　　“碧鸢，”他吩咐道，“你带女史到那辆暖车上去。”
　　碧鸢应下，带着虞嫣走开。
　　王熙的目光仍然追着虞嫣的背影，萧寰挪了挪步子，将他的视线挡住。
　　王熙弯唇一笑。
　　“你何时识得这般尤物？”他好奇道，“莫非就是在你受伤之时？”
　　“不用你管。”萧寰淡淡道，“她是孤府中的人，莫想着用你那些纨绔手段。”
　　王熙“嘁”一声，神色玩世不恭：“放心好了，京城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我犯不着到你手中去抢。”
　　萧寰不理他嘴里的这些胡话，道：“你来，就是为了送行？”
　　“自然也有别的事。”王熙道，“我备了些年礼，是给我父母的，你替我带过去。”
　　萧寰看着他，有些无奈。
　　往常的年节，王隆若不能回京，总是王奕向朝廷告假，到朔方去探望王隆夫妇。而王熙因为和王隆不合，每次都是备下年礼，让王奕捎过去，自己则留在京中。
　　今年因为萧寰的事，王奕没有去朔方，这年礼也就只好由萧寰代为捎去。
　　“你何不自己过去一趟。”萧寰道，“舅母许久没见你，总会念起。”
　　王熙道：“我自会去看她，我父亲何时不在朔方，你定要及时告知我。”
　　萧寰知道他们父子之间的隔膜由来已久，并非自己三言两语能劝得动，也不再多言，答应下来。
　　二人又聊了一会，没多久，李泰走过来说，马车已经备好，可以上路了。
　　萧寰应下，随即与王熙道别。
　　王熙看着他，却忽而道：“那虞女史，应该并非出身京中高门，是么？”
　　萧寰的眉梢微微抬起，道：“又如何？”
　　“不过劝你慎重。”王熙淡淡笑了笑，“你的婚事牵扯不小。若你不图那帝位也就罢了，若是有所图，你最好听我父亲的，好好娶一个德高望重的大家闺秀。”
　　从前听到这些话，萧寰总是一副与己无干的漠然之态，而今天，他显然有些不耐烦。
　　“你既然有这般见识，不若操心你自己，”萧寰不冷不热道，“你外祖母不是又给你物色了许多。”
　　王熙的婚事也是王隆夫妇的心头大患，二人远在朔方管不得，王熙的外祖母沁阳大长公主就接过了重任，让王熙不胜其烦。
　　果然，这话说出来，王熙随即变了脸。
　　“用不着你管。”王熙拉下脸，“你到了我父母面前，也不许说我的事。”
　　萧寰不打算再理他，道：“回去吧，孤到了朔方会给你送信。”说罢，转身朝马车而去。
　　上路的时候，随行的人马不但比刚才壮大了不少，还有好几辆马车。
　　虞嫣和萧寰同乘一辆，碧鸢则自己坐另一辆。
　　这辆马车很是宽敞，虞嫣在外面看着的时候，觉得它很是朴素，没什么装饰，到了里面，却发现别有洞天。
　　它显然是专门为了萧寰这种了不得的人所打造，由四匹马拉着，人几乎能在里面站直。
　　马车四周的壁上，装饰着色泽雅致的锦缎，看上去贵气不凡，用手摸一摸，底下又厚又软，像是垫着毛皮。门窗也是一样，外面精雕细刻，内里厚实。把门窗关上，严丝合缝，半点寒风也不会透进来，保暖绝佳。至于车厢内的陈设，更是应有尽有。什么箱子柜子，案几灯台，笔墨书架，香炉软垫，还有茶具，精细得像个移动的闺房。
　　据卫琅说，这马车大有来历。
　　它是皇帝赐给萧寰的。朔方苦寒，圣上体恤萧寰，当年在他去了朔方之后不久就特地造了这么一辆马车赐给他，让他在冰天雪地里去什么地方都舒服。可萧寰得了之后，就让人送回了京城，从未用过。
　　“为什么不用？”虞嫣问道。
　　“殿下虽是个皇子，可一向与朔方将士同甘共苦，有什么好东西，也总是先分给将士们。”卫琅道，“这马车又不能分，殿下便不用了。”
　　虞嫣明白过来，在拉拢人心方面，萧寰的确是很舍得下功夫。
　　没多久，萧寰来到。
　　卫琅随即行礼退下，骑到马上。
　　外面扬鞭一响，车马在侍卫们的护送下，辚辚地在路上走了起来。
　　“王熙不跟你一起去么？”虞嫣从车窗外望见王熙乘着另一辆马车，往相反的方向离开，好奇地问萧寰。
　　“他不去。”萧寰道，“只是来送行罢了。”说着，他伸手过来，将虞嫣打开的窗关上，“外面风大，当心着凉。”
　　呼啸的风声和路上车马行人的嘈杂声随即被挡在了外面，虞嫣转回来，又问：“那些侍从和车马，刚才为什么会等在那个林子里？都是你安排的？”
　　“王奕安排的。”萧寰道，“因我遇刺之事还未查清，这些侍从们原本都被禁足在王府中。王奕今晨安排他们从王府中出来，与我在城外会合。”
　　“那何贤呢？”虞嫣问，“你不是说他在另一处宅子里么？他怎么也会去了那个地方。”
　　“王奕不好直接去王府里找人，何贤是管事，便由他来传递消息。”萧寰道，“今晨，也是他为众人开了门，将他们带出来。”
　　虞嫣了然。
　　昨天到今天，萧寰看着不动声色，没想到底下做了那么多的事。
　　她对这马车仍然感到好奇，继续打量。
　　设计它的人，显然考虑得十分周道，为了避免遇到颠簸翻覆，一切器具都是固定的。一角上，甚至还有取暖设施。那是一只精巧的铜炉，里面烧着炭，有专门的烟道通往车外，以保证车内就算门窗紧闭也不会有人中毒。为了不浪费，这铜炉上方还铸有水壶一样的东西，也做得很精巧，金光锃亮。虞嫣将盖子打开来看，里面正煮着茶。
　　“这马车是你父亲赐给你的？”虞嫣有些叹为观止，“皇家的马车，都是这样的么？”
　　“皇家的人出门不多，不须做得如此完备。”萧寰道，“这是我父皇为我特制的。”
　　虞嫣颔首。
　　过不多时，马车离开小道走上大路，虞嫣明显地感觉到它疾驰起来。
　　这马车的地面铺的很厚，坐感舒适，还大约有什么防震的机关，奔跑起来，全然不会把人颠得屁股散架。
　　虞嫣坐在马车里，只觉虽然还是有些摇晃，但竟然已经稳当了许多，到了平坦些的地方，她甚至感觉不到什么颠簸。
　　萧寰对此似乎觉得稀松平常，径自在案前坐下，从旁边的书箱里取下一份文书，看了起来。
　　虞嫣也坐到他身旁，好奇地凑过去看。
　　“这是什么？”她问。
　　“朔方送来的文书。”萧寰道，“我不在那边，一些紧要事务就要写成文书，用快马报来，每日都有。过去一个月的文书都收在了王府中，我须得在路上处置完。”
　　虞嫣往那文书上看了看，只见上面字迹密密麻麻，都是古文的写法，她看得似懂非懂。
　　再打开书箱，只见里面塞得放得满满当当，令人咋舌。
　　“你平时都做些什么？”虞嫣问，“就是要看这些文书么？”
　　“若不去巡营议事，我便会在书房中处置文书。”萧寰道。
　　怪不得。虞嫣想，果然就是个老干部。
　　见萧寰处置公务，虞嫣也不打扰，继续在马车里到处翻看。
　　这马车足够宽敞，除了那书箱，侧壁上还有一排小柜子，用来存放日常用物。虞嫣打开来看，发现有一摞厚厚的白纸。
　　这些白纸切得方方正正，很是柔软，看着像写字用的宣纸，但比宣纸黄，说是草纸，但又比普通的草纸更细更白。
　　虞嫣越看越觉得眼熟，未几，想起来清明节给奶奶烧的白纸钱。
　　“这是什么？”虞嫣问萧寰。
　　萧寰看一眼，道：“纸巾。”
　　虞嫣：“……”
　　她狐疑不已，道：“这里怎么会有纸巾？”
　　“怎不会有？让人造就是了。”萧寰道，“我上次过去觉得此物不错，回来便让人去做。寻常的草浆做得细些，便可得此物。”
　　虞嫣啼笑皆非，又看了看那些纸。虽然不如纸巾轻薄，但柔软度是够了。
　　果然在他这种有权有势的人面前，什么都不是事。
　　在这柜子里，她还见到了熟悉的东西。那是上次她给萧寰买的书，一本现代史。
　　“这书怎么会在这里？”她问。
　　“此书我原本随身带着，”萧寰道，“上次遇刺之后，连同随身之物一道落在了行宫之中，是李泰替我收了起来，一道放在了这马车里。”
　　虞嫣颔首，将书翻开，不料，有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
　　看去，她一愣。
　　那是一张照片。
　　祝我读者里的所有老师们身体健康，工作顺利，立项报一个得一个，职称评一次过一次，出则桃李满天下，入则熊孩子服服帖帖，阖家幸福，四季平安~


第105章 旅途（上）
　　虞嫣一下认了出来。
　　这是上上次，萧寰临走的时候，她送给他的合影。
　　萧寰看到，也是一愣。
　　“这个怎么也在这里？”虞嫣拿起来看了看，狐疑道，“难道你拿这个来做书签？”
　　“正是。”
　　虞嫣：“……”
　　这东西在这边独此一份，丢了就没有了，所以她特地拿去过了塑。
　　原来以为他会把它好好收藏，像宝贝一样珍惜。
　　没想到他居然就拿来做书签。
　　见她瞪着自己，萧寰有些莫名。
　　“不可么？”他说，“这照片不透水不易折，结实耐用，做书签正好。”
　　“就算是这样，也会弄旧。”虞嫣道，“再说了，你就这样夹在书里，丢了怎么办？”
　　“不会如此。”萧寰不以为然，“我从未丢过书，书中之物自也不会丢。我一向小心，不会弄旧。”
　　死直男。
　　虞嫣腹诽。
　　萧寰见她把照片夹回书里，继续坐着无所事事：“你觉得十分无聊么？”
　　虞嫣“嗯”一声。
　　萧寰知道这路程少说时日，对于虞嫣而言终究是枯燥了些，总要找些事来做。
　　他想了想，将纸笔砚台拿出来，放到她面前：“你可从今日起，每日练字，到了朔方，定然有长足长进。”
　　虞嫣：“……”
　　“我的字好得很，不用练。”她随即道。
　　“好么？”萧寰反问，“你看看你那签名，写得乱麻一般，草书也不是这般写法，谁人能看出你写的是何物？”
　　虞嫣知道他在那边看过自己的签名，啼笑皆非：“我是明星，签名就像商标一样，讲的是独特性。人家知道那是我签的就行了，看不看得清要什么紧。”
　　萧寰嗤之以鼻。
　　“就算不是签名，你那些字也写得无甚章法。”他说，“你叔父尚且懂得练字修身养性，此乃好处，你该学一学。”
　　提到虞祥，虞嫣一脸不以为然，看着萧寰，忽而道：“你今天量过体温了么？擦过药了么？”
　　萧寰：“……”
　　虽然萧寰受伤才过去一个月，但他显然不打算因此把脚步放慢些。
　　出了京城之后，一行人拥着马车，朝朔方的方向疾驰。纵然这马车再是结实，虞嫣也常常被颠得七荤八素。
　　萧寰却似乎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将靠枕和褥子都给虞嫣垫着，自己则安然坐在案前继续看文书，不动如山。
　　幸好，这番紧赶并没有持续太久。
　　临近午时的时候，马车忽而停了下来。
　　李泰在外面禀报，说风雪太大，路边有一处草庐，正好可以避风雪，顺便歇脚用膳。
　　萧寰答应了一声，众人随即将车马牵到路边停下。
　　车门打开，寒风迎面而来，虞嫣不由地裹紧裘衣。
　　只见外面白雪茫茫，跟马车里是两个世界。
　　侍从们动作颇是麻利，没多久，已经将草庐打扫干净，铺上草席，又从那辆放杂物的马车上取来木炭，在草庐里生火。
　　出门在外，萧寰一切从简，在侍从们面前也没有什么架子。
　　他与众人围坐在一起，让人将酒食都取来，在炭火上热了，一道用膳。
　　虞嫣坐在萧寰身旁，只见这些物什准备得十分齐全，干粮和各色酒肉和小食，应有尽有。
　　甚至还有烤肉。那些肉一看就是早就备好的，放在架子上烤，滋滋冒着油，让虞嫣看得眼馋。
　　路上天寒地冻，众人攒了一身的寒气，如今得以坐下来，围在炭火边上温酒吃肉，每个人都格外开心，说说笑笑，仿佛出来野餐一样。
　　卫琅很是殷勤，将一盘热好的胡饼和烤肉递给虞嫣和碧鸢。
　　“出门在外，只有这些，还请姊姊将就些。”他说。
　　虞嫣也不客气，笑着谢了一声，接过来。
　　她拿起烤肉，轻轻吹了吹热气，咬下一块。只觉那肉虽然没有加许多佐料，但烤得也很好吃，焦香而多汁。虞嫣已经许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烤肉，不由又惊又喜，食指大动。
　　“如何？”萧寰问她。
　　“好吃！”虞嫣道。
　　萧寰不多言，将一串刚烤好的羊肉取下来，放到她的盘子里。
　　“你们平时出门在外，总这么做吃的么？”虞嫣问道。
　　“那当然。”卫琅笑嘻嘻，“不瞒姊姊，我们在朔方从军，别的或许不行，军饷是定然发足，吃肉管饱，别处从军的弟兄都羡慕死我们了。”
　　这方面，虞嫣倒是从来不怀疑。
　　“有时事急带的干粮不够，殿下就会带我们去打猎。”卫琅继续道 ，“殿下打猎可厉害了，箭法奇准，还懂得追踪，每次出手都必然不落空……”
　　虞嫣听他讲得津津有味地说着，不由地看萧寰一眼。
　　他正在与旁边的李泰说着话，似乎没有听到。
　　虞嫣虽然演过不少古装剧，但真正坐着马车旅行，这是第一次。
　　其中滋味，一言难尽。
　　大部分时间，虞嫣都是在马车上度过的。
　　萧寰这辆马车确实已经做得不错，但对于虞嫣而言，仍然很是不习惯。它无时无刻都在颠簸，半天之后，虞嫣已经觉得疲惫不已。
　　用过午膳，再回到马车上的时候，虞嫣觉得有些困，没多久，靠在软垫上睡了过去。
　　这睡梦也很是不安稳，虞嫣只觉得自己一直摇摇晃晃的，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身体震了一下，虞嫣被惊醒。
　　揉揉眼睛，萧寰仍然在案前看着文书，稳如泰山。而自己的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层被子。
　　虞嫣知道那是萧寰给自己盖上的，心头暖了一下。
　　萧寰显然也发现了虞嫣的动静，道：“方才马车被一个大坑绊了一下，无事，你可继续睡。”
　　虞嫣应一声，继续躺着，却觉得再也睡不着。过了会，她拉开被子，坐了起来。
　　“我们到哪里了？”她将窗子打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只见外面白茫茫的，除了落满雪的田野，什么也没有。
　　“当下不过才出了京城不到二百里，”萧寰道，“到了傍晚，可到城中歇息。”
　　二百里……虞嫣在心里默默地换算了一下，又想想自己开车的时速，顿时感到有些绝望。
　　萧寰以为她会继续钻回被子里去，却见她将被子叠起来，放到一边。
　　“不睡了？”他问。
　　“不想睡。”虞嫣打个哈欠，拿起杯子喝了些水，然后，继续坐到他身边。
　　萧寰的那些文书看得挺快，大半天的功夫，旁边已经堆好了一摞。
　　虞嫣看着他聚精会神的样子，又不禁腹诽起来。
　　什么互相帮助。
　　她这样巴巴地跑过来照顾他，他就知道看东西写字，话也不陪她多说两句。
　　老干部。
　　死直男。
　　但嘀咕了一会，她又觉得这事还是要怨自己。
　　你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心道，他平时什么样，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未几，萧寰发现虞嫣瞥着自己，抬起眼。
　　“怎么了？”他问。
　　“这路上有厕所么？”虞嫣撇撇嘴角，“我内急。”
　　一众人马得了萧寰歇脚的命令，在一处灌木茂盛的地方停下。
　　所谓的歇脚，其实就是每隔一段路，让众人解一解内急。众人下了马，有需要的自去寻个去处解决，没需要的便站在路边闲聊。
　　荒郊野外，自然不会有什么厕所。
　　不过虞嫣也不是没在荒郊野外拍过戏，对此经验还算老到，知道怎么找地方。
　　离开之前，萧寰问她要不要派人跟着，虞嫣说她会去找碧鸢，说罢，不理她，径自下了马车。
　　但等她来到碧鸢的马车里的时候，却发现碧鸢却正睡着觉。
　　虞嫣不吵她，只得自己往往远处的树丛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侍从们交换着眼神，各是意味深长。
　　他们大多是上次虞嫣过来的时候，在宅中留守过的，自然都认得虞嫣。
　　萧寰已经下过命令，从前的事不可再提。故而早上见到虞嫣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侍从们和何贤一样，虽然惊讶，也无人多说什么，在她面前都以女史相称。
　　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私下里议论。
　　“你先前不是说殿下养伤去了么？”一个侍从走到卫琅身边，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道，“他怎带着女史一起回来了？”
　　卫琅有些无奈。
　　这背后的事，他自然一个字也不敢提，只得道：“这我可不知，要不你去问殿下？”
　　那人“啧”一声，拍一下卫琅的头：“我要是能问殿下还来问你做甚。”
　　“此事，不用问也能猜到。”另一个侍卫在旁边感慨道，“女史这般漂亮的人，我若是殿下，我也要将她留着。滕氏的人自是不能要，换一个名姓便无妨了。”
　　众人都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纷纷颔首。
　　听他们说得愈发离谱，卫琅苦笑着，却不好纠正，只得任他们胡扯下去。
　　他往李泰那边望了望，却见他正在远处跟别人说着话，全然不曾注意到这边。
　　“你们觉得，殿下会不会让女史继续当王妃？”少顷，一人忽而道。
　　这话其实是众人心中共同的疑问，听到有人说出来，面面相觑。
　　“不能吧……”有人嘀咕道，“王妃可是要明媒正娶，女史来历不明，要是被人知道了从前是谁，那还得了？”


第106章 旅途（下）
　　旁边有人点头。
　　“来历不明有甚要紧，”另一人道，“且她从前本来就没什么人见过，谁能证明她原来是谁。”
　　“就算不管这些，也还有另一层。京中的那些高门，可都在等着把女儿嫁给殿下，女史无名无分的，如何争得过那些人？”
　　“得了吧，殿下那等人，当初滕氏逼婚都不放在眼里，还怕那些个世家……”
　　话音未落，突然，有人咳了一声。
　　众人顺着那人示意的方向看去，随即噤声。
　　只见虞嫣又走了回来。
　　“卫琅，”她走到众人面前，看着卫琅，有些不好意思，“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那边有点远，草又高，我怕不安全……”
　　众人都瞥向卫琅。
　　卫琅一愣，心中讪然，忙一口答应下来。
　　正待跟着虞嫣走开，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随你去便是。”
　　众人又是一怔，回头望去，却见萧寰披着裘皮大氅，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只见萧寰走到虞嫣面前，往远处望了望，对虞嫣道：“随我来。”
　　说罢，带着她走下大路，沿着田埂朝一片荒地走去。
　　看着那二人的背影，众人一时安静。
　　“殿下这是……要亲自去给女史把风？”一人忍不住道。
　　没人说话。
　　包括不远处的李泰等人，所有人都看着那边，眼睛定定，仿佛见了鬼。
　　雪早已经不再下，太阳从浓云密布的天空露出脸来，照在脸上，有些微的暖意。不过旷野里的风仍然大，往脖子里灌，虞嫣不由地捂紧了裘衣。
　　“你干嘛要出来？”她刚才已经看到了侍从们异样的神色，瞥瞥萧寰，“不是要处置公务么？”
　　萧寰瞥她一眼：“处置公务便不可带你来如厕么？日后你再遇到这般事，碧鸢又不在，便该唤我。”
　　虞嫣道：“干嘛要叫你，找个人把风罢了，卫琅他们也可以。”
　　萧寰却将目光扫过来：“你觉得让卫琅他们把风比我更稳妥么？”
　　虞嫣一怔：“不是。”
　　萧寰不理她，转过头去，指了指前方一片高草和芦苇混杂的地方：“便往那边去。”
　　虞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啼笑皆非。
　　她就没见过这么争强好胜的人，把风罢了，有什么稳妥不稳妥，这也要论个高下……
　　大风将浓云吹散，太阳越发耀眼。高草和芦苇被风吹得招摇，穗子和叶尖染着金黄色的阳光。
　　萧寰带着虞嫣走进草丛里，虞嫣看了看，有些迟疑：“会不会有蛇？”
　　“天寒地冻，怎会有蛇。”萧寰说罢，从腰间拔出剑来，将一片草齐根砍倒，辟出一小块空地来。
　　“就在此处好了。”他对虞嫣道，“我就在前方等你。”
　　虞嫣点点头，将身上的裘衣脱下，交给萧寰拿着，走进去。
　　那些草被萧寰处理得很干净，倒伏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虞嫣站在草丛里，四下里望了望，只见周围留下的草丛足有半人高，可以把人都遮起来。
　　再往前方望去，萧寰站在几步开外，手臂里挽着她的裘衣，背对着这边，似乎颇是悠闲。
　　似乎很在行么，也不知以前是不是也带着谁干过同样的事……
　　虞嫣想起昨天，卫琅跟她聊天的时候，她向他打听的事。
　　她借着了解萧寰在朔方的日常生活，绕着圈子打听他身边是不是有女人。
　　这话，她从前也曾经本着八卦的态度问过萧寰，但每次提及，他总是一脸不屑，拒绝透露。
　　卫琅则拍着胸脯保证，说萧寰一向表里如一，多年来与将士同甘共苦，从不考虑享受。无论是在朔方的将军府里，还是军营的大帐里，服侍萧寰起居的都是他们这些近侍，一个女子也没有。
　　虞嫣听着，觉得匪夷所思：“他这样的人，有侍女不是很正常么，怎么就不算与将士同甘共苦？”
　　“姊姊有所不知。”卫琅叹道，“在朔方从军的都是男子，女子向来稀缺，三四十娶不上妇人的弟兄多了去了。故而这等去处，眷属之事一向微妙。从前有些地方治军不严，因将官纳妾蓄妓而招致军心涣散的多了去了，殿下这也是以身作则，整治风纪。”
　　虞嫣明白过来，但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萧寰那样的人，在哪里不是倾倒一片，真能自律到这种地步？
　　卫琅看着也是人精一个，该不会是怕惹麻烦，帮着萧寰打掩护。虞嫣心想。
　　萧寰站在草丛外的荒地上，望着远方的田野。
　　风在耳畔吹着，带着草叶拂动的声音。地上，他的影子被太阳拉得长长，形状看上去有些傻。
　　后面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时间过得有些慢，萧寰忍不住看了看手表，已经过去了三分钟。
　　他强忍着回头的冲动，用脚拨了拨地上的一小片冰，只听碎裂的声音传来，那片冰碎成了冰渣子。
　　也不知道她在后面干什么。
　　萧寰心里想着，脖颈上有些热气。
　　他暗自深深呼吸，让冷冽的风充满胸臆。
　　不就是带人来如厕，有甚不自在。他在心里对自己道。
　　过了一会，后面终于传来了窸窣的脚步声，萧寰回头，只见虞嫣走了出来。
　　“你要不要上厕所？”她说，“我帮你把风。”
　　“不必。”萧寰将裘衣披在虞嫣身上，给她拢好，面色平静，“回去吧。”
　　说罢，他带着她往回走。
　　侍从们在原地观望了好一会，见萧寰和虞嫣走回来，纷纷收起脸上的暧昧神色，各自招呼着上马。
　　卫琅看着萧寰和虞嫣上了马车里，又看了看众人的表情。其中几人，方才还在为虞嫣的身份纠结不已，现在，已然换上了折服之色。
　　他一脸早有预料地笑了笑，拍了拍一人的肩膀，策马向前奔去。
　　萧寰此去朔方，一路以保密为先，所选的落脚之处也很是低调。
　　黄昏的时候，车马路过一处县城，却没有进去，而是继续往前走了十余里，在一处乡间的驿馆里投宿。
　　这驿馆不如城里的好，住客也多是行商平民，但只要出得起钱，也能住得舒服。
　　李泰直接将驿馆的空房都包下，并让驿馆主人将住客们调剂，将两个院子腾出来。驿馆主人见他出手大方，高兴得合不拢嘴，不但照做，还将馆中的各种好酒好肉鱼贯摆上，招待众人。
　　夜里，北风乍起，在屋外呼啸。
　　“……常言初生牛犊不怕虎，那几人都是少年心性，哪里会将僧人的警示放在心上。”
　　堂上，炭火暖融融的，众人围坐着，一边吃着虞嫣的零食，一边听着她讲故事，专心致志。
　　“已经是三更半夜，四人便按着那传说中的办法，在房中的四角站定。”虞嫣缓缓道，“就在此时，突然，窗外吹入一阵风，中间的蜡烛灭了。”
　　众人盯着虞嫣，无人出声。
　　李泰看着他们，有些无奈。
　　他早跟侍从们说过，如今的虞女史不是从前的王妃，从前的事，不能再提。众人答应得好好的，不料，刚才酒足饭饱闲下来，又有人不知好死地向虞嫣提出，能不能给他们讲个故事。
　　虞嫣一口答应，便真的讲了起来。
　　李泰再看向萧寰，只见他捧着一杯茶坐在虞嫣旁边的榻上，神色平静，似乎对此事全然无所谓。
　　“此时，室中只有月亮在窗户外面透进一点光来，堪堪能看清各人的身影，却看不清脸。”虞嫣继续道，“大郎说一声我开始了，于是，走到旁边一角，拍了拍二郎的肩头；二郎又走向三郎，拍一拍三郎的肩头；三郎又走向四郎，拍一拍四郎的肩头；最后，四郎再去拍大郎的肩头。四人就这么拍啊拍啊，玩了好几轮，渐渐觉得无趣。”
　　“这也确实无趣。”刘方忍不住道，“这么简单，哪儿来的鬼？”
　　“这四人也这么想。”虞嫣喝一口茶，缓缓道，“玩了半个多时辰，他们就不玩了，各自去睡。可是不料，三日之后，四人不约而同发起病来，每个人的肩上，都出现了一只手印，紫黑紫黑的，正与那僧人说的一模一样，当夜随即暴毙而亡。”
　　那语气阴恻恻的，众人一惊，露出不解之色。
　　“怎么会？”卫琅忙道，“他们玩那游戏，并无异状。”
　　“并无异状么？”虞嫣阴阳怪气地笑了笑，“你找东西来演示演示，看看是不是真的能每个墙角都拍到人。”
　　话音落下，不止卫琅，好几个人都即刻捡起了石子或树枝之类的东西，推演起来。
　　没多久，众人面色一变，纷纷明白过来。
　　“姊姊是说……”卫琅不由地咽了一下喉咙，“大郎原本站的那个墙角已经无人了，那四郎拍到的就是……”
　　虞嫣目光深远，缓缓颔首：“故而那鬼一开始就来了，还陪他们玩了半个多时辰。”
　　众人恍然大悟。
　　“不愧是虞女史，”刘方兴奋道，“讲的故事就是有意思！”
　　萧寰继续喝着茶，仍一语不发，在心里回忆着她在电影院里缩着不敢看屏幕的样子。


第107章 游戏（上）
　　“姊姊真是……”碧鸢面色发白，噘着嘴抱怨，“总讲这些吓人的！”
　　“吓人的才有意思。”卫琅道。
　　碧鸢瞪向他，他却笑嘻嘻地，将手里的一包瓜子递给碧鸢。
　　旁人纷纷要求虞嫣再讲一个。
　　见得这情形，李泰道：“时辰不早，都会去歇息。今夜要轮班当值，明日还要早起赶路。”
　　众人不敢违抗，只得应下。
　　李泰安排的院子，有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大的有厢房二十间，可以安置侍卫们，小的是个单独的院落，正好可以安排虞嫣和萧寰。
　　主屋一共两间，两人各占了一间。
　　晚上洗漱过后，虞嫣照例来到萧寰的房里，给他量体温上药。
　　这一天的颠簸，她其实很担心萧寰会扛不住，并且对他嘴上说的无事并不信任，查看的时候比平常仔细许多。
　　她让萧寰躺在榻上，将烛台摆在旁边，用棉签细细地给他把药膏涂上。
　　一个侍从原本要来帮忙，见得这情形，怔怔地站在一旁，没多久，被卫琅找借口带了出去。
　　萧寰看着虞嫣，一动不动。
　　那药膏是用来祛疤痕的，萧寰原本不乐意涂，说征战之人，身上的伤疤是功勋的见证，也是荣耀。
　　虞嫣听得这话，嗤一声，说这伤明明是他傻乎乎地被人暗算得来的，荣耀个屁。
　　最终，萧寰还是敌不过她的威逼利诱，同意上药。
　　“那马车跑得也太快了。”虞嫣涂好之后，忍不住道，“马车不是汽车，又没有高速公路，这样颠簸十几天，颠出毛病了怎么办。”
　　“我长途奔袭的时候多了去了，这点颠簸算得什么。”萧寰不以为然，说罢，却看着她，“你觉得十分辛苦么？”
　　老实说，虞嫣十分想承认。
　　但她很快想起了那天晚上萧寰说过的话，知道她如果说出来，萧寰八成又会觉得她弱不禁风，不能在这边待下去。
　　“谁说的。”虞嫣也不以为然，“我比你健康多了，有什么辛苦。”
　　第二日一早，众人将备好的食物带上，整好行囊，继续上路。
　　在路上，虞嫣发现跟车马劳顿比起来，最难熬的其实还是无可事事。
　　萧寰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她穷极无聊地坐在他身旁，翻着那些文书，向他问着诸如这个字读什么、那个地方在哪里之类的问题。
　　“你不是说你先前准备了好些消闲之物？”萧寰将笔停下，问道，“都有些什么？”
　　他问起这个，虞嫣就气不打一处来。
　　前天晚上，她在家里收拾东西的时候，考虑得十分全面。有了上次的经验，她知道自己在这边大概率会每天无所事事，于是带上了好些棋牌桌游之类的消闲小游戏。
　　现在好了，什么也没有，她的日子果然又淡出鸟来。
　　“多了去了。”虞嫣白他一眼，“扑克、飞行棋、狼人杀，什么都有。”
　　“未带过来便不能玩了么？”萧寰道，“这马车中有笔墨，何不自己来做？”
　　虞嫣愣了愣，突然觉得这话有道理，眼睛亮了起来。
　　萧寰的侍从显然仍旧觉得他是个风雅人士，给这马车上配备的文具很是齐全，除了笔墨纸砚，还有各色颜料，甚至浆糊。
　　飞行棋之类的东西，要画出来太复杂了，虞嫣想来想去，决定做一副狼人杀的卡牌。
　　她将一张白纸拿出来试了试，发现虽然软了些，但要是几层贴在一起，也可以做成纸牌一样。
　　当下反正没有事做，虞嫣有了想法之后，即刻动起手来，和萧寰在案前面对面地坐着。萧寰仍旧看他的文书，而虞嫣做起了手工。
　　整整一个白天，虞嫣都在忙着做卡牌，直到夕阳西下，马车又驰入路旁一处驿馆里歇下的时候，才终于把所有东西都做好。
　　夜里，众人在堂上用过膳，照例要虞嫣讲故事。
　　虞嫣眨眨眼，道：“总是我在讲故事，累得很，不如来玩游戏吧。”
　　萧寰在旁边喝着茶，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
　　“玩游戏？”众人讶然。
　　“放心，不是那天鬼故事里的游戏。”虞嫣将白天做的卡牌拿出来，亮了亮，“这个比鬼故事有意思多了。除去守卫的弟兄，这里有十三个人，刚刚好。”
　　十三个人？萧寰愣了愣，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
　　她把自己也算了进去。
　　这个游戏，众人自然也从未见过。
　　虞嫣坐在中间，自称玉帝。而包括萧寰在内，所有人在四周坐成一圈，每个人领到一张牌，然后，各自根据自己的身份，明争暗斗，互相厮杀。
　　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见萧寰也拿着牌认真地听虞嫣讲解，众人也只好陪着。
　　这游戏说简单也不简单，刚开始玩的时候，众人自是错漏百出，但玩了两三盘之后，渐渐察觉了其中的趣味。
　　除了碧鸢和虞嫣之外，这堂上的所有人，都是在朔方待了多年的。平日里跟着萧寰东征西战，诡计没少使，奸细也没少抓。
　　这个游戏，简直就是为了抓奸细而设。而每个人既可能是奸细，也可能是好人，众人须得从别人说话的只言片语之中找出蛛丝马迹，齐心协力将奸细揪出来。
　　于是，当每个人都死了几轮之后，众人的眼睛里开始有了杀气。包括一开始有些勉为其难的李泰在内，所有人都开始变得兴致勃勃起来。
　　游戏从晚膳过后一直持续到深夜，直到萧寰严令去歇息，众人才依依不舍地放下厮杀，离开了堂上。
　　“殿下，女史当真是个妙人。”萧寰回到房中洗漱的时候，刘方在一旁给他递着巾子，意犹未尽，“虽是个女子，却什么都懂，弟兄们都赞不绝口。”
　　什么都懂……萧寰想到她昨天担心雪地里有蛇的样子，心里嗤一声。
　　“弟兄们这般称赞她么？”他看一眼刘方，问道。
　　“那当然，弟兄们可喜欢女史了。”刘方道，“上次女史在那宅中的时候，我们每日无所事事，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听她讲故事。殿下不曾发现么？如今她回来，弟兄们每日的劲头都高了不少。”
　　他说着，一脸感慨，仿佛欣慰不已。
　　萧寰看着他，想起刚才虞嫣跟众人嘻嘻哈哈无拘无束的样子，目光凝起。
　　狼人杀的教学效果意外的好，不仅是卫琅他们那些侍从，就连碧鸢也很是投入。她显然觉得这比听恐怖故事好玩多了，跟众人互相攻讦，杀得红了眼。
　　散了之后，回到房里，碧鸢还喋喋不休地跟虞嫣讨论着刚才那一局她死得如何冤枉。
　　见众人玩得上瘾，虞嫣大受鼓舞。
　　第二天上路，她又兴致高昂地坐在马车上继续裁纸，做起卡牌来。
　　萧寰看了看她，问：“你那狼人杀不是做完了么？还要做什么？”
　　“再做多一点角色。”虞嫣道，“昨晚我们就十几个人，要是人再多，牌就不够用了。”
　　萧寰却道：“昨夜一局下来，慢的须得半个多时辰，人再多，时间更长，乐趣未必如人少的好。你不若考虑做别的游戏再教教他们，他们也有得可选。”
　　虞嫣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
　　她看着萧寰，有些疑惑。
　　“你不是觉得游戏容易让人玩物丧志么？现在怎么不说了？”
　　“沉迷才会玩物丧志，平日无事可做时消消闲又有何妨。”萧寰道，“他们平日跟着我东奔西走，本是枯燥，能为他们找些乐子调剂调剂，乃是好事。”
　　得了这话，虞嫣也来了兴趣。
　　“那……”她想了想，问，“你觉得我该做什么？”
　　萧寰将手中的文书翻一页，似不经意道：“扑克如何？”
　　虞嫣一愣：“你知道扑克？”
　　“不过扑克罢了，为何不知？”萧寰不以为然。
　　虞嫣想到了那个老年活动中心，他八成又是在那里面看老人家玩棋牌学到的。
　　不过萧寰这么一说，虞嫣心动起来。
　　她当初准备扑克，为的就是能在这边玩斗地主，考虑到可能人多，还特地准备了四副。扑克在这边用起来，最大的困难大概就是上面的数字和字母，不过虞嫣觉得，既然萧寰都能把这些东西认全，卫琅他们肯定也能。
　　打定主意之后，虞嫣雄心勃勃。
　　接下来的两三日，虞嫣一有空就在案上剪剪贴贴。
　　她做得很仔细，每一张纸，她都小心地对齐，为了避免边起毛，她还将萧寰随身佩戴的一柄锋利的匕首要了过来。
　　纸裁好之后，她将四张纸贴作一张，然后铺在靠近炉子的地方，用萧寰的书压平晾干。当牌都干透之后，又用颜料在上面写写画画。
　　等到虞嫣做好两副的时候，她喜滋滋地向萧寰展示自己的成果。萧寰看了看，只见这牌跟他见过的那些比起来，可谓粗糙。一些牌面画得歪歪扭扭的，不太规整，尤其是那大小王，画得像鬼。
　　当然，这到底是她的一番心血，萧寰没有打击。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萧寰道，“今日教他们么？”
　　“当然要教。”虞嫣从他手里把牌拿过来，信心十足，“空闲的时候我就教。”


第108章 游戏（下）
　　虞嫣没想到，自己的新娱乐大计很是出师不利。
　　晚膳之后，她将几个对玩牌有兴趣的人召集到一起，仔细教他们如何认牌，如何玩牌。
　　但出乎意料，她教了半天，无论是碧鸢这样的文盲，还是刘方和卫琅这样懂些文墨的人，对于扑克上那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全然摸不清头脑，更不要提玩法。
　　“姊姊，这些花样画得也太不好认了。”碧鸢手里拿着几张牌，皱着眉，“这长得似钩子一般的还好说，一眼就能认出来，可这一个圈带个尾巴的又如何说？”
　　“就是。”卫琅道，“这所谓的数字和字母有大有小，花色不一样又有大有小，如何分得过来？”
　　众人纷纷附和。
　　虞嫣听着他们说话，有些头大，知道这东西对于他们来说还太陌生，不可能一下就学会。
　　但这么想着，她又想到了萧寰，心里不由纳闷。
　　当初，她都没怎么教过，他自己就很快地阿拉伯数字和字母认全了，还向她问起过拼音和英文的区别。
　　同样是白丁，萧寰怎么就学得那么快？
　　“女史，我等还是玩那狼人杀吧！”有人道，“还是狼人杀好玩！”
　　旁人都赞成。
　　虞嫣只得暂时放弃，继续跟众人玩狼人杀。
　　既然众人不喜欢玩扑克，自然也没有再做下去的必要。
　　第二天，虞嫣坐在马车上，把工具都收起来，重新回到了无所事事的状态。
　　萧寰将一份公文批阅好，放下笔，随后，把一副牌拿在手中看了看。
　　“你想玩什么？”他淡淡问道，“斗地主是么？”
　　虞嫣看着他，怔了怔，有些狐疑。
　　“你想玩？”她问。
　　“不可么？”萧寰反问。
　　“你不是要处置公文？”
　　“方才都处置完了。”萧寰道，“我无事可做。”
　　虞嫣看着他，目光豁然一亮。
　　萧寰虽然没有打过牌，但对玩法领悟得很快。
　　他和虞嫣玩了一个晚上的二人斗地主，已经对玩法大致掌握。不过虞嫣到底是老手，萧寰没有在她手上讨到便宜。
　　第二日到了马车上，虞嫣兴致勃勃地要求继续再战。
　　萧寰已经将文书处置完，没有拒绝。
　　不过这次，虞嫣拿出做纸牌剩下的白纸和浆糊，要求输了的人在脸上贴纸条。
　　“输了便输了，贴纸条做甚。”萧寰道。
　　“光是输赢有什么意思，”虞嫣道，“有惩罚才刺激，可好玩了。”
　　萧寰看着她志在必得的样子，没有反对。
　　虞嫣当然有自己的算盘。
　　她玩这个其实并不很厉害，每次跟安绮那些人精玩，她的分大概率是垫底。所以，现在面对着萧寰这只菜鸟，她觉得自己如果不好好欺负欺负，实在是对不起自己。
　　果然，从第一局开始，萧寰就处在下风，连输了两盘。
　　虞嫣也不客气，在他左脸和右脸上各贴一道长长的纸条。
　　萧寰看着她，冷着脸。那一本正经的模样，配上两道长长的白条，显得很是滑稽，虞嫣不由地笑起来。
　　“放心好了。”她将纸条在萧寰脸上按了按，贴稳，颇有些得意，“光贴着两条是不怎么美观，等贴多了就会好看了，我会把你贴成一个寿星。”
　　萧寰道：“你输了我也可将你贴成寿星。”
　　“那当然。”虞嫣说罢，满面春风地把牌洗了，继续发牌。
　　但接下来，情势有了变化，第三盘，萧寰居然赢了。
　　虞嫣愣住。
　　“纸在何处？”萧寰神色从容，仿佛赢得理所当然。
　　他往旁边看了看，拿起一根纸条，在上面沾一点浆糊：“脸伸过来。”
　　虞嫣虽然不太乐意，但愿赌服输，还是乖乖地凑前。
　　萧寰将纸条贴在了她一边的脸颊上，端详片刻，露出满意之色。
　　虞嫣自是不服气：“赢的洗牌。”
　　萧寰毫无异议，把牌拿起来，像虞嫣一样交错打乱，整理好之后，放在二人中间。
　　虞嫣重新摸牌，立志要继续把萧寰的气焰打下去。
　　不料，萧寰似乎对打法已经吃透，出牌愈加流畅，虞嫣在他手上竟然连着输了好几局。
　　萧寰也不客气，虞嫣每输一局，他就将一根纸条贴到她的脸上。
　　到中午的时候，李泰在外面请萧寰下车用膳，萧寰脸上不过贴了四道，而虞嫣的脸上贴了一堆。
　　她看着镜子，发现萧寰颇有些恶趣味。那些纸条，他给她从两颊到下巴贴得整整齐齐，就像他贴假胡须的样子。
　　两人各自将脸上的纸条摘了，下了马车。
　　碧鸢和卫琅他们看到虞嫣的时候，都愣了愣，有些忍俊不禁。
　　“姊姊脸上是何物？”碧鸢道。
　　虞嫣伸手摸脸，但什么也没摸到。
　　萧寰无奈，道：“我来。”
　　说罢，他扶着虞嫣的肩膀，将她转向自己，伸出手。
　　他的指腹温暖，触在虞嫣的脸颊上，片刻，将一点残存的纸片弄了下来。
　　“去用膳吧。”萧寰说罢，转身而去。
　　也早点不提醒我。看着他的背影，虞嫣腹诽。
　　再看向碧鸢和卫琅，忽而发现二人的目光在她和萧寰之间变换，意味深长，透着暧昧。
　　虞嫣神色平静，若无其事地跟着萧寰往前走。
　　未几，她却不由地摸了摸脸。上面，似乎仍残留着刚才的触感，微微发热。
　　由于输得太多，继续再玩的时候，虞嫣不再贴条，改作计分。
　　萧寰却不同意。
　　“计分有甚乐趣。”他说，“有惩罚才好玩，这是你说的。”
　　“老贴条也没意思，”虞嫣辩解道，“你这边不是说读书人不能糟蹋纸么，我看那些纸都拿来贴条也挺可惜的。”
　　“不贴条也无妨，”萧寰不紧不慢道，“但输了仍要罚。”
　　“我又没说不罚，”虞嫣道，“我们换一种。”
　　“哪种？”
　　“每天结束的时候，看谁的分高，高的就算赢，低的就算输。输的那个人么……”虞嫣想了想，眨眨眼，“就承认赢的那个人很厉害。”
　　萧寰：“……”
　　这话显然是就是为了敷衍他说的，他还用得着别人夸他厉害么？
　　“不若分得细些，”萧寰道，“说清楚，我输了如何，你输了如何。比如，你若输了，今日起便不可逼我量体温。”
　　虞嫣实在是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对量体温这样的小事如此在意，简直像个小孩子。
　　“想都别想。”她立刻拒绝，“换一个。”
　　“那便换作抄书。”萧寰从书架上拿些一本论语，放到虞嫣面前，“输十分抄一页。”
　　虞嫣冷笑：“你光说我输了要怎么样，怎么不说说你输了怎么样。”
　　“我不会输。”萧寰颇是自信，“早上情形已足以说明。”
　　虞嫣并不让步，瞪着他：“打牌看的都是手气，谁没有手气好的时候？”
　　萧寰道：“那你说如何？”
　　虞嫣想了想，看着他：“如果我赢了，你就要答应我一件事。”
　　萧寰讶然：“何事？”
　　虞嫣道：“反正先记着，以后想到再说。”
　　见萧寰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自己，她说：“放心好了，我总不会让你去摘星星，肯定都是你能做到的。”
　　萧寰看着她，唇角弯了弯，没有反对。
　　定下规矩之后，虞嫣重燃斗志。
　　从第一局开始，她手气奇好，不是抽到了王炸就是抽到长顺子，杂牌很少，无论当地主还是当农民都一路高歌猛进，炸弹砸得毫不手软，将萧寰打得全无招架之力。
　　眼看着计分纸上，她的分数远远超过了自己，萧寰并无异色，拿起杯子喝一口茶，道：“再来。”
　　接下来，虞嫣摸到的牌仍然不错，但形势却渐渐地又脱离了控制。
　　像早上的时候一样，萧寰接连两局获胜，然后开始扭转了局面。有好几次，他的牌并不如虞嫣，但出牌的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硬是让虞嫣无计可施，连王炸都扑了空，最终败北。
　　两人各有胜负，到了驿馆落脚的时候，计分纸上，萧寰的分数堪堪超过虞嫣，算是胜了。
　　虞嫣瞪着他，仿佛在指责他作弊。
　　萧寰一脸正色：“愿赌服输，这是说好的。”
　　虞嫣撇了撇嘴角。
　　她和萧寰的分差两百出头，萧寰高抬贵手，四舍五入算她两百，十分一页纸，那就是二十页纸。
　　晚上，当侍从们闹着要玩狼人杀，虞嫣也只好把牌交给他们，让他们自己玩。然后，她跟着萧寰到房里去抄书。
　　案上，已经摆好了书和笔墨纸砚，还有一本书。
　　虞嫣走过去翻了翻，是萧寰那天让她抄的论语。
　　“我不抄这个。”虞嫣即刻道，“你不是还有别的书么，当初约定的时候你可没说要我抄哪本。”
　　萧寰听得这话，也不反对，让她自己去挑书。
　　马车上的书不少，虞嫣翻了好一会，最终决定抄一本诗集。原因并不是那上面的诗句优美，而是这本书字体最大，所以每页字数最少。
　　没多久，卫琅和碧鸢端着些做宵夜的羹汤走进萧寰屋内的时候，发现他和虞嫣都坐在榻上。
　　萧寰一只胳膊夹着，显然是在量体温。
　　而虞嫣隔着小案坐在他对面，正在抄书。


第109章 汤药（上）
　　当下，二人的情形显然变了个样。
　　往日，虞嫣每到这个时候，都颇是强势，无论是给萧寰量体温还是给他换药，都说一不二，萧寰也往往言听计从，她说要怎么样就怎么样。
　　而现在，萧寰坐在虞嫣面前，仿佛一个严肃的教书先生。他看着虞嫣写字，时不时指出她握笔姿势不对，或者落笔的时候笔划顺序不对。
　　“你这字又写错了。”萧寰看着她落笔，皱眉道，“怎对着抄也缺笔少划，重写。”
　　“明明就是一样的字，少几划怎么了。”虞嫣反驳，“我又没写错。”
　　“入乡随俗，你到了这边，自是要写这边的。”
　　虞嫣终于不耐烦，瞪着他：“你体温量完了么？”
　　萧寰随即将体温计拿出来给她看。
　　虞嫣看了看，是正常，白他一眼，继续写字。
　　“这一竖也是。”萧寰将体温计放到一边，继续指点，“我方才如何教你？拿笔要稳，用腕力，松了便会歪斜。”
　　虞嫣索性放下笔：“你这么会写，不如你来替我写？”
　　萧寰瞥着她，淡淡道：“要耍赖么？”
　　虞嫣瘪瘪嘴角，不高兴地说：“约定的时候你只说抄书，也没说要写得好看。”
　　萧寰毫不让步：“抄书自是为了把字写得好看，岂用得着约定？”
　　卫琅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不由讪讪。
　　萧寰自幼以风雅出名，在书法上颇有造诣，若说他对什么事有莫名的执着，那么也要属书法第一。
　　与他交好的人，除了人品之外，无一例外不是写了一手的好字。而如果一个人连字都写得差强人意，那么就算别处才能卓著，在萧寰眼里也与文盲无异。
　　所以，他能够如此纡尊降贵地坐下来，逐笔逐划地教导一个人写字，已经是世间奇观。
　　这或许在不知情的眼里会觉得期待振奋，但在卫琅他们看来，这简直悲惨。
　　朔方的人，都知道萧寰做事有多严格。
　　无论是他们这些近侍，还是领兵的将官，或是一介小卒，无人可逃过教场上那些丧心病狂的操练。
　　甚至萧寰自己，但凡有空闲，别人练多久他也练多久，以至于在营中，一向无人能在格斗上赢过他。
　　想着这些，他不禁有些同情虞嫣。
　　“殿下，姊姊，”卫琅脸上堆起笑，走上前道，“时辰不早，碧鸢方才做了些羹汤，来垫垫肚子。”
　　萧寰见他们将羹汤摆在了案上，看向虞嫣。
　　虞嫣从他们进来的时候就闻到那羹汤的味道，肚子一下饿了。她不理他，径自放下笔，下了榻，走到案前去。
　　碧鸢做这些东西一向拿手，虞嫣很久没有尝过，吃到嘴里，不由心情大好。
　　她把碧鸢狠狠夸了一通，碧鸢听着，不由喜滋滋。
　　萧寰也跟着称赞一声，碧鸢脸上却倏而一红，话也说不完整，随后害羞地退了出去。
　　祸水。虞嫣瞥着萧寰，心想。
　　“这莲子不错，吃多些。”萧寰神色如常，用勺子给虞嫣的碗里又盛了些。
　　吃完之后，虞嫣看着案上的那些纸，只觉动也不想动，索性耍起了无赖。
　　“我困了，”她说，“先放着，明天再写。”
　　萧寰不为所动，道：“今日事今日毕，明日也有要做的事。你已经抄了一半，专心写，很快便可写完。”
　　虞嫣知道萧寰不会轻易放过，一边在心里骂着自己为什么当初价也不讲就答应下来，一边重新坐到榻上，慢吞吞地拿起笔。
　　萧寰看着她乖乖低头写字的模样，拿起手边的现代史继续翻起来，唇角微弯。
　　说实话，萧寰发现自己挺喜欢这样。就这么和她坐在一起，可以各做各的，也不需要说话，心中总会莫名的安宁和放松。
　　外头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那是堂上的侍从们玩狼人杀玩得起劲。
　　而萧寰知道，虞嫣除了这里，哪里也不会去。
　　想到这些，萧寰不由心情舒畅。
　　不过没多久，当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虞嫣写的字上面，倏而定住。
　　看她写得漫不经心的模样，萧寰深吸一口气，把书放下。
　　虞嫣正写着，突然，手中的笔被拿开。
　　抬眼，却见萧寰一语不发，将她面前摆着的书和纸都转向他那边，提笔写了起来。
　　她看着萧寰，诧异不已。
　　“你干什么？”她问。
　　“你这些字写得全无章法，这书上的字也写得不尽人意。”萧寰道，“我写出来，你可知晓缺憾在何处。”
　　虞嫣看着他跟在自己写的字后面，照着那书抄下去，心头不由一喜。
　　“那怎么好意思。”虞嫣仍然嘴硬，语气却和缓不少，“是我要抄书，又不是你……”
　　萧寰瞥她一眼：“这么说，你想自己来？”
　　“你来。”虞嫣即刻露出讨好的神色，笑眯眯，“我最喜欢看殿下写字了。”
　　萧寰淡淡笑了笑，不理她，继续往下抄。
　　他写字的确比虞嫣好看，也比虞嫣快。
　　虞嫣先前磨磨蹭蹭才写了两页，萧寰运笔如风，行云流水，没多久，七页书就抄完了。
　　“殿下好棒。”虞嫣一脸崇拜，双手合十，轻轻地鼓着掌。
　　萧寰将纸叠好，递给虞嫣。
　　“下次，你要自己全抄完。”他说。
　　才怪。
　　虞嫣笑得甜甜，将那些纸接过来：“那是当然，我什么时候食过言。”
　　第二日，天气晴好。
　　萧寰用过了早膳，却迟迟不见众人启程。而后，他发现虞嫣似乎也不见了踪影，心中疑惑，随即找来李泰问原因。
　　李泰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女史还在屋内，卫琅和碧鸢到附近城中，给女史买东西去了。”
　　萧寰不解：“买什么东西？”
　　李泰讪讪：“就是妇人的用物，那个……一月一次，叫癸水的……”
　　萧寰忽而明白了过来。
　　“殿下，”李泰想了想，小声道，“小人母亲从前说过，妇人癸水有晦气，不可出门也不可与男子同处一室，殿下看……”
　　萧寰看他一眼。
　　李泰随即闭嘴。
　　“不必。”萧寰吩咐道，“待他们回来，即刻上路。”
　　虞嫣一早起来，就发现她的例假来了。
　　她的经期一向准时，但因为这些日子跑来跑去，日期也跟她那边也不一样，于是一下忘了。
　　除此之外，她发现自己还有点感冒，应该是这些日子着了凉。
　　萧寰的马车虽然有炉子，但毕竟比不得室内的暖气，只能做到比外面舒服些罢了，虞嫣仍然要穿很厚的衣服才会觉得暖和。而昨天，风雪特别大，她路上外出上厕所的时候为了方便，没有穿裘衣。
　　例假的用物，虞嫣没有准备，有些手忙脚乱。
　　还是碧鸢有主意，得知此事之后，即刻和卫琅到附近的城中去买经期用的布条。
　　这个东西，虞嫣以前用过。看着那布条的样子，想到自己接下来几天都要用它，还要洗，心里不禁叹气。
　　终于坐到马车上的时候，萧寰发现虞嫣看着自己的目光很是不善。
　　“怎么了？”萧寰道。
　　“没什么。”虞嫣阴阳怪气，“就是想我的卫生巾。”
　　萧寰：“……”
　　他知道这是什么，那边的电视广告几乎每天都能看到。
　　萧寰有些无奈，道：“你觉得不舒服么？”
　　“那倒不会。”虞嫣倔强地撇开头。
　　萧寰没说话，却从边上的茶壶里倒出一杯水来，递给虞嫣。
　　“多喝热水。”他认真说道，“身体暖和便无事了。”
　　虞嫣无语。
　　死直男果然古今通用。
　　她心里腹诽着，又接过水杯。
　　马车在路上仍旧跑得飞快，走了一段之后，虞嫣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舒服。
　　虞嫣每次经期的第一天都会痛经。不过大约是路上受了凉的原因，这一次，显然严重得很。
　　小腹里面，好像被什么搅拌着，身上发软，不停地冒虚汗。她连续喝了两杯热水，但并没有什么用。
　　除此之外，她觉得身上也不对劲，头晕晕的。
　　没多久，萧寰也发现她的异样。
　　只见她靠在团起的软褥上，一动不动，脸色有些发白。
　　萧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眉头皱起：“怎这般烫？”
　　虞嫣也摸摸额头，好像是有点烫。
　　萧寰不多言，随即将体温计找出来，让她量，没多久，取出来看，发现烧到了三十八度六度。
　　“你从前也会这般难受么？”萧寰道。
　　“偶尔……”虞嫣吸了吸鼻子，仍然想粉饰太平，“这次是因为感冒才这样，没事。”
　　萧寰不理这话，道：“你平日痛经如何应付？”
　　虞嫣看着他，目光幽幽：“吃止痛片。”
　　萧寰：“……”
　　他知道这事，大概又要怪他让虞嫣丢了行李。
　　没多久，众人得到萧寰的命令，在路边停下来歇息。
　　李泰和卫琅等人才下马，却见萧寰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杂物中可有汤捂子？”他问。
　　卫琅道：“有。”
　　“去取来。”萧寰道，“还有孤从那边带回来的药，都拿过来。”
　　卫琅应下，朝后面的马车走去。
　　萧寰又转向李泰，道：“午膳时，弟兄们且用些干粮对付对付，加把劲赶路，到最近的城邑再停下歇息。”
　　李泰虽不明所以，但不多问，应下照办。


第110章 汤药（下）
　　虞嫣蜷在马车里，身上裹着厚厚的褥子，却仍然觉得冷得好像进了冰窟。迷迷糊糊中，正难受，她的怀里忽而被人塞进了一个暖暖的东西，贴在小腹上，很是舒服。
　　未几，肩膀上被人拍了拍。
　　“能起来么？”耳边传来萧寰的声音，“吃点药。”
　　药？虞嫣睁开眼，见他一只手拿着杯子，另一只手上，拿着一颗胶囊。
　　虞嫣讶然，迷瞪着眼：“这是什么……”
　　“止痛药。”萧寰道，“我看了说明书，应该有用。”
　　虞嫣更是诧异，拿过来仔细看，竟然是布洛芬。
　　“你怎么会有这个？”她问。
　　“出院的时候，医生开的。”萧寰道，“先起来，吃了药再睡。”
　　虞嫣依言坐起来，拿过水杯，就着温水把药吃下去。
　　萧寰看着她把水喝完，道：“饿么？”
　　虞嫣摇摇头：“不饿……”
　　“睡吧。”萧寰道，“到了落脚之处，我再唤你。”
　　虞嫣应一声，没有力气多说，重新躺下，继续蜷在被子里。
　　马车颠颠簸簸，继续疾驰。
　　虞嫣吃了药之后，好了许多，但仍然浑身发软无力。
　　浑浑噩噩之中，似乎有人用凉水擦拭她的额头，不知过了多久，身体似乎被什么搬动，还有人给她喂东西。
　　那是中药的味道，虞嫣想拒绝，但还是喝了下去。
　　耳边有些说话的声音，虞嫣想说话，但意识似乎一直被倦意困着，无法回答。
　　这一觉睡得很长，等虞嫣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了一间屋子里。
　　四周的光照昏暗，似乎到傍晚了。
　　身上的不适感已经消失，也有了力气。
　　虞嫣坐起来，终于感觉到自己活了过来。
　　“姊姊醒了？”没多久，门被推开，碧鸢走进来。她发现虞嫣坐着，连忙走过来，道：“觉得怎么样？”
　　“好多了……”虞嫣张张口，感到喉咙涩得很，连话也说不清。
　　碧鸢给她倒一杯水，递上前。
　　虞嫣这才发现自己渴得很，把水全都喝了下去。
　　碧鸢摸摸虞嫣的额头，似松一口气。
　　“姊姊今天没怎么用膳，还是吃些东西吧。”说罢，她将一件厚外衣拿过来，披在虞嫣的肩上，而后，将一张小案摆在榻上。
　　一碗肉粥被端过来放在她面前，炖得很烂，香味诱人。
　　虞嫣已经恢复了食欲，也觉得肚子里饿得很，即刻吃了起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吃了两口，问碧鸢，“快到晚上了么？”
　　“是啊。”碧鸢一边说着，一边将榻旁的灯点起来，道，“姊姊睡了好久，从午后一直道现在，可有两个多时辰了。”
　　虞嫣并不意外。以前经期难受的时候，她主要也是靠睡觉撑过去。
　　“殿下呢？”她又问，“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云中城，”碧鸢道，“殿下令卫琅他们快马加鞭赶路，午后就到了这里。”
　　“哦？”虞嫣没听过这个地方，有些不解。
　　提到萧寰，碧鸢又两眼泛光，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前面的事。
　　据她说，萧寰发现虞嫣不对劲之后，就令卫琅和李泰他们马不停蹄赶路。到了云中城之后，萧寰率着众人进城，住到了最大的官驿里。
　　虞嫣听着，很是诧异。
　　萧寰一直说为了不打草惊蛇，这一路要秘密行进。所以，他连落脚的地方都避开城池，只选择乡间偏僻的驿馆。
　　“殿下为什么要进城？”虞嫣问。
　　“还能为什么？”碧鸢笑嘻嘻道，“当然是因为城中才有药铺。姊姊一直在昏睡，殿下担心得不得了，进了城之后，他就让我和卫琅拿着方子去药铺抓了药来，煮给姊姊喝。”
　　虞嫣想起来，自己半睡半醒的时候，确实被人喂了药，那药的味道很浓，现在还能感觉到。
　　“姊姊还记不记得，那时候姊姊是怎么到了这屋里？”碧鸢看着虞嫣，一脸神秘兮兮。
　　虞嫣摇头：“不记得了。”
　　碧鸢抿抿唇角，一脸羞涩：“是殿下将姊姊抱进来的。”
　　虞嫣愣住，耳根倏而一热。
　　“是他将我抱了进来？”她看着碧鸢。
　　“那当然。”碧鸢一脸暧昧，笑嘻嘻，“那时姊姊昏睡着，我想去将姊姊叫醒，扶姊姊出来。可殿下说不必扰动，亲自动手将姊姊抱到了这屋子里。”
　　说罢，她又感慨：“不过姊姊这身份，除了殿下，别人谁抱也不合适。殿下可真体贴，对姊姊真好，连卫琅都说，他从未见过殿下这般照顾过什么人。要是被京城里的那些闺秀们知道了，姊姊可要被嫉妒死……”
　　碧鸢喋喋不休地在旁边说着，虞嫣却怔怔的，脑子里已经自动生成了萧寰将她从马车上抱下来的画面。
　　心中倏而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睡得像死猪一样，居然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是怎么抱的？”虞嫣忽而道，“扛在肩上么？”
　　碧鸢的话头被打断，想了想，道：“殿下抱得可小心了，是打横抱的。”
　　打横……
　　虞嫣又将那场面脑补了一下。
　　这有什么好扭捏的，你哪部剧没有公主抱。心里一个声音道，而且抱你的人个个都是男神级别，这叫身经百战。
　　但越是这么想，虞嫣越觉得心跳不受控制，在胸口下撞着，一下比一下剧烈，脸上发热。
　　她继续吃着粥，好一会，小声问：“许多人看到了么？”
　　“也就我和卫琅他们几个看到了。”碧鸢道，“不过殿下有吩咐，他们不敢乱传。”
　　虞嫣“嗯”一声，又道：“他送我进来，然后呢？”
　　“然后，他就一直待在这屋子里，照看着姊姊。”碧鸢道，“还亲自给姊姊喂药。”
　　虞嫣听着，想起了碧鸢刚才说过的话。
　　“你刚才说那药的方子是他给的？”过了一会，虞嫣问，“他怎么会懂得这些？”
　　碧鸢道：“这我也不知。不过听卫琅说，殿下懂的可多了，当年他去朔方的时候，也不曾带过什么兵，不还是一击得胜。”
　　再会带兵也不至于知道怎么治痛经。虞嫣吃着粥，心里一个声音又道，莫不是他在朔方有什么女人，也每个月痛经……
　　不过她喝的那些汤药，显然很有效果，虞嫣身上的不适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想想今天这一路上，萧寰照顾自己的情形，虞嫣觉得又是温暖又是啼笑皆非。
　　她原本觉得萧寰是弱鸡，病恹恹躺在马车里被人照顾的应该是他才对，不想到头来，那个人是自己……
　　“殿下现在去了哪里？”虞嫣又问，“去用膳了么？”
　　“也不是。”碧鸢道，“这云中城是云中郡的郡府所在，刚才郡守得知殿下驾到，带了好多人过来，殿下到前堂接见去了。”
　　虞嫣讶然。
　　“他来到这里的事，传出去了？”她问。
　　“这可是云中郡，殿下在这里名声大得很，住的又是官驿，怎会传不出去？”碧鸢道，“姊姊看着好了，今日恐怕很是热闹。”
　　虞嫣愣了愣。
　　这官驿，确实比他们从前落脚的驿馆好不少。
　　吃过粥之后，虞嫣忽而觉得身上有些热，将身上披的厚衣裳脱了。这时，她才发现这屋子里很暖和，像烧了暖气一样，自己身上穿着单衣也没有什么寒冷的感觉。
　　据碧鸢说，这屋子里烧了地龙。
　　所谓地龙，就是在屋子地下埋设火道，用薪柴或炭在里面烧，可使得屋子像炕一样暖和起来。不过这东西并非人人能用上，非富贵之家不会有。而云中城是郡府所在，也只有这种地方的官驿才会有地龙。
　　虞嫣知道，萧寰这样安排，其实都是为了照顾自己。
　　简单地吃了些东西之后，她走到屏风后面把湿透的布条换了，处理干净，然后穿上衣服，打算出去看看。
　　“姊姊要出去？”碧鸢忙道，“这不行，殿下说了，要姊姊留在这屋子里，以免着凉。”
　　“我已经好了，哪里有那么脆弱。”虞嫣不以为然，“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出去看看而已，不会有问题的。”
　　外面的院子很大，一角甚至还有假山花园，不过落了一层雪，看上去光秃秃的。
　　如碧鸢所言，萧寰的驾临，动静很大。
　　当虞嫣看到驿馆门外的盛况，不由叹为观止。
　　只见驿馆前像过年一样，到处挤着乌泱泱的人群，看上去人山人海，大约全城的人都跑来了围观。
　　听卫琅说，这是因为萧寰镇守朔方之后，云中郡得以免受胡人袭扰，因此，萧寰在这里颇受爱戴。他驾临着驿馆之后不久，消息很快就传遍城内，人们纷纷赶来围观。
　　虞嫣在门背后张望着，只见男女老少都有，虽然看不到萧寰的面，却全然不妨碍他们一脸热情，往驿馆里翘首张望。
　　尤其是女子。无论年轻还是年老，眼睛里都放着光，或是含羞带怯，或是笑嘻嘻的，声音嘈杂。
　　侍卫们显然经验老道，把守在驿馆的门前。而当地的官府也派了士卒来，围在驿馆外，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虞嫣看着，不由啼笑皆非。
　　他以前还说虞嫣那边的人浮夸，见到个明星而已，又不是长了三头六臂，有什么好激动的。
　　自己还不是一样……


第111章 夜行（上）
　　虞嫣腹诽着，又想到安绮。
　　她要是见到这场面，恐怕会跟着跳池子追过来开个分公司也说不定。
　　驿馆的堂上，郡守等一大群士吏贤达，像朝觐一样，来拜见萧寰。
　　虞嫣从后门走进前堂，隔着一道雕花的屏风往堂上看去，只见里面坐满了人，一眼看去，个个穿着体面，博带褒衣，脸上神色恭敬。
　　萧寰坐在堂上，正与云中郡守说话，看样子，已经寒暄了好一会。
　　“……下官等不知殿下莅临，未曾远迎，着实失礼。”郡守毕恭毕敬地向萧寰道，“鄙郡上下不甚荣幸，这驿馆简陋，不足接待殿下。城中贤达已为殿下备下大宅，设下宴饮，还请殿下随下官移步，聊为接风洗尘。”
　　萧寰道：“郡守及诸位不必劳烦，也不必费心准备住处宴饮，孤食宿皆按朝廷之制，今夜就在这驿馆中下榻。”
　　众人露出讶色，面面相觑。
　　有几人当即提出各种各样的理由，劝萧寰到别处落脚。
　　萧寰不为所动，温声推辞一番，也不再多言，将众人打发回去。
　　众人看萧寰从榻上起身，也不好多说，纷纷行礼恭送。
　　李泰等一众侍从显然已经对这般场面应付自如，萧寰离席之后，随即上前，客气地将众人请了出去。
　　萧寰走到堂后，见虞嫣站在这里，愣了愣。
　　“你怎在此处？”他问。
　　“来看看你。”虞嫣说罢，朝堂上望了望，“他们就回去了么？”
　　“不回去莫非留下来用膳？”萧寰淡淡道，将她的裘衣拢了拢，“外面冷，且回屋去。”
　　说罢，带着她往院子里走去。
　　见萧寰回来，卫琅等人连忙将饭菜呈上，让萧寰用膳。
　　虞嫣刚才虽然喝了点粥，但看着菜色丰盛，也不由地嘴馋，也坐下来一起吃。
　　萧寰见虞嫣的胃口恢复了，心终于宽下。
　　没多久，他忽而发现虞嫣一直盯着他看，目光盈盈，欲言又止。
　　“何事？”他问。
　　“没什么，”虞嫣道，“我听说，你是为了照顾我才专门挑了云中城落脚？”
　　萧寰的目光定了定。
　　不待他开口，虞嫣连忙道：“我就随便问问。你之前不是说要低调行事么？现在这么多人见到你，还怎么低调？”
　　萧寰沉默片刻，道：“你是不是以为，这边能像你那里一样，打个电话别人就知道了？”
　　虞嫣哂然，她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你这边不也有快马传书么？”她说，“如果有人往外面送信，那些想刺杀你的人知道了，又在半路打劫怎么办？”
　　萧寰道：“不会如此。”
　　虞嫣不信：“你怎么知道？”
　　“那些人为何要在京中对我动手，你可知原因？”萧寰反问。
　　虞嫣摇摇头。
　　“因为无论是河西、朔方还是此地，所有驻军都由我调遣。”萧寰道，“与京中比起来，这边才是我的地盘，他们在京中动手，比这边要稳妥许多。”
　　虞嫣看着他：“你是说，到了这边，你就可以不必担心危险了？”
　　“也是，也不是。”萧寰道，“朔方恐怕还有一场麻烦等着我。”
　　虞嫣知道他说的麻烦是什么。在京城的时候，他就曾经告诉过她，匈奴和鲜卑打算进攻朔方的事。
　　现在朔方已经不远，已经到了要面对的时候。
　　“你若是担心我因你而扰乱了计划，那大可不必。”萧寰道，“云中城守将徐谓是我旧部，我到此处，正好也可与他商议防务之事。”
　　虞嫣怔了怔，笑笑：“是么，那太好了。”
　　也就是说，其实萧寰挑云中城落脚，并不全然是为了她。
　　莫名的，虞嫣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是碧鸢与你说的？”萧寰道，“她还说了什么？”
　　虞嫣用筷子挑了挑碗里的米饭，道：“也没说什么，只说你将我从马车上抱进了屋里。”说罢，她瞥了瞥萧寰，“你其实不用这样，把我叫起来就好了，我反正能走。”
　　“你兴许不记得了，”萧寰道，“我那是唤过你，你不肯起来。”
　　虞嫣：“……”
　　“那你也该跟我说一说，”虞嫣继续嘴硬，耳根却又热起来，“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你突然这样，别人看了也不知会怎么想。”
　　“在场的只有碧鸢和卫琅等几人，我在他们面前抱你，并非第一次。”萧寰却道。
　　虞嫣一怔，抬眼。
　　萧寰道：“你可记得你第一次跳池子的时候，我是如何将你带出来的？”
　　他这么说，虞嫣想起来。
　　那时她跳进荷花池，钻进水里，萧寰也跟着走进去，然后……说实话，她觉得那根本不叫抱，他揽着她的腰将她打横带到案上，就像对付一个小孩。
　　想着这些，虞嫣先前的那点荡漾的心思已经全然消失不见。
　　她可以预见萧寰所有的回答，为什么一路照顾她，当然是因为当她是朋友，毕竟在她那边，她也是这么悉心照顾的。
　　除了这些，你还想怎样？
　　萧寰发现虞嫣脸上的笑容忽而不见了，似乎变得有心事，正当诧异，李泰走了进来。
　　“殿下，”他禀报道，“云中郡守备将军徐谓求见。”
　　当夜，萧寰很是忙碌，在堂上与一众武官议事，商讨了许久。
　　云中郡与朔方一样同处边关，也是个重镇。从云中城出发，往西行走，快的话，三四日可到朔方。
　　因得关系紧密，两年前，萧寰将旧部徐渭派到此处，执掌当地守备。
　　萧寰在京中遇刺的消息，早已经不胫而走，无论是云中郡所在的并州，还是征西大将军府所在的朔方，军民皆人心惶惶不安。所以听到萧寰来到云中郡的消息之后，徐谓带着一众营中要员匆匆赶来，见到萧寰安然无恙，方觉得心中大石落地。
　　“只是殿下此时回来，恐怕还是晚了一步。”见礼过后，徐谓眉头不展，“不知殿下可得知了汪政执掌征西大将军府之事？”
　　“得知了。”萧寰道，“孤此来，正是要往朔方交接。”
　　“就在昨日，末将得到消息，右贤王和鲜卑的人马正攻打鸡鹿塞。”
　　“哦？”萧寰讶然，“可知后续？”
　　“尚未知晓。”徐谓道，“可臣还得知了另一个消息，汪政将高阙塞的兵马分出三万，调往鸡鹿塞去了。”
　　萧寰的目光定了定，不由沉吟。
　　朔方的地形，西边和北边两面与塞外接壤。其中，西边的门户为鸡鹿塞，北边的门户则是高阙塞。萧寰执掌朔方之后，在这两处都设下了重兵，成掎角之势，依靠阴山和大漠将边境封锁，阻拦外敌。
　　而这两个要塞之中，高阙塞又比鸡鹿塞更为重要。
　　它地处在是阴山中的一处山口之中，两边状似阙楼，故而得名。此处地势险要，但一旦攻破，兵马长驱直入，可直接威胁朔方。
　　“鸡鹿塞经营多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守将皆善战之人，可抵挡数十万大军。”萧寰问道。“可知汪政调兵的理由？”
　　“末将不知。”徐谓道，“只知因得此事，王长史与汪政争执了一场，几乎反目。”
　　“殿下有所不知，”另一位副将道，“汪政上任之后，短短数日，便将朔方军中的大批将官撤换，任用他带去的心腹。敢有不服者，不问缘由，皆拘捕入狱。大敌当前，如此倒行逆施，已是招致军心不稳。若一旦其策略失当，只怕此战危矣。”
　　萧寰没有答话，手指轻轻地叩在凭几上，沉思不语。
　　虞嫣在屋子里等了很久，一直不见萧寰回来。
　　她在经期本来就精力不佳，又没有手机之类的东西能提神，夜色深了之后，她觉得熬不住，只好自己回房去休息。
　　睡觉之前，碧鸢捧着一只碗走过来：“姊姊，再服一剂药吧。”
　　她才进门，虞嫣就已经闻到了那药味。
　　看着碗里的液体，她随即道：“我已经好了，不用吃药。”
　　“姊姊一定要吃，”碧鸢忙道，“这是殿下吩咐的，方才他还让卫琅来传话，吩咐我切莫忘了。”
　　虞嫣有些无奈。
　　他自己不也是讨厌喝药，居然来劝别人……
　　虞嫣磨不过碧鸢在旁边纠缠，不情不愿地接过药碗。
　　她捧着，先试了一口。
　　这药的味道虽然闻着讨厌，但进到嘴里，却并不是那么的难喝，甜甜的，还有点草药的香味。虞嫣此时也觉得自己有些渴了，索性一饮而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喝下去之后，肚子里果然变得温暖起来，很舒服。
　　碧鸢见她乖乖喝了，也不再打扰，让她躺下歇息。
　　也许是因为那药可安神的缘故，虞嫣躺下之后，睡意随即涌起。
　　这一觉，睡得挺安稳。
　　正当虞嫣做着梦，忽而被碧鸢叫醒。
　　“殿下说有些急事，要即刻出发。”碧鸢将灯台放在虞嫣的榻旁，道，“姊姊快起来。”
　　虞嫣揉了揉眼睛，望了望窗子上，似乎还是夜里。
　　“现在是什么时候？”她问，“出了什么事？”
　　“刚过子时。”碧鸢道，“我也不知出了何事，侍卫们他们都在准备了，殿下让我来唤姊姊。”
　　虞嫣怔了怔，知道这么急着走，一定是有什么大事。
　　她没有耽搁，即刻起身，把衣服穿上。
　　征集一下意见，中秋小剧场你们想看什么？


第112章 夜行（下）
　　当虞嫣收拾好走到堂上的时候，只见四周烛火通明。
　　萧寰似乎精神十足，正与李泰等人交代路上的事。
　　“你现在觉得如何？”萧寰问虞嫣，“还难受么？”
　　“早就没事了，我也就第一天会这样。”虞嫣说着，往四下里看了看，道，“要马上出发么？”
　　萧寰颔首，看着她，神色认真：“接下来，我等要日夜兼程赶往朔方，路上怕是会十分辛苦。”
　　虞嫣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萧寰莫不是要拿她正在经期或者那边危险之类的说事，不让她跟着。
　　“辛苦怕什么，”虞嫣即刻道，“我拍戏的时候，三天三夜不睡觉也干过。”
　　萧寰看着她，却没有反驳。
　　他的唇角弯了弯：“知道了，我等要轻装上路，你看看有什么东西要带着，赶紧去收拾。”
　　虞嫣本来准备好了跟他理论一番，没想到他居然那么爽快，不由有些诧异。
　　她怕他反悔，连忙应一声，转头去收拾。
　　为了赶路，萧寰让官驿将所有的马匹都换过了一遍，新换上的马匹都膘肥体壮，看上去气力十足。而为了避免累赘，所有马车上的辎重全都卸下，让徐谓派人押后送到朔方。
　　和虞嫣不一样，萧寰以照看行囊为由，将碧鸢留下来，让她跟着辎重一道，慢一步去朔方。
　　碧鸢一脸错愕，望着虞嫣，又望望萧寰，只得应下。
　　等到好不容易应付完，萧寰回到马车上，在侍卫们的护卫下一路出了城之后，即疾驰而去。
　　马车只剩下萧寰和虞嫣乘坐的这一辆，行进的时候，比先前快了许多。
　　当然，也颠簸许多。
　　马车里的那些书籍箱子等重物都已经卸了下去，但增添了两条厚褥子。
　　虞嫣知道这都是给她准备的。
　　她虽然嘴硬，但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萧寰说日夜兼程，意味着白天和晚上的大部分时间，虞嫣都要在这飞驰颠簸的马车上度过，就算是不在经期，也必然很是辛苦。这些褥子，加上原来的，虞嫣无论坐着还是躺着，都能舒服些。
　　外面，夜色沉沉，不过天空有些星光，周围地形荒凉而开阔，道路并不太黑。
　　马匹的夜视能力很好，这种情况下，就算侍从们手中没有火把，也仍然能在道路上跑得飞快。
　　“我们这是要赶去哪里？去朔方么？”虞嫣向萧寰问道。
　　“嗯。”萧寰道，“匈奴和鲜卑的人正在进攻，我不可再拖延。”
　　说罢，他将刚才徐谓等人禀报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虞嫣明白过来。外族和朝廷的关系和形势，萧寰从前跟她说过。匈奴和鲜卑挑这个时机进攻朔方，恐怕跟萧寰前阵子受伤不无关系。
　　“这么说，还是被你猜中了。”虞嫣道，“他们就是来趁火打劫的？”
　　“可惜还是慢了一步。”萧寰道，“我未想到袁广和汪政这般急不可耐，要一口将朔方的兵权吞下去。”
　　虞嫣道：“你不是有皇帝的诏书么？亮出来，就能收回兵权了。”
　　“对付汪政是小事。”萧寰道，“我担心匈奴和鲜卑攻打鸡鹿塞是虚，攻打高阙塞是实。汪政虽曾从军，但不曾与右贤王及鲜卑人对阵，不知其脾性，加上急于掌握兵权，一意孤行，极易中计。”
　　虞嫣颔首，却不由皱了皱眉。
　　“你真觉得刺杀你的主谋是袁广么？”她说，“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就是与鲜卑匈奴勾结。可汪政又是他的人，鲜卑匈奴打汪政，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萧寰发现虞嫣对这种勾心斗角的事倒是感觉敏锐。
　　“我也是这般想。”他说，“待朔方这边的事过去，我会派人往鲜卑那边调查，应当会有线索。”
　　虞嫣看着她，忽而道：“到了朔方，你要上战场打斗么？”
　　萧寰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道：“此番并非出征，只要守住朔方便是大胜。朔方有二十万大军，我乃主帅，若要我亲自上阵拼杀，那么已离覆灭不远。”
　　虞嫣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之前你还说什么安全不安全的，非要我留在那边，这次为什么又愿意带上我？”她又问。
　　“若想万无一失，你当然是应该留在那边。”萧寰道，“不过你既然已经过来，留在我身边，比留在别的地方更万无一失。”
　　他说着话的时候，无论神色还是语气，都很是自信。
　　虞嫣心里嘁一声。
　　要真是安全，你去找我的时候差点死掉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话说出来没什么意思，因为她知道自己其实除了他身边，别的地方也并不想去。
　　虽然马车颠簸，但说了一会话，虞嫣又觉得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
　　萧寰随即将褥子拿过来，一边摊开一边对虞嫣道：“此处往朔方，日夜兼程，大约后日清晨可到。这一路上，定然会十分辛苦，你若不适，定要告知我。”
　　虞嫣“嗯”一声。
　　这的确辛苦，不过她知道，跟外面的李泰卫琅他们比起来，已经是享受。
　　卫琅曾经对虞嫣说过，在朔方的时候，萧寰但凡出征，无论走多远，他也一向不坐马车，而是和将士们一道骑马。
　　所以，虞嫣十分怀疑，如果不是她跟来，萧寰现在说不定会跟他们一样直接骑马。
　　这么想着，心里那点担心自己变成累赘的念头一下荡然无存。
　　在虞嫣想七想八的时候，萧寰已经将褥子铺好。
　　虞嫣看到那两床褥子挨着铺在马车地板上，中间几乎连缝隙也没有，愣了愣，心头又隐隐撞动起来。
　　他们接下来，似乎这能这么躺在一起……
　　再看向萧寰，只见他神色平静，似乎并不对此有什么想法。
　　“夜里比白日寒冷，”萧寰道，“你睡到靠近铜炉那侧。”
　　虞嫣也不反对，应一声，听话地钻到被窝里。
　　萧寰却转向角落，将一只小袋子拿过来。
　　虞嫣认得那小袋子，那是她刚才收拾出来的药品包，里面装着各种路上应急用的药品。
　　“你要做什么？”虞嫣问。
　　“量体温。”他一边说着，一边取出温度计，熟练地用酒精棉片消毒，甩了甩，递给虞嫣：“看看可还发烧。”
　　虞嫣：“……”
　　风水轮流转，她是万万没想到这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我没事了。”她说，“经期而已，又不是生病。”
　　萧寰拉下脸：“发烧怎不是生病，快测。”
　　虞嫣只得接过，把体温计放在腋下。
　　结果的确如她所言，一切正常。
　　萧寰正要将体温计收起来，虞嫣却不还给他，进而也拿起一片酒精棉片擦了擦，递过去：“你也测。”
　　萧寰无语。
　　“我的身体比你好多了。”他说。
　　“那未必。”虞嫣道，“我不过是有点感冒，你可是做了手术的，别忘了回来的那天你还在发烧。”
　　这些话，虞嫣几乎每天要唠叨，如今她生病了也不例外。
　　萧寰只得将体温计接过。
　　虞嫣在被窝里躺下，看着他，片刻道：“今天的事，谢谢你。”
　　萧寰正要开口说话，虞嫣却打断，继续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照顾我，不仅是为了我们的约定，也是为了让我能够安安稳稳地回去跟家人团聚，继续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她停了停，道：“就算是这样，我也想谢谢你。”
　　萧寰注视着她。
　　说实话，她是头一回夸他不带转着，且说的都是他爱听的。
　　但很奇怪，萧寰并不觉得兴奋。
　　“不客气。”他淡淡道。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虞嫣又道，“碧鸢说，我喝的那些药，是你给的方子？”
　　“正是。”
　　虞嫣目光好奇：“你怎么会知道治痛经的方子？”
　　“我母亲从前和你一样，看她喝多了，自然也就知道了。”萧寰神色平静。
　　虞嫣明白过来。
　　“你从前，经常照顾你母亲么？”她沉默片刻，问道。
　　“嗯，”萧寰道，“在宫里，她只有我。”
　　这话语气平淡，但虞嫣知道其中的含义。萧寰的童年和少年，一直过得不快乐，想来他的母亲也是一样。
　　“睡吧。”萧寰不打算多说，对虞嫣道，“时辰不早。”
　　虞嫣却看着他：“你呢？”
　　“我还须想些事，稍后再睡。”
　　虞嫣躺在褥子里，没有说话。少顷，她说了声“晚安”，背过身去。
　　马车继续疾驰，因为颠簸，烛火不太明亮，一直晃动着。
　　许是因为疲惫，没多久，虞嫣没有了动静，似乎已经睡着。
　　萧寰看着她，被子外，只露着后脑勺，烛火昏黄的光在她的头发上跃动着，似乎能感觉道上面温软的香气。
　　——“……你照顾我，不仅是为了我们的约定，也是为了让我能够安安稳稳地回去跟家人团聚，继续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他又想起她刚才的话。
　　心中自嘲。
　　她倒是懂事，把他该说的话都说了出来。可这些理由，连他自己也不信。
　　一直以来，他按捺着冲动，告诉自己不要做多余的事。他很想告诉虞嫣，他之所以反对她过来，是怕自己不会再愿意放她回去。
　　萧寰深吸口气，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抛开，将虞嫣的裘衣拉起来，轻轻盖在她的身上。
　　她一动不动，似无所觉。
　　萧寰往蜡烛上吹一口气，马车里一下陷入黑暗。


第113章 哗变（上）
　　天色铅灰，似乎有一场大雪在酝酿。
　　朔方城外的大营中，气氛中透着诡异的安静和压抑，将官士卒们在营中步履匆匆，皆一言不发。
　　王隆乘着车，从朔方城中的征西大将军府来到大营中，辕门当值的将官见到他，忙上前行礼，让手下士卒撤开拒马。
　　风从车外呼呼地灌入。
　　这大营，并不是用木头和帐篷简单搭建，而是像城池一样，四周筑起高墙，营房也是整整齐齐的屋舍。马车穿过大门往里走的时候，仿佛走进了另一个城邑。
　　王隆开着车窗，面色沉沉地往外看去，只见营中颇是冷清，远处的教场也没有平日里热闹操练的模样。
　　主帅的官署，建在一处高坡上，坐北朝南，视野很好。
　　自从朝廷让汪政代替萧寰执掌朔方，此处也已经归汪政掌管。不过汪政刚上任没多久，官署中的大部分士吏仍然是萧寰的旧臣。
　　闻得王隆来到，几名幕僚急急迎出来，向王隆行礼。
　　“崔主簿和高郎中何在？”王隆问道。
　　“长史来得正好！”一人神色憔悴，红着眼睛，“就在今晨，吴恭带着人过来，将崔主簿和高郎中羁押，带到了狱中！”
　　王隆面色更加难看。
　　“吴恭一介司马，怎敢拘押主簿和郎中令？”他问。
　　“吴恭说是奉了汪将军的命令。”另一人道，“汪将军仍在鸡鹿塞督战，还未回来。”
　　王隆心中愠怒。
　　汪政这匹夫。
　　他一意孤行，将高阙塞的兵马调往鸡鹿塞，早晨还发了急令，让大营调五万人增援鸡鹿塞，说是要亲自领兵，将右贤王和鲜卑击溃。
　　右贤王和鲜卑此番进攻鸡鹿塞，声势浩大，但从塞外细作传回的消息，以及他们往日惯用的伎俩上看，这应该是一场佯攻。他们真正的意图，应该在于朔方正北的高阙塞。
　　此事，从这些天派出去的斥候打探的消息来看，已经十分明了。
　　右贤王的儿子般胡部下五万大军，莫名地突然消失不见，从踪迹上判断，十很可能会偷袭高阙塞。
　　但这情报快马发给汪政，他却不当一回事，反斥责幕府扰乱军心。
　　崔延和高竣身为长史和郎中令，坚持认为朔方大营的兵马应当支援高阙塞，而并非再调往鸡鹿塞，对汪政的命令拒不执行，故而有了汪政的心腹吴恭出面将二人拘捕之事。
　　王隆早晨听说汪政要调兵的时候，就预感不妙，匆匆赶到大营来，不料，还是晚了一步。
　　“长史！”一人神色焦急，道，“吴恭拿着虎符调兵去了，我等怎么办？”
　　王隆冷笑一声：“大将军不在，营中我为长官，就算拿着虎符来，也须由我发兵，他一个司马算得什么。”
　　说罢，他令亲随带上将军府中的卫队，拿他符信去将兵马拦住。
　　“告诉吴恭，我疑他那虎符是假的。”他道，“另外再告诉他，我到狱中救人去了，他自会来找我。”
　　亲随应下，不敢耽搁，快步而去。
　　大营中设有牢狱，凡触犯军法者，都在此关押。不过当下，这里比从前的任何时候都热闹得多。
　　汪政上任，虽短短不过数日，已经借着各种理由拘捕了许多人，有将官，也有士卒，数百人挤在狱中，几乎无落脚之处。
　　王隆来到的时候，崔延和高竣已经被人剥了官服，手脚捆住，准备以违抗军令的罪名用刑。
　　见得这场面，王隆二话不说，令狱曹将人放了。
　　狱曹也是汪政的人，刚刚上任，并不把王隆放眼里，拒不从命。
　　王隆不多言，只抬一抬手，身后的十几卫士已经拔刀出来，将在场众人制住。
　　看着眼前明晃晃的刀尖，狱曹面色大变，一动不敢动。
　　“都押下去。”王隆冷着脸，“狱中的将士，凡是汪政上任之后羁押的，全都放出来。”
　　侍从应下，分头去将牢房打开。
　　被汪政关入牢狱的将士有数百人，有个人还受了杖刑和笞刑，身上伤痕累累，无不满腹愤懑。
　　如今被王隆放出来，又听到吴恭带人来了，众人无不群情激昂，嚷着要去给他好看。
　　还是崔延和高竣冷静，二人将几个闹得凶的喝退，走到王隆面前，向他一礼。
　　“长史，”崔延道，“长史这般作为，不合法度，也定然为大将军不容，不知长史打算如何应对？”
　　“应对是日后之事。”王隆神色沉着，“高阙塞之危就在眼前，我等身负守土重任，便是肝脑涂地也不可退却。”
　　说罢，他看着众人，朗声道：“今日之事，由王某一人承担，诸位跟随与否可自作决断，某绝不强求。”
　　话音才落，一个将官上前，在地上唾一口，神色激愤：“长史不必多言！我等既然已经被那姓汪的视为罪犯，便已无全身而退之念，既然敢从狱中走出来，还惧怕个什么罪责！”
　　另一人高声道：“我等心中的大将军唯广陵王殿下一人，殿下不在，朔方的名声便在我辈身上！匈奴鲜卑算得什么，我等弟兄将他们打回去，让汪政那匹夫看看谁是孬种！”
　　众人异口同声附和，神色豪壮。
　　王隆见得这般阵势，心中欣慰，也不多言，转身往牢狱外而去。
　　可还没出大门，一个士卒匆匆跑到王隆面前，禀报道：“长史！吴恭带着人来了！”
　　王隆向前望去，只见前方一阵尘头扬起，正是新任司马吴恭骑着马带着数十骑兵朝这边赶来。
　　“王长史。”待得到了面前，吴恭并不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铁青，“你竟敢阻拦大将军命令，在营中作乱，可知该当何罪！”
　　王隆不紧不慢道：“我乃长史，大将军不在，自有处置一应事务之权。”
　　“我有大将军调兵虎符！”吴恭亮出手中的符令，“你竟敢见而不从，莫非要谋反！”
　　“我带弟兄们御敌，何言谋反。”王隆道，“大将军那边，我自会解释，吴司马还请退下。”
　　吴恭大怒，随即用马鞭指着王隆，喝令道：“将此反贼拿下！”
　　左右得令，即刻要上前捉拿王隆。
　　王隆身边的侍从即刻拔刀上前护卫。
　　“我看谁敢！”一声怒喝在王隆身后响起，只见高竣、崔延领着狱中的几百将士涌了出来，手中拿着刀枪，一下将王隆护在中间。
　　吴恭见状，冷笑：“尔等果真是要造反！”
　　说罢，令身旁的人吹起号角发令，只听铠甲和步伐的碰撞之声从不远处传来，看去，却是几百甲士奔跑过来，手中都拿着盾牌长戈，全副披挂。
　　高竣等人看着，心头皆是一沉。
　　为了镇压营中的不满，汪政留给吴恭的手下不少。这些甲士，都是京中调来的，武器精良。与他们相比，王隆这边的人都是刚刚从狱中出来，大多数人手无寸铁，若打起来，全无胜算。
　　王隆却仍旧镇定，看着吴恭道：“吴司马果真要如此？莫忘了这营中有还有十余万人，真对峙起来，吴司马恐怕全无胜算。”
　　吴恭“哼”一声，指着王隆身后的众人，以及四周赶来看究竟出了什么事的将士喝道：“尔等都听着！当下朔方一应兵权，已由汪将军接管！汪将军乃朝廷任命的征西大将军，王隆公然反叛，实为逆贼！尔等若敢包庇，便是同罪，还不让开！”
　　这话出来，却无人让步，无论是高竣等人仍将刀枪对着吴恭这边，毫无退意。
　　甚至不远处，已有好些将士正在赶来，手中拿着兵刃，情势愈发不利。
　　吴恭知道王隆的地位并非只是长史这么简单，若他号令哗变，自己未必压得住。
　　他面色沉沉，正当再以汪政的名号施压，突然，听得后方传来隆隆的鼓声。
　　一下一下，待听清节律，包括王隆和吴恭在内，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愕不已。
　　这是迎接将军回营的鼓声。
　　四周响起一阵议论，众人皆面色不定，翘首张望。
　　只见尘雾扬起，伴着浩大的喧哗声，待得看清，却见十几骑开道，拥着一辆高大马车朝这边驰来。
　　那马车虽外表不甚华丽，却气势十足，拉车的四匹骏马并行，疾驰如风。
　　后面，无数将士奔跑着，人头攒动，似欢呼雀跃。
　　吴恭起初以为是汪政回营了，心中正高兴，但见得这情景，忽而觉得不妙。
　　“殿下！”这时，王隆那边有人眼尖，兴奋地喊道，“马上的不是李泰和卫琅么！是殿下回来了！”
　　众人登时哗然，许多人不等马车过来，已经激动地朝那边跑了过去。
　　马车在近前停下，没多久，车门打开，萧寰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身披黑色裘皮大氅，清冷孤高，与从前无异。
　　甫一露面，四面八方旋即传来将士们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甚至将滚雷般的鼓声淹没。
　　“殿下！”崔延和高竣脸上的神色已经分不清是哭是笑，挤开众人，上前便拜。
　　看到他，王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在心口压了许久的那块大石终于落下去了，而自己仿佛又老了十岁。
　　再看向吴恭，他仍坐在马上，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面色煞白。


第114章 哗变（下）
　　一场内乱，在萧寰来到之后，迅速终结，毫无悬念。
　　吴恭和一干手下，以及汪政强行安插到各处要职上的人，一下全都被拘禁起来，而被撤换下去的将官们随即官复原职，营中迅速恢复了过往的一切。
　　萧寰将入狱的将士慰问一番，令人将伤者送到医帐里去。
　　而后，他骑上马，在众人兴高采烈的簇拥之下，回到了官署。
　　官署中的幕僚们也已经得到了消息，聚集在大门前张望，见萧寰果真回来了，争先恐后地围上前来。
　　萧寰受了众人见礼，却转身走向马车，将车门打开。
　　众人这才发现，那马车里居然还有一个人。
　　是一个女子。
　　周围倏而一阵寂静。
　　众人看着那虞嫣，皆诧异不已。
　　王隆原本一门心思要到官署中与萧寰议事，见到这般情景，也一下愣住。
　　只见那女子颇是年轻，披着一袭裘衣，容貌娇美而明丽。她跟着萧寰下了马车，将目光投向众人，明眸顾盼，落落大方。
　　“这是虞女史。”萧寰带着虞嫣走到王隆等人面前，道，“今后，女史会留在孤的身边。”
　　这话语很是平静，仿佛在跟他们介绍一个新来的同僚。
　　什么叫留在你的身边……虞嫣的耳根蓦地一热，看向王隆。
　　她知道这个人就是萧寰的舅父，脸上随即露出端庄的微笑，向他行礼：“拜见王长史。”
　　王隆看着虞嫣，只觉惊诧又狐疑。
　　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颔首道：“原来是虞女史。”说罢，他看向萧寰，面色阴晴不定，“营中还有许多事，请殿下到官署中说话。”
　　战事紧急，萧寰到了营中时候，没有休息，即刻召集了营中的将官到堂上议事。
　　众人看到他带回来的皇帝诏令，皆神色大振。
　　“殿下回来，可谓及时。”崔延道，“高阙塞正空虚，右贤王和鲜卑的人若要偷袭，必是趁着夜色动手。我等现在就派兵增援，快马疾驰，可在夜色降下之前赶到。若敌人见到我等有所防备，必然吓退。”
　　“吓退做甚。”萧寰冷笑，“他们既远道而来，不招待招待，岂非便宜？”
　　众人听得这话，一下明白过来。
　　“殿下要打？”高竣道。
　　萧寰道：“右贤王的儿子般胡，最得右贤王信任，其部下亦乃右贤王精锐，若放任其壮大，日后必是祸患。此役若可将其铲除，如断右贤王一臂，也免得他日后再来扰边。”
　　众人见萧寰这么说，知道他已经思虑成熟。
　　“那鸡鹿塞那边又当如何？”一个幕僚道，“汪政原本已经领了七万兵马上路，又将高阙塞的大军调过去，加上原本的守军，足有十余万。殿下如今重掌朔方，不若即派人去将汪政免了，让那边回师，以免后方空虚。”
　　“这倒不必。”萧寰道，“汪政此举，正是中了右贤王和鲜卑下怀，为免这边生出枝节，还是让他继续惑敌好了。”
　　崔延皱眉：“可汪政执意要率兵出关迎击，就算右贤王和匈奴只是虚晃一枪，只怕也会折损些将士。”
　　“守关的岑恺乃多年老将，最是油滑，平日打仗一向算得似吝啬鬼一般，不会由着汪政胡来。”萧寰道，“待孤修书一封，快马加急送去，他自会知晓怎么做。”
　　众人笑起来，皆是了然。
　　大计定下，堂上的气氛一扫连日来的沉闷，变得活泼。将官和幕僚们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将计议完善。
　　只有王隆没有说话。
　　他坐在下首，看着萧寰，目光不定。
　　事情很快议定，众人各领了军令，散了之后，连忙分头准备。
　　李泰也已经将萧寰的铠甲取了来，准备给他穿上。
　　“你受伤之事，是真的？”四下里没有闲人，王隆走到萧寰身旁，终于开口问道。
　　萧寰不多言，将上衣宽下，让他看了伤口。
　　与王奕和李泰他们一样，王隆看到那伤口，也露出惊异之色。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随即问道，“你去何处疗的伤？”
　　“此事，日后再说。”萧寰对王隆道，“孤此番出征，将虞女史留在营中，还请舅父多加照料。”
　　这也是王隆要问的。
　　“这虞氏，到底是何人？”他说，“你平白无故的，聘女史做什么？”
　　“聘女史有何稀奇，”萧寰道，“孤见她颇有见识，觉得府中确实少了人手，便聘为女史。”
　　“就算是如此，你为何与她同车而回？”
　　萧寰有些无奈，知道以王隆的性格，他若不拿出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日后休想清静。
　　“舅父想得不错。”他索性道，“孤对她甚是爱慕。”
　　这话出来，无论是王隆，还是正在给萧寰穿铠甲的李泰，都一下愣住。
　　王隆没想到他突然这么说，反而一时结舌：“你……你再说一遍。”
　　“说几遍也是一样。”萧寰道，“不过虽然如此，孤与她之间仍然清白。她随孤到朔方来，是为了照顾孤的伤势。”
　　说罢，他看着王隆，“该说的孤都说了，孤方才托付之事，舅父莫忘。”
　　说罢，他自行将铠甲上的革带束好，从剑架上取下佩剑，往堂外大步而去。
　　李泰连忙跟上，留在王隆站在原地，一脸错愕。
　　虞嫣跟着萧寰来到这处官署之后，就被送到了后面的宅邸里。
　　据她观察，这个地方，分两部分。前面是处理公务的正堂和官署，后面则是萧寰和幕僚及侍从们起居的居住区。
　　大约因为人多，这地方很大。萧寰身为主帅，在其中独自拥有一个院子。
　　但这院子却并不大，一间主屋，一间书房，加上一间杂物房和厕所浴室之类的，就没有了。
　　虞嫣四处看了看，这里很有萧寰的风格，到处都收拾得很整洁，但设施并不怎么样。屋子里的家具并不豪华，也没有地龙，取暖不过是用角落的炭盆。看上去，云中城官驿里的院子都比它阔气。
　　这同甘共苦几个字倒是贯彻得彻底。虞嫣心中感慨。
　　刚才，萧寰的马车走入营中的时候，那场面，当真让她吃惊不小。
　　无数的士卒从四面八方跑过来，神色激动，有的人还哭了起来。
　　说实话，虞嫣也算见过不少大场面，被人山人海包围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但这些人，并不能以粉丝狂热来形容，虞嫣十分真切地觉得，他们的确是从心底里爱戴萧寰。
　　从前，她见卫琅他们提到萧寰时那种骄傲的神色，总觉得那不过是职业素养。但现在想想，他们应该是真心实意的，就跟那些将士一样的。
　　正当虞嫣好奇地四处研究着，萧寰走进了院子。
　　她第一次看到他穿着甲胄的样子，只觉眼前一亮。
　　那身甲胄并不像古装道具那样豪华酷炫，金光闪闪，但一看就知道是精工打造，沉稳而有杀气，萧寰穿着它，愈加显得身形高大。
　　“我要出发往高阙塞，你留在营中，切莫乱走。”不等虞嫣问话，萧寰走到她面前，开口道。
　　虞嫣怔了怔。
　　“不是说你坐镇就好了，不用出征么？”她忙问。
　　“就算坐镇，也须得到前方去。”萧寰道，“营中离高阙塞有百余里之遥，我不可能留在此处指挥。”
　　虞嫣犹豫片刻，道：“我不能跟你去么？”
　　“不能。”萧寰道，“且你随我也帮不上什么，战场瞬息万变，我不可照顾你。”
　　虞嫣明白他的意思，少顷，望着他：“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日清晨。”萧寰道，“卫琅也在营中，但凡有事，你可吩咐他去做。舅父也会留下坐镇，无论有何事，他都会关照你。”
　　虞嫣点了点头。
　　萧寰深深看她一眼：“莫担心，我会回来。”
　　“知道了。”虞嫣道。
　　萧寰没多言，转身而去，可没走两步，虞嫣将他叫住：“萧寰。”
　　他转过头来。
　　虞嫣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少顷，道：“你小心些。”
　　萧寰注视着她，微微笑了笑：“知晓了。”
　　自从萧寰离开之后，时间就过得很慢。
　　虞嫣一直待在院子里没有出去，萧寰出征的时候，远远地，她能听到外面无数人齐声呼和的声音，持续一阵子之后，消失不见。
　　卫琅看着虞嫣望着天空发呆的样子，知道她担心着萧寰，于是一直陪在她身边说话。
　　他给他讲了许多萧寰从前征战的事，滔滔不绝，从白天讲到天黑。
　　虞嫣听着，沉默不语。
　　在他讲到萧寰抓获鲜卑单于的时候，虞嫣忽而道：“你说的都是他打胜仗的故事，他打过败仗么？”
　　“当然也打过。”卫琅讪讪，“不过就算败也是小败，殿下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他每次吃亏总能马上回过味来，下次再打定然大胜。”
　　“你刚才说他以前从来没有受过伤？”虞嫣又道。
　　“正是，”卫琅道，“姊姊你莫看殿下这次落了难便觉得他不行，实不相瞒，那都是当时实在大意，让刺客钻了空子。若是正经对阵，十个刺客也打不过他。”


第115章 表白（上）
　　虞嫣听着，很是不以为然。
　　打斗再厉害还不是出了事。
　　她心里想着，又问：“匈奴人和鲜卑人十分凶猛么？”
　　“凶猛也是凶猛的，塞外那等虎狼之地，匈奴鲜卑不凶猛，怎能混得那么多地盘。”卫琅说着，又得意起来，“不过在殿下面前，他们都不过是蝼蚁。殿下到朔方七年了，比此番凶险的事也多了去了，不也是毫发未伤。”
　　虞嫣听得这话，眉头这才稍稍松下。
　　卫琅又继续跟她说起萧寰打胜仗的故事，正说到兴起，虞嫣忽而道：“你刚才说，有个庆阳王也曾经能征善战，但被匈奴抓了？”
　　卫琅道：“正是。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论辈分，庆阳王是殿下曾曾祖父的儿子，远得很。那次被抓也是他倒霉，中了匈奴人的计，不过命不错，最终被放了回来。”
　　“为什么被放了回来？”虞嫣问。
　　“这位庆阳王也生得不错，被匈奴单于的女儿看上了，单于逼着他入赘和亲，他就……”卫琅说着，突然发现虞嫣神色不对。
　　她看着他，面色沉沉，目露凶光：“匈奴这么不要脸吗？”
　　深夜，寒星在天空中点缀，寥寥无几。
　　阴山下的高阙塞，四周城墙高耸，城上的灯火在风中摇曳闪动，时而可见巡城军士走过的身影，还有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般胡派出的斥候借着夜色摸到城墙下，已经蛰伏了两个时辰。
　　如今夜色渐深，城上巡逻的军士虽然仍在交接轮岗，但看得出来，守备已是松懈。斥候还听到了巡查的将官在大声呵斥，惩办偷懒的军士。
　　但即便如此，在这般寒冷的夜里，守城仍然是一件苦差事。半夜过后，甚至能看到有人靠在城垛的堞雉上，就着旁边照明的火把取暖，打起了瞌睡。
　　时机已到。
　　匈奴人虽逐水草而居，但对于攻城是经验丰富。斥候们摸到一处没什么人防守的城墙下，用大弩将几道钩绳射上墙头，拉稳之后，几十人顺着麻绳利落地攀上城墙，如飞檐走壁。
　　这些人，都是般胡精心选拔出来的，个个身形彪壮，打斗勇猛。他们上了城墙之后，径自杀向城头。
　　城头上，只有几个士卒正在烤火说话，听得动静，吓了一跳。
　　见斥候凶神恶煞地杀过来，他们竟是打也不打，丢盔弃甲地争相往城下跑去。
　　匈奴斥候见他们模样矮瘦，本想着一个活口不留，通通解决了。不想这些人跑得却是快，斥候们一路顺着阶梯追到城下，那些士卒却已经骑马跑了，一边跑一边大喊大叫，没多久，城内响起了鼓角的声音。
　　这是意料之中的情形，斥候们不去追逐，随即去将城门打开。
　　城门火起，在十里外中埋伏的般胡见状大喜，随即带着手下的五万匈奴骑兵，朝高阙塞猛攻。
　　今夜的情形，与先前打探的全然相符。
　　右贤王和鲜卑的联军大张旗鼓攻打鸡鹿塞，汪政调集兵马前往对阵，甚至将高阙塞的兵马也调了过去。当下的高阙塞，虽仍有几千兵力，但都是是老弱之辈，全然无法抵挡般胡带来的五万精锐。
　　般胡出来之前，右贤王帐下曾有头领劝他谨慎，说朔北军中能人颇多，这般粗浅的计策，只怕会被识破。
　　但般胡不以为然。
　　他与许多人不同，对中原一向乐于了解，从前老单于在世的时候，他还曾经作为特使去过京城。在那里，他结识了很多人，其中就有汪政。
　　在他看来，汪政其人，不过是个碌庸之辈，却刚愎自用，且极好面子。汪政现在刚刚接手朔方军务，为了站稳脚跟，急需立功。对他而言，右贤王和鲜卑的大军，正是一块肥肉。
　　在般胡的建议下，右贤王和鲜卑的兵马只是稍稍后撤了一点，汪政就以为这是他调集重兵有了震慑的效果，深信不疑，决意在鸡鹿塞击退来敌。
　　汪政当下执掌朔方兵权，能够扭转形势的，只可能是萧寰那样的人。
　　但般胡知道，萧寰自从遇刺，已经一个月没有了消息。
　　虽然潜伏在中原的眼线打探不出萧寰是死是活，但他们都知道，萧寰定然已是凶多吉少，不然汪政不会上任。
　　匈奴人鼓舞士气的方式也中原不同。沉寂的夜里，五万人如狼嚎般长啸，浩瀚而瘆人，可令敌人丧胆，却可令自己人热血澎湃。
　　大军呼啸着，从城门洞开的高阙塞涌入。
　　般胡赶到的时候，只见这里的地面一片狼藉，人去屋空，显然守军已经闻风而逃。
　　匈奴人没有分神劫掠财物。阴山伟岸的阴影伫立在夜空下，攻下高阙塞，朔方就在不远，而朔方的背后，是匈奴人惦记了多年的中原，物产丰饶，遍地黄金。
　　通往朔方的道路穿过阴山的谷地，前方，山影崔巍，遮住了星光。匈奴兵马也不再伪装，纷纷点起火把，将道路照亮。
　　般胡骑着马，跟在前锋之后，一路疾驰，但越往山间走，刚才因为轻易攻破高阙塞带来的兴奋，渐渐被一股莫名的疑惑代替。
　　这里太安静。
　　塞外虽然荒凉，却也有许多飞禽走兽，夜里走在山间，时常会听到近处或远处传来的夜枭鸣叫或者狼嚎。
　　般胡望着四周的沙石山，忽而示意旁人慢下，唤来近侍。
　　“令后军慢些，守住山口和高阙塞，以备呼应。”他说。
　　近侍应下，随即调转马头，往后军传令。
　　不料，正在此时，破空之声突然传来，一下将那近侍射落马下。
　　众人皆惊，意识到中了埋伏，连忙灭了火把，往四处闪避。
　　然而这根本无济于事，谷地两边的山上，突然滚下许多火团来，将夜色照亮，无数箭矢如飞蝗般落下。这山谷中没有树木遮蔽，很是空旷，人和马匹在山谷中乱作一团，惨叫嘶鸣此起彼伏。
　　匈奴人人善射，想还击，上方却黑漆漆的，只隐约见得山石后面人影绰绰，根本看不清目标。
　　般胡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但知道当前不可再恋战，急忙命令后撤。
　　但就算如此，也已经无济于事，山上的人推落了好些大石，落在山谷里，骑马的人难以逾越，又是挤作一团。不少人为了逃命，弃马跑出去，但却听得鼓声接连擂动，喊杀声响起，竟是许多军士从山上的藏身之处一跃而出，掩杀下来。
　　般胡无法，只得下令继续往前冲，与前军会合。
　　但命令才下，一匹快马从前方来报，说前锋出了山谷之后即遭到了包围，主将阵亡，情势危急。
　　般胡无望地盯着前方苍茫的夜空，面色煞白。
　　朔方的夜晚十分寒冷。
　　当夜，虞嫣在萧寰的房里歇宿。
　　萧寰的榻很宽大，卫琅也很是细心，将下面的炕烧起来，烘得暖暖的，很舒服。
　　虞嫣已经很疲倦，躺在被窝里许久，却仍然翻来覆去睡不着。
　　枕头和被褥都是新换上的，但不知是不是错觉，虞嫣总觉得能闻到些淡淡的味道，就像萧寰身上的那样，干净而温暖。
　　莫名的，她想起自己从前拍过的一个剧。
　　在剧里，她有一个当将军的未婚夫，而在他出征的时候，剧本里的描述也是她躺在床上彻夜不眠，一会出门看，一会又躺下，嘴里嘀嘀咕咕。
　　然后，那个未婚夫就死了。
　　这个剧的收视不错，又甜又虐，虞嫣演的女主又萌又飒，当年给她圈了一大票粉丝。
　　但虞嫣现在想起来，只觉得丧。
　　她发现，人真正为一些事担心的的时候，连说废话的兴趣也不会有，只想缩着，好好静一静；并且终日惶惶，疑神疑鬼，也根本不会看上去有多可爱。
　　虽然她不断安慰自己，要相信萧寰，但心总是跳得不踏实。
　　脑子里，总是会冒出各种有的没的念头。
　　这场战事，他真的会赢么？
　　他的伤才恢复一些，要是因为活动剧烈恶化了怎么办？
　　那些算计他的人，如果又搞出什么阴谋诡计，在战场上对他下手怎么办？
　　……
　　没事，心里一个声音安慰道，就算他真吃了败仗或者受了伤也没什么，大不了带着他躲回那边去。
　　但念头刚起来，虞嫣又想到了下一步。要回去，就要把京城到这里的一路颠簸再经历一遍，萧寰要是受了伤，能挺过去么？
　　这么想着，各种各样的可能又随之冒了出来，虞嫣越想越焦躁，心在衣服底下扑扑地跳。
　　过去，虞嫣对付焦虑，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她会问自己两件事。
　　第一，事情最坏会坏到什么程度；第二，它对自己会有什么影响。
　　虞嫣一向觉得，人生除死无大事，只要没有威胁到自己的性命，天就不会塌。所以，大多数事情，经过对这两个问题的考量之后，虞嫣都会冷静下来。
　　现在也一样。
　　卫琅告诉她，萧寰已经把一切安排好，如果他出了意外，卫琅和李泰他们会将她护送会京城的宅子里。
　　这是这个世界的事，跟你本来就没有关系，就算发生了最坏的情况，你也仍然能回去过你的生活。
　　虞嫣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116章 表白（下）
　　但虽然道理虞嫣全都懂，却一点用也没有。
　　从前的经验全然无效，她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解脱。
　　她想起萧寰临走时对她说的话。
　　他让她等着他，说他会回来。
　　——“……你和萧寰，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想起虞祥问她的话。
　　同样的话，虞甯问过，陈怡问过，甚至她自己也问过自己很多遍。
　　虞嫣突然觉得很后悔。
　　后悔自己总想着什么各自的世界，各自的生活，却忘了这些都需要活生生的人才有意义。
　　她想起他临走时看着自己的目光，温和沉静，一如既往。
　　她应该对他说多些，比如，让他不要走，比如，让他带上自己。
　　或者，告诉他自己心里对他的真正想法。告诉他，她不想跟他做什么朋友，她跟着他过来，也并不是想见碧鸢以及别的什么人，而是因为她喜欢他，放不下他。
　　喜欢他……
　　虞嫣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墙壁。
　　心底忽而意识到，如果他回不来了，那么这些话就再也没有机会再告诉他。
　　而他对她最后的记忆，则只有那句“你小心些”。
　　简直蠢得无以复加。
　　整个夜晚，虞嫣一直徘徊在半睡半醒之间，梦却是一个接一个。
　　她梦见自己和萧寰坐在马车上，后面被怪兽追着，无论跑得多快也甩不开。过了会，又梦见萧寰被医院的人推进抢救室，而外头，卫琅慌慌张张地说匈奴人打过来了。虞嫣正着急，突然想起来这是在自己的地方，赶紧拿出手机来打110，但可恶的是，那三个数字怎么按也按不对。
　　她还梦见自己回到了当年那个剧组里，面对着摄像机，一边哭得梨花带雨一边说我怎么那么命苦，但后面要说什么台词，她全都忘了，自己却哭得愈发真情实感，发自内心地悲从心来，泪水怎么都收不住……
　　第二日，虞嫣醒来的时候，即刻去找卫琅问消息，但什么也没有。
　　她只得坐在屋子里，继续像昨日一样提心吊胆，早餐也没有胃口吃。
　　直到临近午时的时候，突然，她听到营中远远传来号角之类的声音，有些遥远，但在寂静的屋子里听得分明。
　　虞嫣察觉到异样，一下从榻上坐了起来。
　　她七手八脚地披上裘袍，然后打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落了厚厚一层雪，风迎面而来，寒意凛冽。
　　还没出院子，卫琅跑了进来，看到虞嫣，神色欣喜：“姊姊，你可听到营中的吹奏了？殿下胜了！”
　　虞嫣看着他，有些不敢相信，说话有些结巴：“那……他人呢？”
　　“当然是回来了！”卫琅说着，目光兴奋又得意，“我早说殿下很厉害的，右贤王和鲜卑那点把戏怎会难得倒他……”
　　话没说完，却见虞嫣已经朝外面跑了出去。
　　萧寰的院子离前面的官署有些距离，昨天来的时候，虞嫣并不觉这段路有多远，但现在她跑在上面，却觉得出奇的漫长。
　　远处传来的鼓乐之声越来越清晰，心在胸口撞着，虞嫣望着前方，只想再跑快些，无奈身上的裘袍实在太沉，下面的裙子包裹着腿，没法迈得更大。
　　正当她着急，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身上的甲胄和黑色的裘袍在雪地里很是显眼。
　　虞嫣看到他，突然停下脚步。
　　萧寰的剑仍然挂在腰间，行走时，能听到甲胄和兵器轻微的撞击声。
　　“你怎出来了？”他看到虞嫣，也露出讶色，走上前来。
　　虞嫣望着他，有些怔怔。
　　他风尘仆仆，脸上毫无倦色，身上的甲胄和衣服看上去完好无损。只是大约因为一直在外驰骋，他头发有些微的凌乱，脸和手也冻得发红。
　　“你……”虞嫣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没事吧？”
　　“无事。”萧寰道。
　　见她盯着自己，萧寰目光一闪，随即解释道：“出征在外，不可讲究许多。将士们都不畏寒冷生死，我岂可自顾着舒服，乘车上阵……”
　　可话还没说完，却见虞嫣抽着气，眼睛突然红了起来，盛满水光，未几，涌出了眼眶。
　　萧寰愣住。
　　“你……你让我担心死了……”虞嫣哽咽道，“我总想着……要是你又受伤了怎么办……回不来了怎么办……”
　　她越说越难过，不再说下去，哭了起来。
　　萧寰没想到她会这样，有些啼笑皆非。
　　他想说那点兵马算得什么，再大的阵仗他也见过，哪里用得着这样担心。
　　这话到了嘴边，却全然不知该如何出口。
　　看着她略有些憔悴的面容和头上松松绾起的头发，萧寰知道她昨夜定然没有睡好。
　　莫名的，心头好像被什么揪起来，剧烈地撞击着胸口。
　　“莫哭了。”萧寰缓下语气，对她道。
　　但这话似乎全无效果，虞嫣用袖子擦着眼泪，哭得愈发厉害。
　　萧寰有些手足无措，看着她抽得一动一动的肩膀，忽然想到他在那边瞟过几眼的电视剧，里面的女子哭泣时，男子似乎会……
　　心头像是被什么催动着，萧寰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莫担心，”萧寰低低道，“我回来了。”
　　虞嫣没说话，仍然哭着，抱着他，把头埋在他的怀里。
　　原本跟在萧寰身后的侍卫和幕僚们都愣在原地，震惊不已，仿佛脚被冻住一般。
　　李泰望着远处相拥着的二人，心中苦笑。
　　“看什么看，莫看了。”他转身将众人往回赶，“刘方，将弟兄们都带走，庖厨里备了早膳，让弟兄们都去用膳。”
　　虽然是一场虚惊，但大约是昨晚实在担心太多，虞嫣哭得着实厉害。
　　直到重新回到屋子里的时候，她坐在榻上，仍然时不时地抽着气。
　　炭火在铜盆里烧得通红，屋子里很是温暖。
　　虞嫣的手里，拿着萧寰给的手帕。刚才，他用这手帕给她擦了眼泪，然后拉着她的手，回到了这屋子里。
　　在她的逼迫下，萧寰脱了皮裘大氅和铠甲，让她检查伤口。
　　“疼么？”虞嫣在伤疤周围按了按，“路上有没有什么不适。”
　　“全无不适。”萧寰道，“我知道分寸。”
　　刚才，他已经量过了体温，也没什么事。
　　虞嫣放下心来，却又皱着眉叮嘱：“那打仗的事既然结束了，你不能再做这种剧烈活动，接下来你要好好静养。”
　　萧寰应一声。
　　虞嫣又取来一块巾子，蘸了水，拿起萧寰那件裘皮大氅擦了起来。
　　刚才，她哭得太厉害，鼻涕眼泪在上面沾得一片狼藉。
　　“我来吧。”萧寰道。
　　“我来。”虞嫣把他的手推开，说着话，又抽了一口气。
　　萧寰没再说话。
　　过了会，虞嫣抬眼，见他坐在身旁，静静地注视着她。
　　不知道是不是炭火烧得太旺，虞嫣觉得脸上有些热。
　　“看我干什么……”虞嫣小声道。
　　萧寰看着她那仍泛着红的眼睛和鼻子，目光灼灼。
　　“有一事，我从未问过你。”他说。
　　“什么事？”
　　“我在你心中，究竟如何？”
　　虞嫣怔了怔。
　　她看着萧寰，只见他也看着她，神色认真。
　　刚平静了些的心忽而又跳动起来。她知道萧寰在问什么，不知是不是火盆太近的缘故，惹气的脸上翻涌起来。
　　虞嫣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觉一阵慌乱。
　　镇定！心里有个声音对自己吼道，表白的戏码你哪部没有！
　　“你……”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出来，却是瓮声瓮气的，极其没有出息，“为什么这么问。”
　　萧寰沉默片刻，道：“因为我一直想着你。”
　　心似乎停了一下。
　　虞嫣望着他，咽了咽喉咙。
　　“什么时候一直想着我？”她问。
　　“任何时候。”萧寰注视着她，不知是刚才风吹的还是屋子里的炭火太热，脸上微微泛着红，“无论在那边，还是在这边。就连昨夜征战之时，我也总想着你，战事完毕之后，便赶回来看你。”
　　虞嫣觉得自己呼吸都带着热气，好像发烧一样，晕乎乎的。
　　“看我干什么……我又不会跑。”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萧寰没答话，仍然看着她。
　　“你呢？”他问。
　　那声音很近，也很低，震在虞嫣的心头。
　　虞嫣抬眼。
　　萧寰的双眸明亮而深邃，慑人心魄。
　　虞嫣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选择，退无可退。
　　她昨晚胡思乱想了一个晚上，假设下各种场景，幻想着自己像在电视剧里那样，大方且主动地向他表白。
　　没想到到头来，被追问的那个人是她。
　　心在胸口疯狂地撞着，却像蘸满了蜜，每蹦一下就会溢出来。
　　“我……”虞嫣嗫嚅道，“我也和你一样。”
　　萧寰的双眸更加熠熠生辉，热烈而灼人。那唇边扬起笑意，原本带着几分锐气和冷傲的眉宇舒展开来，变得柔和，从未有过的迷魅。
　　虞嫣只觉脑子又像灌了浆糊一样，正有些不知所措，突然，她被他用双臂拥住，落入了眼前温暖的怀抱里。
　　“虞嫣，”耳边传来他的低低的声音，似激动，又似带着笑，“我……”
　　话才出来，突然，门被推了开来。
　　“子昭，汪政已经……”王隆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来，看到二人，愣住。


第117章 定情（上）
　　二人一惊，连忙分开。
　　“舅父，”萧寰站起来，暗自深吸着气，平复心绪，“未知何事？”
　　王隆的目光在两人泛着红的脸上转了转，恢复镇定，道：“汪政率兵回营了。”
　　萧寰神色一凛。
　　“他现下在何处？”萧寰问。
　　“已经入营，不久便到官署了。”
　　“知晓了。”萧寰道，“孤便过去。”
　　王隆颔首，意味深长地又将他和虞嫣看了看，自往外面而去。
　　萧寰看着王隆的背影，少顷，又看向虞嫣。
　　虞嫣也望着他，脸上仍然泛着红晕，目光闪闪。
　　“我去去就来。”他低声道。
　　“嗯。”虞嫣道。
　　“卫琅稍后会把早膳送来，”他说，“你不必出去，当心着凉。”
　　虞嫣又应一声。
　　萧寰的唇边泛着笑意，温柔溺人。他伸手，将她颊边的一缕散发轻轻拨开，绕在耳背上。
　　那手指上有一层茧，略带着粗砺，触在皮肤上，痒痒的。
　　少顷，他转身离去。
　　门打开，一阵寒风投入，未几，又被挡在外面。
　　望着他的身影消失，虞嫣仍然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在做梦，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她摸摸脸颊，刚才那手指的触感似乎还在。脖子发着烫，像发烧一样。
　　他们刚才，是互相表白了么？
　　用力地拍一下脸，疼。
　　居然是真的……
　　昨夜的大战，匈奴死伤三万余人，右贤王的儿子般胡被萧寰活捉。
　　朔方上下原本因为汪政的胡搅蛮缠而憋屈愤懑，一场大胜下来，扬眉吐气，营中一派喜气洋洋。
　　萧寰在战事尘埃落定之后，留下人手处置后事，打扫战场，自己先赶了回来。
　　如今，战场上清点出来的详细情况经快马接连报回大营，众人听着，无不欣喜。
　　此时，汪政突然回营，乃出乎众人意料。
　　班胡被擒，几乎全军覆没的事，已经迅速传到了鸡鹿塞。如萧寰和王隆等人所料，那不过是虚张声势，声东击西，也就汪政这般草包才会一时猪油蒙了心，咬上钩去。
　　而得到这边失利的消息之后，右贤王和鲜卑知道恋战无益，若鸡鹿塞的重兵当真出击，那么他们不但讨不到半分便宜，还会损兵折将。
　　于是，在得知班胡大败的消息之后，右贤王和鲜卑的联军在鸡鹿塞也火速退兵了。
　　汪政这才得知了萧寰回来的消息，随即带着人赶回来。
　　他入营时的架势，可谓盛大。
　　五千骑卒跟随其后，仪仗华丽，征西大将军的大纛迎风飞舞，气势不凡。
　　不过当下再见到他，营中将士已经全无先前的礼节，除了前来迎候的将官，其余人等皆神色默然，入营时，好些人站在路边，行礼也不曾，神色仿佛看戏一般。
　　汪政将这些看在眼里，心中憋着火。
　　无论他还是袁氏，对朔方的征西大将军之职可谓觊觎已久。皇天不负有心人，上个月萧寰遇刺失踪，匈奴鲜卑来犯，袁广趁此良机将汪政推上了这个位置，可谓功德圆满。
　　对于如何将兵权尽快收入手中，站稳脚跟，汪政早已经有了一整套的计划，重中之重，就是立一场大功。萧寰当年凭功勋立足，汪政若能仿照他积攒人望，那么定然能得到朝野的信任，踏踏实实地将朔方收到自己和袁氏的手中。
　　没想到，他上任不到七日，就在他大刀阔斧地施展一番拳脚的时候，萧寰竟然回来了。
　　此事，比匈奴人偷袭高阙塞和右贤王鲜卑撤兵更让他震惊。
　　车马在官署前停下。
　　汪政从马车上下来，不理会迎候的幕僚，大步往堂上而去。
　　萧寰坐在堂上与一众将官幕僚议事，一名将官正禀报战场清理情况，见汪政闯进来，戛然而止。
　　“我以为是何人坐在了这堂上，原来是广陵王殿下。”汪政冷笑一声，道，“此地乃征西大将军官署，朝廷已将兵权虎符赐我掌管，殿下知晓军阀，僭越掌兵无异篡权谋反，乃是死罪！”
　　萧寰神色不改，也没有开口，却看了看一旁的王隆。
　　王隆从席上起身，直接拿起一份诏书，道：“汪政听旨。”
　　汪政一怔，见他手中之物确是圣旨，连忙跪下。
　　昨日，萧寰为了反将右贤王和鲜卑一军，让汪政继续在鸡鹿塞吸引兵力，没有将自己回来的事大肆宣扬，圣旨的事，除了官署中的少数人，更是无人知晓。汪政回来之前，也只是得知了萧寰回营，并不知晓许多，故而领兵回来兴师问罪。
　　如今他看到王隆亮出圣旨，登时明白过来，不由感到脊背一凉。
　　果然，那圣旨里说得清楚，正是令萧寰重掌朔方，让汪政回京。
　　王隆念完之后，将圣旨交给汪政，声音和气：“还请汪将军细看。”
　　汪政将圣旨接过，目光在上面扫了扫，再抬头时，神色不定，但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强硬。
　　“既是圣命，在下自当奉旨，不敢有怠。”他向萧寰行了个礼，挤出笑容，“在下先前不知，一心为战事谋划，冲撞之处，还请殿下宽恕。”
　　萧寰却并无笑意，只吩咐左右：“将汪政及一干从人押下，在狱中候审。”
　　汪政的面色骤然一变，道：“殿下这是何意。”
　　萧寰道：“你在任之时，纵容手下在军中罗织罪名，诬陷无辜，私设刑狱，为军法不容。”
　　汪政瞪起眼，梗着脖子道：“我在任上，自有稳固军心之责，拘捕拒不从命者何罪之有！且我当下虽卸任，亦朝廷命官，殿下无权在此拘我！”
　　“足下已无官职，亦无爵位，何言朝廷命官。”萧寰道，“孤身为征西大将军，有公断之责，是非曲直，待查清之后，自会将你送往京中论罪。”
　　说罢，他让人将汪政带下。
　　汪政一路骂骂咧咧，堂上众人见得此景，只觉扬眉吐气，皆神色愉快。
　　王隆看着，心中却叹口气。
　　待散去之后，他留下来，对萧寰道：“汪政虽惹了众怒，也理亏，但他毕竟是袁广的人，你还是该给他一个面子。”
　　萧寰不以为然：“正是因为他是袁广的人，才不可让步。袁广图谋朔方兵权已久，若不给些警告，他定然还会动作不断。”萧寰道，“且此人在营中倒行逆施，将士无辜受害，怨气颇大，若客气待他，如何服众？将士们到朔方来，多有一腔报国之志。孤这大将军，身后的是朝廷，若枉顾法度，对这等人客气，将士们岂非以为朝廷包庇？”
　　王隆苦笑。
　　萧寰独揽边境兵权，从来不像官场上那般顾忌上下左右的关系，就算遇到有背景的人也不假辞色。这当然很得将士们拥戴，但恐怕不会被朝廷里的一些人喜欢，他去年以来两度遇刺，便是例证。
　　“你这般撕破脸，当真不怕袁氏那边再对你下手？”
　　“孤不动手，他们便会对孤客气么？”萧寰反问，“他们与匈奴鲜卑一样，打疼了，才不会胡乱动手。”
　　王隆也知道这道理，不再多言。
　　过了一会，李泰过来禀报，说马车已经备好了。
　　王隆诧异地问道：“你要离开？”
　　“正是。”萧寰道：“舅父不是要回朔方城么，孤与舅父一道上路，两日后再回来。”
　　王隆对此毫不惊讶。
　　他看着萧寰，道：“也带着那个女子？”
　　萧寰并不避讳，道：“正是。”
　　“她究竟是何身份？”王隆道。
　　“孤国中的女史。”萧寰道，“先前，孤与舅父说过。”
　　“我问的是她是何妨人氏？”王隆问，“既然她能当得女史，总有有个出身。她父母是谁，家世如何，你说一说，我兴许知晓？”
　　萧寰看了看他：“舅父知我脾性，我用人，从不在意出身。”
　　“你休得糊弄我。”王隆道，“你自己都说了，你看上了她，所谓女史也不过是个幌子。”
　　萧寰没有否认。
　　“我听侍从们说，他是你去养伤时，一起带回来的？”王隆道。“哪个出身清白的女子会跟在一个男子身边走来走去，全无避讳？”
　　对于虞嫣的来历，萧寰吩咐过侍从们。但凡有人追问，都以这口径统一回答，王隆也不例外。
　　“舅父莫不是担心孤似京中的纨绔子弟一般，四处诱拐良家妇女？”萧寰反问。
　　王隆无语。
　　“你诱不诱拐良家妇女与我何干？”他瞪萧寰一眼，“我问你，你莫不是要与这女子成婚？”
　　萧寰怔了怔，耳根暗自发起热来。
　　“不可么？”他说。
　　“胡闹。”王隆皱眉道，“你是广陵王，婚姻乃结两姓之好，多少高门世家豪强大族等着与你联姻，怎么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萧寰不以为然：“是否来历不明，孤说了算，与别人无干。”
　　王隆还想再说，萧寰道：“天色不早，不久又要下雪，还请舅父尽快准备。”
　　说罢，他往堂后而去。
　　王隆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心中五味杂陈。
　　想起他刚才和那女子亲密的模样，王隆自己都觉得老脸挂不住。
　　他在心里又骂一声小兔崽子。
　　也不知是从何处学来的花花肠子，当真人心不古。


第118章 定情（下）
　　虞嫣以为自己会在这大营里住上些日子，不料，萧寰回来的时候，让她收拾东西，跟她回朔方城去。
　　用过午膳之后，虞嫣跟着萧寰重新坐上马车，离开了大营。
　　天空笼罩着浓云，似乎又要下雪了。
　　虞嫣从车窗的缝隙往外张望着，看着营房和周遭的景物退去，没多久，马车出了辕门，外面是覆盖着白雪的旷野。
　　窗子被萧寰关上。
　　“别看了，”他说，“当心风寒。”
　　虞嫣应一声，转回来。
　　车内的被褥都整齐地叠着，收在边上，萧寰正靠在上面。
　　虞嫣也过去和他坐在一起。
　　“到朔方要多久？”虞嫣问。
　　“当下不赶路，两个时辰可到。”萧寰道。
　　虞嫣点头，看着他：“你昨夜一夜未睡，是么？”
　　萧寰道：“嗯。”
　　“要不要休息休息？”
　　萧寰摇头。
　　“为什么？”虞嫣道，“你不累？”
　　萧寰不以为然：“累便要睡？”
　　虞嫣啼笑皆非，她是第一次听到还能这样强词夺理的。
　　不过她没有反驳。
　　因为她其实也不想让萧寰去睡。两人挨着坐着，萧寰将她的手包在了手中，暖暖的。
　　一时间，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萧寰怕虞嫣又着凉，索性将自己的大氅脱下来，盖在她的腿上。
　　虞嫣却不愿，见那大氅足够宽大，将另一半拉过去，也将他的腿盖住。
　　大氅带着他的体温，很是温暖，此时看上去，二人仿佛盖着同一床被子。
　　虞嫣倏而觉得耳根又在发烫。
　　“我们的事，要不要谈一谈。”少顷，她问。
　　萧寰有些不解：“谈什么？”
　　“当然是以后怎么办。”虞嫣道，“你希望我们在一起么？”
　　“自是希望。”萧寰道。
　　“可我要过来的时候，你还阻挠。”虞嫣瞥着他。
　　萧寰知道虞嫣还在对那件事耿耿于怀，有些无奈。
　　“其实日后，我也不希望你过来。”他将虞嫣的手握在手中，与纤细的手指相扣，“这边过于动荡，且日子也不似你那般方便。”
　　这话，虞嫣倒是同意。
　　至少在她那边，萧寰不会有什么性命危险。而且在那房子里待着，也不会像今天那样，被王隆或者什么人突然闯进来打扰……
　　想着那些，虞嫣又是一阵耳根发热，唇角不由翘起来。
　　“可你要过去，就要抛下所有。”虞嫣道，“就像上次那样，你离开一个月，都快天下大乱了。”
　　“不会的。”萧寰道，“我只要不在朔方掌兵，便无此事。”
　　虞嫣愣了愣。
　　“你要放弃兵权？”她问。
　　萧寰神色平静：“这是迟早之事。父皇去世之后，无论何人当皇帝，都不会容得一个手握重兵，与朝廷分庭抗礼的人。”
　　虞嫣了然。就算她并非从政，也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你只要放弃了朔方的兵权，新皇帝就不会为难你么？”虞嫣问。
　　“那未必。”萧寰道，“要看是何人当皇帝。陈王并非宽和之人，就算我交出兵权，他也未必会善待我。”
　　虞嫣想了想：“不是还有一个梁王。”
　　“梁王或许会，但其心性轻浮，资才平庸，父皇也并不看好。”萧寰道，“父皇希望的，是一个能继承其志向，革除弊政的明君。”
　　虞嫣不解：“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虽无意争位，但此事，也不可旁观。”萧寰道，“宗室之中，也有不少杰出之人。如我叔父汝阳王，他战功赫赫，通晓军政大事，当下在朝中任侍中。父皇一向对他看好，每遇大事，都要与他商议。”
　　虞嫣讶然。
　　“你的意思是，你想帮他当皇帝？”她问，“你父皇也是这个意思么？”
　　“他无从可选。”萧寰道，“陈王梁王皆非帝王之才，且被外戚世家把控，我朝若想避免重蹈你那边史书上的覆辙，便不可听之任之。”
　　虞嫣看着他，虽然不知道他要怎么样才能达成这个目的，但心稍稍定了下来。
　　“你帮他当上皇帝，交出兵权，然后呢？”她看着萧寰，问道。
　　“到那时，我便是个闲散宗室。”萧寰的唇角弯了弯，“想去何处便去何处，谁也不会管我。”
　　虞嫣知道他的意思，心头不由一荡，却道：“可你真的愿意这样？这么做，你要放弃很多，不觉得可惜么？”
　　“无甚可惜。”萧寰道，“做个闲散宗室本就是我的初衷，当年去朔方，也不过是逼不得已。”
　　虞嫣终于露出笑容，高兴起来。
　　但片刻，她似乎又想起什么，道：“那也不行，我还是要过来。”
　　萧寰道：“为何？”
　　“当然是来看看你有没有背着我找别的女人，”虞嫣说着，吓唬道，“你别以为我那边无所谓这些，我们讲究得很，出轨的人不但会被全天下唾弃，还会被抓进去坐牢。”
　　萧寰很是无语。
　　从他认识她第一天起，她似乎就对自己的私德十分怀疑，也不知道她到底一天到晚想些什么。
　　“你想来便来，我不拦你。”他说。
　　虞嫣的双眸笑得弯弯，闪闪迷人。未几，她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萧寰愣了愣，脸上泛起些可疑的红晕。
　　他看着虞嫣，目光烁烁。
　　“为何要亲我？”他问。
　　“当然是表示高兴。”虞嫣说着，见他一动不动，有些不满，“你怎么什么反应也没有？”
　　萧寰耳根仍辣辣烧着，却啼笑皆非。
　　“要甚反应？”他问。
　　“当然是回应我。”虞嫣道，“比如，你也亲我一下。”
　　萧寰知道她那边的男女就是这样无拘无束，他在电视广告上不止看过一回。
　　心暗自在胸口激撞着，他强自镇定，注视着她的脸，片刻，目光却落在虞嫣的嘴唇上，粉嫩而红润，似花瓣一般。
　　蓦地，他想起了虞嫣的那些电视上接吻的片段。
　　心跳愈发激烈，仿佛有无数爪子挠着。
　　难道你连那些做戏的都不如？心里一个声音道。
　　萧寰的目光定定，仿佛如临大敌。
　　少顷，他捧过她的脸，在那唇上压下。
　　柔软的触感，伴着温热的呼吸，相交相融。
　　片刻，他随即放开。
　　虞嫣看着他，目光震惊。
　　正当萧寰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却见她双眸闪闪，似发现了什么宝贝一样兴奋。
　　“你……”她狐疑地盯着他，“你真的从来没过女人么？”
　　萧寰：“……”
　　他觉得无语至极，刚才这场面要是被李泰卫琅或者别的什么将士看见，他这个广陵王连人都不用做了。
　　而在她看来，竟然像没做过才令人吃惊。
　　见他等着自己，虞嫣却笑了起来，望着他，一脸温柔
　　“不会没关系，我会好好教你的。”她拉着他的手，语气宠溺，“这些事，你要是不懂都可以问我。”
　　无耻之尤。
　　萧寰深吸口气，平复着脸上的热气。
　　“谁要你教。”他不理会她，说着，将大氅重新盖好，“腿收回去，会着凉。”
　　朔方城中，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已经到了准备晚膳的时候。
　　王隆的妻子华阳县主赵氏，从午后开始，就访客不断。
　　来做客的都是些妇人，和赵氏一样，她们都是将军府幕僚的家眷，跟着丈夫到朔方来安了家。
　　在朔方，华阳县主的威望，与王隆不相上下，仅次于萧寰。
　　她除了是萧寰的舅母，还是沁阳大长公主的女儿，皇帝的表妹。萧寰没有家眷在身边，而华阳县主身为长辈，又是皇亲国戚，自是成了一众眷属之首。无论是将军府的内务，还是城中眷属们的大小杂事，都要报到她这里来处置。妇人们也总围绕在她身边，闲来无事，便到她这里来小聚。
　　因为萧寰的事，今年的整个年节，县主都跟着王隆留在朔方。她一向疼爱京城的孙子孙女，见不到他们，很是寂寞，思念不断。妇人们自然也知趣，每日都会带着自家的儿女来看看她，陪她解闷。
　　堂上正是热闹。高竣的妻子佟氏和崔延的妻子方氏都来了，孩童们嬉戏，妇人们则聊着家长里短，笑声阵阵。
　　庖厨中做了许多好吃的小食糕点，县主笑盈盈地，招呼众人多吃。
　　这是今年以来，众人过得最开心的一天，甚至比年节还高兴。
　　原因无他，这两日，朔方大营那边接连传来好消息。其一，昨日，萧寰回来了；其二，今日，朔方军击退了偷袭高阙塞的匈奴人。
　　得到消息之后，众人无不欣喜万分。尤其是得知萧寰回来之后，不少人甚至激动得相拥而泣。
　　这并非大惊小怪，而是这一个多月以来，朔方上下人心惶惶，一直被萧寰下落不明的阴霾笼罩着，就算是深居宅中的女眷们，也都因此事愁眉不展。
　　一切都要从萧寰回京说起。那时，他一去不返，没多久，就传来了他遇刺的消息。
　　虽然未曾有人证实过，王隆也下令不得传谣，但萧寰迟迟不归，这消息便越传越厉害。而就在不久前，原并州刺史汪政突然奉命上任，接替萧寰成为朔方征西大将军。
　　尽管这任职是暂代，但众人都知道，萧寰十成十是真的出了事，只不知是死是活。


第119章 朔方（上）
　　朔方的气氛，一下变得压抑紧张起来。
　　汪政为人处事与萧寰大相径庭，且自负多疑，对萧寰留下的所有人都不信任。上任之后的第二日，他就着手撤换了许多要职，将自己带来的人安插上去，惹出不少矛盾。朔方城中不少女眷的丈夫都牵连其中，有的被撤职，有的还因为稍有微词便拘捕入狱，一时间鸡飞狗跳，人人自危。
　　而王隆身为长史，又是萧寰的舅父，在朔方人望深厚，则更是为汪政所不容。汪政强行推进变动人事，王隆首先站出来反对；而不久之后，汪政决意要将高阙塞的兵马调往鸡鹿塞，王隆又与他争执了一场。
　　若非王隆身后有华阳县主和沁阳大长公主的背景，恐怕汪政已经对王隆动手了。
　　昨日凌晨，王隆得到消息，说汪政决意要与右贤王和鲜卑决战，又要从大营中调兵，大怒而起，动身到大营中阻止去了。
　　军政之事，县主无权过问，王隆也不许她跟随，让她在府中等消息。
　　就这么煎熬了一整日，不想，竟是一朝否极泰来，所有晦气一扫而空。
　　“县主，殿下仍在大营中么？”一个妇人抱着小童，向县主问道，“也不知何时回来？”
　　提到萧寰，妇人们都来了精神。
　　“是啊，”另一人道，“前番说他遇刺，也不知是真是假。”
　　“那战事刚完毕，岂有马上回来的道理。”县主道，“至于那遇刺不遇刺的，都是些忖度之言，还是莫议论的好。”
　　众人知道萧寰遇刺的事是机密，纷纷识趣地附和。
　　“县主说的是，殿下既然回来了，那便是万事大吉，我等也无多所求了。”佟氏笑道。
　　方氏叹口气，道：“自那汪政来到之后，朔方起了多大的风波。幸好殿下回来，一切太平了。以妾看，还是要挑个良辰吉日，到庙里去好好酬谢神佛才是。”
　　这话出来，众人纷纷附和。
　　昨日，大营那般传来消息，说佟氏的丈夫高竣和方氏的丈夫崔延被汪政的手下缉拿入狱，将二人吓得不轻。
　　“酬神自是要的。”这时，一位妇人嗔道，“不过依妾看，这次供奉还是要再供多些，求神佛早日给殿下送一位王妃是正经。”
　　这话出来，妇人们都笑起来，纷纷来了精神。
　　在朔方，凡是女子，无论年老年幼或嫁人与否，没有不喜欢谈论萧寰的，没有不盼着每日都能看到他的。而关于萧寰的婚事，一向是妇人们最喜欢的话题。
　　“此言有理，”佟氏笑道，“早前王妃身故的时候，妾等听说，京中有闺秀的人家都在摩拳擦掌。也不知殿下此番回去，会不会有进展？”
　　“就是。”方氏道，“且不说别人，县主和王长史可是为殿下操碎了心。若殿下早日娶了新王妃，这将军府中就有了主母操持，县主也就不会这么累了。”
　　“他此番回京生出这么多风波，只怕是无暇顾及这些事。”县主叹口气，道，“他若能早些找一位回来，当然是好。我等这些年几乎天天都在念叨，殿下总是敷衍应着，又何时见他真的有所动作？”
　　“殿下也是忙碌。”佟氏道，“常年在朔方，也就去年才回了长安，婚姻大事，总该慎重才是。上一位王妃的婚事那般草率，这次可不能随便。”
　　方氏道：“话是这么说，可殿下不新娶也就算了，身边连个妾侍都没有。说实话，妾也觉得殿下当真委屈，他哪怕不娶，先找些人在身边伺候着也好，孤伶伶。”
　　佟氏笑道：“殿下若想要个妾侍，什么样的人没有。远的不说，就看那将军府外头，每日有多少小女子在那里望眼欲穿，就想着能看殿下一面。”
　　妇人们听得这话，露出暧昧之色，七嘴八舌地说笑起来。
　　县主嗔怪地看了看她们，道：“殿下的人品，别人不知，你们还不知么。那些来路不明的女子，他一眼都不曾看过，又怎会带回府中？”
　　妇人们笑嘻嘻的，连声应下。
　　正说着话，堂外忽而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道：“县主和诸位夫人说什么说得这般热闹，也让妾来听听。”
　　众人看去，只见两人走了进来，一个是朔方令赵彬的妻子杨氏，另一个是她的女儿赵茹。
　　妇人们纷纷起身，笑着与她们见礼。
　　朔方的而所有女眷之中，与县主关系最亲近的，正是杨氏和赵茹。
　　赵彬是县主的堂弟，去年，皇帝将他封为朔方令，一家人来到朔方。这城池不大，平日游乐甚少，杨氏便也经常带着赵茹过来与县主作伴。
　　与众人一样，杨氏也已经得知了前方的好消息，看上去容光焕发。
　　而赵茹也穿戴得颇是俏丽，一身新做的锦袍穿在身上，衬得亭亭玉立，颇是动人。“还能说些什么，还不是说着子昭。”县主笑道，“你二人来了正好，庖中做了许多饭菜，正好留下用膳。”
　　杨氏亦笑，道：“妾就是知道今日县主高兴，定然要备下了宴饮，特来凑一凑热闹。”说罢，让赵茹上前。
　　只见 赵茹面带微笑，将一只精致的食盒呈到县主面前，打开。
　　却见那里面盛着好些八珍糕。
　　这是一道宫中的美食，县主一向喜欢，只是工序繁杂，食材珍贵难寻，朔方又远离京城，技艺不好还很难做出味来。而赵茹对此却是拿手，每次做出来给县主品尝，县主皆赞不绝口。
　　“阿茹有心了。”县主笑着感叹道。
　　赵茹抿唇微笑：“姑母哪里话。”
　　佟氏和方氏看着她，交换了一下眼神，心照不宣。
　　赵茹今年刚满十七，知书达礼，并且一直未曾许配人家。其中的缘由，虽然无人明说，但众人心里都明白。
　　夫妇二人看上的，是萧寰。
　　赵氏在京城是个望族，祖上名臣辈出，还有些学问家，后来迎娶了沁阳大长公主，更是门楣添光。
　　后来，沁阳大长公主的女儿华阳县主嫁给了王隆，因得这关系，赵氏与王氏有了来往，赵彬与王隆也一向相善。
　　王隆对赵彬治理之才很是欣赏，他到朔方来做朔方令的事，就是王隆一手促成的。
　　而杨氏的出身，也不一般。其母家是弘农大族，论渊源，比赵氏更为深远。
　　这样的人家，婚配自然也不会随便。
　　赵氏既然能尚公主，那么自然也配得上萧寰。加上赵氏和王氏的关系，可谓亲上加亲。
　　赵茹自幼受家学熏陶，颇有才名，曾到宫学中给公主们做伴读，是京中的名媛。这般闺秀，求娶的人自然不少，但赵氏夫妇一直将她留在身边，去年赵彬到朔方上任，还将她一道带了来，若是没有别的打算，无人会信。
　　妾今日听得大营那边的捷报，甚是欣喜，本想过来与县主好好说上一说，只是府中有些事耽搁了。也不知殿下何时回城来，可有消息？”
　　“尚无消息。”县主道，“我等方才还说起此事。他一向在营中多过在城里，那边的事定然繁杂，许是要过上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也说不定。”
　　杨氏颔首：“也是。”说罢，她叹口气，感慨道，“前阵子的那些流言，搅得妾每日心中惴惴，坐卧不安。如今闻得殿下归来，才终于似云开雾散。也不知殿下身体如何，果然无恙么？”
　　县主道：“奏报说是无恙，详细如何，还要他回来才知道。”
　　赵茹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们议论，没有说话。
　　她自幼就识得萧寰。
　　先帝每每出宫，总喜欢将他带在身边。
　　不过赵茹第一次见到萧寰，并非在宫外，而是在宫内。
　　那是她当年入宫给公主们做伴读的时候，年幼的她被长辈们吓唬，宫中规矩多，切不可失礼，那会给家中丢脸。
　　她于是畏畏缩缩地，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
　　但还是出错了。
　　公主们的学堂上向来会摆上各种时令花卉，那日，插了几天的芍药正好败了，教学的女史便让她跟宫人们到宫苑中去采些芍药回来。
　　宫苑里很漂亮，赵茹一向很渴望到里面去玩耍，得了女史的交代，她很是高兴，便跟着宫人去了。
　　但刚采了些芍药，她就遇到了滕太后宫中的人。
　　滕太后是后宫之主，她的宫人自然也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架势。那宫人大约心情不好，将年幼的赵茹撞了一下，她手中刚采的花全都散在了地上。
　　“此乃宫苑，除了宫人，只有皇子和嫔妃公主能来，这又是何人？”那宫人倨傲地说。
　　赵茹只记得自己几乎吓哭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就在这时，一个淡漠的声音冷冷传来：“拾起来，还给她。”
　　众人看去，都惊了一下。
　　赵茹也愣住。
　　那是个极好看的少年，好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俊美出尘。
　　滕皇后的宫人也露出惊愕之色，见少年看着自己，连忙将地上的花拾起来，交还给赵茹。
　　赵茹接过来，怔怔地望着少年，看着他神色漠然地离开，身影消失在一片花荫之外。


第120章 朔方（下）
　　事后，赵茹才知道，那就是传说中的广陵王。从此，她的梦里再也离不开他，每次入宫来，她最盼望的就是见到他，哪怕大多数时候只有一个远远的背影。
　　赵茹知道父母的想法。她自及笄之后，登门求亲的人就一日也没有断过，但他们始终没有将她许给任何人。她曾经偷听到他们议论自己的婚事，说当下能配得上他们家的，唯有广陵王莫属。
　　那一天，赵茹觉得自从未这样开心过。
　　——“我的女儿，我还不知道么？”去年秋天，从京城来朔方的路上，杨氏语重心长地对她说，“莫说广陵王，你就算要天上的神仙，我也会给你找来。”
　　想着这些，赵茹不由地深吸一口气。
　　虽然在朔方，她仍然要遵守大家闺秀的规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见到萧寰的机会，仍然比京城多多了。
　　县主很喜欢她，她也时常陪伴在她身边，因此，只要萧寰在朔方，她就能时常见到他。
　　萧寰知道了她的名字，甚至会与她说话。
　　虽然都是些简单的见礼和客套，但每次之后，赵茹总会兴奋不已，回到家里之后，仍然回味着他看着自己时的每一丝表情，说过的每一个字。
　　上个月，她得知萧寰出事，比所有人都要担心，每天夜里都会被噩梦惊醒。直到昨天，她听到萧寰回来的消息，竟喜极而泣，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哭了一场……
　　赵茹一度很想跑到大营里去，看看萧寰究竟怎么样了。
　　可惜她不是男子，就算心里再着急，也只能和母亲、县主以及所有的妇人一样，默默地守在这城中。
　　正当众人七嘴八舌地说得热闹，一个小校的妻子匆匆从外面进来，道：“县主，诸位姊姊，出了大事了！”
　　“何事？”赵氏问道。
　　“殿下和长史回来了！”
　　妇人们一怔，随即露出惊喜之色。
　　“果真回来了？”县主露出笑意，即刻从榻上站起，忙道。
　　“是真的！”妇人道，“且方才过来，路上到处有人在议论，妾还看到大将军府前停着好些车马。”
　　笑道：“这可巧了，正说着殿下，他就回来了。”
　　“还有更大的事！”那妇人目光发亮，“殿下带回了一位女子，据说，是一路同车回来的！”
　　包括县主在内，妇人们都愣住，堂上登时鸦雀无声。
　　女子？
　　赵茹看着那妇人，方才露出的笑意一下凝住，目光惊疑不定。
　　从大营到朔方城，一路风景没什么变化，看上去都是荒凉的原野，白雪苍茫。
　　据萧寰说，这也就是冬天看着无趣了些，开春就不一样了。朔方有塞上江南之称，雪化了之后，水草丰美，景致宜人。
　　虞嫣对此毫不怀疑。她从前也去过西北，草原荒漠都见识过，确实漂亮。
　　车马进入朔方城的时候，她好奇地往窗外望。只见这里无论大小还是热闹程度，不要说长安，连广陵城也远远赶不上。不过城墙却做得十分高大坚固，街上来来往往的也多是军士。
　　没多久，车马来到了城中的征西大将军府前停下。
　　车门打开，虞嫣跟着萧寰走出去，发现将军府前已经有许多人走出来迎候，看模样，都是将军府中的幕僚和仆人。
　　跟大营里的人一样，他们见到虞嫣，都愣了愣，那神色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萧寰神色如常，与众人简单见了礼，带着虞嫣径自往府中而去。
　　这处府邸，虞嫣听卫琅提过，是皇帝下令敕造的。因得萧寰除了是征西大将军之外，还是皇子，故而这府邸也与一般的大将军府不同。皇帝对这个儿子很是大方，将军府中所有的建筑和用物，都按王府之制，有好些东西，还是宫里送来的。
　　如今她跟着萧寰走在里面，只觉的确与从前见过的宅邸很是不同，屋舍高大，占地开阔，细节之处却精美考究，远非别处可比。
　　不过将军府里面的格局，大致与大营里的官署相当，分为前后两部分。前面是处理公务的地方，后面则是萧寰的私宅。
　　萧寰住的院子很漂亮，修得像个园林，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处处是景致。
　　冬天里，溪流水池都冻住了，几棵姿态遒劲的松树落着雪，巍然屹立，却又别有一番味道。
　　虞嫣正四处望着，忽然听得有人唤了一声“姊姊”，看去，碧鸢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看到她，虞嫣很是诧异。
　　“你这么快就到了？”她问。
　　“也不算快，”碧鸢道，“姊姊离开的第二日清晨，我就上路了，来到这府中，也就一个时辰。”
　　萧寰看了看碧鸢，问道：“那些辎重物什，都送过来了么？”
　　“送过来了。”碧鸢忙答道，“我等都摆置到了屋子里。”
　　萧寰了然，带着虞嫣往屋子里走去。
　　因为先前那大营里的印象，虞嫣一直觉得，朔方这个大将军府的条件大约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当她走进屋子里才发现，自己简直见识短浅。
　　无论是原来王妃的那处宅子，还是京城里的萧寰别院，或者一路上的各处落脚的驿馆，跟这里比起来都仿佛不值一提。
　　这里面的陈设，可以用豪华来形容。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
　　一只的铜灯立在墙边，足有一人高，像树木一样伸出枝条。璀璨的灯火，将四周照亮。屋子里的各色家具，都做工精细，金银器具上镶嵌着宝石，就连一张寻常的案几上，都有螺钿装饰，雅致而高贵，华丽而不俗。
　　屋子里很温暖，但没有看到火盆，不用问，虞嫣也知道这里必然是烧了地龙之类的。
　　正观赏着，一个仆人忽而走进来，向萧寰禀报：“殿下，县主过来了。”
　　县主？虞嫣听到这称呼，愣了愣。
　　萧寰也露出讶色。
　　“县主？”他问，“她来做甚？”
　　“说是来探望殿下。”仆人道，“刚刚进门，小人请她在堂上坐下了。”
　　萧寰目光一闪，随即对虞嫣道：“你且在此处，我去去就来。”
　　虞嫣“嗯”一声，道：“这位县主，就是你的舅母么？”
　　“正是。”萧寰道，“她想必是担心我身体，过来看看，我出去见她便是。”
　　说罢，他重新披上大氅，往屋外而去。
　　华阳县主确是来了。
　　萧寰才走出院子不久，就看到她正沿着回廊朝这边走来，身后，跟着几位女眷。
　　望见萧寰，赵茹心头一动，却不敢走快，只能跟在县主身后，看着他走过来。
　　“舅母。”萧寰上前行礼。
　　“子昭回来了，”赵氏看到萧寰，露出笑意，忙将萧寰拉住，“我方才见到你舅父，他说你受伤了？”
　　萧寰道：“那伤情已无碍，请舅母放心。”
　　赵氏将萧寰仔细打量，见他并无病弱之色，这才露出放心的神色。
　　“那行刺之究竟是怎么回事？”县主问道，“传得满城风雨，教我等担心了月余。”
　　萧寰正要回答，杨氏在一旁嗔道：“县主，殿下才回来，又受过伤，怎好在此处吹着风说话？还是先进屋慢慢聊才是。”
　　妇人们纷纷附和。
　　“我确是糊涂了，”杨氏微笑，对萧寰道，“且入内叙话。”
　　说着，便要往院子里走。
　　萧寰却道：“堂上已备下茶水和小事，还请舅母到堂上小坐。”
　　说罢，他搀着县主，朝前堂走去。
　　县主见状，只得从着他，众人面面相觑，跟在后面。
　　赵茹也在后面跟着，听着萧寰与县主说话，又不由地往院子那边瞥了瞥，心思狐疑。
　　王隆的府邸离将军府不远。
　　回到朔方城之后，他先到一处正在修葺的城墙去查看了进度，而后，回到家中。
　　不料，妻子却不再家中，仆人说，她到大将军府去了。
　　县主一向疼爱萧寰，王隆并不觉得意外，只回屋里更了衣，准备用晚膳。
　　没多久，县主走了回来。
　　“我问你，”她见到王隆，即刻便问，“听说子昭带了个女子回来，是真是假？”
　　王隆知道这事她定然会很快知道，没好气道：“你都知道了，还能有假？”
　　县主即刻追问：“听说那女子与他一通乘车回来？到底是什么人？”
　　王隆看着她，饶有兴味：“你方才不是去见子昭了么？莫非他不曾告知你？”
　　“告知什么。”县主面色不快，“那女子面也不曾露，我想问也不好问。他刚回来，总不好就凭着些流言来纠缠他。”
　　县主一向自诩比王隆处事干脆，见她也在萧寰面前碰了壁，王隆不由心情大好。
　　“那女子，我倒是知道些。”王隆不紧不慢道，“你若想知道，我也可说一说。”
　　县主目光一亮：“哦？快说。”
　　王隆喝一口茶，将萧寰如何带着虞嫣在大营里出现、他的说辞、以及王隆所见二人相处的模样一五一十地描述了一遍。
　　县主听着，瞠目结舌。
　　“那……他究竟是怎么识得了这女子？这女子是何来历？”她又问。


第121章 女史（上）
　　“我也想知道。”王隆道，“可问得再多，子昭便不愿透露了，只说这虞氏来路清白，并非坏人。”
　　县主责备地看他一眼：“他不说你不会追问？这么大的事，怎么也该先打探清楚。”
　　“你外甥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王隆不耐烦，“他不肯多说的事，还有人能撬得开嘴么？”
　　县主轻哼一声，眼睛转了转。
　　“李泰和卫琅呢？”她问，“还有其余侍从，他们一直跟着子昭，总该知道详情。”
　　“他们还不是要听子昭的？”王隆道，“我问了，答得敷衍，什么也问不出来。不过，倒是有些别的细节，颇是耐人寻味。”
　　县主道：“哦？”
　　“说这虞氏的确是子昭养伤之后带回来的。”他说，“你是不曾见，子昭还特地用了圣上赐的暖车。”
　　县主吃了一惊。
　　“圣上赐的暖车？”她说，“子昭不是说那车过于豪奢，不宜在朔方用，当年特地送回了京城，在王府中封存了么？”
　　“可不是？”王隆道，“他受了伤，乘这暖车自无可厚非，可据侍从们说，他一路都与这虞氏同乘。”
　　县主微微皱眉：“还有么？”
　　“多了。”王隆道，“他一路上，与这女子出则同乘，宿则同院。可谓一步不离，如胶似漆。侍卫们还说，有一日这女子病了，子昭竟然亲自将她从马车中抱出来，我还看到他们二人在室中……”
　　说着，他挥挥袖子，一副不想多说的神色：“反正都是那些男女之事。这种种行径，他从前可曾有过？连侍卫们都觉得吃惊。”
　　县主错愕不已。
　　“竟有这等怪事。”她目光闪闪，又问王隆，“那虞氏样貌生得如何？”
　　“样貌倒是好的，到了人前也大方。”王隆叹口气，“我就是担心此人来路不正。若是个出身良家的也就罢了，可哪个良家女子会这般抛头露面与人私奔？只怕是个风尘之地来的，心术不端，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迷住了子昭，将来怕是要家宅不宁。”
　　县主冷笑一声，忽而有了主意。
　　“到底是人是鬼，仔细问一问，便也清楚了。”她说。
　　“你要做什么？”王隆讶然。
　　“做什么？”县主不紧不慢道，“自然是再去将军府一趟，亲自看一看这位女史是何方神圣。”
　　王隆“啧”一声，道：“子昭刚回来，莫去惹事。”
　　县主胸有成竹：“放心好了，我堂堂华阳县主，又是他舅母，能惹什么事？子昭那府中的内务一向交给我来操持，如今他回来，又带了新人，于情于理，我都该张罗张罗。”
　　说罢，她看着王隆，露出微笑：“此事，还须你出手帮上一帮。”
　　萧寰将县主送走之后，径自回到了院子里。
　　屋内很是暖和，虞嫣已经宽去了那身厚重的裘衣，此事正站在一扇屏风面前，仔细地端详着。
　　那扇屏风做得十分精美，用螺钿和各色宝石镶嵌出一幅幅的故事画来，无论山川花鸟还是人物，都描绘得赏心悦目，栩栩如生。
　　“卫琅说，这些都是宫里的东西？”见萧寰回来，虞嫣好奇地问，“做得这么漂亮，一定很贵重吧？”
　　萧寰将那屏风看了看，道：“不知。”
　　“你怎么会不知？”虞嫣不满。
　　“一扇屏风罢了，都是府中仆人摆置的，我为何要知晓？”萧寰道，“晚膳准备好了，先过来用膳。”
　　说罢，他揽过她的肩头，朝案前走去。
　　那动作，颇是自然。
　　碧鸢在一旁看着，愣了愣。少顷，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由询问地看向卫琅。
　　卫琅微微颔首，目光意味深长。
　　碧鸢睁大了眼睛，满面通红。
　　这府里的饭菜，也远比营中做得讲究且美味。
　　仆人鱼贯地呈上来，将案上摆得满满。
　　虞嫣在路上颠簸了半天，胃口很好，拿起筷子就一样样地尝了起来。
　　“刚才你舅母过来干什么？”虞嫣问萧寰，“只是来看看你？”
　　“正是。”萧寰道，“我先前失踪了一个月，消息也传到了朔方来。她甚是担心我，特地过来探望。”
　　关于华阳县主，萧寰说得不多。虞嫣只知道她是王隆的妻子，且一向关心萧寰。
　　虞嫣瞥着他：“她没有问起我么？”
　　“不曾。”萧寰知道她在想什么，道，“放心好了，舅母是华阳县主，并非喜欢胡搅蛮缠之人。我的事，她不会干涉。待我将眼前的事忙完，得了空闲，便会为你与她引见。她性情豁达，不会为难你。”
　　什么为难不为难，说得好像是见家长一样……
　　虞嫣腹诽着，心头却倏而一热。
　　用过晚膳之后，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
　　将军府里不缺屋舍，舒适的客房也多得是，不过萧寰并不打算让虞嫣住到别的地方去。
　　萧寰住的主屋旁边，有一间偏房。这里跟主屋一墙之隔，设施齐全，只是常年空置，只用来堆杂物。
　　在萧寰的吩咐下，将军府的仆人们将偏房清理出来，像主屋一样铺上丝毯，点起地龙，挂上幔帐，摆上各色家具，没多久，收拾得有模有样。
　　“在朔方的这些日子，你便住在此处。”萧寰站在屋子里，四下望了望，“有什么要添置，告知我便是。”
　　虞嫣应了声。
　　她在卧榻上坐下来，按了按，只觉软得很。往底下翻了翻，只见除了丝绵褥子，还颠了好些毛皮。
　　虞嫣上次来这边的时候，睡过这边的榻，木板硬硬的，其实很是硌人。但这次来，她并没有这样的感觉，因为每到一个地方，萧寰都会让人将她睡的榻垫厚一些。
　　她也知道，萧寰之所以要急匆匆地带着她从大营里回来，也就是为了让她住得舒服些。
　　心头软软的，好像被什么包裹着。
　　萧寰见她突然不说话，只看着他。
　　那双眸泛着温柔的光，似乎藏着言语，迷魅而诱人。
　　心中蓦地一动。
　　虞嫣嘴唇弯起，轻轻地勾了勾手指。
　　萧寰走到她的面前，低头看着她：“怎么了？”
　　虞嫣牵起他的手，将他拉向自己，然后，勾住他的脖子。
　　她的唇吻在他的唇上，软软的，气息中带着她的味道，有一股幽幽的香气。
　　少顷，她将他放开。
　　萧寰却仍看着她，低低道：“便是如此？”
　　虞嫣又将他拉下，再度吻上去。
　　这一次，二人没有马上分开。
　　她的在萧寰的唇上轻轻吮咬，温柔而绵长。萧寰也试着回应，在小心的试探之后，变得热烈。
　　萧寰索性在虞嫣身旁坐下，将她抱着。
　　他的手抚在她的脸颊上，呼吸灼热地交缠，过往的思念和幻想，此时犹如冲破堤防的洪水，将所有的理智席卷淹没。他索取着，却又怕弄疼她。
　　好一会，萧寰听到虞嫣轻哼出声，忙将她放开。
　　她的脸红红的，双眸光润，嘴唇上泛着一层水光，看上去愈加娇艳。
　　萧寰注视着她，目光灼灼。
　　俊美的脸背着灯光，看不清上面的神色，却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以及急促的呼吸喷出的热气。
　　虞嫣笑起来，仍搂着他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
　　萧寰也笑，抱着她，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一时间，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享受着难得的温存。
　　“萧寰，”过了一会，虞嫣忽而道，“我以后不叫你萧寰了，好么？”
　　萧寰抚摸着她的头发，听到这话，讶然。
　　“那你唤我什么？”他问。
　　虞嫣抬起头来，想了想，目光一亮：“我叫你寰寰。”
　　萧寰：“……”
　　“这算甚称呼。”他不满。
　　“我们的关系跟别人不一样么，”虞嫣道，“叫你全名太生分了，要是别人叫你殿下或者子昭，那多没意思。寰寰就不一样了，多亲切，而且只有我叫，你一听就知道是我。”
　　前面那几个称呼叫起来也一听就知道是我。萧寰腹诽。
　　“那你呢？”萧寰道，“你既然要对我改称呼，我对你岂非也要改才合适？”
　　虞嫣无所谓：“当然啊，你可以叫我嫣嫣。”
　　萧寰断然拒绝。
　　“你那边的人都唤你嫣嫣，我也这般，岂非与他们一样？”他说。
　　“那你要叫我什么？”
　　萧寰思索片刻，道：“阿嫣。”
　　轮到虞嫣不乐意起来。
　　“你这边叫阿嫣的人没有几万个也有几千个，哪里特殊了。”虞嫣道，“阿嫣土死了，听不清楚就像叫阿姨一样。”
　　萧寰匪夷所思：“哪里像了？阿姨是你那边的称呼，这边无人会叫。”
　　“反正就是像。”虞嫣瞪着他，“我不管，你想不出别的，就只能叫我嫣嫣。”
　　萧寰啼笑皆非，觉得她蛮不讲理起来简直就像个小童。
　　不过她争执置气的时候，嘴唇微微撅起，别有一番娇俏可爱。
　　萧寰看着，争执的念头也烟消云散，捏了捏她的脸，一笑置之。
　　“你还没这么叫过我。”虞嫣继续又道，“你这么叫我试试。”
　　萧寰：“……”
　　说实话，他仍然觉得这么叫实在是幼稚得很。
　　他张张口，好一会，终于唤了一声，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含混不清。


第122章 女史（下）
　　“我听不清楚。”虞嫣不满意，“你认真点，重来。”
　　萧寰被她纠缠不过，只得道：“嫣嫣。”
　　“再来。”虞嫣皱起眉，“你这样不情不愿的，让我觉得你其实根本不喜欢我。”
　　萧寰无言以对，深吸口气。
　　“嫣嫣。”他认真地看着她，“嫣嫣，嫣嫣，嫣嫣……”
　　虞嫣不由笑起来，终于放过。
　　二人在榻上继续依偎了一会，萧寰摸摸她的头发，道：“天色不早，你今日奔波了许久，早些沐浴歇息，嗯？”
　　那声音很温柔，带着些低沉，很是舒服好听。
　　虞嫣“嗯”一声，却瞥着他：“你呢？”
　　“我还有些公务，先处置了再歇息。”萧寰道。
　　就知道是这样。
　　虞嫣看着他，似笑非笑。
　　萧寰接连两日和整夜都在奔波，没有休息。
　　在虞嫣的逼迫下，他乖乖地去洗了个澡，然后回到房子里。
　　至于文书，府吏们早已分拣出几份紧要的。萧寰在虞嫣的监视下，将这些处置了，然后乖乖躺到榻上。
　　虞嫣照例给他量了体温，两人又说了些话，这才回房去。
　　坐在镜前涂抹护肤品的之后，碧鸢坐在旁边，看着虞嫣，一脸憧憬。
　　“姊姊，你和殿下果真要复婚了么？”她问。
　　虞嫣对这词哭笑不得，脸上却一热。
　　“什么复婚，”她说，“别胡说，我又不是王妃。”
　　碧鸢笑嘻嘻：“可我等都觉得你是王妃。从前王妃连面都很少能让我等见到，我等最熟的要数姊姊才对。”
　　提到那位王妃，虞嫣总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毕竟她下落不明，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而自己被人误认为是她，总像在雀占鸠巢。当然，就算她还活着，她和萧寰也已经没有关系了，虞嫣并不觉得有什么道德负担。
　　“反正我不是她，以后别这么说。”虞嫣道。
　　碧鸢道：“知道了，我也只敢在姊姊面前这般开玩笑。”说罢，她好奇地望着虞嫣，“姊姊还未说，究竟与殿下如何了？”
　　提到萧寰，虞嫣的脸上就忍不住露出笑意。
　　“还能如何，”她说，“我们相互喜欢，决定在一起了。”
　　“在一起？”碧鸢又兴奋起来，“是定下了终身？”
　　“还没到这一步。”虞嫣忙道，“我们才开始，哪能就说定什么终身。”
　　碧鸢有些不解。
　　“还未定终身，那怎么能叫在一起？”她说。
　　“定终身才能在一起么？”虞嫣觉得有些好笑，“我们才恋爱，总要先相处相处，看看合不合适。”
　　“要是不合适呢？”
　　“要是不合适，当然就要分手啊。”
　　碧鸢看着虞嫣，似懂非懂。
　　“这什么恋爱，什么分手的，是姊姊那边的规矩么？”她问。
　　“对。”
　　碧鸢若有所思，忽而有些认真：“姊姊，你莫怪我多嘴。殿下这样的男子，天底下垂涎的人多了去了，姊姊既然喜欢他，便要牢牢抓住，切莫让人有机可乘。”
　　虞嫣没想到碧鸢看着年纪不大，居然会说出这样的教诲来。
　　“为什么要来抓住他，天底下垂涎我的人也多了去了，他应该来抓住我才对。”虞嫣不以为然，“再说了，要是别人插足他就变心，这样的人不要也罢。”
　　碧鸢：“……”
　　“姊姊在那边，有很多人求娶啊？”她望着虞嫣，有些吃惊，“姊姊当真是鬼伯的女儿？”
　　虞嫣：“……”
　　还说他们不会拿她当妖怪，萧寰那个骗子。
　　“什么鬼伯的女儿，我是说我和萧寰一样知名度高。”虞嫣看着她疑惑的眼神，知道再解释也解释不清楚，只得道，“放心好了，我会好好珍惜他的，不会让别人把他抢走。”
　　碧鸢听着，这才露出欣慰的神色。
　　这天夜里，虞嫣终于安安稳稳地睡了个好觉。不需要赶路，也没有别的事挂在心上，第二天，她像在家里一样，日上三竿才醒来。
　　梦里都是些关于她和萧寰的高兴的事，她甚至梦见，萧寰不当什么皇子也不当什么大将军了，跟着她回到了她那边，还有了身份证。萧寰对她说，他什么也没有，虞嫣只能养着他。虞嫣心里美滋滋地，说好啊，从此以后你要叫我公主。萧寰一脸不屑，忸怩捏捏半天也叫不出来，正待虞嫣和他拌嘴的时候，梦醒了。
　　外头一群叽叽喳喳的雀鸟在叫，虞嫣翻个身，正想继续睡，忽然想起了萧寰，一下坐了起来。
　　“姊姊醒了？”
　　虞嫣穿衣服的时候，碧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我正好取了温汤来，姊姊洗漱把。”
　　“殿下呢？”虞嫣迫不及待地问，“他也醒了么？”
　　“醒了，”碧鸢道，“正在书房里。”
　　虞嫣心中一喜，忙洗漱梳头，然后去找萧寰。
　　如碧鸢所言，萧寰正坐在书房里，翻看着他的那些文书。
　　屋里没有别人，见虞嫣走进来，萧寰抬眼的一瞬，唇边露出笑意。
　　“你怎么起这么早，”虞嫣在他身旁坐下，往案上看了看，道，“为了看这些文书么？”
　　“嗯，”萧寰道，“府吏们还等着我处置了，好分头送出去。”
　　说罢，他往虞嫣身上看了看，微微皱眉：“怎穿着这些就出来了，你那些裘衣呢？”
　　“屋子里又不冷。”虞嫣不以为然。
　　萧寰没说话，却顺手将他的一件厚外衣拿过来，披在她的身上。
　　虞嫣虽觉得多余，但没有挣扎，心头暖融融的。
　　“你昨晚想我么？”片刻，她望着他问道，眼睛亮晶晶的。
　　这问题着实傻兮兮的，萧寰有些无奈，脸上却是一热。
　　虞嫣盯着他，不许他回避：“快说。”
　　“想。”萧寰道。
　　虞嫣的脸上露出笑意。
　　“有多想？”她拉着他的手，又追问道，“你有没有梦到我？”
　　萧寰却道：“你怎光问我，你昨夜梦到我了？”
　　虞嫣的目光一闪，撇撇嘴：“谁要梦到你，又不是见不到。”
　　萧寰看着她，低低道：“骗人。”
　　虞嫣脸上一热：“那你说你有没有梦到我。”
　　萧寰不让步：“是你要问的，你先说。”
　　虞嫣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这么小气，堂堂广陵王跟我争这个。”
　　“你不是说你这女明星比我厉害多了么。”萧寰道，“只许你耍赖？”
　　虞嫣嗔怒起来，用手挠他腹上的痒肉。
　　萧寰捉住她的手，忽而摆出严肃之色：“别闹。”
　　虞嫣却觉得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好玩得很，挣开，继续挠他。
　　萧寰躲向一旁，突然，他口中“嘶”一声，眼睛眯起。
　　虞嫣愣住，连忙停住。
　　只见他一只手捂伤口的位置，眉头皱着，似乎有些难受。
　　“扯到伤口了？”虞嫣的心提起，正要拉开他的衣服查看，突然，萧寰抓着她的手，反身将她按住，在她的肋下挠了起来。
　　他力气很大，虞嫣反抗不了，只能左右躲闪着，被挠得笑出了泪水。
　　“哈哈……好了……哈哈哈哈哈……”她一边笑一边告饶，“别挠了……”
　　二人打闹的声音传到书房外，两个仆人端着虞嫣的早膳，神色暧昧，面面相觑。
　　卫琅轻咳一声，道：“先放回庖厨里，稍后再呈过来。”
　　仆人们应下，转身走开。
　　看着他们的背影，卫琅听着书房里持续传来的笑声和说话声，不由摸了摸耳朵。
　　上面，微微发着烫。
　　殿下也真是。他心中苦笑。常言老房子着火烧得才凶，光天化日的，也不收敛收敛……
　　二人在书房里打闹了好一会，等到停下的时候，虞嫣的头发也松了。
　　看着她整理头发笨手笨脚的样子，萧寰笑起来，让她坐好，替她将头发盘起来。
　　“你会么？”虞嫣嘟哝道。
　　“比你会。”萧寰说着，将她的头发绾作一个髻，用簪子固定。
　　虞嫣拿过一枚铜镜，照了照，一脸不满：“丑死了。”
　　“稍后再让碧鸢给你梳，”萧寰道，“先用早膳。”
　　说罢，他朝外面唤了一声，让人将早膳送进来。
　　虞嫣和萧寰闹了一场，也觉得饿了，这顿早餐吃得格外香。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虞嫣问萧寰，“一整天都在家里么？”
　　“我稍后要出去。”萧寰将一碗粥伴凉了，放到虞嫣面前，“我离开了一个多月，要与舅父一道往城中去巡视城防。”
　　虞嫣点点头，瞥着他：“要去多久？”
　　“小半日，午后便回来。”
　　“然后呢？”虞嫣又问，“还出去么？”
　　“不出了。”
　　虞嫣露出满意的微笑。
　　用过早膳之后，萧寰穿戴齐整，出门去了。
　　虞嫣则留在将军府里，这里逛逛那里瞧瞧。
　　萧寰带回了一个女人的消息，府里的人上上下下都知道了。一路上，每个人见到虞嫣，都会露出好奇的神色。不过他们显然都已经得了吩咐，都恭敬地向虞嫣行礼，唤她女史。
　　虞嫣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日子，跟众人相处好很是重要，对他们也是客客气气的。
　　没多久，她发现了一件事。
　　这府里除了她和碧鸢，没有别的女人，萧寰果然过得跟个和尚一样。


第123章 试探（上）
　　这一点，让虞嫣心情大好。她到处观望着，见到每一个人都笑眯眯的，和蔼可亲。
　　不过她还是有些疑惑，萧寰这样的人，有身份有地位还长得好，难道身边真就一个女人都没出现过？
　　“这倒也不是，照顾殿下的女人还是有，只是不在这将军府里。”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卫琅道。
　　虞嫣愣了愣：“哦？”
　　“姊姊忘了？殿下的舅母华阳县主也在朔方，平日殿下不常在城中，这大将军府的内务就是县主在打理。”
　　虞嫣明白过来，不禁有了兴趣。
　　“这位华阳县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县主么，”卫琅笑了笑，“她可是个了不得的人。她母亲沁阳大长公主，姊姊可曾听说过？那是圣上的亲姑母，连当年的滕太后见了她都要让上三分。”
　　书房里，铜炉冒着袅袅的香气。
　　卫琅喝着茶，将华阳县主的家世说了一遍。
　　在他的描述里，沁阳大长公主是个厉害的人物。当年，滕氏呼风唤雨，沁阳大长公主是少数敢不把滕氏放在眼里的人，在滕氏手上保下了不少人。而皇帝对滕氏动手的时候，沁阳大长公主也出了许多力气。而当下，袁氏和周氏虽然势头正盛，颇有些当年滕氏的影子，但也无人敢惹到沁阳大长公主头上。
　　作为沁阳大长公主的女儿，华阳县主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萧寰当年能够对抗滕氏，在朔方站稳脚跟，和华阳县主不无关系。汪政也是因为碍着华阳县主的面子，虽然对王隆咬牙切齿，但并不敢对他动手。
　　虞嫣了然，又不由好奇。
　　“县主这样的贵妇，竟然会乐意到朔方这样偏僻的地方来？”她问，“全是因为疼爱殿下么？”
　　“怎会是因为疼爱殿下？”卫琅笑一声，道：“当然因为王长史。姊姊不知道，以王氏的家世，原本是配不上县主的。当年，县主跟着大长公主入宫，恰好遇到王长史，二人是一见钟情。县主非嫁王长史不可，大长公主只好让他当了女婿。夫妇二人恩爱得很，王长史不放心殿下，跟着来朔方，县主二话不说也跟着来，一待就是七年。”
　　虞嫣颔首。
　　她回想了一下王隆的模样，虽然年纪大了，但面容周正，能想象得出来年轻时也是个美男子。而这华阳县主，想来也是个颇有主见的人。
　　“这位县主，可有什么爱好？”
　　碧鸢听着，讶然：“姊姊打听这个做甚？”
　　“当然是了解了解。”虞嫣道，“她是殿下的舅母，我总要见面的。”
　　“爱好么……”卫琅挠挠头，“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只听王长史府中的人说，县主爱打扮。”
　　虞嫣目光动了动：“哦？”
　　“县主那般贵妇，谁不爱美。”碧鸢插嘴道，“这也不算什么爱好。”
　　“那别的我也不知了。”卫琅说着，神色认真，“小弟还是要劝告姊姊，姊姊见了她，万万躲着些。殿下若不在，千万不可见她。”
　　“为什么？”虞嫣问，“她不好说话么？”
　　“也不是，县主虽有些脾气，倒不刻薄。”卫琅道，“只是姊姊不知，县主那般人，心气高得很。殿下娶妇之事，她和王长史一样，也是操心了多年的。姊姊但想，王长史见了姊姊之后，有何表示？”
　　虞嫣想了想，道：“无所表示。”
　　“那便对了。”卫琅叹口气，道：“他们这些达官贵人，最看重门第。王长史当年虽门第不高，但毕竟也是官宦之家，结亲说得过去。可姊姊当下的身份，只怕有些说不清，此事，还须殿下出面应对才是。”
　　虞嫣明白过来。
　　怪不得萧寰说等他闲下来再给虞嫣引见，原来是这个道理。
　　不过想想自己那边，虞祥也看不上萧寰的身份。
　　虞嫣不由苦笑，如此一来，倒是个平手。
　　其实还有一件事，卫琅没有说出口，但虞嫣心里明白。
　　在不知虞嫣真正来历的人眼里，她仍然是滕蕙。如果华阳县主和王隆知道，那必然容不下她。这事，虞嫣其实并不怎么担心过，因为连碧鸢他们也很少见过滕蕙，外人不太可能将她认出来。就算有人认出来，也是口说无凭，不能拿她怎么样。
　　当然，从万全的角度上说，虞嫣也还是要小心为上，免得惹来麻烦。
　　正说着话，这时，一个仆人匆匆走了来，道：“县主往这边来了。”
　　二人一愣。
　　“县主？”卫琅问：“她来做甚？”
　　那仆人道：“县主进门就问殿下刚带回来的女史在何处，便要过来，我等也不好拦。”
　　三人面色皆是一变。
　　“县主要来见姊姊？”碧鸢神色有些慌张，“怎么办？”
　　卫琅一时纠结不已。
　　论身份，县主绝对不能算别人，论地位，那更是卫琅得罪不起的，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硬拦。
　　“姊姊，”片刻，他心一横，对虞嫣道，“你且到榻上躺着装睡，什么人来也不要动。县主么，我去应付。”
　　说罢，他不等虞嫣说话，即刻走出屋子，向院外而去。
　　县主管了将军府内务多年，对这里了如指掌，问清了虞嫣所在的小院之后，不必人带路，径自往这边而来。
　　还没到院门前，一人突然从里面走了出来，向她一礼。
　　“县主来了。”卫琅笑嘻嘻道，“未知县主驾到，小人有失远迎。多日不见，未知县主身体可好？”
　　县主认得卫琅，道：“好不好也是如此。我听说殿下带回了一位女史，可就在此处？”
　　卫琅已经准备好了说辞，打算说虞嫣病了，不好见客，将这事挡到萧寰回来再作计较。
　　可他正要开口，后面突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是何人来了？”
　　卫琅一愣，转头看去，却见虞嫣从院子里款款走了出来。
　　她见到县主，怔了怔，随即看向卫琅，瞪着他，一脸委屈：“殿下不是说他没有藏着美人么，这又是谁？他都有这么好看的姊姊了还要妾做什么，将妾骗的好苦！”
　　县主愣住。
　　卫琅：“……”
　　碧鸢：“……”
　　萧寰与王隆一道，在朔方城内四处巡视，与负责城防的将官士卒们会面，询问防务之事。
　　众人担心了一个多月，见萧寰安然无恙地回来，皆是欣喜，围着他说说笑笑。
　　临近午时，城门司马那边已经备好了饭菜，在将士们的热切挽留下，萧寰没有推却，与众人一道用膳。
　　堂上，萧寰与城门司马商讨了一番城墙修葺的事，忽而觉得周围气氛诡异。他往四周看去，却见不少人都在用眼睛瞥着他，脸上意味深长的笑。
　　“殿下，”下首，一名将官向萧寰举杯，“末将等还未向殿下贺喜。”
　　萧寰道：“喜从何来？”
　　“喜事有三。”那将官声音洪亮，“其一，殿下身体安康，流言不攻自破，我等弟兄喜不自胜。”
　　众人皆附和。
　　“其二，殿下将计就计，大破匈奴，开年便又立下一功，亦是大喜。”
　　众人继续称道。
　　“其三么……”将官笑嘻嘻道，“殿下府中终于有了内眷，我等弟兄自当要向殿下贺喜。”
　　其他人听得这话，都笑起来，纷纷拿起酒杯。还有人鼓噪起来，要萧寰在营中摆酒，让众将士同庆。
　　朔方城不大，就算加上城外的大营，军民之数有三十多万人，其实圈子也很是单一。只要不是机密，但凡有点什么风吹草动，没多久就会传得人人皆知。
　　萧寰带着虞嫣，在营中和城中都露了面。虽然他没怎么让她出现在别人面前，但主要的是为了避免打扰，而非保密。
　　就算如此，也足以让众人窥得端倪。两人同进同出，甚至到哪里都同乘一辆车，这落在任何人眼里都不止是暧昧那么简单。
　　当然，萧寰之前有过辟谣的打算，告诉众人他身体伤情未愈，虞嫣跟在他身边是为了照顾他的伤势。只要他颁下严令，众人自然不敢多提。
　　不过现在么……萧寰想到虞嫣，唇角不由地微微弯起。
　　当然，此事他不打算张扬。
　　毕竟这里是朔方，从稳定军心的方面考虑，萧寰一向避免自己的私事公之于众。
　　“虞女史新到朔方，日后要在将军府中住些日子。”他神色平静，缓声道，“闲杂之事，众卿不必议论。”
　　这话里的意思，众人当然明白，连声应下，不再提起。不过前两件事仍是值得庆贺，众人一边喝酒一边聊着，笑声朗朗，各式高兴。
　　席间，除了萧寰，神色最镇定的就是王隆。
　　他坐在一旁，自顾着用膳，心里却想着华阳县主那边。
　　她说今日要趁萧寰不在府中，到将军府里一探究竟，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正用着膳，室外突然有人走进来，是一个将军府里的侍从。
　　“殿下。”他走到萧寰身旁，低声道，“卫兄弟让小人来告知殿下，华阳县主到府里去看虞女史了。”
　　县主？
　　萧寰诧异地抬起头，面色微变。


第124章 试探（下）
　　小院里，很是安静，午后的阳光照在枝头倒垂的冰凌上，晶莹透光。
　　室中，茶壶在炉子上冒着热气。
　　县主坐在上首，端详着虞嫣。
　　只见她一脸羞愧之色，似乎十分不好意思，双手将茶杯捧前：“还请县主用茶。”
　　县主“嗯”一声，接过来，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放下。
　　“听说，你姓虞？”她问，“不知是何方人士？”
　　“禀县主，”虞嫣低头答道，“妾京畿人士，家住京郊。”
　　“哦？”县主问，“京郊何处？”
　　“京郊的安乐县。”虞嫣道。
　　县主微微颔首，道：“你千里迢迢随殿下到朔方来，家中父母可应许？”
　　“禀县主，”虞嫣道，“妾父母已经故去，家中只有妾一人，守着些许田产，聊为安身度日。”
　　“都故去了？”县主讶然，“如此说来，你是个孤女？”
　　虞嫣的脸上露出些羞怯之色，小声道：“正是。”
　　不远处，碧鸢侍立着，听的这些话，定定的，一动不敢动。
　　安乐县这个地方，是虞嫣先前向她打听的。此地离那处皇家猎场不远，与王妃那宅子所在的地方相邻。
　　这些自然是虞嫣编出来的鬼话，碧鸢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大胆，在县主面前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她瞥向卫琅，却见他也有些怔怔。二人交换着目光，大气不敢出。
　　县主道看着虞嫣，露出些了然之色。
　　原来不过是个乡间小户人家的女儿。倒是被王隆说中了，算不得什么好出身。也怪不得萧寰遮遮掩掩，非要给她一个女史的名号。
　　虽然如此，县主却不觉得她碍眼。看着她老实的样子，县主又不由地回想起虞嫣她方才质问时的话语。
　　美人……姊姊……
　　虽然可笑，县主的心中却一阵舒畅。自己每日细心保养，终归是没有辜负。
　　当然，县主并非一点好话就能打发的人。
　　从京城到朔方，她什么场面没有见过。这女子究竟是人是妖，在她面前都要显出原形来。
　　县主悠然地喝一口茶，道：“你也不必拘礼，放自在些。我身为殿下的舅母，听闻殿下带了新人回来，自当来看看。你也知道朔方不大，殿下的一举一动，外面都有人盯着。为免传出闲话，我有些事要问你，你照实答来便是。”
　　县主这话说得底气十足，仿佛对一切已经了然在心。
　　虞嫣知道她是有备而来，柔顺地答道：“是。”
　　“你和殿下，是如何相识的？”县主问道。
　　虞嫣知道这个问题是重点，终于问到了。
　　“不瞒县主，”她轻声道，“妾与殿下，是因殿下受伤而相识。”
　　县主正要放下杯子，听得这话，微微停顿。
　　“哦？”她说。
　　虞嫣道：“妾的家里，正挨在山林边上不远。妾睡觉一向浅，那日夜里，忽而听到家中狗吠得厉害，便出门去看，发现竟是一个男子浑身带血，倒在了门前。”
　　县主看着她，没有说话。
　　虞嫣说着，脸上有些后怕之色，手轻轻按在胸口上：“妾一介弱女子，当时见到这情形，着实是吓了一跳。但妾父亲在世之时，懂些医术，时常在乡中治病救人。他曾告诫妾，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见了人落难，万不可旁观。妾谨记父亲教诲，便将家中的老仆唤醒，将殿下抬到了家中。”
　　“而后呢？”县主疑惑道，“莫非是你救了殿下？。”
　　“正是。”虞嫣颔首，“妾的父亲，生前对医治跌打刀伤颇有些心得，还留下了好些亲手熬制的药膏。妾那乡间没有良医，殿下当时昏迷不醒，又正值深夜，若送他去就医，他受不受得路上颠簸不说，就算送到京城里，城门也不开。妾虽不懂医术，但想着无论如何也该治一治，无奈之下，就将那药给殿下用上了。”
　　说着，她的神色微微舒展：“幸好那药果真灵验，到了第二日清晨，殿下醒了过来。”
　　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碧鸢和卫琅都听得有些出神。
　　县主惊奇，又问：“此事，你可曾报知官府？”
　　“不曾。”虞嫣道，“妾那时不知这是殿下，不过也知道这刀伤应当是歹人所为，想去报知乡中的里长，可殿下不许。他说刺伤他的歹人权大势大，此时定然还在四处寻他，若知晓了风声，说不定会上门来对妾不利。妾被殿下这言语吓住，便不敢往外说，只好将他留在家中，每日以药膏医治。”
　　县主听得这话，不由沉吟。
　　“你发现殿下之时，他醒着么？”县主道，“他可曾让你做何事？”
　　“他那时是醒着。”虞嫣随即道，“他向妾要了笔墨，忍着痛写了两封短信，封好之后，托妾家中仆人送到山中去，说随便寻一个地方放着便是。妾虽不知他意欲何为，但听他说十万火急，便也一时心软，答应下来。妾那仆人是猎户出身，熟系山路，依言将信送到山中，放在一块大石上，便走了回来。”
　　县主听得这些话，心中的疑惑已经消散。
　　如此一来，所有的细节都能对上了。
　　萧寰为何在受伤之后留下了书信无踪无影，之后，为何一整个月杳无音信，此时，都能说通了。
　　那场刺杀的主使之人，至今身份不明。那时萧寰身负重伤，消息一旦走漏，难保那些歹人赶在救兵前面下手。萧寰行事一向谨慎，力保万全。他身处之地虽然离京城不远，却选择秘而不宣，也是有他的道理。
　　县主看了看虞嫣，目光已经和缓了许多。
　　“这么说，殿下失踪的那一个月，都是你在照料？”她问。
　　虞嫣道：“正是。”
　　县主又道：“便是因得此事，殿下对你生了情？”
　　虞嫣的神色一下变得娇羞起来，微微低下头，声音嗫嚅：“殿下说，他对妾一见钟情，此生只愿与妾相伴，日后定然会待妾一心一意，不离不弃……”说着，她目光柔媚，愈加羞赧，“县主也知道，殿下那般一表人才，哪里会有女子不心动。妾又不曾许配人家，正为终身之事发愁，见得殿下说得情深意切，便也答应了……”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仿佛难为情至极。
　　室中一时无人说话。
　　县主看着虞嫣，又是震惊又是狐疑。
　　卫琅和碧鸢已然听天由命，各自将眼睛盯着别处。
　　县主看着虞嫣，只觉无语。
　　这事，怎么看都是萧寰引诱良家女子私奔。
　　萧寰从小到大，她都是看在眼里的，他秉性如何，县主一向清楚。这些行径，放在从前，不要说萧寰从来没有过，她这舅母连想都不敢想。
　　没想到，他竟是转了性。
　　似乎察觉了县主的心思，虞嫣忙道：“县主，妾说得句句是实，殿下也可佐证。”
　　县主喝一口茶，将心中的惊愕压下，暗自叹一口气。
　　她不由地又想起王隆说的那些二人在路上一步不离的描述。
　　不论出身，这虞氏生得确实标志，年纪看着与萧寰也是相仿。
　　原来，他喜欢这样的么……
　　“我且问你，”她说，“殿下可曾对你许下过什么话，如此，定要娶你做王妃之类的。”
　　虞嫣望着她，脸上又浮起羞怯之色：“妾与殿下相识不久，还不曾论及这等事……”
　　好小子。
　　县主心想。此事前面听着一往情深，原来竟是连个婚事也不曾许。
　　这怎么看，都是始乱终弃的套路。
　　萧寰平日里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她和王隆还时常担心他过于清心寡欲，为他的终身大事着急。没想到他背地里有这么多的主意，倒真是不害臊。
　　正想着，虞嫣忽而叹了口气。
　　“妾自知身份低微，是万万攀附不上殿下这般天潢贵胄。”她轻声道，“殿下何等尊贵，若娶了妾这般门不当户不对之人，岂非受人耻笑。但妾终究是放心不下殿下的身体，也耐不得他极力相劝，仍然跟着他来了朔方。至于将来之事，妾已无所执念，不奢求与殿下一世相守，只愿相伴一时，若殿下有朝一日要另娶，妾也不敢有怨言。”
　　说罢，她眼圈泛红，竟是有一层若隐若现的水光，低头用袖子拭了拭，我见犹怜。
　　县主听得这话，不由讶然：“你的意思，愿意做妾？”
　　虞嫣摇头：“妾虽出身微末，却也受教闺中，知道些圣贤的道理，嫁人必是明媒正娶，岂可做妾？若殿下另娶，妾自会离去，必不纠缠。”
　　县主见她模样楚楚可怜，说出来的话却有几分骨气，不由更是诧异。
　　“你倒也不必想这些丧气的心思，”她的语气不由软下来，道，“子昭并非薄情寡义之人，他既然喜欢你，便不会轻待你。”
　　虞嫣一怔，似欣喜起来：“县主此言当真？”
　　但话才出口，她那那双眸中却又黯下。
　　“县主也不必安慰妾，”她幽幽道，“自从见到县主，妾就明白，要配得上殿下，便要似县主这般天仙一般的美人方才够得上，妾这般蒲柳之姿，岂可相提并论……”
　　县主看着她，目光定了定。


第125章 盘问（上）
　　萧寰匆匆回到将军府前，下了马，径自往院子里而去。
　　那院子的门开着，外面站站县主的侍从，见到萧寰，纷纷行礼。
　　萧寰心中一沉，即刻走进院子。
　　出乎意料，还未到门前，他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轻声细语。
　　走进去，却见县主正坐在上首，与虞嫣说着话，和颜悦色。
　　见萧寰来到，县主神色平和：“子昭回来了？不是说去巡视城防么，怎么这么快就巡完了？”
　　萧寰看了看虞嫣，见她的表情并无不快，心中稍稍安定。
　　“孤巡了一圈，并无大事，便先行回来了。”萧寰说罢，问县主，“舅母怎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县主嗔他一眼，道：“这府中内务都是我在打理，今日无事过来看看，有甚稀奇。”
　　说罢，她看向虞嫣，露出微笑：“恰好遇上了虞女史，便坐下聊一聊。”
　　虞嫣抿抿唇，笑得乖巧。
　　萧寰瞥着她们，满腹狐疑。
　　“少钧教孤替他带了些年礼回来。”萧寰在一旁坐下，岔开话头道，“昨日姑母过来时忘了说，后来让人送过去了，不知舅母见到不曾。”
　　“见到了，”县主道，“他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有。”萧寰道，“少钧让孤替他问舅父舅母安好。”
　　县主轻哼一声：“什么让你替他，那小儿的脾性我还不知。好好的年节，人也不见来，捎个话算得什么。”
　　萧寰道：“少钧说他年节甚是忙碌，过些日子清闲了便会到朔方来。”
　　县主不以为然：“说他便是气，罢了。”说罢，转向虞嫣，“我先前吩咐庖厨中做些小点来，也不知怎么这么久也不见呈来，女史去替我看一看如何？”
　　虞嫣知道这县主是有话要对萧寰说，心不由得提起来，看向萧寰。
　　萧寰也看着她，神色如常。
　　未几，虞嫣收回目光，微笑地应一声，起身带着碧鸢退去。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院子外面，萧寰抬眼，毫不意外地发现县主看着他，似笑非笑。
　　“不过是收了个女子回来，遮遮掩掩的做甚。”县主喝一口茶，不紧不慢道，“对你舅父连个实话也不肯说，我等难道还会吃了你不成？”
　　萧寰并无异色。
　　“舅母与她谈过了？”他拿起茶壶，给县主的茶杯里添满，道，“都说了些什么？”
　　“还有什么，自是你二人的事。”县主说罢，盯着他，“我问你，你是真的喜欢她？”
　　“正是。”萧寰道。
　　县主方才听了许久虞嫣的说辞，本是想单刀直入探一探萧寰的口风，没想到他回答得如此干脆，不由讶然。
　　“如此说来，她救了你，你对她一见钟情，不顾她名节定要将她带在身边，都是真的了？”她问。
　　萧寰：“……”
　　“舅母这是哪里话？”他啼笑皆非，“孤怎不顾她名节了？”
　　县主冷笑一声，道：“她一个女子，跟着你日日朝夕相处出双入对，还有甚名节可言。我听她说，你也不曾许婚，可有此事？”
　　萧寰：“……”
　　这是确实。
　　他们昨日才把话说开，来不及说到这一步。
　　“她与舅母提过此事？”萧寰似笑非笑，“抱怨孤不曾许婚？”
　　“她不曾提，是我问的。”县主将萧寰白一眼，“想不到堂堂广陵王，竟做出勾引良家女子的事来。”
　　萧寰再度无语。
　　他瞥向站在不远处的卫琅，卫琅连忙将目光移开，似乎全然事不关己。
　　“我岂不知你心中想的什么，终究还是觉得她出身低微不是？”县主继续道，语重心长，“当年我要嫁你舅父，也是多少人拦着，说什么他出身到底不高，配不上我们家。我偏是不在意，出身低些怎么了，再高，能高得过皇家？如先帝一般，他喜欢谁就让谁进宫，挑过什么出身？”
　　萧寰听得这些话，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他很想把虞嫣拎过来，问问她都对县主说了些什么。
　　不过她当下不在跟前，萧寰只得按捺这性子，继续从县主嘴里套话：“何以见得，孤挑剔她出身？”
　　“不是如此，你为何不许婚？”县主嗤一声，道，“不过虞氏么，倒也是想得开。她与我说，她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你，故而也不求一世相守，将来就算你负了她也无怨言。你若另娶，她自会离去。”
　　萧寰听得这话，愣了愣，目光忽而变得锐利：“她方才这般说？”
　　“你都将她带回来了，这些话莫非不曾说清楚？”县主嗔他一眼，“我看她虽是个小户女子，却是有几分风骨。别家王侯贵胄婚前收的妾侍，婚后为名分闹起来的并不少，能像她一般通情达理的可是少见。”
　　萧寰心中冷笑。
　　“舅母这话说的，”他说，“仿佛她不顾名节与人私奔，孤见色起意始乱终弃，都成了可称赞的事。”
　　赵氏瞪他一眼：“什么可称赞，我倒想教训你，打得过你么？你也知道见色起意始乱终弃不好，当初做什么去了？如今人弄了回来，倒是知道了廉耻。如今这事全朔方都知道了，你还装什么正经。”
　　萧寰有些无奈。
　　“若舅母担心孤会对不起虞女史，大可不必。”他说，“孤行事，一向堂堂正正，要与谁在一起，必是明媒正娶。”
　　县主怔了怔，看着他：“你的意思是，将来定会与她成婚？”
　　“不可么？”萧寰反问，“舅母与舅父为孤的婚事操心了许久，当下终于有了着落，岂非要高兴才是。”
　　县主本想将他教训一番，不想他竟这样痛快地说了出来，反而一时无言。
　　这事，门外传来些动静。
　　二人看去，虞嫣带着碧鸢走回来，手里提着食盒。
　　“县主，小点做好了。”她笑盈盈道。
　　县主露出笑容，道：“甚好。”
　　虞嫣随即将食盒打开，将一盘盘的小点取出来，分别放在萧寰和县主的面前。
　　那姿态很是端庄优雅，与平日所见的随性似乎全然换了一个人。
　　萧寰瞥着她，想起从前她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的光景。
　　县主让虞嫣坐在自己身边，一道用食，又与萧寰闲聊些话语。正喝着茶，外面的仆人忽而进来禀报，说朔方令夫人杨氏母女来了。
　　虞嫣听着这名号，正是不解，只听县主对萧寰道：“我原本约了她们二人午时到府中用膳，定然是去了寻不见我，找到了此处。”
　　萧寰颔首，道：“既如此，舅母也不必回去，今日便一道在这边用午膳。”
　　说罢，他让卫琅传令下去，在堂上设宴。
　　卫琅得了令，往门外而去。
　　众人到了堂上，只见杨氏和赵茹已经等候在了这里。
　　见到萧寰前来，杨氏露出笑容，迎上前行礼：“妾不知殿下在府中，着实叨扰了。”
　　萧寰神色和气，道：“杨夫人不必拘礼。”
　　杨氏笑意盈盈，又转向赵茹道：“阿茹，还不快快上前来见礼。”
　　赵茹款款走上前来，目光在虞嫣身上一扫而过，接着，向萧寰一礼：“拜见殿下。”
　　那声音，纤细而温柔，仿佛莺声燕语般悦耳。
　　虞嫣看着她，目光在那娇美的面容和纤细婀娜的身段上转了转，不由一怔。
　　这顿午膳，虞嫣几乎一声不吭。
　　并非她不想说话，而是她插不上。
　　杨氏很是健谈，仿佛一位慈祥的长辈，对萧寰嘘寒问暖，从他受伤的事，到一路的风寒颠簸，关怀备至。
　　虽然虞嫣不明白杨氏和萧寰的关系，不过萧寰与她说话的时候，也似乎很是熟稔。
　　“夫人不必担忧。”萧寰道，“虞女史在孤身边照料，一切可安好。”
　　说罢，他朝虞嫣看一眼。
　　虞嫣也抬眼看他，唇边抿了抿。
　　看着二人的神色，赵茹的目光僵了僵。
　　杨氏也看向了虞嫣。自从方才见礼之后，她仿佛这是第一次注意到虞嫣的存在。
　　“原来如此。”杨氏淡笑，“虞女史辛苦。”
　　虞嫣看着她，微笑：“夫人哪里话。”
　　杨氏又继续说起了别的事，诸如宫中的皇帝身体如何之类的，仍旧亲切，萧寰则一一简单地回答。
　　虞嫣听着他们说话，不由地又将视线朝对面瞥过去。那女子十六七岁的样子，看着不大，不过虞嫣知道，在这边，这样年纪的女孩就算还没出嫁，一般也已经许配了人家了。
　　只是不知道这位……
　　蓦地，那女子似乎发现了虞嫣在看自己，目光瞥来。
　　虞嫣大大方方地将唇角一弯，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那女子随即将视线收回去，继续用膳。
　　没有问题才怪。
　　虞嫣夹起一口菜放入口中，心中冷哼。
　　县主每到午后，便要小憩。
　　今日午膳迟了，用过膳之后，她也不多逗留，要回府去。
　　杨氏和赵茹也只好陪着她，一道向萧寰告辞。
　　“这府中虽大，终究是人少了些。”临别前，县主对虞嫣微笑道，“你日后若觉得闷了，就过府来，城中的眷属们也时常过去，你们认识认识，日后也好作伴。”
　　虞嫣笑盈盈，道：“妾记下了。”说罢，向县主一礼。
　　杨氏立在县主身后，看着她，似笑非笑。


第126章 盘问（下）
　　“那姓虞的女子，究竟是何来头？”回到家中，杨氏皱着眉，对赵彬道，“好端端的，殿下身边怎会冒出一个女史来？”
　　赵彬正在书房小睡，被杨氏吵醒，颇是无奈。
　　“你二人不是到县主府上用膳去了么，怎又说起甚虞氏。”他说。
　　“便是城中传疯了的，那个殿下同车带回的女子。”杨氏恼道，“妾昨日告知你去打听，你打听得零零碎碎，还不如妾登门一趟看得清楚。”
　　“哦？”赵彬道，“你见到那位姓虞的女史了？”
　　“何止是见到了。”杨氏越说，眉头蹙得越深，“你是不曾见殿下与那女子相处的场面，那眉目传情，当真臊人……”
　　赵彬“啧”一声打断，颇有些责备，示意她看后面。
　　杨氏转头，只见赵茹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目光不定。
　　“阿茹，”赵彬道，“你且回房去歇息。”
　　赵茹应一声，又望了望他们二人，转身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杨氏叹口气，道：“可怜我家阿茹，今日见了那虞氏，也不知心中多不好受。”
　　赵彬道：“你方才说殿下待那虞氏甚是亲密？”
　　“何止是亲密。”杨氏不悦道，“那虞氏的媚样你是不曾见，妾从未见过殿下在哪个女子面前那般体贴过。”
　　赵彬诧异不已，抚须道：“城中四处传言，殿下与那女子朝夕不离，原来是真的？”
　　杨氏瞪他一眼：“现在岂是论这真假的时候？那女子若是将殿下的魂勾了去，阿茹可怎么办？”
　　“能怎么办？”赵彬苦笑，“殿下又不曾与阿茹定下婚约。当初你非要带阿茹来，我就劝过你，阿茹在京城嫁谁都不难，到了朔方可就不一定了。你不听，非要打殿下的主意。”
　　“这是妾选的么？”杨氏脸色拉下，“妾这么做，还不是为了阿茹。你女儿心气高，你不是不知，是你说要按她的心意择婿，她那心意，就在殿下身上。”说着，她轻哼一声，又道，“再说了，妾打殿下的主意有甚不对，我们家虽比不上袁氏周氏风光，论家世，在京城却也是一等一的体面。殿下那王妃薨了之后，京中的高门贵胄，谁不想着将自家女儿嫁他？论亲疏，我们家比人家离殿下还更近一层，你难道甘心白白让给别人？”
　　赵彬知道杨氏理论起来便没个头，摆摆手：“好了，说来说去，不就是这婚事？有甚大不了。”
　　杨氏见他的语气颇是轻松，怔了怔。
　　“何意？”她问，“莫非你有办法？”
　　“也算不上甚办法。”赵彬意味深长，“我且问你，你打听了半日，那虞氏出身如何，你可打听了？”
　　“妾方才出来的时候向县主打听过。”杨氏道，“这虞氏是京郊安乐县人士，是个小户人家的孤女。因救了殿下与殿下结识，殿下伤好之后，便带来了朔方。”
　　“那不就好了。”赵彬笑一声，“亏你还是大家出身，莫非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子，也值得你放在眼里？殿下是何等人物，皇子娶妃，哪个不是从世家大族中择选，何时有过名不见经传的小户女子当王妃的道理。”
　　杨氏听得这话，目光微亮，却又道：“话是如此，可殿下的脾气，与别人究竟不一样。”
　　“有甚不一样。”赵彬不紧不慢道，“皇子选妃，是这么简单的么？宗伯要清查家世，太史要贞问凶吉，这些还都不过是细枝末节，重中之重，乃在圣上。圣上有多看重殿下，世间谁人不知，他难道会任由殿下娶一个微末之人？”
　　杨氏思索片刻，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妾岂不知这道理。”她说，“可妾看县主对那虞氏和气得很，她若不帮着我们，又如何是好。”
　　“县主是县主，你也知她多疼爱殿下。”赵彬道，“那虞氏既然是殿下的救命恩人，于情于理，县主也该对她客气。但婚姻是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世间正道，便是殿下也要听圣上的。圣上知道阿茹，对她也一向和蔼，你是知道的。”
　　此事，杨氏当然知道。
　　赵氏与宫中的来往一向密切，赵茹的祖父是太常博士，很得皇帝敬重。赵茹入宫给公主们做伴读，也是皇帝的命令。从这一层上说，赵茹比别家的女子更有希望受到皇帝的眷顾。
　　“至于那虞氏，”赵彬道，“哪个王侯没有妾侍，别的不说，便看看陈王梁王，府中皆婢妾成群。阿茹将来要做王妃，便要识得大体才是，莫往这些细枝末节上计较，不但落个妒妇的名声，还徒生烦恼。”
　　杨氏笑盈盈：“夫君此言甚是。”
　　赵茹立在门外，听着父母这一番言语，面色紧绷。
　　屋子里，地龙烧得温暖依旧。
　　萧寰刚宽下身上的裘袍，忽而发现虞嫣盯着他，目光意味深长。
　　“怎么了？”他问。
　　“刚才那位姓赵的女孩，叫什么名字？”虞嫣问。
　　“她么，叫赵茹。”萧寰道，“朔方令赵彬之女。”
　　虞嫣瞥着他：“你跟她听熟么？”
　　“算不上。”萧寰道，“她是舅母的堂侄女，少钧的表妹，与舅父舅母那边来往不少，我故而识得。”
　　虞嫣道：“她跟别人订过婚了么？”
　　“据我所知，尚且不曾。”
　　虞嫣听得这话，心中冷笑，这就对了。
　　又没跟别人订婚又是沾亲带故的，怪不得那杨氏对萧寰说话的时候，仿佛在跟女婿说话一样。
　　“为何问起她？”萧寰在虞嫣身旁坐下，问道。
　　“也不为什么，就是觉得她长得真好看。”虞嫣笑眯眯，“你们认识很久了吧？”
　　“不算久。”萧寰道，“他父亲去年来朔方上任，我才第一次见到她。”
　　“哦，”虞嫣道，“以前从来没听你提过。”
　　萧寰啼笑皆非：“我为何要提她？”
　　虞嫣目光阴恻恻：“我问你在朔方有没有女人，你从来不肯说。”
　　“没有如何说？”萧寰匪夷所思，“你这所谓的有女人，莫非便是朔方的所有女人？”
　　虞嫣不理会这话，盯着他：“除了这个赵茹，你在朔方还认不认得别的没出嫁，出身又好，年纪合适的女人？”
　　萧寰看着她，神色变得玩味。
　　“你在吃醋了？”他忽而道。
　　虞嫣目光一闪，嘁一声：“我吃什么醋。我刚到这里，也总不能就待在这房子里不出去，总要对你周围有什么人了解了解。”
　　萧寰看着她的模样， 莫名的，心中一阵舒坦。
　　“你若想了解，甚是简单。”萧寰道，“我稍后让户曹将城中所有的女眷名册送来，你一一过目便是。”
　　死直男。
　　虞嫣大方道：“好啊，他送来我就看。”
　　萧寰喝一口茶，看着她：“除了这些，你还有别的要与我说么？”
　　虞嫣眨眨眼，一脸无辜：“还要说什么？”
　　“你在舅母面前编的那些身世，以及我对你一见钟情之事，难道不打算说来与我听听？”
　　虞嫣知道他不会放过，脸上露出讨好的笑。
　　“刚才你舅母把我支走，不就是要跟你对口供么。”她说，“你都听过了，还问我干什么。”
　　萧寰道：“她也不过随口提了提，既然是你说出来的，当然要你亲自复述才是。”
　　虞嫣仍旧企图蒙混过关：“我也没说什么，大体上跟从前说的没什么区别。”
　　“无区别么？”萧寰不紧不慢道，“不求一世相守，我若另娶你自会离去。这是何意？”
　　虞嫣耳根一热。
　　心想华阳县主那看着一脸正经的，八卦起来倒是认真。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虞嫣道，“你将来要是变心了，或者我们谈着谈着觉得不合适，那当然就要分手。”
　　萧寰的神色却是严肃：“我在你眼中便是那等三心二意的人么，既然你们心意一直，就该不离不弃，就算将来有了困难，也该一道解决才是，怎可才在一起就做好了分手的打算？”说罢，他盯着她，“莫非是你有将来变心的打算？”
　　“当然不是。”虞嫣即刻道，语气却不由自主地放软些，“只不过我觉得凡事都有变数，不能把话说死。你也知道，在我那边，谈恋爱分分合合普遍得很，结婚离婚也到处都是……”
　　“在我这边并非如此。”萧寰打断道，“我喜欢你便是喜欢你，不曾考虑过别人，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这话听上去像是小孩在赌气，透着一股天真的幼稚。
　　虞嫣啼笑皆非，但看着萧寰那认真的样子，她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好啦……”虞嫣拉起他的手，目光盈盈地望着他，小声嗫嚅道，“我也就随口说说。你舅母那样的大人物，我又得罪不起，她要是觉得我贪图荣华富贵才非要巴着你怎么办？我当然就要把话说清楚些，免得她怀疑我动机不纯。”
　　萧寰觉得她在这方面简直执拗。
　　“你便这般在乎别人怎么想？”他说，“你就算说你是为了荣华富贵跟着我又如何，我要留着你，谁也阻挠不得。”


第127章 情愫（上）
　　“那不行。”虞嫣断然道，“你是你，我是我。我看上的是你本人，又不是你那些名头。”
　　只看上我本人的人也多的是，有甚稀奇。
　　萧寰心里这么想着，却倏而一暖，露出笑意。
　　他注视着虞嫣，道：“舅母还问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虞嫣道。
　　“她问我们是否打算成婚。”
　　虞嫣的脸热了一下。
　　刚才县主也问过她，被她敷衍过去了。
　　“此事，你如何想？”萧寰问她。
　　“这个……不急吧。”虞嫣讪讪，有些结巴，“你反正不能在我那边登记。”
　　萧寰不以为然：“那边不能登记，在这边办就是了。这边除了那结婚证，什么都有，你家人看了也会安心。”
　　虞嫣一愣：“你还想把我哥他们请过来。”
　　“自是要请过来，既是成婚，六礼繁复，你怎可无家人在场？”
　　虞嫣有些愣怔，脑子里想象了一下虞甯、陈怡和虞祥他们西装革履地看他们拜堂的场面，不由觉得好笑。
　　虞祥如果知道萧寰在这边是什么身份，应该不会再觉得他配不上自己，不过那惊吓程度恐怕比她和他吵架来得更凶猛。
　　“笑甚。”萧寰有些不满，“你不愿意。”
　　虞嫣望着他，目光闪闪。
　　“你不觉得现在谈这事还太远了么？”他说，“我们才开始，你结婚不是小事，你父皇会同意么？”
　　“别人不必你操心。”萧寰道，“你还未说，你同意么。”
　　说来说去，又绕了回来。
　　虞嫣抿抿唇：“以后再说。”
　　萧寰皱眉：“为何要以后？”
　　“当然要以后。”虞嫣道，“我们才认识多久，你身边的人我都没认全，说你不会变心我就信了？你这边不是重诺么，我许诺，当然也要慎重，考察清楚了才能答应。”
　　萧寰有些无奈，忽而觉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挺好，说定下便定下了，不必等着她绕弯子。
　　“你要考察多久。”他耐着性子问道。
　　“看情况。”虞嫣一脸傲娇，“你不是说我那边结婚太随便么，我们刚刚谈恋爱就说结婚的事，在我那边都嫌太快，要想靠谱，不谈个两三年不行。”
　　萧寰觉得额头跳了一下。
　　“谈两三年？”萧寰道，“若是两三年后觉得不尽人意，便分手么？”
　　“那当然。”虞嫣道，“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比起离婚的时候又是分割财产又是打官司，当然是谈恋爱的时候发现问题及时止损最后。”
　　萧寰心中长叹一口气。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人这样嫌弃。
　　“说到底，你仍觉得我们将来未必能在一起，是么？”萧寰沉默片刻，问道。
　　“不是。”虞嫣道，“我只是觉得，婚姻对我们而言并没有这么重要。”
　　萧寰神色不解。
　　虞嫣看着他，神色也变得认真起来：“在你看来，婚姻是什么？”
　　萧寰思索片刻，道：“自是结二姓之好，生儿育女，相伴一世。”
　　虞嫣颔首：“可是对于你我而言，其实找别人做这样的事也可以，或许还能更加般配。但我们为什么要选中彼此呢？”
　　“自是你我有情意。”
　　“所以我们在一起的前提，是感情。”虞嫣道，“我一直觉得，高质量的陪伴，比婚姻本身更重要。如果我们其实不合适，却急着早早成了婚，那婚姻就会变成一个牢笼。这样的结果，又跟你和滕蕙被滕氏强行配对有什么区别？”
　　萧寰无言以对。
　　这番话语在别人看来或许离经叛道荒诞不经，但在他看来，倒是有那么几分道理。
　　“如此说来，你也打算先等上两三年么？”他说。
　　“那不一定。”虞嫣道，“合不合适说到底都是感觉，看互相的了解程度，等考虑成熟了，就是时机。”
　　说罢，她眨眨眼：“当然，你要是觉得你怕等得太久人老珠黄……”
　　萧寰的目光扫来，那神色仿佛滑天下之大稽。
　　“你不若担心你。”他不屑地说，“我再老也仍是广陵王，天下多的是女子来嫁我。”
　　“我才不用担心。”虞嫣也不屑，“你等着看好了，我到八十还是一枝花。”
　　“八十算什么花。”萧寰嗤之以鼻，“老菊花。”
　　虞嫣也嗤之以鼻：“好过你一把年纪还想着娶王妃，老黄瓜刷绿漆。”
　　萧寰看她嘴硬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将她的脸捏了捏。
　　虞嫣瞪着他，将她的手拉下：“我的脸你知道拍一次广告多少钱么，你敢捏！”
　　萧寰道：“不就是钱，我付双倍。”
　　虞嫣看着他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也伸手捏他。
　　萧寰神色冷下：“你敢犯上！”说罢，捉住她的手将她按住，挠她肋下。
　　自从上次之后，虞嫣就知道了萧寰这招有多厉害，连忙一边笑一边挣扎。
　　萧寰却不放手，没多久，随着她一道倒在了榻上。
　　虞嫣喘着气，闹了一阵，脸微微泛红，双眸迷离。这屋子里很暖和，虞嫣穿得并不太多，衣服因为方才一番拉扯，领口敞开了些，锁骨下，一片起伏若隐若现。
　　萧寰看着她，呼吸灼热，眸光倏而变得深邃。
　　少顷，他低下头，将那双唇攫住。
　　这吻跟先前的大不一样，仍然生涩，却很是霸道。他撬开虞嫣的唇齿，似攻城略地一般长驱直入，在她的嘴唇上流连啮咬，疯狂索取。
　　虞嫣只觉脑海里一片混乱，自己从前的那些经验仿佛都是假的一般，只能笨拙地予索予取。
　　他的手在她的身上游走着，少顷，探入她的衣下。虞嫣感觉到，有什么杵在了腿根上，硬硬的……
　　突然，萧寰将虞嫣放开，抬起头来。
　　二人喘着气，注视着对方
　　萧寰脸上的血色漫上了脖子，耳朵尖红红的，眸光炽热而迷乱，似有什么压抑着。
　　少顷，他深吸口气，声音沙哑而低沉：“我去去就来……”
　　说罢，萧寰起身，外袍也不曾披上，径自往屋外而去。
　　虞嫣躺在榻上，身上的衣服凌乱，衣带松松的，几乎散了开来。
　　她怔怔地望着上方的房梁，只觉心跳仍然在胸腔里冲撞。
　　县主对虞嫣确实颇是关照。
　　当日傍晚，她派了两名仆妇过来，说是将军府中的仆人都是男子，而虞嫣身边只有一个婢女，伺候不便。
　　不过她并没有在乎这些。
　　整个晚上，她都有些心猿意马。每每看到萧寰，虞嫣就会想到书房里的事，耳根一直在发热。
　　萧寰大概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离开之后，好一会才走回来。但两人还没说上话，外头就有幕僚找来，把他请到了堂上去议事。
　　而等到他再回来，他那脸上的神色已经变得平静，但每每与虞嫣对视，仍会不自在地闪开。
　　晚膳之后，二人坐在书房的榻上，萧寰似沉思许久，看向虞嫣，神色郑重。
　　“有一事，我想与你好好谈一谈。”他说。
　　虞嫣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想起来那些情景，耳根又是一热。
　　“你想谈什么？”她手里捧着茶杯，瞥了瞥他，问道。
　　“你若有了身孕，对那边的日子可会有影响？”
　　虞嫣刚刚喝一口茶，几乎呛了出来。
　　她知道他在纠结，但她一直以为他纠结的点大概在于什么名节什么体统之类的老古董上面。
　　没想到，他全然没有在意这些，并且思维比自己开阔多了。
　　“为什么问这个？”虞嫣咳了一会，好不容易平复下来，问道。
　　“此事自是要仔细考虑。”萧寰的目光虽有些不定，但颇是认真，“你虽不在乎婚姻，但在那边也是有头有脸之人。若你莫名怀孕生子，可会对你不利？”
　　虞嫣有些哭笑不得，耳根却更加烫。
　　“会肯定是会，”她说，“不过其实你不用担心这些。”
　　萧寰不解：“为何？”
　　虞嫣于是忍着脸上的烧热，跟他讲解起了一些避孕的知识和手段。
　　萧寰听着，只觉眼界大开。
　　他一直知道她那边的人做事随性，男女平日相处奔放，没想到他们竟如此丧心病狂，将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事研究得如此彻底。
　　“其实你也不用太紧张。”虞嫣道，“也不是每对男女发生了关系就会怀孕，因为生不出孩子到处求医的人多的是。”
　　萧寰听得这话，很是不屑，心想我岂是那般无用之人。
　　“你怎知这么许多？”他见虞嫣讲得津津有味，忍不住道。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虞嫣道，“都是生活常识。”
　　萧寰想起了成聪和茉茉在他面前八卦的虞嫣私生活，不置可否。
　　明明一个男朋友都没谈过，非要装作什么都懂的样子。
　　大约是察觉到了萧寰的心思，虞嫣安慰道：“不过寰寰你放心，这些都是因人而异，没试过，谁也不知道是怎样。”
　　萧寰忽而看着她：“哦？你这般想？”
　　那目光灼灼的，虞嫣怔了怔，忽而发现自己刚才这话简直是在明示，脸颊上不由又烫起来。
　　他们坐得很近。虞嫣靠在隐枕上，而萧寰挨着她，手臂圈在她的身后。


第128章 情愫（下）
　　两人对视着，看着他渐渐凑过来，虞嫣又开始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脑子里迅速掠过各种可能，比如，他们继续白天的那些事，反正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其实对于这事，虞嫣并没有像萧寰想得那么深，她觉得食色性也，两个人既然互相喜欢，那么一切都会水到渠成，包括身体上的关系。当然，萧寰说得很有道理，这边毕竟什么也没有，万一……
　　不过这些都是杂念，当萧寰的唇与她贴上，虞嫣选择什么也不想，沉浸在他温存的气息之中。
　　他的亲吻很温柔，与白天的时候截然不同。对于此事，他显然已经熟悉了许多，虽然在虞嫣看来仍有些生涩，谈不上技巧，但她很喜欢。
　　那气息炙热，硬硬的睫毛触在虞嫣的脸上，痒痒的。
　　好一会，萧寰移开，将吻流连在她的脸颊和脖子上。
　　虞嫣的气息变得有些急促起来，可正当她以为他会再继续，萧寰却停住。
　　“我带过来的东西之中，没有你说的那些物什……是么？”他抵着虞嫣的额头，低低问道。
　　虞嫣：“……”
　　“没有。”她老实道。
　　萧寰似深吸一口气，而后，将她松开，摸摸她的头发。
　　“你那扑克呢？”他的唇角勉强弯了弯，“我们继续玩牌如何？”
　　虞嫣应一声，去将扑克找了出来。
　　牌拿来之后，萧寰很是主动，不但亲自洗牌，还亲自记分。
　　虞嫣看着他，又想起了自己没有带过来的那个背包。
　　她给萧寰准备的那些东西里大多是药品，但她的那个背包里面什么都有，其中，包括一盒套。
　　那是很久以前就跟着家里那些男式用品一起准备的，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心血来潮发散思维想到了这个，就兴冲冲地跑到杂物房里翻箱倒柜找了出来。
　　没想到。
　　心里越想越觉得遗憾，再看向萧寰，虞嫣恶从胆边生，在他的手臂上打了一下。
　　萧寰愕然。
　　“为何打我？”他问。
　　“没什么，”虞嫣摸着牌，神色如常，“我手痒。”
　　还未出正月，朔方的天气时好时坏，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天气比正月前还冷一些。
　　萧寰在府中待了两日之后，见天气稍好一些，告诉虞嫣，营中要做一场操演，他要过去看看。
　　“操演？”虞嫣问，“多久回来？”
　　“后日便回。”萧寰道。
　　虞嫣听着，有些失落的神色。
　　“我不能跟你去么？”她问。
　　“你去做甚。”萧寰笑了笑，道，“营中全是男子，且那边也没有此处住得舒服。”
　　虞嫣在那边住过一夜，知道这说的是实情。门外，北风呼啸的声音听得清楚，营中想必冷得不得了。
　　“那……”她想了想，道，“你明天一定要回来。”
　　萧寰道：“嗯。”
　　虞嫣将他身上的大氅拢了拢，又道：“你要乘马车去，不能逞强骑马。”
　　“知道了。”萧寰抚抚她的头发，正要离开，虞嫣却将他拉住。
　　“你便这么走了？”她小声问。
　　那眼神，泛着光，似藏着些不可言说的企盼。
　　萧寰一愣，耳根不由热起。
　　他转头，看了看卫琅和碧鸢，二人正侍立在不远处。
　　“卫琅，”萧寰道，“你待碧鸢去看看车马准备得如何了。”
　　碧鸢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
　　卫琅却已经回过神来，即刻应下，轻咳一声，让碧鸢跟着他出去。
　　“殿下这是何意？”走出院子里，碧鸢仍然不解，“为何要我去看车马？”
　　卫琅不紧不慢道：“放心好了，你就到院子里转转，等殿下离开了再回去。”
　　碧鸢更加不明白：“为何？”
　　卫琅没解释，忍不住看向那屋子。里面静悄悄的，似乎什么声音也没有。
　　想到这两天二人在书房里打闹的动静，他们这些侍卫连院子都不敢进了，唯恐尴尬。
　　心中不禁苦笑，殿下，节制些……
　　萧寰和虞嫣留在屋子里，耳鬓厮磨好一会之后，才放开。
　　二人的脸上都泛着红，萧寰注视着虞嫣，双眸带着笑意。
　　“好好待在家中，等我回来，嗯？”他低声道。
　　虞嫣应一声，叮嘱道：“你早些回来。”
　　萧寰微笑地摸了摸她的脸颊，将她放开，转身离去。
　　门打开之后，一阵寒风透入屋子里，脸上热气被吹散，虞嫣这才发觉那里烧得很。
　　她走到门前，望着萧寰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跳得仍旧剧烈，好像会蹦出来一样。
　　虞嫣有时很不明白自己。她原以为吻戏拍过那么多，在萧寰面前完全可以像一个情场老手一样游刃有余。
　　没想到这心脏每次都这么不争气，跳得好像跑了百米冲刺一样。
　　虞嫣捂了捂胸口，深吸一口气。
　　真没出息……
　　天气太冷，人们都窝在家中，县主也接连两日没有出门。
　　这天夜里，她派到大将军府去伺候虞嫣的一名仆妇阿萝回来拿些东西。县主听说她回来了，索性将她唤道跟前，询问这几日那边的情形。
　　“虞女史带了许多衣物过来，不见有什么短缺。”阿萝道，“殿下每日有她陪着，安好得很。”
　　王隆坐在一旁看着书，听得这话，看了看县主。
　　只见县主颔首，又道：“殿下今日也在府中？”
　　“殿下今日到营中去了，不曾回来。”
　　县主讶然。
　　“他又去营中了？”她问，“为何？”
　　“听说营中要操演。”阿萝道。
　　县主了然。
　　萧寰的习惯，她是知道的。
　　从前，他大部分时日都留在兵营之中，城内的将军府，他一个月回来住个八九天就算不错了。像近来这样，他能在将军府中连续住上三天，已经算是罕见。
　　“我且问你。”县主让阿萝上前，低声问，“他们二人平日相处得如何？亲密么？”
　　王隆在一旁觉得着实听不下去，“啧”一声，道：“些许小儿女的私事，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县主不理会他，继续问阿萝：“你方才说他们平日无事，都待在一处？”
　　阿萝笑了笑，道：“正是。殿下平日虽事务繁忙，可只要不出去会客，便只与虞女史待在一处。不过当下天气寒冷，书房的门总关着，妾等这些仆从难得进去看。不过殿下的脾性，县主还不知么，何曾见他在对哪个女子这般热络过，一步不离的，说出去都教人艳羡得很。”
　　县主想着，微微颔首。
　　“有一事，我再问你。”她让阿萝到近前来，在她耳旁低语两句。
　　王隆听得些只言片语，神色无奈，继续看书。
　　阿萝一愣，随即露出羞色，忙笑道：“这倒不曾。”
　　“不曾么？”县主问。
　　阿萝瞥了瞥王隆，小声答道：“女史来到之后，二人都是分房睡的。殿下睡正房，女史睡偏房，不曾同房。”
　　县主很是诧异：“哦？”
　　阿萝掩袖笑了笑：“妾倒是知道为何。”
　　“为何？”县主问。
　　阿萝道：“妾听说，殿下一行人到云中城的时候，女史……”她凑在县主耳旁，嘀咕了几句。
　　县主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她说，“那现在呢？完了么？”
　　“早完了。”阿萝道，“只是殿下又去了营中。”
　　县主了然。
　　少顷，她又问了些别的事，让阿萝退去。
　　屋里只剩下县主和王隆二人，王隆终于忍不住，放下书来。
　　“他们二人的事，你究竟操什么心。”他说，“什么鸡零狗碎都打听，也不怕失了体面。”
　　县主不以为然，道：“怎么失了体面？这朔方城中，只有你我二人是子昭长辈，我等不关心，谁人关心？”
　　王隆道：“你不是说日后子昭成婚了，那虞氏就会离开么，还去理会这么多做什么。”
　　县主瞥着他：“她这般说你便觉得子昭真会另娶？子昭还说过，他会与虞氏成婚。”
　　“他想就能成么？”王隆冷着脸道，“那虞氏是何出身，乡野中的小户女子，说出去，只怕天下人都要议论。”
　　“小户女子又如何，”县主道，“我看着女子知情识礼，落落大方，比不少世家大族出身的好多了。”
　　王隆听得这话，怔了怔。
　　“你何意？”他说，“你莫非也觉得，她能当王妃。”
　　“怎不能了。”县主道，“京中那么多的名门闺秀，你劝子昭劝了多久，他看过她们一眼么？他好不容易愿意带回来一个人，眼看着成家有望，你竟然还挑三拣四。你信不信这事若是黄了，子昭又会像从前一般拿你的话当耳旁风，来个终身不娶？”
　　王隆露出无奈之色。
　　“他毕竟是个皇子，选妃总有讲究。”他说，“别人不说，赵彬他们家心中打着甚主意，你不知晓么？他们两夫妇千里迢迢带着阿茹过来，难道就是为了来陪陪你？”
　　“这我自是知晓。”县主道，“我也曾与弟妇暗示过，子昭娶妇，必是以他心意为重。想当年滕氏何等凶横，子昭二话不说便出走，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何人压得住。只是弟妇偏觉得此事可为，我也只能由着她。”
　　我知道你们在期待什么，我先把锅盖扣上……


第129章 舅母（上）
　　“如此说来，你不打算帮他们了？”
　　“我就算想帮，帮得了么？”县主道，“再说了，论家世，论权大势大，京中还有袁氏和周氏，子昭若真看中这些，何须得你我操心到现在？”
　　王隆也知道这个道理，想了想，却又道：“只是这虞氏，出身到底还是太上不得台面了些。”
　　“上不得台面？”县主看他一眼，忽而道，“你当年与我成婚之时，似乎也有人说过这话。可你不也是千方百计来与我相会，还请了媒人登门求娶？”
　　提起这事，王隆结舌。
　　“那不一样，”他脸上挂不住，“当年是当年，说那些做甚……”
　　县主似笑非笑：“莫不是现在后悔了？”
　　“断无此事！”王隆忙道，说罢，无奈道，“我说这些也是为了子昭好，他与这虞氏还未成婚便住在了一处，将来也难免被人指摘。”
　　“这有什么，方才阿萝说的，你不曾听见么？”县主道，“他们二人至今不曾同房，相敬如宾。”
　　王隆道：“那又如何，毕竟还是名不正言不顺。”
　　“要想名正言顺还不简单。”县主忽而一笑，“你想想，若虞氏为子昭诞下子嗣，到那时，子昭要给虞氏名分，圣上也不见得会阻挠。”
　　王隆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愣了愣。
　　“胡闹。”他随即道，“这终非正道。”
　　“怎非正道。”县主不以为然，“寒微之人自有寒微之人的出路，当年汉武之时，陈皇后无子，卫氏因诞下皇子而立后，不就是例子？你不是抱怨子昭这么多年也没给你添个甥孙么，此事若成了，岂非皆大欢喜。”
　　王隆听得这话，神色终于动了动。
　　“那你有何打算？”他狐疑道。
　　县主喝一口茶，缓缓道：“你看今日这天，云黑压压的，明日只怕又要变天。正月二月的暴雪最是漫长，若是像去年一般，一下好几日，道路封断，子昭便要半月之后才回来也说不定。也不知这般恶劣的天气，带去的衣裳够不够。
　　营中的操演，持续了一整日。
　　第二天，操演继续。
　　不过一早起来，萧寰发现天色比昨日更阴沉，似乎会有一场暴雪。
　　对于练兵，营中上下一向不马虎，些许风雪众人也不放在眼里，仍旧在教场上练得火热。
　　李泰来问萧寰是否提早回城。萧寰对朔方的天气已经熟悉，望了望天色，估计午后才会下来，只让李泰将车马备好，看动静再定。
　　教场上，鼓声似雷鸣一般擂动，军士们按着旗色和号令，行进变阵。干戈刀剑明晃晃的，在寒风中更平添一股肃杀之气。
　　萧寰和几名主将在高台上观望，李泰则领着一干侍卫在台下护卫。他正望着教场，突然，听到有人在唤自己。
　　回头，是武师邢良。
　　他是营中的教习，也是萧寰的剑术师父，出身武术世家，技艺高超，在中原颇有名气。萧寰对他很是京中，特地将他重金聘来朔方。
　　众将士与邢良很是熟稔，李泰和他同乡，平日也时常饮酒聊天。前阵子，邢良得了假回家过年去了，今日才回来，看上去风尘仆仆。
　　两人许久不见，照过面，免不得寒暄一番。
　　“我今日刚回来就听到了一件新鲜事。”邢良压低声音，道，“营中的弟兄们说，殿下在京城邂逅了一位虞女史，还带回了营中，是么？”
　　李泰苦笑，营中的将士们毕竟生活枯燥，这事果然传得厉害，连邢良这刚回来的人都知道了。
　　“小声些。”他说。
　　“这么说，确有其事了？”邢良讶道，“那女史在何处？”
　　“送回城里去了。”
　　邢良有些失望之色：“怎就送走了？”
　　李泰道：“上次殿下将她带来，是出了急事，破了个例。殿下是何人，怎会将女子留在营中。”
　　邢良叹口气：“也是。”
　　正说着话，萧寰带着众人从高台上下来。邢良见到他，即上前去见礼。
　　萧寰见到邢良，道：“邢先生别来无恙，未知家中可安好？”
　　邢良笑道：“在下家中甚好，谢殿下关心。”
　　萧寰又与他说了两句话，正打算到别处巡视，突然，一个侍从匆匆跑过来，向他禀报道：“殿下，县主来了！”
　　听得这话，萧寰露出讶色。
　　“县主？”他问，“她来做甚？”
　　“说是来给殿下送衣食。”那侍从停顿片刻，笑笑，“她还带来了虞女史。”
　　旁边众人听得这话，都愣了愣。
　　李泰也愣住。
　　听到虞女史三个字，邢良眼睛微亮，再看向萧寰，却见他一言不发，转身朝教场外而去。
　　虞嫣在将军府中无所事事地待了一天，正感到无聊，不料，县主又风风火火地走了来。
　　她让虞嫣穿上厚裘袍，而后告诉她，要带她去一个好玩的去处。
　　虞嫣不明其意，但也不敢抗命，只得带上卫琅，随县主同去。
　　马车出了朔方城，一路向北，等到望见辕门的时候，虞嫣才反应过来。
　　县主说的那好玩的地方，竟是兵营。
　　“我听说子昭离开了多日，你必是想念。”县主对虞嫣道，“这天气看着又要有大风雪，若是下得大了，道路封冻，十天半个月走也走不得。城中要往营中送些补给，我也正好可带着你去一趟看看他。”
　　虞嫣望着县主，不由讪讪。
　　她没想到这位县主对自己如此热心，有些受宠若惊。
　　其实，这般举动挺符合她的心意，就是不知道萧寰会不会高兴……想到卫琅对他平日作风的描述，虞嫣心里打起鼓来。
　　县主却仿佛看透了她的心事，道：“怎么，你不高兴？”
　　虞嫣忙道：“妾自是高兴。”说着，她顺势露出羞怯之色，“只是殿下的脾性，县主想必也知晓，妾怕他不喜……”
　　那模样很是柔弱，姿态却谦卑且懂事，县主看着，很是满意。
　　“这你不必担心，你不过是陪着我来罢了，他不会着恼。”她说着，语重心长，“子昭这人，面冷心热，虽嘴上不说，心中也必是牵挂你的，就算埋怨，那也是面上的，你不必往心里去。”
　　他敢埋怨？虞嫣心想。
　　“如此，妾便放心了。”虞嫣重新露出喜色，笑容可掬。
　　马车一路走入营中，最后，在官署前停下。
　　县主显然对这里早已经十分熟悉，带着虞嫣走进去的时候，来往将士纷纷向她行礼，然后，用眼角的余光好奇地瞥着虞嫣。
　　虞嫣鼻观眼眼观心，跟在县主身后，一脸无辜。
　　县主带着虞嫣来到的消息似风一般传遍官署，二人才到官署，萧寰还不见人影，崔延和高竣已经领着一干幕僚已经走来见礼。
　　“未知县主来到，在下等未曾远迎，还望县主恕罪。”崔延道。
　　县主看着他们，和气道：“我不过是今日无事出门走走，顺道来营中看一看罢了，这般客气做什么。”
　　高竣笑道：“我等近来都在营中，许久不曾见县主和长史，如今县主驾临，自当来问安才是。近日天气寒冷，不知县主和长史身体无恙否？”
　　县主道：“我等安好，诸位有心。”
　　众人与县主都是相熟的，一一见礼寒暄，未几，又向虞嫣见礼。
　　上次虞嫣到这里来的时候，其实很是神秘。她一直待在院子里，只有出入的时候露过面，不久就跟着萧寰匆匆离去了。
　　故而当时就连在官署中的人，见过虞嫣的也寥寥无几。于是虞嫣究竟长什么样，这些天来是营中众人热议的重点。
　　如今见到她来，众人自然不愿放过机会。
　　崔延和高竣上次跟虞嫣打过照面也见过礼，算是幕僚中和虞嫣最熟的。
　　“女史别来无恙。”崔延微笑。
　　虞嫣神色从容，款款行礼：“崔主簿别来无恙。”
　　高竣在一旁和气道：“殿下还在教场中操练，还请县主与女史到堂上稍坐。”
　　县主道：“诸位不必劳烦，自去忙碌便是。”
　　说罢，带着虞嫣到堂上而去。众人却不散，借着与县主热络，寒暄着，前呼后拥地跟在四周。
　　萧寰回到官署中的时候，发现这里已经十分热闹。
　　堂外，附近当值的士卒侍从似乎都来了，在门窗外里三层外三层地挤着，探头探脑地往里面张望，鬼鬼祟祟。
　　不知谁说了一声“殿下来了”，那些人回过头来见到萧寰，一下作鸟兽散。
　　“殿下回来了。”几个侍从走下阶来向他行礼，脸上挂着意蕴不明的笑。
　　萧寰没答话，径自往堂上而去，
　　虞嫣坐在县主身边，抬眼就看到了堂外那风风火火的身影。
　　进门时，萧寰的大氅上抖落一片雪粒，仿佛带起了一阵寒风。崔延和高竣见他来到，忙从席上起身，向他见礼。
　　四目相对，萧寰的目光在虞嫣脸上定了定，随即看向县主。
　　“舅母怎来了。”他说。
　　“当然是来看你。”县主嗔道，“看这天气，下起雪来又要没完没了，也不知下次再见你是何时。正好将军府要往营中运送军粮，我便和女史顺道跟着马车来一趟。”


第130章 舅母（下）
　　“殿下，”高竣随即在一旁摆出正色，禀告道，“长史送了几十车粮草畜肉过来，臣已经着人收入库中。”
　　萧寰“嗯”一声，看向县主：“舅母要见孤，派人传个话便是，孤自会回城拜见。”
　　县主不以为然，道：“罢了，你有多忙我还不知么，等你回城，只怕下个月也等不到。”说罢，她看着萧寰的脸，讶道，“怎一头是汗？”
　　“方才殿下一直在营中巡视，又骑了马。”李泰忙答道。
　　县主“啧”一声，皱起眉：“说过多少次，你受伤没过多久，不可逞强。这般大冷天，披着一件大氅，里面定然又是汗湿了，着凉了如何是好。”说罢，她转向虞嫣，道：“快带殿下去更衣。”
　　虞嫣没想到这事会落在自己头上，愕然：“妾？”
　　县主朝她使个眼色：“你是女史，你不去谁去。”
　　虞嫣：“……”
　　幕僚们随即会意，有人道：“殿下，县主说的是，天气寒冷，赶紧更衣才是！”
　　附和之声随即四起。
　　萧寰抬眉，目光清凌凌地扫过。
　　众人纷纷识趣闭嘴，却仍旧嬉皮笑脸，全然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带了好些你爱吃的小点，”县主笑盈盈地推了推他，“更了衣便出来，凉了便不好吃了。”
　　萧寰看了看虞嫣，她也看着他，神色单纯而无辜。
　　他暗自深吸口气，神色平静地向县主道：“舅母一路赶来，想必是累了，且在此歇息，孤去去就来。”
　　说罢，他示意虞嫣跟上，与她一道往后院而去。
　　见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堂后，众人的眼睛仍泛着光，暧昧而期待。
　　“好了，都回去做事。”高竣挥挥手，率先将看热闹的幕僚和侍从们赶走，“殿下的私事，不得议论。”
　　众人笑嘻嘻的，依依不舍地散去。
　　待得堂上终于安静下来，崔延殷勤地亲自为县主添茶，道：“县主要过来，也不先派人告知一声，我等好备些县主爱吃的。”
　　县主手里端着茶，道：“罢了，你们营中的庖厨每日都要备下许多人的伙食，忙碌得很，能做出什么好吃的？若非牵挂着殿下，我今日本也不想来打扰。喝了这口茶，我便也回去了。”
　　崔延和高竣听得这话，都怔了怔。
　　“县主这就回去？”高竣道，“为何这般着急？女史和殿下还未出来。”
　　“等他们出来做甚。”县主嗔他一眼，却忽而道，“有一事，我要问你二人。”
　　“县主但问。”崔延忙道。
　　县主一脸高深：“殿下平日待你们如何？”
　　二人听得这问题，皆不明所以。
　　往院子去的路上，没有什么人。
　　“不是我要来的。”才走出前堂，虞嫣随即澄清道，“县主将我带走的时候，没说要带我来这里。”
　　萧寰却看着她，意味深长：“若她事先告诉了你，你便不会来了么？”
　　虞嫣的目光闪了闪，即刻道：“当然还是会。”
　　萧寰无奈地一笑，摸了摸她的头发。
　　虞嫣看着他温和的神色，也不禁露出笑意。
　　心头一动，她拉着他的手，盯着他：“你这两天有没有想我？”
　　萧寰很是无奈，唇边却依然弯着笑意。
　　他正要开口，忽而发现几个侍从在堂后朝这边探头探脑。
　　见他发现，那些人随即缩回了门里。
　　虞嫣也发现了，面上一讪，正想放开手，萧寰却将她反握住。
　　“外面风寒，入内说话。”他淡淡道，拉着她，往院子那边走去。
　　屋子里没有地龙，也没有生火，关上门也暖和不到哪里去。
　　萧寰却似乎习惯了，将身上的大氅脱了，一手抛到旁边的榻上，随后，从衣柜中取出的干净衣服。
　　虞嫣坐在榻上，看着他将外袍和底下的衣服一层一层宽下，没多久，只剩一层里衣。
　　那里衣很薄，松松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片胸膛。
　　萧寰正将衣裳放在挂在架上，突然发现虞嫣盯着自己，眼睛亮亮的。
　　“寰寰。”虞嫣托着腮，道，“你下次到我那边的时候，去试试做男模吧，一定能把你吃喝拉撒的钱全都翻倍赚回来。”
　　萧寰：“……”
　　他当然知道男模是什么。
　　跟虞嫣传过绯闻的人里面，也有一位男模。萧寰看到的时候，还特地去搜了那个人，看了一段他走秀的视频。
　　堂堂男子，脸上画得丑八怪一般，搔首弄姿，烟视媚行，简直教人不忍直视。
　　“男模？”萧寰不紧不慢道，“也像我上次帮你拍的那广告一般，出场一次就值一块表么？”
　　“那当然不会，肯定多得多了。”虞嫣说着来了劲，道，“时尚圈的人脉我也有不少，你交给我运作，我保证让你火起来，然后在那边也到处是粉丝。”
　　“你莫非忘了一件事。”萧寰道，“我并无那身份证，如何与人签合同拿钱？”
　　虞嫣愣了愣。
　　她原以为萧寰最多表示一下不屑，没想到他的着眼点竟然是在这种细节上面。想想也对，她在家里审阅成聪送来的各种合同的时候，萧寰也曾凑过来看过一些，知道合作的一些流程和规矩。
　　说到底，还是自己教导有方。
　　虞嫣不由生出些孺子可教的成就感。
　　“这种事你不用操心。”虞嫣道，“你既然是我带的，那我当然就是你的经纪人。你那些合约，都由我来签。”
　　“钱呢？”
　　“当然也是我替你收。”虞嫣道，“你又不能开账户。”
　　萧寰不置可否，却看着她：“你便坐在此处，盯着我脱衣服么？”
　　虞嫣眨眨眼：“又不是没看过。”
　　萧寰似笑非笑，不理会她，径自走到屏风后面。
　　只听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萧寰将湿透的里衣换下，搭在屏风上面。
　　虞嫣看着屏风上的挂着的衣裳，少顷，看到一条袴也搭了上去。
　　虽然萧寰从前也曾经穿着T恤短裤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但见得此情此景，虞嫣仍忍不住脑补了一下，耳根蓦地一烫。
　　没多久，萧寰把衣服换好，走了出来，重新将外衣都穿上。
　　“舅母其实是个心软之人，平日虽看着有些不好接近，那不过是爱憎分明所致。”他对虞嫣道，“她既然带了你来，可见她对你颇是喜欢。”
　　虞嫣听得这话，有些得意。
　　“那当然。”她昂着头，“我本来就人见人爱。”
　　萧寰唇角弯了弯，将腰带的带钩系上，披上大氅，道：“回堂上去吧。”
　　虞嫣眼睛亮亮地望着他：“那你当模特的事……”
　　“免谈。”萧寰一口拒绝，说罢，揽着她的肩头，朝门外而去。
　　但当二人回到堂上，却见这里只剩下了李泰和卫琅。崔延、高竣等等先前聚集的幕僚和侍从们都已经离开，连县主都不见了踪影。
　　萧寰讶然，问二人：“县主去了何处？”
　　李泰和卫琅相视一眼。
　　“县主回去了。”李泰道。
　　“回去了？”萧寰不解，“为何？”
　　“县主说她有些急事要先行回去，不能耽搁，我等拦也拦不住。”卫琅说着，将手中的一个包袱亮了亮，讪讪地笑，“这是县主让人给女史收拾的换洗之物，说这天看着要有大风雪，女史若回不去也不必着急，暂且留在此处便是。”
　　萧寰和虞嫣听得这话，都一时无语。
　　看着那包袱，虞嫣这才想起来一件事。
　　她出门前，阿萝和碧鸢鬼鬼祟祟地在屋子里忙碌了一番，也不知在忙着什么。
　　原来就是给她收拾行囊。
　　今天这事，县主显然是一早就打好了主意。
　　再看向萧寰，只见他也看着她，目光和外面的天气一样变幻不定，却并无愠怒之色。
　　“殿下，”李泰道，“此事……”
　　“既县主回去了，女史便暂且留下。”萧寰看了看虞嫣，唇角弯起，“随孤一道回城便是。”
　　萧寰原本打算明日回朔方，看着天气有变，改成了今日黄昏。
　　车马已经备好，如今虞嫣来了这里，也正好一起回去。
　　用过午膳之后，萧寰让虞嫣在院子里休息，自己则继续到营中去巡视，看将士操练。
　　不料，这天气就像应了县主的话一样，变化得很快。
　　萧寰才去巡营没多久，风雪突然变得越来越大，北风呼啸，颇是瘆人。
　　“殿下，我看这风雪着实厉害，还是等停了再回去。”李泰劝道，“这般天气，马车走在路上，便是熟门熟路也极易迷路。”
　　萧寰对朔方的天气也十分了解，知道这等天气凶悍，最好的办法就是留在原地。
　　而虞嫣，今日只能留在营中了。
　　萧寰思索片刻，对李泰道：“将孤院中的书房或杂物房收拾出来，摆上一张榻。”
　　“此事，只怕要与崔主簿商议。”李泰讪讪道。
　　萧寰讶然：“为何？”
　　“书房和杂物房里的物什都摆满了，就算要临时搬走，也须得有地方安置。”李泰道，“别处的厢房都是崔主簿在管，要用就须得问过他。”
　　萧寰随即将崔延召了来，向他问起此事。
　　崔延叹口气，道：“不瞒殿下，官署中的厢房，不是存放杂物就是存放文书，一间空的也没有了。”


第131章 烹茶（上）
　　萧寰道：“往别处挤挤，总能收拾一间出来。”
　　“那也不行。”崔延正色道，“殿下知晓，入库的文书都是要件，不乏机密。平日存放，不但要仔细分门别类，出入之人也是严加限定，除了臣和下属两个文吏，别人都不可触碰。凭臣等三人，清理出一间来，少说要两三日；若是人多了，却有泄密之忧，还请殿下三思。”
　　萧寰看着他，有些不可置信。
　　“你是说，若营中有了宾客，竟无处可安置？”他问。
　　“当然可安置。”崔延笑笑，“将士们的营房多了去了，年前还新修了一批，只要那宾客不嫌弃与将士们杂居，安置无妨。”
　　萧寰：“……”
　　虞嫣没想到，这场风雪的影响那么大，居然大到自己要在这兵营里过夜，并且共处一室过夜。
　　不过他们一路上都是这么过来的，现在二人的关系也已经非比寻常，虞嫣并不在意。
　　反倒是萧寰，似乎怕她觉得不自在，解释了许多。
　　“这边年节前后的风雪一向凶猛，若下得大了，可比一人还高，不但阻断道路，还极易让人迷路。我等只可待风雪停息之后，再行回城。”萧寰道，“至于歇宿之处，这处院子你也见到了，并无空余房屋，唯有我那主屋大些，只消用屏风隔断，你我可互不打扰。”
　　说罢，萧寰看着她：“你若是不愿，我可另想办法，只是需要些时辰。”
　　“为什么不愿？”虞嫣无所谓道，“我们是文明人，又不是野兽。在一个房子里过夜罢了，又不是没有过。”
　　萧寰淡淡笑了笑。
　　他说到做到。没多久，李泰和卫琅带着三四个侍从，忙忙碌碌，将一张榻摆到屋子的内侧，又将屏风摆到屋子中间。似乎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那屏风还摆了三扇进来，遮得严严实实，好像防贼一样。
　　虞嫣走过去，摸了摸那张榻。丝绵的被褥铺得很厚实，底下还垫了毛皮。
　　“这榻虽小些，不过姊姊的身量应该足够。”卫琅道，“夜里我送汤捂子来，姊姊可安心过夜。”
　　“知道了。”虞嫣笑了笑，“多谢。”
　　萧寰的营中的事务并未处理完。将虞嫣安顿好之后，他便离开官署，到营中的大帐里与一众将官商议对匈奴和鲜卑的防务之事。
　　虞嫣不好跟着去，只得一个人继续留在院子里。
　　正当无所事事，没多久，卫琅走过来，看着她，目光闪闪。
　　“姊姊，”他说，“外面下着大雪，弟兄们都无事可做，让小弟来问问，姊姊可想玩狼人杀？”
　　虞嫣心中一动，却道：“可狼人杀的牌我没有带来。”
　　“姊姊带了。”卫琅笑嘻嘻，“就在那包袱里。”
　　虞嫣愣了愣。
　　卫琅是个鬼精的，在他发现碧鸢给虞嫣悄悄收拾东西的时候，就察觉了县主的意图，十分体贴地让碧鸢将狼人杀的牌放进了虞嫣的包袱里。
　　北风继续在外面呼啸着。
　　堂上，大门紧闭着，炭火在硕大的盆中烧得红红。
　　十几个侍从和幕僚坐在火盆周围，互相盯着，聚精会神。
　　“……不瞒诸位，我并非狼人，并非女巫，并非猎人，并非圣人，并非县官，真是个本分老实的村民。”刘方坐在席上，一边烤着火，一边侃侃而谈，“昨夜死去那人无疑是狼，多说无益。不过我倒想说说李泰，依我看，李泰虽死得早，但未必是枉死。”
　　正在一旁嗑着瓜子的李泰听得这话，横来一眼。这一局的第二夜刚过，他就被当玉帝的卫琅宣布死了，把他气得一脸暴跳。
　　刘方朝他讨好地一笑，回过头，目光炯炯地继续道：“他说他是圣人你们就信了么？焉知不是狼人使了苦肉计自刀手足？”
　　众人面面相觑，各是神色不定。
　　“我也就这么一说，当下就剩下几个人了。”刘方干笑一声，“诸位自己定夺，下一个。”
　　下一个是虞嫣。
　　她想了想，叹口气。
　　“你们一个个都这般滴水不漏，我着实看不出什么来。”她目光深沉，缓缓道，“不过，刘方刚才说的话，我觉得有问题。”
　　众人随即瞥了瞥刘方。
　　“诸位有没有发现，他从一开始就在带风向，看似说得公道，其实都在拱火。”虞嫣道，“他现在怀疑李泰，也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他这么一搅，当初相信李泰是圣人的几位就通通有了嫌疑。诸位看看场上还剩下几位，自己是什么人自己也知晓。我言尽于此，不多说了。”
　　她发言过后，卫琅宣布进入最后投票。
　　结果是刘方出局，游戏结束，狼人胜。
　　众人皆惊。
　　李泰和虞嫣等几个狼人笑得春风满面。
　　刘方骂骂咧咧，说众人太傻，被虞嫣几个玩弄于股掌不自知。
　　“我早说了女史不可信！”他对几个新加入的幕僚教训道，“我等一路也不知被女史刀了几回才长了记性，你们倒好，她说什么就信什么，半点不听劝！”
　　几个菜鸟自然不肯服输，摩拳擦掌，立志雪耻。
　　众人在堂上玩了一轮又一轮，直至天黑。
　　萧寰回到官署的时候，发现堂上热闹得好似过节一般。
　　众人刚结束一局，正互相吐槽着队友和敌人，七嘴八舌，群情激昂。
　　大门随着萧寰的步伐打开，一阵寒风猛然吹进来。
　　见他进来，众人连忙打住，纷纷站起来行礼。
　　外面风雪太大，众人放假都是得了萧寰的应许。见得这般情形，他并无愠色，只让卫琅和李泰将晚膳呈上来。
　　二人自是心知肚明，连忙应下，将众人打发去用晚膳。
　　众人也是识趣，笑着看萧寰和虞嫣，一下作鸟兽散。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虞嫣站起来，伸个懒腰，有些不满，“天都黑了。”
　　“你不是玩得甚开心么？”萧寰道。
　　“也不怎么开心。”虞嫣撇撇嘴角，“你这些侍从，个个都是人精，玩熟了之后一个比一个会演，我被刀了好几次了。”
　　萧寰看着她，不由笑了笑。
　　“天色不早，回院中用膳。”他说着，将风帽拿过来，给虞嫣戴上，而后，牵着她的手往后院而去。
　　虞嫣原以为吃过饭之后，众人会继续找她玩狼人杀，不料，她和萧寰在屋里坐了好一会，也根本不见人来。
　　萧寰却颇是闲适，带着虞嫣走到书房里。
　　虞嫣正以为他大概又要去看那些文书，却发现他没有坐到那堆着文书和卷轴的案前，而是走到了另一边。
　　那里，摆着一张小案，旁边一只精致的架子，上面放着放着各式各样的茶具，地上还有一只茶炉。
　　萧寰从火盆里将几块炭加到茶炉里，然后，将一只铜釜注了水，放在炉上烧。
　　虞嫣想起卫琅说的话。
　　萧寰是个烹茶高手，在先帝的时候就颇有名气。他还说，萧寰平日在营中闲来无事，就喜欢自己烹茶，然后看看书写写字，待到夜深了，再去洗漱入睡。
　　到哪里都是老干部。
　　虞嫣心里叹口气，反正无所事事，也只好走过去。
　　这个地方的烹茶方式，虞嫣从前在王妃的那个宅子里的时候就领教过。他们烹茶的手法比她那边复杂许多，除了放茶叶，还要加各种佐料。碧鸢曾经煮过几次，但虞嫣喝不惯，尝过两次之后就拒绝再喝。
　　不过萧寰这里，看上去显然比碧鸢他们将就多了。
　　别的不说，单说那些茶具，做得很是精巧，特别是几只装茶饼和佐料的瓷罐，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跟这屋子里别的东西不起来，这套茶具应该算是最贵重的物件。
　　萧寰的动作很是熟稔，先从瓷罐中取出一小块茶饼来，在一只光洁的玉石臼中亲自慢慢研磨。
　　等铜釜里的水沸了，那茶饼也就成了细腻的茶粉，萧寰用一把小刷，将茶粉扫倒入沸水中。
　　他很是耐心。观察沸水的态势，添炭取炭，又依次加入不同的佐料。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人到底长得好看，还是这技术本身雅致，虞嫣看下来，竟觉得赏心悦目。
　　虞嫣看着，这茶好不好喝另当别论，但这姿态的确是养眼，也怪不得京城那些人会把他吹捧起来。
　　什么风雅，其实都是颜狗。
　　一套繁琐的过程之后，萧寰用筛子滤净，将茶汤倒入壶中，最后，斟到两只杯子里。
　　当他将一杯茶递给虞嫣的时候，虞嫣看着那茶汤，有些犹豫。
　　“我不太喜欢晚上喝茶，”她说，“你知道的。”
　　“这茶喝了不会提神，却甚是甘醇，你可尝一尝。”萧寰道。
　　虞嫣见他这么自信，只得接过来。
　　她托着杯子，吹了吹热气，小心地抿一口。
　　茶汤在舌尖漫开，浓郁的茶味混合着各种佐料的味道，并不奇怪，反而透着一股柔和的香气。
　　虞嫣品着，倏而露出惊异的神色。
　　“好喝！”她望着萧寰道。
　　萧寰的嘴唇不由弯起。
　　说来奇怪，她那模样就像没见过世面一般，萧寰看着，却并不觉鄙夷，反而心中莫名的得意，仿佛一个学童受到了先生的褒奖。


第132章 烹茶（下）
　　不过萧寰并不满足。
　　“是么，”他说，“如何好喝？”
　　“好喝就是好喝，还有什么讲究。”虞嫣说着，又喝了两口，愈发觉得有意思。
　　“你是不是加了什么秘方？”她问，“怎么跟别人做的不一样？”
　　萧寰有些啼笑皆非，
　　这问题，就像一个文盲问鸿儒，他写出脍炙人口的鸿篇巨著是不是用了什么秘制的纸笔。萧寰长这么大，夸他烹茶技艺高超的人数不胜数，但敢问出这样的傻问题的，就这么一个。
　　“世间技艺，精进与否全凭悟性，岂可凭借秘方之类的雕虫小技。”他说着，又往虞嫣的杯子里添了些，道，“你若是喜欢，我日后慢慢教你。”
　　然后跟你一样变成老干部。
　　虞嫣心里有些不以为然。这时，她好奇地往架子上的那些东西上看，将各种盒子罐子打开。只见里面放着的都是各种各样的茶饼，一看就知道都是要像她刚才煮茶那样要先碾碎才能用。
　　不过其中一只瓷罐，里面装的却不是茶饼，而是散茶。
　　虞嫣闻一闻，味道跟她那边的没什么区别。
　　“这种茶要怎么做？”她问萧寰。
　　萧寰看一眼，道：“不必怎么做，便似你那边一般冲泡便是。”
　　虞嫣很是诧异，据她所知，这边的人喝茶没有这种做法。
　　她看着萧寰，目光微亮。
　　“这是你专门弄的吧？”她说，“你不是说光喝茶叶泡水寡淡无聊么？”
　　“偶尔尝一尝又如何。”萧寰不以为然，说罢，将那茶罐从她手里拿走，放回架子上，“茶凉了便不好喝了，快喝。”
　　虞嫣捧起茶杯，一边喝一边想，偶尔……那茶罐里明明都快见底了。
　　还装嫌弃。
　　心底腹诽着，她却不由微笑，一阵得意。
　　喝了茶之后，虞嫣正以为萧寰终于要去看他的那些文书，不料，他看向虞嫣，问道：“你那些扑克，带来了么？”
　　虞嫣一怔，眼睛不由一亮：“你要玩扑克？”
　　碧鸢收拾东西收拾得很仔细，不但把狼人杀的牌塞进了包袱，连扑克也准备了。
　　在来朔方的马车上，虞嫣和萧寰玩过一次，惨败，被罚抄书。所以在将军府里再玩的时候，虞嫣心中燃起了熊熊的复仇之志。
　　而老天爷显然也终于开了眼，让她赢了一次。按约定，虞嫣要求萧寰答应她一件事、
　　萧寰对此不以为意，道：“你要我答应你何事？”
　　虞嫣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不过这事先记着，以后再说。”
　　对于欺负萧寰，虞嫣很有热情，打算再赢他几轮。
　　“怎么玩？”她把牌找出来之后，洗了洗，整理一番，问道，“也是像上次那样计分么？”
　　“自是如此。”萧寰道。
　　“就算到今晚结束为止？”虞嫣又问。
　　萧寰看着她：“你莫非想接到明日？”
　　“不是。”虞嫣即刻笑笑，“今晚结束正合适。”
　　据她观察，萧寰确实手气不错，不过一般会出现在后面。虞嫣只要稳住局面，在萧寰翻盘之前及时收手，那么胜的当然就是她。反正萧寰又不喜欢晚睡，夜晚不长，他们玩不了多少局。
　　打定主意之后，萧寰找来纸笔，虞嫣则把牌摆在中间，各自取牌。
　　但今晚，虞嫣的算盘落了空。
　　从一开始，萧寰的手气就出奇的好，各种炸弹顺子一手一手的，而虞嫣总是缺这缺那，杂牌也多，有时候根本出不去。几盘下来，虞嫣竟是输得一塌糊涂。
　　她看着萧寰，很是不服气，忽而想起了安绮说的那些搓麻将的风水心得。
　　“我跟你换一边。”她说。
　　萧寰不解：“为何？”
　　“我坐这边不舒服。”
　　萧寰微微挑起眉梢：“你该不会觉得这输赢也跟坐哪边有关系？”
　　“你管我。”虞嫣耍赖，“我要换边。”
　　萧寰没有反驳，按她说的换了边。
　　然而这样依然无效。
　　虽然第一轮，虞嫣就摸到了王炸，虽然各种杂牌还是不尽人意。相较之下，萧寰发挥稳健，好有几次，萧寰已经出完了，虞嫣还有半手没出。
　　记分纸上，重现了马车里打牌时的惨状。
　　虞嫣不肯善罢甘休，到了十点，萧寰说该休息了，但虞嫣不愿意，打算玩到回本。
　　萧寰也不反对，一直陪着她玩下去。
　　直到记分纸上，虞嫣的分数跌到地心，她才终于放弃。
　　“我不抄书。”她即刻道，“你换一种罚法。”
　　“你要换成什么？”萧寰问。
　　“换成……”虞嫣想了想，笑眯眯，“换成你赢了，我就夸寰寰好聪明。”
　　萧寰冷笑。
　　“不抄书也无妨。”他不紧不慢道，“便换成与你一样，我赢了，你便要答应我一件事，如何？你先前赢了一次，我如今赢了一次，既然各自想不出要答应何事，就抵消，下次有了输赢再计。”
　　奸诈。虞嫣心想。
　　不过跟抄书比起来，这办法也不算难接受。
　　“一言为定。”她爽快地说。
　　萧寰不多言，将牌收起来，道：“天色不早，歇息去吧。”
　　夜色越深，外面风雪的呼啸声变得愈加大，呜呜的瘆人。
　　屋子里烘着炭火，虽不如城里的大将军府舒服，但也比外面温暖多了。
　　虞嫣洗漱过后，听着外头的动静，忍不住问萧寰：“这边的冬天都这样么？”
　　“时而会。”萧寰道，“朔方苦寒，若非戍边，鲜有人会到次出来。”
　　虞嫣了然。
　　没多久，卫琅带着两个侍从敲门进来，将烧火的炭盆抬走，又送来了取暖用的汤捂子，放到虞嫣榻上的被子里。
　　虞嫣知道这个地方这有这种东西，晚上屋子里不能烧着炭火过夜，取暖全靠它。虽然原始了些，但总好过没有。
　　相较之下，萧寰那张榻，则比虞嫣这里舒服多了。
　　准确地说，那其实并不叫榻，而更像是个炕。它外面做成榻的模样，内里却是用砖石砌成，外面设了灶，将炭火塞进里面，能够让整张榻都暖烘烘的。据卫琅说，他们营房里都是睡这样的榻，在营中熬冬也不是太难受。
　　虞嫣是临时加铺，用不上这样的东西，只能用汤捂子对付。
　　“殿下女史安寝，小人等退下了。”弄完会后，卫琅一脸恭敬地说。
　　萧寰应了一声，他们行礼退了出去。
　　卫琅等几人一路走出了院子，才到堂上，其余留守的侍从和幕僚们仍在狼人中沉迷互刀，不亦乐乎。
　　堂上聚着好些侍从和幕僚，见卫琅他们过来，众人连忙，纷纷围上前。
　　“如何？”一人问，“殿下和虞女史今夜果真住在一处？”
　　卫琅都不由地讪讪。
　　“问这些做什么，殿下听到了可要不高兴。”李泰坐在席上道。
　　“啧，殿下又不在，怎会听到。”
　　“就是，我等白日里都看到了，榻都搬进去了……”
　　众人一阵嘻笑。
　　“不过他们这般弄，与分房睡有甚区别？”有人道。
　　旁人“啧”一声，意味深长：“自是有区别，又不曾真隔着墙。”
　　众人又笑。
　　“殿下苦日子过了这么久，终于算熬出头了！”有人叹道。
　　这话出来，众人纷纷感慨。
　　正议论着，一个声音忽而从背后传来：“殿下的私事，是尔等可随便妄议的么？”
　　众人已经，看去，却见是崔延和高竣。
　　二人都是府中的官长，众人不敢置喙，只得唯唯诺诺地退下。
　　李泰和卫琅松一口气，忙上前行礼。
　　“殿下那边，都安顿好了？”崔延走过来，问道。
　　“安顿好了。”李泰禀道。
　　“可还有什么所需之物？”
　　“没有。”
　　崔延颔首，让二人去歇息。
　　高竣望着后院的方向，叹口气：“这下县主该满意了。”
　　崔延笑了笑，道：“是吧。”
　　——“殿下平日待你们如何？”
　　不久前，县主离开之前，将崔延和高竣叫到跟前，不紧不慢地问道。
　　高竣道：“殿下待我等有知遇之恩，亲如家人。”
　　“如此，二位也该知晓殿下的难处。”县主语重心长：“他为了向将士表率，总委屈自己，二位身为左膀右臂，该多多帮着他才是。”
　　崔延和高竣听着，相视一眼，明白过来。
　　对于萧寰和虞女史，二人其实也是感兴趣得很。
　　这些天，他们的事早已经在营中传开。即便那些跟随萧寰从长安回来的侍从们不敢多说，也不妨碍各种捕风捉影，毕竟虞女史跟着萧寰同进同出的模样，是他们这些幕僚都看在了眼里的。并且听说，萧寰已经向王隆亲口承认了此事，今日，县主亲自将虞女史送到营中来就是证明。
　　他们跟随萧寰几年，日夜相处，对他的为人品性了解颇深，何尝见他有过男女私情？当然，众人知道他其实有个王妃，也知道他讳莫如深的原因。营中的幕僚和将士每每谈论起此事，都觉得十分惋惜，并且许多人认为那痴傻王妃一定十分丑恶，以至于在萧寰心中落下阴霾，一直对女人兴致缺缺。
　　还有人担心，京中的贵胄纨绔之中，不乏喜欢男风的，萧寰该不会也得了这癖好？
　　而如今这位虞女史的出现，终于将众人的疑虑一扫而空。


第133章 同榻（上）
　　为了虞女史，萧寰一直在破例。
　　他不仅将她留在身边，寸步不离，还把从前封存不用的御赐暖车也用上了。对于萧寰而言，若非真心喜欢，断然是不会有这般的行径。
　　甚至还有人从虞女史和殿下相处状态十分熟稔这一点上推断，萧寰说不定在很早以前就跟她认识。
　　这思路十分受欢迎。在平时实在无聊得淡出鸟的营中，众人如获至宝，群策群力，添油加醋，最终生编出了一个有鼻子有眼睛的故事来。
　　在这故事里，萧寰和虞女史少小相识，进而生情，本有私定终身之意，奈何虞坤那奸臣棒打鸳鸯，让虞太后下诏将女儿嫁给萧寰，拆散了一对有情人。上次萧寰回京城，不幸遇刺落难，恰好被虞女史救起。二人旧情复燃，决定再也不离不弃，给了她女史的身份，将她留在身边。
　　众人听了这故事，都觉得十分有道理。因为如此一来，便可解释萧寰为什么多年来身边一个女人也没有。
　　没想到看着清高如神祗的广陵王，到底也是个情根深种凡人。
　　无人不表示感慨宽慰。
　　——“县主放心，在下定成全殿下！”
　　那时，崔延向县主保证道。
　　“不过我等也就只能这么帮一帮。”崔延叹口气，对高竣道，“这风雪要是明日就停了，殿下就会将虞女史送走。”
　　高竣笑了笑：“停？立春前后大风雪，哪次不是下个昏天黑地，放心吧，就算停了，女史也走不了。”
　　虞嫣和萧寰自然不知道外面那些人的心思。
　　卫琅他们才离开，虞嫣就坐到了萧寰的榻上，把脚伸进被子里。
　　这张榻，她上次睡过，很是舒服。下面的铺垫软软的，炕烧得暖和，舒服得很。
　　至于尺寸，这榻比虞嫣的那张大多了。虞嫣四下里望了望，心中不由想，他明明孤身一人还配那么大的榻……想来给他置办家具的人心思也不那么纯洁。
　　这时，萧寰也洗漱完毕走了过来，见虞嫣坐在自己的榻上，他有些诧异。
　　“怎不到你那边去？”他问。
　　“你这边舒服，我坐一坐再过去。”虞嫣道。
　　萧寰淡淡地笑了笑，将身上的外袍宽下来。
　　虞嫣坐在榻上，看着他。
　　就算穿着衣服，他的身材也很是养眼，宽阔的脊背，身量颀长。他背着身，将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挂在架子上。
　　他每每扯开衣带，虞嫣的心好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这事在虞嫣看来很是奇妙。从她开始踏上演员这条路开始，各路演员模特合作不少，又帅身材又好的也不是没有，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看着他动手，自己也想上前去帮一把。
　　其实，虞嫣也知道那衣服底下是什么样。这些日子，她给他清理伤口上药，他的腹肌长什么样，敞开半身是什么样全都见过。可到了这种时候，她仍然觉得心中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没多久，萧寰到屏风后面换上寝衣，走了出来，也坐到了被子里面。
　　他将一件厚外衣披在身上，却不急着睡，将枕边的一本书拿起来。
　　虞嫣看着他，把脚伸过去，跟他的脚掌抵着，用脚趾在上面挠了挠。
　　萧寰将目光从书上抬起，似笑非笑。
　　“何事？”他问。
　　“你还没量体温。”虞嫣把体温计递过去，“现在量一量。”
　　萧寰有些无奈，接过去。
　　“这体温究竟要量到何时？”他说，“当初医生可不曾吩咐要量那么久。”
　　“他没吩咐是因为他不知道你会到处奔波。”虞嫣道，“他说三个月内不能剧烈活动，你遵守了么？”
　　萧寰无语，只得将体温计塞到腋下。
　　虞嫣瞥着他手里的书，仍是那本现代史。
　　“你平时都这样么？”她说，“睡前就这么翻一翻？”
　　“正是。”萧寰道。
　　虞嫣的目光落在枕边的那章照片上，心想，然后，他躺下来睡觉，这照片就在枕边上，四舍五入就是……耳根突然一热，心里一个声音道，幻想什么呢，这种死直男……
　　没多久，体温量好了，虞嫣看了看，正常得很。
　　她放下心来，看了看萧寰，道：“那……我去睡觉了。”
　　“去吧。”萧寰道。
　　“你还没说晚安。”
　　“晚安。”
　　虞嫣却望着他，小声道：“就这样？”
　　萧寰不由一哂，放下书，突然将她拉过来，在那唇上用力吻了一下。
　　虞嫣终于露出满意的笑，也吻了吻他，从榻上下去，没多久，走到了隔断的屏风后面。
　　听着那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萧寰深吸口气，驱散面上的热气，继续看书。
　　虽然他知道方才这些亲密的举动，在虞嫣那边的情侣们看来就是吃饭打招呼一样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事，但每次过后，他的心总要跳上很久。
　　唇上，仍然停留着她淡淡的气息，挥之不去，怀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体温软的触感。就连脚上，他刚才挠他的触感似乎还在那里。
　　萧寰不由地伸脚搓了搓，再度深吸口气，强迫自己继续看书。
　　不知是灯光太暗还是字太小，萧寰有些心猿意马，看了好一会，仍停留在当前的这页上面。
　　这屋子并不大，虽然隔着屏风，但两张榻其实离得不远。
　　萧寰能清晰地听到虞嫣在榻上的每一丝动静，能判断出她刚宽下衣服，钻进被子里躺下去。那榻上的板似乎不太平稳，萧寰听到轻微的吱吱呀呀的声音。
　　没多久，那动静似乎消失了。萧寰觉得虞嫣大概睡着了，为了不扰她，索性也放下书，把灯灭了。
　　屋子里陷入黑暗，萧寰躺在榻上，过了许久，却仍然怎么也睡不着。
　　他睁开眼睛，对自己很是无语。
　　他们并非第一次共处一室。且不论马车上他们在面对面相处了十日，就算是在虞嫣那边，他们虽然住着上下楼，但其实没有墙壁隔断，说是共处一室也不为过。
　　只是地方小了些，上下楼换成屏风罢了。
　　萧寰心里默默地告诫着自己，想象自己是躺在虞嫣家里的阁楼上，而虞嫣其实睡在楼下，他们井水不犯河水，毫不相干……
　　但这个方法很快没有了效果。
　　因为他仍然能听到那边榻板吱吱呀呀的细微声音，仿佛虞嫣正辗转着，在被子里翻过去又翻过来。
　　“你睡不着么？”好一会，萧寰问道。
　　未几，那边传来虞嫣的声音：“嗯……”
　　萧寰没说话，披衣起身。
　　他点亮烛台，走到屏风后面，虞嫣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他。
　　“为何睡不着？”他问，“冷？”
　　虞嫣“嗯”一声。
　　萧寰将被子里的汤捂子摸了摸，还热着。
　　“它靠近了太烫，离远了又冷，”虞嫣道，“我一直用不惯。”
　　萧寰看着她：“这么说，在路上那些驿馆里你也一直睡不好？”
　　“也不是。”虞嫣道，“时好时不好。”
　　萧寰有些无奈：“怎不与我说。”
　　“跟你说了你又会觉得我不该跟过来……”虞嫣嗫嚅道。
　　萧寰心头不由地软下。
　　他往榻上看了看，未几，将虞嫣的外衣拿过来。
　　“起身。”他说，“睡到我那边去。”
　　虞嫣愣了愣，心中一动，脖子隐隐发热起来。
　　她有些不敢相信，看着他：“你是说，跟你一起睡？”
　　“正是。”萧寰道，“我那边有炭火暖着，你会舒服许多。”
　　虞嫣目光微亮，却有些忸怩。
　　“可你这边不是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么。”她说，“要是被人看到，觉得我们不清白了怎么办？”
　　萧寰有些啼笑皆非。
　　她居然还觉得他们在别人眼里有清白？
　　“这不过权宜之计罢了。”萧寰道，“你先前说的，我们不是野兽。”
　　说罢，他看着她：“你不愿？”
　　“愿！”虞嫣即刻道，掀开被子，披衣起身。
　　萧寰的榻很是宽敞，两床被子摆上去，仍然绰绰有余。
　　虞嫣睡里面，萧寰睡外面，他将枕头被子放好之后，虞嫣随即钻了进去。
　　这榻，比她刚才睡的那张的确舒服多了，才躺下，虞嫣就舒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她看向萧寰，只见他正将披在身上的外袍宽下，而后，拉开被子躺进来，吹了灯。
　　虞嫣又想到了自己刚才那些蠢蠢欲动的念头。
　　可惜，他们虽然躺在一张榻上，却盖着各自的被子，楚河汉界，明明白白。
　　虞嫣想起几天前在马车上，他们也这样在车厢里睡了两夜，但感觉全然不一样。那辆马车奔驰得飞快，五脏六腑都能颠出来，虞嫣睡梦里都好像在坐过山车，一点浪漫的闲心都不会有。
　　但现在不一样。
　　她和萧寰各自躺着，离得很近，她似乎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将空气微微搅动，拂在自己的脸上。
　　门窗关得严实，屋子里没有一点亮光，虞嫣侧对着他，睁着眼睛，想从黑暗中分辨出那么一点轮廓来。
　　心仍在撞着。
　　“寰寰。”过了会，她轻唤一声。
　　“嗯？”萧寰道。
　　那声音果然近在咫尺，虞嫣不由地笑了笑。
　　“我睡不着。”她说，“你陪我说话吧。”
　　萧寰有些无奈，声音里却全然没有不耐烦的意思：“说什么？”


第134章 同榻（下）
　　虞嫣想了想，道：“给我讲讲你的故事，比如，你前几天跟匈奴人打仗。”
　　这个倒是能说一说，萧寰来了兴致，从他当日如何让高阙塞的兵马回撤，并佯装溃败，如何带着营中的大军赶在匈奴到达之前在山谷中设下埋伏等等，全都细细讲了起来。
　　虞嫣开始的时候还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一些问题。但越到后面，她说话越少，只偶尔“嗯”一声。
　　当萧寰讲到他手下的人如何抓到班胡的时候，虞嫣已经没有了声音。
　　萧寰听到她清浅的呼吸声传来，平稳而缓慢。
　　他伸出手，正将她身上的被子拉上些，突然，虞嫣嘴里嘟哝了一声，似乎不喜欢被捂得严实，将被子又拉了下来。
　　萧寰无奈，正要再给她拉上，虞嫣却忽然贴过来，隔着被子将他抱住。
　　而后，将一条腿搭在了上面，嘴里又是呢喃了两声，似乎在说梦话。
　　萧寰：“……”
　　他一向知道虞嫣睡相不佳，在她房子里的卧床上，还放着硕大的毛绒玩偶，虞嫣说那是她用来抱着睡觉的小伙伴。
　　现在，自己大概就成了那只玩偶。
　　她睡得很香，未几，一动不动。
　　萧寰只得将她的被子拉过来，将她的手脚都盖住。
　　摆弄完一切之后，他眼睁睁的，只觉自己已经一丝睡意了没有了。
　　她贴得很近，虽然手脚和萧寰隔着被子，但触感仍然真实，幽幽的香气又传来，不知道是来自她的呼吸还是头发，萦绕在鼻间。
　　萧寰深吸一口气，望着上方黑漆漆的房梁，心中苦笑。
　　今晚睡不好的，其实只有他一人么……
　　虞嫣这一觉，睡得很是舒服。她做了些梦，醒来的时候已经记不太清，不过似乎都挺开心的，睁眼的时候，只觉满心畅快。
　　看着四周的被褥和床榻，虞嫣怔了怔，这才想起来昨晚的事。
　　心头一热，她连忙起身，往屋子里看了看。
　　只见空无一人，衣架上，萧寰的衣裳也不见了。
　　窗子上和门缝里，已经透出了光，外面的天色应该已经大亮了。
　　虞嫣知道萧寰有早起的习惯，并不意外，这个时候，他应该又到兵营里去了。
　　在榻上赖了一会，虞嫣起身穿衣服。屋子一角已经备好了温水，她洗漱一番，将头发简单的梳了梳，绾起来，走出门去。
　　外面的风雪比昨夜小了许多，但并没有停的意思，迎面吹来，刀割一样，虞嫣不由地将身上的狐裘捂紧。
　　卫琅正在萧寰的书房里收拾着，见虞嫣走出来，笑眯眯地打招呼。
　　“姊姊醒了？”他说，“殿下到营中巡视去了，吩咐我备下了早膳，姊姊且坐一坐，我这就去取来。”
　　虞嫣道：“殿下用过了么？”
　　“早用过了。”卫琅道。
　　“这风雪还没停，他也要去营中巡视？”虞嫣问道。
　　“那是当然。”卫琅道，“这点雪算得什么，下得再大殿下也会去。营中的将士一早都起来操练了，殿下也不会闲着。”
　　虞嫣了然。
　　这场雪，的确下得又大又漫长。临近中午，萧寰回来的时候，天仍然阴沉沉的，风夹着雪花横飞，看不出远处的景物。
　　萧寰头上和身上落了许多雪，一片白白的。
　　进门之后，李泰跟着将他身上的大氅脱下，虞嫣则连忙拿来巾帕，给他擦拭头发。
　　“怎么连个风帽也不戴。”虞嫣一边擦着，一边埋怨，“这么冷，冻感冒了怎么办。”
　　萧寰不以为然：“别的将士都不戴，我戴像甚话。”
　　虞嫣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脸颊好鼻子，心中无语，拉着他走到镜前，打开妆盒，取出一些润肤的脂膏来。
　　萧寰自然知道她要做什么，很是抗拒：“我不必擦这些。”
　　“我说要就要。”虞嫣瞪他一眼，说罢，将脂膏用掌心搓热了，涂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颊的确被寒风吹得有些干燥，初触碰道，一阵微微的疼。不过虞嫣的动作很轻，慢慢地敷上去，温热的手指和手掌覆着按压，很是舒服。
　　虞嫣见他的嘴唇也有些起皮，又给上面涂上一些。
　　“风吹得难受么？”虞嫣一边涂着，一边问他。
　　“不难受。”萧寰道。
　　虞嫣才不信，又给他将手涂上。
　　李泰和卫琅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二人的模样，面面相觑，颇有默契地退了下去。
　　风仍旧刮着，二人站在廊下，却觉得脸上发热，全无寒冷之意。
　　“跟你说件事。”卫琅往屋子的门上瞥了瞥，目光神秘，压低声音道，“昨夜，殿下和虞姊姊似乎真的睡在了一处。”
　　李泰看他一眼，道：“莫胡说。”
　　“真的。”卫琅道，“虞姊姊用早膳的时候，我进去收拾屋子，你猜如何？虞姊姊那榻上空空的，倒是殿下的榻上放着两只枕头两床被子，他们不是睡在了一处是什么。”
　　李泰愣了愣，咳了一声，只觉脖子根更热。
　　“此事莫乱传。”他叮嘱道。
　　卫琅笑笑：“这我自然知道。”说罢，他望着铅灰的天空，叹口气，颇有些期待，“你说……殿下和虞姊姊若成了，日后她便会时常陪着殿下留在朔方么？”
　　李泰看了看他：“你希望殿下留在朔方？”
　　“自是留在朔方好。”卫琅道，“殿下每次去京城都无好事。他要是能”
　　李泰苦笑，没答话。
　　回想着方才所见，仿佛咽下一口喂狗的饭。
　　风雪一直持续刮着，午后，越来越大。
　　营中除了必要的巡视，所有操练都停了。不过萧寰仍然没有闲下来，到官署里去跟幕僚们议事。
　　虞嫣吃过午膳之后，在萧寰的榻上睡了一个午觉。醒来之后，她发现萧寰回来了，正打开那只装药品的包，不知在翻找什么。
　　“怎么了？”她走过去问道，“你不舒服？”
　　“不是我。”萧寰道，“医帐那边，有几个前番出征受伤的弟兄，伤口一直不见好，发烧不止，我想寻些药。”
　　虞嫣明白过来，想了想，道：“别找了，你带我过去看看。”
　　萧寰道：“你去做甚，你又不是医生。”
　　“你也不是医生。”虞嫣不以为然，“再说了，这些药怎么用，我比你熟悉多了，总要看看他们的伤情才知道该怎么办。”
　　萧寰想了想，此言确实，于是让她穿上裘袍，带她往医帐而去。
　　这大营中，最舒服的住所其实并非萧寰的住处，而是位于一角的医帐。
　　据卫琅说，医帐中的医师都是萧寰花重金从中原请来的，平日将士们有个头疼脑热，都可到医帐中就医，就连庖厨里的食物也别别处的好吃。
　　虞嫣跟着萧寰来到这里的时候，只见这也做得似营房一般，屋舍宽敞干净，屋檐下晾着些布条，一看即知是给伤者包扎用的。
　　那几个受伤的军士躺在一处单独的屋子里，不是中了刀就是中了箭，经过医师救治，伤口已经缝合了起来。
　　这边的缝合技术，虽然不像虞嫣那边那么讲究，但看着也很是细致。只是大概因为消毒跟不上，那些伤口难免发炎，只能靠些疮药帮着病人自己熬过去。
　　虞嫣不是医生，不过当初在医院里照顾萧寰的时候，她天天操心着，如何护理伤口，什么情况怎么用药都问得很明白，看得多了，也知道一些基本的知识。
　　当初，虞嫣为了防止萧寰在这边再受伤，也准备了好些外伤药。不过到底能顶什么用，谁也不知道。事到如今，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
　　虞嫣把各种消毒用品和敷料都拿出来，像当初给萧寰处理伤口那样，给每个人的伤口清理消毒。这些事怎么做，萧寰也知道一些，便在虞嫣旁边给她打下手。
　　军士们看着萧寰竟亲自陪着这女子动手，又是震惊又是惶恐，个个面色讪讪，大气不敢出。
　　掌管医帐的医官张牟带着几个医师闻讯赶来，见得此情此景也错愕不已，
　　“殿下，”他忙拱手上前，“还是让在下代劳……”
　　“不必，”萧寰打断道，“此处有孤与女史足矣。”
　　张牟与众人面面相觑，只得陪在一边。
　　不过看了一会，他们对虞嫣摆弄的东西也有了兴趣。
　　作为医者，他们平日也会钻研各色药物。见到那包里各种各样的药，与他们平日所见所用全然不一样，皆好奇不已。
　　“医官，”一位医师碰了碰张牟的袖子，低声道，“殿下那伤，莫非就是用这些药治好的？”
　　张牟看他一眼，示意低声。
　　萧寰和这位虞女史的事，营中上下早已经传遍了，医帐里也不例外、
　　昨日，他们还听说，萧寰先前收了重伤，就是这位虞女史出手将他救下。
　　这里是兵营，医师们最精通的自然是跌打创伤医治，先前见到萧寰身上的伤疤时，张牟纵然医术精湛，也不由啧啧称奇。那样的伤口，若换作别人，就算不死，现在也要躺在病榻上起不来。
　　而萧寰竟然已经恢复如常，不能不让人惊诧。对于这位女史的医术，众人也早有一探究竟之心。
　　如今看来，她的确有些神技。


第135章 星空（上）
　　但一众医师看着，忽而觉得殿下似乎也对这医术颇是了解。
　　只见他和虞女史两人将各种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张的纸来。那些纸也很奇怪，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也不知怎么写上去的，小如粟米。
　　二人一边看一边讨论着，嘴里说着什么“抗生素”什么“消炎”之类的听不懂的话。
　　医师们面面相觑，有些诧异。
　　常言久病成医，殿下莫非也因得受了一场重伤，竟是能够与这位救他的女史讨论起医术来？
　　虞嫣和萧寰研究着各种消炎药的说明书，讨论什么情况该吃哪种药。最终，他们不敢托大，按着萧寰住院时医生的给药方案，让那些军士把药吃下去试试。
　　忙碌一番之后，萧寰让李泰将药收起，又与张牟等人问起了医帐中伤病的情况。
　　张牟在萧寰面前一向直言不讳，与萧寰聊了一番之后，对萧寰道：“在下方才见殿下与女史为病人用的那些药，甚是殊异，未知可否容在下一观？”
　　萧寰听得这话，即让李泰将背包交给张牟。
　　“此事，孤亦有意交代医官。”萧寰道，“这些药，都是方外之物，乃女史偶然从高人之处得来，医治一些日常之症，颇有效用。医官可将这些药收在医帐之中，以备不时之需。”
　　张牟听了，脸上随即露出喜色，谢过萧寰，将那些药收下。
　　“不过这些药与我等平日所用药物大为不同，切不可乱用。”萧寰道，“医官可详细观看说明，有不明之处，还须来问孤与女史才是。”
　　张牟恭敬地应下。
　　“那些药都是给你准备的，给医帐里用了，你怎么办？”出门之后，虞嫣忍不住皱眉道。
　　“我的日常用药，你不是都收拾出来了？”萧寰道，“那包里的药，我一时用不上，且又有保质期，别人用得到，自可让他们去用。”
　　虞嫣仍然不满：“那些说明书上的病症名称和这边都不一样，医官他们也未必看得懂。”
　　“些许不一样罢了，又并非天书。”萧寰道，“我先前也看不懂，只要有向学之心，自会弄明白。张医官他们都是良医，自会比我等更容易想通。”
　　虞嫣见他说得头头是道，无奈之下，只得由着他。
　　风雪时断时续，下了半日之后，终于停下。
　　但就算如此，虞嫣也仍然不能回城，因为道路上的积雪太多，车马根本走不得。
　　当夜，萧寰只得继续让虞嫣留在营中。
　　两人继续在书房里玩牌。虞嫣今天手气还可以，虽然也是赢几盘输几盘，但与萧寰的分数一直没有拉得太开。
　　等她终于凭借一次超常发挥将分数反超，随即将牌放下，道：“今天就玩到这里，不玩了。”
　　萧寰看了看表，九点刚过。
　　“你昨日玩到快十二点也不肯睡，今天便这般自律？”他似笑非笑。
　　虞嫣理直气壮：“我是为了你好。你那案上不是攒了很多文书没有看么，不能贪玩荒废正事，这可是你说的。”
　　萧寰看着她，没有反驳。
　　“我去看文书，”他说，“那你呢？”
　　“你管我，”虞嫣推他一把，催促道，“你快去。”
　　萧寰无语，只得起身，坐到案前去。
　　虞嫣确实没事可做，在屋子里转了转，忽然看到了一角的那些茶具。
　　想起昨天萧寰烹茶的样子，她不由来了兴趣。
　　“你想喝茶么？”虞嫣道，“我来煮吧。”
　　萧寰听得这话，诧异地抬眼。
　　“你会烹茶？”他问。
　　“不就是将茶叶磨碎了放到水里煮，再加点料。”虞嫣道，“又不会比做菜难。”
　　做菜……萧寰不由地想起她做的那些牲口食物。
　　不过他知道虞嫣当下无事可做，没有阻挠。
　　他起身，帮虞嫣把茶炉里的炭点起来，往铜釜中注水。
　　“你不用帮我。”虞嫣颇是嫌弃地说，“你去看你的文书，我自己来。”
　　萧寰不再多言，坐回去继续看文书。
　　虞嫣看过几回煮茶，尤其是昨天萧寰操作的时候，她看得很认真，每一步要做什么，大概都记得。
　　她依葫芦画瓢，等铜釜里的水沸了之后，将碾碎的茶叶末倒进里面，又打开架子上各种装佐料的瓶子，每种都洒一些。
　　萧寰写着文书，忍不住往虞嫣那边瞥了瞥。
　　灯台上的光，静静地映在她的侧脸上，颇是温柔。她微微低着头，脸颊和脖颈上的肌肤细腻光洁，松松绾起的头发下，露出耳垂小巧精致的珍珠耳坠。
　　心中蓦地动了一下，萧寰忽而有了些隐隐的期待。
　　没多久，茶香四溢，虞嫣闻了闻，觉得跟昨天萧寰做的差别不大。
　　她颇有成就感，盛出一杯来，放到萧寰的案上：“喝吧。”
　　萧寰将那杯茶看一眼，又看看虞嫣。见她一脸自信，他将笔放下，拿起茶杯，将热气吹了吹，轻抿一口。
　　那目光定了定。
　　虞嫣看着他，问：“好喝么？”
　　萧寰没答话，却问，“你放了多少佐料？”
　　“也没多少，”虞嫣道，“架子上的都放了一点。”
　　萧寰：“……”
　　看着他的神色，虞嫣也拿起一杯来，尝了尝。
　　才入口，她就吐了回去。
　　那些佐料的味道太浓不说，盐也多了些，跟萧寰昨天做的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
　　不过萧寰却不恼，将卫琅唤进来，让他换一只铜釜。
　　“一次做不好，再做便是。”萧寰将铜釜注水，而后，看了看案上的茶罐，“你方才煮的是这个？”
　　虞嫣“嗯”一声。
　　萧寰打开茶罐，从里面取出茶饼来，在玉臼中碾碎，待水沸之后，倒入釜中。
　　虞嫣在一旁看着，终于明白了些门道。萧寰并不像虞嫣那样什么佐料都放进去，而是像做菜一样，每种茶的佐料搭配都很不一样，仿佛一个大厨，一分一毫就把握得精准。
　　什么跟将士同甘共苦所以会做菜。虞嫣心想，明明是因为钻研这些无聊的风雅顺便学会的。
　　不过，茶汤最终煮好的时候，虞嫣喝一口，仍然感到折服。同样的材料，她做出来像毒药一样，萧寰就能做得香浓可口。
　　“寰寰好厉害。”她由衷地称赞道。
　　萧寰摸摸她的头，淡淡一笑，坐回案前。
　　虞嫣喝着茶，少顷，目光又落在萧寰身上。
　　有时，她真的觉得自己眼光很不错。
　　萧寰不仅脸长得好看，身材好看，连坐姿也很像样。就像现在，他正襟危坐着，微微低着头，脖颈和脊背的线条，挺拔而优美。
　　屋子里的门窗关得严实，灯台上的光没有一点晃动，他的侧脸上落着淡淡的晕影，眉眼上没有半点妆感，如描似画。而他脸上那认真的神色，带着些天然的有些冷傲的锐气，在虞嫣看来却并不疏离，反而平添了几分迷人的禁欲感。
　　萧寰正在文书上批着字，突然，听到窸窣的声音传来。
　　未几，他的后背被一个温软怀抱拥住。
　　这举动突如其来，萧寰有些诧异，而当虞嫣的头靠在他背上的时候，心头倏而一热。
　　“怎么了？”萧寰问道，语气不由地变轻。
　　“没什么。”虞嫣道，“你做你的。”
　　萧寰的唇角不由弯起，继续写字。
　　“寰寰，”少顷，虞嫣忽而道，“我到这边来，有半个月了吧？”
　　“有了。”萧寰道。
　　“荷花池的那处宅子里，你留了人么？”
　　萧寰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他们过来的时候，虞甯跟在后面全看到了。虞嫣也曾给虞甯留下了视频，亲口解释了萧寰的来龙去脉。
　　此事做得对不对，他和虞嫣已经不再争论，不过有一点很明白，如果虞甯放心不下追过来，那么应该就在半个月之后。
　　“我已经交代了何贤，让他当日回到那宅中去，若你兄长来到，他会照料。”萧寰道。
　　虞嫣应一声。
　　“你担心那边么？”萧寰问道。
　　“也不是，”虞嫣道，“就随便问问。”
　　她的声音很轻，但萧寰听出了其中的犹豫。
　　萧寰没多说，继续在文书上写着字，目光平静。
　　夜色愈深，很快到了歇息的时候。
　　回到房中，萧寰看到那张榻，忍不住又想起了昨夜的情形。
　　有甚可怕。心里一个声音道，你二人不过是躺在一起罢了。平日搂搂抱抱的，也不曾见你有甚不妥。
　　虞嫣发现，萧寰给她准备一只长条形的隐枕，塞在了她的被子里。
　　“这是干什么？”她不解。
　　“给你夜里抱着入眠。”萧寰道，“你不是说你睡觉时爱抱着玩具么？”
　　虞嫣看了看那隐枕，有些嫌弃。
　　“这又不是玩具，”她说，“里面塞的都是谷壳，硬梆梆的，抱着不舒服。”
　　你昨夜抱着我很舒服？萧寰心里想着，只觉得呼吸微微发热。
　　“此处不比你那边，将就些。”萧寰道。
　　“不要。”虞嫣直接将那隐枕拿出来，放到不远处的坐榻上，振振有词，“我这阵子不抱玩具睡觉也能睡着，习惯了。”
　　你若是习惯了，昨晚又是怎么回事……萧寰在心底默默道。


第136章 星空（下）
　　正想着，这时，门外忽而传来卫琅的声音。
　　他告诉萧寰，几个将官方才巡营的时候发现有军士饮酒闹事，请萧寰去处置。
　　萧寰应一声，让虞嫣先去沐浴歇息，自己则披上裘袍，往门外而去。
　　虞嫣一向爱干净，就算到了这边来，沐浴诸多不便，她也没有放过每天洗澡。
　　萧寰也每日必沐浴，这院子里也有浴室。
　　不过自从虞嫣来到，他为了避免不便，沐浴时会到崔延那边去。
　　这里只有虞嫣一个女子，卫琅将热水备好之后，识趣的退出去，整个院子里就剩虞嫣一个人。
　　浴桶里，温水蒸腾，虞嫣脱了衣服，将身体泡进去，只觉温度刚刚好，不凉也不太烫。
　　虞嫣不由舒服地叹了口气。
　　朔方寒冷，酒是大营中的御寒之物，这般风雪天，凡当值站哨和巡营的军士，都能喝两口热酒暖一暖身体。而今天闹事的几个军士，则是违反条例多喝了酒，以致酒后发生口角。
　　这种事冬天时常会有，萧寰与几个将官商议处置之后，回到了院子里。
　　院门关着，周围一片寂静，也不见卫琅。
　　萧寰走进去，穿过院子，来到屋前。
　　房门开着一条缝，不知是被风吹开的，还是原本就没有关好。
　　萧寰推开，门轴不久前才上过油，悄无声息。
　　正当他要入内，猛然看到了屏风前的虞嫣。
　　她背对这这边，正在更衣。
　　那衣衫已经褪到了腰间，露出光洁的背，几缕洇湿的头发垂下，附在上面。而下方，一双腿长而妙曼。未几，那薄薄的衣裳全然脱下。
　　那一瞬，萧寰即刻转过头，将门掩上，而后，无声地快步离开。
　　一直走到院子外面，萧寰关上院门，这才停住脚步。
　　心跳得厉害，仿佛跑马一般，脸上则像是被热气灼伤，辣辣的。
　　“殿下。”这时，不远处传来卫琅的声音。
　　萧寰看去，只见他跑过来，道：“殿下过一会再进去，虞女史在沐浴，她说弄完了会出来叫小人一声。”
　　“你方才不曾在此处守着？”萧寰问道。
　　卫琅讪讪：“这天实在是冷，小人到李泰那边喝口热酒去了。”
　　萧寰应一声，没有说话。
　　不就是见她露了背和腿，她那边的人穿得再不像话也有，你也不是没看过，有甚不自在。
　　心里一个声音道。
　　萧寰望着头顶的漫天星斗，不由地又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企图让心情迅速平静。
　　虞嫣原本在浴室里换好了衣裳，但不小心打翻了水盆弄湿了，只好回到屋子里去再换。
　　等一切处置完，她披上裘衣走到院子里，让卫琅进来。
　　“殿下还没回来么？”她问。
　　“他刚回来过，不曾进门，说有事又离开了。”卫琅道。
　　虞嫣了然，回到屋子里。
　　萧寰再回到屋子里的时候，虞嫣已经躺在了榻上。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她一边翻着他的书，一边问道，“出了什么要紧的事么？”
　　“无甚要紧。”萧寰一边说着，一边将身上的衣服宽下。
　　虞嫣见他在屏风后面换好了寝衣，还磨磨蹭蹭地，说：“你穿那么单薄不冷么？快到被子里来。”
　　萧寰应一声，努力地不让自己去想方才的事，却忽而觉得自己就像个小偷，藏了别人的东西，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抛开，走过去。
　　萧寰没有看虞嫣，不等上榻，忽而将榻旁的灯吹灭，室中一下陷入漆黑之中。
　　虞嫣：“……”
　　“你干嘛那么快就熄灯？”她问。
　　“已经夜深了，不可再耽搁。”他说，“快睡。”
　　虞嫣只得躺下。
　　不过大约是因为今天喝的那些茶提神功效得力，虞嫣虽然躺在被窝里，却一点一不困。
　　于是，她给萧寰说起了她的新剧，滔滔不绝地讲起剧情，兴致勃勃。
　　萧寰听着，没有像往常那样吹毛求疵，说这里不合理，那里不对。他裹在被子里，出奇的安静。
　　虞嫣一度以为他睡着了，道：“你还在听么？”
　　“在听。”萧寰道，“你说便是。”
　　虞嫣又继续说了起来。
　　无论先前做了多少准备，到了这时候，萧寰发现自己仍然像昨晚一样，心猿意马。
　　她说话的声音低低的，轻轻的，放松而慵懒。
　　却像一阵温软的风，带着不可言说的魔魅，传入耳中，在萧寰的心头上撩拨。
　　他们虽然隔着两重被子，却依然很近。
　　虞嫣面向着他，他能感受到她身上的味道和说话的气息，接着，脑海中再也不可抑制地浮现起了先前看到的一幕，以及那日，他们玩闹时的情景。
　　他将她压在身下，而后……
　　萧寰有时候真是十分厌恶自己的想象力。
　　心在胸腔里撞着，一下一下，有什么在身体的深处激荡，绷紧，渐渐抬起……
　　忽然，萧寰坐了起来。
　　虞嫣感觉到，讶然：“怎么了？”
　　“我还未沐浴。”萧寰一边将放在榻旁的外袍披起，一边道，“先去沐浴再睡。”
　　虞嫣：“……”
　　“你之前不是去过浴房么？”她问。
　　“不曾，那时有事到官署中去了一趟。”萧寰回答着，不知是因为看不清还是动作太急，突然，传来一声钝响，他的膝盖撞到了榻沿。
　　萧寰痛哼出声。
　　“撞到了？”虞嫣一惊，“我看看。”
　　说罢，她就要起身点灯。
　　萧寰却将她按回去。
　　“不必，”他说，低沉的声音带着一抹沙哑，“你且睡，我稍后便回来。”
　　虞嫣见他这么说，应一声，只得躺回去。
　　“那……你快回来。”她说。
　　萧寰“嗯”一声，不多言，径自朝屋子外走去。
　　屋外，风雪又刮了起来，似乎有变大的势头。
　　萧寰却不觉寒冷，走到浴房里。
　　管浴房的老军士本已经收拾了物什，打算去歇息，蓦地见萧寰走来，颇是诧异。
　　他忙要去烧水，萧寰却将他止住，问他可有没用完的温水。
　　“有是有，”老军士道，“只是不够热了，殿下怕是会着凉。”
　　“不会，取来便是。”萧寰吩咐道。
　　水带着些余温，从脖子上浇下，淌在萧寰健硕的身躯上，肌肤因为水带来的凉意，引起微微的战栗。
　　但萧寰却觉得正好，用水瓢一瓢接一瓢地浇在身上，直到体内那股不安分的冲动终于平息下来。
　　萧寰取过巾子，将身上的水迹拭净，穿上衣服，回到房中。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榻旁，虞嫣已经睡着了，全然没有知觉。
　　她的手脚仍然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放在空空的铺面上。
　　萧寰无奈，将她的手脚轻轻放回去，塞到被子里，然后将被子捂紧。
　　虞嫣在梦中嘟哝一声，转了个身，又没有了声音。
　　萧寰重新躺下，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心中苦笑。
　　今夜，他大概又要睡不着了……
　　风雪大大小小，一场接一场，眼看着停了，不料，半夜里又刮了起来。
　　第二日，虞嫣仍然被堵在了营中，全然无法离开。
　　接着，她就在医帐里待了整整一日。
　　原因无他。萧寰虽然把那些药品给了医帐，而换药之类的事还需要懂的人去操作。萧寰是个大忙人，白天神龙见首不见尾，能代劳的就只有虞嫣。
　　昨天他们给军士们用的那些药很有效果，所有人都有了明显的好转，无论是医师还是病患，都惊奇不已。虞嫣到医帐里给军士们换药的时候，病房里都有许多人，除了榻上的病患和医帐里的医师之外，绝大多数都是慕名而来看热闹的。
　　出乎众人意料，这位传说中的女史待人和气，说话并不拘谨，性情也开朗大方。众人本对她就好奇，聊开了之后，一下热络起来。
　　“女史，”一个军士看着虞嫣换药，好奇地问道，“听说你与殿下相识许久了？”
　　这话出来，旁边围着的一圈人随即起了一阵嗡嗡的声音，露出暧昧的笑。
　　虞嫣听到这些话，已经不觉意外。
　　自从来到这边，她就总会被人直接或间接地打听和萧寰的关系，从来没有断过。
　　“听说？”虞嫣用消毒液给那军士的伤口擦洗着，道，“听谁说的？”
　　军士笑嘻嘻：“小人也记不得听谁说的了。”
　　“哦？”虞嫣来了兴趣，也笑笑，“还说了什么？说来与我听听。”
　　军士们见虞嫣并无异色，放开胆子，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虞嫣这才知道，自己和萧寰的事竟然有了许多的版本，大大超出了她编的那些鬼话。在众人口中，她一会是方外之人，一会是京城人氏，一会又是广陵国人氏。而她和萧寰的关系，则可追溯到他到朔方来之前，各种相识的场景都有，而无一例外地都是被滕氏从中作梗，劳燕分飞，如今终于迎来时机，破镜重圆。
　　听着这些，虞嫣哭笑不得。
　　“女史，”一个士卒道，“你是广陵国人氏，又是神医，莫非是虞神医的女儿？”
　　“虞神医？”虞嫣道，“那是什么人？”
　　那士卒说：“在下也是广陵国人，虞神医在我们那边可出名了。不过他为了研习药理隐居山中，每半年才出来行医一次。每次他出来，看病的人都是人山人海的。”


第137章 雪晴（上）
　　“女史，他们说的对是不对？”另一人追问道。
　　卫琅在一旁听不下去，咳嗽一声，插嘴道：“什么对不对，都知道是乱传的还嚼甚舌根，营中是什么规矩，莫非都忘了？”
　　众人也不敢造次，仍笑嘻嘻地，将话头挑开。
　　张医官等人也与虞嫣熟悉起来。萧寰曾说过如果有不懂的，可以问他和虞嫣，而萧寰的身份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去打扰的，于是，他们退而求其次，虞嫣每次来，他们都会问这问那。
　　如萧寰所言，那些说明书上的病症，他们大多看得懂。但对于药理药性的阐述，则全然一窍不通。
　　虞嫣费了很大的劲，才终于说清感染、细菌之类的东西。
　　众医师听了，都露出匪夷所思之色。
　　“照那些方外的医者所言，这伤口红肿流脓溃烂之状，皆因感染而起？”一人问道。
　　“正是。”虞嫣道。
　　“这感染，又是因那细菌侵入而起？”
　　“正是。”
　　“女史方才说，这些细菌，肉眼看不到，却可侵入伤口之中，伤人于无形？”那人更是不解，“既然肉眼看不到，又如何知晓此物？”
　　虞嫣回答着这些问题，只觉愈发头大，天地良心，她不过是个本科学历，发的毕业证还是文科。
　　最后，她只能用风邪之类的概念蒙混过关，医师们听着，终于有了想通的样子。
　　虞嫣给军士们换好了药，正待离开，军士们却有些不舍。
　　“女史，”一人忽而道，“听闻女史会玩狼人杀，是么？”
　　狼人杀？虞嫣看着那军士，有些诧异。
　　萧寰冒着风雪，在营中巡视完毕，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却发现虞嫣不在。
　　打杂的士卒告诉他，虞嫣到医帐去了。
　　萧寰随即也往医帐而去。
　　还没进门，他就听到里面传来些吵吵嚷嚷的说话声，似乎很是热闹。
　　推门入内，却见十几军士围坐着，七嘴八舌地说着话，神色兴奋。虞嫣也坐在其中，跟旁边的人说说笑笑。
　　往这场面看一眼，萧寰就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这些天大风大雪，营中将士连操练都操练不成，个个在营房中闷得慌。所以虞嫣带来的这个游戏跟着她的名声一样，如今在营中已经传开，萧寰巡营的时候总能看到。
　　军士们自己用纸片将虞嫣那副牌上面的角色照抄下来，玩起来的时候有模有样，甚至还开发了新的规矩，让游戏更刺激。
　　如今看来，这医帐也不例外。
　　见萧寰进来，军士们连忙纷纷站起，向他行礼。
　　“殿下可是来接女史的？”一个官职较高的将官笑嘻嘻地解释道，“弟兄们看外面风雪大，唯恐女史不好行走，便请女史留下来坐一坐。”
　　众人连声附和。
　　萧寰私下里和将士们相处一向随和，淡淡笑了笑，却看向虞嫣。
　　“天色不早，回去吧。”他说。
　　虞嫣应一声，放下手中的牌，跟众人打过招呼之后，随着萧寰离开。
　　医帐中的将士们忙跟着送行，看着二人走出医帐的大门，并行着往官署而去，有人忽而感叹道：“殿下终于是有了主了。”
　　众人纷纷颔首，神色感慨。
　　“你不知道那些军士看着老实，刀人刀起来多狠。”一直到用过晚膳之后，虞嫣仍然兴致勃勃地跟萧寰说着她和军士们玩游戏的事，目露凶光，“我玩过几次之后，不管我有没有抽到狼人，他们都会首先把我刀了。”
　　萧寰看着她，并不觉得意外。
　　玩狼人杀时，如何说话如何瞒过别人很重要，而这些对于虞嫣而言，都是她的长项。那些军士们就算不知道这一点，吃过大亏之后也会长记性，所以定然会首先怀疑她。
　　“你抽到狼人，同伙也向你下手么？”萧寰问道。
　　虞嫣叹口气，感到更加郁闷：“他们要是护着我，也会被怀疑，所以还不如把我先刀了自保。”
　　萧寰想到当初那些侍从们被她的各种花样坑害不轻的模样，心想果然天道好轮回。
　　“有什么好笑？”虞嫣瞪他。
　　“营中的军士大多征战多年，警觉之心甚重，你这般难以摸清底细的人最是危险，自当先对付你。”萧寰道。
　　虞嫣听着这话，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萧寰自从第一天陪她玩过狼人杀之后，再也没有参与过。
　　那天，众人都是初学，难免懵然不知所措。可萧寰上手却快，几轮下来，也是把人刀得鬼哭狼嚎。论奸诈，他恐怕才是这些军士们的祖宗，只是碍于身份，不会有人敢针对他罢了。
　　“还玩牌么？”萧寰将扑克拿出来，道，“昨日你赢了我，今日继续。”
　　虞嫣想到自己昨日赢的艰难，有些兴致缺缺。
　　萧寰这人，玩什么都不落下风，有时也是挺可恶的。
　　“不玩了，”虞嫣道，“你今天不是又有好些公文送来么，去处置好了。”
　　萧寰对她的通情达理有些诧异，但看她神色，全然没有说反话的意思。
　　不过她说的是实情，今日确实有许多文书送来，大多是朝廷那边的。
　　他在案前坐下的时候，道：“如此，你不是想学烹茶么？今夜可接着再练一练。”
　　说到烹茶，虞嫣讪了讪。
　　白天萧寰不在的时候，虞嫣曾经问过卫琅，这架子上的茶饼茶叶都是什么来头。听卫琅说了一通之后，她有些吃惊。
　　据他说，这些东西都是宫中御赐的，是各地一等一的贡物，外面花再多的钱也买不到。
　　“比如这个，”卫琅指了指其中一罐，颇是得意地介绍，“此乃极品剑南蒙顶石花，就算是次一等的，一两少说也要卖到百万钱。”
　　虞嫣在元宵节那天逛过街，知道物价是什么样，听得这话，不由地咋舌。
　　“这么贵？”她问，“真有人买么？”
　　“怎么无人买？”卫琅道，“京中那些贵胄从不缺这些钱，且不说平日来往，府中总要有好茶招待贵客，单说那些雅会聚宴，谁不是藏着攀比的心思去的。旁人都在谈论茗茶之妙，自己却一句话搭不上来，岂非脸面全无。”
　　虞嫣听着，只觉有趣。
　　这些名利场上的规矩，古往今来似乎没有变过。
　　“那殿下呢？”她问，“他那所谓风雅的名声，也是这种虚荣的地方攀附得来的了？”
　　“姊姊这便是小看了殿下。”卫琅笑道，“殿下那等人，自己便是风雅，只有别人攀附他，岂有他攀附别人。不瞒姊姊，就算殿下拿着十钱一两的劣茶来烹，那些尝到的人也只会说此乃人间绝味。”
　　虞嫣哂然。
　　卫琅刚才说的那罐极品剑南蒙顶石花，就是她那天夜里煮茶用的那罐。
　　想想她废掉的那块茶饼，一两应该有。
　　也就是说，她把至少一百万钱白白扔了。
　　纵然平时花钱没什么概念，想到这个数，虞嫣也觉得心头像被刀滚过一样。
　　“不煮了。”虞嫣道。
　　“为何？”萧寰问。
　　“你煮得够好喝了，我总不能抢了你的风头。”虞嫣道。
　　就是懒。
　　萧寰无奈，拿起文书。
　　“是了，有一事忘了告诉你。”片刻，萧寰忽而道。
　　“什么事？”
　　“这雪下得差不多了，明日我们便能回城，你不必再留在营中。”
　　虞嫣听得这话，愣了愣。
　　“明天就回去？”她问。
　　“正是。”萧寰看着她，道，“你不高兴么？”
　　虞嫣笑了笑：“嗯，高兴。”
　　说实话，这有些违心。听到这话，她并没有很高兴。
　　城中的将军府当然待得更舒服些，但回到那里，她就不能像在这里一样，跟萧寰睡在一张榻上了。
　　她在心里打着小算盘，不由感到遗憾，这雪为什么不再下久一点呢？要是能一直待在这里就好了……
　　夜里，萧寰洗漱之后回到房里，发现虞嫣已经躺在了榻上。
　　他才躺下，虞嫣就从被子底下把脚伸过来，贴在萧寰的脚上。
　　这是这两天来，她养成的习惯。
　　虞嫣到了冬天就手脚冰冷，在这种没有暖气的地方更是如此。所以每到晚上躺下的时候，她的脚是凉的，总要捂上一阵子才能暖起来。
　　而她发现，萧寰的身体跟她完全不一样，无论什么时候去摸他的手，总是暖的。于是，虞嫣很不客气，直接拿他当人形汤捂子。
　　果然，脚掌触在他的小腿上，很是舒服。
　　萧寰皱了皱眉，道：“捂了这么久还发凉？”
　　虞嫣眨眨眼，一脸无辜：“妾天生体弱。”
　　萧寰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又将她的手摸了摸，那手上也比他凉许多。
　　虞嫣顺势钻过他那边去，像抱着毛绒玩具一样，整个人窝在他的身上。
　　萧寰微微僵了一下，少顷，摸了摸她的头发。
　　自从那天谈过之后，两人颇有默契，小心翼翼地遵守着一条线，谁也不会跨过去。他们如今最亲昵的举动，除了亲吻和搂搂抱抱，就是像现在这样。
　　当然，于萧寰而言，这种状态，昨日过后就不存在了。
　　萧寰感受着她身体上传来的温热，一动不动，心怀鬼胎。


第138章 雪晴（下）
　　说来奇怪，白日里，萧寰不会觉得这样自己有什么不自在。可到了两人躺在一起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她的寝衣单薄，萧寰能够十分准确地感觉到上面的起伏，嗅着她身上温软的气息，甚至能想象到里面……
　　昨夜的那画面又在脑海中浮起，萧寰感到脖子又热了起来。
　　他的身体很温暖，抱起来也很有踏实感。虞嫣把头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露出满意的微笑。
　　她很喜欢这样，跟他相依相偎地说说话，无关情欲，却很舒服。
　　“我在想一事。”少顷，萧寰忽而道。
　　“什么事？”虞嫣问。
　　萧寰看着她：“你若在这边待得太久，家中的人定然还是会担心你。当下我的身体已经无碍，过两日，我就启程送你回京，如何？”
　　虞嫣忽而抬起头来。
　　“你想让我回去？”她问。
　　“正是。”萧寰道，“你过来之时到底匆忙，那宅中我虽安排了人，但你可曾想过，若虞甯跟着过来会有何事？他见不到你，纵然何贤他们说一千道一万，他也未必能够放心。”
　　虞嫣沉吟。
　　萧寰说的这些，的确没有错。
　　这些事，她其实自己也一直在想着。虞甯的性情，她十分了解，看着雷厉风行，好像什么事都尽在掌握，其实一切都建立在思虑缜密的基础之上。遇到有疑点的事，他从来不托大，一定会了解得水落石出。
　　如果他按着自己说的，在十四那天夜里通过池子到这边来，那么她是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并且十拿九稳地觉得他一定会这么做。
　　想到自己待在朔方，却将他扔在京城里不闻不问，虞嫣就感到深深的负罪感。
　　所以对于萧寰这些话，虞嫣并没有任何理由和立场可以拒绝。
　　“那……你刚才说，要自己送我回去？”虞嫣问道。
　　“正是。”萧寰道，“朔方危机已解，汪政也押往了京中，加上先前的遇刺之事，我无论如何也须得回京一趟。”
　　虞嫣有些犹豫。
　　“你真的有必要回去么？你每次回京城总会出些事。”她说，“你还是留在朔方比较好，派人送我回去就是了。”
　　萧寰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知道她是在真的关心着自己的安危，心头一暖，不由露出笑意。
　　“放心好了。”他说，“那些人既然两次都不能置我于死地，便不会有第三次机会。”
　　虞嫣看着他，只觉他在说大话。
　　“你怎么知道不会有第三次机会，”她说，“人家在暗处，你在明处，捅刀子难道还需要跟你打招呼？”
　　“你怎知他们在暗处？”萧寰反问。
　　虞嫣一愣。
　　“此事牵扯甚多，我心中有数便是，你不必多虑。”萧寰在她的头发上揉了揉，道，“睡吧。”
　　虞嫣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只得不多说，钻到被子里。
　　但未几，她却见萧寰起身，重新穿上外袍，似乎要出去。
　　“你去哪里？”虞嫣讶然问道。
　　“去前堂。”萧寰道，“有些急事，我要与崔延他们议一议。”
　　虞嫣疑惑地看着他。
　　大雪封营，外面什么东西都进不来，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急事，要大半夜去处理。
　　不过这毕竟是正事，虞嫣不好打扰，只得道：“你早点回来。”
　　“知晓了。”萧寰说罢，将旁边案头上的烛火吹灭，而后，开门出去。
　　第二日，天气果然放晴。
　　营中的军士们一早就在将官的带领下倾巢而出，将营中和营门外的积雪清理干净，开辟道路，以便朔方城的军需补给及时地运过来。
　　萧寰用过早膳之后，也随即将营中事务交代给了崔延和高竣，并告诉他们，自己要回京一趟。
　　二人都知道汪政的这场风波都是京中引起的，要想善后，萧寰的确必须回京一趟。
　　“殿下何时回来？”崔延问。
　　“最迟两个月后。”萧寰道。
　　崔延和高竣相视一眼，皆应下。
　　没多久，车马备好，虞嫣跟着萧寰，再次离开大营，往朔方城而去。
　　这边的天气很是爽利，刮了几天的风雪，一朝放晴，天空便是蓝澄澄的，干净而纯粹。
　　王隆就在将军府的官署里，听闻萧寰回来，直接走来见他。
　　“听闻这几日，你都与虞女史待在一处，同房同寝？”他劈头便问。
　　萧寰看了看王隆，道：“孤原本也不想，舅母将她送了来，而后遇到风雪，便回不去了。”
　　县主将虞嫣送去大营里的事，王隆是后面才知道的。他曾怪县主多管闲事，坏了规矩。但县主全然不在乎，反而瞪着他，说如果萧寰还娶不上王妃，就是王隆的错。
　　王隆一向争执不过她，只得把话咽回去。
　　当然，到了萧寰面前，他仍然可以理直气壮。
　　“留下便留下，同房同寝又是如何？”王隆冷着脸，“你让营中将士如何看？惹出些流言蜚语，你以为是好事？”
　　“流言蜚语？”萧寰看向王隆，“这几日大雪封路，舅父从何处听到了流言蜚语？”
　　王隆：“……”
　　“我也是为了你好。”他说，“营中的规矩都是你立下的，总不好亲自破了。”
　　“舅父放心便是。”萧寰道，“虞女史与将士们相处甚是和睦，并无不堪议论。”
　　王隆有些诧异。
　　“相处和睦？”他问，“怎讲？”
　　“舅父日后到营中询问便知。”萧寰却不打算多解释，“孤打算两日回京，官署中的事务，还须与舅父商议。”
　　小兔崽子。王隆心里骂一声。
　　“又回京。”他一脸不乐意，将萧寰瞪一眼，“你就想着让我这老骨头总给你在朔方殿后。”
　　萧寰回到朔方的事，很快传了开去。
　　赵茹在家中听到侍婢说起，忙问：“殿下是一个人回来的？”
　　“也带着那虞女史。”侍婢讪讪道。
　　听到虞女史三个字，赵茹的目光黯下。
　　杨氏曾告诉她，那个姓虞的女子不过是个微末出身，与她全然不可比较。萧寰那样的身份，迎娶王妃乃关乎皇家的脸面，无论宗室还是皇帝，都不会允许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来配萧寰。
　　但虽然如此，这些天，赵茹也仍然一直为萧寰和那个女子的事而闷闷不乐。
　　那日在大将军府用膳的时候，她将一切都看得很是清楚。
　　萧寰看那虞氏的眼神，带着温柔的笑意，她的一举一动，他似乎都在注意着，甚至发现她的汤碗空了，也会即刻吩咐侍奉的仆人及时添上。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样过……
　　在赵茹的心目中，萧寰总是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即，以至于自己甚至想象不出，如果自己有朝一日真的梦想成真嫁给了他，他在妻子面前，会是什么模样？
　　现在，她知道了。
　　赵茹想着这些，只觉心头被什么堵着。
　　嫉妒、失落或者悲伤，全都无法单独形容。
　　——“母亲，我想回京城。”赵茹思忖良久之后，曾对杨氏道。
　　当时，杨氏露出诧异之色：“为何？你不是想嫁殿下么，回京城如何能见到他。”
　　“我不想嫁了。”赵茹闷闷不乐，“母亲也看到了殿下有多喜欢那位虞女史，我就算嫁给殿下做王妃又？？”
　　杨氏的脸当即拉了下来。
　　“一个草芥之人，就将你吓成这样。”她冷冷道，“他喜欢那虞氏又如何，凭她的出身，做得了王妃么？你看看你的兄长姊妹，谁又是因为喜欢才成的婚？只要你坐上了王妃，我们家便可与王侯比肩，你又何必在意他真正喜欢谁。”
　　赵茹听得这话，有些怔忡。
　　杨氏看着她，语气缓下：“男子么，三妻四妾有甚稀奇。只要你当上了王妃，那虞氏再得殿下喜欢也终不过是个妾。我们家的女儿，只有王侯才能配得上，放心好了，此事，母亲会替你去办。”
　　赵茹没有说话。
　　她知道在母亲和父亲的眼里，促成她和萧寰的婚事，其实并非真正是因为她，而是为了这婚事能带来的好处。
　　在这些面前，自己的烦恼不值一提。
　　而赵茹知道，母亲说的都是实情。
　　她的父亲、伯父、叔父、兄长以及几乎认识的所有人，家中都有妾侍，而无论他们对这些妾侍怎么样，都丝毫不会影响她母亲这样的正室地位。
　　赵茹看惯了这些人惹出来的争斗，一向厌恶，但她也知道自己其实天真。她若想嫁给萧寰，能为她做支撑的，恰恰就是这些规矩，以及赵氏和杨氏在一众高门中的地位。
　　只是她一直在欺骗自己，做着那不切实际的迷梦。
　　而殿下，那个她曾经幻想着能与自己一双一世的男子，在这些事上，其实也如那些她曾经认为是凡夫俗子的人一样，并无不同么？
　　赵茹想着这些，不由苦笑，而后，深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消息？”她问侍婢。
　　“听说，殿下要回京。”侍婢道。
　　“回京？”赵茹心头一动，道，“回京做甚？”
　　“这便不知了。”侍婢道，“我方才奉夫人之名，到县主家中去送些物什，出门的时候，听王长史和县主说起此事，还听县主说今夜要让殿下过去用膳。”
　　华阳县主对虞氏的评价不错，赵茹知道她将虞氏带去营中的事。
　　想来殿下过去用膳，也会带着她……
　　“知道了。”赵茹淡淡道，“你且退下吧。”


第139章 相伴（上）
　　华阳县主得知了萧寰回来，当夜在家中设宴，让萧寰来用膳，还让她带上了虞嫣。
　　萧寰问虞嫣的意思，她没有推却。
　　于是，晚膳时，二人来到王隆家里。
　　此处跟大将军府比起来自然不可同日而语，甚至比京中贵胄们的住处相比也小了许多。不过看得出来，县主是个懂得享受的人，屋舍内的陈设颇是舒适，处处彰显着主人的身份不凡。
　　见二人来到，县主心情很好，亲自招呼萧寰和虞嫣入席。
　　虞嫣也颇是规矩，在王隆和县主面前，规规矩矩，无论举止还是言语，都温文识礼，县主的目光在萧寰和虞嫣二人之间转动着，笑意盈盈。
　　膳后，萧寰和王隆在堂上说着正事，县主则将虞嫣唤道隔壁的小厅里去坐。
　　“有一事，我要问你。”待摒退旁人，县主看着虞嫣，目光神秘而关切，“你在营中这几日，与子昭可有进展？”
　　虞嫣心里有些无奈。
　　县主就像她从前演过的剧里面那些热衷催婚的家长，晚辈才去相亲，就要追问后续。
　　她显然并不觉得上次瞒着她把她关在营中有什么不妥，反而有些得意洋洋。
　　不过那事，虞嫣其实很合心意，也知道县主是真的关心萧寰，对她颇有好感。
　　当然，装贤良还是必要的。
　　“也不曾有甚进展。”虞嫣露出羞怯之色，轻声道，“只是殿下那院子太小，无处将妾另行安置，只得让妾与他同住一室。”
　　“哦？”县主看着她，“便只是同住一室？”
　　“营中夜里寒冷，殿下唯恐妾着凉，便教妾与他同榻……”虞嫣嗫嚅道，声音越来越低，仿佛羞赧至极。
　　多余的话，她没有多说。都睡到一张榻上了还说清白，别说县主不信，就是她自己也不会信。
　　这么说出来也有好处，虞嫣知道打萧寰主意的人多得很，她巴不得拿个喇叭广而告之，让和那个赵茹之类的人都知道，萧寰她已经收了，她们不要再痴心妄想。
　　果不其然，县主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是好事，有甚可不好意思。”她说，“殿下这般，也足见他对你甚是宠爱。”
　　明明是我宠爱他，为了他我都跑到这边来了……虞嫣腹诽。
　　“可此事，妾想了许久，终是不妥。”她轻叹一口气，“殿下为国操劳，许多年来，与将士同甘共苦，身边连个妾侍也没有。如今妾来到，又是与他同出同入，又是在营中与他同宿，落在有心人眼中，只怕难免有损殿下威名。妾每每思及此事，皆后悔不已，当初便不该跟着殿下到朔方来。”
　　县主听得这话，脸上露出赞赏之色。
　　王隆之所以对这二人之事不看好，其中一个理由就是怕她来路不明，心术不正。
　　现在看来，她能考虑这么许多，足见是个识大体的贤良之人。
　　“此事不必忧虑，军中将士皆敬爱子昭，巴不得他早日安顿下来。至于那些心术不正之人，子昭做什么他们都有话说，随他们去便是。”县主温声道，将一杯茶放到虞嫣手中，“我问你，你是真喜欢殿下，还是假喜欢？”她说。
　　虞嫣连忙道：“当然是真喜欢。”
　　“那便是了。”县主道，“既然是真喜欢，又说是要相伴，不住在一处如何相伴？再说了，真心喜欢的人，哪里有不图着长久的，我这是在帮你。”
　　虞嫣一愣：“帮妾？”
　　县主压低声音：“你若能得孕，为殿下添丁，不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殿下身边了？”
　　虞嫣听得这话，脸上真真切切地一热。
　　不愧是过来人。她心想，想得真奔放……
　　见她又羞红了脸，县主笑了笑，语重心长道：“我和王长史盼了甥孙多年，你可要多多努力才是。子昭不是要回京么，到了那边，你自然也就不必再担心营中的人如何想了。”
　　虞嫣的神色却愈加生怯。
　　“可京中有圣上，还有许多高门贵胄。”她说，“自见到县主之后，妾便常自惭形秽，只怕到了京中更是无自容之地。”
　　县主露出一抹淡笑。
　　“什么高门贵胄，在皇家面前不也一样是臣子。”她缓缓道，“放心好了，有子昭在，他们不敢为难你。京中的那些妇人什么品性，我也是知道的，你若不想去应酬，不去便是，她们岂能奈得你何。”
　　虞嫣这话也就说说罢了，她回到京城之后，就要回家，不需要跟着萧寰招摇过市，也不需要去应酬什么人。
　　“县主这么说，妾便放心了。”她笑盈盈道。
　　县主却叹口气，道：“其实朔方若是无事，我也想回京一趟。我那些孙儿孙女，半年不曾见，也不知如何了。”
　　虞嫣知道她说的孙子孙女，都是长子王奕的，忙安慰道：“县主放心，妾听殿下说，他从京城启程前，曾见过大公子，说家中一切安好。启程那日，二公子也曾来送行，妾见他神采奕奕，也是无恙，妾还听殿下说，他生意做得很大，如今已是京中大贾。”
　　县主听了，却“哼”一声：“他有甚可无恙，只想着做生意，何尝顾及过家里，不提他也罢。”
　　这话虽是埋怨，语气却有几分得意。
　　虞嫣不由讪讪。
　　碧鸢这几日虽然被留在了大将军府里，却全然不孤独。
　　虞嫣发现，她跟府里所有的人都能打得上招呼说得上话。待虞嫣仔细观察，明白过来。
　　这府里只有碧鸢一个女子，又年轻漂亮，所有的单身仆人、侍卫、幕僚都喜欢来跟她说话。也是因此，碧鸢在将军府里过着众星捧月一般的日子。
　　“把姊姊骗去大营的事，可不能怪我。”虞嫣回来的时候，不等她询问，碧鸢就自我辩解，“那都是县主的主意，她不许我说，我当然也不好说了。”
　　见虞嫣并没有追究她的意思，碧鸢望着她，眼睛亮晶晶：“姊姊，听卫琅说，你和殿下这些天都同室而居，还睡在了一张榻上，是真的？”
　　虞嫣听得这话，只觉一言难尽。
　　天底下大概只有她和萧寰知道，他们虽然同住同睡，但真的只是盖着棉被纯聊天。
　　并且前天和昨天晚上，萧寰临到睡前总有事，虞嫣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想她言情剧拍过一部有一部，女神人设卖得飞起，要被人知道自己居然能跟喜欢的人睡在一张床上什么事都没发生，真是脸都丢光了……
　　当然，她知道萧寰是为了她好。
　　想到前不久两人差点擦枪走火的事，虞嫣不由脖子一热。
　　“姊姊，”碧鸢有些羞涩地说，“县主是盼着你早日为殿下诞下子嗣才这般帮忙，姊姊可万万不能辜负了她。”
　　虞嫣看着她，颇有些意味深长。
　　“你与县主很熟么？”她说，“我听说这些日子她常将你唤过去说话，问了些什么？”
　　碧鸢忙道：“也就问问些日常之事，姊姊放心，不该说的我一句都不曾说。”
　　虞嫣已经见过县主，知道碧鸢的确不曾露馅，只看着她。
　　碧鸢讪讪，忙借口收拾东西，溜出门去。
　　回到了大将军府，一切又重新变回了刚来到时的样子。
　　晚上，他没有让人把虞嫣的寝具拿过来，而是打算仍然照从前那样，分开睡。
　　虞嫣有些不乐意。
　　这几天，她已经习惯了萧寰躺在她身边的感觉，重新变成一个人睡的时候，她翻来覆去，总睡不着。
　　好一会，她心一横，拿起枕头，走到萧寰房里。
　　萧寰身上披着衣服，正半卧在榻上翻着书。蓦地发现虞嫣走进来，他有些诧异。
　　“你不睡觉，来此处做甚？”他问。
　　“寰寰，”虞嫣走到他面前，望着他，双目盈盈，“我们还是一起睡，好不好？”
　　萧寰耳根一热，有些无语。
　　这天底下，大概也就虞嫣会这么大方地说出这样的话。
　　他维持着脸上神色平静，道：“为何？觉得你房里的榻不舒服么？”
　　“也不是。”虞嫣道，“我就是认床，到了新的地方，有时会做噩梦。”
　　这理由，怎么听都是编出来的。她在这里住过两夜，睡得可是好好的，萧寰不曾听她这样抱怨过。
　　“与我睡便可睡得安稳？”他说。
　　“是啊。”虞嫣眨眨眼，“跟你一起睡，我马上就能睡着。”
　　可我会睡不着。萧寰心道。
　　他没有多言，道：“随我来。”说罢，他拉着虞嫣的手，带着她走出门。
　　虞嫣对萧寰很是无语。
　　他站在她的屋子外面，让她换好衣服躺到榻上，然后，走进来，坐在她旁边。
　　“你要干什么？”她看着他。
　　“你不是睡不着么，”他说，“我陪你到睡着为之。”
　　虞嫣：“……”
　　死硬。心想。
　　“怎么陪？”她看着萧寰，眼巴巴，“就这么坐着？”
　　萧寰无奈，只得取来隐枕，在她枕边垫着。而后，他半卧在榻上，把脚伸进被子里。
　　虞嫣随即顺杆爬，把手横过来，抱着他。
　　那温软的手臂触在小腹上，萧寰只觉一阵热起，随即将她的手拿开。
　　“干什么？”虞嫣不解。
　　“我肋下的伤口有些疼。”萧寰给自己胡乱编着理由。


第140章 相伴（下）
　　虞嫣很是诧异。
　　这么久以来，这是萧寰第一次提到他的伤口会疼。
　　就算是他刚刚受伤的时候，他也从没有说过一个疼字。
　　“你觉得怎么样？”她忙道，“该不是发炎了？”
　　说罢，她即刻要拉开他的衣服查看。
　　萧寰连忙将她的手挡住：“不过有些感觉罢了，无事。”
　　虞嫣却不信。
　　在她的坚持下，萧寰拗不过，只得自己解了衣带，让她看。
　　虞嫣低头，仔细地端详那伤口，淡淡的气息触在上面，萧寰只觉面上又隐隐烧热。
　　“好了，我说了无事。”他说罢，自顾地将衣服系好。
　　虞嫣一脸疑惑：“这伤口也没有发红，你怎么会觉得疼，该不会是里面发了炎？”
　　萧寰敷衍道：“里面更是无事，我骑马都不曾受妨碍。”
　　虞嫣不理他，从榻上下来，翻出药包，从里面掰出两颗消炎药，逼他吃下去。
　　萧寰无奈，知道在这件事上面，他如果不从命，虞嫣一定会跟他没完。
　　将药和着温水吞下的时候，萧寰心想，常听人告诫是药三分毒，自己这样，算是为了撒谎服毒么……
　　折腾完之后，两人继续回到榻上。
　　虞嫣怕碰到萧寰的伤口，乖乖的，没有碰他，也没有把冰冷的脚伸到他那里。
　　萧寰仍半卧着，跟她聊天，继续说起自己那些征战的事。
　　果不其然，虞嫣听着听着，睡意上涌，没多久就闭起了眼睛。
　　“寰寰，”入梦前，虞嫣嘀咕道，似乎有些遗憾，“我回去了，就没人听你讲故事了。”
　　萧寰的唇角弯了弯。
　　她就算准备要做梦的时候，也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片刻，却听她又道：“你要是不那么忙，能跟我一起回去就好了……”
　　听得这话，萧寰脸上的笑意也淡下来。
　　这话确实，不久之后，他们分别的日子又会到来。
　　“待我将一切解决，便会过去。”他抚着她的头发，低低道。
　　虞嫣没有再出声，未几，呼吸清浅而平稳。
　　虽然虞嫣即将离开朔方，但这并不影响县主将她拉入朔方眷属圈子的热情。
　　第二日，萧寰在官署中议事，县主则派人来，邀虞嫣到家中去。
　　堂上很是热闹，妇人们如往日一样带着儿女过来与县主作伴，坐了一屋子的人。
　　虞嫣来到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县主让她上前，告诉她，这些都是朔方将士们的妻室。
　　她笑道：“这些妇人家平日清闲，最喜欢管些闲事，闻得新来个女史，都闹着要我带着来认识认识。”
　　高竣的妻子佟氏也笑：“县主又拿妾等来打趣，明明是县主对女史赞不绝口，妾等才生了好奇之心，如今倒成了妾等爱管闲事。”
　　众人附和起来，又是一阵说笑。
　　县主嗔道：“偏你话多。”
　　虞嫣知道这些人常年伴在县主身边，打好关系是必要的，于是露出亲切的神色，落落大方地与众人见了礼。
　　“妾初来乍到，不识礼数，有不周之处，还请诸位夫人指点。”她微笑道。
　　一众妇人见她态度谦和，神色都颇是满意。
　　崔延的妻子方氏笑道：“女史说的哪里话，妾等在这朔方待了多年，彼此相熟，说话都是没大没小关了的，女史若觉得失礼，切莫见怪才好。”
　　虞嫣道：“诸位姊姊客气了。”
　　寒暄一阵过后，佟氏看着虞嫣，好奇道：“看女史模样十分年轻，不知年纪几何？”
　　虞嫣答道：“妾年方二十二，到六月便二十三了。”
　　“如此说来，只比殿下小一岁。”下首一个妇人道。
　　“同龄好，”另一个妇人笑道，“太小了反而说不上话，没些意趣。”
　　这话出来，旁边一个妇人扯了扯她的袖子，朝赵茹那边使个眼色。
　　赵茹一直坐在县主身旁，方才与虞嫣见礼的时候也神色淡漠，而后则一语不发。
　　刚才这话，她无所表示，也不知听到了没有。
　　那妇人神色讪讪。
　　赵家对萧寰的主意，众人一向心知肚明，看破不说破。而虞嫣来到之后，众人将萧寰的态度看在眼里，也不再去想赵氏成功的可能。
　　不过这场微妙的尴尬很快被众人叽叽喳喳的说笑声掩盖过去。
　　“妾等听县主说，殿下又要回京了。”佟氏对虞嫣道，“女史也一道回去么？”
　　“正是。”虞嫣道，“殿下受伤才过了月余，妾须得在他身边照料。”
　　妇人们都从县主那里知道了虞嫣用神药救了萧寰的事，纷纷颔首。
　　“如此也好。”方氏道，“听说女史在家中已经没有了亲人，日后想来也不必再回乡里去了。”
　　虞嫣叹口气：“正是。”
　　见她脸上露出些低落之色，佟氏忙道：“伤心之事，过去都过去了，放下才是。女史当下在殿下身边，也算有了依靠，莫再多想。”
　　众人皆附和。
　　接着，妇人们又寒暄起了一些各家中的琐事，其乐融融。虞嫣虽然没有儿女，但说起话来体贴周道，很得妇人们喜欢。
　　赵茹仍然坐在县主身旁，看着虞嫣，轻轻咬着唇。
　　她脸上的神色虽然平静，目光却幽暗，毫无喜色。
　　在县主家中用过午膳之后，县主要去午后小憩，妇人们也说说笑笑地出门，各自回家。
　　赵茹也跟众人一道起身告辞。
　　出门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虞嫣仍在县主身旁陪着她说话，言笑晏晏，娇美的脸上顾盼生辉。
　　他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人。
　　赵茹心中那种堵着的感觉又提了起来，不想再看，转头往外面走去。
　　但还没走出院门，她忽而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女君且慢。”
　　赵茹回头，却见是虞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手帕。赵茹认出来，那是她的。
　　“此物，是女君方才落在了堂上，县主让妾给女君送来。”她说。
　　赵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谢一声，将手帕接过。
　　虞嫣看着她，道：“若妾不曾猜错，女君回家，与妾同路？”
　　赵茹不明所以，片刻，答道：“正是。”
　　虞嫣露出微笑：“妾看女君是步行而来，我二人可一道散散步，不知女君意下如何？”
　　赵茹没想到虞嫣竟会提出这样的话，有些犹豫。但看她一脸笑意，自己若推拒反而显得毫无度量，少顷，应一声。
　　天气晴好，路上的积雪已经扫到了两边。朔方城池虽小，却颇有几分西北风情，太阳照在远处的城墙上，金灿灿的，与蓝天相映，煞是好看。
　　虞嫣观赏着，与赵茹走出县主家，慢慢朝前走去。
　　“听闻女君到朔方来，还不足一年。”路上，虞嫣问道。
　　“正是。”赵茹淡淡道。
　　“不知在女君看来，朔方与京城相较如何？”
　　赵茹并不想与虞嫣说很多话，道：“苦寒之地，自是远不及京城。”
　　虞嫣颔首，道：“虽是苦寒之地，不过若是有心意相通的亲近之人相伴，也并非难熬。”
　　赵茹的脚步忽而站住。
　　虞嫣发觉，回头看她，却见她盯着自己，目光不定。
　　这些天在心中积累的情绪，以及方才在堂上强压的不自在，此时似乎一下都冲了出来。
　　“女史说的，便是殿下？”赵茹冷冷道。
　　虞嫣微笑，并不觉得意外。
　　说到底，这赵茹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女孩，从小养尊处优，被捧着长大，着实没有什么心机。刚才在堂上，她就觉得这她对自己有说不出的敌意，果然稍稍试探，她便忍不住了。
　　“于妾而言，自然是殿下。”虞嫣道，“于女君么，便是女君的父母。妾说得可有什么不对么？”
　　“你是何人。”赵茹冷冷道，“敢说与殿下心意相通。”
　　虞嫣露出好奇之色。
　　“女君的意思，除了妾之外，殿下有更加喜爱之人？”她问，“不知是谁？”
　　赵茹一时噎住。
　　她忽而发现，这女子并不像个乡野小户人家出身那样柔弱顺从，只怕是颇有心计。
　　不可被她牵着，心中警告道。
　　赵茹清醒过来，想到母亲说的那些话，变得冷静。
　　“你不必妄想当上王妃。”她神色高傲，“且殿下乃明理之人，最厌恶无理取闹。岂不闻君恩无常，待他娶了正室，焉知他当下宠你，将来不会宠别人？”
　　虞嫣有些啼笑皆非。
　　这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说起这些什么正室什么恩宠的，一套一套，也不知道平日都在想什么。
　　“女君怎知妾当不上王妃？”她不紧不慢道，“且一个君恩无常的人，莫非也值得女君喜欢？”
　　赵茹怔了怔，心头却似被什么戳了一下。
　　“你何意？”她冷冷道。
　　“别人对殿下有什么算盘，我自是管不着。”虞嫣道，“不过我的男人，别人休想抢走。”
　　这话听着颇是傲气，虞嫣在她面前，丝毫没有方才在县主面前恭顺的模样。
　　“说甚大话。”赵茹血气翻涌，脸微微涨红，也不客气道，“若他将来真如我所言，又当如何。”
　　“当然是把他扔掉。”虞嫣不以为意，“一个变心的人，留着有何用？”
　　赵茹一时说不出话来，忽然想到了自己先前的那些幻想。
　　“大将军府到了。”这时，虞嫣忽而道，看着赵茹，“妾先行告辞。”
　　说罢，她向她一礼，款款而去。
　　转过身的时候，虞嫣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好个萧寰，果然是个祸水。心里冷笑。
　　连十几岁的小女孩都要勾引，简直没有王法。


第141章 归途（上）
　　萧寰知道虞嫣去县主家中的事，用午膳的时候，他坐在堂上，难得的有了一种孤独的感觉。
　　回到院子里之后，他忍不住派人去县主那边看看，虞嫣回来了没有。
　　不料仆人刚刚派出去，一个身影从院子里走进门来，正是虞嫣。
　　“怎去了这般久？”萧寰问道。
　　“人多，又要吃午饭，当然久了。”虞嫣道。
　　县主那边有多热闹，萧寰是见识过的，也不多言。
　　不过，他很快发现，虞嫣看他的眼神怪怪的，意味深长，盯得他有些心底发毛。
　　“有话要与我说么？”萧寰坐在案前，终于忍不住放下批阅文书的笔，问道。
　　虞嫣没有立即答话，片刻，道：“像赵茹那样，出身跟你匹配的女人，京城里有多少？”
　　萧寰的眉梢微微扬起，随即回过味来。
　　“你又在想那些捕风捉影之事。”他无奈道。
　　“别打岔。”虞嫣道，“到底有多少？”
　　“这我如何知晓。”萧寰一脸无辜，“京中高门那么多，谁家没有未出阁的女子。论理都可与我相配。”
　　居然还是不计其数。虞嫣心想，啧啧。
　　她仍不放过：“那除了赵茹之外，你认识多少？”
　　“不多。”萧寰如实道，“我平日能见到的，大多是入宫的女眷，都是些皇亲国戚。人多了，一眼望去，也记不住谁是谁。何况我到朔方来之后，远离京城数年，就算是少时识得，如今也忘了。”
　　这话，虞嫣倒是信。
　　不然赵氏夫妇也不会巴巴地将女儿带过来刷存在。
　　“为何光说我？”萧寰不紧不慢地翻着文书，道，“我这边记不得几个，你那边记得的男子，可是不少。”
　　虞嫣一愣。
　　“我那些都是工作关系。”她立刻道。
　　“是么。”萧寰意味深长，“我这边的工作关系却用不着搂抱接吻，也不曾与何人传出过绯闻。”
　　虞嫣：“……”
　　她知道他看过她所有的八卦。
　　“绯闻么，都是炒作。”她讪讪道，“公众人物那么多，竞争那么大，久了没有新闻出来，别人就会忘了你。”
　　不是说跟我一样出名么，原来还会被忘记。萧寰腹诽。
　　“而且所谓接吻，也不是像你想的那样。”虞嫣继续理直气壮道，“我们也就在镜头前把嘴唇碰一碰。有时不方便，不真的碰，让摄像机做个角度差也不是没有。不带感情的接吻怎么能叫接吻，那就跟握手一样。”
　　听着她的狡辩，萧寰只觉无语。
　　“如此说来，将来我到了你那边，也可与人碰碰唇，权当握手？”
　　“你敢。”虞嫣目露凶光。
　　萧寰看着她瞪眼的样子，唇角不由弯起。
　　“我怎知你与那些人不过是碰碰唇。”他说，“我又不曾试过。”
　　虞嫣一怔，随即来了兴趣。
　　“我教你。”她说罢，贴过来，捧着他的脸，微微侧头凑上去。
　　那唇上很柔软，有些微微的凉，呼吸却一样温热。
　　虞嫣的嘴唇与他碰了碰，似蜻蜓点水，随即离去。
　　“怎么样？”她问。
　　萧寰看着她，目光带上了隐隐的灼热。
　　“不曾觉得如何。”他说。
　　虞嫣心想，骗人。
　　不过她一点也不介意，看着那嘴唇，再度凑上前去。
　　那吻很是温柔，并不短暂，在他的唇间流连着，很是绵长。
　　少顷，她放开，萧寰注视着她，脸上已经有了淡淡晕红之色。
　　“这是打招呼还是吻？”他低低问道，声音带着一抹沙哑。
　　“打招呼。”虞嫣道。
　　萧寰在她的腰侧的痒肉上捏一下。
　　虞嫣旋即笑起来，仍搂着他的脖子，与他额头相抵。
　　“不过只有跟你打招呼才这样。”她的声音温柔。
　　这话听上去舒服许多，但萧寰仍觉得有些醋意。
　　果然还是经验老到。他心想。
　　“那……吻呢？”少顷，他说。
　　“吻么，就是这样……”虞嫣低低道，再度吻过来。
　　这一次，她变得大胆而直接，在稍稍试探流连之后，即缠绵深入。
　　她似乎很喜欢这样，在他的唇齿之间调皮地挑逗着，她的手指从他的颊边滑向他问道耳朵，在耳垂上轻轻摩挲，而后，又缓缓向下，移到他凸起的喉结上，在上面抚摸。
　　那身体向前压在他的身上，萧寰不由地将她抱住，手覆在她的背上，而后，抚摸往下。
　　隔着衣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下面的起伏，柔软而真实。
　　蓦地，脑海中又浮起了那夜所见，他能想象到到衣服下的光景，她的皮肤洁白细腻，在灯盏下，泛着柔和的光……
　　正缠绵，突然，萧寰将虞嫣放开。
　　虞嫣喘着气，愣了愣。
　　“怎么了？”她问。
　　“我须得将这些文书处置完。”萧寰平复着脸上的热气，声音仍然沙哑，“否则要耽误启程。”
　　说罢，他摸摸虞嫣的头发，继续端坐到案前，提笔疾书。
　　虞嫣：“……”
　　萧寰的行动，一向不拖泥带水。
　　在朔方逗留两日之后，他将所有事务交割安排，随即和虞嫣一道乘着那辆暖车，带着侍从，朝京城出发。
　　这次回京，时间比上次宽裕。
　　一路上，众人也不必争分夺秒地赶路，并且萧寰也不打算像上次那样低调，每次落脚，必定选城池。
　　城池越大越好，驿馆越高档越好。
　　于是，虞嫣每天都在真真切切地感受着萧寰的人气值。
　　跟在云中城里见到的那样，萧寰每到一处，这里都像过年了一样。驿馆前人山人海，到处围着想一睹萧寰真容的人。而城中的长官和士吏贤达更是殷勤，像朝觐一样登门求见。
　　李泰等侍卫们，对于这等场面也是应付自如。
　　虞嫣经常觉得好像回到了自己那边的世界，她乘坐的马车直接开到了驿馆的院子里，离开的时候，又直接开出驿馆，全程像做贼一样，一点脸也不露。
　　而同样是公众人物，萧寰则不能躲躲藏藏。
　　无论外面多么人山人海，他入城和出城必定是骑在马上，大方地让芸芸众生一睹尊容。
　　虞嫣知道，萧寰到城池里落脚其实都是为了她。当下才出了正月，天气仍然寒冷，他担心她会像上次的来路上那样睡不好，所以只挑舒服的去处下榻。
　　“你其实不用这样，”虞嫣有些过意不去，道，“像上次一样，在路上随便找驿馆过夜也行，我也没那么娇贵。”
　　这是真心话，她一直盼着能像在兵营里那样，借口榻太冷或者太不舒服，跟他一起睡。
　　萧寰不以为然：“我等此番时辰宽裕，能过得好些，又何必为难。我每到一处，都可了解当地官场民情，也是大好。”
　　虞嫣瘪了瘪嘴角。
　　“可你每到一个地方都像招摇过市一样，要是有什么人藏在人群中暗算你怎么办。”她问。
　　萧寰笑了笑，道：“你可曾见李泰他们担心过？”
　　虞嫣想了想，摇头。
　　“那便是了。”萧寰道，“李泰他们应对这等场面最是在行，再大的也见过。且这些民人一腔热情来看我，而我却躲在马车中不肯露面，岂非显得怯懦猥琐。”
　　虞嫣看着他振振有词的样子，忽而道：“你不是说你不想争位么，这样高调，会不会让人觉得你别有所图？”
　　萧寰淡淡笑了笑。
　　“我不高调，他们就不会疑我了么？”他意味深长，“有时，以攻为守方为上策。我此番回京是为了算账，看吧，我逼一逼，定然有人会乱了阵脚。”
　　“乱了阵脚会怎么样？”虞嫣不由地又担心起来，“会不会对你下手？”
　　“那是最好。”萧寰目光深深，“就怕他们无动于衷。”
　　对于侍从们而言，此番回京，也比上次要轻松许多。
　　萧寰带回的人数比上次足足多了一倍，无论什么事务，人手都很是充裕。有好些人已经在朔方待了大半年，终于有机会出来，当作游山玩水一般，心情舒畅。
　　最热闹的，则是夜里歇息的时候。
　　侍从们常常聚在厅堂里分作两三拨玩狼人杀，有时候人不够，卫琅还腆着脸去找虞嫣来凑数，要是人还不够，虞嫣就会拉上萧寰。
　　这些侍从们平日遇到正事严肃，私下里相处则无拘无束，他们和虞嫣玩熟了之后，不但敢对她使心眼，甚至刀起萧寰来也毫不手软。
　　有时，虞嫣和萧寰相隔没多久就会被玉帝宣布死亡，然后出局坐到一边，如同一对落难鸳鸯。
　　而虞嫣和萧寰之间的战争，则主要是在扑克上。
　　萧寰虽然每到一处总要接见当地的官僚贤达，但他一向不喜欢繁文缛节和废话，问过一些他感兴趣的事之后，就让手下送客。旅途之中，也没有人送文书来给他处置，于是到了晚上，两人便重开牌局。
　　虞嫣有些后悔教萧寰玩扑克。
　　从前她玩斗地主，哪怕是跟虞甯这种老奸巨猾的对阵，她也没有输得那么惨过。
　　萧寰仿佛很少会受手气的影响，就算他的牌烂到了底并且注定要输，他也能装傻使诈，依靠策略让自己输得不那么多。而他如果有了好牌，他则会杀气毕露，将虞嫣杀个片甲不留。


第142章 归途（下）
　　不过纵然如此，萧寰也仍然会手下留情。
　　虞嫣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有好几次，她已经输到绝望的时候，萧寰会突然出现崩盘，输得一泻千里。
　　她明明是一手烂牌，萧寰也能一路让她出完。虞嫣赢了之后，将他剩下的牌拿过来看，发现里面一堆炸弹。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二人的胜负很是均匀，每个人赢一天输一天，轮流坐庄，简直和谐。
　　对此，虞嫣并无异议。毕竟他们的惩罚方式是输的人要答应对方一件事，而他要是不让自己，她账面上欠着的许诺能让雷把她劈死。
　　而每到晚上，虞嫣睡觉的时候，萧寰也总是一如既往地陪着她，与她聊着各种各样的话题，在她睡着了之后，再起身离去。
　　有时，虞嫣觉得他们两个人的关系简直纯洁。
　　“寰寰，”有一天，她忍不住问，“你觉不觉得我们两个像父女？”
　　“父女？”萧寰问，“为何？”
　　“你就像父亲一样，晚上给女儿讲故事，哄女儿睡觉。”虞嫣道。
　　萧寰不以为然：“怎不说我们像母子？”
　　“为什么像母子？”虞嫣不解。
　　“你就像母亲一般，每日啰啰嗦嗦，逼着儿子量体温。”
　　虞嫣又好气又好笑，要挠他痒肉。
　　萧寰将她的手捉住，佯怒地板着脸：“别闹。”
　　虞嫣发现，萧寰这些日子着实怪怪的。
　　他似乎比他们刚确定关系的时候，更加遵守界限。就算两人平日搂搂抱抱或者亲吻，总是很短暂，也总是点到为止，没有丝毫深入的意思。
　　便如现在。
　　两人小打小闹一场，而后，萧寰没有再作弄她，而是只与她依偎躺着。
　　虞嫣虽然不知道萧寰为什么会变得这样谨慎，但她知道他的目的。
　　说到底，萧寰仍然不愿意影响虞嫣在那边的生活，所以，他努力杜绝一切意外。
　　“嫣嫣，”萧寰忽而道，“我很快便会过去见你。”
　　很快是多快？
　　虞嫣心里想着，不由苦笑，少顷，“嗯”一声。
　　众人对行程拿捏得很好。
　　二月十四这日，京城已经在望，王妃的宅子也已经不远。
　　在路上一处茶舍里歇了脚，用过些午膳之后，萧寰即令众人继续上路，争取在天黑前到那宅子里去。
　　众人一路疾驰，黄昏的时候，到了宅子前。
　　这宅子虽无人居住，但萧寰一直让人定期过来打理，看上去并不破败。
　　此时，宅子里有人。
　　何贤和几个原来宅中的仆人按照萧寰的吩咐，今天过来守在这里，若那池子里出来什么人，他们好照料。
　　没想到萧寰和虞嫣竟是自己赶了回来，何贤诧异之余，连忙带着众人迎出来见礼。
　　寒暄一番之后，萧寰和虞嫣走进宅中，来到那处院子里。
　　跟虞嫣那边的池子一样，因得底下的泉眼活水，这池子面上只有一层薄冰，轻轻一敲就裂开了。
　　水面上已经不再有立起的荷叶，只剩些败落的残叶被冻在冰面上。
　　地窖里储存了足够的食物。为了招待众人，何贤等几个在庖厨中忙忙碌碌，准备了饭食和酒水，让赶路一整日的侍从们吃饱，暖和身体。
　　众人虽然不明白萧寰为什么要来这里，但他们对这个地方已经十分熟悉，也不拘礼，落脚之后，各自打扫屋子，整理住处。
　　何贤亲自到院子里，为萧寰整理房间。虞嫣闲来无事，跟他聊了几句，问他仆人们在那边田庄里过得怎么样。
　　“多谢女史关心，我等过得都好。”何贤说着，叹口气，“只是近来出了一件事，前阵子陈康回乡去探望父母，一直不见回来。小人派人去寻，那边却说他不曾回去。”
　　听得这话，虞嫣和碧鸢都露出诧异的神色。
　　陈康这个人，虞嫣知道。
　　他年纪比碧鸢大，跟虞嫣差不多，是个爱说爱笑的年轻人。他木工做得很好，虞嫣在这宅子里住的时候，曾经好几次过来修理门窗屋檐，他们也不算陌生。
　　“陈康？”碧鸢道，“他一向老实，怎么会不见了？”
　　“我等也不知晓，正派人去寻。”何贤说罢，见虞嫣露出担心的神色，忙道，“女史不必担忧，陈康平日里总念叨着要到京城里去看看，也许是顺道去京城探望亲戚了。”
　　虞嫣听得这话，只得颔首：“那便有劳管事。”
　　众人又叙了一番话，没多久，萧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潜水衣。看到他，何贤和碧鸢随即识趣地退了出去。
　　“池水颇是寒冷，你将这潜水衣穿上。”萧寰对虞嫣道。
　　这套干式潜水衣，是上次萧寰穿过来的。
　　虞嫣应一声，却道：“可我穿过去了，你若是想过去，就没东西穿了。”
　　萧寰不以为然：“那又如何，我重伤之时入水，不曾穿这潜水衣，也全然无事。”
　　虞嫣知道他要强，不跟他争执。
　　她将潜水衣检查检查，又看了看氧气瓶，没有问题。
　　“如果你下去之时，虞甯恰好过来，会如何？”过了会，萧寰忽而道。
　　这个问题，虞嫣也曾想过，不过完全没有答案。
　　“不知道。”她讪讪然，“最意外的大概就是我们错过，我到了那边，他却来了这边。那样的话，你要帮我照顾他。”
　　萧寰不置可否。
　　虞嫣看着他的神色，忙道：“你别看我哥似乎不好接近，其实他很讲道理，脑子也好用，相处久一些，你不会讨厌他。”
　　萧寰淡淡道：“此事也不过有可能罢了，果然发生了再说。”
　　虞嫣只得道：“那……你下次会过我那边去么？”
　　“会。”萧寰道。
　　“何时？”虞嫣问。
　　“须得看这边情形。”萧寰道，“若无事，我自会过去。”
　　虞嫣也知道萧寰这边的事务没办法预先料到，有时还身不由己，约定时间也会有很大的变数。
　　她“嗯”一声。
　　“你呢？”萧寰道，“到那边之后，便要准备拍戏么？”
　　想到那些没完没了的事，虞嫣苦笑，却道：“等我得了空，我也还会过来。你记得在这宅子里留人，不然我会被困死。”
　　萧寰笑了笑。
　　夜色渐渐降下，天寒地冻，没有虫鸣声，只有猫头鹰飞过树梢，留下一串诡异的叫声。
　　屋子里这有萧寰和虞嫣两个人。
　　虞嫣没有带行李过来，只换上了原来的衣服。然后他们什么也没做，只坐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她身上的衣服很单薄，萧寰于是将一床褥子拿过来，给她盖在身上，然后，用手臂将她搂在怀里。
　　手腕上的表，时间一直在走着。
　　还有半小时到十二点的时候，萧寰对虞嫣道：“将潜水服穿上吧。”
　　虞嫣应一声，却窝在萧寰的怀里，不太愿意起来。
　　“寰寰，”过了会，她说，“你别让我在那边等太久。”
　　萧寰笑了笑，道：“知晓了。”
　　“还有，你现在是有主的人了。”她又道，“赵茹或者什么人来看你，你通通当作不认识。”
　　萧寰觉得这个人果然每天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么久还对赵茹念念不忘。
　　“那你呢？”他说，“到了那边还继续跟人碰嘴唇么？”
　　虞嫣就知道他不会放过这个。
　　“我尽量。”她说。
　　萧寰在被子下掐了掐她肋下，咬牙切齿：“只是尽量？”
　　虞嫣笑着躲开。
　　“当然是尽量，那毕竟是工作。”她好不容易抓住萧寰的手，辩解道，“我挣钱其实也是为了你，不然你到那边去，我拿什么养你？”
　　其实我可以养你。萧寰心道。
　　不过他知道当演员对于虞嫣来说意味着什么，没有多言。
　　“去穿潜水服吧。”他摸摸虞嫣的头发，“莫误了时辰。”
　　虞嫣应一声，乖乖地拉开被子，下榻去。
　　萧寰这身潜水服是按他的尺寸买的，对于虞嫣来说有些大。
　　当然，穿进去没有问题。
　　萧寰帮着虞嫣将潜水服穿在身上，正要给她背上氧气瓶，突然，李泰急匆匆走了进来。
　　“殿下！”他神色不定，“外面来了许多兵马，将宅子围住了。”
　　萧寰和虞嫣皆是诧异。
　　“兵马？”萧寰问，“哪里来的？”
　　“是京兆府的。”李泰道，“领兵的是寿阳侯！”
　　听到这名号，萧寰面色微变。
　　虞嫣的心也是一沉。
　　她知道寿阳侯是谁。他带着兵将这宅子围住，绝非好事。
　　“他为什么来，知道么？”
　　“不知。”李泰道，“他只要殿下出去说话。”
　　虞嫣即刻看向萧寰。
　　萧寰也看着她，面色略有些沉，却并不慌乱。
　　“不会是什么大事，我去应付。”他将氧气瓶给虞嫣背好，随后，将手腕上的表解下来，塞到她的手里，“还有不到十分钟，你先下到池子里去，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也不可出来。”
　　虞嫣皱着眉：“这寿阳侯来做什么？难道是来抓你？”
　　“我乃广陵王和征西大将军，”萧寰道，“没有父皇的圣旨，谁也不可拿我。”
　　虞嫣：“可……”
　　话没说完，萧寰突然将她的双肩按住，看着她，目光炯炯。
　　“我等来此处是为何？”他问。
　　虞嫣怔了怔，道：“送我回去。”
　　“正是。”萧寰道，“故而这边的事，都归我处置，你不必插手。就算你想帮忙，你也帮不上，知道么？”


第143章 对峙（上）
　　虞嫣望着他，虽然知道这话没错，但心头仍然乱得很。
　　萧寰的手指在她肩上抓得更用力，沉声重复问道：“知道么？”
　　好一会，虞嫣咬了咬唇，终于点了点头。
　　“快到池子里去。”萧寰低低道，随后，转身离开。
　　虞嫣看着他的背影，怔怔不语。
　　宅子外面围着许多人，火把将四周照亮，宁静的夜晚破坏无遗。
　　萧寰的侍从们也不示弱，守在宅门前，与来者刀锋相对，寸步不让。
　　没多久，萧寰从宅中走出来。
　　对面，果然站着寿阳侯袁广。
　　“广陵王殿下。”袁广见他出来，上前一礼，“久违了。”
　　话虽客气，但周围的兵卒没有一点将刀剑收起的意思。
　　萧寰看着袁广，神色平静。
　　“这般深夜，未知寿阳侯为何驾临此处？”他问。
　　袁广没有回答，却向四周望了望，道：“殿下好兴致。从朔方远道回京，不入京中，却到这郊野中的王妃旧宅中落脚，不知何故？”
　　萧寰道：“不过临时起意罢了。孤到京城时，城门已经关闭，故而暂在此处下榻。”
　　“只怕未必吧。”袁广皮笑肉不笑，道，“在下听说，殿下身边近来新收了一位女史，姓虞，可有此事？”
　　听他提到虞嫣，萧寰眸中微不可见地一动。
　　“又如何？”他说。
　　“在下听说，这虞女史与王妃滕氏生得一模一样，特来求证。”
　　这话出来，众人不由露出警惕之色。
　　萧寰面不改色：“寿阳侯管得也太宽了些，孤身边的人，生得如何模样，与足下何干？”
　　“自是有关。”袁广道，“当初，圣上清算虞氏，令在下为主官，清剿余党。虽已过去五年，但在下一直不曾卸任，这些年来为清除滕氏余孽，孜孜不倦。”
　　说罢，他对侍从吩咐：“带上来。”
　　未几，两个士卒将一人拖上前来，抓着他蓬乱的头发，让他抬起头。
　　“陈康……”何贤和几个仆人看清那张脸，不由在萧寰身后低低地惊呼。
　　陈康的模样看上去十分凄惨，显然曾经被人用刑，站也站不稳，鼻青脸肿，身上的衣服都破了，渗着血。
　　“此人，不知殿下可认得？”袁广道。
　　萧寰仍神色如常：“孤一向不识得许多人。”
　　“殿下不识得，在下却是识得。”袁广道，“此人名叫陈康，本是王妃这宅中的仆人。据此人交代，王妃不曾去世，如今仍留在殿下身边，化名虞氏，殿下还让她做上了女史。”
　　这话才出来，陈康突然大喊：“小人不曾……”
　　话没说完，旁边的人照着他身上一脚踹过去，陈康登时倒地，没有了声息。
　　宅中众人皆又惊又恼，一阵骚动。
　　“寿阳侯莫含血喷人！”李泰忍不住，出面喝道，“无凭无据，屈打成招，莫非要靠着这些来拘捕堂堂广陵王！”
　　侍卫和仆人们皆应和。
　　袁广却是一笑。
　　“凭据么，自然是有。”他说罢，从旁人手中拿过一副画像，展开。
　　众人看去，心中皆是一惊。
　　那画像画得十分仔细，赫然就是虞嫣的模样。
　　“这是殿下成婚之后，滕坤专门令人为王妃作的真容像，曾送到朔方去，但被殿下退了回来。”袁广道，“除此之外，我这边还搜罗了几个曾经在滕氏家中做活的老仆，他们也都曾经见过王妃。”
　　“又如何？”萧寰道。
　　“在下曾将此像交给见过虞女史的人辨认，都说她就是这位王妃无疑。”袁广道，“为免误会，在下以为，殿下还是带上虞女史随在下入宫一趟，到圣前当场辨认，以证清白。”
　　萧寰看着袁广，面色沉沉。
　　虞嫣没有穿潜水衣，站在池子边上，盯着黑黝黝的池水，好一会，也没有动。
　　外面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她知道，一定是出了大事。
　　萧寰的手表还在手里，虞嫣盯着，表盘上泛着幽幽的夜光，离十二点还有不到一分钟。
　　她深吸口气，将自己的思绪厘清。
　　自己为什么到这里来，如果见到虞甯，她要怎么做，所有的想法，在知道萧寰有可能会面临危险的时候，都已经不再迷茫。
　　表上的时间流逝着，她一动不动，仍然看着池子。
　　虞嫣想起了虞甯那时候紧追出来的样子，如果虞甯真的过来，她很快就会见到他。
　　时间走动着，仿佛带着心跳。
　　没多久，十二点到了。
　　果然，水面起了一阵波澜，荡漾着，仿佛有什么在底下搅动。虞嫣只觉自己的呼吸几乎停止，有那么一瞬，她觉得里面很快就会钻出人来。
　　但过了好一会，水面重归平静，什么也没有。
　　虞嫣的心砰砰跳着，定定地看着，有些怔忡。
　　萧寰听了袁广的话，心中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面上是追查虞嫣，其实矛头对准的，是他和皇帝的关系。
　　如果将虞嫣带到圣前，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她并不是一个痴傻儿。如果袁广一口咬定虞嫣就是滕蕙，那么他当年以痴傻为由，将滕蕙保下的事，自然也就成了欺君。
　　若再往这上面做做文章，他便成了滕氏谋反的同党。
　　当然，皇帝就算信了，也未必会对萧寰做什么。
　　但每个人都知道，皇帝此生为了扳倒滕氏呕心沥血，一旦坐实了此事，他对萧寰定然会生出嫌隙。
　　日后，袁氏再要对付萧寰，则会方便许多。
　　“寿阳侯莫非糊涂了。”萧寰道，“孤乃广陵王，领征西大将军，无圣旨不得拘捕。寿阳侯手上若无圣旨，那便请回吧。”
　　袁广却毫无惧色：“殿下想必不知，臣甚为滕党平叛主官，有便宜行事之权。凡有勾结叛党嫌疑着，不问出身，无论贵庶，皆可当即缉拿。殿下就算身份高贵，亦在其中，只怕今日是要得罪了。”
　　说罢，他将手挥了挥，随从得令，便要上前。
　　萧寰的手下却也不让步，也纷纷上前，将萧寰挡在身后。
　　“殿下莫非要拒捕？”寿阳侯冷哼。
　　“孤本无罪，为何受捕。”萧寰道。
　　正当气氛一触即发，突然，一个声音从萧寰身后传来：“何事在此吵闹？”
　　萧寰的目光定了定，猛然回头，却见虞嫣穿戴齐整，款款地走了出来。
　　看到宅前众人剑拔弩张的模样，虞嫣双眸圆睁，露出惊诧之色：“这些是何人？京畿乃天子脚下，莫非也出了山贼？”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怔了怔。
　　袁广看着她，即刻认出了她就是画像上的人。
　　“想来，这就是虞女史。”他笑一声，道，“殿下，如今可谓是人赃并获。”
　　不待萧寰开口，虞嫣看着袁广，也冷笑一声。
　　“想来足下就是寿阳侯。”她说，“来得倒是正好，殿下前番在洛阳遇刺，有好些事，妾还想与寿阳侯对质对质。”
　　袁广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洛阳的事，有一瞬的错愕。
　　不过他面上毫无异色，端起严厉的神色：“休得胡言乱语。我今日来，乃是为将尔等带到圣前公断！”
　　虞嫣冷笑：“去便去，妾与殿下身正不怕影子斜。妾倒要看看，何人能够在圣前颠倒黑白。”
　　萧寰听得这话，目光沉下，正要开口，虞嫣却暗自在他手臂上掐了掐，警告他闭嘴。
　　“不过在此之前，”虞嫣看着袁广，继续道，“还请寿阳侯将陈康放了。”
　　袁广道：“陈康乃要犯，不得轻放。”
　　“要犯？”虞嫣道，“不知陈康犯了何罪？”
　　“包庇犯人之罪。”
　　“若妾方才不曾听错，足下所说的犯人，便是妾无疑了。”虞嫣道，“妾尚未受审，何言定罪？足下方才也说了，要妾到圣上面前对质，由圣上公断。即便要定罪，也是圣上来定，足下莫非想要僭越？”
　　一番话堵得寿阳侯一时语塞。
　　萧寰却不给他犹豫的机会，直接吩咐侍从上前将陈康带过来。
　　李泰等人气势汹汹，直接将押着陈康的人推开，将他扶起，背回宅子里。那些人虽手里拿着刀，却果然不敢拦，任由他们把人带走。
　　萧寰也不再废话，声音冷冷地吩咐左右，道：“关上大门，但有敢擅闯者，格杀勿论。”
　　众人皆应下，声音洪亮。
　　萧寰不多言，拉着虞嫣的手，转身而去。
　　他的脚步很快，拉着虞嫣一路走回荷塘的那处院子里，待四下里无人了，方才停下。
　　“你怎还在此处，为何不回去？”他放开虞嫣的手，瞪着她。
　　“我现在不能回去。”虞嫣道，“我们之前说好的，回来是为了我哥。现在他没有过来，我回去也放心不下这边，不如留下来。”
　　萧寰压抑着怒火：“我说过，此处的事与你无关，你不必理会！”
　　“谁说与我无关。”虞嫣道，“画像都出来了，跟我一模一样，虞女史不就是我。”
　　“此事我自会应付。”
　　“你怎么应付？”虞嫣反驳，“就算我躲回去，你从哪里变个虞女史交出来？那个袁广是有备而来，难道没有防着你这一手？你交不出人，他说你窝藏罪犯，销毁证据，你更加说不清楚！”


第144章 对峙（下）
　　萧寰气极。
　　“我在你眼里便这般无用？”他说，“他不过虚张声势，我只要坚决不认，他便是再横也不能闯进来。他为何挑着大半夜上门？就是想趁着京城的城门关着，别人无从插手。我只消应付到天亮，他讨不得便宜，自会撤走。如今你跑出来，反而让他有理有据。”
　　虞嫣道：“你少糊弄我。这个袁广既然搞了那么多的鬼，足见是个有计较的人。他就算撤回去也是一时应付，难道会放过这事？他巴不得这事闹大，就算没有结果，也能传得人人皆知。到那时候，谁管什么谣言真假，通通都会传得跟真的一样。这事既然被捅出来，你不解决就会坐实。”
　　说罢，她冷哼一声：“这种炒作伎俩我熟得很，袁广那臭不要脸的，我听他说话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萧寰看着虞嫣，有些无言以对。
　　心中也明白她这么做都是为了自己，虽然气恼，仍然觉得心头一暖。
　　“你难道真的打算到我父皇跟前去？”他严肃道，“此事非同小可，容不得半点乱来。”
　　“乱来的是袁广，又不是我。”虞嫣理直气壮地看着萧寰，“我问你，你觉得你父皇会向着你么？”
　　萧寰沉默片刻，道：“会。”
　　虞嫣的眉头舒展：“那不就好了，我们就到他跟前去将事情说清楚。”
　　她望着他的样子，坚定而无所畏惧。萧寰看着她，知道事已至此，已经多说无益。
　　他看着她，目光炯炯：“你打算如何说？”
　　虞嫣深吸一口气，笑了笑：“放心吧，我都想好了。”
　　宅子大门紧闭，外面，袁广带来的人马仍然围着，生起篝火取暖，毫无撤退的意思。
　　袁广看着前方那死寂般的大门，气定神闲。
　　旁边的侍从有些着急，凑到他身旁低声道：“君侯，方才广陵王来抢陈康，君侯怎不阻止？”
　　“阻止又如何。”袁广道，“一个陈康罢了，只要捅到圣上面前，王妃原来的那些仆人一个也跑不了，投入狱中，还怕无人开口？”
　　侍从称是，又道：“君侯今夜就打算在此处守着？当下这天，只怕夜里冷的很，君侯不若……”
　　“在此守一夜又何妨。”袁广打断道，“若能借此成事，守上半个月也不亏。”
　　侍从连声应下。
　　袁广又道：“我那马车可备好了？”
　　“备好了。”侍从忙道，“褥子铺得又厚又暖，君侯若觉得困乏，可去歇息。”
　　袁广“嗯”一声，望了望那宅子，心中冷笑。
　　他当然知道萧寰的打算，萧寰是不会让那虞氏出来的。
　　袁广也不怕萧寰闹到圣前去，因为他知道，萧寰要真这么做，惹一身骚的是他自己。
　　而袁广要做的，便是不遂他的意，堵着他，将那虞氏揪出来，将此事闹大。而萧寰越是不回应，这事就对他越是有利。
　　他知道皇帝的心思。
　　当年为了扳倒滕氏，他忍气吞声卧薪尝胆，受了多少屈辱才一击得胜。而他若得知了萧寰竟然欺瞒着他，将滕坤的女儿百般回护，甚至不惜安排她假死，他对萧寰定然会失望至极。
　　长久以来，他想动萧寰，皇帝总是最大的阻力。从前是这样，近来汪政之事更是如此。虽然袁皇后主张将萧寰拉拢过来，但袁广知道，萧寰是拉拢不了的，要想解决他，只能将他除掉。
　　只要让皇帝对他失望，此事便是完成了大半。
　　至于那虞氏，她是不是滕蕙其实无所谓，重要的是，她长得像。
　　汪政虽然去朔方不久，但留下了足够的眼线。这女子在朔方刚露面，眼线就注意到了，描了像，快马送到袁广手中。
　　袁广怎么看都觉得这女子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还是他手下一个主管滕氏抄家的幕僚眼尖，说这女子，跟滕蕙的画像有几分相似。袁广一惊，连忙将那副像找出来，对照之下，果然如此。
　　没多久，朔方传来萧寰回京的消息，他即刻想到了这个计策。
　　他今晚带来的人手，足够将整个宅中围得铁桶一般，萧寰手下的人就算精锐，也寡不敌众，不可能让虞氏跑出去。
　　“好好看着，莫让一个人从这宅中溜走了。”袁广吩咐道，说罢，他回到马车上去歇息。
　　夜里很冷。
　　袁广在马车里宿了一夜，起来时，手脚冰凉。不过他全然不介意，看着仍然紧闭的宅门，吩咐困倦不已的侍从回京城去，再带多一些人马过来。
　　那侍从刚应下，忽然，众人听得宅门一声响，竟是敞了开来。
　　萧寰身披裘衣，身旁跟着虞嫣。
　　守了一夜的众人随即紧张起来，倦意消散，纷纷抽出刀来打算继续对峙。
　　萧寰却不理会他们，吩咐李泰去备车马。
　　袁广随即让手下拦住。
　　“殿下何往？”他说，“莫不是要畏罪潜逃？”
　　萧寰看了看他，微笑。
　　“寿阳侯带着这许多人围了一夜，不就是要请孤与虞女史去面圣？”他说，“既事关清白，孤自当从命。”
　　李泰也不客气，带着侍从们将拦路的人推开，自去备车马。
　　袁广没想到他竟然真光明正大地要去面圣，竟一时错愕。
　　“君侯，”侍从在旁边道，“这……”
　　袁广定了定神，道：“教众人整装上路，护送广陵王回京。”
　　虞嫣是第二次到京城里来，并且是在白天。
　　不过她从来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萧寰没有直接入宫，而是到王府一趟。
　　袁广本无缉拿他的理由，也不阻拦，只让人在王府前盯着，径自入宫去。
　　虽然见识过皇帝为萧寰敕造的将军府有多与众不同，但当虞嫣来到广陵王府的时候，才明白什么叫王侯之家。
　　无论是占地规模还是建筑的精美和气派，都远胜朔方的大将军府。
　　虞嫣跟着萧寰走在廊下，登上复道，一眼望去，只见屋顶由近及远，层层叠叠，竟然一眼望不到头。
　　路上，男女仆婢见到萧寰，纷纷恭敬地行礼，朝虞嫣偷眼投来好奇的目光。
　　“你们每个皇子的王府都有这么大么？”虞嫣忍不住问道。
　　“差不多。”萧寰道。
　　虞嫣有些咋舌：“就为一个人建那么大……”
　　“并非一个人。”萧寰道，“我那两位兄长，妾侍不少，儿女也有许多，这两年还向宫中提出要扩建。”
　　虞嫣想说但你都没有啊。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心里一个声音道，你不就是是。想着，耳根一热。
　　虽然虞嫣努力地让自己想些轻松的事，缓解自己的焦虑，但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
　　萧寰带着她来到房里，让碧鸢带她去换入宫的衣服，然后让李泰跟他去书房一趟。
　　王府里一直没有王妃，所以也并没有备下什么女装。但幸好，先前萧寰给她的那两箱子衣服里面还有些像样的新衣。
　　虞嫣挑了一套看上去端庄得人畜无害的，仔细穿到身上。然后，她坐在镜前，让碧鸢帮她梳妆。
　　碧鸢梳头的手艺一向不错，没多久，就按虞嫣的意思将头发梳好。
　　虞嫣挑了几件与衣裳相称的首饰，装点在发间。而后，她打开妆盒，画了一个日常又素雅的妆。
　　她在镜子里照了照，问碧鸢：“我看上去是不是又柔弱又好欺负？”
　　碧鸢：“……”
　　“姊姊，”碧鸢犹豫了一下，道，“你是不是担心圣上不喜欢你？”
　　虞嫣的唇角瘪了瘪。
　　虽然她在萧寰面前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她知道，自己没有那么镇定。
　　皇帝不仅仅是萧寰的父亲，还掌握了她这种来路不明的人的生杀大权。他或许因为父子情，再恼怒也还是会对萧寰网开一面，但对她则不一样。
　　虞嫣想着这些，深吸口气，只觉自己就算上春晚也没有那么紧张过。
　　打扮好之后没多久，萧寰走过来。
　　他也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金冠锦袍，看上去贵气而威严。
　　“宫中的使者来了，父皇召你我入宫。”他对虞嫣道。
　　虞嫣应一声，又往镜子里看了看，觉得无碍了，站起来。
　　“怎么这般凉？”出门时，萧寰碰到她的手，有些诧异。
　　虞嫣神色如常，道：“冬天么，手当然会凉。”
　　萧寰看着她，将她的手裹在手中，道：“走吧。”
　　京城比朔方暖和许多，没有下雪。
　　天空湛蓝，虞嫣从雕花的车窗里朝外面望去，走过空旷的地方时，能望见皇宫耸立的建筑。
　　高高的宫墙气势雄浑，威严十足。
　　“到了父皇面前，所有的话都由我来说，你不必开口。”萧寰对她说，“有我在，你不必担心。”
　　虞嫣点点头，只望着外面，没有说话。
　　萧寰的车驾可在宫中驰骋。走过宫门之后，车马一路向前，虞嫣望着外面长长的宫墙，只听得车轮和马蹄的声音在甬道中回响。
　　皇帝今日不曾临朝，车马在太极宫前停下。
　　萧寰和虞嫣从车里下来，虞嫣举目四望，只见汉白玉阶梯高高叠起，宫门宽阔而巍峨，一派至尊威仪。


第145章 倾诉
　　皇帝身边的内侍张茂已经等候在这里。
　　见二人来到，目光将虞嫣稍稍打量，而后，向萧寰露出微笑，一礼：“殿下，陛下已经等候在宜春殿里。”
　　“除了父皇，还有何人？”萧寰问。
　　“皇后、周贵人、梁王殿下、陈王殿下、寿阳侯及几位大臣都来了。”张茂道。
　　虞嫣听着，心中“咯噔”一响，竟然来了那么多人。
　　萧寰颔首，不多言，带着虞嫣继续往前走。
　　太极宫很大，虞嫣跟着萧寰走了许久，才到了宜春殿里。
　　这里很是温暖，进门之后，一股淡淡的香迎面而来。虞嫣知道，那是香炉里焚香的味道。
　　殿上，一个人坐在上首的软榻上，身形瘦削，姿态颇是放松。
　　不用问，虞嫣也知道那就是皇帝。
　　两位中年美妇按位次坐在下首，虞嫣即刻猜出了她们就是袁皇后和周贵人。
　　位次挨着袁皇后和周贵人的，是两个衣饰不凡的年轻男子，可知那就是梁王和陈王。
　　再往下，两侧则立着好些人，其中一个，正是寿阳侯袁广。
　　除了他们之外，地上还跪着几个人。从衣服上看，应该是袁广说的那些来跟萧寰和她当面对质的人。
　　虞嫣才进门，就感受皇帝那清癯的脸上投来的目光，她连忙垂下眼睛，眼观鼻鼻观心。
　　好一个三堂会审。她在心里暗暗地深吸一口气。
　　萧寰面色如常，带着虞嫣走到皇帝面前，下拜行礼。
　　皇帝让他起身，声音平静无波。
　　“子昭来了。”袁皇后将目光从虞嫣身上收回，不紧不慢道，“听说你昨日便回来了，怎不派人到宫中来向陛下通报一声。”
　　萧寰道：“儿臣回到京城之时，城门已经关闭，故而先在城外落脚。”
　　袁广没说话，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皇帝看了看虞嫣，道：“这位，便是你府中的那位虞女史？”
　　虞嫣听到皇帝点自己的名，只得再次行礼：“妾虞嫣，拜见陛下。”
　　皇帝让她起身，对萧寰道：“寿阳侯所说之事，你大约都知晓了，可有甚话要说？”
　　这话语缓缓，不辨喜怒。
　　但萧寰知道，皇帝摆开这阵势，就是要听自己的解释。
　　“寿阳侯一派胡言，皆为诬告。”萧寰正色凛然，“父皇明鉴，王妃去年已经离世，葬入陵中。就算她是罪臣之女，也不该编出这等荒诞之言，污蔑死者。”
　　“如此，这虞氏与王妃生得如此相像又如何解释？”寿阳侯说罢，也向皇帝禀道，“陛下，方才臣已将王妃真容像奉上，这几个滕氏家中的老仆亦在场，可当面对质，请陛下明断。”
　　这话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虞嫣的脸上。
　　萧寰不紧不慢道：“世间相像之人多矣，就算虞女史与王妃有几分相似，寿阳侯又如何断定她便是王妃？”说罢，他看了看地上跪着的几个人，道，“据孤所知，这些人都是寿阳侯寻来的。寿阳侯既有本事用刑将人屈打成招，这些所谓证人，说话又如何作得准？”
　　袁广道：“殿下是决意不肯认了。”
　　萧寰道：“无中生有之事，孤如何认？莫非寿阳侯要似对付陈康一般，屈打成招？”
　　袁广道：“陈康自知有罪，已将所有之事供认不讳。”
　　“屈打成招，莫非也可作为证供？”萧寰冷冷道，说罢，转向皇帝，“父皇明鉴，寿阳侯为诬陷儿臣罔顾王法，拘押儿臣家中仆人，擅用私刑，其所言之事，不可采信。”
　　皇帝不置可否，只看着虞嫣。
　　“朕听闻，虞女史是京畿人氏？”他问道。
　　“正是。”萧寰即刻答道，“父皇，儿臣上次受伤，若非虞女史施救，绝无生还之机。”
　　寿阳侯却冷笑一声，不急不慢道：“京畿人氏，却不知是京畿何处？”
　　虞嫣听得这话，心头咯噔一响。
　　她和萧寰起初商议的对策，就是抵死不认。这个世界没有DNA验证，就算扒开坟墓看，半年过去，里面的尸首也腐化了，根本不能辨认面容。如此一来，只要他们一口咬定虞嫣只是长得跟王妃相似，那袁广也没办法。
　　唯一不好对付的，就是虞嫣的来历。
　　虞嫣当初为了方便，给自己编的身份太近了，只要有心去查，不难发现这是假话。而袁广动手这么快，萧寰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能马上布置得完美无缺。
　　萧寰道：“女史的家，就在安乐县，父母双亡，只剩她一人。”
　　“只怕不是吧。”袁广冷笑一声，让人将几本厚厚的籍册呈到皇帝面前，道，“陛下，臣已经将安乐县所有户籍名册搜罗出来，着人翻遍，寻找这位女史名姓，一无所获，这位女史并非来自安乐县。”
　　果然。
　　虞嫣的心沉下。
　　萧寰正要开口，却听虞嫣幽幽叹一口气：“殿下，不必再隐瞒了，既然寿阳侯已经识破，再辩解也是有弊无益。”
　　说罢，她在皇帝面前跪下，深深一拜：“殿下并非有意欺君，一切罪责，都在妾身上，请陛下降罪。”
　　这话出来，包括萧寰在内，所有人都怔了怔。
　　“哦？”袁皇后目光发亮，随即道，“你究竟是何人，还不快快招来。”
　　虞嫣抬头，道：“妾乃广陵国人氏。”
　　袁皇后的目光定了定。
　　“广陵国？”周贵人开口道，片刻，又看向萧寰。
　　萧寰极力压抑着心中翻滚的疑惑，面色平静地盯着虞嫣的后脑勺，想扒开那里面看看她到底又想出了什么鬼话。
　　“正是。”虞嫣道，“只是此事说来话长。”
　　“有的是时辰。”这时，皇帝忽而道，“你但说便是。”
　　虞嫣应下，却露出娇羞之色。
　　“此事，要从八年前说起。”虞嫣道，“妾本是广陵国江都县樊川乡人，父亲姓虞名衡，医术精湛，乡人都叫他虞神医。”
　　这位虞神医，是虞嫣在医帐时跟广陵籍的军士们聊天时知道的。那时，她还特地打听了这位虞神医的许多事。那军士说他平日在山林中隐居，平日不知所踪，是个难寻的人物。并且那军士还告诉她，他出来参军的时候，那位虞神医已经去世了。
　　“妾母亲早逝，父亲出门行医之时，便只留妾在家中。”虞嫣道，“那是一个雨夜，父亲不在家，妾正要入睡，忽而听得仆人禀报，说有三个旅人路过，想来借宿。妾一个妇道人家，自然不好收留外人，可借宿的人说，天色已晚，他们打猎迷了路，无处可去，求妾容他们住一晚，第二日一早便会离开。妾见他们说得诚恳，便让仆人收拾出一间屋舍来，再供些饭食。”
　　话说到此处，众人倏而明白过来。
　　“广陵王殿下也在那三个借宿者之中？”周贵人问道。
　　“正是。”虞嫣说着，含羞带怯地朝萧寰瞥一眼。
　　萧寰：“……”
　　平日闲来无事的时候，萧寰跟虞嫣说过自己从前的生活，其中，就包括他回封地广陵国的事。
　　广陵国林泽茂盛，野兽繁多。萧寰喜欢田猎，每次去到广陵国，必定要巡猎一番。这事不是秘密，皇帝他们都知道。
　　梁王听了，一笑，对萧寰道：“为兄只听闻子昭喜好田猎，不想还有过这般邂逅。”
　　萧寰没有说话。
　　皇帝看了看他，又问虞嫣：“而后呢？”
　　“而后，殿下见到了妾，当夜，便对妾说，他对妾过目不忘，一见钟情。”说着，虞嫣目光柔媚，愈加娇羞，“妾见殿下一表人才，温流倜傥，说话又甚是好听，心中钦慕不已，便也答应了。”
　　萧寰：“……”
　　“你是说，子昭那时便看上了你？”袁皇后冷笑一声，“这般诨话，你以为可骗得过陛下？”
　　“妾从不说诨话。”虞嫣忙道，“至于王妃那真容像，乃是另有因由。一切，亦是因妾而起。”
　　听得这话，众人不由露出错愕之色。
　　虞嫣道：“殿下那时，常常借田猎之故，与妾相会。可此事很快被滕坤的人发觉。”说着，她叹口气，望着皇帝，“陛下亦知晓，滕氏对殿下一向有所图谋，自不能容得下妾。殿下唯恐将妾牵连，便与妾许下七年之约，待他扫清一切障碍，自来将妾迎娶。”
　　众人：“……”
　　萧寰：“……”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了萧寰身上。
　　萧寰继续暗自深吸气，努力地不让自己露出可疑的神色。
　　“这事，又与滕氏何干？”周贵人问道。
　　虞嫣道：“滕太后为殿下赐婚之后，殿下便出走朔方，一去不返。滕坤为了诱骗殿下回来，便让人到广陵国，将妾找了出来。”
　　说着，她的双眸中忽而泛起泪光，眼圈红红，楚楚可怜。
　　“那时，滕氏的人将妾软禁起来，还威胁妾，若是敢不从命，便要对妾的父亲下手。妾岂敢不从，只得照他们说的做，不再与殿下通信，一别就是七年……”
　　她说着，声音哽咽，眼泪堪堪从眼眶正中落下，哭得赏心悦目。接着，她抬起袖子，低头轻轻将眼泪擦拭，姿态温柔而脆弱。
　　不好意思睡过头，更新迟了……
　　祝大家双节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天天好心情，夜夜梦男神！
　　整个十月鹅都在外面漂着，所以每天只有一更，放在早上八点。等鹅回归了就会恢复双更的，比心~


第146章 解危
　　周贵人看着虞嫣，语气也不禁放缓些，又道：“滕氏五年前倒台，那之后，你不曾去找殿下？”
　　虞嫣又叹口气，道：“贵人有所不知，妾原本也想去找殿下，可那时，妾的父亲已经病重。妾不敢远行，亦知晓殿下已是国之肱股栋梁，他对王妃不离不弃，妾又怎好拿陈年旧事去打扰殿下？妾只得将思念埋在心底，一心一意在父亲病榻前服侍尽孝，为他送终。直到去年，殿下亲自到广陵国去，将妾找到，这才得以澄清心意，重获团聚……”
　　虞嫣说到此处，已是满面羞窘，低着头，声音越来越细。
　　周贵人微微颔首，想了想，对皇帝道：“原来去年子昭回广陵国一个月，却是为了见这位虞氏？”
　　皇帝没答话，只问道：“子昭说你救了他的性命，又是怎么回事？”
　　虞嫣道：“殿下毕竟事务缠身，虽与妾重逢，不久却也只得匆匆离去。妾对殿下思念不易，去年十二月时，妾得了殿下的信，说他要返京，便也从广陵国来到了京城。妾乃未婚之身，殿下为了照顾妾的名节，并不将我二人之事公之于众，只将妾安置在王妃的那处旧宅之中。那夜，殿下遇刺，出事的山上正好离王妃旧宅不远，他便忍着伤痛寻了过来。妾的父亲一生清贫，无所遗留，唯有一些药，妾正好带在身上。见殿下命在旦夕，妾想起这些药对医治金创有奇效，便为殿下用上，照顾了殿下一个月，殿下方才好转。而后，殿下得知朔方危急，伤未好全便赶着回去。妾实在放心不下，这才一路随行。”
　　众人露出了然之色。
　　萧寰望着殿上灯树上的烛光，只觉物是人非。
　　这话，连他自己听着都快信了。
　　在今日之前，他在天下人心目中还是高洁自爱，不沾烟火。而现在，他已然比王熙好不了多少，在少年时就学会了勾引良家妇女……
　　“倒是一桩奇事。”陈王瞥一眼萧寰，笑了笑，阴阳怪气。
　　皇帝道：“说了半日，那容像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嫣忙道：“那容像，正是滕坤派人照妾的模样所绘制，谎称此乃王妃真容，诈殿下回京。但此举被殿下识破，愈加愤怒，故而将容像退回。”
　　这话出来，殿上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之声，众人面面相觑，交换着眼神。
　　“这般说来，竟是有这般内情。”周贵人惊诧地掩口，向皇帝道。
　　“大胆村妇，竟敢巧言令色，颠倒是非。”袁广沉着脸，指着地上跪着的那几人，道，“那这些老仆都言之凿凿说画像上画的就是王妃，你又如何辩驳？”
　　虞嫣看了看那几个老仆，道：“据妾所知，王妃无论在出嫁前还是出嫁后，都只住在那老宅之中，身边服侍的只有王妃的母亲严夫人和一位乳母。不知诸位见到王妃是何时，见过几回？”
　　那几个老仆互相看了看，脸上皆是惶恐不安之色。
　　“尔等既是来作证，如实答来便是。”皇帝在上首道。
　　其中一人连忙伏地拜道：“禀陛下，小人等在那宅中都不过是粗使，平日虽偶尔得以在王妃院中出入，但只有寥寥数次能见到王妃。”
　　旁边几人连忙称是。
　　陈王按捺不住，急道：“尔等快说，这女子是不是王妃？”
　　另一人神色犹豫，讪讪道：“禀殿下，小人等当年在那宅中做活时，王妃不过十岁出头，如今见得这位女史，说像也像，说不像也不像……”
　　袁广闻言大怒：“尔等竟敢在圣前胡言！”
　　梁王却冷笑一声，道：“照寿阳侯这般说来，顺意便是好话，不顺便是胡言。寿阳侯也切莫忘了这是圣前，一切皆由父皇公断。”
　　袁广自知失言，连忙向皇帝告罪。
　　皇帝冷眼看着，神色依旧平静。
　　他正待开口，这时，张茂忽而又走上殿来，步履匆匆。
　　“陛下，”他走到皇帝面前，禀道，“廷尉正曹圭有要事求见。”
　　“何事？”皇帝道。
　　“乃广陵王殿下前番遇刺之事。”
　　这话出来，殿上的众人都露出疑惑之色。
　　廷尉卿葛望此时也在殿上，更是神色不定。
　　廷尉正曹圭是葛望的属官，虽地位不如葛望，但两人一向不和。前番萧寰遇刺，皇帝将调查之事交给了曹圭去办。此举，一度引得葛望心中不安。
　　葛望是袁广这边的人，这一点，朝中人人皆知，而皇帝竟然将他绕开，其中意味，总让人不禁深思。
　　心中正琢磨着，没多久，一人走上殿来，正是曹圭。
　　见礼过后，皇帝问他：“广陵王遇刺之事，可有甚进展？”
　　“已有重大进展。”曹圭说罢，将手一挥，“带上来。”
　　两个禁军卫士将一人押到殿上，众人看去，却见那人蓬头垢面，看着颇是落魄。
　　“此人名叫胡松，原是羽林军士，殿下遇刺那日，跟随殿下进山的羽林军士，都是他帐中同袍。”曹圭道，“殿下遇刺之前，此人因病留在了营中。之后，跟随殿下进山搜寻的所有羽林军士和将官皆自尽身亡，此人闻讯之后，随即潜逃，臣不遗余力搜寻，终将其拿获。对广陵王殿下遇刺之事供认不讳。”
　　殿上众人又是一阵惊诧。
　　虞嫣听得这话，也有些错愕。不过不是因为萧寰遇刺的事将要真相大白，而是这曹圭的出现，简直及时得凑巧。
　　她瞥了瞥萧寰，只见他仍一语不发，脸上的神色却似毫无意外。
　　皇帝看着那胡松，道：“胡松，指使刺杀广陵王的，究竟是何人？”
　　胡松伏拜在皇帝面前，身上瑟瑟发抖：“禀陛下……小人万死……小人不敢说……”
　　袁皇后不耐烦道：“陛下面前，有甚不敢说，不得隐瞒。”
　　胡松抬头瞥了瞥袁皇后，未几，却瞥向袁广。
　　见那目光倏而投向自己，袁广的心中不由跳了一下。
　　“禀陛下……”胡松道，“那勾结鲜卑，刺杀广陵王的……正是……正是寿阳侯……”
　　这话出来，无疑一声惊雷。
　　无论是袁广，还是袁皇后的陈王，皆震惊在当场。
　　“你含血喷人！”袁广暴怒大喝，“是谁人指使你污蔑！”
　　“君侯！”胡松睁大了眼睛，道，“君侯切不可言而无信！当初，是君侯派人来与小人等弟兄说，只要照计议行事，配合那些鲜卑人除掉广陵王，不但有重金酬谢，将来封官拜爵亦不在话下！我等弟兄都是得了君侯的话才敢下手，孙桧更是为了君侯许下的额外重金亲自偷袭，丢了性命！当下，小人那同袍连同将官十几人都没了，君侯竟要翻脸不认么！”
　　说罢，他转向皇帝，重重地磕头：“陛下！小人所言句句是实！寿阳侯使人送来的定金和字据，小人一直不敢动，如今都已经交给了曹廷尉！请圣上明断！”
　　曹圭随即让人将物证呈到堂上，只见那定金都是金子，足有十两，另外还有一张字据。上面写得很清楚，让曹圭等人杀萧寰，定金预付多少，事成之后有多少。那上面虽没有签名和手印，却落着一个章，章上刻的字，赫然就是袁广的。
　　“此印，臣已专门比照过，正是寿阳侯私印无误。”曹圭道，“故寿阳侯指使，乃人证物证确凿。”
　　这话出来，殿上一阵安静。
　　袁广、袁皇后和陈王已是面色煞白，而另一边，周贵人和梁王神色平静。
　　梁王拿起茶杯，缓缓抿一口茶，看着陈王和袁皇后那边，饶有兴味。
　　袁广百口莫辩，面色终于变得惊惶不定。
　　忽然，他看向皇帝，扑通一声跪在皇帝面前：“陛下！臣忠心耿耿，绝无暗害广陵王之事！此事乃有人买通证人、伪造物证，蓄意栽赃，陛下切不可听此人一面之词！”
　　话音才落，梁王冷笑一声。
　　“寿阳侯此言有趣。”他不紧不慢道，“你方才凭着一张画像和几个脸面都记不清的老仆，便敢指认子昭欺君。如今这刺杀之事人证物证乃确确实实，反倒成了一面之词？”
　　袁广面色铁青，盯着梁王：“是你！”说罢，又看向萧寰，“还有你！此等恶毒之计，定然与你脱不得干系！”
　　“够了！”皇帝终于动怒，道，“殿上公然喧哗，成何体统！”
　　殿上众人见皇帝怒斥，皆不敢再出声。
　　皇帝不理会袁皇后求情的目光，让曹圭将袁广下狱，听候发落。
　　曹圭得令，随即让殿上将军领着卫士将袁广带走。
　　殿上发生的一切，犹如潮起潮涌，急转直下。看着袁广被带走，几乎所有的人都一时愕然不知所措。
　　“陛下……”袁皇后已经有些六神无主，望着皇帝，“此事定有内情，还请陛下……”
　　皇帝不理会她，从榻上起身。
　　他看了看萧寰和虞嫣，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子昭与虞女史随朕入内殿，其余人散了。”
　　说罢，缓步而去。
　　众人连忙下拜，行礼相送。


第147章 内殿
　　内殿里，温暖而静谧。
　　皇帝有些疲惫，身体不适，侧卧在软榻上。太医赶来，为他把了脉，又让他服下定心的药丸，而后，告退而去。
　　萧寰和虞嫣一直立在纱帐外，没多久，宫人将纱帐挽起，让他们上前。
　　皇帝的神色已经好了许多。
　　他没有看萧寰，却看着虞嫣，道：“你果真不是滕坤之女？”
　　虞嫣答道：“妾不敢欺君，确实与滕坤并无一点牵扯。”
　　“你上前来。”皇帝道。
　　虞嫣一怔，有些不明所以，但也不敢违抗，只得走上前去。
　　“将左袖撩起，朕看一看你的手臂。”皇帝道。
　　萧寰和虞嫣都露出讶色，虞嫣依言撩起左袖。
　　上面的肌肤平整光洁。
　　皇帝看了一会，眉头舒展开来。
　　“你确是并非滕蕙。”他淡淡道。
　　萧寰听着这话，神色一振。
　　“父皇见过滕蕙？”他忍不住问道。
　　“滕蕙当年为先帝挡灾，先帝赐下供奉，是朕亲自送去的，故而见过一次。”皇帝道，“她左臂近手肘处有一小片胎记，形似桃花，滕坤亦一次大做文章，以为此乃玄女之兆。”
　　萧寰和虞嫣明白过来。
　　滕坤还真是个编剧人才。虞嫣心想。
　　“虞女史且退下，”皇帝接着道，“子昭，朕与你有话说。”
　　虞嫣看了看萧寰，萧寰也看着他。
　　那目光温和，虞嫣的心也定下来，随即向皇帝一礼，离开内殿。
　　看着虞嫣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皇帝收回目光，看向萧寰。
　　“可知今日，朕为何定要召来这些人，让你当众解释？”他问。
　　“儿臣知道。”萧寰道，“此事儿臣若不可当众澄清，只会落下疑窦，教有心人做出文章来。”
　　皇帝道：“寿阳侯心思虽多，但做事一向急躁，不成大气。但你若置之不理，任其胡为，仍会受其所累。”
　　萧寰一礼：“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皇帝看着他：“汪政前些日子送回来，朕已将其革职。”
　　萧寰道：“儿臣听说了。”
　　“你可觉得朕昏聩无能，明知汪政和寿阳侯不怀好意，为一己之私不惜损害朝廷，仍妥协纵容？”皇帝道。
　　萧寰沉默片刻，道：“他们即便心术不正，在朝中也有其用处。父皇要制衡各方，只可权宜忍让。”
　　皇帝的目光中露出些欣慰之色。
　　“想当年，朕以为只消扳倒滕氏，朝廷弊政自会除去。”他苦笑，“只不料，无人是天生恶人，再尽心的忠臣，只要掌握了权力，便不可回头。所谓弊政，乃因门阀垄断而起，亦如朕身上这病，病根不除，祸乱不断。而要除去病根，非一场涤荡上下的大乱不可。”
　　萧寰道：“此事亦如治病，到病重之时，服下猛药乃铤而走险，若以温补之法，缓缓图之，亦有治愈之机。”
　　“你便是这般想？”皇帝道，“在你看来，汝阳王便是那温补之药？”
　　萧寰道：“叔父秉性，父皇一向知晓。叔父治理汝阳之时，并未大动干戈，却平定匪患，将各处豪强安抚，民人安居乐业，无人不对其称道。与叔父相较，儿臣自认不如。父皇若要传位给一个励精图治的贤君，叔父最为稳妥。”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深。
　　他没有在这件事再说下去，却道：“那虞氏，你打算娶她为王妃？”
　　萧寰蓦地被问起此事，耳根倏而一热。
　　“正是。”他说，“恳请父皇准许。”
　　说罢，他忽而向皇帝行礼，伏地一拜。
　　皇帝的脸上露出些诧异之色，似笑非笑。
　　“若朕不曾记错，这是你第一次向朕跪求。”他缓缓道，“这虞氏于你而言，便这般重要？”
　　“正是。”萧寰道，“父皇曾问过儿臣婚姻之事，儿臣此生所求，唯虞女史一人。”
　　皇帝却道：“你不愿继位，莫非也是为了她？”
　　萧寰一怔，即道：“儿臣对朝政从无多少兴趣，即便无虞女史，儿臣亦无意继位。”
　　皇帝没有再多问。
　　“朕今日累了。”过了会，他缓缓道，“你也刚回来，且回去歇息吧。”
　　虞嫣在宫人的引导下，走到偏殿里歇息。
　　这偏殿也很是华美舒适，所有用物和装饰都像艺术品一样，无一不精美。
　　但虞嫣完全无心欣赏，望着殿门，坐立不安，心里猜测着皇帝会跟萧寰说什么。
　　虽然从刚才皇帝的态度上看，应该不会为难萧寰，但虞嫣还是忍不住各种揣测。
　　皇帝虽然知道虞嫣不是滕蕙，但并不代表他认可她。何况她刚才编造出来的身份，其实完全上不得台面，在他们这些人看来，自己说不定是个妄图攀龙附凤的心机女。要是皇帝直接来一招棒打鸳鸯……
　　虞嫣想着，不由咽了一下喉咙。
　　只希望他这棒子打得轻点，不要来个坐牢或者砍头什么的，至少让自己能够回去。
　　反正他们之前对结婚并没有什么执着，就算皇帝反对，萧寰也还是能够到那边去跟她见面。
　　正当她胡思乱想着，殿门推开，萧寰走了进来。
　　虞嫣连忙迎上去，望着他：“怎么样？”
　　“无事。”萧寰微笑，道，“回去吧。”
　　看着他脸上的神色，虞嫣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心情终于放松下来。
　　回王府的路上，虞嫣只觉自己简直死了一回又活了过来，情绪高涨，也不看外面的风景了，只一路拉着萧寰说话。
　　“你父皇刚才干嘛把你独自留下来，”她说，“吓死人了。”
　　“自是问一些我二人之事。”萧寰道，“你说了那么许多，我父皇自然也要盘问我。”
　　“他盘问你什么了？”虞嫣忙道。
　　萧寰想到刚才皇帝问他那成婚的问题，耳根又是暗暗一热，道：“自是问你方才说的是不是真的。”说罢，他瞥着虞嫣，“你怎这般能编，也不事先与我商量。”
　　“救场如救火，要能提前商量还叫救场么？”虞嫣说罢，瞥着他，“你不乐意？”
　　这问题只有一个答案。
　　萧寰的嘴角微不可见地撇了撇，道：“乐意。”
　　虞嫣露出满意的神色，道：“这些话是夸张了点，不过其实也在合理范围内。你想，你这边十几岁结婚的都大有人在，十几岁早恋算什么。再说了，别人看到我，只会觉得你有眼光，居然十几岁的时候就能想到先下手为强，真是太聪明了。”
　　滑天下之大稽。
　　萧寰笑一声，在心里翻个白眼。
　　虞嫣说罢，叹口气：“其实我也没办法，谁能想到袁广竟然把我的身世也调查了。”
　　她皱皱眉，看着萧寰：“对了，有一件事，我觉得也很可疑。我去朔方其实时间不长，编出来的那些详细身世也只在县主面前提过，袁广在京城那么远，怎么会了解得那么及时？”
　　“此事我也在想。”萧寰摸摸她的头发，道，“放心，我会查清。”
　　他的手很暖，虞嫣看着萧寰，露出微笑。
　　她抱着他，把头埋在他怀里。
　　“寰寰，”过了会，她想了想，又道，“那个曹圭，是你找来的吧？”
　　萧寰并不否认，将手臂搂着她：“正是。”
　　“你早知道了这个调查结果？”虞嫣问。
　　“并无多早，堪堪在朔方启程前收到罢了。”萧寰道，“曹圭调查时，所有行动皆是秘密，不过他与舅父交往甚密，从胡松那里获得确凿证据之后，便用密信告知了舅父。”
　　虞嫣道：“这么说，这个曹圭是你这边的人？”
　　“算是。”萧寰道，“曹廷尉一向秉公断事，故而得舅父敬重。我知晓袁广来着不善，为免他使出后手于我二人不利，今晨到了王府之后，我便让李泰送信给曹圭，让他来搅局。”
　　虞嫣明白过来，又看着他：“他来得也太凑巧，你不怕你父皇识破，反而对你起疑？”
　　“不怕。”萧寰缓缓道，“父皇若是真打算下手，今日殿上便不会只有这么几个人。”
　　虞嫣听得这话，若有所思。
　　“寰寰，”她说，“当皇帝，是不是也很身不由己？就算知道谁是坏人，自己又想保护谁，却不能明着来？”
　　“有时是，不一而足。”萧寰道，“朝中的大臣也个个都是人，是人便会有所图之事，皇帝身为首脑，能做的也不过是平衡各方罢了。”
　　虞嫣皱了皱鼻子，道：“这么说，当皇帝也没什么好的。”
　　萧寰淡淡地笑：“正是。”
　　两人回到广陵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早晨，虞嫣虽然见识过王府的壮丽，但其实没什么心情观赏。现在回来再看，只觉处处精妙，叹为观止。
　　“这么漂亮的王府，你竟然舍得丢开，跑去朔方。”她忍不住对萧寰道，“你真浪费。”
　　萧寰捏捏她的脸：“我若不去朔方，留下来与王妃好好过日子，你当下可站在此处么？”
　　这话说得也是，虞嫣笑了笑。
　　萧寰带着一个女子回来的事，早上即已经传遍了王府上下。不过那时候萧寰有急事要做，没有见任何人。
　　如今见他们二人再回来，家令郑勋连忙带着一众管事家仆来向萧寰见礼。


第148章 王府（上）
　　“殿下，”郑勋向萧寰行礼，毕恭毕敬，脸上堆着笑，“小人等未知殿下归来，不曾出门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萧寰当年出走朔方之后，曾经广陵王府中的所有人遣散，将王府关闭。但这毕竟事关皇家的面子，没多久，宫中就往王府中重新派了人，其中总管各项事务的，就是这家令郑勋。
　　自从去了朔方，萧寰七年都没有回京，就算去年以来，在王府里住过两三次，他与郑勋以及这府里的其余仆人也并不算熟悉。
　　萧寰向郑勋问了些王府中的日常之事，而后，他告诉郑勋，虞嫣日后就住在他的院子里，让他将他卧室隔壁的侧室清理出来，作为虞嫣的居所。
　　听得这话，无论是郑勋还是别的仆婢，都露出愕然的神色。
　　“殿下，”郑勋看了看虞嫣，委婉道，“王府中，无论王妃还是女眷，都有专门准备的院子，殿下看……”
　　“不必。”萧寰打断道，“如孤方才所言，安排便是。”
　　郑勋脸上仍满是笑容，连忙应下，而后，带着众人去准备。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虞嫣忽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样会不会太高调了。”虞嫣道，“这里毕竟是京城，跟朔方不一样，传出去难免有人要说你不成体统。”
　　萧寰有些诧异。
　　没想到她也有在乎体统的时候。
　　“放心好了，”萧寰意味深长，“你在父皇他们面前说了那番话之后，体统便已经毁得半点不剩了。”
　　虞嫣哂然。
　　萧寰在王府的住处，也比朔方将军府宽阔气派几倍不止，在虞嫣看来，也就比今天看到的宫殿差那么一些。
　　起初，虞嫣以为自己早上更衣的地方就是萧寰的起居之所，不料，萧寰告诉她，那不过是王府中的一处客房。他当时知道要入宫，懒得走太远，便临时在那里更衣。
　　而现在，当她真正跟着萧寰到他的院子里，才发现自己着实想象力有限。
　　他住的地方，并没有用院墙围起来，走过前堂之后，要经过一大片漂亮的园子。路上，亭台楼阁掩映，花木假山点缀，虽然冬天看着树木萧索，但能想象出来其他季节会是什么样的美景。
　　而萧寰的住处，就坐落在这片美景之后。
　　屋舍高大，无论是屋檐上的彩画，还是门窗上装饰的金片，都做得极其雅致，却不失高贵华美，与周围的景致互相映衬，全然没有浮夸庸俗之气。
　　虞嫣发现，萧寰并不喜欢将住处设在中规中矩的院子里。朔方大将军府里也一样，他的住处前后也是园林，颇有意趣。
　　一间间的屋舍，以院子和回廊相连。除了卧房，还有起居之所和书房，各处装饰风格不一，像度假别墅一样。
　　至于屋子里的陈设，虞嫣在朔方的将军府和宫里见识过皇家的阔绰，在这里看到各种价值不菲的摆设，便也没有太过吃惊。
　　按照萧寰的吩咐，没多久，宅子里的仆人纷纷过来，按照萧寰的吩咐，将他卧房隔壁的侧室清理出来，而后鱼贯地将各色物什送进去。
　　一直忙碌到夜里，那屋子才终于布置好。
　　“殿下，”一名管事走过来，恭敬地问道，“殿下那榻上，可要添置寝具？”
　　听得这话，虞嫣忽而明白了什么意思。
　　“不必。”萧寰道，“如原样便是。”
　　那管事的目光中闪过一抹异色，旋即收起，忙应下，退了出去。
　　虞嫣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按照他们的想法，他们两人已经是同居关系，难免要同床共枕，如果榻上只有一套寝具，那做事多不方便……
　　想着这些，虞嫣脸上又麻麻地发起热来，并非因为羞窘，而是遗憾。
　　可惜要不是萧寰当初骗她，以至于自己什么东西都没带过来，他们这想法大约已经成真了……
　　好不容易等仆人们将物什摆置好，两人才坐下来不久，王熙来了。
　　他显然在这里已经随意惯了，连通报也不曾，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
　　“子昭……”他进门时说道，话才出口，突然看到萧寰和虞嫣在软榻上依偎坐着，愣了愣。
　　萧寰随即放来搂着虞嫣的手，看着王熙，只觉无语。
　　“你怎来了。”萧寰问道。
　　王熙的目光朝虞嫣转了转，少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自是来看你。”王熙道，“你回来也不说一声，我还是方才到我兄长家中，听他提起才知晓。”
　　这话别有内涵。
　　王熙的兄长王奕是殿中将军，今日的宜春殿上，他也当值。萧寰心里明白，那些事，王熙八成是已经知晓了。
　　虞嫣也看着王熙，不过并不像萧寰那样不自在。
　　她不是第一次见他，这一次，他穿得比上次更漂亮。这是个很懂得打扮的人，从头上的发冠到脚上的鞋履，无一不精致讲究，跟萧寰相比，仿佛一只孔雀。
　　萧寰没有多言，让虞嫣且在房里歇息，带着王熙往书房而去。
　　“那些事都是真的？”才走在廊下，王熙就迫不及待地向萧寰问道，“你竟带着这虞氏去见圣上，在他面前说你与虞氏少年相识，早早就看上了她？”
　　萧寰：“……”
　　明明是虞嫣的胡诌，只转了一个人的口，就成了他说的。
　　“表兄只与你说了这些？”他问。
　　“自是不止。”王熙道，“还有寿阳侯干的那些蠢事。”说着，他笑了笑，“袁广也是机关算尽，前些日子，京中就已经有了流言，说你那王妃没死，一直被你暗自收在身边。”
　　“哦？”萧寰有些诧异，袁广的布局果然有先手，在找他的麻烦之前，就已经把风声先放了出去。
　　“不过你放心好了。”王熙道，“你在圣上面前说的那些话过于生猛，不出两日，天下人就会将那什么王妃忘得一干二净，转而议论你跟着虞氏的过往种种。”
　　萧寰面上不置可否，心中却苦笑。
　　想到他在虞嫣那边看过的那些花边八卦，哪一桩不是编得有鼻子有眼闹得沸沸扬扬，虞嫣果然是各种老手。
　　“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王熙拉住他，压低声音，“你与我说实话，我绝不说出去。”
　　萧寰淡淡道：“是又如何。”
　　王熙一愣，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你莫诓我。”他说，“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从来不曾与我提过？”
　　萧寰却瞥他一眼：“不曾与你提过又如何，就是事关重大，才不可告知你。”说罢，他转头，径自走进书房。
　　王熙不过来探听八卦，又是夜里，他坐了一会就离开了。
　　“你这事若传出去，京城恐怕要似地动了一般。”临走前，王熙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这虞氏如今这般光明正大住到了你府中，你对外打算如何说？莫非真打算说这是你要娶的王妃？”
　　萧寰却将唇角弯了弯，道：“若只是纳妾，为何要到圣前去说？”
　　王熙问：“圣上应许了？还有宗室那边，年年商议着为你选妃，京中高门跟宗伯的关系也不知道拉了多少，你这么一来，他们可会罢休？”
　　“那是他们的事。”萧寰不以为然，“至于父皇，他还不曾应许，不过他要操心的事比此事大多了，我二人并不着急。”
　　王熙哂然。
　　他不仅要娶一个说不清家世的低微女子当王妃，并且还在婚前就住到了一起。
　　京中果然是要地动了。
　　回到虞嫣的屋子里，她正和碧鸢把带回来的箱子包袱打开，把衣裳放到衣柜里。
　　见萧寰过来，碧鸢随即识趣地退了下去。
　　“王熙怎么过来了？”她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萧寰知道她仍然在想着今天那些事后续会如何处理，道：“无甚事，他不过是得了些风声，来问问今日寿阳侯发难是不是真的。”
　　虞嫣有些咋舌：“今天殿上也没几个人，他这么快就知道了？”
　　“只要有心，消息总会穿得很快。”萧寰道，“寿阳侯先前已经放出了我包庇王妃假死的风声，此事事能传出去，恰恰说明父皇站在了我这边。”
　　虞嫣想了想，道：“那……我们的事呢？”
　　“自然不会遗漏。”
　　虞嫣听着，心头忽而一荡。这事最好传得全世界都知道，让那些还想打萧寰主意的人通通退散。
　　她不由高兴起来，搂着他的脖子，在唇上吻了吻。
　　“寰寰，”她的眼神亮晶晶，“这真是太好了！”
　　萧寰有些啼笑皆非。
　　她总是这样，心血来潮的时候就会扑过来，时常让他猝不及防。而现在，他仍然会耳根发热。
　　“好在何处？”他说，“天下人都知道我是个浮浪之人么？”
　　“是又怎么样，”虞嫣眨眨眼，“反正我的名声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我可以陪着你一起凑对。”
　　萧寰无奈地笑，却将她的手拉下来。
　　“时辰不早，”他说，“去沐浴，准备歇息吧。”
　　虞嫣看着他：“你呢？”
　　“朔方的文书已经送到了王府来，我须得去看看，稍后再回来。”
　　说罢，他吻吻她的脸颊，起身离开。
　　虞嫣看着他走出门外的背影，撇撇嘴角。


第149章 王府（下）
　　萧寰和虞嫣回到王府之后，没有再出门。
　　不过，这并不影响外面的消息传进来。
　　宜春殿的那场风波，果然是传得沸沸扬扬。
　　袁广那般位高权重的人，突然被收入大牢，就算再迟钝的人也有了变天的感觉。
　　没多久，调查结果出来。袁广身边的一名叫田庸的幕僚，因与鲜卑勾结谋杀广陵王，以及偷取私印陷害袁广等几条罪状，被投入狱中，腰斩弃市，夷三族。
　　而因此事牵扯甚大，袁广虽无辜，也仍有驭下不善，因轻信小人谗言诽谤广陵王的过失，免去官职，责令其在家闭门思过。
　　“寿阳侯之事，乃是圣意。”夜里，曹圭来拜会萧寰，对他说，“这几日，皇后及诸多大臣轮番向圣上进言，加上袁氏着实势大，伤一发动全身，只怕圣上也着实无奈。寿阳侯如今虽丢了官职，爵位还在，便是圣上给他留了一个面子。”
　　这结果，萧寰并不觉得意外。
　　他没有答话，却道：“曹廷尉果真相信，勾结鲜卑刺杀孤之事，是袁广主使？”
　　曹圭道：“殿下之意……”
　　萧寰道：“既是买凶杀人，当知晓此事牵扯重大，无论成功与否，朝廷必定严查。袁广虽行事急躁，却是个心机颇深之人，怎会留下字据这等把柄？此乃其一，其二，那胡松的行径也颇是诡异。照他供认所言，他在此事中不过是个小小的士卒，并非与袁广那边直接联络之人，手上又怎会留着贿金及字据？”
　　曹圭颔首：“此事，在下亦有疑虑，可那胡松所有踪迹都做得十分干净，虽无旁证，但他坚称如此，又有物证，自然无法转向别处。”
　　萧寰沉吟，道：“那胡松如何处置？”
　　曹圭道：“说到此人，倒是有趣。按律，他参与谋杀殿下，虽未成行，按律也当斩。但廷尉卿极力反对，说他虽有罪，但也该念其供认不讳，戴罪立功，免于一死。”
　　“哦？”萧寰目光一闪。
　　廷尉卿葛望是袁氏的人，他力保胡松性命，可见是袁氏的授意。
　　曹圭道：“这也是一个疑点。若那事真是袁氏指使，作为唯一证人，袁氏自是巴不得其死得越快越好，断不会主张留他性命。若袁氏是被冤枉的，此事则说得通了，袁氏也想通过胡松追查那幕后之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事。胡松关在狱中，全然无求生之念，竟企图自尽，倒是与先前他那些同袍一模一样。”
　　萧寰目光深深，唇边掠过一抹冷笑。
　　“此事，面上虽已结案，但还劳曹廷尉继续追查。”他说，“胡松越是寻死，他便越是不能死。不过此事，也须得瞒过袁氏，免得他落在袁氏手上。”
　　曹圭明白了萧寰的意思，笑了笑：“殿下放心，此事，在下已有了主意。”
　　虽然袁广这事闹腾一时，但所有的消息，在关于萧寰的八卦面前，不值一提。
　　萧寰带回来一个女人的消息，果然像长了腿一样，没多久就传遍了京城。而虞嫣在皇帝面前自述的那番说辞，成了这场风暴的主要来源。
　　一直以来，萧寰在天下人眼中，似立在云端一样高不可攀，也从来与那些庸俗的风流韵事不沾边。而此事，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让所有人都错愕不已。接着，关于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萧寰和那位传说中的虞女史的情史上，深度挖掘，各种版本越传越神奇。
　　碧鸢和卫琅对此最是热衷，他们每天出门一趟，回来的时候都能带来崭新的传闻。
　　虞嫣一会是个隐居山林的绝代佳人，一会是个专门勾男人的狐狸精，一会又是个带着巨大阴谋而来的外邦妖妇，虞嫣觉得这些角色类型比她演过的那些多多了。
　　“姊姊这些日子不曾出门，想必是不知道。”碧鸢兴致勃勃地说，“王府外面每日都围着许多闲人，都是想来一睹姊姊真容的。”
　　虞嫣有些诧异，没想到这边也会有那么无聊的人。
　　“看到我又怎样？”她有些得意，“想知道能勾引殿下的究竟是什么人么？”
　　“也不全是。”碧鸢讪讪，“有好些人是带着烂蔬果和石头来的，姊姊若是出门，千万小心。”
　　虞嫣：“……”
　　她忽而明白过来，为什么这些天她想到京城里转转，萧寰没有答应，而是一直将她留在王府里。
　　果然是内行。她心想。
　　不过留在王府里，虞嫣并不觉得无聊。因为这王府真的大，这几天，她到处参观，兴致勃勃。
　　当然，带路的是萧寰。
　　虽然他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但虞嫣坚持，他也只得闲下来就抽空带着她四处去逛。
　　这王府虽然大，但因为萧寰多年不在，这里面长期只有仆人居住。许多建筑，造得或是大气磅礴或是别致精巧，里面的陈设也好不含糊，随便拿起一只小摆件就能发现地下镌刻着少府的字样，都是宫中来的。然而因为从没有被正经使用过，透着一股寂寥的味道。
　　而许多东西，连萧寰也是第一次见到，虞嫣问起的时候，他居然答不上来。
　　“我从前虽在王府中住过，但每日行走的去处也只有那些，总不能像你现在这般到处都转一转。”面对着虞嫣质问的目光，萧寰一脸无所谓，“且不过是些房屋和物什罢了，有甚好看。”
　　不知人间疾苦的金枝玉叶。虞嫣心里无奈。
　　王府里的所有仆人加起来大约百来号人。从前，萧寰虽然曾经回来住过，但深居简出，王府又大，绝大部分人都不曾见过他的面。
　　而今天，因为虞嫣拖着他到处走，许多人头一次见到了萧寰。
　　路上遇见的时候，好些人一度神色茫然，直到跟在萧寰身后的家令郑勋咳嗽瞪眼，他们才如梦初醒，连忙行礼。
　　“一百多的仆人。”虞嫣听到这数字，也很是惊诧，看着萧寰，“你平时都不回来，这一百多人都在王府里干什么？”
　　萧寰道：“不知。”
　　虞嫣：“……”
　　郑勋在一旁见状，连忙替萧寰答道：“女史有所不知，王府中各处屋舍园林，以及室内室外洒扫，都需人每日维持。王府占地颇广，这些人虽看着不少，其实分到各处，则颇是吃紧。京中别处的王府，如梁王府、陈王府，仆婢少说也数百人，与他们相较，广陵王府已是十分节俭。”
　　虞嫣听着，明白过来。
　　“你若是对这些感兴趣，回头让郑家令将府中账册取来便是，”萧寰道，“有多少人多少物什，一看便知。”
　　郑勋听着，愣了愣。
　　虞嫣对看账册没什么兴趣，只说以后再看，和萧寰聊着天，一路继续往前走。
　　广陵王府是按照规制营建的，虞嫣走了一圈才发现，萧寰原本的住处并不在那个园子里面。
　　这是一处中规中矩的院子，在王府正中，气派得像宫殿一样。
　　不过据萧寰说，他不喜欢这里，所以让人在园子里另造了屋舍，搬过去住。
　　“为什么不喜欢这里？”虞嫣问他，“这房子也挺舒服的，比那边还宽敞。”
　　“我自幼便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岂非无趣。”萧寰道。
　　虞嫣想了想，也是有道理，这里确实不如园子里漂亮。
　　没多久，她发现王府里还不知一处园子。在与萧寰住处遥遥相望的另一角，也有一处花园，亭台水榭做得很漂亮，还有一处小楼，站在上面瞭望四周，处处都是美景。
　　虞嫣对这里很感兴趣，问萧寰：“我能不能搬过来住几天？”
　　萧寰看着她，似笑非笑。
　　“不可。”他说。
　　“为什么？”
　　“此处闹鬼。”
　　虞嫣：“……”
　　她想问闹什么鬼，萧寰却只说事情久远他不记得了，说罢，拉着她继续去逛别处。
　　二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声音传来，轻松愉悦。
　　跟在郑勋身旁的仆人望着前方，又是好奇又是诧异：“这位虞女史，莫非就是殿下选中的新王妃？”
　　郑勋望着前方，神色不定。
　　作为京城的王府，豪奢程度自然也并非朔方的大将军府可比。
　　萧寰吩咐府中对虞嫣的侍奉如王妃之例，于是，虞嫣住进来之后，每天各种衣料、珠宝、香料等等流水一样送到她面前。
　　为她做衣裳和首饰的工匠是少府派过来的，围着虞嫣忙个不停，滔滔不绝地向她介绍京中流行的最新款式。
　　虞嫣对打扮一向在行，跟他们讨论起来的时候也颇有兴致，什么料子做什么样的衣服好看，什么珠宝做成什么样的首饰符合她的气质，头头是道。
　　不过这王府里最让虞嫣喜欢的，还是这住处后面的汤殿。
　　这是一处天然的温泉，营建的时候，特地引水入池，将这里做成汤沐之处。
　　汤殿并不大，但很是精巧。外面是布置舒适的房间，可供更衣起居，穿过一道屏风，撩开纱帐，里面就是汤池。
　　汉白玉砌成的池子，洁白而雅致，温泉的热水和另外引入的凉水从雕成鱼形的出水口淌出来，汩汩不断。


第150章 赴宴（上）
　　虞嫣整个人浸在池子里，手臂在温水中划动，舒服地靠在池沿上。
　　旁边，两只半人高的铜鹤展翅衔花，灯台在上面星星点点地分布，将整个浴室照得明亮。
　　虞嫣观赏着，不由地又觉得萧寰暴殄天物。
　　这么好的地方，就被他这么白白遗弃了七年，要是交给她，完全可以改造成豪华酒店，以萧寰的招牌，一定不愁客人，想想就有成就感……
　　但念头一转，她又觉得这样的地方还是留给自己用比较好。
　　比如，她以后可以和萧寰一起泡。
　　虞嫣往身上撩着水，望着池边的铜鹤，忽而脑补起萧寰在这里泡澡的模样。
　　他去沐浴时，总喜欢只穿单衣。走到池边，他脱下衣服，单薄的长衣落在地上，然后，他踏着石阶走下池子里。
　　健壮结实而修长的腿浸入水中，泛起一阵涟漪……
　　池水温热，虞嫣忽而觉得自己脸上烧得厉害。
　　你可真是个女流氓。
　　心道。
　　就在虞嫣自己会一直和萧寰像这样，风平浪静地在王府里待一个月的时候，仅仅过了五日，宫中使者再度来到。
　　萧寰身为重臣，并不会因为外面传得满城风雨就清闲下来。所以廷尉署按圣意将刺杀之事处置了之后，皇帝将萧寰召入宫中，让他上朝参政。
　　据照例喜欢出去看热闹的碧鸢说，萧寰的车驾仪仗出门的时候，王府外面几乎轰动，整条街都堵了，几乎走不开。幸好萧寰早有预料，撇了仪仗，自己乘着马车从侧门离开，这才顺利地到了宫中。
　　虞嫣一路上已经见过许多萧寰被人山人海围观的场面，听得这话，并不觉得奇怪。
　　萧寰一去就是一整天，而当他从朝中回来，没多久，一人忽而拿着帖子，登门来访。
　　那是沁阳大长公主府中的家令，见到萧寰之后，恭恭敬敬地说，公主在府中设下了宴席，请萧寰过去用膳。
　　“一道赴宴的，还有大公子夫妇，”家令向萧寰道，“公主说，她许久不曾见殿下，还请殿下务必过去。”
　　萧寰收下帖子，答应下来。
　　虞嫣知道沁阳大长公主是谁。她是萧寰的姑祖母，县主的母亲，以及王熙的外祖母。自从认识萧寰，她已经从包括萧寰在内的许多人的口中听说过她的名号。
　　自从萧寰回到京城的消息传开，王府里每天都会有许多的帖子送来，上面的名头都大得很，不是贵胄就是高门，想要登门拜访或者邀请萧寰聚会赴宴。但萧寰从来只是看一眼，便让郑勋派人去回绝了，若有看不上的人，干脆置之不理。
　　而沁阳大长公主则不一样，无论地位还是关系，萧寰都不能等闲视之。
　　在萧寰所有关系亲近的长辈里面，沁阳大长公主的年纪最大，对他也一向很好。当年萧寰出走朔方，沁阳大长公主在京城为他出了不少力。
　　待那人离开之后，她也往帖子上看了看，说：“这宴席，就在今天晚上？”
　　“正是。”萧寰道，忽而看向她，“你随我一道去，如何？”
　　虞嫣道：“可这帖子上没有请我。”
　　“她不认得你，自不会请你。”萧寰道，“不过我将你带去了，自是不一样。我姑祖母平日虽看着古板了些，但也算得通情达理之人，舅母既然喜欢你，姑祖母必然也不会对你有所排斥。”
　　虞嫣想了想，觉得自己和县主关系不错，于情于理，也该去看一看县主的母亲。
　　“不过我们的事，她应该也听说了。”虞嫣道，“跟我刚去朔方的时候有不一样，外面传了那么多的风言风语，她真不会对我有什么误会么？”
　　“若有误会，才更要去一趟。”萧寰对虞嫣道，“你我并非做错事，何必畏畏缩缩。她若问什么，你也不必答话，我自与她解释便是。”
　　虞嫣看着他，知道他迫不及待地想将她介绍给自己所有重要的人，心中一暖。
　　“为什么是你去解释。”虞嫣不以为然，“故事是我编的，你又不懂行，编出漏洞了怎么办。”
　　萧寰苦笑，道：“她不像我舅母那般好对付。”
　　“怎么不好对付？”虞嫣问。
　　“她当年与滕太后势同水火，深恨滕氏。”萧寰道。
　　虞嫣明白过来，看着他：“你是怕她信了袁广的话？”
　　“无论她信不信，必是对你有所疑虑。”萧寰道。
　　虞嫣想了想，问：“她要是不喜欢我，会对我怎么样？”
　　“有我在，她再不喜欢你也不会如何。”萧寰道。
　　“那不就好了。”虞嫣道，“我们又没做错事，干嘛畏畏缩缩的。我要是不去，她才会觉得我有鬼。”
　　萧寰知道她经过宜春殿上的事，胆子已经大了起来。
　　他有些无奈，道：“你该不会又打着什么主意。”
　　“面都还没见，我能有什么主意。”虞嫣说罢，看着他，眨眨眼：“你这位姑祖母，最喜欢什么？”
　　傍晚的时候，虞嫣穿戴齐整，跟着萧寰一道登车出门。
　　她这次的穿戴，还是跟那日去见皇帝一样，力求看上去人畜无害，玉色的锦衣和长裙，发间配上雅致的花簪和珠饰，仿佛一朵白莲。
　　而萧寰的穿戴，则也看上去力求端正，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夕阳沉到了天边的云层后面，大街上行人车马已经稀少，在王府前逗留的萧寰拥趸们也已经散去。
　　车马在侍卫和仆人的簇拥下，缓缓走过大街。虞嫣百无聊赖，将车窗打开一条缝，望着外面的风景。没多久，她发现了一处庞大的府邸。
　　这一片区域，看各色建筑就知道住的都是贵人，而这座府邸尤为引人注目。高高的院墙，长而气派，几乎占去了半条街。
　　“这是什么人的府邸？”虞嫣问萧寰，“也是个王府么？”
　　萧寰往外面看一眼，道：“那便是滕坤的府邸。”
　　虞嫣一愣。
　　“滕坤？”她说，“府邸还在？”
　　“当然在。”萧寰道，“这府邸是先帝御赐的，他倒了之后，自然也收归了朝廷。只是多年来一直封存，无人去碰罢了。”
　　虞嫣了然，又不禁仔细打量。
　　从墙外望进去，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屋顶和楼阁，虽然因为多年无人打理，已经积灰生草，却还是能看得出原本富丽堂皇的样子。大门也做得颇是气派，但面上的漆已经剥落严重，贴着几道封条。而门前的石阶上积土攒灰，几个流浪汉聚在屋檐里，烧火取暖。
　　与广陵王府比起来，虞府大约也就名字上不叫王府罢了。
　　虞嫣心里不由讪讪。怪不得皇帝一定要把滕氏弄倒。光是比房子，滕氏就已经能与诸侯王比肩，再往上就只能住皇宫，她要是皇帝她也不会忍。
　　沁阳大长公主府，比广陵王府更靠近皇宫。
　　当车马在门前停下时，天已经黑了。公主府的家令带着仆人们迎出来，向萧寰行礼，恭敬地将他和虞嫣引入府中。
　　公主府的营造虽然与王府不能相比，但也很是华美。虞嫣跟着萧寰走到庭中，忽然发现两侧的树木竟然绿叶绽放，枝头花朵盛开，有些吃惊。
　　等到看清楚，她才发现那些都是用丝绢和纱罗制成的，一眼看去，全然看不出来。
　　“这是姑祖母的爱好。”萧寰在一旁道，“每到秋冬，府中树叶落尽，她便让人制成假花假叶点缀在枝头上，待到来年树木的叶子长起来再取下，故而她府中的园子又叫永春园。”
　　虞嫣有些啼笑皆非，不由想到了县主。那爱美的心思，想来是从沁阳大长公主这里一脉相承。
　　堂上，灯火通明。
　　沁阳大长公主满头银发，却全没有苍老之色。她面容富态，皮肤保养得白皙红润，用黛色描出一双长眉，显得很是有神。
　　出于虞嫣的预料，在这里，她竟然看到了杨氏和赵茹。母女二人正坐在下首，陪着沁阳大长公主说话。
　　坐在她们对面的，是一对夫妇，虞嫣知道那就是王隆的长子王奕和妻子陈氏。
　　见萧寰来到，沁阳大长公主露出笑容，和蔼地招呼萧寰上前。
　　萧寰随即带着虞嫣向她行礼。
　　“前些日子便听说你回来，”公主笑道，“可伯光说，朝中在清查你那遇刺之事，只怕不便。我想着也是此理，便等了几日才请你来。”
　　伯光是王奕的字，他在一旁听得这话，也笑道：“今夜这筵席，早该摆了、寿阳侯诋毁不成，反载了一个跟头，于情于理都该为你庆祝一番。”
　　萧寰莞尔：“多谢姑祖母。”
　　他们说过话之后，杨氏和赵茹也向萧寰行礼。
　　杨氏微笑：“殿下离开朔方之后，才过一日，妾便接到舅姑的家书。他们说阿茹离家太久，甚是不放心，教妾将阿茹带回京来。妾不敢拖延，隔日便启程了。今日来拜访大长公主，方知晓殿下也要过来用膳，却是巧合。”
　　公主道：“当初你夫妇二人要带阿茹去朔方，我便说不妥，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儿家，京城也不曾出过，怎耐得朔方苦寒？做父母的，倒还不如舅姑心疼阿茹。”


第151章 赴宴（中）
　　赵茹忙道：“是妾不放心父亲和母亲，执意跟去的，公主莫怪。”
　　公主看着她，露出笑意，将她的手拉过来，怜惜道：“我岂不知你秉性，最是孝顺。”
　　赵茹露出羞怯的微笑。
　　这时，沁阳大长公主又看向萧寰，道：“阿茹在朔方待了半年，你当时常能见到？”
　　“偶尔罢了。”萧寰道。
　　杨氏在一旁忙道：“殿下事务繁忙，阿茹有几次到县主府里去为县主作伴，恰恰遇上了殿下。”
　　沁阳大长公主颔首，对萧寰道：“我记得从前，你到这府中来的时候，也曾见过阿茹。”
　　萧寰微笑，道：“孤不记得了。”
　　杨氏嗔道：“公主真是，殿下从前来做客的时候，也不过十几岁，阿茹还是孩童，又如何记得。”
　　沁阳大长公主也笑：“也是此理。”
　　虞嫣将众人这番表现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过来。
　　沁阳大长公主府的丈夫赵雍，是杨氏丈夫赵彬的伯父。杨氏是不是真的接了家书才从朔方回来，那不好说，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她们在沁阳大长公主这里，比在县主跟前更得喜爱。
　　众人寒暄过一阵，终于将目光都看向了萧寰身旁的虞嫣。
　　“这位，想来便是你府中那位新来的虞女史。”沁阳大长公主看着虞嫣，缓缓道。
　　“正是。”萧寰道。
　　虞嫣即刻识趣地上前，再度向公主行礼。
　　虽然低着头，但她能感觉到公主的目光将自己打量着，不辨喜怒。
　　沁阳大长公主过日子比萧寰讲究多了。
　　菜肴一道一道地呈上来，有好些，虞嫣从未见过，据说是大长公主府里才能吃到的。
　　而宴席的氛围，也很是雅致，乐师和歌伎在堂下弹琴歌唱，宾客们语不高声，一派安宁。
　　虞嫣仍然摆出温文识礼的样子，无论吃饭、夹菜还是喝汤，举手投足都尽善尽美，看着教养出众。
　　她知道，除了萧寰之外，这堂上的所有人都在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沁阳大长公主，那目光时不时瞥来。
　　虞嫣神色平静，只垂眸用膳，似对众人的打量全然不知所觉。
　　宴后，仆婢们收起食器，呈上茶来。
　　公主对萧寰道：“今年新茶未出，此乃去年的霍山黄芽。我教府中之人封入瓷罐，以香花窨制，不损其本味，反添些馥郁之气。你且尝一尝，看可有缺憾。”
　　萧寰应下，将茶杯捧起，抿一口。
　　少顷，他缓缓颔首，道：“姑祖母烹茶用水，当是来自城南玉龙泉。”
　　众人都露出讶色，公主道：“正是。”
　　“玉龙泉甘冽，烹茶亦乃上品，但与花香略有不合。”萧寰道，“若改用醍醐寺的明慧泉，当更为相融。”
　　听得这话，众人露出钦佩之色。
　　“殿下品茶，果世间绝妙。”杨氏笑道。
　　虞嫣也笑意盈盈，心里却感到匪夷所思至极。萧寰究竟是喝了多少这里那里的水，居然能够品一口就说出来。
　　“我听闻，虞女史是广陵国人氏？”沁阳大长公主也喝了一口茶，忽而问道。
　　虞嫣知道话题总会回到自己身上，答道：“禀大长公主，正是。”
　　沁阳大长公主道：“广陵国，我年轻时也曾去过。那是子昭尚未出世，广陵乃是一郡，山林河泽，甚是优美。”说着，她画风一转，“不过我今日接到华阳县主捎来的家书，在信中，她也提起了女史，却说女史京郊人氏。”
　　堂上有一瞬微妙的寂静，杨氏喝着茶，静静地看着虞嫣。
　　萧寰想开口，却听虞嫣已经答话：“禀县主，华阳县主所言确实。”
　　公主似笑非笑：“如此说来，你不曾对县主说实话？”
　　虞嫣正待答话，萧寰却出言打断，不紧不慢道：“禀姑祖母，虞女史之所以隐瞒，而是孤授意而为。”
　　公主看向他：“怎讲？”
　　“孤与虞女史少年时的过往，若传出去，必然遭人诟病。故而为了保全女史清誉，孤让其将前事省去，只说是在京郊相识。”他说，“此事，孤之过也。待日后见到舅母，孤自当与她赔罪。”
　　公主淡淡笑了笑，道：“原来如此，你也知晓此事会遭人诟病。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则为婚，奔则为妾，这般道理，想来你也知晓。堂堂广陵王，当为天下人表率，莫似陈王一般，胡作为非，让你父皇面上无光才是。”
　　这话的意思十分明了，虞嫣明白过来，还是萧寰了解他这位姑祖母，这就是个鸿门宴。
　　气氛骤然有些不对，萧寰的目光沉下。
　　“外祖母多虑了。”王奕见势不好，忙打圆场道，“此事，圣上已经知晓了。”
　　“据老妇所知，圣上并未允下这婚事。”公主道。
　　“此事，姑祖母不必操心。”萧寰语气郑重，“父皇答应过，孤的王妃由孤择选。”
　　公主的目光也沉下，正待开口，却忽而听虞嫣叹口气，道：“殿下，莫再争执了，妾早说过，殿下当年那三媒六聘，只怕做不得数。”
　　这话出来，众人都愣了愣。
　　“三媒六聘？”沁阳大长公主诧异道，疑惑地看了看萧寰。
　　“正是。”虞嫣说着，怯生生地望着公主，道，“妾不敢相瞒，殿下当年遇到妾之时，妾父亲正在议亲，要将妾嫁给一家同乡。殿下与妾相识之后，便要阻止，说待他回京禀明圣上，便可将妾迎娶。但妾那父亲并不愿意，说妾出生之时，曾有高人为妾算过命，十五岁前定要出嫁，否则将有灾患。殿下见父亲执拗，却不让步，当即去请了媒人来，备下六礼，就在乡中置下了院子，将妾迎娶。”
　　众人：“……”
　　萧寰：“……”
　　他心里明白，自己那高洁的形象已然塌得干净。
　　虞嫣道：“妾父亲见殿下果真一片真心，这才允下。只是我二人虽然成礼，但殿下父母毕竟不知，也不成体统。殿下便告诉妾，他回京城之后会禀告长辈，再正式派人来将妾接过去。”
　　“胡来。”沁阳大长公主皱眉，道，“殿下乃皇子，你父亲莫非不知他家中长辈便是圣上？竟敢这般大胆应允婚事？”
　　虞嫣露出委屈之色，道：“那时，殿下并未明示身份，只说他是京城人氏，世代读书，祖父乃诗人，父亲乃书法大家。殿下为取信于父亲，还将先帝的诗写给父亲。妾父亲常年在深山居住，消息闭塞，不识先帝御作。但他平日最爱诗赋书法，对先帝的诗赞不绝口，又见殿下文质彬彬，书法出色，便也有了好感。父亲对妾说，从这诗中的意蕴可知，殿下的祖父乃端正良善之人，且胸怀宽广，心怀天下，让人见之景仰。这般人家教养出来的子孙，定然也是正人君子，妾嫁了不会有错。于是，父亲便将这婚事允了。”
　　众人听着，一时无言。
　　见那些目光又纷纷投向自己，萧寰再度无言以对。
　　虞嫣这话虽是鬼扯，却有一半是真的，让他自己也无法否认。
　　“原来，竟有这么一段过往。”陈氏目光闪闪，与王奕相视，道，“殿下与这位女史，竟早已成亲。”
　　沁阳大长公主看着虞嫣，也一时没有说话。
　　“此事，可有旁人作证？”她问。
　　“无人作证。”萧寰随即答道，“当年情形，姑祖母也知晓，滕氏盯得甚紧。孤为了避免他们发觉，找上女史一家的麻烦，只得极力保密。媒人和迎亲之人，都是往外地请来，此事，连孤身边近侍也不知晓。”
　　沁阳大长公主仍然疑惑：“此事，你为何不告知圣上？”
　　“孤当年回京之后，便听闻了滕坤有意与孤结亲之事。为免父皇难为，孤只得先将此事押后，打算待推却了滕氏之后，再行禀报。可滕坤竟来见孤，将女史手上的婚书出示。孤明白女史已经在他手上，无奈之下，只得不提。但孤愤怒于滕氏欺人太甚，故而决意出走。”萧寰答道，“滕氏覆灭之后，孤曾有意往广陵国寻回女史，可派人去查问，都说女史原来的住处已经荒废，不知踪影。孤战事缠身，不得解脱，直到去年，方才得了机会重返广陵国，将女史找到。前几日面圣之时，孤见父皇身体疲弱，不忍将此事多说，打算日后再行禀报。如今姑祖母既问起，孤与女史便也不再隐瞒，直言相告。”
　　虞嫣听得这一番话，心中有些意外。
　　没想到萧寰说起鬼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全然不比她差。
　　还说她撒谎骗人心术不正……
　　而这些话，从萧寰嘴里说出来显然比她可信多了，众人再看向虞嫣，目光已经有些不一样。
　　赵茹的心砰砰跳着。
　　听得萧寰亲口说出这些话，她只觉震惊，面色煞白。
　　虽然在朔方，关于萧寰和虞嫣的传闻她已经听过不少，回到京城之后的这几日，他们二人的事更加传得沸沸扬扬，但赵茹的心底总存着那么一丝念想。
　　虞嫣曾在她面前一反柔顺的姿态，毫不掩饰地告诉赵茹，萧寰是她的男人。那直接又大胆的模样，赵茹至今记得清楚。


第152章 赴宴（下）
　　那时，赵茹又是气恼又是不解。
　　长久以来，她总觉得能够被萧寰看上的女子，必然是容貌出众、贤良淑德，如青史留名的仕女那般完美无缺，却怎么会对这样一个女子动心？
　　直到方才，她亲口听到萧寰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他毫无避讳，除了承认那些荒谬的流言，还更进一步地说出了他不仅对着女子早早倾心，且已经与她成婚。
　　虽然那成婚并不合规矩，但在赵茹眼里，这并不重要。
　　他叙述时，语气温柔而坚定，一字一句，都让赵茹感到面红耳赤。
　　因为她知道，自己做梦也不曾得到过他这般深情的眷顾。
　　赵茹如坐针毡，忽而觉得自己跟着母亲巴巴地跑回来，简直可笑。
　　或者说，她去年就不该跟着父母去朔方……
　　赵茹不由地看向杨氏，只见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不知在想着什么。
　　沁阳大长公主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但仍有些狐疑。
　　“女史方才说，殿下给你父亲写了一篇先帝的诗。”她对虞嫣道，“不知是哪一篇？”
　　虞嫣道：“妾记得，是长陵行。”
　　说罢，她缓声念起诗句，竟是背了下来。她朗诵的声音很是好听，娓娓道来，却不失情怀，颇是契合意蕴。
　　公主听着，目光微动，少顷，长叹了一口气。
　　“当年先帝与我同游长陵，见得雨后万物葱郁，便即兴作下此诗。”说罢，她看向萧寰，“我记得，那时，你也在他身边，只有五岁，不想你还记得。”
　　萧寰道：“正是。此诗虽不曾收入诗集，但孤一向甚为喜欢。”
　　公主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虞嫣看着她的神色，心中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萧寰先前告诉她，沁阳大长公主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但她这辈子，最重视、操心最多的，就是先帝。她们姊弟二人一母同胞，自幼在宫中相依为命。当年，先帝兄弟甚多，可谓虎视眈眈，是沁阳大长公主陪着他，一路披荆斩棘，最终让他坐稳了江山。
　　也是因此，她居功至伟，先帝登基之后，将她封为了大长公主。而滕氏即便掌权，也忌惮着大长公主的威望，一直不敢动她。先帝晚年沉迷修仙，朝政全由滕氏左右，大长公主苦劝，先帝却反而将她疏远。大长公主因此蛰伏过一阵子，直到先帝去世之后，她出手帮助皇帝推翻滕氏。
　　姊弟二人的恩恩怨怨，至此了结。但对大长公主而言，影响最深的，依然还是先帝这个弟弟。在公主府中，她特地设了祠堂，将他供奉着。
　　赵茹坐在杨氏身旁，始终一语不发。她没有看对面的虞嫣，却瞥着母亲。
　　与沁阳大长公主对萧寰说话时的和颜悦色不一样，杨氏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半点笑容。
　　正当众人说着话，一人忽而走上堂来，道：“此处好是热闹，怎也不告知我一声。”
　　众人看去，却见是王熙。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面带笑容。
　　与那日所见不一样，王熙又换了一身装束，看上去像是猎装，显得身形矫健。腰带和靴子上都镶着金子和宝石，虽然风尘仆仆，但一身珠光宝气仍然晃眼。
　　看到他，沁阳大长公主的眉间随即泛起笑意，变得和蔼亲切起来。
　　“谁说不曾告知你？”她说，“今日我派人到你宅中去告知你，到处寻不见人，也不知你又到何处玩耍去了。”
　　这语气虽带着埋怨，却颇是宠溺，众人皆跟着笑起来。
　　“少钧这打扮，想来今日去行猎了。”陈氏道。
　　“正是。”王熙道，“今日弋阳侯他们邀我到郊外围猎，我想着外祖母爱吃鹿肉，便专程去猎了两头鹿回来，都甚是肥妹，今夜便回来献给外祖母。”
　　说罢，他便要让人将猎物抬上来。
　　沁阳大长公主嗔一声，挥挥手：“那般血糊糊的物什，抬上堂来做甚，让他们送到庖厨去便是。”
　　王熙笑笑，道：“外孙遵命。”
　　说着话，堂上的气氛已然活跃起来。
　　王熙又与萧寰和兄长王奕等人见礼，看到虞嫣，露出笑意：“女史别来无恙。”
　　虞嫣行礼：“妾无恙，见过王公子。”
　　沁阳大长公主露出讶色，道：“你见过虞女史？”
　　“见过。”王熙道，“上个月子昭受伤回来之时，便是女史在身旁照顾子昭。外祖母可曾见子昭身上那伤口？甚是凶险，兄长看到了都惊讶，说若是换了别人，恐怕定然是救不回了。”
　　沁阳大长公主看向王奕。
　　王奕随即道：“正是。我从前带兵征战之时，与子昭一般受伤的人见过不少，比他轻的也未必能撑过一日，女史的医术当真了得。”
　　沁阳大长公主颔首，再看向虞嫣，目光已是平和。
　　“听说，女史的父亲是神医？”她问。
　　虞嫣道：“神医不敢当，只是颇通药理，也时常到乡中为人治病，乡人爱戴，故而称为神医。”
　　沁阳大长公主道：“原来如此。”
　　这时，杨氏在看着王熙，道：“今日京郊想必风甚大，二公子这脸都吹红了。”
　　沁阳大长公主闻言，随即让王熙上前，拉着他的手问这问那。王熙一一答来，大长公主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慈祥。
　　没多久，仆人们将王熙的食案添上，摆上菜肴。大长公主见了，却要他们将食案摆到自己的边上，让王熙坐在身旁。
　　“行猎便行猎，怎回来这么晚。”她亲自给他布菜，道，“莫非忘了上次出的那事？歹人就是知道你好大喜功，才设下陷阱诱捕你。”
　　“外祖母放心好了。”王熙笑嘻嘻道，“歹人都被肃清了，何人还敢胡来。我本来可早些回城，可我见那猎场中的鹿着实肥美，这般季节甚是难得，便想多打些，给外祖母备着。”
　　大长公主道：“鹿肉罢了，何时没有，你就是贪玩。”
　　话这般说着，她脸上的笑容却全然收不住，与先前庄重的模样判若两人。
　　虞嫣看着，心中不禁讪讪。
　　什么最疼先帝，她想，明明王熙才是大长公主的心头宝。早知道就直接把王熙找来帮忙说话，未必不能过关。
　　夜色渐深，宴席也终于散去。众人陪着沁阳大长公主在堂上说一会话，见得时辰不早，纷纷告辞。
　　萧寰和虞嫣向大长公主拜别，因得王熙刚才的一番话，大长公主对萧寰的伤格外关心。她特地让萧寰跟她到到后堂去，亲自查看伤口。见那伤口的位置，大长公主也知道凶险，端详片刻，即露出不忍再看的神色，将萧寰将衣裳穿好。
　　“那行凶者竟这般歹毒。”她沉着脸，露出怒容，“绑了少钧为诱饵，又将你伤成这般，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他。”
　　王熙在一旁趁势道：“这也难怪。袁氏虽有皇后和陈王，可陈王那模样，岂是人君之相？圣上若想将天下交给他，也不会这么许久也不立太子。袁广奈何不得圣上，便只好对我等来动歪心思。”
　　大长公主没答话，却看着萧寰：“此事，果然是袁广做下的？”
　　萧寰道：“虽人证物证俱全，但孤并非全然信服，此事或许另有其人。”
　　大长公主微微颔首，道：“此事细由，伯光与我详细说过，确是可疑。圣上不曾对袁广下狠手，想来亦有此虑。”
　　王熙在一旁看着他们二人，有些不满：“怎都为袁广说话，他造谣子昭在先，无论如何也算得咎由自取。”
　　大长公主看了看他，嗔道：“你知晓什么，朝中争斗，岂是你做那什么生意的区区算计比得了的。袁广就算活该，子昭也须得看清些，莫被人当了刀才是。”
　　王熙撇撇嘴角，不多言。
　　大长公主说罢，却看向虞嫣，目光里已经多了几分赞许，感叹道：“子昭此难，全凭女史神药化解。子昭与你这过往种种，想来也是造化。”
　　虞嫣忙做出一副贤良的模样，低头道：“妾不敢居功。”
　　大长公主对她恭顺的模样很是满意，又叮嘱萧寰既然回到京城，就要好好养伤，不可奔波劳累。
　　萧寰应下。
　　众人说着话，回到堂前，杨氏和赵茹还在。
　　见沁阳大长公主走出来，母女二人上前，向大长公主和萧寰拜别。
　　“妾想起一事，”杨氏对大长公主道，“过几日便是千秋节，不知公主可要到熙晖园去？”
　　千秋节？虞嫣听到这三个字，有些陌生。
　　“你不说，我却是忘了。”大长公主笑道，说罢，看着萧寰，“你当下既回来了，便迟些再回朔方。过几日便是千秋节，你若留下来，圣上定然高兴。”
　　萧寰颔首，道：“孤亦是此想。”
　　杨氏在一旁看着，忽而对大长公主道：“公主只顾着问殿下去不去，却忘了问一人去不去。”
　　“何人？”大长公主道。
　　“殿下独居多年，京中上上下下无不为他的终身大事操心。如今殿下有了女史，圣上又曾见过，这千秋节，难道不该让女史也去贺寿？”


第153章 邀约
　　这话出来，众人都露出讶色。
　　赵茹的目光有些吃惊，看着杨氏。
　　萧寰随即道：“女史初来乍到，与宫中不熟，尚不便前往。”
　　“殿下此言差矣。”杨氏笑盈盈，“女史虽是初来，可到底是殿下身边的人，又救了殿下一命，于情于理，也不该将女史冷落在府中才是。”
　　大长公主颔首：“此言甚是。”
　　说罢，她看向萧寰：“我看夫人这提议甚好。你府中无其余女眷，圣上既然已经知晓你与女史之事，将她带去一道贺寿亦无可厚非。你若担心女史与宫中不熟，我将她带在身边便是。”
　　杨氏颔首：“还是公主想得周到。”说罢，她笑盈盈地看向虞嫣，和蔼地说，“女史能得公主亲自引见，可见公主待女史亲切，女史切莫再推却才是。”
　　虞嫣看着她，也笑了笑，道：“夫人所言甚是。”
　　说罢，她向大长公主款款一礼：“多谢大长公主。”
　　沁阳大长公主颔首，却对萧寰道：“恭文在朔方，不曾回来，家中只有杨夫人母女，许多仆人跟随恭文留在朔方，府中也没有多少。熙晖园离京城遥远，千秋节那日，你便接上她们母女二人一道上路，如何？”
　　萧寰怔了怔。
　　杨氏闻言，忙笑道：“公主真是，熙晖园也不过在京郊罢了，我家中仆人再少，车马总是无妨，不必劳烦殿下。”
　　沁阳大长公主道：“虽是在京郊，路程也须小半日，你母女二人怎可无人照应。恭文是朔方令，子昭不在，他便要接手许多事务，子昭帮上一帮也是应当。”
　　萧寰没有反对，道：“便如姑祖母之意，千秋节时，孤自当接夫人母女上路。”
　　大长公主看着他，微笑颔首。
　　虞嫣在一旁冷眼看着，没有说话。
　　路上，萧寰十分主动地向虞嫣解释起了千秋节。
　　所谓千秋节，就是皇帝的生辰。每逢这日，宫中都要设宴庆祝。今年皇帝满六十，正逢大庆，故而也格外隆重。
　　他特地将设宴的地点选在了京郊的熙晖园，整整办上三日。
　　那是皇帝最喜欢的园子。那里占地广阔，宫室众多，可容得数千宾客留宿其中。而皇帝一向喜欢热闹，这次千秋节，皇亲国戚和贵胄百官，无论大小都会前往庆贺。
　　看着一脸病容，倒是时刻不忘享乐。虞嫣心道。
　　“你不是一直想出去走走么？”萧寰道，“熙晖园建得甚是美丽，我母亲从前也很喜欢。小时候，我每年夏天必会去消暑。”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忽而发现虞嫣一直没说话，只将眼睛盯着他。
　　“何事？”萧寰问。
　　“你不是说那个杨夫人和赵茹也是京中高门么，”虞嫣道，“怎么出个门也要你护送？”
　　萧寰知道她一直对那母女二人耿耿于怀，无奈道：“你是说我姑祖母刚才说那些话？她们未必需要我护送，不过我姑祖母一向对他们家很是照顾，操心这些也无可厚非。”
　　照顾得倒是细致，也把你也照顾了进去。虞嫣心想。
　　“所以她让你带着那母女二人一道上路，你推辞都不推辞就答应了？”虞嫣瞥着他。
　　“我要如何推辞？”萧寰无奈道，“姑祖母亲口相托，且赵彬在朔方却是也为了做了许多事。”
　　倒是理直气壮。
　　虞嫣心里啧一声。
　　萧寰看着虞嫣，道：“你若是觉得不高兴，到了那日，我另外派人将她们送过去就是了。”
　　“那怎么行。”虞嫣却一笑，“这可是你姑祖母的吩咐，你若是阳奉阴违的，她怀疑是我在给你吹风怎么办？”
　　难道不是？萧寰心想。
　　“那你要如何？”萧寰道。
　　“当然是沁阳大长公主要你如何你就如何。”
　　萧寰看着她，有些疑惑：“你不生气。”
　　“我怎么会生气。”虞嫣笑眼弯弯，“我一点也不生气。”
　　未几，马车在王府前停下，虞嫣下了马车，径自往园子走去。
　　屋子里，碧鸢和卫琅见他们回来，忙迎上前。
　　“姊姊，”碧鸢一边给虞嫣脱下身上的裘袍，一边说，“我和卫琅刚才说起你以前讲过的一个故事，就是那个县尉监守自盗的奇案，你不是说还有后续么，跟我们讲一讲吧。”
　　虞嫣却道：“破案有什么好听，还有更有趣的。”
　　二人眼睛一亮：“什么有趣的？”
　　虞嫣微笑，目光杀气腾腾：“比如，我给你们讲一个糊涂渣男水性杨花见异思迁最终半身不遂晚景凄凉的故事。”
　　碧鸢和卫琅都愣了愣。
　　萧寰：“……”
　　虽然离千秋节还有几日，但虞嫣似乎对此热情高涨。回到王府只有之后，她就让碧鸢将少府做的所有宫装都拿出来，仔细观看，和她讨论哪种样式好看，哪种样式适合她。
　　虞嫣沐浴过，躺在榻上的时候，她手里还翻着几天前少府裁缝过来时，给她带来的宫装美人画。
　　“你若不想去，其实不必去。”萧寰在榻旁坐下，道，“到时候推说身体不适便是了，我自会向姑祖母解释。”
　　虞嫣看他一眼。
　　“谁说我不想去。”她说。
　　“你不是不喜欢看到杨氏母女么？”
　　虞嫣想，直男就是直男，永远搞不清楚她生气的重点是什么。
　　“我是不是喜欢看到她们，”虞嫣道，“不过这跟我去不去没关系。”
　　“怎讲？”
　　“你刚才说，那个千秋节要办三日，”虞嫣道，“所以，你也要在那个熙晖园留宿三日么？”
　　“正是。”萧寰道。
　　“京城里，像杨夫人和赵茹那样的贵妇贵女，也都会去留宿三日么？”
　　萧寰道：“熙晖园离京城遥远，乘马车要走上半日。到园中去的人，一般总会留宿。”
　　虞嫣冷笑一声，脑子里即刻浮现出一群像杨氏和赵茹那样的贵妇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像饿狼一样围在萧寰身边的场景。
　　还留宿。
　　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萧寰道：“在场还有许多女眷，你大多不认识”
　　“不认识就不认识。”虞嫣道，“沁阳大长公主既然说她会带着我，我有什么好怕的。”
　　“哦？”萧寰看着她，有些拿不准她说的是不是反话。
　　虞嫣索性把手里的画放下来，看着他，认真地说：“我要去，也有我的道理。我们的事现在已经传得满城风雨，刚才在你姑祖母面前又说了那么多，我们再怎么想低调都不可能了。”
　　这还不是因为你编出了那么多鬼话……萧寰腹诽。
　　“正是。”他颔首，“又如何？”
　　“你既然有意对外面的人表示我们是正经关系，这么重要的场合却又不让我露面，他们会怎么想？”虞嫣道，“他们一定会觉得，你只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我们到底见不得光。所以，越是这种时候我们就越要大大方方的，绝对不能露怯。”
　　萧寰的眉梢微微扬起。
　　“你可知那等场合是如何境况？”他说，“许多时候，男宾和女眷会分开，这是父皇的筵席，我也须得陪在他身边，不可总陪着你。如此一来，你便要单独与女眷们待在一处，除了赵氏母女和我姑祖母，其余人你都不认识。若遇到麻烦，我也不可赶过去护着你。”
　　虞嫣奇怪地看他：“我为什么需要你护着我？女眷罢了，她们难道会对我动手么？”
　　“自是不会，”萧寰道，“不过京中的贵妇们，若心怀恶意，使出的手段比动手更难受。”
　　虞嫣看着他：“你是说，她们会对我有恶意？”
　　“未必所有人都会如此。”萧寰道，“不过京中的高门贵胄，最看重的不过两样，一是家世，一是权势。许多人穷极一生，都在为这两样挖空心思攀比，你莫非真打算去见识这样的人？”
　　虞嫣明白他的意思。她现在和萧寰的关系，虽然已经对所有人公开，但受不受承认是另一回事。有萧寰给她撑腰，权势上大约可以勉强得一点分，家世却是实实在在的一片空白，恐怕宾客里面随随便便拎出一个人都能碾压她。
　　见她不说话，萧寰也摆出认真的神色，继续道：“我今日带你去见姑祖母，是因为她于我而言，乃是重要之人。但她若对你我之事有异议，我也不会愚从。我说过，她虽性情古板了些，却算得通情达理，她既是我姑祖母，我自会慢慢说服她。至于那些贵胄贵眷是何等想法，你我皆不必顾忌。”
　　虞嫣看着他，心想，说得轻巧，好像自己真的天不怕地不怕一样。
　　但听得这一番话，心头却奇异得变得舒服了许多，脸上露出笑容，嘴里却仍旧嘀咕：“你怎么知道那些贵妇们想什么？你身边的不都是男人么？”
　　萧寰淡淡道：“我就是那宫中出来的，怎会不知。我母亲每日应付的，除了宫中的争斗，就是这样的人。”
　　虞嫣怔了怔，没有言语。
　　“故而我以为你不必去。”萧寰道，“名利场罢了，贺寿不过是噱头。”
　　虞嫣却一笑。
　　“名利场又怎么样，哪里没有名利场。”她自信地昂着头：说，“我去的就是名利场。我倒要去见识见识，趋炎附势捧高踩低，究竟是哪边的人更在行。”


第154章 华裳（上）
　　“母亲为何要将那虞女史邀到千秋节去？”回到家中，赵茹皱着眉，向杨氏问道。
　　“为何？”杨氏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外面仆人手中举着的火把光，透过车窗上的厚绢，映着她眉眼间的笑意，“自是为了看好戏。”
　　赵茹明白她的意思。
　　想到杨氏平日交游的那些贵妇们刻薄起来的样子，赵茹便不禁捏一把汗。
　　“一个乡野女子，也敢做当王妃的梦。”杨氏将马车里的香炉拨了拨，里面散发出的香气变得更浓郁起来，“不教她见识见识何谓门第，着实说不过去。你看着好了，京中的贵眷们可不是好哄骗的，定能让她原形毕露自惭形秽。”
　　“可大长公主说了，她会带着虞女史。”赵茹道。
　　“大长公主年岁大了，哪次不是露一露面，与众人说几句话，便到清静的地方去歇息。”杨氏道，“放心好了，她就算有心护着她，也帮不了多少。”
　　赵茹沉默片刻，道：“就算如此，母亲方才也听殿下说了他和虞女史的过往。女眷们就算都不喜欢虞女史，殿下定要娶她又奈何？他们二人那般深情，母亲当真觉得还有我的容身之地么？”
　　“怎么没有。”杨氏随即道，“那成婚之事，连圣上都不知晓，算得甚明媒正娶。你以为殿下这么多年为何不曾对圣上说出来？乃是因为他也知晓此事儿戏，上不得台面。他瞒着圣上与一个乡野女子成婚，圣上知道了难道会高兴？”
　　“大长公主方才听了那些，也不曾不高兴，”赵茹道，“母亲怎知圣上不会与她一样？”
　　杨氏却反问：“你以为大长公主不曾反对，便是应许此事了么？”
　　赵茹一怔。
　　“大长公主是殿下的姑祖母，虽然难免宠溺，却不会纵容，只是当着面不好说罢了。至于圣上么，”杨氏看着赵茹，忽而话锋一转，“你可知我与你父亲，为何执意要你嫁给殿下？”
　　赵茹道：“母亲和父亲，觉得我与殿下门当户对。”
　　杨氏笑了一声。
　　“这自是其一，却并非最重要。”她缓缓道，“阿茹，依你看来，圣上会将皇位传给何人？”
　　赵茹看着杨氏，有些诧异。
　　电光石火之间，她想通了杨氏真正的打算。
　　“母亲是说，圣上有意将皇位传给殿下？”赵茹吃惊道，“可当下争位的，是陈王和梁王。”
　　杨氏摇摇头，道：“圣上若真有心传给他们之一，早就立太子了。可当下立储之事无声无息，却是为何？自是因为这两人，圣上其实都看不上，他真正喜欢的，是广陵王。否则，袁广又为何用尽手段，要将广陵王扳倒？”
　　赵茹没说话，心里飞速计较着这些事的前前后后，觉得的确有理。
　　“圣上既然有意立广陵王，难道会容许他娶一个微贱之人做皇后？”杨氏道，“你莫小看了京中的女眷，所有攀龙附凤之人，哪怕是已经得了名分，若融不入贵妇之中，无人能风光长久，何况是一个连名分都不曾得过的女史？
　　说罢，杨氏拉起赵茹的手，语重心长：“阿茹，赵氏和杨氏，都是不输袁氏和周氏的大族，又有大长公主的关系，本该风头无两才是。可如今，两家却远不及袁氏和周氏势大，是为何？乃是因为对皇家而言，再忠心的大臣也是外人，唯有利害真正捆绑相连者，才是自己人。故而如滕氏、袁氏、周氏，他们掌权之后，做派皆一言难尽，先帝和今上却总是一再忍让。”
　　赵茹沉默片刻，道：“母亲的意思，是让我嫁给广陵王，将来做皇后，让赵氏和杨氏也像滕氏、袁氏、周氏那般，做同样的事？”
　　“赵氏和杨氏自不会像他们那般得志张狂，横行无忌。”杨氏道，“可若想出头，便须得像他们一般，方为正道。”
　　赵茹听着，却皱起眉头。
　　“出头？而后呢？”她说，“先帝虽宠幸滕氏，可今上登基之后，就将滕氏族诛。今上虽未必会动袁氏和周氏，可两家若胡作非为，难保下一任皇帝不会动手。母亲这所谓的正道，便是要如此么？”
　　杨氏嗔道：“胡思乱想什么，滕氏、袁氏、周氏为天下人不齿，自是他们贪得无厌做得太过，我等岂会那般愚蠢。”说罢，她抚了抚赵茹的肩头，道：“殿下将来若继位，皇后这位子总要有人去坐，你难道甘心拱手让给别人？”
　　赵茹望着她，默然不语。
　　萧寰发现，虞嫣突然对打扮的事上心起来。
　　第二天，她问萧寰，王府里还有没有别的衣料和珠宝原料，她想定制一些。
　　“我这可不是铺张奢侈。”她理直气壮地说，“我是第一次去千秋节这样的大场面，总不能给你丢脸。”
　　萧寰有些啼笑皆非，在她眼里，他居然还有脸面可以丢。
　　不过萧寰没有反对，上朝之前，将郑勋找来，让他替虞嫣去置办。
　　这一次与上次不一样，虞嫣向郑勋询问，京城中可还有别的技艺高超的制衣和珠宝工匠。
　　郑勋听得这话，很是诧异。
　　“那个是若要做衣裳首饰，小人可到少府去，将少府的工匠请来。”郑勋道，“宫中嫔妃细软皆由少府置办，其工匠亦天下难寻。”
　　“少府的工匠当然好，”虞嫣道，“不过他们做出来的东西总是千篇一律的，我有的，别人也有，看不出什么区别。”
　　郑勋笑了笑，道：“女史有所不知，宫样衣装首饰，皆有定式。这定式便是少府的讲究之处。少府制作之物，只要穿戴出去，别人便知道那是宫中的，如同官宦身上佩了印绶一般。若别处做的，就算用料再名贵精致，在少府面前也低了一等，不足为提。”
　　虞嫣明白过来，原来还有这样的讲究。怪不得前几天萧寰会把少府的工匠找来，原来是给自己撑门面。
　　这么想着，心头不由一暖，萧寰虽然有时看着是个死直男，用心的时候倒也十分周道。
　　不过，虞嫣并不打算让步。
　　“那千秋节上的贵妇们，用的也是少府之物么？”虞嫣问道。
　　郑勋道：“皇亲国戚，或是与宫中来往密切的命妇，自可用上，其余人便未必了。不过就算用不上，式样也总要按照少府的做。”
　　“那就是了。”虞嫣不以为然，“别人都有的东西，我也用得一模样，还有什么意思。”
　　郑勋听得这些话，有些为难，只得说他尽力寻找。
　　“还有府库中的清单。”虞嫣兴致道，“殿下说宫中往年都赐下了许多珠宝，还请家令将账册取来给我看一看，或许有能用的，也不必另外添置。”
　　郑勋听得这话，目光一闪，道：“账册自是可看，不过历年来，宫中赐给殿下的宝物甚多，好些名目，只怕女史看了也不一定明白。女史若有兴趣，不若直接到府库去一趟，那里面应有尽有，女史看中何物，但取来便是。”
　　虞嫣听得这话，觉得有理，答应下来。
　　下午，萧寰从宫中回来，才出了宫门，就遇到了王熙。
　　“你何往？”王熙道，“回王府么？”
　　“正是。”萧寰道。
　　王熙看着他，颇有些感慨。
　　“从前你还没去朔方的时候，有了空闲便巴不得拉着我去狩猎，如今你倒是转了性子，只想待在王府里。”
　　萧寰不理会他的揶揄，道：“你怎在此处？”
　　“陪我外祖母入宫去，她今日宿在宫中，我还有事，便回去了。”王熙说罢，看了看萧寰，“我无处用膳，今夜便到你府中去，如何？”
　　他惯是如此，萧寰也不介意，带着他一道回王府。
　　不料，回到园子里的时候，他发现虞嫣并不在这里。
　　“女史跟随家令到府库中去了，”一名仆人道，“说是要挑些衣料和首饰。”
　　“府库？”王熙有些诧异，看了看萧寰，“她在你这府中，还真似当家了一般？”
　　萧寰这些日子的脸皮已经被虞嫣练得日见增厚，遇到这种问题，甚至能做到毫无波澜。
　　“明媒正娶回来，自是要当家。”他说，“否则娶来做甚。”
　　说罢，他径自往府库而去。
　　虽然虞嫣之前在王府各处参观的时候，已经被高屋华堂和珠光宝气所震撼，但真正到了府库里的时候，她才知道，那不过是很小的一部分。
　　这府库，足足有四十几间房子，占据这王府的一角，四周有高墙，还有专人看守。
　　里面存放在着的，都是萧寰俸禄所得，以及他从小到大攒下的宫中赏赐之物。
　　萧寰的鞋子、冠、腰带等等，每一种用物，都至少占了一间屋子。架子密密麻麻排成排，上面规规整整地陈列着各色锦盒，满满当当。
　　纵然虞嫣的家里也一向有独立的放鞋子、放包和放衣服的房间，但看到这般规模，还是被结结实实地震撼了一下。
　　而放布料的地方，则有十间房。布料的讲究很多，各种材质、各种季节、各种花样、各种颜色；用来做衣服的、用来做鞋的、装饰用的、被褥家具用的等等，不一而足。


第155章 华裳（下）
　　萧寰虽然其实一直单身，但名义上有王妃，所以朝廷的赏赐，也从来不会少了王妃的。
　　虞嫣埋头在府库里面，光是挑选布料，就花了大半天。
　　至于珠宝饰物，更是让虞嫣打开眼界。这些，都是朝廷赐给王妃的，各色的簪钗步摇，以及命妇戴的冠，看着眼花缭乱。
　　当然，这些都是滕蕙的，虞嫣并不打算碰。除了这些，朝廷还赐下了不少珍珠和宝石。郑勋让仆人们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只造型别致的盒子，流水一般在虞嫣面前打开。里面都是各种未经镶嵌的原石，据说有好些都是外邦的贡物。而那些珍珠，一颗颗浑圆硕大，就算在虞嫣那边也价格不菲。
　　萧寰和王熙来到的时候，虞嫣正看着几颗珍珠犯难。
　　王熙在旁边看了看，随即辨出了哪些是一般的上品，哪些可称为极品。
　　虞嫣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识货，又跟他讨论了一会宝石和玉石，没多久，将材料挑选齐备。
　　“此事何必由女史亲自动手。”王熙有些不解，“交与少府的匠人便是，他们自会挑选。”
　　虞嫣道：“我不想找少府的匠人。”接着，她随即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王熙有些诧异。
　　他一直以为虞嫣这样出身小户的乡野女子，一定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对珠宝饰物、衣装打扮之类的东西摸不着门道，无甚见解。没想到，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竟是一套一套的，还敢嫌弃少府做的衣裳少了趣味，不好看。
　　王熙瞥了瞥萧寰，却见他毫无异色。
　　萧寰知道虞嫣这性情都是当明星养成的。在那边的时候，她每次出门都要花许多工夫在穿什么衣服之类的问题上，一点不比这边的贵妇们随便。他还曾听到她跟茉茉视频通话，讨论什么活动穿什么衣服，以及那些衣服曾经被谁穿过同款。在她看来，如果在重大场合发现自己身上的东西别人也有，那是奇耻大辱。
　　什么乡野女子，说不定真的来路不明，又怕被人指摘，硬说是良家。
　　王熙心里想着，倏而对虞嫣勾起了兴趣。
　　“技艺超群的匠人，我倒是知道一些。”他说，“不比少府的差，女史若是有意，我可将他们请来。”
　　虞嫣听着，眼睛一亮：“真的？”
　　王熙笑意和善：“自是真的。”
　　虞嫣露出笑意：“如此，有劳王公子。”
　　二人又就着珠宝的事聊起来。虞嫣发现，王熙这个经商的，懂得果然多。除了珠宝，胭脂水粉居然也懂，跟她说起各色脂膏优劣的时候，居然全无障碍。比萧寰那个连抹点护肤品都一脸不屑的死直男好多了。
　　虞嫣再度确定，萧寰之所以能够美名远播，主要原因是他生在了帝王家。
　　“上次我为女史置办的那些脂粉，也是供往少府，虽是上品，却不算极品。”王熙殷勤道，“女史若想要更好的，我明日便让人再送些来，无论质地还是颜色，皆世间难寻。”
　　虞嫣听了，双眸闪闪，露出甜美的笑意。
　　“如此，有劳王公子。”她说。
　　王熙看着她，也微笑：“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女史言重了。”
　　萧寰看了看外面天色，道：“先回去用膳。”
　　虞嫣和王熙都应下，回到堂上的时候，却仍然聊得起劲。
　　王熙难得遇到喜欢听他说起自己的那些生意的人，如同遇到知己，心情大悦，将自己的那些产业通通吹嘘了一遍。
　　虞嫣十分配合地露出惊讶和崇拜的神色，道：“公子竟然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成就，真是太了不起了。”
　　王熙笑了笑，道：“小试牛刀罢了，不值一提。”
　　萧寰在上首瞥着他，不冷不热地说：“去年你说的那位总碍着你生意的林夫人，可见到了？”
　　提到这个名字，王熙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下。
　　“不曾。”他说。
　　“林夫人？”虞嫣好奇地问，“这是何人？”
　　王熙也不掩饰，简要地将宝兰昌的事说了一遍。
　　“这宝兰昌虽做得不大，生意却甚好，眼光独到，许多贵胄之家要卖珠宝，都只与他们交易。”王熙道，“我有意将其收购下来，可这位林夫人却总找不到人。”
　　“京中还有你找不到的人？”萧寰也诧异。
　　“你有所不知，”王熙道，“这林氏甚是诡异，从不在铺子中露面，见过她的也只有宝兰昌的钱管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宝兰昌的主人就是这位钱管事。”
　　虞嫣有些不解：“如果是这样，林夫人又做些什么？”
　　“据说她亲自往西域和南方挑选各处产地的宝石珍珠，也是因此，宝兰昌的货源可靠便宜，笼络了大批老客。”
　　虞嫣看着王熙，不禁也觉得这位林夫人是个奇人。这样敢走南闯北的女子，在这边的确十分罕有。
　　三人便聊着边用膳，吃过饭之后，虞嫣继续兴致勃勃地去研究她的衣服首饰，王熙则跟着萧寰到他书房里去坐。
　　“我记得从前你房中常备着些宫中调的安神香，如今可还有？”王熙喝着茶，忽而问道。
　　“有。”萧寰道。
　　“我那边用完了，与你讨些。”王熙道。
　　“就在我房中，你自去取便是。”萧寰道。
　　王熙也不客气，起身来，径自往萧寰房中而去。
　　萧寰将茶汤盛到杯子里，正让仆人送去给虞嫣，未几，却见王熙又走了回来。
　　他看着萧寰，目光怪异。
　　“不曾找见？”萧寰见他手上空空，问道。
　　“找见是找见了，”王熙在榻上坐下，看着萧寰，“不过我发现了一件更为有趣之事。”
　　“何事？”
　　“你与虞女史，还未同过房么？”
　　萧寰正在喝茶，听得这话，几乎呛了出来。
　　“无头无脑，为何问起这个。”他不屑地将王熙瞥一眼，努力让面色看起来平静。
　　“不是么？”王熙不紧不慢道，“你那榻上，只有一只枕头，床边的衣架上也只有男子衣裳，房中一点女子用物也不见。”
　　说罢，他看着萧寰，目光锐利：“你老实与我说，你们二人，莫非还是清白之身？”
　　萧寰：“……”
　　他明白过来，王熙此来，就是为了将他和虞嫣的关系摸清楚。
　　一天到晚净想着些乱七八糟的，比虞嫣的心思还多。
　　“是又如何。”萧寰索性不再掩饰，大方承认。
　　王熙看着他，震惊不已。
　　“为何？”他说，“你二人不是从前就已经成婚了么？”
　　萧寰忍着心跳，反问：“成婚了便要有么？”
　　王熙看着萧寰，简直匪夷所思。
　　“你不是说你对她一见钟情，她也对心驰神往么？”王熙道，“你二人既是为情所动，又成了婚，竟然忍而不发？”
　　那是她说的，不是我。萧寰腹诽。
　　“如此说来，你见到了动心的女子，便要行事么？”萧寰瞥着他，“你那风流之名，原来都是这么来的。”
　　“莫打岔。”王熙道，“快说，究竟何故？”
　　萧寰看他决意追问到底，只得继续编着鬼话：“当年那事不曾禀报过父皇，尚不能算成礼，岂可胡来。孤回京之后，不久又去了朔方，自不曾有机会。”
　　“那你们二人相逢之后呢？”王熙狐疑道，“你对她这般深情，多年守望不得相见，莫非不是干柴烈火如胶似漆……”
　　“孤也她皆守礼之人。”萧寰的耳根发着热，仍强自镇定地打断，“莫将我等想得那般随便。”
　　王熙盯着萧寰，若有所思，少顷，道：“你莫不是在朔方那等苦寒之地待久了，又兼受过重伤，肾气有亏？”
　　萧寰：“……”
　　见他脸色变得难看，王熙随即笑了笑，道：“开玩笑罢了，莫太过认真。你也知道，我母亲对此事甚是关心，特地从朔方送了信来，让我好好帮你。”
　　“帮我？”萧寰不解。
　　王熙看着他，道：“我母亲甚喜欢这虞女史，说朝中大约会有人反对此事，让我帮一帮你们二人。”
　　“哦？”萧寰问，“打算如何帮？”
　　王熙笑了笑：“我母亲的性情你是知晓的，行事向来最是直接。她说，若能让虞女史早日诞下你的子嗣，此事便水到渠成。只要能让她留在府里，万事好说。”
　　萧寰无语。
　　他就知道是这样。
　　在朔方的时候，舅母就不止一次暗示过他，还将虞嫣送到了大营里去。
　　“这事，你和舅母都不必你操心。”萧寰道，“该如何做，孤自有主张。”
　　“哦？”王熙道，“如此说来，圣上已经应许了？”
　　“还不曾。”萧寰道。
　　“那有何用。”王熙冷笑一声，“京中的这些人，想算计你这婚事的人多了去了，怎肯让虞女史这突然冒出来的人占了便宜。”
　　“他们想他们的，”萧寰不以为意，“与孤何干。”
　　王熙嘁一声，却看着他，仍旧好奇。
　　“你二人……当真是守得泾渭分明？”他又问道，“可曾有过那把持不住，差点成事的时候？”
　　萧寰的目光定了定，蓦地，在朔方时的事又浮上脑海。


第156章 广袖（上）
　　即便是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王熙也已经准确地捕捉到。
　　“果真有？”他眼睛更加明亮，揶揄又狐疑，“后来呢，便这般生生忍住了么？”
　　萧寰突然很后悔把他留下来喝茶。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耳根烧起，不耐烦地横王熙一眼。
　　王熙却更加感兴趣，摸着下巴：“那虞女史又是如何表示？她等了这么多年，思春也定然不知思了多少回，莫非心中全然无怨言？”
　　萧寰：“……”
　　见萧寰终于忍无可忍，将手中的杯子放到案上，王熙忙道：“好了，不过是问问，动怒做甚？”
　　说罢，他叹口气：“我也是想帮你，且不论你我兄弟一场，前番你救了我一命，还为我差点死了，于情于理，我也该站在你这边。我外祖母的意思，你也知晓，只怕她想得与我母亲不一样。那杨夫人每日到府中走动，恐怕打着说亲的主意。”
　　萧寰看着他：“如此说来，你有办法？”
　　“自是有。”王熙胸有成竹。
　　“何法？”
　　“我以为，我母亲说的有理。”王熙凑上前，目光灼灼，“我名下的药店里有一味神药，名为十六味天香大补丸，可补肾壮体，益气强精，无论男女皆有奇效。虽贵了些，但据说效用了得。你若觉得自己不行，便与我说，服下之后不出半月，保你一举得男。”
　　萧寰：“……”
　　虞嫣在自己房里摆弄了一会衣服的设计图纸，再回到书房的时候，发现王熙已经走了。
　　“他回去了么？”她讶道，“怎这么早？”
　　“他还要去见姑祖母。”萧寰看了看她，“你有事找他？”
　　“也没什么，只不过想再跟他聊一聊衣料的事。”虞嫣说罢，在萧寰面前坐下，有些好奇，“王熙原来是这么一个有意思的人，你以前都没跟我说过。”
　　想到王熙刚才说的那些话，萧寰不由冷笑。
　　“他好不好，是否有趣，也不过因人而异罢了。”萧寰道，“若是看不上的人，他嘴毒得很。”
　　虞嫣想起昨天他在沁阳大长公主面前损袁广的样子，觉得有道理。
　　“日后他若登门，你可不必与他多说话。”萧寰又道。
　　“为什么？”虞嫣问。
　　免得他跟你说那什么十六味天香大补丸。
　　“他在京城中风评不佳，是个有名的纨绔。”萧寰一脸正经。
　　虞嫣却问：“怎么个纨绔法？不就是喜欢吃喝玩乐？”
　　“不止，”萧寰道，“京中的名媛名伶，几乎人人与他传过绯闻。”
　　话才出来，萧寰忽而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这方面，虞嫣与他不相上下。
　　果然，虞嫣目光一亮，道：“他这么有魅力么？”
　　“甚魅力，”萧寰嗤之以鼻，即刻道，“舍得出钱，奢靡无度罢了。”
　　再纨绔，再风评不佳奢靡无度，你还不是跟他玩得好好的。虞嫣心道。
　　“知道了。”虞嫣笑笑。
　　她还想再问问王熙做生意的事，萧寰却似乎对此毫无兴趣，拉着她去书房里，说要教她烹茶。
　　“我干嘛要学这个？”虞嫣有些不满，道，“你做得好就行了，我喝你做的。”
　　“你不是想要在那些贵妇人面前给我长脸么。”萧寰道，“若烹茶也不会，如何给我长脸？”
　　虞嫣想了想，似乎也是有理。
　　忽然，她想起了昨天在沁阳大长公主府的事，问萧寰：“你真的能喝一口茶就知道是哪里的水么？”
　　萧寰回答得干脆：“不知。”
　　虞嫣不解：“那你怎么说得出来？”
　　“瞎猜的。”萧寰道，“近来京中时兴用玉龙泉水煮霍山黄芽，我姑祖母亦是爱好风雅之人，怎会错过？”
　　虞嫣讪然。
　　烹茶的步骤，她其实已经很清楚。将茶饼捣碎，碾成粉末之后，倒入釜中，然后加上各种佐料。
　　萧寰看着她操作，目光不由地又落在她的脸上。
　　书房里很是温暖，她没有穿太厚的衣裳，灯光下，侧脸和脖颈细腻如玉，嘴唇泛着淡淡的粉色，似花瓣一般。
　　萧寰知道那上面的触感，柔软而温暖，贴上前去，还能闻到那皮肤上淡淡的香气。
　　莫名的，或许是因为刚才王熙那一番胡言乱语，萧寰觉得心中躁动不已。
　　“嫣嫣，”他看着虞嫣，忽而道，“有一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虞嫣问。
　　“你心中，可对我有过甚埋怨？”
　　虞嫣愣了愣。
　　“埋怨？”她说，“比如？”
　　萧寰想着方才王熙说的话，不由将眼睛转开，望着不远处的灯台：“比如，我有何处对你不够体恤，不曾让你满意。”
　　虞嫣听得他这没头没脑的话，一时有些错愕。
　　“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她瞥着萧寰，问道。
　　萧寰的目光却定了定：“果真有？”
　　当然有，虞嫣想，比如，她的那些没带过来的行李……
　　不过这事，他们吵也吵了，虞嫣的脾气也发过了，总揪着不放也没什么意思。
　　“没有吧。”虞嫣道，“我要是有什么话，从来不憋在心里。”
　　萧寰想想也对，看着她，心里松一口气。
　　“你干嘛问这个？”虞嫣狐疑地看着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无事。”萧寰即刻道，说罢，指指铜釜，“那茶汤再不下料，便过火了。”
　　虞嫣回神，连忙拿起一只小罐子，按照萧寰的指导将佐料添进去。
　　什么我不行。
　　萧寰在心里不屑地想，鬼扯。
　　第二天，萧寰仍然到宫中上朝。临近午时的时候，王熙带着几名裁缝和工匠来到了王府里。
　　王熙事务繁忙，将人带到之后，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多谢王公子。”虞嫣送他出门的时候，行礼道。
　　王熙却看了看她，道：“谢我何事？”
　　虞嫣道：“当然是谢王公子为妾操心，请来了这些匠人。”
　　王熙淡淡地笑了笑。
　　“女史不必谢，我这么做，不过是因为愧疚罢了。”
　　虞嫣不解：“愧疚？”
　　王熙目光深远：“我外祖母将你邀到那千秋节上去，无异于将你引入虎穴狼巢。相较之下，我寻几个匠人来，又有甚艰难。”
　　虞嫣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此看来，连王熙都预料到了那千秋节上会有什么等着她。
　　“虎穴狼巢罢了。”虞嫣不以为然，“去的就是虎穴狼巢。”
　　王熙有些诧异。
　　“女史不怕？”他说。
　　“有什么可怕？”虞嫣道，“那是圣上的寿宴，总不见得又会蹦出另一个寿阳侯来发难。”
　　王熙看着她那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忽而觉得萧寰喜欢她是有原因的。
　　这神气，让他想到了萧寰当年被逼婚时的模样。那时，王熙问他打算如何，他说他不会从命。那睥睨之势，仿佛就算全天下反对也不放在眼里。
　　如果京中那些打着萧寰婚事主意的人听到了虞嫣这番话，定然要跳脚。
　　蓦地，王熙愈发觉得这女子定然不是出身什么广陵国的乡野。
　　“如此，便预祝女史万事顺遂。”他弯弯唇角，温声道。
　　千秋节当日，虞嫣早早就起来，让碧鸢帮忙梳妆打扮。
　　萧寰看到她的时候，愣了愣。
　　只见虞嫣穿着一身长衣襦裙，广袖婀娜。
　　深青色的长衣上，绣着流云花鸟，娴雅而精致，行走时，衣袂轻摆，颇有几分生动之气。这长衣很长，一直延伸到膝下，用一根精致的腰带系着。底下，薄锦和绢纱制成的襦裙曳地，看上去，身姿翩然，却庄重而不轻浮，似画上仙人。
　　看到萧寰的目光，虞嫣心中不由得意。
　　这身衣裳，虞嫣费了不少心血。
　　首先是样式。
　　虞嫣虽然不打算跟别人穿得一模一样，但她要去的地方既然是宫廷，那么自然也不能另类得出格，能做的只有在宫样的基础上改进。
　　而之前她接触到的少府裁缝，开口闭口就是宫中规矩如何，皇后上次穿得如何，贵人上次穿了个什么样的，多一分减一分都要提到规矩，让虞嫣觉得沟通困难。
　　而王熙带来的人则不一样，虞嫣说怎么样就怎么样，一切按照她的要求来。
　　虞嫣拍过很多时尚大片，也接触过许多服装设计师，被科普过一些审美上的原理，也知道自己的身材，什么样的衣服能够扬长避短。
　　府库里的布料，都是少府出品，花样纹饰上乘，但大多中规中矩。虞嫣挑了很久，才挑中了长衣用的这一匹。
　　裁缝裁制的时候，也藏了些心机，并不按照料子摆正的模样去做，而是倾斜几分。这样一来，图案上的流云花鸟似斜飞一般，平添了几分活气。
　　“怎么样？”见萧寰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虞嫣问道。
　　“甚好。”萧寰道。
　　“怎么好？”虞嫣追问。
　　“好便是好，”萧寰看了看她身上的衣裳，却道，“你就穿这些，不冷么？”
　　说罢，他让碧鸢将她的狐裘拿出来，给她披上。
　　“先去用早膳。”萧寰说罢，带着虞嫣往堂上而去。
　　虞嫣看着萧寰，只得跟着他离开，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继续翻白眼。直男。


第157章 广袖（下）
　　这衣料上的花色，其实很是挑人。裁缝在做的时候，也曾说过，这不料虽看着雅致，却容易压人，极易将人衬得面容黯淡。但做出来之后，虞嫣穿在身上，却全然没有招架不住的感觉。她的皮肤白皙，五官明丽，穿上之后，反而衬出几分端庄而冷艳的气质来。
　　至于配饰，虞嫣挑选地并不花哨。她从少府前几日送来的宫样花簪里挑选了与衣裳相配的，然后让工匠用珍珠和细碎的宝石装饰点缀，与身上花纹的色泽质地互相呼应，雅致而不寡淡。
　　这一切，虽都是宫中样式，却并不中规中矩，处处藏着心思，连碧鸢看了也一脸惊艳。
　　除此之外，虞嫣在妆容上也下了一番功夫。王熙送来的那些秘制脂粉确实不错。虞嫣研究了一下京中最近时兴的妆容，做了些改进，显得更自然，将肌肤衬得娇艳。
　　“好看是好看，”待虞嫣打扮完了之后，碧鸢虽称赞不已，却道，“可姊姊若太出风头，只怕会引人侧目。京中的那些贵妇可不是好相与的，定然议论不少。”
　　虞嫣却看着她，忽而问：“你觉得我这个样子，比较像外面流言里面的哪一种？贤良闺秀还是狐狸精？”
　　碧鸢犹豫了一会，说：“狐狸精。”
　　不料，虞嫣却露出满意的神色：“狐狸精就对了。”
　　碧鸢讶然：“为何？”
　　虞嫣自信满满地在镜前照了照，仿佛一个即将上阵杀敌的战士：“贤良闺秀在故事里都是被欺负得死死的，狐狸精才能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碧鸢：“……”
　　去往熙晖园的路上，萧寰仍然跟从前一样，让虞嫣与他同乘一辆马车。
　　李泰等侍卫对护送萧寰出门已经颇有经验，提前派人将王府前的街道戒严，免得那些来孜孜不倦想一睹萧寰真容的人聚集堵塞。
　　马车在侍卫们的护送下，辚辚驰出王府，朝赵府所在的东城而去。
　　一大早，赵茹就起身梳妆，穿上了杨氏为她准备的新衣。
　　她还不满十七岁，却已经长得窈窕娇美，打扮起来之后，更是连侍婢们都称赞不已。
　　“我这女儿，当真是光彩照人。”杨氏穿着一身贵重的衣裳，一身珠玉琳琅，宝光生辉。
　　她拉过赵茹的手，笑盈盈道：“殿下若是见了，定然也会动心。”
　　赵茹看着杨氏，却并没有她那样的喜色，只抿抿唇。
　　这时，杨氏身边的一名仆妇走进来，向杨氏禀报：“夫人，玟女君那边来了消息，说她今日不去千秋节了。”
　　杨氏露出讶色，问：“为何不去？”
　　仆妇讪讪：“据说是又为了荀郎纳妾的事，昨夜吵了起来，还哭了一夜。”
　　杨氏皱眉：“纳妾？上次不是吵过了，怎又闹了起来？”
　　“不是上次那位。”仆妇道，“荀郎近来去了一趟钱唐，在那边看中了一名歌伎，甚是喜欢，带回京来定要纳妾。玟女君不愿意，这才闹了起来。”
　　赵茹听得这话，诧异不已。
　　她的姊姊赵玫，五年前嫁给了同为京城高门的荀氏。婚后，她生下了两儿一女，算得圆满。只是夫婿荀笙有些不长进，花心贪色，才成婚五年，就已经纳了三个妾，如今竟又要纳第四个。
　　杨氏面色沉下：“那荀家舅姑如何表示？”
　　“荀家舅姑的脾性，夫人也是知道的。”仆妇道，“他们只有荀郎这么一个儿子，哪次不是一边好话说尽一边拉偏架。玟女君闹起来，也是气不过。她还让人带话来，说想回家住几日。”
　　“好端端的，回家做甚。”杨氏即刻道，说着，神色安定下来，“让韦管事到荀府去一趟，看看她如何了。回家也不必了，今日是千秋节，我要到宫中去，回来再到那边看她。”
　　仆妇应下，却道：“荀家舅姑那边……”
　　“他们不管好儿子，还不许我女儿发脾气么。”杨氏冷冷道，“阿玫又不是无子，这夫婿却是好，纳妾一个接一个，就算要赔礼也该是他们。”
　　仆妇连声称是，忙去传话。可才出门，又被杨氏叫住。
　　“你告诉韦管事，”她想了想道，“说话分寸拿捏着些，阿玫若抱怨哭诉，也多劝着，一切和为贵。”
　　仆妇应下，走了出去。
　　“母亲，”赵茹忙道，“我们还是去先看一看姊姊。”
　　“有甚好看。”杨氏却道，“我等此时若上门去，别人看在眼里，岂不是要说我等竟为了一个妾急哄哄地闹到亲家里去么？传出去，岂非要说你姊姊善妒，我家教女无方？”
　　赵茹还想再说，这时，仆人来报，说广陵王殿下的车马已经在路上了。
　　杨氏闻言，随即露出笑容。
　　“殿下来了，快快出去，莫让他久等。”说罢，杨氏吩咐侍婢们带上物什，牵着赵茹的手，往门外而去。
　　赵府门外，车驾已经停好，成群的仆婢列队在周围，手里捧着各种器物。没多久，众人便远远望见广陵王府的车驾和仪仗开来，威风凛凛，颇是壮观。
　　“看见不曾？”杨氏微笑地对赵茹说，“你将来做了王妃，无论去何处，都这般风光。”
　　赵茹望着那边，却兴致缺缺，心里只想着姊姊赵玫。
　　在广陵王的仪仗面前，赵府众人自不敢怠慢，忙恭立在府前迎候。
　　王府中一名随行的管事潘全走过来，向杨氏母女行礼，道：“殿下吩咐小人过来，请夫人和女君登车，而后，随殿下一道往熙晖园。”
　　杨氏颔首，却往仪仗那边望了望。
　　只见当前一辆，驷马拉着，雍容华贵，正是皇子所乘的样式。而后面，几辆马车随行着，那虞女史大约坐在其中一辆。
　　杨氏和赵茹向萧寰的马车那边遥遥一拜，而后，登上自家的马车。
　　大队人马前呼后拥，碾过街道上的石板，即往城外而去。
　　虞嫣和萧寰坐在马车里，从车窗的缝隙往外面看。
　　赵府不愧是高门，屋宅也是宽大气派得很。不过外面人太多，她连杨氏母女都没看清，马车就又走了起来。
　　“就这么算接到人了？”虞嫣忍不住问萧寰，“招呼都不用打？”
　　“为何要打招呼？”萧寰不解，“派个仆人过去，让他们跟在后面便是。”
　　虞嫣看着他，忽而觉得等级制度也有让人愉快的时候。
　　周围跟随的仆人和侍从，大多是步行。所以他们虽然乘着马车，走得却并不快。
　　天气很舒服，并不冷。虞嫣索性将马车的车窗打开来，看着外面的风景。
　　没多久，她发现萧寰一直打量着自己，目光颇有些意韵深远。
　　虞嫣很是得意，自己的心血究竟是没有白费。
　　“干嘛老看着人家。”她眨眨眼，一脸傲娇。
　　“我在想一事。”萧寰道。
　　“什么事？”
　　“你今日到了父皇面前，该不会又要编出甚故事来？”萧寰道，“若有这般打算，最好现在便与我说一说，免得到时候我反应不及，误了大事。”
　　虞嫣：“……”
　　“暂时没有。”她想了想，道，“不过如果到时候又冒出什么人来为难我，那可说不准。”
　　“为难你？”萧寰道，“比如？”
　　“比如，他们在你父皇面前说我配不上你，然后说我们之前就算拜了堂也不能算数，让你父皇撵走我。”
　　萧寰有些哭笑不得。
　　“今日到场的，不是官宦贵人便是贤达大儒，岂会在父皇面前这般闹事。”他说。
　　“那可难说，袁广也是个达官贵人，他闹事的时候可没有考虑过体面。”
　　萧寰道：“若果真如此，你有何打算。”
　　虞嫣叹口气，道：“我们私奔也私奔过了，结婚也结婚过了，他们再逼，我就只好说我们已经有了孩子。”
　　萧寰：“……”
　　他发现自己永远都低估了虞嫣脸皮的厚度，听得这话，自己的耳根先热了起来。
　　“哦？”他说，“既然有了，孩子在何处？”
　　“当然是在我的肚子里，刚刚发现的。”虞嫣眨眨眼，“按照我之前在你父皇面前说的那些，我们重逢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在你遇刺之前就已经见过面。在别人眼里，我们连清白都没有了，我怀孕又有什么奇怪？”
　　两个多月……萧寰往前数了数，发现的确如此。
　　这个人的脑子里果真一天到晚想的都是些不正经的东西。
　　但莫名的，过了一会，萧寰心中竟有一些希翼，觉得若这是真的，似乎也不错……
　　虞嫣说着，却愈发兴致勃勃：“我不但要说我怀孕了，还要再补充细节，说我做梦得了观音托梦，说这是个男孩，将来会继承你的王位。他们要是敢为难我，我就动不动说呼吸困难假装晕倒，看看谁更狠。”
　　萧寰听着这般这话，忍不住弯起唇角。
　　“你这话莫非说得太满了？”他说，“怀胎也就九月，你到时生不出来怎么办？”
　　虞嫣惋惜地看着他：“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给你科普一个小知识，有的人，精子功能太差，以至于胎儿缺陷太多，发育不全，孕妇的身体就会触发优选机制，让胎儿自然流产……”
　　话没说完，萧寰忍无可忍，在她肋下挠了挠。
　　嘻笑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李泰和卫琅骑马走在外面，不由讪讪相觑。
　　另外几名跟在车旁的侍卫也听见了，脸上的浮起暧昧的笑意，酸酸的。
　　“都往前走一些，不必与殿下马车挨得太近。”李泰随即指道。
　　卫琅深吸口气，让脖子上的热气消散些。
　　殿下真是，总这般为难他们……


第158章 望族
　　“怎不说话？”
　　马车里，杨氏问赵茹，面带微笑：“可是想着殿下？”
　　赵茹望着她，却道：“母亲，姊姊若是想回家来，还是让她回来吧。姊夫总是这般性情不改，对姊姊也冷淡无情，上次争吵，还将她殴打。姊姊上次回家时，曾说想在家里多住些日子，可母亲不愿意。”
　　提到赵玫，杨氏的笑意敛起，少顷，叹口气。
　　“我岂会不愿意，若是能如此，她住多久也无妨。”杨氏道，“可她是个有夫家的人，又有儿女，怎好让她都撇开。”
　　赵茹道：“可让她将儿女都带过来，我许久不见他们，可陪他们玩耍。”
　　“又说胡话。”杨氏道，“他们都是荀家的人，带过来像什么？荀氏和赵氏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传出去，这事便闹大了。此事，你姊姊虽看着占理，可在别人眼中，绝非如此。说来说去，哪家贵胄男子身边没有几房妾侍？她见一次闹一次，哪里有个主母的样子。”
　　说着，杨氏的语气缓下来，却带着些不满：“从前，我与她说过好几次，教她看开些，坐了那正室的位子，便要有正室的样子。夫婿纳再多的妾又如何，生出来的子女还不是她的？大度些，里外有个好名声，不吃亏。”
　　赵茹忍不住道：“当初姊姊议婚之时，便有人说过那荀笙品性有亏，可父亲和母亲还是要将她嫁去了。如今姊姊忍不得，不过想回来住一住，为何又不许？”
　　杨氏不以为然：“忍不得也须有个度，动不动就往母家走，荀氏舅姑怎么想，莫非要逼他们出妇？荀郎不过好色些，脾气暴躁些罢了，又怎么叫品行有亏？你看看京中那些纨绔，比荀郎荒诞的有多少？高门子弟之中，荀郎做官的本事乃是翘楚，前途无量。婚姻之义，乃是结二姓之好。荀氏无论门第还是家业，可与之比肩的少之又少，你姊姊能嫁过去，也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别的不说，你兄长去年做了南阳郡守，荀氏可是出了大力。家事是家事，亲事是亲事，一切都须得往长远打算，夫妻之间那区区争吵又算得什么。做人须得往长远看，往宽处看，一些烦心之事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坐稳了正室的位子，讨舅姑欢心，什么不好说？”
　　赵茹望着母亲，有些怔忡。
　　家里的处境，她一向是知道的。
　　赵氏虽然是个望族，但当下的声势已经大不如前。赵彬当下就任的朔方令，地位与一州刺史相当。这在赵氏族中是一件大喜事，因为赵茹父亲这一辈，除了赵彬，没有人做到四品以上。
　　为了避免家族没落，父亲和母亲可谓不遗余力，她和广陵王的婚事，也在他们的计议之中。
　　“为了这长远之计，姊姊过得如何，母亲也不管么？”少顷，她幽幽地问道。
　　“谁说我不管，她上次闹翻了回家，我难道不曾收留她？”杨氏说罢，啼笑皆非地看着赵茹，“你这是怎么了？莫非觉得殿下也会像荀郎待你姊姊一般待你？”
　　赵茹抿抿唇：“不是……”
　　“当然不是，”杨氏胸有成竹，“无论地位、人品还是前途，殿下都比那荀笙好上百倍，你莫总想着你姊姊，多想想自己才是。”
　　赵茹转开头去，没再说话。
　　朝廷虽然时而有些政局动荡，但天下大抵安定。尤其是萧寰几年前平定了边患之后，人心安定，朝廷的财政也年年好转。
　　熙晖园位于京城东郊，山明水秀，宫室延绵成片。
　　据萧寰说，这是皇帝最喜欢的园子，为了准备他的六十大寿，两年前就开始翻修，还扩建了一部分。
　　虞嫣仍与萧寰同车，她将窗子打开一条缝，往外面看，只见山林湖泽之中，各种各样的宫室建筑错落点缀，确实气派。入园之后，马车又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来到皇帝举行宴会的颐乐宫前。
　　宫门处，车马熙熙攘攘，各家贵胄高门的男男女女来到，相互见礼寒暄，很是热闹。
　　萧寰的马车来到时，众人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前番，萧寰虽然也回过京城，但大多来去匆匆，就算曾经参加过东巡和一些宫中的聚宴，能看到萧寰的人其实也并不多。
　　所以，这不但是他当年出走朔方之后，头一回驾临熙晖园来过千秋节，也是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露面。
　　车驾还未停稳，很快就有人看到了杨氏母女的车马，有熟识的人已经惊讶地说道：“广陵王殿下与赵府女眷一道过来么？”
　　京城中的官僚贵胄都是善于见微知著的人精，见得这般排场，不由地议论纷纷，交换起心照不宣的眼神来。
　　跟广陵王最亲近的高门，除了王氏之外，便是赵氏。若往实在了说，赵氏比王氏还高出了一截。赵彬夫妇膝下如今还有一位闺秀不曾嫁出去，据说求亲的人早已经排起了长队，但夫妇二人就是婉言推脱。
　　如今看着杨氏母女在广陵王的车驾后面下来，众人心中都有了答案。
　　过不久，王府的侍从将萧寰马车的车门开启，萧寰从里面下来。
　　灿灿的日光下，他峨冠广袖，俊美的面容如玉雕琢，征战沙场带来的杀伐之气，为原本的俊雅平添了一股不怒自威之气，众人望见，无不称赞。
　　他走下马车之后，周围已经有好些人围上前，意欲见礼寒暄。
　　可接着，却见一个女子跟着萧寰走出马车来。
　　萧寰转身，扶着她的手，让她从车上下来。
　　气氛一下变得有些不可言喻。
　　许多人都愣住。
　　杨氏刚带着赵茹从马车上下来，正要上前与萧寰行礼，不想竟见虞嫣跟着他同车下来，面色不由僵住。
　　原先还在猜测萧寰与赵氏关系的人，此时已经打消了念头，目光全都在萧寰旁边的那个女子身上。
　　不用问，众人也知道她是谁。
　　这些日子，有关广陵王和他身边那位虞女史的事，在京中已经是传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无论士庶贵胄，茶余饭后，都喜欢聊上两句。
　　但即便如此，众人仍然因为萧寰从前高洁不食烟火的形象，对他存着一线希望，觉得他不至于枉顾规矩，将这私情拿到人前招摇。
　　不料，直到现在，他们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萧寰竟然光明正大将这女子带到皇帝的寿宴上来，并且同车而出，比正经的夫妻还亲昵。
　　不过跟这个比起来，许多人更好奇那女子的长相，自她露面开始，各种各样的目光就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将这传闻中的虞女史仔细打量。
　　只见她身上披着一袭洁白的狐裘，头上青丝堕堕，发间点缀着素雅的花朵和首饰，与娇美的面容相映，教人不由为之瞩目。
　　“生得倒是不差。”
　　杨氏听到不远处有人道，目光阴晴不定。
　　幸而这时，她长嫂沐阳侯夫人温氏和几名相熟的贵妇人走过来唤她。
　　“怎来的这般迟，”温氏笑盈盈道，“妾等方才还在说，你可是不打算来了。”
　　杨氏也露出笑意，道：“沁阳大长公主见妾丈夫不在，恐路上不便，便吩咐殿下将妾母女一道接来，故而等了些时辰。”
　　“原来如此。”一位贵妇瞥了瞥萧寰那边，微笑，“妾等见夫人车驾跟着殿下一道而来，方才正议论着是怎么回事，原来是沁阳大长公主的吩咐。”
　　这话明里暗里透着些揶揄。赵茹听着，抬眼瞥向不远处，果然，几个闺秀正瞥着她小声说话，不掩脸上的讥笑之色。
　　心中一阵不自在。
　　母亲的打算，在京中的这些贵妇们之中不是秘密。趋炎附势勾心斗角一向是这圈中的传统，杨氏性情高傲要强，人缘一般，赵茹知道，许多人等着看她们家的笑话。
　　“大长公主待阿茹一向视同己出，”杨氏毫无愠色，扬眉看着那贵妇，“便是这么些路，也不放心得很，故而定要殿下相送。”
　　温氏见状，岔话道：“大长公主就在殿上陪圣上说话，你二人路上颠簸了一番，也必是累了，且到园中坐一坐如何。”
　　杨氏颔首：“如此甚好。”说罢，她看了看犹自朝萧寰那边张望的赵茹，将她的袖子拉了拉，带着她往宫中走去。
　　“与广陵王同车的那女子，便是这些日子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虞女史？”走在路上，温氏拉着杨氏的手，压低声音问道。
　　“正是。”杨氏道。
　　温氏道：“这些日子，贵眷们整日都在议论广陵王殿下的婚事，说是广陵王决意要娶她？”
　　“这是哪里话。”杨氏道，“嫂嫂莫听她们胡言乱语。”
　　温氏叹口气：“我这不也是为阿茹操心。先前沁阳大长公主不是十分喜欢阿茹，有意将她许配给广陵王殿下么？如今你看广陵王这架势，还将这虞氏带了来，只怕这风声又更紧了。”
　　“由她们说去。”杨氏露出一抹冷笑，“广陵王将她带来也是好事，嫂嫂且看着便是。”


第159章 颐乐宫（上）
　　被围观这种事，虞嫣早已经习惯了。
　　自从跟着萧寰从马车上下来，她不但毫无怯色，反而神态自若，矜持而不拘谨。
　　“殿下，”迎接的内侍对萧寰道，“圣上已在殿上，请殿下随小人入内。”
　　萧寰颔首，带着虞嫣走入宫门。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来，照面的人纷纷向萧寰行礼。
　　萧寰一路颔首答礼，而虞嫣跟在他身后，从容地面对着前方投来的各种各样的目光，优雅地提着裙裾，走上石阶。
　　熙晖园中的所有宫室都并不似京城的皇宫中那样，力求高屋大堂，彰显威仪。此处的营造更注重休憩和游乐，所有宫室都做得精巧舒适，颇有闲情逸致。
　　颐乐宫作为皇帝的行宫，则更是如此。
　　走进宫门之后，只见迎面而来的并非是宽阔空旷的前庭，而是一片竹林花树。那些花树开得繁茂而灿烂，桃花梨花杏花玉兰等等，相见相错，互为映照。石径穿插其间，地上落着一层粉白相间的花瓣，煞是好看。
　　虞嫣仔细地将那些花树端详，发现居然是真的。
　　这个时节，虽然天气回暖，树木发芽转青，但乍暖还寒，还没有到花朵盛放的季节，就连沁阳大长公主府里的树木也仍然用假花装饰着。而在这里，她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大片的花树，并且还开得这般繁盛。
　　“此乃颐乐宫中独有的景致。”萧寰见她疑惑，道，“此处有温泉水，每到冬天，宫中匠人就将泉水引入园中，教树木不至于冻坏。而到了年节之后，此处也暖得比别处早，所有花木都比外面先一个月盛放。故而到了这般时节，先帝和父皇无论是宴饮还是寿辰，都喜欢在颐乐宫中设宴赏花。”
　　虞嫣明白过来。
　　经过那片花树林子，前方有流水和小桥，假山奇石堆砌着，远远可听到游园的人传来笑语声，却看不到人。
　　而一路走去，各色珍奇花木装点着景致，也是满眼的花团锦簇。牡丹芍药大朵大朵地绽放在枝头。
　　而再往前，景象又是一变。一座座宫殿和亭台楼阁错落分布。其间，淡淡的雾气缭绕，将各处殿阁和园景映得似幻似真，竟有几分仙境般的迷幻之感。
　　虞嫣纵然见过许多人造景观，在这里看到这样的景致，也仍是有些意外。
　　直到她跟着萧寰走近之后，才发现这里有许多蜿蜒而过的水渠。地底涌出的温泉水从水渠中淌过，时而似瀑布，时而似溪流，冒着白气，淙淙淌过。各处建筑分隔被温泉水分隔开来，以精致的小桥相连。而这些水渠的边上，栽种着许多花卉，一看就知道是南方过来的，北方的寒冷对它们似乎全无影响，恣意生长着，绿意盎然。
　　虞嫣明白过来，这颐乐宫，其实是一座巨大的温室。这些植物，在她看来并没有什么稀奇，但对于这边的人来说，显然就算是京城的贵胄们也难得见到。许多人停下步子，在一些争奇斗艳的花卉面前品评观赏。
　　不过萧寰和他身后的虞嫣显然比那些花卉更稀奇。
　　跟前面一样，几乎每个看到萧寰的人，都露出眼前一亮的神色，然后，目光汇聚在虞嫣身上，目光变得意味莫测。
　　萧寰没有停下步子，带着虞嫣，一路走到颐乐殿里。
　　殿上温暖如春，笑语声声。
　　正堂上，皇帝正坐在上首，与几位宗室大臣说着话。沁阳大长公主刚刚到，作为宗室中的长辈，皇帝将她赐座在身边。陈王和梁王也都已经来了，正陪在下首。
　　两侧，则连着观景的花厅。其中的一侧垂着珠翠帘子，袁皇后、周贵人以及一众贵妇人们正在里面说着话，温声软语，梁王妃和陈王妃带来了儿女，稚嫩的童声让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皇帝听得内侍传报说广陵王来了，即刻吩咐将他传唤上殿。
　　未几，萧寰入内。而当殿上众人看到他身后的虞嫣，一下变得安静。
　　除了沁阳大长公主和皇帝，所有人都露出诧异之色，相互交换着眼神。而陈王的神色尤其难看，转过头去，仿若未见。
　　宫人上前来，替二人将身上的裘衣解下。
　　虞嫣脱下身上狐裘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不远处的珠翠帘子后面变得更加安静。
　　“子昭来了。”见礼过后，皇帝道，“朕方才正与汝阳王说起你。”
　　汝阳王？
　　虞嫣听到这个名字，不由朝皇帝身边看去。
　　一个中年男子坐在下首，看上去身量高大，神采奕奕，身上的衣饰颇是不凡。
　　听到皇帝开口，汝阳王露出微笑，对萧寰道：“子昭，上次你我见面，还是你去年得胜过来之时，未知别来无恙否？”
　　萧寰向汝阳王一礼：“侄儿无恙，谢皇叔关照。”
　　这是，沁阳大长公主看着虞嫣，微笑：“林女史也来了。”
　　虞嫣站在萧寰身后，正不知该如何表现，听得这话，即刻上前下拜行礼，按着萧寰教的套话，说了一长串的祝寿词。
　　皇帝看着虞嫣，没有许多表示，只微微颔首，让她起身。
　　“那位，便是那传说中的虞氏？”一个贵妇人轻声道，“她身上那宫装，可是少府做的？”
　　“应该是。”旁人道，“妾听闻，广陵王前阵子曾经将少府的工匠召到王府去。”
　　“啧，少府的工匠也是，上次妾也让他们做了一身这般样式的，却不曾见这般用心，看那腰身，全无累赘……”
　　“还有她头上那宫花，看着也像是少府的，可妾怎从未见过……”
　　贵妇人们嘀嘀咕咕，对虞嫣一番评头论足。
　　袁皇后原本正与身旁的寿阳侯府人纪氏说着话，看着虞嫣，面色冷下。
　　因前阵的事，袁广一直在家闭门思过，不曾到千秋节来。而袁氏也因此大失脸面，袁皇后几乎在皇帝面前抬不起头来。
　　而这一切，在袁皇后看来，起因都在萧寰和那虞氏。
　　看到他们，袁皇后便气不打一出来。
　　“一个小小的女史，竟然也敢到圣前来，”一个贵妇人在纪氏耳边嘀咕，“好没规矩。”
　　周贵人坐在不远处，也看着堂上，却神色平和，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没多久，内侍张茂上殿来，向皇帝禀报，说园中的宴乐已经备好，请皇帝到园中去。
　　皇帝颔首，却吩咐萧寰陪他到内殿里去更衣。
　　萧寰应下，低声对虞嫣道：“我去去就来。”
　　虞嫣轻轻应一声。
　　萧寰随即跟着皇帝离去。
　　众人纷纷行礼相送，内侍和宫人们拥着二人，消失在殿后。
　　这是，虞嫣忽而发现，在留下的人之中，自己成了最受瞩目的那个。几乎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将目光瞥来。
　　虞嫣并不躲闪，大方地回视过去。
　　这时，沁阳大长公主从榻上起身来，对旁边的一众宗室大臣道：“这殿上坐久了，身上着实僵硬，还是到园中走一走才是。”
　　众人连忙答应，向她行礼。
　　沁阳大长公主道：“老妇腿脚不便，还烦女史搀扶搀扶。”
　　虞嫣知道她是在为自己解围，连忙应一声，上前搀扶着她，朝殿外而去。
　　天气很好，阳光温暖，风凉而不寒。
　　颐乐宫的园子十分宽阔，入宫的宾客足有千余人，三五成群，在园中观赏春景，很是热闹。
　　沁阳大长公主的身份不同凡响，无论贵胄大臣，还是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女眷们，见到她，无不恭敬行礼。
　　而当瞥见大长公主身旁的虞嫣，不少人的脸上闪过讶色。
　　虞嫣陪着大长公主在花丛中缓缓走着，一路都能感觉到身后盯着的目光。
　　观赏着一丛牡丹的时候，大长公主将身边伺候的人摒退，看向虞嫣：“女史可知，老妇为何定要子昭将你带来？”
　　虞嫣忙答道：“公主此举，乃是为妾考虑。”
　　“怎讲？”
　　“殿下与妾之事，京中已是人人知晓。”虞嫣道，“公主让殿下将妾带来，可在圣上和众人前博得好感，以澄清误解。”
　　沁阳大长公主闻言，淡淡一笑。
　　“子昭是老妇看着长大，老妇最操心的，除了少钧，便是他。”她缓缓道，“既然子昭也喜欢你，老妇自不会阻挠，圣上亦是此想。”
　　说罢，她却话锋一转：“不过若子昭要娶你为妃，老妇不会应允。”
　　虞嫣怔了怔。
　　她没想到，沁阳大长公主会一改先前的和善，在这里对自己说这些话。
　　“公主之意，妾有所不明。”虞嫣道，“妾与殿下之事，公主先前并未反对。”
　　“老妇确不反对你留在殿下身边。可他若要立你为王妃，则不可。”沁阳大长公主道，“你可知，子昭对这天下而言，是何等重要？”
　　“妾知晓，”虞嫣回答道，“殿下是国之栋梁。”
　　“不止如此，殿下还是储君的最佳人选。”沁阳大长公主却道，“殿下的王妃，将来便是皇后。本朝皇后，无不出身名门贵胄，此事，你也当知晓。”
　　这话当真直白得很，沁阳大长公主看着虞嫣，神色仍温和，仿佛在跟她一起赏花，目光却矍铄而锐利。


第160章 颐乐宫（下）
　　内殿里，萧寰为皇帝宽下外袍，而后，将一件深衣内侍的手上接过，为皇帝穿上。
　　皇帝将其余人摒退，只留下萧寰。
　　“今日，你可觉满意了？”皇帝道，“汝阳王前些日子打算将侍中辞去，返回封国，朕将他拦住了。”
　　萧寰向皇帝一礼：“父皇圣明。”
　　皇帝不置可否，道：“将那虞氏带到此处，是你的主意？”
　　萧寰知道他定然会问起此事，答道：“禀父皇，正是。”
　　“朕听大长公主说，你曾与她行过婚礼？”皇帝问。
　　萧寰继续硬着头皮答道：“正是。”
　　“你怎会做出这等荒唐之事。”皇帝淡淡道，“若不是袁广捅出来，你莫非打算一直瞒着朕？”
　　萧寰神色不改：“儿臣无意欺瞒父皇，只是这些事已经过去许久，儿臣与虞女史亦决意抛却从前，重新开始。前事与当下无关，儿臣故不曾禀报。”
　　“你已经想好了？”皇帝问，“非虞氏不娶？”
　　“正是。”
　　“她值得你做到这般，带到大庭广众之前，如王妃一般示人？”皇帝道，“可知那些贵胄朝臣，会如何看你？”
　　萧寰道：“此事，自寿阳侯将女史无辜牵扯出来，便已经无可避免。”
　　皇帝看着萧寰，道：“这婚事，朕若是不许呢？”
　　萧寰怔了怔。
　　只见皇帝并无开玩笑的意思。
　　“未知父皇何有此念？”萧寰问道。
　　“你可还记得临淄贤王？”皇帝反问。
　　萧寰道：“儿臣记得。”
　　“你如今所作所为，与他何其相似。”皇帝道。
　　萧寰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临淄贤王，是萧寰曾祖父宣皇帝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和萧寰一样，母家出身平凡，但因为能力出众，在朝中颇有威望。临淄贤王没有继位之心，他的父亲肃皇帝曾经打算给他娶一位出身高门的王妃，但临淄贤王却自己看中了一位小吏家的闺秀，向肃皇帝求娶。肃皇帝疼爱这个儿子，最终应许了。
　　而后，肃皇帝去世，宣皇帝继位，临淄贤王兢兢业业辅佐兄长，却并未唤来宣皇帝的信任。在临淄贤王三十岁的时候，朝中出了一桩谋反大案，有人借机构陷临淄贤王，宣皇帝就将他下了狱，不久之后，在狱中暴毙。
　　此事，就连宫中的密档也记叙得十分含糊，只说病死。后来真相大白，宣皇帝为这个弟弟平反昭雪，赐谥号为贤，又处死了诬陷者，将此事了结。但无论朝野，都对临淄贤王早逝感到可惜，并对他的死因众说纷纭。
　　而皇帝的意思很明白。萧寰不愿继位，将来无论何人登基，他的处境都有可能与贤王一样，当下的风光便成了新君对他忌惮的理由。
　　“未知父皇之意，此事与儿臣的婚事何干？”萧寰问道。
　　皇帝道：“你可曾想过，若贤王所娶之人出身高门，临淄贤王会如何？他连入狱也不必，便可从这灾祸之中脱身。”
　　萧寰不解：“未知父皇此言怎讲？”
　　“高门之所以为高门，其意义并非在于出身，而在于其人望。无论何人称帝，朝中的门阀世家皆同气连枝，荣辱与共。反之，任何想独立于高门之外，却人望实权并重之人，皆为高门所不容。”皇帝道，“故而贤王自从推拒了高门的婚事，便已自断一臂。而宣皇帝猜疑他之时，为贤王劝谏者甚少。”
　　说着，皇帝浮起些讽刺之色：“相较之下，可想寿阳侯。朕将他投入狱中，隔日之后，半个朝廷的人都来为他求情。何故？袁氏靠着联姻，笼络着半个朝廷，朕哪怕只是想动袁广，牵扯也甚大。这般道理，你当明白。”
　　萧寰看着皇帝，一时没有言语。
　　这大约是他重回京城以来，皇帝对他说过的最重的话。
　　皇帝道：“你每每领兵征战，必先考虑后路，何以对待此事如此不智？”
　　萧寰沉默了一会，却道：“若父皇反对这婚事，理由只在于虞女史出身，儿臣以为大可不必。”
　　“哦？”皇帝道，“怎讲？”
　　“将来无论何人称帝，所忌惮的，皆不过儿臣手中兵权。”萧寰道，“朔方兵权是朝廷的，儿臣自会交还，无所怨言。若新君仍不放心，儿臣也可让出王位，做一个乡野庶民。”
　　皇帝看着萧寰，目光深沉。
　　“你甘愿做这些，便是为了那女子？”他问。
　　“并非全然是为她。”萧寰道，“父皇知晓儿臣心性，儿臣对朝政和富贵一向无意。”
　　皇帝没有说话。
　　片刻沉寂之后，他缓缓开口：“你还在想着你母亲当年的话，以为逃离了这宫中便可无忧无虑了，是么？”
　　萧寰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到母亲，略略一怔。
　　“此事，与母亲无关。”萧寰道。
　　皇帝露出淡淡的苦笑：“你母亲总在为你担忧，只想让你安安稳稳，殊不知对于宫中生长之人而言，安稳二字才最是奢侈。所求一事，便有一事的代价，就算朕想给你，亦不可免。”
　　萧寰望着皇帝，有些不明所以。
　　皇帝却没有再多说的意思，长叹一口气，摆摆手。
　　“罢了，”他说，“你与虞氏之事，朕自会应允。莫让外面的人等急里，出去吧。”
　　虞嫣心里叹口气。
　　在那边，虞祥看不上萧寰。
　　在这边，大长公主看不上她。
　　他们两个算是扯平了。
　　之前在大长公主府里，萧寰和王熙一前一后帮虞嫣打着掩护，虞嫣以为顺利过关。现在看来，并没有这么简单。萧寰说得对，沁阳大长公主不是华阳县主，并非她三言两语可以糊弄过去。
　　虞嫣也不打算再把圈子绕下去，望着沁阳大长公主，微微一笑。
　　“这些，妾自然也知晓。”虞嫣道，“不过有一事，妾不明白，还请公主指教。”
　　“何事？”
　　“公主说殿下只可在高门贵胄中娶妃，不知是因为这是规矩，还是为了殿下和天下着想？”
　　“自是为了殿下和天下着想。”沁阳大长公主答道。
　　“那妾便不明白了，”虞嫣道，“先帝的皇后滕氏，今上的皇后袁氏，皆出身高门，可公主对她们颇有微词，更是出手助今上推翻了滕氏，不知又是为何？”
　　沁阳大长公主看着她，目光一动。
　　她笑了一声：“你莫非是想说，若殿下娶了高门，那高门便会重蹈滕氏和袁氏的覆辙？”
　　虞嫣并不掩饰，答道：“正是。”
　　“糊涂。”沁阳大长公主不紧不慢道，“天下官吏，做得越大，越与门阀脱不开干系。门阀侍奉皇家，而皇家施恩门阀，此乃天经地义。”
　　“如此说来，妾又更不明白了。”虞嫣道，“据妾所知，这些门阀每当掌权，定然要染指君权，引发一场大乱。高门虽受恩于皇家，却总是做出些忘恩负义的事来，莫非这也是天经地义？门阀垄断官场，敛财无度，上把控朝政，下搜刮百姓，公主若真为皇家的天下着想，难道不是应该想着如何革除这弊政，而非一味屈从？”
　　沁阳大长公主听得这些话，面色倏而一变。
　　“安得口出狂言。”她沉下脸，训斥道。
　　虞嫣看着她，并不觉得意外。
　　这些话，并不是她想出来的，而是萧寰平日跟她聊天时说的读书心得。
　　虞嫣给他买的那些史书，并没有白买，每一本，萧寰都精读过。
　　——“既然这些朝代的事大部分跟你那边也没有关系，你还看来做什么？”虞嫣曾经这么问过他。
　　“谁说无关。”萧寰道，“隋朝的杨氏、唐朝的李氏，在那边也是一方大族，历来朝政动荡，从来少不得门阀掺和。”
　　虞嫣看着他，愣了愣。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杀掉他们？”
　　“杀是杀不尽的。这书中的历朝历代杀得还少么，一家倒了，另一家便会起来，与我那边一模一样。”萧寰淡淡道，神色却是玩味，“倒是这李唐有些办法，开了科举，便断了门阀的路。”
　　虞嫣不以为然地说，可唐朝也倒了。但萧寰却说，李唐倒了，是因为李唐又自己的问题。然后，他津津有味滔滔不绝地跟虞嫣说起了自己的各种读书心得。
　　“这些想法，你打算在那边实施么？”虞嫣问萧寰。
　　萧寰沉默片刻，道：“若要实施，非一场大乱不可。就算只是说出铲除门阀之意，只怕也会让许多人惊骇惶恐，生出乱事。”
　　这话，如今在沁阳大长公主这里得到了印证。
　　虞嫣心里只觉欷歔。
　　沁阳大长公主算得萧寰的至亲之人，但只怕就算是她，也不会同意萧寰的理想。这也难怪萧寰并不愿意继位，因为他知道，那是一条何等艰巨的路。
　　不过，虞嫣并不打算屈服。
　　“妾说得不对么？”她与沁阳大长公主直直地对视，道，“以高门为外戚，无论是对殿下而言还是对天下而言，皆弊大于利。公主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殿下和天下好，却只想着保全祸根，在妾看来，更为糊涂。”


第161章 悬云台（上）
　　沁阳大长公主大约从不曾想到虞嫣竟然敢当面说出这样的话，看着她，神色惊诧而震怒，竟一时结舌。
　　就在这时，园中的乐声忽而大作，虞嫣望去，却见许多人拥着皇帝从殿上走了出来，但不见萧寰。
　　“公主！”这时，沁阳大长公主身边的内侍也赶来，向她一礼，道，“圣上出来了，请公主到悬云台上入席。”
　　沁阳大长公主“嗯”一声，眼睛却仍盯着虞嫣，目光仍带着怒气，神色复杂。
　　“你方才所言，确都是心中所想？”她问。
　　虞嫣自然知道自己刚才顶撞了那么一番之后，大长公主对自己的好感必然已经消散殆尽。不过既然话都说了，她不打算收回。
　　“禀公主，正是。”虞嫣道。
　　沁阳大长公主的声音冷淡：“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不多言语，让内侍搀扶着离去。
　　虞嫣低头行礼相送，少顷，看着她远去的身影，这才感觉到心在砰砰跳着。她正想找个什么地方冷静冷静，突然，手臂被拉住。
　　“你怎在此处？”萧寰看着她，问道。
　　见他蓦地出现，虞嫣松一口气，随即却又踌躇起来。
　　“寰寰，”她望着他，嗫嚅道，“我刚才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何事？”萧寰问。
　　虞嫣于是一五一十地将她和大长公主的谈话说了一遍。
　　“我也不想顶撞她，就是忍不住。”虞嫣有些愧疚，“我其实就是想好好跟她讲一讲道理，说明我不是配不上你……寰寰，她会不会跟你父皇说些什么？”
　　萧寰听着，沉默片刻，道：“我也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虞嫣讶然，忙问：“什么事？”
　　萧寰却不解释，道：“随我来便是。”
　　说罢，他牵起虞嫣的手，也往众人聚集的方向而去。
　　颐乐宫中，最佳的观景之处，是一座高台。
　　这高台并非寻常的规整样式，而是用巨大的湖石堆砌在外墙，做成传说中仙山的模样，层峦叠嶂。
　　而台上，建有各式精巧华丽的殿阁，在峰峦之间层层叠叠，珍奇花卉点缀其间，犹如画中的天上宫阙。
　　坐在那些殿阁之上，颐乐宫中的所有景致都可尽收眼底，如仙人观赏世间。故而这高台也以天上悬圃的典故，取名为悬云台。
　　每逢皇帝在此举办宫筵，便会带着皇亲国戚重臣贵眷，坐在悬云台之上。故而能得皇帝赐座，陪同他坐在悬云台上共宴，俯视芸芸众生，才是得到了圣眷的铁证。
　　而台下，上千案席铺陈在各处水榭楼台和花丛之间，整个颐乐宫无处不热闹。
　　宫中的乐师和歌伎在正中的方台上席地而坐，奏乐歌唱。皇帝则端坐到悬云台正中的金阁之上，赏景听曲，接受众人轮流上前朝贺。
　　杨氏带着赵茹，来到台下的一处长轩之中。温氏和一众相善的贵妇们正坐在里面闲聊着，见杨氏和赵茹过来，纷纷见礼。正说着话，忽然，听得周围人发出一阵哗然。
　　转头看去，却见萧寰带着虞嫣，正登着石阶，朝皇帝跟前而去。
　　“广陵王莫非要带着那虞女史一道入席？”温氏对杨氏讶道。
　　杨氏并不意外，望着那边，冷笑：“这悬云台上可不曾有什么女史的位子，嫂嫂放心好了，这等荒唐之事，就算圣上应许，大长公主也不会愿意。”
　　说出这话，杨氏可谓底气十足。
　　因为刚才过来的路上，她特地去见了沁阳大长公主。那时，大长公主沉着脸，面色不虞。
　　“妾方才见公主带着虞女史到花园里去了，”杨氏见礼之后，道，“怎不见虞女史陪在公主身边？”
　　提到虞嫣，大长公主的面色变得更难看。
　　“不必提她。”大长公主道。
　　杨氏诧异道：“可是出了何事？公主有甚话，与妾说一说，莫憋在心中才是。”
　　沁阳大长公主神色不豫，少顷，将方才虞嫣对她说的话说了一遍。
　　杨氏听着，脸上的神色愈发不可置信。
　　“那虞女史，竟敢如此顶撞公主，还说出这般大逆不道之言？”杨氏皱眉道，手在案上轻轻拍了一下，“妾看她平日在人前恭恭敬敬，还以为真是良善之人，不想竟然连公主也不放在眼里。”
　　沁阳大长公主沉着脸，道：“老妇本想与她好好讲一番道理，不想才开口，她便好一副尖牙利齿，滔滔不绝，老妇一句话也插不得。”
　　“公主便由着她这般欺侮？”杨氏道，“此事，公主当禀报圣上才是，殿下堂堂皇子，又是国之肱股，威震四海，让这等妖妇留在身边蛊惑还得了？她当下都敢顶撞公主，将来若真让她当上了王妃，岂非连圣上都不放在眼里。”
　　沁阳大长公主的目光动了动，少顷，道：“此事，老妇自有计较，不必多言。”
　　杨氏看着她的神色，忙温声宽慰了几句，心中却是满意。
　　对于沁阳大长公主的心思，杨氏摸得很透。当年先帝宠爱滕后，以至于滕氏乱政，沁阳大长公主斗了半辈子，对此可谓痛心疾首，记忆犹新。她对广陵王的期望 ，不亚于当年对先帝的期望，必不会容许广陵王似先帝一般，娶一个滕后那样心怀奸佞兴风作浪的妇人。
　　杨氏原本为了让大长公主厌恶那虞女史，还费心想了许多话语，旁敲侧击地暗示她来路不明行为不端，可不想她竟如此愚蠢，当面顶撞大长公主。
　　这一切，可谓正中杨氏下怀。
　　她知道自己不必再多说，沁阳大长公主也必然已经对那虞氏全无好感。大长公主是少有的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向皇帝直言劝谏的人，广陵王带着虞氏到皇帝跟前来，本身于礼法不合。就算皇帝想容许，大长公主也定然会劝谏，那场面，落在谁头上都是自取其辱。
　　而大长公主是宗室中的分量，比任何一个宗室王都大，一个被她和皇帝当众看不上的人想要攀上广陵王妃的位子，无异痴人说梦。
　　赵茹坐在一旁，看了看母亲，并不觉得意外。
　　这两日，杨氏频频到大长公主府里去。说是为她送去些亲手熬制的滋补汤羹，赵茹却知道，必是与虞女史有关。
　　而今日，果不其然，沁阳大长公主当面刁难了虞女史。
　　但让赵茹震惊的是，虞嫣竟然在沁阳大长公主面前也无所畏惧，出言顶撞。
　　——“别人对殿下有什么算盘，我自是管不着。不过我的男人，别人休想抢走。”
　　蓦地，她又想起了在朔方时，虞嫣对她说过的话。
　　赵茹望着金阁之前，手心里莫名地起了一层汗腻。
　　而另一边上的殿阁里，袁皇后、周贵人等一众嫔妃和命妇也看到了萧寰和虞嫣，登时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之声。
　　“广陵王殿下这是做甚？”袁皇后身旁，一名贵妇望着那边，颇是惊诧，“殿下莫非要带着那虞女史一道入席？”
　　“这像什么话。”另一人道，“陈王妃和梁王妃，那都是堂堂正正进门的王妃，与两位殿下同坐同出，拜见圣上，自是无可厚非。那虞女史不过一个小小的女史，怎敢与王妃一般，跟随殿下来觐见？”
　　“话也不能这么说。”安平侯夫人唐氏淡笑，不冷不热道，“虞女史既是女史，便也算得王府中的幕僚，广陵王殿下将一个幕僚带在身旁，又碍着谁了？”
　　唐氏是周贵人的长嫂，近来风头颇盛。见她这般说，议论的那两位贵妇人讪讪，气氛一下变得微妙。
　　“夫人这话亦是有趣。”这时，寿阳侯夫人纪氏不紧不慢道，“说是女史，可谁不知晓那虞氏是广陵王什么人，也就有心人装装眼盲耳聋罢了。”
　　纪氏是袁皇后的弟媳，与唐氏一向不对付。她说出这番话来，方才开口的那位贵妇和周围的几人随即得了底气，纷纷颔首称是。
　　周贵人听着这些话，从案上的漆盒里拈起一枚蜜枣，一边放入口中，一片瞥向袁皇后。
　　袁皇后喝着茶，只看着皇帝那边。
　　虞嫣跟着萧寰登上石阶，走到皇帝跟前的时候，只觉四面八方的目光汇集而来。
　　她面上平静，心里却暗自敲着鼓。
　　说实话，当她看到沁阳大长公主坐在皇帝身边的时候，就即刻后悔了，不想跟着萧寰过去。
　　但萧寰却似乎全然不在乎，即便刚才她跟他说了沁阳大长公主的事，以及自己的忧虑。
　　“你跟着我就是，不必担忧。”萧寰答道。
　　虞嫣还想退缩，萧寰索性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虞嫣的手，往悬云台而去。
　　来到金阁前的时候，虞嫣眼睛微抬，未几，就看到了坐在皇帝身边的沁阳大长公主。
　　不等她多想，萧寰已经向皇帝跪拜。虞嫣只得跟着他行礼，听他声音朗朗地说了一番祝寿词。
　　皇帝的神色平和，与刚才殿上并没有区别。
　　他答过之后，却看了看虞嫣，道：“前番子昭遇袭，得女史救助照料脱险，实乃大功一件。”
　　虞嫣忙道：“此乃妾本分，不敢居功。”
　　皇帝没有接话，少顷，却看向旁边的沁阳大长公主，道：“朕闻，姑母曾见过女史？”


第162章 悬云台（下）
　　虞嫣没想到皇帝会突然与沁阳大长公主说起自己，只觉心一下提起。
　　“此乃妾本分，不敢居功。”虞嫣连忙答道。
　　这话语虽然平静，但虞嫣的心却愈加七上八下。
　　刚才沁阳大长公主说的那些话，一直在耳边徘徊。虽然刚才在颐乐殿上，皇帝没有为难她，但他对两人的事，其实也从没有表态。虞嫣拿不准他会不会像沁阳大长公主一样，面上和气，却反手给自己来个下马威。
　　加上沁阳大长公主现在就坐在他身旁，虞嫣几乎觉得，她八成会跟皇帝说些什么……
　　片刻的沉寂之间，虞嫣几乎能感觉到沁阳大长公主正盯着自己，无形的压力弥漫而来。
　　“老妇有所耳闻。”只听沁阳大长公主淡淡道。
　　虞嫣正不知如何应对，皇帝又道：“既然都来了，也是正好。”说罢，他吩咐身边的内侍，在萧寰的案席旁添置一系，为虞嫣赐座。
　　此举，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周围人无不惊诧。
　　皇帝让虞嫣与萧寰一道落座，无疑是将她与陈王妃和梁王妃一样，视为同等。
　　“怎么，圣上这是要赐那虞氏随广陵王殿下一道入席？”温氏诧异地对杨氏道。
　　杨氏只望着金阁上的沁阳大长公主，目光定定。
　　只见沁阳大长公主坐在皇帝身边，全然没有开口阻止的意思。
　　杨氏眼睁睁地望着那虞氏向皇帝谢恩，而后，跟着广陵王起身，往席上而去。她的脸色愈发紧绷，不可置信。
　　虞嫣也全然没有想到，皇帝竟会当众表现出对自己的照顾。
　　而沁阳大长公主似乎全然没有异议。
　　她简直受宠若惊。
　　“你刚才，是不是跟你父皇说了什么？”跟着萧寰在席间落座的时候，她忍不住小声问道。
　　“不曾说什么。”萧寰唇角弯了弯，“我说了你不必担心。”
　　后宫女眷们所在的殿阁上，也一阵安静。
　　“皇家是有皇家的规矩，不过除了圣上，谁说了也不算。”周贵人微笑着缓缓道，未几，看了看袁皇后，“妾说得对么？”
　　袁皇后将目光从那边收回，瞥一眼周贵人，露出淡淡的冷笑：“谁说不是。故而为臣子之人，切不可忘了一切都是圣上给的，以至于忘乎所以，妄自尊大。”
　　周贵人神色不改，也不答话，继续品尝案上的小食。
　　寿阳侯夫人纪氏叹一口气，道：“依妾看来，圣上着实对广陵王太过宠溺，竟由着广陵王胡来。这虞氏就算有了妾侍的名分，出身也到底低微，怎可带到圣上这寿宴上来。”
　　安平侯夫人唐氏听得这话，却笑一声：“这也不算糊涂，将出身低微的妾侍带到这等场合来，又不是没有过。”
　　纪氏听着这话，面色微变。
　　袁广的元配并非纪氏，而是姜氏。姜氏是袁广父母为他娶来的，相貌普通，性情木讷，不得袁广喜欢。成婚之后没多久，袁广就纳了几房妾侍，其中最得他喜欢的，就是纪氏。
　　纪氏出身低微，是个佃户家的女儿，远远不及姜氏的门第。但她懂得讨好袁广和舅姑，又一连生下了三个儿子，颇得袁广的欢喜。而姜氏虽然生下了嫡子，但木讷懦弱，不得袁广欢心。于是纪氏凭着袁广的宠爱，在府中横行霸道，连姜氏也不放在眼里。
　　当年，纪氏惹出过许多鸡飞狗跳的事，传得人尽皆知。但袁广丝毫不以为意，处处回护。后来，姜氏因母家败落，身体又不好，郁郁而终。才过丧期，袁广就迫不及待地将纪氏扶了正，让她光明正大地当上了侯府的主母。
　　纪氏自知出身不高，在扶正之前，就借着袁氏的东风，让父兄封官拜爵，修纂族谱，将祖宗往高门靠。故而她当上侯夫人之后，从前的事，当下已经鲜有人提。如今唐氏当着纪氏的面说出来，显然没打算给她面子。
　　纪氏看着唐氏，少顷，冷哼一声。
　　“这话也是。”她说，“便是出身低微，也比一无所出的好。为妇之道，还有什么比承继香火更为要紧？”
　　唐氏听得这话，面色也沉下来。
　　众所周知，她自嫁给安平侯周承，十几年来，除了一个女儿之外，毫无所出。反倒是府里的妾侍，一个一个生了儿子。前两年，京中的贵妇们还流传着一桩传闻。安平侯府中的一个妾侍先后生下了两个儿子，唐氏想将他们收过来自己养，那妾侍不肯，她便错处将那妾侍杖毙了。
　　唐氏脸上的愠色并没有维持许久，片刻，代之以一抹冷笑。
　　“承继不承继的，可不是生了就算，最终还要看谁来当嗣子。”她说，“不过夫人之言，也甚是有理，身为嫡子而不得承继家业的人多了去了，若以为占个嫡字就占尽天时地利，那可是天真至极。夫人说，对么？”
　　这话明面上是对纪氏和气，却是在暗刺袁皇后。
　　自从上次袁广被皇帝撤职，在家闭门思过，袁氏和袁皇后可谓大失颜面，而周氏则风头大盛，以至于唐氏竟敢当着袁皇后的面说出这等话来。
　　纪氏的目光变得有些不定，不由地看向袁皇后。
　　“好了，广陵王带谁来，那是广陵王的事，圣上乃明君，自有道理。”这时，周贵人缓缓道：“韶音美景当前，我等何不尽情观赏。”
　　说罢，她微笑地让内侍和宫人们为众人案前添酒。
　　那姿态，仿佛这殿阁中的主人。
　　袁皇后面无表情，只望着金阁，没有理会。
　　歌伎和乐师继续在台上奏着悦耳的音乐，宾客们也继续享乐，或者饮酒应酬，或在园中游走赏景。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萧寰和虞嫣的事自然不合规矩，私下里也免不得议论一番。
　　但皇帝既然已经给予了承认，没有人会傻到为了一个跟自己不相干的人去反对。
　　没多久，便有宾客来向萧寰见礼。萧寰坐在席上，连带着虞嫣给一起受了他们的礼。旁边，陈王夫妇和梁王夫妇带着儿女，不时地看向萧寰那边，神色各异。
　　陈王一直喝着酒，对萧寰全然不搭理，陈王妃只得陪在旁边为他斟酒；梁王却表现得颇为和气，不时与萧寰聊起他在朔方退敌的事，梁王妃对虞嫣也客气地说了些话。
　　而虞嫣对付这种场面，似乎也很是从容，毫无局促羞怯之色。
　　面对梁王妃，她很是识礼，说话谦卑，给足了面子。但凡有人来向萧寰见礼攀谈，她都面带微笑，落落大方。如果有女眷，她还能柔声细语地说上一两句话，随和而不失俏皮，让气氛全然不见尴尬。
　　众人原以为虞嫣是个乡野女子，必是不识礼数。但如今见她无论样相貌还是举手投足都透着大家之气，谈吐不俗，甚至将许多高门出身的女子都比了下去，不由在心中刮目相看。
　　园中大多数女眷们，之前见皇帝和萧寰对虞嫣的态度如此回护，已经明白她将来就算当不上广陵王妃，在广陵王必然也有一席之地。趁着这机会，也不再矜持，纷纷试着过来攀谈，一时间，到处能听到有人议论“虞女史”，虞嫣甚至比陈王妃和梁王妃还引人瞩目。
　　“广陵王殿下和这虞氏，让袁氏丢了脸面，自是大快人心。”唐氏望着那边热闹的样子，轻声对周贵人道，“可妾还是觉得圣上对广陵王也宠得太过，难道他真的想让这么一个微末之人做王妃？”
　　“总盯着那虞氏做甚。”周贵人道，“你可曾想过，圣上今日在殿上当着一众大臣的面，首先召见了汝阳王，却是为何？”
　　唐氏怔了怔，道：“汝阳王？贵人何意？”
　　周贵人看她一眼，没有多言，淡淡吩咐道：“待今日歇下了，让兄长过来见我。”
　　唐氏忙应道：“是。”
　　熙晖园远离京城，宾客们一早出发，进到园中的时候已经将近午时。
　　皇帝与一众宾客在园中观景赏乐，小半日过去，已经有了些疲惫之色。没多久，他起身来，摆驾到寝殿中去小憩，众人忙行礼相送。
　　宫宴要到晚上才举行，皇帝离开之后，众人也自由起来。有的也到宫室中去休憩，有的留下闲聊，有的则到熙晖园的别处去游逛。
　　萧寰一向不喜欢在这等宴饮场合上应酬，与一些平日有来往的大臣叙过话之后，他问虞嫣想不想去熙晖园别的宫室看看。
　　虞嫣表演了半天贤淑，也觉得累了，欣然应允。
　　萧寰于是带着虞嫣，离席而去。
　　见他们从浮云轩
　　不料，一名内侍走来，向萧寰行礼，说汝阳王想请他到不远处的水榭里去闲坐片刻。
　　听得这话，萧寰有些犹豫，少顷，看向虞嫣。
　　虞嫣知道萧寰很尊重汝阳王，也知道他支持汝阳王继位，无论现在还是将来，此人对于萧寰而言都十分重要。
　　“既然是汝阳王请你，你就去过去好了。”虞嫣道，“我先回宫歇息。”
　　萧寰想了想，颔首：“也好。”
　　说罢，他将一名内侍唤来，让他领着虞嫣到他的宫室里去。
　　而后，萧寰正要离开，虞嫣却将他叫住。
　　只见她望着他，声音低低的，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的脸旁边是不是有一丝散发落下来了？”。
　　萧寰瞥了瞥：“是。”
　　“把它绕到我的耳朵后面。”
　　萧寰：“……”


第163章 皇叔（上）
　　虞嫣望着他，双目盈盈，却透出威胁的杀气：“快点，眼睛看着我。”
　　萧寰只得抬手，看着她颊边的那丝散发绕到虞嫣的耳朵后面。
　　一瞬间，四周似乎安静下来。
　　“微笑。”只听虞嫣又道。
　　萧寰注视着她，唇角扯起。
　　虞嫣望着他，随即微微地低下头，露出娇羞的笑意，仿佛被萧寰弄得很不好意思。
　　园中的人无论男女，望见这般情形，无不错愕，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
　　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汇集而来，虞嫣等了一会，觉得差不多了，才对萧寰道：“你去吧，早些回来。”
　　那模样，温柔又贤惠。
　　萧寰看着她，又好气又好笑。
　　他知道虞嫣在做什么，用她的说法，这叫作秀。
　　“你在宫中等着我，莫乱走。”他无奈地说。
　　虞嫣的唇角抿了抿，含情脉脉：“嗯。”
　　萧寰的眉头动了动，终究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他不再多言，少顷，转身而去。
　　不远处的一处敞轩上，贵眷们面面相觑，纵然是已经成婚的妇人也不由掩袖，目光或是赧然或是妒忌，不一而足。
　　“这……”一名贵妇轻笑道，“妾早听闻广陵王对那虞女史甚是恩爱，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温氏先前还信誓旦旦地与众人说起广陵王妃非赵氏莫属，听得这话，面上有些不自在。
　　她望向四周，想寻找杨氏，却见她不知何时离席，已经没有了踪影。
　　皇帝回宫休憩之后，沁阳大长公主从金阁之中起身，回寝宫休憩。
　　杨氏见状，匆匆地跟去。
　　到了公主的寝宫，却见她正坐在榻上闭目养神，两名宫人为她捏肩捶背，看上去颇是闲适。
　　“你来了。”沁阳大长公主看到杨氏，神色毫不意外，道，“阿茹何在？”
　　杨氏道：“阿茹有些不适，妾让她回宫中歇着去了。”
　　说罢，她从内侍手中接过茶杯来，递给沁阳大长公主。
　　“不适？”沁阳大长公主讶道，“可要传太医？”
　　杨氏道：“这倒不必，小女子心思浅，遇到事容易想不开，歇一歇便好了，公主不必担心。”
　　这话藏着些暗示，沁阳大长公主听得明白。
　　她看了看赵氏，让身旁的内侍和宫人都退下。
　　“你告诉阿茹，广陵王之事不必再挂念了。”沁阳神色平和，道，“京中才俊无数，年纪品貌与阿茹相配的也有不少，老妇自会为她择一位上好的夫婿。”
　　赵氏闻言，神色惊诧。
　　“公主此言何意？”她说，“公主从前不是说，阿茹与广陵王正是相配？”
　　“从前是从前。”沁阳大长公主道，“今日宴上之事，你也看到了。圣上为那虞氏赐席，可见他对这婚事已然应许。既然圣上已经表态，我等反对，又有何用。”
　　杨氏忙道：“话虽如此，可那虞氏对公主这般无礼，公主莫非打算忍让？圣上是明君，就算疼爱广陵王殿下一时让步，也不会受许多蒙蔽。公主若是心中不痛快，便将那虞氏说的话告诉圣上，圣上定然不会坐视。”
　　沁阳大长公主喝一口茶，不紧不慢道：“你当真以为，圣上包容那虞氏，只是因为疼爱广陵王？”
　　杨氏不解：“那是为何？”
　　沁阳大长公主目光深远：“老妇今日，一直在想着先帝和今上的种种。人人都说先帝被滕氏蒙蔽，以至于荒废朝政，戕害忠良，却不知先帝何尝不明白这许多弊端，可痼疾深种，他无法革除，只得将难题留给下任。而今上耗费了许多气力，将滕氏诛灭，却也只得止步于此。恶疾须得猛药，若无一人站出来，以雷霆手段重整朝廷，将来便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先帝，无断绝之时。”
　　杨氏听得这话，只觉得如在云里雾里，不过最后一句话她却懂了。
　　“公主之意，广陵王便是那有雷霆手段之人？”她说。
　　“正是。”沁阳大长公主道。
　　杨氏忙道：“既然如此，圣上更该给他寻一门稳妥的亲事才是。”
　　沁阳大长公主摇头：“你不明白，以圣上之意，这虞女史就甚是稳妥。”
　　杨氏神色微变：“公主之意……”
　　“虞氏那些话，你当真以为是她自己想的？”沁阳大长公主道，“那都是子昭主意，且已经得了圣上的应许。”
　　她看着杨氏，道：“现在，你该知晓老妇为何要你将子昭的婚事放下。”
　　杨氏望着沁阳大长公主，目光阴晴不定。
　　萧寰来到水榭里，汝阳王已经坐在了席上，正一边喝茶，一边望着池中梳理羽毛的水鸟。
　　见萧寰来到，他见了礼，让萧寰在身边的席上坐下。
　　“今日，殿下又教许多人大吃了一惊。”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萧寰，“殿下还似从前一般，不在乎别人如何想。”
　　萧寰不以为然。
　　“皇叔怎也关心起这等事来？”他说。
　　“孤不得不关心。”汝阳王道，“这些日子，孤听到了许多你和那位虞女史的传闻，就连你叔母也会时常说上两句，孤躲也躲不得。初听到这些事之时，孤几乎以为他们说错了人。”
　　萧寰不由地笑了笑。
　　对于外头的流言，萧寰一向懒得解释。不过在汝阳王面前，他没有敷衍的意思。
　　“皇叔想问什么？”他问。
　　汝阳王道：“今日看来，圣上已经应许了，可定下了婚期？”
　　萧寰道：“还未定下。此事，我二人还想多多从长计议，并不着急。”
　　汝阳王看着他，目光有些玩味。
　　“你二人？”他说，“殿下是说，此事决意不在殿下，还须看那虞女史之意？”
　　“正是。”萧寰道，“成婚是我二人之事，自当要看她意下。”
　　汝阳王的神色颇是诧异，少顷，笑了笑。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却道：“据孤所知，是殿下向圣上建言，让孤留在京中？”
　　“正是。”萧寰答道，“皇叔之才，无论父皇还是侄儿，皆敬佩爱惜，还望皇叔为天下计，不吝出力。”
　　汝阳王没有答话，片刻，却望着园中，道：“殿下可还记得，当年殿下在这熙晖园中，与太子斗殴，被太后责罚，孤对殿下说过的话？”
　　萧寰目光一动，道：“记得。”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
　　萧寰因为得先帝宠爱，一直受到许多妒忌和敌意。这其中，也包括了已故的太子。
　　当年，滕氏势力正盛，而他的这位兄长是滕氏血脉，自然最得宠爱。从小到大，太子任性跋扈，宫中的人也知道他惹不起，处处捧着，小心伺候。
　　但萧寰一向清高，与太子的关系从来冷淡。就在萧寰的母亲刚刚去世的那年，有一回，他听到太子当众讥笑母亲，一怒之下，动手跟太子打了起来。那时，他十岁，太子则已经是成人，无论年纪还是身量，萧寰都处于下风。但萧寰打得十分拼命，把太子的手咬伤了，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脸肿。
　　幸好汝阳王当年在宫中掌握禁军，事发之后，他闻讯赶来制止，才从太子手下的围殴中保住了萧寰的小命。
　　此事闹得很大，不但惊动了皇帝，也令滕太后震怒。皇帝虽然向着萧寰，但面对滕太后咄咄逼人的架势，也不得不以做出处置，罚萧寰在宗庙里跪三天。
　　那时正值深秋，天气已经很是寒冷。
　　夜里，萧寰孤伶伶一个人，在偌大的享殿里跪着，冷得打颤。正当他一边愤懑地想着母亲，一边擦眼泪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殿门打开的声音。
　　回头，一人走了进来，正是汝阳王。
　　他手里拿着一件裘衣，披在萧寰身上。
　　“知错了么？”他问。
　　萧寰倔强道：“我没错。”
　　汝阳王看着他，笑了起来。
　　“既然没错，哭什么？”他在旁边坐下，问，“哭圣上为何不帮你么？”
　　萧寰瞪他一眼，没有说话。
　　“殿下，”汝阳王道，“就算是圣上，也不能长久陪在殿下身边，愿殿下将来再不会遇到今日之事。”
　　萧寰不服气，道：“别人诋毁我母亲，我便是要忍着么？”
　　“在下从未说过殿下做错了。”汝阳王道，“殿下今日虽然受罚，但日后，无论谁人再想妄议殿下的母亲，都要先忌惮殿下三分。”
　　萧寰愣了愣。
　　“殿下须明白，”汝阳王道，“这世间，殿下可全然依靠的，除了殿下自己，再无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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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的事，现在想起来，萧寰仍觉得记忆犹新。
　　因为这话，萧寰被点醒，而后，一步步地自强自立，走到今日。也是因此，他对汝阳王这个叔父一向敬重有加，叔侄关系亦师亦友，很是融洽。
　　但今日，汝阳王提起当年，显然并非只是叙旧那样简单。
　　“皇叔为何问起此事？”萧寰道。
　　“不过觉得如今与当年相似罢了。”汝阳王缓缓道，“当年，孤曾说过，殿下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他说着，注视着萧寰，目光严肃：“如今也是一样。殿下若盼着孤来替殿下坐这皇位，替殿下去做殿下该做的事，只怕是一厢情愿。”


第164章 皇叔(下）
　　萧寰望着汝阳王，神色平静。
　　“父皇与皇叔谈过继位之事？”他问道。
　　“不曾。”汝阳王道，“孤辅佐圣上多年，圣意如何，不难揣测。”
　　萧寰没有避讳，道：“正因为皇叔辅佐父皇多年，治国理政无不出色，故侄儿以为，皇叔乃储君不二人选。”
　　“殿下可知，此举无异将孤全家置于炙火之上。”汝阳王道，“自古立长不立贤，圣上有三位皇子，孤则不过一介藩王，岂可担得大统。就算圣上决意传位，梁王和陈王可会愿意？袁氏周氏又岂可善罢甘休？到时因此引出乱事，孤岂非要受天下人骂名。”
　　萧寰明白汝阳王的意思。
　　规矩什么的，多的是办法解决，而汝阳王真正的的担忧，乃在于后半句。袁氏和周氏的储君之争，早已经是势同水火。若皇帝将皇位传给汝阳王，势必会引得二者不满。若袁氏和周氏联合起来反叛，其恶果则要大大超过当下这储君之患。
　　此事，当然也是皇帝的顾忌，所以他对萧寰的提议，从未给过正面回应。
　　“如此，侄儿亦与皇叔无所差别。”萧寰道，“这皇位，本与侄儿无干。”
　　汝阳王笑而摇头。
　　“殿下此言，若在七年前，自是无可辩驳。事到如今，却是大不一样。”他说，“自殿下收复朔方，平定边患，殿下在朝中的威望已经远超梁王和陈王。但凡厌倦袁氏周氏争端之人，无不盼着殿下接手，包括圣上。”
　　萧寰没有接话，却道：“有一事，侄儿从前曾听宫人说起，未知确实。”
　　“何事？”汝阳王道。
　　“当年先帝立太子之时，本有意立皇叔。”萧寰道，“可因为滕氏之故，最终立了父皇。”
　　汝阳王听得这话，神色微微一变。
　　最先帝的所有皇子之中，皇帝最相善的，是汝阳王。但当下已经很少人知道，二人其实比当下梁王和陈王的关系更为微妙。
　　汝阳王的年纪虽然比皇帝小，但其出身不低。
　　他的母亲是先帝的元配吴皇后，论地位，他是嫡子。而皇帝虽是长子，其母出身低微，本不可与汝阳王相提并论。
　　但吴皇后不得先帝宠爱，且早早去世。没多久，先帝就将滕氏立为皇后。
　　而后，先帝立太子，也遇到了立嫡还是立长的问题。当时，汝阳王颇有贤名，朝中的呼声很高。但滕氏为了清除吴皇后残存的势力，极力反对汝阳王继位，并将皇帝这个长子推到了台前。
　　先帝最终听从了滕氏的意见，将皇帝立为太子。如此一来，阴差阳错，汝阳王与皇位失之交臂，而显赫一时的吴氏，也与所有失势的大族一样，从此在朝中泯然众人。
　　“都是多年前的旧事，何必再提。”汝阳王淡淡道。
　　“侄儿不过想得皇叔一句话罢了。”萧寰看着汝阳王，神色认真，“皇叔当年被视为储君，一身所学，乃集经世理政之大成。若可君临天下，乃世人之福。至于袁氏与周氏，皇叔不必顾忌，朔方及河西数十万兵马可为后盾。”
　　汝阳王目光炯炯，面色却绷起。
　　“殿下可知，此言若被人听到，可治你谋逆之罪。”他沉声道，“亦可置孤于万劫不复之地。”
　　“知晓。”萧寰道。“故而此言，侄儿只告知皇叔，此处并无第三人知晓。”
　　汝阳王将视线往四下里扫了扫，少顷，缓下来。
　　“圣上不会应许。”他说，“圣上容许殿下在朔方掌握重兵，并非只是为了防御外敌。殿下莫非要辜负圣上一片苦心？”
　　“父皇自有父皇的考虑。”萧寰道，“可侄儿以为，天子九五之尊，关乎天下万民，承继此位者，无才德不可，无成就霸业之志亦不可。侄儿有今日，皆不过出于图存挣扎，实无意于朝政。若侄儿继位，无论于侄儿而言，或是于天下而言，皆非福祉。”
　　汝阳王双眸深沉。
　　“殿下之言，孤若非亲耳听到，几乎不信。”少顷，他说，“孤自幼长在宫中，见多了为皇位手足相残之事，却从不曾见过殿下这般将皇位拱手相让，且全然无视于亲疏。”
　　“争位及亲疏，皆不过出于私利。”萧寰道，“皇叔可曾想过，我朝自开国至今，已将近二百年，若以气数论，还剩几何？”
　　汝阳王露出讶色：“殿下何以有此问？周有八百，汉有四百，便是三国魏晋亦绵延二百余年。我朝与前朝相较，乃国运昌盛，自是气数不尽。”
　　萧寰道：“可这所谓国运昌盛，亦不过前人辛苦维持而来，一旦行将就错，气数断绝不过是朝夕之事。纵观历代，祸端皆起于萧墙之内，若囿于私利争斗，我朝亦不可幸免。”
　　汝阳王看着萧寰，愈加玩味。
　　“殿下似乎变了。”他说，“去年殿下回京，孤与殿下相见之时，殿下并未提过这般想法。”
　　“侄儿一向以此为志，只是从前不曾想透罢了。”萧寰道。
　　“哦？”汝阳王道，“莫非与那位虞女史有关？”
　　提到虞嫣，萧寰的眸中倏而掠过一抹柔色。
　　“不过前些日子看了些书，静下心来想了许多罢了。”萧寰答道。
　　在宴席上，赵茹就知道今日注定不会平静。
　　果然，沁阳大长公主离开之后，杨氏面色沉沉地离席，追随而去。赵茹对母亲的打算心知肚明，但已经全无兴趣，于是借口头疼，回宫室中歇息去了。
　　她一直牵挂着姊姊赵玟，早晨出门之前，她吩咐了身边的侍婢到荀府中打听。才走出颐乐宫，侍婢就找了回来，将荀府中的情形告知赵茹。
　　“婢子去到之时，玟女君就坐在房中，眼睛哭得红红的，披头散发的，嘴角也肿了，听说是荀郎动了手。”侍婢叹口气，道，“韦管事奉夫人之命去探望她，她只说想回家，问家中何时接她回去，那模样当真是可怜。”
　　赵茹看着侍婢，目光定定。
　　“你说，姊夫动了手？”她问。
　　“正是。”侍婢道，“婢子与荀府中相熟的人打听，说是荀郎昨夜里喝了酒，听玟女君说话不好听，便殴打起来。”
　　赵茹面色沉下，随即道：“去备车，我到荀府去一趟。”
　　侍婢讶然：“女君去荀府做甚？”
　　“自是将姊姊接回来。”赵茹冷冷道，“都动手了，莫非还要将姊姊留在荀府中受苦？”
　　侍婢犹豫道：“可夫人说过，此事待千秋节回去之后再处置，女君就算要去，也该先向夫人禀报。”
　　“不必禀报。”赵茹道，“母亲到大长公主宫中去了，一时不得空闲。我先去将姊姊借出来，旁事日后再说。”
　　侍婢见赵茹神色坚定，忙应下，去吩咐备车。
　　赵茹也不再耽搁，叫来跟从的仆人，吩咐他们向杨氏告知自己的去向，然后，往停驻车马的宫门外而去。
　　可没走几步，前方开满花树的小径上忽而走来几个身影，与赵茹正正相遇。
　　“这不是阿茹？”走在前面的一个女子她，露出笑意，“这般匆忙，不知去何处？”
　　看到她们，赵茹脸上的神色僵了僵。
　　这几位闺秀，都出身高门，与赵茹自幼相识。
　　京中的门第众多，每个说出去似乎都有些渊源，但能称之为高门的，只是少数。故而高门的贵妇和闺秀自成圈子，每到聚宴，也总会遇上。
　　既然是圈子，自然少不得勾心斗角和攀比。对于女眷们来说，吃穿用度、族人的升迁以及儿女嫁娶，都是攀比的重头。
　　杨氏先前一向将广陵王联姻视为囊中之物，在贵眷的圈子中早已经不是秘密。这几位闺秀，一向对赵茹又羡又妒。如今之事，无疑是拂了杨氏和赵茹的面子，她们自然也不会放过羞辱的机会。
　　“我在席上坐久了，到园中去走一走。”赵茹收起匆忙之色，矜持道。
　　“是么？”一人轻笑，“我方才见你那侍婢行色匆匆，似乎备车去了，莫不是出了何事，你要离开此处？”
　　“阿茹许是要去见广陵王。”另一人道，“上次阿茹的母亲不是说了？广陵王在朔方待阿茹甚是和善，还时常说话。”
　　“可广陵王到水榭那边去了，却不在此处。”
　　“倒也是。”最先说话的那位闺秀望着赵茹，目光讥诮，“阿茹，广陵王身边那女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先前有人说她是狐狸变的妖妇，专为蛊惑广陵王而来。我等听了，还觉得可笑。要嫁给广陵王的，是你才对、？”
　　“就是，”旁人笑着附和，“若那位妖妇在此处便好了，阿茹你与她当面对质对质，看看谁才是那正经的王妃。”
　　赵茹看着她们，面色微微发白。
　　她维持着神色的镇定，淡淡道：“广陵王之事，与我无关。”说罢，便要走过去。
　　可闺秀们却不让步，一人挡在她面前，不紧不慢道：“我等话也不曾说完，你急着走做甚？”
　　说罢，她竟伸手，将赵茹往后推一把。
　　赵茹身量不及那闺秀，踉跄一下。那闺秀还待上前，突然，一人从花树丛中走出来，将那闺秀挡住。
　　待众人看清，倏而一惊。
　　虞嫣看着她们，似笑非笑：“方才诸位说有一位妖妇蛊惑了广陵王，还要这位赵女君与她对质。妾恰好与广陵王相熟，那妖妇是谁，不若说来听听。”


第165章 告诫
　　闺秀们自然认得虞嫣，但没想到她会突然走出来，皆是一怔。
　　赵茹也怔住。
　　闺秀们面面相觑，少顷，为首的女子开口道：“我等与赵女君玩闹罢了，与女史无干。”
　　虞嫣看着那女子，唇边带着一抹冷笑。
　　萧寰的宫室离这里不远，虞嫣到了里面，发现自己并不太想躺着，于是自己走出来，打算在这漂亮的园子里逛一逛，没想到撞上了这一幕。
　　虞嫣本来对赵茹的事不感兴趣，但她听到这些闺秀们提到了她，说的话还不太好听。虞嫣最讨厌有人在背后说自己坏话，于是毫不犹豫地走了出来。
　　“若妾不曾记错，女君是尚书黄伦家的闺秀，是么？”虞嫣道。
　　那女子没想到虞嫣竟知道自己的来头，愣了愣，目光倏而变得狐疑。
　　“正是。”她说，“又如何？”
　　“令尊方才曾来拜见殿下，相谈甚欢，还曾提及令兄升任并州司马的事。”虞嫣直视着她，不紧不慢道，“若殿下知晓女君在此肆意诽谤，不知作何感想。”
　　黄氏闺秀听得这话，神色微变。
　　她自然知道家中的事。广陵王战功卓著，朝中但凡是想得到快速晋升的贵胄子弟，无不想蹭一蹭广陵王的功绩，让自己积累提拔的本钱。她的兄长，就是其中之一。那并州司马的位子受广陵王管辖，虽然看着没有多高，却一来必在前方劳苦卖命，二来能挣军功，是不折不扣的肥缺。她父亲费了一番心血，才为她兄长谋来。
　　“我……”黄氏闺秀绷着脸，眼神已经有些不镇定，“我不曾诽谤殿下，女史口说无凭。”
　　“黄女君不记得无妨，妾记得便是了。”虞嫣的笑容愈加和善，“女君方才不是说有妖妇蛊惑殿下么？既然是蛊惑，还要凭据做什么？且非要凭据也不是没有，方才赵女君也在场，诸位女君她都认得，可为佐证。”
　　她虽笑意盈盈，语气温和，但这话出来，包括黄氏闺秀在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不好看起来。
　　赵茹没想到虞嫣突然提到自己，目光也犹疑不定。
　　虞嫣将这些人的表情看在眼里，觉得玩味。
　　包括赵茹在内，这些闺秀们都不过是些十几岁的女孩，看得出来平日养尊处优，欺负人的时候盛气凌人，但显然都是仗着身份耍耍威风，没有遇到过什么真正的威胁。
　　虞嫣不过就着刚才在宴席上观察到的事挑一挑，她们就开始露怯，不淡定起来。
　　“甚佐证不佐证的，都是误会。”这时，一名闺秀的脸上堆起笑容，忙上前圆场，“些许市井流言罢了，我等方才也不过打趣打趣，绝无恶意，女史莫往心里去才是。”
　　其他几个人忙纷纷附和。
　　“误会？”虞嫣却冷笑一声，神色突然变得严肃，“广陵王在朔方七年，率领将士餐风宿露出生入死，方换得诸位在京城锦衣玉食高枕无忧。而诸位不但不思感激，还凭着市井中的流言蜚语，在广陵王背后妄加议论。广陵王娶何人不娶何人，皆由圣上做主，诸位莫非觉得圣上也是受人蛊惑，做下了昏聩之事？”
　　她说得义正辞严，还搬出皇帝来。
　　刚才悬云台上的光景，众人都看得真切，这虞女史是得了皇帝的赐席，坐在广陵王身旁。谁都知道，这虞女史已然是得了皇帝的承认，将来很可能真的会成为广陵王妃。故而就算她没有提到皇帝，闺秀们也无人敢在她面前蛮横。
　　一时间，无人出声，闺秀们面面相觑，气氛凝滞。
　　黄氏闺秀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神色勉强地保持着矜持，语气却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倨傲：“女史言重了，我等一介女子，自不敢对广陵王不敬，更不敢妄测圣意。”
　　“是么。”虞嫣道，“既如此，诸位女君也该知晓，赵女君与广陵王婚事无干。”
　　黄氏闺秀瞥一眼赵茹，道：“自是如此。”
　　“可方才诸位对赵女君说了些许轻薄之言，若是传出去，不但有损赵女君清誉，只怕对诸位的贤名也有所不利。”虞嫣道，“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诸位不若就在赵女君面前赔个不是，将今日之事一笔勾销。”
　　众闺秀看着虞嫣，神色有些不可置信。
　　赵茹的神色更是惊诧得无以复加。
　　却见闺秀们个个看着赵茹，神色阴晴不定，少顷，纷纷向赵茹行礼，道了歉。
　　虽然好些人的模样看着不情愿且别扭，但赵茹听得她们亲口说出那些话来，仍觉得心情畅快。
　　再瞥向虞嫣，只见她气定神闲，仿佛一切理所当然。赵茹心中忽而有些五味杂陈。
　　这些人显然对道歉很是不习惯，虞嫣看着她们一个个别扭的样子，再看看赵茹，仍然觉得有意思。
　　先前，在她看来，赵茹和这些闺秀是一类人，出身高贵，本钱充足，对萧寰虎视眈眈，对自己这个来路不明横刀夺爱的狐狸精充满怨念。
　　但现在看来，这些人也并非铁板一块。比如赵茹，虞嫣觉得她有沁阳大长公主疼爱，算得上无忧无虑的金枝玉叶，但原来还会有人欺负到她的头上。
　　果然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看着闺秀们离去的背影，赵茹忽而对虞嫣道：“你不该得罪她们。”
　　虞嫣回头看她，道：“得罪了又如何？”
　　“京城的高门贵眷，数她们最有势力。你让她们拂了面子，她们不会待你客气。”
　　虞嫣不以为然：“只是不客气而已么？”
　　“日后你便会知晓。京城贵妇们无不以高门贵眷为马首，就算你当了广陵王妃，她们也多的是办法让你难堪。”
　　“就因为这个，你刚才对她们忍气吞声，任由欺负？”虞嫣道。
　　赵茹的神色僵了僵。
　　她没答话，少顷，道：“今日，我欠你一个人情。”
　　说罢，赵茹向虞嫣行一礼，也不多言，径自往宫外而去。
　　虞嫣不以为忤，仍然回味着刚才的情形，过了一会，正要往另一边走开，才转身，突然看到一个人站在一块假山石边上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是王熙。
　　虞嫣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的，看到他，不由吃一惊。
　　“阿茹的话不无道理，女史最好听上一听。”他走过来，不紧不慢道。
　　他这么说，可见刚才的事都已经被他看在了眼里。
　　虞嫣没有回答，道：“王公子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告知妾一声。”
　　“告知了你，还如何看戏。”王熙唇边带着淡笑，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我与女史不一样，这等事，作壁上观最为明智。”
　　虞嫣看着他，道：“赵女君是王公子的表妹，王公子难道见她被人欺负也只想作壁上观？”
　　“自然不会，不过女君不是出手了？”王熙道。
　　虞嫣无语。
　　王熙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道：“听说女史先前与外祖母争执了一场？”
　　虞嫣看了看他：“王公子去见了沁阳大长公主？”
　　“不曾。”王熙道，“我今日来迟了，到园中之时，午宴已经散去。不过我想知道的事，从来不必亲口去问。”
　　说罢，他看着虞嫣，饶有兴味。
　　“有一事，我一直想问女史。”
　　“什么事？”
　　“你究竟从何而来？”
　　虞嫣愣了愣。
　　她看着王熙，心中有些狐疑，不知道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妾的来历，王公子不是早就知道了？”她说，“何出此言。”
　　“不过觉得好奇罢了。”王熙道，“女史前番与我商议这些用物之时，我便觉得女史颇为特立独行。如今女史又是冲撞大长公主，又是端起架子教训高门闺秀，后果如何，似乎全然无所顾忌，无所考量。女史莫不是觉得，这京城中无人敢对子昭不利，故而这般张扬？”
　　虞嫣笑了笑。
　　她虽然并不是真的无所顾忌，但王熙说的也有些道理。反正她只要回到自己那边，这些人就会像不存在一样，如果不是因为萧寰，她还能做得更张扬一些。
　　“王公子觉得，妾做得不妥么？”虞嫣也饶有兴味，道，“妾一向以为，对就是对的，不对就是不对，大长公主对此似乎也并无异议。”
　　“女史以为我外祖母不曾在圣上面前违逆圣意，便是无异议了么？”王熙道，“我外祖母但凡退让，必不是一无所图。”
　　虞嫣愣住。
　　“那照公子看来，大长公主图的是什么？”她问。
　　“自是子昭娶你的好处。”王熙看着她，道，“子昭一直想远离京中的纷争，而圣上和我外祖母总想将他留下，苦于无所倚恃。如今，这倚恃他们已经找到了。”
　　虞嫣明白过来。
　　“公子是说，那倚恃就是我？”她有些啼笑皆非，“他们想利用我，让子昭听话？”
　　“谈不上利用。”王熙道，“不过各有所图罢了。只要你二人仍在这京城之中，便在皇家的掌心之中。圣上今日可为女史赐席，来日也可将赏赐收回。无论他做什么，女史和子昭都须得受着，跪拜谢恩。”
　　改文，更新迟了，见谅~


第166章 酒意（上）
　　虞嫣听着，一时没有说话。
　　王熙平时看着吊儿郎当，满嘴跑火车。但认真说话的时候，倒是直接。
　　“如果公子说的是皇位的事，子昭已经有了安排，且与圣上谈妥了。”虞嫣道，“圣上不曾反对我们的婚事，也没有提过公子这样的要求。就算有人想利用我来要挟他，我也不会容许。”
　　王熙微微抬眉，似乎觉得她这话着实好笑。
　　“有时我觉得，子昭自从回京之后就变得天真单纯了。”他有些感慨之色，“从前他不太为将来打算，因为将来不可预测。如今他却有了许多打算，想来想去，大约是女史之故。”
　　说着，王熙瞥着虞嫣：“女史敢不敢与在下打一个赌？”
　　“什么赌？”
　　“从今日起，圣上不会让女史离开京畿一步。”
　　虞嫣看着他，有些啼笑皆非。
　　“好啊。”虞嫣大方地说，“我们补充一下，赌无论圣上做什么，都没法那我当人质，怎么样？”
　　王熙似乎没想到虞嫣居然还能放出这么大的口气，不由有些讶色。
　　“女史若赌输了怎么办？”他问。
　　“公子说怎么办？”
　　“女史今日到园中所穿戴的这些衣裳首饰都有纸稿，若女史输了，这些全归在下。”王熙道，“不过几张纸罢了，想来女史不会推拒。”
　　“哦？”虞嫣道，“公子要这些做什么？”
　　“也不做什么，”王熙道，“就是觉得好看，在下想收藏收藏。”
　　虞嫣看着他，淡淡一笑。
　　“未必吧。”她说，“据妾所知，王公子名下的产业有成衣和首饰。今日这宫宴之后，妾这身穿戴定然会被许多人谈论，说不定还会在京城中引人模仿，公子这是打算先下手为强，捞上一笔。”
　　王熙愣了愣，没有否认。
　　“女史不愿意？。”他说。
　　人天生爱美，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潮流，虞嫣过去的世界如此，现在也一样。
　　碧鸢说过，在这边，京城永远走在时髦之巅，而京城的时尚，则由宫中和贵人们还引领。所以每每贵人们喜欢什么新东西，没多久，就会传播开去，受人追捧。
　　虞嫣想，萧寰对王熙的评价没有错，的确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奸商。
　　“公子是殿下的表弟，能帮公子是好事，我怎么会不愿意？”虞嫣眨眨眼，道，“但公子还没说，如果公子输了怎么办。”
　　王熙听出虞嫣这是话里有话，道：“女史想怎么办，但说便是。”
　　“无论公子赢不赢，那些衣服和首饰的稿子，回到王府之后，我便会送给公子。”虞嫣道，“不过么，如果公子输了，我要分三成利润。”
　　王熙听到前面半句话的时候，眼神微微一亮，到了后半句，他愣了愣。
　　“三成？”他即刻道，“我从未与人分过三成。”
　　“凡事总有第一次。”虞嫣无所谓，“公子不愿意也可以，京城做成衣和珠宝的商家多的是，我另外找人谈，想来多的是人愿意。”
　　王熙的神色已然有些不可置信。
　　“女史堂堂广陵王未婚妻，锦衣玉食，钱财也使不尽，何必要去混迹市井？”他说，“传出去莫不怕人笑话。”
　　这未婚妻三个字，让虞嫣心里着实荡漾了一下。
　　“混迹市井怎么了。”虞嫣不以为然，“王公子堂堂侯府公子，也是锦衣玉食钱财使不尽，不也是非要经商？公子尚且不觉得经商寒碜，我为什么不可以？”
　　王熙看着她，唇角为不可见地瘪了瘪。
　　“三成太多了。”他直接道，“两成。”
　　“三成就是三成，我不讲价。”虞嫣双目盈盈，“王公子可喜庆清楚了，这是我赢了的条件，如果我输了，公子可以将所有利润拿走，我分文不取。”
　　王熙犹疑片刻，似终于下定了决心。
　　“成交。”他说。
　　虞嫣露出满意的微笑。
　　回到寝殿里的时候，萧寰已经回来了。
　　他正要往外走，蓦地见虞嫣和王熙一并出现，露出讶色。
　　“你去了何处？”他问虞嫣。
　　“闲来无事，到园子里去逛一逛。”虞嫣道，“没想到遇见了王公子。”
　　王熙看着萧寰，笑了笑：“我昨夜与友人饮酒，醒来时天已是大亮，匆匆赶来，还是错过了午宴，不知外祖母可曾怪罪。”
　　“她不曾有怨言，不过当下应该在寝殿中歇息。”萧寰道。
　　王熙不紧不慢道：“如此，我便先不过去了。你这寝殿不是也有几间偏殿，容我歇息歇息。”
　　萧寰没有反对。
　　这处宫室坐落在颐乐宫附近，叫玉兰馆。物似其名，里里外外栽种了许多的玉兰树，正值花期，盛放一片。虽然没有颐乐宫那样华丽气派，却也优美惬意。
　　并且，这里也有一处汤殿。虞嫣发现的时候，喜出望外。
　　这汤殿，修得比王府更大。花形的池子里白气蒸腾，边上垂着柔软的纱帐，放着绣榻，各色香膏和沐浴用物摆得整整齐齐，一应俱全。
　　“你与圣上说好了？”看着虞嫣迫不及待走进汤殿里的背影，王熙问萧寰，“他答应了你二人的婚事？”
　　“答应了。”萧寰道。
　　“不曾提什么条件？”
　　“不曾。”
　　看着王熙欲言又止的模样，萧寰道：“你莫不是又要说他们不会轻易答应？”
　　“道理你都明白，自不必我多说。”王熙道，“你如何打算，千秋节之后便即刻带她回朔方么？”
　　“不回。”萧寰道，“下月十五之后再回去。”
　　王熙有些匪夷所思。
　　“为何？”他问，“你莫不是有什么紧要之事非要留在京城不可？”
　　萧寰不打算多说，道：“孤自有安排，你不必操心。”
　　“我是不操心。”王熙摇头，“你二人当真夫唱妇随，全不将安危放心上。”
　　说着，他将萧寰白一眼，却往袖子里摸一摸，将一只小小的锦囊拿出来，递给萧寰。
　　萧寰看了看，不解：“这是何物？”
　　“便是上次与你说的十六味天香大补丸。”王熙拍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我还是那话，你二人有了子嗣，万事都可名正言顺。我也只能帮你到此处了，剩下的，你自己拿捏。”
　　萧寰：“……”
　　夜幕降下，颐乐宫里里外外灯火通明。一盏盏精致漂亮的宫灯将各处宫室、园景和悬云台装点起来，美轮美奂，歌舞妙曼。
　　虞嫣和萧寰回到席上，仍旧像白日里一样坐着。各色食物流水一般地呈上来，每一样都能看出来是精心烹制，色香味讲究。
　　但全程下来，虞嫣并没有吃几口。因为不断有人来向萧寰见礼，而虞嫣作为陪席，不好在萧寰与人答礼的时候自顾地吃东西。于是她只好跟着萧寰一道，脸上堆着假笑，饿着肚子应酬。
　　直到这个时候，虞嫣也才发现，萧寰的酒量十分了得。
　　他喝酒一向克制，无论什么人来敬，都浅尝辄止。
　　但这着实挡不住人多。
　　虞嫣坐在旁边，看着他一杯一杯地喝完，又一杯一杯地添上，那脸却仍然白白的，目光清明，一点醉意也没有。
　　来见礼的人，大多仍然是白天里见过的。虞嫣还看到了黄尚书一家，里面包括了那位给赵茹找茬的闺秀。见到虞嫣，她脸上的神色很是不自在，虞嫣则笑意盈盈，大方地与众人说话，若无其事。
　　她往沁阳大长公主那边看，只见王熙坐在她身边，一直说着话。有了王熙的陪伴，大长公主的脸上已经有了笑意，不再像白天那样拉着脸。但坐在另一边的杨氏却不同，就算脸上带着笑，也能看出其中的敷衍。不过赵茹并没有出现在这晚宴上，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虞嫣往那边看了几眼，没有心思多想，因为她这里也很是忙碌。
　　晚上的气氛比白天更加放松，好些贵妇人自来熟地与虞嫣寒暄套近乎，称赞称赞衣着首饰，嘘寒问暖。这方面，虞嫣向来拿手，别人怎么夸奖，便换个方式夸回去，场面话一套一套的，几乎每个人离开的时候，都是一脸心满意足。
　　等到宴席终于散了，虞嫣已经能够深深的明白为什么萧寰总是对京城里这种富贵繁华的生活毫无留恋。
　　幸好皇帝精力有限，晚宴过后，他与一些重臣闲聊了些话，便摆驾回宫了。
　　而他离去之后，萧寰也不再逗留，带着虞嫣径自回宫去了。
　　出乎虞嫣的预料，到了玉兰馆中，她发现案上居然好端端地摆上了饭菜。每一样都是宫宴上出现过的，摆得满满当当。
　　“这是你特地准备的？”虞嫣已经饥肠辘辘，欣喜地向萧寰问道。
　　“不必特地准备。”萧寰道，“那等场合一向无法好好用膳，宫中也会每次都备一份送来。”
　　虞嫣了然，不客气地在案前坐下，大快朵颐。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饿了，她吃每一样菜都觉得香。吃到半饱的时候，她瞥见案上还有酒。
　　她伸手把酒壶拿过来闻了闻，正是萧寰刚才喝的那些。
　　才倒了半杯，萧寰将酒壶止住。
　　“这酒颇是劲大，你尝一尝便是，不可多喝。”他说。
　　虞嫣嗤之以鼻：“胡说，你刚才喝了那么多，也不见你醉。”


第167章 酒意（下）
　　说罢，虞嫣不由分说地把酒壶拿过来，给自己的杯子满上。
　　萧寰见她执意如此，只得由着她。
　　酒液入口，出乎意料的好喝，不过那味道也的确很浓。
　　她喝了两口，皱起眉，问萧寰：“这么浓的酒，你一杯一杯下肚，怎么不会醉？”
　　萧寰也拿起酒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上，道：“在朔方之时喝惯了，自不会醉。”
　　虞嫣想起来，卫琅曾经说过，大漠里就算是盛夏，有时到了夜晚也会变得寒冷。他们每每出征在外露宿，遇到寒夜便要喝酒取暖，萧寰也不例外。
　　她想起自己在大营里度过的那些夜晚，有些不寒而栗。就算是有炕床，她也觉得那边着实条件艰苦，更何况是在外面露宿。
　　“寰寰，”虞嫣看着他，忽而道，“你经营了朔方那么久，真的甘心将来都拱手让出去么？如果来一个汪政那样的人，恐怕又会发生上次的事。”
　　萧寰道：“故而将来的新帝，定要是一位明君，我那两位兄长都不符合。可无论谁当政，都必然不会容得我继续留在朔方执掌大权，就算我舍不得，朔方有朝一日也仍然要交出去。”
　　虞嫣也明白这个道理，点点头。
　　“那我们来想想将来做什么吧。”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轻快，“卸任之后，你就是个闲散人员了，干脆到我那边去。”
　　萧寰瞥了瞥她：“去做模特？”
　　“你不喜欢做模特，不做也行。”虞嫣满脸憧憬，“你不是喜欢看书么，我可以买很多很多书回来，你就像以前一样天天看书做饭，等我回家。”
　　萧寰听着，也想起了从前，她去拍戏三天两头不在家，而他穷极无聊，只能玩游戏看书打发时间，还是不是看手机里有没有她发过来的微信。
　　像个怨妇……
　　“你不是说想去读那什么研究生？”萧寰道，“做导演？”
　　虞嫣点头：“嗯。”
　　“做了导演之后，也仍然要像现在这般东奔西忙么？”
　　“当然要。”虞嫣道，“导演比演员辛苦多了。”
　　萧寰瞥着她：“如此，当了导演之后还能演戏么？”
　　“当然能。”虞嫣道，“不过如果发展得好，应该就会专注走这条路，不当演员了。”
　　萧寰的目光一动。
　　“那个研究生，何时去考？”他夹起一块鱼肉，放到虞嫣碗里，“今年不能考么？”
　　“当然不能，要看书复习。”虞嫣道，“科目可多了，每一门都有好些书。”
　　萧寰颔首：“你日后若再过来，便将书一道带上。反正你在这边无事可做，正好复习。”
　　虞嫣看了看他：“你这么关心这件事？”
　　“自然要关心。”萧寰的神色理所当然，夹起一块鱼肉放到她碗里，“此乃关乎你未来生计之事，岂可随便敷衍。你带过来，我或许还可帮你。”
　　虞嫣啼笑皆非：“那些书你又看不懂。”
　　萧寰却道：“我若看懂了，你待如何？”
　　虞嫣张了张口，倏而打住。
　　她知道萧寰的学习能力极佳，在他面前，话不能说得太满。
　　“不如何，”她目光狡黠，“你看懂了我就夸你聪明。”
　　萧寰心中嘁一声，唇角弯了弯。
　　二人你来我往地边吃边聊天，才吃饱，一名内侍来到，说皇帝那边召萧寰去议事。
　　虞嫣有些诧异，道：“今日你父皇不是办寿宴么，怎么也要议事？”
　　“父皇向来如此。”萧寰道，“但凡有事，绝不拖到隔日。”
　　说罢，他看了看虞嫣：“我去去就来。”
　　虞嫣应下，看着萧寰起身，往门外而去。
　　殿内就只剩下虞嫣一人。
　　她已经吃饱，百无聊赖，想了想，决定去汤殿里泡温泉。
　　夜风和缓，带着春天夜里的寒凉。进入汤殿之后，却全然隔绝在外。
　　宫人们将宫灯点上，如星光一般璀璨，池面上的白气缥缈变幻着，与低垂的纱帐相映，氤氲而温柔。
　　虞嫣脱下衣服，放在外间的绣榻上，绕过屏风，撩开纱帐，往里面走去。
　　这温泉和王府里的相似，有温泉口和凉水口，兑出来的水温刚刚好。
　　虞嫣走到池边，伸出脚趾探了探，觉得无妨，踩着石阶慢慢走下去。
　　温热的汤水一点一点漫上来，最终将她的身体包裹，一下将殿外的寒意驱散。虞嫣深吸口气，将水撩在自己的肩上，只觉惬意无比。
　　皇帝将萧寰叫去，是因为右贤王派了使者来与朝廷议和，愿意让出大片土地，将儿子般胡换回去。
　　萧寰听了这条件之后，道：“右贤王所出让之地，虽有水草，却如鸡肋，不宜耕种，也无险峻可守，朝廷就算拿到了，有朝一日右贤王反悔，也依然可迅速夺回去，而我方徒耗费人力物力，得之无益。般胡却不一样，朝廷将其拘为质子，右贤王若再起歹念，必有顾忌。”
　　皇帝颔首：“朕亦是此想。”
　　萧寰又与皇帝商议了一会，皇帝让他回去歇息，萧寰行礼告退。
　　回到玉兰馆的时候，萧寰发现虞嫣不在殿中，宫人说她到汤殿里沐浴去了。
　　萧寰应下，瞥了瞥刚才用膳的那张案台，问宫人：“案上的那壶酒，收下去了么？”
　　宫人道：“不曾，虞女史带到汤殿里去了。”
　　萧寰无语。
　　他就知道是这样。
　　虞嫣在池子里泡够之后，起来擦干，穿上衣服。但她仍然觉得不尽兴，于是索性坐在池子边上，一边将双脚放入池水中浸泡，一边继续品尝那壶御酒。
　　这酒的味道虽然浓，却一点也不冲，带着些甜，细品之下，又觉得回味无穷。
　　汤殿里很是温暖，池水在小腿上荡漾着，惬意而轻柔。虞嫣喝了一小杯下肚，没多久，已经觉得微醺。
　　忽然，一丝凉风透入，池上的白气被微微搅动。
　　虞嫣抬头，只见一个人径自走了进来，是萧寰。
　　白气缭绕，他的身影颀长，衣袂翩然。
　　帅……
　　虞嫣望着他，忽而打了一个酒嗝。
　　“你怎么进来了？”少顷，她说，“我要是没穿衣服怎么办？”
　　“外间的宫人说你已经穿好了，正在饮酒。”萧寰边说着边走过来，看了看她手中的酒杯，“你在泉池里饮酒极易血气冲顶以致晕厥，这宫中可无抢救的机器。”
　　“我哪儿有那么无知，”虞嫣鄙夷道，“我是起来才开始喝的。”
　　“那也不可多喝。”萧寰将酒杯从她手里拿开，道，“你明知你喝不得酒，为何总这般嘴馋。”
　　虞嫣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想，也不知前阵子那个故意引她醉酒打算自己走掉的人是谁。
　　“就喝一点点。”虞嫣嘴硬道。
　　萧寰看着她的脸，上面已经透着微微的晕红，眼睛亮亮的，却有些迷瞪。
　　鬼扯的一点点。他心想。
　　萧寰将那杯子放到一旁，道：“回去吧。”
　　虞嫣应一声，却不动，仍望着他，眼巴巴地说：“我起不来……”
　　萧寰自然知道她的意思，俯身，打算将她抱起。
　　不料，在他弯腰的一瞬，虞嫣突然拉住他的手臂，然后拽着他，推到池子里去。
　　“哗”一声，萧寰猝不及防地落水，在池子里砸出一阵浪花。
　　待他从泉池里站起来，浑身已经湿透，衣裳贴在身上，淌着水。
　　虞嫣仍坐在池子边上，看着他，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
　　她带着酒意，笑得十分开心，双眸映着烛火，光采潋滟，而脸上的红晕在笑容里愈加娇艳。
　　萧寰抹一把脸上的水，朝她走过去。
　　虞嫣连忙起身想躲开，无奈因为醉意上头，她手脚迟钝，还没站起来，就被萧寰一把拉住。
　　“我是看你没洗澡！”虞嫣忙解释道，装出委屈脸，“你反正来都来了，干脆下水洗一洗又不亏！”
　　“不亏？”萧寰唇角一弯，突然将她拦腰抱住。
　　虞嫣惊叫着，没多久，被他带着落入了水中。
　　温热的汤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虞嫣从头到脚都湿了，未几，萧寰扶着她在池子里站住，好不容易从水里挣脱出来，虞嫣抹一抹脸上的水，抬头，看到了萧寰同样幸灾乐祸的笑脸。
　　醉意已经消散殆尽，虞嫣正要发火，却发现萧寰仍将她搂着。
　　二人贴在一起，将他们分隔的，只有身上湿漉漉的衣裳。
　　萧寰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穿的是厚实的锦衣，宽袍大袖。
　　而虞嫣穿的却是一层单薄的寝衣。湿水之后，衣料紧紧地贴在她的肌肤上，身体的曲线若隐若现。尤其是领口，因为刚才的一番拉扯，它微微敞开，能隐约看到底下的光景。
　　而萧寰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注视着她，修长的眉毛仍洇湿着，像描画出来一半。浓黑的双眸映着灯光，愈发灼热而璀璨。
　　心头倏而被什么撩拨了一下。
　　虞嫣的手扶在萧寰的手臂上，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起伏和热气隔着衣裳传来。
　　她望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少顷，他突然将虞嫣拥紧，低头压下来，炙热的气息将她的唇封住，兵荒马乱，如入无人之境。


第168章 浴池
　　这些日子，二人一直适当地保持着距离，即便是亲昵，也浅尝辄止，没有发生过激烈的举动。
　　而现在，二人似乎都被压抑太久，有什么正被撞破。
　　少顷，萧寰将她抱起，放在池沿上。
　　洁白的石料打磨得光滑，被池中的热水浸得温热。
　　二人气喘吁吁地松开，相视着，目光灼灼。
　　未几，虞嫣搂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继续吻上去。
　　她贪婪地索取着，一只手的手指插入他的发间，一只手在他的胸膛上游走。过了会，她从他的唇上一路往下，在他的喉结上停留。
　　萧寰的气息愈发粗重而不稳，突然，他扳住她的肩头，将她与自己分开。
　　虞嫣望着他，两颊和嘴唇娇艳诱人，分不清是因为醉意还是因为方才的纠缠。
　　“嫣嫣……”萧寰声音从喉咙里低低地震响，带着压抑的沙哑，“你知道我们不可如此。”
　　“谁规定我们不可如此？”虞嫣的神色不满，“我问你，如果真有个万一，你打算不认么？”
　　萧寰啼笑皆非，却注视着她，双眸愈加炽热。
　　“你决定好了？”他的手指摩挲在她的脸颊边上，厚茧带着些微的粗砺。
　　虞嫣着迷地看着他的嘴唇：“真多废话……”
　　说罢，她再度捧着他的脸，将他拉向自己。
　　这一次，萧寰不再拘谨。
　　他回应着虞嫣，直接而霸道。那手也不再安分，隔着单薄而湿透的衣料，在她的身上游走，未几，探入衣襟。
　　虞嫣不甘示弱，笨手笨脚地解开他的带钩。“咚”一声，厚实的绦绳和上面琳琅的玉饰落入水中，顷刻间，沉底而去。
　　她继续将他的衣带扯开，拉开他的领口。
　　锦衣和里衣从他身上褪下，露出厚实和健壮的胸膛。
　　二人之间只剩下虞嫣身上那层薄薄的寝衣，温泉的水波在腿间漫涌，牵着衣料，感觉妙曼。
　　萧寰低头，吻在她的唇上，而后，顺着脖子往下。
　　他的吻仍然不是太娴熟，没什么技巧可言，但很轻，仿佛怕弄疼她似的，落在皮肤上，沙沙麻麻地痒。
　　而那双手，也已经将她的系带松开。未几，凉意透来，寝衣落在了地上。
　　心跳愈加剧烈。
　　二人从未像现在这样，面对面，毫无保留。
　　萧寰的上身，虞嫣看过很多次，不过大多是在他受伤的时候。如今看着，却又不一样。
　　他的骨架很漂亮，肩膀宽而匀称，因为常年累月的运动和奔波，上面的肌肉结实隆起，线条却不突兀，流畅而优美。
　　而一侧肋骨的下方，那道伤口的疤痕仍留在上面，已经变得光滑，只剩一道肉粉色的痕迹。
　　虞嫣看着，仍然觉得心有余悸。
　　“还疼么？”她将手抚在那道疤痕上，轻声问道。
　　“不疼。”萧寰道。
　　至于下面……
　　虞嫣将目光往下扫去，触到那腿上，随即觉得血管贲张，忙收回目光。
　　萧寰也注视着她，双眸低垂，灼热而明亮。
　　虞嫣一向觉得自己的身材不错，该有的都有。但当她接触到萧寰的目光，心中却倏而有了些不自信。
　　“看什么……”她喃喃道。
　　“再看你怎这般瘦。”萧寰道。
　　虞嫣一愣，着恼地伸手拧他手臂。
　　萧寰笑起来，声音低低的，少顷，忽而再度低头吻了下来。
　　这吻比刚才更加热烈，他的手指和手掌在她身上探索着，似忍耐了许久终于得到释放，肆无忌惮地感受着她肌肤上的柔软。
　　虞嫣觉得自己好似被下了药一样。
　　之前，她虽然也是菜鸟，但自诩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天然在萧寰这种电视都没看过多少的老古董面前优越感明显。
　　然而真的到了实战，虞嫣觉得自己当真是任人摆布。她身高不如萧寰，力气也不如萧寰，而他虽然也同样的全无经验，却掌控着所有，虞嫣只能将手臂攀在他的身上，喘息着，予索予取。
　　下方，有东西正抵着，虞嫣知道那是什么。
　　萧寰吻着她的耳垂，一手将她的腿抬起。
　　虞嫣突然一阵心虚，小声叫起来：“慢着……”
　　萧寰停住。
　　“怎么了？”他低低问道。
　　“你知道接下来要怎么样么？”虞嫣问。
　　萧寰沉默片刻，道：“大约知晓。”
　　“你……”虞嫣觉得耳朵都要烫熟了，“你轻点……”
　　萧寰的唇边弯了弯，将她吻了吻：“知道了。”
　　说罢，他扳着她的腰，继续向前。
　　虞嫣正想再说，突然，楔入的痛感席卷而来，她忍不住叫出声。
　　从青春期开始，虞嫣就已经知道了男女之间是怎么回事。而细节如何，她从很多渠道知道了大概，第一次会怎样，该注意些什么，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新鲜的知识。
　　虽然虞嫣一直没有真正尝试过，但主要原因并不是她有多爱惜羽毛，而是她并没有遇到想尝试的人。所以，她一向对和萧寰发生的这一刻十分期待。
　　而时机来临的时候，其实很理想。
　　浴池，水雾，氤氲的烛光，微醺的醉意，恰到好处的气氛……虞嫣每每想起，就觉得脸红耳热。
　　然而一切都是泡影。
　　万事开头难，这事也一样。
　　虞嫣知道它的原理，如果两人都是第一次，大概率会有些狼狈。
　　只是她没想到，会那么狼狈。
　　萧寰听到虞嫣叫出声来，随即停下。
　　“十分难受么？”他问。
　　那目光中带着关切和紧张，仿佛一个担心自己做错事的孩子。
　　虞嫣暗自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切不可半途而废。
　　“没有十分难受，”她红着脸说，“你继续……”
　　然而当他果真继续的时候，虞嫣还是觉得疼得不得了。
　　浴池里的旖旎，就在虞嫣的大呼小叫之中草草收场。
　　完事之后，萧寰将她抱出浴池，用巾子给她擦干，为她穿好衣服，然后又抱着她，回到了寝殿里。而玉兰馆中的内侍和宫人看着他们，脸上尽是暧昧之色。
　　萧寰似乎对这事有些愧疚，将她放在榻上之后，十分认真地问虞嫣，要不要叫太医来看一看。
　　虞嫣啼笑皆非。
　　“让太医来……”她嗫嚅道，“看哪里？”
　　萧寰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无言以对，只得一再叮嘱她如果觉得不舒服，一定要告知他。
　　夜里睡觉的时候，萧寰没有再动手动脚。不过他整夜搂着虞嫣，与她相拥入眠。
　　灯熄灭之后，虞嫣感受着萧寰怀抱里的温暖，心里却仍然在为自己这手忙脚乱的第一次而可惜。
　　她想起安绮说过的话。
　　作为虞嫣身边关系最近的人兼情场老手，安绮有时会跟虞嫣聊一些经验之谈。
　　她告诉虞嫣，第一次其实也不一定会很难受，关键是要把准备工作做足。
　　虞嫣想了想，觉得他们做得挺好的。
　　——“这些都做好了就不会难受了？”那时候，虞嫣八卦地问道。
　　安绮露出意味深长地一笑。
　　“当然也有可能会，比如瓶塞太大，和瓶口不兼容。”她拍拍虞嫣的肩头，语重心长，“这是好事，难受一点也很值得。”
　　瓶塞和瓶口……
　　虞嫣想到浴池里所见，耳根又烧起来。
　　隔日，虞嫣在被子里醒来的时候，只觉身体仍然酸痛得很，像被拆过了一样。
　　她睁开眼睛，就看到了面前萧寰的睡脸，而后，昨夜的记忆一下冒了出来。
　　天色已经大亮，虽然榻旁垂着纱帐，萧寰的脸也仍然看得清晰。
　　他的眼睛闭着，安详而平静。光照柔和地落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将眉眼间的锐气抹平，变得柔和。
　　虞嫣又想起了昨夜的浴池。
　　这张脸，平日总是不苟言笑，冷峻而不可逼视。而当它被温柔和意乱情迷的神色所占据，便会变得格外撩人。
　　虞嫣着迷地看着他，只觉心潮摇荡。
　　正当她想再这么静静地多欣赏一会，无奈过没多久，外面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殿下。”有人在门外唤道，是玉兰馆的内侍。
　　萧寰动了动，虞嫣忙闭上眼睛。
　　只听他应了一声。
　　外面继续道：“圣上今日要在园中乘舟，殿下看……”
　　萧寰随即道：“知晓了，孤这就过去。”
　　内侍应下，没了声音。
　　虞嫣听着，心中一阵失望。
　　还以为今天能够跟萧寰就窝在这里腻歪腻歪，过过二人世界……
　　身上环着的手臂小心地松开，虞嫣知道萧寰要起来了，忙睁开眼睛。
　　“醒了？”目光正正对视，萧寰随即低声道，眉眼间尽是柔色。
　　虞嫣“嗯”一声，想伸懒腰，却牵扯到了酸痛的地方，又收回来。
　　那声音轻柔而软糯，萧寰的心头一动，唇角弯了弯。
　　“身上……仍不舒服？”萧寰问。
　　“有一些。”虞嫣答道。她不想在这个让她想起昨夜失败的问题上多做讨论，忙问他，“你要出去了？”
　　萧寰道：“今日父皇要乘舟游园，我须得陪同。你身体不适，就在玉兰馆中歇着，我午后便回来看你。”
　　虞嫣虽然有些不大愿意他离开，但知道这事算是公务，他推脱不得。而自己动一动都觉得酸痛，想到要去跟那些达官贵人皇亲国戚应酬，逞强的念头即刻缩了回来。


第169章 妖妇（上）
　　“那……”虞嫣说，“你早点回来。”
　　萧寰摸摸她的头发，随即从榻上起身。
　　他将纱帐撩开，走到几步开外的衣架前。
　　上面，已经齐齐整整地摆好了他要穿的衣裳。
　　虞嫣躺在榻上，透过纱帐敞开的缝隙，看着萧寰的背影。
　　未几，他将身上的长衣宽下。
　　虞嫣愣了愣，脸上一热。
　　单薄的长衣从他身上褪下，被他随意地抛在旁边的软榻上，他的身体一览无遗。
　　阳光透过窗户上的薄绢，柔柔地透入，将萧寰身上的肌理映照得凹凸有致，仿佛雕塑。
　　虞嫣盯着他挺拔的脊背，目光一路往下，在他的腰窝上停留，而后，盯着结实的臀和笔直的长腿。
　　喉咙不自觉地咽了一下。
　　虞嫣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实在是太荒谬了，还打算让他做什么模特挣什么钱。
　　就应该把他好好藏在家里，谁也不许见……
　　可惜萧寰很快将衣服穿好，转身过来。
　　虞嫣随即收回目光，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纱帐撩起，萧寰长身而立，站在榻前。他身上不同于昨日的宽袍大袖，换作了一身窄袖锦衣，头戴玉冠，看上去神清气爽。
　　“在此处等我回来，嗯？”他低低道。
　　那嗓音带着些微的鼻息，虞嫣又想到了昨夜。
　　“嗯。”她应道。
　　萧寰俯身，在她唇上吻了吻，带着笑意转身而去。
　　虞嫣在殿中又睡了一会，起身洗漱。
　　宫人端来早膳，在案上摆开。虞嫣闻到一股药味，看去，却见那些食器之中，有一碗药膳熬制的鸡汤。
　　“这是殿下昨夜让小人去向太医讨来方子，吩咐庖厨为女史备下的。”伺候的内侍微笑道，“他方才离开时，吩咐定要让女史服下。”
　　还真的去找了太医。
　　虞嫣看着那碗鸡汤，不由觉得好笑。
　　不就是那事么，大惊小怪……心里这么想着，却倏而一阵柔软。
　　虞嫣低头尝一口，那鸡汤炖得火候老到，虽然有药材，但入口很是香浓。她一边吃着，一边想到了前几日，她来例假的时候，萧寰十分重视，特地向朝廷告假一日，留在王府中陪她。
　　这一次，虞嫣其实并没有觉得很难受，但萧寰还是让她卧床休息，并给她做了那汤药。
　　说实话，虞嫣虽然觉得萧寰大惊小怪，不过她很享受。
　　因为她知道，自己过不久就会回去，能每天跟他腻歪在一起的日子并不多了。于是那天，她忍受着萧寰各种令人啼笑皆非的妇科白丁级理解，享受着他的伺候，十分惬意。
　　虞嫣盘算着，或许这一次，她也可以再装一装，让萧寰提前跟她一起回王府，继续过二人世界……
　　当然，这事她也就想一想。
　　这是皇帝的寿宴，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惹他老人家不开心。
　　午时过后，萧寰果然回来了。
　　“你觉得如何？”见到虞嫣，他开口就问。
　　“没什么事。”虞嫣道，“你父皇那边的游乐散了？”
　　“还不曾，”萧寰道，“不过我向父皇禀报，王府中有军务要处置，须得先行回京。”
　　虞嫣讶然。
　　“什么军务那么紧急？”她问。
　　萧寰微笑，忽而低头，吻了吻她的唇。
　　“莫多问，”他说，“去收拾衣裳。”
　　虞嫣窘然，忍不住看了看不远处。一名内侍和两名宫人还伺候在殿内，只将目光往别处瞥着，仿若未闻。
　　倒是越来越会了……虞嫣忍着脸上的热气，心想。
　　行李很快收拾齐整，车驾也已经备好。
　　虞嫣披上裘衣，跟随萧寰乘上马车，离开玉兰馆。
　　“你提前回去，难道不会有人说你不懂礼数么？”虞嫣问，“你父皇也不在意？”
　　“父皇不曾反对。”萧寰道，“至于别人，由他们说便是，与我无干。”
　　虞嫣觉得萧寰有时当真是洒脱不羁，仿佛什么事也不放在心上。
　　不过这正合她的意思。熙晖园里，到处都免不得注意这个注意那个，连玉兰馆里的人也都是宫中来的，虞嫣被他们盯着，难免小心翼翼，回到王府里就自在多了。
　　“寰寰，”虞嫣看着萧寰，不由有些期待，问道，“那明天，你会留在王府里么？”
　　“不止。”萧寰道，“剩下的日子，我都会留在王府了。”
　　虞嫣不解：“为什么？你不用上朝了？”
　　“我向父皇告假了。”萧寰淡笑，“我不上朝，许多人会更高兴。”
　　虞嫣看着他，眼睛蓦地一亮。
　　萧寰说到做到。
　　当日，二人回到京城里的王府。
　　家令郑勋有些猝不及防，听闻萧寰回来，匆匆忙忙地领着人到门前迎接。
　　碧鸢这两天留在王府里，见到萧寰和虞嫣回来，也很是意外。
　　“姊姊怎么就回来了？”她问，“千秋节不是要办三日？”
　　“殿下有些事就先回来了。”虞嫣敷衍地答道。
　　碧鸢望着她，神秘兮兮：“姊姊，听说你此番在千秋节山可是出尽了风头。”
　　虞嫣看了看她：“你听谁说的？”
　　“用得着听谁说？”碧鸢道，“那熙晖园虽是皇家的地界，可底下做事的人也不少，王府中中的奴仆们来来往往，但凡有什么重大消息，半天就能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哦？”虞嫣来了兴趣，“都说了我什么？”
　　“说圣上已经应允了殿下和姊姊的婚事，这两日，熙晖园里的贵人们开口闭口说的都是姊姊。”碧鸢得意道，“姊姊，有了圣上撑腰，这事便是稳妥了。”
　　虞嫣笑了笑，没说话。
　　没多久，萧寰走进虞嫣的屋子，碧鸢见到他，连忙行礼。
　　正要识趣了离开，萧寰忽而将她叫住。
　　“碧鸢，”萧寰道，“你将女史的细软之物收拾收拾，都放到孤房中去。”
　　碧鸢愣了愣，少顷，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一红，看向虞嫣。
　　她连忙应下，动手去收拾。
　　虞嫣对此毫无异议，甚至对萧寰如此主动感到满意。
　　“你路上累了吧？”萧寰问她，“且小憩些时辰，日暮再起来用膳。”
　　虞嫣坐马车颠簸了小半天，的确觉得累了，却看向萧寰：“你呢？”
　　“这两日朔方有文书送来，我去处置处置。”
　　虞嫣应下。
　　萧寰摸摸她的面颊，转身而去。
　　他才出门，碧鸢走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姊姊，”她说，“殿下终于是开窍了。”
　　虞嫣看了看她：“开什么窍？”
　　“与姊姊同房啊。”碧鸢笑嘻嘻，“殿下也真是，明明早就与姊姊成事了，却总是装作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看得我等心急。”
　　虞嫣：“……”
　　昨夜对于她和萧寰而言，算是迈出了一大步。但在别人的眼里，这一步早已经迈出去了，清白明明已经荡然无存，却还扭扭捏捏地假正经。
　　“姊姊，”碧鸢仍自顾八卦地问，“现在既然圣上都应许了，何时议婚？我看还是要尽快的好，皇家婚礼麻烦得很，一步一步做下来，长的一年多都有，如果等姊姊诞下了小世子，婚礼还没办成，岂不是尴尬……”
　　“好了，这些事八字还没一撇，你再不收拾，天就黑了。”虞嫣忙打断，将她支走。
　　看着碧鸢忙忙碌碌的身影，虞嫣不由地摸了摸耳根。
　　上面隐隐地发着热。
　　说来奇怪，从前她听碧鸢提到什么同房什么生孩子之类的话，明明可以毫无负担地高谈阔论。碧鸢时常会被她毫无忌讳的想法惊得目瞪口呆。
　　而现在，她居然会感到羞窘。
　　是脸皮变薄了么……虞嫣讪讪地心想。
　　千秋节的盛宴，在一场春雨之后结束。
　　贵胄和大臣们拥着皇帝的车驾，浩浩荡荡地从熙晖园回到京中。
　　“……君侯是不曾见到当时那场面。”寿阳侯夫人纪氏坐在妆台前，让侍婢给自己卸下头上的簪钗，“皇亲国戚，贵胄百官都在看着，广陵王竟然就这般堂而皇之地带着那虞氏走到圣上面前。那架势，可不就是仗着功劳和圣上疼他，要在圣上面前为那妖妇讨个名分？圣上也当真是心软，竟然就真的给她赐了席，让她像个王妃一样坐到悬云台上。啧啧，陈王妃梁王妃竟与这么一个无名无分的乡野女子平起平坐，脸面置于何处。”
　　寿阳侯袁广半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一边听纪氏说着话，一边慢慢翻着。
　　因上次在殿上与萧寰对质落败，袁广被皇帝勒令闭门思过。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家中不出一步，千秋节也不曾露面。
　　不过他对此似乎全然宠辱不惊，每日在府中看看书，养花遛鸟，逗逗孙儿孙女，一派富贵闲人之态。少了朝中的奔波，袁广竟是发福了些，面色光泽红润。
　　纪氏又描述了一通，道：“君侯说，圣上可是糊涂了？竟为了广陵王，全然不顾体统。”
　　“体统不体统的，不过是用来约束小民罢了。”袁广不以为意，“天潢贵胄，自己便是体统，自可为所欲为。广陵王娶一个乡野女子有甚不好，他若娶了高门，我等才须担忧。”
　　纪氏愣了愣。
　　“你方才说，广陵王昨日便离去了？”袁广看着纪氏，问道。
　　“正是。”纪氏道，“妾让人去玉兰馆找宫人打听，说是那妖妇身体不适，广陵王便向圣上请辞了。依妾看，那妖妇说不定真会些妖术，竟然能将广陵王蛊惑至此。”


第170章 妖妇（下）
　　“妇人之见。”袁广道，“广陵王何许人也，自幼享尽荣华，受尽追捧，什么不曾见过。他若这般容易受蛊惑，又怎会在七年之内在朔方站稳脚跟，做出偌大一番事业？”
　　纪氏看着他，有些诧异。
　　“君侯这是怎么了？”她说，“竟处处为广陵王说话。”
　　袁广冷笑：“不过是想告知你，广陵王非等闲之辈，不可臆测。”
　　“君侯之意，广陵王做出这许多事来，是故意的？”纪氏道，“这么做对他有甚好处?如今朝野议论纷纷，好些人都觉得他荒唐。尤其是那些有意支持他争位的人，见得这般情形，只怕也要说他糊涂。千秋节这般大事，他竟为一个女子告退，只怕圣上心中也会不悦。”
　　听着这话，袁广也不由沉吟。
　　“君侯，”片刻，纪氏道，“妾想着，这广陵王会不会果真是无心争位？”
　　“怎会无心。”袁广断然道，“他若无心，牢牢抓着朔方兵权不放做甚。就算他无心，圣上的偏爱难道是假的？我等要将陈王扶上帝位，广陵王便不可不除。”
　　纪氏道：“如何除？君侯当下还在闭门，连皇后也见不得。”
　　“便是这等时候，才好下手。”
　　纪氏被唬了一下，睁大眼睛：“万万不可！上次那事君侯还未摘清，广陵王若再出事，就算君侯身处牢狱，只怕也逃不出怀疑！”
　　“放心好了，我岂是那等勾结鲜卑刺客的莽徒。”袁广道，“我这手段，要除掉他，可神不知鬼不觉。只有广陵王死了，圣上才不会动我。”
　　纪氏见他说得神清气定，问：“怎讲？”
　　袁广却不解释，只道：“广陵王的家令，我记得与你家有些关系？”
　　纪氏怔了怔，忙道：“君侯说的是郑勋。他与妾家中也算不得有什么关系，隔了好几层的远亲罢了。宫中重新往广陵王府中派人的时候，他特地找了来，求妾给他安排一份差使。妾见他是宫中的老人，又想着或许将来用得到，便帮忙给他谋了个家令。”
　　袁广微笑：“如此甚好，当下，便是用人之时。”
　　回到王府之后，萧寰言出必行，真的每日陪着虞嫣不离开。
　　虞嫣仿佛又回到了在自己那边房子里的日子，能够与她朝夕相伴，并且没有旁人打扰，两人可以从早上睁开眼到晚上闭眼都待在一起。
　　这边到底不如那边消遣的方法多，没有游戏可玩也没有电视可看，两人坐在一起到底枯燥。
　　但虞嫣发现，自己最近开始有了萧寰那种老干部一样修身养性的心情。
　　她可以陪着他一起看那些繁体竖排的史书而不会睡着，也可以好好坐在案前，一笔一划地练毛笔字。
　　当然，前提是萧寰会一直耐心地给她讲解书上说的是什么，以及手把手地纠正她写字的姿势，捉着她的手，带她在纸上写下一笔一划。
　　而他们每每坐在一起看书久了，或者写字久了，就会把眼睛看到对方的身上去。
　　外面，春光正好。
　　而书房内，温暖宜人。
　　两人虽然都是新手，但求知欲旺盛。
　　起初，萧寰怕再弄疼虞嫣，表现得很是克制。
　　虞嫣却并不在乎。她喜欢将他压倒在榻上，一层一层剥开他的衣服，看着他的神色在自己的挑逗下渐渐失去冷静。
　　不过她发现，这么做的后果通常会变成她被压在下面，然后自己身上的衣服也一件一件地消失。
　　虞嫣发现，自己的身体原来有这么多她从前不知道的趣味。
　　比如，当萧寰的亲吻或触摸落在某个地方，她会特别敏感，忍不住起一层战栗，莫名的舒服，或者扫兴地笑起来。
　　而萧寰也一样。他兴奋的时候，胸膛微微发红，喉结绷紧。
　　虞嫣喜欢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唤着她的名字，带着低低的呢喃。
　　他身上的肌肉柔颇有韧性，虞嫣喜欢将手指放在上面，从他的胸膛到腹肌缓缓滑动，感受那温暖而坚实的触感，以及之后微妙的紧绷。
　　萧寰看着她，似笑非笑，目光灼灼：“好玩么？”
　　“好玩。”虞嫣干脆地回答，神色纯良而无辜。
　　看着萧寰脸上那可疑的红晕，虞嫣觉得自己真的就是个女流氓。
　　两人玩得过火的时候，自然难免回到那最后一步。
　　本着科学的态度，虞嫣忍着脸上的烧灼，对照实物，十分认真地研究了安绮的瓶塞瓶口理论，并且跟萧寰进行了分享。
　　萧寰十分无语。
　　“你不是说安绮是个专注事业的正经人么，”他说，“怎还与你说这些苟且之事？”
　　“这事怎么能叫苟且。”虞嫣道，“都是人生必经阶段，她要是不跟我说，你现在又怎么会知道？”
　　说罢，她摸摸他的脸颊，语重心长：“你该庆幸你遇到的是我，如果换做别人，你可能一生也不会明白男人女人生孩子是什么原理。”
　　那语气，仿佛她是正道之光，拯救他于无知的泥潭。
　　萧寰不以为然，心想这世间不知道的人多了去了，有甚妨碍。
　　不过这也没有妨碍他配合虞嫣慢慢探索的乐趣。
　　他发现，虞嫣说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也并非没有道理。两个人在各种的尝试中互相了解，适应着彼此。
　　失败了两三次之后，终于，二人如愿以偿。
　　那一次，虞嫣没有疼得把他推开。而两人终于气喘吁吁地躺下之后，萧寰理解了王熙提到男女之事的乐趣时，那一脸不可言说的笑意。
　　王府里的生活究竟单调，有一天，萧寰问虞嫣，想不想到京郊的别院去小住几日。
　　“京郊的别院？”虞嫣问，“那处老宅么？”
　　“不是。”萧寰道，“是另一处，在西山下。那也是先帝赐下的，我少时常去小住。”
　　虞嫣蓦地想起来，他曾经说过，除了京城的王府和广陵国，还有几十处宅子。
　　“好啊。”她欣然应允。
　　萧寰当日便让家令郑勋备下车驾，带着虞嫣，往城外而去。
　　这边的地貌，与虞嫣那边已经完全两样，就算是相同的地点，她大多也认不出来。不过和萧寰在她那边看到的一样，山的模样大体没有改变。不过这边的山林比虞嫣那边要茂盛许多，还没有望见山头，两边就已经开始出现茂密的树林，溪水淙淙地汇作小河，在道路的一侧淌过，景色秀丽宜人。
　　萧寰所谓的别院，虞嫣以为就是跟滕蕙的老宅一样，是个院子。
　　没想到，这其实是一座行宫，因为栽种了许多海棠，名为棠宫。
　　它坐落在山脚之下，占地千余亩，一条铺着石板的道路从中穿过，两侧尽是错落相映的山林草场和溪流，说是园子，却又保留着自然风貌，与虞嫣在这边见过的每一处园林都不一样。
　　“这其实是一处猎场。”萧寰对虞嫣道，“它原是先帝做太子时所建，专供其狩猎休憩之用。后来他见我也喜欢狩猎，便将这处行宫赐给了我。”
　　虞嫣想起她第一次进京城住的那个宅院，也是先帝赐的，不由好奇地问：“先帝给你赐过多少宅院？”
　　“不多，”萧寰道，“也就十余处。”
　　虞嫣：“……”
　　“那其他的呢？”她问，“都是你父皇赐的？”
　　“正是。”萧寰道，“我每次得大胜，他的赏赐之中总有宅院，久而久之，便攒下了许多。”
　　虞嫣：“……”
　　她想起了自己那边的房价。萧寰在京城里的任意一处房子，论地段，在她那边都是寸土寸金。自己那个别墅已经算是城郊，占地恐怕还不如萧寰的一个庖厨院子大。
　　万恶的阶级。她心想。
　　“你的那几十处宅子，都在京城和周边么？”她又问。
　　“并非都在，有些在别的州郡，据说都是些景色秀丽之地。”萧寰说着，摸摸她的头发，温声道，“有许多我也不曾去过，将来得了空闲，我们可一道去看看。”
　　想到将来，虞嫣心头不由一荡。
　　棠宫的宫室坐落在树林深处。
　　那是一片向阳的坡地，远远望去，只见成片的屋舍楼台绵延起伏，颇有几分在熙晖园里的行宫的气质。
　　车马在宅院门前停下，棠宫的管事潘旭已经领着宫中的仆人在门前迎候。
　　“恭迎殿下。”潘旭走到马车前，向萧寰跪拜行礼。
　　“潘管事请起。”萧寰看着他，微笑，“多年不见，潘管事别来无恙。”
　　潘旭的神色动了动，似受宠若惊，忙又行礼：“小人无恙！不想殿下仍记得小人，实愧不自胜！”
　　萧寰道：“孤怎会不记得。当年圣上为孤开府之时，卿乃王府中最早服侍之人。孤去年回到王府之后，旧人已全然不见，不想潘管事原来到了此处。”
　　潘旭道：“殿下当年离开京城之后，王府关闭，小人等一众府中剩下的仆从便分到了各处别院做事。”
　　萧寰颔首：“原来如此。”
　　这时，家令郑勋从后面走过来，向萧寰一礼：“殿下一路奔波，宫中已经收拾齐备，请殿下和女史入宫歇息。”
　　萧寰应一声，不多言，带着虞嫣往棠宫中走去。
　　潘旭正待跟着往里走，郑勋将他止住。
　　“殿下累了，去看看浴池可曾备好，派人为殿下侍浴。”他淡淡吩咐道。
　　潘旭忙应下。
　　郑勋看他一眼，径自领着手下的仆人走入宫中。


第171章 郑勋（上）
　　在棠宫的日子，二人同样自由不受打扰，但与王府有些不一样。
　　虞嫣发现，萧寰并非像她想的那样，对享乐毫无追求。
　　棠宫说是占地一千多亩，但与周围的山林草场连为一片，并没有边界。
　　每天，萧寰会带着虞嫣到棠宫附近的原野里去，或是骑马，或是散步。
　　两人很是随性，遇到风光宜人的地方，就停下来欣赏。侍从和仆人们识趣地不上千打扰，在后面远远地跟着。
　　住了几天之后，虞嫣发现自己也挺喜欢这里。
　　不过并不是因为风景。
　　白天已经不再寒冷，午后，太阳晒得暖融融的。每到这时，两人会在棠宫附近找一处有树荫的草坡，萧寰让仆人将毯子和软垫等物什铺上，然后带着虞嫣坐下来。
　　他通常会斜倚在软垫上看书，而虞嫣则枕在他的身上，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跟他聊一会天，然后小睡一会。
　　有时，两人也会换过来，虞嫣让萧寰枕在自己的腿上。
　　头顶的树叶还未长得十分茂盛，阳光透过青翠的叶片，落在萧寰的脸上和身上，将他的眉眼和皮肤映出几分剔透的精致来。
　　虞嫣忍不住伸出手指，像画画一样，在他的眉毛和鼻梁上轻轻勾勒，感受上面的触感。
　　岁月静好。
　　心里忽而冒出这几个字来。
　　满意之余，虞嫣却又觉得有些失落。因为算着日子，她在这边逗留不了几天就要回去了。
　　“怎不说话？”萧寰发现了她的沉默，问道。
　　虞嫣看着他，片刻，道：“寰寰，你将来不做什么大将军了，就可以每天像这样过日子么？”
　　萧寰的目光动了动。
　　“不好么？”他问。
　　虞嫣笑了笑，手指在他的颊边抚了抚：“好。”
　　想那么多做什么。心里一个声音道，又不是不能再见面。
　　她望了望远处正在下坠的落日，眯了眯眼睛，将心中的杂念抛开。
　　棠宫虽然地处偏僻，却这并非与世隔绝。
　　就在虞嫣以为他们能够躲开所有人，过自己的小日子的时候，王熙来了。
　　他穿着一身漂亮的猎装，带着一众仆人，牵黄擎苍，看上去很是威风凛凛。
　　“你二人可当真是悠闲。”他在一道溪流旁找到散步的萧寰和虞嫣，颇是感慨，“京城中议论得沸沸扬扬，你们倒好，全然置身事外一般。”
　　“哦？”萧寰道，“何事议论得沸沸扬扬？”
　　“除了你还有何人。”王熙道，“你在千秋节第二日就离开了熙晖园，还告假不上朝。京中都在说，你是被美色迷住了，丢了魂。再这般下去，你这一世英名只怕要直追商纣周幽而去。”
　　这话，虞嫣听得懂。
　　商纣王周幽王是什么人，她知道。萧寰是商纣周幽，那她就是妲己褒姒。
　　不过她不以为忤。
　　毕竟妲己和褒姒她都演过，算是老熟人。并且萧寰被她美色迷住了这样的话，她听了很是受用。
　　“嘴在他们身上，他们要议论，便由他们议论去。”萧寰不以为意。
　　王熙料得他会这么回答，意味深长：“你以为这么做，便可在袁氏周氏面前避嫌么？这只会让那些原本对你寄予厚望之人失望罢了。”
　　“这岂非正好。”萧寰道，“孤本无意承担那般厚望。”
　　说罢，他看了看王熙，道：“可是姑祖母与你说了什么？”
　　“这倒不曾。”王熙道，“她从熙晖园回来之后，便到佛光寺清修去了。”
　　萧寰道：“如此，你到棠宫来，便是要告知这些京中的传言？”
　　“自是不止。”王熙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笑了笑，“不过是想着开春了，西山的野鸭野鸡味道鲜美，京中闻名，我有些嘴馋。”
　　王熙的来到，让棠宫上下忙作一片。
　　他对狩猎的兴致，比萧寰还高。乍来到，就领着人呼啦啦地往林子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各种野物收获满满。
　　棠宫本是为方便狩猎而设，宫中的庖厨对收拾野味很有一套。尤其是京中驰名的八珍炮肉，更是拿手。
　　这是一道时令菜，将春天捕获的野鸭或野鸡洗剥干净，然后用新鲜采摘的蘑菇，配上栗子、莲子、桂圆等等各色干果佐料制成馅料，填入腹中，在火上炮烤而成。
　　虞嫣来到棠宫之后，吃过几次，很是喜欢。
　　而如今王熙来到，弄了许多猎物。萧寰索性让庖厨全都做了，让棠宫中所有的人一道分享。
　　得了这吩咐，庖厨更是忙碌。附近的山林里盛产炮肉所需的鲜蘑菇，潘旭将所有的闲人都派了出去，将蘑菇采摘回来。
　　王熙也一向喜欢棠宫的郊野，见得天气好，便向萧寰建议野餐。萧寰没有反对，让仆从在棠宫外的野地里设下锦幛，铺陈茵席，一边用餐一边赏景。
　　太阳斜斜挂在西边，棠宫前草地上的笑语声远远传来，颇是欢乐。
　　棠宫中的仆人们得知萧寰要赐下酒肉，并一道共宴，个个喜笑颜开，连干活都带劲了许多。
　　唯有郑勋，望着萧寰坐在锦幛之中的身影，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郑勋也算是宫中的老人，不过他从前待的地方，并非京城的皇宫，而是广陵王宫。
　　郑勋本是京城人士，自幼家贫，父母一狠心，将他卖入宫中做了宦官。他虽出身卑微，却通晓人情世故，凭借着本事，在宫中过得不错，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成为了一宫的掌事。
　　没多久，萧寰封王，广陵王宫落成。
　　宫中须得抽调人手，到广陵国去打理王宫。这个差使，虽远离京城，但在许多人眼里，其实是个肥差。
　　首先，所有人都知道广陵王受宠，且对服侍的人宽容，比起到陈王或梁王手下用事，是大大好处。其次，广陵国是南方最富庶的地方之一，到了那边，好处必然不会少，比在宫中辛苦半世束手束脚却积蓄微薄的日子好多了。
　　故而消息出来的时候，许多人争相报名，其中就有郑勋。
　　最终的结果很是如意。郑勋凭借着与滕太后心腹内侍的关系，被任命为广陵王宫的宫正。
　　这本来是大好的机会。除了人人都知道的那些好处，这宫正的位子，还对郑勋有另一个帮助。
　　他早已经打点好了关系，只要在这个位置上干几年，凭他的人脉，怎么样也能回到京城，到太极宫里去做皇帝身边的内侍。到那时候，自然会前程似锦，富贵荣华信手拈来。
　　但自从广陵王与滕氏闹翻去了朔方，这事就变了。
　　京中的广陵王府关闭，与广陵王有关的一切都被冷落下来，包括广陵王宫。
　　眼看着一年一年过去了，他当年在京中故旧同门，都已经步步高升，混得风生水起。唯有郑勋，仍然在千里之外的广陵国当着这个不高不低的宫正，说出去实在气短。
　　郑勋笃信命理，为此，他还特地花了重金，到会稽的深山之中找得道的方士卜问算命。
　　那方士说，他命中注定有些坎坷，但只要找准贵人，借贵人之力化解灾厄，便可回归正道，平步青云。
　　郑勋思来想去，忽然记起了自己与寿阳侯妻子纪氏的远房关系。
　　他虽然身处广陵国，但对京中时事的关心从不落下。
　　自滕氏倒台之后，袁氏崛起，虽然周氏也有追赶之势，但明眼人都知道，袁氏当下仍不可撼动。
　　郑勋一狠心，以探亲的名义，从广陵国回到京城，备下厚礼，到寿阳侯府上拜会了一回。
　　纪氏对郑勋很是和气，对他的请求也十分乐意帮忙。没多久，宫中重开广陵王府，郑勋就被调回了京城，成为了广陵王府家令。
　　这事，其实有些出乎郑勋的意料。
　　因为在拜会纪氏之时，他表示的意思，是希望纪氏帮他重新返回宫中，而非仍留在广陵王名下。
　　广陵王虽然名震四海，风头正盛，但在郑勋明白，袁氏必然不会长久容他。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郑勋是个聪明人，自然打算在祸事没发生之前先远远避开。
　　但纪氏显然不这么想，在接到任命之后，郑勋的心中就一直有些不安，觉得她这般安排，恐怕要有些后手。
　　果不其然。
　　前几日，纪氏秘密派人来，将郑勋找了去，将一只小小的瓷瓶交给了他。
　　“此物无色无味，人服下之后，不会即刻毙命，只会慢慢消瘦，消耗而亡，别人看来，便似染了疫病一般。”纪氏道。
　　这话里的意思，郑勋一听就明白了，面色登时煞白。
　　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纪氏语气平和，不紧不慢道：“当下之势，你该明白。皇后是正宫，陈王是嫡子，袁氏在朝中之势无人可及，将来的储君，定然是陈王无疑。你若是做了，自是大功一件，若是不做，也不会对大局有丝毫改变。”
　　说罢，她看着郑勋，语重心长：“此事，我和君侯是信得过你，才交托与你。圣上的日子不多了，能为陈王立功的时机也不多了。你是广陵王府里的人，将来的前途如何，你自己知晓，是非取舍，更要仔细拿捏才是。”


第172章 郑勋（下）
　　见过纪氏之后，郑勋接连几日都不曾睡着。
　　袁氏无疑是将自己当刀使，万一被查到，他连同家人会被断送得干干净净，而袁氏不会沾上一点污秽。想到这一点，郑勋心中就恼恨不已。有好几次，他决定将那药扔了，当作什么也不曾发生。
　　但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摆脱的。
　　袁广和纪氏都不是善与之辈，他们若发现自己不为所用，为了避免他向广陵王告密，说不定会来个先下手为强。他不过是一介小小的内侍，那等人只要动动指头，或者索性让广陵王知道他与纪氏的亲戚关系，他就能消失得干干净净。
　　而与这些担忧相比，更多的，则是不甘。
　　郑勋今年已经四十有四，对于一个内侍而言，这个年纪已是十分关键。如果不能尽早入侍太极宫那等地方，这辈子便注定藉藉无名，在辛苦又繁琐的位置上劳碌余生。最好的结局，也无非是再也干不动的时候，得上头的恩典出宫，带着这辈子积攒的一点钱财回乡养老，从此再也无人记得。
　　这是郑勋一万个不想接受的。想到自己从前的那些志向，以及当年去广陵国之前，同僚们羡慕的目光，他终于把心狠下来。
　　在原地站了一会，郑勋转身，往宫中而去。
　　庖厨里仍然在忙碌，几名仆人鱼贯而出，食盘端着各色菜肴。
　　郑勋将他们拦住，道：“这些，都是殿下的么？”
　　“正是。”一人忙道，“都是要送到殿下案上的。”
　　郑勋颔首，将那些菜肴都看了看，未几，目光落在其中的一道炮鸭上，皱了皱眉：“庖厨的人怎这般粗心，盘也不曾摆好，放回去，重新摆好。”
　　那仆人一愣，忙应下，就要捧着食盘回到庖厨。
　　郑勋将他止住：“这菜交与我，方才殿下那边催促添酒，你且将酒送去。”
　　那仆人忙应下，将食盘交给郑勋，取酒去了。
　　郑勋端着食盘，径自走入庖厨之中。
　　他是家令，庖厨中的人见到他，纷纷行礼。
　　“今日多亏诸位协力，多有辛苦。”郑勋神色和气，道，“待手上之事做完，都出门与殿下共宴去吧。”
　　众人欣喜，纷纷应下。
　　见郑勋净了手，要亲自为萧寰的菜肴重新摆盘，庖长忙走过来，道：“这等小事何须家令亲自动手，小人代劳便是。”
　　郑勋道：“不必，殿下的喜好，我最清楚。你去忙碌便是，莫耽误了宴席。”
　　庖长见郑勋这么说，只得应下，转身离开。
　　旁边已经没有别人。
　　郑勋将余光往四下里扫了扫，随后，看先面前那盘野鸭。
　　这是一只整鸭，炮炙得外焦里嫩，色香诱人。
　　鸭背的面上，浇了一层酱料。
　　那只小小的瓷瓶，他一直藏在袖口的暗袋里，现在已经攥在了手中。郑勋知道，只要自己将那瓶药洒上，一切就会水到渠成。
　　虽然郑勋是家令，但其实下手的机会很少。
　　原因无他，广陵王此人，行事很是缜密。他身边的侍卫自有一套行事之法，个个都十分谨慎，尤其是李泰和卫琅，就算是在王府之中，广陵王的一应接手入口之物，都会经由他们仔细查验。食物从庖厨做出来，到端到广陵王面前，都有专人从事，并无外人可动手脚的地方，就连他这家令也无法下手。
　　由此，他明白为何广陵王能在内外敌视之下活到今日，袁氏又为何将希望寄托在自己这么一个小小的家令身上。
　　而今日，人人都因宴席而放松，广陵王的侍卫们也都坐在席中饮酒去了，对于郑勋而言，正是万里挑一的机会。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拿起牙箸，装作要给盘中的配菜重新摆置，而手中，那瓶口的盖子已经悄然打开……
　　“家令可是在为殿下整理菜肴？”
　　忽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郑勋几乎吓了一跳。
　　他回头，只见是管事潘旭。
　　“正是。”郑勋面色不改。
　　潘旭笑了笑，道：“殿下方才派人来催促，说这菜怎还未呈上，小人便来看看，原来是在家令手上。”说罢，他看着郑勋手中的牙箸，道，“家令已经将这菜摆好了么？小人这便为殿下送过去。”
　　郑勋道：“不必，我亲自送去便是。”
　　“这等琐事，何劳家令。”潘旭道，“殿下既是令小人来取食，自当由小人呈上。”
　　郑勋看着潘旭，目光有些微的不定。
　　他知道潘旭是广陵王府中的老人。当年广陵王府重开之时，宫中首先考虑任用为家令的，就是这潘旭。只是郑勋凭借着袁氏的关系，将他挤了下去。
　　对于这样的人，郑勋天然提防。他新任家令之时，对王府中的许多事都不通晓，曾有人建议他将潘旭提携，作为副手。但郑勋断然拒绝。于是，潘旭就留在这偏远的棠宫里，至今只是一个管事。
　　如今有他盯着，郑勋已然不好下手，心中略一思索，只得作罢。
　　“既如此，你呈去便是。”他对潘旭道。
　　潘旭应下，将那盘菜肴端了出去。
　　眼看着潘旭的背影消失在庖厨之外，郑勋知道，自己今日的机会算是错过了。
　　不过袁氏只要他相机而行，并未逼他何时下手，为稳妥起见，郑勋决定再等一等。
　　草地上的宴席，一直持续到日落之后。
　　王熙狩猎劳累了一日，又喝了许多酒，早已经醉了，被仆从扶回去歇息。棠宫的仆人们和侍卫们都很是尽兴，酒足饭饱之余，仍谈笑玩闹，逗留不去。
　　萧寰由着他们取闹，见虞嫣也有了些醉意，带着她回宫。
　　夜空晴朗，一轮月亮挂在天空中，形状像半片椭圆的西瓜。
　　虞嫣刚才喝了不少的酒，头脑有些晕晕的，没走两步，就踩到一个草窝子，踉跄了一下。
　　萧寰看着她的模样，有些无奈。
　　“方才说了让你不要喝许多，怎不听劝？”
　　“就喝一点，又没喝多少……”虞嫣嘟哝道。
　　这事其实真不能怪她，要怪王熙。那些酒都是他带来的，说是西域的上品，虞嫣尝一口，是她喜欢的果酒。王熙发现她喜欢，便换着花样一杯一杯递过来，要不是萧寰拦着，虞嫣说不定都解了。
　　其实虞嫣是一个很有自制力的人。平时要喝酒，她都会挑安全的地方，比如在家里，或者跟虞甯或者安绮一起。在外面应酬，她从来是点到为止。
　　而自从有了萧寰在身边，她就无所顾忌起来，因为她知道，无论自己醉成什么样也不会出事。
　　果然，萧寰见她神色迷糊的样子，怕她崴了脚，索性转过身去，弯下腰。
　　“上来，”他说，“我背你。”
　　前面引路的仆人见状，停住脚步，目光相觑，满是暧昧。
　　虞嫣早就在觊觎着这事，看着他宽厚的脊背，她毫不客气地攀上去，把手圈在他的脖子上。
　　未几，萧寰直起身，轻松稳当地将她背起。
　　夜风有些凉，吹在虞嫣的脸上，因酒醉而涨起的热气被一丝丝地带走。虞嫣将头靠在萧寰的肩头上，脸颊与他的耳朵相贴，闻着他身上温暖而干净的气息，只觉惬意。
　　“寰寰，”虞嫣在他耳边喃喃道，“等那月亮快圆的时候，我就会回去了。”
　　温热的呼吸触在萧寰的耳朵上，有些痒。
　　萧寰应一声。
　　“你……什么时候过去？”她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六月便会过去。”萧寰答道。
　　虞嫣愣了愣。
　　她以为萧寰会说看情形尽快之类的，没想到他居然十分干脆地给了一个时间。
　　“真的？”她问。
　　“为何不是真的？”萧寰道，“匈奴和鲜卑元气大伤，今年之内不会有大动静，我也可在清闲些日子。”
　　虞嫣心头一荡，露出笑容。
　　“寰寰……”少顷，她又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重？”
　　萧寰知道这问题有且只有一个答案。
　　“不重。”他说。
　　虞嫣似乎很满意，嘴上却叹口气：“我在这边两个月，一定胖了不少，回去安绮会杀了我。”
　　萧寰觉得她那边的人简直让人匪夷所思，竟觉得瘦得仿佛吃不饱饭一般才是美。他第一次过去的时候，明明已经将虞嫣喂胖了些，等到他第二次过去，发现她又回到了原来的模样。
　　“胖了会如何？”萧寰问，“你那些粉丝会嫌弃你么？”
　　“当然会。”虞嫣道，“胖了上镜就不好看，拍出来也不美，当然会被嫌弃。”
　　萧寰忽而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宫里的仆人们见萧寰亲自背着虞嫣回来，都露出震惊之色，怔在当下，有的还忘了行礼。
　　萧寰并不理会，一路将虞嫣带回道寝殿之内，在榻上放下。
　　虞嫣才躺下，就侧过身去，将旁边的被子一把抱住。
　　“寰寰……”虞嫣闭着眼睛，摸着柔滑的织锦被面，“我们来睡觉……乖……”
　　萧寰啼笑皆非，将那被子拉开，盖在虞嫣的身上。
　　正在此时，门上响起轻轻的叩击声。
　　萧寰起身，走出去。
　　李泰和潘旭正站在门外。
　　“殿下，”李泰向他一礼，道，“都准备好了，人就在西院。”


第173章 审问
　　郑勋离开庖厨之后，便到了宴会上。
　　萧寰的侍卫李泰，这些日子与郑勋相处算得熟稔，见到他来，笑着招呼：“郑家令吃过不曾？我等这边菜刚上好，一道饮酒如何？”
　　为了能够达成目的，郑勋一向有意地与李泰等侍卫有意亲近，平日有事无事献献殷勤闲聊闲聊。
　　尤其是李泰。
　　此人办正事的时候虽不苟言笑，私下里却是个随和的人，两杯酒下肚便可与人推心置腹，郑勋与他相处得不错。
　　见李泰招呼，郑勋也不推辞，走过去与他一道共膳。
　　许是方才经历了一番下手未遂，郑勋有些心虚之感，坐下来之后，也不推让，菜一口一口吃，酒一杯一杯喝，看上去与其他放开胃口大快朵颐的仆人们并无二致。
　　李泰等侍从也是尽兴，七嘴八舌聊着天，谈笑风生。
　　郑勋毕竟有心事，一边附和敷衍着，一边喝酒吃肉，话语甚少。但不知是不是心情之故，郑勋今日有些不胜酒力，喝了几遭，就觉得有了些醉意。
　　他颇有自知之明，怕自己醉起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于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与李泰等人告辞，打算回房去歇息。
　　李泰却也起身，道：“在下正好也要回去，不若同行，这黑灯瞎火的，也好送家令一程。”
　　郑勋连忙推却。
　　李泰却笑：“家令与在下有甚客气。”
　　说罢，直接将他搀着，往棠宫里而去。
　　李泰身形魁梧，气力很大。他一只手搀着郑勋，郑勋竟全然不动弹，只得乖乖地跟着他走。而进了棠宫之后没多久，郑勋发现，李泰带他去的地方并非住处，却到了一间院子。
　　郑勋定睛一看，这是棠宫中的西院。
　　这处院子，专门作为萧寰的书斋之用。郑勋正要问为何来此处，蓦地看到门前站着的两名侍卫，一愣。酒意瞬间散去，心中登时被不祥的预感笼罩。
　　萧寰走进西院的书斋里，才进门，就看到了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郑勋。
　　听到动静，郑勋抬眼，见到萧寰，面色一白。
　　“殿下。”一名侍卫上前，将一只瓷瓶呈到萧寰面前，“此乃郑勋身上搜出之物，已经验明，正是毒药。”
　　萧寰将那瓷瓶接过来看了看，问：“是何毒？”
　　“是一味南方百越之地出产的奇毒，名瘴水，人服下之后，半月内毒发，常被误认为沾染时疫，三日内则不治身亡。”
　　这话，一字一字说得准确。郑勋听着，脊背阵阵发寒，知道这瓶子里的东西，自己已经不能辩解。
　　萧寰看向郑勋。
　　“殿下，小人冤枉！”郑勋忙道，“这是小人在宫中捡到的，本想着先收好，隔日寻找失主，岂料竟是这等凶邪之物！这定是有人设计诬陷，殿下明鉴！”
　　萧寰没有答话，少顷，在榻上坐下来。
　　“孤记得，郑家令是从广陵国调回京中，在广陵王府中任家令，有五年了，是么？”
　　郑勋没想到萧寰会问起这个，忙道：“禀殿下，正是。”
　　“孤虽自幼得国，但大多时日都在京城，后来又去了朔方。国中与王府中之事，甚少过问。”萧寰道，“此二处，皆家令为孤打理。”
　　郑勋忙道：“能为殿下分忧，小人喜不自胜。”
　　萧寰道：“孤不在京中，王府所有之事，都由家令调配。府库之中，所有出入，亦由家令督管，可对？”
　　听得这话，郑勋愣了愣。
　　萧寰突然提到府库，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禀殿下，正是。”他答道，语气却已经没有了刚才喊冤的劲头。
　　萧寰没说话，望向门外，道：“卫琅。”
　　卫琅答应一声，带着几人走进来。郑勋瞥一眼，目光定住。
　　那几个人都是王府中管理府库的管事，个个低着头，神色不定。
　　看到他们，郑勋的心中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
　　除了他们，还有几个侍卫，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厚厚的账册。他们将这些账册放到萧寰面前的案上，似小山一般。
　　“小人奉殿下之命，将王府中的账册取来，请殿下过目。”卫琅道。
　　萧寰颔首，将账册一本一本翻了起来。
　　室中鸦雀无声，不远处的铜漏上，水滴一点一点落下，每一瞬都漫长而死寂。
　　密密的汗水，从郑勋的额头上沁了出来。
　　“这些账册看上去颇是崭新。”萧寰将面上的两本翻了翻，道，“里面所记之物，都与府库无差么？”
　　“禀殿下，”郑勋忙道，“小人前些日子见账册记录混乱，便重新清点整理，故而有了这新册。”
　　萧寰却没有答话。
　　郑勋这才发现，他问的似乎并非自己，而是那几个府库的管事。
　　清凌凌的目光落在他们脸上，一时无人出声，神色却愈加慌乱。
　　突然，一个人“扑通”跪下，不住地向萧寰叩头：“殿下……殿下饶命！小人都是迫于家令淫威，一时糊涂才铸成这等打错！”
　　见他承认，另外几人也不敢再隐瞒，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以头抢地，磕得“咚咚”响，争先恐后地向萧寰认罪，说是郑勋让他们监守自盗，从府库中窃取财物，转卖分赃。
　　没多久，又有侍卫走进来，带来的却是广陵国王宫里的人。那人见到跪在地上的郑勋和众人，脸上的神色也变得复杂。萧寰淡淡地问了两句，他就匍匐在地，将郑勋从前在广陵国做宫正时，侵吞宫库财物，收受贿赂之类的事抖了出来。
　　到了这时，郑勋已经知道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已经被亮了出来，再无翻身余地，面如死灰。
　　郑勋虽是宦官，没有家室，父母兄妹那边却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自从他在宫中的日子渐好，家中也沾了光，不但不再贫困，还买屋置地，蓄起了奴婢。乡人都知道这是郑勋的功劳，从过去的鄙夷转为艳羡。
　　这些，自然都需要钱。加上郑勋上下打点，花费不菲，借了许多钱。
　　而这些钱，自然也只能在任上找回来。而萧寰常年在朔方，无论是在广陵王宫还是在京城的王府，所有事务都归郑勋总揽。多年下来，郑勋的胆子越来越大，除了明里暗里捞些油水，他还对府库打起了主意。
　　萧寰从小到大得到的赏赐无数，就连他自己也不会知道府库中的宝物到底有多少。郑勋知道这些王侯的脾性，尤其是萧寰这般清高的，从不会将钱财之事放在心上。只要消息守得严，府库中损失些物件，根本不会有人知道。
　　唯一让郑勋感到危机的，是虞嫣刚来的时候。她表现出了对王府的兴趣，而萧寰说她可以让郑勋将府库账册送来过目。
　　郑勋虽然胆大，但并非粗心之人。听得这话，之后，他立即着手重修账册，将旧册销毁，意图继续蒙混过关。
　　但他万万没想到，萧寰竟在全在掌握之中。而更让郑勋细思极恐的是，今日这般阵仗，显然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安排。
　　夜风从外面灌入，凉凉的。
　　郑勋的身上已然被冷汗湿透，如置身冰窟。
　　“小人……”他的声音打着颤，哆哆嗦嗦地伏拜在地上，“小人罪该万死……”
　　萧寰让卫琅将其余人等都带下，只留下他、李泰和郑勋三人。
　　“此物，出自寿阳侯府，是么？”他将那只瓷瓶在手中把玩，忽而问道。
　　郑勋不敢再隐瞒，忙道：“禀殿下，正是！是寿阳侯夫人纪氏对小人要挟，逼小人谋害殿下！小人虽收了此物，却是万万不敢对殿下有丝毫歹念，也不曾用过分毫毒药，殿下明鉴！”
　　李泰在一旁不耐烦道：“殿下只问你是不是，啰嗦这么许多做甚。”
　　郑勋忙连声称是，不敢再出声。
　　“日后，郑家令仍继续为王府家令。”未几，萧寰不紧不慢道，“袁氏那边，家令也仍可走动。”
　　郑勋面色一变，忙又磕头：“小人不敢！”
　　“此乃条件。”萧寰神色不改，“家令日后便是孤的人，只要做得好，孤必不亏待。”
　　郑勋愣了愣，未几，突然明白了萧寰的意思。
　　他望着萧寰，有些不敢相信。
　　“殿下……”他的声音仍有些发抖，却跟方才那死到临头的模样大有不同，“殿下之意……”
　　“愿不愿由你。”萧寰淡淡道，“孤从不强人所难。”
　　如同一个将要溺毙的人抓到了一根小小的浮木，郑勋的眼睛重新焕发神采，
　　他唯恐萧寰变卦，即刻答道：“殿下但有吩咐，小人万死不辞！”
　　说罢，仿佛是为了表明决心，郑勋再度将头磕重重在地上。
　　萧寰再回到寝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他怕吵醒了虞嫣，推门时很轻。
　　殿中的烛火并不太亮，他走进去，脚踩在厚厚的丝毯上，悄无声息。
　　榻上，虞嫣仍躺在被子里，跟他离去时没什么两样。
　　居然睡得这么死……萧寰有些无奈，看了看她身上的衣裳，打算将她的外衣宽下，让她好好睡一觉。
　　不料，才解开衣带，虞嫣突然睁开眼，看着萧寰，目光清亮：“你刚才去了哪里？”


第174章 水神（上）
　　方才那事，萧寰并不打算让虞嫣知道。
　　她是个喜欢瞎操心的人，如果告诉他，说不定又会这放不下那放不下，过几天不肯回家。
　　“到少钧那边去了。”萧寰面色不改，道，“他醉后最是不安分，非拉着我说话，还要去骑马，我费了一番功夫才摆脱。”
　　虞嫣听得这话，了然。
　　王熙的事迹，虞嫣从卫琅他们那里听过不少，他做出什么事，虞嫣也不会觉得太吃惊。
　　“你以为我去了何处？”萧寰却反问。
　　这个，虞嫣其实也说不上，就是觉得睁眼看不到他，心里空落落的，总会忍不住找他。
　　“当然是以为你去夜会什么高门闺秀什么京城第几美女之类的。”虞嫣道。
　　萧寰知道千秋节那些闺秀们得罪了她的事情，她记仇记到现在。
　　“哦？”他说，“你为何这么想，莫非觉得你比不上她们？”
　　虞嫣不以为然：“她们当然比不上我，不过好白菜总会被猪拱，谁知道你会不会猪油蒙心行将就错……”
　　话没说完，她的肋下被萧寰一挠。
　　“谁是猪？”他低低问。
　　虞嫣捉住他的手，不让他靠前，嘴硬道：“你是。”
　　萧寰唇边弯起冷笑，再度上前。他的气力不是虞嫣能挡住的，没一会，虞嫣就被他按在榻上教训了一番。
　　说是教训，其实萧寰用力很浅，而两人闹着闹着，眼神就变了。接着，衣服一件一件消失，然后闹到了被子里。
　　这一次，萧寰一反从前几次克制的模样，激烈了许多。几次三番，虞嫣觉得受不了了，让他停下来，可萧寰却仿佛一个不肯满足的孩童。
　　他吻着她，在她耳边低低地呢喃她的名字，让她沉溺不已，最终放弃了抵抗，任他索求。
　　第二天，虞嫣醒来得很晚，觉得自己身上又像被拆过了一样。
　　她有些感慨。
　　从前她演的那些言情剧，如果有原著，她往往也会把原著看一看，算得博览群文。里面难免会有男女之事的描写，有好些还写得很不错，虞嫣看下来时常觉得血脉贲张。
　　但每次她热情地介绍给安绮，安绮看了之后啧啧摇头，总是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
　　她说这些一看就是没什么经验的小姑娘臆想出来的，什么一夜几次，大多数人也就一次，能够做到持久高质量地让两人都得到满足更是凤毛麟角。
　　虞嫣躺在榻上想着这些，不由又回忆着昨晚，脸上烧热起来。
　　她心想，也不尽然……
　　起身的时候，虞嫣发现萧寰的胸前和背上都添了几道指甲痕，看上去红红的。
　　不过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当她在镜子面前坐下的时候，发现脖子上和身上全是斑斑点点的红痕。
　　“姊姊，”碧鸢无意间看见，吃一惊，“你莫非是发了疹子？”
　　虞嫣的耳根又热起来，让她找一些领子宽的衣裳来，将脖子遮住。
　　不过这似乎完全躲不过王熙的火眼金睛。
　　他见到虞嫣之后，眼睛在她脖子上转了转，随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二人，终于成事了？”他问萧寰。
　　萧寰的目光微动，脸上却镇定如常。
　　“是又如何。”他淡淡道，眼睛看着别处。
　　王熙颇有兴致，追问：“是何事之事？”他想了想，忽而明白了什么，“你上次提前离开千秋节，外头传说是因为她身体不适，莫非就是……”
　　萧寰的神色终于变得不耐烦。
　　“你除了这些事，无旁事可想了么？”他说。
　　王熙却不以为意，继续暧昧地看着他：“想来你至今也不曾十分得法，连何处要避开也不知。”
　　萧寰：“……”
　　见他的脸拉下来，上面却难得地浮起红晕之色，王熙没脸没皮地笑起来，拍拍他的肩头：“我有一法，可让你迅速成材，有意学么？”
　　萧寰露出不屑之色，少顷，却瞥了瞥他：“何法？”
　　王熙一副早有预料的神色，拿出一本书来，塞到了萧寰的手里。
　　萧寰看了看，目光落在封面的几个字上，愣了愣。
　　上面赫然写着“房中八十一式”。
　　再翻开，只见里面每一页都是图画，全是男男女女的各种纠缠的姿势，而伴着每一幅图的，还有详尽的文字叙述。
　　萧寰的脖子和耳根漫上了血色，随即合上：“这等歪门邪道之物，你休得……”
　　“女子么，花样越多才越是高兴。”王熙不紧不慢地打断，语重心长，“此书我收藏了多年，市中已经难寻了。日后便传给你，莫失了我的面子。”
　　萧寰正待答话，突然，虞嫣走到书斋里来。
　　看到她，王熙又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未几，转向萧寰：“我京中还有些事，这两日多谢招待，先回了。”
　　说罢，他向虞嫣一礼，扬长而去。
　　看着王熙的背影，虞嫣转向萧寰，道：“他这就回去了？”
　　“他来此处就是为了解馋，如今吃饱喝足，不回去做甚。”萧寰道。
　　虞嫣点点头，却看看他。
　　“你们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虞嫣道，“怎么觉得鬼鬼祟祟的。”
　　萧寰道：“甚鬼鬼祟祟，莫胡说。”
　　嘴里这么说着，他却不由地将余光往软榻上瞥了瞥，仿佛做贼。
　　幸好那本书正藏在垫子底下，什么也看不出来。
　　王熙离开之后，棠宫里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虞嫣发现，郑勋不见了。每天到萧寰面前禀报事务的，是潘旭。
　　“郑家令先行回王府去了，”萧寰道，“潘管事是多年的老人，此处有他主事足矣。”
　　虞嫣对谁来伺候本就没什么所谓，没放在心上。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虞嫣的归期也一天一天临近，时间再度变得珍贵起来。
　　萧寰没有带虞嫣回京城的意思，一直留在棠宫里。
　　虞嫣知道他的用意。京城里人多眼杂，是非也多，萧寰不希望她被无谓的应酬缠住，也不希望两人的清静日子被打扰。
　　于是，两人继续每日闲云野鹤，独处度日。
　　萧寰问虞嫣，想不想到附近的乡邑里去看看。
　　“乡邑？”虞嫣问，“有什么可看的？”
　　“今日祀水神，十里八乡的人都会到水边去祭祀，还会有集市，甚是热闹。”萧寰道。
　　虞嫣听了，有了些兴趣。
　　棠宫的日子虽然悠哉，但过久了也觉得单调，出门看看热闹调剂调剂正好。
　　萧寰一向不喜欢招摇过市，出门之前，仍然像从前一样，换上一身寻常的衣裳，还在脸上贴了假须。
　　虞嫣这些天来几乎每天都会骑马，骑术大有长进。两人也不乘马车，直接骑着马，带着李泰卫琅等几个侍卫，离开棠宫，往乡间而去。
　　那水神的祭祀，果然是盛大。
　　这里有一条河，叫做缧水。河边修了一座很大的庙宇，专门供奉水神。
　　如萧寰所言，十里八乡的人都来到了这里，有正经祭拜的，也有来看热闹的。庙的附近，小商小贩摆起了各种摊摊点点，还有许多带着自家土产来赶集的农人，像过年一样。
　　人群熙熙攘攘，还没到庙前，马匹就走不过去了，众人只好下了马，让一个侍卫看守者，步行过去。
　　萧寰拉着虞嫣的手，跟着人群行走的方向，朝着水神庙而去。
　　那水神庙里果然是香火旺盛，殿前的香炉里插满了香烛，已经没有了位置，但来祭拜的人们还是一茬一茬地往里面扔。
　　虞嫣往那殿上看去，只见有一座高大的水神塑像。
　　那是个女神像，做得很是精美，金箔和彩绘描画得端庄慈祥，双眸半闭，凝视着堂前众人。
　　人群实在拥挤，虞嫣观望了一会，就被不断走动的人挤得受不了，和萧寰一起出去了。
　　庙的附近，有许多吃东西的地方。众人出来小半日，渴的渴饿的饿，便找了一处看上去干净些的茶点铺，走进去吃点东西。
　　适逢节日，这茶点铺里的人也不少，众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地方落座。
　　虞嫣和萧寰坐一席，侍卫们在旁边坐另一席。
　　点餐之后，卫琅和另一个侍卫笑眯眯地跟着店主人套着近乎，往后厨而去。虞嫣知道侍卫们对萧寰的安全一向小心，任何入口的食物，都一定要亲自监督，不敢懈怠。
　　萧寰已经习以为常，对虞嫣道：“这边特产一种香茶，别处吃不到，你可尝尝。”
　　虞嫣答应着，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
　　众人望去，只见水神庙前，信众们抬着各种祀奉之物，办起了游行的仪式。那游行的队伍很是盛大，吹打奏乐，各种旗幡林立，五彩缤纷。男子们抬着一乘一乘的肩舆，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鲜花和祭品，其中的一乘上面，一个漂亮的女子扮作水神，引得众人正想观望，还有人往女子脚上抛铜钱。
　　“……这水神祭祀，竟如此盛大，却不知到底是哪位神仙，莫非是个女龙王？”
　　不远处的一席上，一个茶客望着外面的盛况，向店家好奇地问道。
　　店家笑了笑，道：“足下是外地的吧，不知不为怪。这水神并非龙王，其原身乃是一位女神医。”


第175章 水神（下）
　　“哦？”茶客好奇道，“女神医？”
　　“正是。”店家一边倒茶一边道，“这故事说起来可远了，还跟文皇帝有关。据说当年文皇帝做太子时，得了一场重病，差点崩了。幸得这位女神医出手救治，方才转危为安。”
　　听到这话，虞嫣愣了愣。
　　她知道文皇帝是谁，从前萧寰跟她讲本朝历史的时候，曾经提到过。
　　文皇帝萧长懋，是开国之后的第三任皇帝。
　　据萧寰说，这位皇帝十分出色，在任上，使得原本偏安南方的齐发展壮大，发动北伐，一举收复中原，而后，将都城从建康迁到了洛阳。
　　这位皇帝，也是两个世界历史的分水岭。
　　在虞嫣那边，萧长懋在当太子的时候就病重去世了，后面的历史，也与萧寰这边大相径庭。他去世之后，南齐陷入储君之争，苦撑了几十年之后，最终被梁取代，成为一个短命的王朝。
　　虞嫣想着这些，不由地看向萧寰。只见他也看着那店家，似乎颇有兴致。
　　“原来如此，”茶客颔首，“可这女神医，又与水神有甚关系？”
　　店家笑了笑，道：“足下有所不知，这位女神医，据说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是从这缧水里冒出来的。她在这一带治病救人，名声显赫，后来去了南边，救下了文皇帝。这般奇女子，不是水神又是什么？故而那之后，乡人便给她修庙立祠，供为水神。谁要是得了病，便到这庙里来拜一拜，据说颇是灵验。”
　　“竟有这等奇事。”茶客好奇道，“也不知这位女神医救了文皇帝之后如何了？这般大功，封个太医署的大官也不为过。”
　　“那便不知晓了。”店家道，“后来再也无人提到过女神医，只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要不怎么说那是神仙呢，来去都不可捉摸，不是神仙是什么……”
　　听得他们的话，虞嫣有些错愕，有什么在脑海中掠过，如电光石火。
　　“寰寰，”她睁大眼睛看着萧寰，压低声音，“文皇帝当年生病的事，你知道多少？”
　　萧寰的神色也同样的狐疑不定。
　　“你是在想，这位女神医会不会也与你一般来历？”他说。
　　虞嫣点头。
　　萧寰沉吟片刻之后，道：“我从未听过这位女神医之事。不过文皇帝一朝已经时日久远，一场病而已，无人提及也在情理之中。”
　　虞嫣又问：“有地方查么？”
　　“有。”萧寰道，“历任太子和皇帝都有专人记录日常起居，归入密档。不过文皇帝做太子时的密档，并未存在京中，而是存在建康的故宫。若要查阅，须得往建康一趟。”
　　虞嫣知道建康在哪里，正是她那边的南京。
　　从这里过去，来回最快也需要个把月，而她再过两天就要回去了。
　　“此事我自会派人去查。”见她欲言又止，萧寰随即道，“探明详情，我自会告知你。”
　　虞嫣知道这种事也只能交给萧寰去做，答应下来。
　　回棠宫的路上，虞嫣一直想着那位女神医的事。
　　“寰寰，”她忍不住对萧寰道，“我觉得，如果那位女神医真的是我那边过来的人，两边历史不一样的事就说得通了。就是因为她救下了文皇帝，所以发生了后来的种种改变。说不定我回去根据这个找一找，也能找到些线索。”
　　萧寰却道：“文皇帝重病那年三十六岁，至今约一百余年，那位女神医距你也应当有一百余年，你要如何找？”
　　虞嫣一时语塞。
　　这话说得确实。别说一百年，就算是二十多年，比如她自己的来历，她至今也没有搞清楚。
　　见她默然不语，萧寰往四下里望了望，忽而道：“我们到那溪流边散散步如何？”
　　萧寰说的溪流，离棠宫不远，就在一片山坡底下，穿过草场和树林，很是清澈。平日里，虞嫣和萧寰常常会沿着它散步。
　　光景已经接近黄昏，正是这附近景色最漂亮的时候。虞嫣没有反对，二人策马走到溪流边上，将马交给侍卫，然后慢慢地在溪流边行走。
　　太阳光斜斜地从西边的山坡上照下来，树木拉着长长的影子，溪水上跃动这碎金一般的光。
　　萧寰和虞嫣手拉着手，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鹅卵石和细沙之中。
　　好一会，两人都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下一次能够这样在一起享受黄昏夕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你回去之后，他们果真不会怪你？”萧寰忽而问道。
　　虞嫣知道他说的他们是谁。
　　“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怪又能怎样。”虞嫣道，“放心好了，我哥会帮着我圆起来，安绮也不是吃素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日后，你好好留在那边。”萧寰道，“我会如约过去见你。”
　　这话，萧寰说过许多次，仿佛总担心她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跑过来然后丢了小命似的。
　　虞嫣瞥着他：“要是到时候，你没有过去呢？”
　　“就算我不曾过去，你也不可擅自过来。”萧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略有些严肃，道，“我承诺之事，定然办到，你当信我。”
　　虞嫣见他一副不容质疑的模样，只得应一声。
　　她难得会在萧寰提出要求的时候乖乖应下不多顶嘴，萧寰露出微笑，摸了摸她的头，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十四的当日，萧寰带着虞嫣，重新回到了那处老宅里。
　　时隔一个月，她再度见到那池塘，颇有些感慨。
　　为了避免出现上次那般意外，这一次，萧寰很是谨慎，出发之前，先派人到老宅附近和四周的乡野道路中打探，见没有异状，萧寰才带着虞嫣从棠宫里出发。
　　为了避免被闲杂人等注意，众人天黑之后才出发，到了老宅时，已经过了十点。
　　一轮月亮高高挂在天空中，已经接近正圆。明亮的月光将四周的星光遮蔽，乡间的田野和道路上仿佛落了一层银霜。
　　李泰等人将院子里的灯笼点起，将池塘的水面照亮。
　　碧鸢将虞嫣上次穿过来的衣服找出来，给她换上。
　　“姊姊，”她看着虞嫣身上斑斑点点的痕迹，皱了皱眉，“你这些疹子，果真不要紧么？怎看着淡下去又长了新的？”
　　虞嫣含糊地应了一声“不要紧”，心中讪讪，脸上隐隐发热。
　　那当然都是萧寰弄上去。
　　从水神庙回来之后，他们哪里也没有去，就留在棠宫之中。
　　然后……
　　虞嫣发现，萧寰的好奇心和想象力似乎都拓展了一些，技术也进步了。
　　从前，他们两人虽然都脱离了白丁的状态，但毕竟时间不长，萧寰还总怕弄疼她，有时很是克制，表现得很是青涩。
　　但在最近，他有了些变化。
　　他多了许多的耐心。从前，总是虞嫣在把握着节奏，让他不要急躁，等到情绪到位，水到渠成的时候再往下一步。
　　说实话，虞嫣挺喜欢这样。虽然自己也是个菜鸟，但自恃在知识储备上甩萧寰两条街，于是自动担当起了引导者的角色，颇有调教的乐趣。看着他脸上涨着红晕，却要在她的要求下强忍着冲动的模样，虞嫣很是着迷。
　　但现在，她有一种师父被成才的徒弟技压一筹的感觉。
　　他亲吻她的嘴唇、脸颊和身体，并非单纯的激情使然，而更多的在于与她建立感受。他会在她敏感的地方更多地停留，问她觉得如何。
　　就像安绮说的……服务精神。
　　每每如此，虞嫣总会渐渐忘了自己该做什么，喘息着，仿佛汪洋大海中的一叶扁舟，被携裹着激荡翻滚，最终沉溺在无尽的浪涌之中……
　　结果，就是自己身上现在这累累的痕迹，以及挥之不去的酸痛感。
　　“姊姊那边的医师不是很厉害么，”碧鸢仍然不放心，叮嘱道，“回去之后，姊姊就找一间药铺去看看，吃些败火祛毒的药，最好再买些药膏还涂一涂。”
　　虞嫣继续含糊地应下，为了避免她再啰嗦，迅速地把羊绒衫和长裤都穿好。
　　换好衣服之后没多久，萧寰走进来，手里仍拿着那套潜水衣。
　　“这个我就不必穿了。”虞嫣看了看，道，“现在天气也不算冷，我就这么过去没关系。”
　　“现在不冷，一个月后我过去更不会冷，将它留在此处做甚。”萧寰说罢，不由分说地让虞嫣将潜水衣穿上。
　　那潜水衣毕竟比虞嫣的身量大许多，并不太贴合。萧寰亲手将拉链拉好，为虞嫣整理了一下，然后，检查了氧气瓶，给虞嫣背上。
　　“今天怕是不会再有什么寿阳侯找来了。”虞嫣说。
　　萧寰淡淡笑了笑，却道：“就算有人来，无论那是谁，你都要回去，切不可像上回一般任性。”
　　开个玩笑也要这样。虞嫣瘪了瘪嘴角。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假正经。明明之前在棠宫动手动脚的时候，还表现得似乎对她不舍得一样……
　　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萧寰揽着她的腰，吻了吻她的唇。
　　“嫣嫣，”他说，“答话。”
　　那声音低低的，刮在心头一阵酥酥的痒。
　　又来这样……
　　虞嫣的耳根发烫，不由瞥一眼身旁，碧鸢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知道了。”她小声道。
　　萧寰的唇角弯起，少顷，看了看腕上的表：“时间快到了，出去吧。”


第176章 解释（上）
　　月亮高高地悬在天空中，池塘之中，新长的荷叶已经冒出了水面，疏密不已，占据着几个角落。
　　池塘边上已经点起了灯，李泰、卫琅和碧鸢都在一旁等候着。见虞嫣穿着那身奇怪的衣服走出来，三人将眼睛不住地打量。
　　虞嫣没有什么要拿回去的东西，两手空空。
　　“回到那边，你便安心等我。”萧寰温声叮嘱，“平日自己保重。”
　　虞嫣“嗯”一声，道：“你也是。”
　　萧寰深深地注视着她，少顷，将将潜水镜和呼吸器给虞嫣戴好，扶着她下到水里。
　　虞嫣抬头，萧寰长身立在岸上，月光下，他的面容似远似近，虞嫣望着，心中倏而有些不真实感。
　　她还想说什么，可水波已经卷起，脚下被一股力量拽住，未几，天旋地转，上方的一切都消失不见。
　　潜水衣确实十分有用，这是虞嫣最舒服的一次穿越。
　　水下的漆黑没有持续多久，她静静地等待着周围平静下来，脚下用力一蹬，浮出水面。
　　亮光如期而至。
　　虞嫣扶着池沿的露台，还没摘下潜水镜，突然看到一个人急匆匆朝她走来。
　　“嫣嫣！”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是虞甯。
　　他将虞嫣从池子里拉进来，将潜水镜和呼吸器摘掉，看着她，脸上的神色仍然不可置信。
　　“哥。”见到他，虞嫣的心也倏而放了下来，眼睛明亮，露出笑容。
　　家里灯火通明，露台上的景观灯全打开了，将池塘周围照得一览无遗。
　　潜水装备放在露台上，仍淌着水。
　　虞嫣坐在屋子里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虞甯递给她的热茶。
　　不过她没有喝，只端正地坐着，两只眼睛讨好地望着虞甯。
　　虞甯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已经与刚才见到她时的激动惊喜恢复了沉着。
　　虞嫣知道，审判的时候到了。
　　刚才，她从虞甯口中，已经知道了自己离开后发生的一切。
　　在虞嫣离开的第二天，虞甯就准时地收到了她发送的邮件。在那邮件的视频里，虞嫣将自己和萧寰的来龙去脉都详细地做了说明。
　　她和萧寰在虞甯面前活生生地消失，虞甯无论如何寻找，也没法寻得半点踪迹。
　　所以就算虞嫣那邮件里说的事看上去像鬼故事一样扯淡，虞甯也只能选择相信。
　　接下来的事，如虞嫣所愿。
　　在度过最初的震惊、怀疑以及反复的求证和论断之后，虞甯决定像虞嫣在视频里嘱咐的那样，帮她把整件事兜了起来。
　　他告诉安绮，虞嫣的身体出了些问题，要到国外去疗养，需要暂停工作三个月。
　　“出了些问题？”虞嫣问，“什么问题？”
　　“抑郁症。”
　　虞嫣：“……”
　　她有些啼笑皆非。连虞甯都说过，她最大的优点和缺点都是没心没肺，这样的人，哪儿来的机会得抑郁症。
　　“干嘛要找这个理由。”虞嫣窘道。
　　“不然找什么理由。”虞甯不紧不慢道，“说你被绑架了，或者离家出走了，再报个警？”
　　虞嫣无言以对。
　　“安绮信么？”她只得说，“她难道不怀疑我为什么会得抑郁症？”
　　“单纯这么说，她当然不会相信。”虞甯道，“我说你是因为感情纠纷？”
　　“感情纠纷？”虞嫣问，“跟谁？”
　　“萧寰。”虞甯不紧不慢道，“我向安绮坦白了，萧寰跟我们家没有亲戚关系。”
　　虞嫣：“……”
　　这样一来，的确一切都说得通了。萧寰既然不是他们家亲戚，那么每次来都住在虞嫣家里，关系当然非比寻常。世界上因为感情纠纷陷入抑郁的人比比皆是，她虞嫣当然也不例外。
　　她同时也能想象到，安绮大概会气炸。
　　当然，这些事都是虞嫣自己惹出来的，虞甯帮她帮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帮了大忙，剩下的屁股，自然要她自己来擦。
　　“哥，”虞嫣望着虞甯，满脸感动，“你果然对我最好。”
　　虞甯却全然不吃这一套。
　　“来说说你。”他说，“为什么你明明知道会惹出这么多的麻烦事，当初还是要跟他过去？”
　　虞嫣讪讪。
　　“也不为什么。”她说，“就是放不下他。那时候他的伤还没好全，病情也不稳定。我好不容易把他救回来，总要看着他没事了才放心。”
　　“你对她，只是不放心？”虞甯看着她。
　　虞嫣的脸热起来。
　　她一向觉得自己脸皮挺厚。在萧寰那边，她就算是到了皇帝面前添油加醋地坦诚两人的关系的时候，也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按照拟好的剧本演下去。
　　但到了虞甯面前，虞嫣居然有一种难为情的感觉。仿佛一个小学生被家长发现了跟同桌的早恋关系。
　　“不止……”虞嫣嗫嚅着，鼓起勇气道，“我和萧寰在一起了。”
　　一阵沉默随之而来。
　　虞甯看着她，没有说话，双眸中辨不清情绪。
　　“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少顷，他说，“你们打算结婚？”
　　“没到那一步。”虞嫣忙道，“我们只是相互喜欢，确定了恋爱关系。”
　　虞甯只觉荒谬。
　　“你们是不同世界的人。”他神色严肃，“你在这边有自己的生活和事业，他在那边也有，如果要在一起，那么必定要有一方做出牺牲。这些事，你们考虑过么？还有，你每次过去，最少要消失一个月，这次是两个月。如果我当初不是亲眼见到你们在我面前消失，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在视频里说的话么？我说不定会认为你被绑架了，直接去报警。那样的话，家里人会有多担心，你想过没有？就算我相信了你，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究竟安不安全，我也完全没法得到一点消息。如果你遇到了什么危险，再也回不来，你让我们怎么办？”
　　虞嫣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些道理，她一直明白，这两个月来，她每每细想，也觉得惭愧。说来说去，她无论做什么，都会不可避免地对这边的生活产生影响。这也是萧寰当初决意不肯带她过去的原因。
　　“我那时候决定过去也是临时起意，没有考虑太周全。”虞嫣老实地说着，忙又道，“你放心好了，我以后不会这样。我和萧寰约好了，今后我们要见面，他会过来。”
　　见虞甯仍冷着脸，虞嫣忙接着道：“萧寰原本也不同意我过去，是我非要跟过去的。他也说你一定很担心我，说不定会跟过来找我，上个月十四，他还派人专门守在了那头的池子边上，说如果你过来，能够好好照应你。不过后来见你没过去，我想着这边说不定会有什么事，放心不下，就提前一个月回来了。”
　　这番说辞，是虞嫣回来之前就想好的。
　　寿阳侯横插一脚导致她逗留了两个月才回来的破事，解释起来实在麻烦，虞嫣没有提。不过在叙述方式上做了一下变通，打算为萧寰和自己在虞甯面前挽回一点分数。
　　反正她当初给出的预留时间是三个月，现在两个月就回来，已经不算太坏。
　　果然，虞甯听得这番解释，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我上个月原来也想按着你说的时间跟过去，看看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虞甯道，“那天晚上，连潜水衣都穿好了，就等在池塘里，但什么也没发生。我在水里泡了一个小时，仍然在原地。”
　　虞嫣愣住。
　　“什么也没发生？”她很是吃惊，“怎么可能？”
　　“就是这样。”
　　“没有出现漩涡么？”虞嫣问，“脚下像突然踏空一样，能把你拽进去。”
　　“什么也没有。”虞甯语气确定，“我就是照着你说的做的。”
　　虞嫣望着他，有些不可置信。
　　“所以我说，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你们消失，我不会相信。”虞甯道。
　　虞嫣皱了皱眉，觉得这事再度充满了迷惑。
　　她和萧寰能够来去自如，虞甯却不可以。
　　难道那个奇怪的通道还会挑人？
　　虞嫣越想越迷茫，一时没了头绪。
　　“既然回来了就好。”这时，虞甯终于将她放过，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你抓紧时间休息，明早起来给安绮打个电话。”
　　虞嫣“哦”一声，乖乖地把手中的杯子放下。
　　“她……是不是担心我？”虞嫣讪讪地问。
　　“你说呢？”虞甯没好气，“这两个月，她也为你的事急坏了，几乎天天给我打电话问你什么情况，我这辈子从没撒过那么多的谎。”
　　虞嫣赔着笑：“虞总辛苦。”
　　嘴上这么说，心里想，天天给虞甯打电话，也不全是为了她吧……
　　家里的一切，大致是虞嫣离开时的样子。
　　不过虞甯显然经常来，一楼摆着一些茶杯之类的个人用品，虞嫣一看就知道是他的。
　　时间已经是深夜，虞嫣正打算将三楼客房收拾收拾，让虞甯留宿，虞甯却拒绝了。
　　“那个房间，以前是萧寰在住，是么？”他问。
　　虞嫣知道虞甯一向有些洁癖，道：“储物间有备用的床品，我给你换上。”
　　“不用了。”虞甯道，“一楼的沙发也挺宽，我睡沙发。”
　　虞嫣一愣，正待说话，虞甯却揉揉她的头发。
　　“你去洗澡，我去拿被子。”他低声道，和缓而温柔。
　　说罢，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拉了拉领带的结，松开领口，径自往楼上走去。


第177章 解释（下）
　　如虞嫣所料，第二天，她给安绮打电话，那边仿佛发生了地震。
　　挂了电话之后没多久，安绮和成聪茉茉就杀到了虞嫣的家里。
　　看到虞嫣好端端的坐在沙发上，三人的神色仿佛都松了一口气，如蒙大赦。
　　“嫣嫣！”进门之后，茉茉连忙迎上前，关切地望着她，“你回来了啊！”
　　“我们可想死你了。”成聪跟在后面，脸上的笑容又惊又喜，阳光灿烂，“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昨天还说你要是回来了要给你接机，也不先打个电话说一声。”
　　这两人说话无论声音还是表情，都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甚至还有些小心翼翼，让虞嫣很是不习惯。
　　她有些讪讪，正要说话，安绮走过来道：“你们两个真是，进门就叽叽喳喳的，嫣嫣刚回来，让她清净清净。”
　　说罢，安绮看向虞嫣，露出慈爱的微笑，拍拍她的肩头：“回来就好，现在觉得怎么样？如果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这三个人，尤其是安绮态度，温柔可亲，比虞嫣预想中的简直好到了天上去。
　　在回来之前，虞嫣就已经做好了面对惊涛骇浪的准备，没想到，那些心理建设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她知道这是虞甯的功劳。
　　虞甯对安绮说虞嫣这两个月去治疗抑郁症，使得虞嫣现在在这几个人眼中像个火药桶一样，唯恐稍有不慎就把她刺激出什么事来。
　　“我没事了，”虞嫣也只得装出一副带着心事的样子，淡淡地微笑，“没跟你们说，是我不好，让你们担心了。我不在这个两个月，给公司添了很多麻烦吧？”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安绮嗔她一眼，“有我在，什么解决不了。放心好了，没什么大事。”
　　“就是，”成聪在一旁附和，“嫣嫣你别多想。”
　　虞嫣的心稍稍安下。不过面对着他们的嘘寒问暖，虞嫣还是尴尬不已，正硬着头皮应对，幸好虞甯及时地出现。
　　“你们都是从公司赶过来的吧？”虞甯用托盘端着几杯茶走过来，一边在茶几上放下，一边道，“先喝茶。”
　　看到他，成聪和茉茉连忙站起来，道着谢，接过杯子。
　　虞甯穿着一身衬衫西裤，虽然是休闲款的，也仍然衬得身高腿长。衬衫的袖子稍稍卷起，露出一截的手腕，与往日比起来随和许多，却平添了几分居家男人的魅力。
　　果不其然，安绮的目光即刻转到了他的身上。
　　“今天不去公司？”她问。
　　“早上没什么事，下午再过去。”虞甯说着，从容地把一杯茶递给她。
　　虞嫣看着这两人，发现他们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举止，都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客套。心里暗搓搓地想，看来这两个月他们是真的没少联系。
　　安绮也不多废话，喝一口茶，道：“今天我过来，其实还是想了解清楚，嫣嫣的病情，现在怎么样了？工作和生活方面，有没有什么困难？”
　　这不用她说，其实虞嫣也知道。安绮是她的经纪人，她所有的情况自然都要了解清楚。
　　“我没事了。”虞嫣连忙道，“你放心，什么困难也没有。”
　　安绮却看了看她，目光狐疑：“真的？”
　　“医生说嫣嫣现在已经控制得差不多了。”虞甯在虞嫣身旁坐下来，不紧不慢道，“她的情况并不算太坏，这段时间的治疗效果很好，嫣嫣也想尽快投入工作，我和医生那边再三沟通，决定还是让她提前回来。”
　　安绮听了这话，眉间的神色定了定，随即点头：“原来是这样。”
　　“那医生那边怎么说？”成聪连忙问道。
　　虞甯随口回答了两句，夹着好些虞嫣听不懂的医学术语，气定神闲。
　　安绮听了，似乎终于放下心来。
　　“既然这样，就真是太好了。”她对虞嫣笑笑，嗔道，“你也真是，以后遇到什么，一定要跟我说，别憋在心里。”
　　“就是。”茉茉在一旁道，“嫣嫣，你有我们呢。”
　　看着他们关切的目光，虞嫣无言以对，只得乖乖应一声，一边低头喝水一边掩饰着脸上的尴尬。
　　她发现，自己和虞甯比起来，在众人心目中的可信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刚才这些解释，若是虞嫣来说，安绮他们未必信。
　　但虞甯开口，就算他说外星人来了他们也不会怀疑。
　　“不过嫣嫣，你那部新剧很快就要开机了，前两天剧组那边还来问你的情况。”成聪道，“他们说要开围读会，问你能不能去。”
　　虞嫣愣了愣，道：“我的事，他们都知道了？”
　　“具体出了什么事他们当然不知道。”安绮在一旁说，“不过你两个月不见人，什么活动都推了，总有人能看出不对劲，网上已经有些风言风语了。剧组那边肯定也是听到了什么，来打探打探。”
　　虞嫣了然。
　　“围读会什么时候开？”她问成聪。
　　“那边说还没定，看你时间，尽快就成。”
　　虞嫣点头，道：“你来安排就好了。其他工作也是，前面两个月拖欠的，还有新谈的，都可以重新安排起来。”
　　众人见她精神抖擞的模样，与从前完全没有区别，不由地都振奋起来。
　　讨论了一番工作的事情之后，成聪和茉茉先回公司，安绮留了下来。
　　“你真的没问题了？”她拉着虞嫣，私下里问道。
　　“真的没问题了。”虞嫣无奈，“我哥刚才说的你也听到了，没事。”
　　她搬出虞甯果然有效，安绮的疑色登时打消。
　　“你可真是吓死我了，”她说，“突然失联，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虞嫣只得自己圆谎：“那边的疗养方式就是这样，不能跟外界有太多联系，免得扰乱情绪，所以我哥干脆就把我手机接管了。”
　　说罢，她又添油加醋地努力淡化，“其实我的情况真不严重，但你知道我哥那人，什么都往最坏的地方想。我刚好那阵子实在心烦意乱，他让我去疗养，我就同意了。说是疗养，其实我每天也就散散心，吃吃喝喝看看书，没什么大事。”
　　安绮看着她，少顷，道：“这么说，萧寰那事，是真的？”
　　虞嫣听到萧寰两个字，目光一动。
　　“你不想提可以不说。”安绮唯恐刺激到她，忙道，“我就随便问问。”
　　“什么真的假的，”虞嫣一脸云淡风轻，“萧寰你又不是不认识。”
　　“你当初可跟我说他是你表哥。”安绮不满道，“我说呢，什么远房表哥能让你这么上心，收留在家里不说，住院还天天伺候着。”
　　想到那时的事，虞嫣不由露出笑意。
　　“你还笑？”安绮看着她，目光又狐疑起来，“你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嫣却不着急回答，眨眨眼：“就那么回事。我哥怎么跟你说的？”
　　虽然虞甯大致对虞嫣说了他的应对方法，但如何解释萧寰的事，他没有细说。
　　从安绮口中，虞嫣大致知道了全貌。
　　虞甯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叫言多必失，所以对于安绮这边的交代也很是模糊。他只告诉了安绮两件事。第一件，萧寰并非他们家亲戚；第二件，虞嫣的病和萧寰有关。
　　“你哥告诉我之后，我马上给萧寰打电话，打过去是关机。我又给他发微信，至今都没见回我。”安绮道，“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神神秘秘的。我当初看他，觉得他虽然言行举止有些怪，但人还不错，没想到弄出这么多的事来。”
　　虞嫣想，你当然找不到他，因为他手机就放在我床头的抽屉里……
　　“他手机不见了。”虞嫣只得道，“也换了号，所以你联系不上。”
　　安绮盯着她：“这么说，你们还有联系？”
　　虞嫣大方道：“有啊。”
　　安绮瞪起眼睛：“你这事不是他引起的么？”
　　“不是他，”虞嫣道，“是他家里。”
　　“他家里？”安绮不解，“他家里怎么了？”
　　虞嫣叹口气，神色变得惆怅：“他家里觉得我配不上他，反对我们的婚事。”
　　安绮：“……”
　　“他家觉得你配不上他？”安绮匪夷所思，“你哪里配不上他？”
　　虞嫣想起沁阳大长公主那番话，幽幽地叹口气：“嫌弃我是个演员，出身不好。”
　　安绮的神色愈加震惊，啼笑皆非。
　　“这都什么年代了，”好一会，她吐槽，“他家是什么封建老古董。”
　　虞嫣点头：“就是封建老古董。”
　　安绮看着她，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居然瞒着我，跟萧寰到了这一步。”她说，“你去疗养该不会是假的，其实是跟着萧寰一起？”
　　虞嫣觉得安绮简直是人精，什么都能猜到。
　　她很想承认，不过她不能把虞甯卖了。
　　“当然不是，”虞嫣道，“疗养的时候有我哥盯着呢，我也是昨天回来了才知道这些。”
　　安绮没说话，少顷，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放到虞嫣面前。
　　虞嫣看去，愣了愣。
　　只见这些照片显然都是偷拍的，上面的人，赫然就是她和萧寰。
　　这一章后面部分要修改，今天之内会补全哒


第178章 旧物（上）
　　看装束，这些照片都是上次萧寰过来的时候被拍到的。
　　前面几张，一看就是那天他们出门逛庙会的时候。虞嫣没有开车，被拍到了两人从家里大门出来。
　　还有几张，是虞嫣那天和萧寰回奶奶的老小区的时候。两人从车上下来，然后到护城河边上散步，还拍到了一起放风筝。
　　偷拍的人听有耐心，有好些照片，两人都露出了脸。
　　“这些照片是谁拍的？”虞嫣问。
　　“还有谁，唐宇。”安绮道，“你离开之后不久，这些照片就送到了我的手上。”
　　虞嫣了然。
　　唐宇是圈内圈外都出了名的狗仔，挖料手段神出鬼没，在他手上翻车者众多。
　　从前，虞嫣跟绯闻对象出去吃饭，也曾经被唐宇的人跟踪过。不过被拍的那些照片都没什么实质威胁，交到安绮手上。安绮没有给钱摆平，反而利用这事炒了一拨热度，让唐宇很不爽。
　　现在，他可算是挖到了真正的料了。
　　不过也仅限于此。
　　这些照片里，两人并没有出格的举止，最暧昧的一张，也就是一起从家里出来。并且萧寰并不是什么知名人物，估计唐宇为了核实他的身份也是煞费苦心。
　　“那边什么条件？”虞嫣问。
　　“两千万买断。”安绮道。
　　虞嫣冷笑：“就凭这个要两千万，你给了？”
　　“我哪儿有那么傻。”安绮不屑道，“我跟他说，这是你表哥，签了我们公司准备出道，他想曝光就曝光吧，正好。”
　　虞嫣也是这个想法，点了点头。
　　“不过这只是开头。”安绮看着虞嫣，目光严肃，“你刚才说，你和萧寰的关系还保持着？”
　　虞嫣大方承认：“对。”
　　“你是艺人，”安绮道，“你今天的地位，是多少人挤破头都得不到的，恋情公开有什么影响，你自己清楚。如果对方给你带来的还有精神上的折磨，那么我希望你对这段感情慎重考虑。大道理我不想说，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你哥他们想想。这两个月，我每次见到你哥，他都很焦虑，我想他对你们两个的事也不看好。”
　　虞嫣一时没有言语。
　　虽然安绮是她的经纪人，但虞嫣一向做事有分寸，所以安绮很少会这样正色地跟她谈话。
　　“知道了。”虞嫣道，“我和萧寰的事，我自有分寸，你放心好了，不会影响到工作。”
　　安绮对她的保证毫无兴趣。
　　“萧寰人在哪儿？”她问，“他什么时候会再过来？”
　　虞嫣知道她要干什么。折腾了这么一番之后，安绮既然知道了萧寰和她的关系，自然就不会坐视。
　　“不知道，”虞嫣含糊地答道，“兴许过阵子吧。”
　　“过来之后呢？”安绮道，“还住你这里？”
　　“住我这里才最安全。”虞嫣说，“他之前住了那么久，也只有出门之后才被拍到，而且你也跟外面说了，他是我表哥。”
　　“你以为外头的人都是傻子？”安绮白她一眼，“唐宇那种人既然拍到了，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将来要是被他们把你们真正的关系挖出来，只会闹得更大。”
　　虞嫣看着她：“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我劝你把我刚才说的话好好考虑。”安绮道，“你在这个圈子看得也多了，该知道怎么做是对自己好。”
　　这话里话外的暗示，虞嫣听得懂。
　　“我刚才说过了，我和萧寰的事我自有分寸，不会影响工作。”虞嫣重复道。
　　话说到这份上，安绮也不再坚持。
　　“你刚回来，这两天先休息休息。”她的语气缓下，将话头转开，“等成聪日程安排出来，我再过来看你。”
　　“知道了。”虞嫣微微笑了笑。
　　安绮看她一眼，没多言，伸手去收拾那些照片。
　　虞嫣却把照片拿了过来。
　　“这些都留给我吧。”她讨好地说。
　　安绮不解：“你要来干嘛？”
　　“有些拍得挺好的。”虞嫣说，“我想收藏。”
　　安绮：“……”
　　又谈了一会公司里最近的安排之后，安绮还要回去开会，坐没多久就离开了。
　　虞嫣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叠照片。
　　这些照片虽然是偷拍的，但的确拍得不错，有几张，很得虞嫣的欣赏。两人在自然状态下走路说话，表情和动作都很到位，甚至拍到了萧寰看向她时，脸上淡淡的笑意。
　　那时候，两人还没有袒露心迹。虞嫣每天满脑子想着的，是不停地告诉自己要冷静要清醒，她跟萧寰没有未来。但每每站到他面前，却仍忍不住被他占据所有的思想，反复纠结，欲仙欲死。
　　现在想起来，虞嫣只觉好笑，却又满心的甜。
　　这些照片是两人难得的合影，虞嫣一张一张地看着，只觉怎么也看不厌。
　　正当她打算挑两张放到相框里，虞甯走到楼上来。
　　“安绮回去了。”他说。
　　“我知道。”虞嫣道。
　　虞甯踱过来，将落地窗上的厚窗帘拉开些。外面的阳光透过柔软的窗纱照进来，房间里登时明亮许多。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虞甯在虞嫣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道，“是关于你的身世的。”
　　虞嫣一愣，猛然将目光从照片上抬起，看着虞甯。
　　“你去查了？”她问。
　　“发生了那么多奇怪的事，当然要查。”虞甯道，“你从前不是问过我，你当年被发现时，是个什么情况么？这事我一直记着，前不久，我打听到了姑奶奶从前工作的那家孤儿院。”
　　虞嫣很是诧异。
　　“孤儿院？”她说，“不是没有了么？”
　　“其实一直都在，只是迁走了，还改了名。”虞甯道，“以前的档案，也都一直保留着。”
　　虞嫣看着他，只觉心口隐隐地撞击起来。
　　“那……”她说，“你查到了我的么？”
　　“查到了。”
　　“怎么说？”虞嫣迫不及待地问。
　　虞甯微笑，却看了看表。
　　“快到中午了。”他说，“我们出去吃个饭，下午我带你去看。”
　　虞嫣坐在虞甯的车上，望着外面的景物飞驰而过。
　　这是一片新区，虞嫣一直知道，但从没有来过。现在，她才发现这里面建成了好些社区，有高高的住宅楼、商场、医院和学校。
　　先前，虞甯将他打听的过程，告诉了虞嫣。
　　虞嫣当年被接收时的孤儿院，在她被奶奶收养之后就已经迁走，而随着奶奶的去世，与孤儿院的所有关系也就断了。不过，它并没有废弃，而是在这个新区落成之后重建了，从前的所有档案都迁移了过来。
　　一个月前，虞甯通过陈怡那边，寻访到了一位虞嫣奶奶从前的同事，她姓吴，正好就是这处新建孤儿院的院长。
　　“这么巧？”虞嫣有些吃惊，“我之前都没听说过她。”
　　“奶奶退休之后就没再跟旧单位有过什么联系，你当然不知道。”虞甯道，“这位吴院长，我妈也是凑巧从熟人那里打听到的，联系上之后，发现她还记得姑奶奶，也记得你。”
　　虞嫣的目光一亮。
　　“记得我？”她忙问，“她怎么说？”
　　“你当面问她不就明白了。”
　　没多久，虞甯开车来到一个大门面前，透过车窗，虞嫣看到上面的大字：园馨儿童福利院。
　　虞甯已经来过几次，可谓熟门熟路。进门之后，直接开车来到一幢四层的小楼前。
　　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士已经站在楼前等候，见到虞甯下车，她露出微笑。
　　“小甯来了。”她说。
　　虞甯也微笑：“吴院长。”
　　两人显然已经熟识，寒暄片刻之后，吴院长看向虞嫣。
　　“这就是嫣嫣吧。”她神色和蔼，“我们家女儿最喜欢看你的剧，每部都追。”
　　虞嫣客气地笑了笑，道：“吴院长好。”
　　“我今天过来，就是想带嫣嫣来看看当年的东西。”虞甯对吴院长道，“也想听听您再说说当年的事。”
　　吴院长颔首，未几，又看了看虞嫣，神色颇有些感慨。
　　“一晃都二十多年了，”她说，“东西都在楼上，我先带你们上去。”
　　档案室坐落在二楼。
　　这是一处像教室一样宽敞的房间，厚实的遮光窗帘拉着，幽暗寂静，空气中有一股落寞的味道。吴院长打开灯，只见档案室里矗立着一排排的架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文件和盒子。
　　吴院长将一本厚厚的目录翻开，找了一会，而后，来到其中的一处架子前。
　　她在架子上找了找，未几，取下一只蓝色的文件盒。
　　虞嫣看着她打开，只见里面的东西不多，除了一小叠文件之外，还有一只布包。
　　吴院长将那布包打开，却见里面放着一套小小的衣裳。
　　虞嫣一看就认出来，这衣裳是给婴儿穿的，她在那边的集市上见过。柔软的丝质，浅红的底色，上面绣着辟邪的老虎图案，因为年代久远，已经颜色泛黄。
　　她有些吃惊：“这是……”
　　“这就是你当年被发现时，身上穿的衣服。”吴院长道，“那时候，你穿着它出现在池塘边上。发现你的人，就是你奶奶。”


第179章 旧物（下）
　　虽然虞嫣早已经在心里无数次想过这事的可能性，但当这些终于被证实出来，却又是另一番的滋味。
　　“我就穿着这衣服出现在池塘里？”她问。
　　“还有一只小木盆，不过没有留下来。”吴院长道，“我记得当时，那木盆里还盛着水，你躺在水里差点溺死，幸好哭得足够大声，又是半夜，你奶奶就在附近值班巡夜，听到声音及时赶过来把你救起。”
　　虽然还有不明白的地方，但虞嫣来到这边的过程，在此刻已经真相大白。
　　虞嫣看着那件衣服，忍不住将它拿起来端详。忽然，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掉出来，虞嫣看去，却见是一段红绳。
　　“这也是你的。”吴院长在一旁道，“你被发现的时候，这红绳就系在你的手腕上。”
　　虞嫣诧异不已。
　　“我奶奶没有跟我说过这些。”她说。
　　“当年我们接收了你之后，曾经根据这些东西做过调查，但一无所获。”吴院长道，“孤儿院有大门，那天晚上一直锁着，我们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出现在那池塘里的。”
　　这些，虞嫣和虞甯心中都有答案。
　　虞嫣看着那些东西，没说话。
　　虞甯看了看虞嫣，对吴院长道：“这些东西，我们想收藏留念，可以带走么？”
　　“当然可以。除了文件之外，个人物品都可以带走。”吴院长道，“稍后我让工作人员来给你们登记，办个手续就好了。”
　　虞嫣听了，连忙谢过。
　　手续并不繁琐，没多久，这些旧物就装在了袋子里，交到了虞嫣的手上。
　　二人又和张院长聊了一阵子，得知了虞嫣被收养之后的细节。不过大多都是些琐碎的事，有些虞嫣自己也曾听奶奶说过，对她了解自己的来历帮助不大。
　　没多久，虞甯和虞嫣跟张院长作别，离开了福利院。
　　路上，虞嫣一直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不语。
　　“在想什么？”虞甯一边开着车，一边问道。
　　“我在想，我为什么可以过来。”虞嫣疑惑道，“萧寰也可以，而你却过不去。”
　　虞甯的眉梢动了动，苦笑：“也许，是我不够格？”
　　虞嫣道：“其实我怀疑也有别人能过去。”
　　虞甯道：“哦？什么人？”
　　虞嫣于是把水神庙听到的事跟虞甯说了一遍。
　　虞甯沉吟。
　　“你怀疑那个女神医，也是这边的人？”他说。
　　“对。”虞嫣道，“不然怎么解释萧长懋之后，那边的历史就跟这边完全不一样了？”说罢，她皱了皱眉，“我觉得那位女神医一定跟我和萧寰一样，具备了某种条件。”
　　“你想寻找那位女神医？”虞甯道，“连个名字都没有，你怎么找？”
　　这一点，虞嫣也觉得头大。
　　少顷，她靠在座椅上，望着车窗外掠过的风景，只觉思绪也跟天上的云朵一般，时而有形，时而飘忽，捉摸不定。
　　“嫣嫣，”过了一会，虞甯忽而道，“你现在已经认定了自己原本就是那边的人，对么？”
　　虞嫣没有否认，点头：“对。”
　　“所以呢？”虞甯道，“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想到那边去生活么？”
　　这样的念头，虞嫣倒是没有过。就算自己已经去过那边两次，有萧寰罩着，生活的水平其实也不差，但那边对于她而言，仍然是一个新鲜的地方，各方面都有诸多的不习惯。她对那边的所有执着和留恋，其实都来自于萧寰。
　　“不会的。”虞嫣道，“萧寰也说过，他不希望打扰我在这边的生活，所以他说，以后我不必过去，他会来找我。”
　　虞甯没有接话，少顷，道：“嫣嫣，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这些都无所谓。这边是你的家，以前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
　　虞嫣看向他，眉头展开，笑了笑。
　　“我知道。”她温声道。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黄昏。虞甯晚上有饭局，把虞嫣送到家里之后，便要离开。
　　“今晚你要一个人在家。”虞甯道，“没问题么？”
　　虞嫣讪讪。
　　自从自己回来，虞甯盯着她就像盯着贼一样，仿佛怕她一转眼又消失不见。
　　“当然没问题，我从前不都是这么过的。”虞嫣道，“放心好了，我现在就算跳到那池子里也过不去，还能凭空大变活人不成？”
　　虞甯觉得也有道理，深深地看她一眼。
　　“那我先走了，”他说，“回头再来看你。”
　　虞嫣答应一声，目送着他开车离去。
　　回到家里，虞嫣开门进去，看着偌大的房子，忽而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她把灯全部打开，然后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电视屏幕开启，虞嫣换了几个台，直到按到新闻频道才停下。主持人正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国际局势，看着那些画面，虞嫣竟觉得心情莫名的安定。
　　走到陈列柜前，她奶奶的合影旁边，有一只新的相框。
　　里面，她和萧寰都穿着臃肿的衣服，一边走路一边相视地说话。当时在说什么，虞嫣已经回忆不起来，但两人似乎都挺开心。虞嫣的脸上带着笑容，萧寰的脸则微微侧向她，阳光照在脸上，唇角扬起。
　　虞嫣发现，也许是萧寰平日不苟言笑的缘故，他露出笑容的时候，格外有魅力。
　　那脸上哪怕只是出现一些淡淡的笑影，就能让人感到如沐春风。
　　虞嫣注视了一会，将玻璃门关上。
　　然后，她点了外卖，仍然是两个月都没吃到的小龙虾。她一边吃，一边看新闻。
　　说来奇怪，这些节目，她从前一点兴趣都没有，觉得那是到了虞祥那个年纪才会看得津津有味。
　　但现在，她发现竟然挺有意思。
　　说来惭愧，那些一个个国家的名字，从前虞嫣听着，一直搞不清哪里是哪里。而她终于弄明白，竟然是因为萧寰的科普。
　　在那边的时候，萧寰见虞嫣无所事事，就拉着她跟自己一起看书。虞嫣给他买的那些书，萧寰已经看完了大半，正在翻的是世界史。
　　萧寰看得很认真，一边看，一边拿出虞嫣给他打印的地图，对照着研读。见虞嫣不懂，他还仔细地给她讲解起来。哪个国家是什么样的历史，跟哪个国家又有什么样的恩怨，因为什么事发生了大战等等之类，说得一清二楚。
　　虞嫣听着他讲述，仿佛听故事一样，久而久之也觉得津津有味。
　　而现在，她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听着里面天南海北地说着各国局势，她居然每一条都能懂得些来龙去脉，不可谓不神奇。
　　虞嫣看着电视，甚至能脑补出如果萧寰这时也坐在一旁，会说出什么话来。而等她从遐想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傻笑。
　　中邪了……虞嫣觉得自己像个白痴，将目光从电视上收回，却仍然满脑子都是萧寰的影子。
　　饭后，虞嫣洗干净手，在沙发上坐下，把从园馨福利院里带回的袋子小心地打开。
　　这套婴儿衣服保存得不错，虽然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但没有虫蛀也没有发霉，虞嫣看着它，能想象到自己当年穿着它的样子。
　　吴院长说，她当年发现的时候，是躺在一个盛着水的木盆里。虞嫣能想象出来，那木盆是如何被池水卷了过来，而自己确实命大，最终安然无恙地被奶奶救起。
　　那么，又是谁把她放到了那木盆里？
　　虞嫣不由地想到了那位严夫人。
　　可惜她已经去世了，从前的事，那边也找不到任何能够打听的人，就算虞嫣现在找到了这些，也只能如此而已，无法再往下一步探询。
　　虞嫣将那套婴儿衣裳小心地叠起，而后，又拿起那一小段红绳端详。这是一条编得很精致的绦绳，细细的，绑着婴儿手上正好。大约是因为不方便拆解，当年取下它的时候用剪刀剪断了，绳头有些松散。
　　这也看不出什么线索，虞嫣将它放在那套婴儿衣服上，然后，到杂物间里找来一只精致结实的盒子，把它们收纳在里面。
　　晚上睡觉的时候，虞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在那边，她养成了身边有人的习惯，每天夜里，萧寰总会侧过身来，把一只手环在她的腰上，拥着她入眠。
　　习惯养成之后，总是很难戒除。现在，虞嫣身边空荡荡的，似乎连手都放得不自然。
　　强迫自己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她终于从床上坐起，下床走到储物柜里，翻出她从前一直抱着睡的那只毛绒熊，摆到床上。
　　这玩具熊很大，跟虞嫣等身长，材质很是柔软。
　　她躺下来，将它抱着，幻想那是萧寰。
　　——“……你觉得抱着我入寝舒服，还是抱着你那玩具熊舒服？”
　　一天夜里，萧寰突然这样问虞嫣。
　　虞嫣故意道：“当然是玩具熊舒服。人家软软的又安静，不像你，骨头又大又硬，晚上睡觉还喜欢乱动。”
　　萧寰一脸不屑：“那等死物怎可与我比。”说罢，还把腿也压到了她的身上。
　　明明是他自己要比。
　　虞嫣回想着，不由啼笑皆非。她闭上眼睛，将玩偶抱紧，唇边仍弯着笑意。
　　连玩具熊的醋都要吃，幼稚……


第180章 念想（上）
　　时隔两个月，虞嫣的工作积压了不少。
　　成聪起初怕虞嫣吃不消，引发精神状态的问题，不敢给她安排太多工作。
　　不料，虞嫣看了日程之后，主动地把许多成聪打算推掉的工作都接了回来，每天的日程都安排得满满的。
　　成聪和茉茉如临大敌，只得鞍前马后伺候着，一步不敢离开。
　　但他们发现虞嫣不但一点事没有，干起活来比以前还拼劲十足，每天精神抖擞，即使忙到睡觉都顾不上，第二天仍然会光彩照人地出现在人前。
　　连安绮都觉得她的状态好得有些不像话。
　　“你那病，还在吃药么？”她忍不住问道。
　　虞嫣看了看她，神色如常：“在吃，怎么了？”
　　安绮道：“就是觉得你好像回到了以前不那么红的时候，从不闹着要休息，任劳任怨，劳模一样。”
　　虞嫣心里翻个白眼。这话说得，好像她红了之后就不努力了似的。
　　“当然要努力。”她说，“我之前不告而别惹出了多少乱子，我心里有数，现在回来了，能挽回的就要尽力挽回。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我分得清。”
　　这话，让安绮听了很是感动。
　　虞嫣心里却想着萧寰。
　　无论谁来继承皇位，萧寰将来都会卸下兵权，从此之后就是个闲云野鹤的人。
　　所以将来的事，虞嫣考虑了很多。
　　这两个月，她亲身体会到了萧寰的处境，知道他有多不容易。尤其是经历了袁广的事之后。
　　那件事，如果没有皇帝在背后支持，萧寰就算有再多办法，恐怕也难以撇清麻烦。而将来一旦皇帝不在了，如果再有人找萧寰的麻烦，或者面临来自新皇帝的猜忌，只怕是前途未卜。
　　而一旦萧寰真的到了要坐牢或者生命遇到危险的地步，他就只能逃走。而虞嫣这边，就是安全的庇护所。
　　萧寰在这边无亲无故，连身份都没有，能依靠的就只有虞嫣。到那时，虞嫣就要像包养一个小白脸一样，衣食住行事无巨细全都揽下来。
　　每每想到这些，虞嫣就觉得心头荡漾，进而燃起了熊熊斗志。
　　她甚至计划着，通过什么渠道把萧寰的身份办下来，好让他以后能够光明正大地在这个世界上行走。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虞嫣离开了两个月，这边并不是毫无变化。
　　如安绮所言，已经有人嗅出了不对劲。
　　这两个月，成聪接管了她的账号，时不时会配合工作室发一些宣传内容。但所有的物料都是旧的，跟她平时有事没事喜欢发两张自拍的风格大相径庭。除此之外，这两个月里，她所有的工作要么取消要么推迟，也难免会被人注意到。
　　虞嫣回来之后，用小号打开微博搜自己的名字，就看到了有人在议论她失踪的事。讨论的人不少，还加入了不少黑粉搅和，各种捕风捉影的消息扒开来，得出的结论也五花八门。
　　有的根据她年前被拍到出入医院的照片，说她生病了；有的根据前不久绯闻，说她被绯闻对象甩了，失恋疗伤；有的则根据她今年没出现在春晚上，推测她可能去整容了，还在恢复期所以不能见人……最扯的，是言之凿凿地说她已经怀孕，出国生孩子去了。
　　虞嫣看着那些奇谈怪论，心中感慨自己果然是红颜易妒树大招风，出点事这些人都不往好了想。
　　也难怪唐宇那种人会挑这种时间把头拍照寄给安绮，说不定也是觉得某个传言合胃口，笃定自己掌握了秘密。
　　这些流言蜚语都没有正面回应的必要，在复工的第一天，虞嫣发了一张自拍，文字是“旅行结束，我变黑了吗？”后面跟着几个可爱的表情。
　　这张自拍是虞嫣一贯喜欢秀的素颜，巧笑倩兮，特地摆出了容易暴露出整容手术刀口的角度。鱼粉们也很是给力，没多久，转评赞就爆了，直接拱上热搜。
　　而后，虞嫣的公开露面活动一场接一场，工作室的通稿发了一波又一波，网上的那些无聊的传闻自然也就压了下去。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真正需要认真对待的，还是市场的变化。
　　虞嫣虽然只离开了两个月，但演艺圈里一向风云变幻，两个月足够发生了许多事。年后以来，接连有热剧上线，不少新人崭露头角。
　　“甘欣怡你认识吧，去年给你当过女配的。”安绮对虞嫣道，“她演的那部大女主爆了，现在新人里面，最红的就是她。我年前跟你说的那部职场剧，制片那边一直在问你的档期，我是打算等你回来再定，没想到就在上个月，那边转头定了甘心怡。”
　　她的语气很是遗憾。虞嫣知道那部剧，从剧本到卡司都很不错，是安绮看好的。
　　二十出头的小花一向竞争激烈，虞嫣向来不缺对手。从前拍戏的时候，虞嫣和甘欣怡相处过两个月，长得很甜美，无论是外形还是路线，都是虞嫣的同款，要是发展得好，的确会对她构成威胁。
　　虞嫣算了算，上半年，自己只有一部剧确定上线，而过不久她就要进组，可能要有一阵曝光量跟不上。这个尴尬的时期，确实容易让人趁虚而入。
　　不过这种阵仗，虞嫣一直以来见得多了。安绮也不是吃素的，手上已经拿到了甘欣怡公司那边的安排。
　　虞嫣颇有兴味地翻着，发现此人确实资源不错。不但接连有剧上映，新接的和正在洽谈的项目也不少，有几个看上去很有潜力。其中有一些，之前曾经来找过虞嫣，但虞嫣和安绮商量之后，否决掉了。
　　“这个综艺，是不是也来找过我？”没多久，虞嫣的目光落在其中的一个项目上。
　　安绮看了看：“是找过，不过你不是说你不想接综艺么？”
　　这是确实。那时虞嫣去了一趟萧寰那边，对综艺和真人秀有抗拒。这个综艺的制作团队很不错，做过不少高人气的节目，安绮很看好。虞嫣说不想去的时候，安绮还说她任性。
　　虞嫣道：“这个他们应该还没谈下来，你跟那边说，我接了。我和陈导有些交情，他应该会同意。”
　　安绮有些诧异。
　　“你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她问。
　　“当然是为了你啊。”虞嫣眨眨眼，狗腿地讨好，“我们是好姐妹，你的话我当然要听。”
　　安绮一脸不屑。
　　新剧的开拍日期定在下个月，日期堪堪就在农历十四之后。
　　原本，虞嫣打算掐着时间，在萧寰那边逗留三个月，回来之后马上进组。至于进组前期的各种准备工作，她无法参加。这或许会让剧方不满，不过虞嫣没办法，打算就这么耍一回大牌蒙混过关。
　　而现在，虞嫣有了时间，原本的麻烦自然也不存在了。
　　围读会开得很顺利，两场过后，成聪看着虞嫣，神色有些诡异。
　　“怎么了？”虞嫣问。
　　“我觉得你变了。”成聪认真道。
　　“哪里变了？”
　　“觉得你变得有文化了。”
　　虞嫣：“……”
　　“你那剧本文绉绉的，以前你遇到这种类型的，不是问我这个字怎么念就是吐槽台词太拗口。”他说，“这次的剧本，你居然一直没向我提过问题。”
　　虞嫣白他一眼。
　　“我正经参加高考，堂堂大学毕业，怎么就看不懂了。”她嘴硬道，“我是觉得台词写得太文绉绉，观众听不懂。”
　　“有字幕怎么会不懂。”成聪说罢，压低声音，“是寰哥教你的吧？”
　　蓦地听他提到萧寰，虞嫣的耳根没来由的一热。
　　这是确实。在萧寰那边待了两个月，虞嫣几乎每天都会陪着他看一看那些文书。文言文看多了，虞嫣再看这些剧本，莫名地顺畅。
　　不过想到这些，虞嫣就会忍不住又想到了那时的点点滴滴。
　　萧寰坐在案前看文书的时候，总是正襟危坐，神色严肃。虞嫣其实很喜欢看他这个样子，但每到这时候，她也总会忍不住贴过去，挨在他身旁，翻翻案上的东西，问七问八。
　　而萧寰被她骚扰得不胜其烦的时候，就会索性把她搂过来，让她和自己一起看那些文书。
　　说来，虞嫣并不是一个很能静下来的人，就算在家里，她觉得无聊就会忍不住找事做。但跟萧寰坐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阈值提高了。
　　他的手臂环在她的腰上，就算那些文书看着枯燥无味，她也会感到心平气和，然后安安分分地看下去。
　　当然，就算是在萧寰面前，她也不会承认。
　　“他能教我什么。”虞嫣撇开头，唇角微微弯着，“都是我自学的。”
　　晚上，虞嫣回到家里，发现灯火通明。
　　她进门，毫不意外地看到了虞甯。
　　自从虞嫣回来，虞甯就经常出现。有时是找虞嫣吃饭，有时是到家里来看她。
　　不过跟从前不一样的是，今天晚上，他身上穿着围裙，正站在厨房里做饭。
　　虞嫣走进屋子里的时候，看到那灶台前忙碌的身影，一瞬间竟有些恍惚。
　　“怎么了？”虞甯转头看到她，将一盘焖鸡翅倒出锅，“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存稿用完了，明天起，更新时间改到晚上八点吧……


第181章 念想（下）
　　虞嫣看着虞甯把热腾腾的菜端上桌，只见除了鸡翅之外，还有小龙虾，一素一汤，都是她爱吃的。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会做菜？”她问。
　　“做菜而已。”虞甯道，“你该不会觉得我只会吃不会动手？”
　　虞嫣讪讪。
　　她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以前从没见你做过。”虞嫣道，“你什么时候学的？”
　　“留学的时候。”虞甯道，“外头吃腻了，自然就会自己做了。”
　　虞嫣了然。
　　她望向那满桌的菜，只见品相十分不错，色香味俱全，引人食指大动。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翅，尝了尝。外层的酱汁是她喜欢的酸甜口味，咬下去，里面香滑可口，很是惊艳。
　　虞嫣早早起来，忙了一整天，肚子早已经饿了，尝到这等味道简直愉悦，随即大快朵颐起来。
　　“好吃么？”虞甯在她身旁坐下，问道。
　　虞嫣吃着没空说话，只用力点头。
　　虞甯笑了笑，夹起一只小龙虾：“以后我有空就过来给你做，怎么样？”
　　虞嫣目光一闪，停住筷子。
　　“哥，”她看着虞甯，“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虞甯道：“嗯？我能有什么事。”
　　“那你干嘛又是来看我又是要给我做饭。”虞嫣道，“以前没见你这么殷勤过。”
　　虞甯哂然。
　　“来多看看你不好么。”他把剥好的小龙虾放到虞嫣碗里，“姑奶奶临终之前，让我好好照顾你。我以前刚接手公司，工作忙，老顾不上，现在公司里的事已经慢慢处理顺了，有了时间，当然就能多来走动走动。”
　　虞嫣听着这话，有些不习惯。
　　“你也不用特别照顾我。”她嗫嚅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也不全是我照顾你。”虞甯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道，“你以为我喜欢上班忙公务，下班忙应酬？每天过着这样的日子我也烦，来你这里坐一坐，对我而言算是放松，我们互相照顾，扯平了。”
　　虞嫣怔了怔。
　　她以为虞甯又会提起她先斩后奏不告而别的事，听到这个理由，心头不由地软下来。
　　虞甯在人前一向以精英的面目出现，接人待物无懈可击，永远精力充沛。而只有在家里或者虞嫣的面前，他才会显露出疲惫的样子和原来应有的脾气。
　　“我不在家你也可以过来。”虞嫣道，“反正你有密码。”
　　虞甯淡笑：“我知道。”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聊起近来的事。
　　“我听安绮说，你最近很忙？”虞甯道，“把日程都安排满了？”
　　“前面落下了那么多工作，当然要弥补回去。”虞嫣说罢，问道，“安绮主动跟你说了这事？”
　　“她担心你太过劳累，会影响康复。”虞甯道，“安绮还是很关心你的。”
　　我的病情非要去问你，她关心的明明是你。虞嫣心里暗搓搓地想。
　　“哥，”虞嫣道，“你有没有想过找个人定下来？”
　　虞甯抬眼，浓黑的双眸注视着她。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问。
　　“当然是关心你。”虞嫣道，“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找一个喜欢的人，这样过日子也有劲。”
　　虞甯意味深长：“你这是推己及人么？”
　　虞嫣的脸热了一下。
　　“也不能说推己及人。”她说，“恋爱确实能让人愉快，不然为什么恋爱剧大家都喜欢看。”
　　虞甯沉吟片刻，道：“嫣嫣，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虞嫣道：“你那天不是问过了，萧寰会过来……”
　　“跟萧寰无关。”虞甯打断道，“我问的是你。”
　　“我？”虞嫣一怔。
　　“你之前说想考导演系，计划执行得怎么样？”
　　原来问的是这个。
　　虞嫣剥着小龙虾，道：“还要看书，明年或者后年吧。”
　　“你说过，将来也未必会放弃做演员？”
　　“那当然。”虞嫣道，“有不错的剧还是要接的，只不过会慢慢尝试转型，在演戏之外做一些别的事。”
　　“比如？”
　　“比如安绮的公司，我已经是合伙人了。”虞嫣道，“以后我会分些资源出来，跟她一起捧新人。”
　　“还有呢？”
　　“再做一做投资。”虞嫣道，“一些好的项目，我想拿过来自己做。”
　　虞甯点头：“这个想法不错。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拿到学位以后么？”
　　“那倒不必。”虞嫣道，“所有项目，最重要的都是资金。只是影视项目投资都很大，我一个人完成不了。所以我要么去投资别人的，要么拉别人来投资我的，钱解决了，后续的事都是水到渠成。”
　　虞甯淡淡一笑：“你成立投资公司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虞嫣望着他，有些诧异。
　　“你想入股？”她说。
　　“不行么？”虞甯反问，“嘉汇投资影视业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也不算没有经验。只不过我投资你的项目，会以个人的名义。”
　　虞嫣明白他的意思，更加诧异。
　　“你要用自己的钱？”她说。
　　“我看起来不像个有钱人？”
　　“也不是。”虞嫣道，“毕竟是投资，总有风险。”
　　虞甯看着她，有些啼笑皆非。
　　“你以后遇到了想自己做的项目，就用这种态度去见投资人？”他说，“还是说你做这些事只是想玩玩，其实连能挣钱的自信都没有？”
　　虞嫣的神色即刻变得认真起来：“当然有，我挑项目的眼光一向都不错，不会让投资人吃亏的。”
　　“那就这么说好了。”虞甯道，“你注册公司的时候告诉我，无论是流程还是法务，我这边都方便运作。”
　　说罢，他看了看虞嫣，果不其然，那眼睛里的目光已经变得亮晶晶的。
　　“虞总说的是。”她笑眯眯，一脸巴结，把一只刚剥好的小龙虾放到他碗里，“虞总吃虾。”
　　时间一天天过去，虞嫣每天忙忙碌碌，很少有空闲的时候。
　　而虞甯几乎每天会问她回不回家，几点回。如果虞嫣回家早，总能吃到虞甯做的饭菜。
　　有好几次，安绮送虞嫣回家的时候，遇到虞甯也在。
　　“最近你哥好像总往你家跑，”一天，安绮问她，“他住那边了？”
　　“也不是。”虞嫣道，“他最近闲了些，经常过去看我。”
　　安绮了然。
　　对于虞嫣生病的事，安绮虽然有些疑问，但在虞甯的光环面前，她显然选择了盲从般的信任。
　　不过虞嫣知道，她虽然不明真相，但和虞甯一样，对虞嫣两个月前突然消失的事心有余悸。所以这段时间以来，安绮对虞嫣的行踪很是关照，并且重拾了身为经纪人的殷勤，时常亲自跟着公司的车送虞嫣回家。
　　“虞总真好。”茉茉在一旁道，“真羡慕嫣嫣有一个这样的哥哥。”
　　成聪也感叹：“嫣嫣，你投胎的时候是不是用了什么技巧，教教我，下次我也用。”
　　虞嫣听得这话，讪讪地笑了笑。
　　投胎……
　　她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投了个什么胎，好弄清楚自己的父母到底是什么人。
　　那天，虞甯带虞嫣去了一趟园馨福利院之后，虞嫣自己也去了一趟。那一次，她主要想再问一问自己来到这边时的细节，还问张院长，以前有没有过像她这样突然出现在那个池塘里的人，比如说，成年人。
　　张院长听到这话很是诧异，笑着说：“成年人怎么会跑到那池塘里？当年老孤儿院的围墙矮，我们寻思着，应该是你父母翻墙进来，把你放在池塘边上，但慌慌张张粗心大意没放好，让你挣扎的时候翻了水进来。”
　　虞嫣知道按照他们的认知，也只能这样解释。
　　“当年的孤儿院，建得很早么？”她又问，“是不是有百年以上的历史？”
　　“没有那么久。”张院长道，“据我所知，老孤儿院是建国以后才成立的。”
　　“那成立之前呢？”虞嫣又问。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似乎就是一片农村。”张院长道，“建院之前的事，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人知道了。”
　　虞嫣只得作罢。
　　不过跟这件事比起来，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让虞嫣牵肠挂肚。
　　新的农历十四又临近了。
　　虞嫣觉得自己从未像这个月这样关注日历。每天，她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上的万年历，确认今天是农历的哪一天。
　　而每逢晴朗的夜晚，她也总会抬头望向头顶，寻找月亮在不在。当它在上旬的时候出现，从一弯新月变得越来越圆，虞嫣的心情也越来越好，因为她和萧寰约定的日子就要到了。
　　十四这天，虞嫣刚好在外地拍摄广告。
　　这个行程是一早定下的，她调不开。幸好一切顺利，下午结束了。
　　而后，虞嫣即刻看机票，发现就算是最近的飞机，回到去也已经十一点了，加上路上的时间，她未必能赶上萧寰回来。
　　“干嘛这么急。”成聪不解道，“明天反正没安排，你在这边住一晚，坐明天早上的飞机多舒服。”
　　虞嫣没听他的，只让他订票，然后迅速地收拾好行李去了机场。
　　一路紧赶慢赶，回到小区的时候，时间堪堪过了十二点。公司接送的车开到家门前，虞嫣进门，突然发现院子里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是虞甯的。


第182章 重逢（上）
　　看到虞甯的车，虞嫣有些错愕。
　　这些天她一直在外地跑，也没有告诉虞甯自己回来的事，他到这里做什么？
　　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虞嫣连忙加快步子，开门进屋。
　　客厅里，灯光明亮，透过玻璃墙，能看到后院隐约的人影。
　　虞嫣连鞋子也来不及换，急忙跑出去。
　　池塘边上，两个人正相对而立。
　　萧寰浑身是水，显然刚刚过来。
　　而站在他面前不远处的，正是虞甯。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将目光向虞嫣投过来。
　　萧寰的神色动了动，眉间浮起温和之色。
　　虞甯双眸沉沉，看着她，不发一语。
　　虞嫣没有告诉虞甯萧寰今天过来的事，没想到被他正正撞见，不由觉得一阵头大。
　　“哥……”她强自镇定地走过去，瞥了瞥萧寰，随后即看向虞甯，“你怎么来了？”
　　“我想着今天刚好是十四，就好奇过来看看这池塘里会不会钻出什么人来。”虞甯说着，将眼睛往萧寰那里扫了扫，“没想到真的有。”
　　虞嫣：“……”
　　她正要开口解释，却听萧寰不紧不慢道：“且入内说话。”
　　转头，只见他看着虞嫣，少顷，却拉起虞嫣的手，径自往屋内走去。
　　不料，没走两步，虞甯挡在了面前。
　　“这是嫣嫣的家。”他瞥了瞥萧寰拉着虞嫣的那只手，淡淡道，“作为一个客人，是不是该注意些礼貌？”
　　萧寰看着他，神色冷下。
　　“足下亦知晓此处乃嫣嫣家中，我来此处，并非擅闯。”他说，“望足下勿横加干涉。”
　　虞甯没有答话，也没有让步。
　　二人的个头差不多高，面对面站着，竟有了几分对峙的气势。
　　虞嫣汗颜，知道今天必须过虞甯这关不可。
　　“寰寰，”她小声对他道，“你的衣服都在楼上，你先去换了。”
　　萧寰瞥向她。
　　虞嫣恳求地扯扯他的袖子。
　　他的目光浮动，片刻，终于没有反对。
　　“若有事，便唤我。”他低声道。
　　虞嫣点头。
　　萧寰又看了看虞甯，少顷，松开虞嫣的手，走进屋内。
　　看着萧寰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虞嫣的心稍稍定下，随后，转向虞甯。
　　虞甯也看着她。
　　“哥，”虞嫣讪讪，指指沙发，“你先坐下。”
　　她的神色很是讨好，虞甯仍旧没说话，在沙发上坐下来。
　　虞嫣道：“萧寰过来的事，我没告诉你，是我不对……”
　　“你是知道我反对你们在一起，所以打算瞒着我，是么？”虞甯打断道。
　　这是事实，虞嫣无可辩驳。
　　“我知道你对萧寰有看法，不想给你添堵。”虞嫣说罢，忙又解释道，“我也没打算瞒着你，只是想过一阵再跟你说。”
　　虞甯没有答话，片刻，道：“他要在这边待到什么时候？”
　　“他就待一个月。”虞嫣道，“下个月就回去。”
　　“以后呢？”
　　“还没定，看情况。”虞嫣老实道，“我说的都是实话，没瞒着你了。哥，我也问你一件事，你好好回答我。”
　　“什么事？”虞甯道。
　　“如果萧寰是这边的人，你还会像现在一样不喜欢他么？”她说。
　　虞甯的目光定了定。
　　“你这个假设不成立。”虞甯道，“他如果是这边的人，或许你们两个根本就不会遇见。他换了一个生活环境，也未必会成为现在你看到的这个人。脱离实际去讨论可能性，这本身就是伪命题。”
　　虞嫣无话可说。
　　虞甯就是这样，永远死理性，想在讲道理这件事上压倒他是妄想。
　　“那……”虞嫣嗫嚅，“你要怎么样才能接受萧寰？”
　　虞甯道：“我的意见很重要么？”
　　“当然重要，”虞嫣道，“你是我哥。”
　　虞甯目光深深。
　　“我反对你们在一起，并不是因为他的身份，甚至与萧寰本人无关。”他说，“嫣嫣，我如果并不想当你哥呢？”
　　虞嫣一愣。
　　她看着虞甯，虞甯也看着她，目光灼灼。
　　“什么意思？”片刻，虞嫣问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虞甯道，“嫣嫣，你当年说过的话，我一直都记得。如果你能考虑一个跟你身处不同世界的人，为什么不能考虑我？”
　　虞嫣怔怔地望着他，只觉脑子里一片混乱。
　　“当年，你不是拒绝了么……”好一会，她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没有拒绝。”虞甯缓缓道，“我说的是，我希望你在思维成熟、独立的状态下来思考这些。”
　　说罢，他的唇边浮起淡淡的苦笑：“是我太自大了么？”
　　虞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正在此时，忽然，玻璃门上传来动静。
　　二人看去，却见萧寰已经换好了衣服，肩上披着一条毛巾，从房子里走了出来。
　　看到他，虞甯脸上的神色重新恢复平静。
　　“时间不早，我先回去了。”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却没有看萧寰，只将目光注视着虞嫣，“刚才说的话，我希望你可以认真考虑。”
　　虞嫣望着他，没有答话。
　　“有事打我电话。”虞甯的声音温和而低沉，说罢，打开玻璃门，径自离开。
　　“他与你说了什么？”察觉到气氛的怪异，萧寰问虞嫣，“考虑何事？”
　　虞嫣望着虞甯消失在房子另一头的身影，少顷，露出苦笑：“没什么。”
　　汽车发动，虞甯坐在驾驶座上，打开窗。
　　正值五月，深夜的风仍然透着凉。
　　虞甯深深吸一口气，让胸膛中仍旧起伏不定的心绪平静下来。
　　终于把话都说了出来。
　　他望着房子里的灯光，将呼吸缓缓吐出。
　　回想着刚才的种种，虞甯不由哂然。
　　本以为自己已经练就了一身泰山崩于前而波澜不惊的本事。没想到临到此时，看着她诧异的眼睛，心跳却像擂鼓一样。
　　仿佛一个情窦初开，明知不可为而非要向前冲的少年。
　　萧寰只是换了衣服，没有洗澡，头发还带着池塘里的水，湿漉漉的。
　　虞嫣拉着他回到三楼，让他从头到脚洗了一遍，然后，拿着吹风筒给他吹头发。
　　她有些心不在焉。
　　脑子里一直盘桓着虞甯刚才说的话。
　　——如果你能考虑一个跟你身处不同世界的人，为什么不能考虑我？
　　说实话，虞嫣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她的感情萌动得很早，而第一个喜欢上的人，就是虞甯。
　　虞甯对她一直很好，从前，她曾经因为这种好，而大胆地向他表白。虞甯那时没有接受，虞嫣就自觉回到了兄妹的位置上，将这种好归为亲情。
　　虞甯是独生子，虞嫣是孤儿，多年来，虞嫣一直将虞甯视为自己的兄长，觉得两人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但作为兄妹互相照顾其实挺好。
　　直到今天，虞甯对自己说出这番话。
　　虞嫣回想着，仍感到说不上来的滋味。
　　虞甯让她考虑，考虑什么？
　　如果在许多年前她喝醉酒表白的那个晚上，虞甯将这番话告诉自己，她会高兴得晕过去。但现在……
　　“你吹太久了。”这时，萧寰的声音忽而传来。
　　虞嫣回神，这才发现自己拿着吹风筒，只照着萧寰的一侧头发吹。
　　她连忙转向另一侧，一边将他的头发拨开，一边用风筒吹干。
　　“你在想何事？”萧寰问，“虞甯么？”
　　虞嫣知道自己这些小心思瞒不过他的眼睛，没有否认，却问他：“你刚才到这边的时候，我哥已经在院子里了？”
　　“正是。”萧寰道，“我从池塘中走出来，发现你不在。正待入内之时，虞甯走了出来。”
　　“他对你说了什么？”虞嫣问。
　　“不曾说什么，”萧寰道，“我们刚见面，你就到了。”
　　虞嫣心中不由地松一口气。
　　“他仍旧不喜欢我。”片刻，萧寰道。
　　虞嫣看向镜子里，萧寰看着她，神色平静。
　　这事，虞甯是写在了脸上的，傻瓜才会看不出来。
　　从前，虞嫣觉得虞甯只是怕她遇到麻烦，可以争去争取。但现在……
　　“你很在乎这个么？”虞嫣问。
　　“自是不在乎。”萧寰却反问，“你在乎么？”
　　虞嫣有些结舌。
　　放在过去，她大概会说有什么好在乎的，他是她哥，她喜欢的他也最终都会喜欢。
　　“他有他的想法，就像你父皇和沁阳大长公主一样。”虞嫣沉默片刻，道，“我们过我们的就是了。”
　　萧寰唇角弯了弯。
　　没多久，他的头发吹得七成干了。虞嫣放下吹风筒，用梳子将他的头发梳理整齐。
　　说实话，虞嫣挺喜欢帮萧寰梳头。他虽然是个男人，但发质很好，摸上去天然的顺滑，是虞嫣这种又烫又染的头发比不上的。每次虞嫣帮他梳头，都忍不住多摆弄一会。
　　不过她梳头的水平着实不怎么样，想帮萧寰把头发绾起来，那发髻却怎么也弄不成型。没多久，萧寰见她竟然取来皮筋，终于忍无可忍，不由分说地接手，自己麻利地用发簪束了起来。
　　虞嫣在一旁看着，不服气道：“皮筋有什么不好……”
　　话没说完，萧寰转身，突然将她抱起来。
　　“当下已过了半夜，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他看着她，双眸熠熠生辉，低低地问道。


第183章 重逢（下）
　　虞嫣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面上一热。
　　她发现萧寰在她面前越来越不含蓄了，想要什么就会写在脸上。
　　“我还没洗澡……”虞嫣道。
　　萧寰抵着她的额头：“我带你去。”
　　那眼底藏着戏谑，虞嫣在他的腰上拧一下，萧寰笑起来。
　　他的眉眼弯起漂亮的弧度，气息拂在虞嫣的鼻间，刚才那些杂乱的思绪似乎也一扫而空。
　　萧寰将虞嫣放开，道：“去吧。”
　　虞嫣却拉着他的手，往楼下走。
　　“做甚？”萧寰问。
　　“当然是跟我下去。”虞嫣道，“你难道还要睡三楼？”
　　她这语气很是理所当然，萧寰心头动了动，随即恢复神色如常，跟着她走下去。
　　萧寰虽然从前一直住在虞嫣家里，但因为两人的君子约定，绝大多数时候，他只是上下楼经过，并不会进到二楼来。
　　所以，如果说虞嫣的家对他而言还有什么不太熟悉的地方，那就是虞嫣住的二楼。
　　这里比三楼宽敞不少，无论家具还是灯光色调，都很是雅致。
　　不过大约是因为虞嫣不常让人来这里，这房间里的模样，将她展现得本性毕露。
　　无论是沙发上还是桌子上，东西摆得乱糟糟的。穿过的衣服、用过的包包，看过的书，还有杂物等等，丢得到处都是。
　　还有她的那些毛绒玩偶，什么熊啊，兔子啊，叫不上名字的各种玩意，以及上次他和她去逛庙会的时候，从夹娃娃机里得的那只熊猫。
　　不过那只熊猫的地位显然跟其他的不一样，好端端地放在床头，跟她那只抱着睡觉的大熊摆在一起。
　　那床头上有两只枕头，从痕迹上可知，虞嫣睡在一侧，中间放着大熊，而那熊猫则放在另一侧。
　　萧寰看着，心情莫名舒适。
　　浴室的门关着，里面传来花洒的声音。
　　心头有些隐隐的躁动，萧寰按捺着，看了看无处落座的沙发，少顷，深吸一口气。
　　虞嫣虽然奔波了一整天，此时却是精神抖擞。
　　她在浴室里，迅速地把卸妆、刷牙洗脸、洗头洗澡一气呵成。把头发吹干之后，她穿着浴袍，正要出去，忽而又停住。
　　犹豫片刻，她看向架子上摆的几瓶身体乳，选了一款自己喜欢的花香味的，脱了浴袍，在身上涂抹起来。
　　等一切弄好，她重新把浴袍穿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拨了拨头发。
　　灯光明亮而柔和，虞嫣的脸上仍残存着淋浴后的热气，微微泛红。与浮动的眸光和微微凌乱的头发相映，别有一番天然的明艳。
　　心头莫名地跳得有些快。
　　又不是第一次。虞嫣觉得自己好笑，深吸一口气，开门出去。
　　她以为萧寰大约会坐在床边，或者玩一玩他那只久违的手机。不料，她才出浴室，就看到了萧寰忙碌的身影。
　　他正将她丢在沙发上的衣服收起来，一件一件用衣架挂到衣柜里。
　　虞嫣有些啼笑皆非。
　　“你在干什么？”她问。
　　“替你收拾屋子。”萧寰的声音毫无波澜，“你每日看着房中乱糟糟的，从不觉得难受么？”
　　“都是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难受的？”虞嫣全无愧疚，在梳妆台前坐下，打开瓶瓶罐罐涂抹起来，“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她惯来做什么事都有一套自己的奇谈怪论，萧寰已经习惯了。他没有反驳，只将她的衣服都挂好，把包摆到架子上。
　　没多久，沙发和桌子上的东西都已经归置整齐。
　　虞嫣惊讶地发现她的那些家具迅速地重新露出了原本的模样，不由叹为观止。
　　“寰寰真棒。”她跟在萧寰身后，一边拍着脸一边真心实意地称赞道。
　　萧寰看她一眼，拿起桌上的一本书，正要继续放回书架。突然，他看到了封面上的字。
　　“两性生活一百五十问……”萧寰念出来，道，“这是何书？”
　　虞嫣神色僵了僵，只觉倏而耳根一热，连忙将那本书从他手里抽过来。
　　“讲演戏的。”说着，她胡乱地塞到书架里，“你看不懂。”
　　萧寰不以为然，道：“演戏罢了，有甚看不懂。”
　　虞嫣反问：“那你知道什么叫体验派，什么叫方法派，什么叫表现派么？”
　　如她所料，萧寰语塞。
　　不过他随即似乎被引起了兴趣，道：“哦，这些都是何物？”
　　那神色很是认真，大约是心虚使然，虞嫣随即跟他解释起来，一条一条，滔滔不绝。
　　“如此，你更喜欢哪一派？”萧寰听着，问道。
　　虞嫣想了想，道：“说不上更喜欢哪一派，各有各的优点。就像你看兵书一样，学是一回事，用又是另一回事，每个人最终都会……”
　　她说着，却发现萧寰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环在了她的腰上，身体也与自己贴近了些。
　　“都会什么？”萧寰看着她，声音低而好听。
　　“都会……”虞嫣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脸，心跳不由地又变得快了起来，喉咙忽而咽了一下，“嗯……形成自己的风格……”
　　话没说完，她的唇已经被温热的气息封住。
　　久违的感觉突如其来。
　　萧寰的手臂很是有力，将虞嫣牢牢困在怀中，仿佛怕她溜开。
　　虞嫣愣了一下。随即将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他的吻霸道而热烈，虞嫣的嘴唇微微生疼，轻吟出声。
　　未几，萧寰将她松开，却随即将她打横抱起来，朝床的那边迈步走去。
　　虞嫣仍将手臂圈在萧寰的脖子上，望着自己那张宽阔的大床越来越近，头一次在自己的房间里有了害臊的感觉。
　　她这才发现，那上面的大熊和熊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到了旁边的长椅上，端正地排排坐着，脸憨憨地对着这边。
　　没一会，萧寰将虞嫣放在床上。
　　她抬头看着他。
　　他立在她身前，也看着她。
　　经过刚才一番纠缠，虞嫣的浴袍有些松了，领口歪斜地敞开着，下面的起伏隐约可见，引人遐想。
　　萧寰伸出手，轻轻地将她肩上的长发撩开。
　　发丝牵起微微的麻痒，似乎延伸到了心头上。
　　“想我么？”他问。
　　虞嫣没说话，拿住他的手，在唇边吻了一下。
　　萧寰眸中的神采倏而一深，随即俯身压下。
　　隔了一个月，二人心中似乎都压着些难耐的情绪。虞嫣如此，萧寰也一样。
　　没多久，她身上的浴袍已经被扯开。萧寰的吻密密地落在她的唇上、脖子上和身上，他手上的厚茧在皮肤上摩挲，所过之处，阵阵酥麻。
　　虞嫣也不甘示弱，将他身上的长袖T恤拉起。
　　萧寰将她松开，直起身来，将那累赘的衣服脱掉。
　　床边的台灯光照温柔，他的胸膛宽阔，肌肉线条分明，结实而精壮。
　　虞嫣望着他，未几，目光落在他肋下的疤痕上。
　　“现在觉得怎么样？”她将手指轻轻地抚摸在上面，问道。
　　“早已好全了。”萧寰道。
　　虞嫣答应着，手指在上面抚弄了一会，却没有离开，慢慢滑向下方。
　　纵然因为工作的关系，虞嫣对所谓的好身材已经司空见惯，但或许是爱屋及乌，她仍然觉得，萧寰拥有她见过的最诱人的躯体。
　　比如这腹肌。
　　一块一块，排列分明，却并不像许多人练出来的那样，显得腰与肩宽而手臂比例失衡，而是十分匀称，健壮且有力量感，顺着腰线延伸向下……
　　“看何处？”萧寰在虞嫣上方，一手支着身体，一手将她的下巴勾住。
　　虞嫣笑了笑，眸光迷离，嘴里却道：“小气……”
　　萧寰的目光愈加灼热，没有让她再多说，继续压下，将她的话语堵住。
　　二人之间已经无所阻碍。
　　唯一抵触在中间的，是那坚硬的物事。
　　忽然，她将萧寰的肩膀撑住。
　　萧寰微微喘着气，抬起头看着她。
　　虞嫣的脸上烧烫，小声道：“左边床头柜……上层，你拉开，有一只红色的小盒子……”
　　萧寰愣了愣，未几，看向那床头柜。
　　他伸手拉开，果然，有虞嫣说的东西。
　　待得打开来看清楚，萧寰倏而明白过来。
　　在那边的时候，虞嫣就跟他说过这边男男女女行事的方式。比如，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烦，他们会做一些措施。
　　虞嫣描述的时候，说得很详细，萧寰手里的这盒子，就是其中的一样。
　　见萧寰盯着那东西看，虞嫣忙解释道：“那是我前些日子买的，想着你就要过来了，所以先准备着……”
　　“你前些日子，就在为今日准备？”萧寰打断道。
　　虞嫣：“……”
　　那眸中的狡黠一闪而过，萧寰露出笑意，低头在她唇上吻了吻。
　　“等我片刻。”他说罢，起身走向浴室。
　　虞嫣看着他的身影，望着上方的天花板，脸上的烧热更甚。
　　想着萧寰刚才的表现，她只觉错愕。
　　明明萧寰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菜鸟，为什么她觉得自己一直在被调戏？
　　一个月不见，他竟然似乎进步了。
　　反了天了……
　　事实证明，虞嫣的感觉没有错。
　　她以为多了一道程序，萧寰会不习惯或者出现别的问题。
　　但并没有。
　　相反，他不但表现得毫无障碍，反而兴致勃勃。
　　跟他比起来，虞嫣觉得自己成了菜鸟。本来想着在自己的地盘上至少能逞一回东道主的威风，而等被他压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孱弱无力，只能任凭他引领着，在纠缠中沉浮，丢盔弃甲，一溃千里。
　　这几天都在外头，以后尽量准时，见谅……


第184章 秘闻
　　第二天，虞嫣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她四下里看了看，身旁和房间里都空空的。虞嫣想去找萧寰，才要起来，身上的酸痛感又把她拽了回去。虞嫣在被子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窝着。
　　旁边，萧寰的那一侧，枕头面上微微皱起，显示昨晚确实有人躺过。
　　想到昨晚上的事，虞嫣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忍不住心神荡漾。
　　她深刻理解到了，什么叫小别胜新婚。
　　相隔一个月不见，两人都积压了不少的念想，尤其是萧寰。他的力气似乎无穷无尽，虞嫣觉得昨天这一夜，大约算是第一次之后最折腾的……
　　种种细节重新在记忆中浮现，虞嫣只觉热气冲上脸。
　　她知道，为了昨晚，自己何尝不是准备了一个月。
　　在那边的时候，虞嫣曾在萧寰面前夸下海口，说自己无所不知。当然，她并不是什么无所不知。动起真章的时候，有时虞嫣和萧寰一样困惑，觉得自己书到用时方恨少。
　　她很喜欢像两人刚开始的时候那样，萧寰不知所以，由虞嫣掌握着主动，一步步调教。想到萧寰在自己的引导下方寸大乱的模样，虞嫣就觉得志得意满。
　　但后来，萧寰摸到了门道，这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所以回来之后，虞嫣重新掀起了学习的热情。昨晚书架上的那本书，就是这热情的产物。那是她前阵子查阅了相关书籍排名买的，号称能解答所有的问题。
　　其中有那么一章，书里引经据典，对于男人的实战能力进行了详细的分析。结论跟安绮大致相同，告诫读者不要被一些文学和影视作品误导以致对这事抱着不切实际的想象，无论大小、时长还是次数，能在某一方面符合那些描述的已经是凤毛麟角，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双方的技术配合上。
　　凤毛麟角……
　　虞嫣的脑海里转着这几个字，愈发觉得被子里热。
　　她想起床就把那书扔垃圾桶里。
　　事实证明，什么技术理论，在实打实的身体条件面前，都是渣渣。
　　交出去的东西，就没有别人主动再送回来的道理。妄想靠着那些书上看来的伎俩扭转主动权，简直是痴人说梦……
　　正当虞嫣想着那些有的没的，忽然，她听到窸窣的脚步声。
　　看去，萧寰走了进来。
　　“醒了？”他走到床前，揉了揉虞嫣的头发。
　　虞嫣应了一声，看着他：“你去了哪里？”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软糯。
　　“去做早餐。”萧寰道，“煮了些肉粥，还有鸡蛋。”
　　他说话的时候，有刷牙漱口后清新的味道，虞嫣还闻到了沐浴露残存的气息。
　　若说她对萧寰有什么地方佩服的五体投地，就是这个人的自律。无论是被大雪困在大营里，还是在京城的王府或者棠宫，萧寰每天早上必定要雷打不动地健身。在那边，是练剑和骑射，在这边，是地下室的健身房。
　　体力是真的好。
　　心里一个声音道，虞嫣的耳根蓦地又是一热。
　　萧寰对她心里的那点想法一无所知，俯身在她的唇上吻了吻，低低道：“起床，嗯？”
　　虞嫣应一声，却望着他，无辜地眨眨眼：“我起不来……”
　　这招式是她一向喜欢用的，萧寰淡淡地笑了笑，随即俯身，将她连人带着被子搂住。
　　他想抱着她坐起来，不料，虞嫣却不像以前那样顺从，搂住他的脖子，忽而一个翻身。
　　萧寰猝不及防，跟着她一起倒在了床上。
　　虞嫣身上裹着被子，将他压着，看着他笑起来，很是开心。
　　萧寰佯怒，将手伸到被子里去挠她，虞嫣连忙躲开，捉住他的手。
　　两人在床上滚作一团，少顷，打闹变作缠绵。
　　虞嫣的身上没有穿衣服，萧寰的手在她身上不安分地游弋着，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他的吻温柔而绵长，一路往下，在脖颈盘桓。
　　正当虞嫣觉得他会继续下去的时候，萧寰却停住，在她的唇上啄了啄。
　　“不想起来是么？”他问道。
　　“不想。”虞嫣干脆地说。
　　萧寰将被子拉起，给她盖好：“那便再躺一会。”
　　说罢，他贴着虞嫣的后背躺下，手臂环过来，隔着被子将她拥着。
　　一番温存戛然而止，虞嫣虽然有些意犹未尽，却没有反对。
　　这是萧寰一贯的作风。如果他把虞嫣折腾得太累，第二天就会自觉地奉公守法，不做任何过火的事。
　　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坚实温暖，虞嫣的背隔着被子，能隐隐地感受到那胸膛上的心跳，莫名的有安全感。
　　这样也挺好……她心里满足地想。
　　不过经过刚才一番玩闹，即便虞嫣闭上眼睛，也再睡不着了。
　　两人静静地躺着，虞嫣将萧寰的手指攥在手里把玩着，摩挲着上面的厚茧。
　　“你这次离开那边，用的是什么理由？”她问道。
　　“不必甚理由。”萧寰道，“我说回广陵国一趟，自无人理会。”
　　虞嫣了然。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个理由。广陵国离京城遥远，又是萧寰的封国，用来打掩是再适合不过。
　　“你父皇最近怎么样？”虞嫣又问，“身体还好么？”
　　提到皇帝，萧寰的微微沉下，道：“不大好，上个月又犯了病，每日药石不断。不过后来天气转暖，他也渐渐好转了。”
　　虞嫣颔首。
　　“你经常去看他么？”她问道。
　　“嗯。”萧寰道，“上个月，我几乎每日都在宫里陪着他。”
　　虞嫣轻轻抚了抚他的手。
　　她知道，萧寰和皇帝的关系，一向并非单纯的父子关系，无论从亲情层面还是君臣层面，都难免有些微妙的算计。比如，就连虞嫣这样对朝政一窍不通的人都能看出来，皇帝依靠着萧寰手中的兵权维持大局稳定，而只要皇帝的身体安好，萧寰就不会有危险。
　　但虞嫣明白，萧寰对皇帝这个父亲仍然爱戴。所以他即便对皇位毫无兴趣，但对于皇帝的夙愿，他也仍然尽力想办法成全。
　　“寰寰，”过了一会，虞嫣道，“我以前曾经有个想法。如果能把你父皇接过来，让这边的医生看一看，或许对他的病有帮助。”
　　萧寰愣了愣。
　　“以前？”他从这话中听出了端倪，“这想法后续如何？”
　　虞嫣道：“可能实现不了。”
　　“哦？”
　　虞嫣于是将虞甯遇到的事对萧寰说了一遍。
　　萧寰听着，也很是错愕。
　　“怎会如此？”他想了想说，“许是这边历法与那边不同，他弄错了日子？”
　　“应该没有。”虞嫣道，“我哥做事一向严谨，不会把这么重要的细节弄错。”
　　“他可说了当时有甚异象？”萧寰又问。
　　“什么也没有。”虞嫣道，“他说他浸在池子里，连一点水波也没有见到。”
　　萧寰的眉头微微皱起，沉吟不语。
　　虞嫣说着这些事，兴趣起来，随即又把虞甯带着她找到身世线索的事告诉了萧寰，还把那些旧物拿出来，让萧寰看。
　　萧寰将那套婴儿衣裳拿在手中端详，也惊诧不已。
　　此物的模样，一看就并非这边常见之物，在他那边却是稀松平常。
　　“如此说来，你确实原本出身那边。”萧寰道。
　　虞嫣颔首。
　　“不知你流落此处，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失？”他说。
　　虞嫣耸了耸肩。
　　萧寰道：“我过来之前，派往建康的人也回报了消息，当年文皇帝确实生过一场大病，得了一位女神医的救治。”
　　虞嫣眼睛一亮：“哦？”
　　“宫中密档中载，那位女神医姓秦，在当今京城一带行医，颇有贤名。”萧寰道，“当年文皇帝病势汹汹，宫中太医束手无策。武皇帝情急之下，听闻秦氏医术高超，便派人秘密渡江北上，找到那神医，带去了健康。而后，这秦氏果然将文皇帝的病治好，亦为朝廷免除了一场立储之乱。”
　　“后来呢？”虞嫣看着他，“那位神医到底什么来历，说了么？”
　　“不曾。”萧寰道，“不过说了她的去向。”
　　“去了哪里？”
　　“说是回了北方。”萧寰道，“后来，文皇帝励精图治，国力大增，继而北伐，攻灭魏，北上一路收复燕云之地。当年的密档提到他曾亲自往燕云寻找那位秦氏，也曾下令让当地官府寻人，但终究无果，不了了之。”
　　虞嫣听着，只觉一切既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这么说来，那位女神医来无影去无踪。”她目光明亮，“如果她是这边的人，那这一切解释起来就通顺多了。”
　　“或许。”萧寰颔首，却道，“可我仍以为，此事与你并无关系。你们相隔了一百多年，又如何关联？”
　　虞嫣知道这是事实，没有说话。
　　她有些气馁，重新把头窝在萧寰怀里。
　　“寰寰，”她说，“我总觉得，这些事如果不弄清楚，我们或许哪天分别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萧寰看着她，蓦地想起那使者向他禀报时，说起的另一件事。
　　——“建康故宫中的老史官们，还流传着一个说法。”他对萧寰道，“当年文皇帝苦寻那秦氏而不得，直至临终，仍念念不忘。他们都说，那秦氏或许真的非凡间之人，天人有别，故而终身相隔不复见。”
　　……
　　“胡思乱想什么。”少顷，萧寰揉了揉虞嫣的头发，神色平静，“总有一日，我们会弄清楚。”


第185章 夜归
　　虞嫣很想每天留在家里，和萧寰腻歪着。
　　但没过两天，她的剧开拍了。
　　庆幸的是，这个剧的拍摄地点就在郊外的影视城，虞嫣不必到到外地去。为了能陪萧寰，她还推掉了剧组的住宿安排，每天坚持回家，早出晚归。
　　茉茉对此很是不解。
　　“嫣嫣，”她看着一直不断打哈欠的虞嫣，道，“你干嘛非要回家，剧组的酒店离影视城不远，你收工就能去休息，总比每天要额外奔波两三个小时好。你还是听我的，到酒店去住。”
　　“不去。”虞嫣断然拒绝。
　　“为什么？”
　　“我认床。”
　　茉茉：“……”
　　“你什么时候又有了认床的毛病？”成聪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道。
　　虞嫣不以为然：“我毛病多了，又不差这一个。”
　　萧寰回来的事，除了虞甯之外，没有别的人知道。
　　事实上，那天虞甯离开之后，虞嫣一直心有戚戚然，每每想到他说的那些话，就觉得茫然。
　　当然，对于虞甯来说，这大概不存在什么问题。他做事一向强势，这次，他也不过是将自己的想法坦白出来，并且没有逼着虞嫣做选择，只是让她好好考虑。而那以后，他没有再联系过虞嫣，无论信息还是电话。
　　这才让虞嫣头大。
　　她甚至想象不出，下次两人再见面的时候，自己该说些什么。
　　不过开拍一周之后，虞甯突然来到剧组探班。
　　他的出现，引起了一场不小的轰动。
　　那天，虞甯显然刚从公司里出来，身上的西服笔挺。就算不知道他是谁，在看到他外表的时候，很少人不会眼睛一亮。
　　他还贴心地给每个在场的工作人员订了奶茶，众人见到他，好感度无不指数级上涨。
　　“你怎么来了？”虞嫣看着他，好一会，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下午要到一个园区去开会，刚好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你。”虞甯说着，神色云淡风轻，一如既往。
　　虞嫣应一声。
　　虞甯看着她身上的造型，神色玩味。
　　“你这次演的是什么，女侠？”他问。
　　“女刺客。”虞嫣道，“下场戏刺杀皇帝。”
　　虞甯笑了笑，未几，瞥向不远处架好的设备：“要吊威亚？”
　　“要啊，”虞嫣道，“不过今天不是拍我的，明天我才上。”
　　虞甯颔首：“注意安全。”
　　虞嫣笑笑：“知道了。”
　　虞甯又问了问她拍摄的日程，自始至终没有提过萧寰，上次的事，仿佛不存在。
　　没多久，他离开了，留下了一只纸袋。
　　虞嫣打开，是一盒小小的蛋糕。
　　剧组里的女孩们看着虞嫣，纷纷露出艳羡的神色。
　　“嫣嫣，”一个同组的女演员道，“你哥哥还缺妹妹么？”
　　众人嘻嘻哈哈笑起来。
　　虞嫣看着那蛋糕，心里苦笑。
　　这是一家老字号的，虞嫣一向很喜欢吃。她还记得小时候，自己攒零花钱的一大目的，就是到这家店里去买蛋糕吃。而虞甯知道之后，每次跟她出去，也总会到那家老店里逗留。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记得。
　　虞嫣的心里有些说不上的滋味。
　　当天有夜戏，所幸收工不是太晚。虞嫣离开片场的时候，发现虞甯等在外面。
　　他靠在车门边上，只穿着一件衬衫，领带稍稍松开，有些不羁的味道。
　　虞嫣有些诧异：“你一直等在这里？”
　　“刚到。”虞甯道，“跟人喝茶谈事谈到现在，开车出来吹吹风，想到你还没收工，就过来看看。”
　　说罢，他看着虞嫣：“我送你回去吧。”
　　虞嫣望着他，犹豫片刻，转头看向身后的茉茉和成聪。却见二人早已经对虞甯的出现习以为常，笑着跟虞甯招招手，走开了。
　　虞甯拉开副驾车门。
　　虞嫣没有推拒，坐上去。
　　深夜，路上的车比白天少了许多。路边的各色灯光在窗外掠过，光影在二人的脸上交错变幻。
　　音响里放着柔缓的音乐，是虞甯喜欢的一名爵士歌手的专辑。低沉的嗓音随着钢琴和贝斯的伴奏，在夜深人静的环境中尤为适合。
　　“这些天，萧寰都在家里？”虞甯率先打破沉默，问道。
　　虞嫣知道他们总要谈起的，“嗯”一声。
　　“你打算让他就这么在家里待一个月，直到回去？”他说。
　　“只能这样。”虞嫣道，“这事安绮他们还不知道，而且上次萧寰过来的时候，已经有狗仔拍到了我们一起出去的照片。”
　　虞甯道：“哦？拍到之后怎么样了？”
　　“也没怎么样。”虞嫣道，“那边没有拍到进一步的料，威胁不到什么。我这边不理会，他们也没办法。”
　　虞甯“嗯”一声。
　　话音落下，一时无人说话，只有音响里的歌还在继续。
　　虞嫣看了看虞甯，终于忍不住道：“你那天跟我说的那些话，我这些天一直在想。”
　　虞甯瞥她一眼：“哦？”
　　虞嫣鼓起勇气，道：“我是一直很喜欢你，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过。奶奶去世之后，我身边最亲近的人，除了叔叔和婶婶就是你。当年，我是往那方面想过，但就像你说的，我那时候还不成熟，你没有答应，我也就没有再去想，现在……”
　　“现在，你是真的只拿我当哥哥，是么？”虞嫣没说完，虞甯打断道。
　　虞嫣讪讪，道：“嗯……对。”
　　虞甯的脸上并没有愠怒，却浮起一抹淡淡的笑。
　　“嫣嫣，”他望着前方，道，“前几天晚上对你说的话，你可以理解为我一时冲动。不过我不后悔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天晚上离开你家的时候，我觉得轻松多了。”
　　虞嫣愣了愣。
　　虞甯转头看了看她，道：“我只是遗憾，这件事没有早一点做。不过如果你担心这件事会影响到我们之间的关系，那也大可不必。你可以跟从前一样，继续拿我当哥哥，我也仍然会关心你，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的声音温和，神色如常，仿佛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虞嫣只得应下。
　　接着，两人又聊了聊家里的事，说起陈怡和虞祥的近况。一路说着话，虞甯把虞嫣送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一点。
　　“明天几点要过去？”虞嫣下车的时候，虞甯问道。
　　“七点。”虞嫣说罢，补充道，“公司会派车来接我。”
　　虞甯点头。
　　他瞥了瞥屋子那边，里面的灯亮着。
　　“那我回去了。”他说，“有事给我电话。”
　　虞嫣笑了笑：“好。”
　　看着虞甯的车灯消失在巷子的尽头，虞嫣把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心中苦笑。
　　他说她可以继续那他当哥哥，可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还怎么可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虞甯总是这样，自己稳如泰山，做什么都似乎有理有据，却把问题留给她自己解决。
　　她深吸口气，转身走进大门里。
　　正要把手放到指纹锁上，门就开了。
　　萧寰穿着一身长袖家居服，站在面前。
　　看到他，虞嫣纠结的思绪一扫而空。
　　“还没睡？”门关上之后，她搂住萧寰的脖子，在上面吻了吻。
　　“不曾。”萧寰道，“等你回来再睡。”
　　这话听得教人龙心大悦，虞嫣露出笑容。
　　萧寰将她的包放到一边，道：“方才是虞甯送你回来？”
　　虞嫣讶然：“你怎么知道？”
　　“我在楼上望见了。”萧寰道。
　　虞嫣了然，道：“是啊。他今天刚好去影视城附近的地方，回来的时候顺便捎上我。”
　　萧寰没有多问，只看着她：“累么？”
　　虞嫣点点头，随即露出委屈的神色：“我今天从早忙到晚，中午眯一下都没时间。”
　　萧寰揉揉她的头发，道：“那便快起洗澡，早些歇息。”
　　虞嫣却不走，眼巴巴地望着他：“我没力气走了……”
　　萧寰笑了笑，搂着她的腰将她抱起。
　　这是虞嫣近来最喜欢的玩法。
　　萧寰的个子比虞嫣高许多，虞嫣可以把双手圈在他的脖子上，就像一只猴子挂在树上，跟着他移动。
　　她把头窝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由着萧寰带着她穿过客厅，走上楼梯。那感觉，仿佛小时候做游戏，虞嫣忍不住笑起来。
　　一天的疲惫，在洗澡之后得以缓解。
　　她穿着睡衣走出来，只见萧寰已经坐在了床上。
　　他靠着床头的靠枕，正翻着书。台灯光照映在他的脸上，五官的线条精致而柔和。
　　有那么一瞬，虞嫣觉得自己在做梦。
　　一切都那么完美，劳累了一天回到家，饭在锅里，喜欢的人在床上。
　　萧寰抬眼，看到虞嫣，目光定了定。
　　她身上的睡裙是白色的，质地很柔软轻薄，透着灯光，身体的线条若隐若现。
　　只见她拉开被子，挨着萧寰坐到床上来。
　　“你今天在家里做了什么？”她问，“仍然是看电视看书么？”
　　萧寰应一声，道：“还在网上找人下了棋。”
　　虞嫣看着他，有些内疚。
　　从前，就算虞嫣不在家，萧寰也可以出去走走，到小区里去散散步，跟那些大叔大妈们打打交道。但现在，因为狗仔的事，为了防止万一，萧寰这些天来一直都闷在家里，没有出大门。
　　“寰寰，”虞嫣道，“过几天，我从剧组请假，开车带你出去兜兜风，怎么样？”


第186章 访客（上）
　　萧寰看向虞嫣，道：“你不是说每天拍摄日程都早已定好，若更改一处，后面全要跟着改么？还可请假？”
　　虞嫣道：“当然可以，剧组里每个人都有可能遇到不得已的事，那些日程他们调整就是了。”
　　“去兜风是不得已之事？”萧寰却道，“你常说拍剧与征战相似，须得上下协作勠力同心才会好。你既是主演，便与主帅相似，切不可为私事任性为之。”
　　虞嫣：“……”
　　她没想到自己居然被萧寰教育了一番，不由啼笑皆非。
　　“可你难道想整个月都关在家里？”她说。
　　“就算你请假带我出去，也不过一两回，每回不过一日。”萧寰道，“与整个月都关在家中又有何区别？游乐不过闲暇之趣罢了，为此耽搁正事，乃因小失大。”
　　虞嫣终于无言以对。
　　在大道理上，她永远说不过老干部。
　　萧寰不多言，道：“天色不早，歇息吧。”
　　说罢，他把书放到床头柜上，把灯关了。
　　房间里一片黑暗，窗帘半开着，外面的微光透过窗纱，黯淡而轻柔。
　　虞嫣窝在萧寰的怀里闭上眼睛，搂着他的腰，只觉安全感十足。
　　“寰寰，”过了会，她喃喃道，“要是我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就好了，那样，我们可以天天这样待在一起……”
　　萧寰抚着她的头发，沉默片刻，道：“会的。”
　　虞嫣似乎对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在他的怀里蹭了蹭，没多久，只剩下了轻盈而平稳的呼吸。
　　第二天一大早，虞嫣跟着公司的车到了片场。
　　茉茉已经给她准备好了早餐和咖啡，她吃了之后，随即精神抖擞地坐到化妆镜前，一边看今天的剧本一边上妆。
　　“嫣嫣，你昨晚几点睡的？”化妆师一边给她打底，一边问道。
　　虞嫣想了想：“两点多吧。”
　　化妆师有些惊讶：“两点多？那你这皮肤状态还行，是做了面膜？”
　　茉茉在一旁插嘴，道：“嫣嫣皮肤一向好得很，忙起来的时候熬通宵都没事。”
　　说到护肤的事，化妆间里的女孩们活跃起来，七嘴八舌地聊起了心得。虞嫣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却忍不住掏出手机。
　　她出门的时候，萧寰已经在健身房里健身。刚才，她给他发了信息，问他吃早餐没有。他过了大半个小时才回复，说已经吃了。
　　虞嫣问吃了什么。
　　萧寰给她回复了一张照片，是一碗面条。
　　虞嫣也把自己的早餐拍照给他看。
　　没多久，萧寰回复了两个字：猪食。
　　虞嫣看着，莫名地觉得好笑，弯起唇角。
　　成聪在外头忙了一圈，来到化妆间，发现虞嫣这里还没有弄好。他一时没有事做，只得坐在一旁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些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百无聊赖之间，他走出去，找了个清静的地方坐下来，打开游戏。
　　他想找人开黑，打开好友列表看了看，不期然地，看到一个头像是在线状态。
　　成聪盯着那头像，愣了愣。
　　萧寰一个人留在家中，看着新闻吃过早餐之后，他给自己泡了一杯茶，拿着一本书，走到后院里。
　　他在沙发上坐下，看了看手机，虞嫣大约在忙，没有再发信息过来。天气很好，院子里很舒服。萧寰在手机上翻了翻，看到游戏的图标，心中动了动，点开登录。
　　时隔三个月不曾碰，萧寰有些微的生疏。不过玩了一局之后，他的感觉回来，随机杀得风云变色。
　　不过萧寰一向颇有自制力，玩了几盘之后，他决定继续看书。正要退出游戏界面，他发现有消息提示，点开之后，只见是好友发来的。
　　聪聪：寰哥？？？
　　萧寰看着，怔了怔。
　　他从前没怎么用过这游戏上的好友功能，又仔细看了看，才发现这上面能显示谁在不在。
　　正当他思索着该怎么应对，突然，他听到外面响起了门铃的声音。
　　萧寰忙放下手机，回到屋子里。
　　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小区里的保安。他们有大门的门禁卡，时不时会把虞嫣订的菜和快递送进来，只放在门外，按一按门铃就离开。所以萧寰取东西，不需要跟人接触。
　　他走到门后，通过可视屏幕看了看，却发现外面站着的不是保安。
　　是陈怡。
　　萧寰诧异不已，忙将门打开。
　　看到他，陈怡并不意外。
　　“小萧，”她微笑，“你过来了。”
　　水在茶壶里沸腾起来，发出咕咕的响声。
　　萧寰将茶壶拿起来，注入茶具里，未几，茶叶的清香弥漫开来。
　　“阿姨请用。”他将一杯茶双手捧起，放在陈怡面前。
　　陈怡颔首，看着萧寰。
　　只见他端正地坐在沙发上，脊背笔挺。
　　陈怡的神色和蔼，道：“嫣嫣去片场了？”
　　“正是。”萧寰道。
　　陈怡颔首：“我想着也是，今天过来看看是不是你在，你果然在。”
　　萧寰有些不解：“是嫣嫣告诉阿姨我在家中？”
　　“那倒不是。”陈怡笑了笑，“这小区有我好几个老熟人，我昨天听说，最近总有人送菜过来。我想着，嫣嫣那孩子哪儿是会天天做菜的人，而且她正在拍戏，肯定也不会在家。那除了她，最有可能的就是你了。”
　　萧寰明白过来。心里忽然想起了虞嫣以前说过的话，天下没有什么事能瞒过小区里的大叔大妈。
　　果不其然……
　　“我过来探望嫣嫣。”萧寰忙解释道，“这些天她每日忙碌，不曾得空闲与我到府上拜访，是我等失礼。”
　　陈怡笑意不改，喝一口茶，看着他。
　　“我听小甯说，前两个月，嫣嫣和你一起出国度假去了？”
　　萧寰的目光微不可见地动了动，随即答道：“正是。”
　　这事，虞嫣跟萧寰说过。
　　虞嫣前两个月失踪的事，真相除了他们两人之外，知道的只有虞甯。
　　所以她对外的解释，有三个版本。
　　第一个，是对粉丝的，理由简单明了，就是出国旅游去了。第二个，是对安绮等人，说的是她忧郁成疾，出国去疗养。第三个，则是对虞祥和陈怡的，说的是虞嫣和他在一起。
　　这些理由里面，萧寰觉得最扯的是第二个。
　　因为虞嫣那忧郁成疾的原因，居然是因为他。虽然虞嫣对他解释了半天，说虞甯也是没办法，他要编个能让安绮等人信服的理由出来，夸张一些总是难免。
　　但萧寰知道，自己在安绮他们那边的形象大概已经是罪大恶极。
　　当然，在陈怡面前，他必须配合着把戏演完。
　　“嫣嫣说她外出旅行之时，不喜被人打扰，故而将卡和手机都换了。”萧寰按照虞嫣交代的话答道。
　　“这事，小甯跟我们说了。”陈怡叹口气，道，“嫣嫣这孩子一直都是这样，我们也见怪不怪。不过以前她都是一个人出去，我难免担心，听小甯说她和你在一起，倒是放心了许多。”
　　萧寰听着这话，心里有些回过味来。
　　他一直想着陈怡或许是来问罪的，如今看来，似乎不是。
　　“不知阿姨今天过来，可是有什么事？”他说。
　　“也没什么事。”陈怡道，“就是猜着你在这里，过来看一看。”
　　说罢，她四下里打量一番，问萧寰：“你就一个人在家待着，不出门？”
　　萧寰道：“我有许多书要看，不必出去。”
　　陈怡道：“是怕那些狗仔队吧。”
　　萧寰没有否认。
　　陈怡道：“嫣嫣这个职业，虽然风光，但麻烦也多。以前她刚成名的时候，就有人拍到了小甯接送她的照片，说她傍了什么金主。后来澄清了，外面才知道她是我们家的人。然后又传起来，说她是靠家里捧着红起来的。你也知道嫣嫣多要强，听到这些话之后，她就更加努力，还避免跟家里有交集。”
　　说罢，她叹口气，苦笑：“别人都巴不得家里能帮忙，嫣嫣倒好，我们要帮她，还不能明着来。”
　　这些事，虞嫣没有跟萧寰说过，不过以他对她的了解，她的确做得出来。
　　虞嫣表面看上去没什么原则，遇到事怎么方便怎么来，怎么舒服怎么来，就算在金殿之上也敢鬼话连篇。
　　但她对于自己真正认定了的事，却会犟得寸步不让，即便在道理上她并不占优，她也会像个小孩一样执拗下去。
　　有时，萧寰觉得他们两个其实就是一路人。
　　“嫣嫣对叔叔阿姨其实很是敬重。”萧寰道，“她不愿受家中资助，大约还是想证明自己。”
　　陈怡颔首，却将话锋一转：“嫣嫣与我们家的关系，你也都知道了。这些年，她一个人在外面拼搏，我们家老虞其实是心疼的，就是这脾气着实太臭。我跟他说过许多次，嫣嫣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有话好好说，别一见面就摆出要教训人的架势。他嘴上应着，真到了时候，又是老样子。过年的时候你去我们家，闹出那么一出，真是让你见笑了。”
　　萧寰听着这话，明白过来。
　　刚才，他听着陈怡说了这么许多，就隐隐预感她并不是单纯过来看看，现在看来，确实是这样。


第187章 访客（下）
　　“阿姨若有话，不妨直言。”萧寰道。
　　陈怡道：“嫣嫣很久没回家了，她叔叔其实也很想她。我想请你劝劝嫣嫣，看她什么时候有空，回家吃顿饭。”
　　萧寰毫不意外。
　　过年那场风波之后，虞嫣没有再去过虞祥家里。而后的两个月，她跟着萧寰到了那边。前几天，萧寰曾问过虞嫣，她回来之后有没有去探望过虞祥和陈怡，虞嫣只回答说她和陈怡出去吃过饭。由此，萧寰明白她和虞祥的芥蒂还在。
　　“此事，阿姨与嫣嫣谈过么？”他问道。
　　“谈是谈过，”陈怡道，“可她总说工作忙，等闲下来再过去。”
　　她神色无奈，道：“我也理解嫣嫣。上次那事之后，我跟老虞说了很多次。嫣嫣说是喊他叔叔，但其实是拿他当父亲，对于我们而言，嫣嫣也是女儿一样。他们这样僵持下去总不是事，拖得越长也越不好解决。所以我想，还是要创造机会让他们缓和缓和气氛。”
　　萧寰道：“阿姨何以觉得，我说的话，嫣嫣便会听从？”
　　“你对她而言是很特别的存在。”陈怡道，“我想，你来说，也许会不一样。”
　　萧寰看着陈怡，没有答话。
　　虞嫣今天收工早，回到家的时候，天堪堪变黑。
　　萧寰已经做好了菜，有鸡汤，还有烧肉。
　　虞嫣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两眼发光，却又抱怨：“你每次都做这么多肉啊汤啊，我还怎么减肥。”
　　“那便不吃了。”萧寰道，“我再给你做些水煮青菜鸡胸肉？”
　　“不要。”虞嫣断然拒绝，随即美滋滋地大快朵颐。
　　萧寰见她吃得高兴，一边给她盛汤，一边说起了陈怡今天来访的事。
　　虞嫣听着，有些诧异。
　　“婶婶就为了这个过来找你？”她问。
　　“正是。”萧寰道，“想来，此事她很是牵挂。”
　　虞嫣应一声，喝着汤，没说话。
　　“你如何想？”萧寰问。
　　“我会过去的，”虞嫣含糊道，“等工作闲一些就去。”
　　萧寰看她一眼：“果真？”
　　虞嫣有些无奈。
　　“她说我叔叔很想我？”她放下汤匙，问道。
　　“嗯。”
　　虞嫣不以为然：“那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要让婶婶来说？他总是这样，这明明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他不解决，却把压力转给婶婶。这样下去，就算吃多少顿饭也解决不了问题，又有什么意思。”
　　说罢，她夹起一块肉，放到萧寰的碗里：“我明天会给婶婶去电话，这事你不用管了。”
　　萧寰看着她，知道她有自己的主意，没有多言。
　　二人吃过饭之后，把餐具放进洗碗机，收拾好了厨房。萧寰照例泡一杯茶，坐在沙发上看新闻频道，虞嫣则靠在抱枕上摆弄手机。
　　这是她的习惯。
　　每天回到家，如果有时间，她就会到微博上逛一逛，看看自己的热度以及各路粉丝的评论。看到好玩的，她会拉着萧寰一起玩，看到生气的，就换小号上去掐。
　　萧寰对此很是无语，说网上的人而已，是人是鬼都不知道，何必给自己找不自在。虞嫣则不以为然，说既然看到了就不能憋着，一时祖安一时爽一直祖安一直爽。
　　不仅如此，虞嫣还分给了萧寰另一个小号，让他跟着自己一起骂。萧寰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像现在这样幼稚过。
　　不过今天，虞嫣很是安静，没有拉着萧寰跟说网上好玩的段子，也没有让他帮忙。萧寰看了一会电视，朝她那边瞥去，却见她手指打字飞快，正在跟人聊着微信。
　　自从虞嫣回家，她的信息就没断过，并且都是同一个人。
　　萧寰朝那界面瞥了瞥，看到一个名字，魏骏。
　　这个名字，萧寰知道。
　　他在家里看过虞嫣带回来的剧组资料，这人是虞嫣这次合作的男主。他似乎和虞嫣关系不错，这些天，他时常能看到虞嫣接到他的信息。
　　“可是剧组之中有什么事？”萧寰问道。
　　虞嫣道：“也没什么事，跟我聊剧本罢了。”
　　什么剧本，白天聊不完，晚上还要接着聊？
　　萧寰心里想着，却对此人有些些兴趣。
　　少顷，他看向一旁的手机。
　　成聪回复得很快，没多久，他就像倒豆子一样，把魏骏其人其事和片场的表现说了出来。
　　这人的年纪和虞嫣相当，团体偶像出身，虽然是这两年才出道，但人气很高。
　　作为男女主，魏骏和虞嫣的搭配很被看好，这部剧主演阵容官宣的时候，曾经热议一时。
　　自从进组以来，两人相处得挺不错。魏骏这个人挺健谈，闲暇之余也常常跟虞嫣交流，很是热络。
　　成聪LEO：魏骏跟嫣嫣比起来，演技是差了些，不过他挺虚心，经常跟嫣嫣请教这请教那的。嫣嫣那么会做人，跟谁不是打成一片，寰哥你别多想~
　　萧寰看着这信息，眉梢微微抬了抬。
　　成聪LEO：寰哥你放心，这边有我盯着，你的事我也肯定不说出去！
　　萧寰的唇角弯了弯。
　　白天，他被成聪发现在线上之后，没有继续装死，还是给成聪回了信息。
　　他本以为成聪会对他失望至极，不料，他似乎全然没有这样的想法。
　　在成聪看来，虞嫣这种从小在娱乐圈闯荡的人精，能把她降伏得服服帖帖并让她愁出抑郁症的人，那绝对是牛人中的牛人。
　　萧寰无语，心中却莫名的舒服，颇有成就感。
　　没多久，成聪的信息又发过来：寰哥你在哪儿？该不会在嫣嫣家里？
　　萧寰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给虞嫣惹麻烦。
　　子昭：不在。
　　成聪LEO：那太好了，近期最好不要过来，因为可能还会有狗仔队在盯着虞嫣。
　　子昭：知晓了，多谢。
　　成聪那边发了个抱拳的表情，结束对话。
　　“你在干什么？”虞嫣聊了一会，发现萧寰也在摆弄手机，凑过来看。
　　看到上面的新闻界面，她有些啼笑皆非：“你在电视上看新闻没看够，还要在手机上看？”
　　萧寰一本正经：“同样的事，各家都有不同见解，兼听则明，自是要多看。”
　　虞嫣笑了笑，随即贴过来，却把萧寰的手机拿着，和自己的一起放到茶几上。
　　“做甚？”萧寰讶道。
　　虞嫣也一本正经：“我们好不容易能独处，要珍惜时间，我不玩手机，你也不要玩。”
　　也不知道是谁从进门开始就拿着手机不放。萧寰腹诽。
　　“哦？”他注视着虞嫣，“那我们该做甚？”
　　这话说着，他的手已经环上了她的腰。
　　今天的天气有些热，虞嫣没有穿外套，只穿着牛仔裤和真丝薄衬衫。萧寰的手掌间，能清晰得感觉到那身体的柔软，淡淡的幽香萦绕在鼻间，带着不可言说的温软。
　　虞嫣看着那目光灼灼双眸，心头痒痒。
　　她拿起萧寰身边的遥控器，将聒噪的电视关掉。
　　“你说呢？”她的手指轻轻抚着他的喉结，低声道。
　　萧寰不再多言，将她抱起，往楼上而去。
　　第二天早上，虞嫣出门有些迟。
　　上车的时候，离预定到达的时间还剩四十分钟，司机只得一路紧赶。
　　虞嫣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吃着早餐，哈欠连天。
　　“嫣嫣你今天怎么回事，没调闹钟？”茉茉看着她，奇怪地问道。
　　虞嫣“嗯”一声，啜了一大口咖啡，奶泡混着咖啡的味道在口中散开，登时清醒了许多。
　　“你昨天不是回去挺早的，怎么还睡不够？”茉茉嘀咕道。
　　听着这话，虞嫣的耳根热了一下。
　　昨晚的情景，又在脑海中浮起。
　　她这几天有些忙，回到家里不是太晚就是太累，所以几天来，两人都没有做什么。所以，昨晚上，有点激烈。
　　他们甚至换了好些地方。
　　一开始，是在床上，然后虞嫣去洗澡，萧寰跟了进去。出来之后，两人互相吹干头发，吹着吹着，又到了沙发上，然后，又回到床上……
　　“嫣嫣，”茉茉在一旁道，“你今天还要吊威亚，要是太累吃不消，就跟导演说说改期吧。”
　　虞嫣知道她是在担心自己那子虚乌有的病情，连忙道：“吃得消，不用。”
　　拍摄地是在室内摄影棚，绿幕已经搭好，虞嫣来到的时候，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
　　虞嫣随即到化妆室里梳妆，穿上防护带，外面套好戏服。
　　出去的时候，魏骏也已经准备好。
　　见到虞嫣，魏骏露出笑容，走过来跟她打招呼。
　　“昨晚你怎么说着说着就不理我了？”他问，“睡很早么？”
　　他的脸是当下最得小女生喜欢的款，笑起来很好看。配上服装和发型，颇有动漫风的阴柔美，定妆照迷倒了一片。
　　虞嫣朝茉茉那边看一眼，忙道：“也不是，手机没电了拿去充电，然后就忘了回了。”
　　魏骏看着她，突然伸手。
　　虞嫣愣了愣，却见他从虞嫣的头发上取下一片刚沾上的道具花瓣。
　　这时，导演在不远处喊着让众人各就各位。
　　“要开始了，我们过去吧。”魏骏对虞嫣微微笑了笑，说罢，朝摄像机前走去。


第188章 事故（上）
　　对于虞嫣来说，吊威亚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她配合着镜头，上下翻飞，动作行云流水。
　　而魏骏有舞蹈基础，虽然还不太习惯吊威亚，但动作的效果也很漂亮。两人配合起来，还算顺利。
　　不过进行到一场两人些相向交手的戏时，情况变得不太顺利。
　　有好几次，威亚的位置没有卡准，两人不是错过就是撞到了一起。
　　最严重的的一次，虞嫣跟魏骏撞了个满怀，差点磕到他的下巴。
　　“没事吧？”下来之后，虞嫣关切地问。
　　“没事。”魏骏扶着她，抬起头让她看，“没撞到。”
　　导演等人也赶紧过来看情况，见两人都没事，这才松一口气。导演看看时间，让他们休息休息，随即到威亚那边骂人。
　　见虞嫣走过来，茉茉一边递上水，一边望着魏骏那边，眼里冒星星：“嫣嫣，刚才魏骏好man啊！”
　　虞嫣接过水，喝一口：“哪里man了？”
　　“他多照顾你，每次看到你有危险，他都稳稳地把你接住！”茉茉道，“你不知道你们刚才放下来的时候，都没在拍摄，他也还是那么一直扶着你，简直迷死人了！”
　　虞嫣：“^……”
　　果然是铁打的粉丝流水的爱豆。她心想，就在前不久，茉茉还觉得萧寰最man。
　　“不就是做了造型，加上衣服穿得好看些。”成聪在旁边一边开着黑一边道，“我去我也man。”
　　茉茉嗤他：“你先长到一米八再说。”
　　成聪：“一米八有什么难，寰哥都不止一米八。”
　　听他提到萧寰，茉茉瞪他一眼，朝虞嫣那边使了使眼色。
　　成聪撇撇嘴。
　　虞嫣恍若未闻，却看着成聪手里的手机：“你在跟谁开黑？”
　　“系统分配的，我哪儿知道是谁。”成聪神色自若，说罢，一边杀着一边走开，“我去看看导演那边怎么样了。”
　　听着茉茉和旁边的几个助理又继续花痴起了魏骏，虞嫣毫无兴趣，又看了看手机。
　　她刚才问萧寰在做什么，萧寰一直没有回信息。
　　这么沉迷看书么……虞嫣疑惑地想。
　　这时，一条信息过来，虞嫣点开，却发现是魏骏。
　　魏骏：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火锅，今晚一起去？
　　虞嫣怔了怔，看向不远处。魏骏坐在他的助理那边，朝她笑了笑。
　　这时，威亚那边调整好了，导演喊拍摄继续。
　　虞嫣和魏骏重新吊上钢丝，在空中摆开架势。
　　这次比前面顺利很多，几个会合之后，圆满完成，准备拍下一组。
　　虞嫣和魏骏手里拿着道具剑，从空中缓缓降下。
　　正当众人为计划按时完成而心情愉悦的时候，突然，听得“砰”一声。
　　却见将要落地的虞嫣突然摔了下去。
　　电视里播报的国外冲突局势，萧寰坐在沙发上，眼睛却看着手机。
　　成聪给他发了好些虞嫣在片场的照片，还有视频。
　　虞嫣长裙飘飘，手里拿着剑，吊在钢丝上，在绿色的背景下飞来飞去。
　　即便知道这不过是装模作样，萧寰也承认，看上去的确挺好看。她衣袂翻飞，在空中顾盼回眸，仿佛仙人。
　　不过萧寰更在意的，是那个与她一起吊在钢丝上拍戏的男子。
　　这个人的脸，昨天成聪已经发给他看过，正是那个叫魏骏的主演。
　　此人跟虞嫣一样，头发不好好梳，衣裳也穿得不伦不类，手里举着剑，摆弄着花拳绣腿，跟虞嫣对战。
　　不男不女。
　　萧寰看着那男子的模样，心想。
　　当然，身为统领大军的主帅，萧寰知道每一个能弄到情报的优秀细作都是千金不换，值得好好对待。所以，他带着成聪开黑，打了两局游戏。
　　继续开拍之后，成聪在那边又给萧寰发了一会图和视频，许是因为忙，没了动静。
　　萧寰把手机放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伸展一下腰肢，到饮水机前倒了杯水。
　　正当他继续看新闻，未几，微信又响了起来。
　　是成聪发来的。
　　成聪LEO：寰哥，嫣嫣受伤了！
　　萧寰看着那几个字，愣了愣。
　　虞嫣确实受伤了。
　　她从离地面一米多的地方摔下来，没有伤到脸，但手臂有些擦伤，身上也有淤青。
　　在场的人都吓了一大跳，连忙将她送到了离片场最近的医院。
　　安绮接到片场打来的电话之后，大吃一惊，也匆匆赶来。
　　所幸索性虞嫣的伤很轻，医生检查之后，给她清理伤口，并建议她做一个CT，看看有没有造成脑震荡。
　　虞嫣嫌麻烦，道：“摔一下罢了，我没事。”
　　安绮却道：“什么没事，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不是闹着玩的，万一真的有脑震荡后遗症怎么办。”
　　虞嫣还想再说，安绮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听医生的，去做便是。”
　　众人皆是一愣，看去，却见居然是萧寰。
　　一时间，急诊室里一片安静。
　　除了成聪，每个人都盯着萧寰，安绮和茉茉睁大了眼睛。
　　虞嫣更是不可置信，看着他，也是一时错愕。
　　见众人的目光一下又落在了自己身上，虞嫣极力地表现出镇定：“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
　　萧寰却不多废话，道：“该检查便要检查，不可疏忽误事。”说罢，他看向医生，“烦请将单子开来，我带她去检查。”
　　虞嫣仍穿着古装戏服，医生看着萧寰的模样，也没有见怪的样子，点头：“这小伙子说得对，该检查还是要检查，万无一失。”说罢，开了单。
　　“我去交费。”成聪见状，忙将单子接过，溜了出去。
　　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安绮的目光在虞嫣和萧寰之间晃着，欲言又止。
　　虞嫣虽然不明白萧寰怎么会来到了这里，但知道事到如今，萧寰出现的事是不能瞒下去了，心里叹一口气。
　　“我们出去吧，别在这堵着。”她无奈地开口道。
　　虞嫣受伤送医的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传得很快，没一会，医院外有已经有媒体闻风而来。
　　安绮和剧组的工作人员也算行家里手，早早地跟医院协调好，为了避免麻烦，给虞嫣安排了一间休息室，并让人在附近把守着，免得狗仔乱拍。
　　安绮在走廊里讲了一通电话之后，开门走进来。
　　“我跟剧组里说了你的情况，”她说，“你在家休息两天，没事了再继续。”
　　虞嫣应一声。
　　安绮说罢，却看向萧寰。
　　“现在，能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了么？”她似笑非笑，“小萧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虞嫣知道她有所怀疑，正要说话，萧寰却已经开口：“几日前过来的，你们工作忙碌，便不曾打扰。”
　　虞嫣听着这实诚的回答，不由有些头疼。
　　“几天前？”果不其然，安绮瞥了瞥虞嫣，“是住在了嫣嫣家里？”
　　“正是。”
　　安绮的目光随即又剜向虞嫣。
　　虞嫣已然生无可恋，望着窗外，装作什么也没听到。
　　“此事，是我一人的主张。”萧寰仍然凛然无畏，神色淡定地继续道，“嫣嫣之前犯病，是与我分别所致。我得知她归国之后，为了让她病情稳下，不至扰乱事业，于是追随而来，每日在家中照顾。”
　　虞嫣：“……”
　　这话听上去有理有据，且冠冕堂皇。
　　看着萧寰的模样，虞嫣不由地想起了那时在皇帝面前的事。
　　萧寰认真鬼扯的时候，功力与她不相上下，并且看上去比她说的还可信。
　　果然，安绮在听到萧寰提及虞嫣事业的时候，神色动了动。
　　“我说呢。”茉茉在一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怪不得嫣嫣这阵子那么累，每天还精神抖擞的，原来有寰哥照顾着。”
　　“就是，”成聪附和着打圆场，“我们还担心嫣嫣吃不消，早知道这样也就放心了。”
　　安绮还想再问，这时，门忽而被推开。
　　“嫣嫣，你怎么样了？”一个关切的声音传来。
　　众人看去，却见是陈怡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虞甯。
　　再后面，还有虞祥。
　　照面之际，虞嫣又是一愣。
　　“伤哪儿了？”陈怡走到她面前，将她仔细查看，“重不重？”
　　“不重，擦破了点皮。”虞嫣忙道，“你们怎么来了？”
　　“我刚才接到安绮的电话就赶来了。”虞甯在一旁道，“爸妈当时也在旁边，非要跟过来。”
　　虞嫣了然，又看向虞祥。
　　只见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沉着，站在陈怡身后，看了看虞嫣手臂上的伤口。
　　“医生怎么说？”他问。
　　安绮忙答道：“医生说没事，不过还要照一照CT。那边人多要排队，我们先在这里等着，到号了再过去。”
　　虞祥颔首。
　　陈怡闻言，即刻对虞甯道：“要不，把嫣嫣送到我们医院去，检查方便，也可以住院观察观察。”
　　虞嫣连忙道：“就摔了一下，不用那么麻烦。”
　　“嫣嫣说得对，叔叔阿姨不必担心。”这时，萧寰在一旁道，“方才医生已经为嫣嫣检查过，确无大碍。”
　　三人闻言，看向萧寰，神色各异。
　　虞祥没说话。
　　“小萧也在。”陈怡神色和气，“是刚才过来的？”
　　萧寰颔首：“正是。”
　　虞甯看着虞嫣，皱眉：“好端端的，怎么会摔下来？”


第189章 事故（下）
　　“是设备出了点毛病，威亚的钢丝脱轨了。”成聪在一旁解释道。
　　虞嫣道：“真的就是个小事故而已，不用那么紧张。”
　　“那也是事故，”陈怡道，“幸好离地不高，要是直接从高空坠下来怎么办。”
　　“这种事故也不是经常有。”虞嫣嗫嚅道，“这么多年，我也就遇到过这一回。”
　　“剧组那边，说嫣嫣可以休息两天，是么？”
　　这话是虞祥说的，看着的人，却是安绮。
　　安绮忙道：“对。嫣嫣受了伤，这两天就在家观察观察伤情，没事了再继续。”
　　虞祥颔首，转向虞嫣：“既然是这样，你一个人回去也没人照顾，跟我们回家住两天吧。”
　　虞嫣愣了愣，萧寰也愣了愣。
　　“我有人照顾。”虞嫣道，“萧寰跟我住在一起，他能照顾我。”
　　虞祥随即将目光看向萧寰。
　　萧寰知道虞嫣不想过去，开口道：“嫣嫣说得不错，我在家，可好好照顾她。”
　　虞甯看着他，没说话。
　　陈怡在一旁道：“你在家也就帮忙做做饭，嫣嫣是病人，要是遇到什么情况还是要送医院，你们那边远了些，不如我们那边方便，还是跟我们回去好。”说罢，她看着萧寰，“小萧也一起过来，半年没见了，大家热闹热闹。”
　　虞嫣还想说话，袖子却被萧寰暗地里扯了扯。
　　她看了看萧寰，又看了看陈怡和虞祥，少顷，目光瞥向虞甯。
　　虞甯一直没有出声，只在墙边看着她。
　　“那……”虞嫣只得道，“就麻烦叔叔婶婶了。”
　　虞祥眉间的神色稍稍舒展。
　　“这是什么话。”陈怡露出微笑，嗔道，“你这孩子，跟叔叔婶婶客气什么。”
　　医院里的检查做得很快，临近中午的时候，虞嫣从CT室出来，医生看过片子，确定无碍之后，让她离开了。
　　虞嫣和萧寰先回了趟家，把衣服和日用品收拾收拾。
　　“你干嘛拦着我。”关上门之后，虞嫣随即不满道，“现在好了，本来我们可以在家里待两天，变成要到那边去。”
　　“我不曾拦着你，只是让你说话委婉些。”萧寰道。
　　虞嫣：“……”
　　她瞪起眼：“我怎么知道你是要表达这个意思？”
　　萧寰却神色不改：“就算你意会不到，最终也仍然不曾在你叔叔婶婶面前推拒。可见你也觉得该回去一趟，不是么？”
　　虞嫣结舌。
　　“也不是，”她嗫嚅道，“他们一起来劝我，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我是不好推么……”说罢，她又瞪向萧寰，“你既然是我这边的人，就该旗帜鲜明地站我。”
　　“这有何难。”萧寰道，“我现下就给阿姨打电话，说我以为你还是留在这边的好，不过去了。”
　　说罢，他拿出手机。
　　还没点开屏幕，那手机被虞嫣一把拿走。
　　“算了。”她撇了撇嘴角，“都答应了，别让婶婶和我哥为难。”
　　萧寰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不过是去住两日罢了。”他摸摸虞嫣的头发，安慰道，“你叔叔今日亲自去看你，足见他是牵挂你的。他年纪大了，一生养成的性情，就算要改也须得时日，你还是要给他一点机会。”
　　虞嫣不以为然：“说得你好像很了解他。”
　　“我并非了解他。”萧寰道，“只是他这样脾气的人，并非你这里才有。”
　　虞嫣知道他和他父亲的过往，“嗯”一声，没说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出了事？”少顷，她又问道，“谁告诉你的？”
　　萧寰也不遮掩，把他在游戏上被成聪发现的事说了出来。
　　虞嫣无语。
　　“他发现就发现了，你可以装作没看见。”虞嫣道，“反正你只是在线而已，他又不知道你在哪里。”
　　“为何要装？”萧寰道，“安绮和成聪他们所思所想其实也是为了你好。你我之间，除了那水池的事，并无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越是亲近之人，就越不必欺瞒，否则将来出了什么事，他们想帮你也无从下手。”
　　虞嫣有些啼笑皆非。
　　他那振振有词的样子，俨然君子坦荡荡，显得她小人常戚戚。
　　成聪那小子，演戏也是一把好手。怪不得今天他闲下来就开黑，仿佛一个沉迷网游的小学生，原来是找到了靠山。
　　“你接到消息的时候不是在家里么，”虞嫣又问，“怎么去的医院？”
　　萧寰道：“成聪将地址发过来，我便出门去。在大门处，恰好遇上一位从前下过棋的老者，他说此地太远，公车不便，替我拦了一辆出租车。上次安绮发的红包还有许多，足够付钱。”
　　虞嫣：“……”
　　论在这个小区里的人缘，萧寰的确能秒她三条街。这一点，虞嫣甘拜下风。
　　虞祥那边已经派了车过来，两人收拾了东西之后，上车离开。
　　车子开出大路，加入繁忙的车流，朝市中心而去。
　　周围的高楼越来越密集，道路两旁也越来越繁华。
　　而那所老房子所在的小区依旧宁静。
　　到了那幢老房子面前，只见门开着，未几，陈怡迎了出来。
　　出乎意料，后面还跟着虞祥。
　　“拿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她看到萧寰手里的大包小包，无奈地看了看虞嫣，“你还是老样子，去哪儿都搬家一样，出门一天跟出门十天的东西一样多。”
　　虞嫣笑了笑，往门里看了看：“我哥呢？”
　　“他回公司开会去了，过阵子才回来。”虞祥答道，说罢，看了看萧寰。
　　萧寰随即颇有礼貌地向他打了招呼。
　　虞祥颔首，淡淡道：“外头风大，先进去吧。”
　　虞嫣和萧寰都应下，跟着他们入内。
　　这房子也有三层，房间却不少。
　　虞嫣的房间在三楼，旁边有一间空房，陈怡让保姆文阿姨收拾出来，安排给萧寰住。
　　萧寰第一次来这里，放下东西之后，走到虞嫣的房间里。
　　这房间是在小楼的背面，推开窗，能看到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正值初夏，树叶翠绿，在蓝天下招展。
　　跟虞嫣的新家比起来，它可谓风格迥异。
　　床上和窗帘上，到处可见可爱的花朵图案、蕾丝和蝴蝶结。屋子里的家具，比如衣柜、桌子、梳妆台，也是粉嫩的蓝色和粉色，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一派柔和温馨。
　　萧寰看了看屋子里到处摆着的绒毛玩具，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终于觉得她家那边也并不算太夸张。
　　“这便是你当年住的地方？”他四下打量着，“你奶奶去世之后，便一直住在此处？”
　　虞嫣应一声，道：“我离家之前，大多数时候都住在这里。”
　　萧寰了然。
　　梳妆台上，放着三个相框。
　　一个是虞嫣和奶奶的合影。她约摸八九岁的年纪，头上扎着漂亮的发带，绑着辫子，身上穿着蓬蓬的纱裙。奶奶则头发半白，想来生着病，面容消瘦，但仍然慈祥。
　　另一个，是虞嫣和虞祥一家人的。虞嫣的模样长大了些，过肩长发整齐地披着。她站在陈怡旁边，虞甯则现在虞祥的旁边。除了虞祥仍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每个人在照片里都带着笑容。
　　还有一个，则是虞嫣和虞甯的合影。
　　在这照片里，虞嫣已经长成了一个青春妙曼的少女，模样却是萧寰从未见过。
　　她一头短发，脑袋上戴着奇怪的头饰，像两只圆圆的耳朵。虞甯则穿着T恤，修长的身型干净帅气。合影的背景似乎是个游乐园里，虞甯把虞嫣扛着肩上，虞嫣比着剪刀手，两人在镜头里笑得兴高采烈。
　　萧寰的目光在上面停住，少顷，移开。
　　梳妆台上的抽屉里，放着许多发圈头花夹子等细软物什，各式各样， 装得满满。
　　萧寰看着，只觉颇有趣味。看了一会，又将目光移向书架，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取下来。他翻了翻，只见里面写着字，用各种花花绿绿的胶条装饰在旁边。
　　看了一会，他明白过来，这似乎是起居录之类的东西，记录下每日做了什么。
　　虞嫣每一天写一页，日期天气都有，内容则颇是琐碎，看到什么想到什么，还根据心情好不好选择贴纸的颜色和花样。
　　虞嫣把衣服放到衣柜里，回头，发现萧寰正在翻那本笔记本，津津有味。
　　脸上一热，虞嫣连忙夺过来。
　　“别乱翻人家日记本。”她说。
　　“何晓泠是何人？”萧寰道，“你的同学么？”
　　虞嫣嗤之以鼻，翻个白眼：“谁跟她同学。”
　　“那她是谁？”
　　“同桌。”
　　萧寰：“……”
　　“你与她打架了？”他说，“为何？”
　　虞嫣淡淡道：“她跟别人说，我是垃圾堆捡来的。”
　　萧寰了然，心中不由一动，伸出手，将她的腰揽住。
　　“她为何这般说你？”萧寰问。
　　“嫉妒罢了。”虞嫣颇有些得意，“我们班的班长是校草，她喜欢班长，但班长喜欢我。”
　　萧寰：“……”
　　“哦？”他看着她，似笑非笑，“故而你也喜欢那班长？”
　　“我喜欢他干嘛。”虞嫣昂着头，颇是傲娇，“他又不是我的菜。”
　　那谁是你的菜？
　　萧寰心中想着，下一瞬，他想到了虞甯。
　　——“……无论她来自哪里，她成长于这个世界，就已经是这个世界的人，”那日萧寰从池子里出来时，虞甯说过的话，犹在耳畔，“从前陪伴在她身边的人是我，将来也会是。”


第190章 礼物（上）
　　虞嫣发现萧寰没说话，把他的脸扳过来，对着自己。
　　“想什么？”她不满道。
　　萧寰笑了笑。
　　“而后呢？”他问问，“这场斗殴，你输了还是赢了？”
　　“当然赢了。”虞嫣道，“我打架可厉害了，从小就没输过。”
　　萧寰想到了他们刚刚相遇的时候，她在他身上抓的那几道血印子。
　　真是从小到大都这么刺，像只野猫一样。
　　书架上还有别的东西，比如，有许多书。
　　不过这些书，萧寰都看得有些莫名其妙。那些书的封面花里胡哨，里面则画着奇奇怪怪的小人，个个长着大得夸张的眼睛，尖得像锥子的下巴。
　　至于书里的内容，大约都是些谈情说爱的事。锥子脸的女小人和锥子脸的男小人互相纠葛，说一些演戏一样的话。
　　“你小时候，便喜欢看这些小人书？”萧寰问。
　　“这不叫小人书。”虞嫣嗤之以鼻，“这叫漫画。”
　　萧寰不置可否，继续翻了翻，又看了看这摆了大半个书架的书，终于明白为什么虞嫣会走上演员这条路。
　　最下面一层，有一本粉色的相册。
　　这相册跟这房间里其他小东西所表现出来的喜好一样，小巧精致，充满少女趣味。
　　萧寰拿起来看，虞嫣在这些照片里面的年纪，都是十几岁的模样，应该是她到这边生活之后拍的。有些是虞嫣的单人照，有些则是她和朋友亲人的合影，而出现得最多的人，除了虞嫣，就是虞甯。
　　见萧寰一张一张看得认真，虞嫣给他解释着照片是在哪里拍的，上面有些什么人，眼睛却不住地端详他的神色。
　　只见那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虞嫣有些后悔。自己真是大意了，进屋之后，应该第一时间把这相册收起来。
　　这个相册，是她当年暗恋虞甯的时候做的。所以几乎每一页，都会有虞甯出现。她把它放在这里，每当学习累了或者无聊，就可以顺手拿出来翻一翻，满足一下自己的那点小心思。
　　谁能想到多年以后，它会落在萧寰的手中。
　　“你与虞甯去过许多地方？”少顷，萧寰道。
　　虞嫣“嗯”一声，道：“我刚出道的时候，如果有什么活动或者要出远门，都是我哥陪我去。”
　　“拍戏也是？”萧寰问。
　　“前面几部是。”虞嫣道，“我哥那时当我经纪人，要是没事，也会跟着我到处跑，直到后来安绮接手。”
　　说罢，她瞥着他：“这些我以前好像也跟你说过，你忘了？”
　　“不曾忘，”萧寰道，“我不过是觉得你的话有理。”
　　“什么话有理？”虞嫣不解。
　　“你说，如果我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就好了。”
　　虞嫣道：“这与刚才说的有什么关系？”
　　“自是有关系。”萧寰道，“如此，我们兴许可遇见得早一些，这照片中也会有我。”
　　虞嫣啼笑皆非，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忽而觉得他有时实在是憨得可爱。
　　“你想出现到那些照片里面，其实也不难。”她眨眨眼，“我可以把你P进去，不过你要做些事。”
　　“何事？”
　　“求我。”
　　她的声音低低的，手环在了萧寰的腰上。
　　萧寰看着她闪闪发光的眼睛，未几，目光下移，翘起的嘴唇红润诱人。
　　那温热的气息渐渐凑近，虞嫣正当踮起脚，突然，门上传来两声叩响。
　　二人一惊，转头看去。
　　却见虞甯抱臂倚在门框上，看着他们，目光意味深长。
　　“哥。”看到他，虞嫣又是惊讶又是窘迫，“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说着，她想松开手，萧寰却不放开。
　　只见他也看着虞甯，眼神直直的，沉着而平静。
　　“刚回来。”虞甯与萧寰对视片刻，移开视线，看了看虞嫣，淡淡道，“吃饭了，下楼吧。”
　　说罢，他转身离开。
　　虞嫣看着他的背影，不由有些尴尬，再看向萧寰，却见他的脸上全无异色。
　　“下去吧，莫让他们久等。”萧寰微微笑了笑，拉着虞嫣，往楼下而去。
　　陈怡和文阿姨已经做好了一桌的菜，摆好碗筷，饭厅里香味扑鼻。
　　见二人下来，陈怡将众人都招呼到饭桌边上坐下。
　　虞甯刚从公司回来，仍穿着一身衬衫西裤，在所有人里面看上去最严肃的。
　　虞嫣挨着陈怡坐下，萧寰坐在她旁边。
　　虞甯走过来，径自拉开椅子，坐在虞祥和萧寰中间。
　　虽然陈怡努力地营造出和谐的气氛，但一餐饭仍然吃得沉闷。众人似各怀心思，个个专注地夹菜吃饭，颇是安静。
　　虞嫣将目光往虞祥那边扫了扫，只见他不紧不慢地喝着汤，毫无说话的意思。
　　就知道是这样。她心里毫不意外地想。
　　最活跃的，仍然是陈怡。她时不时地给虞嫣布菜，问起她最近工作的情况。虞嫣一一地简单答了，总算没有太冷场。
　　饭后，众人照例在客厅里坐下，陈怡去弄水果。
　　虞嫣想帮忙，陈怡却不许。
　　“你回来是养伤的，家里什么活都不许动。”陈怡道。
　　虞嫣只得作罢。
　　陈怡准备的水果都是虞嫣爱吃的，
　　“我今天跟安绮说，这种隐患一定要排除，要是你从高点的地方摔下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陈怡道。
　　“这您放心好了。”虞嫣道，“今天的事，安绮比我们还紧张，她会去处理的。”
　　陈怡仍然不放心，道：“原来想着只是拍拍戏也没什么，哪儿想到还与这种危险。你上次说要读研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那个要准备好了才能考，没那么快。”虞嫣道。
　　陈怡还想说话，虞甯在对面开口道：“嫣嫣想先做做投资，把市场和人脉经营好，以后转型做什么都会方便许多。”
　　这话出来，虞祥也抬眼看了过来。
　　“投资？”他似颇感兴趣，“你有什么打算？”
　　虞嫣道：“我想看看有什么好的影视项目，参与投资，或者自己出资去做。”
　　“影视项目的投入都很大。”虞祥道，“你的资金充裕么？”
　　虞甯接话道：“我打算以个人的名义出资加入。”
　　这话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虞甯投来。
　　“你？”虞祥道。
　　“是的。”虞甯道，“嫣嫣对这个行业很了解，这些年也积攒了丰富的经验，挑选的项目成绩都很不错。就算不是出于私人感情，我也打算在资金上帮她一把。”
　　虞祥微微颔首。
　　此时，萧寰却开口道：“嫣嫣的项目，其实不必帮忙，也不必操心，资金可由我解决。”
　　这话出来，众人都露出诧异的神色。
　　虞嫣看向萧寰，不由错愕。
　　她不知道萧寰想干什么，暗地里用脚踢了踢他的鞋子，
　　萧寰却不为所动，看着众人，继续道：“我手中也有些资金，参与嫣嫣的项目，应当不成问题。”
　　这话说得委婉，在场的人之中，只有虞嫣和虞甯知道他这底气从哪里来。
　　虞甯的目光变得锐利。
　　虞嫣看着萧寰，只觉荒谬至极。
　　“你这说的什么话。”她瞥了瞥虞祥和陈怡脸上惊讶的表情，极力维持着镇定，“你哪儿有什么资金。”
　　“自是我父亲给我的那些。”萧寰却神色如常，也看了看她，反问，“你从前不是都了解过？”
　　虞嫣：“……”
　　她当然了解过。广陵王府的府库，她每次进去，都会被里面那些数不清的金银财宝亮瞎眼。
　　“哦？”虞祥看着萧寰，颇有些玩味，“你能拿出多少钱来入股？”
　　“嫣嫣需要多少，便可有多少。”萧寰道，“且这些钱并非入股，而是直接放到嫣嫣一人名下，我不占分成。”
　　虞祥和陈怡闻言，神色又是一讶。
　　虞嫣看着萧寰那坚定得不动如山的模样，知道这不是出声反对的时候，只得噤声。
　　陈怡朝她投来询问的目光，虞嫣强自镇定着，忽而觉得耳根烧灼。
　　这时，虞甯忽而冷笑一声。
　　“投资是一门学问。”他看着萧寰，道，“如果想着出了钱就能万事大吉，那是天真和不负责任。”
　　“我既然出了钱，别的事自然也会帮忙。”萧寰说着，也看着虞甯，“虞兄既然能相信嫣嫣的眼光，把钱财投资在她的项目上，我自然也可以。”
　　虞嫣见虞甯的目光沉下，唯恐这两人再针锋相对下去，会说出什么不可收拾的话来，忙打断道：“项目还八字没一撇，投资的事我们以后在讨论。”
　　说罢，她又看向萧寰，道：“你不是还想把你房间再收拾收拾么，我们现在上去吧。”
　　这话当然是鬼扯。她的眼睛盯着萧寰，拉着他的手，暗自使劲。
　　萧寰却仍然在沙发上坐得稳稳。
　　“急什么，”他说，“房间有的是时间收拾，现在还早。”
　　虞嫣愣住。
　　“就是，”陈怡随即在一旁道，把果盘递过来，“嫣嫣，吃多点水果。”
　　这时，萧寰看向虞祥，道：“我这次过来，还带了一件礼物，想送给虞叔叔。”
　　礼物？
　　虞嫣疑惑不解，瞪着萧寰，不知道他又有什么名堂。
　　“哦？”虞祥道，“是什么礼物？”
　　萧寰请众人稍候，而后起身，往楼上走去。
　　没多久，他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打开，却见是一只小巧的锦盒。


第191章 礼物（下）
　　虞嫣看着萧寰把那锦盒打开，刚喝到嘴里的茶几乎呛了出来。
　　只见那里面放着一只青瓷香炉。
　　这香炉只有一只香瓜的大小，可以捧在手中，装饰却跟精细。它表面镂空，做出仙人仙兽和云山雾绕的模样，却又不失拙朴的韵味，看上去雅致有趣。
　　“我上次到府上做客，见叔叔除了喜欢书法，也收藏了好些古瓷。”萧寰道，“这次香炉，不知叔叔喜不喜欢。”
　　虞祥在看到那只香炉的时候，神色微微定了定，随即取来眼镜，将物件端详。
　　“这香炉是哪里得的？”他看了一会，转向萧寰，眼睛下面的目光深浅不辨。
　　“是家传之物。”萧寰道，“我祖上曾做过古董生意，留下了一些东西。”
　　虞嫣听着他鬼扯，只低头喝茶。
　　家传之物……
　　其实这说法也没错。萧寰的东西，不是他父亲赐的就是他祖父赐的，可不就是家传……
　　陈怡在一旁看着，好奇道：“这个香炉是什么年代的？”
　　虞祥道：“看风格和器型，应该是东晋的青瓷，越窑的。”
　　萧寰微笑：“叔叔好眼力。”
　　陈怡露出吃惊的神色：“东晋的？岂不是很贵重？”
　　“东晋的博山炉，我也只在博物馆见过那么一两次，都是残损修复过的。”虞祥道，“这样的品相，恐怕别处都找不到。”
　　陈怡更加诧异。
　　虞祥说罢，却将香炉放回锦盒里，对萧寰道：“既然是你家里传下的，恐怕我收下不妥。”
　　“并无不妥。”萧寰道，“我对古瓷没有什么研究，也不懂鉴赏，这香炉放在家里也是闲置攒灰，倒不如摆在叔叔这里，也算自得其所。”
　　虞祥没有推拒，笑了笑，缓声道：“既然这样，那么就恭敬不如从命。”
　　回到房间里，虞嫣随即把门关上，看着萧寰。
　　“那个香炉是怎么回事？”她说，“你什么时候带过来的，从没跟我说过。”
　　“自是与行囊一道带过来的。”萧寰道，“区区薄礼，何足挂齿。”
　　虞嫣无语。
　　“你以为我叔叔会觉得那是真的？”她说，“同样的东西，博物馆里都只有破损修复过的，你那个香炉看上去那么新，他会相信才怪。真古董的价值他清楚得很，他要是当回事，才不会那么轻易地收下。”
　　“那他到底还是愿意给我面子。”萧寰弯了弯唇角，不以为然，“这也不算坏事。”
　　虞嫣继续道：“还有那投资，你干嘛突然提出要帮忙？”
　　“不可么？”萧寰反问，“此事你也从来不曾与我说过。”
　　虞嫣说：“我的事多了去了，哪儿能每一件都跟你说。这件事我也只是跟我哥聊过而已，八字都没一撇。”
　　萧寰道：“既然如此，我参与进来还不算晚。虞甯可帮你，我帮一帮又有何不妥。”
　　虞嫣无奈：“我不用你帮忙。”
　　萧寰的目光不善：“为何？”
　　“你打算怎么帮？”虞嫣说，“你那边的钱，这边又不能用。”
　　“寻常铜钱用不得，还有金子。”萧寰无所谓，“我府库中要多少有多少。”
　　这话说得很是豪气，虞嫣“嘁”一声，道：“哪儿有人直接用真金子来投资的，要先换成钱，怎么换你知道么？”
　　萧寰道：“这有何难。”
　　说罢，他把手机拿过来，熟练地打开浏览器。
　　搜索的结果，很是出乎意料。与投资数额等值的大宗黄金，出手基本无门。
　　虞嫣坐在他旁边，看着搜索出来的法律条文，同情道：“也就是说，你弄那么多来路不明的金子过来，有可能会被当做走私犯抓进去。对了，你还没有户口身份证，啧啧……”
　　萧寰脸终于拉了下来。
　　“你这边怎如此死板。”他冷冷道，“金子居然不可交易，滑天下之大稽。”
　　虞嫣道：“所以我说不用你帮忙。”
　　萧寰却不为所动，道：“总还会有别的办法，金银珠玉，无论何时都是贵重之物，有这些在手，总不至于换不到钱来。”
　　虞嫣翻个白眼，死犟。
　　她正要说话，突然，敲门声传来。
　　虞嫣把门打开，却见虞甯站在外面。
　　“我要跟你谈一谈。”他说道，眼睛却看着虞嫣身后的萧寰，“随我到隔壁房间去一趟怎么样？”
　　虞嫣讶然，即刻道：“合着你们谈话就躲着我？干嘛神神秘秘的。”
　　虞甯没有答话，只看着萧寰。
　　萧寰没有推拒，点头：“好。”
　　虞嫣不满，正要说话，萧寰的手在她肩头上按了按。
　　“你在此等着，我去去就来。”说罢，随着虞甯出门。
　　隔壁就是萧寰的房间。
　　门关上之后，除了窗外银杏树叶的沙沙声，房间里一阵安静。
　　萧寰坐在椅子上，对面的沙发坐着虞甯。
　　“虞兄有何事？”他说，“但说无妨。”
　　“刚才你在我父亲面前说的投资，是认真的？”虞甯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
　　“自是认真。”萧寰道。
　　“我劝你打消这些念头。”虞甯道，“这里不是你的世界，不要试图挑战这边的规则。”
　　萧寰道：“哦？什么规则？”
　　“无处不在的规则。”虞甯的目光扫过两人，淡淡道，“比如，你在这里并非天潢贵胄，不能像在那边一样为所欲为。”
　　“我从不曾这般想过。”萧寰道。
　　虞甯却道：“我猜，你们刚才讨论了一番怎样把那边世界的财物转移过来，对么？”
　　萧寰没有否认。
　　“不过是些钱物罢了。”他说，“换一个地方又有何妨。”
　　“你在这边连身份都没有，嫣嫣收留你，本身就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虞甯道，“再加上非法交易，如果败露，你猜嫣嫣会受到什么牵连？”
　　这语气很是认真，萧寰看着虞甯，神色不改。
　　“虞兄应该并非专程为这投资之事而来。”他说。
　　“没错。”虞甯道，“我认为，为了不给嫣嫣带来麻烦，你应该避免过多介入她的事。”
　　房间里再度陷入寂静。
　　二人直直对视着，各不相让。
　　“如果虞兄仍想让我离开嫣嫣，那未免打错了主意。”萧寰道，“我不会放手。”
　　“这事我不急。”虞甯道，“你们不过才认识一年罢了，许多事而且，我想你那边的变数不会比这边少。”
　　萧寰的眸中闪过一丝锐色。
　　虞甯却似乎没有多说的兴趣，从沙发上起身。
　　“嫣嫣虽然有时任性了些，但她是个重感情的人。”他淡淡道，“我希望你面对抉择的时候，多考虑考虑她，别让她受到伤害。”
　　说罢，他深深地看了萧寰一眼，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萧寰坐在椅子上，目光沉凝。
　　未几，门被推开，虞嫣探头进来。
　　“我哥走了？”她问。
　　萧寰“嗯”一声，道：“他刚下楼。”
　　“他走了你也不过我那边去，在这里坐着干什么。”虞嫣有些不满，道，“让我一个人在那边担心。”
　　萧寰道：“担心什么？”
　　“担心你们会不会吵起来。”虞嫣说罢，看着他，“我哥刚才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萧寰道，“无非还是那投资的事罢了。他想得跟你一样，觉得我的做法有风险。”
　　虞嫣有些狐疑：“那为什么不能在我面前说，又不是什么机密。”
　　“自是无甚机密。”萧寰道，“他大概觉得跟我谈更直接。”
　　虞嫣注视着萧寰，犹豫片刻，道：“你不用瞒着我，他对我们的事一向不赞成，而且应该也跟你表露过态度。”
　　萧寰道：“他这么想无可厚非。”
　　“我知道。”虞嫣道，“但我觉得，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别人的意见最多只能作参考，你说对么？”
　　她的眼睛看着他，似乎十分在意他的表态。
　　心中动了动，萧寰有些啼笑皆非。
　　“为何突然说这些？”他抚了抚虞嫣的头发，道，“此事我们不是早就讨论过许多？”
　　“当然是怕你反悔。”虞嫣道。
　　“反悔？”
　　“我总觉得，你会有一天因为什么神奇的理由，把我丢下了。”
　　萧寰的目光微微停住，脸上随即浮起淡淡的笑意。
　　“如此说来，我是否也该担心你？”他说，“我若能把你丢下，你也能。”
　　虞嫣嗤一声：“我才不会。”
　　“你怎知道？”
　　“我就是知道。”虞嫣说着，来了劲，“我又不像你，一出门就被什么闺秀什么名门围着。”
　　萧寰道：“没有么？我遇到你之前，可从不曾跟什么人传过绯闻，也不曾拍过吻戏。”
　　虞嫣道：“可我没结过婚啊。不像你，结了又离了，还是个鳏夫……”
　　话没说完，虞嫣的腋下被萧寰挠了一下。
　　她笑起来，反手还击。
　　二人在沙发上闹起来，倒在一处，未几，变作耳鬓厮磨，笑声被温热的气息交缠堵住。
　　“身上的伤还疼么？”萧寰抵着她的额头，低低问道。
　　虞嫣喘着气，抚摸着他的嘴唇，轻声道：“早没事了……”
　　萧寰忽而将她打横抱起，往她的房间走去。


第192章 评鉴（上）
　　虽然房门反锁上，但这毕竟是在长辈家里，两人做得很是鬼鬼祟祟，甚至不敢发出什么声音。加上虞嫣毕竟有伤，萧寰表现得很是温柔克制。
　　事后，两人躺在虞嫣那张布满可爱图案的大床上。
　　虞嫣枕着萧寰的手臂，窝在他的怀里，仿佛一只吃饱喝足的猫。
　　萧寰的手轻轻抚着虞嫣的头发，忽而听她开口道：“寰寰。”
　　“嗯？”萧寰低头看去，只见虞嫣正看着他。
　　“等我们把那池子的底细弄清楚，找到能让别人通过的办法，你就把你父亲接过来。”她说。
　　萧寰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谈这事，有些啼笑皆非。
　　“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他说。
　　“当然是为了他的身体。”虞嫣道，“你父亲到底是站在你这边的，他身体好了，京城那些人就不敢为难你，局势稳定，你的压力也会小一些。”
　　萧寰明白虞嫣的心意，却道：“他要过来，恐怕比我过来更难。国不可一日无君，他要失踪一两个月，谈何容易。”
　　虞嫣皱皱眉：“可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若能过来，自是上好。”萧寰道，“此事我会想办法。”
　　他这么说，便是同意了，虞嫣露出满意的微笑。
　　陈怡既然给萧寰准备了房间，二人也不打算表现得太出格。当夜，萧寰按照医生的叮嘱，给虞嫣料理了伤口之后，规规矩矩地跟她道了晚安，到隔壁去睡觉。
　　第二天，虞嫣醒来之后，到隔壁去找萧寰，发现他已经不在里面，床上的被子整整齐齐地叠成长条。
　　而当虞嫣走下楼的时候，毫不意外地听到了陈怡夸奖的声音。
　　“小萧，你手艺这么好，以前在家里经常下厨吧？”饭桌上，一家人正坐着吃早餐，陈怡对萧寰道。
　　饭桌上很是丰盛，中间摆着瓦罐粥，旁边摆着煎饼和一些小菜，一看就知道是萧寰做的。
　　萧寰的语气一如既往谦虚：“并非经常，有时做一做罢了。”
　　虞甯吃着粥，没说话。
　　虞祥道：“你这些手艺，并不是云南那边的口味，倒有些北方菜的味道。”
　　萧寰对答如流：“我父母都是北方人，这些菜，都是跟他们学的。”
　　虞嫣听着他鬼扯，不由汗颜，连忙走下楼梯，打岔道：“你们怎么起那么早，也不叫我。”
　　陈怡看到她，笑道：“我原来是想去叫你，但听着你房间一点动静也没有，想着你肯定睡得死死的。你那起床气，没睡饱就不高兴，谁敢叫你。”
　　虞嫣嗔道：“都是小时候的事，您怎么还提。”
　　陈怡不跟她斗嘴，给她盛一碗粥出来，道：“小萧做了早餐，可好吃了，快坐下来。”
　　虞嫣答应着，在萧寰身旁坐下，接过陈怡递过来的粥。
　　萧寰正要给她取鸡蛋煎饼，不料，虞甯已经夹起一块，放在虞嫣的盘子里。
　　“今天有什么计划？”虞祥问虞甯。
　　虞甯道：“上午到园区那边去看厂房的进度，下午回公司开会。”
　　虞祥颔首，道：“盛耀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已经差不多弄完了。”虞甯道，“我们的材料和手续都是齐全的，他们占不到便宜。”
　　虞祥颔首。
　　虞嫣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道：“盛耀？不就是那家做房地产的？”
　　“对。”虞甯道，“他们跟我们都看中了新区的一块地，竞标失败了，就想耍赖，告我们用不正当手段竞争。”
　　虞嫣道：“我记得以前有新闻还披露过他们跟黑社会有牵扯，闹过事，但后来不了了之了。”
　　虞祥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说罢，他看向虞甯，“对于盛耀这样的公司，以后还是要谨慎些，能避开就避开。”
　　虞甯道：“知道了。”
　　众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吃了早餐。
　　没多久，虞甯吃饱，换了衣服，上班去了。
　　而虞祥则跟人有约，说去跟老友喝茶，也出了门。
　　虞嫣和萧寰则留在家里，陪着陈怡。
　　陈怡最近迷上了一部剧，里面的男女主是安绮公司里捧的新人。虞嫣正好没看过，就陪着陈怡一起看。
　　而萧寰则坐在虞祥的书房里看书。这次过来，他又在网上看中了虚度书，虞嫣给他下单买了。这次陪着虞嫣过来，他照例手不释卷，
　　“嫣嫣，”陈怡往萧寰那边看了看，忽而问虞嫣，“小萧的父母不都是大学里的老师么？他哪儿来那么多的钱，居然能给你投资？”
　　说到这个问题，虞嫣有些头大。
　　都怪萧寰昨天非要出头，人设都崩了。
　　“他是有些钱。”虞嫣只得帮他鬼扯，“他有个叔叔，是华侨，早年去了国外打拼，挺有钱的。不过他前些年生重病去世了，因为没有儿女，就把遗产都留给了萧寰。”
　　陈怡露出了然之色。
　　“怪不得我总是觉得小萧有些与众不同，一副超然世外的样子。”陈怡道，“也是，他那些爱好都是冷僻的，不用为一日三餐奔波才能静下心来钻研。”
　　冷僻……
　　虞嫣不由讪讪。要是萧寰知道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本事被人这么形容，一定会有很多话要说。
　　“不过嫣嫣，”陈怡继续又道，“我看小萧为人确实不错，知情达理，还懂得体贴人。家庭条件优越的人，其实很容易被宠坏，像他这样各方面都出色的真不多，你要多珍惜才是。”
　　陈怡见萧寰也不过几面，居然给出了这样的评价。虞嫣想，您好像都没这样夸过我。
　　但听着这话，虞嫣的心里却不由有些得意，仿佛是自己得了夸奖。
　　“知道了。”她笑笑。
　　萧寰在下厨方面确实有一手，做午饭的时候，陈怡和文阿姨在旁边看着，笑得满意。
　　午后，虞祥回来，却带了几个客人。
　　这些人，都是虞祥在文玩圈子里的好友，虞嫣从前还在这里住着的时候，这些人就经常来和虞祥喝茶，她并不陌生。
　　其中一人，是有名的鉴定专家，姓谢，虞祥和陈怡叫他老谢，虞嫣和虞甯叫他谢伯伯。
　　萧寰正在书房里看书，见到他们，也跟着虞嫣打招呼。
　　虞祥只跟他们介绍，说萧寰是旧友的儿子，最近到家里来住。众人看着萧寰的打扮，都露出好奇的神色。
　　“小萧，我这几个朋友也喜欢书法，上次在我这里看到你写的字，都很喜欢。”虞祥道，“今天再写两幅怎么样？”
　　萧寰并不拒绝，答应下来。
　　虞嫣看着虞祥，有些狐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把萧寰介绍给客人认识。
　　她唯恐萧寰在这些人面前露馅，只得也跟着留下陪坐，给众人端茶递水。
　　萧寰用砚台磨了墨，在纸上写了一篇赋。众人在一旁看着，赞不绝口。
　　但正当他写着，老谢忽而道：“老虞，这只香炉是你新得的？”
　　众人看去，只见他正看着博古架。萧寰昨天送的那只香炉就放在其中一格上。
　　“是啊，”虞祥道，“小萧昨天把它送来，让我摆一摆，我就放上去了。”
　　“哦？”老谢看着萧寰，道，“这原本是小萧的？”
　　“正是。”萧寰道。
　　“是从哪里得来的？”
　　萧寰对答如流：“是家传之物。我祖父曾经做过古董商，也是个收藏家，尤其喜欢收藏高古文玩。这香炉是他早年收的，去世前传给了我。”
　　老谢点头，继续将那香炉端详着，很是认真。
　　一人走过去，将那香炉看了看，笑道：“这不是东晋越窑的青瓷么？相似的香炉我在国博看过，虽然坏了，但修复得可以。老虞这物件，倒是做得还原。”
　　这话听上去是在夸奖，却是意有所指。
　　虞嫣知道这个圈子里的人喜欢攀比，玩玩虚荣，酸酸别人是常态。而说话的这个人，虞嫣也认得，姓许，是圈子里有名的藏家。
　　老谢戴着老花镜，仔细地将那香炉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却道：“这不是仿制品，是真的东晋越窑博山炉。”
　　这话出来，众人都露出讶色。
　　老谢随即将那香炉放到灯下，指着细节一一解说。虞嫣在一旁听着那些什么釉色、风格、工艺之类的各种讲究，只觉半懂不懂。
　　“这些工艺早已经失传，许多人照着国博那件器物仿制，无一成功。”老谢道，“所以绝无赝品的可能。”众人听得这话，神色愈加吃惊。
　　虞嫣不由看向萧寰，他仍写着字，却看得出来他也在听着那些分析，神色饶有兴味。
　　而虞祥则坐在椅子上，金丝边眼镜微微反光，看不清他的神色。
　　虞嫣明白过来，这阵仗，都是为萧寰设的。
　　“您是什么意思。”客人散去之后，虞嫣趁萧寰到厨房里去给文阿姨帮忙做晚饭，把书房的门关上，拉着脸问虞祥，“萧寰一心一意给您送礼，您倒好，找这些人来给他拆台？”
　　“要是真拆了台，也未必是坏事。”虞祥不紧不慢道，“天底下的骗子我见得多了，又是要投资又是送古董的也不少。你难道不想知道自己选的人，是不是真的有这个条件？”


第193章 评鉴（下）
　　“那么现在您满意了？”虞嫣讽刺地说，“萧寰在众目睽睽之下不但没让您丢脸，还给您挣了面子，是不是让您很意外？”
　　虞祥看着她，神色并无波澜，目光却变得愈加意味深长。
　　“我是你的监护人，”他说，“出于对你的责任，我有义务弄清楚你身边的人对你是不是有利。说实话，我起初并不觉得萧寰送的物件是真的，所以对于这个结果，我的确很意外。”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虞嫣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冷笑：“您负责任的方式总是这样，从不在乎别人的感受。”
　　“但我是对的。”虞祥看着她，“萧寰是客人，但他之所以能坐在这个家里，是因为你。自从他出现之后，你的生活就发生了许多变化，我不能让一个不了解的人这样影响你。”
　　听得这话，虞嫣有些狐疑。
　　“我的生活一直很好，”她说，“没有发生过什么变化。”
　　“是么。”虞祥道，“那么你前两个月出国去接受精神疗养是怎么回事？”
　　虞嫣：“……”
　　她没想到虞祥会知道这件事。
　　“你和小甯都瞒着我，以为我不知道。”虞祥道，“你只对我们说你和萧寰出去旅游了，但经纪公司那边却说，你是因为心理问题去疗养，并且这个病跟萧寰有关。”
　　虞嫣：“……”
　　她觉得自己就是个清洁工，不是给萧寰的谎话，就是给虞甯的谎话擦屁股。
　　“您听谁说的？”话说到这个份上，虞嫣也不掩饰，追问道。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想打听点内幕，很困难么？”虞甯说着，神色已经变得严肃，“已经到了需要做心理治疗的地步，难道你们的关系还没有问题。”
　　虞嫣看着虞祥，神色已经没有刚才那样强硬。
　　“不是这样，”她的声音缓下来，“我对公司那边说我有心理问题，其实是编的。我想休假，但公司那边已经安排了很多行程，要是不把情况说得严重点，他们不会同意的。”
　　“真是因为这样？”虞祥看着她。
　　“真的是。”虞嫣随即道，“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哪儿能有心理问题。这事跟萧寰也没关系，他并没有影响我的生活。”
　　虞祥看着她，没有说话，眉头却微微舒展了些。
　　虞嫣还想继续再说，门上传来敲门声，未几，被推开。
　　“你们在干什么？”陈怡进来，“还关着门，神神秘秘的。”
　　“没什么，”虞嫣唯恐虞祥又要说起那什么心理治疗的事，忙道，“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叫你们吃饭。”陈怡道，“文姐和小萧把菜都做好了，小甯也快到家了。”
　　虞嫣忙应一声，跟着陈怡出去。
　　走出门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虞祥，只见他正在椅子前起身，仍不紧不慢的，脸上却似乎带着些笑意。
　　桌子上已经摆上了菜，没多久，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虞甯回来了。
　　见到厨房里围着围裙的萧寰，虞甯的目光微微定了定，随即转开。
　　他跟虞祥和陈怡打了招呼，看向虞嫣。
　　“你今天觉得怎么样？”他问，“伤口疼么？头晕么？”
　　“什么事都没有。”虞嫣说，“你不提，我都快忘了这事了。”
　　虞甯笑了笑，伸手将她带了带，温声道：“坐下吃饭。”
　　虞嫣应一声，却看向萧寰。
　　他已经脱下了围裙，拿着碗筷从厨房里走出来。
　　正待摆到桌上，陈怡接过来，道：“你是客人，这些活无论如何不用你来干。”说罢，却交给虞嫣，“来帮忙摆碗筷。”
　　昨天还说她是病人，什么事都不用做……虞嫣心中长叹，感受到了自己在陈怡心目中的家庭地位正在逐步丧失。
　　今晚的两道肉菜都是萧寰做的，并且做法还跟之前不重复，陈怡和文阿姨吃了，赞不绝口。
　　“嫣嫣，我看你还是跟剧组那边继续请假，再多住两天。”陈怡夹起一块肉，放到她碗里，“在家里多陪陪我，也好让我们多尝尝小萧的手艺。”
　　虞嫣一边吃着一边摇头：“那不行，我明天就要复工，等杀青闲下来了再过来。”
　　陈怡有些不满。
　　“干嘛赶那么急，”她说，“你伤口还没好，跟公司里说说，他们总不至于那么不讲人情。”
　　虞嫣道：“我已经没事了，而且剧组那么多人都在等着我，总不能因为我影响了进度。”
　　陈怡还想再说，虞祥淡淡道：“让她去吧，选了这个职业，就要做好。”
　　众人蓦地听到他开口，都有些意外。
　　虞嫣看去，只见虞祥吃着饭，神色仍旧淡定。
　　虞甯道：“你那威亚的戏，还要继续？”
　　“当然要继续。”虞嫣道，“上次那场还没拍完呢。今天安绮跟我说，他们已经把出事的设备和团队都换了，请了经验和技术都出色的，以后都可以保证安全。”
　　“那也不行。”陈怡即刻道，“要演也要找替身，你不能亲自来。”
　　虞嫣啼笑皆非：“都是很简单的动作，而且还有很多特写，怎么找替身。”
　　“再好的技术也有失误的时候。”陈怡道，“谁能保证你百分百安全？”
　　“这事阿姨不必担心。”萧寰忽而插话道，“日后的拍摄，我会跟着嫣嫣去，在旁边护着。”
　　饭桌上一阵安静。
　　虞嫣看着萧寰，有些错愕。
　　陈怡却目光一亮，道：“你能去？”
　　“你打算怎么护着？”虞甯不客气道，“那是威亚，你是打算在下面当肉垫还是等她掉下来之后第一时间送医？”
　　“自是监督操作。”萧寰道，“我问过成聪那事故的细节，是因为工作人员粗心，未照规范操作所致。只要将细处做好，可保安全。”
　　虞甯还想再说，陈怡道：“好了，就按小萧说的。”说罢，她看着萧寰，微笑道，“那接下来就要辛苦你了。”
　　萧寰也微笑：“阿姨放心便是。”
　　“你怎么又自作主张？”回到房间里，虞嫣不满地对萧寰道，“好好的，你跟我去片场干嘛。”
　　“自是为了你的安全。”萧寰道，“刚才不是说了？”
　　“为了我什么安全，那里连保镖都有。”虞嫣道，“再说了，你又帮不到什么，现场工作人员哪个不比你专业。”
　　萧寰看着虞嫣，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出现在家以外的地方？”他问。
　　“当然不是。”虞嫣说，“但你又不是不知道狗仔队的事，他们已经拍到过我们在一起的样子，要是再拍到我们一起出现，肯定要炒起来。”
　　“他们炒不起来。”萧寰道，“我和安绮商量过了，以后我的身份，除了是你表哥，还是你的保镖。我可以光明正大跟着你。”
　　虞嫣愣住。
　　“安绮？”她瞪起眼，“你什么时候找了她商量？”
　　“就在白天你和阿姨看电视的时候。”萧寰神色如常，“我从前加过她的微信，便直接与她谈，让她准许我日后跟着你。”
　　虞嫣疑惑不已：“她就同意了？没有表示反对？”
　　“她自是反对，”萧寰道，“不过我提出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会跟她签约。”
　　虞嫣：“……”
　　“当然，我的所有权利都由你来行使，由你来与她签约，所有劳酬也都算在你的名下。”
　　“就算是这样，也需要你的身份证。”虞嫣即刻反驳，“你有么？”
　　“这自是难点。”萧寰道，“故而接下来，你我要学一学如何P图。我在网上查过，要查验身份信息，唯有通过公安网络。私自查验，乃属违法，安绮应该不会怀疑身份证有假。”
　　虞嫣：“……”
　　他说这些说得振振有词，虞嫣又是吃惊又是哭笑不得。
　　“所以，安绮就这么答应了？”虞嫣看着他。
　　“正是。”
　　果然是个塑料好姐妹。虞嫣心中长叹。
　　安绮之前曾经叮嘱虞嫣，她和萧寰之间的任何事都要跟安绮备案。虞嫣虽然答应了，却阳奉阴违，没有把萧寰过来的事告诉她。
　　所以那天从医院里出来的时候，安绮看着虞嫣，仿佛在看一个叛徒。安绮神色严肃地万般警告，说她一定要避免和萧寰出现在同一场合，不然弄出什么事来大家都不好过。虞嫣当时自知理亏，赔着笑答应了。
　　结果安绮才是叛徒，萧寰一个合同就把她搞定了。
　　善变的女人。
　　“你不喜欢这样？”萧寰注视着虞嫣，将手放在她的肩上，“你这个月每天都要在外奔波，我若留在家中，便会总是见不到面。”
　　虞嫣自然也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少顷，她咬了咬唇，终于定下心来。
　　“那……你跟着我出去可一定要小心。”她说，“剧组里的人个个都是八卦天才，你可别被他们挖出什么奇怪的料。”
　　“我有甚奇怪的料可挖。”萧寰不以为然，“我说我是广陵王他们信么？”
　　虞嫣佯怒地在他手臂上拧一把：“我说的是认真的。”
　　萧寰笑了笑，抚了抚她的头发，在她的唇上吻了吻：“知道了。”
　　昨天那一章结尾有些错乱，已经改回来了，谢谢细心的小可爱们~


第194章 经纪
　　晚上，虞嫣和萧寰就回到了家里。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萧寰比她还积极，闹钟一响就把她拉起来，她想多赖床十分钟都不行。
　　这是虞嫣头一次不用成聪他们催，当车子开到的时候，她和萧寰已经出来了。为此，成聪简直对萧寰感激涕零。
　　跟着车一起来的，还有安绮。
　　见到萧寰的时候，安绮的态度跟前两天相比，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看到他笑眯眯的。
　　在车上，她兴致勃勃，一路跟萧寰讨论着职业规划，虞嫣第一次发现她效率那么高，居然已经在给萧寰联系时尚杂志的试镜。
　　虞嫣虽然没有反对萧寰跟着她去片场，但对于他跟安绮签约的事，她并不同意。
　　萧寰不可能在这里长时间逗留，并且每次过来的时间也无法保障，如果安绮在他离开的时间里接了活，虞嫣就算豁出性命也辨不出这么个人来。
　　但萧寰却似乎颇是自信，说，一切他来解决。
　　而他的办法，看上去显然没有多大诚意。
　　路上，他淡定地对安绮说，签约可以，不过有一个条件。他由于不经常在这里，工作时间不固定，如果没有得到他本人的同意，公司不能为他接任何业务。
　　虞嫣听着他把这话说出口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假装欣赏风景，不敢看安绮的表情。
　　果然，安绮愣了愣，道：“你每年能在这里多长时间？”
　　“说不定。”萧寰道，“须得以我主业为准。”
　　“你的主业？”安绮道，“还要去研究古文献么？”
　　“正是。”
　　“那我提前联系你，跟你敲定时间，你总能过来。”
　　“此事只怕无法。”萧寰道，“我研究之时一向深居山中，断绝一切联系，并无网络。”
　　安绮有些不可置信。
　　“与世隔绝？”她看了看虞嫣，道，“那嫣嫣要找你怎么办？”
　　萧寰神色不改：“她会给我写信。”
　　安绮：“……”
　　虞嫣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安绮投过来的目光，仿佛连她也一起视为神经病。
　　“我若过来，自会告知公司。”萧寰最后道，“这是我唯一的要求，安姐可仔细考虑。”
　　虞嫣只觉自己要是安绮，可能会憋出一口老血。这哪里是签新人，这是签祖宗。
　　要是换作别人，萧寰此时可能已经被扔下了车。
　　正当虞嫣以为安绮不会有什么好话，然后合作告吹，没想到，安绮道：“既然这样，我们就试试好了，明天我会弄一份合同出来。”
　　虞嫣听得这话，惊得下巴几乎掉到了地上。
　　这还是那个一点亏不肯吃的人精么？
　　“你真要签？”她狐疑地看着安绮，忍不住道，“他又不常在这里。”
　　“没关系，不试试怎么知道。”安绮微笑，说着，看向萧寰，“那就先这么定了，先签合同，有问题继续再商量。”
　　萧寰虽诧异，但也露出微笑。
　　“自当如此。”他说。
　　没多久，影视城到了。开门的时候，萧寰先下了车。虞嫣正要跟着下去，安绮突然将她拉住。
　　“是不是姐妹？”她盯着虞嫣。
　　每当她说这话的时候，虞嫣就知道一定有什么要自己办的事。
　　“干嘛？”她说，“该不会是反悔了？”
　　安绮目露凶光，压低声音：“他是你男朋友，公司也有你的一份，你千万让他留在这里别回去了！”
　　虞嫣无语。
　　“他要是非要回去呢？”她问。
　　安绮轻哼一声：“那你就用你哥来赔。”
　　说罢，她走下车，再回头的时候，已经换上一副和气的神色。
　　虞嫣翻个白眼，跟着下去。
　　因为那事故，虞嫣复工的迎接阵仗有点大。制片人和导演一干人等都来了，见虞嫣回来，纷纷围上前来嘘寒问暖。
　　“我还想去你家看你，没想到你不在家。”制片人是虞嫣的老熟人，神色亲切，“现在觉得怎么样？没事了吧？”
　　“没事了。”虞嫣笑了笑，“谢谢李总。”
　　导演笑眯眯道：“真没事了？之前李总还说多给你几天假，让你养伤压压惊。”
　　这话自然是客套，虞嫣知道自己要是真的提出休息多几天，他的发际线恐怕又要退后几厘米。
　　虞嫣道：“一点小伤罢了，哪儿有那么娇贵。”
　　众人又纷纷夸起虞嫣敬业。
　　不过关心虞嫣之余，众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瞥向虞嫣身后的萧寰。
　　他上身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下面是一条休闲牛仔裤，虽然风格休闲，却全然无法遮掩高大的身形。尤为特别的，是他头上的发型，像古装一样束起，与脸上的墨镜相配，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反差。
　　从下车开始，他就一直站在虞嫣身后。虽然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但每个人似乎都能感受到那墨镜后面锐利的目光。
　　“这位帅哥以前从来没见过。”制片人好奇地打量着他，“新来的演员？”
　　安绮在一旁微笑地接话：“他是嫣嫣的远方表哥，叫萧寰，也是我们公司新签约的平面模特，不过还没出道。嫣嫣前两天出事，她家里不放心，就让萧寰跟着来看一看。”
　　制片人露出了然的神色。
　　萧寰颇是识趣，随即礼貌地跟制片人和导演问了好。
　　制片人看着萧寰，似很是感兴趣：“我看你这打扮，还以为是演员，原来是平面模特？”
　　安绮适时地说：“小萧不仅外形好，内涵也很不错。他以前是研究古文献的，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他过来。”
　　众人听得这话，都露出诧异的神色，看萧寰的目光愈加好奇。
　　虞嫣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她瞥着安绮，只见那脸上笑眯眯的，仿佛一个为手下招揽顾客的非法职业从业者。
　　简单地寒暄一番之后，虞嫣被众人簇拥着走到化妆间里，开始干活。
　　萧寰并不是第一次到这种场合来，上次在嘉汇城，他就见识过如何拍摄。虽然他每次看虞嫣拍的剧，总会被台词或者各种奇怪的服化道或者场景雷出来，但实地探访的感觉又不一样。比起那些打扮得不伦不类的演员，他对各种机器和在场众人的分工更为感兴趣。
　　成聪对萧寰一向崇拜，听他来问自己什么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很是受宠若惊，随即趁着虞嫣化妆换衣服的时候，带着他在片场四处转。
　　古装剧的上妆时间长，虞嫣坐在椅子上，一边任众人在自己的身上脸上摆布着，一边翻着剧本。
　　化妆间里的气氛一向轻松，女孩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照例叽叽喳喳聊着天。不过他们今天没有再讨论魏骏或者剧组里别的帅哥，话题都转到了萧寰的身上。
　　“嫣嫣，寰哥真是你亲戚？”一个化妆助理给她弄着头发，道，“好特别啊。”
　　“为什么是好特别。”茉茉在一旁不满道，“明明是man。”
　　“嫣嫣，”旁边一人好奇地问虞嫣，“他头上的头发是真的？”
　　这个问题在虞嫣的意料之内，说：“当然是真的。”
　　“他为什么喜欢古装打扮？是因为职业？”
　　“因为他喜欢。”虞嫣敷衍地答道，“他从小就这样。”
　　“我觉得他这么打扮挺好看的。”另一人道，“以前我总觉得男人做古装造型一定要戴头套才行，没想到真发也能那么好看。”
　　“就是，”助理道，“我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汉服社团什么也有男生留长发，他们梳起来根本没有寰哥那么养眼，搭个体恤牛仔都酷酷的，又帅又有气质……”
　　“主要还是脸长得好，”化妆师一边给虞嫣刷着修容一边说，“要是换张脸，你们肯定不是这么说。”
　　女孩们吃吃地笑了起来。
　　这化妆室里面，知道虞嫣和萧寰真正关系的人，只有茉茉。她看着虞嫣，眼神闪闪，有些意味深长。
　　虞嫣则若无其事，一边听着她们说话，继续翻着剧本。
　　因为虞嫣身上的擦伤还没好全，这些天，她的戏都是文戏。化好妆穿上衣服之后，虞嫣来到摄影棚里，只见魏骏也已经来到。
　　他身上穿着一身铠甲戏服，上面的装饰金光灿灿，硕大而夸张。虞嫣昨天刷微博的时候，在这个剧的话题下面看到过魏骏粉丝发的探班照，他穿的就是这副行头。评论里花痴一片，通篇夸他帅绝人寰。
　　“嫣嫣。”见到虞嫣，魏骏走过来，神色关切，“伤口还疼么？”
　　“不疼了，没事。”虞嫣笑笑。
　　那天虞嫣从威亚上摔下来的时候，离她最近的是魏骏，最先把她扶起来的也是他。
　　虞嫣送医之后，他虽然没有跟着去，这两天却一直在给她发信息，各种关心她的身体，找她聊天。
　　魏骏看着她，还想再说话，突然看到虞嫣身后的萧寰。
　　萧寰看着他，墨镜下的脸没有丝毫表情。
　　见魏骏露出讶色，虞嫣忙介绍道：“这是萧寰。”
　　“我刚才听说了，他是你表哥。”魏骏随即露出了微笑，看着萧寰，“你好，我是魏骏，嫣嫣这次合作的男主角。”


第195章 跟班（上）
　　萧寰看着魏骏，没多言，只点了点头。
　　这时，导演那边喊开始，先上魏骏的戏。
　　“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魏骏对虞嫣道，“别强撑着。”
　　虞嫣微笑：“知道了，谢谢。”
　　魏骏也笑笑，却忽而又看向萧寰。
　　“今天幸会，很高兴认识你。”他注视着萧寰，彬彬有礼地伸出手。
　　萧寰看了看那手，少顷，淡淡道：“幸会。”
　　说罢，跟他握了握。
　　看着魏骏离开的身影，萧寰微微皱了皱眉，道：“此人的装束怎这般怪异，堂堂男子，披头散发。他身上穿的是铠甲么？怎似玩笑一般，徒有其表，拖沓累赘，若真上了沙场，第一个被斩在马下的就是他。”
　　虞嫣转头看了看他，觉得这人当真是挑剔。
　　“演戏么，”他说，“当然怎么好看怎么来。”
　　萧寰瞥着她，虽然隔着墨镜，却能清楚地看到那脸上的不屑：“你觉得好看？”
　　虞嫣道：“好看啊。”
　　墨镜底下，萧寰明显地翻了个白眼，神色冷下来。
　　虞嫣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你吃醋了啊？”她凑近那张脸端详，好奇地问道。
　　“甚吃醋。”萧寰将脸稍稍转开，似更加不屑。
　　虞嫣不放过，挪两步，继续盯着他的脸：“到底是不是？”
　　萧寰变得不耐烦：“甚醋不醋的，他是何人？我认得他么？”
　　那模样难得的暴躁，虞嫣却颇有成就感，仍笑嘻嘻的。
　　“好啦，我说笑的。”虞嫣把语气放软，哄道，“我说的好看，那是上电视的好看。真要比穿铠甲好看，谁也不如我们寰寰。”
　　萧寰听得这话，脸色才稍稍缓和下来，却又瞥虞嫣一眼：“如此说来，我上电视不好看？”
　　“当然好看。”虞嫣眨眨眼，“但问题是你不上电视啊。这样，反正你要跟安绮签约，不如顺便跟我一起拍个古装剧，我……”
　　“妄想。”萧寰打断道。
　　虞嫣仍笑着，目光闪闪。
　　“你真打算每天都这么跟着我？”她说。
　　“自然是。”
　　“那我们说好了，你不能生气。”虞嫣道。
　　萧寰不解；“我为何要生气？”
　　他很快就知道了这话的意思。
　　由于要照顾虞嫣的身体，今天的戏活动都不激烈，大多是男女主的互动。
　　于是，一整天里，萧寰都跟成聪他们站在一旁，看着虞嫣和魏骏在众目睽睽之下你侬我侬，眉目传情。
　　在这个剧里，虞嫣扮演的是一个女扮男装替父从军的女子，魏骏则是她头上的大将军。虞嫣被分配到魏骏身边打杂，却逐渐显露出智谋，被魏骏所欣赏，日久生情。
　　虞嫣对这种戏码一向驾轻就熟，无论嬉笑怒骂还是撒娇卖萌都施展得行云流水。魏骏虽是个新人，但被虞嫣带着，表现也不错。
　　拍摄进行得顺利，剧组里的工作人员个个心情愉快。
　　除了萧寰。
　　摄影棚里，他跟成聪等人一起站在边上，看着摄像机前的虞嫣和魏骏。
　　魏骏坐在案台前看着文书，虞嫣一身男装，则坐在旁边伺候着。魏骏因为一件小事装模作样地教训着虞嫣，虞嫣则一边俏皮地耍着嘴皮子，一边将手里剥的葡萄放进他的嘴里。魏骏恶狠狠地瞪着她，别扭又无奈。
　　“好甜啊……”两个女孩在旁边看着，小声地议论着，“收视一定会爆……”
　　萧寰的脸上毫无表情。
　　成聪瞥了瞥他，有些讪讪，道：“寰哥，嫣嫣这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工，你要是累了，我找个地方给你歇歇。”
　　“不必。”萧寰看着虞嫣那边，淡淡道。
　　成聪和茉茉相视一眼，不再吱声。
　　什么狗屁的大将军。萧寰冷眼看着虞嫣那笑吟吟的脸，心想，这都看不出来是个女子，不是眼瞎就是心里已经打好了歪主意。堂堂行伍之人，一副油头粉面的模样，全无杀伐之气，真到了沙场上，连半天都活不过。
　　正当他腹诽着，突然，背上被轻轻拍了拍。
　　萧寰回头，却见是几个演配角的女孩，望着他，巧笑倩兮。
　　“帅哥，”其中一人将一杯奶茶递给他，“这是给你的。”
　　这场戏，因为魏骏表演得有些绷，导演不满意，NG了几次。等终于通过了以后，虞嫣只觉自己的脸都要笑僵了。
　　魏骏则被虞嫣喂了很多葡萄，助理拿着水过来，他开了，却顺手递给虞嫣。
　　“刚才多亏你带着我。”他说，“不然拍到天黑都过不了。”
　　虞嫣笑了笑，道：“这有什么，别客气。”说着话，她将眼睛往场边看去，忽而愣了愣。
　　这里的女子，比萧寰那边的大胆。
　　今天自从来到，萧寰就不断被人搭讪，而面前这几个女孩更是毫不客气地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还给他送了奶茶。
　　“你叫萧寰啊？”一个女孩好奇问道，“哪个萧，哪个寰？”
　　这种傻问题，只有虞嫣问过。
　　萧寰没有答话。
　　成聪在一旁见状，忙解围道：“寰哥草肃萧，寰宇的寰。”
　　“寰哥？”另一个女孩笑嘻嘻地说，“我们和嫣嫣挺熟的，以后也叫你寰哥好了。”
　　萧寰无所谓：“嗯。”
　　“寰哥，我们加个微信吧。”一人自然地掏出手机，“有空大家一起吃个饭。”
　　旁人附和着，也纷纷拿出手机。
　　萧寰正待答话，突然看到虞嫣走了过来。
　　“干嘛呢，”她脸上带着笑容，没有看萧寰，却将目光往众人脸上扫了扫，“好热闹。”
　　“我们买了奶茶，来送给成聪和寰哥。”一个女孩忙热情地将一只纸袋递上，“嫣嫣，这是给你的。”
　　虞嫣看了看，露出高兴的神色：“给我的啊？谢谢！”
　　说罢，她却转头看向萧寰：“我的平板放在车里了，你帮我去拿过来。”
　　萧寰不解：“你要平板做甚？”
　　虞嫣道：“里面有点资料，我要看看。”说着，眼睛盯着他，凶光毕露。
　　萧寰无语，随即应了一声，朝门外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几个女孩的目光仍然追随着，好一会才收回来。
　　“嫣嫣，”一人羡慕道，“你们家基因真好，居然有这么帅的表哥。”
　　“就是啊嫣嫣，”另一个跟虞嫣关系比较熟的女孩碰了碰虞嫣的胳膊，“他有没有女朋友？”
　　“你要干嘛？”旁人笑道，“你都有男朋友了。”
　　“有也可以换嘛……”
　　众人互相打趣着，笑闹起来。
　　虞嫣喝一口奶茶，味道寡淡。
　　头一次，她觉得什么表哥之类的，真是她这辈子撒过的最烂的谎。
　　回家的路上，茉茉刷着微博，忽而道：“嫣嫣，有人把你和魏骏在片场的照片发出去了。”
　　虞嫣凑过去看，只见那是个营销号发的。都是她和魏骏在片场里各种互动的照片，双方表情愉悦。
　　“魏骏的公司想干什么？”茉茉皱了皱眉，“别的男爱豆对绯闻都避之不及，他倒好，居然想搞一波毒流量？”
　　“毒不毒未必，人家搞搞暧昧，又没说跟嫣嫣谈恋爱。”成聪道，“前阵子魏骏cp粉和唯粉闹得不是挺大？他们家努力拿到这个项目，就是为了改变卖腐人设，表明他能演言情剧，不加把劲往这方面营销怎么行。”
　　茉茉露出了然之色，不屑道：“那就这么拖着嫣嫣下水啊？真有他们的。嫣嫣，你以后在片场可得跟魏骏保持距离，我们没必要配合他们。”
　　虞嫣看了看萧寰，发现他看着手机，没有抬眼。
　　“知道了。”她说。
　　回到家里，虞嫣看着萧寰，神色严肃。
　　“你以后跟我去片场，不许跟任何女演员说话，也不许跟他们加微信。”她说。
　　“我不曾与她们说什么。”萧寰道，“她们才走过来不久，你便来了。”
　　“反正你以后不能说。”虞嫣强横道。
　　萧寰看着她，神色有些意味深长。
　　“你在吃醋么？”
　　虞嫣“嘁”一声，道：“我吃什么醋，只不过是怕你说得多了，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怀疑什么？”
　　“当然是怀疑你黑户。”虞嫣恫吓道，“你别以为这么长时间没有遇到警察就以为万事大吉，真被发现了我们都有麻烦。”
　　萧寰唇角弯了弯。
　　“只是不能加女演员微信么？”他说，“男演员呢？”
　　虞嫣一愣：“男演员？”
　　萧寰拿出手机，给她看。虞嫣瞥去，只见“新的朋友”那里，赫然有个熟悉的头像。留言是一个微笑的表情，后面跟着两个字，魏骏。
　　“他加你干什么？”虞嫣狐疑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方才。”萧寰看着她，意味深长，“至于为何，你该比我更了解。”
　　虞嫣讪讪，想到了刚才成聪他们在车上说的话。
　　“你通过了？”她问。
　　“为何不通过。”萧寰道，“毕竟他正与你合作，还是男主角，而我是你表兄。”
　　虞嫣：“……”
　　“我跟他又没什么。”她说，“演戏么，你就当做我在有表情地念台词好了。”
　　还有喂他吃葡萄。萧寰心想。


第196章 跟班（下）
　　萧寰不以为然：“这演戏，莫非还包括每日聊微信？”
　　虞嫣心里啧一声。有好几次，她跟魏骏聊微信聊得正欢的时候，萧寰有意无意地凑过来。虞嫣看向他，他却一脸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果然是偷瞄了。
　　“那是他在跟我请教演戏的事。”虞嫣说，“魏骏这人其实不错，虽然是个高人气的偶像，但没有浮躁的脾气，还懂得照顾人。”
　　说罢，她理直气壮地拿出手机来给萧寰看：“我们今天都没聊过。”
　　萧寰看了看，果然，那上面最后一句话发来的时间是昨天。
　　夜里十点多还在问休息了没……他心里冷哼。
　　萧寰正要再说，突然，一个红点冒出来。
　　点开，是魏骏给他发消息了。
　　魏骏：寰哥，你好【微笑】
　　二人都愣了愣。
　　萧寰点开对话框，手写输入：你好。
　　很快，魏骏回复过来：在干嘛？吃饭了么？
　　虞嫣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果汁，让萧寰帮忙开了，然后挨在他旁边，饶有兴味地伸着脑袋观察。
　　萧寰看她一眼，道：“不是说要尊重隐私？”
　　“这算什么隐私。”虞嫣喝着果汁，大言不惭，“我和他认识，和你也认识，我们还是男女朋友，看一看怎么了。”
　　说罢，她得寸进尺地又挪进一步，窝到萧寰怀里。
　　萧寰无奈，伸出一只手将她搂着，另一只手在手机上继续回复：快了，你呢？
　　魏骏：已经吃过了。
　　接着，他发了一张图过来，是蔬菜牛油果沙拉和白煮鸡胸肉虾仁。
　　萧寰看一眼虞嫣，果然干她这行的人每天都吃得牲口不如。
　　虞嫣看着，只觉新鲜。她明明记得白天的时候，萧寰和魏骏只是互相认识了一下，说话没超过十秒，怎么好像很热络的样子？
　　魏骏：这是我今天吃的晚餐。今天我回家比较早，现在在健身。
　　萧寰觉得这话题着实无聊得很，回复：嗯，如此。
　　魏骏：我听说你研究古文献，还是是平面模特？
　　萧寰：正是。
　　魏骏：平时也健身么？
　　萧寰：时常。
　　魏骏：我就知道，寰哥你那身材，一看就是常年运动的。
　　萧寰：过奖。
　　魏骏：我也很喜欢运动，我们以后可以经常交流健身经验。
　　萧寰：嗯。
　　魏骏：你明天还去片场么？
　　萧寰：去。
　　刚发出去，他紧接着又发一条：我吃晚饭去了，日后再聊。
　　魏骏：好的，寰哥慢用。
　　对话结束，虞嫣看着那屏幕，仍然饶有兴味。
　　“你今天和魏骏有别的来往么？”她问萧寰。
　　“没有。”萧寰道，“只在刚去到时打了招呼，那时你也在。”
　　“那他怎么这么主动跟你说话，一副很熟的样子？”
　　“不知。”萧寰说罢，看着虞嫣，“你似乎对他很关心？”
　　“我是关心你。”虞嫣随即道，“你没听说过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那么他对你献殷勤也是此理？”
　　“当然不是，他是有求于我。我刚才说了，他在跟我请教演技。”虞嫣道，“你要是不喜欢看到他，明天就留在家里好了，不用跟着我去。”
　　萧寰冷笑一声，将手机放到一边。
　　“不是说要吃小龙虾么，”他不耐烦道，“再不下单，今晚便随我吃面。”
　　第二天，萧寰照例跟着虞嫣到了影视城。
　　下车没多久，二人就见到了魏骏。
　　“寰哥。”见到萧寰，魏骏十分主动地打了招呼，笑容随和。
　　萧寰看到他，也回了招呼。
　　“寰哥今天也来给嫣嫣当保镖么？”魏骏说罢，对虞嫣笑了笑，“有这么个表哥真幸福。”
　　虞嫣也笑笑，跟魏骏寒暄两句，各自去化妆间准备。
　　今天和昨天不同，虞嫣的戏比较多，魏骏则少一些。
　　没多久，虞嫣就发现，魏骏和萧寰似乎走得挺近。每次魏骏不用上场，她朝萧寰那边望去，都能看到魏骏在跟萧寰说话。
　　“……我从三年前开始举铁，”魏骏拿着手机，在萧寰面前翻着照片，“这是昨天拍的，怎么样？”
　　萧寰看去，只见魏骏所在的地方摆满了类似虞嫣地下室里的健身器材，应该就是他说的健身房。
　　他拿着手机站在镜子前，摆着帅气的角度。那上半身光着，运动短裤低至胯间，汗津津地贴着，露出结实的腹肌，身上的肌肉线条一览无遗。
　　萧寰看着那照片，道：“甚好。”
　　魏骏道：“要练到这个程度，还是要有健身教练指导。我去的这个健身房很不错，教练素质很高，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和我一起去。”
　　萧寰正要答话，忽然，他看到虞嫣走了过来。
　　“今天热死了。”她一边用袖子扇着风，一边接过茉茉递来的冰咖啡，走到二人面前，看着魏骏，“你今天的戏不是拍完了么，没别的安排？”
　　魏骏道：“今天没别的事，公司让我留在片场多看看多学学。”
　　“这样。”虞嫣笑眯眯，吸一口冰咖啡，看向萧寰，“我累了，到院子里走一走透透气，你不用跟来。”
　　说罢，她往外面走去。
　　萧寰看着她的背影，面不改色地对魏骏道：“我须跟着她，不让她乱走，失陪。”说罢，微微颔首，跟随虞嫣走出门去。
　　虞嫣走了几步，回头，毫不意外地看到萧寰跟了过来。
　　“你们俩刚才在聊什么，”她问，“这么热络。”
　　“不曾聊什么，”萧寰道，“都是些男子之事。”
　　“男子之事？”虞嫣不解，“什么男子之事。”
　　“说说健身之类的。”萧寰道，“他问我平日如何锻炼，我说我平日以习武健身，常练习剑术、骑射和角抵。”
　　虞嫣：“然后呢？”
　　萧寰道：“他说我要做平面模特，还须请专人指点塑形，将肌肉变得完美。”
　　虞嫣想了想萧寰不穿衣服时的样子，心想，鬼扯……
　　“他怎么知道你的肌肉不完美？”虞嫣警觉地瞥着萧寰，“他看过了？”
　　“不曾。”萧寰道，“他也只是说说罢了。”
　　说罢，他有些匪夷所思：“这边的男子，都喜欢这般比试身上长得好不好看么？”
　　虞嫣道：“怎么比试？”
　　“他让我看了许多他健身后的照片，手臂如何，胸腹如何，腿如何。”萧寰道，“还问我可曾给自己拍过。”
　　虞嫣：“……”
　　她想起昨天成聪在车上说的那些话，看着萧寰，心想，祸水……
　　见虞嫣神色怪异，萧寰问：“何事？”
　　“没什么。”虞嫣道，“你手机拿出来。”
　　萧寰拿出手机。
　　虞嫣打开他的微信，找到魏骏，把他删了。
　　“以后魏骏再来找你，无论是见面还是微信，你都别理他。”虞嫣道。
　　萧寰看着虞嫣，匪夷所思。
　　“你不许我与那些女演员说话，男演员也不可？”他说。
　　“这个片场里面，你认识我一个演员就够了。”虞嫣说着，眨眨眼，“而且，你以为看着那是男子女子，就真的是男子女子么？”
　　萧寰不解：“何意？”
　　虞嫣道：“过年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一个几乎把头换了的女星，你还记得么？”
　　“记得。”
　　她语重心长：“头都能换，还有什么不能换？多想想。”
　　萧寰的目光定了定，狐疑不已。
　　没多久，导演那边派人来通知虞嫣继续。
　　虞嫣应下，嘱咐萧寰：“你记住了。”说罢，她又猛吸一口冰咖啡，把杯子交给萧寰，往那里面走了。
　　萧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啼笑皆非。
　　什么头能换别处都能换，信她才有鬼。
　　萧寰拿着虞嫣的冰咖啡，正要跟着走进去，茉茉突然匆匆走过来。
　　“寰哥，嫣嫣的剧本落在车上了，你能不能去拿一下。”她说，“我要在里面守着，走不开……”
　　萧寰道：“好。”
　　茉茉随即露出笑容，忙把车钥匙递给他：“就在她坐的位置旁边，那个包里。”说罢，她将虞嫣的冰咖啡接过，又谢了声，转身走开。
　　萧寰知道车子停在哪里，出了剧组拍摄的院子，往大宅外走去。
　　因得常年征伐的习惯，萧寰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必定要先将周围山川地理摸熟。到了此处也不例外，这两天，萧寰已经将这影视城的布局大致了解得清楚。
　　这个地方，正如名字那样，一切都为了拍摄的布景而设置。有平实的市井街道，有装饰华丽的富贵府邸，甚至还有金碧辉煌的宫殿。虽然在萧寰眼里，全都做得不伦不类，但也自有不伦不类的趣味。
　　萧寰走近虞嫣的车，车锁自动开了。他打开门，如茉茉所言，在虞嫣的包里找到了那剧本。
　　正当他要离开，忽然，余光扫见不远处站着个人。
　　萧寰看去，那人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根烟，似乎正盯着这边。见他注意到，那人随即扔掉手中的烟头，转身走开。
　　心中有些奇怪的感觉，仿佛在深入大漠追敌之时，那种不期然而生的警醒。
　　萧寰不由地将目光追着那人的背影，没多久，那人被车辆的挡住。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萧寰拿出来，是茉茉发的：寰哥，找到了么？
　　萧寰旋即回复了，又看了看那边，已经全无动静。
　　这边除了虞嫣和虞甯，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心里一个声音道，是自己太多疑了么？
　　萧寰想着，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第197章 绑票（上）
　　虞嫣把魏骏从萧寰的微信删掉之后，果然，萧寰没有再接到魏骏的信息。
　　在片场里与魏骏再照面的时候，魏骏看到他，有些犹豫和迟疑，没有像之前那样自来熟地到跟前说话。
　　回到家里，萧寰仍旧下厨做饭，两个人坐在桌子前开吃的时候，萧寰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魏骏又发来了好友请求：寰哥，手滑了？
　　后面带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萧寰看一眼，就那消息删了。
　　虞嫣在旁边瞥见，有些好奇。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把魏骏删了么？”她说。
　　“自是因为此人好男风。”萧寰答道。
　　虞嫣愣住。
　　“你怎么知道？”她问。
　　“为何不知？”萧寰不紧不慢地布着菜，“当面说两句话便可觉察出来。”
　　虞嫣诧异之余，忽而想到别人说过的一句话。
　　GAY和GAY相遇的时候，只要对视一眼，就能分辨出对方是不是。
　　心中警铃大作，虞嫣目光犀利。
　　“你为什么能说两句话就觉察出来？”她说，“你跟这类人很熟？”
　　“不熟。”萧寰道，“不过世风浮糜，京中高门贵胄以断袖为雅，养男宠娈童的多的是，我见惯了，自然也就知道了。”
　　虞嫣这才想起来，卫琅从前是曾经告诉过她，萧寰也一向很受断袖的欢迎。但萧寰不喜欢这些，凡是有意来勾搭的，通通不来往。
　　“你又是如何得知？”萧寰看着虞嫣，“既然你觉得他有问题，为何昨日他加我时你不加阻止。”
　　“我那时候又不知道他是不是，直到你描述了他跟你说了什么，我才确认。”虞嫣吃着菜，道，“你也听成聪说了，他之前就是卖卖腐而已。”
　　“卖腐？”萧寰好奇道，“何谓卖腐？”
　　虞嫣于是把这个词的含义解释了一遍。
　　萧寰明白过来，有些诧异：“照你所说，这些男艺人的拥趸都是女子，她们见喜欢之人有男风之嫌，竟不反感么？”
　　“怎么会反感。”虞嫣道，“粉丝们不要太喜欢，靠磕cp蹿红的男艺人不在少数。而且么，卖腐卖腐，重点是卖，又不真来，大家图个乐子，皆大欢喜有什么不好。”
　　萧寰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忽而庆幸自己没有生在这边。少顷，唇边却露出笑意。
　　既然魏骏是个龙阳，他再想到虞嫣和魏骏演戏时眉来眼去的样子，心中已然毫无负担。
　　虞嫣却觉得郁闷。
　　今天之前，她还洋洋自得地以为自己风华绝代，又收了一个裙下之臣，没想到他居然看到萧寰之后就再也没搭理过自己。
　　她心里翻个白眼，自己哪点比不上萧寰……
　　虞嫣自从上次回到陈怡和虞祥那边住了两天之后，陈怡就三天两头叫虞嫣和萧寰再过去吃饭。
　　这天，将近收工的时候，虞嫣又接到了她的电话。
　　“我今天不能过去。”虞嫣无奈道，“晚上我有个朋友过生日，我要去她那边。”
　　陈怡讶道：“这么说你连饭也不在家吃了？”
　　“是啊。”
　　“小萧呢？”陈怡道，“他一个人在家？”
　　“我买了菜，他自己煮一煮就好了。”
　　“那何必。”陈怡道，“我这里今天做了好多菜，小萧也不必动手了，你他带过来，跟我们一起吃。”
　　虞嫣讲完电话，看向萧寰，有些讪讪：“我婶婶做了饭，让你今晚过去吃，你去么？”
　　萧寰问清了细由，道：“既然是阿姨盛情邀请，推拒不妥。”
　　虞嫣想了想，觉得回去的时候天都黑了，萧寰还要做饭未免麻烦，于是答应下来。
　　因为今天要去参加生日会，虞嫣是自己开车出来的。收工之后，已经过了七点。虞嫣开着车，先回家换了身衣服，补了点妆，然后带着萧寰往陈怡那边去。
　　进了门，饭菜已经摆在了桌子上，虞祥、虞甯都在。
　　打过招呼之后，陈怡对虞嫣道：“你们剧组怎么回事，收工那么晚，都快九点了才过来。”
　　虞嫣道：“这怎么叫晚，通宵连轴都多的是。”
　　虞甯在一旁问：“那个生日会在什么地方？”
　　虞嫣说了个地址，说时间不早，赶着离开了。
　　“嫣嫣真是，整天这么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陈怡看着她的背影叹道，说罢，又看向萧寰，“听说你这些天都跟着嫣嫣在剧组里？”
　　“正是。”萧寰道。
　　虞祥已经在桌子边上，对萧寰道：“坐下来吃饭吧。”
　　萧寰应下。
　　虞甯坐在虞祥旁边，径自分着汤，没有说话。
　　饭后，萧寰照例帮着陈怡和文阿姨收拾了碗筷。
　　回到客厅里，虞祥对萧寰道：“我昨天得了一幅字画，是明代沈周的，你来随我看看怎么样？”
　　萧寰欣然应允。
　　二人走到书房里，虞祥戴上手套，将那幅字画取出来，在长桌上展开。
　　萧寰虽然不知道沈周是谁，但他对书画自有一番独到的见解，看着字画，从笔法和用墨上点评，头头是道。
　　虞祥听完，问萧寰：“你家里收藏书画么？”
　　“也收藏一些。”萧寰道。
　　虞祥微微颔首：“这幅，就送给你了。”
　　萧寰露出讶色。
　　即便他不了解沈周，但光是从这字画的神韵以及朝代来看，可知必然价值不菲。
　　“这等厚礼，怎敢轻受。”萧寰道。
　　虞祥笑了笑，道：“上次送我的那只香炉，跟这字画比起来更加贵重，论厚礼，你的比我厚多了，又谈什么轻受。”
　　说罢，他看着萧寰：“上次我那些朋友走了之后，嫣嫣冲我发了一通火，说我不该怀疑你的诚意。这事之后，我也反思了很多，今天借这礼物，也给你赔个不是。我作为嫣嫣的监护人，有责任把她身边的人考察清楚，如果有冒犯到你的地方，还请你不要往心里去。”
　　萧寰讶然。
　　“此事，嫣嫣不曾告知我。”他说。
　　“她不会说的。”虞祥道，“她一向不喜欢把别人搅和到我们之间的矛盾里来。”
　　萧寰沉吟片刻，道：“既是嫣嫣对此事不满，叔叔何不将这心意告知嫣嫣，也免得在她心中落下芥蒂。”
　　虞祥摆摆手：“罢了，跟你说也一样。你就算帮我一把，将这字画收下，她要明白，自然会明白，不需要我多说。”
　　萧寰觉得虞嫣和虞祥这两个人也算绝配，都是死犟，谁也不肯拉下脸。
　　“如此，便多谢叔叔了。”萧寰没有推拒，把那副字画收下。
　　虞甯在一旁冷眼看着。
　　这幅字画，是虞祥花了大价钱买下的。从他拿回家的时候，虞甯就知道了它的用途。
　　说实话，虞甯很吃惊。
　　因为虞祥从未向什么人道过歉。
　　——“现在，你是真的只拿我当哥哥，是么？”他又想起那天，自己对虞嫣问出的话。
　　她望着她，纠结又迟疑，仿佛小时候在学校惹了祸，面对他的质问，却觉得自己没做错的模样。
　　“嗯……对。”她小声地回答。
　　而从那以后，他和虞嫣的相处，就再也没有了从前的轻松和无拘无束。
　　虞甯曾经对虞嫣说他不后悔。但真的不后悔么？
　　看看萧寰站在虞祥面前的样子，虞甯愈发觉得不顺眼，却不由地问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虞嫣当初选择了跟自己在一起，自己是否也能像萧寰一样，无论任何事都毫无顾忌地站到虞嫣的那一边，反而让他父亲这样顽固的人也说出这样服软的话来？
　　正当虞甯思索着，忽然发现手机在震。
　　他拿起来，看到上面显示的号码，随即离开书房，到隔壁去接电话。
　　这电话讲了许久，等他终于走回来的时候，虞祥察觉他面色有些不对。
　　“怎么了？”他说，“公司的事？”
　　“是盛耀的事。”虞甯道，“他们官司输了之后，很不服气，扬言要让我们好看。”
　　虞祥淡淡道：“盛耀当年起家的时候就喜欢用些不干不净的手段，名声一向不好。现在栽了点跟投，说些狠话也在情理之中。我让你多防着他们的动向，你去做了么？”
　　虞甯颔首：“他们家的业务，现在都在盛纲的手上。我请了私家侦探调查了盛纲最近的行踪，发现他手下的人跟黑社会有些联系。”
　　“哦？”虞祥看着他，“冲我们来的？”
　　“现在还不知道。”虞甯道，“按照他的作风，要是在什么事情上吃了亏，就会用些不正当的手段讨回来。盛纲有个铁哥们，叫刘凯，常年做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最近他带着一个人去见了盛纲，被我们的人拍到了，经调查，是道上的。”
　　说罢，他点开手机，将一张照片给虞祥看。
　　萧寰一直站在虞祥身边听着二人说话，此时，也朝那手机上瞥去。
　　大约因为是偷拍，那照片有些模糊，只能看到那人的大致形貌。
　　萧寰的目光落在上面，却定了定。
　　“此人我见过。”他忽而道。
　　虞祥和虞甯看向他，都露出讶色。
　　“你见过他？”虞甯眉头皱起，“什么时候见到的？”
　　“前两日。”萧寰道，“在嫣嫣拍戏的影视城里。”


第198章 绑票（下）
　　今晚过生日的这个朋友，叫丁霏，是个颇有名气的歌手。她和虞嫣年纪相仿，私交甚好，也曾经为虞嫣的剧唱过主题曲，很受欢迎。
　　丁霏的家在一幢高级住宅楼里，虞嫣来过许多次，门口的保安已经认得她，见到车牌之后，随即放行。
　　生日会已经开始，门打开之后，众人见到虞嫣，随即欢呼起来。
　　“怎么来这么晚。”丁霏走过来，笑嘻嘻道，“我还以为你忙着拍戏，不来了。”
　　“你从三天前就给我发威胁，我哪儿能不来。”虞嫣也笑笑，说罢，把手里的礼物递给她，“又长一岁了，以后懂事点。”
　　丁霏翻个白眼，拉过她的手，和她一起走进去。
　　在场的人大多是圈子里的，虞嫣都认识，和他们一一打招呼，寒暄起来。
　　“你之前消失了两个月，听说又旅游去了？”丁霏将一块蛋糕递给她，问道，“真羡慕你，有人身自由，想干嘛就干嘛，谁的脸色也不用看。”
　　“谁说的。”虞嫣吃一口蛋糕，道，“我得罪了一堆爸爸，以后上街要饭了你可得帮帮我。”
　　“得了吧，我看你上部剧收视又爆了，再得罪一堆也没事。”
　　虞嫣笑了笑，和她聊着天，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听说你新剧搭的是魏骏？”丁霏问，“他怎么样？”
　　“就那样。”虞嫣淡淡道，“挺好的。”
　　丁霏目光玩味看着她：“我今天刷微博，你和魏骏的剧照又上了热搜。”
　　虞嫣翻个白眼。
　　“就这也能上热搜？”她吃着蛋糕，问道，“现在热搜是不是越来越不值钱了，随便都能买。”
　　“那也不是，还有一个是关于你的，应该没买。”
　　虞嫣愣了愣：“哦？”
　　丁霏兴致勃勃地把微博打开，给她看：“这个，据说是你的保镖？”
　　虞嫣看到萧寰的脸，登时无语。
　　她打开自己的微博，果然也看到了那条热搜：#虞嫣表哥颜值逆天#
　　里面发的是萧寰在片场的照片，看得出来都不是刻意的摆拍，因为十分随意，甚至有两张还糊了。但就算这样，也全然不影响它成为热搜。
　　最初爆料的号是个热衷在各路片场挖鲜肉面孔的营销号，而接着，又有细心的人挖出了去年萧寰给虞嫣挡臭鸡蛋的事，把当时萧寰的照片发了出来，直接把热搜拱上了第四位。
　　评论里，口水流作一片，热心群众不但扒出了虞嫣前不久的威亚事故，还扒出了萧寰的名字。
　　虞嫣把前面的评论看下来，一堆人在叫老公，不乏虎狼之词。
　　丁霏贼兮兮地推了推她：“你什么时候有这么个表哥，也不跟我说，下次把他带过来知道没有……”
　　虞嫣翻个白眼，直接给安绮发信息：萧寰那个热搜，是你提供的料？
　　安绮大方承认：是啊，你看到了？
　　虞嫣：还没签约呢，干嘛就搞宣传。
　　安绮嫌打字麻烦，发来一段语音，虞嫣点了转文字。
　　安绮：签约是迟早的事，萧寰天天跟着你，你总不希望第一个把他爆出来的是狗仔队。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我们先主动曝了，唐宇手里的那些照片就成了废纸。我看你这个剧现在热度还可以，就试着蹭一蹭，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再干点什么他就上了热搜，啧啧……我就是说我看准的人不会错。
　　虞嫣撇撇嘴角，还想再继续回复，不料手机一天都没有充电，这时电池耗尽了，屏幕一下变黑。
　　她只得跟丁霏借了充电线，把手机放到一旁充电。
　　屋子里放着轻松的音乐，众人三三两两地吃东西喝酒，虞嫣也索性加入，和众人说笑聊天。
　　聊得正开心，一只漂亮的布偶猫突然跳上沙发，对着虞嫣“喵”一声。
　　见到它，虞嫣似想起什么，拍了拍脑门，无奈地对丁霏说：“我这记性……我给可可买了小零食，忘在车里了，我现在去拿。”
　　丁霏抱着可可，道：“要什么紧，下次再拿过来。”
　　“就在车里，干嘛下次。”虞嫣说罢，摸了摸可可身上松软的长毛，笑嘻嘻，“可可等着啊，姨姨这就给你去拿好吃的。”
　　说罢，她从包里拿了车钥匙，起身离开。
　　丁霏忙道：“我跟你去吧！”
　　“不用，”虞嫣头也不回，“这地方我熟，一会儿就上来。”
　　这住宅楼是一梯一户，虞嫣走进电梯，没多久就到了地下停车场。
　　她的车就停在离电梯口不远的地方。
　　虞嫣走过去，打开车门，在车后座的杂物里翻了翻，没多久，就找到了那只装满了猫零食的袋子。
　　她拿出来，正要离开，突然，感到身后似乎有人。
　　虞嫣忙回头，蓦地发现两个男人站在身后，头上戴着帽子墨镜和口罩。
　　腰上，一把刀已经抵着。
　　“别出声，”其中一人低低道，声音冰冷，“跟我们走。”
　　虞嫣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登时僵住。
　　“你们想要什么？”她强自镇定，看着他们。
　　那两人却不答话，腰上的刀又往前抵了抵。
　　他们站得很近，虞嫣背后靠着车子，车门也被其中一人挡着。她要想强行逃跑，已经绝无可能。
　　身上阵阵发凉，虞嫣意识到自己没什么选择。
　　“你们要我去哪里？”她低低问。
　　一人打开随即打开旁边轿车的车门，虞嫣看到里面还有两人，跟身边这两个一样打扮。
　　心沉到谷底。
　　虞嫣只得慢慢往前走，将要上车的时候，她趁着抵在腰上的那把刀稍稍松开，突然对拿刀那人一个猛踹。
　　鞋上的高跟正正戳在那人的小腿上，他痛呼一声，虞嫣随即撞开他，夺路而逃。
　　但对方毕竟有两个人，虞嫣还没逃走，就被拽住。
　　她正挣扎着大喊“救命”，突然，一块布捂在她的口鼻上，刺激的气味呛入鼻腔，虞嫣反抗了一会，终于软倒过去。
　　“快上车。”车里一人沉声道。那两人急忙虞嫣拖到车上，放到后座。
　　轿车已经启动，车门拉上，正待倒出去，突然，听得一阵急刹传来。一辆SUV竟正正停在了轿车后方，堵住了它的路。
　　车内的几人愣了愣，盯着那车，却见它只这么停着，没有离开的意思。
　　未几，一人从车上下来，正是虞甯。
　　“吴庆！”虞甯喝道，“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把我妹妹放了，要什么我给你！”
　　听到虞甯直接点了自己的名，领头的吴庆有些吃惊。
　　“大哥，”旁边的手下问道，“怎么办？”
　　吴庆没说话，只盯着后方，只见那车子里跟着虞甯下来的只有一个人，个子挺高，却打扮古怪，像演戏一样把头发盘在头顶上。
　　“还能怎么样，就两个人，留在这里等警察抓么。”吴庆冷笑，说罢，拿起一只对讲机，“来人了，抄家伙。”
　　虞甯见那车上没有动静，心中着急，正要上前，突然，那车门打开了，下来两个拿着钢管的人。
　　而后，身后传来另一个车门打开的声音。
　　回头，却见是后面车位停着的一辆商务车上面，下来了五六个人，手上各拿着长刀和棍棒，竟是前后包围的架势。
　　虞甯面色一变，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有那么多人，不由地看向萧寰。
　　却见萧寰的脸上毫无表情，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目光沉静而凌厉。
　　虞甯知道今日是不能善了了，将身上的外套脱下，顺手扔到车里。
　　“虞总。”为首一个人不紧不慢地用钢管挠了挠后背的痒痒，松了松筋骨，“我们也是收钱办事，您行个方便，大家都好说。”
　　虞甯冷冷道：“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我已经报警了，他们两分钟就到。”
　　“吓唬谁呢！”吴庆说罢，对众人招呼道，“他不敢报警，打死这两个娘们唧唧的！”
　　众人不废话，随即拿着棍棒冲上前。
　　虞甯平时练过格斗，面对着这些流氓倒是不怵，闪过当面挥过来的棒子，一拳打在那人的脸上，抢过他手里的钢管，随后又一腿将背后的人扫开。
　　不过他毕竟练的都是套路，对方人多，且流氓招数毫无章法，虞甯难免吃亏，即便身手了得，背上也还是挨了两下。
　　突然，他瞥见侧面寒光一闪，一人挥着西瓜刀砍过来。
　　虞甯正与一个大个子缠斗，几乎闪躲不得。
　　眼看那刀要砍刀身上，一根铁棒飞过来，正正打在那人的手腕上，刀随着他的痛呼声脱手。而后，他被萧寰一脚踹开，跌倒在地。
　　虞甯将自己面前的人打倒，喘着气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就在自己解决手上这两个人的功夫，其他的人都已经倒在了地上起不来。
　　而萧寰毫发无伤，此时正径自朝那辆轿车走去。
　　他两手空空，什么武器也没有。
　　但即便只是看到他的背影，虞甯也顿感心头一怵。他的步伐平静，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杀气，教人望而生畏。
　　轿车旁的两个人显然已经有了怯意，见他过来，忙将钢管指着他，步子却稍稍后退。
　　这时，吴庆突然挟持着已经醒过来的虞嫣从车里出来，用刀指着她，恶狠狠地向萧寰道：“再过来我就宰了她！”


第199章 余波（上）
　　这话出口，萧寰停住了步子。
　　他看着虞嫣，虞嫣也望着他，一动不动。
　　“还有你！”吴庆接着向虞甯喝道，“把你那车开走！”
　　虞甯没有动。
　　“我说了我已经报警，你们逃不了。”他冷冷道。
　　话音未落，外面已经能隐隐听到警笛的声音。
　　一众流氓脸色都变了变，有几个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开。
　　吴庆身边的两个人也再站不住，不安地看向吴庆。
　　他的目光一凛，正踌躇，突然，一个人影从他身后蹿出，扳住他持刀的手，一个转身将他向后掀下。
　　这变故突如其来，无论是吴庆还是旁边的人都猝不及防。
　　萧寰则出手如电，一下暴起，拳脚击中人体，声声入肉，未几就将剩下两人放倒。
　　虞嫣惊魂未定地看向地上，愣了愣。
　　却见那将吴庆死死压在身下的，不是别人，竟是虞祥。
　　“无事么？”萧寰将她扶住，忙问道。
　　虞嫣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点头。
　　萧寰仔细将她打量，见她果然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虞甯已经帮着虞祥将吴庆逮住，虞嫣连忙上前将虞祥他扶起，睁大眼睛望着他。
　　“您……”她结结巴巴，“您怎么会……您没事吧？”
　　虞祥仍是一脸波澜不惊，扶了扶金丝边眼睛，将身上熨得笔挺的衣服掸了掸。
　　“我能有什么事。”他淡淡道，“这种毛贼，当年我做侦察兵的时候，一只手就能收拾。”
　　之前被萧寰和虞甯打趴下的人听到警笛的声音，也不顾疼痛，仓皇而逃。二人也不理会，只将吴庆等人制住。
　　“你先把嫣嫣送回去，”虞甯突然对萧寰道，“这边有我们。”
　　虞嫣看着虞甯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警察来了，难免要核实在场人的身份，还要去做笔录，而萧寰没有证件，要是去了公安局，又是一个麻烦。
　　虞嫣不二话，答应下来。停车场入口那边，保安正在赶来，警车的光一闪一闪的。虞嫣想开车出去，又觉得如果要避人耳目，开车出去不现实。正当她犹豫的时候，萧寰忽而拉着她的手，朝消防通道那边快步离开。
　　警车的动静惊动了许多人，虞嫣和萧寰一路往上走，出了大厅走出外面的时候，只见已经有好些人聚集在停车场入口观望着，
　　虞嫣略一思忖，觉得自己既然是受害者，擅自离开也难免让人起疑。而且众目睽睽之中，难免有许多人认得出自己这张脸。
　　“寰寰，”虞嫣对萧寰道，“你先打车回我婶婶那边，跟她报个平安。我留在这里，跟我哥和我叔叔应付警察。”
　　萧寰看着她，明白了她的意思。
　　刚才在赶来的路上，虞甯曾经对萧寰说过这边警察的办案流程，告诉他，就算事情顺利，他也最好不要被警察在现场看到。然后，他告诉萧寰，离开的时候应该走哪里，要注意什么。
　　萧寰发现虞甯确实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在事情还不明朗的时候，就已经在为各种可能的情况做计划。
　　他没有反对，道：“如此，你小心些。”
　　“知道了。”虞嫣道，“现在警察来了，我哥和我叔叔都在，不会有事的。”
　　萧寰应下，随即走出门去，消失在人群之中。
　　吴庆刚才打斗的时候，墨镜落在了地上，现在帽子和口罩都被扯掉，露出原本的脸，正是虞甯收到的照片里的人。
　　警车来了好几辆，如虞嫣所料，民警将在场人员的身份信息一一登记了，然后，询问案件发生的大致过程。
　　“这是个绑架案件。”询问的民警道，“你们还需要跟我们到局里做笔录。”
　　虞甯颔首，道：“我父亲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能不能让他回去休息，我和我妹妹过去。”
　　民警看了看他们，道：“也可以，受害人和报案人过去就行了。”
　　没多久，虞祥的司机开车来把虞祥接走。
　　“真不用我跟你们去？”虞祥离开前，问虞甯。
　　虞甯道：“您不用去，有我和嫣嫣就行了。”
　　虞嫣看着虞祥，有些不放心，犹豫片刻，道：“您真的没事？要不要先去医院里检查检查？”
　　虞祥看了看她，有些无奈。
　　“早去早回，别弄得太晚了。”他没答话，却摸摸虞嫣的头，随后，坐到车里。
　　看着虞祥车子远去的车灯，虞嫣有些怔怔。
　　头发上，似乎还留着虞祥刚才抚摸的感觉，温暖而踏实。上次是什么时候？虞嫣回忆了一下，似乎该有十年了吧……
　　这里的动静，也惊动了丁霏。警察来到之后没多久，她匆匆跑下来，见到这场面，吓得眼都直了。
　　“我听人说停车场里出了事，就想到了你。”她睁大眼睛看着虞嫣，“你没事吧？”
　　“没事。”虞嫣苦笑，把装猫零食的袋子递给她，“就是不能继续回去给你过生日了，能不能帮我把包和手机拿下来，我得去一趟公安局。”
　　虞嫣刚刚遭遇过一番危险，还被迷晕过。虞甯没有让她开车，自己仍开着那辆SUV，带她一起去坐笔录。
　　路上，虞嫣看着虞甯，伸手在他手臂上按了按，道：“你刚才打架的时候有没有挨棍子？疼么？”
　　虞甯看她一眼，不由想起她刚才得救的模样。她紧张地看着萧寰，那眼神，仿佛萧寰的性命比她的还重要。虞甯回忆着，唇边不由露出苦笑。
　　“现在才想起关心我？”虞甯半开玩笑道，“我在你心里的位置排那么靠后？”
　　“当然不是。”虞嫣讪讪道，“你比较厉害嘛，什么事都难不倒你，不像萧寰，在自己的地盘上都会被人谋杀，还差点命都没了。”
　　虞甯听着这话，唇角微不可见地瘪了瘪。
　　她嘴里那个没用的人，刚才打架猛得像开了高达一样，收拾起人来片叶不沾身。
　　而他这个什么都难不倒的人，倒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两棍子。
　　说实话，刚才萧寰的表现很是让虞甯大开眼界。之前他一直觉得萧寰是个养尊处优，文质彬彬但不堪大用的人，对虞嫣描述的那些他多厉害多厉害的形容也一向不以为然，但就在刚才，他有了改观。
　　萧寰的那些拳脚，没有一丝多余，又快又狠，招招制胜。要磨砺出这样的身手，非经历过真正的厮杀不可。虞甯甚至怀疑他留了些余地，否则那些人不会只是躺在地上呻吟这么简单。
　　当然，虞甯不打算在虞嫣面前长萧寰的威风。
　　“几个小流氓打架罢了，舞枪弄刀的也只是虚张声势，能有什么危险。”虞甯轻描淡写道。
　　虞嫣看着他，又问：“你还没说你们是怎么知道我有危险的？”
　　虞甯于是把前因后果跟虞嫣说了一遍。
　　“我给你打电话，你一直关机，我就担心会有什么事，和萧寰一起过来。”虞甯道，“本来没打算带我爸，但他执意要来。路上，他说为了以防万一，让我报了警。你那边离我们家不远，我原来想着把那些人拖住等警察来，没想到这几个人不经打，警察来到之前就收拾完了。”
　　“叔叔既然是跟你们一起来的，怎么会从吴庆后面冒出来？”虞嫣又问。
　　“我们进来之前，爸说如果遇到真有事，需要有人抄后路，就提前下了车。”虞甯道，“没想到都被他料中了。”
　　虞嫣了然。
　　她知道虞祥年轻时参过军，至今还有几个常年来往的老战友。不过虞祥很少提那些，虞嫣也不太了解，今天倒是开了眼界。
　　“哥，”虞嫣看着他，目光盈盈，“今天谢谢你。”
　　虞甯看他一眼：“就谢我一个人？”
　　“还有叔叔。”虞嫣补充道。
　　虞甯笑了笑。
　　“我就不必谢了，从小到大我给你收拾过这么多烂摊子，你谢也谢不完。”他说，“至于我爸么，你有什么话最好当面跟他说，他爱听得很。”
　　虞嫣也笑笑，轻快地答应下来。
　　这件事，虞嫣其实最担心的还是萧寰。虽然派出所没有要求所有人都来做笔录，但会登记所有的相关人员。
　　只要他们调来停车场的监控看一看，就会发现帮着虞甯这边打架的还有一个人。
　　但吴庆的准备工作居然做得很好，在下手之前，把停车场的监控全都切断了。
　　“这伙人是有备而来。”做完笔录之后，办案的民警对虞甯和虞嫣道，“他们浑身遮挡得严严实实，用的还是假车牌，只要开到郊区去换一辆车，我们要追查就会很麻烦。虞女士这次能够被及时救援，真的很幸运。”
　　虞甯和虞嫣相视一眼，各有些心照不宣。
　　二人谢过民警，离开了派出所。
　　这事，自然也惊动了安绮。
　　虞甯和虞嫣才出门，她就匆匆赶到，见虞嫣没事，松了一口。
　　“你是怎么回事，出了事总不跟我说声。”安绮瞪着虞嫣，埋怨道，“我还是看别人说狗仔队们炸了窝，跟着吃瓜才发现吃到了我身上。我这堂堂经纪人，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第200章 余波（下）
　　虞嫣看着安绮，讪讪道：“其实也没什么事，现在不都解决了……”
　　安绮还要再说，虞甯在一旁温声道：“这事不怪嫣嫣，主要原因是出在了我这边。这么大半夜的，你跑来跑去也辛苦了。这样，我妈在家里煮了元宵，跟我们回去吃一些？”
　　果然，虞甯开口，安绮的缓和平静了些。
　　她看着他，有些犹豫，似放不下面子：“那么晚，就不打扰了。”
　　这语气留了台阶，虞嫣忙在旁边趁机推一把：“晚怕什么。我哥家又不远，我叔叔阿姨你也认识，你都出来了，吃点宵夜再回去。”
　　安绮对自己的饮食管控很严格，要是在平时，她听到吃宵夜三个字，一定会头也不回地走掉。
　　但现在，她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那……”她看了看虞甯，“我就过去看看叔叔阿姨？”
　　虞甯微笑：“欢迎。”
　　回到虞家，不出所料，陈怡又拉着虞嫣，紧张地问东问西。
　　虞嫣无奈，只得再度解释自己真的没事。陈怡又看了看她身上，除了几天前威亚事故留下的一点瘀伤，的确没有别的不妥。
　　“你最近究竟是怎么了。”她皱着眉头，“接二连三遇到麻烦，难道真的像文姐说的那样，要去庙里拜拜？”
　　虞祥在旁边到：“都是事出有因，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今天嫣嫣没事就是皆大欢喜，大家都累了，先吃点东西。”
　　众人的确饿了，经过这事，都在桌子旁坐下来。
　　陈怡和文阿姨不但做了汤圆，还做了虞嫣爱吃的酒酿蛋花丸子。
　　萧寰给她盛了一碗，虞嫣一边嘀咕着“碳水又要超了”，一边却吃得欢快。
　　陈怡也给安绮盛了一碗，和颜悦色道：“你难得来一趟，没想到还是为了嫣嫣的事，今晚真是辛苦你了。”
　　安绮一脸温良恭俭，笑得斯文：“阿姨客气了。”
　　陈怡又道：“这阵子我让小萧跟着嫣嫣去片场里看着，没打扰你们吧？”
　　“没打扰。”安绮声音柔和，嗔道，“阿姨这是说的哪里话。”
　　陈怡道：“嫣嫣在事业上多亏了你的照顾，以后你也跟着嫣嫣常过来，爱吃什么菜，跟阿姨说。”
　　“知道了，谢谢阿姨。”安绮道。
　　虞嫣偷眼瞥了瞥，只见安绮正殷勤地给陈怡添元宵，脸上的笑意可谓真心实意。
　　上次虞嫣和萧寰带过来了的衣服和日用品还留着，当夜，二人索性在虞家住下。
　　安绮吃了一顿宵夜，明显已经成了陈怡这边的人。临走的时候对虞嫣说，她已经跟剧组打过招呼，虞嫣可以下午再过去。
　　“明天肯定会有媒体来追这件事，你什么都不要回答，由我出面。”安绮对虞嫣道，“狗仔队肯定也不少。这样，你停在丁霏家的那辆车，我会让公司的人开回去，这几天去片场，你都由公司接送，多余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虞嫣应一声。
　　陈怡听了，很是满意：“还是安绮细心，想得那么周道。”
　　安绮笑眯眯：“谁让我是她经纪人呢，阿姨放心。”转头出门的时候，她拉着虞嫣压低声音，“以后你再过来吃饭，记得带上我，知道了没有？”
　　虞嫣无语，翻个白眼。
　　折腾了大半个晚上，虞嫣回房的时候，已经过了三点。
　　萧寰把虞祥之前送他的画拿出来，并将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虞嫣看着他，诧异不已。
　　“你说我叔叔跟你道歉了？”她睁大眼睛问道。
　　“正是。”
　　虞嫣又看向那画，仍然不可置信。
　　这画值不值钱且另当别论，虞祥能向别人道歉，而且还是萧寰这样曾经顶撞过他的年轻人，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
　　“你刚才去跟你叔父说话了？”萧寰将画收起，问她，“跟他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虞嫣道，“道个谢，他今天毕竟出手救了我，于情于理总要表示。”
　　这话听上去总有几分别扭，萧寰想到之前虞祥给他送字画时说的话，不由啼笑皆非。
　　“哦？”萧寰问，“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虞嫣道，“就说了声不用谢，让我好好歇息。”
　　嘴里这么说着，她又不由地回想起了刚才。
　　她为了说这番话，打了好久的腹稿，见虞祥要回房休息了，才走到他面前，说了一番感谢的话。
　　虞嫣以为，虞祥大约又要像从前那样，借题发挥，给自己讲一番大道理。她心里也做好了准备，决定无论他今天说出什么来，好不好听她都听着，决不反驳。
　　没想到，虞祥并没有多说什么。
　　“今天的事，你放宽心。”他说，“我不会让它再发生。”
　　虞嫣望着他，莫名的，心头有一种敞然的感觉。
　　她“嗯”一声，答道：“我知道。”
　　虞祥的目光平和，又道：“小甯说，萧寰曾经练过武？”
　　虞嫣知道萧寰今天的表现，虞祥都看在了眼里，忙道：“对，他从小就练，所以很厉害。但他没有暴力倾向，平时也不打架。”
　　虞祥不置可否，只微微颔首。
　　“你今天也辛苦了，去休息吧。”他拍拍虞嫣的肩头，缓声道，“别太晚了。”
　　虞嫣应一声，破天荒地跟虞祥道了晚安，回房去了。
　　……
　　“嫣嫣。”正当虞嫣回忆着，萧寰道，“你叔父这般性情之人，一生要强，故而就算关心你，也常常居高临下，不知如何与后辈相处。人最难改的是秉性，他这把年纪，能做出这等表示已是不易，你该给他些机会才是。”
　　虞嫣望着他，长叹一口气，苦笑：“我知道。”
　　当夜，萧寰没有再可以装作守规矩睡到隔壁，而是留在虞嫣的房间里，和她一起睡在那张图案幼稚的床上。
　　第二天，虞嫣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身边照例空空如也。
　　她打着哈欠走下楼，毫不意外地看到萧寰已经在陪着陈怡和虞祥吃早餐。
　　“我哥呢？”打过招呼之后，虞嫣问。
　　“他一早就出门了。”陈怡道，“派出所那边让他再去补充补充笔录，公司里还有会。”
　　虞甯一向这样，没什么事能影响到他的时间表，哪怕是昨晚几乎通宵。
　　虞嫣“哦”一声，在萧寰身边坐下来。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放的却不是陈怡爱看的电视剧，而是新闻。
　　更出乎虞嫣意料的是，虞祥居然跟着萧寰一起看，并讨论起国际时事来。
　　虞嫣听着他们说着什么撤军不撤军的问题，分析哪国的行动会对整个局势有什么影响之类的，全然一头雾水，只得一边听他们说着，一边继续吃早餐。
　　“你平时也喜欢看些时事方面的新闻？”虞祥问萧寰。
　　“正是。”萧寰道，“时事之中皆有大学问，乃别有趣味。”
　　虞祥微笑：“我平时也常看新闻，小甯不常在家，你以后过来，倒是能跟我聊一聊。”
　　萧寰应下。
　　虞嫣在旁边听着，心想这下好了，两个老干部凑到了一起……
　　不过虞嫣发现，虞祥对萧寰的态度跟之前已经大不一样。
　　从前，他虽然也说话和气，但那只是表面的。嘴上说着客套的话，却能让人产生不可触碰的距离感。
　　而现在，他跟萧寰说话，仿佛是跟一些关系好的朋友一样，放松而平和。
　　果然一起打过架就是不一样么……虞嫣心道。
　　昨天晚上的事有虞甯兜着，虞嫣没有再受到什么打扰。
　　除了网上。
　　虞嫣刚打开手机，信息就像爆炸了一般，还有一堆的未接电话。
　　她只好一个一个回过去，告诉众人自己没事。
　　再打开微博，#虞嫣险遭绑架#的话题已经冲到了热搜第一。而因为虞甯和安绮的保密工作做得到位，狗仔队们并没有拍到什么有价值的照片，只有几张警车开进停车场入口和群众看热闹的图，以及虞嫣平日的照片。
　　当然，这并不妨碍网友们吃瓜。
　　各路人马从虞嫣的过往入手，猜测要绑架她的是什么人。得出的结论自是千奇百怪，只有少部分人提到了虞嫣和嘉汇的关系，在网上找到了跟嘉汇有关的法院判决文件，猜测是不是跟商业纠纷有关。
　　“要我说，论带话题带流量，还是我们嫣嫣厉害。”下午去影视城的路上，成聪一边刷着微博一边感叹道，“跟嫣嫣有关的事，分分钟热搜，一不小心就是第一，这让那些总要买的人情何以堪。微博要是有良心，至少该给嫣嫣发个奖杯。”
　　茉茉也刷着微博，好奇地问：“微博上面说，绑架你的人有十几个，结果都被打趴了。是谁打的，寰哥么？”
　　虞嫣很想说是，但看了看萧寰，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萧寰昨晚没去，都是嫣嫣的叔叔和哥哥解决的，没多久警察就来了。”安绮说着，神色竟有些得意，随即又道，“这事，无论外头怎么传，别人怎么问，你们都别回应，最多就说已经交给了警方处理，知道了么？”
　　成聪和茉茉相视一眼，各自答应下来。


第201章 归期（上）
　　昨晚的事，片场里的人也都知道了。虞嫣到了片场之后，再度受到了各路慰问。
　　魏骏还给她送了一束花。
　　“没事吧？”他的语气关心地问，“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好好的，谢谢啊。”虞嫣笑吟吟地把花接了，转手交给成聪。
　　魏骏也笑了笑，眼睛却朝萧寰瞥去。
　　萧寰站在虞嫣身后，似无所觉。
　　魏骏脸上的失望之色逃不过虞嫣的眼睛。
　　萧寰这祸水……她再度腹诽。
　　今天，虞嫣恢复了吊威亚的戏。因为上次的事故，剧组加强了设备和安保方面的监督。虞嫣几场拍下来，都很是顺利。
　　魏骏发挥得跟之前一样出色，虞嫣到监视器前面看回放，两人在镜头前的神态动作都很到位，可谓皆大欢喜。
　　不过围观的众人，反应却已经跟上回不一样。
　　片场的女孩们已经不再把注意力放到魏骏身上，而是追逐着萧寰满场跑。无论是他去在场边盯着虞嫣吊威亚，还是帮着摆弄机械，一举一动总会引得议论纷纷。
　　“寰哥真的好帅啊……”虞嫣听到化妆助理跟几个女孩感叹道。
　　而每当萧寰闲下来，总会有人过去跟他说话，或者给他递零食饮料。
　　连制片人李总也对萧寰有了兴趣。
　　“小萧，上次安绮说，你是个模特？”闲余的时候，他看着萧寰，笑眯眯，“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拍戏？”
　　萧寰露出讶色：“拍戏？”
　　李总说：“你这气质，我看演古装再合适不过。我下部剧男配还再选角，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试试镜。”
　　萧寰淡然道：“多谢李总，我不拍戏。”
　　李总愣了愣。
　　虞嫣忙在一边打圆场，笑着道：“他平时主业是搞研究，没法抽出几个月来跟组。”
　　“是这样？”李总的神色仍然诧异。
　　虞嫣随即将话题岔开，跟他聊起了那部新剧，并推荐了一波安绮签的新人。聊天结束的时候，虞嫣已经让成聪把新人们的资料发给了制片人，并替安绮和他约好了饭局。
　　“寰哥真的不愿意演戏？”茉茉的神色遗憾又匪夷所思，“李总的片子，别家的新人主动讨角色都来不及，寰哥倒好，李总主动来请都不去……”
　　“寰哥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就这么淡泊名利。”成聪道，“安姐劝了他多久才勉强答应签约，还是看在了嫣嫣的面子上。”
　　茉茉瘪瘪唇角，道：“我就是觉得要是寰哥愿意拍剧，一定能爆红。”说罢，她瞥了瞥虞嫣，仍不死心，“嫣嫣，还是劝劝他，多难得的机会。他要是红了，就跟你是同行，他们家也就不能再因为你的职业反对你们在一起。”
　　“就是。”成聪接话道，“嫣嫣，寰哥要是演了剧，以后我每天免费给他应援刷话题做数据。”
　　虞嫣笑了笑，嘴上答应着，心里不以为然。
　　且不说萧寰能不能留在这里拍戏，就算能留下来，她也不会同意。
　　李总说的那个新剧不是她的，并且是个言情剧，就算男配也有不少戏份。虞嫣想象了萧寰跟别的女演员卿卿我我的场面，不由一阵恶寒。
　　她脑子坏了才会劝他去……
　　那桩绑架案，警方处理得很快。吴庆和两个同伙进了派出所之后，没多久就把其他人和供认了出来，果不其然，买凶的人正是盛纲。
　　自从这件事之后，陈怡以安全为由，时常把让虞嫣和萧寰叫到家里来吃住。虞嫣知道她担心自己，也不好拒绝，正要收工不是太晚就会过去。
　　“盛纲得了风声之后，当夜就跑了，第二天下午，警察在邻省高速路上把他拦了下来。”饭桌上，虞甯一边盛着莲子羹一边说着，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听说他们家已经找好了律师。”虞祥道，“这方面，他们很有经验。”
　　虞甯唇边露出一抹冷笑：“我们也很有经验，放心吧，我会处理。”
　　饭后，虞祥照例和萧寰道书房去喝茶。
　　虞嫣发现那事之后，虞祥对萧寰不仅好感度上升很快，还在别的地方找到了共同爱好。
　　比如，他对萧寰的武艺很感兴趣。
　　虞祥年轻时做过侦察兵，在部队比武大赛里得过名次，对格斗颇有心得。而那天萧寰收拾流氓的身手，显然让他刮目相看。
　　“你的这些招式，不像是武馆里的套路，倒像是实战技术。”虞祥道，“教你的人，想来不是泛泛之辈。”
　　萧寰之前得过了虞嫣的提醒，神色如常道：“正是。教我的老师，是军中的教官，身手了得。”
　　“哦？”虞祥道，“他叫什么名字？”
　　“邢良。”
　　虞嫣在旁边听着，一口茶几乎呛出来。
　　这话其实没错。邢良，中原武学名家，是朔北大营里的教头，也的确是萧寰的老师。萧寰说他不喜欢撒谎，果然说到做到。
　　虞祥自然没听说过邢良，但和萧寰讨论起擒拿的技巧，津津乐道。
　　见二人说话已然乐在其中，虞嫣也觉得自己没必要时时小心盯着，走出门去。
　　陈怡回房了，虞嫣来到客厅，只见虞甯坐在沙发上摆弄电脑。
　　“还在忙？”虞嫣走过去问。
　　虞甯“嗯”一声，手指在键盘上灵活地敲击：“处理些邮件。”
　　虞嫣无所事事，在他身旁坐下，从果盘里拿起一只苹果咬了起来。
　　“我爸很喜欢萧寰。”他忽而道，“那天，他表现得很好。”
　　虞嫣的目光定了定，片刻，继续咬一口苹果：“哦，是么。”停顿片刻，又瞥向他，“那你呢？”
　　“我还是那话。”虞甯眼也不抬，淡淡道，“他有种。”
　　虞嫣知道这话已经是虞甯对于一个对手的最高评价，不由地笑了笑。
　　“不过我最近听说了一件事。”虞甯又道，“萧寰想做模特？”
　　虞嫣讪了讪。
　　“安绮跟你说的？”她问。
　　“这么说，是真的？”虞甯道，“她还说，萧寰答应了签约，但一直没动静。”
　　虞嫣心想，这女人为了跟虞甯搭讪，真是什么都说。
　　“他当然没动静。”虞嫣道，“要想签合同，总要先把身份证弄好。”
　　虞甯终于抬起眼睛，看了看她。
　　“身份证？”他说，“你知道给一个黑户办身份证，需要什么材料么？”
　　“知道，”虞嫣道，“我查过。”
　　“那你也应该知道，伪造这些材料犯法。”
　　虞嫣道：“这算犯法么？论理，他也的的确确是中国人，只是什么材料也没有……”
　　“那将来如果被捅出来，你怎么跟警察和法院解释。”虞甯打断道，“带他们穿过那池子去看看？别忘了我上次跳进去可什么反应也没有。”
　　虞嫣咬着苹果，没说话。
　　虞甯看着她，饶有兴味：“他真想做模特？”
　　“也不是。”虞嫣说着，理直气壮起来，“这还不是因为你跟安绮说什么我为了萧寰得了抑郁症。为了这事，安绮见到萧寰就没好脸色，他要不做出点让步，安绮哪儿能这么痛快让他跟着我去片场。”
　　“说得好像我乐意撒谎。”虞甯道，“我说这些都是为了谁？”
　　虞嫣的神色又变得讪讪。
　　那天，萧寰说什么p一个身份证之类的话，自然只是玩笑，两人并不打算真的这么干。
　　“签约当然不会真签约，那些话不过是为了稳住安绮。”虞嫣道，“他这次在这边就待一个月，只想着好好陪着我，过后安绮找不到人，自然也就算了。”
　　“是么。”虞甯道，“这事安绮跟我说了不止一回，我看她可没有算了的意思。”
　　虞嫣瞥着他，一脸无辜：“那你说怎么办？”
　　虞甯继续在笔记本上打字，过了会，忽而道：“你上次说不错的那家能望见月亮的餐厅，是吃什么菜来着？意式是么？”
　　萧寰离开的前两天，虞甯请安绮吃了一顿饭。
　　第二天，安绮在片场找到萧寰。
　　“你要回家了？”她问。
　　萧寰没有掩饰，答道：“正是。”
　　“你还是好好研究古籍，争取早日出成果。”安绮不无遗憾道，“至于签约的事，以后再说吧。”
　　萧寰有些诧异。
　　这个月以来，安绮明明每次见到他都会劝他放弃研究那些劳什子古籍，全身心跟她下海。没想到今天竟是转了性。
　　“哦？”萧寰道，“安姐还是觉得我不适合这行么？”
　　“你当然适合。”安绮道，“不过你既然接了虞总的项目，我自然不好跟他抢人。”说罢，她嗔萧寰一眼，“你和嫣嫣真是，要早说了，我也就不坚持了。虞总这么热心公益，你就跟他好好干，项目做完了记得回来找我。”
　　说完之后，她微笑地拍拍萧寰的肩膀，满面春风地离开了。
　　萧寰看着她的背影，匪夷所思，这才想起来前不久，虞嫣跟他说过，虞甯会帮他一个忙。
　　原来是这么个忙。
　　萧寰心中无语。
　　先是说他累得虞嫣得了心病，现在他成了给虞甯打工的。
　　虞甯每次帮他都跟黑他一样，毫不手软。


第202章 归期（下）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没多久，又到了萧寰即将回去的日子。
　　这个月里面，虞嫣早出晚归，几乎每天都在片场。
　　虽然每天忙忙碌碌，但有萧寰在旁边陪着，她全然不觉得辛苦。而过了十四，她又要回到一个人奔波的生活。想到这些，虞嫣就觉得一阵空虚。
　　以前她看别人谈恋爱腻腻歪歪，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样子，时常觉得夸张，没想到轮到她自己的时候，哪怕只是想一想分别，就已经开始惆怅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池塘里的秘密他们还没有全然了解清楚。
　　“你记得试一试能不能把你父皇带过来。”虞嫣给萧寰整理着新买的书的时候，道，“这边我会给他安排好。”
　　萧寰答应一声，眼睛看着手里的太阳能充电板，兴致勃勃地研究着。
　　这是虞嫣给他买的，除此之外，还有移动电源、平板电脑和电子阅读器。
　　萧寰刚开始到剧组的时候，他就对成聪的电子阅读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个东西，又轻又薄，却容量极大，汗牛充栋的书籍，在其中都不过是长长一串目录，要看什么一点就开。若是平日行军之时携带，甚是方便，比带上一堆书轻松多了。
　　不过萧寰知道，这东西和他平日喜欢用的平板一样，就算带过去也用不了多久，因为没处充电。
　　直到他发现了这世界上还有太阳能充电板这种东西。
　　前几天，虞嫣在郊外的野地里出外景，萧寰看到几个户外爱好者在山坡上搭帐篷露营，随后，注意到了他们的装备。
　　其中，就有这太阳能充电板。
　　据那几位驴友介绍，此物折叠起来携带方面，就算阴天，打开来也能给电子产品充电。了解清楚工作原理之后，萧寰恍然大悟，问清楚名称型号之后，让虞嫣下了单。
　　虞嫣对这个东西也是第一次见，好奇地问：“这真的放到太阳底下就能充电？这么神奇？”
　　“能。”萧寰说着，奇怪地看了看她，“你从前不是说没有发电机就没有电么，莫非不知天下有此物？”
　　虞嫣耸耸肩：“我为什么会知道？我又不玩户外。”
　　萧寰有时觉得，自己如果在这边再待久一些，应该会比虞嫣更像这边的人。
　　“你都有了电子阅读器了，还要这些纸书干什么。”虞嫣不解道，“不是多余么？”
　　“不多余。”萧寰道，“电器固然方便，寿命却不长，元件损坏则一无所有。而纸书虽笨重，却可长期存放，若妥善保管，还可流传千百年，比电器可靠。”
　　还想着流传千百年……虞嫣无语，一边继续收拾着一边腹诽，老古董。
　　当然，老古董有老古董的好。
　　比如那方面。
　　越是临近分别的日子，虞嫣越是舍不得。而她能感觉到，萧寰也是。
　　她尽可能地把时间空出来，和萧寰多多相处，两人就算无所事事到互相拌嘴，也从来不觉得无聊。
　　而无论是安静地依偎在一起还是拌嘴，最终的结果，总是会有一个人粘到另一个人身上去，然后，其中一个人的衣服会先脱下来。
　　虞嫣虽然早已经认识道萧寰已经并非菜鸟，但现在，她的认识又加深了一步。在这件事上，萧寰并不像一个呆板老古董。
　　无论是虞嫣先动手，还是他先动手，他都牢牢地掌握着主动权。
　　他喜欢变换花样，有时在床上，有时在沙发上，有时在浴室里，有时，在二楼的飘窗上。
　　窗帘垂着，一半是滑腻柔软的天鹅绒，一半是轻薄如蝉翼的窗纱。
　　阳光透过窗纱，落在萧寰健硕的身上，汗水从他晕红的颊边和脖子上淌下，在阳光下闪着灼热。而虞嫣靠在软垫上，喘着气，感受着身体本能带来的快乐，手却紧紧扯着单薄的窗纱，仿佛怕它突然被风撩开，将他们的秘密公诸于世界之前。
　　还有那么两三次，他们是在厨房。
　　萧寰刚健身完，身上仍带着汗水。他习惯先做早餐再去洗澡，而虞嫣环着他的腰，毫不顾忌地上下其手，欣赏那肌肉运动过后的紧实触感。
　　而没多久，她就会感受到那身体的冲动。
　　他忍无可忍，将灶台上的火关掉，转身抱住她的腰，把她放在流理台上。
　　“你稍后不是还要去片场？”他低低道。
　　虞嫣看着他，目光迷魅，用手指轻轻刮了刮他的耳垂：“所以我们要快一点……”
　　那天，虞嫣其实有些后悔，因为一整天工作的时候，她的腰都是酸的。但萧寰仿佛食髓知味，乐此不疲。
　　“你会想我么？”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虞嫣贪婪地趴在他的胸膛前不放手，轻声问道。
　　这话，上次离别的时候她也问过，语气间满是恋恋不舍。
　　萧寰喜欢她这样，抚着她的头发，忍不住低头在她的脸上吻了一下。
　　“会。”他说。
　　“那你下次，什么时候过来？”虞嫣又追问，“一个月之后就过来好么？”
　　萧寰道：“此事由不得我，朔方还等着我回去。”
　　“你要是两个月之后还不过来，我就过去找你。”虞嫣道。
　　萧寰抚在她发间的手指忽而停住。
　　“不可。”他说，“无论我多久不过来，你都不能过去。”
　　他将虞嫣的下巴抬起，看着她，灼灼的目光中透着严肃：“这是我们早已约定之事，你不可违背。”
　　虞嫣看着他，瘪了瘪唇角。
　　这就是萧寰最惹人讨厌的地方，遇到正事总是诚实地有一说一，拐弯抹角地哄一哄人都不会。
　　“知道了。”她一脸无趣，闷闷地说。
　　萧寰目光深远，少顷，将身体侧过来，将她搂在怀里。
　　“听话，”他温声道，“只要得了空闲，我定然会回来的。”
　　虞嫣“嗯”一声，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窗户。
　　轻薄的窗纱上，透着皎洁的月光。
　　生平第一次，虞嫣觉得这月亮为什么每个月这么快就要变圆？当真是碍眼得很。
　　十四的晚上，差不多十一点的时候，虞甯忽而出现了。
　　“你怎么过来了？”见到他，虞嫣很是惊讶。
　　“当然是来看看你那池子表演大变活人。”虞甯说罢，看了看萧寰。
　　只见他已经穿上了那天来到时的衣裳，高冠长衣，腰间还有玉佩和佩剑。
　　“东西都收拾好了？”他的目光落在池子边的防水旅行包和潜水装备上，问道。
　　“收拾好了。”虞嫣道，“就等着时间。”
　　虞甯颔首，又看向萧寰。
　　“离十二点还有一阵子。”他亮了亮手里拿着的一瓶酒，对萧寰道，“法国干邑，你那边应该尝不到，来一杯？”
　　萧寰没有反对。
　　虞嫣看着那瓶酒，眼睛一亮：“我也……”
　　“我记得冰箱里有苏打水，你喝那个。”虞甯打断道，“还有我刚放在桌子上的那些提子，是你喜欢的，洗一洗，盛些出来，我们一起吃。”
　　虞嫣撅撅嘴，走进屋子里。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少顷，虞甯转向萧寰。
　　萧寰坐在池边的沙发上，平静地看着他，似乎知道他有话要对自己说。
　　“嫣嫣说，你下次过来的时间没有定？”虞甯在沙发上坐下来，问道。
　　“正是。”萧寰道，“我在那边还有许多事，须处置好了才可抽身。”
　　“嫣嫣一直盼着你能够在这边长住。”虞甯道，“你将来也是这么打算的么？”
　　“我自是希望如此。”萧寰道，“嫣嫣在何处，我便在何处。此事，我会尽力而为。”
　　虞甯不置可否。
　　萧寰沉默片刻，道：“安绮那边，多谢你为我帮忙说话。”
　　虞甯的目光微微抬了抬。
　　“算不得帮忙。”虞甯道，“非要算的话，就算报答你那天帮我挡了一刀，我们扯平了。”
　　萧寰在心底翻个白眼。
　　他救了虞甯的命，虞甯居然用三言两语就想还了，还说扯平。
　　果然和虞嫣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奸诈起来一样的无耻。
　　“我不在之时，还烦你多照顾她。”萧寰道。
　　虞甯的唇边浮起一抹不屑。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虞甯才是外人。
　　“我还是那话，”虞甯道，“你要是敢对不起嫣嫣，无论你是谁，我都不会放过你。”
　　萧寰的目光中掠过异色。
　　“你的意思，不再反对我和嫣嫣的事了？”他问。
　　“我一向尊重嫣嫣的选择。”虞甯道，“我也说过，你们不过只认识一年，后面日子还长。”
　　萧寰看着他，也不置可否。
　　这时，虞嫣端着提子出来，还拿来了一瓶苏打水和三只玻璃杯。
　　虞甯把酒开了，在自己和萧寰面前的杯子里倒一些。
　　虞嫣也给自己倒了杯苏打水，随后拿起杯子：“我们碰杯吧！”说着，她想了想，道，“祝我们以后都顺顺利利！”
　　这祝词似乎平凡无奇，但萧寰知道她指的顺利是什么。
　　他笑了笑，拿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虞嫣见虞甯没动，催促道：“哥。”
　　虞甯看着她，露出无奈的笑，少顷，也拿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第203章 滕蕙（上）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萧寰穿好潜水衣，提着旅行包，下到了水里。
　　虞嫣蹲在池边上，低头，最后在他唇上吻了吻。
　　“去到那边，你要多加小心。”虞嫣叮嘱道，“尤其那个什么寿阳侯，多盯着点。”
　　萧寰知道她又在瞎操心，也不顶嘴，笑了笑：“知道了。”
　　虞嫣将潜水镜给他戴好，又给他戴上呼吸器。没多久，水流卷起，虞嫣松开他的手，未几，看着他在漆黑的水底消失不见。
　　虞甯站在一旁看着，目光定定。
　　虽然这情景，他几个月前已经看过一次，但再度看到的时候，他仍然有不可置信的感觉。
　　“他就这么过去了？”等到水波平静下来，他问道。
　　虞嫣低低地应一声，仍看着水面，怔怔的。
　　虞甯看了看她，弯下腰，拍拍她的肩头：“回去吧。”
　　过了好一会，虞嫣才终于站起来。虞甯看着她的脸，发现她的眼圈微微发红。
　　虞甯心中长叹，拉过她的手，走回屋子里去。
　　萧寰走后，虞嫣又回到了一个人忙碌的生活。
　　家里没有了牵挂，她也干脆住到了剧组安排的酒店里去，免得每天两头跑。
　　不过因为跟虞祥之间关系的微妙改变，有时，虞甯会来接虞嫣，带她回家里去吃饭。
　　天气入夏之后，变得炎热，转眼，又要到了虞嫣的农历生日。
　　而去年之后，这一天也多了一个意义。她和萧寰相识，正好一周年。
　　六月十四的晚上，她特地回了一趟家，坐在池子边上等着。
　　但直到过了十二点，那池子里都是静悄悄的。
　　风吹过，已经长起来的荷叶和荷花摇曳摆动，虞嫣一度生出错觉，以为那里面会有什么冒出来。但过了一会，水波平静，仍然什么也没有。
　　虽然知道萧寰应该不会这么快回来，但真的发现他没有来的时候，虞嫣仍然有些失望。
　　大概下个月就能见到他了吧？虞嫣心想。
　　但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萧寰始终没有再出现。
　　两个月后，虞嫣的剧杀青，她终于得以喘口气。
　　如果萧寰现在过来，自己就可以好好地陪他。虞嫣心中希翼着。
　　于是八月十四那天夜里，虞嫣再度在池子边上等着。
　　明天就是八月十五，天上一轮月亮挂着，已经将近正圆。
　　虞嫣百无聊赖，无论刷微博还是玩游戏都心不在焉，索性将手机丢在一旁，一心一意盯着睡脸。
　　但一直等到十二点半，池子里仍旧一点动静也没有。
　　虞嫣不由地有些气恼。
　　萧寰那大骗子，说是尽快，整整三个月，京城到朔方也能走上几个来回了。
　　——“你该不是抑郁症又犯了？”前两天，安绮这么问她。
　　虞嫣看她一眼，道：“什么抑郁症。”
　　“不是么？”安绮道，“无精打采的，今天拍杂志也不在状态。该不会是因为萧寰离开太久思春了？”
　　想到那些话。虞嫣翻个白眼。
　　她堂堂小花一姐，只有想来只有别人追她的分，她为谁思过春？
　　鬼扯。
　　他爱来不来。
　　这么想着，虞嫣不再看池子，从沙发上起来，转身回屋。
　　虞嫣的档期很满，上次的剧结束之后，紧接着到外地录制一档真人秀，而进入农历九月，另一个新剧又开拍了。
　　这个剧，也是在郊外的影视城里。
　　虞嫣家里无牵无挂，照例住在影视城附近的酒店里，只在必要的时候回家。而每逢十四，虞嫣都会回到家里，但萧寰仍然不见踪影。
　　天气变得寒冷，农历十月十四这天深夜，虞嫣披着一件厚羽绒，走到后院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虞嫣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时间一边淡定地刷手机。
　　今年冬天来得早，就在昨天，居然下了初雪。朋友圈里白花花一片，到处都是晒雪景的。
　　虞嫣看着，忽而想到了朔方。
　　这个时节，朔方应该早就下雪了，如果萧寰今天没有过来，那么他大概还会在朔方。
　　也许，他正骑着马，领着将官士卒在雪夜里驰骋……
　　想着这些，虞嫣的思绪有些飘散，全然没发现池子里的动静。
　　荷花和荷叶早已经凋零，和去年冬天一样，只剩下几根枯杆立在水面。水波荡起，枯杆被推着，微微招摇。
　　突然，水面水花涌起，一个人冒了出来。
　　虞嫣吃一惊，欣喜登时涌上心头，连忙从沙发上起来，跑过去。
　　“你……”话才出口，虞嫣看清了那水里钻出的人，愣了愣。
　　那并不是萧寰，而是一个女孩。
　　确切的说，是一个虞嫣感到十分面熟的女孩。
　　因为她跟自己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见到虞嫣，那女孩也愣了愣，却似乎并不觉得意外。她随即攀着池沿，从池子里爬起来。
　　她身上穿着很厚的衣服，水淌下来，浇湿了地板。
　　“有火盆么？”她看着目瞪口呆的虞嫣，抱着胸跺着脚，声音冷得哆嗦，“我快冻死了。”
　　屋子里的暖气很足，女孩脱了湿衣服，用毛巾裹着头发，身上穿着虞嫣的浴袍，四下里张望着，神色满是好奇。
　　在明亮的灯光下再仔细看，她的眉眼与虞嫣有七八分相似，恍然间，虞嫣有一种正在看镜子里的自己的错觉。
　　“这是什么地方？”她看着阁楼房间里的陈设，好奇地拿下架子上的一只玩偶，摸了摸，又晃了晃，“这是狗么？”
　　“你刚才冷水里出来。”虞嫣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浴室的热水喷头，“先洗个热水澡，免得感冒。”
　　女孩应一声，走到浴室里。
　　虞嫣给她演示如何使用，又告诉她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哪个是洗头，哪个是洗身体，哪个是洗脸。
　　女孩看着她，目光闪了闪。
　　“你不问问我是谁么？”她说。
　　“你先洗澡。”虞嫣淡淡道，“洗了澡之后，你有很多时间慢慢跟我说。”
　　其实不用女孩介绍，虞嫣见到她之后，就已经明白了她的身份。
　　据她所知，这世界上和她长得这么像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已经被萧寰宣布去世了的广陵王妃滕蕙。
　　客厅里，灯火通明。
　　滕蕙洗过澡之后，虞嫣帮她把头发吹干。
　　暖气很足，她身上穿着虞嫣的睡衣，一头长发瀑布般披着，坐在宽大的沙发上，两只脚丫悬在空中，打量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陈设，兴味十足。
　　“这些灯，里面点的不是火么？”她瞥着沙发旁边的落地灯座，好奇地问道，“里面的球是什么？”
　　“灯泡。”虞嫣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你也知道我是谁，是么？“
　　“知道。”滕蕙道，“你是我姊姊。”
　　对于这个意料之中的回答，虞嫣并不吃惊。
　　“是谁告诉你的？”沉默片刻，她问道。
　　“母亲说的。”滕蕙说罢，望着虞嫣，“你在这边，自幼无父无母，是么？”
　　虞嫣没说话，只点点头。
　　滕蕙盯着她，少顷，轻声道：“你别怨母亲，她当年也是无奈。其实，她一直很想你。”
　　虞嫣的身世，与她之前的猜想大致相当。
　　不过听滕蕙说到种种缘由的时候，虞嫣仍觉得自己的呼吸几乎停止，心撞着胸口，砰砰地响。
　　她和滕蕙，确实是双胞胎，她们的母亲是严氏，而父亲正是被灭族的滕坤。
　　如虞嫣所知道的那样，滕坤纳了严氏之后，将她安置在了那处老宅里。滕坤是个迷信的人，年轻时，曾经得过一位方士作的谶言，说他遇龙则显贵，遇双生则不祥。
　　后来滕坤因为滕皇后的关系飞黄腾达，对这谶言奉若圭臬。
　　严氏也知道这谶言，所以在生下双胞胎之后，惊恐万分。她了解滕坤的性情，知道这事如果传到他的耳朵里，恐怕自己和孩子的性命都保不住。
　　“我听老宅里的人说，当年滕坤对她很是宠爱，那宅子里仆婢成群。”虞嫣道，“她生双生儿的事，难道宅子里的其他人都不知道？”
　　“母亲说，她怀孕的时候，肚子大得出奇，那时她就怀疑自己怀的是双生儿。”滕蕙道，“母亲便对父亲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仙人说她的孩子是神祗托生，怕凡人秽气冲撞，降生时只可留一位近侍在场。父亲笃信神明，故而母亲生产之时，他只让乳母陪产，宅中其余人等都退避三舍。”
　　虞嫣：“……”
　　“后来呢？”她问。
　　“后来，母亲果然诞下双生儿。乳母一狠心，就把你装到木盆里。荷花池有一道宽水渠，直通外面的大河。那日夜里，乳母将木盆放到荷花池中，想让木盆顺着水流漂到河里去，或许能让乡野的人家捡到，保你一条性命。”滕蕙道，“不料，乳母将你放到荷花池里之后，那木盆漂着漂着，竟突然被漩涡卷走，沉底不见了。母亲得知之后，悲痛万分，推说是宝物掉到了荷花池里，让人下去找，又让人沿河打探，但始终一无所获。”
　　“所以，她也不知道荷花池的秘密？”虞嫣道。
　　“她当时不知道，后来知道了。”滕蕙道，“她向乳母问明了你消失时的方位和时辰，多番试探之后，终于弄清了缘由。”


第204章 滕蕙（下）+中秋小剧场
　　“什么缘由？”虞嫣问道。
　　滕蕙伸出手腕，虞嫣看去，却见上面有一条细细的红绳。
　　忽然间，她想到了自己的那条。
　　“母亲说，每月十四与十五交替之际，只要系上这红绳钻到池子里，就会被带到别样的世界。”滕蕙道。
　　虞嫣没说话，随即走到杂物间里，把那个装着孤儿院旧物的盒子拿出来。
　　她打开，那段红绳就放在面上。
　　与滕蕙手中的相比较，她的这根大约因为多年存放，看上去更新一些。但无论是编法还是长度，都如出一辙。
　　“她怎么知道系上这红绳就能过来？”虞嫣问，“她试过。”
　　“自然试过。”滕蕙道，“她还去过，说她看过你。”
　　虞嫣愣了愣。
　　“看过我？”她有些不可置信。
　　“是啊，母亲曾经来过这边。”滕蕙道，“她说这边也有一个水池，还有大院子，里面有砖石做的高楼。你和许多无父无母的孩童一道，生活在这高楼里，每日做游戏唱歌。母亲来到这边的时候，这边的人还以为她是流浪之人，见她无处可去，也可怜她，就留她干些杂活，让她住了一个月。”
　　虞嫣听得这话，忽而想起奶奶说过的一件事。
　　奶奶告诉她，孤儿院因为是个福利机构，时常有流浪汉过来要吃的。
　　不过有一次，孤儿院里来了一个很特别的人。
　　那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也穿得很干净，身上的衣服却古怪得很，像是戏班子里的。她说她是外地来寻亲的，但亲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她没了去处，身上的财物也都丢了，一无所有，问能不能在孤儿院里暂时落脚，一个月之后，她的家人就会来接她回家。
　　孤儿院里的人看她衣着古怪，原以为她是精神病人，还把她送到了公安局去验证身份。但因为她没有证件，当年的公安局也没有现在这样发达的技术，一时查不出来。女人苦苦哀求，说她只待一个月，到时间就离开。孤儿院里的人见她说话清晰，脸面手脚都白白嫩嫩的，不像是来路不正的人，就勉强同意了，让她在孤儿院里打打杂。
　　而一个月之后，那女人果然离开了。不过大家都没有见到有什么人来接，她是在某一天，突然不声不响地消失的，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再见过她。
　　这件事，奶奶是当作怪事趣闻跟虞嫣说起的。虞嫣听的时候，只当那是奶奶编的灵异鬼故事。
　　如今再听到滕蕙的话，一切忽而对应了起来。
　　虞嫣有些怔忡。
　　她仍记得奶奶告诉她，这事发生的时候，虞嫣还还小，只有两岁左右。
　　那女人很喜欢孩子，每天干完活，她就坐在虞嫣做游戏的活动场边上，看着孩童们玩耍，脸上带着笑。
　　“那之后，母亲还来过这边么？”虞嫣问滕蕙。
　　滕蕙摇头：“不曾。她说你在这边有好心人照顾着，比我的命要好。其实她一直想着再过来看看你，可又怕一走就是一个月，被这边的人发现，惹出事来。”
　　说罢，她撇了撇嘴角，道，“你兴许也知道，父亲自从知道母亲生下的是女儿，日后也不能再生育，对母亲就淡了。宅子里的仆人也有些心眼坏的，总想帮着京中的大夫人找母亲的茬，她每日都过得很是小心。”
　　这些事，虞嫣在那边也听人说过，没说话，微微点了点头。
　　再看向那根红绳，虞嫣已经有了些别样的感觉。
　　“这两根红绳的来历，母亲跟你说过么？”少顷，她问。
　　滕蕙点点头：“说过，这是母亲的祖父传下的，他曾做过缧县的县令。”
　　“缧县？”虞嫣有些茫然。
　　“我和母亲住的那宅子就在缧县，母亲是缧县人。”滕蕙道，“母亲说，这两根红绳本是一根，且大有来头，它是水神留下的。”
　　听到水神两字，虞嫣目光一振。
　　“水神？”她问，“就是缧水边水神庙里的那位水神？”
　　“正是。”滕蕙道，“当年水神现世，到处为乡人治病的时候，母亲的祖父就是当地县令。他听说了水神治好了许多人，对她很是敬重，听说她没有住处，还特地将私宅献出来，供她居住。后来，水神被武皇帝请到了南方去，离开之后，仆人在她屋里发现了这段绦绳。母亲的祖父觉得这既然是水神的物什，那必定是灵物，就收了起来。后来母亲出世，她祖父对她很是喜爱，又将这绦绳给了她，为她辟邪除秽。”
　　没想到这东西竟有这样的来历。虞嫣惊讶之余，又问，“那么这荷花池，跟水神也有关系么？”
　　“自是有。”滕蕙道，“母亲说，水神虽然被奉为缧水里的神明，但县里一直有传言，说她当年其实是从这荷花池里冒出来的，她消失的地方，也是这里。”
　　虞嫣愣住。
　　滕蕙继续道：“母亲还说，这荷花池当年也算是缧县的一处名胜，夏有菡萏，隆冬不冻。后来父亲得势，看中了这个地方，便占来修了宅院。后来他娶了母亲，又将她送到了这里来居住。我们出生之前，母亲将水神的绦绳拆开，编作两条，一条给了你，一条给了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事情已经十分明了。
　　女神医、荷塘和虞嫣，前因后果的各处节点，此时都大致串了起来。
　　但还有一个地方，虞嫣不明白。
　　“我第一次过去的时候，并不知道戴着这红绳，为什么还是能到那边？”她问。
　　滕蕙诧异道：“你那时候有什么？”
　　“只穿着一条裙子……”虞嫣说着，忽然，一个念头倏而闪过脑海。
　　滕蕙和严氏，都需要红绳才能过来，而虞嫣不需要。
　　那么只能说明一件事。
　　“你我从那荷塘中穿越的原因，也许本质并不在这红绳身上。”她缓缓道。
　　滕蕙听得这话，不明所以：“你在说什么？什么本质？”
　　虞嫣没回答，抬起滕蕙的手腕，将自己的红绳和她的红绳仔细端详。
　　少顷，她随即从沙发上起身，去柜子里找来两只小密封袋。
　　“你手上的红绳，拆下来给我。”她对滕蕙道。
　　滕蕙愣了愣：“你要做甚？”
　　“不做什么。”虞嫣道，“过不久就会还给你。”
　　滕蕙犹豫片刻，将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递给虞嫣。
　　虞嫣将两根红绳分别装到密封袋里，又用记号笔分别在袋子上写上她和滕蕙的名字。
　　滕蕙看着她摆弄这些，忽而道：“前些时候，京中传言说，广陵王要娶一个生得与我一模一样的人，就是你吧？”
　　虞嫣不打算否认，不过滕蕙当着她的面问起这事，到底让她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毕竟道理上讲，滕蕙不仅是虞嫣的亲妹妹，还是她男朋友的前任。
　　“我也是不小心掉到了这池子里，”虞嫣将那两个密封袋放到包里，道，“到了那边之后，你已经不见了半年，宅子里的仆人错把我当成了你。萧寰也不认得你，所以跟着别人把我当成了你，我和他……”
　　“他来过这边？”虞嫣没说完，滕蕙打断道。
　　虞嫣“嗯”一声：“来过。”
　　滕蕙不解：“如此说来，你二人都没有这红绳，却都过来了？”
　　“对。”
　　滕蕙的神色变得匪夷所思：“怎会如此？母亲说，没有那红绳定然过不来。”
　　“这事，很快就会弄清楚。”虞嫣看着她，“你先说说你，那时为什么会失踪？失踪之后又去了哪里？还有，宅子里的人都说你是痴傻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提到这些，滕蕙的目光讪了讪。
　　“也没去哪里。”她说，“我一直在京城。”
　　滕蕙坐在沙发上，把自己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滕坤虽然冷落严氏母女，不过在他眼里，滕蕙也仍然有利用价值。
　　她五岁的时候，因为一场病成了痴傻，而虞坤为了讨先帝欢心，谎称滕蕙是玄女附身，代替先帝生病挡了灾。于是滕蕙得了先帝的供奉，从此关在了那宅子里。
　　不过滕坤不知道的是，经过严氏的悉心照料，不久之后，滕蕙便已经恢复如初。但那时候先帝的封赏已经下来，滕坤已经把牛吹得山响，仿佛滕蕙的痴傻关乎了先帝福祉。严氏知道此事干系重大，便只好将这消息瞒住。
　　她以不可惊扰神灵为名，封闭了院子，除了她和乳母，宅子里的人一律不得进出。而宅子里的人就算见到滕蕙，也总是她装出来的痴傻模样。
　　靠着严氏和乳母小心翼翼的保护，滕蕙的秘密始终只有她们三人知道。而滕蕙也是因祸得福，靠着这个神神叨叨的身份，嫁给了萧寰，从而躲过了滕氏倒台的牵连。
　　“在我出嫁后不久，母亲就得了一场重病去世了。”滕蕙嗫嚅道，“去年初时，乳母也去世了。何贤往我院子里派了新人来照料我，我知晓这般下去，这假装痴傻的秘密迟早会泄露出来，于是便取了细软，逃走了。”
　　中秋小剧场：
　　一、
　　八月十四，隔日就是中秋。
　　往年的中秋，萧寰大多是在朔方的大营中度过。朔方邻近塞外，荒凉人稀，营中的将士常年戍守，远离家人，逢得此时自然是倍添思乡之情。
　　萧寰身为主帅，为了安抚将士，但凡是节庆之日，他都会留在营中与众人一道过节。
　　不过今年，有些不一样。
　　正月的时候，萧寰自击败右贤王和鲜卑的联军之后，没有给他们喘息之机，春夏以来连番越过阴山出击，将其残部逐出千里之外。
　　逢此大胜，朝廷当然不会放过。六月，皇帝下旨，将萧寰和一干功臣召入京中论功行赏。
　　萧寰也并不推脱，将营中的仿佛安排妥当之后，摆起广陵王仪仗，浩浩荡荡地从朔方出发，直赴京城。
　　虽然萧寰不久前曾回来过，但他一向不喜欢大张旗鼓，只低调入城。这次则不一样，因得是奉诏领赏，入城时，朔北军中将士个个披挂锃亮，队列齐整，旗帜猎猎。萧寰的车驾被拥在其中，威武不凡。
　　京城中的百姓早已得了消息，为了见到萧寰，早早涌上街头，挤得水泄不通。
　　皇帝领着百官在大殿上接见萧寰和一众立了大功的将士，各种仪礼繁复，办得热热闹闹。
　　虽然萧寰这两年时常回京，但每次都并不怎么露面，这次也是一样。
　　王府里登门求见的宾客络绎不绝，帖子流水一般送来，各路高门贵胄和京中名士都希望萧寰能够在自家的雅会聚宴上露一露面。
　　但典礼之后，萧寰悄无声息，无论是在宫中还是在朝中，他都没有再露过面。
　　有消息灵通的人去打听，得到的消息再度令众人惊讶，萧寰又已经离京了。
　　不过这次的理由，比回广陵国或者养伤什么的更敷衍。
　　他出门散心去了。
　　至于去哪里，什么时候去的，无人知晓，连王府里的人都不知道。
　　只有李泰、卫琅、碧鸢和何贤心知肚明。
　　跟从前比起来，他们已经放松了许多。
　　整个月里，他们知道守在那宅中也无事可做，于是该干什么干什么。碧鸢和何贤回到田庄里，李泰和卫琅则留在王府。他们甚至趁着这难得的空闲各自回乡了一趟，探望父母，到多年不曾见面的亲戚家中走动走动。
　　到了八月十四这一天，四人按约定回到宅子里。
　　这宅子里久来无人居住，愈发显得荒芜。
　　秋风乍起，地上已经铺上了一层落叶。众人走进院子的时候，一只狐狸正在树下吃着落下的果实，发现有人来，一下蹿走。
　　夜晚，明月升起，皎洁如玉盘。
　　院子里和外面一样空寂，池子里，只有寥寥几朵晚开的荷花立在杆头，赶着最后的花期，在月色下绽放。
　　众人一阵忙碌，将屋舍打扫，铺好床榻，并将几盏灯笼点起，摆在池边。
　　夜色渐深，月亮渐渐过了中天。子时过半的时候，突然，池塘里泛起涟漪，荷叶和荷花一阵摇动，月亮在池水里的倒影变得稀碎。
　　突然，有人从水里钻了出来，身上的打扮怪异，犹如鬼魅。
　　四人一直守在池边，见得这情景，不由都松了一口气。
　　萧寰到底是按时回来了。
　　众人皆欣喜，李泰和卫琅急忙迎上前，想帮萧寰接过手上的东西。不料，接着，却见另一个人在萧寰身边冒了出来。
　　虞嫣一把拉开脸上的潜水镜，看到面前的几个人，露出笑意。
　　屋里，灯火通明。
　　虞嫣和萧寰都把潜水服脱了，用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珠。
　　李泰和何贤去准备沐浴的用物和宵夜，卫琅和碧鸢则帮忙打开二人带过来的防水袋，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这是何物？”碧鸢在虞嫣的包里发现了好些盒子，打开，发现都是包装好的糕饼。
　　那糕饼有的黄灿灿，有的五颜六色，形状不一，打开盒盖就能闻到诱人的香气。
　　“月饼。”虞嫣走过来，道，“我那边的特产，给你们带的中秋礼物。”
　　碧鸢和卫琅听到有礼物，皆是一喜。
　　“这叫月饼？”卫琅凑过来看，很是好奇，“吃的么？”
　　“是啊，”虞嫣道，“中秋节才有，面上这几盒是给你们的，一人一盒，自己挑。”
　　两人纷纷谢过，然后不客气地挑选，各拿了一盒。
　　萧寰在一旁看着他们喜滋滋的样子，唇角弯了弯。
　　这些月饼，是前两天他们出门逛的时候买的。
　　临近中秋，城里很多地方摆起了临时集市，那天晚上，两人闲来无事，就挑了一个热闹的地方去逛。
　　晚上，那小街上热闹得很，虞嫣仍然穿着低调，戴着黑框眼镜和口罩，走在人堆里，根本没人能认出她。
　　行人接踵摩肩，萧寰唯恐虞嫣被挤得走散了，一路警惕万分，拉着她的手。
　　那集市上有各种漂亮的小商品和美食，不过摆得最多的，还是月饼。
　　虞嫣看了一会，忽然问萧寰，他们是不是该带着礼物回去。
　　说实话，萧寰听得这话的时候有些茫然。
　　这样的事，他从来没有上心过。
　　无论是京城的王府，朔方的征西大将军府，还是广陵国的王宫，节礼年礼都有专人打理，不必他特别交代，也会办得妥妥的。并且他的舅父王隆和舅母华阳县主，在人情来往方面都比他熟悉和精明得多，即便有什么需要特事特办，他们会比他先一步想到并着手安排。
　　不过虞嫣有她自己的想法，萧寰也不阻挠。
　　“买甚礼物？”萧寰往四周看了看，道，“月饼么？”
　　虞嫣想了想，中秋节送礼，若说什么最应景，似乎也只有月饼合适。并且据她所知，萧寰那边没有这样的东西。
　　于是，她兴致勃勃，拉着萧寰在集市里挑选起来。
　　虞嫣考虑得很周道，给每个熟悉的人都准备了。除了李泰他们几个人，主簿崔延、郎中令高竣，以及萧寰的舅父舅母都在京中，虞嫣还向萧寰问起了皇帝的口味。
　　“你要给他也带？”萧寰有些意外。
　　“当然要带。”虞嫣道，“他是你父亲么，回去之后你不是也要跟他见面？出门一趟回去，总不能两手空空。”
　　萧寰不置可否。
　　最终，两人回家的时候，手上都提着许多袋子。虞嫣把它们打包到行李里，一起带了过来。
　　没多久，李泰和何贤回来，见虞嫣给他们带了礼物，也很是高兴。
　　众人说说笑笑地把礼物分了，等到他们都离开，屋子里只剩下萧寰和虞嫣，他看了看案上剩下的月饼，问：“这些也是送人的？”
　　“是啊。”虞嫣将它们挨个拿起来，道，“这是给你父皇的，这是给你舅父舅母的，这是给王熙的的，这是给潘家令的……”
　　萧寰听着她如数家珍一般说着，心中忽而觉得不是滋味。
　　当初买的时候都是她在张罗，他只顾着帮拿东西，没有关心她买的哪些是给谁的。如今看着，这一盒一盒都有主了。
　　除了他。
　　“你可是忘了一件事？”萧寰道，“这些月饼都送人了，你吃什么？”
　　虞嫣看了看他，忽而露出笑意。
　　“你是不是觉得失落？”她不紧不慢道，“觉得这些礼物都没有你的份？”
　　萧寰随即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不过是月饼罢了，有甚可失落。”他说。
　　这话并非强词夺理。昨天，他和虞嫣道虞祥家里去了一趟。虞嫣说他们中秋节出门，不在家里过。
　　陈怡的神色很是遗憾，不过在饭后特地开了一个自己烘焙的月饼，让萧寰尝一尝。
　　所以，月饼什么味道，萧寰是吃过的，其实也就那样。
　　嘴硬。虞嫣看着他的模样，神色不改，却将一只小巧的纸盒递给他：“这是给你的。”
　　萧寰目光定了定。
　　这个纸盒，萧寰认得。
　　昨天他们到陈怡家里去的时候，是下午。
　　虞甯有活动，不在家，那里只有虞祥和陈怡夫妇。萧寰陪着虞祥在书房里写书法，虞嫣则陪着陈怡在厨房里。两人也不知道弄什么，鬼鬼祟祟的，一待就是半天。吃完饭回家的时候，虞嫣手里就多了这么个小纸盒。
　　她的花样一向多，萧寰当时没往心里去，没想到，却是跟自己有关。
　　“这是何物？”萧寰问。
　　“你拆开看不就知道了。”
　　萧寰于是将那缎带拆开，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是一只月饼。
　　它是正圆形的，黄澄澄，就像一轮月亮。
　　饼的面上，印着花纹，中间裹着一个“嫣”字，一个“寰”字。
　　他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你做的？”
　　“是啊。”虞嫣一脸自得，“图案是我设计的，还专门去订制了模子。”
　　萧寰想到她下厨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为何要自己做？外面买不到么？”
　　直男。
　　“这种东西，外面越容易买到，自己做起来才越有意义。”说罢，她盯着萧寰“你不喜欢么？”
　　萧寰见她目露凶光，即刻道：“甚是喜欢。”
　　虞嫣这才露出笑容，将盒子重新包好，系好丝带。
　　“你要收好。”她说，“明天晚上我们一起吃。”
　　明明是送给他的礼物，还要两个人一起吃……
　　萧寰腹诽着，唇角却不由地扬起，将那礼物拿过去。
　　不料，虞嫣却将手伸到了他的面前：“我的礼物呢？”
　　萧寰看着那只审过来的手，有些无语。
　　“你先前不曾说要给我送礼。”他问，“我如何预先准备回礼。”
　　“这还用说么？”虞嫣道，“逢年过节，到处是人送礼，当然也要准备回礼。”
　　萧寰只得道：“你要什么？”
　　“送礼的人是你，我说要什么就没有惊喜感了。”虞嫣道。
　　萧寰不解：“送礼罢了，要甚惊喜？”
　　虞嫣不管他，道：“反正你要回礼，还有一天，你可以好好想一想。”
　　萧寰啼笑皆非。
　　当夜，二人仍在宅子里歇下。第二日一早，萧寰将所有物什放到马车上，带着虞嫣回到了京城的王府里。
　　王府的众人已经与虞嫣熟识，蓦地见萧寰带着她回来，并不惊讶。
　　先前，王府里已经在传言，说萧寰所谓出门散心，其实就是去广陵国找了虞嫣。如今见他们二人一道出现，这传言自然也就坐实了。
　　虽然萧寰和虞嫣还未成婚，但王府里的人已经默认虞嫣是王妃，
　　众人心照不宣，家令潘旭熟练地安排仆人将萧寰院子内外重新洒扫，并将所有日常用物都摆上两份。
　　往年一样，皇帝会在宫中设赏月宴，将许多贵胄重臣邀入宫中行乐。不过今年，皇帝到洛阳的行宫去了，不在京中。
　　萧寰对争位没有兴趣，懒得与洛阳的各路贵胄高门应酬。加上他和虞嫣现在的关系还并不正式，无论是否将她带过去，都不合适。
　　于是二人商议之后，决定就留在王府里。
　　今天过节，安顿下来之后，虞嫣就梳妆打扮起来。
　　府里不知道她回来，没有准备节日的新衣，不过虞嫣并没什么所谓。潘旭从前给她置办的那些衣裳，还有许多是新的。
　　她在衣柜里翻找了一会，看中了一套月白色的。织锦上襦配着长长的纱裙，精致而温婉。
　　碧鸢帮着她把衣裳换上，又替她将头发梳起。堕堕的发髻配上她喜欢的珍珠花钗和步摇，与眉目相映，光彩照人。
　　从房里出来，萧寰正坐在堂上与潘旭说话。
　　他也已经将行装换下，素锦长衣，头戴玉冠，高贵而俊逸出尘。
　　虞嫣将行囊收拾了一下，给潘旭等几人送了月饼，又派人将王隆夫妇和王熙的送过去。
　　“我昨晚送你的礼物在哪里？”她忽而问萧寰。
　　萧寰这才想起来，让卫琅去将自己的包里去找。
　　不料，卫琅走回来的时候，神色尴尬。他手里拿着的纸盒，已经坏了，看上去像是被什么啃的。而里面的月饼，已经渣也不剩。
　　“殿下那包不曾拉严实，大约是昨夜的窗不曾关严，宅中的狐狸偷偷跑进去吃了。”卫琅讪讪道。
　　萧寰愣住，未几，瞥向虞嫣，只见她脸上的笑容已经全然不见。
　　二、
　　王府众人正为萧寰和虞嫣的回来而兴致勃勃，很快发现，二人的气氛不太对。
　　虞嫣刚回来的时候，心情十分的好，还给好些人送了小礼物。
　　有她在，萧寰也不再是清冷的样子，与任何人说话都和颜悦色，府中的婢女但凡听他跟自己说过话，都一副脸红耳热的样子。
　　但到了用膳的时候，两人却没有了话说不完的样子，虞嫣似乎闷闷不乐的，萧寰也一语不发，颇是诡异。
　　众人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在堂上伺候着，面面相觑。
　　王府里的菜做得很是讲究，味道也不错。但虞嫣尝着，只觉味如嚼蜡。
　　那月饼，她只做了一只。
　　那是她计划了很久的事，自己设计模子，在网上下单让人做出来，然后亲自和面做馅料，完成这辈子第一次做烘焙……忙碌了一通做出那么个月饼，连陈怡都说她做得很不错，现在好了，全喂了狐狸。
　　这都怪萧寰。
　　虞嫣越想越恼火。
　　她昨晚上明明让他收好，他竟然粗心大意。
　　还想着晚上两个人独处赏月的时候一起吃。
　　吃个毛线……
　　正闷闷地吃着饭，萧寰忽而在对面开口道：“你买的那些月饼，全都要送人么？”
　　虞嫣看他一眼，“嗯”一声。
　　她知道他什么意思，如果有富余的，他们可以留着自己吃。
　　但虞嫣在买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哪盒要送给什么人，一盒多余的也没有。
　　再说了，外面买的怎么能跟我做的比……虞嫣心中腹诽。
　　萧寰不多言，却让人将潘旭叫到了跟前。
　　“府中的庖厨，可有烤炉？”他问。
　　潘旭不明所以，答道：“有。庖厨之中，吊炉、明炉、陶炉、铜炉一应俱全。”
　　萧寰颔首：“可有木工？”
　　“有。”潘旭答道，“府中的木工老秦，做活甚是精细。”
　　虞嫣在一旁听着，忽而回过味来。
　　“你难道要自己做？”潘旭退下之后，她问道。
　　“不可么？”萧寰反问，“你应当还记得配方。”
　　虞嫣怔了怔，眼睛里瞬间恢复光芒。
　　因为萧寰常年不在京中，又没有家眷，跟别处王侯之家比起来，广陵王府里的仆人并不太多，但也有上百号人。
　　午后，庖厨里的忙碌的众人终于将王府上下吃饭的事处置完毕，刷了锅洗了碗，与往日一样，在院子里坐着，乘凉聊天。
　　今日最热门的事，当然就是殿下和虞女史回来了。
　　“殿下真是挑了好日子，”一人道，“堪堪中秋回来，还带着女史。”
　　“那是自然。”另一人道，“谁不知道圣上最喜欢的就是殿下，盼孙儿也不知盼了多久。”
　　“也不知他们二人何时成婚，殿下若有了王妃和子嗣，应该就不会总待在朔方了？”
　　这话出来，众人相觑，皆讪讪然。
　　对于王府里的绝大多数人而言，萧寰其实并不是一个熟悉的存在。
　　广陵王府虽然在萧寰少年时即建好，但萧寰在里面待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三年。而后，他为了对抗滕氏出走朔方，将王府里的人遣散，这王府一度寂寥无人。
　　而他们这些人，都是滕氏倒台之后，皇帝恢复广陵王府，让宫中的有司重新派遣进来的。
　　所以萧寰在他们的眼里，其实跟在外人眼里差不多，高高在上，远不可及。
　　虽然上次萧寰和虞嫣回来的时候，曾在王府住过一段时间，众人也对这位虞女史口服心服，但对于萧寰，他们仍恭敬仰慕，视若神祗。
　　如果萧寰能够在王府中长住，那当然是好事。他们这些做仆人的，最大的愿望就是遇到好主人。虞女史待人不错，而殿下听虞女史的，她若当了王妃，他们这些人的日子自然也不会差。
　　正当众人就着各路传来的只言片语蛛丝马迹，添油加醋地揣测的时候，忽而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动静，没多久，潘旭陪着两个人走进来，竟是萧寰和虞嫣。
　　他们吃惊不已，连忙起身行礼。
　　只听萧寰向庖长问起厨中的食材，包括面粉、莲子、枧水、鸭蛋之类的。
　　庖长虽错愕，但不敢敷衍，忙一一答来。
　　萧寰颔首，道：“将这些都取来，送到烤房。”
　　说罢，他和虞嫣朝烤房走去。
　　众人愣在当下，皆不可置信。
　　萧寰出现在庖厨里的事，没多久就像风一样传遍了王府上下。
　　仆人和婢女们闻讯而来，借着各种由头路过庖厨的院子门前，好奇地往里面张望，但碍着规矩，不敢入内。
　　虞嫣找来两块布当作围裙，分别系在自己和萧寰的身上。
　　那月饼，她前天晚上才做了，配方和做法都记得一清二楚。在她的指导下，萧寰将面和好，掺入枧水。
　　看着他在庖厨中忙碌的模样，庖长和一众庖人如同挨了晴天霹雳。
　　哪家王府也没有殿下亲自下厨，他们这些仆人反而站在一边看的道理，若被宫中的宫正知道，挨骂都是轻的。
　　再说了，主人亲自做菜，还要他们这些仆人做什么？殿下下厨，莫非是嫌他们饭食做得难吃？
　　想着这些，庖长很自觉背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几度要上前代劳，但萧寰都没有允许。
　　后来，大约是看他们干站在门口碍事，萧寰便吩咐他们去烧炉子，以及去准备豆沙莲蓉。众人如获重释，连忙应下，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跟众人比起来，虞嫣是最闲的那个。
　　她这里转转那里看看，一会指导萧寰和面，一会查看莲蓉豆沙做到了哪一步。
　　众人都是常年在庖厨做事的老手，很快就按照虞嫣说的，将材料都备齐。他们将东西送到之后，萧寰就让他们出去，而后与虞嫣两个人给豆沙和莲蓉调味。
　　这一步，虞嫣其实并不熟悉。
　　因为在她那边，这些都是现成的，不用自己来做。
　　萧寰将糖和油和入其中，调匀，然后让虞嫣尝味道。
　　虞嫣用指头挑起一点，放入口中尝了尝。
　　“如何？”萧寰问。
　　虞嫣点点头：“刚刚好，够甜了。”
　　萧寰看着她唇边残留的一点豆泥，忽而低头。
　　他的气息触在唇边，轻而湿热。
　　虞嫣愣了愣，还不等反应过来，他已经离开。风从门外吹来，她脸上散着热气，唇上微微的凉。
　　“确是够了。”萧寰道，说罢，若无其事地继续搅拌豆泥。
　　虞嫣瞪着他，啼笑皆非。
　　院子里传来李泰招呼的声音：“……莫看了莫看了，庖长，带你的人到院外歇着，此处不必多留人！”
　　如潘旭所言，王府中木工老秦的手艺不错。虞嫣之前在纸上画下，让潘旭交给他，没多久，模子就送了过来，做得又快又精细，字迹花纹都刻得清晰。
　　不过这种模子跟虞嫣在那边用的塑料模具不一样，将月饼放入其中压好之后，要倒扣拍出来，她试了几个，无奈都散了。
　　“你力道不曾把握好。”
　　正当她又将一只月饼放到模子里的时候，萧寰走过来，贴在她身后，将手按在她的手上。
　　“这般，压实些。”他低低道，气息拂过虞嫣的耳畔，痒痒的。
　　耳根不由又热起，虞嫣不由笑起来。
　　“笑甚。”萧寰道，“再将它拍出来试试。”
　　虞嫣回头看他，眨眨眼：“我力气不够，你帮我。”
　　萧寰目光微微亮起，未几，也露出笑意。
　　他让虞嫣抓着模子的把手，又将自己的手裹在上面，而后，带着她拿起模子倒过来，在案上用力一拍。
　　一只月饼从中脱出，形状完好，花纹清晰。
　　“如何？”他问。
　　虞嫣继续耍赖：“那下一个我还是力气不够。”
　　萧寰无法，继续将包好的饼放入模子中，与她一道拍下。
　　庖厨中，模子的拍击声不时传来，同时伴着些说笑声，或温软或低沉，李泰听在耳中，虽不知说的什么，却耳根烧灼。
　　再看向院子外，仍有仆人的身影鬼鬼祟祟晃动着，朝这里面投来暧昧的目光。
　　李泰心中苦笑，觉得殿下有时也是天真，岂不闻欲盖弥彰，以为把人都清空，他们就会当作无事么……
　　因得庖厨中的人干活卖力，各种材料都准备了许多，所以这月饼，萧寰和虞嫣做了许多，算下来，王府里人均有份。
　　全部做完之后，已经到了黄昏。
　　庖长等人来到烤房里，看到到处摆着的黄澄澄的月饼，还有月饼上的字，又是错愕不已。
　　萧寰颇是大方，让潘旭将这些月饼全都分给仆人和侍卫们，自己只挑了一个，带着虞嫣回院子里去。
　　秋风清凉，夜色沉下之后，带着一丝露水的味道。
　　天空中，一轮明月高高挂着，洒下皎洁的光。
　　王府中的仆婢们都得了假，或是出门玩耍，或是在府中闲聊。萧寰的院子里，只有他和虞嫣。
　　亭子里，案上已经摆好了各色酒食果品，正中的盘子上，放着萧寰刚才做的月饼。
　　案上的酒，据说是广陵国特产的桂花酒，天下驰名，最是应景。
　　虞嫣才坐下，就迫不及待地给自己倒了一杯。
　　见萧寰瞥着自己，她即刻道：“我就喝一点，你这杯子又不大。”
　　萧寰不理会她，拿起一把小刀，准备切月饼。
　　这是虞嫣一直期待的环节，但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她却已经没有了什么浪漫的感觉。
　　因为在庖厨里忙碌了半天，又出工又出力，直到现在，手还在发酸。
　　而萧寰显然比她更有兴致，看着那月饼，正要下刀，却又停住。过了一会，他似乎打定主意，将“寰”字和“嫣”字拦腰横切，与虞嫣一人一半。
　　虞嫣看着，有些嫌弃：“这么切真难看。”
　　“是你将图案设计成这般，怪得何人。”萧寰说着，将她那半月饼递过去，“吃完，一点也不许剩。”
　　虞嫣笑了笑，接过来。
　　月饼的味道跟她做的并没有多大区别，很是香甜。虞嫣一边吃着，一边继续喝着酒，想起白天的事，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其实，这月饼吃不吃也无所谓。
　　因为中秋的意义，本来就不在于吃什么。
　　酒的味道很是醇厚，带着桂花的香气，让人欲罢不能。
　　萧寰正和虞嫣说着他小时候在宫中过中秋的事，忽然，发现她没了声音。
　　看去，只见她靠在软榻的隐枕上，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有些无奈，正要拉起薄褥给她盖上，手忽而被虞嫣捉住。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目光异常明亮。
　　“以后每年中秋节，我们都一起过，好么？”她轻声问道，“你再也不会那么孤独，我也不会。”
　　萧寰看着她，心头似被什么拂过。
　　“为何不好？”他说。
　　虞嫣似乎得了保证，露出满意的微笑。月色下，那笑容似带着光，潋滟迷人。
　　见她又想闭上眼睛，萧寰道：“你不是说要赏月么？”
　　“赏月要什么紧，”虞嫣喃喃道，“晚上还长……”
　　萧寰没说话，忽而伸手将她打横抱住，起身，往亭子外而去。
　　虞嫣讶然，睁着醉意迷离的眼睛望着他：“你带我去哪里？”
　　“去榻上。”萧寰说着，径自走向卧房。
　　她说得不错。
　　他们，还有很长的一夜……
　　这个小剧场，是中秋节的时候为咪咕写的。现在活动结束一段时间了，放到正文来。
　　因为写得比较早，这个小剧场的情节跟正文没什么关系，大家就当个番外看看吧~


第205章 收留（上）
　　“细软？”虞嫣不解，“我听宅子里的人说，你失踪之后，他们曾经怀疑是有贼来偷盗，将你拐走了。但他们仔细查看过，并没有发现丢失财物。”
　　滕蕙不以为然：“我的细软都是私房之物，不在母亲和乳母的那些细软名下。”
　　虞嫣看着她，狐疑道：“你还有私房？”
　　“当然有。”滕蕙道，“我从前让母亲写信告诉父亲，说我得了一个怪病，只有听到宝珠落在银盘上的声音方可心神宁静，让他隔一阵子就送些宝珠过来，让我高兴。”
　　虞嫣：“……”
　　她有些不可置信：“母亲这么说，他就信了？”
　　“自是不信。”滕蕙道，“他还亲自来了一趟，我演给他看，他就信了。”
　　虞嫣看着她，有些啼笑皆非：“你是说，母亲与你合谋，从他手上骗了许多宝珠？”
　　“这怎能叫骗？”滕蕙瞪起眼，“若不是他欺瞒先帝，我怎会被人一直当做痴傻儿，关在那院子里？我充其量不过是讨些补偿。且你以为他送这些宝珠来，真的是为了我好么？他是怕我真的癫狂了，万一传出去，他在先帝面前不好交代。”
　　说着，滕蕙愈发理直气壮：“他多年横行无忌肆意敛财，宝珠要多少有多少，就算给我送一车来，他眼皮也不会眨一下。”
　　这话虞嫣是信的。她亲眼见过虞府，那华贵气派的模样，快赶上皇宫了。
　　“然后呢？”虞嫣继续问，“你就带着这些宝珠走了？”
　　“当然要走。”滕蕙道，“就算是母亲和乳母还在，我也不打算一辈子都困在那宅子里。”
　　她说着，叹口气：“可母亲总不肯走，说如果离开了那里，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虞嫣愣了愣。
　　蓦地，她想起了严氏留下的那些画。一幅一幅，都是月亮下的荷塘。
　　心中生出些莫名的滋味，牵扯出丝丝的怅然。
　　“乳母也是。”滕蕙道，“她年纪大了，总是腰酸背痛，我不好让她在外面受苦，便只能陪着她一直住在宅子里。”
　　虞嫣微微颔首。
　　“其实，你就算跟萧寰把话说开了，他也不会为难你。”虞嫣道，“他跟我说过，他不想被人摆布婚事，所以滕氏倒了之后，他也一直留着你。就算跟你离婚了，也会像王妃一样赡养你。”
　　滕蕙轻哼一声，道：“那又如何，仰人鼻息的日子我过了二十年，早就过够了。再说，广陵王不就是生得好看些，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你见过他么？”虞嫣问。
　　“自是见过。”滕蕙道，“他回京时那般招摇过市，想见不到也难。”
　　说罢，她疑惑地反问虞嫣：“你当真喜欢他么？那等冷冰冰又高高在上的人，一看就很难相处，我还听说他是个断袖。”
　　虞嫣：“……”
　　“他不是断袖。”她讪讪道，“其实，他人挺好的。”
　　见滕蕙露出不以为然之色，虞嫣随即把话题岔开：“你那时是怎么离开的？何贤说，你消失的时候，院子的门关得好好的，也不见翻墙的痕迹。”
　　“那是他们笨。”滕蕙道，“那院子挨着内墙的地方有一处假山，假山后面有一处狗洞。那狗洞被我挖宽了，另一头通往外院的草料房，再往外走，就是马厩。何贤总是唯恐宅子里缺了东西，那草料间从不会空，故而那狗洞也从来无人发现。管牛马的老李，每隔三天就要驾着牛车到附近的乡里去拉泉水，早出晚归，还不爱锁门。宅子里的仆人不多，除了老李，也无人会来，从这条路出去，根本不会有人发觉。”
　　虞嫣听着，有些咋舌。
　　“然后呢？”她问，“你就去了京城？何贤说他也派人到京城里找了许久，始终不见你。”
　　“那是他不会找。”滕蕙道，“京城的东市，人口数十万计，房屋商铺不计其数，人躲到里面是，神仙也难寻。我盘了一个珠宝铺子，每天吃吃逛逛，比在那宅子里自在多了。”
　　虞嫣：“……”
　　“你还做起了生意？”她说。
　　“当然要做生意。”滕蕙道，“京城虽好，物价却贵得很。我还想将来在京城买房子买园子，那些宝珠再多也毕竟有花到头的时候，总不能坐吃山空。”
　　虞嫣听着，更加好奇。
　　“你从小关在屋子里，怎么知道外面的世界怎么样？”她问，“你这么贸然跑出去，难道不怕吃亏？”
　　“谁说我不知道。”滕蕙颇有些得意，“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我就经常从那狗洞溜出去，到城里玩。老李每次回来的路上，总要到附近的乡里去喝酒，一直喝到太阳下山，我在那之前赶回来，没有一次失手。”
　　“你不怕被人认出来么？”
　　滕蕙“嘁”一声：“谁能认出我？宅子里的人，就算是何贤也不曾见过我几面。我每次出去都扮成男孩，穿破烂点，脸上抹一把灰，就算是母亲见到也未必能一眼把我认出来。”
　　虞嫣：“……”
　　一直以来，她觉得自己表演挺有天分，装这个扮那个，只要用心一些，总能做到神似。现在再想想，的确就是遗传。
　　“那你既然出去了，为什么又回来？”虞嫣最后问道，“还跑到了这池子里？”
　　滕蕙望着她，撇了撇嘴角。
　　“母亲去世前，总念着你，教我一定要再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她说，“可我总觉得害怕，不敢来。后来我听说了广陵王要娶新王妃的传闻，疑心那就是你，特地差人去打听了一番，王府里的人却说你去了广陵国。我想着，如果那真是你，应该还是回这边来了。我一直为此事犹豫，直到最近，京中生了事，我知道再不过来就不知能不能来了，这才定下决心……”
　　“生事？”虞嫣讶然，“京中出了什么事？”
　　“自是宫里的事。”滕蕙道，“广陵王被指谋反，回朔方去了。”
　　心突然沉下。
　　看着她，目光惊疑不定。
　　据滕蕙说，这事是三个月前发生的。
　　萧寰希望皇帝立为储君的叔父汝阳王，突然在王府中暴毙。经查验，是中毒身亡。
　　随后，廷尉声称萧寰是谋害汝阳王的主使，连夜缉拿。可到了广陵王府之后，却发现这里已经人去屋空。
　　第二日，宫中随即发布皇帝圣旨，斥萧寰谋反。而不久之后，萧寰则在朔方发布檄文，指袁氏囚禁皇帝，谋害忠良，意图篡位。而周贵人、梁王和周氏上下也连夜离开了宫禁，跑到洛阳去了。
　　听了滕蕙的描述，虞嫣的心却忽而松下一些。
　　萧寰既然回到了朔方，那么他的人身安全至少不成问题。至于京城，不用问，她也知道那是袁氏在捣鬼。
　　而汝阳王去世的背后藏着什么计较，虞嫣也能想得明白。
　　萧寰认为汝阳王是储君的最佳人选，皇帝对此也已经是默许的态度。但这事，无论是袁氏还是周氏，都必然反对。虞嫣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汝阳王被毒杀，定然与争位脱不开关系。
　　这件事对虞嫣的影响，在于萧寰从朝廷中安然脱身的计划已然被破坏，二人对将来的一切规划，也随之陷入未知之境。
　　怪不得他半年不见露面，原来是发生了这样大的事。
　　“你竟不知道么？”滕蕙说完之后，看着虞嫣，也露出讶色：“我还以为你知道，躲回这边来避祸。”
　　虞嫣忙又问：“萧寰那边，你还知道什么？”
　　滕蕙却摇摇头，道：“我如今不过是个市井小民，能打听到的也不过是坊间传闻，如何知道他们这等达官贵人的事究竟是什么底细。我离开京城也是不得已，百姓都怕要有兵变，能躲则躲。我店里的管事和伙计也怕刀兵之祸，都各自回乡去了，生意做不成，我便索性关了店，带上细软来找你。”
　　虞嫣无语，看着滕蕙，只觉心焦。
　　当夜，虞嫣将三楼的房间收拾了，让滕蕙住在这里。
　　两人说了大半夜的话，滕蕙在床上躺下的时候，窗外已经透出了微微的光。
　　虞嫣将窗帘拉上，再回头，滕蕙窝在被子里，已经睡着了。
　　看着她的睡脸，虞嫣却全然没有睡意。
　　她将被子稍稍拉起，盖住滕蕙翻出来的手。少顷，关了灯，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睡梦中，虞嫣的经历光怪陆离。
　　起初，她梦见自己和萧寰一道坐在驰骋的马车上，后面跟着黑鸦鸦的追兵。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到了朔方之后，一切都安全了。但他们明明已经跑进了朔方城，后面的追兵却还在。
　　虞嫣急忙问萧寰怎么办，他的几十万大军呢。
　　萧寰却说什么怎么办，这里哪里有大军。虞嫣恍然四顾，这才发现自己正和萧寰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他身上穿着家居服，正倚在靠枕上看书。
　　虞嫣心中一阵高兴，正想抱着萧寰不撒手，忽而听到一阵纷纷扰扰的声音。她转头看去，却见自己还是坐在了马车上，那些追兵就快杀到了……
　　当她终于睁眼的时候，手机正在床头柜上震得山响。
　　虞嫣迷迷糊糊地伸手接起，成聪的声音在那头无奈道：“你终于接了，还没起床？”
　　今天12点、晚8点还各有一更，祝我手术顺利_(:з」∠)_


第206章 收留（下）
　　这几个月，每逢农历十四，虞嫣除了回家一趟，还会顺便把第二天的安排调开，至少把早上空出来。这样，万一遇到萧寰回来，她可以好好跟他待在家里休息休息。
　　不过这算盘屡次落空，好不容易成全了一会，过来的人却不是萧寰。
　　虞嫣被成聪电话吵醒的时候，已经快到十二点，片场那边两点要到位。
　　她手忙脚乱地起床刷牙洗脸穿衣服，飞快收拾好之后，忽然想起了滕蕙。
　　轻手轻脚地走上三楼，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静悄悄的。
　　虞嫣走到床边，只见滕蕙还在睡，呼吸清浅而平稳。
　　看着她，虞嫣有些为难。
　　滕蕙跟萧寰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一样，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
　　虞嫣今天的工作安排得很满，要到夜里才能回来，总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
　　可她长着一张跟虞嫣相似的脸，要是带去片场，难免引起许多人的注意。虞嫣在片场不能时时看着她，也不能把她的来历告诉成聪或者茉茉，要是她乱跑或者弄出什么奇怪的言行，虞嫣全都没法控制。
　　思来想去，虞嫣忽而想起虞甯。
　　今天是周日，他应该比平时要空闲。
　　将心一横，走出门外。
　　她拨了虞甯的电话。
　　没多久，那边接起来：“嫣嫣？”
　　“哥，”虞嫣问，“你现在有空么？”
　　“在家，怎么了？”
　　虞嫣讪讪：“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今天的工作安排得格外忙碌紧凑，虞嫣下午拍戏，晚上则要赶去参加一个在线访谈。
　　等一切终于结束之后，她急忙赶回家里，打开门之后，却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厨房里，虞甯正站在灶台前煮着意粉。
　　而滕蕙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正坐在电视机面前，一边喝着饮料一边看着电视剧。
　　“阿嫣。”见到她，滕蕙打了个招呼。
　　“回来了？”虞甯一边说着，一边将刚煮好的海鲜墨鱼汁意粉盛出来。
　　“这么晚还没吃晚饭？”虞嫣讶道。
　　“吃过了。”虞甯道，“蕙蕙又饿了，我给她煮点宵夜。”
　　蕙蕙……虞嫣听着这称呼，颇有些不习惯。
　　滕蕙却似乎对虞甯的招待很是喜欢，见他摆好盘端上桌，不用招呼，就即刻放下饮料，走了过来。
　　她看了看那盘意粉，神色好奇。
　　“这面果真是黑色的么？”她说，“上面那粘稠之物是什么？”
　　“那是芝士。”虞甯温声道，“就是奶酪。未必合你胃口，你先尝一尝。”
　　滕蕙答应一声，随即拿起筷子，夹起一口尝了尝。
　　片刻，她的眼睛冒光，望向虞甯：“甚是好吃！”
　　虞甯露出笑意。
　　滕蕙随即低头吃起来，津津有味，仿佛一只遇到了小鱼干的猫。
　　虞嫣看了看她，又看向沙发前的茶几。那里摆着好些东西，有饮料罐子、冰淇淋盒子和零食的包装，都是她新买了放在冰箱里的。
　　她今天出门之前，老老实实地把滕蕙的事跟虞甯说了，并拜托虞甯过来帮着照看照看。
　　虞甯今天休息，惊讶之余，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而后，虞嫣在外面一度放心不下，好几次问虞甯，滕蕙怎么样。虞甯的回复都是“很好”，“没事”。
　　现在看来，他说得不错，滕蕙虽然第一天来，但的确过得挺滋润，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你们今天都做了什么？”虞嫣拉开一张椅子，在旁边坐下，“一直待在家里？”
　　不等虞甯回答，滕蕙随即道：“并非在家里，哥哥带我去了许多地方，去吃饭，还去买了许多衣裳。”
　　虞嫣愣了愣。
　　“买了许多衣裳？”她不由地瞥了瞥虞甯，问道。
　　“正是！”滕蕙说罢，高兴道，“哥哥带我去了一幢很大很大的高楼里，那里面有许许多多的店铺，可漂亮了。除了衣裳，他还买了许多物什，都在那里！”
　　这一声声的哥哥也是叫得亲热。
　　虞嫣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不其然看到客厅的一角摆着许多购物袋，大大小小，足有二三十个。
　　她好奇地走过去看了看，只见从内衣睡衣家居服到各种毛衣、裤子、围巾、鞋子、大衣，该有的全都有了。
　　还有几个袋子里装着名牌包包，都是新款的。
　　买了这么多，不逛到天黑逛不下来。怪不得滕蕙饿了，要吃宵夜。
　　虞嫣瞥了瞥虞甯，心想，这么大方，果然是认了个新妹妹么……
　　“蕙蕙是客人，又是第一次到这边来，当然要好好招待。”虞甯似乎看出她的心思，不紧不慢道，“她没有衣服，总不能老穿你的，我今天反正有空，就带她去买一些。”
　　“阿嫣，那大楼里有许多许多商铺，我们走了大半日也不曾走完。”滕蕙吃了两口面，兀自地兴致勃勃道，“日后你得了空闲，也跟我们一起去。”
　　那神色，仿佛一个进了游乐场的孩童。
　　“好。”虞嫣笑了笑。
　　滕蕙吃完饭之后，喜滋滋地拿着她的东西，上三楼洗澡去了。
　　虞嫣一边和虞甯收拾着滕蕙留下的残局，一边问他：“你今天就只是陪她逛街？还跟她说了什么？”
　　“当然是说一说这边的事，顺便问一问她那边的事。”虞甯用抹布擦着灶台，问，“你有什么打算？”
　　虞嫣看了看他：“你指什么？”
　　“当然是那边。”虞甯道，“滕蕙说，萧寰那个要继位的叔父被杀了，他背上了谋反的罪名，不是么？”
　　提起这事，虞嫣的心不由又沉下，“嗯”一声。
　　“我想过去一趟。”她说。
　　“不行。”虞甯断然道。
　　见虞嫣看过来，他神色严肃：“萧寰临走之前，叮嘱过你，他那边的事他会处理，无论他过不过来，你都不能过去。上次你离开的时候，这边闹得有多鸡飞狗跳你忘了？再来一次，我不敢保证安绮他们不会察觉异样跑去报警。”
　　虞嫣知道他会这么说，反驳道：“那是在没出事的情况下。换做是你，你在乎的人遇到了危险，你会坐视不管么？”
　　虞甯道：“你既然知道不能对在乎的人坐视不理，能不能为在乎你的人考虑考虑？你每次失联，别看我爸妈事后都没有跟你追问什么，但他们其实都牵挂得很，隔三差五让我确认你是不是没事。你在那边万一回不来，我又过不去，上哪儿给他们变出个活人来？”
　　提到这事，虞嫣即刻道：“你未必过不去，穿越池塘的原理，应该很快就能弄清楚了。”
　　虞甯诧异地看着她：“哦？”
　　虞嫣把红绳的事说了一遍，道：“那两根红绳，我让成聪帮我交给检测机构去鉴定了，应该很快会有结果。”
　　虞甯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觉得，那红绳之所以能把你和滕蕙带过来，是因为它本来是这边的东西？”
　　“对。”虞嫣道。
　　“可你第一次过去的时候，并没有戴着那红绳。”
　　“所以关键并不在红绳身上，我之所以能过去，也是因为我本来就是属于那边。”虞嫣道，“后来我能回来，则是因为我身上的睡裙是这边的东西。萧寰也是。他手上一直戴着这边的手表，所以他过来也没有阻碍。”
　　虞甯看着她，目光变得玩味。
　　“所以我上次不能过去，是因为我身上并没有那边的东西？”他问。
　　虞嫣点头：“我觉得只有这样，所有事情才能解释得通。”
　　虞甯道：“但还有一个问题。这所有的线索，都追溯到了那个女神医身上，她又是什么人？她作为第一个穿越人，又是怎么过去的？”
　　虞嫣一时结舌。
　　“这我也想不通，”她只得承认道，“关于她的线索，只剩下那边的一小段记载和这两根红绳。”
　　虞甯目光复杂，少顷，深吸口气。
　　“如果不是我亲身经历，任何人告诉我这种事，我都会觉得他想骗钱。”他说。
　　虞嫣苦笑：“我何尝不是一样。”
　　“不，你不一样。”虞甯看着她，“你至少在那边有所收获，知道了亲生父母是谁，还找到了家人。这些，都是你的收获，而非失去。”
　　虞甯却没说下去，只将手擦干净，拍拍她的肩膀：“时间不早，去洗澡歇息吧。”
　　听说虞甯要走，滕蕙即刻从楼上抛下啦。
　　“你要走了？”她望着虞甯，“不在此处留宿么？”
　　“不在。”虞甯温声道，“我有住处，要回那边去。你今天也累了，早些休息。”
　　滕蕙乖巧地点了点头，却道：“那日后，你还过来么？你今日说，你那叫什么公司的地方，也有高楼……”
　　“你要是想看，我明天早上来接你。”虞甯道，“正好嫣嫣一早就要去工作，我带你到公司去吃早餐。”
　　滕蕙随即露出欣喜之色：“如此甚好。”
　　虞甯微笑，船上外套，跟两人道别，开门而去。
　　看着他开车离开，滕蕙站在原地目送着，一脸花痴。
　　“天下男子之中，竟有这等尤物。”她望车兴叹，“母亲说得对，我果然应该早些过来。”
　　虞嫣：“……”


第207章 灵光（上）
　　滕蕙对虞甯很是感兴趣。
　　他离开之后，滕蕙缠着虞嫣问个不停，要她给自己讲虞甯的事。
　　“你莫非疯了？”听虞嫣说到她拒绝了虞甯的表白之后，滕蕙瞪起眼睛，“那广陵王有甚好，你居然为了他不要虞甯！”
　　虞嫣啼笑皆非。
　　这话从前广陵王妃嘴里说出来，着实怪异。
　　“感情的事，哪儿有什么谁好就一定要跟谁的道理。”虞嫣道，“这么多年，我只拿他当哥哥，以后也还是会拿他当哥哥，过了就回不去了。”
　　滕蕙“啧啧”摇头：“你当真身在福中不知福。”
　　虞嫣不耐烦，押她回三楼洗澡。
　　滕蕙对各种设施的理解能力不如萧寰，即便昨天用过一次，她仍然对浴室里的东西茫然无措。
　　虞嫣才关上浴室门，就听到她被烫得哇哇大叫的声音，只得走回去，帮她调水温，伺候她洗澡洗头，又帮她把头发吹干。
　　终于收拾完之后，滕蕙换上新买的漂亮睡裙，然后走到虞嫣的房间里，好奇地到处观望。
　　她最感兴趣的，是虞嫣的梳妆台。
　　虞嫣只得陪着她看着一堆瓶瓶罐罐，耐心地讲解哪些是水，哪些是精华，哪些是乳液，哪些是面霜，什么东西怎么用等等。
　　滕蕙看着虞嫣将那些东西给自己图上，看着镜子，用手摸了摸脸。
　　“果然好物。”她说，“用着比宫里的脂膏还舒服。”
　　虞嫣道：“你要是喜欢，我给你另买一套回来。”
　　滕蕙却道：“一套不够，你替我买十套。”
　　虞嫣愣了愣。
　　“你要那么多干什么？”她问。
　　“自是拿回去卖。”滕蕙目光闪闪，“你不知道，京城里的贵妇人最是舍得在脸上砸钱。这么一套下来，就算卖五十金，她们也乐意得很。”
　　虞嫣：“……”
　　“你现在还想着挣钱？”她哭笑不得，“不是说京城乱了么。”
　　“总有安定下来的时候，生意也总要做。”滕蕙不以为然，道，“你下次再到京城去，我就带你到我那店里去看看。我那店里光是伙计便有十人，可每日也还是忙不过来。若不是遇到当下这乱事，我还要招人，将隔壁的店也盘下来，便可成为西市榆树街最大的珠宝店。”
　　虞嫣看着她，有些诧异：“你出走还不到两年，就把生意做得那么大？”
　　“做生意么，小打小闹有甚意思，就是做大了才有挣钱。”滕蕙道，“我刚开始做的时候，其实也不那么容易。京城的珠宝商多如牛毛，什么货供给什么人早就定下了，水泼不进。我心一横，便跟着商队去了西域一趟，直接找胡人珠宝商拿货。”
　　虞嫣更是吃惊：“你还去了西域？”
　　“去西域有什么难。”滕蕙道，“你是不知道，京城里多的是买不起贵重之物，却又定要置办些珠宝撑门面的人家。我便专做他们的生意，西域来的杂色宝石料珠，富贵人家看不上，我就买过来，再请来手艺好的匠人，做成小件配饰，物美价廉，出货多了之后，获利比那些贵重珠宝高了去了。”
　　虞嫣无语。
　　她知道在那边，去西域是什么概念。当初她跟着萧寰从京城到朔方，乘坐的还是数一数二的先进舒服的马车，那路上的滋味都已经够她受了。
　　而滕蕙跟着商队去了西域，路上的辛苦她想都不敢想。
　　怪不得何贤找不到她。何贤那种谨小慎微的人，打死他都不会想到堂堂广陵王妃会干得出这样的事。
　　“去西域又辛苦又危险，你难道不怕？”虞嫣问。
　　“有什么好怕的。”滕蕙说着，神色有些不情愿，“说来，此事也算得广陵王的功劳，若非他早年平定边患打通河西，西域匪盗横生，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去。他坐镇朔方之后，商路繁盛，我去的那一趟，最多也就辛苦些，危险倒不曾遇上。”
　　虞嫣愣了愣，心情竟有些与有荣焉的欣慰。
　　“就算是这样，你也太冒险了些。”虞嫣坚持道，“你一个女孩，这辈子也就一条命，要是遇到心怀不轨的人怎么办。”
　　滕蕙不以为然：“岂不闻富贵险中求，要连这点胆识也没有，如何能挣大钱。再说了，我又不是莽撞之人。京城里给人行镖作保的武行多的是，请上几个名声好武艺高的镖师护卫，只要钱给足，什么危险也不会有。”
　　看着她津津乐道的模样，虞嫣突然觉得，或许当初严氏应该把滕蕙送过来。
　　她这满肚子生意经，定然能跟虞祥一拍即合。
　　滕蕙还想在虞嫣的房间里面再看，虞嫣见时间不早，强行把她拉到三楼去睡觉。
　　“阿嫣，”滕蕙躺在床上，仍然不消停，眼巴巴地望着她，“你给我讲故事吧。”
　　虞嫣望了望天花板，觉得有些头疼。
　　她这个妹妹果然精力旺盛，怪不得能做大生意。
　　“讲什么故事。”她说。
　　“讲你这边的故事。”滕蕙说，“从前我睡不着的时候，母亲总会给我讲你这边。她说你这里什么都有，人能在天上飞，还能到月亮上去。”
　　虞嫣有些啼笑皆非。
　　“她不是只在这边逗留了一个月么，能讲那么多故事？”
　　“其实她翻来覆去说的也只有那么些，但她就是爱说。”滕蕙躺在枕头上，看着她，“阿嫣，我以前一直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虞嫣问。
　　“羡慕你不必像我一样困在那院子里。”滕蕙停顿片刻，道，“母亲也只有说到你的时候，才会开心一些。”
　　虞嫣怔了怔。
　　说实话，直到现在，虞嫣也还没有习惯严氏是自己的母亲这件事，每次说到她，也很难把母亲两个字说出来。
　　“她……”虞嫣犹豫了一下，道，“她过得一直很不开心么？”
　　“嗯。”滕蕙道，“她一直很是自责，总说若非她嫁错了人，就不至于让你做了孤儿，我也不会一辈子被人当作痴傻儿关着。”
　　说罢，她看着虞嫣：“阿嫣，你恨母亲么？”
　　虞嫣摇头：“不恨，她已经做了能做的。”
　　滕蕙微微颔首。
　　“你呢？”虞嫣道，“你恨么？”
　　“我也不恨。”滕蕙道，“我只恨父亲，这些事都是他一手做出来的。只可惜母亲未曾撑到他倒台，否则就算乳母再不愿意，我也要带她离开那宅子。”
　　虞嫣看着滕蕙，心头动了动，不禁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离开宅子之后，吃了许多苦么？”她忍不住问滕蕙。
　　“吃苦算不上，”滕蕙道，“京城的市井我每月都会逛上两回，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早就想好了。”
　　说到这些，她的眼睛里重又浮现光采。
　　“阿嫣，”她说，“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你的画了，就贴在高楼上，好大好大一幅。哥哥说，那是你给一家珠宝商做的广告，还说你在这边，跟广陵王在那边一样有名，没有人不知道你。后来我和哥哥在商场里走的时候，还有人以为我是你，过来要跟我合什么影。”
　　听得这些话，虞嫣不由有些得意。
　　“怎么可能没有人不知道。”她谦虚道，“这边的人比那边多得多，也就喜欢看剧的人认识多一些。”
　　“剧？”滕蕙想了想，“便是那电视上放的那些么？”
　　虞嫣：“对。”
　　滕蕙又露出好奇之色：“你怎么会在那电视上？”
　　虞嫣知道如果不及时打住，她会滔滔不绝地再问下去。
　　“以后我会告诉你。”她给滕蕙拉上被子，道，“时间不早了，先睡觉。”
　　第二天，虞嫣一早去了片场。
　　没多久，虞甯给她发了信息，告诉她，滕蕙已经接到了。
　　虞嫣化妆的时候，虞甯给她发照片过来。
　　他带滕蕙去他公司附近的一家网红餐厅吃早餐。滕蕙的长发绑作慵懒松散的辫子，穿着昨天虞甯给她新买的大衣，正低头吃着盘子里的蛋糕。
　　“嫣嫣，这是你啊？”化妆助理在旁边瞥见，道，“什么时候拍的，你头发居然能留那么长。”
　　“这身衣服搭配得也好看，”另一个给她弄造型的女孩凑过来看了看，道，“像拍杂志。”
　　虞嫣哂然，敷衍过去。
　　滕蕙虽然初来乍到，却臭美得很。
　　今早上她起来的时候，滕蕙也跟着起了，拉着她，非要她按照这边女孩的模样给她打扮。
　　虞嫣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得给她挑衣服，用卷发棒把她那又长又直的头发弄卷，扎辫子做出造型。最后，给她画了个淡妆。
　　滕蕙坐在镜子前，看着虞嫣用各种彩妆在她脸上招呼，眼睛又像昨晚看到那些护肤品的时候一样放出光来。
　　虞嫣知道滕蕙心里打什么主意，果断将她手里的一盒腮红拿走，把她拖下楼。
　　“嫣嫣，”未几，化妆助理问道，“好久没见寰哥了，听说他回家做研究去了？”
　　“寰哥？就是嫣嫣的那个上了热搜的表哥么？”一人问。
　　“是啊，长得可帅了……”
　　听着女孩们七嘴八舌的议论，虞嫣又想起那边的事，心头的惆怅勾起。
　　她虽然知道萧寰既然在朔方，就不会有危险，但这两天还是想起来就焦虑。
　　萧寰这个装腔作势的弱鸡。
　　说什么让她不要担心，他有皇帝撑腰，在那边什么事也不会有。虞嫣信了他，以为他真的一帆风顺，没想到再听到他的消息，仿佛平地惊雷。
　　但虞嫣知道自己再着急也没有用，这消息来得太迟，就算她要过去，还要等一个月。
　　而她的这部剧，恐怕这一个月之内没法结束。据她所知，下个月的安排也有很多，如果要到那边去，这些事怎么处理也是个麻烦。
　　想着这些，虞嫣不由心浮气躁。
　　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虞嫣看去，虞甯又给她发了一张照片。滕蕙和虞甯站在他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后面是林立的高层建筑，视野广阔。
　　虞甯：公司的人都以为我把你带过来的，还有人和蕙蕙说是你粉丝，要她签名。
　　虞嫣无奈地笑了笑，正要回复，忽然，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她盯着滕蕙的照片，目光明亮。
　　晚上，虞嫣回到家的时候，虞甯和滕蕙和昨天一样，已经坐在了客厅里。
　　电视里仍然播着电视剧，而虞甯给滕蕙买了一只新手机，还用自己的身份证给她办了个号码。虞嫣进门的时候，虞甯正坐在沙发上教滕蕙用手机，滕蕙在他身旁，一脸乖巧，仿佛是个单纯听话的小学生。
　　见虞嫣回来，滕蕙笑眯眯：“阿嫣。”
　　“怎么回来这么晚，”虞甯道，“饿了么，给你弄点吃的。”
　　“不饿。”虞嫣也笑意盈盈，放下包，走过来。
　　“今天你跟哥哥去了公司？”她神色和气地看向滕蕙，“怎么样，好玩么？”
　　“好玩。”滕蕙的眼睛亮晶晶，“哥哥的办公室在云端那么高，比京城里的大同塔还望得远。”
　　虞嫣知道大同塔，那是一座建在山上的高塔，算是京城里的最高处。
　　虞甯看着滕蕙，笑意温和。
　　“我先回去了，”他对虞嫣道，“有什么事就联系我。”
　　虞嫣应下。
　　“明天我再过来接蕙蕙。”他说。
　　“不用。”虞嫣即刻道，“我明天有空，我陪她。”
　　滕蕙的脸上刚露出欣喜之色，听得这话，登时凝固。
　　虞嫣不理会她疯狂地使眼色，对虞甯道：“你明天直接去公司好了，我要是有什么事，就联系你。”
　　“也好。”虞甯颔首，说罢，看向滕蕙，“你也有我微信，如果有事，就用微信联系我，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滕蕙只得保持微笑：“知晓了。”
　　送虞甯离开之后，滕蕙看向虞嫣，一脸不满。
　　“你不是每日都甚是忙碌么，”她说，“你自去忙碌便是，我不会打扰你的，你不必管我。”
　　“那怎么行？”虞嫣嗔道，“你是我妹妹，再忙也不能丢下你不管。你不是说想知道那电视剧是怎么做出来的么，我想带你去看看。”说着，她瞥了瞥客厅的电视，“这个剧你看了两个晚上了，里面那个男主角也在我片场里，我带你过去，你还能见到他本人。”
　　滕蕙听得这话，愣了愣，目光倏而一亮，脸上不情愿的神色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208章 灵光（下）
　　第二天，虞嫣果真带着滕蕙去片场。
　　出门之前，虞嫣在滕蕙的装扮上下了好一番功夫，给她戴了一副黑框眼镜，还给她戴了个口罩。
　　遮脸的事，是虞嫣之前跟滕蕙说好的。
　　她把当初吓唬萧寰那些关于黑户的话又对滕蕙说了一遍，并告诉她，她们俩的脸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要是被陌生人看到，一定会向滕蕙要身份证，而滕蕙拿不出来，就会被关到牢里去。
　　“这身份证和户口在这边这般要紧？”滕蕙听了，神色又是吃惊又是纠结，“如此说来，我想在这边逗留久一些也不行了？”
　　“谁说不行。”虞嫣拍拍她的肩头，道，“我们不是长得一模一样么，只要别人没发现我们是双生儿，你就可以用我的。”
　　滕蕙恍然大悟。
　　出门上车的时候，成聪和茉茉也在保姆车里，看到滕蕙，都露出讶色。
　　虞嫣神色自若，笑笑：“这是我表妹蕙蕙。”说罢，又跟滕蕙介绍成聪和茉茉。
　　滕蕙见了生人倒是落落大方，虞甯带了她两天，也知道如何跟这边的人打招呼。她摆摆手，跟两人问声好，跟着虞嫣坐到了车上。
　　“你叫蕙蕙？”茉茉看着她，好奇道，“怎么上车还戴着口罩？”
　　虞嫣在旁边说：“她皮肤过敏，医生不让她摘口罩。”
　　茉茉了然，露出同情的神色。
　　虞嫣不多言，坐在滕蕙旁边，拿出虞甯给滕蕙买的新手机。
　　滕蕙对这个东西爱不释手，昨晚一直在玩。虞嫣打开看剧的APP，找出她昨晚看的剧，又把自己的降噪耳机给她戴上。滕蕙的表情仿佛看到了新大陆，随即乖乖地坐在旁边刷起剧来。
　　成聪看着，忍不住道，“嫣嫣，你家表哥表妹不少啊，前面来个寰哥，现在又来了个蕙蕙。该不会这个表妹也跟寰哥一样是假的？”
　　虞嫣：“……”
　　她发现自从萧寰和她的关系暴露之后，自己在成聪等人心目中的可信度直线下降。
　　虽然他怀疑得的确很正确。
　　“表妹假什么。”她神色如常，“我又不是拉拉。”
　　成聪贱兮兮道：“那未必。”
　　虞嫣把剧本敲他头上。
　　众人一路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没多久，车子到了片场。
　　因为虞嫣之前的告诫，一整天，滕蕙都表现得很听话，虞嫣去哪里她就去哪里。
　　虞嫣发现，对于片场，滕蕙也很感兴趣。
　　她东张西望，每当虞嫣下来的时候，她就缠着虞嫣问这问那。
　　如虞嫣保证的那样，滕蕙看到了她正在看的那部剧的男主角。他在虞嫣这部剧里是男配，当他走过来向虞嫣打招呼的时候，滕蕙呆呆的，虞嫣介绍他们认识的时候，她话都说不全。
　　“此人，果真就是剧里看到的那个？”男配离开之后，滕蕙看着他的背影，兴奋道，“比电视上还好看！”
　　虞嫣道：“当然是。”
　　滕蕙又望着别处，拉着虞嫣小声问：“方才与你卿卿我我的那个男子也好看，你也带我与他认识认识……”
　　虞嫣：“……”
　　如虞嫣所愿，滕蕙对虞嫣的工作很是感兴趣。
　　她和萧寰不同。萧寰对虞嫣的那些片子是怎么拍出来的兴趣不大，并且每每看到服化道以及剧本台词，总是一副鄙夷的神色，处处颇有微词。他在片场里，更喜欢研究的东西是各种机器，什么东西有什么作用，讲究弄清本质。
　　而滕蕙则对各种漂亮的东西更感兴趣，那些在萧寰眼里各种不伦不类的细节，她则全然不在乎，看着片场里扎堆出现的各路俊男美女，一脸憧憬。
　　当天回家之后，她仍旧缠着虞嫣，要她说当初是怎么开始拍戏的，拍过什么样的剧。
　　“如此说来，你十一岁就开始了？”滕蕙看着虞嫣简介上的剧单，咋舌不已，“怪不得那么多人认得你。”
　　看着她那艳羡的模样，虞嫣趁机道：“你觉得我这样的生活好么？”
　　“为何不好。”滕蕙道，“你能穿那么多漂亮的衣裳，每日来往的男男女女都是美人，还可名利双收。从前母亲只说你在这边遇到了好人，若她知道你过得这般好，定然欣慰。”
　　虞嫣听得这话，不由振奋。
　　“那……”她试探地问道，“如果换做你来过这般日子，你愿意么？”
　　“自是愿意。”滕蕙不假思索。
　　虞嫣很是满意，觉得自己的计划实施顺利。
　　那边的情形，让虞嫣着实牵肠挂肚。她已经打定主意，下一次农历十四，就过去找萧寰。
　　至于这边的事，虞嫣打算交给滕蕙，让她替自己在这边工作。经她观察，滕蕙的悟性不错，也对她的工作感兴趣，这阵子好好培养培养，应该能顶住。
　　总比她一走了之，像上次一样弄得鸡飞狗跳要好。虞嫣心想。
　　不过最让滕蕙感兴趣的东西，出现在第二天。
　　虞嫣在这部剧里演的是一个大家闺秀，化妆的时候，滕蕙在一旁看着，先是盯着化妆师手里各式各样的假发看个不停，而后，化妆师把首饰拿出来，滕蕙看着上面的各色宝石，眼睛里放出光来。
　　“这簪子做工虽然差了些，宝石的成色却是好。”她盯着虞嫣头上的一支步摇，道，“想来定然十分难得。”
　　化妆师道：“不难得啊，小商品城里多的是。”
　　滕蕙闻言，愣了愣：“小商品城？”
　　虞嫣见滕蕙突然看向自己，也愣了愣。
　　“阿嫣，你带我去可好……”当天回到家之后，滕蕙缠着虞嫣，眼巴巴地望着她，“我就想去看看。”
　　虞嫣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知道滕蕙在那边的本行是做珠宝生意，但没想到她那么痴迷，看到假宝石居然都走不动道。
　　“那些宝石又不是真的，有什么好看。”虞嫣道，“而且我从来没去过什么小商品城，不知道在哪里。”
　　“我知道！”滕蕙即刻道，“我今日问了地址。”
　　虞嫣：“你也知道我每天忙得很，没有时间去。”
　　“我今天问过了聪聪，”滕蕙道，“他说你过两日便可歇息。”
　　虞嫣：“……”
　　滕蕙这个人，虽然在那老宅里关了十多年，性情却一点也不内向。这两天，她虽然戴着眼镜口罩，却一点也不妨碍她跟别人来往。无论成聪、茉茉还是片场别的什么人，滕蕙每个人都能聊上两句，虞嫣已经完全相信她逃出去之后的确过得如鱼得水。
　　滕蕙望着她，继续拉着她的手哀求：“阿嫣，你带我去么……”
　　虞嫣被她晃着，望着天花板，无语凝噎。
　　两天后，虞嫣确实得了一天休息。
　　一大早，滕蕙就到虞嫣的房间，把她从床上拉了起来。
　　出门的时候，两人都穿得很是低调，戴着帽子、眼睛和口罩，确保没有人可以一眼把她们认出来。
　　好不容易在小商品城的附近停好车，虞嫣接到了虞甯的电话。
　　“蕙蕙说，你要带她去小商品城？”他问。
　　虞嫣应一声，无奈道：“她非要去。”
　　虞甯笑了笑：“可惜我在外头出差，不然可以和你们一起去，穿严实些，今天冷。”
　　“知道了。”虞嫣道。
　　“嫣嫣，”虞甯忽而道，“你这几天老带着蕙蕙去片场，是不是打着什么主意？”
　　虞嫣不由觉得汗了一下，虞甯果然了解她。
　　“我能打什么主意。”虞嫣敷衍道，“你不是出差么，当然只能我带着她。”
　　虞甯道：“这样。”
　　挂了电话之后，滕蕙凑过来：“是虞甯？”
　　虞嫣“嗯”一声。
　　“他还在去那什么出差么？”滕蕙问，“何时回来？”
　　“过几天吧。”虞嫣道。
　　滕蕙的脸上露出失望之色，少顷，忽而望见路边的一家奶茶店，随即指了指：“阿嫣，你给我买那个。”
　　两人走进小商品市场的时候，正好是中午，各处店铺陆陆续续开门了。
　　虞嫣一路打听，根据别人指点，带着滕蕙找到了买饰品的区域。
　　这里面果然有各种各样的假首饰假玉器，琳琅满目，品种丰富。滕蕙一边喝着奶茶一边四下里观望着，神色却反而冷静下来，店家招呼的时候，丝毫看不出她感兴趣的模样。
　　虞嫣看着她的模样，正想问她到底想买什么，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在问价格。
　　滕蕙看去，只见那人正在看假蓝宝石，跟店主讨价还价。
　　“两颗三十，三颗五十，讲价免谈！”店主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
　　滕蕙听得这话，愣了愣，随即看向虞嫣。
　　“你刚才买这杯奶茶多少钱？”她问。
　　虞嫣：“三十啊。”
　　滕蕙震惊地望着她，目光灼灼，仿佛看到了金矿。
　　接下来，是滕蕙拖着虞嫣在走。两人在小商品城里逛了大半天，直到各家店铺打烊，滕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回到车上的时候，两人收获颇丰，沉甸甸的大包小包塞满了后箱。
　　“你买这么多，莫不是要带回去？”虞嫣问滕蕙。
　　“当然要带回去。”滕蕙一脸得意，“你知道那五十三颗的蓝宝石，在那边卖多少么？至少值一金。我也不贪多，就卖五千钱，这般品相这般价格，足以让京中那些人癫狂。”


第209章 反复（上）
　　虞嫣看着滕蕙，道：“你还想着回那边？”
　　“当然要回去。”滕蕙奇怪地看着她，“我辛辛苦做起了珠宝生意，店铺货物也都还在，不回去难道要扔了？”
　　虞嫣觉得这事，她们必须好好谈一谈。
　　于是，她坐在车上，心平气和地对滕蕙道：“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何事？”
　　“我下月回去，你在这边暂时替我工作怎么样？”虞嫣道，“反正那边的乱事不结束，你在京城里的店也开不成，不如好好待在这边。你顶替我工作，我不会亏待你，所有收入都归你。”
　　滕蕙撇撇嘴：“那能有多少，你这边的钱财都无趣得很，要么是纸，要么干脆是那手机上的一个数，全然不可换做真金白银。我就算得再多，也不能搬过那边去。”
　　虞嫣：“……”
　　“那你想怎么样？”她说，“下个月，你也打算回去？”
　　“自是要回去。”滕蕙说着，神色振奋，“当下虽局势大乱，京城回不去，却是囤货的好时机。那些西域的胡商辛辛苦苦进来的货无处出手，定然要贱价卖出。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虞嫣无语。
　　“做生意对你而言就那么重要？”她说，“那边兵荒马乱的，你难道不怕伤了性命 ?”
　　滕蕙奇怪地看着她，脸色却有些不高兴起来。
　　“你不是也想过去？你难道不怕伤了性命？”她反问。
　　“我跟你不一样。”虞嫣正色道，“我是非过去不可。”
　　滕蕙不以为然：“我也是非过去不可。阿嫣，你莫非觉得，那萧寰就比我的生意贵重？你与萧寰确是不容易，可我的生意也不容易，一分一毫都是我千辛万苦积攒而来，我从未觉得此事低人一等。”
　　虞嫣没想到滕蕙如此坚定，有些意外。
　　“我没说你的生意低人一等，”虞嫣道，“我只是觉得，你可以不必急着回去，等局势安定下来再过去。”
　　说罢，她的语气缓下些，循循善诱：“再说了，你不是挺喜欢和虞甯待在一起么，你留在这边，也可以跟他多多相处。”
　　滕蕙犹豫了一下，却很快摇了摇头：“不要。”
　　虞嫣皱眉：“为什么？”
　　滕蕙振振有词：“那池子又不会跑，我日后何时过来都可以。女人要有危机感，怎么能为了区区男人放弃事业。”
　　虞嫣觉得这话听上去有些耳熟，疑惑地问：“这些是谁跟你说的？”
　　“你自己说的。”滕蕙道，“就在你昨夜给我看的那个剧里！”
　　虞嫣：“……”
　　滕蕙却看着她：“阿嫣，你果真想要过去？”
　　虞嫣点头。
　　“我倒是觉得你不必如此。”滕蕙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最稳妥的地方是朔方，京城出事之后，许多人都往朔方跑。他有几十万大军压阵，谁能奈何得了他。”
　　“他就是这样，才不能让人放心。”虞嫣道，“他但凡没用一点，袁氏也不会屡屡对他下手。现在这局势，他更会被人视作眼中钉，说不定阴招已经使出去了。”
　　滕蕙道：“那你过去又有什么用？你一来不能为他挡刀，二来不能帮他对付袁氏，他若是知道你过去，还须得抽出手来保护你，岂非给他添乱？”
　　虞嫣没有答话。
　　这事，的确也是她一直犹豫的。
　　她去那边，能为萧寰做什么呢？这是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虞嫣知道滕蕙的话在理，这些天来，她自己也一直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当下，京城在袁氏的手里，而萧寰在千里之外的朔方。虞嫣去到那边之后，还必须千方百计去朔方见萧寰。这漫漫长路之中，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滕蕙看着虞嫣，目光微微动了动。
　　“我听虞甯说，萧寰离开之前，曾叮嘱你，不许你过去，是么？”她问。
　　虞嫣点了点头。
　　“那不就是了。”滕蕙笑了笑，“他本事那般大，你去了反而无益处，那边兵荒马乱的，你去凑甚热闹，在这边安安心心等待才是正道。”
　　虞嫣听了这话，却看着滕蕙。
　　“如此说来，你也要好好待在这边才对。”她说，“兵荒马乱的，你也不该回去。”
　　滕蕙一愣。
　　“我要回去。”她即刻道，“我那珠宝店……”
　　“什么店也比不上你的性命重要。”虞嫣打断她的话，严肃道，“你既然过来找我，我就要对你负责。乱世可不是闹着玩的，那边没事了，萧寰就会过来，你等到那时再回去不迟。”
　　滕蕙望着她，脸上的神色低落下来，闷闷不乐。
　　没过两天，那两根红绳的检测报告出来了。
　　如虞嫣所料，它们是棉质的。
　　“棉？”虞甯出差回来，看着报告上的文字，有些啼笑皆非，“你就为了验证这个，专门让人送去了检测机构验证？”
　　“当然要验证清楚。”虞嫣道，“我还找了谢伯伯问过，他说那个时代的东西里面，根本不可能有棉制品。”
　　“那么你的理论成立了。”虞甯道，“不过你仍然没法解释，那个女神医如果是这边的人，她当初是怎么过去的。”
　　这个问题，虞嫣确实还没有答案。她曾经向滕蕙盘问了许多，企图从她这里得到些线索，然而她也不知道，这个问题就只能暂且放着。
　　接下来的日子，虞嫣仍然每天奔忙着，时常留在家里的人，成了滕蕙。
　　她去了几次片场之后，就觉得腻了，说不如在家里看剧。她顶着一张和虞嫣相似的脸，老跟着虞甯去公司也不是办法，虞嫣就只好让她待在家里。
　　跟萧寰不一样，滕蕙对做饭毫无兴趣，但对学习如何点外卖很是得心应手。
　　虞嫣每次回到家，总能看到桌子上摆着新店家的包装盒，而滕蕙穿着家居服坐在沙发上，要么吃着零食要么喝着奶茶，眼睛看着电视，自得其乐。
　　不过大约是因为吃人嘴软，自从那天把话谈开之后，滕蕙对虞嫣变得体贴起来。
　　她觉得好吃的东西，总会多叫一份，等虞嫣回来吃。而房间里也不总是乱糟糟的，滕蕙有时会良心发现，把垃圾清理清理，再把乱扔的东西收拾收拾。
　　当然，这些家务，跟萧寰在的时候没法比，虞嫣每次回来，总会发现需要她另外收拾的地方。
　　有时，虞甯得了空闲，也会过来看一看滕蕙，带她出去逛一逛，吃好吃的。
　　“虞甯真好……”这天，滕蕙趴在二楼飘窗上，望着虞甯远去的车灯，感慨道，“世间竟有这等又渊博又体贴的男子！”
　　她花痴虞甯不是一两天了，虞嫣已经见怪不怪，并且知道她接下来一定会说她不识好歹，放着好好的虞甯不要，非喜欢萧寰。
　　“他这么好，你就留下来得了。”虞嫣脱掉身上的衣服，准备去洗澡，“以后我到那边去，你就在这里过日子。”
　　滕蕙皱了皱鼻子，抱着虞嫣的大熊，窝在沙发上望着她。
　　“阿嫣，”她忽而道，“你日后还是不要过去了。就算萧寰再也不过来，你也不要再过去。”
　　虞嫣愣了愣，看向她：“为什么？”
　　“不为什么。”滕蕙道，“你已经是这边的人，也有在乎你的家人。你什么都有，又何必到那边去奔波。”
　　虞嫣看着镜子弄着头发，淡淡笑了笑：“可这种什么都有的日子，我想让你来过，你却不愿意，仍然想着你的生意。这说明什么？”
　　滕蕙噎了一下：“说明什么？”
　　“说明对每个人而言，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永远只有自己明白，而非别人眼里觉得好。”虞嫣道，“人的感情就是这样，从来不讲道理。”
　　滕蕙望着她，少顷，抿了抿唇角，没答话。
　　日子渐渐过去，下一个农历十四，也变得越来越近。
　　剧组这边的拍摄进度出乎意料的顺利，虞嫣的戏份，在农历十四之前就能够提前杀青。不过对于她而言，这并没有什么好开心的，因为再三考虑之下，她还是决定听滕蕙的劝告，暂时留在这边。
　　不过她发现，滕蕙似乎没有在这边陪着她的意思。
　　她在屋子里发现了潜水服，并且知道了这是用来干什么的之后，明显十分感兴趣。
　　“如此说来，就算是这般寒冷的天气，穿着它下到池塘里也不会冻僵？”她问虞嫣，“那其他物什呢？可有什么包裹之物？ ”
　　虞嫣看了看她：“有当然是有，不过你暂时用不着。等到萧寰过来，说不定还有些日子。”
　　滕蕙含糊地应一声，望了望四周：“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虞嫣开着车：“去见我哥啊。”
　　“去见虞甯？”滕蕙望着前方医院的大楼，露出疑惑之色，“可为何要来医院？”
　　“他就在医院。”虞嫣道，“你忘了？今天是伤寒疫苗的第三针。”
　　滕蕙听到疫苗两字，面色变了变。
　　虞甯做事一向考虑周全，滕蕙来到后不久，他就带着她去医院打疫苗，打算把她那边的常见流行病传染病都接种上，一个不落。


第210章 反复（下）
　　反复（下）
　　这也是滕蕙唯一对虞甯不满的地方。
　　“我不去。”她即刻瞪起眼睛。
　　“干嘛不去。”虞嫣不为所动，“你前面都打了两针了，第三针不打，岂不是白挨了两下。”
　　滕蕙道：“虞甯骗人，他先前每次都说这什么疫苗一点都不疼，我信了他才打的。”
　　那模样，又委屈又害怕，虞嫣这是头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畏惧的表情，不由觉得好笑。
　　“不就是被针扎一下，有什么好怕的。”虞嫣哄道，“哥哥没跟你说么，打了这个针，你以后再回到那边去就不用担心得疫病了。”
　　“你胡诌。”滕蕙随即反驳道，“他与我说了，每种疫苗只可防一种病，还有什么甲肝乙肝什么流感肺炎之类的多得很，每种都要刺针！”
　　“那当然了，疫苗又不是仙丹，吃一粒就能百病全消。”虞嫣一边开车一边道，“你既然以后还想着回去做你的生意，那就要保持身体健健康康的，比起真的得病受苦，挨那几针算什么。”
　　果然，提到生意，滕蕙没了话说。
　　“那……你可要让他们扎轻一些。”她嗫嚅道。
　　虞嫣啼笑皆非，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哄孩子。
　　“放心好了。”她说，“打过之后我们今晚出去吃好吃的，你不是想吃蛋糕么，我们去买。”
　　滕蕙的脸色这才看上去好转了些。
　　到了医院里，虞甯果然在等着，亲自带着滕蕙去打针。
　　医生给滕蕙扎针的时候，她望着虞嫣和虞甯，眼泪似乎要流出来了一样。
　　等到弄完之后，医生跟虞甯说起下一次接种新疫苗的时间。
　　“滕女士的身体应该不错，”医生道，“回去观察没什么事的话，下个月，可以开始接种HPV。”
　　虞甯和虞嫣答应下来，滕蕙没说话，虞嫣看去，却发现她正翻着一本疫苗的宣传手册。
　　“医生，”她忽然指着手册上的一幅图道，“这病，就叫天花？”
　　虞嫣看去，登时觉得辣眼睛。
　　那配图相当恐怖，一个人脸上长着密密麻麻的痘，虞嫣看着觉得汗毛都要竖起来。
　　“对，就是天花。”医生道，“你接种的第一针就是天花。”
　　滕蕙颔首，又问：“这病，这边得的人多么？”
　　医生笑了笑，道：“当然不多，我甚至都没有见过。天花现在已经基本消灭了，就算想得也没什么机会。”
　　滕蕙有些诧异，却又问：“如此说来，打过了疫苗，就一定不会得么？”
　　“那不能保证。”医生说，“凡事总讲概率，科学更是这样。也可能有人打了疫苗，但没有起作用的。但还是那句话，现在的人已经基本不可能再感染天花，所以不用担心这样的事情。”
　　滕蕙点了点头，神色却有些犹疑。
　　虞甯这次来，要顺便帮陈怡拿些肠胃药。滕蕙打完了疫苗之后，他去药房，虞嫣则带着滕蕙在休息室里等着。
　　虞嫣跟安绮打电话讨论工作，说完之后，忽而发现滕蕙安静得很。转头瞥去，只见她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子外面，不知在想着什么。
　　“还在想着那张天花的图么？”虞嫣道，“担心那么多干什么，你已经打过了疫苗，就算回去遇到疫情，也比别人安全多了。”
　　滕蕙转头看她，没回答，却道：“你先前说，萧寰过来的时候，也曾打过这些疫苗，是么？”
　　虞嫣没想到她会突然关心起萧寰来，答道：“是。”
　　滕蕙的神色看上去似乎放松了些。
　　虞嫣总觉得她今天表现得有些怪异，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没什么……”滕蕙嗫嚅着，忽而道，“阿嫣，这些疫苗如此有用，可否让我带些回去？”
　　虞嫣：“……”
　　“你该不是又想卖给别人挣钱？”虞嫣点点她的额头，道，“你没见医生给你接种的时候都要打针，你会打针么？”
　　滕蕙哂然，道：“那便不打疫苗，你这边不是也有得了疫病之后，用来治病的药？”
　　虞嫣道：“那也免不得要打针。你以为得了疫病是吃吃药就能好的？除了吃药打针，还要把病人隔离开来，讲究的事情多了。术业有专攻，你又不是医生，哪儿能做这些。”
　　说罢，她摸了摸滕蕙的头发，道：“我知道你还惦记着你的生意，老想着回去。但这事你还是要听我的。我们虽然还不算很熟悉，但你既然能找到我这里来，那就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我不会限制你做什么，不过我想如果母亲在，她也不会赞同你现在回去。”
　　滕蕙望着她，目光动了动。
　　“那……”她说，“如果我回去，不是为了做生意呢？”
　　虞嫣一愣：“那你回去是为了什么？”
　　滕蕙咬了咬唇，道：“阿嫣，这个天花，我在那边见过。就在两个月前，京畿曾爆发过。不过我们不叫天花，叫虏疫。京城的人纷纷逃走，其实也是为了这疫病之故。”
　　这事虞嫣倒是第一次听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样……”
　　“我店里有位老管事，叫蒋玄，他自我开店时起就跟着我，在我来这边之前，他家人也得了虏疫。”滕蕙道，“他们被送到庙里关了起来，如今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虞嫣看着她：“你想去救他们？”
　　滕蕙点了点头。
　　虞嫣忽而觉得，自己这个妹妹也不是只想着钱，到底还是个良善的人。
　　“怎么不早说？”她说。
　　滕蕙讪讪：“虏疫凶险，常人闻之色变，避之不及，我不曾想到你这边竟有应对之法。”
　　“那你现在有什么想法？”虞嫣道，“难道真的想回去救人？”
　　滕蕙点头。
　　见虞嫣眉头一皱，滕蕙忙道：“你听我说。我当初离开京城的时候，京城已经出了乱子，若不是蒋管事帮忙，我恐怕至今仍困在里面生死难料。蒋管事将我带到他的老家里暂住，原本打算着过两日就往长安和河西去，一来可收些货，二来可躲避兵祸和疫病。不料，蒋管事那乡中虏疫流行，临行前，他的妻儿也发病了。蒋管事要照顾家人，又不愿连累我，非要让我离开。那时，恰好乱军把西去的道路也截断了，我无处可去。恰在此时，我听闻这宅子已经被萧寰废弃，如今空无一人，这才壮起胆偷偷潜回来，看一看到底能不能遇上你。”
　　说罢，她望着虞嫣，神色哀求：“阿嫣，我知道虏疫难治。京城之中，但凡一家之中有一人染疫，别人大抵都逃不过。故而蒋管事非要我离开之时，我知道他是抱着与他家人同归于尽之心，也只得离开。可如今，既然有了一线生机，我又怎么坐视不理？我这辈子遇上的好人不多，蒋管事是个首屈一指的大义之人，我能不能救是一回事，愿不愿救又是另一回事，故而事至此地，我断然不可安然待下去。”
　　虞嫣看着她，只觉错愕。
　　“这么说，不管我愿不愿意，你之前都一直打算着要回去？”她说。
　　滕蕙似乎自知理亏，弱弱地“嗯”一声。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是想让我帮你弄些药？”
　　滕蕙已然不太敢看着虞嫣的眼睛，片刻，似乎又给自己壮了壮胆，道：“药的钱，我都会给你……等我下次过来，我可直接带上金子。”
　　虞嫣看着她，只觉额角的血管在跳。
　　虞甯和虞嫣有过协议，关于那边的事，虞嫣都不再隐瞒。
　　所以晚上吃了大餐之后，虞嫣把这件事告诉了虞甯。
　　如她所料，虞甯和虞嫣一样反对。
　　“这件事，并不是我们答不答应的问题，而是可行性的问题。”虞甯给一位医生朋友打电话咨询过之后，回来看着滕蕙，神色严肃，“首先我要告诉你，天花没有特效药，这边之所以能消灭，是因为接种疫苗预防。按照你的说法，那位蒋管事的家人已经在那边病了快一个月。这种情况，后续有两种可能。第一种，蒋管事也跟着家人得了病，第二种，他没有得病。天花的病程大约也是一个月，如果蒋管事得了病能扛过去，你带着药回去其实意义不大，如果他扛不过去，那么更没有意义。那边又是局势动荡又是闹疫情，你现在也不知道过去之后会面对什么，如果发现危险也不能马上回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你应该明白，这么多不确定因素，你非要过去，如果遇到危险，岂不是辜负了蒋管事的一片好心？”
　　虞嫣觉得，讲大道理，果然还是虞甯更在行。
　　果然，滕蕙一时反驳不起来。
　　“道理我自是知道。”好一会，她小声道，“我过去之后，先去看看蒋管事，如果能帮上忙就帮，如果帮不上，自然会另外找地方投奔。我在京城附近的各县都有货栈和伙计，也认得些豪杰，只要打点到位，自保不是难事。”
　　“那也不行。”虞嫣在一旁插嘴道，“你也知道那边是天下大乱了，既然天下大乱，难保不会坏人横行。别的不说，就说你打算依靠的那些人。如果他们看你一个弱女子，起了坏心眼谋财害命呢？”
　　滕蕙即刻道：“不会的，我岂会那般无用……”
　　“有用没用不由你说了算。”虞甯不容辩驳，“你无论如何也不能过去。这件事，不必再讨论了。”
　　滕蕙看着他和虞嫣，皱着眉，嘴角抿得紧紧。


第211章 返回（上）
　　虞甯开口，滕蕙似乎被说服了，没有再提过回去的事。
　　不过随着离农历十四越来越近，虞嫣又开始牵挂起来。
　　每天，虞嫣总会忍不住打开手机里的日历，看一看离那日子还有多少天。
　　心里总有隐隐的期待，说不定，那边的形势发展得比滕蕙描述的要好。然后到了十四那天，她能看到萧寰从池子里钻出来。
　　当然，虞嫣知道这期待要成为现实，首先，需要萧寰迅速平叛，打回京城。那么，他必定要先经历大战。
　　想到这些，虞嫣就会想到自己有时候梦见的那些被人追杀的场景，一阵心悸。
　　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朝廷里能够发生点什么奇迹，四两拨千斤地平定了风波，这样，萧寰就能够毫无危险地回京，然后过来。
　　但虞嫣也知道，这事的概率跟天上掉钱一样。
　　袁氏为了让陈王继位，坏事做了那么多，哪里可能轻而易举地放弃。据滕蕙说，这次政变的起因，是皇帝最近一次的病倒。这病势想来十分严重，已经到了袁氏必须破釜沉舟出手的最后关头。而萧寰在朝中最大的保障来自于皇帝，失了这个靠山，萧寰不可能安然无恙地回到京城。
　　虞嫣觉得自己大概是上辈子欠了萧寰很多钱。
　　她虽然尽量让自己往宽处想，不去钻牛角尖，但关于那边的各种猜想还是无时无刻不在心头萦绕，让她解脱不得。
　　与虞嫣相比，滕蕙则显得轻松许多。
　　虞嫣白天忙工作，她则一如既往地乖乖待在家里，还破天荒地在家务上用心起来，学着用扫地机器人，把房子里的各种杂物归置好。
　　“这背包里的是何物？”一天，虞嫣回到家，滕蕙穿着打扫卫生的围裙，摆弄着杂物间里的一只大登山包，“怎么什么都有，衣裳，脂膏……”
　　没多久，她把一盒没开封的套拿出来仔细看：“这是何物？”
　　虞嫣脸上一热，连忙将那东西夺过来，塞回包里。
　　“这是我上次过去之前准备的。”虞嫣道，“那时没用上，就一直放在了这里。”
　　滕蕙听虞嫣说过那次萧寰故意灌醉她，不带她过去的事，明白过来。
　　“这个呢？”她又拿起一个把手一样的东西，“这是何物？”
　　“电棒。”虞嫣道，“防身用的。”
　　“防身？”滕蕙讶然，“如何用？”
　　“按红色开关就会有电流。”虞嫣道，“接触在人身上，能把人电晕。”
　　滕蕙试了一下，却见什么反应也没有。
　　“早就没电了。”虞嫣将电棒拿过来，塞回包里，“要充电了才能用。”
　　滕蕙了然，却道：“既然要充电，你带过去做甚？那边又无处可充电。”
　　“当然是为了应急。”虞嫣道，“上次萧寰回去的时候，伤还没好全，我怕遇到什么危险，想着万一遇上什么危险的事，有总好过没有。”
　　提到上次，虞嫣不由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因为萧寰不肯带她过去，和他大吵大闹，却又放心不下他，仍然一路照顾着他，跟着他去朔方。
　　也是在那时候，她明白了自己大约是被萧寰套牢了。
　　虽然也发生过好些不开心的事，但现在想起来，虞嫣的唇角不由弯起，心头都是甜的。
　　滕蕙对这背包很是感兴趣，继续翻着，没多久，又拿出两个喷瓶。
　　“这又是何物？”她问。
　　“防狼喷雾。”虞嫣道，“把喷口对着人按一下，尤其是对着眼睛，能一下把对方放倒。”
　　“这般神奇？”滕蕙的眼睛亮了一下，正要伸手拿过来，却见虞嫣把瓶子塞回了包里。
　　“这些东西可不能乱玩。”虞嫣一边把背包拉链拉好，一边道，“别看了，你以后回去如果要带，我另外给你准备。”
　　滕蕙看着她，乖乖应了一声，又瞥了瞥旁边摆着的潜水衣，少顷，跟着她离开了杂物间。
　　转眼，农历十四到了。
　　按照从前的习惯，虞嫣会尽量把这天空出来，好让自己能够在晚上十二点之前赶到池子边上，看看萧寰会不会过来。
　　不过这一次，有了些变化。
　　虞嫣最近档期很紧，这天晚上，她要在邻近的城市参加一个活动，恐怕没法赶回来。
　　“这有何难，你去就是了。”商量的时候，滕蕙不以为然，道，“就算你回不来，家中也有我，萧寰若是过来，我自会与他说清楚。”
　　对于这话，虞嫣倒是没有什么好怀疑的。
　　毕竟她的担心其实并不是萧寰过来的时候没人招待，而是萧寰过来的时候见到滕蕙，脸色未必会好看。
　　“萧寰对这边已经熟悉得很，我看你们都不用在意。”虞甯不紧不慢道，“既然嫣嫣赶不回来，蕙蕙也没必要在这里干等着。”
　　说着，他看了看滕蕙，道：“你不是还想再到郊外的那个主题乐园里去玩么，我在那里面的酒店给你订房，你过去玩两天。”
　　虞嫣知道那个乐园。
　　滕蕙虽然和虞嫣一样的年纪，但性情比虞嫣活泼多了，时常有些孩童一样的心性。上次虞甯得了空闲，见滕蕙在家里无聊，就拿了虞嫣的身份证，带滕蕙去乐园里玩了一天。
　　那次，滕蕙玩得尤其开心，虞甯说他是从来没见过一个第一次坐十环过山车的人那么无所畏惧，才哭着下来就马上要求再玩一次。
　　果然，滕蕙听得这提议，笑吟吟地一口答应下来。
　　虞甯又和虞嫣商量了一下身份证的交接问题，三人如同犯罪团伙一般敲定了当天的行程。
　　虞嫣知道，虞甯这么做，其实还有一层考虑。
　　滕蕙之前提过要回去的事，如果把滕蕙一个人丢在家里，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来。
　　虞甯和虞嫣一样，不希望滕蕙回那边去冒险，所以这天干脆把她弄到乐园里面去住着，远离那池子，一了百了。
　　“哥哥也与我一道去乐园里玩耍么？”滕蕙问虞甯。
　　“我这两天恰好也要出差，抽不开身。”虞甯温和道，“我的助理小冯，你跟她认得，这次就让她陪着你好了。她也喜欢玩，有她带着，你能玩得更好。”
　　滕蕙没有反对，笑眯眯：“如此甚好。”
　　十四日当天，虞嫣和滕蕙一早就起来，洗漱打扮，准备出门。
　　两人虽然长着相似的脸，但站在镜子面前整理衣服的时候，实实在在地判若两人。
　　虞嫣要出席公众场合，从头到脚一身精致的大牌。而滕蕙则穿得很休闲，帽衫外面套着羽绒，头上戴一只可爱的帽子。
　　这些天，滕蕙对这边的打扮方式已然颇有心得，能够熟练使用卷发棒，把自己的一头黑长直变成卷发，看上去随意而有型。
　　“你去到之后，记得口罩不能摘下来。”虞嫣一边给她整理这衣服一边说，“无论去哪里都要跟着小冯，手机也别关机，让我们能找到你。”
　　“知道了。”滕蕙答应着，将眼睛瞥着虞嫣，忽而道，“阿嫣，你今夜不可忘了吃晚饭。”
　　虞嫣奇怪地看她一眼：“干嘛突然说这个？”
　　“自是叮嘱你。”滕蕙道，“你前天夜里就不曾吃晚饭，回来吃两片面包便去睡了。乳母以前说过，人都是五谷养的，若不能好好用膳，病就定然会来。”
　　虞嫣啼笑皆非，有些怀疑她也跟萧寰一样，被人忽悠着关注了一堆养生号。
　　不过听到这些关心的话从滕蕙嘴里出来，她心里还是觉得挺舒服。
　　“我那边有晚宴，就算我不想吃也不行。”虞嫣道，“你也是，在那乐园里面，别顾着玩不吃饭。”
　　滕蕙不以为然：“那乐园里好吃的东西可多了，根本不会饿着。”
　　虞嫣笑了笑，忽而伸手，捏了捏滕蕙的脸颊。
　　这是她最近的爱好，那脸颊很柔软，手感很好。虞嫣每次这么干，都会理解为什么萧寰也喜欢这么对自己。
　　“时间不早了。”虞嫣看了看手机，放到包里，“小冯来接你的车很快就到，下楼吃个早餐就出发吧。”
　　这天，虞嫣的行程很是紧凑。
　　赶到目的地之后，随即化妆换衣服，出席了活动，参加了访谈，晚上又去了晚宴。
　　台上嘉宾正在讲话的时候，虞嫣感到手机震了一下。
　　她维持着端庄的坐姿，借着杯子和餐盘的遮挡，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安绮：你又上热搜了。
　　接着，她发来一个微博链接。
　　虞嫣点开来，看到内容的时候，她愣了愣。
　　只见那是一个街拍，图里的人，虽然戴着眼镜和口罩，但虞嫣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滕蕙。
　　这本身并非什么令人惊奇的事，狗仔队们一向无风还要起三尺浪，他们连萧寰的照片都拍到过，现在把滕蕙误认为是她，从小区里跟踪出去也无可厚非。
　　让她在意的，是这条的内容——“虞嫣现身医院，疑似患病”。
　　照片里，滕蕙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上面带着医院的LOGO，正是嘉汇医院。
　　而那塑料袋是透明的，爆料人十分贴心地给了局部放大的图，能看清里面部分药品的名字。
　　虞嫣的目光掠过，似乎都是抗生素。
　　安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干嘛这么大咧咧地跑去医院？
　　虞嫣盯着屏幕，突然有一种大事不好的预感。


第212章 返回（下）
　　虞嫣随即离开晚宴的会场，走到僻静的地方，拨打滕蕙的电话。
　　不料，打了好一会，没有人接。
　　虞嫣又给陪着她的小冯打电话，好一会，仍然没有人接听。
　　心中已经感觉到了异样，虞嫣即刻把电话打给虞甯。
　　“没人接么？”虞甯也有些诧异，道，“七点的时候，我还跟蕙蕙视频过，那时候小冯和她在酒店里吃饭。”
　　虞嫣道：“然后呢，就没联系了？”
　　“没了。”虞甯道，“你别急，我给酒店去个电话，让他们帮忙找一找。”
　　挂了电话之后，虞嫣回到宴会厅里，心却一直放不下来。
　　安绮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问她：“有事？”
　　“没事。”虞嫣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忽而想到什么，转向安绮，“你今晚要回去么？”
　　“要啊，”安绮叹口气，“明早还要去一趟平台那边，跟他们开会。”
　　虞嫣又问：“你怎么回去？开车？”
　　“开车干嘛，又远又累。”安绮道，“坐高铁回去，到了车站公司会来接。”
　　虞嫣当即看了她的车票，一个多小时的高铁，到站之后十一点，时间抓紧些，应该可以在十二点前赶到家。
　　只思索片刻，虞嫣就马上打开自己手机上的订票APP查车票，发现还有票，下单付款。
　　安绮看着她一通操作，愣住。
　　“你也要回去？”她问。
　　虞嫣“嗯”一声：“反正这边的活动结束了，我待会儿跟你一起走。”
　　安绮诧异不已：“在这边休息一晚明天再回去不好么？干嘛急着走，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虞嫣敷衍地答道，“就是想回家住。”
　　安绮看了看虞嫣明天的安排，的确也只剩回程了。虽然不理解，安绮见虞嫣坚持的样子，只得答应下来。
　　时间已经不早，订了票之后，虞嫣就离开晚宴，换了一身低调的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跟安绮一起躲开各路眼线，赶去高铁站。
　　路上，虞嫣接到虞甯的电话。
　　“小冯在她房间里，”他说，“她喝了很多酒，睡着了。”
　　虞嫣忙问：“那蕙蕙呢？”
　　“不知道，她不在房间里。”虞甯停顿片刻，道，“嫣嫣，她恐怕是回去了。”
　　虞嫣知道他说的回去是回哪里，心登时沉下。
　　“我在高铁上，”她说，“是不是，我回家看一看就知道了。”
　　虞甯讶然：“你现在回去？赶得及么？”
　　“应该赶得及。”虞嫣道。
　　“如果她非要回那边，你打算怎么办？”虞甯的声音有些无奈，“拦着她么？”
　　“能拦着当然要拦着。”虞嫣道，“她是我妹妹。”
　　“嫣嫣，”虞甯却道，“就算拦不住，你也不能追着她过去。”
　　这话听上去冷静而清醒，虞嫣有些无言以对。
　　她望着车窗外面飞速掠过的灯光，没有回答，只淡淡道：“放心好了，我会谨慎的。”
　　虞甯还想再说，虞嫣道：“进隧道了，回头再联系。”说罢，挂了电话。
　　安绮跟虞嫣旁边的人换了座位，终于在她身边坐下。
　　“你跟谁讲电话讲那么久？”她说，“你哥？”
　　“嗯。”虞嫣道，却看着她，“公司的车在高铁站等着了么？”
　　“还没吧。”安绮道。
　　“让他们尽快，就在那里等着，我要赶回家。”虞嫣道。
　　安绮奇怪地看着她。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家里火灾了？”她问。
　　差不多。虞嫣心想。
　　“有些急事。”虞嫣道，“别问了，就当帮我个忙。”
　　列车到站的时候，不早不晚，堪堪十一点。
　　出站的时候花了些时间，不过按照虞嫣的要求，公司的车已经停在了车站外面，没多久就接上二人，开出了路上。
　　司机对道路很熟悉，一路在罚单的边缘疯狂试探，终于在快要到十二点的时候，载着虞嫣回到了家里。
　　安绮正要和虞嫣说说明天的安排，不料，她说：“你回去吧，有事电话了聊。”
　　说罢，打开车门就跑了下去。
　　屋子里果然有人，客厅亮着灯。
　　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走着，时针和分针已经快要重合，就贴在十二点的边缘。
　　虞嫣一路小跑，穿过客厅，用力拉开通往后院的玻璃门。
　　寒风迎面而来。
　　只见后院里的灯也亮着，池子里，果不其然，滕蕙穿着虞嫣的潜水服，已经下到了水里。
　　看到她突然出现，滕蕙吃了一惊，连忙往水里又浸下一些。
　　虞嫣跑到池边，瞪着她：“你居然骗我们！”
　　“我不想骗你们，是你们不让我回去。”滕蕙见事已至此，神色理直气壮，“我不能丢下蒋管事，你放心，我会好好再回来的……”
　　“放心个鬼！”她话没说完，虞嫣气急败坏地打断，“你以为天下大乱是闹着玩的？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上哪儿去找人！”
　　滕蕙还想再说，突然，水面漾动起来。
　　虞嫣知道时间到了，心一横，随即把手上的包扔下，跳到水里。
　　冰冷的池水涌来，虞嫣管不了许多，一把抓住滕蕙的手，想将把她拉回来：“跟我回去！”
　　滕蕙倔强地挣扎：“我不回去！”
　　她想把虞嫣的手甩开，不料，她抓得紧紧的，无论滕蕙怎么用力也不放手。
　　正当二人拉扯着，脚下那股巨大的力量席卷而来，未几，虞嫣被滕蕙带着，脚下瞬间如同踩空。
　　池塘里的水花翻涌着，未几，只剩下池面漩涡的余波。
　　露台上，刚刚赶来的安绮瞪大眼睛看着一切，呆若木鸡，仿佛见了鬼。
　　冬天的池水有多冷，虞嫣是第二次感受到。
　　不过上一次，这边有李泰和卫琅他们等着。而这一次，虞嫣好不容易从水里再钻出来，面前的院子漆黑一片，除了自己的呼吸和牙齿骨头冻得发抖的声音之外，死寂一片。
　　滕蕙虽然穿了潜水服和装备，但并不知道怎么用那氧气瓶和呼吸器，被呛了好几口水，钻出来之后，不住地咳嗽。
　　等她终于缓过来，却见虞嫣已经径自上岸，推开门，走进了屋子里。
　　这屋子里的摆设从来没有变过，什么东西在哪里，虞嫣也很熟悉。没多久，她就摸着黑找到了火石和灯台，把油灯点亮，
　　滕蕙穿着潜水衣走进来，看着她脱下身上的被水泡得沉甸甸的外套和毛衣，讪讪道：“你点灯做甚，包里有手电。”
　　说罢，将手里的登山包递给她。
　　虞嫣看去，正是她一直放在杂物间里的那只。
　　冤孽……虞嫣心中更是气恼，没有理她，只径自把湿衣服都脱下，然后从柜子里拿出巾子，擦干身上的水，包起头发，又用棉被把几乎冻僵的身体裹住。
　　滕蕙眼巴巴望着她，自知理亏，少顷，连忙也将潜水衣脱了，到院子的柴房里帮着找来木炭，放到铜盆里生火。
　　引火的柴草在铜盆里点着，冒出烟来。
　　“阿嫣，”做完一切之后，滕蕙走到在榻上缩作一团的虞嫣面前，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曾想到你会突然回来，还跟着我过来……”
　　类似的话，虞嫣几个月前也听到过。
　　心中忽而觉得可笑得很，似乎一切都是命运使然。
　　同一件事，她接连栽在了不同的人手上。
　　一个萧寰，一个滕蕙。
　　这两人不愧曾经做过夫妻，跟自己都有孽缘。
　　“你是早就想好的。”虞嫣瞪着滕蕙，冷冷道，“你假装答应我们不过来，却在背地里偷偷准备。”
　　滕蕙一脸委屈：“那我还能如何，我说不过你们，又不想放弃蒋管事……阿嫣你其实不必过来，这是我的事，我想自己解决，不想连累你。”
　　“什么你的事。”虞嫣道，“你既然过去跟我认了亲，你如果出事了难道我就会好过？现在你满意了，我们一起消失，剩哥哥一个人在那边担心。他可能现在还不知道你我已经过来了。”
　　滕蕙：“……”
　　她满脸愧疚，却不说话，只低头用小树枝拨弄这炭火。
　　虞嫣知道再跟她纠结许多废话其实于事无补，又瞪她一眼，少顷，深吸口气，将纷乱的思路理清楚。
　　“说说你之前是怎么回事？”虞嫣道，“你去医院拿了药？”
　　滕蕙“嗯”一声，道：“虞甯先前带我到医院打了几次疫苗，那位许医生与我已经熟识。我便去找到他，问起那天花病的治法，让他给我开些药。”
　　她说的许医生，虞嫣上次陪她去打针的时候也见过。
　　为了解释滕蕙接种疫苗的情况，虞甯在医生面前说，滕蕙是虞嫣的堂妹，之前一直在国外，没有打过什么疫苗，这次回来准备补打。
　　鉴于虞甯的地位，医生没有多问，十分配合地按照防疫标准给滕蕙安排了。这次，滕蕙去拿药，用的借口显然是从虞嫣这里得来的灵感。
　　虞嫣曾经跟她说过给萧寰打疫苗的事，于是滕蕙也告诉医生，说她有个朋友在国外落后地区工作，医疗条件不好，这些药都是要捐给学校医院的。
　　“去医院开药总要钱。”虞嫣狐疑地问，“你哪儿来的钱？”
　　“虞甯给我的。”滕蕙老实地说着，从登山包外袋里取出一张卡片，道，“他说无论买什么都可以。”
　　虞嫣看去，只见是一张黑卡的附属卡。
　　好个霸道总裁。
　　虞嫣心里翻了个白眼。


第213章 装扮（上）
　　“那你今晚上又是怎么偷偷溜回来的？”虞嫣看着滕蕙，继续审问，“小冯喝醉了，是你干的？”
　　“我可不曾故意灌她。”滕蕙嗫嚅道，“那酒店上面有个什么酒廊，我说想去看看，小冯便带我去了。我见那什么叫鸡毛酒的，做得五光十色甚是好看，便让当垆的做了几杯来尝尝。小冯说她也喜欢喝，我便拉着她一起喝，谁知她这般不胜酒力……”
　　见虞嫣的目光剜着自己，滕蕙的声音越来越小，没再说下去。
　　“然后呢，”虞嫣道，“你怎么回的家？”
　　“自是叫车，我让小冯教了。”滕蕙道。
　　虞嫣无语。
　　无论是萧寰还是滕蕙，虞嫣都为了让他们在这边的生活操心不已，但到头来，她发现他们其实适应得很，对付自己的办法简直一套一套的。
　　“你早就计划好了。”虞嫣道，“千方百计让我和哥哥放心，把我们蒙在鼓里。”
　　“也不是早计划好，只不过临时起意。”滕蕙撇撇嘴角，小声道，“若非你二人有事走开，我就算再想跑也无法脱身。”
　　虞嫣又怒起：“你以为我们想盯着你？我们还不是为了你好。”
　　说到这话，滕蕙却理直气壮起来：“可你也曾说过，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永远只有自己明白，而非别人眼里觉得好。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好，可上次萧寰不让你过去的时候他也收拾为了你好，你听他的了么？”
　　虞嫣愣了愣，一时结舌。
　　她自然是没有。
　　不仅没有，她还把萧寰臭骂了一顿。
　　二人互相瞪着眼，僵持了好一会。
　　滕蕙也不多言，站起身来。
　　“我去烧些热水给你梳洗梳洗。”她看了看虞嫣，转身出门。
　　虞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只得把身上的被子再捂紧些。
　　其实说起来，虞嫣除了对滕蕙和萧寰一样耍了自己一通不满，别的倒并不觉得气恼。
　　毕竟就在不久前，她还在纠结着，自己到底要不过来看一看。而理智告诉她，不可以。
　　现在，她阴差阳错地跟着滕蕙过来，心中竟有了一种破罐破摔后的释然。
　　没多久，虞嫣听到柴房那边传来声音，是滕蕙在摆弄东西。
　　这里没有什么仆人什么侍卫，无论做什么，都只能自己动手。
　　虞嫣在心里长吁一口气，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离开火盆，到柜子里去找干净的厚衣服。
　　这个院子，如今一向是作为萧寰和虞嫣往来两地的落脚点存在，所以就算宅子封闭，屋子里的东西也应有尽有。
　　何贤时常会带人过来收拾屋子，把庖房里的柴草和米粮补足，往水缸里装满水。
　　滕蕙虽然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但这一年多的漂泊显然让她学会了不少自理的本事。干活的时候，她尽管有些笨手笨脚，但至少知道怎么生火怎么烧水。
　　虞嫣走过去，帮着她把水缸里的水用桶装了，倒到锅里。
　　滕蕙把柴草塞到灶里点着，通火烧起来。
　　水在锅里热了之后，滕蕙让虞嫣在浴桶前坐下，把热水和冷水兑了，给虞嫣洗头。
　　登山包里的东西齐全，各种虞嫣平常能用到的东西都有。
　　虞嫣洗过澡之后，穿着睡衣在火盆边坐下。滕蕙拿着巾子走过来，给她把头发上的水擦干。
　　大约是因为到底愧疚，滕蕙的伺候很是周道。虞嫣在脸上拍着护肤品的时候，已然心平气和。觉得滕蕙固执归固执，脑子倒是好用，至少知道把她的东西都带了过来。
　　不像萧寰。上次她过来的时候，连个洁面乳都用不上……
　　虽然腹诽，但虞嫣想到萧寰，心头动了动。
　　她看向滕蕙，终于开口问道：“你明天打算怎么办？要去看你那个蒋管事么？”
　　滕蕙点头：“我是为了他回来的，自是要去。”说罢，她撇了撇虞嫣，道，“你不必跟着我去。”
　　虞嫣道：“为什么？”
　　“那边离这里有些路程，不好走。”滕蕙瓮声瓮气道，“而且我也不知外头现在如何了，不知会遇到什么事……”
　　虞嫣看着她的模样，有些无奈。
　　这些日子，虞嫣对滕蕙的性情算是小有了解，每当她口是心非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表情。
　　“既然不知道外面怎么样，我更要跟你一起去，两个人也好有照应。”虞嫣道，“不然我追着你过来干什么。”
　　滕蕙望着她，目光动了动。
　　“我什么都会，不用你照应……”她嘴里嘟哝着，继续给虞嫣擦着头发，唇角却不由弯起。
　　两人动作不算慢，但终于把一切收拾清楚的时候，虞嫣手表上的时间也已经过了两点。
　　榻上已经铺好了被子，两人也不折腾了，一起钻到被窝里躺下来。
　　虞嫣睡外面，滕蕙睡里面。
　　被子很是厚实，虞嫣闭起眼睛，没多久，发现滕蕙挤了过来。
　　“干什么……”她问。
　　“我脚冷。”滕蕙小声道，“方才忘了放汤捂子，阿嫣，你让我靠一靠。”
　　虞嫣无奈，“嗯”一声。
　　滕蕙随即把脚凑过来。
　　那皮肤冰冰的，虞嫣不由“嘶”一声。
　　“怎么那么冷？”虞嫣忍不住道，“你平时都这样？”
　　滕蕙道：“一直是这样。阿嫣，还是你那边舒服，就算外头下大雪，屋子里也暖得很。以后入冬，我就到你那边去。”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虞嫣翻个白眼。
　　不过听她提到以前的生活，虞嫣仍有些好奇，问道：“你从小到大，都住在这屋子里是么？母亲也是？”
　　“正是。”滕蕙道，“从小，母亲就陪着我住在这屋子了。”
　　停了停，她的语气有些幽幽：“阿嫣，我总以为我不会再回来，不想只过了一年余，我又躺在了此处。”
　　虞嫣怔了怔，不由觉得好笑。
　　“你想念这里么？”她问。
　　“我一直觉得我不会想念。”滕蕙道，“从前，我恨不得远走高飞，从此再也不必看到这里。可离开之后，有时夜里做梦，我总以为我还躺在这榻上，母亲也在旁边陪着我。”
　　虞嫣听着这话，心头不由软了软。
　　她想起了奶奶。
　　虽然奶奶已经去世多年，但虞嫣仍然会时不时地梦到她，跟着她去护城河边散步。
　　在某些意义上，她和滕蕙的心路历程其实挺像。
　　比如，她们都没什么安全感，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困境，只有自己才能拯救。
　　所以，在奶奶去世后，虞嫣不顾虞祥的反对出道；而在母亲和乳母去世之后，滕蕙选择逃离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义无反顾地隐姓埋名混迹市井。
　　当然，两人的际遇又有所不同。
　　虞嫣即便和虞祥闹翻，口口声声嚷着要自己独立，但身边其实一直有虞甯和陈怡他们关照着。
　　但是滕蕙，自从失去母亲和乳母之后，就彻彻底底地孤身一人，真真正正的是万事都只能靠自己。
　　推己及人，虞嫣自然明白滕蕙的不容易。
　　所以这些日子，虞嫣会有意无意地对滕蕙照顾起来。就在前几天，虞甯还开玩笑说虞嫣变了，吃大餐的开始懂得谦让，把好吃的先给滕蕙。
　　“别想那么多，睡吧。”虞嫣也向滕蕙靠了靠，将她身上的被子拉上一些，“明天还要出门。”
　　滕蕙乖乖地应一声，和虞嫣贴在一起，少顷，闭上眼睛。
　　第二天，两人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滕蕙亲自下厨，做了几张饼，将就着当早餐吃了，然后放到包袱里，当着预备的干粮。
　　外面的情形，两人现在仍然不清楚，一切都需要谨慎。
　　最要紧的，当然是安全问题。
　　于是，虞嫣打开登山包，把一些工具带上。
　　滕蕙果然预谋已久，虞嫣把电击棒拿出来的时候，发现已经充好了电。
　　她没好气地瞪一眼滕蕙，让她把电击棒带在身上，而自己则顺手将两瓶防狼喷雾塞进包袱里。
　　除此之外，还有一只小小的警报器。只要将它仍在地上，就会发出瘆人的尖叫，能吓退歹徒。虞嫣觉得人类心理都是共通的，带上也无妨。
　　再有，就是两人的装扮。
　　外头的局势既然不安全，滕蕙和虞嫣如果以女子的面目示人，难保会被欺负。为了避免麻烦，两人决定扮作男子。
　　萧寰也有些衣服留在这宅子里，不过无论质料还是做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而且身量也大太多，不何用。幸好这宅子从前仆人众多，两人四处翻了翻，在库房里找到了两套合身的衣裳。
　　滕蕙从前还住在宅子里的时候，曾扮成男子偷溜出去多次。对于乔装改扮，可谓熟门熟路。在她的操作下，虞嫣的头发被束起，盘作男子的模样。
　　弄好之后，滕蕙似乎仍不满意。
　　“太白了，不像村里的农人。”她说罢，又打开登山包，从里面拿出一瓶粉底液。
　　虞嫣看到，愣了愣。
　　那是她梳妆台里最暗的色号，平时很少用，最多拿来打打阴影。
　　连这个都考虑到了……虞嫣看着滕蕙，目光意味深长。


第214章 装扮（下）
　　滕蕙见虞嫣盯着自己，索性嬉皮笑脸：“你这脂粉反正也不用，放着岂非可惜。我想着过来之后少不得要装扮得仔细些才好蒙混过关，便顺便将它拿了来。”
　　“顺便？”虞嫣道，“你还拿了什么？”
　　滕蕙讪讪，从包里又掏了掏，拿出一盒彩妆盘。
　　虞嫣无语。
　　这彩妆盘是品牌送的，一直没有开封过。虞嫣有很多这样的东西，收到之后要么给茉茉她们，要么扔到杂物间里。
　　滕蕙前阵子给她收拾过房子，应该就是那时候起的心思。
　　见虞嫣盯着自己，滕蕙仿佛有些心虚，忙道：“我虽不曾事先告诉你，但我留了信，带走了什么都写清了，以后都会赔给你……”
　　虞嫣不跟她纠结这些，看了看那彩妆盘。只见上面的色号倒是齐全，有几块深色的应该挺好用。
　　“你坐好。”她说，“把脸抬起来。”
　　滕蕙愣了愣：“你要做甚？”
　　“当然是给你化妆。”虞嫣拿起彩妆盘里的刷子，沾一点粉，在手背上试了试颜色，不耐烦道，“怎么用才能画出效果，你知道么？”
　　虞嫣的手艺的确比滕蕙好多了。
　　她坐在镜子前，看着虞嫣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没多久，她的皮肤不仅变成了日晒的黑色，看上去脸型还跟原来有了不一样，消瘦疲惫，加上女子单薄的身量，活脱是一个贫苦出身的模样。
　　滕蕙对虞嫣的手艺很是惊奇。原来，她只打算把皮肤弄黑些，再抹一把草木灰，看上去脏兮兮的，自然不会引人注目。
　　但如今看来，却是虞嫣的本事更妙一些，一眼看去，滕蕙似乎本来就长了这么个样子。
　　虞嫣也给自己化了妆，弄好之后，滕蕙还是觉得不够，从草木灰抹到两人头上，让头发看起来不那么乌黑光泽。
　　而后，两人带着随身的物什，从滕蕙以前出入的狗洞钻出去。
　　这个宅子所在的地方，本就是偏僻的郊野。天寒地冻，两人在路上走了许久，也没见什么人。
　　好不容易看到有乡人驾着一辆马车经过，滕蕙上前去问能不能载一程，那人听到她说要去蒋桥，脸色一变。
　　“你二人是从何处来的？”他打量着滕蕙和虞嫣，“莫非就是蒋桥出来的？”
　　滕蕙忙道：“我兄弟是北平郡人，在蒋桥有一位舅父，母亲让我们去探望探望。”
　　乡人摇头：“劝你二人莫去了，也莫与人说你们有亲戚在蒋桥。你们在北平郡不曾听说虏疫的事么，蒋桥前阵子有许多人得了，本是要封村封乡，可这般时节兵荒马乱，官府也不管，只任由乡人自生自灭。你们那舅父若是不曾逃出来，只怕已是凶多吉少。”
　　二人面面相觑，虞嫣道：“可我们奉母亲之命出来，总不好连个信也没有就回去。”
　　“我也就这么一说，去不去自是由你们。”乡人道，“那虏疫你们可曾见过？浑身发疮，扛不住的便会溃烂流脓而死，甚是凄惨。此疫传播甚烈，稍有接近便会染上，你们还年轻，家中有父母要奉养，何必去冒这危险。”
　　滕蕙叹口气，道：“此理我等何尝不懂，只是既然来到了此处，就算远远望一眼也比半途而废的好。”说罢，她看了看乡人的马车，道，“足下这马看着脚力不错，不知可是自家的？我二人着实疲惫，足下可否将马连同车子一道卖给我等？”
　　乡人听得这话，有些诧异，打量了一下滕蕙。
　　“你要买这马车？”他问，“你们怕是买不起。”
　　“总有个价。”
　　乡人犹豫了一下，道：“如今到处兵荒马乱，车马难寻，我这马车，就算到附近乡中市集上卖，也少说要五千钱。”
　　滕蕙笑了笑：“好说。”
　　虞嫣看着滕蕙，也觉得诧异。
　　她们从那边过来，除了个登山包什么也没有，滕蕙也不曾在宅子里搜刮什么值钱的东西在路上有，她打算用什么来付钱？
　　不料，滕蕙伸手在包裹里摸了摸，没多久，摸出一块剔透的红宝石。
　　虞嫣无语。
　　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那天滕蕙在小商品市场里买的。
　　“这是我家传之物，如今这世道，也只好用来花销花销。”滕蕙将红宝石递给乡人，“足下要是觉得能收下，我就用这宝石与足下换这马车，如何？”
　　乡人看着那红宝石，惊诧地睁大了眼睛。
　　他仔细地端详，目光闪闪，却似犹豫不决。
　　“这……”他说，“这怕是……”
　　虞嫣见状，对滕蕙道：“你这莽撞脾性，真是全无一点计较。这家传之物如此贵重，怎么能轻易给别人。我等已经走了许久，也不在乎走多一日，还是走着过去好了。”
　　说罢，她拉着滕蕙就往前走。
　　没走两步，身后传来那乡人挽留的声音。
　　“二位且慢！”他驾着马车走过来，道，“你们既然想要这马车，成交便是！”
　　说罢，他从滕蕙手中接过宝石，又仔细看了看，仿佛怕她反悔一样，即刻收起来。
　　“蒋桥就在十余里开完，你二人走快些，下午便能到。”他说。
　　滕蕙从他手中接过赶车的鞭子，笑了笑：“如此，多谢足下。”
　　这马车其实并不太好，拉车的马走得慢吞吞的，车厢也是用来拉柴草的那种，粗糙简陋。
　　不过有了马车总比走路快，也轻松一些。虞嫣想到这车只值不到一杯奶茶，毫无怨言。
　　“你也真做得出来。”路上，虞嫣瞥着滕蕙道，“用一块假宝石换了人家马车。”
　　“什么假的。”滕蕙不以为然，“我问你，这宝石，这边的人能造出来么？”
　　这话，她问出来颇有自信。
　　在那边批发的时候，滕蕙曾向店家仔细问过这宝石的工艺，店家巴拉巴拉说了一堆，滕蕙虽然听不懂那些名词，却知道了这东西在这边不可能做出来。而在这边，就算是西域琉璃这样的人工制品，也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颜色和净度。
　　虞嫣当然也知道她的这些道理，看着她：“这边做不出来，你就当真的卖？”
　　滕蕙奇怪地看她：“谁说我要当真的卖？这若是个真石头，一百辆这样的马车也换不到，我却只拿它换了一辆，岂非天大的良心。”
　　奸商。虞嫣只得闭嘴。
　　两人驾着马车一路往蒋桥而去，很快，虞嫣就感受到了时局的动荡。
　　路过大些的县城乡邑的时候，能看到路边有不少的流民，穿得破破烂烂，在禾草搭着的窝棚里瑟缩着，面黄肌瘦。
　　虞嫣甚至还看到了死尸，一动不动地躺在路边，身上盖着草席，露出光溜溜的手脚。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惨状，只看了一眼，就吓得不敢再看。
　　滕蕙却似乎对这样的事见怪不怪，只顾着赶车，丝毫不浪费时间。
　　“这天下，怕是难了。”
　　午后，两人在一处茶舍里落脚，吃热饭果腹的时候，虞嫣听到邻座的客人感叹道：“堂堂京畿，天下首善，短短半年竟落得这般乌烟瘴气的境地，当真教人痛心疾首。”
　　“是啊。”对面一人道，“也不知圣上到底是怎么了，许多人说他已经驾崩了，却不见发丧。照理说，袁氏当下掌握了圣上和朝廷，自可为所欲为，将陈王立为太子。可这么几个月过去，竟是无所动作。”
　　“他们能有什么动作，外强中干罢了。”那客人冷笑道，“且不说周氏那边也有几分能耐，但说广陵王，那几十万大军是好惹的？我看袁氏是投鼠忌器。”
　　“既然如此，又何必做下这乱事？”对面摇头，“还遇上大疫，弄得民不聊生，可怜了百姓……”
　　虞嫣一边默默地吃着东西，一边听他们谈论时局，只觉心惊肉跳。
　　虽然在那边的时候，她已经从滕蕙口中得知了这边形势的严峻，但她以为只是京城这边乱一些罢了，没想到，事情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袁氏囚禁了皇帝，占据京城，把持朝廷。但这样还不足以对抗周氏和萧寰，于是袁广大肆封官许愿，召集各路人马到京畿来，拱卫朝廷。
　　天下的兵马，由各州都督、封疆大吏以及诸侯们掌握，失去了朝廷的节制之后，这些人就摇身一变成为军阀，支持袁氏、周氏和萧寰的各不在少数。还有一些，更是以清君侧为名，干脆自立山头公然反叛。
　　别的不说，就在上个月，支持袁氏的军阀和支持周氏的军阀在冀州大战了一场，死伤数万人，造成的流民则不计其数。
　　她们这一路上看到的无家可归的人，有很多就是因为战乱逃到京畿来的，可谓凄惨。
　　“我还听说，袁氏将广陵王的王府田庄全都收回去了？”一人道，“还在京中大肆搜捕党羽，许多与广陵王有来往的人都受了牵连。”
　　听到他们提到萧寰，虞嫣愣了愣。
　　“是倒是，不过广陵王是什么人。你不曾听说么，当初他在京城中，袁氏打算突然将他拿住，可兵马到了王府，却发现里面的人都走光了。不光王府，广陵王属下的田庄行宫里，一夜之间半个人影都没有，倒是钱物都在。”
　　“广陵王那般通透之人，什么都看得清。钱物算得什么，只要人走了，袁氏搬个金山银山也是徒劳。”
　　“那是……”
　　听得这些，虞嫣的心稍稍放下。
　　正待再探听多些，滕蕙扯扯她的衣角，道：“天色不早，先走吧。”
　　说罢，她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案上，拉着虞嫣离开。


第215章 虏疫（上）
　　重新坐回马车上，滕蕙道：“如今去朔方的道路被袁氏兵马截断，这乡野之中消息闭塞，众人所知晓的，也不过是些旧闻，多听无益。”
　　虞嫣道道：“那我如果想要多探听萧寰那边的消息，去哪里好？”
　　滕蕙道：“我认得些行走江湖的人，消息灵通，待看过了蒋管事，就跟你去见他们。”
　　虞嫣见她胸有成竹的模样，只好应下。
　　那茶舍客人们的议论不假，京畿之中，似乎一切都乱了套。
　　这一路上，两人遇到了好几次关卡。滕蕙远远见到，就调转马头，另抄小道走，宁可绕些远路。
　　据滕蕙说，那些支持袁氏的兵马入京来，驻扎在城外，平日无所事事，便作奸犯科起来。以清剿叛党为名，在各处要道上设下关卡，勒索来往行人。
　　她们两人虽然看上去贫穷，但身上带着包袱，还有一辆马车。就算是在和平的日子里，马匹车辆对于一个乡下人家来说也是不小的财产，如果那些人起了什么歹心，她们会有麻烦。
　　但即便滕蕙小心翼翼，两人也仍然还是遇到了危险。
　　快要道蒋桥的时候，两人路过一处村子，恰逢一队人马在打家劫舍。
　　虞嫣坐在马车上，远远就听到有哭喊的声音，望去，只见村庄里人影绰绰，有人在拉扯。
　　滕蕙随即紧张起来，赶着马车，想远离这是非之地。不料，一队人马迎面而来，将她们喝住。
　　“去何处！”为首的人大约是个什长，语气跋扈，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禀将官，小人兄弟两个回家去。”滕蕙怯怯道。
　　“回家？”那人打量着二人，“哼”一声，“县里早发了布告，不得远行，你二人竟公然抗命，莫不是奸细！”
　　说罢，他将手一挥：“将这二人押下，先带回牢中审问！”
　　手下的众人随即应下，围过来就要将她们羁押。
　　滕蕙见他们来抢夺包袱，面色一变，正着急着想对策，却听旁边的虞嫣大声道：“将官！小人冤枉！小人兄弟绝非有意抗命，着实是不得已！小人和兄弟是蒋桥人，原本要去外地寻亲，可半路发现兄弟发了病，旁人都避之唯恐不及，无处收留，只得回乡去！”
　　说罢，她突然将滕蕙的衣袖拉开：“将官请看！”
　　众人愣住。
　　滕蕙也愣住。
　　却见她那手臂上，斑斑点点的，起了一片红色的疹子，看上去颇是瘆人。
　　为首什长也神色大变，随即往后退开，骂了一声，道：“怎不早说！”
　　滕蕙见状，随即露出些虚弱之色，靠在虞嫣肩上。
　　虞嫣扶着她，苦着脸：“小人不曾得机会说……”
　　什长往地上吐一口唾沫：“晦气！快走快走！去了蒋桥便不许再出来！若爷爷再看到你二人，小心扒了尔等的皮！”
　　虞嫣唯唯诺诺，忙从滕蕙手里拿过鞭子，往马背上打一下，驾着马车匆匆走开。
　　等到走远些，滕蕙往后面看了看，确定那些人不会在追来了，松一口气。
　　“我说你方才为何在我手上摆弄许久，原来是要做这些，还说什么试色。”她撩开袖子，只见上面那斑斑点点还在，乍一看去，果然像发病初期的红疹。
　　“当然是试色。”虞嫣神色颇有些得意，“要是能有图片照着来，我还能画得更像。”
　　为了防止万一，她出门的时候，把那些彩妆也放到了包袱里。
　　先前买牛车的时候，虞嫣看到那乡人说到虏疫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神色，就打起了这个念头。于是路上闲来无事，就拿着滕蕙的手来摆弄，用那彩妆盘里的眼影和唇膏来仿照出红疹子的效果。
　　其实虞嫣觉得自己画得并不很像，但那些人大约是真的怕染病，见到了就退避三舍。
　　两人说着话，没多久，蒋桥终于到了。
　　路上，一个人影也不见。近来下了雪，四周田野中白皑皑的，连飞鸟的影子也不见一个，为原本的空寂平添了一股诡异。
　　远处，一缕青烟正冒着，在寒风中飘荡，空气里隐约有些烧焦的味道。
　　进村的路被杂乱堆放着的木头和石块堵住了，仿佛在警示外人不得入内。
　　滕蕙只得将马车停下，拴在路边的枯树上，和虞嫣背起行囊，步行入内。
　　她从前来过，知道蒋管事的家在哪里。虞嫣跟着她往里走，只见家家户户都闭着门，几乎每一户人家都挂着白布，一看就知道近来有人过世。
　　没多久，滕蕙走到一户小院面前。虞嫣抬头，只见这门上也挂着白布，蒋管事家里显然已经发生了不好的事。
　　滕蕙敲了敲门，无人应答。门没有锁，少顷，她索性推门走进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陈设朴素。二人从外面到里面走了一遍，半个人影也没有见到。
　　虞嫣看着滕蕙，犹豫了一下，道：“这位蒋管事，会不会……”
　　“他若是得了病，应该会被关到庙里。”滕蕙道，“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罢，她随即往院子外而去。
　　滕蕙所说的庙，是村里的一处土地祠。
　　在这里，她们终于看到了些活人。
　　为了避免传染，所有的病患都会被送到这里面来集中医治。
　　说是医治，但对于这个病，其实并没有很好的办法，送进去的人跟等死差不多。而那些没有染病的亲属，就每日在庙外等着，送送饭做做杂活，如果人死了，就领去办丧事。
　　庙前烧着篝火，许多人围坐着取暖。
　　自虏疫爆发，蒋桥就少人来访，蓦地见到滕蕙和虞嫣二人，他们都露出讶色。
　　“蒋管事！”滕蕙看着其中一人，神色大喜，随即跑上前去。
　　虞嫣跟在后面，只见一人站了起来。
　　蒋管事四五十岁的年纪，头发半白，大约是因为这瘟疫带来的变故，看上去神色憔悴。他显然没有第一时间把滕蕙认出来，等她喊着名字走到近前，才露出不可置信的目光。
　　“夫人怎又回来了？”他急急问道，说着，眼睛扫过滕蕙身后的虞嫣，又是一愣，“这是……”
　　“这是我姊姊。”滕蕙笑嘻嘻，“我前番离开，便是去找她了。”
　　蒋管事有些错愕。
　　不待他多问，滕蕙急忙道：“你家中如何了？”
　　说到家里，蒋管事的眼神又黯淡下来。
　　“妇人和儿子都故去了。”他说，“只剩小女儿，当下还躺在庙里。”
　　滕蕙听得这话，也露出同情的神色。
　　“是阿萝么？”她问，“她当下如何？”
　　蒋管事摇摇头，神色愈加悲伤：“她七日前发病，这两日愈加不好，反复高热。陈神医说，若这高热再褪不下来，恐怕就难了。”
　　滕蕙微微颔首，看着他：“你呢？你身体如何？”
　　蒋管事道：“我不曾染病。陈神医不让我等健全之人入内，庙里只由他和两个康复的病人打理，我等帮不上忙，也只能在外头枯等。”
　　说罢，他的眼睛泛红，哽咽道：“小人所有亲人几乎都已不在，如今只剩下小女……若她也保不住，此生何谓……”
　　滕蕙忙道：“管事莫忧虑，我带了些药来，也许可治上一治。”
　　听得这话，蒋管事愣了愣。
　　身后的众人也纷纷看过来，麻木的脸上露出些光采。
　　“药？”蒋管事忙问，“不知是什么药？”
　　“就是能治病的药。”滕蕙道，“须得先看看阿萝。”
　　见二人就要往庙里走，蒋管事连忙将她们拦住。
　　“夫人去不得！”蒋管事道，“此病甚是凶猛！小女就是因为擅自入内给妇人送了一回饭，便染病倒下了，夫人切不可接近！”
　　“无妨。”滕蕙道，“我和我姊姊都不会得这病。”
　　说罢，在众人惊讶的注视下，滕蕙拉着虞嫣，径自推开庙门，朝里面走去。
　　庙里很是阴暗，案台上供着的土地神像前已经没有了香火，显得清冷落寞。堂上却摆着许多简易的床铺，整整齐齐，足有十几铺。
　　即使曾经接种过疫苗，虞嫣和滕蕙也不敢托大，老老实实戴着口罩，手上也戴上了一次性手套。
　　这些，当然都是滕蕙准备好的。她甚至还有一叠A4纸打印的材料，上面有详细的天花治疗方案。
　　出发之前，虞嫣看着这个东西，吃惊不已。
　　“你从哪里弄来的？”她翻着那叠材料，不可置信地问虞蕙：“该不是又是那位许医生给你的？”
　　“不是他还有谁，”滕蕙道，“你说的，术业有专攻，治病之事，当然都要问过许医生。”
　　“他一个医生，平时很闲么？”虞嫣翻着那一大堆药，疑惑道，“你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凭我当然不行。”滕蕙眨眨眼，“你说，如果我告诉许医生，这是虞甯让我替他问的，他会不会就算再忙也要抽出空来？”
　　虞嫣：“……”
　　这庙里虽然关着门，后面的门帘却半撩开着，寒风灌进来，就算屋里生着炭火也仍然冷得很。
　　进来之后，一股浓重的药味迎面扑来，床上的人有的在咳嗽，有的在呻吟，看上去颇是压抑。
　　“你们是何人？”未几，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二人看去，却见是一个十几岁的童子。
　　他端着一只水盆走出来，看着她们，狐疑且不客气：“是来送饭的么？陈神医说过多少次，饭食一律放在门外，我等自会去取，这庙里不能有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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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虏疫（下）
　　虞嫣看着那个童子，愣了愣。
　　只见他的口鼻用布蒙着，看上去倒是专业。
　　滕蕙道：“我等并非来送饭，而是送药来的。不知蒋玄的女儿阿萝在何处，我等要去看一看。”
　　那童子听了，愈加瞪起眼睛：“送药？病人自有陈神医救治，谁也不可擅自走进这庙里，快出去！”
　　滕蕙也瞪起眼睛：“你这童子好不讲理，当下何处不适缺医少药？陈神医能耐再大也不是人人救得活，你问也不问就要将我等赶走，岂非狂妄？”
　　童子红着脸，正要反驳，只听身后有人道：“何事吵闹？”
　　众人望去，只见一名老者从堂后走了出来。他身上的衣裳简朴，也用一块布绑在头上，遮起口鼻。
　　他看到虞嫣和滕蕙脸上的口罩时，虞嫣能感觉到他的木管似乎定了定。
　　童子见到他，忙道：“师父，这二人硬闯进来，我让他们出去，他们也不肯。”
　　“说了是送药，不是硬闯。”滕蕙将童子瞪一眼，随后，向陈神医行个礼，道，“这位神医，我二人是为阿萝送药来的，请神医容我二人去探视。”
　　陈神医的态度倒是比童子随和，道：“药可交与老叟，虏疫凶猛，二位还请回去。”
　　“我二人已得过这病，不会再染上。”虞嫣不想费工夫解释，索性胡诌道，“这药的用法也与其他不同，还请神医让我们亲眼看一看阿萝，再为她用药。”
　　陈神医看着二人，倒也没有为难。
　　“老叟定下的规矩，乃是为了防止无辜之人染疫。”他神色严肃，“此事关乎自身性命，二位须好自为之。”
　　滕蕙道：“我二人自是知晓，神医放心。”
　　陈神医不再阻拦，让二人跟着他往堂后而去。
　　这庙里除了前堂，后面还有几间厢房。其中两间，也摆满了床铺。
　　阿萝就躺在其中一张床上。
　　虽然已经在那边看到过患者发病的图片，但跟真真切切地在眼前看到，还是全然不一样 的感觉。
　　虞嫣看到阿萝的脸上和手上那密密麻麻的疱疹，有些还破皮流脓，只觉浑身鸡皮冒了起来。
　　滕蕙却似乎不在意，仔细地观察阿萝的症状，又向陈神医问起她的病情。而后，她把那份资料递给虞嫣：“你来看看该给她吃什么药。”
　　虞嫣：“……”
　　她知道滕蕙对她那边的字还像看天书一样吃力，只得拿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这资料上写得很详细，把天花的病因、病程、什么病期是什么症状以及如何护理都说得很清楚。但虞嫣大致看下来，仍然觉得茫然。
　　再看看滕蕙带过来的药，只见是各种抗生素、止痛药之类。虞嫣拿在手里，只觉眼花。
　　“这资料上只说了个大概。”虞嫣道，“我们又不是医生，怎么知道该给她吃哪种，吃多少。”
　　“许医生说，这些都是对症的药。”滕蕙道，“她当下既然正在高热，应当以褪热为先。”
　　虞嫣疑惑地看着她：“是么？那其他的药又该怎么用？”
　　“不是都有那什么说明书？”滕蕙反问。
　　虞嫣觉得这人简直天真，耐着性子道：“我们要是能靠说明书治病，还要医生来干什么。这可是要命的病，她这么虚弱，你不怕乱吃药反而恶化？”
　　滕蕙瞪着她：“都到了这般田地了，死马也要当活马来医，总好过什么也不做。”
　　虞嫣无奈：“我不是说什么也不做，我是说……”
　　“这是何物？”这时，旁边的陈神医突然盯着虞嫣手里拿着的一盒药，道，“莫非是磺胺？”
　　虞嫣看着他，登时愣住。
　　“神医知道磺胺？”她有些不可置信。
　　陈神医的神色却有些激动，没回答，只看着虞嫣：“二位，莫非是从水神那边过来的？”
　　这下，连滕蕙也听明白了。
　　“神医何以提到水神？”她问。
　　“二位在此稍候。”陈神医说罢，随即离开房间，没多久，又走回来，手里多了一只小小的木盒。
　　他将木盒打开。
　　只见这里面放着一只玻璃瓶，瓶身看着已经很是陈旧，上面贴着一张发黄残破的标签。而标签上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显然是外文，但虞嫣不会念；第二行则是中文，依稀可辨，赫然写着“磺胺”两字。
　　虞嫣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老叟方才见足下手上之物，字形弯弯绕绕，与这瓶身的上行字迹相似，故有此问。”陈神医道。
　　虞嫣忙问：“这瓶子，神医从何处得来？”
　　“此乃家师传下。”陈神医道，“家师当年是水神身边的童子，从水神手中习得些医术，此瓶亦乃水神遗物。”
　　虞嫣看着他，只觉心里的疑问似乎又找到了头绪。
　　她还想再问，滕蕙打断道：“既然神医的医术从水神之处习得，想来也知道这些药的用法。”
　　说罢，她神色振奋，将虞嫣手里的资料拿过去，连同那些药一道递给陈神医。“神医可将这些药钻研钻研，或许可得些治病之法。”
　　这天夜里，虞嫣和滕蕙就在破庙里留宿。
　　虞嫣成了专职的文件翻译机器，帮着陈神医解读那资料和各种药物的说明书。
　　陈神医很是认真，用纸笔将说明书上的要点一项一项写出来，对照资料上的治疗指南，仔细研读。
　　最后，陈神医做主，让阿萝服了药，并告诉二人，只要今夜阿萝能退烧，他便有把握让她保住性命。
　　虞嫣知道陈神医就算是这边的人，也比她和滕蕙更懂得如何医治病人。见他这么说，二人也只得听命。
　　滕蕙走出去，对蒋管事说起这事的时候，蒋管事痛哭流涕，在她面前拜倒：“若小女可逃过此难，小人生生世世为夫人结草衔环，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虞嫣在一旁看着，只见滕蕙这奸商的脸上居然也露出了些不好意思的神色来，忙将蒋管事浮起，道：“管事这般客气做甚，神医说了，此事还须看药效如何，明日才知晓。”
　　蒋管事忙颔首称是，擦着眼泪起身来。
　　当夜，二人闲来无事，就在庙里帮忙照顾病人。
　　陈神医手下除了一个童子，还有一个叫六郎的年轻人。这两人都是陈神医从虏疫里救下的，摘下口鼻面罩之后，能清晰地看到脸上的麻子印。
　　“老叟先师姓黄，神医二字，本是他所有，后来才传到了老叟头上。”陈神医对虞嫣道，“当年水神现世之时，先师患了一场重疾，被水神救下。为报答水神恩情，先师自愿为奴，跟随水神左右。水神手中有一剂神药，便是这磺胺，据先师说，她曾今用此物救过文皇帝的性命。先师还说，文皇帝曾经有意将水神挽留在身边，可水神不曾应许，回到了北方，将这药瓶交给先师之后，便在一天夜里翩然而去了。”
　　虞嫣颔首，道：“她去了哪里，知道么？”
　　陈神医摇头：“先师说，那夜，他睡得很沉，第二天再醒来，水神就不见了踪迹，再不曾回来过。”
　　滕蕙有些好奇，道：“如此说来，水神治病的本事，全靠这磺胺之类的药了？”
　　“也不尽然。”陈神医道，“水神独有一套护理之法，在先师看来，乃颇是独到。譬如什么样的病患该如何照料，如何进食如何急救，都有讲究。先师本出身医师世家，祖辈亦通晓医术。得了水神传授之后，先师融会贯通，自创一套医理，行医治病较他人更有成效，故而得了神医的名号。”
　　滕蕙了然。
　　“这位水神，可留下了名姓？”虞嫣忍不住问道。
　　陈神医笑了笑：“既是神仙，身居化外，岂有姓名。”
　　虞嫣不由有些失望，却听他又道：“不过么，先师说，与水神相伴，总会觉得她虽举止言行与旁人殊异，却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她也曾经告诉先师，说她有名姓，唤作施婧。”
　　“施婧？”滕蕙忙问，“不知是哪个施哪个婧？”
　　陈神医随即在纸上写了下来。
　　虞嫣盯着，眉头皱起。
　　滕蕙瞥了瞥她，问道：“你认得么？”
　　片刻，虞嫣摇摇头：“不认得。不过可以回去查一查。”
　　滕蕙知道也只能如此。
　　众人忙到深夜，实在困倦不堪，方才在榻上和衣躺下。
　　第二天，虞嫣是被滕蕙摇晃醒的。
　　“阿嫣！”她的神色大喜过望，“阿萝的烧退了！”
　　虞嫣惊了一下，也露出高兴的神色，忙跟着滕蕙去看。
　　到了阿萝的病床前，只见这女孩虽然仍然发着疱疹，但显然已经不是昨夜那病恹恹的样子。她已经醒过来，望着面前的众人，神色迷茫。
　　为防万一，虞嫣再度给她量了体温，结果仍然正常。她看着，不由松一口气。
　　阿萝的病能够好转，就意味着滕蕙可以很快离开这里，待她去找人打听萧寰那边的消息。
　　无论如何，这都是好事。
　　“我去告知蒋管事！”滕蕙高兴地说道，随即往外面走去。
　　但还没出房间，六郎突然跑了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师父，”他说，“外面来了好些人，似乎是官府的兵马！”


第217章 噩耗（上）
　　听得这话，不光是陈神医，虞嫣和滕蕙也吃了一惊。
　　“官府？”虞嫣道向陈神医道，“这个地方不是被封锁了么，官府的人来做什么？”
　　一旁的童子有些惊恐，也望着陈神医，小声道：“前阵子我在外头传出些流言，说官府要将染疫的人都杀了，该不会是……”
　　“不可胡诌。”陈神医面色沉重，道，“待老叟出去看一看。”
　　说罢，他快步往门外而去。
　　虞嫣和滕蕙等人都不放心，连忙紧跟其后。
　　果然，庙前来了一队人马，有十几人，看上去个个都是官府士卒的打扮。
　　为首一人是个身形彪壮的中年人，却正与蒋管事说着话。
　　滕蕙看到他，愣了愣。
　　“夫人！”大汉身后，两个穿着士卒衣服的人见到滕蕙，随即面露喜色，跑过来行礼。
　　“吴荣，田安，”滕蕙吃惊地看着他们，“你二人怎来了此处？”她说着，又打量着他们身上的衣裳，啼笑皆非，“这身打扮又是怎么回事？你们何时成了官军？”
　　“自是为了来见夫人！”吴荣道，“如今京畿乱得很，不是流寇就是乱军，还是蒯头领周到，让我等套了这一身皮，不然怎可来去自如。”
　　田安道：“小人两个昨日接到蒋管事传信，说夫人回来了，随即过来看！夫人果然在此！”说着，他神色关切地打量着滕蕙，“夫人，你这阵子究竟去了何处？真教我等担心死了！”
　　滕蕙露出无奈之色：“我不是说我去寻亲么，你们有甚可担心。”
　　“怎不担心！”吴荣道，“这世道这般乱，夫人孤身一人，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滕蕙不理会二人，却看向那个大汉。
　　“蒯头领，”她笑了笑，“别来无恙。”
　　那蒯头领是个皮肤黢黑的中年人，看上去孔武有力。他看着滕蕙，也露出笑容，行了个礼：“林夫人。”
　　虞嫣站在一旁看着，没多久，从滕蕙口中得知了这些人的来历。
　　吴荣和田安，都是滕蕙店里的伙计。
　　京城里生乱之后，滕蕙把贵重货物藏好，封了店，给了管事和伙计们发了些安置的钱，将他们遣散了。
　　吴荣和田安是同乡，家离蒋桥不远。昨天，蒋管事见滕蕙来到，即刻给二人报了信。
　　而那个看上去颇有几分武夫气势的蒯头领，来历则比这两人厉害得多。
　　他在京中开了一处镖行，滕蕙上次去西域，就是雇了他做保镖。而后，滕蕙的贵重货物但凡需要走镖，都是与蒯头领合作，算是生意伙伴。
　　看上去，滕蕙跟这些人的关系很是融洽，寒暄着，有说有笑。
　　“蒯头领怎也来了此处？”滕蕙问道，“我离开京城之时，听说你回乡去了。”
　　“林夫人有所不知。”蒯头领摇头道，“当下，各地都乱了。在下的老家南阳，上个月竟生出兵祸，人人自危。”
　　听到“林夫人”三个字，虞嫣怔了怔。
　　之前，滕蕙告诉虞嫣，她为了好做生意，一向对外宣称自己是个寡妇，所以包括蒋管事在内，都叫她夫人。虞嫣一直以为她对外的名字就是滕夫人。
　　现在才知道，她原来把姓都改了，叫林夫人。
　　莫名的，虞嫣觉得这称呼耳熟，但想不起为什么。
　　只听蒯头领继续道：“在下见局势动荡，寻思一指易折十指难断，不如回来跟弟兄们一处，出了什么事也好互相照应。回来之后，京城自是不能再去了，我等恰好遇到吴兄弟和田兄弟，他们在乡中寻了宅院，收留我等弟兄，这才有了落脚之处。”
　　滕蕙了然。
　　“也不能算是我等收留，”吴荣笑道，“若非夫人临走前给我等分了些钱财，那宅院也没处去要。说到底，还是夫人收留的。”
　　滕蕙仍然不解，问蒋管事：“蒋桥的人不是不许出去么？如何报的信？”
　　“报信有何难。”蒋管事道，“槐乡离此处不过数里，我等先前约了信，若有急事，便在东南边点一炷黑烟，他们见了，自会过来。”
　　滕蕙微微颔首。
　　这场会合来得突如其然，连滕蕙自己也不曾料到。
　　阿萝的病况好转，蒋管事也振作许多，说起话来有了些笑意。一番寒暄之后，话题自然地落到了虞嫣身上。
　　滕蕙十分大方地向众人介绍，说她是自己的姊姊，还让他们管虞嫣叫女君。
　　“原来这便是夫人的姊姊？”田安看着虞嫣，神色惊诧，“从前夫人总说自己有个姊姊，原来真有姊姊，还生得这般像。”
　　虞嫣讪讪笑了笑。
　　“如此说来，给阿萝治病的药都是阿嫣女君带来的？”吴荣好奇道，“也不知女君住在何处，竟有这等神药。”
　　虞嫣正考虑着如何回答，滕蕙在一旁道：“这些日后再聊。蒯头领今日来得正好，有些事，我想问一问。”
　　蒯头领道：“何事？”
　　“广陵王那边，你可知道什么消息？”滕蕙道，“他还在朔方么？”
　　虞嫣听她提到萧寰，心中蓦地一动。
　　蒯头领大约没想到滕蕙会问起广陵王，露出讶色，随即答道：“据在下所知，广陵王确实还在朔方。不过不久之后，这天下的局势恐怕要变上一变。”
　　“哦？”滕蕙道，“怎讲？”
　　“前几日，在下遇见了一个在禁军中的旧日同僚。他说，朔方那边出了大事。”蒯头领压低声音，“这虏疫如今也传到了朔方，据说广陵王也染了病，已经奄奄一息。”
　　滕蕙愣住，未几，即刻看向虞嫣。
　　只见她目光定定的，脸色惊疑。
　　滕蕙带过来的那些药确实有用。阿萝退烧之后，病情变得平稳，陈神医说，这是可治之兆。
　　这消息，教众人欢欣鼓舞，尤其蒋管事，对滕蕙和虞嫣一副感激涕零的神色。
　　虞嫣却没有什么高兴的心思。
　　自从她从蒯头领口中听到萧寰的消息之后，她就一直纠结着，心事重重。
　　“这消息也未必确实。”滕蕙安慰她，“袁氏为了笼络人心，造谣造得多了，这说不定就是他们放出来的鬼话。而且你不是说过，他在那边也打了疫苗？”
　　虞嫣咬了咬唇，片刻，道：“许医生不是还说过，理论上也有可能打了疫苗不起作用？”
　　滕蕙无言以对。
　　“那……”滕蕙瞥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有没有办法让我去朔方一趟？”虞嫣问道。
　　滕蕙似乎早有预料，看着她，少顷，叹了口气。
　　去朔方的办法，并不是没有。
　　蒯头领和手下的一干镖行弟兄就是现成的护送人选。
　　滕蕙跟蒯头领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思索片刻，旋即答应了。
　　“从这边去是不难。”蒯头领道，“在下在京中有些人脉，可替我等打通关卡。但这等局势，只怕打点的钱财须得不少。”
　　滕蕙当即道：“钱财不必忧虑，只要能过关，多少都行。”
　　这话说得很是豪气，让蒯头领露出些许讶色。
　　虞嫣在旁边听着，则好不意外。她知道滕蕙把那些假宝石都带了过来，除了身上带的，宅子里的登山包里还有好些……
　　蒯头领颔首，道：“只是过了京畿地界，再往前便不容易了。那边严防细作，但凡这边过去的人，都会被带往并州，不得前往朔方城。”
　　滕蕙听得这话，忍不住瞥向虞嫣。
　　虞嫣道：“蒯头领只将我送出京畿便是，接下来如何，我自有办法。”
　　蒯头领见她这么说，笑了笑：“女君爽快。”
　　两边商定之后，虞嫣决定不再拖延，将出发的日子定在隔日，然后，出发回老宅去取行李。
　　昨天的马车，蒋管事拉回家里去了。得知虞嫣要回去，他亲自把车重新套好，给马喂饱草料。
　　蒯头领派人扮作官兵，送虞嫣回去。她本来没打算带上滕蕙，不料，拉着车出门的时候，却见她也跟着来。
　　“你不必跟着我去。”她说，“我有蒯头领护送，萧寰那边我比你熟，你帮不上什么忙。”
　　“我可不是去给你帮忙。”滕蕙理直气壮，“如今四处战乱，西域的货物只有走朔方才稳妥，我听说许多胡商都堵在了并州，所以打算去看看。”
　　说罢，她将一只塑料袋放在了马车上，虞嫣看去，里面有好些她们带来的西药，以及一些草药包。
　　“你把药拿出来了？”她问。
　　“不然怎么办，若萧寰真的得了虏疫，总要给他治病。”滕蕙道，“这些是陈神医匀出来的，他说若是这些药吃下去还好不了，便是不治了。他还说，若要赶着救人便不可耽搁，越早赶到越好。”
　　虞嫣看着她那笃定的神色，心头倏而一暖。
　　滕蕙还想再说，突然，虞嫣抱住她，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一下。
　　滕蕙愣住，看着虞嫣，只觉耳根一热。
　　“你……做甚？”她说。
　　“不做甚。”虞嫣神色感慨，眼睛亮晶晶，“就是忍不住想这样。”
　　滕蕙仍有些错愕，虞嫣拍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天色不早了，赶紧上路吧。”
　　前面蒋管事对滕蕙的称呼错了，改了回来。


第218章 噩耗（下）
　　回老宅的路上，虞嫣和滕蕙仍然坐着那辆老旧的马车，路过一些地方，也仍然遇到了肆意设卡勒索的乱军，不过有蒯头领手下的人护送，她们一路畅通。
　　蒯头领派来的这些镖师，一看就是走南闯北经验老道的人，虽然披着官兵的假皮，却全然不露怯。遇到那些杂兵散勇，大大方方地晃了晃伪造的符信，脸上的神色还相当不好看，不掩嫌弃。
　　而那些乱军倒也识趣，见得他们的衣着和符信，并不细究，只放行了事。
　　“女君有所不知，”虞嫣问起时，一个叫刘兴的镖师解释道，“这些贼兵都是各地遣来为袁氏助阵的，仗着袁氏的支持，在京畿之中横行霸道，与禁军和京兆府也颇有交恶。尤其京兆府，这些乱军惹出来的事，都会告到京兆府去。袁氏只想捞好处，也不管事，只将京城城门一关，让这些乱军在城外作祸，于是所有的官司都堆到了京兆府头上。下头民怨沸腾，上面又不管不顾，京兆府便是想躲着也无法，夹在中间两头受气，自是怨恨。故而他们一旦外出时遇到作乱的杂兵，反而会故意找些麻烦。”
　　虞嫣听着，明白过来。
　　“这么说，你们身上的这衣裳，就是京兆府的？”她问。
　　“正是。”刘兴道。
　　虞嫣不由地对那蒯头领的来历有了些兴趣。
　　先前在言谈中，他透露出在禁军中有旧日同僚，如今再看这些官兵的衣服，他显然在官府里有些门路。
　　“蒯头领在开镖行之前，曾经做过禁军？”虞嫣问滕蕙。
　　“做过。”滕蕙道，“据说他在禁军中还有官职，是个骑曹。”
　　“那为什么离开了？”
　　“禁军在天子脚下，乃是个是非横生的地方。”滕蕙道，“蒯头领本事不错，但少了靠山，攒了一身功劳也不见提拔，还被上司弹压，他气不过，就辞了军职，自己出来闯荡了。”
　　说罢，她凑近来些，道：“你莫看这几位镖师其貌不扬，其实也都是跟着蒯头领从禁军里出来了，个个武艺了得。我当初就是看中了他们的本事，才决意让他们送我去西域。”
　　虞嫣了然。
　　因为不需要绕远路避开关卡，这趟路，两人走得很快，只花费了不到上次一半的时间，就已经快走到了。
　　为了省事，二人在路边找了个食肆吃晚餐。
　　店里的人显然对军士打扮的人格外警惕，但看清了镖师们身上穿的是京兆府的装束之后，神色放松了些。
　　刘兴出面，让店主人送些家常小菜和茶点上来，店主人恭恭敬敬，忙不迭地应下。
　　“诸位将官辛苦了，”他亲自给众人斟茶，道，“小人冒问一声，诸位可是要到广陵王那废宅里去？”
　　听得这话，众人都怔了怔，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刘兴面色如常，道：“何有此问？”
　　店主人笑道：“将官莫见怪。我等这乡野之地，本就少有人来，今晨来了一队人马，也是京兆府的，说是奉了朝廷之命到那废宅里去抄家。如今小人又见几位将官来到，故有此问。”
　　抄家？
　　虞嫣讶然，看向滕蕙，只见她也不明所以。
　　刘兴不答话，只将手挥了挥：“我等乃奉命行事，上头有令，不可与外人谈论公务。你只管好好伺候饭菜，旁事莫多问。”
　　店主人忙识趣地点头：“自是如此自是如此，小人唐突了！”
　　饭菜上得很快，众人草草吃过之后，没有耽搁，即刻出发。
　　因得刚才那店主人的话，虞嫣的心头又添了一层紧迫感。
　　她倒是不担心自己放在那旧宅里的行李和潜水服之类的东西会被发现。
　　这边的局势不好，她这次过来，也十分谨慎。昨天出门之前，她和滕蕙把被褥什么的都收好，她们带过来的行李和潜水服也都藏了起来。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们本来是为了防着小偷入室行窃之类的意外。没想到，现在的变故严重多了，竟是朝廷派人来抄家。
　　想到那些东西，虞嫣的心里没了底。谁知道抄家的人会不会来个挖地三尺，那样的话，什么东西都藏不住。
　　“林夫人，”路上，刘兴向滕蕙问道，“你二人果真要到那广陵王的废宅里去？”
　　“正是。”滕蕙说着，叹口气，“我和姊姊的家都在京城之中，离开之后，无处落脚，见那广陵王的废宅无人居住，便壮起胆在那里住了一个月。如今行李都在那宅中，总要去取回来。”
　　众人听着，有些咋舌。
　　“林夫人不愧是女中豪杰。”一个镖师讶道，“我等原以为夫人是住在这废宅附近，不想竟就住在了那废宅之中。要知道那可是广陵王的宅子，换作别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私闯。”
　　滕蕙神色自若：“这有甚不敢。且不说他获罪之后，名下所有产业钱财都已经收归朝廷，但说那宅子早已经被他废弃，放着也是放着，借我栖身些时日又何妨。”
　　另一个镖师插嘴道：“话虽如此，二位也着实胆大。我听说那宅子可是闹鬼的，这周围的乡人，就算知道那宅子无人看管，也向来不敢擅闯。”
　　“闹鬼？”滕蕙愣了愣，“怎讲？”
　　“夫人竟不知道？”那镖师道，“那夫人可知广陵王从前的王妃？”
　　滕蕙和虞嫣相觑一眼。
　　“自是知道。”滕蕙轻描淡写道，“她不是身故了么。”
　　“身故是身故了，可鬼魂还在。”镖师道，“那王妃可是滕坤的女儿，还被什么神仙附了身，传得神乎其神。在她故去之后，这一带的怪事便多了起来。有人在半夜里见到一个白衣女子在田野中闲逛，还哭得凄惨，正是那故去的王妃。”
　　“哭？”滕蕙瞥了瞥他，道，“那王妃为何会哭？”
　　“自是舍不得广陵王啊。广陵王是何许人也，那王妃年纪轻轻便没了性命，岂会甘心。”
　　滕蕙：“……”
　　虞嫣：“……”
　　那镖师越说越来劲：“我听说，王妃总在夜里还魂，回来寻找丈夫。乡人都见到了，那鬼魂脸上白得似纸一般，却哭得双目淌血，当真瘆人……”
　　他话没说完，只听滕蕙冷笑一声，道：“王妃眼瞎了才会死了还想着找他。”
　　镖师愣了愣。
　　只见滕蕙一脸嫌弃：“王妃连广陵王长得像人像鬼都不知道，怎会为他哭。怕不是那些乡人自己想嫁广陵王，把自己当成了鬼。”
　　虞嫣啼笑皆非。
　　见滕蕙还想再说，虞嫣唯恐露馅，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岔话道：“可惜再是闹鬼，朝廷也要来抄家了。我听说朝廷没收广陵王产业许久了，怎么现在才来查抄？”
　　“这便不知了。”镖师道，“许是广陵王产业多，朝廷忙了许久，现在才顾得上来这废宅？”
　　“这些都是旁话。”刘兴看向滕蕙，道，“林夫人，如今那废宅既然被朝廷盯上，以在下所见，为免去麻烦，还是莫回去的好。”
　　“那不行。”滕蕙断然拒绝，“我等行李之中有要紧之物，不可留在那宅中。”
　　刘兴有些为难：“那……”
　　“放心好了。”滕蕙胸有成竹地笑了笑，道，“我在那宅子里住了许久，何处可进出，我比朝廷的人了解多了。”
　　正值冬日，天黑得很快。
　　众人到达老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倒是省去了被人发现的麻烦。
　　如众人担心的那样，这宅子里来了许多人，站在墙外，能望见里面点起的灯火光。
　　不过这也并非没有好处。
　　那些人骑马而来，马厩因此敞开着，滕蕙和虞嫣，可以从那条老路摸回去。
　　滕蕙让镖师们在外面等着，自己则与虞嫣一起，借着夜色的掩护，潜入僻静无人的马厩。
　　虽然不敢点灯，但滕蕙显然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让虞嫣跟着自己，没多久，就摸到了柴房后面的狗洞，挨个钻了过去。
　　院子里寂静无人，天上也没有月色，池塘的水面黑黝黝的。
　　滕蕙对这个院子的了解，的确比虞嫣多多了。就在昨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才知道严夫人放画的那个书架后面，还有玄机。
　　只要把书架挪开，就会看到墙壁上有个空神龛，空间挺大，她们的东西就放在里面。
　　当虞嫣和滕蕙鬼鬼祟祟地走进书房，再摸着黑，小心翼翼地将书架移开，只见东西都在。除了那只登山包，还有两套潜水服，一套是萧寰的，一套是虞嫣的。
　　虞嫣那颗吊起的心不由稍稍放下。
　　滕蕙随即将登山包背在身上。
　　虞嫣还想将潜水服拿走，滕蕙将她止住。
　　“这物什连着那钢瓶太重，便留在此处。”她低低道，“你不必担心，他们若能找到这个地方，你藏在别处也瞒不过。”
　　虞嫣思索片刻，点点头，跟她一道将书架摆好。
　　正要溜出去，突然，一阵动静传来，似乎是院门被打开了。
　　二人一惊，往房门外瞥去，只见有光隐隐投来，听脚步声，似乎有人打着灯笼朝这边走。
　　“这边。”在虞嫣惊疑不定之时，滕蕙拉着她的手，侧身躲进书房一角。
　　那里有一扇屏风，靠在墙边，堪堪可将两人遮住。
　　虞嫣和滕蕙才在里面躲好，只见光照进室内，从屏风的缝隙瞥去，是两个官吏打扮的人。
　　其中一人，身形发福，那模样，虞嫣看着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另一人的神色则颇是讨好，感慨道：“这朝廷也是，非要搜什么人，累得冯京兆要到这穷乡僻壤来。这院子，据说就是从前王妃住的，整个宅子，此处最是舒适，还望冯京兆不弃。”


第219章 关卡（上）
　　冯京兆？
　　虞嫣听到这称呼，想了好一会，终于想起来。
　　她第一次到这里的时候，曾经逃去俱附近的县城，被人当疯子逮住，是萧寰及时出现，给她解了围。
　　这个冯京兆，就是京兆尹冯延年。
　　当时他也在城中，发现萧寰来到，急匆匆地领着一干人跑来见礼，那场面，虞嫣至今记忆犹新。
　　而另一个人，虞嫣也认了出来，正是那县城里的县令，当时也跟在冯延年的身边。
　　冯延年将书房打量片刻，道：“这王妃，还有书房？”
　　“正是。”县令道，“不过据说这书房从前都是王妃的母亲严夫人在用。”
　　冯延年颔首，看向书架，打开门，从上面抽出一支画轴来。
　　他展开来看了看，道：“这都是那位严夫人画的？”
　　县令道：“正是。”
　　“倒是有雅兴。”冯延年说罢，将画收起，塞回书架上。
　　“冯京兆，”县令道，“不知朝廷要搜寻的这位要犯，究竟是何模样，也不画个形貌出来。若是有像，小人可派人照着在全县翻找一遍，亦免得京兆亲自过来。”
　　“这要犯与别人不同，甚为重要。”冯延年道，“我每日在京中官署中久坐，着实腻味了，出来走走也无妨。”
　　县令连声称是，又拍起马屁：“还是冯京兆心细如发，若小人来追逃，只怕做梦也想不到有人敢在广陵王的府邸里藏身。”
　　冯延年道：“我也不过怀疑罢了。此人与广陵王牵扯甚深，广陵王名下的所有产业，都要仔细搜上一搜。不过此处既搜不到也就罢了，让人贴上封条，明日再往别处去搜。”
　　县令应下，随后道：“在下这就让人去将屋子备好，京兆今夜……”
　　“今夜还是回县中歇宿。”冯延年道，“这宅子虽已经抄没，也还是皇家的。我一介朝官，今日来此乃是为了公务，歇宿却是不妥。”
　　县令应下，感叹：“还是京兆思虑周全。”
　　虞嫣和滕蕙听着那县令嘴里不断输出着彩虹屁，没多久，二人走了出去。
　　冯延年和那个县令似乎真的只是来这院子里看看，他们在别处屋舍稍作逗留，没多久，虞嫣听到了脚步声远去的声音。
　　等到外头完全听不到动静了，又过一会，虞嫣和滕蕙才从屏风后面出来。
　　二人轻手轻脚，像做贼一样把头伸出门外查看，确定这院子里的确没人，心终于放下。
　　“不是说抄家么？”滕蕙有些疑惑，道，“我还以为他们会将这宅子翻个底朝天，原来却只是逛逛？”
　　虞嫣沉吟片刻，道：“恐怕抄家只是个幌子。你刚才听到他们说的了么？他们来这宅子，是为了找一个什么要犯？”
　　“听到了。”滕蕙道。
　　虞嫣好奇道：“这京兆尹应该是个大官，什么样的要犯会需要他亲自出马来抓？他还说，这人与萧寰牵扯很大，不知道是谁？”
　　“这谁人知道，”滕蕙轻哼一声，“他那等了不得的人物，结交的什么神仙，岂是我等小民能猜得到的。”
　　话才出口，她似乎又觉得不妥，瞥了瞥虞嫣：“我说的不是你。”
　　虞嫣不跟她计较，看了看外面天色，道：“这个地方我们还是不能久留，先出去吧。”
　　滕蕙应一声，却走回书房里，拿出一只小手电，往书架上照了照。
　　“翻别人东西也不会收拾好，傻*。”她露出不满之色，随即把刚才冯延年弄乱的画轴重新摆放好，把门关上。
　　虞嫣知道她在片场里学了不少祖安话，啼笑皆非，把滕蕙手里小手电拿过来关掉，然后拉着她走出去。
　　冯延年的确没有久留，没多久，京兆府的人离开了宅子，在夜里点起火把，前呼后拥地护送着冯延年的车驾离开了。
　　虞嫣和滕蕙在柴房里等了一会，待得外头安静了，才从马厩的院子又溜了出去。
　　大概是因为要重新贴封条，这宅子还留着人看守。为避免节外生枝，虞嫣和滕蕙只得另外找地方歇宿。
　　刘兴等人索性点起火把，将她们带到了蒯头领他们所在的槐乡。
　　吴荣和田安见滕蕙过来，喜出望外，腾出一间屋子，给她和虞嫣安排了住处。
　　听闻了那旧宅里的事，蒯头领并不意外。
　　“这两个月，禁军和京兆府一直在到处搜查。”他说，“在京畿中搅得鸡飞狗跳，却不知他们到底要抓什么人。我等也是得了这个便宜，故而能披着京兆府的皮四处行走。”
　　虞嫣颔首，看着他，忽而问道：“禁军之中，有一位将军叫王奕，蒯头领认得么？”
　　“王奕？”蒯头领道，“可就是长乐侯和华阳县主的长子？”
　　“对。”虞嫣颔首，“就是他。”
　　“王将军那等贵胄，便是不曾在禁军中待过的人也不会不知道他。”蒯头领笑了笑，“只是我一介小民，我认得他，他却不认得我。”
　　虞嫣道：“这位王将军，现在还在禁军之中么？”
　　“自是不在。”蒯头领道，“王氏是广陵王的外家，在朝廷缉拿广陵王之前，他们一家就去了朔方。不仅他们，就连王氏的姻亲密友都早已离开了京畿，袁氏想要拿人，一个也拿不到。也就沁阳大长公主不走，如今仍然留在京城之中。”
　　“沁阳大长公主？”虞嫣愣了一下，道，“她不怕袁氏对她动手？”
　　“袁氏怎敢动她。”蒯头领道，“沁阳大长公主乃是宗室之首，就连支持袁氏的诸侯王也要给她面子。袁氏要拉拢宗室，故而再是对沁阳大长公主咬牙切齿也不敢动她。”
　　虞嫣微微颔首，不由地想起沁阳大长公主那居高临下的神色。
　　萧寰从前说过，沁阳大长公主胆识过人，先帝和皇帝都是她一手扶起来的，绝非平庸之辈。虞嫣虽仍然对她说过的话耿耿于怀，但现在听得这些，倒也是服气。
　　“女君问这些做甚？”蒯头领道，“莫不是认得王将军？”
　　“有过一面之缘罢了。”虞嫣含糊道。
　　这时，刘兴在一旁向滕蕙问道：“林夫人，你们果真要去朔方？这世道兵荒马乱，生意何时做不是做？也不差这一时。”
　　旁边的几个镖师纷纷附和。
　　田安也道：“就是。夫人，我们今日与蒋管事说起这事，他也是此意。夫人不若就留在此地，有蒯头领和一干弟兄在，也算得安稳。等局势定下来，再去做那些生意不迟。”
　　虞嫣不由地看了看滕蕙。
　　她们两人的身份自然不能暴露，所以此番去萧寰的地盘，滕蕙的借口仍然是找那些滞留的胡商收货。
　　滕蕙不以为然：“岂不闻富贵险中求？就是如今局势动荡，人人不都不敢出手，我等才能捡大便宜。做生意的人都不是傻子，等局势定下来再过去，就连汤都喝不到了。再说了，无论世道动荡还是太平，何时少得了钱粮？再说了，枯守在此处又有甚好？当今世道，米粮无一不是涨得飞了一般，我等十几口人，若无钱财傍身，待得坐吃山空那一日，就算再安稳又有什么用？”
　　大约是滕蕙那见钱眼开的做派实在过于深入人心，众人见她振振有词，只得不再反驳。
　　滕蕙又继续与众人商定了明天出发的事宜，众人也不多言，各去准备，早早歇息。
　　房间里只有一张榻，滕蕙往被子里塞了一个汤捂子，吹了灯，然后毫不客气地钻到虞嫣身边，把手脚抱在她身上。
　　虞嫣躲也没处躲，只好受着。
　　“阿嫣，”滕蕙窝在被子里，好奇地说，“你的手脚怎这般暖，与我全然不一样。”
　　“说明我俩可能真不是一个妈生的。”虞嫣随口道。
　　“我们就是一个妈生的。”滕蕙笃定地说，“阿嫣，等这些事都完了，我带你去给母亲和乳母扫墓。”
　　虞嫣看了看她。
　　黑暗里，那脸上的神色不甚清晰。
　　“你离开宅子之后，曾经去给她们扫过墓么？”虞嫣问。
　　“自是去过。”滕蕙道，“母亲最爱吃樱桃，乳母爱吃李子，每到这些果物新出之际，我都会买上好些放到她们墓前。樱桃最早，入夏之时，樱桃就熟了，明年你记得过来。”
　　虞嫣的心头软了软，不由又想到了严氏生前画的那些画。
　　“知道了。”她轻声道，“睡吧。”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吃过了早饭，便动身上路。
　　蒋管事仍在蒋桥，不好过来，送行的只有吴荣和田安。滕蕙嘱咐他们留在这里，如果蒋管事那边有事，尽量帮上一帮。
　　二人连声应下，送着滕蕙等人走出大路上。
　　这队人马，人不多。除了虞嫣和滕蕙之外，蒯头领等一众镖师共五人，加起来一共七人。
　　虞嫣发现蒯头领确实业务精熟。
　　他们在槐乡的住处明明十分朴素，篱笆墙茅草屋，看上去不像是藏有什么好东西的地方。可出发的时候，他却变出了一辆齐整的马车来。
　　这马车并不华丽，但很是结实，虞嫣原本以为自己要和滕蕙继续扮成男人骑马，没想到能有马车坐，有些喜出望外。
　　蒯头领没有让让她们穿男装。
　　“这一路上，各处关卡对男子查得甚是严厉，妇人却不妨事。”蒯头领道，“你二人穿女装，倒可方便许多。”
　　虞嫣有些不解：“查男子甚是严厉？为什么？”
　　“大约还是与那追查的要犯有关。”蒯头领道，“据说那犯人是个男子，还是个五十上下的老者。我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弟兄说，每处关卡都拦下的，全是须发花白之人。”


第220章 关卡（下）
　　“须发花白之人？”滕蕙好奇道，“拦下之后呢？”
　　“拦下之后便押到一处，待得专人来检验，而后再一一放行。”
　　虞嫣听着，有些咋舌。
　　“这么严格？”她说，“所以他们到底要找什么人，也没人知道么？”
　　“管他要找什么人。”滕蕙道，“反正与我等无干。”
　　她说着，朝虞嫣使个眼色。
　　先前，滕蕙曾经对虞嫣叮嘱过，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就算是在蒯头领这样的熟人面前，也要避免暴露身份，尽量跟萧寰相关的话。
　　虞嫣于是闭嘴，不再多言。
　　由于萧寰、周氏如今与袁氏势同水火，从京城往朔方的方向，以及京城往洛阳的方向都很是敏感，这一路上，果然关卡重重。
　　为了顺利过关，在出发之前，一行人就已经确定了对外的身份，约好了口供。
　　虞嫣和滕蕙是一对姐妹，原本是并州人氏，随经商的父亲来到京畿。近来父亲病故，姐妹两人带着一众仆人，运送父亲遗体回故乡安葬。
　　为了让这设定看上去真切一些，蒯头领居然还真的去义庄找了一具无人收葬的流民尸首来，装在棺材里。用一辆牛车载着，跟在马车后面。
　　而滕蕙和虞嫣则一身披麻戴孝，仿佛真的是扶棺上路的人。
　　虞嫣对此咋舌不已。
　　“装个样子罢了，用得着这么认真么？”她疑惑地说。
　　蒯头领笑一声，道：“用不用得着，女君自看便是。”
　　这话，没多久就得到了验证。
　　众人往并州的方向走，一路上关卡不少，不过大多是些游兵散勇设置的，只为占占路人的便宜。而蒯头领这一行人带着一口棺材，怎么看怎么晦气，那些人连查也懒得查，挥挥手就放行了。
　　但越是往前，情形就越是变得不一样。
　　从京城往并州的大路上，有一处关卡，盘查的人显然是正经的朝廷兵马。就算看到虞嫣这一行人是奔丧的，他们也二话不说地就把人都拦了下来。
　　一名伍长带着两个士卒走过来，盘问众人去向。蒯头领出面，将来路和去向一五一十地告知。
　　那伍长又往马车里看了看。
　　虞嫣和滕蕙浑身披麻戴孝，发觉有陌生人窥探，随即做出害怕的样子，低着头往旁白躲。
　　那伍长大约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让手下放行。
　　蒯头领连声谢过，正要离开，突然被人喝止。
　　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个将官，看上去一脸严肃，似乎很是 不好惹。
　　“你方才说，这棺中的尸首，是你家主人？”他问。
　　“正是。”蒯头领忙道，“我家主人刚刚病势，二位女君不忍将他留在异乡，便将他带回并州老家归葬。”
　　那将官又详细盘问了众人的身份，家住何处，蒯头领就按照先前商议的地址随口说了。
　　虞嫣知道这边没有什么能够马上核对身份的东西，只要应对得自然，就不会有引人怀疑。
　　果然，那将官见蒯头领答得流利，没有多问。
　　但接着，他却走到了拉着棺材的牛车前，将那棺材看了看。
　　“你家主人是新故的？”他说，“他是何年纪？”
　　“禀将官，”蒯头领答道，“小人这主人，今年刚五十五。”
　　“五十五？”将官的眼睛里闪过微光，又道，“是怎么死的？”
　　蒯头领叹口气，道：“主人本就身体不好，前几日旧病复发，实在挺不住，就过去了……”
　　将官颔首，淡淡道：“开棺。”
　　众人都愣了愣。
　　“开棺？”蒯头领面色一变，忙道，“将官不可！小人这主人虽以经商为业，却是一辈子本分老实，绝非歹人！求将官放过，莫教他去了也不安心！”
　　“大胆！”将官的脸拉下，呵斥道，“我等奉朝廷之命行事，在此稽查要犯。一应过往之人，无论死活，皆要验明真身方可放行！你这小小奴仆，莫非竟敢阻拦！”
　　蒯头领露出惶恐之色，只得唯唯诺诺地缩到一旁。
　　将官不多言，随即让手下人拿来铁锹，开启棺盖。又让人去马车上再搜一搜，看看有没有可疑之物。
　　滕蕙坐在马车上，看着那些士卒走过来，心头登时绷起。
　　虞嫣的登山包就放在这马车上，用一床破褥子包裹着，虽然外面看不出来，但若要细搜便不难发现。
　　包里的东西，怎么看都不是寻常之物，万一这些人较真起来，安个什么罪名拉他们几个人去冒功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还有一层。
　　她和虞嫣面容相似，无论在哪里都难免引人注目。但幸好是女子，又穿着一身重孝，可以坐在马车里遮挡起来。方才那伍长来盘问的时候，她们二人低头瑟缩不出声，靠着蒯头领应对蒙混过关。而如果接下来受到仔细盘问，这一点难免不会被注意到。
　　更要紧的是，虞嫣先前曾经跟着萧寰在京城中露面，如果这些官府的人碰巧有谁曾经见过她，在这里把她认出来，那么一切都危险了。
　　正当滕蕙不知所措，身旁的虞嫣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装哭。”
　　滕蕙愕然，正不解其意，虞嫣突然以袖掩面，放声大哭起来。
　　“父亲啊……好生命苦的父亲！”她呜咽着，音调拉长，听上去悲切十足，“你走得这般匆忙，客死他乡……好不容易要魂归故里，怎又遇上这等祸事……九泉之下，何以心安！”
　　这哭声凄厉，将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滕蕙见状，连忙也跟着虞嫣，像她一样捂住脸，大声假哭助阵。
　　这时，那棺材的盖子已经被撬起，移开的时候，旁人都皱眉捂住了鼻子。
　　只见那棺材里面果真躺着一具尸首，大约已经过了几日，即便是冬天也能闻到了味道。
　　虞嫣却是哭得泪水涟涟，继续扯着嗓子道：“是女儿不孝……父亲得了痨病，也找不到能给父亲治病的良医，眼睁睁看着父亲日夜咳血，竟是无能为力！父亲啊……我可怜的父亲……”
　　这话出来，众人的脸色又是一变。
　　“你家主人得的是痨病？”伍长随即向蒯头领问道。
　　蒯头领也被虞嫣刚才的哭诉唬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忙道：“正是……”
　　“痨病怎不早说？”伍长大怒，说罢，向将官道，“司马，据说痨病也有邪乎的，走近的人，说不定也会染上……”
　　那将官刚才也听清了虞嫣的话，早已经退开两步。
　　“盖上盖上！”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说罢，往地上吐一口唾沫，“晦气！”
　　而过来搜马车的士卒也心有余悸，又被虞嫣的哭声炒的心烦，草草看了两眼就走开了。
　　在虞嫣的持续不断的哭声之中，关卡放行，蒯头领等人七手八脚地将那棺材盖好，众人驾着车重新上路。
　　走出好一段之后，虞嫣才终于停下。
　　她望着那些远去的士卒，松一口气，面无表情地从袖子里抽出纸巾，把鼻涕眼泪都擦干净。
　　包括滕蕙在内，每个人看她的目光都已经变得不一样。
　　“女君好本事！”刘兴叹服道，“说哭就哭，还是真哭！”
　　“就是！”另一位镖师道，“方才连我等弟兄几个都吓了一跳，还以为真出了什么事！”
　　虞嫣笑了笑，有些自得。
　　蒯头领看着她，却有些意味深长。
　　“女君这本事收放自如，倒有些得了门道的意思。”他说，“可否教我等兄弟两招，日后想来也能用得上。”
　　众人都附和。
　　虞嫣敷衍：“哪里有什么门道，不过是当时情急，想想伤心事眼泪也就出来了。”
　　滕蕙忙在一旁帮腔：“就是，就算教会你们，你们打算何时用？打不过匪盗的时候跪地求饶么？”
　　众人都笑起来。
　　并州在京畿的西边，越往西走，查得越是严厉。
　　路上，牛车上的那口棺材被撬开了好几次，虞嫣也哭了好几次，借着痨病把人吓退，屡试不爽。
　　不过这一路上，虞嫣也明白了蒯头领非要带上个真棺材，确实明智。
　　如他所言，各处关卡重点查的，都是上了年纪的男人，手段也严密至极。虞嫣就看到好些四五十岁的人被直接抓起来带走，任凭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就算是棺材，也要打开来看一看里面的人是不是真的死了，有没有偷运活人。
　　而当关卡的人将注意力都放在棺材上，自然也就不会太关注穿着孝服的滕蕙和虞嫣。
　　就在虞嫣以为他们会一路顺风顺水地到并州的时候，情形又是一变。
　　京畿与并州的接壤之处是代郡，进入代郡之后，去往并州的道路即被截断，再也过不去了。
　　“据当地人说，这路是上个月截断的。”去打探消息回来的镖师道，“附近的县里和乡里，滞留着许多人，都说前方的平乐关被重兵把守，连一只鸟也飞不过去。”
　　“这条路我等也走过几回，”刘兴道，“大道既然走不得，小道还有许多。”
　　那镖师摇头：“小道也不行。你们有所不知，朝廷将这一带都封锁了起来，到处设卡，还有兵马巡逻。就算是本地的乡人也不得四处行走，被逮到就要被关到牢里。”
　　众人听得这话，面面相觑。
　　只有蒯头领仍然镇定自若。
　　“在下先前与夫人说，须得备些打点的钱财，不知夫人备下了么？”他问滕蕙。
　　滕蕙道：“备下了。”
　　蒯头领颔首：“当下，便是这些钱财派上用场的时候。”


第221章 波澜（上）
　　当日夜里，蒯头领出门了一趟。
　　在这之前，滕蕙拿出三颗蓝宝石给他，而后，想了想，又给了他两颗。
　　“这等品相，就算是当下局势不稳，能卖出的钱也不少。将来天下太平，价钱更是不可估量。”滕蕙道，“我能出的便是这么多。”
　　蒯头领看着那些宝石，神色颇是惊讶。
　　“这些宝石，夫人从何处得来？竟是一模一样。”他仔细地端详，问道，“成色也甚好。”
　　“自是从可靠之处来的。”滕蕙敷衍道，“蒯头领可自己拿捏，若有剩余，便是蒯头领的。”
　　这语气很是大方，虞嫣在一旁看着，觉得她就像童话故事里的找到宝藏发了一笔横财的海盗。
　　蒯头领没有拒绝，却看着滕蕙，目光玩味。
　　“夫人当初进货，想必花了重金。”他说，“不过夫人这一趟去朔方，又是辛苦又是伤财，挣下的钱，果真能抵得上这些宝石么？”
　　滕蕙的目光动了动。
　　“当然能抵得下。”她神色如常地答道，“我此番去，就是为了做大生意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点钱算不得什么。”
　　蒯头领见她这般说，也不再多言，将宝石都收下。
　　当夜，他将近子时才回来。
　　才到客舍，他就让刘兴等几人去找个地方，将那口棺材埋了。
　　“一切都谈妥了。”他对滕蕙和虞嫣道，“明日早晨便出发。不过我等须轻装上路，二位要骑马。”
　　说罢，他将一只硕大的包袱放下来，打开，只见里面是士卒的衣裳。
　　滕蕙和虞嫣知道他这是故技重施，要披伪装过关，答应下来。
　　第二日天不亮，众人起身，离开客舍。然后，蒯头领带着他们走到一处荒地里换衣裳。
　　再出来的时候，一行人已经都成了士卒的模样。
　　在虞嫣化妆技术的加持下，她和滕蕙的面容都大有改变。肤色黝黑，眉毛粗浓，尽量看上去判若两人。
　　为了加强区别，虞嫣还给自己下了狠手，在脸上画了一颗大痣。
　　至于那个登山包，大咧咧地背在身上自然也不合适。虞嫣将里面的东西分一半出来，用包袱裹着。而剩下的，滕蕙也用一块大包袱布裹起来，像褡裢一样妥在马后，看上去就跟寻常的行李无异。
　　一切准备好之后，众人上了马，往平乐关而去。
　　平乐关前傍着山险而建，虽然看上去并不宏伟，但确如昨天打探消息的镖师所言，守卫甚严，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
　　关城的大门不开，蒯头领也不从大路上走，离关城还有两三里的时候，即岔入小道，往野地里去。
　　冬天，大片的田地光秃秃的，覆盖着白茫茫的雪。而林子里的树木也大多落尽了树叶，看上去寂寥萧瑟。走了半日之后，前方突然出现了另一队人马，穿着军士的衣服，还带着刀剑，一看就是正经的朝廷兵马。
　　“你二人不必多言，一切由在下应付。”蒯头领对滕蕙和虞嫣道，说着，神色如常地策马迎上前。
　　“往何处去？”两边人马相遇之时，对方领头的将官勒住马，向蒯头领问道。
　　蒯头领笑了笑，答道：“还能往何处去，上头让我等过河去巡一巡。”
　　那将官颔首，也笑了笑，目光却往众人的面上扫来。
　　虞嫣和滕蕙知道这人应该就是蒯头领那买通的门路，也不躲闪，像旁边的一众镖师一样，脸上挂着下属的恭敬之色，讨好地望着那将官。
　　那将官扫了几眼，即收回目光，再度看向蒯头领。
　　他拿着马鞭朝身后的道路指了指，道：“此地离渡河之处还有数里，我等刚刚巡过，这一路上的弟兄也就你们几个，速去速回。”
　　蒯头领拱拱手：“多谢！”
　　说罢，他叱一声，领着众人策马，继续前行。
　　“这便是过关了？”走出半里之后，虞嫣往身后的道路上望了望，忍不住问蒯头领。
　　蒯头领道：“算是。不过真要安稳，还须渡河。”
　　虞嫣了然。
　　如那将官所言，众人继续前行，没有再遇到别的巡逻队伍。四面的田地和野坡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只鹰，在天空中高高飞着。
　　寒风迎面而来，吹在脸上冻得生疼。
　　跟那队人马相遇之后，众人似乎都已经放下心来，开始谈笑风声，活跃活跃气氛。但虞嫣却不敢掉以轻心，只四处观望着，心里盼着一切快点结束。
　　骑马走出几里地之后，果然，一道小河出现在前方。
　　河面上没有桥，但冰面已经冻得结实，能够骑马过去。
　　而正当众人打算加把劲过河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看去，心不约而同地提起来。
　　只见那是一队陌生的人马，也是官兵打扮，而领头之人，从身上的装束判断，职务显然比刚才遇到的将官高出不少。
　　“前方何人！”只听一声大喝传来，向众人道，“勒马回话！”
　　对方武装齐备且人多势众，蒯头领等人也不敢违抗，只得听令停住。
　　“夫人身上还有钱财么？”他向滕蕙低声问道。
　　滕蕙道：“还有些。”
　　“给我。”滕蕙犹豫了一下，知道他这是在准备后路，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布袋，递给蒯头领。
　　没多久，那支人马到了面前。
　　领头的人将官留着小胡子，看上去面相精明。
　　他身边一个看上去是副将的人则身形魁梧，将这边众人打量，面色冷冷。
　　“尔等何人？”副将喝道，“见隶属何部，来此做甚？”
　　蒯头领随即道：“禀将官，在下弟兄几人，是高荟高将军部下，奉命到此处巡逻，捉拿细作。”
　　“高将军？”那副将露出讶色，随即冷笑一声，“是么？那高将军就在你面前，怎不见你行礼？”
　　这话出来，众人皆是一惊。
　　气氛陡然变得危机四伏起来，虞嫣看着那副将，以及那个叫做高荟的将军，只觉身上刚刚跑马跑出的热气登时凉了下去。
　　不过蒯头领到底是见过些世面的，神色丝毫不改，反而笑了一声。
　　“小人有眼无珠，未知将军驾临，有失礼数，还请将军莫怪！”他露出一脸谄媚之色，拱手道，“小人郭华，昨日刚刚当上什长，还未来得及去拜见将军，故不识将军尊颜。将官为了让小人赶紧熟悉军务，今日一早就遣小人出来，带着几个弟兄巡防，不想竟在此处遇上将军，着实幸甚！”
　　一番话说得毕恭毕敬，但虞嫣发现，身边的镖师们已经把握在缰绳上的手松开。
　　这些细微的动作，是萧寰教过她的。这是遇到危险时的准备，一旦冲突爆发，可随时从腰间拔刀。
　　虞嫣虽然不会舞刀弄枪，但她为了防身，也将一瓶防狼喷雾塞在了马鞍上的杂物袋里。那喷雾，她看过说明，射流可达三米以上，只要她把喷口对准了……
　　正当心里琢磨着，突然，虞嫣发现那个高荟朝自己和滕蕙这边看过来，目光定了定。
　　“那位军士。”他朝滕蕙指了指，“你上前来。”
　　滕蕙一愣，看向蒯头领。
　　蒯头领随即道：“高将军，这军士姓林，他……”
　　“将军问你了么？”副将随即打断，道，“还不快快上前！”
　　滕蕙只得策马上前。
　　见形势突变，虞嫣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滕蕙脸上的妆，不如虞嫣的做得丑怪，那眉目如果仔细分辨，其实仍然能看出一些原貌的影子。这高荟既然是个将军，那么很有可能去过京城，也很有可能在千秋宴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见过虞嫣……
　　会这么巧么？
　　虞嫣心中疑惑不已，但此时显然已经不容得她多思考。看着滕蕙上前，虞嫣登时紧张起来，不由地想要跟着去。
　　突然，袖子被拉住。旁边的刘兴用眼神暗示她不可卤莽。
　　“你姓林？”待得滕蕙上前，高荟问道。
　　“正是。”滕蕙道。
　　“什么名字？”
　　“林二郎。”滕蕙随口胡诌道。
　　高荟颔首，眼睛仍然盯着滕蕙，少顷，露出些笑意：“脸上连一点胡须也不见，说话也细声细气，想来今年也就十五六岁？”
　　滕蕙听他这么说，忙顺坡下驴：“禀将军，正是。”
　　高荟叹口气，转头对副将道：“我就说当今那些征兵的人，做事着实马虎，十几岁的孩童也征召入伍，手不能打肩不能扛，召来究竟是做甚？”
　　副将脸上堆着笑，连声应下。
　　高荟又看了看蒯头领，道：“郭什长既是新来，不懂礼节也是情有可原，下不为例。”
　　这说话的语气颇是随和，不禁蒯头领，连那个副将也是一愣。
　　蒯头领连忙笑着拱手：“小人得令！断不敢再犯！”
　　高荟道：“去吧，巡过之后，莫忘了回报。”说罢，他对副将吩咐道，“此处也无甚可看，回营。”
　　副将应下，随即领着一干人等，跟在高荟身后调转马头，驰骋而去。
　　众人留在原地观望着，直到那些人的身影远去，仍有些不可置信。
　　“这是怎么回事？”刘兴睁大了眼睛，压低声音道，“方才明明穿了帮，我还以为我等不是要大战一场就是要被捉拿到狱中，那将军怎突然就把我等放了？莫非是真那么傻，信了头领的鬼话？”
　　蒯头领没答话，却突然将目光投向滕蕙和虞嫣。
　　“林夫人和女君怎么想？”他问。
　　滕蕙仍是一脸镇定，笑了笑：“大约就是刘兴说的那般，我等遇上了一个傻货。”
　　虞嫣虽然松了一口气，心跳仍然冲撞着胸口，疑惑未消。
　　她神色无波无澜，只催促道：“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才好，免得他们变卦又转回来。”
　　众人皆以为然，随即骑马下到河床，踏上冰面，朝对岸奔去。


第222章 波澜（下）
　　这河并不宽，没多久，众人就到了对岸。他们一路驰骋，果然再也没有人追来。
　　“自此处开始，便是并州云中郡所辖地界。”蒯头领对滕蕙道，“在下先前说过，这边的巡查比京畿更严，夫人若要继续往西，没有官府文牍，只怕会困难。”
　　滕蕙与虞嫣相视一眼，颔首道：“知道了，我们自有主张。”
　　云中郡这个地方，虞嫣并非第一次来，上次她跟着萧寰去朔方，走得就是这里。
　　虞嫣看过这边的地图，并州的南北狭长，靠北的地方，只有云中郡一地孤悬。它的右边是京畿，左边则是朔方。故而要从京畿和朔方之间往返，走云中郡最是便捷。
　　也正是因此，当下局势最紧张的，就是云中郡。萧寰和袁氏沿云中郡布下重兵，两两对峙。
　　所以当初制定路线的时候，蒯头领曾建议绕开云中郡，选择从南边绕路。虽然远一些，但更为稳妥。
　　但虞嫣没有同意。
　　她所考虑的，有两件事。
　　第一，时间不允许。她赶来朔方，是想探明萧寰的病，如果他真的感染了瘟疫，那么自然是越快赶到越好。
　　第二，萧寰和袁氏之间既然已经是剑拔弩张，那么从任何方向进入朔方，都免不得会受到阻拦。而虞嫣上次跟着萧寰来云中郡的时候，曾经与守备将军徐谓有过一面之缘。这个人深得萧寰信任，虞嫣只要找到他，就可以托他带自己去见萧寰。
　　蒯头领见多识广，虞嫣曾经向他打听过，问他认不认得徐谓。他说听说过此人的声名，是一员猛将，在生乱之前，徐谓一直都是云中郡的守备将军，想来现在仍然也是。
　　得了这个消息，虞嫣定下心来，思考再三之后，又与滕蕙商量。滕蕙思量许久，也拿不出更好的建议，于是这计划就定了下来。
　　蒯头领虽然对二人的坚持很是不理解，但他也还是按照承诺，将滕蕙和虞嫣送到了云中郡的地界来。
　　不过蒯头领显然对滕蕙的回答有所疑虑，道：“夫人和女君接下来有何打算？若被云中郡的兵马拦下，如何应对？”
　　“我姊姊在云中郡识得些熟人，可走走关系，为我姊妹二人行个方便。”滕蕙道，“余下之事，蒯头领不必担心。”
　　蒯头领露出讶色，看向虞嫣。
　　“想来那熟人，就是女君提过的徐谓徐将军。”蒯头领道。
　　虞嫣也不再遮掩，答道：“正是。”
　　蒯头领大约也觉得这是个稳妥的路子，没有多言，找了个树林，让滕蕙和虞嫣将衣服换了。
　　按照约定，蒯头领和一众镖师只需要将两人送出京畿地界，就打道回府。所以接下来的路，只有滕蕙和虞嫣自己闯荡。
　　这身士卒的衣服，到了并州便不好使，若被这边的人看到，反而会生出祸事。而虞嫣和滕蕙坐的马车，已经弃在了昨夜落脚的客舍里，她们只得换上一身男子外袍，继续扮作男子骑马。
　　可走出树林之后，二人发现，蒯头领等一行人也将士卒衣裳换了，恢复成家仆的打扮。
　　“诸位为何更衣？”滕蕙不解道，“你们不假扮成士卒，回去被拦住可如何是好？”
　　“我等押镖，从来没有走一半的道理。”蒯头领道，“夫人和女君既然要去朔方，我等自然要将二位送到。”
　　滕蕙啼笑皆非，忙道：“不必如此。我等既然已经约好只送出京畿，便之送出京畿，如今诸位既然践诺，自可回头。”
　　“夫人便莫要客气了。”刘兴在一旁笑着插嘴道，“夫人给头领的那三颗宝石，够我等弟兄卖上几年的命。夫人平日找我等押镖，讨价还价斤斤计较，何时这般大方过？可见此番生意对夫人而言甚为重要，我等弟兄混迹江湖，全凭信义二字，若收受重金却半途而废，日后传出去，岂非毁了招牌。”
　　这话出来，其他人都纷纷点头。
　　滕蕙听得这话，有些犹豫，不由地看向虞嫣。
　　虞嫣心中微微一动。说实话，这一路上，她想得最多的就是自己和滕蕙只身上路之后，如果遇到危险怎么办。如今蒯头领等人既然主动提出护送，那么的确是最好的方案。
　　“如此，便多谢诸位了。”她微笑道。
　　众人继续上路，摆在面前的首要问题，仍然是面对盘问时，如何自圆其说地解释身份。
　　幸好一个出去打探的镖师在附近发现了一处村子，蒯头领随即去在那里买下了一辆马车。然后，虞嫣和滕蕙继续披麻戴孝，坐在马车里，装作去云中城里奔丧的村妇。
　　跟京畿比起来，云中郡没有肆意设卡勒索的匪兵，太平许多。但相对而言，由于无法贿赂，遇到关卡和巡逻的军士时，他们也并没有那么容易过关。
　　幸好蒯头领依旧头脑灵活，在买马车的时候，问得了主人家的姓名家世。面对询问之时，就照葫芦画瓢，来自什么县什么乡，家中主人姓甚名谁，要到哪里去做什么之类的问题回答得清晰明了。加上虞嫣假哭助攻，前两次盘查都应付了过去。
　　但再往前走的时候，在一处关卡，众人终于遇到了麻烦。
　　这处关卡，设置在一处东西通衢的要道，有兵马和官吏驻扎盘查，比先前两次遇到的要正经许多。
　　来检视虞嫣这一行人的，是一个将官模样的中年人。
　　他亲自将众人一一看过，又将马车里的虞嫣和滕蕙看了看，最后，看向蒯头领。
　　“尔等是何人？往何处去？”他说，“说得清楚些。”
　　蒯头领便将先前的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将官听完，却不为所动。
　　“本郡早在半月之前便已经布告各县各乡，凡远行之人，必持当地县府出具的通行文书，尔等没有么？”他说。
　　蒯头领讪讪，道：“将官，我家主人住在偏远乡中，去县里一趟，少说也要三四日，若县府办事拖沓些，更是要慢。我家两位女君是去云中城奔丧的，就算路上一路紧赶也未必能赶得上，哪里还耗得起许多时日？求将官通融通融，放小人一行过去吧，小人代主人一家感激不尽！”
　　说罢，他深深地做了个揖。
　　将官看着他，少顷，却冷笑一声，突然喝令：“将他们拿下！”
　　身边的十几军士随即应下，围拢过来。
　　众人吃了一惊，面色皆剧变。
　　“将官……”蒯头领瞪大眼睛，惊恐道，“将官这是做甚？”
　　“做甚？”那将官“哼”一声，道，“你和你身后这些人，说是家仆，但手上，非行伍之人或常年使刀剑的武士，练不出这等厚茧。什么奔丧，只怕是京畿来的袁氏细作！”
　　这话出来，众人都知道此番是遇上了厉害的人，竟能够光凭匆匆一瞥就识破了他们的伪装。
　　正当那些士卒上来要将众人绑起，突然，虞嫣从马车里出来，道：“他们不过是护送我姊妹二人的镖师，并非细作，还请放开他们！”
　　那将官回头看向她，将她打量一眼。
　　“镖师？”他说，“你二人又是何人？”
　　虞嫣道：“我是何人，不便告知足下。不过我识得云中郡守备将军徐谓，他知道我是何人。”
　　果然，提起徐谓的名字，将官和身后的士卒神色都微微一变。
　　“你认得徐将军？”将官道，“你是他何人？”
　　“我和他是旧识。”虞嫣道，“他能够证明我们并不是什么细作。”
　　那将官沉默片刻，道：“你既与他是旧识，当知道他已身故。”
　　虞嫣愣住：“身故？”
　　“上月袁氏勾结鲜卑，突袭云中，徐将军领兵杀敌之时，被奸人背刺，以身殉职。”
　　众人都愣住。
　　“那广陵王呢？”滕蕙也从马车里出来，问道，“我等也识得广陵王，足下将我等送去朔方，我等有要事向广陵王禀报！”
　　这话足够机灵，虞嫣心中又燃起希望。
　　那将官却将二人瞥了瞥，冷笑一声：“我在此处查获的细作，百人之中有九十九人都说要面见广陵王。”
　　说罢，他挥挥手，“将这些细作押入牢中，报知狱曹审问。”
　　直到被塞进囚车里的时候，虞嫣仍是怔怔的，对这巨大的变故不知所措。
　　徐谓居然已经死了。
　　她想到那时萧寰在他面前引见自己的时候，徐谓的神色恭敬，脸上却带着笑，贼兮兮的……
　　当然，她知道现在并不是伤感的时候。
　　徐谓之死，让虞嫣愈加感到了形势的紧迫。袁氏为了对付萧寰，可谓无所不用其极，连徐谓这样的人也被暗杀了，可见萧寰那边的危险有多大……而现在，她连萧寰到底有没有感染疾病都没有弄清楚，却要被抓进监狱去了。光是想一想，这事就能让人焦虑得头脑爆炸。
　　正当虞嫣坐在囚车里怔怔不语，旁边滕蕙突然扯了扯她的衣袖。
　　虞嫣朝她看去，突然，看到了她怀里露出的防狼喷雾盖子。
　　这个东西，她也有，也藏在了衣襟里。
　　那将官，显然对她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将信将疑的态度。大约是为了避免她们说的是实话，而自己把不该得罪的人得罪了，他对二人其实挺优待。不仅让她们坐上了囚车，还免了捆绑，也没有搜身。所以她们的防狼喷雾都好好地带在了身上。
　　“押送我们的就两个人。”滕蕙低低道，“等会囚车打开了，我们一人对付一个，冲出去。”
　　“然后呢？”虞嫣道，“我们后面还有一辆，蒯头领他们都在里面，他们怎么办？”
　　滕蕙瘪了瘪嘴角，无话可说。
　　“那怎么办？”她嘀咕道。
　　虞嫣正待说话，突然，押送的士卒喝道：“不得言语！”
　　二人相视一眼，只得闭嘴。


第223章 疾行（上）
　　囚车摇摇晃晃，一路走到关卡附近的县城里。
　　这是一个小县城，大约是因为近来形势紧张，路面上很是冷清，来往的大多是行色匆匆的军士。
　　不过纵然如此，囚车还是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木制的车轮碾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发出嘈杂的声响。虞嫣和滕蕙见路人看热闹一般打量着这边，指指点点，只得将头低下，让头上的披着的麻布将脸遮住。
　　虞嫣从前在朔方的大营里见过牢狱的样子，知道那大概是什么样的去处。据卫琅说，在萧寰治下，大营里的牢狱还算整洁的，如果到了别处，那就是个脏得能让人生不如死的地方，哪怕是朝廷的天牢也一样。
　　她自然不想被关到那里去，加上时间紧迫，她还要尽快赶到朔方，自然无论如何不能困在这里。
　　这一路上，虞嫣已经把思路捋清楚。
　　她觉得，如果能见到审讯细作的人，未必是坏事。
　　刚才那将官，显然并不敢完全断定虞嫣和滕蕙是细作，所以将她们用囚车送到县城里来，让这里负责审问的官吏来断案。
　　虞嫣知道萧寰的行事方法，对于细作，他从来不会一杀了之，而是会有一套详细的甄别和审问的方法，有时还能从细作口中套出对方的情报。而越是对峙紧张的地方，他越会安排级别高的人负责。
　　从前在朔方大营，虞嫣跟萧寰的幕僚们相处得不错，有几个专司情报和断狱的幕僚，虞嫣都认得。
　　所以最好的结果，就是她在牢狱里见到熟人。而就算审问的人不认识她，听到她提起上司，应该也不敢胡来。虞嫣虽然没有信物，但那登山包里的任何东西，只要送到朔方去，被萧寰或者李泰卫琅看到，就一定会明白她是谁。
　　当然，这仍然是理想的情况。
　　而不理想的情况，就是她继续倒霉，既遇不到熟人也没有人相信她，把他们几个人都扔到牢里。
　　“你身上还有宝石么？”虞嫣在囚车行驶的嘈杂声的掩护下，低声问滕蕙。
　　“有一点。”滕蕙道。
　　“要是监狱的人不好说话，就试试用宝石。”虞嫣道。
　　滕蕙明白她的意思，却皱皱眉：“他们要是收了钱也不办事呢？”
　　“那就用防狼喷雾。”虞嫣道，“我们两个联手，劫持个有点身份的人质不成问题。”
　　滕蕙大约没想到她居然会想到这一步，愣了愣。
　　二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辚辚的车马声。
　　望去，只见那是一辆挺漂亮的马车，被骑着高头大马的仆人簇拥着，朝这边相向而来。
　　大约这般小县城里不经常能见到这样豪华的出行排场，围观囚车的路人纷纷被那马车侍从吸引了目光，有几个小童还跑上前去，争相观望。
　　滕蕙盯着那马车，忽而道：“你认得王熙，对么？”
　　“认得。”虞嫣道。
　　滕蕙不多言，突然朝那马车大声喊：“王熙！王熙！”
　　这般动静，将周围的人都惊了一下。
　　“乱叫什么！”押车的士卒大喝道。
　　滕蕙却不理他，继续使出浑身气力大叫：“王熙！”
　　那士卒拿出鞭子，想抽进来。无奈囚车的栅栏做得密实，抽也抽不进。
　　虞嫣也不犹豫，拉着嗓子，跟着滕蕙一起大声喊起来。
　　正当要错身而过的时候，那队人马突然停了下来。未几，那马车上厚重的皮毛车帏被撩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虞嫣看到他，心中一阵激动，一把扯下头上戴孝的麻布，冲着他喊：“王熙！”
　　王熙看着虞嫣，瞪起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一场风波，在遇到王熙之后，阴差阳错地结束。
　　王熙亲自去了官府一趟，没多久，将虞嫣等人全数带了出来。
　　“公子怎么在这里？”被放出来之后，虞嫣看着王熙，又惊又喜地问道，“殿下在哪里？他身体怎么样？”
　　王熙看着她，没有急着答话，目光意味深长。
　　“女史不是在广陵国么？怎来了此处？”他说着，将视线看向虞嫣身边的滕蕙，愈加玩味，“这位，不知又是何人？”
　　滕蕙也看着他，毫不避讳，但并不答话。
　　“这些我慢慢再解释。”虞嫣忍耐着性子，道，“公子，殿下怎么样了？”
　　王熙目光闪了闪。
　　“殿下么，想来你也得知了他染病的消息，并不太好，如今正在朔方卧病将养。”他说，“我来此处，是为了些私事。”
　　听到这话，虞嫣的心沉下。
　　“不好？”她忙问，“怎么不好？”
　　王熙叹口气，道：“还能怎么不好。得了虏疫的人，高烧不止，浑身都是疱疹，淌水流脓，臭不可闻。”说着，他摇摇头，“常言道天妒红颜，你若见到他那张脸，只怕要认不出来了，啧啧……”
　　虞嫣定定地望着他，只觉心沉到谷地，浑身发寒。
　　“不过你也不必太着急，就算一路疾驰赶去朔方，也须得许多时日。”王熙道，“且子昭为了不让这疫病传开，已经下令将朔方封城，你就算去了也未必能见到他。再说了，他身边有最好的良医，你赶到也无甚用处……”
　　他正说着，忽而发现虞嫣怔怔地看着自己，眼圈和鼻子变得红红的，泪水从眼眶里大颗大颗地掉了出来。
　　持续了好几日的担心，终于变成现实，心里那点隐隐的希翼也终于破灭。
　　虞嫣只觉脑子一片混乱，心头像被什么揪住了一样难受，眼泪怎么样也控制不住，喉咙卡得生疼。
　　“他……他什么时候感染上的……”她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擦一把眼泪，不甘心地问道，“发病……发病多久了？”
　　王熙看着她，道：“也不是太久。”
　　“那是多久？”滕蕙一手扶着虞嫣，也看着王熙，急道，“这病总有病程。”
　　“半个多月。”王熙说罢，语气放缓些，对虞嫣道，“我方才说了，他身边有良医照料，否则怎能撑上这么久？女史放宽心，且在此处……”
　　“我要去朔方……”虞嫣举起袖子，用力地擦了擦眼睛，看着王熙，“还请公子帮这个忙。”
　　王熙还想再说，却见她盯着自己，眼睛通红，目光坚定。
　　“想来女史还未考虑清楚将来之事。”他也看着虞嫣，神色认真，“此病凶险，子昭已是命在旦夕，不少人都在等着他咽气。这一日，不知在何时，但应该很快就会来。到得那时候，整个朔方，乃至从并州到西北以及大漠，子昭麾下群龙无首，势力所及之处都会翻覆。女史此时去见他，不但于事无补，还可能会被殃及。方才女史不是问我为何来此处么？此处离京畿甚近，我那些产业大多在京畿里，如今已经到了准备后路的时候。故而我也劝女史趁乱事未起，早早脱身，寻一个无人知晓的稳妥之处躲起来才是。”
　　这话，他说得很是严肃。滕蕙听着，神色也不由紧张起来，忙看向虞嫣。
　　虞嫣却摇摇头，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当然会躲起来。但无论他是死是活，我都要先见到他。”
　　“染上虏疫的人会变成什么模样，你见过么？”王熙道，“丑陋不堪，恐怕你见到他都会觉得认不出来。”
　　虞嫣咬了咬唇，道：“他就算烂成泥一样，我也要看清楚。”
　　王熙双眸深深，少顷，长叹一口气。
　　“这可是你说的，莫后悔。”他说。
　　虞嫣又擦一把眼泪，道：“不后悔。”
　　王熙不多言，转身去安排。
　　出发之前，虞嫣把滕蕙和蒯头领等人都聚到一处。
　　“如王公子所言，广陵王前途未卜，这边恐怕很快就不安全了。”她说，“你们不必跟着我再往前，回京畿去吧。”
　　众镖师虽然不知道虞嫣和萧寰的关系，但也听说了萧寰的确染上虏疫的事，面面相觑。
　　“我不回去。”滕蕙一口拒绝，“就算真乱了又如何，京畿难道不乱么？要是真的乱了，我们就躲到辽东去，那边地广人稀，什么乱事也沾不到。”
　　“我等亦是此意。”蒯头领道，“这北方的各处道路，我等常年押镖，早已经熟悉了。就算是在鲜卑匈奴，在下也认得些人脉。朔方若是要乱，只怕中原也还要混战上一阵子，京畿断然是不能再待，不如就顺势躲到辽东或西北去。在下出来之前，已经交代了留守的弟兄，一旦生乱，就往南方走，去闽南岭南，等到天下安定了再回去聚首。”
　　众人纷纷点头。
　　虞嫣看着他们，又看看滕蕙，没有说话。
　　“你不用为了我，非去冒这个险。”众人散去之后，虞嫣对滕蕙道，“萧寰就算遇到不测，他身边的人也会保护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回京畿，你可以等到通道再开启的时候躲到我那边去，比什么都安全。”
　　滕蕙却“嗤”一声，道：“而后呢？做你的替身，帮你演戏么？我的生意可都在这边，绝不会扔下。”
　　虞嫣觉得她话里有话，疑惑地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方才王熙说了，萧寰一旦咽气，就会真的天下大乱。到了那一日，什么生意都完了。”滕蕙目露凶光，“我辛辛苦苦带了这许多药过来可不是为了坐以待毙，哪怕他死了，我也要用药将他喂活。”
　　虞嫣：“……”


第224章 疾行（下）
　　“你真相信王熙的话？”滕蕙忽而道，“你方才听到的，都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
　　虞嫣看着她，反问：“你觉得他可能撒谎？他为什么要撒谎？”
　　滕蕙冷哼：“我反正觉得他不可信。如他所言，萧寰是他亲表兄，他父母兄长也都在朔方，大难临头，他竟然将他们全抛下，却到这边来照顾自己的钱财产业。故而我以为，此人若非说谎，便是无情无义，断非善类。”
　　说罢，她看着虞嫣，语重心长：“你须记得，无商不奸。王熙这等有权有势的京中大贾更是狡猾，我劝你在他面前警醒些，切莫他说什么便信什么。”
　　虞嫣想，果然是同道了解同道。
　　她没有反驳，沉默片刻，道：“我当然希望他说的是假的。不过在这个地方，也只有他能够帮我们尽快到达朔方。对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早日见到萧寰，只要王熙能做到，他打的什么主意，都跟我没有关系。”
　　滕蕙看着她，欲言又止，少顷，终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所以我觉得你不必跟着我上路。”虞嫣又道，“你放心好了，王熙再多心思，也到底是萧寰信赖的人，不会害我。”
　　滕蕙摇头：“你就是这般单纯，在那些剧里才会被这个害被那个害。”
　　虞嫣：“……”
　　滕蕙说罢，却倏而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
　　“他就算真有什么歪心思也不怕。”她从怀里掏出防狼喷雾，冷笑，“若被我发现一点逾越，我就用他来试试那防狼喷雾。”
　　虞嫣看着她的神色，有些啼笑皆非。
　　“你好像对他很有看法？”她说。
　　滕蕙翻个白眼：“我一介小民，敢对他有甚看法。”
　　“刚才。你为什么能一眼就认出他的马车？”
　　滕蕙的目光定了定。
　　“认出他的马车有什么难，”她随即道，“你不知道他在京中有多招摇，每次到街市上都花枝招展的，引得人山人海去观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花魁出门了。”
　　说罢，滕蕙催促虞嫣：“天色不早，我看王熙那边很快就算准备妥当，你我还是早些出去才是。”
　　提起此事，虞嫣不由又想到萧寰，心头再度沉下。
　　她应一声，没多言，自去准备。
　　王熙没有食言，过没多久，车马就安排好了。虞嫣和滕蕙走出去的时候，只见他也乘着马车，仆从行囊齐备，一副要跟着他们远行的样子。
　　虞嫣有些诧异：“公子也要去朔方？”
　　“正是。”王熙道。
　　“公子不是到这里来是为了准备后路么？”虞嫣道，“此时回去，难道不怕遇到大乱，功亏一篑？”
　　王熙淡淡笑了笑，道：“既然虞女史都不怕，在下堂堂男子，岂可退缩。再说了，子昭乃是我表兄，我父母兄长也仍在朔方，怎能扔下他们？”
　　这话说得义正辞严，滕蕙不以为然，拉着虞嫣上了马车。
　　之前在关卡上被收缴的行李，包括那登山包，全都送了回来。大约是王熙的面子的确大，虞嫣和滕蕙打开来看，东西一样不少，滕蕙放在里面的宝石也一颗没有丢。
　　“阿嫣，”马车走起来之后，滕蕙问虞嫣，“如果……我是说如果，萧寰真的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是虞嫣一直以来不敢想，却又是今天想得最多的。
　　鼻子又在发酸，她整理着背包，机械地把里面的东西摆弄好又放回去，一语不发。
　　滕蕙犹豫片刻，道：“我是想问，你将来还会过来么？”
　　虞嫣的手顿了顿，摇摇头。
　　“不会。”她轻声道。
　　滕蕙瞥着她，抿了抿唇角。
　　王熙备下的马车，虽然比不上萧寰那辆皇帝赐下的，但比起虞嫣和滕蕙之前在乡村里买的那些，也无异于天上地下，连滕蕙都感慨，酸酸地说纨绔就是纨绔。
　　但虞嫣全然没有心思去体验。一路上，她不是强迫自己睡觉，就是拿着天花的治疗资料和各种药的说明书仔细研究。
　　纵然被一路飞驰颠得七晕八素，她也仍然觉得这马车还跑得不够快，恨不得自己真的长出翅膀来。
　　而但凡有停下和歇宿的时候，虞嫣就会即刻找到王熙，详细地向他询问萧寰的病情。
　　王熙起初还能说得头头是道，可当虞嫣拿着那叠写着奇怪文字的纸，像审犯人一样反反复复地问他各种细节，还拿着笔做笔记，王熙很是无奈。
　　“我所知晓的，都已经告知女史，”他说，“我若是能说得清那么许多，早已留在子昭身边治病，怎会四处乱走？”
　　虞嫣无法，只得自己继续默默看资料。
　　与虞嫣比起来，王熙对滕蕙的兴趣似乎更大。
　　这好奇，是来自她的面容。
　　对于滕蕙，虞嫣的解释是，她们虽然是双生姊妹，但因为家里的关系，滕蕙在幼年时送给亲戚抱养，直到最近才重逢。
　　王熙听了，颇是诧异，对滕蕙愈加好奇。
　　“听虞女史说，女君与她是亲姊妹？”在一次途中歇息的时候，王熙过来搭讪。
　　“正是。”滕蕙道。
　　“哦？”王熙看着她，淡淡一笑，“蒯头领的镖行，在京中专做商旅押送的生意，镖师个个身手了得，颇有名气。能让蒯头领亲自护送的人，绝非寻常。”
　　滕蕙看了看他，也淡笑：“王公子莫不是想打听，我出了多少钱，能得他这般厚待？”
　　王熙没有回答，却道：“女君若肯透露，在下感激不尽。”
　　“蒯头领见我姊妹二人孤身上路，便出手相助，不曾先行开口谈钱。”说罢，她冷笑一声，“这等仁义之举，非钱财可衡量，想来对于王公子这般动动指头便可为所欲为的人，乃全然不解。”
　　说罢，她看也不看王熙，转身离开。
　　王熙愣了愣，看着她的背影，一脸茫然。
　　从相遇的小县城出发，要赶到朔方，少说也要六七日。众人为了节省时间，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赶路，天黑之后才歇宿，很是辛苦。
　　不过有王熙在，一路上，无论食宿都颇是舒适，连一众镖师和仆人们住的都是上房。
　　“不愧是王公子。”刘兴感慨道，“我等行镖多年，何曾像今日这般顿顿有酒肉夜夜宿豪宅。”
　　“就是，”一个镖师道，“在京中常闻他豪富，家中奴仆也被称为豪奴，却不知究竟如何算豪，如今可算见识到了些，果然是泼天巨富。”
　　滕蕙听着，露出不以为然之色。
　　“再泼天的巨富，也不是凭他自己挣的。”她说，“他若不是出身王侯之家，也不曾有个大长公主做外祖母，就算劳碌一辈子也挣不得万分之一。若说他做得好，倒不如说他投胎投得好。”
　　“话是这般说，”那镖师道，“可别的投了好胎的人，可不似王公子这般大方。听说他对府里的人好极了，赏赐也大方，从不刁难人。”
　　“就是，”刘兴道，“夫人……”
　　滕蕙横来一眼。
　　刘兴讪讪，连忙改口：“蕙女君。”
　　在出发之前，滕蕙曾告诫蒯头领等一行人，让他们改称自己为蕙女君，不许叫林夫人。
　　众人不解，问她原因。
　　滕蕙只叹口气，说她前夜歇宿之时，在客舍中遇到一位盲人半仙，请他算了一卦。半仙说林夫人这名号今年西行不宜，须得改一改。于是她想着此番前途叵测，还是谨慎些为妙。
　　镖师们和江海上的船工渔民一样，一向笃信神仙，听得这话，纷纷答应下来，当即改了口。
　　“蕙女君，”刘兴道，“你与王公子莫非有嫌隙？”
　　滕蕙瞥着他：“何以见得？”
　　“那为何女君总听不得我等说王公子的好话？”
　　滕蕙不屑：“你们之所以说他好话，还不是因为他让你们吃好些住好些罢了。些许小恩小惠，又花不了什么钱，换作是我，一样拿得出来。”
　　镖师干笑一声，道：“话虽如此，不过这一路，我等跟着女君，吃住都是寻常……”
　　话没说完，刘兴碰了碰他，使了个眼色。
　　滕蕙拉着脸，不理会他们，转身走开：“时辰不早，歇息去吧。”
　　天气虽然寒冷，还下了雪，第二日天不亮，众人还是早早起身出发。
　　又是疾驰一日之后，黄昏前，众人到达了云中城外。
　　虞嫣本以为他们会像平时一样继续赶路，天黑之后再找地方落脚，不料，王熙过来对她说：“云中城往西，路途荒芜，要再走上一日才会有落脚之处。我等若继续赶路，今夜便只能露宿，这般严寒的天气，就算不冻死也会冻出病来。故而今日就在云中城里歇宿，如何？”
　　滕蕙不置可否。
　　虞嫣虽然还想再抓紧时间往前赶一赶路，但也知道这个地方临近塞外，气候无常，确实不能托大。
　　“王公子引路便是。”她答道。
　　王熙颔首，随即下令进城。
　　对于虞嫣而言，云中城有许多的回忆。
　　上次，也是赶路，她碰巧被经期生理痛折磨得七晕八素，萧寰于是临时决定带她进城休息，亲自照顾她。
　　也是在那时，虞嫣明白了自己不能再自欺欺人，在萧寰面前，她已经没有了退路。
　　当时的一点一滴，事后虞嫣每每回忆起来，总是不由地傻笑。
　　然而现在，虞嫣再身临其境，却只有焦虑和折磨。
　　“这便是云中城？”滕蕙是第一次来，将车窗开一条缝，朝外面张望，“不想这临近塞外之地，竟也有如此像模像样的城池。”
　　虞嫣没有说话，只靠在车壁上坐着，手里继续翻着那几张快被她翻烂了的纸。
　　车马走了一段路之后，终于停下。
　　虞嫣走下车去，却发现这里并非是上次她和萧寰落脚的驿馆，而是一处大宅院门前。
　　大门已经打开，几个仆从打扮的人迎出来，向王熙行礼：“公子回来了。”
　　“这是王公子的府邸？”滕蕙忍不住疑惑地问道。
　　“正是。”王熙道，“云中城乃商贸咽喉，在下为了方便，两年前在此置下了这别院。”
　　刘兴望着这宅院，有些咋舌。
　　“王公子将此处称为别院？”他感慨道，“在下走南闯北多年，在云中城这等边陲城池，这般气派的屋舍可不多见。”
　　王熙身旁的随行管事笑了笑，道：“这宅院与公子在京中的府邸相较，确不算大。别的州郡之中，公子也有许多宅邸，也都叫别院。”
　　除了蒯头领之外，一众镖师都啧啧称羡。
　　滕蕙转开头，翻了个白眼。
　　“此处有些不对。”就在众人要进门之时，蒯头领走到虞嫣和滕蕙身旁，忽而低声道。
　　二人露出讶色，看向他。
　　只见蒯头领面色沉沉，示意她们看看不远处绰约的人影：“那些人，并非路过的闲汉，而是在外把守的岗哨。”


第225章 聚首（上）
　　虞嫣和滕蕙朝着那边望去，只见宅子的高墙外，有人搭着棚子，里面烧火卖着热茶。棚子里外有几个人，或是坐着或是闲逛，看上去像是无所事事的闲汉。
　　“怎见得那是岗哨？”滕蕙不解地问。
　　“二位不曾在兵营官府中做过事，自是看不出来。”蒯头领说着，神色已然有些不对，看着二人，“那王公子将我等带来此处，只怕还有些不为人知的计较。”
　　滕蕙面色变了变，正要说话，虞嫣忽而道：“来不及了。”
　　二人再看向周围，暗自吃惊。
　　不知什么时候，几个身形壮实的大汉已经围拢过来，封住了他们往各个方向的退路。他们虽是家仆打扮，但就连虞嫣也能看出来，那神态和气势并非普通家仆可有。
　　“虞女史。”这时，王熙已经发现众人落在了后面，折回来，道，“怎不入内?”
　　虞嫣直直地看着王熙，道：“这宅子，真是王公子的？”
　　王熙目光一闪，露出微笑，缓缓道：“刚才在下已经说过，此处乃在下别院。”
　　“我等寻常小民，当不得这般高屋豪宅。”滕蕙随即道，“这城中还有驿馆客舍，我等还是到驿馆里去住。”
　　说罢，她拉着虞嫣转身，往马车走去。
　　不料，没走两步，那些壮汉突然挡在面前，将她们的去路截住。
　　“这是要做甚？”蒯头领随即上前，几个镖师也已经窥出端倪，跟着蒯头领，将滕蕙和虞嫣隔在中间。
　　霎时间，宅前的气氛微妙地紧张起来，竟是有了些剑拔弩张的意味。
　　“怎么了？”王熙脸上的神色啼笑皆非，少顷，看向虞嫣，“女史这是做甚，莫非这般信不过在下？”
　　虞嫣已然大怒，道：“我如果不信任你，怎么会跟着你来到这里？现在拦在我面前的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王公子难道要把我软禁起来？”
　　王熙没有反驳，神色不改。
　　“到底是瞒不过女史。”他叹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淡笑，“不过女史放心，诸位对于在下而言，无甚好处可图，在下犯不着伤诸位的性命。至于在下想要做什么，说来话长。女史不若先随在下入内，听在下细细解释。”
　　说罢，他稍稍将身体往里让了让。
　　虞嫣看着他，心头像擂鼓一样跳。再看向四周，王熙的手下不少，如今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虞嫣这区区几个人根本不是对手。
　　滕蕙神色不定，拉着她的袖子：“阿嫣，我等……”
　　“东西还带着么？”虞嫣忽而压低声音问道。
　　滕蕙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嗯”一声。
　　“跟紧我。”
　　虞嫣说罢，盯着王熙，暗自深吸一口气，少顷，迈步朝宅子里走去。
　　宅院里很是安静，四周的花圃树木上里落满了雪，地上铺着的砖石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王熙在前面，过了中庭之后，没有去堂上，却带着虞嫣走上回廊。
　　虞嫣跟着他七拐八绕，越是往里走，心里那种奇异的感觉就越是强烈。
　　这宅子里的人并不多，路上能看到的，寥寥无几。但每一个人，虽然穿着仆从的衣服，却并不像终日埋头在杂务中劳作的仆人。他们看到外人进来，神色警觉，即便上前来行礼，举止话语也颇是简单利落，并没有繁琐的客套。
　　这种感觉有些熟悉。在朔方，无论是将军府还是大营，萧寰身边的侍从都是这样的风格。
　　正当虞嫣心中狐疑，王熙走出回廊，前方倏而宽敞。
　　那是一处齐整的院子，一座二层阁楼矗立在其中。
　　院门前站着两人，似是看守，见到王熙来到，纷纷行礼。
　　虞嫣再走进去，未几，她看到院子里站着的人，愣了愣。
　　李泰和卫琅正在说着话，看到虞嫣，也愣住。
　　“姊姊？”卫琅睁大眼睛，显然有些错愕，“你怎来了？”
　　虞嫣看着他们，定定地怔忡片刻，随即看向那处楼阁。
　　只见那楼阁的门紧闭着，全然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一股冲动瞬间占据了大脑，虞嫣随即快步朝那里走去，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用力把门推开。
　　屋子里并没有比外面暖多少，案台前点着灯，虞嫣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那里批写文书的身影。
　　萧寰的身上披着裘袍，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目光相遇的一瞬，那俊美的面容霎时变得震惊，满是不可置信。
　　“你……”虞嫣已然分辨不出此时的心情是惊诧更多还是狂喜更多，睁大眼睛将他仔细打量，结结巴巴，“你没事么……”
　　“你怎在此处？”话没说完，萧寰已经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
　　那语气很是急切，但下一瞬，他就看到了跟在虞嫣身后的滕蕙，愣住。
　　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萧寰的目光倏而变得锐利。
　　“这些可好了！”这时，王熙走进来，脸上笑嘻嘻的，一脸感慨，“你不知道我这一路多辛苦，又要赶路又要瞒着她，方才还差点就翻脸。如今你们见到了面，可算是功德圆满！呵呵，呵呵呵呵呵……”
　　没有人答话。
　　萧寰盯着滕蕙，眼神似乎能将人戳穿。
　　滕蕙莫名心虚，忙抓着虞嫣的手臂，躲到她的身后。
　　虞嫣：“……”
　　萧寰：“……”
　　高高悬起的心，在见到萧寰之后，终于落了地。
　　萧寰一向做事不拖泥带水，见到虞嫣之后，他沉着脸让李泰将王熙等人带出去，只留下了虞嫣。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虞嫣再度将他细细端详，确认他无碍，却更加疑惑，“王熙为什么说你病了？”
　　“此事你不必怪他，是我的意思。”萧寰道，“是我教他无论遇到何人，都不可说出实情。”
　　“实情？”虞嫣问道，“什么实情？”
　　萧寰将她拉到榻前，跟自己一起坐下。而后，将前后之事细细解释。
　　两个月前，朔方的军士巡逻时，在大营的水源地发现了几具死尸。
　　这些尸首，都是得虏疫而死，浑身溃烂，面目全非。得知此事之后，萧寰随即下令将朔方内外封锁，追查来源。结果很快明了，这些尸首，都是从京畿来的。主使之人，正是袁氏。
　　虏疫给袁氏治下的京畿惹来不小的麻烦，加上支持袁氏的各路军阀纵容手下为非作歹，民怨甚大。
　　要摆脱大疫，自古以来只有两个办法。一是让各地官府治疫救灾，二是甩手不管，等染疫的人死绝了，熬过去。
　　虏疫凶猛，治疗起来不仅成效不大，还要花费许多钱财。袁氏虽然掌握了朝廷，但当下要对付萧寰和周氏，到处是花钱的地方，要拿出巨资来应对，自是不愿意。故而他们选择的，就是第二条路。
　　当然，袁氏也不愿让这疫病只影响自己，于是使出了阴招。从前两个月开始，不仅朔方，反对袁氏的各方势力地盘里，都有疫情流传开来，以致各地都手忙脚乱，以至于原本一触即发的时局竟然得以维系微妙的平衡，暂时平静下来。
　　萧寰的治下，因为应对及时，虏疫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但众人商议之下，决定将计就计。
　　朔方进一步封锁，似铁桶一般，让外界无法摸清底细。同时，朔方一方面发出檄文，大骂袁氏不安好心，散布虏疫，并坚称朔方安好，不曾被虏疫纠缠；另一方面，朔方却花费重金，四处收购治疗虏疫的药材。
　　而后，朔方放出了萧寰染病的消息。
　　这些消息放得似是而非，暧昧不明，种种迹象，让人怀疑萧寰染病了，却又不确凿。
　　这计策很是得力，袁氏那边显然自以为识破了萧寰的伪装，觉得自己已经得手，只需要安心等着萧寰死掉，朔方不战而败。
　　有了这想法之后，袁广停住了进攻并州的脚步，转而纠集兵力，对付洛阳的周氏。
　　而趁着他们麻痹大意，朔方则加紧备战，萧寰暗地里调兵遣将，为将来的大战布局。
　　听了萧寰的亲口解释，虞嫣终于明白过来。
　　“所以，你什么事也没有？”她松一口气，望着萧寰。
　　看着她关切的模样，萧寰心中一暖，唇角弯起。
　　淡淡的笑意冲淡了棱角的冷峻，他抬手，抚了抚虞嫣的头发：“自是无事。京中事变之后，我无法再回到那宅中，故而也无法去见你。”
　　虞嫣也笑笑。
　　长久以来积压的各种情绪，此时都得以释然，心情变得轻松起来。
　　虞嫣忍不住将手环在他的脖子上，在他唇上用力地亲一口，望着他，眼睛亮亮的。
　　“太好了寰寰，你没事比什么都好！”她说罢，忍不住又吐起苦水，“你不知道，我这阵子多担心你，还给你带了许多药……”
　　看着那委屈的模样，萧寰明明知道她在撒娇，心中却是一软。
　　他低下头，与她的额头相抵，少顷，再度将唇覆上。
　　久违的触感和气息，仍旧温热而熟悉，虞嫣享受着，有一瞬的失神。
　　但很快，她将他的肩头撑住，挣脱开来：“你的事还没交代完……”
　　“交代何事？”萧寰低低问。
　　“你还没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虞嫣好奇地追问，“待在朔方不好么？”
　　萧寰有些无奈。
　　“此事，我们往后再说。”他看着她，忽而道，“你先说说滕蕙又是怎么回事？你如何找到了她？”


第226章 聚首（下）
　　“……在下并非蓄意欺瞒。”另一处院子的暖屋里，王熙亲自烹茶，用铜勺舀起来，添到杯子里，“此事乃机密，就算是在朔方，也只有殿下的近臣知晓。外面人多眼杂，便是再熟悉的人，在下也须得按规矩办事。否则一旦被泄露出去，岂非功亏一篑。”
　　滕蕙捧着一杯热茶坐在榻上，听到这话，神色不置可否。
　　刚才，王熙敞开胸怀，大致地将前后的缘由交代了一番。对于欺瞒的行径，他没有否认，却毫无愧疚之色。
　　刘兴等几人跟着蒯头领，也坐在屋子里。
　　听得王熙一番话，众人面面相觑，神色皆讪讪。
　　此番出门，当真是处处有意外。
　　那日，他们被当成细作羁押，本以为要吃大苦头，不料，竟然得到了王熙这样的人出手相助。
　　在那时候，众人就已经觉得，滕蕙那位神秘的姊姊虞女君来头不小，居然连王熙都认得。王熙客客气气地将她唤作虞女史，连带一行人好吃好住地招待。而重新上路之后，众人也都有了感觉，知道虞女君和滕蕙去朔方的原因，恐怕不是什么单纯的做生意。
　　而现在，一切谜底揭晓。
　　这位虞女君，居然就是前阵子那个和广陵王闹得满城风雨的女子。
　　众人之中，最镇定的要数蒯头领。
　　他一向消息灵通，在王熙称呼虞嫣为虞女史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疑心。如今，答案明了，蒯头领已经不觉得意外。
　　“王公子到底是做大事的人。”刘兴干笑一声，道，“谨慎些乃是好事，我等岂敢有怨言。”
　　众镖师纷纷附和。
　　“方才我等都在院子里，也不曾有幸见到广陵王殿下。”另一名镖师神色憧憬，“不知王公子可否为我等引荐引荐，也不枉得走这么一遭。”
　　这话出来，其他人的神色也变得期待。
　　王熙微笑，继续亲自为他们添茶：“这有甚不可。诸位护送二位女君至此，乃大功一件，殿下自不会亏待。”
　　众人闻言，振奋不已。
　　没多久，宅中的管事过来，说饭食备好了。
　　王熙往众人跟着管事去堂上用膳，自己则和滕蕙留下来。
　　“女君就是滕蕙，原本的广陵王妃，对么？”门关上之后，王熙随即开门见山地问道。
　　滕蕙看他一眼，没有否认，只不屑地一笑：“王公子现在才发觉么？”
　　“也并非现在才发觉，”王熙道，“在下自见到滕女君第一面，在下便已经有了疑心。”
　　滕蕙神色平静地喝着茶，没说话。
　　王熙继续道：“虞女史刚出现之时，便有人说她长得与广陵王妃相似，其实就是广陵王妃本人。不过在下知道，以殿下的脾性，断然不屑做出这等偷梁换柱之事，故而虞女史就是虞女史，并非王妃。而当女史身边有一个与她如此相似的人出现，在下便不得不怀疑此人来路，尤其是旁人还称她为蕙女君。”
　　滕蕙冷笑：“王公子原来在心中憋着这么多秘密，当真辛苦。”
　　这话里带着讽刺，王熙却不以为忤，笑了笑：“谁人没有秘密。女君假死离开王府，这身份的秘密，想来也是守得十分辛苦。”
　　说着，他又露出好奇之色，道：“不过在下还是不明白，女君与虞女史究竟是何关系？滕坤的儿女，除女君之外，都已经被处死，莫非虞女史真是滕氏流落在外的双生儿？”
　　这猜测已然八九不离十，滕蕙却没兴趣跟他聊这些。
　　“我也有不明白的地方。”她说，“既然王公子要给广陵王守着那天大的秘密，只消好好待在朔方便是，那般铜墙铁壁之处，王公子便是想要泄密也无从去泄。可王公子却山长水远地要跑到那两军对峙的边境去，也不知是做什么比保密还紧要的大事。”
　　王熙道：“自然也是为了保密。我先前说过，我到那边去，乃是为了准备后路。”
　　滕蕙狐疑：“什么后路？”
　　王熙道：“殿下既然快病死了，身边的人自是要尽早预备后路。我这等奸商，在京中产业无数，总不能跟着殿下一道倒下，该转走便转走，该贿赂便贿赂，免得坐以待毙。”
　　他说着，不紧不慢地抿一口茶：“若女君是袁广或袁皇后，得知了我这般举动，可会更加对殿下病重之事深信不疑？”
　　滕蕙明白过来。
　　原来他自己也知道他是个奸商。她心想，倒是有自知之明……
　　“女君想知道的，在下已经全说了。”王熙又道，“现下该女君来说了。”
　　“说什么？”滕蕙反问。
　　“自是女君的事。”王熙道，“女君如何假死离开王府，去了何处，又与虞女史是何关系？在下洗耳恭听。”
　　滕蕙目光狡黠：“我答应了要说么？”
　　王熙：“……”
　　他正要说话，门上传来叩门声。
　　“表公子。”卫琅进来，行个礼，却看向滕蕙，目光复杂，“殿下请滕女君到那边叙话。”
　　王熙闻言，有些不满：“只请她？”
　　卫琅赔笑：“殿下表公子一路奔波，请表公子先去歇息歇息。”
　　王熙不情愿地“嗯”一声。
　　滕蕙知道既然见到了萧寰，就总会有这个时候，也不多言，起身往门外而去。
　　卫琅和李泰都是知道虞嫣底细的人，自从见到滕蕙第一眼，也随即明白了她到底是谁。
　　滕蕙走出门去的时候，二人随即行礼，神色仍然带着些怪异。滕蕙不理会他们，走到那阁楼前，推门进去。
　　食物的香气传来，只见案席已经摆好。虞嫣和萧寰坐在上首，下首摆着一席，是滕蕙的。
　　“饿了吧？”虞嫣向她招呼道，“先吃饭。”
　　滕蕙“嗯”一声，瞥了瞥萧寰。
　　只见他也看着她，神色平静。
　　那目光天然的不怒自威，滕蕙不由地又将视线收回，走到案前坐下。
　　天色已经黑了，今天赶了一整日的路，滕蕙也早已觉得饥肠辘辘，见到面前丰盛的饭菜，随即埋头吃了起来。
　　一时间，无人说话。
　　萧寰坐在虞嫣身边，气定神闲地给她布菜。
　　滕蕙则仿佛除了眼前的食物什么也不感兴趣，眼也不抬。
　　虞嫣有些无奈，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说话，这两人可能打算装死到老。
　　“蕙蕙，”她清了清嗓子，道，“你不是喜欢喝鱼汤么，这鱼汤味道不错，你多吃点。”
　　滕蕙“哦”一声，继续低头当哑巴。
　　虞嫣还想再说，忽而听身旁的萧寰道：“这一路，是你陪在嫣嫣身边，辛苦你了。”
　　蓦地听见他开口，虞嫣和滕蕙都愣了一下。
　　滕蕙看了看他，道：“不辛苦，她是我姊姊。”
　　萧寰颔首，道：“孤明日带嫣嫣去朔方，你和其余人也一道去。”
　　滕蕙听得这话，目光一动。
　　她正要说话，却听萧寰继续道：“不过孤带你去，不是让你做生意的。朔方虽有许多滞留的胡商，可毕竟鱼龙混杂耳目众多，你和那一众镖师都已经知道了孤装病之事，为防万一，还是不见外人为好。孤会让你们都住在将军府中，衣食都不必担忧。”
　　滕蕙的神色已然大变。
　　“我不会泄密。”她随即道，“我来朔方，本就是为了生意，殿下那秘密，我什么人也不会说。”
　　“此事由不得你。”萧寰道，“军国大事非儿戏，容不得毫厘疏忽。”
　　“我不过是做做生意罢了，与军国大事何干？”滕蕙仍辩解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自有分寸。”
　　“是么。”萧寰冷笑一声，目光意味深长，“譬如，你突然在那宅中失踪？”
　　滕蕙：“……”
　　“我离开那老宅，对殿下未尝不是好事。”她心一横，反驳道，“殿下本就不愿娶我，我每日困在那院子里装神弄鬼，也全然不得自由。这婚姻既然对你我二人都如枷锁一般，挣开又有甚不好？此举不但让我脱身，还让殿下免去了休妻的繁琐，也免得世人说殿下出尔反尔无情无义。再说了，殿下得知我消失了之后，不也顺水推舟对外说我身故？见殿下也是乐见其成。”
　　萧寰听得这一番振振有词的话语，气极反笑：“孤乐见其成？孤不对外说你身故，难道要向朝廷报你失踪，让朝廷来寻人么？你就在京城之中，若被人找出来，可知是什么后果？”
　　滕蕙也知道他说得有道理，终于露出些心虚的神色，却仍然嘴硬，嗫嚅道：“我藏得很小心，不会被找到的。而且若非我失踪，殿下怎能遇见阿嫣……”
　　萧寰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滕蕙被他的神色唬了一下，连忙闭嘴，却随即看向虞嫣，可怜巴巴：“阿嫣……”
　　看着那委屈的模样，虞嫣在心中仰天长叹。
　　冲她这个变脸的本事，自己当初就该磨破嘴皮子也要留她在那边做替身。
　　“好了别争了。”虞嫣只得开口劝道，“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都别再提。”
　　这话，是滕蕙进来之前，虞嫣和萧寰约定好的。
　　萧寰看她一眼，有些不满，但果然没说下去。


第227章 交锋（上）
　　“你和嫣嫣不会在朔方待许久，”少顷，萧寰的面色缓下一些，继续道，“在下一个十四之前，孤会派人将你们二人护送回去。此后，孤若不到那边去，你们二人都不可再过来。”
　　滕蕙听着，怔了怔。
　　“你们都决定好了？”她不理萧寰，只睁大眼睛望向虞嫣，“你也这么想么？要我把自己的事都撇下，跟着你走？”
　　虞嫣有些无奈。
　　她知道滕蕙的性情。跟撇下生意比起来，滕蕙更不喜欢的是受人拘束，尤其这拘束是来自萧寰。
　　“蕙蕙，”她想了想，道，“我也觉得生意的事你可以放一放。那些胡商都困在朔方，反正一时也走不了，等到风头过了，你再跟他们做生意也不迟。至于跟我回去的事，这其实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这边迟早会有大战，没有哪里是能够万无一失的，你跟我到那边去才是真正的稳妥。不过这件事，萧寰只是建议，跟不跟我回去还是由你决定，你要是不想，我自己回去也可以。现在离回去还有些日子，你好好考虑。”
　　滕蕙听着，目光倏而一亮。
　　萧寰却有些错愕，看向虞嫣，眉头皱起。
　　虞嫣看着他，忙道：“蕙蕙不是小孩，她自己的事自己能做主。她的本事你也知道了，能在外头藏那么久不被发现，可见是个有办法的，我们不必太过干涉。”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案台下，虞嫣却用手暗示地扯了扯萧寰的袖子。
　　萧寰没答话，脸上掠过一抹无奈之色。
　　“你以为如何？”他再度看向滕蕙，声音无波无澜。
　　“如此甚好。”滕蕙终于收起了愁眉苦脸之色，笑眯眯的。
　　虞嫣赶了一天的路，心情经历了一番从忧心忡忡到喜出望外的过程，用过膳之后，已经觉得有了倦意。
　　萧寰见她打起来哈欠，吩咐仆人准备沐浴的热水，让虞嫣去歇息。
　　滕蕙的住处，安排在萧寰的住处不远。屋子布置得很是舒适，地下有地龙，走进去，暖融融的。
　　摆脱了焦虑，虞嫣终于有了心情好好收拾收拾。洗过澡之后，她将各种各样的护肤品从包里取出来，和滕蕙坐在镜子前涂抹。
　　“你当真让我自己做主，不逼着我跟你回去？”滕蕙似乎对虞嫣先前说的话还有疑虑，追问道。
　　“当然啊是啊。”虞嫣往脸上拍着化妆水，“我既然这么说了，肯定就不会变。”
　　滕蕙放下心来。
　　“阿嫣，”她看着镜子里，少顷，忽而道，“我觉得萧寰待你是挺好的。”
　　虞嫣愣了愣。
　　“怎么突然这么说？”她问，“如何见得？”
　　“也不过是这么觉得罢了。”滕蕙道，“他肯听你的话，会照顾你，也不在你面前摆架子。”
　　虞嫣有些啼笑皆非。
　　“肯听我的话，会照顾我，不摆架子就是好了？”她说，“你对好的定义也太简单了点。”
　　“对别人是简单，可他是广陵王么。”滕蕙道，“那般高高在上的人，天下人都拿他当神仙一般看，我是从未想过他对何人有体贴之色。”
　　虞嫣看了看她，继续往脸上抹精华，眼神贼兮兮的：“你从来没有见过他，以前还说他是徒有其名，现在你看到他了，觉得他怎么样？”
　　滕蕙的神色却变得不以为然：“也不过是那样，皮囊生得比寻常人好些罢了。而且，我并非不曾见过他，在你那边的时候，我在相册里看到过你二人的合影。”
　　虞嫣这才想起来，安绮给她的那些狗仔队照片，她都收在了三楼书架的相册里了。
　　“你放心好了。”滕蕙也拿起虞嫣的精华往自己脸上抹，“那等冷冰冰的人，生得再好我也不喜欢，且我既然跑出来了，就不会想着回去。我不会跟你抢的。”
　　虞嫣“嘁”一声，道：“谁来抢我也不怕，他敢变心，我就先踹了他。”说罢，她看着滕蕙，又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何事？”
　　“王熙一直想找一个叫林夫人的珠宝商人合作，但这个人行踪不定，他每次去都扑个空。这个林夫人，是不是你？”
　　滕蕙：“……”
　　正在脸上涂抹着护肤品的手停了停，滕蕙看着虞嫣，神色不定。
　　“王熙从前在你面前说过此事？”她狐疑地看着虞嫣。
　　“不是他说的还有谁说。”虞嫣看着她的脸色，知道自己十有八九是说中了，继续道，“从前他去王府找萧寰聊天，我听他提过两次。”
　　滕蕙没有否认，却朝虞嫣瞪起眼睛：“这是我的秘密，你不许告诉他。”
　　“放心好了，我不说。”虞嫣道。
　　滕蕙的面色这才缓下。
　　虞嫣好奇道：“你是一直在躲着他么？因为不想跟萧寰身边的人有牵扯？”
　　“这只是其一。”滕蕙道，“就算他与萧寰毫无关联，我也不会搭理他。”
　　“为什么？”
　　“他说什么合作，狗屁的合作。”滕蕙冷哼道，“你可知道，王熙是如何在短短数年做成个京中大贾？”
　　“哦？”虞嫣道，“如何？”
　　“他仗着有钱，看着京中什么生意有起色，就去把做得好的店铺盘下来。他出手就是巨资，厚利之下，哪个做买卖的能抵挡得住，就靠着这般手段，渐渐壮大，各行各业都要插上一脚。”
　　虞嫣听着，颇有兴趣。
　　“哦？”她说，“如此说来，他盘下来的产业，到了手上都能越做越好么？”
　　“也有亏的，”滕蕙说着，神色有些不情愿，“不过大多数都比原先好。”
　　虞嫣点头：“那王熙做生意确实有能耐。”
　　滕蕙瞪着她：“你帮他说话还是帮我说话？”
　　“什么帮不帮，这是实话么。”虞嫣道，“我那边，像嘉汇那样，做大了也必然要收购别的公司。只不过收购之后，能不能做好又是另一回事，如果能做到大多数都比原来有进步，那已经是奇迹。”
　　滕蕙的脸色不大对。
　　虞嫣看着她：“你就是不乐意被他收购？”
　　“自是不乐意。”滕蕙道，“我做得好好的，为何要卖给别人。王熙这人手段多得很，谁要是不乐意，他便逼着人家答应。”
　　“哦？”虞嫣道，“怎么逼？”
　　“便如我那铺子，那店面原本是租的，他便找到店面主人，说要买过去。幸好我得了风声，便提前一步买了下来。”滕蕙道，“他发现不曾得逞，又对给我供货的胡商下手，断我的货源，幸好那胡商与我是在西域结下的交情，他就算出了一倍的价钱也不曾动心。其他的小手段也就不说了，到了后来，他想直接找到我，竟贿赂我手下的伙计和仆人。”
　　说罢，滕蕙“哼”一声，道：“若非我警觉，只怕早已经被他找到破绽。你也知道我那身份多么要紧，若是被他拿捏住，我如何反抗得了，辛辛苦苦挣来的心血全都要成了他的。”
　　虞嫣听着，明白过来。
　　怪不得滕蕙自打见到王熙的第一眼起就没有好脸色，原来如此。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样？”虞嫣好奇地问，“仍然不让他知道。”
　　“当然不让他知道。”滕蕙胸有成竹，“如今天下大乱，他也无暇再顾这些，我自然更不必理会他。”
　　虞嫣笑了笑。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门上传来了敲门声。
　　“姊姊，”是卫琅的声音，“冒问一声，姊姊睡了么？”
　　虞嫣应一声，站起身走过去，把门打开。
　　卫琅看到她，脸上堆着笑：“姊姊果然还未睡。”
　　“怎么了？”虞嫣问。
　　“是殿下让我还看看姊姊，”卫琅笑嘻嘻，“说姊姊还有些东西在他那边……”
　　虞嫣看着卫琅，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宅子里没有婢女，滕蕙一个人住一间院子，无人陪伴。
　　——“阿嫣……”她要去入住的失望，眼巴巴地望着虞嫣，“我一个人住害怕，你陪陪我好么？”
　　虞嫣见那里的确空寂，便答应下来，陪她一起过去。
　　“她并非三岁小儿，那屋子又甚是舒适，为何还要你来照料？”离开之前，萧寰很是不满，冷着脸道。
　　虞嫣说：“她孤身一人，跟你手下的人也不熟，当然要多照顾些。”
　　“她先前一个人玩失踪出去闯荡的时候怎不见她这般胆小？”萧寰道，“你要如何照顾她，陪着她过去，再陪着她过夜么？”
　　虞嫣觉得他这模样竟像是吃醋似的，啼笑皆非。
　　“我就过去看看，”她说，“陪她熟悉熟悉住处，等她睡下了，就会回来。”
　　萧寰仍一脸不高兴，但最终还是放她走了。
　　而现在，卫琅过来找她，显然是替萧寰来催的。
　　“知道了。”虞嫣道，“你告诉她，我等一会就过去。”
　　卫琅应下，转身离开。
　　“萧寰说你有东西丢在了他那里？”滕蕙听到了刚才卫琅的话，看着虞嫣，“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虞嫣敷衍道，“你先去睡下吧，我等会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滕蕙却盯着她：“你不会一去不回了吧？”
　　虞嫣愣了愣，随即干笑一声，道：“怎么会……”
　　“你不必骗我，”滕蕙撇着嘴角，道，“我都看到了，你方才收拾登山包的时候，将那面上写着什么超薄什么激爽的小盒子收进了袖子里。”
　　虞嫣：“……”


第228章 交锋（下）
　　脸蓦地热了一下，虞嫣知道这个人精已然是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否认，无奈道：“我与萧寰分别了那么久，总要好好聚一聚。”
　　“我是怕你吃亏。”滕蕙说罢，盯着虞嫣，“我且问你，你和萧寰，莫非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虞嫣：“……”
　　滕蕙见她神色，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果然便宜了他？”
　　虞嫣讪讪：“什么便宜，什么夫妻之实，放松点，男女朋友做点亲密的事不是很正常么。”
　　滕蕙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少顷，摇了摇头：“母亲若是知道你被那边的人带得这般心术不正，也不知会怎么想。”
　　“我和萧寰谈的是恋爱，又不是偷鸡摸狗违法乱纪，母亲不会反对的。”虞嫣说罢，笑嘻嘻地拍拍滕蕙的肩膀，“这宅子里都是萧寰的人，你不是说他煞气重么，放心好了，这地方妖魔鬼怪都进不来。”
　　滕蕙看着虞嫣，少顷，叹了口气。
　　“你过去吧。”少顷，她说。
　　虞嫣对她突然的转变有些意外，道：“你不拦着我了？”
　　“我也没想拦着你。”滕蕙有些不情愿地说，“你说我是大人，自己的事可以自己做主。这话对你也是一样。”
　　虞嫣看着她，目光动了动。
　　屋子外面，天色浓黑，只有灯笼在屋檐下亮着光。
　　虞嫣走出门，寒风迎面而来，她连忙将身上的外衣捂紧。
　　屋外没有人，虞嫣穿过庭院，打开院门，正当出去，突然，发现前面站着个人。
　　她唬了一下，定睛看去，却见是萧寰。
　　他披着裘皮披风，灯笼光下，清冷的眉眼和轮廓有了些柔和的弧度。
　　“你怎么在这里？”虞嫣讶道。
　　萧寰没回答，却道：“怎这么迟才出来？”
　　这语气间仍带着不满，虞嫣道：“有什么迟的，刚才我不是让卫琅给你传话了么。”
　　说罢，虞嫣瞥着他：“你该不会是跟着卫琅来的，一直等在这里？”
　　萧寰的目光闪了闪，不屑道：“我岂会那般无聊，夜里歇息之前在周遭巡视一番乃是我向来的规矩。我是巡到此处，恰好见你出来。”
　　嘴硬。虞嫣心想，心头却甜甜的。
　　“那……你巡完了么？”她问。
　　“差不多了。”萧寰道，“回去吧。”
　　说罢，他拉起虞嫣的手就要离开，虞嫣却站在原地不动。
　　“寰寰，”她望着他，双眸盈盈泛着光，小声道，“我今天太累，走不动了……”
　　萧寰愣了愣，未几，忽而往身后瞥去。
　　两个侍卫站在不远处的廊下，未几，一闪不见。
　　萧寰回过头来，再看向虞嫣。
　　虞嫣也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似笑非笑，双眸泛着微光。
　　“一步也走不动了？”萧寰低低道。
　　“一步也走不动了。”虞嫣道。
　　萧寰弯腰，倏而将她抱起来。不过并不是虞嫣想象中的公主抱，而是将她扛在了肩上，大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虞嫣惊叫一声，又好气又好笑，在他背上捶一下：“放我下来！”
　　“不放。”萧寰说着，将她扛得稳稳，走上回廊。
　　笑闹的声音从廊下一路传来，待消失在院门里面之后，侍从们才在回廊转角的地方探出头来。
　　他们望着院门，踌躇着，面面相觑。
　　“做甚？”身后忽而响起一个声音，二人忙转身看去，只见是李泰。
　　“队长，”一人红着脸，结结巴巴道，“殿下这……我等是进去好还是不进去好？”
　　李泰看着他们，很是无奈。
　　为了避免被人认出，萧寰这次出来，除了李泰和卫琅，身边的其他人都并非平日里带着进出的那些亲随。故而这些人虽然也忠心可靠，但从前没有见过萧寰和虞嫣私下里在一起时的样子，如今蓦地看到，自不能做到他这样泰然处之。
　　“今夜轮值，都不必进院，都守在门外便是。”李泰一本正经，“都警醒些，若发现异状，速来报知。”
　　二人忙应下。
　　李泰也不多言，径自走到院门前，把门关上。而后，若无其事地离去。
　　不用回头，他也能感受到后面把两个侍卫讪讪的目光。
　　心中再度长叹，殿下果真是变了……
　　那二层的楼阁，是萧寰藏书及办公之用，他的卧房，在楼阁的后面。
　　萧寰走进院门之后，就将虞嫣放了下来。
　　“混蛋。”虞嫣因为刚才的一番挣扎，微微喘着气，佯怒地在他手臂上打了一下。
　　萧寰笑起来。
　　“是你让我抱你。”他说，“不抱了？”
　　“要抱。”虞嫣道，看着他微微低下的脖子，心中一动，踮起脚，把手环在上面。
　　萧寰明白她的意思，环着她的腰将她抱起。
　　他的个子比虞嫣高出许多，虞嫣像从前在那边的时候一样，如同一只挂着树的树袋熊，攀在萧寰身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被他带往卧房。
　　屋子里很是温暖，萧寰进门之后，用脚将门往后一勾。
　　门应声关上。
　　屋子里面，锦帐重重，一张宽大的卧榻摆在内室。
　　萧寰走过去，将虞嫣放在榻上。
　　他低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因为方才的一番玩闹，头上的发髻已经有些散乱。
　　虽然两人早已经不是单纯的关系，但或许是太久没见面的原因，见萧寰盯着自己，刚才那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跳又砰砰作响，变得急切起来。
　　那目光灼灼，引得虞嫣心中一阵荡漾。
　　“看什么……”她傲娇地嘟哝道。
　　“看你的脸。”萧寰道，“这些日子，你不再吃那些猪食了么，怎么胖了？”
　　虞嫣：“……”
　　见她瞪起眼睛，萧寰却露出笑意，漂亮的双眸映着灯烛，如同有含着星辰，潋滟流光。
　　虞嫣还想拧他手臂，逼他道歉，忽然，萧寰俯身而来，封住了她的双唇。
　　吻热烈而绵长，虞嫣被萧寰困在双臂之间，未几，倒在了榻上。
　　她身上的衣带被扯开，未几，外袍和底下的厚衣裳都散了开来。
　　萧寰的手再往下探去，倏而停住。
　　他放开虞嫣，微喘着气，往她身上看去。
　　只见那底下居然穿着羊绒衫，下面还穿着裤子，不由啼笑皆非。
　　“你怎在这边穿这些……”他的呼吸仍粗重，努力地稳住神色。
　　“当然要穿。”虞嫣理直气壮，“我们匆匆忙忙上路，王熙给我们坐的那辆马车也冷得很，当然是什么都要穿在身上。”
　　听得这话，萧寰的目光动了动。
　　“这一路，十分辛苦么？”他注视这虞嫣，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际。
　　那手指上有厚茧，触感带着些奇妙的粗砺，摩挲在皮肤上，却引得心头一阵痒。
　　虞嫣享受着，借机顺杆爬。
　　“辛苦死了……”她扯着他的袖子，露出委屈的神色，“王熙不说实话，害人家每天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再也见不到你……我还给你带了很多药，想着你要是真的得了病，怎么样都要把你救活……”
　　萧寰的目光深深。
　　“此事，是我思虑不周。”他的神色认真，低低道，“让你受了许多辛苦。”
　　这话听上去诚恳十足，虞嫣看着他，一时哂然。
　　“也没有多辛苦……”她说罢，眨眨眼，声音放软，“所以，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萧寰若有所思，颔首，郑重道：“你放心，今日之后，我不会再让你担惊受怕，也不会再让你受风霜之苦。”
　　虞嫣：“……”
　　萧寰察觉出她神色似乎不对，诧异道：“怎么了？”
　　“没怎么。”虞嫣撇撇嘴。
　　谁要你道歉，心里道，死直男……
　　萧寰还想再说，突然，他的手摸到了虞嫣外袍的袖子。
　　“这是何物？”他从里面掏出一只方形盒子，看了看。
　　待得看到上面的字，他的目光定住，再看向虞嫣，目光重新变得灼热。
　　虞嫣原本打算等到气氛合适的时候再拿出来，不料提前被发现，有一种处心积虑做坏事阴谋曝光的感觉，耳根倏而一热。
　　“那是……”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神色自然，“那是我们上次用的，你说这个不错，我就带来了……”
　　萧寰没答话，嗓音低沉：“而后呢？”
　　那双眸低垂，盯着她的身上。
　　虞嫣知道他在看什么。她穿的羊绒衫是低领的，底下的沟壑若隐若现。
　　他的脸越来越近，粗重的呼吸触在唇上。
　　萧寰正要伸手过来，替她将衣服脱下，虞嫣却将他的拍开。
　　“你坐下。”她说。
　　萧寰道：“为何……”
　　虞嫣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到榻上坐下，自己则起身，站在他的面前。
　　她看着他，少顷，将自己身上已经扯去了衣带的外袍和内袍脱下。
　　厚重的衣裳顺着她的身体落下，堆在脚边。
　　萧寰看着，目光定了定。
　　虞嫣又缓缓扯开腰上的裙裳系带，一道，两道。裙裳是比外袍要薄，带子松开之后，也随即落了下来。
　　萧寰看着她松开呢裤上的扣子，弯腰脱下来。
　　漂亮光洁的长腿，在以前一览无遗。
　　虞嫣将长裤扔开，而后，走到萧寰跟前。
　　萧寰望着她，目光灼灼。
　　她的身体几乎与他贴着，低头看着她，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颊边和嘴唇，低低道：“还想往下看么？”


第229章 雪夜（上）
　　萧寰看着虞嫣，没答话，喉结动了一下，手抚上她的大腿。
　　虞嫣却把他的手拿开，向后稍稍退开。
　　她伸展腰肢，将羊毛衫脱掉，露出底下的黑色蕾丝内衣。下面，那耸立的形状很漂亮，若隐若现，饱满诱人。
　　萧寰直勾勾地盯着。
　　虞嫣低低问：“如何？”
　　萧寰的唇角弯了弯：“则物什，你是一直穿在身上，还是方才在那边换的？”
　　虞嫣：“……”
　　她佯怒地将手里的羊毛衫轻轻朝他扔去：“要你管。”
　　萧寰一把接住，笑了起来。
　　虞嫣道：“到你了。”
　　“到我？”萧寰道。
　　“是啊，”虞嫣摸着他的下巴，轻声道，“是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萧寰目光深黝。
　　不等他回答，虞嫣已经将他推倒。
　　她坐在他的腿上，看着他，雄心勃勃。
　　这是她怀念了许久的乐趣。
　　她很喜欢萧寰这样乖乖地躺在自己面前，然后亲手将他身上的衣服一层一层扒开，那过程，仿佛拆礼物一般兴奋。
　　“脱我的衣裳，这般有意思？”萧寰保持着声音平静，气息却已然不稳。
　　“别乱动……”虞嫣将他那不安分的手再度拿开，兴致勃勃地给他解起了衣带。
　　他先前披着的毛皮大氅已经落在了地上，此时穿在最外层的，是一身厚锦袍，腰上束着革带。
　　虞嫣将那银质的带钩拆去，革带和锦袍随即松开。
　　萧寰看着虞嫣，无所动作。
　　每当他注视着什么的时候，总会让人感觉到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那俊美的面容平添一股不可方物的禁欲感。
　　安绮总结过，正人君子最打动人的时候，就是他们化身衣冠禽兽的时候。
　　虞嫣自觉自己没有她那样变态，但遇到萧寰之后，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很喜欢看到他在自己面前展现别热看不到的一面。
　　比如现在。
　　他外层锦衣拉开之后，露出里面的中衣。
　　虞嫣的动作有意地放慢，将手指从他的胸口慢慢滑下，一路走到腰侧。
　　房间里很安静，萧寰目光灼灼，虞嫣能感觉到萧寰的呼吸愈加粗重。
　　心里颇是得意。
　　可当虞嫣想再拉开那中衣的衣带时，却遇到了困难。她扯了一下，却扯错了，将衣带扯成了死结。
　　虞嫣愣了愣，伸手去解。不料，那衣带还打得很紧，她竟一时掰不开来。
　　“你这结是怎么打的……”她不由地抱怨道。
　　萧寰露出无奈之色，不等她墨迹，忽而抱住她，一个翻身。
　　虞嫣来不及惊叫，已经躺在了柔软的褥子上，跟萧寰换了位置。
　　“我来。”他声音低沉，随后，直起身，自己动手将那衣带解开。
　　他长臂伸展，中衣利落地敞开，随着锦袍一道落下。
　　萧寰的上半身在灯光中一览无遗。
　　虞嫣看着那宽阔而结实的胸膛，只觉热气上脸，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喉咙。
　　未几，她的目光下移。
　　起伏分明的腹肌下，袴低低地系在胯上。
　　布料下面，已经高高地支棱起来。
　　“看何处？”萧寰俯身，用手臂支撑在虞嫣上方，一手将她的下巴勾了勾，让她看着自己。
　　虞嫣嘴硬：“是你让我看的……”
　　话没说完，萧寰已经压下来，将她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
　　他似乎压抑许久，动作比刚才更加热烈。虞嫣的呼吸中满是他的气息，嘴唇被他咬得生疼，不由地轻哼出声。
　　可萧寰却不放过，长驱直入，攻城略地。那身体沉沉的，虞嫣丝毫动弹不得，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少顷，他终于抬起头。
　　虞嫣喘着气望着他，双眸水润。红晕已经将她的双颊染红，娇艳而迷魅。
　　萧寰的目光仍旧炽热，抬手，将她脸上的一丝乱发拨开，再度压下。
　　他继续吻着她的嘴唇，少顷，移开，一路向下。
　　酥麻的感觉，落在虞嫣的脖颈上，未几，在她胸前的起伏之间盘桓，手人探入虞嫣的后背。
　　萧寰已经不是第一次对付这个叫内衣的东西，知道如何解开，可谓熟门熟路。
　　但这次，不知道是太过心急还是这内衣太紧，他摆弄了好一会也全然无济于事。
　　未几，萧寰终于抬起头，泛红的脸上，眉头皱起。
　　“你这甚内衣……”他气息急促，不满道。
　　虞嫣看着他，目光闪闪：“我来解，不过你要在下面……”
　　萧寰轻哼一声，不置可否，却按着她说的，松开手。
　　虞嫣随即起身，跨坐在萧寰的腿根上。
　　她头上的发髻早已经散开，长长的头发带着微卷，落在腰间，躯体洁白的皮肤在灯下泛着柔和而诱人的光泽。
　　十分轻松地，她解开了内衣的搭扣，未几，所有的一切一览无遗。
　　萧寰目光灼灼，胸口起伏。
　　虞嫣俯身，发丝落在他的脖颈和胸前，带着香气，引得一阵微微的麻痒。
　　未几，她的吻落在他的唇上，温热而柔软，萧寰不由地将手指摩挲着她的后脑，深深探入发间。
　　而后，虞嫣的吻往下探去，落在他的喉结上。
　　萧寰的身体一阵紧绷。
　　“嫣嫣……”他忽而道，“我想反悔……”
　　虞嫣怔了怔，正想问他想反悔什么。
　　没等反应过来，天旋地转，她已经被萧寰重新压在了身下。
　　虞嫣瞪起眼，想反抗，却已然来不及。
　　萧寰的吻再度将她所有的话语堵在了喉咙里，思绪被夺走，只剩旖旎缠绵。
　　屋子外的风声停了，滕蕙打开窗，拿起灯台往外照了照。果不其然，下起了雪。
　　寒气透入，她连忙把窗关上，缩回温暖的屋子里。
　　虞嫣离开之后，滕蕙就变成了一个人。
　　她呆在屋子里，把自己收拾一番之后，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来。
　　那是她在虞嫣的书架上找到的，是一本楚辞。
　　这本书，是母亲严氏生前最爱看的，滕蕙小时候，母亲也经常给她讲楚辞里的各种神仙故事。
　　不过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是滕蕙最熟悉的书。所以当她决定好好学一学虞嫣那边的字，以方便自己将来到那边去不至于成了睁眼瞎，连生意都讲不成，于是选中了这一本书。
　　虞嫣那边的字形笔画，比滕蕙这边的简单。
　　屋子里有纸笔，滕蕙披着衣服坐在灯台下，照着书上的字，认真的临摹起来。
　　从前在家中，严氏对她的教导严厉，每天夜里，必定是要背诵了课文，习了字之后才能入睡。
　　后来她离家出走，这习惯也没有改变过来。滕蕙必须要看看账本之类的，睡意才会起来。如今没有账本可看，她便只有潜心习字。
　　案上，虞嫣的表慢慢走着。滕蕙写了两篇之后，发现已经到了半夜了。
　　眼皮有些发沉，滕蕙放下笔，正当准备去睡觉，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
　　滕蕙诧异不已，随即想到了虞嫣，连忙去开门。
　　“又忘了何物……”滕蕙一边说着一边将裘衣捂紧，才打开门，就看到外面站着的人，愣了愣。
　　那是个披着裘袍的男子，待他转过头来，却见是王熙。
　　“看来女君还未歇息。”王熙看着滕蕙，目光炯炯，“在下有些话，想与女君说一说，不知女君可有空闲？”
　　这话，表面上是在问滕蕙，却毫无要征询意愿的意思。
　　滕蕙诧异不已。
　　虽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她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皱了皱眉毛。
　　“没空。”她断然拒绝，“王公子请回吧。”
　　正要关门，王熙却一把将门撑住。
　　“王公子这是做甚？”滕蕙看着他，怒从心起，“我乃虞女史胞妹，这月黑风高之夜，王公子竟醉酒擅长女眷住处，安的什么心思？”
　　“虞女史胞妹？”王熙意味深长地盯着滕蕙，“难道不是林夫人？”
　　滕蕙愣了愣。
　　她看着王熙，目光不定，面色却仍旧冷静。
　　“什么林夫人。”她说，“王公子喝醉了，认错了人。”
　　“还不认么？”王熙冷笑一声，“刘兴被我灌醉，把你的事全都说了。你就是那京中做珠宝生意的林夫人，名下店铺，最大的在东市恩慈街上，另有三间分店，西市两间，南市一间。我说得对么？”
　　那目光，仿佛猎犬盯着一只猎物。
　　滕蕙心里骂了一声，但明白他既然都知道了，否认无异。
　　她神色不改，淡淡一笑。
　　“是又如何。”她说。
　　王熙仿佛得偿心愿，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可知晓，我寻了你许久？”他说。
　　“当然知晓。”滕蕙道，“不然我为何让他们改口？”
　　王熙愣了愣，目光锐利。
　　“如此说来，你是故意的。”他说，“你一直在耍我？”
　　“这话便无理了。”滕蕙不紧不慢道，“自从王公子第一次派人来，我就说过无意合作，是王公子不甘心，三番两次打扰。王公子如此逼人太甚，我还不能躲着么？”
　　王熙却道：“你不曾与我详谈，何以就回绝？我之所以屡屡打扰，就是想把话当面说明白。”
　　滕蕙翻个白眼，再看向他，心思却是一动。
　　“那么如今王公子找上门来，就是想把这话说清楚了？”她说。
　　“正是。”
　　“明日再说不可么？”
　　“不可。”
　　滕蕙看着他那因为醉意而愈加执着的神色，露出一抹冷笑。


第230章 雪夜（下）
　　火苗静静地在灯芯上伫立，将周围照亮。
　　榻上和地面的丝毯上，衣服杂乱地堆着，而被子里，则温暖舒适。
　　虞嫣枕在萧寰的手臂上，二人仍然没有睡意，依偎着闲聊。
　　“施婧？”萧寰听她说到给阿萝治病的事，诧异不已，“那位陈神医，竟知道水神的名姓？”
　　虞嫣“嗯”一声，看着萧寰：“你上次去南边故宫寻找档案，里面没有提到过么？”
　　“没有。”萧寰道，“此事，宫中恐怕讳莫如深，并未提及许多。”
　　虞嫣点了点头。
　　“先不说这个。”虞嫣看着萧寰，“你父亲那边，怎么样了？这场乱事，真是因为他病危了么？”
　　“并非如此。”萧寰道，“是袁氏等不及了。”
　　虞嫣讶然：“等不及？”
　　这事的起因，是出在自袁皇后的儿子陈王身上。
　　陈王一向骄奢淫逸，荒唐成性，去年夏天，他惹出了大事。
　　南方水患，陈王奉皇帝的命令，到南方坐镇，监督赈灾。这事，本来是袁皇后为他争取的机会，想让他好好做出一番成绩，以积累威望，收拢人心。
　　陈王满口答应，上任之初，也算得收敛，每日规矩地处理公务。但过没多久，他就懈怠起来，原形毕露。
　　他任用的人，大多是些心术不正之辈，在陈王面前阿谀奉承，背后则目无王法，收受地方上的官宦贿赂，瞒报灾情，倒卖朝廷赈济之物。灾区在陈王治下一塌糊涂，怨声载道，走投无路的流民聚集起来，索性揭竿而起，引发暴动。
　　朝廷得到消息的时候，受灾最重的荆州已经被义军攻下数县，而当朝廷的人拿着皇帝的圣旨匆匆找到陈王的时候，他正躺在楚馆歌伎的怀里醉生梦死。
　　皇帝得了消息，自是震怒，即刻将陈王革职，将他押回京中。
　　陈王闯下大祸，袁皇后和袁广自是心急如焚。但陈王回到京中的第二日，皇帝的御膳里被查出有人下药，宫中顺藤摸瓜一番追查，居然又查到了陈王的身上。
　　越大的事，越不会传开。
　　这两件事没有传出宫门，每个人都已经嗅到了危机的味道。
　　从前，陈王闯了祸，袁皇后去哭一哭，袁氏一干同党连襟再去劝一劝，皇帝怒气消了，自然过去。
　　但这次不一样。皇帝似乎铁了心，下令将陈王在南方赈灾的所作所为彻查，结果拔出萝卜带出泥，朝廷发往南方的赈灾钱粮，竟然被瓜分得干干净净。
　　袁氏知道皇帝已经对陈王全然丧失了信心，为了保住地位，终于下定决心发动兵变。
　　袁广掌握了禁军，在一天深夜，悄悄封锁宫禁，软禁皇帝。他们也想对萧寰下手，但王隆的儿子王奕是殿中将军，得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告知萧寰。
　　萧寰于是带着手下连夜遁出京城，回到了朔方。
　　“至于其他人，在你离去之后，我便已经安排他们到朔方去。”萧寰道，“就算陈王不曾出事，储君之争也早晚会爆发，须得早做安排。”
　　虞嫣了然。
　　“这么说，你父皇其实没事？”她说，“那么袁氏到底想做什么？按理说，他们不是应该对你父皇下手，然后宣布陈王登基么？现在他们关了几个月又不动手，难道就打算这样僵持下去？”
　　“此事，我也不大明白。”萧寰轻叹口气，抚了抚虞嫣的头发，“你不是问我为何不在朔方，而是在这云中城么？我便是为了打探此事而来。我安排在京城打探消息的细作，这几个月一直在打听宫中的消息，可一点风声也没有。”
　　虞嫣皱了皱眉：“这样？”
　　看着萧寰的面容，虞嫣心中动了动。
　　自从在这里见到他，她就觉得他眉宇间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沉郁之气，不像从前那样云淡风轻。
　　“你很担心他吧？”虞嫣问。
　　“嗯。”萧寰道。
　　虞嫣不由摸了摸他的脸。
　　“其实这样未必是坏事。”少顷，萧寰道，“陈王没有称帝，至少说明我父皇还在。”
　　“你怎么知道？”虞嫣道。
　　“整个朝廷都在他们手中，他们做出这么许多事来，也就是为了陈王的皇位。”萧寰道，“如果父皇去世，他们没必要隐瞒，只要让陈王光明正大登基，梁王和我也就自然成了反贼。我先前想的与你一样，以为袁氏控制京城之后，会即刻向父皇动手，故而调集重兵与京畿对峙。不料数月过去，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
　　虞嫣想了想，道：“也许，他们当初就是想着把你父皇和你一网打尽，没想到被你溜了出去。争天下毕竟还是要靠实力说话，现在他们又忌惮你手握重兵，所以不敢动手。”
　　萧寰的唇边掠过一丝苦笑：“但愿如此。”
　　二人说着话，虞嫣发现自己枕着萧寰的那只手臂已经许久没动过。
　　她挪开一些，萧寰随即收回，甩了甩，活动麻痹的肌肉。
　　虞嫣帮他揉着，又好气又好笑：“麻了你也不说，不难受么，幸亏我发觉了。”
　　萧寰不以为然：“这点麻算得什么。”
　　虞嫣还想再说，忽然，门上传来一阵急急的敲门声。
　　“殿下！”是卫琅的声音，“王公子出事了！”
　　萧寰和虞嫣都愣了愣。
　　“出了何事？”萧寰问道。
　　“王公子……”卫琅的声音有些支支吾吾，“王公子被滕女君放倒了。”
　　滕蕙？
　　萧寰看向虞嫣，只见她也一脸诧异，不知所以。
　　王熙确是是被放倒了。
　　二人穿好衣服，匆匆赶到滕蕙房里的时候，只见王熙躺在榻上，不省人事。
　　而滕蕙站在一边，一脸无所畏惧。
　　“这是怎么回事？”萧寰皱眉看着王熙，只见他脸上微微泛着红，似乎晕厥又似乎在酣睡，走近前去，能闻到一股酒气。
　　“是他私闯我住处。”滕蕙理直气壮，“大半夜，孤男寡女的，好不害臊。”
　　虞嫣道：“你把他弄晕了？怎么弄的？”
　　“自是用这电棒。”滕蕙将手里的凶器亮了亮，得意道，“果然是好用。”
　　虞嫣：“……”
　　萧寰瞥着滕蕙：“他来找你，可曾说了为什么？”
　　“他一个醉汉，我看着都怕极了，还顾得他说什么？”滕蕙露出后怕之色，道，“我也是一时情急，便动了手。”
　　萧寰看了看她，不置可否。
　　卫琅在旁边讪讪道：“殿下，你看这……”
　　“将他抬回去。”萧寰道，“等他醒来再细问。”
　　卫琅忙应下，随即招呼两个侍卫动手，将王熙抬了下去。
　　萧寰看了看滕蕙，少顷，道：“今夜你受惊了，此事再不会发生。今夜，我会派人将你院门守住，你可安心歇息。”
　　滕蕙却皱了皱鼻子，道：“这宅中都是男子，连王公子这等体面之人都这般不守规矩，我又如何放心得了别人。”
　　萧寰听出这其中话里有话，瞥着她：“如此，以你的意思，该如何？”
　　滕蕙道：“不如何，我一人在此害怕，让阿嫣陪着我便是。”
　　萧寰的目光定了定，陡然锐利。
　　“让她留下？”他的唇边露出一丝冷笑，“为何？你当初只身离家出走，连西域都敢去，莫非还怕一个人过夜？”
　　听到西域二字，滕蕙随即看向虞嫣，一副被她出卖的表情。
　　虞嫣讪讪。
　　“你不必看她。”萧寰随即道，“孤堂堂广陵王，要查谁的底细，动动手指便可做到。别的不说，蒯鹏这等人物，寻常人岂可让他护送。尔等既然入了孤府中，孤自然要将所有事都查个明白。”
　　滕蕙把目光重新移向他，不以为然。
　　“我虽平日到处闯荡，却也是个弱女子。”她说，“就算出门，身边也有近侍跟随，从不曾一人独处。阿嫣与我是姊妹，这宅中，我只信她。”
　　萧寰淡淡道：“孤若是不许呢？”
　　滕蕙倏而瞪起眼睛，而后，泫然欲泣地转向虞嫣，扯着她的袖子：“阿嫣……”
　　虞嫣：“……”
　　她无奈地看向萧寰。
　　“你先回去吧。”她说，“她毕竟受了惊吓，今夜我在这里陪着她。”
　　萧寰的目光随即变得不满，也瞪起眼睛。
　　虞嫣扯扯他的袖子，恳求地望着他。
　　好一会，萧寰深吸口气，却冷着脸。
　　“只此一次。”他说。
　　“就这次。”虞嫣保证道。
　　“我明早再过来。”他将虞嫣的头发捋了捋，低低道道，“若有事，你让侍从唤我。”
　　“知道了。”虞嫣笑了笑。
　　萧寰又看了看滕蕙，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门关上，萧寰的身影随即消失。
　　虞嫣回头，发现滕蕙瞥着她，双眸闪闪，贼兮兮的。
　　“你满意了。”她说，“说吧，为什么非要把我留下来？”
　　“当然是为了你好。”滕蕙昂着头，“男子就像孩童一样，越是容易得手的东西越是不会珍惜。你听我一句劝，若想与他长久，便不可他勾勾手指就一头栽进去，予索予取。”
　　虞嫣啼笑皆非，古怪地看着她：“你听谁说的？”
　　“母亲说的。”滕蕙振振有词，“她还说，这都是她得来的教训，让我日后若是见到你，务必也跟你说清楚。”


第231章 针锋（上）
　　虞嫣耳根一热。
　　“谁说我见到他勾勾手指就一头栽进去予索予取。”她反驳道，“我不过是过去陪陪他罢了。”
　　“那先前呢？”滕蕙道，“你不过听到传言说他得病了就像丢了魂一样，他甚至连手指也不曾勾，你就跑来了。”
　　“那不一样，得病是要命的事，你喜欢的人要是得了病，你也会担心的。”虞嫣说罢，看着她，“蕙蕙，你还没谈过恋爱对吧？”
　　滕蕙：“……”
　　“谈甚恋爱，”她一脸嫌弃，“我才不想像你，放着好好的事业不管，失心疯一般跑来这边……”
　　“我这次跑来这边，原本可不是为了萧寰，而是为了你。”虞嫣打断道。
　　滕蕙无言以对。
　　虞嫣看着她，无奈地叹口气：“天色不早，睡觉吧。”
　　说罢，拉着她朝榻上走去。
　　这一天过得着实太累，第二天，虞嫣醒来的时候，外头已经大亮了。
　　她和滕蕙走到萧寰书房里的时候，只见王熙也在，正和萧寰说着话。
　　大概是因为作业宿醉的缘故，他面色不太好。而当他瞥见到虞嫣身后的滕蕙，目光变了变。
　　滕蕙神色如常，心情似乎很好，见到萧寰时，甚至破天荒地行了个礼。
　　“还未用早膳吧？”萧寰问虞嫣。
　　“没有。”虞嫣在他身旁坐下。
　　萧寰随即让人将早膳呈来。
　　“我先去了。”王熙冷着脸起身，对萧寰道。
　　萧寰颔首：“去吧。”
　　王熙随即离开，看也不看滕蕙一眼。
　　滕蕙坐在榻上，面带微笑地用膳，举止自若，悠然自得。
　　虞嫣和萧寰一边闲聊一边吃了早餐，仆人将盘子收下去之后，萧寰又亲自给虞嫣烹茶。
　　上次来的时候，虞嫣已经被萧寰的手艺洗脑，觉得这边的茶却是挺好喝的。水在铜釜里沸开之后，浓郁的茶香四溢，萧寰舀起，盛到虞嫣的杯子里。
　　少顷，他看了看滕蕙，也将她面前的杯子盛上。
　　滕蕙谢了一声，语气听上去有些言不由衷。
　　没多久，李泰来报，说蒯头领等人来了。
　　萧寰颔首，让他们入内。
　　“蒯头领？”虞嫣讶道，“你见他们做什么？”
　　“他们一路将你二人护送至此，自当要感谢一番。”萧寰道。
　　正说着话，脚步声传来，蒯头领和刘兴等四名镖师走了进来。
　　他们显然受到了很不错的招待，衣裳都换了新的，一个个精神抖擞。
　　见到萧寰，众人都振奋不已。刘兴和另外两个镖师在见礼时，激动得连话也说不清了。
　　萧寰神色平和，让众人坐下，看着蒯头领道：“蒯头领从前曾在禁中任职，是么？”
　　蒯头领颔首，道：“禀殿下，正是。”
　　萧寰道：“若孤不曾记错，先帝驾崩前那年，他曾令禁军在京郊猎场比武，剑术和角抵，第一名都是蒯头领，对么？”
　　蒯头领听得这话，愣住，脸上的神色颇是惊讶。
　　“正是。”他说，“不知殿下在何处听说了此事？”
　　“何须听说。”萧寰微笑，“当年，孤在那赛场上可是观赏了全程，孤还记得，先帝亲自为卿赐了酒。”
　　蒯头领的目光动了动，忙在席上一礼：“承蒙殿下惦念，在下喜不自胜。”
　　萧寰微笑，继续道：“孤到了朔方之后，深知人才难得，曾有意将卿调去，可惜办事的人回禀，卿已经辞去了军职，解甲归田了。”
　　蒯头领神色有些复杂：“在下惭愧。”
　　“卿乃英雄，何愧之有。”萧寰道，“不想多年之后，孤竟在此处与卿重逢，岂非有缘。”
　　蒯头领也露出些感慨之色，颔首称是。
　　刘兴等几人也是跟着蒯头领从禁军里出来的，听得萧寰和蒯头领的一番话，看向萧寰的目光变得愈加崇敬。
　　萧寰没有跟他们再聊禁中的旧事，却对他们走镖的经历很感兴趣，向他们问起这些年去过的地方。
　　众人回答得踊跃，说起走镖的事，无不津津乐道。
　　“诸位果然见多识广，”萧寰感叹道，“想必对天下之事，已是了如指掌。”
　　“了如指掌说不上。”蒯头领说话也变得活跃起来，道，“不过都是吃饭的本事罢了。不瞒殿下，在京畿之中，我家的镖行乃是首屈一指的名头，我家镖行办不到的事，别家连问也不必问，定然无门。”
　　萧寰微笑：“诸位能够将虞女史二人从京畿送到此处，除了十八般本事，恐怕还有一个义字。孤向来敬重仁义之人，今日见到诸位，乃颇有感触。”
　　蒯头领道：“滕女君与在下乃是老主顾，亦曾帮过在下的大忙，她有事相托，我等弟兄自是义不容辞。”
　　“哦？”萧寰的目光扫过滕蕙。
　　滕蕙随即低头喝茶。
　　“殿下，”刘兴壮着胆子开口道，“我等接下来，可是要去朔方？”
　　萧寰道：“孤这边的事态，诸位当已知晓。按行事之法，见过孤的人都须得带往朔方，待此事过去之后，再予放行。”说罢，他淡笑，“不过对于诸位，可不必如此。”
　　众人讶然，蒯头领道：“为何？”
　　“诸位乃义士，既可舍命护送虞女史二人至此，孤若有疑，岂非成了狭隘失智之人。”萧寰道，“今日孤见诸位，亦是为了此事。”
　　说罢，他对门外道：“呈上来。”
　　门打开，几个侍从鱼贯而入，手上捧着各色金银财帛。
　　“这是孤的谢礼，还望诸位收下。”萧寰看着面露惊喜之色的众人道，“还有一事，孤有求于诸位，事成之后，孤另有重谢。”
　　蒯头领忙道：“未知何事？”
　　“过些时日，烦诸位再将虞女史送回京畿。”
　　众人愣了愣。
　　滕蕙也愣了愣。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撇了撇嘴角，憋了回去。
　　霎时间，他们诧异地朝虞嫣瞥去。
　　“虞女史要回京畿？”蒯头领吃惊道，“未知何故。”
　　这事是昨天就说好的，虞嫣并不意外。
　　“我些事，须得回京畿一趟。”她说，“不过诸位只需要将我送到缧县，别的事不必管。”
　　众人仍不解，交换着眼色。
　　“若诸位有难处，此事可不必劳烦。”萧寰接着道，“孤另外派人护送便是。”
　　蒯头领沉吟片刻，似下定决心，道：“殿下不必另寻人手，此事，交给我等几人便是。当下的京畿，贼兵四起，通行不便，须得些门路。在下正好有些熟人，可将女史顺利送回。”
　　虞嫣眉头一展。
　　“不过当下形势多变，女史此番回去，若下次再想过来，只怕便难了。”蒯头领补充道。
　　萧寰道：“此事不必担忧，诸位只消送这一程，其余之事，孤自有主张。”
　　蒯头领微笑，在席上一礼：“便如殿下之意。”
　　话说开之后，众人在萧寰面前相谈甚欢，到了中午，萧寰又亲自招待他们用膳。
　　镖师们见萧寰态度随和，也尽皆畅所欲言，宾主尽欢。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方才辞别了萧寰，离开了院子。
　　“朔方不是有千军万马么？”他们走后，滕蕙随即不满道，“人人都说那边的勇猛之士乃天下之最，殿下为何还让蒯头领他们再冒险一趟去送阿嫣？”
　　萧寰道：“孤虽有千军万马，当下却还不可强攻京畿。且嫣嫣回去的日子就在不久，最稳妥的方法仍是寻熟门熟路之人，在叛军的眼皮之下将她送回去。蒯头领既然精于此道，用他岂非最是适合？”
　　滕蕙还想再说，虞嫣在一旁对萧寰道：“这事，我其实也觉得不妥。当初蒯头领答应送我们来，是看在了蕙蕙的面子，她还想着等形势宽松些，就去西边找胡商做生意。蒯头领他们精通西域人事，离了他们不好办。”
　　萧寰不以为然：“有甚不好办，通往西域之路都在我治下，她要去，我自会派人。”
　　“算了吧，你那些不是军士就是官吏，哪里知道做生意的规矩。”虞嫣说罢，笑盈盈地转向滕蕙，道，“蕙蕙，我这就去跟蒯头领说一说，让他们仍然送你好了。至于我那边，另外想办法就是了，总能回去的。”
　　滕蕙望着她，目光却有些不定。见虞嫣作势要走，连忙将她叫住。
　　“先不必去说。”她咬咬唇，道，“你让我想想。”
　　虞嫣道：“这有什么好想的，换换人罢了。”
　　滕蕙毫不相让：“你我想想便是了。”
　　虞嫣还想说话，她从案前起来：“我先回房去。”
　　说罢，匆匆离开。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虞嫣喝一口茶，意味深长。
　　“她真会跟你回去？”萧寰狐疑道。
　　“会的。”虞嫣笑了笑，“你等着看好了。”
　　一众镖师正往外走着，忽而听得有人唤刘兴的名字，众人看去，却见是滕蕙追了上来。
　　“借一步，我有话与你说。”滕蕙对他道。
　　刘兴望着她，神色讪讪。
　　“女君，我昨夜真的是喝多了。”到了僻静处，刘兴愧疚地解释道，“我也不知王公子竟存着打听女君私事的心思，灌了我许多酒。女君也知晓，我平日甚少饮酒，只是昨夜说得开心，一不小心就……”
　　提到这事，滕蕙没好气地翻个白眼。
　　“我找你不是想说这个。”她打断道。
　　刘兴讶道：“那女君想问什么？”
　　“我看殿下甚是信任你们，将来应该不会禁止你们出门。”滕蕙道，“你帮我个忙，打听打听这云中城里可有胡商。”
　　这话，刘兴一听就明白了。
　　“女君之意，”他说，“可是仍要做胡商的生意？”
　　滕蕙道：“正是。你若见到胡商，便问一问，他们如今都聚在和何处，我将来可去拜访。”
　　刘兴的神色又变得讪讪。
　　“说到此事，我倒有个消息要告知女君。”
　　“什么消息？”滕蕙道。
　　“我昨夜与王公子的管事闲聊，问起王公子近来的生意。”刘兴道，“那管事说，王公子将朔方和并州所有滞留胡商的货物巡一遍，西域来的珠宝，凡是品相好些的，都已经被他买去了。”


第232章 针锋（下）
　　“珠宝生意？”萧寰看着虞嫣，匪夷所思，“这般纷乱时局，她还想着做生意？”
　　“不过我觉得她大概要失望。”虞嫣道，“来路上，王公子跟我提过，说他已经把滞留胡商手上的珠宝收了。”
　　萧寰露出不屑的神色，看了看她：“此事，你不曾告诉滕蕙？”
　　“没有。”虞嫣道，“蕙蕙对王公子一直有看法，我怕他们在路上闹起来。而且，这事毕竟王公子自己说的，就算告诉蕙蕙，她也未必会信。”
　　“他对少钧有看法？”萧寰有些玩味，“为何？”
　　虞嫣的目光闪了闪，这才想起来滕蕙就是林夫人的事，自己一直没有告诉过萧寰。
　　“大概就是同行相斥吧。”虞嫣含糊道，“蕙蕙做珠宝生意，王公子也做珠宝生意，难免是对头。”
　　萧寰看着她：“哦？”
　　虞嫣撇开话题：“昨晚上，王公子为什么去蕙蕙房里，他跟你说了原因么？”
　　“说了，”萧寰道，“只说他是喝醉了走错了门。他的品性虽看着轻浮，但不至于道德败坏，我已经教他给滕蕙赔罪。”
　　虞嫣点头：“那就好。”说罢，她拉着萧寰出门，“外头太阳不错，别闷在屋里，你陪我四处走走。”
　　昨夜，王熙睡得很不好。
　　回到房里之后，他摒退左右，倒头便睡，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微微暗了。
　　王熙穿好衣裳，让仆人送来一碗肉粥垫了垫肚子，又喝了一杯茶，这才觉得神清气爽。
　　正当他披上裘衣打算出门，外头却响起一阵急急的脚步声，伴着仆人诧异的声音：“女君，这……”
　　话没说完，王熙的房门突然被一把推开。
　　他看去，愣了愣。
　　只见滕蕙走了进来，一身男子装束，似乎刚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
　　那脸上的神色很是不好看。
　　她盯着王熙，冷冷道：“胡商手上的货，都是王公子买走的？”
　　听得这话，王熙的眼底微微一亮。
　　他看向滕蕙身后跟着的仆人，抬抬手，示意他们下去。
　　“我道是林夫人这般难得露面，今日怎会自觉登门来见在下。”他不紧不慢地在榻上坐下，语气嘲讽，“原来是为了此事。”
　　滕蕙不跟他废话，道：“公子还未答话。”
　　“正是。”王熙看着她，微笑，目光把滕蕙身上的衣着稍稍打量，“如此说来，方才林夫人偷偷溜出门去了？大约是去了西城，滞留在云中城的胡商们都住在了那边。关于此事，在下还可告诉夫人，除了云中城，从并州到河西的商路，沿途郡县城池，在下全都搜罗了一遍，能入眼的货，已经都收完了。夫人若是也想去，只怕要空手而归。”
　　滕蕙的神色变了变，颇是气急败坏：“你是故意而为！”
　　王熙啼笑皆非。
　　“当然是故意而为。”他说，“这般好的机会放在眼前，岂可放过，别人不说，夫人辛辛苦苦从京畿跑来这边，难道不也是存了这等心思？在下毕竟比夫人先到了这边，不先下手为强，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滕蕙冷笑：“我一介小民，可不似王公子这般，仗着权大势大，欺行霸市。”
　　听到小民二字，王熙的神色愈加嘲讽。
　　“以夫人的身世，若可称为小民，那这天下的绝大多数人都不过草芥。”他说，“且在下做生意，从来讲究买卖公平，何尝仗势欺人？夫人若曾经向那些胡商打听过价格，应当知晓在下出的价钱，恐怕还比夫人出的价钱高上少许。成交之时，那些胡商可是满心欢喜。”
　　“这还不算欺行霸市，何谓欺行霸市。”滕蕙不屑道，“你就是凭着这般手段，让别人都收不到好货，将同行饿死，再无对手，自己则可囤积居奇，扰乱行市。”
　　王熙也不以为意，拿起杯子喝一口茶，道：“林夫人来见在下，便是要责问此事。”
　　“也是，也不是。”滕蕙说着，忽而亮出袖子里的电棒。
　　王熙看到它，面色骤然一变。
　　“你要做甚！”他即刻道，“这府中都是我的人，如今是你擅闯他人宅邸，断容不得你无礼！”
　　滕蕙却笑了笑，将电棒插回腰间。
　　“放心好了，我不曾饮酒，且洁身自好，断然不会做出毁人清白之事。”她气定神闲，“我来见公子，不过是要将公子来问我的事，跟公子说清楚。我那小店，乃是我日辛苦操劳，费尽心血做起来的。公子的手段，我见识过，从前不会怕，将来也不会怕，就算公子如今知道了我的底细，我也不会退缩。如果公子还似从前那般执拗，非要一意孤行，我也奉陪到底！”
　　说罢，她再不看王熙一眼，转身离开。
　　王熙没想到她撂下话便走开，一怔，忍不住道：“方才殿下那边传话，说过去用膳……”
　　但滕蕙走得很快，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消失在了院门外。
　　夜里晚膳的时候，滕蕙姗姗来迟。
　　她已经换了衣裳，看不出一点出门的痕迹，见到虞嫣和萧寰，也神色如常。
　　“你去了哪里？”虞嫣问她，“一个下午也不见你。”
　　“在房里睡了会觉，醒了之后，就到宅子里四处转转。”滕蕙一边接过仆人递来的巾子净手，一边答道。
　　“在宅子里？”萧寰淡淡道，“难道不是扮作仆人去了西市？”
　　滕蕙一愣。
　　虞嫣也是一愣。
　　她看向萧寰，只见他看着滕蕙，道：“这宅子，里里外外有几十侍从日夜盯着，你该不会以为他们都形同虚设。”
　　滕蕙听得这话，不由瞪起眼睛。
　　“原来我等在殿下眼里，都是囚徒？”他说。
　　“言重了。”萧寰道，“若是囚徒，你手脚上已有镣铐。”
　　滕蕙结舌。
　　萧寰神色严肃：“昨日，孤已经说过此处的规矩，为防泄密，不得擅自出入。你如此枉顾律令，可知若真按照军法，孤可即刻将你斩首？”
　　滕蕙被唬了一下，不由看向虞嫣。
　　“你不必看她。”萧寰冷冷道，“既然敢做，莫非不敢当？”
　　滕蕙撇撇嘴角。
　　“既然那些人发觉我出去，为何不将我拦住？”她说，“将我抓了，岂非一了百了。”
　　“孤手下侍从皆心细如发之人，见到形迹可疑者，从不打草惊蛇。”萧寰道，“你此番出去，遇到何人，与谁说过话，交易何物，他们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若再细心些，可发现自从你出门之后，云中城便封了城门，只进不出。一旦发觉细作踪迹，这些人便会即刻下手，不留一丝空隙。”
　　滕蕙愣住。
　　虞嫣在一旁听着，也很是震惊。
　　今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和萧寰在一起，没想到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而她自己一点也不知道。
　　正当二人错愕，一个声音忽而传来：“你不必怪她，让她出去，是我的主意。”
　　众人看去，却见是王熙。
　　他穿着一身考究的锦袍，头戴银冠，腰系玉带，一反往日的低调，打扮得像在京城里一样讲究。
　　“你让她去的？”萧寰疑惑地看他，“为何？”
　　“为了些生意的事。”王熙道，“滕女君想看看这城中的胡商，来向我打听，我便指点她去看了。”
　　说罢，他面带微笑地看着萧寰：“滕女君是女史的妹妹，无论如何也算得是我们自己人。我本以为这是小事，不必禀报。论过错，这是我的不是，你要责怪，便怪我，不必为难滕女君。”
　　这话出来，不仅虞嫣和萧寰，连滕蕙也露出愕然之色。
　　见众人看向自己，滕蕙的目光动了动，连忙恢复镇定。
　　“果真如此？”萧寰问。
　　滕蕙瞥了瞥王熙，过了会，含糊地“嗯”了一声。
　　萧寰显然不怎么相信，不置可否。
　　虞嫣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王熙突然来给滕蕙当垫背，但见这情形，忙帮衬道：“原来都是误会，话说清楚就好了。”说罢，招呼王熙坐下，“别顾着说话，菜都凉了。”
　　得了她打圆场，众人脸上的神色都恢复如常，提箸用膳。
　　案上的菜肴很是丰盛，整个晚膳，安静得诡异。
　　虞嫣坐在萧寰身旁，忍不住朝滕蕙看去，只见她脸上虽平静，却时而抬眸，又迅速收了回去。
　　而她对面，王熙仿佛胃口极好，吃菜喝汤，一派优雅。
　　晚膳后，众人散去，虞嫣忍不住问萧寰：“蕙蕙出去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是想告诉你，可那时你在午睡。”萧寰道。
　　虞嫣讪了讪。下午的时候，她的确到萧寰的房里小睡了一阵。
　　“我醒了之后你也可以告诉我。”她说，“刚才那些话，由我来说更好。”
　　“不可。”萧寰认真道，“如少钧所言，滕蕙不算外人。侍卫们尾随她出去，也只是为了保护她罢了。但她毕竟不熟规矩，性情也散漫，若不予以警醒，只怕会生出隐患。这等事，必须由我来做，你不知道才是最好。”
　　虞嫣看着他，有些啼笑皆非。
　　这话说得头头是道，仿佛教导主任。
　　“你的那些侍卫，平时做事真的那么严密？”她问，“一点风吹草动就要警觉起来？”
　　“自当如此。”萧寰道，“否则，我活不到今日。”
　　虞嫣看着他，不由想起他从前遇刺，以及他得了病的那些传闻，心中不由也戚戚然，拉着他的手捂了捂。
　　二人正当说着话，李泰在外头敲门：“殿下，信来了。”
　　萧寰应一声。
　　李泰走进来，将一张纸条递给他。
　　萧寰看了看，随即将纸条凑近油灯里点了。
　　“吩咐下去，子时启程。”他对李泰道。
　　李泰应下，随即离开。
　　“启程？”虞嫣讶然，“去哪里？”
　　“去一处你不曾去过的地方。”萧寰微笑，“你不是觉得此处闷么，那边可轻松许多。”


第233章 雁坞（上）
　　萧寰手下的人，一向行动迅速。
　　一声令下之后，上上下下都动了起来，整装待发。
　　滕蕙很是诧异，收拾行李的时候，问虞嫣：“他可说了要去何处？”
　　“没有。”虞嫣道，“只说要去一个我没去过的地方。”
　　滕蕙“嗯”一声，继续闷声收拾东西。
　　虞嫣看了看她，道：“你该不会还想着你的生意，不舍得离开这里？”
　　“有甚不舍得。”滕蕙一脸无趣，“被王熙先下了手，还有甚好说。”
　　那丧气的模样，虞嫣是第一次见，不禁感到新鲜。
　　“王熙刚才是在帮你说话是么？”虞嫣问她，“他为什么这么干？”
　　“我怎知晓。”滕蕙“嘁”一声，“我又不是翻了滔天大罪，谁要他来为我说话。”
　　虞嫣知道她还在为王熙抢先一步的事在气头上，笑了笑，没再多说。
　　子时之前，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收拾齐整。
　　三辆马车停在院子里，外表普通低调，看上去不过是寻常大户出门的阵仗。
　　滕蕙原本想拉着虞嫣跟她一起，在萧寰冷峻的目光中，不情愿地放了手。
　　“女君不必担忧。”王熙仍然挂着那副体贴的微笑，道，“这一路上，女君有我等护卫，必是万无一失。”
　　滕蕙看了看他，翻个白眼，径自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宅子离城门很近，正值半夜，月黑风高，城里早已经没有了人。
　　马车遮得严严实实，为防止细作认出，李泰卫琅的脸上也都贴了假须。侍卫们点着火把，簇拥着马车，没多久，就离开了云中城。
　　这马车不如皇帝赐的那辆舒适，虞嫣想睡觉，但被颠簸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萧寰发觉，道：“很难入睡么？”
　　虞嫣“嗯”一声。
　　萧寰手臂一身，将她搂过来，而后，又将裘袍将她裹紧。
　　“忍一忍，”他说，“天亮就到了。”
　　那怀抱很是温暖，虞嫣不由地蹭了蹭，少顷，忽而像滕蕙一样，把手伸到他的袖子里，把脚也夹到他两脚中间。
　　果然又暖和多了。
　　萧寰：“……”
　　“寰寰，”虞嫣心满意足，道，“你上辈子就是个毛绒玩具吧？”
　　萧寰在她的肋下挠了一下，虞嫣笑起来，连忙缩了缩。
　　“别再多说。”他将她搂了搂，严肃道，“睡觉。”
　　虞嫣不再多动，乖乖地闭上眼睛。
　　整夜里，虞嫣时而睡着时而醒来，梦境里都是颠簸。
　　当一切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虞嫣被萧寰唤醒。她整理好衣裳和头发，裹着裘衣走出马车，只见这里竟然是一处田庄。
　　说是田庄，其实这里又与京畿的田庄不一样。它的外侧，筑有高高的墙，比寻常人家的高许多，还有门楼。远远望去，竟像一个小型的城池。
　　这样的地方，虞嫣从前也曾经见到过。
　　萧寰也曾跟她解释过，在靠近边境的地区，地广人稀，从前战乱的时候，为了防止异族和流寇侵扰，凡聚族而居的地方或者富户的庄园，必定要筑起高墙，把人畜房屋都圈在里面。
　　这样的地方，叫做坞堡。久而久之，也就成了边境之地常见的建筑。
　　“你说的那个我没去过的地方，就是这里？”虞嫣好奇地问萧寰，“这座坞堡也是你的？”
　　“正是。”萧寰道，“此地叫雁坞。先帝当年曾经巡视边境，觉得坞堡有趣，便令人在此处修筑，后来，便赐给了我。”
　　虞嫣有些好奇，道：“先帝对每个孙子都这么好么，动不动就赐房子？”
　　“当然不是。”萧寰昂着头道，“他也并非谁都看得上。”
　　虞嫣发现他每每说到这些事，虽然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但总透着些傲然和得意的感觉，仿佛一个考了满分又非要表现谦虚的孩子。
　　先帝营造宫殿的品味一向不差，这雁坞也是一样。
　　石砌的高墙的后面，错落的屋舍颇有些田园乡村的趣味，鱼池、菜园、禽畜圈栏应有尽有。不过这毕竟是皇帝的行宫，乡野意趣在这里都不过是摆设，一切都设计成园林一般，田舍的后面，少不得高低错落的楼台和赏心悦目的景致。
　　对于这样的地方，滕蕙全然没有欣赏的兴趣，一脸与己无关的神色。
　　昨天夜里，她在马车上颠簸了一晚，没有睡一点觉。落脚之后，她匆匆地洗一把脸，吃点东西，就继续躺到屋里补觉去了。
　　“我们为什么来这里？”虞嫣问萧寰，“如果是为了避免被人认出你，难道不是去朔方更好么？”
　　“朔方自是好，可离京畿太远，若出了事，难免反应迟缓。”萧寰道，“此地虽是先帝田庄，却空置多年，且地处偏僻，无人瞩目，反而安全。”
　　虞嫣了然。
　　“你昨晚不是接到了一封信？”她看着他，“那是谁给你的？”
　　萧寰意味深长：“他来了你便知道了。”
　　当日入夜的时候，萧寰的话果然应验。
　　一队侍从拥着马车驰入雁坞之中，待虞嫣看清了从马车里下来的人，愣了愣。
　　是梁王。
　　“子昭。”见到前来迎接的萧寰，梁王走下马车，露出笑容，“别来无恙。”
　　萧寰也微笑，行礼道：“皇兄一路辛劳。”
　　为了避免麻烦，虞嫣没有露面，只站在隐蔽之处观望。
　　“那便是梁王？”滕蕙站在她身后，往那边看了看，好奇道，“他来做什么？难道要拉拢萧寰支持他当皇帝？”
　　“也许吧。”虞嫣道。
　　滕蕙想了想，道：“你说过，萧寰无意继位，现在汝阳王薨了，陈王又已经跟他反目，那么有资格当储君的，就剩下了梁王一个人。萧寰可曾与你说过，他将来如何打算？”
　　虞嫣有答话。
　　她和萧寰相聚以来，说了许多的话，但唯一没有提到的，就是这件事。
　　“这些都是后话。”虞嫣道，“别忘了皇帝还在。”
　　滕蕙不以为然：“自从生乱之后，皇帝就再也没了消息，谁知道他还在不在。你看蒯头领他们，为何见了萧寰那般崇敬，天下人之中，与他们一般希望萧寰继位的可不在少数。”
　　虞嫣看着她，目光定了定。
　　夜色降下，堂上，灯火明亮。
　　案上，盘盏摆得满满，香气诱人。
　　“田舍之中无精食美馔，只有些寻常菜色。”用过膳之后，萧寰坐在上首，对梁王道，“不过酒肉还算充足，皇兄若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
　　梁王笑了笑，道：“若此处为田舍，孤那王府也算不得什么好去处了。孤这一路紧赶慢赶，也只有在子昭这里能用上可口饭食，已是足矣。”
　　萧寰淡笑。
　　“我兄弟二人已经数月不见，”他说，“皇兄不若就在这雁坞之中多住些日子，再离开不迟。”
　　“孤也是想，可形势不许。”梁王叹口气，“子昭有所不知，袁氏虽不敢对你这边动手，对别人可是毫无忌惮。我离开之前，叛军还在南阳撕扯得凶猛，而各地州郡竟作壁上观，诸侯拥兵自重，这般下去，只怕要助了袁氏的威风。”
　　萧寰颔首：“此事，弟也有所耳闻。可惜朔方与雒阳之间隔着京畿，弟虽有心救援，却实乃远水不救近渴。”
　　梁王看着萧寰，脸上仍笑意不改。
　　“子昭的心意，孤一向知晓。”他说，“我等兄弟自幼在宫中长大，品性如何，各是明了。子昭虽蛮声四海，却是最淡泊名利之人，如今这重兵在握，亦不过是当年为情势所迫。子昭辛苦操持，置生死于度外，亦不过是为了天下安定。不瞒子昭，孤每每与人论及你，皆赞叹敬佩。”
　　“皇兄过誉。”萧寰神色谦逊，“弟谨记父皇教诲，所作所为，皆出于本职。”
　　梁王颔首，却话锋一转：“小时候，有一次上元节，先帝曾问我等兄弟志向，子昭可还记得？”
　　萧寰露出讶色。
　　“不记得了。”他说。
　　“孤却还记得。”梁王缓缓道，“隐太子说，他想做一位明君；孤说，想做一个学问家；三弟说，想做一个大将军；子昭却说，想做个渔人。”
　　说罢，他笑了笑：“你那时只有不到五岁。当时，先帝甚是诧异，问你为何想做渔人。你说，做了渔人，便可像先帝的画中那样，日日坐在小舟上，遨游于山水之间，不必习字读书。”
　　萧寰的眉间动了动：“哦？”
　　“先帝当时闻言大笑，说这些孙儿之中，只有你的性情与他最像。”梁王道，“而后，你也果然如此。”
　　萧寰道：“何以见得？”
　　“父皇曾有意让汝阳王继位，且这提议，正是你给的，不是么？”
　　萧寰看着梁王，没有说话。
　　“子昭可知，孤如何知晓了此事？”梁王不紧不慢道，“孤在三弟的王府中有些眼线，汝阳王去世之后，三弟喝醉了酒，曾在府中笑称汝阳王活该，对王妃说出了此事。”
　　萧寰目光炯炯。
　　“而那时，正是袁氏声称你毒杀汝阳王，将你逼走。”梁王的手指轻轻抚着案上的杯沿，眼睛仍看着他，“数月以来，汝阳王究竟为何暴毙，已经无人可细查。不过究竟是谁人下的毒手，子昭恐怕心中亦是有数。”
　　萧寰的神色平静，道：“皇兄有什么话，可尽言。”
　　“子昭知道孤的志向，孤也知道子昭的志向。”梁王微笑，“既如此，我兄弟二人不若互相帮上一帮。子昭助孤成就大业，孤保子昭一生富贵，闲散无忧，如何？”


第234章 雁坞（下）
　　萧寰看着梁王，少顷，笑了笑。
　　“皇兄好意，弟心领。”他说，“不过承继大统，向来非你我可决定。皇兄莫忘了，父皇还在三皇兄手中。皇兄怎知晓，三皇兄不会先一步登基？一旦事态至此，弟就算助皇兄夺得京畿，皇兄也要背上弑君篡位的名声。”
　　梁王道：“子昭乃明白人，不想也喜欢装糊涂。”
　　“哦？”萧寰道，“皇兄何出此言？”
　　“如子昭所言，袁氏可逼着父皇立三弟，可动乱数月以来，此事一直不曾做下，为何？”梁王道，“乃是因为子昭手中的兵权，有镇国之重。在袁氏原本那计议之中，他们要将父皇和你一道扣在京中，如此一来，皇位和朔方兵权可一口气收回，别人就算有异议，也不敢多言。不曾料得你竟在他们指缝中溜走，回到了朔方。袁氏深知靠着那点兵马无法与朔方抗衡，故而只得暂时以父皇为人质，不敢撕破脸。”
　　说罢，梁王看着萧寰，情深意切：“子昭，三弟和袁氏为人如何，你是深知的。父皇这天下，眼见要沦入佞人之手，岂非令人心痛？当今天下可破局者，唯你我而已。我兄弟一南一北，夹击京畿，不出十日，袁氏必丢盔弃甲，出降跪服，岂非大善。”
　　“话虽如此，”萧寰皱眉，“可父皇在袁氏手中，若他们被逼得太狠，对父皇下手，如之奈何？”
　　“子昭怎这般迂腐。”梁王急道，“父皇是他们手中唯一的法宝，可除罪保命，他们岂敢轻易伤害？子昭放心，袁氏贼众虽凶恶，本性却最是贪生怕死，父皇必是安然无恙。”
　　萧寰沉吟片刻，道：“此事，弟自有主张。皇兄远道而来，一路疲惫，可先去歇息。”
　　这话不软不硬，将梁王刚说得起劲的话头堵住。
　　他看着萧寰，有些不甘心，欲言又止。最终，他脸上恢复和气的笑意，颔首：“也好，孤方才说的，子昭可细细思索，余下之事，我等再行商议不迟。”
　　萧寰应下，又与他闲聊两句，未几，让侍从送梁王去歇息。
　　梁王离去之后，堂上冷清下来。
　　萧寰仍坐在上首，凝眉沉思。
　　身后忽而传来窸窣的声音，他回头，却见虞嫣从堂后走了出来。
　　“他走了？”虞嫣问。
　　“嗯。”萧寰道。
　　虞嫣看着他，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他是来游说你支持他继位的？”虞嫣问道。
　　“你方才在偷听？”萧寰反问。
　　虞嫣忙解释：“我只是过来看看你在干什么，不小心就听到了……”
　　见萧寰清凌凌的目光看着自己，虞嫣的声音变小，讪讪地看着他。
　　萧寰淡淡一笑，抚抚她的头发。
　　“时辰不早了，先回去吧。”他说罢，拉着她起身，离开了堂上。
　　两人的住处，在坞堡正中最大的院子里，有凉屋暖阁，还有瞭望的高楼，
　　到了寝殿里，才关上门，虞嫣就问萧寰：“你会支持梁王么？”
　　“我支不支持不重要，一切都要看父皇的意思。”萧寰道，“我离开京城之前，曾向父皇保证过，朔方兵马只听命皇帝，绝不参与争位。”
　　虞嫣看着他，不由讶然。
　　“你是说，”她疑惑道，“你父皇预料到了后面的这些事？”
　　“不必预料，这些事迟早会来。”
　　虞嫣想了想，又道：“刚才梁王的意思，汝阳王被毒杀的事，是袁氏和陈王干的？”
　　“这也只是他的说法。”萧寰道，“我不信任何捕风捉影之事。”
　　虞嫣神色认真：“你其实还像从前一样，并不觉得梁王是继位的人选，对吧？”
　　萧寰颔首：“正是。”
　　“那么汝阳王已经去世了，你还能支持谁？”虞嫣道，“你父皇，还有鄢陵大长公主他们的意思，一直都很明确。如果他们，还有天下的大多数人都希望你来继位，你打算怎么办？”
　　这话终于说出口，虞嫣只觉得心里像擂着鼓一样。
　　她紧盯着萧寰脸上的神色，生怕放过一丝一毫。
　　萧寰也注视着她，双眸深深。
　　“你问的是，如果我继位了，我们该怎么办，对么？”他说。
　　虞嫣没有否认。
　　“嫣嫣，”萧寰看着她，认真地开口，“你我都知道将来之事难以预料，但无论将来如何，我都仍是那个我，本性不会变。我答应过你的事，也仍会尽力办到。”
　　“你能怎么办到？”虞嫣忍不住道，“我们以前约定的前提，是你做一个闲散宗室，来去自如。你做了皇帝，还能怎么来去自如？”
　　“只要想做，便会有办法。”萧寰道，“且谁继位尚在未知，你不觉得当下操心此事，还为时过早？”
　　虞嫣望着他，欲言又止。
　　“嫣嫣，”萧寰抚了抚她的肩头，“你究竟在担心何事？”
　　虞嫣沉默片刻，道：“你说过，你不希望我因为你而耽误了我的事业，同样，我也不希望你因为我而耽误了你自己。”
　　萧寰听得这话，目光蓦地动了动，变得灼灼。
　　“故而，你是在担心我？”他问。
　　“当然是担心你。”虞嫣随即道，“当皇帝跟当个什么诸侯王可不一样，业务不好的会被史官写到史书里骂，要是发现你是因为我才变成个荒废朝政的昏君，还会把我也一起挂墙头，把我比作什么苏妲己啦，什么褒姒啦，什么赵飞燕之类的，骂我倾国倾城红颜祸水……”
　　萧寰觉得她有时候简直自恋得出奇，连焦虑的时候都自视甚高。
　　“若真是那样也不错。”他唇角弯了弯，“你是苏妲己褒姒赵飞燕，我便是商纣周幽汉成帝，比起那些碌庸无为之人，他们至少可让人记住，也不算亏。”
　　虞嫣佯怒瞪着他，在他的手臂上掐一下：“你又想蹭我流量？”
　　萧寰反问：“你不是顶流么？”
　　虞嫣终于大笑起来，环着他的腰，把头埋在那怀里。
　　萧寰也搂着她，手指抚着她的头发。
　　笑声止住之后，两人静静相拥，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不必想太多。”少顷，萧寰道，“这边的事，我自会应付，你无须担心。”
　　这是他惯来说的话，虞嫣知道自己的确也帮不了他什么，只得闷闷地应一声。
　　梁王在雁坞里住了两日，第三天，就离开了。
　　原因并非他不肯多留，而是原本在周氏势力范围内的青州突然起了变数。刺史崔让投靠袁氏，发动兵变，把效忠周氏的青州都督杀了。
　　袁氏和周氏原本隔着黄河相对峙，控制的地盘算是势均力敌，而由此之后，平衡打破。一旦袁氏兵马渡河，对周氏发起进攻，周氏前途叵测。
　　“子昭！”梁王临走前，神色严峻地对萧寰道，“袁氏囚禁父皇，倒行逆施，若任由其得手，天道何存！你我各据南北，本成掎角之势，上下牵制，若洛阳沦陷，朔方亦唇亡齿寒！”
　　萧寰道：“皇兄放心好了，袁氏不会过河。”
　　梁王讶然：“你怎知晓？”
　　萧寰道：“如皇兄所言，袁氏倒行逆施，弟自不会任其得手。”
　　梁王眉间一展：“如此说来，子昭决意出兵了？”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萧寰道，“弟在皇兄面前，不曾遮掩装病之事，皇兄也该对我有十足信任才是。”
　　梁王的目光微动，露出笑意：“此言甚是。”
　　说罢，他看着萧寰，颇有些感慨：“子昭，有些话，孤一直想对你说。”
　　“皇兄但说无妨。”
　　“孤心中一直以为，你才是那继位的最佳人选。”
　　萧寰露出讶色。
　　“皇兄何出此言。”他说，“弟无意争位，皇兄也知晓。”
　　梁王摇头，长叹一口气：“其实孤又何尝喜欢这争来争去的日子，无奈身后牵绊太多，一直被推着走罢了。”说着，他注视着萧寰，目光深远，“子昭，听为兄一言，你这般雄才大略，将来必是一代明君。待扫除袁氏之后，孤必率周氏上下，奉子昭为天下之主。”
　　萧寰淡淡一笑。
　　“皇兄何出此言。”他说，“弟说过，所作所为皆出于职责，至于储君之事，自有父皇决断，弟不敢妄议。”
　　梁王神色慨然，拍拍他的肩膀。
　　“罢了。”他说，“为兄言尽于此，你自考虑。今日，为兄告辞，在洛阳静候子昭捷报。”
　　萧寰颔首，向梁王一礼：“弟恭送皇兄。”
　　梁王登上马车，在侍从的簇拥下，疾驰离开雁坞。
　　“云中守备已派出千人护送梁王，”夜里，李泰向萧寰禀报道，“经雍州迂回，可到洛阳。”
　　萧寰坐在案前，看着刚送来的文书，应了一声。
　　王熙在一旁听得这话，对萧寰道：“雍州？那刺史戴暄不是拥兵自立，放话说谁过境就杀谁么？”
　　萧寰道：“他这么说罢了，杀不杀谁，自是由他说了算。”
　　王熙听得这话，正当不解，却听萧寰又对李泰道：“告知戴暄，他那边可动手了。袁氏近来过于嚣张，须得教训教训。袁氏不是刚从周氏手中把南阳占了么，他们立足未稳，此时雍州若能将南阳拿下来，乃是大功一件。”


第235章 氤氲（上）
　　李泰得令，转身而去。
　　王熙看着萧寰，啼笑皆非。
　　“如此说来，戴暄已经投了你？”他说，“你这背后究竟藏了多少手段？”
　　“兵不厌诈，这算得甚手段。”萧寰淡淡道。
　　“梁王临走前那话也甚是有意思，”王熙继续道，“他和陈王争到这个地步，竟想拥立你，可见他也知道以周氏那点本事，是谁也打不过的。你何不就索性答应下来，将周氏的地盘收了，那些踌躇观望的诸侯和州郡见得形势明朗，必然也会纷纷投你，如此一来，何愁大事不成。”
　　萧寰不答话，却起身道：“天色不早，去歇息吧。”
　　王熙“啧”一声，道：“才入夜，怎就早了？你这坞堡里的酒不错，随我小酌片刻再去歇息。”
　　“不饮。”萧寰道。
　　王熙的目光变得暧昧：“莫不是又要去找你的虞女史？你也真是，从早到晚与她待在一处，不腻么？”
　　萧寰的耳根蓦地一热，却忽而看了看他，“我让你去与滕女君告罪，你告罪不曾？”
　　提起这事，王熙的神色拉了下来。
　　“不曾。”他说。
　　见萧寰眉梢挑起，王熙不耐烦地补充道：“得了合宜时机，我自会去说。”
　　萧寰道：“你饮酒可以，不过孤已交代了管事，你每次只能饮三杯。”
　　听得这话，王熙瞪起眼：“三杯？那与饮水何异？”
　　“便是与饮水无异，才可免得你又醉闯女子闺房，闹出事端来。”萧寰淡淡道，“你好自为之。”说罢，转身而去。
　　王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倚在凭几上，一脸无趣。
　　闯女子闺房……王熙拿起茶杯喝一口，想起滕蕙穿着男子衣裳的模样，不由觉得可笑。
　　那也算女子？颐指气使，全无端庄。
　　——你是故意而为！
　　蓦地，他又想起了那时候，滕蕙气急败坏的模样。那眼睛睁得圆圆的，盛着明亮的光，脸颊上淡淡的红晕，整个人都散发着咄咄逼人的气势。
　　王熙一向只喜欢那些知情识趣，在任何时候都温柔周道的女子，但奇怪的是，当时自己看着滕蕙，竟不觉得面目可憎，反而觉得……挺好看？
　　甚至，他对下次再看到滕蕙这副模样，颇有些期待。
　　可惜，这些日子，滕蕙对他始终视而不见，他也并没有什么机会在她面前做些什么激她的事。
　　王熙坐在席上，手指摸了摸下巴，忽而将身边的管事唤来。
　　“去滕女君那边找人打听打听，看看她在做什么。”他吩咐道。
　　管事听得这话，愣了愣，看着王熙：“公子这是……”
　　“莫乱想，但问便是。”王熙道。
　　“其实也不用打听。”管事笑了笑，道，“小人刚才路过前堂，滕女君正跟几个侍卫仆人在玩游戏。”
　　“跟侍卫仆人玩游戏？”王熙蓦地抬眼，“甚游戏？”
　　“似乎叫什么……狼人杀？”
　　王熙看着他，疑惑不已。
　　萧寰回到屋子里的时候，虞嫣正拿着他的电子阅读器，翻着漫画。
　　这阅读器确实好用。解决了充电的事之后，萧寰如今出门，已经习惯不带那些沉甸甸的书。
　　而刚买的时候，虞嫣就往里面下载了好些漫画和小说，为的就是在这边没事可做的时候消遣。
　　屋子里比外面暖和许多，他走上前的时候，能闻到她身上隐隐的香气。
　　她将隐枕堆叠起来，靠在上面，穿着一身柔软的裙裳，白狐裘袍松松地披在身上。
　　莫名的，萧寰看到她在榻上的身影，心中总会微微一动，变得柔软起来。
　　他又想起从前王隆问过他的话。
　　那是从前，他劝萧寰休了王妃另娶，苦口婆心道：“……人生一世，总有孤寂之时，你就算不在乎有人照料，身边也总要有个能说话的人。”
　　那时，萧寰对这话嗤之以鼻。
　　他觉得自己连死都不曾怕过，孤寂又算得什么。至于身边有没有能说话的人这种事，与他每日奔波忙碌的事比起来，更是不值一提。
　　而现在，萧寰发觉，自己的想法变了。
　　每次跟虞嫣分开之后，总有那么一段时间，萧寰觉得很是适应不了。
　　比如，他看到什么可笑的事，或者有什么想说的话，总会下意识地转头找人。而看到空荡荡的身边，他才会倏而反应过来。
　　而当他每每深夜醒来，发现只有自己躺在榻上的时候，孤寂两个字便会从心里冒出来。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只有虞嫣重新出现的时候，才会消失无踪。
　　“怎么站在那里不动？”这时，虞嫣抬眼看过来。
　　萧寰回神，微微笑了笑，将身上的裘袍宽下，撂在一旁的矮榻上。
　　“又在看那些奇形怪状的画？”他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顺便在那屏幕上瞥了瞥，毫不意外地看到那些长相夸张的脸。
　　“什么奇形怪状。”虞嫣反驳，“这部今年可火了，安绮还想买过来做剧。”
　　萧寰不置可否，靠在隐枕上，将她搂过来。
　　“滕蕙呢？”他四下里看看，道，“她没过来缠着你下那飞行棋？”
　　“没有，”虞嫣道，“她跟卫琅他们玩狼人杀玩得起劲，不管我了。”
　　“如此。”萧寰道，语气平淡，唇边笑意却更深。
　　虞嫣的背包里，仍然装着她上次打算带过来东西，包括各种卡牌桌游。
　　这边空闲的日子太多，滕蕙学会最简单的飞行棋之后，没事就缠着虞嫣跟她一起玩，让萧寰不胜其烦。
　　——“你这次不是也将狼人杀的牌带来了？”今天早晨，萧寰到书房里去处理公务的时候，忽而问虞嫣。
　　虞嫣颔首：“带了。”
　　“有空便找卫琅他们玩一玩，”萧寰道，“这坞堡中日子无趣，让他们解解乏也好。”
　　虞嫣当时正好无事可做，听得这话，目光亮起。
　　“你不知道蕙蕙玩上手之后有多入迷。”虞嫣继续翻着漫画，对萧寰道，“玩半天也不肯撒手，最后我只能自己回来了。”
　　“她与你不一样。”萧寰淡淡道，“否则怎会离家出走去经什么商。”
　　虞嫣却看着他：“你也不对劲。”
　　萧寰一怔：“怎么不对劲？”
　　“从前不是说游戏都是孩童玩的么？今天居然主动让我去找卫琅他们玩狼人杀。”
　　萧寰不以为然：“自是怕你烦闷，外面天寒地冻，你除了找人玩玩狼人杀还能做甚？”
　　虞嫣想了想，觉得似乎有些道理。
　　萧寰却不打算再多说，道：“天不早了，我已让人备好了浴池，沐浴去吧。”说罢，他将虞嫣手中的电子书拿走，放在一边，拉着她起身。
　　虞嫣看着他这架势，有些诧异。
　　“你要跟我一起去？”她问。
　　“不可么？”萧寰反问。
　　虞嫣有些不可置信：“你那些文书呢？”
　　“处置好了。”
　　心头一荡，虞嫣只觉脸上发热，目光却倏而亮了起来。
　　家里有点事，所以今天短小了点，过两天加更！


第236章 氤氲（下）
　　先帝是个喜好享受的人，雁坞虽然建在郊野，但各种设施仍然十分齐全，与别处行宫无所差别，还修有汤殿。
　　不过这里毕竟没有温泉，热水需要人工一锅一锅烧出来，耗费巨大。也是因此，萧寰得了这坞堡之后，汤殿就废弃了，只留下了一处浴室。
　　虽然是浴室，却也造得很是精美。
　　地面上，铺着雕花石砖，靠墙处，是一丈见方的浴池，用汉白玉砌着，表面雕琢得光洁细腻。
　　这浴池的妙处，在于它底下掏了灶口，可以在外面烧火，让池子里的水热起来。
　　虞嫣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就明白了为什么萧寰选择留着它。
　　高效省事，十分符合萧寰的本性。
　　两人独处时，虞嫣不喜欢有别人在附近，萧寰便让伺候的人把东西留下，让他们全都离开。这有一点不好，那就是什么事都得自己动手。
　　“你先入内，我去看看火候。”萧寰道。
　　虞嫣答应一声，走入浴室之中。
　　一只锃亮的铜雀踏云衔花，傲然伫立在灯座上，明灯围绕着四周，在水雾中泛着萤萤的光。
　　她脱了衣服，走到浴池边上，伸手试了试水温，刚刚好。
　　才走到浴池里坐下，忽然，她注意到了边上的蜡烛。
　　那是两段粗大的蜡烛头，一看就是从平常的蜡烛上故意截出来的，高高低低地摆着，很有几分香薰蜡烛的模样。
　　虞嫣看着，啼笑皆非。
　　上次在她那边，萧寰搬到二楼，跟她住在了一起。第一次用她的浴室的时候，萧寰看着她的香薰蜡烛，很是不解，问她为什么明明已经有了灯，还要点蜡烛？
　　听虞嫣说那是为了营造气氛，他皱了皱眉，说她这边的人就是喜欢浪费，在他那边，蜡烛都是殷实人家才用得起，她这边居然用来摆看。
　　当时，虞嫣听了，只翻个白眼，说他直男。
　　也不是那么不开窍嘛……虞嫣看着那两短蜡烛，心中哂然。
　　这时，萧寰的声音在屏风外面响起：“水凉么？”
　　虞嫣道：“不凉。”
　　萧寰于是把门关上，走了进来。
　　烛光摇曳片刻，又归于平静。
　　虞嫣整个人浸在热水里，趴着池沿，望着萧寰。
　　只见他走到屏风前，动手宽衣。
　　他身上的衣服穿得一向不多，脱去外面的锦袍，下面便是单薄的里衣。
　　少顷，他长臂一伸，里衣宽下，露出颀长健壮的身体。
　　烛光的映照下，那背部的线条十分好看，平滑的肌肤下，凹凸分明，却不干瘦，看着饱满有力。
　　屏风上画着纷繁的花树，与那身躯相映，虞嫣盯着，只觉赏心悦目。
　　美人如玉。脑海里翻出这么个词来。
　　“你打算看多久？”萧寰忽而开口道。
　　虞嫣回神，只见他已经回过头来，目光玩味。
　　“谁看你了……”虞嫣说罢，倏而道，“寰寰，你能不能把那件里衣再穿上？”
　　“为何？”萧寰道。
　　“你脱下来的样子，我想再看一遍。”
　　萧寰：“……”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虞嫣一眼，没有照做，只接着解下袴腰的系带。
　　窄臀下，笔直的长腿肌肉分明，依旧教人怦然心动。
　　直到他转过来，虞嫣看到那中间的东西，终于老脸一红，收回目光。
　　没多久，萧寰走进来，也在浴池中坐下。
　　池水陡然漫起，一下没过虞嫣的胸口。
　　莫名的，她觉得自己的脸上也被荡漾的温水沾染上了热气，有些辣。
　　从前，她和萧寰有过许多亲密的举动，包括共浴。无论是从前在这边，还是上次在她那边，虞嫣一度觉得，自己对这样的事已经习以为常。
　　而现在，不知道是大半年没见以至于自己的羞耻心似乎又充值了，还是他穿着严严实实的古装的时候趣味确实不一样，虞嫣每次跟他坦然相对，都会觉得心砰砰跳起来，仿佛情窦初开。
　　萧寰却似乎对这一切都已经熟悉非常，在虞嫣身边坐下。而后，伸出手臂。
　　他的气力十足，只揽着虞嫣的腰轻轻一带，虞嫣就坐在了他的腿上，与他胸口相贴。
　　水温愈加灼热。
　　“在想什么？”萧寰问，“怎一直不说话？”
　　虞嫣的手攀在他的脖子上，望着那近在咫尺的眼睛。蒸腾的水雾中，双眸的底色愈加深黝，浓黑如墨，似乎能将人的心神通通吸走。
　　而那双唇，却光滑诱人。
　　“我在想，”她的手指轻轻掠过他的眉毛，将一颗水珠抹掉，“你不是说点蜡烛浪费么？”
　　“在这边，点烛是为了照明。”萧寰道，“自不算浪费。”
　　这话一本正经，那声音却低低的，带着些含糊的磁性，刮在耳朵上，心头痒痒的，一阵酥。
　　虞嫣的手指摩挲在他的唇边：“直男……”
　　萧寰不再废话，手扳在虞嫣的后脑上，将她压向自己。
　　灼热的气息带着水雾湿润的味道，登时侵入，将她所有的呼吸吞没……
　　“……方才我不怎么说话，并非是我心虚，而是在认真琢磨，究竟谁人是狼。”堂上，王熙坐在榻上，侃侃而谈，“诸位，你们就这么相信六号是预言家，而非狼人悍跳？”
　　众人的目光随即投来，身为六号的滕蕙翻了个白眼，终于忍无可忍：“足下莫不是得了癔症，每轮都来咬我……”
　　“不得争辩。”当法官的卫琅随即打断，说罢，看向王熙，“三号继续。”
　　王熙于是接着道：“诸位须得想清楚，当下可是最后一轮。前面三轮，我等在这预言家的引导之下刀了一个又一个，加上猎人杀的，照理说早赢了，可竟然还不曾，事到如今，诸位还不清醒么？”
　　众人面面相觑，未几，再进入投票，滕蕙被投死了。
　　卫琅随即宣布狼人赢。
　　一众菜鸟震惊，而后，看着王熙笑嘻嘻地亮出了狼人牌，而滕蕙是货真价实的预言家。
　　“王公子当真是巧舌如簧！”刘兴一脸懊悔，苦笑道，“明明才上手，竟将我等这些玩了半日的戏弄于股掌之间。”
　　滕蕙瞪着他们：“他每次都说我是狼，都说错两回了，你们就一点戒心也没有么？”
　　“也有说中的。”她旁边的一名侍卫讪讪道，“女君，你也不是善类，我等吃亏多了才提防起来。”
　　滕蕙一脸不服，正要再玩，这时，李泰走过来，吩咐一众侍卫去准备换班。
　　卫琅等人应下，纷纷从席上起来。剩余的人太少，玩不起来，只得散了。
　　王熙看着滕蕙，见她神色恋恋不舍，微笑地走到她面前：“这坞堡中最不缺的就是人，女君若是还想继续，在下可去再找些人来。”
　　说罢，将刚收拾起来的牌递给她。
　　滕蕙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接过牌，神色依旧冷淡：“不必，我要想找人，自能找到。”
　　王熙毫无愠色，见滕蕙起身要走，道：“女君若是要去找虞女史，在下劝女君一句，虞女史与殿下相会不易，春宵苦短，女君还是莫去打扰。”
　　滕蕙听得这话，耳根一热。
　　她瞥着王熙，冷笑：“王公子倒是手眼通天，我姊姊和殿下在做什么都能打探清楚。”
　　“这岂用得着打探。”王熙颇是自信，“在下不过比女君多出来两年，通晓些人之常情。”
　　说罢，他看着滕蕙的眼睛，认真道：“女君与其去做些不讨喜的事，不若留下来，与在下谈一谈。”
　　滕蕙道：“我与足下有甚可谈。”
　　“自是有。”王熙淡笑，“在下收了那许多的西域宝货，女君难道不想知道有多少么？”
　　滕蕙一愣，正往外走的脚步登时停住。
　　她看向王熙，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王熙也不多言，唤了一声：“卢全。”
　　一名管事应下，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王熙将那册子接过来，递给滕蕙：“在下此番收的宝货，都记在其中，女君可拿去看。”
　　滕蕙将信将疑地接过来，目光往上面扫了扫，果然，密密麻麻，各色宝货的品类、名目、成色、数量都记得清清楚楚。
　　“王公子给我看这些，又是何意？”滕蕙问道。
　　“自然还是原来那事。”王熙微笑，道，“女君只要愿意与在下合作，这册上的所有宝货，可听凭女君处置。”
　　听到这话，滕蕙的神色动了动。
　　“什么叫都是我的？”她说，“王公子的意思，是分文不取，都送给我？”
　　王熙神色慷慨：“正是。”
　　滕蕙的唇边也浮起笑意。
　　“只怕未必吧。”滕蕙不紧不慢道，“王公子用这货换走了我的店，我连卖的地方也没有了，要货何用？”
　　“女君这话便言重了。”王熙道，“在下与人合作，向来童叟不欺。在下要了这店铺，也不过是冠以王氏的名头，添些钱财将店铺做大，而掌管之人，仍是女君。至于盈利分成，皆可商议。”
　　滕蕙道：“哦？那么这店铺究竟是在公子名下还是在我名下？”
　　王熙意味深长：“这合作，在下可是要出巨资，女君总不该一点实利也不让。”
　　滕蕙冷笑。
　　“所谓合作，也不过是为了买卖罢了。”她说，“我倒有另一条路子，不知王公子可有兴趣。”


第237章 武场（上）
　　“哦？”王熙道，“什么路子？”
　　滕蕙道：“王公子这批宝货，放到我店里来卖，我保证王公子获利三成，如何？”
　　王熙看着滕蕙，有些讶色，少顷，也冷笑。
　　“在下与女君谈合作，女君倒反过来打在下的主意。”他说，“女君果然名不虚传。”
　　滕蕙不以为忤，道：“我可不曾打着合作的幌子要王公子把店交出来。再说了，我这生意，王公子不须出货运人力售卖之类的麻烦，便可坐收三成利，这在哪一行都是好买卖，又何乐不为？”
　　王熙道：“女君莫非以为在下痴傻？以女君的本事，一倍的价格也卖得出。在下连本钱都出了，只分得区区三成，岂非冤枉。”
　　滕蕙道：“这话便见外了，公子只出个本钱，其余的事可都要我去做，如公子所言，总不该一点实力也不让。”
　　说罢，她看着王熙：“公子与我合作，无非是看上了我的本事，如今我愿合作了，此路也算互利互惠，公子却又不肯了么？”
　　王熙看着她，神色遗憾。
　　“女君若这般打算，那么这生意也只好作罢。”他将滕蕙手中的册子抽回来，放到一旁，道，“因这乱事，当下西域的商路已经断了，就算明日中原平定，也要再过一阵子，商人们才敢过来。女君此时到这边来搜罗宝货，不就是想趁着空当囤积居奇么。在下本想帮女君一把，奈何女君不愿，这生意，不做也罢。只是珠宝生意，最要紧的还是货好，到时女君无货可卖，而在下风生水起，还请女君切莫恼怒才是。”
　　滕蕙的笑容变得讽刺。
　　“王公子堂堂长乐侯府公子，还是大长公主外孙，不想竟喜欢做商贾这等微贱行当，还与我一个弱女子争抢。”她说，“说出去，莫不觉得羞耻么？”
　　“这算得什么。”王熙不以为然，“女君不也是放着好好的王妃不做，非要到市井中去混迹。与女君比起来，在下差得远。”
　　滕蕙不理会这话，径自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织锦小囊。
　　王熙见她从里面拿出两颗东西放在案上，愣了愣。
　　只见那是两颗宝石，大小形状一模一样，一颗是鸡血般的红色，一颗则是比青金还深的蓝，颜色纯正，煞是好看。
　　王熙心中暗吃一惊，将那两颗宝石拿起来端详。
　　“这是女君的？”他神色不改，“倒是不错。”
　　“岂止不错。”滕蕙自信道，“只怕就算是少府，要搜罗到相似成色的，也不太容易。”
　　说罢，她将那小囊直接放在案上。它显然有些重量，落下的时候，王熙能听到“啪”一声，里面有宝石碰撞的声音。
　　“不瞒公子。”滕蕙道，“这样的货，我还有许多。公子若要跟我抢生意，尽管来好了，我半点不惧。”
　　王熙看着她，目光闪烁不定。
　　“我差点忘了，”这时，滕蕙忽而道，“还有一事。”
　　“何事？”
　　“我姊姊在千秋宴上穿的衣裳，在王公子的成衣行里可是卖得紧俏，公子想必收益不少。”滕蕙道，“我姊姊的分红，公子莫不是忘了？”
　　王熙没想到她竟然提起这事，愣了愣。
　　“怎会忘了。”他随即答道，“分红么，都在我手中，前番虞女史一去杳无音信，故而不曾给付。”
　　“是么。”滕蕙道，“王公子遇到我姊姊也有许多时日了，可不曾听王公子开口提过。”
　　“遇到之时，虞女史满心都在担忧殿下安危，这等事自是不好提。”王熙说罢，话头却是一转，“再说，虞女史也不似女君。”
　　滕蕙道：“怎讲？”
　　“当初这成衣行之事，在下只问起纸样，虞女史便随即将合作分红之事一口气敲定下来。”王熙道，“可见虞女史对在下乃是十足信赖。相较之下，女君却对在下处处提防，甚于防贼，岂非令人欷歔。”
　　滕蕙冷笑：“公子有这此地，乃是大好。公子若以为我似我姊姊一般好说话，乃是打错了算盘。”
　　说罢，她不再啰嗦，将王熙手里的宝石拿走，放回锦囊里。而后，又把锦囊和卡牌都收到袖子里，向王熙一礼，转身离去。
　　“公子，”卢全在一旁看着，有些踌躇，“这册子……”
　　“先收着，不必管了。”王熙淡淡道，说罢，仍盯着滕蕙离去的方向，目光灼灼，神色玩味。
　　梁王离去之后，坞堡里安宁了许多，萧寰也难得地清闲了下来。
　　虞嫣仿佛又回到了在棠宫的时候，每天从睁眼到闭眼，都跟萧寰腻在一起。
　　“你身上这是什么？”一天，滕蕙在虞嫣换衣服的时候，突然盯着她的皮肤问道。
　　虞嫣看去，只见上面斑斑点点，新的压着旧的。
　　“怎会这般？”滕蕙从她身后打量到身前，疑惑地说，“到处都有……莫非是被虱子咬了，起了疹子？”
　　虞嫣有些讪讪。
　　这当然都是萧寰的杰作。跟跟他比起来，虞嫣身上并不算严重的。因为他身上除了斑点，还有虞嫣抓挠留下的痕迹。
　　——“你是狸猫么？”昨天洗澡的时候，萧寰的皮肤触到水，轻哼一声，看了看自己身上，神色无奈。
　　虞嫣一脸无辜，回到卧室之后，讨好地拿给他消毒上药。
　　但到了晚上，一切覆辙重蹈，第二天醒来，萧寰身上又添了几道。
　　说起来，他们两人大约是心里都明白，下一次再见面不知道会是何年何月，所以最近相处的时候，两人都很是珍惜，那事也格外用力。
　　萧寰甚至撕坏了虞嫣的衣裳，而虞嫣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了自己的牙印。
　　两人仿佛竞赛一样，希望留住更多的东西。
　　“哪儿来的虱子。”虞嫣将羊绒衫穿上，轻描淡写道，“就是过敏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滕蕙将信将疑，虞嫣岔开话：“听说你这几天，跟王公子相处得不错？”
　　听得这话，滕蕙露出不屑之色。
　　“谁要与他相处。”她说，“是他自己凑过来的。我玩什么游戏，他也要玩什么游戏，没脸没皮。”
　　“哦？”虞嫣讶道，“为什么？”
　　“还不是为了他那生意。”滕蕙冷哼，“以为跟我混熟了就能从我手里讨便宜，我又不是市井里的小商贩，看到他来头大就吓得膝盖发软。”
　　虞嫣啼笑皆非。
　　“你怎么提起王熙就咬牙切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他有仇。”她说。
　　“当然有仇。”滕蕙瞪起眼，“商场如战场，商场上的对手都是仇家。”
　　虞嫣再度觉得这话耳熟，道：“你听谁说的？”
　　“还是你说的。”滕蕙理直气壮，“就在那部你总爱哭，做事总出错，一无是处却被三个男人猛追的剧里！”
　　虞嫣：“……”
　　二人正说着话，外面响起敲门声。
　　“姊姊，”是卫琅的声音，“殿下问你准备好不曾。”
　　虞嫣忙应了一声。
　　滕蕙朝门上看一眼，撇了撇嘴角。
　　“这人怎么回事？”她不满道，“你多逗留一会就要派人来寻。你们要去何处，你为何要特地过来穿这羊绒衫？”
　　虞嫣笑笑：“没什么，我出去了。”说罢，披上裘袍往外面走去。
　　走出院子的时候，果然，萧寰已经站在了门前。
　　“穿好了？”他问。
　　“穿好了。”虞嫣道。
　　萧寰将她打量打量，拉着她的手，往前方走去。
　　这坞堡虽然比棠宫小许多，但五脏俱全。萧寰将它作为秘密的休整之所，更是将所有的地方都利用起来。
　　坞堡中有一处宽敞的殿阁，从前是先帝用作饮酒宴乐的地方，而现在，萧寰改作了习武场。
　　每日清晨，萧寰除了到空地上练习骑射，还要在这殿阁上与一众侍卫练习剑术和搏击。
　　虽然他十分尽量地把时间空出来陪虞嫣，但他每天早上离开的时候，虞嫣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仍然觉得浪费，于是索性也跟着来。
　　不过在边上干巴巴地看着毕竟无聊，虞嫣看没两天，就提出也要跟一起练。
　　萧寰看着她，匪夷所思。
　　“你要练什么？”他问，“莫非也要学骑射和舞枪弄棒？”
　　虞嫣不以为然：“我能练的多了去了，地下室那些器材你又不是没见过。”
　　萧寰意味深长：“是么，你说的那十分贵的私教课，今年去了几次？”
　　见虞嫣瞪着他，萧寰只得道：“你要练习便要脱衣，殿上冷得很，将你那些衣裤穿上，免得受凉。”
　　于是，虞嫣换上衣服，跟他到了这殿阁里。
　　不当值的侍从们已经在里面练得热闹，有穿着单衣搏斗的，有拿着木剑对阵的，嘈杂喧闹。
　　见得萧寰来，众人照例行个礼，继续练习。
　　萧寰则带着虞嫣走到一侧，让人将一只软垫拉出来，铺在地上。
　　“够了么？”萧寰问。
　　“够了。”虞嫣道。说罢，她走到软垫上，做起了热身。
　　为了方便练习，虞嫣穿了一身男装。但纵然如此，众人见她在软垫上做起瑜伽姿势，纷纷将目光投来。
　　但没多久，卫琅等人取来屏风，将那一角格开。
　　“那是……虞女史？”有人小声嘀咕道。
　　“看甚看！”李泰喝一声，“再分神便到雪地里扎半个时辰马步！”
　　众人吃一惊，连忙回神，继续搏斗。


第238章 武场（下）
　　虞嫣在垫子上拉了一会筋，发现萧寰站在一旁看着。
　　“你不是要去练习么？”虞嫣问，“怎么还不去。”
　　萧寰不答话，却道：“你所谓的健身，便是这个？伸伸头，拉拉腿？”
　　虞嫣没好气：“这叫瑜伽。再说了，你这里又没有器械，我除了做做自重训练还能做什么。”
　　萧寰见过她那所谓的自重训练，各种原地卧下撑起，还有跳跃蹲踞什么的。
　　他不多言，道：“我就在不远，有事叫我。”
　　虞嫣正侧腰做着三角式，应了一声。
　　萧寰随即离开。
　　天气虽然寒冷，但虞嫣做了几组运动下来，已经出汗了。
　　她用巾子擦擦汗，决定休息一会。
　　不远处，几个侍卫正踢打着，而当虞嫣看清了他们正在踢打的东西之后，愣了愣。
　　只见那是几个沙包，似乎用牛皮制成，从房梁上垂下来。
　　看着着物什，虞嫣不由啼笑皆非。萧寰当初在她那里看到沙袋的时候，还嘲笑说她这边的人孤僻冷漠，没有朋友伙伴能够陪着一起练习，所以才会需要。
　　而她看着众人手上巨大的手套，怎么看怎么像在仿制拳击手套。
　　口是心非。虞嫣心想，明明用得很开心。
　　“这些沙袋，是殿下让人做的。”卫琅见虞嫣盯着看，走过来笑嘻嘻解释道，“又可练膂力又可练腿力，殿下当真是个有办法的人。”
　　虞嫣笑了笑，也不揭穿。
　　无论是在大营还是王府里，萧寰的搏击和剑术一向出类拔萃，不输教习武师。故而出门在外的时候，他便是众人中的教头。
　　正当他指导着两个侍卫用剑，突然，听得身后一阵叫好。
　　他转回头去，却见虞嫣不知何时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正戴着拳套，在沙袋上击打。
　　那沙袋沉甸甸的，足有百斤，可虞嫣击打得却十分漂亮，拳拳扎实，腿腿到肉，练过的人都能看出来有几分功力。
　　卫琅和一众侍卫们没想到虞嫣有这等本事，围在旁边喝彩。
　　“看女史斯文柔弱，原来竟是练过武？”李泰讶道。
　　萧寰露出一抹无奈的淡笑。
　　虞嫣的功夫，他是知道的。她拍武打戏，剧组会有专业的武打老师指导，虞嫣在行业中浸淫多年，也学会过一些散打招式。更遑论她平日的健身课程里面，也有拳击之类的，故而能在众人面前秀两手，一点也不奇怪。
　　萧寰决定由着她，对那些好奇观望的侍卫招呼道：“继续练。”
　　众人忙应下，纷纷收心，专注眼前。
　　萧寰拿起木剑，与一名侍卫对练，才打了几个回合，突然，又听李泰道：“殿下，女史可是要与卫兄弟对打？”
　　听得这话，萧寰旋即再度望去。
　　却见虞嫣正一记鞭腿，朝卫琅甩去。
　　而卫琅抬起手臂，就是一挡。
　　萧寰心底暗叫一声不好，正待要去阻止，却是晚了。
　　卫琅岿然不动，而虞嫣已经倒在了地上。
　　*
　　从武场回去的路，是萧寰抱着虞嫣走回去的。
　　一路上，每个看到的人都露出错愕的表情，虞嫣只觉自己这辈子的脸都在这里丢光了。
　　这几天，虞嫣看卫琅他们练习搏斗，有几分眼馋。他们的那些招式，看起来平平无奇，虞嫣觉得比她的那些武术教练们教的差多了。刚才，虞嫣一通拳脚耍得带劲，在侍卫们的鼓噪下，就顺势跟卫琅较量起来。
　　不料，第一招，她就一败涂地。
　　鞭腿是她练得最漂亮的一招，踢得又高又有力，连教练们都夸。但不料，才甩出去，虞嫣就知道自己玩了。
　　小腿打在卫琅的手臂上，一阵麻疼，竟是崴了。然后，她倒下去，站不起来。
　　萧寰常年带兵，对跌打损伤的医治颇有心得，手下一众人等也个个都是久病成医的行家。才在屋里将她放下，水盆和各种药酒药膏就已经端上，放在了榻旁。
　　“卫琅他们，平日练的都是实打实的杀招，筋骨如铁打一般。”萧寰一边给虞嫣抹药，一边道，“你那边学的拳脚，是练来健身表演的，虽好看，却不堪实战，如何与他过招。”
　　虞嫣撇了撇嘴角：“切磋切磋么，谁知道会这样……”
　　萧寰看着她那不服气的模样，只觉好笑。
　　“幸而卫琅知道些分寸，只是挡了挡，故而你也只是脚踝肿了，不曾伤到筋骨，过两日便会消。”他继续道，“若他使出平日杀敌的本事来，你这腿只怕要折。”
　　虞嫣有些吃惊：“他这么厉害？”
　　“不厉害如何做我贴身侍卫？”萧寰反问。
　　这话听着仿佛他比卫琅还厉害，虞嫣有些不以为然，心想，真这样，当初那个被刺客追杀，逃到她那边去求救的人是谁？
　　“寰寰，”虞嫣想了想，忽而道，“你教我些武术吧。”
　　萧寰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么个要求，愣了愣。
　　“学武术？”他问，“为何？”
　　“当然是防身啊。”虞嫣道，“你想啊，你这边兵荒马乱的，要是遇到什么紧急事态，我总不能靠着花拳绣腿蒙混过关，总要有两招防身的功夫才好。”
　　花拳绣腿可是你说的。萧寰心想。
　　“真要练武，并非一朝一夕可成。”萧寰道，“你就算在这边从早练到晚，短短十几日，也练不出什么。”
　　“那也比什么也不懂的好。”虞嫣眨眨眼，“你就教我些实用的，比如，遇到挟持怎么办，遇到有人在对面挥刀子怎么办。”
　　萧寰正想说他不会让她遇到这种事，却忽而又想起了她上次在那边差点被绑架的事，目光定了定。
　　“你果真要学？”他看着虞嫣，“你若真学，我便真教。”
　　虞嫣睁着眼睛：“当然是真学，学东西还能有假的？”
　　萧寰思忖片刻，颔首：“如此，待你这腿好了之后，我便教你。”
　　虞嫣看着他，笑眯眯：“寰寰最好了。”
　　*
　　“你不是跟萧寰在一起么，怎会受这样的伤？”滕蕙闻讯而来，看着虞嫣微微肿起的脚踝，皱起眉，“萧寰怎么回事，竟让你与侍卫对打。”
　　“与他无关。”虞嫣道，“是我自己要打的。”
　　“为何？”滕蕙不解，“你一个女子，与侍卫练个什么劲？”
　　虞嫣撩撩头发：“我不仅要跟侍卫练，我还要跟萧寰练。”
　　这话，是真心的。
　　最近这些日子，虞嫣旁观萧寰跟别人练武，总觉得心痒痒的。
　　原因无他，萧寰练武时的模样，虞嫣觉得简直帅出了天际。
　　他身高腿长，骨肉匀称，动起来本来就很好看，而他偏偏打得还很好。无论是肉搏，或者射箭，或是摆弄刀剑，他没有一样不出色。
　　尤其是练剑。
　　雪白的剑刃在他手中时而寒光冷凝，时而呼呼无影，好像活了似的。那颀长的身影矫健而敏捷，一招一式无半点拖泥带水，如同行云流水一样赏心悦目，但如卫琅所言，却是实实在在的毙敌之技。
　　虞嫣纵是见过许多眼花缭乱的武术表演，见得萧寰的身手，也不禁目不转睛。
　　她十分认真地分析过，并且找人对比过，确定这并非情人眼里出西施。
　　而最让她心动的，是他练得起劲的时候。那身上脱得只剩一层单衣，露出一片胸膛，虞嫣几乎能嗅到他身上的热气和汗水的味道。
　　危险而性感，激起她熊熊的占有欲。
　　有时，虞嫣很是嫉妒那些跟他陪练的侍卫……
　　滕蕙看着她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仿佛在看一个傻瓜。
　　“你何必费这许多气力？”她不解道，“辛苦一番下来，若是发觉还不如电棒和防狼喷雾有用，如之奈何？”
　　虞嫣意味深长地拍拍她的肩头：“蕙蕙，你还没谈过恋爱对吧。”
　　滕蕙“嘁”一声，拿开她的手：“甚恋爱不恋爱，我要挣钱。”
　　*
　　虞嫣按照萧寰的吩咐，老老实实地将养了两三天。果然，那些跌打药很是有用，红肿退了下去，一切恢复如常。
　　萧寰也履行约定，在她伤好之后，亲自教她格斗。
　　教授的地方，仍在练武场，不过设在了偏殿里。这里原本是用来放杂物的，靠墙一排兵器架，上面斧钺刀叉应有尽有，看着颇有肃然之感。
　　兴许是怕虞嫣摔着，地上铺着一层垫子，踩上去软软的。
　　按照虞嫣的打算，萧寰每天教她习武，那么他们可以有更多的机会在一起。
　　不料，虽然虞嫣一向知道萧寰做事认真，没想到他居然那么认真。
　　萧寰给她的第一课，是冲拳和蹲马步。
　　“冲拳三百下，而后扎马步。”萧寰语气温和，“甚是简单，卫琅会帮你看着，我半个时辰之后过来。”
　　虞嫣愕然，眼睁睁地看着萧寰走出去。
　　卫琅在一旁，神色讪讪。
　　冲拳和马步，虞嫣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从来没有练过那么久。半个时辰之后，萧寰再回来，她已经手脚发酸。
　　萧寰却似乎不大满意，皱了皱眉：“只是发酸？”
　　说着，他的目光扫了扫卫琅。
　　卫琅随即露出无辜的表情，心里却发虚。他自是不敢像监督同袍们那样监督虞嫣，刚才他们一直在聊天。
　　“我又不是身体素质很差的人，只是发酸有什么不对？”虞嫣乐得摆脱这些，打岔道，“你别废话了，不是说时间紧迫么，快练起来。”
　　萧寰看着她，没再废话。
　　虞嫣没想到，接下来更是辛苦。
　　萧寰虽然一直陪着她练习，但对她并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
　　一招一式，他教得十分认真，虞嫣一遍遍地被摔在软垫上，等到萧寰说今天到此为止的时候，她满头大汗地瞪着上方的房梁，已然有些怀疑人生。
　　“如何？”萧寰问她，“吃得消么？”
　　死直男……虞嫣心想。
　　她气性起来，一脸不以为然：“练练功夫罢了，有什么吃不消。”
　　萧寰看着她，唇角弯了弯。
　　虽然跟虞嫣练了半晌，萧寰依旧忙碌。他让虞嫣穿上衣服不要着凉，又吩咐卫琅送她回去，而后，匆匆地回武场去教习。
　　“姊姊，”卫琅将巾子递给虞嫣擦汗，苦笑，“姊姊学什么不好，偏要学这武术？殿下平日对教习之事最是严厉，亲疏不避，今日对姊姊，已经是破例手下留情，若是换成别的弟兄，此事已经躺在地上哭了。姊姊听小弟一句，还是莫学了，不然这每日摔摔打打，摔出病来如何是好。”
　　虞嫣翻个白眼。这话听上去，仿佛她是个没用的绣花枕头。
　　“摔打怕什么，我在那边摔打也不少。”她对卫琅道，“以后再练，殿下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许跟我聊天，不许放水。”
　　卫琅苦笑不语。
　　今晚还有一更，保佑我十二点之前完成……


第239章 烛光（上）
　　这天回去之后，虞嫣浑身酸痛，从下午睡到了晚上。
　　萧寰以为她第二天一定会打退堂鼓，不料，天亮之后，他起身，虞嫣又跟着起来，出门的时候，已经神采奕奕。
　　接下来，虞嫣仍然在各种摔打中度过。
　　坞堡不大，萧寰教虞嫣练武的事，很快人尽皆知。
　　“听说虞女史这几日在你手上练得极其辛苦？”夜里，萧寰在书房里处置文书，王熙特地走过来，关切地问道。
　　萧寰知道他在这坞堡中每日穷极无聊，除了关心这些鸡零狗碎的事便没了正经。
　　“有甚辛苦。”他一边翻着文书一边道，“不过每日早上练一练。”
　　“此事，是女史说要练的？”
　　“正是。”
　　王熙看着萧寰，啧啧道，“你二人当真绝配，一个敢想，一个敢动手。”
　　“这有何不敢。”萧寰道，“习武可自卫可强身，有益无弊。”
　　“也只有你才这么想。”王熙道，“虞女史那般娇滴滴的女子，还是你心上之人，跟你练武你就当真练武？”
　　“那当如何？”萧寰不以为然，“正因为她是心上之人，才更该认真以待，方不辜负一番诚意。”
　　王熙看着他，似笑非笑：“我总觉得，你幸亏生了一副好皮囊，还当上了广陵王。”
　　萧寰道：“怎讲？”
　　“若非如此，只怕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女子看上，以致孤独终老。”
　　萧寰冷笑，继续在文书上批字，不理他。
　　“对了，有一事，我甚是好奇。”王熙又道。
　　“何事？”
　　“你与虞女史每日这般摔摔打打，那敦伦之事可还顺利？”王熙道，“朔方的文书总是夜里送到，若女史精力不济，早早地睡去，你回去之时，岂非已经无机可乘？”
　　萧寰：“……”
　　“孤与虞女史，在你心中便只剩下了这等事？”他一脸正色，淡淡道。
　　王熙已经熟稔地从他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异色，目光意味深长。
　　“子昭，”他拍拍萧寰的肩头，道，“佳人难得，良宵苦短。你好不容易与女史相聚，总不会是为了每日摔摔打打教她习武。听蒯鹏那一众镖师说，过不久你打算送她离开，那更该珍惜才是。”
　　萧寰翻个白眼，不理他。
　　*
　　虞嫣毕竟有些基础，虽然她在萧寰手上吃了不少裤头，但这些摔打并非白挨。几天之后，她已经摸到些对战的门道，懂得了反击。
　　甚至有一次，她抓住了萧寰的一丝破绽，差点扫腿得逞。
　　可惜萧寰稳如泰山，那腿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虞嫣扫过去，再度觉得自己踢到了铁板上。
　　萧寰却露出赞许之色，道：“悟性不错。但腿力还是太薄，再练几年马步可有长进。”
　　几年。
　　虞嫣撇撇嘴角，倒在垫子上不说话。
　　“起来吧，”萧寰催促她，“再练两个回合。”
　　“不练了。”虞嫣却道，“反正还要练几年才能跟你过招，不差这一时。”
　　萧寰听得这话，好气又好笑。
　　“先前是谁言之凿凿说要习武，现在才过了几日，你便放弃？”他说。
　　虞嫣狡辩道：“我说的是跟你学招式，没说习武。”
　　萧寰说一不二，直接将她起来。
　　不料，接下来，虞嫣表现得极不配合。
　　两人摆好架势，萧寰攻，虞嫣守，可他拳脚未到，虞嫣就突然闪身，一下跑了开去。
　　惊愕之后，萧寰无语，只得在后面追。
　　“虞嫣!”他气极反笑，“此乃习武之所，你这样成何体统！”
　　“谁要跟你习武！”虞嫣一边跑一边道，“我说了不练了！”
　　萧寰继续追，虞嫣究竟没有他跑得快，才跑到隔壁的习武场，就被他捉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拎了回来。
　　虞嫣又笑又叫，萧寰的手臂却像铁钳一样，丝毫不为所动。
　　回到偏殿，他将虞嫣放下，按着她：“还跑么？”
　　虞嫣喘着气：“不跑了。”
　　萧寰松开手：“再来对打……”
　　话没说完，突然，虞嫣一脚伸过去，企图将他踹开。
　　萧寰眼疾手快，一个翻身，压住她的腿，将她困在身下。
　　虞嫣气急，用手挠他的肋下。
　　萧寰旋即又压住她的手，反而在她肋下挠了起来。
　　虞嫣再也无力反抗，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好了……我不跑了！不跑了……哈哈哈哈哈哈……”
　　萧寰见她果然没有气力再胡来，终于放开手。
　　不过，他却没有起来。
　　因得方才一番打闹，虞嫣的的双眸光润，黝黑的瞳仁里，萧寰似乎能看懂自己的影子。
　　她的脸颊红红的，嘴唇像沾了水一般娇嫩。而两人的衣衫都很是单薄，萧寰能感受到那躯体的柔软，还有那跳得急促的心。
　　同样跳得厉害的，还有他的。
　　热气蹿上脖颈，萧寰定定地注视着她，忽而想起王熙的话。
　　——跟你练武你就当真练武？
　　萧寰看着虞嫣，目光灼灼。
　　虞嫣望着他，也怔了怔。
　　正当她以为他会压下来，忽然，见他转头，朝殿外望去。
　　那里，卫琅正探头探脑，似正审时度势，影子绰约可见。
　　萧寰随即将虞嫣放开，站起身来。
　　“卫琅！”他朝外面唤了一声。
　　卫琅随即走进来：“殿下。”
　　“回书房那边看看，可有急件送来。”萧寰道。
　　卫琅一愣，旋即应下，转身而去。
　　萧寰将大殿的门关上，未几，门闩落下。
　　虞嫣仍坐在垫子上，望着他，目光盈盈。
　　“你果真不想练武了么？”萧寰走过来，看着她，低低道。
　　*
　　“萧寰果真每日都教你习武？”滕蕙发现虞嫣脖子上的红点不少反多，啧啧摇头，“这些疹子，莫不就是摔出来的。”
　　虞嫣不理她，将衣服领子拉高，志得意满：“疹子罢了，有什么可怕。”
　　这些日子，虞嫣愈加觉得，练武场是个十分不错的地方。
　　她不但可以在那里看到萧寰耍帅，还能在看到之后，有所行动。
　　当然，萧寰是个讲究体面的人，那日之后，他将教授虞嫣的地方，从那处大殿，换成了他书房旁边的空屋子里。
　　虞嫣尤其喜欢他练得一身汗的时候，在自己的威逼利诱之下，乖乖地佯败躺在软垫上，由着她上下其手。
　　不过在动荡的时局之下，这样悠闲美好的日子，虞嫣没有能够享受多久。
　　从朔方和各地送到雁坞来的文书越来越多，有时候，萧寰甚至无暇晨练，一早就坐在书房里处置公务。
　　而不久后的一天，王隆来到了雁坞。
　　跟随他一起来的，还有他的长子王隆。
　　见到王隆，脸最先变绿的人是王熙。虞嫣却很是高兴，因为跟着他来到的，还有何贤和碧鸢。
　　“我等接到殿下的信时，便知道是女史回来了。”何贤看到虞嫣，笑吟吟地行礼，“女史别来无恙。”
　　碧鸢则看到虞嫣给她带来的小东西，喜出望外。
　　“这便是上次姊姊说的那些礼物？”她看着那些漂亮的小首饰和化妆品，爱不释手，“这链子是什么做的？竟这般细。”
　　“管它什么做的，你喜欢就行了。”虞嫣笑嘻嘻地将项链给她戴上，道，“上次我放在包里，结果没带过来，这次终于送出手了。”
　　而更令二人吃惊的，自然是滕蕙。
　　当滕蕙出现在何贤和碧鸢面前的时候，二人看着她，先是愣怔片刻，随即瞪大了眼睛。
　　何贤率先明白过来，面色一变，双膝已经跪下，结结巴巴：“王……王妃，小人……小人……”
　　滕蕙在心里骂了萧寰一声，忙上前将他扶起，好声好气道：“何管事不必多礼，我如今已不是王妃，管事称我女君便是。”
　　何贤神色惊惶，又看向虞嫣。
　　虞嫣道：“何管事，此事殿下已经知道了。蕙蕙先前离开宅子，有她的苦衷，她也一直对惹出来的麻烦心怀愧疚。今日我让她与管事相见，就是为了给诸位一个交代。”
　　何贤仍睁大了眼睛，再看向滕蕙，见一切如虞嫣所言，这才镇定下来。
　　碧鸢跟滕蕙不熟，畏畏缩缩地站在虞嫣身边。
　　听得滕蕙亲口将前后之事仔细说出来之后，何贤长舒一口气：“难为了严夫人与乳母将此事隐瞒了这么久，我等只道女君自幼痴傻，竟不知有这等隐情。”
　　滕蕙忙道：“我母亲当年也是为了我才做下这等事，后来我见乳母去世，再瞒不下去，故而出此下策。”
　　何贤摆摆手，道：“小人素知严夫人不易，为人父母，固用心良苦，又何怪之有。小人一生敬奉神佛，如今宅中上下人人平安，也不求什么了。”
　　一番相叙，滕蕙见得何贤不再纠结往事，终于放下心来。
　　这厢房叙着话，萧寰的书房里，却似乎很是严肃。
　　王隆和王奕自从来到雁坞，便跟着萧寰到书房里闭门议事，从白天到晚上，房门始终紧闭，无人进出。
　　直到深夜，议事才终于散去。
　　萧寰送二人离开院子，转身回到寝殿。
　　屋子里，静悄悄的。
　　他走进内室，撩开幔帐，借着残烛的光照，只见虞嫣躺在榻上已经睡着了。
　　她今日洗了头发，青丝铺在枕头上，如同绸缎一般。她睡得很熟，白皙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手边放着阅读器，屏幕已经暗了。
　　萧寰走过去，将阅读器收起，而后，拉起褥子将她露出外面的手臂盖住。
　　虞嫣动了动，嘴里似嘟哝的一声，继续睡了过去。
　　萧寰的目光落在她宁静的睡脸上，凝视片刻，倏而想起白天的事，唇边露出一抹苦笑。
　　总想着那些做甚。心里一个声音道。萧寰深吸一口气，而后，又看了看虞嫣，转身离去。
　　浴室里早已备好了温汤，萧寰洗漱一番，擦干身体，穿上单衣，披上外袍走出去。
　　回到房里，他才撩开内室的幔帐，忽而发现不对。
　　身后，一个影子朝他袭来。
　　萧寰旋即转身，一记漂亮的反手，将那人拿住。
　　“嘶……疼！”这时，他听到了虞嫣的声音，再看去，这才发现是她。
　　虞嫣却趁着他分神，突然使出他白天教的解锁技，灵活地转一个身，反将萧寰的手臂反剪。
　　萧寰啼笑皆非。
　　“你做甚？”他问。
　　“当然是跟你切磋……”虞嫣在他耳边低低道，温热的呼吸在他的耳垂上拂起一阵麻痒，“你不是说还要几年么？”
　　“这叫甚切磋。”萧寰道，“你这是使诈。若非我早认出你，早已下了杀手。”
　　虞嫣不以为然：“手下败将，话真多。”说罢，继续一个翻身，将他压下。
　　她的力道不算小，对于萧寰而言却没有什么威胁。
　　不过他没有反抗，只顺势跟着她一起倒在榻上。
　　“我厉害不厉害？”虞嫣颇有成就感地趴在萧寰的身上，得意洋洋道。
　　大家新年快乐！！！！


第240章 烛光（下）
　　萧寰看着她，笑了笑。
　　这些天，她就喜欢这样，像一只学会了点捕猎技能的小兽，时不时在他面前亮一亮爪子。
　　见萧寰没说话，虞嫣还想再问。
　　不料，萧寰一个翻滚，未几，已经破了虞嫣的压制，反而将她困在了身下。
　　“你招式学得不错，但用得还太死板，还喜欢走神。”萧寰道，“切记下次得手之后，莫多话，先把对方的手捆绑起来。”
　　虞嫣本想怒斥他借机偷袭不讲武德，但听他说到捆绑，一怔，目光倏而亮起，唇边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萧寰看着她的表情，意识到她现在脑子里大概又在想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却将她放开。
　　“嫣嫣，”少顷，他说，“过两日，我亲自送你回去。”
　　虞嫣露出讶色，刚才那打情骂俏的心思登时抛诸脑后。
　　“你怎么送？”她问，“难道要跟着我们潜入京畿？”
　　“正是。”萧寰道。
　　虞嫣很是不解。
　　“你之前不是说让蒯头领他们来将我原路送回么？”她问。
　　“当下京畿形势愈加复杂，”萧寰道，“由他们来送，仍不保险。”
　　“你来送更不保险。”虞嫣皱眉，“我这张脸，没什么人认得，就算不小心被抓住了，袁氏忌惮你，应该也不会对我怎么样。你却不同，袁氏一心一意想要你的命，你去京畿，岂不是自投罗网？他们要是把你抓住了，就什么都完了。”
　　萧寰看着她瞪起眼睛振振有词的样子，笑了笑，有些无奈。
　　“我在你眼中，可是一直都无用得很？”他问，“别人动动手指，便可拿捏我？”
　　虞嫣心道，难道不是？
　　“你既然跟我说起这事，那当然要讨论讨论可行性。”虞嫣一脸正色地继续道，“你是统帅，手下有那么多人，什么事不能让别人去干，非要你这个当头的去以身涉险？”
　　“自是别人不能代替之事。”萧寰道。
　　虞嫣看着他，愈加狐疑。
　　“什么是别人不能代替之事？”她问。
　　“我去京畿，不单是为了送你。”萧寰道，“还是为了将父皇营救出来。”
　　虞嫣愣住。
　　“你要潜入皇宫？”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不必去皇宫。”萧寰道，“父皇不在宫中。”
　　虞嫣愕然。
　　*
　　自从袁氏掌握京畿之后，关于皇帝的消息，就一直众说纷纭。据京畿里传出的消息，袁氏掌握朝廷之后，皇帝就一直没有再在朝会之类的地方露过面。
　　袁氏声称皇帝病重，不能临朝，但质疑者众多。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是皇帝已经驾崩。
　　这传言，有它的不合理之处。因为如果皇帝驾崩，那么袁氏可以顺水推舟地让陈王登基为新帝，坐实正统。但包括蒯头领等镖师在内的许多人都觉得，陈王之所以还没有登基，是因为惧怕萧寰和周氏联手攻打。
　　而现在，虞嫣知道了缘由，因为皇帝已经逃了出去。
　　皇帝身体一向不好，这些年愈加衰弱，卧病是常事。在袁氏发动宫变之后，皇帝就被气得一病不起。
　　坊间的传言，有部分猜对了。
　　本来，这对袁氏是好事，如果皇帝顺便病重驾崩，那是再好不过。
　　前提是袁氏在发动宫变的时候，把萧寰也一起解决。
　　但千算万算，没想到萧寰竟然溜了出去。如此一来，局面变得相当尴尬，袁氏一面想尽快扶陈王继位，一面又惧怕萧寰手里的兵权，进退两难，只得从各地调来党羽的兵马撑撑声势。
　　而在萧寰没有解决之前，皇帝是他们手中最大的筹码，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就算萧寰想进攻京畿，也须得掂量掂量后果。所以皇帝卧病之后，袁氏不但不敢妄动，反而尽一切可能将他医治，盼着他别那么快咽气。
　　皇帝身边的太医蔡瑜，是专司医治皇帝的医官，也深得袁皇后信任。他以皇帝体寒，而太极宫地气凛冽，不适合皇帝养病为由，劝袁皇后将皇帝送到熙晖园里去。那里的颐乐宫常年温泉流淌，对皇帝的病情有益，去那里医治，可以事半功倍。
　　袁皇后权衡之下，终于同意，上个月，将皇帝送到了颐乐宫里。
　　不料皇帝送过去之后，没几天，颐乐宫里就传来了皇帝失踪的消息，连同蔡瑜以及内侍张茂都不见了。袁皇后如梦初醒，连忙追查，却什么踪迹也没有找到。
　　“此事，知道的人极少。”萧寰道，“周氏和梁王那边应该还未得到消息，我也是费了许多功夫，才得知了原委。”
　　虞嫣思忖片刻，忽而想到什么，道：“冯延年在老宅里说的那个要犯，还有京畿各处关卡盘查的老年男子，莫非就是你父皇？”
　　萧寰颔首：“正是。”说罢，他的眉头舒展一些，道，“若非你那日听了冯延年的壁角，我闻得这消息，还不敢全信。如今京畿里的情报与冯延年说的话相印证，方知是确实。”
　　虞嫣好奇道：“你父皇是怎么逃出去的？消息里说了么？”
　　“不曾。”萧寰道，“不过从颐乐宫逃走，确实比从皇宫里逃走容易许多。”
　　虞嫣微微颔首。
　　上次千秋节的时候，她曾经跟随萧寰去过熙晖园颐乐宫，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整个熙晖园，都建在京郊，而颐乐宫虽然在熙晖园里头，周围却都是广袤的园林山泽，大得望不到边际。就算把禁军全都拉去防守，也不可能把整个熙晖园都堵起来。对于想要逃走的人而言，确实友好。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你父皇在哪里了？”虞嫣看着他，连忙道，“你到了京畿里，就能把他接上么？”
　　“应当可以。”萧寰道，“张茂和蔡瑜二人藏匿父皇月余，一心想将他送过来。今日舅父过来，就是为了将他的密信送到我手中。十二那日，我便可见到父皇。”
　　“十二？”虞嫣神色一振。
　　她离开的日子是十四夜里，正好差了两日。
　　大家新年顺顺利利，健健康康哒~


第241章 整装（上）
　　王隆来到雁坞，是为了跟萧寰商议营救皇帝的事。
　　隔日，见到虞嫣的时候，他很是出乎意料。
　　而更出乎他意料的，是虞嫣身边的滕蕙。
　　看到滕蕙那张跟虞嫣相似的脸，王隆的目光定了定，在听到她名字的之后，更是变得锐利。
　　“那虞氏的胞妹究竟是何人？”回到书房里议事的时候，王隆随即开门见山地向萧寰问道。
　　“方才见礼之时不是都说清楚了？”萧寰道，“她与虞女史乃同胞手足。”
　　“你少与我绕圈子。”王隆盯着他，“虞蕙？她怎会这么巧，与你那王妃同个名字？”
　　萧寰道：“那么舅父以为是何故？”
　　“她莫不就是你那王妃？”
　　萧寰神色不改。
　　此事，既然王熙能够窥出端倪，如今被王隆察觉出来，萧寰也不觉外。
　　让王隆见到滕蕙，是萧寰和虞嫣商量后的决定。毕竟虞嫣和萧寰离开之后，滕蕙还要留在这边，需要王隆的保护。
　　见他没有否认，王隆的神色愈加吃惊。
　　“果真如此？”他逼问道。
　　“舅父都已经猜到了，何必再问。”萧寰道，“此事，孤未打算瞒着舅父，故而让她来与舅父见面。”
　　王隆目光不定，瞪着他：“你……竟真的这般大胆！如此说来，滕坤真的欺瞒先帝，那虞氏也真是你找来的王妃替身？”
　　听到最后一句，萧寰愣了愣。
　　“替身？”他说，“甚替身？”
　　王隆“哼”一声，道：“我早猜到是这样。当初你带着虞氏到朔方的时候，我便觉得你二人不对劲。什么广陵国人氏，什么你对她一见钟情相恋多年，全是幌子。滕坤虽狡诈，当年心气却是高得很，若真如你所言，虞氏与你早有私情，他岂会放过。虞氏若落到他手上，杀了也就杀了，岂用得着使什么威逼利诱什么伪造画像来分隔你二人。还有袁广。他就算再蠢再急功近利，没有七成把握，断不敢闹到圣上跟前。故而我当时听到这些事的时候，便觉得这虞氏本就与你那王妃生得十分相似，故而被袁广以为是王妃本人。”
　　萧寰有些啼笑皆非。
　　“既如此，舅父为何不干脆就像袁广一般，怀疑虞氏就是王妃？”他问。
　　“自也怀疑过。”王隆冷笑，“不过你忘了，何贤可是原王妃宅中的管事，我若有心，什么查不出来。据他交代，去年王妃落水失踪之后就不曾再找到，那虞氏，正是他们寻来的替身。你到了那宅中时候，窥破端倪，反而对虞氏生情。不料当下，这滕氏也被你寻回来了，索性让她们二人扮作姊妹。”
　　萧寰：“……”
　　他看着王隆，好一会，道：“舅父宁可想出这般曲折的缘故，也不肯相信她二人是姊妹？”
　　王隆瞪着他：“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儿？滕坤是何人，他若有双生女儿，自是会拿一个装神弄鬼，一个嫁给你，何必用非要费劲周折把滕蕙塞给你？”
　　萧寰无言以对。
　　*
　　萧寰的决定，让虞嫣回京畿的计划和行程变得复杂。
　　他要悄无声息地潜入京畿，接到皇帝，再将他带回朔方。一个萧寰加一个皇帝，都是袁氏的心头大患，无论谁出事，都足以让天地风云变色。
　　所有人陡然压力大增。
　　而最镇定的，仍然是萧寰。
　　他装病装了一段时间，终于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
　　首先，他调动兵马，在各地制造出一些乱象。尤其是守在并州和京畿交界处的兵马，如同发生了兵变般，一夜之间后撤。而后，他将自己已经病亡的消息散布开去。
　　接下来的两日，坞堡里的一切都在紧密鼓中进行，而虞嫣也收拾行李，准备回家的事。
　　“我没什么带的，这背包留给你了。”虞嫣将东西一件一件塞到登山包里面，道，“萧寰亲自送我，蒯头领他们也不必麻烦了。我和他们谈过，他们会按原计划带你去辽东，等到局势都稳定下来，再带你回京畿去。”
　　滕蕙看着她收拾，在旁边应一声。
　　“你……能不能不要跟萧寰同行？”过了一会，她忽而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虞嫣道：“为什么？”
　　“跟他一起太危险了。”滕蕙道，“他比你容易被人认出来，如果他被抓了，你岂非会被他累得一网打尽？故而你还不如与萧寰分头行走，让蒯头领他们送你回去。他们原来那路子应当还有用处，总比萧寰那等大人物来得保险。”
　　虞嫣摇头：“我不跟萧寰分开。”
　　见滕蕙皱起眉头，虞嫣道：“萧寰不是卤莽的人，他敢闯这一遭，自然有他的道理。他这么多年出生入死，遇到的险情多了去了，你应该相信他才对。”
　　“那些险情都是在塞外行军打仗，与内乱是两回事。”滕蕙道，“京畿之中如今遍布乱军和野心勃勃之人，每日勾心斗角，个个都不是善类。萧寰手下那么多人，若有一个走漏了风声，或有意将他卖了，此行便是有去无回。此乃性命攸关之事，虞甯还在那边等着你回去，切不可轻率……”
　　话没说完，虞嫣将登山包塞到她的怀里，看着她：“你是不是仍然觉得，萧寰不值得信任，我九成九会回不去？”
　　滕蕙即刻道：“自不是。”
　　“那你担心什么。”虞嫣笑笑，拍拍她的肩膀，“放心好了，我会一路平安的。”
　　滕蕙望着她，目光不定。
　　“蕙蕙，”虞嫣想了想，对她说，“我这次回去，不知道下次再过来是什么时候。我已经跟萧寰交代过，让他多照顾你，不过你在这边也要多加小心，如果情形不好，你就想办法到我那边去，知道么？”
　　滕蕙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虞嫣也不多言，道：“我去看看蒯头领他们准备得怎么样。”
　　说罢，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
　　还没迈出步子，突然，滕蕙将她的袖子扯住。
　　“我跟你回去。”只听滕蕙道。
　　虞嫣转头看她，神色诧异：“什么？”
　　“我跟你回去。”滕蕙重复道，似下定了决心，目光坚定，“一起出发去京畿。”
　　虞嫣道：“可你不是还要去收宝货做生意么？”
　　“宝货都被王熙收光了。”滕蕙撇了撇嘴，“既然做不成，还不如跟你回那边，也省得奔波漂泊。”
　　虞嫣看着她，眼睛闪了闪，露出笑意。


第242章 整装（下）
　　出发的时候，阵仗比虞嫣想象中的要大。
　　萧寰、王奕是领头，在侍卫之中选出武艺精湛之人随行。而蒯头领等人得知萧寰要去京畿，自告奋勇提出护送。
　　萧寰知道他们熟悉京畿各处关隘和小道，一番思索之后，没有反对。
　　虞嫣知道，这里面还有另一个原因。萧寰毕竟有重任在身，如果遇到危险需要分道扬镳，那么将她和滕蕙交给蒯头领一行最是合适。所以让蒯头领他们同行，有利无弊。
　　出乎虞嫣的预料，王熙也在随行之列。
　　“王公子也要到京畿去？”虞嫣讶道，“为什么？”
　　王熙笑意盎然：“在下出马，自是有用处。”
　　滕蕙看着他，阴阳怪气道：“莫不是又嗅到了京畿里有什么商机，丢了性命也要回去。”
　　王熙淡淡道：“听闻女君此番要回广陵国去，想来那边也有女君丢了性命也舍不得的商机？”
　　滕蕙道冷笑：“王公子说对了。广陵国有一桩价值万金的生意等着我去做，可惜王公子是断然抢不到的。”
　　王隆对虞嫣和滕蕙随行之事很是不解，皱眉对萧寰道：“她们去京畿做甚？若要送去广陵国，分道而行便是。”
　　“她们去京畿也有要事，随行正好。”萧寰道。
　　王隆不解：“甚要事？”
　　“此乃机密，暂不便相告。”
　　王隆：“……”
　　见他狐疑地瞪着自己，萧寰神色不改：“舅父莫不是觉得，孤将她们带上，是为了消遣？”
　　王隆虽然不解，但知道萧寰断不至于糊涂到那个地步，只得道：“你和伯光、少钧去京畿，乃以身涉险，当轻装而行才是，为何又要捎带上两个女子？拖拖沓沓，万一累及大事，如何是好？”
　　萧寰道：“舅父放心便是，她二人无碍。”
　　王隆看着他，少顷，忽而叹口气：“我和伯光出门之时，你舅母虽不知缘由，却甚是牵挂。她若知晓我竟是要送你和伯光、少钧三人潜入京畿，定然这辈子也饶不得我。”
　　萧寰知道他的意思，道：“孤定然会将父皇及众人都带回来，舅父勿虑。”
　　王隆目光深沉，摆摆手，不再多言。
　　*
　　临出发的当夜，萧寰与同行众人议事，一直到深夜才回来。
　　进门之后，他发现虞嫣也还没有睡，正收拾着背包，把路上要用的东西塞到里面。
　　“这些物什不是早收拾好了？”萧寰走过来，道，“还在忙什么？”
　　虞嫣道：“这坞堡里做的饼好吃，蕙蕙去厨房要了些来，让我路上带着。”
　　萧寰没说话，在她身边坐下，忽而递过来一样东西。
　　虞嫣看去，怔了怔，却见是一支匕首。
　　这是萧寰平日随身带着的，据他说，是他当年受封广陵王的时候，宫中特地锻造的。因为着实好用，所以他一直留在身边。
　　“干嘛给我？”虞嫣问。
　　“给你防身。”萧寰道，“这匕首足够轻巧，可收在怀中，适合你用。”
　　虞嫣哂然。
　　“我又没学过舞刀弄枪，用不好怎么办。”她说，“这东西说不定还不如防狼喷雾好使。”
　　萧寰却直接拉过她的手，让她拿着：“多一样总好过没有，出门在外，万事都要小心。”
　　虞嫣看着他，片刻，道：“寰寰，这次去京畿，你心里是不是其实也没什么十足把握？”
　　“世间之事，瞬息万变，何事可称为十足把握？”萧寰道，“只是此番到底不比寻常，你也知晓京畿之中风声甚紧，我等进入容易，可要将父皇带出来，只怕免不得要经历一番波折。”
　　虞嫣也知道京畿之中的搜查有多么严密，微微颔首。
　　“寰寰。”她沉吟片刻，道，“你有没有想过另一条路？就是我们以前商量过的，让你父皇到我那边去治病。”
　　萧寰道：“想过。但此法恐怕不行。”
　　“为什么？”虞嫣问。
　　“因为这边已不能再拖。”萧寰道，“袁氏之所以能够作乱，无非是因为手里有父皇。同理，我将父皇救出之后，父皇便可以天子之尊号令天下，率领朔方兵马御驾亲征。如此，天下那些观望的诸侯就算心中不情愿，面上也要归服，支持袁氏的人见大势已去，也会将袁氏抛弃。”
　　他看着虞嫣，道：“自生乱以来，中原兵祸四起，生灵涂炭。此法，是平乱最为简单有效之途，早一天日做，便可早一日将这世间拉出泥潭。”
　　虞嫣也知道这个道理，没有答话。
　　“其实，我上次回来之后，也曾问过父皇意愿。”萧寰接着道。
　　虞嫣露出讶色：“你把我那边的事都告诉他了？”
　　“不曾详说。”萧寰道，“只说我知道有位神医，或许能治好他的病，但这神医不能请来，只能父皇亲自去见，往返须一月以上。”
　　“他怎么说？”
　　“父皇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他不可离开京中。”萧寰道，“即便攸关性命，他也不愿。”
　　虞嫣无言以对。
　　“故而此事，只好暂且放一放。”萧寰道，“待解决了眼下的危机，将来我再将父皇送过去。”
　　虞嫣颔首，道：“也好。”
　　*
　　第二日天不亮，众人就从坞堡中启程，离开坞堡，去往京畿。
　　萧寰前两日放出的各种烟雾，虽然匆忙，却是有模有样，也很是有效。
　　越往京畿的方向走，一路的气氛就越是紧张，到处能见到拖家带口往朔方撤的民人，时不时还有兵马赶往前方，说是袁氏的兵马正在攻来。
　　萧寰没有像虞嫣想的那样，用十分隐蔽的方式，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守备薄弱的地方潜入，而是跟她来的时候一样，光明正大地扮作民人。
　　并州毗邻京畿，本就来往紧密。前番因得袁氏和萧寰翻脸，而并州在萧寰手中，道路阻断，许多要从并州回京畿的人也滞留在了边境。
　　如今萧寰身故的消息传出，兵马败退，道路也终于通畅，滞留的人终于得了机会，也不管兵荒马乱，纷纷往京畿涌去。
　　萧寰一行人，也藏身在这些人之中，且跟虞嫣他们来时的打扮一样，都穿上了丧服。
　　京城里，许多高门大族和官宦贵胄，老家都在并州，且置有田庄。
　　他们如今的身份，就是京中秘书郎黄堰的侄子和侄媳们。
　　黄堰，出身并州大族，是袁氏的姻亲。在边境彻底封锁之前，黄堰得了虏疫去世。族中的侄儿们闻讯之后，想去奔丧，无奈通行不得。现在王师终于来到，道路终于通畅，他们便赶紧往京城去，尽儿孙哀节。
　　起初，虞嫣很是心虚，觉得既然这黄堰跟袁氏关系那么紧密，如果这些袁氏属下的兵马里有知道黄氏底细的人如何是好。
　　但没多久，她发现自己这是瞎操心。
　　这队人马虽然都穿得丧服，但经过王熙的一手置办，出行阵仗颇是豪气。车马装饰华丽，满载着随行箱笼，他甚至还有黄氏家人专用的符令。
　　过境之后，袁氏的兵马遇到他们，问得名号，甚至不用看符令，脸上都有几分恭敬之色。
　　“黄堰这些年沾着袁氏的光，家中上下连带牲畜鸡犬无不豪奢，在京中和并州都是出了名的。”王熙道，“这便是豪富的好处。这些兵马见得寻常的小民或富户，定然拦截滋扰；若是见得阵仗大的，他们反而不敢乱碰。在京畿和并州，天上掉下个冰雹来也不知会不会砸中个贵人，遑论我等还打着黄氏的名号。”
　　那神色得意洋洋，滕蕙看着，微不可见地翻了个白眼。


第243章 客舍（上）
　　萧寰弄出的各种动静，不仅对袁氏产生了影响，各路投靠袁氏的杂牌兵马也打算抢攻，纷纷离开京畿，往并州开进。
　　虞嫣跟着萧寰一行在进入京畿的路上，见到了许多相向而行的兵马，无不风风火火，仿佛生怕落人后面。而上次在路上几乎处处能遇到的散兵游勇私设关卡，也随之消失不见。
　　不过，那些朝廷的关卡并没有变少，反而增多了。每过一个地方，众人都能看到凡是出京城的人，他们都查得十分严，无论男女都不放过。
　　而他们这些人，因得是从外面进京畿，又打着黄氏这等豪族的阵仗，一路倒是顺利。
　　进入京畿三日之后，京城已经在望。但众人没有打算到京城里去，当夜，他们找了一处乡野的客舍落脚。
　　“如此看来，袁氏还未抓到人。”晚膳后，王奕和萧寰密议，神色似松一口气，“我等来得算是及时。”
　　王熙问道：“他究竟在何处？我等虽顶着黄氏子侄的名头畅行无阻，可越接近京城，便越是不好再假扮。这边到处是袁氏的人，熟悉黄氏的也不少。万一被戳破，我等就危险了。”
　　“明日离开此处，便不必再假扮。”萧寰说罢，将李泰叫进来。
　　“那边都联络好了么？”他问。
　　“联络好了。”李泰道，“殿下放心。”
　　王熙看着他们说话，全然摸不着头脑。但萧寰行事一向严密，不能多说的绝不多说，他早已习惯。
　　“虞女史她们二人，接下来如何？”他忽而问道，“也跟着我等一道去么？”
　　“明日，我等便可分道。”萧寰道。
　　王熙看着他，很是疑惑：“你说她们回京畿来有要事，究竟有何要事？”
　　萧寰却不多言，只神色严肃地吩咐李泰：“明日甚为紧要，令弟兄们今夜好好歇息，养精蓄锐。明早五更造饭，天明前启程。”
　　李泰应下。
　　*
　　这客舍虽在京畿之中，但坐落乡间，馆舍本并不算多好。加上这几个月以来京畿动荡，人客稀少，各处屋舍都陈旧失修。
　　如今好不容易迎来了这么一干看着财大气粗的人，客舍主人自是喜不自胜，热心款待。将各处屋舍都收拾了一遍，酒食管够。
　　夜里又下起了雪，寒风在外面呼啸着，发出鬼叫一般细微的呼啸声。
　　榻旁的油灯上，火焰在灯芯上微微晃动。萧寰走进门来，将一只汤捂子塞到被子里。
　　“忍耐一夜，明日你便可回去了。”他对虞嫣道。
　　虞嫣应一声，一边擦着护手霜，一边将眼睛看着他。
　　那瞳仁黝黑而清澈，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萧寰眉间蓦地动了动，摸摸她的头发：“看着我做甚？”
　　“这屋子里也没别的东西可看，不看你看谁。”虞嫣说罢，把他拉到榻上。
　　萧寰在她身旁坐下。
　　汤捂子外面裹着一层布，仍有些烫，但被窝里已经被烘得暖融融的。
　　不过虞嫣仍不满足，随即把脚贴在萧寰的脚上。
　　她的双足虽有些凉，但肌肤软滑，触感很好。萧寰将它们夹住，一道取暖。
　　“这手霜也留给你。”虞嫣一边从瓶子里挤出乳液倒在萧寰手上，一边道，“还有那些护肤品，以后你每天都要记得擦。”
　　萧寰一向看不上这些东西。按他的说法，这些都是纨绔们才用的，他堂堂大军统帅，涂脂抹粉会被人耻笑。
　　其实，虞嫣也觉得他的皮肤底子当真是好。朔方那样又干又冷的地方，他天天在外头奔波，风吹日晒，最多只是脸上冻得泛红，嘴上起点皮，或者被太阳晒黑些。
　　而每次在她那边养一个月之后，他整个人就会肉眼可见地变得白皙起来。
　　虞嫣承认，自己很是嫉妒，并且坚持认为如果他继续吃老本，将来总有一天会后悔。
　　“你要是变丑，我就不要你了。”她威胁道。
　　萧寰露出无奈之色，只得由着她将那些东西都塞给自己。
　　“弄好了？”他将手上那麻烦的脂膏抹匀，道，“可歇息了么？”
　　虞嫣应一声，在榻上躺下来，整个人钻到被子里。
　　萧寰也随之躺下。两个人挨到一处，虞嫣随即自然而然地窝到他怀里，萧寰也将手臂伸过来，圈在她身上。
　　谁也没有说话。
　　虞嫣望着上方的房梁，一点睡意也没有。
　　“明日，我若是能腾得出手来，就亲自送你到那宅子里去。”少顷，萧寰道。
　　“你不用送我。”虞嫣道，“你去了以后，还要往回走，多一程，就有多一程的危险。你不是安排了卫琅和蒯头领他们送我么，有他们在，不会有事的。”
　　萧寰没有答话，却道：“你此番回去，切记不能再擅自过来。”
　　“如何叫擅自？”虞嫣道，“如果你一直没过去呢？你总要给我个期限。”
　　“一年。”萧寰道，“一年之内，我若活着，必定去见你。若一年之后，我没有过去，你就不必过来了。”
　　虞嫣听得这话，愣住。
　　她抬眼，萧寰也看着她，目光深深。
　　“这话是什么意思？”虞嫣问，“你对形势的发展没有把握么？”
　　“世间之事总有难料的时候。”萧寰神色如常，“你与人签合同，不是总有那什么违约条款和不可抗力么？我们之间既然要做约定，也该将最坏之事先想好。”
　　虞嫣心里叹口气，唇边露出一抹苦笑。
　　有时，她觉得自己喜欢的就是萧寰这种认真直白、利落干脆的性格，着实是迷人得很。
　　但他的缺点也在这里。
　　她需要听甜言蜜语的时候，他总是这样不知变通。
　　萧寰见她没说话，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听清了么？”
　　虞嫣没答话，却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她半支棱起身体，撩了撩头发。
　　漂亮的乌发随即披肩散下，有几丝拂在了萧寰的脸上。
　　不待萧寰说话，虞嫣已经覆下来。
　　温软的唇瓣，带着她独有的淡淡的味道，与他呼吸交融，微微发甜。
　　虞嫣很是用力，手紧紧地攥在他的衣服上，仿佛自己稍有不慎，他就会消失掉。
　　二人的肢体纠缠在一起，如同火焰落在了干柴上。
　　萧寰的呼吸愈加粗重，突然，他一个翻身，将虞嫣按住。
　　“此处房屋狭小……”他目光卓日，低低道，“李泰他们就在隔壁……”
　　虞嫣的手指探入他的衣底，在那紧绷的肌肤上游弋：“所以，我们要轻一些……”
　　说罢，揽住他的脖颈，继续将他拉向自己。


第244章 客舍（下）
　　屋子外的风呼呼吹着，滕蕙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的睡眠一向轻，外面风声吵得很，以至于被窝里的汤捂子已经凉了，她还醒着。
　　不过滕蕙明白，自己睡不着，是因为想着明天的事。
　　明天就是十四，若无意外，她和虞嫣要躲到那边去。
　　她知道自己决定跟虞嫣走的对的，毕竟她虽然爱财，但也并没有到胜过爱惜性命的地步。只要跟着虞嫣到了那边，就是全然的安全。
　　但在这之前，她们要先回到那老宅里。
　　说实话，虽然跟着萧寰他们上路这么些天以来，风平浪静，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但滕蕙仍然觉得心一直吊着，放不下来。
　　萧寰、王奕和王熙，这三个人，无论谁单单拎出来，都是袁氏心头大患，一旦被发现，足以让她和虞嫣跟着丢掉性命。
　　也是因此，滕蕙一开始就不赞同虞嫣跟着萧寰一起上路。但虞嫣信任萧寰，不为所动。
　　想到虞嫣，滕蕙在心里不由叹口气。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自私且记仇的人。所以萧寰就算曾经跟她是名义上的夫妻，在她眼里也什么都不是，所以就算他丢了性命，滕蕙也不会觉得有半分心疼。
　　虞嫣对于她而言，也曾经是这样。
　　她当初到那边去，只是想趁着京畿大乱之前印证一下母亲的话。决意从那边回来的时候，她也并没有太顾虑虞嫣的想法。
　　但她没想到，虞嫣会不顾一切跟着她跑过来。
　　滕蕙仍然记得，那时她瞪着自己的模样。
　　——“你既然过去跟我认了亲，你如果出事了难道我就会好过？”
　　从那以后，滕蕙忽而找回了母亲她们还在世间时的感觉，也明白了母亲为什么要她一定去找一找这个姊姊。这世间，有人仍旧在乎自己，的确很好……
　　明天，她们就会跟萧寰等人分道扬镳，一切都会重新平静下来，洪水滔天也伤不到自己和虞嫣分毫。
　　滕蕙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在黑暗中又闭了一会眼睛，觉得外头的风声似乎小了。
　　而自己却仍然睡不着。
　　滕蕙不再为难自己，起身穿上衣裳，裹着裘袍，带着汤捂子出门，打算去添些热水。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用膳的堂屋有灯光透出。
　　滕蕙推门进去，只见榻上坐着一个人，却是王熙。
　　王熙也看到了她，露出讶色。
　　滕蕙本能地要转身离开，却听王熙在里面道：“蕙女君这般着急离开，莫非是畏惧在下？”
　　听得这话，滕蕙的脚步站住。
　　她回头，只见王熙看着她，目光随即落在她手里的汤捂子上。
　　“卢全，”他对身旁的管事道，“女君的汤捂子凉了，去替她添些热汤。”
　　卢全应下，走到滕蕙面前来，恭敬地行礼。
　　滕蕙忙道：“不必……”
　　“女君就不必推辞了，”王熙道，“今夜寒冷，在下也是睡不着，让客舍主人做了些醪糟。女君不若也来用一些，暖暖身子，夜里睡个好觉。”
　　这话倒是说到了滕蕙心里，她看了看王熙，没有再推却。
　　她将手里的汤捂子递给卢全，道了声谢，走进堂屋。
　　醪糟是新酿的，味道不错，甜而不浓。
　　滕蕙吃了半碗，已然觉得身上有了些暖意，舒服起来。
　　王熙看着她，忽而道：“明日，女君和虞女史便要与我等分道扬镳，往广陵国去了。”
　　滕蕙继续吃着，头也不抬：“嗯。”
　　“听说蒯头领他们也只护送二位到京畿。”王熙道，“不知余下路途，二位如何安排？”
　　滕蕙将嘴里的醪糟咽下去，不紧不慢。
　　她从来没见过像王熙这样脸皮厚的人。
　　这一路上，无论滕蕙怎么摆冷脸，出言不善，以及视他如空气，王熙都能够面带笑意地凑上来。但凡有机会跟滕蕙说上两句话，他必定不会放过，就连斗嘴也乐此不疲，让滕蕙不胜其烦。
　　“王公子这般感兴趣，就去问殿下好了。”滕蕙自然不打算多解释，道，“一切都是殿下安排的。”
　　这话，王熙并不意外，淡淡笑了笑。
　　“滕女君不说也罢，不过有一件事，在下还是觉得好奇。”他说，“滕女君当初离开京城，大约颇是匆忙。事到如今，女君可知道京中的店铺，现下如何了？”
　　说到这个，滕蕙握着汤匙的手顿了顿。
　　这事，自然是她关心的。
　　乱事发生得突然，她和管事以及店铺里的伙计都离开得很匆忙。店里的货物，也只来得及找地方将一些贵重的埋藏起来。这两天进入京畿之后，她沿途听到了好些传言，说京城中又愈发乱了，贼寇和乱军将一些无人看守的家宅和店铺洗劫一空。滕蕙估计着，若这些传言是实，她的店铺应当也不可幸免。
　　“不知晓。”她说，“不过钱财皆身外之物，天灾人祸，该舍则舍，保不住也无法。”
　　“女君果然豁达。”王熙颔首，“早知如此，在下也就不必操心了。”
　　滕蕙从这话里听出些意味，看了看他：“操心？”
　　“在下在京中的店铺，皆安然无恙，”王熙道，“女君的店铺亦然，无人闯入。”
　　滕蕙愣住，惊诧不已。
　　“女君该不会以为，在下堂堂大长公主外孙，辛苦攒下的家资，会轻易拱手让人？”王熙神色依旧悠然，亲自从瓦罐里盛出一勺醪糟，添到滕蕙的碗里，“至于女君的店铺，于在下而言，亦不过一句话的事。”
　　滕蕙看着他，明白过来，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公子的意思，是威胁我了？”她冷冷道。
　　“不过威胁罢了，与女君给在下使的那什么电击枪比起来，算得什么。”王熙也冷冷一笑，“在下从不忌惮与人为敌，既然明日即将分别，便还是将话挑明了好。于在下而言，无法与女君联手自是憾事，但也仅此而已。于女君而言，若无在下庇护，损失却是大得多了，还请女君三思。”
　　滕蕙的神色不定。
　　“当然了，女君也可将此事告知虞女史，或直接告知殿下。”王熙喝一口醪糟，道，“殿下那般宠爱虞女史，想来也定然会不计前嫌，帮女君一把。”
　　滕蕙的面色沉下。
　　王熙说着话，是拿准了她的心思。他知道滕蕙是断然不会拉下脸去求萧寰。
　　滕蕙想着自己的那些店铺，深吸口气。
　　“足下自便好了。”好一会，她淡淡道，“我那些店铺，用不着足下费心。”
　　王熙的眉梢挑了挑：“女君果然豁达。”说罢，他朝外面唤一声，“卢全，弄好不曾？”
　　卢全连忙走进来，手里提着汤捂子：“弄好了，灌上了刚烧好的热汤。”
　　说罢，他笑眯眯地将汤捂子递给滕蕙。
　　滕蕙却没有接，仍瞪着王熙，双眸映着烛光，微微闪动。不知是不是醪糟的缘故，那双颊微微泛红，显得那张脸愈加有生气。
　　王熙发现自己十分享受她这般注目，竟有心旷神怡的满足感。
　　“傻*。”好一会，只听滕蕙道。
　　王熙愣了愣，正想问这是什么意思，忽然，外面一阵嘈杂的声音传入耳中。
　　那是马蹄纷乱的声音，没多久，院门上传来砰砰的敲击声，似乎有人在用力捶门。
　　无论是王熙还是滕蕙，都被这动静惊了一下。
　　“这么晚了，又是风雪之夜，何人会来此？”卢全讶道。
　　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滕蕙只觉心隐隐跳动，不由看向王熙。
　　只见他脸上的神色也沉下来，少顷，看向滕蕙：“先回后院去，不可出来。”


第245章 风波（上）
　　院门外的嘈杂声，惊醒了客舍里的所有人。
　　虞嫣窝在萧寰怀里，正闭着眼睛，听到动静，也即刻睡意全无。
　　不等她说话，萧寰已经起身。
　　“你在此处不要走动。”他迅速地穿上衣服，对虞嫣道，“我去看看。”
　　虞嫣应一声，仍有些不放心：“你一定要当心，能不露面就不要露面。”
　　“放心便是。”萧寰说罢，将假须重新贴到脸上，将佩剑藏到裘皮大氅下，走了出去。
　　客舍的院门已经打开，火把光熊熊照亮，竟是来了一队官军。
　　为首的将官，衣着一看就是京城戍卫的，走进来的时候，威风凛凛。
　　客舍主人匆匆迎上前行礼，点头哈腰：“未知将官深夜前来，有失远迎……”
　　话没说完，那将官已经不耐烦打断：“听乡人检举，你这客舍中，今夜有人来投宿？”
　　“正是。”客舍主人忙道，“他们来到时，已经入夜。将官也知晓，京畿之中宵禁，小人唯恐惊扰了乡中，便打算着明日再行上报。”
　　“惊扰？”将官冷哼一声，道，“这乡野之中，宵禁不宵禁谁人管得，还不是你懒？若非我夜巡至此，得了消息，只怕明日他们走了，你又将此事忘了。”
　　客舍主人赔笑：“将官哪里话，小人岂敢……”
　　李泰和王熙、蒯头领等人站在廊下的暗影里，望着外头，手里攥着刀剑，准备随时应对。
　　未几，萧寰和王奕走过来，低声问：“何事？”
　　“应当是官府的人夜巡，”蒯头领答道，“小人先前与客舍主人闲聊，他说近来京畿之中巡查愈加严密，一些心术不正之人也时常借着巡查的由头敲诈客舍。这将官，大约就是打算来捞些钱的。诸位放心，这客舍主人，我先前已经打点足了，这些人，他应该能应付。”
　　众人知道蒯头领常年江湖经验老到，对这等事得心应手，也不言语，只静观事态变化。
　　果然，那客舍主人是个通晓迎送之道的。他好言好语地请将官和一干手下到堂上好生招待，又塞了些辛苦钱。
　　这登门的一群人也果然就是想路过捞点好处，见客舍主人会做事，也不为难。吃了些酒食之后，将官挥挥手，起身离去。
　　“今夜到此处来投宿的，共有几人？”临行前，将官似乎才想起正事，问客舍主人。
　　“禀将官，”客舍主人道，“共有二十余人。”
　　将官露出讶色：“这么多？”
　　“正是，”客舍主人道，“不瞒将官，这是并州黄氏子侄一行，到京畿来为秘书郎奔丧的。”
　　“黄氏子侄？”那将官眉间一动，不由地将目光投向那片客舍。
　　这时，客舍中的仆人将包好的一罐酒呈上，客舍主人笑盈盈地递给将官，道：“此乃小人孝敬将官的，小小心意，还请……”
　　那将官却将手一抬，道：“你方才说这黄氏子侄一行人，可知他们姓名？”
　　客舍主人道：“这般贵人，小人不敢问名讳，只知人称大郎二郎三郎，还有两位女眷随行。”
　　将官冷哼一声，突然喝道：“将此处围起来！”
　　手下众人得令，随即散开，纷纷拔出刀来。
　　客舍主人大惊，道：“将官，这是何故？”
　　“何故？”那将官道，“这偏僻的乡野之地，又不在并州往京城的道路上，若真是奔丧的黄氏子侄，他们怎会走此处？且这不远之处，就有黄氏的田庄，他们不在田庄里落脚，却来你这破败的客舍里留宿，岂有这等道理！我看，你这客舍中藏匿的，并非什么黄氏子侄，而是反贼派来的奸细！”
　　客舍主人吃了这一吓，面色煞白，正哆哆嗦嗦不知如何解释，忽而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出了何事，吵闹什么！”
　　转头看去，却见蒯头领信步走过来，神色不悦。
　　他身上的穿着齐整，虽也是仆从打扮，却颇有些豪奴的架势。
　　见到那将官，蒯头领行了个礼，目光将他稍稍打量：“主人正歇息，未知此间出了何事？”
　　他身形本就魁梧，语气不卑不亢，看到面前的兵马也全然没有惧怕之色。
　　将官看到他，沉着脸：“我奉命到此稽查贼寇，客舍中住宿之人，全都出来，让我一一查验。”
　　蒯头领看着他，冷笑。
　　“只怕不妥。”他说。
　　“如何不妥？”那将官道。
　　话音才落，蒯头领已经将一块腰牌亮出来，道：“此乃我主公家中符令，自并州到京畿，一路皆畅行无阻。莫非到了足下跟前，倒成了反贼？”
　　见得那腰牌，将官的目光定了定，却坚持道：“我奉朝廷之命行事，任何人不得遗漏。还请你家主人出来见上一面，待得问明，我等自当离去。”
　　听得这话，不但蒯头领心中沉了一下，在暗处的王熙等人面色也变了变。
　　“此人是何来历？”王熙道，“这般执着，莫非是真窥出了什么端倪？”
　　“未必窥出了端倪，”王奕道，“不过他若定要查验，我等便要做好动手的准备。”
　　众人没有异议，李泰正要去布置，萧寰却将他止住。
　　“不必着急。”他说，“且按兵不动，未必会出事。”
　　“怎讲？”王熙问道。
　　萧寰没有答话，众人却忽而听到外面又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不由诧异。
　　只见低矮的围墙外，一片火把光明晃晃的，竟然又是一彪人马来到，并且比先前这将官的人数更多。
　　院子里的人也发觉，包括那将官在内，神色皆错愕不解。
　　他正要出门去看发生了什么事，却见一人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照面之下，那将官面色一变，连忙行礼：“拜见将军。”
　　蒯头领定睛一看，只觉来人有几分面熟，未几，忽而想起来。
　　这正是他不久前护送虞嫣滕蕙与并州时，路上遇到的那位叫高荟的将军。
　　只见高荟身着常服，进院之后，目光在神色不定的蒯头领脸上转了转，少顷，看向那将官。
　　“廖司马，今日何故来此？”他不紧不慢道。
　　十号恢复早八点+晚八点双更。


第246章 风波（下）
　　被称为廖司马的将官，脸上的神色已经变得恭敬。
　　“禀将军。”他行礼道，“在下今日夜巡，得知这客舍中有旅人投宿，便来此间看一看。”
　　高荟颔首：“如此，你回去吧。”
　　廖司马一愣，忙道：“将军，这……”
　　“这客舍中住的是何人，你方才不是问清了。”高荟淡淡道，“怎么，还不够？”
　　廖司马见高荟这样说话，不敢多言，道：“在下不敢。”
　　说罢，他忙招呼左右退下，离开客舍。
　　看着那些人撤去，蒯头领再望向高荟，仍旧心神不定，不过仍然堆着笑，行礼道：“拜见高将军。”
　　高荟道：“主人家可在堂上？”
　　蒯头领正要答话，忽而听身后传来李泰的声音：“我家主人，就在后堂。”
　　看去，只见他已经走上前来，面带笑意地一礼：“高将军，别来无恙。”
　　*
　　事情的发展，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无论是蒯头领等人，还是虞嫣和滕蕙，都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度遇上高荟。
　　“去年在千秋宴上，在下曾见过女史，对女史的眉眼有些记性。”见礼的时候，高荟看着虞嫣，微笑道，“故而上次，女史虽身着男装，在下还是认了出来。”
　　萧寰在一旁对虞嫣道：“高将军虽在袁氏的手下任职，却为人忠直，一直在暗中为朔方出力。”
　　虞嫣了然，忙向高荟行礼：“多谢高将军相助。”
　　高荟露出谦虚之色，道：“绵薄之力，何足挂齿。方才在下险些来迟，以致惊扰了殿下及诸位，还望莫怪。”
　　萧寰微笑：“卿甚为及时，何罪之有。”
　　高荟又与王奕等人见礼，众人在席间落座。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王熙啼笑皆非，道，“高将军怎会突然在这客舍中现身？”
　　“在下前些日子调回京中，今日才收到王长史的密信，得知殿下回京畿之事。”高荟道，“在下得信之后，唯恐殿下路上遇到麻烦，随即按长史信中所言循迹赶来，幸不辱命。”
　　王奕道：“我等打着黄氏子侄奔丧的幌子，本是一路畅通，不料今夜竟遇上这廖司马不依不饶。这廖司马是何来历，倒是个精明之人。”
　　高荟笑而摇头，道：“此人算不得精明，今夜这事，也并非是因为他窥出什么端倪，而是他存心滋事罢了。”
　　“怎讲？”
　　“当下的京畿之中，虽是袁氏说了算，但袁氏下面的党羽，已经有了争权之势。”高荟道，“黄氏虽是袁氏姻亲，但与袁氏联姻的门第还有不少，如杜氏，当下与黄氏争夺侍中之位，已是人尽皆知。而方才那廖司马，就是杜氏的人，闻得黄氏子侄在此，便故意要挑些事出来。”
　　众人听得这话，都露出讶色。
　　“如今京城都乱成这样了？”王熙有些不可置信，“侍中乃肱股重臣，难道不是由朝廷任命？这些人争夺起来竟要似市井一般，你骂我一句我踩你一脚，成何体统？”
　　“当下的朝廷，有点气节的大臣都已经告病在家，还有甚体面可言。”高荟苦笑，道，“许多人都盼着圣上能主持大局，可圣上一直杳无音讯，只怕凶多吉少。”
　　提到皇帝，众人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下目光。
　　“孤此番到京中来，亦是为了亲自打听父皇下落。”一直没有说话的萧寰开口道，“关于此事，高将军可听得什么消息？”
　　高荟道：“关于圣上的传言一向众说纷纭。在下一直留心打探，可京畿中众说纷纭，大多消息不知真假。倒是这些日子，禁军和京兆府出动兵马，将经济各处道路封得像铁桶一般，专搜五十上下年纪的男子，殊为可疑。”
　　萧寰微微颔首，却没有在这事上面继续多说，转而岔开话题，向高荟详细问了京城中兵马调度的情况。
　　夜色已深，高荟想留下来跟随萧寰，他却没有应允。
　　“袁氏新进掌权，最不放心的就是手中的兵马。”萧寰道，“虽然将军为袁氏所用，但只怕也少不得布下监视。”
　　高荟道：“殿下放下。袁氏安插的人，在下早已摸得一清二楚，今日随行之人都是跟随多年的亲卫，断无奸细。”
　　萧寰道：“虽如此，但将军若擅离职守，只怕也会引人注目。便如方才那将官，他回去之后，可会禀报这客舍之事？”
　　高荟听得这话，有些犹豫：“殿下之意……”
　　“明日，洛阳方向会有一场大乱。”萧寰道，“禁卫之中，最能征善战的便是如今各处道路上设卡的守军。当下袁氏正卯足气力攻打朔方，无暇南顾，将军若以平乱为由，将这些人马都带过去，得胜之后，乃大功一件。”
　　高荟随即明白了萧寰的意思，目光一亮，却道：“可殿下这边……”
　　“孤既然敢深入京畿，自有计较。”萧寰道，“高将军可不必操心。”
　　高荟见萧寰神色坚定，忙行礼：“在下遵命。”
　　*
　　按照计划，五更十分，众人收拾了行囊，离开客舍。
　　众人的行动甚是安静，离开的时候，甚至没有惊动客舍主人。
　　上路的时候，天仍旧漆黑。
　　众人没有再穿丧服，车马的一应华丽装饰以及辎重也都处理掉了，所有人身上都换上了深色的衣裳。
　　四周很是静谧，只有车马行走的声音，气氛反而显得诡异。纵然是坐在马车里，虞嫣也知道，周围的人都时刻准备着拔刀。
　　“我们这是要去何处？”滕蕙不由地低声问虞嫣，“这就要去接皇帝么？”
　　虞嫣也不确定。
　　为了防止泄密，去哪里找皇帝，如何接应，萧寰都没有透露，众人只默默按着他的指示前行。
　　终于，在天边翻出鱼肚白的时候，一行人走到了一处田庄里。
　　隆冬之际，四周的田野早已收割完毕，空旷寂寥。
　　田庄里也一片死寂，只是车马进门的时候，虞嫣听到了一阵狗叫声，但很快被人制止了。
　　待得从马车里下来，她朝四周望去，只见这是一片十分常见的乡间宅院。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正站在庭中，手里牵着狗，向萧寰行礼。
　　虞嫣正要走过去，未几，忽而看到那人身后走出来的女子。
　　她愣了愣。
　　是赵茹。


第247章 护驾（上）
　　见到虞嫣从萧寰身后冒出来，赵茹似乎也始料未及。
　　她的目光在虞嫣身上停了停，随即收回，向萧寰行礼：“殿下。”
　　萧寰颔首：“女君。”
　　他抬眼朝宅子深处瞥了瞥，道：“他在何处？”
　　“请殿下随妾来。”赵茹轻声道，随即转身朝宅子里走去。
　　萧寰正要迈步跟随，李泰将他拦住。
　　“殿下，”他目光警惕，低声道，“此处我等未探过虚实，还是先做防备才好。”
　　萧寰却道：“疑人不用。”
　　说罢，他径自跟在赵茹后面，往宅子里走去。
　　李泰无法，只得让手下将宅子的各处出入口把守起来，以备退路。
　　虞嫣让滕蕙跟着蒯头领等人留在外头，自己也和王奕、王熙一道，跟着萧寰，亦步亦趋。
　　这处田庄不算大，看上去很是朴实，大约就是贵人们平日里打猎游乐歇脚的去处。
　　赵茹引着众人穿过回廊和庭院，没多久，来到一处小院跟前。
　　那门上紧闭着，她敲了敲门，轻声道：“姊姊。”
　　未几，那门打开，一个少妇模样的女子出现在门后。
　　看到萧寰，女子露出恭敬之色，忙低头行礼，往后退开。
　　一座屋子伫立在院子里，两侧带着厢房。赵茹领着众人入内，推开紧闭的房门。
　　一阵药味迎面而来，
　　看到萧寰，两个人随即迎上前，是内侍张茂和太医蔡瑜。
　　二人向萧寰行礼，声音激动：“殿下！”
　　萧寰的眼睛却盯着里面的榻。
　　一人披着裘衣坐在上面，面容消瘦，正是皇帝。
　　萧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怔怔地将皇帝看了一会，在榻前跪下：“儿臣父皇！”
　　皇帝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目光深深，少顷，叹口气：“你究竟是来了。”
　　说罢，他伸出手，将萧寰扶起。
　　萧寰望着他，眼圈已然泛红。
　　“父皇，”他的声音低沉，似按捺着激动，“儿臣来迟，父皇恕罪！”
　　皇帝淡笑，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你可来此，朕已是欣慰。”说罢，皇帝却看向萧寰身后的众人，“众卿一路来此，必是辛苦，起来说话吧。”
　　这话语平和，仿佛一个长辈在招呼探访的客人。
　　虞嫣感受到那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忙与王奕王熙一道谢恩，从地上起来。
　　*
　　皇帝的藏身之处是秘密，这一路上，只有萧寰和王奕知道。
　　如今终于见到他，且安然无恙，众人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了下来。
　　“……颐乐宫中有一条密道，直通熙晖园外，乃是当初营建之时，为预防动乱而设。”坐下之后，内侍张茂向萧寰解释道，“不过年代久远，只有内宫中的老人知晓。京中生乱之后，袁氏将圣上困在宫中，臣便与蔡太医商议，说动皇后将圣上送到颐乐宫中去，而后从这密道中逃出来。”
　　萧寰了然，道：“而后，又怎到了此处？”
　　太医蔡瑜道：“臣与张内侍虽议定了出逃之事，但仅凭我二人，着实无力将圣上藏匿。京中能帮忙的，最稳妥的便是沁阳大长公主。可惜袁氏对大长公主防备甚深，派专人将公主府看管起来，任何人出入其中，都逃不过监视。”
　　说罢，他露出感激之色：“幸好得了二位夫人相助，否则，我等只怕要被追兵给逮回去。”
　　“哦？”萧寰露出讶色。
　　见众人看向这边，赵茹的姊姊赵玫露出怯色，低头不语。
　　赵茹却落落大方，微笑道：“能为圣上出力，乃妾等之幸。”
　　这处田庄，赵玫出嫁时的嫁妆。张茂和蔡瑜带着皇帝出逃的时候，正值深夜。
　　三人没有车马，只能在野地里跋涉奔走。皇帝本就体弱，张茂和蔡瑜只得搀扶或着将他背着，加上无法辨别方向，走得十分艰难。
　　到了天亮的时候，三人已经筋疲力尽，却没走多远。而熙晖园里的人已经发现了皇帝不见，追兵追出来，四处搜索。
　　就在猎犬的声音已经传来的时候，路上走来两辆马车。
　　张茂和蔡瑜将心一横，本想着将马车劫持，乘车逃脱。不料拦下来之后，发现里面坐着的竟是赵茹和赵玫姊妹。
　　赵茹见到皇帝，随即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立刻让三人坐上车来，一路驰骋，来到了这田庄里。
　　听得一番陈述，众人终于明白这些日子，为什么京城中四处搜寻，也没能把皇帝找出来。
　　赵玫的夫家荀氏，和赵氏一样是京中高门。在袁氏政变之前，荀氏就已经投靠了袁氏。赵枚的丈夫荀笙也靠着袁氏的提携，得以在朝中步步高升。
　　身为高门，又有袁氏庇佑，这田庄，盘查的人就算再不长眼也不敢擅闯。
　　“姊姊嫁到荀氏之后，这处田庄虽到了荀氏名下，日常却仍由姊姊管着。”赵茹向萧寰解释道，“当下恰逢隆冬，这宅中只有一位老管事看守，加上妾和姊姊来时带在身边的仆婢，也不过五人，皆忠心无贰。故而圣上在此处驻跸，甚是安稳。”
　　萧寰了然，看向赵玫，道：“夫人高义救驾，孤敬佩之至，待圣上还朝，当表大功。”
　　赵玫忙伏地道：“此乃妾等本分，岂敢居功！”
　　虞嫣坐在席上，看着赵茹。
　　只见她将眼睛瞥着萧寰，双眸目光微微闪烁。忽然，她见虞嫣看着自己，随即收回了视线。
　　*
　　见到皇帝之后，下一步，便是带他离开京畿。
　　这一步，萧寰也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如他昨夜与高荟商议的一样，他前不久让雍州刺史戴暄进攻南阳，帮助洛阳的周氏解围。袁氏已经将大部兵马派往并州方向，突然侧后被捅一下，必然手忙脚乱。从洛阳往京畿，道路一马平川，没什么天险，如果周氏和雍州兵马合力攻过来，京畿会面临失陷的危险。
　　按萧寰的估计，就算袁氏没有如他所愿派高荟统兵，他们手上能往南调的兵马也只剩下了留守京畿的禁卫，以及原本驻守在洛阳和南阳方向的州郡兵马。袁氏已经笃定萧寰病死的消息是实，这些牌便一定会打出来。
　　而等到这些兵马调动起来，京畿中的防守抽走，他就能够浑水摸鱼，将皇帝带回朔方。
　　“但现在外头还没有动静。”虞嫣问萧寰，“这计策，要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效果？”
　　“快了。”萧寰道，“不出五日，便有分晓。”
　　虞嫣皱了皱眉，只觉放心不下。在京畿之中，就算多待半天，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意外的事发生。
　　“此事，你不必多虑。”萧寰对虞嫣道，“此处离那老宅已是不远，待入夜之后，我亲自送你过去。”


第248章 护驾（下）
　　这田庄四周空旷，最近的村子有几里地远，算得偏僻。
　　众人来到之后，尽量不露声色，就算门口也只设暗哨，让外面看上去像没有人一样寂静。
　　皇帝有张茂和蔡瑜伺候着，虽然仍一脸病容，但身体并无大碍。
　　“此地虽是乡野，远比不得宫中舒适。可这些日子，圣上远离政事烦扰，心境平和，病势反而有了些起色。”蔡瑜对萧寰道，“也多亏二位夫人从京中带药过来，在下得以为圣上医治。”
　　萧寰闻言，神色放下许多。
　　皇帝对萧寰的到来很是振奋，在他的服侍下用过早膳之后，又亲自接见了跟随萧寰而来的一众侍卫，以及蒯头领和刘兴等人。
　　这一众镖师，当年本就是跟着蒯头领从禁军里出来的，如今到了皇帝面前，个个神色激动。就连蒯头领这样不易表露喜怒的人，向皇帝行礼时，也热泪盈眶。
　　“臣等当年曾立誓尽忠，如今得伴圣驾，便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他慷慨激昂道。
　　皇帝微笑地让他们起身，温言安抚。
　　待得众人退下之后，皇帝却将虞嫣和滕蕙留了下来。
　　“如此说来，你便是滕蕙？”他对滕蕙道。
　　滕蕙不由露出局促之色，忙在皇帝面前跪下，小声道：“妾并非有意欺君，还请圣上恕罪。”
　　虞嫣站在一旁，心提到胸口。
　　先前，萧寰已经把滕蕙的来历大致与皇帝说了一遍。
　　皇帝从前见过滕蕙，萧寰也不避讳她和虞嫣的关系，解释的版本和王熙的一样。
　　“父皇，”萧寰神色镇定地对皇帝道，“滕氏当初离开王府，乃有隐情。她并非有意欺君，还请父皇恕罪。”
　　皇帝看着滕蕙，显然没有为难她的意思，抬抬手道：“罢了，下去吧。”
　　皇帝却那语气仍算得温和，滕蕙如蒙大赦，行了礼，连忙退下。
　　原地只剩下虞嫣和萧寰。
　　虞嫣知道皇帝定然有话要跟萧寰说，借口去庖厨看看药煎得怎么样，也告退而去。
　　她的身影在门外消失，萧寰收回目光，见皇帝正看着自己。
　　“儿臣此番将虞氏和滕氏带来，乃是为了将她二人送回广陵国去。”萧寰即刻解释道，“她们二人今夜便离开，不会有所妨碍。”
　　皇帝目光深远：“朕为扳倒滕氏费尽半生心血，不想不仅没有将滕氏除尽，反而让这天下又被新的滕氏把持，何其讽刺。”
　　萧寰随即道：“待父皇到了朔方，即刻号召天下讨逆，将叛党扫除。”
　　皇帝却露出一丝苦笑。
　　“朕这些日子，远离宫中，每日只有庭中落叶鸟语作伴，倒是想了许多。”他缓缓道，“回顾此生，颇有些感悟。”
　　萧寰道：“不知父皇有何感悟？”
　　“先帝晏驾之前，曾告诫朕，治国理政，向来不可由皇帝一人成事。无论宗室、外戚还是士人，皆天下梁柱。为君者，必从中斡旋，平衡诸强，方可使其稳固。”皇帝道，“朕先前以为，只须以权术让他们互相牵制，便可如绳索一般将朝廷牢牢掌握。如今想来，朕忘了自己是那住在屋中的人，这些梁柱做得太大太坚固，有朝一日朕要更换些新的，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竟无从下手。唯有来一场地动或大火，将原有的绳索都断掉，把它们毁得干干净净，才有复建之望。”
　　萧寰目光一动，道：“父皇之意，当下这乱事，便是那地动和大火么？”
　　“正是。”皇帝道，“袁氏挑起这场动乱，未必是坏事。当年，你在朔方打赢第一次大战的时候，朕就在想，这祖宗基业的出路，说不定有望了。”
　　萧寰明白了皇帝这番话的用意，沉默片刻，道：“父皇仍然不愿意当初的打算？”
　　“汝阳王已去，这天下还有何人可托付？”皇帝看着萧寰，“就算朕在朔方坐镇，天下人也知道平乱的是你，而非朕。这天下平定之后，除你之外，又有何人当得起这威望？”
　　说罢，他盯着萧寰：“子昭，朕说过，皇家的人，生来便是不得已。莫为了私心，背弃了天下。大军攻入京城之时，便是你登基之日。”
　　萧寰望着皇帝，神色沉凝。
　　*
　　滕蕙昨夜在马车里颠了一晚没有睡，出门之后，就找厢房歇着去了。
　　“阿嫣，”滕蕙在榻上躺下的时候，扯着虞嫣的袖子，盯着她，“那个赵茹，可就是赵彬和杨氏的女儿？”
　　虞嫣看着她，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我怎不知道，”滕蕙不以为然，“赵茹可是京中大名鼎鼎的名门闺秀，多少人趋之若鹜。我还听说，他们家专想将她嫁给萧寰，赵彬还追到朔方去做了官。”
　　虞嫣笑了笑。
　　滕蕙身为萧寰名义上的前妻，听她说起赵茹这种对她位置虎视眈眈的继任者，感觉很是奇妙。
　　“他们家是这么打算，可萧寰没答应。”虞嫣道。
　　“是么？”滕蕙道，“但我看赵茹在萧寰面前，可是大方得很。如今她还侍奉圣上，将来还朝，定然又是一桩大功。到时候，不知多少人会说她和萧寰是良配。”
　　虞嫣看着她：“我觉得你这么能澈，还是不要在这边跟王熙抢生意了，到我那边去写剧本吧。”
　　滕蕙：“……”
　　她还想再说，虞嫣不由分说地将被子拉上，道：“不是说困得要死么，赶紧睡。”
　　*
　　从滕蕙房里出来，虞嫣想起皇帝的药，径自走到庖厨里。
　　浓重的药味迎面而来，正在看火的人，却是赵茹。
　　见到虞嫣，赵茹目光定了定，随即站起身来，向她一礼。
　　虞嫣还了礼，看看灶上的药罐，道：“这些日子，都是女君在为圣上熬药？”
　　“不全是。”赵茹道，“有时是我姊姊和蔡太医，这宅中虽也有仆婢，可圣上的药，还是我等亲自熬制才安心。”
　　虞嫣颔首，不由地将赵茹稍稍打量。
　　只见她虽然似乎已经对烧火熬药之类的事不陌生，但毕竟是深闺里长大的娇小姐，干起活来仍免不得笨手笨脚。身上漂亮的锦衣被蹭了好些灰，额头上还沁出了薄薄的汗。
　　虞嫣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赵茹。
　　“额头上脏了一块，擦擦吧。”她说。
　　赵茹看着那纸巾，接过来，怔了怔。不过她到底矜持，对新奇玩意的讶色转瞬即逝，只谢了声，背过身去将额头擦干净。
　　虞嫣也不多理会，上前看了看药，道：“快好了么？”
　　“快好了，再过一刻，便可呈与圣上。”
　　虞嫣应一声。
　　赵茹以为她来问一问就会走开，不料，虞嫣在庖厨里看了看，在一边的禾草堆上坐了下来。
　　“女史可还有何事？”赵茹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事。”虞嫣道，“跟你聊一聊。”


第249章 原委（上）
　　赵茹看着虞嫣平静的脸，踌躇片刻，在一边的胡床上坐下来。
　　“女史要聊什么？”她问。
　　“多了去了。”虞嫣道，“比如，女君和赵夫人，总到这田庄中来，家中难道无人疑心？”
　　“自是不会疑心。”她说，“这是我姊姊的田庄，我和她到此处来，有何不妥？”
　　说罢，她看看虞嫣：“女史莫非怀疑我姊妹二人对圣上和殿下不利？”
　　虞嫣道：“当然不会怀疑，只不过是担心女君的安危罢了。我听说女君一家都在京城之中，藏匿圣上这么大的事，一旦泄露出去，不但女君有危险，还会连累家人。”
　　提到家人，赵茹的目光一动。
　　“不会有人疑心。”少顷，赵茹看向灶里，将手中的细棍捅了捅柴火，“我姊姊与姊夫荀郎闹翻了，无处可去，我便陪她到这里来。”
　　虞嫣讶然。
　　赵茹的姊姊赵玫，虞嫣今天是第一次见到。她跟赵茹生得有几分相似，但看得出年长几岁。刚才见礼的时候，虞嫣就觉得她少言寡语，眉间有些忧郁的神色。
　　“为什么会闹翻？”她问。
　　“荀郎在家中醉酒生事，我姊姊不堪殴打，逃了出来。”
　　虞嫣皱了皱眉。
　　“你家里怎么说？”她问，“你姊姊受了委屈，回家不好么，为什么要到这么偏僻的田庄里来？”
　　“我父母不肯让我姊姊回去，她走投无路，只能来这里。”赵茹道，“我与家中说陪她来小住些时日，等她心平气和了再送她回去。”
　　这是什么鬼父母。虞嫣心想。
　　不过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虞嫣不好置喙，只得岔开话头：“女君的父亲不是朔方令么？殿下早已经将京中的关系密切的人撤到了朔方去，女君一家为什么仍留在京中？”
　　“殿下不曾告知女史么。”赵茹淡淡道，“去年入冬之前，我父亲就调回了京中任职。殿下谋害汝阳王之事，就是他向袁氏告发的。”
　　虞嫣愣住，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说……”
　　“正是。”赵茹的双眸映着火光，隐隐闪动，“现下，女史可明白了为了圣上在这田庄中安然无恙？我父亲和我姊姊的夫家，如今都是袁氏的人，无人敢惹。”
　　虞嫣仍感到错愕，道：“府上与沁阳大长公主关系匪浅，难道她不反对？”
　　“自动乱之后，大长公主就被袁氏软禁在府中，反对又如何。”赵茹道，“袁皇后许给我父亲的高官厚禄，圣上和殿下都不会给，此事，自从我嫁给殿下的路断了之后，我父亲便已经下定了决心。”
　　这话的语气虽然平静，虞嫣却能从她神色中察觉到几分悲凉。
　　“若女史担忧我还对殿下念念不忘，可尽管放心。”赵茹接着道，“我父亲已经将我许给了袁广的三子袁襄，过不久，便会成礼。”
　　虞嫣又是一愣。
　　突然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女君搭救圣上，是为了给家中留一条后路，是么？”她问。
　　赵茹没有否认。
　　“父亲就算想回头，也已经无能为力。”她说，“我和姊姊不过想救全家一命罢了。”
　　虞嫣沉默片刻，道：“如此说来，女君父亲的事，圣上和殿下都知道了。”
　　赵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提到萧寰，她的眉间有些落寞之色。
　　虞嫣看着她，少顷，道：“这些都是女君府上的秘密，为什么都告诉我？”
　　赵茹的唇边浮起一抹苦笑。
　　“这些很快便不再是秘密。”她说，“只要圣上回到朔方，殿下领兵攻打京畿，袁氏抵挡不得多久，我们一家也会牵连其中。”
　　那神色很是坦然，虞嫣正想再说话，田庄里的管事老葛走过来，毕恭毕敬道：“女君，蔡太医那边问，圣上的药好了不曾。”
　　赵茹忙应下，不再多言，亲手将汤药取出来，给皇帝送去。
　　*
　　汤药热气腾腾，闻着味道就知道不会好喝。
　　皇帝和萧寰说了许久的话，已经有些疲倦。萧寰服侍皇帝用过汤药，让他睡下。
　　为了不打扰他，萧寰和虞嫣走到隔壁的厢房里歇息。
　　“如果你将来打回来，会处置赵茹的父亲么？”虞嫣和他说起赵茹的事，问道。
　　“自会处置。”萧寰道，“不过赵氏姊妹救驾立下大功，到时如何评判，父皇会有公断。”
　　这话说得很是官方，虞嫣的神色不大满意。
　　萧寰却看着她，也颇是不满：“你今夜就要离开，除了赵氏，便没有别的话要与我说？”
　　虞嫣笑了笑，坐在他的腿上，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
　　两人静静相拥，享受着难得的独处时光。
　　“寰寰，”过了一会，虞嫣忽而道，“你父皇仍然想让你登基，对吧？”
　　萧寰怔了怔。
　　他似乎思索了一会，扶着虞嫣的肩膀，将她与自己稍稍分开。
　　“嫣嫣，”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颇是郑重，“我们的约定，若是再往后推一推，你愿意么？”
　　虞嫣道：“怎么推？”
　　“比如，等我几年，将这天下治理一番，再寻找合适的承继皇位之人。”他说，“而后，我可将皇位卸下，与你履约。”
　　若是从前，虞嫣大约应该会爽快的应下。
　　但现在，她注视着萧寰，神色平静。
　　“寰寰，”她说，“对于你而言，天下安宁与否，是不是很重要？重要到就算你并不喜欢皇宫，但需要你挺身而出的时候，你也愿意为它倾尽心血？”
　　萧寰的目光凝住。
　　“正是。”他轻声道。
　　虞嫣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傻瓜。”她的手指抚过萧寰的眉毛，道，“如果是这样，几年怎么可能够？这么点时间，连一个公司都未必能做得好。”
　　萧寰愣了愣：“你何意？”
　　虞嫣目光深深：“你愿意支持我的事业，我当然也会支持你的。但是有一件事，我们必须说好，如果哪一天，你变心了，或者要开后宫，一定要先告诉我。”
　　萧寰心头一动：“为何？”
　　“这样，我好先把你踹了。”
　　笑意在那双黝黑的眸中漾起，而后泛开，染上唇角。
　　虞嫣还想再威胁，脑后突然被按住，灼热的气息倏而覆上来，将她的话语封堵在唇间。


第250章 原委（下）
　　大约是因为知道可能过上许久都不会再见面，虞嫣的心中像有什么压抑着，急切地要释放出来。
　　萧寰也一样，吻落在她的唇上和脖颈上，微微发麻。
　　正当虞嫣气息喘起来，他突然将她放开。
　　“你那边的人总是这样么……”他不满道，“喜欢无端猜测无踪无影之事，将丑话说在前面。”
　　虞嫣看着他，有些啼笑皆非。
　　“你是先觉得高兴才发现了问题么？”她抵着他的额头，手指在他的嘴唇上摩挲，轻声问道。
　　萧寰圈在她腰上的手臂紧了紧：“莫岔开话。”
　　“你之前跟我说什么一年之内如果活着一定会去见我的时候，不是也拿我那边的合同举例，说什么违约条款和不可抗力。”虞嫣不以为然，“这次也是一样，既然要做约定，就该将最坏的可能先考虑到。”
　　“不一样。”萧寰却道，“山海之盟，白首之约，岂可与寻常约定相比。”
　　虞嫣道：“那应该怎样？”
　　萧寰笃定道：“我不会变，你当信我。”
　　虞嫣嗤之以鼻：“人体的大部分细胞，六到七年就会更新。”
　　萧寰不解：“何意？”
　　虞嫣在他的脸上掐一下：“也就是说六到七年之后，你整个人都差不多换了一遍，哪儿来的不会变？人是会随着际遇的变化而变化的，现在的你，怎么可能决定将来的你会怎么想？”
　　萧寰有些无语。
　　每到讨论到这种问题，虞嫣总能搬出些奇奇怪怪的理论，并称之为科学，鬼扯的程度跟京中那些热爱清谈的玄学大家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寰看着虞嫣，似笑非笑：“哦？照你的意思，你将来若变心，也是合乎常理了？”
　　虞嫣一愣。
　　“我才不会。”她随即道，“我专一得很，除非你变心。”
　　“你怎知？”萧寰道，“你过六七年之后也换了一个人。”
　　“这你就不知道了。”虞嫣理直气壮，“脑细胞是不会换的，我们的思维都来自大脑。”
　　萧寰又好气又好笑：“那我呢？”
　　“你不一样。”虞嫣目光狡黠，“你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
　　萧寰佯怒，翻身将她压在榻上。
　　*
　　田庄里，众人各司其职，静静等待着夜色的降临。
　　外面时不时有脚步声传来，虞嫣知道，那是当值巡逻的侍卫。
　　一番缠绵之后，两人都有些疲倦。
　　虞嫣想睡个觉，却始终睡不着，靠在萧寰怀里，和他一起躺在榻上。
　　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处，能听到里面起伏的心跳。
　　“今晚上，你送我过去？”虞嫣问道。
　　“嗯。”萧寰道，“此处到那老宅，只须一个多时辰，趁夜色上路，也不会被人发觉。”
　　虞嫣沉默片刻，正待说话，忽而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殿下。”是李泰的声音，“外面有人来了。”
　　二人都是一愣。
　　“我去看看。”萧寰对虞嫣道，随即起身穿戴，披衣出门。
　　田庄外，确实来了人。
　　阵仗还不小。
　　两个青年在二十几人簇拥着，鲜衣怒马，径直驰入田庄之中。
　　赵茹和赵玫领着仆婢们出去，照面之下，吃了一惊。
　　为首的两人，一个是赵玫的丈夫荀笙，另一人，则是赵茹的未婚夫袁襄。
　　“袁公子今日巡猎，路过此处，便来歇歇脚。”荀笙兴致勃勃，一边下马一边对赵玫道，“去准备些酒菜来，好好招待袁公子。”
　　看着他，赵玫的脸上皆神色不定。
　　荀笙却一派自得，转头笑着对袁襄道：“这田庄偏僻，物产寥寥，还请公子莫嫌弃。”
　　袁襄也笑了笑，眼睛却盯着不远处的赵茹。
　　“姊夫说的是，这田庄之中不便待客。”这时，赵茹忽而开口道，“妾与姊姊都是妇道人家，且粗茶淡饭，恐怕失礼。此处十里外就有酒肆，姊夫和袁公子，不若移步。”
　　荀笙听得这话，有些始料未及，愣了愣。
　　赵玫见他神色不好，连忙上前，和气地对荀笙道：“妹妹所言是确是，这田庄中缺酒少肉，无以待客，莫慢待了袁公子。”
　　“酒肉罢了，差人到附近酒肆中置办便是，有何难。”袁襄笑了一声，仍然将目光在赵茹的脸上打转，“我与女君已定下婚约，算不得外人。既是一家人，将就些又何妨？”
　　那语气颇是轻薄，赵茹的面色沉下，嘴唇紧紧抿起。
　　荀笙笑吟吟，目光在赵茹和袁襄之间转了转，却对赵玫催促：“愣着做甚，还不快去准备。”
　　赵玫忙应下，扯了扯赵茹的袖子，拉着她往宅中而去。
　　*
　　荀笙和袁襄来到宅子里的事，将所有人都惊动起来。
　　一众人等都藏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子里。张茂和蔡瑜陪着皇帝，在屋里歇息，滕蕙则跟在虞嫣身旁，手紧紧攥着她的袖子，全神贯注地听着墙外的动静。
　　突然，有人在院门上巧了三下。一个侍卫随即上前，将门打开。
　　只见是赵茹。
　　“外面之事，便是如此。”赵茹简要地对萧寰等人说了一遍情形，道，“陛下殿下稍安勿躁，他们只是来用膳歇脚，待妾与姊姊应付过去便是。”
　　萧寰道：“荀笙和袁襄带来了二十多人，女君可应付么？”
　　赵茹道：“殿下放心。”
　　萧寰颔首：“女君万事小心，若有异状，保重为先。”
　　赵茹目光一动，道：“妾知晓。”
　　说罢，她向萧寰一礼，转身而去。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王熙的眉头皱了皱，道：“只怕我等要准备好应对之策。”
　　虞嫣道：“怎么说？”
　　王熙道：“荀笙和袁襄都不是善类。荀笙就不必提了，一向阿谀奉承，整日巴着袁襄为虎作伥。袁襄其人，是出了名的跋扈，好色成性，劣迹斑斑，偏偏赵彬还非要将阿茹嫁给他。”
　　虞嫣不由地皱了皱眉，忽而想起了赵茹不久前跟她说起私事时的神色。
　　“不管前堂如何，我等都要有所准备。”萧寰沉吟片刻，看向李泰，“教他们听取号令，见机行事。”
　　李泰一礼，转身往院子后面走去，三两步翻上围墙，未几，消失不见。


第251章 人质（上）
　　堂上点起了灯，炭火在铜盆里烧得红红，酒菜飘香。
　　“此处虽是乡野，却也有些出色的菜肴。”荀笙亲自将一盘菜呈到袁襄面前，满面笑容，“公子且尝尝这鸭胗，别处做不出这个味。”
　　袁襄“嗯”一声，提箸尝了尝，却心不在焉，只将眼睛朝屋子外打量。
　　荀笙自然知道他的心思，拿起酒壶往袁襄的杯子里添酒。
　　“在下斗胆猜测，三公子今日定要来此，莫不是为了见阿茹？”他压低声音。
　　袁襄眉间动了动。
　　“胡说什么。”他淡淡道。
　　荀笙忙顺着答道：“是，是。”说着，脸上仍笑眯眯的，继续劝酒。
　　两杯酒下肚之后，袁襄瞥了瞥荀笙，道：“阿茹在何处？”
　　“她在后院，与内人作伴。”荀笙说着，语重心长，“在下这妻妹，平日爱读书，也是读书读傻了，全无情趣。见得公子这般如意郎君，就算心中喜爱，也不敢违背圣贤教训，远远躲开。”
　　听得这话，袁襄的目光闪了闪。
　　“哦？”他说，“此话当真？”
　　荀笙道：“自是当真。”
　　袁襄的脸上露出满意之色，邪气地笑了笑，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荀笙忙又给他将杯子满上，见他神色舒畅，不失时机地凑上前：“三公子，听闻大公子和二公子已经领兵到并州去了，三公子这边，何时动身？”
　　袁襄看他一眼，道：“问此事做甚？”
　　“自是想为公子效犬马之劳。”荀笙神色诚挚，“当下之势，广陵王已经病亡，他那些兵马，就算在并州和朔方撑一撑，也不过穷途末路，迟早会溃散。这天下，迟早是陈王的，也迟早是袁氏的。公子文武双全，最得寿阳侯喜爱，谁人不知。如今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公子且不可落于人后。”
　　袁襄继续喝一口酒，浮起一丝冷笑。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袁襄自然明白。
　　他的父亲袁广一共有四个儿子。嫡长子袁衷，是元配姜氏所生；继室纪氏则生了三个儿子，分别时袁礼、袁襄和袁亮。
　　袁衷不得袁广喜欢，袁礼资才平庸，袁亮尚未成年。而袁襄无论性情还是长相，都最像袁广，所以当下最得袁广喜欢的，就是袁襄。
　　纪氏对自己的三个儿子都寄予了厚望，一心想让他们承继家业。
　　袁襄也一向自视甚高，一心想将上面两个兄长比下去，尤其是嫡长子袁衷。
　　“急什么。”袁襄不紧不慢道，“你也知晓广陵王手下的兵马强悍，就算当下退缩，真打起来可未必能在他们手上讨便宜。且让他们二人去冲一冲，试试水，若真是退了，我等再追过去不迟。”
　　荀笙连声应下，却又露出犹疑之色，道：“可若是那边真退了，先机就到了大公子和二公子的手里，三公子再去岂非晚了？”
　　“怎会晚？”袁襄胸有成竹，“他们不过是挂帅罢了，可知真正领兵的是谁？”
　　荀笙突然明白过来。
　　攻打并州和朔方的主力，是冀州刺史纪怀的兵马。而纪怀，正是袁襄母亲纪氏的兄长。
　　荀笙眉间一展：“三公子之意，纪将军已经站到了三公子这边？”
　　袁襄得意一笑：“放心好了，待前方形势明朗，我便会过去。到时，你便做我副将，朝廷**行赏也必有你的一份。”
　　荀笙大喜，随即向袁襄一礼：“多谢公子！”
　　*
　　赵茹和赵玫坐在后院的屋子里，望着外面，焦虑不安。
　　没多久，管事老葛终于走来，神色谨慎。
　　“如何？”赵玫忙压低声音问道。
　　老葛道：“一切无碍。荀郎和袁公子在堂上用膳，手下的人也都在前院，无人发现后院里的异状。小人让阿平就守在堂后，有人过来就拦回去。”
　　听得这话，赵玫和赵茹脸上的神色稍稍放下了些。
　　“夫人女君不必担心。”老葛又安慰道，“殿下那边做事甚是精细，一点痕迹也不曾留下，连马厩里的马匹马车，都一早撤到了后面的林子里，不会有人发现。”
　　赵玫叹口气：“虽是如此，我这心中仍是放不下。荀郎也真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了今日，还带上了袁襄。”
　　老葛道：“夫人，荀郎来此，莫不是想接夫人回去？”
　　“他就算来接，姊姊也不可回去。”赵茹忽然道。
　　赵玫一怔，看向她。
　　只见她神色镇定：“姊姊这些日子担惊受怕，做下这大事，究竟是为了什么？荀氏跟随袁氏反叛，圣上一旦还朝，必然绕不得他们。荀笙苛待姊姊，无情无义，且姊姊的儿女还须姊姊来保，切不可糊涂。”
　　提到儿女，赵玫的目光一动，咬了咬唇。
　　“我知晓。”她说罢，却又踌躇，“可若是他非要将我带走，又该如何？”
　　赵茹道：“我会帮姊姊……”
　　话没说完，突然，仆人阿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公子！此乃内院，公子不可……”
　　那声音随即被荀笙的呵斥打断，屋内众人听着，皆是一惊。
　　赵茹和赵玫赶紧出去，却见荀笙和袁襄走到了后院里来。
　　袁襄显然有些醉了，脚步有些虚，见赵茹走出来，两只眼睛盯着她，笑得色迷迷的。
　　“这是做甚？”赵玫忙上前问。
　　荀笙面带微笑，道：“袁公子醉了，我带他到厢房里歇息。”
　　赵茹皱了皱眉，道：“别处也有厢房，这是女眷的院子，怎可带外人擅闯？”
　　“外人？”袁襄听得这话，忽而笑了一声。
　　却见他推开上前扶他的老葛，径自朝赵茹走过来。
　　赵茹吃一惊，想躲开，袁襄却已经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扯住她的袖子。
　　赵玫大惊失色：“公子这是做甚？”
　　她想上前阻拦，荀笙却也将她扯住，训斥道：“袁公子乃阿茹未婚夫，你置喙什么！”说罢，拉着她便往外走。
　　赵茹被拖往屋子里，尖叫着，又踢又打，袁襄纹丝不动，却反手给了她一记耳光。
　　“贱人！”他冷哼，“你以为你是何人，高高在上装什么名门闺秀，我肯娶你，是看得上你，莫不识好歹！”
　　赵茹泪水涟涟，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一边哭着一边继续抵抗。袁襄大怒，正要再打，突然，一个影子飞身而来。
　　拽着赵茹的手被一掌击下，袁襄吃痛，随即松开。
　　不待他回神，那人已经将袁襄的手臂反向拗住。袁襄随即大叫起来，被那人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赵茹惊魂未定，定睛看去，这才看清那人的模样。
　　却是蒯头领。


第252章 人质（下）
　　袁襄从不曾被人这般冒犯，又是吃惊又是恼怒。
　　“贱人！”酒意全然退散，他瞪着赵茹，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你竟敢与他人私通！我……”
　　话没说完，袁襄的肚子上被踢了一脚，他随即疼得闭嘴，浑身蜷缩起来。
　　不远处，荀笙也已经被人抓了起来。
　　赵玫才脱身，便急忙跑过来看赵茹，将她扶起来。
　　一阵脚步声传来，当袁襄再抬起头的时候，却见面前站着的已经不止赵茹和那男子，而是又多出了几个人。
　　待看清为首那人的面容，袁襄倏而愣住。
　　竟是萧寰。
　　袁襄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仔细再看，登时面色剧变，不可置信。
　　正当袁襄怔忡着，两个侍卫走过来，将他捆住。
　　蒯头领随即向萧寰行礼，退到一边。
　　“殿下……”袁襄盯着萧寰，面色煞白，连说话都已然不利索，“殿下怎……”
　　萧寰没理他，只看向一旁的赵茹：“女君无事么？”
　　赵茹仍旧惊魂未定，啜泣着，小声道：“无事……”
　　虞嫣跟在萧寰身后走来，看到赵茹的模样，他也吃了一惊。
　　“那就是袁襄？”滕蕙跟在虞嫣身旁，一脸嫌弃地小声地道：“啧啧，京中的人还吹他什么美若潘安，原来这般普通，还这般猥琐……”
　　萧寰再看向袁襄和荀笙，目光扫过二人的脸。
　　荀笙已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不敢与他对视，低着头，身上微微发抖。
　　袁襄虽然也没了方才的气焰，却仍然梗着脖子，少顷，镇定了些。
　　“不想殿下还活着，还到了京畿中来。”他忽而冷笑，“怎也不告知一声，我等好迎接才是。”
　　“住口！”卫琅在一旁呵斥道，“殿下面前不得无礼！”
　　袁襄却不惧怕，只看着萧寰：“殿下可要想好了，此地乃是京畿，并非朔方。我若出了事，殿下就算插上翅膀，也难以脱身。”
　　萧寰没答话。
　　这时，李泰走过来，向萧寰禀道：“殿下，外面的闲杂人等已清理干净。弟兄们无人伤亡，对方一共二十一人，负隅顽抗，皆为我等斩杀。”
　　听得这话，袁襄和荀笙的脸色又是一变。
　　袁襄忽而明白，如果萧寰在这里把他们都杀了，那么他们连个报信的人也不会有，是谁人杀了他们，也不会有人知道。
　　萧寰应一声，淡淡吩咐：“且将他们二人押下，听候发落。”
　　侍卫们应下，便要将二人带走。
　　“阿玫……”荀笙被侍卫拖着，惊惶地望向赵玫，不住哀求，“阿玫救我！”
　　赵玫方才被他一顿拉扯，衣衫凌乱，手上还残留着几道淤痕。她看着荀笙，神色复杂，却终于将头扭向一边。
　　袁襄挣扎着，突然瞪向赵茹，道：“我到这田庄来的事，家中也知道得清清楚楚！我若在出了事，无论荀氏还是赵氏，一个都脱不得关系……”
　　话没说完，突然，他睁着眼睛抽搐了一下，随即瘫软下去。
　　众人诧异不已，却见滕蕙站在袁襄身后，面无表情地将电棒收回。
　　“又狂妄又啰嗦，”她厌恶道，“傻*。”
　　*
　　萧寰手下的人手脚利落，没多久，田庄里重新平静下来，里里外外也打扫得干净，看不出半点痕迹。
　　但接下来的事，却变得严峻。
　　“袁襄虽横行无礼，可他方才所言也是确实。”堂上，赵茹已经恢复平静，蹙眉道，“他若失踪，袁氏的人定然会寻来，此事瞒不得多久。”
　　“是妾的过错……”赵玫在一旁擦着眼泪，道，“若非妾懦弱不敢阻拦，任由荀郎和袁襄闯到田庄里来，也不会出这等事，累得殿下为了姊妹出头……”
　　“这话不对。”滕蕙不以为然道，“他们来了那么多人，又全都是男子，你姊妹二人就算死活不肯，又奈他们如何。”
　　“蕙女君所言甚是。”王熙在一旁附和道，“他们既然来了，便合当有事。我等堂堂须眉，若竟眼睁睁你们两个弱女子受欺凌，此生有何面目见人？”
　　这话说得很是慷慨，滕蕙不禁诧异，朝他瞥了瞥。只见他一脸正义凛然，仿佛刚才出头的是他。
　　“已经发生的事，就不要再想了。”虞嫣开口道，“当务之急，是商量往后该怎么办。”
　　众人也知道这个道理，纷纷将目光转向萧寰和王奕。
　　“这田庄，只怕是不能再待下去。”王奕沉吟片刻，道，“赵夫人、赵女君若留下，袁氏找上门来便会有大麻烦，还是随我等离去才是。”
　　赵茹也知道这道理，犹豫了一下，却摇摇头。
　　“妾不离开。”她说，“此事，已然与妾等脱不开干系，就算妾离去，家中父母也免不得受牵连。妾不可抛下父母，独自保命。”
　　“妾也不走。”赵玫也道，“妾儿女都在京城，妾不可抛下他们。”
　　虞嫣看着赵茹和赵玫坚定的神色，怔了怔，心中不由有些敬重起来。
　　“可你们就算留下，也没什么用。”她想了想，道，“二位冷静想一想，你们如果一道离开京城，这田庄里发生了什么事就不会有人知道，就算袁氏怀疑，也最多是个疑案。可你们要是留下来，袁氏逼问，你们一旦说漏了嘴就是大祸临头，比直接消失危险多了。”
　　“阿嫣说得对。”滕蕙道，“二位还是去朔方为好。”
　　赵茹望着虞嫣，正要再说，萧寰出声打断：“此事，孤会处置。”
　　众人望去，只见他神色沉着：“今日之事，虽是意外，却也并非太坏。赵夫人和赵女君尽可留下，不必担心祸患。其余人等，即刻收拾行囊，入夜即上路。”
　　堂上的人听得这话，神色皆是一振，纷纷应下。
　　“你在京畿里的所有屋宅都已经被封了，还能去哪里？”从堂上出来，虞嫣忍不住问萧寰，“还有赵氏姊妹，你真打算把她们留下来？袁氏要是追查起来，不放过她们怎么办？”
　　“不会如此。”萧寰说罢，看着虞嫣，双眸熠熠，“嫣嫣，此番，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第253章 逃亡（上）
　　夜色降下，万籁寂静。
　　堂上，灯火通明。
　　荀笙捆着手，被人推进来，抬眼看去，愣了愣。
　　只见赵玫和赵茹以及田庄里的一众仆婢都在堂上。
　　不过让他震惊的并不是这个，而是他看到皇帝竟然就坐在上首，旁边站着萧寰。
　　荀笙已然面无人色，如同一片败落的树叶，一下跪倒在地。
　　“臣……臣，荀笙……”他声细如蚊，颤抖如筛，“拜见……拜见圣上……”
　　皇帝看着他，神色平静。
　　“卿曾祖父荀述，曾是太学博士，奉诏在宫中讲授经学。”他缓缓道，“他忠心耿耿，刚正不阿。当年长沙王叛乱，自立为帝，荀博士恰好在南方游历，为长沙王所获。长沙王逼其起草檄文，讨伐景皇帝，荀博士不肯，将长沙王怒斥一顿，撞柱而亡。景皇帝为其惋惜哀恸，将荀氏赐爵，而后历代，皆厚待荀氏。若荀博士知晓当下荀氏所作所为，未知何其寒心。”
　　荀笙羞愧难当，已是痛哭流涕，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臣愧对圣上，愧对列祖列宗，虽万死不足惜！”
　　皇帝神色不改，抬了抬手。
　　侍卫们听命，随即将浑身瘫软的荀笙拖走。
　　“父皇，”萧寰在一旁道，“该启程了。”
　　皇帝颔首，在张茂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车马已经备好，蔡瑜等人将厚厚的裘衣披在皇帝身上。皇帝走出门，望了望外面沉黑的夜空，未几，转回头。
　　“你都想好了么？”他说，“定要如此？”
　　萧寰道：“此乃当下最稳妥的办法。”
　　皇帝没有多言，朝外面走去。
　　*
　　出了这事，萧寰已经不能再在京畿中等下去，必须带着皇帝尽快离开。
　　而到了这时候，虞嫣发现，他的准备工作果真完备，竟是有好几套备选方案。
　　经过众人商议敲定，萧寰决定趁夜往东走。
　　京畿的西边、北边和南边都有战事，只有东边安宁，因为一直往东走，就是大海。
　　故而东边最是平静，守备也最是薄弱。但就在那里，萧寰早已秘密备下了海船，他们可以从那边登船北上，经渤海到辽东去。
　　这线路是他所有预备线路里最长的，却最是出人意料，也最是安全。
　　“此法虽好，却有一处大不足。”商议时，蔡瑜提出异议，道，“这一路上，又是乘海船又是长途车马劳顿，圣上体弱，只怕他受不得如此颠簸。”
　　萧寰道：“此事，孤有办法，太医不必担忧。”
　　见他这么说，众人无异议，分头准备。
　　为防万一，所有人都重新在外貌上做了改变。
　　所谓的改变，其实仍是贴贴假须假眉，虞嫣亲自动手，所有人的面容在她的技术下都几乎又变了一个样。
　　“女史究竟有多少本事？”刘兴看着镜子，啧啧称赞，“又会装哭又会易容，天底下可还有难得倒女史的事？”
　　听得他的吹捧，虞嫣笑了笑，很是得意。
　　为了将易容更彻底一下，她还把蒯头领脸上的胡子剃了个干净。
　　出乎她意料，蒯头领那张平日隐没在胡子下的脸，竟颇是清俊，就算不贴假须，也已然是判若两人。
　　“这你就不知道了，”滕蕙道，“别看蒯头领一副中年长相，他其实是这些镖师之中最年轻的，今年也就二十五六。”
　　虞嫣愣了愣，道：“可萧寰说先帝驾崩那边，他就已经在禁军中比武得了第一。”
　　“那有什么稀奇。”滕蕙道，“蒯头领当年乃是有名的少年得志，禁军中无人不服，不然刘兴他们怎愿意跟着他出来？”
　　虞嫣了然。
　　为了方便夜里行动，所有人都穿上了一身黑衣。没多久，一行人已经收拾完毕，整装待发。
　　荀笙和仍然昏迷不醒的袁襄也被塞到了马车里，一并带走。
　　蒯头领正将马鞍上的革带系稳，忽然，发现赵茹走了过来。
　　“今日之事，妾还未道谢。”赵茹的脸上有些怯色，道，“多谢蒯头领。”
　　说罢，她款款一礼。
　　蒯头领愣了愣，忙还礼：“此乃在下本分，女君不必道谢。”
　　赵茹看着他，又道：“听闻蒯头领要送虞女史姊妹回广陵国去？”
　　蒯头领答道：“正是。”
　　赵茹踌躇片刻，从侍婢手中拿过一个布袋来，递给他：“这袋中，有些糕饼吃食，可路上充饥，还请蒯头领莫弃。”
　　蒯头领又是一愣。
　　只见赵茹望着他，脸上的羞色愈加浓重，拿着布袋的手僵在二人之间，局促得很。
　　蒯头领随即接过来，向赵茹谢一声。
　　见他收下，赵茹似乎如释重负，也不多言，又是一礼，转身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蒯头领转回头来，正要将那布袋挂到马鞍上，忽而见刘兴等人都瞥着他，目光贼兮兮的，意味深长。
　　“女君与夫人果真要留下？”临走前，萧寰向赵氏姊妹二人问道。
　　赵茹和赵玫相视一眼，皆颔首。
　　“妾姊妹家人都在京中，不忍远去。”赵茹道。
　　萧寰道：“如此，二位保重。”
　　说罢，他转身而去。
　　望着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田庄外，赵玫仍觉得心中有些忐忑。
　　“阿茹，”她问道，“果真不会有事么？”
　　赵茹望着前方，目光闪闪。
　　“只要他们安然离开，便不会有事。”她轻声答道。
　　*
　　马匹的视力在夜里比人眼好使，一众人没有点火把，走在路上，仍旧顺畅。
　　蒯头领等镖师对京畿的各处小道都熟悉得很，带着路，往浓黑的夜色里钻去。
　　走出约摸十余里之后，突然，众人停了下来。
　　荀笙被侍卫从马车里拖出来，待蒙在眼睛上的巾子扯开，他发现自己正身处荒野之中，隐约地，风中似乎有一股血腥的味道。
　　这时，李泰将手电照过来，荀笙随即被那光晃得睁不开眼睛，可接着，他却看到了野地里横七竖八的尸首，吓得身上又是一个激灵。
　　“陛下！”他连忙跪下来，也不管前方站着什么人，一边叩首一边哀求道，“臣虽万死，可家中还有老母幼子！还陛下准臣戴罪立功，臣必忘死以赴！”
　　“你连死都不敢，何以忘死以赴？”一个冷冷的声音传入耳中，荀笙一愣，听出来那是萧寰的。


第254章 逃亡（下）
　　荀笙知道当下已是火烧眉毛的时候，把心一横，发狠道：“罪臣……罪臣愿刺杀袁广老贼，为国除奸！”
　　萧寰没有答话，少顷，吩咐道：“将他解开。”
　　侍卫应下，随即解下荀笙的绳索。
　　荀笙见状，心中一喜，正以为刚才的话把萧寰说动了，却听他继续道：“稍后我等离开之后，你可去向袁氏报信，说孤来到了京畿之中，不但救走了圣上，还劫杀了袁襄。”
　　听得这话，荀笙面色一变，忙继续磕头：“罪臣不敢！”
　　“就这么说。”萧寰淡淡道，“那劫杀之地，就在此处。你顺便告知皇后和袁广，孤劫了袁襄，乃是要借他面子通行。不过京中牢狱中那些被他们打为孤同党的人，限他们明日之内尽数放出，但凡晚一步，下个月，袁襄人头便会送回来。”
　　荀笙咽了一下喉咙，答道：“罪臣得令。”
　　“方才圣上对你说的一番话，你也听到了。”萧寰的语气稍微放缓些，道，“意味如何，你心中明白。”
　　“罪臣明白！”荀笙道。
　　“还有赵氏姊妹。”萧寰道，“孤回来之时，她们二人若有不妥，唯你是问。荀氏百年望族，将来是存是亡，皆在你一人身上，莫再行将就错。”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是透彻，荀笙忙不迭地又叩首：“罪臣知晓！罪臣谢殿下隆恩！”
　　萧寰见话说得差不多了，朝卫琅看一眼。
　　卫琅随即走上前，将一封信交给荀笙。
　　“此信，乃圣上亲手所书，你可作为证物，交给皇后。”萧寰道，“她看了，自会相信。”
　　荀笙连声应下。
　　萧寰不再多言，下令启程。
　　车马随即继续前行，将荀笙抛在后面，未几，被夜色吞没。
　　*
　　车轮碾在起伏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且嘈杂。
　　一路上，虞嫣很担心这声音太大，招来昨天晚上那个什么司马那样的巡逻官兵。
　　幸好蒯头领带的路虽然绕来绕去还崎岖不平，但走的都是僻静的小道，能够最大程度地避免被人发觉。
　　因为要照顾马车里的皇帝，众人走得不太快。将近十一点的时候，车马在一处岔路口停下。
　　“父皇，”萧寰走到皇帝的马车前，恭敬地将车门打开，道，“该离开了。”
　　皇帝应下。
　　伴随在皇帝身旁的张茂和蔡瑜露出讶色。
　　“陛下要往何处？”张茂忙问。
　　皇帝看着他，道：“自生乱以来，卿一直追随朕左右，夙夜操持，朕心甚慰。当下数月过去，子昭来到，卿可安心随子昭往朔方去。”
　　张茂听罢，更是诧异：“陛下之意，要与臣等分开？”
　　“京畿往朔方道路遥远，朕这病，卿亦知晓，已不可远行，故今日分道，众卿往朔方，朕仍留在京畿。”皇帝道。
　　众人皆惊。
　　“陛下不可！”张茂连忙道，“京畿之中危机四伏，万一被发现，何人可护卫陛下？”
　　“当下，京畿之中反而最是安稳。”皇帝缓缓道，“子昭先前故作疑阵，迷惑袁氏，他们以为朕去了朔方，便不会在京畿中再搜寻。加上四面受敌，形势已不同昨日，他们无暇再追索此事。”
　　张茂仍疑惑重重，但见皇帝决意如此，只得道：“臣留下，伴圣上左右。”
　　“不可。”皇帝严肃道，“朕已将国玺授予子昭，他回朔方之后，便是监国。你常年在朕身边，诸事熟稔。朕不在，子昭举兵施政，皆须得你来辅佐。孰轻孰重，望卿细想，勿负朕托付才是。”
　　张茂双目通红，伏拜在地，含着泪行礼应下。
　　皇帝说罢，看向蔡瑜：“卿可随子昭往朔方，亦可随朕留在京畿之中，去留皆由卿自决。”
　　蔡瑜向皇帝深深一礼：“臣誓追随圣上左右，万死不辞。”
　　皇帝颔首，没有再多言。
　　车马迅速分作两队，李泰为皇帝驾车，萧寰和卫琅亲自护卫，虞嫣和滕蕙都骑到了马上。
　　其余人则奉命遁入路边的树林，隐蔽等候。
　　未几，滕蕙忽而看到王熙居然也一起上了马，不由愣住。
　　“你也要跟我们一起？”她忍不住问。
　　王熙嗤笑一声，道：“在下堂堂皇亲国戚，伴随君王左右有甚稀奇。”
　　虞嫣对滕蕙解释道：“王公子无官职，留在萧寰身边帮不得许多忙。但他在京畿之中神通广大，圣上回来的时候，如果京畿的乱事还没有平定，需要他帮忙保护圣上安全。”
　　“神通广大？”滕蕙对这个词很是不屑，“哪里神通广大。”
　　“先前让我等一路畅行无阻的黄氏符令，还有那些行头，都是在下弄来的。”王熙的耳朵很灵，听得这话，不紧不慢插嘴道，“在下不神通广大，还有谁神通广大？”
　　滕蕙看了看他，翻个白眼。
　　走了一会，她又望着皇帝的马车，道：“你真打算带圣上过去？什么时候决定的，也不告诉我。”
　　说起这事，虞嫣唇边露出苦笑。
　　萧寰原本的计划，是等京畿乱了之后，再浑水摸鱼，把皇帝带回朔方。在这个计划里，他安排了一支精锐人马，趁袁氏不备，从鲜卑退却后在北方的大片无人之地奇袭过来，与他接应。皇帝可以在大批人马的保护下，安然离开。
　　但因为袁襄的突然出现，他们不能坐等，只能提前。
　　所以为了保证皇帝的安全，萧寰退而求其次，终于采纳了虞嫣先前的提议，让皇帝躲到她那边去。
　　这件事，是虞嫣一直主张的，她并没有异议。比较麻烦的，在于说服皇帝。
　　于是今天，萧寰终于在皇帝面前，将他和虞嫣的事，一五一十地在皇帝面前交代清楚。
　　对于任何人而言，要接受这番说辞，的确困难。就算虞嫣将她那边的各种新奇玩意拿出来给皇帝看，他仍然感到荒谬。
　　但当萧寰提到当年为文皇帝治病的女神医和传说中那位水神的事时，皇帝的神色有了变化。
　　——“你方才说，那位水神姓施？”
　　当时，皇帝这么问道。
　　萧寰忙道：“正是。”
　　皇帝又看向虞嫣，目光深远。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贵为天子，这世间竟有舆图不曾绘及的去处。”他缓缓道，“此事既与文皇帝牵连，朕自不可不知，还请女史带路。”


第255章 异界（上）
　　月亮被云层遮挡，只透出淡淡的光。
　　那宅子就在附近，众人轻车熟路，没多久，虞嫣已经在黯淡的光照之中，辨认出了那宅子外面熟悉的白墙。
　　三更半夜，四周寂静无人，只有夜枭在树梢发出瘆人的叫声。
　　众人拴好马，扶着皇帝下了马车。
　　李泰打开手电，不出意料，宅子的大门上贴了封条。
　　看到封条上的“敕”字，虞嫣再看看皇帝，只觉颇有些黑色幽默的意味。
　　王熙先前只知道要跟随皇帝，但并不清楚他们到底要去哪里。见得此情此景，他愣了愣，终于认出来这是什么地方。
　　他看向萧寰：“这不就是王妃那……”
　　话才出口，他突然打住，将眼睛瞥了瞥一旁的滕蕙。
　　滕蕙不理会他，却皱皱眉，道：“这宅子到处都贴了封条，我等如何进去？”
　　卫琅笑笑：“这有何难。”
　　说罢，他掏出一把薄薄的小刀，沿着封条的边缘，小心剥开。
　　捣鼓了没多久，一侧封条被他完好地揭了下来。他再推门，沉重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应声而开。
　　院子里，雪积得厚厚的，手电光照过死寂的院子和房屋，说不出的诡异。
　　李泰在前带路，众人穿过院子和回廊，没多久，走到了荷花池那处院子前。
　　推开院门，只见院子里也铺上了一层白雪，唯独那一片荷花池仍黑黝黝的，没有结冰。
　　虞嫣和滕蕙走到书房里，将书架移开。
　　幸好，潜水器具仍然在，没有被发现。
　　王熙看到这些东西，茫然不解：“这是何物？”
　　“潜水服。”萧寰熟稔地检查他的潜水服，对他说，“潜水服只有两套，只好辛苦你与蔡太医，稍后直接下到荷塘里。”
　　王熙愕然。
　　“下到荷塘里？”他更是费解，“为何要下到荷塘里。”
　　“自是要到另一个世界去。”滕蕙看着王熙，手电光里，笑得阴森森，“那边是阴间，妖魔鬼怪多得很，你可切莫被吓死了。”
　　*
　　这次过去，一共五个人。
　　每个人跟过去的必要性，她也跟萧寰仔细商议了一番，讨论之下，还是就这么定了下来。
　　当然，这样的阵仗，虞嫣从未经历过。所以萧寰等人要守在旁边，对付预料不到的状况。
　　这次回去，最重要的人是皇帝。
　　他身体弱，经受不得寒冷的池水，萧寰亲自给他穿上潜水服，以防他冻着。
　　另一套女式潜水服，滕蕙坚决给了虞嫣。
　　理由是滕蕙上次穿着过来，虞嫣没穿。一人冻一次，互相扯平。
　　将近十二点的时候，众人走到池边。
　　蔡瑜和王熙一样，看着黑黝黝的池水，神色仍不可置信。
　　“李泰，”王熙道，“屋子里的炭火再烧旺些。”
　　滕蕙轻蔑地撇了撇嘴角。
　　她知道他并不全然相信真的跳到池子里就会到另一个世界，却不敢忤逆皇帝，心里想着赶紧敷衍过去，从水里出来好烤火。
　　“父皇便交给你。”萧寰看着虞嫣，最后一次替她检查潜水服，低声道，“辛苦你了。”
　　这话里有些歉疚的意思，虞嫣看着他，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他到那边去，每次都给她添不少麻烦，倒是没听他表示过什么歉意。
　　“放心好了。”虞嫣笑了笑。
　　萧寰深深地注视着她，少顷，看向皇帝。
　　他站在池边上，仍打量着身上的潜水服，饶有兴味。
　　“朕记得你从前说过，世间有些奇妙的器具，可让人如鱼一般畅游水底。”他说，“莫非就是此物？”
　　“正是。”萧寰走过去，也为他调整了一下氧气瓶的位置，“那边有许多奇物，父皇过去，当也会看到。”
　　皇帝看着萧寰，目光深远。
　　“朕不在之时，这边一切都会压在你肩上。”他说，“你手中已执掌天下大权，任何人胆敢抗命，皆可诛杀，亲疏勿论。”
　　萧寰听得这话，目光定了定。
　　“儿臣遵命。”他向皇帝一礼。
　　皇帝颔首，对众人道：“启程。”
　　萧寰为他戴上潜水镜和呼吸器，王熙和蔡瑜随即扶着他下到水里。
　　池水冰冷刺骨，滕蕙才下去，就觉得后槽牙打起颤来。
　　虞嫣将众人将手挽在一起，王熙一手挽着皇帝，一手挽着滕蕙，正想说哪里有什么通道。
　　这时，忽而听虞嫣道：“深吸气！”
　　王熙堪堪来得及吸一口气，就猝不及防地被他们扯了下去。
　　寒冷的池水没顶而来，王熙只觉自己连呼吸都冻住了，除了浑身骨头打颤和池水汩汩的声音，思绪一片空白。
　　未几，脚下似乎被什么揪住，天旋地转，突然一空，仿佛坠入深渊。
　　莫名的惊惶笼罩全身，王熙挣扎着，没多久，又忽然感觉到脚底踩到了地面。
　　他连忙将双脚往上一蹬，“哗”一声，竟是终于从水里钻了出来。
　　滕蕙虽然不是第一次过来，但这水着实太寒冷，即便她做足了心理准备，也还是觉得难受。
　　偏偏旁边的王熙挣扎得太过剧烈，累得她也被呛了一口水。
　　好不容易出了水面，滕蕙随即猛咳了起来，好一会才缓过气。
　　她正要将王熙臭骂一顿，抬头，却发现除了她和虞嫣之外，其他人都站在水中定定的。
　　池塘的四周，景观灯璀璨，巨大的玻璃墙后面，房子里灯火通明。
　　皇帝望着四周的一切，双眸深沉，不辨思绪。
　　而王熙和蔡瑜，皆惊诧地睁大了眼睛，似乎忘记了周身的寒冷。
　　就在此时，房子的玻璃门突然被打开。
　　虞嫣望去，只见虞甯和安绮跑了出来，看着他们，脸上的神色同样惊愕。
　　“嫣嫣……你这是……”安绮的眼睛盯着虞嫣，少顷，在滕蕙和另外三人的脸上挨个掠过，似乎太过震惊，以至于不知道先问哪件事比较好。
　　滕蕙看到虞甯，心中一喜，正要跟着虞嫣上岸，忽而听王熙道：“这便是你说的阴间？”
　　她转头，只见王熙盯着岸上的安绮，目光在她冬装短裙下面露出的修长双腿上打转，饶有兴味：“看来倒是不错。”


第256章 异界（下）
　　客厅里，虞嫣将一杯热茶放在皇帝面前，
　　皇帝身上披着一件萧寰的浴袍，看了看杯子里的茶，露出些了然之色。
　　“自去年始，子昭爱喝未加烹煮的清茶，在京中引得一阵风靡。”他缓缓道，“想来，他也是在女史这边学来的。”
　　虞嫣讪了讪。
　　“陛下要是想喝烹茶，我这就煮。”她说，“不过我煮的不好，陛下可能喝不惯。”
　　“不必。”皇帝道，“这清茶香气别致，想来味道不错。”
　　虞嫣笑笑。
　　楼上和地下室里，窸窸窣窣的动静没有停过。
　　滕蕙、王熙和蔡瑜都浸得浑身湿透，进了房子之后，虞甯和安绮就忙不迭地安排他们去洗澡。
　　对于这边各种各样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东西，王熙和蔡瑜和萧寰第一次来到的时候一样，很是震惊。
　　而对于虞嫣而言，她面对的另一个挑战则是向虞甯和安绮解释这几个人的来历。
　　听到虞嫣介绍皇帝的身份，两人脸上的表情堪比见到了外星飞船。
　　还是皇帝到底有天子威仪，比所有人都镇定，对众人说入乡随俗不必拘礼，随后，让浑身湿透的三人去更衣。
　　听到这话，两边的人都得了台阶，虞甯和安绮随即带着众人去安顿。
　　这房子除了二楼和三楼，地下室里还有个浴室，三个人刚好够分。安绮负责找衣服，而虞甯则作为这边唯一的男人，上上下下教他们使用热水器之类的设施，忙碌不已。
　　皇帝气定神闲，啜两口茶之后，起身在客厅里四处行走，打量各种陈设。
　　和萧寰不同，对于各种设施，皇帝虽然也好奇，但也就问问用途，并没有过多表示。而最让他感兴趣的，是客厅玻璃柜里的照片。
　　“这是子昭？”
　　他一眼就认出了虞嫣和萧寰的合影，对虞嫣问道。
　　“对。”虞嫣打开玻璃柜，将那相框拿出来。
　　皇帝看着，目光在上面停住。
　　在这照片上，两人都只有侧脸，姿态随意，似乎正在说话。萧寰看着虞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虞嫣看着皇帝的神色，莫名的，有一种儿媳妇见公婆的感觉，心不由提起。
　　那照片是上次那些狗仔队拍的，虞嫣越看越喜欢，上个月过去之前，特地冲洗出来，摆在这玻璃柜里。
　　皇帝端详了好一会，没有问她和萧寰的事，也没问这东西究竟是如何做出来的。
　　“朕记得，子昭五岁之时，有一回上元节，他对朕说，想到街上去观灯。”皇帝道，“朕一时兴起，便在宫中赏灯宴之后，偷偷带他出宫去。”
　　他的唇边浮着淡笑，似在思忆：“那时，朕只让两个侍卫跟着，父子二人混在人群之中，跟着京中百姓一起，从街头走到街尾。那次，子昭高兴极了，拉着朕看这个看那个，朕从未见过他那般自在。可后来，他身上的美名越来越多，朕便再也不曾见过他再像个真正的小童那般笑闹。”
　　说着，皇帝看着照片上萧寰的脸：“便如此画。他成年之后，朕也不曾见他这般无拘无束，像个真正的年轻人一般随意。”
　　虞嫣明白他的意思。
　　有时她也觉得，萧寰在那边，跟在这边是完全不一样的状态。
　　在那边，他是许多人视为君王一般尊敬，高高供奉的广陵王；在这边，他只是萧寰，没有身份的拘束，彻底而纯粹。
　　当然，无论哪边，在虞嫣面前，他都没有变过。但虞嫣更喜欢他在这边的样子，这也是虞嫣一直以来希望他能够卸下肩头重担的原因。
　　虞嫣心头一动，道：“子昭对生活的志向，一向也是如此。”
　　皇帝却淡淡一笑，将那相框放回玻璃柜里。
　　少顷，他将目光转向别的照片：“想来，这些便是女史家人。”
　　虞嫣连忙又一一介绍，从奶奶到虞祥一家，挨个解释。
　　“先前子昭说，你当年是得了施氏之物，来到这这边？”皇帝忽而道，“那物什，可在此处？”
　　虞嫣一怔，忙将那红绳拿出来，给皇帝看。
　　皇帝端详着，道：“如此说来，唯有身上带着异界之物，才可往来。”
　　虞嫣颔首，道：“我们研究了很久，这是唯一的解释。我兄长身上没有那边的东西，所以就算他在正确的时间进入池塘里，也无法过去。”
　　“如此，那女医施氏，作为始作俑者，何以到了那边？”皇帝道，“你们可曾想明白？”
　　虞嫣摇摇头：“没有。子昭也曾在那边寻找线索，还到建康的故宫里翻阅了文皇帝时的文书，但一无所获。”
　　皇帝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一番忙乱之后，王熙和蔡瑜终于收拾好，走到客厅里来。
　　二人从头到脚洗了一遍，吹干的头发束在头顶，身上穿着萧寰的睡衣。
　　蔡瑜显然对这打扮很不自在，一脸惶恐地向皇帝告罪，说自己衣冠不整，圣前失仪。
　　王熙则显得适应多了，笑嘻嘻地对皇帝道：“女史家中那名为淋浴的器具，甚是有趣。臣稍后侍奉圣上入浴，圣上必然也会欢喜。”
　　安绮在一旁看着他们，一脸古怪。
　　虞甯则见怪不怪，将外卖送来的宵夜在桌子上摆好，招呼众人过去吃。
　　“这粥，是按蔡太医的意思点的。”虞甯道，“时间太晚，来不及亲手做了，只能让外面送进来，还请陛下讲究讲究。不过这间饭店是个老字号，我们一直吃的，味道不错，食材也好，陛下不必担心。”
　　这话说得很是周道，皇帝看了看他，神色平和：“有劳虞卿。”
　　说罢，拿起汤匙，缓缓品尝起来。
　　虞甯对食物的品位一向不差，虞嫣在一旁观察着，见皇帝三人都吃得挺好，心放下来。
　　这时，她的袖子忽然被扯了扯。
　　虞嫣回头，见安绮看着她，给她使着眼色，示意她上二楼。
　　心中明白该来的逃不掉，自己消失的这一个月，安绮必然要个说法。
　　虞嫣只得跟众人告扰一声，起身离开。
　　“你今天把所有事都给我从头到尾解释清楚。”到了二楼，安绮气势汹汹，劈头便道，“要不把来龙去脉说明白，我跟你没完。”


第257章 质问（上）
　　虞嫣看着安绮，神色讪讪。
　　“你不是都知道了。”她说，“那边世界的事，我的身世，萧寰的身份，还有我妹妹滕蕙，我哥说，他都告诉你了。”
　　安绮不依不饶：“他也就说个大概。而且这些事既然都是你惹出来的，当然应该问你。”
　　虞嫣无奈：“那你想知道什么？”
　　安绮狐疑地看着他：“那位胡须花白的，真的是个皇帝？”
　　“骗你干嘛。”虞嫣道，“你没见刚才那几个人在他面前又是下跪又是称臣的。”
　　安绮的表情很是一言难尽，虽然事情活生生地摆在眼前，但无论在感情上还是理智上，她都显然还没有完全接受这古怪的现实。
　　“要不是我亲眼见到你在那池子里消失，又带着那么多人从里面冒出来，我真是打死都不会信。”好一会，安绮叹口气，“之前你哥跟我解释的时候，我还觉得不是他疯了就是我疯了。”
　　“那你现在相信了。”虞嫣道，“眼见为实，我总不至于能变出那么大的戏法。”
　　安绮却“哼”一声，狠狠剜虞嫣一眼：“我还没跟你算账，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一直瞒着我。”
　　虞嫣自知理亏，赔笑：“我要是跟你说，你不得拿我当神经病？”
　　安绮冷笑：“那你三番两次一声不吭玩失踪就不是神经病了？上次那借口是什么来着，抑郁症？我就说了，你这么没心没肺的人，哪儿来的抑郁症。”
　　虞嫣无法反驳，乖乖站好，任由她损。
　　安绮发泄了好一会，待她终于停下来，虞嫣狗腿地递上一瓶水：“安总，您消消气。”
　　“你少给我耍滑头。”安绮在沙发上坐下，“现在，你从遇到萧寰开始，每一件事都跟我说清楚。”
　　虞嫣为难：“说来话长。”
　　“明天公司没事，我有的是时间。”
　　“那明天我去公司跟你说。”
　　安绮：“……”
　　虞嫣笑嘻嘻地上前，讨好地给她捶背：“好了，反正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我现在回来了，又不能跑。重要的是将来，我们要向前看才是。”
　　“你还有脸提将来？”安绮再度怒起，“你知道这阵子我给你擦屁股擦得多辛苦。你再这么搞下去试试，总有一天你会人气败光，什么代言什么剧都接不到！”
　　虞嫣嗫嚅道：“一个月而已，哪儿至于……”
　　“只是一个月么？”安绮打断，“去年到今年，你先是消失一个月，然后又消失两个月，再加上现在这一个月。你是小花，青春饭好吃的也就这几年，跟你旗鼓相当那些人，哪个不是铆足十分二劲头接活。还有后面那些新人，哪个不是虎视眈眈，恨不得扑上来把蛋糕分了。你倒好，动不动消失，不想干下去了？”
　　说着，安绮神色严肃：“我问你，你以后到底打算怎么办？”
　　虞嫣知道她说的都在理，只得道：“你放心好了，前面都是事出有因，以后我不会这样一声不吭地消失。”
　　“意思是你会打一声招呼再消失？”
　　“对。”
　　安绮：“……”
　　见她又要发作，虞嫣忙道：“我要是去那边，肯定会在不影响工作的前提下。萧寰也不愿意影响我这边的事，所以他坚持要把我送回来。”
　　听得这话，安绮的神色稍稍缓下。
　　“真的？”她说。
　　“当然是真的。”虞嫣哄道，“这阵子损失的也就几个代言而已，我前阵子那个剧人气不也是上去了么，有热度何愁没有代言，对不对？”
　　这话倒是说中了安绮的心思。
　　她挑挑眉，道：“别以为你可以高枕无忧，之前那个剧的收视勉强算及格，同期不是没有别的热剧，而且你接下来半年没有新剧上，要有危机感！”
　　虞嫣连声称是。
　　安绮又将她教训了一通，没多久，虞甯走上来，叫她们俩下去吃宵夜。
　　虞嫣如同遇到救星，哄着仍瞪着她的安绮，拉着她走下楼。
　　*
　　当夜，众人都在虞嫣家里住下。
　　蔡瑜要照顾皇帝，虞嫣便将两人安排在三楼。那里除了萧寰睡过的床，还有一张沙发，勉强能睡人。
　　滕蕙跟着虞嫣睡在二楼，至于王熙，虞嫣给他两个选择，要么睡一楼客厅的沙发，要么睡地下室的沙发。
　　“为何睡地下，阴气森森。”王熙看了看客厅，道，“此间宽敞，在下甚是喜欢，就住此处。”
　　虞嫣由着他们，到杂物间取来被褥枕头，给他们铺上。
　　众人忙碌了一阵，等到终于收拾清楚，已经过了三点。
　　虞甯和安绮与众人道别，准备离开。
　　“时间不早，请陛下早些休息。”他彬彬有礼地对皇帝道，“明天陛下要是休息好了，就让嫣嫣告诉我，我来接陛下去医院。”
　　皇帝颔首：“有劳虞卿。”
　　虞嫣在一旁看着，心里对虞甯的佩服又上了一层楼。
　　刚才，虞甯陪在皇帝身旁，跟他聊起这边的事，言辞通透，谈吐文雅，举止自然，让虞嫣充分地见识到了，什么叫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皇帝对他似乎十分满意。
　　虽然虞甯在他面前不行礼，但能看得出来，皇帝不但没有觉得受冒犯，反而对他的见识和修养赞许有加。
　　送虞甯出门的时候，虞嫣扒着车窗，对虞甯道：“哥，谢谢你。”
　　虞甯看了看她：“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照顾萧寰父亲。”
　　虞甯微微抬眉：“只谢这件事？”
　　“还有很多。”虞嫣忙道，“今晚要不是你帮我，我都忙不过来。还有之前我跟着蕙蕙过去，你帮我……”
　　话没说完，她看到副驾的安绮神色不善地睨过来，后半截话随即咽了回去。
　　虞甯的唇角弯了弯。
　　“把他们安置在这边，方便么？”他问，“要不要我另外找一处房子，把他们挪过去？”
　　“那倒不用。”虞嫣道，“就这里好了，把他们带到别处，我反而照顾不到。”
　　虞甯颔首：“那你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虞甯发动车子，安绮不放过，在副驾伸着头朝虞嫣瞪眼：“我们那事没完，明天记得来公司……”
　　话没说完，虞甯已经将车窗升起，只听里面隐约传来他的话音：“放心，她跑不了……”
　　车子缓缓驶出大门，没多久，车灯的光也消失不见。
　　院子的自动门缓缓关上，周围重新恢复寂静。
　　虞嫣望了望天空。
　　与那边不一样，这里空寂无云，夜幕里，闪烁着寥寥的寒星。
　　那边，萧寰现在大概正连夜赶路吧……
　　虞嫣想着，深吸口气，将外套捂了捂，转身往屋子里走去。


第258章 质问（下）
　　几个人里面，对着房子最习惯的自然是滕蕙。
　　虞嫣回到屋里，只见她正在一楼卫生间，教王熙怎么用牙膏牙刷。
　　对于刷牙，王熙掌握得很快。他起初对牙膏那奇怪的样子很是抗拒，不愿意用。但滕蕙一点也没惯着他，毫不客气地将牙膏挤在牙刷上。
　　“这边可没有公子那边漱口洁齿用的什么香什么盐，只有此物。”她凉凉地说，“公子要是不肯用，明日一嘴口臭，可万万不要到我等面前来说话。”
　　王熙是个过日子讲究的人，听得滕蕙这话，终是不情愿地将牙刷接过来。
　　那牙膏放入口中，又湿又黏。
　　不过味道却不是他想象的那样难以接受，凉凉的，带着甜，让王熙很是意外。
　　而当他按照滕蕙教的，小心地用牙刷在牙齿上刷起来之后，没多久，他看到嘴里冒出白白的泡沫，更是惊讶。
　　那些泡沫很细，越刷越多，挂在嘴边，仿佛长了一圈白色的胡子。
　　“这牙膏，最后就会变成这般？”他在镜子里饶有兴味地看着，“仿佛口吐白沫……”
　　滕蕙嫌恶道：“你别一边刷一边说话，溅得到处都是。”
　　王熙只得继续低头刷牙，没多久，由按滕蕙说的，将泡沫吐出来，漱干净。
　　而后，滕蕙又教他用了漱口水。
　　看着他张嘴凑到镜子面前观察牙齿的傻模样，滕蕙颇有些得意。
　　“如何？”她说，“可觉得嘴里果真干净了？”
　　王熙对着镜子照了一会，却熟门熟路地从旁边架子上扯下一片棉巾，傲然擦了擦嘴。
　　“不过如此。”他说，“我家中侍婢晨昏为我用青盐洁齿，也是一样干净。”
　　滕蕙翻个白眼。
　　没多久，她听到虞嫣在招呼她上楼休息，她应一声，对王熙道：“这些东西你都会用了，记得如厕之后冲水，入睡时关灯。”
　　王熙“嗯”地应着，却自顾地打开一瓶虞嫣给他的润肤霜，好奇地闻了闻，在脸上涂抹。
　　纨绔。
　　滕蕙腹诽着，正要走开，忽而想起什么。
　　“这房子上上下下无遮无挡，”滕蕙道，“故而你的地盘在一楼，便乖乖待在一楼，莫上下乱窜，看不该看的，失了体面。”
　　王熙的眉梢微微挑起。
　　“在下若是要去三楼向圣上问安见礼，怎么办？”他说。
　　“圣上也说入乡随俗，礼教礼教，不守礼何来教。”滕蕙道，“反正未经我和姊姊允许，你便不能上去。不然生出事来，我姊姊报官，那可便不好说了。”
　　“报官？”王熙有些诧异，“这边官府还管这等鸡零狗碎之事？”
　　“那当然。”滕蕙说着，忽而看着他，“你知道，如果这边官府看到你，会如何？”
　　“如何？”
　　“他们手上有许多神器，照照你的脸或照照你的指纹，便知道你是谁。”滕蕙不紧不慢道，“你这般连户籍都没有的人，便是黑户。他们会将你关起来坐牢，教你永远也回不去。”
　　见王熙的目光定住。
　　滕蕙笑笑，道：“你可记住了。”
　　说罢，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转身上楼去。
　　*
　　众人折腾了大半夜，都已经十分疲惫。
　　第二天，虞嫣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她还想再继续在被子里再多窝一会，瞥见一旁熟睡的滕蕙，再看看周围，睡意一下消散不见。
　　屋子里很安静，虞嫣昨晚入睡前，把床前的那道帘子放了下来，外面什么样，看不见。
　　她仔细听，三楼和楼下似乎都没有动静。
　　她连忙起身，把衣服穿好，走上楼去。
　　来到三楼，只见窗帘已经拉开，床上和沙发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而皇帝和蔡瑜都不在这里。
　　虞嫣连忙下楼。
　　一楼，窗帘也拉开了，王熙睡得沙发上，被褥也叠了起来。虞嫣举目四望，忽而看到了后院里的人影。
　　天气晴朗，将近正午，太阳光明亮和煦。
　　虞嫣推开玻璃门，只见皇帝正站在荷花池边，似乎正在观赏风景。蔡瑜和王熙则恭敬地站在一旁，陪皇帝说着话。
　　三人身上都穿着昨晚的睡衣，外面裹着萧寰的外套。
　　皇帝身上穿的是一件长款厚羽绒，蔡太医身上穿的是一件夹棉风衣，而王熙身上穿的是一件羊毛休闲西服。
　　看着三人穿得不伦不类又煞有介事的模样，虞嫣忽而有想笑的冲动。
　　“陛下起身了。”见皇帝看过来，她忙上前道。
　　说实话，穿着这边的衣服，虞嫣行礼觉得十分别扭。幸好皇帝并不计较，让她日后随俗，在这边不必拘礼。
　　“陛下醒来多久了？”虞嫣有些不好意思，“我睡得沉，什么动静也没听到。”
　　“不曾醒多久。”皇帝神色平和，“朕早上起来，惯于出门散步，见女史这院子别致，便下来看看。”
　　虞嫣应下，忙道：“这外面冷，陛下还是进屋里吧，我这就准备早膳。”
　　听得这话，蔡瑜也道：“陛下，女史说的有理。陛下已在外逗留了些时候，还是入内歇息才是。”
　　皇帝没有推拒，随众人回屋。
　　冰箱里的食物早已经过期，虞嫣直接在手机上点了外卖。没多久，外卖送过来，摆了一桌。
　　“这是广式茶点，”虞嫣一边将筷子给众人摆上一边说，“附近一间酒楼做的，挺有名，诸位尝尝。”
　　“广式？”看着餐盒里各种各样的点心，王熙道，“何谓广式？”
　　虞嫣在萧寰那里看过那边的地图，解释道：“便是这边的岭南一带，这边叫广东，在那边叫广州。”
　　听得这话，皇帝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他夹起一块虾饺，品尝过之后，向虞嫣问起了这边的地理情况。
　　虞嫣纵然是了解过一些两边不一样的地方，但也不过粗浅地看看，他问深了，竟有些地方答不上来。
　　幸好没多久，虞甯打电话过来，问虞嫣这边怎么样。
　　“我兄长已经让医院那边准备好了。”虞嫣对皇帝道，“圣上今日觉得如何？能过去么？”
　　皇帝喝一口茶，缓缓道：“朕既是为了治病而来，自当速去，让虞卿安排便是。”
　　今天有些事，明早不能更新，大家晚上再来看吧~


第259章 看诊（上）
　　去医院的时间定在了当天的下午。
　　出门之前，虞嫣打开萧寰的衣柜，给每个人配了一套衣服。
　　幸好是冬天，众人头上戴帽子，可以完美地掩饰那盘起来的长发。
　　“子昭从前也穿成过这样么？”王熙看着身上的磨毛休闲衬衫和直筒裤，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神色别扭，“我昨日看你兄长身上穿的可是笔直板正，有腰有身，我这衣裳怎么没有，看着松垮垮的。”
　　滕蕙在一旁嗤道：“虞甯可是做大事的人，有头有脸，独当一面，你怎能与他比。”
　　王熙睨她一眼：“我乃皇亲国戚，何人比不得。”
　　虞嫣将一件厚风衣递给他，道：“我哥要上班，身上穿的是正装，当然笔直板正。你们去的是医院，穿得随意一些比较好。”
　　“上班？”王熙道，“便似上朝一般么？”
　　“算是。”虞嫣道，“不过他不是朝廷的人，他经营家里的产业，也要每天像上朝那样处理庶务。”
　　王熙了然，神色愈发感兴趣。
　　皇帝和蔡瑜，身上穿的都是易穿脱的毛衣和卫裤，外面加羽绒服。
　　“陛下去到医院里，要检查身体，故而穿得随意些比较好。”虞嫣给皇帝围上围巾，道，“倒是医生要陛下如何做，陛下照做便是。”
　　皇帝颔首。
　　蔡瑜在一旁问道：“女史昨日说，殿下上次受的那重伤，是在这边治好的，莫非也是这医院的功劳？”
　　虞嫣道：“正是。”
　　蔡瑜露出期盼之色。
　　他曾经看过萧寰身上的伤口，惊愕不已。那个部位的重伤，鲜少有人能活下来，而萧寰不但活下来，还恢复神速，连伤口也已经看不大出来，于他而言，简直是奇迹。
　　可惜蔡瑜追问医治方法的时候，萧寰颇是敷衍，让他遗憾不已。如今，蔡瑜终于有了一探究竟的机会，很是兴奋。
　　没多久，虞甯开车来到。
　　虞嫣在网上订了许多东西，让滕蕙留下看家，自己则带着众人上了虞甯的车。
　　皇帝和王熙、蔡瑜坐在后排，虞嫣帮他们系好安全带，坐到副驾。
　　三人望着四周，都惊异不已。
　　尤其是看到这所谓的车，居然可以不用牛马拉着，自己就能走起来，即便是皇帝这样持重深沉的人，也露出好奇的神色。
　　“虞兄方才说，此物名汽车？”王熙问虞甯，“未知何以驱使？”
　　虞甯微笑，道：“这事要解释，有些复杂。王公子要是感兴趣，改天我教王公子开车，王公子学了就明白了。”
　　听得这话，王熙目光一亮，即刻道：“如此，一言为定。”
　　他还想再多问一些汽车的事，但没多久，即刻抛诸脑后。
　　车子开出小区，到了马路上。
　　只见车流在宽阔的路面上来往穿梭，而道路两边，高楼林立，一直延伸到远处，望也望不尽。
　　王熙瞠目结舌，盯着路边飞速掠过的汽车、楼房和巨大的高架桥，忽而想起了滕蕙说过的那句话。
　　——那边是阴间，妖魔鬼怪多得很，你可切莫被吓死了。
　　*
　　虞甯考虑到三人是第一次坐车，没有开十分快。
　　但到了医院的时候，蔡瑜还是有些晕车。
　　虞嫣连忙让他到通风的地方休息，开一瓶水，递给他。
　　“太医这是怎么了。”王熙给他顺着气，笑道，“从前陛下出行，太医总担忧陛下不耐车马劳顿，颠簸出病来。今日终于遇到这走得平稳舒适的车，太医倒是抱恙了。”
　　蔡瑜喝了几口水，终于缓过来之后，苦笑道，“在下肠胃常年有些小疾，故有些不适。”
　　皇帝则抬头望着面前的高楼，道：“那所谓医院，便在这楼宇之中？”
　　虞嫣道：“正是。”
　　皇帝四下里看了看：“如何入内？”
　　虞甯道：“陛下随我来。”
　　医院的大堂，明亮洁净。跟从前一样，虞甯走到医院里，已经有专人在等候，笑盈盈地迎上前。
　　蔡瑜跟在皇帝身后，四下里打量，好奇地低声问虞嫣：“这些身着白衣之人，都是这边的太医？”
　　王熙则看着不远处两名说着话经过的护士，目光在她们的护士服上打转，颇是欣赏。
　　登记的时候，却遇到了问题。
　　录入信息的工作人员向皇帝询问姓名，蔡瑜和王熙闻言，面色却是一变。
　　“大胆无礼。”蔡瑜皱眉，“圣上名讳，岂可被人称来道去？”
　　工作人员望着他，一脸错愕。
　　虞嫣也是一愣，忽而想起来自己第一次问萧寰名字的时候，他那看神经病的表情，不由讪讪。
　　虞甯却是镇定，示意工作人员稍候，背过身去，低声向皇帝解释道：“登记姓名，也是为了方便。医院中会为每个病人建立档案，将来再过来问诊，有什么病史可一目了然。陛下若不便透露，也可用个化名。”
　　皇帝神色淡然，摆摆手，对蔡瑜道：“姓名罢了，朕说过，既入他乡，我等便是全然新人，勿拘泥小节。”
　　说罢，他走过去，道：“我名萧融。”
　　工作人员颔首，又接着问他年龄住址之类的信息，虞嫣连忙走到一旁，帮忙答了。
　　虞甯根据皇帝的症状，特地请了一位专家过来。
　　专家仔细地向皇帝询问了病情之后，直接开了住院检查。
　　对于这医院里的一切，蔡瑜始终疑惑。尤其对医生问诊的时候连脉也不把，表示了极大的不满。
　　“这般敷衍，如何知晓病情？”他摇头道。
　　皇帝却仍然淡定，让虞嫣去为他准备些换洗之物和日常用品，当天，就和蔡瑜一起在医院里住了下来。
　　“子昭受伤之时，也是在此处疗伤？”进入病房之后，皇帝四下里打量，向虞嫣问道。
　　“正是。”虞嫣笑了笑，“刚好是同一间。”
　　说罢，她观察着他的神色，忙又道：“陛下要是觉得这里不好，我就去跟医院说，让他们再换一间。”
　　皇帝望向窗外，这楼层很高，城市的景色尽收眼底。
　　“不必。”他神色平和，“此处甚好。”
　　鹅明天才回家，所以明天早上也更不了，大家还是明晚再来看嗷~


第260章 看诊（下）
　　当夜，皇帝换上病号服，在医院里住下。
　　医院只允许一人陪护，皇帝也并无异议，只让蔡瑜留下，打发其他人回去。
　　王熙有些不放心，道：“臣还是留下，陛下在此驻跸，总不可连护卫也无。”
　　皇帝却道：“此间除众卿之外，无人识得朕，又何须护卫。”
　　虞甯也道：“王公子放心，这病房有专门的护士和护工，陛下的起居，他们都会帮忙。刚才公子也看到了，这楼层进出都需要门禁，外人不能进来，陛下的安全，王公子不用担心。”
　　王熙知道这是实情，只得应下。
　　虞嫣在网上下单，给二人买了一些日用品。离开之前，又将一只手机交给蔡瑜，耐心地教他如何一键拨号给自己打电话。
　　蔡瑜先前见过虞嫣打电话，不明所以。
　　如今发现这东西真的能传出别人的话语，他很是不可置信，睁大眼睛。
　　将一切安顿完之后，众人离开医院，已经是晚上。
　　因为回家太迟，虞嫣没再去公司，只得给安绮打电话，告诉她自己明天一定过去。
　　“我信你才有鬼。”安绮在那头冷笑，说罢，却话锋一转，“你刚才说，你公公住到医院里了？”
　　虞嫣听着，耳根一热。
　　“什么公公。”她嗫嚅，“别胡说。”
　　“都把人带到这边来治病了，就别自欺欺人了。”安绮凉凉道，“亲闺女也没你这么孝顺。”
　　虞嫣无奈：“反正我有空就会过去，你别催。”
　　安绮即刻语气不善：“什么叫有空，你明天必须给我过来。你前面丢下的工作不用补上么？好几个项目的档期就在眼前，火烧眉毛了，你连准备都还没有……”
　　听着那边一通絮絮叨叨，虞嫣只得答应下来，把电话挂了。
　　“安绮又不高兴了？”虞甯在厨房里洗着水果，问虞嫣。
　　虞嫣“嗯”一声，拿起一只车厘子，放入口中。
　　虞甯笑了笑，道：“你离开那天晚上，安绮给我打电话，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我那时就知道，准是她撞见了你的事。”
　　虞嫣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撞见的时候，也是一样的症状。”
　　虞嫣哂然。
　　“后来呢？”她问。
　　“当然就是跟安绮解释了。”虞甯道，“我把你之前向我解释的那段视频发给她看，然后连夜赶回来，帮你们擦屁股。”
　　虞嫣无语。
　　她知道他说的“你们”是谁，昨天晚上，滕蕙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在虞甯面前认了错。虞甯一笑而过，只告诫她，他也是她的家人，以后做事，要多多考虑别人的感受。
　　这种话，由温文尔雅的帅哥说出来就是不一样。
　　滕蕙听了之后，感动得热泪盈眶，几乎要当场以身相许。
　　“安绮是真的关心你。”虞甯补充道，“看得出来不单单是因为你们的合作关系。这些日子，她也很辛苦，但还是每天都会跟我问起你的事，担心你在那边会不会遇到危险。你要想补偿她，就多多在业务上下功夫，她比什么都高兴。”
　　虞嫣“嗯”一声，忽而想起昨晚安绮自然而然地坐到虞甯副驾的样子，唇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这么说，你们这些日子经常在一起？”她说。
　　虞甯知道她要说什么，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你是不是觉得，你拒绝了我，就有责任帮我再找一个？”他说。
　　虞嫣讪讪，忙道：“不是……”
　　“拿去给蕙蕙。”虞甯不由分说地把果盘递给虞嫣，“她等急了。”
　　虞嫣只得应一声，把果盘端走。
　　*
　　虞嫣奔波大半日，夜里，沾枕即睡。
　　第二天，她是被放在床头的手机震动声吵醒的。
　　窗外，天还没亮。虞嫣迷迷糊糊地接起来，里面传来的却是蔡瑜焦急的声音。
　　“虞女史，”他说，“快快过来！这医院中的人竟要对圣上用刑！”
　　用刑？
　　虞嫣的睡意登时清醒。
　　等她和王熙赶到病房，只见一名护士站在门前，一脸无奈，而蔡瑜站也站在那里，面色沉沉地挡着，不许人入内。
　　“怎么了？”虞嫣忙问。
　　护士道：“我过来给病人抽血，这位先生看到要扎针，突然把我赶了出来。”
　　蔡瑜随即道：“这女子竟要用那细针楔入陛下皮肉之中，还说要将血抽出来，安得如此大逆不道！”
　　虞嫣听着，只觉额头跳了一下。
　　这事怪她太大意。
　　昨天，她将医院里的每一个检查项目都跟皇帝和蔡瑜解释了，包括抽血。不过描述到底跟实际操作有差距，蔡瑜没有见过抽血是什么样的，自然一知半解。
　　护士听着蔡瑜的话，一脸怪异。
　　虞嫣只得请她等一等，和蔡瑜走到一边。
　　“圣上行了么？”虞嫣问。
　　“还不曾。”蔡瑜眉头紧皱，“我见那女子进来，拿出那什么针，便将她止住了。女史不是说，这所谓检查，乃是为了探明圣上患病之处，并无伤害。如今怎会有这等针刺之刑，竟还要见血？”
　　虞嫣无奈，只得把抽血的作用，跟蔡瑜解释了一遍。
　　蔡瑜听罢，仍一脸疑惑。
　　“这医院，能从血中看出这许多端倪？”他问。
　　虞嫣随即道：“血里的学问可大了，太医不是好奇广陵王当初受伤怎会恢复得那般快么，他那时失血过多，也是差点活不成了，医院里给他输了别人的血，才将他救了过来。”
　　果然，听她提到这事，蔡瑜目光一动。
　　“输别人的血，可救人？”他问。
　　“当然能救。”虞嫣道，“不过也不是什么人的血都能用，医院须得先知晓圣上的血是如何模样，日后万一要用此法，才可施救。”
　　蔡瑜听罢，思索了一会，终于让步。
　　再回到病房里，皇帝已经睁开眼，虞嫣又向他解释，询问他的意思。
　　“既是为了治病，何妨之有。”他说，“但取便是。”
　　虞嫣应下，打开门，让护士进来。
　　护士拉起皇帝的袖子，用胶管扎紧。
　　蔡瑜站在病床边，紧张地看着。
　　她用棉球在皇帝的血管上擦了擦，没多久，扎针进去。
　　皇帝微不可闻地轻哼一声。
　　蔡瑜皱着眉，几乎闭上眼睛。


第261章 解释（上）
　　为了防止接下来又有什么误会，虞嫣留下来，没有离开。
　　蔡瑜按照护士的吩咐，用棉签压着皇帝的针口，小心翼翼。
　　等到不再出血之后，他仔细观察那针口，又紧张地对皇帝问这问那，唯恐那抽血伤了龙体元气。见皇帝没有不适，他这才放下心来。
　　幸好除了抽血之外，其他的项目，都在蔡瑜能够理解的范围之内。
　　虞甯今天公司里有事，没有过来，虞嫣就亲自带着皇帝到体检中心里去。
　　这间医院是嘉汇名下的私立，软硬件配备先进，在业界口碑响亮。
　　体检中心的走廊和休息区里，灯光温馨，色调舒适。
　　如往常一样，这里的人并不太多，但当虞嫣三人出现的时候，仍然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虞嫣戴着口罩和黑框眼镜，加上低调的衣着，没有人认出她。但皇帝和蔡瑜的打扮，着实显眼。
　　皇帝神态清癯，就算穿着病号服披着外套，也颇有一股仙风道骨的感觉。而蔡瑜是太医署的医正，向来自有威仪，气质不凡。
　　尤其是两人的发型。
　　医院里暖气充足，他们没有戴帽子，每个人看到他们，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头上的束起的发髻吸引过去。
　　“道士也来这里看病啊……”经过休息区的时候，虞嫣听到坐在沙发上的客人小声嘀咕。
　　她心中讪讪，发现那些人朝这边打量，连忙把口罩拉上点。
　　蔡瑜跟着皇帝，亦步亦趋。每一项检查，他都坚持待在皇帝身边，监视医生们的一举一动。
　　对于各种仪器，蔡瑜虽仍有所防备，但对它们的作用仍好奇得很。
　　尤其是皇帝彩超的时候，蔡瑜盯着屏幕上的图像，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医生将五脏六腑逐一解释，蔡瑜惊得说不出话来。
　　到所有检查做完的时候，蔡瑜已然没有了质疑的心思，陪着皇帝回病房的路上，他沉思了好一会，忽然问虞嫣，有没有这边医术的书籍可供他参阅。
　　虞嫣挠挠头，只得去向体检医生请教，按照他的建议，在网上下单了一套科普丛书。
　　一切弄完之后，虞嫣马不停蹄，离开医院，匆匆赶到公司。
　　成聪和茉茉等人一个月没有看到虞嫣，蓦地见她出现，几乎惊掉了下巴。
　　“嫣嫣，你回来了啊？”茉茉首先跑到她面前，看着她的模样，疑惑道，“你怎么这副打扮，躲狗仔一样。”
　　成聪也凑过来，瞪着她：“安姐说你和寰哥去了山里？你可真是，又连个招呼都不打。”
　　虞嫣没工夫跟他们多解释，问了安绮所在，径自走到她办公室去。
　　安绮正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见虞嫣如约而至，她毫无意外。
　　“你那个皇帝公公今天不是要检查身体么？”她看了看时间，揶揄道，“那么快？”
　　虞嫣没理会，往电脑上瞥了瞥，只见都是些新人的照片。
　　安绮的业务近年风生水起，新人推了一个又一个，最近她又打起了做男团的主意，正在选角。
　　“这事不是两个月前就开始弄了。”虞嫣道，“还没选好么？”
　　“哪儿有那么容易。”安绮道，“每年出道的人那么多，个个都是小哥哥，特质不突出的根本没人能记住。”
　　虞嫣也知道这个道理，正要说话，忽而见安绮将笔记本合上。
　　“说吧。”她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看着虞嫣，不紧不慢道，“从头开始说。”
　　*
　　在安绮面前，虞嫣没有再隐瞒，将自己去年以来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
　　安绮看着她，神色仍仿佛在听着天方夜谭。
　　等她终于说完之后，安绮目光复杂，好一会，长叹口气：“你哥当初跟我说的时候，我真是宁愿相信自己撞了鬼。”
　　“那不能够。”虞嫣谄媚地说，“我好歹是你合伙人，还要为你挣钱的，绝不能是鬼。”
　　安绮瞪她一眼，继续道：“这么说，这位皇帝到这边来，除了治病，其实还为了避难？”她说着，“啧”一声，“这皇帝也当得不怎么样。”
　　“什么避难，”虞嫣道，“说了治病就是治病。”
　　安绮不理会她，片刻，又道：“你难道不觉得奇怪？”
　　“什么奇怪？”
　　“这种事怎么可能会发生？”安绮盯着她，“该不会是哪家不要脸的，瞒着我们精心布了个局，让你觉得一切都是真的，其实不过是个整蛊真人秀？”
　　虞嫣：“……”
　　实不相瞒。虞嫣心道，自己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并且认为那个幕后黑手就是安绮。
　　“再假，也不能让我跳到水里头平白消失。”虞嫣道，“我自己的亲身经历总不会骗人。”
　　安绮揉了揉太阳穴，终于决定放弃思考。
　　“怪不得萧寰神神秘秘的，”她说，“原来真是个妖孽。”
　　“什么妖孽。”虞嫣啼笑皆非，“妖孽能差点死掉进医院？”
　　安绮不理这话茬，冷哼：“我管他是谁。我问你，你带这帮子人过来，真的是给你那皇帝公公治一治病就送回去？”
　　“那当然了。”虞嫣连忙保证，“你放心，有我哥帮着，他们不会影响到公司。”
　　安绮却弯起唇角，将食指轻轻摇了摇。
　　“我的意思是，他们毕竟跟你也算关系匪浅了。”她的语气变得缓和了些，道，“皇帝是萧寰的父亲，王熙是萧寰的表弟，你就打算让他们在家里和医院两地跑一跑，就让他们回去？”
　　虞嫣愣了愣：“你什么意思。”
　　安绮摸着下巴，目光深远：“之前，萧寰之所以死活不愿给我接活，是身份证的原因，是么？”
　　听着这话，虞嫣忽而明白过来。
　　“你又打什么主意？”她说。
　　安绮笑了笑，双眼微微放光：“我只是觉得那边的人，基因似乎不错。比如王熙，他昨天跟我聊天，说他爸是个什么侯爷，外婆是大长公主？啧啧，原来传说中的什么皇亲国戚什么名门贵公子，颜值真的这么能打，真是不枉我多年的幻想。”
　　虞嫣：“……”


第262章 解释（下）
　　虞嫣突然意识到，安绮说了那么多，现在才进入主题。
　　“你该不会又想着把王熙签下来？”她无奈道，“我劝你还是尽早打消念头，王熙在那边也是风光人物，不会看得上这个行当的。”
　　安绮却是一笑。
　　“放心好了，”她说，“我这点自知之明能没有么。再说了，人家是跟着皇帝过来的，我总不能当着皇帝的面挖墙角。”
　　虞嫣看着她，却不大相信：“哦？”
　　安绮走到虞嫣身边的沙发上坐下：“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把眼光放得长远一些。”
　　“怎么说？”
　　“萧寰那边长得好看的人一定还有很多，你以后再过去，如果见到了不错的，就物色过来。”
　　虞嫣：“……”
　　见她拉下脸，安绮随即道：“你别忙着反对，先听我说完。”
　　说罢，她看着虞嫣，目光灼灼：“刚才那些新人你都看到了，这行啊，优质的新人永远抢手。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既然能到那边去，岂不是等于老天给了我们双倍的选秀资源么？”
　　说着，安绮拍拍她的肩头，语重心长：“别忘了公司有你的一份，你不是不想吃青春饭么？不是要为将来转型做制作铺路么？现在就是机会，一定要牢牢把握住。”
　　虞嫣无语。
　　这是安绮最突出的优点。她总能在别人觉得是麻烦的事情里看到闪光点，然后一脚把机遇的大门踹开。
　　“你想多了吧。”虞嫣冷笑，“那边的人过来，连身份证都没有，飞机火车酒店都去不了，你打算怎么解决？”
　　说到这个，安绮兴奋的目光终于低落下来。
　　“唯一的障碍的确就是这个。”她叹口气，望着天花板思索片刻，忽而瞥着她，“那么你打算怎么办？你家里那一伙人，包括萧寰，个个都是黑户，难道他们来到这边，就真的哪里都不去了？”
　　“那当然。”虞嫣道，“我跟你说过，他们很快就会回去。”
　　安绮有些不甘心：“你难道就甘心这么下去？没想过给他们弄身份？”
　　“你以为我不想？”虞嫣道，“你倒是说说，怎么样能让他们把身份弄下来还不犯法。”
　　安绮无语。
　　虞嫣也不多言，站起身来，拿起包。
　　安绮看着她：“你去哪儿？”
　　“当然是回医院去。”虞嫣道，“六点了，我要去看看那边怎么样了。”
　　安绮啧一声：“那不是你们家医院么，又不是没有护士护工，难道还要你去鞍前马后当保姆？”
　　“他们毕竟是刚来，什么都不懂，不看着怎么行。”虞嫣不以为然，“别忘了，那里头还有一个皇帝。”
　　黑户皇帝。安绮腹诽着，指指桌上的一叠资料，“这些都是近期的安排，拿回去好好看。你承诺过的事给我说到做到，不许掉链子。”
　　*
　　虞嫣回到医院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七点。
　　病房里人不少，滕蕙和王熙都过来了，病床前，虞甯正陪着皇帝说话。
　　“检查报告明天就会出来。”虞甯对皇帝道，“到时候，我会过来陪陛下一起去见医生。”
　　“如此甚好。”皇帝道。
　　蔡瑜在一旁问：“医生看了那所谓报告，便可知晓陛下病得如何，以及如何医治么？”
　　虞甯颔首：“我为陛下请来的医生，是国内顶级的，太医可放心。”
　　蔡瑜颔首。
　　众人又聊了一会，护士过来提醒，说探病时间到了。
　　王熙想留下来，替下蔡瑜。蔡瑜却不肯，坚持自己身为御医，最了解皇帝病情，一步也不能离开。
　　众人无法，只得向皇帝拜别，离开病房。
　　出乎虞嫣预料，走出走廊的时候，两名护士见到王熙，纷纷露出笑容。
　　“回去了？”其中一人对王熙道。
　　“回去了。”王熙微笑，“明日再过来。”
　　说罢，还十分自然地跟她们挥手说拜拜。
　　虞嫣看着他，有些震惊。
　　滕蕙则一脸鄙夷。
　　“王公子对这边适应得很快。”电梯里，虞甯微笑道。
　　“自是快。”滕蕙阴阳怪气，“那些女子问他是不是什么道士，他说是；又问他会不会看相算命，他说会，而后便满口胡言乱语，将那些女子哄得眉开眼笑。”
　　王熙不以为然：“不然在下该如何回答？我等无论装扮还是行事，皆与这些人大相径庭，别人难免见怪。既然她们以为我等是道士，那便做道士无妨。”
　　说罢，他看了看滕蕙，却意味深长：“倒是女君，该反省反省才是。”
　　滕蕙狐疑：“反省什么？”
　　“那几位美人对我等身份好奇，明明女君是女子，更好说话些，她们却来向在下打听，何故？”
　　滕蕙冷笑：“你莫不是要说，因为你风姿迷人？”
　　王熙唇角一弯：“世间风姿出众者，实多如牛毛；但风姿出众又可广结人缘者，乃少之又少。女君不是一向不忿在下为何经商顺风顺水？不瞒女君，在下若想讨好何人，从来鲜少失手。”
　　滕蕙翻个白眼。
　　虞甯看着王熙，却饶有兴味。
　　“这么说，王公子在那边也经商？”他问。
　　“正是。”王熙道。
　　虞甯颔首：“我以为那边也与这边从前一样，士农工商三六九等，商人是末流，像王公子这样身份高贵的人，一定不屑于涉足商业。”
　　王熙笑一声。
　　“道理自是如此。”他说，“世人以经商为贱，若是寻常士人及良民，与商人为伍，乃有损声名，故不齿为之。不过在下无意为官，也不在乎爵位虚名，只要不犯法，在下想做什么也无人可阻拦。”
　　虞甯听得这话，露出赞许的微笑：“原来如此。”
　　滕蕙瞥了瞥王熙，只见那脸上颇有几分得意的神色，不由又翻个白眼。


第263章 病情（上）
　　四个人都没有吃饭，离开医院之后，虞甯带着众人到了附近一处相熟的馆子里。
　　“这边好吃的不多，也就这家味道过得去。”落座之后，虞甯对王熙道，“等将来有了空闲，我们再到别处去吃些好的。”
　　王熙听得这话，将目光从窗外五光十色的街景中收回来，微笑：“如此，多谢虞兄。”
　　虞嫣发现，对这个世界，接受得最快的人是王熙。
　　无论虞嫣、萧寰还是滕蕙、蔡瑜，人突然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骤然看到到处都是认知之外的新事物，难免惊愕，有一段迷茫的适应期。
　　至于皇帝，他惯于深藏情绪，喜怒不外露，虞嫣摸不清他对这边的看法。
　　而王熙则不然。
　　在最初的惊讶过后，他不像萧寰那样追根究底，不像滕蕙那样全无所谓，也不像蔡瑜那样疑虑重重。
　　对于一切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东西，他欣然接受，而后，像个闯进游乐园里的儿童一样，看到任何东西都跃跃欲试，想看看好不好玩。
　　才来了短短两天，他不但学会了跟人搭讪，还学会跟别人一样，管虞嫣叫“嫣嫣”。
　　“嫣嫣岂是你叫的。”吃饭的时候，滕蕙听到王熙自来熟地这么称呼虞嫣，忍不住道，“此乃昵称，非亲近之人不可用。”
　　王熙却道：“那岂非正好，嫣嫣是我表兄未婚妻，我与她再亲不过。”
　　滕蕙道：“你也知道是未婚妻，尚未成婚，怎就是亲属？再说了，亲属有亲属的称呼，你唤她嫣嫣成何体统？”
　　王熙反唇相讥：“那你是她妹妹，妹妹对姊姊也有称呼，你不也唤她阿嫣？”
　　滕蕙：“……”
　　二人一边吃饭一边拌着嘴，你来我往。
　　虞嫣和虞甯相视一眼，皆是苦笑。
　　王熙还对虞甯的工作很感兴趣，向他问起了这边做生意的事。
　　听虞甯谈起嘉汇的产业，王熙很是感兴趣。
　　“如此说来，虞兄家中的生意，已经做到了番邦？”他问。
　　“对。”虞甯道，“我们进出口都做，东南亚、欧洲、北美都有我们的分公司。”
　　说罢，他打开手机地图，在上面给王熙指出来。
　　王熙饶有兴味：“这所谓东南亚，原是南洋诸岛。在下去年曾从那边买入几船香料，倒是品质绝佳。至于这欧洲北美，倒是闻所未闻。”
　　“这个我知道。”滕蕙在一旁插话，“大秦便是欧洲。这些年那边时兴的五彩玻璃杯玻璃罐，便是大秦而来。”
　　虞甯看着她，微笑：“蕙蕙果然好学。”
　　滕蕙露出得意的笑。
　　王熙也是一笑，道：“原来如此。说来，最早将大秦五彩玻璃引入京中的，正是在下。”
　　虞甯讶道：“哦？”
　　“当年圣上五十大寿，在下将一套五彩玻璃杯献给圣上，圣上颇是喜欢。那之后，大秦玻璃器就在京中流行开来。至今，京中最好的大秦玻璃器，也只在我名下商铺之中才能买到。”
　　虞甯称赞道：“王公子果然年轻有为。”
　　滕蕙望着天花板喝一口茶，仿若未闻。
　　虞甯还有一个约要赴，吃过饭之后，就离开了。
　　虞嫣则开着车，带两人径自回家。
　　一楼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两只空饮料罐，王熙走到沙发跟前，便迫不及待地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虞嫣见他居然能够熟稔地操作换台，又一次被震惊。
　　看向滕蕙，她无奈地说：“今日在家的时候，他问我这是何物，我打开给他看，他就学会了……”
　　虞嫣哂然，却听王熙一边调着台一边道：“嫣嫣，你也给我买那手机来，如何？”
　　“手机？”虞嫣啼笑皆非，“你要手机做什么？”
　　“自是为了便于联络。”王熙道，“听蕙蕙说，你平日忙碌，时常不在家中，若我遇到了麻烦，身边又无人，岂非大不便……”
　　话音未落，滕蕙瞪着他：“谁许你唤我蕙蕙？”
　　王熙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笑了笑：“你也可唤我少钧。”
　　虞嫣看着王熙那撩猫逗狗一样的神色，有些无奈，把暴跳地滕蕙拉开，打发她上楼去洗澡。
　　看着滕蕙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王熙收回目光，倏而发现虞嫣正看着自己。
　　唇角的笑意即刻收起，王熙神色如常。


第264章 病情（下）
　　皇帝的检查报告出来，情形并不乐观。
　　主治医生姓汤，是心脏病方面的大牛，曾经为虞祥医治过，与虞甯熟识。
　　在办公室里，汤医生对照着检查报告的各项数据，结合放射影像仔细讲解。
　　“萧先生的肺部、肾脏和肠胃都有不同程度的问题，但最主要的危险，还是来自于心脏。”汤医生拿着模型解释道，“造影检查显示，血管狭窄程度已经十分严重，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可能一次心梗就会危及生命。说实话，以萧先生的情况，能没有经过入院治疗而坚持到现在，已经让我感到十分惊讶。”
　　虽然他的语气尽量缓和，但所有人都从话语里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
　　皇帝看着白炽灯上的胶片，没有说话。
　　虞嫣和虞甯面面相觑。
　　相较之下，蔡瑜则紧张许多。
　　“此病，可治好么？”蔡瑜忙问道。
　　“这个病不可逆，所有的治疗都只能是缓解症状。”汤医生道。
　　众人的神色都沉下，皇帝的眼中却倏而明亮。
　　“这症状缓解了，便可延续性命么？”他问。
　　“可以这么说。”汤医生道，“但就像我刚才说的，您的心脏已经十分虚弱，术后仍需要十分小心。”
　　皇帝神色无波：“不知这延缓之法，又是如何？”
　　“就是做手术，在血管里安装支架。”汤医生道，“当然，服药也是必须的。如果控制得好，正常生活没有问题。”
　　蔡瑜听着，忙问：“何谓安装支架？”
　　汤医生随即将支架的原理和手术的大概过程解释了一遍，蔡瑜听着，神色愈发不可置信，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虞甯沉吟，向汤医生问起手术的风险。
　　汤医生如实相告，蔡瑜愈发神色不定。
　　“任何手术，都有可能存在的风险。”汤医生道，“在手术之前，我们会请病人签署同意书。不过这个手术的技术当下已经十分成熟，并且以萧先生的情况，也只有这个办法。”
　　周围一阵安静，虞嫣与虞甯面面相觑。
　　“既然如此，便有劳医生。”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皇帝缓缓道，“这手术，还请医生安排。”
　　蔡瑜面色一紧，忙道：“陛下，这……”
　　话没说完，皇帝摆摆手：“我来此，就是为了治病。我意已决，尔等勿多言。”
　　说罢，他又向汤医生问起关于手术的其他事，神色冷静，思维敏锐。
　　谈完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
　　皇帝的身体本就虚弱，蔡瑜忙将他扶回病房，虞甯和虞嫣则留下来，继续向汤医生询问手术的相关事宜。
　　“这位萧先生，和他旁边那位蔡先生，像是道士？”聊完之后，汤医生好奇地问虞甯。
　　虞甯也不否认，笑了笑：“您看出来了？”
　　“那打扮，不是道士是什么。”汤医生道，“不过我听蔡先生管萧先生叫陛下，不知道是什么典故？”
　　虞嫣不由讪讪。
　　为了在这边方便，皇帝特地下令让众人免用尊称，然而蔡瑜总是改不过来，每每露馅。
　　“那是萧先生的法号。”虞嫣忙道，“蔡先生叫惯了，改不过来。”
　　“原来如此。”汤医生点头，有些玩味，“我看这位萧先生说话，虽然有时文绉绉的听不懂，倒是仙风道骨，有一股看淡世事的沉着感。”
　　说罢，他叹口气：“可惜啊，来医院太晚了。”
　　虞嫣忙问：“他的情况，以后预期怎么样？”
　　汤医生道：“这手术是救急，以后的预期，还是要看情形。”
　　虞嫣也明白这个道理，只得点头。
　　回到病房里，蔡瑜正劝皇帝三思。
　　“陛下虽是到此治病，可还是当以龙体为重。”蔡瑜苦口婆心道，“那所谓手术，毕竟是以外物侵入，若如医生所言，中途出了不可预料之事，危及山陵，如何是好？”
　　王熙和滕蕙刚才不曾跟着去，听到这话，都露出惊愕之色。
　　皇帝却神色不改。
　　“卿可是担心，朕一旦崩殂于此，卿回去之后，无以交代？”他问道。
　　蔡瑜面色一变，连忙伏地叩首：“臣惟愿圣上安泰，绝无私心！”
　　皇帝叹口气，上前将蔡瑜扶起。
　　“卿自入侍朕左右，多少年了？”他问道。
　　蔡瑜道：“已有十年。”
　　皇帝颔首：“这十年来，朕从意气风发变作如今这颓丧之态，卿皆看在眼中。朕几度垂危，皆因卿全力救治撑了过来。然卿心中亦知晓，朕的病，一次比一次厉害，已是积重难返。便如那汤医生所言，或许下一次再犯，便是黄泉之日。”
　　蔡瑜怔了怔，望着皇帝，双眸忽而泛红。
　　“臣……”他喉咙里哽咽了一下，“臣有愧……”
　　“卿不必自责。”皇帝拍拍他的肩头，看着他，严肃道，“天下之势，卿亦知晓。子昭在那边撑着，虽已监国，可不到朕亲自正式传位，他便是名不正言不顺，动乱亦不会平息。故而朕绝不可走得太早，就算只得一线生机，朕也须得牢牢把握。卿明白么？”
　　这话字字清晰，蔡瑜望着皇帝，已经是泪流满面。
　　他再度跪在地上，深深一拜：“臣……遵旨！”
　　懂医学的小可爱要是看出了什么bug，请轻拍……毕竟我不是学医的，捂脸……


第265章 手术（上）
　　皇帝说话，虽然声调平淡，但很是能感染人。
　　除了蔡瑜之外，王熙和滕蕙听着，也触动不已，眼睛噙着泪，和蔡瑜一起拜倒在地。
　　虞甯看着这场面，十分震惊。
　　直到离开病房之后，他看着虞嫣，仍是不可置信。
　　“你在那边的时候，也是跟他们一样么？”他忍不住问道，“动不动就在皇帝面前跪下来？”
　　虞嫣哂然，回想了一下，还真是这样。
　　“也没什么。”她说，“我演古装剧不也经常跪这个跪那个的，习惯了，当作是演戏就好。”
　　虞甯看了她一会，神色古怪。
　　“如果萧寰继位，你见了他该不会也动不动就要下跪？”他说。
　　虞嫣随即目光一横：“他敢。”
　　虞甯扬了扬眉梢。
　　“你可要记得你说过的话。”他半开玩笑半认真，“不能委屈自己，那边什么荣华富贵也不值得你拿人格交换。要是我有朝一日听到你对他说什么‘臣妾惶恐臣妾罪该万死’，我就把那池塘填了。”
　　他说后半句的时候，捏着声音，细声细气地学虞嫣说话。
　　虞嫣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在他肩上打一下：“那边的荣华富贵又不能拿到这边来换钱，交换个屁！”
　　虞甯这才露出笑容，摸摸她的头发，按动电梯。
　　*
　　离开医院之后，虞嫣和虞甯吃了饭，回到公司里跟安绮开会，谈近期的工作安排。
　　因为虞嫣近来行踪飘忽不定，安绮推了两部戏，出现了档期空缺。安绮是个狠人，一口气给她接了好几个综艺，仿佛铆足了劲要把失去的曝光夺回来。
　　“这个脱口秀，你是嘉宾。”安绮将一个本子递给她，道，“这两年，这个节目有多火你也知道，明天去跟节目组碰面，你给我精神点。”
　　虞嫣一脸淡定，拿起资料翻了翻。
　　“这些辩手，名字看着挺熟。”她看了一会，道，“是不是有一两个吐槽过我？”
　　“亏你还记得。”安绮道，“不是一两个，是好几个。有一期跟明星有关，你因为他们在热搜挂了两天。”
　　虞嫣鄙夷：“他们吐槽我你还接？”
　　“那有什么？”安绮道，“讲道理，他们在你没话题的时候免费给你贡献了一拨热度，你应该给人家送锦旗。”
　　虞嫣冷哼，把资料放下。
　　“这又是什么？”她翻开另一个本子，看了看题目，“与珍宝同行？”
　　说到这个，安绮露出笑容：“这可是C台新出的大制作，我好不容易给你争取来的。就是把博物馆里的宝贝，每一件做出一个故事，请演员去演绎。黄金时段播出，收视率绝对是碾压级别。”
　　虞嫣颔首，看了看台本，愣住。
　　“南齐？”她说。
　　“是啊，巧不巧？”安绮笑嘻嘻，“你演苏小小。”
　　虞嫣仔细阅读剧本。这个故事除了她，还有几位演员，都是饰演南齐时的人物。由虞嫣饰演的苏小小串场，围绕着一块南齐石雕，引出每个人的故事，继而展现出整个王朝的兴衰。
　　“苏小小真的是南齐人？”虞嫣看完之后，好奇道。
　　“我也想知道。”安绮道，“不过我搜了一下，说没有记载，这人有可能是杜撰的。不过戏剧么，没必要太较真，苏小小在里面也只是个串场的工具，故事做出来好看就行了。”
　　虞嫣点头。
　　“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可以回去问问。”安绮说着，表情八卦，“说不定真有这么个人，书里没留下记载呢？”
　　虞嫣啼笑皆非。
　　*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王熙和滕蕙也都已经回到了家里。
　　电视开着，滕蕙正在看剧，王熙却坐在沙发上，摆弄着手机。
　　那手机是虞嫣刚给他的，看得出来，王熙对着东西的热情已经超过了电视，盯着屏幕，爱不释手。
　　见虞嫣回来，王熙随即露出调戏妇女时的殷勤笑容：“嫣嫣回来了。”
　　滕蕙将他白一眼，问虞嫣有没有吃晚饭，而后，打开冰箱把饭菜拿出来，放到微波炉里加热。
　　“这是外卖？”虞嫣道。
　　“哥哥给我们订的，”滕蕙道，“他说你肯定没吃饭，多订了一份。”
　　虞嫣心中一暖，笑了笑。
　　“这是何物？”王熙眼见，瞥见虞嫣放在桌上的台本，凑过来看。
　　见他提到这个，虞嫣想起安绮刚才的话，随即向王熙和滕蕙问起苏小小。
　　二人想了想，都说没有听过。
　　“想来，此人若不是杜撰的，便是生在了文皇帝之后，不曾在我们那边留名。”王熙一脸笃定，“这般有名的佳人，若曾经在世，在下绝无可能不知。”
　　滕蕙不理会他，问虞嫣：“你为何问起此事？”
　　虞嫣拿出台本，递给他们。
　　王熙虽然对这边的字仍然看得吃力，但仔细阅读，仍大致能看懂。
　　“这本子甚是有趣，第一个竟是武皇帝，啧啧……”他看了两页之后，神色有些意外，“怎么只有这些，武皇帝事迹可远远不止。”
　　虞嫣道：“只是一个短剧，写不了多少。”
　　王熙一副可惜的样子，道：“你们这边讲故事，原来也爱讲些一本正经之事，当真无趣。”
　　虞嫣道：“那应该讲什么？”
　　“在下看来，武皇帝最大的功绩就是生出了文皇帝这么个儿子。”王熙将台本放下，“若是在下来写，定要先从那最漂亮的宠姬荀氏说起……”
　　听得这话，滕蕙条件反射一般地又翻了个白眼，继续去看电视。
　　王熙却看着虞嫣，继续道：“说到文皇帝，女史先前说，那第一个从池塘过去的女神医，就是文皇帝寻找的那位水神。”
　　虞嫣颔首：“对。”
　　“女史还得知了她的姓名？”
　　“嗯。”虞嫣回答着，忽而看着他，“这些事，我好像没有与你说过，谁告诉你的？”
　　王熙意味深长：“在下想知道的事，总能打听出来。”
　　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朝客厅那边瞟了瞟。
　　电视里正放着一部音效夸张的甜宠剧，滕蕙坐在沙发上，看得聚精会神。
　　虞嫣明白过来，唇角撇了撇。
　　王熙饶有兴味，继续道：“既然你已经知晓了姓名，岂不好办？这边的官府不是甚为神通广大，可凭着人名将天下所有人同名者都找出来么，何不去求助？”
　　虞嫣苦笑：“那位水神的年代应该已经很久远，恐怕官府也找不到。”
　　“那么女史原本那孤儿院呢？”王熙道，“那孤儿院亦年代久远，或许倒是与女神医有些关联。”
　　虞嫣看着他，目光倏而定住。


第266章 手术（下）
　　皇帝手术的日期很快定了下来。
　　虽然住院医生在前一晚又仔细地跟众人解释了手术各项事宜，但动手术的当天，蔡瑜仍然如临大敌。
　　签字的时候，他看着文件里有一张病危通知，脸色又是一白。
　　皇帝却依旧镇定，在手术前，将蔡瑜、王熙和虞嫣唤道跟前。
　　“这手术，朕若有万一，卿等便将朕带回那边。”他缓缓道，“先寻一个稳妥之处存了，待子昭收复京畿，再入皇陵。”
　　蔡瑜和王熙听得这话，皆面色不定。
　　皇帝却不多言，只让蔡瑜去将自己的外套拿过来。
　　蔡瑜依言取过外套，皇帝在内袋里摸了摸，片刻，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布。
　　待得展开，众人皆一惊。
　　只见这绢布显然是在那边就准备好的，上面写着密密的字，还盖着皇帝的印。
　　“此乃朕备下的遗诏。”皇帝将绢布交给王熙，“若朕遭遇不测，回去之后，卿便将此诏交与子昭。”
　　皇帝看着王熙，正色道：“此事关系天下安危，望卿勿负朕嘱托。”
　　王熙连忙跪在皇帝面前，双手接过诏书：“臣万死不辞！”
　　皇帝颔首，又看向虞嫣。
　　“女史亦子昭信赖之人。”他缓缓道，“将来众人回归，仍须女史打点，还请女史不吝相助。”
　　虞嫣知道皇帝交代这些事，是为了以防万一，颔首道：“陛下放心便是。”
　　安排完一切之后，皇帝似乎没有了牵挂，让蔡瑜和王熙为他换上手术服，然后，走出门去，躺在护工来接他的担架车上。
　　“陛下，”蔡瑜站在旁边，神色不定，压低声音道，“臣还是跟着去……”
　　皇帝拍拍他的手臂，道：“不必。”
　　蔡瑜望着他，只得作罢。
　　众人都不能跟着去，只能送着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蔡瑜和王熙皆神色凝重，踌躇不安。
　　虞嫣虽然知道这手术很普遍，并且虞甯请到的团队是顶级水平，应该不会出问题，但看着皇帝被送走的时候，心里仍然忐忑不安。
　　“阿嫣，”滕蕙站在虞嫣身边，神色也很是担心，“圣上不会有事吧？”
　　“放心吧。”虞甯缓声安慰，“汤医生是权威专家，治过的病人数不胜数。”
　　说罢，却对虞嫣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自己来一趟。
　　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里，虞甯关上门，开门见山：“有个问题我们需要提前讨论一下，如果他真不行了，怎么办？”
　　虞嫣看着他严肃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她忙问，“你觉得他这个手术危险？”
　　“这倒不是。”虞甯道，“我想问，如果他在这边去世了，那边能接受么？他毕竟是皇帝，也是萧寰的父亲，你们有没有谈过可能的情况？”
　　虞嫣苦笑。
　　虞甯考虑事情总是很全面，会想到这一步，也在情理之中。
　　“谈过。”虞嫣道，“在把他父亲送过来之前，我们就谈过这个问题。刚才，他父亲也已经把后事都交代好了。”
　　说罢，虞嫣把皇帝刚才交代众人的话告诉了他。
　　虞甯颔首，似乎并不意外。
　　“那就好。”虞甯道，“既然萧寰的父亲能看得开，那最好不过。”
　　虞嫣却瞥着虞甯：“你对这个手术，好像十分有信心？”
　　“当然有信心。”虞甯道，“他没有证件，如果在医院出事，后面就会涉及殡葬程序，我们会有麻烦。所以我找来汤医生这样的顶级团队，就是为了保证他不会死在医院里。万一他不好了，我也会先让他出院。”
　　虞嫣：“……”
　　*
　　手术进行了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蔡瑜一直守在电梯口，而王熙则在病房和电梯口之间来回踱步，面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当皇帝被推着回来的时候，蔡瑜看到，连忙迎上前，见他意识清醒，几乎哭出来。
　　“陛下！”王熙也急忙奔上去，望着他，睁大眼睛。
　　皇帝看着他们，淡淡地笑了笑。
　　旁边的护士忙道：“病人刚出来，麻药还没过，你们别堵在这，我们要送病人回病房。”
　　王熙和蔡瑜连忙让开，随后，跟着走回病房。
　　护工将皇帝挪到病床上，而后，麻利地给他戴上输氧管，安上各种监测仪器。护士则给他输液，将针剂挂在上面的架子上。
　　没多久，随行医生来到，告诉众人手术很成功，接下来就是住院观察，没有问题了就可以出院。
　　听到这话，众人脸上的神色放松下来。
　　蔡瑜还想再问，忽而听到皇帝唤他的名字。
　　“陛下，”蔡瑜忙走到床前，低声问道，“可觉得不适？”
　　皇帝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缓缓问道：“太医可知，朕方才看到了什么？”
　　蔡瑜讶然：“陛下看到了什么？”
　　“朕看到了自己的心。”
　　众人愕然。
　　“就在床头那器物上，它一动一动。”皇帝长叹一口气，“朕头一次觉得，自己果真是活着。”
　　说着，他的唇边带着笑意，似思忆着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蔡瑜和王熙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第267章 真容（上）
　　先前担心的各种意外都没有出现，听说皇帝安然无恙，虞嫣高高吊起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三天之后，皇帝从CCU转到了普通病房，虞嫣的工作也变得忙碌起来。
　　如果可能，她会尽量抽出时间去医院看一看皇帝，不过她时常要到外地去录节目，一连几天见不到人是十分正常的事。
　　虞嫣觉得这样不太好，没法到医院去的时候，就打电话给蔡瑜或者滕蕙。
　　不过出乎她预料，王熙对手机掌握速度，比萧寰都要快。
　　有一天上午，她正在为时尚杂志拍外景，正化妆的时候，手机忽而响起来，居然是王熙的微信视频。
　　虞嫣吃惊之余，只得让化妆师停下，然后走到角落，把视频接起。
　　片刻，那头露出王熙的脸。
　　看到虞嫣，王熙在画面里也一脸惊诧，转向旁边道：“果然是她……”
　　旁边则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当然是她，你快说话。”
　　虞嫣：“……”
　　王熙随即看着屏幕，盯着虞嫣：“嫣嫣？”
　　虞嫣无奈。
　　她看着王熙背后的环境，判断他是在医院里，道：“你怎么会用视频了？是护士小姐姐教的？”
　　见虞嫣居然在手机里真的说起话来，王熙又露出惊叹之色，凑上前来，半边脸随即将整个屏幕吞没。
　　那边的护士显然又纠正了一番，画面晃动了好一会之后，手机被摆到了合适的位置，王熙的脸终于变得正常。
　　“正是。”王熙笑盈盈，谢过护士，边走边道，“这般好用之物，我竟现下才学会，几乎错过。”
　　虞嫣道：“我不是让蕙蕙教你了么？”
　　“她？”王熙轻哼一声，道，“又暴躁又无耐性，让她来教，也不知要学到何年何月。”
　　说罢，他看着虞嫣，有些啼笑皆非：“你这是何打扮？那头发怎扭曲成这般模样？”
　　虞嫣今日的造型很是复古，头发弄成精致服帖的大卷，眼影和嘴唇都很是夸张。
　　“不好看么？”虞嫣道。
　　王熙一向嘴甜：“自是好看，果然别有一番风情。”
　　说罢，他开门走进病房。
　　虞嫣只听王熙道：“陛下，虞女史求见。”
　　她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面前已经出现了皇帝的脸。
　　见到皇帝错愕的目光，虞嫣讪讪。
　　*
　　对于自己的职业，虞嫣并没有解释得很清楚。
　　众人只是从虞甯和滕蕙的口中，知道虞嫣很有些名气，但需要四处奔波。
　　不过有一天晚上，王熙照例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看到了虞嫣的广告。他大惊，随即跑上二楼，看虞嫣是不是真的在家，然后被正要换衣服的滕蕙抄起鸡毛掸子追打下来。
　　而后，王熙终于弄明白了虞嫣和电视的关系。
　　不过皇帝和蔡瑜待在医院里，没有机会进一步了解。王熙和滕蕙也因为虞嫣的严令，没有向他们提起过。
　　视频里，虞嫣只得摆出一副如常的神态，向皇帝嘘寒问暖。
　　而皇帝也像从前一般，和颜悦色地与她交谈。没多久，手机回到了王熙的手上。
　　“以后我没答应，不许擅自跟圣上视频。”虞嫣瞪着王熙，“他刚做完手术，把他吓到了怎么办？”
　　王熙却笑得没脸没皮：“你当真以为圣上是见识浅薄之人？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会因为你打扮得浓艳些便吓一跳？再说了，他又不是不知晓你是何人。”
　　虞嫣一愣，盯着屏幕里的王熙，心头倏而生出不好的预感。
　　“你什么意思？”她盯着王熙，问道。
　　“还能是何意。”王熙道，“蔡太医近来学会了看病房里的电视，前两日，他们在那什么电视剧里看到了你。”
　　虞嫣目光定住。
　　今晚迟点还有一更。


第268章 真容（下）
　　“我的剧？”虞嫣的心提起来，“什么剧？”
　　“这我怎记得。”王熙道，“你在里面看着比如今小一些，似乎还要去什么学校。”
　　说着，他颇有些玩味：“你这边，女子和男子竟一起上学，还同处一室么？果然是大不一样。”
　　虞嫣问：“圣上只看过一次？”
　　“那剧每日早晨都有，他们看了两日了。”王熙道，“末尾唱歌之时，他们还看到了你的名字。”
　　虞嫣：“……”
　　“说来，你这边所谓的明星，原来这般风光。”王熙啧啧道，“馨怡和恬恬说，你在这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倘若在街上被人看见，必定要引得众人围观，水泄不通……”
　　“馨怡和恬恬是谁？”虞嫣打断，问道。
　　“便是这病房的护士里最可人的两位。”
　　虞嫣：“……”
　　王熙还想再说，她连忙打断：“圣上也知道了？”
　　“自是知道，他们与我说这些的时候，圣上就在跟前。”王熙道，“她们在圣上面前可说了你不少好话，那崇拜之态，真教我等大开眼界。”
　　虞嫣：“……”
　　挂了电话之后，虞嫣即刻让成聪去帮她去查，结果证实了猜测，
　　皇帝看到的是两三年前的一部现代题材正剧。那部剧里，虞嫣演一个高中女生，是主角的女儿。虽然是个配角，但剧的质量本身不错，当年为虞嫣拉了一波好感，这剧也时不时会在各电视台的非黄金时段重播。
　　明白了之后，虞嫣稍稍宽心了些，毕竟自己在那里面还算个五讲四美的好孩子。
　　不过既然这事已经被皇帝知道，虞嫣也不好遮掩，回去之后，必定要好好交代。
　　“怎么了？”临近回程的时候，安绮见虞嫣一副对什么都没兴趣的模样，道，“有心事？”
　　虞嫣看着安绮，忽而道：“你还记不记得，去年有一个剧本，是民国的，女主是个上海滩的电影明星，男主是个世家子弟。”
　　“记得，”安绮道，“那剧后来因为卡司不好，我推了。怎么了？”
　　虞嫣想了想，道：“那剧本里头，女主和男主的恋情曝光，但男主家里看不上女主的身份，极力反对，女主是说了什么才让他们放下了成见？”
　　安绮听着，忽而嗅出了味道，看着虞嫣。
　　“什么意思？”她说，“你那公公，看不上你？”
　　“怎么会。”虞嫣昂着头，“我没跟你说过么，在那边的时候，我早就把他说得服服帖帖，他们也早就承认了我和萧寰的关系。”
　　安绮不置可否。
　　“把剧本你看了一半就没看吧？”她说，“那老头子固执得很，女主说什么也没用。不过遇到战乱，男主一家落难，女主出手相助，跟男主投身反抗事业。男主父亲见女主有气魄，最后才放下了成见。”
　　说罢，她饶有兴味：“说来，那边又是天下大乱又是逃难的，剧情也差不多。你救了老皇帝一命，难道还不算拯救世界么？”
　　虞嫣看着她，道：“你觉得在这件事里面，我的贡献大，还是我哥和汤医生的贡献大。”
　　安绮想了想，老实道：“你哥和汤医生。”
　　虞嫣翻个白眼。
　　*
　　隔天之后，虞嫣回到了家里。
　　滕蕙和王熙都在医院里，虞嫣洗了个澡，把自己打扮得温柔乖巧一些，在镜子照了好一会，出门去医院。
　　电梯里，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着，虞嫣盯着，心也愈加忐忑起来。
　　她原本想让虞甯跟她一起过来，给自己壮壮胆。但虞甯临时有一个重要的会议，虞嫣只得只身前来。
　　怕什么。她心里给自己打着气，又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没知法犯法也没偷税漏税，谁也不能对你有偏见。
　　没多久，电梯门打开，虞嫣暗自深吸口气，走出去。
　　不料，才走到病房门口，她忽而听到里面传出来的笑语声，愣了愣。
　　打开门，却见病房里站着许多人。
　　除了蔡瑜、王熙和滕蕙，还有安绮。
　　而皇帝病床旁边的沙发上，坐着虞祥和陈怡。
　　虞嫣看着他们，一下定住。
　　“嫣嫣来了。”看到她，安绮随即笑吟吟地走过来，拉着她走到众人跟前，“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虞嫣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只觉自己的演技前所未有的难发挥。
　　“叔叔婶婶，”她看着虞祥和陈怡，讪讪，“你们怎么来了？”
　　虞祥没说话，陈怡在一旁笑了笑，和颜悦色：“我们也刚到。听安绮说萧寰爸爸正在这里住院，就过来看一看。”
　　说罢，她对虞嫣嗔道：“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们说，要不是安绮告诉我们，我们还蒙在鼓里。”
　　虞嫣目光不定，努力地稳住表情。
　　从那边回来之后，虞嫣曾经到陈怡那边吃了两次饭，对于这事，她和虞甯为了避免麻烦，谁也没有提过。
　　没想到，他们竟自己找了过来……
　　还未开口，只听病床上的皇帝开口道：“不必责怪她，我等来此，已是叨扰，是我不让她告知别人，以免劳师动众。”
　　虞祥扶了扶眼镜，道：“萧先生这话不对，小萧对于我们而言也不算外人，萧先生千里迢迢过来，并且还是住院治病，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尽地主之谊。”
　　说罢，他将目光看向虞嫣，镜片下，神色严肃。
　　虞嫣心头一虚，忙移开目光，剜向安绮，十分有冲动马上将她拉出去，问她到底对虞祥和陈怡说了什么。
　　安绮脸上的笑容却仍是亲切，继续张罗众人吃水果，仿佛一个交际花。
　　“这么说，萧先生一直在山里修道？”这时，陈怡看向皇帝，目光在蔡瑜和王熙身上转了转，“蔡先生和王先生也是？”
　　王熙笑了笑，体贴地将泡好的茶递到陈怡和虞祥面前，道：“夫人不必多礼，唤在下少钧便是。”
　　“少钧？”陈怡道，“想来是道号？”
　　王熙彬彬有礼：“正是。”
　　虞嫣听到这话，明白安绮并没有对虞祥和陈怡说实话，掩饰地拿起一只车厘子吃起来。
　　虞祥将目光从虞嫣脸上收回，却看向一旁的滕蕙，缓声道：“想来，这位就是嫣嫣新来的那位替身了？”


第269章 晚饭（上）
　　滕蕙一怔。
　　虞嫣也是一怔。
　　“对啊，就是她。”安绮随即拉过滕蕙，道，“虞伯伯，陈阿姨，蕙蕙是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的，是不是跟嫣嫣长得很像？”
　　虞祥颔首：“的确。”
　　陈怡微笑道：“我刚才进来看到她，还以为真的是嫣嫣。”说罢，她好奇地打量着滕蕙，道，“你叫蕙蕙？姓什么？”
　　突然被如此注目，滕蕙的神色有些发窘。
　　“姓滕。”她说。
　　陈怡颔首，将她看了看，又看向虞嫣，不由感慨：“真的像姐妹一样。”
　　虞嫣和滕蕙相视一眼，各是讪讪。
　　幸好这场尴尬的会面没有持续太久。虞祥和陈怡还要到亲戚家里去，向皇帝询问了一番病情之后，从沙发上起身。
　　“萧先生好好养病，别的事，一概不必操心。”虞祥对皇帝道，“我们改日再来探望。”
　　皇帝颔首：“多谢二位。”
　　说罢，他让王熙送二人出门。
　　王熙毕恭毕敬地应下。
　　见陈怡和虞祥出门，虞嫣忙跟过去，和他们一道走进电梯。
　　“叔叔婶婶，”虞嫣忙解释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瞒着你们，没跟你们说，是怕你们担心……”
　　“这还不叫故意？”虞祥淡淡打断，瞥着虞嫣，“要不是我们知道了，恐怕等他回去了你也不会告诉我们。”
　　这话确实，虞嫣只得掩饰道：“怎么会……”
　　“你啊，人情世故想得太简单。”陈怡在一旁道：“他说萧寰的长辈，我们是你的长辈，他过来我们不出面，是我们失礼。小甯也是，还帮你瞒着，回去我们也要说说他。”
　　虞嫣忙道：“跟他没关系，这事真的就是我自作主张。”
　　“罢了，”虞祥摆摆手，“这事以后再说。”
　　虞嫣听得这话，心稍稍放下。
　　却听虞祥又道：“明天是周六，你没什么事的话，就过来吃晚饭。”
　　陈怡随即附和：“是啊，听安绮说你最近到处跑，经常吃了上顿不吃下顿，这怎么行？明天晚上回家吃饭，就这么定了。”
　　虞嫣只得答应下来。
　　送走了虞祥夫妇，虞嫣走回病房，才出电梯，就被安绮拉到角落。
　　“怎么样？”她得意洋洋，“我干得漂亮吧？”
　　虞嫣几乎把白眼翻到了天灵盖。
　　“是啊，”她冷笑，“我和我哥原来打算把这事瞒着，现在拜你所赐，我叔叔婶婶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了。”安绮不以为然，“你不是担心萧寰他爸觉得你三教九流，拿老眼光看你么？我这可是在帮你。”
　　“把我叔叔婶婶扯进来就能帮我？”
　　“那当然。”安绮道，“什么叫三教九流，不体面不入流就是三教九流。刚才你叔叔婶婶进来的时候你是没见到，连院长都跟着来了，那场面，倍儿有面子。”
　　见虞嫣又要继续翻白眼，安绮拍拍她肩头，语重心长：“常言买猪看圈，古往今来，为人父母，看孩子的对象怎么样，首先都是要考察家庭。你叔叔婶婶都是体面人，加上你哥，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好家庭。听我的，就算是天王老子，看到他们也会顺带高看你几眼。”
　　这话听上去确实有几分道理，虞嫣没有反驳，撇了撇嘴角。
　　“买猪看圈。”她瞪安绮一眼，“你才是猪。”
　　“没良心的，”安绮点点她额头，“好心没好报。”
　　二人互损了一会，走回病房里。
　　皇帝仍在病床上靠着，见虞嫣进来，道：“女史的叔父叔母，都回去了。”
　　“回去了。”虞嫣忙道，“方才失礼之处，还请陛下勿怪。”
　　“虽礼法不同，但虞公与夫人皆端庄识礼之人，何怪之有。”皇帝笑了笑，缓声道，“朕说过，女史不必拘礼。”
　　虞嫣也笑笑。
　　皇帝看着她，道：“这几日，不知女史到了何处？”
　　虞嫣忙将自己去的城市告诉皇帝，还打开手机地图，在上面指给他看。
　　“这不就是吴郡？”王熙在一旁看着，笑了笑，指着地图对皇帝道，“臣在子昭处看过女史给他的舆图，记得这蓝线便是长江，经此入海。子昭在图上标出我们那边的地名，正是吴郡。”
　　“哦？”皇帝颔首，看了看虞嫣，“朕听长乐侯说，子昭这两年得了精准的舆图，即便是塞外荒漠之地，也常常可凭借助地势天险与敌军周旋，往往神出鬼没，出奇制胜。原来是得了女史的帮助。”
　　虞嫣纵然脸皮厚，从皇帝口中听到这番赞许的话，也不禁有些受宠若惊。
　　看向安绮，只见她也看着她，一副“我说得没错吧”的表情。
　　“我也没有帮他多少，”她谦虚道，“只是按他说的，把图纸打印出来罢了。”
　　皇帝淡淡地笑了笑，却道：“女史到吴郡去，莫非也是为了做那电视剧？”
　　他终于提到了这事。
　　虞嫣忙道：“不是，我去是为了拍些广告。”
　　说罢，她接着解释什么叫广告，以及这几天都做了些什么。
　　皇帝听着，神色始终平静。
　　见他没有表现出不喜欢的神色，虞嫣索性问道：“圣上知道我的电视剧？”
　　“正是。”皇帝道，“这两日，朕在那电视上看到了女史，初见之下，竟几乎惊了一下。还是少钧解释，朕方知晓，女史乃多才之人。”
　　这话显然是在表示认同，虞嫣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圣上谬赞。”她笑了笑，老脸终于一红，仿佛一个被老师表扬的孩子。


第270章 晚饭（下）
　　经过安绮的搅和，一场危机，成功地从皇帝这边转移到了家里。
　　虞嫣能感觉到虞祥对皇帝的情况仍有所疑惑，这趟回家，免不得会被盘问清楚。想到自己将要面对的事，虞嫣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离开病房之后，虞嫣打开手机，这才发现虞甯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萧寰父亲的事，我跟我爸说了，今天我让安绮带我他们去医院探望探望，
　　虞嫣讶然，看看时间，发现是在自己来医院之前。
　　她随即把电话拨过去。
　　“出来了？”虞甯接起电话，声音不疾不徐。
　　虞嫣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干嘛让安绮带叔叔婶婶去医院？”
　　“其实也是先给我们解围。”虞甯无奈道，“前两天出了点意外。张院长见到了我爸，提到了这事。”
　　虞嫣讶然：“你怎么没跟我说。”
　　“跟你说干嘛，你在外地。”虞甯道，“我想着这事如果瞒下去，只会变得更复杂。所以安绮跟我说起你的事之后，我干脆就让她顺道带我爸妈去医院看看萧寰父亲。”
　　虞嫣：“……”
　　“安绮刚才跟我说一切进行得挺顺利？”虞甯道。
　　虞嫣想到虞祥的表情，不由讪讪。
　　“那可未必。”她说，“叔叔哪儿有那么好骗。一家道士……你要是叔叔你信么？”
　　“那也比穿越什么的靠谱多了。”虞嫣的话语无所谓，道，“萧寰父亲不也挺懂变通的，我看他说瞎话的水平不比你我差。”
　　虞嫣苦笑。
　　“我爸妈让你明天过来吃饭？”虞甯又道。
　　虞嫣“嗯”一声。
　　“我明天也在家，”虞甯道，“放心好了，我帮你一起圆。”
　　虞嫣知道也只好如此，只得应下。
　　*
　　“你明日去虞家吃饭？”晚上，滕蕙穿着睡衣，抱着虞嫣的大熊趴在床上，好奇地问，
　　“他们家，可就是虞甯住的地方？”
　　虞嫣应一声。
　　滕蕙颔首，想了想，道：“我今日见那虞祥夫妇待你甚是和气。尤其是虞甯母亲，说话温柔，想来人还不错？”
　　“挺好的。”虞嫣点头。
　　滕蕙看着她，有些不解：“虞甯说你从前跟他父亲有些，很少回去，究竟是何事？”
　　虞嫣将大概的经过说了一遍、滕蕙看着她，更是疑惑。
　　“如此说来，你当年与他反目，只是因为不想留在嘉汇？”她说，“为何？嘉汇这般家大业大，你这边也不限制女子做事，若留下来，说不定可像虞甯那般闯下一番天地，岂非大善？”
　　虞嫣瞪着她：“这是嘉汇的问题么？是我人生选择权的问题。我对经商又没兴趣，干嘛要非要进嘉汇？”
　　“那你当下做了这艺人，每日演这个接那个，还筹划着什么投资，不也是经商？”滕蕙反驳。
　　“那不一样。”虞嫣即刻道，“这行是我喜欢的，而且做出来是我的事业。你看虞甯，他做得多好，可别人提到他都先说他是什么嘉汇太子什么富二代，多没意思。”
　　滕蕙看着她，少顷，道：“我算是明白，你和萧寰明明性情迥异，又并非容易被美色迷住之人，为何偏偏能看上眼。原来都是反骨劳碌命，别人给的东西，再好也看不上，非要自己辛苦去挣。”
　　虞嫣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这样。
　　“自己挣有什么不好。”她不以为然，“自己挣的才香。”
　　滕蕙不理他，摇了摇头，继续趴到床上拿手机看剧。
　　*
　　周六，虞嫣为了给自己壮胆，特地打扮了一番，还买了些礼物，吃饭的时候带了过去。
　　“买东西干什么，又不是过节。”进门之后，陈怡道。
　　“还有几天不是就过年了么。”虞嫣道，“我那天看家里还缺些年货，一起带过来。”
　　陈怡笑了笑，让她把东西放下，拉她走进屋子里。
　　桌子上，饭菜已经摆好，虞嫣爱吃的小龙虾和海鲜都有。
　　虞祥和虞甯都在，见虞嫣来了，众人一起在饭桌旁边坐下。
　　也许是因为心虚，虞嫣今天显得尤其活跃，坐下来之后，就扯东扯西。一会跟虞甯讨论起她最近看中的项目，一会又跟陈怡聊起圈子里各种鸡飞狗跳的八卦。
　　所有话题，虞祥都插不上嘴，神色平静地默默吃饭。
　　饭后，虞嫣想借故有事开溜，虞祥忽而把她叫住。
　　“先坐下来。”他说，“我和你婶婶有话跟你谈谈。”
　　“改天吧，”虞嫣道，“安绮还在等我。”
　　“什么事这么着急。”陈怡道，“我今天特地跟她说，你要回家吃饭，让她尽量给你空出来，她还答应得好好的。”
　　虞嫣：“……”
　　看着这架势，她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无奈地与虞甯相视一眼，只得在沙发上坐下来。
　　“聊什么？”她问。
　　“还能聊什么，当然是萧寰他们家。”陈怡道，“我和你叔叔都觉得，他们家十分不同寻常。”
　　“哪里不同寻常？”
　　“从打扮和言行举止都是。”陈怡看着虞嫣，认真道，“我问你，他们家到底是干嘛的，原来不是说，他父亲是大学老师么？这打扮，看着不像。”
　　“昨天不是解释过了么。”虞甯在一旁剥着橙子，道，“小萧的父亲原来是大学老师，但他身体一直不好，退休之后，为了修身养性，到山里修道去了。”
　　“他是修道，那蔡先生和小王又是怎么回事？”陈怡道，“你看那位蔡先生，说是小萧父亲的朋友；还有小王，是小萧的表弟，看着都奇奇怪怪的。再加上小萧，难道他们一家人都去山里修身养性？”
　　说罢，她又看向虞嫣：“说实话，我以前看到小萧的时候，虽然觉得他这孩子品性不错，但总有些古怪的地方。不过现在年轻人喜欢追求个性，我也就没多想。但现在看着他们一家人，我心里就不踏实了。你之前不是说，小萧也是离群索居，一心研究古籍么？他研究的什么古籍，该不会也是修道之类的？”
　　虞嫣讪讪，对陈怡道：“那您觉得他们家是干嘛的？”
　　陈怡神色严肃：“我在想，他们家该不会就是新闻上说的那些搞邪教或者传销的？”
　　虞嫣：“……”
　　虞甯：“……”


第271章 坦承（上）
　　“您想哪儿去了。”虞嫣忙道，“您之前也见过萧寰，不是觉得他人不错么？搞邪教搞传销的人，每天神神叨叨的，跟人说话就是为了洗脑骗钱，萧寰有那样么？”
　　陈怡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有理。
　　这时，虞祥突然开口：“嫣嫣，前阵子你不在家，手机也打不通，小甯说，你到萧寰那边去了？”
　　虞嫣早已经就这事和虞甯对好了口供，颔首答道：“对。”
　　“萧寰的家，在云南？”
　　“嗯。”
　　“那就怪了。”虞祥缓缓道，“你的身份证和手机号，整整三十一天没有使用过，并且停止前和恢复后的头一次使用，都在本市。你如果去了云南，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虞嫣和虞甯都愣住。
　　“您调查了嫣嫣的行踪？”虞甯看着虞祥，诧异道。
　　“嫣嫣这两年三番两次失联，短则一个月，长则两个月。作为家人，难道不会有疑问么？”虞祥神色严肃，“我是嫣嫣的监护人，现在她虽然成年了，我身为长辈，也仍然有义务关注她的安全。嘉汇有强大的法律顾问团队，要查到这些信息并不难。”
　　客厅中顿时陷入一阵沉默。
　　虞嫣看着虞祥，面色绷起。
　　“您还查了什么。”少顷，她说，“应该不止这些吧。”
　　“当然，还有你的出入境记录。”虞祥道，“过去的两年，你只有一次出国记录，是在前年上半年。而这以后，你的护照一次也没有使用过。但我记得去年，你两次失联，都说自己是出国去了。”
　　说罢，他的目光愈加严厉：“如果今天，你不能把这些事解释清楚，那么我就只好报警，让公安局来查一查萧寰和他这一家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虞嫣望着他，双眸定定。
　　“爸，您这话说到哪儿去了。”虞甯见状，忙打圆场，“好好说话，扯什么报警……”
　　“我还没找你算账。”话没说完，虞祥训斥道，“嫣嫣失联的时候，是你一直跟我们说她去旅游了或者去找萧寰了。你们两个人就这么瞒着我们，要是出了什么事，你难辞其咎！”
　　虞甯道：“您又来了，动不动上纲上线。无凭无据的，说得好像我们藏着什么阴谋诡计一样。”
　　“好了！”这时，陈怡出声打断，将两父子瞪一眼，“一家人，说说话还能吵起来。”
　　说罢，她看向虞嫣，神色缓和：“嫣嫣，你叔叔说话是急了些，但他也是担心你啊。上个月，他总梦到你出事，放心不下，打你电话又打不通，一度担心得很，所以才生出了调查的念头。你跟我们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妈，”虞甯道，“您怎么也疑神疑鬼的？”
　　话音才落，却听虞嫣开口道：“叔叔，您既然把我调查了个遍，想来也去调查了萧寰。”说罢，她看着虞祥，“你查到了什么？”
　　虞祥眼睛在镜片下，依旧毫无波澜。
　　“查到了很多。”他说，“不过我希望你自己告诉我。”
　　虞嫣笑了笑。
　　“您骗人。”她说，“您其实什么都没查到，对不对？”
　　听得这话，众人神色一变。
　　虞嫣没有回应虞甯使来的眼色，只望着虞祥和陈怡，道：“我可以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不过你们未必会信，或许还会觉得我疯了。”
　　“你这孩子，我们又不是外人。”陈怡忙道，“你说的我们怎么会不信。”
　　虞祥也道：“你实话实说，一家人，没什么坦承不了的。”
　　虞嫣深吸口气，看向虞甯。
　　只见他靠在沙发上，无语地瞥着虞嫣。
　　那神色，已然躺平，听天由命。
　　*
　　自从将皇帝带到这边来，虞嫣就一直在思考着一些实际的问题。
　　比如，自己和萧寰要是未来真的在一起，两人的生活会是怎么样。
　　无论是萧寰还是虞嫣，两人都一直在避免给对方造成过多的影响。但事到如今，两人不得不承认，无论是他到这边来，还是她到那边去，都势必会影响到各自的生活。
　　而当这样的生活变成常态化，就不可能还像一开始那样，将两个世界之间的关系仅仅维持在两人之间。
　　现在，萧寰的至亲之人都已经知道了虞嫣的底细，那么虞嫣的至亲之人，也迟早会有那么一天。
　　所以昨晚上，虞嫣想了大半夜，终于决定不再向虞祥和陈怡隐瞒，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但如她所料，实话实话的结果，其实还不如告诉他们，萧寰一家就是搞邪教或者传销的。
　　虞祥和陈怡看着虞嫣，的的确确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为了糊弄我们，不惜编出这么荒谬的理由么？”虞祥已然有些不耐烦，深吸口气，似乎在压制怒气，“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萧寰他们也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你真当我们老了，这样的鬼话也会信？”
　　虞嫣没有强行辩解，却道：“上次萧寰送给您的那只青瓷香炉，您不是拿给了许多人看么？他们怎么说？是不是每个人都说那是真的？”
　　提到这事，虞祥的神色倏而定住。
　　“还有，”虞嫣继续道，“您就算不相信我，也该相信哥哥和安绮，他们两个可不是神经错乱的人，如果没有亲眼看到我在那池子里消失又冒出来，他们是不会相信的。”
　　虞祥和陈怡又看向虞甯。
　　他苦笑，道：“爸，妈，我就说我真的不是故意帮着嫣嫣对你们撒谎。你们看，现在嫣嫣说了实话你们也不信。”
　　陈怡的神色仍然茫然，少顷，看向虞祥。
　　虞祥没说话，眉头皱着，目光不定。
　　“你刚才说，那个滕蕙，其实是你在那边的妹妹？”片刻，他忽而道。
　　“对，”虞嫣道，“您要是不信，我们明天就去做个鉴定。”
　　陈怡看着虞嫣，仍啼笑皆非，摇头道：“这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却突然听虞祥道：“那只青瓷香炉，也有人说它是假的。”
　　看去，只见他缓缓道：“因为它太新，过去这么多年，上面的痕迹无论如何不会那么光鲜。但我找专业机构检测过了制作的工艺和成分，证明都不是仿制技术能做出来的物品。”
　　虞嫣的目光一亮。
　　陈怡讶然皱眉：“你的意思是……”
　　虞祥却忽而从沙发上站起身，摆摆手，长叹道：“这事今天到此为止，实在是荒天下之大谬。”


第272章 坦承（下）
　　当夜，虞嫣离开虞家的时候，虞甯送她出门。
　　“这事太超出常识，他们没有亲眼见到，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也在常理。”虞甯道，“你别着急，慢慢来。”
　　虞嫣苦笑。
　　虞祥和陈怡的反应，并没有超出她的意料。幸好有虞甯这样靠谱的人帮着作证，不然虞祥和陈怡大概会认定她被洗脑，直接报警。
　　“你也是任性。”虞甯看着她，神色有些无奈，“之前换着花招，想尽办法瞒着我们。现在到了我爸妈面前，居然张口就这么说出来了。”
　　“那还能怎么办。”虞嫣讪讪，“叔叔连我的行踪都调查清楚了，要是不实话实说，他报警把人抓起来那麻烦就大了。再说了，就算生搬硬套编出理由瞒下去，以后我要是再去那边，再这么突然消失，又该怎么解释？还不如说出来痛快。”
　　说罢，虞嫣望着虞甯，心有余悸。
　　“你说……”她迟疑道，“他们该不会越想越觉得可疑，越想越不放心，先报警吧？”
　　虞甯笑了笑。
　　“报警干嘛。”他说，“报了警，你我都会被牵扯进去，我爸没那么傻。放心好了，有我在这里，出不了大事。”
　　虞嫣这才放下心来。
　　“现在知道这事的人，又多了两个。”虞甯看着她，似笑非笑，“你把这事告诉他们的目的，恐怕并不只是为了应付我爸的追问吧？”
　　虞嫣抿抿唇角：“其实就算叔叔没有去调查，这事瞒着也没什么意思。叔叔婶婶毕竟是我最亲的人，应该让他们知道。”
　　听得这话，虞甯的目光微微一亮。
　　“哦？”他说，“你真的这么想？”
　　“当然是这么想。”
　　虞甯笑了笑，颇有些感慨。
　　“嫣嫣，”他忽而道，“我现在觉得，你真的长大了。”
　　虞嫣愣了愣，看着他，狐疑道：“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虞甯说罢，拍拍她的手臂，“天色不早，回去歇息吧。”
　　*
　　城市里的年味不浓，但每个人都知道，春节已经就在眼前。
　　跟去年一样，医院里也已经把各种喜庆的小物件摆上，大楼入口处挂上红灯笼，电子屏上打着“欢度春节”几个大字。
　　皇帝病房这一层，医生办公室门口和护士站也贴上了福字，后勤还搬了桔子树上来，果子黄澄澄的，绿油油的枝叶上挂满了红包。
　　“这边年节，是这般过法？”王熙看着各种小摆件，饶有兴味，“喜用红色。”
　　说罢，他拿起手机，对着护士站桌子上摆着的一盆水仙拍照。
　　然后，他打开APP，选了个国画滤镜。
　　那照片随即变成水墨画一般，形意兼具，留白之中韵味十足。
　　他观赏着，得意地向滕蕙晃了晃：“如何？可觉得比徐玄子画得还好？”
　　滕蕙看一眼，撇撇嘴角。
　　这是王熙近来的爱好。
　　自从虞嫣给他弄了个手机之后，他对这东西可谓爱不释手，时时刻刻都带着。
　　滕蕙觉得他太啰嗦，不耐烦教他用，他就跟医院里的护士们混熟，从她们那里学会了好些玩法。
　　比如拍照和P图，就是这两天他新学会的。
　　王熙出身贵胄，自幼方方面面都有名师教习。虽然本性无心向学，却也到底比普通人有些功底，偶尔在人前画两笔，也从不露怯。
　　如今得了这物什，他动不动就要露两手，并且对自己的技术很是得意，仿佛那是他亲手画出来的。
　　“徐玄子？”一名叫杨恬的护士凑过来看了看，道，“那是谁？”
　　“徐玄子是一名画家。”王熙道，“颇是有名，最擅长画的便是水仙，画得好，卖得也贵。”
　　杨恬颔首，笑道：“熙熙，想不到你懂得挺多啊。”
　　“我也觉得。”另一名护士道，“说话文绉绉的，做什么都讲究，一看就很有教养。”
　　王熙听着这些话，通体舒泰，微笑道：“谬赞了。”
　　熙熙……
　　滕蕙听着这称呼，身上又起了一阵鸡皮。
　　对于这边人直呼姓名的称呼方式，王熙很是不习惯，觉得无礼且粗鄙，便让护士们称呼他的字。
　　但护士们表示记不住，最终，护士长陈馨怡开玩笑道：“你不愿意让我们连姓带名一起喊，那就像恬恬和蕙蕙那样，叫你熙熙好了。”
　　没想到，王熙居然觉得这样不错，微笑着一口答应：“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众人正说着话，电梯门打开，一名护士提着外卖走进来：“奶茶到了，都来领一下。”
　　滕蕙见到，眼睛一亮，连忙走过去。
　　“两杯杨枝甘露……这是你们的。”那护士将一只纸袋递给滕蕙。
　　滕蕙笑盈盈地谢了，接过来。
　　两杯杨枝甘露，一杯热一杯冰，热的是王熙的，冰的是滕蕙的。
　　对于这边的奶茶，王熙也很是喜欢。
　　每天中午，护士们在午饭后必定要拼一单饮料，滕蕙发现之后，果断要求加入。而王熙对新鲜的东西一向来者不拒，第一天尝到之后，觉得很是不错，也跟着滕蕙每日一起拼单。
　　“熙熙，”杨恬一边喝着自己的奶茶一边打趣道，“你看蕙蕙是个女孩，她爱喝冰的，你一个男的，反而爱喝热的。”
　　王熙道：“这天寒地冻之时，脾胃最是虚弱，自是以热饮为佳。”
　　“哪里有天寒地冻。”滕蕙拆了吸管，道，“到处是暖气，如暮春时一般，你也就出门时披了外衣。”
　　“那也仍是冬日。”王熙道，“便如夜里点灯，便是光照如白昼，也是在夜里。”
　　陈馨怡道：“熙熙，你们做道士的，是不是也很讲养生？”
　　道士……滕蕙听着，心里又嗤一声。
　　王熙却面不改色心不跳：“修道者，讲究五气调和，天人合一，养生之法，自也是修行之本。”
　　这些话，虽然是满口胡诌，但从王熙嘴里说出来颇像那么回事。
　　护士们听着，似懂非懂。
　　“对了，还有一件事，”这时，杨恬看着王熙，面色神秘，“我们一直想问你。”
　　“何事？”
　　“你们道士，谈恋爱结婚么？”
　　滕蕙正喝着她的杨枝甘露，听到这话，几乎呛了一下。


第273章 回家（上）
　　“何以有此问？”王熙听到这个问题，露出讶色。
　　“我看外头对修道的说法挺多的，”杨恬道，“有人说道士能结婚，有人说不能。那你们这一派，是怎么样？”
　　王熙露出了然之色。
　　“修道乃有诸多门派，此事，每家规矩不同，不可一概而论。”他说。
　　“那你们家呢？”
　　“我们家么，”王熙微笑，“自是可以。”
　　滕蕙听着，毫无意外。
　　她想起王熙在京中那些拈花惹草的风流传闻，心中冷哼，不可以才怪。
　　“那你有女朋友了么？”
　　王熙来到这边已经有一段日子，知道什么叫女朋友。
　　“在下尚在修行，便是出家之身。”王熙道，“虽是道士，却也与僧人一般，六根清净，奉道于心。未到还俗之日，不可破戒。”
　　护士们了然，又更加好奇，七嘴八舌地继续问起各种问题。
　　王熙则对答如流，洋洋洒洒地跟护士们鬼扯起了他自编自创的门派规矩。他谈吐优雅，说得头头是道，却不失温和风趣，十分讨人欢心。
　　护士们跟他聊着，时不时笑语声声。
　　奶茶时间结束之后，二人往回走，王熙的手里多了两只护士们塞的水蜜’桃。
　　“这边物产当真奇异。”王熙打量着红彤彤的果子，赞叹道，“这般时节，竟有桃子可食。”
　　说罢，他看向滕蕙：“你不是说那手机电脑颇是神通，但有问题，便在上面搜寻，即刻便知答案么？何不将此事搜上一搜，好教我知晓。”
　　滕蕙看着他精光乍现的两眼，道：“你该不是想谈得这种植之法，带回去好发财？”
　　王熙反问：“难道你不想？”
　　滕蕙不置可否。
　　正往前走，突然，王熙似乎想起了什么。
　　“你先前身上带着的那些宝石，该不会也是这边的？”他盯着滕蕙，道，“那色泽如此均匀，品相十全，大小也一模一样。便是少府的宝库之中，也找不出这样的。”
　　滕蕙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愣，少顷，觉得有些好笑。
　　“此事，你琢磨了这么久么？”她说。
　　王熙没有理会她的揶揄：“如此说来，我猜对了？”
　　滕蕙吸着饮料：“猜对了又如何？”
　　王熙盯着她：“这些宝石，你是从何处得到的？”
　　虞嫣道：“你很想知道么？”
　　“想。”
　　她冷笑：“不告诉你。”
　　说罢，将空杯子丢到垃圾桶里，扬长而去。
　　*
　　虞嫣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赶在医院探视时间结束之前，来到皇帝的病房里。
　　进门的时候，王熙和滕蕙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蔡瑜站在皇帝的床边，正为皇帝调着杯子里的温水。
　　而房间里唯一的声源，来自于皇帝面前的平板电脑。
　　从那音效上，虞嫣判断出来，那是她推荐给皇帝看的历史剧。
　　“女史来了。”看到虞嫣，蔡瑜连忙起身。
　　虞嫣跟他打了招呼，走到皇帝床前：“陛下今天觉得怎么样？”
　　皇帝颔首：“甚好。”
　　“陛下今日与昨日一样，早晨打了三瓶点滴，三顿饭后都服了药。”蔡瑜在一旁道，“中午小憩之后，便到院子里去走了走。”
　　“院子里？”虞嫣道，“去了多久？医生说了，陛下不能受凉。”
　　“走了片刻罢了。朕日日待在这大楼之中，有些憋闷。”皇帝道，“太医自有分寸，女史勿担忧。”
　　虞嫣应下，见皇帝没有异样，也就放心下来。
　　手术之后，皇帝身体的好转，有目共睹。
　　这些天，他无论气色还是精神状态，都已经全然不一样。从前总会动不动心口疼的毛病，也没有再发生过，让蔡瑜很是惊喜。
　　也是因此，蔡瑜对这边的医术不再疑虑。
　　这些日子，他无事时就会翻看虞嫣给他买的医书。虽然上面的文字对于蔡瑜来说，只能看个半懂，但蔡瑜却愈发觉得有趣，每次见到医生，都必然要讨教一番。
　　虞甯见他感兴趣，便介绍他认识了医院里资历最老的中医。
　　那位老中医姓魏，蔡瑜与他见面之后，可谓如获至宝。这位魏医生，与蔡瑜一样精通岐黄，与别人相比，蔡瑜和他有更多的共同语言，每天都要过去请教一番。
　　经过魏医生的解释，蔡瑜对这边的医术有了更深的了解，如今再看医生和护士们的各种治疗手段，不再像刚来时那样迷茫。
　　虞嫣又询问了一番皇帝的起居，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皇帝仍看着平板电脑，颇是聚精会神。
　　虞嫣瞥去，只见屏幕上，演员个个神色凝重，剧情似乎正进行到剑拔弩张的时候。
　　皇帝抚着须，似乎看得很是投入。
　　未几，他忽而对虞嫣道：“你那日将这剧给我看时，说这是这边的前朝之事？”
　　虞嫣想了想，道：“不应该叫前朝，应该叫前前朝。”
　　“看这打扮，非中原之人。”
　　虞嫣见他感兴趣，只得把手机里的地图再打开，解释了一下民族背景。
　　“辽东以北，在我们那边，不就是鲜卑、夫余之地？”蔡瑜凑过来看了看，对皇帝道，“莫非这些后辈异族，也与他们脱不开干系？”
　　皇帝却似乎对这个不感兴趣，看了看平板电脑，少顷，叹口气。
　　“陛下何以叹气？”蔡瑜道。
　　皇帝道：“不过是为这世间造化欷歔罢了。朕从前常想，若这身体再好些，像文皇帝一般活到古稀，应当可将天下那些顽疾肃尽，留给后世一个清明。”
　　说罢，他自嘲一笑：“不想就算过了千余年，蛮夷入主，换了衣冠，天下也还是那个天下，顽疾也仍然还是那些顽疾，未有禁绝之时。”


第274章 回家（下）
　　众人听得这话，皆诧异不已，面面相觑。
　　“陛下何以有此感慨？”王熙笑着道，“女史说过，这剧里的事也都是演出来的。便如宫中的优人，他们在台上嬉笑怒骂，陛下又何尝拿他们当过真？”
　　皇帝摇头：“优人嬉笑怒骂，皆不过市井琐碎，逗人开心，当不当真又何妨。这剧里却不一样，虽也是编出来的，可所述所言，皆耐人寻味。”
　　虞嫣好奇道：“陛下觉得哪里耐人寻味？”
　　皇帝指了指屏幕上正说话的大臣，道：“此人清廉刚正，颇有美名，观其过往所做作为，可称为贤臣。不过到了此处，却与天子反目，可知何故？”
　　“何故？”
　　“国库空虚，天子为补充税收，便下令清查户口，全国无论士庶，皆须得纳税服役。”皇帝道，“此举一出，可谓阻力重重。这位诤臣带头反对，愤而辞官。而别的大臣也劝天子收回成命，说若执意如此，会招致千古骂名。”
　　说罢，皇帝淡笑：“这些士人贵胄，平日嘴上喊着为国为民，四下里勾心斗角，各不相容；而天子真的做了为国为民之事，将税收到他们头上，他们便齐心合力，一致与天子为敌。岂非有趣。”
　　听着这话，王熙率先明白过来。
　　“如此说来，这顽疾确是千古难解。”他说，“便如我朝，豪强、贵胄、诸侯，名下良田仆役无数，纳税服役之数却微乎其微，臣听闻，先帝年轻时亦有意清查人口，不分贵庶，一律入税。然此令一出，天下震动。竟有诸侯王趁势反叛。后来虽镇压下去，这新政却也不了了之。”
　　皇帝颔首，看了看王熙，意味深长：“长乐侯若听得卿这番话，想来便不会总到朕跟前告状，说卿只顾沉迷经商之类微末之事，毫无见识。”
　　王熙笑笑，得意地向皇帝一礼：“圣上谬赞。”
　　虞嫣看着皇帝，忽而想起了萧寰从前对她说的门阀危害之类的事，觉得皇帝说这些，并非单单是在谈论剧情。
　　“医生说，陛下的病切忌思虑过重。”这时，蔡瑜劝道，“陛下既来治病，便该往宽处想，勿太过忧心才是。”
　　皇帝摇头，道：“朕未曾忧心，不过觉有有趣，卿不必多虑。”
　　说罢，他看向虞嫣，道：“这边年节快到了，未知接下来，女史欲如何安排？”
　　虞嫣今天过来，其实也是为了这事。
　　皇帝这手术虽然不算小手术，但属于微创，术后恢复得快，一般几天就可以出院。不过虞嫣出于稳妥的考虑，还是一直让他住在医院里好好疗养。
　　昨天虞嫣过来的时候，住院医生跟她说，皇帝的情况已经很稳定，过年可以不必留在医院里。
　　“此事，可凭陛下意愿。”虞嫣道，“只是家中毕竟比不得医院，陛下若有不适，只怕难以即刻处置。”
　　“这些日子，朕觉得好转许多，已经无碍。”皇帝道，“今日蔡太医曾问过汤医生，他说朕可回家将养。年节已近在眼前，回到家中，卿等亦可不必劳累奔波。”
　　虞嫣想了想，也有道理，答应下来。
　　不过她出于周全的考虑，还是让皇帝又在医院里逗留了两天，让他做了一番检查，确定无碍了，这才办理出院。
　　皇帝再次坐着汽车走在大街上的时候，距离上次已经过了将近半个月。
　　他望着外面的街景，目光深远。
　　“朕记得，上次子昭受伤过来医治，也是临近年节？”他问道。
　　“正是。”虞嫣开着车，答道。
　　提到这事，她又想到去年这个时候，不由有些欷歔。
　　那时，她也是开着这辆车，把萧寰从医院接回家里。然后……
　　虞嫣回忆着那时的点点滴滴，遐想无限。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
　　大雪被风卷着，天地间茫茫一片。
　　朔方大营中却丝毫不沉寂，将士不避严寒，在校场上操练着，呼喝声此起彼伏。
　　萧寰骑马在营中巡视一圈后，回到大营的官署前，从马上一跃而下，朝大门里快步走去。
　　纯黑的皮裘大氅兜着风，微微扬起。
　　将官和幕僚们都已经齐聚堂上，见萧寰入内，纷纷起身行礼。
　　萧寰在上首坐下，道：“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了商议反攻京畿之事。”
　　听得这开门见山的话，众人皆振奋起来。
　　“当下正值隆冬，道路难行，故进军道路尤为重要。”萧寰道，“孤欲听听众卿之意。”
　　话音才落，下首一名大将随即道：“殿下，末将以为兵贵神速。当下，殿下手握玉玺监国，可名正言顺直接往京畿发兵。殿下若以末将为先锋，末将可保一个月之内攻下京畿！”
　　话音才落，另一名大将也出列道；“区区京畿，何须一个月！殿下用末将，二十日内便可荡平袁贼！”
　　堂上众人皆情绪昂扬，又有几人出列，向萧寰请战。
　　王隆却摇头道：“拿下京畿算得甚难事。只怕此战之中，最容易对付的就是京畿。”
　　这话出来，不少人露出讶色。
　　“长史何出此言？”主簿崔延问道。
　　“我军将士常年在苦寒之地磨砺，纵然正值隆冬，亦可半月之内达到京畿，此事，我从无疑虑。”王隆道，“殿下奉陛下圣旨监国之后，袁氏如今亦是四面楚歌。只要殿下大军越过并州，各方势力必是纷纷响应，将袁氏除之而后快。消灭袁氏，或许连二十日也不必。”
　　这话，众人并无疑虑。
　　自从送走虞嫣和皇帝之后，萧寰连夜直奔京畿东面的出海之处。
　　他们手中挟持了袁广的三儿子袁襄，路上也不再遮遮掩掩，但凡见人阻拦，便挟持袁襄出面。袁襄的脸面，京中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些人也不敢动手，只能一路放行。
　　而顺利到达海边之后，萧寰领着众人登上潜伏已久的海船，沿渤海北上，直达辽东，而后乘快马越过大漠，回到朔方。
　　而后，朔方即刻发布皇帝诏书，萧寰以监国的名义发布檄文，号令天下讨伐袁氏。


第275章 腊月（上）
　　“那么长史所谓那比拿下京畿还更难的事，又是如何？”郎中令高竣问道。
　　“比拿下京畿更难的，是将天下平定。”王隆道，“此番动乱，虽未有动摇国本的大战，但纵观各州郡诸侯，拥兵自重者不在少数，互相攻伐，小战无数。殿下拿下京畿之后，这些人或许会暂且因天子声威而重新归服朝廷，但举兵之例已开，这些人已成军阀，他们手握兵马归服，免不得都要籍着招安向朝廷讨好处。只要他们觉得朝廷慢待，只怕将来乱事还会再起。”
　　众人听得这话，了然。
　　“长史之意，是要翦除这些人的兵权？”崔延道。
　　“正是。”王隆答道，“唯有将这些人的威胁也一并解除，这天下才算得真正安定。”
　　“这便难了。”高竣苦笑，“拥兵自重者，些许郡县土匪还好说，若是那些一州的都督刺史或诸侯王，岂是想动就能动的。从前几位先帝都曾想过要将他们裁撤，皆无功而返。”
　　萧寰坐在上首，听着众人言语，神色平静。
　　“这些都是后话。”他淡淡道，“进攻京畿的路线，除了直接从并州出击，可还有其他提议？”
　　“此事，在下倒有另一条路。”高竣笑道。
　　“哦？”萧寰道，“哪一条？”
　　高竣随即让侍从将议事堂上的一面屏风抬过来。
　　这屏风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将京畿、各州郡以及北方大漠的位置都用简单的线条画了出来，一目了然。
　　官署里的人都知道，这舆图是萧寰让专司勘测的文吏画的，依据是一些神奇的图纸。在那些图纸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地理，每个人看到都惊异不已。而依据这些图纸，萧寰指挥着兵马，居然真的能够在大漠中准确找到上面显示的山丘和隘口，教人咋舌。
　　“殿下那装病的计策甚是有用，引得袁氏大军猛攻并州。前番殿下潜入京畿，劫走袁襄，将那边搅得人仰马翻。袁氏当下已回过神来，想将大军撤回，却被我方兵马缠住，当下拖在了常山。”
　　高竣指着图上常山的位置，道：“而从朔方往京畿，最快捷的路正是要经过常山，若我军从此处走，必然要与袁氏大军相遇。虽袁氏大军不足惧，但在下以为，此战不值当。不若另挑道路，由着并州的兵马拖住袁氏大军，我等自北边绕行，出大漠至上谷郡，而后南下攻入京畿。”
　　这计策，许多人听了，皆纷纷赞许。
　　高竣用兵一向求稳，且精于计算，锱铢必较，能够少费力气就要少费力气。这条路，虽然比先前的提议更远，但除此之外并无缺点。
　　萧寰用兵，一向以出其不意制胜，听了高竣的话，也微微颔首。
　　众人七嘴八舌地商议一番，讨论各种方案的可行性，待得结束之后，已经是夜里。
　　议事散了之后，萧寰仍坐在堂上，看着各地细作送来的情报，神色沉静。
　　“其实我倒希望你不那么急着进攻袁氏。”王隆没有离开，仍坐在席上，对萧寰道，“你安然无恙，还救走了圣上，这已足够让那些观望之人倒戈。袁氏虽占据了京畿，却被围得似铁桶一般，加上手头的大军又深陷并州回援不得。看着好了，再等上两个月，他们麾下的那些乌合之众都会跑得干干净净。到了那时，不必别人动手，恐怕他们自己便会先出来乞降。”
　　萧寰摇了摇头。
　　“若他们占据的是别处，自可用此法。”他说，“可他们占据的是京畿，孤不能等着。”
　　王隆了然。
　　他看着萧寰，少顷，压低声音道：“你说圣上，很快便会回来？”
　　“正是。”萧寰道，“快则一个月，慢则数月。故而为防万一，我等须速战速决。”
　　王隆不置可否。
　　说来，萧寰告诉他，王熙和虞嫣陪着皇帝，留在京畿里治病的时候，王隆觉得自己那头晕病都要犯了。
　　但萧寰言之凿凿，说他们去的地方十分稳妥，不会被人发现。并且还告诉他，虞嫣请了十分厉害的医生，说不定能把皇帝治好。
　　提到虞嫣的医术，王隆没了话说。
　　萧寰身上那伤疤不是唬人的，但凡有点见识，都知道那简直如同神迹。
　　如果虞嫣能把皇帝治好，那的确不失为一件大喜事。而他们能做的，只有尽快打回去，收复京畿。
　　“虞女史，果真能将圣上藏好？”王隆仍不放心，狐疑地看着萧寰，“你便这般放心，也不留些侍卫……”
　　“留侍卫反而会引人注目。”萧寰道，“舅父就算不相信孤，也该相信少钧。在京畿之中，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提到王熙，王隆没了好气。
　　他自是不怀疑王熙的本事，但他做的事，总会让王隆感到胸口一闷。
　　比如这次。那个不肖子居然连这种事都敢接，万一皇帝出了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们全家都要拉着一起去皇陵埋了……
　　想着这些，王隆深吸口气，逼着自己把那些往坏处想的念头抛开。
　　“对了，今日你舅母派了将军府管事过来，你见了么？”他又问。
　　萧寰道：“见了。”
　　“近来，送到将军府的礼物可是多得不得了。”王隆道，“都是各地送来的。自从你秘密从京中接走圣上的消息传开之后，各地势力都坐不住了，争先恐后向朔方示起好来。当下这些还是先到的，后面应当还有许多，你舅母这些天应付得不胜其烦。这些物什，你打算如何处置？”
　　萧寰看着手上的文书，眼也不抬：“孤已告知管事，将所有物什造册，存入库中。明日，孤会教主簿派人去专司接收，日后作为大营公物，作论功行赏之用。”
　　这是萧寰的一贯做派。
　　对于财物，他一向不甚吝惜。无论是皇帝朝廷赏赐的，还是别人赠与的，只要能出手，萧寰就总会转赐别人。
　　王隆微微颔首，却又道：“那些美人呢？听说加起来有好几十，你又打算如何处置？”


第276章 腊月（下）
　　听王隆问起这个，萧寰终于将手上的文书放下来，朝他看一眼。
　　但接着，他又拿起另一份，继续翻起来。
　　“与从前一样，也交与舅母处置便是。”萧寰淡淡道，“营中尚未婚配的将士那么多，再来百十个也不够。”
　　王隆对此并无意外，微微颔首，却道：“方才议事之时，我说那平定天下之事，你有何想法？”
　　“孤甚为赞许。”萧寰道。
　　“那么你打算如何解决，现在便该下定决心。”王隆道，“拿下京畿之后再作考虑，便来不及了。”
　　萧寰道：“还能如何解决。拿下京畿之后，父皇会下诏招安，所有州郡、诸侯兵权收归朝廷。拥戴者赏，作乱者罚。”
　　“说得容易。”王隆道，“若是有人不肯呢？”
　　“自是发兵平叛。”萧寰道，“莫非还有别的途径？”
　　王隆笑了笑。
　　“天下事，哪件是只有一条路的。”他说，“省事的途径自是有，看你愿不愿。”
　　“还请舅父详解。”
　　“我问你，那些在动乱伊始便招兵买马自立山头的刺史都督和诸侯，他们背后支持的人是谁？”
　　萧寰道：“自是各地豪强门阀。如袁氏周氏，他们割据京畿和洛阳，本质亦不过是门阀之间合纵连横，互相攻伐。”
　　王隆道：“我说的艰难就在此处。这天下虽名义上是皇家的，但寻根究底，天子亦不过是明面上的共主，实际统辖万民的，却是这些大大小小的豪强门阀。如何与这些人相处，在他们中间行使好制衡之术，乃历代天子的首要之务。朝廷就像一场酒席，无论何人操办，若不能让宾客吃得满意，便会有人摔杯砸盘。当下这场乱事，根源亦是在此。”
　　萧寰看着王隆，道：“舅父想说的，就是要孤思考这制衡之术？”
　　“正是。”王隆道，“铲除袁氏之后，支持周氏的豪族怎么办，支持袁氏那些豪族怎么办，以及各州郡的世族大家，无不在借着这场壮大声势。国家不幸，门阀之喜，你日后为政，这些须得看透。”
　　“如此，”萧寰道，“舅父有何良策？”
　　“良策说不上，亦不过只有些老套之法。”王隆道，“自当年晋惠帝八王之乱，各朝引以为鉴，提防宗室，却使得豪族门阀日渐昌盛。此乃痼疾，历代皇帝从各家大族中择娶后妃，便是希望借姻亲将这些门阀牵制住，以求他们与朝廷同心同德，不致生乱。圣上与袁氏、周氏联姻，亦是出于这般考虑。”
　　萧寰明白过来。
　　“舅父之意，是要孤亦效此法？”他问。
　　“并非我要你如此。”王隆道，“我方才说了，不过是告知你别的途径，供你择选。往后，说亲的人还会源源不断，门阀大族见你得势，必然会不遗余力促成联姻。此法，可不必流血杀戮便安定人心，故而先帝们总是青睐。”
　　萧寰不假思索，冷笑：“那么他们可死了这条心。孤无纳妾之需，便是将来承继大位，亦不打算广纳后宫。”
　　王隆沉默片刻，道：“是为了那虞氏？”
　　“也是，也不是。”萧寰放下手中的文书，道，“孤且问舅父一事。”
　　“何事？”
　　“父皇既然与袁氏和周氏联姻，以图笼络，为何到立储之时，却迟迟不在梁王和陈王之中择选？”
　　“自是投鼠忌器。袁氏和周氏水火不容，无论圣上择选谁，都势必要生出一场动荡。”
　　萧寰颔首：“如此，舅父何以见得，孤若走上父皇这条路，将来便不会遇到相似之事？”
　　王隆知道他的想法，道：“这不过是缓兵之计，你还年轻，将来有的是手段将这后患解除。”
　　萧寰道：“父皇继位时，也是这么想的，可后来又如何？他光是收拾滕氏，已经耗费了大半心血。为了对付滕氏，他一手扶起袁氏和周氏，后面却无力再将这二者弹压，以至于生出今日之乱。舅父，豪族门阀与皇权，乃如棋盘中博弈双方。一方得势，则一方退却，从无两全之说。先帝和父皇，欲玩弄平衡，借力打力，却反而被门阀架空。孤若哀而不鉴，岂非辜负父皇一片苦心。”
　　王隆目光深深：“故而，你打算不与门阀交易？”
　　“与虎谋皮，只会继续祸害天下。”萧寰道，“父皇苦心提携，让孤统领这数十万大军，便是希望孤可凭这本事，让朝廷摆脱泥沼。”
　　王隆没说话，少顷，长叹一口气。
　　“你还是那样。”他说，“放着好走的路不走，偏要要走那崎岖的。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这是何苦。”
　　萧寰看着王隆，忽然，想起了虞嫣。
　　那天分别的时候，她站在淡淡月光下，忽而回头朝他看来。
　　那笑容，干净而温柔，每每想起，他的心头仿佛绽开一朵花。
　　“正是因为人生短暂，孤不愿草草对付。”沉默片刻，萧寰道，“无论于公于私，孤都希望不枉此生。”
　　*
　　与往年一样，除夕之前，茉茉已经把年货准备好。
　　去年，茉茉赶着回家，春联福字灯笼以及其他各种小摆设都没帮她贴好挂好，最后是萧寰和虞嫣动手弄的。
　　今年，茉茉时间宽裕，说要过来给虞嫣装饰，却被虞嫣拒绝了。
　　“我自己来就好。”年前最后一次去公司的时候，她直接将茉茉手里的大包小包接过来，道，“不用你帮忙。”
　　茉茉诧异不已：“你自己来？一个人能行么？”
　　成聪贼笑，在一旁揶揄：“你忘了去年是谁帮她的？识趣点，别管这么宽。”
　　茉茉了然，也一脸暧昧。
　　虞嫣苦笑，心中长叹。要真是那样就好了……
　　安绮对员工一向大方，年终奖每个人都拿了不少，道别的时候，个个喜气洋洋。
　　“嫣嫣，你过年的时候有什么安排？”成聪道，“和寰哥出国么？”
　　虞嫣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每次她消失，他们虽然都要给她擦屁股，但跟她在的时候比起来，日子轻松太多了。不用跟着她的行程鞍前马后东奔西走，也不用担心突然冒出什么需要公关的事，人仰马翻地开会发通告。
　　过年大家都图个清静，自然不希望被什么事打扰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假期。
　　“不出国。”虞嫣道，“对了，我正要跟你们报备，大年初二那天，我要去一趟园馨福利院。”


第277章 年夜（上）
　　回到家里，皇帝仍住在三层的阁楼里。
　　原来的沙发太小，虞嫣给蔡瑜另外买了一张单人床。
　　王熙也得到了一张新床，按照他的要求，安放在一楼的玻璃门附近。
　　今年过年，这房子里注定会热闹。虞嫣为了不让自己总去想着萧寰那边，给自己找了不少事做，除夕这天一早起来，她就和滕蕙就忙碌起来。
　　皇帝没有出院的时候，虞嫣就让茉茉安排保姆过来搞了卫生，他们现在要做的，是把各种东西装饰起来。
　　客厅里，花卉也早已经送过来，鲜花竟放，浓淡相宜，腊梅和百合散发着幽香。
　　虞嫣穿着围裙戴着手套，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把鲜花摆到合适的位置。
　　“这所谓玻璃，可否带些回去？”王熙望着外面北风萧瑟的景色，惬意地喝着热茶，“我在京郊的园子打算翻修翻修，要做一座五层阁楼。若阁楼四周也以这玻璃围住，冬日便可闲坐赏雪而不必担忧寒风透骨，岂不美哉。”
　　他自从过到这边来，各种想法就多得很。
　　滕蕙不接话，直接将一包彩灯和挂钩丢过去：“这是你的，挂到玻璃墙上。”
　　王熙也不推拒，将彩灯和挂钩拆出来，好奇地看了看：“如何挂？”
　　滕蕙又把手机递过去，让他看店家的图片。
　　王熙看了好一会，终于明白过来，搬来梯子，照着图上的模样，把彩灯挂到墙上。
　　滕蕙发现他动手能力还不错，等他把彩灯挂好，又只会他去门口把对联和灯笼也弄上去。
　　三人正忙碌的时候，蔡瑜搀扶着皇帝走下楼来，王熙见状，连忙上前行礼问安。
　　皇帝看着客厅里的各种装饰，颇是感兴趣。
　　“看来这边的年节，亦喜欢张灯结彩，鲜花点缀。”皇帝将一盆盛放的牡丹看了看，微微颔首，未几，又看向虞嫣正在摆弄的花瓶。
　　那是一只白瓷花罐，旁边摆着各式各样的鲜花，虞嫣正搭配着插到里面。
　　“女史在插花？”皇帝问。
　　“正是。”虞嫣道。
　　皇帝看了一会，摇头：“此瓶素雅，艳色只可为点缀，多了则喧宾夺主，失了意蕴。”
　　虞嫣愣了愣，道：“那应当如何？”
　　皇帝也不废话，坐下来，亲自替虞嫣搭配。
　　虞嫣在一旁看着他摆弄，果然，经他调整，这花瓶看上去漂亮许多，花朵浓淡相宜，繁盛而不俗。
　　“陛下竟然是高手。”她不禁赞叹道。
　　蔡瑜在一旁笑道：“女史想必不知，陛下一向精通花艺，宫中无出其右。每逢节庆，太极宫中摆设何等花卉，陛下总要亲自过目钦定。”
　　虞嫣了然。
　　没多久，王熙和虞蕙也把门外装饰好了。
　　皇帝走出门，将春联看了看，道：“这便是这边的桃符？”
　　“正是。”王熙笑道，“大门外还贴了神荼郁垒，倒是与我们那边有些许像。”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春联的字上，缓声念出来，似在细品，少顷，道：“字句倒是工整雅致。”
　　虞嫣听着，不由有些得意。
　　去年茉茉买的春联，萧寰吐槽说意蕴粗浅，全无斯文。所以今年，虞嫣特地让成聪这个中文系毕业的文化人去挑，说务必要看起来有诗意有水平有内涵。
　　而成聪果然不负所望，专门定制了一幅所有人看了都说他装bility的。而这效果也的确让虞嫣满意，皇帝看上去并没有露出萧寰那种嫌弃的神色。
　　不过也并不等于什么毛病也没有。
　　“只是这字过于呆板，少了些风流。”皇帝有些遗憾，道，“写字之人终是功底不足，有些字不配意。”
　　虞嫣心中讪讪，那当然了，写字的人也不过是个网上的小贩，家里又没有王羲之真迹……
　　众人忙碌了一个早上，终于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客厅里，经皇帝亲手指点，鲜花妥当地装点在合适的位置。
　　滕蕙把灯打开，一瞬间，众人的神色皆不由一亮
　　一整面的玻璃墙上，星星和雪花形状的串灯垂下，暖色的光在外面阴沉天气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璀璨温馨，与客厅里的花卉相映，别有一番喜气。
　　这些彩灯大多是王熙亲手挂上的，见得此情此景，他颇有成就感，转头问滕蕙：“这些灯不是还有许多？我看后院太空了些，也挂上为好。。”
　　滕蕙看他一眼：“我方才说要挂，你不是说后院太冷，不肯去么？”
　　王熙嘴硬：“我何时说过不肯去，我说一时忙不过来。”
　　二人你来我往互相怼着，去杂物间把所有彩灯都拿出来，走出后院。
　　中午，众人正在吃饭，虞嫣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看了看，发现居然是虞祥，怔了怔。
　　自从那天晚上，虞嫣向陈怡和虞祥坦白一切之后，陈怡虽然仍然如往常一样时不时给虞嫣打电话发信息，但对皇帝等人的事却没再提过。
　　昨天，陈怡让虞嫣除夕晚上回家吃饭，虞嫣说家里有好些客人，不方便走开。陈怡听得这话，没多说什么。
　　虞嫣听着陈怡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的意思，估摸着她应该还会找自己再谈一谈，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虞祥的电话。
　　来不及多想，虞嫣连忙接起：“叔叔？”
　　“你那边，今晚上的年夜饭打算怎么解决？”虞祥开门见山道。
　　“我在外头订了年夜饭，今晚出去吃。”虞嫣道。
　　虞祥“嗯”一声，却道：“订好了？能不能退？”
　　“当然不能，定金都交了。”虞嫣说罢，小心地问道，“您是不是想让我们过去吃？”
　　虞祥声音淡淡：“你婶婶想着你不会做菜，怕你应付不来，所以我打电话问问。既然你在外头订好了，那就……”
　　话音未落，旁边突然隐约传来陈怡的声音：“……大过年的，在外头吃干嘛，你真是……”
　　虞甯：“……妈，您让爸先讲完……”
　　那边窸窸窣窣一阵，未几，电话被陈怡拿了过去。
　　“嫣嫣？”陈怡道，“这边买好了菜，今晚你们过来吃。”
　　虞嫣不由讪讪，目光在旁边众人的脸上扫了一圈。
　　“我们所有人啊？”她不由压低声音。
　　“当然是你们所有人。”陈怡道，“萧寰父亲，表弟，那什么蔡先生，还有滕……滕……”
　　“蕙蕙。”虞嫣即刻毕恭毕敬补上。
　　“对，蕙蕙。”陈怡道，“大过年的，你又不用上台，一家人分两家吃饭像什么话，听我的，今晚都过来。”
　　虞嫣嗫嚅：“可我都订好桌了……”
　　“退了。”陈怡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退不了也不妨事，我让你哥买单。”
　　虞甯：“……”


第278章 年夜（下）
　　虞嫣将陈怡邀请众人晚上过去吃饭的事告诉皇帝，征询他的意见。
　　皇帝听了，并无反对之色。
　　“卿从前说，这叔父叔母如卿父母一般？”他问道。
　　虞嫣答道：“正是。”
　　皇帝颔首：“既如此，他们相邀，朕自欣然而亡。”
　　虞嫣见他随和，心中一松，忙应下来。
　　“你要带圣上去见你叔父叔母？”回到楼上的时候，滕蕙有些犹疑，道，“你不是说他们还不怎么相信这事么？要是见面时，他们说出些不妥当的言语怎么好，那可是圣上……”
　　虞嫣却颇是自信：“放心好了，我叔叔那人，要是讲起体面来，场面话说得比谁都好。而且有我和哥哥在，不会让事情难看的。”
　　滕蕙看着她，目光闪了闪：“阿嫣，你是不是觉得，这是两家长辈见面，等他们相处熟悉了，接下来便可说亲了？”
　　虞嫣的老脸倏而一热。
　　“什么说亲，远着呢。”虞嫣转开头，傲娇道，“萧寰现在不过是我男朋友，我带圣上他们过去，也不过是因为今夜特殊。我总不能抛下他们在家，自己去吃年夜饭。”
　　滕蕙看着她弯起的唇角，啼笑皆非。
　　“那……我是谁，他们也知晓了？”她问。
　　“当然了，我把你的事也告诉了他们。”虞嫣道，“我婶婶上次看到你的时候，就对你很好奇。整件事里面，她最没有异议的，就是我和你的关系。”
　　滕蕙望着她，目光闪了闪。
　　*
　　将近六点的时候，虞嫣在房间里仔细打扮了一番，换好衣服走下楼的时候，皇帝等人也已经下来了。
　　看到他们的打扮，虞嫣蓦地愣住。
　　包括滕蕙在内，他们都换回了那边的衣服。
　　皇帝峨冠广袖，腰系玉带。
　　而王熙穿过来的那身漂亮的裘袍，如今披在了皇帝的身上。
　　王熙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把刷子，正在给皇帝整理着那裘袍上的毛皮，啧啧称赞：“终究还是那边的衣冠有堂堂威仪。臣这裘袍，乃上等银狐集腋而成，平日穿在身上，总想起先贤圣训，恐才德疏浅，与这贵重之物不配，亦不免有自惭形秽之感。如今见它穿在陛下身上，却觉得如粗麻裹玉，乃是此物配不上陛下。”
　　这一番马屁，拍得十分顺口。
　　滕蕙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如同咽了满口油腻的肥肉。
　　皇帝听着，淡淡笑了笑，不置可否。
　　少顷，他抬眼，看到了正在下楼的虞嫣。
　　“陛下准备好了？”虞嫣望着皇帝身上的衣服，道，“这边的衣裳，陛下穿不惯么？”
　　“非也。”皇帝道，“今日除夕，朕与众卿未尝备下节庆礼衣，亦不曾祀神祭祖，唯一可应节之物便只有这身衣冠，自当郑重穿着。”
　　虞嫣明白过来，忙笑笑：“原来如此。”
　　众人准备好，虞嫣和滕蕙一起，将过年的礼物放到车子的后备箱里，把车子缓缓开出车库。
　　正当她倒车的时候，滕蕙在副驾忽而道：“阿嫣，你知晓圣上为何定要我等穿上那边的衣裳？”
　　虞嫣看了看她，道：“不是说为了郑重过节么？”
　　滕蕙道：“这不过是道理之一。方才我听到蔡太医和王熙议论，说我等毕竟身份不明，你叔父叔母仍有疑虑，我等不可让你独自解释，承受猜疑。故而圣上要我等将这些衣冠穿戴起来，自可为你佐证。”
　　虞嫣愣了愣，不由啼笑皆非。
　　佐证……
　　她心想，皇帝或许还不知道，这边租一套样子差不多的戏服不是什么难事，虞祥和陈怡如果会凭着这身衣服就深信不疑，那才见了鬼了。
　　不过听着这话，虞嫣的心头却暖了一下。
　　皇帝居然会为她考虑，倒是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上车的时候，三人头上的冠有少许碍事，王熙的银冠撞在车顶上，疼得他“嘶”一声。
　　“这车驾好是好，顶棚怎做得这般低。”等好不容易坐下了，王熙不满地伸手往上面叩了叩，“我若再高大些，岂非要浑身缩着？”
　　“造车之人也不曾料到竟有人会戴着这么个浮夸的银冠。”滕蕙站在车门边上，不耐烦地帮他系安全带，“你坐好，勿乱动。”
　　车子走到大街上的时候，天色已经快要全黑了。正值除夕，偌大的城市再度变得空荡荡的。
　　道路两旁，灯光仍旧五光十色，摩天大楼的外墙闪烁着春节主题的灯光秀。但路上的行人却寥寥无几，车辆也比平日里少了许多，就连一些平日必堵的路口也顺畅得出奇。
　　电台里，主播正播送着五环内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通知，提醒市民遵守公德。
　　“如此说来，这边也有爆竹？”王熙听着，好奇道，“为何不许放？”
　　虞嫣解释了一番。
　　众人听她说着什么火药什么污染，只觉云里雾里。
　　“不许放甚善。”蔡瑜忙道，“爆竹响动扰人，陛下龙体虽好转，仍受不可受惊，须得静养。”
　　众人一路闲聊着，没多久，虞家所在的小区到了。
　　虞嫣把车开进去，熟稔地穿过小道，在房子前停下。
　　这边，也已经把新年的东西装点起来。大门前，两盏别致的宫灯光照明亮，将崭新的对联映得精神。
　　听到动静，大门打开。
　　虞嫣看去，却是虞祥、陈怡和虞甯走了出来。
　　看懂皇帝等人衣冠楚楚的模样，他们显然很是意外，在门前愣住。
　　皇帝却颇是从容，缓步上前，率先对虞祥开口道：“多日不见，虞兄别来无恙？”


第279章 团聚（上）
　　见皇帝开口，虞祥很快收起异色，颔首道：“萧先生别来无恙。”
　　接着，王熙和蔡瑜、滕蕙纷纷与虞祥夫妇正式见礼。
　　看着他们一本正经行礼的样子，虞祥和陈怡相觑着，又一时不知所措。
　　皇帝道：“虞兄陈夫人不必惊讶。我等得府上照料许久，今日又逢新年，于情于理，都该将礼数补上。”
　　这番话说得虽和气，却别有一番意味。当下皇帝这边的来历不再是秘密，是第一次坦诚相见。
　　皇帝的身体虽不好，却别有一番内敛无形的威仪之气，站在众人面前，不可逼视。
　　虞祥脸上的神色稍稍缓下：“虞兄言重了，不必多礼。”
　　虞甯和虞嫣见状，也连忙上前来帮腔，与众人一道，拥着皇帝和虞祥夫妇入内。
　　客厅里，灯火通明。
　　众人进门时，只见桌上的菜已经摆好，客厅里飘荡着食物的香味。
　　“保姆过年回家去了，”陈怡解释道，“这些饭菜都是我和老虞自己做的，简单吃个年夜饭，大家别客气。”
　　虞嫣听得这话，道：“您怎么不早跟我时候，知道是这样，那还不如一起出去吃了。”
　　“出去吃干什么，年夜饭就是要自己做才有意思，我们哪年不是这样。”陈怡嗔道，“你就不该去订年夜饭，早跟家里说一声不就好了，白白浪费钱。”
　　虞嫣无奈：“没浪费，公司里也有不回家过年的员工，我让他们去吃了。”
　　众人说着话，在桌子边上落座。
　　皇帝用膳，一向坐主位。不过在这里，他是完完全全的客人。
　　虞甯请他坐在自己和虞祥的中间，皇帝也不推拒，径自走过去。
　　王熙、蔡瑜、滕蕙都规规矩矩地站着，见皇帝示意他们入席，这才坐在座位上。
　　陈怡对滕蕙仍然好奇。
　　滕蕙向她行礼的时候，陈怡将她扶着，笑道：“行什么礼，怪见外的。小甯说，你上次过来，就已经见过他了？”
　　“嗯……正是。”滕蕙答道，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两兄妹就是这样，有什么事总是遮遮掩掩，就瞒着我们两个老的。”陈怡道，“要不是上次安绮带我们去医院，我还没见过你。”
　　虞嫣和虞甯听着这话，不由讪讪。
　　“不是都解释过了……”虞嫣无奈道。
　　虞甯岔开话道：“先坐下，菜都要凉了。”
　　陈怡不理他们，对滕蕙道：“你以后也和嫣嫣一样，叫我们叔叔婶婶，怎么样？”
　　滕蕙乖巧地点点头，道：“便如婶婶之意。”
　　陈怡露出笑容，拉着她坐下。
　　电视开着，里面正播报着各地庆祝新年的活动，热闹的声音传来，倒是冲淡了些饭桌上的尴尬。
　　虞甯开了酒，亲自给虞祥等人倒上。
　　皇帝遵照医生的交代，不喝任何茶酒，虞嫣便给他倒一杯温水。
　　虞祥率先站起来，举杯对皇帝道：“今天除夕，萧先生和诸位光临敝舍，我们家没什么可招待的，只有些家常菜和一点薄酒。这第一杯酒，就祝萧先生身体健康，来年事事如意。”
　　皇帝微笑，拿起茶杯道：“多谢虞兄。”
　　说罢，掩袖饮下。
　　而后，虞祥又与众人举杯，一时间，气氛变得轻松随和起来。
　　“你第一次过来，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陈怡亲自将一块红烧肉夹到滕蕙碗里，道，“以后有什么想吃的，跟我说，我给你做。”
　　滕蕙喝一口可乐，笑盈盈道：“谢谢婶婶。”
　　见虞祥和陈怡对众人招待周道，虞嫣悬起的心也终于放下，笑眯眯地吃菜。
　　皇帝的饮食本就清淡，且吃得不多，他面前，特地摆上了清蒸鱼和青菜之类少油少盐烹饪简单的菜。
　　他提箸，尝了一口蒸鱼，发现味道很是不错。
　　“这些菜，其实都是被嫣嫣逼出来的，”虞甯苦笑，“她平时总是喊着减肥，这不能吃那不能吃的，真的给她做得没盐没味，她又不爱吃。所以我母亲只能想方设法把这些菜做出花来，嫣嫣也只有回家的时候吃这些才能吃得起劲。”
　　这话出来，众人皆忍俊不禁。
　　虞嫣撇撇嘴角，朝虞甯翻个白眼。
　　年夜饭吃得还算和乐，饭后，虞祥招呼众人坐到沙发去看电视，虞嫣虞甯和陈怡则收拾桌子。
　　滕蕙见状，也要过来帮忙。
　　陈怡将她止住，道：“你今天是客人，又穿地宽袍大袖的，不用你干活。”
　　虞甯微笑：“蕙蕙，客厅那边有水果，你去帮陛下他们切切橙子好了。”
　　滕蕙只得应下，转身往客厅走去。
　　看着滕蕙的身影，陈怡问虞嫣：“蕙蕙在那边，真的是从小被伺候大的小姐？看着这么乖巧，像是没什么脾气的。”
　　乖巧……虞嫣心中讪讪。
　　“她虽然是从小被人伺候大的，可不是为所欲为。”虞甯道，“蕙蕙的日子可不好过。”
　　陈怡讶然。
　　先前，虞嫣跟陈怡和虞祥解释滕蕙来历的时候，没有说太详细，只告诉他们滕蕙是她在那边的双胞胎妹妹，跟萧寰有婚约，所以虞嫣最初过去的时候，被人误认成了滕蕙。
　　现在有了时间，虞嫣于是一边清理着碗盘，一边把滕氏的来历和滕蕙从前的事告诉陈怡。
　　陈怡听着，颇有些动容。
　　“这么说来，你妈妈曾经到这边来看过你？”她问虞嫣，“你还有印象么？”
　　虞嫣摇摇头：“哪儿能有印象，我那时候那么小。连那个神秘女人的传言，都是奶奶讲故事的时候告诉我的。”
　　陈怡颔首，感叹道：“真是个苦命的孩子，怪不得要跑出去，这种日子谁受得了。”说罢，她却忽而伸出手指，点点虞嫣的额头。
　　虞嫣愕然看着她：“怎么了？”
　　“你身在福中不知福。”陈怡瞪着她，“你看你妹妹过得多难，孤苦伶仃，连个家都没有。你可好了，有家还总是不回来，遇到这么大的事还不跟家里说，鬼扯什么去旅游，我们打不通你电话的时候，心脏病都要出来了！”
　　虞嫣：“……”
　　年底有点忙，明早那更请假，大家晚上再来看吧。
　　咕咕咕咕咕咕~~~


第280章 团聚（下）
　　这年夜饭，比虞嫣预期的好。双方相处和乐，对于众人身份的事，虞祥和陈怡也没有特别提到，说话时，仍然像在医院里那样，不卑不亢，话题也只有一些日常生活的琐碎之事。
　　电视上，晚会进行得正热闹，王熙一边吃着水果，一边盯着电视上翩翩起舞的美女，目不转睛。
　　而滕蕙正跟陈怡说着她在那边做生意的趣事，说到有意思的地方眉飞色舞，陈怡都逗得合不拢嘴。
　　“这么说，你为了进货，还特地跑到新疆那边去？”陈怡问她。
　　“自是要去。”滕蕙道，“珠宝乃稀缺之物，京城的胡商货源，都被别人垄断了，我这等才入行的，就算能找到些边角余料，价钱也不便宜。”
　　陈怡好奇道：“原来那边的竞争也这么激烈？垄断这生意的，都是些什么人？”
　　王熙正喝着茶，听到这话，不由地咳嗽两声。
　　滕蕙看也不看他，笑了笑，道：“京城中的大商人多了去了，常年走西域的胡商，跟他们都是老主顾，价钱什么的都早谈妥了，自是不愿给别人。”
　　陈怡点点头，叹口气：“那边可是高铁飞机都没有，你一个姑娘家要走那么远的路，比我们当年知青还辛苦。”
　　虞祥却道：“年轻人，有想法有目标是好事，吃点苦算什么。”说罢，他看着滕蕙，道，“你的生意做得怎么样了？”
　　“还算顺利，”滕蕙道，“店铺已经开了三处。”
　　虞祥有些惊讶，神色赞许：“那十分不错。”
　　滕蕙得了这夸奖，面上有些得色，却谦虚地答道：“不过小打小闹罢了，叔叔过誉。”
　　王熙恍若未闻，继续盯着电视，少顷，忽而道：“这女子，我两日前似乎曾在电视上见她，与虞女史一同现身。”
　　虞嫣看去，只见那是一位新蹿红的小花，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正跟人合唱。
　　“对。”虞嫣道，“我们一起拍过广告。”
　　王熙了然。
　　滕蕙也露出好奇的神色，道：“如此说来，阿嫣也会到这载歌载舞的地方去？”
　　“有时会去。”陈怡道，“这种晚会，以前嫣嫣也去过几回，可辛苦了，年夜饭也不能回家吃。”
　　滕蕙道：“那为何今年不去？”
　　话才出口，王熙突然在下面轻轻踢了她一脚。
　　抬眼，只见王熙笑得温文尔雅。
　　“当然不去最好。”他将一只桔子掰开，放在陈怡面前，“除夕乃全家团圆之日，若不能共膳，都风光也是不值。夫人，在下说得对么？”
　　陈怡笑道：“对。以前嫣嫣去的时候我也这么说，又累压力又大，还不如在家里好好过年。”
　　虞嫣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哂然。
　　其实今年，有还几个电视台都邀请虞嫣上台，但虞嫣担心自己说不定到时会去那边，把心一横，全都推了。
　　没想到自己终究还是留在了这边，到头来跟去年一样，眼巴巴地坐在电视机面前看别人风光。
　　见众人目光都瞟过来，虞嫣随即道：“我去洗点樱桃。”
　　说罢，灰溜溜地走开。
　　温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鲜红的果子在篮子里翻滚着，饱满诱人。
　　虞嫣正洗着，忽然，一只手伸过来，从里面拈起一只。
　　抬头，却见虞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站在虞嫣身旁，悠然地把果子放入口中：“后悔么？”
　　虞嫣看他一眼：“后悔什么？”
　　“你把那些上台机会全推了的时候，安绮说她气死了。”虞甯不紧不慢道，“现在看别人站在本来属于你的舞台上，心里头没点想法？”
　　虞嫣撇撇嘴角。
　　“有又怎么样，”她说，“我自己选的。”
　　虞甯意味深长。
　　“萧寰对你保证，时候绝对不会影响你的事业。现在看来，差不多是一句空话。”他说，“不是他做不到，是你做不到。”
　　虞嫣沉默片刻，点点头：“确实。无论是他还是我，我们的生活都不可避免会受到影响。”
　　虞甯道：“如果我是我爸，恐怕会觉得很想不通。”
　　虞嫣讶然：“怎么说？”
　　“你当初不肯走他安排的路，非要进演艺圈。而现在，你为了一个别的世界的人，不惜放弃自己选的路。”虞甯道，“换做是你，你能相通么？”
　　“为什么不能。”虞嫣不以为然，“人生又不是只有一条路。我当初进演艺圈，是觉得自己喜欢干这个，也适合干这个。现在我和萧寰在一起，理由也跟从前一样。人的生命就那么几十一百年，谁规定必须要在一条路上走到黑呢？”
　　虞甯还想说话，虞嫣无奈道：“哥，我们是不是每次谈论起萧寰，总要吵一吵？”
　　看着虞嫣的神色，虞甯深吸口气，少顷，苦笑。
　　“我只是怕你会有一天消失不见。”他说。
　　虞嫣怔了怔，即刻道：“怎么会？”
　　“不会么？”虞甯意有所指地朝外面抬抬下巴，“现在连他父亲都到我们家里来了，你对我爸妈坦白他们来历的时候，为的不就是这一天？”
　　虞嫣没有否认，狡黠地笑了笑。
　　虞甯目光玩味：“接下来，你是不是还打算让我们全家以后也到那边去看看，走走亲戚？”
　　虞嫣随即道：“这我没想过，那边还在战乱，你们人生地不熟过去不安全。”说着，她却眨眨眼，“不过这也是暂时的，那边其实挺有意思。你们要是想去，等以后……”
　　“得了。”虞甯叹口气，“那边连手机都用不了，我们过去干什么。”
　　他说罢，注视着虞嫣：“该说的我都说了，反正我现在底线很低。你只要别一去不回，搞个什么十年生死两茫茫之类的，怎么作都随你。大不了你在一两年内迅速过气，扑得一穷二白妈不认，哭哭啼啼跑回家，我们也还是能养得起你……”
　　话没说完，他的手臂上挨虞嫣锤了一下。
　　“你才扑得一穷二白妈不认，”她瞪着他，又好气又好笑，“大过年的，能不能盼我点好？”
　　虞甯揉了揉手臂，淡淡笑了笑。
　　“我进来，还有一件事想提醒你。”他说。
　　“什么事？”
　　“我爸带着萧寰他爸进书房去了。”虞甯道，“不知道他们会说什么，你不去看看？”
　　虞嫣一愣。


第281章 烟花（上）
　　皇帝喜欢安静，电视上的节目太吵，他并没有许多兴趣。
　　虞祥也并不喜欢看晚会，索性邀请皇帝跟他到书房里去，拿出他收藏的古董和字画赏玩赏玩。
　　对于皇帝而言，虞祥收藏的那些陶瓷铜钱之类的古董，在他眼里并无稀奇。不过对于一些明清字画，他却颇有兴趣。
　　虞嫣端着茶具走进来的时候，皇帝正站在一副清代的工笔花鸟，抚须敬观。
　　“陛下，叔叔，”虞嫣笑笑，将茶具放在桌子上，“你们渴了吧，我来沏茶。”
　　虞祥颔首，看到她手里的茶盒，却道：“这茶不好。那边架子上有些西湖龙井，去拿过来。”
　　虞嫣知道虞祥喝茶讲究，他肯放在书房里的，必然都是珍藏的好茶。
　　她乖乖应一声，去架子上把茶盒取过来。
　　皇帝将面前的画观赏了一会，片刻，目光落在墙上一副卷轴上。
　　“这莫非是子昭的字？”他忽而道。
　　虞祥笑了笑：“对，这是去年他过来的时候，写给我的。那时，他告诉我说，这是萧先生从前游长江的时候触景生情所作。这幅字，无论文采还是书法，每个人见了都说好，我就裱了起来。”
　　皇帝摇头：“他的字，也不过是得了多几个人指点罢了，远远算不得好，虞兄过誉。”
　　嘴上这么说，皇帝的眉间却舒展开来，似带着几分自豪。
　　未几，他看到虞祥书架上的相框。
　　那是一家四人的合影。虞甯站在中间，头上戴着学位帽，身上穿着黑袍。陈怡和虞祥分别站在他的左右，虞嫣站在陈怡的身旁，看上去十几岁的模样。
　　见他看着，虞祥解释道：“这是小甯硕士毕业时拍的，到现在，也有些年头了。”
　　皇帝颔首，道：“听虞女史说，虞兄膝下只有一个独子？”
　　虞祥道：“对。”
　　皇帝道：“虞卿睿智沉稳，乃不可多得的才俊。”
　　虞祥笑了笑，摇头：“比不上萧寰文武双全，还是萧先生教导有方。”
　　虞嫣沏着茶，听着两人互相吹捧，不由讪讪。
　　不过见气氛和谐，她心头还是松了口气。
　　她知道以虞祥的性格，必定还对这事有许多疑虑。先前，虞嫣总担心虞祥会对皇帝说什么不合适的话，现在看来，他没有那个意思。
　　虞嫣不由又望了望虞祥，只见他与皇帝相谈甚欢，脸上带着微笑。
　　心情终于变得轻松起来。
　　*
　　皇帝毕竟精力有限，与众人闲聊着，没多久，已经露出些疲态。
　　虞祥也不挽留，和陈怡一道，起身送他们出门。
　　“萧先生难得过来，平日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虞祥对皇帝道，“如果想去什么地方，也尽管吩咐，我会让小甯安排。”
　　皇帝道：“多谢虞兄。”
　　陈怡则拿着一堆零食塞给滕蕙，道：“嫣嫣不吃这个不吃那个的，家里肯定什么糖饼都没准备，大过年的，桌子上空荡荡像什么话。蕙蕙你把这些拿回去，不够再跟婶婶说。”
　　滕蕙刚才吃了两块巧克力，很是喜欢，听得这话，高兴地收下，眼睛亮晶晶的。
　　虞嫣在一旁看着，有些无奈。
　　自从她跟陈怡说了滕蕙从前的遭遇之后，她就同情心泛滥起来。加上刚才一番闲聊，二人肉眼可见地亲近起来。
　　“以后你再过来，要是没事，也可以过来这边。”陈怡道，“嫣嫣忙得很，老不在家，你要是没人陪着，就到这边来住，知道么？”
　　滕蕙笑眼弯弯：“知道了。”
　　街上，除了一些商业中心仍旧热闹，大部分地方都比从前冷清。只有节日的彩灯和楼宇上的大型灯光秀明晃晃的，深黑的夜幕里，比先前出来的时候更缤纷绚丽。
　　“这边人过年，都这般安静么？”王熙不由地好奇道，“爆竹也就罢了，这偌大的城池，人口必然不少，便是大半的人留在家中，这街上也必是熙熙攘攘。”
　　虞嫣只得跟他解释什么是流动人口，以及他们这边过年一般会做些什么。
　　蔡瑜听着，也诧异不已。
　　“如此说来，这城池之中，竟有大半人口要回乡？”他说，“不知这些人有多少？”
　　虞嫣想了想，道：“几千万吧。”
　　车子里登时一阵寂静。
　　只有皇帝神色镇定，道：“朕住院之时，曾在那高楼之上见一物从空中飞过。当时护工说，那是飞机，乘上之后，即便是万里之外，也可一日内到达。如此想来，数千万人在半月之内来去，亦不难为。”
　　虞嫣笑了笑：“陛下英明。”
　　王熙又道：“我那日看到女史与子昭去年年节时的合影，女史不是说，你们那时是去逛了庙会？那庙会，便是这边的游乐之处么？”
　　“正是。”虞嫣道。
　　王熙愈加感兴趣：“我们也可去么？”
　　听得这话，蔡瑜连忙道：“我等对这边毕竟陌生，还是莫到处乱走才好。”
　　几个人之中，最谨慎的要数蔡瑜。
　　原因无他。先前，王熙曾经把滕蕙吓唬他的那番话告诉了蔡瑜，导致他总担心众人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这边的官府查获，以至于累得皇帝被关入大牢，不得脱身。
　　王熙笑了笑，道：“太医多虑了，那庙会，既然广陵王都能去得，我等自然也能去得。”说罢，他看向皇帝，正色道，“陛下，我等身居世外，自当入乡随俗。不过这边风俗虽与我朝迥异，却到底同根同源。臣在医院时，曾向众人打听，问此处可有祭祀天地之所，他们说，有天坛地坛，皆古时天子郊祭之处。明日初一，陛下可去简单行个礼，也合乎身份，不废天子之职。”
　　虞嫣听得这话，干笑一声：“天坛地坛，恐怕去不了。”
　　王熙问：“为何？”
　　“进门要身份证。”
　　王熙：“……”
　　他正要说话，皇帝道：“罢了。这边规矩如此，不必强求。不过少钧既有意到庙会去，亦无不可。朕久居室中，常觉局促，亦想外出走一走，看看这边光景，未知虞女史意下如何？”
　　皇帝既然发话，虞嫣自然不反对。
　　她想了想：“当然可以，只是那庙会兴许要走上一阵子，不知陛下的身体受不受得了？”
　　听得这话，众人的目光又汇聚到了蔡瑜身上。
　　蔡瑜知道皇帝早有出门巡视的念头，不由苦笑，只得道：“陛下的身体已较从前好了许多，只要走慢些，量力而行，应当无碍。”


第282章 烟花（下）
　　回到家里，蔡瑜伺候皇帝服了药，又与王熙一道，扶着他上楼去沐浴。
　　虞嫣和滕蕙则坐在客厅里，继续看晚会。
　　滕蕙一边吃着陈怡给她的零食，一边盯着电视里的帅哥，眼睛眨也不眨。
　　虞嫣则坐在旁边，孜孜不倦地给她科普这个人人品怎么样，那个人有过什么奇葩事迹，谁谁谁刚又去整容了。
　　滕蕙听着，睁大了眼睛。
　　“如此说来，这边的医院这般厉害，竟能将人脸也改了？”她好奇道，“我若想变得好看些，也能去么？”
　　“你这脸跟我一样，够好看了。”虞嫣道，“没什么改进的空间。”
　　“话虽如此，可此物如珠宝，见到好看的总想有。”滕蕙说着，指了指电视上的一位女星，“比如她这脸，医生也能将我变成一模一样的么？”
　　虞嫣看着她，露出阴森的笑。
　　王熙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滕蕙正神色紧张地抱着一个抱枕，听虞嫣详细讲解着手术刀从哪里切开脸，把哪块骨头削掉，然后怎样把刀口一层一层缝合起来。
　　滕蕙一脸难以置信：“骨头上不是附着肉么，把骨头削了，肉怎么办？”
　　“当然就像杀猪那样把肉剔了就好了。”虞嫣说着，热心地拿出手机：“这种手术做的人也不少，网上应该有不少手术的照片，我搜给你看看……”
　　“不必不必！”滕蕙连忙把她的手推开，“快拿走！”
　　二人笑闹着，王熙悠然地在另一边沙发上坐下。
　　他也拿起一颗费列罗，一边剥开金纸一边看着电视里热闹的歌舞，道：“你们这边，守岁的玩乐就是这些？看看电视，吃吃喝喝？”
　　“不然还要怎样？”虞嫣磕着一把葵瓜子，道，“你在那边守岁，不也一样是看看歌舞吃吃喝喝。”
　　王熙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那也有不一样之处。”他随即道，“我那边的歌舞，可都是有真人在面前，吃吃喝喝也不会这般冷清，与亲友畅饮，岂不美哉。”
　　滕蕙靠在虞嫣肩膀上，笑一声。
　　“也是。”她说，“这电视上的美人那般好看，王公子竟不能唤过来问问名姓，年方几何，再拉过来陪陪酒，实在是大缺憾。”
　　王熙也笑一声，看着滕蕙，不紧不慢道：“我在女君眼里，便是这般轻薄无礼之徒？”
　　“这话便难听了。”滕蕙拿起一罐果酒，不以为然，“这等行径对于纨绔而言，不过是用膳就寝一般稀松平常，怎么能说是轻薄无礼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开易拉罐的盖子，却因为刚剪了指甲，怎么也撬不动。
　　正当要去找工具，王熙忽而伸手过来，将那易拉罐拿过去，“啪”一下，轻易地打开了。
　　见他将果酒递过来，滕蕙的目光定了定，嘟哝一声“多谢”，而后，若无其事接过。
　　“在下虽喜欢看美人，可一向不曾轻薄。”王熙不紧不慢道，“便如女君，见到美男子便一脸垂涎，可终是要些脸面，不会上前动手动脚。”
　　滕蕙正喝着果酒，听得这话，耳根倏而一热。
　　“谁……谁垂涎美男子。”她瞪起眼睛，“我可不似你一般。”
　　“哦？我是怎般？”
　　“王公子喜爱流连秦楼楚馆，京中谁人不知。”滕蕙道，“你敢说，你到那种地方去，都是为了看没人唱唱歌跳跳舞？”
　　“当然不是。”王熙道，“那里面的女子虽出身微贱，却不乏才情出众之人，跟她们说话，比京中的那些装模作样的闺秀们有意思多了。”
　　滕蕙觉得好笑：“你在伎馆那样的地方彻夜饮酒，醉宿不归，原来竟都是一个人睡的？”
　　王熙看着滕蕙，有些好奇。
　　“你前面二十余年都被关在那老宅里，每日究竟都在想着什么？”他说，“圣贤教诲不见你说出过几句，倒是懂得不少乱七八糟的。”
　　滕蕙翻个白眼，继续喝一口酒：“总比你好，我又不曾去过什么伎馆。”
　　王熙不理这话，继续道：“除了伎馆，你还听过我什么传闻？”
　　“多了去了。”滕蕙道，“今日跟张御史的女儿眉来眼去，明日跟陈侯府上的寡妇惺惺相惜，王公子做的每一件事，可都出名得很。”
　　王熙淡淡一笑。
　　“市井中，便是这么传我？”他说，“女君对我的好处知晓不多，对这些无稽之谈倒是热心打听。”
　　“哪里用得着我打听。”滕蕙鄙夷地继续喝饮料，“我不想听也多的是人说。”
　　“女君就算不相信我，也该相信嫣嫣。”王熙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若道德败坏，子昭必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嫣嫣又怎会挑了他？”
　　虞嫣正听着两人斗嘴吃瓜，没想到话题突然落在了自己的头上，不由一愣。
　　滕蕙却说得正起劲，随即盯着虞嫣：“阿嫣，你说他是不是个行为不端的纨绔？”
　　王熙也盯着她，一脸正色；“在下一向不曾做过逾越之事，女史断不可偏私！”
　　虞嫣讪了讪。
　　说实话，她认识王熙以来，他确实没有做过什么不规矩的事。
　　但滕蕙说的那些，虞嫣也听说过不少，就连萧寰也没什么好话。
　　她几乎能想到萧寰要是听到王熙这么说，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好了，大过年的扯这些干什么。”虞嫣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忽而道，“我们去放烟花吧。”
　　王熙和滕蕙都愣了愣。
　　“烟花是何物？”王熙问。
　　滕蕙道：“方才你那汽车广播里不是说，不许放烟花爆竹？”
　　“放心好了，就三根仙女棒，上次做活动剩下的，烧一会就没了，比线香蜡烛还安全。”虞嫣说着，走到玄关附近，打开一个小储物间，“我一直留着，打算什么时候自己玩一玩，今天过年正好。”
　　二人看去，只见那是三根小细棒，银色的，半尺来长，分下来，刚好一人一根。
　　“此物，要如何用？”滕蕙问。
　　虞嫣笑了笑，去找来一只打火机，让他们披上外衣，走到后院里去。
　　寒风萧瑟，虞嫣点了一根。
　　火星倏而四溅，如花朵一般迸放开来，灿烂而美丽。
　　滕蕙和王熙皆目光一亮。
　　虞嫣将他们手中的仙女棒也点着了，他们学着虞嫣的样子将细棒挥动，在夜色中留下留下流星一般的轨迹。
　　王熙看着，忽而有了儿时烧爆竹的愉悦感，露出笑意。
　　他不由地将目光瞥向滕蕙，只见她正看着仙女棒，快乐的笑容被闪耀的火花照亮，熠熠生辉。
　　快要烧完的时候，虞嫣忽而想到什么，道：“快许愿！”
　　滕蕙不解：“许什么愿？”
　　“当然是新年的愿望。”虞嫣说着，已经对着仙女棒闭上眼睛，道，“祝新年天下太平。”
　　滕蕙听得这话，忍俊不禁。她知道虞嫣说的是哪个天下，以及为什么要太平。
　　“那我也许一个。”滕蕙即刻闭上眼睛，道，“祝我一本万利，财如泉涌。”
　　再睁开眼，她不由地看向王熙。
　　只见他虽然闭着眼睛，却一声不吭。
　　“你许的什么？”待他睁眼，滕蕙忍不住问。
　　王熙却笑了笑，在即将熄灭的焰火光中显得表情神秘莫测，不紧不慢道：“此乃在下的秘密，不足为外人道。”
　　滕蕙“嘁”一声，转过头继续看自己的仙女棒，不理他。


第283章 年节（上）
　　第二日，皇帝跟往常一样，醒来很早。
　　虞嫣和滕蕙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皇帝已经在蔡瑜的侍奉下，用过了早膳。
　　这间屋子里，吃得最讲究的是皇帝。虽然已经出院，但蔡瑜对他照顾得仍然很是小心，所有食物都亲自烹饪，按时按量，从不马虎。
　　虞嫣和滕蕙则把几片面包塞到面包机里，用微波炉把热了牛奶。简单吃过之后，众人穿戴整齐，走出门去。
　　为了照顾皇帝，虞嫣没有像上次和萧寰出门那样坐地铁，而是让虞甯帮忙，派了一辆商务车过来。蔡瑜也准备地十分充足，从虞嫣那里要来一只黑色帆布包，皇帝的药和保温杯等等都装在里面，一应俱全，以备不时之需。
　　大年初一，街上比昨夜看着热闹了许多。到了地坛公园，则更是喧闹，远远便已经听到熙熙攘攘的声音。
　　蔡瑜在车上望着，有些犹豫，低声对皇帝道：“陛下，此地只怕人多嘈杂，只怕会扰了陛下清静，若想散散步，不若换一处。”
　　皇帝没答话，却问虞嫣：“女史说，此间是地坛？”
　　“正是。”虞嫣道，“这庙会就在地坛公园里。”
　　皇帝颔首，对蔡瑜道：“今日乃元日，既不能似往年一般在宫中祭拜，到地坛中一观亦算得应景。些许嘈杂无妨，走一走便回来。”
　　蔡瑜只得应下，扶着皇帝下车去。
　　众人都没有身份证，不能使用电子票。于是虞甯早早派助手来现场帮忙买好了纸质片票，在门口等着。虞嫣浑身遮得严严实实，下车去跟助手交接的时候，还不忘四下里看看有没有狗仔队之类的跟过来，颇有一种做不法交易的感觉。
　　滕蕙和虞嫣一样，也用墨镜和口罩把脸遮了起来。而皇帝等三人虽然都戴着帽子，但看上去倒是比她们俩正常一些。
　　“这便是所谓的庙会？”王熙扶着皇帝，四下里张望，“倒也与年节时的市井不相上下。”
　　这话，虞嫣听了并不意外。因为去年就有一个人也这么说过。
　　皇帝望着前方装饰得红彤彤的入口，道：“入内吧。”
　　初一来逛庙会的人不少，过安检时，接踵摩肩。
　　看到穿着制服的安检人员和检查的机器，王熙终于有了些防备之色。
　　“那些，便是所谓警察？”他问滕蕙。
　　滕蕙看他一眼，莫测地笑了笑：“正是。你看见了那些门框一般的去处么？”
　　王熙看去，只见那排安检机器之间，确实有几个门框一样的物什。人们自觉从那里面穿过，队伍排成长龙一般。
　　“那是何物？”他问。
　　“那便是这边的神器，名曰安检。”
　　“安检门？”
　　“这庙会之中，人山人海，汇集如蚁，必是少不得作奸犯科之人，比如偷偷摸摸啦，强抢财物啦，欺男霸女啦，欺行霸市啦……这门，顾名思义，便是用来识别奸人的。”
　　“你又鬼扯，”王熙不以为然，“这边机器再厉害，却也不能看出人心。”
　　“怎么不能？”滕蕙反问，“圣上住院时，你须看到了那监护仪，连心跳是快是慢是高是低都一眼可见。岂不闻做贼心虚，那心怀鬼胎之人，心跳必是不寻常，那机器一测便知。”
　　听得这话，王熙无法反驳。无论是在CCU，还是在皇帝住院的病房，他都见过那些监护仪器，确实神奇。
　　“果真这般神奇？”王熙看着那些从安检门里经过的人，颇是好奇。
　　“那当然。”滕蕙道，“一旦认出来，天牢伺候。”
　　王熙睨着她：“你似乎很希望我被抓起来。此事，你可须想好，你与我一样，并无那身份证。我被抓起来，你也逃不得。”
　　滕蕙一笑，仿佛不屑于与他辩驳，转过头去。
　　众人排着队，离那安检门越来越近。
　　王熙跟在滕蕙身后，虽然觉得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却愈发不踏实起来。滕蕙经过之后，他随即跟着过去。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王熙松一口气，正打算继续嘲讽滕蕙，忽然，听到人道：“这包是谁的？”
　　转头，却见安检人员正指着旁边传送带上面的一只黑色帆布包。
　　蔡瑜见状，忙道：“是在下的。”
　　“这里面是不是有个杯子？”那人道，“拿出来喝一口水。”
　　众人皆愕然。
　　虞嫣随即走过去，将那包打开，取出保温杯，让蔡瑜喝一口。而后，安检员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入内。
　　此事，教蔡瑜很是不可思议。
　　“这机器，不必翻开包就能知道里面装着何物？”他说，“岂非魑魅魍魉皆无所遁形？”
　　皇帝道：“朕观医院中的机器，骨骼内脏如何皆可一目了然，想来此物亦是同理。”
　　蔡瑜颔首：“陛下所言甚是。”
　　滕蕙笑了笑，忽而瞥向王熙。
　　却见他正将目光移向别处，恍若未闻。
　　*
　　如去年一般，庙会里有各种小商铺，还有许多演艺和游园活动，游人密密麻麻，络绎不绝。
　　众人围在皇帝身旁，跟着人群慢慢往里走。
　　虞嫣对看热闹没什么兴趣，全程尽职尽责做好导游，防止众人走散。
　　蔡瑜则负责照料皇帝，跟在他身旁寸步不离，走一段，便要问他累不累，是不是要歇一歇。
　　皇帝则颇有兴致，慢慢走着，如赏景一般四处观望。
　　而最乐在其中的，是王熙和滕蕙。
　　才入园不久，两人就拿着虞嫣的手机去买了好些小吃回来，没多久，又被小店里各种新奇的玩意吸引了目光。
　　“陛下，可觉得饿了？”没多久，滕蕙走回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两串小吃，“这是烧肉，可好吃了，颇有我在西域时尝到的风味……”
　　“陛下不可食许多油荤之物，吃甚烤肉？”话没说完，王熙打断，随即将手中的烧卖呈上，“陛下吃这个，素馅的，臣方才尝了，做得不咸不腻，正是可口。”
　　皇帝摆摆手，却望着远处的一片红墙，对虞嫣道：“女史，那红墙之内，可就是宫室？”
　　虞嫣点点头，道：“再往前是神道，里面便是祭坛。”
　　皇帝轻轻抚须，颔首道：“且往一观。”
　　经朋友提醒，庙会在地坛，所以281最后部分的对话小改了


第284章 年节（下）
　　众人跟着人群，走过熙熙攘攘的庙会，望着棂星门而去。
　　祭坛的周围似广场一般，很是宽阔。进到里面，只见保安已经用临时的栏杆把中间的道路和空地围出来，游客只能在后面观望。
　　众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靠前的地方站定，蔡瑜朝四周望了望，讶然问虞嫣：“这是做甚？”
　　虞嫣笑笑：“好像有表演。”
　　表演？众人正不解，忽然，棂星门外传来吹打声音，似乎正朝这边过来。
　　周围的人群随即起了一阵喧哗。
　　“皇帝来了皇帝来了！”有人道。
　　众人愕然，连忙张望去。
　　那乐声越来越近，没多久，只见彩色的旗幡幢盖招摇醒目，浩浩荡荡。许多穿着古装服饰的人举着各式仪仗道具，队形整齐，从正中的棂星门里走了进来。
　　那些人身上的服饰，与虞嫣给皇帝看的剧里一模一样，众人见了，倒是并不诧异，甚至能辨别出哪些是宦官，哪些是大臣。
　　仪仗队伍颇是盛大，一排排的大臣走进来之后，出现了一柄明黄华盖，下方，皇帝穿着同样颜色的龙袍踱了进来，神色肃穆。
　　蔡瑜知道这边没有皇帝，现在，也终于明白了何谓表演。看向四周，只见围观的人们无人行礼，仍嘻嘻哈哈的，不少人正拿着手机。
　　旁边一个小女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手里拿着亮晶晶的糖画，一边吃一边指着前方道：“黄衣服的叔叔是皇帝！”
　　“对，”她母亲在旁边道，“那就是皇帝。”
　　虞嫣听着，有些啼笑皆非，不由看向身旁。
　　只见皇帝望着前方，神色仍旧平静，喜怒不辨。
　　看得最津津有味的，是王熙。
　　他跟旁边的人一样，举着手机录像。
　　往年，每逢皇帝元日祭祀天地，王熙身为皇亲国戚的一员，总要跟随。那边的场面与这表演相较，盛大和华丽之甚，自不可同日而语，不过也更加繁琐劳累，光是顶着那隆重的衣冠站一整日，就已经足够折磨。
　　相较之下，今年大约是王熙出生以来过得最轻松的元日，不由兴致斐然。
　　一众人等在祭坛上排开架势，有模有样地行礼跪拜。没多久，表演结束，演员们如来时的模样，摆着仪仗，离开了祭坛。
　　保安撤开，游客们也散去，有的继续逛庙会，有的继续留在祭坛里游玩。
　　皇帝则朝祭台踱步而去，蔡瑜和王熙忙跟上，扶着他登上台阶。
　　祭台只有两层，最上面一层，平整和空旷，唯有一只大鼎立着。
　　好些人正在祭台上拍照留念，皇帝正走着，一个小孩突然飞奔过来，幸好王熙眼疾手快，一把拦住。
　　小孩家长连忙道着歉，将小孩拉走。
　　“陛下，”蔡瑜有些不放心，道，“此处到处是孩童，行止无状，陛下还是莫久留才是。”
　　王熙也道：“太医所言极是，陛下，此处虽是祭台，可这边的人无人行礼，到处走来走去，依臣看……”
　　“谁说无人行礼。”皇帝忽而往不远处一指，“那些人，不就是正在行礼。”
　　众人一愣，望去。
　　却见祭台的中央，站着好些年轻男女，穿着宽袍大袖的衣裳。男子帽冠齐整，女子饰物琳琅，乍看之下，有好几位的打扮竟有几分他们那边的模样。
　　一个像是司仪的人站在一旁，口中念念有词，那些人则跟着他的指挥，端端正正地向四方朝拜。
　　旁边，不少人拿着手机围观拍照。
　　穿着相似衣裳的人不少，一拨行礼下去，一拨又上前，游玩一般。
　　蔡瑜和王熙相视一眼，忙走上前去。
　　“这位闺秀，”蔡瑜朝一位看上去面容和善的女孩一礼，道，“劳烦问一问，诸位可是在行郊祭之礼？”
　　那女孩似乎被蔡瑜的架势吓一跳，似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住。
　　虞嫣忙上前道：“我叔叔也是传统文化爱好者，看你们这活动有意思，过来问问。”
　　那女孩随即明白过来，笑笑：“是啊，我们是汉服社团的，今天大年初一，过来搞活动应应景。”
　　说罢，她好奇地看着蔡瑜，道：“大叔，您刚才行礼挺标准的，今天也想过来拜一拜么？”
　　“正是。”这时，王熙也凑过来，微笑道，“我等欲与诸位一道做这活动，未知可否？”
　　这话听上去文绉绉的，和蔡瑜一样有些奇怪。
　　但女孩们看到王熙模样的时候，虞嫣感觉到她们眼睛里微微放出光来。
　　“好啊！”一人即刻笑眯眯道，“欢迎！”
　　于是，在下一轮的人行礼之后，皇帝三人走上前去，面南而立。
　　王熙和蔡瑜站在皇帝身后，跟着他端正的下拜。
　　虽然三人身上没有像汉服社的人那样穿着穿戴齐全，但一举一动，颇有些肃穆之气。看着他们心无旁骛地行礼，旁边玩闹嘻笑的声音也少了许多。
　　待得行礼完毕，王熙和蔡瑜将皇帝扶起来。
　　“三位，你们这行礼姿势做得真标准。”一个男生凑过来赞叹道，“可惜没穿上汉服，不然一定很好看。”
　　王熙微笑：“过誉。”
　　滕蕙在一旁看着，好奇道：“这位小哥，你们身上的衣裳，都是汉服么？”
　　“当然是。”男生道，“我们穿的都是各朝各代的汉服。”
　　“各朝各代？”皇帝看着那男生，忽而道，“足下身上这些衣裳，不知是何朝代？”
　　“我这个么？”男生笑笑，道，“我这是唐制。”说罢，又指指旁边的人，“这是宋制，这是明制，还有那边，是汉制。”
　　皇帝看着他挨个介绍，淡笑不语。
　　*
　　离开祭坛，庙会里依旧热闹。
　　见皇帝有些疲惫之色，蔡瑜想劝他回去歇息。皇帝却仍兴致不减，想要再逗留一会，见公园里的亭子里有空位，让蔡瑜陪他过去坐一坐。
　　虞嫣见众人逛了小半日，正打算去买些饮料，滕蕙却自告奋勇道：“我去好了，我方才见到有奶茶铺，知道在何处。”
　　王熙见状，也随即道：“在下随女君一道去，帮忙携带。”
　　虞嫣知道这两人刚才逛了一半，还想再看，也不多言。她往滕蕙的微信上转了些钱，叮嘱她快去快回，有事打电话。
　　二人答应着，迫不及待地走开。
　　这亭子建在一片花园之中，周围有许多的树木，但正值冬天，光秃秃的。园方为了图个喜庆，把枝条上都装饰了假桃花，远远看去，仿佛已经到了暖春一样。
　　“这治园之人，倒与沁阳大长公主想到了一块去。”蔡瑜望着，忍不住笑着对皇帝道，“当下，想来公主府中亦是一般光景。”
　　皇帝莞尔，手里捧着保温杯，缓缓喝一口水。


第285章 意外（上）
　　亭子里也很是热闹。
　　对面坐着几个老人，其中一人，很有些博古通今的架势，自称祖上是哪家王爷，讲着当年皇帝来地坛祭祀阵仗如何如何，颇为头头是道。
　　他说得眉飞色舞，旁人也听得津津有味。
　　虞嫣陪着皇帝和蔡瑜坐着，一边听着对面滔滔不绝一边玩着手机，心里感慨这边的大爷果然无论过了多少年也仍然一样能侃。
　　“如此说来，”皇帝忽而道，“这宣统皇帝逊位，至今已经一百余年了。”
　　“可不是。”大爷道，“这些典故都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知道的也不多了。”
　　旁边一人道：“说来，宣统也算末代皇帝里头命好的，想想明朝的崇祯，走投无路，跑到景山上了吊。”
　　蔡瑜听得这些不吉利的话，轻声咳了咳，对皇帝道：“可要到别处再走一走？”
　　皇帝却摇头，只饶有兴味地看着那位大爷：“你祖上是皇室的人，莫非就不曾想过复国？若可成功，你家当下仍是个王，锦衣玉食享用不尽。”
　　旁边的人听着，都笑了起来。
　　那大爷也笑，却摆摆手。
　　“你以为没人想？想的人多了去了，没用。”他说着，叹口气，“我爷爷当年跟我们说，天下万物，都讲个气数，这气数尽了就是尽了，怎么做怎么想都没用。”
　　皇帝目光一动。
　　“哦？”他说，“如何知道气数尽了？”
　　“当然知道。”大爷道，“你看后来发生的事，哪一件是皇帝能做得来的？就算仍留着皇帝王爷的名号，天下人都不认你又有什么用？这就叫无力回天。”
　　听得这话，挨着大爷的一个人笑道：“老金，听你胡侃了那么久，总算有句水平高点儿的了。”
　　众人又笑起来。
　　虞嫣听着他们七嘴八舌说得热闹，忽然，手机震起来。
　　是滕蕙。
　　她接起来，却听那头气喘吁吁。
　　“阿嫣……”滕蕙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我好像给你闯祸了……”
　　虞嫣愣了愣。
　　*
　　滕蕙确实闯祸了。
　　虞嫣带着皇帝和蔡瑜回家的路上，安绮已经在微信上扔了一个链接过来。
　　点开之后，只见是一个视频，虞嫣一眼就认出了里面的滕蕙和王熙。
　　滕蕙脸上的口罩不见了，一只手拿着雪糕，另一只手里提着五花八门的购物袋。王熙的脸倒是一览无遗，跟滕蕙一样，手里拿着雪糕和购物袋。在人们的尖叫声之中，两人如同被围猎的野兽，落荒而逃。
　　虞嫣看着，简直无语凝噎。
　　未几，安绮的电话打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那是滕蕙还是你？”她的语气咄咄逼人。
　　虞嫣答了两句，听到她在那头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这是准备开骂的前奏，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滕蕙和王熙已经先一步回到家里，见虞嫣回来，脸上的神色讪讪，如同做错事的孩童。
　　虞嫣请蔡瑜扶皇帝上楼去歇息，在沙发上坐下，听两人解释事情的详细经过。
　　“那里有雪糕店，王熙说他也想吃，我就和他去买了雪糕。”滕蕙可怜兮兮道，“没想到，我才摘下口罩吃了两口，就有人走过来问我是不是你……我说不是，赶紧拉着王熙走开，没想到后面已经有人喊起了你的名字，而后，事情就变成这样了。我发现被人识破，就赶紧从附近的大门逃开了。出去之后，刚好见有一辆的士有人下来，便赶紧和王熙坐了上去。”
　　说着，她看着虞嫣，忙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先前买那些小食的时候，我也摘下口罩，却不曾这样……”
　　“先前我让你吃东西的时候，找个没人看的角落背过身去吃。”虞嫣打断道，“我交代过你不要边吃边逛，你照做了么？”
　　滕蕙撇撇嘴，低下头去。
　　王熙见状，在一旁帮腔：“那庙会中的人太多，有人喊起来，便引得一片哗然。不过这应当只是一场小骚动，不曾让宣扬出去。”
　　虞嫣没说话，打开视频，放到他们面前。
　　看到屏幕上那兵荒马乱的场面，两人都没了话语，面面相觑。
　　这件事发酵得很快，到了下午，#虞嫣和疑似男友逛庙会#tag已经冲上热搜，公司小群里，被迫加班的众人一致讨伐成聪的乌鸦嘴。
　　外面风声鹤唳，众人下午出门逛的念头自然也打消了。
　　虞嫣坐在沙发上，翻了翻微博的评论，只见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酸溜溜地恭喜虞嫣大过年也不消停，凭一己之力打败春晚冲上热搜第一；有人心疼娱记入错行，大年初一还要被连累不能休息；而更多的人则是在挖料，根据视频里王熙那张不甚清晰但看起来长得不错的脸，猜测这究竟是谁。
　　当然，也有些浑水摸鱼的，冒充吃瓜路人带上自家艺人的话题，企图蹭一把热度。
　　王熙凑过来看着那些微博，饶有兴味。
　　“这边的人蜚短流长起来，倒是迅速。”他颇有些感慨，“顷刻之间，竟已经闹得人人皆知。”
　　说着，他看见上面的字，念出来：“这个疑似男友到底是谁好想知道……看视频应该长得挺帅的……他护着虞嫣的样子好心动啊……”
　　还没念完，那手机被滕蕙拿过去。
　　“什么男友？”她皱皱眉，“走在一起便是男友？胡言乱语！”
　　王熙摸着下巴，似笑非笑：“这边的女子，都这般目光如炬心直口快么？倒也有可爱之处。”


第286章 意外（下）
　　滕蕙知道自己闯了祸，回到家里之后，在虞嫣面前乖乖顺顺服服帖帖。
　　“阿嫣，”她将虞嫣拉到僻静处，神色有些不定，“此事……会不会闹到警察哪里去？”
　　虞嫣愣了愣，道：“警察？”
　　滕蕙一脸纠结：“这边不是有那什么面部识别么？王熙在那视频里露了脸，警察会不会籍着视频，发现他是黑户，然后把他抓起来？”
　　虞嫣：“……”
　　她发现滕蕙经常会把问题的重点找到她想不到的角落去。
　　“所以你忧心忡忡的，原来是你=担心的是这个？”她瞥着滕蕙。
　　“不过是顺带想到罢了。”滕蕙故作轻松，眼睛却盯着虞嫣，“此事，不会真的让警察发觉吧？”
　　“放心好了，警察没那么闲。”虞嫣道。
　　滕蕙目光微亮，望着她：“真的？”
　　“当然是真的。”虞嫣说，“王熙又没犯事，也没人报警，警方查他干什么。”
　　听得这话，滕蕙稍稍放下的心却又提起。
　　“你的意思……如果有人想查他，报警便会查么？”她紧问道，“方才那屏幕上不是有人说什么三分钟要查出他是谁？”
　　虞嫣啼笑皆非，正要说话，忽而听到门铃响起来。
　　走过去看，只见监视器前站着安绮。
　　虞嫣讶然，忙开门让她进来。
　　今天大年初一，安绮也穿得很是应景，一袭红色的羊绒大衣，拎着包，飒气十足。
　　“你怎么来了？”虞嫣问。
　　“还不是为了给你擦屁股。”安绮淡淡道，说着，精致的眼线下，目光扫过虞嫣身后的滕蕙。
　　滕蕙立刻缩了回去。
　　“安姐来了。”这时，王熙从客厅里走出来，目光在安绮身上转了转，脸上的笑容儒雅和煦，“新年伊始，良辰吉日，果然还是红衣更衬美人。”
　　这话从王熙嘴里说出来，显然比较能够讨人欢心。
　　安绮看着他，脸上的杀气收敛了许多。
　　王熙却已经上前一步，殷勤地从安绮手中把包接过，请她入内。
　　“安姐想喝点什么？”他举止优雅而从容，熟稔地招呼，“茶，咖啡，还是苏打水？”
　　滕蕙瞥着他，乖乖地让到边上。
　　安绮也不客气，看虞嫣一眼，在沙发上坐下：“苏打水，加两块冰。”
　　王熙微笑：“且坐稍候。”
　　说罢，他径自走到吧台，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玻璃杯，又从冰箱里把苏打水和冰块。
　　虞嫣也在沙发上坐下，道：“事情的经过你都知道了，他们俩虽然不小心了些，但也不是故意的，还是想想怎么把热搜撤下去好了。”
　　安绮撩了撩肩头的长卷发：“撤？为什么要撤？”
　　虞嫣看着她，不解：“什么意思？”
　　安绮唇角微勾，道：“你看看微博，现在应该已经发出来了。”
　　虞嫣随即拿出手机，点开，没多久，她就翻到了工作室最新的微博。
　　那是一条转发，配了一个调皮的表情。而原博是虞甯，上面竟是一张他和王熙的照片，文字是“我的表弟王熙，希望大家喜欢。”
　　照片里，虞甯一如既往地挂着职业性微笑，王熙也不遑多让，俊雅谦和，与虞甯站在一处，活脱脱的兄友弟恭模板。
　　再看底下评论，短短不到十分钟，转发评论都已经突破了两千，气氛无比和谐，有的在花痴虞甯，有的在花痴王熙，更多的在喊我都要。
　　虞嫣无语。
　　“你居然说服了我哥发这样的微博，”她说，“不觉得我表哥表弟太多了一点么？”
　　“那有什么办法。除了说你们是亲戚，还能怎么洗？”安绮道，“而且舆论就是这样，你越遮掩，别人越不会放过你。还不如大大方方地把照片晒出来，让她们看个够。”
　　“这照片，莫不是在医院时，你为王熙和哥哥拍的？”滕蕙将安绮的苏打水端过来，看着照片，好奇道，“原来竟有此用？”
　　“要不是今天这事，我也没想到还能有这个用途。”安绮道。
　　滕蕙的面色又变得讪讪。
　　王熙却从这话里听出了些意味。
　　“甯兄既然宣称我是他表弟，外面的那些流言自然也可平息了？”他说，“如此说来，此事便过去了？”
　　“我手上，就没有过不去的事。”安绮神色自信，“不过么，你们今天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不觉得应该给我一点补偿么？”
　　滕蕙听着这话，有些疑惑。
　　“什么补偿？”她问。
　　安绮唇角一勾，却看向王熙。
　　她从包里拿出几张纸，递给他。
　　“年后有个广告，我这边的原先安排的模特出了点事，回不来。”她说，“你要是愿意顶替，就把这协议签了。事成之后，今天这个人情我们一笔勾销。”


第287章 协议（上）
　　看着那协议，王熙愣了愣。
　　不等他回答，虞嫣已经起身，对安绮道：“你跟我来一下。”
　　说罢，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走开。
　　一直走到后院里，虞嫣才终于放开手，瞪着安绮：“你这是干什么，我不是跟你说过，别打王熙的主意？”
　　“什么打他主意，这话说得好像我跟个强抢民女的恶霸一样。”安绮似乎早有准备，不紧不慢道，“我刚才说了，这是我请他帮忙，就拍个平面广告救个场，又不是让他卖身。”
　　“他连模特是什么都不知道，拍什么广告。”虞嫣没好气，“而且你挑人不是一向都很严格么，连试镜和培训都没有，你就让他上，不怕砸了招牌？”
　　“拍照而已，培训有什么难的。”安绮道，“想你当年第一次去试镜，不也是什么经验也没有就被看中了，人哪，天分是藏不住的。”
　　虞嫣道：“照你看来，他有天分？”
　　“当然有。”安绮说着，拿出手机，点开照片，振振有词，“这是我前不久去医院探望你公公的时候给他拍的。你看这镜头感，这表情控制能力，我要是跟你说这是他第一次拍照，你信不信？”
　　虞嫣把手机拿过来，一张一张地看了看。只见这的确都是在医院里拍的，王熙穿着卫衣卫裤运动鞋，头上戴着毛线帽，颇有几分潮感。他站在医院走廊的落地窗前，明显是按着安绮的指导，摆出各种姿势。
　　无论表情还是动作，的确都不错，很是出乎虞嫣的预料。
　　“怎么样，没想到吧？”安绮有些得意，把手机拿过来，“我看人什么，时候错过，是骡子是马，我一眼就能挑出来。可惜啊，也只能合作这一次，他要是这边的人，我说什么也要把他签下来。”
　　虞嫣没好气：“什么合作这一次，答不答应还两说。你还背着我给他变相试了镜，这不是早有预谋是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安绮道，“我这是求贤若渴，遇到好苗子总想试一试，摸摸情况。那天刚好你公公在睡觉，没事做么……”
　　听着她一口一个“你公公”，虞嫣只觉耳根发热，脸上终于忍不住，佯怒地请打她一下：“你再乱叫！”
　　安绮贼笑地躲开，却捉住她的手，神色认真：“说正经的，你要帮我。”
　　“帮你什么？”
　　“当然是帮我说服他同意啊。”安绮循循善诱，“他那么个皇亲国戚，不缺名又不缺钱，这样的人其实最难搞……”
　　“知道他难搞你还提。”虞嫣打断道，“他何止不缺名不缺钱，你知道他在那边多能耐么，动动指头就能把你这公司买下来。”
　　安绮有些吃惊：“这么强？”
　　虞嫣还想再说，忽而听到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
　　二人看去，却见王熙走了出来。
　　“此事，我答应了。”他说。
　　虞嫣和安绮都愣了愣。
　　“不过那契书，在下看不懂。”王熙道，“须得另立，不知安姐意下如何？”
　　虞嫣正要说话，安绮却上前一步，将她挡在后面。
　　“好啊。”安绮看着王熙，笑眯眯。
　　*
　　因为萧寰的关系，虞嫣家里有齐全的笔墨纸砚。
　　王熙在桌子上将纸摊开，研墨提笔，亲自写下两份契书，待得墨干之后，交给安绮。
　　“这契书，乃在下修改而成。”他说，“还请安姐过目。”
　　安绮接过来，看了看那契书上面端正而整齐的小楷，有些怔忡。
　　虞嫣凑过来看了看，只见那上面的行文和用语都是那边的风格，安绮看着，脸上的表情就像当初她看萧寰那些繁体竖排古文书籍时一模一样。
　　见她阅读着实困难，虞嫣索性拿过来，逐条逐条帮她解释。
　　“你们那边……契书都是这样？”安绮看了一会，忍不住道。
　　“倒也不全是。”王熙说着，津津乐道，“这契书上的一些字句，其实也参照了安姐那协议。这边有这边的可取之处，比如那所谓免责条款，颇是细致，面面俱到，在下方才见了，乃大受启发。”
　　安绮无言以对。
　　虞嫣第一次见到她在合同谈判时露出甘拜下风的神色。
　　看了一遍之后，安绮从包里取出钢笔，在契书上签了名。
　　王熙见她这么快就签字，也有些诧异。
　　“安姐不三思么？”他说。
　　“有什么好三思的。”安绮道，“王公子不是这边的人，我也不是王公子那边的人，出了问题，双方法律都管不着。所以说到底，这契书算是个君子协定，我出钱，王公子出人，双方信任才是合作的基础。”
　　王熙眉梢一挑，露出赞许的笑容：“安姐果然是明白人，爽快。”
　　说罢，他也提笔，潇洒地在契书上落下名字。
　　*
　　上午的一场风波，在安绮走后，算是落下了帷幕。
　　虞嫣打开微博再看，原来的热搜已经下去了，新顶上去的，是#虞嫣表弟#。
　　这一看就是安绮喜闻乐见的，虞嫣不打算再管，上楼洗澡。
　　王熙却仍对微博爱不释手，拿着平板电脑，点开#虞嫣表弟#tag一条一条欣赏着，津津有味。
　　尽管有些虞嫣的黑粉会说出些不好听的话，但这并不影响王熙的心情。因为大多数人都在赞美，用虞嫣的话说，那叫彩虹屁。
　　有人细心地从视频上扒出动图和照片来，还有人从虞甯发的照片里把王熙剪出来，加上滤镜，王熙看了都觉得自己果然俊美不凡。
　　“这‘老公’是何意？”看了一会，他忍不住问滕蕙，“怎许多人都在说这个？”
　　滕蕙拿过来看了看，却将平板屏幕关了，放到一旁。
　　她在王熙旁边坐下，看着他，道：“我有话要问你。”
　　“什么话？”王熙问。
　　滕蕙似踌躇片刻，道：“你答应安姐，是因为那人情么？”
　　王熙道：“不然是因为如何？”
　　滕蕙随即道：“那麻烦是我引出来的，我不须你来替我还。”
　　王熙怔了怔，少顷，露出淡笑。
　　“这可如何是好。”他缓缓道，“安姐只看中了我，却不曾看中你，你就算想还，她愿意么？”
　　滕蕙皱皱眉，正要说话，王熙却道：“我若说我之所以答应此事，是为了想到安绮那里去看美人，跟美人们嬉笑调情，你便会觉得舒服些？”
　　他的眼睛直直看来，滕蕙一愣，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也不是……”她嗫嚅道。
　　“放心好了，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王熙轻声道，“今日，若非我说想吃那冰淇淋，你也不会帮我去买，便也不会被人认出来。归根究底，这麻烦是我惹出来的，理应由我来膳后。”
　　滕蕙看着他，目光定住，欲言又止。
　　“要日暮了，我去看看圣上。”王熙又道，“女君也不必多想，且去歇息吧。”
　　说罢，他从沙发上起身，往楼上走去。
　　上楼梯的时候，王熙仔细地听着身后，那里毫无动静，滕蕙似乎仍在怔忡之中。
　　心情舒畅无比，他拾级而上，唇角深深弯起。


第288章 协议（下）
　　过年期间，大多数人都忙着四处找乐子，热搜上的话题也大多活不久。
　　到了晚上，虞嫣再打开微博的时候，白天的热搜都已经下去了，这件事也就算从此揭过。
　　不过因为那件事的影响，虞嫣带着众人出门逛的计划还是搁置下来。
　　皇帝并无异议。
　　先前去庙会，他不过是为了活动活动筋骨，顺便看看这边世界的风貌民情。回到家里之后，他除了看看虞嫣推荐给他的剧，还对萧寰留在房间里的书感兴趣起来。
　　那些书都是上次新买的，仍然是他喜欢的历史军政之类。皇帝每日坐在家中，戴着虞嫣给他买的老花镜，翻着一本插图版的世界近现代史。
　　他还对地坛中老者说的宣统皇帝很感兴趣，虞嫣即刻在网上下单，买了一本他的传记。
　　到了大年初四，便是虞嫣要去园馨福利院的日子。
　　“你去福利院做甚？”出门前，滕蕙看着站在镜子前打扮的虞嫣，道，“你不是说，那里面除了院长，你谁都不认识么？”
　　“不认识就不能去么？”虞嫣弄着头发，用卷发棒调整发尾，精心弄成蓬松的麻花辫，道，“福利院里的小朋友都是无父无母的可怜孩子，过年了，给他们送送礼物，关心关心他们，不也挺好。”
　　滕蕙想了想，道：“就像那些寺庙宫观一般，逢年过节便开仓施粥，周济贫民？”
　　“那也不至于。”虞嫣道，“他们吃穿不愁，不过比起寻常的孩子少了许多关爱。我送礼物，叫公益，不叫施舍。”
　　滕蕙似懂非懂。
　　“你去那里，莫不是还想再打听打听身世？”她忽而道，“不是说那院长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虞嫣不置可否，淡淡道：“那事还有弄不明白的地方，再查一查，总会有线索。”
　　没多久，虞嫣的手机响起，公司的车就到了楼下。虞嫣把家里的事交代给滕蕙，拿起包出门。
　　车上，安绮和茉茉都在，看到虞嫣的打扮，茉茉露出讶色。
　　“你今天怎么穿得那么低调？”茉茉打量着，道，“羊绒开衫，针织长裙，还穿平底鞋，像个幼儿园老师一样。”
　　“去的是福利院，又不是去走秀。”虞嫣道。
　　茉茉有些欣慰：“嫣嫣你终于上进了，我看安姐年前还在头疼，说你今年又不上春晚，热度下去了怎么办。没想到你年初一就弄了个热搜，今天这事，一定又能带一波。”
　　安绮正拿着化妆镜，在嘴唇上补口红，听得这话，瞥了虞嫣一眼。
　　虞嫣笑笑，嗔道：“这事什么话，我什么时候都那么上进。”
　　园馨福利院的活动，是以公司的名义联系的。
　　虞嫣捐赠了不少图书、衣物和设备，吴院长也十分配合，弄了个小小的交接仪式，而后，让虞嫣和孩子们互动，让记者们拍摄照片，办得很是热闹。
　　“一到逢年过节，来福利院里搞活动的单位就多得不得了，有时根本安排不过来，今年就推了好些。”活动过后，吴院长对虞嫣道，“不过你跟别人不一样，跟院里有渊源，孩子们在电视上也看过你，看他们刚才见到你的时候多开心。”
　　虞嫣笑了笑，望着孩子们玩耍的活动场，片刻，收回目光。
　　“其实我今天来，还想向您打听一个人。”她对吴院长道。
　　“什么人？”
　　“施婧。”虞嫣道，“您听说过么？”
　　吴院长眉间一动：“施婧？哪个施哪个婧？”
　　虞嫣随即在手机上把这两个字打出来。
　　看着吴院长脸上的神色，她忽而明白了，自己今天不会走空。
　　*
　　福利院的档案室，虞嫣上次来过。
　　这里面有她当年在这边出现时的档案，以及身上的所有东西。
　　不过今天她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看这些。
　　吴院长将她带到档案室旁边的陈列室。
　　玻璃柜里的宣传栏上，写着福利院从草创之初到现在的所有历史，还有许多照片。
　　虞嫣是第一次来这里，而当她的目光落在开头的时候，随即定住。
　　那上面，有一位女士的照片。
　　这是一张黑白照，那女士留着短发，穿着一件衬衫，看年纪，已然是老年，脸上带着和蔼的微笑。
　　下面的说明里，赫然写着“本院创始者施婧女士”。
　　“这就是施婧。”吴院长对虞嫣道，“叫这个名字的人，我只认识这一位。”
　　虞嫣望着宣传栏，少顷，微微颔首。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王熙先前的提醒，居然对了。
　　而宣传栏上的文字，简要地记录了施婧的生平以及她和这福利院之间的渊源。
　　施婧出生于一个殷实家庭。上世纪初，她的父亲曾开办实业，小有名气。而施婧对医学有浓厚的兴趣，少年时即出洋学医，回国之后，即成为当时为数不多的女医生。
　　那时，正值乱世，颠沛流离的世道，留下了许多孤儿。施婧一边治病救人，一边在社会上四处奔走筹款，创立了这所孤儿院，自己则成为院长。
　　这善举，当时得到了许多人的支持，施婧也对孤儿院倾注了大半生心血，一直到逝世也没有离开过。而在她去世之后，孤儿院几经变迁，成为了现在的园馨福利院。
　　“施女士当年的老院区，就是你当年待过的那个地方。”吴院长道，“后来重新规划，就搬到了这边来。”
　　虞嫣忙问：“这位施女士，您见过她么？”
　　“当然见过。”吴院长说着，不无感慨，“我和你奶奶当年进院工作的时候，施女士是我们的老领导。那真是个十分开朗温柔的人，她去世之后，我们也一直很怀念她。”
　　虞嫣微微颔首。
　　她再看向宣传栏里的介绍，那里面文字并不太多，却有许多施婧的照片。
　　最年轻的一张，她大约二十来岁，大约是刚刚留洋归来，穿着西式裙装。接下来，她一身医生打扮，正在为病床上的病人治病。后面的照片，则是她围着围裙，和孤儿们在一起，冲着镜头笑着。
　　虽然图片年代久远，清晰度不高，但看得出来，施婧是一个五官端正而清秀的人。
　　虞嫣不由地想到了陈神医手上那被他奉若神物的旧药瓶。
　　“关于施女士的材料，只有这些么？”少顷，虞嫣向吴院长问道，“关于她的生平，还有没有别的记载？或者，她有没有家人？”
　　听得这话，吴院长露出讶色。
　　“你怎么突然对施女士感兴趣起来？”她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虞嫣只得撒谎道：“也没什么，我前不久听人提到过她，觉得她是个很不错的人，如果能根据她的生平做影视剧，应该很不错，所以想来了解了解。”
　　吴院长了然，笑道：“这这样。可惜她一辈子没结婚，没什么后人留下。不过档案室里收藏了她的日记，你要是想看，可以去翻一翻。”
　　“日记？”虞嫣看着吴院长，目光微亮。


第289章 施婧（上）
　　施婧有写日记的习惯，留下了许多的日记本，都保存在了档案室里。
　　吴院长和虞嫣都戴上了手套和口罩，打开柜子的时候，动作很是小心。
　　虞嫣看去，只见里面有各种尺寸、各种纸张的本子，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柜子。
　　“施女士所有的日记，都在这里。”吴院长对虞嫣道，“前几年，我亲手整理过，现在你看到的，都是按照年代排列好的。对于我们而言，这些日记是珍贵的文物资料。你如果要查阅，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走。”
　　虞嫣颔首：“我知道。”
　　“我们这里没有专门的研究人员，施女士留下来的这些东西，我们虽然整理过，但也只是为了方便存档，没有谁仔细翻阅过。”吴院长说着，有些遗憾，“所以你如果想了解，还是要自己看，我恐怕没法给你什么帮助。”
　　“没关系。”虞嫣微笑，“我了解了解就好。”
　　吴院长的事不少，和虞嫣寒暄一会之后，让一名工作人员留下来陪着她，自己又忙碌去了。
　　虞嫣则跟公司里的人约好了来接自己的时间，然后，坐在档案室里，小心地翻看施婧的日记。
　　这些日记本，就算是最新的，也已经十分陈旧了，每一本的纸页都已经泛黄。
　　工作人员将本子从柜子里取下的时候，很是小心，唯恐损坏。
　　虞嫣也很是配合。
　　当她翻开一本早年的日记的时候，看到那上面娟秀的钢笔字，心头蓦地浮起一阵悸动，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仿佛一个追寻梦中情人的少年，彻夜肖想，跨越千山万水，终于在迷雾里窥见了心心念念的人的一点真实面容。
　　虞嫣看了几页，发现这是施婧在海外留学时写的，除了中文之外，还夹杂了好些英文人名以及她看不懂的术语单词。她大致地翻了翻，知道这不是自己想要的，少顷，放回柜子里。
　　施婧确实是一个喜欢记日记的人。她的日记本，大多很精致，皮面的，布面的，硬皮的，软皮的，里面的内容有长有短，几乎每一天都会写一写。
　　虞嫣抽取好几本翻了翻，没多久，目光落在一本奇怪的本子上。
　　那本子长得很特殊，开本略大，看上去并不像别的笔记本那样，精致、讲究……或者说，现代化。
　　它被塞在角落里，很是不起眼，也并不太厚，就像一本草稿纸。仔细看去，它显然是手工做的，有些纸页的边，带着些许毛躁，能想象得出来，当时或许是用刀将纸裁开。纸质很软，显然是宣纸，并且被水浸泡过，纸张表面凹凸不平。
　　而装订的方式，也十分的传统，线装的，虞嫣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的是细麻线。
　　心头动了动，虞嫣将本子翻开。
　　这纸张已经十分脆弱，而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能分辨得出来，那是铅笔写的。
　　虞嫣仔细阅读着，当目光落在“长懋”二字上面的时候，倏而定住。
　　*
　　当天，虞嫣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滕蕙和王熙正收拾着桌子上的外卖残骸，见她回来，滕蕙道：“怎现在才回来，用过晚膳了么？”
　　虞嫣道：“用过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去。
　　施婧的日记太多，虞嫣来不及一页一页细看，也不可能将它们拿回来。于是，她只能用手机把里面的内容拍下来，回家再慢慢翻看。
　　手机上的照片已经同步到了电脑上，虞嫣坐在屏幕前，一张一张地翻看着自己拍下来的施婧日记内容，只觉心潮仍然澎湃。
　　除了宣纸日记本，虞嫣还按时间线找到了它前后的日记，至此，事件终于变得明晰。
　　施婧留洋学成归国的时候，并不是一个安逸的世道。她原本想凭借自己的学识，做出一番事业，但当时的情形，全然不能让她放开拳脚，只能通过父亲的关系，进入一所教会医院里工作。
　　在日记里，施婧表达了自己对未来的迷茫。她并不喜欢当前的工作，已经在考虑离开。鉴于当时的局势，她只能去当时的上海，或者出国，回到欧美国家生活。
　　和虞嫣一样，她故事的开始，也是由于一场意外。
　　恰在那年夏天，施婧的祖母病了。她便请了假，回到城郊的老宅里照料祖母。
　　在日记里，她提到，老宅的花园里，有一个荷花池。那池子里长满了荷花，莲藕也很不错。病中的祖母说想吃莲藕，家里就让帮佣的长工下到池子里去挖藕。施婧觉得好玩，也跟着下去，不料，竟挖到了一块玉佩。
　　——“……我从淤泥里把它挖出来，放在水里洗了好些时候，才发现那是一枚漂亮的白色玉雕。家里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就拿到城里去问金石家，他说，这是个玉司南。古人认为，司南能定乾坤，将它佩戴在身上，可以辟邪。家里人猜测，这是很久很久以前不知道什么人落在这池子里的。奶奶却很当一回事，说玉都有灵气，既然是我发现的，那就是跟我有缘分，让我带在身上……”
　　玉司南？
　　虞嫣去网上搜了一下，果然有这样的东西，看简介，时兴的年代倒是久远。
　　对于这事，施婧只略略带过，后面没再提起。
　　而关于那荷花池，却又有了新的发现。
　　——“……没有下雨，荷花池的水却突然满了，池边那泄水的小水渠，大下雨也没见过多少水，此时竟也涨得满满的，看着水要漫上来，管家才急忙让长工去疏通，忙了半天才好歹把水排出去。长工下池子里去看，说是出了大怪事，就在挖出玉司南的地方，居然有了个泉眼……”
　　虞嫣看着，诧异不已。
　　施婧日记里的荷花池，和她后院里荷花池的关系自不待言。可她没想到，那泉眼竟然也与施婧有这样的关系。
　　她迫不及待地往下翻。
　　而接下来的内容，渐渐充满了紧张的意味。
　　——“……局势很不好，外面到处人心惶惶，说又要打仗了。军阀走一个又来一个，没完没了。今天收到父亲的电报，催我们赶紧收拾东西，到上海去。我没什么可带的，唯一不能丢的是药箱，里面有磺胺和别的药，路上兴许用得着……”
　　抱歉，还在外面，明早那一更也请假，咕咕咕咕咕……


第290章 施婧（下）
　　局势急转直下，就在施婧和奶奶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坐火车的时候，庄里却有人急急找来，说有个孕妇难产，问施婧能不能帮忙。
　　施婧认得那孕妇，去看了之后，发现的确危急，便决意让管家仆人带着奶奶先上路，自己留下来帮忙。
　　没想到，等施婧接生完，已经过了一天一夜。她想赶到附近的火车站去，却得知铁路被乱军控制，南下的火车已经停了。
　　无奈之下，施婧只得回到老宅里，让人第二天送自己回城里，到教会医院暂避。
　　不料当夜就在当夜，又生出事端。
　　半夜里，施婧被枪声吵醒，竟是有土匪闯到了庄子里来。
　　她当即起身，匆匆收拾了药箱和行李。可还没出门，却听到大门已经被人用力砸了起来。
　　施家在这里算得大户，大约土匪们也得知了这宅子已经没了人，想闯进来打劫。
　　施婧吃一惊，急忙躲去后院，可那些土匪也冲了进来。她无处可躲，正好见池塘里的荷叶长大又高大又茂盛，只得把心一横，下到了水里。
　　正值夜里，风高月黑，果然，有荷叶遮掩，那些闯进来的土匪没有发现施婧。
　　这后院里有两间厢房，只听土匪们踹门进去，一通乱翻。
　　施婧听着外面的动静，待在水里不敢动。正当她以为可以这样躲过去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土匪说，他听说有钱人逃难的时候，喜欢把带不走的贵重之物用油纸包了，藏到池塘之类的地方，这里的池子会不会也有些玄机？
　　旁人听着，随即附和起来，便要找家伙到池塘里捞捞看。
　　施婧惊恐不已，眼见着那些人已经走到池塘边上来，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突然，脚下踩空一般，她惊叫一声，被卷到了水里。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池塘还是那池塘，周围的景致却变了。
　　房屋和院墙都突然消失不见，那些土匪也没有了踪影。
　　施婧面前的，只有那些荷叶和荷花。
　　头顶，明月当空，清朗无云。
　　*
　　宣纸做的日记本里，记叙的都是施婧在那边的事。
　　因为走得匆忙，她的钢笔和日记本都落在老宅里，包里只有几支铅笔，是她原本打算送给庄里的孩子的。在那边经历的事实在过于奇特，施婧打算把它们记叙下来，于是只得找来些当地的白纸，裁成本子，用铅笔每天写日记。
　　如虞嫣先前知道的，当时，施婧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靠着一身医术谋生。名声传开了之后，当时的南齐皇帝秘密派人将她请到了建康，替病重的太子治病。
　　当然，在施婧的日记里，那并不叫请。而是半夜里突然冒出一伙人来，将她从原本寄居的地方绑走了。
　　施婧也对此耿耿于怀，起初并不愿意就范，并总伺机逃走。但在见到太子萧长懋之后，终究还是职业道德占据了上风，施婧留下来，给他医治。
　　在施婧的照料下，萧长懋果然一天一天好转。
　　而在日记的字里行间，虞嫣觉得，施婧对萧长懋的感情发生了变化。
　　“……即便不是第一天待在这个地方，我也仍然不习惯这里的礼节，见到他的时候，常常忘了要跪下。但他似乎并不介意，那些个太监要教训我，都被他拦下了，说日后我在他面前，可以不用下跪……”
　　虞嫣看着屏幕，有些出神。
　　没想到，这文皇帝，当年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人……
　　而继续往下看，施婧对萧长懋的描述变得越来越多，行文的气氛也愈加活跃。
　　“……他对我说，我不用叫他殿下。因为我每每这么叫他，他都觉得我的语气跟他养的那只狗没有区别。我问他，那我该叫什么？他说，在他没有当上太子之前，宫里的老人都叫他白泽，我也可以这么叫他。我说白泽我知道，是山海经里的神兽。既然都是兽，那我叫他白泽跟叫狗又有什么区别？他瞪着我，那漂亮的眉毛几乎竖起来。我则笑得乐不可支。就算我知道，他可以一怒之下把我杀了，但我也仍然喜欢跟他开玩笑。因为我知道，他不会那么做。这种感觉，真是奇怪极了……”
　　虞嫣拿起杯子喝一口水，愈发觉得津津有味。
　　看到这里，她忽而想到了自己和萧寰。
　　自己第一次到那边去的时候，比施婧胆小多了，即便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尝试着跟萧寰做交易，心也是吊得高高，唯恐萧寰一言不合就给她个痛快。
　　当然，现在想起来，她完全可以再大胆一点。萧寰也就是喜欢在世人面前装装高冷，仿佛正气凛然不可侵犯，其实心里头的鬼主意比别人多多了。
　　或者，她那时就干脆顺应碧鸢和何贤的妄想，摸到萧寰房里，然后……反正她每次逼问他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他从来不肯交代。说不定那时就一见钟情了呢……
　　正当她想入非非，突然，屏幕一黑。
　　虞嫣吃一惊，抬头，却见滕蕙穿着睡衣站在面前，手里拿着台式电脑的插头。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滕蕙瞪着她，压低声音，“都几点了，你明早不是要录什么节目？”
　　虞嫣看了看手机，这才发现，已经过了两点。
　　她只得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在电脑前坐了太久，身上都有些僵了。
　　“你到底在看何物？”滕蕙疑惑道，“方才叫你你也不应，这般沉迷，剧本么？”
　　“比剧本有意思多了。”虞嫣打个哈欠，“以后再告诉你。”
　　滕蕙撇撇唇角，道：“你快去沐浴，我睡去了。”
　　虞嫣应了声，却又将她叫住。
　　滕蕙回头，虞嫣犹豫片刻，道：“你说，如果这两个世界的通道，是突然打开的，是否说明，它有朝一日也可以突然关闭？”
　　滕蕙一愣。
　　“这是何意？”她问，“你是说，这通道是有人故意为之？”
　　虞嫣苦笑，少顷，摇摇头。
　　“不是，我就胡乱这么想想。”她拍拍滕蕙的肩膀，“你也别玩手机了，去睡吧。”


第291章 日记（上）
　　施婧的日记，虞嫣看了三天。
　　几乎每一天，她都在日记里留下了字迹，短时不过寥寥数语，长时则有整页。
　　施婧喜欢把觉得有意思的事写下来。
　　比如，他在人前总是很有权威，连在他的皇帝父亲面前，都是一副喜怒不外露的稳重之色。但施婧拿出注射器的时候，那张脸就再也绷不住了。
　　他会盯着施婧调配针剂，看着她从玻璃针管里把空气排出来，用酒精和碘酒给他的皮肤消毒。那表情，强装着从容凛然，却总在施婧扎针的那一瞬破功，闭着眼睛转开头去。
　　和施婧稍微熟悉些之后，他还嘟哝一声“轻些”。
　　施婧觉得十分好玩，每次都会故意把准备的过程拖久一些，只为了欣赏他那纠结的眼神。
　　比如，他觉得施婧的思想学问以及身上的东西都与世间所见大相迥异，追问她的来历。
　　开始的时候，施婧只一口咬定她是北边的人，还讽刺萧长懋说，她是他父亲派人绑来的，自己什么来历，他应该最清楚才是。
　　然而萧长懋并不理会这解释。
　　——“……他说，北边的魏朝人他见过许多，不乏贵胄。鲜卑虽然有归化汉学的意思，上下致力于改换衣冠，尊奉孔孟，但毕竟出身蛮荒，开化不全。天下学问的精华，都在南方这边的齐朝，绝无可能出现魏朝人比梁朝人更通晓学问的情况，哪怕这学问只是区区医术。我听了这话，简直是又好笑又意外又生气。意外的是，好笑的是，他说这话时的样子振振有词，自大又直率；意外的是，他的逻辑的确有那么几分道理；生气的是，他居然觉得我的职业只是区区而已……”
　　——“……我说天下医生无不是治病救人，你这样藐视医生，跟那个在扁鹊面前讳疾忌医的蔡桓公又有什么区别？他说蔡桓公固然是不对，但要知道天底下庸医遍地，扁鹊那样的人是凤毛麟角。否则，为什么那么多的太医和民间游医来为他看病，却一个也不曾给他治好呢？说了这话之后，他似乎意识到错误，立刻又说我不是庸医，我是扁鹊。这话听上去是奉承，我心里好受了一点。但我并没有放过他。我问他，那你就是蔡桓公了？他说他不是，因为他如果见到扁鹊，一定不会放他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定定的看着我。那一刻，我忽然听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
　　虞嫣看到这里的时候，正是在录制节目的间隙，给她补妆的化妆师好奇地问她看什么看这么起劲，一直在傻笑。
　　——“……我觉得这事真是离奇。父亲很开明，让我自己决定婚姻，回国之后，我也在他和母亲的安排下见过了不少人，但我对他们，始终提不起兴趣。万万没想到，在这个我甚至说不清具体的时间和空间的地方，在这个从出身背景到见识都风马牛不相及的人身上，我居然有一种找到了知己的感觉。我说的笑话，他能够听懂；我对一些事的看法，在这边理应被人斥为不成体统，他却会表示赞同。比如，我虽然没有告诉他我究竟从哪里来，但我说出了自己当年学医的理由。我学医，一来是因为我喜欢，二来是因为可以有一份职业，不用像母亲和别的女子那样，早早嫁人生子，从此生活只剩下家庭的琐事。他听了之后，先是诧异，而后，却是一笑。他说，他的母亲裴皇后，如果也能跟我一样，那么这辈子或许会开心一些……”
　　——“……他真的是一个相处起来十分舒适的人。就算遇到向左的意见，他也会心平气和地跟我讨论道理，而非争执。我们聊了很多，各自的家族，以及自己的志向。他说他的志向，是整肃朝廷，打过江去，一统天下。我想，作为一个半壁江山的太子，这愿望真是合情合理又平平无奇。他问我的志向，我说我希望将来开一家医院，或者孤儿院。他问我医院和孤儿院是什么，我解释给他听。他脸上的表情，跟我刚才心里想的一样，大约也觉得我这志向也是合情合理又平平无奇。而后，他却问我，如果他为我在这个地方设一个医院或者孤儿院呢？他的样子很认真，我的心又跳起来，我承认，我很心动……”
　　日记继续翻页，虞嫣迫不及待地看下去。
　　施婧的治疗很是成功，半个月之后，萧长懋的病已经大好。
　　——“……今天，他带我走出了养病的行宫，到健康城里去了一趟。我以为他要带我去逛街市，但不是。他带着我，来到了一片很大的宅子，里面空空的，像是刚整理出来。他告诉我，这是他名下的别院。他已经向皇帝上书，建议在京中开设济病坊和孤独园，周济无钱看病的穷人和鳏寡孤儿，这别院，就是他捐出来，专做此用的。说实话，我很是吃惊，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反问我说，你不是说要常怀一颗慈善之心么，你能有，为什么我不能有？我哑口无言……”
　　虞嫣想起萧寰曾经说过，文皇帝虽然武德充沛，但本质是个仁厚的人。
　　如今看来，倒是不假。
　　但接下来，施婧的行文却开始变得纠结。
　　因为萧长懋的病已经治好，而她面临着留下还是回去的问题。


第292章 日记（下）
　　但就像虞嫣知道的那样，最终施婧还是离开了。
　　和虞嫣一样，还在北方的时候，她试尽各种可能，已经大致弄明白了回去的办法。只是事出突然，她还没来得及最后验证，就被武皇帝的人绑来了南边。
　　——“……为了做这个决定，我辗转反侧，每天夜里都睡不好。有好几次，我看着他的眼睛，甚至想就这么答应下来好了。但最终，我还是忍住了。这里有他所有的东西，他的家人、朋友、志向，他的东宫里，还有几位妻妾，她们已经为他生下了儿女。而我，在这里只是个一无所有的陌生人。我知道，他和我不一样。他虽然是太子，但婚姻是一早就被安排好的，由不得他来选择。他的妃妾们，见到我一向很礼让，儿女们也乖巧可爱。有时我想，是不是我也可以像奶奶和姥姥她们那辈一样，容许丈夫纳妾；或者像许多新女性那样，秉承着爱情至上，在城里维持着一夫一妻的小天地，不计较身边的人在老家还有一房长辈们安排的妻子。他知道我的想法，十分认真地告诉我，除了那边的世界，他可以给我想要的一切。我看着他，却陷入沉思。除了他之外，我想要的一切，到底是什么呢……”
　　——“……我告诉他，我之所以想开医院和孤儿院，是因为我想凭借我的一身所学，让自己的世界变得好一些。他说，我在这边也一样可以做这些。我说，不一样，我的所有亲人、朋友和我熟悉的东西都不在这里，我如果离开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问我不能为他留下来么？我说当然可以，但他除了是白泽，还是这个世界的太子，他妻妾们的丈夫，儿女们的父亲，他身上的责任太重，无论哪个方面，他并不只属于我一个人。他看着我，许久也没有说话。而我看着他，只觉自己的心口在疼……”
　　到这里，已经是在宣纸日记本的末尾。
　　后面还有好几页纸，却只有日期和天气，别的一个字也没有。
　　只有最后一页上，她又写下了一些。
　　——“……我离开时，他问我，还会不会回来？我说也许会。他又问我，如果他将自己的责任全都完成，卸下了身上的重担呢？”
　　这句话，就是整本日记的结尾，再也没有别的话语。
　　虞嫣看着屏幕，怔怔的。
　　并非因为这本日记的结束，而是想到了萧寰。
　　相似的话，他也曾向她承诺过。当然，两人现在都已经认清，这件事暂时不可能实现。
　　而对于施婧，据虞嫣所知，这以后，她再也没有在这边出现过。
　　虞嫣越想越是抓心挠肝，当即开车去了一趟园馨福利院，请吴院长让她再去看看施婧的日记。
　　接在宣纸日记后面的日记本里，记叙的已经是施婧回来之后的事。虞嫣仔细阅读，施婧离开了被土匪乱军搜刮一空的老宅，先是到城里的教会医院待了两个月，等到局势平稳之后，便动身到上海去与亲人们团聚。
　　虞嫣又去看宣传栏上福利院的建院历史，与日记本上的时间对照，恰恰是在三年后。
　　吴院长见她这些举动，有些好奇，道：“你是不是对施女士的哪一段经历有兴趣？”
　　虞嫣犹豫片刻，问吴院长：“施女士当年，一直在这福利院里么？”
　　吴院长道：“是啊。其实施女士的医术高超，当年在上海很有名，但她却抛下了那边的优厚的待遇，回到了这边来。老福利院的房子，其实就是施女士的老家改建的，她在那里收养孤儿，也给人看病，一干就是一辈子，再也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虞嫣又紧问道：“真的没有去过别的地方？她有没有消失不见，过一两个月或者几个月，又突然回来了？”
　　吴院长露出讶色。
　　“这个么，据我所知是没有。”她说，“福利院里的人手就那么多，施女士是院长，柴米油盐都要她操心，每次出差也都是办完事就要忙不迭往回赶，哪儿有时间离开一个月几个月的？”
　　虞嫣微微颔首，没再多问。
　　施婧这事，虞嫣原以为看到了她的日记，自己就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弄清楚。但现在看来，并没有。
　　在日记里，施婧对于自己能够到这边来的原因，归结在那泉眼上。因为挖出了堵塞泉眼的异物，所以她能够到这边来。
　　但虞嫣知道，并不是。否则上次，虞甯应该也能到那边去。
　　能够在两个世界穿越的原因，是身上带着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虞嫣当年被乳母放入荷花池的时候，因为手上戴着施婧留下的棉绳，所以她漂了过来；而她本身是那个世界的人，所以她酒醉掉下池子时机正好，被送到了那边去。
　　至于她后来回来，也并非她原来以为的时间正好就可以，而是因为她原样穿着来时的睡衣。
　　萧寰、滕蕙和其余人，从那边过来，无一例外都是因为牵连着这边是事物。
　　那么施婧究竟是为什么能够过去呢？
　　虞嫣即刻想到了她在池塘里挖出的那只玉司南。
　　思索着这些，她随即转向吴院长：“施女士的遗物，也仍然保存在这里么？”


第293章 培训（上）
　　挨着陈列室，有一个房间。这里也是陈列的一部分，是按着施婧生前家里的摆设布置的，她的所有遗物也存放在这里。
　　虞嫣走进去，只见这屋子里的陈设简单而整洁，东西虽然并不华丽，却处处体现着原来主人的用心。
　　比如桌子上的桌布和椅子上的坐垫，是用一块块旧布料拼接成的，边上用棉线勾了花边。无论是窗子边上、书桌上还是餐桌上，都摆着花瓶，形态不一，颜色雅致，上面也根据花瓶的风格搭配着花束。
　　各种小物件很有年代感，一只书架挨着墙壁摆着，透过面上的玻璃门，虞嫣看到了里面摆得满满的书。
　　它们大多是些医学相关的专业书籍，有中文，也有外文。虞嫣的目光在上面转了转，未几，落在中间一本书的书脊上。虽然已经很老旧，但仍然能分辨出上面的繁体书名——南齐书。
　　心头顿了一下，虞嫣征得吴院长同意之后，戴着手套，将那本书取出来。
　　这书，看它的残旧程度，已然是被经常翻阅。虞嫣小心地查看，忽然，一张叶脉书签露出来，而书签所在的地方，是文惠太子的传记。
　　她知道，这文惠太子就是萧长懋。
　　在这边的历史里，萧长懋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文惠太子是他的谥号。而在萧寰那边，萧长懋则活到了七十多岁，并且就像日记里他对施婧说的那样，达成了了一统南北的志向。
　　看得出来，这几页纸，是全书里面被翻得最多的，边角已经有些破损。
　　虞嫣将书合上，放回书柜，忍不住问吴院长：“施女士的遗物里面，有没有一件白玉佩？”
　　“白玉佩？”吴院长不解。
　　虞嫣于是打开手机，把自己在网上找到的玉司南的图给她看。
　　吴院长端详片刻，摇摇头。
　　“施女士一生都过得很简朴，身上从来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她说，“她的遗物，都在这间屋子和陈列室里面，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玉佩。”
　　虞嫣颔首，眉头微微皱起。
　　吴院长看着她：“你说的这个玉佩，是施女士的？”
　　虞嫣只得遮掩地解释道：“只不过在她日记里见她提到过罢了，随便问问。”
　　*
　　从福利院回家的路上，虞嫣仍然在想着施婧和萧长懋的事。
　　心里不是不欷歔。
　　从那本南齐书的模样可以猜测，施婧其实很怀念萧长懋。在这个世界上，她唯一能够接触到的关于他的东西，就是这本书。
　　可以想见，她看着书上对萧长懋早逝的叙述，会是个什么心情。
　　但由此，虞嫣觉得很疑惑。如果吴院长说的是真的，施婧后来没有回去，又是为什么？萧长懋在那边活了很久，她这样想念他，明明完全可以再去看一看。
　　还有，就是那枚神秘的玉司南。它显然跟两个世界连通的秘密有关，它又在哪里？
　　想着这些，虞嫣的心中有些隐隐的不安。
　　所谓推人及己，虞嫣看着施婧日记的时候，时常会想到自己和萧寰。
　　她会问自己，如果将她和萧寰摆在施婧和萧长懋的位置上，她会怎么做，萧寰会怎么做？
　　这并不是胡思乱想自寻烦恼。
　　萧寰和萧长懋相比，除了没有那些妻妾和儿女，其他的包袱一样不少。
　　——“……他身上的责任太重，无论哪个方面，他并不只属于我一个人……”
　　虞嫣的手握在方向盘上，又想起了施婧写在日记上的话。
　　来往车辆如梭，仿佛心迹交织。
　　*
　　施婧的事，虞嫣始终没有对滕蕙多说。
　　她问起虞嫣在做什么，整天不是看电脑就是出门，神神秘秘的，虞嫣也只回答是为了新剧做准备。
　　虽然因为工作和调查施婧，虞嫣时常不在家，但一切似乎也并没有因为这个而出什么差错。
　　由于大年初一弄出来的风波，众人唯恐招来外界瞩目，没有再出门。
　　蔡瑜是个谨慎的人，把皇帝照顾得好好的。每天不是在皇帝身边随侍，就是翻看虞嫣给他买的医学书籍。
　　而皇帝和萧寰很像，对这边的政史军事很感兴趣，还时常到一楼来，打开电视看新闻。遇到不明白的典故，就让滕蕙在手机上查资料，或者让蔡瑜打电话给虞甯，询问缘由。
　　但最擅长找乐子的，还要数王熙。
　　他在地下室里找到了虞嫣的游戏机，在虞嫣教会他玩简单的小游戏之后，尝到了乐趣。每当虞嫣夜里回来的时候，皇帝都已经上床休息，而王熙则在地下室里开着音响握着手柄，挥刀砍怪不亦乐乎。
　　让虞嫣意外的是，今天，滕蕙居然放弃了看剧，也跟着他一起玩。
　　两人一人占据沙发的一头，互相攻讦对方是猪队友，在屏幕上杀得血红雪白。
　　“此物当真是宝贝。”王熙赢了一局，颇是自得，“我虽刀剑骑射比不得子昭，可若在这游戏里的万军之中取敌帅首级，子昭必不如我。”
　　滕蕙嗤一声，不屑辩驳，却抬头看向穿着睡袍的虞嫣。
　　“你怎么过来了？”她问，“你先睡，我玩一玩再上去。”
　　虞嫣道：“我不是来催你，我来催王公子。”
　　王熙正给自己更换着装备，听得这话，讶然抬眼：“我？”
　　“你不是要去给安绮做模特么？”虞嫣道，“明天早上九点去公司里培训，不能迟到。”


第294章 培训（下）
　　对于做模特这事，王熙显然很有精神。
　　虞嫣的书架上堆着不少时尚杂志，这几日，他翻了翻，找到有男模的页面，仔细观摩。
　　观摩的结果，是他自信心的极度膨胀。
　　“这些男子，怎不是油头粉面便是一副胡人样貌。”王熙啧啧摇头，“这世间的女子只能看到这等容貌的男子么？当真苦矣。”
　　滕蕙在一旁不冷不热道：“这边的好看男子多了去了，阿嫣的片场里一抓一把。且这杂志嫣嫣也上过，这些人能在上面露脸，可见也必是讨人喜欢。”
　　王熙一脸嫌弃，继续翻页，没多久，看到一个内衣广告。
　　图里，女模特穿着内衣，展示着健美而凹凸有致的身体，那奔放之态，教王熙看着也老脸一热。
　　他瞥了瞥身边的滕蕙，迅速翻过页来。却发现到了是一个男子的照片，躺在沙滩上，露出健硕的身体，目光深邃，除了内裤之外未着寸缕。
　　王熙停也不停，又要翻过去，那书却被滕蕙拿过去。
　　“这本书你是从何处找到的？”她看着那广告，双眼亮晶晶的，“我以前怎未看到过？”
　　正待她要细看，王熙已经将杂志拿了回去。
　　“你这是何时养成的坏习性，问也不问从别人手里抢夺物什。”他不满道。
　　滕蕙道：“看一看罢了。”
　　“这等衣不蔽体的图画有甚好看。”王熙道，“你好歹是个世家出身的闺秀，也不怕失了体统。”
　　滕蕙“嘁”一声：“你看那些裸露女子的时候可不曾说有失体统。”
　　“胡说。”王熙昂首道，“我何时看过裸露女子。”
　　“昨日电视上。”滕蕙随即道，“那什么蜘蛛精沐浴，你就像那猪八戒一样，看得眼睛也不动一下。”
　　王熙：“……”
　　“我眼睛不动一下，你如何得知？”少顷，他似笑非笑，“莫非你一直看着我？”
　　滕蕙愣了愣，随即道：“谁要看你，是你拿着遥控还不许我换台。”
　　王熙面不改色：“那电视里的虽是沐浴，可也穿了衣裳。岂似这书上一般，除了胯下，无遮无挡。”
　　滕蕙听着，却看着他，意味深长。
　　“这书上的男子，便是模特。”她说，“你不也是要做模特么？如果要你拍这不成体统之物，你可会推拒？”
　　“自是推拒。”王熙义正辞严，“我堂堂长乐侯府公子，断然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滕蕙唇角弯了弯。
　　“也是。”她说，“看这男子的身形，手足结实，肌理健硕，与你这般日日养尊处优的人相较，必是大相迥异。”
　　王熙听着，脸上那自得的神气倏而消散。
　　*
　　第二日，安绮十分准时地派车到虞嫣家里来接人。
　　虞嫣没什么事，索性跟着一道去。
　　王熙才在车上坐好，突然发现滕蕙也跟着虞嫣上车来。
　　为了让她看上去跟自己不同，虞嫣在她的面容上下了好一番功夫，不仅给她画了个浓眼妆，还给她戴上黑框眼镜和口罩，力求妈不认。
　　“你来做甚？”王熙问道。
　　“自是到安姐公司里去。”滕蕙道，“阿嫣答应带我去看看。”
　　王熙见她那理直气壮的模样，没多言，转回头去，自己系上安全带。
　　安绮和虞嫣的公司，滕蕙也是第一次来。
　　虽然年刚刚过了几天，但公司里一直有业务运行着，对于安绮而言，从来没有放假一说。而现在临近收假，公司里也已经有不少人到岗。
　　滕蕙才进门，就看见两个新签约的男艺人走过来跟虞嫣打招呼，眼睛不由一亮。
　　她正想跟在虞嫣身后，听他们搭讪，王熙却上前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安姐。”他看着前面走过来的安绮，露出文质彬彬的微笑。
　　安绮看上去容光焕发，也笑吟吟的：“来了？品牌方那边也来人了，就在楼上，跟我去见一见吧。”
　　虞嫣讶然，道：“不是说今天培训么，还要见他们？”
　　“当然要见。”安绮道，“熙熙毕竟是顶替的人，那边设计师总要确认造型方案才能开拍。他们这活儿急，没办法。”
　　众人说着话，乘电梯上了三楼。
　　品牌方和虞嫣是熟人，见面之后，寒暄甚欢。
　　他们看到王熙的时候，神色似乎有些意外。
　　“这是虞小姐那位……”设计师随即将目光投向虞嫣，那神色，显然吃到了大年初一的瓜。
　　虞嫣只得笑笑，道：“这是我表弟王熙。”
　　说罢，她转向王熙，神色自若地介绍双方认识。
　　而当王熙把头上的毛线帽子摘下来，设计师随即露出惊喜的神色。
　　“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安绮微笑着，大言不惭，“我其实当初听到你们对模特的要求的时候，就想到了王熙。不过那时他还没答应签约，我也不好做主。这件事，是我这边模特失约在先，我也急，好说歹说，拉上嫣嫣才好不容易劝他答应的。”
　　设计师颔首，先前脸上的一丝疑惑之色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熙看着他们说话，有些不明所以，而后，得了安绮一番解释，又看了看造型的草图，这才明白过来。
　　那上面，画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人，手长脚长，一头长发颇是引人注目。
　　看到这图，王熙的目光定了定。
　　不过他并不以为忤。这等雌雄莫辩之风，并非这边独有。在王熙那边，世人也喜欢生得似女子一般漂亮的男子，萧寰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并且这几日来，王熙看过许多杂志，知道这所谓时尚品味是何妖孽。
　　滕蕙看着那张图，不由有些啼笑皆非。
　　“我说了，你未必做得。”她小声说。
　　王熙瞥她一眼，并不接话。
　　“这头发真不错，”设计看着王熙的头发，赞叹又好奇，“能拆下来看一看么？”
　　王熙随即依言，将发簪松开。
　　来到这边之后，他很喜欢洗头发。一来那花洒着实方便有趣，二来那洗发露香喷喷的，王熙很是喜欢。
　　乌黑顺直的头发披散下来，设计师看着，很是满意。
　　“原来的模特还要接发，王熙就不用了。”他打量着王熙的头发，似乎仍沉浸在自己的设想之中，“质感也很好，只需要修薄一些，做一点颜色，卷出波浪。”
　　听得这话，王熙纵然半知半解，也明白似乎要动刀。
　　“你是说，要将我这头发修剪？”他问。
　　“当然了。”设计师说，“这头发披下来太厚，不好做造型。”
　　虞嫣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那边的人对头发不可剪断的执着。当初她带萧寰出门，也想给他修理修理，以便看上去没有那么怪异。但他死活不肯，仿佛这是什么重大人生原则一般。
　　正当她要开口说话，却见王熙颔首，毫无异色：“如你所言便是。”
　　不好意思，年末事情实在多。明天和后天，仍然只有晚上更新。么么哒~


第295章 市场（上）
　　当日，王熙试了妆。
　　当他做好造型出来的时候，滕蕙站在虞嫣身旁，看直了眼睛。
　　他的头发披下来，打着不规则的微卷，随意地在颈后拢作一束，几绺在颊边垂下，看上去有些凌乱，却不邋遢，底下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颇有不羁的雅痞之气。
　　在摄影师的指导下，他在聚光灯前摆了几个pose。如安绮先前所言，王熙领会得很快，颇有镜头感。倒是相机噼噼啪啪闪光的时候，让他很不适应。
　　“王熙真是第一次摆这些pose？”连虞嫣看着，也忍不住和滕蕙嘀咕，“好像一点也不陌生啊。”
　　滕蕙看着，冷哼一声。
　　“那当然不陌生了。”她说，“你以为他在京中哗众取宠之时，不用装模作样么？论忸怩作态，无人比他更懂。”
　　虞嫣哂然。
　　品牌方对王熙很是满意。试镜结束之后，设计师兴致勃勃地和安绮聊起了明天的拍摄计划，以及下一季的打算。
　　王熙站在一旁听着，忽而发现虞嫣不见了。
　　滕蕙也不见了。
　　明明刚才还在。
　　他四处瞥着，疑惑闪过心头。
　　*
　　安绮这公司的楼层很宽阔，二楼除了办公区域，也设有会客室，空间独立，互不打扰。
　　会客室布置得很舒适，冰箱吧台各种饮料零食应有尽有。虞嫣尤其喜欢这里的咖啡豆，每次来，没事的时候都喜欢来这里弄一杯咖啡。
　　滕蕙跟着虞嫣下楼的时候，恰好遇见茉茉，随即打起招呼来。
　　滕蕙上次过来的时候，跟茉茉相处得不错。
　　“蕙蕙，你脸上的过敏还没好？”茉茉看着她的口罩，惊讶道，“一天戴着口罩不闷么？”
　　滕蕙见她想凑过来，忙往后退一步，笑笑道：“先前好了，近来又复发了。”说罢，她掩饰地咳了两声。
　　茉茉露出同情的神色：“现在还开春，你就过敏了啊……可你怎么过敏还画眼妆，会更严重的。”
　　“她就爱臭美。”虞嫣适时地打断，岔话道，“安绮说年后的行程定下来了？让我看看。”
　　茉茉应了一声，忙去把打印好的行程拿出来。
　　“成聪呢？”虞嫣四下里望了望，“怎么不见他，没回来？”
　　“回来了。”茉茉道，“他忙得很，安姐不是签了几个练习生么，开年之后就要开始培训，这会儿让成聪在下面跟他们开会。”
　　虞嫣了然。
　　正说着话，忽而听得门上响起两声敲门声，而后，成聪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长相和打扮颇是俊气的男生。
　　“嫣嫣，你在这？”成聪随即道，“我带他们几个熟悉公司内部，你在这我们就先去看别的地方。”
　　虞嫣颇是随和，笑了笑：“干嘛先看别的地方，我又不吃人。”
　　说罢，她看向那几个男生：“这就是新来的小伙伴？”
　　“对。”成聪转向他们，招呼道，“来来来，你们刚才不是还问能不能见到嫣嫣么，这不就在了？都来自我介绍介绍。”
　　几个男生自然都知道虞嫣，笑嘻嘻的，一个个上前恭敬地打招呼。
　　滕蕙坐在虞嫣身旁，好奇地打量着那些男生，目光转个不停。
　　*
　　王熙从楼上下来，籍着工作人员指点，来到会客室门前。
　　还没进门，他就听到里面传出笑声来，其中一个，很是熟悉。
　　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滕蕙。
　　她正站在窗子边上，与一个面容白皙的高大男生说着话。即便戴着口罩，王熙也能从那弯弯的笑眼中看出来，那张脸必然是开心得把嘴咧到了太阳穴。
　　见得王熙进来，成聪和另外几人都愣了愣。
　　茉茉刚才见过王熙，随即对他们道：“这就是嫣嫣的表弟，今天过来试试镜。”
　　成聪这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化了妆差点认不出来。”说罢，他笑着跟王熙打了招呼。
　　大年初一那件事，圈子里已然无人不知。众人也知道王熙是虞嫣的表弟，纷纷一团和气地跟他认识起来。
　　王熙一向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脸上带着俊雅的微笑，与众人自来熟一般寒暄，风度翩翩。
　　没多久，包括成聪在内的一干男生已经管他叫熙哥。
　　“熙哥，你也留长发？”成聪好奇地打量着王熙的头发，“该不会是跟寰哥一样也研究古籍？”
　　王熙笑了笑，叹口气：“研究古籍有甚意思，我这也是没办法。”
　　“怎么说？”成聪问。
　　王熙不紧不慢道：“我小时候，父亲带我出门，遇到个和尚。他说我命里有煞气，要想平安，便不能剪短发。”
　　众人听着，皆露出愕然之色。
　　虞嫣和滕蕙则讪讪。
　　“是这样？”成聪道，“我还以为你是受了寰哥影响。”
　　“谁受他影响。”王熙不屑，“研究什么古籍，书呆子。”
　　滕蕙站在一旁，看着他与众人侃侃而谈，唇角不由抽了一下。
　　鬼扯的和尚……前些日子还对医院里小护士胡诌什么道士修行，这人嘴里果然没一句真话。
　　离开公司的时候，可谓皆大欢喜。
　　除了滕蕙。
　　她的微信里仍然只加了茉茉和成聪，而王熙则仿佛交际花，微信却从楼上到楼下加了一圈的人。
　　尤其女员工们，每个人看到他的时候都露出惊艳的神色，出门的时候，拜拜声此起彼伏，滕蕙不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毕竟是新年复工，晚上，虞嫣带着茉茉和成聪以及滕蕙王熙出去吃大餐。
　　餐桌上，成聪问起王熙平时做什么的。
　　他侃侃而谈，说自己什么都做一些，丝绸、瓷器、珠宝之类的，成聪和茉茉听着，不由睁大眼睛。
　　“熙哥，你生意这么多？”成聪道，“看不出来啊！”
　　茉茉道：“熙哥，你的店开在哪里？”
　　虞嫣听着，忙在旁边给他擦屁股：“他做的是进出口，没有实体店。”
　　二人神色恍然大悟。
　　王熙用筷子夹着菜，忽而状似随意地说：“是了，说起生意，我近来想到小商品市场看一看，不知在何处，开店了不曾。”


第296章 市场（下）
　　滕蕙不敢摘口罩，谎称自己忌口不能吃油腻的，众人吃饭的时候，她在一旁无所事事地玩手机游戏。
　　不过听到“小商品市场”几个字，她点在屏幕上的手指停住。
　　成聪道：“小商品市场？我倒是知道好几个。熙哥你去干嘛，想找店面？”
　　王熙笑了笑，没有否认，道：“我这些日子有些空闲，正好可去看一看。”
　　茉茉的神色有些崇拜：“熙哥好上进啊，业务这么多，怪不得安姐说好不容易才签到了你。”
　　虞嫣没说话，一边喝着汤，一边瞥着王熙，未几，又看向滕蕙。
　　只见滕蕙也盯着王熙，面无表情。
　　王熙跟成聪一番称兄道弟没有白费。饭桌上，成聪当即打听到了本地最大的小商品市场的名字，告诉了王熙。
　　虞嫣看着王熙那泛光的眼睛，啼笑皆非。
　　“你去小商品市场做甚？”坐到车上的时候，不等虞嫣开口，滕蕙已经质问道，“整日想着往外跑，也不怕圣上怪罪。”
　　“圣上不会怪罪。”王熙坐在后排，微笑地朝茉茉和成聪挥挥手，不紧不慢地关上车窗，“我今日出门之时，圣上还说让我多看看这边世道，若有新奇之事，可向他禀告。听说小商品市场之中万物咸集，也包括那色泽无暇的假珠宝，岂可错过。”
　　滕蕙面色一变。
　　虞嫣开着车，道：“你想找小商品市场，为什么不问我？”
　　王熙讶道：“哦？嫣嫣原来知道？我先前听蕙蕙说，你是从不踏足市井，不会知晓。”
　　滕蕙：“……”
　　“什么蕙蕙，”她随即道，“莫胡乱叫人昵称。”
　　虞嫣好奇道：“你打听了这地址，接下来打算怎么样？让我哥派人带你去？”
　　王熙道：“不必。我近来已知晓了如何打车，待我空闲下来，自可出门。”
　　滕蕙忍不住道：“打车须得钱财，你的钱从何处来？”
　　“怎会没有？”王熙道，“我做这模特，乃有酬劳。先前我已与安姐说定，她将酬劳送到我这手机上来，用钱之时，只须如你那般扫上一扫，便可成交。”
　　滕蕙无语。近来她无论是订外卖还是网购，用手机付款的时候，王熙确实都在旁边盯着，还叽叽喳喳问这问那。
　　当真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虞嫣也不由哂然。
　　她给王熙的这个手机，是她众多小号里的一个，里面开通了微信，注册资料是她的，自然也有收款和支付的功能。
　　“你是听谁说起小商品市场这样的地方的，还知道里面有各种货物的？”虞嫣好奇道，“该不是医院里的护士们？”
　　“正是。”王熙微笑，说着，一脸感叹，“她们皆和善温婉，知无不答，答无不尽，可比有些死守口风之人可爱多了。”
　　滕蕙翻个白眼，讥讽道：“我说你为何那边亲切奉承她们，到底也免不得别有用心。不愧是王公子，出手不落空。”
　　王熙不以为忤：“与人交谈，可多长见识，在下知道的，又岂止这小商品市场。”
　　“哦？”虞嫣道，“你还打听了什么？”
　　“多了，”王熙瞥她一眼，“比如，傻*。”
　　滕蕙：“……”
　　*
　　第二日，王熙一早起身，神清气爽地坐上安绮派来的车，跟着她拍摄去了。
　　虞嫣另外有工作，没有跟着去。只从安绮那里得知拍摄的过程很是顺利。
　　她晚上回来的时候，只见客厅里，王熙顶着一头勉强束得像样的乱发，恭敬地坐在皇帝身旁，一脸正色地向他展示着手机里保存的图片，头头是道地向他解释这些衣料都是什么做的，何谓化纤，化纤由何而来，以及它与路上跑的汽车有什么关系。
　　听着他洋洋洒洒的说辞，虞嫣终于明白滕蕙为什么说王熙是个奸商。
　　做模特都能牵扯出这么些大道理来，仿佛他真的是真心奉命去拓展眼界，功力绝非一般人可有。
　　“如此说来，这石油制成之物，可代替牛马成万钧之力，可制成衣物为天下人蔽体，连朕平日用物，也有不少原料出自石油。”皇帝了然，讶道，“换而言之，这世间万物运行之本，石油乃其中之一？”
　　“正是。”王熙道。
　　“那边天下，亦有此物？”
　　“有。”王熙答道，“臣已细细查过，古书之中，对此物也有记载。《易》云，泽中有火，上火下泽；《汉书》云，高奴县有洧水可燃；而前朝张华《博物志》之中亦有云，延寿县南有山，石出泉水，大如筥籧，注地为沟。其水有肥，如煮肉洎，羕羕永永，如不凝膏，然之极明，不可食，县人谓之石漆。这些，皆为石油。”
　　皇帝抚须颔首。
　　虞嫣心中了然。
　　这所谓细细查过，大概率是他在网上搜的。
　　她听安绮说，今天王熙格外好学，先是问设计师身上这些衣服是什么布料，后来，又向安绮请教在网上搜资料。
　　现在说的这些，大概率就是他的学习成果。
　　“朕回去之后，若下令获取此物，亦可如这边一般，制成这许多物什么？”皇帝又道。
　　王熙道：“此事，臣亦多有了解，只怕尚且不可。”
　　皇帝道：“怎讲？”
　　“这石油，采出来之后，不过黑水一般，除作燃料之外，一无可用。”王熙道，“须得提炼，方可制成各种物什。然而这提炼之法，乃复杂精细，无论技艺还是器械，皆非长久积累不可得也。”
　　皇帝听得这话，道：“原来如此。”
　　蔡瑜在一旁听着，见皇帝脸上有些遗憾之色，忙劝慰道：“陛下不必多虑。臣看广陵王殿下在这边留下的书籍，皆与这边世事相关，想来他已有所想。万事皆有第一步，当务之急，还是安定天下为首要。”
　　皇帝闻言，眉间的神色稍稍展开：“卿所言极是。”
　　虞嫣坐在一旁，见皇帝起身，以为他要上楼去歇息了，正跟着起身来要行礼，却见皇帝转头看向她。
　　“虞女史。”皇帝道，“朕有些话，要与女史商议。还请女史随朕来一趟。”
　　不好意思，接下来两天也只有晚上一更，忙过这阵子就好啦……


第297章 商量（上）
　　王熙和蔡瑜将皇帝送回三楼房间，扶着他坐下之后，随即退了出去。
　　皇帝看向留在屋子里的虞嫣，指指一边的椅子：“女史请坐。”
　　虞嫣答应一声，在椅子上坐下。
　　“前几日，女史到那福利院去，打探当年为文皇帝治病那女神医施氏的来历。”他说，“女史可问清楚了？”
　　这件事，皇帝一向有些兴趣，虞嫣也不隐瞒，将自己了解到的事，大致向皇帝说了一遍。
　　皇帝听完之后，稍稍沉吟，道：“如此说来，这施氏乃生于乱世。想来当年她不愿留下，恐怕也是无法放下这边家人的安危。”
　　“正是。”虞嫣道。
　　皇帝道：“女史方才说，她不曾再回去过，可知何故？”
　　虞嫣摇头：“不知道。施女士的日记有很多，也许往后翻会有答案，但我实在没有时间。”
　　皇帝道：“此事不必着急，日后慢慢探询便是。”
　　说罢，他看着虞嫣：“朕将女史唤来，还有一事询问。今日已是正月初九，再过数日，便到了朕返回之时，女史有何打算？”
　　虞嫣听着这话，心头微微一动。
　　说实话，她很想过去。
　　如果没有意外，萧寰那边已经与袁氏开战，无论如何，她都很想知道他的安危。
　　不过她也一直记得萧寰的嘱咐。
　　他说，让她务必留在这边，等着他过来。
　　想着那些话，虞嫣只得对皇帝道：“我留在这边，恭候陛下捷报。”
　　皇帝淡淡一笑。
　　“这是子昭的意思，是么？”他说，“朕观女史之色，其实并不情愿。”
　　虞嫣没有否认，道：“我到了那边，不但帮不上什么忙，还会让子昭分心，所以我还是留在家里为好。”
　　皇帝不置可否。
　　“子昭被天下人捧得高高在上，总给人性情淡漠之感，有时行事，也仿佛不通人情。”他缓缓道，“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对于在意之人，子昭总是全心保护，无一丝懈怠。”
　　虞嫣笑了笑，心中一暖。
　　“正是。”她轻声道。
　　“若是朕请女史随驾过去呢？”皇帝道，“女史可愿意？”
　　虞嫣愣住。
　　她望着皇帝，有些不敢相信，“陛下为什么要我随驾？”
　　皇帝道：“医生说过，朕这病，须得一直用药。尤其是卿备下的那制氧机，蔡太医说他虽已对这些药物器械有所了解，但不过皮毛。那些说明书亦多晦涩难懂之处，若一旦遇得事急，身边又无人释疑，恐怕难为。”
　　虞嫣明白皇帝的意思。
　　这些日子，蔡瑜十分尽心，一有空就研究这边的医书。但虞嫣每次看他捧着书，那眉头都皱得跟麻花一样，可知他学得多么艰难。
　　皇帝这次回去，要带的东西不少。他除了心脏的问题，其他的毛病也有一些，所以虞嫣给他备下了便携式的血糖仪、制氧机、除颤仪之类大大小小的仪器，以及电池和太阳能电池板。
　　在医院里，王熙和蔡瑜已经学习或如何使用这些仪器，大约能对付一些情况。但虞嫣知道，他们心里其实也没什么底，一旦遇到皇帝的病情恶化，恐怕还是需要找人商量。而虞嫣虽然不是专业的医生，但至少是所有人里面最能理解这些东西的。
　　“朕这般安排，亦是为了子昭考虑。”皇帝缓缓道，“女史知晓子昭性情，他虽嘴上不说，心中也必是牵挂你。那边必是战事正酣，朕带你一道回去，必可使他心中安定。至于危险，女史不必担忧，少钧的能耐，子昭亦知晓，否则不会将朕的安危交托于他手上。”
　　虞嫣犹豫着。
　　毋庸置疑，她很是心动。
　　有那么一瞬，她很想一口答应下来，但想到上次她没有遵守约定，擅自过去，萧寰看着她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心里也知道，现在不仅是虞甯和安绮，虞祥和陈怡也已经知道了这些事的来龙去脉。她如果将这打算告诉他们，他们会答应才有鬼。
　　并且她保证过，自己不会再任性，不能出尔反尔。这边不是皇帝的天下，她就算摆出皇帝来也不好使。
　　“此事，我需要跟家里人商量。”过了一会，虞嫣道，“我如果离开，会牵扯到许多事，还请陛下体谅。”
　　皇帝看着她，微笑：“无妨，此言亦不过提议，女史考虑便是。”
　　*
　　回程的日子临近，不仅虞嫣和皇帝，其他人也已经在时不时谈起回去的事。
　　对于蔡瑜而言，他其实十分希望能够皇帝能在这边再多疗养些日子。这边安定平稳，屋子里也舒适，虽然没有宫人内侍的精心服侍，但总比那边的兵荒马乱颠沛流离好上许多。
　　而对于王熙而言，他最舍不得的就是地下室的游戏机。王熙的情况毕竟特殊，安绮也特事特办，拍摄结束之后没两天，一笔转账就到了王熙的微信上。王熙看着那数字，又向茉茉打听了从显示器到游戏机的假期，发现自己这笔钱居然绰绰有余，一整天的神色都不大对。
　　用滕蕙的话来形容，那就是个纯正纨绔见到了一个绝世美人的样子，魂不守舍。
　　“这般喜欢，你便去买好了。”滕蕙揶揄道，“大名鼎鼎的王公子，到何处不适一掷千金。”
　　王熙叹口气：“我倒是想，可惜，成聪说此物须得接电线，那太阳能充电板不可对付。便是买了，带回去也不可用，如之奈何。且我还不曾去那小商品市场，这钱须得留下。”
　　听到小商品市场几个字，滕蕙的面色就变得不大好。
　　私下里，她问虞嫣，能不能借她些钱，日后她过来，用那边的金子还给虞嫣。
　　“你要钱做什么？”虞嫣讶然，“要什么东西，买给你就是了。”
　　“不可，我要买的并非日常用物。”她说，“王熙要去买货，我不可落下，否则会被他落在下风。”
　　虞嫣无语。
　　“那边不是在打仗么？”她说，“你再着急做生意也要等天下太平了再说。”
　　“等不得。”滕蕙随即道，“下次我再来便不知是何时。且王熙带着货回去，我若没有，便失了先机。这条路是我辟出来的，岂可被他抢了去。”
　　这话被虞甯知道，对滕蕙道：“这件事，我刚好要跟你说。这次，你还是留在这边，不要跟着他们过去了。”
　　滕蕙睁大眼睛：“为何？”
　　“当然是为了你的安全。”虞嫣神色严肃，“那边兵荒马乱，局势没有稳定的时候，对任何人都很危险。你过去之后，跟这边的联系就全断了，出了什么事我们都不知道，只能提心吊胆。这也是我爸妈的意思，你跟着嫣嫣留在这边，皇帝应该不会有意见的。”
　　听到虞甯提到皇帝和虞祥夫妇，虞嫣的目光微微定了定。
　　滕蕙这些日子和陈怡相处得还算亲切，见虞甯说得认真，犹豫着，好一会，“嗯”了一声。


第298章 商量（下）
　　眼见着日子近了，虞祥和陈怡也有所表示，再度请皇帝等人吃饭。
　　不过这次，并非在家里，而是在外面的餐馆。
　　那是一个城区里的地标性高楼，顶层有一个旋转餐厅。虞祥特地在这里订了包厢，款待皇帝等人。
　　“听嫣嫣说，萧先生喜欢看高楼。”虞祥对皇帝道，“这里的视野很好，我想着萧先生应该会喜欢，所以就选在这里，为萧先生践行。”
　　皇帝望了望落地窗外的景色，微笑颔首：“虞兄有心。”
　　落日渐渐坠下，即便是在高处，极目之处也只能望见城市参差的楼房。
　　金橘色的余晖从西边透入，与地面上刚刚亮起的灯光辉映，颇是绮丽。
　　包厢装修得很是富丽堂皇，菜端上来，在转盘上摆得丰盛。陈怡笑盈盈的，一样样地介绍着这些菜的来历，还亲自布菜。
　　饭桌上，虞祥与皇帝闲聊，问起了他们回去后的打算。
　　“此时京畿之中，当已是大乱。”皇帝道，“过去之后，当务之急，便是与子昭会合。”
　　王熙在一旁听着，忙接话道：“此事，在下在离开之前已经做了些安排，可安稳无忧。”
　　虞祥微微颔首。
　　这时，陈怡微笑道：“有一件事，我们想询问萧先生的意见。”
　　“陈夫人请讲。”皇帝道。
　　陈怡道：“我们想着，蕙蕙虽然是那边的人，但她毕竟和嫣嫣是亲姐妹，她们重逢也没有多久。这次，就让她在这边留下，住些日子再回去。”
　　滕蕙听着这话，怔了怔。
　　王熙的筷子也倏而停住。
　　虞嫣心中明了，不由地朝虞祥他们看一眼。
　　在众人之中，滕蕙的身份其实最是尴尬，不仅是滕坤的女儿，还欺君罔上，诈死潜逃。当然，如果皇帝不计较，那她什么事也不会有。所以，这些日子里，滕蕙一直在小心翼翼地侍奉皇帝，端茶倒水搞卫生，样样仔细。
　　既然她是皇帝的臣民，回到那边也还要看皇帝的态度过日子，那么她去留与否，自然还是要先问过皇帝的意思。陈怡这么做，也是为了顾全滕蕙的人情。
　　皇帝微笑。
　　“此事，只凭滕女君和诸位意愿。”他淡淡道，“不必向我过问。”
　　陈怡露出笑意。
　　皇帝却接着道：“我也有一事，想询问二位之意。”
　　陈怡道：“萧先生请讲。”
　　“虞女史于我和子昭而言，皆十分重要。”皇帝道，“此行，可否仍让她跟随？”
　　这话出来，饭桌上有一瞬的安静。
　　“萧先生的意思，是让嫣嫣过两天也跟着过去一趟？”陈怡道。
　　“正是。”
　　众人相觑，虞甯的眉头一动，正要说话，虞祥却已经开口。
　　“这件事，可以稍后再商量。”他神色平静，招呼众人，“这家的佛跳墙做得是一等一的好，诸位好好尝一尝。”
　　*
　　这包厢很大，套间里有茶室。饭后，众人仍留在饭桌上聊天，虞祥则请皇帝到茶室里去。
　　皇帝欣然而往。
　　蔡瑜想跟随，虞祥道：“有些话，我只想与萧先生单独说，还请蔡先生留步。”
　　皇帝示意蔡瑜留下，随虞祥一道入内。
　　虞祥对这里显然很是熟悉，坐下之后，亲自动手泡茶。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步骤都很是细心专注。
　　皇帝也并不着急，只坐在沙发上，神色闲适。
　　没多久，茶香满室。虞祥倒出一杯，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颔首，仍端坐着，没有急着喝。
　　“萧先生刚才说，希望嫣嫣这次仍然一起过去？”虞祥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品一口茶，对皇帝道。
　　“正是。”皇帝道。
　　虞祥淡笑，没说下去，却道：“其实我一直十分好奇，萧先生对嫣嫣和小萧的事怎么看？”
　　皇帝似乎不曾料到虞祥会问起这事，眉间浮起一抹讶色。
　　“我曾应允子昭，由他自己择选王妃。”皇帝答道，“他既然选了虞女史，我自不会反对。”
　　“我说的并不是这件事。”虞祥道，“小萧和嫣嫣其实是一类人，自己认准的事，别人越是阻挠，他们就越是坚定。想来就算萧先生也知道，就算反对，也不会有什么用。”
　　皇帝的目光定了定。
　　“虞兄何意？”他说，“不妨直言。”
　　“说实话，这两个世界的事，我现在还仍然十分疑惑，不敢相信是真的。”
　　“不独虞兄，我亦是此想。”皇帝道。
　　“萧先生说过，将来会把皇位传给小萧？”
　　“正是。”
　　“那么他们以后的相处恐怕不会容易。”虞祥道，“我知道一句古话，国不可一日无君。萧寰要在治国理政，而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希望嫣嫣离开这边。萧先生想必也知道，如果小萧两头跑，对那边会有什么影响。”
　　虞祥看着皇帝，目光深邃：“嫣嫣虽然不是我们亲生的，对于我们而言，她早已经是家里的成员。为人父母的心情，想必萧先生也深有体会。”
　　话说到这里，皇帝已然明白了虞祥的意思。
　　“虞兄想说的，便是这些。”他说。
　　“正是。”虞祥道。
　　皇帝颔首：“如此说来，莫说这次，便是日后，虞兄也不希望虞女史再过去。”
　　虞祥毫不否认：“对。”
　　皇帝抚了抚胡须，意味深长：“这些时日，我见这边民风开放，曾以为虞兄和夫人所想，也与我那边迥异，万事全由着子女。如今看来，却并非确实。”
　　“嫣嫣当年要去做艺人，我曾经极力反对，不惜与她反目。后来，她成功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但我的看法，到现在也仍然没有变过。”虞祥不紧不慢道，“年轻人毕竟经验少，总有冲动不清醒的时候。我们做长辈的，有让他们避免走弯路的义务。尤其是涉及到人身安全和未来的时候，为了他们，我们什么都会去做。”
　　皇帝看着虞祥，微微一笑，似颇有些感慨。
　　“虞兄之言，深得我心。”他颔首，“为了子昭，我亦可无所不为。”
　　说罢，他拿起茶杯，轻轻啜一口。
　　明后天早上继续请假，晚上照旧！


第299章 合作（上）
　　虞嫣和众人坐在饭厅里聊着天，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时不时地朝茶室里望去，心里猜测着虞祥和皇帝到底会说些什么话。
　　虞甯和陈怡则是镇定。一个和王熙蔡瑜聊着他们回去之后的安排，一个和滕蕙说着过几天带她去什么地方玩。
　　虞祥和皇帝的谈话并没有多久，几盏茶的功夫，他们从里面说着话走出来。
　　“我听小甯说，明天萧先生还要回医院里去复查？”虞祥对蔡瑜道。
　　蔡瑜答道：“正是。”
　　虞祥颔首，看向虞甯：“医院那边，也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虞甯道。
　　虞祥对皇帝道：“明天，我会让小甯陪着萧先生过去，有什么需求，萧先生尽管提。”
　　“有劳虞兄。”皇帝道。
　　见到二人神色和气，莫名的，虞嫣觉得心头松了一口气。
　　又寒暄了一会，晚宴散了，虞祥让虞甯送众人回去。
　　年后的街道，已经恢复了热闹，到处是堵车。
　　陈怡忍不住问虞祥：“你和小萧父亲谈得怎么样？他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虞祥将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淡淡道，“他也是个做父亲的，并且还要为那边的大局考虑，当然总会有些想法。这件事上面，我们算是统一战线。”
　　陈怡看着他，却道：“你就这么确定，他的立场一定跟你相符？”
　　虞祥看了看她：“你难道觉得他会容许萧寰抛下那边，整天跑这边来？”
　　“当然不是。”陈怡说着，皱皱眉头，“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总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感觉，面上看着和气，其实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怎么想。你管一个集团，他管的可是一个国家，看问题恐怕心思比我们多多了。”
　　虞祥挥挥手：“我管他有多少心思，只要在嫣嫣和萧寰这事上面跟我们一致，就不会有问题。我们要操心的是，嫣嫣现在心全在萧寰身上，哪一天真的断了，我们要怎么安慰她。”
　　陈怡怨怪地瞪虞祥一眼。
　　“你也知道到时候麻烦。”她说，“她要是知道这是你的主意，你就别再指望她会再进家门。”
　　“那也比她去那边强。”虞甯不为所动，“你难道愿意她像之前那样，突然整个人消失不见，音讯全无？我们不知道真相也就罢了，以为她是真去旅游散心不开机，现在知道她去了哪里，你真放得下心来？她到那边去，就像是被绑架了一样，要真是出了什么事，我们能叫警察么？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陈怡没了言语。
　　少顷，她长长地叹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嫣嫣真是，找谁不好，找了这么个人。以前我虽然觉得小萧怪了点，但人品过得去也就算了，没想到问题根本不在这里。”
　　虞祥拍拍她的肩头：“这一切，也跟嫣嫣的身世有关系，至少我们弄清楚了她的来历。但她既然来到了这边，那么就是这边的人，我们至少要对她的将来负责。”
　　陈怡点点头，又叹口气，望着车窗外面，没有再说话。
　　*
　　皇帝明天要到医院里去复查，回到家中，众人都各自去休息。
　　滕蕙却有些心事重重，洗了澡之后躺在床上，手机也不玩了，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浴室里传来些许音乐的声音，那是虞嫣在里面泡澡。
　　滕蕙翻来覆去辗转了一会，觉得渴了，拿起杯子下楼去装水。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楼下，却发现这里的灯还开着。
　　王熙也还没睡，坐在沙发上摆弄着手机，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尺子。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
　　滕蕙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朝他看了看：“还在看地图，找那小商品市场在何处？”
　　“又不必我来认路，何须找地图。”王熙不以为然，“我是看看那些物什的价格，好心中有数。”
　　价格？滕蕙一怔。
　　她忍不住走过去，看了看他手机上的屏幕，登时了然。
　　那是一个购物APP，王熙用手写输入“人造宝石”，里面随即出来了许多各式各样的结果。
　　而王熙手里那把尺子，是在对照参数看大小。
　　此人来这边虽不到一个月，各种东西琢磨得倒是比滕蕙要多，这是她没想到的。
　　正当滕蕙往屏幕上瞟，王熙忽而又看过来。
　　“要看么？”他说，“不若一道研习研习。”
　　“这有甚好研习。”滕蕙嘴上嫌弃地说着，却已然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王熙不以为忤，继续道：“我那日听茉茉说，他们在这边买东西，都喜欢到这网上去寻，不喜到街上去逛。便是那些在市场中贩货的商家，也常在网上设有店面，若不得空闲，在网上买货也是一样。”
　　滕蕙道：“说是这么说，可我更喜欢到市中去逛，当面讲价，钱货两讫。”说罢，她看了看王熙正打开的页面，道，“便如当下这宝石，你在图上看着如此，却不曾看到它实貌。人造宝石也分成色，不拿在手上对着挑选，你也不知孰好孰次，这价钱，又如何得知它值不值这价？”
　　王熙听着，似乎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如此，”他说，“我后日便往那小商品市场中去一趟，你可随我去。”
　　滕蕙一愣，随即道：“我为何要随你去。今日虞叔叔与圣上说的话你也听到了，我在这边还要待许多日子，想何时去便何时去。”
　　王熙淡淡笑了笑。
　　“是么？”他目光狡黠，“那你为何现在还睡不着，走到楼下来？那边的局势你也知晓，若无意外，至少京城可迅速平定。到时候各市重开，手上有货的人便是得了先机。我此番回去，手上不但有先前从西域商贾手上买下的珠宝，还有这边带回去的假宝石，两样货源我都占了，你那生意又该如何是好？”
　　滕蕙：“……”
　　她终于明白自己最讨厌王熙哪一点，就是他现在说话时这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确实。”滕蕙没有否认，冷笑道，“王公子又占了个先，可要恭喜了。”
　　“女君也不必恼怒。”王熙不紧不慢道，“在下有个办法，可全然将这矛盾解开。”
　　滕蕙瞥着他：“该不会又是那什么合作？”
　　“正是。”王熙唇角弯起，“女君与我本无仇无怨，如今又是一家人，携手挣钱岂非快哉？”


第300章 合作（下）
　　滕蕙盯着王熙，少顷，拿着杯子喝了一口水。
　　王熙见她神色似笑非笑，以为那嘴里大约又要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却见她放下杯子：“此言有理，当下，似乎也只有如此。”
　　王熙神色一动，露出微笑：“你终于爽快了一回。”
　　“且莫忙着高兴。”滕蕙道，“既然是合作，总有分成，你打算如何分？”
　　“这个简单。”王熙颇是慷慨，“此事，你我在商言商，仍照我先前提议，进货和铺面人手的本钱都由我来出，女君连销路都不用管，只管进货，分利三成，如何？”
　　滕蕙笑了笑。
　　“过了这么久，公子似乎还是不曾弄清楚我当初为何推拒合作。”她缓缓道，“还说什么在商言商，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王熙道：“你有何想法，但说便是。”
　　“既然是合作，那么这生意也不说什么姓王还是姓滕，不若全都关了，另开一间。你我算共同出资，如这边的股份一般，你我共同出资，你占百分之四十九，我占百分之五十一。”
　　王熙听虞甯介绍过嘉汇的运作，知道她说的股份是什么东西，登时明白过来。
　　“你的意思，你出资占了大头，这生意日后须得听你的？”
　　“那是自然。”滕蕙道，“王公子也知道所谓合作，最忌讳何事。合伙之人遇到分歧，各有打算争执不下，各不服气又无人可做主，好好的生意过不得许久也要变作一场空。你家大业大，生意众多，这珠宝不过是其中之一，不若就交给我，让我来经营。王公子可如圣贤治世一般垂拱而待，什么也不必做就可得将近五成盈余，岂非大善？”
　　王熙听着，脸上的笑意拉下，再也挂不住。
　　“你这算盘倒是打得比先前还精。”他冷冷道，“我那生意做得比你的大了去了，不仅京城，洛阳、长安及各地都有商号，两家合作一家，我却只占百分之四十九，欺负乞儿也不是这样。”
　　滕蕙不以为然：“你没听说过有个东西叫技术入股么？这生意，成不成的关键不在原本做得谁大谁小，而在于货源。公子莫忘了，进货可是由我来做，尤其这边，别人可替代不得。”
　　王熙嗤之以鼻：“不就是那小商品市场，我后日便去。”
　　“王公子还是醒醒为好。”滕蕙不冷不热道，“你将来可随时亲自过来进货么？你去一趟，就算带个百十斤的货物回去，又有什么用。论长久在这边进货，我比公子更方便，否则今夜公子也不会又提起这合作之事。”
　　说罢，她眨眨眼：“你若是十分不愿意，那也无妨，我们可以走着瞧。你进十斤，我进一百斤，到时候京城到处是假宝石，连带真宝石的市场也崩了，索性你我一起不做生意一起完蛋。”
　　王熙终于无言以对。
　　“我名下产业虽多，却一向秉承信义为本。”他冷冷道，“可从不曾做过制假售假，扰乱行情之事。”
　　滕蕙翻个白眼。
　　这话说得，仿佛刚才拿手机搜假宝石价钱的是她一样。
　　不过她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面跟他空费口舌，只看着他，似笑非笑：“我其实也不曾打这个主意，那些假宝石拿回去，也不过权当盘缠，应付应付那些敲诈勒索的匪兵和奸商罢了。”
　　王熙听到奸商二字，也翻个白眼。
　　“如此说来，这生意做之事，又不成了。”他说。
　　“那是大可不必。”滕蕙道，“既然你我都是奉公守法尽仁尽德之人，这假宝石，不若就放一边去，这边又好又真的东西，可比那些假宝石多得多了。”
　　王熙看着她，目光一闪。
　　*
　　皇帝的复查结果不错。
　　安装的支架工作良好，身体的各项数值也比先前正常了许多。
　　不过医生仍然十分严肃地叮嘱皇帝，这病只能对症治疗，目前只能算暂时控制住，但风险仍然恒高，所以平时务必注意。
　　“注意事项，我之前都已经交代了。”汤医生道，“您上次跟我说要回山里去修行，我其实还是不建议这样。您最好继续在这边住下来，以后如果遇到不舒服，可以立即到医院来就诊，以免贻误时机。”
　　皇帝淡淡一笑，不多言语，只微微颔首：“多谢医生。”
　　回去的事，一切都已然安排得井井有条。
　　隔日，滕蕙带着王熙上了出租车，往他日思夜想的小商品市场而去。
　　这个地方，正是上次滕蕙和虞嫣来过的。
　　正值年后，这里已经恢复了热闹，滕蕙穿行在商铺之间，熟门熟路。
　　由于上次庙会上闹出来的乱子，滕蕙这次更谨慎了，墨镜口罩帽子都戴的严严实实。
　　王熙也被她装扮了一番，戴上一副黑框眼镜。王熙出门之前，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萧寰这破了洞的裤子真是怎么看怎么怪异。但走到服装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和滕蕙的打扮不过是普普通通罢了，没有人会将他们多看一眼。
　　前天晚上，二人都发挥了急事急办的精神，在唇枪舌剑之中将合作的条款敲定下来，当即写成契书，按上指印。
　　而今日，二人到这市场里来，只看货不进货。等做好计划之后，再由滕蕙出手，把货物带回去。
　　王熙跟着滕蕙在各个区转着，看着各种新奇的物什，只觉心潮澎湃。
　　他甚至还像在那边京城里一般，看到了许多高鼻深目的番邦之人，游走于各处商铺之间，查看货品，讨价还价。不一样的是，他那边的番人只喜欢丝绸、茶、陶瓷之类的中土物产，用香料宝石和金银器来换。而这边的番人爱好则多多了，什么地方都能见到他们。
　　由于过那边去的途径特殊，两人不能捎带大件的物什，仍然只能把目光放在各种小巧的东西上面。
　　滕蕙觉得打火机皮筋这些东西不错，特别是那些可爱的小首饰，她每次看到，目光总是流连不已。
　　王熙看了看，露出鄙夷之色。
　　“这些物什，方才路边小贩也在卖。你我做的可是京中的大生意，莫非要沦为与小贩一路？”王熙道，“且这等物什就算再精巧也卖不得什么高价，还须量大才能挣钱，你就算拉上一车回去也不够。”


第301章 心动（上）
　　滕蕙也明白王熙这话是实情，惋惜道：“我不过觉得小物件而言，女子用物乃是最多，往此处打算最是便捷。”
　　王熙道：“自是如此，不过你想得太过广泛。世间女子多了去了，便如珠宝一般，你须得想清楚手中的货要卖给谁。”
　　滕蕙一怔，想了想：“如珠宝一般……能买得起珠宝的，都是殷实之家。”
　　王熙颔首：“我等从这边进货，每次货量都必然不多，越是少，便越是要卖得出价钱才是。这边的货物在那边独一无二，卖出一本万利当是不难。”
　　滕蕙看着他：“你的意思……”
　　王熙笑了笑：“这天底下哪些人最有钱，我们便去做他们的生意。”
　　当日，王熙和滕蕙逛到小商品城的商户打烊，仍意犹未尽。
　　虽然二人只走了不到一半，但除了服装鞋帽，跟女性用品有关的地方，都逛了个遍。
　　王熙对其中的电器店很是喜欢，每次走进去，都对各种东西爱不释手，还当即买了一只无人机。幸好滕蕙提醒他胡乱花钱会把本钱耗光，以致于将来真要进货的时候不够钱、
　　在这等威胁之下，王熙终于收了手。
　　离开小商品市场之后，两人手里都提着袋子，走到一处僻静些的街道里，滕蕙终于得以喘口气，拉下口罩，喝手里的奶茶。
　　“我从不曾想过，我有朝一日竟会担忧钱不够。”王熙一手拎着刚买的货样，一手拿着一支冰淇淋吃着，神色感慨，“我父亲若看到我有这么一日，也不知要怎么幸灾乐祸。”
　　滕蕙喝着奶茶，不紧不慢道：“这本钱的事，你也须得掂量清楚。那边钱财换成金银拿过来，要换成钱可是麻烦得很，故而想要把那边的钱回笼到这边，须得花些心思。”
　　“这有甚须得花心思。”王熙不以为然，“那日拍照之时，那什么公司和安姐都对我甚是满意，日后我再过来，继续为安姐做这活计挣钱便是。”
　　那神色颇是得意，滕蕙觉得他就像伎馆里新出的花魁，为了自己头一回卖身得了重赏而沾沾自喜。
　　她不由问出了长久以来疑惑的问题：“你一个堂堂长乐侯府公子，外祖母还是大长公主，富贵早已是享用不尽，每日与同好养鹰逗犬寻欢作乐不好么？为何还这般醉心从商？”
　　“那等事有甚乐子可言。”王熙舔一口冰淇淋，道，“我从小到大，什么乐子不曾见过，再新鲜多玩几次也就淡了，无趣得很。”
　　“经商便有趣？”
　　“自是有趣，”王熙道，“这商人的圈子虽利字当头，鱼龙混杂，却比贵胄们实诚多了。与他们打交道，坏了事也不过损失些钱财，不会丢了性命。”
　　滕蕙听着，不由啼笑皆非。再想想她父亲滕坤的命运，觉得倒是有道理得很。
　　“只为了这个？”她瞥着王熙。
　　“自是还有别的。”王熙道，“我虽然不必经商也有富贵日子可过，但那些钱财可不是我的。我当年不愿读书之时，我父亲便在我面前抛下了话，说什么长乐侯府中不养无能之辈，日后我一应衣食支出，都要我用俸禄支付。我一怒之下，便问我外祖母要了些钱财，自己出来经商找钱。”
　　说罢，他颇有些扬眉吐气之色：“我那时就打定了主意，这辈子就拿不到朝廷俸禄，我也不须得别人出一个钱来养我。我不仅不必别人养，还要过得风风光光，让别人提到我兄长也不能忘了提我。”
　　滕蕙心中哂然。
　　现在王熙在京城之中确实有了这个待遇，任何人但凡提到长乐侯王隆，除了提到萧寰，还会提到他的两个儿子。所不同的是，提道王奕的时候，大家都会称赞年轻有为；而提到王熙，众人虽然也会说他本事大，却总是一副谈论失足青年的遗憾之色。
　　“那现在呢？”滕蕙道，“你父亲可觉得你有出息了？”
　　想到王隆，王熙撇了撇嘴角，道：“说他做甚，怎不说你？”
　　“我？”滕蕙道，“我有什么可说的。”
　　“你虽自幼关在那老宅中装神弄鬼，但照你父亲脾性，定然也不曾亏待你。”王熙道，“你比那些大家闺秀过得还封闭，怎会冒出经商的心思？莫不是真的怕子昭日后会对你下手？”
　　“若换了你，你不怕？”滕蕙反问道。
　　“自是也会怕。”王熙道，“不过子昭既然在滕氏倒台之后保了你一命，可见你对他还是有些用处。换我来，我大约会像虞女史一般，与子昭谈谈条件，换了一世安稳。”
　　滕蕙道：“阿嫣那是没有办法。她刚到那边，人生地不熟，自然要先将广陵王稳住再图后路。反正那等日子我是过惯了，就算我父亲不曾倒台，我也会走，带着我母亲和乳母一道远走高飞。”
　　说着，她似勾起了心中的念想，望着远处的夕阳，轻轻叹口气。
　　“好端端的，叹甚气。”王熙道。
　　“叹你这等身在福中之人，偏偏要与自己过不去。”滕蕙啜一口奶茶，“若是我换了你，才不会那般想不开。你父母健在，上头有兄长顶着，还有外祖母宠爱，与我比起来，可谓无忧无虑。”
　　王熙道：“你莫不是要说，你是被逼到了尽头才会来经商。”
　　“那倒不是。”滕蕙道，“我父亲虽做人差了点，好歹还给我留了些值钱的物什，靠变卖那些也能一世无忧。故而说来说去，经商也是我自己喜欢才会去做的。”
　　王熙看着她，见她眼睛虽然被墨镜挡在下面，却似乎仍能感觉到那脸上若有所思的神色。
　　夕阳的光照落在那嘴唇上，色泽水润。
　　触感应当很是柔软……王熙心里忽而冒出这个念头来，人生头一次，觉得自己竟如此饥不择食。
　　“既如此，你跟着我不会错。”王熙忽而道。
　　滕蕙一愣，看向他。
　　只见王熙也望着前方，道：“你先前这生意做起来，除了几分才气，也有运气。市井中的明争暗斗一向防不胜防，你跟着我，那些人知道你有人罩着，便不敢对你轻易下手。”
　　那神色又变得自大起来，滕蕙翻个白眼：“谁要你罩。”


第302章 心动（下）
　　“不用么？”王熙吃着冰淇淋，不紧不慢道，“当初你想在西市正街开店，当日才下了契，夜里那铺面主人就带着礼上门赔罪，将契书要了回去。你觉得那是为何？”
　　滕蕙喝着奶茶，睨他一眼：“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那铺面后来到了你的手上。”
　　“你只知表，不知里。”王熙不紧不慢道，“那铺面，我和东城的张汾是一起看上的，那铺面主人谁也不敢得罪，就打算将它偷偷租给你。岂知才写了契书，张汾就知晓了，派人上门威胁，那铺面主人不得已，只好毁约。”
　　滕蕙怔了怔。
　　张汾这人，她知道，是西市中的巨富大贾，在朝中也有些关系。他平日做生意确实爱耍些手段，一般小商户在他面前，要么巴结要么绕道。
　　滕蕙跟他倒是没什么冲突，且她为了避免暴露身份，一向低调，故而也与他无所交集。没想到，不知不觉之中，竟还是与这等人物扯上了关系。
　　“既然如此，那铺面最后怎到了你手上？”滕蕙问道。
　　“那是张汾太过贪心，见那铺面主人受了威胁便缩了，以为可以得寸进尺，将价钱压得比先前还低。那铺面主人气不过，心一横便来见了我。”王熙咬一口冰淇淋边上酥脆的蛋皮，不紧不慢道，“张汾这等恶霸，别人不敢惹，我却是不怕。”
　　滕蕙了然，看着王熙，目光有些不定。
　　说起来，她对王熙第一次生出恶感，就是因为这件事。
　　那时，滕蕙刚刚从西域走货回来，身上的钱财也大多都已经投在了生意里，正是要拼搏一番的时候。万事俱备，最紧要的，就是在客源兴旺的西市里找一处上佳铺面。而王熙说的那一处，正是滕蕙辛苦走访、千思百虑之后定下来的。
　　没想到就在她签下契书，以为一切皆可如愿顺顺利利的时候，那铺面主人居然连夜毁约。
　　这事，让滕蕙所有的计划一下打乱，损失不少。幸好她情急之下，在对街找到了另一处铺面，虽不如原来的兴旺，但也还过得去。经过滕蕙绞尽脑汁苦心经营，生意也终于有了起色。
　　不过即便如此，当她发现原来那铺面是到了王熙名下，这帐自然也算到了王熙头上。
　　“那铺面原是我租下的事，你早知道了？”少顷，滕蕙道。
　　“这等事，算得什么机密。”王熙道，“你后来那店铺做得风生水起，盯着的人多了，但凡有心，什么打听不出来。你对我一向无所好感，想来与此事也脱不得干系。”
　　滕蕙无言以对。
　　话既然说开了，她也不打算再掩饰，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早些与我澄清？”
　　“澄清有用么？”王熙不以为然，“便如京城中的那许多关于我的传闻，除了我如何荒诞不羁，也有我待人宽厚乐善好施的，你不也是只信了前者？”
　　“那不一样。”滕蕙道，“阿嫣说过，好新闻不算新闻，坏新闻才是新闻，人对坏事更关注，这是为生存进化出来的天性，故而大众也总喜欢说起你的荒诞之事。你不对我说，我如何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谣言？”
　　王熙听着这话，觉得这边的人琢磨出来的道理，有时也是荒诞得不行。
　　他微微抬眉：“如此说来，此事我澄清了，你便也就信了？”
　　滕蕙道：“我为何不信？若连这点信任都没有，我们如何合伙做生意？”
　　王熙看着她，“嗯”一声，没说话，转回头去继续舔冰淇淋。
　　夕阳西下，一群乌鸦叫嚣着飞过附近的树梢，王熙望着，只觉这冰淇淋当真好吃，唇角深深弯起。
　　二人站在路边，没多久，滕蕙叫来的车到了。
　　上车的时候，王熙忍不住又道：“你我既然合伙，将来除了进货，你便须得待在那边。”
　　“那是当然。”滕蕙奇怪地看他，“我不待在那边如何打理生意？”
　　王熙的心终于安下来，望着车窗外面的街景，心情舒畅。
　　*
　　回到家里，虞嫣也已经回来了，正在教蔡瑜阅读家用制氧机的说明书。
　　皇帝则坐在沙发上，慢慢翻着他的书本。
　　昨天在医院里，皇帝复查之后，虞嫣带皇帝和蔡瑜去眼科，给他们验光，各配了一副老花镜。
　　这大约是两人在这边得到的最喜欢的东西。皇帝和蔡瑜都已经上了年纪，即便是在光照充足的地方，看东西也常常要眯着眼睛。尤其是这边的文字，不但字形诡异，行文啰嗦，字体还小，让二人看起书来着实费劲得很。
　　而对于医院，王熙和滕蕙则全无好感。
　　这些日子，他们二人被虞嫣撵着，在医院里接种了好些疫苗。昨天去的时候，王熙又被扎了两针。滕蕙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之前明明接种过一些，但虞嫣还不放过，让她又打了那什么流感的。
　　想到那扎针的感觉，王熙至今不寒而栗，心想这边既然已经将治病救人之事研究得如此透彻，怎还要施这等酷刑。
　　见到皇帝，二人先到面前行礼拜见，而后，王熙笑嘻嘻地上前，打开塑料袋，将自己从市场里买回来的物什向皇帝展示。
　　他天生嘴甜，各色物件，便是再寻常也能被他说出花来。
　　“这是何物？”皇帝从另一只袋子里面拿出些精巧的小盒子，问道。
　　“这是臣打算带回去，孝敬臣外祖母的。”王熙微笑道，“陛下知晓，外祖母最爱这些，她去年以来困在京中，为我等担惊受怕，臣想表一表孝心，却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便只好买些许奇巧之物，聊以宽慰。”
　　皇帝微微颔首，抚须叹道：“大长公主守在京中，最是辛苦，朕亦甚为愧疚。你有此心，亦是极好。”
　　滕蕙看着，不由讪讪。
　　那袋子里的，除了化妆品，还有些香水。他们买下来，打算研究哪些质量好，将来直接批发回去的。
　　王熙去做那模特，果然事事不落空。据他研究，这边的女子用物，质量最好的当数这些脂粉之物，细腻多样，还有各种色号。最妙的是，物件还小，一次能带上好些。
　　“就算一次能带上好些，也没有多少。”讨论的时候，滕蕙皱眉道，“须得卖起价才好。”
　　“如何卖不起。”王熙颇是自信，道，“这粉质，比少府作坊里的宫粉还细上几分，也不似铅粉一般毒害肌肤。你信不信，我摆在市中，就是卖上一盒十金，那些喜好装扮的贵胄男女也会争抢着来买。”
　　滕蕙了然，看着王熙，心中感慨。
　　他不愧是又是奸商又是贵胄，对自己人下手最狠。
　　今晚鹅奉诏看春晚斗地主，没空码字，明早那一更请假，本月择日三更补回。
　　祝大家新春快乐，阖家安康，财源滚滚~~~~~~~~~比心~~~~


第303章 说服（上）
　　王熙在皇帝面前滔滔不绝地介绍他在小商品市场里淘来的各色物件，直到虞嫣喊吃饭，才终于停下来。
　　用膳的时候，皇帝望了望客厅的座钟，忽而向虞嫣问起今天的阳历日期。
　　虞嫣回答之后，皇帝对蔡瑜道：“朕记得，那‘与国宝同行’年后复播之日，正是今天？”
　　听得这话，虞嫣倏而一愣。
　　蔡瑜露出笑意，颔首：“正是。”
　　他说着，拿起了边上的遥控器，不等虞嫣阻止，他已经熟练地调了频道。
　　节目还没开始，正在播放广告，下方则出现了“与国宝同行”稍后播出的提醒。
　　王熙看着，对蔡瑜道：“太医先前说，陛下在医院里十分喜欢的那什么国宝的节目，就是这个？”
　　“正是。”蔡瑜道，“陛下看过一回，觉得甚好，可惜并非日日都有。他特地问过了护士，知晓年后新播是今日，便让在下记着。说来惭愧，在下记性迟钝，倒不如陛下好……”
　　虞嫣听着他们说话，神色不定。
　　滕蕙却似乎想起了什么，对虞嫣道：“与国宝同行？你年前拍的那节目，不就是这个名字？”
　　众人闻言，皆露出讶色，纷纷看向虞嫣。
　　“哦？”皇帝道，“如此说来，今日这电视之中，可见到女史？”
　　虞嫣讪讪。
　　正说话间，音乐响起，节目开始。没多久，众人就看到了虞嫣出现在了屏幕上。
　　她穿着现代装，行走在一片遗址之中。
　　那画面，无论人物和风景都拍摄得十分精美，王熙看着，忍不住称赞：“女史这两相，一看便非同寻常。”
　　话音才落，摄像机镜头已然转向一尊巨大的天禄兽石雕上。
　　“……齐武帝萧颐，离世之后，就长眠在这安陵之中。”静谧从容的古琴声中，虞嫣仰望着石雕，画外音娓娓道来，“它只存在了不到三十年，却给我们留下了南朝最为精美的石雕艺术，在它们的身后，又藏着多少故事呢？”
　　听到“萧颐”两个字的时候，包括王熙在内，众人的目光倏而顿住，未几，又纷纷转向虞嫣。
　　虞嫣只觉自己的脸上已然有些挂不住。
　　这个节目，她当初接下的时候，除了服从公司的安排，当然也有自己的私心在。毕竟这个内容和萧寰有关系，虞嫣觉得，天底下没有人比她更有资格参演。
　　年前，她在外地和本市之间忙碌了一个星期，就是为了拍摄这个。
　　其实，她没有打算让皇帝他们看到这个，毕竟这个时代的南齐，用萧寰的话来说就是个不争气的弱鸡，恐怕皇帝看到也不会多开心。
　　不料，滕蕙这个粗神经的，居然把开播时间记得清清楚楚，还不等她阻止就把台调到了。
　　“南齐。”皇帝的神色饶有兴味，“朕记得，就是我朝在这边的名字。”
　　“正是。”虞嫣连忙解释道，“这其实是一个教育节目，也就讲讲艺术什么的，颇是枯燥。别的频道播的剧比这个好看多了，陛下不如接着昨晚看的那钮祜禄传……”
　　“不必。”皇帝摇头，只看着电视，一边吃着粥一边道，“留在此处便是。”
　　虞嫣只得放下遥控器。
　　没多久，画面一转，虞嫣出现在舞台上，身上的衣裳也换成了复原团队制作的南朝服饰。
　　如剧本上一样，虞嫣在里面扮演名妓苏小小，游走在一件又一件的南齐文物之中，与相关的历史人物对话。
　　那些历史人物里面，就包括了开头短片里介绍过的齐武帝萧颐。扮演萧颐的演员，同样穿着复原的皇帝衣冠，身后的屏幕里是那尊陵墓里的天禄石兽。
　　虞嫣看着自己在屏幕里那端庄大方、娓娓道来的模样，丝毫没有得意的感觉，只有尴尬。
　　二十多分钟的节目里，没人说话，尤其是说到南齐被南梁所灭的时候。
　　滕蕙从前没有了解过这边的南齐历史，看着演员们的诉说，显示愣怔，而后，神色也愈发凝重。
　　虞嫣吃着饭，不敢抬头，只觉脚趾头尴尬得抠出了三室一厅。
　　这台节目，南齐的篇幅只占一小部分，可等南齐结束之后，播了好一会广告，客厅里仍然安静如鸡。
　　“朕去过两三次安陵，”最终，皇帝最先开口，缓缓道，“对这天禄也有几分记性，确实宏伟。不想在这边，天下更迭千年，它仍旧屹立。”
　　蔡瑜观察着皇帝的神色，忙劝慰道：“武皇帝功盖万世，天禄为其守墓，自屹立不倒。圣上也知晓，这边的大齐气运衰微，乃远不及陛下之治。”
　　王熙也连忙附和：“太医所言甚是。陛下不是看过了子昭留在房中的史书？当早已知晓许多。”
　　皇帝沉吟，少顷，缓缓道：“若非那施氏，那边的天下之中，亦无朕与众卿。”说罢，他倏而看向虞嫣，“所谓造化，竟深远如斯。”
　　这话听上去，似是感叹，自是自嘲。
　　王熙和蔡瑜虽然知道施氏是谁，却不曾得知那日记里的内容，只面面相觑。
　　虞嫣明白皇帝的意思，却觉得那目光别有深意。
　　“所谓造化，也都是事在人为。”她想了想，斟酌着回答道，“这边的历史已经是定局，也已经与陛下那边没有关系，陛下不必多想。”
　　皇帝淡淡笑了笑，继续看电视，没有再多说。
　　*
　　整个节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皇帝看完之后，饭也已经吃完了。蔡瑜和王熙先伺候他吃药，而后，照例服侍他上楼洗漱歇息。
　　房间里的地毯上，放着一只硕大的登山包。这是虞嫣新买的，专门用于收拾皇帝的行李，里面已经塞上了两套虞嫣为他新买的保暖家居服。
　　皇帝不惯日日洗澡，蔡瑜用桶盛出热水来，给他泡脚。
　　王熙则收拾着医院带回来的各种药品，一件一件地塞到登山包里。
　　没多久，皇帝说保温杯里的水太烫，让蔡瑜下楼去给他盛些凉的来。蔡瑜应下，转身离开。
　　皇帝坐在沙发上，看了看王熙，忽而道：“朕记得，你与子昭同龄，是么？”
　　王熙忙答道：“正是。”
　　皇帝道：“待得那边天下平定，长乐侯与大长公主定然又要操心你的婚事。朕一直想问你，可有意中之人？”
　　王熙没想到皇帝会突然问起他这件事，愣了愣。
　　“臣唯长辈之命是从，不敢有私情。”他忙行礼道。
　　皇帝微笑。
　　“哦？”他不紧不慢道，“你这些日子，与滕女君日日相处，她去何处，你便去何处，可谓形影不离。对滕女君，你也全无心思？”
　　今天很忙，明早照例要请假……所有的欠债我这个月都会补齐的，大家相信我……


第304章 说服（下）
　　王熙望着皇帝，触到那目光，心中竟是有些慌乱起来。
　　“陛下……”他忙堆起笑，“陛下切莫胡乱猜测，臣……”
　　皇帝却打断道：“你也是朕看着长大的，朕平日虽不多过问私事，却并非心中不关心你。”
　　说罢，他看着王熙：“滕女君虽是滕坤之女，其品性却与滕坤迥异。这些日子，朕看在眼中，亦已明了。将来，朕会让她改名换姓，过去之事，便让它过去。”
　　王熙眉间一振，道：“陛下仁慈。”
　　“不过朕可做的，也只有这些。”皇帝道，“卿可曾想过，王长史那边会不会应许？”
　　提到王隆，王熙唇边的笑意凝住。
　　这确实是个问题，只不过以前，王熙我行我素，从来没有认真考虑。
　　朝廷之中，王隆对滕坤的厌恶，不比皇帝和萧寰更少，否则当年，他也不会毅然决然地冒着风险，跟随萧寰出走。
　　上次，萧寰将虞嫣和滕蕙的真实身份告诉王隆，他虽然知道这姊妹二人也是受滕坤连累的无辜之人，滕蕙这个前广陵王妃也有自己的库中，但每当王隆看到她，脸上的神色仍然一言难尽。
　　王隆虽然对王熙已然绝望，只要王熙没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要干什么由他去。可如果王熙想跟滕蕙在一起，王隆这一关恐怕十分难过。
　　王熙想了想，心思却是一转。
　　“陛下明见。”他老实道，“此事，臣着实无法。”
　　皇帝道：“王长史虽严厉，却非不讲理之人。你迎娶的若是个商贾，原本还有诸多旧事瓜葛，他自是不会同意；可如果滕女君有了封赏，一切又是不一样。”
　　王熙心头动了动。
　　“不知她可得甚封赏？”他忙问。
　　皇帝微笑：“朕此番回朝，卿等护驾之功，莫非还不值得封赏？”
　　王熙望着皇帝，大彻大悟。
　　*
　　众人此番回去的行李，最重要的是皇帝的药和各种医疗器械。
　　王熙仔细地收拾起来，将它们通通塞到登山包里，到时便交由蔡瑜背着。
　　而其余的杂物，则塞到另一只包里，王熙自己来背。
　　至于潜水服，虞嫣也已经给每个人都配备好了。这些日子，王熙和蔡瑜已经穿着潜水服到池子里试了几次，摸清了从穿着到氧气怎么用的各种技术问题。等到临行之前，再让皇帝也穿上演练演练，一切就算得万事俱备。
　　皇帝睡下之后，王熙走下楼，见滕蕙仍然坐在沙发上，摆弄着白天买回来的香水。
　　那些香水有好些，瓶子都做得很是漂亮，味道也是滕蕙喜欢的，有花香有果香，甜甜的。
　　“嫣嫣不是说，这些香水都是模仿那些什么大牌的味道，她看不上。”王熙一边走过来一边道，“等她有空了，便带你去挑选些好的么？”
　　“等她有空也不知是猴年马月。”滕蕙不以为然，拿起个瓶子喷了喷，仰头闭眼，闻着空气中的味道，心满意足。
　　看着那脸上露出的笑容，王熙的神色也不由宽和下来，也坐到沙发上。
　　说来，滕蕙和虞嫣的面容虽然乍看上去很像，但在王熙眼里，虞嫣是虞嫣，滕蕙是滕蕙，他从来不会弄混。
　　便如举止，滕蕙有时像个孩子，对新鲜的，或者自己喜欢的东西，从来不掩饰。
　　“这些香水，你拿回去如何处置？”少顷，滕蕙看向王熙，“也打算卖给那些贵胄？”
　　“正是。”王熙道。
　　滕蕙有些不自信，皱皱眉：“贵胄们用的那些香，一两少则千钱，多则千金，鼻子常年熏得刁钻，讲究得很，怎会被这区区的香水迷惑？”
　　“谁说他们刁钻。”王熙不紧不慢道，“如那茶艺，只喝名贵茶叶的贵胄也多了去了，又有几人似子昭一般真的能凭空品出产地和水质来？这世间，庸人乃多数，贵胄亦不例外。到时你便按我说的开价，保管那些人趋之若鹜。”
　　滕蕙见他说得头头是道，没有反驳，只微微颔首。
　　她看着这些物什，叹了口气。
　　“也不知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她闷闷道，“你将这些带回去，除了献给大长公主，也别无用处。”
　　王熙看着她，片刻，道：“你其实并不想留在此处，是么？”
　　“自是不想。”滕蕙道，“我的店铺还在京中，那边兵荒马乱的，蒋管事他们现在也不知如何了，我每日想着，心中总是不安。可阿嫣的兄长和叔父叔母待我甚是不错，他们想让我留下来，我不好拂了他们的意。”
　　王熙目光一闪。
　　“也是。”他颔首道，“甯兄一家皆心善之人，他们不曾去过那边，只听我等诉说，必是觉得危险重重，不让你回去，乃是出于安危的考虑。若是换了你，你恐怕也要担心。”
　　“有甚可担心。”滕蕙不以为然，“你和圣上都不怕，我有甚可怕。”
　　王熙有些意外，心中倏而生出些期盼。
　　“如此说来，”他神色平静，“你对我倒是信任。”
　　“为何不信任。”滕蕙道，“你们这些贵胄最是贪生怕死，且圣上若在你手里出了事，你一万个脑袋也不够砍，岂敢不小心翼翼。”
　　王熙：“……”
　　滕蕙振振有词：“再说了，就算你能力不济，还有广陵王。他要想名正言顺收拢人心，就须得圣上出面，圣上若陷入险境，他也就麻烦了。那等精于算计之人，对于这等大事必不会马虎。”
　　王熙无言以对，心想这真不愧是滕坤老奸贼的女儿。
　　“你既然想了这么多，莫非就不曾想过，说服甯兄和嫣嫣他们，让你回去？”他说。
　　滕蕙的神色又低落下来。
　　“他们说的全都是道理，我在那边底细如何，阿嫣也全都知道，我能如何说服他们？”
　　“想说服，总是有办法。”王熙道，“我朝以孝义治天下，便是在圣上面前，这也是天大的道理。”
　　滕蕙怔了怔：“你何意？”
　　“你母亲的忌日，是何时？”王熙问。
　　滕蕙答道：“九月初八。”
　　“你乳母呢？”
　　滕蕙似乎明白了什么，神色一振。


第305章 变动（上）
　　正月十三，皇帝回程的日子在即。
　　当日，虞祥夫妇再度将皇帝一行请到家里来用膳。
　　虞祥和皇帝依旧言谈和气，陈怡亲自给皇帝炖了汤，端到他面前。
　　“这汤，我请教过医生，说您这情况，吃这些最好。”陈怡道，“萧先生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皇帝拿起汤匙，舀一点，吹了吹，放入口中。
　　少顷，他颔首：“甚是美味，夫人有心。”
　　众人都露出笑意。
　　饭桌上，言笑晏晏，滕蕙瞥着众人，少顷，又转向王熙。
　　只见王熙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鼓励。
　　滕蕙暗自深吸口气，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
　　“叔叔，婶婶，”趁着众人言语的间隙，滕蕙望向虞祥和陈怡，开口道，“我有一事，想与二位商议。”
　　陈怡道：“什么事，说吧。”
　　“这次，我还是想跟着陛下回去。”
　　这话出来，不仅虞祥一家，连虞嫣也露出讶色。
　　“为什么？”虞甯问，“怎么突然想要回去？”
　　“并非突然，此事我想了许久，只是一直不好意思说出来。”滕蕙嗫嚅道，“我乳母忌日快到了，我想回去祭拜，为她扫墓。”
　　众人都知道滕蕙与乳母的关系，听她这么说，不由面面相觑。
　　“之前怎么没听你跟我提过？”虞嫣道。
　　“你又不曾问过。”滕蕙道。
　　虞嫣要说话，陈怡在桌子底下扯了扯她的袖子。
　　“蕙蕙，”陈怡道，“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也不是不让你回去，只是那边的情况你也了解，为了安全，还是先留在这边的好。等局势稳定下来，你再回给去你乳母扫墓怎么样？到时我让嫣嫣和小甯陪你一起去，也顺便去看看你们的母亲。”
　　这话说得很是体贴，滕蕙的眉间有一丝犹豫，却道：“可我还是想现在去。前些日子，我梦到了乳母，她说手头盘缠紧了，我想多给她烧一些。”
　　这话自然是编的，滕蕙说出来的时候，觉得心虚的很。
　　虞祥道：“如果是这样，那倒也不用你亲自去。你在那边不是还有些朋友，把这事托付给他们，请他们代劳应该也可以。”
　　他的话，比其他人都有分量。
　　陈怡在一旁附和：“你叔叔说得对，就这么办。”
　　滕蕙踌躇片刻，正要开口，却听皇帝道：“此事，虞兄与陈夫人可由滕女君决断。孝义之道，乃人伦之常，滕女君既是为了孝义，我以为不该阻止。至于安危，滕女君跟在我身边，诸位尽可放心。”
　　这话，让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皇帝出面来给保证滕蕙保证安全，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如果再反驳，那无疑是不仅不相信那边的最高安保水准，还是当众不给皇帝面子。
　　少顷，还是虞祥开口说话。
　　“萧先生的意思，是会保证蕙蕙的安全？”他说。
　　皇帝不紧不慢道：“滕女君乃我此行随侍，自安危同路。”
　　话说到这个份上，虞祥也没了话说。
　　他看向滕蕙，道：“你已经决定好了？”
　　滕蕙咬咬唇，道：“正是。还请叔叔准许。”
　　虞祥淡笑：“乳母是你的长辈，你决意回去尽孝，我们当然也不好阻拦。这件事，你自己决定吧，只是一定要听萧先生的话，自己注意安全。”
　　滕蕙心中一喜，露出笑意连声答应：“多谢叔叔。”
　　虞祥却又看向皇帝，道：“诸位是明天晚上启程？”
　　“正是。”
　　虞祥颔首：“那么明天晚上，我们过去为诸位送行，应该不妨事吧？”
　　这话，众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虞祥和陈怡，是这张饭桌上唯一没有见过那通道开启的情形的，说是送行，其实是想去看看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帝亦颔首，目光深邃依旧：“既是虞兄好意，却之不恭。”
　　*
　　滕蕙也要回去这事，无疑给众人的计划添上了一点小小的变故。
　　回到家之后，虞嫣把自己的登山包拿出来，一边帮滕蕙收拾行李，一边狐疑地问她：“你真的要回去给你乳母扫墓？该不会其实还是放不下你那边的生意？”
　　这话直中要害。
　　“当然是真的。”滕蕙在衣柜里扒拉着自己要带走的衣服，敷衍地转开话题，“你那套新买的面霜好用，借我带过去好么？”
　　虞嫣翻个白眼，去梳妆台前将几只瓶瓶罐罐拿过来，塞到包里。
　　“我还是觉得你过阵子再回去比较好。”虞嫣仍然不死心，道，“等局势安稳了，你去给你乳母烧个金山银山，她会谅解的。”
　　滕蕙瞥着虞嫣，忽而道：“阿嫣，你其实十分想和我一起过去，是么？”
　　虞嫣收拾着东西的手顿了顿。
　　心蓦地被触了一下，想到萧寰，痒痒的。
　　其实，今天虞祥同意滕蕙回去的时候，虞嫣很是嫉妒，甚至想跟着说她也去。
　　不过她的脑子毕竟还在。这边的工作，以及家人们的态度，让虞嫣无论如何放不下理智，于是刚浮起来的念头再度被压了下去。
　　“我去干什么。”虞嫣没好气道，“我过去，什么也帮不上，还碍手碍脚。”
　　这话，滕蕙并不否认，笑嘻嘻地捏捏她的脸：“你放心好了，我过去之后，定然替你盯着萧寰。他若敢跟什么女子暧暧昧昧纠缠不清，我就教他做人。”
　　虞嫣嗤一声：“你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教他做什么人。”
　　“谁说我大气不敢出，我在他面前不爱说话罢了。”滕蕙瓮声瓮气地反驳道。
　　虞嫣不理她，将背包里的东西塞好，忽而想起什么，打开储物柜，把上次的防狼喷雾和电击枪又塞了进去。
　　少顷，她又想起了萧寰给她的那把匕首，也塞进去。
　　“你把这个给我做甚？”滕蕙讶道。
　　“当然是给你防身。”虞嫣道，“我反正在这边用不着。你把它带着，万一落了单，遇到上次那样需要证明自己身份的情况，这个也比别的好使。”
　　滕蕙看着她不容拒绝的眼神，只得答应下来。


第306章 变动（下）
　　皇帝离开的当日，众人早早收拾好了行李，摆在同往后院的玻璃门旁边。
　　王熙和蔡瑜则帮皇帝穿上潜水服，戴上呼吸器，带他到池子里适应装备。
　　“这潜水衣，果然如卿等先前所言，防水防寒，浑身浸于冰水之中亦不觉刺骨。”皇帝脱了潜水服，回到三楼用毛巾擦拭脸面的时候，对蔡瑜道。
　　蔡瑜微笑：“臣等岂敢欺瞒陛下，这些物什，臣与王公子都试了多次，确保圣上可用，方斗胆请圣上一试。”
　　皇帝颔首，看着他，却有些感慨之色。
　　“朕生于宫闱，自幼周遭便全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皇帝缓缓道，“唯有到这等危急之时，才可看得清这世间之人孰忠孰奸。每每想起，朕皆欷歔不已。”
　　蔡瑜听着这话，颇有些动容，忙道：“陛下，是非曲直自有公断，当下一切已然向好，陛下还须朝前看才是。”
　　皇帝颔首，对蔡瑜招招手：“这些日子，蔡太医辛苦。且不必忙碌，坐下来陪朕说一说话。”
　　蔡瑜忙应下，依言在皇帝身旁的沙发上坐下来。
　　“自袁氏作乱以来，卿每日陪着朕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皇帝道，“也只有这一个月来，可过得安稳。不过今日之后，只怕这舒心日子又要离去了。”
　　蔡瑜道：“陛下放心，服侍陛下乃臣之幸，陛下去何处，臣便去何处，万死不辞。”
　　皇帝微微地笑了笑。
　　“这边世界，卿已住了一个月，有甚感想，可与朕聊上一聊。”他说。
　　蔡瑜想了想，道：“这边世界，医术之高强，乃臣未曾设想。便是那与臣所学同源的中医，其术道之精，亦远超我辈。”
　　皇帝颔首，道：“此间诸事，确与我朝乃两般世界。”
　　说罢，他却似想到了什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蔡瑜讶道：“陛下因何喟叹？”
　　“朕想到了这些日子，在那电视上的所见所闻。”皇帝道，“说实话，心中常有戚戚。”
　　他说着，从旁边的小桌子上拿起茶杯，缓缓喝一口。
　　放下之后，皇帝继续道：“长久以来，朕一向以为，自己端坐在太极殿上，治下一切便是世间所有。虽中原之外还有异国他乡，但不过是些蛮荒之地，不值一提。未曾料想，那些所谓不值一提的去处，竟如此广袤，且有朝一日，即便万里之外的番邦，也会似匈奴鲜卑一般袭扰这天下。”
　　蔡瑜见他眉间神色沉沉，连忙劝慰道：“陛下不必忧虑。这些事，就算在那边亦已注定，距离当下仍有千年之遥。陛下如今提前知晓，未尝不是幸事。”
　　皇帝却摇头：“虽如此，可眼前亦不太平。便如虞女史出演的那南齐之事。当年文皇帝若不曾从那场大病中挺过来，大齐的气运便不过与这边一样，只有区区二十余年。想到这些，朕亦不得不忧心。”
　　蔡瑜沉吟片刻，道：“臣以为，陛下还须往宽处想。在袁氏之乱未起之前，臣便听闻，广陵王在朔方施行了许多奇特之法，譬如大批招募能工巧匠，钻研火石神机之术；从大户手中征购田亩，分与边民农人；兴建庠序，五岁以上孩童，无论男女，皆入学受教等等。这些作为，在朝中无不引得众人议论纷纷。臣当初闻得之时，亦只觉广陵王乃年轻气盛，未免有些异想天开，如今到了这边见闻一番，方才惊觉其中深意。想来广陵王做这些事，亦是得了这边的启发，其心中，必也与陛下有同样的深谋远虑。”
　　提到萧寰，皇帝的眉宇终于舒展了些。
　　“是啊。”他说，“朕唯一可放心的，便是子昭。”
　　蔡瑜继续道：“广陵王将来继承大统，必然会将这边的诸多优异之术引入，保天下安定，免收番邦欺辱。”
　　皇帝却不置可否：“卿以为，维系天下安定，须得依靠这些奇术么？”
　　蔡瑜一愣。
　　“道有自然，佛有因果。”皇帝道，“这边之物，虽看着新奇，有朝一日那边也会有。千年之后的事，我等亦不必过虑。”
　　蔡瑜不解：“可陛下方才不是感慨……”
　　“朕方才感慨之事，并非这些异事奇术。依朕看来，子昭和太医如今知晓的这些，已足够启发。”皇帝，“朕所担忧的，乃是这两边世界连通，对那边的坏处。”
　　蔡瑜更是迷茫：“坏处？陛下所虑，是何事？”
　　皇帝注视着他，没有答话，目光深邃。
　　“朕的身边，当下最可信赖的，唯卿而已。”他说，“朕有一事，须得卿相助，还望卿切勿推脱。”
　　蔡瑜见皇帝并无玩笑之意，神色一正，连忙下拜：“陛下但请吩咐。”
　　“卿做太医署医正已有十余年，朕听闻，卿最擅药学，是么？”
　　蔡瑜愣住，目光定了定。
　　*
　　天公不作美，傍晚的时候，外面反常地下起了雨来。
　　因为准备得早，七点过后，众人已经吃过了晚饭。
　　王熙将自己那包里的东西又清点了一番，拉上拉链，感慨道：“这般时节，那边定然还是冷得很。回去之后，便再也不可像这边一般，去到哪里都有暖气了。”
　　滕蕙看着他，颇是鄙视。
　　“你这等贵胄，又是巨贾，哪处宅子里没有地龙。”她说，“要想念，也是我这等穷人想念，何曾轮得到你？”
　　“你以为有钱便可到处安地龙？”王熙也鄙夷道，“地龙光是烧热便要小半日，岂似暖气般一开就有？”
　　说着，他却似被启发了思维一般，摸了摸下巴：“若说真要做一做，倒也不难。甯兄不是说，这边供暖，会烧那什么煤炭么。我等回去之后，也可往并州勘探勘探，或许大有可为。”
　　提起这个，滕蕙双眸微亮。
　　“我阿嫣说，这边的暖气费，便是寻常人家，每年也须得几千钱，到了那边，或许也卖得起价。”她说。
　　“何止卖得起价。”王熙阴恻恻地笑一声，“京城的有钱人，冬天但凡冷一些，连门都不肯出。你猜他们若知道有暖气这般神奇之物，他们会不会趋之若鹜？”
　　滕蕙被他说得心痒，不由地对回去的事充满了期待。
　　二人正小声嘀咕着，忽而听到大门那边传来打开的声音。
　　看去，只见虞祥一家走了进来。
　　虞甯手上提着些礼物，一看就是送行来的。


第307章 替身（上）
　　皇帝的行李里面，各种药品和需要用到的医疗仪器都已经齐备。虞祥陈怡没什么送的，拎来的礼物都是些保健品。
　　“萧先生那边，当然是什么也不缺。”陈怡道，“不过我们想着，难免有不方便的时候。这些东西，原料未必有萧先生那边的质量好，不过胜在方便，不用买不用煮，开瓶就能吃。我们只能尽这么些心意，萧先生不要嫌弃。”
　　皇帝微笑颔首：“陈夫人言重了，诸位客气。”说罢，让蔡瑜收下。
　　虞甯看到蔡瑜手边的一袋中药包，露出讶色：“蔡太医去药房里买药了？”
　　蔡瑜的神色闪了闪，忙道：“圣上回去之后，还须吃些药调理。在下唯恐过去之后一时难以找齐，故而在这边先备好了。”
　　王熙在一边插话道：“这边的药房果然也是省事得很，我问他们可有捣药的石臼和石杵，他们竟直接替我将这些药材打作了粉。”
　　陈怡笑了笑：“药房里都这样，其实蔡太医还可以让他们直接帮熬成药汁，分成一包一包带过去，也方便得很。”
　　蔡瑜忙道：“不必不必，有这药粉便好。”
　　虞祥看着蔡瑜，微笑道：“蔡先生上次为陈怡开的那副胃药，她吃了效果很好。我前几天还遇到了医院里中医科的老主任，他对蔡先生赞不绝口，说您学识渊博，很想再有机会请教一番。他还很后悔，说没有留下蔡先生的联系方式。我对他说，下次萧先生过来复查，蔡先生也会一起来，到时再让他与您促膝长谈。”
　　蔡瑜露出讶色，拱手谦道：“虞先生着实过誉。”
　　陈怡在一旁笑着对皇帝道：“萧先生，您可千万别让我们老虞食言啊。”
　　这番话很是体贴，王熙听着，心中敞亮。
　　他知道皇帝这病，免不得要时常回医院里去检查。到时候，王熙作为皇帝身边唯三的熟悉这边的人之一，难免也要陪着来。
　　想到这些，他又忆起昨日和滕蕙一边吃小食一边逛市场的快乐，心中不由痒痒的。
　　皇帝淡淡一笑，却没有接话，只与众人寒暄两句，转向虞嫣：“女史家中，可有酒？”
　　虞嫣讶然：“陛下要饮酒？可医生说……”
　　皇帝摇摇头：“朕的身体如何，自己知晓。当下一别，再见未知何时，小酌权当饯行。”
　　虞嫣知道这是那边的风俗，不由看向蔡瑜。
　　蔡瑜道：“陛下只可饮些许，切莫贪杯。”
　　皇帝摆摆手：“朕知晓。”
　　虞嫣见蔡瑜也无异议，只得应下，去冰箱里拿酒。
　　而自从那次醉酒跌下荷花池之后，虞嫣就不再单独喝酒，酒柜里的红酒也清了，只有冰箱里放着一些低度的果酒。
　　鉴于皇帝的身体情况，虞嫣挑了一瓶度数最低的青梅酒。才拿出来，她忽而见蔡瑜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
　　“陛下不可随便饮酒。”他对虞嫣道，“不得已饮酒之时，在下须在酒中调入解酒药，以助酒气消弭，还请女史让在下来为陛下准备。”
　　虞嫣答应一声，将梅酒交给他。
　　她又看向桌子上的玻璃杯：“这些杯子……”
　　“女史不是还要去备果盘？”蔡瑜道，“此处有托盘，在下替女史斟好，端出去便是。”
　　虞嫣笑笑，谢了一声，转身去洗水果。
　　客厅里，众人仍坐在沙发上闲聊着。
　　虞祥向皇帝问起今天的身体情况，随后道：“虽然有潜水衣，但萧先生这病，十分忌讳受寒，下去的时候，还是要十分注意才好。”
　　“我今日已经下水试过，不妨事。”皇帝道。
　　陈怡又看向滕蕙，有些惋惜，道：“蕙蕙，你真的决定要回去，不考虑考虑？”
　　滕蕙微笑：“婶婶放心好了，我跟着陛下身边，不会有事。待那边的事做完了，我便会再过来。”
　　陈怡随即道：“你回那边给你乳母扫墓，扫完了就回来。别的事情，等到以后再做，天塌不下来。”
　　滕蕙讪讪，唯恐他们察觉了自己的真实意图，连忙应下。
　　没多久，虞嫣端着果盘过来，摆在茶几上。
　　“酒呢？”王熙将目光看向蔡瑜那边，见他还在忙碌，随即起身走过去。
　　“太医在做甚？”他看了看吧台，见只有三只杯子里有酒，其他的都空着。
　　而那三只杯子里，正中一只，只有浅浅的一点，显然是皇帝的。其余两只，盛了三分之一，显然是蔡瑜和王熙的。
　　王熙看着，有些不满。
　　“蔡太医这酒斟得当真小气。”王熙道，“区区果酒罢了，怎就倒上这么一点？还有，滕女君此番也要随我等过去，太医可是漏了她？”
　　蔡瑜神色闪了闪，忙道：“果酒也是酒，陛下说小酌，岂敢给多。至于滕女君，在下糊涂，确是忘了。”
　　话音才落，却见王熙已经拿起酒瓶，往那些酒杯里倒酒。蔡瑜连忙伸手，将那三个杯子挡住：“不可……”
　　“太医放心好了，我只给自己添。”王熙笑嘻嘻地将他的杯子和别的杯子都满上，“这酒我尝过，连那边连寻常的米酒都比不上，我喝多少杯也不会醉。”
　　蔡瑜无法，只能由着他将酒倒好，放在盘子上端出去。
　　待得众人都将酒杯取了，皇帝看向虞祥一家，举杯道：“这些时日，朕得诸位照顾，实多烦扰。借此酒，聊为致谢。”
　　虞祥神色平和：“萧先生客气。”
　　众人纷纷举杯，把酒喝下。
　　果酒清淡，带着些微的甜，虞嫣喝下一口，觉得这味道似乎比平常喝的浓郁一些。
　　正品尝着，她忽而发现蔡瑜看着自己。
　　目光相触，蔡瑜忙欠身一礼，随即垂眸，掩着袖子，将杯中的酒喝下。
　　如王熙所言，虞嫣家里的这些果酒，他都尝过。跟他从前喝的各种美酒比起来，这酒又单薄又清淡，简直像水一样。
　　喝过酒之后，王熙与虞甯聊了一会，忽而想起自己那喜欢的洗发水还没有拿，起身上楼去。
　　不多时，他忽而发现一切不对劲起来。
　　头渐渐有些发晕，看向四周，也有了些恍惚之感，竟是酒醉般的样子。
　　他疑心自己是今天事情太多，累着了头脑，连忙在沙发上坐下来，闭闭眼睛，想缓过去。不想这感觉越来越重，没多久，他连眼皮也几乎抬不起来了。
　　迷迷糊糊之间，他似乎看到了蔡太医走到了面前，看着自己，耳边传来他长叹的声音：“公子，得罪了……”
　　昨天忘了说情人节快乐，今天补回~
　　（虽然文里的情人们并没有快乐）


第308章 替身（下）
　　王熙不知睡了多久，直到嘴里被灌下一杯水，才终于醒过来。
　　那味道似乎是醒酒药。王熙支撑着从沙发上坐起，见蔡瑜站在自己面前，不由茫然。
　　“太医……”他转了转仍然有些发晕的脖子，道，“是何时辰了，我怎会醉了过去了……”
　　蔡瑜没有回答，只拍拍他的肩膀，将他拉起：“时辰不早了，陛下已经在下面等着，勿教他久侯。”
　　王熙应一声，晃晃悠悠站起来。蔡瑜扶着他，走下楼去。
　　头仿佛被灌满了浆糊，王熙下楼的时候，只觉手脚迟钝，须得扶着楼梯的把手。
　　一楼很是安静，王熙才走下楼梯，就看到已经穿戴好潜水服的皇帝。
　　未几，他又看到滕蕙。她也已经穿好了潜水服，不过似乎也醉了，此时正歪在王熙那张摆在玻璃墙旁边的床上，闭着眼睛。
　　王熙愣住。
　　她背对着这边，一副将醒未醒的样子，手脚动着，似乎想起来，又躺了回去。
　　醉成这样，平日还吹嘘自己如何海量……王熙腹诽。
　　不过幸好她还知道把潜水服穿好，不用他来动手。
　　“下来了？”皇帝朝王熙看过来，吩咐道，“速速更衣，莫误了时辰。”
　　王熙看向不远处的座钟，只见离十二点已经只剩下了不到二十分钟。
　　混沌的脑袋一下清醒，王熙没想到自己竟是睡了这么久。
　　“太医怎不早将在下唤醒？”他一边快速走向放装备的地方，一边埋怨道，“这般京畿，几乎误事！”
　　正说着，他再看向客厅里，忽而发现虞祥、陈怡和虞甯都不见了。
　　“虞氏一家回去了？”王熙问道。
　　“正是。”蔡瑜道，“陈夫人身体有些不适，虞公子和虞先生便陪她离开了。”
　　王熙了然，又四下里望了望：“虞女史呢？”
　　“虞女史不胜酒力，上楼歇息去了。”蔡瑜道。
　　王熙想起自己刚才下楼的时候，往二楼里瞥了一眼，那上面没有开灯，正是虞嫣歇息时的光景。
　　“公子莫耽误，”蔡瑜催促道，“还是速速更衣才是。滕女君若是醒不来，还须公子帮她戴上那呼吸器，搀着她过去。”
　　这话确实，王熙忙应下，火急火燎地去将自己的潜水服换上。
　　可他一边换着衣服，一边却仍觉得疑惑不解。
　　那瓶酒，虽然最后是被他喝光的，但王熙知道自己的本事，断然不至于会醉，还醉成了这样……
　　心中一片迷茫，但王熙来不及多想，只手忙脚乱地将潜水服穿上。
　　这物什虽然穿起来麻烦得很，但王熙毕竟演练了多次，手脚熟稔，没多久就穿好了。他又将众人的氧气瓶和呼吸器都检查了一边，弄好之后，离十二点只剩下了十分钟。
　　屋子里很是安静。
　　蔡瑜让王熙给皇帝背上氧气瓶，戴上呼吸器潜水镜，自己则去为滕蕙帮忙。
　　滕蕙酒还没醒，迷迷糊糊的。
　　她的头发裹在潜水衣里，戴上呼吸器和潜水镜之后，几乎看不到脸。
　　众人还有两个大登山包的行李，王熙只得一手挎着一只登山包，另一手扶着滕蕙。
　　蔡瑜推开通往后院的玻璃门，一阵寒风吹来，还是有些冷。
　　时间不等人，走到池边，蔡瑜率先下到池子里，搀着皇帝下去。而后，蔡瑜又帮着王熙，扶着滕蕙下到了水里。
　　潜水服虽然保暖，但周身被池水包裹着，仍然能感到彻骨的寒意。
　　先前迷迷糊糊的滕蕙才下水，突然，似乎醒了过来，在水里挣扎起来，似乎想拔掉嘴上的呼吸器。
　　王熙才下水，几乎被她带得在淤泥里站立不稳，忙帮着蔡瑜按住她的手：“莫乱动！稍后进了水便要呛了！”
　　他说罢，正要给自己戴上呼吸器，突然，他听到玻璃门被猛然推开的声音。
　　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跑出来，神色慌乱。
　　纵然隔着潜水镜，王熙也一下认出了那张脸。
　　正是滕蕙。
　　电光石火之间，一切都已经明白过来。
　　他正要转头再看向旁边的虞嫣，脚底倏而一阵坠空的感觉，他来不及吸气，已经被池水里卷起的强大漩涡缠住，拖拽下去。
　　上章有些修改，不过都是些细节，改动不大，正值假期，审核应该也会延迟。
　　今天走亲戚，这章短小，明早也请假，大家晚上再来看吧~
　　明天初五迎财神，祝小可爱们发财~


第309章 坦承（上）
　　池水冰冷刺骨，带着些土腥的味道。
　　再冒出来的时候，王熙呛着水，只觉自己几乎把心肺都咳了出来。
　　虞嫣后院里那灯火通明的景象已经全然消失，眼前，只有寂静萧瑟的老宅。
　　“陛下！”一个声音从岸上传来，王熙定睛看去，却见是卫琅。
　　他似乎已经在这里等候许久，身后的屋子里亮着灯。
　　王熙没工夫搭理他，只看向身旁。
　　虞嫣此时已经摘下了潜水镜和呼吸器，也望着周围，神色震惊。
　　“这……”王熙心中犹如一团乱麻，望向皇帝和蔡瑜，“这是为何……”
　　蔡瑜低头不答话，皇帝神色沉静依旧。
　　他没有理会，只看向卫琅：“当下局势如何了？”
　　*
　　虽然来这宅子里接皇帝的，只有卫琅。但他不是第一次来接人，东西都准备得好好的，屋子里，已经生好了炭火，很是暖和。
　　众人身上的潜水服已经脱掉，皇帝坐在榻上，正由蔡瑜服侍着，喝着水。
　　“……袁氏当下，已是败相显露。”卫琅在皇帝面前恭敬地禀道，“殿下将陛下的御诏发出之后，响应者众多。雍州刺史戴暄、洛阳的梁王，当下皆已起兵，与殿下三面合围，直取京畿。”
　　皇帝抚须，凝神细听。
　　“当下袁氏已经回过神来，收拢兵马，打算作困兽之斗。”卫琅继续道，“殿下已经朝京畿之中的兵马喊话，说陛下即将御驾回銮，凡开城投降者，可得大赦。”
　　“袁氏如何回应？”
　　“袁氏尚无回应。”
　　皇帝的神色有继续宽慰。
　　“朕离开不过一个月。”他缓缓道，“算一算日子，子昭亦刚刚回到朔方不多时，能得这般进展，可谓出色。”
　　“陛下明鉴。”卫琅笑嘻嘻道。
　　皇帝看向蔡瑜：“虞女史好些了么？”
　　“好些了。”蔡瑜道，“臣方才让她服下解药，已经全然清醒无碍。”
　　皇帝微微颔首：“带朕去看一看。”
　　蔡瑜忙道：“陛下刚从水中出来，还须歇息，还是臣去将女史请来……”
　　皇帝摆了摆手：“不必。此事，是朕的主意，自当亲自解释。”
　　蔡瑜望着他，只得应下。
　　隔壁的屋子里，虞嫣坐在榻上，身上裹着被子。
　　王熙在她的对面，两人大眼瞪小眼，干坐了好一会。
　　这件事太过诡异，虞嫣和王熙复盘下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是说，蔡太医在那酒里下了药，将我和蕙蕙掉包，带了过来？”虞嫣疑惑道，“为什么要这样？”
　　“自是想把你带过来。”王熙道，“可你家中和安姐不是不愿么，且你也不想违了子昭的约定。”
　　——“……若是朕请女史随驾过去呢？女史可愿意？”
　　蓦地，虞嫣想起了皇帝先前和她的那番谈话。
　　当时，她没有答应，皇帝也只说让她再考虑考虑，没想到他的心意居然这样坚决。
　　“蔡太医乃太医署中的圣手，精通药学，听说什么毒药迷药都难不倒他，连廷尉办案也总要向他请教。”王熙叹口气，“也怪我。他托我去药店抓药之时，我就该想到这一层。”
　　虞嫣看着王熙，仍然不敢相信。
　　“你不是也喝了那下药的酒？”她随即问道，“蔡太医为什么把你也药晕了？”
　　“这自不是他的本意。”王熙道，“他原本备下了六杯酒，三杯是圣上、我和太医的，三杯是虞先生一家的。想来，虞先生一家的酒里也做了些手脚，故而陈夫人身体不适，他们先行回家去了。而那酒瓶之中剩下的，则下了迷药，专为你姊妹二人备下。我是不慎将那酒瓶里的酒也倒入了杯中，蔡太医只得将错就错，看着我跟着被药晕。”
　　虞嫣怔怔的，沉吟片刻，突然把被子撂开，从榻上起身来。
　　“你要做甚？”王熙问。
　　“当然是去找圣上。”虞嫣冷冷道，“我要向他问清楚，让我过来就让我过来，为什么要使出这样鬼鬼祟祟的手段。在我那边，这叫绑架。”
　　王熙忙拉住她，瞪起眼睛：“你也知道是在那边。看看这屋子，现下你在何处？你有几个脑袋，敢质问圣上？”
　　虞嫣瞪着他，一时没了话说。
　　这是确实。她脑子还有些混沌，竟一时忘了当下已经换了地方。
　　皇帝在那边是个和颜悦色的老头，到了这边却可以一言不合就要了她的命。
　　虞嫣仍然又是气恼又是疑惑，想着这整件事，总觉得彻头彻尾透着诡异。
　　“我还是不明白圣上为什么这么做。”她眉头紧蹙，感到荒谬至极，“有什么事不能预先说清楚，现在那边，蕙蕙他们一定也乱成了一团……”
　　“朕这般行事，有这般行事的道理。”话音未落，皇帝的声音忽而从门口传来。
　　虞嫣和王熙皆是一惊，看去，只见他缓步走了进来。
　　那脸上的神色波澜不惊，一如既往。
　　王熙暗自踢了踢虞嫣的脚，虞嫣欲言又止，只得和王熙一道向皇帝行礼。
　　皇帝走到虞嫣面前，看着她。
　　“朕今夜所为，卿必定甚为不解，是么？”他说。
　　虞嫣抬头，定了定心神，开口道：“我确实不解，还请陛下明示。”
　　皇帝在榻上坐下来，对他们道：“二卿且坐下。”
　　虞嫣站着不动。
　　王熙又在她脚跟上踢一脚，她瞥王熙一眼，勉强地坐到下首。
　　“前几日，朕与女史谈过到这边来之事。”皇帝道，“女史当时说，此事牵扯甚大，须得与家人商议。不过隔日之后聚宴，女史叔父就表明了希望女史留在那边之意。想来女史就算想过来，他们也不会愿意，是么？”
　　虞嫣没有否认，点点头：“正是。”
　　“女史和子昭日后打算如何相处，女史可想清楚了？”皇帝神色严肃，“子昭说不愿打扰女史生活，故而教女史不必过来；女史家人亦不愿女史来这世外之地，期望女史留下。而子昭乃这天下的储君，只要他在帝位一日，便一日不可随心所欲，在这世间失踪。当下，朕想听听女史自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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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坦承（下）
　　虞嫣仍然感到荒谬：“陛下特地将我带到这边来，再问我的意思？”
　　“在何处问皆是一样。”皇帝神色不改，“女主在何处回答，亦应该是一样。”
　　虞嫣不明白皇帝的用意，但见他双目炯炯地看着自己，也不避讳。
　　“只要我们的感情没有变，我并不在乎在哪里。”虞嫣道，“这件事，我和子昭虽然没有商量出结果，但总会找到办法。”
　　皇帝微微笑了笑。
　　“女史不是问，朕为何定要将女史带过来么。”他缓缓道，“子昭将来既然要继位，女君便是皇后。凡当此大位者，其资历，无非家世和人望。女史的家世奇异，自不可示于世人，唯有人望可积累。当下，正乃子昭建功立业之时，女君追随在子昭身边，一同平定天下，世人的赞誉，便自有女史的一份。这等时机，稍纵即逝，乃不可多得。”
　　说罢，他注视着虞嫣，神色严肃：“朕的意思，女史明白么？”
　　虞嫣听着，有些怔忡，心隐隐撞将起来。
　　这话，确实十分有道理。
　　虽然她一直觉得自己和萧寰离结婚那一步还远得很，但她也知道，皇帝之所以不反对萧寰娶她，正是因为她身后那一片空白的背景。
　　从皇帝、先帝乃至往前的历代，朝廷里的复杂争斗，无不跟各派门阀势力通过婚姻控制宫闱有关。皇帝一生都在想方设法肃清这样的弊端，无奈力量衰微，只能疲于应对，以至于酿成今天的袁氏之乱。
　　所以，如今萧寰已经有能力将局势重新复盘，皇帝无论如何不希望他再陷入这种局面里面。其中的关键，就在于联姻的对象。
　　而像虞嫣这样几乎所有亲友都在另一个世界的人，简直再理想也没有了。
　　“女史必是疑惑，朕为何不与女史说清，却使出这等手段。”皇帝道，“朕与虞先生交谈多次，知晓虞氏一家对女史甚为疼爱，亦知晓女史乃情深义重之人。纵然女史心中甚为想念子昭，亦不肯违背家中之意，擅自出走。”
　　他的神色平静：“朕思虑数日，以为此事要解开，唯有让朕来做这恶人。由朕强行将女史带离，这责怪便不会落在女史的身上。至于陈夫人他们的身体，女史可放心，蔡太医药技精湛，不会伤了她们。日后，朕再与他们相见，也自会亲自告罪。”
　　这话说得算是磊落，道理说得通，态度也甚是和气。
　　但虞嫣仍觉得难以接受。
　　皇帝是一个让人看不透的人。
　　哪怕是虞嫣一个月来对他悉心照顾，聊过许多的东西，自以为对他有几分了解。甚至虞祥一家在他面前，也已然能够随和地说话，谈笑风生。
　　但转眼之间，皇帝仍然能够理直气壮地直接使出手段，不由分说地将虞嫣带过来。
　　想到虞祥他们，虞嫣有些惭愧的感觉。
　　他们现在，说不定已经得知了消息，正处于震惊之中。而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势必会为虞嫣在这边的安危而担心。
　　而自己这个罪魁祸首，也只能在这边再待一个月，才能回去让他们安心。
　　“陛下何必要这样。”片刻，虞嫣开口道，“我和子昭早有约定在先，等他将一切事情处置妥当了再见面。陛下如此行事，子昭恐怕也并不愿意。”
　　皇帝道：“子昭虽不愿意，却并非不会赞成。”
　　虞嫣露出讶色。
　　“子昭虽功勋卓著，却一向无心争斗，反而只想着闲云野鹤。”皇帝说着，似自嘲地一笑，“宫中之人，多多少少都会如此。无论贪恋权势与否，都会盼望有朝一日得以解脱。可既然生长于宫闱之中，享尽天下人无法望其项背的荣华，便要承担那荣华背后的职责。”
　　虞嫣道：“子昭从来没有逃避过这些职责。”
　　“正是。”皇帝道，“故而朕要他当储君，他并未推却。而女君要与子昭在一起，便也要要与子昭一般做好准备。帝后之事，非关乎帝后二人，乃关系天下大计，故而事事皆须着眼长远，岂容私心。朕所作所为，正是为长远所虑，子昭会明白朕的用心。”
　　这些话振振有词，虞嫣想反驳，心里却明白，他说的是对的。
　　萧寰是一个足够理性的人，她对此毫不怀疑。事实上，她怀疑皇帝甚至不用像现在一样对他解释，他也会立刻明白皇帝的理由。
　　如皇帝所言，就算萧寰情绪上不接受，理智上也会接受。
　　“萧先生曾对朕说，他为了女史，什么都会做。”皇帝道，“天下父母，皆同一心。为了子昭，朕亦可无所不为，还请女史谅解。”
　　这话颇为语重心长。
　　虞嫣却勾起新的疑惑，皱皱眉，道：“我叔父？他与陛下谈了什么？”
　　“不过是些长辈之言罢了。朕将女史带到这边来，除了先前所言的道理，也期望女史想清一事。”皇帝的目光矍铄而锐利，“子昭登基之后，便会立后。女史可做好了主持中宫，母仪天下的准备？”
　　虞嫣望着他，张张口，却哑然无言。
　　室中一下陷入沉默。
　　“陛下一番苦心，实教人动容！”这时，王熙忽而道，“女史，还不快快向陛下谢恩！”
　　说着，他又暗自在底下踢了踢虞嫣的脚后跟。
　　虞嫣无奈，想回头朝这马屁精剜个白眼，但终究忍住了。
　　“多谢陛下。”虞嫣向皇帝下拜行礼。
　　皇帝颔首，将虞嫣虚扶一把，对王熙吩咐道：“当下已过夜半，众卿早早歇息，明日还须上路。”
　　王熙忙道：“臣等无妨，时辰不早，陛下须得速速就寝才是。”说罢，他扶着皇帝起身，一边说着话，一边朝屋外走去。
　　“你当真是纠结。”没多久，王熙走回来，看着犹自怔怔坐在榻上的虞嫣，不耐烦道，“你不想见子昭么？如今能见到他，你莫非不开心？”
　　虞嫣没回答，却忽而抬头盯着他。
　　“这件事，你当真不知道？”她说。
　　“自是不知道。”王熙啼笑皆非，“否则我为何要饮下那下了迷药的酒？”
　　虞嫣颔首：“当初蕙蕙执意要回这边，是你拱的火吧？现在她大概在怀疑一切都是你的阴谋。你想好了以后见了她，要怎么跟她解释了么？”
　　王熙愣了愣，面色忽而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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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遁走（上）
　　因为局势的变化，京畿之中的气氛也在变化。
　　虞嫣以为天亮之后皇帝就会启程，可卫琅告诉她，白日不能出门，必须等到夜里才行。
　　“这个月以来，小弟一直留守在这老宅之中，所见所谓可谓跌宕而有趣。”卫琅道，“圣上和姊姊离开之时，京畿之中的袁氏党人乃最为嚣张。他们以为殿下果真薨了，竟有兵马到这宅中来开门劫掠。还有些外来兵马的头目将这宅子据为己有，说这是叛党私产，他们乃王师，自有征用之权。那时，连这院子里也进了人，小弟只好借着滕女君那密道里遁出，到蒯兄弟他们那边去暂避。”
　　虞嫣讶然。
　　“但这里并不见什么外人。”她说，“东西也都放得好好的。”
　　“这便是有趣之处。”卫琅笑道，“未出五日，风声就变了。大约是殿下劫走了袁襄的事传了出来，这些人都知道殿下好好的，闻风而变。三日之内，这宅中被搜走的物什都通通还了回来，原样放好，连弄坏的门窗屋舍也修葺一新；占着宅子的兵马，一夜之间撤得无影无踪，小弟再回来时，除了门上的封条，一切完好如初。”
　　虞嫣啼笑皆非，道：“他们既然这么小心，为什么不把封条一起贴好？”
　　“他们倒是想，可没有封条如何贴。”卫琅道，“那封条上乃是有京兆府的大印，先前那些人来占宅子，将封条揭了，京兆府的人还上门来闹了一通。如今他们惧怕殿下，纷纷撤走，本想要去京兆府讨封条贴回去，可京兆府岂是傻的？若这宅中少了什么物什，将来殿下问罪，若封条还在，必是要找京兆府。京兆府若是给了那些贼人封条，岂非自己找自己的麻烦。”
　　虞嫣听着这番话，明白过来，不由为袁氏感到寒心。现在萧寰的兵马还没打过来，这京畿里的人已然为了各自的后路打算。
　　怪不得萧寰一向没有太将袁氏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袁氏大约已经跟死了差不多。
　　不过卫琅说到这宅子曾经有人洗劫，虞嫣警醒起来，连忙走去严氏的书房里。
　　她将那架子上的书籍和画卷细看，发现跟她上次看到的一样，仍好好的，这才放下心来。
　　“姊姊，”卫琅笑嘻嘻道，“你上次离开之时，殿下不是说要等这边局势太平了，再过去见你么？莫非是圣上又把你劝过来了？”
　　这话倒是猜得八九不离十。
　　虞嫣瞥着他：“你怎么知道跟圣上有关系？”
　　“这有甚难猜。殿下那脾性，姊姊也清楚得很，说一不二。”卫琅道，“上次姊姊不听殿下的话，擅自跑过来，殿下已是着恼。这次姊姊又继续任性，只怕还是因为圣上的面子。”
　　虞嫣听得这话，不知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她对萧寰，算得事事上心，有时想一想，还觉得自己真是识大体顾大局，温柔贤惠，不免自我感动一把。没想到在卫琅他们的眼里，还是个任性的人设。
　　庆幸的是，连卫琅都能看出来她这次来这边是因为皇帝，那么萧寰应该也不会生她的气了。
　　“姊姊，”卫琅一脸八卦，低声问道，“圣上对姊姊和殿下的婚事，当是允了？”
　　说到这个，虞嫣又想起皇帝对她说的那些话。
　　——……女史可做好了主持中宫，母仪天下的准备？
　　每每想到这几个字，虞嫣就有一种茫然的感觉。
　　虽然她在剧里演过嫔妃皇后之类的角色，一本正经地说着各种装腔作势的台词，但真要问她什么叫做主持中宫和母仪天下，她答不上来。
　　也是皇帝昨晚的这番举动和对她说的这些话，让她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和萧寰的关系，已然不再是单纯的恋爱，而是牵扯到了别人的利益，比如皇帝。
　　“也许吧……这我不知道。”虞嫣老实道。
　　卫琅却当她是在害臊，笑得贼兮兮的。
　　*
　　如卫琅所言，这宅子因为萧寰的声势，没有人敢来打扰。
　　众人在宅子里过了整个白天，安然无事。
　　滕蕙的行李，都在王熙的背包里。虞嫣拿出来用的时候，只见好些东西都是前两天自己亲手收拾进去的，心中不由五味杂陈。
　　当下在那边，虞祥一家和滕蕙应该还在震惊之中。
　　虞嫣一边涂着手霜一边想，自己跟着皇帝去朔方，加上战事不定，时局动荡，下个月十四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到这里来。
　　按照虞甯的性格，他说不定会亲自跑过来找人……
　　后面的事，虞嫣越想越觉得心神不宁。
　　要是平时还好，萧寰可以派人在这里守着，就算虞甯真的过来，也能有人接应，保证他的安全。可这样的形势，连皇帝都需要小心自保，她去哪里找人来帮助虞甯？
　　待她将这事告诉王熙，王熙却神色镇定地一笑。
　　“小事一桩。”他说，“莫说是这般时局，便是天下大乱了，甯兄过来，我也有办法让他吃好玩好再回去。”
　　“说什么大话。”虞嫣道，“按照卫琅说的，京畿现在四面楚歌，真打起仗来，你带他去哪里吃好玩好。再说了，圣上现在还在这宅子里待着，不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王熙无奈道：“圣上是圣上，他当下是这京畿中最危险的人，自当小心。虞兄可不一样，只要说出去他是我的朋友，你看看谁人敢不好好供着。”
　　说着，他得意地笑了笑：“你该担心的，是子昭突然遭遇什么不测，以致袁氏死鱼翻生。否则，就算到时候子昭仍拿不下京畿，这京畿之中也无人敢跟我作对。”
　　虞嫣不理会他的自吹自擂，狐疑地看他：“卫琅不是说要天黑之后才能出发么？到时我们怎么走，要去哪里？”
　　王熙胸有成竹：“此事，你不必多想，但有我安排便是。”
　　天黑得很快，六七点的光景，外头已然漆黑沉寂。
　　不知是因为天冷还是时局，虞嫣觉得外头安静得出奇，一整日也没有什么动静，连从前隐隐能听到的鸡叫和狗叫都没有。
　　九点过后，外面传来几声夜枭的声音。
　　卫琅听见，随即也回了三声。沉黑的夜色之中，清冷而瘆人。
　　“陛下，”卫琅走入屋中，向皇帝一礼，“接应的人到了，请陛下起驾。”


第312章 遁走（下）
　　虞嫣原本以为，来接应的大约是蒯头领的人，不料，并不是。
　　待他们出去，只见门前停着三辆普通的马车，而车旁站着的人，都是生面孔。
　　见到王熙出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过来行礼。而其他人则不多言语，只将马车的车门打开，替众人将行李放进去，而后，恭立在马车边上。
　　皇帝身上的打扮很是朴素，穿着一件布衣外袍，看上去与乡间的民人无异。
　　不过他衣服底下穿着虞嫣给他买的羽绒夹克，足够厚实，加上马车里有被褥，众人并不担心他在路上会受寒犯病。
　　除此之外，他的外貌，与先前相较也有了很大变化。
　　为了避免再遇到那些搜查的人，前两天在家的时候，虞嫣颇有针对性地用染发剂将皇帝的头发和胡子都染黑。而今天出门之前，虞嫣用化妆品修改了皇帝的面部轮廓和过于苍白的肤色，让他与原本的面容大相径庭，连王熙见了，也说他现在就像个普通乡人。
　　不仅皇帝，王熙、蔡瑜、卫琅以及虞嫣自己，当下都换了一个模样，就算熟识他们的人，乍看之下也未必能认出来。
　　“这些是什么人？”蔡瑜扶着皇帝上马车的时候，虞嫣有些不放心地问王熙，“他们身上连刀都没有，万一遇上那些打劫的匪兵怎么办？”
　　王熙不以为然：“你又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在京畿之中，只要亮出我的名头，无人敢惹。”
　　“那出了京畿呢？”
　　“出了京畿？”王熙看着她，意味深长，“你是不是觉得，只有像蕙蕙那样，找蒯头领那等一看便知道武艺高强的人来护卫，才是真的安稳？”
　　“不是么？”虞嫣反问。
　　“当然不是。那些拦路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图财罢了，护卫越是看着身强力壮，越容易让人以为他们押送的货物值钱，以至于激起他们的贪欲，惹上刀兵之祸。反倒是看上去羸弱瘦小的行人，匪盗们撞见了，可安心地勒索勒索钱财完事，最终无风无险，全身而退。”
　　虞嫣不放心：“那他们要是并非只图钱财呢？别忘了你这马车里有谁。”
　　王熙唇角弯起。
　　“这世上武艺高强之人，并非个个生得牛高马大。”他说，“有些人带了刀，也未必会亮在你眼前。”
　　虞嫣见他一脸高深不屑多说的样子，翻个白眼，坐上马车。
　　*
　　王熙似乎并不着急赶路，为了照顾皇帝的身体，他甚至吩咐只挑平缓的道路行走，故而车马几乎只走大路。
　　除此之外，他还大咧咧地给赶车的人每人发了一只手电，用来代替容易被风吹灭的火把。
　　虞嫣对观赏王熙臭显摆没兴趣，才坐上马车，就把被子铺好，以应对随之而来的颠簸的长夜。
　　如她所料，一路上，她跟从前一样时不时被晃醒，身上被马车硌得生疼。
　　到了将近天亮的时候，马车忽而停下来，外面响起了问话的声音。
　　虞嫣知道，他们终究是被拦住了。
　　心不由提起。
　　虞嫣连忙从登山包里拿出防狼喷雾和电击棒，藏在褥子底下。而后，她小心地将车窗撬起一点，朝外面瞥去。
　　只见拦路的都是些军士，看模样，正是投靠袁氏到处拦路的那些匪兵。
　　虞嫣心里不由感叹，天还没全亮，这些人就拦着这里设卡，着实比比上次京畿里遇到的勤快多了。想来这倒霉行当也是越来越不好做，卷得很。
　　正当她以为那些人也会像上次出京时一样，过来把马车的东西翻一翻搜一搜，不料，那王熙的管事出面，与领头的人说了两句话，那人的神色即刻就变得客气起来。
　　没多久，路障移开，他们竟然就放行了。
　　虞嫣眼睁睁地看着马车重新走起来，将那关卡抛在后面，终于相信王熙说的是真的。
　　“你那管事，对那些人说了什么？”路上歇息吃东西的时候，虞嫣忍不住问王熙，“只说了是你的人？”
　　“只说是我的人还不够么？”王熙得意洋洋，冷笑一声，“他们投错了人，当下这局势，他们既不想替袁氏卖命，又没法离开京畿，便只好似瓮中的鱼一般干熬着，能跟我的人说上话，乃是他们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嘁，有种造反没种担当，傻*。”
　　说罢，他发现虞嫣没了声音，看去，却发现她看着自己，意味深长。
　　那目光似笑非笑，盯得王熙有些不自在。
　　“何事？”他说。
　　“没事。”虞嫣弯唇笑了笑，将一包滕蕙的薯片塞给他，“天色不早，继续上路吧。”
　　*
　　朔方在京畿的西边，最快的路，是从京城西边出去，而后进入并州，再进入朔方。
　　但没多久，虞嫣就发现王熙走的并不是这个路线。
　　离开老宅之后，他只一路往南走，丝毫没有改变方向的意思。
　　“袁广那老贼先前大举朝并州进军，子昭劫了袁襄之后，那些兵马就被打了回来，如今都聚集在西边和北边死守。”王熙道，“这路，堵了子昭，也堵了我等，故而走那边不妥。”
　　虞嫣皱眉：“不是说袁氏的兵马打不过朔方么，这就堵着过不来了？”
　　王熙看着她，摇头叹气：“子昭和你在一起，确实只顾着与你谈情说爱了。”
　　虞嫣将他手里的薯片直接抢过来。
　　王熙连忙赔上笑脸：“开玩笑开玩笑，这般较真做甚。他们将兵马都堆在西线和北线才好，可将别处摊薄，雍州和洛阳便会轻松许多。”
　　虞嫣明白过来，想了想，看着他：“你也打算从薄弱的地方离开京畿？”
　　“正是。”
　　“但这些地方就算防守不如西边和北边，也必然是剑拔弩张。”虞嫣道，“那些兵马，你也能解决？”
　　王熙吃一口薯片，悠然自得，忽而道：“我看地图，雍州在你那边叫西安，洛阳则仍叫雒阳。你去过这两个地方么？”
　　“去过。”虞嫣道。
　　“下次，你带我去见识见识，看是你那边的美人多，还是这边美人多。”
　　虞嫣作势又要抢薯片。
　　王熙无奈，只得说回正事：“区区兵马罢了，有什么解决不得。你那边不是有句话么，说什么有钱能使磨推鬼。我过两日便推给你看。”


第313章 封锁（上）
　　王熙说到做到。
　　一行人夜晚赶路白天睡觉，走得还算顺利。
　　途中，自然也遇到了官军的盘查，但跟前番一样，那些人听到王熙的名号，通通不敢为难，将他们放了过去。
　　但越往南走，气氛就越是紧张。
　　两日后，众人甚至连借宿的地方也找不到了。
　　路上的人家，无论贫富，通通关门闭户，所到之处，如同坟场一般寂静。
　　王熙也不顾忌什么法度，直接找那些看上去不错又人去屋空的人家，让手下敲开门锁，住到里面。
　　“这可是京畿。”看着四处萧条破败的模样，连王熙也不禁摇头感叹，“平日里，这道路从早到晚都忙碌的很，这等宅子，少说也须得百万钱，如今跌到几万钱也无人要，竟似敝履一般弃着。”
　　卫琅笑笑：“快了，待殿下拥着圣驾回銮，一切必然如旧。只怕到时候地价重新涨回去，京中百姓又要开骂了。”
　　虞嫣没心思听他们闲聊，随着兵马对峙之处，越来越近，她的心中也愈发紧张。防身的东西常常一路都攥在手里，不敢放下。
　　王熙挑的越境的地方，是一处小城。
　　白天，众人没有寻找屋舍栖身，而是将马车停到了城外荒野的一片树林里。
　　王熙的管事匆匆离去，虞嫣能看到他腰带上面凸起一块，看着沉甸甸的，不用猜也知道那里面大约装着金子。
　　用王熙的话说，他比滕蕙厚道，就算手里有些小商品市场里买的假宝石，也没用来诓人，行贿的都是真金白银。
　　而夜色降下之后，管事带着一个几个人走了来。
　　领头的一人，显然是个将官，身后跟着几个随从，都是军士打扮。
　　他看了看一行人，又看了看车里坐着的人，显然没有认出谁来。
　　“三驾马车？”他说，“不是说只有几人么？”
　　“确是只有几人。”管事忙道，“将官，我家主人去年到京畿里来办事，恰逢乱事，困了一年也回不去。如今见风声愈紧，不敢在京中再逗留，故而急着回乡去，烦请将官……”
　　那将官阴阳怪气地笑一声，道：“乱事？还是你们这些殷实人家好，见得京畿之中待不得，便可想方设法离开。岂似我等，今日上头还下令，要我等死守，后退着斩。此地往南走，可到雒阳和雍州，那都是反贼的地盘，当下上头最忌讳的便是奸细，你们若是被撞见了……”
　　话没说完，管事已经及时地将一块金子塞到那将官手里。
　　“将官说的是。”他恭敬道，“将官的难处，小人岂敢不体恤。将官放心好了，主人说，待得到了地方，还有将官的好处。”
　　那将官看了看手里的金子，掂了掂，脸上的神色终于变得好看了些。
　　“我有言在先。”他说，“只带你们过路，若被人发觉，与我无干。”
　　管事笑眯眯：“将官放心。”
　　看着那将官和管事说话，皇帝将王熙唤道身前。
　　“此人可靠么？”他问。
　　“主公放心。”王熙低声道，“此人是袁广亲信的手下，虽官阶不高，但能耐是有的。”
　　皇帝颔首，似自嘲地笑了笑。
　　“如此说来，到底还是要仰仗袁广的声威。”他说。
　　王熙也笑：“在下都已经安排好，不会出错。”
　　蔡瑜却很不放心，小声道：“前两日歇宿时，我听主人家议论说，这些人如今与恶贼无异，全然不讲信义。许多人就算给足了钱，过境之时也会被他们举报为奸细，不是关入大牢便是打成死囚，身上的财物统统洗劫一空。”
　　王熙正要开口，皇帝摆摆手：“卿既有主张，便放手行事。”
　　“在下遵命。”王熙道，关上车门，退下。
　　*
　　那将官手下的人，大咧咧地点着火把。
　　一行人则在他的带领下，骑着马，驾着马车，抄着一条小路继续往南而去。
　　虞嫣手里攥着电击棒，靠着车窗，从缝隙里往外望。
　　还未开春，田野里很是空旷，漆黑的夜幕下，能望见远处似乎有一片火光闪烁。
　　虞嫣见过兵营的样子，也知道在这种形势下，普通人家连门都不敢出，遑论在夜里点灯。那样灯火通明又显然不是城池的地方，只可能是兵营。
　　而这将官显然确实有些实权，有他领路，那些巡逻的兵马确实纷纷让道。
　　但经过那些人时，虞嫣却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她瞟出去，目光落在那些放行的人脸上，发现好些看着这些车马，一脸讥笑，仿佛在看着一头即将被宰的猪。
　　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突然，虞嫣听到前方传来一声喝令：“站住！这马车上的是何人！”
　　明早请假，缩……


第314章 封锁（下）
　　车队停了下来。
　　只见前方出现一彪兵马，人数不少，看上去火把光一片，照在军士的兵刃和盔甲上，寒光闪闪。
　　那引路的将官也不着急，打马上前去招呼：“这不是岑司马么，这般夜里，怎也到此来巡视？”
　　被称为岑司马的人，正是那队兵马的头领。
　　他借着火光看清了将官的模样，令手下收起兵器，行个礼，语气也跟着缓和下来：“我道是何人，原来是周兄周司马。周兄不去乡中巡逻，领着几辆马车到此处做甚？”
　　周司马道：“岑司马忘了？此地亦是在在下所辖之地。这几辆马车里坐着的，都是营中将官的眷属，过来看看亲人。弟兄们都不容易，在下便亲自来将人接了，送过去。”
　　岑司马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他说，“那岂非巧了，在下近来新领了命令，专司大营周遭三十里内缉盗除奸，任何往来人等，亦由在下盘查。这马车之中坐着的既然是营中将官的眷属，那么也在在下职权之内。还请周司马将眷属交给在下，由在下送到营中。”
　　虞嫣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人说话，心中不由飞快计较。
　　从这二人的称呼上来看，他们的官职相当，没有谁高过谁一头。不过从场面上看，岑司马带的人有很多，相较之下，周司马这边的几个人则不够看了。
　　“还是不必了吧。”周司马笑了笑，“岑兄，你我相识多年，我的品性，你莫非信不过？”
　　“并非信不过周兄。”岑司马道，“只是周兄想必近来也有所听闻，军中常有不法之徒假公济私，收受贿赂，频频偷带他人过境。当下局势剑拔弩张，这般行径也不知放走了多少奸细，上头颇是震怒，故而才有在下这职权。在下受命在身，实不敢轻率，还请周兄见谅。”
　　周司马“啧”一声，道：“岑兄这话就见外了，在下乃袁校尉手下，怎会纵容奸细。今日得遇岑兄，实幸会，改日请岑兄到京中饮酒。”
　　说罢，他也不打算再啰嗦，便要招呼众人继续往前。
　　岑司马却堵在前方，仍然不让步。
　　“周兄且莫急，难得相遇，且说一说话又如何。”他不紧不慢，“在下想起近来听到的传闻，正好问一问周兄。”
　　“甚传闻？”
　　“仍是方才说那受贿之事。”岑司马道，“在下听闻，当下军中有些人已非只是受贿，而是将来往之人直接带到营中，如土匪一般做下那劫财害命之事，不知周兄可曾听到？”
　　“是么。”周司马道，“不曾听过。”
　　岑司马笑一声：“可此路通往的地方，正是周兄驻守的营地。周兄不肯将这些人交给在下，莫不就是想着那打劫的主意？”
　　这话一下激怒了周司马。
　　“岑征！”他将马鞭指着对面，骂道，“你不过是个小小司马，岂敢拦我的路！再不放行，我便告到袁校尉面前，你莫非想试试自己身上骨头多硬？”
　　岑司马不为所动，道：“如此说来，这是袁校尉指使的？前些日子，将军痛斥这等受贿丑行之时，袁校尉也是在场，他可不曾反对。”
　　周司马啐一口唾沫，继续骂道：“你莫装得多干净！这些天，你仗着手上这点职权，将多少过路的人半路劫走，拉到了你那营中去！嘴上冠冕堂皇，底下也不知藏了多少龌龊！光是昨日过路的十几家富户，你就不知搜刮了多少！”
　　虞嫣的耳朵贴在车壁上，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咯噔”一下。
　　如此说来，真是让蔡瑜言中了。
　　这个周司马，本就是打着将他们带到贼窝里黑了的主意。而现在看来，这岑司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虞嫣的手一直紧紧握在电击棒上，想到王熙先前那些保证，只觉着急万分。
　　也不知道他说的万无一失到底从何而来。
　　这时，只听外面的岑司马语气里仍带着笑：“周兄莫急么。钱的事，有甚不好商量。这样，周兄先前收下的钱财，在下概不追究，也不上报，周兄自己留着便是。这几个人，当下都交给我，后续之事，周兄也不必再管，如何？”
　　周司马显然不想放过手上的大鱼，见得话说到这地步，也不再忍着，号令一声，手下都拔出刀来。
　　岑司马也不是吃素的，也号令一声，只听外面锵锵的声音四起，他的人马不但已经重新亮出兵器，还将周司马和车队众人围在了中间。
　　周司马不及对方人多势众，对峙了一会，终于认清形势。
　　“岑征！”他气急败坏道，“你不过是仗着有将军撑腰！袁校尉是什么人，你心中清楚得很！跟他作对，你便是跟寿阳侯和皇后作对！到时降罪下来，望你切莫腿抖！”
　　岑司马仍笑嘻嘻：“这等鸡零狗碎之事，怎又扯到将军和袁校尉身上去了，他们若听得周兄这话，只怕要不高兴。”
　　周司马哼一声，抛下车队众人，招呼手下离开。
　　就在虞嫣担心着他们才出虎穴又入狼窝的时候，外面静下来，只听到周司马和手下的马蹄声。
　　奇怪的是，那岑司马没有跟管事或者这车队里的任何人交谈，也没有命令手下收起兵器，只吩咐将人带走。
　　马车继续走了起来。虞嫣忐忑地等待着，一直从车窗的缝隙朝外面望。
　　她猜测，周司马和岑司马嘴里说的将军，显然是个大人物。这岑司马既然是他手下的人，那么要做坏事当然是简单得很。此行的目的，大约就真的要把他们带到兵营里宰肥羊。
　　想着有可能发生的事，虞嫣忙将电击棒和便携防狼喷雾都塞到宽厚的衣裳里。她又在登山包里摸了摸，突然摸到了萧寰的匕首。
　　这匕首，是她当初放到这包里，给滕蕙防身用的。
　　没想到到头来，用的人还是她……
　　这厢转着各种念头，约摸过了半个多小时，虞嫣发现马车行走慢了下来。
　　再望出去，她发现马车走到了郊野的一处田庄里。
　　这种田庄为了方便牲口进出运送粮食之类的货物，偏门总开得十分宽敞。几辆马车径自从洞开的门里走进宅子，没多久，停下来。
　　未几，马车的门被打开，王熙出现在外面。
　　“出来吧，”他微笑道，“终于可歇息了。”
　　虞嫣讶然，钻出马车去。
　　只见外面，地上已经跪着好些人。
　　蔡瑜正扶着皇帝，将他从马车里搀出来。
　　而他们面前，一个身着铠甲的男子领着身后几个人伏拜行礼，声音低低，但不掩激动：“臣等恭迎陛下！”
　　这声音，听上去有几分耳熟。
　　皇帝则面带笑意，对那身着铠甲的男子道：“高将军与众卿护驾辛苦，朕心甚慰。”
　　虞嫣看着那人抬起头，终于认出来。
　　那正是一个月前奉萧寰之命，到京畿南边来佯攻洛阳的高荟。
　　明早的也没有写，抱头……


第315章 遭遇（上）
　　看到高荟，虞嫣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王熙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见礼过后，皇帝到屋子里去歇息。
　　坐在榻上，他向高荟问起来龙去脉。
　　高荟向皇帝禀道：“一个月前，臣遵照殿下之意，向袁广提出戍守南线，以防洛阳和雍州的兵马攻来。自那之后，臣便驻守此处，假意对峙。殿下离去之前，使人暗中向臣递了话来，将护驾之事交托于臣。臣不敢怠慢，与卫兄弟及王公子的人联络，又教心腹以搜查奸细为名，在这防线附近严密监视，以保圣上平安。”
　　皇帝抚须道：“当下战局，不知如何了？”
　　高荟道：“当下，虽殿下大军还未到，但天下局势已然扭转。这些日子，京畿之中人心惶惶，许多原本投奔袁氏的人，如今都已经在考虑后路。臣的大营之中，每日都有不少逃兵；那些外地来的兵马，也已经走了四成。往后，局面还会更加有利，袁氏崩坏已近在眼前。”
　　皇帝颔首，没有说话。
　　王熙坐在一旁听着，笑道：“想来高将军这番准备是费了许多工夫，方才在下听岑司马与那周司马交涉，还险些疑心手下人办事办坏了。”
　　岑司马坐在下首，忙行礼道：“小人惊扰了圣驾，圣上恕罪。”
　　高荟也忙跪下，解释道：“此事，是臣所安排。袁广虽许臣手握兵权，但实则十分忌惮。臣周围都是眼线，可用的人不多，最可靠的，便是岑司马。那周司马，名叫周亢，是袁氏亲信的手下，在营中横行跋扈，平日勒索路人敛财，这方圆数十里，已然是他的地盘。臣打算着，若岑司马亲自去接应圣上，只怕会教人起疑，但若是从这周亢手中劫人，倒可利用臣与袁氏亲信不和，借以为障眼之法，保圣上周全。圣上路上受惊，罪过全在臣身上，请圣上治罪！”
　　皇帝笑了笑，亲自将高荟扶起。
　　“卿与岑司马足智多谋，何罪之有。”他说，“不必多礼。”
　　高荟和岑司马又告罪一番，方才起身。
　　王熙道：“如今还须过了这关卡，圣上方得安稳。未知高将军有何安排？”
　　高荟微笑：“一切已安排妥当，圣上和公子勿虑。”
　　*
　　要穿越两军对峙的前线，须得动作迅速。
　　但皇帝的身体耐不得步行和骑马，高荟并不敢做太急的安排。
　　当夜，一行人在这田庄中住下来，天亮之后，高荟和岑司马已经不见人影。
　　卫琅和王熙的手下，并着高荟留下的几个心腹侍卫在田庄之中轮班守着，直到中午，外面才又有了动静。
　　高荟送皇帝出去的办法，是让众人扮作押运辎重粮草的军士。
　　各处营寨，哪怕是再小也需要人运送军需补给。而后军专司运输的人，有老有少，平日四处奔波，最不惹人注目，却能够在各处走动。
　　出门之前，虞嫣拿出化妆品，重新给每个人上妆。尤其皇帝，他要扮作一个身体不适的老卒，好坐到牛车上去。
　　在虞嫣的手上，他那苍白的脸色又添了几分蜡黄，看上去没精打采，快要咽气了一般。
　　其余众人都打扮成士卒模样。虞嫣也在脸上贴了胡子，看上去就是个年轻的小卒，
　　出发的时候，这队扮作后军的人马，看上去颇是有模有样。
　　十辆牛车排作长龙，上面堆满了粮草和各色杂物。
　　唯一一辆有遮有挡的，蔡瑜陪着皇帝坐在里面，卫琅做车夫。岑司马领着一队军士护送，将车队夹在中间，而虞嫣和王熙都扮作岑司马的随从，骑马跟在他的身后。
　　因为打着高荟的旗号，岑司马在当地也算得有脸面的人，一路上，没什么人敢得罪。
　　路过一处关卡时，岑司马甚至跟守关的将官聊起天来。
　　“这些粮草，都是要送到前方去的？”那将官道。
　　“正是。”岑司马道，“前番粮草被劫了几道，将军震怒，令我亲自押送。”
　　那将官叹口气，看他的眼神颇是同情：“将军也是，好用的人便往狠了用，碌庸无能之辈，倒是过得清闲。”
　　这话显然意有所指。
　　因为不远处，昨天的那个周司马正领着人经过。见到岑司马，他的脸仍然黑着，连招呼也不打就带着手下骑马疾驰而过，扬起一路的尘土。
　　这些人的人缘显然不大好，守关的军士皆露出厌恶之色。
　　虞嫣和王熙等人为了避免被认出，假装被尘土呛了，背过身去。
　　岑司马笑了笑，拍拍那将官的肩头：“带兵打仗不就是如此，我等得将军恩遇，自当奋勇以报。”
　　那将官也笑：“岑兄所言甚是。”
　　闲聊了一会，岑司马继续领着众人继续上路。
　　王熙觉得好奇，忍不住问岑司马：“这些人，都是高将军部下？”
　　“正是，这些守关的，都是高将军一路带过来的。”岑司马道，“不过袁氏对高将军总防着一手，要职都被他们的人站着，将军自己的人大多讨不得好，只能来做这些巡逻守关之类的累活，怨气甚大。”
　　王熙颔首：“如此说来，他们也对袁氏无甚好感了？”
　　“岂止。”岑司马不屑道，“我等皆北军出身，堂堂王师，当初跟着将军留在京中，也是为了守卫圣上和京畿。袁氏想拉拢北军，却又处处防备，这些日子我等弟兄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说罢，他转头，朝皇帝的那辆牛车瞥了瞥，压低声音对王熙道：“其实，在下有一事，想托付王公子。”
　　“何事？”王熙道。
　　岑司马的神色有些讪讪，道：“将来陛下回銮，定要清算京畿中的袁氏余党，到时，可否请王公子为我等弟兄美言几句？”
　　王熙愣了愣，笑道：“司马这说的什么话，高将军立下这护驾的大功，诸位将来必要受嘉奖，须得何人美言？”
　　岑司马却叹口气，道：“纵然如此，立功的也不过只有高将军这一部罢了。北军数万弟兄，大多不受袁氏信任，被打散编到叛军各部去，日后清算，难免会被视为袁党，岂非白白受了冤枉。想到昔日同袍前途未卜，在下亦不免心中忧烦。”
　　王熙了然，微微颔首，唇边的笑意却更深。
　　“司马果然有情有义。”他说，“北军乃王师，这般境遇，确实可惜。不过命都是自己挣来的，世间人人如此，王师亦不例外。”
　　岑司马察觉到这话里有话，忙问：“公子何意？”
　　“在下有一策，若是成功，不必别人来说好话，弟兄们也自可昂首挺胸。”王熙道，“不过险是险些，不知弟兄们敢不敢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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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遭遇（下）
　　众人临近正午出发，一路向南，入夜时，走入一片荒林之中。
　　王熙的手电不够，众人点起火把，但为了避免太过暴露，只点了稀稀疏疏几把，堪堪够照路。
　　“此处，不久前才打了一场大战。”岑司马指了指远处一片月光下瘆人的坟地，低声道，“再往前十里，便到了对面的地盘，当下乃雍州刺史戴暄旗下兵马据守。不过此乃战区，越往前，越可能遭遇不测之事，这般夜里敌我难辨，诸位须得小心。”
　　王熙应下。
　　虞嫣虽然骑了大半天马，已经十分疲惫，此时也不敢懈怠，警惕地望着四周。
　　越是往前，气氛便越是沉寂。
　　岑司马一度让人灭了火把，只借着月光慢慢行走。
　　眼睛适应了夜色之后，没有光照，视野也会逐渐变得清晰一些。
　　坟地一片接一片出现，路过之处，已经见不到什么村舍，就算有，房子也已经毁坏。
　　有时候，虞嫣甚至能闻到些诡异的气味，仿佛是肉坏了之后的恶臭。
　　她不敢细想，只盯着前方，强迫自己想些别的事情。比如，一旦遇到意外，什么情况先出电击棒，什么情况先出防狼喷雾。
　　先前，岑司马告诉众人，高荟已经向对面递了信，按照萧寰的安排，应该会有人来接应。众人心里都盼着如果冷不丁蹿出什么人来，千万是自己人才好。
　　但越是担心什么，就越来什么。
　　刚走过一处大路的路口，突然，前方道路的拐弯处出现了一队兵马。
　　因得视线被一片林子挡住，岑司马的人来不及灭掉手中的火把，那些人已然发现了他们。
　　“前方何人！报上名来！”有人大喝一声。
　　借着对方的火把光，岑司马的手下即刻认出了旗号，对岑司马道：“糟了，是余将军！”
　　岑司马的脸色也沉下来。
　　“莫慌，”他吩咐道，“径自往前走，不必怕他。”
　　众人领命。
　　王熙忙问：“余将军是何人？”
　　“此人名余显，原是袁广僚属。高将军来南线之后，此人便派了来给高将军做副将，当下这营中兵权最大的，除了将军便是此人。”
　　王熙和虞嫣都明白过来，不由相视一眼。
　　“这么说，这人很是危险？”虞嫣忙问。
　　岑司马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没有答话，只道：“诸位莫出声，一切有在下。”
　　说话之后没多久，那彪人马已经到了近前。
　　借着火光，虞嫣观察他们的人数，发现比这边多出许多，心也不由地沉下来。
　　只见岑司马不紧不慢地打马上前，在马上一礼：“末将岑征，拜见余将军！”
　　那个被称为余将军的人，是个中年人。看上去，倒并不像周司马那般一脸酒色财气的模样。相反，此人身形高大，穿着铠甲，威风凛凛，教人不敢小觑。
　　余显看上去也认得岑司马，“嗯”一声，将他打量打量，未几，看向他身后的车队。
　　“岑司马到此处做甚？”他问道。
　　岑司马答道：“禀将军，高将军令在下押运粮草给前方的弟兄们。”
　　“给前方的弟兄？”道，“给哪部弟兄？”
　　岑司马道：“给杨将军。”
　　“杨逵？”余显道，“他驻守之处，乃在此地西边十里之外，你运粮给他，怎会走这条路？”
　　“在下走这边，是为了避开敌兵。”岑司马道，“将军也知晓，近来那些逆贼频频迂回突入，专门袭扰后军辎重，切断粮草，高将军为此心焦不已。这批粮草，杨将军那边催了两日了，现在才匆匆凑齐。高将军为避免再出意外，令在下领兵押运。在下想着此处非必经之路，遇到那些贼人的机会少些，便宁可绕远了，也从这边走一遭。”
　　这话听上去逻辑无误，那余显微微点头，没问下去。
　　正当虞嫣盼着他们爽快放行，不料，余显看了看车队，吩咐道：“既然装的都是粮草，怎还有一辆带蓬的车？那里面装的是何物？”
　　岑司马随即道：“那车内，装的是高将军给杨将军的补药和细软。杨将军有些旧疾，时常复发。这几日，天看着又要倒寒一阵，高将军怕杨将军旧疾再犯，耽误了战事，便特地准备了些药材和衣物，用这车装起来，一并送过去。”
　　余显听着，冷笑一声。
　　“旧疾？”他说，“这营中有旧疾的多了，不见高将军关照过谁，还是这杨将军受高将军特别看重。”
　　岑司马讪讪：“小人奉命行事，细由却是不知。”
　　余显将手一挥，道：“将那装药材细软的牛车牵过来。”
　　此言一出，众人皆暗惊。
　　“余将军，”岑司马忙道，“这是为何？”
　　余显道：“杨将军我昨日见了，好得很，不须这些。我近来倒是有些身体不适，些许药材衣物正是有用，不若就给了我，省得你们辛苦去送一趟。”
　　看得出来，他行事一向霸道，这般说着话，那边已经动手去强抢。
　　岑司马见状，也不再虚与委蛇，喝令一声，手下直接拔刀，将那牛车护在中间。
　　“在下恕难从命。”岑司马断然道，“高将军有言在先，这车队中的物什，须不落一物送到，在下不敢违逆，还请余将军见谅。”
　　余显盯着他，不紧不慢道：“想来，那牛车中果然如我猜想，藏了不该藏之物，是么？若不是，岑司马就将它交给我，否则不仅伤了和气，我回头还要告岑司马一个通敌之罪。”
　　虞嫣想，这人直觉倒是准。
　　“余将军切莫颠倒是非。”岑司马也冷冷道，“在下辛辛苦苦与弟兄们押运粮草，怎成了通敌？”
　　“你放着好好的大路不走，偏要走这般荒郊野地。”余显道，“须知逆贼来在此处劫粮，可比到后方大路上去劫轻松多了……”
　　他正说着话，突然，后方传来一阵骚乱的声音。
　　只见箭矢如雨点一般落下来，亦有好几人中箭，惨叫落马。
　　事情来得太突然，众人当场乱了起来。各领队的将官大声喝令，调转马头迎敌。
　　还未等那些人摆开架势，只听喊杀声起，夜色中，看不清人影，声浪却绝非十几二十人可喊出来。未几，刀剑碰撞之声响起，余显的阵脚已然被冲开。
　　“是敌兵劫粮来了！”岑司马随即大声喊道，“快撤！保护粮草！”
　　但除了他的手下，对面没人听他的。
　　一时间，兵荒马乱，前方短兵相接，混战一处，分不清那便是敌哪边是友。
　　不过那余显确实是有点本事的，见得这场面，他没有一味溃逃，喝令道：“回撤列阵！”
　　他手下的人马也确实听令，想稳住阵脚。不料，对方气势汹汹，薄弱的列阵再度被冲开。
　　岑司马没有慌张，指挥着麾下用牛车为拒马挡在面前，所有人只将皇帝的车子围在中间，避免被冲击。
　　虞嫣也被护在中间，没多久，她已经能看到杀过来的兵马的模样。
　　“那是……”她倏而望见李泰，睁大眼睛，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一把抓住王熙的手臂，激动得结结巴巴，“那莫非是……”
　　“正是。”王熙微笑，“子昭来了。”


第317章 接应（上）
　　虞嫣怔怔地望着前方，若非心扑扑撞着胸口，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那些兵马来了不少，就算不懂得打仗，此时也能看出来，这些人颇是骁勇，势如破竹，砍瓜切菜一般，把余显的人马打得全然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没多久，余显仓皇溃退下来。
　　虞嫣看到一人在十步开外被箭射倒，死相狰狞，吓得想捂住眼睛，又不敢不看，只能从手指缝里望出去。
　　突然间，她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余显大声地喊着断后，可话音未落，突然身后大乱。他慌忙转身与来者厮杀，却战不过两招，就被斩于马下。
　　虽然那些人离得不太近，但虞嫣仍然能分辨出那是谁。
　　火光中，萧寰的刀被血染红，那张脸上的神色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
　　半明半暗，肃杀而冷静，光是看着，就已经教人不寒而栗。
　　虞嫣想再看清楚些，他却一晃而过，不知所踪。
　　“如何？”王熙得意道，“我不曾骗你吧。”
　　虞嫣只觉心跳仍然激烈，没有答话。
　　“诸位保重！”岑司马见时机已到，随即对二人低声道。而后，他带着一干手下，顺势跟随那些逃兵们溃退而去，一下无影无踪。
　　留在原地护卫的，只剩下王熙手下那些的侍从们。
　　他们此时突然一改低调的模样，手上不知何时都有了兵器。那些牛车，早已经卸了下来，侍从们用车驾作为屏障，据守一隅，不让乱兵突入。
　　如王熙说的那样，这些人虽看着其貌不扬，武艺却颇是精悍，将皇帝车驾守得似铁桶一般。
　　混战很快结束，萧寰手下的人没有留活口，荒野里留下几十具尸首。而萧寰的人马也没有再追，而是将皇帝的牛车围了起来。
　　火把光熊熊，军士们整齐列队，在中间开出一条道路。
　　萧寰下了马，疾步走到牛车前，下跪行礼：“儿臣来迟，让父皇受惊了！”
　　牛车的车帏已经掀起，蔡瑜扶着皇帝，从车里下来。
　　皇帝走上前，将萧寰扶起，打量着他，目光深深。
　　“这边如何了？”他问。
　　“一切如父皇所料。”萧寰答道，“合围之势已成，不日即刻收复京畿。”
　　皇帝看着萧寰，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欣慰的微笑。
　　而后，他又看向在场众人，声音平缓而清晰：“众卿不负所托，戮力护驾，匡扶社稷，朕心甚慰。”
　　众军士方厮杀一场，正是热血沸腾之时，现在又得了得了皇帝嘉许，更是群情激昂，纷纷跪倒一片，山呼万岁。
　　萧寰见皇帝无恙，说话的声音也比从前有力多了，高悬的心不由得放下。
　　他朝皇帝身旁望去，不出意外地，看到了王熙。
　　王熙的脸虽然经过一番装扮，但他那身上独特的吊儿郎当的气质，瞒得了别人，却实在瞒不过萧寰。
　　可当萧寰的目光掠过王熙身旁的士卒时，却倏而顿住。
　　虞嫣也看着他。
　　那锐利的双眸炯炯，变得震惊。虞嫣虽不意外，但仍然觉得一言难尽。
　　“此处非久留之地。”皇帝淡淡道，“起驾吧。”
　　*
　　萧寰亲自领着两千骑兵，用马车将皇帝连夜带离交战之地。
　　虞嫣也坐在一辆马车里，跟着奔波了一整夜。
　　说来奇怪，见到萧寰之前，她总觉得有很多事都悬在半空，就算是躺着也总是心神不宁，难以入睡。
　　而见到萧寰之后，虽然理智上她觉得这些事仍然没有解决，必须要跟萧寰说清楚，但她坐在马车之后没多久，就趴在褥子上睡了过去。
　　并且大约是因为这些天一直没有好好睡过觉，这一觉睡得非常沉，马车如何颠簸都不影响，直到被人叫醒。
　　虞嫣揉了揉眼，发现来叫她的人是萧寰。
　　他一整晚都和其他军士一样骑马，眉宇间有些疲惫之色，不过仍然神采奕奕。
　　虞嫣忙坐起来，小声问：“几点了？”
　　“不到七点。”萧寰道。
　　那声音有些淡漠，像车帏外面的灌进来的风一样，透着寒意。
　　虞嫣知道他看到自己，心里一定不高兴，正要解释，却发现萧寰盯着她，绷着的嘴角突然抽了抽。
　　“你这假须是谁贴的？”他瞪着虞嫣脸上的那一圈胡子，又好气又好笑，“贴得这般难看。”
　　“当然自己贴的。”虞嫣道，“我要给你父亲和王熙他们很多人化妆，轮到自己的时候已经没什么时间了，就随便贴了一下。”
　　萧寰一脸嫌弃，伸手过去，将一片粘得不好以致摇摇欲坠的揭下来。
　　粘假须用的是驴胶，干了之后还算稳当，萧寰还想再把剩下的也处理了，虞嫣被扯得生疼，在他手上拍了一下。
　　萧寰的手停住，正待再说话，身后传来卫琅的声音。
　　“殿下。”他禀报道，“圣上请殿下过去。”
　　萧寰应一声，转头对虞嫣道：“我让卫琅带你去洗漱用膳，你可好好歇息，莫到处乱走。”
　　虞嫣答应着，见他转身要走，连忙拉住他的手。
　　“我……”她支支吾吾道，“我这次，不是任性跑过来的，我跑过来是因为……”
　　“是因为父皇。”萧寰打断道。
　　虞嫣愣了愣。
　　萧寰注视着她，神色无奈：“此事我自会向父皇问清，你去歇息，听话。”
　　说罢，他的手摸了摸虞嫣的脸。
　　虞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蓦地，发现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手指上有茧，他触摸过的皮肤微微发起热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脑子里仍回想着他刚才说的话。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生自己的气么？
　　莫名的，心头似乎卸下了重担，一片晴朗。自从回到这边，虞嫣头一次感觉到了轻松。
　　可这念头才起来，虞嫣又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没骨气没出息。
　　她本来就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担心他生气？简直岂有此理……
　　“姊姊，”马车外响起卫琅的声音，“天亮了，我带姊姊去用膳歇息。”
　　虞嫣应了一声“好”，将马车里的东西收拾好，塞到背包里，而后，一把拉开车帏。
　　果然，天色已是大亮，早晨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
　　虞嫣眯着眼，唇角弯弯，只觉神清气爽。


第318章 接应（下）
　　虞嫣身处的这个地方，是一处大宅院，好几进的院子，有模有样。
　　据卫琅说，他们这是在一处城池里面，这宅子，是官署所在，专门腾出来供皇帝居住的。
　　“姊姊这是睡了一路？”卫琅替虞嫣背着登山包，一边走一边好奇地问道，“一路上这般颠簸，姊姊也睡得着？”
　　虞嫣笑了笑，伸了个懒腰。
　　“圣上到了这里，就不走了么？”她问道。
　　“当然不是。”卫琅道，“此地毕竟离京畿太近，再往前走三百里，便是巨鹿。此地当下已被殿下的兵马所占，圣上在那里也有行宫。殿下打算在那里与雍州刺史戴暄及梁王会合，共商讨袁大计。”
　　虞嫣了然，又道：“那……殿下跟着圣上，就不会离开了？”
　　“这可难说。”卫琅笑嘻嘻，“姊姊也知道殿下脾性，行军打仗神出鬼没，最是不按常理行事。不过圣上的安危，乃殿下最为牵挂之事，想来殿下也不会离开圣上太远。”
　　这答案，正是虞嫣想要的，她微笑地点点头。
　　“那么还剩下一个问题。”虞嫣眨眨眼，“殿下歇息的院子，安排在了哪里？”
　　*
　　“故而，你打算让朕留在巨鹿行宫？”皇帝坐在榻上，对萧寰缓缓问道。
　　“正是。”萧寰坐在榻前，答道，“父皇身体不耐奔波，巨鹿行宫所在之处，北可进京畿，南可退入洛阳，正是上佳的驻跸之所。儿臣思索许久，父皇留在行宫之中最是适合。”
　　皇帝道：“戴暄和子贤，都知晓朕在此处么？”
　　“正是。”萧寰道。
　　皇帝目光深深：“你是想让朕坐镇巨鹿，以辖制各方？”
　　萧寰道：“父皇明鉴。南线兵马，最为复杂。戴暄和周氏虽都以讨逆为旗号，但合作一处，难免要生出些摩擦。譬如周氏。从洛阳一带到冀州，一向被周氏视囊中之物，对于进攻京畿，周氏也一向热忱。反袁平叛，自是好事，可若一旦陷入争功，乃大大有害。故此事，仍须父皇出面，以皇命号令各部，方为上策。”
　　皇帝颔首：“此事，你想得甚为周道，去办便是。”
　　正说着话，蔡瑜将一杯温水端来，对皇帝道：“陛下，该服药了。”
　　萧寰看去，只见蔡瑜将水杯放在案上，而后，将一只小巧的塑料药箱打开，从里面取出药来。无论是那药箱还是药，一看就知道是那边的东西。
　　“父皇在那边过得如何？”萧寰问道，“儿臣听少钧说，父皇动了手术？”
　　“正是。”皇帝将蔡瑜递过来的药丸和着温水吞下，道，“医生为朕安了三个支架，恢复之后，果然好了许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话听上去，颇有些意味。
　　萧寰笑了笑，道：“不知父皇所谓的马是何事，福又是何事？”
　　“所谓的马，自是朕这病和天下这场大乱。”皇帝道，“朕为病痛所困，为政局所奔波，就在一个月前，还日日忧心，不知何时便要去见先帝。”
　　蔡瑜在一旁听着，忙道：“陛下又在胡思乱想。照陛下这话，所谓的福，莫非便是身体恢复康健？”
　　皇帝淡笑：“医生说过，这病乃不可回转之事，即便手术服药，也不过是为了对症而为，教病人不至于过得太辛苦，也不至于太易猝死。既是治不好的病，又遑论恢复康健？”
　　萧寰道：“如此，那么父皇所谓的福，却是何事？”
　　“自是那边的世界。”皇帝意味深长地看着萧寰，“若非这病以及这世道，朕只怕到死也见不到那边别样世界，你也不会将此事告知朕，是么？”
　　萧寰神色平静，向皇帝一礼：“儿臣并非有意瞒着父皇，而是此事过于离奇，父皇若不曾亲身经历，只怕也并不会相信。父皇乃万金之躯，平日处置朝中政务已是十分劳累，此事实不足道也。”
　　皇帝神色仍平和，似乎并不打算将此事追究下去。
　　“关于虞女史，你必是有话想向朕询问。”他靠着榻上硕大的隐枕，道，“问吧。”


第319章 胶漆（上）
　　萧寰的屋子，就挨在皇帝的院子不远。
　　他显然为了接应皇帝，在这边住了些日子，虞嫣走进去的时候，只见这院子不大，里面只有一间屋子。
　　这是萧寰的风格。
　　出门在外，他一向不爱张扬，尤其是现在这种敏感的时候。自己住的地方，能低调就尽量低调。虞嫣怀疑如果不是因为要安顿皇帝，他大概不会选官署这样的地方落脚，而是直接在城里的偏僻角落找个不起眼的小院住着，任谁也想不到那里居然窝着广陵王这样的人。
　　这屋子里的陈设也很是普通，甚至有些随便。
　　一扇长屏风将这屋子隔出内外。
　　外面书案坐榻，案台上堆着奏报，一看就是平时办公的地方。而屏风后面，放着一张卧榻，上面铺着被褥，旁边放着衣架。
　　旁边的一只矮柜上，放着萧寰的登山包。
　　虞嫣将自己的登山包摆在一起，两两挨着。而后，她在卧榻上坐下，拥着那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淡淡的香味，有几分熟悉。
　　那是萧寰的味道，也是他最喜欢的香。宫中特地为他调制，日常熏衣裳的。
　　虞嫣笑了笑，把头埋在里面，闭上眼睛。
　　先前，她一直觉得萧寰还远在天边，自己必然要经过一番辛苦奔波才能见到他。不料，他这么快就出现了。
　　虽然这是事实，但虞嫣觉得自己其实还没反应过来，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要是梦，就让它做下去好了。心底默默念叨，不要醒来……
　　“姊姊，”这时，卫琅在屏风外面道，“殿下方才传话来，让你莫急着睡，先用膳，澡房里也备好了热汤，可先洗漱洗漱再歇息。”
　　虞嫣无奈地睁开眼。
　　这人就是这点不好，事无巨细，什么都想安排。在别人眼里这叫能干体贴，在她眼里就像个老妈子。
　　“知道了。”她坐起来，理了理头发。
　　*
　　虞嫣吃了早饭，洗了个澡，把脸上还贴着的那些假须以及彩妆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回到这边以来，虞嫣头一次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个好觉。
　　萧寰这卧榻有些硬，不算舒服。
　　但虞嫣钻到被子里之后，沾枕即睡。
　　因为昨晚在马车上已经睡了一觉，她这次睡得并不太常，醒来的时候，屋子里的光照还是白天的样子。
　　不过，她身边已然多了一个人。
　　萧寰和衣而卧，正睡得沉沉，一只手臂露在外面，搂在她的身上。
　　虞嫣看着他，一动不动。
　　自上次分别以来，他显然操心不少。昨晚和早晨的时候，二人接触不多，虞嫣来不及细细将他打量。而现在，他近在咫尺，虽然房间里的光照不是太亮，但不妨碍虞嫣将那张脸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憔悴。
　　虞嫣心想。
　　他的肤色比从前黑了一些，皮肤看上去有些干，嘴唇的还起了皮。虞嫣甚至在他脸上看到了痘印，这是虞嫣认识他以来，头一遭发现他原来还会长痘。
　　就算是去年的隆冬，在冷死人不偿命的朔方，他日日跟着士卒在外头骑马，也没有这副模样。
　　她给他买的那些护肤品，他肯定一样都没用。
　　死直男。
　　虞嫣不禁有些生气，又有些心疼。
　　这张脸，别人削骨切肉从里到外拆一遍都得不到，他倒好，老天给的，居然这样不珍惜。真是旱的旱死涝旳涝死……
　　正腹诽着，忽然，外面传来些动静，有人在敲门。
　　见萧寰的眉头动了动，虞嫣连忙闭上眼睛装睡。
　　被子上的那只手臂收回，萧寰小心地起身，捂好被子，然后抽身离开，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未几，他打开门，与人交谈。
　　听声音，来人似乎是李泰。
　　二人说了一会话，门关上，重归宁静。
　　萧寰走回来，重新上榻，大约要继续睡。
　　在他躺下的时候，虞嫣适时地睁开了眼睛，与他的目光正正相遇。
　　“醒了？”萧寰道。
　　虞嫣应一声，在被窝里伸个懒腰：“你才回来？”
　　“回来了好一会。”萧寰说罢，继续隔着被子将她拥着，“继续再睡吧。”
　　虞嫣却将他的手拿开，将被子也盖在他的身上，然后，自己窝到他怀里。
　　萧寰将她推开：“脏不脏？我只想小憩片刻，未宽外袍。”
　　“那怕什么，”虞嫣道，“我又不嫌弃你。”
　　萧寰无奈，只得起身来，解了革带，将外袍脱了。
　　虞嫣看着他穿着中衣再度躺进来，露出微笑。
　　被窝里很是温暖，萧寰将手臂环在虞嫣的身上。
　　温软满怀。
　　他抱着虞嫣，唇边亦不由地完起来。
　　两人隔了一个多月没见面，此时，各自都已经没有了睡意。
　　萧寰看着虞嫣，虞嫣也看着他。
　　“看我做甚？”他问。
　　“看你丑了。”
　　萧寰：“……”
　　他的手在虞嫣腰上拧一下，不轻不重，正中痒点。
　　这人，不要看他嘴上这也不在乎那也不在乎，内里却是个自视甚高的人，报复心极强。
　　虞嫣笑着躲闪，想还击，却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好一会，开口求饶了才作罢。
　　“我给你买了那么多东西，你怎么都不用。”虞嫣把笑出的眼泪擦掉，佯怒道，“你看你，连痘痘都长起来了，还不许我说丑。”
　　“那些瓶瓶罐罐甚是麻烦，我每日奔波，哪里有功夫去摆弄这些。”萧寰理直气壮，“长痘怎么了，你长痘我也不曾嫌弃过你。”
　　“我那是经期痘，一年也长不了几次。”虞嫣在他肋下报复地也拧一下，“没文化。”
　　这反驳听上去毫无力度，萧寰不多话，只将她又搂紧些。
　　二人静静相拥了一会，虞嫣开口道：“你父亲，把事情都说清楚了？”
　　“嗯。”萧寰道，“我这个月便能将京畿攻下，不会耽误你回去。”
　　虞嫣知道他还想着从前那个不打扰她生活的承诺，一时沉默下来。
　　“寰寰，”片刻，她开口道，“我觉得，你父亲有些话说得对。”
　　“什么话？”
　　“我们是时候商量清楚，将来到底要怎么办了。”虞嫣道，“你需要的是一个皇后，如果我做不到，怎么办？”


第320章 胶漆（下）
　　萧寰看着虞嫣，露出讶色。
　　“皇后不过是个封号罢了，”他淡淡道，“有甚做不到？”
　　“骗人，皇后才不止是封号。”虞嫣道，“皇后母仪天下，要辅佐你，还要主持后宫，与其说是封号，不如说是工作，盯着的人多了去了。”
　　“盯着的人多了去了又如何，你在那边不也是有许多人盯着，你有不自在过么？”萧寰道，“至于主持后宫，主持甚后宫？你莫非想像那些电视剧里那般，让我纳个三宫六院，让你每日与人争争风斗斗嘴？”
　　虞嫣：“……”
　　萧寰对那边的古装剧一向颇有微词，对于宫斗情节尤其如此。虽然他自己也是个宫斗受害者，但并不妨碍他说那些剧情不仅鬼扯且无聊至极。
　　“那除了嫔妃，也还有很多事要管。”虞嫣不服气，“皇宫那么大，每天事情肯定多得数不过来，皇后不用操心么？”
　　萧寰看着她，目光深深。
　　“嫣嫣，”他说，“你是不是不知道，皇后手下有詹事，有大长秋，有少府，还有各等僚属上百人，各宫还有自己的官宦，若无妃嫔，这些人绰绰有余。宫内之事，你就算不想管，他们也会替你管得好好的。”
　　虞嫣愣了愣。
　　萧寰见她一脸茫然，只得把皇宫里各个职能部门的设置，大致跟她说了一遍。
　　“至于辅佐我，那大可不必。”他说，“你若出来辅佐，那叫后宫干政，必然要被言官口诛笔伐。”
　　虞嫣有些不敢置信：“那皇后究竟要做什么？”
　　“看皇帝需要她做什么。”萧寰缓缓道，“如先帝与父皇，他们都需要外戚支持，故而皇后总是离不开各种明争暗斗。至于我，皇后不过是我妻子罢了，她愿意做什么不愿意做什么，全由她决断，别人不得置喙。”
　　虞嫣心头一暖，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我要是随心所欲的，别人说我不干正事怎么办？”她嗫嚅道。
　　萧寰轻轻叹口气。
　　“所以我让你无事便多看看史书。”他说，“史书上的皇后，做再多的事也不过寥寥几笔。放心好了，若是治国治得不好，史官只会将我骂得狗血淋头，不会管你。”
　　虞嫣看着她，眉头一展，心中豁然开朗。
　　“可你父亲或许不这么想。”她又道，“他执意要将我带过来，说是要让我积累人望，恐怕对我的期待也跟你很不一样。”
　　“父皇有父皇的想法，但那是他，不是我。”萧寰抚了抚她的头发，声音低沉而温和，“放心好了，我们的事，任何人都不能插手，父皇也不行。”
　　虞嫣终于露出笑意。
　　萧寰吻了吻她的嘴唇，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睡吧，旁事莫想。”
　　虞嫣应了一声，窝在他怀里，只觉心满意足。
　　皇帝要是知道这话，恐怕会不高兴吧。
　　虞嫣蓦地想起红楼梦里王夫人痛心疾首教训丫鬟的场景。
　　好好的爷们儿，终是被我带坏了啊……
　　*
　　萧寰昨夜一夜没睡，叙了一会话，虞嫣便催促他抓紧时间休息，不再多言。
　　莫名的，有虞嫣在身旁，萧寰这一觉也睡得很是踏实，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包括皇帝在内，奔波了数日的众人终于睡了个安稳觉，夜里用膳的时候，个个神采奕奕。
　　王熙滔滔不绝地跟萧寰说着那边的见闻，还一个劲给萧寰出主意，让他无论如何把那边的军火搞到手。以后再遇上袁氏这样的反贼，费什么事，几发炮弹扔过去就能教他们做人。
　　“再是不济，枪总要弄一些。”王熙道，“那物什也是好用极了，百步开外取人性命易如反掌，比箭矢靠得住。”
　　虞嫣讪讪，心想你这是要我去吃枪子。
　　幸好萧寰知道那边的法律，并不搭理他这些异想天开，只向蔡瑜问起那边医生的交代。
　　蔡瑜一五一十地将医嘱说了一遍，道：“虞女史的家人为陛下准备了好些仪器，可为治疗和应急之用，陛下当下境况无碍，殿下放心。”
　　提到虞嫣的家人，堂上的气氛有些微妙，一时安静。
　　皇帝用下药的手段，硬生生将虞嫣带过来这事，虽已经敞开谈过，但毕竟不大光采。王熙和蔡瑜都受过那边的照顾，对这事其实多少有些愧疚，但碍于皇帝的天威，都不敢有二话。这些日子，他们也一向避免提到那边的人。
　　蔡瑜意识到自己失言，忙另找话头：“那些仪器的用法，在下与王公子都已经熟悉，只是那充电之物，我等用得不多，还须再学。”
　　萧寰神色平静，道：“太阳能板使用颇为便捷，少钧和太医多试两次便也明白了。”
　　众人便叙话边用膳，饭后，皇帝照旧与萧寰议事，虞嫣告退，回到房里。
　　萧寰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
　　他去浴室里洗了个澡，再回来的时候，发现虞嫣正披着他的外袍坐在榻上，用他的电子阅读器看着漫画。
　　“还不睡？”萧寰问。
　　“白天睡太多了，不困。”虞嫣说着，放下阅读器，朝他招招手，“过来。”
　　“做甚？”萧寰道。嘴上这么说着，脚却乖乖地朝她走过去。
　　虞嫣拉着他，让他坐到榻上，然后拿出护肤品。
　　看着这些东西，萧寰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你不是说丑么，丑都丑了，还摆弄做甚？”
　　虞嫣瞪他一眼：“丑不丑我说了算。你喝个茶不也要摆弄些瓶瓶罐罐，口腹之欲能讲究，涂脸上的就不能讲究？”
　　说罢，她把化妆水倒棉片上，给萧寰擦脸。
　　萧寰知道自己要是再拒绝，保不齐这爱脸如命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来，只得由着她摆弄。
　　好不容易等她擦完了脸，却见她拿出一片面膜来，将包装撕开。
　　萧寰知道这是什么，也瞪起眼睛：“我不用此物。”
　　虞嫣却根本不理会他的反抗，直接将他按住，把面膜在他的脸上敷好。
　　那又凉又濡湿的感觉，是萧寰最讨厌的。
　　但见虞嫣目光恶狠狠的，萧寰掂量掂量，最终忍住了把面膜揭下来扔掉的冲动。
　　虞嫣见他听话，也终于有了好脸色，瞥着他，拍拍自己的大腿。
　　萧寰心头动了动，片刻，在榻上躺下，将头枕在她的腿上。
　　屋子里挺暖和，虞嫣的身上有淡淡的香气，也不知是手霜还是身体乳的，很是好闻。
　　不过更让人惬意的，是躺在她怀里的感觉。她注视着他的脸，手轻轻地为他调整面膜，呼吸若有若无地拂在鼻间。
　　萧寰觉得，被她这样关注，似乎也是很不错的享受。
　　十五分钟，走得不快不慢。等到面膜揭去，虞嫣重新给他擦了脸，又在上面涂上精华和面霜，才终于放过了他。
　　萧寰坐起身来，转了转脖颈。
　　虞嫣看着他的脸，满意地在上面摸了摸：“看吧，所以人还是要勤快，颜值这不就回来了。”
　　萧寰不以为然：“这所谓颜值便这么不值钱，用点这些脂膏就能回来？”
　　“我给你用的可都是好东西。”虞嫣道，“你知道那个面膜是什么吗？那是大名鼎鼎的前男友面膜。”
　　萧寰：“……”
　　所以他觉得这人就是没心没。
　　前男友……净用些不吉利的东西。


第321章 缠绵（上）
　　虞嫣雄心勃勃，又给萧寰把唇膏涂上，还想着再给他涂手霜。
　　萧寰已然不耐烦，看着她：“睡不着，是么？”
　　“才十点多，明天也没有紧要的事，睡那么早干什么。”虞嫣道。
　　但这话才说出来，她已经察觉到了萧寰神色不对。
　　只见他目光灼灼，长臂伸来，将她打横抱起，而后，朝屏风后面走去。
　　虞嫣被他放在榻上的时候，看着他：“你父亲可就在隔壁院子。”
　　“又如何？”萧寰反问。
　　虞嫣露出笑意，仰头勾住他俯下来的脖子。
　　又是一个月没见，两人其实早已经心痒痒的。
　　萧寰一边亲吻着，一边扯开她的衣带。
　　虞嫣也不示弱，直接拉开他的领口，也想解他的衣带，却发现越扯越紧。
　　“说过让你不要系死结……”她抱怨道，话没说完，却又被萧寰堵住，身体压了下来。
　　萧寰刚刚洗了澡，身上还带着沐浴露清新的味道。
　　虞嫣的长发散落在褥子上，双腿缠着他的腰。
　　他的手插入她的发间，亲吻着她柔软的嘴唇，一路往下，在洁白的脖颈和胸前留下密密的印记……
　　外面的院子里，空无一人。
　　皇帝那边给萧寰赐了些羹汤过来，卫琅提着食盒走进院子，未几，就听到了屋子里面有些隐约的声音，似有人在粗喘低吟。
　　他耳根一热，忙缩了回去，小心把门关好。
　　李泰站在门前，看了看他，似笑非笑，一脸幸灾乐祸。
　　“如何。”他说，“我跟你说现下不可进去，你偏是心急，不听我的。”
　　他们这些贴身侍从，早已经验丰富。凡是虞女史在的时候，如果没有萧寰的特别吩咐，他们绝不会在院子里留人。
　　原因就是这个。
　　用虞嫣的话说，这不仅是喂狗粮，还是把狗骗进去杀。
　　卫琅讪讪，却叹了口气。
　　“李兄，”他望着夜空，忽而道，“你觉得，女史真会留在这边做皇后么？”
　　“她最好会。”李泰道。
　　“怎讲？”
　　“你没见殿下和她在一起时的模样么？”李泰淡淡道，“他们二人若是分了，殿下会如何？”
　　卫琅颔首：“也是。”
　　自从虞女史前年出现，殿下在他们这些人心目中那高不可及的形象就一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当然，仅限他们这几个人。
　　在天下大众面前，广陵王仍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如神祗一般，泰山崩于前亦无改面不改色的完美君子，什么七情六欲，什么爱恨情仇，通通不会出现在他的身上。
　　就算去年虞嫣曾在京城中掀起一场热议，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广陵王居然会对一个女子一见钟情强取豪夺，也仍然有不少死忠粉仍然认为这都是无稽之谈，一定是朝中那些嫉恨广陵王的人放出来污蔑他的，目的在于损坏他的威望，冲淡天下人对他的喜爱。
　　如果这些人看到殿下在虞女史面前时的样子，恐怕他们会心碎一地，从此再也不相信这个世界。
　　李泰和卫琅跟随萧寰的日子不算短，但前面的年月加起来，他们看到萧寰脸上出现的笑容，不及虞嫣来到之后一个月里出现的多。
　　不知不觉间，萧寰变了很多，变得更像一个正常的，脸上能看出喜怒哀乐的年轻人。他也会因为思念别人睡不着觉，会意乱情迷，甚至就像昨晚那样，他看着虞嫣时的眼神。
　　所有人都知道，她不该出现在那里。对于不听自己命令的人，萧寰一向很不客气。
　　但昨夜，卫琅和李泰都知道，萧寰那张脸虽然绷得吓人，心里却似开了花一般。证据是他明明刚刚大战一场，那脸上却一点杀气也没有。
　　“先放回庖厨吧。”李泰看了看卫琅手中的食盒，道，“圣上那边问起，就说殿下说下了。殿下好不容易放松一回，莫去打扰。”
　　卫琅只得应下，提着食盒回庖厨去。
　　明早的更新会迟一些，还要修改。


第322章 缠绵（下）
　　虞嫣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
　　跟从前这个光景的时候一样，萧寰照例已经没有了踪影，身旁空空的。
　　身上酸痛的感觉还在。
　　萧寰那混蛋，每次都这样，力气用不完似的……不过想了想昨晚，虞嫣心满意足，在被窝里换个姿势，打算继续睡。
　　可才闭上眼睛，虞嫣忽而听到窸窣的动静，回头睁开眼一看，却见是萧寰站在了榻旁。
　　他穿着一身淡青色长袍，腰带上的银銙很是精致，虞嫣仔细看去，是栩栩如生的仙鹤。
　　这身看上去干净闲适得很，虞嫣不由问道：“你没有去晨练？”
　　“早练过了。”萧寰道，“我还去探望了父皇，陪他用早膳服药，说了些话。”
　　虞嫣“哦”一声，片刻，望着他：“你父亲有没有说我？”
　　“说你什么？”
　　虞嫣小声道：“说我为什么没跟你一起去请安，伺候他。”
　　萧寰觉得有些好笑。
　　“他在你那边之时，你曾经也每日晨昏定省，到他跟前伺候么？”他问。
　　“那倒没有。我也忙得很，能做到每天看一看他已经不错了。”虞嫣道，“可现在不一样，他前几天说，让我想想能不能做好一个皇后。既然我要想，他肯定也要考察，要是觉得我太过不懂规矩，不够贤惠，不适合当皇后怎么办？”
　　萧寰笑了笑。
　　少顷，他在榻旁坐下来，看着她。
　　“父皇方才确实提起了你。”他说。
　　虞嫣目光定了定：“他怎么说？”
　　萧寰把玩着她落在枕头上的长发，道：“他说在那边，你对他甚是尽心。还说起了你演的那个与国宝同行，其中说起了许多南齐之事，让他颇有感慨。对了，他还问我，打算何时与你成婚。还说此事尽快为好，可让天下人安心。”
　　虞嫣愣住，有些不敢相信。
　　“他真这么说？”她问。
　　“骗你作甚。”萧寰道，“他还说，你唯一可惜的，便是家人在那边，朝廷若是要封赏，便成了大问题。”
　　虞嫣想了想，脑补了一下黄门带着圣旨领着一大堆仪仗跳到池子里的场景，不由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她却发现萧寰注视着她，目光深深。
　　“其实我也想问你此事。”萧寰道，“嫣嫣，我们何时成婚？”
　　虞嫣的脸忽而热了一下。
　　“你问这话，该不会是求婚？”她说。
　　“正是。”萧寰道，“你那边成婚，不是不经父母，只问本人么？父皇问我这话，我也只好来问你。”
　　蓦地，虞嫣心头再也按捺不住，蹦跳起来。
　　“这个……不急吧。”她说，“你结婚不是挺讲究的，要那个什么六礼？”
　　“不过是个过场罢了，有何难。”萧寰道，“我在这边给你设个家，派人在里面给你接礼便是，你连出面都不必。”
　　“还有呢。”虞嫣道，“我听蕙蕙说，皇宫里规矩多，凡是要进去的人，都要专门学学宫里的各种礼节。你也知道，我平时忙得很，看剧本背台词还来不及，哪儿有功夫学那些？你这边什么都讲规矩，我怕我一下学不到位，给你丢脸。”
　　你收人钱财，在剧里出演皇妃皇后之时，可不见你有这般谦虚。萧寰腹诽。
　　“规矩么，都是给别人看的。”萧寰道，“又不是你那边的高考，须得打分合格才作数，以后过日子慢慢再学也是一个样。我昨日与你说的那些属官，亦有专司礼节之人，有不明之处，她们会提点，不须你来操心。”
　　说罢，他看着虞嫣：“你不是还要考那研究生么？放心好了，这些不会比你读的那些难，我也不会让这些事打扰到你那边的计划。”
　　心底暖了一下。
　　虞嫣望着他，眼睛似覆着一层光，抿着嘴唇微笑：“我知道。”
　　“那么，你愿意了？”萧寰双眸熠熠，即刻问道。
　　“我可没这么说。”虞嫣忙道，有些讪讪，“你问得太突然了，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人生大事，哪儿能那么随便决定。”
　　这哪里随便了。萧寰心想，他看起来很随便么？
　　不过她说到心里准备，萧寰却记起了一件事。
　　有一次，他陪着她刷剧，里面的男主角拿着鲜花钻戒，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女主角单膝下跪，说什么我爱你请嫁给我，然后女主角欣喜万分，激动地说我愿意。
　　那是整部剧的尾声，萧寰看着，简直感到匪夷所思。
　　他们婚姻自主这一点确实不错，能避免很多不幸。不过求婚时，男的居然要对女的下跪，这仍然让萧寰感到无语，虽然只是单膝。
　　虞嫣对此却颇是振振有词，说他不懂，虽然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也有法律保障，但毕竟婚姻生活辛苦少不了，归根究底还是需要感情基础，所以对很多人来说，需要那么个仪式，来帮自己完成走到那一步的心理准备。
　　仪式感……
　　虞嫣见萧寰看着自己不说话，正待开口，忽而见他摆出一副坚定的表情，起身，后退一步，然后在榻前单膝跪下来。
　　“我爱你。”萧寰忍着心中巨大的腻味，学着那电视剧里的男主角说台词，“请你嫁给我。”
　　虞嫣：“……”
　　她瞪起眼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哭笑不得。
　　耳根在烧，仿佛被人放了一把火。
　　萧寰看着虞嫣，心中也不由佩服起她那边的男人来。
　　虽然这所谓求婚不过是说一句话做一个动作，但不是真爱绝对做不来。
　　“鲜花戒指我不曾预备，不过日后我会补上。”萧寰道，“你也不必当下就决定何时去做，今日，我只想听你一句话，我们结婚，好么？”
　　那声音很是好听，低沉而温柔，虞嫣觉得自己的心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慌乱，嘴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笨，连最简单的语言也组织不起来。
　　他居然求婚了。
　　现在，在这里。
　　他就这样跪在面前，而她躺在被窝里，蓬头垢面，被子底下甚至一件衣服都没有。
　　场面之尬，堪比世界名画。


第323章 来客（上）
　　“你……先起来。”虞嫣有些无奈，只得道，“我们先聊一聊。”
　　萧寰却不动：“聊什么？”
　　虞嫣道：“你不觉得太突然了么？结婚那么大的事，总要先问问家里的意思，我叔叔他们还不知道呢。”
　　萧寰不以为然，道：“你那边不是婚姻全有当事人决定么？我是问你的意思，不是问他们的意思。只要你愿意，别人如何想又有甚干系。你叔父叔母不会不愿意，就算他们有微词，我也会让他们点头。”
　　这话听上去又高傲又自信，仿佛天底下没有能难倒他的事。
　　“那我也要想想。”虞嫣道。
　　萧寰目光微变。
　　“你不愿意？”他盯着虞嫣。
　　“我没这么说。”虞嫣道，“你不是求婚么？既然求婚本质是要问我的意见，总要让我有时间考虑。”
　　萧寰按捺着脾气：“你要考虑多久？”
　　“半天就好了，”虞嫣道，“到时候你再过来，把刚才的再做一遍。”
　　萧寰：“……”
　　这算什么求婚。虞嫣心里想，等她起来，好好洗漱一番，梳妆打扮。她记得王熙把手机带过来了，还要让他用手机把求婚场面重新拍一遍，立此存照。
　　“此事我们不是商议了许多么？”他不解，“你就算要考虑，也已经考虑许久，不差这半日。”
　　“那可不一定。”虞嫣随口胡诌，“安绮跟我说过，买猪看圈。人家入职新员工还要考察呢，何况是结婚。再说了，你这边结婚不是也喜欢看看七大姑八大姨的意思，我也要走走程序，看看别人对这事什么看法。”
　　萧寰看着她，突然起身来，将她连人带着被子打横抱起。
　　虞嫣惊叫一声，猝不及防：“你干什么？”
　　“你既然要考察，我陪你去。”萧寰唇角弯了弯，“看谁有意见，我们当面谈清。”
　　说罢，他抱着虞嫣，就往门外走去。
　　虞嫣挣脱不得，啼笑皆非，终于忍无可忍：“我还没穿衣服！”
　　屋子里的动静传到院子外面，并不十分大，但听得有几分清楚，似乎是虞女史在叫。
　　两个正在值守的侍从被惊了一下，面面相觑。
　　李泰咳嗽一声，对他们说：“你二人到卫琅那边去看看，他也不知在做甚，这么久也不过来。若有什么事，便来回禀。”
　　那两个侍从应下，转身离开。
　　未几，院子里似乎又隐约有些声音传来，与昨夜听到的有几分相似。
　　李泰深吸口气。
　　空气里已然没有了凛冬的寒意，开春已然就在眼前。
　　万物复苏，已经连续好几个晚上听到了野猫在叫。
　　殿下，收敛些啊，圣上的院子就在此处不远……
　　李泰心里想着，望着天空，神色讪讪。
　　*
　　刚回来的前几天，众人不敢暴露，万事低调，王熙也一直小心着，连话都没有说过多少。
　　如今有了萧寰的庇护，到了自家地盘，他终于张扬起来。
　　一大早，他就在院子里摆弄起了在那边买的无人机。
　　这东西，看着模样奇特，竟似长了翅膀一样，平地起飞，越飞越高，甚至看不到影子。
　　一干侍从仰头望着，睁大了眼睛。
　　最神奇的，是王熙手里的遥控器。
　　那屏幕上，无人机拍摄的画面一览无余。卫琅和一干侍从围绕在王熙身边，看着那画面从这个院子开始，一路拉高，整个宅子，整个城池，甚至城池变成画面中的一片方格，纵横的道路通往四周的田野乡村，尽收眼底。
　　王熙随意地摆弄着，那画面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众人看着，称赞不已。
　　卫琅有些不可置信，好奇地问：“公子，此物能飞多高？”
　　“也不能飞多高。”王熙语气随意，“当下也就一百多丈罢了。”
　　周围响起一阵欷歔声。
　　“一百多丈！”一个侍卫眯着眼睛望着天空，叹道，“当下已然是影子都望不见了！”
　　“公子，”另一人担忧道，“它这般飞来飞去，会不会摔了？”
　　“怎会摔了。”王熙嗤一声，继续操纵，没多久，天空中传来嗡嗡的声音。
　　“回来了回来了！”即刻有人兴奋地指着天空，“看那边！”
　　只见无人机平稳地飞过房顶，未几，悬停在众人上方，一动不动。
　　王熙让它稳稳落在地上，众人连忙围过去，将它打量着，啧啧称奇。
　　“公子，这般神器是在何处得来的？”一人问道，“我等竟从未见过。”
　　“就是。我等跟随殿下，就算远离京城，也从不孤陋寡闻，小人倒是从未听过世间竟有这等物什。莫非这就是古书中说的千里眼顺风耳？”
　　王熙听着，不由得意起来，仿佛这东西是他自己做出来的一样。
　　“不过区区奇巧之物罢了。”王熙用炫耀式谦虚的口吻道，“若真是古书中的神器，此时定然是在圣上的武库之中，而非在我手上。”
　　“王公子这话可有意思。陛下就在此处，这宝物与在武库之中又有甚区别？”
　　旁人皆附和，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
　　众人之中，只有卫琅知道这东西是虞嫣那边来的。
　　虽然他见识过许多神奇的玩意，但都是些手表、阅读器、电池板之类的小东西，有时他和李泰看也看不明白。
　　但这无人机却是不一样。光看那能显示画面的屏幕，就知道它能做什么，仿佛一件完美的玩具，让人移不开眼睛。
　　“王公子，”卫琅想了想，不禁道，“有了此物，我等是否便能让它探查敌情，助战事一臂之力？”
　　这话，因得周围人一阵称道。
　　“小人也是这般想！”一名侍从欣喜道，“有了此物，弟兄们便不必辛苦当细作，冒险去探查敌人动向了，岂不妙哉！”
　　王熙微笑，颔首：“我亦有此想，不过此物虽好，却也有限。它飞得最远，也不过方圆二十里，要探查再远的地方，便是难了。”
　　“那也不怕。”一人笑嘻嘻道，“如当下一般，我等若是潜伏进来的奸细，便可一直待在着宅子之中，让这神器去探查外头有些什么人，兵马动向如何，亦可免去被人发觉的风险。”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纷纷对此物的应用展开各种美妙的联想。
　　王熙颇是得意，继续将无人机放起，让它飞过街道，悬在城池上方，观赏街景。
　　这时，一个侍卫忽而指了指屏幕一角：“这队人马看着人不少，似乎并非寻常人家，也不知是何来头？”


第324章 来客（下）
　　虞嫣的打算，被突如其来的梁王一行人打乱了。
　　侍卫们从无人机画面里看到的车队，正是他们。不过这次跟上次在雁坞的时候不一样，这一行里面，除了梁王，还有两个大人物。
　　一个是梁王的母亲周贵人，一个是梁王的舅父安平侯周承。
　　见到皇帝之后，三人哭得涕泗横流，仿佛皇帝是死而复生一般。
　　“那夜，妾闻得奸佞生事，即奔往太极宫，欲与那袁贼奸佞一决生死……”周贵人跪在皇帝膝前，哭得梨花带雨，“怎奈妾一介女流，手无寸铁，敌不过众人阻拦，便是想与陛下同受囹圄亦不可得。后来虽到了洛阳，却夙夜无眠，忧心不已，只能日日为陛下诵经礼佛，求上天护佑……”
　　“此事不怨贵人，是臣罪该万死！”周承伏拜在地上，也扯着哭腔，“袁广兵变时，臣意欲救出圣上，奈何手上只有三百府兵，寡不敌众，只来得及救出贵人和二殿下！臣欲死战，却被属下阻拦，鉴于天下之势，思前想后，最终只得到洛阳去搬救兵，讨伐袁贼！陛下！臣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如今见陛下安然无恙，臣虽万死，亦可含笑九泉！”
　　这话中气十足，嗓门扯得颇大，说完之后，偌大的屋子里仍有余音徘徊。
　　虞嫣在一旁看着，只觉自己好像在看话剧。
　　宫变的情形，萧寰和王熙都跟她说过。
　　周承说的这话，算是实情。
　　因为袁氏的保密工作做得并不是太好，在他们动手之前，萧寰就已经嗅到了不对劲。
　　于是，他做了两件事。一是准备营救皇帝，二是通知王奕和梁王，让他们早做应对。
　　皇子争位，向来难免有朝一日撕破脸，来个兵戎相见。
　　周贵人和袁皇后都明白这个道理。
　　尤其是周贵人。
　　袁广掌握了皇宫里的禁军，皇帝当时又正好卧病，要下手乃是易如反掌。所以对于这一手，周贵人早有准备。
　　得了消息之后，周贵人已经乔装改扮，潜出宫去了。夜里，禁军封锁宫城，袁氏的兵卒闯入周贵人宫中的时候，发现躺在榻上的是个瑟瑟发抖的宫人。
　　而梁王的府邸本来就在宫外，当兵马来到的时候，发现他们一家人和周承一家人都已经不见了。
　　当然，最绝的还是萧寰。无论是广陵王府还是其他各处府邸，所有人都已经撤走，鬼影也没剩下。
　　这并不是因为他知道得多早，手段有多高明。而是他常年不在京中，关系本来单纯，除了王氏和大长公主，没有来往十分密切的人。
　　而就算袁氏没有发动兵变，当时的局势，已经让萧寰警惕。在事变的两个月前，他就着手将京城的家人仆从都迁到朔方去。而王隆和华阳县主本来就在朔方长住，王奕的妻儿也早已经以团聚为由去了朔方，留在京城中的，只有王奕和王熙。
　　所以出事的时候，萧寰轻车熟路，直接带上所剩不多的仆从除了京城，让袁氏扑了个空。
　　至于大长公主，她得了消息之后，不但不以为然，还亲自入宫去探望皇帝。当袁皇后和袁广进太极宫的时候，当面给了这姐弟二人一个不愉快。
　　大长公主在宗室之中德高望重，袁氏手中溜走了萧寰这条大鱼，本来就已经是失策，如果再得罪宗室，陈王登基的事就会变得更加麻烦。
　　所以就算袁皇后和袁广对大长公主恨得牙根痒痒，也并不敢对她动手，只能反复宣称是萧寰要造反，袁氏才是替天行道。
　　当下，折腾了大半年，周氏众人终于重新见到了皇帝，虞嫣知道，他们的戏要开始了。
　　“陛下，”周贵人仍抽泣着，用绢帕擦拭着眼泪，却颇有技巧，精巧的妆容一点也没有被弄花，“妾前些日子见到陛下御诏，方知晓陛下安然无恙……陛下也真是，京中到朔方，冰天雪地，道路崎岖，陛下绕了这么一大圈，身体怎受得住。倒不如当初就到洛阳去，那边宫室都好好地，臣妾也可服侍陛下……”
　　她的声音听上去温柔，虞嫣却能品出几分埋怨萧寰的意味。
　　这时，其实看上去也是合情合理。
　　天下人，除了他们几个，没有人知道上个月皇帝到底去了哪里。
　　在包括周氏和梁王等人的大众眼中，上个月，萧寰挟持袁襄，把皇帝救出京畿，而后，绕路回到了朔方，发布了讨逆檄文，又从朔方来到了这京畿的南面。
　　无论何人，只消看一看这路线，都会觉得萧寰简直是脱裤子放屁。
　　既然最终又跑到了南面来，那么为什么当初救出皇帝之后，不直接来这边呢？一个月之内，奔波了这么一大圈，别的不说，皇帝的身体还好好的就是个奇迹。
　　思来想去，只能有一个答案。那便是萧寰其实不在乎皇帝死活，而是只想把他抓在手里，挟天子以令诸侯。
　　萧寰坐在一旁，没哟说话。
　　皇帝则淡淡地笑了笑。
　　“是朕教子昭如此。”他说，“朕久居京畿，去得最多的便是洛阳，甚至不像先帝那般，曾畅游南北。朔方虽苦寒，却是朕一直牵挂的去处，到那边游览游览，亦是有趣。”
　　他声音缓缓：“至于朕的身体，如卿等所见，当下已然康健，区区路途，又有何妨。”
　　这话出来，周贵人和周承的目中都闪过些微妙的神色。
　　“陛下此言甚是。”周贵人随即破涕为笑，柔声道，“是妾担忧太过，陛下身体好，比什么都好。”
　　梁王也在一旁笑着行礼：“父皇必可寿若南山！”
　　周承高声颂扬，伏拜道：“陛下万寿无疆！”
　　堂上的气氛，终于从这三人的一番哭哭啼啼的请罪和嘘寒问暖，变作欢声笑语。
　　“这是何物？”未几，梁王忽而发现了皇帝身边放着的制氧机，露出讶色。
　　“此物名制氧机，乃陛下日常保健之物。”蔡瑜忙答道，“可助陛下肺部舒适，呼吸无阻。”
　　听得这话，三人都有些不解。
　　“这等物什从未听过，陛下还当谨慎才是。”周贵人坐在皇帝身旁，关切道，“自从陛下发布御诏，号令讨逆，天下人无不拥护。当下，子贤麾下已聚集了洛阳及豫州的大批义士和兵马，随时准备进攻京畿。妾有一策，陛下不若摆驾洛阳故宫，令百官追随，重新临朝。如此一来，袁氏就算占了京畿也是两手空空，人心和朝廷尽失。而陛下这边，既可坐镇天下，指挥兵马讨逆，以不耽误治国理政，岂非一举两得？”


第325章 密谋（上）
　　这话出来，王熙的脸上浮起些意味深长的神色。
　　而虞嫣与他同为吃瓜群众，也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洛阳虽是旧都，但眼下已然是周氏的地盘。皇帝到那里去重开朝廷，号令天下，无疑就是要把自己又交到了周氏的手上。
　　虞嫣知道什么叫摘桃，但她从没见过摘得这么理直气壮、明目张胆的。
　　“不必如此麻烦。”萧寰开口道，“不出一月，儿臣大军便可攻破京畿，到时父皇回銮还朝，可一切照旧。”
　　周承道：“话虽如此，可陛下总要有个像样的栖身之处才是。前些日子，殿下说让陛下到巨鹿驻跸，臣以为不妥。巨鹿虽有行宫，却年久失修，当下天气又仍然寒冷，恐不利养病。陛下身系万民福祉，万事须得保重，还是去洛阳的好。”
　　周贵人随即附和。
　　梁王却摇头：“可去洛阳也须得不少时日，父皇路上要受许多辛苦。儿臣的想法与子昭一样，巨鹿甚好。那行宫，儿臣去年也看过，虽旧些，却不至于破败，住在里面无妨。”
　　这话出来，周承和周贵人都朝他看了看。
　　“子贤和子昭说的都对，”皇帝摆摆手，“不必去雒阳，巨鹿行宫乃是正好。此事朕意已决，众卿不必再议。”
　　见皇帝这样说，周承和周贵人相觑，也不好再多说，转而说起别的事。
　　皇帝精力有限，过不久，他便回房歇息去了。
　　周贵人要跟去伺候，皇帝却将她止住。
　　“朕身边有太医伺候，卿不必跟随。”他说，“卿自雒阳一路赶来，必是辛苦，歇息去吧。”
　　周贵人行礼应下，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怔怔的，神色有几分落寞。
　　*
　　“狂妄小儿！”回到歇息之处，周承一脸怒容，纷纷道，“去巨鹿，就是广陵王的诡计！巨鹿当下在戴暄手中，谁不知他是广陵王的人，圣上到了巨鹿去，就被广陵王稳稳抓在了手中！”
　　周贵人也面色不快，看向一脸无所谓的梁王，皱眉道：“你方才是怎么回事？怎向着广陵王说话？”
　　“子昭说得有理。”梁王径自在榻上坐下来，道，“他说那是为了父皇身体，我等反驳，岂非就成了置父皇于不顾？驳他做甚，大可不必。再说了，戴暄也是个功臣，得父皇信任，我等又怎好驳父皇的面子。”
　　“功臣？”周承一脸痛心疾首，“殿下莫不是得了痴傻？上月，戴暄竟把南阳从我等手中占了去，这账我还不曾找他来算！”
　　“南阳？”梁王喝一口茶，不紧不慢道，“那原本不是被袁氏拿下了么？戴暄将南阳夺回，按理说，他杀的的袁氏，不是我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京畿、洛阳还是南阳，都是父皇的。若有心人听得舅父这般言语，只怕下一个不臣的帽子，便要落在周氏头上。”
　　周承瞪他一眼，气不打一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般看不清！”他说，“陛下当下已是明着什么事都偏着广陵王，待到攻下京畿，只怕下一步就是要立储！当下情势，与袁氏兵变前无异，已是千钧一发！殿下再是不争，皇位就要成了广陵王的了！”
　　“舅父这脾气就是急躁。”梁王却一点愠色也没有，道，“广陵王那数十万大军在手，岂是洛阳和豫州那些东拼西凑的兵马可对付，我就算要硬争，就能争得过的么？”
　　周贵人从这话里听出些意味来，道：“你何意？”
　　梁王微笑：“只要父皇还活着，一切就仍有希望。子昭可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将父皇从袁氏手里救出来，若非如此，光凭兵马来论，儿臣便是再变出一倍的兵马来，也不是子昭的对手。可有父皇就不一样了，立谁不立谁，说到底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说着，他看向周贵人，目光深深：“与此事相较，以儿臣看来，当下最紧要的，乃是如何留在父皇身边，以及，谁留在父皇身旁。”
　　周贵人盯着他，有些震惊：“你是说……”
　　“如今父皇最信任的，一是子昭，一是蔡太医。就算是王熙和那个虞女史，当下恐怕也比母亲更得父皇信赖，母亲堂堂贵人，从前可是最得父皇欢心的，如今难道甘心失宠于圣前？”
　　周贵人面色一变。
　　这话虽是忤逆，却似一把刀子，实实在在地插在了心头。
　　方才皇帝对她那冷淡的态度，让周贵人的双眸忽而发红起来。
　　皇帝并不算一个喜欢女色的君主，后宫的嫔妃数量与先帝比起来，乃是克制节俭许多。但就算是这样，周贵妃也一直过得不算轻松。
　　自从二十多年前嫁入东宫，她每日全心全意想着的只有两个人。一是她的丈夫，一是她的儿子。
　　还有，就是如何拴住丈夫，以及让儿子成为储君。
　　周贵人觉得自己就像是古书里的那些国君，今日跟这个斗，跟那个好；明日跟那个斗，跟这个好。循环往复，从无宁日。
　　而这一切也都是有回报的。
　　她的儿子梁王，无论哪方面都比皇后的儿子陈王优秀，而皇帝对她，也一向比对皇后更为宠爱。
　　从前皇帝生病，一向允许周贵人服侍在旁，就算袁皇后来探望，周贵人陪在皇帝身边，也总觉得自己俨然才是那个真正的皇后。
　　但在这次政变之后，周贵人感到，皇帝待她似乎变了。
　　且不说他脱险之后，对周贵人母子不闻不问，就连方才见面时，周贵人哭诉了许多，他的回应也很是冷漠。虽然知道这一切，并非全无来由。当初周贵人确实抛下皇帝自己逃命去了，皇帝心有芥蒂，也是情理之中。
　　可委屈之外，周贵人感到更多的则是惶恐。
　　梁王和周氏的前途，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间。她原本想着，靠着周氏的势力，皇帝不看僧面看佛面，总要给他们一个位置。但他对周氏的忌惮，周贵人也是明白的。如果他自觉有了萧寰做本钱，有意将他们像对待滕氏、袁氏那样一脚踢开呢？
　　“母亲，”梁王扶着周贵人的肩膀，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抬手将她眼角的湿润擦了擦，“儿臣怎会辜负母亲的心意？母亲放心好了，儿臣会让母亲一风光，也永不必再为父皇忧心。”


第326章 密谋（下）
　　“梁王他们是怎么回事？”回到屋子里，虞嫣不满地对萧寰道，“他们怎么知道你父亲在这里，我们昨天才到，他们今天就过来了。难道有人给他们打了电话，洛阳那边还通了高铁？”
　　萧寰道：“这边不仅有我的兵马，也有周氏的兵马。我从朔方过来之后，一直在此地安排接应事宜，他们收到风声便赶了过来，今日正好赶到。”
　　虞嫣想到梁王和周贵人他们今天见到皇帝时那夸张的模样，撇了撇唇角。
　　周氏跟袁氏争皇位争到这个地步，眼见袁氏被围，自然会觉得自己离皇位又进了一步。
　　萧寰救出皇帝的消息传开之后，已经在掀起了一阵波澜，这样出风头的时候，他们不赶来向皇帝表表忠心蹭一蹭流量，那绝对是说不过去的。
　　“周氏现在是什么打算？”虞嫣瞥着他，“还打算着让梁王当皇帝么？”
　　“他们怎么想，与我无干。”萧寰道，“不过上次在雁坞之时，梁王来访说的那些话，你也都知道。”
　　那事，萧寰的确跟虞嫣说过。
　　梁王对萧寰坦诚，说他才是最适合继位的人，还表示自己会全力辅佐萧寰巴拉巴拉。
　　“你信么？”虞嫣道，“周氏为了皇位，跟袁氏斗了那么多年，居然会这样轻易地认输，你不觉得有悖人设么？”
　　萧寰已经习惯她嘴里时不时冒出的各种这边没有的词汇，道：“那是他们的事，无论他如何表态，也不会对我有影响。”
　　虞嫣“嘁”一声。
　　萧寰做事，虽然也经常毫无节操地玩些尔虞我诈，但他其实更喜欢阳谋。信奉的逻辑是，只要拳头够硬，铁骑横扫，什么鬼心思都会被物理碾碎。
　　她还要说话，萧寰却打断道：“你为何对他们来此处这般不乐意？”
　　虞嫣扭开头：“我哪儿有不乐意。”
　　“没有么?”萧寰意味深长，“莫不是嫌他们坏了米的大事？”
　　“坏了我什么大事？”
　　“妨碍你答应我求婚。”
　　虞嫣愣住。
　　萧寰看着她，烛光里。双眸熠熠生辉，漂亮的嘴唇似笑非笑。
　　热气倏而上脸。
　　“他们跟你求婚有什么关系……”虞嫣一脸不以为然，说话却结巴起来，瞪起眼，“还有，什么我答应你求婚，我没答应！不害臊……”
　　“是么。”萧寰道，“那你让少钧准备手机录视频是为何？”
　　就知道是王熙那个不牢靠的。
　　“当然是拍给你存档啊。”虞嫣道，“如果我没答应，可以让你没事就拿出来回顾回顾，看看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下次改进，再接再厉。”
　　萧寰淡淡一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了过来。
　　二人近在咫尺，他看着虞嫣，道：“若是没有下次了呢？”
　　“没有下次？”虞嫣也看着他，阴恻恻地笑了笑，“那就更好了，我会把这视频放给将来要跟你订婚的人看，让她天天罚你跪搓衣板……”
　　话没说完。
　　虞嫣剩下的话语突然被他堵在了嘴唇里。
　　这个吻很深很长，虞嫣被萧寰的双臂紧紧箍着，几乎呼吸不过来来。
　　好一会，等他放开了，二人气喘吁吁。
　　“你答应了么？”萧寰注视着她的眼睛，问道。
　　他双眸灼灼，嘴唇微微泛着红，双颊上也涨起了血色，虞嫣能感受到那呼吸里喷出来的热气。
　　“谁说我答应了。”虞嫣嘴硬道，“求婚求婚，你要做的是而已，哪儿有追着人问愿不愿意的……”
　　话没说完，她却又被俯身而来的萧寰堵住。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放开，也更粗暴。
　　他双手将虞嫣的头固定在自己面前，不让她有一丝反抗。虞嫣想推开他，且发现他纹丝不动。
　　直到虞嫣以为自己会因为脑子缺氧晕过去，萧寰再度将她放开。
　　“嫣嫣，”萧寰将她缩在怀中，声音比刚才更温柔：“嫁给我，好么？”
　　虞嫣的脸烧灼着，仿佛底下安装了发热片似的。
　　说来奇怪，求婚的场面，她演过许多，每部都会有。她也早以为，自己在男女之事上面，也早已有资格像虞甯那样游刃有余地应付，而不是像第一次被人表白那样慌了手脚，连自己姓什么都突然忘了。
　　但现在这个情况，就是这样。
　　她走也走不得，除了面对萧寰，别无他法。萧寰的手仍像铁箍一样，将她圈子身前，让她无处可逃，也让她从剧本里学来的那些套路毫无展露的机会。
　　见她不说话，萧寰以为她又想敷衍，正待继续压下。虞嫣挣出手来，撑住他的脸。不让他过来。
　　萧寰索性将她整个人抱起，往榻上走去。
　　虞嫣生怕他又要像平日打闹那样，一言不合就往她痒肉上招呼，又好气又好笑，急忙道：“我愿意！我愿意还不行么？”
　　萧寰冷笑一声，道：“晚了。”
　　说罢，将她放在了榻上。
　　不等虞嫣再分辨，萧寰已经整个人压了上来。
　　但并非往痒肉上招呼，而是将吻继续落在虞嫣的唇上。
　　这一次，他很是温柔，却没有了方才的压迫感。不知不觉之间，虞嫣不但没有狼抗拒，反而伸出手来，搂住了萧寰的脖颈。
　　“你答应了。”松开之后，萧寰目光灼灼。
　　那模样，仿佛一个生怕手里的糖会飞走的小孩。
　　虞嫣不由笑起来。
　　她看着他那泛红微微肿起的嘴唇，低低道：“话真多。”
　　说罢，勾着他的脖颈，将他继续按向自己。


第327章 会盟（上）
　　皇帝最终还是没有拒绝周贵人陪驾。
　　有了萧寰兵马的护送，第二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巨鹿而去，三日后，到达了巨鹿的行宫之中。
　　这里离京畿并不太远，据王熙说，驻守的兵马名义上是雍州来的，其实却是萧寰麾下的朔方兵。到达之后，果然，虞嫣在将官之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在朔方见过的。
　　雍州刺史戴暄及好几路拥护皇帝的兵马已经等候在了这里，见到皇帝，皆痛苦流涕，在他面前伏地跪拜不起。
　　皇帝亲手将他们一一扶起，缓声问起各地局势。
　　一众首领回答了，又见皇帝的气色比从前还好，神色皆大喜过望。
　　在皇帝的主持下，各路群雄在行宫中会盟，共讨袁氏。
　　而这会盟之后，大战便在眼前。
　　朔方兵马是群雄之中最强的，此时已经在各路集结完毕，萧寰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群雄之首，被皇帝封为镇国大将军。
　　梁王和戴暄等人，则各领副职，辅佐萧寰。
　　对于这任命，萧寰和戴暄等人工都没有异议，周承的神色却始终绷着。他看了看梁王，只见梁王正与戴暄说着话，那满面春风的模样，似并无不喜。
　　周承沉着脸，转过头去。
　　会盟之后的接下来几日，萧寰与一众大将及幕僚，在圣前议事，商讨进攻之策，调兵遣将。巨鹿行宫俨然成了京畿之外最为隐秘的风暴中心。
　　二月的最后一日，萧寰在行宫中闭门议事，直到天快亮了，才终于让众人散去。
　　看着人都走光了，卫琅端着一盆温水上前，对仍旧坐案前盯着地图的萧寰道：“殿下，洗漱洗漱，歇息片刻吧。”
　　萧寰应一声，将目光收回。
　　卫琅往地图上看了看，只见是他去年从虞嫣那边带回来的地图，画得花花绿绿的，上面的题头是“北魏南齐时期形势图”。
　　南齐……卫琅心中不由哂然。
　　萧寰自己动手，拧了巾帕擦擦脸，顿时觉得放松许多。
　　“她睡了么？”他忽而问道。
　　卫琅知道他问的是虞嫣，笑笑：“虞女史早就睡了，殿下，当下已到了凌晨。”
　　萧寰颔首，站起身来，对卫琅道：“你也去歇息吧，不多时便要开拔了。此处交由留守的弟兄看着，不可让外人进来。”
　　卫琅应下。
　　按照萧寰的习惯，歇息的院子，就在议事大堂的后面。
　　这里毕竟是行宫，仍有皇家的排场，廊下的灯笼彻夜不熄，萧寰走进去时，残烛的光在纱笼之中晃动，而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门扇无声地推开，萧寰走进寝宫里。
　　锦帐低垂，虞嫣躺在榻上，睡得正熟。
　　她显然一直在等着萧寰回来，身上披着他的裘衣，阅读器落在了枕头边上，而被子只拉到了腹部。大约在梦里她也觉得有些冷，整个人缩在裘衣里面。也不怕感冒。萧寰腹诽着，将被子拉起来，轻轻给她盖上。
　　虞嫣嘟哝了一下，未几，又没了动静。
　　她总是这样。
　　萧寰有些啼笑皆非。
　　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却老怀疑他没有保命的本事，总是火急火燎地跑过来看，仿佛是要确认他是不是活着。
　　他在榻旁坐下，静静地看着她，忽而觉得没有了睡意。
　　在毛皮的映衬下，那张脸精致而细腻，小巧的鼻子，红润的嘴唇，在昏暗的光照下，线条温柔。
　　萧寰想起了她的母亲王美人。
　　当年，太医断言她没有几天能活之后，萧寰就总是会跑到她的榻前，怔怔地盯着她看。
　　那感觉，萧寰至今还能想起来。
　　他知道她要走了，心中满是悲伤，但时间总能将任何感觉拉长。他只能像现在这样坐着，看着她，希望这一瞬能够留住。
　　当然，这跟当下看着虞嫣是不一样的。萧寰已经长大，自觉有能力有自信应对任何事。
　　他已经不再会为失去什么东西而惶惶不安，除了……
　　正当他胡思乱想，虞嫣似乎终于有了察觉，睁开眼睛。
　　“你……”她揉了揉眼睛，“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萧寰神色自若地站起身来，解了腰带，将外袍宽下，挂在屏风上。
　　“你才回来？”虞嫣看了看表，有些吃惊，“你开会开了一整晚？”
　　“一整晚又如何，常有的事。”萧寰说着，将她身上的裘袍也拿起来，挂到一边，“与你说过多少次，我未曾回来不必等我。”
　　“我也没等你。”虞嫣钻到被子里，吸了吸鼻子，“不过是看书睡着了。”
　　萧寰不理她的诸多借口，也躺到被子里，将她搂过来。
　　“天色不早，继续睡。”他说。
　　什么天色不早，天都快亮了。虞嫣腹诽。
　　被子里很温暖，萧寰搂着虞嫣，只觉身上的寒气顷刻消散。
　　他闭着眼睛，呼吸落在虞嫣的额头上，痒痒的。
　　虞嫣已然没有了睡意，在那怀里窝了一会，道：“寰寰。”
　　“嗯？”萧寰应一声。
　　听上去十分清醒。
　　“你就要走了么？”她说，“去攻打京畿？”
　　萧寰睁开了眼睛。
　　“正是。”他没有隐瞒。
　　“什么时候？”
　　“今夜就开拔。”
　　虞嫣讶然：“这么快？”
　　“夜里可避人耳目。”萧寰道，“高荟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接应，拖下去只怕夜长梦多。还有，此战最迟须在三月十二之前完毕，不可久等。”
　　虞嫣知道他这是要将自己准时送回去。
　　这些日子，皇帝确实按照他之前所说的，给了很多让虞嫣积攒人望的机会。
　　除了商议军国大事，萧寰在人前露面时，皇帝总会让虞嫣陪在一旁，与萧寰一起出现。
　　从前，萧寰为了保护虞嫣，除了千秋节那次，并不让她公开露面。而现在，虞嫣能感觉到自己真真正正地从萧寰的绯闻里，走到了人前。
　　当然，她知道所谓的积攒人望，这样其实不够。所以皇帝给她安排了另一个身份，一个已经绝了嗣的虞姓大儒的后人。
　　这种操作，让虞嫣很是啼笑皆非。不过这既然是皇帝认证的，那比身份证还管用。
　　“我回去这事，你父亲同意了？”她问道。
　　明早不更新，晚上更两章。


第328章 会盟（下）
　　萧寰道：“你很在意他同不同意么？”
　　听得这个回答，虞嫣明白了皇帝的态度。
　　这丝毫不出虞嫣的预料。
　　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皇帝用那么坚决的手段把自己带过来，着实反常得很。就算他给出了很多理由，也仍然不能消除虞嫣心底的疑惑。
　　“他毕竟是你父亲么。”虞嫣道。
　　萧寰在被窝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手仍然环在她的腰上。
　　“嫣嫣，有时我觉得，你比我在乎我父皇如何想。”他说，“这是为何？”
　　“这有什么想不通的。”虞嫣道，“你在我叔叔婶婶面前，不也比我乖巧懂事。你还能陪着我叔叔喝茶聊天，这我是打死也干不了。”
　　萧寰不由笑了笑。
　　“故而，你在乎我父皇的想法，是因为我？”他问。
　　“当然是因为你。”虞嫣瞪起眼，“他跟我无亲无故，我跑回去他也不能把我治罪，谁平白无故要供着那么一大尊佛。”
　　她越说越得意：“你别忘了我是什么人，能让我这么伺候，你应该感恩。”
　　我身份也不差。萧寰腹诽。
　　不过他承认，虞嫣这样任性的人，能为了他爱屋及乌，他很高兴。
　　“哦？”萧寰道，“你想我如何感恩？”
　　那嗓音低低的，手已经在她身上不安分地游弋，似带着暗示。
　　声音刮在耳边，很是好听。
　　虞嫣的心头一阵痒，却瞥着他：“你不是要睡觉么？”
　　“睡自是要睡，”萧寰已经直起身，目光深深，“可你
　　若是睡不着……”
　　话没说完，虞嫣已经将手臂圈子他的脖子上，将他拉向自己。
　　*
　　萧寰毕竟一夜没休息，两人没有做大动作，温存缠绵一番，就依偎着继续睡了。
　　虞嫣毕竟睡了完整的一觉，再醒来的时候，不过是过了两个小时。而萧寰仍然睡着，呼吸均匀，沉沉的。
　　这其实是很难见到的情形。
　　就算是在家里，萧寰无论是睡得多晚，起床的时候一定会比虞嫣要早。所以她睁眼还能看到他躺在身旁，实属稀奇。
　　虞嫣躺在榻上，静静地将他端详着。
　　她知道，这个月，自己能这样盯着他看的机会不多了。
　　今晚，他就会带着人开拔，而她要留着这行宫里，等他攻入京畿，打通她回家的道路。
　　所以下次再见，大约又是告别的时候。
　　心中长叹一口气。虞嫣想到自己在那边的时候，每次想到萧寰，都很有一股自私的冲动。她想鼓动萧寰遵从自己的内心，跟着她留在那边。反正皇位这东西，想要的人多的是，他不在乎，就让给那些在乎的人。她会想尽一切办法，帮他在那边弄到合法身份，让他和她一起光明正大地过日子。
　　那样，他不必担心任何的危险，也不会再每天活着这种高强度的压力里面，而是可以好好去做他喜欢的事。他说过，想到世界各地去看看，虞嫣也想。
　　她可以放下自己的事，跟他一起到处走，反正她已经有了将来退居幕后
　　的计划，应该可以拿出不少的时间……
　　但她知道，萧寰就算对当皇帝没兴趣，他也放不下这边。
　　就像皇帝说的，他有他与生俱来的责任，并非想逃开就能逃开。
　　那么她自己呢？
　　虞嫣想到皇后两个字，又开始迷茫起来。
　　虽然萧寰跟她解释过皇后平时该干些什么，但她仍然想象不出来，自己在这边生活的样子。
　　这感觉，让她想起了从前自己接到试镜成功的通知，让她去出演那第一部 剧的时候。 
　　那时，她也是这样，想到自己的未来，心中惴惴，仿佛踩在一块并不稳当的木板上。但如果问她是不是想打退堂鼓，想放弃？
　　她的回答是不。
　　虞嫣注视着萧寰的睡脸，心中苦笑。自己总是这样，明知前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就是吃秤砣铁了心，不把路走一走绝不放弃，哪怕会把已有的生活通通颠覆。
　　比如十年前，比如现在……
　　纵然已经清醒，虞嫣仍然不打算离开。
　　她让自己闭上眼睛，继续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间，虞嫣做了许多散碎的梦。
　　一会儿，她回到家，萧寰也跟着回去了，皆大欢喜；一会儿，她又到了这边，萧寰却不见了……她找啊找，却找到了皇帝跟前。
　　他拿出一份合同递给她，上面赫然写着，给她一百万让她离开他儿子。
　　虞嫣冷笑，正想说我给你一千万你儿子从此跟你没关系了，那梦境却忽而烟消云
　　散，没多久，她睁开了眼睛，
　　不期然地，她见到萧寰的脸正对着自己，似笑非笑。
　　“醒了？”他说。
　　虞嫣应一声。大约是睡得太久，身上竟有些僵了，她一边伸个懒腰一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几点了……”她问萧寰，“你什么时候醒的？”
　　“十二点刚过。”萧寰抬手，将她眼角打哈欠打出了的眼泪抹掉，低低道，“醒不多时。”
　　居然一闭眼又是几个小时。
　　虞嫣对自己的睡眠能力有些佩服。怪不得安绮说她是猪，想什么时候睡着就能够什么时候睡着。
　　“你不是晚上才开拔么，还可以再睡。”虞嫣道。
　　萧寰却道：“睡不着，太吵。”
　　虞嫣讶然：“哪里吵？”
　　“有人一直在我耳边嘀嘀咕咕，也不知梦到了甚稀奇之事。”
　　虞嫣：“……”
　　她做梦，一向醒来就忘，不过刚才的梦境，她却还能记得些许。
　　那是萧寰如她所愿，跟她回到了那边去。他们在……说不上是什么地方，虞嫣只记得那张床又大又软，床单雪一样洁白，她和萧寰在……嗯……
　　耳根微微发热，虞嫣的眼睛闪了闪。
　　“记不得了。”她掩饰道，往幔帐外望了望，“过了十二点了，一直没人来找你么？”
　　“事情都已经安排下去，我轻装上阵，知道此事的不多，当下除了好好歇息，无甚可准备。”萧寰道。
　　虞嫣应一声，正想从榻上起来，却忽而被萧寰拉了回去。
　　“我就要
　　走了。”他注视着她，“你没有想表示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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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临别（上）
　　虞嫣装傻：“表示什么？”
　　萧寰不理她，低头在她脖子上啃了起来。
　　虞嫣痒得想躲，无奈的手被他捉着，只能又嗔又笑。
　　“你还没刷牙洗脸，脏不脏！”她佯怒道。
　　“你今晨亲我之时，我嫌过你脏么？”萧寰不以为然。
　　虞嫣又挣扎一阵，萧寰闹够了，终于松手。
　　外面的卫琅已经听得了动静，等二人起身穿好衣裳，卫琅笑嘻嘻地领着两个亲随将洗漱用的热汤和早膳都呈进来。
　　“殿下起了。”他说，“方才圣上那边还派人来，说殿下若无事，便去那边叙叙话。”
　　萧寰应了应声，和虞嫣洗漱了，用了早膳，便往皇帝那边而去。
　　从前，虞嫣一直觉得萧寰和皇帝之间很有些隔阂。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萧寰很少说起自己的父亲。就算是提到家人，他也最多说说外祖母沁阳大长公主和王隆一家。
　　虞嫣知道，萧寰心里很难放下当年的心结。他的母亲王美人，生前在宫中受尽欺压，郁郁寡欢，去世得也早，这跟皇帝的不作为不无关系。提到他，萧寰给人的感觉总是一言难尽。
　　而跟皇帝熟悉些之后，虞嫣发现，皇帝对萧寰其实很是关心。在她那边治病疗养的时候，皇帝每逢与虞嫣谈话，十句里总有八句离不开萧寰。
　　他还向虞嫣问起，萧寰在朔方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这让虞嫣很是意外。她没想到他身为皇帝，并且还是萧寰的父亲，居然要通过
　　她来了解自己儿子平日过得怎么样。
　　——“子昭寡言少语，从不与人说起难处。”说起这事时，皇帝的神色颇是感慨，“即便是到了朕面前，他也总是要强。王长史虽了解，可甚少回京，平日奏报所谈多是政务，与子昭相关的私事不过只言片语。若非女史，朕几乎无处询问。”
　　虞嫣当时听着这话，心想这父子俩能处成这样也是少见。
　　不过萧寰对她的说法很是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她从前跟虞祥也是处得一团糟，有什么资格评价他？
　　而这次回来，皇帝显然也更加致力于修复父子两人的关系。但凡有空，皇帝就会把萧寰叫到跟前，不是商讨国事便是聊聊天。
　　有时，虞嫣挺佩服这对父子。
　　她虽然平时少不得应酬，也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但那都目标明确，是为了事业。如果是面对虞祥这样的长辈，她则完全没有什么作陪的天分，没多久就会如坐针毡。
　　虞祥也一样，每次跟她聊天谈话都不会超过十五分钟。
　　而萧寰和皇帝，无论是从前有所隔阂的时候，还是现在关系修复些的时候，他们坐在一起，似乎永远不会尴尬。
　　谁说萧寰不喜欢应酬。虞嫣腹诽，从虞祥到皇帝，天底下明明没有他应酬不了的人。
　　至于虞嫣为什么觉得皇帝对萧寰特别在乎，那是因为有梁王做陪衬。
　　跟萧寰比起来，同为皇子的梁王虽然也待在这行宫里
　　，但皇帝总好像把他忘了一样。只有梁王主动来求见，没有皇帝派人去找他。
　　无论哪方面看，梁王都像是个捡来的。
　　周贵人也把这事看在眼里，这些天，皇帝只见萧寰不见梁王的时候，她脸色并不大好看。
　　不过梁王似乎并无芥蒂，在萧寰和皇帝面前，兄友弟恭父慈子孝，事事体贴。
　　“此去攻打京畿，你有几分把握？”皇帝吸了一会氧，坐在榻上，对萧寰问道。
　　“禀父皇，儿臣有十分把握。”萧寰道，“父皇留在行宫之中，不必担忧，待儿臣平叛归来，迎父皇回京。”
　　皇帝微笑颔首。
　　“子昭所言甚是。”梁王亲手将一碗羹汤呈到皇帝面前，道，“京畿当下已是人人自危，不堪一击，大军压境，袁党逆贼必望风而逃。”
　　皇帝没说话，低头吃一口汤，将碗放下。
　　“若子茂愿降，勿伤他性命。”少顷，他忽而道，“他走上歧途，朕亦有责，父子反目，兄弟阋墙，终非幸事。”
　　周承在一旁听着，目光一闪。
　　他正要开口，梁王已经微笑道：“父皇何出此言，三弟纵然有过错，亦是为袁氏裹挟，他若肯降，儿臣与子昭必不为难。”
　　皇帝“嗯”一声，又看向萧寰。
　　“攻取京畿，亦不必太急。”他说，“袁氏当下已是四面楚歌，稍加围困，他们必降。”
　　“儿臣也考虑过此事，虽不急，却也不可放松。”萧寰道，“京畿之中除了袁氏叛军，
　　还有数十万平民百姓，袁氏素日横征暴敛，已是伤民至深，而围困之下，则更要做出许多鱼肉之事。加上京畿乃天下心脏，宫室官署及历代文书重器都在其中，一旦损毁，乃不可估量。儿臣已寻到了突破之处，欲速战速决，收复京畿。”
　　皇帝抚了抚胡须：“如此，你打算多久攻下？”
　　“十日。”萧寰坚定道，“十日之后，捷报必可传到父皇手中。”
　　这话，教周承和周贵人都露出惊诧之色。
　　“十日。”周承笑了一声，不冷不热，“广陵王殿下还是听陛下的，莫仓促托大才是。”
　　皇帝的目光却朝虞嫣瞥了瞥，淡淡道：“如此，朕便在宫中等候捷报。”
　　萧寰闻言，随即向皇帝深深一礼：“儿臣遵命。”
　　明早请假，明晚继续。


第330章 临别（下）
　　“……这些都是治头疼脑热感冒发烧的，我放在侧袋。还有外伤的药、创可贴、减张胶布，我放在这个盒子里。”
　　虞嫣坐在榻上，一边往萧寰的包里塞东西一边说，“这些你都知道怎么用，真的伤了病了就要及时处理，别拖着不管。”
　　萧寰正在案前处置着文书，头也不抬，只淡淡应一声。
　　没多久，他将侍卫唤进来，将手上的文书交给他，让他安排使者送出去。
　　侍卫应下，退出门外。
　　虞嫣正继续我那个包里塞着东西，忽而听到门响了一下，抬头，却见萧寰把门闩上了。
　　“闩门干什么？”她问。
　　“外面风寒，开着门太凉。”萧寰说。
　　原来他也知道风寒。虞嫣想，也不知道是谁一直开着门办公，她让他披裘衣，他还说自己没那么娇气。
　　萧寰松了松筋骨，走过来，在虞嫣身旁坐下。
　　他看了看虞嫣给他塞得鼓鼓的包，一愣：“你给我备了些什么，这么多？”
　　“不多。”虞嫣道，“也就是些日常用的东西，看着多，但不重。”
　　萧寰没说话，将登山包打开，看着里面各式各样的物件，很是无语。
　　“这是何物？”他说着，把那些鼓鼓囊囊的东西掏出来。不出所料，除了些换洗衣服，还有纸巾、棉柔巾、护肤品等等各种各样的玩意。
　　他还拿出了一盒小芝士蛋糕，神色变得啼笑皆非。
　　“怎会有零食？”他看了看，“你不是说不能吃甜点么？
　　”
　　“原来是我买给蕙蕙的，放到了她的包里。”虞嫣道，“现在她不在，我又不吃，不如你带着，路上饿了就吃点。”
　　萧寰：“……”
　　他沉默片刻，道：“你可曾听说过你那边的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虞嫣问。
　　“便是近代一场大战，一位将军见溃败在即，便穿了军士的衣服，混在溃兵中间企图逃走。但没过多久，他却很快被人发现身份，抓了起来。”萧寰道，“你知道他是何处暴露的么？”
　　虞嫣摇摇头。
　　萧寰不紧不慢道：“因为他如厕之时，用了手纸。当时此物还十分稀罕，寻常人用不起。能用上此等物什之人，非富即贵，自然会被人一下发觉了。”
　　虞嫣啼笑皆非。这人看书，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记得住。
　　不过听得这话，她也有些犹豫。
　　这些东西，虽然在她看来不值钱且稀松平常，但在这边都是绝无仅有的东西，识别度极高。要是萧寰身边潜入了什么奸细，凭着这些特殊之物发现了萧寰的行踪，那么确实会给他带来危险。
　　“那……”虞嫣犹豫了一会，道，“不带就不带吧。”
　　说罢，她就要把那些东西拿走。
　　萧寰却将她止住。
　　“我来整理。”他说着，将登山包拿过来。
　　虞嫣看着他将登山包里的东西都翻出来，林林总总，清理出了一大堆，最后剩下不过原来的三分之一。
　　虞嫣无语。
　　“你就带这么点东西？”她
　　问。
　　“出一趟门罢了，行伍讲究轻装上阵，非必须之物不必带。”萧寰说着，却将一包抽纸和那盒小蛋糕又塞了回去。
　　虞嫣愣住。
　　“你不是说会泄露行踪？”她说。
　　“那是你那边。”萧寰道，“这些物什，这边还有谁人认得？被发现了也不会想到我头上。”
　　原来刚才说了那么多都是在诓她。虞嫣气极反笑，将萧寰的登山包夺过来，将他刚拿出来的棉巾和护肤品塞回去。
　　“我不要这些。”萧寰随即阻拦，“堂堂男子，在三军面前涂脂抹膏成何体统。”
　　虞嫣嗤之以鼻：“你身边都是卫琅李泰他们跟着，什么三军面前，你就是懒。”
　　说罢，她继续把东西往包里塞，萧寰索性将登山包挪到一边，抓住她的手。
　　虞嫣挣扎，萧寰便又将她的腿也锁住。
　　两人你来我往，未几，都倒在了榻上。
　　萧寰以为自己占了上风，不料，虞嫣忽而借势一个反锁，翻身将他压在了下面。
　　看着那得意洋洋的脸，萧寰有些诧异。
　　这一招，是上次在雁坞的时候，他亲自教虞嫣的反擒拿。那时主要是想着陪她消磨消磨时间，萧寰并没有下力气去练她，没想到，她居然掌握得挺好，还趁他不备，活学活用了一回。
　　“没想到吧，”看着他，虞嫣趾高气昂，将他的手和关节锁得稳稳，“你说过，这个招式很少人能破得了。”
　　萧寰不由微笑，目光灼灼：“其实还有一件
　　事，我未曾告诉你。”
　　“什么事？”虞嫣问。
　　“打斗之道，招式在其次，最要紧的，是气力。”萧寰道，“若气力不及人，十有八九还是会输。”
　　虞嫣一怔，不等想明白，突然，肋下一痒。萧寰竟是生生从她的手里挣脱出来，祭出他那惯常的手段，挠虞嫣痒肉。
　　他找的位置一向准确，虞嫣笑起来，慌忙抵挡，却已经浑然破防。
　　没多久，她被萧寰压到了身下，重新成了落败的那个。
　　“你这是偷袭，不能算数！”虞嫣瞪着他，“我跟你正经摔跤，你居然使这种下三滥的额手段！”
　　“兵不厌诈。”萧寰不以为然，“败了就要认。”
　　虞嫣眼见煮熟的鸭子飞了，气恼不已，奋起反抗，想要再扳回一城。
　　可萧寰却岿然不动，并且还厚颜无耻地继续挠她。
　　没多久，虞嫣被他挠得受不了，终于认输。
　　她喘着气，躺在榻上，因为刚才的打闹，头发已经散乱了。发钗从散开的乌发中滑落，一双眼睛带着笑出来的泪水，微微泛红，与柔软的嘴唇相映，娇艳动人。
　　萧寰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那张脸离得很近，旁边没有点灯，双眸幽幽深邃，看不清他的情绪。
　　“看着我干什么？”少顷，虞嫣道。
　　她刚才笑得厉害，嗓子有些微的沙哑，透着几分慵懒。
　　“我在想，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萧寰道。
　　“什么事？”
　　萧寰的手指轻轻抚在她的唇上：“早上起
　　身之时，你说要表示表示，我还未见到。”
　　那声音低而和缓，虞嫣看着他，脸上不由一热。


第331章 戒指（上）
　　这个人是越来越不害臊了。
　　虞嫣心想着，道：“是你说要我表示，又不是我说的。”
　　“可你也不曾说不表示。”萧寰道。
　　他的声音低低，似乎并无执着。
　　但虞嫣知道，不是这样。
　　萧寰的呼吸有些许粗重，胸口抵着，虞嫣能听到那里面有力的心跳。
　　而他的眼睛注视着她，目光与呼吸一道落在虞嫣的脸上，她感觉到自己呼吸也愈加灼热起来。
　　未几，他压下来。
　　可虞嫣却把头躲向一边。
　　“不是说要我表示么。”虞嫣道，“你先把我松开，我要在上面。”
　　萧寰：“……”
　　这不是第一次了。他发现这女子是越来越不像话，动不动就要说什么“在上面”这种毫无矜持的话。
　　比王熙教他的还过分。
　　“快点。”虞却推推他，催促道。
　　萧寰看着她，少顷，终于依照她的吩咐，躺到一边去。
　　仿佛怕他反悔似的，虞嫣随即爬到他的身上，双手撑在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边的房屋，采光并不太好。尤其是冬天，门窗关得严严的，屋子里更是昏暗。
　　不过，旁边点了灯。
　　那是一盏漂亮的铜宫灯，金灿灿的。底座是一只羊，背上驮着仙山，上面灯盏，都是做成了松柏和云雾的模样，点亮之后，璀璨而别致，引人遐想。
　　那些灯火微微闪动着，光映在萧寰的脸上。
　　与方才背着光的时候不同，他此时已然双眸灼灼，那被风吹日晒磨砺过的脸庞，如今在
　　温柔的光照下也显露出原来的精致来。
　　未经雕琢，却依旧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虞嫣看着，着迷不已，少顷，吻在他的唇上。
　　她捧着他的脸，吻得很轻。柔软的双唇在他的唇上流连，未几，又落在他的额头上，眉毛上，眼睛上，鼻子上。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是在对待一件珍宝。萧寰的心中一阵柔软，似乎掺着蜜。
　　虞嫣在那脸上吻了一会，发现萧寰看着她，目光深深。
　　“嫣嫣，”他忽而道，“你那日，是真答应了我求婚么？”
　　虞嫣愣了愣。
　　她没想到他会孜孜不倦地又提起这件事，不由啼笑皆非。
　　“你从哪里看出来我答应了。”她说，“你不过就问我愿不愿嫁给你，然后还各种威逼利诱的……”
　　话没说完，突然，一只戒指出现在了虞嫣的面前。
　　虞嫣的目光倏而定住。
　　那是一只做得挺漂亮的戒指，上面缀着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石头，虞嫣仔细看了看，似乎……好像……
　　“此乃身毒来的金刚石，”萧寰道，“我寻了许久，近来才找到好的。”
　　他说罢，拉过虞嫣的手，将那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
　　那动作，颇是郑重。
　　萧寰将戒指戴在虞嫣右手的中指上，而后，将她的手与自己十指交缠。
　　“这便是你我的订婚戒指。”萧寰认真道，“待成婚之后，我还会再备婚戒。”
　　虞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盯着那戒指，
　　心砰砰地跳着。
　　它一看就是这边的工匠打造的。黄金指环上，堑着精致的花纹，做成葡萄藤蔓的模样，但没有现代工艺那样的抛光处理，看上去颇有一番古拙笨重的感觉。而那颗硕大的钻石，才是虞嫣的兴趣点。
　　她有一些钻石首饰，在这方面不算白丁。钻石由于硬度太高，打磨一向是工匠们最需要小心对付的事。所以这个时代，由于没有她那边的打磨技术，钻石大多以稍加处理后的原石出现。
　　不过虞嫣看着它，倒是松了一口气。
　　如此一来，也能间接说明，萧寰是真心实意地按照她那边的流程准备了一只婚戒，而不是从王熙那厮手里弄个假宝石大路货来糊弄她。
　　当然，这也有不足之处。
　　“喜欢么？”萧寰见她爱不释手，问道。
　　“喜欢。”虞嫣大方承认，笑眯眯的。
　　心中长叹口气。
　　连这东西戴在哪只手和哪根手指都没搞清楚，就学电视里的人讲究这些乱七八糟的，果然是个24K直男。


第332章 戒指（下）
　　虞嫣在她买给萧寰的历史地图上看过，这边所谓的身毒，就是她那边的印度。滕蕙从西域进的宝石，就有许多是身毒过来的。
　　再看那钻石，它没有按照折射原理切割后光彩夺目的效果，只是原石状态，仿佛一颗冰糖。
　　鸽子蛋大的冰糖。
　　“你刚才说，这东西你找了许久？”虞嫣好奇的问萧寰，“有多久？”
　　萧寰目光一闪，随即道：“也没多久。不过是个石头，若非京中生乱，道路封闭，我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虞嫣盯着他，没说话，却弯起唇角。
　　长长的睫毛下，那双眸浮着温柔的光。
　　忽然，她像想起了什么，放开他，坐了起来。
　　萧寰见她走下榻去，找来滕蕙的登山包，在里面翻起来，不解道：“你做甚？”
　　虞嫣没答话，未几，终于从里面翻出一包东西来。
　　那是一个封口的塑料袋，拿在虞嫣手里，沉甸甸的。
　　她拿过来，通通倒在榻上。萧寰看去，只见是许多独立包装的小塑料袋，里面的东西亮晶晶的。
　　居然都是戒指。
　　金色的，银色的，镶嵌着宝石的，各种各样都有。
　　不用问，萧寰也知道，这都是滕蕙那奸商从那边带回来的货。
　　“你这是要提醒我，将来这边会有许多伪劣首饰么？”他意味深长道。
　　虞嫣嗔他一眼，道：“既然你给了我订婚戒指，那我也要给你才对，你在里面挑一个吧。”
　　萧寰：“……”
　　“你日后再给我也不迟
　　。”他露出嫌恶的神色，“我不戴假的。”
　　“那不行。”虞嫣道，“戴戒指是什么意思？是宣布自己有人了。既然我戴了，那你也要戴，不然多不公平。”
　　萧寰听得这话，目光定了定。
　　这话的意思，无异于她确认了订婚的事。
　　“戴了，便是订婚了么？”他说。
　　“是啊。”
　　萧寰不多废话，往那堆东西里看了看，指着一个素面的金戒指，道：“我要这个。”
　　虞嫣将那戒指拿起来看了看，这的确是个男戒，虽然是K金，但做得精致，款式也大方。
　　眼光倒是不错。虞嫣心道。
　　她将那戒指拆出来，而后，也拉过萧寰的右手，戴在中指上面。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和萧寰就像小时候跟小朋友玩过家家，幼稚得很。
　　萧寰看着手上的戒指，却颇有些满意之色。
　　“这便算得礼成了么？”他问。
　　“对啊，成了。”虞嫣道
　　萧寰注视着她：“你还未说你愿不愿意。”
　　虞嫣啼笑皆非。
　　“我们都交换戒指了，还需要我说愿不愿意么？”她说。
　　“当然要。”萧寰的回答斩钉截铁，“这便似你的那些业务，就算事事谈好了，也总要签字画押。”
　　“我们又不是谈生意，”虞嫣反驳，“我们谈的是感情。”
　　萧寰道：“既然是感情，为何你连个愿不愿意都不愿说？”
　　虞嫣语塞，一时讪讪。
　　“也不是我不愿意说，”她嗫嚅道，“就是觉得这样俗气得很。”
　　萧寰
　　不解：“为何俗气？”
　　因为她演过的剧里面，相似的戏码双手加双脚都数不过来。虞嫣觉得说这话像说台词一样，总有不真实的感觉。
　　当然，她没有胆量告诉萧寰。
　　“就是别人都这样，我们也这样，那一点新意也没有。”她终于编出了个理由。
　　萧寰不以为然：“这话不对。世间人人都要吃饭睡觉，也不曾见你嫌这些事俗气。”
　　他那模样，毫无退让的意思。虞嫣心中长叹口气，只得看着他，少顷，道：“我愿意。”
　　说来奇怪，她演戏说台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总是幸福至极，声情并茂，而内心全无波澜。
　　但现在，她说话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心跳却蹦得厉害。
　　萧寰不满意：“你说了话么？我怎不曾听到？”
　　虞嫣忍无可忍，索性豁出去，抓住他的衣领，瞪着他：“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话没说完，倏而被堵在嘴唇里。
　　萧寰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按着她的后脑，将她牢牢地锁在双臂之间。
　　好一会，他将她放开，虞嫣望着他，微微喘着气。
　　萧寰却站起来，将她打横抱起，往屏风后面的内室走去。
　　宽大的榻上，厚实的褥子铺得齐整，却在萧寰将虞嫣放下之后，变得凌乱。
　　二人各不说话，一边亲吻着，一边扯开对方的衣裳。
　　虞嫣解开萧寰革带上的雕金带钩，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未几，萧寰身上的外袍和衣袴也一道滑下
　　，露出健壮的身躯。
　　而虞嫣身上的衣裳也已经不翼而飞，皮肤触到寒冷的空气，起了一层战栗。
　　但当萧寰的身体压下来，虞嫣的脑子里除了他温热的气息，再无其他。
　　两人对彼此的身体已经十分熟悉，而两人都知道分别在即，纠缠也格外激烈，似乎要将接下来只能互相思念的日子通通填满。
　　身体深处的冲撞，激情全然释放出来，如同被裹挟在风暴里的小舟，一次次，翻覆沉沦……
　　*
　　屋子里静悄悄的，除了萧寰和虞嫣的呼吸声。
　　二人相拥在一起，盖着被子，喘息仍然没有平复。
　　虞嫣枕在萧寰的手臂上，他胸前的几道抓痕肉眼可见。
　　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萧寰给她留下的吻痕密密麻麻，她低头就能看到。
　　纱帐外的烛光似乎更加明亮了。
　　这并不是好事，因为天已经黑了，而萧寰不久就要离开。
　　好一会，也没有人说话，两人都知道这样的时刻弥足珍贵。
　　“卫琅有专门的密信通道。”萧寰道，“他一旦得到消息，就会接你去老宅里。”
　　他考虑得最多的，似乎就是怎样顺利地把自己送回去。
　　虞嫣不禁苦笑。
　　“知道了。”她说，“我回去之前，你还会再跟我见面么？”
　　萧寰抚着她的头发：“我尽量。”
　　他从来不做徒有虚名的保证，虞嫣知道，他这么说，就有可能见不到了。
　　这边的局势，虞嫣很清楚。萧寰身上背负着的责任，是他们俩
　　的这点小情小爱无法比拟的。事实上，他现在能把时间分出来给自己，在许多人眼里，已经是能惊掉下巴的事。
　　“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位施神医，在池子里挖出的是玉司南，对么？”过了一会，萧寰忽而对虞嫣问道。


第333章 饯行（上）
　　虞嫣没想到萧寰会突然问起那玉司南。
　　“对。”她看着萧寰，“怎么了？你不是说，玉司南在这边是很普通的配饰？”
　　“正是。”萧寰沉默片刻，道，“这几日，我想起了一幅画。”
　　“画？”虞嫣愣了愣，“什么画？”
　　“是一幅文皇帝的容像。”萧寰道，“从前都挂在宫中的宗祠里，我从前看到过几次。他在那容像之中，身上的佩玉就是一枚玉司南。”
　　提到文皇帝，虞嫣来了精神。
　　施婧日记的事，她曾经跟萧寰说过。虽然那日记里面并没有提到施婧对通道的研究，但虞嫣和萧寰都觉得，这必然是跟那只玉司南有关。
　　因为这一切实在太过凑巧。
　　施婧是在那玉司南被工人从池塘淤泥里挖出来之后，遇到了这诡异的事。而她当初来到这边，随身携带的物品里，就有那只玉司南。
　　而虞嫣觉得，它说不定是像钥匙一样，被发现之后，就开启了通道。
　　这结论，萧寰的评价是异想天开，怪力乱神。
　　但两个世界穿越关联这事，本身就已经十分怪力乱神，萧寰再质疑，也着实没什么分量。
　　虞嫣道：“你的意思是，文皇帝的玉司南，和施婧女士的玉司南有关系？”
　　“未必。”萧寰道，“玉司南乃常见之物，许多人都会戴着身上辟邪。若无对比，无人知晓到底是不是同样。”
　　这是确实。虞嫣参观施婧遗物的时候，也曾经问过张院长，但她表示
　　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东西。
　　找都找不到，遑论对比。
　　虞嫣道：“既然玉司南是常见的佩饰，那文皇帝戴在身上画像，应该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玉司南，民间佩戴者甚多，可皇家则不然。”萧寰道，“尤其是皇帝的容像，绘制时一向讲究，衣冠佩饰皆有寓意，不可随意。”
　　“那……”虞嫣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这容像的含义是大有学问。”
　　萧寰颔首，道：“有无学问，须得等我拿下京城，从那容像入手调查。”
　　虞嫣点点头。
　　当下时节，京畿的叛乱不平定，那么他们想做什么都无从谈起。
　　二人聊着，话题又回到了当下。
　　“听说梁王不跟你一起走？”虞嫣道。
　　“他有自己的兵马要带。”萧寰道，“周氏召集的兵马，虽面上是听父皇号令，却自成派系。当下以大局为重，父皇仍将这些兵马交由二皇兄管辖，由他统兵攻打攻打京畿。”
　　虞嫣了然。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传来敲门声。
　　“殿下，”李泰在外面道，“该准备了。”
　　萧寰应一声，转头看向虞嫣。
　　她仍然枕着他的手臂，两只眼睛望着他，定定的，辨不清其中思绪。
　　两人都知道，属于他们的时间结束了。
　　萧寰吻了吻虞嫣的嘴唇。
　　“我须去向父皇拜别，”他说，“你若是不想去，便不必去。”
　　虞嫣眨眨眼，在他怀里伸了个懒腰，却坐起身来。
　　“为什么不跟着去。”她不以
　　为然，“你父亲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把我弄过来，说要给我攒人望，这种践行的场合，不去岂不是亏了。”


第334章 饯行（下）
　　两人的衣服乱糟糟地扔了一地，虞嫣穿衣打扮比萧寰麻烦，他已经收拾妥当，虞嫣却还在摆弄那麻烦的腰带。
　　萧寰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绦绳，没多久，就绑好了漂亮的结。
　　而后，他又将梳子拿过来，道：“坐下，我给你梳头。”
　　他梳头的技术，仅限于对付他自己的头发，每次给虞嫣弄都会给你弄得乱七八糟，还不许她说梳得不好看。
　　“不必。”虞嫣忙夺过梳子，“我自己会梳。”
　　“你自己梳的，还不如扎个皮筋。”萧寰道，“我来帮你，少说还能插上簪子。”
　　虞嫣恼羞成怒，推着他，毫不客气地将他赶出去：“你不是要去见你父亲么，赶紧去，出门顺便帮我把阿香叫过来。”
　　萧寰笑得一脸揶揄，出门之前，却回头看着她。
　　“嫣嫣，”他说，“我父亲有我父亲的打算，你不必事事跟着他去想。”
　　虞嫣愣了愣。
　　“什么意思？”她说。
　　“你不必为我委曲求全。”萧寰道，“我将卫琅留下，就是为了让你不必受任何人摆布。”
　　虞嫣看着他，心中一暖。
　　“这话要是传出去，别人大概会觉得我是苏妲己之类的妖妃，把你带坏了。”她说。
　　“为何是苏妲己？”萧寰道，“不是贾南风？”
　　虞嫣知道贾南风是谁，作势要打。
　　萧寰笑着将她的手捉住，双眸温润，如沐春风。
　　“时辰还早。”他低低道，“我先过去，你可慢些。”
　　那声音很是
　　温柔，虞嫣乖乖地应下。
　　他不多言，转身朝院子外走去。
　　*
　　行宫里有许多宫人，年纪都不小。
　　据王熙说，京城皇宫里的宫人，如果没有品级，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会让她们选择出宫还是留下。有许多人，或者因为家中贫寒，或者因为已经习惯了宫里的生活，考虑出宫去未必能过得好，会选择留下。
　　皇宫里是个喜欢青春的地方，每隔两三年就会在民间选秀，总有许多年轻的宫人会成为新鲜血液。而那些年纪大，又没有得到许多资历的老人，则会被派往皇宫之外别的地方去做事。
　　各地的行宫，就是其中之一。
　　虞嫣这些日子待在行宫里，起居都由一个叫阿香的宫人照料。她四五十岁年纪，据说入宫很早，现在的皇帝，已经是她侍奉的第三任。
　　阿香梳头很厉害，虞嫣那头发不长不短，还修剪得参差不齐，无论是在她手里还是在碧鸢手里，要梳起来都很是费劲。阿香却能够三两下就给她梳好，看上去还很适合她的脸型。
　　“女史头发其实不少，要是再长些就好了。”阿香道，“京中的贵妇们喜欢用假髻，女史可什么也不用。”
　　她确实是个浸淫宫中多年的人，知道怎么说话能让人舒服。
　　虞嫣笑了笑，向她谢过。
　　她来到行宫正殿的时候，这里已经摆开了阵仗。
　　萧寰、梁王及一干效忠皇帝的大将齐聚殿内，向皇帝拜别。
　　皇帝则亲自置酒，一
　　番慷慨陈词之后，与众人饯行。
　　萧寰和梁王都穿着铠甲，看上去威风凛凛。
　　梁王身上的显然十分贵重，镶金嵌银，雕饰着精致的瑞兽；相较之下，萧寰身上的则显得普通许多，钢铁锻造，没什么华丽的装饰，但一看就知道经历过沙场的磨砺，透着冷冽的寒光。
　　周贵妃立在皇帝身后，望着梁王，偶尔低头用绢帕擦了擦眼泪，再抬起头来，脸上却颇有些自豪之色。
　　车驾已经备好，皇帝饯行之后，萧寰随即领兵启程。
　　他手下的人马擅长夜战，虽夜色浓黑，但全然不妨碍出行。
　　侍卫随从一共百余人，在行宫前整齐列队。
　　皇帝亲自将萧寰送到宫门前，看着他：“京畿前锋，便交由你来执掌。朕在此处，等候京中捷报。”
　　萧寰向皇帝郑重一礼：“儿臣遵命，父皇放心。”
　　起身之后，他的目光扫向皇帝身后。
　　虞嫣站在那里。
　　四目相对，虞嫣看着他，弯了弯唇角。
　　萧寰也看着她，侍从手中的火把光照在脸上，灼灼明亮。
　　未几，他终于转身，走下石阶，朝坐骑而去。
　　马蹄声纷纷，百余人的骑兵，前呼后拥，跟随萧寰离去。
　　虞嫣望着那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仍是怔怔。
　　“我自午后就不曾见到过子昭。”王熙忽而凑到虞嫣身旁，压低声音道，“他是跟你在一起？”
　　虞嫣瞥他一眼。
　　果不其然，那脸上的表情满是八卦味道。
　　“是又怎样。”虞嫣道
　　。
　　王熙颇是意味深长：“你二人既然如胶似漆难舍难分，何不干脆跟着他去得了。”
　　“跟他去也是添乱。”虞嫣道，“不是说十天就能取胜么，我在这里等着就好。”
　　不等王熙再说话，虞嫣继续道：“你答应了我的事，记得做到。”
　　王熙目光定了定，撇了撇嘴角：“知道了。”


第335章 鹬蚌（上）
　　萧寰虽然离开，但行宫中的仍然由他手下的人镇守。
　　梁王当夜没有离开，第二日，他才和周承一道，领兵而去。
　　昨夜已经饯行，出发之前，梁王到皇帝宫中，向他拜别。
　　“朕听闻，昨日，你的大军已经开到了章武？”皇帝刚刚吃了药，精神矍铄，戴着老花镜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地图。
　　“禀父皇，正是。”梁王端坐下首，对皇帝道，“儿臣陈兵章武，乃在明处，以吸引袁贼注目，为子昭掩护。”
　　皇帝颔首：“此战亦乃重中之重，你只要稳住了章武，便是大功一件。”
　　梁王礼道：“儿臣遵命。”
　　说着，目光却在皇帝手中的地图上面转了转。
　　这些天，皇帝和众臣商讨战事，手里都拿着它。
　　梁王也得了机会凑前看过。
　　那地图十分奇异，画得花花绿绿，却做得十分精细。各州用不同的色块标明，字和线条都不知道是用什么笔写的，小而清晰。
　　不过这并不是最让梁王在意的。
　　最让他在意的，是这地图不仅皇帝有，萧寰也有。
　　但是他没有。
　　周承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很是愤愤不平。
　　“圣上偏私，竟已经到了这般明面之上。”离开殿上之后，他抱怨道，“同为皇子，殿下还是广陵王兄长！圣上竟厚此薄彼，糊涂！”
　　梁王想了想，却道：“舅父可想过，父皇和子昭手上这地图，是从何而来？”
　　周承道：“圣上乃天子，他手中得了什么好
　　东西，有甚稀奇。”
　　梁王摇头：“父皇离开皇宫，一切都在子昭手上。父皇的东西，只能是子昭给的。既然是子昭给的，如那地图，他只给父皇不给孤，岂非情理之中。”
　　周承哑然，瞪起眼：“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为广陵王说话！”
　　梁王不答反问：“这些日子，舅父不觉得父皇甚是奇怪么？”
　　“甚奇怪？”周承道。
　　“父皇那病情，照理说已是不久人世。”梁王道，“动乱之前，孤到宫中探望，父皇卧病不起，太医皆已束手无策。这心疾之症，孤记得从前外祖母也得过，去世前，其症状与父皇从前一模一样，突然发作而亡。照理说，父皇也应当如此。且据孤所知，此病只会愈发严重，断不会好转。”
　　“正是。”周承道。
　　“父皇从袁氏手中逃脱之后，可是一直跟在子昭，奔波了整月，照理说，就算不死，也只会加剧。可如今再看，父皇虽仍体弱，可精神充沛，言谈举止与常人无异。各路诸侯前来拜见，都惊异于父皇日渐康健。舅父莫忘了，便是此事，难道不奇怪？”
　　说到这个，周承也不禁深思。
　　“据贵人说，圣上不知从何处得了些神药，还有那些名叫制氧机之类的物什，每日由蔡瑜侍奉，诡异得很。”
　　梁王冷笑一声，摇摇头：“神药？舅父真信这鬼话？”
　　“不是么？”
　　“这些日子，孤将前前后后的事想了许多，可谓越想越
　　是心中发寒。”梁王道，“舅父可曾想过，若父皇这病是装的呢？”
　　周承一愣，神色也跟着变了变：“装的？”
　　“这些年，周氏与袁氏斗得如火如荼，父皇迟迟不立储君，天下人都将因由怪在了周氏和袁氏的头上，说我等裹挟朝廷。”梁王道，“岂不知，父皇是早已将子昭定为储君，只是周氏和袁氏势大，恐我等联手作乱。最好的办法，便是干脆将局面挑破，让两家打起来，只要将一家除去，下一家唇亡齿寒，收拾起来便不费什么力气。”
　　周承看着梁王，神色不可置信：“你是说，圣上是故意装作病入膏肓，引诱袁氏动手，让广陵王来坐收这渔翁之利？”
　　梁王目光沉沉，望着远处的宫观殿阁，少顷，淡淡一笑：“若真是如此，也并非坏事。但看谁是鹬蚌，谁是渔翁罢了。”


第336章 鹬蚌（下）
　　周承看着梁王，此时也感觉自己已经全然明白了过来。
　　袁氏反叛，确实是看着皇帝病入膏肓，只剩一口气，而他仍迟迟不肯立太子。而那时候，陈王又犯了事，皇帝有了将他法办之意……
　　“圣上为了传位与他，竟设下这等毒计？”他忽而想到什么，道，“莫非陈王那事也是……”
　　“陈王平日作恶还少么，不必设计，也总有出事的时候。”梁王道，“父皇只需要借题发挥，袁氏自然按捺不住对他下手。我等，也自然会落入父皇和子昭做好的局里。”
　　周承面色紧绷，思来想去，微微颔首。
　　“如此说来，殿下早就想明白了？”周承道。
　　“孤生在宫中，见识许多尔虞我诈，怎会不明白。”梁王长叹一口气，“可惜袁氏为表象所迷，注定要当了刀下鬼，且永远也不会想明白了。”
　　“他们愚蠢，我等却万不可步其后尘。”周承即刻道，“等广陵王破了京畿，圣上回京，一切就全顺了他们的意了。”
　　说着，他似心一横，道：“殿下手中兵马，与广陵王抗衡不得，要破此局，还须找帮手。袁氏虽困在京畿之中，手中的兵马却仍有不少，我看殿下不若早早与袁氏联络，将广陵王的布局密告过去，再与他们里应外合……”
　　“此乃下策。”梁王打断道，“与袁氏联手无异与虎谋皮，就算成功，也不过回到从前，岂非是要为了谁来坐这天下再争
　　一场？”
　　他把玩着手中精致的嵌宝马鞭，不紧不慢道：“杀鸡焉用牛刀。我既是要做那渔翁，就要有渔翁的样子。”
　　*
　　“梁王原本还想留在圣上身边，可周贵人不许。这不，他只得去带兵了。”
　　天气晴好，卫琅坐在廊下，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对虞嫣道，“我看周贵人和周承也真是，梁王一辈子都在京中养尊处优，何尝带过什么兵？”
　　萧寰将卫琅留下来，只是为了让他护卫虞嫣。
　　所以现在，卫琅闲了许多，没事就跟虞嫣八卦行宫里的事。
　　虞嫣用萧寰的阅读器继续翻着漫画：“你怎么知道他带兵不行？”
　　“我当然知道。”卫琅道，“不瞒姊姊，纨绔带兵，我等是见的多了。他们若糊弄放权，让手下将官各自为政或许还能有些战果；可他们若是认真起来，管着管那，十有八九要出大事，说不定还会害了自己。”
　　说罢，他又伸手到袋子里抓一把焦糖瓜子，笑道：“姊姊买的这些瓜子怎么炒的，真好吃。”
　　另一只手正待再抓，那整包瓜子忽而被王熙夺了去。
　　“吃吃吃。”他不满地说，“让你们给我留些，你们都快吃完了。”
　　说罢，他一边将那包瓜子塞到宽大的袖子里，一边继续操控他的无人机。
　　那无人机在院子上空盘旋着，直线上升。没多久，它在空中只剩下一个黑点，声音嗡嗡响着，仿佛一只大黄蜂飞过，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
　　意。
　　萧寰手下的人，以保密为第一要务。故而王熙虽然每天都拿这无人机出来显摆，但知道的人仅限他院子里的一干人等，半点风声也没传出去。
　　虞嫣凑过去看，只见画面里出现的是整个行宫。各处宫室、院子、花园尽收眼底，都一览无遗。
　　“你天天玩不腻么？”虞嫣道。
　　“怎会腻？”王熙笑了笑，未几，他指了指宫道上行走的一人，道，“你可知，这马车上的是何人？”
　　“不知道。”
　　“周贵人身边的一个内侍。”
　　虞嫣露出讶色。
　　“你在跟踪他？”她问道。
　　“不过是看看他去何处罢了。”王熙意味深长，“你不觉得奇怪么？一个内侍，鬼鬼祟祟的。这片宫室平日无人来，甚是偏僻，他来做什么？”
　　虞嫣听着，觉得有理。
　　如王熙所言，那内侍的确鬼鬼祟祟的。
　　那片宫室，看着很是老旧，屋顶上还长了草，周遭也没有人，像鬼屋一样。看他的行径，确实难免让人怀疑。
　　卫琅也觉得好奇，凑过来，一起盯着屏幕看。
　　只见那内侍推开一处院子的门，走进去。
　　而院子角落的一棵大树下，忽而冒出一个人影来，看样子，是个宫人。
　　随后，内侍上前，跟那宫人抱在了一起。
　　王熙：“……”
　　虞嫣：“……”
　　卫琅：“……”
　　“真乃礼崩乐坏，人心不古。”王熙随即将画面调开，一本正经，“我早说内侍虽净了身，终究也是男子，宫中该多
　　多管束才是。”


第337章 皇恩（上）
　　萧寰和梁王等人带走了大批侍从和幕僚，行宫之中，变得僻静了许多。
　　不过纵然如此，萧寰给皇帝留下的守卫仍然精悍，不止行宫，整个城池都尽在掌握，自不待言。
　　空中有嗡嗡的声音传来，似乎有黄蜂飞过。
　　周贵人从皇帝的宫中走出来，不由抬头望了望，太阳当空，刺眼得很，她随即收回目光。
　　心中正是气闷，周贵人没有心思理会，沉着脸走出了宫院。
　　回到自己的宫室里，周承已经等候在屋内，见到周贵人，连忙行礼。
　　“姊姊，”他沉着脸上前问道，“听说，圣上正与大臣们议事？”
　　周贵人应一声，瞥了瞥他：“怎不见你去？”
　　“无人告知我。”周承恼怒道，“圣上究竟是何意？我堂堂安平侯，竟连御前议事也去不得？殿下刚领着周氏的兵马去前方拼杀，莫非这边就要翻脸不认人了？”
　　看着他那气愤的模样，周贵人冷笑一声：“怎么？圣上若是让你去御前议事，你便要感恩戴德了么？”
　　说罢，她白了周承一眼，径自走进屋子里去。
　　行宫之中，陪在皇帝身边的，除了虞嫣、王熙和蔡瑜，还有周贵人和周承兄妹。
　　今天早晨，皇帝照例在蔡瑜的侍奉下用过早膳，吃了药，而后，将还留在行宫中的一众重臣召来议事。
　　这些大臣，都是自袁氏生乱以来，主动脱离京畿，来投靠萧寰和周氏的。
　　尤其是近一个月来，皇帝逃出京畿的
　　消息传开，朝廷里许多人就再也按捺不住，想方设法跟着跑出来。就算因为袁氏封锁逃不出来的，也千方百计捎信出来，向皇帝表明忠心。
　　让周贵人不快的是，这些人，大多都投往了萧寰那边，而不是近在洛阳的梁王。
　　不仅是因为对萧寰势力的焦虑，还因为皇帝对待她的态度。
　　纵然当下周贵人是行宫中唯一的嫔妃，皇帝也没有让她贴身服侍自己。周贵人另住在别处宫室，跟别人一样，没有召见不得过来。而皇帝的生活起居，都有蔡瑜来照料。
　　周贵人本以为没有了袁皇后，自己便是皇后。以皇帝的身体状况，她可将皇帝所有的掌管下来，不在话下。
　　可不料，竟是这样的结果。
　　而见到周承，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袁皇后的弟弟袁广，虽然一直让周贵人厌恶，但她承认，跟自己的兄长周承比起来，袁广聪明了许多。
　　他虽然贪婪，但该做的事一件不少做，为袁皇后出谋划策，将袁氏的势力扩张到朝野内外。
　　而周承呢，虽同样有野心，却是个没本事的，平日只知道纵情声色，非周氏的家底摆在那里，加上周贵人自己的地位，他何以能封上安平侯的爵位？
　　遇到事，周承只会满口抱怨，到底还需要周贵人自己来拿主意。
　　周承知道姊姊对自己不满，忙换一副神色，讨好道：“我不忿，也是为了姊姊。是了，殿下那边有密信，我特地送来
　　，姊姊阅示。”
　　说罢，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函，递给周贵人。
　　提到梁王，周贵人忙将信拆开来看，未几，眉间的神色稍解。
　　“如何？”周承问道。
　　“一切都甚是顺利。”周贵人说着，将信还给周承。
　　周承也看了看，笑了声，感慨道：“殿下果然乃天纵奇才。这般行事，大局可定。”
　　说罢，他将信凑到烛台上点燃，扔在地上，任由它烧成灰烬。
　　“当下只有一事。”周承压低声音，“这行宫内外及城池，守卫都是广陵王的人，如果到时候他们……”
　　“广陵王有兵，我们就没有兵么？”周贵人淡淡道，“洛阳距此处不远，抬一脚可就到了。”
　　周承知道她都已经安排好了，笑道：“姊姊英明。”
　　*
　　皇帝与大臣们议事议了两个小时，虞嫣去探望皇帝的时候，众人已经散了，皇帝已经回了寝宫，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蔡瑜打开了制氧机，将鼻管给皇帝戴上。
　　见到虞嫣，皇帝的神色一贯看不出情绪的慈祥。
　　“女史来了。”他指指榻旁的茵席，“坐吧。”
　　虞嫣应下，在茵席上坐下来。
　　自从过来之后，虞嫣和皇帝就一直保持着这种客气随和却隔膜的状态。
　　准确地说，这种隔膜其实全然来自己虞嫣自己。至于皇帝，王熙说得很对，他是天子，天然做什么都理直气壮。强掳虞嫣到这边的事，他说一声抱歉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虞嫣照例向皇帝问
　　了一番身体状况，又问蔡瑜，那些机器用起来如何，有没有需要她解决的问题。
　　“机器都甚好，不须烦扰女史。”蔡瑜谦恭地答道。
　　虞嫣颔首。
　　“不过这些软管之类的配件，都需要定期更换。”虞嫣道，“包里准备的不是太多，隔一阵子，还是需要回去重新买一些。还有陛下的药，医生只开了几个月的，也要定期再回去复查才是。”
　　蔡瑜还未开口，皇帝却摆摆手：“朕已安好，不必挂心。”
　　说罢，他让蔡瑜将他扶着坐起来，微笑地看着虞嫣：“这些日子，你的名声已是无人不晓。无论是行宫之内还是行宫之外，凡见过你的，都已知晓你便是将来的广陵王妃。”
　　虞嫣讪了讪。
　　这是确实。自从来到行宫，皇帝对她的宣传可谓卖力。据卫琅说，许多投奔萧寰的人，其实都打着给萧寰送女人的心思，却被萧寰推拒了。
　　所以人望积攒没积攒起来，虞嫣不知道，仇恨却肯定是拉了不少。
　　“谢陛下隆恩。”虞嫣只得道。
　　皇帝道：“朕已决定，回宫之后便将子昭立为太子，你二人便择期完婚吧。”
　　蓦地听到他这么说，虞嫣有些愣怔。
　　“完婚？”她说。
　　“正是。”皇帝道，“此事，子昭拖了多年，不止朕操心，天下人亦早已议论纷纷。你和子昭年纪都不小了，尽快完婚，也是为了将来做准备。子昭登基之后，你便可堂堂正正册封为后。中
　　宫有主，亦可教天下安心。”
　　例假鹅战五渣，明天也是一更，在晚上，大家见谅……


第338章 皇恩（下）
　　虞嫣汗颜。
　　萧寰临别前求婚，她已经觉得这事办得很急了，没想到，皇帝比萧寰还急。直接说到了结婚和入主中宫。
　　“这事，我觉得现在考虑，是不是还太早了些？”虞嫣道，“陛下不是让我多多积累人望么，我才回来一个月，人没见过多少，资历也还浅……”
　　“此事，与成婚不相冲突。”皇帝说着，看了看虞嫣的手上，“子昭亦已与你定下了此事，不是么？”
　　虞嫣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瞥自己右手中指上的戒指，脸上一热。
　　这事在这个地方，叫做私定终身，传出去大约要被指指点点说不合体统。被皇帝识破，到底有些尴尬。
　　“可我们还未议定婚期。”虞嫣道，“订婚这事，我叔叔婶婶他们还不知道，子昭说，还要过去提亲。”
　　果然，提到萧寰，皇帝的目光定了定。
　　虞嫣忙补充道：“子昭说，他这样是为了遵照礼制。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之后才是亲迎。我虽然其实是这边的人，可家人毕竟都在那边，婚姻大事，还是要按规矩来，不能马虎。”
　　听得这话，皇帝的神色平静，微微颔首：“自当如此。”
　　他没有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虞嫣如释重负。
　　她想起萧寰临走前，对她叮嘱的话。
　　——“你说我不必事事顺着你父亲。”那时，虞嫣对他说，“可他是皇帝，说什么是什么，我还能不愿么？”
　　“确实。”萧寰道，“不过
　　要看是什么事。”
　　虞嫣瞥着他：“比如？”
　　“比如，你我的婚事。”萧寰道，“他说是想让你留下来尽早成婚，你就把礼法搬出来，他定然无言以对。”
　　果然。虞嫣心想。
　　所谓一物降一物大概就是这样，儿子才能吃透老子，魔法才能打败魔法……
　　皇帝要休息，说了一会话，虞嫣告辞离开。
　　才要走出宫门，忽然，身后传来蔡瑜的声音：“女史留步。”
　　虞嫣回头，只见他走过来，微笑着将一只药包奉上前来。
　　“在下见女史这些日子气色不佳，特调了一副药。此药原汤煎作三晚，每日清晨一碗，可益气补血，助女史保养。”他说。
　　虞嫣有些诧异。
　　这些日子，他们很少说话。
　　究其原因，当然还是过来时发生的事。虞嫣、滕蕙和虞祥一家被下的药，都是蔡瑜调的。王熙不知缘由，且时候一直在道歉，可蔡瑜却没有任何表示。
　　虞嫣知道，蔡瑜只是奉命行事，真正该负责的是皇帝，所以她并没有对蔡瑜发泄不满。但蔡瑜那副敦厚老实的形象，也从此在虞嫣心中崩塌个干净，上个月积累起来的信任感已经无影无踪。
　　不过既是人家送上前来，虞嫣也不好推却，将药包接过来，行礼道：“多谢太医。”
　　蔡瑜看着虞嫣，目光有几许深邃，微笑道：“女史回去便交与宫人，切记。”
　　说罢，他也一礼，转身离开。
　　*
　　回到院子里，果不其然，王熙又
　　在摆弄他的无人机。
　　不过这一次，他已经终于有玩够了的样子，大慈大悲地允许侍从们玩。
　　一个侍从按着王熙的指示，小心翼翼地操它飞过庭院的树梢，一脸兴奋。其余几个人则围在旁边，搓着手，跃跃欲试。
　　“你又不是没有院子，”虞嫣道，“干嘛老在我这里摆弄。”
　　王熙笑嘻嘻：“自是因为你这宫室院子大，可随便玩。没办法，谁让我与子昭只是表兄弟，住不得这么好的地方。”
　　虞嫣翻个白眼。
　　王熙却瞥见了她手上的药：“这是何物？”
　　“蔡太医给的。”虞嫣道。
　　王熙讶然：“你病了？”
　　“没有。他说见我气色差，就把这个给了我。”
　　王熙露出了然之色：“既然如此，你可要照他说的及时服用。”
　　“为什么？”
　　“蔡太医不但精通药理，还是妇科圣手。”王熙道，“莫说宫中的妃嫔，就连宫外的贵妇，得了病也喜欢花重金求他看一看。”
　　“是么？”虞嫣觉得新鲜，“她们一般请他看什么？”
　　“多了。什么月经不调啦，产后不适啦，相思郁结啦，房事不遂啦……”
　　虞嫣：“……”
　　见她转身走开，王熙不忘招呼道：“卫琅，快去给虞女史煎药！”
　　卫琅很是尽职尽责，随即跟着虞嫣走到屋里，笑嘻嘻地从他手中把药包拿走。
　　可没过多久，他又走了回来。
　　“姊姊，”他说，“药包里面有几张纸，似是一封信。”
　　信？
　　虞嫣讶然
　　，从卫琅手中接过来。
　　只见那是几张纸，折得方方正正，显然是特地留在药包里的。虞嫣展开看，发现这是从书上撕下来的书页，边缘残次不齐。
　　未几，上面的题目赫然映入眼中。
　　永晖樵问。
　　“永晖樵问？”卫琅看着，亦露出讶色，“这是文皇帝的？”
　　“文皇帝？”虞嫣心中一动，“你怎么知道？”
　　“上面写了。”卫琅指了指题目下的小字。
　　故文惠皇帝。
　　*
　　如卫琅所言，《永明樵问》正是文皇帝萧长懋所作。
　　据说成文的时候，他已经是万年，永明是当时的年号。而樵问，则是当时流行的一种的题材。
　　卫琅说，那时候天下安定，贵人们又捡起了晋时流行的清谈，樵问就是由记录清谈言论演化而来的。
　　文人们装清高，总喜欢营造一种避世隐居的气氛，于是，古代传说中那些因为与山中仙人谈话而一夜悟道的山中樵夫，便成了许多人的寄寓。
　　虽然他们肯定是不会真的去山里砍柴的。
　　樵问的格式，是先虚构一段大同小异的奇遇，砍柴人遇到了来路不明的老叟之类的，然后是长长的对话问答。
　　《永明樵问》也是如此。
　　不过，它写得十分晦涩，连卫琅看了，也一头雾水。
　　“这是何意？”他说，“蔡太医为何要姊姊看这个？”
　　虞嫣那些文字，虽然也看得很是头大，却已经察觉出几分门道来。
　　心头不由砰砰撞起来。
　　这上面，说的似乎是
　　施婧的事。


第339章 樵问（上）
　　这边的书都是手抄的，就算是小楷，字也挺大。
　　所以，占了几页纸的《永明樵问》，篇幅其实并不太长。
　　老套的樵夫遇仙情节只在开头两句交代了，而后，全然是正题。
　　樵夫问仙人，他思念的那个人在哪里？
　　仙人回答，她在水的那边。
　　樵夫又问，为什么世间会有别样的天下？
　　仙人回答，大道无形，自有千般变化。所谓别样，不过是凡人心为形役，不识其真相。古有灵池，池中有昆仑之玉，可使之通达桃源之境。穆天子观之，以为其不可现世，乃求问西王母，得辖约之法。令太史以昆仑之玉为司南。彼之穆天子，亦以此法而为，二司南共辖，阻塞其路，乃使灵池罔闻于世人。
　　“穆天子？”卫琅看着，诧异地笑了笑，道，“文皇帝这是写了个周穆王的故事？”
　　虞嫣却没说话。
　　灵池，桃源，玉司南。
　　心中暗暗吃惊，这文里的意思是……玉司南有两个？
　　蓦地，她想起了萧寰说的那幅文皇帝容像。
　　往下看，中间的大篇问对愈发玄乎，似乎是在探讨什么周易五气之类的学说，让虞嫣看得如坠云雾。
　　直到后面，才又有了新的发现。
　　樵夫问，既然世间还有他心驰神往的去处，那么他能不能抛下尘世，欣然而往？
　　看到这里，虞嫣忽然想到施婧在日记里写的话。
　　——“……我离开时，他问我，还会不会回来？我说也许会。他又问我，如果他
　　将自己的责任全都完成，卸下了身上的重担呢？”
　　仙人回答，人生于尘世，只要不曾超脱生死，便仍是尘世中人，遑论抛下？所谓那心驰神往之处，并非可让人忘尽忧愁，其引人之处，乃在于那是人妄想中的退路罢了。
　　可这凡尘中人，该如何断绝那心中的念想呢？
　　仙人道，既是心中念想，便只有自己的心才能克制。若论外力，唯将维系斩断。
　　樵夫又问斩断之法。
　　仙人道，异世同物，遇则毁灭。玉与灵池同生同毁，后路断绝，忧烦自了。
　　这时，连卫琅也已经看出了些意味。
　　“这文中说的灵池，”他有些震惊，犹豫片刻，道，“莫不就是老宅里的那池塘？”
　　虞嫣盯着那几张纸，面色沉沉。
　　*
　　再去找蔡瑜，宫人回禀说他正在侍奉皇帝，谢绝见客。
　　虞嫣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王熙坐在榻上，看着那篇《永明樵问》，饶有兴味。
　　“文皇帝也是喜好舞文弄墨之人，一生诗文颇多，大多不为人熟知。”王熙道，“却不知蔡太医如何觅得了这一篇？”
　　“不知道。”虞嫣道，“他没有见我。”
　　“恐怕就算见了面，他也不会说什么。”王熙道，“这篇，他八成是在圣上手中看到，偷偷告知与你。蔡太医一生行事谨慎，又对圣上忠心耿耿，能做到这一步已是出格，不必强求太多。”
　　虞嫣狐疑地看他：“这篇文章又不是什么机密，他把这篇文章给
　　我看，就算是对圣上不忠么？难道圣上不希望我看到？”
　　王熙道：“这是你的想法。忠不忠，与圣上希不希望你看到是两回事。圣上所作所为，服侍之人不可妄议，亦不可告知他人，更不可私相授受，此乃宫中铁律。蔡太医这样的老臣，忠心自是忠心，却更须百倍谨慎，否则怎能躲过宫中这么多年的尔虞我诈？”
　　虞嫣终于明白过来，点了点头。
　　“那这片文章，你看出了什么门道？”她问王熙。
　　王熙随即露出兴奋之色，道：“不知你那边世界之人，看着确是不明其意，只道此文通篇鬼扯，还扯得故作高深，故而它埋没在文皇帝的其他诗赋之下，默默无闻。可我等来看，却是大有讲究。”
　　他将书页放在案上，道：“其中，点出了两件十分要紧之事。一是那玉司南有两件，一是这通道可断绝。两件玉司南若碰到一处，便会毁坏，那通道不复存在。”
　　虞嫣没有反驳。
　　她刚才看着，也觉察出了这些意思，为了求证，又让王熙来看，果然就是这样。
　　这两个世界，在施婧过来之前，历史一直在保持着同步。所以这边的灵池被发现，周穆王令人将池子里发现的玉石做成玉司南，再放回池子里，那边也是一样。
　　而当施婧家里的工人把那块玉司南挖出来，通道便又重新打通了。
　　至于那个毁坏通道的办法，虞嫣也多少能理解。
　　大约类似她看过
　　的科幻小说里提到的湮灭理论，物质与其对应的反物质相遇，就会互相毁灭消失。
　　它的毁灭过程，会不会像小说里描述的那样爆发出巨大的能量，来一场核爆之类的……
　　脑子里掠过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虞嫣只觉囧囧有神。
　　“所以，圣上应该也知道这些。”她说。
　　“应当知道。”王熙说着。
　　见虞嫣盯着自己，他一脸无辜：“你该不会又觉得我知道圣上想什么？莫忘了，他上次对你们下药都不曾带上我。”
　　虞嫣摇头：“我在想，施婧的玉司南到底在哪里。它不在那边，也没有将它放回池塘。”
　　王熙露出一丝讶色。
　　“你是说，它在这边？”他说。
　　虞嫣正待答话，忽而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欢呼。
　　“女史，公子！”一个侍卫跑进来，神色欣喜，“殿下攻入京畿了！”
　　反正已经是穿越这么不科学的事了，就让它不科学到底吧~


第340章 樵问（下）
　　京城里，已经是人心浮动，却平静得诡异。
　　大军攻入京畿的消息传来，上上下下，有喜有忧。
　　欢喜的，大多是平民百姓。
　　这大半年来，他们经历了动乱、瘟疫等大大小小的灾祸，柴米价钱飞涨，市面萧条，更遑论那些打着肃反名义四处滋扰抢劫的袁氏党羽上门骚扰，可谓人人自危。
　　而忧虑的，则是那些投奔了袁党的人。
　　当初，他们以为袁氏手中有皇帝，无论如何都会把陈王立为新帝。广陵王手中的兵权说来说去还是朝廷的，袁氏又权大势大，真要打起来，袁氏占着天子的名分，一呼百应，广陵王未必是对手。
　　谁知道还没正是开大，皇帝竟然被广陵王救走了。煮熟的鸭子也能飞，袁氏竟然无能至此。
　　这消息传开之后，不少人都知道，袁氏要完了。
　　但即使明白这一点，也已经太晚。
　　袁氏的人马将京畿困得似铁桶一般，他们现在再想逃跑出去，已经不可能了。
　　“砰”一声。
　　一只白玉酒杯被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酒液湿了地毯。
　　陈王的小儿子被吓得大哭起来，害怕地缩进母亲怀里。
　　“出去！”一身酒气的陈王睁着爬满红血丝的眼睛，瞪向陈王妃。
　　王妃幽怨地看他一眼，安抚着孩子，将他抱走。
　　袁皇后坐在上首，对这般场面已经见怪不怪。
　　她也在喝着酒，却不紧不慢，毫无焦躁之色。
　　“你发火便发火，何苦拿妻儿出气。”袁皇后
　　道，“王妃家也算忠心耿耿，你前两个月还许了要封个万户侯。”
　　“忠心？”陈王冷哼，“他父亲昨日还改装易服，偷偷去了一趟大长公主府！这些人，个个都一样，面上一套背后一套！只怕还不到朔方兵马若打到了城下，他们便会把城献了！”
　　大长公主府。
　　袁皇后听到这几个字，嘲讽地微微一笑。
　　再望向这装饰华丽的宫室，袁皇后只觉物是人非。
　　自从皇帝被萧寰救走，她就已经预感到了这天的来到。
　　只是没想到，竟是这么快。
　　遥想去年此时，她也是在这宫里，安安稳稳地做她的皇后，不管周氏如何挑衅，也不过是轻轻一巴掌就能弹压过去事。
　　而现在，她坐在这里，虽然也穿金戴银，却已然是个将死的囚徒。
　　大半年来，袁氏麾下纠集了几十万大军，号称可拱卫京畿，平推天下。
　　可当大军真的打过来，他们一触即溃，跑得比谁都快，把偌大的京城置于萧寰大军的包围之中。
　　袁皇后知道，皇帝不会放过她。
　　不仅是她，袁氏上上下下，全都一样。腰斩凌迟，哪样都不会落下。
　　“母后！”陈王见她那不紧不慢的模样，不由焦躁，一把将她的酒杯按住，“情势危急至此，你竟还有心饮酒！”
　　袁皇后微微抬眉，看着他，未几，目光倏而凌厉。
　　一记清脆的耳光响起，陈王猝不及防，脸上已经出现了几个红红的指印。
　　她冷冷道：“情势
　　危急至此，是谁惹来的，是我么？当初是谁未问过我便发动兵变？上个月，我说要弃城出走，又是谁执意不肯？”
　　陈王从未受过袁皇后这般对待，捂着脸，震惊地望着她。
　　“我早对你说过，袁氏虽势大，可为你倚仗，但也究竟不过是个倚仗，要坐上皇位，终须得你修身立志，笼络人心。如今倒好，你不仅一事无成，还将整个袁氏都赔了进去，有何颜面在我面前撒泼！”
　　这话掷地有声，陈王面色不定，少顷，却将嘴角擦了擦，轻哼一声。
　　“母后又怨孤当初行事冲动了么？”他说，“母后是真不明白还不是装不明白，这天下，父皇从不曾想过给袁氏还是给周氏，他心里想的，一直是萧寰那贱婢之子。孤若不动手，便要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了。母后若真是要撒气，不若想想到底是谁一时糊涂，将父皇送出京城，让他到颐乐宫里去养病？”
　　袁皇后听得这话，面色绷起，正待再说，一个声音忽而喝道：“当下都什么时候了，过去的事，有甚可争！”
　　母子二人看去，只见是袁广走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金甲，看上去风尘仆仆。
　　不必说，他是巡视城墙守备去了。
　　京城当下，唯一让人感到稳妥的，是外城和宫城那又高又坚固的城墙。作为天下首善，朝廷每年都会花费大笔钱财在城墙维护上，让它看上去光鲜威武，震慑海内外。
　　如今，袁氏
　　也只有凭借它们，将皇帝麾下的大军挡在外面，得以苟延残喘。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这也只能抵挡一时。
　　袁氏当下虽然也还有许多兵马，但跟外面的大军比起来，人数上已是劣势。且这些人什么品性，袁氏众人自己清楚，与萧寰那支在朔方练了近十年的精锐比起来，不过是待切的菜瓜。
　　见袁广走进来，母子二人不再继续。
　　“城中如何了？”陈王道。
　　袁广将他看了看，道：“殿下若想知道，便不该在宫中坐着，只消骑马出去转一转，自可知晓。”
　　陈王又是面色一变。
　　袁广不理他，只与袁皇后坐在榻上。
　　“当下之势，皇后有何想法？”
　　袁皇后继续喝酒，仍不紧不慢：“你是指得胜，还是脱身？”
　　袁广听出了她话中有话。
　　“我等当下还有得胜的余地？”他说。
　　“这场乱事，当下虽有了眉目，却还未到最后一步。”袁皇后淡笑，手里拿着酒杯，目光狠戾，“当上皇帝的才是那最终的赢家，不是么？”


第341章 暗涌（上）
　　听得袁皇后这话，陈王和袁广都不明所以。
　　“母后这话何意？”因为刚才那一巴掌，陈王的酒已经醒了些，说话的语气也有所收敛，“莫非当下还有机会？”
　　袁皇后看着他：“你以为，当下只有我们着急么？这天底下，除了你和广陵王，还有谁想当皇帝？”
　　陈王一下明白过来。
　　袁广皱眉：“皇后之意，莫非是要与周氏联手？”
　　“谁说要与他们联手。”袁皇后缓缓道，“让他们为我们所用罢了。周贵人可不是面上那般好说话，我猜，她现在已经在琢磨着如何对广陵王下手了。”
　　“哦？”陈王登时来了兴趣，“母后笃定她定然会这么做？”
　　“我等先是联手扳倒滕氏，又斗了许多年，好也好过，坏也坏过。”袁皇后冷笑，“她心里那算盘有几颗珠子我都知道。他们母子，面上越是对谁亲切下手越狠，你们看着好了，城破之前，广陵王和梁王，总要死一个。”
　　袁广看着她：“而后呢？”
　　“而后？”袁皇后慢慢抚弄着酒杯的沿口，“无论谁剩下来，他和圣上都可一起下葬。”
　　无论陈王还是袁广，听得这话都露出惊愕之色。
　　“母后要弑君？”陈王率先开口。
　　“弑君之事，你去年不也曾做过，有甚稀奇。”袁皇后淡淡道。
　　陈王唇角撇了撇。
　　她指的是去年萧寰遇刺的事。那些死士，本是为皇帝准备的，不料皇帝临时改了安排，他便索性
　　让刺客向萧寰下手。
　　“说的轻巧。”袁广随即道，“从前，我等可接近圣上和广陵王身边之时，刺杀尚且不成，如今他们周遭有几十万大军，难道便能成了？”
　　“那是你们无能。”袁皇后嗤之以鼻，“谁说刺杀定要刺客来做？你该不会以为，圣上当下身边那些环伺的大臣，全都是对他忠心耿耿之人？”
　　袁广倏而明白过来，目光一亮。
　　“原来皇后竟在那些人之中留了埋伏。”他说着，脸上终于有些惊喜之色。
　　“情势所迫，不得已为之罢了。”皇后道，“京中那些墙头草，尚且知晓要去大长公主手中求一条退路，我等岂可任人宰割。”
　　袁广想了想，却道：“可光凭些许奸细，只怕不够。”
　　“自然还要做别的准备。”她看了看袁广，“你手下养的那些死士不是号称天下第一么？他们本事再好，在几十万大军面前也不过蝼蚁，不若用到可用的地方去。此番，将他们全派出去，一个也不许吝啬。”
　　袁广微笑行礼：“臣遵命。”
　　*
　　自从萧寰离开之后，虞嫣每天最在意的事，就是行宫里有没有萧寰那边的使者来到。
　　巨鹿行宫离京畿不算远，传信的快马一天一夜能到。
　　虞嫣每天盼望着，果然，在萧寰离开后的第四天，就得到了他攻入京畿的消息。
　　虽然京城还未攻破，但足以让行宫之中的众人欢欣鼓舞。
　　“接下来就是破城了么？”虞嫣问
　　王熙，“预计多久能够拿下？”
　　“这不知道。”王熙道，“不过子昭从来不做无把握之事，他说十日内能全部解决，那定十之八九不会食言。”
　　虞嫣颔首。
　　其实，跟他食言不食言比起来，她更在乎他的安全。
　　每每他出征，虞嫣的心总忍不住高高悬起。毕竟他是个自以为强悍的弱鸡，出门祭个祖打个猎都会遇到刺客，其中一次还差点死掉。
　　谁知道他现在会不会正被什么人盯上？
　　见虞嫣脸上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欣喜，王熙一针见血：“你该不会又在担心他的安危？”
　　虞嫣没回答，却看着他：“你那无人机，充满电一次能用多久？”
　　*
　　前方的捷报，也有梁王的一份。
　　他领着十万兵马，在京畿东南作佯攻之势，吸引了守军的注意。而萧寰则在高荟的帮助下，从另一个方向攻破其薄弱之处，将守军分割歼灭，而后，长驱直入，陈兵城下。
　　萧寰的人马，对攻城也很有一套，照理说，不日之内便可破城。
　　但京城里面，毕竟有皇宫和遍地细软，不好毁坏。在皇帝的嘱咐下，萧寰只得放弃强攻，改想他法。
　　而袁氏显然也对这边的顾忌有所了解，在城中大放厥词，说萧寰这边的皇帝是假的，真皇帝在他们手里。萧寰假传圣旨，欺君罔上，凌迟一百遍也不为过。除此之外，他们还向城外的大军发出警告，说破城之日，便是皇宫和各官署化灰之时
　　。
　　于是，战事暂时僵持下来。
　　早春时节，近来风变暖了，行宫里的花园也已经有了盛放的花朵。
　　“这是在下为贵妃带来的一点新意。”周岳将一盒物什献上，神色恭敬。
　　他是周贵人的堂兄，此番籍着探亲的缘由，带着几人到行宫里来见周贵人。
　　周贵人让内侍打开盒子，只见里面全是灿灿的金子。
　　“堂兄着实是客气，来探望就罢了，怎好平白受这些黄白之物。”她微笑道。
　　周岳见她这么说，却没有推辞的意思，心中踏实了下来。
　　“些许钱财，都是乡人孝敬贵人的。”周岳笑道，“贵人莫嫌弃才是。”
　　说着，旁边的一众乡间士绅纷纷附和。
　　周贵人看了看他们，也露出微笑。
　　“平白不受禄。”她说，“诸位有何事，但说无妨。”
　　听得这话，周岳道：“我等来此，是想向贵人打听一事。听闻，广陵王在朔方，将不少大地主手上的田土以低价赎买，分与百姓耕种，可有此事？”
　　周贵人颔首：“确有此事。”
　　豪强们神色一变，随即低声议论纷纷。
　　“这便是广陵王凶恶之处。”周岳痛心疾首，“他若将朔方那一套搬到中原来，我等士人，岂非也要沦落个无田无土的境地？”
　　周贵人闻言，笑了笑。
　　“若是打听广陵王之事，诸位是寻错了地方。”她说，“妾一介妃嫔，久居深宫，不敢过问政事，还请诸位见谅。”
　　说罢，她让内侍将那盒金
　　子退还，吩咐道：“送客。”
　　见周贵人这样，那些豪强脸上都露出慌忙之色。
　　“贵人留步！”这时，一人走出来，跪倒便拜，“广陵王无道！在下几人，欲倾尽财力，助梁王殿下继位！”
　　到结局部分了，鹅需要请假几天整理结局，下周一（15日）继续更新。


第342章 暗涌（下）
　　周贵人看着这些人，饶有兴味。
　　“哦？”她说，“广陵王也不过是做了些赎买田土分与民人的事罢了，何言无道？据妾所知，广陵王赎买也并非十分低价，不过是比乡贤们开出来的价格便宜罢了。”
　　听得这话，周岳心中暗自一惊。
　　此事，连他也并不十分清楚，没想到周贵人这深居宫中的的嫔妃竟说得头头是道。
　　一个看着颇有年纪的老者摇摇头，面色沉沉：“乡贤豪杰们虽价钱上不曾吃亏，可此事，广陵王做得十分强横。不管他们愿不愿意，被广陵王划定的田土一律收走，容不得半个不字。我等看广陵王在朔方那如火如荼之事，只怕他将来一旦掌权，此法也要推行开来。贵人明鉴，天下乡贤豪杰何其多也，上拱朝廷，下治乡县，千百年来，历代帝王无不善待。若广陵王施此恶政，必然引发大乱，其害远甚于袁氏之乱！”
　　旁人纷纷应和，另有人道：“不独我等，闻得广陵王暴政，河洛各地豪杰皆是愤慨，天下断不可落入广陵王手中！”
　　周贵人看着他们，颔首叹道：“诸位忧国忧民，不辞辛劳而来，妾又岂可置身事外？不瞒诸位，这行宫之中，到处都是广陵王的耳目，圣上困在其中，亦身不由己。当下有诸位相助，何愁大事不成？圣上必是欣慰！”
　　众人闻言，皆面露喜色。
　　密议一番之后，周岳领着众人拜别周贵人，离开行宫
　　。
　　穿过宫院的时候，有两人忍不住抬头张望。
　　“怎么了？”周岳问道。
　　“诸位可闻得蜂鸣之声？”一人道，“这般时节，竟是有黄蜂了么？”
　　周岳也抬头望去，只见太阳白花花的，哪里有什么黄蜂。
　　引路的内侍道：“这宫中近来是有黄蜂，不过飞得甚快，找也找不着。诸位莫慌，不蜇人。”
　　殿内，周贵人仍坐在榻上，将那盒金子看一眼，抬抬手，让贴身侍奉的宫人收起来。
　　“这些洛阳豪强倒是识时务。”周承得到消息，走过来，拊掌笑道，“我先前还想着如何说服他们，让他们死心塌地跟着我们走。不料，他们竟是自觉自愿过来了，真乃天助我也。”
　　周贵人看着他得意的样子，仍冷着脸：“有甚可高兴，就算他们肯出兵出粮，打头阵的可是我们。”
　　“就算如此，这些人也精明得很，今日竟然自行来投，乃是稀罕之事。”周承说着，奉承地为周贵人斟茶，“还是姊姊那计策好，连说客都不必，就让他们乖乖上了道。”
　　周贵人拿起茶杯，淡淡笑了笑。
　　“若非广陵王自己做下那些事，我就算请再多人来，那些墙头草一般的豪强也不会动心。”她说，“授人以柄，这是他自做孽。”
　　广陵王在朔方施行的新政，是确确实实的事。她不过是得到风声之后，将几位对广陵王颇有怨言的朔方豪强请到洛阳来转了一圈。
　　在他们口中，广陵
　　王在朔方的所作所为简直十恶不赦，不但收了他们的大片田地，还强令清点人口，无论士庶，都要按家中人头缴税。
　　天地良心。
　　他们这些豪强大户，多年来谁家不是大肆买地，蓄奴成风，只要家中出了做官的，自有士人的优待之法罩着，何尝听过纳税二字。现如今到了广陵王手上，不但土地要被征了去，连那些被他们视若牛马的奴婢，如今竟也成了人，要按人头上税了。
　　因此，朔方的豪强们有一个算一个，个个过得苦不堪言。
　　那失去的大片田土还另说，且说奴婢，哪家不是成百上千的，按人头把税算下来，每年都得被刮去一层油。豪强们为了不那么肉疼，也只好另想法子。或是允许奴婢们赎身放良，或是将他们转卖了，以求少受点损失。
　　而那些放出来的大批奴婢怎么样了么？
　　广陵王将他们按流民编户，充入实边的民人之中，发放田土、屋舍和农具，让他们自行耕种，像佃户一般每年纳粮。
　　据说因得此事，广陵王在朔方军民中的声望如日中天；而豪强们呢？虽然也收了大笔赎买的钱，但其实又丢了地又丢了人，那些在他们眼中猪狗不如的奴婢，现在竟然摇身一变成了良籍，在豪强们原来的土地上过得乐呵呵的。
　　天杀的广陵王，简直不是人。
　　“可我还是不明白，广陵王何故如何？”周承道，“好端端的，他何必与豪强过不
　　去？”
　　周贵人看他一眼：“好端端的？你真觉得这是好端端能生出来的事么？朔方在西北，乃是难得的肥沃富庶之地，可十之五六都在这些豪强手中，广陵王若不从他们手中抢地抢人，他养几十万大军的钱粮从何而来？”
　　周承愕然：“养兵的钱粮，不是朝廷……”
　　“朝廷？”周贵人冷笑一声，“国库早就见底了。圣上想赈灾都拿不出钱来，去年想修修宫室，召大臣去问了问，最终还是作罢。你以为袁氏为何能如此势大，竟能以一己之力召来许多兵马？圣上未救出之前，各方诸侯为何又眼睁睁看着袁氏作乱，个个作壁上观？还不都是因为钱粮的缘故。”
　　周承了然。
　　说来，周氏何尝不是如此。河洛之地的良田，大多都在豪强们的手上，其中最大的豪强就是周氏，说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各州郡遇到难处，跟豪强们商议比跟朝廷商议要有用，久而久之，各地离心离德，已是必然。
　　“也难怪圣上到了这般田地，商议军国大事仍不叫上你。”周氏有些恨铁不成钢，冷冷道，“你连这些事都不知道，将来子贤得了天下，我如何能指望你来辅佐？”
　　周承听得这话，连忙赔笑：“姊姊说的哪里话，我岂会不知，一时想不起来罢了。”
　　说着，他岔开话头：“可如今广陵王已经到了京中，我却听说殿下反而仍在外围剿杀袁氏余党。殿下这般磨
　　蹭，若是京城被广陵王占了，那……”
　　“他把京城占了？”周贵人冷笑一声，“放心好了，就算我们愿意，袁氏难道就会愿意么？”
　　结局还要修改，暂且每天早八点一更，这个月会全文完结。


第343章 论道（上）
　　广陵王的兵马攻入京畿，京城外的大小乡县之中，无论士庶，皆欢欣鼓舞。
　　大军分三路进发。
　　一路由萧寰亲自统领，在守将高荟的里应外合之下，攻破南线。得知消息之后，在西面和北面集结兵马对付朔方兵马的大将纪怀如梦初醒，连忙领着袁广的儿子袁衷和袁礼回头来救京城，但是为时已晚。
　　袁氏的大军刚动，原本那故作声势，像调情一般迈一步退两步的朔方大军，此时也骤然不要脸，气势汹汹地碾压过来。
　　纪怀腹背受敌，又被萧寰的骑兵夜里劫了营，本已经摇摇欲坠的军心一触即溃。十几万大军，一夜间丢盔弃甲，就算将官威逼利诱勉强收拢，最终也只得不到五万人，都是袁氏在冀州老家带出来的本部。
　　京城已经被围，他们回不去。
　　面对着几十万大军的围攻，纪怀深知这点人马连给萧寰塞牙缝都不够，只得且战且退，一路败走。
　　王隆、崔延、高竣领着朔方兵马猛扑过来，与萧寰在京畿之中会师。
　　众人皆风尘仆仆，也不停歇，忙不迭地在大营中聚集议事，讨论下一步行动。
　　“纪怀回冀州的路已经切断，他们可走的，就只有往东。”郎中令高竣指着地图，意气风发，“北平郡、昌黎郡都是他们的地盘，不过应当阻挠不得许久。辽东郡心向殿下，这等时节，更不会接纳袁党。若无意外，他们应当会投高句丽。”
　　“高句丽
　　与东鲜卑来往甚密，据细作禀报，东鲜卑的可汗，就是袁氏暗中出钱撑上去的。”王隆在一旁道，“纪怀这路兵马要是投了高句丽，他们大约便会收了。”
　　萧寰看着地图，微微颔首。
　　主簿崔延对萧寰道：“高句丽前些日子才死了可汗，正是不稳之时。殿下在中原得势，他们就算与东鲜卑交好，也必然不敢招惹殿下。这边警告警告，他们应当会忌惮。”
　　萧寰没答话，却在地图上高句丽和半岛上指了指：“汉武帝时剿灭卫满朝鲜，后在辽东至朝鲜一带设立乐浪、玄菟、真番、临屯四郡，而魏晋之际，高句丽乘中原衰微，攻入半岛，将乐浪据为己有，当下，该是偿还之时。”
　　众人都露出讶色。
　　“殿下莫非要灭高句丽？”高竣道。
　　“正是。”
　　王隆摇头：“高句丽蕞尔之国，且半岛物产贫瘠，民人稀少，占领之后，还须得大力扶助，实非划算。故而魏晋以来，中原对高句丽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用以制衡北方各蛮族。”
　　“灭高句丽，收复半岛，其利远在钱粮之上。”萧寰道，“高句丽所占之处，北抵诸戎狄，可为辽地缓冲；西临中原，将渤海、黄海纳于其中；东面委奴，可为大洋航道后盾。此等位置，当下或许不足道，日后却必为软肋，不可不握在手中。”
　　众人相觑，都有些不明所以。
　　“航道？”王隆听出了些意味，“你是说
　　，将来想在这高句丽和半岛之地开辟海港？”
　　“正是。”萧寰微笑，“此地往东，过了委奴，还有大片天地，我辈乃身负重担。”
　　这语气，竟是颇有些期待。
　　王隆知道虞嫣身上有些神神叨叨的地方，而萧寰自从跟她在一起之后，就也变得神神叨叨的。
　　幸好他没有误正事，看着这份上，他没有反对这两人的事。
　　“当下事态紧急，既然决意灭高句丽，便要商议讨伐之策。”王隆岔开话题，“若高句丽受了我等威胁，将纪怀等人拒之门外，他们便会去投东鲜卑，如之奈何？”
　　“故而我等不可让此事变成这般境地。”萧寰道，“在孤看来，与其威逼利诱，不如隔岸观火，或许获利更大。”
　　“怎讲？”崔延忙问。
　　“诸位可知袁尚、袁熙与公孙康之事？”
　　众人倏而明白过来。
　　袁尚、袁熙都是三国时袁绍的儿子。
　　曹操亲征乌桓，讨伐与乌桓合作的袁尚和袁熙。这两人不敌曹操，兵败之后，便带着残兵去投奔了辽东太守公孙康。有人劝曹操乘势追击，曹操却就此停住，说过不久，公孙康就会将这二人的脑袋献过来。
　　果然，没有了讨伐大军的压力，公孙康和袁尚袁熙就出现了内讧。这两个人寄人篱下，急需立足之地，于是打起了公孙康的算盘，想把辽东据为己有。而公孙康早防备了一手，设计将两人捉住斩杀，将首级献给了曹操。
　　而曹操
　　不费一兵一卒，就解决了宿敌的余孽。
　　高竣拊掌笑道：“袁尚袁熙姓袁，纪怀这边的人马也姓袁，殿下此计，岂非天意！”
　　众人又商议了一阵围困京城的事，各自散去。
　　王隆留下来，看着萧寰。
　　“圣上龙体当真已经好转？”他问。
　　“正是。”萧寰道，“不过仍不可掉以轻心，须得时时注意。蔡太医仍跟在他身边，悉心照料。”
　　王隆颔首，仍看着他，颇是狐疑：“如此说来，虞女史那边果然有奇术？”
　　萧寰哂然：“舅父若不信，日后也可亲自去看一看。”
　　王隆即刻摆手：“算了，我这把老骨头，奔波不起。不过有一事，我还是要问清楚。”
　　“何事？”
　　“你在朔方对付豪强的那些办法，将来也要在天下推行么？”
　　萧寰讶然，看着王隆认真的样子，明白他必然有许多话要说。
　　“大战当前，舅父何以问起此事？”他说。
　　“自也与这大战有关。”王隆道，“据我所知，你在朔方的诸多举动，已引得天下豪强不满。他们若生出贰心，你该知道后果。”
　　“后果？”萧寰淡笑，“除了作乱，还有甚后果。”
　　王隆瞪起眼睛：“如此说来，豪强们担心的都是真的？”
　　“如果他们担心孤会像对付朔方豪强一般对他们下手，那大可不必。”萧寰道，“朔方乃边境，以练兵屯粮为第一要务，自与内地不同。内地情形更为复杂，须得循序渐进，不可
　　一蹴而就。”


第344章 论道（下）
　　“你这话与承认何异？”王隆道，“那些豪强想听的是这些么？他们想要的，是你不动手的保证。”
　　“这保证，孤做不得。”萧寰道，“因为将来，孤定然会对他们动手。”
　　王隆：“……”
　　萧寰正色道：“舅父在朝中任职多年，当知晓当下的处境。就算是在内地，豪强势大，也已到了危急关头。朝廷何以衰弱，其根由，便在这些豪强。如滕氏和袁氏，其家族沃野千里，良田无数，富可敌国，却不必向朝廷缴纳分文。故他们可凭一己之力把持朝政，扰乱天下。此乃历代延续积攒的痼疾，若不根除，将来还会有无数的滕氏袁氏。”
　　“道理是这般道理，我等岂不知。圣上和大长公主希望你继位，亦是知晓这弊政，只有你可清除。”王隆叹口气，劝道，“可当下这般形势，你须把话说得软和些。那些豪强，本就是自私自利之辈，谁能保他们高枕无忧，他们便向着谁。你这般强硬，会将他们推到梁王那边。到时，他们就会变作无数滕氏袁氏，起兵造反，如之奈何？”
　　“他们要造反，倒是正好。”萧寰唇角微弯，“孤正好一举全收拾了，也免得日后再找借口。”
　　见王隆又瞪起眼睛，萧寰不紧不慢道：“有一事，孤也想问舅父。”
　　“何事？”
　　“在舅父看来，这天下究竟是谁人的？”萧寰道，“是皇家的，还是豪强的，或是那天下百姓
　　的？”
　　王隆一时结舌。
　　“你要说什么？”他问。
　　“皇家和豪强，都以为天下牢牢掌握在豪强手中。可他们却忘了，天下人之中，绝大部分都是平头百姓，这天下，应该是他们的才对。”
　　王隆听得这话，已然目瞪口呆。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他急忙压低声音，斥道，“若被人听到，岂非要说你罔顾人伦纲常……”
　　“人伦纲常，自圣贤之论。”萧寰打断道，“可圣贤当年说出这些，其初衷亦是为了这天下更好。他们心中所想的天下，乃是人人得其居，耕其田，衣食保暖的大同之世，而绝非当下这豪强横行，朝廷疲弱，百姓困苦的衰微之世。”
　　王隆哑口无言。
　　好一会，他长叹一口气，摆摆手。
　　“我老了，是争不过你伶牙俐齿。”他说，“只盼你行事慎重，万事不可急躁。”
　　萧寰微笑：“施行的后效，舅父也看到了。朔方数十万大军何以强盛，皆民人热切支援之故。此法推行开去，慌的绝非是孤，而是豪强。他们当下放出这许多话来，便是铁证。”
　　王隆仍摇头，不再与他多言，却将案上的地图拿起来，继续翻阅。
　　这些日子，王隆已经深刻认识到这地图的好处，每州每郡标得清清楚楚，比朝廷绘制的舆图都精细。携带还方便，可拿起就走。
　　可惜就是字太小，王隆每每要看，总是十分费力。尤其是在夜里，就着灯火，近些也不是
　　远些也不是。
　　忽然，萧寰将一样物什递到王隆面前：“舅父不若试试此物。”
　　王隆看去，只见那是一只椭圆形的盒子，做得很是精致，上面覆着一层软革，手感很好。
　　他接过来，在萧寰的指点下，将盒子打开，发现里面躺着一只亮晶晶的东西。
　　细细的金属支架，上面镶嵌着两片水晶一般的物什，透明洁净，毫无杂质。
　　“这是何物？”王隆讶然。
　　“此物名眼睛，是少钧从虞嫣那边带过来，让孤转交舅父。”萧寰道，“父皇也有，戴上之后，可认清字迹。”
　　说罢，他教王隆将眼镜戴上。
　　王隆听说是王熙捎来的，正欲唠叨，倏而愣住。
　　眼前，一切都变得清晰异常。
　　他这些年来的老花，似乎一下消失不见了。再看向那地图，上面的字迹也不再模糊，王隆毫不费力就认了出来。
　　虽然那些字仍然缺笔少划，着实不像话得很。
　　“少钧说让你试试，若觉得不好，他再拿去换。”萧寰道。
　　王隆轻哼一声，翻着地图：“正事不做，净喜欢摆弄奇巧之物。他既然这般看得起我这老骨头，怎不自己送过来。”
　　“父皇身边毕竟可信的人不多，少钧留在行宫之中，也是为了照应。”
　　王隆没说话。
　　萧寰瞥着他：“舅父若是不喜欢，摘下便是，孤来日若见到少钧，便交还与他。”
　　“罢了。”王隆随即道，“既然此物圣上也有，我这做臣子的若是嫌弃，岂
　　非成了欺君？”
　　说罢，他再度摆摆手，岔开话头：“莫闲话这些无趣之事，破城之法，你可想到了？”
　　*
　　萧寰的大营就在京城外五里处。
　　大军来到，袁氏留在各处的零星势力都被清除，其中，也包括了各县各乡之中，投奔袁氏的傀儡。
　　缧县的县令，便是其中之一。
　　军士押着他到大帐里来见萧寰的时候，他穿着一身民人的衣服，头发散乱，一看就是在逃跑的路上被人认出来抓住的。
　　“殿下明鉴，小人投在袁氏门下，实属无奈！”县令伏拜在地上，痛哭流涕，“袁氏凶残，扬言小人若是不从，便将小人老小尽皆杀光。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游八岁小儿，不敢违了孝悌，只得忍辱负重……小人心中一直想着圣上和殿下！上次那些贼兵到殿下田庄之中抢掠，是小人勒令他们将物什归还，屋舍修葺如初，殿下若不信，小人县里府吏皆可作证！”
　　老宅被抢掠，又被重新归还的事，卫琅先前已经向萧寰细细禀报过。
　　萧寰听着县令的话，神色无波无澜。
　　他挥挥手，让人将县令待下去另行审问，而后，看了看表上的时间。
　　已经过了十一点。
　　他在案前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脊背，而后，往大帐外走去。
　　夜色浓郁，风高月黑。
　　在朔方，萧寰很喜欢这样的夜。因为就算点起火把，也常常照不得多远。
　　如果需要偷袭暗算，那么这正是下手的好时
　　机。


第345章 月黑（上）
　　大营里人影绰绰，陈远望着站在大帐前与侍卫说话的广陵王，心中暗自打着鼓。
　　自五年前，他跟随着一群流民到了朔方，凭着身强体健参军入伍，一路拼搏，终于进入长史王隆直属的卫队里面，做了一名小校。
　　当然，这离他原先期许的目标有点远，因为他想要的是做广陵王的侍卫。这样，他更有机会向广陵王下手，从周氏手上拿到赏钱的机会也更多。
　　但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这些年能够安安稳稳地待着，没有被发现。广陵王手下的幕僚不乏手眼通天的人，无论是对外派遣细作还是对内肃清细作，都厉害得很。
　　这些年来，陈远眼睁睁看着各方势力渗透到朔方的细作一个接一个被拔出，每一桩落到陈远眼里，都让他觉得心有戚戚然。
　　幸好，王隆对面上严苛，对他们这些手下倒是十足信赖。陈远身为王隆的近侍，在府里也有一席之地，甚至能在他的妻子华阳县主面前说得上话。
　　华阳县主时常思念京城，陈远号称从小在京中长大，没事就与她聊起自己新近听到的京中传闻，十分得她欢心。
　　“何人在此？”突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远忙回头，只见是李泰。
　　见到陈远，李泰露出笑意。
　　“怎是你？”他走过来道，“黑灯瞎火的，在此处站着做甚？”
　　陈远也笑了笑，道：“没什么，方才为王长史拾掇了营帐
　　，一下无事可做，便出来透透气。”
　　李泰颔首，拍拍他的肩头：“听说王长史也亲自带兵追击了纪怀，你跟着王长史，必是捞了不少功劳。”
　　陈远笑嘻嘻：“小弟全凭王长史提携，比不得李兄，跟着殿下南征北战，功勋卓著，将来必成大器。”
　　李泰道：“过誉过誉。”
　　没多久，另外几个广陵王身边的侍卫也走过来，陈远一一跟他们打招呼寒暄，颇是热络，
　　因为王隆的关系，这些人，陈远也相处得很熟。
　　尤其是李泰。
　　平日里无事的时候，他常常会与李泰饮酒，聊聊营中的事。
　　不过李泰这人口风很紧，也很警惕，陈远为了避免暴露，从不直接从他嘴里套话。
　　聊了一会，陈远与他们分开，回到王隆的营帐中去。
　　他正坐在灯前，手里翻着书。
　　陈远注意到，他脸上架着个奇怪的物什，晶亮亮的，也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
　　不过他没有心思探究，因为有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今夜，是陈远苦等了许久，展露身手，并借此博个泼天富贵的机会。
　　周氏送来的密信上说得很是简单，他只需要在后半夜五更时分，保证广陵王帐外无人，便是大功一件。
　　不用说，周氏那边定然是拼命了，要派刺客来对动手。
　　这些年，针对的大大小小的暗杀，从来没有停过。闹得最大的一起，莫过于去年，袁氏派人到朔方去散布瘟疫，企图让广陵王染上不治之症。
　　没想到广陵王不仅命硬，还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以至于袁氏在他的蒙蔽之下，昏招频出，还被他在眼皮子底下将圣上都救走了。
　　当然，这对于袁氏而言是晴天霹雳，对于周氏而言却是大大的利好。如今皇帝到了手上，周氏只需要把广陵王解决掉，然后顺势把袁氏灭了，天下就妥妥地落袋平安。
　　这稳赚不赔的买卖，任谁来算也不会亏。
　　当初得知这个差使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陈远很是震惊，并且还有些犹豫。
　　“广陵王手下的人厉害得很，只怕小人难逃追究。”他说。
　　来人笑了笑：“只要广陵王死了，他手下的人便个个都成了丧家之犬。到那时，连皇位都是梁王的，由他撑腰，他们就算追究到了你又如何？”
　　而后，他交给了陈远一只小小的药瓶，并告诉他，这药只须手指头那么点大，下到酒里，蒙倒十人都不在话下。
　　思前想后，陈远终于下定了决心。
　　随着夜色渐深，大营中无论将官士卒，都各去歇息了，外头渐渐变得寂静。
　　虽然五更是在下半夜，但陈远一点睡意也没有。
　　他躺在榻上，心里一直盘算着各种细节，挨到帐外隐约传来五更梆子的时候，倏而睁开眼。
　　陈远不敢惊醒同僚，轻手轻脚地起了身，走出帐外，而后，从篝火边上的柴草堆里摸出自己预先藏好的一壶酒。
　　广陵王的大帐离王隆的营帐只隔着几十步。
　　正值深夜
　　，这里的人也不多，陈远瞥见只有两个侍卫立在萧寰的帐外当值。
　　这天气，虽然已经有了些春意，但夜里仍然寒冷，呼吸都冒白气。
　　萧寰的帐前没有篝火，那两个侍卫一边站岗，一边时不时搓手跺脚。
　　陈远知道这岗是两个时辰一换，这两人还须再当值一个时辰才能去歇息，当下不会有别人来打扰。
　　见到陈远来到，二人纷纷打起招呼。
　　“你们当真是节省，”陈远笑道，“这般寒夜站哨，怎也不生个火？”
　　其中一人道：“这是殿下的规矩，生火照得太亮，若有歹人夜袭，便是现成的靶子，故而营中的灯火到了夜里一向管制，小弟几个也不敢违背。”
　　陈远叹口气：“辛苦了。”说罢，将手里的那壶酒递给他们。
　　那二人有些犹豫：“这……”
　　陈远“啧”一声：“就喝两口暖暖身子，这般夜里，除了我们三个人，还有谁知道。”
　　二人听得这话，复又露出笑容，将那酒接过。
　　陈远看着他们一人仰头喝几口，又寒暄了两句，自顾离开。
　　他为了避免引人怀疑，即刻返回歇宿的大帐。
　　而当他将要走进帐门之时，堪堪瞥见一队巡逻的军士往广陵王营帐那边走去。
　　正待他心头一慌，担心他们会发现大帐前侍卫异状的时候，他忽而瞥见了不寻常之处。
　　那队军士，装束与寻常将士无异，但他们的手臂上，似乎都绑着一根绦绳，似乎是用作识别。
　　—
　　—“你只管按我所言行事，剩下的，自有人会去做。待得事成，你别的不必管，即刻来报信。”
　　蓦地，陈远想起来那接头的人对他说过的话。


第346章 月黑（下）
　　陈远在朔方待了几年，知道萧寰帐下法曹和狱曹的厉害，也知道李泰等等将士对广陵王的忠心。深知他们若是从蛛丝马迹里查到了自己参与谋害广陵王的事，无论谁在背后撑腰，都一定会让他偿命。
　　故而即便周氏的人对他做了保证，陈远也仍不敢托大。送了那加了迷药的酒之后，他就匆匆返回了帐中。
　　不料，陈远才进到黑灯瞎火的大帐里，就面前竟然直挺挺地杵着一个人，吓了一大跳。
　　定睛一看，那是陈远的同僚，叫马泉。
　　“老陈，你这是做甚？”马泉也显然被吓了一跳，不满道，“急匆匆的也不看路。”
　　陈远忙摆出一副笑脸：“我出去如厕，没看到。”
　　马泉“嗯”一声，打个哈欠。
　　“你怎起来了？”陈远道。
　　“渴醒了，喝口水。”马泉晃晃手里的杯子，说罢，仰头把水喝光。
　　见他重新走回铺上睡觉，陈远暗自庆幸。
　　如果马泉是起来如厕，那就啰嗦了。外头正有人做事，马泉要是瞥见不对劲，免不得要节外生枝。
　　可正当此时，突然，他们听到外面隐隐传来些声音，仿佛有人在打斗。
　　未几，突然云板声大作。
　　“有刺客！”一个吼声传来，不远不近，似乎就在广陵王那边。
　　二人俱是一惊。
　　*
　　五更刚过没多久，广陵王就在大营中遇袭。
　　这事发生得十分突然，甚至营中的大部分军士都没有反应过来，打斗就已经结束了。
　　广陵王
　　大帐周遭封锁了起来，陈远跟着马泉以及几个侍卫护送着王隆匆匆赶到的时候，只见广陵王的大帐上方冒着烟，人影绰绰，许多人在救火。
　　从人群的缝隙里，陈远一下瞥见了大帐前横七竖八的尸首，士卒正在清理。
　　王隆披着外袍，急忙喝问：“出了何事？殿下何在？”
　　负责外围戒严的一名将官神色紧张，低声道：“方才营中潜入了一队刺客，殿下他……”
　　似乎是怕泄密，他没有说下去。
　　但众人已然猜出了言外之意，神色皆大变。
　　这时，李泰和四个侍从从大帐里抬着一张榻走出来。陈远眼尖，一下子就认出了那是广陵王的卧榻。
　　而那榻上，明显放着一具尸首，一张白色帛布盖在上面，虽看不到面容，却能看到帛布上洇出来的血迹。
　　陈远睁大眼睛，迅速从那隆起的身形估算身量，怎么看怎么像广陵王。
　　——“广陵王诡计多端，事成之后，你须打探清楚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他又想起来人的话：“果然是死透了，再来传信。”
　　……
　　正当他狐疑猜测，突然，王隆将拦在前面的将官推开，快步冲上前去。
　　李泰来不及阻止，王隆已经将那块布帛一把扯开。
　　纵然是在战场上见惯了尸首，在看到那死尸面容的时候，已经有人带着哭腔道：“殿下！”
　　周遭众人，许多都是广陵王麾下的侍卫，随即纷纷跪下一片，失声痛哭。
　　陈远和同僚们也
　　连忙跟着跪下。
　　他一边继续观望一边挤眼泪时，只见王隆已经抱着那尸首声嘶力竭地哭号起来：“……壮志未酬身先死啊！我那苦命的侄儿！你怎去得这样早！”
　　而这边，王隆的声音已经被连片的呜咽声吞没，在漆黑寒冷的夜色中，格外悲恸。
　　那榻上的尸首，脸上虽带着血看不十分真切，但身上的衣袍显然与广陵王先前的穿着一模一样。
　　从李泰等一干近侍和王隆的反应上看，那就是广陵王无疑。
　　陈远心头愈发撞得激烈。
　　这大营之中，军士加各色人等足有十余万人。
　　陈远知道，周氏必然不会只安排自己一人眼线。
　　而论功行赏最讲究先来后到，一旦有人抢了先，后面的的人就只有喝西北风的份。以周氏素来的脾性，向来只看面上风光，才不会管你在背后做了多少。
　　所以接下来那报信的事，不可拖延。
　　*
　　广陵王和朔方的大军在京畿中会师，将京城团团围住，气势汹汹。
　　许多人都以为，着手攻城已经是摆在眼前的事。
　　但到了第二日，大营中却一派平静。
　　磨刀霍霍的士卒们被告知原地休整操练，一应外出都须得经将官准许，竟似是戒严了一般。
　　而从前每到这般安排，广陵王定然会出现在教场上，四处巡视一番，与士卒们一道操练。
　　但今天，没有人见到他。
　　结合凌晨传出的刺客传闻，大营之中，上上下下都弥漫起紧张的气氛。
　　没过
　　两天，连附近的县乡里都已经有了传闻。
　　据说，那是一伙袁氏的死士在奸细的接应下，潜入营中。当时大军刚刚会师，落脚扎营，难免会有些混乱的缝隙。这伙袁氏死士，就是趁得这个机会，在五更之后，借着夜巡人马交接之际，直扑广陵王的大帐。
　　虽然广陵王的侍卫反应及时，且武艺高强，很快就就这些刺客通通斩杀，但是广陵王也在睡梦中身中数刀，不幸遇害。
　　也有人反驳，说广陵王身经百战，遇刺如家常便饭，身边都是高手，怎么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但没多久，这些质疑就全然没了声音。
　　因为刚刚在城外驻扎下来的广陵王大军，已经开始回撤了。
　　传闻说，这是朔北军中起了内讧，有人想投梁王，有人不愿意，要带着兵马会朔方自立门户。
　　一石千浪，刚刚变得明朗的局势，突然又扑朔迷离起来。
　　而就在这时，原本所在京城之中苟延残喘的袁氏那边突然又爆出一个惊雷。
　　陈王发出檄文，斥责梁王和周氏图谋不轨。
　　檄文中称，当初是梁王和周氏企图在宫中谋害皇帝，夺取帝位。是陈王和袁氏将这诡计识破，及时将皇帝救下。梁王和周氏却反诬陈王和袁氏谋反，还将不明就里的广陵王哄骗，让他与朝廷决裂，挥刀相向。
　　除此之外，袁氏还指责当下这广陵王遇刺之事，也是周氏所为。他们故技重施，将刺客冒充成袁氏的死
　　士，行那一石二鸟的毒计。
　　作为佐证，陈王公开了去年周氏与鲜卑人串通，在猎场中刺杀广陵王的事，并声称自己手中人证物证俱全，请求亲自呈与皇帝，并与陈王、周贵人及安平侯周承当面对质。


第347章 风高（上）
　　进入二月，虽然天气仍然寒冷，但风中已然有了些温润气息。
　　驻守巨鹿的主将伏衷走上城楼，向四周瞭望。
　　还未开春，原野里，到处覆盖着残雪，树木光秃秃的，萧瑟而空旷。四野平坦，哪怕是十里之外走过马车，也能一眼望得见。
　　耳边有些嗡嗡的声音，好像黄蜂飞过，伏衷四下里望了望，什么也没有。
　　这时，负责城楼瞭望的将官来行礼，伏衷道：“今日可有异状？”
　　“禀将军，无异状。”将官道，“一切安好。”
　　伏衷点点头，让他们好生观望，但凡有事即刻通知他，而后，又往别处去。
　　他是南阳人，在雍州刺史戴暄帐下任职。上个月，戴暄率兵攻占南阳，就是他领的头阵。
　　戴暄对伏衷很是器重，不仅让他统领一万兵马，还让他坐镇巨鹿城，守卫行宫，为皇帝护驾。
　　这职务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戴暄一度十分高兴，壮志满怀，因为他知道，将来评论功绩，自己定然会得到重赏。
　　但现在，他的想法变了。
　　“朔方大军虽有数十万，气势汹汹，却不过强弩之末。能撑起局面的，不过只有广陵王一人而已，他若一旦不测，这些兵马便会如那沙筑之墙，瞬间四散而倒。”前几日，伏衷的叔父亲自来找他，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广陵王在朔方对豪强士族倒行逆施，想必你也听得了许多传闻。伏氏在南阳也算得大族，你便忍心父兄
　　亲人将来也陷于那凄苦的境地么？”
　　伏衷在戴暄帐下用事多年，也有忠君之心，本不想掺和广陵王和梁王之争。
　　但听得叔父提起自己的父母家人，他犹豫了。
　　“侄儿在此，乃是为了护卫圣上。”伏衷道，“欺君犯上之事，恕侄儿宁死不肯。”
　　“怎会欺君犯上？”叔父笑了笑，看着他，“你好好想一想，圣上的皇子，除了陈王、广陵王，便只剩下梁王。前二者若除去，圣上还能将这天下给谁？”
　　伏衷沉默了好一会，终于道：“叔父要侄儿如何做？”
　　“你不必做许多。”叔父不紧不慢道，“我听闻，广陵王在行宫之中，还放着几百亲卫守着圣上。你手中有上万人，解决他们，应当不难。”
　　……
　　耳边又传来那若有若无的嗡嗡声，伏衷决意不再理会。
　　他想着那天叔父说的话，望着头顶灰白的天空，少顷，深吸口气。
　　*
　　行宫中的日子平静而安宁。
　　夜里，几根儿臂粗的蜡烛在烛台上静静燃烧，将宫室内照亮。
　　皇帝戴着眼镜，倚在软榻上翻着萧寰给他留下的书本。
　　此书名为《资治通鉴》，厚厚的一大本，在皇帝修长瘦削的手中，显得格外沉重。
　　不过皇帝却似乎毫不介意，每日无事就坐在榻上看，似乐在其中。
　　蔡瑜拿着仪器，给他测血压和心率。
　　皇帝已经习以为常，由着他摆弄，眼也不抬。
　　“陛下，”蔡瑜道，“可想吸一吸氧？”
　　皇帝
　　颔首。
　　蔡瑜于是又将充好电的制氧机拿出来，给皇帝把管子戴上。
　　内侍张茂在一旁看着，仍觉得神奇。
　　前个月，他和蔡瑜一道保护皇帝，在赵氏姊妹的帮助下藏在田庄里，躲避袁氏的追捕。幸好广陵王及时赶到，将皇帝接了出来。而后，皇帝说要跟着那位虞女史去治病，与他分道扬镳，带着蔡瑜离开了。
　　上个月，张茂遵照皇帝的旨意，在广陵王身边辅佐，东奔西走。而每每想起皇帝，他都牵挂不已，不知道虞女史那所谓治病的地方到底是稳妥不稳妥。且皇帝病恹恹的，每个人都觉得他已经时日无多，连蔡瑜都已经听天由命，难道还有人能治得了么？
　　所以当他听到皇帝到了巨鹿行宫的消息，即刻星夜从并州的大营中赶来，昨天刚刚到达。
　　如今的皇帝，当真教他又惊又喜。
　　虽然蔡瑜告诉他，皇帝的病只可缓和，不可根治，但在张茂看来，皇帝当下的模样已经是好转了太多。无论气色还是精力，都已今非昔比。
　　“陛下，”张茂虽然高兴，但还是忍不住劝道，“陛下已经看了一个时辰，还是歇歇吧。”
　　“不妨事。”皇帝一边翻书一边感叹，“这司马光当真是个妙人，写史如戏说一般，如这南齐之事，所述人物言语多有凭空捏造之嫌，却无一不在要点之上，倒也可看。”
　　张茂知道这所谓的南齐，指的是文皇帝之前的朝廷。不过他
　　从未听人这么叫过，大齐就是大齐，没人会将文皇帝北伐之前的朝廷单单拎出来说。
　　故而皇帝如今这般自然而然地说出来，难免让张茂有些错愕之感。
　　他知道，皇帝手上这本书和那些神奇的仪器，都是从虞女史那里带回来的。那个地方究竟是个什么去处，着实是让张茂好奇。
　　正当心里转着念头，外面有人禀报，说广陵王大营中来了奏报。
　　皇帝随即让使者进来。
　　那使者显然是一路加急紧赶，向皇帝行礼之时，大汗淋漓。
　　张茂忙从他手中将密函接过，呈与皇帝。
　　皇帝将那密函看一眼，将闲杂人等，连同蔡瑜都摒退。
　　殿中只剩下他和张茂两人。
　　“这两个月来，卿熟知大小军务，已非旁人。”皇帝放下书，道，“朕累了，卿来为朕念一念吧。”
　　张茂应下，打开密函。
　　里面有两卷帛书，第一卷 ，是陈王的上表。 
　　那里面，将谋反的前后责任都推到了梁王和周氏的身上，还列举出了周氏的许多劣迹，包括谋刺广陵王。
　　纵然张茂跟随皇帝左右，知道许多事的内幕，如今看到这表奏，仍然吃惊不已。
　　“去年殿下遇刺，竟是梁王主使？”他忍不住道。
　　皇帝神色无改，道：“念下一份。”
　　张茂又依言拿起另一张帛书，才打开，面色陡然一变。
　　“广陵王……广陵王遇刺……”他惊得几乎话都说不出来，“薨了！”
　　皇帝目光微微一闪，却仍旧平静
　　。
　　“如此说来，朕须得准备了。”他说。
　　“准备何事？”张茂忙问。
　　皇帝没答话，却向殿外高声道：“少钧来了么？”
　　未几，殿门被推开。
　　王熙走了进来，风尘仆仆。
　　“陛下。”他上前行礼。
　　“如何？”皇帝问。
　　王熙随即将手里的遥控递上前。
　　“宫中尚无动静。”他说，“陛下请看，东边无人，可按先前定下的道路离开。”


第348章 风高（下）
　　天色完全黑了，周贵人用过膳，坐在榻上小憩。
　　她一向注重保养，早睡早起，按时用膳。
　　不过今天，她食不甘味，精神也很是亢奋，整个白天都没有歇息，晚膳只喝了两口羹汤。
　　原因无他，她收到心腹交来的密信，里面说，袁氏派去刺杀萧寰的死士终于得手了。
　　虽然与此同时，她还得知了袁氏发出檄文，向梁王和周氏反咬一口的事。
　　周贵人对此很是轻蔑，并不放在心上。
　　袁氏大势已去，萧寰也死了，当下最强的，就成了梁王。就算袁氏再使尽花招，又能怎么样呢？不过都是摆在了砧板上的鱼罢了。
　　更何况，当下她的手中还有皇帝。
　　虽然萧寰留下了几百侍卫，但周贵人并不放在眼里。守将伏衷已经投了这边，手下有万余兵马。
　　这行宫困在巨鹿城之中，除了那老旧的宫墙，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萧寰手下几百号人纵然有天大的本事，掐灭他们也不过是动动指头的事。
　　并且萧寰既然已经死了，他们群龙无首，抵抗也毫无意义。周贵人料定大部分人不会不识时务，做那无谓之事。
　　为防夜长梦多，动手的时机，就在今夜。
　　子时，她的人便会打开行宫的大门，将伏衷的兵马放进来，直接将皇帝等人拿下。
　　当然，还有那个虞女史。
　　尽管此人当下不过是萧寰的情人，萧寰死了，她便也无甚用处，但周贵人一直对她的来历很感兴趣。
　　上次
　　，萧寰遇刺，据说是她治好地。而这次，周贵人也隐隐听得些说法，皇帝的病情好转，以及蔡瑜为他治病的那些器物，也与这虞女史有关。
　　周贵人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拿到这妖妇之后，她十分有兴趣拷问出一切。
　　不远处，一只铜滴漏正慢慢滴着，有一下没一下。
　　周贵人想叫人来问一问，到底是什么时辰了，伏衷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但她唤了两声，并没有人来。
　　怎么回事……
　　周贵人心里有些不快，想起身去看看，却觉得身上乏得很，躺在软榻上，睡意愈发重。
　　今日过于劳累伤神了么。
　　她揉了揉太阳穴，闭起眼睛，半卧在榻上，打算小憩一会。
　　半睡半醒之间，她似乎听到有人喊叫的声音，未几，消失不见。
　　而后，一阵脚步声传入耳中，由远及近。也不知是谁这样大胆，竟敢在她的宫室之中这样粗鲁……
　　不对！
　　周贵人突然意识到了危险，猛然睁开眼睛。
　　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面前已经站着好些人。
　　是萧寰的近侍卫琅，以及好几个侍卫。
　　自己竟迟钝至此！
　　“尔等……”她大怒，要从榻上起来，却发现手脚似乎不听使唤，几乎动弹不得。而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
　　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周贵人。”卫琅微笑上前，向她一礼，“得罪了。”
　　说罢，也不解释，只挥挥手。
　　几个侍卫随即上前，利索
　　地用绳子将周贵人手脚绑起来。而后，一名身形高大的侍卫将她一把扛在肩上，向外走去。
　　周贵人惊怒不已，想挣扎想大叫，却仍然使不上劲，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被这么带走。
　　而走出宫室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她大吃一惊。
　　她宫里的所有人，大多不省人事，整齐地躺在廊下。而几个看上去还清醒的，则已经束手就擒，嘴里塞着布，结结实实地绑在柱子上。
　　宫前，停着一架宫里拉杂物地马车。
　　周贵人被壮汉扔在马车上，正撞得骨头发疼，忽而瞥见旁边那个跟她一样浑身捆着的人。
　　竟是她的弟弟周承。
　　与周贵人不一样，周承此时两眼紧闭，睡得不省人事，周贵人甚至能听到他鼻子里的呼噜声。
　　“在下劝贵人莫徒作挣扎。”这时，卫琅走过来，不紧不慢道，“否则，圣上可要不高兴。”
　　听到“圣上”这两个字，周贵人面色煞白，心中一沉。
　　*
　　天色已经全黑，这巨鹿行宫与皇宫一样，黄昏落钥。
　　虞嫣不喜欢被人亦步亦趋地伺候，也不喜欢自己的私密空间里有陌生人，所以当初住进来的时候，就拒绝在这院子里安排宫人和内侍跟她同住。
　　平时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虞嫣会告诉卫琅，让他临时安排人手。
　　萧寰离开之后，虞嫣就习惯了这院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日子。
　　每当天黑之后，她都乖乖待在自己的宫室里不出去。
　　今天也
　　是一样。
　　当然，这只是表面。
　　她的东西全都已经收拾好。不过与往常不同，除了一些随身日用品，多余的都留下。所以她只打了一只小包袱背在身上，将登山包塞到卧榻底下藏好。
　　萧寰在临走前，曾告诉过虞嫣，要随时做好离开这行宫的准备。
　　故而当吃晚饭的时候，卫琅突然告诉她要准备行囊，她一点也不吃惊。
　　九点过后，院子的侧门上敲了三下，虞嫣连忙打开。
　　卫琅手中打着一只微型小手电，看着她，压低声音：“准备好了？”
　　虞嫣点头，忙问：“殿下那边……”
　　卫琅示意她噤声，而后，笑了笑：“放心便是。”
　　夜里的行宫，格外寂静。
　　虞嫣跟在卫琅后面，小心翼翼地穿过宫道，心里虽然有许多话想问，但不敢出声，只好憋着。
　　这些天，从卫琅和王熙透露的情况来看，萧寰的计划，并非只是要攻取京城那么简单。虞嫣一直以来也知道，这场混乱，既然是因为争位而起，那么如果没有确立新帝，也就不会结束。
　　而无论怎么看，无论是仍在京城里死守不出的陈王和袁氏，还是看似与萧寰站在一条战线上的梁王和周氏，都不会心甘情愿让萧寰大获全胜。
　　尤其是梁王和周氏。
　　周氏是洛阳大族，河洛一带都是他们的势力范围，跟袁氏一样，要召集兵马围攻京畿很是方便。
　　这巨鹿行宫就在京城和洛阳之间，虽然驻守在巨鹿城的是
　　萧寰的人，可一旦洛阳那边生变，巨鹿城便极其容易受威胁。
　　当下，这担心果然成了真。


第349章 宫变（上）
　　说来，还是多亏了王熙这酷爱八卦的人。这些天，他有事没事就摆弄他那无人机，发现了许多的有意思的事。
　　比如，这行宫里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
　　虽然萧寰的人一向警醒，什么人进出宫室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但做不到谁干什么都盯着。
　　无人机却可以。
　　比如，周贵人的几个心腹，近来行踪很是诡异。这行宫并不像京城的皇宫那样筑有高墙深池，且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墙头，还有许多人迹罕至的角落，要潜出去很是容易。
　　王熙的无人机就好几次发现了从这些地方溜出去的人，一路跟踪，盯着他们鬼鬼祟祟地走到了城里一处宅子。
　　当他第一次发现巨鹿城守将伏衷也从那宅子里出来的时候，明白一切已然不简单。
　　行宫之中的几百侍卫都是萧寰亲自带出来的精锐，离开之前，他将临机专断之权交给了卫琅。
　　得知了此事，卫琅即刻与王熙面见皇帝，定下了撤离行宫的计划。
　　一切都在暗中进行。
　　萧寰手下的人显然十分擅长在黑夜里偷鸡摸狗，虞嫣跟着卫琅一路借着月色走走停停，抄着无人的小道，绕过一处荒芜的园子，经侧门，走到一处破旧的宫室里。
　　即便是在黑夜，虞嫣也能感受到这宫室的残败。
　　卫琅学了一声夜枭的叫声，门随即从里面被打开，老旧的门轴发出几声低低的钝响。虞嫣闻到了尘土震落的味道，即刻用
　　袖子捂住口鼻。
　　s两个侍卫等候在里面，见到虞嫣和卫琅，他们只点一点头，权作行礼。
　　“都在里面了？”卫琅低声问道。
　　“都在。”
　　门被关上，众人带着虞嫣往宫室里走去。
　　这个地方显然已经许久没有人收拾过，脚踩在砖石地面上，能感受到到上面有一层朽叶化成的浮土。到了这里，卫琅显然不再担心会被人发现，光明正大地打开手电，将道路照亮，穿过回廊，走到后堂。
　　待虞嫣走进去，发现这里果然有许多人。
　　皇帝身旁，王熙、蔡瑜和张茂都陪着。
　　王熙背着他的登山包，仍然装得鼓鼓的，不用说，带过来的那些宝贝他一样也不想留下。
　　而后，虞嫣就看到了瘫坐在地上哭泣的周贵人和低头跪着的周承。
　　虞嫣诧异不已。
　　她只知道这行宫中不可久留，要赶紧撤走，没想到皇帝把这两个人也劫了。
　　“他们怎么在这里？”行礼之后，虞嫣小声问王熙，“不是说不能打草惊蛇么？”
　　“也不算打草惊蛇。”王熙玩着他手机上的小游戏，道，“晚膳时，蔡太医让卫琅手下那干细作帮忙，到周贵人和安平侯的庖厨里下了药。”
　　虞嫣明白过来。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药，不由地瞥了瞥皇帝身边一脸忠厚的蔡瑜，心想他终于把本事用对了地方。
　　不过相对于这件事，虞嫣更关心他们要怎么逃出去。
　　现在已经是晚上，城门早已关闭。并且城门已
　　经被掌握在叛军手里，他们寡不敌众，总不好从城墙上飞过去。
　　“我们要怎么离开？”她问王熙。
　　王熙示意她往殿内的角落看：“自是从那边。”
　　虞嫣这才看到，那里有一个洞口。
　　确切地说，那像是一个地窖。
　　一张老旧的卧榻被移开，下面的雕花石砖也被撬起，露出黑洞洞的豁口。
　　“那是……”虞嫣吃惊不已，“密道？”
　　“正是。”卫琅在一旁笑道，“那密道可通往护城河边，当下护城河已经冻住了，可直接从冰面上过去。我已经派了好些弟兄从密道里出去，不久就会回来接应。”
　　虞嫣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萧寰放心只留几百心腹来守卫皇帝，原来藏着这么个后手。
　　没多久，果然，那洞口里有人打着小手电钻出来，是几个侍卫。
　　“陛下。”一人走到皇帝面前，行礼道，“万事俱备，请陛下移驾。”
　　皇帝颔首，吩咐道：“将人都带上。”
　　身旁侍卫应下，随即将周贵人和周承拉起来。
　　周贵人似乎哭累了，已经不再出声，任由着侍从将她双手重新绑起。
　　“陛下……”周承声音颤颤，“臣等冤枉！陛下切莫听信了袁贼诬陷……”
　　话没说完，侍卫已经将一团布将他的嘴堵上，拽着他上路。
　　这地洞里有梯子，皇帝等人下去之后，虞嫣也跟着王熙走下去，回头，却发现卫琅还在上面站着不动。
　　“你不走么？”她讶然问道。
　　“姊姊陪着
　　圣上他们先过去。”卫琅笑了笑，“小弟几个，还有事要做。”
　　*
　　深夜，巨鹿城中，守将伏衷仍穿着铠甲，坐镇府中。
　　他的手下也个个不曾睡，齐装整兵，左臂系着一块白布，刀剑不离手，仿佛在等待着一场大战。
　　今天夜里，这巨鹿城中的守军，盯着的并非城外，而是城内的行宫。
　　这些天来，伏衷暗自调兵遣将，当下留在城中的，都是他信得过地人马。虽然算下来只有七千多，但要对付行宫里那区区数百人，乃是绰绰有余。
　　唯一让伏衷忌惮的，是周贵人和安平侯周承都在宫中，如果萧寰手下的那些人执迷不悟，将他们挟持，伏衷则必然投鼠忌器。
　　伏衷曾建议周贵人和周承寻个由头离开行宫，但周贵人说，她毕竟是嫔妃，周承也算是皇帝身边的近臣，一起离开难免动静太大，以至于打草惊蛇，没有答应。
　　得了这回答，伏衷直摇头。这种时候还瞻前顾后，全无胆大决断，这周氏确实比不得广陵王。
　　不过既然当下都在一条船上，伏衷也只好尽力而为。
　　他与周氏姊弟约定，子时前，他们从行宫中的潜出来，与伏衷地人会合。而后，伏衷便即刻举事，攻入行宫，以护驾为名，将皇帝掌握在手中。
　　一切细节，都已经计划得好好的。
　　但眼见着子时过了，周氏姊弟却不见从行宫中出来，也不见任何人来报信。
　　滴漏上的水一点一点落下，
　　伏衷知道，机不可失，越往后拖延，变数就越大。
　　“将军，”一名心腹副将也不由感到担忧，低声对伏衷道，“周贵人和安平侯还不见出来，莫非……”
　　伏衷沉着脸，道：“传我令，动手。”


第350章 宫变（下）
　　副将听得伏衷语气斩钉截铁，不由一惊。
　　“将军，”他说，“可周贵人和安平侯还在行宫之中，万一……”
　　“有甚万一。”伏衷淡淡道，“我等是去护驾，岂可为旁事耽搁。”
　　副将愣了愣。
　　伏衷道：“我问你，行宫中最紧要的人是谁？”
　　副将道：“自是圣上。”
　　“我等拥立之人，又是谁？”
　　“是梁王。”副将不假思索。
　　“这就对了。”伏衷道，“我等今夜做的事，乃是对圣上与梁王尽责。只要圣上和梁王都好好的，旁人又何足理会。周贵人和安平侯深陷行宫之中，若有万一，那便是广陵王麾下叛军倒行逆施，与我等何干？推一万步，他们若真被拿住，我等则更应当即刻动手，以免叛贼召来援军，夜长梦多。只要我等保得圣上安稳，无论出了何事，梁王都不会怪罪。箭在弦上，乃不得不发。”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是明白，伏衷必须将皇帝拿住，哪怕这会伤了周贵人和周承的性命。
　　副将也只得把心一横，领命而去。
　　伏衷也戴上头盔，系好佩剑，准备到行宫前去坐镇。
　　不料，他还没走出官署的大门，就听到城中传来一样的喧闹声。
　　寂静的黑夜里，那声音显得格外诡异，伏衷隐隐听到有人在喊“失火”。
　　“出了何事？”他即刻大喝一声，问道。
　　旁人却个个一脸迷茫，不知所以。
　　未几，一名将官骑马奔来，到了伏衷面前滚鞍下马，
　　气喘吁吁地禀道：“将军！行宫……行宫那边打起来了！广陵王的人还放火烧了宫！”
　　伏衷一惊，即刻问：“陛下呢？”
　　“尚且不知！”那将官抹一把汗，道，“叛军想从西边潜出，不料正遇上我方人马，便打了起来！叛军且战且退，意图阻拦，便放火烧了宫室！”
　　西边，正是行宫最年久失修的地方，围墙残破。平日周贵人手下的人与伏衷这边联络，也是从西边潜行出来。
　　幸好伏衷在那里留了重兵，一是为了接应周贵人子弟，一是为了将西边作为突破口，一鼓作气攻进去。
　　既然如此，可见计划已经败露，当下也唯有即刻强攻一途了。
　　伏衷当机立断，往行宫的西门增兵，而后，他骑上马，飞速赶到行宫前。
　　如手下禀报一般，行宫里，已经是火光冲天。
　　即便是在夜里，也能看到远处直冲天际的浓烟。而他的军士竟被堵在行宫的西门，一点前进不得。
　　仔细再探，伏衷得知宫里的人并非点燃了宫室，而是将许多木材和家具堆在了西墙里点着，用大火阻挡外头兵马的攻势。
　　“在西门放一把火，便可将我挡住了？”伏衷冷笑一声，令道，“找一根大梁来，将东门撞开。”
　　东门与西门两两相对，虽然墙算得稳固，但那大门也有所朽坏，多年来修修补补，众人都知道它羸弱得很。
　　这行宫的门虽然比寻常人家的大门坚固，但比不得正经的
　　城门。
　　果然，军士抬来一根粗大的梁木，合力往城门上撞了几下，那大门就倒了下去。
　　士卒们一哄而入，但没走几步，一阵箭雨突如其来，将冲进去的人射倒。
　　“将火把灭了！”一名将官大喊。
　　后面的人随即将火把熄了，只望着远处点着灯笼的宫室奔去。果然，没有了照明，那些射箭的人也再找不到目标，不再有人中箭。
　　这边进行得顺利，伏衷正坐镇指挥着，接到西门那边的禀报，说那边的火已经被士卒用水浇灭了， 将士已经突入西门。
　　伏衷很是满意，道：“传令，按原本商议之法，杀往圣上宫室。路上但凡遇到阻拦，皆可斩杀！”
　　将官应下。
　　数千士卒如潮水一般，从东西两门冲入行宫之中。
　　路上，他们并没有遭遇到抵抗，但在一些有照明的地方，被暗箭狙伤。
　　那些人的箭法极准，能躲开铠甲，专射脖颈。且箭无虚发，每次破空之声划过就是一条人命。
　　将官们都知道广陵王手下的精锐打遍天下无敌手，纵然人多也不敢托大，只得下令凡是遇到有亮光的地方，要么绕着走，要么想方设法把灯笼灭掉，以免再白白折损人命。
　　幸好行宫不算太大，众人也知道皇帝的宫室在何处，虽然摸着黑，没多久也终于冲到了那宫室外。
　　只听鼓声擂动，宫内的人似在誓死抵抗。隐隐约约的，他们听到里面有人在喊打喊杀，还有刀剑碰撞之
　　声。
　　不知谁扯着嗓子大喊：“凡斩杀朔方奸佞者，一个人头赏十金！”
　　听到这赏格，士卒们无不振奋，大半夜拼杀的疲惫和对皇帝的畏惧登时一扫而空。
　　群情激愤之中，宫门被撞开，众人涌了进去。
　　这宫室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灯烛光。但这对众人而言，乃是正好，因为可以不必担心从什么地方射出冷箭来。
　　没多久，前面突然涌出一彪人马，短兵相接，双方即刻厮杀起来。
　　夜色里，堪堪看得清楚对方有人冲过来，手脚在何处都弄不明白。
　　军士们此时已经是心潮澎湃，已然杀疯了，哪里管得许多。见到有人扑过来，便挥舞刀剑乱砍一气，大喊着“护卫圣上”，往宫内冲去。
　　可好不容易杀到正殿前，却突然有人大声尖叫起来：“住手！都住手！是自己人！”
　　未几，火把被点起，将四周照亮。
　　只见这宫中所有的人，无论是倒在地上死去的，痛苦呻吟的，还是仍然站着的，手臂上全都缠着布条，居然真的都是伏衷手下的守军。
　　火光下，两人人马面面相觑，神色皆不可置信。
　　“怎么回事！”伏衷见得此情此景，气急败坏，上前将对面领头的将官揪住，喝问，“尔等怎会在此处！”
　　那将官的额头刚才不知道被谁打破了，还淌着血，却神色惶惶，道：“末将……末将也不知晓！我等奉将军之命从西门突入，直扑这宫室中来，见得有人
　　抵抗，以为是朔方逆贼，便依将军之名格杀勿论，岂知晓……”
　　话没说完，他被一记重重的耳光打断，趔趄了一下。
　　“将军！”又一个将官匆匆走过来，神色不定，“圣上……圣上不在此处！殿内只有些行宫中的宫人内侍，全然昏睡不醒！”
　　正当伏衷感到事情不妙，身后继续有人纷纷来报信，说周贵人和安平侯都不在住处，宫中的人不是沉睡就是被绑着。
　　“他们说，一个多时辰前，是朔方的逆贼就已经将他们绑走了。”来者禀报道。
　　伏衷没有说话，此时，那野心勃勃的脸已然如同死灰一般。


第351章 许诺（上）
　　就算没有皇帝这事，虞嫣也一样会离开，因为三日后，就是十四。
　　今天发生的变故，只不过将她启程的日子提前了一天。
　　卫琅将行宫中的几百侍卫分成两路，一路护送皇帝等人去京畿，自己则领着另一路，在行宫里弄出些事情来，以阻滞伏衷的追击。
　　看得出来，今夜这场行动，萧寰是早有准备的。
　　如卫琅所言，虞嫣跟着众人从密道出去，扒开一丛杂树，果然眼前就是护城河。天气还冷，河边的冰没有化开，众人相扶相携，背着皇帝，悄无声息地从冰面走过去。
　　城外有一处军马场，养着上千军马。
　　入夜之后，卫琅的人已经摸过去，将守卫干掉。
　　众人过了护城河之后，乘上现成的马匹和马车，迅速离开。
　　不过军马场里的马车不多，能够扛住长途疾驰还能坐得舒服些的，自然是给了皇帝。
　　虞嫣已经习惯了跟着这些侍卫们连夜赶路，见王熙亲自为皇帝赶车，干脆也坐到驭者的位置上，打着手电给他照路。
　　那马车配了两匹马，走起来很是轻省。
　　“饿么？”路上，王熙冷不丁塞过来一块巧克力，颇是体贴，“吃些了，补补气力。”
　　虞嫣也不客气，将包装掰开。
　　“你买了多少零食？”她一边吃一边道，“怎么好像吃也吃不完？”
　　“我本不爱吃甜食。”王熙悠然地操纵着缰绳，“当初买的时候，是蕙蕙说这些好吃，过来便吃不到了，我
　　才买的。”
　　虞嫣知道他和滕蕙在过来之前，曾经去逛过小商品市场，还去了一趟超市采购。
　　相似的零食，滕蕙的包里也有，不过早已经被卫琅和一众侍卫们瓜分干净了。
　　嘴上说不喜欢吃，但卫琅他们来虞嫣这里扫荡的时候，王熙一次也没落下。
　　“你和蕙蕙该不会还想着把那边的零食也弄过来卖？”虞嫣道。
　　王熙唇角弯起：“确是想过。不过你那池子太小，用来进货还是不够。且些许吃食，再金贵也卖不上什么价钱。我和蕙蕙商量过了，这等物什，日后就用来做礼品。这等独一无二之物，逢年过节送给店里的贵客，岂不美哉。”
　　用这些零食来做送给贵客的礼物……虞嫣咬着手里的巧克力，不由地对日后即将成为他们贵客的人感到同情。
　　“你这次，不跟我过去，是么？”虞嫣问道。
　　提到这个，王熙那神采飞扬的劲头倏而消失。
　　后天，就是十四。
　　按照先前的计划，虞嫣必须要在这之前回到老宅里。
　　“这边诸事未定，我如何过去。”他说，“等一切安稳了，我才能离开。”
　　虞嫣点了点头。
　　王熙虽然看上去是个玩世不恭的纨绔，甚至至今不曾与王隆和解。当下这形势，他手上无兵无马，说实话，其实也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但就算是这样，他仍不会抛下家人，躲到安全的地方去。像今天这样，每每遇到事情，他也从不推脱，能扛就
　　扛。
　　从这一点上说，虞嫣觉得王熙这人还不赖。
　　“你答应过我，要替我与蕙蕙解释。”过了一会，王熙忽而道，“当下我已践诺，你也要践诺。”
　　虞嫣瞥着他：“你又不曾出过力，算什么践诺？”
　　王熙道：“你管我出力不曾，我答应的是将你按时送回去，做到了，便是践诺。”
　　虞嫣“嘁”一声，将最后一点巧克力送进嘴里，翻个白眼。
　　*
　　这是前不久，两人商定下来的。
　　对于虞嫣这次过来的细节，他们有过一次长谈，复盘前因后果。
　　先前，滕蕙之所以突然执意要过来，是因为王熙怂恿她回来做生意；而王熙之所以怂恿滕蕙，是因为皇帝曾经对王熙提过，如果滕蕙能够一起护送皇帝回朝，就立下了功劳，从此不但换一个身份，还能够得到皇帝的诰封。
　　在虞嫣的追问下，王熙甚至硬着头皮承认了他对滕蕙有意思。
　　虽然承认地时候，他每说一句就要解释十句，以证明自己也就是觉得她有些不错的地方，并不是非卿不娶，让虞嫣不要多想。
　　可另一方面，他却要虞嫣发誓，回去之后，一定要在滕蕙面前将事情解释清楚，将她的怀疑洗刷干净，并且不允许虞嫣对滕蕙提他喜欢她的事。
　　看着他那别扭又傲娇的样子，虞嫣觉得自己不勒索勒索都对不起他。
　　于是，她答应了王熙的要求，但也有条件，那就是王熙必须要帮她在这个月按时回到
　　老宅里。
　　听到这个要求的时候，王熙很是不解。
　　——“为何要我来帮忙？”当时，他问道，“既然子昭有意将你送回去，难道还能有人拦着？”
　　虞嫣道：“不过是为了防止万一罢了。”
　　这话，自是意有所指，王熙心里明白过来。
　　这趟过来，虞嫣对皇帝使用的手段一直耿耿于怀，总怀疑他这么大费周章，说不定还有别的目的。
　　王熙则嗤之以鼻，觉得虞嫣是被害妄想。
　　照他的话来说，皇帝是皇帝，不是什么黑社会头目。
　　既然他对虞嫣说，带她过来是为了给她积累人望，也是为了将来萧寰君临天下铺路，那么一定就是这样。不仅于情于理，这都能解释得通，而且作为真龙天子，君无戏言，对于虞嫣，也没有欺骗的必要。
　　堂堂九五之尊，还是萧寰的父亲，又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就算圣上想将你留下来，也有他的道理。”王熙打趣，“你不是与子昭两情相悦么，应该日日想着在一起才对，这般急着回去做甚？”
　　虞嫣却回答得一本正经：“我们当然是要在一起，但如果我们没有把各自的生活理顺，又怎么在一起？”
　　王熙无话可说。
　　因为他知道虞嫣那边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虽然是个名人，却几乎日日早出晚归，在那些片场里面，每个人都活得似打仗一般，一天内做的事，够这边的人做十天。
　　人前是神仙，人后累得不如狗，也不知乐
　　趣究竟在哪里。
　　虞嫣消失这一个月，会耽误多少事，自不待言。故而她和萧寰都决定让她回去，王熙也能理解。
　　“并且我若是晚回去一个月，蕙蕙那边就会晚解释一个月。”末了，虞嫣道，“或者，你打算让她和我哥跑过来兴师问罪？”
　　王熙随即道：“不过是送你过去罢了，包在我身上。”


第352章 许诺(下）
　　京城上，改旗易帜，天子大纛高高飘扬在城头，被疾风吹得猎猎招展。
　　一夜之间，京城易手。
　　袁氏守城的大将，袁皇后的堂弟袁矩被当众斩首，人头从高高的城头上扔下来，让城内一众叛军不寒而栗。
　　也包括城外的梁王大军。
　　梁王骑在马上，疲惫的脸上，面色煞白。
　　他望着城门上下排列如棋局的雄兵，以及自己麾下的残兵败将，知道一切都完了。
　　两日前，梁王得知萧寰死讯之时，其实将信将疑，不敢冒进。
　　他深知萧寰的本事。
　　此人早已经不是从前宫里那个受人欺负的小儿，能在朔方坐镇八年，兵行诡道必是他的拿手好戏。
　　更何况，就在不久前，他还顺水推舟装作一病不起，把袁氏糊弄得团团转。
　　如今再装一次死，对萧寰而言又有什么负担？
　　但他这边犹豫，别处却动了起来。
　　首先，是萧寰的大营。
　　那夜之后，大营里就内外戒严，封锁了起来。就在当日，大营里发生了一场哗变，营帐被点燃，火光冲天，而后，大军竟连夜撤走，原地一片狼藉，甚至许多财物辎重都在。
　　隔日，梁王就得知了原委。
　　广陵王的舅父王隆，与主簿崔延、郎中令高竣起了分歧。
　　王隆是朔方长史，平日多主持政务，论官职，在萧寰之下，众人之上。而崔延、高竣地位虽不如王隆，却手握兵权，营中所有兵马调度，都由二人执掌。
　　萧寰遇刺之后，王隆主
　　张按照先前的计议，继续攻入京城，消灭袁氏，迎回皇帝。
　　崔延和高竣答应下来，却在暗地里生出了歹念。
　　萧寰麾下的兵马，足以抗衡天下，谁掌握了，便无异于将天下握在手中。
　　二人合谋，在破城清除袁氏之后，索性顺便发动兵变，将梁王和王隆一并斩杀，然后，将皇帝掌握住。如此一来，这天下便无异于到了崔延和高竣的手上。他们决定在宗室中选一个幼童立为皇帝，如傀儡一般掌握。崔延任侍中，高竣任太尉，平分秋色，岂不美哉。
　　而这计谋，被王隆提前获知。
　　他又急又恼，随即联合对崔延和高竣不满的将官士卒，打算先下手为强。
　　可惜王隆手上的兵马终究不如崔延和高竣的多，行事又太过匆忙，露出了马脚，以致于打草惊蛇。
　　兵变发生在夜里，高竣和崔延提前获知消息，反将王隆一军。王隆见事情败露，也知道自己寡不敌众，只好领着部下兵马逃往并州去。高竣和崔延也不肯放过，带着兵马紧追而来。
　　追逐地两方都轻装上路，将辎重留在营中，故而，有了这狼藉地模样。
　　到了这里，梁王仍然不敢大意，差遣心腹去将那烧毁的大营仔细观看。
　　来人回报的时候，却带来了一个重大的消息。
　　京城中袁氏的人，已经到大营里去搜罗，将各色财物尽皆拉走，一辆辆车马满载而归。


第353章 兵败（上）
　　梁王闻讯之后，即刻亲自带兵前往，与袁氏的兵马遭遇了一场，将他们打回了城里。
　　如禀报所言，萧寰的大营里，可谓一片狼藉。
　　到处是烧焦的帐篷，破损的箱笼文书等各色物什散落在地上。在萧寰那已经塌下的大帐里，梁王发现了许多重要的文书。
　　他拿起来翻看，都是些战事部署、与各方诸侯来往信件之类的绝密文书，一旦泄露出去，关联甚大。
　　如今，它们却似垃圾一般扔在地上，任人观看践踏，可见撤走地时候，有多么匆忙。
　　除此之外，梁王还着重查看了萧寰的卧榻。
　　据禀报，那些袁氏死士潜入刺杀的时候，萧寰已经就寝，猝不及防。
　　这里显然也遭受过洗劫，卧榻塌了一角，只剩下一块残破的褥子铺在上面。
　　即便如此，梁王还是看到了榻上的血迹，心头微微一动。
　　仔细看去，榻板上有一片暗红的印子，而边缘的黑漆雕花缝隙里，则残存着大片痕迹；另一头的阑干上，还有几道痕迹，像是手指抹上去的。
　　而地面上，血印则更是明显。虽然曾经处理过，但毕竟与泥土混在一起，还是能看出大概。
　　梁王即刻将麾下的断狱官召来，经其验断，说这血迹，应当是有人曾在此受了重伤，想抓着阑干支撑起来，但显然不曾成功。
　　他出血太多，躺在这榻上的时候，血浸透褥子淌下，在这榻上和地上留下了大片痕迹。
　　梁王没说话。不
　　久，一名近侍匆匆跑过来，将一只剑匣呈上。
　　“殿下，”他说，“这是在王隆帐中发现的！”
　　梁王打开来看，眼睛倏而一亮。
　　这是萧寰的佩剑，不过，它已经断了，上面还带着血迹。
　　对于这柄剑，梁王十分熟悉。
　　因为它是萧寰封王之后，皇帝御赐的，并允许他带着入宫，不受阻拦。这事，曾经让陈王和梁王都愤愤不平。
　　带剑入宫，是何等的荣耀，皇帝三个儿子，却只将此殊荣给了萧寰，其偏心可见一斑。
　　也是因得此事，梁王下定了除掉萧寰的念头。
　　如今，这剑已经断了，剑刃上，可以看到厮杀留下的细小豁口。而那断口，看着就能想象到它断裂的时候，持有者该是多么的绝望。
　　这也难怪。这剑是礼器，做得华丽无匹，本就不是为了让人真的用来格斗的。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梁王看着那断剑，突然笑了起来，仿佛多年来的闷气一扫而空，直抒胸臆。
　　*
　　接下来的事，已然是由不得梁王。
　　京城自从被大军围困，粮草之类的物资早已经捉襟见肘。也是因此，袁氏的兵马才会在大营前脚刚撤就出来打劫，把来不及带走和毁掉的辎重通通席卷一空。
　　除此之外，他的人还在崔延帐外一个灰烬堆里找到了一份没有烧干净的文书，上面带着袁广印鉴的落款。从残存的字迹上判断，袁广与崔延早已有了来往。
　　看到这文书，梁王只觉身上淌过
　　一阵寒意。
　　当初袁氏死士得手的时候，梁王就觉得纳闷。萧寰不是吃素的，他身边的守卫个个训练有素，且一向严谨，怎会这样轻易让人潜入大营，并接近萧寰的营帐？就算有梁王这边的细作出力，也不过帮忙做做障眼法，要能这样随随便便得手，萧寰又怎能安然活到今日？
　　如今看来，此事已然是顺理成章。
　　崔延是萧寰的主簿，也是他的心腹。如果是他心怀不轨，与袁广勾结，那么……
　　再往下想，梁王随即明白了袁氏的算盘。
　　他们必是向崔延许下了什么不要脸的条件，让崔延跟他们合作。
　　怪不得崔延和高竣放着京城不管，转而率兵追击王隆。他们的目的，是将萧寰留下的整个朔方兵权全都拿捏在手中。
　　到时候，袁氏得到的就不仅是皇位，还有萧寰手中的一切。
　　想到动手之前，袁氏使者到梁王这里议事时，那全然自信、仿佛灭顶之灾不存在的模样，梁王只觉心中愈发通透。
　　而就在梁王视察了萧寰大营之后，那位使者又重新来到。
　　一是为了抗议刚才梁王不顾兄弟情面，与袁氏的人大打出手；一是为了就当下局势继续谈判。
　　使者告诉梁王，京城固若金汤，劝他以和为贵，不必斗个两败俱伤。
　　“哦？”梁王看着使者，道，“孤若是不愿意呢？”
　　使者道：“如此，只怕殿下要追悔莫及。”
　　梁王冷笑，随后就让人将使者推出去斩了
　　。
　　萧寰营中留下了大批的攻城器具，没有带走，也来不及销毁。梁王令人全都收集起来，集结大军，打算叩开京城。
　　不料，城中的袁氏兵马竟似抓住了一线生机般，打得颇是顽强。那些攻城器具还未运到城下，里面的兵马就已经冲了出来。
　　梁王的兵马虽有不少，但都是近半年从河洛之地征来的，有一部分是原来的州郡兵马，但更多的则是农人、流民和各大家族豪强部曲。并且这战事虽是去年就已经开始，但因为有萧寰在，战事都是小打小闹，不曾真正爆发大战。故而大半年下来，这些兵马也仍然良莠不齐。
　　袁氏的兵马则不一样。他们已经养了多年，能留在京城中防卫的，都是精锐。
　　故而两军真的对阵，梁王兵马在士气高昂的袁氏兵马面前羸弱不堪，被杀的尸横遍野。最后，他们连城门也没摸到，只能将一地的攻城器具留下，潮水般逃了回去。
　　仅仅一战，梁王带上阵的兵马就已经折损了三成。
　　他不曾料到这个结果，当即破口大骂，并马上处决了几个带头逃回的将官，以儆效尤。
　　但发怒归发怒，梁王也知道，这仗打成这样，将士疲惫，就算再下令强攻也无济于事。
　　当然，撤军是不可能撤军的。当夜，他就下令在萧寰原先地大营里驻扎下来，天明后再继续进攻。
　　然而事情的发展，仍然超出了梁王的预期。
　　半夜里，手下突然向
　　他禀报，说军士之中传言，这大营中有广陵王的鬼魂，亵渎者会受到他的诅咒，死无全尸。
　　这些军士本就是寻常民人而来，好些人投到梁王帐下，也不过是为了能吃饱穿暖，活命放在第一。广陵王的声望，本就令许多人畏惧，这留言传开之后，营中竟出现了大批逃兵。趁着夜色，整队整队地消失不见，让巡营的将官大为光火。
　　就在梁王急匆匆披衣起身，到营中去查看的时候，又一个惊天的消息传来。
　　京城内的禁军发动兵变，打开城门迎王师。
　　而他们所谓的王师，并非梁王，而是广陵王萧寰。


第354章 兵败（下）
　　这变故，突如其来。
　　当广陵王的旗号重新出现在京城的城墙外的时候，许多人都认为，那定然是假的，冒充的人，不是王隆就是崔延或高竣。
　　直到他们杀奔过来，将梁王这里也劫了营。
　　朔方的兵马之强，远在袁氏之上，而梁王直到真正率兵与那支兵马交战之后，才知道自己麾下这些人与之相较，何止是羸弱二字可形容。
　　简直就是一地菜瓜。
　　梁王的兵马甚至无法阻滞半刻，一触即溃。而后，整个大营被团团围起，切断了他们逃窜的可能。
　　而更让梁王心头如重锤擂下的，是当他看到萧寰身影的时候。
　　那模样，就算化成灰，他也不会认错。
　　萧寰立在战车之上，坐镇中军。那些兵马丝毫不将梁王的人放在眼里，甚至都没有过来看一眼，只迅速地占领地势，与京中起义的禁军里应外合，迅速占领了城门。
　　“殿下……”一名将官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结结巴巴，“广陵王那边送来此信，说务必要殿下亲自拆阅……”
　　梁王冷着脸，将那书信接过，展开之后，即看到了里面熟悉的字迹。
　　正是萧寰的。
　　在信里，萧寰义正言辞，说京城乃天下首善，为袁氏祸乱久矣，民不聊生。为免兵灾叠加，生灵涂炭，他与京中禁军密谋，里应外合，攻破城门。自己此番用计，是为了让城中的袁氏放松警惕，以便禁军们举事。可梁王和周氏竟包藏
　　祸心，暗中设计谋害萧寰和皇帝，此不孝不悌之举，乃令仇者快亲者痛。当下周贵人和周承都已经被拿获，正随皇帝一起带往京城，念在兄弟旧日情谊，望梁王悬崖勒马，即刻出降，勿谓言之不预。
　　梁王看着，只将眼睛盯着周贵人和周承地名字上，阴晴不定。
　　过了一会，又一个将官匆匆奔来，将一张纸条递上。
　　那是一封鸽信，展开之后，只见细小的纸上只有寥寥数语——皇帝、周贵人和周承已经被萧寰的人带离巨鹿行宫，下落不明。
　　终于，梁王那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目眦欲裂。
　　突然，他“哇”地吐出一口血来，人事不省。
　　*
　　随着太阳升起，京城中，气象一新。
　　已经被困了数月的百姓，闻知广陵王领着朔方的兵马打进了进城，无不惊诧。
　　自从袁氏作乱，京城中的气氛一直十分紧张，能门路的人早已经逃走避货，而剩下的人，要么是无处可投奔，要么是想走的时候，京畿已经封锁，只好留在家中，惶惶度日。
　　数月以来，京城中的物资紧张，加上袁氏要供养许多兵马，纵容军士四处劫掠。百姓们忍耐了一个冬天，已是饥肠辘辘，又见得广陵王大军围城，更是害怕。
　　他们原以为要发生一场大战，城中必然要杀得血流漂杵，大军围城以来，个个关门闭户不敢出门，唯恐遭遇杀身之祸。
　　但没想到，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仅
　　仅一夜过去，不但京城已经变了天，传闻中已经被袁氏刺杀的广陵王竟完完好好地回来了。
　　城头的天子大纛，以及街上威风凛凛入城地朔方兵马，一切都真实不已。
　　许多百姓担心这些人会像袁氏的兵马那样，来一拨抢一拨，连忙关门闭花，将自家仅剩的物什藏好。但捱了半天，却发现风平浪静，小心翼翼开门查看，却见那些朔方的军士仍然到处可见，却只在街上待着，累了困了便席地坐卧，与民秋毫无犯。
　　而接下来，外头传来了更让人吃惊的消息。
　　广陵王从朔方和并州调集了大批粮草送入京城，周济百姓，并在各街坊之中设点施粥。
　　京城百姓们这大半年来受够了欺压和饥馑，得了这消息，无不欣喜，终于觉得这真是王师回来了。
　　而当他们听说广陵王率领朔方兵马，不费吹灰之力就攻入宫城，将袁皇后、陈王以及袁氏一众族人拿获，更是无不拍手称快。
　　但同时，更多人关心另一个问题。
　　广陵王当真还活这么？他究竟是什么做的，竟总是这般命大，死也死不了？
　　“京中袁氏旧部，阵前归降者五万三千七百五十二人，加上别的杂兵以及大小官吏，共七万六千六百七十九人。”宫城前，主簿崔延意气风发，向萧寰禀报道，“人数太多，目前只得就地看押，未知殿下意下。”
　　萧寰颔首，道：“京中有几处教场，都足够大，可将他
　　们押往各处教场看押。而后，照先前议定之策，派人甄别审讯，视罪行轻重，或拘役劳改，或处刑，一切照规矩行事。”
　　崔延应下。
　　王隆在旁边听到“劳改”二字，不由睨了睨萧寰。
　　这小儿现在想法多得很，动不动就会说出些他从没听过地自然，然后解释出一堆地大道理。
　　比如这所谓的劳改，用萧寰的话解释，叫劳动改造。
　　每个字王隆都听过，但合在一起，他听不懂。
　　在王隆眼里，这些袁氏的兵马，既然有胆子作乱犯上，惹出那么大地乱子，那么便死有余辜。抓到之后，就算主动投降，一个个杀了也一点不冤。反正律法上写了谋反者族诛，只单单要这些人的命，已经是宽容了。
　　但萧寰却不同意。照他看来，叛乱的罪魁祸首，以及手上有无辜人命的，自当杀无赦。可律法中的条款其实写得颇是笼统，若其家人清白，那么族诛连作则大可不必。
　　至于那些够不上死刑的人，罚没为奴或者流放，萧寰也都并不支持。用他地话说，惩罚的目的，乃在于让这些人改过自新，重新回归社会。天下经过一番动乱，已经更加凋敝不堪，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如果效仿对待滕氏地时候那样大开杀戒，乃有弊无利。
　　——“那你打算如何惩处？”王隆听到这说法的时候，啼笑皆非，“按你这办法，天下将来无官奴可用，边疆亦无犯人可守。”
　　“
　　奴婢之法，本非仁政，历代蓄奴之风盛行者，皆大衰之兆。既然如此，官府以身作则，不设官奴，又何患之有？”萧寰道，“至于边疆，迁民实边乃国策，既然要鼓励中原百姓到边疆屯垦，便要倡导以此为荣，又怎可将边疆作为惩戒之所？”
　　王隆狐疑地看萧寰：“你的意思是……”
　　“劳改。”萧寰断然道，“如今天下凋敝，水利不兴，道路损毁，田地荒芜，正须得大批人手。日后，朝廷狱中不养闲人，罪犯无论贵庶，皆以劳役代罚，间以教习农工手艺，待他们服刑期满，便放归回乡。反正都是庶民，他们愿种田的种田，愿务工的务工，岂非大善。”
　　王隆无语。
　　萧寰要做的哪里是仁政，分明是给这些叛党当起了保姆，连将来怎么过日子都操心上了。
　　那些达官贵人们知道自己将来虽然免了死，却要真的要去修路造桥下田种地，恐怕会更愿意一死了之。


第355章 奸细（上）
　　由于驻守京城的北军和驻守宫城的禁军投诚，一夜之间，京城和宫城被朔方兵马攻入。
　　萧寰的幕僚们，对入城之后的行动计划得十分周全。破城之后，兵马首先包围了袁氏党羽要犯的府邸。
　　宫中也是一样。
　　袁皇后、陈王和袁广本想依托太极宫坚固的宫墙死守，但连半个时辰也没有坚持到，已经全然丧失斗志的一干近侍就索性投降，打开了宫门。
　　据说，被捕的时候，陈王高声咒骂，要跟萧寰决斗。
　　袁皇后则要求召见萧寰，与他当面对质。
　　将官来禀报的时候，萧寰没有理会，只继续巡视各处，接见投诚的北军和禁军。
　　一众将士坦着右臂，站在宫城之前，见萧寰来到，纷纷行礼。
　　萧寰看到蒯头领也在其中，露出笑意。
　　“此番禁军举义，蒯头领与众弟兄功不可没。”他说，“孤闻得诸位事迹，亦敬佩不已。”
　　蒯头领忙礼道：“在下出身禁军，不忍旧日同袍为贼人所累，陷于不义。禁军弟兄心怀圣上，故决意起事，在下与几个弟兄不过顺势而为，何言功劳！”
　　萧寰微笑，又与他们问起举事地细节，探望伤者。
　　众人虽举义，却知道自己到底是降过袁氏的，担心被低看一眼，甚至秋后算账。但如今见萧寰待军士亲切随和，并无芥蒂，皆欣喜不已。
　　王隆在一旁看着萧寰待人和蔼的模样，心中颇有些感慨。
　　放在两年前，他打死也不会相
　　信能在萧寰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萧寰虽然待将士一直不错，但那都是体现在待遇上。他帐下的将士吃得饱穿得暖，军饷给足从无克扣，生病受伤有医帐可去，与别处相比，这本身已经是极大的优越，说出去，无人不羡慕。
　　但对于将士们而言，对于萧寰，他们更多的是敬畏。
　　萧寰性情清冷，就算是对待最亲近的人，也总是不假辞色。
　　对王隆一时一样。从前为了他的婚事，王隆每每苦口婆心地讲道理讲了几匹布那么长，萧寰的回答最多是“嗯”和“知道了”几个字来回换，能把王隆气死。
　　想来，萧寰的改变，大约是他那次养伤失踪回来之后。
　　王隆仍然记得，他头一次巡营，在观看将士们操练的时候，亲自教一个新兵用剑，不但一招一式教得颇是耐心，末了还拍拍那新兵的肩头，鼓励他好好用功，将来必可成器。
　　当时，那新兵感动得几乎热泪盈眶。而在场的人，包括王隆在内，都惊得目瞪口呆，仿佛萧寰被鬼上身了一样。
　　自从那以后，所有人都说殿下变了。
　　那张常年似冰霜封冻的脸上，时而能看到笑意。
　　而后来，当虞女史去了一趟朔方，他们都明白过来，萧寰的变化是虞女史带来的。
　　因为在虞女史面前，他们的殿下最不像殿下，而是全然变成了一个陷入情场的年轻人。
　　王隆知道，大营之中，至今还流传着许多两人在一起时的
　　绯闻，都是些殿下和虞女史腻歪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军士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那欣慰的模样，仿佛那是自家的儿子终于找了个妇人。
　　所以后来，王隆看到萧寰毫无架子地与蒯头领之类的人侃侃而谈，已然不觉得有什么诧异。
　　自从萧寰和那虞女史在一起之后，不但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还学会了演戏。
　　就比如这次的战事。
　　萧寰对细作的经营，早已经铺开，不仅是对袁氏和周氏，也对潜入朔方的各路细作了如指掌。
　　陈远亦在其中。
　　他是王隆的侍卫，对于他的底细，王隆早已经知道得清清楚楚，但只是暗中监视，没有动手。
　　这是萧寰的意思，为的就是这么一天。
　　袁氏的刺杀计划，在袁他们出死士的时候，萧寰就已经全知道了。然后，萧寰拉着大营里上上下下近二十万人，东奔西跑，陪着他们玩。
　　这些天，王隆和崔延、高竣连细软辎重都不要了，烧了大营，各领着兵马你追我赶撤往并州方向。虚张声势一场之后，又偷偷摸摸地绕一个大圈，回到京畿来。
　　萧寰麾下的大多都是年轻人，久经沙场，在大漠里驰骋惯了，这点奔袭就像郊游一样。
　　王隆却不行，这两天，他在马车里颠得骨头都要散了。
　　不过众人公认最精彩的部分，还是萧寰遇刺那场。
　　在他的指导下，崔延假投袁氏的戏码演得有模有样，将那群死士放进来的时机
　　，配合得天衣无缝。
　　萧寰力排众议，以身试险，亲自留在大帐中当诱饵。那群死士冲进去之后，没一会，就被萧寰和埋伏在里面的侍卫结果了。然后，萧寰让侍卫们将大帐中布置成他真的遇刺地模样，又在脸上抹了血，躺在榻上，让人抬出去。
　　至于王隆，他要做的就是去确认尸首，这一环，被萧寰称为点睛之笔。甚至在行事之前，他拉着王隆排演了好几遍，从说话的声调到步态和动作，一一细抠，力保王隆演得像。
　　说这些的时候，王隆见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那些字，显然是出自虞女史之手，因为看上去跟那些怪里怪气的书和地图一样，缺笔少划。
　　用萧寰的话说，那叫剧本。
　　上面甚至写明了王隆看见萧寰的时候，应该落泪。
　　王隆严词拒绝，表示这绝不可能。萧寰不好强求，只得让他全程背着身，只从台词和神态上下功夫。
　　有时候，王隆怀疑萧寰是真的想去做优人，否则怎会这么投入？
　　不过崔延等一众亲随对此事确实十分有兴趣，萧寰给他们说戏的时候，个个嘻嘻哈哈，排演的时候却极其卖力，最后真上了场，有好些人真的嚎啕大哭出来，仿佛萧寰是真的死于非命。
　　王隆断定，这都是大营里风靡的那什么狼人杀练出来的本事。
　　——“你既然已经得了禁军和北军的信，可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又何必多
　　此一举。”王隆对萧寰道，“直接冲进去将袁氏一网打尽，岂非痛快？”
　　萧寰却道：“袁氏乃瓮中之鳖，解决他们，不过举手之劳。比他们更要紧的，乃是周氏。师出无名，则非正道。他们既然谋划已久，将来必成大患。不若现在就让他们露出尾巴来，一举平定。”
　　王隆明白过来。
　　他原来还担心萧寰碍于手足之情，对梁王和周氏网开一面，为日后留下祸害。
　　如今看来，却是自己多心了……


第356章 奸细（下）
　　北军的策反，则是高荟一系的功劳。
　　而当看到这些人，王隆不觉地终于有了些兴趣。
　　北军是皇帝的京畿的驻军，是皇帝直属，正经的王师。袁氏叛乱之后，皇帝行踪不明，北军要守卫京畿，一向不敢贸然动作。
　　而此番举义，与王熙大有关系。
　　袁氏对北军虽然大力拉拢，提防监视却也从不落下。
　　为了帮助高荟与别的北军兵马联络，王熙出了大力。他在京畿中人脉深广，恰逢战乱，各处店铺关停，手下多的是无事可做的机灵人。在他的帮助下，高荟跟留守在京城中的北军搭上线，配合萧寰和禁军举事。
　　高荟自然也知道王熙是王隆的儿子，在王隆和萧寰面前特地提及此事，夸奖道：“若非王公子，末将及一干北军弟兄几乎一筹莫展，昨夜举义，只怕也无从谈起。”
　　王隆不由心情舒畅，脸上却仍旧不以为然，摆摆手：“这是他该做的，何足挂齿，不似高将军及北军诸君出生入死，论功劳不足万一。”
　　萧寰到各处视察了一圈，最后，才策马入宫。
　　袁皇后、袁广和陈王都关押在太极宫地偏殿里。
　　从昨夜被攻城的动静惊醒，他们就一直紧绷着。被捕到现在，三人该骂的骂，该闹的闹，折腾了大半日过去，已然疲惫了。
　　即便萧寰的手下并没有苛待，三人被带到萧寰面前的时候，也都没有了气焰。
　　陈王和袁广都神色苍白，衣冠歪斜。
　　据侍
　　从禀报，陈王先前曾经试图在如厕的时候逃走，被军士拽了回来摔了一跤，身上的衣服破了一块。
　　仪态最好的，是袁皇后。
　　她梳着云鬓高髻，身上环佩琳琅，仿佛赴宴一般。
　　“圣上何在？”不等萧寰开口，袁皇后高声道，“我乃正宫皇后，尔等将我拘禁于此，乃是犯上。我要面圣，将前后原委亲口禀报。”
　　萧寰没有说话，只朝旁边的王隆看了看。
　　王隆随即从袖中抽出一份圣旨来，展开，在袁皇后等人面前宣读。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但包括袁皇后在内，所有人都没有了声音。
　　这是皇帝亲自拟下的，上面已经言明，褫夺袁皇后、陈王和袁氏所有族人的封号，废为庶人。袁皇后和陈王暂且囚入掖庭，其余人等亦一律收押入狱，待皇帝回宫后另行处置。
　　大约是知道自己不会马上被处死，袁广的脸上反而稍稍恢复些血色，伏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王却突然暴起，冲向萧寰：“竖子！是你害我……”
　　还没跨出一步，已经被身后的卫士牢牢按在地上。他目眦欲裂，挣扎着，嘴里咒骂不休。
　　袁皇后则似乎什么也没听到。
　　王隆将圣旨递过去，她也不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萧寰。
　　“莫以为你真的赢了。”她嗓子微有些哑，冷冷道，“坐天下，比的可不是谁人手中兵马强盛。你以为天下的豪族士绅都会向着你么？”
　　萧寰与她对视，并无
　　愠色。
　　“他们向着谁人，与孤无关。”他淡淡道，“这天下是天下人的，无论你我还是那些豪族士绅，皆为过客。”
　　袁皇后愣了愣。
　　萧寰却不再多言，让崔延将犯人安置，又交代一众幕僚安顿京中的事，转身离开。
　　出了太极宫，萧寰令人牵马来。
　　“你要去何处？”王隆追出来，“大长公主那边方才派人来，说让你过府去用膳。”
　　“父皇已在回宫路上，孤须迎接圣驾。”萧寰道，“待归来之后，再到姑祖母府上拜访。”
　　说罢，他已经从侍从手中接过鞭子，“叱”一声，领着上百侍从往宫外奔去。
　　看着他那火急火燎的背影，王隆无语。
　　什么迎接圣驾。他腹诽，听说虞女史就在皇帝的身边，迎谁还不一定……
　　“长史，”这时，高竣也跟着走出来，道，“二公子正伴着圣驾，想来此番也会回京？”
　　王隆的面色随即板起来：“他回不回京，与我何干。”
　　“啧，长史真是，二公子到底是长史地儿子，怎会与长史无干。”高竣道，“且他此番不但护驾，还助殿下夺了京城，日后当表大功。试问京中的王侯之子，有几人能做到？”
　　听得这话，王隆的眉间隐有些得色，却不由看了看高竣：“你可是有甚话要说？”
　　高竣笑嘻嘻：“长史可否请二公子也未在下弄一副那眼镜？在下母亲年纪大了，又总爱摆弄些针线，老眼昏花甚是辛苦。”
　　王隆
　　挥挥手：“区区眼镜何足挂齿，包在我身上便是。”
　　高竣连忙谢过，又笑着长叹口气：“等圣上回京，二公子也就到了。长史想念他数月，当下可总算到了头……”
　　“谁说我想念他。”不等高竣说完，王隆冷哼一声，却转开话头，“今日你与崔主簿都随我到大长公主府上用膳，不可缺席，知道么？”
　　高竣忙道：“知道。”
　　王隆整整衣冠，昂首往自己乘坐地车马走去，那背影，神清气爽。





第357章 秘事（上）
　　虞嫣在路上，并不知道京城的消息。
　　自从离开巨鹿城，一路上，他们都在往京城赶。
　　他们不敢松懈，因为伏衷反应过来之后，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这个时代，最快的交通工具就是马。他们离开的时候，还把马场里剩余的马匹放走了。所以就算伏衷追来，兵力也不会有多少。
　　路上，最让众人忌惮的，其实是皇帝的身体。
　　他们这撤离虽然计划得井井有条，但那马车到底不比宫里的舒适，众人都怕皇帝在途中颠簸出个三长两短来，故而并不敢走得太快，隔一阵子，还必须停下来歇息，以保证皇帝的安稳。
　　对于萧寰的行动计划，虞嫣知道大概。
　　王熙跟她说起袁氏死士刺杀萧寰的时候，她虽然一颗心即刻吊了起来，却并没有到坐卧不安的地步。
　　因为这一切，萧寰早有预料，他那个诈死的剧本，就是她写的。
　　基于自己多年的演艺经验，虞嫣对这种东西可谓手到擒来，还从观众的视角指导他如何让场景看上去更逼真更有代入感。
　　当然，萧寰跟她说这事的时候，是打算把这个作为备用方案。而虞嫣一边给他设计，一边颇有微词。
　　——“你不是说演戏是俳优干的么，”她说，“现在居然又看上了？”
　　萧寰显然不打算认错，理直气壮：“兵不厌诈，若演一演便可让我的军士少伤亡些，那么学一学俳优的伎俩又有何妨？”
　　而现
　　在，从周贵人和周承的这番作为上看，虞嫣料想，那剧本八成是派上用场了。
　　路上，虞嫣一直琢磨着，也不知道萧寰那俳优当得如何……
　　第二日，断后的卫琅等人就追了上来。
　　他们照着先前约定的路线一路紧撵，几乎与正在野地树林里隐蔽歇息的大队人马错过，幸好王熙在无人机里发现，及时引导他们找了过来。
　　“公子此物，当真是好使！”卫琅从马上下来之后，眼睛发光，“若我等从前征战时也有此物，不知要省下多少功夫，少走多少弯路！”
　　这话让王熙颇是自得，微笑着拍拍他的肩头：“不过是个区区无人机，弟兄们想要，我下次便也给你们带些来。”
　　众人早对这物什眼馋得很，听得王熙这般保证，眼里放出光来。
　　这边寒暄着，卫琅也不敢停留，即刻去见皇帝，将巨鹿城里的情形禀报了一番。
　　“伏衷手上无许多马匹，城中最多也就能凑出百余骑，即便追上来，我等也不惧。”卫琅道，“殿下派来接应的人马已经在路上，若无意外，今日便可与陛下会合，而后，可护送陛下往京城。”
　　皇帝抚须颔首。
　　正说着话，一名侍卫忽而跑过来，指着远处的一座山头：“陛下，看那边，起狼烟了！”
　　众人看去，皆露出兴奋之色。
　　虞嫣也不由觉得心情一松。
　　狼烟，就是萧寰成功的信号。
　　当初，为了防止巨鹿城生变，皇帝在路上接不
　　到鸽书，他们就另行约定了狼烟传信地方法。从京城往巨鹿，虽然大多是平原，但也有些山丘和台地。萧寰在每一处都安排了人手，一处一处点烟报信，接力一般传往巨鹿。
　　如此一来，就算送信的使者和鸽书都无法及时找到人，皇帝只要望见狼烟，也能立即知道京城的情形。
　　“陛下！”张茂和蔡瑜等人连忙走到皇帝面前，下拜道喜，“恭贺陛下还朝！”
　　皇帝露出笑意，令众人起来，却忽而道：“此地，距滕氏那老宅，还有多远？”
　　包括虞嫣在内，众人都露出讶色。
　　卫琅熟悉道路，忙答道：“禀陛下，那老宅距此地，还有三十余里，前方再走十里便到了路口。按殿下吩咐，到时，小人送虞女史回那老宅之中，其余人等护送陛下回京。”
　　皇帝道：“今日，朕便到老宅中驻跸，歇息一日再回京。”
　　虞嫣愣住。
　　张茂也忙劝道：“陛下，京城已在不远，那边的人都在等着陛下回銮，还是莫耽搁才是。”
　　蔡瑜也道：“此言甚是，陛下三思。”
　　皇帝摆摆手：“众卿跟随朕一路奔波，疲惫不堪。今日天色已晚，且京城形势已缓解，不必匆忙。朕意已决，众卿不必再劝。”
　　众人见皇帝决意如此，只得不再劝。
　　歇息了一会，再上路之后，果不其然，没走多久就遇到了萧寰增派来护驾地兵马，足有数千。
　　见到皇帝，众将士下马跪了一片，山呼
　　万岁。
　　皇帝微笑着让他们起身，只吩咐往老宅那边摆驾。
　　启程之时，张茂和蔡瑜一道扶着皇帝上了马车，安顿好之后，张茂正要离开，却被皇帝叫住。
　　“这一程，张卿与朕同车。”皇帝对蔡瑜缓声道，“太医一路照料辛苦，且歇息去吧。”
　　蔡瑜忙应下，行礼告退，做到后面的马车上。
　　张茂则依言陪着皇帝在马车上坐好。
　　没多久，车子摇摇晃晃的走起来。
　　张茂将褥子叠起，让皇帝倚靠在上面。
　　“陛下且忍耐忍耐，待得到了那处宅院，便可好好歇息了。”他说，“日后，陛下也不必再乘这般不适的马车。”
　　皇帝淡淡笑了笑：“马车无论做得多么精细，皆难免颠簸。卿或许不信，朕乘坐过的最舒适的车辆，是在虞女史那边。”
　　张茂怔了怔。
　　回到皇帝身边的这些日子，他从皇帝身边那些奇怪的器物和众人的言语中，隐约感觉到，上个月他们似乎去了一个十分奇异的地方。
　　而那个地方，正是与虞女史相关。
　　不过张茂深知宫中的规矩，也知道皇帝的脾性，不该问的不问，纵然好奇，也只得压下来。
　　皇帝看着张茂，却已经收起了玩笑之色。
　　“卿必定想知道，朕先前养病，究竟是去了何处。”他说。
　　张茂忙道：“臣不敢。”
　　“卿是朕身边的老人，也是朕最信赖的人。”皇帝轻叹口气，“此事，朕本不打算瞒你，只是须得时机。”
　　他望着
　　车窗上跃动的光：“朕有一事，须得卿为朕去办，望卿切勿推脱。”


第358章 秘事（下）
　　因为路上要照顾皇帝，耽误了许多工夫。
　　虞嫣到达老宅的时候已经天黑了，比预定的时间晚了半天。
　　夜色中，那宅子没有一点亮光，虞嫣望见，知道萧寰没有来。
　　——“我回去之前，你还会再跟我见面么？”
　　——“我尽量。”
　　虞嫣想起跟萧寰分别时，他说过的话。
　　那时，她其实不过随便问问，而现在看来，大约是没戏了。
　　明天就是十四，虞嫣必须回去。
　　王熙显然看出了她的心思，道：“京城刚拿下来，子昭必是诸事缠身。今日圣上也来了，他送你，岂非比子昭还隆重？”
　　虞嫣讪讪。心想，谁要隆重……
　　不过她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并没有觉得多失落。
　　如今，皇帝在大军的护送下光明正大地进到宅子里，不必像从前一样躲躲藏藏。
　　几千人在外面就地扎营，声势浩大，这宅子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车马在宅子外面停下，王熙下了马车，正要跟随皇帝往宅子里面走去。
　　忽然，他的袖子被扯了扯。
　　回头，却见是蔡瑜。
　　他不知何时挨在了后面，看着王熙，神色不定，压低声音：“在下有话，要与公子商议。”
　　*
　　那个院子里，仍是一股落寞的味道。
　　近来天气暖和了些，庭院里的雪已经化了，地面上看着光秃秃的，只有那池子仍然显眼。
　　虞嫣提着包袱，正要往里面走，忽而被叫住：“虞女史留步。”
　　回头，却见是张茂。
　　“虞女史，”他微笑行礼，“陛下想与女史叙叙话，请女史过去一趟。”
　　这宅子里，不止虞嫣这一处院子。
　　萧寰第一次来的时候，住的院子与虞嫣这里东西相望，如今皇帝来到，也住到了那里面去。
　　虽然长久无人居住，但侍卫们收拾得很快。虞嫣来到的时候，这里已经样样布置好。
　　皇帝端坐在榻上，面前，周贵人和周承都伏跪着，一动不动。
　　作为阶下囚，这两三天来，姊弟二人被载在马车里，一路跟着皇帝从巨鹿回到京畿。
　　虽然不曾遭受虐待，但他们也已经没有了从前养尊处优的待遇。路上，周贵人还闹过一次自杀，被侍卫发现，及时捆住了手脚。
　　一路折腾，如今终于被放出来，二人看上去像蔫了的菜叶，什么精神也没有。
　　周贵人抽泣不停，听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岁。
　　“……子贤……子贤是一时糊涂，可他一向孝顺……陛下要降罪，妾甘愿领受，虽肝脑涂地亦无怨无悔……”周贵人哭得声音颤抖，“陛下！子贤是陛下的儿子啊陛下……”
　　她想上前抱住皇帝的腿，旁边侍卫即刻将她拦住。
　　皇帝看着她，淡淡道：“朕问你一事，去年年前，京郊大狩，子昭遇刺，可是子贤和周氏设计的？”
　　周贵人目光一闪，忙道：“绝无此事！陛下明鉴，这是袁氏为了陷害子贤与妾编造出来的谎言！”说着，她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继续道
　　，“还有这反叛之事，都是袁氏从中作梗挑唆！他们不但派人谋刺子昭，还做出假象，让人勿以为是子贤和周氏反叛，陛下切勿听信谗言，冤枉了忠良！”
　　她的头发散乱，此时却已然一反疲态，说话振振有词，眼睛里闪着近乎偏执的光芒。
　　周承听到周贵人这么说，也赶紧附和：“贵人所言句句是实，陛下明鉴！”
　　皇帝没有说话，少顷，对张茂道：“带上来吧。”
　　张茂应下，对外面唤了一声。
　　未几，两名军士走进来，将一人押进来。
　　周氏姊弟看去，面色一变。
　　那不是别人，正是二人的堂兄周岳。
　　他此时也是一副凌乱落魄的模样，没有了往日矜贵神气，跪倒在皇帝面前，浑身抖得似筛糠一样：“罪臣……罪臣周岳，拜见陛下……”
　　皇帝对周贵人和周承道：“今日早些时候，周岳领一部兵马，意图阻断朕回京的道路，将朕劫持。幸而子昭早有预备，在各处要害预留兵马，及时发觉，将周岳击溃生擒，绑来见朕。”
　　说罢，他看了看周岳：“将你知道的事，都说出来。”
　　周岳不敢违逆，哆哆嗦嗦地把他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出来。包括最开始的时候，他如何带着一众河洛高门豪强去见周贵人，如何商议夺权，后来又如何辅佐梁王与袁氏勾结刺杀广陵王，并且对皇帝下手等等。
　　“……梁王见得广陵王夺了京城，又身陷朔方兵马包围，
　　便从营中传出鸽书来，令罪臣在陛下回京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
　　“一派胡言！”周贵人突然将他的话打断，斥道，“周岳！你竟敢含血喷人，在圣前污蔑梁王！”
　　周承也骂道：“是你擅自调兵谋反，如今事败，便推到梁王身上！”
　　周岳神色大变，慌忙朝皇帝磕头：“罪臣已犯下欺君大罪，岂敢再有隐瞒！陛下！罪臣方才所言句句是实，请陛下明断！”
　　周承还咒骂不停，张茂随即呵斥：“圣前岂容尔等喧哗！”
　　见侍卫上前，二人皆唬了一下，随即继续伏拜在地。
　　皇帝让人将周岳带下去，看向刚才没有再出声的周贵人。
　　“你还有话要说么？”他问道。
　　周贵人似乎已经明白了皇帝的态度，怔怔地望着他。
　　“这一切，陛下都早有预料。”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陛下早已决意将臣妾和周氏皆置于死地，是么？”
　　皇帝没有否认，淡淡道：“朕给过你们机会。”
　　周贵人盯着他，面色惨白：“妾自十四岁入东宫，服侍陛下三十余年，陛下……便这般狠心？”
　　“朕能给你的，已经给过了，否则周氏何以有今日？”皇帝正色道，“可尔等不知满足，蓄意乱政，祸乱宫闱，朕又如何容得？”
　　周贵人倏而惨笑一声，目光变得怨恨：“那子贤呢，陛下又打算如何处置？虎毒尚且不食子，妾不明白，子贤究竟有何处比不上子昭，陛下竟这般厌
　　恶他！难道就因为他是王氏那贱婢的儿子？”
　　话没说完，突然，“砰”一声，一只茶杯在周贵人面前摔得粉碎。
　　“够了。”皇帝的脸上罕见地浮起怒色，看着她，冷冷道，“勿以为朕不知晓，当年太子暴死以及王美人病逝，究竟是何缘故。”
　　这话出来，周贵人定住，望着皇帝，不可置信的神色中，透着几分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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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司南（上）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似凝固了一般。
　　方才仍在哭泣喊冤的周承也一下子没有了声音。
　　周贵人望着皇帝，面如死灰。虞嫣看到她身上微微震动着，似乎在发抖。
　　虞嫣的心中也好像被锤子了一下，震惊不已。
　　萧寰的母亲王美人当年病逝，是萧寰的伤心事之一。就算萧寰与虞嫣无话不说，这件事，他也很少提起。
　　没想到，竟藏着这样的内情，而皇帝看上去是一直都知道的……
　　虞嫣不用细想，也明白了周贵人为什么惊恐。
　　皇帝知道所有的事，却一直忍而不发，这么多年来，和和气气地与周贵人做夫妻，对周氏大力提拔，让他们与袁氏对抗，就像一颗棋子……
　　帝王之术。
　　虞嫣想到了这几个字，只觉脊背发凉。
　　皇帝已然没有了多说地兴致，挥挥手，让人将瘫软在地上的周氏姊弟带出去。
　　张茂观察着皇帝的神色，忙道：“陛下，可要传蔡太医过来，为陛下吸吸氧？”
　　皇帝摆摆手，只让张茂端一杯温水来，缓缓喝一口。而后，看向站在一旁的虞嫣。
　　“方才之事，让女史见怪了。”他说。
　　这话从皇帝嘴里出来，当真客气得很。连张茂听着，脸上也闪过些诧异之色。
　　虞嫣自然识趣，忙道：“陛下哪里话。”
　　皇帝的情绪似乎已经缓和下来，放下杯子。
　　“女史可觉朕无情？”他说。
　　虞嫣有些汗颜。心想这还用问？
　　皇帝这么问，并不是真的想听她说
　　实话。虞嫣清楚这一点，只得道：“在其位谋其政，陛下所做的，都是为了天下。”
　　看着她，皇帝露出淡淡的笑，却不置可否。
　　“且坐下。”他指指下首的她，“既是来叙话，站着生分。”
　　虞嫣应一声，依言坐下来。
　　说实话，从刚才看到皇帝教训周氏姊弟开始，虞嫣就觉得自己心里毛毛的，总有些不对劲。
　　现在更是这样。
　　皇帝越是客气，虞嫣就越觉得这不是白来的，愈发小心。
　　“宫中争斗之甚，你自到来之后，必是见识了许多。”只听皇帝在上首道，“方才，朕对他们说的话，女史也都听到了。子昭在宫中的生活一向不易，从前如此，将来只怕更甚。”
　　说罢，他注视着虞嫣：“时至今日，女史亦当有所决断。”
　　虞嫣怔了怔，心提起来。
　　“陛下说的决断，是指什么？”她问。
　　皇帝没有答话，却道：“女史在那边调查施氏之时，曾找寻她日记中提到的玉司南，却不曾寻得。未知当下，女史可有了线索？”
　　虞嫣见他又提到施婧，愈发感到事情不简单。
　　她望着皇帝，狐疑地摇摇头：“没有。”
　　皇帝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锦囊。
　　这物什，虞嫣认得，萧寰也有，是用来装随身的私印的。
　　可当皇帝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虞嫣目光定住。
　　那并非印章，上面的雕刻，让她感到眼熟。未几，她即刻想起来自己在网上看过的图片，正是司南的
　　模样。
　　一只玉司南。
　　“此物，乃文皇帝传下。”皇帝道，“自文皇帝以后，历代皇帝皆纳于锦囊中随身佩戴，以为护佑。朕听先帝说，此物乃关系天下国运，可究竟如何关系，从来无人能说清。直至女史与朕说起施氏与玉司南的关联，方记起此物。”
　　虞嫣吃惊不已。
　　“这玉司南，就是施女士得到的那只？”她问。
　　“正是。”皇帝道，“施氏当年临别之前，将此物赠与文皇帝，为文皇帝珍爱，伴随一生。”
　　虞嫣没有说话。
　　她想到了蔡瑜送来的那篇《永明樵问》。蔡瑜是如何知道的，如今也昭然若揭。恐怕还在那边的时候，皇帝就已经想明白了事情的全貌。
　　但他一直深藏于心，甚至对萧寰也没有透露过。
　　“当年，文皇帝曾携带此物，追着施氏踪迹而来，几乎寻遍碧落黄泉，却并不曾寻得她半点踪迹。直到后来，他终于从一位庙祝口中，得知了这翁仲的来历。”皇帝道，“此物生于池中，乃两界锁钥，偶尔被人发觉，惊动了周穆王。穆王以为任其现世，乃惑乱人心，天下将不稳，于是求问西王母。西王母告诉穆王，两界本同向而生，这边一处灵池白玉，那边亦然。若将白玉放归原位，其路自断；将两界白玉相抵触，其路自毁。”
　　“穆王想将此路毁去，却只得这边的白玉。他派人到那边去寻，挖掘许久，一无所获，只得放弃。
　　穆王令太史将白玉雕作司南，祈求其护佑平安，将其重新埋入池中。此后，灵池之事只存于密档，不复为世人所知。”皇帝看着虞嫣，“直至施氏携着那边的玉司南，从池中突然现身。”
　　他说的这些，除了一些细节，虞嫣大抵知道。
　　“陛下既然知道了许多，怎么不告诉我？”她说。
　　皇帝不答反问：“女史可曾想过，为何文皇帝与施氏不曾再见过面？”
　　虞嫣想起了《永明樵问》里，文皇帝借樵夫之口，向神仙问起的话。
　　既然世间还有他心驰神往的去处，那么他能不能抛下尘世，欣然而往？
　　还有施婧在日记里写下的：“……我离开时，他问我，还会不会回来？我说也许会。他又问我，如果他将自己的责任全都完成，卸下了身上的重担呢？”
　　……
　　虞嫣沉默片刻，道：“文皇帝并不知道怎么过去？”
　　“文皇帝知道。”皇帝道，“他曾经令人在这水池中掘出了另一只玉司南，即便他手中无异界之物，照施婧之法，应当也可过去。”
　　虞嫣一怔。
　　“可文皇帝不曾这么做。”皇帝注视着她，“因为他知晓，一旦过去，他便会抛下这边的一切。当上了皇帝，身上的重担便要背负一世，至死不会卸下。施氏于他而言，只可像陶潜笔下的桃源，存于念想，而用不可得。”
　　从这话里，虞嫣听出了意味。
　　她和萧寰，本质上何尝不也是这样的关系？
　　“文皇帝想当然。”虞嫣道，“他甚至没有尝试，怎么知道桃源只能存在于念想？”
　　“女史可曾想过，施氏为何要将玉司南留给文皇帝？切勿忘了，当年她以为玉司南只有这么一个，且失了这玉司南，她便过不来了。”
　　虞嫣哑然。
　　施婧这么做，意思很明显。文皇帝在这边的身份和家庭，是她难以接受的，两人在一起的唯一可能，就是像文皇帝说的那样，将他自己的责任全都完成，卸下了身上的重担。
　　但如果是那样，就意味着他要抛弃所有。
　　所以，施婧把选择权交给了文皇帝，让他有朝一日真的决定这么做了，再去找她。
　　《永明樵问》里，仙人的回答又浮起在脑海。
　　他说，人生于尘世，只要不曾超脱生死，便仍是尘世中人，遑论抛下？所谓那心驰神往之处，并非可让人忘尽忧愁，其引人之处，乃在于那是人妄想中的退路罢了。
　　而最终，文皇帝的选择，是将他和施婧的过往深埋心底。
　　正如陶渊明笔下的渔人，即便心中再是念想，也永远无法触碰桃源。


第360章 司南（下）
　　“陛下说起这些，想来并不只是为了与我探讨文皇帝与施女士的故事。”虞嫣沉默片刻，道，“如果有吩咐，还请直言。”
　　“子昭如今处境，亦与当年文皇帝相似。”皇帝缓缓道，“女史也知晓，这天下离不得他。”
　　虞嫣道：“我知道，我也从来没有要求过他放弃这边的事。”
　　“想来，子昭也与女史约定过，将来将这边的天下安定之后，便卸下所有，到女史那边去。”皇帝说着，自嘲地淡笑，“女史不必诧异，朕这儿子是何心性，朕明白得很，不必问也能猜出来。朕四个儿子，唯子昭最有大略之才，但也唯有他像足了文皇帝，总带着几分避世情怀，让朕伤透了脑筋。”
　　虞嫣无语。
　　“子昭是个负责任的人。”她说，“他如果要离开，一定会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
　　“这便是子昭的狂妄之处。”皇帝道，“自古以来，为君者，除非被迫，从无半途禅位之人。可知为何？并非是因为他们贪恋权威，而是一旦登上御座，便是家国天下都负在身上，再不可放下，至死方休。当年文皇帝文治武功皆出色，乃古往今来屈指可数的明君，可他为何一直不曾去赴那施氏之约？非不愿也，乃不能也。”
　　虞嫣注视着皇帝。
　　“陛下的意思，子昭与文皇帝一样，只能在两边二选一么？”她说。
　　“除了此法，还有何解？”
　　“这件事，我们也曾经讨论
　　过。”虞嫣随即道，“如果他无法离开，我们也仍可以想办法保持关系，不会阻碍各自的事业。”
　　皇帝不置可否。
　　“文皇帝当年其实也可如此，女史可知，他为何不曾这么做？”他说，“因为他知晓，人一旦有了可退却的后路，便不会使出十足的气力去争斗。”
　　说着，他的神色变得严肃：“朕将天下交给子昭，乃是让他扫清积弊，破除顽疾，每一样，都须得他使尽全力去做。若耽于安逸，又如何破釜沉舟，磨砺出一代明君？”
　　虞嫣明白过来。
　　说来说去，皇帝到底还是将她看成了红颜祸水，萧寰人生大业路上的绊脚石。
　　话到了这个份上，也就没有什么绕弯子的余地了。
　　“如此，”虞嫣道，“圣上打算如何处置我？”
　　“女史言重了。”皇帝道，“朕深知君临天下并非他志向，此事，是朕亏欠于他，故朕不欲他似文皇帝一般，牵挂一生，至死仍放不下心中执念。女史也不必忍受施氏那般苦楚。前番在巨鹿行宫之中，朝中臣工对女史赞誉有加，朕为子昭主持立后，亦无人反对。日后，女史可安心留在这边，与子昭厮守，各无忧心，岂非大善。”
　　虞嫣愣住。
　　她原以为皇帝打算把她撵回去，没想到，居然正好相反。
　　“不知陛下要如何阻止我回去，莫非想将我软禁起来？”虞嫣道。
　　“不必如此。”皇帝道，“将那通道毁去便是。”
　　虞
　　嫣愣住。
　　皇帝却转头看向张茂：“那边好了么？”
　　张茂恭敬道：“方才侍卫禀报，已经将水排干，正往淤泥中搜寻。”
　　水，淤泥……蓦地，虞嫣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上个月，女史在那边与朕说起施婧之事时，朕一直想在这边的池中找一找，看看是否也有那玉司南。”看着虞嫣惊愕的目光，皇帝的声音依旧和缓，“若有，可证明文皇帝当年所言不虚。”
　　*
　　院子里，火把光照着通明。
　　军士们掘开水道，将池水排干，而后，清除池塘中的杂物，在淤泥中细细搜罗，不知道在找什么。
　　两百余人干活干得很快，从开始到现在，不到一个时辰。
　　王熙见到这情形，又是吃惊又是着急，明白蔡瑜说的话是确有其事。
　　皇帝打算找到这边的玉司南，将两边的通道毁掉。
　　起初听到这话的时候，王熙并不相信，只觉得荒谬至极。
　　且不说萧寰和虞嫣怎么办，但说皇帝的病，出院的时候，医生是千叮万嘱一定要按时复查的，断了通道，将来看病怎么办？皇帝不要命了么？
　　可现在……
　　王熙想到了《永明樵问》里提到的毁掉通道的方法。
　　虞嫣曾经若有所思地跟他说过，如果通道毁灭的理论当真成立，那么毁灭的场面，有可能会像核爆那样也说不定。
　　王熙知道什么叫核爆，他在那边玩游戏的时候见识过。对于虞嫣的话，王熙并不觉得可信，因为他再追
　　问下去那什么物质反物质湮灭原理，虞嫣就说不出来了。
　　对于他而言，他更在意的，是通道毁灭的后果。
　　滕蕙还在那边。
　　莫名的，他心烦意乱。
　　就算是大半年前，他名下的商铺因为战事全都关门了，心情也没有糟糕成这样。
　　“我去见圣上。”王熙将心一横，面色沉沉地对蔡瑜道，“无论如何，须得将此事拦下。”
　　蔡瑜道：“公子打算如何劝圣上？”
　　“自是为圣上的身体着想。”王熙急切道，“若不能回去治病，圣上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
　　蔡瑜苦笑摇头。
　　“公子着实低估了圣上的决心。”他说，“圣上早已看淡生死，当初之所以愿意过去治病，乃是怕自己倒下，以致天下陷入大乱。如今，圣上心愿已完成大半，唯一的执念，便是让广陵王好好坐镇天下。他置生死于度外，公子又怎能劝得动他？”
　　王熙再也按捺不住焦躁：“那当如何？子昭偏偏不在！”
　　蔡瑜却道：“在下准备了一法，只是一旦被识破，后果难测。”
　　王熙忙道：“何法？”
　　蔡瑜附耳，低低交代几句。
　　王熙愣了愣。
　　二人正说着话，突然，卫琅走了过来。
　　“公子可见到了虞女史？”他神色不定，声音有些着急，“这园中之事，她知道么？”
　　卫琅是这些军士的头领，当下园子里这阵仗，就是皇帝命令他领人来做的。
　　皇帝虽然没有告诉他缘由，但卫琅知道这池
　　子的秘密，也知道那《永明樵问》，皇帝的意图是什么，他自然能猜出个七八分。
　　卫琅此时看上去比王熙和蔡瑜更着急，压着声音：“离她回去还剩一个多时辰，圣上却如此作为，只怕此事有变。”


第361章 决断（上）
　　蔡瑜唯恐这话被旁人听到，正要示意卫琅噤声，王熙却笑起来。
　　“方才圣上还问这边如何了，让我过来看看。”他高声道，“怎么，还未找到么？”
　　这话说得声音挺大，引得好些人看过来，蔡瑜和卫琅皆愕然。
　　不过卫琅到底机灵，随即从王熙的眼神中得到了暗示，随即小心配合道：“还未找到，须得等一等。”
　　王熙“啧”一声，道：“怎会找不到，定是你们不会找，让我来。”
　　说罢，他宽下外袍，让卫琅拿着，而后，兴致勃勃地朝池塘走过去。
　　池塘里的水虽然从水渠里排走了打扮，但塘底的泉眼里仍然冒着水，源源不断涌出来。
　　军士们只能专门分出一队人来，专门用桶和木盆将冒出来的水排出去。
　　即便如此，剩下的水也仍然能没过常人的腿根，众人要在淤泥里找东西，只能用簸箕竹筐之类的东西，将淤泥在水里过筛，将筛出来的任何物什都交到案上去甄别。
　　军士们都认得王熙，见他过来，颇有大干一番的架势，有人忙道：“王公子切莫下来，这塘里脏污得很！”
　　王熙却大方地一笑，道：“都是为圣上做事，众弟兄不惧，我又岂有旁观之理？这天冷得很，我等一道来寻，早完成早歇息岂非大善？”说罢，他朝池塘里劳作地众人道，“我说得可对？”
　　众军士都大声附和。
　　王熙说着，已经下到池塘里，跟他们一起趟到泥水里
　　去。
　　这般天气里下水劳作，确实艰苦，但众人看到王熙这样的皇亲国戚也来跟他们同甘共苦，不由士气大振，干得更加卖力。
　　卫琅只得抱着王熙的外袍，和蔡瑜一道站在岸上，眼巴巴地看着。
　　忽然，他瞥见王熙在弯腰的时候，手上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一闪不见了。
　　“王公子这是打算做甚？”卫琅忍不住，小声问蔡瑜，“难道真要帮忙找到那玉司南？”
　　蔡瑜抚了抚胡子，淡淡道：“我也不知。”
　　他一向严肃，话也不多。卫琅不敢多问，只得继续望向池塘。
　　王熙拿着一个竹篮，在淤泥里捞了一会，未几，又换到了别处。
　　没多久，就在他刚刚站着的地方不远，一个军士将半簸箕淤泥在水里滤干净，突然道：“这是何物？莫不就是圣上要寻的那玉！”
　　众人看去，只见他手里举着一只小小的白色物什，似乎正是一块玉。
　　*
　　虞嫣跟着皇帝走回院子的时候，看到灯火通明的池塘和里面劳作的人，惊愕非常。
　　不必详细解释，她也已经明白这是在做什么。
　　看着那已经几乎露出了底的池塘，虞嫣又惊又怒，瞪向皇帝：“陛下怎么能这么做？”
　　皇帝没有理会她，抬抬手，两个侍从已经将虞嫣拦在后面。
　　前方，一名将官走过来，将池子里捞出来的玉奉上。
　　皇帝接过，而后，从袖中掏出那锦囊，取出里面的玉司南。
　　他一只手拿着一只，仔细比对，
　　只见果然一模一样。
　　虞嫣看着皇帝的神色，心头犹如拴上巨石，沉沉压下。
　　火把光和灯笼光将四周照得亮堂，那两颗玉司南泛着同样的光泽，细腻温润。
　　皇帝走到池边，未几，将目光注视着那处泉眼。
　　周围的杂物已经清理干净，泉水从泉眼里涌起，在已经几乎能见底的池子里，格外明显。火光下，能看到汩汩地水流。
　　“众卿辛苦。”他看向周围的军士，温声道，“朕已令宅中备下温汤热食，且歇息去吧。”
　　众人没想到皇帝这般体贴，又是受宠若惊又是喜出望外，纷纷跪地谢恩。
　　待他们离去之后，院子里剩下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皇帝让侍从关上院门，而后再度看向手中的两枚玉司南。
　　虞嫣心中着急，用力推开面前的侍卫。
　　但那两人气力大得很，牢牢将她挡着。
　　“陛下！”她能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扒着卫士的手臂，朝皇帝喊道，“子昭会怎么想，陛下难道也全然不顾忌么？”
　　皇帝转回头，看了看她，却将卫琅唤道身前。
　　“将女史的潜水衣取来，”他说，“为女史备好。”
　　卫琅愣了愣，众人也露出讶色。
　　“陛下，”王熙忙道，“陛下莫非要将女史送回去？”
　　皇帝注视着虞嫣：“女史与虞氏一家对朕有恩，朕不忍以一己之私隔间骨肉。女史留下或回去，当下仍可择选。”
　　虞嫣怔怔地望着皇帝：“陛下愿将我放回去？”
　　“朕
　　要对付的，并非女史。”皇帝道，“女史亦有家人，父母之心，朕岂会不知？朕方才对女史说的那些，不过是朕心中所想，女史若不愿，朕亦无强求之意。何去何从，由女史决断。”
　　周围一片寂静。
　　无论王熙、张茂、蔡瑜还是卫琅，每个人都知道皇帝此举意味着什么。
　　他说是由虞嫣自己决定，但其实是逼着她选择，要么跟萧寰断绝关系，要么跟家里断绝关系。而斩断后路的关键，现在就掌握在了皇帝的手上。
　　虞嫣望着皇帝，只觉一切都荒谬得很，全然不可置信。
　　正当僵持，突然，院子外面传来些喧哗。
　　未几，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颀长地身影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正是萧寰。
　　他似乎走得很急，身上的大氅还披着，没有来得及卸下，风尘仆仆。
　　看到他，卫琅只觉自己那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抹抹额头，上面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虞嫣和众人一样，看到萧寰突然现身，很是意外。
　　方才，她一直努力让自己冷静坚强，不让自己陷入混乱。可不知为什么，蓦地看见萧寰走出来，心头有一股情绪忽而涌起，仿佛洪水，将脆弱的堤坝冲毁。
　　鼻子里酸酸地，虞嫣的眼眶一下红了，漫上水光。
　　但脚下却似生了根，她没有上前，只一动不动，定定地望着他朝自己走过来。
　　只见萧寰的面色沉沉，未几，已经走到了皇帝的跟前
　　。
　　“拜见父皇。”他声音清冷，而后，下拜行礼。


第362章 决断（下）
　　萧寰突然来到，几乎让所有人又惊又喜。
　　唯一例外的，大约只有皇帝。
　　他看着这个刚刚拿下京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儿子，脸上毫无异色。
　　“京城如何了？”皇帝问。
　　“京城安稳无恙，袁氏等一众叛逆皆已押下，等候发落。”萧寰说罢，道，“未知父皇今夜驾临这旧宅，意欲何为？”
　　这话听上去，像是在质问。
　　众人皆面色一变。
　　皇帝目光深邃，缓缓道：“朕意欲何为，已在眼前。卿抛下京城，深夜追至此处，亦不出朕所料。”
　　萧寰眉头一皱，正要说话，皇帝却让张茂上前，将手中的两只玉司南放到他捧着的漆盒里。
　　那漆盒有左右两边隔层，张茂小心翼翼地接下，随即将各自盖好。
　　“入内说话吧。”皇帝对萧寰道，说罢，径自往屋子里走去。
　　萧寰望着他的背影，少顷，忽而看向虞嫣。
　　虞嫣也看着他。
　　那眼睛红红的，彷徨而迟疑。
　　“莫怕，有我。”他低低道。
　　虞嫣没回答，道：“他要是非要那么做，怎么办？”
　　“他不会的。”萧寰停顿片刻，补充道，“我不会让他如愿。”
　　那目光很是坚定，虞嫣与他对视着，仍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萧寰却不多言，拉起她的手，往屋里走去。
　　外面的几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我等该如何？”过了一会，卫琅小声道，“可入内么？”
　　王熙望着那屋子里透出来的光，摇摇头：“入内做
　　甚，在圣上面前，还有比子昭更能说上话的人么？”
　　卫琅想了想，觉得也是。
　　“殿下果真能将陛下说服么？”他感叹道，“若是陛下一意孤行，那边可就再也过不去了。”
　　王熙没答话。他望着屋檐下的灯笼，明亮的光照，将周围染上了一层蜜金色，微微刺眼。
　　恰如那日黄昏时的余晖。
　　他和滕蕙走在街，影子斜斜，拉得老长。
　　她一边喝着奶茶一边说个不停，毛线帽子下面，长长的头发在轻风中拂动，发尾微卷。
　　而也就是那时，王熙觉得在大冷天里吃冰淇淋，果然是享受得很……
　　“此事，必不会成真。”王熙忽而道。
　　卫琅没想到他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不由诧异：“公子怎知？”
　　王熙没有回答，只盯着他，神色阴恻恻的：“你可知，何谓核爆？”
　　*
　　屋子里，灯火在铜质的灯台上跳跃，将周遭照得明亮。
　　对于这里，虞嫣很是熟悉，毕竟每次过来，这里都是她的歇宿之处。
　　但现在，却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上次，她像现在这样紧张，是一年多前，在这里跟刚刚认识的萧寰谈判。
　　而现在，时过境迁，萧寰和她站在了一起，而那个咄咄逼人的，变成了皇帝。
　　那只漆盒摆在案上，黑底描红的花纹，此时莫名地带着些诡诘的意味。
　　皇帝坐在上首地榻上，苍老的脸上，神色依旧毫无波澜。张茂取来褥子，想让他坐得舒服些，皇帝摆摆手，
　　只看着立在几步外的萧寰。
　　“今日之事，你早有察觉，是么。”皇帝道。
　　萧寰没有否认。
　　“父皇一向理智，知晓分寸，不以感情用事。”萧寰道，“父皇带女史过来，虽有诸多理由，但一直不能使儿臣信服。故今日，儿臣为保证女史顺利回家，赶到此处，不想正遇上这院中之事。”
　　皇帝听罢，道：“京城刚刚收复不到一日，你便为了一个女子擅离职守，置大军和京城于不顾么？”
　　这女子，指的当然就是虞嫣。
　　她听着这话，知道自己在皇帝眼里是不能翻身了。
　　萧寰道：“京城有王长史及一众幕僚坐镇，儿臣将一切安顿之后，方才赶来。”
　　“朕本以为，在几个儿子之中，论杀伐决断，你最是像朕。”皇帝道，“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萧寰沉默片刻，道：“儿臣亦不过一介凡人，并非父皇与天下人所想的那般完美无瑕。”
　　“正是凡人不可完美无瑕，方有克己复礼之谓。”皇帝严肃道，“为君者，更当以此自省。”
　　萧寰望着皇帝：“故今日父皇所为，亦是此理么？”
　　“朕若要拆散你二人，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皇帝看了看虞嫣，淡淡道，“若是为了让你此生再见不到虞女史，不过一句吩咐，便可让她在这世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寰的目中闪过一丝寒意。
　　虞嫣却并没有什么被冒犯的感觉。
　　毕竟在这之前，他们就已经算是破
　　了脸，大家已经不必再假惺惺地表演友善了。
　　“如此说来，父皇今日之事乃是出于好意？”萧寰冷冷道。
　　“今日之事，朕先前已经与虞女史长谈。”皇帝道，“你既然来到，亦不瞒你。文皇帝与施氏的过往，你已然知晓。当年文皇帝为何不曾抛下这边去寻施氏，其中道理，你当深思。”
　　“父皇此言差矣。”萧寰即刻道，“儿臣是儿臣，文皇帝是文皇帝，他们二人之事，与我二人之事亦不一样，怎可一概而论。儿臣与女史，并非像文皇帝与施氏那般，须得放弃一方生活才可团聚。且就算文皇帝当年虽然并不想放下职责，亦不曾断绝通道。想来如果文皇帝在世，亦不会赞同父皇这般激进之举。且那边的世界如何，父皇也见到了，若无那边帮助，父皇身体何以好转？”
　　皇帝道：“便是朕见识到了那般世界，方才定下这断绝两界通道之念。”
　　萧寰和虞嫣听了这话，都惊讶不已。
　　“何意？”萧寰道。
　　“那边世界，确实昌明繁盛，所谓科技，眼花缭乱，如仙术一般，为人之不可为，想人之不可想。”皇帝道，“你对那边一向兴趣甚笃，希望师其长处以利天下，是么？”
　　“儿臣确是这般想。”萧寰目光灼灼，“在那边，儿臣受了许多启发，带回地许多物什，亦大有裨益。不仅如此，儿臣以为，我朝亦可借鉴那边的教训，鼓励科技，拓
　　展眼界，将来必可……”
　　“大谬。”话没说完，皇帝冷冷打断，“你既然知道借鉴，便也该知道他们那边的一切是如何换来。乃是将我等所知所想的一切打破，将一切祖制颠覆，连皇室亦早已不复存在。”
　　他看着萧寰，目光犀利：“那样的天下，莫非也是你想要的？”


第363章 异客（上）
　　皇帝的话，犹如一记惊雷。
　　虞嫣望着他，不可置信。
　　“那般世界，于寻常人而言，自是宝藏。”皇帝注视着萧寰，“但其最为殊异之处，非在器物，乃在人心。你身为上位者，该考虑更多才是。那边有你沉迷的一切，也是你的退路。朕若不将此路斩断，怎敢安心将天下交给你？”
　　室中一时寂静。
　　虞嫣皱眉，正想说话，萧寰的手却稍稍使劲，暗示噤声。
　　她瞥了瞥萧寰，只得把话咽回去。
　　“故而父皇决意将通道毁掉，最要紧的理由便在此处。”萧寰道，“父皇忧恐那边的世道传来，最终使得天下大变？”
　　“在那边，朕已见识到了当年文皇帝一场大病，如何让萧氏江山短命得不值一提。”皇帝道，“而这边，萧氏国祚已逾百年，我等有幸坐享，更当勠力保全。”
　　“父皇可曾想过，虽这边历史已全然迥异，但我等于大势而言，仍不过沧海一粟。无论我等如何极力阻挠，将来也终有一日会走到那一步。”萧寰道，“此乃天道，顺者昌，逆者亡。且要走到那一步，乃是须得世代积累，变法启智，若儿臣不曾记错，此路距今乃有千年之遥。且不论我朝国祚可否支撑到那时，就算能撑到，此事若于天下人有大益，又何必抗拒？我等既然知晓后事，便是上天庇佑，助我朝占尽先机。岂可闭目塞耳，重蹈那边世界的覆辙，以致坐失良机吃尽
　　苦头？”
　　皇帝道：“你也知晓这边历史已全然迥异，那边既往之事，亦已不可作为确信之参考。朕便是胆子再大，也不可让你走一条别人不曾走过的路，用这天下来试错。”
　　萧寰针锋相对：“此路确实无人走过，可父皇莫忘了，自文皇帝之后，我朝的路也无人走过。父皇隐忍多年，扳倒滕氏，如今又肃清袁氏，锐意改革弊政，莫非不须得莫的勇气么？”
　　皇帝的眼底倏而闪过些不易察觉的光亮，少顷，露出苦笑。
　　“如此说来，你仍固执己见？”他说。
　　萧寰道：“儿臣所言，皆出自肺腑，请父皇三思。”
　　皇帝将手表看了看，距离十二点，只剩下了一个多小时。
　　“朕若是定要你二人做出决断呢？”他缓缓道。
　　萧寰道：“父皇要儿臣决断何事？将虞女史永远留在这边，还是将她送回去，永不再见么？”
　　“此事，虞女史自可决断，朕说的，是你。”皇帝道，“你可留在这边，册立为太子，日后继位为新君；也可到那边去，如你先前想的那般，做一个全然无牵无挂之人，再不必回来。”
　　虞嫣愕然。
　　她望着皇帝那波澜不惊的脸，好一会才确定，这并非气话，也非玩笑，而是认真的。
　　他刚才这番话的意思是……愿意放萧寰跟自己一起离开？
　　心不禁撞了一下，虞嫣随即看向萧寰。
　　只见他和自己一样，看着皇帝，神色不定。
　　“父皇之意，可
　　让儿臣离去？”他说。
　　“正是。”皇帝道。
　　萧寰与他对视片刻，道：“父皇亦不再劝儿臣继位？”
　　“天子，以天下为家，亦以天下为己任。”皇帝道，“若无心于此，又如何可胜任？”
　　萧寰道：“如此说来，父皇已有了合适的人选？”
　　“不曾。”皇帝道，“不过你若决意要放下这边的一切，朕自也不会留你。你离去之后，这边与你再无瓜葛，亦不必你再操心。”
　　萧寰定住。
　　皇帝看着他迟疑的神色，唇角微微弯起。
　　突然，他面色一变，扶着榻，猛然咳了起来。
　　萧寰面色一变，急忙上前将他扶住，一边为他拍背一边朝张茂喝道：“快去请蔡太医！”
　　张茂忙应下，匆匆跑出门去。
　　虞嫣也连忙上前，往皇帝额头探去，吃了一惊。
　　“陛下在发烧？”
　　“路上受了点风寒罢了，不妨事……”皇帝摇摇头，却抓住萧寰的衣袖，哑着嗓子道，“从前……朕曾问先帝，为何生于皇家，却总是事事身不由己&先帝说，皇家的人，享尽天下好处，便要担起所有的坏处……就算躲到天涯海角，担子落下来，也须得扛起……这责任深入骨血，至死方休。”
　　他双眸深深地盯着萧寰：“这话……朕记了数十年，如今，便应到了你的身上……”
　　话音未落，他又是一阵猛咳。
　　萧寰看着他，目光怔怔。
　　没多久，蔡瑜匆匆跑进来，摸了摸皇帝的额头和脉象，从怀里
　　掏出药盒，喂他服药。
　　“陛下劳累过度，不可再受刺激。”蔡瑜对萧寰道，“须得即刻歇息！”
　　萧寰应下。
　　隔了一会，卫琅等人将制氧机等器械取来，七手八脚地协助蔡瑜将管子接上，为皇帝戴好。
　　但皇帝的情况显然不太乐观，没多久，晕厥过去。
　　蔡瑜急得满头大汗，甚至用上了除颤仪。幸好手段及时，皇帝的情况终于平稳下来。
　　见他脱离危险，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萧寰看着榻上沉睡地皇帝，好一会，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
　　少顷，他想起什么，倏而回头。
　　只见虞嫣站在众人的后面，也看着他，双眸幽深而沉静。
　　*
　　接近夜半，风带着露水的气息，愈发寒凉。
　　屋子里仍然亮着灯，蔡瑜和张茂等人守在皇帝病榻前，不敢离开一步。
　　虞嫣和萧寰则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望着黑黝黝的池塘。
　　因为掘开了水道，大部分的池水已经排走，虽然塘底的泉眼仍冒着水，但要灌起来，还需要许多时间。如今一眼望去，这池塘仍然似个烂泥塘一般，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厚厚的淤泥。
　　“潜水衣已经备好，你去准备吧。”萧寰看了看手表，对虞嫣道，“否则便要来不及了。”
　　虞嫣沉默片刻，摇摇头。
　　“我回去，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对付这些烂摊子么？”
　　萧寰看着她，心头一暖。
　　这话从虞嫣嘴里出来，他并不意外。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萧寰对她已经产生了某种习惯。他可以对她吐露所有的心事，也可以毫无顾忌地与她互相依靠，有她在身边，心中总是莫名的踏实。
　　萧寰道：“你担心父皇真的将那通道毁掉？”
　　虞嫣反问：“你不担心？”
　　萧寰道：“我不会让此事发生。”


第364章 异客（下）
　　虞嫣看着萧寰坚定地神色，不由苦笑。
　　“你说不让就不让么？”她无奈道，“你父亲才是皇帝。他如果醒过来，非要继续做那毁灭通道的事怎么办？”
　　萧寰道：“那所谓的毁灭通道，可就是与那玉司南有关？”
　　他并不知道《永明樵问》的事，虞嫣随即将那文章的内容简短地说了一遍。
　　萧寰听着，眉头皱起。
　　他正要说话，突然，蔡瑜从屋子里走出来，神色不定。
　　“殿下，”他说，“可否将圣上送过去？”
　　萧寰面色一紧：“父皇不好了？”
　　蔡瑜摇头：“方才一番急救，圣上病情已经缓下。可当初在医院里，医生曾说过，若遇危急，就算除颤仪有用，时候也应当尽快送医。在下曾详细询问过医院急救之后的护理之法，除了服药，还须得注射针剂，可在下手中只有些许药丸，远不及医治之需。”
　　听得这话，虞嫣和萧寰不由面面相觑。
　　虞嫣当机立断，对萧寰道：“既然如此，就别再耽搁了。我和蔡太医将圣上带过去，别的事，以后再说。”
　　她说的别的事，指的是皇帝要毁坏通道。现在皇帝昏迷不醒，这事自然也可以搁置起来，暂时不必管
　　萧寰也知道这个道理，沉吟片刻，随即吩咐卫琅去将潜水衣都取来。
　　蔡瑜有些不放心：“只是圣上当下仍在昏迷，也不知这样过去，可有危险？”
　　“此事只可权宜。”萧寰道，“总比让他在这边听
　　天由命的好。”
　　蔡瑜叹口气，颔首。
　　屋内，张茂正守在皇帝榻旁，见萧寰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萧寰看了看仍在昏睡的皇帝，随即让人将他扶起，还拿来了一件奇怪的衣服，要给他穿上。
　　“殿下这是做甚？”张茂忙道，“圣上还未清醒，不可擅动。”
　　蔡瑜道：“圣上情势危及，留在此处无益，须交与女史带回去医治。”
　　张茂神色一变，却道：“不可！”
　　众人讶然，只见他神色严肃地向萧寰一礼：“殿下明鉴。今日未到这老宅之前，圣上曾告知老臣，若他旧病复发，不能自主，殿下定然会将圣上送到女史那边医治。圣上吩咐老臣，务必将殿下劝阻。”
　　虞嫣心中暗暗吃惊。
　　皇帝竟然提前将此事交代张茂，可见他对自己身体的状况了如指掌，亦可见他是下定决心与那边断绝来往，就算会危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萧寰看着张茂，神色沉下。
　　“父皇一意孤行，张内侍便一味听命，就算父皇命在旦夕，亦无妨么？”
　　张茂双目通红，突然跪倒在地，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圣上忧恐殿下不从，曾千叮万嘱，令老臣立誓。老臣自知此事有违忠义，就算是遵从圣命，亦罪不可恕！此乃圣上嘱托，老臣可碎尸万段，但绝不敢退让一步，望殿下恕罪！”
　　说罢，他从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奉上：“此乃圣上手谕，请殿下过目。”
　　众人一惊，萧
　　寰的神色亦是狐疑。
　　他接过来看，只见果然是皇帝的手谕。那上面的字迹，是萧寰再熟悉不过的。
　　一尺见方的布帛上，皇帝清清楚楚地写明了，一切按照张茂的话行事，张茂之言，如出皇帝之口，任何人不得忤逆。
　　萧寰看完之后，再抬眼，眸中已经染上怒气，目光愈发锐利。
　　他看了看表，已经快没有时间了。
　　“来人。”他并不争执，只吩咐道，“将张内侍带下去。”
　　说罢，继续拿起那套潜水衣，让旁人扶着皇帝，让他套上去。
　　侍卫来请张茂出去，张茂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殿下果真要抗命么？”只听他开口道，说罢，忽而从左右两边袖中各自取出一件物什。
　　虞嫣看去，不由吃一惊。
　　那是两只玉司南。
　　蔡瑜则想到了什么，连忙抢先将案上的漆盒拿出来，打开来看。
　　里面空空如也，先前放着的两只玉司南，已然不见了踪影。
　　“张内侍这是要做甚！”萧寰喝道。
　　张茂惨然一笑，道：“老臣命不足惜，为成全圣上嘱托，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说罢，他便要将那两只玉司南合作一处。
　　“不可！”这时，一声暴怒传来。
　　卫琅眼疾手快，已经从后面扑上去，死死绞住张茂的手，将他掼倒在地。
　　但一切显然已经来不及。
　　那两枚玉司南滚落在地上，好巧不巧，碰撞在了一处。
　　卫琅面色煞白，一边绞着张茂的手，一边闭上眼睛。
　　但接下
　　来，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两枚玉司南，滚落着清脆的声音，碰了一下之后，各自滚到了角落里去。
　　如同两枚普通的石子。
　　众人愕然。
　　“这……”卫琅一脸错愕，“不是说会有那什么核爆么？怎一点动静也无？”
　　萧寰没说话，随即将那两枚玉司南拾起，在等下仔细辨认片刻，道：“此二物，并非同一件。”
　　卫琅愣住，虞嫣也愣住。
　　张茂却趁卫琅分神，用力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绝无可能！”他睁大眼睛道，“这两件玉司南，一件是文皇帝留下的遗物，一件是从这池中寻得，皆《永明樵问》中提及之物！”
　　卫琅没说话，少顷，忽而望向王熙。
　　他袖着双手，远远站着，从头到尾没有挪过一步。
　　见卫琅瞥过来，他忙将目光看向别处，仿佛事不关己。
　　虞嫣却觉得自己那颗心仿佛坐了个十环过山车，刚才那一下子，几乎要炸掉。而现在，终于得以平复下来。
　　萧寰的心也放下来，但已然无暇细想，转身回到皇帝榻前，一边动手继续给皇帝穿潜水衣一边催促：“将呼吸管和氧气瓶取来！”
　　旁边的侍从如梦初醒，连忙动手。
　　“来不及了。”这时，虞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时间过了。”
　　说罢，她亮了亮腕上的手表。
　　萧寰看去，那时针堪堪过了十二点。
　　一场忙乱，却因得各种节外生枝，闹成了一锅粥。现在，皇帝仍在昏迷，虞嫣也回不去，
　　只能继续留在这里。
　　这个结果，谁也没有预料到。
　　虞嫣只觉此时的心情复杂，说不上好坏，只与萧寰相视无言。
　　而正在此时，一名侍卫突然从门外跑进来。
　　“殿下……”他似乎见了鬼一般，神色慌张，结结巴巴，“那池塘里……池塘里冒出了三个人！”
　　池塘里冒出了……人？
　　虞嫣与萧寰皆是一惊，望向门外，愣怔片刻，连忙跑出去。


第365章 再会（上）
　　天上没有月光，池塘里黑漆漆的，但仍然能看清里面冒出来的人。
　　三个穿着潜水服的人。
　　其中一人，手里举着一支枪，与岸上拿着刀的侍卫对峙着，剑拔弩张。
　　见虞嫣跑出来，他们都愣了愣。
　　“阿嫣！”一人叫出声来，是滕蕙。
　　虞嫣睁大眼睛，再看向另外两人，举枪的人是虞甯，而另一个人是虞祥。
　　“叔叔，哥？”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让侍卫们把兵器收起来，跑到池塘边上瞪着他们，结结巴巴，“你们怎么会……”
　　“当然是来接你。”虞甯冷冷道，目光扫向她身后的萧寰，“你莫名其妙就被人带走了，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来讨个说法。”
　　这话，众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上次，皇帝强行将虞嫣带过来，虞祥一家自然不会高兴。现在虞祥见到萧寰，说话不客气，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虞嫣正要说话，袖子却被萧寰扯了扯。
　　只见他走上前，向虞祥和虞甯一礼:“虞叔叔，虞兄。不知二位驾临，手下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虞祥看着萧寰，淡淡道:“不必客套。嫣嫣上次过来时发生的事，想必你也清楚了？”
　　“正是。”萧寰道，“此事，在下深愧，本打算就此事登门谢罪，未想二位先来一步。此事说来话长，还请二位移步上岸叙话。”
　　这话说得诚恳，虞甯却仍皱着眉头。他正要说话，虞祥道:“既然如此，先上去吧。
　　”
　　萧寰随即上前，亲自搭手，将虞祥拉上来。
　　而后，他又去拉虞甯。
　　“不必。”虞甯冷冷道，说罢，自己踩着一块凸起的石头，一跃而上。
　　滕蕙也想自己上去，到了池沿边上，才发现因为池水少了许多，竟不能像从前一样借着浮力上岸去。淤泥滑腻腻的，她几乎踩不稳。
　　虞甯见状，伸手过去，正要将她拉上来，蓦地被一人挤到了旁边。
　　王熙站在滕蕙面前，笑眯眯伸出手:“我方才还惦记着你在那边如何，不想这就过来了，快上来。”
　　滕蕙愣了愣，突然拉下脸。
　　“谁要你惦记。”她冷冷地给他个白眼，转而抓住虞甯的手，一下上岸去。
　　旁边，虞祥和虞甯也已经上来。
　　虞甯一身黑，背着一个硕大的登山包，手里还提着一个长条形的袋子。虞嫣知道，那里面装着刚才的那支枪。
　　望着他们，虞嫣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发愁。今晚发生的事，一件比一件意外，简直刺激。
　　“那边没事吧？婶婶呢？”虞嫣一边帮虞祥卸下氧气瓶，问道。
　　“我和爸放心不下你，就决定过来一趟，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虞甯道，“妈身体不舒服，就让她在家待着。”
　　“不舒服？”虞嫣心头一沉，忙道，“她怎么了？”
　　“胃不好，老毛病了。”虞祥淡淡道，说罢，目光扫过周围，停留在萧寰身上，“这边的世界，原来是这般模样？”
　　虞嫣不由讪讪。她知道在虞
　　祥心目中，大约会根据萧寰和皇帝的身份，想象成皇宫那样金碧辉煌。
　　“现在是半夜，黑灯瞎火看不清。”她忙道，“这宅子挺大的，以前蕙蕙就是住在这里。”
　　滕蕙也在一旁道:“是啊叔叔，我和母亲在此处住了二十年，叔叔切不可嫌弃。”
　　听得这话。虞祥终于露出些许微笑。
　　虞嫣看着他神色缓和了些，也跟着松一口气。
　　萧寰吩咐卫琅去将别处闲置的院子收拾出来，安顿虞祥父子。
　　卫琅等人方才见得萧寰在虞祥面前竟主动行礼，都唬了一下，不敢怠慢，领命而去。
　　“虞叔叔，”随后，萧寰对虞祥道，“当下虞先生和虞兄既然过来，也不可即刻回去。当下已是深夜，请二位暂且到别处院落安顿，旁事容后从长计议。”
　　虞祥和虞甯也知道通道开启的规则，故而带了许多行李来。听萧寰这么说，亦不反对。
　　虞嫣和萧寰平日存放潜水服的杂物房就在不远处，萧寰正待要领他们去更衣，突然，前方房门打开，一人走了出来。
　　是蔡瑜。
　　两厢照面，蔡瑜连忙上前行礼：“虞先生，虞公子，别来无恙。”
　　虞祥自然认得蔡瑜。
　　在那边的时候，蔡瑜很得他们一家人的好感。
　　如果没有发生最后那件事的话。
　　而看到他，虞祥随即意识到了什么，朝他身后的屋子里看去，目光倏而变得锐利。
　　*
　　虞嫣没想到，虞祥和虞甯居然带了药来。
　　当虞甯从背
　　包里拿出各种药盒、针剂以及输液用的器械，蔡瑜又惊又喜。
　　“这……”他激动得几乎话也说不全，“公子莫非未卜先知，料到了圣上遇到危急之事？”
　　“不是我未卜先知，这是我父亲预备的。”虞甯一边将针剂挂到幔帐的架子上，一边道，“他前阵子问了医生，得知圣上可能需要这些，就让我一并带过来。”
　　这话语虽然简短，蔡瑜听了，却更加感动。
　　他望向虞祥，突然双膝跪下，郑重地向他一拜：“虞先生大义，在下感激不尽！”
　　虞祥显然被这突如其来地大礼惊了一下，很是不适应。
　　“蔡先生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他说着，伸手去扶，蔡瑜却摇头，神色感慨。
　　“上月，在下欺瞒府上，强行带走女史，这个月来，在下心中一直愧疚自责，夜不能寐。不想虞先生不计前嫌，仍为圣上身体思虑，实教在下敬佩！将来若有可为先生驱使之处，先生但请吩咐，在下万死不辞！”
　　他说出这么一番话，众人听了，也无不感慨。
　　虞祥即便仍心怀芥蒂，也已然拉不下脸来，只得道：“蔡先生说的哪里话，这些药品，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这样的礼，我受不起，蔡先生快快起来。”
　　说罢，将蔡瑜扶起。
　　虞嫣看着蔡瑜感激的模样，不由得对虞祥的本事佩服之至。
　　即便自己占了理，光明正大过来兴师问罪外加要人，他也仍会把细节准备得
　　面面俱到，让人不但跳不出错，还心甘情愿道谢，把别人阵营里的人拉到自己这边来。
　　虞嫣从前还疑惑，为什么虞甯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已经练就世故圆滑八面玲珑的本事，现在总算是明白了。


第366章 再会（下）
　　忙碌了大半夜，等到虞甯在屋子里歇息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四点。
　　虞祥年纪大，熬不得夜，早已经睡下了。虞嫣虞嫣坐在榻上，看着虞甯从登山包里把行礼一件一件拿出来，仍然觉得像在做梦。
　　“看什么？”虞甯看她一眼。
　　虞嫣忍不住好奇道：“你为什么会扎针？”
　　刚才，虞甯给皇帝挂水那一通操作，行云流水，很有几分专业的味道，虞嫣看得眼都直了。
　　“扎针有什么难。”虞甯道，“我好歹管着一家医院，让人给我培训培训，冒充个赤脚大夫还是可以的。”
　　“哥哥学得可仔细了。”滕蕙在一旁插嘴道，“他找不到人练习，就在自己手臂上戳，扎得全是伤。”
　　虞嫣讶然，连忙走过去，把虞甯的袖子拉起来。果然，上面落着许多针眼，有新有旧，看上去教人头皮发麻。
　　心里不由一阵心疼，虞嫣小声问：“疼么？”
　　“扎几针罢了，有什么疼。”虞甯不以为然，“大男人，又不是小孩，学会了也就没扎过了。”
　　滕蕙道：“胡说，你昨天还试着给自己吊那什么生理盐水。”
　　虞甯看了看她。
　　“几点了，还不去睡觉？”他说，“当心我爸知道了，又要说你。”
　　滕蕙撇撇嘴角，只得应一声，不情愿地说了声“晚安”，然后乖乖回房去睡觉。
　　虞嫣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啼笑皆非。
　　“她现在这么听叔叔和你话？”她说。
　　“也不是听话，这
　　是我爸跟她谈好的条件。”虞甯也在榻上坐下来，道，“她想跟我爸学做公司管理，说要试试把这一套也用到她的生意里。”
　　虞嫣了然。
　　她知道滕蕙和王熙的合作内容，王熙负责出资，滕蕙负责管理，计划中铺开的业务还不少。滕蕙毕竟年轻，确实需要多学些本事。
　　两人说着话，虞嫣又看向榻上那长条形的袋子，道：“这包里都有什么？”
　　虞甯将袋子的拉链拉开。虞嫣看去，只见里面不仅放着那支枪，还有一把松了弦的弓，以及好些箭。
　　虞甯平时爱好健身，射箭射击都经常玩，还有持枪证，能跟省队水平的射击运动员比试。
　　不过虞嫣看着那支枪，仍然觉得诧异。
　　“这枪哪里来的，射击馆里的枪不是不能带出来么？”她问。
　　“射击馆里的枪当然不能带出来。”虞甯道，“这是路边摊打气球的玩具枪，真对着人大也挺疼，我想着有好过没有，就弄了一把。”
　　虞嫣：“……”
　　虞甯把枪拿回来，放到枪袋里：“我原本想自己过来找你，但爸不放心，非要也跟着过来。后来这事蕙蕙也知道了，就变成了三个人。虽然蕙蕙说，她在这边认识好些武功高强的人，能够保我们平安，但无论如何，自己防身的家伙还是少不了，我就把能用的东西都带上，以防万一。”
　　虞嫣看着他，不由有些内疚。
　　她一直知道他们会担心自己，今晚如果不是因为皇帝，她完全可以顺利回去，他们也就不会过来的。
　　“哥，”她小声说，“对不起。”
　　虞甯微微抬眉。
　　“这对不起，指的是什么事？”他问。
　　“所有事。”虞嫣道，“要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这样冒险过来。”
　　虞甯看着她：“可你仍然不后悔跟萧寰在一起，是么？”
　　虞嫣怔了怔。
　　“这跟他没关系。”虞嫣连忙道，“一切都是萧寰的父亲自作主张。今天如果不是为了他，我……”
　　“他父亲这么做，也是为了他。”虞甯打断道，“这所有事的源头，仍然是萧寰。嫣嫣，自从你跟萧寰牵扯在一起，无论是在哪边，所有事都偏离了正轨。你现在还觉得，你们坚持下去是正确的么？”
　　虞嫣知道虞甯对自己和萧寰的事一向持否定态度，道：“那要看你怎么定义正轨。”
　　“所谓正轨，就是你们原本各自应该过的生活。比如你。你会好好做你的演员，风风光光，每天做自己喜欢的事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人都找不到，又何谈事业？”虞甯道，“嫣嫣，你有没有想过，在你和萧寰的关系里面，只有你在一直放弃。萧寰现在已经夺得了京城，离登基就差一步了，不是么？”
　　虞嫣皱皱眉，道：“这话不对。如果我们没有发生交集就是正轨，那么我和萧寰都不会有今天。没有我，他去年被刺客袭击的时候就会死掉；没有他，我会被绑
　　架，生死未卜。换个角度想，正是因为我们互相影响，今天我才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跟你说话。”
　　虞甯哂然。
　　“你总是这么固执。”他叹口气，“我们互相这么杠下去，永远都不会有结果。”
　　虞嫣望着他，不由苦笑，神色却变得认真。
　　“哥，”她说，“我知道你和叔叔是为了我好，你们反对，我也能理解，可……”
　　“反对？”虞甯打断道，“爸要是真的反对，会让我带这么多药过来么？若不是为了这个亲家，我会往自己手上扎这么多针？”
　　虞嫣愣了愣。
　　“你知道我爸最擅长的是什么？”他拍拍虞嫣的肩头，意味深长，“是谈判。”
　　*
　　皇帝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只觉身上有些沉，但并不觉十分不适。
　　听到动静，一人走在近前，声音里带着惊喜：“陛下觉得如何？”
　　是蔡瑜。
　　皇帝张张口，忽而发觉嗓子干得很，说不出话。
　　蔡瑜连忙将水端来，喂皇帝喝下。
　　没多久，皇帝觉得舒服多了，正要开口说话，忽而望见了头顶幔帐钩子上吊着的一件物什。
　　那东西，皇帝见过。是医院里给病人挂的药水，人们管它叫点滴。
　　有那么一瞬，皇帝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发现皇帝看着上方，蔡瑜忙道：“昨夜萧先生父子和滕女君过来了，陛下用的这些药，就是他们带过来地。”
　　萧先生父子？皇帝一怔，已然不打算再问昨晚那通道毁掉不曾。
　　”他们
　　在何处……“皇帝话才出口，蓦地看到从屋外走进来的人。
　　正是虞祥。


第367章 长谈（上）
　　宅子一年多没有人长住，门外的屋檐下，几只燕子在新筑的巢里叽叽喳喳地闹着。
　　那声音传来，却显得屋子里更是安静。
　　皇帝靠在软褥上，经过昨夜的抢救和用药，他的脸色虽看上去仍然不佳，但已经恢复了精神。
　　张茂伏拜在榻前，神色愧疚，将昨晚的事一一道来。
　　“臣无能，辜负陛下所托，未得为陛下分忧，恳请降罪！”他重重叩首。
　　皇帝看着他，没说话。
　　少顷，他看向案上。漆盒里，那两只玉司南的残件仍然放在里面。因为昨晚摔得太猛，一只磕掉了一个角，另一只则已经摔得四分五裂。
　　“如此说来，《永明樵问》所言，并非属实？”皇帝道。
　　萧寰道：“文皇帝只是将此法记叙下来，不曾验证过，想来也并不知是否属实。”
　　皇帝听着，若有所思，脸上的神色已然没有了昨夜的坚定。
　　再看向不远处，虞祥坐在下首。他不习惯跪坐，萧寰令人用褥子把坐榻垫高，像沙发一样。
　　虞甯、虞嫣和滕蕙则站在他的身后。
　　自从皇帝醒来，众人就一直待在这屋里，刚才张茂说的话，他们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纵然是昨夜已经知道了详情，虞甯的脸色也很是不好看。尤其是当张茂说到他遵照皇帝的意思，要将通道毁掉的时候，虞甯的脸色更是阴沉。
　　滕蕙虽然在皇帝面前仍不敢不敬，但上次毕竟被偷梁换柱摆了一道，心里也很是不爽。忽
　　然，她瞥见站在萧寰身侧的王熙正将目光投过来，随即翻个白眼，转而看向别处。
　　虞嫣和皇帝已经早已把话说开，此时也不想多言，只闲闲地旁观。
　　只见皇帝对张茂道：“卿不必自责，昨夜辛苦，且歇息去吧。”
　　张茂一愣，忙道：“臣不觉辛苦，陛下……”
　　话没说完，皇帝抬手止住，声音和缓：“朕无妨，去吧。”
　　张茂见皇帝这般坚持，踌躇片刻，只得再度一礼，告退而去。
　　皇帝又对萧寰道：“朕与虞先生有话要说，卿等亦可退下。”
　　萧寰不由地看向虞祥。
　　虞祥没有反对的意思，转头对虞甯等人道：“你们先出去吧，我在这里坐一坐。”
　　虞甯本有些犹豫，但见虞祥这么说，答应下来。
　　没多久，众人离开，屋子里只剩下了皇帝和虞祥两人。
　　皇帝看向虞祥，道：“在那边，朕一向称呼先生虞兄，若先生不弃，在这边，朕仍如此称呼，如何？”
　　虞祥不置可否，淡淡道：“这里是萧先生的天下，萧先生想做什么，我都无权干涉。”
　　皇帝不以为忤，道：“朕知道，虞兄心中有气。虞兄家中上下对朕照顾有加，乃有大恩，朕铭记于心。朕欺瞒府上，带走虞女史，此事，朕亦不否认。朕知晓虞兄此来之意，有什么话，可但说无妨。”
　　这话颇是坦然，虞祥看着他，神色一样沉着。
　　“既然萧先生已经知道我的来意，那么我也就不客气了。
　　”虞祥正色道，“我是来兴师问罪的，不过不是作为什么恩人，而是和萧先生一样，作为长辈，谈一谈嫣嫣和小萧。”
　　皇帝道：“虞兄请讲。”
　　“刚才那位张内侍说，萧先生有意把两个世界的通道毁掉？”
　　“正是。”皇帝道。
　　“萧先生有意将嫣嫣留在这里？”
　　“朕确实动过此念。”皇帝道，“虞兄曾说，为人父母，为了儿女什么都会做，朕亦是如此。不过到了后来，朕不曾强求，去留之事，由虞女史自决。”
　　说罢，他继续道；“至于断绝通道的理由，想来虞兄已经听说。朕记得，对于他们二人之事，虞兄亦有诸多顾虑，为将来计，虞兄应当站在朕这边才对。”
　　虞祥不紧不慢：“这理由，别人说的难免偏颇，我仍然想听萧先生亲自解释。萧先生这边的天下大计，与我们家无关，我只想知道从为人父母的角度，萧先生是如何考虑的。”
　　皇帝颔首：“如此，这话便可简单多了。自子昭与女史相遇，一路来的所有事，虞兄都看在了眼里。从前，虞兄曾说过，无论如何，府上都不愿虞女史到这边来，过那音讯全无。的日子。虞兄还曾以当年女史执意做艺人之事举例，说年轻人总有冲动之时，做长辈的，有让他们避免走弯路的义务，为了他们，什么都会去做。当时朕听得此言，深以为然。于朕而言，子昭亦是同理。”
　　虞祥道：“所
　　以，萧先生的办法，就是把通道毁掉么？”
　　“想来虞兄也已经明白，若要全然避免两边生活扰乱，唯有断绝两界通道，否则，一切都不过是空谈。此举，无论是对府上还是对朕，皆再好不过。”
　　“这所谓的好，并不是真的好，只不过是对我们而言省心罢了。”虞祥语气犀利，“如果这事成真，那么无论他们如何选择，都会留下遗憾和痛苦，萧先生就这样忍心么？”
　　皇帝淡淡一笑，似喟叹般，轻轻摇头。
　　“这便是朕与府上最为迥异之处，也是朕不看好他们二人的原因。”他说，“在虞兄那边，所谓专制，也不过是希望儿孙继承衣钵。如虞女史一般，自恃自由，一不乐意便要任性出走，虞兄便也由她去了。可在这边，乃全然不一样。生在皇家，既居于人上，便要担负起相应之责。如子昭一般，虽生性不羁，可这天下的重任一旦交到了他的手上，他便要抛却一切，勠力承担，其余诸事皆推后而论，其中亦包括诸多喜怒哀乐。虞兄所谓的忍心与否，在这宫闱之中，乃极为奢侈之事。子昭的皇后，乃无异于他征战天下的同袍，若不可事事以大局为先做出割舍，又如何母仪天下？虞兄执掌大族巨产，朕这些话，虞兄应当明白。”
　　虞祥看着皇帝，双眸深邃。
　　“如此说来，就算小萧为这事对萧先生有了芥蒂，也没关系么？”他说。
　　皇帝
　　的目光微微停了停，随即道：“朕这身体如何，心中早已清楚，已经时日无多。朕能做的，便是将天下平稳交到子昭手上，重振朝廷，威加四海。至于芥蒂与否，朕说过，私心乃极为奢侈之事，不在思虑之中。”
　　“不在思虑之中？”虞祥似乎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忽而笑了起来。


第368章 长谈（下）
　　虞祥的笑，很是突兀。
　　皇帝看着他：“虞兄何故发笑？”
　　虞祥道：“我笑萧先生跟我从前一样，自以为是，理直气壮，结果除了自我感动，什么也不会得到。”
　　皇帝眉间的神色微微一滞。
　　“此言何意？”
　　“小萧在这边的事，我也知道一些。他和嫣嫣一样，少年离家，凭着一己之力挣下自己的基业。”虞祥道，“可萧先生显然对小萧的能力缺乏信心，非要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他，总觉得一切要按自己的意愿规划，方才有出路，所以，萧先生才会做下了这些事。但萧先生可曾想过，当初之所以在几个儿子里面选择了小萧让他继位，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因为他的才学和眼界么。萧先生一方面要将重任交给他，一方面又对他的处事方法横加干涉，难道不矛盾么？”
　　皇帝道：“子昭的才能自是卓越，可若无朕在暗中支持，他又岂可以一己之力在朔方立足？他才二十多岁，岂可事事思虑周全，如虞兄所言，我等做长辈的，该多多引导。”
　　虞祥道：“引导与干涉是两种行为，在我看来，萧先生所作所为，乃是后者。我再问萧先生一句，萧先生用同样的力气支持别的儿子，或者说，支持别的才俊子弟，也能收到和小萧同样的结果么？”
　　听得这话，皇帝略略怔忡，一时语塞。
　　“如果不能，”虞祥继续道，“那么萧先生就应该承认，小
　　萧是个可独当一面的成人，而非须得扶持的孩童。当年，嫣嫣执意要出去闯荡，我面上虽然不同意，但背地里仍然能帮就帮。也是因此，我总觉得嫣嫣就算成功了也离不开我。”
　　说着，虞祥的神色有些感慨：“但我也不能不承认，同样的资源投入，如果换成别人，恐怕连嫣嫣的一半也做不到。萧先生，为人父母的心思，我们都能说出一套一套的，但人也总是容易陷入自己的认知里出不来。许多事，我们认为的好，难道就一定是对的么？萧先生如何笃定，他们在一起，一定是弊大于利？”
　　皇帝看着虞祥，目光沉静。
　　“如此说来，虞兄是打算做说客，劝朕改变这念头？”他说。
　　虞祥笑而摇头。
　　“萧先生把事情做到这一步，必定是深思熟虑，仅凭三言两语，恐怕不会有什么改变。”他说，“昨晚那毁掉通道的方法，看来是行不通的，不过我知道，萧先生还有别的办法。一个池子罢了，填了埋了，把头堵上，那通道自然也就不复存在。”
　　皇帝听得这话，脸上掠过一丝异色。
　　“但我认为，当下的问题是在人的身上，而不是通道。”虞祥道，“光对通道动手，其实治标不治本，我建议萧先生不如换一个思路。”
　　“甚思路？”
　　虞祥道：“我一直记得小时候在书看过的一则传说，远古时，鲧用息壤堵塞洪水，结果越是治理洪水越是肆虐
　　，大禹反其道而行之，疏浚河道，解决了水患。这个故事，不知道萧先生可曾听过？”
　　“自是听过。”皇帝道，“史记及山海经等，皆记叙此事。”
　　“在我看来，现在嫣嫣和小萧的事，也是同理。以他们两个人的性情，越是阻挠，他们挣扎得越凶。倒不如放手让他们试上一试，看看事情到底是会变好还是变坏。”
　　皇帝看着虞祥，喜怒不辨。
　　“试一试？”他冷冷道，“虞兄莫忘了，他们只要在一起，便至少有一人失踪整月。子昭将来继位为君，安得如此？”
　　“萧先生只看到了坏处，却忽视了好处。”虞祥道，“据我所知，小萧每次回来，都带着许多有用的东西，无论是对战事还是对治国，都大有裨益。萧先生在那边了解过中原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也知道小萧的抱负。萧先生身为皇帝，谈及大事必称天下，而这一切，都是对天下百姓和国家前途大有好处的，难道萧先生就真的甘心放弃么？”
　　这话，让皇帝再度沉默。
　　“以虞兄之见，如果他们在一起，果真出了祸事，又如何是好？”好一会，他说。
　　“如果是那样，我们作为嫣嫣的娘家，当然也不会袖手旁观。凡是会危及嫣嫣的事，当断则断，绝不拖泥带水。”虞祥道，“就算这边不动手，我们也会把那池子填了，这一点，萧先生尽可放心。”
　　“此事，朕又何尝不曾考虑过
　　。”皇帝倚在软褥上，缓缓道，“可朕这身体已是大半埋入了土中，将来如何，恐怕看不到了。”
　　“我看过萧先生的检查报告，也向医生询问过。”虞祥道，“这病，只要医治到位，活到七八十仍行动自如的大有人在。萧先生，我还是那话，你既然愿意将重任交给小萧，就应该相信他。就算那通道真的毁了，将来的事，你也不可能尽在掌握。既然事在人为，又何必纠结强求，到头了为难年轻人，也困住了自己？”
　　皇帝沉吟，没有言语。
　　屋外，廊下的燕子仍然叽叽喳喳地交换着，热闹得很。
　　室中却再度陷入沉寂。
　　“此事，容朕考虑。”好一会，皇帝朝窗外望了望，忽而道，“虞兄乃贵客，这个月，便好好在这边游览，如何？”
　　*
　　昨夜的一场风波，除了几个近侍，没有人知道内情。
　　侍卫们只知道皇帝夜里让人去挖池塘的事，第二日，看到宅子里突然多出两男一女，除了有些意外，也并不十分惊讶。
　　毕竟萧寰就在这里，而他做事一向神出鬼没，侍卫们早已习惯见怪不怪，不该问的不要问。
　　用过午膳之后，皇帝和一干人等乘上车车辇，在宅子外面驻扎的大军护送下，浩浩荡荡地往京城而去。
　　虞祥和虞甯第一次坐这种原汁原味、毫无现代技术添加的马车，感觉很是新鲜。
　　尤其是两人还穿上了这边的衣服。
　　他们原来的打扮，跟这边
　　相较，着实差异巨大。为了入乡随俗，虞嫣和滕蕙给他们穿上了宽袍大袖的外衣，又给他们戴上帽子一样的冠，看上去，与寻常的乡绅士人无异。
　　对于这边的风物景观，虞甯很是好奇，坐在马车里，张望不停。
　　“那边，就是京城么？”他忽而指着远方一片城墙，问道。


第369章 审问（上）
　　众人乘坐的马车，是宫里为了迎驾，连夜送过来的，宽敞精致。
　　皇帝邀虞祥共乘，虞嫣和滕蕙则陪着虞甯乘坐另一辆，一路聊天。
　　虞嫣朝着他指地方向望去，道：“不是，那是缧县的县城。”
　　“缧县？”虞甯看向滕蕙，“你说你以前刚开始溜出去的时候，就到缧县县城里去玩，就是这里？”
　　滕蕙笑了笑：“正是。”
　　虞甯道：“也是坐这种颠颠簸簸的马车？”
　　滕蕙道：“有就不错了，路上让人捎带一道，总比走着去好。”
　　虞甯望着那县城，若有所思。
　　“蕙蕙，”片刻，他说，“你将来还是长住那边比较好。”
　　滕蕙一怔：“为何？”
　　“我妈要是知道这边连出个门都这么麻烦，应该会很不放心。”虞甯道，“而且上次说的那护驾立功的事，现在也没了着落，你留在这边，风险依旧很大。”
　　滕蕙讪讪。
　　他说的危险，指的是滕蕙的身份。当下在这边，她仍然是滕坤的女儿，萧寰那理论上已经躺在了坟墓里的前王妃。
　　所以在这边，滕蕙也是个黑户，甚至比在那边的性质更严重，因为细论起来，她不但是罪臣的女儿，还诈死欺君。
　　“这也没什么关系，”滕蕙忙道，“我以前也是这样，照样过得不错。”
　　“那是以前。”虞甯道，“你没有暴露身份，当然可以过得不错。但现在不一样了，连萧寰父亲都知道了你是谁，你还怎么伪装下去？
　　”
　　滕蕙正要说话，不料，忽而听到外面一个声音传来：“此事，虞兄不必操心。蕙蕙在这边，不会有一点危险。”
　　虞嫣将前面的帷帐掀起来，只见王熙竟坐在马车驭者的位置上。
　　“你怎在此处？”滕蕙瞪起眼睛。
　　“不可么？”王熙悠悠地驾着车，“一人乘车太过无趣，骑马又累了些，我寻思着也只有这里坐得舒服。再说了，我上去过去时，虞兄亲自驾车招待，于情于理，我也该回敬才是。”
　　说罢，他回头，朝虞甯笑了笑：“虞兄，我说得对吧？”
　　虞甯看了看一脸不快的滕蕙，淡淡一笑。
　　“王公子刚才说蕙蕙在这边不会有一点危险，怎讲？”他说。
　　“虞兄担心的，不过是蕙蕙的身份。”王熙道，“府上其实全然不必在意，蕙蕙的身份毕竟还牵扯着子昭，宣扬出来，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故而就算圣上对蕙蕙有看法，也不会在身份之事上做文章。”
　　虞甯不以为然：“就算这样也不行。圣上对蕙蕙动手，需要什么理由么？蕙蕙能上法院去上诉么？她一家都倒在了圣上的手中，光是这一条，我们就不能放心。”
　　王熙啼笑皆非：“虞兄此言差矣。圣上并非无情无义，也并非滥杀之人。实不相瞒，当初我劝蕙蕙过来，其实还是圣上出的主意，可见圣上对蕙蕙并无恶意。”
　　这话出来，滕蕙讶然。
　　“是圣上的主意？”她的面色随即变得
　　难看，瞪着王熙，“你还说你不曾为虎作伥？”
　　王熙未想自己把实情说出来，又受她这样曲解，无奈地“啧”一声，道：“我那时也不知圣上动了那般心思，他说这话，是为了说服我去劝你，照理说，我也是被蒙在了鼓里。我听了这话，也是真觉得对你有好处，才照着做，又怎算是害你？”
　　滕蕙想了想，觉得似乎也是这个道理。
　　王熙要是真的帮着皇帝算计他们，皇帝又哪里需要出言诓骗，直接吩咐他行事就是了。
　　但这么想着，滕蕙看着王熙，仍然不解：“你不是圣上身边的死忠么？圣上想让你做事，为何还要使出这骗人的手段？”
　　——……对滕女君，你也全无心思？
　　那时，皇帝对王熙说的话犹在耳畔。
　　王熙老脸暗自一热，却又是“嘁”一声，转过头去继续赶车：“这你就不知了，真真假假，要将假话说得跟真的一样，便须得拿假话当真话去说。我这般老实人，若不当真，又如何真心实意去劝说你？论起来，还是圣上看得明白，知道你我将生意看得比什么都重，这才下了这么个套。”
　　“不对吧，”滕蕙仍然疑惑，“若是如此，为何圣上劝说你的理由，不是生意之事，却扯到我的身份上？”
　　虞嫣在一旁听着，啼笑皆非，忍不住小声插嘴：“大概是因为王公子在乎你的身份。”
　　滕蕙皱眉看着她：“我的身份跟他有什么关系？
　　”
　　话音才落，马车轮子突然陷入了一处大坑了，重重一颠，将众人慌得七倒八歪。
　　“这路怎么回事？”只听王熙不满道，“好歹也是去京城的大道，怎会有这般大坑？”
　　护送的侍卫道：“刚刚开春雪化，泥泞起来，路便要烂，公子走边上，莫往坑里赶……。”
　　王熙嘴里抱怨着当地护路的官吏不好好干活，没多久，在侍卫的协助下，将马车推出了大坑。
　　滕蕙却不放过，道：“我刚才问的话你还未回答。”
　　王熙在前面操纵着缰绳，已然不耐烦：“你的身份当然与我关系莫大。与我一道做生意的人，若是个黑户，如何合伙？我堂堂长乐侯公子，是这么不讲究的人么？”
　　滕蕙瞥着他，眉梢微微抬了抬，不置可否。
　　虞嫣看着他们两人，心中长叹。
　　什么风流倜傥情场无敌，到了真阵仗面前全是假的，王熙这弱鸡……
　　这时，却听虞甯淡淡道：“如此说来，这一切都是圣上早已计划好的。就冲这一点，王公子还觉得圣上的话可信么？”
　　王熙一怔，面色微变。
　　滕蕙连忙扯了扯虞甯的袖子，示意他这里不是那边，说话要小心。
　　虞甯却看着她：“蕙蕙，你的想法如何？”
　　滕蕙看看虞嫣，又看看王熙，踌躇片刻，道：“我……我还是比较想多留在这边。”
　　王熙心头莫名一松。
　　见虞甯皱起眉头，滕蕙连忙道：“我在这边有生意，那些伙计都是我亲
　　自找来的，一个个都要跟着我吃饭，总不好抛下他们。再说了，我在那边总顶着阿嫣的身份过日子，难受死了。阿嫣那些活计，看着风光，却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我台词又背不下来，总不好砸了她招牌……”
　　“台词？”听到这话，轮到虞嫣愣住，看着她，“什么背台词，什么砸招牌？”
　　今天和明天，早中晚三更，大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第370章 审问（中）
　　从滕蕙和虞甯的嘴里，虞嫣终于知道，自己这次突然失踪一个月，那边是怎么应付的。
　　先前，安绮给她接下的工作不少，有许多根本来不及推掉。所以到了这个时候，也只有死马当活马医，让滕蕙临时上场。
　　反正两人是双胞胎，化妆和造型捯饬捯饬，做到以假乱真并不难。
　　这事，只有安绮知道，所以她直接给成聪和茉茉放了假，自己亲自给滕蕙当助理。
　　虞嫣听着滕蕙说起她给自己做替身的那些事，拍了多少广告，出席了多少活动，还给去年的一部电影拍了场景。
　　“你那些活真是烦死人了。”滕蕙说起来就吐槽不停，“那些什么摄影师，个个诸多要求，拍个照，怎么笑怎么做姿势都要抠，动不动就有意见，要么说我动作不到位，要么又说我做得太过。还有那些活动，每次去都要穿那什么高跟鞋，脚都要瘸了。幸好安姐把那什么访谈还有综艺都推了，不然我非忙死了不可……”
　　虞嫣一边听她说着，一边翻着虞甯手机里存的滕蕙各种照片，不由讪讪。
　　不得不说，滕蕙这张脸，上妆之后冒充虞嫣可谓无懈可击。但这些照片则怎么看怎么别扭，就算是修过，也能看出滕蕙的不自在。无论动作还是表情，都透着一股生硬。
　　手机里还有一段滕蕙代替她去补拍电影片段的视频，虞嫣看她穿着戏服念着台词，只觉说不出的怪异。
　　滕蕙苦着
　　脸：“这演戏也甚是麻烦，动作神态要做出来不说，还要背那台词。
　　虞甯在一旁笑了笑，对虞嫣道：“你是不知道，为了这个片段，我和安绮整整给她培训了三天，连剧本都背熟了。”
　　虞嫣好奇道：“后来呢？导演怎么说？”
　　“安绮说你病了，是带病上工，导演还算体谅。”虞甯道，“不过他说，你这次演大家闺秀不怎么样，演奸商倒是生动。”
　　虞嫣：“……”
　　滕蕙：“……”
　　*
　　天色暗下，黄昏之后，一行人到达了京城外。
　　半边天被云笼罩着，只有西边破开一道口，夕阳的余晖透出来，将云层和万物染得金黄。
　　而京城外廓伫立在地平线上，格外的高大恢弘。
　　虞祥坐在马车上望见，纵然阅历颇深，也并不曾见过这个时代的京城，露出惊诧的神色。
　　“那就是京城？”他问。
　　“正是。”皇帝往那边看一眼，继续在棋盘上落下一枚棋子，神色平静，“虞兄这局，只怕是要被朕破了。”
　　虞祥观望片刻，收回目光。
　　再看向棋盘，只见果然形势不妙。方才皇帝用两子的功夫，将他设下地困局破了，颇有反攻倒算的势头。
　　虞祥沉思片刻，没有去救那困局，却在棋盘另一边落下一颗棋子。
　　皇帝看去，一愣。
　　没想到虞祥竟留了一手，早早在那里埋下伏笔，如今启用，又成了一记杀招。
　　“虞兄好技艺。”皇帝忍不住感慨，“想来平日钻研了不
　　少棋谱。”
　　虞祥笑了笑，推推鼻子上的金丝边眼睛：“也没什么时间钻研，不过有空看看电视讲解罢了。”
　　从老宅到京城这一路，到底颠簸枯燥。恰好虞祥也会下围棋，皇帝就让人备了棋盘和棋子，路上一边与虞祥闲聊，一边下棋。
　　对于虞祥早上说的话，皇帝仍未表态。不过对于虞祥本人，他显然并无恶感。下了几盘之后，皇帝发现虞祥的棋艺并非他所宣称的那样略懂皮毛，而是颇有章法，伏则不显山露水，起则攻势凌厉，竟让皇帝一度连输了三局。
　　这让皇帝来了兴致，二人便这样一路对弈下来，不知疲倦。
　　正当二人各自继续琢磨棋盘，车马停下。
　　“陛下，”张茂在车外道，“广陵王殿下托老臣请示，陛下是直接入城，还是扔到大营中去？”
　　“到大营中去。”皇帝答道，“今夜便暂宿大营，明日再入城。”
　　张茂应下。
　　虞祥听得这安排，不解道：“皇宫不是在京城中么？萧先生到了京城前，为什不回宫？”
　　皇帝将手中棋子落下，饶有兴味：“虞兄第一次来，还未见过子昭的大营，今日，朕便亲自带虞兄参观参观，如何？”
　　*
　　萧寰的二十万大军，除了分拨一部分进城坐镇，与禁军和北军一道清除叛党，稳定人心，剩下的仍然留在城外的大营之中。
　　当皇帝乘着御驾，和萧寰一道进入大营之中的时候，将士兵马皆整齐列队，向
　　皇帝行礼。
　　超过十万人齐齐跪倒，乌泱泱一片山呼万岁的时候，无论是虞祥还是虞甯，都不由被眼前的情景所震撼。
　　皇帝亲自接见立下大功的朔方将士，以及开门献城的禁军和北军功臣，而后，进入大帐之中。
　　“子贤在何处？”他问萧寰。
　　“二皇兄也在此处，正押在狱中。”萧寰道。
　　皇帝颔首：“将他提来。”
　　萧寰应下。
　　没多久，梁王被带到皇帝面前。
　　他已经绝食整整两日，面色苍白，加上脏乱的衣裳和头发，更显落魄。
　　见到皇帝，他如同望见一线生机，直挺挺跪下，向皇帝伏拜。
　　“父皇，”他红着眼睛，声音沙哑，“儿臣冤屈！”
　　皇帝看着他，道：“哦？何冤之有？”
　　“此事，都是有人陷害儿臣！”梁王忿忿道，“儿臣谨遵父皇旨意，辅佐子昭攻打京城，不料，竟有人到子昭面前挑拨，说儿臣与袁氏勾结，以致子昭设下计来，将儿臣蒙蔽！儿臣本想趁袁氏不备，将京城拿下献与父皇，不料，反而被子昭所算计，将儿臣囚于狱中 ，申冤无门！”
　　说罢，他向皇帝再拜，道：“父皇圣明，不可为小人蒙蔽！”
　　皇帝道：“哦？如此说来，周贵人、周承联合伏衷反叛之事，亦与你无关？”
　　梁王道：“正是！儿臣一直领兵在外，何以与伏衷联络？此事，乃是母亲与安平侯一时糊涂铸下大错，恳请父皇念及旧日恩情及功劳，从轻
　　发落！”
　　皇帝道：“如此说来，你与伏衷并无瓜葛？”
　　梁王即道：“绝无瓜葛！”
　　皇帝没有说话，少顷，看向张茂。
　　张茂颔首，捧着一只盘子，呈到梁王的面前。


第371章 审问（下）
　　梁王看去，只见那盘子里盛着一只长方形的物什，像是一块打磨得十分光滑的石头，表面能照出影子来。
　　蔡瑜上前，在那物什上按了一下，上面竟忽然变得五彩斑斓，
　　梁王不明所以，只看着他一番操作，未几，奇怪的事情出现了。
　　那上面，出现了一整幅画。
　　准确地说，那不是画，因为没有笔可以画成这样。
　　梁王看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那是在高处俯瞰下的城池。重阳节时，他到京中的山上或者塔上去登高，望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而正当他为皇帝竟有这样的神器而吃惊时，下一瞬，他看到了几个人影。
　　确切地说，他看到了自己。
　　还有伏衷。
　　画面上，两人一边在庭院里行走，一边说话。虽然没有声音，但梁王心如坠冰窟。
　　他知道这是哪里。
　　这是巨鹿城中一处不起眼的宅子，也是梁王亲自择选的，用于秘密会面的地放。梁王出发之前，就是在那里跟伏衷见了一面，与他面授机宜。
　　没想到，这一切，都早已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梁王脸色煞白，好一会，突然回过味来，望向皇帝。
　　“父皇早知晓这些……”他声音发抖，低低道，“儿臣一举一动，都在父皇眼中，可父皇却不加阻止，任由儿臣自行其是？”
　　皇帝注视着他，目光深深。
　　“你是说，朕任由你犯错，甚至不惜以己为饵，诱你造反？”
　　“岂止如此！”梁王已然不再忌讳，
　　圆睁着眼，神色激动，“自幼时起，无论父皇还是先帝，都将子昭视若明珠，而儿臣无论如何努力，也得不到子昭一般的赞誉！储君之事更是如此！父皇放任儿臣与陈王相争，相互消耗，却大力扶持子昭，让他威慑天下！”
　　梁王满面愤懑不甘：“儿臣只恨看清得太迟！儿臣曾一心一意以为，只要自己事事做得合乎父皇心意，父皇便会善待儿臣！未想得今日，竟将自己和周氏都断送在了父皇手中！”
　　这话怨恨至极，张茂一度担心梁王会冲上前去对皇帝不利，忙示意梁王身后的侍卫将他按住。
　　皇帝看着梁王，却仍旧波澜不惊。
　　“你要说的，便是这些？”他说。
　　梁王梗着脖子：“父皇若想听，儿臣还可说上许多。”
　　皇帝颔首，道：“你说出这等言语，足见朕未曾打算将天下传你，乃是何等明智。”
　　这话轻描淡写，却令梁王怒气更盛。
　　他怒极反笑：“父皇莫不是说，那面上装着不争的人，才适合做储君？”
　　“宫闱之中，争斗乃永恒之事。争与不争，从来并非朕心中考量。”皇帝道，“朕这一生，所作所为，不过只为一件事，便是翦除外扰，集归皇权。继位之君，必当以此为志，你扪心自问，可合此道？”
　　梁王随即道：“父皇若是指周氏，则更为荒谬。父皇何以判定，儿臣继位之后必定会依托周氏，重蹈覆辙？”
　　“朕给过你机会
　　。”皇帝淡淡道，“前年黄河水患，冲垮堤岸，淹没两州良田。朕曾令你道都水台调查，你办得如何，应当还记得。”
　　梁王蓦地听他提起此事，不由怔了怔。
　　这件事，他当然记得。当时这场水患闹得很大，流民无数，而后，曝出了都水台治黄钱款下落不明之事。朝廷上下声讨一片，梁王也是在此时受命追查。
　　梁王将此事办得很是有声有色，惩治了一大批涉事官吏，追缴钱款，抄没家财，令人拍手称快。
　　“那件事，儿臣处置下来，无人有异议。”梁王道，“父皇还曾在朝中嘉奖儿臣。”
　　“朕若不嘉奖你，如何弹压朝中不满。”皇帝严厉道，“你经手所办之事，竟连朝中如何议论也不知，何其敷衍塞责。此案之中，最大的主谋便是都水使者周阰，到了你手上，周阰不但无罪，反而成了勇于检举的功臣。周阰亲信裙带，更是无一受罚，下狱者皆替罪之人。你以为朕坐在深宫之中，便什么也不知么？”
　　梁王望着皇帝，神色终于变得躲闪。
　　都水使者专司水利，当年那案子，周阰本是无论如何也摘不清的。但梁王还是将周阰从麻烦堆里拉了出来。原因无他，周阰是周贵人的族弟，梁王的舅父。而他贪下的钱款，大部分用来孝敬了梁王、周贵人和周承。
　　“朕知道，你何尝不想与周氏撇清。非不愿也，实不能也。”皇帝语气缓下，却字
　　字诛心，“话说到此处，你仍觉得，朕择选储君，只出于偏心偏爱么？”
　　梁王双目通红，颤抖着喃喃道：“可儿臣也是父皇的儿子……父皇难道要将儿臣似棋子一般，用完即弃么？”
　　“朕从不打算放弃任何一个儿女，当年的太子亦然。”皇帝道，“便是子茂，荒唐暴虐，与袁氏合谋反叛，朕亦不会伤了他性命。至于你”
　　说罢，他摆摆手：“朕言尽于此，退下吧。”
　　梁王神色颓然，少顷，颓然地一礼，被侍卫带下。
　　他离开之后，好一会，皇帝仍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蔡瑜以为他身体不适，连忙过来查看。
　　皇帝摇头，少顷，似想起什么，问道：“虞先生可还在？”
　　站在另一旁的张茂讪讪道：“虞先生一直在。”
　　说罢，将后面的屏风拉开。
　　那屏风将大帐分作内外两间，虞祥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
　　皇帝让张茂将自己扶起，走过去。
　　“家中丑事，让虞兄见笑了。”他在虞祥对面坐下，看了看棋盘，“此局，虞兄可想到了破解之法？”
　　“想到了一些，不过还要看萧先生下一步怎么走。”虞祥说罢，看了看皇帝，“刚才这位梁王，就是去年派人刺杀小萧的元凶？”
　　皇帝拿起一颗棋子：“正是。”
　　“萧先生早已经知道，但一直什么也没有做么？”
　　皇帝将目光扫了扫虞祥。
　　“虞兄可是要说朕冷酷无情？”
　　虞祥不置可否。
　　“萧先生管的事，比我多得多，考虑的东西也跟我不一样，”他继续下棋，“帝王家的事，我不熟悉，自然也无从置喙。”
　　皇帝没答话，只看向面前的棋盘，少顷，将一子落下。
　　虞祥看去，目光微变。
　　因为这一子，他刚刚费尽心思布好的局已然作废，前功尽弃。
　　“虞兄先前说的事，朕同意了。”皇帝忽而道。
　　虞祥抬眼，有些诧异。
　　“哦？”他说，“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想通了一件事。朕四个儿子，可从今日以后，还愿意跟朕说话的，大概就只剩子昭一个了。”皇帝淡淡道，自嘲一笑，“朕这皇帝，不能做到连最后一个儿子都保不住。”


第372章 终章（上）
　　夜色沉沉，大营里，无数的火把光汇聚如星辰，将营中照得亮堂堂的。
　　皇帝入城需要用到的全套仪仗，从宫中运送出来，在营中摆开，盛大而华丽。
　　虞甯虽然在影视城里见识过各种仪仗道具，也知道那些跟真东西比不得，但现在真的看到了这些，还是露出赞赏的神色。
　　王熙见他感兴趣，就亲自当讲解，带着他一件一件参观，滔滔不绝地介绍了一遍。
　　“如何？”他颇有些得意，道，“这边虽造不出机器，可若论手工，乃无出其右。这一件一件，都是能工巧匠精心炮制，少府督造，绝非市面上见的那些可比。”
　　听得这话，滕蕙忍不住插嘴：“御用之物，自非市面上的可比，说的仿佛你能拿到小商品市场上去卖一样。”
　　王熙“啧”一声：“我不过是说此物非凡罢了，你又来杠。”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拌着嘴，忽而见不远处走来了一个人。
　　是萧寰。
　　看到他，滕蕙即刻不再说话。
　　“怎过来了？”王熙道，“你不是巡营去了么？”
　　“巡过了。”萧寰简洁地答道，说罢，看向虞甯，“我有话，要与虞兄谈一谈。”
　　虞甯也看着他，少顷，颔首：“我也有话，要跟你谈一谈。”
　　萧寰道：“那边教场空旷无人，去走一走如何？”
　　虞甯没有异议，让滕蕙早点回去歇息，而后，与萧寰一道离开。
　　滕蕙望着虞甯的背影，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王熙瞥
　　了瞥她，忽而觉得心头一阵酸溜溜的。
　　“想什么？”他挪了挪步子，将她的视线挡住，“似个木桩一般傻站。”
　　滕蕙却叹口气，道：“我总觉哥哥可怜得很。”
　　王熙不解：“怎么可怜？”
　　“他那么关心阿嫣，阿嫣却不喜欢他，偏要喜欢萧寰。”滕蕙道，“阿嫣要是能跟哥哥在一起就好了，也不会有今日那么多事。”
　　王熙的眉梢微微扬起：“那样的话，子昭岂不是只好继续跟你在一起？”
　　滕蕙愣了愣，随即回过神来：“我也就感慨感慨。”
　　王熙瞥了瞥她，状似随意地问道：“你这般同情虞兄，该不会想代替虞女史，和他一起过日子？”
　　这话，似乎正中滕蕙心事。
　　她面上一红。
　　“我倒是想。”滕蕙又幽幽地叹口气，“可我连那边的身份证也没有，若是跟他一起，只怕会有麻烦。”
　　连身份证都想到了，考虑得倒是多……王熙腹诽。
　　“我看，身份证尚且不算最麻烦之事。”他说。
　　滕蕙讶然：“哦？何事更麻烦。”
　　“便是你这边的生意。”王熙神色严肃，“你若与虞兄在一起，他会许你时常过来照料生意么？莫忘了按照你我先前议定，合伙的所有店铺，经营之事都由你来掌管。这等活计，须得日日监督，绝非三天两头来看看便可对付。女君若是做不到，还是趁早作罢，免得将来亏了本，大家后悔，定然不快。”
　　滕蕙怔了怔，看着
　　王熙。
　　王熙也看着她。
　　莫名的，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格外重，一下一下，清晰得很。他突然有些害怕滕蕙会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说作罢就作罢，她本来也没打算跟王熙合伙。
　　但滕蕙犹豫了片刻，忽而盯着王熙。
　　“你莫不是就盼着我跟你拆伙，特地激我？”
　　王熙一愣，很是无语。
　　“我要与你拆伙，还用得着激你么？”他说，“这生意，我说不做便可不做，何须征得你的同意？”
　　滕蕙冷笑：“你想多了吧，莫忘了你我签过契书，什么都约定得明明白白。上面还有违约条款，一方毁约，另一方有权索赔。”
　　经她这么一提，王熙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见他如此，滕蕙有些得意：“如何，后悔了么？”
　　“有甚可后悔。”王熙亦冷笑，“既然有契书，你也莫忘了，若你不可分内之事，我亦可向你索赔。”
　　“这自不必你说，我那分内之事，会做得好好的。”滕蕙傲然道，“三年之内，我要将名下产业开遍京畿、洛阳和长安。到那时，你可不许赖账，该分我的钱，一毫也不能少。”
　　王熙看着她，片刻，露出深深的笑意。
　　“女君放心。”他说，“在下向来童叟无欺。”
　　滕蕙轻哼一声，转身走开，步子轻快。
　　看着她的背影，少顷，王熙暗自深深吸一口气，藉此散去脸上的热气，以及在心里骂自己是个蠢货。
　　明知道她见钱眼开，他却费劲
　　扰了这么一个大圈……说出去要被人笑话死。
　　正腹诽着，滕蕙在前番忽而回过头来：“你怎不走？”
　　王熙的脸上即刻再度堆满笑意：“来了。”
　　说罢，整了整衣冠，跟上前去。
　　*
　　教场是随着大营临时而设，夜里，除了萧寰和虞甯，一个人也没有。
　　“我与嫣嫣订婚了。”才到教场里，萧寰就对虞甯开口道。
　　虞甯的目光定了定。
　　“订婚？”他说，“是走了这边的程序？”
　　“确切说来，是你那边的程序。”萧寰道，“我们交换了订婚戒指。”
　　虞甯这才发现，萧寰右手中指上，带着一只金色地圆环。
　　他想起来，虞嫣的右手中指上也有一只戒指。不过那戒指的模样着实浮夸得很，直接用钻石原石，虞甯以为她那是纯粹装饰用的，戴着好玩。
　　“哦？”虞甯道，“你把我叫来这里，就是为了抖这么个秘密？”
　　萧寰沉默片刻，道：“非也。你是嫣嫣最亲近的人，她和我都希望，我们的事能够得到你的认可和祝福。”
　　虞甯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萧寰的嘴里说出来，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嫣嫣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他问。
　　“是嫣嫣的意思。”萧寰道，“不过她已经答应了我的求婚，夫妻一体，她的意思，自也是我的意思。”
　　虞甯看着萧寰，饶有兴味：“我若是反对呢？你们便会放弃么？”
　　“不会。”萧寰认真道，“不过那样的话，
　　嫣嫣会感到内疚，而后，则会增加她将来多多留在这边的理由。”


第373章 终章（中）
　　听到这话，虞甯并不觉意外。
　　“既然无论我怎么表示，都不会有影响，那么何必问我？”他说。
　　“我说过，你毕竟是嫣嫣最亲近的人。”萧寰道，“她跟我说过，在她奶奶去世之后，对她照顾最多的就是你，她最依赖的也是你。”
　　提到从前，虞甯的目光稍稍和缓，却自嘲一笑。
　　“从前她喜欢的是我。”他淡淡道。
　　萧寰不为所动：“那是从前。”
　　虞甯不接话，继续道：“文皇帝和施女士的事，嫣嫣跟我说了，也让我看了那篇《永明樵问》。”
　　“哦？”萧寰道，“虞兄有何感想。”
　　“我觉得，文皇帝做的是对的。”虞甯道，“我们每个人，总会对一些求而不得之事勾起渴望，以为那是本心，但其实不够是避世的借口罢了。文皇帝也是这样，但他想得很清楚，知道自己对改变生活的承受力有多少，没有莽撞冲动。”
　　萧寰不以为忤：“如此说来，在虞兄眼里，我和嫣嫣仍然在莽撞冲动。”
　　“没错。”虞甯坦然道，“如果嫣嫣从小生活在这边，或者你本就是那边的芸芸众生之一，相处在同一世界，你们两个人还会像现在一样难分难舍么？让你们二人泥足深陷的，或许也不过是世外的别样红尘，而非彼此。”
　　萧寰淡淡一笑。
　　“虞兄这些道理，颇有些清谈之意。”他说，“看似洋洋洒洒发人深省，其实不过全是假设。”
　　他看着虞甯，
　　神色认真：“虞兄说的这些，我和嫣嫣都曾讨论过。我们喜欢彼此的究竟是什么，到底是逃避自己的世界，还是实实在在的本人。”
　　虞甯道：“想来你们讨论的结果，就是后者。恕我直言，感情之事，若能在讨论中掰扯明白，那也就不叫感情了。”
　　“正是。”萧寰道，“所以，我们交由时间来决定。既然谁也无法预知结局，何不顺其自然？我与嫣嫣彼此真心相待，若真的遇到过不去的时候，我们至少不会像文皇帝与施氏那般抱憾而终。就算在虞兄那边的人恋爱成婚，不也是如此么？”
　　虞甯看着萧寰，意味深长：“我还以为你们古代人讲究从一而终。”
　　“我自是打算从一而终。”萧寰道，“只要嫣嫣愿意，我就不会放弃。这一点，府上尽可放心。”
　　肉麻。
　　虞甯很想像虞嫣那样动不动翻白眼。
　　“所以，如果嫣嫣将来决定离开你，你也会爽快放人么？”他说。
　　萧寰目光一闪，道：“那要看这决定是如何做出来的，如果的确无法挽回，我自会尊重嫣嫣的意思。”
　　虞甯嗤之以鼻：“这话说得倒是滴水不漏。”
　　“彼此彼此。”
　　二人相视，各自不让。
　　教场上，一时寂静无比。
　　“你要记住你的话。”好一会，虞甯缓缓道，“真到了那时候，你不会有机会犹豫。”
　　萧寰察觉到这话里有话，道：“怎讲？”
　　虞甯目光深深：“她是我们家的人
　　，她如果在这边受了委屈，我们不会袖手旁观。”
　　萧寰也注视着他，少顷，唇角弯了弯：“我必不会教府上为此事操心。”
　　虞甯不多言，转身而去。
　　*
　　虞嫣待在萧寰的营帐里，隔几分钟就忍不住往外面探头探脑，看看萧寰回来没有。
　　自从昨晚见面以来，萧寰就忙碌得很。
　　先是皇帝，然后是虞祥父子，到了第二天，又要张罗皇帝回京的事。
　　直接的结果，就是虞嫣几乎一直见不到萧寰的影子，就算见到了，最多匆匆说上两句话就要分开。
　　好不容易到了这大营里，萧寰才将众人安顿下来，又马不停蹄地去巡营。
　　虞嫣只得待在这营帐里等他回来。刚才，她请外头的侍卫去帮忙打听，看看萧寰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料，那侍卫回禀说，萧寰和虞甯在一起说着话。
　　虞嫣一头雾水，他们俩有什么好说的？
　　在大帐里左等右等，虞嫣有些不耐烦，正打算出去，不料，帐门掀开，萧寰回来了。
　　“等许久了么？”见到她，萧寰随即问道。
　　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虞嫣心头不由软下，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也没多久。”她说罢，转开话题，“你找我哥干嘛，说了什么？”
　　“没什么。”萧寰轻描淡写，“他是客人，我总要好好招待招待。”
　　虞嫣还想问，下一瞬，忽而被萧寰揽入怀抱之中。
　　他的胸膛宽阔而温暖，外衣上，还残留着他骑马赶路时留下
　　的尘土味道。双臂一如既往的有力，环在她身上，紧紧的。
　　这是两人自昨晚见面以来，头一次能够这样亲密独处。
　　虞嫣不由地笑了笑，把头埋入他的怀中。
　　“你都忙完了么？”过了会，她问道，“不再出去了？”
　　“不出去了。”萧寰道，“只留在此处陪你，省得你到处寻我。”
　　虞嫣“嘁”一声，小声道：“谁到处寻你……”
　　话虽这么说，她的嘴角却翘着，一副言不由衷的模样。
　　萧寰看着她，忍不住低头，覆在那唇上。
　　温热地气息纠缠在一处，胜似千言万语。虞嫣忍不住踮起脚，搂住他的脖颈。
　　经历了一番风波，二人似乎都愈加珍惜这样的时光，予索予取，不愿分开。
　　“嫣嫣……”终于停下的时候，萧寰意犹未尽地吻着她的脖颈，低低道，“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看一看如何？”
　　虞嫣问：“什么东西？”
　　萧寰没回答，只笑了笑，抚抚她的头发。
　　少顷，他将她放开，转头对外面道：“呈进来。”
　　只见几名内侍和宫人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各色漆盒。
　　虞嫣看去，只见琳琅满目，有衣服，也有各种各样的首饰。
　　“这是什么？”她讶然问道。
　　“王妃的朝服。”萧寰道，“少府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一年。”
　　虞嫣的目光定了定，脸上忽而一热。
　　“这是我的？”她问。
　　萧寰让众人将东西放在，退出去。
　　“与我订婚的是你，这些东西不是你的
　　还能是何人的？”他说，“你的车驾也备好了，明日，你就将朝服穿上，随我一道入城。”
　　虞嫣啼笑皆非。
　　“你的意思，是要我穿着这些，跟你一起招摇过市？”
　　“招摇过市有甚不好，”萧寰道，“不是说要积累人望么，你可知在我幼时，先帝是如何让天下人都识得我的？便是常常带我招摇过市。”
　　说罢，他看着她，神色倏而变得认真。
　　“嫣嫣，”他说，“昨夜我曾想，万一父皇执意行事，那么我会尽我所能，想办法先送你回去。日后，这想法也不会变。故而即便你在这边已然人人皆知，也无人可限制你的自由。不过这么做之前，我仍想问你，你愿意与我一道出现在众人之前么？”
　　这话说得很是郑重，虞嫣望着他，心头似乎被什么戳了戳。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萧寰是要将他们的关系正式昭告天下。
　　而不是存在于那些暧昧不明的流言之中。
　　“可我们又没结婚。”虞嫣想了想，瞥着他，“你难道不怕别人说这样不合规矩？”
　　“我们已经订婚，与结婚何异？”萧寰理直气壮，“我做的不合规矩之事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
　　“当然不一样。”虞嫣道，“订婚是订婚，结婚是结婚，就算是在我那边，也要领证摆酒。”
　　“那我们就算先摆酒，后领证。”萧寰随即道。
　　虞嫣啼笑皆非，却更加认真。
　　“这事你父亲知道么？我叔叔婶婶
　　知道么？我们订婚的事都还没跟他们说。”她说，“你不怕你父亲一个不高兴，又不同意了？”
　　“不怕。”萧寰随即道，“我刚才到我父皇帐中去了一趟，向他禀报了此事，你叔父也在。”
　　虞嫣愣了愣。
　　“他们怎么说？”她问。
　　“他们下棋厮杀正紧，无许多工夫理会我。”萧寰道，“不过父皇说，这等闲事我等自决便是，不必打扰。”
　　虞嫣：“……”
　　闲事。
　　心中腹诽。昨天明明还闹得翻江倒海，只过了一天，就成闲事了……
　　“这么说，他不坚持原来的想法了？”虞嫣更加不解，“为什么？”
　　“或许要问你叔父。”萧寰抚了抚她的头发，“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说服我父皇的人，只有他。”
　　虞嫣哂然，不由想起昨天晚上虞甯说的话。
　　——“你知道我爸最擅长的是什么？是谈判。”
　　果然……
　　虞嫣只觉心服口服。
　　萧寰见她迟迟不说话，不耐烦起来。
　　“你还未回答我，究竟愿不愿？”他追问道。
　　“不愿。”虞嫣断然道。
　　萧寰愣住。
　　只听虞嫣道：“王妃的行头是婚后才能穿的，我们又没有结婚，穿它名不正言不顺，我才不要。”
　　萧寰忽而明白了她的意思，注视着她，双眸泛起光华。
　　“故而我们真结婚了，你才会穿？”他说，“可明日就要入城，操办已经来不及。”
　　“来不及就来不及。”虞嫣不以为然，“不是王妃就不能跟在你身后入
　　城了么？我就算是只披一条麻袋也能让那些人记住我，用得着什么王妃朝服。”
　　那模样，傲娇且自信。
　　萧寰笑了笑，再度将她抱住。
　　虞嫣却撑住他的肩膀，瞪着他：“你该不是想生米煮成熟饭，就可以省掉婚礼了？不可能。”
　　“是不可能。”萧寰低低道，“不过生米煮成熟饭，此计甚好。”
　　虞嫣怔了怔，没反应过来，却已经被他一把打横抱起。
　　“我还没说完！”虞嫣又好气又好笑。
　　“你可继续说。”萧寰扬扬眉，“今夜时间还长。”
　　说罢，大步朝营帐内走去。


第374章 终章（下）
　　京城之中，随着大军进驻京城肃清袁党，抚市安民，已然恢复了秩序。
　　而最令京中百姓振奋的，则是皇帝回京。
　　听闻消息之后，百姓纷纷涌到大街上，争相观望。以至于王隆派出了数万军士在路边维持秩序，才避免了踩踏生乱。
　　入城之时，上万将士披坚执锐，鲜衣怒马，浩浩荡荡地开道，中间，拥着皇帝的銮驾。
　　这銮驾颇是气派讲究，六匹毛色纯白的高头大马牵引，车驾金碧辉煌，犹如一间小型殿阁。而皇帝端坐銮驾之上，四面全然敞开着，每个人都能看到皇帝的面容。
　　许久以来，皇帝病危，即将不久于人世的传言一波又一波，每次起来，都会掀起不小的波澜。
　　当看到皇帝精神充沛的模样，一切流言都不攻自破。
　　虽然袁氏叛乱平定，但京城中不少人仍担忧皇帝驾崩会再度导致政局不稳，如今见得此情此景，他们的心也终于放下来，在路旁下拜，山呼万岁。
　　而更令京中轰动的，则是骑马与皇帝一道入城的广陵王。
　　以及他身后的一辆宫车，车上珠帘四垂，能半遮半掩地看到坐在里面的盛装美人。
　　据说，那位美人，就是从前传得沸沸扬扬的虞氏，广陵王的未婚妻。
　　没有人想到，广陵王竟然会带着她在这般场合出现，其中意味，更是不言自明。
　　此事如同巨浪，一下席卷了京中各路茶余饭后的谈资，也让无数高门将女儿荐入中宫
　　的幻想拍了个稀碎。
　　在见识过虞氏的真容之后，唯一没有遭到颠覆的，则是那些揣测虞氏是个狐狸精的人。
　　不过这狐狸精三字，已然并非贬义。
　　女子们无论贫富，都有爱美之心，而市面上引导妆容潮流的，是市井中的时妆画。女子们但凡要追逐时兴妆容，就买一幅回家去，照着画上的美人模样打扮。
　　而在这日之后，最为热销的时妆画，落款不再写成西施昭君或是别的什么美人，而是统统成了“广陵王妃”，甫一上市就被抢购一空。
　　皇帝归朝之后，一切渐渐回归正轨。
　　两个月之后，又有两件事在京城中爆炸开来。
　　第一件，是皇帝将广陵王立为皇储，并为他主持完婚。
　　第二件，则是皇帝即将逊位的消息。他身体不好，决定将皇位传给萧寰，隐居养病，效法秦庄襄王，被尊为太上皇。
　　*
　　萧寰和虞嫣的婚礼，就安排在他登基之后。
　　两件大事加在一块，纵然皇帝出于天下刚刚安定的考虑，要求从简，也足够宫中忙碌整整大半年。
　　唯一轻松的，是新帝似乎并没有广纳三宫六院的打算，所以他的大婚，只需要准备皇后一应仪仗。
　　这让少府和太常两署的人每每谈论起来，无不感激涕零。
　　不过有一件事，仍然让他们感到十分困惑。
　　那便是新皇后的行踪。
　　照惯例，在行礼之前，皇后要在宗庙中习礼至少三个月。
　　但这次，皇帝将这一项免除了
　　，只吩咐在婚礼时给皇后安排两位经验丰富的老宫人，引导她行礼。
　　而这些日子里，竟无人知道，那位新皇后究竟在何处居住。
　　这让所有人感到困惑，但无人敢问。
　　*
　　婚礼的日子，定在了农历十六。
　　直到前两天，虞嫣才和虞甯、陈怡一起，三更半夜从水里冒出来。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不过这整个老宅已经被重新修缮，变成了一处行宫。
　　何贤和碧鸢早已经等候在池边，见他们来到，一颗心终于放下，连忙迎上前。
　　“恭迎女史，恭迎陈夫人、虞公子。”他恭敬行礼。
　　三个月前，陈怡曾经跟着虞甯来过这里，见过京城，也去过宫里跟皇帝会面。那期间，是何贤和碧鸢伺候左右，所以对于这二人，陈怡很是熟悉。
　　“管事不必多礼。”虞嫣摘下呼吸器，问道，“这边还好么？”
　　“甚好。”一个声音从何贤身后传来，却见是王熙。
　　他面带微笑，上前与众人行礼，而后，走上前，帮着虞甯将陈怡扶上来。
　　“就是司礼的人着实急得很，”他一边帮陈怡卸下氧气瓶一边道，“三天两头去问子昭为什么你不见人影。”
　　虞嫣不由讪讪。
　　她其实也不想卡在这个时间过来，实在是那边工作太忙。
　　自从上次离开到现在，已经过了大半年。虽然这期间，虞嫣已经将自己的计划提上正轨，朝经营幕后转型，但安绮这边仍然需要撑台面，拍戏代言之类的工
　　作安排得满满当当。加上接下来两个月，虞嫣要留在这边，为了调开档期，则更是忙碌。
　　就在今晚，她还去参加了一个颁奖晚会，急匆匆地赶回来，脸上还带着妆。
　　“他们急他们的，有圣上在，谁敢多言。”这时，另一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是滕蕙。
　　她手里拿着一叠毛巾，递给众人：“少府和太常的那些老叟，就是怕在圣上大婚之日里遇到什么岔子，妨碍他们领俸禄养老。”
　　听得这话，陈怡忍俊不禁。
　　“你叔叔在哪里？”她说，“怎么没见他来？”
　　“他一直住在宫中。”滕蕙道，“婶婶不知道，圣上……便是现在的太上皇，日日拉着叔叔下棋，还时常将一众书法名家召到宫里去切磋，叔叔可高兴了。”
　　众人不由哂然。
　　在兴趣爱好方面，虞祥和太上皇颇是合拍。用太上皇的话来说，这世上敢下棋赢他的，除了萧寰，就剩下虞祥了。
　　而萧寰平时实在忙碌，找他下棋不太可能，于是太上皇就把主意打到了虞祥的身上。
　　交换的条件，是几幅王羲之真迹，其中包括了那著名的《兰亭序》。而被召进宫切磋书法的人里面，不乏王羲之卫夫人等名家的后人。
　　用虞甯的话来说，虞祥听到这条件的时候，那模样比他收购了死对头的公司还要高兴。
　　他在那边本来是半退休状态，答应下来之后，他十分干脆地将事务都交给了虞甯，时不时就到这
　　边住上一个月。
　　所以对于太上皇而言，他现在最熟悉的虞家人，不是即将成为他儿媳的虞嫣，而是亲家公虞祥。
　　陪着虞祥留在这边的，还有滕蕙。
　　回到京中之后，她和王熙将产业整合，除了有时回去进货，顺道探望陈怡和虞甯，大部分时间都留在这边，忙得不亦乐乎。
　　“夫人不必担心。”何贤对陈怡道，“宫中今日送信来，说明日虞公就会到此处。女史从这宅中出嫁，虞公与夫人乃母家长辈，圣上还须向二位行礼。”
　　陈怡露出讶色：“皇帝对我们行礼？”
　　“正是。”何贤道，“圣上说，在这行宫之中，一切以那边的规矩为准，一应流程照做。”
　　“流程？”陈怡不解。
　　虞嫣也是第一次听到，一脸错愕：“什么规矩，什么流程？”
　　碧鸢抿抿唇。
　　滕蕙则与虞甯相视，笑了笑，目光狡黠。
　　*
　　当晚，众人在行宫里歇下。
　　如何贤所言，第二天中午，虞祥就从宫里来到，与众人一道筹措婚礼。
　　这处行宫，从前是虞嫣和滕蕙母亲严氏的居所，两界通道所在，此时，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虞嫣在这边的临时娘家。
　　而对于婚礼，萧寰也表现出了十足的诚意。
　　按照王熙的说法，亲自上门到女方家里迎亲的皇帝，开天辟地就这么一个。
　　一切早已经安排妥当，婚礼当日，虞嫣早早被碧鸢叫起来，给她梳妆打扮。
　　宫里早已经派来了宫人，在她们的伺
　　候下，虞嫣沐浴更衣，将头发梳起高髻，戴上华丽琳琅的首饰。
　　陈怡坐在一旁看着，津津有味地把过程录下来。
　　而当虞嫣装扮完毕，站在他们面前的时候，陈怡有些愣怔，忽而眼圈发红，低头抹了抹眼泪。
　　“哭什么，”虞祥拿出一张纸巾递过去，“这种场面，她不是演过很多了，从没见你哭。”
　　“那怎么能一样……”陈怡吸了吸鼻子，“我就想着，要是姑奶奶还在，不知道多高兴……”
　　提到奶奶，虞嫣的心里也不由一动。
　　再看向不远处，又是一年深秋，满池荷花只剩下秃秃的杆子，而旁边的屋子里，严氏的那些画仍然静静躺着。
　　一切的缘起，都在此处。
　　“婶婶莫难过。”这时，滕蕙走过来道，“我母亲曾说，阿嫣在那边遇到了好人。她与虞奶奶若是在天有灵，见到今日，也必然欣喜。”
　　“就是，”虞甯在一旁安慰道，“再说了，嫣嫣虽然结婚，也不是跟我们老死不见，以后还要常回去的。”
　　陈怡深吸口气，点点头，拉着虞嫣的手，破涕为笑。
　　正当说着话，碧鸢忽然跑进来，道：“圣上来了！”
　　众人皆回神，即刻要去迎驾。
　　服侍虞嫣的宫人正要扶她出去，却被滕蕙拦住：“慢着，说好了按流程来，那就要按流程来，现在不是出去的时候。”
　　宫人们看着她，皆是愕然。
　　*
　　虞嫣这才知道，滕蕙嘴里的流程究竟是什么。
　　萧寰穿着一身天子冠冕，乘着銮驾，在浩浩荡荡的仪仗簇拥下，来到行宫前。
　　修葺一新的行宫张灯结彩，昔日宅中的仆人也都回到这里，见萧寰来到，在何贤的带领下忙不迭地行礼，人人脸上喜气洋洋。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萧寰走到那院子门前。
　　首先，萧寰发现，除了卫琅和李泰，其余的所有人都没有跟来。
　　其次，那院门紧闭着，一点也没有打开的意思。
　　卫琅和李泰皆不明所以，上前去推，却纹丝不动，仿佛在里面上了锁。
　　正当众人疑惑，只听碧鸢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院外何人？”
　　卫琅随即道：“自是陛下迎亲来了，快开门！”
　　碧鸢道：“开门亦无不可，只是陛下要背十首情诗。”
　　众人皆愣住。
　　“情诗？”萧寰皱眉，“甚情诗？”
　　许是听到萧寰亲自说话，碧鸢没了声音。
　　滕蕙的声音却接着响起：“什么情诗无妨，但定要背够十首。如若背不出来，每首一金买路，当面交割。”
　　卫琅：“……”
　　李泰：“……”
　　二人望向萧寰，只见他神色已然很是无语。
　　怪不得昨日特地派人来说，走那边的风俗流程需要准备金子。萧寰又好气又好笑，原来是用在这事上。
　　“你还是快些。”蓦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萧寰看去，却见是虞甯。
　　他抱着胸，闲闲地倚着一根柱子：“这边不是讲究吉时么，拖延下去，时间就要过了。”
　　萧寰道：“这主意是你出的？”
　　虞甯唇角弯了弯：“在这宅子里就要按照我们那边的规矩来办，这是你自己答应的。”
　　萧寰不多言，沉默片刻，随即不紧不慢地背起了诗。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中气十足，一首接一首，从容不迫。
　　卫琅和李泰第一次听他念情诗，讪讪地傻站着，只觉今日大约是中了邪。
　　等到十首背完，那院门也如约开启。
　　萧寰走进去，只见碧鸢伏拜在地，满面通红，却似憋着笑。
　　“皇后何在？”他问。
　　“皇后……皇后就在屋内。”她忙道。
　　萧寰不多言，径自往院子里走去。
　　不料，到了屋子外面，那门仍然紧闭着。
　　萧寰只得停下，道：“开门。”
　　“开不得。”这次，另一个声音从门里传来，是王熙，“要进此门，你须完成一事。”
　　萧寰无奈：“何事？”
　　王熙停了一会，似乎在翻手上的笔记：“俯卧撑一百个。”
　　萧寰：“……”
　　卫琅和李泰不明所以，却见萧寰将头上的冕摘下，而后，又将外面一层礼服脱了。
　　李泰大惊：“陛下，这……”
　　“拿着。”萧寰不由分说地递给他，而后，在两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趴在地上，一下一下做了起来。
　　而他们身后，响起了虞甯的报数声：“一，二，三，四……”
　　等到萧寰终于做完，他身上的单衣已经贴在了背上，碧鸢连忙递上毛巾。
　　当萧寰重新穿戴好，那门也随即打开来。
　　王熙笑眯眯
　　地看着他，压低声音：“陛下膂力和腰力甚好，嫣嫣甚是有福。”
　　萧寰不理他，继续往里走。
　　这间屋子经过一番改造，隔成了内外两间。
　　外间里，虞祥和陈怡坐在上首，旁边站着何贤。
　　“陛下，”何贤恭敬地将一只茶盘呈上，“请向二老敬茶。”
　　“他还真的行礼了。”雕花门里，滕蕙望着堂上，饶有兴味，“……幸好王熙安排得周密，把闲杂人等都撤了，不然被别人看到，非吓死不可。”
　　虞嫣坐在榻上，无奈道：“现在知道吓死人，当初干嘛去了？流程可都是你们定的。”
　　滕蕙不以为然：“我们可是手下留情了，要真照安姐说的那些做，他不扒层皮休想出去。”
　　虞嫣无语。
　　上次滕蕙过去的时候，特地到公司里去找了一次安绮，两人在办公室里闭门嘀嘀咕咕半天，虞嫣问她们在做什么，谁也不说。
　　她早该想到是这样……
　　外间里，萧寰给虞祥和陈怡敬了茶，手里多了两个红包。
　　里面装着厚厚一层，想必是那边的纸币。
　　萧寰哂然，将红包交给卫琅，而后，不由朝内室望去。
　　“去吧，”陈怡微笑，“嫣嫣就在里面。”
　　萧寰应下，向二人又行一礼，望着内室精巧的雕花门，忽而有些排除万难之感。
　　不等他推门，那雕花门却自动开了。
　　滕蕙站在门边，笑盈盈的。
　　而虞嫣穿着一身隆重的礼衣，坐在榻上。
　　两个人都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
　　面，四目相对，皆是定住，目光脉脉闪动。
　　萧寰走上前去，将她端详片刻，忽而笑了笑。
　　“笑什么？”虞嫣道。
　　“你这妆是谁画的，”他低低道，“粉这般厚，似刷墙一般。”
　　虞嫣佯怒打他一下，萧寰仍笑着，结结实实地挨了。
　　而后，他发现了虞嫣的两只脚露在了外面，穿着袜子，却没有鞋子。
　　“新妇的舄不见了，无舄则出不得门。”滕蕙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身后传来，“此物就在这内室之中，吉时之前，陛下须得寻见。”
　　萧寰回头。
　　只见滕蕙笑嘻嘻地眨眨眼睛，伸出一只手：“陛下若是不想寻也无妨，可买线索，一次十金。”
　　萧寰不理会她，只看向虞嫣。
　　“这便是最后一关？”他说。
　　虞嫣撇了撇滕蕙，毫不意外地收到她警告的眼神。
　　“对。”她说。
　　萧寰不言语，随即动手翻找起来。
　　看着他在里面四处打转的模样，王熙有些看不下去，小声对滕蕙道：“虞兄不是说，在那边，这等环节也可让兄弟团帮手么，不若也让卫琅和李泰进来……”
　　话没说完，他被滕蕙瞪一眼。
　　“那是伴郎，”滕蕙也小声反驳，“卫琅李泰算得甚伴郎。”
　　王熙“啧”一声：“堂堂天子，这般作弄成何体统？”
　　滕蕙正要再说话，忽而听到里面传来萧寰的声音：“这便是那舄么？”
　　看去，只见萧寰从一处柜子后面把一只舄找了出来，而后，他又走向另
　　一边，在一只箱子底下摸了摸，未几，找到了另一只。
　　滕蕙不由地瞪大眼睛，随即看向虞嫣。
　　虞嫣一脸无辜：“我什么也没告诉他，是他自己猜到的。”
　　萧寰却不多理会，亲手将那双舄穿到虞嫣的脚上。
　　“我从前在电视里看过，你那边迎亲之时，要新郎亲自背新娘出门，是么？”他忽而问道。
　　虞嫣点点头，还未说话，萧寰已经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包括滕蕙和王熙在内，众人皆始料未及，见他如此，皆愣在当下。
　　“你干什么？”虞嫣啼笑皆非，“流程里又没有这个。”
　　“哦？”萧寰道，“为何没有？”
　　“当然因为你是皇帝，”虞嫣道，“这样出去被人看到成何体统。”
　　“那么你嫁的是谁？”萧寰注视着她，“是我，还是皇帝？”
　　虞嫣愣了愣，少顷，唇边露出笑意。
　　她没说话，也不再抗拒，将一只手圈在他的肩上。
　　萧寰随即抱着她转身，走出内室。
　　外面，何贤等人皆满面喜色，正有说有笑，见得这般阵仗，也尽皆愣住。
　　“陛下，”何贤忙道，“这……”
　　“朕今日接嫣嫣回宫，就此拜别。”萧寰看向虞祥、陈怡和虞甯，神色郑重。
　　虞甯看了看虞嫣，似乎全无意外，淡笑不语。
　　虞祥与陈怡相视一眼，神色皆平静。
　　“去吧，”虞祥道，“路上小心。”
　　萧寰颔首，抱着虞嫣，走出门去。
　　一阵风吹来，带着雨后原野清新味道，与虞
　　嫣第一次来到时，别无二致。
　　一路迎着诧异的目光，萧寰大步流星，虞嫣发间的珠玉和身上的环佩随着他的步子走动而轻响。
　　行宫外面，车驾已经齐备，随侍的众人见二人出来，随即跪下行礼。
　　萧寰将虞嫣放到鸾车上，看着她，目光深深。
　　“准备好了么？”他问道。
　　虞嫣也看着他，知道他说的准备，远非眼前。
　　“准备好了。”她轻声答道。
　　那脸上露出笑容，明朗俊美，无一丝阴翳。
　　而上方，天空湛蓝，万里无云，阳光照在二人的身上，灼灼温暖。


正文完结！


第375章 番外-我们家的那些事
　　我们家的那些事
　　讲述人：萧珩
　　我叫萧珩，字子佩。
　　不过除了我的父母之外，几乎没有人会称呼我的字。
　　因为在我爸这边，绝大多数人只叫我殿下；而在我妈这边，大家更习惯直呼其名。
　　对于我和我的弟弟妹妹们而言，我们的父母跟别人家的父母不太一样。
　　尤其是我妈。
　　在这边，她是皇后；在那边，她是明星。
　　当然，我出生之后，她已经不怎么演戏，专注运营公司了。
　　我小时候就已经发现，虽然很多人听到她的名字都会露出如雷贯耳的表情，但在电视上，她露面的频率远远比不上她的朋友以及她公司里的那些年轻哥哥姐姐们。
　　于是有一次，我问她，妈，您是不是过气了？
　　这后果十分惨烈，让我在本该天真无邪的年纪明白了什么叫做忌讳。
　　而我的弟弟妹妹们踩着我过河，家里再也没有人问过这样的傻问题。
　　扯远了，说回我。
　　我在家里的第一个孩子，和弟弟妹妹们一样，出生在我妈那边的医院。
　　所以，我们几个跟我爸、我爷爷王熙表叔以及蕙蕙阿姨不一样，有户口和身份证。
　　千万不要小看这些东西，由于没有它们，我爸他们几个至今没有坐过高铁和飞机，每次出门只能自己开车，也没正经住过酒店。
　　不过也是因为这样，我们全家都对房车旅游很有经验。
　　第一次出门旅行，我们就是开着房车，沿着高速一直开到了西北去。
　　最后到达的地方，正是我爸当年经营的朔方。按他的说法，那边的每一道河流、每一座山头他都熟悉得很，还津津乐道地告诉我，哪个山口应该布置多少兵力，如何防守。
　　当然，我也就听听。
　　因为无论是这边还是那边，现在都已经不需要打仗了。
　　究其原因，是我爸对引入那边世界的技术十分重视，在他治下的第五年，中原已经研制出了火铳等各式简单实用的火器，并实现量产，投放到了边疆去。
　　从这之后，无论是鲜卑还是匈奴，或者是别的大小戎狄，都再也没了南扰的胆子，且分裂成了大大小小的部族，向中原称臣。而后，朝廷恩威并施，在各地设立都护府，营造城池，将这些化外之地都纳入朝廷管制。
　　我虽然出生之后就立为太子，但我其实并没有享受过多少当太子的福利。
　　听我外婆陈怡说，当年为了我的教育问题，我爸我妈还吵过几架。
　　我妈希望我过得高兴一点，反正不用像那边小伙伴那样参加高考，不必文山题海学到头秃。
　　但我爸不这么认为。
　　在他眼里，我是太子，将来是要当皇帝的，所以更应该多学知识多长见识，否则如何做大领导？
　　所以，在我出生之后，他就给我制定了雄心勃勃的人生计划。
　　上午之乎者也，下午声光电化，什么也不落下。这边世界的小伙伴学四书五经学到秃头，那边世界的小伙伴学数理化学到秃
　　头，而我，两边都有。
　　双倍快乐，双倍秃头，那就是当太子的酸爽。
　　最终两人谈判的结果，是两人各让一步。我在那边读完初中，然后到这边来学习做太子。
　　这样，既可以避免这边的人说我不懂祖宗之制，也可以避免那边的人说我九漏鱼，完美。
　　跟我相比，我妹妹萧璐和我三弟萧玨就快乐多了。
　　尤其是璐璐，她喜欢干什么，我爸妈都由着她。爱上学就上学，不上学就去玩，哪儿都有人宠着，真是羡煞旁人。
　　但十分神奇的，她成了我们兄妹三人之中的学霸，还喜欢上了理科，在我妈那边读完了机械工程博士学位。
　　而三弟萧玨，爱好文科。不过他对文学或者历史这样的专业不感兴趣，毕竟以他的水平，古文和古史都是主场，有时连学校里的教授都辩论不过他。这让他感到无敌且寂寞，所以考研的时候，选了个政治经济学。
　　只有我，高中学历都没有，是唯一的学渣。
　　这也成为了我妈论证她是对的论据，按照她的说法，如果我爸不是什么都想要，我大概能拿到博士后。
　　我爸对此当然不屑一顾。
　　“治天下何须文凭？”他说，“有的人，幼儿园也不曾上过，可当皇帝；有的人，就算读了研究生，看奏报还有不认得的字。”
　　我妈则反唇相讥：“有的人什么字都认识，就是没有户口身份证。”
　　……
　　这种幼稚的辩论，时常发生在两人茶余饭后的各种闲聊里面，且最终他们拌嘴会拌着拌着真拌到了嘴上。
　　我们兄妹三人早已经见怪不怪。
　　璐璐说，这是物理和解。
　　小玨说，人类的本质就是复读。
　　他们甚至还讨论，为什么我妈不再多生两个，毕竟样本多了，我们这样的家庭才会有研究价值。
　　而我妈的回答是，事不过三，所以家里的兔崽子不能超过三个。
　　而我爸往往会意味深长地一笑，说，这么喜欢研究，你们生么？
　　此事，再说下去就是催婚，他们两个会识趣地乖乖闭嘴。
　　其实，说到家庭，我觉得我们家在古往今来的所有帝王家中属于独一份的奇葩。
　　这根源，自然是我爸和我妈的相处模式。
　　我爸只有我妈一个配偶，于是就没有了三宫六院，也就没有了宫闱的勾心斗角。
　　当然，宫闱中的勾心斗角，除了宫妃之间的，也有皇子之间的。
　　但小玨是个异类，他对这边的兴趣，在于四处游历，到各地调研经济民生，然后做成报告，经我爸审阅之后，在朝堂上当众发表，人手一份。
　　或许有人要说，他这样还没问题么？这是抢太子的风头，假公济私，招揽人望。
　　毕竟有我祖父、曾祖父以及上溯无数帝王家的宫闱斗争珠玉在前。
　　我的两个叔叔陈王和梁王，现在还待在他们各自的封地里不许出来。虽然我祖父和我爸没有杀他们，他们的子女也仍然享受宗室待遇，但回京已经不可能了。
　　然而用这些人来套小玨，是他们不了解小玨。
　　小玨的那些报告，不仅在这边发，也在那边发。在那边，他已经成了研究中古社会经济形态的专家。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拿着那边公家和这边公家的钱四处旅行，然后像我妈一样站到人前展示风采。
　　所不同的事，我妈是表演，他是讲学。
　　听说还真有一票人被他的风姿迷惑，拜倒在他石榴裤下，被称为冷圈之光。
　　每当他得意洋洋地向我们炫耀他新评上的职称，我都觉得很无语。
　　还有璐璐。
　　她倒是没有在那边领工资，而是潜心研究如何将那边的技术引进到这边来。
　　而对于这么一个独苗公主，人们总是要情不自禁地先关心她的婚姻大事。在她十三岁之后，这话题就已经被密集提起。
　　璐璐自然不胜其扰，而她想出来的办法也很绝，用古文出了一道高数题，唯有解出来的人才有资格提亲。
　　这当然是没人解得出来的。
　　我爸说她这是作弊，相当于让普通人读甲骨文。
　　璐璐却不以为然，说他当年不也是不服别人安排婚事，出走去了朔方。上梁不正下梁歪，她是学他。
　　我爸无话可说。
　　当然，璐璐并不寂寞。她谈过好几个男朋友，有这边的，也有那边的。
　　在她的认知里，人要两条腿走路，要么有智商，要么有颜值。既然她在智商上处于不败之地，那么用颜值来补充也未尝不可。
　　所以，她的男朋友，无一例外都很出众，然而都并不长久。因为每个人都有颜值补充不了的短板。
　　截止发稿之日，她终于结婚了。对方的身份，其实很是让我们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因为对方并不是我妈那边的人，也长得并不惊艳。
　　但他是这边第一个解出璐璐那道高数题的人，并且在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解出来了。
　　他的名字叫祖晖，故都建康人，家世一般，父亲是江都令。
　　但他的曾祖父，对于我们家的人可谓如雷贯耳。
　　祖冲之。
　　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我妈亲自考察了一下对方的人品，觉得没问题之后，痛快答应了。
　　至于我……
　　跟他们比起来，我的生活可谓单纯。
　　在我成年之后，我爸就会时不时消失一个月，到我妈那边去。
　　而这时候，我就成了太子监国。
　　无论他们是在读书，在做研究，还是在浪，我都是皇宫里的高级社畜。
　　不值一提。
　　*
　　说完我们家核心成员，再说说我们家亲戚。
　　因为我爸和我妈的关系，我们家亲戚也分两边。
　　一边是我祖父太上皇、我舅祖父王隆、舅祖母华阳县主、表叔王奕和王熙。
　　一边是我外公虞祥、外婆陈怡、舅舅虞甯，以及蕙蕙阿姨。
　　我妈并不是一直待在这边。在我成年之前，她一半的时间在这边，一半的时间在那边。
　　所以，对于这边的宫人来说，皇后的行踪总是成谜，宫中的事务总是由大长秋处置。
　　而同样行踪成谜的，是我祖父。
　　自从我爸登基，他就算退休了，从那之后，长住我妈那边养病。
　　据我外婆说，这个方案，还是我外公跟他谈判谈出来的。
　　这事要追溯到文皇帝那里去，说起来一匹布那么长。
　　简而言之，还是两个世界通道的问题。当年对于我爸我妈的交往，我祖父其实顾虑很大，主要原因倒不是我妈的身份，而是这通道的存在。
　　说来我也能理解，我要是个皇帝，蓦地看到世间存在着那么一个地方，人们拥有几乎等同于仙术的本事，能够毁天灭地，并且还早早干掉了皇帝，那么我也会感到不安。
　　所以，祖父从文皇帝留下的著作里，找到了毁灭通道的办法。
　　当然，他没有成功，否则我们家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至于为什么没有成功，大家普遍一致的看法是，文皇帝书中记叙的方法，只是揣测。我祖父说文皇帝当年已经找到了另一只玉司南，这事也是子虚乌有。
　　毕竟他记叙的这些信息从何而来，是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的。据推测，《永明樵问》里面说的仙人，大约是文帝朝的太史，或者是终南山里的某路神神叨叨的野鸡方士。玄学之所以是玄学，乃在于它不可考证，信则灵不信则不灵。利用人们的疑惑骗钱，那是再寻常不过。受骗者什么时候都多的是，就算是文皇帝也不例外。
　　这事，当然也勾起了我两个热衷科学的弟弟妹妹
　　的兴趣。
　　璐璐甚至为此选修了量子物理，用她的话说，这就是理论上的虫洞和多重宇宙。
　　而小玨则一脸感慨，说一花一世界，存在即合理，可惜这不能用来发论文……
　　只有我知道另一个答案。
　　确切地说，是我爸、我妈、我、王熙表叔和蔡瑜太医知道。
　　当年蔡太医因为陪护我祖父，早早察觉了他的打算。于是他多了个心眼，还在那边的时候，就将我祖父随身携带的那只玉司南偷出去，请工艺品商店的人帮忙复制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这一手，后来果然有了大用。
　　王熙表叔用复制品冒充，假装真的在池子里找到了另一只。其后果，当然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我祖父的计划就此挫败。
　　此事，他们二人最终向我爸妈坦白了，而我爸妈选择了装不知道，只另外告诉了我。
　　至于那池子里到底存不存在另一只玉司南，没有人知道。
　　我爸曾经再度让人彻底搜索过一次，仍然一无所获，于是再也不去纠结。
　　话说回来。
　　也就是在那时，我外公跟我祖父长谈，约定让我爸和我妈试一试，如果真的对两边都不好，他们就把两边池子填了，断绝关系一了百了。
　　现在看来，我祖父其实别无选择。因为他那时唯一的底牌也就是那两只玉司南，它们没用，他也就没了办法。
　　幸好，我爸我妈把两边的事都处理得很好，也没有闹离婚。见他们安安稳稳，我祖父也
　　就不再操心，长住那边休养治病。
　　在我看来，我祖父在那边的日子，比这边开心多了。
　　我外公用我的名义，在他家同一个小区购置了一处小楼，然后把我祖父安置在那里。
　　每天，我祖父都要跟我外公下棋，并结识了小区里的一众老头老太太，遛遛鸟打打太极拳，谈谈国家大事世界局势，除了头上有个发髻，跟别的退休老干部并没有两样。
　　当然，他也并非只干这些。
　　对于一个当过皇帝的人来说，这样的日子为免太清闲，所以他顺手接过了督促我们兄妹三人学业的任务，我们学写字，都是我祖父教的。
　　有时周末，祖父也会跟我们一家人去公园里玩，或者去参观博物馆。
　　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他在博物馆里看到了南齐的文物，站在展柜面前，端详许久。
　　我问他在想什么，他淡淡道，那通道到底还是有用。如果它不存在，他的天下，也会像这里一样，只留下些残碑明器，再无人注意。
　　再说说我舅舅虞甯。
　　他结婚了。
　　对象是我妈的前经纪人，安绮阿姨。
　　说起我舅舅，他当年也是个风云人物，能力优秀，年纪轻轻就从我外公手上接手了家业，加上长得不错，妥妥钻石王老五。
　　不仅在那边，在这边，他也很吃香。
　　据我妈说，他当年第一次过来，恰逢我爸平叛成功，我祖父回銮的时候，我舅舅和我外公也跟着一起去了京城。
　　我见过我舅舅穿这边衣裳的样子，十分俊朗帅气，不但跟我爸有得一拼，甚至还多了几分成熟的魅力。
　　蕙蕙阿姨就曾经私下里偷偷跟我说，她觉得，我舅舅比我爸适合我妈，可惜造化弄人。
　　在这边，为我舅舅倾倒的人也是不少。
　　在他第一次公开露面之后，“虞郎”就成了京中特指我舅舅的爱称。
　　他长得帅，风度翩翩，说话还好听，头一个对他青眼有加的，就是我爸的姑祖母沁阳大长公主。
　　据说她只是跟我舅舅共宴一次，就对我舅舅的见识和谈吐很是欣赏，不但准备给自家的孙女们说亲，还连带对我妈态度也好了起来。
　　当然，我舅舅的家业都在那边，不可能像我妈一样在这边找。最终，花落安绮阿姨手上。
　　他们俩在一起的原因，其实不难猜。因为我妈，我舅舅一家都不可避免地跟这边有了牵绊，而安绮阿姨同样清楚内情，他们两人之间就产生了独特的共同话题。
　　两个人都是爽快人，互相觉得合适，就住到了一起。他们领证的第二天，我们才知道这件事，可谓干脆利落。
　　最后，再说说我表叔王熙和蕙蕙阿姨。
　　之所以把他们放一起说，是因为他们是一对。
　　他们在一起的原因，据蕙蕙阿姨说，完全是我表叔死皮不要脸的结果。
　　在她的说法里，我表叔在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样的时候就已经被她的才华倾倒，为了见到她，不惜使出各种手段，
　　包括但不限于上门堵路，收买伙计，强取豪夺等等，但蕙蕙阿姨冰雪聪明见招拆招，表叔始终不能得逞。
　　而在终于见到蕙蕙阿姨的真面目之后，表叔一见倾心无法自拔，不惜将手上产业拱手相让，以求得到蕙蕙阿姨的欢心。因为他死缠烂打，加上他的身份，蕙蕙阿姨的所有追求者都知难而退，以至于蕙蕙阿姨年过二十五仍形单影只。
　　与此同时，表叔还走亲情路线，对我外公外婆他们大献殷勤，把我外婆拉入阵营。
　　蕙蕙阿姨被他纠缠得实在没有了办法，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求婚。
　　她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第二个女儿已经出生了。
　　而我表叔听得这话，翻个白眼表示懒得反驳，然后乖乖去冲奶粉。
　　蕙蕙阿姨的身世，我从小就知道，还知道她才是我爸的元配。虽然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蕙蕙阿姨名义上已经进了棺材。
　　对于此事，蕙蕙阿姨的解释是一切都是万恶的包办婚姻的错。
　　我舅祖父王隆一家，也知道这件事，刚开始的时候，他极其反对。
　　但我表叔天生反骨，在这之前就已经跟他形同反目，更不会在这件事上听他的。最后还是在我舅祖母的劝说下，他才勉强同意让蕙蕙阿姨进门。
　　而一切，就在这之后开始了一百八十度大转折。
　　他们发现，蕙蕙阿姨进门之后，我表叔变得听话了。
　　从前，他三天两头不回家，还在外面买了许多私
　　宅。而现在，只要蕙蕙阿姨在家，他就会按时回来。酒也不喝了，狐朋狗友也不聚了，洗心革面，朝九晚五安分做事，规矩得像个劳改犯。
　　由此，我舅祖父和舅祖母看蕙蕙阿姨的眼神，犹如收拾了孙悟空的如来佛，变得顺眼起来。加上蕙蕙阿姨从来嘴甜，拿出对待大客户的功夫，将二老哄得心花怒放。
　　多年下来，我表叔在家里的地位已然十分微妙。仿佛蕙蕙阿姨是舅祖父和舅祖母的亲生女儿，而我表叔不过是个上门的女婿。
　　至于他们的生意，现在已经做得很大。
　　这也难怪，两个奸商，碰到一起就是超级加倍的奸商。
　　许多人觉得， 他们的生意是因为跟宫里的关系，理由是他们总会有一些精巧独特的限量款商品，独此一家别无分号，别人找破头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这样的本事，除了宫里撑腰，还有别的解释么？
　　说实话，这也不算全错。毕竟那通道，的确就在行宫里。
　　但也仅限于此。
　　那通道能带过来的货其实不多，不足以支撑庞大的产业，他们从那边世界得到的东西，也只能用来搞搞噱头罢了。
　　真正的功夫，还是在于蕙蕙阿姨把在那边学到的经营诀窍跟这边的实际结合，不断开拓，方有今日。
　　用蕙蕙阿姨的话说，娶了她这么聪明的人，真是我表叔三生修来的大幸。
　　我表叔听了，照例翻白眼。
　　他们两人也经常到那边去走亲
　　戚，甚至我两个表妹王瑗和王琰也是在那边出生的，有身份证户口本，他们在这边的房子，就是挂在了王瑗的名下。
　　当然，她们两人在名义上都是我妈的女儿。
　　有一次，我回那边去看望祖父和外公外婆，璐璐给我发来一个链接。
　　我点开，发现是营销号起底我妈，有模有样地细数她未婚先育生下了五个孩子巴拉巴拉，还挂出了我爸的照片。
　　那些一看就是狗仔偷拍的，但不得不说，我爸颜值能打，就算年纪大了加上死亡角度也没有影响观感。
　　我饶有兴味地看完，又接着看下面的上万条评论，高赞的大多在花痴我爸。
　　回去之后，我把这事告诉我妈。
　　没等我说完，她问我：“除了说你爸，还有呢？”
　　我心中一凛，随即道：“夸你生了五个还像二十出头。”
　　她虚荣心显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云淡风轻道：“什么二十出头，人哪有不会老的，幼稚。”
　　然后，她心情愉快地去寝殿里敷面膜。
　　我爸则放下手里的奏折，意味深长地看我。
　　“除了这些，评论里还说了什么？”他问。
　　“我妈粉丝说，她幸好选了你，不然我们几个未必有这么好看。”我狗腿道。
　　我爸唇角弯起。
　　“总结绯闻男友的评论举报了么？”他说。
　　我：“……”
　　还是大意了。
　　他每次过去，都跟所有人类一样喜欢刷手机，对于网上评论的风格了如指掌，还会切我妈小号跟人对
　　线。
　　“举报了。”我即刻答道。
　　我爸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些奏折，你带回去看。”他指指案上的一堆文牍，道，“明日朝会之后，与我谈谈对策。”
　　说罢，他起身，也朝寝殿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长叹一口气。
　　他那表情，明显是要找事去的。
　　谁说他们老了呢？明明精力比我还充沛。
　　而我，还有处理这些奏折。高级社畜，果然不值一提……
　　想着，我忍不住从袖子里摸出手机。
　　在这边，它一点信号也没有，但并不妨碍我看开机画面上的照片。
　　那是虞恬和我的合影。
　　她是虞甯舅舅和安绮阿姨的女儿，下个月，研究生就要毕业了。
　　名义上，我们是表兄妹，但实际上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我们谈恋爱，谁也没有反对。
　　这次我回去的时候，曾经问她，愿不愿过来陪我当社畜。
　　她的脸红红的，双眸闪闪，说愿意……
　　回味着这些，我的心情又变得好起来。
　　我收好手机，伸个懒腰，站起身来，吩咐内侍将奏折带走。
　　回东宫的路上，只见夜空晴朗，星河万里，延伸到天际。
　　夜，还有很长……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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