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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乡里》作者：青铜穗
　　文案
　　皇孙陆瞻前世与乡野出身的妻子奉~旨~成~婚，一辈子貌合神离，至死相敬如“冰”。
　　重生回来他松了口气，并决意从根源上斩断这段孽缘。
　　不想等到一切如愿，他却忽然发现他前妻——不，他妻子，他媳妇儿，孩他娘！不但也在一直像避瘟神似的避着他，而且还在他处心积虑揭破敌人阴谋、且累得像条狗的时候，却把她小日子过得滋滋润润，在村里遛着狗，赏着花，登门求亲的人还排到了城门底下……
　　自定义标签：温馨清水 爽文 甜文 轻松


楔子
　　宋湘拭了下唇角，看着指间那抹殷红，喉头滚动了一下。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罗汉床上，将她的影子拉得长而扭曲。隔壁传来轻轻窸窣声，仔细听听，是她五岁的长子带着两岁的幼子在背诗，还有京城随过来的仆从正在扫院子。
　　此外一切如常，就像以往任何一个早晨。
　　她才二十三岁，身子向来很好，这么心惊的时刻，没有过。
　　她把目光放在面前碗盘上，早上她只喝了一碗香蕈汤，吃了一小碗面，凭她的经验，东西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不然的话，一家人吃饭，为什么孩子们还能快活玩耍，偏生她却中了毒？但她的不适又的确是从早饭后开始的。
　　当时她反胃想呕吐，陆瞻还皱眉看了她一眼。
　　腹部剧痛推动着鲜血又溢出来些许。
　　不害怕是假的。但害怕也解决不了问题，这毒，是能一步到位的剧毒。
　　她回想了一下，昨夜依旧是陆瞻入睡后，她四面巡视完才上的床。当时夜色宁静，月如银盘，各家各户都没有动静传来，床上陆瞻的睡容也仍然是眉头微蹙，身姿笔挺，一副头发丝里头都写着即使被迫只能睡上一张床，也要与她分清界限的模样。
　　当时她还在心里暗哂，孩子都生了两个了，这时候还说分清界线，不觉得虚伪么？
　　……如果一定要说异常的话，那只能是她巡视完之后回到厨房熄灯的时候，碗橱开启的那条缝了。
　　宋湘是个平时做针线，都能在心里默记绣出来一朵牡丹花大概用了多少针的人。贬来潭州这一年，她难免需要亲身做饭洗衣，碗盘橱柜但凡是她经手的，绝对不会随意。
　　所以她不可能留下那条缝。
　　当时她也疑心来着，但是想想难免马有失蹄，些许小事，检查完之后便并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想想，那毒便只可能下在碗上了。
　　但她不过是毫无背景的乡野出身的皇孙妃，哦，如今连皇孙妃也不是了，他们已经成了庶人。在潭州这一年，她也只是以陆瞻的附属而存在，为什么会有人要下毒杀她呢？
　　她拿起面前的碗，又放下来。
　　看来他们是杀错人了。
　　她出身乡野，甚至还是个丧父之女，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本是只机缘巧合变了凤凰的麻雀。
　　而她的丈夫陆瞻，是当今皇帝的亲孙子，晋王府的世子。七年前她与陆瞻奉旨成婚，成婚当夜陆瞻就犯事被罚服役半年，后来回了京，又在一次围场狩猎惊到了圣驾，被当场问罪，合家贬为庶人，才发配到了潭州。
　　总而言之，陆瞻的命是他们当中最有价值的这毫无疑问，其次是两个孩子。她是最可有可无的。毒下在碗上，孩子们还小，用的是小碗，他们一家四口，要排除掉孩子还是相对容易。剩下的的碗，不管是她还是陆瞻，总能蒙中一个——大约流着皇室血脉的陆瞻到底命要衿贵些，老天爷也保佑他，所以她便成了陆瞻的替死鬼。
　　腹部传来的一阵胜过一阵的痛感在刺激她的神经，她咽了咽喉头，把那股腥甜强压下去。
　　活是活不成了，孩子们还有祖父祖母，他们避开孩子下手，可见还是有所忌惮的，想来也是不敢，使她略可放心。
　　她撑着身子挪到床前，软着膝盖跪地找出个瓷瓶，喂了一把药下去。
　　药是一般的解毒药，救是肯定救不了她的，但能拖一时是一时吧，她至少还要见见陆瞻，她得把孩子们托付给他！也得让他知道知道，被他横竖看不上眼的她，最后总算也替他死了一回，他无论如何得护她的孩子们周全！
　　“哟，陆娘子这是怎么了？”
　　面前忽然响起油腻到让人作呕的声音。因为刺耳得过分，宋湘不消看，都知道是哪条道上来的野狗。
　　她稳了稳气息抬头，顶着苍白的脸扯了扯唇角：“佟将军来找我们爷？”
　　佟庆是潭州府的驻军将领，朝廷指派监视监管着他们一家的人之一。
　　虽然免去牢狱之苦，在潭州辖内也有一定行动自由，但终究官府还是有监视监管之责的。隔三差五，他们这院子不是衙门的人来，就是屯营里的人来。
　　“我不找他。我来找娘子。”佟庆涎着脸来扶她，“娘子大早上地怎么坐地上？来，我来扶你上床！”
　　他手还没挨着宋湘，就听“啪”地一声之下，迎面一巴掌已猝不及防甩到了他脸上。
　　这力道虽然比不上宋湘平时，却也成功在他肥硕左脸上留下个巴掌印。
　　只是也耗去了许多精力，顺着甩巴掌出去的势，她歪了下去，顺势支肘在地上，却还是在扯着嘴角：“不瞒将军，我近日确是得了种怪病，旁的人只要挨着了我我就手发痒，非得甩他几巴掌才舒坦的病。多谢将军怜惜，怪我没早提醒，有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佟庆垂涎她已久，此刻她无反抗之力，但也不能将死之时还要受他的侮辱。
　　“贱人！”
　　佟庆怒意裹身，腾地站起来，作势便要踹到她身上。
　　宋湘两眼一眨未眨，斜支着身子的姿势，却莫名勾魂。
　　佟庆望着这样的她，半路上硬生生地把脚收了回来。
　　他眯着双眼蹲下，换了副面孔：“你死了这条心，从古至今被贬为庶人的皇子皇孙还能够被恢复身份的屈指可数，朝中几位皇子都人品才学上佳，也没有缺皇储这样的好事轮到他陆瞻，再者他犯的可是忤逆之罪，你这辈子是绝无可能再当上风光尊贵的皇孙妃的了。
　　“我对你很有几分满意，你若肯从我，借着这山高皇帝远的，我接你上我府中做个姨娘，或者另置住所给你安身享福，倒也不是办不到的事。”
　　他换了面孔，宋湘也就换了心思。
　　要说有机会下毒的，便数姓佟的他们这些隔三差五监管的人嫌疑最大。
　　但听听佟庆方才这番说话，等着陆瞻再倒霉，再接盘占有她，心思简直已摆在明面上。但是如果他是凶手，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和陆瞻的现状？而且如果陆瞻出了意外，他一定会直接说他活不成了，绝不会在此浪费口舌。
　　那么，凶手不是他？
　　……不，眼下不是纠结凶手的时候，她得见到陆瞻，得跟他交代遗言！
　　他还年轻，她这个已经相敬如“冰”七年，甚至是无法摆脱的原配终于死了，倘若他能活下去，那么将来再娶简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如果她不当面嘱告他，逼他发誓，谁知道他会不会连她的孩子也一并撂到脑后呢？
　　当然承诺和誓言都算不得什么，但那也好过什么都不说！
　　她这七年随他浮浮沉沉，也算尽职尽责，如今已经因为他而丢了性命，无论如何，他保会她两个孩子是应该的！她要老天爷也替她看着！
　　她又咽了咽喉头，缓声道：“将军若真有怜惜我的心思，倒不如先允我的下人去替我唤个大夫……”
　　他们都是不能出城的，陆瞻肯定在城里，小县城地方也不大，只要家里仆从出现在街头寻医，他肯定会收到消息。收到消息他也肯定会回来的，夫妻七年，虽然不曾交心，但她知道，他这点良心还是有的。
　　“娘子！娘子！”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就有人冲了进来。
　　一个十八九岁婢女打扮的少女喘着气停在门下，激动的脸上布满着欣喜的光芒：“娘子，公子回京了！就在刚刚京城来了人，公子见过他们就随他们一道进京了！如今应已经出了城，他打发奴婢回来嘱告娘子，让娘子好生照顾着两位哥儿，切莫出差错！”
　　宋湘倏然抬头：“……你再说一遍？”
　　丫鬟仍处在兴奋之中，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异样：“奴婢说公子回京了，是王妃派人来接的——这是好事啊娘子！公子恢复身份有希望了！”
　　宋湘望她半晌，蓦地扯了下嘴角。
　　“所以也就是说，他撇下我们母子，一声不吭地独自回京奔他的前程去了，是么？”
　　丫鬟愣住：“娘子……哎，娘子你怎么了？娘子！”
　　……


第1章 乡野女子
　　“出身乡野”这样的词从宋湘自己嘴里说出来，自然是带点自嘲的意味。
　　宋家是燕京人，算不上大户人家，也称不上世代书香，但祖上积累了些薄产，子弟耕读两不误。
　　她祖父是举人，父亲宋裕天资聪颖，少年时曾外出游历过两年，后来回家苦读，十六岁中举，十九岁便中了进士，成为家里的骄傲。
　　宋裕相貌也十分出众，要不是当时已经成亲，否则被点个探花只怕也是很有可能的。
　　这不是宋裕自夸，也不是宋湘过后臆测，而是她的公公晋王殿下有一次在跟他们聊家常时亲口说的。
　　晋王礼贤下士，重信重义，又是皇帝唯一特许留在京中开府的皇子，想来他的话是可信的。
　　可惜宋裕身体欠安，少时溺过水，留有不足之症。在翰林院呆了几年，宋湘十岁那年祖母过世，他正好丁忧养病，十二岁时他过世，留下宋湘和母亲以及幼弟孤儿寡母地度日，还有留下祖母主持分家时给他们的三十亩田地。
　　但由此可见，宋家并非白丁。
　　宋湘的外曾祖父原是个草莽，后来随了天下大势，加入先帝起兵队伍里成了名小将领，挣了点功勋。
　　但因为闲散惯了，平生的乐趣只在于打抱不平，因而在仕途上并没有什么野心，官至五品武德将军，掌了个卫所后就再也不肯往上爬了。
　　外曾祖过世后，宋湘外祖父虽然一身本事，却因为受家风薰陶，索性也只在营中挂了个虚职，平日就交朋结友。生儿育女上也不甚用心，统共就只有一儿一女。由于爱交结，家产也没掌出个名堂来。
　　那年带女儿进京，丫头看上了德顺门下宋家的大郎，为了达成她的愿望，宋湘的外祖父看着账薄上越来越少的入账，家产传男不传女那套他也懒得理会了，送女出阁时一碗水端得死平死平，家产分割得连一块银锭都跟儿子称平了才收手。
　　所以就算从母族这边来说，宋湘也不见得没有人疼。
　　有祖母分给的房屋字画和三十亩田，以及母亲带过来的银钱傍身，再加俸禄，宋湘一家比上不足，比下也有余。
　　虽然在郑家那样氛围里长大的母亲郑容同样也不知道掌家理财为何物，也根本没见识过怎么掌家，家底在不断变薄，但借宋裕进士官身之便，他过世之后，宋湘一家被免去了赋税，母子三人在京城内外，在堪称盛世的百姓富余的当下，也还算是过得安稳。
　　宋湘容貌出众，少时上街，每每都能收获一大堆人的注目礼，兼之自幼由博学的父亲亲自教育栽培，亲厚大方，知书达礼，按照预想，怎么着也要嫁上个品行好，有前途的夫君，生儿育女，安安稳稳地度过这辈子。
　　但世事总是难如人意。七年前她在菜园里把昏倒在地的陆瞻带回了家，然后就被闻讯赶来的晋王重谢，接着又被请旨赐婚。
　　宋湘从没想过沾上的会是这么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世间麻雀变凤凰的事例也有不少，但像宋湘这么轻松变凤凰却不多。
　　她们这样的小户人家，纵然衣食无忧，也受人尊敬，但跟皇亲贵胄，尤其是晋王府相比，那还是完完全全不在一条线上的。说句“出身乡野”，也不算埋汰。
　　她从一介民女一跃成为宗室贵眷，背地里说是她图谋才攀上这根高枝的人自然不会少到哪里去。
　　但晋王府求亲的诚意摆在那里，又有皇帝的圣旨赐婚，宋家以什么理由拒绝？何况在绝大部分人眼里，这还是一份求之不得的殊荣。拒绝了，那就是不识抬举。
　　在考察过晋王夫妇的为人之后，宋湘想了想，既然无法拒绝，那么就只能努力把日子过好。
　　宋湘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
　　正因为母亲郑容不擅掌家，所以她才比同龄人懂事得早，很小就接触了家务。加上父亲在翰林院那样的地方当差，也带着她见识不少，平时在家的时间也多，悉心教导下她没理由是个糊涂虫。
　　只是谁能想到，成亲当晚陆瞻就犯错让皇帝抓了个正着，罚他去屯营里服役了呢？
　　陆瞻是晋王妃的独子，也是王府的世子，这新娶的世子妃才进门，世子就出了这样的事，那半年里宋湘在王府面临的微妙气氛是无可避免的。
　　但她仍是凭着自己的心智与修养渐渐得到了上下尊重。
　　等陆瞻回来，虽然夫妻间并不亲密，但眼看着长子次子相继出生，且他又不像别家子弟那般闺闱不如意、就索性搞得家里鸡飞狗跳，便让人以为日子已趋安稳。
　　又有谁能想到事隔几年又在围场里失手，被当场治罪呢？
　　……
　　要说不甘，宋湘当然是不甘的。
　　她并不是耍手段才攀上的高枝，是他们王府想报恩主动求娶的她。凭什么她要承受世人讥讽与冷眼呢？
　　但这些尚可不加理会，因为身份的确悬殊，对一般人来说，聘她这样身份的女子回来做世子夫人，每个人都会由衷欢喜才叫不合理吧？
　　总之别的人她都不在意，让她至死都无法释怀的是陆瞻。
　　他们至少也是生育过两个孩子的夫妻，低谷的时候也是结伴过来的，就是再情不投意不合，再不能接受她的身份，有那道赐婚圣旨压着，那也是要结伴走完这一生的。
　　她没有想到陆瞻不光是她需要他的时候没有在场，他竟然还可以撇下她和孩子们独自进京。
　　被投毒误杀没将她击垮，被佟庆调戏觑觎也没让她失措，但陆瞻最终的抛弃，却使她彻底寒了心。
　　原来你一直以来同甘共苦的人，他却从来就没有把你当成过同伴。
　　她无辜被捆绑走入的婚姻，是让她在丈夫心中，连一点起码的尊重也不配得到的。
　　“湘湘……湘湘？”
　　宋湘长吐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吸入的空气里有青草的香味，一张放大的脸盘子悬在她上方，朝阳从这张脸侧方灿烂地照下来。
　　视线渐渐对焦。
　　凝眸片刻，宋湘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脸，倏地坐了起来：“铁牛？！”


第2章 杀了他！
　　“是我啊湘湘，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儿？”
　　宋湘屏息望着他，迅速地调整视线看向周围。
　　铁牛是她在鹤山村里的邻居，小时候就认识。
　　而且这地方这么眼熟，可不就是她出嫁之前住过的村子？还有她所处之地竟然还是自家的菜园，眼下田野还没有完全转绿，旧年的枯草仍崛强地摇曳在春风里。
　　她不是死在潭州吗？怎么回来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裙，长及腰际的发丝，又看向铁牛，一脸懵然的铁牛还穿着当年他最常穿的一件粗布衫子，手里拿着锄头，是十五六岁少年的模样，并不是后来她在街头遇见的已成了屠户的样子。
　　静默片刻她突然站起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在地里薅草，看到一匹快马疯了似的往这边冲过来，然后你被撞飞了，就赶紧过来了！”
　　马……
　　宋湘屏息片刻，双眼之中忽然迸射出精光，随后她攥着裙摆跌跌撞撞地奔向了后山！
　　后山下是片草甸，因为树木挡了荫，没被开辟出来种庄稼，在时为寸土之争而大动干戈的乡下，平日村里的牛羊来这里吃草，宋湘从来不曾说过什么。
　　但这个平日只有牛羊光顾的地方，此刻却趴倒着一个人！
　　“就是他！”铁牛指着地上，语气里掩饰不住气愤，“湘湘，就是他撞了你！”
　　宋湘脸色雪白，蹲下来把这人脸上的发丝拨开。十六七岁少年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浓眉高鼻，眼帘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弯成了两道墨弧，眉头不知为何而深皱着，看表象怎么也看不出来薄情寡义的样子——但毫无疑问这张脸她也是熟识的，这是陆瞻！
　　她脑子里仿佛有什么炸响了，并且牵引着她的手迅速下滑，落在他脖颈上！
　　看到了铁牛，能在这里看到陆瞻简直毫不意外。
　　她被马撞晕倒在菜园子里的事也就发生过一回，那年陆瞻因为马匹失控而撞到了趴在瓜棚上摘瓜而被瓜苗绊住的她，重击之下她栽了下来。
　　她记得清清楚楚，她被铁牛唤醒之后就发现了他，再后来就与铁牛一道把他扶进了就近的她家中。她不但救了他，给他喂汤喂水，还给他请了大夫，收留了他多日！
　　在那七年里，她还跟他前后生育过两个孩子！
　　但就是这个人，最后在她临死之前想跟他再交代几句也没有给机会！
　　宋湘胸脯起伏，将手掌压上他的喉结。
　　她的确不爱争强好胜，对身份地位也并没有什么野心，知道那婚姻是你不情我不愿，那七年哪怕是他从未对她有温和颜色，她也没有抱怨过，因为抱怨也不过是困缚自己而已。
　　但这并不能说明她没有原则和底线！哪怕是捆绑的婚姻，只要没有办法摆脱，那就起码得做到相互尊重不是吗？
　　但他没有！
　　在她临死之前，他让她对他的最后一点笃信都化成了泡影！他要进京这样重要的事情，他是做了之后，才打发人来知会了她一句！
　　谁说他有良心？
　　他没有！
　　宋湘眼里如藏了冰，手掌往下压。
　　“这是什么？”
　　正在翻查陆瞻身上四处的铁牛看到他腰间的玉，“这人穿得像个富家子弟，还挂着这么值钱的东西，这般无视王法在田间驰骋，多半是哪家纨绔！待我去禀知里正，先记他一笔账，再打听是哪里人，去衙门里告他一状再说！”
　　神思回转，宋湘如同触到了开水，蓦地缩了手。
　　她刚刚在干什么？杀人？
　　宋湘再看了眼地上，咽了口唾液，抚着仍在颤抖的手站起来。
　　是她犯魔怔了。
　　好不容易摆脱了前世，能重新活过，难道还要为了他，再送掉这条性命么？
　　她抚着额，紧闭起了双眼。
　　“什么年代了，竟还敢这般无礼！”铁牛捋起了袖子，“你在这等着，我去找里正！”
　　宋湘一伸手忽扯住他衣袖……
　　朝廷有律法，无论是谁，田间纵马踩踏庄稼都是犯法的。
　　但陆瞻是皇家的人，关键此番的确是马失控了——眼下连马都不见了就能说明事实。所以就是喊了里正过来，最后也还是拿捏不了他。
　　关键是，喊了里正来，最后总得弄醒他，还得给他请大夫吧？这是她宋家的地，她又是目击者，她岂非又要卷进去？
　　能活回来多么不容易，犯不着。
　　不管她对潭州的一切还存着多少疑虑，那道赐婚圣旨都是悲剧的开始，如果不是踏入皇室，她是绝不会落到被莫名毒杀的下场的。
　　以及当初那么多人说她配不上陆瞻，又指责她是陆瞻的扫把星的时候，可有谁想过若不是因为她心存善念救下他陆瞻，她完全不用过这样的日子？
　　即便不死，她又凭什么要低声下气束手束脚过日子？
　　她这一生与前世交割的最好办法，不是杀人泄愤，而是从这一刻起就不要认识他！不要跟他有任何接触！
　　她松开紧握的双手，抬头道：“虽然是踩踏了庄稼，但看他身边连个扈从也没有，未必就是来作恶的。眼下他昏过去了，也不知道伤的重不重，闹出人命可麻烦了。不如你先提水把他泼醒，然后问问他来历再做说法？”
　　铁牛深以为然：“我这就去舀水！”
　　宋湘点头：“这里交给你，濂哥儿一个人在家里，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她再看了陆瞻片刻，就抬步跨出了菜园。
　　……
　　“必须在天亮之前到达宜州！”
　　随同晋王妃派来的人一道进京的陆瞻冒雨疾驰在北上的路上，宛如雨夜里的流星。在疾驰的中途他沉声朝后头的侍卫喊话。
　　晋王妃给他的信里并没说发生了什么，但字短而语气凝重，来接陆瞻的人也是看着他长大的王妃多年的心腹，同样也没有告诉他内情。
　　但是他们都让他必须在五日之内赶到京城、那样急迫急切的口吻，以及侍卫特意请他走出家门相会这样的谨慎行事，都让陆瞻极快意识到，一定是京城出了要紧的事！


第3章 别逼我怀疑你
　　陆瞻在成亲之前，那十七年的人生一切顺遂，甚至可以说是众星捧月。
　　但从成亲当晚的失误开始，他的人生就动荡起来。这些年浮浮沉沉，身边那些曾经温善的人是否真的温善，早已经不确定。
　　除了父亲母亲，就连打小独疼他这一个孙子的皇帝，他也不能不保留三分态度。
　　被贬之后，母妃一直在设法努力挽回，自己一个被贬为庶人的皇孙，没有圣旨是不能进京的。这一年里母妃秘密的来信里也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想着偷偷出城，不要犯了规矩。
　　她如此谨慎的一个人，眼下却派遣心腹出来接他，且还限定了归期，这倘若皇祖父知道——不，是不管任何人知道，母妃这番行为都是公然抗旨，是冒着巨大风险的！
　　到时候闹到朝堂，别说她只是皇储未立之时的皇子妃，就算她还有娘家当大学士的父亲也是无用！
　　但他还是遵从了。
　　因为母妃必定明白后果，她敢这么做，就一定是发生了比抗旨还要严重的事情，而这样的事情，除了事关皇帝，还能是什么呢？
　　围场里的事也许只有父亲母妃相信他，但他们相信没有用，还得皇帝相信！
　　他唯一翻身的机会在皇帝那里，在他为自己申冤之前，皇帝绝对不能出事！
　　想到这里，他不由又加快了速度。
　　“驾！”
　　马匹疾驰的声音响彻驿道。
　　即便是年余没骑快马，也没有任何生疏之感。只因为他时刻都在准备着翻身逆袭。
　　“前面到哪儿了？”他扭头问晋王妃派来的侍卫周贻。
　　周贻纵马赶上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是汉州地界，前面是群山，雨天容易滑坡，要多加小心了！”
　　陆瞻勒马看了看，点点头，打马跃进了山垭口。
　　五天时间注定只能日夜兼程，这暴雨之下，狭小的垭口如同巨兽的嘴，等着吞噬一切。
　　“都把武器拿上！”
　　虽说天下在皇帝在任这几十年早已实现盛世，久未听闻过还有挡路的绿林草寇，但这气氛仍然提醒着陆瞻，当小心为妙。
　　“轰隆！”
　　伴随着惊雷的声音，满天的闪电将视野照得雪亮。
　　但在这刹那的强光刺激之后，视野又无可避免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黑暗。
　　“锵——”
　　就在这片短暂漆黑里，在如撒豆般的雨声、以及惊雷渐去的余声里，半空忽然响起道龙吟！陆瞻视线刚刚适应，紧接着闪电再起，一道近在眉睫的“闪电”也精准指向了他胸口！
　　“公子！”
　　周贻惊呼，自马背上跃起杀了过去！
　　陆瞻到底动作在先，先接了这一招，然后在周贻辅助下反击一剑刺向了对方！
　　杀手落地，但雨声里随之又有大片的窸窣声传了过来，黑暗里武器的反光，急促的脚步声，就像是另一场大雨，形势已经无比清晰！
　　“公子！”周贻脸色白了白，旋即让其余人包围成一个圈。
　　这绝对不是草寇，也绝不会是偶然！
　　陆瞻凝视着渐渐逼近的敌人，倏地转向周贻：“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这等荒郊野外，能做到精准出手，绝对是有预谋的。是有人在预谋杀他！
　　他早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是皇室中人，生来身份就特殊，以如今朝中情况，在此伏击他的那就只能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来！
　　一定是王妃在派人来接他进京的消息已经走漏，然而以王妃的行事之谨慎，又怎会轻易走漏消息？
　　就算是有人收到了风声，想害他们也只要直接举报就一劳永逸，为什么还要特地派人在这里暗杀？
　　“都这会儿还不说，是要逼我对你起疑心吗？！”陆瞻沉声拔剑，眼里已有寒光。
　　生死关头，他谁也不能全信了！
　　如果不是京城有事，那就只能是他入了圈套不是吗？
　　周贻是王妃的人，而王妃这些年确实待他视如己出，却有一点，她并不是他的生母！
　　他原本极其极其不愿怀疑那位全副精力都在地栽培爱护他的嫡母身上，可是，眼下这样的情势，却也由不得他不这么想！
　　奉她的命令前来接他的人是她的，带他进入这山垭口的人也是她的，眼下这关头吞吞吐吐的人也是她的！
　　陆瞻红了眼，一眨不眨，雨水直接灌进他眼里，又从他的眼里流出来。
　　“公子先别急着难过！”周贻跺脚，咬牙道：“不是王妃，是宫里出了事！两个月前皇上去避暑山庄回来，突然旧伤发作，触发了心疾。
　　“上个月王妃进宫请安，看着皇上还披衣在改奏折，以为大好，就没来信告诉公子。
　　“谁知道半个月前皇上突然病重——眼下皇储未立，皇上病危之事断不好四散传播，王妃又担心来不及请命给公子平反，便连夜传小的赶到潭州接公子，并且嘱咐小的们隐蔽行事！目的就是让公子顺利赶在皇上大行之前到达京师，请皇上下旨赦免！
　　“之所以没告诉您，是王妃还有别的顾虑——难道您忘了围场的事么？！”
　　陆瞻剑柄攥得死紧，仍在雨里瞪视着他。
　　围场里的事他当然没有忘记，有人容不得他，在当时他那一箭射出去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皇帝倾心政务，后宫人不多，总共才育下五个皇子，光皇后就生育了三个。
　　皇长子立为太子，却未及大婚就病薨了，次子就是晋王，陆瞻的父亲。三子宁王因为太子薨后又卷入了与外官勾结的案子里，死在牢狱里。
　　太子与宁王接连过世，皇帝受了打击，后来这些年便再也未曾立皇储。只传了仅剩的嫡子晋王留京作伴，庶出的两位皇子则依律分封。
　　皇帝病的出人意料，最先影响的当然就是朝局，晋王府作为继位新皇可能性最大的人选，必然会遭受到各方关注。
　　倘若是晋王能拿到立储圣旨，那么于他陆瞻自然是好事，晋王继位成了新帝，先不说父子亲情，只说利益，新帝的当务之急也是稳固皇权，正值用人之时，他自然也不会让自己精心栽培的亲儿子还处在贬黜之中。
　　但就怕不是！
　　往日各王府之间关系也不错，但既到了夺他命的份上，谁知道他那些皇叔的亲善是不是出于表象？


第4章 丈母娘的邻居
　　若皇帝病重的消息外传，晋王府自然会被闻讯而来的他们所围堵，那么陆瞻是绝无生还机会的，王妃催他进京，也确是十万火急。
　　然而今夜这些人若是想要夺位的皇子们遣来的，显然他们就已经知道了皇帝病重。那么矛头就应该先指向晋王才是，毕竟本朝还没有把皇位越过皇子直接传给皇孙的先例。
　　他一个被贬为庶人的皇孙，目前是没那么大威胁的。
　　如果不是他们，周贻所说也无假，那便只有晋王府里他那些兄弟了！
　　晋王妃膝下只有个女儿，王府所有子弟都是庶出，包括陆瞻，但他却因为打生下来就被王妃收养而成了嫡子，皇帝当年便钦点他袭了世子爵位。
　　万千宠爱集于一身，招致的并不见得都是好事，就譬如说这些年接连遭遇的暗算。
　　可既然对手都不惜埋伏在此暗杀他，又为何没曾在潭州下手呢？
　　还是说……他们已经下过手了？
　　想到潭州还有孩子娘和他两个孩子，他心一顿，既然他在这里遇险，那他们呢？！
　　陆瞻狠命地滚动了一下喉头。
　　看着已经交起手来的双方，他咬牙道：“你派几个人原路返回潭州，接应娘子和澈儿他们！剩下的人随我，不管哪条道，都先闯出去再说！”
　　“是！”
　　周贻抹了把脸上雨水，派出几个人从攻势尚算薄弱的来路杀去
　　陆瞻也提起剑，自马背上跃起杀入阵中。
　　周贻的话自然不可全信，但若他所说无假，那这一日下来周贻下手的机会简直数不胜数，甚至光是坑他一条违旨私出禁地的罪名便已足够。
　　他眼下只能选择背水一战。
　　“——公子当心！”
　　陆瞻血战正酣，一直与他保持着两步远距离的周贻突然惊喊！
　　他迅速回头，只见一柄冷剑就自暗处直刺过来！
　　周贻身随声动，疾扑向他。
　　陆瞻他因心存戒备，迅速避开，那剑便当场将周贻穿胸刺了个透！……
　　“周贻！”
　　陆瞻四肢血冷，一把接住他。
　　周贻睁圆双眼，死命紧握着他手腕：“不要难过，这是我应该做的。如果王妃，王妃知道公子也没有盲目相信她，她只会感到欣慰……”
　　陆瞻双手在颤抖。
　　“她会高兴看到公子不曾感情用事。王妃，王妃唯一的期望，就是公子能保护好你自己。但王妃，王妃是值得公子像信任亲生母亲一样信任的。等你回到京师，她还会有，会有要紧事跟你说……”
　　周贻说完狠咽了一口喉头，手抬起来，凝住最后一口力气将长剑掷向了陆瞻身后的敌人！
　　“周贻！”
　　陆瞻嘶喊着他的名字，但他终究已经在他臂弯里瘫软了下去。
　　眼泪混和着雨水流下来，陆瞻双拳已经握到发白。
　　“公子！您快撤！……”
　　侍卫们的声音开始此起彼伏地传过来，陆瞻放下周贻站起身，咬牙望去，只见留下来的这十二名侍卫已经倒下大半。
　　黑黝黝的四面已经涌现了无数人头，手上的弓驽在闪电激射之下也散发着道道寒光。这阵势，想走出去，也只不过是个美好的期盼罢了……
　　但他的信念里，从来就没有不战而降这几个字！
　　他迎着大雨持剑凝立，片刻后如苍鹰一般掠入了箭隙之中……
　　……
　　陆瞻被宠爱着长大，小时候跟扈从们玩耍时，从他们口中也听说过“天家无情”这样的话。
　　但少年的他是不信的，纵然典籍里给出再多证据，说明从古至今的皇室都鲜少有真情存在，他也还是笃定他们陆家，他们太祖奠定的这个朝代，是不一样的。
　　他们志趣高雅，有理想，也有高尚的品德，是有情有义的一朝皇室，绝不会有利益纷争。
　　皇祖父听了也就笑一笑。
　　这份笃定开始动摇，是在他成亲当晚，他给皇祖父敬酒，后来酒里被查出来有巴豆的时候。那几日偏巧他的马有些不妥，他拿了些巴豆粉喂它，手头就还剩下了些。
　　但是巴豆粉怎么会跑进酒里去呢？而且还是皇帝的酒里——要知道，巴豆粉并不是毒，凭物器是测不出来的，所以太监也没有验出来。
　　最后就有人发现了他身边近侍“畏罪自杀”的现场。
　　半年后当他回来查清了真相，脸就开始被打得啪啪响。这世间果然没有那么多值得信任的人，哪怕是你的亲兄弟。
　　所以冷剑出来之初，他确确实实是怀疑过周贻的，疑点那么多，又那么明显，他不怀疑他怀疑谁呢？
　　可明明前一瞬还被他怀疑的周贻，下一瞬就替自己挡剑送了命！
　　陆瞻犹记得被无数枝箭射中身躯乃至是头颅的痛感，那是他平生所未承受过的任何一种痛楚。
　　直到身上传来另一股清凉，这清凉的感觉虽然也不好受，但却渐渐击退了箭伤之痛，并使他身躯逐渐轻松，得以平稳呼吸。
　　……入目是晴朗的天空，入鼻是泥泞的味道。
　　他目光静止了片刻，倏而转动了一下头颅。
　　“醒了？”
　　铁牛连浇了几桶水，渐渐看到他眉眼在动，再泼了几瓢，便就一脚踏在木桶沿上，支着上身居高临下地觑着他。
　　陆瞻在仍显清凉的三月天打了个激灵，迅速坐起来！但腰肋上的疼痛又使得他嘶声倒了下去。
　　“别装，装也没用！”
　　铁牛眼神里充满了鄙夷，横着一双眯缝眼望着他。
　　陆瞻也没在意他的态度，他的注意力都在环境上。
　　这不是他遇袭的山垭口，四处更加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而且季节也不对，这分明就是初春，而他遇袭的时候是在下着暴雨的夏天！
　　当目光掉转回来对向铁牛，他心下又是一顿，打小习武使他比一般人更耳聪目明，打过交道的人说句过目不忘也不过份，而面前这人……这是他丈母娘老家的邻居，他记得他姓程，叫程铁牛！
　　他怎么会在这儿？！而且这程铁牛怎么还一副不认识他的模样？
　　他已经过世的老丈人是个受人尊敬的读书人，他媳妇儿嫁给他以后，这铁牛还经常送点土产什么的到王府来给他。
　　他都在门口碰到过好几回被门房挡出来的程铁牛，而且对方也还给他行过礼，现在怎么可能不认识他呢？
　　陆瞻咬着牙忍着痛，坐起来。
　　举目四顾，入目是田野山峦，青草露头之处，偶有桃花零星开了几朵。
　　这一看，他更惊讶了——这不是鹤山村，他丈母娘一家原先所住的村子吗？！


第5章 熊孩子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这个道理宋湘懂。
　　但事情发生得终究还是有些突然，即便缜密如她，眼下也仅能做出与陆瞻各走阳关道的决定，余下的根本来不及想。
　　她突然就这么死了，而陆瞻又去了京城，那孩子们怎么办？凶手才下了毒，翌日一早陆瞻就进了京，这两件事又有没有联系？
　　但陆瞻身边并不安全，是有人想害他，才最终导致她的死，这是肯定的。如果说成亲当晚陆瞻的犯错属于意外，那么围场失误也许也没那么简单……
　　她再不了解陆瞻，同床共枕七年，也知道他素日禀性，他不是鲁莽之人。
　　前世皇储未立，晋王是大热门人选，但也难保无人眼红。
　　若不是有这层思虑，她就不会出事之后夜夜入睡前那般谨慎。
　　虽然终于没能防得了暗箭，可到底会是哪些人，她心里隐隐约约也是有谱的。
　　宋湘不免缓缓沉了一口气。
　　她与他成亲七年，对他的事情完全不清楚。他为什么会昏倒在这里，她也不知道。
　　他们成亲之后，他都是我行我素，两个人的生活，除了吃饭睡觉生儿子，是没有别的交集的，如今已隔着两世，他的事又与她何干？她想的是有点多了。
　　“湘湘！”
　　刚到家门口，隔壁家的陈五婶箭步走出来。
　　宋家位于整个鹤山村的中间，距离菜园不是最近，也不是最远，是宋裕在时修建的一座三进院子，从前一家人也会偶尔来小住，也因此与乡邻们早就熟络。
　　陈五婶只生了三个女儿，在婆家有点抬不起头，打从郑容这进士夫人带着孩子住到村里来，替她在婆母面前解过两回围之后，从此便跟他们家关系至为亲密了。
　　宋湘从那样的前世出来，乍看到久违的乡邻也心生温暧：“五婶怎么了？”
　　陈五婶呶嘴：“方才你二婶来过了。还拿狗子出气来着！”
　　宋湘听到“二婶”，眉头已先动了动。
　　前世的今日，她带着陆瞻回家时，二婶游氏的确是与女儿宋渝来过了。
　　鹤山村虽离京城不远，但却属京南兴平县辖内。宋裕仅有一个弟弟，单名一个珉字，中了举后就在兴平县衙里谋了个县丞的差事。
　　宋珉是幺子，受祖母喜爱，性子可不像要撑门户的宋裕稳重。娶了游氏后，两房关系开始一直不怎么亲密。
　　游氏的父亲是县衙里的捕头，游氏觉得自己同样出生官户，是不比进士夫人的大嫂差到哪里去的。
　　知道游氏是个爱闹腾的，宋湘平时懒得理会。但听到她拿狗出气，她还是不痛快。
　　去年春天她去城里买针线，回来路上遇到了一条挡路的银环蛇，当时才四五个月大的狗子从草丛里跑出来把蛇给吠跑了。
　　她见它脏兮兮的像是没主，就带了回来。养了段时日，竟很强壮漂亮，平时看家也很得力，不管她在地里劳作，还是进城采购，狗子都寸步不离。
　　前世因为事急，没遇到陈五婶拦路报讯，进门后也就没留意她们欺负狗子的事，稀里糊涂就混了过去。
　　但后来她腾出手来时，才发现院子里乱七八糟，不用猜也知道发生过什么。
　　宋湘想了下，淡然道：“她也许久没来了，兴许是有事吧。”说完她低头从菜篮子里拿了把芫荽递给陈五婶：“方才采多了些，婶子拿回去给蓉姐姐拌菜，她爱吃这口。”
　　陈五婶推辞了下，最后抵抗不住这抹碧绿鲜嫩，接了过来：“你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种菜倒很会把握天时！我们家那畦芫荽，如今才冒了个尖儿呢。哎，你五叔今儿进城了，回来要是割了肉，我便拿来包饺子，给你们送些！”
　　宋湘笑应下来。
　　“梨花，给我上！”
　　刚到门下，就听屋里传来喝斥，紧接着狗子一阵狂吠，箭一般冲出来，半路上看到宋湘，四脚一顿，立时摇头摆尾地凑上来。
　　“梨花！”
　　宋湘摸了摸它的头，跨门进内。
　　廊下堆着的柴禾后头探出个脑袋，随后一声“姐”，宋濂从后头爬出来，耷拉肩膀带着几分讨好来接她的篮子：“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游氏又回来了呢！”
　　宋湘望着面前才八岁大，但浑身上下都透着机灵劲儿的小毛孩儿，先不去管他说什么，而是一把牵住了他的手：“吃饭没有？”又伸手拈去他衣衫上沾着的柴禾。
　　宋濂小她七岁，前世在宋湘嫁去晋王府，他和母亲不想给她拖后腿还住村里，就也搬回了京城，另置了宅院。
　　宋湘在王府受冷眼那阵子，原本正用心读书的宋濂招呼起他一帮小伙伴把奚落她的人偷偷给打了。
　　后来虽然没有出事，但宋湘仍不想他再闯祸，他十岁那年，她就把他送去陕西外祖家了，此后姐弟再没见面。
　　熊孩子受宠若惊：“没吃，你要给我做吗？”
　　宋湘轻睨他一眼，挽着袖子走向厨房：“母亲呢？”
　　“不是一大早进城去了吗？”
　　宋湘想起来也是。又问：“二婶来做什么？”
　　“不知道！”宋濂屁颠屁颠跟进来，拿了颗蒜头在手里抛着说：“但她来能有什么好事？肯定又是想算计咱们呗！”
　　宋湘手顿了下，看了眼他才又继续择菜。
　　没爹的孩子早当家，宋濂也比同龄孩子更懂事。
　　当年祖母虽说疼幺子，但行事还是公允的。祖父亡故之后，祖母就主持分家，按规矩长房是占得份量多些，那是因为长子承担着赡养老母，以及传递家族香火之责。
　　但婶娘游氏仍认为婆婆分家不公，叫嚣着婆婆偏心，还说往日待幺子的好都是虚情假意。宋裕已经考了进士，哪还缺家里这三十亩田地？家里这点祖产应该照顾他们二房，由他们继承才对。
　　将门出身的母亲郑容岂是个好相与的，即便娘家远在山西，又岂能容你们明目张胆欺压到孤儿寡母头上？
　　一个阳光明媚春风拂面的日子，游氏又来作妖，管家理财没啥本事、打架揍人是把好手的郑容，就撸起袖子把她给揍了。


第6章 他醒了，她来了
　　宋珉就在兴平县衙里当同知，县太爷也偏向他，于是罚郑容赔礼。
　　郑容怎么可能赔礼？要赔礼早前不就不打了吗？她不但死活不赔，还跟县太爷杠上了，天天大早上地跑去县衙击鼓喊冤。
　　县太爷大约也没遇到过这等烫手山芋，天天在睡梦里被鼓擂醒，最后人都给弄得失眠了。
　　县令夫人没办法，提着礼物到宋家，反过来跟郑容赔了个礼，也当面训斥了游氏，才把这事给调停了。
　　但郑容仍觉得二房从头到脚散发出来的市侩气息会让她一双正在成长中的儿女消化不良，影响发育，于是就带着他们姐弟搬到了村里。
　　宋湘少时在自由散漫的父亲手下涉猎颇广，民间寡妇被夫家欺凌并夺占家产嫁妆的事情看得不要太多。
　　他们手段五花八门，便心知游氏作妖，图的哪只是三十亩田地？眼下宋濂还小，读书要紧，先图个安静过上几年也好。
　　上回游氏为自家儿子十岁生日上门来讨过贺礼，没成想两年过去了，如今她竟然又找上了门。
　　“对了！”宋濂深吸着灶上汤锅里冒出的香气，又道：“她走的时候说过两日还会来。姐，我们要怎么对付她？”
　　早上放在灶头的一锅肉骨已经炖得喷香，熊孩子已经馋得流口水了。
　　宋湘睨他，挑了根肉多的大骨先拿碗装着，再找了个小碟拌了些椒盐给他拿去蘸着吃。然后小灶生火，刷锅准备煮饭。
　　宋濂虽说淘气，但是拎得清，知道不能被人欺负了也是好事。
　　要是她那两个孩子在她死后也能这样就好了……
　　“姐你怎么了？”
　　吃着肉的宋濂看到了突然缓下手势来的她。
　　宋湘摇摇头，添柴禾的中途她夹了块骨头放到门槛下梨花的食盆里，接而再把菜蓝里的萝卜芫荽放进水盆清洗。
　　这恍惚之间已成了两世，那可是自己的亲骨肉，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办法撂下。尤其当心里牵挂着，却又不知后续，就更为纠心了。
　　宋湘放下火钳，心思回到眼前事上。
　　游氏为什么来，宋湘前世压根没顾上理会，但过了几日游氏的确来了，宋湘素知她为人，只时也只当她是听说她救了个皇孙，特意过来凑热闹的。
　　因为从那之后，二房往他们这小村子里来的就勤了，并且对他们态度大变，赐婚圣旨下来后，甚至抬来轿子要把她接回老宅去住。
　　如今看来，显然不是这么回事。
　　宋湘又回想起来，她麻雀变凤凰后，也带契这唯一的二叔升了官。而且陆瞻的罪并没有株连旁人，在陆瞻被贬之后，其仕途基本上便也没受什么大的牵连。
　　她前世跟着陆瞻，白眼受尽，连性命都给丢了，结果倒让素来跟他们过不去的二房吸了血得了便宜。
　　这倒罢了，关键是，以游氏的为人，她跟着陆瞻被贬之后，二房难道就不会冲她母亲和弟弟落井下石了？
　　想到这里，她更是疑惑起了游氏的来意。
　　“姐，姐！”
　　抱着碗在院子里吃肉的宋濂忽然又带着狗子飞跑进来了。“好多穿一色衣服的人，骑着高头大马，往我们家菜园去了！”
　　菜园……
　　宋湘停下手：“什么颜色的衣服？”
　　“青衣，还滚着黑边的。剑柄上还垂着黄色的穗子。！”
　　宋湘探头，下意识看了出去。
　　……
　　陆瞻明确了所处位置，再从铁牛嘴里打听到时下年代，再是不能相信世上还有死后重生这种事，也不能不接受它。
　　庆元三十四年，也就是七年前，他受皇帝旨意微服出城办事，被暗查的对象发觉，撤退时马匹被武器击中，失控闯入了这个村子。
　　伤倒是并不重，但却恰好在腰上和腿上，没法行动。虽然救他的人不知为何从孩子娘变成了铁牛，且他对前世之事还有一肚子疑惑，但前世他在宋家养了小半个月才回王府，而就是这养伤的半个月，被查的人有了警惕，使得他如今拿到的证据也被推翻。
　　这件事于他个人前途没有造成什么影响，但却因此让父亲和母妃知道了他在干什么。
　　他是王府的世子，是已栽培成年的王府继承人，父亲显然容不得他出意外。便进宫跪求皇帝，请他的父皇心疼心疼他只有这么一个出息的儿子。
　　可前世的事实证明，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他也根本没有办法像父亲所期愿的那样平安顺遂一生。
　　家世带给他的优越尊荣里，也夹杂着责任和挑战，一个温室里长大的子弟，何以承他这身份之重？
　　前世后来他便已明白，他是最没有资格安于舒适的。
　　归心似箭。
　　他坐上侍卫弄来的简易轿子。
　　简轿的高度顿时使视野立刻开阔，小山村尽露于眼前。
　　熟悉的场景使他的目光立刻就落到了前方半露在民居群中的宋家坐落处。
　　打从被晋王接回家后，他就没再来过鹤山村，他不知道宋湘何以不像前世那般就在现场，在潭州的妻儿他至死也不知情况如何，敌人究竟是只想杀他还是要连他们一起杀害？
　　前世在宋家养伤的这半个月，不但是让他重回了安稳舒适的环境，也成就了一桩让他终生都无法接受的婚姻。
　　妻子自然也算能干，各方面打点得井井有条，孩子也让她教养的很有规矩。就算挑剔如他，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即便她有长处，他也没有办法强迫自己对一个被迫拴在一起的人产生爱慕和依恋之情。他讨厌被压迫。
　　那七年的婚后生活于他而言寡淡如水。他承认他从来没有生起过了解她的兴趣，也没有想过去与一个终日在田间地头的女子讨论诸如皇权矛盾与朝堂冲突这种更高深的东西。
　　如果不是想到赐婚圣旨之下，他绝无放她自由的可能，他甚至都不会与她圆房。
　　她不能离开晋王府，一辈子便注定只能成为他的妻。他想，他若再连房都不圆，子嗣也不让她生，那么她日后老了，岂非面前连个尽孝和陪伴的人也会没有？
　　再说他与她又没仇，甚至还有恩，他何至于连孩子都不与她生？
　　“吱呀——”
　　轿子刚刚经过宋家门前，大门便开启了三尺宽，半新裙幅下，一只穿着绣花鞋的纤秀小脚跨出了门槛。


第7章 有脾气的她
　　素衣布裙的孩子娘正值豆蔻年华，安静停在竹林之下。
　　她就像是留在碧纱橱上一幅褪了色的画，让陆瞻感到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他几乎完全想不起来她也曾有如此出尘的一面，熟悉的则是那几年貌合神离的时光。
　　纵然心知十有八九会遇见，陆瞻也还是忍不住心头滞了一滞。
　　他右手握紧了竹竿，也许不自觉地还用了点力，抬轿的侍卫停下了脚步。
　　“世子？”
　　旁侧的侍卫微讶地望着他。
　　陆瞻看了眼他，又看回宋湘。
　　人群里的她容貌气质都超群，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眼里的清冷像极了前世后来那几年里的她，如果不是她梳着少女的发髻，身后还站着年幼的宋濂，他几乎以为是她直接从潭州到了此地。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曾跟这个女子拜过天地，同过床共过枕，曾经生儿育女，共度浮沉。她对他不离不弃，从无怨言。
　　但此刻她不认识他，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在某一世里，她跟他有过什么纠葛，他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他能跟她说什么？
　　“世子，那姑娘长得确实好看，而且气韵还很不俗。”方才的侍卫显然误会了，压低着声音，正冲他挤眼。
　　宋家就在道路边，此刻宋湘与陆瞻不过两丈距离。
　　重华冲着陆瞻挤眉弄眼，时不时还朝她这边溜两眼的样子，她焉能猜不出来他在说什么？当年在他们家养伤的时候，这小子跟陆瞻偷偷提到她，就让路过门口的她撞了个正着，这次没养伤了，这欠揍的相倒是一点没变。
　　但她关注的重点不在这儿。
　　前世陆瞻可在他们家养了半个月才回去，就是通知侍卫来，也是翌日的事情。
　　这一世即便她没有在场，铁牛也在，按照她的预想，他怎么着也该是顺势先到程家去安顿，因为这个时候的他仅仅只是个养尊处优惯了的王孙公子。他怎么会这么委屈自己匆匆归府呢？
　　她因为疑惑而走出门来，没想到他看到她竟然还停下来了。
　　沿途看热闹的这么多人里可不只有她，但陆瞻的目光偏偏就投了过来，她当然不会花痴到认为他是看上了自己。
　　那么眼下算是毫无渊源的他们，按理说应该不会有交集才是，为什么他又会独独投过视线来看她？
　　这没有道理……
　　这一世他们压根就没有过交集，之前也从来就没有见过，他这么看着她究竟又是什么意思？
　　“姐，这是谁呀？”
　　宋濂在扯她衣袖。
　　她没有出声，看了他一眼后又看向陆瞻。
　　陆瞻本是要斥责重华两句的，但当他余光看到宋湘紧皱着眉头，目光也定定落在自己身上，将出口的话便也咽下了喉咙。
　　周围也有不少人在看他，但他们的目光无一不是好奇，唯独她不是，她走出门来的时候神色就很平静，看到他的时候也没有大多变化，就好像是看着个本就在意料之中的人。他的出现，又怎么会在她的意料中呢？
　　更而且，她又为什么要对着他皱眉？
　　陆瞻情不自禁把腰前倾了些，与宋湘四目相对。
　　旁边侍卫面面相觑，转向了方才在场的铁牛。
　　铁牛也看不懂这是个什么状况，他搔搔脑袋，自以为然地解释道：“方才你们公子昏倒的地方是这位宋姑娘家的地，而且你们公子先前还把宋姑娘给撞昏了过去。你们到现在可还没有给人家赔礼呢！告诉你们，宋姑娘可不是一般人，她是……”
　　侍卫们恍然大悟，走上去冲宋湘施礼。
　　陆瞻也回了神，铁牛说的没错，他确是躺在宋家菜地，也确曾把她给撞昏了，虽然不知道先前为什么她不在，但她因为这个而敌视他也不是没有道理。
　　原来不是他想的那样，她不是因为认识他才会对他有所不同，而是因为他冒犯了她。
　　重生回来，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皇孙，而她也依旧只是个平民，他心里总归是有些愧疚的。
　　那终究是他的妻子，就算没有爱慕之情，她也为他生育过两个孩子。他死在野外，他们连消息都不知道，不知道他们将来的日子会怎么样？
　　想到前世，陆瞻愈发沉默了。
　　她正当好年华，在这村里住得逍遥自在。
　　铁牛救他的时候她不在场，也未必不是好事。他们不再相识，至少就不必再重蹈覆辙，她也不必卷进他那漩涡里。
　　想到这里，陆瞻看向重华：“你带钱了吗？”
　　重华愣了下，解开荷包掏出来几张银票：“有二十两。”
　　陆瞻看了眼其余人，众人纷纷掏荷包，最后连银票带现银，凑成了八十三两五钱。
　　陆瞻扬起下巴：“方才我误伤了宋姑娘，拿着这钱，代我去向姑娘赔礼。”
　　重华小跑着来到宋湘面前，双手把银票呈上：“今日我家主上误伤了姑娘，特地吩咐属下代为赔礼。这里有些许银钱，希望能稍稍弥补姑娘的损失。”
　　陆瞻今日的举止，宋湘拿不出确凿的证据说明有多古怪，毕竟是重生的她先破坏了原先的轨迹，那么他在换种情景下举止会有所变化也该是正常的。但她就是不能明白他为何看到她会停轿？
　　看到这扎银票，再听完重华的话，她也明白了。合着是因为撞着了她所以来赔个礼，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但这区区几十两银子，就能弥补她的损失？弥补她得了当他的替死鬼送掉的那条命？
　　她冷眼望着陆瞻，转身进了门，砰地把门给拍上了。
　　重华愣在当场。
　　陆瞻也愣在当场。
　　印象里的她不好强，不刺头，从来温温顺顺，眼下这么有棱有角的她，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世子……”
　　重华把银票伸了给他。
　　陆瞻擅于应对恬静淡泊的她，却不知该怎么对待有脾气的她。
　　到底他是男人，静默片刻，他说道：“宋姑娘的父亲曾官至翰林，是清流出身，区区小钱确是埋汰了她。
　　“你回去后替我在京城里物色一处地段好些的宅院，寻两间旺铺，再封一千两银子，连房契地契一道代我送到宋家赔礼。”


第8章 他觉得自己像跳梁小丑
　　宋湘想起从前，她给小儿子喂饭换尿布时，陆瞻那王八蛋都能昂着头打旁边路过，仿佛认不清自己是还有妻儿的主。眼下居然会专门停下来给萍水相逢的她赔钱，那就是说前世的冷漠，果然只是针对她的咯？
　　这个死渣男！
　　她一刀剁开了砧板上的筒子骨。
　　陆瞻刚上马车就打了个喷嚏。
　　看看天色，阳光明媚。
　　他扭头再看了眼这村子，本来他以为自己赔出八十两算是很有诚意了，只要宋湘接受，那么从此他就可以安然地，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跟她分道扬镳，没想到她居然二话不说就撇下他进了门……
　　陆瞻回想起她的神态眼神，总觉得自己在她眼里就像个跳梁小丑。
　　陆瞻倒没觉得自己被冒犯，就凭她前世也被那道圣旨困了七年，给他生了两个孩子，最后还因为他死在外头而成了寡妇，他就没办法责怪她——毕竟他是个男人，他得有点气度。他只是不明白这一世的她怎么会是这样？
　　前世为免她对他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因始终与她保持着一定距离，那个时候被冷落的她也不曾这个样子。
　　他记得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发火，对两个孩子要有多耐心就有多耐心，对上对下都是保持着礼仪，怎么他好好地给她赔礼，她反而甩起他脸子来了呢？
　　整个回府的路上，陆瞻眉头都没有舒展过。
　　宋湘没接受他的钱，这件事就好像个石头一样悬在那里，让他总觉得不大太平。他叮嘱重华：“回去后不要跟王爷提起这件事。所需的钱也从我私库里出。”
　　说完又重复了一句：“尽快置办好我说的那些，送到宋家来，务必让她收下。倘若她要是疑惑我给的太多，你就说，除了赔礼，还她的父亲宋先生在世时，跟我们王爷是旧识。
　　“宋先生英年早逝，是朝廷的损失，遇见即是有缘，我景仰宋先生的学识和人品，期望给出一点心意。”
　　重华大约听着这有点扯：“世子怎么知道王爷跟宋姑娘的父亲是旧识？”
　　“我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陆瞻唰地放下车帘。
　　宋裕当年在翰林院当差，离皇帝近，晋王又常在宫中走动，相互认识并不奇怪。晋王之所以最后请旨赐婚，除去她是恩人之外，还有一部分原因则是放心宋湘的家世，这才一心促成。要是晋王知道这件事，定然又会追根问底。
　　他一面要严防晋王知悉，一面想到宋湘啪门那目光简直可怕，他又得尽快安抚好她。
　　马车拐上驿道，离京城越来越近了。
　　看着路两旁熟悉的景致，他乍看到完好的宋湘而放松的心情，渐渐又紧绷起来。
　　等摆脱掉那桩被强迫的婚姻，他自然是好好走一遍不一样的人生的。但在那之前，他还有暗敌待除，前世围场被暗算之仇，山垭里被杀之仇，这些统统他都要清算，并且是尽快清算。
　　去了封地的两位王叔在离京上千里甚至千余里的地方，且因为杀手明显是冲着他本尊而来，并没有冲向更有威胁性的晋王，暂且可以先排除。
　　那么王府里的那几位……
　　晋王有妻妾五位。这样的阵仗看着不小，但其实放在皇亲贵胄里并不算多。因为宗室子弟不能任职，王府进项都靠封国纳赋和分封所得的爵禄。为了领取更多爵禄增加进项而多生子的子弟不要太多，但晋王膝下总共只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
　　晋王妃生过一儿一女，嫡长子早已夭折，长女敏嘉郡主嫁给了武定侯世子。王妃作主纳进来的云侧妃生下晋王次子陆曜，次女柔安郡主，周侧妃原也是姫妾，生下晋王三子陆昀后晋为侧妃。
　　余下两位夫人，一位是生下了三郡主的月熹夫人，剩下的兰馨夫人便是排行四子的陆瞻的生母。十七年前生母难产过世，恰好王妃久而不孕，便收养了陆瞻为嫡子。
　　光是看这个内宅布局，都知道不会是什么简单局面。
　　可惜的是，前世被晋王夫妇保护的无微不至的他，直到自屯营里服役半年回来查清真相后才看清，原来利欲真的可以薰坏人的心。
　　“世子，前面进城门了。”
　　重华叩响了车壁。
　　陆瞻略凝神，说道：“先去附近农家买只鸡来。”
　　重华愕然。
　　鸡买来了。
　　陆瞻接进车厢，举剑抹了鸡脖子，鸡血全撒在自己腰腹上。完了把鸡丢出车去：“城门下若有人来问起，就说我腰腹重伤，需速速回府。”
　　他只是伤了腿，正一正骨，有太医药方侍候，十天半天行动不成问题。但原本该是今早归府的他拖到太阳落山的如今才回城，定然会有人在城门下守着。
　　应付城门将领是其次，主要是他想看看，自己“重伤”的消息透露出去后，有些人是什么反应。
　　夕阳斜照在晋王府重重琉璃瓦顶上，后宫景致最好的明华宫里，正传来焦躁不安的踱步声。
　　“已经快天黑了，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宫中竖立着的镶西洋玻璃的九天飞仙楠木屏风上反映出的身影笔直高挑，一身金线精绣的云锦华服在夕阳下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发髻上插着的赤金镶红宝展翅凤凰步摇因为主人难掩的激动而乱晃，也在堂中洒下了一络光影。
　　“王妃不要忧心，世子已经成年，懂得怎么保护自己了，不会有事的。”
　　掌事女官侍瑛是晋王妃从娘家陪嫁过来的，见状连忙安慰她。
　　“说好了今早到家，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没见人，我岂能不忧心？”王妃转身冲向她，说完又指向门外：“今早起来我就眼皮直跳，不行，你让人去递个话儿给五城兵马司，若是看到了，让他们即刻来报我！”
　　侍瑛躬身退下，才转身跨了门槛，门外就有小太监匆匆行来：“禀王妃，世子回府了！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侍瑛瞅了眼晋王妃，也忍不住逼上前两步追问太监。
　　“世子是乘马车回来的，听说受了极严重的伤！身上衣服上全是血！”
　　“哐当！”
　　殿中绣墩儿被带倒，侍瑛转头的工夫，晋王妃已经跨出了门。
　　陆瞻坐在马车上，等侍卫们抬软轿过来的当口，打量着端礼门内的九龙大影壁。
　　三十六年前皇帝在神武门外自卫反击成功，被太祖钦定为这一任的君王。事实证明太祖的决定是英明的，继任的皇帝治国才干配得上他的野心，打从登基至今，百姓富余，国库充盈，江山安定，国泰民安，这都些有目共睹。
　　黎民百姓对政权的拥护也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朝中纵然难免波澜，总的来说也叫河清海晏。
　　晋王和别的皇子一样，虽然未在朝中掌有固定职权，但皇帝隔三差五地交差事给他做，比如主修皇陵，比如巡视漕粮，又比如前往边关抚恤将士，件件差事他都勉力办到令皇帝满意，这就比起别的皇子来实力要强上许多了。
　　加上他也明哲保身，越是被恩宠，越是被肯定，平日就越是不摆什么架子，就连两位侧妃都是小官户出身，可谓是宫里朝堂都挺吃得开。
　　是以晋王府在整个大梁，确确实实是贵胄中的贵胄。这面大影壁，就是十二年前皇帝赐给晋王的三十岁贺礼。
　　前世他迎娶宋湘进门，也是先在这块大影壁之前磕了头，领了圣旨，才进大殿拜堂的。
　　“四弟！”
　　影壁后头的大门内出现了一行人，为首那人金冠华服，面容与陆瞻有着两三分相似，襟前四爪金龙随着他匆匆往这边行来的动作，在夕阳下与屋顶的琉璃瓦一样闪闪发光。


第9章 热闹的延昭宫
　　“刚出门就听说你回来了！你这是上哪儿去了？”
　　陆昀笑容可掬地到了马车前，说着便要伸手来掀帘。被重华不着痕迹地走出来挡住了：“靖安王恕罪，我们世子方才出了点意外，身上有点不适。”
　　陆昀笑容凝住：“出意外？怎么搞的！伤势重不重？请太医了吗？”
　　陆瞻隔着薄如蝉翼的窗纱，望着陆昀静默。
　　他这个三哥还真永远都是最沉不住气的那一个，这世听说他没回，在城门下埋伏的人是他，收到他重伤消息按捺不住第一个跑出来的也是他，以及，前世趁他大婚往皇帝酒里下巴豆粉陷害他的人同样是他。
　　大婚前夕因为陆瞻不太接受这门婚事，跟皇帝闹过脾气，因此当夜出事连申辩的机会也没有，就被发配去了屯营。回来后第一件事，他自然就是要给自己平反。
　　能在王府里下手的显然数来数去也不过那么几个人，他接连请府里的侍卫半夜出来喝酒，约摸半个月过去，就有人扛不住了，把是夜陆昀如何指使他们中的人乘大婚喜宴之便往酒里做了手脚的真相说了出来。
　　由于王妃所生的嫡长子夭折，安惠王陆曜其实算是府里的长子，陆瞻位属最末。作为事实存在的长子陆曜尽管没得到世子之位，但也得到了不少关照。
　　反而是陆昀排在中间，既没有长子陆曜受关照，也没有成为了嫡子继承了爵位的陆瞻那么众星捧月，是三个皇孙里最为没光彩的一个。
　　陆昀伎俩其实并不高超，但经不住他时机选的好。
　　皇帝虽然没见过宋湘，但他认为晋王提出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很有道理，而晋王则认为王府已经得了盛宠，宋湘的平民身份有助于帮他去掉不少暗敌，并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宋湘那姑娘低调内敛，十分不错，所以断没有赐婚圣旨下了他还反悔的道理。
　　那种情况下陆瞻对婚事的不乐意，已经把祖父与父亲同时惹毛了。这个时候别说下巴豆粉，随便出点什么差错让皇帝抓着，他都讨不着好果子吃。
　　只可惜他年少轻狂，并不能明白这个道理，一味任性而栽进了坑。
　　陆瞻收回目光，略凝了凝神，再看向窗外时，陆昀脸上焦急之色更甚，正在张罗给他请太医。
　　马车从城门到王府不过花了两刻钟，陆昀就已经收到了消息，关键从陆昀所住的延福宫到大影壁这段距离也不短，平日散步出来约摸得小半个时辰，他这速度可真够快的。
　　十几年的兄弟了，想来他不忿他这个庶子也能当世子，也不是一日两日。
　　前世自己初初给皇帝办事，未必能做到滴水不漏。倘若不是陆昀的人身手格外利索，那就只能是他在兴平县行事的时候，让他给察觉了。
　　毕竟，偏偏在他没有扈从跟随的时候马匹失控，这事也过于巧了些。
　　但眼下他并不想打草惊蛇。
　　前世他虽然从侍卫那里得知了真凶，但那次他还是冲动了，他直接提着侍卫去见晋王，。
　　晋王当场气得脸发白，除了朝廷给陆昀的郡王爵位不能动，其余所有晋王这个当爹的有办法处置的都给处置了，包括以养伤的名义将他幽禁在王府东北角，并下令永不许他踏出宫门一步——直至陆瞻被贬，陆昀果然都没有踏出来幽宫半步。
　　但他们同样都是晋王的儿子，陆瞻相信在晋王心里，都是很要紧的。
　　或许因为晋王深爱晋王妃，以及他是晋王府的世子，父亲对他陆瞻又要不同一些，但这也不能代表他能直接拿着人证逼到承运殿去着他这个当爹的亲手处置自己的亲儿子。
　　他应该可以处理得更圆滑些的，既可以达到复仇的目的，又不至于让父亲下不来台。
　　那之后虽然晋王对他关爱如故，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迁怒他，但是某一天的夜里，他却撞见了月下独酌而醉过去的他。
　　父亲朦胧中把他当成了王府长史，跟他说，生孩子，要么就全是一个娘生的，要么就只生一个，不然还不够自相残杀的。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亲身体会到权欲的杀伤力，也是他第一次透过父亲的心伤看到自己处世的稚嫩。
　　“世子，轿子来了。”
　　陆瞻敛目，看了眼仍在车外站着的陆昀，示意开车门。
　　陆昀来帮忙搀扶他，一看他胸腹上的血，且惊道：“这是在哪儿伤的？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快！快扶上轿！”
　　太监们都涌上来，将陆瞻移到了软轿上。
　　陆昀看陆瞻皱眉，安慰道：“我已经让人去传太医了，你再忍忍！”
　　陆瞻嗯了一声，起轿的时候他头一低，就看到了陆昀衣领子上沾着的一抹灰印子。
　　衣裳都没换，想他这来的也够急的。
　　这样心急而沉不住气的人，便是能够在幽宫里筹谋着杀他，他又如何能做到几年之内豢养出上百的杀手而不让任何人发觉呢？
　　他若是有这般密谋杀他的缜密心思，又如何能让一个时为愣头青的他给揪出真相落得被报复的下场？
　　软轿直接进了延昭宫，乍入眼的宫殿跟他临离京时有着诸多女人和孩子东西的住处相差甚大，莫名觉得有些沉闷。
　　但延昭宫很快就聚满了人。侍女太监，来来往往，将他侍候得无微不至。
　　很快月夫人带着刚十岁的三郡主来了，紧接着门外来通报说两位侧妃也先后到了。
　　他们在门外谦恭的言辞，精致的钗环与衣履，满殿鎏金的家俱用物，皆与潭州所住的冷清小院成了最为鲜明的对比。
　　“阿楠！”
　　刚转移到床上，微哑声音传进来，门槛下的人瞬间肃立，随后伴随着窸窣脚步声，晋王妃提着裙摆急急地进了殿。
　　“母妃……”
　　陆瞻双唇微翕，目光移不开了。
　　“怎么搞成这样？”王妃抓住他胳膊，脸色有些苍白，压低的声音也有些发颤。“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干的？”
　　肩膀上传来被她十指重压的痛感，但陆瞻乖顺地没有动弹。
　　这位世家出身的尊贵的皇子妃不是他的生母，这点他从小就知道。
　　但打从他生下来起，却就是她在亲手抚养他。
　　从小是她不止一遍地说婚姻不是儿戏，一定要忠于自己的心，将来找个相互喜欢的人过一辈子才算对得起自己。
　　也是她从小就教他要对人皆抱有三分戒备心，告诉他天家也是人，当然也有七情六欲，但却不是每个人都把亲情和恩义看得比利益重要……
　　是她让他像真正的嫡子一样从小就底气十足，不像别人家丧母的庶子那般做小伏低和唯唯诺诺。是她让他能坦然谈及自己的出身，也是她让他学成了一身本事。
　　是她在他的两个哥哥三岁之前还没有得见过天颜的时候，亲手抱着他进宫，送到了皇帝的跟前，告诉他老人家这是她抚养的嫡子。
　　让皇帝一眼就喜欢上了才满周岁的他，以至后来皇帝对他诸般栽培，甚至是还私下交任务给他。
　　“母亲……”
　　这种种一切数不清的点点滴滴，还有他眼前浮现的周贻临死时的影子，让他的脖子像铁球一样沉。


第10章 闺女，有你的八卦！
　　“伤着哪儿了？为什么这么不小心？”
　　晋王妃坐下来，带着责备地看着他的伤势。
　　陆瞻瞪退围过来的侍女，掀开外袍，露出里面血迹面积明显小很多的中衣：“我无妨，让母亲担心了。”
　　晋王妃顿住。
　　陆瞻把外袍掩上：“我只是摔伤了腰肋和腿脚，是三哥误会了而已。”说完他又灵活地活动了一下胳膊。
　　回头太医来了，总会禀知他们真相，陆瞻从来就没想瞒着他。
　　晋王妃面色稍缓，连忙查看他的腿：“这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瞻只能说：“马匹在城郊出了点意外。没什么要紧的。”
　　“好好的马怎么会出意外？”晋王妃抬头：“你们的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有专人饲养，再说你身边还有那么多扈从，这都能摔伤，简直闻所未闻。”
　　这话自然夸张了些，但陆瞻何尝不这么想？只不过这事一来他心里有数就好，要是让王妃深究，势必大动干戈，于他心中计划不利。
　　二来说到这些便又涉及宋湘。前世晋王请旨赐婚的时候母妃虽然是极力反对过的，但是她向来也恩怨分明，若是知道伤了宋湘，她指不定会跟晋王提出让他去宋家赔礼。
　　总之这件事他自己来处理就好了，绝不能让家里再掺和。
　　想到这里他便又趁王妃没注意，跟重华使了个眼色。
　　重华是打小跟着陆瞻的，素有默契，当下就出门去寻延昭宫的掌事宦官魏春拿钱去买宅子买铺子。
　　“禀王妃，太医到宫门下了。”
　　门外太监碎步前来禀报。
　　晋王妃起身：“让侧妃他们都先回去，世子这里要静养。”
　　太监下去了，陆瞻又问她：“怎么不见周贻？”
　　王妃端水喂给他：“你外祖父有点不舒服，我打发他和噙夏去杨家了。”
　　陆瞻哦了一声，把水接过来，自己喝。
　　晋王妃是大学士杨朝的长女，杨家从前代起就是朝廷的重臣，当年太祖定国，为了拉拢这些能臣世家，一直琢磨着跟杨家联姻，那年正好得知时为皇孙的晋王与杨家大小姐一见倾心，太祖便允了这门婚事。
　　不过印象里王妃鲜少归宁，比如这次，杨朝生病，身为女儿的晋王妃都只是打发人回去。
　　要说她是内眷身不由己，那可小看她了，晋王府虽说有侧妃有侍妾，但王妃可是有着重臣千金的身份，她就是进宫，皇帝也会对这个儿媳妇和颜悦色，再凭着她的魄力，这晋王府可是没有人能挡得着她去哪儿的。
　　一会儿太医进来，晋王妃只留下近身的几个人，其余的便打发了出去。对外仍说陆瞻伤得严重。精明如王妃，显然也是多留了个心眼儿。
　　陆瞻细想起来前世她这样的举动多了去了，可惜的是他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
　　宋湘撵走了陆瞻，心里还有些不忿，但为这么个人浪费心思也不值得，骨头斩完了也就罢了。
　　倒是游氏的到来提醒了她，终究手里的三十亩田地还在被人惦记，就是不知她眼下打着什么算盘？
　　午饭做了个蛋炒饭，用骨汤氽了几片白菜，桶里正好有前几日水由里捞上来的田螺，想起在潭州时学到的当地菜，便掐了些韭菜藿香，加点辣椒碎进去炒了香辣螺片。
　　宋濂扒了三大碗饭。又就着骨头汤解辣，喝了整两碗。还问她哪学的新菜？宋湘随口推说是看书学的，就打发他去读书了。
　　回房她翻出家里的账薄。
　　村里没谁家像他们这样还记账，但宋湘幼时是学着管过家的人，有记账的习惯。
　　账本上是熟悉的她的笔记，除去三十亩地，他们家名下还有眼下住着的这座三进院子，以及京城的祖宅。
　　再之后便是现银十两，存在钱庄里的三百五十两存银。
　　这点家业对于她这种当过皇孙妃的人来说自然不算多，但是对他们和二房而言，光是银子就抵得上好几年的嚼用，游氏能放得下心才怪。
　　就是不知道她这回又起的什么名目？
　　想到这一世不用应付王府，不用背负那道赐婚圣旨，余生都显得自在起来，心下又一阵松快。
　　她起身走到窗前，院墙下两树开得正盛的两树杏花像两团硕大的雪球，墙角一排石头垒成的花圃里，凤仙花也发出了密密的嫩芽。
　　迟些或可以在墙根下种上两株葡萄，沿着院墙搭出院门去，到结果的时候，村里的小孩子路过便会被吸引过来。
　　父亲在时曾给村里人们提供过许多帮助，加之他们姐弟又都读了书，在大伙眼里便都是格外受尊敬的存在，各家小孩子都被家里叮嘱着不能冒犯，来村里这三年，宋濂连一个要好的朋友都没有结交上，不能不说是个遗憾。
　　还有母亲……
　　“湘姐儿湘姐儿！”
　　正赏着景，院门被推开，打外边飞快进来个身段玲珑的少妇，飞扬的眉眼与灵活的体态掩去了她已然年过三旬的事实，长年习武也使她整个人看上去充满活力。
　　这股活力宋湘可熟悉的很，每当村口的地痞被打，或者村尾那个总是抢了她们放在水渠捕鳝的笠子的恶妇被人骂，母亲总会是这样一副打了鸡血一般的兴奋姿态。
　　果然，看到窗户里站着的宋湘，郑容立马冲了过来，胳膊肘撑在窗台上，神秘兮兮道：“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晚回来么？”
　　宋湘目光在她脸上停落良久，才也支颐回应她：“有人看上你了？”
　　“不是！”郑容摆手摇头，随后冲她挤眼：“我在村头听到了个八卦，你知道是说谁的吗？”
　　宋湘摇头。
　　“你的！”
　　郑容话里的兴奋激动终于写在了脸上。
　　“我的？”宋湘挑了下眉头。
　　她向来“安安份份”，是大伙眼里的读书人家的小姐，可不觉得自己能供献出什么八卦。
　　而且，若真有人说自己的是非，面前这位夫人也不会表现得像是偷着了鸡的小狐狸一样眉飞色舞吧？
　　宋湘表示怀疑。
　　“就是你的！”郑容击了下巴掌，“方才村头一堆人在谈论，说是今儿村里来了个长得特别俊的少年，全村那么多人出来看他，可他偏偏谁也不看，就看上你了！他还让他的扈从给你示好，虽然被你挡了回去，但你说说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儿？”
　　宋湘听到这儿，支着的下颌不觉抬起来了……


第11章 宋姑娘是弱女子
　　上个月她就及了笄，这三年因为守孝，一直就没议过婚。
　　但母亲总担心她待在这乡下地方嫁不出去，上个月生日过后就开始催她回城，要帮她物色个夫婿——自然也正因为是没议婚，前世才会那么顺利就摊上了那份赐婚圣旨。
　　她这还正津津有味等着听八卦呢，原来母亲传的真是她跟陆瞻？
　　她说道：“哪些人在说？她们怎么说的？”
　　“就是村里几个妇人和村口张屠户的媳妇儿，说的那少年长得多好多好，吹得天花乱坠，我藏在大槐树后头听了好久。
　　“那人到底谁呀？他家住哪里？怎么会这么有眼光？你认识吗？靠不靠谱？靠谱的话就打听个名号来，娘给你去摸摸底！”
　　“当然不靠谱！”
　　宋湘脖子梗的老直。
　　长得好有个毛用？要不是因为这世里的他还没有招惹她，眼下杀他有点伤天害理，她早在菜园子里就把他给掐死了！
　　渣男自作多情给她赔礼，结果忍了他一整日的她还要面对他留下来的麻烦？
　　这个扫把星！
　　“到底怎么回事？”郑容又凑上前一点。
　　宋湘沉气：“宋夫人，您知道现在您是在打听谁的八卦吗？”
　　郑容顿住，嘿嘿着又把脸退回去一点。
　　宋湘也不瞒她了：“是有这么回事，一个不知打哪来的什么人，今日驾着马在菜园里把我撞昏了，路过的时候看到我，就打发人来赔礼。我没搭理他。”
　　“你被撞昏？”郑容再次支起了耳朵：“你怎么会被撞昏？怎么可能——”
　　这个神奇的母亲，听到女儿被撞昏，第一反应不是关心她受伤没有，反而是不相信她会被撞昏。
　　宋湘瞄她道：“因为我当时被瓜藤缠住了脚。”
　　强将手下无弱兵，将门出身的宋夫人的女儿居然会随便被撞昏，确实不太容易。
　　郑容恍然：“难怪了！”
　　觑见面色仍不豫的宋湘，她又一拍着窗台道：“原来是不知哪来的小兔崽子见色起意，有种倒是直接请媒人下庚帖求亲！这众目睽睽之下他想干什么？还留下这种首尾来祸害我女儿！我这就去村口敲锣，先把那些传谣的给骂憋气再说！”
　　宋湘望着她：“这话有两处不对。一是哪怕他说媒求亲也不成。我看不上他。二是虽然这是谣言，但先也不必急着跟人撕破脸，不然反倒显得我们急着掩饰什么似的。”
　　乡下妇人见识浅，哪懂那么多大道理？这事儿兴许她们就当个乐子议议，可你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寻她晦气，那她们撕起脸来可比你要快得多。
　　郑容想想也有道理：“那依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阻止肯定是要阻止的。
　　毕竟陆瞻当时的样子确实古怪，难免有人会多想。
　　宋湘不反对议婚，能早早找到个靠谱的人共度余生也很好嘛，但是这个人肯定不会是陆瞻。而且是想也不要想。
　　乡邻里没有他们读书人那么看重男女大防，要不然前世陆瞻还能在他们家养半个月？
　　谈论这个多少即便是出于八卦的心思，但以陆瞻那些侍卫的阵仗，传出去总归是不好的。尤其这一世她从一开始就撇清了，如今留下这些首尾更是不好的。
　　她转身走到屋里，拿出两双做好了的鞋垫：“咱们去找里正娘子说明白利害，再请她出面制止谣言。如此若是旁人无心为之，自然到此就结束了。倘若是有心人故意如此，那么她再跳出来的时候，也就怪不得咱们不给脸面了。”
　　……
　　晋王今日奉旨去了皇陵巡视，须得明日才回来，陆瞻因为心里有数，也就没盼他。
　　这一日除了最先出现的陆昀与晋王妃外便没再见过什么人。晚上一个人躺在偌大延昭宫，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静。
　　虽然好像有点过于安静，但是只要想想，这辈子没有赐婚圣旨等着他，他也绝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那样的困境，他又强迫自己适应了下来。
　　翌日上晌晋王连衣裳都没换就到宫里来看他，风尘仆仆的脸上布满着忧心。“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让父亲担心了。下次我会小心点。”
　　陆瞻不想事情弄得复杂，诚恳地说。
　　父亲对他一直很上心，但他觉得自己可能还是沾了王妃的光，毕竟这是一位即便是去了侧妃房里过夜，翌日早上也还是会准时出现在王妃房里陪她用早饭的丈夫。
　　陆瞻有时候也会觉得妻妾成群让人别扭，持家理财生儿育女，明明是一个人就能做下来的事情，偏偏要交给许多人。
　　但他自己也是庶出，若没有他们，也就没有他，显然他没有资格批判他的父母。
　　晌午皇帝也派了太监过来探视，太监是得过皇帝示意的，陆瞻把人打发了出去，就将自兴平带回来的几封书信给了他。
　　急着回来的原因之一就是为免耽误了皇帝的事，东西到手，他也可以安心养伤了。
　　接下来几日总有人递帖子前来，魏春送进来给陆瞻看，他挑了其中几封留下，然后便令魏春去回了。
　　这日重华终于回来，拿着张舆图到了跟前。
　　“给宋姑娘选了几个地段的宅子铺子，宅子是跟她如今住的一般儿大的三进院子。铺子也都是眼下正红火的旺铺。价钱都不等，请世子定夺。”
　　陆瞻正拄着拐杖在殿里走路：“挑最贵最好的便是。”
　　重华愣一下：“世子亲自挑挑不显得更有诚意？”
　　陆瞻抬头：“谁挑的她看得出来吗？”
　　重华更愣了：“来日世子去串门，不是就可以说？”
　　陆瞻脚步停下：“谁说要去串门？”
　　“……难道您不是看上了宋家姑娘！”
　　陆瞻差点把拄着的拐杖丢了过来！
　　他屏息盯着地下看了会儿，道：“你三表舅的儿媳妇的四堂妹生几个孩子了？”
　　“不知道。”重华搔头：“不过这七弯八拐的亲戚生几个孩子，跟属下有什么关系？”
　　陆瞻冷眼：“那我为什么送她礼，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重华差点被口水呛翻！连忙退出去。
　　“回来！”陆瞻又炸声唤他。想了会儿道：“宋姑娘是弱女子，日后若遇到她有什么难处，记得帮帮她。”
　　“好嘞！”
　　重华这次学乖了。
　　“赶紧去吧，回来我还有事情交代你。”
　　陆瞻打发完他，一瘸一拐地挪到了窗户前。


第12章 她可不是深闺怨妇
　　宋湘带着鞋垫和母亲去拜访过里正娘子，翌日声音就消下去许多了。
　　只是郑容看着宋湘还是板着个脸，只当她是为谣言坏了心情，特地烙红豆饼和酱肘子给她吃。
　　郑容的随性完全不能否定她是天下间最好的母亲，前世宋湘进了王府，本来不想跟官眷们打交道的郑容也试着穿上锦衣出门应酬。
　　知道自己不能意气用事，给宋湘带来麻烦，在面对奚落时也掐着手脖子带笑忍着，尽量只使用言语还击。
　　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娘受点委屈没什么，可不能委屈我女儿。
　　初初那两年在晋王府，宋湘也不是没抱怨过，有一次在母亲面前说漏了嘴，母亲当场没说二话，夜里就包袱款款爬墙来找她，要带她远走高飞。
　　可是她若是能走，又何需等到母亲来接她？圣旨之下，没有人能够违抗，违抗的话，死的可不止她一个人，还有母亲和弟弟，就连带着过世的父亲英名也要被毁。
　　又何必呢？
　　后来去了潭州，母亲因为没受株连，也跟着一道过了去，要不是外祖父突然病重，她是不会离开她去山西的。
　　而如果母亲没有离开，至少，她临死之前也不至于没人托付孩子。也不至于被佟庆那种人给恶心到。
　　母亲总是给予她最多最热烈的爱，又让她全无负担。
　　再过了两日，村头果然就没有什么人在说这事了。
　　因着还惦记着二房作妖，这日宋湘便又抽空进了趟兴平县。
　　宋家老宅在京城南边的桂子胡同，是座三座带跨院的宅院，已历经了从宋湘太祖父至今的五代。
　　按照规矩，祖宅都传给长房，别的子嗣要同住，那是得经过长房同意才允许的。宋裕一直是个宽厚的人，老太太过世后他答应二房仍住在府里。
　　但一年后宋裕也过世了，游氏又觑觎起长房的家财，郑容揍了游氏那顿之后，便把他们二房也赶了出来，祖宅上了锁。
　　宋珉因在县衙当差，他们索性就在兴平县内置了个小宅子。
　　宋湘没上过县城二房的家，但她进城的时候曾经经过，就在县衙附近的提篮胡同。
　　她找了个间茶馆坐下，跟闲着的小二搭讪，但是一圈话下来，也没捞着什么有用的。
　　“……咱们家隔壁的陈家娘子，前阵子跟在县衙里当县丞的亲戚闹上了。”
　　邻座刚来的像是挺熟的老友，坐下就唠了起来。交谈声直接灌入低头啜茶的宋湘耳里。
　　“什么不愉快，我记得那不是挺亲的亲戚么？”
　　“县衙里早前出了件事，有人潜入县令家盗取了要紧的东西！”
　　县令已经不是当年被郑容搅得不得安生的那位，那位在郑容威慑下已经申请调职了。
　　如今这位姓徐，听说在京城还有点来头。宋湘在晋王府呆了七年，在皇权的漩涡里荡了七年，对官府的事情也下意识地会关注。
　　“那这事跟陈家娘子受气有什么关系？”
　　“陈家娘子的亲戚，就是县令身边一个县丞。县令藏着宝贝的事只有这个县丞经过手。而刚好，这个县丞就只跟陈家娘子的丈夫提及过。
　　“那贼儿也厉害，几十个护院盯着，都楞是让他得手了，据说是撤退时才发觉。如今陈家娘子这个亲戚遭受了县令的怒斥，听说，已经在请命要卸他的职了。”
　　宋湘挑眉，县令怀疑陈家娘子的亲戚勾结外人盗取他的宝贝，而这位亲戚则疑心是陈家娘子的丈夫泄露了秘密，把他给害了。
　　既然是丢失了“价值连城”的宝贝，那么肯定是要祸及一部分人的，不过自己私了件私器就要夺了下属的官，这也不合规矩吧？
　　再一想，不对……她二叔宋珉不就在兴平县衙当县丞吗？
　　陈家娘子？
　　宋湘想起来了，游氏的亲妹妹就嫁给了开油坊的陈家，难不成他们说的就是……？
　　宋湘捉着杯子坐了一阵，付账起了身。
　　到了二房宅院外头，她看了看身后左右，然后进了夹巷。
　　夹巷只是极窄的一条巷子，甚至都不能称之为通道。
　　她找了个约摸是杂房的位置，轻悄悄跃地而起，翻入了墙内。
　　有个将门出身的母亲，还有个广结天下豪士的外祖父，他们又怎么可能不让她学些防身之技？打从五岁起母亲就开始操练她了。
　　只是后来被撞见了的游氏奚落没个姑娘样，母亲又担心她学成自己这么副糙样儿嫁不出去，这才改成让她偷偷地练习。
　　若不是有保命的本事，她又怎么可能在王府安然无恙那么多年？麻雀要变凤凰，那最起码也是先要有对翅膀的。
　　陆瞻自以为在冷落她，但她并不是什么一天到晚盼着丈夫的深闺怨妇，在王府那些日子，她没少凭这番身手在大半夜的内宅里溜达解闷儿。
　　她看过陆瞻他二娘云侧妃在院子里训孩子，撸过他妹妹二郡主的肥猫，也听过他三娘周侧妃在花架下抱怨晋王老是热脸贴王妃的冷屁股，嗯，确实也还不小心撞见过他小娘月夫人美人出浴……幽宫里被禁的他三哥陆昀日渐发福，腆着大肚腩的模样她也还记得。
　　“你又上哪儿去？”
　　隔墙传来游氏的声音，宋湘探头看去，游氏在那边屋檐下站着，面朝着的正是她的二叔宋珉。
　　“上哪儿去你管得着？难不成我出个门都没自由了？”
　　向来耳根子软的宋珉，可鲜少有这么硬气的时候。可若是游氏这边的亲戚得罪了宋珉，影响了他的仕途……
　　再加上这会儿本该在衙门里当差的他，却反常地出现在家里……
　　“我没想管你，就是你去哪好歹跟我说一声儿。”
　　游氏声音越发怂了。
　　宋湘瞅着他们，直到宋珉离去，又绕到游氏进了的屋子脚下。
　　“自己没本事，这么多年了还在县衙里混，还天天就知道对我撒气！当初要不是我爹帮忙，你能在县衙里待的这么顺利？翻脸不认人的王八蛋！”
　　入耳全是游氏的咒骂声。
　　“母亲这话也骂得太难听了些，父亲一个男人，不要面子的么？眼下父亲官职都快保不住了，还是赶紧想想该怎么办吧！”
　　这是个少女的声音，是游氏十四岁的女儿宋渝。
　　“我能有什么办法？！”
　　屋子杯盘咚咚响，透着躁怒。
　　宋湘暗眯眼。
　　果然她猜的没错，这被牵连了的县丞就是宋珉！难怪游氏会跳脚了，毕竟怎么样都得保住宋珉这官职，保住官职却得要钱啊！
　　钱从哪儿来？长房！
　　这也就难怪前世后来没他们什么风声了，她嫁了给晋王府当世子夫人，他这当二叔的，还能连个小官职都保不住不成？
　　她前世竟不知还有这一茬！
　　略默一阵，原路退到杂房，她跃出了墙外。
　　回到家门口，宋濂就带着脖子上绑着披风，腰上绑着柄木剑的威风凛凛的梨花跑了出来：“姐，有人找你！”
　　“谁找我？”
　　宋湘把带回来的糖人递给他。
　　“就是那天摔了腿的那个人的扈从，拿银子给你赔礼道歉的那个。”
　　宋濂掰了一小块糖喂给梨花。
　　“重华？”
　　宋湘顿立在门下，朝院里看去。


第13章 万一你们欺负我
　　晋王府三个侍卫站在院子里，正像根木桩子似的被郑容转着圈的打量。
　　“重华是啥？”宋濂问。
　　宋湘看了眼他：“我是说卖糖人的叫春花。”
　　宋濂搔了下后脑勺。
　　宋湘走进去：“你怎么在这儿？”
　　重华从来没见过像郑容这样眼神锐利，这样行动灵活，神韵里还透着很不好惹的妇人。乍看得有人进来，紧绷的脸顿时就亮了：“宋姑娘！”
　　宋湘打量着他们。
　　重华把包袱取下来：“在下是奉我们主上吩咐前来。那日我家主上撞伤了姑娘，极为过意不去。
　　“又从铁牛那里听说了姑娘的家世，可巧姑娘竟还是我们主上的旧识。因此我家主上便特地备了份薄礼，命小的前来给姑娘郑重赔罪。”
　　“赔罪？”宋湘把挎着的篮子放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世她陪他同甘共苦都没受到过尊重，如今倒因为被他撞了一回，就这么被看得起了？
　　“我与你们主子素不相识，些许小事我也不计较了。他为什么还要吩咐你们来赔礼？”
　　重华也不知道为何非得为赔这个礼不可，但他知道，今儿不把事情办成，回去肯定少不了问责。
　　他说道：“上回是因为我们出门在外没有准备，区区小钱不敢拿出手。回去后主上就吩咐在下，故而今日是怀着诚意郑重前来。”
　　宋湘顺势在树下石凳上坐下，一面择菜，一面盯着郑重其事的他们。
　　前世她到死都在被陆瞻漠视，这辈子他却上赶着来赔礼，他脑袋莫非是摔坏了？
　　她望着他包袱：“那是什么？”
　　“噢，”重华连忙拿着包袱上前：“便是我们主上吩咐在下带的一点薄礼。”
　　说完他把她面前一把小白菜挪远点，腾出一块地方来解了包袱，一样样地拿起来给她看：“这是宅子的地契，铺子的地契，这是银票……我家主上万般嘱咐要我等给足诚意。”
　　他还没数完，旁边郑容就已经斜眼扫到他脸上了。
　　宋湘择菜的手停下，也看到了重华脸上。
　　重华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嘿嘿赔了个笑，站开了一点。
　　宋湘垂眼望着这地零零总总的一堆，顺手拿起一张来。
　　没错，货真价实的，宅子挑的是官户云集的西城民坊，铺子挑的是东城旺地。还有银票一千两，整整齐齐。
　　可是因为撞昏了她一下，送来的东西比他们家家产还多，这不是太奇怪了吗？何况当日他们来赔礼的时候她就没搭理了，为什么他们还会再来？而且还是带着这么重的礼？
　　“你们主子……”宋湘拣了根菜在手：“他还说过什么？”
　　这绝对不正常，姓陆的就算不是狂妄无礼之辈，这也太过了。
　　当日那八十两银子就完全已经够表现诚意，按说被她冷拒之后，他也该就此罢休才是，怎么会又变本加厉？
　　重华在柔弱的宋姑娘面前此刻竟然感觉到一点压迫感，他想了下，如实道：“我们主上还说宋姑娘是弱女子，若日后遇见姑娘有难处，我们也要力所能及地帮一帮。”
　　他一个高高在上盛宠加身的皇孙，居然还说了这种话？
　　宋湘望着他，愈发连气息都要停止了。
　　陆瞻出身尊贵，虽是庶子却在王妃悉心教养下，心性与嫡子无异，他向来高高在上，虽没有过肆意横行的先例，但也绝对不是一个会对萍水相逢之人如此婆妈的人，他这是怎么了？怎么完全跟换了个人似的？
　　为什么他要以重金补偿？
　　他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哦，不对！
　　前世把她抛弃在潭州，且她还因为他送了一条命而言，她不是路过的阿三阿四，不是他侍妾通房，更不是他的奴仆下人，她是他明媒正娶育有两子的妻子！他怎么会没做过亏心事？
　　可那都是前世的了……
　　除非……
　　宋湘心念一动，手里的菜叶已经被她揉出了浆汁！
　　在此之前她根本就没想过这个可能，可是既然她能重生，为什么他就不能呢？
　　她蓦地站了起来。
　　如果陆瞻也是从前世回来的，那么所有的疑问岂非就可以解释了？
　　他急着回京，却又在看到她的时候停下来，让人给她赔礼，如今又唤人送了重金来，这处处都透着他跟她在这之前还有别的瓜葛。
　　以及他还说她是什么的弱女子！那不正是前世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吗？
　　柔弱，无用，没见识！
　　是因为她在他看来压根不值得交心，所以他才会连她有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都不知道，否则，他又何必特地点出这么一句？
　　宋湘心下透亮，冷哂了一声。
　　不过很快她又凝住了神色，如果他当真也是从前世回来，那他是什么时候死的？孩子们又怎么样了？
　　那可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骨肉……
　　她情不自禁就朝门口走去。
　　“宋姑娘！”
　　一直在等着她表态的重华倏然唤住了她，“你要去哪里？”
　　宋湘止步，她抬眼看着门外广阔山野，蜷起的十指又松了下来。
　　去哪里？当然是想去找陆瞻问一问。
　　但是好不容易才借重生之机摆脱前世枷锁，难道她此刻又还要送上门去？
　　都是隔世的事了，打听那些又还有什么意义？如此纠缠不清，究竟于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他们主子就是前阵子被八卦的那人吗？那要赶他们走吗？”郑容也过来了。
　　宋湘静默片刻，转身走回来。
　　她拿起当中一张银票，上面有他陆瞻的私章。
　　——罢了，没有什么比轻松自在地重新活一辈子更重要。
　　不管他是不是也重生了，这一世就是这一世。他于她而言，从此以后就只是贵胄圈子里高高在上的皇孙而已。没有什么“恩人”的前提在，此事过去，他们自然再不会有什么交集。
　　想到这儿她说道：“倘若我要是不收，你们是不是还是不会死心？”
　　重华轻咳：“姑娘执意不收，我等自然不敢无礼。只是我们主上赔罪的心意被拒，只怕会不安。”
　　“那行，”宋湘重新坐下择菜，“这一千两银子我收下，铺子宅子你们拿回去。”
　　重华觉得这一千两银子收下也差不多了，正待点头，却听她又道：“但我有个小小的条件。”
　　“姑娘请讲。”
　　宋湘道：“我一个乡野女子，你们屡次找上我，已让我十分忐忑。今日为了息事宁人，我愿意接收你们的赔礼，但是我又害怕万一我收了钱，日后你们又再登门。
　　“你看我一个弱女子，万一你们要欺负我，我打又打不过，家里也没人帮，届时又该如何是好？”
　　重华微顿：“那姑娘的意思是？”
　　“我不要铺子和宅子，但希望你们主子能亲笔写张文书，保证不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第14章 她比他还急着了断？
　　重华倒没想到这姑娘这么有性格，按说主子使出这种大手笔赔礼，一般人都是忙着打听他来历还来不及吧？
　　这位不但不打听，反而话里话外透着不想搭理，收个钱还收得这么勉为其难，也是怪了。
　　不过他的任务只负责办事。
　　告别宋家回到城里，直接找到仍在延昭宫养伤的陆瞻，把来龙去脉说了。
　　陆瞻倒也没想到宋湘会这么不待见自己，按说他不过撞了她一下，他派人赔礼她给他甩脸子也就罢了，他准备那么厚的礼让人登门，她居然还拽成这样？
　　这怎么跟印象里的她不一样？
　　而且他给出重金赔礼难道还有错？他还得写保证书求着这位姑奶奶收钱？
　　陆瞻总觉得有点不对：“你没找错人？确实是宋家？确实是……宋湘？”
　　重华深吸气：“世子，属下要是连个人都认不清，您也别用我了，直接打发我去扫猪圈得了。”
　　陆瞻收回目光，不再问了。
　　“世子，那这文书……”
　　重华提醒凝眉出神的他。
　　他收回目光，看了眼拿到面前来的文房四宝，然后提起笔。
　　他着人去赔礼，本意也是为了从此之后无牵无碍，先不管她到底为什么这么拽，总之她也这么想，那这不是说明大家有了共识？
　　这不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么！
　　他既是只恨此事断得不够干净，那么就是写下这道文书又有何妨？
　　几行字的事，很快就写完了。
　　吹了吹墨迹，想到这一纸文书送过去，从此之后就跟前世拜过天地的她再无瓜葛，七年的婚姻生活以及活生生的两个孩子的印记也将全部抹煞，他心底又生出几分难言的感觉。
　　“世子，这宋姑娘是不是太过分了点？”重华觑着他神色说。
　　陆瞻敛目把信折起来。
　　女人嘛，哪里有不作的，瞧瞧晋王府内宅里那些个？不过，即便他不在意，可是得写下保证书才肯收钱这事，怎么还是让他觉得她像是比他还更着急着想要一刀两断呢？
　　“世子，皇上派王公公过来探视。”
　　门口太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又一次遐思。
　　他咬了咬唇角，将文书飞快塞入信封交给重华：“送到宋家去。请王公公进殿。”
　　眼下缠绕周身的事情还一团乱麻呢，与这相比，那桩压根谈不上合意的婚姻又算什么？如今就该果断了结，全力以赴处理正事才是。
　　乾清宫的太监王池是皇帝潜邸时起就跟随着的心腹，眼下皇帝特派他到来，多半与兴平县的事有关。
　　陆瞻坐在东边隔间里吃茶，很快即见魏春引着王池进了殿。王公公与皇帝同岁，双鬓已白，清瘦的身子微躬。
　　“王公公！”
　　陆瞻站起来。
　　王池抢前几步搀着他坐下：“老身可生受不起，世子快请坐！”说完躬身行了个礼，双方才又安坐下来。
　　陆瞻等太监上了茶，挥手让魏春他们出去了。屋里没了外人，陆瞻便道：“皇祖父近日龙体可安？”
　　“皇上康健着呢。前些日子还说入了秋要去狩猎，猎几副好皮毛给自己做件狐裘。”
　　王池说完将手上的一盒田七放在桌上：“这是皇上赐给世子的，特地交代收下即可，不必跪谢。”
　　陆瞻闻说如此，仍是起身朝着皇宫方向深施了个礼，才坐下：“不知皇祖父可还有别的吩咐？”
　　王池点头，自怀里取出一封信：“世子从兴平县带回的信件皇上都细细看过了，让老奴把当中的这一封家信拿回来给世子，这家信中提到的陇川县的唐震，皇上让世子再去查查这姓唐的底细。”
　　陆瞻展开信看过，说道：“这唐震虽说是何家的管事，跟徐洛接触多些，但直接查徐洛不是更好？”
　　徐洛即是兴平县令，何家则是指徐洛的表舅、工部侍郎何桢。
　　徐洛当初是凭何桢提拔才当上这京畿地界的县令的，故而何家与徐洛往来甚多，这唐震便起着往来行走的作用。
　　陆瞻当初奉旨查徐洛，从头至尾都并未曾听皇帝明说要查什么，因为何桢身担要职，他也只当是何桢犯了事，让皇帝惦记上了。没想到到头来，竟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吸引了他的注意。
　　“圣意难测，老身也猜不出来。世子有什么想问的，过几日进宫见见皇上就清楚了。”
　　王池说到这里，又朝陆瞻压了压身子：“何大人的大公子已于年初金榜题名，何家这些年在朝中建树颇多，皇上也器重何大人。世子倘若查到了什么，记得第一时间呈报皇上。莫要增添消息泄露的风险。”
　　皇帝为何查此事陆瞻是不知，但是何桢做为朝廷要员，若是被皇帝暗查的消息传出去，少不得要掀起一番波澜，别的不说，水一浑，对要查的事情是极不利的。
　　前世究竟埋伏在山里暗杀的人是哪一拨，陆瞻不能笃定，但是最起码，这一世需要设法在皇帝手里捞点实权，作为护己的资本、甚至是复仇的资本却是必须的。
　　他点头，啜茶又道：“这阵子我两位王叔在忙什么？”
　　“上个月秦王来了信给皇上请安，还捎了一车新鲜的山货，看样子日子过得悠闲。汉王倒是有些日子没来信了，不过八月间英贵妃四十凤诞，皇上兴许会下旨许汉王回京为母贺寿。正好，也赶上秋狩之便。”
　　陆瞻围场被陷害是在六年之后，今年的秋狩场上大放异彩的正是只比他大两岁的汉王。
　　汉王凭借在围场上的出色表现，也获得了皇帝赐予的殊荣：得以拥有一支归属兵部管辖的两千人的护甲军。也因此成为能与晋王府护甲军人数比肩的新一位皇子。
　　陆瞻颌首，抬眼望着悠远天边：“一别三年未见，确是有些想念二位王叔了。”
　　……
　　宋湘在晚饭前就拿到了陆瞻亲笔写的保证书。她拿起来对着夕阳看了好久，然后放下来。
　　一纸焉能有多大的约束力？她之所以提出来，不过是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
　　她只是个平民女子，以他皇孙的身份，如此郑重地前来赔礼，却反遭到她傲慢的刁难，正常反应都应该是置之不理，气性大点的还会恼羞成怒。
　　谁会像他这样还立刻写下保证书送过来呢？倘若他不是疯了，就只能是他确实就是嫌弃了她七年的那个陆瞻了。


第15章 她要杀我姐姐啦！
　　宋湘收了银票，打发宋濂去张屠户家割了一整只羊腿，回来上炭火炖了一大锅肉。
　　郑容也挖出埋在桂树下的青梅酒，这一天的晚饭，一家三口围成一桌吃的开心极了。
　　饭后宋濂自觉打水洗漱，娘俩同在厨房收拾残局。刷着碗的郑容就问起今日的事。
　　郑容是个很愿意相信家人的人，从前宋裕在时她听宋裕的，后来宋裕不在了，她就信任宋裕教出来的女儿，所以日间宋湘在处理这些的时候她并没插手。
　　“一看他们就知道来头不小，那日的事又是许多人看到的，八成是担心咱们回头讹上去，所以才送钱呗。”
　　宋湘一面整理柴禾一面简单回应。前世的事太糟心了，反正已经过去，就没必要再让母亲知道为自己费神。
　　郑容哼道：“回头娘请人给你在京城里说个好夫婿，像你爹一样有学问，又上进，又聪明，还疼媳妇儿的。不济的话我就去信给你外祖父，让他帮你相个有本事的将领也好，也能护着我女儿不被人欺负。”
　　“那敢情好。”
　　宋湘顺口应着。
　　才刚从那段婚姻里抽离出来，其实也用不着这么急，这辈子怎么着也得她自己看对眼了才成。只是她也不反对她的提议就是了。
　　她起身沏了一壶茶，拿小瓷碟盛出一小碟腌杨梅解腻。吃了一颗，她说道：“前些日子兴平县令家失盗了。”
　　“我知道！”郑容擦了手，也拈了颗梅子吃，“这姓徐的听说还是工部左侍郎的亲戚，这左侍郎姓何，家大业大，都说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果然连他们家随便一个旁亲都带着宝贝上任。也就难怪你二叔倒霉了！”
　　说这话的时候郑容眉间带着点扬眉吐气，毕竟有什么比看讨厌的人倒霉吃瘪更舒心愉快的事呢？
　　当初他们长房可是没少让着他们，因为纷争，他们都搬到这村里来了！
　　宋湘一点也不反对郑容这么想，他们家向来是只要大家保持好原则底线就行，其余就怎么高兴怎么来。在晋王府见识过大家族复杂的人际关系之后，愈发觉得相互关爱的氛围实属难得。
　　郑容是个闲不住的人，最近在县城里跟人学酿酒，扬言将来要开个名扬四海的酒坊，翌日早饭后便又拜师学艺去了。
　　宋湘则打发宋濂去上学之后，揣了点银子进了京。
　　一家三口在村里虽说不愁吃喝，但过几年宋濂长大，需要另择名师求学，他们总归得回城的。
　　请谁当师父倒不成问题，宋裕昔年在世时曾经交好的同僚仍在翰林院，也偶尔派人问候他们，请他们推荐个先生，想来是容易的。
　　但是再关照那也是昔年的交情，拖得久了自然这情分也薄了，这现成的人脉不能浪费，宋濂已八岁，最多再过个两年，等到她把家业拿稳当后，便得进城求学，然后替他铺开门路。
　　说到家业，当年从京城搬来庄子上，一来是郑容与游氏交恶，一气之下轰走了他们，本着大家都别想占着祖宅的想法。
　　此外宋湘支持这么做，也是因为郑容直肠子，玩不了那些花花肠子，而自己和宋濂都小，就算有主意，也没能力避免纷争。
　　一家子人吵吵闹闹的，其实倒不如暂且落个眼不见为净。
　　前世她早已打算拿家里的现银置买些田地，介时赁出去，那也是笔固定的收入。后来陆瞻出现把她计划全部打乱，也就搁浅了。但如今却刚好能派得上用场，甚至有了那一千两，还可以有更大的作为。
　　好歹也做过几年世子夫人，京城里哪些地段适合投钱下去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她在城南集市附近两间牙行放了五百钱的订金，约定十日内牙行给她物色一间铺子。
　　顺道又去了趟桂子胡同的祖宅，检查了一下里外状况。房子几年不住人，院子里已有瓦片落下来，春天一到，杂草也长起来了。
　　如此看来，稍后雇个仆人打理着房子也是必要的，至少比起到时候全盘大整修的花费要少。
　　最后她绕到东西两边看了看，然后回到牙行，将临街的两座两进偏院给分别交赁了出去，算下来抵上看家仆人的工钱是不成问题的。关键是，赁了给人住的房子，自然也就不会有了人打理。
　　“这不是湘姐儿么？”
　　出牙行的时候路边就有人停轿喊她。
　　宋湘认出来是桂子胡同的邻居，论理应该是才进户部观政未久的新科进士付瑛的母亲。
　　她走上去行了个礼：“付伯母。”
　　“你这孩子，还跟从前一样知书达礼。只是这模样出落得越发俊秀，我都不敢认了！”付夫人欣喜地打量着宋湘，一面下了轿，看了她两轮，来牵她的手道：“既然回来了，到我们家喝杯茶？我们瑛哥儿也在家，你们好久没见过了吧？”
　　宋家祖宅跟最原先的付家只挨了道墙，小时候宋湘骑在墙头上，还能摘到付家那边伸出头来的黄杏儿。只是后来付家内宅闹出风波后，就搬到了胡同口。
　　宋湘笑道：“濂哥儿去上学，要回来吃午饭，今日是不得空了，改日回来再陪伯母说话。”
　　付夫人再三挽留，宋湘便只好陪着她在树下说了会儿话，这才道别。
　　付夫人在宋湘还小的时候，曾经开玩笑说过要娶她当儿媳妇，还当着玩耍的她的面跟宋老太太说过郑容是粗人家养出来的女子，不如给宋裕再找个读书人家的女子做妾。
　　从那以后，宋湘就再也没去过付家。倒是难得她在儿子中了榜之后，还能对她这么亲热。
　　“快，打死这畜牲！”
　　宋湘带着一腔暗哂回了村，刚走到家门外，院子里就传来了怒骂声。
　　宋湘一听这声音正是游氏，又听到了狗子的狂吠，连忙提裙跨步。
　　才跨了门槛，一物就照着头脸砸过来！
　　宋湘眼疾手快将之抓住——是把柴刀？！
　　宋湘倏地看向院里，只见院子里满地狼籍，簸箕，菜篮子，杌子，水瓢，撒落了一地。
　　那边的台阶上站着个妇人，拖着笤帚挡在身前，一张银盘脸因为惶恐而失色，她身后还有个十四五岁眼泪哗啦的少女，整个姿态看起来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杀人啦杀人啦！有人要杀我姐姐啦！你们快来人啊，我二婶要杀我姐姐啦！”
　　熊孩子的声音打破了这刹那的宁静，几乎震聋了人的耳朵，宋湘定睛望去，只见宋濂从柴禾后头跳出来，正用杀猪般的声音大声叫嚷！
　　宋湘轻瞪了一眼柴禾下的皮猴子，把柴刀扔了，然后看向对面久违的游氏和宋渝。
　　“二婶大驾光临，也不提前打个招呼，眼下见了我这个亲侄女还以刀相向，是何道理？”


第16章 你只有一个亲叔叔
　　被她抢了白，宋渝立刻停止哭泣：“我们是在打狗，谁知道你这时候会闯进来！”
　　“都说打狗还得看主人，二婶和二妹妹闯到我们家来打我们家的狗，还理直气壮怪我不该进来，这是想跟谁过不去呢？”
　　宋湘摸了摸不停蹭着她腿的梨花。
　　宋渝回不上话，看向游氏。
　　游氏沉了口气站直：“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打狗？我大老远地过来，结果濂哥儿竟使这么条畜生来招待我，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这长辈面前伶牙俐齿地，就是你们长房的家教吗？！”
　　宋湘撩唇：“那么，不知两年没来的二婶，这次为什么登门？”
　　游氏面肌连抖了几下，松开笤帚大声道：“自然是来探望你们！不然还能来干什么？”
　　宋湘收回目光：“既然是来串门的，那就进屋说话。大小也是个官户娘子，拖着柴刀喊打喊杀的可不太像话。就是不为自己想，也得为眼看着就要及笄的渝姐儿想想。毕竟，将来谁会喜欢跟个泼妇结亲呢？”
　　说完她撂下她们，径自去了厨房。
　　游氏两年没见宋湘，没想到她竟从一个寡言少语的小姑娘出落得跟她娘一样厉害，一时间在檐下站着都快气冒烟。
　　朝厨房看了眼，她又追了过来：“你上个月及笄，竟然也不知会我这个婶娘，按说我不来也可以的，但我可不像你那么没良心，今儿我带了礼来给你补上！”
　　说罢，她便解下挎着的包袱重重放上小木桌。
　　宋湘看了眼包袱：“及笄礼只有早送的道理，可没有谁及完笄再补礼的。”
　　游氏没想今日会接连在宋湘面前碰软钉子，她忍气道：“你这是生二婶气呢？”
　　“怎么会？”宋湘把茶放到她们面前，“二婶疼我，我可高兴还来不及。要不干脆你就多送点儿来？”
　　“你！”
　　游氏没占着半分便宜，眼看着就要动怒，最终又还是掐着手忍住了：“二婶从前是跟你母亲争过嘴儿，可一家人磕磕碰碰不也正常么！
　　“濂哥儿放狗子咬我的事我就不追究了，这是我请人做的两件衣裳，你好歹收下。大姑娘了，别成天穿个布衫在外晃悠，不打扮打扮，将来怎么嫁人呢？”
　　游氏边说边把包袱解开，拿出里头两件衣裳抖开在她面前。
　　宋湘看去，只见一套紫底织红茉莉花的绸料，一套是湖绿色镶玫红边的缎料，配色可真是一言难尽。这两套下来，大约也就三四两银子吧，却话里话外地把自己给埋汰了个够。
　　宋湘放茶：“我长这么大，还真是第一次收到二婶的关心。”
　　游氏脸皮扯了扯：“小时候我也没少带着你遛弯儿。你娘怀着濂哥儿的时候，我还带着你在二房住过呢。”
　　“是住过，只不过被子都给渝姐儿盖了，我回去后就咳嗽了大半个月。”说到这儿宋湘看向她：“二婶该不会是大老远跑过来跟我忆往昔的吧？”
　　游氏噎住。看了眼宋渝，她挺直腰道：“那我不兜圈子了，你也别蒙我了，我来是有极要紧的事！”
　　宋湘转动着茶碗盖，并不答话。
　　游氏见她不接茬，架子也端不起来了，只得道：“我就不信你们没听说你二叔的事！”
　　“什么事啊？”宋湘慢吞吞把碗盖放下。
　　游氏绷直了身子：“你二叔倒大霉了！徐大人府中失盗，连累了你二叔丢官！”
　　“哦，听说了。”宋湘道，“是你妹夫辜负了二叔的信任，把机密泄露出去了，害得二叔丢了官。”
　　“你胡说八道什么！”游氏怪叫起来，“现在到底怎么回事还不清楚呢！你别张口就是我妹夫害的他！”
　　“那难不成是你害的？”
　　游氏气结，拍桌道：“我告诉你湘丫头，你可就只有这么一个亲叔叔，如今他为着这事丢了官，是咱们宋家的大事！
　　“我这几日正四处想办法挽回，花了不少银子，如今手头也紧张，我知道你们平日也没有什么要用钱的地方，你赶紧拿二百两银子出来给我救急！”
　　宋湘失笑：“二婶张口就二百两，当我们长房开钱庄呢？再说二叔丢官事情再大也是你们二房的事，跟我们有什么相干？
　　“你缺钱花，不是应该找害你们的那个人吗？为什么找到我的头上？
　　“我固然只有这么一个叔叔，可但凡你们知道这一点，当初也不会还贪图我们长房的东西，弄得我们连好好一个家也住不下去，不是么？
　　“——濂哥儿，送客！”
　　“好嘞！”
　　宋濂立刻领着狗子自门外跳出来：“二婶，请吧！”
　　游氏跳起来，手指头指上宋湘鼻尖：“好你个死丫头！你这是要见死不救是吧？我告诉你，这事要是弄到了朝堂上，事情就摁不下来了！
　　“我们二房落不着好，你们长房也别想好！就算你们娘俩不怕，濂哥儿不怕么？他可是还是要科举的，你是要让他前途也没了么？！”
　　宋湘闻言抬头：“这话什么意思？！”
　　宋渝连忙扯了下游氏衣袖。
　　游氏恍觉说漏嘴，立时噤声。
　　宋湘看过去：“闹到朝堂是什么意思？”
　　游氏有些慌乱，左右相顾而不能言。
　　宋湘长得跟郑容还是有八份像的，平时不言语的时候不觉怎么，眼下这么样一来，眉宇之间郑容的彪悍与宋裕的不怒自威立刻就显现了出来。
　　她起身就要走，宋湘却道：“既然已经把话说出来了，又何不把话说清楚再走？”
　　说着她脸朝外：“濂哥儿去把院门关了！”
　　宋濂冲出去砰地把门关上来，带着狗子守在院门里。
　　游氏母女呆立在门槛下，回身指着安坐着的宋湘。
　　宋湘道：“这徐大人丢的是什么东西？”
　　游氏一怒冲回来：“这公堂上的事你一个闺女家也不懂，你追问什么？！”
　　“那二婶这是有办法保二叔的官了？”
　　游氏噎住。
　　宋湘把茶盅放下：“既是关乎公堂，那么徐大人丢的想必不是他的私人物件吧？是与朝政有关的公文？”
　　游氏咬了半天牙，索性坐下来：“此事已经传开，你我两家又是同根同源，左右荣辱都是一起的，我也就不瞒你了！
　　“徐大人丢的是几封极重要的信。由于你二叔当初帮着他搬过书房，这些信经过手，所以他知道。
　　“据你二叔说，那些信大多是徐大人与何侍郎通的家信，但当中有几封却有些年月了，看着像是十七八年前的！
　　“信纸用料倒是讲究，但面上看着也平常，徐大人却不愿意被人知道的样子，不但从你二叔手上夺了回去，还锁入了密柜。
　　“没想到，半个月前那天晚上，就有贼人把密柜撬了，把东西给盗走了！”


第17章 天子
　　宋湘凝眉：“徐洛唤何侍郎一声表舅，你方才又说要闹到公堂，那这些信莫不是何侍郎犯事的罪证？”
　　大官们与外任的地方官亲戚里应外合狼狈为奸的事情多了去了，从前宋裕说过，后来在晋王府，她也没少从晋王妃处听得这些。
　　“我可没这么说！”游氏立刻又心虚了，“他们男人们在外的事我哪里知道？如果是罪证，那徐大人这些日子还不得急秃了头？但他可没有，照样务公。
　　“只不过我总觉得这事非同小可……”她瞄一眼宋湘，“我一个妇道人家，只想着安安稳稳活到终老就好了，哪想到这儿女都没成年你二叔就连官职都保不住了！”
　　她说着呜呜地抹起泪来。
　　宋湘翻了个白眼，没理会。
　　不过她也心以为然，倘若丢失的真是罪证一类，徐洛岂还能呆得下去？还能明目张胆地打压宋珉？
　　但若不是罪证，又会是什么令得徐洛如此宝贝着？十七八年前的信，除非是自己父母亲长留下的遗书——不对，就算是遗书之类，也不可能被外人觑觎。能被觑觎的，自然是与外界相关的。
　　想到这儿她问：“那贼儿还盗了什么？”
　　“没什么了，就四封信！”
　　“具体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初十！初十凌晨时分！”
　　“初十？”
　　宋湘停止了喝茶。她重生醒来的那日，正是初十，而那日早上，陆瞻也刚好单枪匹马昏倒在她的菜园里……
　　她默了片刻，立刻又道：“如今贼儿有下落么？”
　　“没有！”游氏说到口渴也喝了口茶，然后道：“抓贼是官府的事，现如今该如何保你二叔的官才是要紧的！
　　“我可告诉你，这事儿要是有那么简单，徐大人也不会罢你二叔的官。既然不简单，那么到时候再扯出点别的什么，那可就叫鸡飞蛋打了！你赶紧把银子给我，我托人去周旋周旋！”
　　宋湘觑着她：“二婶这是讨债呢？我什么时候说要给银子？”
　　游氏又噎住。
　　宋湘把茶碗合了，起身道：“奉劝二婶还是先回去想想该怎么摆正求人的态度，再来登门为好。”
　　说完她身子一转，出了门槛。
　　游氏追出来：“唉，你怎么翻脸不认人呢？！”
　　跳进门槛来的宋濂叉腰道：“还不走？！”
　　……
　　宋湘回到房里，在窗前坐下。
　　兴平县令初十凌晨失盗，上晌陆瞻就单枪匹马出现在位于兴平县境内的鹤山村。坊间的妇人与游氏都说贼儿武功高强，恰好陆瞻又正是被悉心栽培出来的文武双全的皇孙。
　　前世陆瞻从来不跟她说及他的事，故而他此番究竟为何会独自出现在这里，她也不知情。
　　如此看来，那盗窃的贼儿倒十有八九就是陆瞻了。
　　但他一个安享爵禄的皇孙，去盗取这个做什么？
　　如果真是他，那这些信件的去向何在？
　　游氏虽说不要脸，但有件事她却说到了点上，长房二房虽说分家了，但终归是同母同父所出的亲兄弟，宋珉这里尚且不知犯了徐洛什么忌讳，那几封信到底藏着什么？
　　不管怎么说，到了丢官的地步，定然事态不小。
　　前世是因为她嫁进了晋王府，事情压了下来，这一世于二房而言就没那么好命了，那么倘若真有个万一，随随便便都能株连上长房。
　　他们一家子快快活活安安生生，若是被二房给拖累了，岂非也太不值得了？
　　就是不株连，宋珉这官位不保，又不擅长什么谋生手艺，总共也不过是个举人功名，一双儿女又还未成年，家里生计到时只怕都要成问题。
　　作为同宗同族，长房难道还能独善其身？
　　眼下借钱自然是不可能，一来拿钱未必摆得平这事，宋珉一个县丞，他能买通什么有用的渠道？就是能买到，也未必能强得过何侍郎的官威。二来明摆着游氏是来要钱的，她也没有把钱往她怀里倒的道理。
　　但只要都还在一个族谱上，游氏也是不可能让他们袖手旁观的。
　　屋里凝立了会儿，她看了眼天色，下厨房做饭。
　　顺道与正夸奖狗子的宋濂交代：“吃完饭我要出去一趟，你好好做功课。”
　　……
　　陆瞻养足了二十日才被王妃允许出门。
　　虽然没出门，但这些日子他倒也没闲着，重华自宋家回来后，他便让他先往陆曜与陆昀两宫先后安插了眼线，而后又派侍卫去细查了一番何桢的管事唐震。
　　这日消息到来，他便就乘轿进了宫中。
　　皇帝在养心殿赏牡丹，这时节牡丹才打了花骨朵儿，但也隐隐有些幽香散发出来了。
　　花白头发的皇帝穿着半新的袍子游走在花丛之中，清矍面容之间显露着盛世明君的雍容气派，看到陆瞻进来，他目带欣悦地点了点头。
　　陆瞻行完礼，看向他的牡丹：“这片牡丹林，倒是有些年头了。”
　　“是啊，东边这几株是你皇祖母还在的时候种的，虽然老了，但我还是舍不得砍了。”皇帝边说边小心地剪掉一根弱枝，又指着近前过来的几棵：“可惜这边几株后来让人给祸祸坏了，当时还害你皇祖母伤了一阵子心呢。”
　　皇帝与皇后是青梅竹马的结发夫妻，在潜邸时连生两子一女。承继大统之后又生下宁王和安嘉公主后好几年，才纳妃生下了四子秦王和五子汉王。
　　所以陆瞻这两位王叔，其实比陆瞻大不了几岁，就比如五王叔汉王，今年才十九，还未曾大婚。
　　帝后的胸襟自然非常人能比，宫闱里的事也不好评判，但就连不明白内宅女人多了有何好处的陆瞻也不能不承认，皇帝对皇后的敬重，倒是一直都不曾失去。
　　“查得怎么样了？”皇帝直身，侧首问他。
　　陆瞻从怀里拿出两张纸：“这是唐震的履历。他祖籍岭南，先帝大统那年其父母进京，后来他在京城出生。
　　“年轻时辗转于京中各府间打杂，三十年前自己做点小买卖，后来蚀了本，便又重新给人打起杂来。十六年前，唐震一家子跟何府签了卖身契，他自己渐渐地也做到了管事之位。”


第18章 陆瞻想吃水煮鱼
　　皇帝看完纸上的内容，挑眉看了眼陆瞻。“这是你独自办好的？”
　　“皇爷爷下达任务的时候就交代过私下去办，孙儿不敢让外人知道，包括父亲母妃。”陆瞻颌首。
　　皇帝点头：“这一趟事办下来，倒是沉稳了很多。我记得前两个月你还意气之下要跟亲军卫的将军比武，最后非得把人打趴下才罢休。”
　　陆瞻赧颜。
　　若放在从前，他或许还要小小争论两句，但此时此刻，他不但反驳不上来，还只觉得说到了心窝里。
　　他前世可不是就太过意气用事么，结果给人当了十七八年的活靶子，直到上了当才如梦初醒。
　　如今想来这些告诫的话身边人都有提醒过，只是他从未曾听进去而已。
　　抬头时见微躬着上身的皇帝还拿着那纸似在低头细思量，他不由道：“这唐震是否有什么问题？”
　　皇帝把纸折回袖里：“没什么问题。”说完他想一下，又道：“回头我见见这个人，你能安排好吗？”
　　陆瞻略顿：“您是想在哪儿见？”
　　“进宫的话太扎眼了，还是宫外吧。”皇帝踱了两步，“你找个可靠的地方。”
　　陆瞻思忖，随后俯身：“孙儿知道了。等安排好了，再来禀报皇爷爷。”
　　皇帝点头，又冲他招手：“来，再陪皇爷爷遛遛。”
　　……
　　陆瞻陪着皇帝遛了两个弯儿，祖孙间说了些家常学业上的事，最后直到朝上有官员来找他再出来。
　　回了王府，陆瞻把重华唤到殿里。
　　“皇上要见这唐震。你先找个人跟唐震搭上话，再把他身边接触的人全部摸底一遍，有任何疑虑来告诉我。
　　“最后再去寻个可靠的地儿，酒肆茶馆这些不要用，人太多，最好是不起眼的民宅。办好之后来回话。”
　　皇帝不愿把人带进宫，是因为太扎眼，那么虽然晋王府防卫森严可确保安全，也不能考虑。
　　重华下去。到门槛下又回来：“皇上为何会盯上这个唐震？”
　　陆瞻凝眉：“我也不知。”
　　重华点点头，先去办事。
　　陆瞻坐了下，又起身进了内殿。
　　这些日子他也顺带查了查何桢和徐洛，目前看起来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把柄，但皇帝不问不代表就没有。
　　他唤来魏春，让他安排几个人去趟兴平县。又召来外头太监：“我要出去一趟，把我那柄蜀锦描金的象牙扇拿出来。”
　　“这都吃饭时候了，还要上哪儿去？”
　　门外传来晋王妃的声音，与她同来的还有端着漆盘和食盒的太监。
　　陆瞻使眼色给魏春下去，自己迎到外殿：“母妃怎么来了？”
　　“你父亲不在家，我一个人午膳没意思，过去找你一起吃罢。”
　　母子俩在炕上坐下，这边便有人摆起了碗盘。王妃亲自给他盛汤：“都是你爱吃的。前阵子养伤，有忌口，现在可以开开荤了。看，都瘦了。”
　　这段时间晋王妃每日皆要来延昭宫一遭，却也不久呆，今日这顿还是陆瞻回来后同席的第一顿饭。
　　他起身双手接汤，夹菜之前也先给王妃布了菜。晋王妃笑道：“总觉得你受了回伤，变了很多。”
　　陆瞻也笑：“哪有？还不是一样又任性又淘气。”
　　晋王妃微笑望着他，摇摇头，却没说什么。
　　陆瞻也没有说什么，低头喝汤。
　　回府之后，晋王妃的关怀一下子把他拉回了当年。陆瞻理智提醒自己应该完全相信她，但是经历过被陆昀暗算，又经历过暗敌夺命之后，有些事情终究还做不到跟她全盘交底。
　　“怎么不吃鱼？”神思散漫之间，王妃指了指他面前的盘子。
　　“这鱼口味有点淡，我不太喜欢。”陆瞻放了筷子。他有专门只给他做饭的厨子，是王妃让他自己挑选的。做出来的菜以前他很喜欢，但现在总觉得不是很合口味。“天天吃这些未免有些寡淡，要是能加点辣子进去做水煮就好了，定然极香。”
　　“加辣子？那可是民间的做法。”晋王妃狐疑地望着他，“辣子伤胃，而且咱们也不必拿它下饭。”
　　陆瞻听到民间两字，端汤的手停下来。
　　他想起在潭州那一年，都是吃的宋湘做的菜。她的厨艺跟王府厨子完全不一样，没有这么婉转麻烦，往往不到两刻钟，一个人就把一顿饭做好了，是很寻常的食材，寻常的碗器，但饭菜的香味能直接把人馋虫勾出来。
　　他记得他离开的那天早上，她煮的面条，还拌了几个凉菜，一盘榨过油后的猪油渣就着热油蒜末和芫荽杆麻利滚几下拌炒出来，他一声不吭就着这些吃了两碗臊子面。
　　这些以往他压根连瞅都不可能瞅的草根食材，不知怎么在她手里都能变成美味。两个孩子在潭州那一年一点没掉膘，不能不说是她的功劳。
　　有时候他也不能理解，她看上去那么瘦弱温吞的一个人，做菜的方式怎会如此简单直接……
　　“实在不合口味，回头我便再寻两个川湘系的厨子给你换换嘴儿。”王妃看着他说。
　　陆瞻回神，点头吃了口鸡丝：“也行。”
　　王妃微笑，又道：“快点好起来，沈尚书府下个月要给老夫人办寿宴，他们大姑娘上个月也及笄了，模样越发出挑，更是聪明慧黠，到时候你随我同去赴宴，顺道也见见她。”
　　“我是个男儿，她是个姑娘家，我见她干什么？”陆瞻优雅喝汤。
　　王妃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该议婚了。沈家是与你外祖杨家齐名的世家，沈家的小姐个个都是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倘若能与沈家联姻，对你来说有绝对的好处。”
　　“可是我不是已经有杨家支持我了么？”陆瞻放下牙箸，“难不成外祖父近来对我有何不满意？”
　　王妃接过茶来漱口，道：“你外祖父不可能对你有不满意。只是若你有沈家这样的家世作为你的妻族，于你来说只会更好。”
　　陆瞻望着她，沉吟道：“可是我记得母妃说过，希望我找个情投意合的女子为妻。”
　　“所以我才让你先去跟沈姑娘见一见。”王妃道，“不见过，不相处，又怎么知道会不会情投意合呢？何况，情投意合与门当户对也并不冲突。”


第19章 夜探
　　陆瞻想了下：“我还是想迟些再议婚。”
　　王妃抬眉。
　　陆瞻道：“这些年我精力全放在读书习武上，对如何经营好内宅还一脑子浆糊。我自己还是个孩子，根本不懂照顾别人，这样子成亲岂不是害了人家？
　　“母妃既然希望我能幸福，那么就请再给我点时间，让我再懂事一点，稳重一点，再来谈婚论嫁如何？”
　　晋王妃未置可否。
　　陆瞻又道：“以父亲目前的恩宠，不出意外，我想这大位还是他的。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意外，毕竟我两位王叔也都很优秀。
　　“那么儿子纵然不能帮上忙，起码也不能拖后腿。皇上要择皇储，定然也会考量皇子们的子弟是否有才有能，以及皇子们在教育后代上的表现。
　　“所以儿子还是想先有点成绩，以便让皇祖父觉得，选择父亲一定不会有错。”
　　不管怎么说，王妃总归是他目前最能信任的人之一。在逆转前世命运的道路上，她会是陆瞻第一个援手。也是他不可或缺的后盾，这些事上，他需要先与她通个气。
　　王妃凝思片刻，缓慢啜茶：“历来选择皇储，皇孙们确实也是君主们考量的方向之一。不会有任何一个为着苍生社稷着想的君王愿意看到自己的后代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你能想到这层，说明确实是用心了。”
　　陆瞻颌首：“儿子身为世子，总不能白担着这个名声。”
　　王妃放下茶，扬唇道：“虎父无犬子，你一直都是很出色的，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点。”
　　说完她顿一顿，又道：“那就依你的。不过沈家的寿宴你还是去去，人情世故上的历练，也是你想做成绩出来的前提。”
　　陆瞻应下来。又道：“那父亲那边……”
　　王妃挑眉。
　　陆瞻清了下嗓子：“既然母妃也觉得儿子到了该议婚的年纪，难保父亲不会也这么想。他身为男子，可不会像母亲能这么体帖儿子，万一他——母妃应该是不会让父亲自作主张给我请旨赐婚什么的吧？”
　　赐婚二字他再也不想承受，既然话说到了这份上，他自当未雨绸缪。
　　晋王妃轻瞥他：“放心，既然你跟我说了，那我自然会帮你处理好。”
　　陆瞻颌首笑道：“那儿子先谢过母亲！”
　　晋王妃敛目，恢复端庄仪容起身：“你不是要出去？我也吃好了，不耽误你了。”
　　陆瞻送她到宫门下，魏春恰好进来：“靖安王来看望世子。”
　　陆昀会来延昭宫，陆瞻一点也不意外。
　　毕竟王府三个皇孙里，就数陆昀最热情。先前他终于已经出门走动的消息传出来，陆昀若不赶过来探听虚实也就怪了。
　　“请靖安王进殿。”
　　“四弟！”
　　话音刚落，陆昀便迈步进来，到了跟前看看陆瞻上下，点头道：“看来真是大好了。”
　　陆瞻微笑：“有劳三哥牵挂。”
　　“哪里话！我们兄弟，牵挂也是应该的！”陆昀摆手，又道：“臻山今日生辰，在海子河畔队作东，让我捎话给你。
　　“我方才听说你上晌都进了宫，想必是能成行的了？”
　　萧臻山是长公主的孙儿，永安侯世子。
　　陆瞻道：“什么时候？”
　　“就今儿晚间，日落之后，傍湖赏月。”
　　陆瞻点头：“既是臻山生辰，那自是要去。只是我下晌还有点事，三哥先行，我届时直接去。”
　　“也行。”陆昀说着便把订好的酒楼地址给了他，先走了。
　　陆瞻望着他背影：“这半个月两位郡王在做什么？”
　　魏春俯身上前：“安惠王前几日被王爷派去押送石料到皇陵了，这几日不在府。靖安王那边，就有吴家，李家，林家，几位公子到访过。余则偶尔在外应酬应酬，没什么异常。
　　“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那就是世子刚回府那两日倚福宫曾有人出过南城门。”
　　陆瞻目光凝结：“南城门出去就是兴平县。他自是为了打听我伤从何来。”又道：“他能查到吗？”
　　“不能。”魏春摇头，“世子回府之后，侍卫们就已遵吩咐将世子从兴平撤出之后一切痕迹都抹去了。又另造了世子受伤之地。如此不但外人查不到，就连徐洛和何桢也查不到世子头上来。”
　　陆瞻摇开扇子，步下石阶：“晚上小侯爷的宴席，去把何家二公子也邀上。”
　　魏春顿步：“可是何侍郎府上的二公子？”
　　陆瞻瞅他一眼，收了扇子，出门去。
　　……
　　宋湘在兴平县接连转了几日。二房仍就愁云惨雾，而县令宅邸这边，徐洛三日之中连送了两封信到京城何家，而何家这边也派了个姓唐的管事到兴平。
　　宋湘也造访过徐洛的书房，但并没有发现什么线索。不过这也是在意料之中，那几封信件的丢失，必然会引起徐洛警惕，不可能还有首尾留在外头。
　　如今要想保宋珉，要么就像游氏说的，拿钱去周旋，但以宋家如今的人脉，就是有钱也没地方花，因为根本结交不到权势能与何桢匹配的大官。
　　要么，就是寻到这些信还给徐洛，再把失盗的来龙去脉，包括窃贼一起扭送到徐洛面前。
　　但问题是，目前盗信嫌疑最大的是陆瞻，她显然是做不到扭送当朝皇孙去一个县令面前的。别说扭送，就是想知道他究竟为什么盗这些信，也无从下手。
　　下晌看到何府的管事出了城，她便也跟着进了京。
　　在府外直看到何桢的轿子进了门，她才扭头跟宋濂道：“我要进去看看，你在胡同口卖糖人的摊位前等我。”
　　吸溜着冰粉的宋濂猛点头。学堂里先生家娘子生病，放了几日假。宋湘嫌他碍手碍脚的，本不想带出门，但也经不住他缠，正好同来也可以帮她打打下手。
　　宋湘在王府六年，也参加过不少应酬，对何家还是略有耳闻。何桢父亲就是先前跟前的大臣，为人端正，攒下了不少口碑。
　　何桢也承其父遗志，屡有政绩，总之没听说过有什么大的黑点。至他们被贬去潭州之前这六年里，何桢甚至还升了官。
　　徐洛来兴平县之前原在南边某地任知县，两年前才调来京师。是何桢表姐的儿子，唤何老夫人一声亲姑祖母。
　　何桢与徐洛往来如此密切，徐洛家中失盗的事何桢必然知道，但他对此是什么态度呢？
　　趁着暮色宋湘翻入了府内。找到正院东边的一座竹影掩映的小院，确认是何桢书房之后她潜伏下来。


第20章 捡到了小舅子
　　约摸饭点过后，宋湘听得院子里外面有人进来，紧接着屋里飘出隐隐沉水香，透过一指宽的缝，刚好看到帘栊下回话的人就是这几日两次到过兴平县的何府姓唐的管事。
　　“……怎么样？”何桢先问。
　　“徐三爷说半个月后徐老太太会进京，到时候把三姑娘送过来。”
　　“三丫头婚期只剩一月，这时间够吗？”
　　“徐家那边嫁妆都完备了，徐三爷说是够的。”
　　何桢点头，又说起别的家常。
　　声音时高时低，但落入耳中的却再也没有一句关乎徐洛。
　　宋湘眉头渐渐收紧。
　　这一趟便算是白跑了。倘若真要追根究底，倒也不是查不出眉目，但为二房付出过多精力值不值得？
　　她的方向，是不是错了？
　　“晋王世子邀咱们二爷出门赴宴，说是要到府来与公子会合，即刻要到了，快去准备！”
　　隔院传来声音。
　　正怔忡的宋湘听到这声“晋王世子”，身姿蓦地转了过去……
　　……
　　长公主是皇帝的姐姐，所以永安候世子萧臻山也算是陆瞻的表哥，京师皇亲不多，自然而然两府关系走得极近。
　　萧臻山的生辰陆瞻必然是不能推的，且今日陆昀也会去，他只怕也还会刺探自己的虚实。
　　陆瞻不在乎他，不过却想跟何琅联络联络情谊。
　　天断黑时到了何家门前，重华去叩门，他在车内等待。
　　何府在西城，眼下陆瞻还揣着皇帝给回他的那封信，信中提到的唐震就在这座府里。
　　他抻了抻腰，望起街景。
　　附近这边民坊多，胡同外就是大街，此刻人流如梭，依旧很热闹。后巷口的糖人摊子还在就着何府门口的灯笼光在做营生。有小孩儿猫在一旁已看了好久，招得摊主都在忍不住问他：“你到底买不买？”
　　“你甭管我买不买，我看看又不会让你吃亏。”
　　小孩儿咽着口水，倒是气定神闲。
　　陆瞻看着他们斗嘴，摇起折扇。
　　重华已经安排人去接触唐震，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需要尽快安排好这些事情。
　　“世子，何公子出来了。”
　　重华到了跟前。
　　陆瞻抬眼，看到门内果然匆匆迎出来一人，正是何琅。便下了马车，缓步走过去：“盛颐。”
　　“哎，你不是那个谁——”
　　陆瞻刚打了招呼，就有一人嗓子清亮地插了话进来。顿步扭头，就见先前猫在糖人摊子前的小孩儿竟冲着他招呼起来。
　　灯光照在小孩脸上，将他七八分面熟的脸庞照了个正着！
　　“濂哥儿？！”
　　陆瞻抑制不住心中的惊讶。他统共就一个小舅子，就算是前世跟妻子再不亲近，也不可能不认识他！
　　“你怎么在这儿？”他倏地抬头看向四方。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宋濂可没有被他带偏，他可是认出来了，这就是给他姐送来那么多钱的人，他居然还知道他的名字？这太奇怪了！
　　旁边一众人早已经目瞪口呆，尊贵至极的晋王世子，居然被个普普通通的小孩儿搭讪已属奇特，这位尊贵至极前呼后拥的世子居然还回应他，这就更加奇特了！
　　侍卫们除了重华，个个都屏息望着，被抢了角儿的何琅看到这里，到底忍不住问道：“敢问世子，这位是哪家的公子？”
　　陆瞻扫望一圈并不见宋湘或者郑容，又已被宋濂的反问弄得不知如何作答，此时何琅再问，他便淡淡回了一眼过去，然后问宋濂：“你跟谁来的？为何天黑了还在此？”
　　“我……”正好奇打量他这身派头的宋濂差点就脱口把宋湘交代了出来。
　　好在他反应快，想起姐姐此刻还在何家做贼，两眼轱辘一转，便撇嘴道：“我跟我姐出来的，但我跟她走丢了，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只好守在这里等她回来找我。”
　　陆瞻听完凝眉：“走散了？这么说她眼下也是一个人？”
　　宋濂眨巴着眼睛点头，做贼嘛，可不就是一个人，难不成还成群结队？
　　陆瞻沉气望向四下，收回目光道：“重华，你留两个人在这里陪他守着，然后再带个人去找找他姐姐。”
　　宋濂一听忙道：“我不用人陪！”
　　“你不用人陪，回头被人拍花子都不知道！”陆瞻脸色板起来。
　　宋濂心下则有点着急，宋湘回头是要从巷子里出来的，这些人一看就不简单，而且他还认识何家的公子，这要是让他的侍卫看到她这么走出来那还得了？
　　他情急之下道：“我还没吃饭，我好饿，要不你先带我去吃个饭可好？”
　　这人看着挺有钱的，而且还给宋湘送过一千两，想来不至于把他拐去卖掉。
　　陆瞻眉头皱更紧了。居然还连饭都没吃？这得走散多久了？她一个人跑哪儿去了？
　　他又一次打量周围。
　　“这位小公子既是世子的熟识，那不如我着人带小公子进府用点饭食？”何琅适时地出了声。
　　宋濂连忙婉拒：“多谢公子。不过我与公子素昧平生，姐姐说不可以随便叨扰人家。”
　　眼下都不知道宋湘在哪儿，他又不是真的饿，真要是进了何府，万一让她看到了，坏了她的事怎么办？
　　再说这何公子明显就是来替面前这人解围的，去了他府里，他未必就能被尊重，他才不想被人看轻哩。还是得想办法支开面前这些人。
　　他仰头望着陆瞻：“不如你让人陪我到对面吃碗面可好？”
　　陆瞻才被他姐姐逼着写过不准打扰的文书，才不想管他们。
　　但眼下夜色已深，此处是繁华地段，他姐又不知道去了哪儿，这猴儿看着就不是个省心的，侍卫可不定能管得住他。
　　——算了。看在这一世跟他姐姐的缘分终于断绝了的份上，他勉为其难道：“我也还没吃饭，你跟我走吧。”
　　“世子！”
　　重华连忙打眼色。他要去的可是永安侯世子的寿宴，而且今夜宴席上还有陆昀和何家的人，十成十是有正事要做的，这带个孩子去像什么话？
　　关键还是个“不明来历”的孩子，回头又怎么跟人解释啊？
　　陆瞻站了片刻，就跟何桢道：“这孩子是翰林院已故宋裕大人的公子，皇上以仁孝治国，常告诫我要懂得爱护弱小，我与宋大人早年相识，如今他与家人走散，我不能不关照一下。”
　　翰林院出身的毕竟是清流人家，何琅闻言肃然起敬：“原来是翰林之后，该当如此！”
　　陆瞻点头，牵着宋濂交代重华：“你留个人在此等宋姑娘，仍派人去找找他姐姐，顺道再去五城兵马司吱个声儿，让他们的人看到有落单的十五六岁的姑娘就留意一下。找到了之后就带她来酒楼领人。”
　　重华瞄了睁大眼的宋濂好几眼，憋了半日说道：“是。”


第21章 我姐和他青梅竹马
　　夹巷里的宋湘直到马车跑远了才露出脸，看着留在原地的侍卫，她略皱了下眉头。
　　陆瞻前世与何琅往来并不算多，会在这当口来找何琅去赴萧臻山的约，真就显得别有意味。
　　而如果信是他盗的，那么他来找何家人就显得有理有据了。
　　……先不管那么多，眼下宋濂在他那里，有他帮着带孩子，那她大可放心地再去探探的再说。
　　宋濂原本只是想支开陆瞻他们的，没想到陆瞻竟然会直接带他走，上车的刹那他出现过一小片刻的失措，但很快他就镇定下来。
　　“这是你的马车？”他问。
　　陆瞻嗯了一声。基于大家“素不相识”，他不打算对这小鬼太热情。
　　“好大。”宋濂坐在锦榻上，细细地打量着四面，“比我的床都要大。”又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这倒又提醒了陆瞻。此去虽不知萧臻山还请了谁，但列席的必定不是非常身份。宋濂去了必然会知道赴的不是一般人的局，也因此必然知道他是谁，如此难保惊讶之下不会被他捅出当日的事来。
　　他想了下，打开扇子：“去的是永安侯府世子的生辰宴，在坐的都不是一般人。到时候不要乱说话，尤其是不要说出来怎么认识我的，埋头吃你的就行。
　　“实在有人问起，就说从前你父亲在世时我认识他就好了，知道吗？”
　　陆瞻为怕吓到他，还特意放缓了语气。
　　没想到宋濂面不改色心不跳，还眨巴眼望着他：“你为什么要撒谎？”
　　陆瞻把扇子收了：“你要是不听话，我就让你下车走路。”
　　宋濂想了下，妥协了：“行吧。”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陆。”
　　陆瞻瞥他一眼，拉开小抽屉，拿出盒点心。
　　“陆公子？”
　　“见外了。”陆瞻斜睨他，“叫我陆大哥。”说完把点心推给他。
　　宋濂上前，趴着挑了个桃酥。
　　陆瞻对着他那张跟宋湘八分相似的脸看了两眼，移开了目光。
　　宋家人长得都好，是不争的事实。
　　他前任丈母娘是个美艳俏寡妇，他在宋家墙上看过宋裕的画像，也是位俊美温润的文士。
　　当年宋湘嫁给他，就算身份不匹配，单凭那副容貌，也是能让绝大部分人闭嘴的。
　　眼下这小屁孩儿虽说话多了些，但长的漂漂亮亮，总算也不讨厌。
　　……
　　萧小侯爷选的酒楼就在边畔，时值月初，实在谈不上什么好月色，但大家伙聚在一起图的是个热闹，就是没有月亮，也可以有别的乐子。
　　陆瞻带着宋濂与何琅到达的时候，包房里已经有琵琶声传出来了。
　　门下侍卫来打帘子，一看陆瞻，立刻满脸谄媚地弯了腰，这一弯腰看到陆瞻手里还牵着个孩子，一脸的笑又立刻僵住。
　　陆瞻没理会，牵着宋濂进了门才放手，跟纷纷起身的座客笑道：“你们到的倒早。”
　　“哎呀！你可算是来了！”萧臻山大步迎上来：“今儿你要不来，我这生辰宴可就忒没光了！——哎，怎么样怎么样？伤可大好了？快上座快上座！”
　　长公主如今还耳聪目明，与晋王府走动也亲密。晋王妃时常带着陆瞻上永安侯府拜会公主。如今的永安侯是长公主的长子，掌着宗正院。
　　陆瞻指着何琅与宋濂：“我还带了两位客人，来给寿星贺个寿。”
　　萧臻山哈哈拍着何琅肩膀：“听说盛颐兄会来，我特地有准备！你来看看这是谁？”
　　何琅顺着指引看到席上，不由笑道：“付瑛兄？没想到你竟也与小侯爷相识！”
　　付瑛笑着拱手：“蒙小侯爷不弃，前阵子曾有过交往。”
　　萧臻山解释：“那日原本我是要上衙门寻你帮我改篇文章的，谁知道你不在，我就请付公子帮了个忙，拿回来被我爹好一通赞！
　　“你们是同个衙门的同僚，我听说你们素日也关系不错，故而就请了付公子过来，大家热闹！”
　　说完他让开两步，来招呼陆瞻。
　　陆瞻站着没动，只微笑望着宋濂：“濂哥儿你想坐哪儿？”
　　萧小侯爷这才留意到陆瞻身边的这小孩儿！
　　“这是——”
　　他这一问，在座人的目光才也都集体下移，集中到了这个布衣小孩儿身上。
　　世人眼里的陆瞻是个什么人？那是意气风发的皇孙，盛宠于身的晋王府世子，是潇洒不羁的飞扬少年郎，谁会把他跟带小孩子的人联系在一起？
　　关键是也没听说过他们家有这般大的小孩儿！
　　“这不是——濂哥儿？”
　　众人还在怔愣，陆瞻也还在通过漫不经心的态度表达他因为宋濂被忽略而生出的不快时，何琅旁边站着的付瑛忽然走过来了两步。
　　陆瞻率先抬头，看向这个年轻倜傥的户部观政。
　　“好巧啊，付大哥。”
　　没等他打量完，宋濂已经淡定地摆手打起招呼起来。
　　陆瞻挑眉：“你们认识？”
　　付瑛连忙拱手：“在下曾与宋大人为邻多年。后来宋家搬往庄子上，这才少了往来。”说完他又看向宋濂：“你怎么会在这儿呢？”
　　宋濂抬头看了眼陆瞻：“我跟陆大哥来的。”
　　陆大哥！
　　举城的贵胄子弟也没几个敢这么称陆瞻的好么！
　　陆瞻也没想到在这儿还能遇见到宋家的熟人。他笑了下：“濂哥儿与他姐姐走散，让我遇见了，带了过来。既然真是熟人，那正好了。”
　　说完他又与大伙介绍：“这是从前翰林院宋裕大人的公子。濂哥儿，来见过小侯爷。”
　　宋濂上前，端端正正行礼。
　　他是陆瞻的客人，萧臻山哪里堪受他这大礼？忙不迭地避开，招呼他们落座，又唤人添碗筷。
　　席上摆了六副碗筷，可见原本是六个人，除了陆瞻他们这四个，算起来应该还有包括陆昀在内的两个人没到。陆瞻道：“就咱们几个人？”
　　“嗨，上个月我才因酒闯了祸，今儿不敢乱来了，咱们几个聚着乐乐就行。”
　　陆瞻便又记起来，上个月这位小侯爷确是在酒桌上把俞侍郎的公子给打了，被长公主下令打了十板子，又押着到了俞家去赔礼，便笑道：“以后可少喝点。”
　　萧臻山替他拉开椅子：“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说人不轻狂枉少年？”
　　“此一时彼一时。”陆瞻坐下，又顺势打听起俞家近况。
　　萧臻山是寿星，坐了上首，他左首是陆瞻，陆瞻下来是宋濂。对面则是何琅与付瑛。人没到齐，先上了些点心汤水，大家就着茶点先唠起嗑来。
　　陆瞻留意到付瑛几次往宋濂这边投眼过来，似是想与宋濂交谈，当着在座人的身份又没敢逾矩。
　　趁着宋濂夹蜇丝的空子，陆瞻就以杯遮面，压声问他：“付家跟你们家有多熟？”
　　宋濂不慌不忙举起筷子：“从前我们两家就隔道墙，付老爷以前说我姐和付大哥是青梅竹马。”
　　陆瞻的杯子就悬在了嘴边上。


第22章 你不适合她
　　她居然还有个竹马？
　　陆瞻把杯子放下：“是嘛？”
　　这就新鲜了，他从来都不知道。
　　“是啊，从前付大哥经常来找我父亲请教学问，他们就在一起玩。”宋濂吃完海蜇丝抬头：“陆大哥你反应这么大，莫不是对我姐有什么想法吧？”
　　陆瞻睨他，终于把那口茶啜进了喉：“你想多了，我只是好奇而已。”
　　好不容易才落个自由身，他会这么想不开么？
　　这个付瑛年纪轻轻已中了进士，倒也叫做有前途，就是不知道靠不靠谱。
　　“那你为什么要送钱送庄子给我姐？”
　　陆瞻默了下：“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
　　宋濂叹了口气。
　　陆瞻顺手推了萧臻山斟过来的酒，问他：“你叹什么？”
　　宋望着他：“我要是说了你不能生气。”
　　陆瞻沉气：“不生气。”
　　“算命的说我姐姐命里旺夫，你眼光不行。”
　　宋濂一面俯首跟布菜到他面前的何琅致谢，一面道：“我姐长得那么好看，又温柔还有本事，多难得呀。”
　　说完他看陆瞻一眼，又道：“不过你可能也确实不适合。”
　　他说前边的时候陆瞻听得散漫随意，到这里他神色敛住：“我怎么不合适了？”
　　宋濂朝角落里弹琵琶的女乐师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
　　陆瞻脸色瞬间有点黑。
　　皇帝对宗室管束甚严，决不许狎妓养伶人，所以他们平时就算有宴会助兴，也只是请两个清倌儿添点喜气。今日萧臻山生辰，座中又有读书人，请个弹琵琶的配点乐曲无可厚非。怎么到熊孩子这里就得“意味深长”了？
　　他定坐一会儿，遂就看向萧臻山：“教坊司有个老乐师叫做李延善，倒是技艺不错，几首名曲弹得出神入化，记得我母亲还跟皇姑祖母推荐过。”
　　他自是不能扫萧臻山的兴把乐师唤走，也不能跟小孩子解释这么多，但既然被指控了，也不能带偏了他。
　　萧臻山看了眼他身旁一脸纯真的宋濂，又看了眼花枝招展的女乐师，立刻一拍脑门：“瞧我！怎么能当着孩子的面请女伶人呢？快去请李乐师！”
　　陆瞻越主换了乐师，总得有点表示，他唤来太监：“今日小侯爷寿日，回府接两坛青玉酿来，给小侯爷助兴。”
　　萧臻山连忙起身：“说好我作东，这又怎使得？”
　　陆瞻道：“我伤重方癒，不能喝酒，拿两坛酒过来，就当是罚我的也可。”
　　萧臻山客气两句，也就不推辞了。
　　宋濂扭头看着女乐师退下，又看向陆瞻。
　　陆瞻刚刚才转好的脸色又凝了下去：“看什么？”
　　“男人是不是都喜欢看美人？”
　　陆瞻提气：“这话怎么说？”
　　“我姐说的。她还说其实女人也喜欢看美男。”
　　陆瞻睨着他，半天没有言语。这是他那个在他面前沉默寡言循规蹈矩了七年的“前妻”说出来的话？
　　“不过我现在也发现这话不全对了，”没等他回应，宋濂又往下说了：“你既然不喜欢看，可见这世上也是有异类的。”
　　陆瞻：“重华，带宋公子另开一桌！”
　　话太多了！这小子。
　　“禀小侯爷，靖安王和钟公子到了。”门口扈从恰好领着陆昀走了进来。
　　……
　　宋湘回到何府，何桢已经不在书房了。
　　她自后窗翻进内，先看了一遍，然后站在书架前站了站，再打开所有能打开的抽屉柜子都看了看。
　　绝大多数都是公文，余下是些信件字画什么的。要紧的卷宗没有，这自然是有个地方保存着。
　　她目光在落在墙上的壁灯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去动它。
　　像何桢这样有实力品级高的官员，书房通常都装有机括，她若动了，只怕回头退出去都成问题。
　　她却不死心，再看着这斗室，最后走到插着好几幅字画的半人高的大瓷樽前，信手抽出几卷来打开。
　　是些山水画，看光景应是何桢自己作的，多是北地风光，祟山峻岭，甚为巍峨。每幅画自然都不同，但大部分上面都绘着有牡丹。
　　洛阳牡丹向来出名，她目光顺势下移，果然在落款处看到了“洛阳”二字。
　　再看看院子里，果然也种着几盆牡丹花。
　　宋湘把东西归了原位，再看一眼，退了出来。
　　廊下夜色里站一站，她又往后巷走去。
　　何府下人都住在后巷。
　　下晌从小乞丐那里得来的消息，唐震在何家已经是十几年的老人，如今一家子都在何家做杂役，就住在后巷连排的其中一所房子里。
　　宋湘过来却没找到唐震其人，半途听到有人说话，才知道唐震去了街头茶馆会友。
　　宋湘猜想陆瞻他们没那么容易散场，于是又找到街头茶馆看了看。唐震果然与两个看上去身份不相上下的中年人在吃茶听戏。
　　宋湘跟着在店堂里坐了会儿，最后下楼回到何府门前，先找到下晌找过的小乞丐，给他一点钱，交代了他一点事。
　　……
　　陆昀来了，宋濂到底没被陆瞻赶走了。
　　“钟公子”钟毓是南平侯府的二爷，陆昀前世的妻子就是钟毓的妹妹。
　　陆昀刚坐下就看到了宋濂，不免也问起来历。萧臻山从旁解释后，陆瞻又让宋濂起来见礼。
　　陆昀讶异地看了眼陆瞻，随后笑着让他坐了。正巧李乐师也请到了，抱着琴坐到了屏风下，这过寿的气氛就造了起来。
　　这样的场子，多出一个宋濂只能算是个小插曲。
　　陆瞻以茶代酒与他们喝了两轮，就问何琅：“听说前阵子兴平县县令家里失了盗，可有此事？”
　　“这件事世子也有听说？”何琅好奇。
　　“我有个侍卫是兴平县人，前些天他回乡，听到这么一回事。这些天又不断有人说起这消息，想不知道也难了。
　　“——我记得兴平县令正好是你家亲戚，怎么样，这案子有结果了吗？丢失的物件可曾有找到？”
　　何琅端起杯子：“没有，压根就不知道什么人干的。”
　　“若不是什么要紧的物事，倒也无妨。”陆瞻顺手夹了颗远处的肉丸子给宋濂。


第23章 心急的竹马
　　“谁说不是。”何琅说到这里，又举杯向他：“说起来早些日子听闻世子遇了些意外，原是要登门探望的，不想投帖的人去到王府，回来说世子暂不见客，也只好作罢。今日蒙世子相邀，在此一聚，便让我敬世子一杯。”
　　陆瞻被他岔开话题，扬扬唇，停下筷子举起茶杯来。
　　他从徐洛那里得到的就是几封信件，那信他自然也看过，说的都是早年何桢在洛阳上任时往返徐洛的一些家信，信中内容也只是其在洛阳的一些交往见闻。原本他也以为平常，但是，信中却出现过唐震的名字。
　　何桢在洛阳上任已是十七八年前的事情，而陇川籍的唐震却是在十六年前进的何府。这便是说，唐震早在进入何府之前就已经被何桢所认识。以何桢的家世，他怎么会认识一个杂役呢？并且还会在书信里提及？
　　陆瞻请何琅出来这趟，自然存着点试探之意。而眼下何琅的回避，就更加有些微妙了。
　　何桢与唐震之间一定有着什么秘密，所以才会让皇帝注意到。
　　那么前世此事过后，何桢在朝中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是皇帝排除了他，还是说事情不是像他想的那样，其实何桢身上并未存在影响到朝局的把柄？
　　毕竟，皇帝说要亲自见唐震，而且还说要私下出宫来见，目前看起来不像是要问罪的样子。
　　侍从上来添茶，萧臻山就把话题转到了陆瞻身上：“早前听子槐说你伤重得很，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是怎么搞的？从小到大身边就没有少过扈从，怎么就弄得浑身血回来？”
　　陆瞻放下筷子：“那日在东郊山下发现只麂子，我追着上山，马蹄在石崖上失足，就掉了下来。侍卫们的马怎及我的马快？就是快也来不及拉我。”
　　这便是事后重华等人去伪造的事实。
　　陆昀道：“东山摔的，怎地从南城门进来？”
　　陆瞻微笑望他：“三哥还问呢，还不是因为那日父亲去了皇陵，走的东城门？东山离东城门南城门路程相差不多，我怕在东城门下撞见父亲，这才改了道。父亲只知道我是摔坏的，三哥回去可千万别说漏嘴。”
　　“你呀你！”陆昀笑指着他，又正色道：“下次可不许这么莽撞，不然父亲和王妃得多担心？”
　　陆瞻扬唇颌首，移开目光。
　　当时隐瞒伤情，是为了看看众人的反应，如今陆曜一切如故，只有陆昀从头到尾对他格外关切，甚至如今还在刺探他伤情虚实，这不能不说有蹊跷。
　　但如果事情是他干的，那么他定然早知了真相，也应该已经有了下一步举措，而不会傻到这个时候还试图来揪他的漏洞。
　　他到底为什么这么锲而不舍地想挖掘？
　　宋湘在街旁站了有片刻之久，小乞丐就回来了。
　　“怎么样？”她递了两根肉串给他。
　　小乞丐大口吃着，含糊不清地道：“何大人二十年前在洛阳当过官，满任两届才调走的。”
　　“这唐管事又是什么来历？”
　　“何大人从洛阳离任就进京任职了，唐管事是在他回京之后进入何府的，干了也十多年了。他有经验，一进府何家就提他当了管事。
　　“他祖籍是南边人，但很早就进京了，一直在京师，所以也算是燕京人吧。”小乞丐吃完了串儿，还舔着竹签上的油。
　　宋湘便又把手里肉串分了两串给他。
　　两届就是六年，这就是说何桢至少在洛阳呆过六年。那么他对洛阳怀有特殊感情，并寄情于诗画之中也正常。
　　这个唐震既然在何家呆了十几年，还是何桢亲自提上来的，可见也深得何桢信任。
　　何桢若与徐洛只是寻常的亲戚往来，派身边重用的人亲自去，是不是太慎重了些？
　　“还有个事你要不要听？”许是她格外大方，小乞丐犹豫了一下，又问她。
　　宋湘示意他说。他就道：“唐管事会说洛阳话。”
　　“哦？”宋湘懒散的腰背挺了挺。
　　小乞丐点头：“有一次我看到他在路上跟洛阳来的一个客商搭讪，就是用洛阳话交谈的。”
　　宋湘微顿：“什么样的客商？你怎么知道是洛阳话？”
　　“从前跟我一块的一个老头就是洛阳人，从前他总拿洛阳话骂我，我听得懂。那客商是给瓷器铺子里送货的，那日唐管事去铺子里看瓷器，撞上了，就聊了几句。当时我就在铺子门口。”
　　“具体说些什么？”
　　“就是寒暄，相互打听了下家乡，其余没了。但是唐管事的洛阳话说的还挺流利的，不像是现学现卖。”
　　这消息还挺让宋湘意外的，唐震是燕京人，一直在京师，又是何桢回京之后他才进的府，根本不存在是跟随何桢去洛阳学的方言，那他如何会说洛阳话？
　　宋湘想了想，弯腰把最后两串肉递到小乞丐面前：“今天我找过你的事，你不要说出去。你答应我，这个给你吃。你要是能帮我继续盯着的话，那下次我来了，还给你买肉吃。”
　　小乞丐点头：“只要你自己不说，我肯定不说。”
　　宋湘打发走了他，便朝着糖人摊子走去。
　　过了这半晌，宋濂他们那顿饭想必也吃得差不多了。
　　……
　　酒楼这边，酒过三巡，气氛也渐近平静。
　　宋濂虽然不饿，但他没别的事做，边听他们唠嗑边吃，却也扒拉下了两碗饭。放碗的间隙付瑛终于趁其余人投入聊天的时候，找到机会到了他这边。
　　“你怎么会跟晋王世子在一起？”
　　宋濂想着蹭吃了这么一顿饭，就是遇到熟人也不能拆了陆瞻的台，就照他先前嘱咐的回应了。
　　付瑛听到宋湘跟他走散了，而且是一个人，立刻皱了眉头：“怎么这么久她还没消息呢？会不会有危险？”
　　“没事儿。这京城我姐熟得很。”
　　付瑛只当他的轻描淡写是小孩子气，情不自禁带着忧虑之色往门口看去。但门外安安静静，小侯爷的寿宴场所连个会来打扰的人都没有。
　　“你们这几年在南郊过得怎么样？”收回目光他又问。
　　“挺好的呀。”宋濂道，“乡下又宽阔又舒服，姐姐每天做好吃的。”
　　付瑛目光放得软和：“她还是那么喜欢自己动手做事？”
　　这时珠帘那边重华走进来：“禀世子，宋姑娘过来了。”
　　付瑛闻言，立刻朝着门口起了身。
　　正听萧臻山他们唠着的陆瞻耳朵里刚好灌进了他末尾这句话，一扭头就看到了下意识走到帘栊下的他。
　　陆瞻轻瞥了一眼，说道：“这里人多，请宋姑娘留在珠帘那边说话。”


第24章 付公子真是个细心人
　　一会儿门开了，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侍卫，一个是穿着水蓝色衣裙的窈窕少女。
　　珠帘挡住了视线，也看不清面容，在座人却都隐隐伸长了脖子。
　　帘下的付瑛撩帘走出去：“湘湘！”
　　珠帘分开这刹那，那边光景立时清晰了，座中忽然安静。
　　宋湘因着前番的保证书是她要挟着陆瞻写的，今日他竟还能“伸手相助”，怎么着她也得补全这礼数，何况宋濂蹭的还是萧臻山的寿宴，不进来行个礼自是不行的。但刚隔着珠帘朝内屈了膝下去，就有人认出她来。
　　她惊讶了一下：“付大哥？”
　　“这宋姑娘好相貌！”
　　屋里的萧臻山率先赞道。
　　陆昀也看了几眼后才收回目光。
　　何琅瞅了眼陆瞻，道：“宋姑娘清流之后，咱们快别失礼了。”
　　大伙咳嗽收势，保持非礼勿视。
　　陆瞻倚在椅背里，目不斜视给自己的茶碗盖盖子。盖好后他站起来，牵着宋濂道：“来跟小侯爷等诸位告辞。”
　　宋濂起身深施礼：“多谢小侯爷留饭。”
　　萧臻山哈哈笑道：“宋小公子客气。”
　　陆瞻转身，引着宋濂往珠帘走。透过空隙，只见宋湘与付瑛聊得正欢畅，前世跟他在一起时终年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眉开眼笑，真是有光彩极了。
　　一时帘子打开，宋湘迎着珠帘声看过来，四目相视，她施了一礼：“多谢世子！”
　　陆瞻望了眼刹时敛回了笑容的她，招手让宋濂过来。
　　打从他们成亲，他就没想过她还可能跟别的男人有什么往来，更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还会要眼睁睁看着她与别的男人说说笑笑……
　　他没有想到没了那道赐婚圣旨，她竟然过得如此潇洒，不光是进京遛着弯儿，还能随时随地遇见她的竹马！
　　……但是他跟她已经没那层关系了，他自然也没道理对她的行为指手画脚。
　　他拉着宋濂到她跟前：“如今天下虽然太平，但人不可貌相，令弟到底年幼，宋姑娘就是不怕自己遇险，也当照顾好他才是。”
　　宋湘颌首：“世子教诲的是。”
　　这木然的模样简直又与前世面对他时的样子一般无二了。
　　陆瞻深深看她一会儿：“不客气。”
　　应该是他想多了，他们俩素昧平生，她当然不可能对他热情有加。就保持这样的距离挺好的，各过各的日子。就是碰了面也不会有更多的纠葛。
　　转身走到帘栊下，看到付瑛，他又停步，微笑望着他道：“付公子不一道进去？”
　　付瑛原是想跟宋湘好好说上几句的，当着陆瞻的面，已不便说什么，此刻见他如此，也只好朝宋湘拱手，道：“眼下城门已闭，你们出不了城了，今晚住哪儿？”
　　“明日我还要留在城里办点事，就先找个客栈住一晚。”
　　“行，那我明儿去客栈找你。”
　　帘栊下的陆瞻眉梢微微上挑。
　　他是不太明白青梅竹马平时怎么相处，但是一个男人找到姑娘家住的客栈去，这样好么？
　　这位新科进士的圣贤书看来读的不怎么样。
　　宋湘十岁以前与付瑛曾在一起读书玩耍，少年时的情谊还是在的。
　　前世突然之间嫁了人，而且是自己完全不熟悉的圈子，婚后便与这些儿时的伙伴全部断了往来。
　　眼下她恢复自由身，看到当年父亲看好的子弟如今学有所成，也成了天子门生，她也为父亲的眼光骄傲。
　　再者宋濂将来求学成才总需要人提携点拨，便内心里也愿意与这样的上进的年轻人谈一谈。
　　她欣然道：“那就说定了，我就住桂子胡同口子上的那家老店，你若有空，且来便是。只不过我明日上晌办完事就要回去，若是太晚，那就下次见面再叙也成。”
　　“就听你的。我打发人送你们过去。万一没碰着，回头哪天休沐，我就再上南郊去看望你们。”
　　付瑛也爽快地答应了。然后一面使唤门口的下人套车送她，一面见着陆瞻还在等着，忙不迭地跟宋湘作别，走了过来。
　　陆瞻笑着往里走：“付公子果然是个细心人。”
　　付瑛谦辞：“让世子见笑了，我与宋姑娘打从记事起就相识，虽说是有时日没见，但过往的情谊可一点没丢。小时候我一直把她当亲妹子看的。”
　　姓都不同，哪来的亲妹子？
　　还过往的情谊没丢？说得这么腻乎，前世赐婚圣下来那会儿，也不见你来冒个头？
　　陆瞻暗中感慨着人性多面。又暗忖萧臻山的眼光只怕不行，竟把这样的人奉为座上宾。
　　……
　　宋湘带着宋濂上了付瑛的马车，遂问宋濂：“你没捅什么篓子吧？”
　　“哪能呢，我很乖。陆大哥也很关照我。”
　　“陆大哥？……”
　　“对，是他让我这么叫的。”宋濂理直气壮说。
　　宋湘半天无语，随后道：“以后称世子。”
　　说完她又道：“他们席上说了些什么？”
　　“陆大——陆世子在问何公子兴平县令丢信的事，何公子回避了。那个靖安王则看上去有点怪怪的，对陆世子受伤的事很关注。”
　　宋湘静默。
　　陆瞻既跟何琅打听事情，那盗信的人就是他，这点再错不了了。由此可知追回信件已不现实。
　　至于陆昀刺探陆瞻伤情，则应该不是今日才有的事——王府内宅也不太平，前世陆昀被陆瞻击垮之后，气氛一直有点微妙，陆瞻重生，必然是要防备这层的。更别说他马匹失控得还有点蹊跷，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陆瞻自己也该有数吧？
　　但这些并不关她的事。
　　她问：“还说了什么？”
　　“就是些琐碎事了……”
　　……
　　姐弟俩到了桂子胡同，客栈还没打烊。
　　宋湘选在此处，主要是前些日子跟牙行约好看铺子的日子也到了，正好明日可办完这些事再回去。
　　宋珉这边她打算两手准备，何桢与唐震这里明显有古怪之处，但陆瞻既然伸了手，她就不想掺和了，省得生出诸多麻烦事。
　　倘若徐洛若继续打压，到时她再去深究也不晚。而若徐洛只是罢了宋珉的官，那她就劝游氏另找人给他再寻个差事，息事宁人罢了。
　　前世她死的不明不白，虽是拜沾上了陆瞻所赐，到底性命是丢在歹人手里。倘若有朝一日让她知道夺她命的人是谁，她定也要让他承受十倍于她的痛苦方才解恨，但眼下却没有必要主动招惹。
　　想到此处她又不觉生出了心思，她被毒死在潭州，也不知道等陆瞻事后看到她的时候是什么状况，有没有被人掩饰过去，粉饰成别的死因？以至于他最后都不知道他自己险些死在潭州？
　　不知道她该不该向他吐露有人在潭州冲他下过手，让他细察线索加以提防暗敌？
　　然而想来想去，前世种种却事无巨细地全在脑海里翻了出来，于是不愿再与他有牵扯的念头又还是占了上风——罢了，都已隔世了，还是任他生死由命罢。


第25章 倘若他们两情相悦
　　六个人的宴会持续再久也有限，亥时左右散了席。
　　萧臻山今日喝的有点多，宴散后还拉着陆瞻念叨了好一会儿才松开，陆瞻回府还闻到身上一阵子酒气。
　　晋王恰在廊下遇见他，问他来由。他说了，便被晋王数落了两句：“伤才刚刚好就乱来，这么大人了还不懂谨慎行事。”
　　还是晋王妃闻声出来了，陆瞻这才得以回了宫。
　　夜半的延昭宫灯火依旧，却静谧得过了头。
　　陆他除了外裳，赤脚走到帘栊下，点了颗香。
　　魏春带人抬了热水进来，陆瞻道：“南城桂子胡同口子上有间老客栈，你着人去跟那的店家交代一声，让他机警点，今晚住进去的宋姑娘是个弱女子，别让外头的人打扰到她。”
　　付瑛明日要见宋湘他是不能管，但付瑛今夜喝了酒，看宋湘走后他魂不守舍的样子，他怕他不知分寸趁夜闯了去。
　　魏春听到这儿，走近他说道：“世子今夜把宋公子带着一露面，不出三日，只怕许多人都要知道了。”
　　陆瞻嗯一声。
　　这事儿他既然办了，自然就在他预料之中。知道又怎样？又不能因为这个把他和宋湘捆绑赐婚。
　　“小的不解，世子既不是有意于宋姑娘，为何如此抬举她？”
　　“谈不上抬举，也就是顺手为之。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宋濂是个孩子，就是别家小孩子，我看到了也会这么做。”
　　毕竟他也曾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一世经历下来，心性终究不同了，他不再是那个目高于顶鼻孔朝天的皇孙大人。
　　魏春瞄了他一眼：“沈家寿宴在即，若是您与沈姑娘到时相互都中意，你跟这宋姑娘往来的事让沈姑娘知道了，不知道她会不会多想。”
　　“为什么要多想？”陆瞻道，“我连沈姑娘的面都没见过，都不知与她会不会有可能，为什么要管她怎么想？”
　　“到底世子与沈姑娘也算门当户对，咱们不妨谦逊些。”
　　陆瞻放了帕子，头仰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明摆着不想再说下去。
　　魏春望着他，把帕子放回铜盆，又道：“那世子觉得付公子人品如何？”
　　陆瞻睁眼，缓声道：“看来重华什么都跟你说了。”
　　魏春俯身：“只是说世子对那位付公子有些冷淡。”
　　陆瞻默半刻，坐直身：“明儿办完事，让重华去刷三个月马桶。”
　　“世子！……”
　　“付公子的人品如何跟我不相干。”陆瞻凝视他，“他是天子门生，是朝廷的臣子，要评判他的是他的上司乃至皇上，轮不到我说什么。
　　“做好你们自己的事情，也管好你们的嘴。这件事到此为止，之后的事我不说什么，但跟宋姑娘怎么认识的，我希望你们所有人都烂在肚子里。”
　　魏春是陆瞻刚生下就拨过来侍候他的老人了，陆瞻撒泼的样子他见过，淘气的样子他见过，天真犯糊涂的时候他也见过，还有意气用事的样子他也没少见过，唯独像眼下这般模样他属实头一回见。
　　魏春跪在地下：“老奴遵命！”
　　“下去吧。”
　　陆瞻垂眼抚扇。
　　杀他的主谋虽然不太可能会是身边这些一起长大的近随，回来之后他也私心作过筛查，但是前世陆昀之所以能在酒里得逞，就说明他身边也存在着漏洞。
　　眼下不愿他们把他跟宋湘之间想歪了是真，同时他也需要借这个机会敲打他们，否则到时候，不但是他吃亏，他们也同样吃亏。
　　魏春退出去。
　　“慢着！”
　　魏春又停下来。
　　陆瞻想了下，抬眼：“客栈那边不必去了。”
　　魏春微顿。
　　“以后宋姑娘的事也不用管了。”
　　陆瞻丢了扇子在桌上，没再言语。
　　重生到如今也不过半个多月，理智告诉他前世的事已经了结，但半个多月时间仍不能使七年的习惯断得干净，以至于今日失态，使他对付瑛生出了偏见。
　　魏春虽然逾矩，但也有他说得正确的地方，他在对待宋湘的事上，是有些冲动了。
　　冷静想想，付瑛是进士出身，年纪轻轻进了六部，好生把握，来日定然有前途。
　　难得他中了榜还没有忘掉落魄了的宋湘，这辈子她能遇到这样的人，他该替她高兴才是。
　　倘若他们两情相悦，便是付瑛趁夜去客栈寻她，增添的也不过是情人间的喜悦，他若派人去，那真叫多事了。
　　……
　　重华进来就跪下了，显然是已经知道了自己即将刷三个月马桶的事。
　　陆瞻捡起扇子：“让你办的事情怎么样？”
　　重华望着地下：“世子让找的处所，在下找了几处，但还是觉得前番买下给宋姑娘的宅子最为合适。
　　“一来这宅子没有外人知道，就连王妃也不知情，二来直接进去即可，不须惊动旁人。
　　“此外就是唐震素喜泡茶馆，先前咱们的人已经跟他搭上了，约好了明日夜间他会出来。到时候会有人将他引到指定地方。”
　　陆瞻掰着扇子：“这宅子在哪儿？”
　　当时只是想着给补偿，又不是真的有什么企图，所以他都是交给重华去办的。
　　“因为当时想着宋姑娘家在南郊，祖宅也在城南，所以也就在城南那片选的址。距离桂子胡同……也就是一条街的距离。不过那里十分安静，进出口子有三条。”
　　陆瞻想了下：“明日我进宫去趟，回来再抽个空去那宅子看看。”
　　重华颌首，又道：“还有件事情要跟世子禀报。据说今夜里，也就是方才，何府似有外人闯进去过。”
　　陆瞻抬头。
　　“是方才与唐震搭讪的人跟踪得知的。”重华再道，“咱们的人跟着唐震到了何府，只见府内灯火通明，后来根据唐震与府里下人的交谈，才知道是先前有人暗闯进了府内，并且还进入了何桢的书房。
　　“过程里无一人知晓，之所以后来发现，是因为何桢折回书房，发现瓷樽里的画卷被人动过。”
　　“何桢该是有严密防卫的，怎么会轻易让人得手？”陆瞻凝眉，“可知是什么人？”
　　重华摇头：“此人没留下任何线索可供追查。”
　　自打皇帝注意力放在唐震身上，陆瞻就以为何家没有什么可格外疑心的了，没想到除了他之外，竟然还会有人闯府。
　　他道：“会不会是宫里侍卫？”
　　皇帝并未告诉他因由，那么他私下里着人去探府也不是不可能。再说此人还能够有这样的身手，大内侍卫的嫌疑最大。
　　“有可能。但是不能笃定。”
　　陆瞻想了一下：“明儿着人再去何府探听探听。”
　　重华颌首，终于得以爬起了。


第26章 你变成大姑娘了
　　付瑛回到府里，付夫人听到动静披衣出来了。
　　“小侯爷的酒席上怎么样？来了有哪些人？”
　　“都是些皇亲国戚。”付瑛除了外袍，在桌旁坐下，把同席的人都说了。
　　还没说到宋家姐弟，付夫人已经高兴起来：“怪不得人家都说有了功名才有出路，居然连晋王世子与靖安王也在座，可见小侯爷是真抬举你了。
　　“咱们付家两代秀才，到你这儿终于金榜题名中了进士，才上任就接连结识了不少贵人，你该好好把握这机会才是！”
　　付瑛有些不悦：“我凭真才实学入的仕，怎么到母亲嘴里就成了要攀交权贵才能有前途了？”
　　“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但是咱们家在朝中毫无根基，你父亲和你祖父都只是个秀才，朝中若有人能够罩着你，那岂不是更好？而且还是与晋王世子这样的子弟为伍，这可是从前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你别不惜福！”
　　付瑛听她提到陆瞻，眉头略皱了皱。
　　宋湘姐弟会跟陆瞻认识，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宋濂说陆瞻是宋裕的旧识，以宋裕翰林院任守职的经历，虽然也不存在不合理，但是总让他觉得陆瞻对宋濂的关照有点过多，在面对宋湘时他的神态也说不上应有的自然。
　　他已经算是有些阅历的男子，一个少年面对才情与容貌都出色的少女时，可能产生什么想法，他能猜得到的。陆瞻对宋家姐弟的关照，不是传闻中的皇孙该有的样子。
　　“我出去走走，散散酒气。”
　　他起身道。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湘姐儿带着弟弟进城办事，住在胡同口的客栈里，都是老邻居了，来日指不定还要继续为邻的，母亲明日要不要请他们到家里吃顿饭？”
　　“湘姐儿？”付夫人站起来，“她又进城了？”
　　付瑛点点头。
　　付夫人略忖，说道：“她进城做什么？”
　　“还不知道。”
　　付夫人笑道：“行，明日我多整两个菜！”
　　付瑛认为母亲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当下弯唇颌颌首，出门了。
　　……
　　宋湘认床，宋濂都打呼噜了她还没睡着。何桢房里那些山水图一直在她脑海里浮现，随着回想次数越多，外面竟然也越来越清晰。
　　翻来覆去滚了几圈，房门外忽然传来掌柜娘子的声音：“姑娘，楼下有位付公子求见。”
　　宋湘停住，侧首呆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
　　“哪位付公子？”
　　“他说姑娘认识的，先前才见过。”
　　宋湘凝眉。她还能认识几个“付公子”？但是这么晚了，也确实没想到付瑛还会跑过来。
　　“知道了。”她掀被下了床。
　　付瑛出门走着走着，不知怎地就到了这间客栈楼下。
　　三年前宋裕过世，宋家长房与二房起争执的事他也有耳闻，但他当时正在潜心备考，不能分心，中途才知道他们长房一家搬出了祖宅。
　　宋裕曾经是身负才名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即便他付瑛年纪轻轻也进了六部，被人称赞年少英才，也终究比翰林院的他逊了一筹。
　　他的女儿自然也是优秀出挑的女子，若不是宋裕英年早逝，宋湘这样的姑娘也会是官眷们当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原以为不会再有遇见的机会，却没想到今夜会在酒楼偶遇。几年不见的她，更是出落得让他不敢逼视
　　他凝立了半晌，最终打发让小厮去叩了门。但敲开门后又有点后悔，总觉得自己唐突了，也不知道她肯不肯出来，更担心她会低看自己。
　　“付大哥？”
　　正心里忐忑的时候，门忽然开了，宋湘大大方方迈出了门槛。
　　付瑛心头微荡，走上前道：“打扰你歇息了吧。”
　　宋湘笑了下，转身跟店堂里道：“烦请娘子给我沏壶茶。”说完招呼付瑛：“进来坐。”
　　付瑛进了店堂，屋里明亮，店家夫妇显然是彻夜都在的，旁边支起了竹簟，这会儿枕头还歪着。
　　见到客人进来，掌柜娘子立刻麻利地招呼落座，然后又掌灯去后厨，不多会儿就沏了壶滚烫的茶来了。一家客栈能持续经营几十年，看来不是没道理。
　　宋湘给付瑛斟茶说：“先喝点茶解酒。”
　　“我没喝多。”付瑛脱口解释。
　　宋湘笑了下，也没勉强。
　　虽然喝的可能不多，但是青玉酿后劲足，还是很容易醉人的。晋王府有专门的酒娘，一有宴就用这种酒，先前她一闻就闻出来了。
　　付瑛双手搭在腿上，看着她道：“几年不见，你都从小姑娘变成大姑娘了。回家里去看过了吗？”
　　宋湘点头，把对祖宅的安排说了。又顺势说了要买铺子的事：“濂哥儿八岁了，最多到他十岁时我就该进城给他正经请个师父，这孩子聪明，悟性也好，我总觉得他能承得了家父的衣钵，所以不愿把他给耽误了。”
　　付瑛点头表示赞同，又说：“看来这几年你也不容易，宋叔早逝，管教弟弟的责任就分摊到你身上了。濂哥儿如今在哪里上学？”
　　“村里的私塾。”
　　付瑛想了下：“你督促他好好用功，我有空，就去看看他的功课。”
　　宋湘笑道：“京城离南郊一去一二十里，你如今正在任上卯劲，来去也耽误时间。你若方便的话，不如下次我带他的功课进京，请你指点。”
　　“那自然也好。”付瑛欣然答应，“你可以随时到家里来找我。总之你有什么难处，也定要直说。从前宋叔也指点过我很多，令我受益匪浅，我这也只不过是投挑报李罢了。”
　　宋湘点头，给他斟了茶。
　　如此一番下来，气氛就轻松了很多。
　　说了会家常，就听得街上有脚步声，店家凑到窗前看了眼，又开门出去走了一圈回来，说道：“何侍郎府上今夜闹贼，先前报了官府，五城兵马司加紧了巡逻，公子要不要开间客房住下？或者是尽早离去？”
　　两个人都瞬间静默。
　　付瑛是因为才放松下来没说上两句话就被打断，而不知所措。
　　宋湘心下却一顿，先前进何府的动作小心再小心，笃定没有惊动旁人，他们却还是这么快就知道了？


第27章 少女的头发丝
　　看宋裕在望着她，她起身道：“付大哥快回去吧，省得回头遭官兵盘问。”
　　“可你们俩在这儿安全吗？不如跟我回付家去？”付瑛边说站起来。
　　宋湘笑道：“天子脚下，哪有这么夸张？我们不会有事的。再说客栈里还有其他人呢。”
　　见他还想坚持，她道：“付大哥也是个文人，倘若真有贼子，那我们大晚上地跟你在街上，你也保护不了我们。你不用担心我，还是快回去吧。”
　　付瑛被她说的无言以对，只得出了门。
　　门下他又回头：“有什么事，你随时到付家来找我。另外，我已经跟母亲说了，明日请你到家里用饭，还请你赏面。”说完也不等宋湘回答，他便已经转头走了。
　　宋湘目送他走远，才回到楼上。
　　为了不留痕迹，何桢书房她什么都没有大动，即便动过也尽可能恢复原状。唯独瓷樽里的画卷她是都打开看过的，难道，何桢是从那些画卷上看出来的？倘若如此，岂非说明何桢对那些画卷十分留意？难道她的直觉没错么？
　　床上濂哥儿还在均匀地打呼噜，小肚皮一起一伏的，睡得像只小猪一样，宋湘却更加睡不着了。
　　……
　　重华在陆瞻挑挑拣拣吃早饭的时候来到延昭宫。
　　他凑近陆瞻：“何家那边有新线索。”
　　陆瞻慢吞吞地嚼咀食物，没有吭声。
　　重华道：“何桢书房里，发现了一根头发。”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方白色丝帕，展开后取出一根极长的发丝来：“这是何桢在书房瓷樽前捡到的，他排查过所有有可能进入他书房的人，得出结论，这头发绝不属于何家任何人。
　　“属下趁他离开之后，从他心腹管家处盗了过来，请世子过目。”
　　陆瞻放下筷子，接过了这根头发，对着光亮凝神细看。
　　这头长及两尺，顺直乌亮。
　　“乌黑有光泽，末梢也没有分叉，看来头发的主人体质极好。”他拿到鼻前闻了闻，眉头蹙起来：“有头油的香味。看来是个女子？”
　　说完他又将发丝缓缓拂过掌心：“没有束缚过的痕迹，发根也完整，两端都不是断裂的，看来是自然脱落。既是自然脱落，那她就应该是披散着头发的。——她是个年轻少女。”因为已婚妇人都要绾髻。
　　重华不禁道：“主上英明！”
　　陆瞻眉头却皱紧了：“她偷潜入何桢书房，还散着头发，这是连夜行衣也没着就进去了？”
　　一般夜间暗探都穿夜行衣，这是行规，因为夜行衣利索，便于行动。普通衣袍就太容易留下痕迹了。
　　“世子，这姑娘看来对自己的身手很有信心啊！”重华忍不住说。
　　陆瞻看了眼他，又低头看着这头发。会武功的女子他倒也见过，但都是些花拳绣腿，练功夫是要下苦力的，几个女子能吃得了这般苦？
　　他说道：“何桢怎会被个姑娘盯上？”
　　“难说。说不准是江湖人，图财什么的。”当今大内侍卫中没女的，可以排除了。
　　陆瞻沉吟：“如今四海太平，你若说江湖人盯两个地方官还说得过去，她盯个不上不下的京官做什么？再说京师巡防这么严，她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谋财？她有这等功夫，做点什么不比探个书房要强？再说了，何家有失财吗？”
　　重华摇头。他道：“那世子言下之意？”
　　陆瞻缓慢踱了两步：“头发是在瓷樽前掉落的，何桢又是从瓷樽的画卷看出来的异状，可见她在那里停留过不少时间。
　　“你想办法去看看那些画卷？然后何府周围也打探一下，她既然来去自如，定然是踩过点的，看有没有人见过可疑的年轻姑娘出没。”
　　“是！”
　　打发走了重华，陆瞻拿着那头发又思索了一会儿，依旧放回丝帕上。
　　……
　　宋湘早起带宋濂用了早饭，便前往牙行。
　　下楼时街头又一如往昔般热闹，看不出来丁点昨夜五城兵马司有惊动过的痕迹。但街头仍零星有谈论何府进过贼子的声音。
　　在太平盛世的京城，但凡惊动到五城兵马司的案子，都可以算是一桩新闻。
　　祖宅东西两边的偏院已经找到了赁主，正好她来了，这边掌柜的把赁主找来，当面交代了事项，便签下文书。
　　铺子也找到了一家，是正街上的一间药所。
　　原东家三代人都在这里开药所，近来要迁出京城，因此铺子急着转手。宋湘瞧着价钱也不算高得离谱，便答应去看看。
　　牙行掌柜姓刘，连忙引着他们前往铺子所在之地。
　　宋湘一路过去先看了周边光景，只见正位于南北正街上，周围都是些老字号的玉器铺，绸缎铺，以及酒楼什么的，自然比不起北城的富贵繁华，但当之无愧算是南城这边的旺地了。
　　这药所铺子也占了两间宽，进深还有一间，另天井过去还有个杂院，是供伙计们住的。
　　“如今天下太平，物价低，周围旺铺要价也都至少五百两起，但这铺子，原主只要四百两！”
　　掌柜的陪她看的时候压声比出四个指头。
　　药所已经歇业，宋湘打量着空荡的店堂，一面轻摇着货架，一面道：“这么好地段的铺子，为何要价不高呢？”
　　“这不就是急着出手嘛！”
　　宋湘再往下细看，只见除了地段好，铺子大，就连货架也是牢固的，光是单卖都能出笔银子——宋湘实在是挑不出什么毛病，但这就更让人奇怪了，这样的铺面，别说五百两，就是卖上六百两七百两，也不算夸张，这店家却为了搬迁，放着几百两的差价不赚？
　　而且，四百两的铺子，居然还能等到她来看？
　　她没动声色，跟刘掌柜道：“我觉得还是贵了。”
　　刘掌柜忙拦住她：“宋姑娘，这铺子可真是底价了！你走满全京城可都看不好这样的好铺！你看看这地段，看看外头这人群，再看看这屋里屋外，您只要拿了它，那可是只要直接上货就能开张的了，你再考虑考虑？”
　　“铺子是不错，那你再压压价，三百两？”
　　“哎哟喂！”刘掌柜牙疼地拍起了大腿，“哪有您这么开价的！三百两上隔壁县城都买不着称心的铺子，您这是逗我呢？”
　　“是啊，这么划算的铺子，定然不愁人来买，刘掌柜在我身上浪费口舌，不亏么？”宋湘好整以暇环起双臂。


第28章 世子说不用管她了
　　刘掌柜顿住。
　　“这么低的价钱，虽说原主要得急是事实，但应该不是全部理由。本地的买主因为知道内情，所以即便是价钱低也无人来买。而刘掌柜知道我不住城内，所以就欺负我一个弱女子，极力向我推荐它。我说的对吗？”
　　刘掌柜笑容勉强起来：“看您说的，我老刘本本份份，怎么可能欺负您？——要不这样，原主还有几百斤的药材，一并要转手，索性我也附送给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宋湘似笑非笑望着他。“总之刘掌柜要是不老老实实把情况说出来，一文钱我也不会出！
　　“甚至，因为刘掌柜明目张胆地欺客，我还要向刘掌柜索赔，让你不但把我下的委托金还给我，还有我下的订金也以十倍的数额还给我！”
　　刘掌柜抚起了额：“我哪有欺客——”
　　“这左邻右舍的我看都是老字号，这药所到底怎么回事儿，想必我一问他们就清楚了！”
　　宋湘说着就招呼宋濂往门外走。
　　刘掌柜无奈追上去：“你先说，你是不是诚心想找个好铺子？”
　　“那是自然。我总不能是为了把钱打水漂吧？”
　　刘掌柜沉气，指指天井：“那咱们里头说！”
　　宋湘随了他到天井里，各自找了个小杌子坐下，这刘掌柜就道：“你既然看出来了，我也没法瞒了。这原主姓李，这药所是李家祖上三代起创下并慢慢扩大到这么大的，这你已经知道。
　　“这李家虽然是在这南城有名有姓，但终究是个平头百姓。上个月他们家惹了点麻烦，店堂里添了点晦气。”
　　药所里添晦气，那十之八九就是闹出过人命。
　　做买卖就图个兴旺，好好的铺子死过人，就是买铺子的人乐意，租铺子的人却未必乐意。
　　宋湘问道：“不知道这李大夫惹的是哪号人，出的什么事？”
　　“姑娘可知道五城兵马司里的东城指挥使周毅周将军？”
　　宋湘挑眉。
　　掌柜的往下道：“这周将军原是个草根，但他却有个有福气的堂姐，嫁给了俞侍郎为填房夫人。上个月，俞侍郎的公子看中了一个姑娘，让周将军这个舅舅给他去说媒。结果仗着有俞家撑腰的周将军直接就要强绑人家姑娘到俞府为妾。
　　“那姑娘是个烈性，不甘受辱，当夜就上了吊，留下遗书指控周俞两家。
　　“这姑娘家里带着尸体告去了官府，连累了俞侍郎，周毅便在姐夫那儿吃了排头，回来一查，竟是这药所的东家，也就是姑娘的亲叔父主张去告的官。
　　“于是他就在药所里闹起来，打死了李家的老母亲，后来李家老太爷想不开，当天夜里也跟着上吊了。
　　“李大夫也没有什么后台，家里一连死了三个人，经此一事哪里还敢告官？就这么着，才把铺子出的手，打算出京避风头。”
　　宋湘眉头皱紧：“这周将军，莫非就是被萧小侯爷打过的那个俞公子的舅舅？”
　　昨晚上宋濂一五一十把所见所闻跟她说过的。萧臻山跟陆瞻的对话他没落下。
　　“正是他！姑娘也知道这事？”
　　宋湘未置可否。
　　掌柜的趁机道：“这东家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这药所在京城也叫老字号了，还有几百斤药材，姑娘要是不介意，倒真是白捡了个大便宜！
　　“这死人不死人的，其实有什么要紧？真要是介意，请个道士来镇一镇，包管也无妨！”
　　话说到这儿，哪里还是死过人的事儿？根本就是原主得罪了周毅，没人敢接他这盘吧？
　　宋湘琢磨了一会儿：“我要是猜得不错，李家给出的卖价应该还不到四百两吧？”
　　刘掌柜再次顿住，并且抹起了额头的汗：“宋姑娘，你好歹给我点活路……”
　　“我记得我到时还得另给你佣金的，人家事主都没标价四百两，你却硬要这么多，你这么样就不怕李家死了的老太爷老太太半夜敲你门么？”
　　刘掌柜站起来，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比出五根发颤的指头：“我给你少五十两！三百五十两！三百五十两不能再少！李家就是给我的这个数！”
　　宋湘听也起了身：“那我也得考虑考虑，过几日再给你答复。”
　　刘掌柜追出来：“你可要尽快！时间久了我可保不准别人要不要！”
　　宋湘头也没回走了。
　　重华带着侍卫杨鑫刚好走到这儿，望着悠闲上了街的宋湘和依依不舍的刘掌柜停住了脚步。
　　重华道：“我去问问怎么回事。”
　　杨鑫一把拉住他：“你问什么问？不记得世子交代过不要管他们的事了吗？难道三个月马桶还不够你刷的？”
　　重华立刻把脚收了回来。
　　……
　　陆瞻进宫时皇帝刚好见完臣子，招招手让他进去。
　　陆瞻先把已经搭上唐震的事说了，然后又给了宅子位置给皇帝看。皇帝就道：“那就今夜里。入夜后你来神武门接应我。”
　　陆瞻应下来。
　　皇帝喝了口茶，又问他：“还有事么？”
　　陆瞻道：“徐洛那边需不需要再盯着？”
　　皇帝默想了下：“你这次去了几趟兴平，可有什么听闻？”
　　“大的劣迹没有，但孙儿也曾在街头听说这届县令官威不小，他才上任三个月的样子，县内就传遍了他是何大人的亲戚的消息。
　　“拼政绩的意图明显，催赋税催的较强横，但好在近年风调雨顺，百姓收成也还过得去，故此没闹出什么冲突。”
　　皇帝道：“上任三个月就人尽皆知他的背景，这是逼着手下人听他的使唤啊。不过强吏有强吏的好处，只要不过火，也算不上为祸。朝廷加强监管，才是正道。——你日常无事，亦可四处走走，体察体察民情。”
　　陆瞻抬头，然后躬身称了声是。又道：“听说，昨夜有人闯过何府，进了何桢的书房。”
　　“哦？”皇帝转身。
　　陆瞻颌首：“不过不知道是什么人。”
　　“京城可是好些年没听说过这种事了。”皇帝说完，忽又望着他：“你不会以为是我派的人吧？”
　　陆瞻俯首：“孙儿不敢。”
　　皇帝笑了，负手走了几步：“不是我。”
　　……
　　皇帝自然没有撒谎的道理，既然他亲口否认，那就肯定不是他派的人了。
　　但又会是什么人呢？
　　“世子，重华他们已经到了南城，问世子是眼下就过去还是？”
　　陆瞻站着阶梯上思索，闻言看了下天色：“现在去。”


第29章 千万别想着高嫁
　　重华买下的宅子是座三进带东西两边跨院的大宅，当时很是费了些钱，因此十分完整，门窗都没什么漆剥落。
　　园子也打理得极好，没有什么过于茂密的草木。而且因为占地也还算大，周围都是普通民居，即便是日间，也还是很安静。
　　陆瞻把三重院子里外察看过，就命重华分批唤来侍卫，从宅子里四面墙下严加把守，同时再进行筛查，以防疏漏。皇帝要夜巡这种事以前就算有发生，也是御前大将军们负责，这次皇帝却让他去神武门接他，显然是没有打算惊动亲军卫。
　　“世子。”
　　重华端来碗茶。
　　陆瞻接过来，望着院子里渐强的阳光：“可听说最近朝中有什么差事要派么？”
　　毕竟隔了七年，加上前世对身边事也不曾十分上心，如今要掌握形势，只能从身边人旁敲侧击了。
　　“世子指的是哪个方面？”
　　陆瞻看了他一眼。
　　重华对上他目光，立时福至心灵：“最近朝上好像挺太平的，三司六部各司其职，余下临时的差事皇上也一般都交了给咱们王爷，要么就是安阳侯，永安侯，这些皇亲国戚。
　　“就算是安惠王近来跟随王爷去皇陵，那也只是打打下手，而且也因为他成家了。像世子您这样嘴上——您这样未婚的子弟，还没谁揽上过差事。”
　　陆瞻深深望着他：“那像我这样嘴上无毛办事不劳的未婚子弟，有没有揽差的机会呢？”
　　重华肃然立正：“那必须有！”
　　陆瞻把碗抛给他，深深剜他一眼，走了。
　　……
　　宋湘就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不过，除了死过人这点，这铺子别的地方倒确实没得挑。不过也仅仅是值得考虑罢了，周毅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这案子还拉扯上了俞家，她还没到那必须豁出去接盘的地步。
　　“湘姐姐！”
　　刚走出街口，就来了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她快步走到跟前：“湘姐姐，好久不见了！”
　　这是付瑛的妹妹付茹，宋湘颇为意外：“茹儿怎么来了？”又让宋濂喊姐姐。
　　付茹见了礼：“母亲听说你们进京，特地吩咐我出来迎你们回去吃饭。我方才寻到客栈，客栈的娘子说你去了牙行，我又跑到牙行，还是不见你。还是牙行的伙计指着这边说你们往这边来了，赶紧过来，还真就赶上了！”
　　宋湘歉声道：“劳驾你走了这么远。”
　　昨夜付瑛离去时确曾说过付夫人要请她吃饭，但她哪里方便打扰。说道：“多谢你们的美意，下回进城与我母亲同来，我们再一道登门拜访。”
　　“湘姐姐是不是瞧不起我们？想当年我和哥哥也没少在你们家留饭，如今进城来了，留个饭是多正常的事情。”付茹撅着嘴，又俏皮地挽住了宋湘的胳膊，“走吧，饭菜都准备好了，你要是不去，母亲可要失望了！”
　　付瑛兄妹想留她，宋湘是信的，但说到付夫人，这付夫人当年看不上郑容将门出身，可见对身份地位这些挺看重的，再加上宋裕致仕后也不如从前亲密了，如今他们这孤儿寡母的，怎么至于会因为她不去而失望？
　　宋湘心里不信，但人都到这里来了，也不好直接拒绝，便看着宋濂：“濂哥儿，付伯母和付姐姐要请我们吃饭。”
　　宋濂早就饿了：“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呗。”
　　“太好了！”付茹高兴地道：“那我们走吧！”
　　宋湘无奈笑了下，牵着宋濂折往桂子胡同。
　　付家搬离宋家隔壁之后，如今的宅子离宋家祖宅隔着三户人家，但却没有原先住的宽敞。
　　之所以搬开，是因为付老爷的父亲原先还留下个老姨娘，那年血崩而亡，后宅就一直不大太平，于是就把原来的宅子卖了，换到了如今的住处。
　　付老爷是个秀才，靠着祖业在城中开了间茶馆，不愁吃喝，如今付瑛又进了户部，家境在街坊里比起来一下就拔高了。
　　宋湘猜想付夫人招待完了他们这一次，此后定然会设法避免，便且把心安下来。
　　路上买了些礼物到达付家，付瑛显然还没回来，厨院方向飘来了饭菜的香味。
　　付夫人拉着宋湘的手问这问那，最后问道：“你母亲怎么样？”
　　宋湘也没跟她多说，只客气说了两句。
　　付夫人笑道：“那就好。她也是命苦，年轻纪纪地守了寡，你们来日多孝顺她。”啜了口茶，抬头道：“对了，上回见你从牙行出来，可是有什么买卖要做？”
　　“是，我老宅要赁出去，另外还想买间铺子。”
　　“也好。”付夫人道，“如今地价如何？”
　　宋湘说了，然后顺道说起药所的事。“那李家药铺确曾发生过事情么？”
　　“这是真的。”付夫人说，“那阵子闹得还很凶，不过呢，李家老太太倒也不是被直接打死的，是周将军的人把她推倒了，撞到了桌角，老人本来身体就不好，中过风，这一撞之下就两眼发直，瞬间咽气。”
　　说到这里她又叹道：“说到底都是门第不当惹的祸，那李姑娘要是安安份份地，怎至于俞公子会到不顾家里反对也要娶她的份上？一个巴掌拍不响啊。
　　“湘姐儿，你将来觅夫婿可要拿定主意了，千万不要想着高嫁，那是没有好结果的。你们如今这底子，高嫁那就是自己吃亏。”
　　付夫人拉着宋湘的手在掌心里轻拍，一脸的语重心长。
　　宋湘笑了下，没有答言。
　　付茹早在一旁坐不太住，听到这里便起身道：“母亲说这些做甚？哥哥还没回来，吃饭还早，湘姐姐去我房里坐坐吧？”
　　付夫人道：“去吧。”
　　宋湘嘱了下宋濂好生呆着，起身了。
　　宋濂可不是个拘谨的孩子，从旁听了这半晌，便问付夫人：“付伯母问姐姐地价的事，莫不是想置业？”
　　付夫人原要起身的，闻言打量了他一下，笑着坐回来：“可不是么？我们家这宅子小，如今你瑛大哥进朝做了官，时常有客来往。
　　“他如今跟晋王府的世子和靖安王，以及永安侯府的世子，都是朋友——昨儿小侯爷过寿，仅仅宴请了五个人，当中就有他呢！
　　“所以到时难免会要在家里招待这些贵人，这宅子根本施展不开。”
　　宋濂听着没吭声。
　　付夫人笑了下，继续道：“还有啊，濂哥儿还小，你谈婚论嫁还早。不过你瑛大哥却不小了。
　　“我们家虽不敢跟权贵们相比，但以你瑛大哥的身份，怎么着也得娶个大家闺秀回来相夫教子才是。
　　“如今这宅子，住是没问题，就是不合身份啊。这当父母的，就是操不完的心！”
　　宋濂道：“小侯爷他们买来住着玩儿的私宅，那可都是北城那边前后四进带东西跨院，还有大花园的宅子。以付大哥的身份，那伯母您至少也得买个这样的宅子。”
　　付夫人不以为然：“那倒不必。”
　　“必须的！伯母您不知道，那些权贵可势利眼了，连个四进带大花园的大宅子都没有，谁家会舍得把大家闺秀嫁过来呢？就是下嫁，您不怕人到时说付大哥靠女人吃软饭么？
　　“再说了，你们不住进这样的大宅子，不请上百八十个下人，怎么好意思请小侯爷那样的贵人登门呢？难道您还能亲自上前伺候不成？那人家小侯爷也不能乐意呀！”
　　付夫人笑容变得勉强：“你小孩子家家，倒知道这么多。”
　　宋濂吃着酥糖，淡定“哦”了一声：“因为昨晚小侯爷的寿宴，我就坐在晋王世子下首。”
　　“……你？？”


第30章 太不讲究了些！
　　“对呀！是我。”宋濂道，“伯母您都不知道，小侯爷的寿宴办可得丰盛了，付大哥陪着聊天的时候，我就在吃席。”
　　“不是，小侯爷的寿宴，你怎么会在场？”付夫人懵了，她也没听付瑛说呀，关键他怎么可能坐在晋王世子下首？
　　晋王世子的下首就算不是身为寿星的小侯爷，那也该是靖安王和何钟两位公子，不再济也该是付瑛，怎么可能会是他宋濂？
　　“你小孩子家家，怎么这么会吹牛呢？你母亲怎么教你的！”
　　排除了一切可能，她坐直身，脸也板了起来。
　　“怎么了？”
　　这时候门口传来付瑛的声音，这老小俩人看过去，只见他正目带疑惑地走进来。“你们在说什么？”
　　“付大哥。”宋濂站起来，先行礼，然后道：“付伯母跟我在这儿聊天呢。
　　“伯母说付大哥现在是小侯爷的座上宾，还与晋王世子成了朋友，现在的宅子太小了，不好招待贵客，也配不上付大哥的身份。
　　“而且将来付大哥还要娶个大家闺秀回来相夫教子，所以想买个大宅子。
　　“我就说我昨天晚上也在小侯爷的寿宴上，听说了小侯爷他们的私宅大概是多大的，然后提供了一点建议。
　　“付伯母不相信我也去了，说我吹牛，还说我母亲没有好好管教我。付大哥，你说我有没有吹牛？”
　　他人小说话也利索，就听他小嘴叭叭地，付夫人拦都拦不住！
　　付瑛本不愿走攀交权贵上位的道路，哪曾想到会从自己母亲嘴里冒出来这些不顾体面的话，当下脸上涨得通红：“濂哥儿是晋王世子亲自带过去的，晋王世子与宋叔当年认识，对宋家颇为照顾。
　　“母亲不明内由，听着就是了，何必当着孩子面说这些有的没的？”
　　与付瑛同席的几个人里，不是朝中顶尖的皇亲，就是朝中的高门，付瑛是被小侯爷邀去的这不假，但居然连爹都没了的宋濂居然也会出席，甚至还坐到了晋王世子身旁，这可是她平素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也就是说，他这个八岁大的孤儿，竟然比付瑛这个堂堂进士还要有体面？
　　付夫人没想到会冷不丁被宋濂这么一打击，还会由自己的儿子出面证实！顿时无地自容，满脸讪讪。
　　好在付茹听到说话声之后刚好已经引着宋湘走出来，打破了这尴尬：“哥哥回来了？那我们就传饭吧！……”
　　付老爷白日都在店堂，不回来吃饭。宋湘看到付瑛面上残存不豫之色，而付夫人笑容勉强，时时心不在焉，猜想请他们俩回府吃饭这事，母子俩意见并没有统一。
　　宋湘本就不太想赴这个邀约，见状便草草吃了点，然后使眼色给宋濂。
　　宋濂可没管那么多，心安理得扒了两碗饭才放碗道谢。
　　姐弟俩起身告辞，付瑛心下歉然，送他们出来，顺道打发下人到路口雇驾马车，然后又坚持送他们到路口。
　　陆瞻直到侍卫们把宅子里外全部都布好岗哨，这才打道回府。
　　一出门太阳正当午，四月天也已经开始有些热了。好在马车里还是荫凉，他倒了杯茶吩咐重华：“晚上也备点茶水，然后再备辆大些舒服些的马车，不要在王府里找，你去外面，找那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类型于行商用的最好。”
　　窗畔驾马行走的重华颌首应下。没走两步他又倏然一顿：“世子……”
　　陆瞻捧着茶盅，淡定等他下文。
　　重华一侧首望着他，却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怎么！”
　　陆瞻狐疑地撩开窗纱，顺着他视线往前看去，这一看他眼睛也倏然眯了起来……
　　前方两丈远的胡同口，宋湘与付瑛立在一架马车旁说话，昨夜才由他带着去蹭过饭的宋濂，此刻由付瑛牵着一只手，另一只手上一看就是付瑛出钱买给他的肉串，正吃得不亦乐乎！
　　陆瞻放下手，木着脸收回了目光。
　　重华觑他：“世子，咱们要不要往前走？”
　　往前就势必得碰面了。可是送宋湘钱她钱不收，送她宅子铺子她宅子铺子也不要，还让他们这位主子写保证书不得骚扰！
　　眼下她却跟别的男人当街有说有笑，延续青梅竹马情谊，要是迎面撞见了，有些人脸上得挂不住吧？
　　陆瞻静默了一会儿，说道：“让宋姑娘和付公子好好说话，等等再过去。”
　　重华称是，招呼了侍卫们。
　　陆瞻吃了两口茶，又皱眉扭了头。
　　这地方他熟，前面胡同就是桂子胡同，前世宋湘归宁，一年之中他少不得要来走上几遭。这时候人不多，没什么好看的，他瞅着瞅着，视线就不禁往前面那两个人投去。
　　宋湘还穿着昨日的衣裳，这会儿都晌午过后了，按理说她要是没事，应该回去了吧？为什么还在这儿？为什么她会在这儿出现？
　　付瑛既然跟宋家是邻居，那她此刻与付瑛站在这里，难道她昨儿晚上没住客栈，真是住的付家？
　　想到这里他又撩开纱帘，头探出来一点，定睛看向那边。
　　两个人都在笑，她笑起来的样子……真是陌生。
　　付瑛又笑什么？什么事这么开心？聊一晚上还没聊够？
　　而且，居然就连濂哥儿都跟付瑛这么熟络了——这小白眼儿狼，昨儿晚上还陆大哥陆大哥叫得顺口，还央他带着找饭吃，今儿这就找人给他买肉串了！
　　陆瞻把杯子放回小茶几上。
　　重华看俊男美女正看得津津有味，忽听到车厢里咚地一声，连忙扭头，一看陆瞻正襟危坐，再一看看那前方，他试探道：“世子，您不是在生宋姑娘的气吧？”
　　陆瞻睨他：“有必要吗？”
　　重华也不知道有没有必要，反正人家居然宁愿跟一个户部小观政说说笑笑，都不肯承您皇孙的情！
　　但他不想再刷马桶，所以他选择闭嘴。
　　陆瞻收回目光，摇开扇子：“路边摊的东西脏死了，给小孩子吃这些，是不是太不讲究了些？”
　　“没事儿，”重华不以为然，“我们小时候都吃路边摊，您看我如今身体多棒！”
　　陆瞻瞥了他一眼。


第31章 我只是问问，没打算管
　　“有件事我特别想不明白。”陆瞻望着他。
　　“什么？”
　　“当初我怎么会挑了你在身边呢？”
　　重华哑然……
　　他不就是说了几句实话么？
　　陆瞻刷地把车帘拉上。努力保持语气平稳：“就算是食物没问题，小孩子见人就熟也是很危险的。”
　　重华瞅他半晌，这次绝不敢再随便说话，只“哦”了一声。
　　但是嘴上可以不说话，心里却憋不住——人家跟付公子本来就很熟，什么叫见人就熟？昨儿宋濂看见他就跑上来招呼，那也没见他说什么？
　　合着人家跟自己熟就没事儿，跟别人熟就有危险？杠不过吃路边摊，就杠人自来熟？做人真是不要太没原则了哟。
　　算了，这些事还是他自己琢磨着就好。
　　只是望着远处那一对，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弯下腰：“世子，您知道宋姑娘为何在这里么？”
　　陆瞻不想知道。
　　“就随便听听嘛。”重华劝他。
　　陆瞻垂眼，把茶盅又捧起来，半晌道：“说吧。”
　　既然他执意要说，那他就勉为其难听听吧。
　　重华伏到车窗上：“先前，就上晌，属下和杨鑫往南城来的时候撞见了宋姑娘在看铺子。”
　　陆瞻抬眼：“看什么铺子？”
　　他给她铺子不要，她要自己买？
　　“就是前面正街上一间药所，看上去还挺大的。”
　　陆瞻默了下。“买成没有？”
　　“应该是没有。宋姑娘走的时候，那掌柜的好像很懊恼的样子。不知道是价钱没谈拢还是什么。”
　　陆瞻支肘在茶几上，又默了片刻：“回头去问问。”
　　重华诧异：“您不是说不管宋姑娘的事了么？”
　　陆瞻哗地收了扇子：“我只是让你问，并没有打算管！”
　　重华咳嗽了一声，直起身子。
　　旁边杨鑫给了个他自求多福的眼神，淡定凝立。
　　付瑛因为付夫人当着宋濂的面说那样的话，心里惭愧得很，宋濂虽然才八岁，但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懂事了，再说昨晚他也亲眼见过他在那桌人面前的表现，回头他把话告诉宋湘是必然的。
　　故而送了他们到胡同口，又一再地叮嘱宋湘要拿宋濂的功课来找他。
　　最后他道：“我母亲那人心直口快，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她并不是那个意思。”
　　宋湘虽然尚不知他们母子先前为什么红脸，但隐约知道他指什么事，笑了下，没说话。
　　一转头的工夫，眼尖的她已经看到不远处的大马车，也认出了重华。
　　马车虽然是平平无奇的马车，不是皇孙大人的车辇，但是耐不住旁边侍卫每一个她都认识。
　　却不知道他怎么会在此地出现？
　　但猜想他停在远处应该是不想跟自己碰面。索性该说的也说完了，便就说道：“那就多谢付大哥的招待，我先上车。回去还请代我向付伯父问安。”
　　付瑛点头，抱了一把上车的宋濂。
　　宋濂刚坐稳，就透过车窗看见了那头停着的一群人，仔细一看，他扯着宋湘的袖子嚷嚷起来：“姐姐！是陆世子的扈从！马车上肯定是陆世子！”
　　宋湘稳如泰山：“陆世子怎么会在南城？你看错了，我们走吧。”
　　“没看错！那就是他的扈从，人家请我吃饭了，我得去跟他道个别呢。”
　　说完，宋濂便麻溜下了车，一路跑一路朝对面挥起手来：“侍卫大哥！你们也在这里呀！”
　　侍卫们只觉这从天而降的热情有点烫手，纷纷你望我我望你。
　　陆瞻听到声音，也探出头来，就见宋濂跟发射出来的小炮弹一样往这边冲来了！
　　宋湘连忙提着裙子追过去。
　　付瑛朝这边愣了下，也紧随在她身后走过来。
　　宋濂踮着脚攀上了车窗：“陆世子，我是宋濂，我们要回去了，我来多谢你昨日的关照！”
　　陆瞻藏不住了，靠上窗口，正准备说话，宋湘和付瑛已经双双到了跟前。
　　付瑛立在马车三步外跟他俯身行礼。
　　陆瞻点点头，笑着道：“付公子，又见面了。昨晚喝了酒，歇息得可好？”
　　付瑛笑应：“谢世子，一夜安稳。”
　　陆瞻又转向宋濂：“这就回去了？”
　　“我母亲还在家，我还要读书！”
　　“好好读书，回头像你付大哥一样考个进士。”
　　宋濂仰着小脑袋点头。
　　陆瞻纵然心里数落了上十遍这小白眼儿狼，此刻因见他还知道跑过来喊自己，便也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好生回去！下次可别跟大人走散了。”
　　宋湘也屈膝：“多谢世子关照。”
　　不管怎么说，昨夜他对宋濂确实给予了极大的善意，竟然见面了，这个礼她还是很应该行的。
　　陆瞻不知道能跟她说什么，想问候两句，当着付瑛这个竹马在也不合适。只能点点头：“不客气。我还有事，二位请自便。”
　　付瑛俯首，宋湘也俯首退到旁侧。
　　这次队伍再没停顿，一路驶出了大街。
　　车夫因为赶着回来拉客，已经在催了。宋湘拉着宋濂上了马车，再无多话，也往城门方向离去。
　　付瑛目送他们消失在街口，还站立着未曾离去。
　　陆瞻已经第二次出现在他们面前，一个高高在上的尊贵的皇孙，会恰恰出现在这里，这真的是巧合吗？
　　……
　　陆瞻觉得自己方才表现可以。
　　首先是礼貌地未加打扰，然后被发现后是知趣地及时离开，他发自内心地善待她的家人，也盼着她这一世能得到自己的幸福。世间所有劳燕分飞的夫妻，见面时再体面也不过如此吧。
　　陆瞻前世没有想过还能重生，死之前自然也没考虑过那一世会和她分离。重生带来的解困，让他着实上下都感觉到了宽松。但与此同时又多出来一些歉疚，他得了重生的机会，第一时间想的却是与她解除关系，而停留在前世生死未卜的她，却还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她还不知道他的死讯，还在带着两个孩子盼着他回去，又或者已经知道了，正陷入悲忧困境。
　　诚然这一世他是他，她是她，她不想他去打扰，他就没有资格打扰。但每想到前世只剩下她们孤儿寡母面临未来，陆瞻就觉得自己没有办法真的不管她。
　　——索性随缘。
　　等将来她和付瑛订了亲，付瑛能名正言顺地照顾她了，他自然而然也就能撂下了。


第32章 您沾了“前孙媳妇儿”的光
　　马车过了城门，宋湘问宋濂：“先前我去茹姐儿屋里的时候，付伯母说了些什么？”
　　宋濂早就憋不住了，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出来。
　　宋湘听完也沉默了，先前付夫人对李家姑娘的事发表见解的时候，她就听出来她在敲山震虎，满以为也就如此了，所以没回应，顺着付茹的话离了场。
　　没想到她竟然还会对宋濂一个小孩子说这些，这还不就是要借着宋濂的嘴把话传到她和郑容的耳朵里吗？
　　难怪付瑛后来会叮嘱那些了。
　　宋湘抚着宋濂的头发：“虽然付伯母是不该这样说话，但终究咱们要知道，仅仅是参加过这种宴会也没有什么好炫耀的，要说有体面，还得像父亲那样有真才实学，凭本事被人所欣赏尊重着，才更体面。知道吗？”
　　“我知道。我会认真读书的。本来我也没觉得这事有什么可炫的，但付伯母居然很当一回事，还说陆世子都成了付大哥的朋友，我看分明陆世子对他分明就不怎么热络，她那这么说，那吹牛的不是她自己嘛！那我当然不能任她说。”
　　宋湘扯扯他的小耳垂，笑了下。
　　他们家气氛一向自由自在，母亲不是个爱唠叨的人，她更加不是，总之他能懂这个道理就好。
　　一个时辰后到了家门口。
　　院门虚掩着，郑容显然已经回来了，院子里飘荡着酒曲的香气。
　　宋濂跑进门，一面唤着母亲，廊下伏着的梨花听到声响已经先冲出来了，长嘴巴先嗅完宋湘然后又去嗅宋濂，再倒回来嗅着宋湘，一路缠着脚跟跑出跑进，欢喜得不得了。
　　郑容正在院子里树下捣鼓她自制的酒曲，抬头打了个招呼就又埋了头下去，一点也不担心这双儿女在外过夜有什么不妥的样子。
　　宋湘把在村口带回来的生肉剔了一截根给梨花吃，然后拿着蔬菜和簸箕回到院子里。
　　郑容问道：“事办完了么？”
　　“宅子的事办成了。铺子还没成。”宋湘坐在小杌子上，边择菜边把看铺子的经过也说了出来。
　　郑女侠听完就拔高了声音：“这事要是真的，那这姓周的也太不要脸了吧？俞家小子好歹还知道说媒提亲，他直接就要抢人作妾？
　　“人家李姑娘可没怪错他，闹出人命他不但不悔改不赔礼，居然还跑到人家家里去闹事？真是岂有此理！难道衙史都是吃屎的？！”
　　宋湘哂道：“御史吃什么的我不知道，但李家被整怕了，旁人也不敢出声，再说人也不是被周毅故意打死的，只怕都察院尚且也有可能不知道。”
　　就算是知道，也不见得个个都有直谏的勇气。说白了就是愿意招晦气的人并没有那么多。李家宁肯搬迁避祸也不曾主动报官，这事肯定就不像她们想的这么简单。
　　郑容哼道：“那俞家也是个势利眼，门第悬殊算什么狗屁理由？”
　　抱着狗脖子的宋濂听到这儿想说话，接收到宋湘的目光，又把话压回去了。
　　“那这铺子你还要吗？”郑容问。
　　“再说吧。”
　　郑容搓着酒曲，说道：“你要是不要，只怕也没别的人要。铺子脱不了手，那李家还得留在京师随时防备周毅欺负人。这姓周的狗官，怎么没遭天打五雷轰呢？”
　　宋湘择着菜叶子，挑挑眉没吭声。
　　郑容说的确是实话，这铺子要是好出手，世人要是有那么好糊弄，也不会等到如今。但他们也不是有人撑腰的人家，轻易也要不起。
　　“对了，”她想起来：“我还趁夜去了趟何府。”
　　“哪个何府？”
　　宋湘说了。
　　握着酒曲的郑容一脸不可思议：“你去探何府为什么不叫我？”
　　宋湘顿住。
　　“我长这么大，都没正经见识过朝廷大臣的府邸呢！”郑湘眨巴眼。
　　……
　　陆瞻回了王府，这一下晌就没再出去，日影偏斜时杨鑫来说宅子打点好了，到傍晚时负责联络唐震那边的人也传信表示没有问题。等到天黑，负责与唐震人接触的人就已经到了茶馆里。
　　唐震是个四旬出头的微发福的汉子，别的嗜好倒也没有，只是爱泡茶馆，侃山海经。
　　陆瞻派去的人是他乳母的侄儿找的人，叫鲁荃，此人没在王府当差，但开了爿茶叶店，算是半个茶道行家。
　　鲁荃昨日跟唐震聊了半宿，又约他今儿晚上到鲁家好好喝。
　　入夜陆瞻再到宅子里打点了一番，然后便也带人驾车到达神武门下，接到了一身常服的皇帝。
　　另有太监王池与六名做寻常人家护院打扮的侍卫，一行往南城驶来。
　　陆瞻陪着皇帝坐在马车里，脱下龙袍的皇帝看起来平易近人很多，一上车就在闭目养神。
　　皇帝年轻的时候便是极檀马上功夫的战将，立过许多战功，在当年一众皇子里出类拔萃。但他不是皇长子，按祖制太子之位轮不到他，可他偏又得到了太祖的垂青，皇权之争在所难免。
　　人们传说中的这位皇帝是雷霆万钧的，与陆瞻印象里儒雅，雍容，风趣随和的他完全是两个样子。
　　想来岁月的确能磨砺人，当年骁勇的他如今棱角都不见了。
　　这位君王心里在想什么，鲜少人能揣摩得到。
　　以至于，太子薨后，多年没有再定下储君之位，至今也没有人敢于狠催。
　　“世子，前面不远就到了。”赶车的是重华和杨鑫，他们俩声音低低传进来时，车速也慢了下来。
　　陆瞻侧首看向皇帝，皇帝正好睁开眼。
　　他轻撩窗纱看了眼外头，目光沿着线路进了胡同，才把手放下来：“这一带都是市井民居，看来也没有什么大户人家，选的地方是不错。不过你怎么会想到买个宅子在这儿？”
　　陆瞻能告诉他这原本是打算给“前妻”的赔偿么？
　　能告诉他您老人家还是沾了他“前妻”的光才能有这么个安生地方见客么？
　　不能啊！
　　他恭谨且谦逊地道：“孙儿是吃供奉的皇亲，把宅子置在朝中官宅堆里多有不便。此处都是百姓，没几个人认识孙儿，孙儿省去了许多烦恼，二来也可顺道深入市井，了解了解民情。”


第33章 刷马桶很累吗？
　　皇帝扬眉，提袍下地。
　　马车直接进的宅子，皇帝打量了前院两眼，点点头，然后在陆瞻指引下负手进内。
　　过了如意门，他停在一架秋千前，上下瞅了眼陆瞻：“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嗜好。”
　　陆瞻尴尬不能言。死命瞪了眼重华。
　　重华也好冤枉，本来这宅子就是给宋湘预备的，所以当初特地也准备了些小姑娘们喜欢的家伙什儿。
　　早前世子只叫他布哨，也没叫他拆这些！想到回头要经过的地方本来还有粉色的窗纱，他不由庆幸地抹了抹额头，好在下晌因为看着碍眼，他先给扯下来了。
　　祖孙俩进入正厅，六个御前侍卫也分两边进来，把屋子前后左右仔细察看，包括柜子，罗汉床，桌椅，帘幔，总之都察看了一遍，才躬身退去。
　　皇帝落坐，陆瞻才唤人沏茶上来，前院那边却就有了动静。
　　侍卫们都埋伏在暗处，只有几个作仆从打扮的立在门下，跟着鲁荃到来的唐震先下了马车，并没有看出任何异常，不时赞叹着这宅子，一路到了正院。
　　陆瞻陪皇帝吃了半盏茶，王池就来通报说人到外头了。
　　因着唐震有可能是认得陆瞻的，陆瞻便先退了出去。
　　“屋里还有位客人，也想与唐先生聊聊南北茶经，唐先生，请。”
　　鲁荃领着人到了门下，即停下步伐笑微微望向唐震。
　　唐震微微愕然，转向屋里，便见屋中有位花白花须的老者负手立着，眉眼里透着亲善，清瘦而挺拔的身段看上去就像棵苍劲的青松。
　　唐震在京城长大，在何府呆了也已有十七八年，达官贵人见过不少，但这样气质的老者他竟是第一次见。他不由自主地俯身下去，深深行了个大礼。
　　“不必客气。来，请坐。”
　　皇帝步回上位，先坐下来，然后微笑伸手。
　　鲁荃道：“其实这位顾先生才是此间主人。顾先生听说唐管事见多识广，便托我邀请唐管事登门吃茶。但又怕唐管事不肯赏面，这才编了个小谎，唐管事不会介意吧？”
　　何桢作为朝中重臣，唐震又身为他的心腹，这京城里敢动轻易他的人他自认还不多。
　　虽说鲁荃骗他让他有点不爽，但是面前老者的非凡气度却使他也不好意思做个粗鲁之人，加之老者这边又着人沏了茶上来，闻到这茶香，最后的一点不爽便都退了下去。
　　“唐管事先尝尝这瓜片。”皇帝微笑开了口。
　　一会儿鲁荃退出来，王池也出来了，宫里六个侍卫都守在门窗之下。
　　陆瞻站在台阶上，有些无聊地看着朗朗清月。
　　“世子。”
　　重华在一旁唤他。
　　陆瞻瞪他一眼。
　　重华清了下嗓子，期期艾艾道：“您要不要进屋里吃杯茶？”
　　陆瞻没理他。
　　重华又道：“您让属下打听的宋姑娘买铺子的事，属下打听出来了。”
　　陆瞻凝立片刻，走到了东侧厢房。
　　重华等他坐下，先递了茶，然后道：“宋姑娘看的那间铺子，早前发生了一些纠纷，就是被小侯爷打过的俞公子的舅舅，把这李家药所东家的侄女给逼死了，还把李家两个老人家也逼上了绝路。
　　“李家被逼得在京城住不下去，于是把铺子低价贱卖出来。”
　　陆瞻道：“这俞公子的舅舅是谁？”
　　“就是五城兵马司里一个副指挥使，叫周毅。”
　　重华说到这儿，把事情来龙去脉又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陆瞻眉头紧皱：“都察院不知道，这俞侍郎也不知道？”
　　重华听闻，就笑了一下：“那得看他想不想知道。倘若俞侍郎不想知道，这事儿就知道不了。”
　　陆瞻也知道官场里这些弯弯绕，俞家做到六部侍郎，早就拥有了一定权势，如今周毅这事情已经压下来了，他若不问，是不会有人传到他耳朵里去的，不然他若知道了，是管还是不管？
　　陆瞻抬眼：“你说你上晌就看到了，为何下晌才想起来告诉我？”
　　重华忙道：“属下当时就想上前打听的，是杨鑫他把我拉住了！”
　　陆瞻望向门口，杨鑫脖子立时一梗……
　　皇孙大人冲他勾了勾手指头。
　　杨鑫走进来，脱口就申辩：“属下是因为世子说过不要再管宋姑娘的事，怕重华又要因为抗命多刷几个月马桶，这才阻拦了的，世子明鉴！”
　　陆瞻面如平湖，挨个地打量他俩，最后目光落在重华身上：“刷马桶很累吗？”
　　这不废话么！重华咳嗽了一下。
　　陆瞻又转向杨鑫：“既然你怕他累着，那从明儿开始，你就帮他一起刷呗。”
　　“世子……”
　　杨鑫都带上哭腔了。
　　重华给过去一个爱莫能助地眼神，然后狗腿地把茶再给陆瞻呈上。
　　陆瞻接了茶，道：“那药所，她是打算要还是不要？”
　　“听牙行掌柜的说，宋姑娘还要再考虑考虑。”
　　“那牙行怎么拿个这样的铺子给她看？”
　　“还不是因为那牙行掌柜的欺负宋姑娘不在城里住，就想忽悠她买下嘛，不过他也没想到会被宋姑娘看穿。”
　　说到这里重华又八卦兮兮地道：“听那掌柜的说，宋姑娘可厉害了，走那里不声不响地就看出来铺子不对劲，把话套出来后，还威胁掌柜的吐露了实情，最后还逼得他把东家给的实数也抖露出来了。他还说这姑娘八成是哪家大户人家掌家的小娘子出来假扮的，太厉害了。”
　　这话陆瞻并没有往心里去。
　　宋湘什么样的人他又不是不清楚，一年到头都说不出两句狠话，别人欺到她头上她也只敢笑一笑，怎么可能会威胁住一个滑头的牙行老板？
　　十成十是这掌柜的扮戏太拙劣，事后添油加醋扮可怜，还要倒打她一耙。
　　但又不禁想这牙行掌柜的莫不是吃淤泥长大的，心肠这么黑？而她家里连个能帮衬的男人都没有，居然还想买铺子？
　　……好吧，实在想开也是可以的。既然来看了，那就说明心里还是认可。几百两价钱倒也算便宜，可她要是买了，来日姓周的上门寻晦气，她顶得住吗？


第34章 我女儿真霸气
　　陆瞻觉得这铺子她就算要，也首先得把李家这事摆平了才行。
　　不过这倒不难，周毅为虎作伥，不过仗着俞伯央的势，想来这个面子俞家还是会给自己的。他只要抽空上俞家去走一趟，问题就解决了，都还到不了要惊动官府的地步。
　　但是她会来求助她吗？陆瞻觉得不会。
　　前世他被罚去军营那半年不提，自他回来后到他们最后分别时止，从头到尾他就没见她求助过他什么。
　　别的女人受了欺负，在房里哭两声抹抹眼泪总是会有的，她么，别说掉眼泪，就是牢骚都不曾有。他还是听别人说起才知道她有过被人挤兑的经历。
　　何况眼下她已经有了何瑛，便又觉得应该先等付瑛那边有行动再说。万一他插手多了，付瑛疑心他对她有什么企图，反而不好。
　　他心里这么翻来覆去滚了几遭，见重华还在跟前，就道：“你回头再关注关注药所那边，看看是不是牙行说的这么回事儿。若是的话，把周毅为祸百姓的证据搜集到的手。此外，就看看付公子有没有伸手帮宋姑娘？”
　　重华这次听得很清楚了，朗声称了是。
　　陆瞻把茶喝完，起身出了屋。
　　回到正房外，刚好屋里已经有声音传出来：“洛阳气候适宜，每年牡丹盛开时节……”
　　他在栏杆上坐下，一面听着断断续续的声音，一面看着园景。
　　王池和御前侍卫都只能挡着门口不让进出，并不可能阻止陆瞻在此旁听。屋里说话声不太真切，但从仅有的字句判断，应该并不是想象那般是在审问，屋里气氛应该还比较融洽。
　　前世他在宋家养了半个月伤回来，这件事就没再管了，不知道皇帝有没有见唐震，也不知道何桢，徐洛，以及唐震身上，使皇帝感兴趣的究竟是什么。
　　这一世他也不该多问，但是他却需要替皇帝办好这件事，来博取跟皇帝求职的资本。
　　天上明月朗朗，白云后头有稀星闪烁。
　　他掐了片花叶子在指间揉捏，心里并未向着月色一般安宁。
　　……
　　宋濂今天憋着有话没说，晚饭后宋湘让他磨墨，他磨完就带着梨花往隔壁找母亲去了。
　　“母亲，我告诉你个事，姐姐今儿被人欺负了。”
　　他爬上凉簟，凑到松了发髻的郑容耳边说。
　　“谁欺负她？怎么欺负的？”郑容拆发的手立刻停了下来。
　　“就是从前住咱们家隔壁的付伯母，她看不起我姐，嫌我姐不是大家闺秀，说姐姐配不上付大哥。”
　　宋濂一五一十，把付夫人怎么含沙射影宋湘的那番话给说了。
　　郑容听完就来火了：“那个老娘们儿，当年还看不起你母亲我将门出身呢！一天到晚嫌这个嫌那个，也不撒泡尿照照她自己什么德行！
　　“满天下进士多了去了，就他们家付瑛一枝独秀？有那么能耐怎么没有考中一甲前三名？
　　“打量人人都指望着嫁给他们家？还娶大家闺秀呢！哪个没长眼的大家闺秀会看上她这婆婆？我湘姐儿又比大家闺秀差哪儿了？！
　　“这死老娘们儿，真是气死我了！改天别让我遇着她！”
　　宋濂吃着枣泥糕，深深点头：“不过付大哥还是可以的。”
　　郑容望着他，转身凑过来：“你姐看上付瑛了？”
　　“她没说。”
　　郑容想了下，眉头皱起来。但很快她又抬头：“对了，我听你方才说，你是跟付瑛在小侯爷寿宴上同席才遇见付瑛的，那是哪个小侯爷？我怎么不记得我们跟勋贵们有往来？”
　　“就是永安侯世子，长公主的孙子。”
　　“……你是怎么会去永安侯世子的寿宴的？”
　　“陆世子带我去的呀。”
　　“陆世子又是谁？！”郑容更惊悚了。
　　“就是晋王世子。母亲没听说过吗？他说从前认得父亲。”
　　宋濂又不厌其烦地把这段来龙去脉给说了。
　　郑容听得目瞪口呆。晋王世子她怎么会没听说过？晋王府谁不知道？晋王世子就是那个众星捧月的皇孙啊！郑容好歹是个官眷，这些她不可能不知道。
　　但她怎么从来不知道宋裕认识这位陆世子？而且这位陆世子他居然还会这么关照宋濂？
　　她小心试探：“你确定？”傻孩子可别给人骗了。
　　“错不了。而且陆世子还就是前阵子村口传的谣言里的那个人呢。”
　　郑容差点窒息！“当真？”
　　“我要是撒谎，您就不准我带梨花进屋睡觉好了。”
　　梨花扭头……
　　郑容花了片刻消化这信息，起身出了门。
　　宋湘在画画。
　　何桢那几卷洛阳山水画她本还没太放在心上，但当听说何桢发现了有人闯入，她的注意力就又收了回来。
　　由于女子不能科举，从小她就被宋裕引导着往书画的路子上走，如今房里这幅宋裕的画像，还是她画的。何桢那几幅画仔细观摩过，凭记忆临摹下来还是不难。
　　“闺女！”
　　刚沉下心描线，房门就被推开了。郑容抓着梳子，两眼灼灼坐在她对面。
　　“我听濂哥儿说，早前村里谣言所传的少年就是晋王世子？”
　　宋湘看了眼她身后，宋濂影子一闪，不见了，只剩下梨花浑圆的屁股在原地盘旋。
　　宋湘点了头：“是他。”
　　郑容激动起来：“那岂非也就是说，这位陆世子不光给你送来了一千两的赔礼，而且还在你无形逼迫下写下过保证书？！”
　　宋湘又望着她点了一下头。
　　“真是霸气！”郑容桌子一拍，“我女儿这么能耐，轻轻松松就把晋王世子给拿下了！”
　　宋湘放眼望了望屋顶，把笔搁了：“其实也没您想的那么离谱，之前我哪知道他是谁呀，我就当他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哥儿，故意吓唬他的。
　　“要是早知道他是皇孙，我十成十躲得远远的了。您也别把这事儿放心上，人家那么高贵，给咱们脸面那是他兼善天下，并没有把咱们当回事儿。”
　　“他有没有把咱们当回事儿咱们不管，我是说，但是你既然都能对人皇孙下手这么狠了，为什么还要给付瑛他娘留面子？她凭什么瞧不起你？！”
　　宋湘借口想的再快，也没有郑容话锋转的快，郑女侠话音落下，脸已经板起来了。


第35章 就只是唠嗑？
　　宋湘笑了下：“付瑛毕竟是付家的希望，他母亲希望他能娶个能帮衬他的妻子，也没有什么不对。只是她千般万般防着我，显得气量小了点而已。
　　“我原本就是被付茹请上门去的，要为这些事上火，那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嘛。再说了，付大哥和茹姐儿还是挺有诚意的，何必挑破了弄得大家脸上不好看。”
　　经历过麻雀变凤凰之后，还能什么势利眼能打得倒她？真正有格局的是不会像付夫人这么样的。
　　晋王妃虽然也不乐意陆瞻娶个乡野女子，但过门之后，人前却还是维护她的，也没有给过她小鞋穿。后来带她几回出门，见她也能独挡一面应酬之后，甚至态度也亲切了很多。
　　不管晋王妃是不是真心，宋湘都不得不承认，她至少做到了宗室贵眷该有的雍容。
　　付夫人那些话她要是捅穿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郑容想了下，摇头道：“你这话也对也不对。不因为她而上火是对的。但是我们家虽然不是大户，但你聪明又读了书，什么道理不晓得？什么事情学不会？又有哪家的公子是你配不上的呢？
　　“总会有人会看到你的好的。就像我，还不是嫁了给你爹？你祖父祖母也都没有嫌弃我粗鲁。”
　　宋湘望她片刻，扬唇道：“那就承您的吉言。”
　　郑容嘴一咧，扭头看了下，压声道：“咱俩先去把濂哥儿哄睡了，然后炒两个菜喝酒去！我今儿学了兑酒，给你尝尝！”
　　“不行，明天我还要去见见二叔。”
　　“耽误不了！走嘛！”
　　宋湘满脸狐疑：“你兑的那能喝嘛？上回你弄的什么果汁醪糟都害我吐了两天。”
　　“唉呀，这次肯定不会了！”
　　郑容一把拉起她，出门去了。
　　……
　　皇帝与唐震这一宿谈话直到夜深才结束。
　　台阶下一株凤仙花也快让陆瞻给薅秃了。
　　出来的时候，唐震脸上神采飞扬，脸泛着红光，宛如遇到了知己，而皇帝仍旧神态从容，儒雅矍烁。
　　等鲁荃与唐震上了出门的马车，陆瞻也让侍卫把马车驶了过来。
　　马车上他问道：“唐震这边，皇上可问出什么了？”
　　皇帝嗯了声，点点头。
　　陆瞻默片刻，再问道：“不知皇爷爷想查的，到底是何事？”
　　皇帝望向窗外的目光被夜色染得深沉：“没什么要紧的，就一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
　　这明显就是不想说。
　　陆瞻再胆大也知道不能问下去了。但是就因为他这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却弄得他前世命运拐了个老大的弯。
　　“对了，你早上说有人夜探过何府，回头记得去查查看是什么人。”皇帝忽然又提醒他。
　　“孙儿已经着人在查了。”
　　皇帝点头，继续看他的夜景。
　　送皇帝回到神武门，陆瞻也回了府。
　　魏春侍候他更完衣，拿了封帖子过来：“小侯爷近日在用功，但是听说鸿云社上了新戏，问世子哪日有空，他想请世子去看戏。”
　　听到是萧臻山，陆瞻立刻就猜到他这是被长公主拘得心发慌了，不过他倒是也想起来：“看戏就不去了，你回个信，让他有空请我吃饭。正好我有事找他。”
　　魏春下了去，重华后脚就跟进来：“按世子的交代，方才咱们的人跟着唐震直到下了车，下车后他无异状，也没有再进何府，而是直接回的何家后巷，看上去暂且还没有疑心皇上身份。”
　　陆瞻听完又问他：“还有让你安排的人呢？”
　　“也已经回来了。”
　　重华说着击了击掌，就有个身形瘦小的黑衣侍卫利落走进来。
　　陆瞻坐下来：“怎么样？听到了多少消息？”
　　“皇上与唐震在屋里从头至尾都在唠嗑，皇上先从茶叶说起来，唐震说着说着也渐渐放下了戒备，然后就由茶说到了酒和花。再就是风土人情。没有一句离开这四样。要说特别的消息，那是一样也没有，跟寻常人唠嗑别无两样。”
　　给皇帝办了这么久的事还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宅子既是陆瞻一手打点的，这么好的机会，他自然不能不作一番安排。
　　六个御前侍卫，是根本不会想到他会特地挑了擅长斥候的侍卫藏在夹壁里的。要不是这般，他也不能在那门外呆上一两个时辰。
　　“没有？”陆瞻皱眉，虽然侍卫的回答跟他亲眼看到的皇帝和唐震出来的样子极之吻合，但这回答显然太过出乎人意料，令他几疑他一开始打发他去兴平盗信压根就是闲得慌闹着玩儿！
　　这徐洛把几封“家信”看得跟宝贝似的，十几年前的家信里却有后来再进何家的唐震出现，再有皇帝纡尊降贵前来见个大臣家的管事，分明就透着不寻常，结果他却只是跟唐震在一起唠嗑？
　　“的确没有。”侍卫道，“正因为皇上什么要紧的都没有问，唐震才从头至尾没有疑心皇上的身份。他们所说的，无非就是风土民情。不过……”说到这里侍卫眉头微皱，“一定要说的话，那还是洛阳说的最久，前半段皇上提到过洛阳，后面又主动提了两次。”
　　“洛阳？”陆瞻凝眸，“提到洛阳什么？”
　　他要是记得没错，何桢十七八年前，正好就在洛阳任职。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不知属下意会得正不正确，就是觉得皇上似乎注意力一直在洛阳方面的事上，每当唐震说及这些，他都听得很认真，从没有插言，也没有打断，从头到尾都很安静。”
　　“有没有提到什么人？”
　　“有说到洛阳本地的世家望族。”
　　“都有哪些世家？”
　　“洛阳有三个大姓，一个姓裴，一个姓孙，还有一个姓骆。这三家祖上都出过几个大官，其中孙家往上三代还出过一个皇后，当然都是前朝的事了，跟咱们大梁不相干。剩下的骆家，二十年前犯事没落了。”
　　“犯的什么事？”
　　“唐震并没有过多提及，毕竟是早年间了，只说骆家自二十年前家族遭受重创后一蹶不振，但是却因为祖传一手养花的好本事，年年的牡丹盛会上都拔了头筹。也因为这样，骆家这些年才未曾落魄到哪里去。”
　　陆瞻眉头皱得生紧：“皇上主动问及的洛阳的话语，你还记得吗？”


第36章 不速之客
　　“记得，”侍卫道，“一次便是说到洛阳花会，骆家的花有多么出色，皇上问骆家当年是谁携花出战的，唐震答说是骆家当时的二爷，皇上便没说什么了。
　　“二次则是问何桢何大人当年在洛阳的交际圈子，也没有多问，都是唐震说什么皇上就听什么。”
　　陆瞻顿了下，扭头跟重华道：“回头去吏部查查这个骆家犯的什么事？”
　　吩咐完他又问：“还有什么么？”
　　侍卫摇头：“其余都是聊到哪儿说到哪儿。”
　　陆瞻盯着侍卫后脑勺，沉下气来。
　　看来皇帝当真是跟人喝了半晚上茶，唠了半晚上的嗑。那他整这番阵仗，私下打发他去徐洛处盗信，到底是为什么？皇帝从唐震这儿又得知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又看向面前：“这唐震又未曾去过洛阳，如何能跟皇上聊上这么长时间洛阳风土人情？”
　　“这层属下也很纳闷，而且，在说到洛阳这些的时候，唐震自己明显也磕顿了一下，后来才说他曾经跟许多洛阳人打过交道。这话我听着有疑，但皇上没问他。”
　　陆瞻沉吟，随后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重华等侍卫出门槛后才上前来：“这唐震看来对洛阳很熟，何桢在信中提到唐震，搞不好双方就已经认识了。”
　　陆瞻认可这个说法：“前番查到的信息是唐震是在何桢回京后才到的何家，这十几年里他没有出过京城，那你就再去查查他之前有没有去过洛阳，他跟何桢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
　　重华颌首。
　　“对了，”重华正要转身时陆瞻又说话了：“让你们去何家周围打听打听昨夜夜探何府的人，你们查得有眉目了吗？”
　　“已经打听过一轮，没有任何发现。”
　　陆瞻凝眉想了想：“没去问问周围的乞丐？”
　　摊贩们尚且有收摊的时候，无家可归的乞丐可没有别的去处。
　　重华顿了下，立刻道：“世子提醒得很是！我这就派人去！”
　　……
　　郑容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果蔬汁液可以用来兑酒，兑了满满一壶，宋湘半信半疑尝了两口，发现这次倒还挺香挺甜的，也就随了她的意。
　　母女俩合着伙把宋濂哄睡着，然后炒了盘拆骨肉，再捞了一盘子卤凤爪，再拍了一碟子才挂藤的嫩黄瓜，两个人就着酒唠到夜半。
　　将门出身的女人真是精力充沛。翌日早上，郑容又早早起来，做好早饭后进城去了。
　　宋湘打发宋濂吃饭去上学，自己也挎着半篮子鸡蛋，包了几截腊味，外加一些蔬菜，拿着准备出门。
　　才刚下了院子，门外就传来了车轱辘响，紧接着虚掩的门被一把推开，急轰轰进来一人，没头没脑地喊道：“湘姐儿！在家吗？！湘姐儿”
　　“汪！”
　　廊下的梨花跟脱弦的箭一般冲了过去。
　　宋湘定睛看去，只见宋珉风尘仆仆地，一双布鞋趿着，身上袍子也歪了，神色慌张，在梨花的狂吠下又慌不择路地退到了院门外。
　　院门外又还跟着拎着包袱的骂骂咧咧的游氏和宋渝，十二岁的宋澄也扛着两只大包袱，却是只声未出。
　　“你们这是干什么？”
　　宋湘把篮子放下，狐疑地望着他们。
　　“你快把这畜生撵开！”宋珉朝梨花虚晃一脚，道：“二叔家里没法住了，你快借个几间屋子给我们住住，先让我们避避风头！”
　　宋湘眉头紧皱：“避什么风头？”
　　“我们家住不下去了！”游氏把包袱一甩，走上前：“不知谁传的，说那徐家那宝贝还在我们手上！近来老有人上门来打听徐家失盗的事儿，大白天的门外都有人转悠不说，还有半夜爬墙到来的！
　　“昨儿晚上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院子里站着有人，差点没把我给吓昏过去！
　　“那地儿是不能住了，你快把这畜生撵开，给我腾几间屋子出来！”
　　游氏说着要进门。
　　梨花抢到宋湘前方，冲着她狂吠起来！
　　宋湘打算去二房，原本就是想看看他们，没想到几日不见，他们竟落到了这样境地！
　　但游氏的话听得三分就好了，她说道：“我们这地方也不大，刚刚够我们一家三口住的。二叔二婶既然来了，吃顿饭可以，但住的话恕我得罪，两房早就分家，你们还是另外再找地方吧。”
　　“你这叫什么话？！你二叔就你爹一个亲兄弟，我们不找你们，能找哪里？再说当年你爹的后事不还是我们给操办好的吗？不然你指望着五岁的濂哥儿操办？做人可不能太没有良心！”游氏嗓子大，声音已经布满院子。
　　“你行了！”宋珉喝斥她：“滚一边去！”
　　游氏被喝止，窝囊退到了他后方。
　　宋珉把趿着的鞋子穿好，怏怏道：“湘姐儿，二叔没骗你，这今日我们已经被嚼得不得安生了。
　　“我们家都是读书人，哪里顶得住这阵仗，要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拖家带口来寻你。你就分几间屋子给我住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我自然会走。”
　　宋湘望着游氏，看到她通红的眼睛与气到颤抖的身子，倒也出乎意料。
　　他们会拖家带口找到她头上，摊上事儿是无疑了。
　　只是二房一家子四口，手上也只有位于鹤山村隔壁的三十亩田地。此外又没有什么生钱的行当，早年老太太分给他们的家产，早已经被游氏撑场面败得差不多了。
　　自然宋珉就是去当西席也能赚到几个钱，但是徐洛要是铁了心要打压宋珉，那兴平县境内也不会有人敢请他。这要是住下来，得住到何年何月？
　　“喏，这是十两银子，就算是我们给的嚼用！”见她没吭声，宋珉连忙又从包袱里翻出几颗银子，“你也知道，你爹在世时，我们兄弟感情总是极好的……”
　　到这里，就有些低声下气的意味了。
　　宋珉相貌跟宋裕有六七分像，而且年岁越大越发相像，他跟宋裕两人的性子却是南辕北辙，宋珉懒散，没什么上进心，当时若再坚持读几年书，考个进士也还是有可能的。
　　偏生他不用心，后来成了亲，游氏的父亲主张让宋珉去县衙，他正好，就这么去了。宋裕因为这事，还气恼了他一阵。
　　宋珉浑虽浑，也放任着游氏乱来，但宋裕过世的那晚，他在病床前也真情实意地哭着送了终，并且守了他一整夜。
　　事后也忙前忙后，把哥哥的后事给操办得妥妥帖帖。
　　游氏一天到晚盯着分给长房的家产，但那个时候，宋裕也始终未曾让她趁火打劫。
　　这两年游氏虽然没往村里来，但宋珉也隔三差五还是会来看看他们的。
　　虽说总不免顺手牵羊捎走他们一两只鸡，一篮半篮子鸡蛋，或者地里的萝卜白菜什么的，但是家里有个男性亲人走动着，总还是不一样的。至少这三年里，敢垂涎郑容，想打她主意的人还是少。
　　宋湘接了银子，让开两步：“先进来吧。”


第37章 一抹玲珑的身影
　　宋家在鹤山村的这座房子，原先是宋家建来避暑小住的，因此虽然比不上祖宅的讲究，占地却不小，而且也是砖木瓦房，不但有三进，东西还有偏院，比起城里一般殷实人家的房子不会差。
　　宋湘把靠隔壁陈家那边的一排三间屋子的小院给了宋珉一家住。那边没有灶台，索性他们给了钱，便暂且一起吃饭。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进了门之后游氏气焰也没那么高了，看宋湘做饭的时候嘴里虽然嫌弃乡下房子不干净，但也还是帮着择了菜。
　　做饭的当口宋湘问了问宋珉这案子，一时间又陷入沉默。
　　先前准备去二房，原就是打算劝宋珉另谋出路的，没想到他们又遇上了这一遭。
　　前世的陆瞻还仅是个享着供奉的皇孙，并没有卷入皇权斗争，自然也不会盯上一个地方官员。
　　他昏倒在菜园里时是在他已经办完这件事之后，那就说明，如今的局是他前世留下的首尾。这一世他不可能会去主动参与这些事。
　　宋湘觉得，这件事陆瞻不一定就是“主谋”。
　　当然“主谋”是谁对她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何桢这家信上的秘密一日不揭露，二房——不，是他们这日子便一直都会不安生。
　　而陆瞻虽说不是主谋，却间接害得宋珉一家落魄至斯，还影响到了她的生活！
　　这扫把星，真是走到哪儿祸害到哪儿！
　　……
　　陆瞻跟晋王妃一道用午膳，席间连打了几个大喷嚏。
　　晋王妃望着他：“怎么受了个伤回来，体质也变差了？”
　　陆瞻接了帕子擦鼻子，若无其事道：“无事，可能是花粉薰的。”又道：“如今百花开了，母亲不打算出去走走？听说龙云寺今年桃花开得好。”
　　“是准备去，你大姐大月子坐完了，我们打算这两日就去。”
　　陆瞻的大姐便是敏嘉大郡主，嫁给了广平伯苏倡，年初的时候敏嘉生下了次子，前阵子在坐大月子，也因为如此，陆瞻受伤她却没有回来看望。
　　陆瞻点头：“回头我先去看看大姐。上回蒙她送了极好的伤药来，还有一大堆的补品，我去致个谢。”
　　晋王妃道：“索性等我们赏了花再去，近来苏家老夫人染了风寒，你去了别沾了病气。”
　　陆瞻应下，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
　　……交代查唐震的人已经在着手，何家这边陆瞻也让人盯得挺紧的，当然就算不查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皇帝缄口不言他见唐震要做什么，足见他还不想跟人说起这件事。
　　但是陆瞻前世败就败在对身边事太缺乏敏锐，以至于落入被动境地后几乎失去了翻身可能，他必须吸取教训。
　　下晌正在后院里试着压腿，重华就跑了进来。
　　“世子！派去何府周围打探的人，找到个小乞丐！”
　　陆瞻立时想到那根头发丝，放腿站起来。“他说什么？”
　　“他什么也没有说。”
　　陆瞻脸色刚板起来，重华连忙就道：“他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听周围的乞丐们说，那小家伙这段时间经常买街头的肉串吃，而且有一次还请了照顾过他的老乞婆吃！”
　　穷人陡然阔绰，那肯定是不正常的。
　　陆瞻问：“然后呢？”
　　“然后属下就再查了查，然后发现小乞丐突然变得阔绰起来，正是从何府有人闯入的第二天开始！”
　　重华绕到他面前：“属下便又找这小乞丐请他吃了几串肉，然后就又套出他的话来，他是何府被人闯入的当天夜里被人请吃过肉的。
　　“虽然后来他再也不肯说什么，但是为什么会有人无缘无故请一个乞丐吃肉呢？而且他到翌日还刚好就有钱了！”
　　“这么巧？”
　　陆瞻在重华的话语声里把手擦了，然后道：“审过他了么？”
　　“审过了，但他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属下先是带他上馆子里吃肉，他口水都流快三尺长了，也不肯启齿。后来属下吓唬他，他也是不肯说。”
　　陆瞻望着他，余光瞥见门外走来的晋王，缓步下了阶梯：“威逼利诱面前还能做到守口如瓶，对方肯定在他身上下过一番工夫。此人非但身手不错，而且思维缜密，至今除了根头发丝，仍无查到别的痕迹，定然不会是等闲之辈。
　　“你且派人好好盯着何家，倘若有动静，切记不要打草惊蛇。有任何线索，都先来告诉我。——父亲！”
　　他交代完之后刚好就走到了门下。晋王停在廊下，扭头往里瞅来：“是你在这儿？”
　　陆瞻笑了下，陪着他往前：“许久没活动了，我来压压腿练练筋骨。您这是要上哪儿去？”
　　晋王嗨了一声：“你母亲想吃街口老铺子的点心，我正好走动走动……”
　　……
　　家里忽然塞了四口人，宋濂放学回来，简直惊呆了，郑容回来的时候更是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
　　宋湘在房里把来龙去脉跟他们说了，俩人虽然不乐意但是也没有很反对，只是吃完饭郑容立刻就毫不客气地喊了游氏去洗碗，又赶着宋渝去了烧水。母女俩都心不甘情不愿地。宋澄虽然小，倒是很自觉地收拾起了桌椅。
　　只有宋珉没干活，抓着宋濂在问他功课，郑容也懒得理他了。
　　宋湘想来想去，还是打算再进趟京城。
　　徐洛这事她得弄个明白，宋珉这官不当也就不当罢了，可徐洛对外撒谎搞得贼人上门盯着二房，这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
　　若是那信要紧，那徐洛就该直接对外说是家信，若是不要紧，他就不该撒这个谎！
　　二房是赖皮没错，但这姓徐的也不是什么有担当的！
　　郑容怕游氏捣乱，翌日没出门，宋湘这次谨慎行事，拿着包袱前往京城来。
　　仍找了上回的客栈住下，而后到了何府所在民坊。
　　此番她并不打算惊动何家，唐震是知情人，那信到底有什么猫腻，她想找他问问。
　　今日的何府看起来跟当日没有什么区别，入夏的街头车水马龙，宋湘在何家下人出没的角门蹲了一下晌，却连唐震的影子都没见到。
　　眼看着天色黑了，她心一横，找地方吃了饭，然后从包袱里掏出夜行衣到何府后巷找到唐家，暗处潜伏下来。
　　一会儿唐家人回来了，她窥听片刻，得知唐震还在府里，便轻车熟路地又跃到了何府后门下。
　　府里她自然是不进去的，上回惊动了何桢，距今才不过几日，府里必有防备，她不去冒险，在门外守株待兔就行。
　　暗处盯梢的杨鑫不但领了帮重华刷马桶的差事，而且还在何家这边已经盯了两天两夜。
　　他刚啃了个包子，就蓦然发现前面墙角下竟多了一抹玲珑的身影……


第38章 出人意料的内情
　　晋王妃对晋王十年如一日的温温淡淡，晋王却对晋王妃十年如一日的体贴关怀，陆瞻已经见怪不怪。
　　听府里的老人说这是因为晋王娶了妻又纳了妾，王妃介意了。但在陆瞻看来，莫如说晋王妃并没有那么爱晋王。
　　因为如果她爱，那么又怎会允许晋王纳妾？
　　譬如宋湘，前世也曾有人劝他往房里收人，她就也很大方地表示“那是应该的”。
　　陆瞻自认不是个好丈夫，但也至少有底线，娶了她自然不会再想收什么别的人。
　　作为皇孙，其实想要从一而终是不太容易的，但他咬紧牙关坚守的底线她却不屑一顾，这却不能不让人郁结。
　　所以有时他禁不住想，倘若他真有那么一日收了人，她是不是还要与后来人姐妹相称？
　　——想想都荒唐得紧！
　　重华下晌去了趟吏部，回来的时候陆瞻正在待客。
　　沈家太夫人的寿宴很快就到了，沈家那边因为想给太夫人添寿，听说晋王府有一幅前代名家的麻姑献寿图，大老爷沈宜钧便早就跟晋王说好了，这日晚间却才想起来画还没取，立刻着了次子沈翌到王府来取画。
　　碰上陆瞻正好在家，陆瞻便请沈翌到延昭宫喝了盏茶。
　　期间魏春送来了好些生果点心，暗示的意味不要太明显，像是恨不得直接在沈翌脑门上贴上陆世子未来舅子这几个字。
　　好在沈翌见重华在门下探头，适时地放茶告了辞。
　　“洛阳骆家的案子查到了。”重华自怀里掏出一份卷宗呈上来，“这案子竟还跟皇上当年与楚王那桩恩怨有关。”
　　楚王是皇帝的哥哥，当年受奸臣挑拨，要与皇帝夺位的先帝的大皇子。后来奸臣阴谋败露，楚王知悉被愚弄，便当着先帝的面羞愧自尽了。
　　陆瞻接在手里，还没等看，这边厢魏春又进来了。
　　“世子！杨鑫赶着来送讯，说是何府又出现了可疑人，怀疑就是上回潜入过何府的人。”
　　陆瞻抬头：“何时的事？”
　　“就在方才！杨鑫亲眼看见她入了何府，便让人来传讯了。”
　　陆瞻顿片刻，信手将卷宗塞入怀里：“备马！”
　　……
　　宋湘守在何府后门下，环着胸很安静地等待着。
　　大户人家的管事若无特别事，往往夜里就可下差。就算有需要轮值的，那也是几日一轮。她上次就已经把何家的规矩摸了个透，对于等到唐震出来，她是有把握的。
　　很快，门里头有了动静，没多久，那角门开了，走出来两三个人，门下打了个招呼，便各自散开了。
　　宋湘看到唐震落单，独自朝着唐家方向去，便一路尾随他到了暗处，随后轻悄悄跃落到他背后，一掌劈到了他后颈窝！
　　王府离何府不过两三条街的距离，陆瞻赶过来的时候正好碰上黑衣人扛着个人入破庙。
　　扛着的人眼下他认不出来，但看上去身段并不瘦弱，明显比这黑衣人要壮硕，但是她却能脚步平稳地扛着他进入庙里。
　　如果说之前听到的关于她的信息都还有些猜想且持疑的成份，眼下亲眼目睹，陆瞻便再也没有可怀疑的了，她确确实实就是有真本事的！
　　对陆瞻她的好奇，便无形多过了探究她夜探何府目的的兴趣。
　　“围起来！”他压声吩咐。
　　侍卫悄无声息散开。
　　宋湘将唐震扛到庙中，倒是也没觉得有那么轻松。她挑了个空荡的屋子把他放了，然后喘了两口气，再掐了会儿他人中，就见他悠悠醒转过来。
　　唐震目光对焦，立刻身子后缩成一团，伸长脖子想要叫唤。
　　宋湘赶在他发声之前，把腰间别着的小瓷瓶，绳索，还有三寸长一把看上去像是屠户剥筋的小刀摆在他面前：“我只是跟你打听几件事，并不想伤你。只要你配合，这瓶子里的鸠毒，这勒脖子的绳索，还有这挑筋的刀子，便都不会用在你身上。”
　　唐震立时噤声，睁大眼望着面前这一溜。
　　宋湘道：“你什么时候去过的洛阳？”
　　唐震抬头，咽了口唾液。
　　“你为什么会去洛阳？”宋湘再刀子往前挪了挪。
　　唐震咬牙：“你怎么知道我去过洛阳？”
　　宋湘望着他：“本来不肯定，但现在当然就知道了。”
　　唐震咬牙，敢怒而不敢言。
　　“说吧，什么时候？”
　　“……十八年前。”
　　“为什么会去？”
　　“十八年前，我前东家是巡察御史，我曾跟着他在洛阳住了年余。”
　　宋湘顿了下，看向他：“十八年前何大人应该也在洛阳，你跟何大人，莫非在那时候就认识？”
　　唐震没吭声，算是默认。
　　宋湘再问：“徐洛丢失的宝贝，是什么宝贝？有多值钱？”
　　唐震蓦地看了她一眼，又一次没吭声。
　　宋湘把那瓷瓶又往前面挪了挪。
　　唐震面肌一抖，紧绷起了身子：“那不过是几封家信而已！”
　　“既然是家信，徐洛为何对外称是宝贝？”
　　唐震脸上多了些晦气。“确实是家信。信上说的都是些家常琐事。就是摆在大街上也没有什么可忌讳的！”
　　“哦？”宋湘明显不信。
　　唐震望了眼她，又沉下气来：“这信对外人来说的确没有什么特别。但对我们家老爷来说很重要，因为那几封信的信纸，都是我的前东家亲手制的。
　　“我前东家曾经在任上于何大人有恩，他们俩人是至交。所以那几封信其实也不是徐大人的东西，而是何大人托徐大人代为保存。”
　　宋湘一时静默……
　　看他半晌，她问：“你前东家叫什么名字？”
　　“姓骆，叫骆容。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为何不在？”
　　“十八年前洛阳出了桩案子，骆家时任云南知府的骆家三老爷因为渎职下了马，有人说这件事跟骆家当年跟挑拨楚王打击对付时为皇子的皇上一案有关。
　　“我的前东家骆容，就是骆家的二老爷。被三老爷一牵连，二老爷也丢了官。后来他得暴病死了。”
　　“洛阳的骆家？”宋湘脱口道。
　　骆家这事她略有耳闻，宋裕游历在外那几年，正好是骆家出事之时，这案子传得纷纷扬扬，后来他在闲谈时简单说起过。
　　她心念一动，又道：“何大人把骆容亲制的几张信纸悉心保存，那么看起来交情应该不错？”


第39章 陆世子被雷劈了
　　唐震不肯说。
　　宋湘道：“我不是官府的人，你只管说。”
　　唐震默了半晌，看她又开始挪那堆七七八八的了，便只好道：“当年交情确实极好。我与何大人结识，也是通过我的前东家。
　　“当时何大人想喝江南的茶，我前东家知道我有来路，就举荐了我给他。骆大人过世后，何大人十分惋惜，也是因为这层，我后来才会被他收留在府中。
　　“只是外传骆家这垮台的原因太过敏感，何大人轻易不向外人道及这段交情。也交代我不要往外透露这些前事。徐洛说丢失的是宝物，那是他自己的行为！你要是想盗宝，该去找他才是！”
　　看来唐震把她当成了闻风而动的盗贼。
　　宋湘自然不会去纠正他。只是她原本以为徐洛丢失的信件里一定藏着什么机密，甚至还曾下意识地猜想是危及他官身的秘密，所以才如此郑重，实在没想过事情的关键不是在信的内容上，而是在那几张纸上！
　　皇帝上位时曾经历过些什么，她多少也听过，楚王当年自尽于先帝面前，楚王府的后人虽然也得到了善待，但是骆家如果当年真跟挑拨楚王对付皇帝有关，那性质就不一样了，作为臣子挑拨皇子关系，那不对付你对付谁呢？
　　从皇权的角度来说，骆家被皇帝针对也算有理有据。
　　何桢私下收藏着骆容亲制的信纸以作纪念，却又担心着被皇帝猜忌，为防何府人多嘴杂，所以存放在徐洛那里。
　　没想到无意间被宋珉看到，之后信件又丢失，徐洛没替何桢这位表舅办好事情，自然会迁怒宋珉。
　　也正因为这信又重要又不重要，所以他才会没有张贴告示，同时又明目张胆把宋珉给罢了。
　　那么这么一来，只怕罢了宋珉的官的人，根本不是徐洛，而是何桢，因为他才是信的主人！
　　但是陆瞻拿这些信又做什么呢？
　　既然他可能不是主谋，那他背后的主谋可能会是谁呢？
　　她凝思片刻，蓦地看了眼唐震，忽然站直了身——
　　“你近来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唐震被她的动作也弄得紧张起来：“我每日见得人可多了……”
　　“令你印象深刻的有没有？！”
　　唐震略默，点头：“有。前两日我见过一个六旬上下的老者，他谈吐十分文雅，气质相当出众……”
　　宋湘还没有听他说完便已经浑身绷了起来……
　　她前世当了皇帝七年的孙媳妇，怎么可能会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模样？
　　陆瞻不可能无缘无故去盗信，而能够指使得动他的人只有晋王和皇帝！晋王那么谨慎，也不可能越过皇帝去查何桢与骆家的关系，关键是，骆家是跟楚王那案子有关的人！那么这“主谋”除了皇帝自己，还能有谁呢？
　　既然皇帝都已经见过唐震，那么唐震周围又岂会没有人盯梢？
　　思及此处，她立刻拿上匕首跨门而去！
　　然而刚走出门口，她就迈不动步了——院子里披着月色正站着几个人，他们分散呈半圆形站开，当中的那人面朝这边，视线正落在她的脸上，晚风吹拂着他的蟒袍，怡然挺立的样子，让她熟悉到他化成灰都认认得……
　　陆瞻不愿意打草惊蛇，因此下令让侍卫们围着，就在这里等着她自投罗网。但她出来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很多，步态也要匆促很多。
　　“阁下是什么人？”
　　他负手立在月光下，凝眉望着她。
　　宋湘猜到了会有人埋伏，却没有想到会是陆瞻自己带人前来！
　　但由此也证明她猜想的没错，他去盗信，就是为了给皇帝办事。
　　她看了看面前，估算着闯出去的机会有多高。连侍卫带他一起就有五个，他们个个都是实战经验丰富的高手，尤其是陆瞻，他前世受皇帝指派的武将悉心培养，又曾在军营里被狠狠操练过半年，论打斗，宋湘自认是不如他的。
　　但自己究竟能不能全力一搏闯出去，她心里也没准儿。毕竟……他们有过的最多的肢体交流只限于床上。
　　这时候身后传来了动静，是唐震的脚步声，他已经跌跌撞撞出来了。
　　宋湘看着机会脚步一错，作势就要跃回屋中，离她最近的侍卫立刻飞身上前阻住了她的去势！
　　宋湘恰好就借着这空当，往空出的缺口扑过来！
　　侍卫们显然也没有想到她会如此狡诈，露出了短暂错愕，但他们又有着超乎她想象的默契，就在她往前飞扑的当口，这四个侍卫眨眼又在她落地之处围成了个圈！
　　……当然，倘若实在要打，也不是完全没机会的，但宋湘并不想与他们结梁子，真要被他们盯上，就是一时走脱了，来日也麻烦得很！
　　陆瞻看到她这娴熟的应敌技巧，心下已是半点小觑的心情也没有了，他大步走过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人？
　　宋湘听到这一声问话，蓦然想笑。
　　她转身望着他，这熟悉的面容，这个分开方一个月的枕边人，居然在郑重其事地问她是什么人？
　　她目光一冷，飞起一脚照着他面门便踹过去！
　　她这一脚来得厉害极了，陆瞻纵然好身手，避退之时也让她脚尖挨到了发髻！
　　侍卫们一涌而上，一场混战开始了。
　　退出圈外的陆瞻吃了她一记，并未生气，反倒是更仔细看起她的出手来。
　　但看了半晌，她身手如何他实在已不记得，反倒是她这窈窕的身段看着有些似曾相识……
　　陆瞻敢发誓自己决不是个登徒子，家里的侍女什么的他一个都没碰过，从小到大接触过的女子他更是没有过非分之想，也更没有盯过人家小姑娘的胳膊腿！
　　但面前这一位，这玲珑身段，这细长有力的胳膊腿儿，他发誓真的看出来了几分熟悉！
　　“住手！”
　　他脱口道。
　　侍卫停下来。他紧盯着她的眉眼，心下莫名的动荡起来：“我是不是见过你？”
　　宋湘扬唇，转向他：“世子猜呢？”
　　先前为免惊动她，她和唐震在屋里说话陆瞻并没有靠近，直到此刻这声音灌入耳里，陆瞻脑子里就好像有什么炸开了……
　　这声音即便是从面巾底下发出来，跟原音有区别，他也立刻在脑海里与某个人对上了号！
　　——但这怎么可能？他联想到的那个人，只是个成日在闺闱里打转的弱女子，她的确有副与之媲美的好身材，但却绝不可能会有这样的身手！尤其是不可能有这等处变不惊，敏捷果断临危不乱的心智！……
　　但是这淡月下朦胧的眉眼，却又该死的加深了他心底的动荡！
　　宋湘望着双眼渐渐睁大的他，沉气把面巾扯下：“陆世子，别来无恙？”
　　没有了面巾的遮挡，这一张脸尽现于眼前，宛如一个霹雳，猝不及防将陆瞻炸了个外焦里嫩！……


第40章 这是他老婆！
　　陆瞻虽然意识上已经在与眼前的真相靠近，可是七年的婚姻经历还是令他一再跟自己说不可能。
　　但眼下他看到了什么？！
　　被一身修身的黑衣裹住了身材的宋湘，淡淡定定站在面前，她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带着三分轻慢地望过来。
　　她既不像是曾经延昭宫里华丽的世子妃，也不像是潭州小院里布衣荆钗的被贬妇人，她灵巧敏捷又自信得像是另外一个人！
　　陆瞻与她同床共枕七年，居然从来不知道她会武功，而且还会有这么好的武功！
　　……哪怕是见了鬼，都没有眼下这一幕来得令他感到惊悚！
　　“你，你，”他手指头指到了她鼻子尖上，真真切切被她吓得灵魂都炸裂了！说话也已口不择言：“你居然干这种事？你也算是官户家的小姐，你家里书香门第，你居然也学人爬墙？！”
　　侍卫们第一次看到在京城横着走，不，随便打滚走的陆瞻竟然会看到个女子连话都说不好了，纷纷都看过来。
　　但陆瞻真的要炸了！他奶奶的谁能想到这个会飞檐走壁，会扛着大男人进破庙，还照准他的头脸毫不客气踹来一脚的人竟然是他前世的老婆！
　　从前那个看上去温顺又安份的女人呢？这什么鬼！这几天在何家窜来窜去的居然是她？
　　她居然还会爬墙？！
　　宋湘先前还犯着愁，此刻看到他这副鬼样子，心下蓦然舒坦。毕竟能让这抛妻弃子的渣男不高兴的事情，她都高兴。
　　她淡眼扫视着他，扬唇道：“方才失态了，世子见谅，因为世子前往徐县令处盗信的事，我二叔被徐洛罢了官，如今更连住处都被人日夜骚扰，没办法，我只能来查查到底怎么回事。”
　　谁要问她这个？！陆瞻花了九牛二马之力拉回来一线意识，顶着一脸残余的震惊问出声：“你怎么会武功？！”
　　“我外曾祖原本就是江湖豪侠，后来随先帝挣下了功勋。我外祖曾是朝廷的将领，家母也是将门之后，他们都会武功。我会武功，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
　　宋湘不紧不慢道：“今夜让世子撞到，真是失礼了。不过世子早前既然说认得家父，想必也该知道家母的出身，不会感到很意外才是。”
　　会武功这件事，虽然家里母亲交代过要掩饰，但那只是怕她嫁不出去。她进了王府后，自然就不存在还需要刻意隐瞒，只不过王府也太平，她也没有什么机会人前出手。
　　而他也先入为主认为她手无缚鸡之力，是个还需要别人照顾的半废人。
　　可是但凡他能在她身上用上一点半点的心，也不至于连这都会不知道。
　　陆瞻在突知她竟然不是个弱女子之后，还要被她言语这么一怼，愈加不知该说什么。
　　她弱质小白花的形象在他心目中存在了七年，在她揭开面巾之前，他对这个闯进何府还能全身而退，仅仅只是留下根头发丝的未知女子是充满着好奇的，但谁能知道现实会拿“前妻”两个字扇他这么大一个嘴巴？！
　　但她说的没错，她的母亲是将门出身的女子，她的外祖父广结天下义士！他们这么疼她，她又长着一副那样惹眼的容貌，怎么可能会不让她学几手防身技能！
　　而这些他早就该想到不是吗？
　　晚风刮在他脸上，他只觉刮得他两边脸都火辣辣地疼起来……
　　“世子，屋里的人是唐震，怎么处置？”
　　侍卫跑过来问。又把手上的小瓷瓶，绳索以及小刀呈上来。
　　他回神，接到手里逐一看过，最后打开瓷瓶闻了闻，扑鼻而来的陈醋的味道薰得他立时别开了脸。
　　他无语地看了眼宋湘，回想起来她刚才说的什么，跟侍卫道：“先让他呆着。”
　　事情被戳破，宋湘也不愿久留，她抱拳跟陆瞻行了个江湖礼：“我并非有意滋事，还请世子行个方便。”
　　说完她抬腿就往门外走去。
　　陆瞻回神追出去，但还未及开口，她就已经消失在了街头！
　　……
　　宋湘出了破庙，旋即沿着巷子奔向了大街。
　　回到客栈，除了夜行衣，她立在桌畔连喝了几口茶润喉。
　　躁动的心情随着茶水的浇灌渐渐平复，窗外万籁俱静，看来是没有人追上来了。
　　她吐了口气，让自己舒服地在椅子上坐下来。
　　成亲之前的她也是高看过陆瞻的，在她看来，有能力，有教养，没有权贵子弟的恶习，仅这三样，已经把绝大多数人给刷下去了。
　　再加上晋王与晋王妃也都是体面人，那么婚后保持平淡而温馨，这样的向往她也有过的。
　　成亲当夜发生那样的事情，出乎所有人意料，当夜她连陆瞻的面都没见着，翌日早上他就去了屯营。半年后回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收拾陆昀。
　　收拾完的第二天夜里，他进来跟她圆了房。
　　那是她第一次亲临皇家斗争。被亲兄弟坑，她能够想象到他的心情。这是她的丈夫，日后孩子的爹，她不能不包容他些。后来他的冷落，她也没放在心上，到底他是没有经历过这种打击的人，需要时间来接受吧。
　　但她没想到，他内心真正的不快并不是因为陆昀，而是因为被迫娶了志趣不相投的她。
　　她能够坦然嫁进王府，是以为哪怕未曾一见钟情，只要有心，至少也能相濡以沫。
　　但他却认定了自己无辜被捆绑，认定了他爹给他找了个志不同道不合的女子为妻，使他终生都失去了追求幸福的机会……说起来，他从头至尾都没有怀疑她是别有用心制造事故想攀高枝嫁给他，没在她伤口上撒过盐，还真是谢天谢地呢！
　　总之一旦看透了本质，也就没有什么好想不开的了。
　　那几年她与他不过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一根绳上的蚂蚱。她尽量让自己过得舒服点，期待是早就没有了。
　　他对她情份有多淡薄，对她有多么看不上，对那桩婚姻有多么厌恶，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真是让人想不到，今夜意外让他撞破，竟也让她见到了他那一脸如同见了鬼的表情！


第41章 楼下的年轻男子
　　她眯眼深吸了口气，把茶杯放了。
　　看到博古架上摆着的笔墨，她伸手拿过来，从前为了消遣，她也没少在灯下写写画画。
　　但如今再动笔，却不是因为他而浪费时间心力了。
　　将前世种种抛向脑后，她铺开纸张，提笔沾墨，将徐洛失信的这案子细细梳理起来。
　　……
　　若无要事，王府各宫都是各自为政，一般不会相互干扰。
　　送走了沈翌回来的魏春没事干，照旧在延昭宫摇着蒲扇，一面吩咐小太监打点着沈老夫人的寿宴陆瞻该穿的衣裳，一面等着陆瞻归来。
　　刚刚整理完，门外就有小太监们快步进来恭立在门下了。知道是陆瞻回来，放下扇子迎了上去，还没开口就被陆瞻拂到旁侧越了过去。
　　“倒茶来！”
　　陆瞻不带温度地下了命令。
　　回来这一路上他把重生回来遇见宋湘的前后所有全都细想了一遍！
　　想到他当日如何大言不惭地说他认识宋裕，结果连人家妻族家世摆在那里他都不知道，脸上便辣了两分。
　　再想到他言之凿凿跟重华他们说宋姑娘是个弱女子，结果人家当着侍卫们的面一脚踹到了自己头上，他脸又辣了三分！
　　最后再想到她居然连徐洛丢信的事都已经猜出来是他干的，便又添了五分辣！
　　等到进家门时一张脸早已快辣熟透，哪里还能有什么好脸色？
　　“世子！”重华跟了进来，“唐震那边还没有处置。”
　　何府的管家被挟迫，只要人不死，唐震就会说出去。本来这件事宋湘做的极妥，若没有陆瞻他们惊动，宋湘把人放回去就完了，谁也逮不着她。
　　但偏偏陆瞻就把宋湘给撞破了，一堆人在那里，唐震不可能没察觉！
　　又本来陆瞻也可以袖手旁观，甚至还可以借机向何府邀邀功，但是怎么解释他刚好出现在这里是个问题，更重要的是，唐震要是说出去，宋湘就得暴露了。
　　重华一直就觉得宋湘与陆瞻之间怪怪的，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陆瞻那句时不时挂在嘴上的“不管她了”到底有多少可信度，但他今夜被宋湘踹了一脚并没吭声，以及当初他还信誓旦旦说他跟宋裕认识，说她是个弱女子，结果却被宋湘当场打脸——
　　戏看得是很精彩没错，但要说他们之间没猫腻，重华是打死也不信了！
　　而他自己还在刷马桶呢，这事就不得不提醒一下他了。
　　“这还用问我？”陆瞻瞪他。
　　重华理解他的恼羞成恼，恭顺地退下了。
　　……
　　为了封口，杀死唐震当然也不现实，那么就只好用些别的手段。
　　好在他没有见到宋湘的面容，收拾起来也容易，侍卫们还扣着唐震在破庙里，重华回去后，便立刻挥退了侍卫，亲手扶了他起来，并假称方才路过遇见匪徒作案，是以顺手解了个围。
　　唐震自然且惊且庆幸，直叫回去要禀报何桢，告去官府，重华当时就翻了脸，说他们之所以会在此地出没是因为在附近组了个小赌局，你要是去何大人，何大人去告了官府，到时岂不是害了咱们？
　　唐震是无论如何得罪不起这些人的，便立时打消了告官的念头，且千恩万谢，一再相告铭记在心。
　　是以这一夜街头安安静静，便再没有像上次那般弄得草木皆兵。
　　但这一切宋湘是不曾察觉的。
　　徐洛这案子到此基本上就没有什么疑虑，何桢没有乱政，也没有跟他提拔上来的亲戚徐洛勾结滋事，他只是因为怀念老友，又担心牵连自身，而把老友亲制的信纸当成赠与的遗物寄存在徐洛这里。
　　本来这是万无一失的事情，徐洛也肯定不会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但坏就坏在皇帝居然知道了这件事，而且还知道东西就藏在徐家，所以让陆瞻来取了。
　　倘若事情无假，那么何桢看起来至少是个重情义的人，那么徐洛针对宋珉的事，何桢知道吗？
　　她又忍不住想，皇帝对何家到底又存着什么心思呢？他让陆瞻拿取这些信，目的是什么？
　　前世陆瞻肯定也是得手了的，可她记得，何桢不但官运顺畅，在这之后没几年他还升迁了。如果皇帝忌讳，那他就很应该下手整何家不是吗？为什么他并没有这么做呢？
　　“宋姑娘，楼下有人找。”
　　正出着神，房门被人敲响。
　　宋湘回神，一看想事儿竟想得忘了时间，窗外已经大亮。
　　正纳闷着是谁来找？掌柜娘子却已经忙着去厨下了。
　　宋湘收拾好出了房门，先在楼梯口往下看，只见尚且空荡荡的店堂里已经站了个人，一身蓝衣，长身玉立，看身影有些眼熟。
　　步下楼梯，这人听到楼梯响已经回过头来，还没出声先已冲着她笑了：“湘湘。”
　　“你怎么来了？”
　　宋湘惊异地走到付瑛面前，看看外面天色又看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而且这个时候他理应去上衙了。
　　付瑛清了下嗓子：“上次我看你跟这家店主挺熟的，猜想你要是进城了，多半是住在这里，所以后来就跟店主打了声招呼，请他在你来了的时候知会我一声。
　　“昨日我路过的时候这店家娘子就唤住我了，但那个时候你已经出了门。今日我恰巧要出趟公差，不用赶早去衙门，就先过来看看你。”
　　说着他又把手里拿着的几本书递过去：“这里是我问衙门里的老前辈借的几本字帖，他们家的小辈子弟都描这个，对濂哥儿习字应该有用。”
　　上回付夫人在宋濂面前说了那些话，付瑛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还是觉得应该让宋湘相信付夫人并不是瞧不起她的那个意思才是。
　　因此他甚至还起过上南郊去找她的念头，但又生怕唐突过头，反而弄巧成拙。于是就想到了拜托客栈的店家。
　　店家见过他夜里来找她，且她下楼见了面的，于是并没有多费周折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宋湘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上心，顿了有片刻才道了声“多谢”，然后把书接了，问他：“你吃过早饭了吗？”


第42章 陆世子吃饭不香了
　　“还没有。街口的来福记，你很久没去了吧？我也有点馋了，不如我们去那儿吃？”
　　宋湘想了下：“要不就在这儿吃吧，上次的铺子我还想再去看看，正好就不必绕路了。”
　　看铺子只是借口，只是觉得特地拐去酒楼吃个早饭太过郑重其事罢了。
　　好在付瑛也并没有坚持，俩人便挑了张桌子坐下来，然后宋湘招呼店家娘子下两碗面，再切两碟卤味。
　　这边小二上了茶，付瑛就问道：“是了，你方才说看铺子，我记得你上回就去看过，看得如何了？”
　　“看是看中了。就是有点麻烦。”既然说到这儿，宋湘便把李家药所的事情跟他说了。
　　“原来是那家。”付瑛若有所思，“印象中那家药所口碑倒是不错的。他们家的药材也真，我记得宋婶儿不是会用药吗？若是能接下来，你们倒可以直接打开门做买卖了。”
　　付瑛私心里当然是希望宋家能搬回来的，毕竟在村里结识的都是粗人白丁，只有住在京城的祖宅，接触的都是体面人，宋家书香门第的名声才能继续撑得起来。
　　而若能够再置业开铺，就更好了，母亲那番话虽说的难听，但是世上先敬罗衣后敬人的人太多了，就算他付瑛不看重这些身外之物，旁人却会评论。
　　倘若宋家能延续这门第下去，再有钱财铺子傍身，便不会显得他们俩身份相差太远。他才入仕途，虽不去攀龙附凤，也不图占女方便宜，总还是希望女方这边能不拖后腿。
　　“家母也只是懂些皮毛而已。”
　　宋湘不知付瑛所想，注意力只在他的提议上。
　　行武的人多少都会些金创之术，郑容枕畔就摆着好几本外冢父传给她的医书。她不耐烦看，宋湘闲来无事都是翻过了好多回。平常小病小痛也自己拿捏着治好了。但是终究不精，离付瑛说的直接打开门做买卖还是有距离的。
　　不过付瑛的提议还是又撬活了一点她的心思——自家虽然医术不精，但是自己开间铺子经营，不比把铺子赁出去赚头更大吗？再说反正都是要请坐诊大夫的，郑容多少也懂点门道。
　　唯独就是周毅与李家这梁子难办……
　　“你要是实在担心周毅这边，我虽然任职未久，但或许可以托人跟周毅递个话，请他高抬贵手。”
　　付瑛看她半日未语，仿佛猜到她心思，更加积极地鼓励起她来。
　　宋湘对官场这套比如今的他可熟多了，并不觉得他能解决得了这件事，再者她也不想欠他这样的人情，就道：“还得回去和我母亲商量过再说。”
　　付瑛懂得适可而止，不再多言了。
　　其实小时候还不觉得如何，如今这几回见到宋湘，付瑛竟一次比一次用的心思多，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能无所顾忌地说话行事了。
　　他更在乎宋湘的反应，于是行事也刻意起来。
　　……
　　猝不及防被宋湘完全颠覆了认知的陆瞻，怎么可能会有一夜好眠？
　　这一晚上他心思都在宋湘身上。
　　从前就觉得她双掌虎口处略有些粗糙，当时只以为他是婚前做惯了粗活所致；又觉得她肌肉特别紧实有弹性，生了两个孩子之后，腰腹四肢还是像少女一样一丝赘肉都没有，就还以为她天赋异禀——这些话说起来确实有点不好意思，但既然孩子都生过了两个，刻意回避就显得矫情了——他确是没想到她这居然是因为私下里有练功！
　　宋湘与付瑛吃面的时候，早膳也摆满了延昭宫一桌子，但他味同嚼蜡。
　　他又想起来在街头捡到了宋濂那一回——那次夜探何府的就是她无疑了，她到酒楼来的时候，就是梳着散着一半长发的发髻！
　　而濂哥儿那小兔崽子，还说他不该撒谎骗人，结果他自己把他骗得团团转！……
　　啊……他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无边的窘迫在他心口脸上浮起又退去，退去又浮起。魏春就只见着他一会儿拍脑门，一会儿咬着牙，饭也不吃，水也不喝。
　　“新厨子做的饭食，也不合胃口吗？”
　　王妃听说陆瞻想吃川蜀菜，前几日就当真请了个川厨进来。但没想到他还是这样，魏春就挺着急的，再这样下去，王妃是会拿膳房的人问罪的！
　　陆瞻原本拿着牙箸，经他一提醒，索性把牙箸也放了下来。
　　不过魏春这一打岔，他又冷静了些许。
　　不管他有多么眼瞎，他都得从现在开始接受她不是柔弱小白花这个事实了。那么她进何府想干什么呢？她说因为他去盗信害得他二叔丢官？丢官这事他怎么不知道？
　　再坐片刻，他推开碗盘站起来，抬腿就跨出了门槛。
　　等候在此的重华立刻迎上来：“世子您去哪儿？”
　　“出去走走。”
　　重华连忙招呼人跟上。
　　客栈是夫妻店，只请了三个伙计，厨子是店掌柜自己，提供的饭食自然也简单。
　　面端上来后，付瑛问宋湘：“你今日会出城吗？”
　　按理说昨夜劫持过唐震，宋湘该立刻离去的，但是陆瞻既然露了面，为何出现在那里，他应该也得有个说法，做番打点，因而反倒不急了。
　　便就还想去李家拜访一下，问问那药所事由，没有想到出城。
　　但听付瑛这么问，就道：“付大哥莫非找我还有事？”
　　“龙云寺的桃花开得盛了，我记得宋叔每年这个时节都得去绘两幅丹青，正好我明日休沐，你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宋湘哪里有心思去看什么桃花，刚要拒绝，付瑛又开口了：“龙云寺的桃花是燕京的绝佳美景，明日休沐，朝中定有好些名士大儒会过去，你不是想给濂哥儿找个好师傅吗？这是个好机会。
　　“虽然咱们不见得能得到大儒垂青，至少你也可以先看看再斟酌。我知道宋叔还有一些同僚很关心你们，等你相中了，到时候再请这些前辈牵线，万一就成了呢？”
　　龙云寺的桃林盛景宋湘见识过，知道付瑛所言不虚。父亲那些交好的同僚们，她也是该找个机会联络联络了。
　　想了想，她说道：“那付大哥记得明日把茹姐儿邀上，她定然也会很想去。”
　　付瑛见她答应，已笑起来：“自然是要带上她，不然回来后她还不得寻我晦气？”
　　宋湘闻言也笑了下。


第43章 他们真和谐
　　桂子胡同口子上只有两家客栈，一家明显是新开的，门窗油漆都很新净，门口伙计穿着打扮也比较讲究。
　　陆瞻直接越过，选择了另外一家不过三间门面的老店。
　　昨夜她肯定出不了城，只能住在城里，南城是她家所在地，她既然上次住在那里，这次只怕也有可能会在这儿。
　　陆瞻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脚步，找到这里来了。他觉得必须跟她见个面，他必须知道徐洛把宋珉怎么了？怎么会令她自己下场来打探？
　　既然这件事是他引起的，那他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世子，付公子在和宋姑娘一起吃早饭！”
　　刚要打发重华去店里打听打听，重华就惊异地指着店堂拍打起他的马头来！
　　陆瞻透过大开的窗户，可不就看到了角落里一张桌上正吃着早饭的那两个人？
　　那男的背朝这边，但从他的背影与所处的地方来看，那绝对是付瑛无疑。而宋湘坐在他对面，正朝着他露出莞尔笑容……
　　两个人一大早的，居然是那样的和谐默契！
　　他上一次看到她吃早饭，还是在潭州呢！
　　“世子，”重华忍不住唤了他一声，“咱们要进去吗？”
　　陆瞻瞥了他一眼，又看向那边。
　　这就是害他一整个晚上水里来火里去的女人，看上去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对着仍然是那副温顺好说话的样子，谁能想到她昨夜翻墙扛人还踹了他一脚呢？
　　陆瞻有点生气又有点沮丧。
　　生气是生什么气，生谁的气，他说不知道。丧气却是因为又一次看到了自己的自大和自以为是。
　　他连自己的妻子实力如何都不清楚，他前世栽成那样，也不冤吧？
　　再看了一眼店堂，他翻身下了马。
　　吃完早饭，付瑛又聊了几句宋濂的功课，见店里渐渐人多，正好也得去办差了，便就结账出了来。
　　宋湘送他到门口，付瑛又说到明日去龙云寺的事，他又嘱她在客栈里等。“最迟不过辰时，我就来接你。”
　　宋湘点头应下他。
　　陆瞻这么大个人就立在他们三丈远外的人群里，他们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但他们居然也没有看见他。
　　他不做那讨嫌的人，等付瑛走远，他才走了上去。清了下嗓子道：“宋姑娘！”
　　宋湘正转身准备回店堂，听到呼声回头，眉头下意识就皱了皱。不是没想过陆瞻会找她，但是没想到他还真能找得到——满京城到底多少人知道她住在这儿？？
　　“世子寻我？”她行了个礼。
　　“是。”陆瞻点头，“姑娘昨夜走的急，我也没来得及问清楚令叔的事情，想找姑娘聊一聊。”
　　好在这是重新来过的一世人生，她并不知道自己从前被眼瞎的他看低过，便姑且就装作若无其事……总不能蠢到自己还上去把这层窗户纸给揭开不是吗？
　　宋湘想了想：“世子想在哪里说？”
　　私归私，公归公，宋珉这事是他陆瞻造成的，她最多是不主动去找他，眼下既然他找上门来，她自然不妨把前前后后跟他掰扯清楚。
　　“重华去对面茶馆开个包间。”
　　陆瞻吩咐，而后看了宋湘一眼。“我们去坐下说。”
　　……
　　付瑛离开客栈，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之所以赶早也要来这一趟，实在是因为上次被母亲那样说过之后，这几日他一直惴惴不安，担心她会受到影响避开自己，但刚才她不但态度没变，还答应他明日去赏花，这就足见她没被影响到。接下来他只要帮助她在城里开起铺子，迟些再劝他们搬回城中，他就能……
　　想到那两个字，付瑛心下微荡，脸颊也有些微红。
　　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也许他想得太远了。
　　他伸手去掏帕子，手指触到一物，又停住了脚步。随后一拍脑门，又转身快速地往客栈方向走来！
　　……
　　一刻后宋湘就和陆瞻在茶馆里坐下来。
　　陆瞻还从来没在这种场合下与她相处过，神情怎么也无法放得自然。反观宋湘，似乎完全没察觉什么不适，神态自如得很。
　　……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好。要是她知道前世的事，肯定也是不能这么自如的……
　　陆瞻暗暗思量，心里放平稳了点。然后道：“敢问令叔之事原委。”
　　宋湘点头，省去所有寒暄，直入正题把宋珉被徐洛针对的事说了，末了道：“如今罢官倒在其次，反倒是因为徐洛对外撒谎，说丢失的是宝物，结果引来了不少别有企图的人。
　　“他们疑心丢失的宝物在我二叔手上，又有些以为我二叔知晓徐洛的家底，不断地上门搔扰，结果，我二叔一家被逼搬了家，如今都挤在我们家住着。”
　　陆瞻听到这里，心生歉疚：“我确实没有想到这层。是我们疏忽了。”
　　宋湘未语。
　　陆瞻见她一句客气话都没有，也觉尴尬，但想到印象中她与他们家二房不是特别亲近，如今宋珉一家住进了她家里，想必也给她带来不少麻烦，她会有情绪，那也是正常了。
　　也就无所谓了。
　　想了下又不禁问她：“你又是怎么猜到是我的？”
　　宋湘看了眼他，没吭声。
　　陆瞻又碰了个软钉子。
　　索性这些事追究也没有多大意义了，他再一次退守，问她：“你昨夜找唐震又是为何？”
　　“徐洛没有担当，迁怒了我二叔还要给他招祸，我找唐震是为了问出信件的内容，看看到底有多重要，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信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却是信本身。”宋湘说到这里又停下了。
　　何桢藏这些信的目的是怀念骆容，皇帝让陆瞻拿到了这些信，又私下见过唐震，他知不知道何桢的秘密还不确定。
　　何桢为着保存故人几张信纸如此大费周折，也算是有些情义，她若吐露给陆瞻，陆瞻再去告诉皇帝，回头皇帝若问罪，岂非害了何家？
　　陆瞻看出她还有下文，便说道：“你告诉我，我不会说出去。”
　　宋湘听到这儿又瞥他，前世她还相信他做人有良心，会在她临死前赶回来让她托孤呢，结果？


第44章 世子要给我添妆？
　　陆瞻透过她的眼神感觉到她的不友善，索性道：“实不相瞒，信虽然是我拿走的，但到底这信有什么秘密，我也不清楚。我只不过是替别人办事而已。
　　“所以实际上，我这案子感到十分好奇，我也很想知道这几封信普普通通的家信，为何会引起这样一番风波。
　　“姑娘要是知道的话，还请告诉我。”
　　前世几乎所有人都在捧着他，顺着他，就是那些玩欲擒故纵的，在他面前也时不时地要探一下触角，唯独她没有，她就像是存在于他身边的影子，从来不靠近他，但也绝不会妨害他。
　　如今他身边绝大部分人都有嫌疑，但或许正是前世彼此之间的疏远，令他此刻反而对她有生出了难言的信任。
　　宋湘其实也并没有很排斥告诉他，因为他要是有参与，前世就应该知道来龙去脉了。但上次陆瞻却在宴席上刺探何琅。
　　她也不喜欢猜谜，再者宋珉这事总归得解决。她说道：“唐震亲口说，那几封信的要紧处不在信的内容上，而在信纸上。
　　“唐震的前东家是骆家的三老爷骆容，他们家老二十八年前犯事，听说是牵连上了当年楚王的案子。那张封信的信纸，就是骆容亲制并且送给何桢的。”
　　她说到这里，陆瞻就瞬间明白了！
　　昨夜重华拿回来的骆家的卷宗他忘了看，但骆家被整既然与楚王有关，那么何桢暗中保存骆家人的东西，为何会如此曲折，他已经能推测到。
　　不过他也没想到她会有如此缜密的心思……昨夜那小瓷瓶小刀子，看得出来她是做好了准备的。她居然会翻墙这件事，在她的冷静果敢面前竟然变得无足轻重。
　　看到她还在看自己，他收回神思，立刻给出诚意：“你只管放心，这件事情，我会善后的。”
　　宋湘本来就是这个意思，当然不会客气。颌首致了意，她又问：“不知世子是如何处理唐震那边的？”
　　陆瞻把重华他们回禀的结果说了：“这件事情你算不上犯法，只要不犯法，总归我不会让你有后患。”
　　宋湘笑了下。
　　陆瞻好久没得她这样笑过，想到了先前跟他依依不舍的付瑛，问道：“你跟付公子看起来情份不错。是不是……好事快近了？”
　　宋湘抬头，顿了会儿道：“世子问这个，莫非是看在与家父是旧识的份上，要给我添妆？”
　　陆瞻噎住……
　　宋湘笑了下，颌首道：“我还有些事待办，世子没别的事情了吧？”
　　“没有了。”陆瞻还能说什么？
　　宋湘起身屈膝：“家叔这事我就等世子的消息。我先告辞。”
　　陆瞻嗯了一声，余光看她走出门，直到听到楼梯上响声没了，他才扭头看过去。
　　这女人……自从把练家子那一面暴露出来，居然连气场都不一样了！
　　……
　　宋湘下了楼，看到楼梯下站得跟树桩一样笔直的侍卫，走出茶馆。
　　宋珉这事陆瞻既然包揽了，唐震那里又没了后患，那么她进城这趟，已算是有收获。
　　下午无事，她不妨就去李家看看。
　　“湘湘。”
　　刚到街上，付瑛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来。
　　宋湘愣了下：“你怎么还在这儿？”
　　付瑛走上前：“方才忘了把这个给你。”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笺，“明日龙云寺会有诗会，这是近来城内盛行的一些律诗。你拿着或许会有用。”
　　龙云寺的桃花盛会，是文人雅士们的盛事。明日又是朝中休沐，多半会有人有雅兴沿溪曲水流觥。
　　宋湘接来看了看：“你在这儿等很久了？”
　　付瑛点点头。
　　等了很久，也就是说方才她跟陆瞻在茶馆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楼下等。
　　宋湘倒不在乎他知道这个，只是觉得这般紧追着她的行踪，实在是让人有压力。
　　“这样的话，其实你刚才放到客栈，让他们转交就好了，如此便不必耽误你的时间。”宋湘把纸举起来，笑了下：“多谢你，省了我很多事了。”
　　付瑛也笑了下：“世子找你有要事？”
　　宋湘点头：“是有点事情。”
　　付瑛想说什么，终是没说出口，道：“那明日见。”
　　“好。”
　　目送付瑛走远，宋湘在门下站了站，转身进了店。
　　见店家夫妇正好都在，她停下步来：“二位也算是我的熟人，我别的客栈不去，只到你们店来，图的就是你这里安全稳当。
　　“但二位想把这生意长久做下去，那么就该考虑周到一些才好，把住店客人的信息随便透露出去，尤其是我这样的姑娘家，这就好比赶客了。”
　　早上付瑛能寻到客栈堵她，是店家娘子透露的消息。那方才他找到茶馆去是谁指的路，还用说？
　　如今是告诉付瑛，下次若告诉别的人呢？她是出了钱住店的，这种事情怎么能姑息。
　　店家夫妇看她沉下脸来，立刻慌了张，忙不迭地解释，并保证再也不会有下次。
　　宋湘也知道不能全怪他们，付瑛一个中了进士的人，想套路他们还不是几句话的事？但他们得明白这个界线。
　　不过把话挑明了也就罢了，她也不想得理不饶人。
　　回房补了会儿眠，起来已是日光乍斜时分，回想起这两日事，又想起明日还答应了付瑛去龙云寺，便起身对父亲的那些旧友做了番梳理。
　　宋裕才德兼备，当年在世时结下不少同僚好友，当中还有些是他同科的进士。如今虽然有些已经放了外任，但留在京中的也还有四五个，这当中又有两三个身在翰林院。
　　他们在翰林院，自然无暇亲自教授宋濂，但却必定能给出好的建议和意见。
　　再者宋裕过世后，他们也曾时常携家眷前来问候他们母子三人，直到后来他们搬去了南郊。
　　哪怕不为人脉考虑，只基于这份情谊，她也不该就此丢弃。
　　但是时隔几年突然登门拜访，未免有些冒昧，况且也还不知道人家如今景况。既是明日休沐，又值寺里盛会时节，若是能在这种情境下遇到而叙个旧，倒是不会显得彼此太尴尬。


第45章 把丢了的脸捡回来
　　陆瞻回府，魏春走过来：“小侯爷差人来回话，说是明日有空，可以出来请世子吃饭。”
　　陆瞻道：“知道了。让他明日午间到东兴楼订个桌子。”
　　说完又把魏春唤住：“你递个话给王公公，看看皇上下晌有空没有？我要进宫面圣。”
　　他是着实不知道徐洛会迁怒到宋珉头上，当日盗完信也就走了，没去顾及后果。他也不知道皇帝究竟哪里打听来的消息，只说是徐洛那里藏有他想要的东西，于是也就去了。怎会想到宋珉竟然“怀璧其罪”了呢？
　　所以就算宋湘跟他没有前世那段，这事他知道了也得善后。
　　而既然前世之事又确实存在，又害他在宋湘面前丢了那么大个脸，那“罪魁祸首”是皇帝，自然他更得让皇帝知道知道他到底引起了什么后果。
　　想到这里他又吩咐：“洛阳骆家的卷宗，拿过来给我。”
　　宋湘提供给他的信息还是很有用的，他让重华去内部找来的卷宗，只是骆家涉案的卷宗，并不会提到何桢藏信的内幕。眼下看来，这案子倒可以好好研究一下了。
　　宋湘没拿昨夜的事借机说他什么，这很可能是碍着他的身份她不敢得罪。但这事于他却如鲠在喉，也想着无论如何总得想办法扭转一下这个局面，把脸捡回来点才好。
　　只要能这件事情妥善解决了，那么昨天夜里在她面前丢掉的脸，多少也能捡回来一点点吧？
　　……
　　付瑛回到家中，付茹正好在天井里浇花，看到他便放下了花壶：“约到湘姐姐了吗？”
　　他顺势在石墩上坐下来：“约到了。”
　　听到他平淡无波的回话，付茹好奇地道：“约到了你还这个样子？难道还不高兴？”
　　付瑛苦笑了下：“没有。就是街边站得太久，有点累了。”
　　付茹察觉不对劲，走过来：“怎么了？”
　　付瑛默片刻，说道：“我刚才看到晋王世子去找她了。”
　　先前他回到客栈，店家娘子给他指路，说是一个什么什么模样的蟒袍少年约着宋湘去了对面茶馆，他猜想那只能是陆瞻，到了茶馆底下，果然就看到了陆瞻的侍卫。
　　早前陆瞻就说过跟宋裕是旧识，对宋家姐弟只是出于对故人家眷的关照，陆瞻来见宋湘，理应是正常的。但他又总隐隐觉得并不寻常，这两个人从前应该有过交往。
　　可是他又想不通，宋湘怎么可能会跟高高在上的皇孙有交往呢？倘若他们有交往，为什么陆瞻又一早没有关照宋家？
　　陆瞻频繁地出现在宋家姐弟周围，就让他生出了一种不踏实感。
　　付瑛听完也愣了下，上回宋湘走了之后，她就从付瑛和付夫人那儿双双听到了陆瞻带着宋濂去赴萧臻生的寿宴的事，当时也觉惊讶，但了解到何公子也说只是凑巧遇上，那自然就没什么。
　　陆瞻今日竟然与宋湘在客栈对面的茶馆吃茶，就不能说是巧合了吧？
　　“那……陆世子对湘姐姐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付瑛想了会儿，摇头道：“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湘姐姐容貌性情那样出色，陆世子难道就不喜欢美人？”
　　“因为他是晋王世子。以他那样的家世，就算喜欢，也是不可能会娶湘姐儿这样家世出身的女子的，除非是纳进门当侧妃。但宋叔当年可是朝中清流，她总不可能罔顾父亲和祖上的名声，去答应给人为妾吧？”
　　“湘姐姐虽然不会答应为妾，但王府会不会娶平民女子为世子妃，那可说不准。晋王为人谦逊，平日轿子路过集市，他都要等人群散了再走，或者是绕道，身边两位侧妃听说身份也不高，可见没有看不起身份低微的人，如果陆世子想娶，王爷总不至于因为家世而拦着他吧？”
　　“可是陆瞻并不是王妃亲生的。严格意义上说，他算不上真正的嫡子。”付瑛望着她，“他近年除了得到皇上宠爱多些，并没有什么建树，反倒是浮躁轻狂意气用事的形象在外，地位并没有你我想象的那么稳固。
　　“一旦晋王被立储，那么秦王和汉王也是有一定竞争力当下一任太子的。
　　“他将来，肯定要娶个家世背景好的世家千金。就算他不答应，晋王妃也会替他筹谋。因为他的身份关系到的可不是他自己一个人，还有王妃自己。”
　　付茹显然没想到这层，顿了会儿之后她又嗨了一声：“既然陆世子不可能娶湘姐姐，那你还担心什么？”
　　付瑛没吭声。
　　他不担心陆瞻会看上宋湘，但他担心宋湘会挡不住年少俊美的皇室子弟吸引呀。
　　陆瞻虽说没有任何身处他这个地位该有的城府，在男人看来会觉得他差点意思，但他的外形家世，还有不错的人品，对于未婚女子们来说却具有极大吸引力。
　　如今满京城的少女们，就没有几个提到他而不为所动的。宋湘也不过是才满十五的少女，见的世面不多，怎么能指望她有这样的定力呢？
　　到时候她一颗心跟着陆瞻转了，他就算娶了她回来也是没有什么意思吧？
　　“那你到底想不想结这门亲？”付茹问半日不语的他。
　　想当然是想的。但陆瞻这边带来的隐患又该怎么避免？
　　……除非是尽快提亲。
　　尽快提亲，赶在她心仪陆瞻之前阻断他们的来往……
　　只要他跟她订了亲，她就不便再跟他私下见面了不是吗？而他也就能够明正言顺地干预了。
　　但看她的态度，只怕他眼下就请父亲登门求亲，她也未必会答应，何况还有早前母亲那些冒失的话。
　　他兀自想了半晌，就说道：“六科的吴大人，最近还常上咱们茶馆来消遣吗？”
　　付茹现在学着打理家务，平日往家里的茶馆去的比付瑛多。
　　她想了下：“听父亲说，昨儿还带了人过去呢。”又问他：“你寻吴大人做什么？”
　　“吴大人与俞侍郎是同窗，我想请他帮个忙找找周毅，好让湘姐儿把李家那家药所给拿下来。”
　　付瑛边说已经边起了身。
　　只要他帮宋湘把这铺子的问题解决了，父亲去提亲的时候，总归会有不少胜算了吧？
　　……


第46章 同病相怜
　　宋湘忙完，在客栈里吃了午饭，小歇了会儿，便就起来去了祖宅。
　　祖宅这边两家人家已经搬进去了，宋湘进去打了招呼，看样子都是本本份份的人家。
　　于是就还得找个看宅子的仆人。
　　宋湘又绕到了牙行，店里正清闲，刘掌柜在拨算盘。
　　听她说完来意，刘掌柜表示明日就能替她把人找到手。然后就问她：“那铺子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宋湘原就是想来找他带路去李家的，听他主动问起，知道这铺子比她想象中还难卖，就说道：“有考虑，不过还是想跟李家见面谈谈，掌柜的能安排吗？”
　　这原是不合规矩的，但一则近日这铺子少人问津，二来上次刘掌柜也已经给宋湘交了底，也就无所谓了。他交代了伙计后就引着她往李家来。
　　李家不远，就在铺子后面的胡同。才办过丧事的缘故，大门上还有残余的白纸。刘掌柜叩了门，好一会儿才有个花白胡须短打装束的老仆走出来，问：“找谁？”刘掌柜把来意说了，这老仆看了眼宋湘，便把门开了。
　　宋湘跟着进内，却见宅子里头也弥漫着一股消沉的气息，间或还有些烧纸的味道。那老仆道：“今儿是我们老太爷老太太的五七，二位来得巧，我们东家和娘子都在。”
　　宋湘默算了下日子，跟着到了厅堂。很快有了脚步声，一双四十岁出头，衣饰俭朴的夫妇就出来了。男的名叫李诉，面容清矍白皙，眼圈下青黑，看着就是常年在室内的模样。双方见礼后分宾主坐下，宋湘就说道：“早前我已经听说过贵府的不幸，还请节哀。”
　　李家娘子欠身致谢，然后道：“姑娘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不瞒你说，我家翁家姑的棺椁都已经收拾停当，随时准备离京了。倘若你能接下来，我们，我们实则感恩不尽。”
　　李娘子说话时身姿前倾，迫切之情溢于言表。
　　宋湘道：“这周大人最近还有登门吗？”
　　“那倒是没有……”李娘子有些愁苦地看了眼李诉。
　　李诉叹了口气：“虽说是没登门，但当日他却放过话，说是这铺子不管谁开，都落不了太平！姑娘，我看你也不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你要是没有什么后台，这铺子就别要了。我已经做好最坏打算，万一卖不出去，就空着。我们照旧离京。”
　　这情况跟宋湘想象的差不多。如果真要拿这铺子，那么一是有令周毅招惹不起的后台，二则是从周毅这里下手，如付瑛所说那样，请他高抬贵手。
　　宋湘对第二种法子其实下意识地回避，因为姓周的为虎作怅，欺男霸女，她并不想乞求这种人。再者这种狗官，自然是欺善怕恶的多，乞求他一次，日后还不得任他拿捏了？这铺子要不要另说，姓周的染上了李家三条人命，至今逍遥法外，难道这些是能姑息的吗？
　　她问：“二位就没想过往都察院递状子？”
　　“谈何容易呀！”李诉摊着两手，“咱们平头百姓，哪里有那本事往都察院递状子？只怕才有这个心思，人家就收到风了，状子都到不了御史们手上！”
　　宋湘想了下，没再说什么。
　　从李家出来，刘掌柜便追上来：“姑娘别听他们瞎说，只要他们出了京，这周大人哪里还会揪着铺子不放？又不是吃饱了撑的。这铺子可不常有，姑娘还是尽早定下来吧！”
　　“刘掌柜辛苦了，我还是再想想吧。”
　　宋湘跟他颌首，留下这句话然后先走了。
　　如今其实已经不单是怕周毅滋事，看到李家这境况后，宋湘占他们这个便宜更加于心不忍。
　　周毅逼得他们做不成买卖，就是为了要逼他们离京。他们离了京，没了苦主，三条人命也就就此算数了。他连他们盘铺子都不让，这便是在报复李家不该去告官。
　　那李家姑娘又做错了什么？不过是恰巧倒霉些被俞家公子给看上了而已，然后就因为家世不当被俞家和周毅合伙给逼死了，且还附带上了自己祖父祖母的性命。
　　这跟宋湘自己的遭遇有什么区别呢？
　　她自己若不是还有几分自保的能力，前世在王府哪里还能落得独自快活。
　　她虽然没有了不得的后台，可以对抗周毅的强横，也不屑去走什么关系乞求周毅高抬贵手，但却不代表她不可以请帮忙想点办法。
　　她出了胡同在树后站了站，等到刘掌柜走远了，才又回到李家，把门叩开了。
　　李诉夫妇看她去而复返十分惊讶，宋湘直接开问：“二位这铺子，是实心实意想出手吗？”
　　“自然是实心实意。姑娘为何如此相问？”
　　“那假若周毅这边的麻烦解决了呢？没有人能威胁到李家了，二位也还是想让出去？”
　　听到这里，李诉脸上布满了哀容，他抚膝道：“两三代人的心血了，要说不舍，那自然是不舍的，但我的亲娘是我眼眼睁睁看着死在了店堂里的，我的老父亲，也是因为这个铺子寻了短见的，就是没有人相逼，我也是无法再踩在母亲的鲜血上做买卖了。”
　　宋湘再问：“倘若不用出京，那你们又有什么打算？”
　　“自然是另觅山头重操旧业。”李诉忧愁，“除了这个，我们也不会干别的。不过就算要再开铺，也会是另外再寻去处以图东山再起。”
　　宋湘点头：“我知道了。那么，二位真的就不想试试把这状子递到御史手上去么？如今朝堂清明，如若告倒了周毅，李家岂非就有机会跳出目前这困境？”
　　“不可能！”李诉直接摆手了，“递不到的，你知道周毅背后是谁吗？那是俞家——”
　　“我知道。”宋湘道，“俞家如今当家的是在吏部任侍郎的俞歆。俞侍郎的小姑母，是宫里的俞贵妃。俞贵妃的位份不但是由当年皇后娘娘亲手提上来的，而且她还是汉王的生母。
　　“只是，李大夫是不想告，还是不敢告呢？”
　　李诉显然没料到她知道得这么清楚，脸上露出了惊色。


第47章 皇帝与牡丹花
　　“敢问令尊是？”
　　打从宋湘进门，李诉仅知道她是想看铺子的人，此时方慎重起来。
　　宋湘笑道：“家父原先在翰林院任职，现已过世，说起来我也没有特别强的背景。只不过觉得，周毅犯下如此恶行，还连连相逼，委实欺人太甚。
　　“其实周毅在京城并未一手遮天，李家此前告官告来了后患，只不过告的不是地方，二位只要敢把状子递到都察院，此事必然会被受理。”
　　李诉摇头，明显不信：“官官相护，要是有用，还用等到姑娘提么？”
　　宋湘道：“我虽不才，但若对这朝廷没有几分把握，也不敢掉头登门再找你们。不如你把状子写好给我，递交状子的事情我来办。办成了于你我都有好处，就是办不成，我也保证不给二位留后患，如何？”
　　李诉听完，犹豫未决。
　　宋湘想了下，就道：“实不相瞒，这铺子我很想要。但二位也知道，倘若不把周毅这事彻底解决了，我就是接手这铺子也会不得安生。
　　“所以我肯买这铺子的条件，就是你们须得帮我忙，认真写个状子，一起给这案子作个了结。你若不肯，我当然也不能逼你，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李诉神色凝重，与娘子目光，李家娘子早已忍不住了：“难道这口气压在心里很好受吗？咱们家世世代代都住在京城，如今却要被逼得背井离乡。你这么怕事，就是离了京城，父亲母亲躺在棺材里也不能安生！”
　　李诉听得面红耳赤，牙一咬，就道：“既如此，那我寻人写状子便是！但我话说在前头，剩下的事情我可不管了。你也得保证不能留有后患。”
　　宋湘点头：“我先不保证能成功，总之你先请个好讼师写好状子，我明日下晌过来取罢。”
　　李诉应下来。
　　两厢就此说好，宋湘便就告辞离去。
　　李诉究竟会不会写状子，宋湘心里没底，毕竟李家能忍气吞声到现在，心里有多大顾虑已经很明显，他不一定会相信她。但如果他能这么做，那倒是对彼此都有好处。难处只是她需要找个递交状子的途径罢了。
　　本来她如今虽是个白丁，揽下这样的事情难如登天，但谁让她前世当了那么多年世子妃呢？朝中有份量的各家官员她大致还是有了解的，难虽难，却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就比如御史胡潇原就是皇帝在潜邸时的长史，是皇帝面前的诤臣，递到他手上的状子，印象中就没有一桩是他撂手不敢查的。
　　而胡潇与夫人的结合是皇后做的媒，于是胡家不但是皇帝的人，因着皇后为媒，便与晋王府关系也不错。恰巧，前世她就刚好帮过胡夫人一点小忙。
　　只是这交情是落在前世的，用起来不是那么顺手罢了。但倘若李家肯配合，她少不得也可以想想办法。
　　就等李家这边消息。
　　是夜也没出客栈，天亮后吃了早饭，刚换了身衣裳，店家就说有位付姑娘找。
　　付瑛昨日去了趟吴家，吴大人倒是答应了，只是尚需今日才能去寻周毅。付瑛是个谨慎的人，事情还没办成，就先不往外说。早早起来催着付茹出门上客栈来，便打发她进来接宋湘。
　　宋湘下了楼，相互见了礼，就被付茹挽着上了马车。马车里还摆着食盒，何茹高兴地说：“昨日哥哥打发我去家里的茶馆，请厨子专门做的点心，你俩都好几年没见了，他居然还记得姐姐爱吃桂花糕，我特地多做了些。姐姐要不要尝尝？”
　　食盒打开，点心香扑鼻而来，也不止桂花糕，而是各色都有，倒确实是用了心的。只是几年没见了——或者说十来年没见了，宋湘口味也已经有了变化，她如今并不爱这些甜腻之物。
　　但小姑娘心意是不能被糟踏的，她拈起一小块，尝了道：“又香又糯，你家厨子好手艺。”
　　付茹自己也拈了一块红豆糕，笑道：“比不上城里大酒楼里一流的厨子，不过也算是尽心了。”
　　付瑛驾着马走在外头，透过打开的车窗看到她们俩，嘴角也微微扬起来。
　　龙云寺在东郊龙云山上，今日休沐的缘故，出城的人络绎不绝，俱都是朝中官员的样子。也有些商贾富户夹杂其中，多是家里长辈带着年轻女眷。
　　京城各府的宴会是个攀交的好场所，此外便就是如庙会，花会等这些。宋湘望着路人，猜想他们当中只怕也有许多是像自己一样是抱着目的去的。
　　“付公子！……”
　　赶路途中，不时能听到车外不时有人跟付瑛打招呼。
　　宋湘扭头看去，一身月白锦衣的付瑛意气风发，少年成才，与人应酬起来进退有度，气劲果然是了不得。
　　也看得出来他虽然才进衙门没多久，人缘却不错，毕竟连萧臻山都认可他的才华，把他引为了坐上宾。
　　宋湘觉得，别的不说，来日宋濂若能有他这般上进，倒也不枉她素日炖给他吃的那么多肉。
　　付瑛一路上与人打着招呼，扭头见宋湘正看着他，猜想他方才被人恭维是让她看到了，心下便有点起飞的感觉，冲她笑道：“都是朝中的同僚，好些还是我的同科。”
　　宋湘点点头，收回目光。
　　皇帝昨日下晌出了宫，陆瞻没见着他，早饭后正要去，萧臻山却到王府来了，原来长公主今日被晋王妃约着去龙云寺，萧臻山终于松了束缚，长公主前脚出门，后脚他就到了王府。
　　陆瞻赶着进宫，打发他在延昭宫坐坐，先办正事去。
　　到了宫中，皇帝也很清闲地在赏画，看到陆瞻来，指着旁边椅子让他坐。
　　陆瞻没坐，立在旁边看了看这画，却是一幅牡丹，看纸张像是有了些年头。他看一眼皇帝，只见他神情专注，像是看得十分仔细。
　　陆瞻不免想起那日侍卫回来说，皇帝跟唐震见面时，也曾十分关注过洛阳……
　　“皇爷爷近年，似乎格外喜欢这牡丹花。”他打小在乾清宫走动，早些年他是没见皇帝对牡丹有这么上心的。


第48章 被翻出来的头发丝
　　“人老了，很多想法也都变了。”皇帝叹喟着，把画卷起来，问他：“你进宫有什么事？”
　　陆瞻顺手给他递上缚画卷的缎带，一面道：“孙儿进宫，是为兴平的事找皇爷爷。”
　　“哦？”
　　“孙儿近日听了消息，说是由于徐洛身边县丞曾经见过那些信，徐洛便疑心信件丢失是县丞走漏了风声，于是事后便迁怒县丞，把这县丞的官给罢了。
　　“皇爷爷，信是孙儿拿的，结果却害得县丞丢了官，这是孙儿的过错。您曾教过我要爱民如子，还请皇爷爷示下，此事该如何处置为好。”
　　“有这回事？”皇帝扭了头过来。
　　陆瞻颌首：“还不止如此，徐洛迁怒了县丞，对外谎还称丢的是价值千金的宝贝，而非几封书信。外人便信以为真，也不知道怎么传的，竟传成了徐洛还藏着宝贝，并且这县丞还知道他的藏宝线索，于是就找上了县丞，让他给指路去徐家盗宝。
　　“如今这罢了官的县丞被骚扰得连原来的家都住不下去了，被迫跟寡嫂一家挤在了一起。
　　“可他这寡嫂还不是别人，是从前在翰林院任过职的宋裕的遗孀。皇爷爷，这宋家可是清流之家，宋裕虽然不在了，朝廷是不是也该对他的遗孀和儿女关照一二？”
　　皇帝皱眉想了下，点头道：“朕对这个宋裕有些印象。他在宫中当过侍讲。”
　　陆瞻颌首。
　　皇帝把画放下来，踱了几步，然后道：“徐洛没有这么大的胆子——王池，你把何侍郎给传进宫来。”
　　王池进宫遵旨。
　　皇帝又跟陆瞻道：“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陆瞻遵旨退下。
　　到了宫门外略一琢磨，也扬了唇。
　　宋珉这事不难办，他心里有数。只方才皇帝那句徐洛没这么大胆子，便可证明宋湘从唐震处得来的消息无假，那书信果然是何桢的，徐洛丢了何桢的信，肯定受了训斥，所以才迁怒了宋珉。
　　那么，皇帝找唐震的原因也就呼之欲出了，他只不过想通过唐震打听骆家而已。
　　但仍然让他不明白的是，打听骆家便打听骆家，为什么还要翻出牡丹图来看？而且，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他还盯着骆家不放是为什么？
　　宫门下站了站，想起萧臻山还在王府等他，他便上车回府去。
　　王府门下刚好碰上回府来的晋王妃，他道：“母亲不是约了长公主和大姐赏花么？”
　　王妃道：“长公主有半路有事耽搁，还得回去见个客才能过去，我索性也等等再去吧。”
　　陆瞻想到还在他宫里的萧臻山，长公主回去了，那岂不是会发现他不在家？
　　连忙要往延昭宫去送讯。
　　晋王妃却唤住他：“你这是上哪儿去了？”
　　陆瞻想到此事已经水落石出，便把事情跟她说了。晋王妃蓦然凝眉：“皇上在过问骆家？”
　　陆瞻挑眉：“母妃也知道骆家？”
　　“洛阳骆家，当然听说过。”晋王妃说完顿了顿，摆摆手道：“去忙你的吧。”
　　陆瞻看着她跨过门槛，才走向延昭宫。
　　“……你们世子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刚走到廊下，就听萧臻山的声音从窗户内传来。
　　陆瞻进了门，只见那夜他从宋湘手里“收缴”来的小瓷瓶和绳索，小刀什么的都在萧臻山手上，甚至连他拿帕子包着放在一起的那日那根头发丝也被他翻了出来，而这家伙正在看西洋景似的拿着看来看去。
　　陆瞻一把把东西都夺了回来：“我的东西多了去了，你不见得都见过。”
　　萧臻山吓一跳，连忙退后两步作了个揖：“一时好奇，就拿来开了开眼，世子恕罪！”
　　觑觑他神色，一面又不怕死地凑到他跟前：“那头发丝看着可不像是世子自己的，莫不是哪个姑娘的？”
　　陆瞻没好气睨他，东西都揣进袖口里：“据我所知，你祖母刚才又已经回府了，你还不赶紧滚回去？”
　　萧臻山却咧嘴道：“我知道。是龙先生要去她面前表扬我，我前儿做了篇文章，还不错！”
　　“哦——”陆瞻拉长音，“真看不出来！”又催道：“既然这样，那就走吧！我还有事找你呢。”
　　……宋湘一行进了寺门，只见游人果然多如过江之鲫，南方时兴过花朝节，眼下这盛景，也跟花朝节不相上下了。
　　寺庙建在半山腰，五重殿阁一层比一层高，且错落有致排布于山腰上，山间小溪自了两旁流下，穿过寺中，蜿蜒流下山脚。
　　溪水两畔以大小不等的石头垒砌，长年的水流已经催生了厚厚的青苔，沿途种有翠竹，藤萝，凌宵，以及各色幽兰，颇有野趣。
　　每每云雾笼顶的时候，嵌在半山的古寺便如仙境一般，往往都会有文人落下不少诗篇。
　　眼下即便没有云雾，这漫山的桃花也惊煞了游人双眼。
　　付瑛遇到了熟人，半路耽搁下来。宋湘与付茹继续往前。行走了半程，耳边俱是赞美花朵的声音，但她却始终未曾见到父亲的那几位同僚。
　　上到半山，便看到往日父亲他们最爱的老桃树下的八角亭，八角亭里坐着几个文人，却是新一代的年轻人了，他们正在赋诗，赋的也正是付瑛昨日给她的纸上所写的格式。这几位里也仍然没有她熟悉的面孔。
　　“茹姐儿！”
　　正游走赏玩的当口，付瑛追上来了，“户部郎中陈大人携着家眷也在那边，走，你随我过去打声招呼。”
　　付茹不愿去：“那是你的上司，我又不熟，我去做什么？”
　　付瑛看了眼一旁的宋湘，给付茹使眼色：“陈大人携了家眷，论理你去打个招呼也是应该的。”
　　付茹不情不愿，算是答应了。
　　付瑛又跟宋湘道：“你一个人在这呆着也是孤单，不如也一起去吧，认识认识总有好处的。”
　　认识认识的确是有好处，但宋湘一个外人跟随着他过去给人家见礼，到底不像话。
　　她说道：“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们。”
　　付瑛看她回绝的果断，也就罢了，唤上付茹跟他下了石阶。


第49章 付瑛是靠不住的
　　宋湘挑了路边一棵大桃花树坐下来，路过的人群里女眷开始增多，其实一半以上都是熟面孔，但是都是前世后来的交情，跟这个时期的宋家无关。要偶遇宋裕的旧友看来是希望不大了，不过宋濂才八岁，她还有时间打点这一切，并不急在这一时。
　　这边便随缘了。要紧的还是李家。这事情要是能办成，常在京师走动了，那她好歹也多了个拜访父亲故友的由头。如今就李家那边，也不知道李诉把状子写好了不曾？
　　……
　　陆瞻与萧臻山到了酒楼，眼下离午饭尚早，好在此处临湖，有个大露台，可以下棋喝茶以作消遣。
　　俩人在棋盘两端坐下，陆瞻就问他：“你前阵子把俞家二公子打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萧臻山闻言脸上浮出晦气，先执壶给彼此沏了茶，才说道：“这俞淮安看中了个姑娘，一天到晚地追着人家跑，死乞白咧地要跟人家好。人家姑娘不答应他，他就哭哭啼啼地。那日我在城南吃饭，刚好遇上他在隔壁桌借酒生事，索性我听得也来火，就把他给打了。”
　　陆瞻收了扇子：“那你可了解过这后续？”
　　“哪里还敢过问？”萧臻山道，“祖母知道后当场就喊人把我给打了，又押着我去俞家赔礼，回来还把我臭骂了一顿，说俞贵妃只有俞歆这么一个侄儿，俞歆也就这么两个儿子，我怎么能打他？后来的事情谁还敢去问。”
　　萧臻山吃了颗核桃仁，又问他：“你突然问这个做甚？”
　　陆瞻望着楼下湖景：“我倒是听到过此事后续，你要不要听？”
　　“说说呗。”
　　陆瞻就把周毅欺负李家这段给说了。
　　萧臻山听完也愣了。“三条人命？！”又道：“那你是想替李家申冤？”
　　陆瞻没吭声。
　　“不行不行！”萧臻山说着自己又先摆起手来，“这事不行！俞家是汉王一系的亲戚，你得三思！”
　　俞贵妃昔年曾在皇后病榻前亲奉过大半年的汤药，后来经皇后作主晋为了贵妃，按理说晋王府与俞贵妃及汉王该是亲密的，事实上两边确实也客客气气，存着旧情，但皇帝这储位不立，那么晋王与汉王之间就仍然存在着竞争。
　　这当口晋王正韬光养晦，尽量不露锋芒，陆瞻若插手俞家这事，那岂不是搅他老子的局？
　　就算这案子曝出来，皇帝能公正办理，那也等于是打了俞家的脸，打了俞贵妃的脸。如今皇后不在了，俞贵妃成了宫中最大，这梁子她要是想结下，那也是轻而易举的。
　　“我没想跟俞家过不去。”陆瞻拈了颗黑子下在棋盘上，他要是想这么做，老早就这么做了。“叫你来只是想问问你如今还敢不敢登俞家的门？”
　　“你想干什么？”
　　陆瞻抬眼：“如今李家被周毅逼得在京城呆不下去，手里那间铺子也要转手——夹着三条人命在里头，这铺子谁敢要？偏偏就有个人想要，我想帮她拿下来。”
　　重华那边盯了付瑛几日，没见他有要帮宋湘的意思，看来是靠不住的。既然如此，那他就去俞家走一趟好了。
　　但这么白眉赤眼地登门总是不好，虽然不是告状，却总也有埋怨的意思。
　　约着萧臻山去就不同了。
　　萧家家业都是萧臻山的曾祖挣下来的，世袭罔替，这样的荣誉在大梁并不算多。但萧臻山的祖父与父亲都能力平平，如今萧家景况大不如当年，所幸是长公主是个有手腕有魄力的，对外与各府保持往来，对内严格管教孙辈，尤其是身为世子的萧臻山，这才撑住了架子。
　　所以长公主虽然受人敬仰，却仍然需要保持谦逊风度。
　　萧家虽然去俞家赔过礼，但交情终究还是得走动才能延续。
　　萧臻山此时此刻，是很需要跟俞家多往来几趟的。
　　听完陆瞻说的，萧臻山也琢磨透了，他道：“合着你是要借我打掩护呢？”
　　“聪明。”陆瞻喝着茶，“反正你今儿没事，下晌咱们就去俞家。”
　　宋湘拿到了铺子，他就能有机会把脸从她面前捡回来，这要是她一辈子呆在村里，他岂不是把脸丢在她面前一辈子了？
　　“行吧，”萧臻山也落起子来，“下晌我就跟你去一趟。”
　　……
　　遇不到想见的人，这趟赏花也没什么趣了，但付瑛他们兄妹显然还有兴致，宋湘是不能扫他们的兴的。便安然又呆了一阵，看着远处的小姑娘们躲在花丛后偷看少年郎。
　　这种事她也干过，便也好奇地看向那头，原来是几个世家子弟在水潭边吟诗。
　　再又听得后方溪流处突来一阵欢声笑语，侧耳一听，原来是溪流那边果然有人准备了曲水流觞，一时间这边的世家子弟往溪流方向去了，小姑娘们也往那头去了。溪流处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宋湘巡声过去，只见蜿蜒溪水两旁，每隔一段已经坐了一个人，一只木雕的浅口盘子盛着花枝与纸张顺着水流往下飘，吟诗斗彩的声音已经起来了。
　　“湘姐姐，你要不要上去试试？”
　　付茹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身边，两眼发亮地提议道。
　　宋湘可不去凑这热闹，笑道：“我一个田家女，出这风头做甚？”
　　“你才不是田家女！”付茹挽上她的胳膊。和众多小姑娘一样，她的注意力也被那些风度翩翩的少年子弟所吸引，一会儿就没再怂恿宋湘下场了。
　　宋湘看到水边人渐多，正要拉着她找个地方坐下来，却忽然打斜刺里冲过来一个人，慌慌张张地往山下跑！眼看着就要撞到付茹，宋湘眼疾手快把她扶住，另一手将这人后领子一揪，便两边都稳住了！
　　这可是在坡上，要是翻下去还得了？丢了姑娘家的脸不说，十成十还得受伤！
　　付茹突然受到惊吓，脸色都白了，越发倚赖着护住了她的宋湘，抱着她胳膊直到站稳。再抬头一看这冒冒失失的人，竟是个女子！正要斥骂她两句，却又听宋湘惊讶出声：“是你？！”


第50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被宋湘徒手抓住了衣裳的这女子，不过十五六岁，作大户小姐打扮，但眼神却飘忽不定，两颊还有着奇异的红晕。
　　宋湘看到她，先前充满了愁绪的心肠，忽然间就松快了！
　　你道这人是谁？她竟是胡潇胡御史的外甥女杜玉音！
　　胡御史的夫人早先是皇后在潜邸的宫女，很是能干，嫁给胡潇时他也还不是御史，两人都在帝后身边当差，也算登对。正因为登对，胡夫人也并不羞涩于自己的出身，胡家内宅事务都是在她一手打理。
　　前世宋湘刚怀上长子那会儿，正好胡夫人的长媳也怀着孕，两人难免来往多些，胡家因为是帝后的亲信，也是为数不多地没把宋湘另眼相看的人家之一。
　　胡御史的次子人品不错，且相貌也好，是很多官眷心中的金龟婿，胡夫人是皇后身边的女官，眼力好那是没得说的，给她次子挑的妻子是杜家小姐，这位杜小姐确实一表人才，内外兼修。但可惜成亲之后，夫妻感情却一直不好。
　　胡夫人为此很头疼，但又找不出原因，好在寄住在家里的外甥女杜玉音会时常安慰她。
　　那一日胡家给长孙做百日宴，宋湘去了，正巧就撞破胡家的这位表小姐设计陷害杜家小姐，宋湘没动声色，只是拿了证据，悄然放在了胡夫人必经之处。
　　后来就听说胡夫人是夜便把这表姑娘给收拾了，原来这表姑娘自小寄住外祖家，一门心思想嫁给这二表哥，只是二表哥无意，胡夫人也想娶个更登对的姑娘回来，这表姑娘就背地里把小动作搞尽！
　　胡夫人那般精明的人，宋湘又没有刻意隐藏，自然就被猜到了，也从此被她记得这恩情。
　　宋湘万万没想到宋裕的故人没有遇见，竟然却见了胡家这位表姑娘！这可真是瞌睡送枕头，老天爷帮忙帮到家了！
　　“她是谁？”付茹望着杜玉音的脸颊直皱眉头。
　　这片刻当口，杜玉音倒是收整了神色，虚张声势望着宋湘：“敢对我无礼？知道我是谁吗？！”
　　宋湘看着她脸上两酡红色，又越过她往后方看去。这杜玉音后来离开了胡家，听说给人做了外室。一个人能这么轻贱自己，多半是骨子里就没自己当回事的。
　　这一看，果然只见不远处一个年轻男子也正慌慌张张自禅院方向出来，定睛一看，竟果然是气急败坏咬牙切齿的胡二公子胡俨。
　　虽然不知道李家那边状子写的如何了，但眼下胡家的事撞到了她手上，她又怎么能不利用利用？
　　她扬唇：“你是胡御史府上的表姑娘吧？”
　　杜玉音微惊：“你怎么认识我？”
　　“我曾经在相国寺见到姑娘与胡夫人去上香。”宋湘说起这些来面不改色，“这山路崎岖，沙砬又滑，姑娘是千金小姐，身边怎么连个仆从都没有？”
　　“哦，这里人多，我方才与她们走散了。”宋湘言语里都是吹捧，杜玉音的态度也不能不软下来。
　　宋湘微笑，松了手道：“那姑娘当心点。”
　　杜玉音嗯了一声，快步离开了。
　　付茹看着她消失在人群后，跟宋湘道：“这人好无礼。”
　　宋湘扬唇，不着痕迹地看一眼手心里的耳坠，道：“走吧！”
　　付瑛忙完了一圈回来，早就不见了宋湘踪影，一看太阳已快当顶，想着今日本是打算与她好好赏玩的，结果从头至尾都在各行各路，又不免有些惆怅。下次要再找这样的机会，又不知要等何时？
　　宋湘意外遇到了这么一件事，已然归心似箭，与付茹再走了两圈，眼看着天色也已不早，便与她又绕回到先前的桃树下。
　　正好见到付坐在原先她坐过的桃树根上，便走过去说：“付大哥，我还有事，要先下山。你们慢慢玩。”
　　“怎么就走？”付瑛情不自禁地站起来。“不好玩儿么？”
　　“不是，是还有事要办。”
　　“什么事情这么急？”
　　“我约了人。”
　　宋湘不想跟付瑛说太多铺子的事，一是觉得交情没深到无话不谈的地步，二是听他早前透露的意思是要替她去托关系找周毅，她并不想他这么做，也不想无缘无故受他这样的人情。
　　付瑛有些失望。但默了一阵，他也道：“那就一道回去吧，人这么多，实在也没有什么看头了。”
　　正好他也赶紧去吴大人那边打听看看，到底他去找过周毅不曾？
　　如此大家各怀心思，就又登车下了山。
　　回到客栈，宋湘匆匆洗了把脸，便直奔李家。
　　“姑娘来得正好，这诉状刚刚写好！”李诉扬着几张纸呈给她看。
　　宋湘细细看过，随即道：“交给我了，我这就去办。”
　　先前认出杜玉音之时，她心下已经有了主意，趁她不备拿下了她一只耳坠。如此回头只要以归还耳坠的名义去到胡家，她定然有办法见胡夫人。而只要见到她，这状子也就递成了！
　　李家这边有人证有物证，只要都察院受理，那么判决下来最迟不过一两日！
　　——如今已将正午，胡家女眷们也该回府了吧？
　　付瑛把宋湘送到客栈后，半路把付茹打发回去，也直去了吴家。
　　吴大人早饭后就去了周府，周毅也是很给他面子，答应不会再追究。
　　付瑛办成了事，心下激动，想想还是忍不住，得先来告诉宋湘，赶到客栈，却扑了个空……
　　他问店家娘子：“宋姑娘去哪儿了？”
　　店家娘子只管摇头，只字不吐露。
　　他皱眉又问：“她往哪边走的？”
　　店家娘子也不吭声。
　　付瑛无法，只得先回去。
　　胡夫人是将近午时回到府的，宋湘等她们马车进了门，就拿着耳坠把胡家角门叩响了。
　　“我找杜姑娘。我捡了样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烦请通报一声。”
　　门房看到了耳坠，急忙进内禀报。
　　宋湘等了约摸片刻钟，门就开了，杜玉音匆匆到了门口，一看是她，恍然伸手：“我的耳坠呢？”
　　宋湘笑道：“杜姑娘，我想进府讨杯水喝，不知可不可以？”
　　杜玉音闻言愣了愣……


第51章 大人不好了！
　　杜玉音还从来没见过主动要求进门的人，怎么可能答应她？她舅舅是御史，平日里想着办法求见的人多了去了，她才不会上当。
　　但看她这模样，竟像是不答应就不还她东西，女儿家的贴身之物，怎可随便流落在外呢？
　　杜玉音瞪了眼她，把她让了进来。“来人，倒碗茶过来。”说完她看回来，“好了，东西给我。”
　　宋湘道：“杜姑娘冰雪聪明，当知道我不是真为着讨茶喝而来。实不相瞒，我想拜见胡夫人，当然，若能见到胡御史则最好。”
　　杜玉音嗤道：“你还真是异想天开！我舅父舅母岂是你能随便见到的？”
　　“所以我不就是想请杜姑娘带个路么。”宋湘往前跨出半步，“还请姑娘看在今日我避免了姑娘失态的份上，帮我行个方便。实在不行……就请看在胡二公子的份上。”
　　杜玉音心内有鬼，听到这声胡二公子，脸色陡然一变，整个人后背都僵直了！
　　“你瞎说什么！……”她攥着裙子左顾右盼。
　　选择从杜玉音这里入手简直是天意安排，不然的话宋湘是打算从胡夫人入手的。
　　杜玉音寄住在胡家，胡夫人只是她的舅母，再疼她也隔了一层，她势必需要在胡夫人面前小心做人。她盯上胡俨的事，肯定不敢让胡夫人知道。
　　胡家的事她并不打算干涉，她只要借杜玉音的手给李家申冤罢了。
　　“杜姑娘这么聪明，当知道我在说什么。”
　　杜玉音攥紧了双手，脸色变了几变，她咬牙道：“就是我想帮你，我舅舅舅母又怎会答应见你？若是这么好见，我舅舅岂不是得忙死？”
　　宋湘从袖口里抽出装好的状子：“只要姑娘帮我把这状子递到胡大人手上，我相信大人会见我的。”
　　她把状伸过去：“等我见过胡大人，我定会将这耳铛奉还。”
　　杜玉音又咬了下牙根，瞪了她片刻，不情不愿地进去了。
　　宋湘在角门内坐下，先前被吩咐伺候茶水的下人已端了茶来，她称了谢，喝了才有半盏，杜玉音就出来了，脸上带着惊异之色，看准宋湘就冲过来：“快跟我来！我舅舅要见你！”
　　宋湘当即放下杯子，随她进了如意门。
　　胡家前院靠东面的偏院是胡潇的外书房，宋湘跟随杜玉音进了院子，就透过大开的月洞窗看到屋里的中年男子，一身家常袍子，低头看着手上的纸张，紧皱的眉头完全透露出了他正处于不太妙的心情中。
　　宋湘到了门下，杜玉音直接将她引进屋里：“舅舅，她人来了。”
　　胡潇在帘栊下回头，先打量了两眼宋湘，然后道：“姑娘怎么称呼？”
　　宋湘一丝不苟地见礼，然后回道：“小女子姓宋。”
　　“宋姑娘与这李家又是何关系？”
　　“本来没有关系，是因为我想在城中购置一间铺子，正好就遇上李家要出售这间药所。我知道来龙去脉后，就担心买了铺子将来也还是要面临威胁，所以就与李大夫商量，把这事情一五一十向都察院禀报。状子上已经写明来龙去脉，还请大人明察。”
　　胡潇重又低头看着状子，牙关一咬，眉头紧锁：“如今李家人何在？”
　　“还在京城。”
　　胡潇点头：“我想去趟李家，不知姑娘可愿领路走一趟？”
　　“当然愿意！”宋湘凝眉，“只不过……”
　　“怎样？”
　　“非是小女子多虑，而是周毅能把李家逼到这份上，势必也在防着他，大人纾尊降贵前往李家本是好意，但如若让周毅察觉，如此反为不妙。
　　“说到底，小女子也只是代为递状子，究竟这当中还有没有出入，我也不能打包票。为免有误会，窃以为，倒不如大人把李家人传到公堂询问为好。”
　　宋湘倒是相信李家不会说谎，但是若能直接进入都察院把这案子给备案下来，如此便能对周毅有个约束，使他暂且不敢对李家进行打击报复。
　　“你考虑的也有道理。”胡潇点头，“但是今日都察院休沐，去了也无用。索性姑娘指个路，我着人去把李家人请到府里来。”
　　其实唤人请到胡家，跟胡潇亲自前往李家又有什么区别？周毅若在盯着李家，这里人一进门，他那边就知道了。
　　宋湘知道胡潇并未全信她，是以不打算直接进衙门，但如今她也没有筹码跟胡潇讨价还价，也只能依着他。
　　万一周毅知道了，那也无大关系，区别不过在于他定会早些做准备罢了。可状子都到了都察院，也不怕他还能做出什么翻盘的准备。
　　就道：“便依大人所言。”
　　当下便把李家地位报了给胡潇唤来的下人，怕李家不信，又跟胡潇借了纸笔写了两句话让仆人带过去。
　　她写字这当口，杜玉音也在旁侧，胡潇见服饰普通的宋湘行事不慌不忙，又心思缜密，把个平日看着机灵，面对这种事便木讷无言的杜玉音衬得如同一个没受过教育的无才女子，再一看她这笔字也写的流畅娟秀，功底又强过杜玉音许多，暗地里又不由点了点头。
　　胡家这边且等着，却说胡潇派出的仆人乘着马车到达李家，对面茶棚里坐着的两个短打装扮的人就对视了一眼。
　　而等到胡家仆人自李家出来，他们又尾随在了马车后头……
　　今日休沐，周毅没出去，早上吴大人吴肃来过一趟之后，他便一个人坐在家里泡茶。
　　“大人！大人！”茶壶刚执起来，外头就有人提着袍子往里冲了：“大人，不好了，不知怎么搞的，胡御史派人把李诉兄弟请到胡府去了！”
　　“什么？！”
　　周毅手一松，茶壶掉下来，一壶水堪堪浇到了脚面上！
　　他跳起来，一把拨开上前想来擦拭的仆人：“李家跟胡御史怎么勾上的？！”
　　“小的不知！就方才见到胡家来人请他们去的，发现是他们进了胡家后，小的就立刻回来报讯了！”
　　周毅愣站在屋中，看到面前的茶壶，脚一抬猛地把它踢到了门外去！
　　“备马，去俞府！”


第52章 来自皇孙的敲打
　　周毅弄没了人家李家三条人命，怎么可能不在意？若是不在意，他也就不会遣人盯着李家了！
　　俞家虽然是他的后盾，但是他这位堂姐夫俞歆受俞贵妃耳提面命，低调做人，俞歆素日也从来不曾玩什么官官相护那套，此事周毅与堂姐俞夫人都还压着没敢让俞歆知道。
　　李家人去了胡府，这十成十是穿帮了，胡潇是皇帝亲信，皇帝一贯又对官吏管束甚严，这状子居然到了他手上，那还有捂住的可能吗？
　　案子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李家还没离京，这段时间周毅已经在加紧对李家施加压力，就是想等他们离京之后再把这事彻底摁下来。
　　所以上晌吴大人来寻他，让他高抬贵手，实际上正中了他下怀！李家舍不得那铺子才滞留京师，那么有人肯盘下来，李家就能早日带着棺材滚蛋，他何乐不为？自然要顺手做这个人情。
　　谁知道转眼李家这里又开始出夭蛾子！
　　如今再去拦截李诉他们是来不及了，他自然也不敢上胡家去，便只能上俞家寻俞歆坦白，请他拿主意了！
　　俞家这边，陆瞻与萧臻山已经登门了，俞歆正冠服齐整地陪着他俩在花厅吃茶。
　　茶吃了半盏，寒暄也寒暄过了，陆瞻便把话起了头：“城门安正大街上的李家药所现要转让，我一位友人想要盘下来，到时候，还要请俞大人在五城兵马司周大人跟前美言两句，请他关照关照。”
　　俞歆是听音知调的人，听到提及李家药所，立刻就抬起了头，看了他一会儿：“周大人管的并不是南城这块，世子此言，莫不是有别的交代？”
　　陆瞻端茶。
　　萧臻山看了眼他，就说道：“俞大人莫非不知道，南城虽然不是周大人的辖地，但他近来却往城南跑得最多？”
　　俞歆闻言皱眉，坐了会儿唤来门下仆人，耳语了两句。
　　周毅跟李家的事，自从上次李家姑娘上吊，俞歆斥骂过了周毅，后续他是没有再过问的。
　　内宅里掌家的是俞夫人，是周毅的堂姐，周毅逼死了李家姑娘，已引来俞歆这么一顿责骂。后来李家又死了老头老太太，俞夫人哪里还敢跟俞歆透露？早已经吩咐下面人守口如瓶。
　　仆人进到内宅门下，着人去跟俞夫人打听虚实，原以为万无一失的俞夫人听说是晋王世子在过问这事，吓得也立刻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慌得不知如何答话。
　　直到仆人再着人来催问，她才咬着牙根把事情原委交代了出来。
　　仆人问了一圈回来，就也凑到了俞歆耳边把话原原本本给回禀了。
　　对面坐着的陆瞻就眼见着俞歆脸色变青，随后又变黑，最后连屁股也粘不到凳子上了也似，背脊挺得笔直，两只拳头倒是攥的发白，几次欲言又止。
　　陆瞻只做未见，垂着眼慢条斯理品茶。
　　他不跟俞家撕破脸，闹到宫里和朝堂上去，是因为眼下局势他确实不适合给晋王府树敌，这个面子他必须得给。
　　但却不表示周毅这边他能姑息。周毅不怕丢官，他不信俞歆不怕，就算他不闹得满城风雨，俞歆既被他点透了，就定然不能放任周毅下去。
　　俞歆不会蠢到让个周毅坏了俞家目前的名声，便自然会去收拾他。只要能达到收拾周毅的目的，那么又何必管收拾他的人是谁呢？
　　当然俞歆也不见得就无辜。
　　目前看状况李家的事情他是不知道，可他若是真有那么身正，周毅又哪里来的胆子把俞淮安想明正言顺娶回来的李姑娘，当成侍妾逼人家就范呢？还不是仗着有他在后头撑腰？
　　且人李家姑娘吊死之后，李家把尸体抬到了官府，俞家事后可曾做出补偿？必然是没有。若是有，周毅又怎会敢再明目张胆欺负李家，害死人家老头老太太？
　　这足可说明俞歆就算没有指使周毅，至少难逃姑息纵容之罪！
　　俞歆陡然听到这来龙去脉，心下顿如翻江翻倒海，早已经背脊冒汗了。
　　无奈此刻他又不能离席，思虑半晌，便只能拱手，先解决眼前的事：“世子放心，李家药所的事我已有数了，回头我定然会寻周毅了解清楚。世子的友人想接手铺子，只管放心大胆地接，下官担保绝不会有人敢滋事。”
　　陆瞻从前给人的印象皆是轻浮不稳重的，但今日他的表现却是十足的在给他面子，而他俞歆还不能不承他这份人情。
　　哪怕抛开晋王与汉王所隐隐存在的竞争，作为备受皇帝宠爱的皇孙，他直接把这事抖露给皇帝也是完全做得的，但他并没这么做，反而是前来敲打提醒，不管他出于什么考虑来走的这一趟，都不能不说是维护了自己的脸面！
　　“俞大人痛快。”有了他这话，陆瞻也点头了，又举杯道：“这茶不错，俞大人是风雅人，改日我送两罐茶叶给大人尝尝。”
　　“岂敢！”
　　“大人，”正说着，门外又有仆人进来，神色匆匆凑到俞歆跟前来禀报了：“周家毅舅老爷来了，说是有要事禀奏。”
　　俞歆正恼着他，哪里耐烦搭理？寒着脸摆了摆手，又微笑执壶给陆瞻添起了茶。
　　周毅直奔俞家，为的就是第一时间能找俞家坦白并且争取让他拿个主意，哪里料到他已经硬着头皮过来了，此时却见不到他人？
　　他在门下问：“来的是哪门子客？竟然这般要紧？”
　　“是晋王世子与小侯爷。”
　　听到是这两位，周毅立刻愣了下，顿时明白这是连催都不能催了！
　　心下越发焦躁，来回踱了几圈，心下早把李家骂了个要死。他没想到这李诉这般可恶，居然不声不响跟御史攀搭上了，这到底是谁在背后出的主意？！
　　蓦然又想起早上吴肃才去向他讨过人情，而这转眼李家就找了御史，莫不是吴肃在背后搞鬼？
　　是了……吴肃还在六科任职呢！
　　六科本就有直接跟皇帝禀奏的权力，这莫不是吴肃想搞他，知道了这件事然后故意迷惑他，好争取时间让李家告成这个状？！
　　毕竟这事儿落在哪个言官手上，都是在皇帝面前讨好的绝佳机会！
　　周毅越想越是生气，越想越气不平，一拳砸在墙壁上，随后掉头就出了俞家前院。
　　“带路！去吴府！”


第53章 小人不宜得罪
　　周毅到了吴家，拳头砸了几下门，听得有人来开门了，脚一踹就闯了进去，喊道：“吴大人你何在！”
　　吴肃刚准备午饭，听到动静，趿着鞋出了屋，刚好就见着周毅冲了进来。
　　“好啊你个吴大人，我周毅素日敬你是个端正汉子，没想到今日竟也跟我耍起两面三刀的花招来！我周某人到底是哪点对不住你？哪一日不曾敬着你？你今日竟要如此害我！”说罢，甩起马鞭便将院子里一盆盆景抽翻在地！
　　吴肃都吓懵了，身后的夫人也尖叫起来！
　　“你这话是从何说起？！早上我去过你家回来就没出过门，何曾害过你什么？！”
　　“那你敢不敢说，今日早上为着李家药所的事去寻我是为什么！”
　　吴肃更愣了：“今早去寻你，是因为有人想要李家的铺子，而你在五城兵马司任职，我又刚好认识你，故而他让我来递个话，请你日后对那铺子多关照一二！怎么，这话有错么？”
　　付瑛来找他的时候，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吴肃完全不明白哪里出了差错？
　　“还在狡辩！”周毅怒从心中起，马鞭指着吴肃，“你都为着这事来找我了，就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药所夹着三条人命在那儿！
　　“我告诉你，你要这么算计我，我也不会让你好过！你三番四次以访友为名在外赌钱还借驴打滚！指望我不知道吗？！”
　　“你！”吴肃听到这里，还没来得及说出个完整句子，这边厢已经让吴夫人给逼到跟前来了：“你在外头赌钱？！我跟你拼了！”
　　朝中士人赌博轻者杖，重者徒刑，且不许重入仕途。虽然官员中私下里这样的事情并未绝迹，但周毅要告到都察院，那对于吴家这样的家庭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
　　吴夫人尖叫操着笤帚扑头盖脸便往吴肃打来，吴肃躲避不及，着实挨了几下，发髻衣裳都散了，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偏生周毅还在旁边放狠话：“……既然你做了初一，那就别怪我做十五！吴大人知法犯法，咱们一会儿就都察院见！”
　　说完他转身，怒气冲冲地出了门。
　　吴肃追到门外，却只见他已经爬上了马背，一路驰骋出了街头！
　　“这个付瑛！——他真是把我害死了！”
　　……
　　胡家这里，李诉与自己的亲哥哥、被逼上吊的李姑娘的父亲李训当着胡潇的面，把周毅逼死三条人命的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后，胡潇已经面色青黑。
　　“事情可还有遗漏之处？令嫒自尽之后，俞家和周家确实没有赔偿？”
　　“没有！”
　　“那么令尊令堂遭遇不幸之后，周毅不但未曾忏悔弥补，并且还变本加厉，要逼得你们离京也是事实？”
　　“皆是事实，半字不虚！”
　　胡潇脸色阴沉，把状子放下：“我知道了。”
　　“求大人为我们作主！”
　　李家兄弟撩袍跪地，伏在地上一下接一下地磕起头来。先前宋湘拿了状子去，李诉也就死马当做活马医，并没有存多大希望。
　　没想到，他才吃个午饭的工夫，这边厢都察院的左都御史竟然就亲自派人来请他们过府问话了！
　　这是他们做梦都没想到的事情，原以为状子能递到御史面前就了不得，没想到她竟然还直接把状子递到皇帝的亲信，都御史的面前，而且还这么快就传他们面见，他们磕得额头都红了，也未能表达出内心万分之一的激动！
　　胡潇伸手让人把他们扶起来：“你们不要担心，也不要害怕，状子到了我这儿，就再也不会有雪藏的可能。周毅也不敢再对你们做什么了。
　　“究竟该怎么样，本官定然会秉公办理，还你们一个公道！——来人！去衙门，传我的令，下晌不休了，即时开堂！”
　　说完他又指着宋湘：“宋姑娘于此案有莫大功劳，你们若一定要谢，就先谢谢她。若不是她，本官也不会有机会知道这件案子。”
　　这件事闹得这么大，虽然他们不住城南，但是若没有俞家背后操纵压下来，是绝不可能做到一个多月了他还收不到风声的。
　　宫里有个俞贵妃在，就算是她与俞家都不曾明言指使，旁人碍着他们权威，也是不会肯轻易挑起来说。
　　而宋湘既无显赫家世又不是苦主，却肯为他们出这个头，就凭着这股义气，理应也受得他们这一拜。
　　宋湘看到旁边只声未吭的杜玉音，阻止了李家兄弟，说道：“其实要说起来，我还要多谢杜姑娘。若不是杜姑娘心存正义，知晓这件事后愿意引见我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来见大人，我也是万万没有办法的。”
　　说罢她拉了下杜玉音的手，把手上的耳坠不动声色递还了给她。
　　先前她拿胡俨的事要挟过杜玉音，杜玉音多半心里还存在不忿，虽然她不惧她，她一个胡家的表姑娘，手也定然伸不到南郊那么长，到底小人不宜得罪，尤其是像杜玉音这种人，能够化解的自然是尽早化解为好。
　　杜玉音从旁一路看下来，先是见宋湘一个穿着普通锦衣的女子当着胡潇这样人的面也能侃侃而谈，心里已然泛酸，再见胡潇看着她写的那笔字暗暗点头，心头又酸了一点，再等李家兄弟一来，宋湘又从旁恰到好处地给予提点，便早已经酸得牙齿都要倒了。
　　冷不防这时候她居然扯上了自己，还郑重其事地夸了自己一通，到底也不好意思再酸……罢了，算她识相。
　　她握着耳坠，便也以前所未有的好声气谦辞了一下：“舅舅是御史，有监察百官之责，我身在胡家耳濡目染，总不好扯舅舅后腿。遇到这种事，能帮的自然该相帮的，宋家妹妹不必客气。”
　　倒是冠冕堂皇。宋湘扯了下嘴角。
　　胡潇闻言面色也和悦起来。他道：“那就不耽搁了！我这里写封折子，回头递去宫中。你们在外院等我片刻，我更好衣，便同随我去都察院一趟。宋姑娘你也一道去，回头还需得请你画个押。”
　　宋湘颌首，依言退出院子等待。


第54章 得罪完了！
　　事情到此，便已经达到了宋湘预期。
　　胡潇接了状子，又写了折子进宫，那么俞家就怎么也没法再斡旋，也包庇不了周毅，甚至为了自证清白，从此往后俞家还得把自己所有行为跟李家撇得干干净净，以免落得暗存报复心的嫌疑。
　　至于朝廷如何处置俞家和周毅，宋湘已经不担心了。事情闹到朝堂，他们是不可能还会被宽恕的。
　　胡潇果然只花了片刻时分就出来，一行人便就先前往都察院衙门。
　　这边厢吴肃找人来找听到了李家药所的事，两脚一跺，也怒气冲冲骑着马到了桂子胡同。
　　付瑛因为今日赏花未曾尽兴，去客栈寻宋湘又不知她去了哪儿，一晌午都心思不定。
　　忽听得从未登过门，并且还与他差着辈的吴肃突然来找，心下便升起点不祥之感。
　　连忙迎到前院，迎面就遭到吴肃劈头盖脸一顿数落：“付瑛！我帮衬你们家的茶馆这么多年，结果你要这么来害我！那李家药所到底怎么回事？跟周毅有什么关系？！”
　　吴肃是个文人，付瑛可从来没见他这么失态过，当下道：“吴叔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还慢慢说？周毅都打到我家里去了，还扬言要去都察院告我，你要我怎么慢？！”
　　吴肃手指头指到了他鼻尖上，“付瑛啊付瑛，往日我看你是个稳重有脑子的，因而信了你，帮了你去走了这一趟，可你说你怎么能也在我面前耍这些花招？
　　“你这么一害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你虽然是年少有才，可你也别忘了，你翅膀还没硬呢！你就这么算计我，我倒要看看将来你能落着什么好！”
　　付瑛从小到大最重脸面，被人指着鼻子骂这还是头一回，他脸颊紫涨地立在天井里，仍忍耐着道：“周毅怎么了？李家药所又怎么了？”
　　“那就告诉我，李家药所那三条人命是怎么回事！”
　　付瑛瞬间顿住了，李家药所涉及三条人命，吴肃是六科官员，亦有监察百官之责，付瑛寻他当说客，若是把药所跟周毅之间的来龙去脉全部说清楚，那不是把事情变复杂了吗？
　　那他到时候是弹骇周毅还是不弹骇？
　　也怕他知道得太多反而不答应帮忙，所以就简单说了下周毅与李家药所有些过节，李家姑娘的事因为当时告去了官府，也提了一嘴，请他跟周毅说到时候给些关照。
　　如今他竟问他李家药所的三条人命？
　　他跨前一步：“周毅他怎么了？”
　　“有人把他告到了都察院！”吴肃劈头怒道，“他还要去都察院告我！付瑛啊付瑛，我真是瞎了眼才认识你！”
　　吴肃指着鼻子把付瑛骂完，也挟着怒气拂袖出了付家！
　　“出什么事了？”
　　听到动静的付茹与付夫人都走了出来，“刚才谁来过？”
　　付瑛立在原地，像个木桩子一样没法动弹了！
　　周毅居然被告去了都察院？谁有这样的胆子告他？
　　案发都这么久了，也没有捅到都察院，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出事了？
　　周毅找上了吴肃，很明显是怀疑吴肃在坑他，而吴肃来找自己，不也是以为受了自己的蒙骗吗？
　　付瑛一颗心无止尽地往下沉，一拂袖，他也了门去！
　　都是这个城区的，李家住哪儿很容易打听，不消片刻他就驾马到了李家。这事儿他不能认栽，他没有害吴肃，更没有害周毅，他可不能让这俩人给惦记上！有人告周毅，不可能李家不知情！他得知道这人是谁？他得弄明白来龙去脉替洗清自己嫌疑！
　　叩门说明了来由，开门的老仆人听到打听李诉，顿时掩饰不住喜色：“您问我们东家？我们东家被胡御史请去啦！”
　　——胡御史！
　　付瑛瞬间打了个激灵：“你是说都察院的左都御史胡大人？”
　　“正是他！方才来了好些体面的胡家的扈从，客客气气把我们东家请去啦！方才又听说，已经去都察院了！”
　　付瑛脑袋里嗡嗡响，指尖也有些发凉了！
　　他前脚才请吴肃当说客说通了周毅，后脚李家就把状子递到了御史那儿，关键还是递到了曾在皇帝潜邸当过差的胡潇那儿，周毅不怀疑吴肃怀疑谁？吴肃不怀疑他怀疑谁？！
　　他万没想到事情竟已经这样坏，李家偏偏告到胡潇那里，他这岂非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吴肃撂下的狠话在他脑海里回荡，自诩稳重的他忽然就不知所措了。
　　吴肃虽然官阶不高，但六科的职位却重，得罪了他，最起码自己就少了条门道，更别说还有周毅！
　　——吴肃定然不会甘心被周毅针对，十有八九如今已经去寻周毅说明因由了，那么周毅就会把矛头指向他，而这事儿连累的还有俞家，就算周毅倒了，俞家也会视他为眼中钉，他得罪得起吗？！
　　本来预想中万无一失的计划，偏偏节骨眼上出了差错，可这到底是怎么出的差错？！
　　他只是想帮宋湘解决困难拿下铺子，好得到些提亲成功的胜算，却没有想过要搭上自己的前程！
　　他抓住门把手：“你们东家是怎么认识胡御史的？”
　　“这个我也不清楚，主人家的事，我们哪里晓得？”老仆说着说着又笑起来，“这也太好了，老朽我在燕京住了一辈子，一万个不想老了老了还背井离乡地，如今看来是不用走了！……”
　　何瑛完全没管他后来说什么，他只在思考到底为什么突然会有这变故？
　　李家既然有这样的魄力，早干什么去了？倘若他们想告，又为何非得贱价出卖药所？
　　李家兄弟是后来才被胡家人请到府里去的，那么在那之前，又是谁把这事捅到了胡潇跟前？！
　　“公子，咱们现在去哪儿？”
　　出了胡同，小厮问恍然失神的他。
　　付瑛抬头，牙关一咬说道：“去都察院！”
　　吴肃他不愿得罪，周毅他不必得罪，俞家他更是不敢得罪，他必须去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不声不响做下的这一切！


第55章 到底是谁干的？
　　都察院这边，因为案子还没经刑部审理，胡潇先按规矩着人将状子抄送了一份去刑部，然后再安排人带领李家兄弟在录供上签字画押，自己则拿着写好的折子进了宫。
　　皇帝看完之后静默了半晌，抬头时什么脸色就不说了，折子放下时他道：“先审，传旨刑部，眼下就审！审完之后卷宗呈给朕过目。”
　　胡潇跟在皇帝身边一辈子了，有了这句话，简直连直谏的力气都省了下来。
　　太监传旨到刑部，不到半个时辰，刑部尚书刑部侍郎所有人便已都就位。
　　付瑛到达都察院扑了个空，听说已经转移到刑部，不加思索又往刑部赶来！
　　刑部这边都火速开堂了，自然得传周毅到场，此事因为俞家而起，俞歆也不能独善其身。
　　俞家这边，陆瞻被俞歆留着喝了茶，又谈了会儿话，见火候差不多，便准备告辞。
　　刚放了茶盏，家丁就来凑耳来通报了，俞歆一手没稳住，袖子带翻一杯茶，哐啷掉在了地上！
　　“俞大人这是？”
　　俞歆脸上不知做何表情，面肌颤了几颤：“李家把周毅告到了都察院胡大人手上，方才胡大人已带人去了都察院做了录供，并且还拿着折子进宫去了。如今刑部开堂，正传俞某人过去。”
　　陆瞻听到这里，煞时也坐着不能动弹！跟萧臻山交换了个眼神，他问道：“李家怎么会突然告状？他们怎么会有胡潇这边的渠道？”
　　这事儿实在太巧了，陆瞻前脚过来敲打完，后脚周毅这边就出事了，告的还偏偏是从前服侍过帝后的胡家那儿，这不明摆着陆瞻也沾上了嫌疑吗？陆瞻哪里还松快得起来？
　　俞歆方才之所以把情况和盘托出，为的就是看是不是陆瞻下的手，如今看他这模样不像装出来的，便面色稍缓，说道：“我也还不清楚，不过眼下也必得去走上一趟。”
　　陆瞻起身：“我陪大人去！”
　　俞歆正疑心他，听他这么说，自然不会推辞。
　　陆瞻料定李家是不可能有这样的背景和魄力，有的话早就干了，那就必然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此人究竟又是什么人呢？斧底抽薪玩的这样溜，竟把他都给绕进去了！
　　意外是意外，但他又觉出来异样的趣味，这江山是陆家的江山，这朝堂是陆家的朝堂，皇帝圣明治国，结果底下人却背着他这么乱来，于世道当然不好。他当然也不会乐见。
　　但他却苦于还没有经营起来关系网，未能指派合适的人来干这件事，在不能直接出面的情况下，以致于他都只能迂回敲打俞家。
　　如今这人竟直接捅到了胡潇那儿，由胡潇去捅给皇帝，皇帝亲自下旨查办，那还有什么比这更利落的？
　　提出跟随俞歆前去刑部，纵然是要自证清白消除误会，但这并不是什么棘手的事情，因为胡潇必然知道告状的人这人是谁，只要到时候他站出来指证，这冤情便不难洗。俞家也没道理怨到他头上，他更想知道的，是指点李家的这人到底是谁？
　　刑部这边已经开堂，刑部尚书主审，大理寺也来了人，正在审李家兄弟。
　　并同时又有人前往南城那边调查取证。
　　宋湘则先留在堂外待传。
　　陆瞻在半路就看到不少捕快了，到了衙门，与俞歆进了公堂，只见周毅还没来，堂中只有李家的人。
　　俞歆进场先跟诸位抱了拳，然后就来到胡潇身边打听案情，胡潇并没有说话，只指着椅子让他坐。而后跟陆瞻拱了拱手，也让人搬来椅子给他。
　　陆瞻对这案子已经了然于心，一面关注细节，一面四下张望看那指点李家的人，却并没有看到什么有来头的人。一时也纳闷，难不成是胡潇自己听到了风声？
　　付瑛不知道吴肃那边情况，到了刑部，一时无法进门，便只好在门口等待。
　　一会儿街头又有马蹄响，这响声到了跟前，又有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
　　他回头看去，只见后方走过来两个人，一个是怒意满面的周毅，还有一个是被他揪着的冠服不整同样也怒意冲冲的六科给事中吴肃！他俩身后还跟着衙役，一看就是被刑部传过来受审的！
　　“二位大人！”
　　付瑛连忙施礼。
　　吴肃看到他，立刻跳起来：“哪！他就是正主！人就在这儿，你问问他，我到底是不是受他所托来找你的！我是不是不知道你跟李家的事儿？！”
　　周毅看向付瑛，撒了吴肃，双目一瞪，当即就冲过来！
　　衙役连忙阻止，但付瑛也还是被逼退了好几步，素日风度翩翩的少年才俊，瞬间狼狈起来！
　　“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敢暗算老子？”
　　恼羞成怒的周毅朝着付瑛怒吼。
　　付瑛少年得志，以往傲气甚高，处处讲究个体面，何曾像如今这般丢过脸？而且居然是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
　　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吴肃这样往日和和气气的前辈，此刻为了自保，撕破脸皮将祸水引向他，竟是何等的狰狞！……
　　“周大人，公堂里诸位大人都等着呢，俞侍郎也在了，您还是快走吧！”
　　衙役等着交差，催着周毅进内去。
　　周毅狠瞪了付瑛一眼，整了整冠带进去了。
　　吴肃生怕他再拿自己出气当庭告状，慌忙也跟着跨了门。
　　付瑛听说俞歆已经到场，更加不想错过探知这人了，也一路跟随在他们身后！
　　如此公堂里便济济一堂。
　　坐在公案之下的陆瞻看到付瑛，旋即顿住。付瑛视线落到他身上，也是一怔……他看向他旁侧的萧臻山，还有端坐着的胡潇，心头的疑惑渐渐就有了方向——
　　陆潇是皇帝的人，而胡夫人则又是皇后的人，眼下陆瞻与胡潇都在此，那么，李家背后这个人，莫非就是陆瞻？！
　　付瑛怔怔立在人群末尾望着陆瞻，一时五味杂陈。
　　在来之前他委实是怀揣着忿意的，但此刻想到了这个可能，这腔郁忿却全都堵在了心头！
　　周毅他尚且得罪不起，难道还得罪得起陆瞻？！


第56章 无法谈论政治的前妻
　　他清楚俞家与晋王府之间的微妙关系，陆瞻若要收拾周毅，他一个还压根没在仕途站稳脚根的新人，又有什么资格去理论？只怕还要被惦记着挡了他的路，坏了他的事。
　　他忽然就有些后悔，早知他就不该淌这趟浑水，这公堂里的任何一个，都是他开罪不起的，他看不上陆瞻的轻浮不稳重，但人家实力摆在那里，要治一个人却还是轻轻松松说治就治！
　　他喉头滚动，黯然转了身，准备离去。
　　陆瞻可不知道他内心里已经把自己这样高看，说白了他来这趟也只是为瞧个究竟，看到付瑛这黯然神伤的样子，他也隐约捕捉到了点什么。
　　还没来得及细想，却又听堂上传来惊堂木响，公案后方刑部侍郎道：“此案已过去一个多月，李诉，你为何当时不曾来报，而等到此时才来递交状子？”
　　满堂声音在这审问之后瞬间安静，陆瞻最先将目光自付瑛身上移开，往李诉看过来。
　　随后门槛下陡然止步转身的付瑛，再之后是俞歆，周毅，就连旁听的吴肃也停止了气愤，看向地上的李诉。
　　在这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当口，李诉磕了个头：“是因为有人想接手草民转让出来的这间药所，但是又怕接手之后会遭到周毅报复，她在询问过草民实情后，就劝说草民勇敢揭露周毅的罪行，解除这陷患。”
　　听到“想接手药所”这句，陆瞻背脊情不自禁挺得笔直，而门下的付瑛也倏然睁大了双眼……
　　“她（他）是什么人？”堂上又问。
　　“她姓宋，是个姑娘。便是她帮草民寻到胡大人递交的状子。”
　　其余人也倒罢了，原本等着看庐山真面目的陆瞻听到这个宋字已先不能自持，只觉自己脑袋有什么啪地一下又炸开了！
　　“传宋姑娘！”
　　宋湘在公堂偏边看了半天蚂蚁搬食，终于轮到她了，走进大门一看这么多人，还有熟面孔，她也停了停步。
　　目光在张大眼睛嘴的陆瞻脸上停留片刻，她又看了看保持着倒吸气神情莫测的付瑛，不觉凝起了双眉。
　　陆瞻跟俞家关系这么微妙，周毅出事，他若聪明就该避着才是，来这里做甚？
　　付瑛一个小小的观政，怎么又跑了过来？
　　……但是不管了，她得先办好自己的事。
　　她朝着堂上深施一礼，然后报了名姓。
　　公案后这一众人看到她，静默了有半刻，然后刑部尚书道：“你何以不跪？”
　　宋湘道：“回大人的话，小女子不跪，一是因为小女子既未待罪于身，又未有冤屈要诉，小女子只是来做个见证。再者，则是因为家父乃是天子门生，托本朝礼法之福，小女子寻常见官可不轻易下跪。”
　　公案后各人神色各异，唯有胡潇目含赞赏，神色泰然：“宋姑娘的父亲，曾经任职翰林院。”
　　在场大多都是真正学问人，钦佩翰林出身，听到这样的家世，都不由动了动容。
　　接下来他们说了些什么，陆瞻可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了！
　　由于这事直接影响的是俞家一系，于是他以为这人若不是出于皇权考虑，那就是俞家的哪个政敌，他甚至想过会不会是拥护晋王的某些人——晋王虽然不太可能直接指使，但身边人总会有这么做的。
　　他甚至也想过是秦王生母容妃——经历过前世，谁还会对眼前和谐的宫闱抱有多大希望呢？尤其当他前世与宫里的妃嫔并不熟。
　　再不济，他想的也可能是俞歆的政敌，或是他得罪了什么人，总之无论如何，至少得是在朝堂上有名有号的官才是，却万万没想到！
　　万万没想到这一手把周毅拉下马，还把俞家给推上了风口浪尖的厉害人物，居然会是他那“终日只会在田间地头呆着的”、无法与他“谈论皇权政治”的前妻！
　　她不但帮着李家找到了胡潇，且还成功把这案子推到了三法司面前！
　　如果说前世小看她，漠视她，以至于从不知道她会武功，还能想着反正她不知道，能够自欺欺人当作没这回事与之相处，那么眼目下这一刻，他简直已经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他何曾见过公堂上还能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的她？不！不要说见了，是想都没想过！
　　而且她手段下得还甚有分寸，周毅罪行摆在这儿，俞家难逃干系，这案子三司都知道了，还是胡潇亲自主持的，连皇帝下旨禀公办理，搞不好连俞贵妃都得到皇帝面前替俞家认个错儿，俞歆敢动她宋湘？
　　不但不能动，他若聪明，还该绕着道走，免得让人误会有报复的嫌疑才是！
　　你看看她立在这堂上，镇定冷静，侃侃而谈，比哪个男人要差？这哪里是他印象中的前妻？
　　他却居然认为她跟自己志不同道不合！
　　陆瞻脸上火辣辣，只觉得这场审讯不但审了周毅，还把他也给一道审了！
　　而除他之外，付瑛又何尝不是陷在震惊之中不能自拔呢？
　　诚然这样的宋湘耀眼夺目，可这福分是她承受得起的吗？
　　他没有想到她如此鲁莽，居然去撺掇李家告状，还把事情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诚然她成功了，可她何必出这种风头？就为了个铺子么？！
　　他深吸气看了眼宋湘，攥拳出了公堂。
　　……事实上传到宋湘上堂的时候，案子基本已经审清，只等忤作开棺给出物证。
　　宋湘出庭只是为了陈述告状经过，刑部看过与李家兄弟所述无误，照旧让他们画了押，然后封存卷宗，再写上结案陈词于奏折上，送交于宫中。
　　刑部宣布退堂，胡潇走到李家兄弟与宋湘面前：“案子已都审完，只等皇上看过后三司判决。最迟不过三日，请几位静候。能确定的是，你们不用离京了，往后大可安生在京城过日子。”
　　李家兄弟跪地叩谢，宋湘也屈膝告别。
　　周毅暂时看押起来，俞歆有失察和纵容之罪，倒不至于下狱，灰头土脸走出来，上下看了眼宋湘。
　　俞歆心里晦气，如今已知道此事非陆瞻所为，但到底让他们看了笑话。而这么一来，陆瞻已经成了旁证，回头皇帝那儿回头问起来，他只要说几句实话，自己也都能下不来台。
　　便越发恨了周毅，恨他专门拆自己的台，竟白白把这把柄给了晋王府。
　　又不明白这姑娘年纪轻轻如何会有这胆识，能面不改色一打一个准？
　　看到陆瞻他们已经出来，他收回目光，默默走了。


第57章 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湘接收到俞歆目光，目送他走后，也与李家人一道离开。
　　到了街头分道，李诉又要朝宋湘下拜，宋湘不受，强拉了他起来。
　　李诉又谈及铺子的事：“姑娘随我回去，我去请牙行里刘掌柜来，当场做个交接，那铺子我分文不收，转给姑娘！请恕我家底浅薄，姑娘大恩，我也只能以此聊表心意了！”
　　宋湘笑道：“胡大人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铺子究竟是你们自己留着还是转让出来，你们回家再商量商量。白给我我是不要的，低于原先你开出的价钱我也不要。我若收了，我岂非成了挟恩图报的小人？
　　“再说我的力量有限，最重要的还是朝廷法司清明。左右这事也不急，还是先等朝廷判处的消息下来再说。”
　　李诉至此已对她心服口服，对她的主张也完全没有异议：“那就这么说定了。回头我再找姑娘。”
　　牙行那边有宋湘的住址，不难问到。
　　宋湘目送他们上了马车，轻吐一口气，然后举目望了下，进了路边一家面馆。
　　忙乎到现在，她还没吃午饭。事情了结了，她肚子也饿了起来。
　　还是那句话，不管朝廷怎么判，是轻判还是重判，李家这边所受到的威胁都不存在了。
　　她没有那么大的胃口，想就此把俞家也来一记重创，她只是个没背景没后台的升斗小民，还得保住自己与家人安全，所以必须见好就收。
　　只要周毅完了，李家三条人命的怨气出了，那么皇帝怎么对待俞家，那都是他们朝堂上的事了——不是不想全部清算，总归是没有和政治实力支持她这么做，人总得量力而行，不是吗？
　　“店家，来碗阳春面！……”
　　一腔信心被击了个粉碎的陆瞻，后来一直没敢跟宋湘对视，等到人走尽了他才走出来。
　　萧臻山一样还陷入震惊里不能自拔，但他到底对宋湘接触不深，再震惊也不比陆瞻，不过叹喟了一句“宋姑娘真是人才”罢了。
　　而陆瞻呢，原本他只想借俞歆惩治周毅，俞家这一堆，凭他个人之力是拿不下的，不要说晋王不会允许，晋王妃也不会允许。
　　如今宋湘把俞歆告了，局面就比他预想得要复杂得多，再也不是他带着萧臻山往俞家走一趟能了结的了。
　　俞家这边暂且还有的是戏唱，按理说这是个落井下石的好机会，但是过犹不及，俞家现在已经被宋湘逼到位了，再逼也恐造成反噬。
　　暂且不知晋王会是什么想法，回府之后或许得去寻他合计一下，总归也明白晋王是不会支持他这么做的。
　　但即便晋王府不再出手，宋湘这么一来，也还是顺带帮了他和晋王府一把，犯了事的与谨慎为人的人对比，皇帝和朝臣心中自然都会有把秤的。再者，俞家失掉个周毅，俞歆自己就算不下狱，贬官什么的都是必然的了。
　　走在陆湘后头，看到她进了面馆，陆瞻也鼓起勇气想要进门跟她聊一聊。只不料才抬了步，就见到了一道熟悉身影往店堂去了……
　　付瑛走出公堂，一直就在衙门外等着宋湘出来，这时候见宋湘进了面馆，便也进门到了她面前。
　　“你做这件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湘闻声抬头，与一脸寒色的他对上。
　　先前在公堂看到他，宋湘就觉得意外，此刻再看他这形状，她就不免疑惑：“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为什么要特地告诉你？”
　　付瑛被反问而下不来台的愠色浮到脸上：“朝上的事我至少比你懂得更多！周毅是什么样的人，他能直接逼死李家三条人命而逍遥法外这么久，你以为自己是谁？居然拿鸡蛋去碰石头？这次不过是你运气好，万一你运气不好呢？你想过后果吗？！”
　　宋湘只当他是担心自己，笑道：“你多虑了，我都仔细考虑过了的。”
　　首先她对朝堂，对皇帝有一定了解，并且了解的程度肯定比付瑛多，胡潇这边他是有十足把握的，就算是胡潇看在皇帝面子上想包庇，作为皇后死忠的胡夫人也不可能答应。所以只要状子递上去，就已经成功了八成，至少周毅逃不掉了。
　　再说鸡蛋碰石头的事儿，俞家是不会傻到自己犯了错，还要再对付她和李家来给对家多一手把柄的。
　　就算他真这么干，那么秦王一系，晋王府一系，都是吃素的吗？这可是现成的把柄啊。
　　只怕从眼下开始，胡潇就开始在监督他了。
　　她不过是个平民，俞家就算报复了她也得不着什么好处，像处在他这个位置的人，反而顾虑甚多。就好比她觉得陆瞻本不该出现在公堂那样的场合。
　　付瑛看到她这般气定神闲更加气噎：“你考虑？你考虑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帮你解决铺子的事，托了吴肃去跟周毅求情，结果你却一声不吭撺掇了李家去告状！
　　“本来事情都成了，你安心开你的铺子就成，我没想到你急着出寺是为了办这件事，而你居然连告都不告诉我一声！”
　　“你去求周毅？”宋湘顿了下。
　　付瑛脸色紫胀：“我还不是为了你！”
　　宋湘皱眉，放了筷子：“我知道你是好意，可你为什么要为了我去求周毅那种人？他不是凶手吗？你居然去求个凶手？”
　　宋湘之所以不告诉他，就是不想让他知道她想要这个铺子，怕他会自告奋勇替她找人求情，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我求他，当然是想息事宁人！明明托个人说几句话就能摆平的事情，有必要大动干戈吗？”
　　“可我并没有答应你这么做，那天我说的明明白白，我还要回家跟母亲商量过后才能决定。你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呢？
　　“周毅的下场本来就是该为三条人命负责，他有什么权力来左右李家以及我的处境？
　　“我知道你是想帮我，可你既然插手了，那么事先该通气的那个人不应该是你吗？”
　　付瑛面红耳赤，哑口无言。一咬牙，他气愤地背过了身。


第58章 他有什么资格斩断姻缘
　　宋湘看他这模样，不由又问：“这件事情明明说通了就可以解除误会，为什么你这么生气？”
　　周毅最多是怀疑他跟她联手唱双簧，可是公堂上她已经把事情交代得明明白白，周毅不至于再针对他。而且他已经伏罪，对他也构不成威胁了。
　　吴肃就更不用说了，他一个六科要员，总不会连个误会都要放在心上？所以付瑛的气急就显得有点奇怪。
　　付瑛被她揪中了痛点，俞发抿紧了双唇。
　　宋湘啜茶：“我只是个乡野间生活的女子，比不上付大哥学问多见识广，平日也懂明哲保身的道理，路遇不平并不会强出头，付大哥今日为帮我去求人，我很感激，因为我而得罪了许多人，我也感到遗憾。
　　“但你我即便是不能伸张正义，至少也不应该助纣为虐。从前父亲就说，权势本身是没有错的，错的是滥用权势的人。
　　“我坚信父亲之所以被人尊称清流二字，并不是只是因为他学问好，入过翰林，同时还因为他还拥有端正的品行。付大哥从家父身上看到的都是学问带来的荣耀，就从来没肯定过家父的为人吗？”
　　付瑛被说得无地自容，拳头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店里这时候几乎没人，陆瞻站在窗外清晰听到这一切，也不禁汗颜。
　　先前早就在猜付瑛多半插了手，没想到果然如此。宋湘说付瑛的这番话虽然严厉，但倒是一点都没错，他太自以为是，以为自己伸了手就算是对她好，可也没问过人家要不要？
　　但他自己也是一样，他们都没有问过她需不需要他们这样帮忙，虽然说他想的是收拾周毅而不是求情，可这又能有多大区别呢？都是因为小看他，没觉得她能很好的处理此事罢了。
　　“我去托吴肃的时候，把周毅直接间接害死李家三个人的这段隐瞒了。”屋里传来付瑛晦气的声音。
　　从中玩心思而被揭破的羞愧使他不能直面宋湘。他望着墙壁：“周毅找上了吴肃，然后得知真相的吴肃又寻到了我。”
　　话说到这里，具体什么情况就不必说了，宋湘已经能猜到。
　　对他的不磊落她感到无语，但说这些都没用了：“付大哥在我心中向来是个有主见的人，难道遇到事情其实只会埋怨和自苦么？”
　　这道陆瞻从前听在耳里只觉平常的声音，不知几时起已仿佛带有魔力，把他的心思情不自禁就给拉了回来。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纵然周毅不告吴肃，吴肃也认定我是个两面三刀的人了。难道我还能去跪下求他吗？”
　　付瑛仍在握拳。
　　宋湘凝眉：“你难道除了求人就不会有别的辙了？”
　　说实话她觉得他落得这下场跟她没关系。但是到底他本心也是为了帮她，何况一个人走投无路时，就很容易入歧途，她不能袖手旁观，眼前解决问题才是关键。
　　“俞家那边你是没办法了，”她说道：“吴肃这人没大恶，他也是无辜的，有怨气很正常，你要是想经营官场，那就先想办法替他善后，还他这个人情。”
　　付瑛侧首：“怎么还？”
　　宋湘抬头：“他最担心的无非是周毅把他聚赌的事抖落出来，你想办法找到周毅，把相关的所有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把他摘出来，这才是比郁闷更有用的做法。
　　“不过你这次可要查清楚了再说，千万别冒失。倘若吴肃因为聚赌还闹出了首尾，那你就要想好。”
　　朝廷禁止士人赌博是为了防止官员懒政，吴肃的确犯了法，但付瑛要做的不是直接阻止周毅告状，而是把他该担责任明明白白揽回来，这是担当。
　　至于他揽下来后周毅还要不要告，那是周毅决定的。到时候吴肃再恨，那也没办法。至少付瑛已经做过努力，比现在冲着她撒火要强。
　　付瑛听到这里，缓下了神色：“朝廷虽然禁赌，但私下里聚财大有人在，没出事的多是行事有分寸的。但倘若他真因聚赌留有首尾，乱了政务，这样的人我结交了自然也会有风险，那么做了我该做的事，余下他不原谅我也罢。”
　　宋湘嗯了一声：“至于俞家这边，你我都没办法了。但是在你之前，还有个晋王府顶在那儿，你大可放心，他们还腾不出手来拿捏你。”
　　俞家要拿捏他轻而易举，但拿捏他一个小角色太不上算，他们通常不会这么做的。正因如此，当初李家这边俞家才由得周毅在应付。
　　付瑛看重的是仕途，他经营的是官身，所以选择保吴肃这条人脉比别的容易，而且有效。
　　付瑛的忿意在散去，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陆瞻凝神望着冷静的宋湘，眼下的她对朝堂各方形态如数家珍，胸有成竹的样子仿佛亲临其中——这几天她一次次地都在颠覆他的认知，她何曾软弱？何曾浅薄？
　　她分明有能力又有内涵，有热血又有分寸，他现在都不禁开始怀疑，她前世的寡淡如水，波澜不惊，是不是正是她良好素养的体现……
　　她家世并不显赫，但他父亲那么优秀，她母亲教会了她武功，父亲必然也会传授毕生所学，那么，她拥有良好的内心素养，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毕竟……毕竟前世他有错在先，先入为主把她当成了浅薄柔弱的女子，换成他是她，只怕也不会愿意被搭理……
　　陆瞻心里涌起了一些悔意，倘若前世他不是如此自负，那么他就算不爱慕她，至少也会与她成为一对和谐的伴侣，而不至于把日子过得那么糟糕。
　　而他错的这样离谱，又还有什么资格一重生回来就想着立马斩断那姻缘呢？
　　就是要斩断，她不比他更有资格先断么？到底是他耽误了她。
　　如此想想，他竟没有什么脸再在她面前出现了。
　　“世子？……”
　　正打算走，身后就传来了付瑛的声音。
　　门槛下的付瑛已经不似进门时的气冲冲，眉眼之间隐有未褪尽的羞惭之色，他正怔忡地看过来。
　　陆瞻想到自己站立的这位置，陡生一脸尴尬。他咳嗽了一下，把来意说了：“我是见宋姑娘来这了，想跟她聊聊今日这案子，你既然在，那我就先走了。”
　　“不，”付瑛步下阶梯，深深注视他一会儿，然后沉气垂首：“在下话已经说完了，世子请便。”


第59章 澈儿他们怎么样了？
　　又一次看到陆瞻来找宋湘，付瑛心里不能说不意外。
　　但是在宋湘那样一番“教训”面前——虽然教训可能不是她的本意，但他却愿意把这当成是“教训”，在她展露出来这样的一面之后，他还能拥有什么别的心思？
　　他原以为她只不过是读过书，有些修养，性情好，很是适合做他的妻子，又刚好他们有少年情谊，他心里总惦记着她，便觉得与她成亲不失体面，又顺理成章。
　　却没有想到她竟这样有主见，她的主见不仅是在她替李家出头这事上，更表现在事后解决困境之上，他行事不够她磊落，应对危机不够她冷静，善后也不如她思虑周到，那么不管陆瞻与她以什么态度往来，他都不再觉得不合适，也不能再对此生出什么意见。
　　陆瞻看着付瑛驾马上了街头，仿佛看到了一个颓然败退的自己。
　　默站半晌，他收回目光：“遣人去跟胡大人打声招呼，倘若付瑛要见周毅，请他帮忙通融一下。”
　　重华惊呆：“世子难道要帮付公子？”
　　从前没觉得他有这么礼贤下士啊。
　　陆瞻抬脚朝门口走去：“让你办你去办就是了。”
　　陆瞻也觉得这件事情如放在从前，他也不会伸手。但今日既撞见了，能给人机会就给人机会。况且，他确定付瑛是需要这个机会的，付瑛这个人和宋湘不一样。
　　陆瞻进到面馆里，只见宋湘刚吃完面，正靠在椅背上吃茶。
　　这慵懒而略带满不在乎的姿态实在说不上衿持优雅，但是莫名又很符合她胸有成竹的气势。
　　陆瞻不能不羞愧于自己的有眼无珠，也不能不后悔自己挡住了她的光芒，以至于如今在她面前也不得不变得更为谦逊起来。
　　“宋姑娘。”
　　宋湘对付瑛的怪罪并没有很放在心上，这世上有眼无珠自以为是的人多了去了，搞得活似她会干什么的就得嚷嚷着全世界都知道，不嚷给他们知道就是她的错一样。
　　对此她已习惯了，瞧这不又来一个？
　　宋湘情知自己该起身行个礼，她却真的不想动了。
　　“世子请坐。”等他感到不悦的时候再说吧。
　　陆瞻依言坐下，这听话的样子，落在旁边重华眼里竟然说不出的自然。
　　“姑娘今日着实让我刮目相看。”陆瞻执壶，给自己也倒了杯店里这粗茶，“这杯茶敬你。”
　　宋湘望了他半晌，有点像看西洋景。认识他这么久，倒还是第一次得他如此之尊敬。
　　他为什么出现在公堂她不知道，但无论如何，她出面告了俞歆对他们晋王府是有好处的。这杯茶，她受的倒也无愧。她端起杯子：“世子怎么会出现在公堂？”
　　陆瞻不敢直说他去找俞歆收拾周毅，他怕被她骂。他说道：“我与小侯爷刚好在俞家做客，正好遇上刑部来人传他过来候审，我听说这状子是胡潇胡大人接手的，案情还很重要，就跟着同来了。
　　“——姑娘真是好魄力，凭一己之力便替李家把这冤屈给申了。”
　　重华嗅到了点马屁的酸爽味，揉揉鼻子，转头面向门外。
　　宋湘抬眼，笑了下。
　　陆瞻被笑得有点不自在：“我是真心佩服。姑娘不光是有技艺压身，还有侠肝义胆，让在下汗颜。”
　　话倒是挺中听的，不过宋湘不以为然。
　　陆瞻被漠视，更加坐得不舒适了。
　　按理说这个时候为了颜面着想，他应该体面地离去才是，但他又不想动，屁股根本就抬不起来。
　　毕竟，谁不想跟优秀的人接触啊？哪怕他脸都被打肿了，也不能否认这个事实。
　　宋湘也不想把气氛弄得太僵，说道：“也没世子说的那么好，我一个弱女子能干成什么事？不过是有赖圣上英明罢了。”
　　“弱女子”三个字又把陆瞻给刺了一下。
　　他蓦地抬头，对着面前的人细看起来。
　　宋湘本就当他是个送上门来的话搭子，没甚在意，见他没有计较自己的失礼，就更懒得假客套了，打算寒暄几句就出城。
　　然此时见他两眼直愣愣地看着自己，仿佛还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便也蹙眉瞅了他几眼。
　　“弱女子”是陆瞻心里的一根刺。
　　眼前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她，内心强大，有胆识魄力，哪是什么弱女子？
　　但这些都罢了，主要是她的态度……
　　早在鹤山村见到她时，陆瞻就觉得她似对自己格外冷淡，后来一系列事情发生，她一直也是这个态度。他因为习惯了也没有再去在意，只以为她是因为宋珉的事对她存有微辞。
　　但如果仅是因为宋珉的事，那他昨日在与她说过会解决此事之后，她就应该改变点态度了不是吗？
　　可她眼下还是那样满不在乎的样子，关键是，她并不是这样傲慢的人……
　　而就算她傲慢，她又为何仅只针对他？
　　从她方才与付瑛的对话来判断，他们分明就还没有到情投意合那步，即便不是情投意合，那她又为何会对付瑛笑容以待？而对他这么满不在乎？
　　再想想，她对待李家也都有着古道热肠，而对他这个自称是亡父故交的皇孙出奇的冷淡，这是为何？
　　许多事情在陆瞻脑海里滚过，他全身神经骤然紧绷。
　　他仔细地看她，从她眉眼打量到鼻唇，再从发丝到身段，几乎已经没有礼仪可言——他找不到一点理由为她的轻慢来解释，为一个小官户家的小姐，面对“皇孙”至少也该是前世她那般温顺寡言的样子才对吧？
　　而她却像是对他怀着什么成见……
　　他屏息半晌，忽然道：“澈儿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正神思散漫的宋湘猛地听到这个名字，轻抚着茶壶的手停下，神情也像被雷击中了一样，蓦然间抬头朝他看过来。
　　陆瞻目光粘在了她脸上，他瞪大的双眼浮出了血丝，整个上身前倾：“你知道他们，是不是！”
　　急欲得到回应的心情使得他连旁边侍卫的注视也不曾在意了，他的心下涌动着狂潮，推动着过往那些被他忽略的疑点，正在一波波地涌向喉舌。


第60章 你是怎么死的？
　　宋湘胸脯起伏，不知作何表情。
　　让她失态的完全不是他在怀疑什么，而是他猝不及防的这句“澈儿”。
　　陆瞻提任何人任何事她都无所谓，但他突然提到了孩子——两个孩子是她前世留下的最大的牵挂之一，她没办法在他突然的询问下保持不动容。
　　她喉头沉了沉，起身往外走去。
　　“宋湘！”
　　陆瞻腾地站起来。
　　答案已经摆在面前了，不是吗？这个时候澈儿还没有出生，在他和她之间，她能听得懂这个名字，能做出这样大的反应，除了她就是他们的母亲，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呢？
　　她有多爱那两个孩子，他是知道的！
　　是她回来了，她也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
　　“果然是你，我没有猜错……”
　　或者他早就应该想到，鹤山村里为什么救醒他的人是铁牛而不是她，为什么他们第一次见面为何她对他那么冷淡，为什么他的赔偿她不收？
　　还是为什么她会反常地做出一个平民女子的举动，让他写文书保证不搔扰她？
　　这些统统都是疑点，她所有的态度都很明确，在他醒来后急着跟她撇清关系的时候，她正如他先前所想，在以更决绝的态度割断跟他的所有联系！
　　“你是什么时候……的事？”
　　宋湘没有吭声。
　　但她也没有再往外走，可能因为她心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也可能她并不想与他讨论这些。
　　就像她没有刻意隐瞒过自己会武功，没有刻意在他面前隐瞒过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她其实也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重生的事实，他知不知道，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他即便知道，那也改变不了什么，影响不了什么，不是吗？
　　毕竟他们达成了两世以来唯一的共识，就是这一世彼此都绝不想跟对方捆绑在一起。
　　所以她回避的不是重生这件事，而是下意识回避关于孩子的话题。
　　按理说他不该这么快猜透的。他若能看到，能猜透，前世又怎么可能会连她会武功都不知道？
　　但他还是在这当口看出来了——不管她承不承认，这层窗户纸已经捅开了，这就使她就算回避，也没有什么意义。
　　她望着街头沉了口气：“这里不是说话之地，找个地方坐吧。”
　　正好她也有话要问问他。
　　她再抬步，就跨出门槛了。
　　陆瞻随着她走走停停，一路上目光分毫没离过他背影，这街景依旧，人依旧，让人倾刻间分不清前世今生。
　　这层玄机是他窥破的，但余波仍在他胸腔脑海盘旋不去。当猜想变成了现实，很多事情就需要从头开始回想起。
　　他把从鹤山村醒来后到昨日的事在脑海里全都过了一遍，越想，背脊就越是刺痒，越想，心情就越是凌乱。
　　走了半条街，他们终于找了间茶馆坐下来。
　　包间里没有外人，侍卫也出去了，只有摆在他们之间的一壶香茗在浮动着氤氲。
　　宋湘给彼此斟茶，双手稳稳当当。
　　陆瞻却不知话该从何说起，索性脱口先问出一句：“既然是你，那我当初给你宅子铺子，你为什么不要？”
　　她花他的钱，那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毕竟她是他前妻啊，他们之间还存在过两个孩子！他不明白既然是她，那她拒绝干什么，何况那还是补偿。
　　“你早就知道是我了，对吗？”等不到她回答，他又抬起了头，“你知道是我，你二叔出事，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还有这药所——我虽然没什么本事，到底还能靠靠祖荫，只要你说，总归这点事情还是能处理好的。”
　　陆瞻觉得自己有些语无伦次，或者他想表达的不是这些，毕竟她才因为药所的事批评过付瑛。
　　他觉得自己只是想说，哪怕是不能做夫妻，她前世也曾为他生过两个孩子，她但凡求助他，他绝对会竭力而为。
　　但他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伤人自尊，既然都不惜竭力为她做任何事，那么他是宁愿做这些也不愿跟她在一起吗？
　　要是放在从前，这个问题他或者很快就会有答案，但是现在，在接连经历过她给出的意外之后，他已经无法作答了……
　　诚然那段婚姻沉闷到让人窒息，可正如他先前的反思，倘若他能够放弃偏见，不那么先入为主地看低她，那他们不是也能过得比前世那状况要好吗？
　　那么凭什么这个选择题只能由他来做呢？
　　宋湘望着神不守舍的他，并没有急着诉说。
　　一路走过来，她已经渐趋平静。
　　从前她并不认为与他会有交谈这些的时刻和机会，后来她会武功的一面暴露，紧接着他又来过问宋珉的事情，就想过未来或者有这么一天。
　　虽然这时间来得比想象中早了一点，他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要快了一点。
　　她说道：“这些都不重要。还是先说说澈儿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吧。”
　　她相信方才在面馆他问出的那句话，并不是真的打听孩子，不过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罢了。
　　“澈儿？”陆瞻眼里有迷惑，这话不应该他问她吗？
　　她凝眉瞅他。
　　陆瞻看到她这样子：“我走的时候他们在你那儿，怎么样了你不是应该比我清楚？”
　　宋湘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什么意思？”
　　分明他去了京城，她想把孩子们托付给他都没能够……
　　她屏息片刻，忽然背脊挺直：“你是怎么死的？”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
　　但陆瞻知道重点不是这个，他立时道：“我母妃派周贻他们来接我回京，周贻说京城要出大事，所以我当场就跟他们走了。我们连夜赶路，遇上暴雨也没有停歇，但是半路上却有大批杀手埋伏在山垭里等着暗杀我。
　　“我害怕你们遇害，半路抽走了一半人去找你们，然后周贻替我挡剑死了，我也死了。醒来之后，不知怎么就回到了你们家菜地……后来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说完他又道：“是哪里有什么不对吗？”
　　宋湘身子绷成了一根弦：“你是说，你根本没有到达京城，而是在半路就出事了？”
　　“准确地说，是在离开的当天夜里。”
　　宋湘手抓着面前的茶杯，还冒着热气的茶紧贴着她的掌心，她也没有撒开……


第61章 你盼望过我回去吗？
　　她以为他即便是回来了，至少该是成功回到了京师，给自己申了冤之后才回来的。
　　合着他撇下他们在潭州，自己北上去了，结果却还是死在了半路？……他是在进京的半道上死的，那岂非两个孩子已经成了孤儿？
　　难怪分明他去了京城，她想把孩子们托付给他都没能够，眼下他却像是完全不知情！
　　她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死去，又以重生的方式醒来，当然不会再花心思在前世的事上。如今知道了真相，便不能不想了，既然敌人能在潭州下毒，那他们留有后手，并未停止对陆瞻的追杀显然也是情理之中的。
　　他们都死了，能下这种手的绝对不是一般人，两个孩子显然也不会被留下活口的！
　　想到这里她哑声道：“是谁干的？”
　　她这几个字，吐得虽然轻，听在人心头却如精钢一样梆梆响。
　　重温了一遍绝境的陆瞻摇头：“我不知道。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找这个人，但目前并没有头绪。”
　　时隔七年，这个人是不是已经出现很难说，但杀害皇孙的人，不是跟皇权利益有关的人又会是什么人呢？
　　能够在他经过陆昀之后还能隐藏近七年的人，绝对是没有这么好查的，这层陆瞻心里清楚。这也是他回来后能够保持冷静的原因。
　　宋湘一时不能冷静。
　　这个人不止害死了她，还十有八九加害了她的孩子们！他们还那么小，她死的时候他们或者还在等着父亲归来，而却就要面临着父母亲相继离去的痛苦，还没有丝毫自保的能力！
　　他们就算不死也已年幼失怙，就算是王妃能抚养他们，没有父母的他们未来又能好过到哪里去？
　　何况敌人能直接对陆瞻下手，王妃还有余力保住孩子们这种几率已经很小了。
　　陆瞻看到她握紧的指节泛出了青白：“你莫非不知道我——”
　　他的问话戛然中断了宋湘的思绪，她抬起头，抿唇望着他。
　　陆瞻在她这样冷淡冷清的目光注视下都莫名有些不安：“说说你，你是怎么回事？”
　　“你走的那天早上，我是用被下过毒的碗吃的早饭。”
　　宋湘目光像要穿透他的灵魂：“我们一起吃的早饭，我死之前孩子们都没有事，而你看起来确实也没有事，只有我中了毒。”
　　陆瞻怔住。
　　“因为我的存在无足轻重，甚至可以说两个孩子的重要程度都高过我，不会有人特地来杀我，所以我推测敌人在碗上下了毒，想杀你。
　　“我起先怀疑是佟庆干的，因为他最有下手的条件。但后来发现他不是，因为我毒发的时候躺在地上，他居然还有心思来调戏我，劝我离开你。”
　　宋湘望着面前淡而薄的茶汽，声音也很淡薄。
　　随后她抬眼看向对面：“我因为习武，略通些药理。我咬着牙想拖到你回来，把孩子托付给你，但最后等来的却是你已经进了京的消息。
　　“后来你当然没有回来。在刚才你说及死因之前，我都以为至少你还能照顾他们。”
　　她这一番话看似平平静静，却胜过世间一切利刃。
　　陆瞻原先以为她就是回来了，那多半也是正常死的，因为她会武啊，就是知道她会武功，他之前才下意识地松了口气，想着前世他死了，他们母子的日子也不至于上了绝路。但谁能想到她竟然是死于毒发？
　　一旦中毒，那自然是有再好的身手也无用了！
　　而她说的没错，从他并未中毒，而是被群歼死在半道来看，那毒的确应该是冲他来的。
　　那么，也就是说她为他挡掉了一条命？
　　他蓦然抬头，对面的她依旧平静，却像一具没有生气的躯体。
　　“对不起……”
　　宋湘抬眼：“没有必要说对不起。只是我运气不好罢了。”
　　陆瞻觉得她这声“运气不好”有太多重的意思，是指她运气不好挑中了有毒的碗，还是说运气不好成为了他的妻子？
　　他忽然觉得她最戳人心的不是她的武功和她的见识，而是她能用世间最平静的语言给他划出最深刻的刀痕。
　　她这番平静令他觉得说再多的抱歉都很多余，因为绝望的滋味他体会过，可他的绝望不过是对被谋害的不甘，而她的绝望除了不甘，还有对他，对本该尽到责任的她丈夫的透顶失望。
　　“你是盼望过我回去的吗？”他问。
　　“当然。”宋湘望着窗外，“你走之后我就毒发了，初时还好，令我以为只是肠胃不适。
　　“后来我察觉不对，毒发的痛苦就像潮水一样袭来了，像万千把刀子在我肚肠里来来回回地绞，我的衣裳都湿透了。可我无力去管它，因为痛到极致，我的手脚也会痉挛。
　　“后来佟庆来了，我还要咬牙忍着痛苦防备他碰我。我想着你一定能赶回来的，谁知不能。”
　　玉雕的扇骨被陆瞻紧攥的手指啪地折断了两根。
　　他怔怔地望看着宋湘，两眼空洞。
　　宋湘也浸入了自己的思绪里，斜阳刺了一抹进来，将她姣美的脸庞画出了一轮金边。使她阳光下的这一半脸明媚，阴影里的这一半脸阴晦。
　　片刻，窗外扑楞着翅膀飞过一只麻雀，将那一束斜阳挡住，终于使她整个人都被阴影笼罩了下来。
　　“宋湘……”
　　陆瞻的声音涩哑。窗外麻雀被惊动，又扑腾飞走了。
　　宋湘抬头，脸庞重现在明媚斜阳下，微眨了一下眼使她的目光恢复了生气。
　　“我不是在怪你。只是一时没刹住。”
　　她浅抿了一口茶。
　　陆瞻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还是得找到凶手，要报了这个仇。”宋湘匀气，声音恢复了平稳清悦。“得把此人找出来，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敢用这样的手段对付异己就不是什么善类。
　　“就算是不为前世的仇，也要尽早除掉他，否则天下会乱的。”
　　“你说的对，”陆瞻垂首，“公仇私仇，我都要报。虽然时隔七年，而且还是倒回头的七年，这条路必然难走，我也非走不可。”


第62章 你值得我信任吗？
　　纵观前世今生，眼下以及未来几年都找不出什么值得推敲的线索，唯一只有先从敌人选择避开孩子下毒的手段来推测，他们当时还并没有想过大张旗鼓的杀人，可能最初只想把他杀了便达到了目的，却没想到他会突然进京。
　　“周贻告诉过你什么？”宋湘问。
　　“他临死前告诉我，喊我回京是因为皇上出事了。这与我当时分析的一样，因为皇上没有下狠心要杀我这个孙子的迹象，朝中就是有人有异心也不敢轻易做什么。再者他们敢于这样做，只能是不在乎皇上，或者皇上已经掌控住不住他们。”
　　“你进京是因为王妃派人去寻你进京，而得知了消息的敌人先一步到了潭州，打算先神不知鬼不觉杀了你。
　　“为什么没在所有碗上下毒，大概是那时候还不想做的太绝。死的人越多，毕竟越引人注目。
　　“但他们有后招，为防不成功，所以半道上下手了，既然不着痕迹杀你已不可能，索性就派了许多人，保证任务成功。
　　“从这一点看，他们当时应该还是有一点忌惮的，而你未被毒死，逼迫他们现形了。”
　　“是这样。”陆瞻点头，“所以目标其实也就那几个人，秦王，汉王，然后陆曜和陆昀。”
　　皇帝虽然说起来也是个关键人物，但如果他想杀他，实在用不着那么费周折。
　　“你有没有怀疑过王妃？”宋湘问。
　　虽然根据晋王妃与陆瞻的关系，于情于理都不可能，但事情总难保万一。
　　倘若敌人是为了皇权，那么在这一切成功之后，他第一个要除的应该就是澈儿他们吧？
　　连陆瞻他们都敢杀了，那么还有谁能护得住远在千里之外的两个稚童？
　　宋湘只觉心在滴血，原先还指望着他们能活着，如今这点希望也灭绝了。更别提照这情况看来，只怕连郑容他们都很难幸免于难，因为她在山西听到这消息，是必然会奔赴前往的！
　　“有想过。”陆瞻道，“但周贻的死说不通。如果是母妃，身为她多年心腹的周贻没道理为我死。
　　“此外还有件事。在周贻落气之前，他说等我回京，母妃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我直觉这件事情十分关键，可惜他并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那你回来有没有问过王妃？”
　　“因为周贻根本没有说是哪方面的事情，我完全不知道从何问起。就是问了，也不知道她说的事会不会就是七年后她想告诉我的事。”
　　简单说事隔七年，就算问了，这件事有没有发生，以及王妃是不是已经知道，都不能确定。
　　宋湘一时沉默。
　　不管怎么说，他们这么做了，那就等于是晋王妃在他们眼里不重要了，晋王也不重要了，再或者，是连皇帝也不重要了，周贻的死让王妃还是具备了一点可信度。
　　眼下看着朝上一片平静，就是俞家不上道，也不过是欺负百姓，而没有冲着皇权来。
　　究竟敌人会藏在哪儿呢？
　　他是本来就存在了，还是接下来这七年里衍生的杀心？
　　不……也许时间可以提前到六年后。围场那一次，连同去了的她也没弄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但陆瞻被冤枉是无疑的，不然他得无知到什么程度才会去弑君呢？
　　所以这里可以肯定，算计陆瞻的跟后来杀他们的是同一拨人。
　　皇帝如果没有更深层的打算，那么显然也是不相信他会这么做的，所以只是将他们贬到潭州，而并没有明确治他图谋不轨之罪。
　　这一步很可能超出了敌人意料，本来他是想借皇帝之手把陆瞻给灭了的，没想到皇帝没上当。
　　不过……借皇帝之手行事，好像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她说道：“你最先怀疑的是不是陆昀？”
　　“没错。”陆瞻道，“摔倒在鹤山村那回，我的马匹是突然失控，这件事前世我们都没有放在心上，但我前阵子回想起来，就发现我骑过的那匹马失踪了。”
　　“失踪？”
　　“我去兴平是乔装的，马也是用的寻常的马。前世那会儿想着丢了也是丢了。但我这次留意了一下陆昀，就发现我回城那日他有派人在城门口关注过我。
　　“我怀疑这件事跟他有关，但最后发现，跟他没有什么大关系，反倒是这匹马失踪了。”
　　一般来说，有主的马通常懂得走回去，何况事后侍卫们也有去附近找过，这应该就不存在会走丢。
　　“那也就是说，从你到兴平开始，就有人想下手了！”
　　宋湘记得陆瞻在宋家养伤的时候，还显得天真热情，自从服役半年回来收拾了陆昀，他就开始沉默。
　　沉默的因素当然有多种，但至少在围场再出事之前，那将近六年的时候他没有再把所有事情都嚷嚷在嘴上，也不再在外凭着一腔意气行事——就跟眼下的他差不多吧。
　　本来还想后来的祸事是因为他的转变招来的敌人的忌惮也未可知，既然他摔伤的事有可能是人为，而且前世也隐藏的极好，那就说明眼下这个时刻敌人已经存在了！
　　“你得想想接触过这件事都有谁。”
　　“知道我去兴平盗信的，目前只有我和皇上，以及我身边的侍卫。侍卫们还是后来来接我时才知道的。”
　　说到这里，线索好像又陷入了死局……
　　皇帝既然让他办的是正事，那便不可能想要杀他。就算想杀他，后来被陆昀暗算，以及围场出事，都有足够理由下手。
　　屋里被沉默笼罩。
　　但与她这般探讨分析下来，陆瞻还是觉得心里稳了很多。
　　他并没有过足够相信、同时又能放心畅谈的对象，晋王于他是父亲，王妃于他是母亲，大姐虽然对他好，却总归不像是能说这些的。
　　重华他们当然可靠，但碍着身份，彼此又不能畅所欲言。哪怕是与他交好的如萧臻山他们这些子弟，也都因为各有家族立场而不能事事推心置腹。
　　想到这里他不竟觉得他们本就应该是一对天定的盟友，以致于他问道：“你何以，你何以会认为我抛弃你们？”
　　沉默中的宋湘见他忽然提起这个，看了他一眼。
　　陆瞻再道：“难道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宋湘深深望着他：“追究这些重要吗？”
　　“……诚然不重要，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并没有想抛弃你们。只是当时事情太急，我真的没来得及。”
　　他知道她对他的失望，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要当面解释一下。
　　“你真想听？”宋湘开口。
　　陆瞻顿了下。
　　宋湘扬唇，唇角多了一些轻哂：“世子认为自己做过什么，值得我在生死关头对你无条件地信任呢？”


第63章 我这回答你满意吗？
　　陆瞻哑口无言。
　　“我们成亲，是我宋湘贪图富贵，主动要嫁你吗？”
　　陆瞻垂首：“不是。”
　　“那是我爱慕着世子，非嫁你不可吗？”
　　陆瞻羞惭：“也不是。”他知道她不喜欢他，也知道她是被迫的。
　　“既然都不是，那世子在圣旨的同时，却把救了你的我一道怨了，是何道理？”
　　陆瞻没有道理可讲。“是我年少无知……”
　　宋湘微哂，望向窗外：“救你的时候我没有想过别的，单纯就是顺手捞你一把。以往我看到受伤的猫儿狗儿也会搭救，你一个大活人，我怎会不管？
　　“可我却因为顺手救了你，摊上了这么一门婚事。这倒也罢了，我以为婚后大家客客气气，有商有量，好歹把烂日子往好里过。
　　“可是这门婚事定下来之后你是什么反应呢？
　　“你不接受。你恼恨你父亲和你祖父给你许了我这么一个无见识无底蕴的妻子，剥夺了你追求意中人的权利，你几次三番跟你父亲和祖父闹，我虽然没有住在京师，但关于我的流言却还是传到我耳里来了。
　　“不然的话，你祖父会因为这个误会你不满这婚事而在你成亲当晚立刻把你发配去军营？”
　　陆瞻面红耳赤，已不知该作何回应。
　　“拜你所赐，成亲前我就知道自己将成为一个不受丈夫欢迎的皇孙妃。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不该救你，还是怪我有个学问好口碑也还不错的父亲，倒霉让你们家看上了？
　　“我没闹，你就当我弱了？我嫁了，你就当我没脾气了？
　　“过门之后你去了军营，而我呢？我开始被人指指点点，说我爱慕虚荣攀附权贵的大有人在，还有说我德不配位，不配做皇孙妃，世子妃，更有人怀疑我当初是成心把你给救了，然后获得了王爷的青睐。以及说我是扫把星，带衰了你的也有。
　　“我在很多人眼里成了个别有用心的人。我面临这些的时候，你做过什么？
　　“即便你在屯营里呆了半年，可你回来的时候外面的流言并没平息。你莫非就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欺负我？
　　“如果你有把我当妻子，那么别说你一直当我是说弱女子，就算我是个女将军，你身为丈夫，也得替我出头不是吗？世子你深明大义，难道不懂在外维护我就是维护你自己的尊严？”
　　“那么你既不接受我，眼里更没有我，敢问对你这份信任我要从哪里生起来？凭你对我不闻不问，我还要坚定相信你绝对不是蓄意抛弃我们吗？”
　　陆瞻垂首，仿佛被巨石压得抬不起头来。
　　宋湘望着窗外的麻雀，接着道：“那天夜里你看到蒙面人是我，震惊到连话都说不利索，可是明明我们成亲之前，我们宋家就把我们往上三代的姻亲关系全都写给你们家了。你却从来没想过我会武功，从来就以为我还需要依附你。
　　“但我又不明白了，既然我在你心目中是个弱女子，那么你在离京的时候就没想过我这个弱女子也需要被照顾么？
　　“你就那么放得下心任我这个弱女子带着两个孩子留在潭州？你告诉我，这又是什么道理？”
　　陆瞻紧咬牙关，手心也已经攥起来了。
　　“你的逻辑我实在看不明白。当然，如今事情说开了，你急着回京所以来不及回家告诉我，我能理解。
　　“可进京少说十天半个月的路程，你真就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吗？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你根本没有让出一分一毫心力在我身上。
　　“你自有一套自欺欺人的逻辑，平日总嫌我弱，到了关键时刻反倒觉得我有能力应付危机了！”
　　陆瞻坐在那儿，已经只能听她往下说。
　　宋湘给自己斟了杯茶，递到唇边喝了半盏，茶杯放下时她看着他：“你的母妃最开始也不认可我，但她后来却愿意带我出去了，人前人后给予我尊重。
　　“你的父亲与儿女们喝茶唠磕的时候，我几度受邀，还当面赞我父亲如何有才。
　　“你的三妹妹也喜欢我，因为陆昀的事我尽量与两位侧妃保持侧妃，也不太亲近她，她就时常抱着她的猫来讨好我。
　　“你扪心自问，这些事是不是摆在明面上的？亦或是我偷偷摸摸做的？”
　　陆瞻望着地下，怔怔无语。
　　“我即使被人议论，也还是努力在挺直腰杆，既然不能改变世人觉得我是个心机女的看法，那我就当一个有能力的‘心机女’，我努力让身边的人认可我。
　　“而你呢？除了抱着不认可我的态度直到最后，你还做过什么？
　　“你怨，却根本没想过去改变现状。你有做过任何努力，让我觉得你值得被无条件信任吗？
　　“我对你人品的仅有的信心，那也不过是通过你对其他人其它事上总结出来的。可是在我观察你的品行的时候，你又有总结过我吗？
　　“你有想过我大概是什么样的人吗？我关注我做过什么事，有什么表现吗？根本就没有。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破庙里扯下面巾了吗？
　　“作为丈夫，你看到我出现在公堂上是那样惊讶，但你却没有因为从未了解过我而脸红吗？
　　“在潭州我每天夜里总是最后上床，你知道我是做什么去了吗？你连我在巡视在防备你都没有看出来，那已经夫妻七年了！你怎么好意思跟我讨信任？
　　“你能做到连绕个弯回来多说两句话都不能，为何我还要相信你不会抛妻弃子？
　　“不管怎么说，没有哪一次我需要的时候你会站在我身边。当被撇下的那个人是我，你却在还怪我不信任你！
　　“我都不指望跟你有什么情份了，但凡你能给我一点希望，让我觉得这日子还有盼头，前世也不至于如此。”
　　话说得太长，使她声音已有些嘶哑。
　　她把剩下的茶喝了，缓出来一口幽长的气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立场，可能你觉得你也有无可奈何之处。但你不该问我这个问题。既然问了，那这就是我的回答，你满意吗？”


第64章 重生最大的好处
　　陆瞻怔怔坐着，双眼空洞。
　　他从来不知道，他竟然失职到了这个地步，他抬头，双唇翕了翕，却没有什么话能发出来。
　　宋湘给自己斟茶，扶杯默了一下，气息也缓下来了：“虽然说这都是我很早就想说的话，但是认真说起来，追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你我都不是从前的你我了。
　　“前世都没能尽到的责任，这一世又谈什么对错？人生那么长，总会遇到一些让彼此无可奈何的事情。
　　“我这个人，其实也算不得多么慈悲，但是我对人对事都有底线。既然你不是蓄意要抛妻弃子，我自然也没有什么好再怨恨你的。
　　“只是你给了我一千两银子，就算是买断了前一世的恩怨。从此往后你我就算互不相欠了。
　　“从今日过后，除了复仇的事，关于前世我跟你，你再也不要提起了。你我都各有未来，过去的就让它烟消云散吧。这样对彼此都是解脱。”
　　面前传来啪啪的脆响声，陆瞻手里的扇骨又被失神的他折断了两根……
　　宋湘望着他：“如今我不用再装作与你是对和谐夫妻，也不用天天晚上百无聊赖，数着围墙的砖头过日子。
　　“不明不白地那样死去虽然令我不甘，但重生最大的好处，却是令我摆脱了你和那桩婚姻。它让我的人生重新有了希望。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早日复仇，让那一世的孩子们灵魂获得安宁。
　　“澈儿他们是我亲手带大的孩子，我一点点看着他们长大，跟天下间所有的母亲一样期望着他们将来能成材，能快乐幸福。
　　“他们是那段婚姻带给我的最大安慰。然而结果，他们的娘没保护好他们，他们的爹也没有保护得了他们。
　　“原想着又能如何呢？我与他们终究只有那一世的母子缘份，我再悲伤，再不舍，也回不到那一世去了。所有的情绪诉说起来都是无用的。失去就是失去，再遗憾也已经无法开解。
　　“但既然你也回来了，也是带着仇恨回来的，那自然还是把这个仇报了为好。”
　　说到这里她拿着落在桌上的帕子站起来，再把最后一杯茶喝完：“那封文书和一千两银子就当跟过去告别了，我亦诚心希望你日后能找到如意的人，好好待她，安生一世。”
　　放下杯子：“时候不早，我还赶着回家，就先告辞了……”
　　眼前光影浮动，房门开了又关。
　　衣袂的窸窣声和房门的吱呀声在安静的空间不断被放大，终于到最后充斥了陆瞻整个脑子。
　　他放下已不成样子的骨扇，摸索着来拿茶盅，却碰倒了它，茶水淅淅沥沥地沿着指缝漫下来，滴在他衣摆上，淋出了一片凌乱而昏暗的湿痕。
　　下了楼的宋湘披着一身夕阳走在大街上，长长吁了一口气。
　　控诉和质问陆瞻没有想象中那么刺激，或许是因为她本意并非要控诉什么。
　　早多少年前她就没有再对他抱有指望，没指望自然也不会存下恨意，甚至在他说出进京的原因之后，连误会导致的怨气几乎都没有了。
　　只是他不该提前世的他和她。
　　说到底，他们也不过被强行绑在一起的两个人罢了，区别就在于一个想过凑和过日子，一个是坚定地不接受，是道不同不相与谋。
　　七年时间几千个日夜，数不清的柴米油盐点滴小事，其实很大程度上会弱化那道赐婚圣旨的存在感。
　　对她而言，怎么成亲的到后来已经不重要了，她有时候也觉得后来的陆瞻只是习惯了与她那样的相处方式，毕竟关于她的事他压根想都懒得想。
　　如果没有突然而来的噩运，她想她也还是会继续保持内心安宁地跟他过下去，不温不火地过完那一生。
　　但偏就是噩运来了，意外地解脱了彼此，这让她的生命又开始热烈起来了！
　　她不明白他还问这个做什么？
　　问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但是话赶话到了这儿，又觉得倒不如就此说明白。不说明白，或许他日后还要自作主张给她什么补偿呢？
　　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傍晚的风，快步朝客栈走去！
　　半路看到有卖麻糖的，又不忘称了两斤。
　　——天色不早，她必须得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而濂哥儿那个小馋货一定在抱着梨花盼着她回去了……
　　陆瞻在原地从斜阳万丈坐到了暮色四合。
　　重华进来问了几次，到最后底下传来车水马龙的声音他才站起来。
　　窗外灯影朦胧，那个人是再也看不到了。
　　陆瞻也不知道自己还在寻找什么，也许是他心头还在盘旋着她那句“重生最大的好处是令我摆脱了你和那桩婚姻”，这句话像套在他脖子上的绳索，牵引着他的目光在人海里搜寻。
　　曾经他也积极地想要了断，可当如今一桩又一桩的事实摆在眼前，他却不说不好到底是谁的损失了……
　　……
　　两个人茶馆里坐着的这一下晌，官府这边行事已经紧锣密鼓，风声一阵比一阵紧。
　　俞夫人自俞歆派了家丁来问她李家实情，就再也不能安坐了，出了佛堂到房里，刚准备着要怎么了跟俞歆交代这件事，底下人却又突然来报，说有人把周毅告了，接了状子的还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刑部来人把俞歆都给请去了！
　　俞夫人听完就两眼发黑，瘫坐在了椅子上。
　　家里出了个俞贵妃，俞家这些年声势渐长，从一个普通门第一跃成为了京城里望族，俞歆的长子娶的是太师的孙女，家世显赫。
　　对俞淮安的婚事俞夫人便也寄予了莫大希望，想让他也娶个至少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谁想到他居然看中了一个平民女子？而且还一门心思想娶她为妻？
　　俞夫人当然不会答应，最后经不住俞淮安闹腾，假意允了他，然后私下里授意周毅，让他去李家提亲，但要设法去李家让那姑娘知难而退，自己打消这念头。
　　周毅到了李家，却被李姑娘奚落了一顿，原来李姑娘居然并没有相中俞淮安。周毅一气之下，就自行改变主意让李姑娘进俞府为妾。
　　最后，谁想到那姑娘居然那么刚烈，就寻了死呢？！
　　俞夫人心慌气闹，简直没一颗是安稳的了！。


第65章 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当然，这件事俞歆已经知道，官府也已经知道，当时俞歆气得冲到了周家，对着周毅大骂了一顿，然后斥令周毅善后。
　　但是周毅后来去李家药所寻李诉他们的晦气，然后撞死了他们老母，他老爹又因此上吊，这些事俞歆不知道啊！
　　为了怕他再问罪，俞夫人是让人把这些事都给压下来了的，俞歆跟大多数的老爷们一样，内宅的事情并不大管，平时出入的地方都是街头碎语传不到的地方，如今告到了都察院，她还能有好果子吃？
　　俞夫人提心吊胆地等了半日，听说俞歆轿子已经进了门，慌不迭地下地，趿着鞋就往门外来！
　　俞歆直奔内宅，正院门下刚好与俞夫人撞了个正着，二话不说，一个耳光先甩过去：“你知我素来不爱动粗，但今日之事你要占八成责任！你一个妇道人家，没那个能耐就该好好呆在内宅管好你的份内事，学着人家玩权术，好了，如今你倒是来玩儿？！”
　　俞夫人挨了这一掌，歪倒在地下，心里又悔又怕，脸上又痛，却也不敢哭出来。
　　各房儿子儿媳等闻讯都过来了，但这个时候是母亲最没体面的时候，他们又怎敢近来求情？
　　老大想到了俞淮安，此事皆因他而起，遂去喊他来顶罪解围。
　　岂料因为李姑娘死后一蹶不振的俞淮安理都没理，直接跑床上拿被子蒙住了头！
　　俞家小辈们坐立难安，到底俞夫人是母亲，是当家主母，如此闹开十分难看。
　　正焦虑之时门外却又有家厅急匆匆闯进来了，不及与少爷们对谈，直到冲到了正院：“老爷！宫里来人，皇上传老爷您进御书房见驾！”
　　正院里骤然安静，片刻后俞歆怒视了俞夫人几眼，恭肃整衣出了门。
　　卷宗还是由胡潇递进宫的，当着皇帝的面胡潇又亲口述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此案被俞家瞒得极紧，倘若不是这位宋姑娘义愤填膺敢于揭露，那么还不知要拖到何时才能让臣等察觉。这是臣失察，臣知罪。”
　　御史有监察百官之责，这么大的事情他们都察院竟无一人提及，倘若此番状子不是投到他手上，而是直接投给了皇帝，那么就算主罪在俞家和周毅那儿，他这个都御史只怕也少不了要被责怪几句。
　　皇帝凝眉翻着案卷：“这个女子又怎地有如此见识？”
　　“她是庆元二十二年二甲第七名进士，后翰林院侍讲宋裕之女。”
　　“宋裕？”皇帝顿了下，凝眉又想了想：“原来是他的女儿。”
　　胡潇笑道：“原来皇上也还记得宋大人。”
　　“进宫讲过书，自然尚有印象。只是朕还想起来一件事——你在就更好了，宋裕有个胞弟叫宋珉，在兴平县任县丞，徐洛因为失盗之事迁怒宋珉，导致他一家人受到胁迫，居无定所，这也算你们都察院份内事，你着人查办清楚，还给宋珉一个公道。”
　　胡潇听出这是要关照宋家的意思了，遂领旨。
　　这边厢俞歆刚好就到殿了，皇帝挥手让胡潇退下。胡潇走到门下，正与俞歆迎面遇了个正着。
　　才刚跨门槛，就听后方啪地一声什么丢了过来，回头一看，先前那卷宗不偏不倚正摔到了俞歆脸上！
　　胡潇微微扬唇，掉头走了。
　　皇帝年轻时候就是个霸气的主儿，近些年虽然温润了很多，但那只不过是没遇上事儿。
　　俞家这边，且还要狼狈一阵子呢。
　　“老爷，咱们回府还是？”
　　“回府！……”
　　胡夫人从来就没有远离过朝堂，她与丈夫是相互扶持走到今日，胡潇能够在皇帝面前稳立不倒当然也离不开她的帮扶。
　　杜玉音拿着宋湘给的状子来找胡潇的时候他们正准备吃饭，紧接着胡潇饭也没吃好就去了书房，胡夫人就也好奇着人去前院打听。
　　胡潇回到府里，胡夫人也就知道了前因后果，给胡潇更衣的时候说：“那老俞最浑的是不管内宅，周氏一心想着攀高枝儿，要不是女儿跟汉王差着辈，只怕早就算计着当汉王的岳母了！”
　　胡潇嗨了一声：“你这个嘴啊，就是不饶人。”又道：“不过话糙理不糙！”
　　胡夫人笑道：“一面想往上爬，一面还把人往底下踩。本来他们出身也不高，凭什么瞧不起小门小户啊！”
　　胡潇坐下来，笑着喝了口茶，想了下，又道：“你说到小门小户，今儿递状子给我的那位宋姑娘也不是显赫出身，可人家那气度人品，真是不一般。”
　　“是么，”胡夫人也坐下来，“不过我怎么听玉儿说这宋姑娘是早就瞄上她了，故意追着她到了龙云寺？——这倒也罢了，玉儿却还说这姑娘害她在溪边摔倒，又假意上前搀扶，这才有后来寻到胡府来找她递状子的事？”
　　虽然替李家出头这事是值得称道，递状子到他们手上来也是合乎情理，但如果她为了递状子，暗地里做这些害人的手脚，那她人品如何就不好说了。
　　那么多男子在场，杜玉音一个大姑娘家当众摔倒了，那岂不是落人笑柄？
　　“不会吧？”胡潇凝眉，“那姑娘坦坦荡荡，不至于做这样的事情。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胡夫人便就疑惑地皱了眉头……
　　“给我查清楚！查到了来告诉我！”
　　夫妻俩刚说到这儿，门外就传来少年人夹着怒气的声音。
　　胡潇扭头：“这小子又怎么了？”
　　胡夫人道：“不知道，上晌在龙云寺，半道上我就不见他了。回来我就听说他在房里洗澡来着。”
　　“奇奇怪怪地。”胡潇放茶起身，走到院门外唤住要走的胡俨：“你嚷嚷什么呢？”
　　胡俨漂亮的脸上还有残存的怒气，看到他爹立刻弯腰：“回父亲的话，今儿在龙云寺，不知道谁暗算我，害我差点着道。我咽不下这口气，要让人去查查看。”
　　“暗算你？”胡俨意外了，“为啥暗算你？”
　　胡俨脸红没吭声。
　　胡夫人走出来，忽然一眼识破：“你是不是跟外头什么人接触过？”
　　“没有！”胡俨辩驳，“我就是跟——”
　　“二表哥！你要的兰花我搬到你房里去了。”
　　话说一半，杜玉兰忽然走出来，胡俨剩下的话也咽回去了。“放门口就好，你不用进我房！”
　　杜玉兰抿唇称是，又陪笑问胡潇夫妇：“舅舅舅母怎么站在这儿说话呢？”
　　胡夫人已经猜出胡俨遭遇了什么，突然被打断，当着她一个姑娘家的面，也不好再说下去。
　　可一看她这拘谨之状，便不由纳闷：“你不是在绣枕套吗？怎么又去搬花了？”
　　杜玉音支吾：“方才路过花房，听说表哥房里要换花，我就顺带捎过来了。”
　　“女红不好好做，又跑去花房干什么？”
　　胡夫人数落了一句，然后缓下神色：“把花放下吧，下人的活不用你做，你回房把绣的鞋面拿来我看看，我再教你几招针法。”
　　看着她走了，胡夫人便使了个眼色给那父子，进了屋。


第66章 铺子还是得搞起来
　　杜玉音得了宋湘在人前的夸赞，的确是把她要挟自己这事给压下了。
　　但没想到胡潇他们移步都察院后胡夫人会追问这件事！
　　为防胡夫人生疑，她只得先把锅甩到宋湘身上，反正此后也不会再见面了，也死无对证。
　　却没料先前她给胡俨送花的时候刚好就又听到他们说到这茬儿！
　　她在胡家住了三年，一向知道要想在胡家站的稳当，就得顺着舅母的意思。舅母因为没生女儿，也把她当女儿看待。所以她那样精明的人，如今也没看出来自己对胡俨怀有心思。
　　今日在山上，她也不过是趁着胡俨小憩时偷偷进去，想取他一点贴身之物而已，谁知小睡中的他被惊醒，她吓得慌不择路，就遇上了宋湘！
　　舅母回头定然还会跟二表哥细问，——二表哥这边她倒不怕什么，他左右是没看到她的，要是看到了，方才便一定会表露出来。
　　关键是宋湘！
　　当然她绝对不会相信宋湘能看破自己对胡俨的心思，她一定只是使诈。可是也禁不住宋湘把她慌慌张张在山道上奔跑的一幕刚好撞进了眼里！
　　尤其听她言语里好像也看到了点什么似的，这要是回头舅母找上她……不，不会的！她不过是个偶然出现的外人，而且也没住在城里，舅母堂堂左都御史夫人，怎么可能会屈尊去找她呢？
　　杜玉音心里七上八下，这一日终不能安稳，总觉得还是得想办法敲打宋湘一番才是正经！毕竟她是有经验的了。
　　宋湘回到村里时已经快天黑，天边火烧云映得田野五彩斑斓。
　　宋家屋顶上也冒出了炊烟，饭香弥漫了整个院子，郑容跟游氏正在为炒鸡蛋里放香椿还是放韭菜而吵得热闹，宋濂抱着梨花的脖子坐在旁侧玩九连环，间或帮一两下腔。
　　宋渝在认命地洗菜，宋澄坐在院子里劈柴，宋珉几次试图进屋劝架，都被给郑容吼了回来。
　　“我回来了！”宋湘进了门，反手把院门关上。
　　宋澄先站起来唤了声“大姐”，宋濂听到声音立刻飞奔过来，梨花呜呜地跟前跟后。
　　“姐你怎么才回来？”
　　宋濂抱开梨花抢到它前面。
　　“因为办事去了呀。”宋湘拿出麻糖来分给他和宋澄，宋澄接了，道了谢。
　　宋湘又摸了摸梨花的头，捋着袖子先把手洗了，然后走进厨房。
　　看了那两妯娌一眼，她接过郑容手里的香椿就开始切。
　　游氏冲过来：“今早上才吃过香椿，晚上又吃！”
　　宋湘望着她：“二婶要按自己的想法吃，倒可以另起炉灶。屋后有砖，明儿就让二叔把灶垒起来，往后你爱吃什么谁都管不着你不是么？”
　　这娘俩厨艺都不错，游氏蹭了几日嘴早养刁了，再说分灶开伙那就得她一个人侍候一家子人，哪里有一块儿吃着轻松？哪怕是要帮忙，那也比自己开伙强！
　　可眼下被宋湘怼了个只有进气没有出气，她也想要发作。
　　宋珉见状赶紧把她轰走了：“还不去摆桌子！”
　　宋湘望着他，也悠悠道：“二叔也别光对着女人撒气，二婶起码还动手做事，二叔倒是干什么了？”
　　宋珉噎住，同时接收到郑容的瞪眼，立刻也灰溜溜地去摆桌了。
　　游氏本来挺气的，一看这样，当下气也不见了，老老实实去拿了几颗鸡蛋来。
　　郑容冷哼着看他们走了，接过宋湘手里的菜刀：“怎么才回来？不是说昨日回来么？”
　　宋湘道：“夜里再看您说。”
　　夜里洗漱完回房，宋濂就赖在宋湘外屋的凉簟上睡着了。
　　宋湘给他盖被子，被他睡颜勾住，忍不住在床沿坐下来。
　　潭州乡下有个风俗，若是有奶娃的年轻妇人过世，入棺时怀里得塞个草扎的小娃，以慰亡者思儿之情的意思。可见过来人都知道离开了孩子的母亲不论生死，该有多难过。
　　宋濂不过比澈儿大三岁，再过三年，那孩子多半也跟他舅舅一样古灵精怪了。
　　虽是与陆瞻分道扬镳，作为父亲，他大包大揽把仇报了也是理所应当，可是孩子从她肚子里生下来，又是她一手带大的，道理分割得清，这责任和情义又要怎么割？
　　七年……她从怀着胎到他们会叫“母亲”，会抱着她在脸上亲吻，会说“父亲坏坏，不帮母亲做饭洗衣”……这点点滴滴，又怎能因为跟他们的爹不对付，就连他们也彻底撂下了……
　　“湘儿！”
　　郑容掌着灯走进来，把沉浸在情绪里的宋湘招了回来：“好了好了，快说说进京的事！是不是遇到意中人了？”
　　宋湘深吸一口气，收敛心思，然后轻睨她一眼，起身坐到她身旁：“是帮李家告状去了。”
　　说着，她便把来龙去脉都说了出来。
　　“上次你还说不打算理会呢，这就顺道给摆平了？太淘气了，总是这样忽悠娘！”郑容嗔怪着，脸上却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
　　宋湘笑了一下。
　　“我女儿心地善良，我从来不怀疑。”郑容轻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可惜还没有遇到意中人，要是来日也有人像娘这样对你深信不疑就好了。”
　　宋湘掠了下鬓发，起身给她倒水：“急什么？会有的。女儿相信只要诚心待人，必然会有人诚心待我。”
　　“这话对头！”郑容笑着拍起她手背。
　　闲唠了会儿，接下来宋珉的事宋湘也说了，被陆瞻撞见夜探何家，然后又被他寻上门打听宋珉，这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
　　郑容少不了又表示女儿能干，同时又赞了句“这晋王府的小世子倒是知道些好歹”。
　　然后又交换了这两日如何使唤着游氏干活、家里白添了几个“伙计”的家常，生生把宋湘的情绪给调了起来。
　　由于李家那边不确定还转不转铺子，这事就暂时不提。但郑容说到开铺子，却是全力支持，因为这样她就可以顺便请从前熟识的官眷给宋湘物色夫婿……
　　宋湘思考了几日，也觉得这事儿还是得搞起来。
　　却不是为议婚考虑，而是思前想后，她觉得还是应该亲手为孩子们做点什么。
　　就算他们侥幸活着，也永远失去了父母，这本不是他们在该受父母悉心保护的年纪所必须承受的。
　　不出意外，将来她也会还成亲生子，到那时面对新的孩子，她会心安吗？不会觉得对澈儿他们不住吗？
　　……反过来想想，哪怕陆瞻没有重生，这个线索她知道了不也还是要往下走的，不是么？
　　而她只有进得京城，离那个圈子更近一点，才更有可能接近真相。


第67章 您看我像千金吗？
　　上次进京只是有了去拜访父亲旧友的想法，还没有付诸行动，这几日趁着下雨，宋湘便翻出来两匹缎子，裁出了几副枕套鞋面什么的，打算绣好之后当作下次进京登门拜访的见面礼。
　　因为没出门，闲着也打听了一下俞家和周毅。因为邻居五婶的丈夫就在京城赶车揽生意，听五叔说，案子已经判了，周毅被处极刑，俞歆从侍郎连贬两级。
　　两级看着不多，但在当今人才济济的朝上，要往上爬回来就很费劲了。此外又罚了他三年俸，让俞家赔偿李家三千两银子。
　　这个结局跟宋湘猜想的差不多，因为俞歆是初犯，这个面子他还是会给的。
　　而俞家也不富裕，所有的家底都是俞贵妃成为贵妃后才慢慢积攒下来的，罚了三年俸，再赔出三千两，只怕俞家想找世家千金大家闺秀配婚，这会儿也难了。
　　就是不知道这事到底是俞歆指使的还是俞夫人授意的，倘若是俞夫人的意思，那多半俞夫人也还要承受一点后果。
　　“还有么？”她在陈家边做针线活儿边问道。
　　“俞家这边大概就没有了。倒是街头有传闻，说这状子还赖一个姑娘才递交上去的，好些人在猜，是不是朝中哪家千金。”
　　“为什么这么猜？”
　　“因为只有胆识过人的世家千金才有这等魄力啊！”
　　宋湘停下手，嘻嘻一笑：“那五叔你看我像不像世家千金？”
　　陈五嘿嘿声笑而不语。
　　完了他拿蒲扇轻敲了一下桌面：“你也不要羡慕她们，五叔听说那些世家千金也可怜，成亲嫁人都是为了维系家族利益，这不，沈尚书他们家老太太将办寿宴，据说就有一半是为着相看沈家小姐而来的贵胄。”
　　沈家小姐沈钰，宋湘怎么会不知道？
　　那是京城有名的才貌双全的闺秀。
　　宋湘笑道：“人总是这山望见那山高，咱们瞧着世家千金可怜，人家指不定觉得咱们多可怜呢。”
　　婚姻这种事嘛，哪怕是想在盲婚哑嫁里杀出一条血路通往坦途，也要一鼓作气。不过有主见的女子的确容易获得内心安宁些，因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湘姑娘，有人找你。”
　　五叔的女儿陈蓉挎着篮子回来，扭头指了下门外说。“看模样挺面生，不过倒是挺客气的。”
　　宋湘拿着针线起身，到了门外，只见是两个打扮颇齐整的婆子，旁边还有辆马车。
　　婆子们见了她，先上上下下地打量，然后当中圆胖脸的便笑道：“敢问这位可是前些日子递状子给我们老爷的宋姑娘？”
　　宋湘听到“递状子”三个字，心底下便顿了顿。胡潇是个细心人，怕给她招麻烦，当日特意交代衙门里不要把她抖露到外面去，故而陈五叔才也不知道递状子的人就是她。
　　眼下这婆子说“我们老爷”，那自然指的是胡潇了，先不说胡家的下人怎么会来找她，只说以胡潇与胡夫人那样的为人，府里下人自然是嘴严的。又怎么会在村路上就这么把话丢出口呢？
　　“二位寻我有什么事？”
　　“我们奉我们夫人之命，来请宋姑娘过府叙话。”仍旧是圆脸婆子说。并且她还往前走了半步：“我们夫人很欣赏宋姑娘的为人，宋姑娘，请随我们上车吧。”
　　宋湘对胡夫人保持着前世的好印象，但这一世尚无交集，她怎么会突然请自己？
　　她看了眼马车，车头只坐着个车把式，透过车窗可以看到车厢里没人，反倒露出里面的讲究布设来。
　　宋湘想了下，就伸手搭上了这婆子手腕：“没想到二位是胡府的人，是我失敬了，还请二位稍候，容我回家换件衣裳。”
　　说完，手又顺势移到旁边长脸妇人腕上握了一握。
　　“姑娘请！只是还请稍快些，我们夫人等呢。”
　　婆子们浑然没觉异样，笑着催她。
　　宋湘进了家门，透过门缝看向外头，凝了凝眉。这两人并不会武功，那车把式也没有练家子的肌肉，难道真是胡家的人？……
　　婆子们站了片刻，就等到了换了身衣裳出门来的宋湘。“姑娘来了！走吧。”
　　婆子们虚扶着宋湘上了车，随后也进了车厢，一左一右坐在她两侧。
　　眼看着马车出村上了驿道，却不是往京城往向去，而是往南下了。
　　宋湘说道：“这好像不是进京城的路。”
　　圆脸婆子笑了下：“我们夫人临时有事，不能请姑娘过府了。还是咱们俩陪着姑娘说说话吧。”
　　说完俩人就隔着宋湘相互对了个眼色，然后齐齐来摁她的胳膊！
　　谁知座榻底下的绳子刚刚拿出来，两个人就被大力甩飞到前方车壁下！
　　听到了动静的车夫当下把马勒住，这边厢车门又被宋湘踢开，绳索一飞套上了车夫脖颈！
　　一会儿工夫，车夫被踩趴在车厢里，两个婆子则被宋湘一根绳索绑得严严实实！
　　“赶车！去胡家！”
　　宋湘踹了一脚车夫：“随我把这两个冒充胡府下人给胡家泼脏水的贼婆交到胡大人面前去，我就饶你不死！”
　　车夫连滚带爬前去赶车，两个婆子却吓得脸色青白，扯着嗓子哭喊起来：“姑娘饶命！姑奶奶饶命！”
　　宋湘踹她们后背：“姑奶奶偏不饶你！”
　　“姑，姑娘明鉴！我们不是冒充的，真的是胡府的人！只是，只是我们是表姑娘派来的！我们本是杜家的奴婢，是我们表姑娘让我俩来找姑娘的！”
　　“杜玉音？”宋湘停住脚，“她派你们来干什么？”
　　“她，她派我们敲打姑娘，让姑娘把嘴闭严实点！”婆子们被踹倒在地下，俩人绑在一起，又不能起身，只能张嘴：“不知为何，我们夫人前几日突然说问起二公子去龙云寺的来龙去脉。
　　“由于宋姑娘那日在龙云寺见过我们姑娘失态，姑娘不想让夫人知道这件事，引出不必要的枝节，所以就让奴婢们来敲，不，来提醒姑娘！”
　　杜玉音敲打她？？
　　宋湘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龙云寺她跟胡俨的事。


第68章 就不能打他几下吗？
　　她这哪里是怕她把溪边失态的事说出去？分明就是害怕自己跟她说的那句“二公子”！
　　但胡夫人又怎么会突然要查这个事呢？前世龙云寺必然也有过这么一遭，但杜玉音却在将近两年后才让她直接拿到了算计胡俨的证据。
　　而且，这事她不是已经给她善后了吗？胡夫人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看了看眼前几个人，宋湘皱了眉头。
　　虽说带着他们去胡家，定然能当场把杜玉音的皮给扒下来，但胡家夫妇向来为人正直，她倒没必要这么样去打他们俩的脸。
　　因为人虽然是杜玉音派的，可是杜玉音住在他们家，那他们就负有教养之责，当面挑破她们，那不是指着鼻子骂他们当舅舅舅母的管教无方，不负责任吗？
　　都没必要把人下不来台。
　　但杜玉音却还是要收拾的，原本她还想给她一个机会，既然她还敢追到鹤山村来下这种手段，那她当然也不能姑息。
　　眼下胡家虽是不能直接去，少不得换个方式少不得也要把前世这事提前给做了。
　　想到这里她把绳子解了，说道：“原来你们是杜姑娘身边的人，二位要是早说也不会有这样的误会。
　　“杜姑娘是什么人？那我还能不知轻重吗？你们回去后让姑娘放心，上次她帮了我的忙，结识了她这样的小姐，是我的荣幸，日后少不得还要请她关照呢，这件事情怎么做我心里会有数。”
　　婆子们原以为自己今儿不死也得脱层皮了，没想到这个村女听完她们的来头竟然改变了态度——一想也是，他们姑娘是左都御史的亲外甥女，而面前这个不过是个田家女，她怎么可能有那胆量真押她们去胡家？
　　再说了，就是押过去，老爷和太太怎见得就一定信她！
　　就还算识相吧。
　　但因为宋湘竟然会武功，使她们也不敢再造次，爬起来后道：“既然如此，那就望姑娘言而有信！”
　　说完就催车夫赶车走了！
　　宋湘拍拍手看着他们离去，扯了下嘴角，看来她再次进京的时间，又得提前了！
　　……
　　杜玉音也出身殷实家庭，到胡家来的时候有自己的下人车辆，杜家两个婆子回到胡府，一溜烟地先去把事由禀报了。
　　杜玉音虽觉她们仨儿被宋湘制伏这点让人有点不爽，宋湘会擒拿这事儿也属实惊奇，但是既然宋湘还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那么这次只能先放过她，因为明日她还要去沈家赴宴，这事儿且耽搁不得。
　　王府这边，魏春也开始替陆瞻操心明日的冠服了。
　　“这件天青色的袍子，因为袖口有白缎滚边，配这条镶蓝宝的白带显得人清爽又平易近人。明日去沈家的虽然多是贵眷，但是必定也有不少子弟希望得到沈尚书青睐，世子的身份几乎已经无人能及了，论才学也是一等一，相反低调些，倒能显出不同来。”
　　在皇宫王府里呆了几十年，魏春早已经养成自己不一般的品味。
　　“世子自己知道明日要去赴宴吗？”
　　小太监景旺接了衣裳，又悄悄指了指那边厢院子里坐着的陆瞻。
　　魏春扭头看了眼，拢手吸气：“也是哦，世子这几日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俞家被告之后回来，他就神不守舍的？”
　　说着他跨出门便要走过去，门下默立的重华眼疾手快把他给拦住了：“别去！”
　　被他牵住手的魏春啪地打掉他：“为何别去？”
　　还在因多嘴而服马桶役的重华紧抿双唇，多一个字他也不敢说。
　　那日本来以为付瑛出来已经够狼狈的了，没想到他们世子跟宋姑娘喝完茶之后，狼狈得居然比付瑛都不如！这话他敢说吗？
　　“你好生呆着就是了。”他提示。
　　魏春就更纳闷了……
　　陆瞻坐在院子里盆景面前，可能已经有不短的时间，因为他记得他用过午膳就站这里来了，但眼下夕阳都已经照到了跟前。
　　之所以会站在这里，是因为他回想起来，他印象中的院子不是这样的。
　　这些盆景根本不是他种的，也不是他喜欢的，是王府里管园林花木的衙司安排上的。
　　他印象中的院子，这一片辟成了花圃，种了四季鲜花，还搭了花架子，花架子下方常年摆着桌椅，桌上又常年有茶。
　　春天紫藤开的热闹，入夏又是满架的凌宵，到秋天就有葡萄了，到了冬天——角落上的红梅一开，那简直就是现成的雪景……
　　多么诗意。他记得那会儿哪怕晚归，也忍不住要往庭院里看上两眼。
　　去别人家作客，也不由自主地会在心里点评一下人家的院落少了哪些风情。
　　那些可不是他干的，是宋湘过门后才渐渐有的……
　　所以谁说她没有进入他的视野，他的生活？在他没察觉，她也没有发现的时候，她和孩子们分明都已经刻进了他脑子里。
　　要不然他怎么会在遭遇威胁的时候还抽出一半人马去照顾他们？怎么会觉得对不起他们？怎么会回来后吃山珍海味都不香？……
　　他就是嘴笨。说不过她。
　　要是还有机会的话——算了，有机会也算了。
　　谁让他渣也是真的渣呢？
　　即便是他觉得自己没有坏到骨子里，可是像他这么对待救了自己的妻子的人，世上应该也不多。
　　可是他也只是觉得成了亲她就是自己人了，是他的妻子了，就没有必要再把恩字挂在嘴上……
　　唔，为什么这话听起来是这么地像狡辩？矛盾的关键不是他排斥赐婚，排斥她，然后导致了他以无所谓的态度在对她吗？
　　她骂他的那些，就是指他没上心，没把他当妻子啊！
　　这不就是事实吗？
　　可是，他错了还不行吗？为什么那日要走那么快？
　　她和孩子们的仇他会报的，做错的事情他会认的，知道自己做人失败，他也会努力改的。她就让他随便辩解几句，然后再借着火气打他几下不行吗？
　　那样他至少，还有机会送点手疼药上门赔罪不是？……
　　她那么客客气气地，嗯，现在他哪里又还有脸去见她。
　　陆瞻看着地下，看到面前爬过的一溜蚂蚁，发觉自己不知几时已顺势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他捻起一只蚂蚁在指间细看，蚂蚁触角上还挂着一点点心屑——在她心里，他只怕已经连只会往窝里搬食的蝼蚁都不如了吧？
　　“世子，宫里来人了。”
　　重华到了跟前，提醒道。
　　他抬起头，果然看到乾清宫的太监被引着从门外走进来。
　　“世子，皇上召您呢。”
　　陆瞻哦了一声，把小蚂蚁轻轻放回蚂蚁群里，然后沉了口气站起来。


第69章 恩宠难得
　　诚如宋湘推测，俞家这阵子的确不好过，俞夫人在皇帝给俞歆的判决下来后，俞夫人就被请进了佛堂，对外假称养病了。俞淮安也没逃过去，被他爹用鞭子抽了一顿。
　　陆瞻虽然连日神不守舍，但这些消息还是到了耳里的。
　　到达乾清宫外时，只见俞贵妃静立在那里。
　　俞贵妃方四十出头，晋王妃每每携陆瞻进宫，都很和气，会亲手拿糕饼给他吃。
　　陆瞻行了个礼，俞贵妃叹气让他起身：“你进去吧，不用管我，我站会儿就走。”
　　陆瞻点头，进了宫。
　　皇帝是为宋珉的事情召他的，俞家的事顺便也问了他几句。陆瞻都照实答了。
　　最后皇帝问：“怎么最近瘦了？”
　　陆瞻垂首：“不知怎么，近来有些食欲不振。”
　　“就是闲的吧！”皇帝笑嗔了一句，而后负手踱了几步，停在了窗户下：“找点差事给你做，想来就不会那么闲了。”
　　说完他看过来，再问道：“俞家这事你旁观了始末，有什么想法？”
　　皇帝的考问最是伤脑筋了。陆瞻没信心玩得过面前他的心思，索性如实道：“这案子涉及三条人命，本不该拖到一个多月这么久才被揭发。这之中固然有俞家蓄意掩盖的原因，但事实上，百姓不敢上都察院告状也说明检举困难。”
　　他自己诚然知道这事，迫于各种因素也不能直接出面，若不是宋湘敢于做这个勇者，李家十有八九被逼出京了。
　　而李家是幸得遇见了宋湘，那么其余没有这么好运的人呢？京城里一半是官，一半才为民，这种机率可高了去了。
　　皇帝嗯了一声：“看来还真是用了心了。”
　　陆瞻汗颜：“孙儿愚笨，但也有关注民生。”
　　“既然有关注，那索性就去三司六部观个政如何？”
　　陆瞻一时顿住，未能接话。
　　“怎么了？几日不见，脑子都不灵光了吗？”皇帝边说在罗汉床上坐下来，“兴平这件事情上看得出来你的能力，听你母亲说你羡慕你大哥能跟着你爹当差，有上进心是好的，我就怕你没有。”皇帝顿了下，“我已经跟吏部说过了，明儿你就去领委任状吧。”
　　“皇爷爷恕罪，孙儿方才只是没想到也有荣幸亲往六部学习罢了。”陆瞻说着，端正地跪地叩谢：“陆瞻谢皇上恩典！”
　　历来皇子到了一定年纪都需进六部轮流观政，晋王他们年轻时也如此。但陆瞻是皇孙，隔着一辈了，他着实是没想过有这个机会。
　　他原先只想着如晋王一般揽些临时的差事供他经营实力和行事便不错，没想到他竟然会让自己入三司六辣观政！
　　这自然是好事！也说明皇帝对嫡出的晋王府一支仍然是看重的。想到这里他又俯身道：“孙儿一定谨遵皇爷爷旨意，用心学习！不辜负皇爷爷的苦心。”
　　皇帝点头，想了下：“既然你都已经旁观过一次审案了，那就从大理寺先开始吧。”
　　……
　　陆瞻出来的时候俞贵妃已经走了，门口还留有一抹幽香。
　　殿里说话她不可能听得见，那么便是已经知难而退了。
　　陆瞻冲着远处山銮深呼了口气，攥着手心出了宫门。
　　“去大理寺！”
　　皇帝这一指派他观政，使他精气神又恢复了。
　　虽然在前世夫妻关系上他也绞尽脑汁为自己想过辩解词，但终是没有一句能站得住脚跟，宋湘那席话直接把他钉进了地缝里，不，也许不该说是她钉的，而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既然没脸去找她，那他就先办他该办的事——皇帝会听从晋王妃的请求给他差事，他相信并不完全是给儿媳妇面子，他在何桢这件事上的表现定然是成因之一。
　　既然这条路让他摸对了，那么他还有什么理由不把握好呢？他需要积聚实力，不管是能力上的还是人脉上的。
　　……
　　沈家作为朝中世家，向来有点风吹草动都能在京城引起大动静，故而沈家家训便是嘱咐子弟低调行事。
　　这次老夫人过寿，一是因为老夫人去冬大病了一场之后奇迹痊愈，二来是赶上老夫人的女儿女儿婿也从南边赶回来省亲，于是便办了这么一场。
　　当然还有一层原因是，沈家二姑娘沈钰丧母三年已经除服，年已十六岁的她很是需要议婚了。
　　日暮西斜，栖梧宫的女史英娘也开始在给晋王妃准备明日沈家寿宴上的头面。
　　饭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却只有晋王妃一个人在吃。她尝了两口也放下牙箸来：“瞻儿还没回来？”
　　英娘看了眼门槛下，门下就有人下去打听了。英娘拿着凤钗来到跟前：“要不别等了，世子常在宫里被皇上留饭，您又不是不知道。”
　　“我是知道，可是想到他近来不能好好吃饭，我就不放心。”晋王妃望着她，“你说怎么回事呢？早前说厨子不合适，厨子也换了，换了也还是这么挑三拣四，昨儿我见他眼睛都陷下去了，他到底是吃不好还是睡不好？”
　　英娘道：“王妃先用膳，回头属下去延昭宫问问魏春。”
　　王妃点头，举起牙箸：“他一贯有择床的毛病，前些日子才因入夏换了床褥，你看他是不是不惯？”
　　英娘也应下了。
　　这边厢打发出去的人又回来了：“回王妃的话，皇上方才下旨，让世子去大理寺观战。世子方才出宫就前往大理寺衙门去了。”
　　晋王妃听到这里神采焕发：“原来是这样！”蓦然又点头道：“我知道了，皇上果然是疼他的……”
　　英娘笑着道：“皇上一向疼爱世子，会如此栽培世子，也是情理之中了。”
　　晋王妃笑了下，随后眉间又微蹙：“虽然恩宠难得，可他从来没入过官场，当中那些猫腻他哪里晓得？
　　“大理寺中人才济济，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应付得过来。明日我得去沈家，英娘你回头给卢夫人下个帖子，就说我请她后日过府来喝茶。”
　　如今大理寺卿名讳便是卢崇方。
　　英娘领命，顺手记在了录簿上。


第70章 他们能把我加封成亲王吗？
　　陆瞻先上吏部拿到委任状，然后到达大理寺衙门，还没有到下衙时间，卢祟方卢大人也还在。
　　看到他来，卢崇方并未惊讶，而是笑容可掬地在门下迎了他，然后进屋吃茶。虽说皇帝看起来是临时指的大理寺，但显然他是早就想好了，而且也知会了大理寺。
　　既然是来当差学习的，久坐就免了，吃完茶，卢祟方先引他上衙门里与各级官员见了面，然后卢祟安又吩咐安排个单独的院子给他办公。陆瞻婉拒了，道：“皇上派我来，就是让我跟大人们学习的，若是单独一处，岂非违背了圣训？”他指着屋里靠角落的一张公案说：“就这儿吧。”
　　朝中已久未有皇子观政，当年秦王汉王也不过是在六部轮了一遍，卢崇方自上任以来还没接待过这些皇子皇孙，他一个办实事的官员，内心里其实不想接这荐儿，因为难伺候。
　　尤其这位晋王世子据说还娇生惯养，故而就想着捧着他不出错就行了。
　　没想到他竟然会拒绝单独立院，再看这谈吐也够谦逊，这看起来也不像是传说中的有勇无谋啊！
　　不管怎么说，先顺着他的意办就是。
　　陆瞻对卢祟方态度变化仿若没看见，衙门里走了一遍下来，就到日落西斜时分了。
　　这个时候应早已下衙，陆瞻就跟陪同他四处观看的官员们道：“劳烦各位因为我耽误了时间，不如晚上我做东，请几位一道吃个便饭。”
　　众人推辞，陆瞻诚意相请，一再表示只是聊表心意。如此大家又怎会执意拒绝？到底这样的身份他们平时想请还请不到。
　　陆瞻揽差事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当好一个“机会不错的”皇孙，少不得需要放低些姿态。
　　席上宾主尽欢，回府就已经不算早了。
　　魏春见他几日不出门，一出门便带回来一身酒气，招呼人拧来帕子，亲自给他擦脸：“太医不是交代了禁酒三月吗？”
　　陆瞻没理会，除了衣裳。看到一旁叠好的冠服，问道：“明日有事？”
　　“是，明日沈家老夫人的寿宴。”
　　陆瞻哦了一声，自行洗脸擦手，然后往浴房去沐浴。
　　魏春追上来：“明天准备这身冠服可行？”
　　“不用了，我不去！”
　　“不去？！”
　　魏春声音都惊讶得变形了。追上来道：“那沈姑娘怎办？”
　　“爱怎么办怎么办，跟我有什么关系？”
　　屋里陆瞻已经跨进浴桶，舒服地泼水浇起了脸。
　　沈家这边他早与晋王妃达成了共识，不再以议婚为前提去赴这场宴，那么晋王妃定然也不会做这个打算，不过是魏春婆妈罢了。
　　再说原先答应去沈家，也是为了应酬，如今他都直接接了大理寺观政的差事，自然就不需走这趟！
　　何况即便他不想，像魏春这么想的人却不少，前世他也见过沈钰，他不能昧着良心说人家一个众人称赞的大家闺秀哪里不好，在知道宋湘也重生之前，他还打算过自由择婚，可具体要怎么择，择什么样的，他没想过。
　　如今他和宋湘这样的关系，自然就更分不出心思来了！
　　首先他和宋湘虽然分开了，但彼此对前世的一切都知之甚详，他不能当这一段不存在。倘若他去娶别的人，他会觉得自己跟他不敢苟同的三妻四妾的父亲没什么区别！
　　虽然他也不知道他跟宋湘这僵局到底要怎么破，有没有必要破，破了之后究竟往哪个方向走？他就是觉得这样做不合适。
　　其次他前世在婚姻上栽过那么大跟头，他根本连个称职的丈夫该怎么做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急着再开始？
　　既然明知道有人会猜测晋王府可能跟沈家联姻，他又为什么要去加深这种可能性？
　　他不去，他要去衙门。
　　“世子，王爷有传。”
　　消停了会儿的魏春又在门外道。
　　陆瞻从水里钻出来：“知道了！”
　　……时光入夏，是纳凉赏花的好时节。
　　陆瞻入大理寺观政的消息传到王府后宫，兰藻宫里周侧妃就安宁不下来了，晚饭后直接到了陆昀的倚福宫。
　　陆昀下晌在钟家喝茶，碰上月色好，夜里又与钟毓约湖中画舫里喝酒听曲儿。
　　回府的时候看着陆瞻就在前面，他特意赶快了几步想打个招呼，没想到还是让他先进了府——
　　陆瞻近日没出门他知道的，一出门他就这么晚回来，他由不得不关注一下。但看延昭宫门也关紧了，便只好回宫来。
　　进门就见西边炕上坐着一人，云髻两边的赤金步摇在烛光下说不出的华丽贵气。
　　陆昀在门槛下微顿步，然后唤了侧妃，进内行了礼，再在炕桌这边坐下来。
　　王府子弟们成年后都搬到了东西两路，女眷则在承庆殿后面的后宫。平日无事，周侧妃是不会常来他这倚福宫的，都是他去后宫的多。今日这么晚了她还在这里，陆昀就觉出了一点异样。
　　周侧妃望着他：“怎么浑身酒气？跟哪些人一起？”
　　“钟家老二带了两个朋友。没喝多，顶多不过一斤。”
　　周侧妃支在炕桌上，侧身歪向他这边：“皇上让瞻哥儿进了大理寺观政的事，你知道吗？”
　　“观政？”陆昀也停住：“真的假的？”
　　“云侧妃听你大嫂说的，你大嫂的父亲就在大理寺任职，这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今儿正好归宁，回来说的！”
　　陆昀默了下，靠在桌上：“皇上还真是挺疼那小子的！可到底凭什么？就因为他是世子？”
　　“就算因为他是世子，那也是因为他有王妃和杨家撑腰！”周侧妃神色凝重，“而且这还不止呢，王妃如今还想让他娶沈家小姐！王妃这些年勤于与各权贵府上结交，这沈家小姐她可瞄了很久了！”
　　陆昀默了一阵，看着他娘道：“算了吧，他既然是世子，那很多事注定就不同了。我就是摊上这亲事也没有什么用处，我这爵位也就这样了！
　　“娶了沈姑娘，他沈家难不成还能帮我加封成亲王不成？”


第71章 男人成亲会变得懂事？
　　“你傻呀！”周侧妃直起腰，“你父亲如今是最有可能被立储的了，他要是承了大位，你就是亲王，是皇子！
　　“到时候太子人选就从你们仨当中产生，就算瞻哥儿有王妃为后盾，但也改不了他生母身份低微的事实！
　　“何况瞻哥儿虽则聪敏，但这些年被王妃护着，什么亏都没吃过，前两个月还闹出要跟亲军卫的将军比武的荒唐事来，听说皇上很不高兴。这样的子弟怎堪当大任？
　　“立储是国事，不是家事，你大哥是个木讷的，云侧妃又是个傻的，到时候你有了沈家这样的世家为后盾，再对比华而不实的瞻哥儿，要拥立谁，朝臣们还能由你父亲说了算不成？”
　　陆昀听完动了容，坐一阵他道：“可我看父亲也不是能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而且，皇上要真不高兴，能让他观政？”
　　“观政这事是硌应，但那只是暂时的，我们要把目光放长远。等你锋芒足够了，到时也由不得你父亲了。大臣们自然是会选一个对朝廷来说更有能力，以及地位更坚固的人。
　　“再说了，谁会不喜欢自己的儿子出类拔萃呢？晋王府这三位皇孙都是庶出，这是掐不去的事实！就算是他被王妃抱养了，那还能替成真的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嫡子不成？
　　“他们这情份也是暂时的，一旦有个利益夹在里头，你看它崩不崩！”
　　周侧妃端起茶杯，翘起的兰花指托着杯底，步摇将她一张描绘得精致无暇的脸映得璀璨。
　　陆昀叹了下：“这也有道理。”
　　“所以沈家这样的人家，他们想要，你就更不能放过了！这些可都是将来你父亲入主东宫后，你得以竞争的筹码！”
　　陆昀听完默了会儿，说道：“您说老四他也不是王妃亲生的，王妃怎么就对他这么用心呢？”
　　“还能为什么？自然也是因为你父亲要争这个皇位啊！”
　　“‘争’？”陆昀看过来，“怎么，皇上不立父亲，莫非还能立两位王叔？”
　　“不是说不立他，是说圣旨没下来那日，谁也不敢把这话说出去的。王妃对他上心，是有备无患！
　　“来日你父亲倘若承了皇位，那她多半就是皇后了，可她又没有亲生子，到时候杨家还有你大姐，可都要她罩护着呢，这么一来，她不对瞻哥儿用心对谁用心？”
　　陆昀恍然点头：“还是侧妃看得通透。”
　　周侧妃撇嘴冷哂：“八岁进王府，我好歹也是这宗室后宅里滚爬了二十几年的，这些事又何曾瞒得了我？
　　“我自己生的儿子，被叫了半辈子‘侧妃’，倘若哪天能听你堂堂正正，在百官面前唤我一声母亲，我也就叫做出头了！”
　　陆昀若有所思。
　　周侧妃拍拍他手背：“听我的，一定要想办法跟沈家结成这门亲事。”
　　陆昀凝眉：“既然王妃也在打沈家的主意，那咱们有胜算么？”
　　周侧妃睨他：“没有胜算，自然也要创造胜算。明日沈家就要给老夫人做寿，你介时过去了就机灵点……”
　　倚福宫母子说话的时候，陆瞻到了承庆殿。
　　进了殿门，便见到了书案后和颜悦色看过来的晋王，猜想他是已经知道了皇帝让他观政的事，他俯身行了个礼，唤着“父亲”，然后静立在书案这边。
　　“坐吧。”晋王指着椅子说，“事情我知道了。皇爷爷如此恩宠你，你便用心学习。对衙门里长官也要谨记谦逊有礼，不能因为你是皇孙，就显出自己的不一般来。即便是你皇爷爷，为君几十年，对下也还是宽厚的。”
　　陆瞻俯首称是，又道：“俞家的事您应该知道了吧？”
　　当日在刑部的时候，他就想过这事回来得跟晋王商量商量，但后来许是胡潇直接把卷宗送进了宫，而他又被别的事情占据了头脑，所以父子俩一直还没说上这事。
　　晋王点头：“听说你当时就在公堂里，你为什么会去那儿？”
　　陆瞻道：“臻山上个月把俞淮安给打了，我认为长公主定然不会愿意看到萧家和俞家生份，正好晌午他请我吃饭，饭后就邀他一道去拜访俞歆，想替他们缓和一下关系。
　　“至于李家这案子，我其实知道有几日了，只是没打算沾惹麻烦。可巧有个友人想接手李家这间药所，我就借道去找俞家说了说，把周毅怎么害的李家提醒他了。”
　　晋王道：“什么友人？需要你出马？”
　　陆瞻道：“是户部观政付瑛的朋友，我只是碰巧认识。她家世清白，但没有什么背景，不是坏人。”
　　宋湘对付瑛比对他好，付瑛犯了错她还会帮他出主意善后，他犯了错，她就掉头走了。她肯定宁愿当付瑛的朋友，也不愿跟他有关系的。
　　晋王点头：“你成天在外，我也没那么多时间过问你这些。该教你的都教了，你自己掂量。”
　　说完他又道：“俞家这事你就不要再过问了。不管你皇爷爷怎么处置，必然都是最好的安排。咱们做好自己的本份，不去落井下石。
　　“另外，今年秋狩你汉王叔会回来，你不是很久没见他了么？到时候可好好与他聊聊。”
　　陆瞻顿了下：“俞家出了这事，俞贵妃的寿宴未必能办得成。”
　　早前王池就告诉过他，汉王会回京给俞贵妃贺寿，顺便参加秋狩。前世也确实就是这样的。
　　但这世里宋湘把俞家告了，皇帝问罪下来，他还会有心思给俞贵妃过寿？俞贵妃自己也不好盼了吧？
　　“眼下也难说，自打你皇祖母归天，这些年后宫都是俞贵妃在掌事，你皇爷爷这几年心地慈软了很多，万一看在她劳苦的份上给她这个面子也不奇怪。——好了，先不说这些了，等你成家了再细说也不迟。”
　　陆瞻俯首：“儿子不解，为什么要成亲再谈？”
　　“因为大多数男人都要成了亲才能学会懂事。”
　　“是么。”陆瞻不敢苟同。
　　他觉得宋湘也不会认同。因为有他这么个现成的例子摆在这儿。
　　他心下沉了口气。算了下，距离那日过去已经有四五日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没被他气病吧？


第72章 跟表姑娘说的不一样
　　胡潇是皇帝的忠臣信臣能臣，胡夫人又曾是皇后的左膀右他臂，皇帝既然没有想杀陆瞻的意思，那么胡家就铁定能成为晋王府的助力，简言之，也就是能成为让陆瞻可以信任的人。
　　陆瞻要报和宋湘共同的仇，这是她当时不愿直接把婆子们押到胡家去的原因。
　　她不但不能伤害胡家的家声，还要维护他们的体面，这也是前世她拿到了杜玉音的证据，却没有直接交给胡夫人的原因。
　　既然前世她与胡家能保持良好的往来，那么这辈子即使隔着身份，她也要尽量维护这层关系。收拾杜玉音并不光是为了自己出气，更重要的，是她要帮助胡家剔除这个隐患。她已经得罪了俞家，不想再推开胡家了。
　　再想想如今连杜玉音都欺到了她头上，俞家未必不会，虽然猜想俞歆不致如此，但小心使得万年船，她也得防着点儿。
　　趁夜她就收拾了地包袱，把这段日子做好的枕套鞋面抹额什么的都给装上。虽然还想等宋珉这事有结果了再进京，但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她都撞上来了，那还等什么呢？
　　翌日清早给宋濂盛了早饭，她便把包袱拿了出来。
　　宋濂听说她要进京，也想去，但被宋湘以要上学为由无情挡了回来。他抱着胳膊想了下，噔噔跑回房拿来几张纸：“那我写了几篇字，你什么时候带我进京给付大哥指点？”
　　想到付瑛，宋湘又停下来，付瑛这几日只怕忙乎着吴肃那边，哪有空看他的功课？
　　再说他心高气傲，那日受此打击，走的时候意气全没了，会不会履行这事儿还不定，自己就别去他面前晃悠了。就道：“回头姐给你再找个看功课的。”
　　宋濂道：“你要找谁？”
　　“还不知道呢。”
　　宋濂追出来：“要记得找个家里长辈和气的。”
　　“这跟长辈和不和气有何关系？”
　　“那万一看着看着功课就成我姐夫了呢？”
　　宋湘敲了他两颗爆栗，走了。
　　郑容确实已经在托人给她议婚，不过好像还没有一个让她母亲大人满意的，她的志向是要进城寻熟识的官眷给宋湘物色，近来总是想进城也是这么回事。
　　宋湘虽然心里随缘，打定主意重新生活，但是前世这仇不先了结了，便总觉得还没到时候。
　　姐弟俩在门前分道，宋湘赶上了隔壁陈五叔的车，一道进城来。
　　进了城，她又先往胡家这边来。
　　因为出来得早，这时候还不到辰时，正是各家大户女眷用罢早膳料理内宅的时间。
　　宋湘到了胡家把门叩了，然后递上去一个小布包道：“我姓宋，是前几日登门给胡大人递过状子告俞家和周毅的宋湘。当日承蒙大人鼎力相助，今日恰好我又进城了，便前来告谢大人。
　　“这里有对枕套是送给夫人的，再有封信是谢辞，烦请转交给大人或夫人。”
　　事情才过去几日，门房对俞家的事当然有印象，更何况她虽然衣饰普通却落落大方，也让人印象深刻，便不疑有它，旋即进内了。
　　今日胡夫人要带着杜玉音去沈家赴宴，这会儿正在房里看丫鬟给她配的衣裳。
　　前些年杜玉音的母亲过世，父亲娶了填房，胡潇就不时接到杜玉音的来信，说继母如何苛责她。
　　胡潇虽是大官，但杜家又不从政，是南边的富户，又隔着上千里，于是这个当舅舅的也拿此事无可奈何。
　　后来与小姑关系融洽的胡夫人就主张把这姑娘接到京城来照顾，一来免得她在继母手下吃亏，二来也负起舅家之责，好好将她教养。
　　胡夫人是皇后的女史，不但有学问，而且原先在皇帝潜邸时就是个女红好手，把杜玉音接过来后她用心地教她，又督促她读书，真当自己女儿一般。
　　但可惜这姑娘还是在杜家没把习惯养好，行事有些猥猥琐琐地，不够大方。即便过去了三年，人前还是一副小家子气，一点御史府出身的大小姐的气质也没有。
　　所以胡夫人但凡出来应酬，只要适合带她的，她都会带上她，想着逼她也要逼出几分气质风范来。
　　“舅母，今日二表哥也会去沈家么？”过程里杜玉音问道。
　　“当然。”胡夫人应得有些心不在焉。
　　次子胡俨已经十七了，因为生了副好相貌，加之被他们俩严加管教，也没有落上什么恶习，因此从小到大都有倒贴上来的女子。
　　这当中自然也有坦诚的，但也总会有那么几个心术不正，就比如前些日子龙云寺那回……前因后果她已经问清楚了，说是胡俨在禅房里歇着，便有人鬼鬼祟祟靠近他。
　　由于没留下什么线索，找了几日也就不了了之。胡夫人觉得最好的法子，便是趁早给他许下亲事，好绝了这些人的念想。
　　杜玉音哦了一声。胡俨要议婚了，她自己也要议婚了，可舅母放着她这么个大活人在眼前，就是想不到把他们俩拴在一起，真不知道她是真疼自己还是装的！
　　“穿这件湖绿的，配这个璎珞吧。”
　　正好身边嬷嬷进来了，胡夫人便给杜玉音指定了衣裳。
　　杜玉音刚下去，传话的婆子就进来了：“夫人，前番给李家递状子的那位宋姑娘，捎来了一对枕套给夫人要作为答谢。”
　　胡夫人对宋湘尚有印象，听着就转过了头来。
　　把布包接在手上，一看果然是对绣着喜鹊登枝的枕套。
　　胡夫人是女红的行家，身边嬷嬷也不是吃素的，一看这绣工眼睛就赞道：“难为她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这针线倒是不错。”
　　胡夫人没发表意见，却也没有反驳。拿起来一看，当中就掉下封信来。
　　嬷嬷把信展开，只见这字迹也是出色。
　　“写的什么？”
　　“是答谢老爷的，顺道也问候了夫人和表姑娘……”
　　嬷嬷说到末尾声音咽了下去，神色奇怪地看起了胡夫人。
　　“怎么了？”
　　嬷嬷把信递给她：“这宋姑娘说，那日在龙云寺看到表姑娘慌慌张张下山，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惊，所以担心她不知道是否遇到了危险——夫人，这跟表姑娘说的可有些不一样呀！”


第73章 非做这些让人瞧不起的事情
　　宋湘前世与胡家交往了几年，当然知道胡夫人女红出色，而她碰巧借着皇孙妃之便也跟胡夫人本人讨教过女红技巧，眼下能绣出得到她们认可的绣品，这并不奇怪。
　　胡夫人是个精明人，但人都有灯下黑，前世杜玉音没有嫁成胡俨，便是因为胡夫人并不看好这姑娘。
　　而杜玉音突然之间派人到鹤山村冲她下手，这也必然是杜玉音露了什么马脚，这才使她狗急跳墙了。
　　不过她猜的没错，那么胡潇或胡夫人若看到了她的信，应该就会有动静了。
　　她带着包袱，还往上回的客栈走去。
　　胡家这边，胡夫人看了信，再回想起杜玉音当日所言，顿时就站了起来。“玉姐儿说是她为了递状子而设计她，可她却说玉姐儿受了惊慌慌张张下山，这是说玉姐儿在说谎？”
　　嬷嬷不敢搭言，只能道：“表姑娘是夫人教育出来的小姐，定然不会说谎。”
　　胡夫人看了眼她，又低头看着这信。
　　信上除此之外就只写了几句感谢的话。两个人说辞不一致，到底以谁为准？杜玉音虽然不是她的女儿，但她也不愿因为一个外人而轻易怀疑她说谎。但是那日胡俨刚好又在龙云寺遭遇了那样的事，而这个疑虑还未解，她单单送这一对枕套是什么意思……
　　宋湘即便是外人，即便是心机深沉，她又何必特意来写信诬告杜玉音一把呢？难道她有这样的自信，认为自己还能挑拨得了她跟杜玉音的关系不成？
　　胡夫人站片刻，蓦然道：“上次随表姑娘上龙云寺的是哪些人？带过来！”
　　……不得不说，胡夫人给杜玉音挑的衣裳很衬她，镜子里的她看上去又娇俏又明艳，可惜她有一堆好看的头面首饰舅母都不许她戴，只说头面这些只作点缀就好了，过份穿金戴银显得人俗气。
　　可是她不好好打扮，今日那种场合，还不得被人给比下去？
　　但为了拢络舅母的心，她也只能照做。
　　“姑娘，夫人那边有请。”
　　正往指上涂蔻丹的她抬头，果然见胡夫人房里的人站在门下。
　　“舅母这么快就收拾好了？”
　　她记得才从正房过来没多久。
　　来人看了眼她：“姑娘别问了，先过去吧。”
　　杜玉音心下纳闷，但也连忙把蔻丹盒子放了，走出门去。
　　到了正房，就见胡夫人还没更衣，坐在桌旁喝茶。
　　她走过去搂着胡夫人亲昵地唤了声舅母，然后坐下来：“人家指甲还没染完呢，就被舅母传过来了。”
　　胡夫人微微一笑：“不耽误你，回头你让她们来，继续染。”
　　杜玉音问道：“舅母莫非是有事要交代么？”
　　胡夫人道：“说起来你进京也有三年了，可觉得自己有什么收获没有？”
　　杜玉音顿了下：“当然有，跟在舅母身边，我觉得自己比在南边长进多了，有多了很多见识！多谢舅母恩典，怜惜我接我接到胡家来。”
　　“既然要谢我，那我问你句实话，你也老实回答我。”胡夫人把茶放了，目光投过去：“那日在龙云寺，对俨儿起心思的是不是你？”
　　杜玉音陡然之间听到这儿，弹起的身子把面前点心盘子都撞翻了！
　　她紧攥着袖子：“怎么会是我？……当然不是！这种鬼话舅母是从哪里听来的？”
　　胡夫人站起来，一双眼倏然凌厉：“教了你三年仪容仪态，却还是口出不逊！你既认为这是鬼话，那么你倒是说说实话，那日在山上，你慌慌张张从禅房往山下跑是为何？
　　“回来后俨哥儿提出要查算计他的人，你突然跑出来打断他是为何？！”
　　杜玉音在胡夫人威仪下已经失态，她不知道胡夫人怎么会突然之间问起这个？又怎么会笃定这些就是事实？
　　但因为一直防备着露馅，她扑通跪下，哭着磕起头道：“舅母恕罪！玉儿哪里有这样的胆子敢算计表哥？
　　“那日慌张下山，玉儿也早就跟舅母解释过，那是因为要递状子的宋姑娘为了接近我故意惊吓我，不信的话您着人去问问她，我是不是在下山途中遇见她的？
　　“那日看到我失态的人想必也有，外头暗地里想针对咱们胡家的人也不知有多少，舅母可千万别听信了外头的谣言挑拨，误会玉儿！”
　　这样一番情真意切下，胡夫人脸色却愈发难看了：“你居然还在狡辩，还在他人身上泼污水！看来是笃定自己的伎俩不会有穿帮的一天了。给我把人带上来！”
　　胡夫人话音落下，门外婆子便带了两个人上来，这两人面如死灰，到了屋里便软瘫在地下！
　　杜玉音看清这俩人，脸色也白了！
　　“乳娘！”
　　被唤作乳娘的圆脸婆子抬头，哭着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这都是你从杜家带过来的人，这些年考虑到你离家在京，你身边的人我一个没换过！为了让你学着御下，也没有插手你管教下人的事，不想这倒成了我的疏忽，促使你与她们沆瀣一气，竟做出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来！
　　“你当我放手给你是让你不学好的么？如今你是看上了俨儿，因此出丑也上家丑，倘若你看上的是别家公子，使出那样龌龊的手段，那岂非我们胡家也要跟着你把脸丢尽？
　　“旁人家可不会像我这般，会护短不疑心你，龙云寺上那样的事，落在他人手上说话间就能将你找出来！你还在我面前狡辩？你当我不会问么！”
　　杜玉音栽坐在地上，完全不知所措了。
　　胡夫人走近她：“你进京三年，自诩学会了许多，实际上该学的却什么也没学会！
　　“你也不问问我为何不让你嫁给俨哥儿？你先问问你自己，你用过功，下过力吗？心思有放到女红学问上过吗？
　　“三年时间你都没长进，而俨哥儿至少勤学上进，你有何能耐挑得起这二奶奶的担子？
　　“别说辅助他，你将来就是教育儿女都成问题！而我最多只能劝和，俨哥儿心不在你身上，你强行嫁给他有用吗？
　　“说句不好的，他若对你不好，你连帮你说话的娘家都指望不上！
　　“把你嫁出去，至少还有胡家代替你的娘家护你在婆家不受欺负！只要你安份，我会随便给你许配吗？有胡家为后盾，你这辈子会比嫁给俨儿要好得多！而你非得想不开，做这些让人瞧不起的事情！”


第74章 看来是我对不住你！
　　两个婆子一个是杜玉音的乳娘，另一个也是从小侍候杜玉音的婆子，这两个人是杜玉音的亲信，当日去龙云寺，她定然是要带着她们随行的，而在寺里能听她差遣，给她望风去禅房的除了她们又还会有谁呢？
　　可是这事儿明明被她混过去了，到底胡夫人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杜玉音知道狡辩也无用了，索性悲悲切切地哭起来，然后跪行几步，抱住了胡夫人：“舅母饶我，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在玉儿心里舅母是一等一的强人，不但持家有方，在教育表哥们上也十分出色，令我心服不已。
　　“跟二表哥朝夕在一起，我不知怎么，就忘了我是妹妹他是哥哥！是我不应该，舅母罚我！”
　　胡夫人看她这般，也没再急着责骂。
　　情之一字确实不能由人，胡俨本身不差，又勤学刻苦，外面的女子对他起心思的都有不少，像杜玉音这样与胡俨朝夕见面，青春年少的男女会有倾慕之心多么正常，也确实不能全怪她。
　　只是她千不该万不该因为起了心思而做出那些勾当！
　　她说道：“道理我都跟你讲明白了，不是我没教你。但从今往后我也教不起了。我即刻就让人套车，这就把你送回湖州去！免得将来嫁出去也祸害别人！”
　　听到这里，杜玉音胆都颤了，去湖州又哪里比得上京城好？留在京城，就算不能嫁给胡俨，她嫁个官户人家也是好的！
　　她愈发抱紧了胡夫人：“玉儿发誓，自此之后再不敢对二表哥有非份之想！是玉儿愚钝，舅母对玉儿这么好，玉儿还体会不到舅母的良苦用心！
　　“日后玉儿定当全部改正，听从舅母所有教诲！若是回了湖州，玉儿日子会更难过，还求舅母给个机会！”
　　她哭着磕头，又哭着诉说。
　　胡夫人过去虽然不满意她的气质作派，嫌她不够大气，倒是也没有挑出她什么错来，因此想着就是不嫁高门大户，嫁个中等官户或者殷实人家也是绰绰有余的。
　　这次是真把她给气着了，她没想到自己教了三年的“女儿”会是这个德行！
　　但女人家的名声是一辈子的事，又且她亲手养了三年，若是因为她只想盗取胡俨贴身物件，就连机会都不给就把她给踢回湖州去，那岂非说明她这番想用心教养她的心也是假的？
　　再者，当初接是她主动提出来接的，真若回到湖州，那就害了她一辈子了，难道没出事她就当女儿疼，出事了她就要往杜家送不成？
　　强行送走，只怕丈夫心里也会有微辞。他们夫妻和睦大半辈子，要是为了这事儿存下嫌弃倒不值了。
　　总的来说她走到今日，也有自己管教不严的责任，既然这次警醒了，那么先且仔细教导，看看能不能掰回来，也算对两边都有个交代。
　　想到这里她神色就缓了缓，睨她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是你不肯学好，我还是要送的！哪怕来日你到了夫家不学好，我也照样会教训你！
　　“俞家才出事你看到了，你舅舅一路爬到如今位置，万般珍惜名誉，也是断不能容许断送在家人手上！”
　　杜玉音跪地磕头，千恩万谢，完了抬头看到胡夫人面色渐缓，又顺手递了茶给她。
　　胡夫人也就就着台阶下了，接了茶，心下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给她立规矩管教她。
　　忽一想，她又觉得不对，先前她只问了龙山寺里的事，婆子们也只交代了寺里的事，既然她们已经承认是诬陷了宋湘，那么也就是说宋湘无愧于心。
　　而杜玉音又何来的胆量让她派人去寻宋湘对质呢？她就这么笃定不会穿帮吗？
　　她蓦地望向地上可怜兮兮的杜玉音，又说道：“这件事情只怕宋姑娘最知情，不如我去传她过来问问可好？”
　　杜玉音好容易才安抚得胡夫人接了茶，不想她突然又是这么一句，脸色又是一僵。
　　胡夫人把茶放了：“怎么，都已经交代完了，你还怕她来？”
　　“没有！”杜玉音吓得音都变了，“我没有！……”
　　但怎么可能没有？龙云寺上的事她还可看准胡夫人的心肠乞求她饶恕，可她派婆子去找宋湘，还打算对她下手的事——虽然他并没打算杀宋湘，但这也是明明白白犯了法的！
　　胡夫人若知道，绝对不会姑息，胡潇知道了更加不会容忍，她怎么可能不怕！
　　……这件事明明都已经要揭过去了不是吗？为什么她突然又要找宋湘？
　　她忽然看向地上趴着的婆子，咬牙道：“是你们说的是不是？！”
　　既然去龙云寺她会带上这两个婆子，那么打点宋湘这边当然她也不会假手他人，方才寺里的事她们都交代了，宋湘这边的事她们十有八九把她出卖了！
　　难怪了，昨日她就想既然宋湘都抓到她们了，怎么可能还会放她们回来？如今想来，必然是她收买了她们！又或者是她们早就被胡夫人给收买了，所以胡夫人才会在今日收拾她！
　　“没有……”婆子们慌张地看向她，不明白哪里有像她这样上敢着承认的呢？“我们没说，姑娘明鉴！”
　　杜玉音会信才怪！事情都摆到明面上来了，那宋湘不是好人，她这个口口声声说把她当女儿教养的舅母也不是好人！
　　她就知道她是虚情假义，既看不上她做儿媳妇，要把她嫁出去，还早就问出了她的底细，害她方才还痛哭涕零！
　　“这么说来，果然是还有事情瞒着我！”胡夫人拍起桌子，“押着这两个刁奴老实招来！”
　　门外婆子走进来，将杜家两个婆子押伏在地上！
　　杜玉音看到这里才知道自己想岔了，一时又羞又愤，眼看着婆子们招架不住要开口，便捂着脸朝着墙壁一头撞去！
　　好在胡夫人身边丫鬟也机灵，见状先挡在了前方，让杜玉音一头撞在了自己身上！
　　胡夫人都快气晕过去了！
　　“你这是吃了我胡家三年饭，让我花心思调教了三年，到头来还要我来顶个欺侮外甥女的罪名么？这看来是我很对不住你了！——把她拉下去，看好她！再去请老爷回来，待我审完婆子再来处置！”


第75章 她给我找姐夫去了
　　正房里这样的动静，胡家才过门的大少奶奶，然后也正准备前往沈家赴晏的胡俨都被惊动赶过来了，随后未久胡潇也回来了，胡家一时热闹。
　　而已经在客栈里住上店的宋湘其实没想到会有这么快，她琢磨着杜玉音这一世虽然没有作大恶，但是终究此人心术不正，须得给个教训，胡夫人若发觉了，那杜玉音自然落不着什么好，而她提醒胡家的目的也已经达到。
　　如果胡夫人没有发觉，那么，杜玉音想必还是不会死心，更有可能变本加厉，若真如此，那么到时候让胡夫人抓个现行也是好的。
　　便一面等着胡家这边动静，一面准备往这次要拜访的两户人家投帖。
　　与宋裕同科的本有三户，但当中一户近期正好派了外差，而他的夫人早亡，家里如今是大少奶奶掌事，便等日后他归京再说。
　　在京的两位一位姓李，叫李川，年长宋裕十岁，在礼部任员外郎。还有一位姓陈，名亭，通政司里担任右通政，掌管内外章疏传递。
　　宋湘记得李川的夫人体弱，于是准备了一方抹额，外加两味滋补的药材。陈亭的夫人没有什么病症，但是因为爱打扮，所以宋湘就绣了两方丝帕，并两双鞋面。
　　两家都是本份的中等人家，她也只是本着联络旧情谊的意思，先送上这些就差不多了。
　　她这边把帖子投了出去，这边厢陆瞻经过一早上的忙碌，也已经在公案后坐着了。
　　面前摆着一堆待归档的案卷，其中就有俞家和周毅这桩。这使陆瞻不由得又想到了宋湘。
　　那日她把话刀子甩的那么狠，可见多么失望寒心，却还忍着没哭也没有打他骂他——虽然她会武功，可到底是个姑娘家，想必就是气就是恨，隔着身份在那里，也是不便把气撒向他。
　　那么也不知道她气消了点没有？
　　消了点的话他倒是可以正经上门请个罪……
　　公案后坐了一阵，喝了半盏茶，他就忍不住让衙役把重华叫了进来。
　　“你去鹤山村看看，看宋姑娘这几日怎样？最好不要惊动她，就先看看她好不好就行。”
　　重华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想不开，离他被骂得茶不思饭不想回来才多久？这又皮痒了？
　　他说道：“世子，咱们找点别的乐子成吗？”人家姑娘过得好不好关你什么事啊？
　　“再罗嗦？”陆瞻深深看他。
　　重华认命，掉头去了。
　　陆瞻又把他唤住，召他回来：“倘若万一见到了，千万别说是我让你去的。就说是办事路过。”
　　“知道了。”
　　重华麻溜地驾马出城。
　　重华到了鹤山村，正碰上村里学堂放学，小孩童们三三两两走在一道，末尾一个小男孩独自一个人走着，偏还慢吞吞地，
　　正要催他让开点路，那小男孩听到马蹄声却扭头过来，朝他一看，那精致眉眼立刻活了：“侍卫大哥，怎么是你呀！”
　　重华在这儿听到这声莫名亲热的“侍卫大哥”，猜想不会有别人，定睛一瞧果然是宋濂！
　　他下了马：“你怎么一个人呢？”
　　宋濂摊手叹气：“他们都不跟我玩儿。”
　　“为啥不跟你玩？是不是嫌你话太多了？”
　　“那倒不是。他们的爹娘不让，说我爹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不能磕着碰着我。”
　　重华悟了。就她姐姐那样的厉害劲儿，真把他磕了碰了，谁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你怎么在这儿？”宋濂问他。
　　“哦，我就是办事，路过而已。”重华没忘了陆瞻的叮嘱，既然遇上了他，就索性问道：“你姐呢？”
　　“我姐进京了！”
　　“又进京了？”
　　“嗯，给我找姐夫去了。”
　　重华愣住：“你有姐夫了？”
　　宋濂叹气：“朋友会有的，姐夫也总会有的嘛。”
　　重华听到这里，就觉得没有什么跟他往下聊的必要了。
　　路边坐着有卖炒米糕的，他买了两斤米糕请宋濂吃，然后回了城。
　　陆瞻听说宋湘进京来了，便有些坐不大住，再一听她是进京给濂哥儿找“姐夫”，他这身子又沉了下来。
　　她都能进京了，那肯定是吃得好睡得香，还能找“姐夫”，那多半是不但没生病，而且又在朝着新生活看齐了。
　　曾几何时，这样的新生活也是他的理想，如今他心里却有说不出来的失落，——原还以为她至少会有点生气，结果她嘛事儿没有，看来真是丁点儿都没有把他放在心上了。
　　想到前世她把他衣食住行安排得妥妥帖帖，他爱吃的菜里放多少油盐酱醋她都拿捏得稳稳当当，他回到家里什么事也不用操心，十足十的一个大爷。
　　如今俩人没了关系，她却居然为他生个气都不肯了，实在是让人无所适从。
　　“世子，属下可以出去了么？”
　　重华看他发呆，提醒道。
　　陆瞻瞥他一眼，抿唇道：“再去看看她住哪儿？”
　　……
　　胡家这边事儿还没完，胡夫人向来对自己的育儿之道甚为自信，因为不但两个儿子端正上进，就连儿媳妇人品也很不错，哪怕在娘家里有些稍微有些欠佳的习惯，也让她不着痕迹给纠正过来了，所以如今婆媳关系好得很。
　　杜玉音的叛逆简直如同打了她一巴掌——她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史，平日对仪容仪态的要求都是不低的，这杜玉音不但干出了那些事，竟然还当着她的面要碰墙？
　　在她眼里，一哭二闹三上吊这种事情只有那些没规矩的人家才会闹出来的，杜玉音这简直是把三年来的伪装全部撕开了！全都化成了胡夫人心底顿生的挫败感！
　　杜玉音的作派仿佛在告诉她，她根本就没她自己想象中那么称职！
　　胡夫人早已经没有了去赴宴的心思，她打发长子长媳去沈家，同时又把婆子们细细审过。
　　婆子不敢再隐瞒，一五一十给交代了，胡夫人听到她们受杜玉音指使去威胁宋湘时只觉心力交瘁，胡潇回来后她也懒得再复述，直接让婆子们又当着胡潇交代了一遍。


第76章 倘若有她八分的修养
　　胡潇听完也是给气愣了，别的他都可看在死去妹妹的份上容忍几分，唯独这害人的事情他不能容忍。
　　而且她居然还当着她舅母的面她要撞墙，自己的夫人对这外甥女什么样，胡潇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等婆子们话说毕，他就道：“也不必多说了，着人准备着吧，明儿我让老二亲送她回去。”
　　胡潇的弟弟胡澶一家也搬到了京师如今在帮胡潇打理庶务。杜玉音惹祸回乡，胡家这边肯定要去个有份量的人物作说明。
　　有他当舅舅的亲去，倘若杜家非要埋怨，那胡澶也可代表胡家断了这门亲戚。
　　但多半的情形是杜家会怪罪杜玉音，因为杜家虽不从政，但也没人会想得罪这么一门亲戚，杜玉音哪怕愚钝点，留在胡家不生事，对杜家都有莫大的好处。
　　胡夫人的自信已被杜玉音击得粉碎，听完丈夫的决定，她长吐一口气道：“留自然是不该留了，只是此番是宋姑娘来信提醒我，既然已经藏不住了，倒不如把她请进府来问个明白。”
　　胡潇道：“算了吧，人家之所以写信提示，必定是不想插手我们的家事，那又何必再把人家扯进来。”
　　“可玉姐儿总归冲人家动手了！没管教好玉姐儿，我也有责任，难道我们不该跟人家赔个不是吗？”
　　胡潇一想：“这倒也是。我先去玉姐儿那看看，你看着办吧。”
　　胡夫人喝了半碗清心汤，就让人按着信上提到过的宋湘的地址去找人。
　　宋湘就是怕胡夫人有事要问她，故而在信里提了一嘴自己进京是来祖宅这边办事的，特地从客栈去致谢胡家。
　　胡夫人派去的人在附近问了两圈，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她提到的这间客栈。
　　胡夫人派来接宋湘的婆子宋湘认识，的确是前世出现在胡夫人身边过的人。对方说因为收到了她的谢礼，所以请她过府叙话。
　　宋湘心知肚明为了什么，但看他们客客气气，便也没说二话就上了车。
　　重华因为来过几次桂子胡同，对宋湘多少有些了解，他刚寻到客栈门前，就见着宋湘上了一看就不普通的马车，心下惊异，便也跟了过去。
　　杜玉音已经被拉回她自己的房里，胡潇把要打发她回去的事情说了，杜玉音索性又要寻死，胡潇愈看愈不像话，本就不畅快的心情更加郁闷了。
　　为免留下来再生厌恶，连累得死去的妹妹那点情份也折腾没，他索性也拂袖出了房。
　　宋湘到达胡家时，胡家看上去就与平常无二了。
　　胡夫人把她让到了花厅，不动声色的将她打量，只见她行走坐立落落大方，言谈举止犹如见惯了大世面，谦逊得来又恰到好处，并不亚于她所见过的那些大家闺秀，一身朴素却又整齐的打扮反而显得她如同清水芙蓉，暗地里已经不由信服了胡潇当日对她的评价。
　　再想到自己教出来的杜玉音，不说别的，只说这待人接物，竟是连她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上，又不由心情低落。
　　她说道：“其实请姑娘来，除了想见见姑娘，我还有几句话想跟姑娘求证。”
　　宋湘颌首：“夫人有何训示，请但说无妨。”
　　胡夫人匀了口气，就道：“我想请姑娘说说结识我们表姑娘的经过。”又道：“还请姑娘直言。”
　　宋湘默了下。
　　虽然知道她来这趟是为这么回事，但在不清楚的情况下还真不敢贸然开口。
　　胡夫人阅历丰富，看到这儿就直说道：“昨儿我们表姑娘派人去找过姑娘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但因为是得到了姑娘的启发，所以觉得还是应该听听姑娘的说法。”
　　宋湘听完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就像我在信中所说，我只是看到杜姑娘受了惊独自从禅院的方向下来，她当时走得急，撞到了我们身上，所以我才扶住了她，然后有幸结识了她。别的事情我一概不清楚。
　　“至于昨日，我确实是受到了一些惊吓，不瞒夫人，我也是担心杜姑娘被下面人蒙蔽，所以才在信中问候了杜姑娘两句。”
　　这番话既印证了杜玉音所交代的事实，言语上又留了余地，维护了胡家和杜玉音的体面，胡夫人只觉她这应对跟杜玉音比起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至此一番想对质的心也不由得变成了幽幽叹喟。
　　看宋湘望过来，她便沉了口气，接过了一旁嬷嬷递来的盒子：“不管怎么样，总归是不应该。是我们胡家治下不严，这里是我自己编写的一本女红技法的书，早前让謄写了几份在手上。
　　“因为我没有女儿，除了我们表姑娘之外，也没有人可以相送，看姑娘也是个手巧的，这个就当作我的赔礼，还望姑娘莫弃。”
　　宋湘闻言连忙站起来：“夫人心意如此贵重，宋湘岂能担待得起？”
　　胡夫人按住她的手：“不值钱，不过是一番心意。姑娘气度不凡，来日若有好前程，只愿这个能帮助姑娘锦上添花。”
　　宋湘看她情真意切，便认真接了盒子，屈膝谢了。
　　胡夫人看到自己的心血被珍视，心下又熨贴了些许。她说道：“劳烦姑娘前来一趟，姑娘住哪儿，我让人送你回去。”
　　宋湘也就不推辞了，说了住处，胡夫人送她出了花厅。
　　胡潇看见宋湘出门槛，走过来：“怎么样？有没有出入？”
　　胡夫人逐渐沉下脸：“玉姐儿倘若能有这宋姑娘八成的修养，我也不至于非不让她嫁俨哥儿！可见世上并不是没有好的女子，不过是她死活不争气罢了！”
　　……
　　重华在胡家门外呆到接宋湘的马车重新把人送回客栈他才回到陆瞻这里。
　　陆瞻刚好翻完一遍案卷，听他说完就不由纳闷：“胡家找她干什么？”
　　“不知道。而且，今日胡家去沈家赴宴的只有胡家大爷胡佳和大少奶奶，胡大人匆匆回府，却与夫人都没有去。”
　　陆瞻了然：“这定是胡家出了什么事了。”
　　轮到重华纳闷：“可是胡家出事，关宋姑娘什么事呢？”
　　这个便连陆瞻也猜不出来。
　　她如今做什么事情，见什么人，他完全不知道了。虽然从前也不知道，但那不同，从前只要他想知道还是能不费力知道的，只是他从来就没有想要去知道过。可如今他想知道了，却又无从得知。
　　不由又一阵恍惚。果然只要不在一起，她就离他越来越远了。
　　而一想到“越来越远”，他心底又莫名不适……
　　“世子，小侯爷求见。”
　　正沉默，衙役前来通报。


第77章 去看看“姐夫”是谁？
　　陆瞻抬头，只见萧臻山果然往这边来了。
　　他收回目光交代重华：“再去打听看看，她要给濂哥儿找的‘姐夫’，到底是谁？”
　　重华迷惑地看了眼他，犹如看着个猥琐老流氓。
　　陆瞻当然也觉得这么做不合适，可他就是忍不住想知道。
　　——反正他在她心目中形象也好不起来了，添两分猥琐局面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他只是想试着了解她，把她的心思摸清楚，看看被她认可的男人是什么样的？然后再实心实意地赔个罪——反正他又不会拆散他们。
　　重华出门时正碰上萧臻山跨门。
　　“我道您今儿为何没去沈家，原来是揽上了美差！”
　　萧臻山进门便嚷嚷，然后没正形地行了个夸张的礼。抬头一看他这脸，立刻又哟了一声：“几日不见，怎么清减了？”
　　那日陆瞻出了刑部大门便与萧臻山分了道，这几日两人也互未见面，他自然会意外。
　　不过陆瞻并没发觉自己有什么变化，昨日听皇帝这样说，如今又听他这样说，便抚了抚脸颊，说道：“天热没胃口。”又问他：“你不是该在沈家吃席？怎么出来了？”
　　“我和何桢还有徐冉他们几个左等你不来，右等你不来，后来见你二哥反倒成了各家各户眼里的香饽饽，打听了一嘴，才知道你这是摊上了喜事。
　　“沈老夫人的寿宴反正多我们哥几个少我们几个都不打紧，索性出来找你了。——近午了，走吧，今日世子你作个东，请我们吃一顿！”
　　作东当然没问题，只不过陆瞻听到陆昀成了“香饽饽”，却皱了下眉头。
　　……
　　胡夫人是女红行家，但自打嫁给胡潇，夫妻俩离开帝后身边成为了朝臣，便不再轻易将针线示人，别人不知她自己编的技法书多么有价值，宋湘却是知道的，前世得她指点过几招都受益匪浅，更别说亲传技艺。
　　是以回到客栈，她也拿钱赏了护送回来的婆子和车夫。
　　这件事也算是做到了皆大欢喜。接下来就得去李家看看了。除了打听他们对铺子的打算，她还得问问俞家后来的动作。
　　把书收好，看着日近晌午，但去趟李家还来得及，她便又出了门。
　　胡夫人送走宋湘，又拿起了她送来的针线细看，越看越觉得自己失败，悉心教出来的杜玉音骨子里都没有长好，连人家一个平民出身的姑娘都比不上。
　　胡潇看她长嘘短叹，知她心思，就道：“这宋姑娘也不是寻常人，她的父亲是二甲前十名的进士，进了翰林院，后来还当了侍讲，所以差不到哪里去的。”
　　胡夫人叹了口气，完了忽又撑着枕头坐起来了些：“你说这宋姑娘的父亲在翰林院任职？”
　　“是啊，不过可惜的是这位宋大人已经过世三年。并且过世之前就已经辞官了。”
　　胡夫人顿生惋惜：“原来是个可怜孩子。”又道：“——她家里人呢？怎么样？”
　　“这我可还没有打听。太唐突了！”胡潇摇头。
　　胡夫人想了下，正要说话，这时候派去送宋湘的婆子前来回话了：“已经送了姑娘到客栈，姑娘还给了赏钱。”婆子拿出钱来给他们看。
　　胡夫人顿时与胡潇对视一眼，道：“待人接物有礼有节，果然是会当家的孩子。
　　“虽然说父亲不在了，可是能把女儿独自教的这样好，更是能看出来她母亲也是有见地的人了。如此这般，便是家境低些也不打紧。”
　　胡潇默契地捋须：“就是不知许了人家不曾？”
　　胡夫人听到这里便坐起来：“去打听看看宋家有哪些相熟的人家，然后回来禀我！”
　　婆子们领命再下去不提。
　　宋湘到了李家，那门房老仆见到她先是微顿，然后是狂喜，边把门大开，边往屋里奔去：“东家，娘子！那位宋姑娘大恩人来了！”
　　宋湘被他这热情冲击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很快门内就传来了说话声，然后又很快地到近前，李诉与娘子俱都容光焕发地迈出门来，双双迎向宋湘唤着“恩人”，一面还冲着宋湘行起大礼来。
　　宋湘连忙将他们架住：“不是早就说过不必如此么，二位要是这样，我可不敢再提来意了。”
　　李家夫妇这才罢休，迎着她进了正堂。
　　这边厢老仆又毕恭毕敬端来了茶。
　　宋湘体念他们的心情，容他们张罗了片刻，才问道：“这几日怎样？俞家那边可有施加报复？”
　　“目前都挺好的，还没发现什么。不过就是报复了我也不怕了，是姑娘和胡大人让我们知道了这朝中还是有好官在，世道并没有大伙想象的那么黑！”李诉激动说毕，又不忘问：“姑娘你呢？”
　　“我也还好，不过日后的事也说不准。”俞家纵然不会明目张胆报复，但未必不会把她给惦记上，若有机会让他们不动声色踩踏，他们未必不会做。
　　但这种事情如何防得了呢？下雨天还得防着遭雷劈呢。事情没来之前，倒不如且安下心来，至少他们暂且是会收敛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来说说铺子的事吧。”
　　宋湘还没提到铺子，李诉竟然就已经先开口了：“由于不知道姑娘住处，我这几日便一直在等姑娘上门来，这铺子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就按姑娘说的，就照当初给牙行的价格转给姑娘。另外，我还有一个请求。”
　　宋湘好奇：“李大夫请说。”
　　李诉与娘子对视了一眼，笑道：“我希望姑娘接手这药所之后，能到姑娘的铺子里任个坐堂大夫。”
　　宋湘愣了：“李大夫您……”
　　她记得清清楚楚，上回来的时候问过他们倘若这案子了结，他们会不会想继续把药所经营下去，当时李诉明确表示不会，就是要开也是另外选址再开。因为他的老母亲死在店堂里，他不愿意触景伤情，这怎么……
　　“的确，这药所有我忌讳的成因在，但是因为姑娘，家母的冤屈已经昭雪。
　　“周家这边到底不能令我完全放心，纵然俞家不至于跟我们一般见识，周家也未必不会。
　　“如果他们一定要报复，那么姑娘的麻烦必定排在我前头，姑娘是因为我而招来麻烦，您不愿意挟恩图报，我又怎能抽身而退？”
　　“李大夫……”
　　“姑娘不必多说，您是个有见识的人，也是个爽快人，我就这么点请求。跟随着姑娘，哪怕是赚份糊口的钱，我也安心。”


第78章 她应该心情不错
　　宋湘正想着开铺子得另请大夫，李诉祖传几代有经验，他能来坐堂，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但满口答应又未免有占他便宜之嫌：“李大夫的心意我知道，要不，我跟李大夫合股如何？”
　　“这话就见外了。”李诉道，“我若是计较着这点利益，又何必转出去？”
　　“那要不我就在铺子原价上再加二百两。”宋湘实心实意，“这铺子本不该贱卖，李大夫肯来帮我，那自然是好事。
　　“日后借着李大夫您的名头，我这铺子盈利的岂止二百两？二位若应了我，不让我当这占便宜的小人，那么我们这便就去牙行签文书。”
　　李诉还想推辞，李娘子却开口了：“宋姑娘是个爽快人，咱们也别争了，你那几个徒弟也还要地方继续学本事，索性，咱们也跟姑娘说好，到时候就把徒弟们带到铺子里帮忙打下手，如此岂不是好？”
　　宋湘听闻立刻道：“娘子这提议很是，左右我都是需要人的。”
　　李诉就也不多说了：“既如此，姑娘看看可还有别的需要商讨？如无，那咱们这就可前往牙行！”
　　……
　　下晌衙门里无事，陆瞻让衙役把案卷给他送到王府去，然后就与萧臻山他们往酒楼来。
　　这几个都是相熟的，何琅是老熟人，徐冉是清阳郡主和昭勇将军徐迈的儿子。四个人就在店堂里围了个桌子吃饭。
　　席间陆瞻问起陆昀在沈家的事，才知道今日陆昀与周侧妃都去了，周侧妃是伴着王妃去的，陆昀在外院与几个子弟围桌吃茶，讨论诗文的时候作了首《陌上赋》，被路过沈尚书和几位大人听到了，一时间成为了焦点。
　　眼下这时期没有什么皇权之争露在面上，萧臻山他们对陆昀的表现更多是赞赏的态度，陆昀是什么人，陆瞻显然比他们更清楚。
　　今日原本就有许多人是冲着跟沈家议婚去的，陆昀忽然如此，十有八九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陆昀若是跟沈家联姻……
　　周侧妃原是晋王身边的宫女，皇帝登基后晋王开府，那会儿她就成了晋王身边的更衣，后来王妃进府，周氏还是一步步爬了上来，最后借着晋王嫡支子嗣不畅的便利，生下了陆昀，终于成了侧妃。而陆瞻自己的生母因为生他的时候身份低微，死后才被追封成为“夫人”。
　　看着她这一路走来是不容易，但人的欲望是会增长的，他仍然记得，周侧妃当时恨他的样子有多刻骨。
　　可是，即便他后悔当时做法不够圆融，被伤害的人也是他，陆昀只是咎由自取，不是吗？
　　合着，是从沈家办宴这时起他们就已经存着心思了。
　　陆昀或许不会是后来杀他的人，但他一定是想把他取而代之的人。
　　不过前世陆昀也没有跟沈家联成姻，可见沈家也是有自己的考虑的。这点暂不须慌。
　　但陆昀和南平侯家的二公子钟毓走得甚近，后来还娶到了钟毓的妹妹为妻，照这么看来，这钟家也是早晚都要跟陆昀搅和到一起的。
　　南平侯如今在屯营里当指挥使，手握兵权，这的确也是不可小觑。至少比前世娶了个“乡野女子”的他看起来有实力多了。
　　陆瞻小时候跟两个哥哥之间相处融洽，不管怎么揣测，他也不能不说从来没有从他们那里得到过善意，只是他也相信随着时间一久，利益夹在其中，人心也总是会变的。
　　倒茶的时候忽觉袖子紧了紧，一抬头，只见萧臻山正在给他使眼色。
　　他看了眼桌上，不动声色地起身踱到露台上，赏玩着角落里一株墨兰。
　　萧臻山走过来，嘻嘻笑道：“你老实说，今儿不去沈家，是不是没看上沈家小姐？”
　　陆瞻也笑了一下：“我是怕人家看不上我这毛毛躁躁的罢了。你要是有意倒可大胆上。”
　　萧臻山敛了笑容，声音也放低了：“我倒没这意思，不过是觉得，你若能跟沈家联姻，也是好事。”
　　陆瞻略默，负手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来目中无人，沈尚书我很尊敬，但他那么严肃的人要成了我岳父，我可吃不消。
　　“若真有这一日，不是我想压着他，就是他想压着我，好事反倒成了坏事。”
　　萧臻山点头：“你顾虑的其实也有道理。我也不过是提醒你，怎么做还看你自己。”
　　陆瞻看到他坦诚的脸，想起前番去俞家之前他也曾这么提醒过自己行事，虽然没点透，终究有那份关切的意思在里面。
　　再想想正怀鬼胎的陆昀，连面前他这样的善意只怕都不曾有，便不由道：“你也难，将来担子也重。若有我能帮忙的，你也不须客气。”
　　萧臻山比陆瞻稍大，也比他世故得多。认识陆瞻也不是一日两日，知道他素来是没心没肺的人，方才不过是白嘱咐他两句，听到这里时他微怔了下，随后就也略有动容。
　　“世子！重华回来了。”
　　侍卫隔着门通报。
　　萧臻山回神，拍拍他臂膀：“改日咱俩单独喝几盅。”说完先回到席上。
　　重华没查到宋濂的“姐夫”是谁，倒是把宋湘进京来意差不多摸出来了。他跟随宋湘到了李家，又跟着他们到了牙行，一直到宋湘把李家这药所拿下来他才回来。
　　从衙门里问到了陆瞻去向，他又到了酒楼，然后在露台上把打听来的线索附耳禀报了。
　　陆瞻之前猜测过宋濂说的“姐夫”是付瑛，心想若是付瑛的话那他这心也可以死透透了，付瑛犯了错还能当“姐夫”，他犯了错……虽然犯的多了点儿，但却连她的一丝情绪都不配拥有，这反差！
　　好在不是付瑛，她是来开铺子的，顿时又觉回了点血。又料定濂哥儿是再次信口开河把他给涮了。
　　不过这药所拿下来也在意料之中，既然双方都爽快，那么想必她心情也是不错的，就问重华：“她如今上哪儿了？”
　　“还在牙行，不过快回客栈了。”
　　陆瞻想了下，就回到席上拿起了马鞭：“我临时有点事，你们慢慢喝！我先走。”


第79章 他怎么老喜欢打自己的脸
　　牙行里宋湘与李诉签下文书，刘掌柜拿到佣金也松了口大气，说了不少场面话。
　　接下来便该是收拾铺子重新开张了，算算时间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而正好李家二老入土也得需要几日时间，两厢这便就分开行动。
　　想到不到一日时间两件事都办妥，宋湘心里不由一阵轻松。只是帖子已经请人送到李陈二家，却不知客栈那边已有他们的回音不曾？不由得又加快了脚步回客栈。
　　陆瞻在牙行外头看着宋湘一路轻快地往客栈方向走，快活得如同一只百灵鸟，想到她一个弱，不，一个女人家竟把这些事处理得妥妥当当，越发心生惭愧。
　　都说京城大家闺秀难得，可让大家闺秀们来办这些事，却不一定能办得如此顺畅。
　　便不由自主跟在她后头，一路到了客栈。
　　眼见着她到了门前，却在卖凉粉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碗凉粉才进门。
　　原来她喜欢吃这个……
　　想到这儿他扭头看了眼重华，示意了他一下。“你也去买一碗。”
　　重华纳闷：“谁吃？”
　　陆瞻凝眉：“难道是给你吃？”
　　这里就两个人，不是给他吃，那就是他自己吃喽？
　　但重华就更纳闷了：“您不是说路边摊不干净么？”这个人为什么老喜欢打自己的脸呐？
　　陆瞻提气结于胸，目光凝望他半日未能移开。
　　重华受不了这等关爱，打了个哆嗦后，终于麻溜过去买了碗凉粉过来。
　　陆瞻深深又看他半晌，方才把碗夺过来。
　　……滑溜溜的，清凉爽甜。
　　陆瞻从来没有买过这东西，王妃不许他吃，但小时候他也曾看下人买过，偷偷尝过味儿的。
　　只是记忆中的味道却没有这个好。是因为这家做的特别好吃么？还是因为正经买来的所以味道不同？
　　宋湘立在窗户后，看着楼下人群。
　　先前进门之前她就觉得有人尾随，于是故意在门口停脚买了碗凉粉，果然就看到有人停在对面。那主仆数人立在人群里，并不张扬，但看那气派，究竟是谁她自然猜得出来。
　　这不，那大渣子可不就下马朝着这边走来了。
　　但他还来干什么？
　　虽说知道日后肯定也会有碰面的机会，但宋湘觉得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跟他说尽了，实在没有必要再特意见了。
　　“宋姑娘，楼下有人找。”
　　还在揣测，果然店家娘子的叩门声就响起来了。
　　宋湘答话：“烦请帮我转告，就说我歇着了。”
　　店家娘子答应了，然后下了楼。
　　但楼下的马还停在那儿，人还没有走，宋湘也不能出门。
　　想了下，索性开门唤来伙计，让送饭菜上来。
　　店家做不出什么大菜，家常菜还是拿手的，一道炖牛肚软烂可口。回头或许可以问问店家这菜谱，回去做给濂哥儿吃。
　　眼下天色过午，先前陆瞻虽在席上已拿过筷子，但多数在说话，并没有吃多少。他饿倒是不饿，就是仰头望着楼上有些望眼欲穿。
　　客栈不大的店堂里也坐满了打尖的食客，他今日虽然没穿蟒服，没有引起轰动，但这身皮相还是引来了满堂人的注目。
　　重华觉得这样不太合适：“世子，咱们走吧？”哪里有这样追姑娘的？
　　陆瞻没理会，收回目光，扫了这一圈人，然后找了张空凳子坐下来。
　　同桌吃饭的两人立刻往旁边缩了缩，陆瞻也不管，只定定望着楼上。
　　重华有点看不过眼，让店家上了壶茶，然后又上了几碟干果，如此看着才没那么突兀。
　　衙门里下晌无事，陆瞻不来则已，既然来了，则定然是要见到她的。
　　店家娘子去请人请不下来，那多半是她看到他来了，不肯见他。
　　但他就不信，她今日就不下楼了？
　　“敢问，兴平县来的宋姑娘可是住在此处？”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走进来一个短打装束的中年男子，进了门便跟店家打听。
　　陆瞻神思一凝，在这人身上打量，就听他跟店家解释道：“我是通政司右通政陈大人府上遣来的，今日上晌，宋姑娘给我们家老爷夫人去过一封拜帖，我是奉命来请宋姑娘到府上作客的。”
　　陆瞻不知不觉挺直了身躯，看向重华。
　　重华也不知所措，他也不知道宋湘是怎么跟陈家扯上关系的！
　　他连忙上去打了个拱：“敢问这位，宋姑娘跟贵府是什么关系？”
　　来人机警地上下打量他，重华就道：“我们家公子也是宋姑娘的好友，故而好奇问一句。”
　　这人看向桌后坐着的陆瞻，许是瞧见他生得端端正正，不像是个坏人，就道：“宋姑娘的父亲宋大人，与我家老爷是同科的进士，宋大人生前与我家老爷也是至交。我们夫人听说姑娘在此，特地吩咐派车来迎接的。”
　　重华了然：“失敬，失敬。”
　　回到陆瞻身边：“看陈家这重视的阵势，倒不像是假的。”
　　陆瞻一时无言，一方面对宋裕与陈家关系的全然不知，再次显露了他前世对宋湘的漠不关心，一方面他又为宋家还有这样肯尊重他们的故交而欣慰，这样至少他们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对着门外家丁看了半晌，他忽然起身走过去：“我也是在此等宋姑娘的，既然要传话，不如由我上楼代劳？”
　　店家可不敢：“公子稍坐，还是让贱内去！”
　　陆瞻扇子在手心轻击两下，忽然就凑到他耳边说了句话。然后他直身看着店家瞪得快脱眶的眼睛道：“现在你总不会还会以为我是坏人吧？”
　　店家被耳边“晋王世子”几个字炸得脑袋都快麻了，除了眼睁睁看着他转身唤上自己的娘子一道上楼梯，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宋湘吃完饭，稍事歇息，有午觉习惯的她困意也来了，她走到窗前往下看，只见马还在，那眉头便越发皱紧了。
　　眼下倒还不急着出去，只是陆瞻这样不死不休又是为何？究竟是怪她上次太不客气，还是觉得她哪里说的不对？
　　但无论哪种，都不值得他如此守着不挪窝了吧？
　　“笃笃。”
　　刚犯着琢磨，这时候门就被敲响了。


第80章 还疼吗？
　　“谁？”
　　门外没声音。
　　宋湘皱起双眉。
　　如果是店家娘子，肯定会出声的，既然没出声，那八成就是不相干的人了。
　　她走回桌旁坐下，淡定地倒了杯茶喝。
　　陆瞻站了半刻，见她回应了一声后就没了反应，便就朝身边店家娘子使了个眼色。
　　店家娘子再叩门：“是我，宋姑娘，我来收碗筷。”
　　宋湘心下释然。陆瞻这个人向来目高于顶，骄傲到不屑做坏事，于是虽然可恶却也未曾有过冒犯她的先例，想来他便是来了，也定不屑于纡尊降贵来叩她的门。
　　她把茶喝了，便将碗碟装进盘子里，端着到了门边。
　　门一开，陆瞻就伸手抵住了，宋湘反应也快，瞬间就把盘子送出去，压着来关门。
　　店家娘子打从上回因为告知了行踪给付瑛而被宋湘敲打，本就不敢上来，这时候见他们俩对上了，哪敢多看多问？当下接了盘子就飞快下去了。
　　宋湘不如陆瞻力气大，坚持了会儿到底被他握住手腕给挤了进来，并且被一时收不住势的他扣在了墙壁上。
　　跟着上了楼的重华目瞪口呆地看到这一切，立刻眼疾手快地把门给带上了。
　　紧接着又觉得很不合适，把门推开，又退到了走廊上守住了往来通道！
　　陆瞻望着满脸胀红怒视过来的宋湘，蓦地想起自己是来赔罪的，忙把手松了，说道：“你给陈家递的帖子，他们来人回帖了，要接你登门作客，我是让店家娘子引着上来传话的。”
　　说完看到她已经由青变红的手腕，又心生后悔，拿着放在手心揉搓起来。
　　宋湘脸色铁青：“你是在干什么？！”
　　陆瞻从她眼里明显读出了“被非礼”几个字，刚想着低声下气好好赔个罪的心临时便又被压了下去：“这么大反应干什么，你我孩子都生过两个，你哪里我没碰过？”
　　说完沉气，又抓起她手腕放到嘴边轻轻吹了两口：“还疼么？”因为习武和做家务的关系，她的手掌虽然不算细嫩，但手腕上却跟嫩豆腐似的，定然疼。
　　宋湘从来没想过他竟然会是这种混蛋……从前以为他虽然不近人情，到底高傲自负，不屑做这些下流的事情！
　　如今皮撕破了，他是干脆连脸都不要了么？当下怒从心中起，膝盖一顶就撞在他小腹上！
　　在他唔地一声闷哼之后她轻松脱了掌控，又飞快往他肚子上加了一脚！
　　陆瞻抱着肚子蜷在地下，痛苦中目光还不望向宋湘投来。
　　宋湘恨声甩着手：“原先你虽有失职之处，但我仍敬你是个君子，所以才以诚以礼相待，原来你不是！那倒省得我废话了。”
　　说罢她寒着脸便要出门。
　　“原来你曾认为我是君子么？”
　　陆瞻飞快反应过来，扯住她裙摆。“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看我……”
　　裙子只是拿裙带绾在腰间的，怎经得住用力拉扯？
　　宋湘被迫留下，脸色却难看到难以形容了。
　　陆瞻受到这声“君子”的鼓舞，似乎肚子也没那么疼了，他一手拽着她裙子，一手撑着地爬起来，走到门这边挡住了她去路，这才把手松了，拂拂衣裳站直：“我真的不是来无礼的，而是特地来赔罪的。我知道你恼我，我就站这儿了，我不躲，你来多打我几下出出气！”
　　宋湘深吸气定望着他，两拳攥到出油，但并没有如他所愿挥过去。
　　陆瞻瞅准时机进入正题：“上次听完你说的话，我才知道我有多浑，有多有眼无珠，我不知道你的好，无形之中还把为了我和孩子尽心操劳的你给怨上了。
　　“不管怎么说，我失职是事实。这句赔罪虽然晚了点，但却是我发自肺腑的。
　　“你上回说重生让你拥有了摆脱我的机会，是对你最大的好处，可是我却觉得重生是老天爷对我最大的惩罚，因为它让我连弥补的机会也没有了。如今谁也不知道我心里的苦，就好像我从来也不知道你心里的苦。
　　“我不能怨什么，毕竟这都是因果报应。”
　　宋湘瞪着他，不太相信这样的话能从他嘴里吐出来。
　　他从前不是挺要脸的吗？不是挺有主意的吗？能为了道赐婚圣旨负气七年，怎么她就多说了几句话，就把他说得禀性都丢了？
　　“我是认真的，”陆瞻又道：“我诚心地来跟你赔不是，请你受我一拜。”说完他深深地施了一个礼。
　　宋湘握拳站了半晌，回到桌旁坐下来，掏出帕子来擦自己的手腕。
　　陆瞻直腰望着她。
　　宋湘道：“我要是记得没错，上次我已经把话跟世子说明白了。世子巴巴地还来提起这件事，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什么疑问？你要是没听够，在王府六年的经历我都可以细细说来！”
　　早就跟他说了之前的事情不要再提，现在是来找虐吗？
　　“我知道你肯定还有很多委屈没有说出来。七年时光，哪能三言两语说的尽？
　　“但我这几日都有反思，我想倘若我不是那么自负愚蠢，而是把你当成可靠的伴侣，情况不一定会有那么差。
　　“而我着了敌人的道，说不准也是夫妻不睦才让人钻了空子。而与其说我着了敌人的道，倒不如说是我栽在了自己手上……
　　“总而言之，我浑而不自知，前世最终的失败是有我自己的原因在的。我不敢请你原谅，但请你相信我知道自己错了。”
　　宋湘早就说过自己并不是真的还有恨有怨，大家都是捆绑夫妻，她又没期待过他给出爱慕，“抛妻弃子”的误会有了解释之后，虽然不能全如人意，但终究不值得再提了。
　　是以方才动怒全是因为他的无耻突破了她的底线，眼下他肯说人话，她也没必要因为他而使自己失了风度。
　　她默声不语，只当他是空气。
　　陆瞻道：“我能坐下来说话吗？”
　　宋湘如同没听见。
　　陆瞻便坐下来。觑着她被擦红了的手腕，他说道：“别擦了，等会擦破皮了。”
　　宋湘仍是不理。
　　陆瞻只好道：“你觉得我刚才反思得对吗？”


第81章 您没伤着哪里吧？
　　宋湘还是没答话。
　　陆瞻没辙了，暗暗担心刚才过于鲁莽，坏了事情。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她就自动自觉进入了“丈夫”的角色，总觉得她跟他还没离那么远。又或者他压根就还没有从前世的身份里彻底抽离出来，是以先前情不自禁就上手了。
　　若能早明白这层，他自然是不敢乱来的。
　　想到这里他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
　　宋湘忽然抬头，看了他片刻道：“世子要反思，自行反思就够了，不必来问我。你是高高在上的皇亲，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士人女子，你总是在小女子我面前出现，难道不知道会给我带来困扰吗？”
　　她着重强调了“小女子”的自称，用力在两人身份之间划开了一条线。
　　虽然是挺恼他闯进来的，但既然到了这份上，索性还不如说开，否则还不知他下次又会干出什么来。
　　陆瞻没想到她会挽留自己，站了半刻才道：“赔罪当然不能解决问题，也不能抚平伤痛，但至少能说明我对过去的态度。我觉得如果这样能让你心里舒服点，那我就很愿意去做。
　　“至于困扰，方才是我冲动了，但我觉得抛开那点而言，我与你接触也算堂堂正正，何至于引人非议？”
　　“将来世子要成亲的，对我花这样的心思，你就不怕将来的妻子知道介意吗？”
　　“那是将来的事，我娶妻的事还八字都没有一撇。”
　　陆瞻并不觉得自己的做法该对外人解释，首先，他知错了，是来认错的，认错当然有认错的姿态。其次，本朝并没有禁止男女在礼教范围内私下接触的明确法令，他是因为她避而不见才上楼的。
　　再者，他今日的行为的确有错，但他还是想要为自己争取一个说话的机会。倘若上次她也能听听他想说的，他今日也不必用强。他就算要死，也还是想死个明明白白，而不是带着一腔没说出来的话窝囊死去。
　　宋湘静默片刻，说道：“但我会成亲的，我不希望我将来的丈夫怀疑我。”
　　陆瞻屏息望着她，良久后说道：“你会嫁给谁？”
　　“跟你没关系。”
　　陆瞻有点讪讪的。
　　他回想起从前，下雪天他在房里呆得多，那时候他坐在榻上看书，她就在旁边做针线，或者哄孩子睡觉，那样寒冷的夜里好像从来没觉出过寒冷，反倒比眼下这大热天的房间里还要热和。
　　他与她哪怕不说话，但长期相处养成的默契也让他们各居一方也待得安然。
　　这些场景的存在，使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与她会分开，或者出现另外一种相处状态。
　　而这些无比熟悉又无比普通的场景，在此刻却也成了堵塞他想缓和关系的拦路石，在他看来，那些是别样的温馨，在她心里，只怕都是他冷落漠视她的证据吧？
　　但他今日的确又是来打破这个僵局的，他们还有共同的仇人，即便她不打算插手，至少也没有理由反目成仇。
　　而仔细想想，他若真想赎罪，又岂是一个行礼就能弥补的呢？即便这一世身份悬殊，前世他们也是平起平坐的夫妻，在这层关系上，不存在谁比谁尊贵的说法。
　　沉默了一阵，他说道：“我为方才的事情向你道歉，是我唐突了，虽然并不是真心想扯你的衣裳，还是希望你不要怪我。
　　“因为这些话本该上次就跟你说的，只是当时我还没有捋明白。又觉得必须要跟你说一下，所以才情急失态。请你理解。”
　　他沉默的当口宋湘也在反思，事实上自打她发现陆瞻有跟着她之后，这件事就没有办法能三言两语揭过去了。
　　只是上次她被他言语激怒之后一吐为快，根本没想过他会因此有什么想法，——既然她都已经明白他还算是个有良知的人，那么就该想到他会内疚才是！
　　他会内疚，自然就会做出一些激进的事情。所以说起来，岂不是她也叫思虑不周么？倘若她不把话说得那么狠，不说那么多，他也不一定会这么莽撞。
　　而让他内疚是她想要的吗？
　　并不是。
　　她并不想以一个讨债人的身份高高在上渺视他。她想要的不过是了结过去，然后尽可能地完成复仇罢了。就算有避免不了的交集，那么就保持正常交往即可。
　　想到这儿，她就也开口了：“我说过知道你没有蓄意抛弃我们之后，我已经没有再怨恨你。如果你一定认为我还在恨你，还认为对不住我，那就当作你今日赔过礼后，我已经原谅了你好了。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陆瞻在门下扭头望着她，万分不敢置信还能得到她这样的通情达理，他胸脯起伏了几下，深深点头：“好。好。”
　　其实他对于如何有效赔罪也是没有头绪的，不然的话他就不会考虑这么久，并且还跟踪她了。
　　他不擅长伏低做小，就算是要顺从，那也得是他心服口服的情况下，如在皇帝面前，如在王妃面前，而在今日之前，他其实还是觉得自己并非就活该连个说话的机会也没有的。
　　可他又觉得确实自己有错。他没有方法，所以一根筋选择了一味低头的方式，只想着反正是他错了，而她在生气，那么他就低声下气到她心平气和为止。
　　如今得她这样一句话，他整个人忽而也舒展了开来。
　　他走回桌旁，看到低头正捋袖口的她，莫名觉出她几分小女儿的娇态来，他也不禁放软了声音：“此处我确实也不便久留，要不，我请你去外面喝杯茶吧？”
　　宋湘觉出了他的温柔，只当他还是在刻意低声下气费力讨好，便不耐道：“我还有事。”
　　“也是，”陆瞻想起楼下还等着的陈家下人，“外头的茶也不好，索性回头我给你送几罐好的来。”
　　宋湘瞅了眼他，没吭声。
　　……
　　二人在屋内的这会儿工夫，重华脑子里已经编出来了至少三本不同内容的话本子！
　　早前就觉得陆瞻对宋湘有猫腻，但他嘴上总是不认，漂亮话说了一堆，今儿可算让他抓了个正着！
　　但他也着实没想到他们向来谁都看不上眼的世子，连才貌双全的沈家小姐都不感兴趣的世子，竟然会对宋姑娘做出这等禽兽之举！
　　太不要脸了！太不要脸了！
　　看到脚步轻快走出门来的陆瞻，他连忙迎上去：“怎么样？世子没伤在哪里吧？……”
　　陆瞻瞥了眼表情丰富得一张脸就能唱出一台戏的他：“回府！”


第82章 原来是个高手！
　　宋湘等陆瞻走了，房里又坐了半刻才拿着东西下来。
　　退房的时候店家夫妇各种致歉，宋湘也知道今儿这事由不得他们，但即便如此，这客栈还是住不下去了，出了今夜她就退房。
　　出来见了陈家仆人，她先道了歉意，而后才礼让上车，往陈家去。
　　陈家在城西有座三进四间的宅子，陈亭是河南人，说话还带点口音，看到长成大人了的宋湘十分感慨，陈夫人口齿伶俐，却早就学了一口燕京话，也是拉着她问长问短。
　　陈家也是一子一女，儿子已经娶妻，女儿比宋湘大出半岁，已经许亲了，嫁在通州，年底就出阁。
　　陈夫人道：“我们两家通好，你既然进京了，就住到家里来，客栈里人来人往，多有不便。我让人腾出间屋子来，回头我让人去给你接行李。”
　　陈家小姐陈韵也道：“你留下来，今儿正好咱们作个伴儿。你从前喜欢我们家吴妈做的春卷，我让她给你做！”
　　时隔两年才登门，宋湘怎好放肆？笑着道：“今日就不留了，我就是来问候一声陈叔和婶娘，另外我还去了信给李家，这会儿兴许也有回音来，等去李家看望过，我就得回城了。
　　“因为在南城接手了药所，日后想必会常进京的，叨扰的机会还有很多。”
　　“你要去李家？”陈夫人听到这儿忽然露出了晦色。
　　宋湘顿了下：“莫非这时节去不合适？”
　　陈夫人叹道：“李家大嫂去年已经过世了。李家发生了点事，如今也是大儿媳妇在掌家，不会有回信给你的。
　　“你暂时别去吧，你李伯父隔三差五就上咱们家来坐，到时候他来了，我再告诉你，把你接过来见见。
　　“顺便，你也把濂哥儿带过来，算起来他也有八岁了，让你陈叔看看他的功课。”
　　陈夫人没说李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宋湘也不便多问，只好依言应下，又顺着陈夫人的问话答起了家里的近况。
　　陆瞻回到王府，旋即翻出来几罐茶，还有两支药膏，拿包袱装了，交给重华：“拿去给宋姑娘！”
　　重华愣了下，从前还以为他是只弱鸡，搞半天原来是个高手！
　　真是看走眼了。
　　“还站着干什么？”
　　“世子，”重华想了下，捧着包袱上前：“您这样，是打算回头跟宋家提亲吗？”
　　陆瞻看过来。“瞎说什么？”
　　“恕属下多嘴，您身份跟宋姑娘差距太大了，您要是没把握提成亲，要不就别去招惹人家了。”
　　重华正经说了句肺腑之言。宋湘确实很有魅力，但是身份门槛是很难迈过去的。哪怕强行嫁进来，她的日子也未必好过。俞家跟李家那事儿不就是前车之鉴？
　　本来他可当个戏看看，毕竟陆瞻也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会对心仪的姑娘有这些举动说起来也正常。但正因为陆瞻是他的主子，他就更加不能让他去祸害人家姑娘了。
　　陆瞻望着他，半日没吭声。
　　倒不是被他说动了，而是在想该怎么跟他解释这个事。
　　他自己知道是去寻宋湘为过去的事情赔罪，旁的人却不知情。自己先前那行径落在重华眼里，他心下怎么编排他的他不知道，但难道还猜不出来么？
　　就算他是个下属，也不能让他给误会了，毕竟宋湘还说过曾认为他是君子呢！
　　他说道：“我因为一些事情从前得罪过宋姑娘，我只是去找她赔礼，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么。”
　　重华咕哝了一下，也没有再多说，瞅了眼他，就退出去了。
　　陆瞻在案后坐着没动。
　　他还没有想过提亲的事，更别说是跟宋湘，但不知为何，重华方才那句询问，却并没有让他心生抵触。
　　犹记得重生之初，他是何等坚定地不想跟她重新被赐婚，并且还做出了许多可笑的事情，明明过够了那段生活的他，很应该继续排斥才是，如今心态却不知不觉完全变了，就连提到跟她在一起……他竟然还有种心下熨帖的感觉！
　　他难道疯了吗？
　　不……
　　不，他一定是因为太内疚了，太惋惜前世没能发现她的好，所以才会发自内心地想对她好点。
　　——没错，他就是想补偿她而已，并没有别的企图。哪怕她容貌性情都是这样的出色，还那么有性格，有胆识魄力……
　　“世子，王妃请您去栖梧宫叙话。”
　　思绪正如脱缰野马之际，魏春进来禀报。
　　陆瞻站起来，止住了自己的神思。
　　……
　　重华拿着包袱到客栈，一问宋湘已经出去了，猜想是去了陈家，又打听到陈家，在外头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傍晚，重华看着她跟送出门来的陈夫人门槛下聊了半天，等她走出来才迎上去。
　　重华拿着包袱跟上：“姑娘，我们世子打发小的送茶叶和药膏来。请您收下。”
　　宋湘没搭理。
　　重华脚步一错抢在她前头：“宋姑娘，我们世子是真心实意送茶叶，姑娘您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几罐茶叶对你来说算什么？同样对我们世子来说也不算什么。要不您就收下吧。”
　　宋湘好像听出来他在影射她夜探何府的事，站定想了下，就在街边的茶棚里坐下来。
　　重华跟上来，看她不言不语，不知道什么意思，就把包袱放在桌上，站在旁侧望着她。
　　宋湘抬头：“为什么看着我？”
　　重华咳嗽：“小的就是在想，我们世子到底怎么得罪了姑娘？”
　　宋湘瞥他：“你们世子又不是财神爷，也不能人人都喜欢他不是？”
　　重华无可反驳。虽然他觉得他们世子一定程度上也不比财神差到哪里去。
　　宋湘看出来他的不认同，颔颔首道：“坐。”
　　重华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让你坐你就坐。”
　　宋湘的吐词隐隐带着不容抗拒，令重华这位皇孙身边的近卫都不由自主地遵命坐了下来。
　　“你想知道为什么？”宋湘问。
　　重华摇摇头，迟疑了一下，又点点头。这不废话么，八卦谁不想听？而且还是亲主子的八卦！
　　宋湘给他斟了杯茶，推给他：“其实这是个秘密。不过你问了，我就跟你说说吧。”


第83章 世子长了张渣男的脸
　　重华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宋湘道：“其实你们世子没有得罪我。我只是不太喜欢看到他这个人。”
　　“哦？”重华顿了下，“我们世子难道长得很丑吗？”
　　“我先跟你说个故事吧。”宋湘抿了口茶，“我以前认识这么一个人，他跟他媳妇是奉父母之命成亲的，双方门第悬殊，结果这个人因为不满这门强绑的婚姻，觉得妻子不配跟他谈论高深的话题，走进不了他的内心，所以从来也没想过怎么尽到丈夫职责。你说这个人做的对不对？”
　　“那是不对。”重华道，“再不情愿，职责还是要尽的。”
　　宋湘双手扶杯，紧凝双眉：“之所以他们会成亲，还是因为他妻子婚前救过他，这男的家里为了报恩，就结了这门亲。
　　“按常理说，这女子是夫家为报恩而求娶的，嫁到夫家后，不说被百般偏爱，至少当丈夫的也该给予应有的尊重和关爱对不对？
　　“但这男的偏不，没情份就算了，甚至他妻子死的时候他都不在身边，连两个幼小的孩子都没法托付。”
　　重华神色凝重了：“这件事情跟姑娘有什么关系？”
　　“这个人的妻子，是我远在山西的一个亲表姐。从小我俩就好的跟一个人一样。”
　　重华恍惚，又道：“姑娘见识过人，如何自己的亲表姐竟然会嫁给这样的人？”
　　“也是年轻啊。”宋湘叹息，“她要是能活到现在，当然是不会嫁的。”说完又望着他：“有见识又怎样？婚姻是要靠两个人经营的，光靠哪一个人怎么过得下去？”
　　“那倒也是。”重华凝眉想了想，又问道：“那这个人是谁？后来有没有遭到报应？”
　　“这个不好说。因为后来我就没见过他了，直到——”
　　宋湘戛然而止。
　　重华听出端倪：“不知这事跟我们世子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宋湘深深望着他：“我认识你们世子之后，就发现他长得跟我表姐的丈夫一模一样！”
　　重华张大嘴……
　　“不但长的一样，行径还很相似。一样的目高于顶，自以为是。”
　　重华努力合上嘴巴，却没有说出话来。
　　“抱歉，”宋湘给他添了点茶，“刚才一时失控，对你们世子有些不敬。我知道你们世子肯定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是我误解他了。”
　　重华抿紧嘴巴，把附和的冲动死命压了下去。她误会了，谁说他们世子不是这样的人？他就是啊！平时都拿鼻孔看人的，一言不合就罚他刷马桶！
　　“关键我跟我这表姐也好得就像一个人一样，我对她的遭遇感同深受。所以我看到你们世子就会想起这个人，你说这样我还能欢喜起来吗？”
　　重华摇头。
　　“现在你知道了这个秘密，我面对你们世子时的心情，你能理解了吧？”
　　重华又不由自主点头。
　　“那么，”宋湘把那堆茶叶提到他怀里，“我不想收你们世子东西的心情，你应该也能理解？”
　　重华捧着包袱，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
　　晋王妃赴宴回来，就在屋里坐下了。
　　“听说今日昀哥儿表现不错。”
　　英娘道：“确实是这样。听说好些文臣对靖安王称赞不已，虽说也不乏吹捧，到底是引起响动了。”
　　“那他跟沈家联姻有戏吗？”
　　英娘凝神片刻：“沈家那边向来对与宗室联姻意愿不大。如果周侧妃与靖安王没有掌握到合适的机会，理应是不会的。而且，王爷好像并不太喜欢宗室子弟与世家大族联姻，安惠王与郡王妃是因为从小被指腹为婚。
　　“当然也不绝对，我听孙长史说，王爷近来常与谢家梁家几位大人一起喝茶。如果王爷主动提亲，只怕也有胜算。”
　　晋王妃合上茶盅：“王爷近来确实忙。”
　　“属下以为，俞家这件事应该对王爷还是有影响的，加之早前传说汉王入秋也会回来，或许，是觉得晋王府也不宜太过低调下去了。”
　　晋王妃站起来，缓步踱到帘栊下，站了许久道：“设法让瞻儿与沈小姐见个面，倘若双方有意，便把这门婚事定下来。”
　　“属下明白。”
　　“世子来了。”
　　“母妃。”
　　刚说到这儿，陆瞻走进来，冲英娘颌了颌首，然后走到王妃面前。
　　英娘笑道：“世子今日在衙门，想必很用心了。方才属下还看到衙役送了案卷去延昭宫，说是世子交代过回来要翻阅的。”
　　王妃也笑了：“能做到主动，很不错了。只是也不要太劳神，伤身。来，坐下说话。”
　　……
　　王妃所问的也不过是陆瞻进衙门当差的事，顺带也说了宴会上的事情。虽然都是同一桩，但晋王妃说的是内宅女眷这边，萧臻山他们说的是外院男客这边，倒是各有千秋。
　　总结起来就是今日沈家这宴会多么多么隆重，沈家小姐有多么心灵手巧才貌双全、引人喜爱。
　　陆瞻知道英娘在把话题往沈钰身上引，他也不接茬儿，只静静地听而不语。末了才终于又说到王府近来的应酬局，这才认真交谈了几句。
　　陆瞻如今还是众人眼里娇生惯养的小皇孙，但重生的优势可以令他淡定观望目前的朝局。
　　萧家这边，他是想要争取的，首先萧家没落，萧臻山被寄予期望，他肩负有重振家声的重任。
　　其次长公主身处宫闱和朝堂边缘多年，她是个明白人，也会需要在适当的时机作出选择。
　　眼下虽然没到必须站队的时期，但他需要提前把萧家给自家拉上。
　　但萧家也不会平白无故撑他，这就还需要一个好的时机，让长公主和萧臻山来下这个决心。
　　当然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差事已经揽上了，下一步他需要干出点成绩来为自己正名。晋王府这些年低调，固然是有好处，但于他自己来说却未必有好处。
　　回房的时候就见重华已经在等了。
　　看到他挎回来的包袱，陆瞻脸色有点不豫：“你连几罐茶叶都没送出去？”
　　重华盯着他的脸暗觑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道：“世子，宋姑娘他不肯要。”
　　陆瞻哦了一声。站片刻，他抬眼看他：“她说什么了？”
　　重华叹气：“她给属下讲了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东郭先生的故事。”
　　重华说着，又壮着胆子盯着他的脸看起来。


第84章 姑娘许人家了吗？
　　虽然不太相信世上真会有无缘无故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一定是宋姑娘夸张了，但世子这张脸蛋还真是越看越有点渣男的意味呢。
　　陆瞻隐约觉得这故事有点内涵意味，一时又没能琢磨明白，她平白无故跟他讲这个作甚？她觉得他是狼？他有那么忘恩负义吗？
　　上晌还夸他是个君子呢，这半天没过他就成白眼狼了？明白过来他瞪着重华：“她还说什么了？”
　　重华抿紧嘴摇头，他绝对不能说他长了张跟渣男一模一样的脸。
　　陆瞻也觉得不至于，重生这种事她怎么可能跟重华说？顶多就是讲个故事骗骗他，出出气罢了。
　　算了，问多了倒像他心虚似的，反倒坐实了。
　　便瞪了眼他，转身进屋了。
　　重华一看他连句疑问都没有就进去了，简直越发赞同了宋湘对他的评价！
　　……
　　陈家那边果然没有来信，翌日宋湘便换了间客栈，在京城又呆了三日。
　　李诉父母的棺椁已经在四月底入土，守孝几日之后，便来铺子里帮忙了。
　　宋湘把开张的日子定在五月初六，老宅这边已经请了个家丁，一个婆子，郑容将会在铺子里坐镇，到时候需要地方住。
　　宋湘本来也是可以带着宋濂回城居住的，但是一来宋濂跟着的老先生学着还行，而他的新师父暂时不好找，二来田地里的庄稼暂时也还离不了人。她就打算暂且带着宋濂住在村里。
　　三日后她终于回到家，这次回来家里却喜气洋洋！
　　原来朝廷已经把宋珉这案子给平反了，并重新给宋珉安排了个官职，还是个好官职，在顺天府任了个经历！只不过还要等半个月才能上差。
　　但这已经足够让二房欢喜雀跃了，由于来报讯的衙役特意交代过是皇帝下旨让都察院督办的，于是一家人又在猜测究竟皇帝是怎么知道的？
　　宋湘自然能猜到是陆瞻说的，并没有告诉二房，免得他们知道她居然还认识陆瞻这样的人物。
　　郑容高兴不已，因为这事儿是她女儿办成的，夜里就在宋湘面前絮絮叨叨的又把陆瞻给赞了一通：“没想到这个小皇孙居然办事还挺靠谱！不错不错，有出息有出息！言而有信的人都是办大事的！”
　　宋湘听了就当耳边风，不过倒也没有反驳。陆瞻除了对她不太好，做人是没有问题的。
　　接下来几日，游氏连干活都主动很多了。
　　宋濂后知后觉地知道了家里要开药所，听说郑容去坐镇，把他吃惊得连麻糖都从嘴里掉了下来：“你让母亲去坐镇药所，就不怕她回头动不动又制出什么新药来让咱们帮她尝吗？”
　　宋湘瞥他：“药能乱吃吗？”
　　“药是不能乱吃，可万一她心血来潮制个药酒给你喝呢？”
　　宋湘手顿了下：“你说的倒也是。不过还好我请的坐堂大夫很靠谱。”
　　是夜又写信给李诉，说起他们进城的日期，然后拜托陈五叔翌日进城的时候捎给李诉。
　　但宋濂对于他暂时不能回城住仍然是遗憾的，他想念京城大街小巷的小吃，担心它们等不到他光顾该有多寂寞。
　　这日晌午，一大家子人正准备开饭，门外忽然又来了人。竟是里正娘子带着两名婆子到来了：“这二位来自京城，主家姓胡，来打听宋夫人家中，说是之前跟湘姑娘有些渊源，我正好得闲，就引着过来了。”
　　宋湘原还一头雾水，听到姓胡，立刻往婆子们看去，只见这两位满面笑容，颇为眼熟，果然是胡夫人身边的嬷嬷！
　　当下道：“原来是二位！莫非是胡夫人有吩咐么？”
　　左眼有痣的婆子就笑着行了个礼，道：“奴婢人称春娘，是奉我们太太之命来拜见宋夫人的。烦请姑娘引见。”
　　宋湘不知这“拜见”因何而来，但也没有在院子里招待客人的道理，于是把人请进了厅堂。
　　宋濂早已经去请了郑容出来，正与她摆碗筷的游氏他们听说来客，也都出来了。
　　春娘看到郑容虽然装扮朴素，但是容貌绝佳，体态灵活，根本不像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且她眉眼开阔，目光清澈，也不像是一般守寡的孀妇，连忙行礼。
　　还没开口，就听郑容爽朗地问起了宋湘：“这是哪方来的贵客？”
　　宋湘说道：“是都察院胡大人内宅的人，奉胡夫人之命来的。”
　　这句都察院胡大人可把游氏给炸懵了！她再没有见识，那也是在京城呆过的，宋珉这次会重新启用并且捞上个肥差，是有劳都察院这位胡大人督办的，她也是听得明明白白的，眼下听到是胡家来人，就不由咕哝：“莫不是来找我们老爷的吧？”
　　宋澄显然怪她丢人，脸红红地瞥了她一眼：“胡夫人派来的人，来找咱们做甚？”
　　游氏脸上讪讪，这才闭了嘴。
　　春娘二人挨着椅子边坐了，并把带来的几只礼盒奉上，说道：“我们老爷夫人都十分欣赏宋姑娘的人品，还说等宋夫人与姑娘进城时，再相邀吃茶。”
　　说实话，郑容和宋湘对这番突来的热情都挺纳闷的，等宋湘下去张罗茶水，郑容就试探道：“是不是我们有什么地方可以为贵府效劳？”
　　“夫人哪里话，我们老爷钦佩宋大人的才学人品，夫人也甚为喜欢湘姑娘，期望着多亲近罢了。”
　　说完春娘又意味深长地望了眼门外：“湘姑娘容貌性情如此出色，想必早已经议婚了吧？”
　　“嗨，过奖过奖！待字闺中，尚未许婚。”郑容还以为什么事呢，张嘴就答了。
　　答完之后看到婆子们那别有深意的笑容，她才警觉起来：“还没有许婚的原因，主要是我就这么一个闺女，虽说父母之命，但也要她自己看中意才行。”
　　春娘想了下，就笑道：“那是自然。”
　　说完就跟同伴使了个眼色，二人起身告辞：“多谢夫人招待，奴婢们就不多打扰了。”
　　宋湘端茶出来，却见人已经走了，便问倒转回头的郑容：“来做什么的？”


第85章 也是一场缘分
　　郑容先探头看了看二房那边，再拉着她的手进了房。
　　“怪不得我一大早就听到喜鹊叫，原来是真有喜事！”说罢，她就把先前婆子问她的话给转述了，然后又道：“这胡夫人我倒是见过，就是没打过交道，也不知道他们家家风如何？他们想替哪个子弟来求亲？他们家公子是不是中用？”
　　宋湘愣了半天才回过神，胡夫人就两个儿子，长子已经成亲，大儿媳妇前世跟她还是手帕交呢，只剩下个被杜玉音缠了多年的胡俨没成亲了，那么胡夫人是相中了她给胡俨当媳妇儿？
　　她看向郑容：“您怎么回答的？”
　　郑容得意地道：“毕竟咱们家跟胡家门第悬殊这么大，我因为不知道他们家公子是不是个歪瓜咧枣，故意来坑咱们的，就留了一手，说你的婚事得让你自己也看中意！回头你自己找机会去看看吧！”
　　宋湘松了口气，把茶放下来，抱住她胳膊：“您果然是我亲娘！”
　　……
　　春娘二人回到胡府，直接进了正房。
　　杜玉音已经送出京多日，胡夫人这几日为着这事心情仍有些低落。
　　听完回话后她精神才有了点起色：“没有议婚，那太好了。看来是有缘份！”说完她又道：“就是他们家竟是先要姑娘看中意么？”
　　春娘称是，又说道：“这也正常。人家姑娘想来也不是会贪图家世那种人，重要的还是看人品。宋夫人不认识咱们家二爷，自然是要持两分保留。
　　“咱们二爷品貌都出色，您还怕二爷入不了宋夫人与宋姑娘的眼不成？二爷总在外面行走，奴婢以为，找个机会，让他们俩相互接触一下也成。”
　　胡夫人想了想，点头道：“虽然说婚姻大事该衿持些，但若只是寻常接触接触，当个相熟的人，也不打紧。”
　　说到这里她道：“这几日宋姑娘可会进城？”
　　“听说宋家接手李家的那间药所定在五月初六开张，估摸着，五月初定会进城。”
　　……
　　胡夫人会有议婚的意愿属实意外，对于本身也在准备议婚之中的宋湘来说，被这样的人家看上是种“殊荣”，但是因为门第悬殊的覆辙在前，且前不久连付夫人那样的人都能踩自己几下，宋湘对于这种荣耀其实并不那么在意。
　　接下来这些日子她一心忙活药所里的事。李诉忙完家事，也全力往药所这边来帮忙了。
　　虽说是初六开张，但初二这日所有门窗全都新漆完毕，药材也全部到柜。
　　李大夫收下的两个徒弟，一个叫刘喜，一个叫黄金，都只有十二三岁。此外还请了个伙计，叫阿顺的，从前也在药所里打过下手，药材都熟，如今学着抓药。
　　宋湘跟书塾里先生请了几日假，带宋濂一起到了京城，几个人都恭恭敬敬过来称“少东家”。做事也很勤快，看到驴车上还有行李，立刻就抢着上前搬运了。
　　付瑛时常打这里过，由此也知道这铺子还是让宋湘给拿了下来，也来道了声恭喜。
　　宋湘也问起他与吴肃的后续，付瑛道：“我已经见过周毅，至今没见他告吴肃，想来也不会再告了。吴家那边我暂且还没去，过些日子再说吧。”
　　宋湘也没有再说什么，这是他的事情，他自己决定。
　　付瑛又抚着宋濂的头：“功课怎么样了？”
　　宋濂答了声“还不错”，又道：“在通政司任职的陈大人是父亲的同科，我姐姐在请他指点我。”
　　付瑛脸上略有意外，但也还是笑了一笑：“也好。”
　　他还以为陆瞻会自告奋勇，毕竟以他这位被皇帝指派朝中大学士们栽培过的皇孙的学识，给个八岁孩子看看功课还是绰绰有余的，再不济帮他找个人也是不费吹灰之力，不想她还是找了陈亭。
　　隔日正好接了徽州那边官员贪墨的核算政务，要去大理寺递卷宗，他就绕到陆瞻公事房求见。
　　正准备下衙上萧家去的陆瞻听到他来，便又让人沏茶招待。
　　付瑛进来先行了个礼，然后掏出来一只两寸长的小盒子，说道：“上次有劳世子请胡大人行了方便，许我进狱见周毅，一直没有机会向世子致声谢，这是我自己刻的一枚章子，世子若不弃，便请收下做个玩物。”
　　陆瞻颇为讶异，打开盒子一看，只见是块寿山石刻就的一枚私章，上书的正是陆瞻的名讳，字迹流畅，布局精美，功底立现。
　　他抬头：“你如何知道是我？”
　　付瑛扬唇：“本来也很难猜，但我后来想到，那日我与宋姑娘在面馆里说的话，世子想必是听到了的。而胡大人那边，也并非轻易有人能够有这份体面。那么这个人除了世子，应该也不会有别人。”
　　陆瞻握着这印章看了看，点点头：“举手之劳而已。不过这印章我很喜欢，多谢了。”
　　付瑛灿笑，也深深颌了颌首。
　　原先他以为这位皇孙行事轻狂，不堪大用，如今看来他不但不轻狂，而且胸怀颇广，竟是他错了。
　　陆瞻也没有想到早前被他评价过“不怎么样”的这位年轻进士，也是如此机敏过人，而并非徒有虚名。
　　再想到他们俩都曾败在宋湘为人之下，如今反倒因为宋湘而惺惺相惜坐在了一处，不能不说也是一场缘分。
　　就朗声道：“我记得你与小候爷是好友，我正好要去萧家，你若是无事，不如一起？听说他今日备了好茶，不容错过。”
　　付瑛听闻，也爽快颌首：“荣幸之至。”
　　……
　　萧臻山让人收拾了敞轩，又亲自下湖摘了几枝莲花，插在瓷瓶里摆在桌上。
　　路过的长公主看到了，走进来坐下：“这么煞有介事，是何故？”
　　萧臻山先唤了声“祖母”，然后道：“阿瞻会来做客，孙儿投其所好，弄点花插插。”
　　长公主道：“他近来怎么样？”
　　萧臻山提袍在旁边坐下来，坐稳当了才说道：“孙儿觉得，打从他这次伤好出来，竟变了许多。变得稳重了，不急躁了，看事情也有眼界了。”
　　“哦？”长公主望着他，“就这么几面工夫，你就对他有这么大的改观？”


第86章 还没有参透的秘密
　　“本来还只是觉得有些改变，直到那次我生日请他吃饭，说起我与俞淮安的冲突，他竟劝我安份些。
　　“还有上次跟他提到沈家小姐的事的时候，他末了跟我说，我也不容易，让我有什么事要帮忙可以找他，这让我觉得，这小子怕是真长大了。”萧臻山撑着扶手，目光里带着感慨。
　　长公主微微凝眉：“他从小就有犟劲，只相信他自己看到的，如今他却能看到你的不容易，那倒确实也不容易。虽然咱们家的情况也不是什么秘密。”
　　萧臻山望向她：“这么说来，阿瞻是可以帮我们的。”
　　长公主伸手抚了抚那莲花：“只要晋王妃在，他的位子按理不会有什么问题。昀哥儿就算是跟沈家联姻成功，王妃身后也还有一个杨家。顶多就是两厢抵消一个世家的势力。但王妃自己这些年也有经营，周侧妃想掰倒他，还是很难的。”
　　“晋王府内宅一向和睦，虽偶有摩擦，也没有闹出什么风波来。从小曜二哥与昀三哥对阿瞻也极好。”
　　长公主弯唇：“若是真有那么和睦，昀哥儿就不会在这当口去沈家大出风头了。傻小子，人是会变的。”
　　萧臻山默然。
　　“禀小侯爷，晋王世子到了，同行的还有付公子！”
　　小厮这时候隔帘禀道。
　　萧臻山看了眼长公主，长公主起身道：“朝局瞬息万变，不到临了一刻，谁都不能定论。不过，瞻哥儿长进了总是好事。——你们好好玩，我歇着去。”
　　萧臻山送她到门下，旋即迎到前门来。
　　陆瞻在萧家也算是轻车熟路，萧臻山还没有到垂花门他与付瑛就进来了。
　　“禀小侯爷，于公子也到了！”
　　陆瞻止步，正要问是哪位“于”公子，回头就见着吏部尚书的长孙于滇就走了进来。
　　于滇看到陆瞻就笑：“世子新上任，请小侯爷吃饭也不叫上我！我爷爷可是功臣！”
　　几个人相互都熟，陆瞻就也笑了：“请吃饭没问题，这‘功臣’又是怎么个说法？”
　　于滇讶道：“世子难道不知道，大理寺新添的这个观政的缺儿，是王爷请我爷爷向皇上增添的？”
　　陆瞻笑容凝住，这个他还真不知道，因为听皇帝说到王妃跟他提过，便以为是王妃的言语所致，原来晋王也曾去替他操心过？
　　于滇再道：“前些日子王爷来我们家找爷爷喝茶，说到了这事儿，还说请爷爷快快跟皇上进言来着，就怕世子再像前番似的把自己给弄伤了。这不没两天皇上就下旨给吏部和大理寺了么！”
　　萧臻山听到这里满脸明朗：“原来如此！这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众人领会其意，也纷纷笑着跟陆瞻拱手。
　　众所周知陆瞻的情况比较复杂，如今虽说众星捧月，但是毕竟每多得一份关爱，对他来说都是对未来多一分保驾护航的保障，晋王能这么费心为陆瞻打点，足见对这个儿子的关心重视。
　　往小了说，对他们小圈子来讲是好事，往大了说，晋王府局势稳定，对朝廷也是好事。
　　陆瞻从萧家回来后，就到栖梧宫找到了晋王妃，就把于滇说的这事儿给讲了。
　　满心以为晋王妃会同感到欣慰，不料她面色却微微变了变：“此事当真？”
　　陆瞻望着她：“自然不会有假。以往有资格观政的通常都是皇子，而且，上大理寺这种地方观政的机会，也不常见，固然母亲的话起了作用，但皇上却这么快就派了我差事，确实让人意外。”
　　说到这会儿他也凝眸：“是有哪里不对么？”
　　晋王妃略默：“没什么。只是意外他去找了于尚书，我竟然不知道。”
　　陆瞻渐渐敛色：“父亲往常去哪儿，莫非每次都会跟母妃说？”
　　晋王身为男人，在外应酬的事不告诉王妃按理说也没有什么问题。
　　晋王妃望向他，这瞬间神色又已恢复如常：“我只是意外罢了。他能操心你，当然是好事。”
　　陆瞻望着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出了栖梧宫，他却立在宫墙下的甬道上凝起了眉。
　　在他印象中，晋王与晋王妃之间一向是和谐的，尽管晋王妃对婚姻的观点是要寻到自己喜欢的人才成亲，与晋王拥有“很多个喜欢的人”的行为有点不合，但这么多年里他们从无口角，从无纷争也是不争的事实。
　　晋王妃先前那下意识的一变脸色，就让他蓦然觉得也许父母之间并没有他认为的那么和谐。
　　难道，这座王府里，果然还有他没有参透的秘密么？
　　……
　　晋王妃等陆瞻走了，与帘栊下的英娘对视了一眼，站起来：“他近来都去见了些什么人？”
　　英娘屈膝：“目前只知道都是礼部吏部大理寺的几家。前阵子也确实驾临过于府，但他拜托于尚书向皇上进言却确实没曾想到。”
　　说到这里她抬头：“按理说如果王爷是在操心世子，那应该会与王妃通气才是。”
　　晋王妃眉头锁紧：“我就是想不通。年后到如今，他似乎一直都在忙，我连见他面都少了。”
　　说完她默了一默，又道：“前番瞻儿说的何家失盗那件事，有内幕了么？”
　　“有了。”英娘道：“何家失盗凶手尚未查到，居然只在书房里发现到一根头发丝，据说根据各种线索猜测是个女子，但后来居然连这根发丝也丢了。除此之外其实并没有丢失什么。除了书房有动过，别处没有发现，应该是没去过别的地方。”
　　“既然没去过别处，只进了书房，那就不会是为盗物而来了。不过既然是个女子，那么想必跟宫里无关。”晋王妃思索。
　　英娘道：“皇上那边好像一直没有对此有什么反应。可世子眼看就要成年了，咱们……”
　　英娘看了眼眉眼间渐见晦黯的她，叹气道：“咱们需要做点什么吗？”
　　晋王妃定望着花瓶里的牡丹，摇头道：“不能擅动。只能徐徐图之。
　　“——你先备份礼去拜访下卢夫人，请她帮忙跟卢大人说，让世子在衙门只要不出差错就好了，不要露锋芒，不要出成绩。
　　“只要皇上对他的态度没有变，那就说明我们还有希望。”


第87章 这会是我姐夫吗？
　　宋家一家是在城里过的端午节，这日宋湘亲手包了一大提篮的肉粽，拿到铺子里分给李大夫和几个小徒弟，又分出来一些让李大夫带回去给娘子尝尝。
　　翌日铺子就正式开张了，虽然是个好事，但药所不同别处，也不好知会亲朋戚友的，郑容买了几挂炮仗，支在门前放了算数。
　　左邻右舍的铺子掌柜伙计倒是都也有来串门走动帮衬人气，宋湘泡了茶，往来的都混了个脸熟。
　　胡家这边，胡夫人已经掐着日子了。
　　早上她在院子里看到胡俨，就说道：“上次帮你破了龙云寺那事儿的宋姑娘，你可记得？”
　　胡俨想了下，道：“记得。宋姑娘如何？”
　　杜玉音被送回湖州这样大的事情，家里人自然都会问的，胡俨知道龙云寺那事竟然是杜玉音干的，当然也很气愤，对这位宋姑娘也顺势了解了一二。
　　“他们家在南城开了间药所，今日开张，你不是好久没请平安脉了么？去请个平安脉，然后再买两枝人参，称些当归什么的回来。对了，须记得跟宋姑娘打声招呼，请她有空到家里来吃茶。”
　　胡俨不疑有它，痛快道：“那我这就去！”
　　胡夫人唤住他，打量他两眼后：“去换身衣裳！”
　　……
　　药所里热闹了会儿，到了辰时后就渐渐正常了。有许多是冲着李家的名头来的，但是因为听说宋湘是李家的恩人，也都直肠子地跟着高看起她来。
　　当然李诉并没有明说宋湘就是帮他们报仇的人，毕竟人传人，舆论大了对俞周两家也是压力，搞不好把他们给逼出什么来。
　　胡俨找到药所，进了店堂，只见四处一派新净，坐堂大夫在左侧设了处诊台，旁边小台后坐着徒弟，柜台后也有两名小哥在抓药，掌柜的是个年轻的妇人，穿着深色衣裙，猜想就是宋夫人了。
　　他走过去一施礼，道了声“敢问可是宋夫人”。
　　郑容讶然抬头，只见是个十六七岁少年，白白净净，眉眼漂亮极了，还很有礼貌，就是不认识，就说道：“公子是？”
　　“我是胡俨，家父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听说贵铺今日开张，我奉家母之命前来请个平安脉。”
　　郑容听到这名头，立刻拉长音噢了一声，放下算盘走出柜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然后亲自引着他到了李诉诊台前：“李大夫，快替这位胡公子看个脉。”
　　胡俨称谢坐下来，伸了手出去。
　　郑容从旁站了会儿，怎么看都觉得很满意，揣着跳跃不止的心就去了后院。
　　“闺女！你猜谁来了？”
　　宋湘在院子里晒药材，头也没抬地道：“谁呀？”
　　“胡公子！”
　　宋濂也蹲在旁边帮忙来着，听到这儿就道：“哪个胡公子？”
　　“是看中了你姐姐想娶她当儿媳妇的胡夫人的儿子！他说是奉胡夫人的命令前来请平安脉的，我看八成是打发过来让你相看的，毕竟上回我说过得你看中意才行呢！”
　　郑容抑制不住激动，指着外面：“他就在店堂，长的可真标致！你快去看看！”
　　宋湘听说是胡俨，停下手来，她还以为胡夫人听到郑容那么回话后便会收了心思，毕竟胡夫人是那么重规矩重体面的一个人，派人来打听应该就了不得了，怎么会真把宝贝儿子送过来给她看呢？难不成她还动了真格的？
　　“我去看看！”
　　宋濂放下一把当归，一溜烟出去了。
　　梨花也屁颠屁颠跟了出去。
　　怕这皮猴造次，宋湘连忙也把手擦了，走了出去。
　　胡俨刚好诊完脉，听李诉说脉象极好，便又回到柜台来买药。
　　刚想打听宋湘，只见后门帘子一掀，里面跑出个小男孩来，紧接着是只毛发润泽，体形优美健硕的狗子，再接着出来的是个十五六的姑娘，长发乌亮，容貌绝美。
　　看她一双目光清亮如星，猜想就是聪明的宋湘，便就施了一礼道：“宋姑娘。”
　　宋湘虽然跟胡俨不算熟，但当然是认得他的，也回了一礼：“胡公子。”然后问道：“诊完脉了吗？”
　　“诊完了，我还需要抓点滋补之药。”说着，他把胡夫人交代要买的都说了给她听。
　　宋湘交代伙计小徒弟们拣药，一面道：“请过来先吃杯茶吧。”
　　不管怎么说，胡夫人能有这份心记得她铺子开张之日前来帮衬，胡俨也值得她用心招待。
　　引着他到了店堂角落里摆着的桌椅旁，这边阿顺已经沏了茶来。
　　胡俨打量这店堂，说道：“我记得母亲说过令尊曾是位官员，不知姑娘何以会通医理？”
　　宋湘笑道：“我不通医理，只是家母略懂一二，因缘际会拿下了这药所，就开上了。”
　　胡俨见到她这么大方稳重，便打开了话匣子，又好奇问道：“听说姑娘住在南郊？”
　　“正是，这几年帮着家里种种地。”
　　“你还会种地？”胡俨更是意外了。
　　“在乡下，种菜种地都是必备的。不过种地多是男人，我们家没有成年男子，所以田都赁给了佃户，留下些菜地自给自足罢了。”
　　胡俨闻言点头。“说起来，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人种地呢。”
　　宋湘好奇：“胡公子莫非没去过自己庄子？”
　　“去过，但很少。家母说，读书为第一要务。”
　　宋湘了然。胡夫人和胡潇都是好强上进的人，对子女的要求自然也如是。胡俨的大哥胡佳，就才学很好。胡俨后来也不错，记得她离京的时候他也当差了的。
　　没有祖荫可靠的人想上进多少要吃些苦，就别提什么玩乐了，这是自然。
　　正好这边伙计说药拣好了，宋湘便起了身。
　　等她把药材拿来，胡俨让小厮付了账，便把胡夫人的话带到：“家母找托我给姑娘带话，请姑娘有空上家里吃茶。”
　　宋湘应下来，送了他到门口。
　　带着梨花从旁围观了整个“相亲”过程的宋濂跟上来说道：“这个人会是我姐夫吗？”
　　宋湘轻拍了下他后脑勺，进去了。
　　梨花瞅了眼他，也进去了。


第88章 他看中了什么？
　　郑容从李诉那里打听完过来，早也已经伸长脖子在张望了，等到宋湘回来，立刻就拉着她进了后院。
　　“怎么样？”
　　宋湘笑笑：“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行！”
　　宋湘笑着坐下来，继续拣药：“人家跟我不是一对儿。”
　　胡俨前世的妻子也是胡夫人给他挑的，是谢家的小姐，在杜玉音被自己挑破后，夫妻俩后来挺好的。
　　宋湘并不认为她顺应大势跟胡俨在一起就对不起谁，毕竟重生也是老天爷的安排，她也没有主动破坏，不算毁谁姻缘。
　　不然要是前世有妻子的人她都不能嫁，那她岂不是只能当姑子了？
　　但终究因为两家太熟，既知道他有个合心意的妻子，自己就不想去凑这个热闹了。
　　郑容觉得有点可惜，但她坚信她女儿是正确的，并且婚姻是看缘份的，于是又爽快地决定顺其自然。
　　胡俨掉转马头回府，这里却早就有人先回胡府回胡夫人的话了。
　　胡夫人听来人说完宋家母女见到胡俨后的反应也是点头。吃了盏茶，看着胡俨拿着药回来，等他把话说完了，就笑微微望着他：“宋姑娘怎么样？”
　　“她在店堂里帮忙。看起来光顾的人还不少。”
　　胡夫人道：“我是问你觉得她怎么样？”
　　胡俨回忆了一下：“挺好的！干活真是麻利，一看她就是会持家理事的人。”
　　胡夫人点头：“那人家姑娘对你感觉如何？”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儿子也客客气气，没有失礼。”说到这儿他倒是自己又道：“没想到她还会种田，儿子还没有见识过乡人如何种田呢。母亲，您说我要是提出想随宋姑娘去乡里看看，会不会显得太冒昧？”
　　胡夫人看了眼春娘，说道：“是有点冒昧。”
　　胡俨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但很快就喝起茶来，没事人一样了。
　　胡夫人想了下，又说道：“不过，你也可以试着问问宋夫人，看看这么做合不合适，倘若对方觉得不方便，就算了。如果方便，我倒是不反对你去走走。毕竟，熟知农桑对你来日从政也有好处。”
　　胡俨高兴起来：“儿子也是这么想的，国子监的先生从前就总说我学识够了，但是不谙民生经济，这对来日科考必然不利。——宋姑娘挺大方的，跟她说话也很自在，回头我就上他们药所去！”
　　说完他就欢欢喜喜地出去了！
　　胡夫人想说的话咽在喉咙里，屏息半日才扭头望着春娘：“他这到底是看中了宋姑娘，还是看中了宋姑娘家里有田？……”
　　……
　　今年风调雨顺，除了蜀地闹了片小范围的蝗灾，四方平静，八方太平。各衙门清闲，便收紧了吏治，这两个月已经连续查出了好几桩官员贪墨的事。陆瞻每一场审讯都不肯错过，势必抓紧时间让自己亲近政务。
　　这段时间便也写过些文章，在衙门里也得到了许多赞赏。
　　这日下晌看着手上口供有些疑虑，就让衙役去卢祟方处取案卷，衙役却回来说卢大人先压着了。
　　陆瞻猜想是卢崇方拿官架子，就亲自到了大理寺卿公事房说了来意。
　　卢崇方笑眯眯：“世子想上进的心情在下理解，只是刚刚上手也不宜冒进，我听说连日来旁人都下衙了世子还留在衙门，这样不好，容易伤身。”
　　陆瞻笑起来：“是不是下官学术不精，给大人添了麻烦？”
　　“怎么会？”卢崇方连忙正色：“世子的认真细心在下打心底里钦佩，只是世子终究身份不同，还是不要太费心神为好。”
　　皇帝让陆瞻来观政，分明就是让他上进学习，到了卢崇方这里，却成了不能因为公事劳了身子！
　　陆瞻端坐了一阵，拿着扇子出来了。
　　回到公案后，他想了想，把杨鑫传进来：“顺天府东路厅同知郑传义收受通州富户蒋兴贿银，矫改其兄蒋旺遗嘱要夺家产的案子，你亲去通州打听一轮来，告诉我。”
　　杨鑫得令，去了。
　　卢崇方不让陆瞻太过“操劳”，但陆瞻却必须争取皇帝的信任与信赖。既然案卷不给他，那他就自己去查好了。
　　但杨鑫回来之前暂且无事，也只好先回府。
　　刚到延昭宫，就见栖梧宫的侍女素蕊来了：“世子，王妃明日去拂云寺上香，请世子到时同去。”
　　陆瞻想想，左右去了衙门卢崇方还是得拦着他，便应下来。
　　进香得赶早，天微亮陆瞻起床梳洗，到了端门内等待。
　　母子俩仪仗都已经准备好了，约摸片刻，晋王妃也出来了，身边只带了英娘并两名侍女与太监。
　　上辇前她看了眼陆瞻上下，伸手帮他拂了拂衣襟，然后才上去。
　　拂云寺是个尼庵，最先是前朝用来安置宫中妃子的，后来改朝换代，有官眷在此出家，就渐渐变成了寻常尼庵。
　　晋王妃信佛，常在此处修习小住，还给小时候的陆瞻在拂云寺划了个寄名符，论起来陆瞻还得唤庙里观音菩萨一声干娘。
　　进寺拜佛之后，主持把他们引到了禅房，等上茶的当口，陆瞻看到摆开了一溜的蒲团，说道：“莫非还有客来？”
　　晋王妃道：“上回在沈家赴宴，跟沈夫人约好来拂云寺散心，她会带着妯娌过来。”
　　正说着，太监进来道：“禀王妃，沈夫人已先到了，方才在东边佛堂里颂经，现已过来了。”
　　晋王妃点头，与陆瞻道：“你到东边佛堂去给我挑几卷佛经。”
　　陆瞻心道沈家人的名号近来倒是常听入耳，口里称是，出了门。
　　门下遇见位雍容的贵妇，认得正是沈宜钧的夫人，等她见了礼，便也还了礼。
　　杨鑫在门下等待，见他出来便掏了卷卷宗给他，说道：“通州那边确是蒋旺的妻子告到顺天府的，这妇人只有个五岁幼子，拥有良田千亩，铺面五间。
　　“当中有一间酒楼，两间金银铺子，盈利很是丰厚，并有银钱数万两，家财的来处一部分是祖业，但大部分都是蒋旺在世时挣下的。
　　“蒋旺先前的妻子只生下个女儿，已经嫁了。女儿嫁了之后才娶的这个填房，四十岁上生下独子。
　　“蒋兴是他唯一的弟弟，也是做买卖的，家产却远不及其兄。但早年蒋旺丧妻之后在外跑买卖，曾把女儿放在蒋兴家寄养。
　　“如今蒋兴就是以昔年替蒋旺养过女儿为名咬定遗嘱就是写的把八成家产传给自己。”


第89章 那点湮灭成灰的念想
　　“蒋旺家财万贯，有妻有子，怎么看都不可能会把家财传给弟弟，蒋兴也是做买卖出身的，倘若这遗嘱真是假的，那蒋兴难道就不怕干了这事别人迟早查到他头上？”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属下又去蒋家看了看那蒋旺的妻子，发现那妇人竟然是个极勾人的小娘们儿。”
　　陆瞻看了眼他，把卷宗给了小太监景旺，然后边走边道：“看人不能看表象，先去查查这蒋兴和蒋旺的妻子最近三个月接触的人群。”
　　宋湘带给他的最大教训之一，就是凡事都不能先入为主。
　　杨鑫称着是，下去了。
　　“王妃多半还要去妙心法师处吃茶，重华你回头……”
　　陆瞻边与重华说话边进了东佛堂，一进门便看到蒲团一个纤秀背影，话头便戛然而止。
　　他四周张望了两眼，也不见尼姑们在。便轻咳了一声。那身影微顿，然后侧转了身子，看到陆瞻之后，她目光微讶，然后也立刻放下笔站起来屈膝行礼。
　　陆瞻望着她，略微皱了皱眉。
　　眼前这姑娘不是晋王妃一再提及过的沈钰又会是谁？早就该猜到晋王妃既然约的是沈夫人，那么沈钰定然也会来了。而让他来见沈钰很显然就是王妃让他来佛堂的目的。
　　他收整神色，颌首道：“沈姑娘。”
　　沈钰微红脸抬头：“世子。”
　　重华看了眼他俩，立刻退下去了。
　　陆瞻看不到人在，只好道：“我奉家母之命过来选几卷佛经，既然你在忙，那我回头再来好了。”
　　“世子且慢。”沈钰抱着几卷佛经站起来：“先前已经有女师父让我挑了几卷在此，说是王妃回头要用的，不知这几卷经挑得可合适？”
　　陆瞻看了眼她，把佛经接过来，倒确实都是晋王妃素日常抄的几卷经。
　　“有劳了。”他颌颌首，递了给景旺。然后转身出去。
　　门口却有英娘站在那儿，向他屈膝：“王妃现正陪沈夫人叙话中，请世子先陪沈姑娘在此先坐坐。”
　　陆瞻停在门槛下，回头看了眼室内，走到一旁皱眉道：“英姑姑，我要是没记错，早前我已经跟母妃说过暂时不急着成亲，母妃向来是个一言九鼎的人，也明明答应过我，不知道为何偏又要让我来上这么一出？”
　　英娘微笑：“世子竟然看出来了。”
　　陆瞻凝眉别开目光。
　　英娘道：“王妃并未让世子立刻成亲，只是让世子先与沈姑娘见个面。前番靖安王在沈家的事世子想必也听说了，无论如何，让靖安王拔了头筹，终归于我们不利。
　　“世子也已经到了适婚之龄，且如今也已经在观政，何不就接触看看呢？这于世子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损失倒是不会有，只是陆瞻并不愿意。
　　英娘望着他：“早些成婚生子，对晋王府也有利。世子从前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如今为何执意抗婚？”
　　陆瞻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可能是因为这种被默默安排的不悦。又或者是觉得他还欠宋湘良多的原因在。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与宋湘在一起七年，转头就在此为下段婚姻筹谋计划，让他心里烦闷。
　　英娘又道：“不过是说几句话，呆一会儿，不接触看看，怎么知道合不合适？你总是要成亲的呀。”
　　陆瞻仍是没打算妥协。
　　“世子去吧，沈姑娘已经等着了，不要失了风度。先去见见，实在不济，姑姑回头在王妃面前也有话说。”
　　英娘轻拍了拍他手臂，然后便退了出去，只留下栖梧宫两名太监站在院门口。
　　重华瞧见陆瞻仍立在廊下，就走过去唤他：“世子？”
　　陆瞻瞪了眼他，走回门口。
　　门下他抬头看了眼，只见沈钰还站在那里。
　　便跨了进门，在稍远的蒲团上坐了下来。说完信手拿起一本佛经低头翻着。
　　“沈姑娘请自便。我在这儿坐坐就成。”
　　沈钰依言落坐，提笔的瞬间看了他一眼，才又低头。
　　沈家这样的人家，养出来的姑娘仪态没得说，何况又是百里挑一的沈钰。
　　但陆瞻并非宫里选秀的嬷嬷，他是来相看，既是相看，看的当然是有没有能触动他的那个点。
　　但前世的宋湘够娴静了，在王府七年，仪态也养得够好了，这位沈姑娘，比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
　　他就没来由地想起第一次见宋湘时的情景。
　　那年他是回到宋家之后才醒来的，当时大夫和侍卫们都还没来，她母亲拿了伤药先给他做简单处理。
　　他在疼痛中醒来，她坐在床下给他擦脸，铁牛也在旁边数落着什么。
　　她穿着这一世他最初见到她时的那身衣裳，朴素简单，头上也没有什么装饰，但就越发突显出她精美夺目的五官来。
　　她生得美，他从来就没有否认过。
　　他也只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年而已，如何会不被近在咫尺的这样的容颜吸引？
　　陆瞻记得他当时有一点害羞，把她的手给拨开了。她也没有说什么，就那样出了门。
　　后来重华他们到了，他就再也没有见她到床前来过。除了偶尔几次端药进来。
　　再后来赐婚圣旨下来，他的这点念想就像被套上了枷锁，再也没有放出来过了，在那七年的困禁里，只怕也早已留在角落里烟灭成灰。
　　但她那日在客栈里低头捋袖子的样子，却跟她低头给他擦脸的样子别无二致。
　　陆瞻心底有一抹锐疼。他忽然想，倘若没有那道圣旨，而只是眼前这样的“相看”，后来的他和她会不会不一样？
　　“世子……”
　　被一直当成视线投射对象的沈钰低声开口。
　　陆瞻回神，眼前的宋湘换成了陌生的沈钰。
　　他放了佛经，扭头看着门外。
　　沈钰能让晋王妃看中眼，前世又会嫁入杨家，各方面自然是好的。
　　但她再好，她也只是作为一个交换利益的工具存在，她也是可怜的。
　　而他带了一世的记忆回来，他的心已经割了一半留在前世，这一世他怕是也配不上全心全意想嫁个良人从一而终的女子了。
　　既如此，又何必再浪费人家姑娘的心思？
　　他放下佛经，站起来：“姑娘自便，我到门外站站。”
　　说完他颌颌首，抬脚跨出了门。


第90章 想念的滋味
　　药所开张第三日，宋珉接到了吏部委任令，命他即日前往。
　　上任之前，宋珉罕见大方地送了两石谷子给郑容，让她放铺子里当伙食。
　　宋湘揶揄：“回头二婶可不会为这个跟二叔吵架摔锅吧？”
　　宋珉脸上挂不住，大手一挥，睨她说：“还废话，还不赶紧唤人给抬进去！”
　　说完大摇大摆走了。
　　宋湘抿嘴笑着，唤了伙计，然后低头打算盘。
　　胡俨刚好到门口，见状就进店内走到宋湘面前，问道：“宋姑娘，令叔是要去哪儿上任？”
　　宋湘听到这声音愣了下，看到是他，顿了下之后立刻走出柜台回应：“胡公子！”
　　行完礼她道：“家叔被任命去顺天府东路厅所在张家湾任经历，说起来也有劳了胡大人，才有这么快。”
　　宋湘知道陆瞻找过皇帝才能有这么顺利，但这事她可不能说，由于是都察院督办的，便不妨让胡潇担上这功劳。
　　“胡公子！”
　　事后知道来诊过脉的胡俨就是胡潇的儿子后，李诉也肃然起敬，这会儿也过来打起招呼。而那边厢角落里踩着梨花脚子当踏板做功课的宋濂也看了过来。
　　胡俨打过招呼，又跟宋湘道：“那真是要恭喜令叔了！”
　　宋湘笑着颌首，问他：“公子是路过还是？”
　　“我是特意过来的。”胡俨说完看了眼店堂，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令堂在么？”
　　这些年来找郑容的人也有不少，但像胡俨这么青春年少的着实没有。宋湘有点好奇：“家母去南市买菜了。胡公子找她何事？”
　　胡俨略有些赧然：“上次我因听你说你们在南郊种地，起了兴趣，想问问令堂，我方不方便跟你们回村里看看？因为先生觉得我农桑经济上还差点，我想到时候或许还可以向你们请教请教。”
　　宋湘略感无语，胡家虽然不比别的权贵世家富裕，但京郊田庄怎么着也有几个的，要了解农桑经济居然没想过去自家田地？她虽然会种田，却怎么着也不可能比得过佃户，竟然稀罕他们家那点地来。
　　猜想这是个幌子，就是暂不知道是来自胡俨自己还是胡夫人了。
　　但既然不打算在他与谢家小姐之间凑热闹，那她当然就要拒绝了。
　　“难得公子不嫌弃我们乡下地方，只是我暂且还不会回去……”
　　“少东家！师父说请您明日回村之前，把首乌和川穹再多备十斤！”
　　李诉的小徒弟黄金跑过来传话。
　　宋湘提气凝望着他，余下半句话自然也吐不出来了。
　　胡俨抿着双唇，眼巴巴看起宋湘来。
　　宋湘挥挥手让黄金退下，然后硬着头皮说道：“舍弟还要上学，我确实有考虑明日回村。”说着她顿了顿，又道：“公子既然是要了解农桑，倘若我明日成行，那我就替公子带个路吧。”
　　“当真？”胡俨欣然答应：“那就给姑娘添麻烦了！”
　　宋湘笑笑，然后又睨了眼黄金。
　　黄金搔头不解，不远处宋濂拿笔杆指一指他，摇头叹了口气。
　　……
　　院子里种了两株桃树，这会儿已经有毛茸茸的桃子冒出来。
　　陆瞻立在树下，背倚着树干，摘了颗嫩桃子，当弹子弹在墙壁上取乐。
　　墙上梆梆地响，沈钰间中会抬头往这边看一看，看到他颀长的身躯高过了树底，不时需要歪头就着枝桠间的空隙来投放视线。抬了几回头，她不觉就把笔停了，若有所思望起来。
　　面前一片桃子都快摘秃了，陆瞻插腰回身，接收到了她的注视，停了下来。
　　被撞见的后者脸上微赧，重新执笔，但久久也没有落下字去。
　　陆瞻心下已经引不起任何波澜。他移开目光，攀住一根枝桠眯眼看向朝阳。
　　上次在客栈里等她，也是个极好的天气。
　　从来没有尝试过想念的滋味，如今有议婚对象在前，他却觉出相隔千里般的惦念之情来。
　　但她也不稀罕他惦记吧？
　　他看着艳阳，有点想去找她。一旦有了见她的这个念头，心里又渐渐变得柔软，仿佛离家已久的人回到了故乡。但他又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理由和立场去找。他终是怕再像上次一样又冒犯她了。他总是做多错多。
　　“世子，”重华静窥半晌，见陆瞻当真没有再进去的意思，走过来悄声道：“门口还有人看着呢。”
　　陆瞻瞥了眼门口，又摘了几颗桃子，掷到墙上。
　　“世子，”重华清了下嗓子，说道：“您是因为宋姑娘么？”
　　陆瞻没吭声，一下下地抬手找乐子。
　　直到又薅秃了一片，他忽然离开树下，拨开门口太监步出了院门。
　　也不再回禅房了，而是直接带着人往寺门口走去。
　　上马直接往南城门，重华的马不及他，费老大劲地赶上他问：“世子要去哪儿？”
　　“南郊！”
　　重华忙道：“宋姑娘不在南郊！”
　　冲出了城门的陆瞻勒马，掉转马头望向跟上来的他：“她去哪儿了？”
　　“早前宋姑娘签下的那间药所已经开了，这几日姑娘都在铺子里忙着呢！”
　　陆瞻默了下：“什么时候开张的，你怎么没有不告诉我？”
　　听过了东郭先生的故事，重华还能说才怪了。他搔了下头：“世子近来这么忙，属下就没告诉。”
　　陆瞻瞪了眼他，接而又打马进城。
　　好在铺子也在南城，没花什么功夫重华就把他引到了地方。
　　陆瞻停在铺子对面，看了看外面，只见是个一层院子，收拾得十分新净。招牌上写着“济安堂”三个字，大开的门口时有人客出入，而店堂里的大夫，却是他在刑部见过的李诉，走动的伙计们有条不紊，自如极了。
　　马路并没有太宽，陆瞻依稀能看到她站在店堂在跟人说话。
　　真是奇怪了，她这个人，好像站在哪里都很合适，在晋王府的时候有世子妃的端庄，在鹤山村的时候有乡野女子的麻利，站在刑部公堂上，有路见不平的刚勇，这会儿经营起这药所，又有持家理财的主家娘子的沉稳。
　　“世子，”重华问他，“咱们进去吗？”
　　陆瞻想进去，但又不能去。
　　他跟重华道：“你进去诊个脉，然后看随便买点什么。回去找魏春交账。”
　　重华看了眼他，下马走过去了。


第91章 他就是个纸老虎
　　店堂里胡俨正要道别，忽听身后传来声音：“胡公子？”
　　他回头，认得是重华，便也讶然：“你怎么在这儿？莫非世子在附近？”
　　重华尴尬看了眼宋湘，笑道：“世子今儿去拂云寺了，小的奉世子之命出来买点药，看到这里有新开的药所，就进来看看。”
　　说着他道：“没想到这么巧，会遇上胡公子您。公子您这是——”
　　胡俨得到了宋湘的允准，又碰上熟人，已经十分高兴，当下就噢了一声，热心地解释起来：“我是来找宋姑娘的，我打算明儿随宋姑娘去他们村子里看看，学学农桑！倒是好久没见你们世子了，改天我上王府拜访他。”
　　“我们世子近来忙于公务，也没怎么出来，回去小的就跟我们世子说。”重华回答完，又在他与宋湘之间来回打量：“这么说胡公子看来跟宋姑娘是熟人？”
　　“是啊。”胡俨说完看了眼宋湘，又觉得唐突，说道：“其实也不算很熟。说起来都是缘份！”
　　宋湘先是求助到自己父亲头上，因此引来杜玉音的针对，如此让宋湘顺势又帮了胡家一个忙，这才有了母亲打发他来照顾宋家药所生意的事，而后就是他也因此认识了能干的宋湘，在胡俨看来，这可不就是缘份？！
　　重华却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他明明记得给李家告状之前宋湘跟胡家还不熟的，这么短时间，她连胡潇的儿子都接触上了，而且她居然还要带胡俨去庄子！
　　就想到肯定有猫腻！这会儿再听他说“缘份”，那这事儿还能简单？
　　就不说话了，从旁瞅着他们唠。
　　胡俨寒暄几句，就与宋湘约定了翌日出城的时间，然后与重华打了声招呼，大大方方告别了。
　　宋湘目送他走了，转身问重华：“你哪儿不舒服？”
　　重华替他们世子感到哪儿都不舒服，噢了一声，道：“头疼脑热，许是着凉了。烦姑娘帮我抓点当归鹿茸什么的吧。”
　　宋湘挑眉：“你确定要鹿茸治着凉？”
　　“……没有的话，燕窝花胶什么的也可。”说完他补了一句：“给我们世子补补！”
　　估摸着他们世子接下来又得好些天吃不下饭了，可不得好好补补！
　　宋湘深深看了眼他，去柜台了。
　　重华扫了两圈，将目光锁定住角落里那个小脑袋。他走过去，绕过看到他就站了起来的狗子，然后指着桌上满堆的零嘴儿说道：“做功课还摆着这么多好吃的呢？”
　　宋濂大方地抓了把蜜饯给他：“我二叔要去张家湾上任，临走送来给我吃的。”
　　重华可不吃这玩意儿，放回去道：“你二叔去顺天府了？那恭喜啊！”
　　宋濂望着他：“侍卫大哥，这么巧，你也来诊脉？”
　　重华一听这话稀奇：“还有谁特地来诊过脉不成？”
　　“胡公子呀！咱们家开张那日他就来诊过了。还买了人参呢。花了好大一笔钱！”
　　重华愣了下：“开张就来了？他跟你们家这么熟？”
　　“这话说的，你不也跟我们很熟了么！”宋濂磕起了瓜子。
　　“我跟你们熟那是正常，你陆大哥不是跟令尊是旧识么！但胡公子不是，你们认识还不久，他也跟你们回去，你们就不怕引狼入室？”
　　“那怎么会！”宋濂道，“你当我姐是吃素的呢？而且我姐说了，他是胡御史家的公子，人品好着呢！”
　　重华倒吸气：“你姐姐还这么评价过他？”
　　宋湘上回评价他们世子，说的可不怎么好听！胡俨就是个没啥城府的公子哥儿，这不跟他们是一样么！难道他们世子就差在长着那张脸上？
　　“不光我姐姐这么评价他，我母亲也觉得他很好。说人家有礼貌，长得好，家里长辈也通情达理。反正就是说不完的好话。”
　　重华听得都愣住了。虽然胡俨确实不错，但陆瞻才是他的主子啊！他吐槽陆瞻没关系，宋湘吐槽他吧，也勉强可以，但怎么能被身为外人的胡俨给比下去呢？
　　最重要的是，他记得胡俨还没成亲？宋家母女对一个未婚少年有着这样的评价，那事情肯定不简单呀！
　　重华直觉接触到了猛料，想了下，他道：“做完没？做完了跟我出去，我请你吃肉串！”
　　宋濂拒绝：“我姐说但凡人无事献殷勤，则非奸即盗。”
　　重华睨他：“你个小屁孩儿，你有什么可奸可盗的？请你吃个肉也这么多话！”
　　说完又还是放软了语气：“也不是让你白吃，你告诉我你姐姐还说过什么？胡公子来过几次了？有没有单独约你姐姐出去喝茶什么的？”
　　“这种事我怎么能说？”宋濂仿佛不可思议。
　　重华不相信了：“怎么就不能说？”
　　“会挨揍的呀！”
　　重华无语。
　　宋濂叹气：“你活这么大岁数居然连女人不能随便惹都不知道，难怪找不着媳妇儿！”
　　说完他抱着功课站起来，噔噔去后院了。
　　重华被噎得半日才回过气来，合着上回那两斤炒米糕是白请了？忽觉腿下被什么东西扫到，低头一看狗子正掉了个头，大尾巴扫在他腿上，给了他一个屁股蛋儿，也进去了。
　　“这位大哥，您要的生药都抓好了。”
　　伙计拎着药到了跟前。
　　重华瞅了眼，郁闷沉气：“还有人参吗？有的话全给我拿上！”
　　怎么着输人也不能输阵，他胡家买得起人参，难不成他晋王府还买不起不成？瞧把那小崽子给得瑟的！
　　……
　　宋濂在帘子后见着重华出了门，随即也出来来到了大门边，果然就看到重华径直去了对面。
　　而对面那个骑着枣红大马，穿着一身精绣蟒袍、正跟才从这里出去的胡俨说话的人，一眼他就认出来是谁了！
　　他低头琢磨了会儿，又噔噔进了后院：“姐，陆世子在外面。”
　　宋湘在煎药，嗯了声没抬头。
　　宋濂凑过去：“陆世子是不是怕你呀？”
　　宋湘没理他。
　　“他这个人看起来凶，其实就是只纸老虎，还保护过我，还请我吃过饭，也不计较我言语冲撞他，我骗了他他也没来找我算账，你可别欺负他。你可是说过小孩子要学会知恩图报哟……”
　　宋湘睨他：“功课做完了吗？拿来我看看！”
　　宋濂瞬间凝默，掉头走了。


第92章 胡公子血气方刚……
　　陆瞻没想到跟宋湘说话的会是胡俨，本来也没有发现是他，是胡俨出了店堂后看到了自己，然后过来打的招呼。
　　一番问询，总算也知道了她如今跟胡家已经有了交情，虽然不知道这交情具体怎么建起来的，但能结识胡家和胡夫人这样的人，对她也是有利的，起码旁人想再生事，也会有所忌惮。
　　他想着就跟胡俨道：“明日下晌到王府来吃茶，咱们好好叙叙。”
　　胡夫人到底不方便出门，明日他言语中透露跟宋湘也认识的意思，想必胡俨就能领会到要义了，到时候多往药所里走走，也能给她壮点声势。若是能再给她带点生意上门，那自然就更好了。就算她再不喜欢别人帮忙，给她带生意过去她总不至于拒绝吧？
　　重华就在这当口走了过来，听到这儿他两眼碌碌插了句嘴：“胡公子明日只怕没空。”
　　陆瞻睨了他一眼，又朝胡俨笑道：“你要做什么去？”
　　提到这个胡俨两眼晶亮：“宋姑娘明日回村，我方才跟她约好了，明日与她一同回去！”
　　陆瞻一脸的笑容就随风而散了，甚至可能还凝结出了一点霜：“你要跟她回家？”
　　“是啊，明儿晌午就去！”胡俨热心地进一步解释。
　　陆瞻抿上双唇，抬眼又看向对面。
　　重华瞧见了，又斗胆陪笑：“胡公子方才不说还要上王府拜访么？那不如……”
　　胡俨到底是聪明的，闻言就道：“说的是啊！既然明日下晌世子无事，那不如一道去南郊走走？”
　　重华给陆瞻使眼色。
　　陆瞻吸气：“那也好。我实在是很想念你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胡俨愉快地击掌，然后翻身上马：“明日我在城门下等世子！”
　　说完就拱手离去了。
　　陆瞻看着他走远，就问重华：“你怎么回事？我说话你都插起嘴来了？”
　　重华可憋不住了，立刻把在店堂里看到的，以及从宋濂那里打听到的全给倒出来了！
　　“事情就是这么回事儿，总之世子您明儿这趟一定得出城，一定得去！”
　　他虽然觉得陆瞻和宋湘没戏，也不看好他们这一对，但是陆瞻今日把婚事给推了，着急忙活跑来见宋湘，他就知道了，他们世子这病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既然陆瞻死心眼，那他怎么着也不能让胡俨把他们世子给比下去呀！
　　陆瞻虽然早就知道宋湘会再嫁，但她这么快就跟胡俨熟络了，也还是有点惊讶。
　　“你的意思是，胡俨在追求她？”
　　“属下倒没这么说……只是觉得宋姑娘的家里，既然胡公子能去，那世子当然也能去。”
　　他可不会随便说话惹了宋湘的忌讳，他总觉得那姑娘要整人的话下手一定不会手软的，惹不起！
　　陆瞻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可是这事儿明摆着不简单，铺子开张的时候胡俨就来诊平安脉，来抓生药帮衬生意，然后又提出去宋家，宋湘居然也答应了，而且宋家母女还都认可他的人品，这不是相中了胡俨还能是啥？
　　而宋湘那么谨慎，怎么会无端去评价一个官户子弟呢？而且母女俩都有评价……他忽然想到那日刑部公堂上胡潇对宋湘的赞赏，心下立刻咯噔了一声——难不成他们这是得到了胡潇的认可？
　　想到这儿他蓦地又看了重华一眼。
　　原先他觉得付瑛不合适宋湘，这下子换成胡俨，他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胡家家教严格，胡俨这人也人品端正，的确是个良配。既然他们母女都对他印象不错，他们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了吧？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沾着香灰和桃树叶的碎片，倒真有几分重华说的那意思，他回避议婚来看她，结果她却已经在积极议婚——
　　时局根本就已不是当初了。当初不管他走多远她都还在原处，如今却是他追着她跑，她却已经在给自己打算将来的路。
　　既然这样，他去了有什么意思？而且胡俨既然是在追求宋湘，那他请他一道去，会是真心的么？
　　宋湘是肯定不会欢迎他的了，要是胡俨也只是客气两下，那他真去了岂不得眼睁睁看着孩子他娘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更沤的是他还没有立场阻止……
　　……算了，他何必这么想不开，送上门去找虐呢？
　　静默了一阵，他就说道：“没得到主人家的邀请，我不方便去。就让他们俩好好相处吧。我就不去给他们添堵了。我不议婚是我自己的决定，也不是她要求我这么做的，没必要算到她头上。”
　　说完他翻身上马，就要走。
　　重华还愣着没回神，他梯子都搭好了，他居然不去了？！
　　他拉住马缰：“世子，胡公子跟宋姑娘认识可没多久，他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又长的那样……他攻势这么猛烈，您要是不去看着点儿，万一他欺负了宋姑娘怎么办？
　　“再说了，他们孤男寡女的，就是没那回事，外人恐也会有猜测对不对？若是多了个您同行，那就不是孤男寡女了，自然就不同了呀！”
　　能不能成亲是一回事，反正不能先让宋湘吃亏了不是？！
　　陆瞻默片刻，侧首看他：“你这么一说，我又觉得好像有些道理。”
　　“那自然是有道理的！”也不看看谁出的主意？
　　陆瞻扬眉，点点头。一看他还扛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袋在肩头，便又道：“这是什么？”
　　重华看了眼道：“人参鹿茸燕窝花胶……”
　　……
　　陆瞻觉得重华幸亏只去了这么一会儿，不然宋家这药所都得让他给搬空了！
　　二人这里回府不提，拂云寺这边，晋王妃与沈夫人妯娌说了会儿话，太监就引着沈钰过来了。
　　等沈钰行了礼，晋王妃温声问道：“遇见世子了吗？”
　　沈钰低眉回道：“回王妃的话，世子临时有事，方才看了会儿佛经，便出寺去了。”
　　“哦？”晋王妃看了眼英娘，然后不动声色朝沈夫人道：“他近来是挺忙的，只怕又是有公务。”
　　沈夫人笑着附和：“大理寺那样的衙门，确是事务繁忙。”
　　晋王妃赏了把玉柄纨扇给沈钰，坐着说了会儿话，素馨就进来了：“寺里住持请王妃到观音堂听经。”
　　沈夫人闻言，便与女眷们起身告退。


第93章 儿女情长敌不过自由
　　晋王妃让英娘送她们出去，也没有立刻去佛殿，而是等英娘进来后问她：“怎么回事？”
　　英娘叹了口气，将经过细细禀了。
　　晋王妃默坐片刻，也叹了口气，然后随着前来引路的小比丘尼入了后殿。
　　大殿里梵音阵阵，颂经已经开始了。晋王妃立定听了会儿，便就遁着左侧庑廊又进了一重殿宇。
　　这里也是禅院所在之处，晋王妃刚跨进门，东面小院门口立着的小尼姑就迎上来了：“王妃。”
　　晋王妃边走过去边说道：“法师在做什么？”
　　“听说王妃来了，方才薰了香，又把茶沏上了，还让厨下安排了斋饭。”
　　晋王妃微笑，跨进院门。
　　院子里花木掩映，杏树下坐着个中年女尼，正在石桌上翻阅经书。听到声音她转头起身，一双秀美的双眼浮上笑意，但她左脸上的疤痕却显得有些狰狞。
　　晋王妃这样高贵讲究的人物，却也并不避讳，反倒还携着她，在她对面坐下来：“等我很久了么？”
　　妙心是住持的师弟，也是寺里的长老，是以拥有独立的禅院。等人上了茶，她就把人挥退，把茶杯推到对面：“下了早课就在这儿了。知道王妃要来，特地推了所有的事情在此等候。这是温到刚刚好的雨前茶。贫尼做的，请尝尝。”
　　晋王妃执杯尝了口，点起头来：“我向来都佩服你这双巧手，你是知道的。而今年的尝起来倒像是比往年的还要好些。”
　　“大约是因为雨水好。”妙心自己也尝了一口，然后问道：“怎么样？这场相看成功了吗？”
　　晋王妃放茶，叹了口气：“他跑了。”
　　“跑了？”妙心也有些意外，然后挑了挑眉道：“这不应该呀，沈家那位小姐我见过，安静温顺，容貌才情也很出色，应该合他那副脾气才是。莫非是沈家小姐……”
　　“那倒不是，我杨允心教出来的儿子，倒不至于配不上他们沈家姑娘。”晋王妃眉间有淡淡的骄傲。
　　“那又是为何？”妙心笑起来。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晋王妃凝眉，“可能是怪我没事先跟他通气吧。其实我也只是想着他若能看对眼，倒也算是两全齐美。索性杨家诤哥儿也还没议婚，只要这门婚事不落到陆昀头上，我也不着急。”
　　“沈杨联姻会更有胜算，也更稳当。只是，你不想强求自己的儿子，却要强求你哥哥的儿子了。”妙心意味深长。
　　晋王妃眉间漠然：“杨家本就欠我的。再说了，诤哥儿跟瞻儿不一样，杨家人都以利益为上，诤哥儿不会反对这门婚事的。而瞻儿他眼里揉不得沙子——也是我不好，从前总教他要成亲要从心为之，如今他不乐意，其实我也有预料的。”
　　“这怎么能怪你，你已经给予他太多太多了。”妙心幽幽望着前方：“只是有时候儿女情长，确实敌不过自由。”
　　庭中静默下来。
　　难言的情绪随风流动，晋王妃拈去裙幅上的落叶，缓声道：“说说你，近来怎么样？旧疾还犯吗？”
　　话音刚落，素馨走进来：“禀王妃，据侍卫说，世子方才出寺之后去了南城。买了一堆药回去了。”
　　晋王妃闻言起身：“买药做什么？他又怎么了？”
　　妙心紧跟着也站了起来：“是不是又伤着哪儿了？”
　　……
　　晋王妃吩咐仪仗出寺的时候，沈钰与母亲已经上了回府的马车。
　　沈夫人握着沈钰的手问道：“你看到晋王世子了？”
　　望着窗外的沈钰嗯了一声。
　　“怎么样？”
　　“不怎么样。”
　　沈夫人挑眉：“你们没说话？”
　　沈钰沉默了一阵，收回目光：“母亲想说什么我知道，您别问了，世子并没有看上我。”
　　沈夫人面上微赧，温声道：“这话怎么说？”
　　“您把我留在佛堂，不就是让我跟她相看的意思么？”沈钰目光又移向窗外，“他看我的时候眼里又没有光。但这对您和父亲来说又有什么重要的？
　　“你们反正也只是在考虑结下这门婚事划不划算，又不曾在乎我是否能嫁个良人。这门婚事成不成，只取决于你们觉得合不合适，而不是取决于我与世子有没有看中眼，不是吗？”
　　沈夫人沉默半晌，攥紧帕子，终是没有言语。
　　……
　　陆瞻与重华带了一袋子药回府，先挑了几枝人参，分成几份，再搭上些燕窝花胶什么的，唤魏春着人送一份给敏嘉大郡主，再送一份给舅母杨夫人。
　　剩下两份再添上份鹿茸，一份给长公主，再一份给外祖母杨老夫人，最后一份就留着准备孝敬晋王妃。
　　晋王妃回来直奔延昭宫，门下正好碰上抱着礼盒去送礼的景旺，看了眼她就进了屋。
　　陆瞻把给她的那份补药呈上来，她接在手里，看了看就坐下来：“让你去取佛经，取到半路你溜了，然后结果你宁愿跑去买药，也不肯留在寺里？”
　　陆瞻揉了下鼻子：“奉母上之命，儿子已经跟沈姑娘接触过了，姑娘很好，但不是我的菜，我对她没有什么意思。这就是我离开的原因。
　　“至于买药——您看看，”他拿起一盏燕窝递到她面前：“多好的燕盏，物美价廉！这都是药所主人亲手挑选出来的上好血燕，儿子特地买回来孝敬母亲。”
　　晋王妃气哼不理。陆瞻把盒子又往她面前伸了伸，她这才睨着他接过来：“哪儿买的？”
　　“早前被周毅逼得开不成铺子的那间医所，如今换了主人，原来的大夫还在那儿坐诊，儿子正好路过，就去帮衬了一下。”
　　又道：“那李家十分不容易，接盘的人家姓宋，也是个守寡的妇人，带着一儿一女度日，一家人十分善良，母亲回头帮着推荐推荐。”
　　晋王妃听说是周毅欺负过的李家，神色倒是好了点。但她道：“你母亲认识的人都是请了家医的，谁会去请个不认识的大夫？”
　　大户人家疾病也是隐私，不会乱请医。说完看了眼他，便又说道：“卢家好像还没有，回头我跟卢夫人说说。”
　　陆瞻听到这儿立刻道：“您跟卢夫人难道常见面？”
　　晋王妃顿了下，忽然拿起扇子，起身走了。
　　门槛下想起来，又回头示意素馨把东西给拿上。


第94章 全京城就这么一个傻子
　　陆瞻屏息目送她出门，半天才懊恼地收回目光。
　　难怪卢崇方会奇奇怪怪地，原来是他母亲在背后发过话！
　　——这可不是他瞎猜，从小到大，王妃管他就管得特别紧，什么事都要帮他操着心，生怕他干不好，或者说生怕他受伤受累，这从前番他受伤回来被她勒令着闭门养伤就能看得出来。
　　虽然知道是紧张他，怕他出意外，但他并没有那么脆弱，些许小伤他并没有放在心上，有时候不告诉她也自己好过来了。
　　方才她回避回答，闷声走了，这不就是默认了么！
　　不过看在她答应帮宋湘推荐主顾的份上，就算了吧，反正他也不是没办法。
　　……
　　承蒙重华关照，药所里今儿卖药都卖出了不少银子。
　　晚上郑容把算盘打得啪啪响，高兴极了：“真希望多几单这样的主顾，既不伤天害理，又能赚大钱！”
　　宋湘边铺床边说道：“您可别做美梦了，全京城才这么一个傻子，让咱们给撞上了。”
　　王府又不缺这些，陆瞻打发重华来了一回，难不成还能来二回三回？再说一来就扫空她的存货算怎么回事儿？她得留着货卖给有需要的人呢。
　　宋湘怕她回去了店堂里忙不过来，加之郑容终究对开店这种事不那么熟络，便跟李诉说了下，想请李家娘子也到店堂来帮帮忙。
　　李诉的有一儿一女，女儿嫁在沧州，儿子又去了南边，李娘子独自在家，岂有不乐意的？约好明日起就让她过来。
　　上晌宋湘安排把该补的药材进了，账册什么的都交给郑容，午饭后她就雇了车，带着宋濂往城门来与胡俨会合。
　　陆瞻一早到了衙门，先把手头事情做完，正准备去寻卢崇方聊聊，重华忽然来了。
　　“世子，靖安王与沈家搭上线了，是请钟家二公子组的局，请了沈家三爷。”说到这儿他凑过来：“沈家三爷可是沈姑娘的亲哥哥。”
　　陆瞻略感意外，“沈家三爷”是沈宜钧的次子沈璜，沈钰的二哥。沈宜钧只有两子两女，皆为嫡出。
　　长女嫁给了南平侯世子钟敏，长子沈珮是当年他那一届的探花，入了庶吉士，如今不过二十出头，已成为礼部员外郎，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也是沈宜钧当仁不让的继承人。
　　有这样的子女和姻亲，沈家应该高枕无忧才是，陆昀在沈家寿宴上大出风头，莫非沈宜钧就没看出来是个什么意思？明知道陆昀图什么，沈璜还出来应陆昀的邀，这是说沈璜是个傻子，还是说沈宜钧是个傻子？
　　他想了下，问道：“沈家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重华愕然：“没有啊！一切太平。前番不是还热热闹闹办寿宴了？”
　　陆瞻就想不明白了。沈璜虽然不如哥哥出色，但世家子弟又怎会连这点见识也没有？他明知陆昀有所求，还应邀出来，倒有些像是在他这里碰了壁，就要转身去投陆昀阵营的意思了。或者说，他们是打定主意就要把沈钰嫁进晋王府？
　　想到这儿他道：“你支个人回去把这事儿禀告王妃。”
　　根据前世沈钰嫁进了杨家来看，这事儿定然出自王妃之手，那么他不必担心陆昀会成功。
　　但是他却想起来，陆昀后来娶了钟敏的妹妹为妻——钟敏娶了沈钰的姐姐，而陆昀又娶了钟敏的妹妹，这千丝万缕的关系却又联系了起来。
　　虽然日常来说陆昀娶钟氏跟沈家搭不上关系，可一旦到了斗争的时刻，那情况就难说了，要知道南平侯可是在调京畿二十六卫之中任指挥使的……
　　于是他又把传话回来的重华召到跟前：“再回去禀一王妃，就说今儿在座的又有钟家二公子。”
　　按理说眼下储位未立，晋王府压力在前，此时王府内部发生冲突是极不明智的。就是要收拾内宅，无论如何也得等到立储之后再说。
　　但是他与王妃就算不是亲母子也至少是同盟，陆昀日后娶了钟氏的事，他自然应该提醒提醒王妃。
　　虽不知前世敌人是谁，但他相信在他的防范与推波助澜下，这人迟早都会露出水面来的。
　　重华看了眼外头，说道：“时间不早了，世子该下衙了吧？要不，咱们回府亲自向王妃禀告？”
　　陆瞻抬头一看，果然近午了，胡俨约他的时间是午时末刻，算来也该回府用饭然后出门了。
　　但他还是先起身往卢崇方那边去找他，然而卢大人并不在屋中，便只好折出来。
　　晋王妃正在栖梧宫与杨夫人叙话，看到陆瞻进内，杨夫人先起身行礼，不等他还礼就笑起来：“世子送来的补品都收到了，真是有心了。”
　　陆瞻笑道：“舅母自然不缺这些，不过是瞻儿一份心意罢了。”
　　“很有心，很有心。”杨夫人微笑颌首，“我也捎了些点心过来，是世子小时候爱吃的，已经让人送去延昭宫了。
　　“还有你外祖母，你外祖母很想念你，说你好久没去杨家了，什么时候去坐坐？她说想带你去后湖里钓鱼。”
　　说到外祖母，陆瞻心底下便暖暖地：“是瞻儿不孝，回头我就去看望她还有舅舅舅母们。”
　　说着他往晋王妃看去一眼，晋王妃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始终微垂着头，并没有兴趣想听的样子。
　　“那敢情好。”杨夫人笑道。
　　陆瞻不方便说别的，也不多打扰了，退了出来。
　　印象中王妃与娘家走动得并不勤，但每次回去都要带着他，在杨家人面前她对他百般娇宠，以至于杨家上上下下对他也无比宠爱，并不曾因为他不是她的亲生而另眼相看。
　　但是王妃自己跟杨家人的相处并不热络，就算回了娘家，她的脸上也没有多少欢喜，当然更多的是有事的时候她是请自己的嫂子们过府说话，就像现在，陆瞻猜她今日请杨夫人过来，一定是为了沈钰和杨诤的婚事没跑了。
　　城门下胡俨比陆瞻略早到，也比宋湘更早。
　　奔着目的去的他果然很积极，虽然出来的时候看到了母亲胡夫人眼里的亮光，他根本就不明白她在期待什么，但是好不容易她能松口让他外出，这已经足能使他兴奋了。
　　坐在马上他不住地往城外望去，看到宋湘到来他就说道：“晋王世子也与我同去，烦请姑娘再等等。”
　　宋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为什么会去？


第95章 我就说是缘分！
　　胡俨看到她的反应也懵了下才回道：“因为在下与世子很久没见了。正好他下晌没事，我就把他邀请上了。”
　　说完他又搔了搔头：“昨日在姑娘铺子外头偶遇了，世子原也要约我今日喝茶，后来我因为约了姑娘，所以我就邀他一道同去南郊，想着这是个两全齐美的法子。
　　“——你放心，世子虽然身份尊贵，但绝不会是很难相处的人，他对我们这些人都可好了，可讲义气。”
　　跟他倒是讲义气了，跟宋湘可就一言难尽了！
　　他怎么谁不好邀，偏邀了陆瞻呢？
　　但她又还能说什么？本来他要去南郊，带什么人，带几个人都不是宋湘能置喙的，何况以他胡俨的身份能去都已经是面子，再加上个陆瞻，更是没她挑拣的余地，要说不欢迎，落旁人眼里那可真是不识抬举，甚至是有些逾礼了。
　　只不过，胡俨难道不是胡夫人指派过来的吗？
　　他居然还邀了陆瞻，难道他当真是要去巡视农桑？而不是存着别的念想？
　　她这里半天没做声，宋濂从旁开口了：“没事的，胡公子，陆世子跟我们也是熟人！”
　　胡俨讶了下：“原来你们认识世子？”
　　“认识，他还带我去赴过小侯爷的宴呢。”
　　宋湘不知道宋濂这张嘴怎么就那么快……
　　“还有这样的事？”胡俨听完笑了，“怪不得他那么讲究的人，昨日倒答应得爽快。我刚才还在想你们不认识世子，或许会给你们添麻烦，既然都认识，那就真是太好了，我就说是缘份嘛！”
　　小厮秋鸣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公子，世子来了。”
　　话说到这儿，马夫就提醒起来。
　　宋湘闻言顺着胡俨视线方向看去，果见街头那边枣红大马上一人穿着月白袍子，带着七八个侍卫往这边来。胡俨已经策马迎上去：“世子！”
　　“我来晚了。”陆瞻到了跟前，看了眼车厢里的人，然后道：“宋姑娘。”
　　宋湘收回目光，牵着宋濂便要下车行礼，陆瞻道：“不必下来了，不如就这么出发吧。”
　　宋濂在车窗里朝他挥手：“陆世子，我们又见面了！”
　　宋湘摁住他，他拱了拱，又冒出头来。
　　陆瞻揉揉他脑袋，目光顺势在他身后那张脸上滑了下，然后快速打马出城门了。
　　宋濂趴着窗户看了会儿，收身回来道：“这下可热闹了。”
　　宋湘瞪了眼他，抱着胳膊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
　　鹤山村里有农民自己的田地，也有些是大户人家的田庄，但总的来说以乡民们自有的田居多。
　　宋湘自家几十亩良田都赁了给同村的农户耕种，每年都收些谷粮为租，由于宋裕有进士功名，过世后的郑容一家免去了赋税，所以还算殷实。
　　离开驿道之后沿途便是农田，宋湘不免想到陆瞻两个月前曾在这里出没过，村里只怕还有人认得他，若是知道他是晋王世子，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风波来……
　　“阿俨，今日我不打算兴师动众，回头你在人前称我陆公子就好。”路上陆瞻这样交代。
　　胡俨道：“那我也匿个名吧，省得给宋姑娘带来麻烦！”
　　陆瞻看了眼他，只觉他倒是十分体贴。
　　……
　　皇帝早前说过让陆瞻关注关注民生，因而此番也是打算顺便了解了解的，这村子他虽然住过半个月，但是那半个月他都在屋里躺着，并没有出来走动，对农桑的感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如今亲处其中，又别有一番感受。
　　大梁在当今皇帝手上这几十年里，也经历过不少灾荒，毕竟这些不可控，但是因为朝局稳定，商贸繁荣，海上也畅行无阻，再加上户部对粮食把控得当，倒也未曾出现过了不得的民乱。
　　甚至未来几年，米粮上也不会紧张，只不过因为商业发达，种植桑麻的人将会越来越多，造成耕种谷物的田地在相应减少。所以作为后起之秀的胡俨能够关注农桑，这对社稷来说也是好事。
　　而意识到胡俨不是打着看农桑的幌子计划别的事情，宋湘就轻松了，她先把人带到了里正家里，只称这二位是朝中官家子弟，请他找两个人来做向导。
　　里正早就被这阵仗惊出门口来了，连忙张罗茶水。
　　很快里正就传了几位擅长农活的村民过来拜见，宋湘见他们已经搭上话，就跟胡俨打招呼，指明了自家住处之后，先带着宋濂离开。
　　宋濂一路吆喝着小伙伴，梨花在开满鲜花的小路上快乐的来来回回。
　　宋湘顺手在家门前拔了几棵芹菜，摘了几个香瓜。
　　门前遇到了同村的婶子，被问及京城开铺子的详情，说了几句，这才打开家门，把火生起来，灌水放上炉子，然后又挽起袖子来打扫屋里屋外。
　　给陆瞻和胡俨带路的农夫讲了半日兴平县的气候以及水利收成，最后就说道：“水是关键，水源要是充足的话，这附近的山土都能利用起来。”
　　胡俨就问：“我来的时候发现附近也有河流，难道官府没有想过引流进村来吗？”
　　“也引过，村里就有现成的沟渠，只是被泥石阻隔了，官府整治过几回，后来也没搞了。”
　　陆瞻跟着一路下来，虽然也有认真关注这些事情，但他终是没忘了来此的本意。
　　看到如此专注于向农夫请教的胡俨，他感到十分迷惑，难道这是什么新潮地追求姑娘的套路？不然没道理他撇开宋湘，在这田里呆得十分有趣！
　　他眺望了几眼远处，说道：“兴平县又换县令了，你们可以再提一提。有用的建议都不怕说。”
　　“正是！”胡俨点头，“京畿县令都是有经验的人才能担任，有利的举措完全可以报上去。”
　　“爹！”
　　这时候远处跑来个健壮大小伙，朝农夫道：“家里老牛跟隔壁村那头黄牛斗起来了，快看看去吧！”
　　陆瞻看到这人，心下顿时咯噔，这不是在宋家菜园子里拿水泼醒他的程铁牛么？！……


第96章 现在知道我是谁吗？
　　陆瞻看到程铁牛，就想起好多事来！
　　他想起至今没有人知道他受伤的真正地方是在此地，为了给皇帝办事而且保密，他早已经捏造了一个出事地点遮掩了过去，随着没人提起，他也忘记了在这里还有许多人见过他！
　　虽然如今尘埃落定，但他并不知道皇帝介不介意他把真相披露出来……
　　虽然说别的可能不太认得出他来，这程铁牛则十成十是认得的！
　　“咦，怎么是你？！”
　　果然，他正思绪飞转还没想好辙，铁牛就已经到了前面，带着惊讶与嫌弃上下地打量起了他！
　　胡俨也惊讶了：“他莫非也认得您？”
　　陆瞻回神，吸气说道：“以前我也上这村里来过，是好像见过这位小哥。”说完他跟铁牛道：“宋姑娘回来了，你不去看看她吗？”
　　铁牛一怔：“啥时候回的？我怎么不知道？”
　　边说他已经边往宋家跑去了，连正跟隔壁村黄牛斗起来的老牛都没管了！
　　陆瞻收回目光，跟胡俨笑了下：“我们也差不多了，今儿先到这儿吧。这位大伯还有事呢。”
　　农桑这块也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今儿这些不过是先对这块有个基本了解，想想深入还得花时间。再说铁牛已经报了讯，铁牛爹脸上已经浮现出急色来了。
　　胡俨就点头：“那我们上宋姑娘家里讨杯茶喝去。”
　　里正连忙邀请二位上家里吃茶，陆瞻和悦道：“要不就胡公子去里正家里吧，我去宋家看看铁牛。”
　　胡俨跟着宋湘到这儿来了，还没有上人家家里拜访，怎好意思？他说道：“就不麻烦里正了，我尚未拜访宋家，我与陆公子就上宋家吃茶去！——劳烦你陪了这么久，多谢了。”说着跟铁牛爹抱了抱拳。
　　铁牛爹惦记着牛，拔腿就走了。
　　里正虽然有点失望，但还是连忙引路，路上忍不住好奇：“敢问二位公子与宋家是……”
　　胡俨不擅撒谎，憋不出来。说实话又不愿交情言深。陆瞻好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的年纪，而且已经有个现成的谎言在，他便淡定说道：“我与宋姑娘的父亲是旧识，从前是忘年之交。而胡公子是我的朋友。”
　　里正恍然，道着“难怪”，遂把人往宋家引去。
　　……
　　铁牛到了宋家，嚷嚷着宋湘名字，顿时把宋湘姐弟都招了出来。
　　他先问了几句铺子里的事儿，然后就道：“上回撞伤你的那个人怎么又来了？他好像还认识你？”
　　端着簸箕的宋湘也顿住了……
　　陆瞻从这儿被铁牛救醒才两个月呢，村里肯定还有人能认得出他来，就别提把他泼醒的铁牛了，但陆瞻来兴平是为了给皇帝办事，再者他还在防备陆昀他们，这事显然不合适外传。
　　要是有人把他曾伤在村里的事传到城里，难保不会节外生枝。
　　她就说道：“铁牛，我跟他早就认识，他是我父亲的旧识，是城里一家大户人家的子弟。他上次伤在这儿，其实是来找我有急事相告，这件事对我来说特别要紧，你先别跟任何人说。”
　　铁牛跟陆瞻他们这些人和事都不相干，知道的越少越好对铁牛越好。
　　他却愣了：“他跟你们是旧识？”
　　“是啊，你忘了我在京城长到十二岁才搬到村里来？”
　　铁牛一击巴掌：“难怪我说你怎么醒来一看到他就像认得他似的……哎，那他跟你赔礼不曾？”
　　“这事过去了。总之你别说他就是伤在我家园子里的那人就行了。”
　　“那行吧，你不让我我就不说！”铁牛释然了。
　　“宋姑娘！”
　　宋家大门敞开，这时候陆瞻胡俨跨进门来，里正躬身前往通报，然后就要告辞。
　　宋湘唤住他，进屋取了两包点心给他：“劳烦四叔了，这个带回去给婶子尝尝。”说完又来请这两位进厅堂入坐，然后自己进厨房去沏茶。
　　陆瞻把铁牛打发到宋家来，自然是防着他当胡俨面说出来更多，这时候见胡俨走开，就问铁牛：“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么？”
　　“知道啊，”铁牛道：“你不是湘湘父亲的旧识么！”
　　陆瞻猜出来定是宋湘跟他说过，心下顿时踏实。又想了下，唤来重华道：“回城后取三百两银票，再取些山珍来送到程家。”
　　说完他又面向铁牛：“上回蒙你搭救，走得匆忙也没来得致谢，还要请你谅解。”
　　铁牛倒也痛快：“既然你是湘湘的朋友，又还谈什么谢字？不用了！”
　　陆瞻道：“知恩图报乃人之本份。你若不想要钱，要不，我给你些田地？”
　　铁牛急着去放牛，见他实在非报答不可，也就随他去了。
　　胡俨没着急进屋，站在屋廊下打量这院子。
　　宋家前院里种着两棵不知名的树，墙头上架着一蓬凌宵，地面虽是泥地，只在中间铺了一路砖，但却很干净。
　　在药所里出现过的那只黄狗子正在吃饭，扭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撇下饭食跟在了宋湘身后，这一切落在他眼里都很新鲜。
　　陆瞻在潭州过过一年庶民生活，倒也罢了。只是那黄狗子不认识他，总在虎视耽耽盯着自己，让人不能不防。
　　但是这狗子在胡俨面前走来走去，却又并不防着他，心下又颇为复杂，不知胡俨到底跟他们得熟到什么地步才招到狗子待见的？
　　再看到宋濂，他想起上回在何家外头骗他找不到姐姐的事情来，便说道：“好久不见，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一下？”
　　宋濂骑在梨花背上，说道：“陆世子，我好想你！”
　　“少来这套！”
　　“胡公子，进来喝口茶吧。”
　　这时候门外宋湘端着茶进来了，立在门下招呼。
　　胡俨走进来，茶水也上来了。
　　宋湘在京城备了些茶点带回来，另还有一盘子水灵灵的香瓜。
　　陆瞻一看就知道这瓜是她自己种的。
　　前世在这儿住着时，吃的喝的都是她亲手所做，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又扭头看向了西边那两间他曾经住过的屋子。


第97章 在女人手下讨生活
　　胡俨在认真地喝茶：“这茶倒是很特别，虽然有些青涩，但是别有一番风味。”说完他面向陆瞻：“前阵子听人说，江南今年雨水好，茶叶品相上佳，但是我总更偏爱秋茶，宋姑娘这茶虽是春茶，但茶味微涩，颇合我意。”
　　宋湘闻言道：“这是自己种植的茶树，不知什么品种，当年家母随手种了几棵在屋场边，自给自足。胡公子喝得惯就好。”
　　胡俨点头：“我对茶叶也有些许心得，不知这树种在哪里？我是否辩认得？”
　　“胡公子有兴趣，我引着去看看便是。”
　　宋湘说着起了身。胡俨看到默声未语的陆瞻，邀请道：“世子一道吧？”
　　秋鸣又看了眼他。
　　陆瞻瞧着宋湘指着的那片地方，并不远，也就在十来步外的屋外头，放眼望去一览无遗。算了，他就不凑上去了。他起身道：“你们去，我在院子里随便走走。”
　　胡俨也就随意了。
　　陆瞻步出门外，在院子里石凳上坐下。
　　宋濂把瓜盘端出来，也爬上他旁边凳子上坐下来，拿了块瓜塞给他，自己也拿了一块，然后跟他排排坐着，看向门外兴致勃勃讨论茶树的那俩人：“郎才女貌，真是般配！”
　　陆瞻神色渐敛：“小小年纪怎么眼神不好？”
　　“谁说我眼神不好？每次看到你我一眼就能认出来呢！”
　　陆瞻目光凉凉，身子向后倚在石桌上。
　　门外那排茶树才种了几年，并不大，她能在燕京这样的气候下种出茶叶来算很稀奇了。在王府那几年不算，在潭州时他们吃的用的都有官府送过来，但是宋湘自己也种了菜，所以餐桌上常有新鲜菜出来，偶尔也还有鱼虾上桌。
　　陆瞻至今还记得那些味道，真是鲜美……
　　“您想啥呢？”啃瓜啃得一脸瓜汁的宋濂忽然看他。
　　陆瞻长吸气：“我在想，只要跟着你姐，是不是不管去哪儿都饿不死？”
　　宋濂停住咀嚼：“你想跟我姐？”
　　陆瞻看了眼他，坐直身：“没有。”
　　宋濂继续吃瓜：“有也不打紧，毕竟我姐这么好看，这么善良，这么能干。除了凶了点，其余没啥。”
　　“你倒是看的挺透。”陆瞻睨着他，然后望着那双相处融洽的人，又道：“你姐她不要我了。”
　　“我姐她要过你吗？”宋濂从瓜皮里惊异地看向他，“我怎么不知道？”
　　陆瞻屏息半日，回神之后望向他：“我忽然想起来，咱俩是不是还有点事情没聊完？上次在何家……”
　　宋濂忘了咀嚼。歪头想片刻，他说道：“骗人是我不对。要不我补偿你一点什么吧。”
　　陆瞻嘴角抽抽：“你有什么能补偿我？”
　　“我姐成亲的时候，我分喜饼给你吃！”
　　陆瞻脸色能阴出水来：“那真是谢谢了！”
　　“不客气！陆大哥您也请我吃过饭，这是我应该报答你的。”宋濂一脸理所当然。
　　陆瞻一把抓住他后领子：“小小年纪就学会耍人，说吧，想要我怎么处罚你？”
　　宋濂挣扎：“坏人！亏我还跟我姐说你对我好，还说你帮过我！”
　　“你还会帮我说好话？”陆瞻觉得稀奇。
　　“哼！”
　　陆瞻把手松了：“你姐怎么说的？”
　　宋濂恨恨：“为什么要告诉你？”
　　陆瞻想了下：“明儿开始，我就让人在村口摆个烤肉摊子，只要你去就可以白吃。”
　　宋濂默了默：“当真？”
　　“当然真！”
　　宋濂便拍了下大腿，说道：“好吧。我觉得我姐听完生气了。”
　　“什么？”
　　“我姐根本就不想提到你。我跟她说到你的时候，她一个字也没回应，还赶我做功课。”
　　陆瞻望着他，翻了个白眼没言语了。
　　说到这里宋濂又道：“昨天我在铺子里看到你了，你怎么不进来？你是不是跟我姐吵架了？”
　　陆瞻郁闷：“我哪敢跟她吵？”
　　“说的也是，我也不敢。她揍起人来可疼了！关键是被揍了我们还不能跟女人计较。”
　　这话可说到了陆瞻心里头。“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心得。”
　　“没办法。谁让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呢？跟你说吧，在女人手下讨生活你就得机灵点儿。不然她们一个不高兴就不给你肉吃，还给你加功课。而她们自己呢，常常大半夜地背着我喝酒吃卤肉！打量我不知道呢，早上起来角落里一堆肉骨头！”
　　陆瞻有点好奇：“她还喝酒？”
　　宋濂连忙捂住嘴巴。
　　陆瞻把他手给掰下来：“都说完了还捂什么？”
　　“那你千万不能告诉我姐！”
　　“告诉了会怎样？”
　　“要么揍我，要么功课翻倍！”
　　“这么惨？”陆瞻挑眉。他接着话题：“你功课怎么样？”
　　“还不错。每次先生都夸奖我。不过挨戒尺也挨得多。”
　　“为什么？”
　　“因为我在别人书上画小乌龟。”
　　“你为什么要在别人书上画小乌龟？”
　　“有个人家里亲戚做官的，天天说我没爹。”
　　陆瞻顿住了，坐直身：“谁呀？做多大官？”
　　“不知道做多大官，反正挺看不起人的。”
　　陆瞻脸色有点不好看：“那后来呢？”
　　“后来先生也打他板子了。”
　　陆瞻凝眉：“你姐知道吗？”
　　“没。我是男人，我得保护我姐，我怎么能让她为我操心呢？”
　　陆瞻沉默，完了揉揉他脑袋：“回头再有这样的事，你可以告诉我。”
　　宋濂抬头：“你要帮我出头吗？”
　　“看在你要请我吃喜饼的份上，我能不出吗？”陆瞻没好气。
　　宋濂高兴起来：“陆世子，你真好！”
　　陆瞻睨他：“怎么又不叫我陆大哥了？”
　　“我姐不让我叫，说我逾礼了。”
　　陆瞻略默：“我让你怎么叫你就怎么叫，不逾礼。”
　　“那好吧。”
　　陆瞻看着埋头啃瓜的小脑袋，隐隐泛出些心疼。
　　没爹的孩子在人眼里都孤儿差不多了，鬼灵精怪的濂哥儿是个男孩儿尚且被人欺负，身为女孩儿的宋湘这几年这样的闲言碎语只怕也没少听过。
　　又想到她在王府里受人冷眼也不肯说，便愈发不是滋味，她所受的苦楚必然比她说出口的还要多得多。而他明知道她没有父亲了，那会儿却也不懂得体贴珍惜她。


第98章 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由此可见她的出色并非偶然，而是她自立自强的结果。陆瞻心底的内疚，进而变成了打心底而生的尊重。
　　他或许，是真的从没了解过她。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记起宋湘还有个二叔，遂问道：“你二叔差事妥当了吗？”
　　“妥当了，昨日就已经去张家湾上任了。”
　　“张家湾？”陆瞻略默，“他去了东路厅？”
　　“是啊。去那里任经历了。”
　　朝门外张望了半日的重华听到这里也凑过来：“杨鑫去通州查的那个案子，被告的同知正是东路厅的同知。通州也正是东路厅辖内。”
　　陆瞻知道已经想到了一处，不由自主往外看去。胡俨与宋湘还在那儿不知聊什么。
　　宋珉的事转交给皇帝后他只是关注到宋珉接到委任令为止，并没有关心他具体去了顺天府哪个衙司，想了下他便正经跟宋濂道：“濂哥儿，我有点重要的事想跟你姐姐谈谈，胡公子甚少来乡间，你能带着他四处转转吗？”
　　宋濂没说二话：“这就去！”
　　陆瞻等他走了，使了个眼色给重华。重华就也到了门外：“宋姑娘，我们世子想跟姑娘谈谈令叔。”
　　宋濂适时赶到：“胡公子，您想上我们村里去转转吗？我们村很大。平时经常有人到我们这儿来消遣呢。”
　　胡俨本来就是来玩的，闻言欣然应允，去了田间。害得秋鸣又狠狠跺了一脚！
　　宋湘看了眼院子里，走了进来。
　　“世子寻我有何要事？”
　　“我方才听重华说令叔去了张家湾，我正好有件案子，想他或许帮得上忙。”
　　宋湘听他果有事情，神色也缓下来：“确是去了张家湾，你有何事？”
　　陆瞻便把蒋家那案子说，然后道：“我怀疑搞不好蒋旺那遗嘱是确有其事，他正好在东路厅衙司，想让他帮忙探听些内幕，你觉得合不合适？”
　　宋湘坐下来：“既然你有疑问，那去找他没有什么不合适。只不过你为什么要私下查这个？”
　　陆瞻觉得也没有什么不能跟她说的，就道：“皇上如今已经让我在大理寺观政。我原想着好好当差，谁知我母妃却私下让卢崇方不许我出头冒进。
　　“但你知道，形势是不允许我再被动下去的，我想把握住这个机会，让皇上重用我。”
　　宋湘因为打定主意跟他分道扬镳，故而他的近况她并不知道。
　　但终究他们有共同的仇人，这些信息对她而言都是有用的。她略疑惑：“皇上为什么忽然让你观政？”
　　“说起来有些复杂。”陆瞻抿唇。涉及到自己父母关系之间的微妙，按理他不应该轻易诉之于口，但他还是说道：“成因有三个方面。
　　“首先我替皇上办好了兴平这件事，没像前世一样敷衍，其二是母妃跟皇上提过。
　　“本来我以为就这样了，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父亲因为我受伤之故，也请于尚书请奏过皇上，让我有个正经事做。也就是这样，我才进了大理寺。”
　　宋湘听到这里，才恍觉之前由于纠结着前世那些事，竟完全忽略了他这边的进展。
　　晋王妃有多么紧张他，她是知道的，前世晋王因为他受伤的事，也曾去皇帝面前哭诉过让他别再干这些危险的事情，她也听说过。
　　但她却不太明白兴平这件事除了盗信，还有什么？她想起来唐震说过皇帝见过他，便问：“皇上为什么见唐震？”
　　陆瞻微顿。“据侍卫说，只是说了些家常，不过皇上很关注洛阳。”
　　骆家的秘密宋湘已经知道，但皇帝找唐震究竟真是老人家唠唠家常，还是另有目的，眼下还不好说。
　　她想了下：“我去写封信，你回头带过去找他便是。”
　　陆瞻望着她：“多谢你。”
　　宋湘没吭声，起身进西面屋子去了。
　　陆瞻顿了顿，也随她进去。
　　环顾一圈，只见四面虽然朴素，却干干净净，看着十分舒服。屋里有书桌，凳子，书架，以及针线篮子，却没有床，看得出来是她平日闲坐之处。
　　他不由想起潭州那会儿的住处，也是跟这儿一样干净，虽然简陋，去收拾得十分舒服。
　　“这里不适合你。出去吧。”宋湘边说边踮脚去取搁在柜顶的纸。一条长臂却越过她轻松拿了下来。
　　咫尺前她的脸便是一张最完美的画卷，陆瞻目光微沉，别开头来。“给你。”
　　宋湘接在手里，回到书案后，往砚池里倒点水，提笔沾着残墨，稳稳当当书写起来。
　　认真执笔的她眉尖微蹙，一心一意斟酌词句，这使她所有动作如行云流水。陆瞻看着她，只觉她前世的影子在淡去，一个陌生但又让他移不开目光的她又已经在他眼里心里清晰起来。
　　“好了。”
　　恍惚间，她把信递过来。
　　陆瞻接信看完，接过她随后递过来的信封装上，又问道：“你跟胡家后来是不是又有过什么接触？”
　　宋湘淡淡嗯了一声，并没有打算细讲。
　　陆瞻顿了下，又道：“付瑛那天来找过我，还特地刻了枚章子送给我。”
　　这倒让宋湘有些意外。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样？”陆瞻问。
　　宋湘略默：“有才，也有些恃才傲物，也会审时度势，是非观还是有的，你可以试着结交一下。”
　　陆瞻心下熨贴，不是因为她的评价，而是因为她居然一听就知道他想问什么。想到这儿他又道：“那萧家呢？你对萧臻山什么看法？”
　　“这是你的事，何必问我？”
　　“……你就当作是我的谋士，给我一点参考。除了你，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找谁说这些才合适。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宋湘沉默。
　　见他还定定等着，她便沉气道：“我没有什么可供你参考的。萧家这边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争取到手。不过，我想长公主如此操心萧家未来，或许有别的隐情。”
　　陆瞻略顿：“这话怎么说？她难道不是一心为了夫家地位着想么？”
　　“这自然也是正理，不过我曾经亲耳听到长公主私下提到威远侯时神情不对，我猜想他们之间可能有什么梁子。”


第99章 狗子真幸福
　　威远侯是五军都督府的都督，早年戌边，攒下赫赫军功，这与金枝玉叶、并且还长他一辈的长公主看上去是不搭干的。就是靠祖荫维持身份的萧家也与威远侯不是一路人。
　　陆瞻实在想不出来他们之间会有什么梁子，他问：“她是什么神情？”
　　宋湘跟胡俨在太阳下站了会儿早已口渴，抬脚往厨房走，察觉他跟在身后，便边走边道：“她提到威远侯时咬牙切齿。当然后来我也去打听过，却什么线索也没有打听到。
　　“听当时长公主的话意，若是萧家声势仍在，这梁子便结不下来。所以我猜想长公主一门心思要培养萧臻山成材，应该有一部分原因是冲着威远侯府去的。”
　　陆瞻跟着她到了厨房：“莫非威远侯得罪过她？但这件事为何我们却不知道？倘若威远侯有得罪之处，长公主没理由不求助皇上。”
　　“这就得你去查了。”宋湘取了杯子，放入茶叶，转身去提炉子上的水壶。
　　炉子上还有火，壶柄烫得很，她伸手去拿布帕，这边厢陆瞻却已替她拎了起来——常年练武的男人，手掌难免皮糙肉厚些。
　　“怎么沏？”
　　他拎着壶立在那里。纵然他皮厚抗烫，沏茶这种活计他却不会。
　　宋湘接过来，一手压住壶柄前方，一道浑白沸水便稳稳当当注入了茶杯。
　　陆瞻仔细看着她动作，说道：“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前世萧臻山入了军营，也没见跟威远侯府有冲突。”
　　宋湘坐下来，淡淡吹着浮茶：“不知道也正常。你过得像个鳏夫，内宅这些风吹草动如何到得你耳里。”
　　两个人没有交流，她前世纵是知道这些又能如何？在完全不知他想干什么的情况下，她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陆瞻默然。
　　前世他不光对内宅之事所知有限，连与宋湘这样坐下来交谈都绝未有过，可想而知他错过了多少信息。
　　不过他也并不感到多么惊奇，豪门权贵个个府上都有秘辛，既然连陆昀都能冲他下手了，那么两家豪门之间结下梁子也不算什么了。
　　“多谢你告诉我。”他由衷道。
　　宋湘没理会，顺手取了把豆角过来折着。
　　她说这些又不是为他，不过是前世之仇搁在这儿，她自己没有地位优势找出仇人，而他却拥有天时地利，因而站在情理的份上出点力罢了。
　　陆瞻换了话题：“这时节竟然就有豆角了。”
　　宋湘抬眼瞄他。
　　陆瞻有点不好意思：“我对你做的炝豆角印象深刻。”
　　宋湘撇眼，一下下地撕着豆角棱。梨花走进来，缠着她的脚转来转去。她看了看它食盆，倒了些水在盆里，摸摸它的头，它便低下头吨吨吨地喝起来。
　　陆瞻心想，这狗子可真幸福。
　　……宋濂带着胡俨在村里头转了一圈，太阳下山的时候就回转了。
　　陆瞻惦记着去了通州的杨鑫该回来了，便就起身告辞。
　　胡俨问宋湘：“今日叨扰了，你什么时候再进城？上我们家吃茶。”
　　宋湘客气两句，目送他们走远，进到院子里回想着陆瞻说过那些话，前世的人情网又在脑海里铺开了。
　　借着世子妃的身份，她参与过不少应酬，当时被外面的闲言碎语逼得她在人群里苦练察言观色之术，因此窥破了许多秘密。
　　长公主的秘密就是她御花园闲逛时无意间听到的，至今长公主提到威远侯时的神情她还记得清楚。
　　但是长公主与威远侯又差着辈，加上没有线索，她实在也没参透他们之间为何事结仇。
　　站在前世孩子们母亲的立场，她当仁不让是要站在陆瞻这边的。
　　陆瞻若能争取到长公主，那就等于多了个萧家为助力，但是否能利用好这道线索她却没什么把握。
　　威远侯是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凭他戍边立下的那些战功，其实是很难撼动得了他的。
　　而且，以陆瞻里外都有忧患的情况下，也不适合贸然触碰这个结。
　　不管怎么说，皇帝让他观政，总是件好事情。而这件好事情也让她想到了另一件事，前世陆瞻成亲之夜被罚去屯营半年，就是这半年的磨练，让他回来后一改从前心性，成熟成长了很多……
　　……
　　陆瞻离了村子，好长一段路上都在沉默。城门下他忽然停了停，跟重华道：“回头挑个机灵点的人，到村里来盯着点儿。但最好别让她起疑心。”
　　原先有郑容在，倒没什么好担心的，宋湘虽然也会武功，终究是个姑娘，眼下就带着濂哥儿住着，他还是谨慎些好。
　　听到了陆瞻与宋濂对话的重华立刻会意：“回头属下就找个机灵的又会烹饪的侍卫到村口来支个摊子！”
　　陆瞻点头，打马赶上胡俨。
　　回到王府已经天黑，陆瞻先打听杨鑫，杨鑫却还没回来，便让人拿着宋湘给宋珉的信去一趟通州。
　　然后又着人去往栖梧宫，把日间没做成的事情——陆昀跟钟沈两家子弟接触的事告诉了王妃。
　　王妃听说陆瞻下晌出了城，便往延昭宫来。
　　半路却遇见周侧妃，围着披风自外头进来。
　　周侧妃连忙止步行礼：“王妃。”
　　晋王妃扬扬唇角：“出门去了？”
　　王府里的侧妃未经王妃允准，是不得出府的，周侧妃明显有些慌乱，深揖首道：“家兄伤了腿脚，妾身心忧不已，得知消息后去禀王妃，栖梧宫的人却说王妃在歇息，妾身因心急，便就禀了王爷，回去了一趟。”
　　晋王妃缓声道：“这栖梧宫的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周侧妃微顿，忙说道：“是妾身的错。”
　　晋王妃伸手虚扶她，缓步道：“怎么搞的，忽然就伤了？”
　　周侧妃转了个朝向，跟上去：“昨夜轮值的时候遇上西城娼馆里有人斗殴，前去劝架时误伤了。”说着她看向王妃：“斗殴中的一方，是周毅的长子。”
　　周侧妃的哥哥周云飞也是五城兵马司里的副指挥使，现在南城当差。
　　晋王妃闻言停步，目光落在她身上。
　　周侧妃不敢抬头，望着地下。
　　隔半日，王妃道：“伤的重吗？”
　　“好在是些皮肉伤，只吓了一跳。”
　　晋王妃略沉吟，随后望她道：“那是该去看看。”


第100章 他们要找罪魁祸首
　　俞家和周毅这件事晋王府并未参与，都以为随着周毅之死，这案子便尘埃落定，不想却还有周毅长子在外行凶闹事的传闻传出来——站在晋王府人的立场，周侧妃把这事告诉晋王妃是正确的，但仍有谄媚之嫌。
　　晋王妃去了延昭宫，半路打发了人去探听内由。
　　另一个周家这边，就正一片愁云惨雾。
　　东跨院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嘶喊声，周毅长子周胜的房门前围着一堆人，但却无人敢近前，周毅的夫人由丫鬟搀着，凄惶地对着屋里抹眼泪。
　　屋里头飘散着刺鼻的酒气，还有草药味夹杂其间。大夫额间大汗淋漓，手脚并用地钳住床上奋力挣扎的周胜，给他包扎伤口，还要防着他的拳打脚踢。
　　丫鬟快步奔出来：“太太，大夫说伤到了筋骨，情况不甚好！”
　　周夫人两眼一翻，倒在了丫鬟怀里！
　　“快！扶太太回房！”
　　众人七手八脚把人扶了回房，周夫人又已幽幽醒转了，拍着床板痛哭起来：“我这是造的什么孽，连连摊上这样的祸事！”
　　周围人慌忙上前递帕子安慰。
　　周夫人嚎哭半日，突然止住哭声爬起来：“伤了大爷的人是谁？赶紧把他找出来！”
　　旁边立刻有人去。
　　“不用找了，是怀远将军刘贺的侄儿！”
　　这时候次子周荣走进来，“如今姑母被姑父押进了佛堂，咱们已经惹不起刘家了，何况昨日到场的还有晋王府周侧妃的哥哥，据说也误伤了。
　　“咱们要是以此生事，搞不好靖安王也要插手！晋王府的人咱们惹得起吗？！”
　　周夫人愣住，随后又啼哭道：“那就给我把李家往死里弄！弄到他们家破人亡为止！”
　　周荣又道：“找李家有什么用？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个告状的人！倘若不是她兴风作浪，父亲何须丧命？大哥又怎会因为孝期饮酒被姑父强行免职？倘若大哥不被免职，自然也不会去酒楼买醉，与人起冲突伤了自己！”
　　“你说的对！”周夫人瞬而站起来，“必须找到这个罪魁祸首！必须让她偿命！”
　　周荣咬牙：“我听说李家铺子已经接盘了，接手的人家是对母女，据说跟李家有些渊源，听说那日去胡家递状子的也是个女子，我怀疑很可能就是她们！
　　“我会再去核实，倘若无误，我定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做不知天高地厚！”
　　“必须让她们偿命！”
　　周夫人尖利的声音穿透了屋顶。
　　……
　　宋湘知道皇帝从小就重视对陆瞻的栽培，前世陆瞻是以被罚的名义去的军营，但实际上让他获益良多，那么这一次又让陆瞻去了观政，可见皇帝心里门儿清。
　　但宋湘仍感疑惑，既然晋王是他仅剩的嫡子，他又器重陆瞻，为何又还不曾下旨立储呢？
　　送走了陆瞻和胡俨的这几日，宋湘成了照顾孩子的老妈子。生活平静安逸，闲来无事除了想想这些，每日脑子最活络的就是想着怎么做吃的保证宋濂的胃口，以为他习武做准备。
　　起初几日确实如她的预想，皮猴儿每顿都饱饱吃上两碗饭。但最近几日她发现他下晌总要去外面玩一会儿，回来时就不嚷嚷着饿了，也不往厨房里钻。
　　宋湘好奇，但问他他也不说。
　　由于他放学后还是会饿的，她就排除了他食欲的问题，从而又推算出问题出在下晌出去玩这段时间。
　　这日就跟着他出了门，看他蹦蹦跳跳到了村口，然后直接就奔向不知什么时候摆在这儿的一个烤肉摊去了！
　　“苏大哥！”
　　宋濂嘴巴甜甜，只见那被唤苏大哥的摊主哎了一声，立刻递了一大把肉串给他，也不收钱，就任他走了，就好像是早就烤好了等他过来一样！
　　村口这里是个极微小的集市，有间杂货铺，一间粮油铺，然后还有个肉摊什么的。近来多出来的这个烤肉摊，宋湘平日买菜的时候曾经留意过，但没放在心上，却没想到却成了宋濂不吃饭的问题所在！
　　她箭步上前，一把抓住埋头大啃的熊孩子后领：“往哪儿跑呢！”
　　宋濂被迫站住，人还在往前挣扎！
　　宋湘不由分说押着他回到家，院门一关，拿着那把肉怼到他跟前：“我说你怎么回来不嚷着吃饭了，合着天天吃这些。说，怎么回事儿？钱都不给人家，你还学人赊账了不成？”
　　宋濂盼了大半日的烤肉没吃上嘴，咽了口口水说：“我可没有赊账，这是陆大哥请我吃的！”
　　“‘陆大哥’？”宋湘眯了眼睛。
　　“是啊！上次他来咱们家，说回头请我吃肉串，随便吃，不收我钱！”
　　宋湘怔住：“你是说，那烤肉摊子是他开的？”
　　宋濂点头。
　　宋湘脸色顿时沉了，这家伙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居然纵容小孩子拿这些当饭吃？！
　　她说道：“以后不许吃了！不给我好好吃饭，以后也别想我给你买肉吃！”
　　“噢。”宋濂蔫了。
　　宋湘望着，又道：“想吃的话我会烤给你吃。”
　　宋濂抬头：“是不是因为是陆大哥请的，所以你不让我吃？”
　　“我有那么小气吗？”
　　“你这么问，我也不敢说啊。”
　　宋湘拍他一下后脑勺，推他进厨房吃饭，手里那把肉串，顺手温在了饭锅里。
　　“湘姐儿！”
　　刚端上饭碗，忽听隔壁陈五叔在呼唤，宋湘连忙放碗走出来，只见赶车归家来了的陈五拿了封信给她：“你母亲捎了封信给你，看样子蛮心急，特意让我即刻回来的，不知道什么事，你快看看。”
　　宋湘称谢，边展了信边往回走，走到半路她就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宋濂也出来了。
　　宋湘凝眉：“铺子里出了点事。母亲连日被人跟踪。”
　　“什么？”宋濂张大嘴，“什么人敢跟踪？抗打吗？”
　　宋湘白了眼他，低头再仔细看了遍信内容。
　　信上是郑容的亲笔，没说太多，只说连日来往返药所路上都有人跟踪，让他们也小心点。
　　郑容很少如此郑重其事，虽然宋湘相信她有办法保护自己，此时心头也不由得飘起了阴云。


第101章 他们想要一箭双雕
　　宋珉到了张家湾走马上任，因为有在兴平任县丞的经验，在衙门里上手很快。
　　陆瞻派人拿着宋湘写的信去了通州，宋珉没说二话便应下来替陆瞻查探蒋家兄弟内情的差事。杨鑫在他的协助下，三天后就带着卷宗回京城了。
　　案卷上写着蒋旺的妻子所有往来的人际，以及打听来的蒋家兄弟在当地的行事轶闻。
　　卢崇方始终还是跟陆瞻打太极，陆瞻这几日便也没有去寻他，案卷压在台上，一面等着大理寺这边审案，一面请宋珉继续关注着蒋家。
　　下晌回府，却在端礼门下遇见了陆昀。陆瞻停步：“三哥这是上哪儿去？”
　　陆昀道：“我舅舅伤了腿，我去看看。”
　　陆瞻停步：“怎么伤的？”
　　陆昀少不得说起来。说到周胜作死，又不由拢手道：“周毅才死，周胜还在热孝中，俞家因为这个赶紧把他的差事也给撤了，看样子是不想再跟周家扯上关系。
　　“但是周胜近来可不低调，不但跟刘将军的儿子斗殴，而且在府里还大放厥辞，据说近来颇不平静。”
　　陆瞻扬眉：“哦？”
　　陆昀道：“俞夫人虽然不露面了，但毕竟人还在，子女都已经成年，不可能不认外家。尤其俞夫人又没有亲兄弟，对这个周毅便如同自己亲兄弟一般。俞家跟周家这关系怕是很难断得开。这事儿老四你得多盯着点儿。”
　　陆瞻点点头，没回话，然后觑他：“你舅舅伤怎么样？请到好大夫了么？要是没有……”
　　……
　　陆瞻都已经只差没直接带他去药所了，陆昀难不成还不知道什么意思？
　　问到了药所位置，他就先派人到这药所打听了一轮，得知竟是被俞家和周家压迫过的苦主转出去了的药所，也不能说什么了。
　　跟陆瞻抢沈家这样的事可以做，但眼目下不管怎么样晋王府内部还是得团结，当日审周毅的时候陆瞻就在刑部，如今朝廷都有了公断，那么陆瞻帮衬帮衬被对家害过的苦主也没什么，陆瞻既然开了口，他当哥哥的自然当仁不让。
　　陆昀从周家出来，周云飞的长子就派人去了南城请李诉。
　　周荣连日派人跟踪郑容，这日见着周家的人引着李诉回了府，立刻就也回到府里来。
　　周荣听完下人禀报就找到了正在周胜屋里的周夫人：“这姓郑的妇人有一女一子，死了的丈夫原是在翰林院当差，据说这铺子就是她女儿接手下来的，李诉一家对这母女毕恭毕敬，而且她女儿宋湘与胡家往来密切，不用说，当日递状子的十有八九就是她了！”
　　“她哪来的胆子？”周夫人厉声道。“他们还有什么后台不成？！”
　　“我估摸着没有。倘若有后台，就不会盯着李家这个铺子不放了。”
　　“但她们既然跟胡家走得近，咱们也不好下手吧？”周胜迟疑说。
　　“所以我们就要想想别的办法。”周荣冷笑，“我刚才收到消息，周侧妃的侄儿也派人上宋家药所里请大夫去了。倘若周云飞吃了宋家药所的药中了毒……”
　　周胜一脸懵然，周夫人听到这儿却立刻反应过来：“周侧妃的哥哥周云飞正好有伤在身，请医肯定是给他请的。要是服了宋家的药死了，周侧妃岂不得将这宋家还有李家一并弄死才解恨？
　　“——好主意！不费吹灰之力，借周侧妃之手除掉宋家和李家，咱们还能不担干系！这主意实在是妙！只是怎么才能在周家的药里作手脚呢？”
　　“何须在周家药里作手脚？要做手脚，自然是在药所的药里动手！”
　　周夫人惊道：“那万一误伤了别人？”
　　“没有误伤，那不就成蓄意谋害了么？若是谋害，那官府就不会善罢甘休了，到时候查起来也麻烦。
　　“若是在药所药材里下毒，装作他们的药材来路不正，又或者查出来有毒，怎么解释这个毒的来源也是他们的事情。
　　“总之只要小心点，这件事不可能查到我们头上来。”
　　周夫人想半日，说道：“晋王府也是太平静了，让他们出来闹腾闹腾也好，说不定还能从俞家那边争取到机会呢！”
　　周荣点头：“我正是这么想的！这次，咱们就来个一箭双雕！”
　　……
　　宋湘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进京看看。虽然她放心郑容，可是前世她就没能让她享过福，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她会后悔也来不及的。
　　但如何安置宋濂是个问题。想交给隔壁陈五婶，又不知自己几时回来，濂哥儿饭量又大，平白给人添了麻烦。
　　倘若带进京去，未免又要耽误他读书，——这一想，又觉得这乡下也住不久了，只怕还是要提前搬回京去才是正经。
　　无论如何安全为上，正准备等宋濂一放学就带他进京，却在这时候听到有人叩门。
　　开门一看，她挑眉道：“重华？”
　　重华赔了个笑：“宋姑娘，您在家呢？”
　　宋湘走出来：“你怎么来了？”
　　“我奉我们世子的命来送银钱地契给程铁牛，顺道过来看看。怎么样，近来姑娘安好？”
　　宋湘正要找他呢：“是你们让人在村口支的摊子？”
　　重华嘿嘿笑道：“小孩子嘛，还不得吃点零嘴儿？吃点肉可比吃糖好多了，姑娘不要在意。”
　　他虽然是为上程家来的不假，但根本原因是昨日苏幕看着宋濂被宋湘抓回去后，就进京禀报了他，反正陆瞻在宋湘面前什么德行大家也知道，答应了宋濂的事情也不能不作数。
　　重华也懒得再去告诉他，直接就拿着备好的银钱地契就上了南郊来。
　　宋湘笑了下：“那就多谢你们关心了。”
　　重华看她笑眯眯的，居然没骂他也没勒令他让苏幕把肉撤了，反而有点不踏实：“姑娘会许小公子光顾肉摊的吧？”
　　宋湘扬唇：“你来得正好，我有件事正好拜托你。”
　　重华立刻直身：“您说！”
　　宋湘敛色：“我要进趟京，濂哥儿无人照顾，你那个烤肉的侍卫妥当吗？”
　　“不可靠的人绝对不可能派到这儿来！您绝对可放心！”重华说完，又道：“恕我多嘴问一句，姑娘此番进京何为？”


第102章 亡命之徒
　　宋湘凝眉：“我母亲来信，说连日来有人跟踪她，我不放心，要去看看。”
　　重华微怔：“什么人？可有线索？”
　　“就是不知道，我才要过去。”
　　重华想了下，立刻道：“我这就去把苏慕喊过来。”
　　片刻后两人到了，宋湘认真打量着满身孜然味的苏慕，是个十八九的小伙儿，眉眼儿端正，依稀记得是前世跟随陆瞻去了屯营的人，后来被陆瞻安插进了营中，便把自己的意思说了，请他帮忙。
　　苏慕拍着胸脯答应：“保证把小公子保护好到姑娘回来为止！”
　　宋湘称了谢，到学堂当面交代了宋濂。宋濂深深看了眼他满身羊肉味的“苏大哥”，也重重点了头。
　　重华与她一道进京。进了城门后便直奔陆瞻所在的大理寺衙门。
　　今日蒋家那案子开堂，被告的东路厅同知与蒋旺的妻子以及蒋兴都到场了，双方正各执一词，就连主审的大理寺少卿言语间也有责怪同知的架势。
　　陆瞻旁听不语，看到重华在门下探头，便起身走了出去。
　　重华把宋湘回来的因由一说，陆瞻便看了他半晌：“跟踪？”
　　“是，不过目前平静，听宋姑娘说没发生什么。”
　　目前没发生什么，不代表将来不会发生什么，陆瞻是栽过大跟头的人，他说道：“先着人暗中盯一盯，看看什么人干的，随时回来报我！”
　　重华去了。
　　陆瞻回到公堂，正好审到蒋兴抵死不认罪，大理寺少卿着人要上刑的当口。
　　眼看着大棒要上头，他一声“且慢”，便接过衙役手里捧着的卷宗走到了大理寺少卿跟前，卷宗往公案上一拍！
　　说道：“我这里有蒋旺死前暗中转移家财的凭证，还有蒋旺之妻夜半私会外男的人证录供，同时还有给蒋旺妻子接生的稳婆的口供！
　　“所有证据都指向蒋旺妻子吴氏私行不检，在蒋旺外出行商期间或与人私通，而被后来归家的蒋旺发觉。
　　“再后来我又打听到，吴氏出身为扬州瘦马，是通过富商嫁给蒋旺的。蒋旺兴许相信她，所以将她聘为了填房。
　　“但我这里还有证据证明，吴氏婚后还与为他们做媒的富商私下有来往，所以我怀疑蒋旺或许生前就已经有所察觉，并且怀疑过吴氏早产了两个月的儿子并非他的骨肉，因而私下转移家财。
　　“但他的目的应该不是为给弟弟蒋兴。而是要通过抚养过自己亲生女儿的他留给自己的长女蒋氏。至于为何他未曾直接给女儿立遗嘱……我想，只怕蒋旺的死因也很可疑！”
　　他这一番话说出来，满堂从立时震惊，公案后几位官员争相拿着卷宗来察看，一时间已无人敢开口。
　　而堂下趴着的蒋兴却忽然嚎啕痛哭起来，整个人趴在地上不住抽搐，而一旁的同知也虚脱地坐在地上，咬牙切齿地瞪向了脸色青白的吴氏！
　　……
　　宋湘到了药所，只见店堂里一切如常，郑容在柜台后算账，伙计和徒弟们在抓药，只李诉不在。心里先安下来，然后把包袱放下问起近来的事。
　　郑容倒了杯水给她，道：“有四五日了，跟着挺拙劣的，天天从家门口跟着我到铺子里，又从铺子里跟着我回家，打量我不知道，有一日还打我前面走过来呢。”
　　“长什么模样？谁家的？”
　　“就一副家丁样。至于谁家的，你猜？”郑容边拨算盘边瞥了眼她。
　　宋湘觉得奇怪：“家丁？……莫非是周家？”
　　他们也没得罪过谁，只除了已经行刑了的周毅。
　　郑容停手：“就是周家，而且是周毅的次子周荣派来的。可能觉得咱们好欺负吧，一根手指头就可以随便捏死的那种，行事都不藏掖，昨儿夜里我到了家之后反过来跟了回去，就见他进了周家，并且还看到了周荣跟他碰头。”
　　“周荣想干什么？”宋湘凝眉。
　　郑容道：“你没发现李大夫不在？”
　　宋湘点头：“发现了。”
　　“他去周家出诊了。”
　　“周家？”
　　“是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周云飞的那个周家。”郑容道，“他前阵子劝架周毅的长子周胜和刘将军的儿子斗殴，伤了腿，然后上咱们这儿来求诊了。
　　“你知道这个周云飞是什么背景吗？他是晋王府周侧妃的哥哥！晋王府那个小世子的偏门舅舅……”
　　“你方才说谁跟谁打架？！”
　　宋湘哪里能不知道周云飞是谁，让她支起耳朵的是那个周家，周毅的家！
　　“周毅的长子周胜，跟刘将军的儿子，喝了酒在娼馆为了争个姑娘大打出手啊！”郑容眨巴眼。
　　宋湘凝眉：“周毅才死，周胜就去娼馆？还买醉？”
　　“所以让俞歆给罢了职！”
　　宋湘听完半晌没说话，周毅最后服刑，俞家到现在也没再晃出什么水花来，她是防备着有人不甘的，毕竟她与李诉都是平民，他们若是不顾后果真要下手也不是不能，所以完全把安全寄托在他们手上也不现实。
　　但是她没想到周胜居然会在热孝中干出这种事，由此可见周毅一家家风都有问题，既是个不清白的人家，那么会想着再报复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那么周荣派人跟踪郑容，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不怀好意是肯定的了。
　　“俞家有参与吗？”她问。
　　“目前看来倒是没有。他不是还把周胜的职给免了么？”
　　俞家没有参与，那说明俞歆至少是个明白人。
　　宋湘想了下：“咱们不跟亡命之徒起冲突，只要他们不动手，咱们多防着点就是。”
　　“东家！东家！不好了！”
　　刚说到这儿，李诉的徒弟刘喜忽然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出事故了，周大人服完咱们铺子里的药，方才狂吐血，中毒了！”
　　“什么？！”
　　宋湘全身神经紧绷：“你师父不是还在周家吗？他们怎么就喝上药了？你师父人呢？！”
　　“师父还在周家，但是已经被周大人的儿子给押起来了！先前师父拿了铺子里几味成药过去，让周大人服下，谁知道就出事了！”
　　说罢，刘喜摊开手里的药瓶给她看：“我趁他们不注意，把余下的药命了回来，东家快看看！”


第103章 她比公堂更要紧
　　宋湘拿在手里，倒药出来查验，只见药丸上正常，是他们药所制的消种的成药没错，这药李诉做了有多年了，多年也没有出过事，但怎么会有毒呢？
　　她拿到阳光下细看，却见药丸表面果然有些发潮，握在手里也有些黏黏的，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把药全倒出来，才发现瓶底的潮意更重，也更明显了。
　　她立刻让阿顺捉了只鸡，倒了几颗捻碎的药进鸡喉，就见重获自由的鸡扑棱着翅膀，围着天井转了几圈就踉踉跄跄起来，再过了会儿，就倒到了地上，双眼微阖，不停抽搐！
　　“果然有毒！”郑容声音沉下，“必然是周家干的！等我去把那狗娘养的拖到官府去！”
　　宋湘心也沉了，先按住她，回到店堂打开放成药的柜子，正要逐样翻拣查看究竟，这时候门外又闯了人进来：“你们东家呢？！让你们东家出来！”
　　宋湘与郑容对视，旋即走了出去。
　　门外闯进来好几个人，带着木棒扁担，气势汹汹就要往里冲！
　　店里人连忙迎上去阻拦，宋湘问：“怎么回事？！”
　　“你们的药吃死人了，你还问怎么回事？！我们是附近的乡民，到这儿来求医是为治病的，结果却要在你们手上送命了！你们赶紧出来偿命！”
　　“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打开门做生意，怎么可能医死人？你有什么证据？”
　　伙计们都上前据理力争。但倒在后院的鸡却使他们回应起来也有底气不足，看上去有些虚张声势。
　　重华自衙门出来一直就在药所外头看着，先见着刘喜匆匆回来，又看见出了这么大动静，立刻飞奔回去寻陆瞻。
　　公堂上形势发生了大逆转，原先负责主审的官员因为先入为主同情起了身为寡妇的吴氏，查案的方向便一直往锁定蒋兴与东路厅同知勾结为线往下进行。
　　谁知道陆瞻凭一己之力将案情又挖了深度出来，现场综合证据，便立刻传人证物证，重华到来时，庭上正审得火热！
　　“什么？”陆瞻满门心思都放在案情上。王妃不让他出头，他却需要借这个案子证明自己，今日这堂会审一定要全力以赴！
　　听完重华的话他花了会儿工夫才从案情里反应过来，“人死了吗？”
　　“现还不清楚！但从来人……”
　　“世子！周家出事了！”重华话没说完，外头又有侍卫进来：“就是周侧妃的哥哥，请了济善堂的大夫出诊，结果服了他的药之后立刻出事！
　　“如今大夫被周大人扣押了，周家正在请靖安王出面请太医救治，周侧妃往周家去了，听说要跟药所过不去！”
　　陆瞻听完凝滞，随后立刻跨下台阶：“备马！”
　　重华追上来：“公堂这边不管了么？”
　　“先去药所！”陆瞻扯了马缰翻身上去：“你先回去把事情禀报一声王妃，请她帮忙给周家请个太医！然后再过来！”
　　周云飞会请李诉前去，是他提的建议，如今周云飞服了李家的药出事，周侧妃扬言跟药所过不去，是要寻宋湘和李诉的麻烦，但同时肯定也会冲着他来——这是多么好的一个把柄，她周侧妃不借机闹起来都对不起她自己了！
　　但这件事再要紧，也比不上宋湘那边要紧，他至少还有个强大的晋王妃作后盾，王妃知道这件事，定然会接手周侧妃这边的麻烦，只要她有准备，那么周侧妃在晋王妃手下掀不起太大风浪！
　　反倒宋湘惹毛了周家，周侧妃却必定不会放过她！
　　药所这边，店堂里纷纷扰扰，先前来的这拨人已经把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而后面又来了两家，说是服了铺子里的药回去后腹部绞痛等各种不适的。
　　宋湘请李娘子帮忙带着徒弟伙计与来人周旋，自己则与郑容飞快地检查所有出售过的药材，虽然靠肉眼不见得能瞧出多少端倪，却也还是在其中几处发现了异样痕迹！
　　“这是周家做了手脚无疑了！”宋湘攥拳，“别人跟咱们没有这么大的深仇大恨。”
　　“管他是不是，等我去抓着他打出实话来再说！”
　　郑容说完，便往前门走去。
　　宋湘跟着出来，门口人群顿时如潮涌一般朝她们涌过来！
　　“吵什么吵？！都给我安静点！”
　　郑容一巴掌拍在门板上，镇下了一部分声音，但紧接着，更大的遣责声与讨伐声又响起来了！
　　陆瞻到了药所，看到这景象，马都没站稳就下了地，拨开人群挤进去：“宋湘！”
　　宋湘虽然会武，却不可能对他们动粗，正试图寻找到一个为头的人出来好作交涉，猛地看到有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人群，立刻抬起头：“……你来干什么？”
　　陆瞻也不答话，环视一眼人群后，立在她身前望着所有人：“有没有出人命的？”
　　许是他带着扈从，又许是他本身就自带睥睨气质，又或者他身为男人天生就比女人更有震慑气势，乱糟糟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陆瞻扫视众人：“如果有还没有丧命的，我现在就可以替你们找大夫前去救治！如果有丧命的，那我是大理寺衙门的，有什么冤屈我也可以查个水落石出，替你们作主！”
　　人群又静默了一下，但却并且没有人开口求医，也没有人出声。
　　陆瞻沉脸：“都不说话，那看来是没有人丧命了，既然如此，难道当务之急不是应该即刻寻找大夫治病救人吗？！
　　“明明可以救却不努力去救，却忙着在这里闹事寻衅，难道这样就可以解决问题吗？这样就可以把人保住吗？
　　“若事后人就不回来，是不是所有责任都要怪在药所头上？你们到底是想要借机讹钱，还是想保住你们亲人的性命？！”
　　满地鸦雀无声。顿时有人频频往后看，开始打退堂鼓了。
　　重华站出来：“有需要救治的，麻利地到我这里报名！我们主子说话一言九鼎，马上就可兑现！要是只是为闹事，小爷手里的剑还有朝廷律法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他手里长剑刷一下抽出来，立刻有一拔人往后退了！
　　留着没退的几人面面相觑，两眼通红满脸愁容，很显然就是苦主。
　　陆瞻留下重华善后，看向店堂里目瞪口呆的郑容，先施了个礼：“宋夫人。我是陆瞻，是大理寺的观政。”


第104章 他觉得是把现成的好刀
　　郑容就算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从他这身官服看出来了，连忙拉了宋湘一把，行了个礼：“陆大人！我们这儿出了案子——”
　　李娘子听说李诉被扣押，也正心忧如焚，听说陆瞻是大理寺的，立刻也上前来行礼。
　　陆瞻拦住她们：“不要急，我正是为着这事来的，周大人那边我已经请家母帮忙调停，大夫很快会过去。只要在大夫到达之前人没落气，事情应该就不至于太糟糕。
　　“只是我还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怎么回事，药里怎么会有毒？什么人干的，几位心里有数么？”
　　“有数有数！”郑容已经按捺不住熊熊怒火，“前几日我被周毅的次子周荣派出的人跟踪，今日突然就出了这样的事，只能是周荣指使人偷偷在我们药房里投了毒！”
　　“周荣？！”
　　“没错！”宋湘凝眉转向他：“我母亲曾经在到家之后反过来尾随过跟踪者，亲眼看到他进了周家，而且，也亲眼看到他回了周府后直接跟周荣回的事！
　　“他们兴许没防备我们会武功，所以手尾并不干净，我本也打算不起冲突，静观其变便是。
　　“但我们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这么歹毒，竟然会在药里投毒！这可不是一般的报复了，这是在拿无数人的性命当踏脚石！”
　　“药所晚上没有安排人值守吗？”
　　“刘喜和黄金，还有阿顺都住在这里，但他们住在后院，店堂里的动静未必听得到。而且，一般人谁会往治病救人的药所里投毒呢？李娘子说他们开店多少年都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要是毒药浸润的时间再长些，毒性浸入药材，那么闹出人命也不奇怪！我纵然让周毅丢了一条命，可这些无辜的人们又得罪了他什么？”
　　陆瞻越听脸色越如凝霜，他仍克制着，问郑容道：“跟踪的人长什么模样您认得出来么？”
　　“认得！化成灰我都认得！”
　　陆瞻点头，转过来面向宋湘：“我们先解决铺子里的事情。我让重华去找几个大夫来，竭力救人，尽量不让后果更严重。
　　“铺子里所有东西你们先不要动，我会上报官府来人勘察。查案这种事毕竟他们捕快更在行，咱们就别添乱了。不管投毒的是谁，总之，这事儿绝对不与他善了！你看可行？”
　　宋湘点头。郑容冲去周家把周荣逼打招供固然也是个快刀斩乱麻的办法，但理亏的既是别人，而他们又还要打开门接病患，那么有陆瞻在此，让官府进入得个名正言顺的结果自然更好。
　　否则就是最后水落石出了，风波闹得这么大，最后只怕也要让有心人以讹传讹。
　　陆瞻看她没有异议，便接着道：“那么现在你我就先去中毒的几户人家看看，顺便取个证，包括周家，也顺道先把人给领回来。回头官府来了，必然也还是要李大夫出面录供的。”
　　宋湘想了下，即回账上取了些钱，跟郑容报了数目，然后道：“母亲就在这儿守着铺子，回头官府来人了，您先应付一下。”
　　然后与陆瞻颌首：“走吧。我顺路再买些点心什么的带过去。”
　　这么多人都说是服了济善堂的药中的毒，宋湘自然明白必须得去看看。于是这边等陆瞻吩咐完侍卫代为报官，请官府带捕快来，两人便出了门。
　　……
　　药所这里闹得纷纷扬扬的时候，外头角落里一直有人在盯着看。
　　直到看到那匹疾驰而来的枣红色大马到了铺子门前，并且进了内之后，立刻也离开了此处，奔向了街头。
　　周家这边，庭院里依旧飘荡着草药气息，周胜的左腿伤了筋骨，大夫的估测是瘸了一条腿。周夫人连日情绪崩溃，不是啼哭就是谩骂，这使得家里并没有几刻是安宁的。
　　周荣原是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公子哥儿，最常出没的是娼馆赌场等地，从前有姑母姑父罩着没有人敢管，周毅自己还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各家铺子要做买卖自然更加极力地拉拢。
　　如今他死了，俞家不管他们了，就连唯一有官职的周胜也丢了官还瘸了腿，这不是活活断了他周荣的生路吗？！宋家只要垮了，他到时就把这铺子也拿下来！
　　昨夜里他遣人行了事，今日早早起来就在等音讯了。先听说周云飞出了事，他也抑不住惊喜，昨夜他才让人行事，没想到这么快就见效了！
　　又不免后怕，他只是让人把砒霜化水淋入了成药和药材，没想到这么可怕，周云飞才服了几颗丸药就毒发了。这要是让宋家给闹大了……
　　不不，闹大了周云飞的妻儿也只会寻宋家母女和李诉出气，再加上周侧妃，这简直是把现成的好刀啊！哪里还会有比这更利落的见刀杀的人法子？
　　再说了，宋家只是平民，就算是与胡家交好，又能好到什么程度？胡家可是晋王一系的人，晋王素日韬光养晦，胡家又怎么会那么傻，上去护着宋家，与周侧妃撕破脸？要是晋王内宅不睦，皇帝必然不会欢喜，这对晋王府可没有一点好处！
　　只要胡家不理会，那么他管叫她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么想着他心里又踏实了。
　　刚坐下摇了两下扇子，门外却有人闯了进来，一路伴随着气喘吁吁喊着“二爷”！
　　周荣站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二爷！”来人上气不接下气：“济善堂被人闹起来了，许多在今早买了药回去吃了的病患，都中毒了！他们都带了许多人在药所闹事！”
　　周荣心下一阵激荡：“闹得大么？”
　　“大！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晋王世子，晋王世子方才带着侍卫往药所去了，已经把场面给控制下来了！”
　　“晋王世子？！”
　　周荣心底像陡然被什么砸出个大洞，连声音都不稳了：“他去药所干什么？”
　　“不知道！但是很明显是在替药所出面！”
　　周荣心底那个洞蓦然间又变大了，大到令他情不自禁往后退了几步！


第105章 男人的作用
　　周荣自诩精明的头脑有些转不过弯了。
　　陆瞻？陆瞻跟济善堂有什么关系呢？那日公审周毅的时候他虽然也在场，但他不应该跟宋家有关系！
　　陆瞻与宋家地位差之千里，她们也不可能为晋王府带来什么好处，可是一个连利用价值都没有的人，为什么会惊动陆瞻前去？
　　周荣只防着胡家，没想到居然还有个陆瞻！
　　陆瞻敢于直接露面，那十成十是要干涉此事了，凭晋王府的势力，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想到周侧妃，再想到俞家，他额上冷汗猛冒，看到来人还立在跟前，立刻跳起来道：“快去打听，看周云飞死了没有！昨夜行事的是谁？去，把他杀了，快去！”
　　“二爷！二爷！晋王府来人了！”
　　周荣话音刚落，门外又屁滚尿流有人进来了：“是晋王世子跟前的近身侍卫，带了许多人来，说是奉世子之命来探大爷的病！但他们来了之后立刻就把四面门口全守住了！”
　　“什么！”
　　周荣身子晃了一晃，脸色都白了！
　　……
　　上铺子里来闹事的，都是赶早在铺子里买过药的街坊，先前重华在与他们交涉的时候，宋湘就留心听了听，出事的共有三个，都是同样症状的腹痛难忍，轻度口鼻流血，民间能使用到的毒药不多，而这个症状与她自己当初中毒情形相似，她初步判定是砒霜。
　　去的路上就买了几斤绿豆，再买了些糕饼点心，分成三份提到了中毒的人家。
　　重华他们的速度快，已经就近请了大夫上门在作救治，家属们自然是仇视着宋湘的，但因为他们作出的反应可称迅速，再加之宋湘姿态放得足够低，倒是也没笤帚把他们给赶出去。
　　至于受些冷眼，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不算什么了。
　　宋湘负责探望，陆瞻则负责问询，大夫这边也已经基本确定是砒霜中毒，好在毒量轻微，宋湘出钱购买生羊来放血喂灌病人。同样的羊血也分成三份，分别送往三家以作解毒之用。
　　再有这边厢解毒的绿豆汤也熬起来，大夫亦有解毒措施，如此一番下来，渐渐也稳定了病情。
　　宋湘马不停蹄又赶往下家。
　　同样赔礼的话语说到口干舌燥，又是问大夫，又是帮熬汤，虽然比起在自家还忙，主家连水也没倒一杯，实在也不能就此说什么。
　　陆瞻因为还穿着官服，待遇却好很多，不但被和声细语地招待，还奉上了主家能拿出的最好的茶和茶点。
　　这里问完了经过，也做完了录供，再一看宋湘走来走去，头发都给汗湿了，但眉宇之间仍然冷静镇定——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从头到尾她情绪没有崩溃，眼圈儿都没有红，有条不紊地做着她该做的事。
　　她的冷静果断有些像阅尽千帆独挡一面的王妃，而她内敛的气质又包容了一切恶劣情绪，与刚强的王妃相比，隐隐更多了些安定人心的东西在内。
　　陆瞻端了茶走过去，递给她。
　　宋湘实在渴得紧，也不拘礼了，一口气仰脖喝尽。
　　陆瞻道：“你诚意已经到了，我们现在就可以走。”
　　宋湘摇头：“我往后还得开门接诊的。”
　　药所突遭此难，即便是最后查真相，也是遭受一番重创的了，以往李诉的名头在附近可谓响当当，如今却落到要求助平日相互竞争的同行，遭受人家的白眼，这无论如何都是件憋屈的事情。
　　这次让周荣得手已经算是败了一局，倘若要因此弄得最后关门，那她更是败得彻底！
　　她固然可以把铺子转手，或者改成别的经营，但李诉只会看病，若连她这里也呆不下去了，那他将来怎么办？
　　何况她行得正坐得端，周毅的死是罪有应得，并不是她起心谋害，她不会认输的，她绝对不会向周家一切恶行低头认输！
　　她把茶碗放了，端起装好的绿豆汤进了屋。
　　屋里病人同样也在好转之中，宋湘看着病人脸色转好些，这才嘱托大夫，告辞出来。
　　大夫的徒弟在门口边煎药边讥讽地轻嗤，宋湘瞧见，也只能当没瞧见。
　　即便知道多少同行在看笑话，眼下除了硬着头皮解决，也别无它法。
　　陆瞻随在她身后，看她一路脸色阴沉，忍不住道：“你不好奇周云飞为何会来请医吗？”
　　宋湘停步。
　　陆瞻说道：“对不住，其实是我让陆昀跟周家推荐你们的。本来我只想多个人照顾一下你们生意，没想到周荣竟然会如此丧心病狂，给你带来了麻烦。”
　　宋湘看向远处，片刻后道：“我自诩心思缜思，却也没有防备他们竟会在药里投毒，可见但凡做人，就没有能百密无疏的。
　　“就是你不帮我推荐出去，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不好惹的主顾上门求医，周荣既盯上了我，那么只要等到这样的人登门时下手，我也是在劫难逃。”
　　老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她借官府之力杀了周毅，既然凭一己之力全身而退已不可能，那她还有什么可说的？谁下的手，谁起的歹心，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便是了！
　　陆瞻万没有想到她竟然没有怪他，顿片刻，他说道：“其实你若怪我，我也认的。我知道我颇有些自以为是，而你又最最憎恶这样的我。”
　　说完他又道：“你知道我在屯营里呆过半年，也接触过宫中防务，倒是知道些机括手段，回头我让人将药所里所有储药之处，以及器具，皆设立上机括。如此，便可保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了。”
　　宋湘看向他，半日后点点头：“多谢。”
　　不管她多不想承他的情，也不能不承认，他这个提议的确是能够帮她大忙的，且先前给出的援手也的确替她缓解了危机。
　　“说这些干什么？”陆瞻看向旁侧：“你不是告诉教会我，男人就是该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的吗？”
　　一句话倒说得宋湘不知作何回答。
　　她索性抬步：“先赶路吧。官府应已经有人到药所来了，还是得尽快回去。”


第106章 我的儿子我不能担待？
　　陆瞻把周云飞请李诉这桩说清楚了，宋湘往第三家去的这一路上也捋清了关键。
　　周荣是早就在盯着郑容这边了，只是找不到机会下手，郑容也定然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冲自己下手，那么周荣就冲着药所来了。
　　药所里卖药，这首先就是个好下手的渠道，其次，又正好是周云飞撞上了门，周荣是俞家这一系的，也等于是汉王一系，那么向晋王这一系的周云飞下手，可谓完全无顾虑！
　　要不是猜想周荣不太可能知道周云飞是通过陆瞻才请的李诉，周侧妃与陆昀跟晋王妃母子即将面临的矛盾多半是出于意外，她简直都要提醒自己不能小看了这个人了！
　　然而即便是周荣不知道周云飞请李诉这层，眼下此刻，在周侧妃到达之后的这边周家，也依旧是气氛低如冰霜了！
　　在得知周云飞出事之后，陆昀立刻奉周侧妃之命前往宫中请太医。但以他们的身份请太医也还是要走章程的。
　　重华奉命回到王府，将事情来龙去脉告知晋王妃后，晋王妃听说陆瞻介绍给周家的大夫捅了篓子，立刻知道利害，当下派了侍卫进宫，直接以她的名义请了太医到周家。
　　周云飞吃的是成药，不是生药，症状比其余几人严重，既然王妃发话，那自然来的太医也是专攻相生相生药理的行家。
　　即便如此，周云飞房中也还是陷入了长时间的紧张中。
　　周侧妃心急如焚，她娘家只有这个哥哥，还指望着将来能成为陆昀的助力，他若是走了，岂非平白受了损失？
　　她越想越是急怒，就责问起同时在场的陆昀来：“瞻哥儿给你推荐的人你也信，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陆昀也着急，但闻言还是道：“不至于吧，他就是要害也是害我，怎至于害舅舅？再说他哪有那么傻，想下手还这么堂而皇之地告诉我人在哪里？”
　　周侧妃怒道：“不管至不至于，眼下你舅舅就是已经中招了！这件事瞻哥儿怎么也逃不掉！你还不快些去禀你父亲，这事须得由他来作主，给我们个交待不可！”
　　“你想要交代，问我不就行了？”
　　周侧妃话音落下，晋王妃的声音就自外头传进来了。
　　她脸色瞬变，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晋王妃率着扈从从外跨进，目光稳稳落在周侧妃脸上：“瞻哥儿是我的儿子，我教出来的孩子有过失，我这个当娘还不能担待起来？让昀哥儿去禀王爷，你是想逼着王爷拿个什么章程出来？”
　　说完她撇下她，走到周云飞养伤的房间来。
　　周夫人与子媳等都出来跪迎，晋王妃先隔着珠帘看了下榻上的周云飞，等到太医施针的当口，招他出来问道：“什么状况？”
　　太医跪地：“回王妃的话，万幸下官来得及时，毒性尚未入骨髓。”
　　“这么说来性命无虞。”
　　“也还要看三个时辰之内能否稳住。”
　　晋王妃道：“必须尽全力救回来！陈太医的功劳，容后我和与世子都会记得的。”
　　太医伏地。
　　回到外头，周侧妃仍是敢怒不敢言地立在那儿。
　　晋王妃道：“瞻儿给你们介绍大夫，也是出于好心。李家因为俞家和周毅丢失了三条性命，弄得如今只能在旁人铺子里坐诊为生，我们便是抛开别的不谈，只说皇上常交代的怜悯之心，顺手的时候也应该有所扶助。
　　“我知道你是侧妃，平日管不着这层，但王府中人荣辱与共，既然享受到了王府的荣耀，那么维护王府的声誉也当仁不让。
　　“体恤民情这样的事可不分高低，哪怕是路见不平，咱们是不是也得伸个手？瞻儿体恤李家，不光介绍了你们，也托我介绍给了大理寺卿卢大人。
　　“眼下明明是件意外，你若非要扯上瞻儿蓄意为之，那别怪我没提醒你，闹腾到最后，吃亏的可不一定是我们。”
　　周侧妃掐着手心，紧咬下唇，低头作不得声。
　　晋王妃转向陆昀：“我已经交代陈太医竭力救治，你在这里看着也好。倘若有任何需要，可以派人来告诉我。我也希望周大人能安安稳稳的。
　　“另外，”她往扣押着的李诉看了看：“把人放了吧，官府已经有人往药所去了，回头查到有罪了再逮也不迟，跑不掉。”
　　陆昀揖首到底：“多谢母妃！儿子遵命！”
　　晋王妃扬唇：“好孩子。”
　　说完她又往门外走去。
　　一府人连忙起身恭送。
　　周侧妃听得这声“好孩子”，五官都扭曲了，等回到门内，她冲陆昀道：“你为什么喊她母妃？你是我生的！她又凭什么喊你‘好孩子’？！”
　　陆昀有些烦闷：“按规矩不就是这么喊么？府里所有孩子全都得尊她一声母亲，侧妃计较这个做甚？”
　　说完进内去了。
　　周侧妃掐着手，抿紧的双唇发青。
　　……
　　晋王妃出了周云飞家，上辇则与英娘道：“派人找找世子，问清楚怎么回事，再回来禀我！”
　　英娘称是，旋即唤了太监前去。
　　另一边的周家，杨鑫带人把周家四面门口全守住了，进内看过一眼周胜之后，就坐在周家庭院里喝起茶来。
　　周荣如坐针毡，杨鑫越是闲适，他就越是心慌意乱，借口去净手，打发小厮去俞家：“告诉大表少爷，请他务必救我这一遭！”
　　小厮便谎称要给周胜抓药，出门去了俞家。
　　俞歆自领了处罚，近来合府低头做人，与俞夫人的娘家更是没有来往。
　　俞淮清也是，推去了一切应酬，下了衙就回府，同时也交代俞淮安照做。
　　周胜跟人打架的事他自然也听说了，亲舅舅家落得如此下场，要说没点触动，也是假的，但是这分明又是他们自己不争气，加上俞歆亲自免了周胜的官，更加不好再过问了，因而一直都没有派人前往。
　　听说周家忽然求见，便也就传了进来。
　　等到听完全部，他立刻也震惊了，但却不知道先震惊周荣如此大胆，还是先震惊陆瞻居然会去宋家药所！


第107章 请周二爷出来打个招呼！
　　李家这事让俞家处于极被动位置，此时任何主动的作为都不合适，首先他们已经被判定有罪，皇帝没削他们的官便算仁慈，再去寻衅苦主，那不过是自取灭亡。
　　这个时候是要多老实有多老实便好。
　　再者他们已然位高权重，再纠缠着李宋这样的平民，实在也落人下乘。故而他们选择韬光养晦。
　　哪知道周家会一再作死，周胜被免官还不够，周荣居然还捅出这么大篓子来？
　　俞淮清吓得半晌说不出话，最后赶紧让人把小厮打发走，并交代周家来人一概不见，便就去了前院。
　　在书房里读书的俞歆听完这消息，也放下手站了起来，凝重站了半晌，对周家的事他没发表意见，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陆瞻身上：“晋王世子从来不结交平民，他如何会出面替宋家出头？即便是有结交，又为何偏偏是宋家？”
　　俞歆对当日在公堂上不卑不亢的宋湘仍然印象深刻，但陆瞻会跟宋家有牵连还是有些出人意料，当日在公堂上，他们可是从头到尾没有交流。
　　俞淮清猜测：“难道说当初宋湘给李家递状子给胡潇，是晋王世子所授意？搞不好，是他与胡潇还有宋湘合唱出来的一出戏？”
　　俞歆思虑半日：“是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是，如果真要演这么一出戏，陆瞻就不必多此一举特地找到我了。而且当日在公堂上，他对于递状子的居然是个女子，表现出来的也是很震惊。那应该不是假的。他没有必要。”
　　俞淮清凝眉思索。
　　沉默完之后俞歆又咬牙：“真是一帮蠢货！他投毒投到了周云飞头上，如今陆瞻也插手进去，他还想逃得了么？想死就该把毒下在他自己碗里才是！
　　“行事之前不见得来问我，如今出事倒知道来找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账！倒还要来祸害我俞家！”
　　俞歆一掌拍在书案上，桌上杯盏都跳了起来。
　　俞淮清忙道：“父亲息怒！”
　　俞歆望着他：“你做的很对，周家的事不要沾，这节骨眼儿上能撇多干净就撇多干净！他们不想活了，我们俞家还有一府老小呢！”
　　“是！”
　　……
　　杨鑫自然不会轻易放小厮出门，人走后门下立刻也有侍卫跟上了。
　　探听到了去向后侍卫回来告诉杨鑫，杨鑫便又着他去禀陆瞻。
　　走完了最后一家，宋湘与陆瞻回到药所，果然大理寺已经派捕快来了。
　　更让人惊喜的是，李诉也已经安然无恙回来了！这个曾经连状告周毅都不敢的普通大夫，此刻正在全力配合捕快录供！
　　人回来就行了，宋湘暂时也不问他怎么回的，只管先关注起查案来。
　　因为是陆瞻着人去报的案，因此来的还是衙门里最有经验的老捕快们。
　　捕快们禀陆瞻：“后院墙下有锐物摩擦的痕迹，与笊篱铁爪的尺寸吻合。墙下草木也留下了痕迹。
　　“药材柜附近发现有异常的粉末，经查验，是遇水后干透的砒霜粉。所有成药呈现不同程度的潮意，看情形应该是调制成的毒水喷湿在药物上。
　　“成药因为制成了药丸，难以干透，但因为水不多，故而也不显眼。草药上喷的毒水，却很容易被吸干。但是因为草药还需经熬煮，散去了部分毒性，所以服用草药的应该问题不算严重。
　　“根据撬柜的痕迹和墙上的笊篱印，很明显是外面人投的毒。但是能够熟知药所路径，能够一发即中，必然有人踩过点，知道药所里可有人发现过可疑人？”
　　“有啊！”憋了一整日终于等到机会可以出口的郑容道：“我被人跟踪了好多日，而且我还知道他是谁！”
　　“那么此人是谁？”
　　“世子！”
　　杨鑫派来的侍卫刚刚好到门下，附耳与他禀报了周荣这边详情。陆瞻听完，立刻道：“跟踪宋夫人的人就在周家，这就带人过去拿吧！”
　　老捕头本来平日就已经不再办这种民间案子，这时候听说陆瞻这边已经在配合，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就一面派人去衙门请示，一面安排人跟着郑容上周家去拿人——既然皇孙发了话，那他即便不按章程来也自有他皇孙担着，又怕什么！
　　周家这边，不等捕快们到来，内宅里就已经乱起来了。
　　杨鑫坐在周家不走时，周家合计上下就都被惊动，周夫人察觉出事，早就慌了神。
　　听周荣说小厮也被俞淮清给直接打发了出来，更是凄厉出声：“俞家怎么能不管我们？你父亲是因为他们而死的，他们怎么能就这么抛下我们不管？难道以往我们为他们做的那些事都不算数了吗？！”
　　事情是周荣干的，这计谋也是他想的，就是合府都要死，那么他也是要最先被挑出来凌迟的那一个！
　　冷汗早已经湿透他全身，听到这里，六神无主的他也喃喃附和起来：“对，母亲说的对！凭什么俞家不管我们？他们不能这么对我！——来人！”
　　他从地上爬起来：“多带几个人，给我冲出去，照着俞家门上砸，定要让他们来人不可！”
　　坐在庭院里的杨鑫听到侍卫带来的陆瞻的回话，立刻准备招呼人进内守住各个院子，好等待捕快来拿人！
　　这时候却另有侍卫跑过来道：“周荣又吩咐人带人出门，隐约听说是要去俞家，请俞家除了做主！”
　　杨鑫闻言笑道：“那好得很！快放行，再照样给我紧紧地盯着！”
　　“是！”
　　侍卫退下。
　　这边厢前门就来人道：“衙门里捕头来了！”
　　杨鑫连忙起身，迎向门口。
　　郑容先跨进来：“找那个单眼皮，鞋拔子脸，一脸麻子的矮子！三十多岁，一脸奸邪样的人就是！”
　　紧接着宋湘也进来了，一张脸凝如寒霜。
　　陆瞻走在最后，脚步最稳，但却声音最沉：“把这里包围严实了，一个也不许出去！里里外外都给我搜明白！
　　“再传我的令，把周二爷请出来跟我陆某人打个招呼！”


第108章 谁也别想干净！
　　这么多的脚步声，后院早就听到了。
　　周夫人迎出来，看到这阵势脚都有吓软，再看到侍卫们直闯进来把周荣架出去，两眼一翻又倒在了丫鬟怀里！
　　原本，按规矩捕头拿人是要衙门手令的，可遭不住周家上下都是些不顶用的人，此时已经心虚腿软，根本也顾不上问人要什么凭证，一时间兵荒马乱，只能任凭陆瞻的人和大理寺的捕快们行事了。
　　跟踪郑容的人当然就是周家的人，周荣还没人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杨鑫就把府邸四面给围住了，周家又不大，照着郑容所讲四处一搜罗，很快杨鑫就带着人在后院墙下逮住了个准备翻墙的人！
　　捉来一看，果然单眼皮麻子脸，押到郑容面前，郑容飞起一脚踹在他脸上，当下把人踹到了地下跪趴着喊“姑奶奶”！
　　一旦跟官府扯上关系，那就不像是内宅里玩阴私一般，还要讲究家丑不外扬了！也不可能存在还要受什么牵制。跟踪的人当场伏罪，捕快记下来，先押到一边。
　　确定了周家确实跟这有关系，就接下查投毒的凶手。
　　为防走漏消息，周荣找去投毒的人挑的是府里的护卫。但凡事有利就有弊，杨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守住了宅子，那么凶手就逃不出去了，就是弄死他，尸体留在府里也是铁证，再说无缘无故多了具尸体，那也是重罪！
　　但是既然是个关键证人，当然也没那么容易找着，最后，那麻子被郑容打得一条腿快废了的时候终于指出了方向，在马厩里把人给找到了。
　　“还有什么人要一起带走么？”陆瞻扫视着庭院。
　　冷冽的目光滑过周荣，周荣冷汗淋漓往后一缩，再滑过他旁边的幽幽苏醒的周夫人，周夫人又是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郑容此时冤气有了泄口，也有了心思跟宋湘闲话：“这位陆大人倒是好样的！行事有条有理的！”
　　宋湘瞅了眼她，没吭声。
　　衙门这边，蒋家的案子因为递交重要证据的陆瞻突然离场，加上又需要再核审证据真伪，导致一时也无法有结论。
　　大人们退了堂，坐着议了几句，纷纷吃了茶打算下衙回家的时候，突然又有衙役告知晋王世子又接到了人命关天的大案子！
　　大理寺少卿连忙把脱下的官服重新套上，约好的茶饭局临时打发人推了，一面暗啐着这陆世子咋一天到晚都不消停，一面又马不停蹄地召人升堂。
　　最后，周家母子都被带过来了，包括还在养伤的周胜。
　　衙门里跟踪郑容的人先招了。被指认投毒的护卫也承认去药所投了毒，但却矢口否认毒是受周荣指使。郑容那爆脾气抬脚就要开揍，但这终是公堂上，不能让有理变成没理。
　　宋湘拉住她，向堂上道：“周家与我之间的恩怨，想必各位大人已知前因后果，他不但有下手的动机，也有下毒的条件。
　　“如今因为周家的报复，不但害得周云飞大人至今生死垂危，更牵连了许多无辜百姓！还请大人给个公断，严审周荣，让他招出事实，供出同谋，还我和药所一个清白，也给这些受害的病患讨个公道！”
　　周荣面目狰狞：“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指使的？我让人跟踪就证明投毒的也是我的人吗？你倒是拿出白纸黑字的证据！”
　　“要证据还不简单？”陆瞻走上来，“各位大人，我请求给凶手上杖刑！”
　　大理寺少卿痛快地拍起了惊堂木：“准！”
　　陆瞻颌首，转向投毒的护卫：“我知道周荣肯定跟你保证过，你死了他会替你照顾家人。
　　“先不说他这种丧心病狂的人有没有这份信义，我只告诉你，周荣所犯之罪，不但害及了朝廷官员，还害及了无辜百姓，周家最后会没有一个人活下来！你先想想，你替他代罪值不值？”
　　他这席话说出来，不但凶手瘫软了，周家人也瘫了！
　　周荣道：“俞家会证明我清白的！”
　　“俞家？”陆瞻冷笑：“那极好。”
　　周荣在他笑容下抖瑟。
　　本来陆瞻就是他高攀不起的人物，平日见了头都不敢抬，更别说眼下人证落到了他手里，他更是心虚得快要化成一滩水。
　　他恍惚明白一个事实，面前的这位是皇孙，周家隶属俞家，而俞家又是汉王一系，涉及到皇权利益，就是他们没有证据，陆瞻要杀他们也还是能眼都不眨地杀！
　　既然如此，他们抗争还有意义吗？
　　但周荣并不想死啊！他跪爬到陆瞻面前，厉声道：“我请求把我姑父喊来，他来了我就招！”
　　是的，周毅就是为俞家死的，凭什么此刻他想明哲保身？就算是他们周家要被灭门，他也要豁出去把他们俞家拖下来！
　　俞歆好歹有个在宫里当贵妃的姑姑，他没有办法救，难道俞贵妃也没有办法救他们吗？她还不是只要在皇帝面前讨个好卖个乖就行了？！
　　只要俞家没事，他们周家肯定也没事！再不济，他们倒霉了，那么谁也别想落个干净！
　　“俞侍郎？”陆瞻望着他，然后朝堂上拱手：“既然他有这个要求，那么下官请命，让俞侍郎到场听审！”
　　大理寺少卿道：“准！”
　　……被杨鑫放走的那几个人还不知身后情况，到了俞家果然不停拍门，誓死要见俞歆。
　　前院里俞淮清望着被捶得咚咚响的角门，又看着浑身被怒意裹挟着的俞歆，大气也不敢出！
　　因为被捶门，府里已有不少下人在关注这边，周毅已经死了，周荣要是再丢了性命，便只能剩下个瘸了腿的周胜，这时候周家来人又口口声声历数着往日周毅帮俞歆办过的事情，倘若置若罔闻，的确有过河拆桥之嫌！
　　俞淮清忍不住：“父亲……”
　　俞歆一拳砸在廊柱上转身：“这帮王八蛋！此番他们周家自己作死，还想来胁迫我不成！”
　　俞淮清垂头。
　　俞歆咬牙转身：“再由得他们嚷嚷，咱们日子也不用过了！去喊几个人，把他们都传进来，然后押下来！”


第109章 你可真毒啊！
　　俞淮清连忙唤人。
　　俞家能从一个普通人家走到如今这位置，怎么可能没点秘密？周家就是最接近这个秘密的人群。
　　眼下帮周家，俞家自己是万万脱不了身。要是不帮，以周荣这样亡命之徒的德行，必然会把他们给抖落出来，也就是说，不管帮不帮，都得被缠上了！
　　俞淮清也已活了十八九个年头，到此刻才亲领到爪牙反噬的厉害！
　　“老爷！”
　　这边厢还没待往下说，门外已有人进来了：“大理寺来人了，请您过去！”
　　俞歆面肌一抖：“请我有何事？”
　　话音落下，门外就有捕快进来，冲他施礼：“公堂上有个案子，须请俞大人过去作个证，大人请！”
　　“……”
　　……
　　俞淮清随着更衣的俞歆进了内院，门廊下俞歆突然停步：“周家已经成了条毒蛇，我若去了，十成十得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陆瞻敢于做于这么大阵势，必然是有了确凿证据，此事是不能善了的，晋王纵然低调，陆瞻既然占理，那么只要形势对陆瞻不利，晋王也定然会出面，理在他们那边，那时没有任何人有胜算！”
　　“父亲言下之意？”
　　俞歆深吸气，咬牙望着他：“周家无非是想拿着把柄要挟我，索性，我自行把昔年过失写成折子，向皇上请罪去！”
　　“父亲三思！”俞淮清作为长子，对家中一切知之甚详：“您若进了宫，这事可一点回旋余地也没有了！”
　　“你以为周荣干的这事咱们担得起吗？皇上便是要因罪治我，那也好过我再多担一条包庇的罪名！我若真去了，晋王府才叫可以名正言顺收拾我了！”
　　俞淮清双唇微翕，终于也不能再出声了。
　　药所早上被人闹得声势浩大，但陆瞻带人去周家声势更大。
　　陆昀放走了李诉之后，因为防着他潜逃，也关注着药所这边，听到陆瞻与宋家母女随着捕快一道去了周毅家中，当下也一刻没放松地关注起了此事！
　　待听得周家母子三人都被押到了大理寺，顿时也了悟了，立刻带着表兄周密也到了大理寺。
　　陆昀进门时，恰逢捕快们带着代替俞歆到来的俞淮清跨入门槛。
　　陆瞻笑了下：“三哥来的正好，蓄意谋害周大人的凶手在此，快来诉状！”
　　陆昀平日也不少进风月之地，望着地下的周荣，哪有不认得的？当下就踹了他一脚！“原来是你这厮！我舅舅与你有何冤仇，你竟要冲他下手？还是说我晋王府得罪了你，你要拐着弯地跟我们来过不去？！”
　　先前陆瞻招呼陆昀诉状，乃是在提醒他冤有头债有主，周侧妃怪到他陆瞻头上，眼下真凶找到了，那么周侧妃可不得把周荣给活撕了才是？又是不是欠他个解释？
　　陆昀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既然他陆瞻出面了，那这事可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整个晋王府了。作为世子，他也别想跑边看热闹，故而说了“晋王府”。
　　宋湘从旁看他们俩打机锋，再往旁一看，周荣已经缠上了俞淮清：“我只听俞家指挥行事！表哥，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儿？你说，你快说！”
　　俞淮清脸色铁青：“你给我闭嘴！”
　　说完他拱手向堂上道：“各位大人，俞家自与周毅的官司之后，与周家并无往来，就算是前番周胜孝期饮酒，家父免了他的官职作为惩罚，也是经由吏部下的罚令。俞家对周荣所行之事一概不知，此事内由究竟何如，还请大人明断！”
　　周荣嚎道：“你不能翻脸不认人！”
　　俞淮清厉声：“多行不义必自毙！在李家的事上俞家有过失，被罚也不冤！但是没做过的事情，俞家也决不会认！”
　　周荣红了眼：“咱们两家可是多年的亲戚，我父亲为你们做过什么我们心里都有数，你就不怕我把你们家那些事给抖露出来？”
　　周夫人也扑上去：“荣哥儿的父亲可是因为你们而死的！你难道要过河拆桥？！”
　　“他是自己犯事死的！这件事情我们也得到了惩罚！家父让你们老老实实呆着你们为何不听？如今出事就寻我们来收拾，我们收拾不起！”
　　俞淮清恨恨望着他们，指着他们又道：“家父已经一五一十写成了折子，进宫向皇上请罪去了，是以来的才是我！该受什么责罚，我们都受着，但你们休想裹挟俞家！”
　　周家母子听到这里倏然屏息，像石桩子一样立在当场！
　　宋湘也与陆瞻对视了一眼。
　　先前周荣还在垂死挣扎，把罪往俞家身上推，宋湘就猜想是要把俞家拉下水。
　　周家到这境地，不撕破脸皮也没别的办法。
　　于她而言，她不怕，反正是俞周两家的纠纷罢了。而且李家三条人命的事俞歆推不开责任，周毅若不是恃仗俞歆不会过份斥责他，也不会自作主张逼迫李家。所以，他们若能相互撕咬扯出些别的罪证来，让俞家再栽个跟头，实在也是畅快。
　　而于陆瞻而言就更好了，汉王亦有夺权嫌疑，若能就此光明正大地让俞家栽了，是求不来的好机会。
　　但俞歆竟然选择主动跟皇帝请罪，又让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能有这番见识，别的不说，周荣下毒这事儿，就不像是俞家会指使的。
　　不管怎么说，俞歆进宫请罪也讨不了什么好，俞淮清也已经表明不会再帮周家，那么至少周家这边是可以收网的了。
　　“周荣，你还有何话说？”大理寺少卿再度拍起了惊堂木。
　　瘫软在地上的周荣冷汗淋漓，恶毒地瞪视着俞淮清。如今俞家都明言表示要撇清，那么不管俞歆是不是真的进宫了，他们都是摆明不怕他威胁，他又还能有什么辙？！
　　他嘶声嚎叫：“俞淮清，你们俞家可真毒啊！为了不帮我，宁愿自己去请罪！可我是因为你们俞家才到这步田地的，我若死了，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俞淮清气得太阳穴鼓涨，恨恨一拂袖，背朝着他跟堂上拱手：“盛大人！倘若周荣投毒已罪证确凿，便请立刻结案吧！”


第110章 他还不是像你？
　　少卿又拍起了惊堂木：“周荣，宋家告你们知错不改，心存报复，蓄意在药中投毒毒害朝廷命官以及无辜百姓，嫁祸济善堂，你可认罪？！”
　　周夫人将要嚎哭，立时又被一旁的杀威棒震了回去。
　　“既然周荣已认罪，那么宋家这边，可还有话要说？”大理寺少卿今日被陆瞻亮瞎了眼，反正案情已经让陆瞻掌握得差不多了，知道配合他行事就成了，说话的语气也情不自禁放缓下来。
　　宋湘自然有话说，她先行礼，再道：“大人，周荣虽然认罪了，但是被免职的是周胜，当了寡妇的是周夫人，按理说直接被影响到的他们更有投毒的动机。
　　“小女子认为这事不见得是周荣一个人能拿得下的，为了防止他日有人效仿，请求大人务必将这案子查透彻，所有与案的凶手一个都不要放过！
　　“只有从严处置，杀一儆百，如此方能震慑后人！”
　　大理寺少卿顿时觉得这姑娘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说道：“言之有理！——接着审钱氏！审周胜！”
　　陆瞻看着跪在地上，但挺直着背脊的宋湘，不着痕迹扬了下唇角。
　　陆昀看到这里，也若有所思地把目光停在了宋湘身上。
　　……
　　周密带来的人在周荣认罪之时已经折返回去，将详情禀知了周侧妃。
　　正因为太医那边传来周云飞病情稳住的消息而略安心的周侧妃，听到凶手果然另有其人，立时怔忡：“果然是俞家那边的人干的？不是瞻哥儿？”
　　“世子不但与此事没有干系，而且，还一直在逼着周荣认罪！”
　　周侧妃又些坐不稳当了。
　　好在先前没有来得及去禀报晋王拿陆瞻问罪，否则岂非正应了晋王妃那句“吃亏的不一定是他们”？
　　便又更因为自己先前在周家说的那些话让晋王妃听到了而不安，如今真相大白，自己终究理亏，回头也不知怎么才能下得这个台来？
　　想到这里就不由怒上心头：“还等什么？去告诉靖安王和密大爷！就说周毅一家要害死大人，不让周家一家灭了，周家和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眼下是个撒火的好机会，既然陆瞻想搞俞家和周毅家，那么她只有借着苦主的身份帮他加把油，把这事儿给做成了，回头才也好在晋王妃面前圆场！
　　周家护卫自去传话不提。
　　晋王妃回了王府便在等消息。
　　直到栖梧宫的侍卫回来把陆瞻抓到真凶的事说了，她才点点头，松了口气。
　　等听完陆瞻这番高调的表现，她神色却又阴晴不定起来。“他为什么亲历亲为，出这种风头？这种事不是让下面人去做就好了吗？”
　　侍卫答不上来。但该说的话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世子不但亲历亲为，下晌还伴着药所的主人，那位姓宋的姑娘去受害的病患家里走访了。而且，据说这位宋姑娘就是前番给胡大人递状子的那位姑娘！”
　　“哦？”听到这里晋王妃眉头微蹙了下，“原来就是她？难怪李诉会留在铺子里坐诊。”又道：“这么说，世子今日是因为这位宋姑娘过去的？”
　　侍卫踟踌：“应该是。”
　　晋王妃沉气，摆摆手道：“知道了。再去探探结果怎么了？”
　　侍卫出到门下，刚刚好遇见匆匆回府的晋王。
　　晋王唤住他：“你上哪儿去？”
　　侍卫不敢隐瞒。
　　晋王听完撇下他，直接去了栖梧宫。
　　晋王妃听到通报，迎到殿门下来，还没开口便听他说道：“瞻儿怎么回事？”
　　“王爷都知道了？”
　　“事情我是知道了，我是说他怎么会这么鲁莽？这番行事是他密谋好的吗？怎么要打击周家也不告诉我一声？我是听说俞歆拿着折子进宫请罪去了才知道这么回事，这连俞家都扯下水了，我却从别处才知道。还有上次也是！”
　　晋王语带埋怨，神色也不是很好。
　　晋王妃笑了下：“瞻儿可是皇上栽培出来的，行事自然有他的主张。这件事我也不知道，知道了肯定告诉你。但我觉得这样也很好，不是么？周家罪有应得，俞家也是咎由自取。倘若他们能做到滴水漏，瞻儿也拿不到机会。
　　“俞歆进宫了，俞家和俞贵妃都讨不着好，儿子这是在帮你，也是在替受害的人出头。虽然是露了些许锋芒，但这也符合皇上对子弟们的期望。”
　　不会有哪个当皇帝的希望自己的皇子皇孙是个缩头乌龟，连明辩是非的能力也没有。
　　晋王静默片刻，看了眼她，语气缓下来了：“你说的都对，只是太冒险了。他近来风头也太盛了。前几个月因为争强好胜，被父皇责备了，前不久又因为在外晃悠摔伤了腿，我知道你是最心疼他的，难道就不担心他回头又冲动闯祸么。”
　　“孩子有这么优秀，我也没办法。”晋王妃坐下来，“还不是因为他像你？”
　　晋王微顿，也笑着提袍坐下来：“我年轻的时候，可不像他这么张扬。不然的话，你那会儿怎么会看不到我？”
　　晋王妃神色微敛，收回目光：“我们杨家是世家，我也少出门，看不到你王爷殿下，也是正常。”
　　晋王侧首，扬唇垂眸：“你说的很是。是我小心眼儿了。”
　　晋王妃把茶递给他，又说道：“昀哥儿舅舅险些因为周荣丧命，俞歆又进了宫，此事咱们想避也避不了了，王爷有没有想过，对此拿个什么态度出来？”
　　晋王转动了一下茶杯，说道：“瞻儿都出面了，当然只能出面站他。——明日我进宫求见父皇。”
　　……
　　衙门这里，经过宋湘指控，陆瞻与陆昀双重施压，再加上恨透了周家拖自己下水的俞淮清加码，周荣已经认罪。
　　他招了之后，周夫人钱氏与周胜自然也招架不住了，被认定合谋投毒。钱氏与周胜周荣皆被收押入狱，等待皇帝朱批。
　　退堂时宋湘出来，想与陆瞻打个招呼再走，却不见他人影，便只好跟杨鑫称了声谢，先回铺子了。


第111章 一个好汉三个帮
　　这一番闹腾下来，天已尽黑。门外灯火阑珊，入夏的街头夜里依旧车水马龙，平日这时候还很热闹的店堂里却冷冷清清。
　　李诉夫妇并徒弟伙计都在拣拾残局，郑容见状连忙过去帮忙。
　　宋湘望着满目狼籍，在角落里茶座上坐下来。
　　虽说真相已查明，但终究事情是出在药所，百姓们管不着那么多的，他们只会记得当初这药所出过事，险些害死人命，李诉以往救治过多少人，这药所自她接手开业以来做过多少善举，他们只怕都不会记得。
　　早前积攒的口碑可算是被周荣闹得所剩无几，今日之后，登门的病患还不知会有几个。
　　“东家，是我的过失，对不住。”
　　李诉到了跟前，局促地长揖。
　　远处收拾完了的郑容和李娘子也都走了过来。
　　宋湘让大伙坐：“虽说罪魁祸首固然是周家，但我们也有推不掉的责任。别家没出过这样的事，不代表自家就不会发生。都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总归是我们先有疏漏后才有意外。
　　“话说回来，能够快速查清，这也算是最大的挽救。接下来我们只能把各方面都做到滴水不漏。当年口碑是怎么攒起来的，从现在起，就加倍用心把它攒回来。”
　　说完她看向李诉：“李大夫也不必内疚了，我们把这份内疚的心力放在思考往后的防范上更有用。”
　　李诉深深颌首：“听少东家吩咐行事！”
　　郑容叹气：“其实也是我自大了，早知道他在跟踪我的时候，我把他抓住，再顺势押到周家，他们哪里还敢这么做？”
　　说完她桌子一拍，又道：“依我看，都不要自责了！这种人留下就是个祸害，此番借这回事情连根把它拔除了，反倒也干净了！”
　　宋湘也点头：“总的来说这结果也算是有赚头吧，周家那家风，憋着那股气迟早会出事。此番没出人命便谢天谢地。如今周家倒了，俞家接连栽过两回，此后定然更不可能向我们下手。
　　“——好了，大伙收拾完了大伙回去歇着，明日一早咱们打起精神，照样把铺子开起来！”
　　“宋姑娘！”
　　大伙正准备起身，这时门外传来清悦声音，宋湘扭头，只见胡俨拿着马鞭大步走了进来。
　　“胡公子？”宋湘不由惊讶：“你怎么来了？”
　　“宋夫人。”胡俨先朝郑容拱了手，然后道：“家母方才听说铺子里出了事，差我赶紧过来看看，怎么样了？周荣那厮可被判了？可需要我回去跟家父说说？”
　　“劳烦胡公子走这么一趟，暂时不用惊动胡大人了。”宋湘把来龙去脉说了，然后道：“大理寺说不日就有审判，介时有问题我再求助胡大人不迟。”
　　胡俨点头：“那就好！这周荣丧尽天良，平日里就是个为虎作伥的纨绔，此番得了恶报，实为快事！”
　　说完看到大家面上并无欢喜之意，才又发觉店堂此刻一个病患都没有，当下道：“你们放心，我们胡家在这京中总也识得几个人的，回头我们家要请医用药，定上你们这来！还有认识的亲戚朋友，都会推荐！”
　　宋湘连忙施礼：“多谢关照！”
　　“还有我呢！”这时候门外又走了一人进来，年纪轻轻一身官服。
　　“付大哥？”
　　看到竟然是付瑛，宋湘更惊异了。
　　付瑛跟胡俨与郑容都拱了拱手，然后与宋湘道：“一个好汉三个帮，我就住在附近，认识的人虽然不如胡府多，但是也会尽全力帮忙，总之绝不能让伸张正义的人寒了心不是？”
　　说到末尾这句话时他放缓了语速，似有深意。令宋湘蓦然回想起当日在面馆回怼他的那席话来，心里就多了些暖意，早前的过节便也在这一刻间就此化解了。
　　她笑着点头：“付大哥肯关照，那我就不客气了！”
　　付瑛擅于结交，认识的人不少，他能主动帮忙，若再推辞岂不是矫情？
　　胡俨见状也替她欢喜：“如此甚好！只要好生经营，总会有出路的！……”
　　二人的到来扫去了店堂里的阴霾，原本情绪低落的李诉也受到了鼓舞，开始说起了周云飞中毒的细节。周侧妃在周家的事情，少不得他也说了出来。
　　陆瞻没跟宋湘一道出来，是因为留在衙门跟大理寺少卿叙话。
　　“皇上一向爱民如子，周毅一家却频繁作恶，此番周家该落个什么下场，盛大人想必心里有数了？”
　　少卿连连点头：“世子放心，说白了周家敢这么做，无非是有恃仗，如今周家不可能还有脱罪的机会。”
　　“那就好。”陆瞻颌首，“我们晋王府奉公守法，行的都是正义之事，可不是仗势欺人之辈。”
　　“那是自然，自然！”
　　陆瞻由少卿送出门，打马往药所来，刚下马就见到店堂里坐着的胡俨与付瑛，以及已经安下心来的宋湘等人。
　　他在窗外听着胡俨高谈阔论了会儿，垂头想想，然后掉头走了。
　　前来这趟不过是想看看药所现状，再给他们一颗定心丸吃，既然胡俨和付瑛在，那他此时进去，必然会被胡俨那个傻子缠着问这问那，他跟宋湘前世的事可不能弄穿帮，还是不要在这节骨眼上进去为好。
　　回到府里，晋王妃派在门下的人就上来打招呼了。
　　陆瞻想起周云飞这边的事，早先是请王妃摆平的，便径直去了栖梧宫。
　　王妃还在等他，衣冠齐整，桌上放着刚端上来的温羊乳，还有香喷喷的膳食。
　　陆瞻唤了“母亲”，说道：“今日周侧妃这边，有劳母亲了。”
　　“倒学得这么客气了，从前让我做什么，可是一惯胡搅蛮缠呢。”
　　陆瞻笑了下，道：“儿子长大了。知好歹了。”
　　晋王妃扬唇，把羊奶推给他，望着低头的他，说道：“今日之事，你是早就谋划好了，还是事赶事撞上的？”
　　“是撞上的。”陆瞻抬头，“宋夫人不是等闲之辈，是她早就掌握了线索，儿子才敢这么做。”


第112章 看样子是按不住了
　　“宋夫人？”
　　晋王妃疑惑：“就是宋湘的母亲？”
　　陆瞻也顿住：“您知道？”完了他也反应过来：“哦是，上回的状子就是宋姑娘递的。”
　　“那她递状子，可是你授意的？”
　　陆瞻心想他哪里授意得了她呀。他说道：“也不是我。是她自己想替李家打这个抱不平。我没做什么，不过是在王法范围内顺手帮了点忙。”
　　晋王妃望着他：“我听说，你与这位宋姑娘的父亲，曾经是旧识？”
　　陆瞻停住进食，顿了有片刻才道：“是……有这么回事儿。”
　　“那宋大人三年前就已过世，三年前你才十四。宋大人过世之时据说已经致仕有一两年，也就是说，你是十一二岁就认识了一个在翰林院当差的官员？”
　　晋王妃不慌不忙，侃侃而谈，望着陆瞻。“我记得你十三岁之前，我并没有让你单独出过府。那你跟这位宋大人，是怎么认识的？就算是偶尔识得一面，也谈不上有交情吧？”
　　望着扬着眉的王妃，陆瞻有点懵，大概是撒的谎太多，竟然完全忘记防备自己的母亲有这么一副精明的头脑……
　　他默了三息，说道：“宋大人以前在宫中侍讲，儿子常往皇爷爷那儿跑，看他学问挺好的，也跟他请教过学问，一来二去就熟了。但是他的家人，我却是前不久才认识，也算是缘份，后来就顺手照顾了一二。”
　　说完他见晋王妃仍在静静望着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母亲若不信，可以去问宋姑娘。”
　　晋王妃闻言，举箸给他夹了筷海参：“我可没说不信你。快吃吧。”
　　后来晋王妃果然没再追究这些，只问清楚了诸事细节，看他吃完之后，便打发他回去了。
　　翌日早上才穿戴好，重华就进来了。
　　“世子！有喜讯！皇上今晨下旨，着都察院撤查俞歆，自今日起，他被罢官在府！”
　　“哦？”陆瞻正了正衣领，“果然喜事！还有呢？”
　　“还有，俞贵妃已经被降为妃了！”
　　陆瞻听到这儿就不由扭头：“俞歆到底犯过些什么事儿？”
　　“贪墨案就有九件，矫造文书低价收购良田有三件，还有类似放任周毅这种族亲姻亲在外招摇的，也有不少宗！皇上明显是不信他呈上来的这些，所以才着人严查呀！”
　　陆瞻却没他脸上这么大的喜色：“整这么大动静出来了？”
　　皇帝要严办俞歆尚可，虽说此番周荣投毒俞家没参与，但多多少少还有狗仗人势的影响在。
　　但皇帝不光是办了俞歆，还把俞贵妃也给贬了，宫中妃嫔到了俞贵妃这样的年纪，通常都不会再遭贬黜，俞歆虽然劣迹斑斑，也没有到天怒人怨的地步，且此番态度较好，没想到还是把俞贵妃给连累了。
　　这么看来，皇帝虽说近年性子缓和了不少，在吏治上还是没有手软。
　　俞贵妃变成了俞妃，汉王的声势必然又要弱下去些了。而宋湘仅仅一个无心之举，就把朝堂水给一步步地搅浑至斯。
　　陆瞻回头：“待会儿让人去找找刘圣手，请他到衙门里来喝杯茶。就说我有事拜托他！然后你再去药所看看，宋姑娘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要帮手的？你亲自去！”
　　说完神清气爽下了庑廊，出门上衙去了。
　　周侧妃昨日等到周云飞好转，才从周家回府，时间不算早了，但也刚刚天黑。她到栖梧宫外站了站，终是没敢进去，改道去了倚福宫。
　　等到陆昀回来，听他说周毅一家彻底完了，这颗心才好歹舒坦了点。周家完了，俞家也进宫请罪了，怎么说也有她的一点功劳。由于还得去栖梧宫回话，便嘱咐了陆昀几句，让他把沈家这边跟紧一点。
　　她在这晋王府当侧妃当得够窝囊了，她定要一步步把陆昀往前推，推到他足够超过陆瞻的位置！
　　宫闱之中逆袭的例子实在太多了，她虽然没有强大的后台，但只要步步为营，就不信她就一定会输！
　　陆昀也没闲着，在目送她出去后找来侍卫：“去查查看，世子跟那位宋姑娘，是怎么认识的？……”
　　周侧妃回到栖梧宫时碰上陆瞻又回来了，这一夜终是没能进去，翌日早上，便早早妆扮齐整候在宫门外了。
　　王妃刚好在梳头，听说她在外，便让人唤她进来。
　　周侧妃进了内，远远地先行了个礼，唤了“王妃”，见侍女在给她绾发髻，连忙上前帮忙，很娴熟地挽了个随云髻出来。看到摆在朱漆盘子里的钗环，知道是要用的，也分别找到合适的位置给插上了。
　　王妃望着镜子里，扬唇道：“你这梳头的手法还是好，钗环也用得好。”
　　周侧妃屈膝：“贱妾出身低微，也没有见过什么世面，除了这点侍候人的长处，也没别的了。王妃不嫌烦，贱妾愿随时效劳。”
　　晋王妃站起来：“哪敢劳动你？你自己也忙呢。”
　　周侧妃跟着她到了外间，虚扶着她在罗汉床上坐下，然后跪地：“昨日贱妾犯糊涂，险些犯了大错，多亏王妃到来点醒。
　　“知道来龙去脉后贱妾后悔不已，世子是贱妾看着长大的，也心知是王妃一手抚育大的，就是不信世子，也该信王妃才是。”
　　正好侍女沏了茶来，周侧妃捧在手里，呈上道：“贱妾知罪，请王妃宽恕。”
　　晋王妃唇角微勾，捋着袖口：“你有什么事，索性直接来找我，怎么说你都是个长辈，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跟孩子过不去，像什么？”
　　说完她盯着面前看了会儿，直到周侧妃躬着的腰身颤抖起来了，她才把茶接了：“还没用膳吧？回去吧。”
　　周侧妃称谢起身。
　　王妃看着她出门，把茶杯放在了桌面上。
　　坐半晌，她望向那边厢点香的英娘：“杨家那边跟沈家接触的怎么样了？”
　　英娘走过来：“听说昨日杨夫人登门拜访长公主去了。”
　　晋王妃嗯了一声：“让她加紧些，周氏看样子是按不住了。”


第113章 信你的人自然会信的
　　坐片刻，她又道：“你先前说，俞贵妃降为妃了？”
　　“是。”
　　“那俞家手上那些把柄，能让他们这次栽到底吗？”
　　“应该不会。看都察院那边的消息，似乎俞歆还是挺老实的，把所有事情都禀上去了。”
　　王妃凝眉：“他是聪明的。既然禀了，皇上怎么可能会不查？查到最后没有隐瞒，总比有所隐瞒要好。看来至多也就是被贬官罢了。”
　　说完她又站起来：“瞻儿真是不闹则已，一闹起来动静就这么大，把我的计划全打乱了。我听说他这些日子还在衙门里跟卢崇方斗气？”
　　“世子的确是在通州民告官的案子里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总之，通过俞周两家的事情，此番外界对世子的评价已经有了改变。不再说他华而不实，反倒是‘虎父无犬子’、‘大梁中兴’这类的话占多。”
　　“‘虎父’？”王妃目光轻慢：“哪个虎父？”
　　英娘未曾言语。
　　王妃接着道：“还有办法挽回吗？”
　　英娘道：“除非，又像前番跟亲军卫指挥使比试一下，做些手脚。”
　　晋王妃皱眉：“他本不是那等人，故意为之，那岂不是抹黑？”
　　“确实。所以属下觉得还不如顺其自然。世子大了，倘若再以这样的形象下去，也不利于他结交。人以群分，他总要显露出他的魅力，才会吸引到同样出色的人。否则，只怕到时候围绕在他身边的也是些别有用心之人。”
　　王妃踱步：“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总会有些人，不想看到他风头过盛。而又有一些人，恐怕也会因为他的张扬生出一些联想……无论如何，总是先保住性命最重要，而我又未必能时刻护他。”
　　英娘想了下：“开弓没有回头箭，世子锋芒已露，此时强行藏拙，效果只会适得其反。”
　　王妃静默半刻，转身道：“你去查过宋家吗？”
　　“查过了。”英娘道：“宋家情况与世子所说无差。宋姑娘的父亲原在翰林院当差，母亲是山西人，外祖家几家都是朝廷武将，还有个八岁的弟弟，在村里读书。
　　“家里凭借祖产也算衣食无忧。与世子的相识，倒是查不出什么时候的事，但是据说上次小侯爷生辰请客吃饭，世子竟带着宋姑娘的弟弟赴宴了。”
　　“就是她的弟弟？”王妃显然也听说过这件事了，“越发奇怪了，瞻儿平日目高于顶，怎么会与他们这样的人家结交？而且还结交这么久了？我以为他是通过宋湘替李家递状子才认识她的。”
　　英娘凝眉：“这点确是个谜。如今可肯定的，是宋家家世清白，家风也还不错，世子与她结交，应该不会有什么隐患。”
　　王妃沉气：“他们铺子开在哪儿？”
　　英娘轻咳：“您要去？”
　　“……换身衣裳，我出去转转。”
　　……
　　药所按时开门，有了昨夜的鼓舞，即便是开门没有几个人来，大家也很安静。李诉带着徒弟们认穴扎针，阿顺做完洒扫，也趴在柜台上旁听。
　　店里损失的这部分药材必然得补上，宋湘上晌就忙着盘点药材。
　　阿顺看了会儿，忽然凑过来：“少东家，我觉得有点委屈。”
　　“怎么了？”
　　“您说，这些街坊因为咱们家铺子被人陷害，就不来光顾了，这有道理么？”
　　宋湘抬头，笑了下：“你觉得呢？”
　　“我觉得没道理。药所防范是该加强，但是咱们铺子出过事，他们觉得不放心，不来了，那么去别的药所就放心了么？别的药所就绝对不会出意外？
　　“要是家家都出意外，他们是不是该在家里听天由命？！难道别人家在这里中过毒，以后就个个都会中毒？那也还有医不好病人的医馆呢，是不是死过人的医院都不能再接诊了？”
　　宋湘没做声。
　　阿顺有些忿然：“就算咱们装了机括，将来再有类似的事情，对方要是选择进货的上家下手呢？进到药所的货本来先染了毒，这又算谁的过失呢？难道也要怪我们吗？是不是我们还要把每一颗药材都拿来自己尝过才能卖出？”
　　宋湘理解他的心情，笑着拨算盘：“所以，不是就有胡公子和付公子这样通情达理的人不会计较么？
　　“咱们凭心做事，总会有明白人的。要不然这世上本本分分的人都活该倒霉？
　　“而且，你以为两位公子都是看我的面子这么做么？我可没有这么大的面子。这是因为他们心里明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相信我们会做得更好，所以才会放心地帮我们。
　　“说白了，信你的人总会信的，不信你的人你也不必去强求。”
　　“也对！”阿顺点头，“胡公子和付公子都是好人！对了，昨日那位陆大人，更是好人！”
　　“陆大人在哪儿？”
　　刚好买菜回来的郑容听到这儿，立刻走过来。
　　“没来呢，只是刚好说起。”阿顺连忙接过篮子，“昨日得亏是陆大人帮忙压住了闹事的人，还有派人先把周家给围住了！”
　　“这话很对，陆大人昨日是帮了大忙！不过那陆大人，他真的只是‘陆大人’？”郑容疑惑地看向宋湘：“我怎么觉得不像？”
　　“哪里不像？”
　　“哪里都不像！”
　　宋湘闭上嘴了。阿顺还在场，这事儿她也没问过陆瞻，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让人知道，先不说了吧。
　　不过昨日确实劳他帮了大忙，但从大理寺出来到如今，她还没见到他人影——不免让人纳闷，平时他没事都要往跟前凑凑，昨日这大好邀功的机会，居然没出现？她还以为他昨夜也会到药所来呢。
　　看到郑容和阿顺都还在等她的回话，她就说道：“陆大人确实帮了我们好大的忙，我知道他家住哪儿，不如我先上街买点什么，回头让人送上门感谢他。”
　　说完她拿了点钱就出去了。
　　她前脚刚拐上大街，后脚，乘着普通马车到来的晋王妃就由英娘陪着到了药所门前。
　　她抬头看了看匾额，而后又看了眼冷冷清清的店堂，跨门走了进去。


第114章 我儿子在这买过药
　　郑容刚交代阿顺把菜篮子提进去，抬头一看门外来了人，连忙迎上去。
　　远看不过是个衣饰简单的中年妇人，到了近前才发现虽然衣饰简单，但是目光深邃又清亮，肌肤十分紧致，交叠着的双手白皙细嫩，就像画上的仕女一样丰润而无一丝皱纹。
　　手腕上套着一只清透的碧玉镯子，除此之外只有头上插着的两枝金钗，但立在那里就如同一株牡丹。
　　看到这样仪态完美的妇人，向来率朗的她也不由得客气起来：“敢问您是求诊还是抓药？”
　　就在自己被打量的时候，晋王妃也打量着面前的女子，看年龄约摸比自己略小几岁，穿着打扮也很平常，但是细看之下五官很是惊艳，身段也窈窕灵活，要不是作妇人打扮，远看着还有几分像少女。她说道：“我，先诊个脉吧。”
　　“好，您请这边走！”
　　开门这半日才来了单生意，郑容麻溜将她引到诊台边，李诉与徒弟们也立刻拉开了架势。
　　王妃坐下来，伸出手腕，英娘见李诉直接伸手，眼疾手快地抽出丝帕覆在她腕上。
　　李诉愣了愣，郑容也愣了愣。来他们这里的都是平民百姓，还从来没有这么讲究的。
　　晋王妃把帕子拿了，微笑道：“你只管诊。”
　　李诉应了一声，没敢动手。郑容便又把那帕子拿了，仔细覆在她腕上，道：“您就按您的规矩来！不妨事！咱们开这店做生意，没得还要让登门的客人放下架子！——来，李大夫，给这位夫人好好看！”又道：“您坐着，我去给您沏杯茶！”
　　郑容招呼完了去到后院，李娘子正在择菜，看了眼外头道：“来客了？”
　　“来了来了！是个生客，怕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了！”
　　郑容沏了两碗茶，到了店堂，给晋王妃一杯，给英娘也来了一杯。
　　英娘看向王妃，王妃扬唇，微颌首示意。英娘便颌首道：“多谢掌柜的。”
　　“不谢不谢！诊完脉到这边来坐，抓药还得一会儿工夫，吃点点心！”
　　郑容又张罗了几盘子茶点到了那边角落，又暗嘱黄金他们仔细些。
　　因为是今儿的头个客人，李诉格外认真的测了脉，然后道：“脉象总得来说很不错，只是可能平日兴许睡眠有些不佳。倒也不算大的问题，若是有俗务烦扰，放宽心情便是。您家中可有养心安神的药物？”
　　晋王妃收回手：“你替我开一些也无妨。”
　　李诉颌首：“那在下给夫人开个安神的方子。”
　　晋王妃起身，来到郑容这边，在她的热情招待下落座了。“掌柜的也坐。”
　　反正没有别的客人，郑容当然巴不得好好陪着。吩咐阿顺把她们的茶挪过来，然后自己坐下：“我这里的大夫是祖传的医术，往上几代都是在这儿坐诊的，医术是顶呱呱地好，您放心，绝对不会有问题！”
　　晋王妃笑道：“我儿子在这里买过药材，曾经向我大力推荐你们。”
　　“哦？”郑容来精神了，“令郎竟然也光顾过我们店么？”
　　“是。”晋王妃颌首，“你们这店没开多久吧？”
　　“谁说不是？”郑容打开了话匣子，立刻就把前因后果都说了出来。说到这两日的事，她倒还是留了个心眼，打止道：“总之开门做生意也没那么容易。您能来光顾，真是太好了。对了，还不知怎么称呼您？”
　　“哦，我夫家姓，姓黄。”
　　“黄夫人，我一看您就是好面向，您既是介绍来的，给我开了个好张，那回头我送半斤花胶给你吧！虽然可能您府上也不缺这些。
　　“咱们这药所除了医病，强身健体的药也有，李大夫内科金创都拿手，回头有需要，你可放心前来！”
　　晋王妃看她神采焕发，不由道：“我看您与我年纪差不太多，您这性子可真爽朗！”
　　“嗨，我看您也是个爽快人！”方才她抽帕子那一着就让人心里舒爽。
　　晋王妃还从来没有结交过这样的女子，略带好奇地打量她，只见她眉眼开阔，坦然自若，倒不像是故作洒脱。就说道：“这铺子是你一个人张罗着？”
　　“不是！还有我闺女！我闺女特别能干，但凡只要听她的，准不会错！”
　　郑容脸上浮现着骄傲，但一点也不像是故意炫耀，就像是她的女儿本来就很强，她单纯就说了个事实。
　　晋王妃望着店堂：“怎么不见令媛呢？”
　　“噢，她出去买东西了。”
　　“要很久么？”见郑容看过来，王妃笑了下：“我也有个女儿，但她早已经为人母，听到你说起女儿，我就好奇想见一见。”
　　郑容释然：“不用很久，昨儿有人帮了我们大忙，她就是出去买点谢礼。”
　　“我也听说昨日这里发生了点事情。”
　　“没错，”郑容也看出来面前这位不会是一般人家，周家闹出这么大动静，她听说也是正常。既然说到了这份上，她就不遮掩了：“早前我们帮人出头，然后有人上门报复，我们吃了点亏。但是您放心，从今往后我们绝对不会再出这样的差错！”
　　晋王妃点头：“帮助你们的这位，想必与你们是至交了。”
　　“其实也不算，我是第一次见到他。”
　　“哦？”王妃挑眉。
　　“人家兴许就是路见不平。”郑容不想说太多，说到这儿伸手道：“来，喝茶喝茶！”
　　晋王妃揭了茶碗盖，说道：“这瓜片不错。”
　　郑容乐了：“您喝得顺口就好。我闺女挑的！她说京城里贵眷大多接受这口，让我来了贵客就拿它出来招待。”
　　晋王妃手顿了下，就把茶端起来。英娘在旁边使眼色，她像是没看见，轻轻抿了一口，放下道：“果然不错。你有个这样有见识的女儿，真是福气。”
　　“谁说不是呢？”郑容笑着叹了下：“我这个人说好听点是看得开，说得不好听就是没心没肺。平日我也不讲究什么规矩，一双儿女平安听话，日子过得下去，我就没有什么别的好求的！小老百姓么，不就这点盼头。”
　　晋王妃微笑点头，这时候门外着常服的太监走进来，跟英娘说了什么，英娘听完，又附耳来细语。


第115章 真的是意外？
　　陆瞻上晌等来了擅长打造机括的有圣手之称的工匠能手，跟他说了济善堂的情况，然后就约定下晌他下衙之后同往济善堂去。
　　周荣那案子今日已经移交出去，如今在审的仍是蒋家的案子还有另外两宗，陆瞻仍是很忙。
　　这当口却说晋王来了。陆瞻又起身迎到门下。
　　晋王挥退随从到了公事房内，其余官员见状也都远远地行礼告退了。他在陆瞻位置上坐下，瞥着他道：“你看你，皇上让你来大理寺是来潜心学习的，结果你接连捅篓子，还要连累你爹给你出头。”
　　陆瞻笑道：“父亲刚去做什么了？”
　　“周家罪有应得，我管不着，但俞歆到底牵连甚广，我不能不做个面子，正要进宫去呢。”
　　“父亲要为俞家求情？”
　　晋王缓声：“俞家栽得太狠，对我们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处。”
　　陆瞻凝着双眉不做声了。权术那些他也不是不明白，只是皇帝对俞家的处置已经很公正，再求情，这是要助长什么？了解权术也不代表他要盲从。
　　他想了下：“我进大理寺任观政，不也是父亲希望的吗？父亲埋怨我，难道推我进了衙门，却又不希望我有所建树？”
　　晋王侧首：“怎么会？”他顿了下，“只是你还年轻，行事得多向你大哥学习，稳重点对你有好处。”
　　……
　　英娘禀给晋王妃的，就是晋王去了大理寺衙门这一桩。
　　她皱起眉头，沉吟片刻，跟英娘摆了摆手，而后舒展神色，又面向郑容：“方才掌柜的说承蒙有人帮了大忙，但却不熟，我大胆问一句，既然不熟，掌柜的又如何才能寻到此人致谢呢？”
　　郑容听她又绕了回去，怕是来寻陆瞻麻烦的，便留了个心眼：“虽然不熟，但都在这京城里，总会有见面的机会的。”
　　晋王妃笑道：“这人可是姓陆？”
　　郑容抬头。
　　晋王妃又笑道：“他是我儿子。”
　　郑容顿时嘴巴里顿时可放下整个鸡蛋了！“陆大人是令郎？”
　　晋王妃颌首：“昨夜我很晚才等到他回来，才知道他是帮你们处理案子。犬子素来不大插手陌生人的事情，所以我想，他应该是与你们很熟了吧？”
　　郑容放下戒备：“其实他是跟我闺女熟！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认识的，不过肯定也还认识不久。”
　　她想了下，打量着晋王妃，又道：“小女没给夫人添什么麻烦吧？夫人有何吩咐，您直说，回头我定然好好管束她。”
　　这位陆夫人看着就不是抓药来的，而且一来就很关心宋湘，自己的女儿招不招人喜欢她自己也知道，再者昨日陆瞻忙前忙后，而且对宋湘各种客气，她又不是看不出来！
　　所以搞不好这陆夫人就是来给下马威的。要放平时，她少不得要顶回去，但陆瞻确实帮了忙，怎么着她也不便让他夹在中间难做。
　　要是陆夫人提防着宋湘，那她就索性替她把话给挑明了，反正看不起人的婆婆她们也是不稀罕的。
　　晋王妃听音知意，微笑道：“犬子今年十七了，他在外面的交往，我一般不怎么管。只是我因为听说令嫒就是早前递状子给胡御史的那位姑娘，心下好奇罢了。”
　　郑容半信半疑。
　　晋王妃道：“我与胡夫人交情极深，能得胡夫人认可的姑娘，我相信是个好姑娘。”
　　听着这话郑容才松下气来：“谬赞了，谈不上多么优秀，倒是不会给家里拖后腿就是了。”
　　晋王妃道：“那么我有个问题想问，还请掌柜的跟我说句实话，昨夜这件事情，是犬子与令嫒早就谋划好的，还是只是事巧赶上了？”
　　说到这里她收敛神色：“这件事情关系到我们家，请你说实话，我担保你不会有任何麻烦。”
　　郑容也正色：“说实话不难，但我又要如何才能信你是陆大人的母亲？”
　　晋王妃微凝神：“你还在称他陆大人，你真不知道他是谁？”
　　郑容凝眉，被她这一问倒是回过味来了，再之后她双眼睁大，人也站起来：“陆大人姓陆，难道他是……”
　　说到这儿她蓦然屏息，随后猛地一拍巴掌：“他姓陆，如今在衙门里的皇孙又得晋王世子一个，难怪我觉得他气度非凡，原来他就是晋王世子！”
　　晋王妃看她这般，也缓缓笑了：“你才知道？早前他还托我替你们介绍主顾。我介绍了大理寺卿卢大人家。”
　　“多谢了！”郑容谢完，又向她俯身行叩拜礼：“拜见晋王妃！”
　　“快起来吧！”
　　晋王妃让英娘扶起她。然后道：“世子说宋夫人非等闲之辈，今日一见，你果然豪爽。”
　　“多谢谬赞！臣妇没规矩惯了，若有得罪处，还望恕罪。”
　　晋王妃笑道：“你不用紧张，我只是来问个话的。”
　　郑容坐下来，然后重新再打量她，眼里就多了些好奇：“您怎么会觉得这件事是谋划好的？”
　　晋王妃挑眉：“这么说来是意外？”
　　“当然。我们小老百姓，哪里敢去主动惹祸？就算是世子想谋划什么，那也不可能瞧得上咱们！而且，世子也不至于让周家下毒吧？”
　　郑容这话没有任何破绽，令晋王妃也感到迷惑了，难道他真就是撞上了？
　　可怎么就撞得这么巧，人家在南城出事，在城中当差的他都能撞上？
　　……
　　晋王出了大理寺，就进宫来了。王池却说皇帝在歇息，晋王在偏殿等了会儿，没见传唤，索性回了王府。
　　陆瞻最近对晋王末尾这番话实在不敢苟同，一时说不清哪里不舒服。忙完手头事，刚准备下衙，乾清宫却来人传他觐见。
　　到了乾清宫，皇帝靠在榻上翻着奏折，眉头皱着，双唇紧抿，看模样好像不是很高兴。陆瞻唤了声“皇爷爷”，便立在旁侧没动。
　　皇帝也没动，直到看完了手里奏折才坐起来，望着他道：“衙门里的事务学习得怎么样？”
　　“回皇爷爷的话，孙儿潜心学习，略有所得。”
　　皇帝坐起来：“我看不像是略有所得，而是很有所得。”他扬眉：“你最近崭露锋芒，很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第116章 一把奇怪的扇子
　　陆瞻吃不准皇帝什么意思，到底是怪他还是不怪他，稳妥起见，先告个罪：“皇爷爷恕罪，孙儿只是谨记着皇爷爷教诲，不能让坏人欺负了好人，所以才……日后孙儿定然将父亲的教诲牢记在心，绝不在外闯祸了。”
　　皇帝却说道：“你父亲的什么教诲？学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教诲？”
　　陆瞻顿住。
　　皇帝看向他，拍拍身旁的空位。
　　陆瞻谢恩过去，挨着边儿坐了。
　　皇帝道：“案子我知道了，说说看，手掌差职权力的感觉如何？”
　　陆瞻垂首：“孙儿对王法律例更怀敬畏之心了。更明白差职权力如同刀斧，用好了便是为民造福。”
　　“说两句实在的。”
　　陆瞻略默，只好又道：“孙儿觉得，权力真是太好了。”
　　皇帝哼笑起来：“权力确实是个好东西。它可以害人，也可以救人。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要谋划这么一出？”
　　陆瞻敛色：“皇爷爷明鉴，这案子并非孙儿的谋划，实在是撞上了。周荣害人，想以嫁祸的方式向宋李两家报仇，是宋夫人发现了端倪，然后孙儿在收到消息后才赶去的宋家。
　　“皇爷爷也知道，早前孙儿与宋家就有些往来，出了这种事，又是职权范围内，不能不管。”
　　皇帝笑容渐敛：“可是盛长卿说你以最快速度封锁了周家，并且，对俞家的布署也很及时。若不是提前有布署，你如何能想得这么周到？”
　　陆瞻抿了抿唇。昨夜晋王妃也当他是有预谋，如今皇帝也在怀疑，这件事若不说清楚，怕是不成了。
　　便说道：“孙儿不才，但也经皇爷爷精挑细选的文武师父栽培了多年，这些应变的本事，多少还是掌握了些。
　　“除此之外，宋家这边也有防备，出了事故，很快就锁定了凶手，而孙儿只是在合适的时候做了些果断决定而已。”
　　说到这里他抬了抬头：“皇爷爷恕我大胆，倘若这真是孙儿做的局，倘若孙儿真要做这样的局，那么孙儿或许就不会让周云飞有活下来的机会了。”
　　皇帝目中锐光暴射，他下地站起来，负手凝望了他一阵，最后缓而长地沉下一口气：“你想杀周云飞？”
　　“孙儿并不想，但如果这种局都是孙儿能设下的，那孙儿不应该借机痛下杀手才合情合理吗？”
　　他就不信皇帝看不出来晋王府内部也存在利益冲突，周云飞虽然当不得大用，但替陆昀跑跑腿什么的不要太衬手。况且，又还有谁能比周侧妃的哥哥更能令他们母子安心的外人呢？如果这是他做的局，顺手杀一个周云飞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皇帝定望他半晌，移开目光。
　　面前有茶，他端起来，望了茶里的倒影片刻，又放了回去。
　　杯子碰到了搁在角上的扇子，叭嗒一声，掉在陆瞻脚边。
　　陆瞻捡起来，静静放回了桌上。
　　“我很久没见过这么样的宗室子弟了。从前觉得你有才，但傲气太甚，心性差了点，不想我看人也未十分完整。”皇帝说完，把这扇子拿起来，“喜欢吗？”
　　陆瞻只觉今日这番进宫令他格外不敢放松，进来之前也曾暗暗揣测过皇帝会否迁怒他，毕竟俞贵妃这些年确实侍驾有功。尤其进门时看到他的神情，更是暗暗思忖着应付之策。
　　但眼下皇帝不光没有责备，反而还直白地说了这么一番话，简直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看着扇子，一时也不知该说喜欢还是不喜欢。
　　“喜欢就赏给你。”皇帝把扇子递过来。
　　这下他就不敢接也得接了。
　　陆瞻跪地谢恩，接了扇子，见到骨扇手柄处两面皆有刮痕，棱角处却又显得圆润称手，猜想就是皇帝平日所用之物，更觉不同寻常。
　　便说道：“孙儿记得皇爷爷说过，少年子弟不要太讲究这些玩物，皇爷爷竟将此扇赐于瞻儿，瞻儿此后定会更加潜心份内事务。”
　　皇帝嗯了声，示意他：“打开看看？”
　　陆瞻把扇子打开，还顺势摇了摇，这一摇，就在第三根扇骨发现了“惠赠”二字。而这两个字的上方却有利物刮刻的痕迹，仔细看是有字被刮去了。
　　皇帝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有人在上面刻下“赠与”字样的落款？谁送了扇子给皇帝，还敢这么写？
　　陆瞻抬眼，却又见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悠远恍惚，似乎并不是落在他身上。
　　他收了扇：“皇爷爷？”
　　皇帝回神，双瞳骤然恢复神采，唇角微扬点了点头：“你皇祖母祭日你可还记得？”
　　陆瞻颌首：“记得，就在六月初八。”
　　皇帝再点头：“记得回去写篇祭文，学好了拿来给我看。”
　　陆瞻顿了下，然后称是退了出去。
　　出了宫门心下疑云更重，他还没出生皇后就已经薨了，他压根没见过这位皇祖母，往年的祭文都是由晋王操笔的，如何今年却让他来写？
　　他回头又看了眼乾清宫方向。
　　当年王妃把极小的陆瞻抱进宫中，被皇帝看中眼之后，皇帝就承担了替他择请明师的责任，另一方面王妃则负责他的起居生活。剩下事务才是晋王揽了。
　　一直以来晋王妃对陆瞻的态度是不要露锋芒，做个中庸的皇孙就好，哪怕是偶尔闯点祸都没有关系，因为皇爷爷不喜欢子弟浮躁。
　　而皇帝则交代先生和师父们对他严加管教，却也纵容他在他的乾清宫尿床，对于他行事是该张扬还是该内敛，从来没有过明确的态度。
　　但因为他素来对晋王的重视，使陆瞻自己也认为皇帝可能更喜欢内敛些的子弟。
　　今日他赐他骨扇，便先已颠覆了他的看法，皇帝很显然是不曾反对过子弟们张扬的，那么王妃又因何处处遏制他呢？再就让他这与皇后未曾谋过面的皇孙写祭文，更是莫名其妙了，难道他比晋王更适合提笔不成？
　　还有这扇子——他低头看着扇子上的字痕，眉头比进宫之前皱得更紧了。


第117章 看他怎么向我兴师问罪？
　　“世子！”
　　这当口重华忽然到了跟前。
　　抬头一看才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了承天门外。
　　重华先前探了消息回来，说是今日铺子十分冷清，进去的人一个手指头都数得清。这也在意料之中，把他打发出去，于是他又写了两张帖子让人送去萧家，让萧臻山夜里出来吃饭。
　　萧臻山平日结交的人不分三教九流，他或许也能想办法给铺子引些客源过去。
　　所以按理说这个时候重华应该还在药所周围才是……
　　“世子，王妃往药所去了！”重华喘着气说。
　　陆瞻脚步一顿，瞬间想到了昨夜她的疑问：“她真去了？”
　　“是！属下亲眼看到英姑姑伴着进的药所大门！”
　　陆瞻略站片刻，上马道：“走！”
　　……
　　晋王妃身居高位，考虑的方方面面可是随便能揣测到的，陆瞻不知道她去干什么，但以她这样的身份去寻宋湘就不会有好事。
　　而这种感觉又与她昨夜问过案子是否是他预谋的关系甚大，即便没有更多的人问他，他也意识到不少人定然已经在这么想了。
　　他自己并不畏旁人瞎猜，但这事儿宋湘是无辜的，他至少得取得晋王妃的信任，争取她的支持。
　　而晋王妃与郑容说了这席话，宋湘还没回来，但方子开好了，药也拣了过来，便就起身道别。
　　郑容送她到门外，笑眯眯地直到她上车，然后才转身进店。
　　晋王妃放了帘子。帘子挡住了视线，她目光深凝起来。
　　英娘道：“这位宋夫人的性情，倒是很少见。不过她虽然大大咧咧地，却又粗中有细，也不愧是将门之后。”
　　晋王妃道：“你可记得那日我在拂云寺接待沈家女眷，那臭小子一声不吭下山，就是到宋家药所买药来了？”
　　她看着英娘：“既然他不是早就有筹谋，那么他从大理寺赶到南城，就只是为了给宋家出头了。宋夫人说她跟他不熟，与他相熟的是宋姑娘，也就是说，他是冲着宋姑娘来的。他为了她，竟宁愿不顾礼仪也要把沈钰撇下。”
　　英娘微顿。
　　晋王妃收回目光：“他可真是弄了我个措手不及。但这种事情他大可以跟我直说，从前他可是连哪家饭菜好吃，哪个姑娘盯着他看，让他不高兴，这种话都是顺口就能跟我说的，而最近……最近他不但跟我客气起来，还连他跟宋家的交往都不愿说实话了。”
　　她末尾语音微微下压，显出一丝低落。
　　英娘道：“世子也不过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倘若真对宋姑娘有心，只怕反而不好意思说。”
　　晋王妃未置可否。
　　英娘默了下，便又道：“那么，王妃对宋家观感如何呢？”
　　“不管我观感如何，倘若他真是那个意思，我都该仔细想想了。”
　　英娘沉吟：“确实如此。宋家毫无背景，按理说对世子前路而言是没有益处的。在所有人的预想里，可是从来没有想过世子有可能娶个平民女子。”
　　陆瞻没有结交平民的机会，况且皇室长大的他也没有那么庸俗，只图女方皮相就会沉迷进去，就算要情投意合，按理他的目标范围也是城中权贵，再不济也该是个官户，所以当初晋王妃才建议他跟沈钰见见。
　　没想到他竟然会对普通出身的宋湘这样上心，关键宋湘能够替李家递状子告周家，昨日这事上又能逼得大理寺彻查周荣一家，这样的胆识魄力和不留后患的行事手段，也说明她不是靠皮相出位的。
　　那么也就是说，一个“不庸俗”的陆瞻，看上了一个同样不俗却家境平平的宋湘，这样前所未有的可能，怎能不让人伤上一番脑筋？
　　向来不肯强求陆瞻的晋王妃，她又如何干脆地做这个选择？
　　“先等他来找我再说吧。”沉吟了片刻之后晋王妃说道：“他昨日能那么快赶到南城，想必我今日到药所的事他也很快就要知道了。我倒要看看这臭小子打算怎么向我兴师问罪？”
　　英娘笑道：“也好，且看看世子所为是否真如王妃猜想，再作定论。”
　　……
　　宋湘出铺子，虽是借口为陆瞻挑谢礼，但实际上也是想出来走走，整个上晌铺子里才来一两个人，还只是测平安脉而已，照此下去，工钱倒是小事，铺子里几百斤的药材放久了必然打水漂。
　　药所本就做的街坊生意，药材还得按时更迭，没有人光顾，那又是白白往里头扔钱。
　　即便是胡俨和付瑛肯关照，数量也十分有限，再说总不能专靠他们介绍生意供养……
　　转了两圈也不知道买什么给陆瞻，想到他前世那样的讲究，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买的，逛了一圈最后便又两手空空回来。进了门就见郑容欢快地哼着曲儿，不由走过去：“有什么喜事？”
　　“没喜事！”郑容摆手，“只不过今儿来了个你想也想不到的贵客罢了。”
　　“哪个贵客？”宋湘略想：“莫不是陆世子？”
　　“不对！比陆世子更贵一层！”
　　宋湘听到她提到陆瞻时十分淡定已觉疑惑，听到后半句更觉纳闷，他们店里还有比陆瞻更贵的贵客？
　　“知道你猜不到，”郑容得意道，“是晋王妃！”
　　“……晋王妃？”
　　宋湘属实意外。
　　“可不就是！”郑容扫完地，又麻溜地来择菜，“一开始我还没看出来呢，还是她拐弯抹角说到晋王世子我才猜到的。”
　　“她来干什么？”
　　宋湘拖着小杌子坐下来，紧紧地盯着郑容。
　　晋王妃有多精明，她心里有数的，前世她这位婆婆本来不待见被硬塞给陆瞻的她，但却不是食古不化的，后来也会时不时地带她出门，悉心地传授她应酬的法则，一来二去的接触中，宋湘的确学到了不少东西。
　　可她就陆瞻这么一个儿子，现在情况又与前世不同了，眼下陆瞻频频与毫无背景的自己接触，按理说犯了权贵中人的大忌，所以难保她不是过来给下马威的，她得知道她有没有为难郑容。


第118章 我有一个大疑惑
　　“来诊脉啊，还开了方子。难怪我一看她就觉得她这个人就很不一般，但是也挺好相处的，也没有那么高不可攀！还喝了我的茶，比起好多故意端架子的官眷好多了。”
　　宋湘道：“没问别的？”
　　“问了呀！”郑容住手，“问你来着，我还当她来者不善，没想到她只是打听昨日那事儿陆世子是不是跟咱们合计好的。我说不是，她也就没说什么了。当然我不知道她有没有信。”
　　宋湘皱眉，昨日这事儿赶得那么巧，看着倒也的确不像是凑巧撞上的，而晋王妃都在这么想，别的人能不这么想？俞家和俞贵妃能不这么想？再者还有没有露头的人群呢。
　　前夜那毒要是没有下成，那周家定然不会全家覆灭，俞歆也不必被逼到进宫请罪的地步，他大可以来衙门胡搅蛮缠，可偏偏他们做成了，而且只以牺牲一个药所口碑的代价就达到了目的，就连宋湘都找不出理由来自证了！
　　她想了下，说道：“王府事务事关皇权，母亲日后记得多留个心眼儿。”
　　郑容并非什么都不懂的乡野妇人，话到这份上，她也是听得明白的：“你是怕外人把咱们当成晋王一党了吧？”
　　“小心驶得万年船。经过周家这次，我们跟晋王府的关系短时间内撇不清了。咱们人微言轻，就算旁人猜测，也最多是疑心咱们是晋王府的爪牙，一般人知道了这层，多半不会来惹我们，但一旦来惹的，就肯定不会是一般人了。”
　　郑容拿了根葱在手里，掐成两段道：“我也不一般！你以为我就很一般？”
　　宋湘侧首，望着那两段掐出了浆来的葱段，接过来道：“是，您也不一般。您怎么可能一般呀。”
　　……
　　陆瞻紧赶慢赶到了药所，门口没见着有马车，下马进了店堂，店堂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主顾正在诊脉，压根没见到晋王妃的影子，猜想是走了，更着急。
　　正要回府，刘喜却看到了他，欢喜地迎了上来：“陆大人！您来了？小的请坐，我这就去请我们东家！”说完飞快撩帘进了后院。
　　陆瞻只能留住，先挑着角落这边的椅子坐下来，一看店堂里果然与早前的景象有天壤之别，不由问重华：“你有没有亲戚，也介绍介绍过来！”
　　重华道：“属下就是个孤儿，被卖出来的，哪有什么亲戚？”
　　陆瞻瞅他一眼，闭嘴了。
　　这时候通往后院的门下有了动静。
　　郑容先掀了帘子，已经知道他就是晋王世子，少不得更加客气了：“原来是您来了！”
　　郑容起身颌首：“宋夫人。”
　　宋湘接后步出，施了礼，道：“请坐。”又唤了阿顺沏茶来。
　　陆瞻看郑容在旁边站着，不敢擅坐，郑容忙道：“我在做饭，您先坐着。”
　　目送她走了陆瞻这才坐下来。
　　宋湘也坐下，把茶推给他说：“如今我们与你有天壤之别，你不必对我母亲过于拘礼，这会显得很奇怪。何况，你昨天帮了我们这样的大忙，按理说，应该是我们反过来对你致谢才对。”
　　说着她停了下，道：“我欠你这份人情，有合适的机会我自会报答你的。”
　　虽然说蒙他相助，但她仍然不想因为这次就改变立场，她和他，还是清清楚楚地比较好，这样才能毫无负担地往来。
　　陆瞻不太苟同：“我与你结交，你母亲就算是我的长辈，我怎可不尊敬她？再说了，皇上也时常教育我要谦逊。
　　“至于帮忙什么的，这跟你于我的相救之恩又算得了什么？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就算别的都不算，这份恩情我都必然是要铭记在心的。”
　　宋湘懒得与他废话。
　　郑容离开，重华也退走了。宋湘换了话题：“先前你母亲来过了。”
　　陆瞻立刻前倾了身子：“她可曾说什么？”
　　宋湘反问：“你昨日回去说了什么？”
　　“她只问我是撞上了你们家的事，还是我们早就合计好的，我就说了实话。然后问到我怎么与你认识的，便还是之前那套说辞。
　　“我想她没有相信，不过也没有追问我，我就以为她不追究了。”陆瞻简单说了下，道：“你怎么答的？”
　　宋湘道：“她正是怀疑昨日这事是你我预谋的。不过当时我不在家，是我母亲接待的。她自然也是说的实话。”
　　“我方才进宫，皇上也在疑心是我预谋的。看模样原是打算教训我来着，后来听说不是，他就没再怀疑了。但皇上和晋王妃这边我能解释，外人我却没办法。看来，我又连累你了。”
　　宋湘对此事已有预料，不与他纠缠，说道：“这么说你这边没什么隐患了。”
　　“不，”陆瞻垂眸把茶碗揭开，“相反我疑惑甚多。”
　　“什么疑惑？”
　　陆瞻默吟了一会儿，说道：“我觉得我父亲近来行事有些前后矛盾。”
　　顿一顿，他接着道：“我去大理寺观政，虽说是皇上栽培，但他在后头也出了不少力。我是晋王府世子，他如此操心我合情合理。按理说我奉旨去观政，这是名正言顺好出头的，他也应该乐见我有成绩才是。
　　“但是，他今日却在责怪我行事鲁莽，不够稳重，还让我跟陆曜学习。”
　　宋湘听了也道：“皇上都没有怪你张扬，王爷倒怪起你来？”
　　宋湘印象中的晋王与外界评价差不多，低调，谦逊，好与人为善，对陆瞻管束得不是特别紧，在她看来，甚至还有些趋于松散，当然身为王府的男主人，他很忙也是原因之一。
　　但是忙到了连管教儿子都没空的地步，他又怎么知道陆瞻还不如陆曜呢？她对陆曜这个人可是没有什么好印象的。
　　“我就是觉得奇怪，总觉得我父亲压抑得都快走火入魔了。”陆瞻眉头皱得生紧。“但我记得从前他不是这样的。从前他主张我多尝试，多实践，总说我是他三个孩子里最出色的。
　　“为这，他还经常与我母妃意见相左，说作为王府世子怎么能太窝囊？只是有些事上碍于我母妃坚持不许我出风头，往往他最后才依了她。”


第119章 你还要来？
　　“你是说自从你重生回来，王爷就性情大变？”
　　宋湘认识的是她嫁到晋王府之后的晋王，所以所有的印象也是从成为他的儿媳妇之后开始，之前的晋王是什么样她从来不知道，也不会有人告诉她。
　　“说不好，”陆瞻思索，“反正我记得前世受伤回去后，他因为来过鹤山村，知道了内情，然后为了不让我再冒险替皇上办事，跪求皇上不要再给这些危险的差事我。
　　“然而我往前数十几年，他对我虽也疼爱，却也没到这种患得患失的地步。”
　　宋湘也替他感到疑惑，一般皇帝肯派任务下来，当爹的只有高兴的道理，哪里还会跪求拒绝？
　　就算这一桩是不忍心陆瞻再出意外，那么昨日这事，怎么着也不至于还要被否定吧？陆瞻也只是做了他分寸内的事，并没有逾矩，就是跟俞家的对台戏，那也是免不的。难道因为身份敏感，就应该无底线地回避吗？
　　再说让他跟陆曜学又是怎么回事？
　　陆曜很出色么？皇帝和晋王妃这么下力栽培出来的正经世子，还比不上一个常规调教出来的庶子？
　　“或许他有别的考虑吧。”
　　宋湘不好说什么。
　　陆瞻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他是我爹，我是他选中的继承人，他总不至于会害我。”
　　宋湘让他喝茶，自己也端起了杯子。
　　陆瞻抿了一口，又道：“皇上今日也很特别。他批评父亲‘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又让我越过父亲给皇祖母写祭文。
　　“还有，早前他出宫见唐震，也是很奇怪。我总觉得，这一世换了个角度看事情，很多事情都很奇怪了。”
　　宋湘默听半晌：“会不会是王爷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知道。你也知道，若非有事见面，平时我要遇见他也不容易。”陆瞻深深看了眼她。
　　宋湘对他们晋王府日常也算知之甚详，晋王虽然低调谦逊，但也绝非毫无城府之辈，按说这是个立储的好人选，却迟迟未得立储。
　　早前只当是皇帝在先后失去太子和宁王后悲伤心情难以平复，如今仔细想想，先太子走了已经有二十多年，宁王也走了十几二十年了，丧子之痛也应该恢复的差不多了。
　　何况，皇帝也不应该不明白，朝中长期不立储会存在什么隐患。
　　“如果说皇上对王爷确实怀有微辞，那么这种消息外传，对你们也是很不利的。”
　　“谁说不是？如果外面人知道皇上对父亲不满，可能很快就有人要摁捺不住了。多少人以为皇上就是看中了我父亲的内敛，王府才这么平静。所以，我怕我父亲也是这么认为的。”
　　陆瞻说到这里，语气渐渐放缓。
　　处在皇权中心，信息错误该是多么要命的一件事？
　　宋湘想了下：“不管怎么说，听命皇上暂且应该是不会错的。”
　　皇帝是最有实力杀他们却又没有任何杀他们的证据的人，一定程度上值得相信。而奉旨给皇后写祭文这种事，也不存在有坑。
　　陆瞻点头，默一会儿问她：“铺子这景况，你有何打算？”
　　宋湘想了下：“也不能改行做别的买卖，先正经把铺子给撑起来吧。然后打算搬进城来，这边我不看着点儿，终是不放心。
　　“当然最好的办法，是换个地方东山再起，重新打开局面。但我折腾不起，目前先熬着吧。”
　　陆瞻听到这里心下微动，扇子停下来：“你记不记得，我早前买过一家铺子，也在这南城？”
　　宋湘抬头，立时想到重华拿着地契带找她的那一回。
　　“我那铺子还空着，你要是想找地方，那倒是个现成的。”陆瞻斟酌着词句，“我是说，倘若你愿意，你可以拿来开，你要是怕麻烦，那就当……就当我赁给你也是可以的。
　　“如今这铺子，你可以盘出去，或者改行开点别的稳当点的营生，你说怎么样？至于赁金，你什么时候方便就什么时候给。”
　　宋湘道：“不怎么样。我要是赁了你的铺子，那我与你合谋坑周家的事儿我就洗不清了。”
　　陆瞻想了下：“那我可以转给萧臻山，你跟他赁。”
　　宋湘拒绝的原因当然主要是不想跟他发生不必要的纠葛。她敷衍道：“再说吧。”
　　有前世那七年搁在中间，她能与他坐在这儿谈些正事，已经超出她最初的想象了好么，别的事情免谈。
　　陆瞻如今已学会察言观色，看差不多就说道：“我已经请了装机括的工匠，约了他下晌过来。我先回去，到时间我再来。”
　　宋湘脱口道：“你还要来？”
　　陆瞻屏息，随后站起来道：“行吧！我下午也还有事，就不来了，我让侍卫把工匠带过来。”
　　……
　　陆瞻下晌约了萧臻山，还有衙门那边蒋家的案子要跟进一下，还真不是随便说说。
　　原本他是打算借这案子立个威的，没想到周荣这边先让他弄出了一番动静。也好，既然皇帝给出了态度，日后怎么做，能做到什么程度，他心里也有谱了。
　　晋王进宫没成，还是找来了几个人，想设法给俞歆求个情，做个明面上的人情。当然皇帝答不答应另说。
　　顺道送客出来的时候，门下就遇见了回府来的陆瞻。
　　陆瞻上前唤父亲，晋王看到了他手里的扇子：“你上衙怎么还带着扇子？”
　　陆瞻把扇子展开看了下，又阖上道：“方才皇爷爷召儿子进宫，赏给儿子的。”
　　“你皇爷爷传见了你？”
　　晋王眉头微动，目光从扇子移到他脸上。
　　陆瞻斟酌道：“皇爷爷传儿子进宫，也是问昨日之事。儿子如实答了，也请了罪，皇爷爷并没有责备儿子，反而还赏了儿子这把扇子。并且，还让儿子负责写今年给皇祖母的祭文。”
　　虽然他觉得这样说会让晋王没面子，但又觉得必须让他知道皇帝的态度。
　　果然晋王凝望他半日，方才把扇子还给他：“是么。”
　　“儿子不敢胡说。”
　　晋王负手，沉吟一会儿道：“那就好好写，不要辜负了皇爷爷对你的期望。”
　　陆瞻称是，看长史已经送客回来，便躬身告退。


第120章 皇上好像对我不满意
　　拐了弯他停一停步，倒回到门边看了看，只见晋王还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交代了太监两句什么，折回承庆殿方向去。
　　陆瞻凝眉想了想，又转头往栖梧宫方向看了看，抬脚回房了。
　　晋王回到承庆殿，先前被交代过的太监便引了个中年男子过来，是王府的食客冯潜。
　　晋王没急着说话，喝了半盏茶后才说道：“俞家屡出事端，令皇上十分痛心。你认为接下来会如何？”
　　冯潜略默：“俞家遭受这波重创，会有许多人受影响，俞贵妃降为俞妃，这么一来汉王声势也要降下许多。在下妄猜，俞家不管怎么样，都会沉寂一阵子。而这阵子里，就看秦王母妃安淑妃沉不沉得住气了。
　　“后宫总得有人主持，除去俞妃，宫中就以安淑妃为大。安淑妃若掌了权，那秦王就会比汉王声势更强。”
　　晋王沉吟：“皇上清心寡欲，上了年纪之后后宫也去的少了。宫里好多年都没有新人，也不会再有大风浪。”
　　“那王爷顾虑的是？”
　　晋王站起来，踱到窗前道：“世子近两个月变化很大，他这么张扬，皇上反而嘉奖了他。而本王上晌曾求见皇上，他却未曾见我。”
　　冯潜想了下，走到他侧首：“世子此举有悖晋王府一贯行事准则，皇上却嘉奖世子，莫非是对王爷不满？但王爷还并未对昨日之事表明态度。应该说谈不上对王爷不满。”
　　凝望着院里牡丹的晋王看上去像座雕像。他说道：“也许真就是不满。”
　　冯潜沉吟：“不知王爷此言何意？”
　　晋王没回答，只踱回屋里道：“距离太子薨逝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对朝中近来请奏立储的呼声皇上一概置若罔闻，渐渐也就没有人提了，就是递了也没水花。皇上已过花甲，龙体自然也在走下坡路，长此下去，朝局必然不稳。”
　　“王爷所虑甚是，因为储位不明而引发纷争的先例委实太多了。何况秦王楚王都值青年，还是很能一争的。”
　　冯潜略想，接着道：“下个月初八就是皇后祭日，皇上对皇后娘娘的敬重有目共睹，而如今王爷又是仅存的嫡皇子，私以为，此时可适当跟皇上提提这事。”
　　晋王望着他：“我去跟皇上提像什么话？”
　　“自然不必王爷出面，在下会替王爷打点的。”
　　晋王长吸一口气，道：“我打心底里不想争这个位子，都是亲兄弟，争这个做什么？总共也只能有一个来坐，那么谁来坐还不审一样？我只盼望着皇上万寿无疆罢了。
　　“只是不管是不是我来继承，这事总得有个定数为好。省得人心惶惶，想这想那。”
　　“王爷此言差矣。这个皇位还真必须您来继承不可，若是让秦王或汉王争得了这个位子，那么他们可未必会有王爷您的仁慈。有时候争权不是为了夺利，而是为了保命啊！”
　　晋王沉吟片刻，吐气摆手道：“去吧。”
　　转而他又道：“对了，世子奉旨撰写祭文，这是皇上的恩宠，你写个谢恩折子，回头让人递到宫里去。顺道，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一声王妃。”
　　……
　　陆瞻回房换了衣裳，立刻就又听魏春说谁谁来了，膳房忙着做茶点招待，频频往库房去领食材。魏春从小就呆在后院里，就是嘴碎，不过陆瞻偶尔也能捡上几句要紧的听听。
　　换了衣裳他打发重华两件事，一是去看看早前那铺子如今情况，二是下晌着人引刘圣手往药所去。
　　完了便拿着扇子到了光线明亮的窗下，仔细地看起那被刮痕遮掩了字样来。
　　诚然是辩不出来什么字来，不过看出几道笔画罢了，从位置大小估摸应是两个字的名字，当然也可能仅是表字，这不好判断什么。
　　只是上面的刮痕显得十分杂乱，像是没什么耐心似的。但反倒“惠赠”二字保留着，也是奇怪。
　　天下人送给皇帝的东西都是进贡，哪里需要保持如此的敬意？
　　陆瞻觉得，这扇子怕不是皇帝的。
　　可皇帝又怎么会拿旁人之物自用？
　　晋王妃这边没等到陆瞻“兴师问罪”，反倒是收到晋王那边送来的皇帝嘉奖了陆瞻的消息。正抄着佛经的她，笔尖墨汁滴到了纸上也没有发觉。
　　下晌重华带着工匠到药所，度了尺寸，议定了前来装机括的时间，宋湘又买了些伴手礼，去探望了包括周云飞在内的几个中毒病患一回。
　　周家竟然态度平和，并未怎么刁难。但细想之下也没什么奇怪的，周侧妃在晋王妃手上根本就翻不出什么风浪，昨日晋王妃都亲自来过了，周家定然不会再说多话。
　　宋湘问候了一番，把礼物奉上，就告辞出了来。
　　街头隐约能听到议论声，这些年世道太平，街头谈资少，忽然出现这么大一件事，免不了一传十十传百。
　　在重生之初，宋湘原想着以宋家姑娘的身份平平静静过完这一生，没想到，因为前世不明不白的死因，最终又还是跟这个圈子扯上关系了。
　　陆瞻昨日所说的那些疑点，她同样没有忽略，七年后的那场谋杀，绝不会是无缘无故，从眼下开始，这点点滴滴都是不能忽略的了。
　　翌日早饭后，大理寺那边张贴了告示，说是周荣这案子审判完，已经结案了，周荣处死，周胜及周母钱氏皆被发配。俞歆还在查，但他是周荣拖下水的，这已经不属于宋湘能够关心的范围。
　　上晌来了两个付瑛的同僚家眷，结伴来的，都是年轻的妇人，有些不太好说出口的小疾，正好因为掌柜的是女的，所以很放心吐露。一看这母女俩一个爽朗一个亲和，也不免多交谈了几句，宋家也得以混了个交情。
　　下晌又来了两三个官户家的家丁，都是来抓药的，这就让人看不出来来历了。但反正都逃不过是他们这些人介绍而来，如此铺子里也勉强没那么冷清了，看着多少像回事儿。


第121章 有人欺负我
　　再一日，她与雇来的家丁和婆子把老宅收拾了一下，然后就乘车出了城，半道上遇到铁牛，原来铁牛是上隔壁镇看田地去的。
　　陆瞻前番送来了五百亩良田并若干银两给铁牛为谢，就在隔壁镇，有这五百亩田，程家是说啥都不愁了。
　　铁牛于是也放弃了想去当屠夫的打算，在家专心当地主。
　　听说宋家铺子出事，他立刻关心起来，说要去周家把他们宅墙给撅了，听说结案了他才放心。
　　村口下了车，步行进村，没走几步就见着树下围着一大堆人，人堆中炊烟了了，夹杂着浓郁的孜然味，纷杂的人语声里只听稚嫩的童音在扬高着声音招呼：“别急啊都别急！一个一个来！排队来！插队的多加五文钱一串！来来来！这边交钱这边交钱！”
　　宋湘听着声音再熟不过，不由加快了脚步走上前，挤开人群到了中心，只见苏慕这肉摊子上摆满了肉串，手忙脚乱很是忙碌的样子。
　　而旁边的宋濂书包反背在背后，袖子捋到了手肘以上，脖子上还挂着个布袋子，正在接着纷纷递过来的铜板哗哗往袋子里塞！
　　两个人一个烤肉一个收钱，配合得不要太默契！
　　“宋濂！”
　　宋湘一声乍呼，把宋濂才接到手上几个铜板掉下了地来！
　　“姐……姐！”
　　宋濂结巴了，苏慕也抬起头来，目瞪口呆望着她。
　　宋湘走到宋濂旁侧：“你干嘛呢？放了学不回去做功课，在这吆喝什么！”
　　“您快别说了！”宋濂道，“有人欺负我呢！”
　　“什么？”
　　这边厢苏慕把架子上的肉全分给了大伙，然后钱也不要了，擦了把手走过来道：“宋姑娘，前天家里出了点事儿！”
　　“什么事？”
　　“您走了不是四五天功夫嘛，头两天小的带着濂小哥儿上学放学寸步不离，第三天我看他在上学，就抽空回家把衣裳洗了下，院子扫了扫，结果这当口就有人来寻小哥儿了，到底怎么回事，您让他自己说！”
　　宋湘立刻把目光转向宋濂。
　　宋濂道：“来了两个人，我不认识，却假称是陆世子派来找我的，想抓我出去来着，我可没那么傻，我说不去，他们就问我，我跟陆世子几时认识的？怎么认识的？陆世子有没有上这儿来过？没一句不跟陆世子相干。
　　“我当然不告诉他们，结果他们就要来拉我，我就掏出苏大哥让我揣在身上的胡椒面，洒到他们眼睛里，跑了！”
　　宋湘惊疑，看向苏慕：“什么人干的？”
　　“我过去的时候那俩人已经驾马跑出村了，我顾着濂哥儿，就没追。后来这几日就再不敢放他一个人了，我们俩在家里呆着又无聊，就干脆出来摆摊了，来吃肉的都是村里人，人多，坏人只要一露头就不怕他跑！”
　　宋湘离开前后总共不过四五日，他说的第三天，那就应该是两天前，两天前周家已经栽了，俞家不可能犯傻，那来找宋濂的会是谁？打听陆瞻……那就有可能是与陆瞻有关的人了，晋王妃？她既然直接到店来找他们，不可能再行这些伎俩。那还有谁呢？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问宋濂道：“那俩人会武功吗？还是只是寻常的家丁？”
　　“他们一身肌肉鼓鼓的，手臂又粗又壮，肯定会武功！”
　　宋湘心里有数了，说道：“先回家吧。”又与苏慕道：“这几日辛苦了。你回去复命吧。这里不必守了，过两日我也要搬进京了。不过濂哥儿遇到的这件事你可以跟你们世子说一下，那俩人可能不会是生人。”
　　苏慕应了。
　　宋濂抬头：“我们要搬回去了？”
　　宋湘摸了摸他的头，她离开四五日而已，这猴子脸又圆了。
　　宋濂简直不敢置信：“真的么？真的么？我真的好舍不得这里啊……”
　　“舍不得好办，我可以把你寄养在铁牛家。”
　　宋濂略顿，缠上她胳膊：“还是不要了，我更舍不得跟你们分开！”
　　宋湘拍了下他后脑勺。然后让他跟苏慕道别。
　　……
　　通州这民告官的案子审了多日，终于有了结果，大理寺复核了陆瞻提交的所有证据，终于审出来蒋旺的妻子与通奸在先，嫁与蒋旺后又生下了奸夫儿子，蒋旺有所察觉的时候就通过弟弟蒋兴给出一部分家财转给了出嫁的女儿，后来撞破妻子奸情后被合谋害死。
　　死前暗中立下的遗嘱由蒋兴持有，蒋妻告去同知府时，同知判定事实，于是奸夫又挑唆蒋妻状告同知。
　　案情水落石出，虽说奸夫闻讯已逃，显得不够完美，但这属于捕快的失误，于陆瞻来说，已经完胜。
　　大理寺衙门里众人近日对陆瞻态度普遍大转，从前是挂在脸上的逢迎，如今是恭恭敬敬的“陆大人”。
　　卢崇方却有点头疼，这日通过卢夫人又把话传给了晋王妃，因为有负所托，是以十分抱歉。晋王妃听完也只是叹了口长气，说了句“随他去吧”，便没多话。
　　只是当听说皇帝把陆瞻传进宫去了，背脊不由得又绷紧了几分……
　　陆瞻知道自己的行为违背了晋王妃意愿，但反正只要她不直接阻止，他就当不知道这回事。
　　晌午乾清宫又来人说皇帝有传，他放下伙房刚刚端来的午膳就进了宫。
　　乾清宫里皇帝唤了声“进来”，陆瞻走进去，就见支开的方桌上摆开了满满一桌子菜肴，厨子们怕是拿出了看家的本事，道道菜都色香味俱全。
　　“都是你喜欢吃的，坐下吧。”
　　皇帝负着手自内殿踱出来，面色祥和，甚至唇角还微微上扬。
　　陆瞻迎上他，唤了声“皇爷爷”，道：“您是传孙儿来用膳的么？”
　　皇帝笑着，坐下道：“这不是听衙门说你近来学业有成么，所请你吃顿饭。”
　　陆瞻笑着躬身：“多谢皇爷爷！”
　　皇帝挥退宫人，让他坐下，祖孙俩举箸用膳。
　　陆瞻知道皇帝不耐烦处处玩心眼，他说不用拘礼的时候，那最好就是依着他。
　　桌上边吃边唠，说到蒋家这案子，皇帝忽然道：“如今管案卷的是谁？”


第122章 给他补补身子
　　陆瞻说了两个名字。怕皇帝是要了解其人政绩，又详细地说了一番。
　　皇帝听完，拿帕子擦了擦手，说道：“卢崇方心眼是多了点，但他这个人是拎得清的，该办好的事他一点儿也不会糊涂，理案是把好手，用人也不差。你说的这两人以前在国史馆呆过，后来被他要走了。”
　　“皇爷爷连这些都清楚？”
　　皇帝扬唇：“近年来我也没什么别的事，难免记性好些。”
　　说完他神色敛了敛，又道：“你帮我在大理寺找一卷十几年前的案卷，带进宫来如何？”
　　陆瞻略顿：“皇爷爷想看什么案子？”
　　皇帝语音缓慢：“洛阳世家里其中有户姓骆的，十八前时任云南知府的骆缨在任上犯事被杀。你就找这一卷，不要告诉任何人是我要看。”
　　……
　　陆瞻用了膳出宫，太阳正当顶，烈日将行走的陆瞻照成一个移动的点。
　　早前唐震那桩事，陆瞻料想还有后续，只是想不出来会是哪个方向，后来长时间不提，他也就淡忘了。如今果然应了他的猜想，皇帝心里还存着这件事，只是原来他关心竟是骆家这桩案子。
　　那这么说来，前番面见唐震，他实则是为打听骆家了？
　　皇帝对骆家这案子还有疑虑？
　　可若有疑虑，也应该是寻找相关官员询问才是，为何他见了唐震也未曾直言问出口呢？
　　他想看这个案子，为什么要假借他之手？又为什么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皇帝又是在防着谁？
　　陆瞻满腹疑云，又情不自禁地想要把这消息立刻告诉宋湘，又想到去得太多反倒惹她生厌，只好且克制住，回到了衙门。
　　刚下马，只见原本该在南郊的苏慕却在这里等待。
　　“你怎么回来了？濂哥儿呢？”
　　苏慕把宋湘回村的事说了，又告诉了他宋湘让他转告的事，陆瞻想了下，扭头道：“重华去查查靖安王这些天都干什么了？”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人，剩下的也就没几个了。陆昀自公堂出来后还什么动静都没有，安静得十分可疑。
　　“那如今只有他们姐弟在村里？”
　　“是，只有宋姑娘和濂小哥儿。”
　　陆瞻想了下：“你回去，留在那儿看着点。然后再帮我带封信给宋姑娘。”
　　“带什么信给宋姑娘？”
　　正吩咐下去，晋王妃的声音从门内响起来。
　　陆瞻转身，连忙躬身：“母亲。”
　　晋王妃停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他，道：“你进宫了？”
　　陆瞻抬头，望着她道：“母妃知道我进宫？”
　　晋王妃没有回答，只问他：“你皇爷爷说什么了？”
　　陆瞻顿了下：“皇爷爷只是赞我近来表现不错，特地传我进宫用午膳。”
　　“有没有说别的？”
　　陆瞻凝望她片刻，笑道：“母妃觉得皇爷爷会跟我说什么？”
　　晋王妃语噎。
　　陆瞻又笑了下，淘气地跟她施了个礼：“儿子还有事，先回房了！”
　　晋王妃望着他飞快离去的背影，又不由皱紧了双眉。
　　……
　　陆瞻其实并非想刻意防备晋王妃，只是如今形势于他而言，最明智的做法是听命于皇帝，而当皇帝要求他做的事情需要保密，他便须做到守口如瓶。
　　当然他认为宋湘不一样，不但因为宋湘与他是同条阵线的，更因为她无形中已经成为了他的帮手，他的智囊。
　　宋湘这几日也在琢磨，前世凶手至今未曾冒头，陆瞻重生后带来的变化，也不知道会激起敌人什么反应？
　　她猜想着来找宋濂的人，是陆昀派来的嫌疑最大。首先他见过宋濂，也知道宋家基本情况，再者晋王妃不会干这种藏头露尾的事，晋王也不至于，周家灭了，俞家自身难保，眼目除了前世几个月后坑了陆瞻一把的陆昀，还有谁呢？
　　不过是陆昀目的应该还是陆瞻，宋家于他陆昀而言形不成威胁，他抓宋濂，无非是想套出点消息。
　　陆昀前世有前科，但由于实在看不出他被困禁在冷宫还有能兴风作浪的能力，故而他的蹦达，都显得有些多余。
　　不管怎么说，防还是得先防着的。全家就宋濂一个不会武功了，他虽然小，但有些事也还是不妨让他提前知道。
　　下晌宋湘一面收拾东西，一面就把近来发生的这些事情，包括牵扯到了哪些人和事，都简单跟他说了。
　　苏慕就在这个时候到来，转达了陆瞻的交代，并且把信呈交给了她。
　　宋湘看完之后也好一会儿没说话。
　　信上写的是皇帝要翻看骆家这桩旧案的事。皇帝始终没放下骆家，可见的确就是骆家这边有什么事让他惦记了。
　　但骆家与皇帝，这里头究竟又有什么关系呢？皇帝执着于一桩将近二十年前的案子，到底目的为何？
　　她想了下，回到房里，把早前凭记忆临摹下来的那几卷牡丹图，拿了给苏慕。
　　“这是我临摹何桢大人的几卷牡丹，你带去给你们世子。”
　　苏慕闻言开展看了看，目光才落在纸上，便顿了顿，然后深颌首，走了。
　　……
　　陆瞻午歇了会儿起来，准备去到衙门就先催问案卷准备得如何，奉命去打听陆昀的重华先回来了：“倚福宫的人说，周荣受审那日，靖安王深夜回府后，周侧妃去过倚福宫，然后靖安王也确实派人去过铺子周围。”
　　陆瞻转过身：“哪两个人，知道吗？”
　　“知道，如今在差房。那日被宋公子泼了胡椒粉，这几日眼睛还血红着。”
　　陆瞻把帽子接来戴好：“早前濂哥儿跟我说在村里被人欺负，我就说过不能让人再碰了他。你给我装半斤胡椒粉，给靖安王送过去！就说，我送给他补补身子！”
　　重华愣了下，立马道：“是！”
　　苏慕抱着画卷擦着边走进来，到了陆瞻前跟前：“宋姑娘看完信，派属下把这些画呈交世子。说这是她临摹的何大人的牡丹图。”
　　陆瞻听到“何大人”，立刻想到宋湘曾经夜探过何府。
　　当下接来打开，这一看，只见入目几枝牡丹在画纸上摇曳生姿，运色又浓淡相宜，恰到好处，简直栩栩如生。
　　陆瞻不由抬头：“她说是她亲画的？”


第123章 真够缺德的
　　“姑娘是这么说的。”
　　陆瞻目光再落到画纸上，眼里仍有藏不住惊艳，心下却满剩再度被软刀子痛扎的酸楚。
　　她不但会武功，还会一手这样好的丹青，前世虽然没得他关怀，想必日子也过十分自在舒适吧？只有他像个傻瓜一样一天到晚苦大仇深地不满这里不满那里。
　　她说的对，起码那时候她是在认真过日子，他是压根就没想过要把日子往好里过。
　　这样一想，她不想搭理他是多么正常。
　　而再一想，她还愿意跟他谈些枯燥而乏味的正事，还能把自己的画送给他，这简直是他的福分了——虽然肯定只是托了两个孩子的福。
　　陆瞻细细地把画看了又看，余光觑见旁边还站着有人，便先小心地把画卷起来，说道：“你先回村里去。告诉她我知道了。”
　　说完吸吸鼻子，又嫌弃地看向，苏慕：“记得去之前把你这身孜然味给洗洗，别薰了人家鼻子！”
　　苏慕抬臂闻了闻，纳闷了，这不回头还得去烤两天肉么？现在洗干净有啥意义？
　　……
　　苏慕自去沐浴更衣前往南郊不提。
　　而这里重华也到了倚福宫。
　　事实证明晋王妃的行动十分迅速，前后不过几日工夫，杨沈两家婚事已经提上了日程。
　　杨家请媒到沈家交换完庚帖的翌日，周侧妃与云侧妃还有月熹夫人一道在栖梧宫请安，从云侧妃与王妃的寒暄里听到这个消息后，周侧妃整个脸都扭曲了，掐着手心足了大半日，才在云侧妃的呼唤下回过神来。
　　周侧妃出了栖梧宫就往陆昀这儿来了，气得发抖地指着栖梧宫方向站了半天，到底想到日前在周家受的训斥，什么也没敢说出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矛头又指向了陆昀，数落他不争气。
　　陆昀也郁闷。倒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挨不着她的数落，而是沈家这门婚事吧，他不是特别热衷，但也说不上来拒绝的理由，也就配合着周侧妃在行事。
　　如今沈家跟杨家以这么快的速度联了姻，那还用说？肯定是晋王妃的手笔。但这又能说什么呢？你权力没人家大，地位没人家高，实力又不如人家雄厚，栽了也没有什么可怨的。
　　但周侧妃毕竟是他生母，是为了他好，他也不能说什么。
　　只是合着他这两日又正吃着个闷亏，让人更加郁闷罢了。
　　那日在公堂上，看到陆瞻与宋湘竟然配合那般默契，陆昀就疑心这俩人根本早已认识，自然，要合伙干出这么个勾当害周家，绝不是不可能。
　　但仔细想想，倘若陆瞻当真是要设局，完全可以再做大一点，比如说借机把周云飞弄死，又或者把周侧妃和自己卷进来弄个什么罪名也是可以的。
　　但他并没这么做，甚至连俞家那边他都没怎么伸手，可见的确就是意外。
　　既然只是意外，那陆瞻又为何替宋湘跑前跑后？他可不相信只是为了证明周云飞中毒跟他没关系。
　　以陆瞻这样的年纪，再以宋湘那样的相貌，要不是陆瞻看上了宋湘就怪了！
　　为了打听真相，前几天他就打发人去南郊找宋濂，想着小孩子或许口松，哄他一哄也就什么都说出来了。
　　没想到那熊孩子居然一句真话不说，还把他两个侍卫眼睛给伤了，而这事儿还不知道该怎么理论！
　　他当然也不至于跟个小毛孩子一般见识，除了把这亏给吞了，好像也不能做啥。
　　而想着从前要抓陆瞻的把柄多么容易，最近想从他那里得到点什么消息，不知道怎么就比登天还难！
　　到底来日晋王当了太子，甚至坐上大位，陆瞻就是下一任的储君和君王。自己跟他又不是同胞亲兄弟，谁知道他将来会怎么防备自己呢？
　　能够牢牢掌握住他的心思，做到知己知彼，对自己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两日就寻思着陆瞻跟宋湘到底是什么关系，也没出去，下晌躺榻上翻书来着，这边太监就把重华引了进来。
　　重华捧着个瓷罐到了跟前：“小的奉我们世子之命，特地送来半斤胡椒面给靖安王补补身子。”
　　陆昀脸色一变，差点没被这话给沤出血来……
　　像他们这样的人，平常怎么会接触到胡椒粉这样的东西？最近一次就是派去南郊的两个侍卫被胡椒面伤了眼……送他胡椒面，这不明摆着是在告诉他，他派人找宋濂的事让他知道了吗？
　　真够缺德的！
　　他忍气道：“知道了！”
　　重华俯身：“世子还说了，让属下侍候王爷服用。”
　　陆昀瞪眼：“什么意思？”
　　重华直起腰，陪笑道：“意思就是说，让小的亲眼看着王爷服下去。王爷向来和善，想来不会为难我？”
　　陆昀喉咙里的气顿时如同化成了石头，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了！
　　……
　　陆瞻到了衙门，先去找管案卷的官员。今日轮值的这位寺丞姓刘，年过五旬，是位老官吏了。
　　听陆瞻说了想进案馆翻查资料的来意，刘寺丞就道：“按规矩，封存的案卷未经皇上或者三司长官共同署名的文书，都不与外借。世子要阅案例，可借阅尚未封存的案卷，或者是公家允许作为先例翻阅的案卷。”
　　陆瞻心说有这么容易还用找你么，他说道：“那些我都看过了，之所以是要自己去找，是因为可以借阅的有了前人留下的太多结论，我不想为他们所干扰，所以想自己寻找几本来看看。”
　　说到这儿他道：“刘大人也知道，皇上把我派到大理来，定然不希望就此混混日子算了，我也注定不可能在大理寺呆上三年五年慢慢研习，所以还请行个方便。”
　　刘寺丞想半晌，望着他：“那还请世子尽量不要呆久了，以及，这里头的案卷也请不要擅动。”
　　“你放心，我绝不让刘大人为难。”
　　刘寺丞点头，起身随他入了馆内。
　　两刻钟后陆瞻抱着两大本案卷出来，跟刘寺丞致谢：“等我翻阅完，定然完好无损地给刘大人送回来。”
　　刘寺丞拱手。


第124章 马桶白刷了
　　陆瞻先回府，拿着其中一卷案卷在窗前仔细察看，案卷厚约两寸，沉甸甸地，封得特别严实，应该是所有与案人员的录供，以及各司的审查过程都在里面。
　　陆瞻曾经看过骆缨一案在刑部的案卷，那个比这简单，只有案子主要涉及的人员录供。
　　虽然这案子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但因为皇帝的重视，也让人无法不好奇。
　　他拿着在手上颠了几颠，就收了起来。为了掩人耳目，这案卷得明日才好送进宫。也就是说，皇帝究竟要从中得知什么，也至少要明日才可能有端倪了。
　　……
　　陆昀被迫生吞了几勺胡椒面，重华方才在绿着脸的他的瞪视下走了。
　　一时间喉咙里如火烧如火燎，连灌了好几杯茶才消停些。
　　但几盏茶浇灌之下，肚肠里又开始咕咕作响，少不得又去寻马桶。
　　如此这般几回，陆昀也快虚脱了，揉着肚子瘫在榻上的时候，恰又望见余下的胡椒面还摆在炕桌上。
　　他抬腿一踢，炕桌翻了，那罐子也碎了，碎的却是外头的瓷，里头竟还有层铜制的内胆呢！那大半的胡椒面竟是一粒尘也没洒出来。
　　陆昀泄了气。
　　仰躺在榻半日，然后招手唤来太监：“我记得宋家那小子爱吃肉，去，给我买两头活羊，两头活猪，再准备两盒顶级品质的胭脂，还有十匹上好的织锦妆花缎子，送到延昭宫去，就说他的礼太重了，我受不起，给他送点回礼过去！”
　　太监绷着身子站了阵，闷声买猪羊去了。
　　陆瞻闭门写了一段祭文出来，听了重华回话，扭头望着他：“他真当着你面咽下去了？”
　　“咽了三大勺，少说有二两！”重华比划了一个指头。
　　“是么。”陆瞻手支在椅背上，想了下道：“干的不错！”
　　重华咧嘴：“属下随主子，自然谁也不能欺负了小宋公子！”
　　陆瞻点头：“觉悟可以。从今日起，就不用刷马桶了。”
　　门外杨鑫立刻支起了耳朵……
　　“世子！靖安王，靖安王让人买了活猪活羊在前院，说是要送给世子当回礼！”
　　主仆俩正说着，景旺忽然上气不接下扎地跑了进来。又往后招手，后头的太监抱了几只盒子上来，盒子花里胡哨，一看就是女人惯用之物，后头盘子里还有好些妆花缎子，颜色清新素雅，也不是该往他这儿送的东西。
　　“小的奉靖安王之命，前来送回礼给世子。这里是十匹妆花缎子，两盒金缕堂的胭脂，此外前门下还有两头活猪两头活羊，请世子务必收下。”
　　太监把头伏到了地面上。
　　陆瞻伸出手指拈起那缎子看了看，又侧首看了看太监：“我三哥这么客气？”
　　太监不敢言语。
　　重华望了下陆瞻：“您那半斤胡椒面也不便宜。”
　　陆瞻挑眉：“也对。”收回手来：“那就谢了。”
　　太监磕了个头，立刻退下。
　　陆瞻望着他背影，等他出了院门后才收回目光。
　　重华走上来：“世子，看来靖安王这是服软了。”
　　这脂粉绸缎一看就是给姑娘家的，活羊活猪什么的，定然也是给想吃肉的人吃的，又是姑娘又是爱吃肉的人，除了被陆昀伸过手欺负过的宋湘宋濂，还能有谁？
　　所以他这哪里是给陆瞻回礼？分明就是拿来赔礼的呀！
　　不过是经由陆瞻的手送过去，一来全了他的体面，二来也把诚意摆来给陆瞻看了看而已。
　　“他要是不服软，你倒可以每天过去喂他几勺胡椒面。”
　　陆瞻仔细地查看着缎子，一面放在手上比划。
　　重华点头。说到这儿，他又想起来：“对了世子，近来外头好多人都在传您和宋姑娘的事儿！”
　　“怎么传的？”
　　“还不就是说您跟宋姑娘……”重华比了个手势，“说你们二位关系不一般。”
　　陆瞻回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缎子：“那又如何？”他们关系本来就不一般。
　　重华紧走两步：“世子，您忘了您从前说过，您和宋姑娘交往的事不能让王爷知道？！”
　　近来事多，重华也没顾得上说这个，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从前他那么怕别人知道他认识宋湘，但他最近一直都在替他捏把汗。
　　因为不但是晋王妃知道了他和宋湘，现在陆昀也知道了，当然经过周荣这件事，几乎半个京城都知道了，而晋王必然也已经知道！
　　如今陆昀都把给宋家的赔礼拿到他这儿来了，他就不着急吗？就不怕晋王知道了？
　　“我说过吗？”陆瞻回头。
　　“您当然说过！”重华击了下手掌心，“那天属下接了您从南郊回来，路上您就交代来着！”
　　“是嘛。”陆瞻重又把手支上了桌子，微嘶气：“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宋姑娘这么优秀，我跟优秀的人交朋友，王爷应该高兴才是。
　　“他就算知道了我跟宋姑娘交朋友……”也无非是像前世那样请旨赐婚而已，“这也没什么吧？”
　　重华愣住了，要紧不要紧他不知道，但这人怎么老是这么反复无常呢？
　　他之所以刷马桶，还不就是因为多嘴跟魏春说了几句他和宋湘的事？
　　合着他刷了两个多月马桶，到头来他又觉得没什么了？那这两个多月马桶不白刷了？
　　“话说回来，王爷近来在做什么？”
　　陆瞻忽然问。
　　事情都过去好几天了，晋王也没来问他跟宋湘的事，要知道前世他可是听说完宋湘的家世之后，立刻就表示对这门婚事的热衷。
　　这一世就算宋湘没有救他，晋王至少也该知道宋湘的家世了，他前世不是说他认识宋裕吗？怎么如今居然也不问问？
　　“王爷？”还在气闷中的重华瞅了他一眼，想了下道：“近日没听说有什么要事，应该就是应酬会客。”
　　“去看看。”陆瞻扬扬下巴。
　　重华一转身，去了。
　　“站住！”
　　陆瞻隔窗又唤住他，手往桌上指来指：“回头记得把猪羊和这些东西，送到药所去！宋夫人若要问起，实话照说就行了。”


第125章 烤全羊的味道
　　陆瞻这日便没再出去。
　　陆昀送了活猪活羊给陆瞻的事晋王妃也听说了，下晌她坐在窗前，不时地往延昭宫方向看一眼，不时地又沉思一会儿。
　　英娘走过来说：“世子难得在府，听说在潜心给皇后写祭文，王妃可要去延昭宫坐坐，给世子把把关？”
　　晋王妃道：“宫里近来没什么风声吗？”
　　“没有。”英娘望着她，又道：“您不要太紧张，世子进大理寺未久，风头就这么劲，外界早已经议论纷纷，要是有事，皇上早就有表现了，不会频频召世子进宫，更不会还嘉奖，还让世子在给皇后写祭文。以属下看，皇上对世子的爱护之心，应该是发自内心的。”
　　“可是真情实意有时也是把双刃剑。越是付出过真情实意，越是受不得轻视。”
　　英娘没有出声了。
　　晋王妃转身望向她：“你安排一下，明日我去趟杨家。”
　　“是。”
　　……
　　宋湘忙乎了大半日，有苏慕帮忙，该带走的东西都打包好了，房子就先请陈五婶家帮忙看着，菜园田地也交代给了自己的佃户，又带着宋濂去跟先生辞了学。
　　翌日晌午，苏慕找来几辆车，就拉着往城里去。
　　村里乡邻在家的都前来送行，宋湘说了许多道别的话，铁牛的弟弟铁柱问苏慕是不是不来烤肉了？苏慕干脆就把烤肉摊子赠了给铁牛，再顺道传授了点地烤肉的经验——合着就这么几日工夫，居然还处出情分来了！
　　下晌马车到了祖宅，苏慕喊了人来卸车，直接东西全部归位，这才回王府复命。
　　自打进了五月，天气就一日比一日热起来，宋湘出了身大汗，让婆子烧水沐浴更衣，进房的时候看到桌上多出来的几只盒子与绸缎，十分疑惑。
　　洗完出来要抓宋濂也去洗干净的时候，正好撞到了婆子王妈，王母没等她开口问及，已先告知她小哥儿在侧院马厩里看猪……
　　“哪里来的猪？”
　　宋湘委实惊呆，她在乡下都没养过猪，难不成郑容突发奇想，进了城之后，反倒抓了猪在城里养不成？
　　婆子道：“不光是猪，还有羊，昨日太太着人抬回来的，不知何故。”
　　宋湘走到侧院，果见原本用于拴马的马厩里正放着几只肥壮鲜活的猪羊，宋濂从旁看得两眼都冒绿光了！
　　“想啥呢？”宋湘戳了下他的总角，也在旁边蹲下来。
　　猪们大约以为有吃的，嗷嗷地过来了。
　　宋濂抱住宋湘胳膊：“我都已经想好了，猪腿子做成火腿，排骨拿来炖了，猪头再做成腊猪头！嗷嗷，我好像已经闻到烤全羊的香味了！”
　　猪羊们闻言在栏内止步，并且不知谁啪嗒排出坨粪来。
　　宋湘扭头睨了眼他，站起来：“我才知道，原来你想吃的烤全羊是粪水味的！”
　　“……”
　　……
　　在家吃了午饭，打发宋濂好好做功课，宋湘就往店堂里来寻郑容打听猪羊的来历。
　　郑容道：“是陆世子的侍卫送来的，还有些胭脂绸缎什么的，放在你房里，你没看到？说什么是靖安王的赔礼，我的天，你怎么认识的尽是些王啊世子的，又怎么会还要给你赔礼？要不是他们说你知道，我都不敢收！”
　　靖安王？那不是陆昀？
　　看来她果然没有猜错，就是陆昀在盯着陆瞻呢。宋湘释然，并且心安理得地把这些礼全都给收了。
　　不过这次陆瞻居然令到他能送来赔礼，这倒也是少见。一来前世没见他这么不声不响就让人吃瘪过，二来她让苏慕把事情告诉他的目的是为了提醒他陆昀在做小动作，可不是要他为她出头。
　　但不管怎么说，这事儿干的也算让人舒爽就是了。
　　……
　　陆瞻写完了祭文，翌日早上，带着案卷一道进了宫。
　　太平盛世下朝中能臣已足够各司其职，十年前皇帝已经改成三日一朝，平日则在皇极殿这边的御书房理政，有事则不分时段在御书房集议。
　　陆瞻到达皇极殿，只见早前皇帝亲手侍弄的牡丹花已经谢了，四周已经摆上了一圈荷花，碧绿叶盘在风中摇曳，视野里平白多出几分清凉。
　　皇帝盘腿坐在玉簟上阅览折子，陆瞻经过通报进门时，他手上还握着朱笔。目光落到陆瞻手捧的案卷上，这笔便放了下来，扬唇望着他直到近前。
　　陆瞻行了礼，把案卷奉上：“十八年前骆缨落马一案的案卷，孙儿已经拿到手了，请皇爷爷过目。”
　　皇帝接在手上，挑开封皮，一股陈旧书墨味扑面而来。皇帝手落在页面上，目光漫不经心地随着页面的翻动而滑过，看着与平常翻书没有什么不同。
　　陆瞻候在下方，安静到仿佛不存在。时间一息接一息地过去，他默数着皇帝直到翻过了三十几页，才听他把案卷合上，然后眼望着桌上出起神来。
　　窗外阳光渐炽，荷花缸里的水波折射出耀眼的金光，投进屋里，皇帝在金光下的脸色异样平静，在这样的平静下，目光反而显出了几分波澜。
　　听到御案上茶盏响，陆瞻轻声道：“可是十八年这骆家案子，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皇帝嗯了一声，抬手摁了摁额角：“十八年了，很多事情都记不大清了。妥与不妥，三语两语地也说不清。”
　　“那皇爷爷……是如何会忽然回想到这案子？”
　　十八年了，总不至于他一直惦记着，倘若一直惦记着，也不至于等今日才想到去拿案卷。那么就肯定得有什么事情触发他对这案子的回忆。
　　皇帝并没有回答他，而是微蹙着双眉看向门外空旷之处，沉浸在他自己的思绪里。
　　又片刻，他收回目光，落到他脸上。他眼中的波澜微微漾动，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随后他目光下移，看到他手里的折子，问道：“那是什么？”
　　“是孙儿给皇祖母祭日写的祭文。孙儿已经写好了，有些地方还拿捏不准，便顺道带进宫来请皇爷爷批示。”
　　陆瞻忙把祭文呈上。


第126章 既然你们只讲利益
　　皇帝看完，颔首道：“不错。”说罢提笔在文章里作了些许改动，然后道：“回去再誊写一遍。”
　　陆瞻称是。再看了看那卷案卷，退出宫来。
　　……
　　陆瞻出宫的时候，晋王也自户部办完差回到家了，直接去往栖梧宫，只见安安静静，问及迎门的太监，太监道：“王妃今日回杨府省亲，留下话说午膳后即回府。”
　　晋王在门下立了一阵，道：“是么。”而后负手出了来。
　　庑廊下正遇上回来的陆瞻，陆瞻俯身：“父亲。”
　　晋王颌首，望着他手里道：“那是什么？”
　　陆瞻呈上来：“是写好拿去给皇爷爷过目的祭文。”
　　晋王看了眼上头的朱批，还给他道：“你皇爷爷忙于朝政，些许事情，不要经常去劳烦他老人家。”
　　“儿子知道。是皇爷爷有召，儿子才顺便带了过去。”陆瞻说完直身，看了眼他来的方向，说道：“父亲才从母亲屋里出来？儿子也正要去请安。”
　　“你母亲回杨家去了。你不知道？”
　　陆瞻不知道，并且也有些意外，因为往常晋王妃有什么事通常都是遣他去往杨家，而晋王妃自己便是要回去，也定然会上他，今日不打招呼就自己去了，真是少见。他立马道：“儿子回头忙完手头事，就去接母亲。”
　　“代我向你外祖母及舅舅问安。”
　　陆瞻称是。又道：“父亲要不要同去？”
　　晋王道：“我若去了，杨家又得兴师动众。你外祖母年纪大了，不要轻易惊动她。”
　　陆瞻由衷道：“父亲心细如发，让儿子十分敬服。”说着他又道：“俞家这边的事情，不知如何了？”
　　前番他察觉皇帝不喜晋王太过明哲保身，便暗示了晋王，不知他事后有无再做这些无用功。
　　“我也不清楚，没有再打听。不过，至今没有消息，想必是在核查。”
　　陆瞻点点头，这么说来他是听懂了。再看一眼他，又道：“没想到宋姑娘当时一时善举，会引来这么大的风波，真是出人意料。”
　　晋王道：“周家也就是放纵惯了。”
　　“是无法无天才是，明明是周家的错，周荣竟还要祸害无辜。”
　　晋王听到这里，就道：“我近日听说你与受周荣所害的药所东家，那个姓宋的姑娘过从甚密？”
　　陆瞻说了这么多，可算是等到问起来。他心里立刻踏实，说道：“回父亲的话，儿子小时候就认识宋姑娘的父亲。他父亲从前在翰林院任过职。才华很好。连皇爷爷至今都还对他有印象。所以认识宋姑娘也不奇怪。”
　　晋王凝眉：“这位宋大人，不是已经过世了么？你怎么还跟他们家有来往？”
　　“因为是早前恰好遇上了。”
　　晋王顿了下，颔首道：“你能有这份仁慈之心，倒是极好。”
　　说完又叮嘱他：“早些去杨家。”
　　陆瞻称是，抬头目送他远去，沉了口气。
　　前世他在南郊醒来，第一时间联系上了重华他们，而紧接着重华就通知了王府。晋王因为当日去了皇陵巡察，翌日才赶到南郊。
　　到了南郊第一件事自然也就是与宋家母女见面，见面的当时，晋王就听说了宋湘的家世，然后毫不掩饰对宋裕的尊重，以及对他们一家的体恤。
　　果然这一世晋王对待宋家也还是宽厚的，只不过却根本没把外人的风言风语放在心上……
　　……
　　苏慕午后来复了命，下了衙，陆瞻便先往杨府去。
　　晋王妃坐在正院厅堂，屋里摒去了所有侍从，除了晋王妃，便只有杨府的掌家人杨郢在座。
　　屋角一炉香幽幽地飘着，偶尔从窗缝里吹进来的一缕风会撩动一下它。
　　终于杨郢打破了这宁静：“按说就是要观政，通常也是自六部开始，没有先去大理寺的先例。就是晋王推了他一把，应该也不至于能具体落实到哪个衙门。去大理寺，应是皇上的意思。”
　　晋王妃视线朝着前方，面色冷淡。
　　杨郢面色凝滞：“这不是你能一手掌控住的。皇上要是察觉到你在操控，还会弄巧成拙。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插手了，这件事就任他顺其自然。
　　“如果瞻儿有那个福份，他也得凭自己争取。倘若没有，你就是为他筹谋得再细密，最终也是无用。”
　　“说的容易，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除了我之外他一无所有，我能放任他不管吗？”
　　“那你打算怎么做？”
　　晋王妃望着前方，沉气道：“这些年我一直很矛盾，一面想让皇上发自内心地喜欢他，一面又害怕他太喜欢他，到最后我无法收场。
　　“他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近来很不愿意听人摆布，我也想放手试试，但我放手的前得，是得有人能替我在朝中多盯着点儿。”
　　“你想让我帮他？”
　　“你难道不该帮他？”
　　杨郢屏息望着她，片刻后移开目光：“当年你想这么做的时候，就不同意。是你执意如此。”
　　“可如果不是你们那样对我，我又何曾会执意如此？又何需如此？”晋王妃定定看过去，“既然你们只图利益，那我也跟你们谈利益。
　　“瞻儿如能平安渡过这一关，当年的冤情若能顺利昭雪，我拼尽全力也定要让他登顶不可！你自己想想，这桩交易划不划得来。”
　　杨郢咬咬牙关：“你总认为我们是出于利益才接了那柄如意。”
　　“难道不是？”晋王妃深深道，“如果杨家不是接了那道如意，会有后来的赐婚圣旨吗？如果不是你们接了那柄如意，后来的他会死吗？杨家会看着他死吗？”
　　杨郢深吸气，别开脸。
　　晋王妃收回目光：“我最讨厌谈利益的时候谈什么情份了，打从你们决定的那刻起，我跟杨家之间还有什么情份可言？
　　“我要你无条件地护着瞻儿，而不是观望。
　　“想想我正在干的是件什么事儿吧，我若败了，必定株连，杨家绝不要想着能苟活。”
　　晋王妃的双眸散发着清凉的光泽。


第127章 陆大哥什么时候来？
　　杨郢凝眉：“你这叫说的什么话？”
　　“开门见山的话。”晋王妃漫声道，“你们当初把我当器具一样地摆布，不就是认为我和你们是牢牢拴在一起不能分开的吗？既然如此，那自然我要干点什么，你们也必须得支持。”
　　杨郢别眼，已经不想说话了。
　　“老爷，”杨夫人走进来，“世子来了。”
　　杨郢看了眼晋王妃，拂袖起身：“一个两个都是讨债的！”
　　杨夫人尴尬地看着他背影，又看向晋王妃：“你哥哥就是这脾气，你别怪罪。”
　　晋王妃漫不经心撩眼：“我怪罪他做什么？我可没有那个工夫，他只要能把我的儿子护好了，我什么也不在乎。”
　　杨夫人叹了口气，摇摇头。
　　……
　　陆瞻直接进了杨家才下马，因为都在京城常来常往，早已省去了许多繁文缛节。
　　杨家大爷杨谌与二爷杨诤听到打前站的禀报，早已迎到门下，表兄弟仨儿打了招呼，便亲亲热热地同往上房来。
　　半路上遇到了迎出来的杨郢，杨郢先行了国礼，陆瞻还了家礼，唤了声“大舅父”，杨郢上下打量他，轻拍拍他胳膊，点头道：“走吧，你外祖母已经在堂上等你了。”
　　进了老夫人所在的万福堂，未至门下，已见了个花白头发的老人由丫鬟婆子伴着立在门下了。
　　陆瞻抢先行礼：“外祖母！”
　　杨老夫人已逾古稀，一身半新夏衫，髻上只插着两枝乌木发簪，腕上一只羊脂玉镯子，却显得十分清贵雍容。
　　她微笑拉起陆瞻的手：“听说你去大理寺观政了，想着你忙，不能过来，没来得及提前做你爱吃的八宝卷子，可怎么办好？”
　　陆瞻笑着搀住老人家：“好办得很，孙儿好久没与外祖母一块钓鱼了，回头外祖母带孙儿去钓会儿鱼！”
　　杨老夫人哈哈笑起来，牵着他手腕就进了厅。
　　这么些年陆瞻在京城能够如此有底气，除去晋王妃和皇帝的爱护，杨家对他的关心和亲近也是让他心底踏实的力量之一，他喜欢来杨家，到了这里，他能够真切感受到自己是被真心宠着的。只是碍着晋王妃与杨家不关原因的冷淡关系，他也不便嚷嚷着常来罢了。
　　晋王妃刚到院门下，看到前面和乐融融的祖孙二人，停下脚步。
　　杨夫人见状说道：“母亲经常念叨世子，前些日子周家那事和通州那案子她老人家也知道。”
　　晋王妃没说什么，抬步往前。
　　杨家嫡支的子弟如今都在大宅里住着，杨郢还有两个弟弟，老二杨祁如今任巡盐御史，不在京师，但妻儿都在。
　　老三杨郊在国子监任职，今日也已下衙，这时候亦与妻子儿女聚在万福堂。
　　晋王妃跨进门时，已经有杨家的小姐拿陆瞻打趣：“我近日总被个‘宋’字灌了耳朵，这个宋字呢，又偏偏与我们世子联系在一起，到底是怎么回事，联系要不要说给我们听听？”
　　陆瞻手搭在扶手上：“你听得不准确。重新打听过再来问我。”
　　便又有姐妹出来解围：“说世子，那还不如说咱们二哥呢，二哥近来有好事！”
　　杨沈两家的婚事已经稳步进行中，大伙目光都转向杨诤，陆瞻也看了过去。
　　杨诤前世就与沈钰是夫妻，这世又一起，这才叫做正确。所以说安排他和沈钰，那叫怎么回事儿？乱（）伦似的！
　　正瞅着他们说话的当口，旁侧的杨郢却转向他：“世子近日与靖安王安惠王两位相处如何？”
　　陆瞻略顿，看向晋王妃，只见晋王妃也正在瞧着这边，并无不悦之意，便说道：“我二哥跟随父亲办事，我少见他面。至于我三哥……近日倒是正经打了番交道。”说罢，便就把陆昀派人去找宋濂打听他事给说了。
　　杨郢听完凝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
　　陆瞻总觉得晋王妃今日归宁定然是有事，却不知为何事。
　　杨家让他感到亲切，但是晋王妃近来一些异常的表现，却让他心中始终蒙着层迷雾。
　　宋湘下晌把家当都收拾了一遍，东西两边赁出去的跨院住户听说他们搬回来了，也都过来打了招呼。
　　言语间有些担心宋湘要把房子收回去，宋湘让他们安心，这宅子有三进，并不小，他们一家三口住着绰绰有余，远不到要收回院子的地步。
　　两家人才又放心，更加热情地帮忙收拾，很快也熟络了起来。
　　夜里郑容回家，宋湘问了下这两日铺子里的状况，郑容道：“来客多些了，但看起来还是像被推荐来的。街坊邻居没几个。照旧下去，我们只怕要成为城里官户的专用药房了。”
　　宋湘听着这话就抬起头：“要真能这样，倒也不错。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达官贵人，咱们不过是开店罢了，只要还肯光顾的，那都是主顾。”
　　“那倒是！”郑容回应着，又道：“那猪羊怎么办？”
　　旁边写字的宋濂抬头。
　　宋湘叹道：“杀着吃吧！还能养着下崽怎么地？”
　　宋濂立刻坐不住了：“到底是先杀猪还是先杀羊呢？先杀猪的话羊会不开心，先杀羊的话猪也会不开心！”
　　宋湘拍了下他的头：“明儿随我上陈叔家里拜访去！”
　　陈叔说的就是陈亭家，上回宋湘带着宋濂的功课去请教过，人却还没正式拜访。这次进城了，很该带着他正正经经去一去了，同时还得请他帮忙荐个先生呢。
　　不过陈夫人倒是已来过药所多次，开张那日她就带着邻舍来帮衬，郑容是日就去过陈家，所以明日他们姐弟去就好。
　　宋濂应下来，目光随着她转半圈，又问她：“陆大哥什么时候来？”
　　宋湘止步：“谁说他要来？”
　　“他的侍卫照顾了我几日，如今我们回来了，难道不用请他来坐坐吗？”
　　宋湘觉得就没这个必要了。“人家是尊贵的皇孙殿下，咱们家这茶他也喝不惯。”
　　宋濂眼珠儿转了下：“那就请胡大哥来坐坐，胡大哥喝得惯。”


第128章 你怎么对陆大哥这么特别？
　　说到胡俨，宋湘倒是松了口风：“胡公子帮我们推荐了许多生意，是应该下个帖子告诉他和付大哥。”
　　说着她就坐下来铺纸磨墨写帖子。
　　宋濂看了下，说道：“你对陆大哥好特别。”
　　郑容瞅他：“我怎么没看出来？”
　　“您看，她给胡公子和付大哥写帖子，就是不给陆大哥写，还不特别？”
　　宋湘顿住。
　　郑容看向她：“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你为什么对陆世子这么特别？”
　　宋湘屏气半晌，出去了。
　　跟他们简直话不投机半句多……
　　……
　　宋湘给胡俨和付瑛都写了帖子，告诉了他们已经搬进城。陆瞻这边自然是不必写的，因为苏慕必然会回去告诉他。此外她也还写了封帖子给陈亭夫妇，以及胡夫人。
　　药所出事的当天，胡夫人就知道了，自己出面不方便，就打发胡俨来问候了一声。以宋家的身份，突然之间结交过多的权贵容易引起人猜疑，是以后来并没亲自来，但一直也在关注俞家这边情况。
　　宋湘打发人把帖子送到的时候，胡夫人正好与胡潇在说话。看完她叹道：“能搬回来倒也好。平头百姓要干点事情可真是不容易，好好一家铺子遭了回灾，形势就打折扣了。”
　　胡潇道：“也是她心实，换个精明些的，不管李诉的处境，把铺子盘了，或者改个行当，有什么难的？
　　“不过这倒也看出来这姑娘着实不错。你说她能忍吧，她撕破脸也要把周家扒下来。说她不能忍吧，投了这么多钱的铺子弄成这样，她也不着急。”
　　“再好有什么用？”胡夫人说到这里就来气，“你瞧瞧俨哥儿，好容易放他去了趟南郊，回来后就钻到了文章里，他还记得宋姑娘吗？他还知道宋家大门朝哪儿开吗？反倒是陆世子，往铺子里跑得比他都勤。”
　　想到近来外头的传言，胡潇也轻嘶气了：“这陆世子对宋湘，为什么会诸多关照？”
　　“听俨哥儿说世子从前跟宋大人是旧识。”
　　胡夫人解释。又沉吟道：“即便是有那种意思，王妃也不会答应。家世差太多了，到底不是亲生的，怎么可能任他由着性子来。”
　　胡潇想了下：“要不，咱们索性就请个媒人，上宋家说说这事去？”
　　胡夫人腰身挺了挺：“可我还没见过人家宋夫人呢。”
　　“不见就不能提亲？”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一来这样冒昧了点，二来你不是说到陆世子吗？万一陆世子真有那个意思，你说咱们再去谈这件事情合适？”
　　胡潇也没辙了。道：“要不你就先去探探王妃口风？看看他们到底怎么说？”
　　胡夫人略想，点头道：“也好。我就不信以宋姑娘那样的人品相貌，俨哥儿能一点意思也没有。但凡只要晋王府没这个念头，我立马就去请媒！”
　　……
　　胡俨从南郊回来，近日果然写出了几篇文章，被先生所称赞。
　　下晌接了宋湘帖子，就兴致勃勃往药所来，还拿给宋湘看。
　　宋湘虽然读过书，倒还不具备给他们这些专心做学问的学子作批示的本事，知道他是只是分享，看完后就说道：“胡公子莫非有意往工部发展？”
　　“我觉得工部很好啊，为民做实事！只是我母亲大概希望我进翰林院。”胡俨说到末尾，略显寥落。
　　胡潇与夫人也算是白手起家，故而行事甚有主见，在家向来说一不二，对儿女的管教也较为强势。胡俨身为次子，更不像大哥是宗子那样还有些自由，学业都是由父母说了算。
　　宋湘回想起来，前世他的岳父谢旸就是工部侍郎，历任多地地方官吏，也曾管过河工。谢小姐幼时随着父亲辗转各地，自然也有不少见识。在胡家家教森严的情况下，前世胡俨与谢小姐能投契，这段经显然是重点。
　　自己虽然也有务农的经历，但跟谢小姐比起来显然不在一个点上。想到这儿，她就越发觉得他还是应该与谢小姐在一起了。
　　就说道：“胡公子真是让人钦佩，来日定然会如公子所愿的。胡大人认识的人多，想来工部诸位大臣也是熟识的，公子何不请胡大人引荐引荐，认识些老师？”
　　印象中与胡夫人比起来，胡潇还是稍显开明些的。
　　“可我一窍不通，就是老师就在面前，也不知道问什么好。”胡俨摊手。
　　宋湘想了下：“工部侍郎谢大人你认识么？”
　　“我认识，不过不熟。”
　　“不熟也没有关系，谢大人有两子一女，曾经都随谢大人辗转任上。胡公子大可以先结交谢家两位公子，向他们多了解各地农桑水利上的轶闻。”
　　“谢家公子？”胡俨眼睛亮了，立时又道：“你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你认识？”
　　宋湘微笑：“我不认识。不过，托胡公子的福，近来到店抓药看病的都是各衙司的官眷，交谈的多了，很多信息自然也就听到了。”
　　就算谢家是她早就有数的，但听消息这点还真不是吹的，来诊脉的多是家里没请家医的低阶官眷，而来抓药的即便不是主家亲自到来，也至少是主家信得过的仆从。
　　借着介绍人的这层关系，再加上郑容热情招待，很多话匣子就打开了，从前宋湘身为世子妃时听不到的消息，这时候反而听到了不少。
　　“太好了！”胡俨高兴地道，“就是不知道谁认识谢公子？若能帮我引荐下就好了！”
　　“找陆世子啊！”虚骑着梨花从旁听了半天的宋濂忽然献策。
　　胡俨望着他：“世子他认识谢公子？”
　　宋濂叹气：“不管认不认识，他认识的人那么多，只要组个局，还怕没人请谢公子到场么？”
　　“好主意！”
　　胡俨赞道：“我怎么把他给忘了！正好上次我说要请世子喝茶，索性这个局我来组，请他帮我找人就是了！”
　　宋濂眨眼：“那您得先跟世子见个面商量商量。人家现在在观政，忙着呢。”


第129章 他去得太勤了！
　　胡俨从善如流：“我回头就去王府拜访。”
　　宋濂抬腿下了狗：“何须那么麻烦？这会儿他应该下衙了，不如请他来我们铺子坐坐还好。正好，他帮了我们大忙，我们都还没有来得及谢他呢，你说是吧姐姐？”
　　正打算盘的宋湘停手，甩了记眼刀丢向他。
　　……
　　通州这案子完了后，衙门里暂时有了短暂的清闲。
　　陆瞻每日让侍卫监听街头的传言，耳听着他与宋湘把周家灭了的议论声从层层迭起到渐渐消落，晋王那边还是没有想要过问过问的意思，就忍不住想要深呼吸。
　　他就不明白了，难道只有救命之恩才配他晋王爷低头垂顾一下的么？
　　想起宋湘已经搬进城来了，自己或许也该去看看。但无缘无故地多有不便，回头她少不得还得怪他来得太勤。
　　便想起很久没有去看过生了孩子的姐姐敏嘉大郡主，下晌就到了广平伯府。
　　广平伯苏倡祖上是文官，与萧家差不多，强的是苏家几代在朝中都任了官，官阶虽然都不高，但总归家世没得说。陆瞻到达时苏倡还没下衙，他先到正院看望了姐姐，拿了一对珠花送给七岁的大外甥女，然后又抱起了才满大月子的小外甥。
　　“奇了怪了，你还知道怎么抱孩子？”
　　敏嘉生完孩子未久，身材还很丰润，更显得肤如凝脂，与晋王妃有五六分相像。
　　“那可不，没吃过猪肉，我也看过猪跑。”
　　陆瞻呶嘴逗着怀里的婴儿。两个儿子他虽然照顾得不多，喂奶换尿布这些他不会，但是也抱过的。再说前世他还教过这小外甥苏诺半年的武功。
　　敏嘉拍了他胳膊一掌：“说谁是猪呢？！”
　　陆瞻笑着，把孩子还给她。
　　敏嘉抱在手里，然后坐在榻上：“我听英姑姑说近来皇爷爷很是惦记你，隔三差五地进宫了，还让你给皇祖母写祭文。你倒是说说，皇祖母的祭日，会不会有什么动静出来？”
　　苏家在苏倡这代只有他一个子弟，旁支的隔的都远了，这些老勋贵们面临的都是差不多的境况，不甘心没落，但是想稳踞朝中又后劲不足。
　　苏家如今自然是希望晋王能早日被立储的，只要晋王入了东宫，那么依附着晋王府的这些人家，未来前程都不是事儿。
　　陆瞻略默：“姐夫近来差事如何？”
　　“差事倒是平稳，但涉及皇权利益，眼前的显赫都不是真正的显赫。不到尘埃落定，谁敢放心？”
　　说到这里，敏嘉轻拍了拍榻上睡熟了的孩子：“绾儿诺儿将来还会要有弟弟妹妹的，到时候我们就是上下好几口了，我不能不替孩子们着想。”
　　陆瞻道：“也还没到那地步。”
　　再说这一世，他总归会竭力让晋王府不处于危险之地的。
　　“这可说不准，”敏嘉忽而凝重，“我昨儿进宫听安淑妃说，俞歆没再查出有别的罪证，皇爷爷这几日火气消了些，汉王叔也来信给他了，他老人家已经答应他在俞妃寿日时进京。
　　“瞻儿，皇爷爷还那么惦记你，你定然要小心着来，俞家这事之后，不要行差踏错了。”
　　“我知道。”
　　陆瞻展开扇子，看向窗外。
　　敏嘉也止了话头，低头去拍孩子，视线掠过他扇子，忽而驻目：“你这扇子哪来的？”
　　陆瞻停下：“皇爷爷赏的。怎么了？”
　　敏嘉道：“好像在哪里见过。”
　　陆瞻噗地收了扇子：“哪儿见过？”
　　“想不起来了。”敏嘉扶额摇摇头，“生了孩子，记性也变不好了。”
　　陆瞻看了她圆润身材半晌，道：“少吃点。吃多了也容易记性不好。”
　　从前宋湘生了孩子，记性就还是那么好。
　　敏嘉抓起枕头就丢过去，陆瞻先一步逃了出来。
　　出门时收势不住，惊了门外路过的一群狗崽子！
　　五六只半大的狗子原本就被束缚在一起，被惊扰之后，顿时齐齐愤怒地朝他吼叫起来。
　　“哪来这么多狗？”他停步瞅了起来。
　　牵狗的下人忙弯腰道：“早前伯爷从外头买回来一只蒙古细犬，前几个月生下一窝崽子，如今正在训练，准备拿来看家护院。”
　　细犬向来作为猎犬饲养，一般人家养得少，陆瞻仔细看着这几只，果然四腿细细长长，身材高高瘦瘦，很是骏美，目光警惕地看着他，就像是随时准备反扑一样。
　　陆瞻打量了几眼，瞄准当中格外强壮的一只：“这只不错。”说着把狗绳接过来，递到了侍卫手上：“给我了。”
　　下人哪敢说什么，还忙不迭地去拿了只竹编的狗笼子过来。
　　重华迎上来：“世子，您要养狗？”
　　“嗯。”
　　“他闲的。”敏嘉郡主走出来，白了陆瞻一眼，又道：“你姐夫快到府了，用过膳再走。”
　　陆瞻先问重华：“你进来做甚？”
　　重华接了狗，清了下嗓子，哼叽道：“胡公子上南城喝茶去了。”
　　陆瞻停手看过来。
　　“胡俨？”敏嘉道，“你跟他约了？”
　　陆瞻含糊应了下，想起今日来意，然问：“你想不想吃燕窝？我去给你买点儿来。”
　　“哎——你又忙什么？你姐夫都快回了！”
　　“就回！用不了多久！”
　　陆瞻边说已边跨了门。
　　……
　　在陆瞻看来，这胡俨往宋家来得也太勤了，就算那已经是她的前妻，也令他都情不自禁想去看看到底他们聊些啥。
　　晋王妃说他应酬交际也是必须历练的技能，他总不能不把她的话当回事是么？
　　胡俨刚把人打发去请陆瞻，就听门外马蹄响，而后秋鸣进来了：“公子，陆世子到了。”
　　“这么快？”胡俨惊讶着站起来，迎到门口，果然见陆瞻走进来了。
　　“陆大哥！”宋濂在店堂里望过来，“您真是神速！”
　　陆瞻跟胡俨打了招呼，然后又向郑容宋湘抱了抱拳，再道：“我今日在广平伯府用饭，来买点燕窝给我大姐，没想到阿俨也在。”
　　胡俨再是笨，也看出来他这来的也太巧了：“我记得广平伯府在城北，你买燕窝怎么跑到城南来了？”


第130章 宋家的女人惹不起
　　“那还不是和你一样，来照顾药所生意的么。”陆瞻边说边转向宋湘：“好久不见。”
　　宋湘瞥他一眼，久么？满打满算也不过十来天吧。
　　“世子想买点什么？”她公事公办地道。
　　陆瞻看了眼店里：“给我挑两斤燕窝，别的什么适合产妇的，都来点儿吧。”
　　宋湘想了下，去柜台了。照着敏嘉素日喜好，跟李娘子说，让她挑些适合产妇的补药。
　　陆瞻坐下来，转向胡俨：“你是来买什么的？”
　　胡俨看完了他们交流，跟着坐下，哦了声道：“我倒不是来买什么的，我来找宋姑娘说话。”
　　来找宋姑娘说话？
　　陆瞻目光微闪，笑了下道：“那我没有打扰二位吧？”
　　“怎么会？”端了茶回来的宋湘把茶放到他面前，凉凉投来目光：“世子还不是想来就能来？”
　　陆瞻笑容收敛，一声不吭坐着了。
　　宋湘直到起身才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拿着茶盘走到柜台后。当她听不出来他在阴阳怪气呢？一个断得比和离还干净的前夫，也不知道跑来她面前阴阳啥？
　　以往胡俨都觉得宋湘好温柔和气的，但今日看来她似乎有点凶。而且他从前也觉得陆瞻挺目中无人，谁都不放在眼里，但今日看起来在宋湘面前又好像有点怂……
　　为了证明只是自己的错觉，他继续往下说道：“我本来是来坐坐的，上回去南郊写了几篇文章，先生说不错，我就拿过来给宋姑娘看看。然后宋姑娘就给了我一点建议。”
　　“看文章？”才被宋湘警告过的陆瞻听到这里，又忍不住看向他。
　　他怎么会找宋湘看文章？宋湘这个人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他目前还不知道她学问深浅，总之就算是有品评文章的本事，她也不至于让胡俨看出来这点，所以他找她看文章，理由是不是也找得太假了点？难不成当他是傻子？
　　不过想到敏嘉实际上也并不缺燕窝，而且他才刚被敲打过，这件事就还是不要深究为好。
　　胡俨看他不相信的样子，就伸手去怀里取文章。毕竟上次去南郊俩人是同道去的，再说陆瞻也拜过朝中大儒为师，从小到大，他们俩总能说到一块儿去。
　　不过眼前气氛总有点不对劲，文章伸过去，他忽然又想到似乎好几次到宋湘这里来，陆瞻都在场，又想起前阵子周荣投毒那件事，陆瞻第一时间到达药所，帮助宋家摆平了这个麻烦，他这个宋大人的旧识，未免做得太称职了吧？
　　他抬头看向那边厢安静的宋湘，总觉得自己应该忽略掉了一点什么……
　　是什么呢？他还没弄明白，宋濂就在旁边说话了：“胡大哥你不是还要请世子过来喝茶，请他帮忙吗？”
　　“帮什么忙？”顺手接了文章翻了翻的陆瞻听到这里，看到宋濂胯下的梨花，他又想起来，扭头跟柜台内道：“我刚才也捉了条狗子，是条蒙古犬，你们要不要？是条公狗，看家护院还挺好的。打架应该也不成问题。”
　　“汪！”
　　话音刚落，梨花就冲着他怒吠起来！宋濂快拉都拉不住了。
　　陆瞻情不自禁僵住：“它嚷什么？”
　　宋濂摸了摸梨花的头：“梨花最近听不得公狗。前番在村里，它把里正家那只想跟花狗子配种的黑狗子给咬瘸了。”
　　陆瞻顿住：“那它又是公是母？”
　　“当然是母的。公狗能叫梨花？”柜台后的宋湘忍不住翻起了眼。
　　陆瞻支肘挪了挪身子，不明白了：“它一母狗，凭啥不让人家黑狗跟小花狗配种？”
　　宋湘望着他：“因为人家花狗子不同意。”
　　陆瞻屏息半日，才“昂”出来一声。再看向梨花，人家斜眼瞅过来，一口獠牙还在呲着，一点也看不出来身为母狗的温柔。
　　奶奶的，宋家的女人他惹不起，居然连他们家的母狗都不好惹……
　　他丢了个后脑勺给梨花，问胡俨：“你刚才说找我什么事？”
　　胡俨正嘬嘴哄着狗子，听到问起立刻回神把茶放了，说道：“世子可认识工部侍郎谢旸的两位公子？我想结识一下。”
　　“谢旸？”陆瞻听到这个名字立时愣了愣，随后也扭头往柜台里的宋湘看去。
　　他要是没记错，胡俨前世正是娶的谢家小姐吧？他还去喝过喜酒呢！她让他给胡俨介绍谢家子弟？
　　宋湘显然也听到了，支肘在柜台上算账的她抬头：“谢侍郎曾经携家眷辗转于各地任上，其子弟小姐对这些都有接触，胡公子想钻研农桑水利这些，我就提到谢家，建议他结交。”
　　陆瞻立刻了悟了几分，既然胡俨想结识谢公子就是宋湘出的主意，那宋湘肯定也不会无缘无故出这种主意，定然也是胡俨前世跟谢小姐本是一对的缘故了。这么说她并没有看上胡俨的意思？
　　这倒是好事，胡家好虽好，但胡夫人那个婆婆太严格了，恨不得直接把两个儿子推到一品大臣位子上坐着才舒心，对儿媳妇要求肯定也不低。晋王妃虽然也严格，可其实还是好说话的。她要是嫁到胡家，肯定不自由。
　　这不好。
　　既然她都有了这个玉成双方的意思……
　　他立刻道：“谢旸的大公子叫谢敞，跟小侯爷吃过饭。你想结识他，那这个局我来组便是。”
　　宋湘收回目光，啪嗒拨了几个数字。
　　脑子还算好使，看来尚且不用补脑。
　　“果然濂哥儿这主意出的不错，”胡俨看到事情办得这么顺利，忍不住佩服起宋濂来，也痛快地道：“既然世子组局，那我就来作东。就定东兴楼如何？”
　　陆瞻觉得没问题：“回头定了时间我再告诉你。”
　　胡俨举茶当酒，敬他致谢。
　　这边厢阿顺把燕窝等物取了来，宋湘一盏盏看过，然后交到陆瞻手上。
　　陆瞻看到她手指尖上的两根倒刺，猜想她这是搬回来了也还没有买丫鬟，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当自己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就问：“你们搬回来了，事情也多了，怎么不买几个下人？”


第131章 他就是我亲弟弟！
　　“请了，天天喂猪呢。”回到柜台后的宋湘又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四头家伙天天吃她不少粮食，一头一头宰吧，眼见着天气越来越热，就算是拿来腌了，也很容易出岔子。全宰了更没没地方放，卖了的话宋濂肯定能把屋顶哭掀掉！她如今还没想好怎么办合适，如今还得分出个人来喂猪，就更郁闷了。
　　当然，这是她自己的问题，倒也不关他的事。她要是有钱，这点问题都不是事儿！
　　还是穷。
　　想到这儿她又停了下：“世子日理万机，这些事情就不劳操心了。”
　　陆瞻“哦”了一声。
　　但是他也没操什么不该操的心啊，就是问问……她这都一个接一个地物色议婚对象了，将来相看的人见到她两手粗糙，也不好吧？影响行情。
　　听到他们养猪的胡俨简直惊了：“你真的养了猪？养了几头？”
　　“两头！还有两只羊呢！”宋濂一脸幸福，“都是陆大哥给的！”
　　胡俨给出一个惊叹的表情：“世子你给姑娘送猪羊……”是什么意思？
　　陆瞻觉得濂哥儿话太多了！有这份功夫，咋不去夸夸他们家铺子，多揽点生意？
　　他正色道：“是靖安王给的赔礼。前儿出了点小事。”
　　胡家不是外人，这种事不怕说。
　　胡俨望着宋濂：“你姐还有什么不会？”
　　“没啥不会的！”宋濂道，“她做饭也很好吃。”
　　胡俨眼里已经藏不住惊艳了。他转向宋湘：“宋姑娘果然是多才多艺！”怎么会有这样能干的姑娘？
　　陆瞻看到他发光的两眼，觉得有必要跟宋濂好好聊聊了！
　　“那是！”宋濂搂着狗脖子说，“比如说我们今儿晚上吃水煮鱼，我姐姐掌厨，阿顺本来天黑就要回去的，但他不回去了，就为了要留下来吃饭。我姐没在家那几天，你看我都饿瘦了好几圈，这几天了我都还没补回来呢。”
　　陆瞻看到他被苏慕喂得多出来的那一层下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你们放心，”宋濂又道：“回头杀了猪，一定也分些给你们！”
　　“噢，那先多谢了。”
　　陆瞻觉得胡俨怎么就一点也没不好意思？他深吸气转向宋濂：“明儿胡公子的饭局，濂哥儿你想不想去？”他一定要好好跟他谈谈了！
　　宋濂看看他又看看胡俨：“我去不好吧……”
　　胡俨还沉浸在对宋姑娘的十八般武艺里，自然不会计较饭局上多个人。他当即道：“倒没有什么不好的。其实回头你们杀猪，我也想来看看！”
　　陆瞻忍不住了：“你怎么连杀猪也要看？”
　　“因为我没见过……”
　　“那你还没见过浸猪笼呢，要不要试一下？”
　　胡俨一脸无辜：“那得作奸犯科才被浸猪笼，我凭白无故地为何好奇浸猪笼？”
　　陆瞻深深望着他：“提前了解一下其实也不错。”
　　胡俨怔住……
　　气氛忽然变得奇怪，宋濂两手托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宋湘缓吸气，望着他们：“胡公子想看杀猪，随便来，但明儿濂哥儿就不去了。”
　　她边说边找了个胡俨看不到的角度横了眼陆瞻。唯恐天下不乱么？前阵子外头怎么议论他和她的，他是不知道？
　　陆瞻觉得她太小气了，他又不是没带过濂哥儿！
　　当着胡俨在，料想她不会甩脸子，便壮着胆子唱起反调：“濂哥儿要是想去，那你只要跟着我，上哪儿去都好使。东兴楼的吊烧鸡皮又脆肉又嫩，难道你真的不想尝尝吗？”
　　宋濂看着宋湘背影，摊手。
　　陆瞻看向胡俨：“你到底有没有诚意请人家吃饭？”
　　胡俨被陆瞻弄得很无语，不过请濂哥儿吃饭他倒是一点儿也不反对。
　　他说道：“宋姑娘要是放心的话，我完全可以保证照顾好令弟的。就是我不济，还有陆世子和他那么多侍卫呢。”
　　方才陆瞻挤兑他，他还是听得出来的，反正人是陆瞻要带的，回头没照顾好，可别只拿他一个人问罪！
　　宋湘要再说话，陆瞻起身，走到柜台这边，看一眼左右，压声凑近她：“濂哥儿还没请好师父吧？他的学业你不管了？你让他跟我去，回头找书塾的事儿，包在我身上。”
　　宋湘睨他：“不必劳你大驾。”
　　“眼下是可以不劳驾我，将来呢？”陆瞻望着她，“你就没打算将来还得给他请更好的老师？这小子满脑子鬼主意，你觉得没个厉害的老师能降得住他？”
　　他这么一说还真掐准了宋湘软肋。毕竟再置气也不能拿宋濂的前途置气不是？能请到好师父，她为什么不给他请呢？
　　想了片刻，就把算盘收了：“戌时前必须回来。还有，不许给他吃许多燥热之物，容易上火。以及也不许给他吃冰。”
　　“有数。”陆瞻收起手肘，“保证按你说的做。”
　　“也不许他无礼，”宋湘望着他。
　　濂哥儿本身是有分寸的，但跟陆瞻在一起，那可就说不准了。毕竟他是众星捧月的皇孙，无礼得起。宋濂只是个父亲过世了的官户子弟。万一被他教唆坏了，她怎么扭回来？
　　“放心，”陆瞻道，“他就是我亲弟弟，我还能害他不成？”
　　“打住！”宋湘横眼道，“他跟你没‘亲’。”
　　陆瞻吸气，咳嗽了一下。
　　宋湘看到已经聊上了菜谱的宋濂和胡俨，沉吟起来。
　　虽说宋濂跟他们这些人的身份格格不入，但让宋濂去见见世面怎么说都是有好处的。
　　前世就是没有足够的机会让他接触到这些，才使得他行事缺了些章法吧。既然胡俨与陆瞻都表示无碍，那么就且让他出去经经事，试看看吧。
　　……
　　药所这边聊得融洽，胡夫人已经在晋王妃的栖梧宫里坐着了。
　　俩人盘腿在罗汉床上吃茶唠磕。说了两轮，胡夫人就进入了主题：“世子已经满过十七了吧？不知王妃可有开始打算给世子议婚？”
　　晋王妃亲手执壶给她添了点茶，扬唇道：“的确是很应该了。你莫非有合适的人给我介绍？”


第132章 都是千年的狐狸
　　胡夫人笑道：“这城中有资格与世子身份相提并论的人家，王妃您比我还熟，何须我来推荐？”
　　晋王笑而不语。
　　胡夫人便又说道：“世家小姐不需我推荐，不过，前阵子因为跟周家打官司，据说世子与事主宋姑娘接触颇多。那位宋姑娘我也有过接触，听说，世子与宋姑娘的父亲也是旧识。这件事情，想必王妃也知道？”
　　晋王妃停下摇扇的手。“如何？”
　　胡夫人继续道：“王爷向来亲厚，王妃又是仁善之人，世子与这宋姑娘的事……我也不知道有谱没谱，所以趁拜访之便，问王妃讨个准话，日后行事也好有数。”
　　晋王妃笑容渐收。
　　陆瞻与宋湘的事该知道的她都知道了，陆瞻对宋湘很有些不同她也知道，但她尚且不知道他怎么个想法，以及真走到那一步，很多事情她还要认真考虑，所以陆瞻没主动跟她说，她也没有主动提起来。
　　几十年的交情了，作为皇后身边的女史，能一路扶持丈夫做到左都御史的胡夫人是什么人她还能不知道？眼下被问到此处，晋王妃立刻就警觉起来。
　　她说道：“瞻儿与宋姑娘的父亲早年认识，是在宫里头建下的交情。宋家家风好，宋姑娘人品也不错，年轻人也许是比较谈得来的。
　　“再说经过俞家这事，少不得王府也要对宋家关照一二，所以平日往来就多了些。”
　　胡夫人道：“这么说来，只是因为已故宋大人，所以世子才关照宋姑娘的。”
　　晋王妃的确是这么个意思没错，但是胡夫人话题像是总在婚事上打转，她又想到她们家胡俨也还没有成亲，而早前宋湘又曾向胡潇递过状子……
　　便留了一手：“年轻人的事，只要不违规矩，具体怎么样，谁知道呢？”
　　胡夫人略想，立刻道：“皇上对世子向来偏疼，听说还让世子作了皇后娘娘祭日上的祭文，想必在世子婚事上会有主张。”
　　她说不知道这事，那不就得了？
　　照皇帝对陆瞻这个态度，不可能不过问他的婚事，而要等皇帝知道宋湘，再等到他下决心给这俩赐婚，那还不知得猴牛马月呢！
　　大家熟归熟，娶儿媳妇的事上可不能马虎。那可是关系到家族上下三代的幸福哩，既然晋王妃要卖关子，那她也可以装糊涂嘛！
　　都是千年的狐狸了，晋王妃看她这么泰然自若，心下越发不以为然。
　　陆瞻跟宋湘是不是那么回事暂且另说，既然大家都有儿子，她怎么能让她胡夫人占了便宜去呢？陆瞻莫非还能比他们胡俨差了？
　　便把茶放下，扬唇道：“按本朝规矩，满十八岁之前，还是可由王府自行为皇孙择妻的，满十八岁没有择中，才敢惊动皇上斟选，这个你也是很清楚。
　　“他要是有中意的，我倒巴不得立刻安排提亲呢。咱们俩都这么熟了，你要是看中了有出色的女子，可要记得告诉我。要是藏了私，那可不好。”
　　作为皇后身边的人，宫中什么规矩胡夫人当然清楚。
　　不过晋王妃越是这么模棱两可，不也越说明这事还没谱么？只要她不明说出口，那么王府行动再快，也还有那么多章程要走呢，能快得过他们胡家么？
　　胡夫人权衡完之后内心笃定，喝完了茶，这就告辞。
　　晋王妃看她眉目舒展地走了，凝眉坐了一阵，问道：“世子去哪儿了？”
　　“回王妃的话，世子去广平伯府了。”
　　“他回来后，让他过来一趟。”
　　……
　　胡夫人回到府里，上书房寻到了胡潇，把晋王妃这番回话给说了。
　　胡潇靠入椅背，凝眉斟酌：“晋王妃既然没有明说，那这事儿的确可行。俨哥儿那边呢？”
　　胡夫人刚准备说话，忽听外头有声音，探头看去，只见胡俨正好打院门前路过。
　　她连忙唤来丫鬟：“请二爷进来。”
　　胡俨走进来，唤了“父亲”“母亲”。胡夫人看到举止一如既往端正的儿子，很是满意，再看到他手上拎着的两个纸包，问他道：“那是什么？”
　　胡俨忙把纸包奉上：“我方才去宋姑娘家的药所了，顺道带了两齐配好的清心四宝汤，父亲母亲日日为公事和家事操劳，容易上火，正合这天气服用。”
　　胡夫人与胡潇对视一眼，双眼绽亮：“你去宋姑娘那儿了？”
　　“是啊！”胡俨坐下来，“说来也巧，世子居然也过去了。本来我是要去请他过来的，结果刚好他去看望敏嘉郡主，上铺子来买伴手礼，我们就刚好碰上了，还坐了好一阵。”
　　胡夫人刚刚提起的心情立刻又压了下去，广平伯府在北城，宋家铺子在南城，陆瞻专门跑到南城去买伴手礼？偌大个王府难道找不出几样伴手礼来？退一步说，能绕这么大个圈子过去照顾生意，那得多好的交情！
　　这也算了，关键是他胡俨不学着些也就罢了，他竟然还觉得是巧合？
　　一旁胡潇看到夫人气噎，忍不住出声：“你跟宋姑娘也接触这么久了，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
　　说到这个，胡俨立刻想到了先前宋濂说的那番话：“宋姑娘见多识广！又细心又有主见，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姑娘！”
　　胡夫人心下稍定：“那除此之外，你还没有觉得她容貌绝美，看到她就觉得赏心悦目？”
　　胡俨想了下，重重点头：“容貌秀美，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亭亭玉立，婉转风流。我认识的姑娘里，确实无人有她这样的风姿！”
　　胡夫人精神回了一半：“那你有没有看到她就高兴？没见着她的时候心里会想念？”
　　“当然会啊，她那么好的姑娘，我看到她当然高兴！”
　　要不是她，他还不知道可以结交谢家呢。当然还有宋濂，多亏他提醒，他才想到了找陆瞻来组这个饭局。以前他认识的子弟或姑娘，要么是端正衿持，要么就唯唯诺诺，哪有宋家姐弟，不，包括宋夫人在内，相处这么自然？
　　他喜欢宋家人！
　　胡夫人宛如灌下了强心汤，只要胡俨有心，这事儿不就更好办了？
　　她立刻道：“这么好的姑娘，你想不想一辈子留在身边？”


第133章 只要他没有那个意愿……
　　胡俨被直白的母亲给吓愣住：“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胡夫人起身坐到他身旁，“宋姑娘能替李家出头，是不是人品端正，又不惧奸佞？她能及时抓到投毒凶手，并且能提出要问罪周家所有人，是不是行事果断？
　　“再还有你表妹那件事，是不是也说明她思虑周全？这么正直明事理的姑娘，是不是合乎咱们家的家风？”
　　胡俨倒又不禁点头：“这倒是。”
　　胡夫人再道：“那你再想想，她盘下这药所，又给予了李家庇护，是不是心怀仁慈？而且药所遭受重创之后，她又一力盘算着逆转局面，是不是有担当，有韧劲？这样的姑娘，是不是有持家掌事之能？”
　　胡俨“嗯”了一声，情不自禁：“她就像母亲一样，是个能独挡一面的强女子！”
　　胡夫人趁热打铁：“更何况，她还拥有如此出众的容貌，而她家世平平，但又没有任何攀附之心，知分寸，守礼节，她是不是一个上佳的主母人选？”
　　胡潇对妻子这模样有点没眼看，别开头去看书了。
　　胡俨想不出理由来反驳，面红耳臊道：“母亲的意思是，我要娶宋姑娘为妻？”
　　说干了口水的胡夫人听到这儿，终于能欣慰地吐出口气来：“你也该成亲了！”
　　这要是还点不破他榆木脑袋，她可要直接撂挑子不当这个娘了！
　　胡俨完全想不出理由反驳，母亲这番话说的太对了，宋湘确实具有这么多优点，她不管嫁给谁为妻，肯定都会是个好妻子，好主母。
　　这样的姑娘他要是还不乐意，那他也太不识好歹了吧？
　　虽然他总觉得沉静睿智的宋姑娘，更像他的姐姐一样……但是但是，她那么见多识广，每天能见到她也是好事啊！
　　他琢磨了一会儿道：“可是我觉得陆世子跟宋姑娘交情也不错，人家看得上我吗？”
　　“能不能看得上，你留点心看看不就知道了？”个猪脑子！
　　胡俨想到先前陆瞻居然因为他想去宋家看杀猪而怼了他，就忍不住点头：“好！”
　　要是宋姑娘同意嫁到他们胡家，那么就看陆瞻以后还怼不怼！
　　……
　　胡家虽说身份不比晋王府，但架不住他们家是权臣重臣，还是皇帝身边的信臣啊，虽说宋家从家世来说谈不上有争夺之处，但明白人都知道争的是人。
　　胡夫人本来就觉得晋王府与宋家地位悬殊甚大，这婚事没有什么可能，再当她把话说的那份上，晋王妃都没有明确态度，那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总不能你们家儿子所有接触过的姑娘，别人都不能上门提亲了吧？那这不是害人嘛？
　　这边就开始挑日子，选媒人，看什么时候前往宋家去了。
　　陆瞻与胡俨同出的药所，东西都买好了，再呆下去也不合适。
　　回到广平伯府，跟姐夫苏倡喝了两盅，席上说了些国事家事，然后又被外甥女苏绾缠着骑上他的大枣红马遛了两圈才回府——以前苏绾不粘他的，从来也不敢提要求，这次过来，大约是因为主动跟她说话了，居然也肯垂青他了。
　　回到王府，魏春就说晋王妃找他。
　　到了栖梧宫，晋王妃先问了敏嘉和孩子情况，然后就道：“你跟那位宋姑娘，近来还见面吗？”
　　陆瞻好欣慰，身为亲爹的晋王没关注，晋王妃这个养母却先问起他来。
　　他说道：“见面。我方才还去他们铺子里买了些燕窝给大姐。”说完想到她前不久到访过宋家铺子，又不由顿了顿：“母妃何以忽然问这个？”
　　晋王妃道：“你又去了宋家药所？”
　　“去了。”陆瞻越发慎重，为免节外生枝，他又补了一句：“胡俨也去了。”
　　晋王妃更惊讶了：“你们俩都去了？”
　　陆瞻觉得好像出了大事：“就是我们俩，怎么了吗？”
　　晋王妃回想起胡夫人那副样子，不禁暗哂。胡俨也去了宋家药铺，这不明摆着她来这趟就是有图谋么？
　　她说道：“方才俨哥儿母亲来过了，她在打听你和宋家那位姑娘。”
　　陆瞻张大嘴……
　　晋王妃心恼地把他下巴一敲：“犯傻给谁看呢？”
　　本来因为撤走的胡夫人像是得了逞的老狐狸一样她就不爽了，看到他这傻样就更来气。
　　胡夫人那些话面上看着是关心陆瞻的婚事和处境，实际句句都是在试探她对陆瞻和宋湘交往的态度，陆瞻对宋湘不同她已经知道了，眼下居然连胡俨那个呆头鹅也知道往宋家去了，这不就更肯定胡夫人来这一趟是为什么？
　　她虽然还没有亲眼见过宋湘，但也已经知道那姑娘人品行格都很不错，光看她母亲的相貌，也知道长得差不到哪里去。
　　宋家配胡家家世虽然差了些，但胡家倒也不是那种只会看背景不会挑人的糊涂人家，会挑中宋湘并不很稀奇。
　　而他们晋王府虽然择媳的范围广大，不见得要在这棵树上吊死，但她从小到大混在京城贵眷圈里，几时输过阵呢？何况，胡夫人这般地上心，也侧面说明宋湘确实有过人之处。
　　——都是他，让她今儿在胡夫人面前没放开来！
　　陆瞻摸着下巴，立刻道：“那您怎么说的？”
　　晋王妃抚弄着桌上插着的几枝荷花，淡淡道：“你想我怎么说？”
　　陆瞻哪敢说出口？
　　不过胡夫人居然来打听他和宋湘？她难道是为了胡俨？
　　不可能吧，他们胡家动作这么快？
　　他们两家门第悬殊这么大，按常理来说，不是都该仔细斟酌一下吗？
　　晋王妃从荷花这边望着他，又说道：“你好像有点紧张。你跟宋家那位姑娘，难道不只是寻常往来？”
　　陆瞻回神，想到跟宋湘之间隔了个前世，只能道：“当然是寻常。”
　　晋王妃道：“没别的？”
　　“……自然没别的。”
　　他连上药铺去一去都得找理由，哪里还敢有什么别的？
　　不过这么看来胡家倒是真心实意，倘若胡夫人与他前丈母娘一拍即合弄出个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不，胡俨那傻子什么也不懂，他都没有那个意愿，这事根本就不用着急！


第134章 贱不贱的重要吗？
　　“那就好！”王妃瞥着一脸淡定的他，“因为俞家这事儿，宋家在世人眼里一时半会儿也跟晋王府拉扯不开了，他们家姑娘能嫁到胡家，也算是一家人进了一家门。回头，我就给胡家贺喜去！”
　　陆瞻心底咯噔顿了一下，忽觉她这话就像是把宋湘和胡俨盖了印章……这怎么行？
　　她这要是早早地贺了喜，那胡家还能下得来台？到时怎么着也得把这婚事给促成了吧？就是有谢家在，也不来不及了，到时候宋湘又能以什么理由抗婚呢？
　　他忙道：“您别忙，阿俨和宋姑娘可不定合适！”
　　“你怎么知道不合适？”晋王妃上下打量他，“你问过？”
　　陆瞻没问过，但是她嘴里的宋家姑娘乃是她划清界线才三个月的前儿媳妇啊！是已经给她儿子生过了两个孩子的娃他娘，眼下她儿媳妇另嫁，她这个当婆婆还要去贺喜，你说这合适吗？！
　　大梁民风再开放，当婆婆的去祝福再嫁的儿媳妇这怎么也不能算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吧！
　　“宋姑娘不喜欢他。”他脱口道。“她喜欢的是有担当的，体贴她的，能理解她，尊重她的人。她博学多才，必须得有个完美的男人才能配得上她！”
　　晋王妃望着他：“胡家家风端正，胡潇夫妇无论对内对外细心负责，敢做敢当，他们的儿子会是没有担当的人？俨哥儿和顺谦逊，谨守礼仪，你哪里看出来他不会体贴尊重妻子？他在国子监读书，从小到大博览群书，难道还会是不学无术之辈？这还配不上她？”
　　听晋王妃这么一摆陆瞻心里越发乱了，他觉得成亲又不是按斤论两地过秤，哪能这么比的？何况，在他心里的确就是配不上？
　　但他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合适。
　　而且再说的话就很奇怪了。
　　宋湘已经斩钉截铁地说过不想再跟她有什么关系，那他哪有什么立场干涉她的婚事？
　　他丈夫做得那么失败，有什么资格从旁指指点点她要嫁什么人？
　　晋王妃看到他这么操心，难道不会误会他吗？万一她再去药所……
　　看到晋王妃目光还凝结在他脸上，他觉得不管怎么样还是得先稳住她这边。
　　便说道：“母亲是最开明的人，赞成两厢情愿，倘若阿俨对宋姑娘一往情深，那这门婚事肯定是好事儿。回头我给阿俨组了个局，究竟怎么样，还是等我明日探听到虚实再说！”
　　……
　　下晌宋湘一家回得早些。
　　晚饭前母女俩坐在宋濂房里，一个看着他写功课，一个给他铺床。
　　郑容说道：“濂哥儿明日有没有衣裳穿？”
　　“有的。”宋湘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身崭新衣裳，“上个月才做好的夏衫，正好穿。”
　　郑容看了下，又说道：“真让他去吗？会不会太唐突了？”
　　宋湘拿着衣裳坐下：“父亲已经不在了，二叔也不可能来张罗这些，濂哥儿也没有兄长引领。一个男孩子，总不能成天跟着咱们打转，然将来眼界也就剩这么些了。
　　“难得陆世子和胡公子不嫌弃咱们，让他出去见识见识也是好的。”
　　宋濂已经八岁，他又早慧，很多事情都开始懂了。这种时候也需要有个年长的男子做出引导示范，方才能少走弯路，甚至是少些行差踏错。
　　宋湘自己生养过孩子，知道母亲教育得再细微周到，也还是不能代替父兄的影响。
　　前世两个孩子她一手照顾，陆瞻虽然不管生活，但好歹是个会喘气的，他本身人品端正，那么平日待人接物，无形中也作了榜样，孩子们多多少少看得到男儿行事该当如何。
　　比如陆澈就会因为父亲不帮着母亲做家务而“很坏”，也能明白父亲出门在外是在忙外面的事情，知道家里顶门立户的该是男儿。
　　当然不好的方面就得靠当娘的引导了。
　　总之家风薰陶这些东西，很难一桩桩计算的。
　　宋濂虽懂得不少，到底不如家里有个现成的榜样在，过够了没有男人帮衬的苦，她倒是也乐意郑容找个妥贴的人作依靠，但这也得看郑容自己的意愿，她不可能主动张罗。
　　胡家家风没得说，胡俨也是个正派人，陆瞻虽说有让她失望的地方，也不是坏人。宋濂跟着他们出去她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郑容听完想了片刻，点头作出结论：“你说的对，所以说我们家还是要快点挑个女婿。”
　　喝水润喉的宋湘猛地呛了一下……
　　“急什么，”郑容关切地抚她的背，“慢点儿喝。”
　　……
　　陆瞻从晋王妃处出来，屋里坐了片刻，重华就带着狗子来给他看，跟他请示怎么喂养。
　　他出门撸了几下狗子，然后交代让他们把狗养在延昭宫就近的偏院里，以便他能随时与它培养感情——宋家那只狗子每次都对他每不友好，他一定要摸索出一点方法接近它！
　　接下来又有条不紊地用饭，想起还要替胡俨约人，又支了个人往萧家走了一趟。
　　萧臻山倒是立刻就把谢公子谢泯给邀请到了。大家都是官户子弟，手头也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很好说话，当下就约定翌日中午在东兴楼碰头。
　　事情这么顺利，陆瞻心里却还是有些不踏实。
　　有些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比如说明明知道宋湘有议婚的打算，迟早都会选个男人成亲，可他内心里其实并不希望这一天到来……
　　从前三五上十天不见她面，他也不觉得不惯，如今夫妻情份都已经断了，他却不自觉地想去见她……
　　这话他当然不敢往外说，因为他觉得自己挺犯贱的。
　　但她嫁人了就意味着跟她的联系要就此掐断了。到那时纵然他们还有共同的仇要报，还拥有共同的秘密，他也不可能再与有主的她接触。
　　跟这比起来，贱不贱的还重要吗？
　　不重视！
　　他就是再渣，也没人有权力逼迫他忽视心底的真实感受！
　　就算胡俨没有那个意愿，到底也还是扛不住父母之命，指望他胡二傻去对抗强悍的胡夫人，指望得了吗？


第135章 一点即透的胡公子
　　陆瞻一骨碌爬起来！
　　先前他在晋王妃面前的退缩其实是有原因的，旁人为着父母之命带来的不自由而烦恼，但他如今却在父母面前连提都不敢提自己的内心，因为他只要稍微表露出点不同来，敏锐的晋王妃肯定会以此为据去行事，那么她会对宋湘怎么样他还不知道呢！
　　这一世可没有什么恩情之下的赐婚圣旨，当然这个他也不敢想，到时候万一影响到宋湘或者宋家，他怎么收场？
　　他不能让宋湘再度屈服于权势之下——不管是什么样的屈服，如果他不能守住她，那最起码也得让她拥有一定程度上的自由。
　　他守住她自由了，她这边又岂能草率地接受和另一个男人再婚？当然不能！
　　毕竟有他这个前车之鉴在这里，她应该加倍小心谨慎，免得再重蹈覆辙不是吗？这要是再嫁错了人，谁知道还有没有重生的机会？到时候她该找谁哭去？
　　哪怕就是站在孩子的角度——孩子们要还在，他们肯定也不会希望她这么草率给他们找后爹吧？
　　后爹两个字浮上脑海，陆瞻又忍不住捂住了胸口：太扎心了，这两个字！
　　所幸还有个现成的谢家……
　　谢家是胡俨前世的岳家，他们两家婚事能成，必然是有原因的。这事他和宋湘都已经安排上了，胡夫人来这一趟又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老话说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只要他和宋湘联手把胡俨和谢家小姐送作堆，胡家这边就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了！
　　想到这里他又把刚刚躺上床的重华叫到了房里：“明早去叮嘱一声小侯爷，请他务必把谢公子请到！再告诉他，我想做个媒，谢家有位小姐，跟胡公子很是登对，让他到时候多配合我些。当然，这件事不要外传。”
　　重华嘴巴大张，随后试探道：“世子想釜底抽薪？”
　　陆瞻合上他嘴巴，深深望着他道：“胡公子是我的挚友，我这是为他的终生着想。”
　　说完他又斜眼：“有话本子吗？”
　　……陆瞻看了半宿话本子，翌日早起先去衙门。
　　他已经决定，今日先促成胡俨与谢公子的结识，然后再尽快找机会撮合胡俨与谢小姐的“偶遇”，胡俨心无所属，瞧他对宋湘会种田都能眼冒着绿光，见到走南闯北过的谢小姐，那还能不上钩？
　　胡夫人虽然强势，胡潇总算是开明的人，只要他们双方看对眼，胡谢两家门当户对，胡潇总会支持的！
　　陆瞻料想这事儿不会有什么岔子。
　　恰巧，这边厢胡夫人也是这么想的……
　　晋王妃向来是个骄傲人，不肯吃亏的，眼下虽没有明白话出来，不表示未来什么时候就没有，她得争取时间。
　　胡俨收到陆瞻传话，说是翌日就能见到谢公子，高兴得整理起了他的文稿。
　　胡夫人听说宋姑娘的弟弟也会去，立刻就直起了腰！
　　“一般姑娘家看重家世外貌，像宋姑娘这样的姑娘，多半注重细节。你既然还邀请了宋姑娘的弟弟，那你就定要早些去接人家。”
　　胡俨不解：“为何要早些？适时去不就成了吗？”
　　“你要是去晚了，被陆世子接走了怎么办？”
　　胡俨悟了：“我去接濂哥儿，就体现了我的重视。”既然宋姑娘是个万里挑一的妻子人选，那他当然要尊重她的弟弟。“我这就先把人接到府里来，他姐姐管他很紧，想必也很少出门玩耍，到了午前我再同他往酒楼去！”
　　“聪明！”胡夫人很满意他的一点即透，“记得跟宋姑娘好好打声招呼，顺道问问她，上次我给她的针线谱，她看了感觉如何？有没有什么难度？不管有没有，你都可以借机邀请她到家里来找我叙叙。”
　　又道：“好好表现，千万别输给了世子！”
　　胡俨应承下来，然后就上了药所。
　　晋王妃因为陆瞻昨日的嘴硬脸沉了一晚上。
　　上晌也没有出府，也没见客，端着碗在碗池边喂鱼的时候，只见延昭宫的太监景旺匆匆地朝马厩走去。便示意素馨把他传过来，问：“世子在府？”
　　“回王妃的话，世子在衙门。不过今日世子替胡公子组了个局，回头要出去，小的前去备车。”
　　晋王妃就想起昨日陆瞻也说过这事。又想到：“这么热的天，他不驾马，却要乘车？”
　　景旺支吾了一下，回道：“世子回头还要去接宋家的小公子。”
　　“宋家的小公子？”晋王妃顿住了，“他们两个人的局，还要加上宋家的子弟？”
　　景旺颌首。
　　晋王妃深吸气，将鱼食盆给放在栏杆上。
　　景旺退走之后她向英娘道：“听听，还嘴硬说没什么不寻常呢！若是寻常，何以还要带上人家的弟弟？”
　　英娘想了下，颌首道：“世子不承认，想来只能是因为情形不明朗了。”
　　“这有什么不明朗的？要么看上，要么看不上！还用斟酌么？”
　　英娘微凝声，说道：“据说这宋姑娘很是安于自己的身份，并不爱慕虚荣，前往药所的这诸多主顾里不乏官眷，她虽热情，却也始终保持一定距离。
　　“或许，正是因为家世悬殊，所以人家姑娘不敢涉及权贵上层，因而不曾给世子机会也说不定。”
　　晋王妃看了眼她，抿唇不语了。
　　再拈了两颗鱼食进水里，她说道：“去看看胡夫人那边今日有什么动静？”
　　……
　　陆瞻熬到下衙，回府更了衣裳车驾，便就到药所来接宋濂。
　　因为前世那层郎舅的关系，陆瞻不能不对宋濂上点心，因此昨日与宋湘讨价还价时说的替他请老师的事，他是认真的。
　　宋家如今的窘境就在于宋裕的早逝，把宋濂培养成才是宋湘的愿望，也是他们宋家能够重立门户的希望，这事马虎不得。
　　长公主一心让萧臻山读出功名，在求师这方面他们了解甚多，回头酒席上，正好可以跟萧臻山探讨下这个事情。
　　他到了药所，一眼就看到了倚在柜台后翻书的宋湘。她低着头，鬓边一缕长发散落在台面上，打出一个优雅婉转的圈儿。
　　陆瞻摆手示意迎上来招呼的阿顺他们不必忙乎，走过去清了下嗓子：“我来了，濂哥儿他准备好了么？”


第136章 给你添麻烦了
　　宋湘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他已经出去了。”
　　“出去了？”陆瞻顿住，“去哪儿了？”
　　“两刻钟之前，胡俨来把他接走了。说是上晌没事，正好接濂哥儿上他们家玩玩儿。”宋湘深深望着他，“你们没商量好啊？”
　　陆瞻愣住了，明明是他说要带濂哥儿出去，胡俨怎么会先接走他？他接他干什么？
　　他说道：“你怎么让他给接走了？濂哥儿还是个孩子，你也不怕有危险？”
　　宋湘略带奇怪地望着他：“去胡家要是危险，那你说我还该不该让濂哥儿跟你们出去呢？”
　　陆瞻噎住。
　　宋湘看着店堂里频频投眼过来的主顾们，垂眼翻书：“你还有事没有？有事就快说，没有的话可以走了。”
　　这么个人杵在这儿怪扎眼的，好不容易外头反应没那么大了，她可不想又被人议来议去。
　　陆瞻对她的驱客置若罔闻。
　　这个胡二，今日这出是想干什么？还接濂哥儿上家里玩？这不太对呀，他会对宋濂亲近那是因为那是他前小舅子，而且他自己也曾是两个孩子的爹，对小孩子已经熟悉了，他胡二一个小年轻，怎么就忽然这么体贴周到了？
　　想到胡夫人的意图，他扭头看向宋湘，说道：“昨日你介绍胡俨结识谢家，是不是有什么用意？”
　　“什么用意不用意？”宋湘淡淡道：“他正好有需要，我正好知道，就告诉他了。”
　　这种事心里知道就好，万一胡俨跟谢家这事不能成呢？那不是回头连累了谢小姐？
　　但陆瞻觉得以他们俩的关系根本无须遮掩，他直接道：“既然你有牵线搭桥让他结识谢家之意，那我也有成人之美，胡谢两家门当户对，是天造的好姻缘，倘若回头若有机会让他们再续姻续，希望你也能配合配合。”
　　宋湘没说话。
　　陆瞻吃不准她态度，又道：“胡俨最近来的挺勤啊，你对他什么感觉？”
　　宋湘白他一眼，收了书，撩帘进后院去了。
　　后院里李娘子看她取了柜里的杯盘沏茶，顺口问道：“谁来了？”
　　“陆世子。”
　　端了茶出来，店堂里却哪里还有他影子？
　　……
　　胡俨接了宋濂到胡家，胡潇去上衙了，因为宋湘有交代，宋濂拿着带来的伴手礼拜见了胡夫人。
　　胡夫人是第一次见宋濂，只见这孩子生地墩墩实实地，举止大方得体，一看就被教养的很不错。
　　又见这五官精致，与宋湘颇有几分相似，一双大眼睛尤其清亮有神，上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小孩子还是她自己的儿子，不免心生喜爱。
　　打发胡俨带他去园子里玩耍，便还吩咐厨下准备着汤羹点心。
　　宋濂确实没怎么到过权贵之家拜访，宋裕还在时其实也曾带他串门，但他那会儿太小了，压根就不记得。
　　而且宋裕的圈子跟陆瞻的圈子还是很不同的，他随着胡俨离开正院，前往园子，沿途看着精美的楼阁，眼里藏不住惊叹。
　　“没想到胡大哥的家这么大。”
　　胡俨道：“哪里？我们家不过四进院子罢了，好些人家五进六进都有呢。不过我们家人少，这么大宅子其实很足够了。——前面园子里有个敞轩，还有秋千，我带你去玩玩儿。”
　　胡俨自己也是娇生惯养，下面也没有弟妹，怎么带孩子他完全不懂。估摸着他就喜欢这些吧！
　　但是宋濂可不是一般的小孩，他问道：“胡大哥专门接我过来，是不是因为我姐？”
　　娶妻这件事胡俨尚且没有什么执念，宋湘确实很不错，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他觉得按照母亲说的，水到渠成也挺好的。所以接宋濂当然是因为宋湘。
　　可惜的是先前他到宋家铺子时，宋湘并没有给他多少工夫，纯以为他是来接人的，将宋濂交到他手上便忙活去了，也没说上话。
　　当然他也没有想到宋濂会这么直白，他说道：“你怎么知道？”
　　宋濂道：“一般像你这么样的男子对我好，都是因为我姐。”
　　胡俨听出来了：“这么说，之前有很多我这样的男子对你好？”
　　宋濂点头：“从小到大都有。最近比较突出的就只有你和陆世子了。”
　　提到陆瞻，胡俨立刻想到了胡夫人那句“不能输给陆世子”，他说道：“陆世子平时都怎么对你？”
　　“他很纵容我。”
　　那不就是宠着呗？这个胡俨也会。他说道：“你想玩什么？尽管说。”
　　宋濂想了下：“算了。我姐交代过我出门不能失仪。”
　　“无妨，这是我家，有我陪着你玩，怎么也不算失仪。”
　　宋濂闻言看了下，就指着不远处的树道：“那我们来爬树吧！”
　　“……”
　　……
　　陆瞻只当宋湘进去是不想理他了，便出门上车，一鼓作气赶往胡家。
　　宋湘不理他就算了，濂哥儿居然都把他抛到了脑后，这就让他不能忍了。昨日明明是他帮他争取的这个出门机会，胡俨从旁啥都没干，这小白眼儿狼不感激他就算了，居然还转头跟着胡俨走了，他不得去问问他？
　　到了胡府，门房见是他大驾光临，立马敞开大门，然后又立刻去请府里大爷二爷出来迎接招待。
　　陆瞻让他别忙，问了胡俨与宋濂去处，就让他带路，直接往园子里来。
　　到了园门口，就见前面大树底下僵立着两个人，一看可不是胡俨跟宋濂？
　　陆瞻好奇道：“你们在干什么？”
　　宋濂闻声抬头：“陆大哥！”
　　陆瞻走过去：“你又淘什么气呢？”
　　“我没淘气，胡大哥说要陪我玩儿，我让他陪我爬树，结果他在这儿站了老半天了，还是迈不开腿。”宋濂一脸无辜地摊手。
　　“世子！”原本绷着身子的胡俨看到陆瞻到来，宛如看到了救星，浑身肌肉哗啦啦松下来：“您来了！”
　　“爬树？”陆瞻望着宋濂，让风仪无双的权贵子弟陪着爬树，真亏他想得出来！
　　再看了眼胡俨，他顺手拖了宋濂到身旁，然后道：“这孩子就是皮，一般人还真降不住他。给你添麻烦了。”


第137章 陆大哥的路还长啊…
　　胡俨觉得他言之又理。他确实干不出来爬树这事儿啊！不但没这个技术还没这个体力，更加不用说拉不下这个脸皮！
　　但他又觉陆瞻这话听着怪怪的，大家和宋家关系分明就差不多嘛，怎么添麻烦这种这么不见外的话，就从他嘴里这么顺溜地说出来了呢？
　　这不公平。他说道：“今日我作东，招待好客人是我的份内事，世子言重了。”
　　陆瞻冷不防被刺着了一下，这傻子如今都知道较劲了？这不应该啊！昨日他还老实着呢！
　　他狐疑地望着他。
　　胡俨却浑身上下一派坦然，并且因为害怕爬树，只想着快些结束这个话题：“世子请屋里坐！”
　　说罢便亲身引往屋里走去。
　　陆瞻随他进了敞轩，与之席地在玉簟上坐下来。
　　下人沏了茶过来，他顺势环顾一圈，只见地方宽敞，四面都有花木，一面还临着荷花湖，屋里有琴瑟丝竹，也有文房四宝，四面通透，又还有个观景台。
　　台上放着个棋盘，一边一个蒲团，看得出来在起意爬树之前，他们正在这里下棋。
　　再一看面前桌上点心汤羹俱全，旁边还有投壶和九连环，很快就要在他的筹谋下与谢小姐完美邂逅的胡俨，与面前这只小白眼儿狼方才亲密无间相处的情景呼一下就充斥在他的脑海里——
　　胡俨根本就不可能是个会喜欢带孩子的人，明明昨天他说要带宋濂出来，他在旁边还很无所谓来着，可他今天不但抢在他前面把宋濂接来了，而且还正儿八经陪他在这儿玩耍，这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了吧？
　　他好奇问胡俨：“你怎么会想到去接他过来？”
　　“我正好无事，加之不是午间约了有饭局么？我想着反正是要去接人的，就提前去接他出来玩玩儿。”
　　胡俨说完看了下身上，又拱手道：“世子请稍坐，我先去换身衣裳。”
　　先前没有真的爬上树去，但起码也试着抬过好几次腿，而且还在泥地里站了半晌，作为一个精致风流的少年人，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自己仪容有损？
　　陆瞻摆手：“你请便。”
　　看着他走了，他就拉下脸看向旁侧的宋濂：“背着你姐你就淘气，怎么到人家家里做客还让人爬起树来？”
　　虽然让胡二傻爬树的想法不错，但这种行为可不值得大肆鼓励。作为一个未来，嗯，曾经的世子妃的亲弟弟，怎么能留下话柄给人呢？
　　宋濂抬头：“真的是胡大哥自己说随便我玩什么他都陪我的，我都说了我姐不让我在外失仪，他也说没关系，那我就只好依他咯。”
　　“那你玩什么不好，非得让人家陪着爬树？”
　　“这你就不懂了，”宋濂露出一脸神秘，“胡大哥今天有点奇怪。”
　　“哦？”巧了，陆瞻也这么觉得。“哪里奇怪？”
　　“他居然在讨好我。”
　　“……”
　　“他不但事事依着我，还问我平时追求我姐的人都怎么对我好。你知道的，要不是因为我姐守孝三年，她多半已经定亲。如今我母亲正在筹谋给她议婚，胡大哥这么奇怪，必然是因为我姐。
　　“既然是有可能做我姐夫的人，那他肯定得扛得起一个家呀。要扛家，总得有个好身体吧？要是他连爬棵树的体力都没有，那回头还能干啥？不得拖累我姐？”
　　陆瞻不由自主地瞧了眼自己的胳膊腿儿……
　　“此外，”宋濂顿了一顿，接着往下说：“他会不会爬树这一点，也还能看出些问题，如果他会爬，说明他不拘小节，肯定干过这种事儿，胡大人和夫人一定程定上肯定规矩也比较宽松。
　　“如果他不会爬，那这点上就得保留态度。我姐可是会翻墙喝酒的人，他要连爬树都不会，也不能跟我姐合拍。”
　　陆瞻又想到了在破庙里第一次发现宋湘会翻墙时的震惊……
　　他自知人间险恶，故而已学会处处小心，却没想到在个熊孩子面前也得有副七窍玲珑心！这要是让他知道惊讶过他姐翻墙，他下回不也得连请烤肉的机会也要失去？
　　这小脑袋瓜里居然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看来往日栽他手里也不算冤了，这坑挖的，谁他奶奶的会提防这啊！
　　想到还好有胡俨在前面垫了垫坑，他缓吸了一口气，点头道：“你说的对，他们俩的确不太合拍。”
　　说完又忍不住关心：“那你还看出来什么了吗？”
　　“这不没来得及么，陆大哥你来得太不巧了，阻挠了我的计划。”宋濂叹气。
　　陆瞻一不小心又背了个锅……
　　完了想想他这知无不言的态度，心下暗定：“那你倒是没考验过我，你这是没把我当外人？”
　　“这还不是因为你太不中看了么。”
　　“我怎么就不中看了？”陆瞻梗直脖子，“我可是爬树的一把好手！”
　　“没用啊，胡大哥至少还能在我姐面前得个笑容呢，我姐还给他出主意结交朋友来着，你呢？来我们家这么多次了，怎么也不见我姐跟你亲近点儿？”
　　宋濂一番话说到这儿，摇头望着他：“陆大哥的路，还很长啊！”
　　陆瞻简直无言以对！……
　　这死孩子也太会挑痛处戳了！
　　难道他姐不跟自己亲近不是因为有内情么？又不是他天生就比不过胡俨，怎么这就对比上了？
　　陆瞻缓了下，教育他：“既然你知道外面大把人对你姐不怀好意，你又这么放心我，那以后就别乱跟着人跑，想玩还不容易？我们家比这大多了，你可以找我带你玩！
　　“人家来接，这就屁颠屁颠跟着跑了，怎么对得起你姐的叮嘱呢？你姐怎么不像你这么好骗呢？你怎么不跟你姐学学？”
　　宋濂深深望着他：“你但凡心里有我多一点，我也不至于跟人走。”
　　“……”
　　陆瞻费事与他争论。
　　今日他是为撮合胡俨与谢家作铺垫来的，关注点还是得回到主题上。冲着熊孩子一门心思为姐姐的份上，搞不好他也能出点力。
　　他喝了两口茶，想了想，然后望向他的双下巴：“我最近考虑让苏慕到你们铺子旁边支个摊子。”
　　宋濂抬起头……


第138章 果然一般人降不住
　　胡夫人昨日想了半日接下来的事，今日便就寻来了几位熟悉的女客，一面吃茶，一面打听着谁家近来往宋家药铺里去的多，从中物色媒人人选。
　　由于两家差着门第，基本没有共同的熟人，这为媒的人选确实需要好生斟酌。
　　陆瞻前脚追到府里，她这后脚就知道了，为了个宋濂，陆瞻都追着到这儿来了，可见他对宋家可真是十分不一般！这样晋王妃还能沉得住气才怪了。
　　胡夫人心里有数，听说胡俨回了房，瞅了个空出来问了问他，回到花厅后她就进入了正题：“宋家那位姑娘我见过，很是不错，最近有点事情想与宋夫人商量，可惜又与她没有接触过，不知道在座几位谁回头能引见引见？”
　　胡俨作为主人也不敢离开太久，快速回房去更衣。
　　园子这边宋濂听完陆瞻的话，接连搅和了几下酸梅汤，然后问：“你想干啥？”
　　陆瞻觉得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胡公子今日除了接你过来，还有没有跟你姐姐说过什么？”
　　宋濂想了下，再搅了几下汤：“关于支摊，我能提点意见吗？”
　　“说！”
　　“我姐说光吃烤肉太容易上火了。你要不让苏大哥在旁边再支个凉茶摊子？”
　　见过得寸进尺的，也没见过这么会得寸进尺的！这么下去，他们铺子门前还不得让他给整成美食一条街？
　　但陆瞻不缺这点钱：“可以。”
　　宋濂这才把勺子停下：“胡大哥来接我的时候，问到我姐做针线的事了。还说针线上有什么疑难欢迎她随时到胡府来找胡夫人叙叙。”
　　陆瞻听完就惊呆了，胡俨这呆子居然还知道借机请姑娘登门做客？！
　　他居然都变得这么主动了？！
　　宋濂的猜测果然是空穴来风啊，胡俨今儿的奇怪就是冲着宋湘来的！
　　但他也没理由突然变化这么快吧？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想到昨日晋王妃说到胡夫人，陆瞻当即警觉，胡夫人都到了晋王妃求证的地步，那肯定这事儿不会完全瞒着胡俨。
　　她告诉了胡俨，胡俨便只能有两个回应，一是答应，一是不答应。
　　从他今日的反常来看，那他这是答应了？
　　他被胡夫人下过手了？
　　这就大事不妙了！
　　胡俨有胡夫人为后盾，那宋湘就不定能保得住了！
　　他赶紧往下：“还说别的什么没？”
　　“那倒没了。我姐把我交给他就忙乎去了。”
　　陆瞻也知道宋湘是个有主见的人，不会随便改变心意。不过眼前濂哥儿可不太靠得住！
　　这家伙居然还考验胡俨，就说明他还是把胡俨当成了备选，而且熊孩子择姐夫的标准太过高深莫测，现在风朝哪边刮压根就没准呢！
　　说不准什么地方胡俨就戳中了他的点，得到了他的认可，那他就麻烦大了！
　　虽然宋湘的决定熊孩子不太可能左右得了，但架不住他有个好使的脑袋瓜子，他要帮谁一把那也是轻而易举啊！
　　到时候别说撮合胡俨和谢小姐，任凭干点什么都不成了。更别说胡俨还与他娘达成了共识——
　　这傻子，自己去找个媳妇儿不好么？干嘛要从父母之命？
　　陆瞻早前的笃定化为泡影，一心想做媒的踌蹰满志的心情也崩散了。
　　看向宋濂，他说道：“我与你父亲是旧识，我钦佩他的为人，作为长你几岁的哥哥，我有必要承担起帮忙你姐姐教育你的责任，不然我对不起你的父亲，也对不起你的母亲和姐姐。
　　“首先我就要指正你，你昨儿在胡公子面前使劲吹捧你姐姐，这样的行为不对。”
　　不管怎么说，在胡俨回来之前，他必须先把熊孩子的态度给端正好才行。
　　“我没有吹捧啊，我说的都是实话，难道陆大哥不觉得我姐很好么？”
　　陆瞻严肃道：“我也觉得你姐很好很优秀，但咱们不兴这么说，胡公子是个男子。你这样随便对一个男子这样夸她，就很容易引狼入室，带来不好的后果。万一有人觑觎你姐，做些不好的事情呢？伤害了你姐呢？”
　　宋濂满不在乎：“那也不怕，若有人敢无礼，我娘和我姐定会打死他的。”
　　陆瞻换了个坐姿，面朝他正襟危坐：“就算你母亲和姐姐有自保的能力，也防不胜防。不管你姐多厉害，总之以后都不许这么跟人抖落你姐的长处了，要内敛，知道吗？
　　“倘若对方是有心的，他定然能发现她的好，你得让他自己发现，这样他才会珍惜。”
　　宋濂盯着他看了半晌，点头了。
　　陆瞻看他这么老实，只当他被吓唬狠了，便想到应该恩威并施，换了个话题：“你们这几日过得怎么样？上次靖安王赔礼送来的那些胭脂绸缎什么的，你姐姐她喜欢吗？”
　　宋濂不吭声。
　　陆瞻顿了下：“她莫非不喜欢？她没看上？”
　　让重华原封不动地送过来，他原就是想试探看她会不会喜欢的，她要是喜欢，他心里就有数了，有些方面也可以揣摩揣摩。
　　要是不喜欢，那这就是陆昀诚意不够了，他也还可斡旋。他不吭声，那到底是什么态度？
　　“你倒是说话。”他催道。
　　宋濂叹气抬头：“陆大哥应该自己去发现呀！”
　　“……”
　　……
　　胡俨换了衣裳立刻赶回到园子里，到了敞轩下一派安静，只当陆瞻也去了爬树，立刻往周围张望了一圈，随后看到景旺自屋里走出来，透过珠帘看到还盘腿坐在原处的陆瞻和宋濂，这才跨步走了进去：“二位久等了！”
　　坐下来后一看又只有宋濂仰脸回应他，陆瞻黑着脸一声没吭，不由道：“怎么了？”
　　陆瞻别说游说宋濂端正他的态度了，能不被他噎死就不错，哪里还能有什么好声气应对？
　　“无事，随便聊了聊。”开口之时他已经缓下了神色。
　　胡俨可不相信，这里头就他们俩在，除宋濂之外所有人都是下人，谁敢让陆瞻黑脸？肯定他俩闹啥矛盾了。
　　想到先前让他看了笑话，他不能输啊：“果然这孩子一般人降不住。濂哥儿说什么了？快给世子赔个不是吧。”
　　陆瞻：“……”


第139章 真不插手他就得哭
　　陆瞻觉得自己这次一定失策了，什么人能惹就是不能惹傻子啊，这么当面打脸的事儿但凡有点眼色的谁干得出来？他这话里话外不就影射他和他一样都是“一般人”？
　　看在打小一块长大的份上他选择瞪了他一眼，然后道：“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就教育他来着，下次不能让他缠着人爬树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文能武，这细胳膊细腿儿的，万一磕着碰着不得养几个月？”
　　说着见宋濂嘴畔沾着有碎梅肉渍，掏出帕子给他抹了一把。
　　因为心恼着他，不免用了点力，预料着熊孩子会爪哇叫，不想他却是什么也没吭地受着。
　　爬树简直是胡俨的死穴，他说道：“时间差不多了，不如我们吃杯茶就往东兴楼去罢？”
　　陆瞻却不想走了：“你既然是要结识谢公子，那么此处开阔雅致，何不让小侯爷与谢公子到这里来会合？又随意又自在，还安静好说话。”
　　谢公子登了门，回头胡俨去谢家拜访，或者谢小姐登门拜访女眷，这便叫有来有往。而且胡俨对宋湘动了念头，眼下形势变得这么严峻，他必须得找机会打消胡俨这念头，若去了酒楼那种地方，就实在是太不方便他行事了。
　　胡俨看了下宋濂，并没有反对这个提议。
　　陆瞻想什么他不知道，但作为一个有着明确目标的少年，他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昨日因为是临时起意，故而顺势就想到在外面招待。能在家中待客，不但显诚意，而且作为家主，行事也更从容。最关键的是宋濂还是个小孩儿，在家里也有地方给他玩儿，看着的人也多，不容易出岔子。
　　就立刻答应：“如此也好。”不过他又想到：“可我并没有准备酒菜。”
　　“那还不容易？”陆瞻招手喊来景旺，“着人去东兴楼订桌酒席，送到胡府来。再去寻小侯爷，请他与谢公子直接到胡府。”
　　景旺立刻去了，胡俨也立刻前去唤人张罗。
　　……
　　晋王妃喂完鱼，回到栖梧宫处理日常事务。
　　看了两封帖子，英娘就进来了：“派去打听胡夫人的人回来了。回禀说胡夫人今日见了几位女客，然后胡公子一早亲自上宋家药所接上了宋家小公子宋濂回府，方才咱们世子也到了药所，紧接着就到了胡府。应是改了饭局地点，小侯爷与谢公子都上胡家去了。”
　　晋王妃凝眉：“俨哥儿以往可不是这么细致的人。他居然亲自去接宋濂回府玩耍？”
　　“侍卫有亲眼看到是他。”
　　晋王妃想了下：“胡夫人想提这门亲，不可能会瞒着俨哥儿。他这只怕是受了他母亲点拨。”想了下她又问道：“你说她家里来了女客？哪些人？”
　　英娘报了几个名字。
　　晋王妃眉头又皱了皱：“都是些官阶不高的人家。以胡家的身份地位，她突然主动请这些人吃茶，必有猫腻。”
　　英娘道：：“胡夫人一向雷厉风行，昨日既有试探，必然也看出来王妃并未完全拒绝世子与宋姑娘的可能，所以只怕是在张罗议亲事宜。只是世子并不承认，咱们也不便插手胡夫人的举动。”
　　宋家与胡家家世差得太多，胡家请媒人选择高官肯定不合适，所以她今日请的客都是低阶的官眷就很可疑。
　　婚姻还是以父母之命为遵，胡夫人走的是名正言顺议亲的路子，如此晋王府反倒不好办了。
　　一则陆瞻态度不明，二则就算是他明确了这个想法，给王府世子娶亲这样的大事，也不是三言两语能决定的，还得与晋王商议，考察女主家中，总之许多章程要走。
　　关键是，他们这边还根本没与宋家通过气，就是要赐婚，也得有礼官先行联络的。
　　眼下章程未明，晋王妃再想帮陆瞻，也不能直接派人去宋家阻拦。不然就成了从臣子手上直接抢儿媳妇了。这样的话传出去，也太有失体面。
　　晋王妃捏着笔顿了会儿：“真不插手，他回头哭都没地方哭去了。”
　　说完她提笔着墨：“你们不是都说这宋姑娘聪慧吗？去写封信，把胡夫人今日的举动都写上去，然后拿去送给她。”
　　英娘眉头微扬，称了声是。
　　……
　　胡夫人送客出来，正碰上胡俨遣的人往东兴楼去，问了方知他们这个局又改在府里。
　　当下她也嘱咐园子里备下好茶招待，然后又派了家丁去往宋家传话，告诉她们宋濂今儿就在府里玩耍，不会出去，让她们安心。
　　郑容说道：“这位胡夫人倒是很尊重咱们。”
　　宋湘当然也看了出来，但是因为过于重视，她反而心里有些不大踏实。作为重臣夫人，胡夫人哪那么多空闲来招呼她这样的人？
　　早上胡俨来接宋濂那事儿就不说了，都扯到针线上了，明摆着就是胡夫人的意思，那胡夫人怎么还垂顾起了宋濂呢？
　　唯一能惊动她这位当家主母的事情，数来数去也只能是她心下一直防备的那件事啊……
　　她擦着桌子，想起阿顺平日行事也算机灵，正打算打发他去胡家看看，这时候门外倒走进来两个面白无须的男子，到了她面前拱手：“敢问可是宋姑娘？”
　　宋湘点头：“我是，二位有何贵干？”
　　这两位年纪不大，但是看模样分明就是太监，她起了点戒心。
　　太监自怀里拿出封信，说道：“奉家主之命，有封便笺特地呈交姑娘。”
　　宋湘望着这熟悉的信封样式，心下微动，接来打开一看，立时眉头就紧皱起来了……
　　……
　　萧臻山记得昨日陆瞻派人来叮嘱的话，早早地去谢家接上了谢家大公子谢晖。正往东兴楼赶去，半路却被陆瞻的人给截住传话了，于是俩人又折路前往胡府。是以陆瞻与胡俨坐了没多久他们就到了。
　　谢晖二十上下，相貌堂堂，说话带点南方口音，想来因为进京时间不长，对这些权贵不甚熟悉，十分客气，但也并不拘束。
　　大伙彼此行礼。
　　陆瞻屁股最大，稳坐不动，等都见完他了，才招呼宋濂起身。对于宋濂在坐，谢晖并未曾表现出意外，听说还是位翰林官员的独子，甚至还恭维了几句。
　　陆瞻惦记着给宋濂找先生，招手让萧臻山坐近了点。


第140章 他竟是来真的！
　　前阵子街头传陆瞻和宋湘，萧臻山哪时胡不知道的，又因为与宋濂已经认识，非但没有见外，反而很热络，只不过是没忍住多看了陆瞻两眼罢了……陆瞻拥有广泛爱好他不稀奇，但带孩子这个喜好他倒是最近才发现。
　　不过他更感兴趣的是为何陆瞻要给胡俨做谢家这个媒。
　　酒楼那边因为是得了晋王世子的指令备酒菜，哪敢怠慢？不多时，定好的一桌酒菜就齐齐整整送了过来。
　　胡俨与谢晖搭上话后，果然一见如故，桌上四人言来语往，渐渐地他们俩就谈在了一处。
　　萧臻山却惦记着陆瞻要撮合胡俨与谢小姐，瞅准这当口问他：“阿俨碍着你哪儿了？连你都给他张罗起来？”
　　陆瞻才不会告诉他，他给宋濂夹了块肉，然后道：“找你正好还有事，这孩子从前在村里读书，最近搬回城里来了，我琢磨着给他请个合适的老师，你给出个主意，找个妥当的人。”
　　萧臻山望着瞪圆了清亮大眼睛的宋濂，愣了：“你都操心到这份上了？”
　　“没办法啊。你也知道我与宋大人交情匪浅。”陆瞻深深望着他。
　　萧臻山无语了：“那你记不记得自己还有两个亲外甥？”自己的亲外甥有没有这么上心过！
　　陆瞻对答如流：“能一样吗？绾姐儿自有爹娘操心。”宋湘可没有父兄帮衬。
　　萧臻山屏息半晌，心里好歹有了点谱，合着他对那位宋姑娘竟是来真的！
　　“到底有没有？”陆瞻问道。
　　他凝神想了下：“学问深的老师有很多。但他这个年纪的找老学究还太早了。依我之见，你倒不如把他送个好些的学堂，先把功底学扎实，还好过专门拜师。等他年岁大点，再捐个监生，上国子监读书去。”
　　陆瞻凝眉：“京城哪里有什么招收外面子弟的学堂？都是各家族自己开办的家学，你这不等于白说？”
　　他虽然可以利用人脉给宋濂找好的先生，但不表示他可以堂而皇之地将他送到别人家宗学里去读书。太过突兀的关照，对谁都不好。
　　“怎么是白说？”萧臻山看了眼尚在热络说话的胡俨他们，压了压声说道：“说到这儿，我就告诉你件事吧，眼下正好有个机会。”
　　陆瞻抬眉。
　　“沈家出了点事。”萧臻山说道。“沈宜均的长子沈昱，你是知道的。日前有人无意间看到了沈家流出来的一张方子，有懂行的人看过，那是治疗肿疡之症的刚猛之药。
　　“而恰恰又有人发现，在衙门当差的沈昱已有近半年时间未曾在外应酬。除他之外，沈家上下一应人都皆正常。”
　　陆瞻执箸的手蓦然停住。
　　沈昱便是沈钰的大哥，也是尚书沈宜均的长子，作为世家长孙，沈昱从小便是长辈们眼里的优秀子弟，同辈们眼里的榜样模范。他年纪轻轻便考中进士又入考中了庶吉士，简直能让人一眼看到他未来半生的风光。
　　这样的子弟，接替沈宜均成为六部尚书郎是不会有问题的，但前世他刚刚迎来长子三岁的生辰，就已英年早逝。沈昱的死给沈家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但是因为沈杨两家……
　　听到这儿陆瞻忽然就明白了，为何沈钰做为世家小姐，会到拂云寺去与他相看，原来是因为沈昱犯了重疾，沈家需要靠联姻来对抗沈昱去世后沈家面临的人手损失的局面。
　　而沈昱的早逝，实则眼下这时候就有了端倪。
　　前世晋王妃促成沈钰与杨诤这门婚事，后来沈家的确也还是安定的，但是他死之后，晋王府必然陷入了不能自保的境地，那会儿沈杨两家八成也是无法独善其身。
　　他想了下：“即便是沈昱患疾，这跟送濂哥儿去沈家上学又有什么关系？”
　　萧臻山抿了口酒：“沈家前阵子的寿宴，事实上也是为了掩盖沈昱染疾这件事。
　　“他们宗学也搬开了，原先在沈家东边祠堂，如今搬到了西侧。沈府位置虽处在东城，但学堂位置距离桂子胡同嘛，算起来也不过三四条街的距离。
　　“据我所知，附近两户官户听说之后，已经在跟沈家这边交涉，想把子弟送进去。倘若他们这两家子弟进去了，开了先例，到时候宋姑娘的弟弟进去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你不好直接出面，我来帮你这个忙，去沈家说说也是可以的。”
　　沈家作为百年世家，祖上能人辈出，他们家的根基底蕴陆瞻当然是知道的，若宋濂能去他们家学堂读书，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不但他们的先生是经过沈宜均这样的人挑选的，而且就连同窗都是教养良好，从小就受着诗书薰陶的世家子弟，这不管是培养他的礼仪性情，还是他的应酬交际，都有好处，将来入仕之后人脉方面就更不用说了！
　　想到这儿，他说道：“你把跟沈家交涉的那两家官户来历告诉我。”
　　“沈家怎么了？”
　　暂时结束了话题的胡俨听到了他们的话尾，终于想起自己还有几位客人，一面斟酒一面问道。
　　事关宋家，陆瞻怎么可能告诉他呢？他说道：“在说沈杨两家的婚事。”
　　萧臻山还奉命在身，话题到了这儿就顺溜接了下去：“上次好像见过谢二公子，不知谢兄底下还有弟妹几个？”
　　谢晖回应：“还有个妹妹，待字闺中。”
　　陆瞻打蛇随棍上：“萧家也有几位小姐，小侯爷来安排个时间，与两家小姐相互结识结识。”
　　萧臻山立马道：“那我回头就安排。”又道：“阿俨虽然没有妹子，但你到时也匀个时间，正好又可与谢公子切磋切磋。”
　　胡俨好像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旁边扒饭的宋濂看到这儿，无语地紧扒几口，把碗放下了。
　　胡俨见状，便唤来秋鸣，带他四面转一转。
　　萧臻山讶了下：“阿俨今日也很周到啊！”
　　“那是，濂哥儿是我请来的客人，自不能怠慢。”
　　萧臻山再愣住，张着嘴看向陆瞻：“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第141章 追求姑娘得豁得出去
　　他都笃定宋濂是陆瞻的人了，怎么又成了胡俨请来的客人？
　　而且他们俩一个要暗中给对方说媒，一个则当着对方的面关照宋濂，这分明就是互相看不顺眼，怎么着？打擂台呢？
　　陆瞻还打算撮合胡俨与谢家小姐，当着谢晖的面当然不会露出行迹，不然回头人家忌讳了怎么办？
　　他淡声道：“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濂哥儿是我与阿俨一道请来的客人，一同关照下没什么。”
　　萧臻山会信才叫有鬼，恰好这时候家丁过来了：“禀二爷，老爷和大爷都回府了。”
　　胡俨正要着人去请，萧臻山已先放了牙箸：“胡大人在府？那我得去见见。”
　　萧臻山虽然身世尊贵，受长公主的提点，在胡潇这种实权在握的重臣面前还是惯常保持谦逊。
　　他站起来，看陆瞻酒还没喝完，便不邀了，转向谢晖：“阿俨的长兄小胡大人在国子监任职，也是位博学多闻的才俊，我久未见他，颇有些想念，谢公子有没有兴趣同去见见？”
　　到了人家家里来了，又是小侯爷相邀，原本说的还是去见胡大人，谢晖岂有不应之礼？
　　胡俨唤了人来引路，二人便就离席前去。
　　胡俨留下陪客。
　　席间忽然只剩下两个人，胡俨给陆瞻斟酒，然后又劝他用菜，看这气氛分明一点刀光剑影都没有。
　　但是光这么吃着多没意思？陆瞻放下酒杯：“我发现你变了。”
　　胡俨吃了口菜：“哪儿变了？”
　　“你昨日还是个正常的人，可是今早你就亲自去宋家铺子接来了濂哥儿，而且还费心费力招待他，连他要你爬树你居然都答应，这些统统都很不像你。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胡俨道：“世子多虑，我只是觉得宋姑娘真的很不错，我想对他们好点儿罢了。”
　　“怎么个好法儿？”
　　“比现在这样更好点儿。”
　　陆瞻顿住：“你做人就不能单纯点吗？”
　　“单纯啊，我对宋姑娘的心意非常单纯，我就是单纯地想要追求她！”
　　胡俨觉得自己有被冒犯，他这么实心实意地对待宋濂，还不就是因为想追求宋湘吗？虽然时间短了点，一个昼夜都不到，但是也不能说他不单纯啊！不能怀疑他的诚意啊！
　　陆瞻沉气：“可是宋姑娘她不喜欢你。”
　　“世子怎么知道？”
　　“已经摆在明面上了好吗！”
　　要不是因为不喜欢他，她会暗戳戳地撮合他和谢家小姐？胡夫人都已经看上他了，她嫁到胡家就是顺水推舟的事，她为什么要反对？不，她为什么要看上这个棒槌？
　　“你看看人家，少时失怙，家中里里外外都是她在作主打点，她什么都懂，什么都会，特别能干。可你呢，你虽然是权贵子弟，家世清贵，可除了会读书，还会什么？你连爬个树都不会，你跟人家合适吗？”
　　爬树还真就是胡俨的软肋，既然他要讨好宋濂，那爬树这一坎过不去八成不行，胡夫人都说了宋姑娘是不可多得的人选，那这件事他必须得去努力争取啊！
　　但他又并不想爬树，他一直以风流佳公子的形象示人，他怎么可能去爬树呢？
　　陆瞻看透了他：“你看看你，连为她爬树都做不到，还能为她付出什么？”
　　胡俨硬着头皮说：“就算我不会爬树，我也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直接提亲？那你就是以权压人。你们大张旗鼓地登门，要是宋姑娘万一没看上你，又或者宋夫人没看上你，你让她们怎么办？
　　“接受了你，那是违心。不接受，那么世上见风使舵的人还少吗？到时候知道宋家拒绝了胡家的提亲，那还不得一窝蜂地拉踩？
　　“他们娘仨儿开个铺子不容易，你说你好好地给她介绍几个，当个友人往来不好么？为何偏要搞得面上难堪，又让她们处境变得更加艰难呢？”
　　胡俨想的可不就是提亲？可是陆瞻这么一说，他又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虽然说上门提亲合乎规矩，但是万一他们家不答应呢？毕竟宋姑娘连陆瞻这个晋王世子都没看上……那么看不上他就也很合情合理。
　　宋家门第摆在那儿，上门提亲对他们家来说确实是个难题，宋姑娘再好，他也不能干损害人的事。
　　陆瞻看他这般，便趁热打铁：“你为何不找个情投意合的姑娘过日子，非得听从父母之命呢？自己的婚姻大事，你得有点主见！”
　　胡俨深深点头，片刻他又道：“世子想得这么周密，莫非是已经碰过壁？又或者，是对宋姑娘有什么想法？”
　　陆瞻怔住，瞥他道：“我当然不会。我就是替你着想。”
　　胡俨想想，就道：“那我呆会儿就去找找宋姑娘！”
　　“……找她做什么？”
　　“找她问问啊。”胡俨道，“我觉得宋姑娘不答应我，原因只可能是她不知道我的诚意，我回头就去告诉她，然后剖开我的心意给她和宋夫人看，征得她们的首肯我再让我母亲去提亲，这样就不会给他们带来困扰了！”
　　说到这里他松了口气：“原本我还以为世子也想要追求宋姑娘，还有点不太好意思。原来您不是，那就太好了！我连压力都没有了！”
　　陆瞻一口气在心头倒窜！
　　他本来只是想劝说他打消念头，现在他竟要去跟宋湘挑明心意？！
　　“她要是不答应呢！”
　　“那我就光明正大追求她，直到她答应为止。我母亲说，追求姑娘得豁得出去，我觉得宋姑娘就很值得我豁出去！”
　　……
　　太监送来的信不但信封熟悉，字迹也不陌生，宋湘在王府里接触过不少盖着晋王妃印章的文牒，文牒上的字基本上都是英姑姑写的，所以，这封信是英姑姑写来的，而英姑姑若无晋王妃授意，又如何敢擅作主张？
　　也就是说，晋王妃在给她通风报讯，告诉她胡夫人正在筹谋什么。
　　宋湘担心的就是胡家会这么做，这下果然成真了！
　　早前她还能与胡俨客客气气的往来，那是因为知道他没那个心思，可他那个人一根筋到底，要是顺着胡夫人的心思走了，还不定会怎样呢！
　　拿着信想了片刻，她就回到后院去找郑容……


第142章 我怕你年少无知
　　陆瞻万没想到胡俨竟然会在自己一番话下做出去跟宋湘表明态度的决定！他脱口道：“不许去！”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担心宋湘万一就答应了呗！她前世就是因为在他面前没有得到过热情，所以才会对他心灰意冷。
　　这二傻子要是闷头冲过去一番表白……两世阅历加起来她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万一她就犯糊涂了呢？她要是答应了，那他怎么办？！
　　胡俨纳闷：“世子您自己说的对宋姑娘没有想法，那你这般阻拦我又是为何？”
　　陆瞻深吸气，怄得肠子都打起了结！
　　他要是前世没那么亏待过孩子娘，至于这世得把心思藏着掖着吗？他明明就恨不能以丈夫的身份把胡俨给揍个鼻青脸肿，可他能吗？他敢吗？他有资格吗？他要不是一朝失足，他用得着这么四处被人怼吗？
　　从自己的娘到八岁的濂哥儿，再到如今连胡二这棒槌也敢在他眼皮底下抢人，要不是因为怕宋湘当面再打脸，他只消一句人是他看上的，什么魑魅魍魉都得给他闪得远远的！
　　他再度深吸了一口窝囊气：“我如今对宋姑娘没想法，不代表将来没想法！我可是皇孙，权大势大，你别干这种没眼力劲儿的事！”
　　对付这棒槌只能来直的了！
　　胡俨觉得他忒不要脸，抢不过他就拿身份压人：“你是皇孙，我惹不起，可你也不能那么霸道，拿将来的事约束现在的我，这没有道理！你要是再阻拦我，我就找王爷说理去！”
　　陆瞻挺脖子：“那你去！”
　　胡俨怔住。
　　这边厢陆瞻起身，已经走出园门往外来了。
　　“濂哥儿呢？把他带回来，我送他回去！”
　　景旺连忙去找人。
　　胡俨也跟出来：“世子您不能不讲理！”
　　“这个理我还真就不讲了！”陆瞻停在门下，“你就是去找皇上说理我也就这个态度！”
　　宋濂由秋鸣带着在园子里转了几圈，然后就被人寻到了前院。
　　胡潇与长子胡佚也是刚到家，萧臻山引着谢晖到了院中，彼此少不得先坐下攀谈起来。这边厢胡俨和陆瞻也分别打发人来知会胡佚，说是要先离府办点事，胡佚少不得好好待客。
　　陆瞻牵着宋濂就上了马车。
　　胡俨也在后头跟了上来。
　　药所这边，郑容听完宋湘所说，先是答应了女儿的说法，然后她很疑惑：“胡公子到底为什么不行？”
　　宋湘认真想了下，说道：“不是他不行，是我不行。”
　　以胡俨家世来许她，妥妥地是她高攀了，胡夫人看重她，这也是她的福分。但婚姻之事还得讲究个合不合适，不会满天下的好人那么多，为何还是造就出不少怨偶？
　　胡俨是好人，陆瞻就不是好人吗？
　　人品的好坏根本就不能决定夫妻是否幸福。陆瞻人不坏，同样也没有与她经营出夫妻情份，胡俨分明对她就没有那个心意，多半是顺着胡夫人的意思在行事。
　　那么未来终有一日他会觉醒的，当他知道自己的婚姻是被人牵着鼻子走而锁住了后半生的，他又会如何呢？
　　虽然说情投意合可遇不可求，但既然能重新选择，她当然希望能等到一个能发自内心欣赏她的人。
　　即便不济，她也希望他是一个能知道自己想干什么，要干什么的男子，他能与她比肩应对往后这几十年的挑战，或许能力差些，但是心性坚定，不离不弃。
　　胡俨同样是个没什么阅历的少年，这与前世同时期的陆瞻有什么区别？于她而言，不再需要一个白纸样的少年来做丈夫。
　　她不想再任劳任怨地埋头承担起所有的内宅的责任，不想再拼上自己未来的几年或几十年来教会他怎么样做一个好丈夫。
　　建议胡俨结交谢家，并不是她非得撮合他与谢小姐的婚事，是她觉得可以给他这样一个机会，让事情自由发展。
　　她相信他与谢小姐之间会有共同话题——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胡俨是她想要的人选，她也会让他拥有这样一个选择。不然以重生的身份来获得本属于别人的幸福，于别人而言就太不公平了。
　　胡夫人的举动，使这一切变得仓促起来，眼下使她不得不快刀斩乱麻了。
　　陆瞻马不停蹄到了药所，下车将宋濂抱下地。
　　宋濂看他脸黑了一路，也不敢说话，落了地便拔腿冲进店门：“姐姐！姐姐！我回来了！”
　　宋湘闻声从柜台后走出来，被宋濂撞了一下的她刚刚站稳，就被陆瞻抓住手腕，拖着出了店堂！
　　宋湘被他弄了个猝不及防，一时未及思考如何应对，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到了马路上！
　　“你干什么？！”
　　她拽着手停下，陆瞻看看左右，使了个眼色给重华他们，然后推她进了店旁的小巷弄。
　　重华立刻招呼侍卫把马车驶来，挡住了巷子口。
　　陆瞻把手放下，望着一脸紧绷的她：“别这个样子，我就告诉你，胡俨他疯了，回头他不管跟你说什么，你都不许搭理他！”
　　宋湘睨他，揉着手腕：“他要跟我说什么？”
　　“都说了是疯话还问？”陆瞻没好气。
　　“既然是疯话，我自然不会听，你又巴巴地拖我出来作甚？”宋湘凝着眉头，“我看奇怪的倒是你。”
　　陆瞻噎了下，道：“我是怕你年少无知，着了野男人的道！”
　　宋湘盘起两手，撩眼望着他：“我一个黄花大闺女，连婚约都没有，若胡俨是我野男人，那我‘家’男人是谁？再说了，就算他是野男人，又关你什么事？你跟我什么关系？”
　　陆瞻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听完之后也毫无窘迫之状：“你错了，我的事可以不关你的事，但你的事必须关我的事！”
　　宋湘横眼瞪他。
　　陆瞻沉气，放低声音：“我不过就是希望你不要这么着急，因为被我坑过，然后就轻易把自己的后半生给交代了出去！胡家虽然好，但也还是要慎重，因为他没经过什么事，连胡夫人的命都不敢抗，他母亲让他干嘛他就干嘛，你还能指望他什么？”


第143章 眼瞎的男人不要为好
　　宋湘皱眉：“他母亲让他做什么？”
　　陆瞻插腰，对着巷子口匀了口气：“胡夫人昨日到王府来找我母妃打听我和你，我母妃说她可能在计划向你们家提亲。胡俨也没有否认他今日来接濂哥儿去胡家，是受他母亲的点拨。”
　　前阵子外面的传言宋湘知道，但宋湘没想到胡夫人居然会去问王妃，她既然去了，而且王妃先前还让英娘写信诉她，说胡夫人在家请了哪些女眷吃茶，十成十就是准备提亲的意思了。而胡俨受胡夫人的安排来接宋濂，确实也透露出了他顺从其母的态度。
　　这么说来，胡俨确确实实已经被胡夫人说动了，并且正在配合她行事。
　　她默站片刻，忽然看向陆瞻：“听母亲的也没有什么不好。像你这样事事太有主见也没有什么好。”
　　说完她转身，抬步就要往外走。
　　陆瞻错步挡住她：“我是不好，但现在说的不是我。一个男人居然因为外力怂恿来讨好你，而不是发自内心的，你觉得他将来靠得住吗？
　　“反正你不能否认我说的有道理。我跟他从小玩到大，他什么禀性我知道。”
　　“但他前世就和谢小姐很好么。”
　　“那是因为他喜欢的是谢小姐！”陆瞻脱口而出，“一个人喜欢你，自然就会有为你披荆斩棘的力量。”
　　说白了，胡俨当然不会真是个棒槌，真是棒槌，杜玉音怎么可能会缠着他不放？他又怎么可能会听了胡夫人的话就知道怎么往下做？
　　他不过是没有喜欢上宋湘罢了。
　　因为不喜欢，所以做一切事情都没有动力，不但不会去做，而且还不会去想。就像他，前世只把她当成习惯性存在的时候，便也习惯地觉得只要他回头，她就永远会在那里。
　　所以他无牵无挂地撇下他们进了京，因为他下意识认为，只要他回来，他就依然还能见到他们。
　　但这世他不了，他已经被敲醒了，他知道了自己重生回来为什么一个人过得特别没意思。
　　为她思前想后，虽然有赎罪的成份在，但赎罪会使得他一再犯贱并且乐此不疲甘之如饴吗？
　　并不会的。
　　宋湘看他半晌，说道：“士别三日，陆世子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陆瞻回神见她一脸平静，便担心方才那话是否让她难过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你不够好，是胡俨他眼瞎了，看不到你的好！这种眼瞎的男人，你还是不要为好。”
　　宋湘瞥着他：“你倒是操心得很！”说完再瞥他：“你莫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吧？”
　　陆瞻抿紧唇没有出声。
　　宋湘等不到他否认，往下道：“猜想你也不会，不然你世子的脸可要扯下来当地板踩了。”
　　陆瞻自知道真相以来，脸都已经被打肿了，而就是因为怕打脸，使得他今日处处受气，他深吸气道：“即便我有想法，又有什么不对？我眼瞎我自己知道，但还不兴我知错就改吗？”
　　宋湘顿住。
　　陆瞻扭头看了眼巷子外头，又说道：“你骂我也好，嘲笑我也好，看不起我都好，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心里是还想和你成亲的。我想和你在一起，不因为任何外力，而是发自内心地想和你继续生活。
　　“但我知道你不会肯嫁我，你不嫁我也不会强迫你。当然你若实在想嫁胡俨我也不会怎么样，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想清楚，就算不嫁我，至少也嫁个喜欢你的人。还是那句话，只有男人心里有你，他才会矢志不移地为你着想。”
　　没错，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而且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没有她在身边，他一点也不习惯，他习惯了房间里有她的味道，习惯了吃她张罗的饭菜，也习惯了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眼前有她。
　　他从来没有与一个人如此亲密无间地生活过七年时间，哪怕王妃视他如亲生，他们之间始终也隔着母子之间的距离。
　　他们曾经亲近到共同创造过两个生命，孩子的出生并非令他麻木无感，婴儿啼哭划破夜空的那空，他真真切切地明白到他和她之间已经有了割不断的联系。
　　他或许是瞎了眼，看不到她的好，她的能干，那些年的日日夜夜，哪一处都渗透着她的痕迹，日子却让他过成了那样，这也是他的错。
　　如今她自由自在，他所有的统统的不顺都跟她没有关系，不代表他有资格索取，他也知道。但不妨碍他告诉她这些。
　　宋湘像看陌生人一样地看了他半晌。
　　静默得久了，陆瞻就有了尴尬：“你说句话。”
　　宋湘瞥眼道：“你脑子有病！”
　　说完后她快步出了巷子！
　　陆瞻紧走了两步，却见她已经路过重华他们，直接走向了店门，也只得停了下来。
　　太阳已经西斜，阳光从巷子夹缝里照进来，刺得人眼疼。
　　……
　　宋湘回到店堂，胡俨已经坐在那儿由郑容陪着说话了。
　　看到她来，胡俨起身行了个礼：“宋姑娘，我和世子一道送濂哥儿回来了。”
　　宋湘站片刻，还礼示意请坐，然后道：“濂哥儿想必给胡夫人还有胡公子添了麻烦了。”
　　“哪里话？濂哥儿很大方有礼，家母也很喜欢他。以后我还可常常带他到家里玩。”
　　郑容听到这里站起来：“我还在煎药，先看看去！”
　　胡俨目送她离去，复看向宋湘：“姑娘方才见到世子了？世子和你说什么没有？”
　　“见到了。胡公子觉得世子会和我说什么？”话到这儿了，宋湘便微笑问。
　　胡俨有点不好意思：“方才我与世子争执了几句，世子看上去很生气，我实在吃不准他会说什么。”
　　宋湘微笑，把茶推到他面前。“喝茶。”
　　胡俨抬头：“不瞒姑娘，我吃饭也是有话和姑娘说的。我觉得宋姑娘十分难得，便想问问姑娘，不知对我心意如何？”
　　宋湘抬头，只见他坦然自若，毫无狎狔，一丝一毫少年郎面对意中人该有的羞涩也没有。
　　她把茶放下：“胡公子这般抬举，是我的荣幸。不过我有几句话，想先问问公子。”


第144章 公子抬爱
　　“姑娘请说。”
　　宋湘道：“我其实普普通通，不知胡公子为何会对我如此抬爱？”
　　“姑娘怎会普通？”胡俨道，“你聪明过人，又擅持家理事，性情容貌皆为上等，我实在是没有见过认识的人里还有比你还更能干的姑娘。”
　　“可是胡公子真的不是因为跟我接触比较多，所以才会有这样的错觉吗？”
　　宋湘知道胡家家教森严，胡俨平日必然不会与姑娘们接触太多，至少像允许他出城回村这样的自由接触，胡夫人是肯定不会给的。
　　“论学问才情，城中太多千金小姐强过我。你只要一接触，会发现很多都不同。”
　　胡俨想了下：“大多数的千金可不像姑娘有替李家出头这样的魄力。”
　　宋湘笑了：“那恕我换个说法，公子认为令堂站在我的位置，令堂会这么做吗？”
　　“那是自然。”胡俨不假思索，“家母刚正不阿，定然会与姑娘一般惩治恶人。”
　　“夫人能够成为城中贵眷中的翘楚，她的人品自然不需我来评论。然而公子可知，城中还有很多大家闺秀也是受过良好的教育，能明辩是非的，我相信只要她们有机会，都会做出正当的选择。
　　“所以我并不是独一无二的，公子认为我难得，是对我的认可，却也让我感到惭愧。如果是因为这个，那我认为公子应该再去多了解一下。”
　　胡俨原以为她要找借口回绝，没想到她竟说得这样的有理有据。他家里没姑娘，从小到大接触最多的就是三年前到家里来的杜玉音。
　　别的姑娘他没了解过，也不敢去了解。那么她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受家风薰陶出来的小姐们，怎见得就没有惩恶扬善的魄力呢？
　　他看向宋湘，沉吟道：“这么说来，姑娘对我的心意很是平常。”
　　宋湘道：“公子抬爱。”
　　“那姑娘你在意的是什么？我差在哪儿？”
　　宋湘在意家世是不可能的，太多方面证明她不是图这个的人。胡夫人说她注重细节，这话或许对，但是他忽然觉得她在意的或许不是他所领会到的那些细节，他是不是照顾好了宋濂，也许根本就不能成为打动她的方面。
　　而她这么冷静，却也让他产生了一些好奇。
　　“胡公子一点也不差。”宋湘扶杯，“我想只是因为我们认识的时间不对。”
　　若是前世在她被赐婚之前遇见胡俨，又被胡夫人看中，那她的人生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
　　说到底，她“不行”的根源在于她已经经历过一世，很多问题她不能再以情窦初开时的心境对待。
　　若她还是真正的十五岁，指不定会对胡俨动心。可如今的胡俨在她眼里，就像个心思单纯的弟弟，两人的想法不在一条线上，所以没办法让她产生憧憬。
　　胡俨听完有些不服气：“我觉得你这像是托辞。”
　　宋湘笑道：“那我问你，以我们家目前的情况，要想很好的过下去，你觉得我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胡俨略迟疑：“你可以嫁给我。若是嫁给我，令堂与令弟的将来必然有我胡家承担。”
　　“是胡家承担还是胡公子你承担？”
　　胡俨顿了下：“我以为这没有什么不同。”
　　宋湘缓慢地剥了颗花生：“若胡家不肯承担呢？”
　　“怎么可能？我父亲母亲不知多希望你我两家结亲。”
　　“所以公子这话，说到底还是因为家里同意，你才顺从罢了。而若有朝一日令堂又改变看法了呢？”
　　宋湘望着他：“杜姑娘在胡府三年，才把她的那份小心思暴露出来。而我与夫人认识不过短短月余，如今你们选择看到的都是我好的方面，若有朝一日看到我其它方面呢？
　　“那时候当令尊令堂与你的妻子之间产生分歧，胡公子要如何解决这个争端？”
　　胡俨未能言语，他未能想过这个问题：“家母那么喜欢你，何以会与你产生争端？”
　　宋湘道：“婆媳矛盾从来就没有消失过。不信你去问问你大嫂？”
　　“我大嫂很听我母亲的。”
　　“但我就未必了。”宋湘笑一笑。
　　亲生的母女之间都会有不同意见，婆媳之间又怎会有完全的统一？胡家大少奶奶的顺从，未必不是她选择了妥协。
　　她还有娘家的担子要扛，嫁到胡家，让她完全不管娘家是做不到的，交由胡家代管，她也是不能够的。
　　胡俨不知说什么好了：“可是你若是因为担心婆媳关系，那日后你难道要选个没婆婆的男子不成？”
　　“不，”宋湘望着他，“我想说的并不是婆媳问题，我只是想知道，同时作为丈夫和儿子的胡公子你，一旦面临这样的问题，你会如何平衡？”
　　胡俨回答不上来。在他们家，在他眼里，他大嫂与母亲相处融洽，大嫂事事都听母亲的，他没有过这样的思考。
　　“这问题太难了，我还没有面临过，不知道怎么解决。”
　　“凡事万变不离其宗，内宅不和十有八九都是因为男人处理不当。胡公子要是不能凭自己稳立起来，那么不管跟谁成亲，这种问题都会不可避免的。”
　　胡俨真的没有什么不好。热情，善良，单纯，又有这样好的家风，容貌也是无可挑剔。
　　在她前世的记忆里，他与谢小姐琴瑟和鸣，也是在杜玉音的事情过后。在那之前，也曾经历过一段鸡飞狗跳的日子。
　　他们后来之所以能琴瑟和鸣，谁又知道是不是那段糟糕的经历给了他认识到这些问题的机会呢？
　　所以不是嫁不得，实在是想法还不在一条线上。胡俨觉得成亲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是整个胡家的责任，所以他毫无压力，什么也不用思考。
　　而她却希望所嫁之人能意识到夫妻一体，凭他自己就能扛得住事。
　　索性她还没有到非得嫁人的那一步，郑容不逼她，她也不用靠嫁人改变命运，还是深思得起的。
　　“这么看来，我着实想的简单了些。”胡俨喃喃道。
　　宋湘扬唇：“有人说一个男人只有喜欢上另一个人才会为她考虑一切，公子之所以不懂，大约是因为还没有动过心。
　　“既然如此，胡公子为什么不先等待那个让你为之动心的人出现呢？”


第145章 又敲我们世子了？
　　宋湘纵然没有在那段婚姻里为对方付出过多少心意，男女之情几个字也琢磨得差不多了。情投意合她也想要，但是双方是否同心才是成就一个稳定家宅的根本。
　　她相信前世倘若陆瞻与她哪怕没有儿女情份，只要他肯接受那桩婚姻，他们的日子过得不会差的。
　　即便是他日后遇到了他所爱之人，到了必须分道扬镳那步，只要开诚布公地说出来，她也绝不会心存怨恨。
　　他就是始终不能接受，才使得最后两人双双被害，她死前还心怀不甘。
　　胡俨与陆瞻不同在于，他能接受胡夫人的建议，应该说这是好事，起码他不会一意孤行。
　　但他又差在不能明白成亲意味着什么，为人丈夫意味着什么，胡夫人能给出他好的建议，却不能代替他成为一个好男人，好丈夫。所以他也还是需要经历的。
　　胡俨听完眼神迷茫。
　　从小到大他被姑娘家明里暗里追求的多，因为胡夫人管得严，他避之唯恐不及，何曾跟姑娘家近距离接触过？一个杜玉音又让他说不出的反感，所以虽然知道世间有儿女情长这回事，却未曾着着想过。
　　对宋湘究竟是不是动过心，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挺欣赏她的，也很钦佩她，但是听到她说心自己心意平常，他好像感觉也很平常。
　　胡夫人说她的那些好，他一句也反驳不出来，但是也没有期待过她什么。
　　由于从小到大什么事情都由胡夫人帮着打点好了，所以对于成亲，他也觉得不过就是房里多个人罢了，哪里有想过成亲后要面临那么多复杂的关系？
　　他连自己想入工部的权利都没还能从胡夫人那里争取来呢。
　　想到这里他抬头道：“我果然还是很稚嫩，成亲于我而言有些早了。”
　　“时间不在早晚，能想明白就是好的。”宋湘扬唇。
　　胡俨吸气，一阵轻松。完了他又一拍脑门：“糟了，我怎么回去跟我母亲交待？她还让我务必不能输给世子呢！”
　　宋湘愣住。
　　胡俨原地转了两圈，问道：“那我要是将来发现能让我动心的还是你呢？倘若我将来能找出你那个问题的解决办法了呢？你给我句话，我也好回去跟母亲交待！”
　　宋湘失笑，认真道：“倘若真有水到渠成的那日，那么自然是我的莫大荣幸。”
　　不管怎么说，胡夫人做这些都是基于认可她，这个情份她得记在心里。
　　“那就好！”胡俨沉气：“那我这就回去告诉母亲，让她别忙着提亲了！我也想要顺其自然，认真对待我的终生大事！”
　　说完他又道：“我听了你这席话，大有茅塞顿开之感。你是个明白人，我也不瞒你了，我之所以会如此，除去确实认为你是个难得的好女子之外，还有部分原因是出于顺从我母亲。
　　“对于儿女情长，我连如何取悦姑娘家都不懂，更别提为人夫的责任担当。
　　“我如今却明白了，成亲娶妻看上去只是缔结两姓之好，要过得美满，实则并不是行个婚礼那么简单，所以说起来，我要多谢你才是。”
　　屋里两人客气融洽地彼此感谢，一窗之隔的屋外，宋濂缩回脑袋叹了口气。
　　重华跟着缩回来：“你叹什么？”
　　宋濂摇着脑袋：“我想我的烤肉摊和凉茶摊子应该是有希望了。”
　　重华愣了下：“你又敲我们世子了？”
　　“什么叫敲？”宋濂不乐意地瞥了眼他，“那是陆大哥他自己答应的。”
　　他可什么要求都没提过。
　　重华会信他才怪！他又不是第一次跟这小鬼打交道。
　　说到这儿他正想问问他们世子有多大希望，余光却眼尖地瞅到了远处两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谁？”宋濂竟然也看到了，一面望着在对面茶棚里落座的两个人，一面扯着重华袖子。
　　重华看了眼他，不好跟他表达为什么晋王妃的人会在这里出现，只好道：“熟人。”
　　“多熟？”
　　“……一个屋檐住着那样熟。”
　　宋濂探了下头，只见那两人大大方方的，找了茶棚坐下，并不像是跟踪的样子。就又望着他：“难不成是你们世子妃派来的？”
　　重华瞪他：“别瞎说，我们世子可还没娶妻呢。连婚都没议。”
　　宋濂道：“那有点惨。”
　　重华愣住：“惨什么？”
　　宋濂望着他：“这么大了还没老婆，为什么惨还用我说么？”
　　这可是他自己说的，别怪他失礼。
　　重华不能淡定了！他虽然天天在背地里吐槽陆瞻，但再吐槽那也是他的主子！他难不成想说他们世子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们世子身体强壮得很，绝无毛病！来日定然多子多孙，福寿绵延！”而且他们世子才满了十七，十七很大了吗？他都十九了都！
　　“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也没法证明。”宋濂望着那边说。
　　重华听不得这话，事关陆瞻的名誉，他非跟他较一真不可：“怎么就不能证明？王府里每月都有太医请平安脉，宫里都要记档的！我们世子要是有什么不妥，难道太医不得拼命往王府赶？”
　　宋濂摊手：“能不能多子多孙，这种事太医也说不准啊！”
　　重华愣住：“我发现你好像在纠结这个生子的问题。”
　　“哪里？这不是被你话赶话说到这儿了嘛，而且这话题是你先说起的呀！”
　　重华环胸沉气，他算是看出了，他是怎么都说不过这熊孩子！
　　……
　　陆瞻出了巷子之后，让重华盯着胡俨，然后先行回王府了。
　　宋湘骂完他就跑了，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他也不想在那呆着了，还是回府自在。
　　榻上躺着不免又想起胡俨叫着嚷着要去跟宋湘表白，方才出巷子的时候就见着胡俨马车停在那儿了，那么十成十他们已经说上话。
　　到底她会怎么回应呢？是会一口回绝他，再赏他两个大耳刮子，骂他几句觊觎人妇臭不要脸？还是会抗不住胡俨的胡言乱语，答应了他？
　　越想越是烦躁的很，他拖来枕头覆在脸上。


第146章 你也悔恨过吗？
　　晋王妃一直在关注在陆瞻这边，他与胡俨一前一后去往宋家药所他知道，然后他拉着宋湘出来说话她也知道，一直到他沮丧回府她统统知道。但她不知道她儿子干了些什么，以及怎么了？
　　听说陆瞻回来了，就打发英娘来传他。
　　英娘到了延昭宫，再一看陆瞻这么躺在榻上，便止住了唤他的念头，轻悄悄走了。
　　回到栖梧宫把陆瞻的现状告诉晋王妃，晋王妃当下就把手下名册放好，往延昭宫来。
　　门口魏春景旺都站着，晋王妃看着屋里，摆手不让他们通报，自行进来了。
　　陆瞻还躺在榻上，暮光下平躺的姿势显得他身材更为强健颀长。
　　王妃在榻沿坐下来，拍拍他胳膊，他没动。她便望着压在他脸上的枕头，说道：“儿女之情无非三种结果，一种我要你你不要我，一种你要我我不要你，再一种两情相悦。便是她不要你，也没有什么，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屋里默了片刻，陆瞻伸手拿下枕头，坐了起来：“母妃？”
　　晋王妃望着他：“她选择阿俨了？”
　　陆瞻还不知道结果，之所以郁闷，一半是因为不确定她会怎么决定，一半是不知道他在说了真话之后，她又怎么想。
　　看到晋王妃过来，他还是收敛了一点情绪，低头喝了一口茶。
　　他不吭声，晋王妃就往下道：“你觉得她好，必然她实在有好的地方。如果实在得不到，便要学会放手才是。”
　　碰了一天壁下来的陆瞻听到这话，眼眶禁不住有些发热。他抬起头：“母亲尝试过失去和悔恨的滋味吗？”他眼下的心情，只有经历过这些的人才能明白的。
　　晋王妃手微顿：“有。”
　　陆瞻略觉意外：“母亲也有过吗？”
　　“当然有。”晋王妃望着屋子深处，“我也失去过。也常常因为我自己的懦弱而悔恨。”
　　说到这里她微笑看向他：“但是有些时候吧，我也会劝自己，一味退缩是没有用的，主动去争取，说不定还能取得好的结果。就是万一得不到，自己也不会后悔。”
　　陆瞻听不太明白她指的哪一桩，他凝眉道：“如是退缩无用，那母亲何以一直让我掩藏锋芒？”
　　晋王妃目光微闪：“你看出来了？”
　　陆瞻默语。
　　“你看出来了，所以近来行事就不遮不掩了是吗？”
　　陆瞻对上她的目光：“我只是也觉得，退缩可能并没有用处。而让我纳闷的是，母亲的想法也会如此矛盾，我以为以您的个性，您不该赞成我藏拙的才是。”
　　从前想到这个问题，他会猜想她是不是因为与他并非亲生而藏有私心，但如今面对他的失意，她的表现与亲生母亲一般无二，他昨日拒不承认他对宋湘的心意，今日她就很该像胡俨宋湘他们一般来扎他两刀才是，但她没有，而是在劝慰他。
　　他深信，如果不是对他怀有真情实意，她是不会有这样的胸怀的。
　　而她既有真情，又还让他藏拙，不就矛盾了吗？尤其她刚才还明白地说退缩不一定有用。
　　晋王妃看他一会儿，垂首笑了下：“所以我如今并不阻止你了。”
　　这话答得顺溜，可实际上却还是没有回答陆瞻的问题。
　　陆瞻觉得她像是在回避。
　　正沉吟间，重华跨门进来，一看晋王妃在座，连忙跪地请安。
　　“什么事？”晋王妃脸上端起了几分严肃。
　　重华看了眼陆瞻，得到他眼神许可，便说道：“宋姑娘方才，方才拒绝了胡公子！”
　　“什么？”陆瞻腾地跳下地。
　　晋王妃也跟着站起来：“怎么拒绝的？”
　　重华听罢，便将在窗外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如今胡公子高高兴兴回家去了，宋姑娘这边也没出什么风波。”
　　晋王妃听得身旁陆瞻的喘气声，看他一眼，又转向重华：“她当真如你所说，因为胡公子心意未明，所以拒绝？”
　　“小的方才所说，一字不虚！”
　　晋王妃轻轻吸了口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道：“再去看看胡家那边。”
　　……
　　胡家这边就没这么开心了。
　　胡夫人看着事情都如自己所想，进行得顺顺利利，心中不免欢喜。
　　但这份欢喜却在胡俨回来之后被敲了个粉碎！
　　“她拒绝你了？”胡夫人愣住了。
　　“是啊，”说完了经过的胡俨道，“但是我觉得她说的也很有道理，我应该自己心生欢喜才能长久，而不是听从母亲盲目为之。所以我也答应了，回来劝说您暂不要提亲，我要认真对待终生大事。”
　　旁边的胡潇听完哼笑：“你听谁说话都有道理！唯独没有你自己的道理。”
　　胡夫人瞪了眼他，又看向胡俨：“你确定她是因为她说的这些才不答应，不是因为世子？”
　　“当然不是！她要是因为世子而这么对我，那世子还用得着跳脚？”胡俨摊手，“先前在园子里，您都不知道，他都在拿身份压我了，但凡宋姑娘这边有点机会，他也犯不着这么跟我急啊！”
　　胡夫人面容松动，好歹没有绷得那么厉害了。
　　她打发了胡俨出去，转身问胡潇：“你看看这事儿？”
　　胡潇把书合上，默凝了下说道：“这姑娘思虑之周全，让我十分意外。不过昨日我就觉得你有些激进，俨哥儿本来没这个想法，你却硬要掰成这样，我想着大家都是岁数差不多的少年男女，也就罢了。
　　“也是我没有想到那姑娘从小没有父亲，懂事早，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如此看来，她与俨哥儿是说不到一块儿去的。咱们儿子这些年光顾着读书，不像他哥哥懂得人情世故，这样便是成了亲，也只会是靠人家姑娘来担待他。
　　“依我看，他还是先找个姑娘先看中眼再说吧，他们情投意合了，再让他们一块儿学着为人处世，否则必有一人会要受委屈。”
　　胡夫人叹气：“我若不是被玉姐儿弄得乱了心，深怕他着了道，也不会这么着急。”


第147章 他说他下定了决心
　　胡潇重新打开书，笑了声道：“也是我的错。我要是平日多让他经些事情，也不至如此。”说完拍拍夫人手臂：“夫人海涵。日后为夫定然多加管教。”
　　胡夫人面色缓和，也笑了下。看到桌上写好的庚贴：“白写了。”
　　胡潇渐渐敛色：“夫人没有认为宋家不识抬举吧？”
　　胡夫人睨他：“我至于那么糊涂么？当年我要不是看中你，我也死活不会嫁的呢！”
　　胡潇笑道：“那就好。”
　　宋湘连陆瞻的面子也没给，那就说明她并非为了别的，既如此，那若置气的话反失体面了。
　　……
　　陆瞻送走晋王妃，又传了重华进来。
　　“你把先前的事再细细跟我说一遍！”
　　重华少不得又把宋湘跟胡俨那番话绘声绘色地复述了。顺道把晋王妃派人去过药所外面的事也说了。“王妃估计是都知道了。”
　　晋王妃派人去过陆瞻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他扬起的嘴角放不下来，顺着帘栊紧走了两遍，丧失的精气神一点点都回来了。
　　“我早就说过她是个明白人，她不会这么糊涂的！可不是？我相信的人绝对不会错的！”
　　重华想了下：“属下也没听世子这么夸过宋姑娘啊？”
　　陆瞻横了眼他：“那是你忘了！”
　　重华觉得自己不至于，有个好记性是当侍卫的基本素养，他不可能连这都不记得。
　　但是看他说得这么斩钉截铁，那他就当自己忘了吧。总之在刷马桶与当睁眼瞎两者之间，他必然是知道怎么选择为好的。
　　不过有句话他还是不得不提醒一下：“宋姑娘还说了，倘若胡公子日后有心了，而且又明白那些问题了，她还是会考虑胡公子的，世子您这，怎么办？”
　　陆瞻满腔热情被他这瓢冷水泼醒，他回转身，站了下道：“那我又怕什么？我既然下了决心，便是前路障碍再多，我也会往下走。”
　　……
　　晋王妃回了房，就接到胡家那边胡夫人已经给早间那几位夫人退信的消息。
　　她招手让英娘过来。说道：“那姑娘看来果然不差。”
　　让英娘写信给宋湘，原本就是想看看宋湘会怎么做。倘若她真有传说的那么聪慧，那么定然能猜出胡夫人的用意。
　　面对一心想要提亲的胡夫人，一般而言，这个时候她就得琢磨是接受还是不接受了。
　　宋湘若选择接受，那么英娘这封信就算是顺水推舟，给了个现成的人情，同时也顺道可以让陆瞻认清现实。
　　宋湘若是不接受，那她就拥有时间可以提前应对，免得自己陷入被动僵局。
　　先前看到陆瞻那个样子，她还以为她已经接受了胡俨，原来并没有，而且她还使得胡俨欢欢喜喜离去，那么这完全可以说明胡夫人的眼光以及英娘的评价都不虚了。
　　就是陆瞻和宋湘之间……
　　“世子怎么就对她情有独钟了？”她很疑惑。方才她没有问他，但他的表现已经完全让她心里有数。这明摆着郎有情而妾无意，虽然说得不到的就要放手，可宋湘没接受胡俨，让陆瞻再死心恐怕也不容易。
　　英娘笑道：“这种事哪里说得准啊？有时候，对没对上眼，也就一两个回眸之间。现如今就看王妃您认不认可了。”
　　晋王妃也扬唇笑了下，然后收敛神色道：“静观其变吧。先看他自己怎么处理。”
　　重华复述的那席话倘若确是宋湘的实话，那这姑娘可看得太透了，陆瞻同样是个未经世故的少年，胡俨做不到的，她真没把握他能做得更好。她倒想看看，他接下来又会怎么修炼自己？
　　……
　　跟胡俨说明白之后，宋湘也还在原处坐了良久。
　　从前她也没有深思过这个问题，但今日可算是想透彻了。成亲要过得安好，除去两个人要看对眼，还要能有齐头并进的决心。
　　前世她在陆瞻的冷落之下，也只想着得过且过，倘若没有后来的事情，那便无妨。可是既然知道后来被人夺命，那样松散的态度跟结局相比简直是种讽刺。
　　她可以不乞求陆瞻垂顾，最起码，在围场那件事发生以后，她应该重视起他们的处境来。无论如何他们是一家人，荣辱与共，分不开的。
　　就算是像如今这般当个复仇的伙伴也好，她若能主动与他联手抗敌，怕也不会落得后来的局面。
　　而明明都已经遭贬，她却还是跟他各顾各的，就算不为他，为了自己的母亲弟弟还有孩子，她也不应该那般任性。
　　“这傲气，也要改改。”
　　她想起父亲在世时的话，长吁了一口气。她也顶多就是能点拨点拨胡俨这样阅历尚浅的少年，还有很多道理她自己也要悟。
　　因着想跟宋濂打听日间在胡家的事，宋湘下晌就带着他回了家。
　　厨下跟王妈一道炖了锅汤，汤出来后姐弟俩坐在房里，就说起今日经过。
　　宋濂自觉地把爬树以及和陆瞻商量支摊那段给掐了，重点说起了萧臻山他们来了之后席面上的事，顺带把谢晖其人也给描绘了一番。
　　宋湘没听出什么岔子，好歹放了心。
　　“还有，”刚咽了口汤，宋濂又说起来，“小侯爷给陆大哥出了个主意，说要让我去沈家学堂读书。”
　　宋湘目光落到他脸上：“去沈家学堂？”
　　京中几大世家，沈家杨家都是响当当的家族，他们的家学请的都是族中的老学究担任师长，除去学习四书五经，还有琴棋书画，史学鉴赏，真正贵族的修养都在里头了。让宋濂去沈家学堂，这可是宋湘根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那他怎么说？”
　　“陆大哥么？我看到他问小侯爷要了另外两家的来历，余下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估计他应该打算让我去，因为他决定做一件事的时候眼神总是格外亮！”
　　宋湘顿住：“你这么很了解他？”
　　“那当然，”宋濂埋头在汤碗里，“我对身边人总是格外很关注，就好像我能猜到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早带我回来。”


第148章 陆大哥身体很好
　　宋湘无语，不过熊孩子只要不搭理就行了。
　　说回读书这事，陆瞻若不打算做，便不会问萧臻山打听那两家来历，这她是知道的。
　　能去沈家读书当然是好，但要把看上去跟晋王府八竿子打不着的宋濂送到沈家，还要不引人注目，并不很容易。
　　首先沈家并不会轻易在外收学生，其次陆瞻也不适合替他们露这个面，沈家不是糊涂人，他们定会追根问底宋濂和他陆瞻的关系，到时候他又怎么说？
　　他那些蹩脚的借口，能否瞒得过沈宜均那样的人？再者，又是否会惊动晋王乃至是皇帝？
　　宋濂仿佛看出她的疑虑，扯她袖子：“姐，你会让我去沈家读书吗？”
　　她回神把碗里的肉骨头去掉：“他还没跟我说，回头我去问问再说吧。”
　　她还不知道他有什么计划打算，如果能够水到渠成地办成这件事，那便成。到底这个机会太难得，若是因为成见而让宋濂错过，不过宋濂会觉得可惜，她自己也觉得可惜。
　　倘若他又要一意孤行，那便算了，她并不想因此弄得兴师动众。
　　宋濂想了下，又爬到她身旁：“姐姐，还有件事你要不要听？”
　　“什么事？”
　　“陆大哥他不但没成亲，而且重华大哥说每个月太医给他请平安脉，都说他身体挺好。”
　　宋湘顿了下：“你打听这个干什么？”这还用他打听？
　　“我听说他们这些王孙公子好多都是中看不中用的，年纪轻轻就早衰了，我觉得他也在追求你，那他也有可能是我的姐夫呀，我帮你关心一下。”说完他又偎起她肩膀来：“我很舍不得你。”
　　姐弟俩天天上演严厉姐与淘气弟弟的戏码，宋湘也习惯了把他当皮猴看，甚少见他这般温情细腻，听到前面还准备要数落他几句，到后来这半句，便不由软下声来：“干嘛这么腻歪？”
　　“你要是嫁人了，家里又少一个人疼我了。”
　　宋湘望着他藏在长睫毛后的那丝落寞，搔他的头道：“怎么会？我便是嫁了，也只会多一个人疼你。”
　　“真的吗？”
　　“当然。”
　　宋濂听到这儿，便坐了起来：“那陆大哥说要在铺子对面支个肉摊，他应该算是疼我吧？”
　　宋湘一身柔软瞬时退下：“……支摊子？”
　　宋濂点了下头。
　　宋湘提气看了他片刻，说道：“不许！”
　　要不怎么说那家伙贱的很呢？好不容易对他有了点缓和，这不立刻又被这架即将到来的烤肉摊子给弄得心血上冲了？
　　一天到晚就知道教唆小孩子吃这些燥热之物，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为什么呀，人家想支个摊儿你都不让，你不讲道理！”
　　“我不讲道理？”宋湘凉凉一笑，站起来收拾碗勺：“打量我不知道，这事儿还能没你的份？今儿功课还没做吧？好好抄三遍！”
　　说完她走了出去。
　　皮到快上天了简直！
　　跟胡俨这桩事，夜里郑容回来也问了宋湘。
　　宋湘如实说了，郑容便道：“这些年轻人也真是的，没见上几面就开始嚷着提亲。不碰壁才怪！就不能有点眉目再来提亲？”
　　宋湘笑道：“母亲说的自己很有经验一般。”
　　“那当然，”说到这个郑容面上就不免浮上了得意：“你莫不是忘了当年是我追求的你爹？你爹可是个绝世好男人呢！”
　　说到末尾她神色收敛，目光又幽幽调向窗外夜色：“可惜太恩爱不得长久，可能总归还是要受些磨难老天爷看着才会称心。
　　“所以若是看中眼了，别的你也不要计较，有缺点有摩擦都不怕，那都是上天在考验你们呢，等磨过去了，老天爷也会高抬贵手的。到时候，好日子就过不完了。”
　　宋湘望着她，只见她目光如水，宛如窗外皎皎清月。
　　……
　　陆瞻这两日并没急着去宋湘，而是先把沈家这边的情况用心摸了摸。
　　萧臻山说的竟挺靠谱，沈家近来确有大夫频频进入，结合后来沈昱的结局来看，沈家把学堂改到了离主宅稍远处，也是有道理的了。
　　倘若他直接出面，把宋濂放到沈家读书，沈家必然会答应，何况如今两家还是亲戚。
　　但这么一来，就意味着宋湘就得跟他绑一块儿了，在没有征得她同意之前，他是不会这么做的。而且这中间还隔着个同为世家的杨家……
　　除此之外要么就假手萧臻山，但萧臻山跟他关系如此之好，旁人少不得还是会引到他身上去。即便是等另外两家官户求得了入学资格再去，也还是得人来带领。
　　思来想去，这日就抱了盆品相绝佳的墨兰在手上，跨进了栖梧宫的门，然后恭敬呈到了王妃面前。
　　晋王妃抬眼：“无事献殷勤，有什么事？”
　　陆瞻走到罗汉床这边坐下，说道：“舅舅膝下只有三个儿子，并没有女儿，看样子舅母也不打算生了，舅舅舅母不嫌遗憾么？”
　　晋王妃目光定在他脸上：“你打什么鬼主意？”
　　陆瞻挪近了点，咳嗽道：“母妃要不要问问他们，想不想收个义女？”
　　晋王妃愈发狐疑地盯着他了。
　　陆瞻深吸气，说道：“您看，宋家已经被外面人看成是我们晋王府一伙的了，虽然宋姑娘不是为咱们得罪的俞家，可怎么着父亲也是仁名在外的，不能放任不管。所以儿子想，要不，可以咱们介绍舅舅收宋姑娘为义女。
　　“人家姑娘这么聪慧多智，一来肥水不流外人田，可防止将来宋姑娘被人收买。二来，也显得咱们仁义之名不虚。”
　　晋王妃盯了他好一会儿：“我还要以为你也要我去提亲呢。合着也只敢提议你舅舅收她做义女。”
　　陆瞻赧然。
　　王妃说完她又瞥他一眼：“你舅舅命里不招闺女。”
　　“那您问问二舅！虽然二舅有两个女儿，但多一个也不怕嘛。”
　　王妃低头理着书册：“你到底想干什么？有话直说，我下晌要出去，手头还有事。”
　　陆瞻抿唇，只好说道：“我想替宋姑娘的弟弟找个好点的学堂去读书，眼下缺个合适的身份。”


第149章 原来你是想收义女！
　　晋王妃抬头：“为了给宋姑娘的弟弟找学堂，你不惜让你舅舅收个女儿？”
　　“我觉得这是一举双得的好事。”陆瞻说着见她还在凝望，便又道：“宋家的家教是绝好的，宋湘熟知礼仪，绝不是一般女子可比，您日后要是见到她，您就知道了！收她为义女，绝对不会给杨家抹黑的。”
　　晋王妃凝眉：“你莫非是要宋濂上杨家去读书？”
　　陆瞻琢磨着：“能去杨家当然好。”
　　沈杨两家实力在大梁可算是旗鼓相当，虽然本意是冲着沈家去的，因为离得近，但若能让杨家收了宋濂当弟子也不错，至少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关照。
　　宋濂这孩子好好引导，将来是会有大出息的，就算他姐姐誓死不嫁他，他也得把他安顿好了。
　　晋王妃收回目光：“杨家不行。”
　　“为什么？”虽然有准备，但被一口回绝，陆瞻还是要问问。
　　晋王妃目光望着台面，似乎在斟酌。片刻她放下笔，看过来：“你跟宋家往来甚密，很多人已经知道这回事。
　　“但凡世家大族，都掣肘颇多，你要记得，无论何都不要彻底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一个重视利益的人，不然到最后你会输得一败涂地。”
　　捏着下巴的陆瞻闻言顿住。这是他有生之年第一次听到王妃这样评价自己的娘家，也是第一次听到她这样犀利直白的教诲。他把手放下来：“母亲的意思，杨家不值得信任？”
　　“能信。但你要明白，任何人之间的信任都不是毫无底线的。一旦目标相悖，那就难说了。”
　　陆瞻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他默了会儿：“母亲与杨家，莫不是存在什么过节？”他想到了每次她与杨家人碰面时的冷淡。
　　晋王妃却扬唇道：“我只是告诉你这个道理，重利的人因利亲近你，终有一日因利而把你卖掉。
　　“你跟宋湘的事尚不宜高调，若是你想让什么方式让宋濂去杨家读书，后面的事情会变得复杂。那姑娘实在出色，可能会有人不喜欢她留在你身边。”
　　陆瞻凝眉：“母妃指的不喜欢宋湘留在我身边的人是谁？”
　　“总会有人的。”晋王妃浅浅回应。
　　陆瞻知道是问不出来了。沉吟了会儿，又往下说道：“既然杨家不行，那我还是得给濂哥儿找个好学堂。不如就去沈家罢。我听说沈家学院搬到他们府宅的西南面来了，从桂子胡同过去挺方便的。”
　　晋王妃不解了：“你不是说跟宋家只是一般关系吗？为何还操心人家弟弟，又还对人家赞口不绝？”
　　陆瞻脸热，拿起桌上的杯樽低头把玩。
　　晋王妃瞥着他，低头写完剩下半行字：“若是要进沈家读书，找你舅舅收义女也不妥。沈杨两家同为世家。杨家自己有学堂，你让你舅舅收她为义女，却又让你舅舅把她弟弟送到沈家去读书，这岂不上让杨家下不来台？”
　　“那怎么办？”总算说到了关键处，陆瞻扭过头来：“我又不便直接给宋家出面，以宋家如今这身份地位，十成十是进不去的。”
　　晋王妃木脸道：“你既找到了我，还不就是想缠着我给你办妥？”
　　陆瞻咧嘴笑了，扯了扯她衣袖。
　　晋王妃拍掉他爪子：“交给我就是了。”
　　“多谢母亲！”
　　陆瞻跳下地，俯身行了个大礼。
　　只要晋王妃肯接手，他又还有什么可愁的？
　　王妃嗔道：“去忙吧。”
　　……
　　出了栖梧宫，陆瞻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前世为何他会对晋王妃深信不疑，一直到山垭遇险才有猜测，实在是因为十几年里晋王妃就是如此日复一日地给予他体贴关爱。
　　或许她没有做过哪件事惊天动地，值得单独列出来一锤定音，但是就是这地样数不清的点滴充斥着日常，陪着走过了他十几年的岁月。
　　回房路上他交代景旺：“王妃这边有什么动静，及时告诉我。”
　　虽然知道晋王妃定然会把这事给办下来，但他还是好奇她要怎么办？
　　及时知情也好心里有数，可不能弄巧成拙了。
　　英娘等陆瞻走后到了晋王妃身旁：“王妃方才，还是与世子提到杨家了？”
　　晋王妃嗯了一声：“他已经有些分寸了，让他了解些东西也未尝不可。”
　　英娘颌首：“也好。省得到时候一股脑儿说出来，世子也难以接受。”
　　晋王妃放下册子，扬眉道：“难得他也会这么操心一个人，你派人去趟胡家，请胡夫人过来吃茶吧。”
　　胡夫人正好在府里，听说晋王妃有请，榻上坐了有半刻才更衣出门。
　　胡俨才输在了陆瞻手下，她这就过来请她喝茶了，这很难让人不联想到早两日她在栖梧宫喝茶的情景啊！晋王妃真不是请她过去，要看她笑话的？
　　……不管怎么说，这趟还是要去的。
　　晋王妃在露台上刚刚沏好茶，宾主还是分别坐在上回的位置，胡夫人神色一如往常，心里却有些讪地，当时只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却得意忘形，如今要送脸过来打了。
　　但她也是个爽快人，有话就直说了：“前番与王妃说到的那位宋姑娘……”
　　“我今日正要和你说说这位宋姑娘。”晋王妃扬唇给她端了茶，然后道：“那日听你对她称赞不已，十分喜欢的模样。我当时就纳闷了，你喜欢便喜欢，为何特地来说给我听？后来我想了想，昨日就终于悟了出来。”
　　胡夫人严阵以待。
　　晋王妃笑道：“宋姑娘父亲早逝，却被你夸得这样好，我想她必然是真的好。
　　“你没有女儿，又是个眼光高的，京城这么多闺秀也不见你格外夸赞谁，我想你既然这么喜欢她，想必是想收她做个干女儿？这倒是件好事。”
　　胡夫人愣住……
　　她原以为晋王妃是特地请她过来看笑话的，要不揶揄几句也会，这些年俩人交情非同寻常，这种事私下之间又不是没有过。
　　她倒是不计较，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会有这么一番话等着她……


第150章 锦上添花
　　她当日什么用意，晋王妃必然是早就看了出来的，不然怎会那么严防死守？
　　而她明知道她起先是想收宋湘当儿媳妇，眼下失败了却说成她要收宋湘当义女……难道晋王妃这是在给她台阶下，是在维护她的面子？
　　她看向对面，试探道：“王妃乐见此事？”
　　“那是自然。”晋王妃道，“宋姑娘两次因为周家所累，世子又两次都有插手，咱们是不怕，但宋家顶不住。
　　“瞻儿的事情就是我这个当娘的事情，我正愁不知怎么伸手，既然你这么喜欢她，我认为这就是锦上添花。”
　　听到这儿，胡夫人就明白了。
　　陆瞻对宋湘有那意思，而晋日妃这是已经默许了他的选择——至少在她这边是不成问题了，虽说胡俨一口咬定宋湘不是因为陆瞻而拒绝，但经不住陆瞻有这份心思。
　　以宋家的家世，要配晋王府实属艰难，而若成了他胡家的义女……
　　胡家虽不说家世显赫，好歹胡俨也是皇帝的亲信，如今还掌着都察院，这样的身家无论如何也不输人的。有了这层，怎么说也比她如今的身份更好看些。来日娶进王府，也是锦上添花。
　　这么说来，晋王妃竟是实心实意在为陆瞻这个嗣子打算。
　　“你意下如何？”晋王妃又问道。
　　胡夫人没有急着回答。
　　胡俨铩羽而归，胡夫人实为惋惜。是因为此事过后，再与宋湘接触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若认了义女，这姑娘就还能成为自己半个女儿，自己和胡潇都喜欢她，胡俨也信服她，收个这样的闺女在膝下，也全了她赏识姑娘的这一番心意。
　　眼下晋王妃又递了这么个信号过来，她应下了，更加等于做了个顺水人情给晋王妃，总之，来日胡家的义女做了晋王府的世子妃，总不会是坏事。
　　所以这顿茶，乃是相互递台阶给面子。
　　她默吟半刻，便说道：“王妃慧眼如炬，把我的小心思看得透透彻彻！
　　“实不相瞒，那日前来我还真就是这个意思，王妃既然也觉得妥当，那我回头就去宋家说说这事！只是，王妃如此费心，可是还有别的吩咐？”
　　如果仅为了抬举宋湘的身份，想必她不会这么急。
　　晋王妃笑了下，递了块鲜果给她：“宋姑娘心思玲珑剔透，又人品端方，与你们家家风正好相当。此外，我的确还有件事情，想要与你商量。”
　　“王妃请明示。”
　　晋王妃敛色：“宋姑娘还有个弟弟，如今尚未找到学堂求学。听说这孩子十分聪明？”
　　胡夫人凝眉：“确实聪明可爱，家教也好。王妃莫非对此有什么高见？”
　　晋王妃沉吟：“你们家子弟少，没开学堂，我知道。不然他就很该直接上你们家读书了。如此，我听说沈家把学堂搬出了主宅，书院新址离南城不算远，依你之见，让宋濂去沈家学堂求学如何？”
　　胡夫人听到这儿，恍然大悟。
　　合着为了陆瞻收义女是一层，还有一层竟是要为了给宋濂去沈家求学打掩护！
　　心里暗叹了把晋王妃真是好算计，随后琢磨了片刻，说道：“我们家官人与沈尚书熟络，我与沈夫人也常见面，这件事不成问题，就交给我们便是。”
　　晋王妃笑而执壶：“来，喝茶！”
　　胡夫人接了茶，又疑惑道：“不过，沈家究竟为何要搬书院？”
　　……
　　沈家为什么搬书院，陆瞻已经告诉了晋王妃。在此情况下，晋王妃也不可能隐瞒胡家。
　　胡夫人出了王府，轿子上还在回味沈昱得了重疾这个事，回府之后又与胡潇自有一番合计不提。
　　陆瞻回府后听景旺说晋王妃约见了胡夫人，隐约猜到晋王妃许是要从胡家这边借力，。
　　没按捺住，到了栖梧宫，从王妃口中得到了证实，关键是胡夫人还答应了，当下傻乐了半天，自动自发给王妃端茶倒水侍候完了晚膳才回房。
　　当下提笔写字，一面唤来重华：“我写封信，你给我即刻送去给宋姑娘！”
　　重华正在侍弄狗子，闻言放了狗，一手接了信，出门便往宋家去。
　　宋濂这几日被禁了足，闷头写功课，下晌好歹写完了，被允许到门口蹲一会儿，一瞧一匹骏马飞驰而至，马上人还十分熟悉，便仰着头看起来。
　　重华到了跟前：“这是怎么了？怎么蔫成这样了？”
　　宋濂叹气：“别提了。我姐禁我足，还不许苏大哥来支摊子。”
　　重华啧啧几声：“看把你给愁的！”完了又一阵乐：“宋姑娘果然道高一丈！”
　　这熊孩子竟然也有今天！
　　宋濂望着他，没有吭声。
　　重华又道：“你姐姐呢？”
　　前两日陆瞻喊来的工匠来装过机括了，宋湘新进了批药材，正在柜台后理着货单，重华来的时候她早看见了，这会儿听到他问才答话：“重华有什么事？”
　　重华进来把信递了：“是我们世子让呈交姑娘的。”
　　宋湘接了信，看过后也顿了顿。
　　陆瞻在信里说得明明白白，他请晋王妃出面解决了宋濂到沈家求学的问题，而下一句却说胡夫人已决定收她为义女，宋濂则可借着这层身份去沈家……
　　“姑娘，我们世子让小的问，信上说的事情您有没有意见？”
　　宋湘回神把信合上，一时没有言语。
　　陆瞻行动之快还是让她很惊讶的，他会求助晋王妃办成这件事，也是让她没有想到的事。
　　但是宋濂当真有机会去沈家求学，这件事就已经让她心满意足了，再加上胡夫人还决定要认她为义女——
　　她虽说对自己的心意明白得很，但对胡潇夫妇却还是存着些歉意的，毕竟人家不嫌弃她的出身，肯这样花思娶她过门真是很抬举了。
　　更何况在这种情况下，她还答应替宋濂把入学的事情解决了——虽然这事儿肯定是陆瞻找晋王妃安排的，晋王妃从中发挥了作用，但也要胡家心甘情愿地帮忙。
　　她朝重华点了下头：“我没有意见，你回去替我多谢你们世子。”


第151章 你赚几份钱？
　　胡夫人不在乎自己拒绝了他们的好意，而反过头来还是要这样关照他们，肯主动提出结义亲，难不成她还要逆了她这番美意不成？
　　认了义亲，虽然她不见得能给他们胡家门楣增色，总归日后有需要之处，她也能名正言顺地出一份力了。
　　“那就好，那小的这就回去禀我们世子！”
　　重华拱手退出去，复上了街头。
　　宋湘再看了眼手上的信，也去往后院寻郑容。
　　……
　　重华回府把话禀了给陆瞻，陆瞻心里立刻踏实了。这么说来这事他办得还成！
　　胡夫人这边答应了王妃，自然只消等她的消息便成。
　　他想了下记起还答应过宋濂的事，就道：“让苏慕赶明儿上药所门前支个烤肉摊子，再支摊个凉茶摊子。老规矩，濂哥儿想吃管够。”
　　重华正想说这茬儿呢：“您还是得了吧，宋公子都说了，宋姑娘她不让摆，还把他禁了足。”
　　“这样？”陆瞻扭头，“她管这么严？”
　　“那可不？他说过他姐姐很凶的。”
　　陆瞻点头，这个他倒是深有体会，想了下他说道：“那你就让他到药所对面支着，她再凶也管不到马路对面去吧？”
　　“可苏慕是侍卫，老让他干这个也不合适啊！我估摸着濂哥儿一时半会还吃不腻呢，难道让他支个几年下去？
　　“再说了，这事儿宋姑娘的意见更重要，一味这么做，回头惹恼了姑娘不是得不偿失？”
　　陆瞻问：“对面是几家什么铺子？”
　　重华回想着：“正对面是家绸缎铺，靠边是茶叶铺，靠右是间米铺。”
　　陆瞻直身：“前番我不是在南郊还买了个铺子吗？你去卖了它，看看对面那三间铺子哪间肯出让？”
　　“世子莫非想干把大的？”
　　陆瞻轻颔首：“总是去喝宋姑娘的茶也不好，有个地方请她出来坐坐也不错。”又道：“你让苏慕先支几日，等铺子张罗好了，就让他收摊。到底我答应过濂哥儿，不能食言。”
　　“是！”
　　重华崇拜地看了他一眼……
　　……
　　宋湘自收到陆瞻的消息后，连日未见他，反倒是没两日苏慕又在门前支起了烤肉摊子，旁边同时还卖起了凉茶！
　　每日里宋濂瞅着空子就往对面溜了，而且保准是一手肉串一手凉茶地回来，好好一个王府侍卫，越发像个下九流的买卖人，也是绝了！
　　这日下晌她就借着逮宋濂的功夫到了摊子跟前，问苏慕道：“你这到底赚的几份钱？”
　　苏慕嘿嘿露出他的大白牙：“不瞒姑娘，小的侍卫那份钱照领，支摊的这份钱世子说了盈亏自负！”
　　宋湘瞅着他鼓鼓囊囊的钱袋：“赚不少了吧？”
　　“还行！干上一年半载的，老婆本指定到手了！”
　　宋湘瞄完他，又瞄着肉摊，拣了两根串示意他烤着，道：“你们世子这几日忙什么呢？”
　　“少东家！”
　　话刚落音，阿顺就自铺子里跑了过来，喘气道：“胡，胡夫人来了！”
　　胡夫人？
　　宋湘心下一动，穿过马路回了铺子。
　　果然门前停着辆大马车，一进店堂门，大伙都有点拘束，只有郑容的声音依旧爽朗。
　　宋湘转到这边，只见窗下两排圈椅上郑容与胡夫人一人坐了一边，胡夫人身边只有那位到过村里的唤作春娘的嬷嬷。春娘对上她目光后冲她温和地笑了笑，然后施礼。宋湘再看向胡夫人，只见胡夫人也是和言悦色。
　　宋湘先行礼打了招呼，郑容就说道：“胡夫人是特地为了濂哥儿读书的事来的！”
　　宋湘心里有数。但还得装不知情：“濂哥儿的事，不知如何惊动了夫人？”
　　“是这样的，日前王妃与我聊天，说到了沈家学堂搬移的事。我因为那日见到濂哥儿聪明大方，很是喜爱，所以就想不如让他去沈家学堂读书。
　　“昨日我们老爷已经去拜访过沈家，沈尚书已经应承。我过来问问你们的意见，看看你们是否愿意？”
　　事情是晋王妃起的头，胡夫人不能全占了她的功，故而提了提她。
　　宋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微笑看了眼郑容，她颌首道：“我和母亲正愁着这事呢，没想您帮忙给办妥了，多谢夫人！”
　　“说什么谢不谢的，举手之劳罢了。”胡夫人看她这么爽快也很愉快，接着说道：“你们既然同意，那么明日起就可去上学。明日我正好约了沈夫人吃茶，早上我来接你们去。
　　“茶水他们府里会备的，你只需要准备好给先生的束脩，以及整年的书本杂费一两银子即可。”
　　像沈家这样的大家族，学堂里也会有旁支的子弟来求学，故而束脩都是各房自己准备，宋湘深为了解，。
　　当下一一应承，就去唤阿顺知会宋濂过来行礼。
　　宋濂也早就听说这事了，懂事地给胡夫人端正行了个大礼。
　　胡夫人等着他起来，便冲郑容笑说道：“宋夫人可真会调教儿女，不但闺女教得这么通情达理，就连几岁的小儿也如此大方懂事。我很羡慕你。”
　　郑容听话知音，猜到是为着结义亲的事来的，当下也笑道：“夫人谬赞。胡公子真真是不可多得的端方君子，您教出来的子弟才叫做付出了心血。
　　“我这双儿女，实则是他们自己争气，尤其湘姐儿，管教濂哥儿的责任她也揽去了很多。
　　“能有他们做儿女，其实是我的福气！只是我终究能力有限，不能教会他们更多，湘姐儿能结识夫人，这也是她的福气。”
　　世间认为儿女托了父母的福才降生人间的父母多了去了，像郑容这般洒脱，反视儿女为自己的福份的母亲实在少见。胡夫人禁不住道：“宋夫人果然境界非凡。”
　　说到这里她默一默，然后笑望着她道：“说到儿女，我倒是有个想法，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话夫人直说即可，何须客气？”
　　胡夫人微笑：“我膝下无女，你的湘姐儿品行出众，我有心想认她做干女儿，也不知夫人舍得不舍得？”


第152章 宋姑娘今日问起您
　　郑容闻言看向宋湘，随后起身：“湘姐儿人拙性讷，竟得夫人如此厚爱，难得夫人不嫌弃她，我岂还有不舍之理？”
　　“那就好！”胡夫人笑着起身，自腕上取下个玉镯套在宋湘手上，然后握住郑容的手道：“早听说宋夫人你是个爽快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是！
　　“这便算是我的定礼，等我回去挑个吉日，再来接你们上胡家完了这个仪式！”
　　“但凭夫人安排。”郑容施礼道，“我们丫头，日后就恳请您与胡大人多加照拂了。”
　　“那是自然！”
　　胡夫人满意地吁着气，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回去办事。明日一早，我来接濂哥儿入学！”
　　……
　　苏慕给宋湘烤好了肉串，送到药所门口，一看胡夫人与宋湘母女相谈甚欢，便把肉串给了宋濂，然后到夜里收摊后，洗了个澡，来到延昭宫把胡夫人去找了宋湘的事给禀了。
　　陆瞻点头：“我不能常常去，药所里你得多留点心。”
　　苏慕称是，然后又纳闷道：“世子为何不能常去？宋姑娘今儿还问起您呢。”
　　陆瞻翻案卷的手停下来：“问我？”
　　“是啊，宋姑娘问世子这些日子在忙什么？”
　　陆瞻原本沉凝冷肃沉浸在案情中的一双眼睛，蓦然注入了一道光。“她当真有问我？”
　　“那还有假？只不过属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姑娘就回去招待胡夫人了。”
　　陆瞻唇角扬起，对着窗外看片刻，道：“知道了。她若再问，你如实回答便是。”
　　“好嘞！”
　　……
　　胡夫人来了这一趟，宋濂读书的事情就已经板上钉钉了。
　　郑容回到后院便拿钱上街去采办束脩不提。宋湘带着宋濂回家，也翻出他的书箱来看，只见已经破损了，这样背去沈家自然是不合适，没得掉了胡潇夫妇的面子。便又出去买了个新的，竹簟制的小书箱，背着轻巧。
　　睡前宋湘捉着宋濂，告诉他沈家学堂大致会有的人，而后又告诉了他沈家主要的人员，放他睡了之后，又仔细回想着有什么可叮嘱的，都拿笔写下来，写好后就折好放在他衣服里。
　　沈家毕竟不同外面人，宋濂独自在那里，终是不能掉以轻心。
　　便觉翌日还是自己送过去更安心，便和郑容商量好，翌日早早用过饭坐在庭院里，听见叩门响就开门出来了。
　　胡夫人坐在马车里冲他们招手，宋湘牵着宋濂行礼，问她：“一会儿可要先去沈家主宅拜访？我备了些薄礼，可需一道带去？”
　　胡夫人表示不必：“我去了便成，过些日子我再带上你去拜访。”
　　宋湘自然依她所言行事。
　　一路上寒暄着家常，胡夫人说了下结义亲的安排，然后就说了下沈家的情况，不多时就到了学堂门外。
　　学堂设在沈府西南角门进内的一座临街偏院，这边原是府里下人的通道，如今学堂搬来之后，原先的通道就往北再移了两丈，而在学堂往南两丈又开了个小角门，专供学堂师生出入，并与西南那边的通道分隔了开来，这便是大户人家的讲究。
　　胡夫人让春娘伴着他们进去，宋湘带着宋濂下车，而后与春娘一道领着宋濂进了门。
　　门下已经有衣着体面的家丁在等待，看到他们便拱手道：“敢问来的可是宋家小公子？”
　　春娘上前：“我是胡夫人身边的扈从，来的正是宋家姑娘与小公子。”
　　这家丁便客客气气地引路，并道：“我们家四爷听说小公子是胡大人推荐来的，已经在学堂等待。”
　　宋湘回想这个“四爷”，很快记起来应该是沈宜均三弟沈宜坤的长子沈楠。
　　沈楠跟随四叔沈宜境打理着沈家大宅的庶务，他在此地接待，倒是合情合理。
　　过门往左走上三四丈游廊，穿过道月洞门，到了座里外两进的三间小院，门窗都是新漆，庭中松柏苍劲，设有石桌石椅，并刻有棋盘。
　　又听得屋内传来琅琅读书声，还有三两个总角小儿由小厮伴着，正在绕着廊柱正在嬉戏。
　　他们的头顶上，悬着一块镶着金漆描边的黑底金字大匾额，上书“则英书院”四字，这才是沈家学堂。
　　而小儿嬉戏之处，又还站着个蓝衣青年，正与身旁小厮说着什么。
　　家丁引着他们进来的功夫，这人也看到了，目光在他们这边定了一下，随后便走了过来。
　　“四爷，胡夫人遣人伴着宋家姑娘与小公子到了。”
　　这便是沈楠。
　　春娘先上前行礼，说明了来意，然后引见宋湘姐弟。
　　沈楠先拱手，宋湘施礼道：“有劳沈四爷在此久等。”又让宋濂上前见过。
　　沈楠十分谦和：“先生已在屋内，几位请随我来便是。”
　　宋湘牵着宋濂跟上，穿过庭院进了屋，果见先生已在。
　　这边便将束脩呈上，而后又唤宋濂参见恩师。
　　一套礼仪下来，满屋子的小毛头们已经都围上来了，一个个叽叽喳喳地讨论宋濂的来历。
　　当中有几个许是沈家正宅这边的，早从祖父处得了消息，显摆地昂头说出了宋濂的名字。
　　另有几个小姑娘则悄声地议论着宋濂的样貌，大眼睛湿漉漉地转动，宛如林间的小鹿。
　　亦有几个好奇地看着宋湘，却是年岁大些的姑娘们。
　　宋湘低头冲宋濂笑了下：“去坐吧。”
　　看着他坐到了自己位子上，先生也发了话，这才与春娘退出门来。
　　沈楠送她们到门下：“学堂里午前就散学了，午时二刻姑娘可安排车马来接人。”
　　宋湘再次跟他施礼：“有劳贵府了。”
　　“哪里话！以胡大人与鄙府的交情，这些不在话下！”
　　沈楠眉目爽朗，一点没有寻常书香子弟惯有的拘束。
　　但他把这话一点，宋湘也心领神会，知道他这是怕她不懂事撇开了胡家，又或者怕她不知天高地厚，觉得是她自己在沈家面前有了面子，来日生出麻烦。
　　便笑了下道：“沈四爷说的很是。此事多亏了我义父义母牵线搭桥。”


第153章 他还有治吗？
　　沈楠知道她这是听懂了，欣赏地颌颌首，目送她们离去才转回正院。
　　沈家主宅自是身为家主的沈宜均一家所住无疑，这当口各房各院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早的事务，当家的沈夫人早早起来，已经在平素听事发牌子的居安堂坐上了。
　　而她身旁坐着的是已经和杨家订了亲的沈钰，她如今已经在由沈夫人亲身带着掌家，为嫁为杨家少夫人做准备。
　　沈楠抬脚进来，等到沈夫人把牌子发下去了才朝上弯了弯腰。
　　沈钰道：“四哥可是从学堂过来？”
　　“是啊，”沈楠道，“宋家那姐弟俩过来了，我去安排了下。”
　　“怎么样？”沈夫人抬首。
　　“那八岁的男娃儿长得讨喜可爱，很有礼，也不怯懦。方才跟了二叔公看了看他的字，也是不输家里几个年岁不相上下的子弟。他姐姐也是端方有礼，气韵沉稳，压根不像是一般官户出身的女子。而且难得的她还是个聪明人，挺有分寸的。”
　　“那是自然。”沈钰说道，“人家可是敢持着诉状直接找到胡府去给人申冤的，可想而知见识不浅。”
　　沈夫人沉吟道：“胡夫人能收为义女的，自然不会差。你交代学堂里，对那孩子客气些，别失了礼。”
　　沈楠称是。又看向沈钰：“三妹妹的嫁妆单子可列好了？过几日我要去趟洛阳，你可有什么想带的？”
　　沈钰问：“你去洛阳做甚？”
　　沈楠说道：“姑母十周年祭，四叔今早说让我代替沈家去上个坟。”
　　沈夫人点点头：“是该去去，一晃又是十年了。”
　　这边说罢，前面来人说胡夫人到了。
　　沈夫人便立刻起身。
　　沈楠出来时，沈钰也起身到了门外，见沈楠在廊下走得慢，便上前与他一道往院外走：“我听说西安城里有家制花灯的手艺很不错，是从前宁王都爱光顾的，还带进京献给皇上过，四哥去洛阳，能否帮我绕道给我带几只花灯回来，反正两地相隔也不远。”
　　沈楠蓦地停步，神色微凝看着左右。
　　沈钰也停下来看着他。
　　“你提宁王做什么？”沈楠略带责备地瞥她，“要是让大伯二叔他们听到了，你可要挨训了。”
　　沈钰将扇子扣在胸口，拿下巴抵住道：“我自然是知道他们听不到才说的。”说完她又抬眼：“不过，宁王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到底这么多年了何以不能让人提？”
　　沈楠继续往前，并负手道：“世人都不提，你我自然也不必去提。京城里的灯行这么多，何必千里迢迢从那里带回来？我给你带点别的。”
　　沈钰脚步明显慢了。
　　……
　　宋湘与春娘到了学堂外头，胡夫人问了问此去情形，而后便打发春娘送她回铺子，自己先去会沈夫人。
　　陆瞻已在她们后头不远处等待良久，看到她们上了马车，便也示意太监驾车跟着过来。
　　她们到来之前他就已经在这里等了，看着宋湘牵宋濂进的门。跟着到了药所附近，等宋湘下了马，春娘又乘车离去之后，他才让马车驶上去，停在她身后道：“都办妥了？”
　　宋湘闻言转身，讷了下道：“你怎么来了？”
　　陆瞻咳了下：“我睡不着，起得早，过来看看。”说完见她满脸狐疑，便又指着前方的茶馆说道：“我去前面的六安居等你，坐下说。”
　　茶馆刚开张，店里伙计还在打哈欠。见他衣着不俗连忙把哈欠压下去，哈着腰前来招待。
　　陆瞻进了房间，就听重华在门外唤了声“姑娘”，然后便见宋湘稳步走了进来。
　　他打发伙计：“一壶茶，上几盘点心。”然后问宋湘：“濂哥儿还高兴吗？”
　　宋湘也想他过来说说最近的事情，闻言点点头，在对面落了座：“沈家底蕴深厚，能进他们家的书院很难得。听说是臻山推荐的？”
　　“是他。”陆瞻道，“长公主这些年为他的学业操了不少心，如今他倒成了这方面的门路行家了。”
　　说到他想起来，上回萧臻山说要介绍萧家小姐与谢家小姐认识而组局，这个局还没组。如今宋湘都成了胡俨的姐妹了，这也很该大胆组起来了。
　　宋湘正沉吟，伙计把茶上来了，她说道：“大早上的，你怎么没去衙门？”
　　“告了会儿假，回头再去。”他往她面前的点心上插竹签，“胡夫人这边是母亲帮忙办的，我觉得这样也好，你们便等于多了个靠山。日后也不会再有人找你们麻烦了。再说以胡家这边的名义送濂哥儿进沈家求学，对他也好。”
　　他说到这儿，宋湘便也想到了先前沈楠最后点出来的那句，虽然这不过是场面上的话，但因为濂哥儿小，她又不能不听进心里去——
　　沈家到底高门大户，子弟们虽然从小被严格管束，势利眼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小孩子们总难免会有些别样眼光，而经由胡家推荐进去，的确应该会好些。
　　只是想到这回惊动到了晋王妃和胡夫，她又道：“你倒不必刻意为我打算。我其实只是想让他有个地方读书就好了。”
　　“这又不麻烦。再说了，我们不是还要联手寻仇么？你不进到这个圈子来，怎么查？我一个人力量终究有限。”
　　这么说其实只是个借口，陆瞻真正的想法是觉得她埋没在市井里太憋屈了，他深信，她进入原来的圈子定会散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他喜欢看到她光芒万丈的样子，并且也认为她理该是这个样子。
　　宋湘没想到他这层弯弯绕。
　　她打算回京开铺子，其实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查查前世的凶手，所以胡俨和付瑛为她推荐主顾，她全都受了。
　　“依你看，沈珮的病有没有得治？”陆瞻忽然问她。
　　宋湘凝眉：“这我可不知道。”
　　以沈家的实力，什么样的好大夫和好药材找不到？前世沈珮还是死了。
　　而她只是懂些皮毛，李诉是有经验，面对这种疑难之症怕是也没有把握，她并不对此抱有希望。


第154章 他还有不爱吃的吗？
　　不过沈昱若不死，那沈家便会多保留一个人材，沈杨两家结成亲家，将来也是陆瞻的力量。
　　宋湘记得前世他并未与杨沈两家关系多么亲密，不说拉帮结派，至少保持正常结交是完全没有问题，想到陆瞻可能是想改变一下。
　　她说道：“他们显然不想大张旗鼓示人，不然应该会奏请太医。所以，这个忙你想帮也帮不上。”
　　陆瞻嗯了声，也没再往下说。
　　宋湘想了下，又说道：“你与你母妃，如今怎么样？”
　　早前提到前世凶手的时候，她曾经跟他提到过晋王妃。
　　陆瞻逐渐凝眉，默一会儿后看向她：“我还是觉得凶手不会是她。她对我的关心并不像是假的。当然我也有疑虑，比如她有些言语上会自相矛盾。就比如……”
　　“什么？”
　　陆瞻看向她：“不知道你有没有留意过，母妃与杨家关系并不亲密。”
　　宋湘略顿，沉吟出声：“是不怎么热络。”
　　从前奉晋王妃的命她去过杨家几次，杨家人倒是都对她和善，反而晋王妃自己不常回去，就是杨家来人，也在她栖梧宫留存不久。
　　因为延昭宫与栖梧宫隔着有些距离，她与王妃之间又隔着个看她不顺的陆瞻，故而她也并没有去深究这些。
　　“她那日跟我说，让我不要全信杨家，还说杨家是重利的人家。可在我眼里，外祖母和舅舅舅母他们待我都很好，我仔细琢磨过，也没见他们哪里不自然。你说，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湘也很意外，杨家是晋王妃的娘家，他们双方可谓互为后盾，晋王妃怎么会对陆瞻说这样的话？
　　就算把他当亲儿子看待，这种话也不是能轻易出口的。
　　“她可还曾说过什么？她自相矛盾的话又是什么？”
　　“她过说她也有悔恨的事情，有时候退缩无用，还不如迎难直上。”陆瞻回想那日晋王妃说这话时的情境，小心地避开主题，“然后我问她，既然退缩无用，为何从前总让我藏拙？她回避我了。”
　　宋湘皱眉，这么看来晋王妃确实有秘密。“她前世说过这些吗？”
　　“没有。从来没有。”
　　这就奇怪了，既然把陆瞻当亲生看待，又为何不曾把秘密告诉他？
　　她想了下：“那日你们在胡家，你母亲也让英姑姑写了封信送来给我。”
　　陆瞻抬头。
　　宋湘往下说：“信上只是告诉我胡夫人有可能在准备向我提亲。”
　　陆瞻动容：“是么？”
　　宋湘微微颌首：“是因为她告诉我，我才提前有了准备。所以我也不相信她有什么嫌疑……不然她不必来提醒我。
　　“只是杨家毕竟不是一般人家，王妃重情重义，能与自己的娘家存下嫌隙，这件事也值得探究一下。”
　　陆瞻点头：“我也这么想。从我记事起他们的关系就是如此，我想，如果真的发生过不愉快，那么这件事一定已经发生了很多年。”
　　其实听到宋湘说出这句晋王妃没什么嫌疑，他也松了口气。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多了她一起印证，这事就更靠谱似的。因为那是他曾经无比信赖过的母亲，如果前世真是她下的手，他真的会不知道怎么面对。
　　一个让人深信不疑并且视为依靠的母亲，倘若到最后发现却是要致他于死地的凶手，这种真相他相信是任谁都难以接受的。
　　宋湘把摊凉了的茶喝了两口，觉得应该撤了。便说了最后一个话题：“苏慕那烤肉摊子你能不能撤了？”
　　“怎么了？”
　　宋湘凝眉：“你没照顾过小孩子，不知道那些东西不能多吃。”
　　“是么，”陆瞻脸现惭愧，她原来在嫌弃他没有顾顾过孩子，“我是看他喜欢，就让苏慕去了。”
　　说完他顿一下，又道：“我答应了濂哥儿，自然不能食言。不过你放心，我已经交代重华，让他在对面开间馆子了，到时候就做些正常东西给他吃。他一般喜欢吃什么？”
　　宋湘哂道：“你觉得他还有不喜欢吃的吗？”
　　重点难道是宋濂喜欢吃什么吗？重点是他陆瞻就不该引诱！
　　“也是。”陆瞻点点头，说到这儿他又道：“我其实也照顾过孩子的，澈儿小时候我抱着荡过秋千，还带他进宫看过皇爷爷……”
　　宋湘横了他一眼，拿着扇子起身了。
　　回到铺子里她先安排阿顺去南城门下寻到鹤山村的邻居陈五叔，让他把人带来铺子。
　　宋濂初去沈家，还不能自己往返，陈五叔正好在南市当车夫，跟他说好，出钱请他每日帮忙接送反而省事。
　　这边厢陆瞻示好未果，把茶喝完，也起了身。
　　下楼的当口他跟重华道：“这几日你来接送濂哥儿上下学，等对面铺子开成了，再换成苏慕。”
　　“好嘞！”重华招手喊来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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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夫人办事雷厉风行，是日下晌就着人送讯给郑容，说是翌日便是好日子——毕竟认义亲这种事本就没那么讲究，一般而言磕个头敬个茶礼就成了。
　　但胡家诚心抬举，这才要郑重待之。因着宋濂要上学，胡家就定了翌日下晌，让宋家一家三口在府里用晚饭。
　　宋湘因为前世与胡家婆媳本来就熟，胸有成竹，翌日按时到府，依次拜见，受了胡潇夫妇作为见面礼的一柄如意，并一对玉镯子。
　　胡大奶奶如意料之中地亲善友好，但最高兴的要数胡俨。原定的目标变成了妹妹，这人竟然也一点介怀都没有。
　　对了，胡俨比宋湘大一岁，所以还是她的哥哥，这让胡俨又有些不适应，因为他总觉得宋湘要比他懂事很多。
　　不过也不妨事，管她是姐姐还是妹妹，这样一来他和她往来就很自在了。宋家要杀猪，陆瞻也完全没有理由阻止他了。
　　再翌日，胡夫人请了几位相熟的官眷吃茶，期中展示了几件宋湘所做的针线，众人在赞叹针线之余，也因此知道都御史胡大人与夫人新收了位才貌双全的义女，而这义女的来历，自然也渐渐传开了。
　　胡夫人在认了宋湘的第三日进了趟王府，晋王妃也跟她道了喜。
　　而是日夜间晋王就到了栖梧宫：“前番告倒周荣一家的那个宋湘，成了胡潇的义女？”


第155章 莫非想当爹了？
　　晋王妃望着他，“王爷居然也会关心起这种小事？”
　　晋王坐下来：“这怎么会是小事？胡家收了她做闺女，这不就摆明了支持她扒拉出来俞家这一堆？俞家脸上这不就不好看了么？”
　　晋王妃问道：“俞家近来怎么样？”
　　“没再查出什么问题，大约就是俞歆罢官罢了，俞淮清不连座，前日已经回衙门复任。”
　　“是么。”晋王妃轻摇着扇子，“那倒挺幸运的。”
　　晋王望着她，又说道：“母后祭日在即，昀哥儿和二丫头都该议婚了，昨日周氏来找我，想为昀哥儿许南平侯府的在二姑娘，你意下如何？”
　　晋王妃道：“既然你们都商量好了，我还能有什么意见？”
　　晋王笑道：“又使小性儿了，你怎么不能有意见？你是嫡母，我的孩子都是你的孩子，你可以拍板。”
　　说完他敛色：“虽说汉王与我亲兄弟，但关系到偌大个王府，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啊。与南平侯府联姻倒是没坏处的。”
　　晋王妃默了下，便说道：“我想想。”
　　晋王颌首。然后拉起她手道：“今晚我就不走了，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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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瞻被宋湘嫌弃不会照顾孩子，虽然有点扎心，但也不是坏事，起码从前她嫌弃他的时候从来不会说嫌弃哪里的，现在起码肯具体说明了，这对他而言是莫大的鼓励。
　　晌午刚回府，正想去杨家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点查探出晋王妃与杨家关系冷淡的端倪，敏嘉却带着孩子们回来了，她自己牵着苏绾，苏倡则抱着小的，一家四口看上去和乐融融，真是一幅让人移不开目的风景。
　　“看什么呢？”敏嘉嗓音软软地，带着些长年被娇宠的娇嗲。
　　“你们家奶娘不抱孩子？”陆瞻望着苏倡说。
　　苏倡笑得一双凤眼都眯了起来：“这又不重！再说了，自己的娃儿，我这当爹的抱一抱多正常！”
　　陆瞻袖手：“噢。”
　　敏嘉看他盯着孩子时的那一脸馋样，笑道：“这莫不是也想当爹了？”
　　陆瞻脸上挂不住，伸手把苏诺接着手里，催道：“站这儿干嘛？赶紧进去。”
　　一行人便就边说边往王府内来。
　　晋王一早去皇陵巡视了，栖梧宫这里晋王妃已经派人出来接。
　　到了宫中，王府内的女眷都先过来了，云侧妃带着二郡主敏慧，月熹夫人则带着三郡主，周侧妃也来了，再之后陆曜的妻子梁氏也挺着五个月的肚子来了。
　　陆昀最后到，看到陆瞻怀里的娃儿就摘了腰间一块玉给他，娃娃抓着不放，大伙也都乐了。
　　陆瞻见晋王妃面容有些憔悴，便借口屋里闷热，起身招呼大伙移步园子里说话。
　　晋王妃顺势让他们先去，看着人走了，回到殿里，英娘也持了卷册进来。
　　“郡主好久没回来了，绾姐儿诺哥儿也都越长越聪明可爱了。”
　　晋王妃扬唇笑，接了素馨端来的莲子羹喝了，然后道：“事情都打听好了么？”
　　英娘颌首：“南平侯府这几年挺不错的。每年朝中嘉奖将领的名单里都有南平侯在内，长子次子现都在屯营。
　　“他们家二姑娘性子文静，不多事，平时少露面，看不出禀性，但是南平侯夫人倒是个颇有分寸的人，一直把姑娘放在跟前养，想来不会差到哪儿去。”
　　晋王妃端着汤碗道：“南平侯夫人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她的品行我也晓得几分。”
　　英娘便道：“王妃会答应这门婚事么？”
　　晋王妃低头吃了几口莲子，才放下碗说道：“周氏十成十是冲着南平侯府手上的兵权去的。但她未免想得太远了，她还远没有到能利用兵权的那份本事。
　　“瞻儿早说过昀哥儿跟钟家走得近，无妨，让他们结吧。他是老二，他不成亲，瞻儿也没有办法越过他。”
　　英娘颌首。
　　“禀王妃，拂云寺女尼送来妙心法师的便笺。”
　　门口的素馨走进来，呈上了一张素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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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榭里济济一堂，难得大家有闲人又齐，云侧妃知道敏嘉在娘家时爱抹牌，便让人拿棋牌过来凑趣。
　　周侧妃见管膳房的典史过来问晚间宴席怎么摆，便又点了几道菜名儿，让厨下去做。
　　敏慧想吃陈皮鸭条儿，三郡主敏善也想张嘴，让月熹夫人暗里递了个眼色，便抿嘴收身回来了。
　　陆瞻望见，说道：“三妹妹想吃什么？趁早说，不然回头再补就耽误工夫了。”
　　敏善便小声道：“前儿我在长公主府上吃了一道裹了火腿丝的面皮卷儿，我忘了名字，怪好吃的。”
　　抹着牌的敏嘉笑起来：“那是玫瑰八宝卷儿。从前皇祖母在世时皇爷爷让御膳房特给她做的，让长公主学了去。后来皇祖母不在了，御膳房也不给做了，也就长公主和……另一个人知道这方子，三丫头倒是生了张会吃的嘴儿。”
　　月熹夫人笑道：“要不怎么说数典故还得听我们大郡主来，这些我都没听过。”
　　抱着猫儿的敏慧问：“还有一个人是谁？”
　　人群里也有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敏嘉笑而不语，唤来典史：“我来告诉你，你把三郡主说的面皮儿换成豆腐皮儿，里面放火腿丝，鸡丝还有香蕈丝，拌上芝麻和香油，去做了来给三郡主，包准她也会说好吃。”
　　月熹夫人连忙揽着三郡主上前：“大姐多疼你？还不快多谢大姐！”
　　门外太监进来：“乾清宫来人，请世子进宫见驾。”
　　陆瞻一面观摩着乳娘给苏诺换尿片，一面听着她们说话，听到这儿便跟敏嘉和正与陆昀交谈的苏倡打了声招呼，出了来。
　　到了端礼门下，却又见晋王妃素日串门用的车辇刚好出门，领头的侍卫正是前世替他挡了一剑的周贻。
　　他问门下卫兵：“王妃这是上哪儿去？”
　　“回世子的话，王妃没说。”
　　陆瞻纳闷，敏嘉夫妇归宁，她却在这个时候出门，不知有何急事？
　　乾清宫的宫人还在等，便先不理会，驾了马往宫中去。


第156章 他发现什么了吗？
　　晋王妃到达拂云寺，前番在禅院门口接待的女尼随在山门处迎接，由于多年来都是这里的常客，她早已经免了方丈出迎的礼节。
　　与女尼彼此合十行了礼，一行就往妙心所住的阿南院走来。
　　妙心就立在南音院门下，晋王妃还待要与她打个招呼，她却已经跨出门来，握住她的手道：“我们屋里说话。”
　　这神情明显透着急切，使晋王妃也不再多言了，随同她进了屋里。
　　屋里门窗大开，因而十分敞亮，妙心引着她坐下，等弟子们奉了茶，便执着念珠在对面落坐：“看来贫尼运气不错，竟碰上王妃在府。”
　　晋王妃目光落在她脸上：“敏嘉今日带着孩子归宁，我听说你找我我就过来了。你脸色如何这样难看？”
　　妙心没回答：“敏嘉和孩子们可还好？”
　　“都好，你不要挂念他们。”
　　妙心点点头，把手松了，说道：“唐新自洛阳回来了。昨日傍晚到了我这儿。”
　　晋王妃顿住：“说什么了？”
　　“他说骆家近来不平静，前阵子有人在城里打听过骆家，而就在前几日，骆容的坟墓被人掘了。”
　　“知道是什么人做的么？”
　　妙心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听说守墓人直到翌日去例行查看才发现，是夜根本没听到任何动静，他们的身手一定很好。现场也没有留下什么，而且泥土也覆盖了回去，骆家人重新打开看过，发现棺材内的物事一概没有丢失，但是尸骨却被动过。”
　　晋王妃屏息：“这么说是有人在疑心骆容的死。当时他病故的消息传出来后，就有人疑心过。可见到如今还有人还没有打消这疑虑。”
　　说到这里她眉头皱了皱：“说到这儿，前些时候，我好像听瞻儿说过皇上问过骆家。”
　　“……皇上？”妙心微微一震。
　　晋王妃点头：“瞻儿却不说，他如今口风很严，不想说的几乎不能从他口中问出来。但近来皇上频频传见他，应该不只是光传他吃茶闲话这么简单。”
　　妙心攥住双手：“皇上发现什么了吗？”
　　晋王妃转向她，摇摇头：“我后来再没有听到类似的蛛丝蚂迹，但如果说动骆容坟的人身手高超又不是为谋财而来，那倒有可能会是宫中的人了。除了皇上，谁还会在时隔十八年后突然想到去验证这个呢？”
　　“如果掘坟的是宫中的人，那么，皇上这又是什么心思？”妙心目光有些空洞，“他究竟是还恼恨着‘他’，还是在这十八年里，也有那么一丝丝想念‘他’？他是否也对当年的事情有了怀疑，所以盯上了骆家？”
　　晋王妃望着她，放缓声气：“瞻儿跟‘他’那么像，容貌，性情，哪怕是我这些年刻意改变他，也是不能全部掩藏住的。
　　“而近来瞻儿又一改以往态度行事，而皇上又并没有排斥他这样，我觉得这是好现象。如果他真的还恼恨，不是应该恨屋及乌吗？”
　　“妙心抬手揉着太阳穴：“可他不排斥，不一定就是不恼恨了，也许是还没有想到那一步。在不能确定之前，暴露太多我们都会有全军覆没的可能。”
　　晋王妃点头：“最让人苦恼的是我们如今还没有证据，所以还是只能先找到证据再说。”
　　妙心听到这儿，像是想起了什么，从炕桌上一本佛经下抽出一小副舆图，铺平在桌上给她看：“差点忘了，唐新还带了东西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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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瞻到了皇帝所在的御书房，那几缸荷花已经盛放，中间嫩黄的小莲蓬像一只只蜷起来的小鸭崽。
　　犄角处的一间小书房里波光潋滟，皇帝趿着鞋子在等他，手边放着的则是前些日子陆瞻给他拿进来的骆家的案卷。
　　看到陆瞻进来他摇着扇子起身，说道：“听说沈家跟杨家结亲了？”
　　陆瞻不料他还会关心这种事情，俯身道：“是，皇姑祖母为的媒，让沈钰许给了杨诤。”
　　“你与沈家往来多吗？”皇帝问。
　　“不算多。只与沈尚书的次子沈昱打小相识。”
　　“沈家有位姑太太，嫁给了洛阳柳家的柳纯如。这柳纯如曾在西安府任同知，但是在十八年前，死于意外。这案子当时也是报了官的，但我记得后来不了了之了，你再去把这个拿进宫来给我看看。”
　　陆瞻称是。
　　皇帝挑眉：“你不好奇？”
　　陆瞻笑了下：“皇爷爷行事定然有自己的道理，孙儿不能逾矩。”
　　皇帝也扬唇：“倒是越发稳重了。”
　　说完又踱步到他面前，问道：“可是你父亲交代你这么做的？”
　　陆瞻可不能在皇帝面前说晋王的不是，何况他的转变也并不是因为晋王：“回皇爷爷，父亲很关心我的学问和武功，近来我在衙门里当差碰过的几桩案子，他接连找我问过，还叮嘱我不要轻狂。但是孙儿是自己觉得应该知晓分寸。”
　　“是么。”皇帝淡声回应，转到榻上坐下，然后道：“你先去吧，拿到之后直接进宫即可。”
　　“是。”
　　陆瞻退出门槛。
　　下游廊的时候迎面遇见皇帝身边的侍卫秦彰。见秦彰风尘仆仆，他趁他停步行礼的时候问道：“秦侍卫出远门归来？”
　　秦彰笑着称了声是，没多说。
　　陆瞻也不多问了，颔颔首就往宫门走去。
　　皇帝目送陆瞻出了宫，刚望向门口，王池就把秦彰带进来了。
　　秦彰跪地道：“这几日小的奉旨暗查世子受伤之事，按照世子所说出事之地仔细查过，并未曾发现有可疑人曾出没。不过小的在兴平县往南城门来的方向，曾听人说过天明时分有马匹嘶鸣的声音。
　　“根据太医所说世子的伤势来看，世子确是摔伤。小的通过排查，推断世子的马匹应该是在世子潜入县衙的当口被人作了手脚的。”
　　“有痕迹吗？”
　　“正在查。”
　　皇帝凝紧双眉：“敢谋害宗室子弟，绝不会是庸碌之辈，仔细查，查清楚来告朕。”
　　秦彰领旨。
　　退到门槛下的时候忽又却步。
　　皇帝道：“还有什么事？”


第157章 有一个人可用
　　秦彰走回来，躬身道：“还有件事，是关于世子的。天明时分听到马匹嘶鸣声的地方位于京城南郊，隶属兴平县的鹤山村。
　　“而近日与世子往来颇多的那位宋姑娘，也就是兴平县县丞宋岷的侄女，她刚好之前也住在鹤山村。”
　　皇帝蓦地停住了扇子。
　　秦彰小心瞄了眼他，接着往下：“听村里人说，就在世子受伤的日期前后，村里确实来过一匹狂马，摔伤了一个少年。
　　“所以不管是谁在马匹上下的手，都可以肯定，世子其实真正的坠马之地是在鹤山村。
　　“于是小的又顺便查了查，据村里人说，在那之前，并没有人见过世子进入过村子。”
　　皇帝持扇站了片刻：“他为何要对外称是在东郊受的伤？”
　　“应该是出于防备之故。因为小的查得，世子受伤的消息传回王府后，靖安王曾派人在四面城门盯梢，而且事后靖安王也曾派人上东郊去查过。”
　　皇帝凝着双眉：“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下去吧。先去把下手的人查清楚。”
　　秦彰这次利索退下。
　　皇帝站了会儿，看向王池：“他说跟宋丫头的父亲是旧识，所以才会多加关照。结果人家在村里住了几年，他却不闻不问，连根脚趾头也没曾踏过？”
　　王池不知道该说什么。硬着头皮道：“倘若是世子谨遵王妃教诲，从前不敢随便出城？后来在城里看到了宋姑娘，所以才关照起来。”
　　皇帝哼了一声，摇扇走了几步：“你就别给他打掩护了。依朕看，跟他有旧识的多半不是宋裕，而是宋家那丫头！”
　　王池抹了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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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瞻出了宫直去大理寺，拂云寺这边，晋王妃与妙心神色俱为凝重，目光俱落在面前的舆图上。
　　“当年参与其中的至少有二三十个之多。但是后来都陆陆续续地死了。也正因如此，这么多年我们才无计可施蜇伏不动。
　　“如果真的还有人在，那就好办了！”晋王妃胸脯起伏，“只要找到此人，那么我们就可知道罪魁祸首究竟是不是他！而且也有了证据，可以进宫告发了！一切真相也就可以大白于天下！”
　　她抬起头：“我能想象到，你昨夜可是整夜没睡？”
　　妙心喉头下沉：“我怎么睡得着？苟活了十七年，早已经心如死灰，不过盼着有朝一日能看着不义之人得个恶果罢了！
　　“我这一整个晚上，眼前浮现的都是他的影子。我一面期盼着，一面又在想，万一这又是空欢喜一场怎么办？”
　　“有希望总是好的。倘若是假的，我们还是按原来的计划走！也不算是没有办法。”晋王妃激动地合起舆图，折在了炕桌上。
　　妙心凝眉：“不管怎么样，等唐新办事回来，我让他再去找找，我也不相信，几十个人涉案，陆陆续续地死去，会真的连一个人都活不下来！我不信他们既有胆子谋害皇嗣，却连点自保的见识也没有！”
　　说到这里她胸口开始起伏，随着几声剧烈的咳嗽之后，呼吸也变得急促。
　　晋王妃连忙道：“你别着急，一着急病就来了！”
　　妙心手压着胸口，等呼吸平顺下来后道：“烦你回去帮我查查看骆容的墓到底是谁动过的？是皇上还是他？
　　“如果是皇上，那么可以推测他至少是想起了当年的案子，不然他不会无故关注到骆家。
　　“如果是那个人，那么骆容说不定真没死！毕竟当年他约好见面的人本是骆缨，但结果却是骆容赴的约。而骆缨的死得时间那么巧，骆容一度无事。
　　“而在他死后才有人盯上他的死因。”
　　晋王妃点头：“我会去的，回头有机会，我再多透露点信息给瞻儿。”
　　“他若知道了，能按捺得住吗？”妙心眼里有泪光，“这件事太要命了，我很怕他知道后会让那个人警觉。
　　“如果他警觉了，瞻儿的安危就安全没有保证了。如果要在复仇与他之间选择，那我宁愿选择他平平安安的！
　　“再者，你做得够多了，那恶徒其心之深，深不可测，倘若被他疑心上，你第一个逃不了，你得注意给自己留好退路。”
　　晋王妃凝眉沉默。片刻后她道：“其实有件事我揣在心里很久了。瞻儿几个月前从马上坠落摔伤，我始终不相信那是意外，但一直也没有查到是谁干的。
　　“手脚能做的这么干净的人，应该也不会很多。”
　　妙心手指紧蜷：“你是说，他已经向瞻儿下过手了？”
　　“我不能确定。”晋王妃摇头，“事实上我所以会怀疑到这上面，是因为他最近的一些举动。
　　“因为瞻儿近来不再低调行事，他几次三番找瞻儿训话，但明明在去年之前，他还为着王府的世子是否应该过于低调而与我讨论过。
　　“确切的说，他的变化是从去年除夕宫宴之后开始的。”
　　妙心使劲地压着胸口：“去年除夕宴发生了什么？”
　　晋王妃攥手站起来：“宫宴上，受邀的一位老臣盛赞瞻儿的眉眼像极了皇后娘娘，说他有贤德之才。”
　　妙心双唇颤抖：“上一个被赞像娘娘的人是‘他’！”
　　“你也想起来了对不对？”晋王妃道，“所以我总觉得，他是不是已经在怀疑了，而如果瞻儿坠马的事是他干的，那说不定他已经有了证据！”
　　妙心听到此处，喘气声骤然急促起来。
　　晋王妃连忙起身坐到她身旁，一面揉搓她心口一面道：“你怎么了？你不要这么激动！就算他有猜疑，眼下不可能明目张胆对瞻儿怎么样！他输不起的！
　　“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些事情告诉他，让他自己提防！只要瞻儿还是晋王世子，还在被皇上所重视，他就不敢对他怎么样！”
　　“可我不能相信皇上！当年皇上也是那么疼爱‘他’呀！”妙心眼泪落下来，紧紧抓住她的手：“他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至少目前我没有发现别的！——你是不是旧疾又犯了？我叫人去请大夫！”
　　妙心抓住她的手不放：“我不能多露面，尤其是你还在这里！”
　　“不请大夫如何是好？这样会很危险！”
　　“如果我有危险，你就什么都不要管了，尽快把真相都告诉瞻儿！”
　　晋王妃顿住，望着她越发困难的气息，她忽而脱口：“有一个人，我想她或许可为一用！”


第158章 官眷们口中的传言
　　宋湘原本安排了陈五叔每日早午接送宋濂，不想翌日清早牵着宋濂出来，家门前停着两辆车，除了约定好的陈五叔外，还有辆便坐着重华与苏慕！
　　重华一见他们便箭步上来把宋濂扛上了车，口里还道着奉命行事，以后这事儿就交给他了！
　　宋湘纵是不愿意，也只能对着远去的马车忍下来。
　　陈五这边好在是南市的老车夫了，并不缺主顾，被抢了生意他也不着急，怀抱着鞭子随宋湘进屋吃了口茶，便就走了。
　　这些日子便都是苏慕接送。早上他来送了宋濂，回来支摊子，午前把摊子一盖，又把人接了回来接都会支摊，好像也不耽误。
　　宋湘后来就让他中午别收摊了，让阿顺帮着去盯一会儿，省得耽误赚老婆本。
　　重华这几日也在这对面转，陆瞻交代他买的铺子，看样子已经在着手了。那家绸缎铺子让了出来，正在被改建成一家上下两层的小馆子，宋湘没事往对面投上去几眼，就看他们折腾。
　　宋濂去学堂里读书，倒没有什么不适应的，起先宋湘还担心他会合不了群，后来居然发现他还时不时地带些小玩意儿回来，才知道这猴儿居然跟沈家几个子弟结成了朋友，每天还互换着小礼物！跟在村里的时候完全不同。
　　便也就放心了，每日间就在铺子里好生打理着生意，顺道也看看医书，跟李诉学些医术，顺道，就在医馆里听些八卦经。
　　——经过这段时间的挽救，铺子生意回暖了些许，至少后来经介绍来的这些官户几乎都留住了，好几个女眷还跟宋湘熟络，自打知道她认了胡潇夫妇为义父义母，更是亲近了，隔三差五过来吃吃茶聊聊天。
　　下晌又来了几位刑部低阶的官眷，聊着聊聊京城八卦，就聊到了胡夫人收了宋湘为义女的这事上。
　　宋湘少不得要谦虚几句，然后官眷们当中姓陈的这一人就说道：“义女虽然占得半个女儿，但可惜却不能成为胡家人了。要是进了胡家，那才叫是宋姑娘真正享不完的福份。”
　　宋湘笑了下：“都是我的福份呢。”
　　“你年轻纪，有些事儿不懂。”陈氏道：“我听说早多年前皇后娘娘也差点收了个义女，后来还是收成了儿媳妇，于是一个本该在云南嫁给当地望族的官员之女一跃成了王妃，你看看，这福份！”
　　中间姓刘氏的官眷瞥她一眼：“什么福份？那还不是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余下姓庄的这位立刻咳嗽了一声：“说什么不好，说这个？又不见得每个人都愿嫁高门。”
　　前两位经提醒也不做声了，垂头喝起茶来。陈氏扭头看了眼药还没抓好，就换话题说起了药材。
　　一个说到济善堂的药材货真价实，一个就说到了城中几家大药材商，再一个接着就说到了认识来自洛阳的一个挺靠谱的药商，问宋湘需不需要介绍认识？
　　宋湘还没回答，刘氏就说道：“你们听说没有？洛阳骆家的祖坟居然被人动了！”
　　动祖坟可是了不得的事情，何况还是洛阳骆家？
　　宋湘问：“怎么回事？”
　　掌握了一手消息的刘氏面带得色，环视着她们道：“这可是我今儿一大早才听到的消息，据说被动的坟是骆家这一代的二老爷，十几年前病故的骆荣的坟。骆家祖坟守坟的家丁发现的，坟土动过，棺木也动过，守坟的人居然都没有听到动静。”
　　听到“骆容”，宋湘注意力全移过来了：“什么人干的？”
　　“这哪知道？趁夜干的，看样子手法还很娴熟，骆家在洛阳可算富甲一方，八成是盗墓贼！”
　　宋湘未敢苟同。手法娴熟的盗墓贼为何要去盗一个英年早逝的人的坟墓？为何不选他们那些子孙满堂的祖宗？那些人陪葬不更多些？何况骆容还是个书生。
　　宋湘往下听着，就听周氏叹道：“这骆家连失两名子弟之后，这些年在朝中也是没什么动静了，不想居然还有人打一个死人的主意。这也太缺德了！”
　　“是可惜了。但谁让他们作奸犯科呢？好好当官不去犯法，多好！”
　　“这你就错了。”最先带出盗墓消息来的刘氏深深看了她一眼，“骆家作为上百年的世家，能不知道哪些事能干哪些事不能干？骆三老爷出身世家，会为了些银钱断了自己的前程？我觉得这事儿根本就没那么简单！”
　　众人听她说的有道理，就道：“那你的意思是骆家这案子是冤案不成？”
　　宋湘晓得刘氏是刑部郎中史耀的儿媳，娘家三代都是朝中官员，便也等着她往下说。
　　林氏道：“冤案倒不至于，经过三司反复查核的案子，作不了假，不过，”她转了下手里的杯子，“这骆大人作案的动机究竟是不是为自己敛财，谁又说得准呢？毕竟在那之前不久，西安府才出过大事。听说很多人因此畏罪自杀。”
　　说到“西安府出过大事”，座中一片静默。
　　就连宋湘，也不由得把伏着的身子微微收了些。
　　皇室里这些秘辛，对于经常半夜爬墙的她来说当然知之甚多。
　　西安府多年前出过的唯一一件大事，便是那座在整个大梁名号都响当当的王府：宁王府。
　　宁王是皇后第三子，陆瞻的亲皇叔。太子和晋王都是皇帝在潜邸时生的，皇帝接替先帝登基之后不久，皇后就怀上了宁王。
　　传说生他那年皇后娘娘后背长了颗疮，太医判断十分难治，结果宁王出生之后，那毒疮竟然就自己好了！
　　皇帝喜不自胜，因为他的出生带契了皇后安康，也使得宫中安宁，故而孩子出了三朝就赐封为“宁王”，封地设在古皇都西安府。
　　“……听说当年对那位爷魂牵梦绕的京城闺秀数不胜数，真是可惜了。”
　　宋湘从宁王的事上回神的当口，这几位还在唠，而且一发不可收拾地大胆起来。
　　宋湘不愿惹是生非，就咳嗽了下，笑道：“给几位换盏茶吧。”说着来取杯子。


第159章 突然而来的不速之客
　　庄氏到底沉稳一些，说道：“不说这些了，还是说药材吧。陈家妹子什么时候把那药商介绍给宋姑娘呗！”
　　话音落下，却有马蹄声由远而近，到了门口停下，然后有人快步进来：“宋姑娘何在？拂云寺有病人，烦请你快让李大夫随我去！”
　　宋湘看见此人，倏然认出竟是晋王妃身边侍卫，而且还正是前世替陆瞻挡剑身亡的周贻，当即顿了下，快步走出柜台，先招呼李诉拿医箱，然后才到他面前：“什么病症？怎么回事？”
　　周贻道：“是拂云寺的妙心法师生病，请宋姑娘快些安排大夫！”
　　宋湘听到是妙心，又是一顿，随后立刻又以更急促的口吻催了李诉一遍。
　　拂云寺这位妙心长老是晋王妃的方外至交，她们少时就结下交情的，宋湘前世婚后未久还曾经陪着晋王妃一道去寺里面见过，这位妙心法师与她也极有缘分，初见面时还曾赠过一串舍利给她。她的两个孩子，法师也每年都会在他们生日的当口派人送来寄名符。
　　既是妙心病了，她自然该重视起来！
　　更别说她才承了晋王妃的情，认了胡夫人为义母，又顺利让宋濂进了沈家求学，妙心是晋王妃的挚友，而此番又是她的侍卫来请医，她少不得要跟着去看看的！
　　李诉撇下几个病患，扛着医箱就与李诉出了门。
　　寺院就在城中，马车过去不到两刻钟，宋湘下了车，门下就有小尼姑在迎接等待，宋湘知道妙心住在哪儿，一路也不多说，与李诉快步跟随过去。
　　到了地方，宋湘先看到门下的英娘，张嘴就唤“姑姑”，好在想起来今日不同往日，便只行了个礼。
　　英娘目光直接就落在她身上，短暂一瞥之后，她立刻招他们到了榻前。
　　宋湘就看到了晋王妃。
　　晋王妃也在看她，反倒是一旁的李诉看到榻上的妙心之后，不拘于礼，迅速地放下医箱喂下几颗药丸。
　　“你可是宋姑娘？”
　　英娘从旁打破了这尴尬。
　　宋湘垂首：“正是宋湘，听说法师不舒服，我特地随同来打打下手。”
　　晋王妃让开位置，站到空地上，再看向跟过来的宋湘：“我是晋王妃。”
　　面前这姑娘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水灵灵俏生生，她衣着朴素，身段婀娜，鹅蛋脸上黛眉星目，琼鼻之下樱唇紧抿，先前一进门目光便落在榻上的妙心身上，随后又转向她，但这顾盼流转之间气韵稳如磐石。
　　宋湘在她这番直接下也未曾多么错愕，她这位前世的婆婆不是爱拐弯抹角的，既是找了她来，不可能还会瞒着身份。她从善如流在跪地行了个大礼：“宋湘拜见王妃。”
　　晋王妃颔首：“先看病吧。回头再说话。”
　　宋湘称是，上前挽起袖子给李诉打起下手来。
　　晋王妃目光锁住她一阵，示意素馨留下看着，自己与英娘去往侧边禅室。
　　妙心是女僧，李诉与黄金皆是男的，寺里女尼又不懂医术，还真就需要宋湘来帮这一把。
　　她一面给妙心撩着衣袖，一面打量她脸色，只见满脸苍白，就连那片疤痕都挡不住她的虚弱之态。
　　但轻阖的双眼仍然有着秀美的弧度，一双蛾眉，一只挺俏鼻子，外加略显松驰但骨相仍然精致的下巴，仍然显露出她原本的出色容貌。
　　印象中的妙心虽然瘦弱，但是并未听说过有什么病症，宋湘微微放了些心，猜想不会有大碍。
　　把完脉的李诉就说道：“是哮症发作，需要施针，少东家你来替我扶大师坐起。”
　　宋湘依言施行，屈膝上榻，把妙心扶着坐起，然后往她身后塞了枕头。
　　李诉先取药喂进她口中，等她气息稍定，才取出银针往她穴位上扎去。
　　宋湘问李诉：“怎么样？严重吗？”
　　李诉说道：“这哮症应有多年了，很难根治，不过只要注意保养，不过份勾动心绪便不会轻易引发。”
　　宋湘望着虚弱的妙心，心下生起了疑惑。
　　晋王妃似乎对这女尼十分牵挂，她记得前世看上去她们之间也就是一般融洽的关系，难道说人前寻常，人后却不一样么？
　　她看着妙心脸上那块伤疤，总觉得突兀。却又不敢深想，毕竟这伤疤后头定然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事。
　　看着妙心摇摇坠的身子，她提裙上榻，在背后扶住了她。
　　却忽然觉出膝下硌着了什么，信手一摸，却是张折起来塞在枕下的舆图，信目一扫，舆图上方的“洛阳”二字立刻锁住了她的目光……
　　……
　　陆瞻出宫后去了大理寺，把皇帝要找的柳纯如之死的案卷抽出来。
　　由于是意外死亡，没扯上官司，所以这份案卷没有被封存。他便顺道抽出来看了看。
　　柳纯如娶的是沈宜均的大妹妹，育有两子。进士出身，十八年前在西安府任同知，掌管捕盗一项，一次夜出办差的途中，脚下踩着了青苔，自楼阁顶层摔下来，头部正中地面的突石，当场死亡，死时仅二十七岁。
　　事实柳家人告官，要求官府彻查，但案卷最末写着“死因：坠亡”几个字，看来是不会有疑了。那么皇帝何以还要复核？
　　跟骆缨有关，难道说柳家参与过骆缨落马一案，柳纯如是死于灭口？
　　把案卷送进宫，再出来时他就在宫门下见到了景旺。
　　“世子，王妃去拂云寺了。”
　　原来她先前出府是去寺里了！但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如何今突然往拂云寺去？
　　他问：“王妃今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
　　景旺抓了下头，然后道：“昨夜王爷在栖梧宫留宿，这算不算？”
　　陆瞻也不知道算不算……
　　晋王其实朔望之日都必定会在王妃宫中留宿，并且平常时不时都有，这不算什么稀奇事，以往王妃也不至于因为这个第二天起来没精神。但父母房里的事他也不好深究，便打发了景旺下去。
　　想想出都出来了，便打算去药所寻寻宋湘，问问宋濂这几日在沈家的情形。


第160章 七八分满的温暖
　　刚把马调了个头，苏慕忽然来了：“世子，王妃派周贻把李大夫请到拂云寺去了，宋姑娘也去了，不知何事！”
　　陆瞻瞬时顿住：“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两刻钟前！”
　　让周贻来请大夫，难不成晋王妃有事？！
　　他当下打了马：“看看去！”
　　……
　　晋王妃坐在侧室，眉头微凝，侧耳倾听着正室那边的动静。
　　英娘立在旁侧，也神情凝重。
　　时间像是结成了冰，流不动了，也不知是不是这屋里气氛太过压抑，晋王妃站了起来。顺着屋中踱了几步，就听到隔壁传来了宋湘的声音。
　　她停住脚步，英娘已先行跨步，在屋外道：“宋姑娘，法师怎样？”
　　晋王妃也走到门边，只见挽起两袖的宋湘立在檐下，向自己屈膝：“法师是因为情绪过激引发了哮症，这病症应是有多年了，方才李大夫已喂药施针，暂时无碍。请王妃不必忧虑。”
　　“那就好。”晋王妃颔首。又看向宋湘：“你也会医术？”
　　宋湘回道：“家母自娘家时学了些皮毛，宋湘闲来无事，也学过些许。”
　　晋王妃又颔首：“很好。”说罢她往妙心这边看了眼，只见李诉与弟子还在女尼帮助下拔针，便与宋湘道：“进来说话吧。”
　　宋湘颌首，随同她进了侧室，屋里桌椅齐备，还有半盏茶，看得出来方才这片刻她都在此静待。
　　但宋湘心中却不能平静，妙心一个修行之人，按理说该保持平和心境才是，何况与她在一起的是交好的晋王妃，不知她这情绪因何而起？会与先前的舆图有关吗？
　　此刻站在晋王妃面前，她提起了十二分精神。
　　晋王妃坐下来，打量他：“上次我去过你们药所。”
　　宋湘颌首：“已听家母说了，只怕招待不周，还请王妃见谅。”
　　晋王妃扬唇：“没什么不周的，你母亲很豪爽，跟她相处很愉快。”
　　宋湘也弯唇笑了下，以做回应。
　　晋王妃收回目光：“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你可好奇我舍近求远？”
　　妙心患的是哮症，在她晋王妃面前犯病已属奇怪，这种病又须得尽快救治，但晋王妃却放着山脚下的医馆不要，偏派身为她心腹的周贻到南城接了他们来，这的确就更加奇怪了。但晋王妃问出这话，她难道还能说别的不成？
　　她顿了半刻垂首：“前番承蒙王妃厚爱，知会了胡夫人对宋湘的关照，宋湘自认愚钝，但王妃却有仁爱之心，想必是因为怜惜宋湘受周家欺侮，因此特地传召，照顾药所生计。”
　　晋王妃目光微闪：“那妙心师父这因情绪过激而犯病的事，你怎么看？”
　　宋湘一个毫无背景的官户女子，且亲父还已不在世，知道妙心此番有蹊跷，她不愿意涉入太深，故而方才装了糊涂。但王妃这样子，却像是不打算让她装下去。她该怎么回答应呢？
　　在排除了王妃有针对她的可能之后，她平静抬头：“但请王妃放心，今日之事，宋湘定不会对外吐露一字。”
　　晋王妃目光渐深：“你何以知道我是不愿外人知晓？”
　　“妙心法师是王妃挚友，但方才救治期间，王妃并未远离，而是一直就近等待。以王妃身份之尊，如此重视一个人，外界却并未有传言，宋湘妄猜，应该是王妃不愿这份情谊为外界熟知。
　　“不过在宋湘看来，王妃与妙心师父情胜知己，那么妙心师父在知己面前偶有些情绪失控，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英娘听到此处，清亮目光向她投来。
　　晋王妃也在凝视着宋湘。片刻后她移开目光：“心思倒是敏锐。”
　　宋湘躬立未语。
　　晋王妃默片刻：“过来些吧。”
　　宋湘略顿，上前两步。
　　晋王妃就近打量她，自她清澄的双眸打量到她身上的衣裳，又执起她一只手，看她掌心的薄茧，又看到她半新的衣裳袖口上针脚精致的绣花，说道：“这衣裳是你自己做的吗？”
　　“是。”宋湘颌首。
　　王妃放下手：“你性子跟你母亲好像很不一样。你也不过十五六岁，为何会如此沉稳？”
　　这般大方沉静，艳而不骄，要是手上没有这层薄茧，这通身上下的气派哪里会输过大家闺秀？
　　不，或许比起锦绣堆里长大的大家闺秀，她更多了几分镇定自如——面对与她们宋家身份有天壤之别的自己，她能够做到对答如流，仪态分毫不差，换成陡然流落到民间的大家闺秀，应对起来恐怕是做不到这么游刃有余。
　　宋湘从她眼里看到了善意，前世被她带领着在官眷圈子里学习应酬的往事又浮上心头——晋王妃对她从未曾过份亲近，但在她们所处的环境里，这份七八分满的关照，却显得温暖得恰到好处。
　　她垂眸道：“回王妃的话，家父体弱，内宅事原本也交由母亲管来着，但家母出阁前从未掌过家，反倒对行武带兵十分熟悉，故而小时候家父就注重我的持家之能，这些年本事虽然没学会，性子却是不能不沉稳起来。”
　　“你父亲是翰林院的才子，你母亲却是武将之后，他们性情投契吗？”
　　宋湘扬唇：“他们很恩爱。”
　　晋王妃闻言，也扬唇点了点头。
　　再看了她一会儿，王妃道：“你说的不错，妙心法师这病是老毛病了。世子曾经托我推荐主顾给你们，既然你们家开着药所，那么此番传你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几日我得筹备皇后祭日之事，等祭日过后，再传你到王府来付你诊金，你可答应？”
　　些许诊金值得多少银子？自然不需专程传她去王府取。
　　宋湘虽说万般不情愿再踏入那个地方，但面对晋王妃这样说，她却又没有说不的资格。
　　晋王妃看她颌首应下来，满意地点点头。
　　正要再开口，这边素馨就来报：“世子来了。”
　　窗外庑廊下，果然陆瞻正脚步飞快地往这边走来。
　　“母妃！”陆瞻到了跟前，气还没喘匀，看了眼晋王妃后他又看向一旁的宋湘，说道：“发生什么事了？妙心师父怎么了？”


第161章 全天下就我最坏了
　　“无事，一点小毛病，请李大夫过来看了看。”晋王妃淡定回应，又打量他：“你不是进宫了吗？”
　　“儿子出宫来了，听说母妃在这儿，所以过来的。”
　　晋王妃闻言看了眼他朝宋湘投过去的目光，再看看眼观鼻鼻观心的宋湘，嘴角不着痕迹地扬了扬，道：“难为你这么惦记我，有心了。”
　　陆瞻赧然，忍不住又看了眼宋湘，然后道：“法师她怎么样了？我去看看。”
　　说完去了隔壁。
　　晋王妃起身，示意宋湘一道，到了妙心房间，只见她已经苏醒，而李诉正在旁侧开方子。
　　陆瞻上前问候：“妙心师父还好吧？”
　　妙心望着他，轻轻颌首，目光转到他身旁的宋湘身上，深深凝望道：“这位定是宋姑娘了。”
　　宋湘上前：“法师好生休养。”
　　妙心目光落在她眉眼间，点头道：“劳烦你了。”
　　宋湘再次认定妙心是个天性和善之人，才会对她这么客气。再嘱咐了几句，看李诉把方子开了，便就跟晋王妃辞别：“宋湘先告退，若有吩咐，请王妃随时遣人传唤。”
　　晋王妃让英娘送他们到山门。
　　山门下英娘嘱道：“王妃若有传，还望宋姑娘务必来见。”
　　宋湘在她这番郑重之下不免默然……
　　到了山下，又听身后马蹄响，却是陆瞻又跟了上来。
　　宋湘停在石阶下望着他。
　　他翻身下马，跟李诉道：“李大夫，烦你先回去，我问问你们少东家关于妙心法师的病情。”
　　李诉闻言一笑，拱拱手乘车走了。
　　陆瞻问宋湘：“我母妃她见到你了，没有说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吧？”
　　“多虑了。”宋湘瞥着他，脚不停地往前：“王妃对我可比你对我好多了。”
　　陆瞻赧然，亦步亦趋跟上去：“我知道，在你心中，全天下就我最坏了，但我真的在改了。”
　　宋湘回头看了眼他：“前面有茶馆，去坐坐吧。”
　　陆瞻还以为他这番跟随又要受她几个白眼，没想到她竟然主动邀他……心情忽而明朗，抬步就随她往前而去！
　　……
　　宋湘和陆瞻陆续离开后，晋王妃回到了妙心榻前。
　　“这姑娘看着挺大方的。”妙心还很虚弱，但她仍冲晋王妃笑道：“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子，瞻儿跟着你，连眼光也被调教出来了。”
　　晋王妃微嗔：“这是夸我呢？”
　　“自然是夸你。”妙心喝了口水，又说道：“若论瞻儿，我着实不能放心，但这姑娘看起来比瞻儿沉稳很多，也像是个能扛事的。若是她能与瞻儿一心一意，我倒也是能放下些心了。
　　“有个沉着能干的枕边人帮衬着，我就算把真相告诉他，风险也总要少很多。就是不知道她对瞻儿心意如何？”
　　晋王妃道：“她是经过事的，看模样行事颇有主见，我也觉得她心性人品尚可，才传她过来。
　　“但是她若有心，也应该会对瞻儿有所回应了，偏偏她又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我也吃不准她究竟是姑娘家故意拿矫，还是说她确实有什么顾虑，不肯接受。”
　　妙心凝眉：“有志气的姑娘，想来都不会在乎家世。可瞻儿总归要与她成了亲，才能算是荣辱与共的一家人——她家世清白，关键一身正气，虽说少了家族帮衬，但反而因为与朝中各党都没有利益牵扯，这样的背景，倒很是适合瞻儿的处境。”
　　“是啊。但强求人家姑娘也不好。”晋王妃望着她：“不过你既然也认可了她，那我姑且努力看看。等娘娘祭日过了，我就安排这个事。”
　　说完替她掖掖被角：“你先好好歇着，等我的消息吧。”
　　妙心点头：“听你的安排。”
　　……
　　寺前这条街是条热闹的街道，沿途尽是售卖吃的玩的小摊儿，茶馆却还要穿过这条短街才有。
　　陆瞻从未与宋湘有过这样的同行，刻意放慢了些脚步，负着手漫步在她身侧。
　　宋湘在想事情，潜意识还恪守着不能走在他皇孙前面去的规矩，不觉顺应他脚步也放慢了速度。
　　为什么会主动邀陆瞻？事实当然没他想象的那么旖旎。
　　首先，晋王妃约她过些日子去王府取诊金原本她也没太放心上，但方才英娘临别还特地叮嘱这么一句，让她心下纳闷到现在。
　　因为即便是前世她与晋王妃相处还不错，也搁不到这一世，这一世即便陆瞻死皮赖脸跟着她，让晋王妃对她有了关注，想来也不会关注到这份上，让她去王府，至少不会是因为陆瞻的死皮赖脸而青睐吧？
　　当然这件事也不是她邀陆瞻说话的主因。
　　主因有二，一是妙心旧疾复发的原因。
　　二便是那张写着洛阳字样的舆图……
　　想到舆图，她忽而间放眼扫视周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书墨摊子上，她掏了几个铜板摊主，借着笔墨临摹起那副图来。
　　那舆图简单，只标着与洛阳相关的几个地名，然后每个地名旁记了几个数。
　　有临摹牡丹的先例在，这幅小图并不在话下。
　　陆瞻虽然心里也揣着事，但是难得与宋湘这么呆会儿，便一心一意都在她身上。
　　他至今为止还不知道她平素喜欢些什么，濂哥儿那熊孩子也不肯告诉他，此刻便且留心着她的举动，只愿能窥出些眉目来。
　　看她停在笔墨摊子前，正想说回头给她送点来，却见她执笔在手，接而在纸上婉转游走了几条曲线，一副简易舆图便成形了。
　　待看到在她稳稳落在纸上的“洛阳”二字，他禁不住道：“这是什么？”
　　宋湘没受他干扰，直到把所有的地名和数字都完善好之后，才凝眸看了一眼：“你见过这个吗？”
　　陆瞻道：“这是西安府与周边地界的舆图。”他问：“你怎么会画它？”
　　“我在妙心师父枕头下发现的，”宋湘望着他，“先前我看到她枕下有这样一幅舆图。”
　　“妙心？”
　　陆瞻立时明白她何以会主动邀他上茶馆了。“她一个出家人，怎么身边会有这样的舆图？”
　　宋湘道：“还是先找地方坐下说吧。”


第162章 要是你还在王府就好了
　　不过片刻功夫重华就找到了坐处，进了茶室后重华守门，陆瞻把沏上来的茶挪到一边，把这舆图摆到桌面上。
　　他在屯营呆过，对舆图方位比宋湘了解得多，便由衷说道：“这是西安府到洛阳两地的舆图，几条线路好像都是指向不同方向。你仅仅只是看过就能临摹下来，这份过目不忘的本事，真是少人能及！”
　　“别拍了，说正事吧。”宋湘指着上头几个数字，“你能看出来这些是什么意思吗？”
　　陆瞻目光自数字上琢个划过，说道：“看不出来。”这些地名上的数字，数额并不大，多数是几个，其余是十几个，而且光是“柒”“拾壹”等这样的孤数，后缀也没有，实在难以看出来端倪。“难道有什么蹊跷？”
　　“不是。”宋湘摇头，“我就是问问，也许是我多虑了。”
　　之所以要临蓦下来，是因为熟悉的地名勾起了她的心思。但西安府和洛阳那么大，不见得每个接触到它的人都有问题。
　　陆瞻沉吟了下：“对了，妙心的病又是怎么回事？”
　　宋湘道：“李大夫说她是情绪起伏过大引发的。”
　　说罢，她便把缘由细细与他说了。
　　陆瞻便也疑惑起来：“我印象中她一直都是很温厚可亲的人，有时候甚至比我母妃都还要温和，她怎么会激动到引发哮症？她一个方外人，理应也不会因别的人和事动怒。我母妃可说了什么呢？”
　　宋湘默了下，环住胳膊：“我答应王妃不把这事外传，不过我想你应该不属于她外人之列。”说到这儿她又道：“你什么时认识的妙心法师？”
　　“从小。”陆瞻道，“我记事起母妃就带我上寺里去进香，总之我记事起，妙心法师也就在那里了。”
　　这么多年的好友，那就更不应该会有争执了。
　　宋湘想想，又道：“法师脸上的伤疤，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小时候问过，母妃说她是在原来的尼庵里，从高处坠落摔成这样的。”
　　“原来她在哪个尼庵？”
　　“这倒没问过。”陆瞻道，“我不可能对她过多关注。”
　　宋湘点点头。伸手拿起面前插了竹签的点心吃了两口。
　　“你进宫做什么？”她想起来。
　　说到这儿，陆瞻也郑重起来：“皇上上回让我拿了骆缨落马那案卷进宫，今日又让我去拿柳纯如的案卷。”
　　言罢，他便把柳纯如案来龙去脉说了，又道：“我猜想，难不成是这两桩案子有什么关联？”
　　“柳纯如也在洛阳任职，骆家也在洛阳，而且柳纯如的死与骆家出事时间相近，有关联也不奇怪。”
　　陆瞻点头：“我也这么想。所以觉得，皇上恐怕还是在想着骆缨的案子。”
　　“没有证据，谁能断定？但这些人都跟洛阳有关，那就十有八九是有关联的。只是，皇上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在想，也许皇上关注骆家，并不像是只为骆缨的案子。”
　　“这话怎么说？”
　　陆瞻神情郑重：“如果是想为骆家翻案，他为什么让我背着人拿骆家案卷？这是在朝中记了档的案子，他直接找当年审案的大理寺卿询问不是更直接了当么？他这么做，难道不像是在防备着什么人？”
　　宋湘望着他：“他要防备谁？”
　　换句话说，身为皇权稳固的皇帝，因为一件早已经尘封的案子，他还需要防备谁？
　　这问题出来，便把陆瞻也给问住了。
　　满朝都是他说了算，他想要给骆缨翻案，就算是罪证确凿，只要找几个心腹大臣在朝上翻出骆家几桩功劳，那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一时无语。
　　宋湘看着舆图，忽然道：“对了，我今日听说洛阳骆家的祖坟被盗了，而且还是骆容的坟。骆家告官了，而这件事情，就发生在不久之前。”
　　“有这种事？”
　　宋湘往下：“有人猜是盗墓贼干的，但是据说骆容陪葬之物又一件未缺。”
　　陆瞻更觉惊奇了，骆缨的事还没眉目，骆容这边又有问题了？
　　“陪葬之物未失，那肯定就是冲着尸首来的。”
　　“这事儿越发诡异了，你不觉得吗？”宋湘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骆家肯定有秘密。”
　　陆瞻十分迷惑：“你在哪儿听到的？我怎么没听过这事儿？”
　　宋湘收了收胳膊：“我当然也纯属是道听途说，不知道可信不可信。但是听说都报了官，应该没假。”
　　“这怎么到处都是秘密？”陆瞻收势靠入椅背，喃喃说道。
　　宋湘缓缓点头：“肯定还有很多事情是我们前世不知道的。”
　　“是啊，”陆瞻一声感慨，“要是你还在晋王府就好了。”
　　宋湘看了眼他。
　　他自觉说瓢了嘴，低头吃茶。
　　宋湘目光投回舆图之上。
　　这图上以西安府为中心，又包含了洛阳在内，官眷们先前影射骆缨的落马与宁王有关，而传言更笃的是骆家落马却是因为早多年前支持过楚王，可见坊间对于皇室宫闱的猜测总是不厌其丰富的，究竟哪边传言更属实，谁心里也没准。
　　“你在想什么？”陆瞻问。
　　宋湘抬眼：“你对宁王有印象吗？”
　　陆瞻顿了下：“宁王出事的时候我还没出生，我怎么会对他有印象？”
　　宋湘也没有说什么。
　　虽然先前他说过，妙心这舆图的中心是西安府，而宁王府就设在西安府境内，但想来定然也只是巧合……
　　“回头我让杨鑫往洛阳去一趟，看看骆家到底怎么回事？”陆瞻心思还绕在骆家身上。
　　却见宋湘目光着落之处是这舆图，只当她是还在关心着妙心，便折起来说道：“这图我先拿着。回去我再问问母妃，打听看妙心法师是怎么回事就行了。”
　　宋湘叮嘱他：“可别把这图透露出去。”
　　“知道了。”
　　陆瞻回答着，看她面前的盐煮花生米空了一小半，反倒是一般姑娘家爱吃的蜜枣和糖核桃没动过，猜想她不喜欢吃甜的，便悄悄地把面前一碟酥炸山药球往前推了推。


第163章 你没有偷看过我吧？
　　宋湘心思并没有在这上面，而且她本来就不在乎面前这人，故而也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
　　陆瞻见她果然拿竹签叉着山药吃起来，薄唇之间便生起隐匿的欢喜。
　　从前与她同席过多少次，却从未留意过她的口味，好在还来得及，他还能重新认识她，重新发现她的一切。关键是，他发现，原来在一个人身上花费心思，竟然一点也不累，反而让人心情这样快乐。
　　窗外树枝上跳跃着几只雀儿，夏天的风挤开槐树的枝叶吹进来，夹着槐花甜腻的粉香。
　　他看到她一络乌油的青丝盘旋在桌面上，忍不住伸手拨开，一抬头却见她圆睁眼看过来，顿一下，又连忙放手。
　　“我就是……噢，你是不是知道宁王的往事？”
　　到了嘴边的辩白，在看到被他折好的舆图时立刻变成了转移注意力的幌子。
　　“不知道。”宋湘木声道。
　　“我不信，你肯定知道！”本来就是随口一问，听到她这样说，陆瞻反倒笃定起来。
　　宋湘瞥他：“这话从何说起？”
　　“直觉。”他回想起她提到宁王时的神态。
　　宋湘别开脸，不想搭理。
　　陆瞻放正经：“你要是知道，何妨告诉我？皇上因为宁王犯事，直到如今也不肯立储，我分析分析怎么回事。”
　　总之，好不容易能坐一会儿，能多说一些就多说一些吧。
　　宋湘想了下，把竹签放下：“你知道多少？”
　　……
　　晋王妃出了寺院，辇上她就问英娘：“那舆图动了么？”
　　“动了，”英娘道，“跟先前属下放进枕下时折痕完全不同了，宋姑娘应该是已经看过了。”
　　晋王妃沉吟片刻：“那舆图明明不该出现在禅房里，她却偏偏淡然如素，分毫破绽没露出来。这丫头的确十分细心，而且很知分寸。这可真让人不敢相信会是个出身一般家庭的孩子。”
　　“是啊，一般家庭出身的姑娘，看到之后就算不说，没有宋姑娘这样从容自如。”
　　晋王妃点头，吩咐道：“打今儿起，派人在潜伏在宋家周围，再观察观察宋家吧。凡她所言所行，但凡能掌握到的，都记下来报我。”
　　英娘凝目：“王妃可是准备信任宋姑娘了？”
　　晋王妃深吸气：“从她过往的作为来看，这姑娘应该不会让我们失望。但终究瞻儿这事含糊不得，只见得她一面，我仍然不算很有把握。我还得了解了解。”
　　英娘点头：“属下去安排。”
　　“也不必靠太近，不要打扰人家的生活，以免产生误会，反而麻烦。”
　　英娘称是，想了下又道：“王妃对宋姑娘，真是足够尊重。”
　　“她是世子唯一看中的人，既然她各方面条件不错，那我必须得思虑周全一些，至少不能给他添乱子。”
　　晋王妃说到这儿吁气：“本来之前我还觉得可以慢慢来，但现在骆容的坟被盯上了，那么不管是敌人干的还是皇上干的，我心里都踏实不起来了。
　　“倘若这姑娘确实靠谱，那么他们尽快成亲，也是好事。”
　　英娘微凝神：“属下却有些担心，宋姑娘志不在世子。”
　　晋王妃望向她：“倘若如此，那他也忒差劲了！”
　　英娘抿唇。
　　晋王妃默了会儿，又道：“总之尽人事，听天命吧。”
　　……
　　宋湘没有想到，作为亲侄子的陆瞻对宁王这个亲叔叔的认知，居然跟路边妇人对宁王的认知差不多！
　　除了大概知道他是备受帝后宠爱的幺子，后来又犯事成为了皇帝心中最为痛心疾首的逆子，以及没有落得个好下场外，其余一概不知！
　　“我真纳闷，你在皇室生长了二十三年，到底干了些啥？”自家圈子里的传闻他都不清楚，难道一天到晚就尽琢磨着怎么气死老婆吗？
　　陆瞻理亏，嗫嚅道：“我一个大男人，没事也不会跟女人扎堆唠家常。”
　　“是啊，跟女人唠家常多跌你皇孙大人的脸面！”宋湘深深望他。
　　陆瞻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又说错话了：“我说的当然不包括跟你唠家常。好了，你就说嘛。以后我一定多唠。”
　　宋湘不与他纠缠。喝了半盏茶，花了片刻钟捋好思绪，便说道：“先声明，这些全都是我在你们宗室圈子里听来的，我可没有查证过。若有什么出入，你可不能怪我乱说。”
　　陆瞻温声道：“我怎么可能怪你，你就是犯再大再多的错，我也决不会怪你啊。”
　　见她看过来，他又道：“当然你肯定不会犯错，你早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远见卓识。如今我时时在想，从前我若能听你的，肯定不至于那样结局。”
　　宋湘觉得他越来越会拍马屁了。
　　她选择说正事：“据说，皇后娘娘生宁王时年岁已经不轻，又因为患过那回毒疮，皇上也不敢让娘娘生了。
　　“因此不但皇上喜爱，娘娘对这个幺子也是十分宠爱，包括当年病弱的太子，因为大他好几岁岁，对他也是十分疼爱。
　　“而宁王除了父皇母后，最愿意亲近的也就是太子哥哥了，御花园中小池塘东边至今还有两块叠在一起的磨盘大小的太湖石，你见过吗？那是小时候的宁王盯上了池边一只鸟窝，老跑过去看，太子怕他摔进池塘，特地着人挪来挡在那儿的。”
　　陆瞻肃然起敬：“你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宋湘闷声轻咳，喝茶道：“听小太监们喝酒时说的。”
　　“你还偷听太监喝酒……”
　　宋湘横眼：“他们要说，我有什么办法。”
　　陆瞻抿紧唇望着她，把心头话咽下来。她都会翻墙了，濂哥儿还说她会喝酒，那么偷听小太监们喝酒好像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
　　他说道：“那你还干过些什么？”最好他一次听完。
　　宋湘举着茶，木脸看着窗外麻雀：“也没什么。就没事儿的时候在王府里各院子逛逛，偶尔也去别人家里逛逛。”
　　陆瞻脸上绷得有点紧，虽然对她的“不守规矩”早有准备，但这动不动就趁夜翻墙……
　　算了，她玩得开心就好。
　　他喝了口茶压惊，蓦然又警觉：“对了，你没有偷看过我吧？”
　　“想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宋湘严肃睨他，目光下滑到他胸腹上，唇角又不着痕迹地勾了勾。
　　陆瞻像是被火炭烫了，面上瞬间胀红……


第164章 也有人说我容貌像皇后
　　他说道：“你真是——”
　　“专门打岔，你到底还要不要听？”宋湘放了杯子。
　　她不就是看过几回他洗澡嘛，而且又不是她故意要看的，她也不过是偶尔晚归撞见了罢了。
　　澡房是她平素私行出入必经之路，他偏生赶在她遛达回来的时候洗澡，往常与她生孩子的时候他房里不让留一盏灯，睁眼就把自己捂得密密实实，在澡房里倒是十分不羁，偌大个屋子，光溜溜晃来晃去，她想看不到也难啊。
　　再说了，孩子都生过了，身子还不能看？前不久他不是还在客栈里非礼她来着？被她看两眼就不乐意了？
　　呵，男人！
　　陆瞻被她目光那般扫过，宛如被她剥去了衣裳，好半晌脸上热度还没能冷却下来。
　　虽然同过七年房，可那会儿只知道她是“妻子”，衣裳脱了就脱了，该干的事干了就干了，也没想别的。
　　如今被她这么一瞄，也不知道怎么，身上这遮羞的衣裳忽然就好像重要起来了。
　　此时也只得闷声清着嗓子，咬牙道：“你说吧。”
　　不过她到底偷看过他什么……
　　他读书？写字？练武？……不，她才不会有兴趣观察他这些。
　　八成是无意见到他在做什么。
　　无意……那该不会在他如厕的时候吧？！
　　陆瞻想象着那画面，脑子里嗡嗡作响，一张脸又兀自涨红似猪肝。
　　宋湘怼了他，心情倒是颇好，她拿竹签挑着蜜枣去逗窗台上的鸟儿：“除了太子，王爷跟宁王也极好，也就是你爹。”
　　陆瞻奄奄抚了下脑袋：“我知道！”
　　“宁王是当时宗室之中最为耀眼的子弟。他鲜衣怒马打马街头，是很多人眼里的鬼见愁，也曾经常被皇帝罚抄书，被皇后罚禁足。
　　“王爷从前多次背后替他抄书，顶罚，而且还很用心，最后皇上皇后看破了也不忍心再责罚。
　　“就这样，宫中皇子和睦传为佳话，后来便是有了秦王汉王，宫闱之中也一片和睦。不管嫡庶之间这种好是真好还是假好，总之那些年太太平平没有出事是事实。而皇上登基后朝野能太平这么多年，不能不说也与宫闱平静有关。”
　　听到“鬼见愁”三字的陆瞻蓦然想起了早前皇帝那片被人糟踏过的皇后种的牡丹……
　　他默了下，凝眉道：“在我幼时，确实与秦王汉王两位王叔往来亲密。比我大上不到两岁的汉王叔每每进京，总要拖着我微服上京师各街找吃的。
　　“秦王叔比我大些，但也曾手把手指点过我箭法。正因为如此，我才一度没有提防过宗室之中会有人害我们……”
　　之所以他少时会觉得天家有情，实实在在是有根据的呀！
　　晋王妃视他如亲生，敏嘉对他也再亲不过，秦王汉王都宠着他，这样的皇室宗亲，岂不是会让人生出错觉吗？
　　那些年他相信他们是真心的，所以也对他们付出过真心，在他们当中，任何一个是杀他们的凶手，他心里都不会好过。
　　宋湘看着他，继续往下：“宁王再淘气，也抹不去他的聪明才智和建树，在他短暂的生命里，帮亲军卫创立过至今还在作为重点防御之用的七星阵，也曾参与编修了部分国史。
　　“总之这是个很有看头的人物。而他因为容貌肖像皇后，曾被太子当众称赞他虽为皇子，性情上却继承了皇后的仁德——”
　　“容貌肖像皇后？”陆瞻愣住了。
　　“是啊。”宋湘喝了口茶润喉，“怎么了？”
　　陆瞻凝眉摸着自己这张脸：“去年除夕宴上，我记得也有人这么说过我来着。”
　　宋湘顿住：“说你长得像皇后？”
　　陆瞻点头：“也说我有贤德之才。”
　　宋湘有些迷惑，她没有见过皇后，宫中的皇后，说实在的不能太当真。不过陆瞻确实长得不像晋王，从前她还以为他是像其生母去了，原来他像皇后？
　　“会不会是吹捧？”
　　陆瞻默吟：“我也觉得是。”他抬手：“你往下说。”
　　宋湘匀了口气息，继续道：“当然太子和晋王也不差，皇上的儿子个个都不差。传说宁王最聪明活跃，而太子学问最深厚，性情最温和，从小深知自己责任的他勤勉又善良，至于晋王——”
　　她看向对面：“王爷文韬武略，谦逊内敛，容貌身段都出类拔萃，这有目共睹。就在太子病薨之后，当时朝中人纷纷猜测王爷和宁王这对嫡兄弟接下来谁会是下任太子——
　　“但说实在话，照当时皇上对宁王的宠爱，倘若没有发生后面那件事，接下来会被皇上下旨搬进京来的是宁王还是王爷，我认为真不好说。”
　　陆瞻不能否认。
　　虽说他在晋王妃面前都感受到了与敏嘉这个亲女儿同样的母爱，但对皇室而言，总得有一个格外不同些。因为毕竟只有一个人最终能坐上那把龙椅。
　　“宁王去了封地后还是时常被父母召进京，太子薨后皇后没多久也薨了，宁王撇下新婚妻子进京为他送终。
　　“皇上皇后当时还盛赞宁王与太子之间的情谊，但还没等皇上从丧子之痛中缓过劲来，接下来皇后就又病薨了，而后来宁王也因为涉嫌参与乱政大案而羁押进京，再后来就在狱中丧了命。”
　　“……”
　　陆瞻还在回味前面所听，突然转到出事这段，他怔了怔。
　　宋湘说到这儿的时候也停顿了一下：“他怎么死的，由于朝廷并未对外公布，故而外界都传是宁王畏罪自尽。但据说并不是。”
　　“那是何故？”
　　宋湘蹙起双眉：“宁王犯的并非谋逆之罪，本来只是牵涉到与地方官员一些事情，但后来却有人上折子举报他别的罪行，皇上就勃然大怒，下旨把他转到了天牢。
　　“所以罪状还是有点严重，但到底多重，也都还是没有到定案的时候他就死了。
　　“而他，却是自己给活活饿死的。
　　“传说他在天牢之中多次上折子求见皇上要求当面请罪，但皇上恼怒他，并没有去。
　　“天牢那种地方，你应该知道的比我清楚。一旦入狱，哪管你皇子不皇子。衙狱不进来，喊破喉咙也是无人搭理的。”


第165章 太狠心了
　　“于是宁王以绝食为手段不肯进食，定要等皇帝到来当面向他请罪，等到皇帝听说他出事的时候去往狱中，狱中已只剩他一具瘦骨嶙峋的尸骨，以及死前留下的认罪书。”
　　“……”
　　随着话音落下，屋里也变得安静起来。
　　宁王这种死法，着实是说的人无语，听的人也不知作何评价。
　　他可是一个皇子！
　　陆瞻默片刻，说道：“这么说他的罪状是事实。”
　　宋湘没言语。
　　这些都是她根据多年暗中游走得出的信息，对于并没有亲自去求证过的事情，她一般都不想作定论。何况又是这种动不动碰脑袋的案子。
　　说是事实，史上宫闱中的冤案多了去了。说是诬陷，恃宠生骄触法王法的皇子而被斩杀的也不是没有过，有的后果还更严重。
　　而皇帝多年也未曾再提及这案子，她觉得，总归也该是真的吧？
　　见陆瞻在出神，她问：“你在想什么？”
　　陆瞻沉了口气：“宁王受父母珍视，得到的一切都是最好的，陡然入狱，会以绝食的方式相要挟，虽然过激了点，但也不是那么奇怪。
　　“而在那之前，他先是失去了太子这个大哥，后来又失去了疼爱他的母亲，而他关在狱中，昔日疼他的父亲也不肯见他，我在想，他临死之前，一定是很绝望才能下狠心这么对自己的吧。
　　“而他彼时也不过十几二十年的生命，于他而言，在父亲面前，也只是个犯了错的孩子，何至于被皇上这样对待呢？为什么就不能去狱中见见他？”
　　宋湘在他的感触下沉默。
　　不评价皇帝，但将心比心，倘若是她的孩子这般，她是做不到这么狠心。
　　她相信倘若皇后在世，也做不到的。
　　当然皇帝作为一国之君，他的考量不能局限天伦之情。
　　可偏偏宁王在犯法之前，已经失去了关键时刻唯一能有办法庇佑他的母亲，这或许该说时运如此吧！
　　不过陆瞻也未免有点过于感性，从前昂着脑袋冷落她的时候，她也没看出来他有这份悲天悯人的心肠啊！
　　想到他干过的那些事，她喝完剩下的半盏茶，杯子放回桌上，这动静惊得窗外麻雀抬了头。
　　同样回神的陆瞻执壶给她添茶：“我从前只听说宁王犯事自尽，并没有听说过这么诛心的真相。后来呢？”
　　“后来，后来皇上回宫如何，我倒是不清楚。只是发生这样的事情，皇上心中必然恼怒，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敢提到宁王，此后世人就渐渐不敢提及。
　　“不过越是这般，太监们就越发热衷地讨论这些事，而不能在皇上面前提宁王，也多半是这些人给自己传出的口风。”
　　皇帝身边除了妃嫔，谁离他最近？还不是太监们！有些时候，也许太监比妃嫔离得还要近。而王府的太监也同属二十四监管，别的事他们不敢乱说，这种事私下总是不妨说说的。
　　陆瞻听完。又说道：“既然宁王至今未定为忤逆之罪，那么他的家人应该还存世才是。”
　　“也早就没了。”宋湘瞥着他，“宁王死后，怀有身孕的宁王妃也死了。有传说她是跳下悬崖自尽了，也有人说她碰璧自尽了，尸体都明晃晃地摆在那儿。”
　　陆瞻怔住：“为何要走这样的绝路？”
　　“因为一入宫门深似海。”宋湘深深遥望，“嫁入宗室的女子除了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以外，是不可能再有别的结局的。
　　“何况，宁王是自尽而亡，这是犯了规矩的，他的妻儿纵然允许活着，又怎么可能会好到哪里去？能依宫规圈禁都算是好下场了。”
　　陆瞻被她这一说，又生出几分惭愧来。他又想到了前世被捆绑着不得不跟他一起生儿育女的宋湘。
　　但他还是觉得宁王妃因为这样赴死，有些轻率。人活着才有希望，像他，前世死了，便什么都没了。当然他一个男人，或许也没法理解一个身处绝境的女人的心情。
　　“那这宁王妃出身如何？”莫非是因为不能经事，害怕才走上绝路？
　　宋湘望着他：“宁王妃是云南当地有名的才女。她是掰倒与皇帝夺嫡的楚王的大功臣、先帝时期大学士韦江的长孙女，我记得韦江死前韦家就迁回了原籍，但皇后还惦记着韦家这位小姐，后来就招了为自己的儿媳妇。”
　　“……”
　　“宁王妃死后，皇帝大约是念在韦江的功劳上，也曾对韦家有过关照，几次有意提拔韦家子弟，但韦家人丁不多，宁王妃的两个哥哥委婉表示暂且并不愿意回朝，后来就没什么声息了。”
　　这位怀胎自尽的宁王妃，其实，也就是刘氏口中说的那位福薄的王妃。
　　陆瞻真真没想到。
　　“那王府总还有别的人？”
　　“王府里别的人，有同谋嫌疑的几个基本上都死了。余者也不是能接触到王府核心的，便都被遣散了。据说当年由帝后亲自关注过建造过程的宁王府，如今早已经掩没在荒草之下。”
　　宋湘当时在得知这一切的时候心情也很难平静，即便这么多年过去，提起来依旧难掩唏嘘。
　　既然宁王犯的并不是滔天大罪，那他以那样的方式死在狱中，实在是不知该说是谁的责任了。
　　陆瞻听完默然地扶着杯子。
　　宁王是他的亲叔叔，从来因为鲜少听人提及，因此也只不过是知道有这么个人而已，如今听宋湘细细讲来，心下却也生出一番惋惜——
　　这样聪明又能干的人，谁会不向往？陆瞻纵然与他从未谋面，也不禁有些责怪他为何要在这般轻佻，好好的皇子不做，偏要去触犯王法。
　　又想到自己，从前也是这般恃宠而骄，当然他远比不上宁王胆大，敢去糟踏皇后的牡丹，但终究说明问题：站得越高，跌的也就越惨。
　　自己这辈子，站是要站得高的，但却不能步宁王的后尘了。
　　想到这儿，他还是忍不住道：“宁王当真是犯事被押？不是被陷害？”


第166章 他得罪你了？
　　宋湘持杯顿了半刻，说道：“我只知道，狱中的认罪书是他自己的亲笔迹。”
　　陆瞻点点头，没再问了。
　　他倒不是生出什么偏心，只是觉得如果他是宁王的话，他并不会这么做罢了。有父母宠爱，而且还娶妻生子了，封地还在西安府那种地方，没有理由去犯法。
　　伸手执壶的时候一看宋湘的茶又干了，他道：“我再让他们上壶茶。”
　　“不用了，”宋湘起身，“我该回去了。你记得要办的事情。”
　　陆瞻点头，也站起来：“那我送你吧。”
　　宋湘抬步：“不用。我雇车。”
　　陆瞻再度亦步亦趋跟上去：“那我帮你雇车。”
　　……
　　陆瞻看着宋湘上了车，消失在街头，才上马回府。
　　一路上脑子里装满了宁王的生平，他隐约觉得，宋湘口中的宁王与他竟有几分像，尤其是说到容貌，他长得像皇后这事除了去年宫宴，从前也依稀听人说过一两次，但晋王听到了都会喝斥说这话的人，说他们这么说是对皇后不敬，后来自然也没有人再说。
　　原来宁王也长得像皇后么？
　　这么说来，皇帝命他作祭文，兴许是就是因为他的容貌？
　　再想到马上就是皇后的祭日，要是皇后九泉之下知道了她最爱的儿子是这样的结局，又不知该有多痛心。
　　王府这边，王妃出府，陆瞻进宫，园子里众人仍旧自在。
　　除了抹牌，湖边还支起了几根钓竿。姐妹们抹了会儿牌，敏嘉嫌乏了，先撤去琉光院歇会儿。
　　敏慧补上来，好奇地道：“先前大姐说的那个还知道点心方子的人到底是谁？”
　　同桌的梁氏看起来也很好奇，她扭头看向了婆婆云侧妃。
　　云侧妃淡淡出了张牌：“不相干的事，问那么多做什么？”
　　敏慧“哦”了一声，不敢问了。梁氏也收回目光，认真出牌。
　　周侧妃因为发簪歪了，找了个院子理妆，使眼色把陆昀也唤了进来。
　　“你可知道你大姐先前提到的得了皇后点心方子的人是谁？”
　　“不知道啊，”陆昀道：“难不成侧妃知道？”
　　周侧妃唇角勾出冷笑：“八九不离十，是宁王那祸根。”
　　陆昀愣了，左右看看，压声道：“宁王叔得罪过你什么？你竟这样咒他！”
　　“他是没得罪我。但当年他在世那会儿，对王妃可是‘姐姐姐姐’叫得可亲热了！”
　　周侧妃眼中冒出力尖刻的利光。
　　陆昀讷然：“你的意思该不会是，宁王叔他对王妃……”
　　周侧妃敛了下色，睨他：“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只知道后来那些年，在宫里见到王妃，他可比见到你父亲还亲切。”
　　陆昀又惊又愣，又不知道说什么。他咽了下唾液：“父亲知道吗？”
　　“知道又怎样？他们便是有私情，还敢做出那丑事等着你父亲去捉把柄不成？”
　　周侧妃满脸尖刻，抚着鬓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忽又有些失神：“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因为宁王如此，恐怕也不会有你。”
　　说到这儿她眼中又显露出一丝凛然，攥着骨梳的手也有些发白。
　　……
　　陆瞻刚回房，魏春就来说敏嘉和苏倡打发人来问了几次，看他回来不曾？
　　他顺势打发他去回话，然后把怀里的舆图拿出来细看。
　　完了又把前番宋湘给他的那几幅牡丹图也拿出来。
　　先不说这画得跟原物有多像，只说这样的笔触，还有舆图上几个地点的方位之正确，足能证明她不但才思敏捷，而且记忆力之好了。
　　回想她种种一切，这么样可爱的女子躺在身边七年，他不但没发现，居然还错过了！
　　他连抓了几下后脑勺，停下来又静看。
　　这画上的牡丹定然指的是洛阳，而何桢思念的就是洛阳了，甚至是故友骆容无疑了。
　　那么骆容的墓为何会被掘呢？像他们那样的世家，陪葬的也多是书卷典籍，骆家守坟人都没发觉，那定然这些人身手不错，所以应该不是普通的盗墓贼，那他们也看这些书卷不上眼的。
　　妙心这副舆图也绘着洛阳，这会是巧合吗？
　　这上面既绘着以西安府为中心，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她跟西安府有什么关系吗？
　　西安府……宁王府……
　　他甩了甩头。听完宋湘所说，宁王的影子仿佛就刻在他脑海里抹不去了。
　　既然宁王长得像皇后，而他也有几分像，那皇帝当时让他作祭文时赐与他的那把扇子……
　　他心念微动，立刻抽出怀中的骨扇来。
　　这骨扇是男人用的扇子，定然不是皇后所用之物，既然皇帝所用的扇子也不会特地刻上“惠赠”二字，那么这把扇子……
　　想到这里，他唤来景旺，以拳掩口道：“听说宁王能诗会赋，你能搞到些他写的诗赋来么？”
　　景旺睁大眼：“您说谁？”
　　“宁王。”
　　景旺吓得脸都白了：“我的祖宗，您怎么敢提宁王？让王爷知道了可是会被训死的！”
　　“哪有那么严重？”陆瞻正色，“又不要做别的，太学，宗人府这些地方定然有宁王笔迹留存的，你装作去玩耍，偷偷找几页过来给我不就行了？”
　　景旺苦着脸道：“那小的就试试吧。”
　　陆瞻板脸看着他离去，再看了几眼这扇子，这才揣回怀里。又让人把杨鑫唤来。
　　杨鑫很快到来。
　　陆瞻道：“你马桶刷完了吗？”
　　杨鑫苦脸道：“还有半个月呢。”
　　陆瞻道：“那你不用刷了，即刻准备一下，启程去洛阳打听点事情。”说完他细声交代了几句，又嘱咐道：“记住，此行不要惊动任何人。”
　　杨鑫听到不用再刷马桶，都快喜极而泣了！“属下这就去！”
　　陆瞻把画都收好，然后也往园子里来。
　　路上正好遇到晋王妃，晋王妃望着他：“这么晚才回？”
　　“哦，我在外面遛了两圈。”
　　晋王妃扬眉：“一个人？”
　　“也没有，”陆瞻摸了下鼻子，“跟宋姑娘还说了几句话。”
　　晋王妃道：“哦。”
　　说着走了。
　　陆瞻讷了下，继续去寻敏嘉和苏倡。
　　晋王妃回头看了眼，与英娘笑了下。


第167章 他要拿钱买珠花
　　水榭里已经亮起灯了，浮出水面的宫灯像是掉进了湖中的星星，闪亮夺目。
　　但露台上只有敏慧抱着猫与陆昀在这儿说什么，其余人都三三两两地去了别处。
　　兄妹二人正聊着湖鱼，看到陆瞻后止了话头，听说陆瞻去找大姐，二人便一道跟了上来。
　　自上回陆昀赔了宋湘的礼之后，事情也就过去了，俩人说话一如往常。
　　途中敏慧道：“小侯爷家后日的茶水局，四哥能不能带上我？”
　　“什么茶水局？”
　　敏慧顿步：“下晌萧家来人，说是小侯爷给萧家的姑娘们和谢家小姐组了个茶水局，还邀了胡家的俨哥儿，还说四哥你知道来着。”
　　陆瞻想起来了，这不就是萧臻山要撮合胡俨和谢小姐的那个局？
　　他说道：“你去做什么？养你的猫得了。”
　　敏慧撅嘴了：“我养猫又不碍你事儿，你尽管我。”说完又眉开眼笑：“四哥，我好久没出去了，你带我去，回头我报答你。”
　　陆昀笑了：“你拿什么报答他？”
　　敏慧道：“总有机会的。”
　　被怼的陆昀佯恼地扯了下她肩膀上的流苏，笑了。
　　……
　　宋湘没再去铺子，直接回了家。
　　做完功课出来，骑着梨花吃酥糖的宋濂觉得她心情好像还不错。
　　前前后后盯着她看了会儿，就起身趴到她跟前：“姐，你能不能给我点钱。”
　　“干什么？”
　　怼完陆瞻回来正觉轻松的宋湘立刻警觉。
　　“我要送枝珠花给沈家的五姑娘。”
　　“沈家五姑娘？”宋湘回想了下，这个沈家五姑娘好像才六七岁大，正是当时好奇地盯着宋濂看的一个胖嘟嘟小姑娘。那日正好有仆从从旁唤她“钿姑娘”，她听到了的。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宋濂居然要送人家珠花，他还不到九岁，居然就要钱给小姑娘送珠花？
　　“为什么？”她问道。
　　“因为……我觉得她缺朵珠花。”
　　“你觉得？”宋湘挑眉，“那我觉得这钱我不能给。”
　　宋濂跟上来：“又不用很多钱。应该，一二两银子就够了。”
　　“你个小孩子，要一二两银子还不够多？总之你不说出缘由，就不给。”她铺开了桌上的纸。
　　他们家又没有富裕到可以随便送珠花给小姑娘当礼物的地步，没有个正当的理由，她就不能惯着他。
　　把丹青盘子拿出来，刚想让他去弄点水，把妙心那副舆图重新又临摹一幅在手上，扭头一看，他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李诉这么一出门，铺子里好些要开方子的都耽误了。夜里郑容少不得问起宋湘缘由，宋湘把来龙去脉告诉她了，郑容也觉纳闷。
　　不过她对晋王妃印象极好，便自动自发把妙心也当成了应该被善待的好人，叮嘱宋湘让李大夫以后仔细给妙心用药。
　　说到用药上，李湘想起来：“母亲可知道治肿疡之症的良医？”
　　“谁得了肿疡？”
　　宋湘便把沈昱得病的事给说了。
　　郑容道：“这是绝症，这我可没辙。”
　　“那外祖父呢？那认识那么多江湖奇人，有没有医术高超的？”她猜想外祖父应该有些门路，否则她小时候看的那些医书都哪来的？
　　郑容想了下：“那你明儿写信去问问。正好咱们也有些日子没去信了，也不知道你外祖父身子怎么样。”
　　叠了两件衣裳，她又问道：“对了，濂哥儿要钱做什么？”
　　宋湘顿住：“他也问你了？”
　　“问了呀！不过我没给。”郑容摊手，“我觉得这小子有古怪。”
　　宋湘也没料到宋濂还会去问郑容，想了下，她说道：“回头哪天有空我去沈家接他，看看他到底怎么回事。”
　　太奇怪了这小子！
　　郑容离去后宋湘也熄了灯。
　　躺下后却睡不着，乱糟糟的心思在安静的夜里渐渐又清晰起来。
　　妙心患的是哮症，这种病症必须及时医救，否则有大危险，而妙心是因情绪而激发了旧疾，那么晋王妃肯定不想让外人知道或者猜测什么，所以才会找上她，这个先前在回晋王妃的话时她已经得到了印证。
　　她不明白的是，晋王妃为何还要叮嘱日后再传她进王府？
　　英娘临别时也叮嘱她了，看起来那一趟还很重要？
　　想到前世死得不明不白，还有那双无辜的稚儿也跟着受连累，晋王妃在陆瞻之前曾派周贻特地去接他，周贻又说过进京后王妃有事告诉他，她这心底就对这一趟隐隐有些期待起来……
　　无论晋王妃跟妙心的秘密是什么，对于朝堂上上下下，她一定知道些什么，也且不论她为何没直接找陆瞻，而是找上了毫无关系的她，总之她敢传，她就敢去。
　　能直接接触晋王妃，至少也就离他们都不知道的那些真相更近一步了！
　　……
　　敏嘉夫妇带着襁褓里的苏诺回去了，晋王妃把苏绾留下来住几日，苏绾便跟大她三岁的小姨敏善玩到了一处。
　　景旺在第三日午前拿来了两张纸给陆瞻。带着哭腔道：“这是小的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从宗人府拿到的宁王的手迹，到时候要是上头查问起来，世子可千万要保小的无恙！”
　　“知道了！保你长命百岁！”
　　陆瞻打发他出去，然后就坐下拿着纸上的字样跟扇骨上的字比对起来。
　　纸张已经发黄了，并且已经变脆，像极了宁王短暂脆弱的生命。
　　陆瞻小心拿在手上，细看纸上墨迹，当然不可能刚好就有“惠赠”二字，只能根据笔触来分辨。
　　陆瞻也不奢望一定就能比对出来，因为很可能这把扇子上的字，也有可能是托人所刻。
　　但就是有那么巧的是，三行字过去，他就已经发现了关键——扇骨上的“僡”，那一撇是落笔时是带着点钩的，纸上所有带撇的字，也几乎都有这个特征。
　　再往下看，“赠”字底下的“日”字，写的左低右高，中间一横不但两端都不到头，而且微微带弧，再看看纸上的几个带有“日”字的字，也无一例外如此……


第168章 被拎成小鸡的宋濂
　　扇上的字可不是正经字帖的字，不存在摹写的可能，那么，除了这字就是宁王所刻写，还会有别的什么可能呢？
　　皇帝赐给他的扇子，难道竟然是宁王的遗物？！
　　可皇帝不是宁可看着宁王活活饿死也不肯去见他吗？
　　他不是在看到他留下的认罪书之后勃然大怒，连提也不许人提吗？
　　他不是连宁王的妻儿都不愿意给予保护吗？
　　他怎么……
　　陆瞻怕自己眼花，重新又仔细看了几遍。
　　可是不管看几遍，他都找不出说服自己承认眼花的证据。
　　那么，他的确是手头留着那个他恼恨至今的儿子的遗物？
　　那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
　　若是还恼着宁王，那他为什么要把这扇子当作嘉奖赏给他？
　　若是不恼了，那他又为什么连提都不愿提这个儿子？
　　凝眉静坐半晌，他忽地把两张纸仔细折好收进怀中，又把扇子拿上，出了门。
　　“备马！去南城。”
　　……
　　被胡夫人收为义女之后，铺子里生意当真好了些，大约是周边百姓看在有胡家撑着的份上，恢复了一点信心。
　　这两日宋湘日间在铺子里帮忙，连去接宋濂的时间也没有，好歹到了第三日，李诉找来的新的伙计长安过来了，她这才抽出了身，跟对面的苏慕打了个招呼，自己雇了陈五叔的车往沈家来接宋濂。
　　说到这个，她又盘算着也该添辆车了，虽然马车有点贵，但他们出门总要雇车，也是一笔不小花销。
　　这么想着就透过车窗打量起街上的马与马车来——她前世直接成了拥有精巧奢华坐辇的晋王世子妃，除了去潭州的路上坐了一程简陋到极致的车，压根就没有坐过王府级别的马车，对普通马车的了解地竟是一片空白。
　　路上车水马龙，混行在人群里，她看了几眼，目光扫到车后两道正投过来的目光，便把身收了。
　　陆瞻到了南城，看见苏慕还在那儿，便驾马走过来：“你怎么还在这儿？”说完去看他身后正筹备中的铺子，又道：“什么时候能行？”
　　“重华说最多三天便可行了！”苏慕答着，又问：“世子可以有急差吩咐小的？”
　　陆瞻“哦”了一声：“我找宋姑娘。”
　　“宋姑娘去沈家了！”
　　陆瞻扭头。
　　苏慕解释：“她说今日她去接濂哥儿。”
　　“是么。”陆瞻应了下，而后又打马，往沈家去。
　　宋湘下了马车，到了那日送宋濂进学堂的角门下，门房看到她，竟然还能认出她来，躬着身就引着她进去了。
　　这会儿已经散学，那日的朗朗读书声已经变成了孩子们的笑闹声和追逐声。
　　进了学堂院子，只见宋濂并不在停留在庭院中的沈家子弟中，她便又遁着庑廊到了课室窗下，只见屋里尚有几个孩子在，宋濂就在其中，而巧的是，沈银也在，而且就站在宋濂旁边，俩人还正在说话！
　　宋湘走过去，只听宋濂不耐烦地道：“你别跟着我了！等我有了钱，我肯定赔你一个行不行！”
　　“我又不是让你赔珠花。”圆圆脸蛋的沈钿扎着两只小鬏鬏，长得像只软乎乎的糯米团子，说起话来也慢吞吞地像糯米团子。
　　“那你天天老跟着我干什么？”宋濂翻着白眼，说完他扭转身，抓起书箱背到背上：“不要再跟着我了！”
　　沈钿又跟上来：“我只是想邀请你去看我的鹦鹉啊，它会说话，真的，你真的不想去吗？”
　　“我不去！”
　　“你要怎么才去？”在宋濂这么粗鲁不耐的态度下，沈钿仍然不恼不急，睁着大眼睛慢吞吞地说。
　　宋湘盘起手，眯眼看着那臭小子。
　　“怎么样都不去！”宋濂道。
　　“为什嘛？”
　　“我不喜欢鹦鹉！”
　　“可是那天你看到我六哥的鹦鹉，明明还看了好久。”
　　宋濂气恼地瞪她。“你居然跟踪我？”
　　沈钿糯声道：“我没有。”
　　宋湘看到这里，跨步进门：“濂哥儿。”
　　宋濂看到她，脸上明显慌了下。
　　“怎么回事？”
　　宋濂支吾着没出声。
　　宋湘便弯下腰，温声跟沈钿道：“我是宋濂的姐姐，是不是他淘气，把五姑娘你的珠花弄坏了呀？”
　　“怎么可能！”宋濂道：“我可没干过这种事。”
　　宋湘瞪向宋濂，又微笑看向沈钿道：“如果宋濂无礼，五姑娘就跟我说好不好？回去后我一定收拾他！还有不知道五姑娘的珠花是什么样的？你可以跟我说一下吗？”
　　沈钿看看她又看看跟她急瞅过来的宋濂，再回来看向宋湘，两手背在身后，抿嘴摇了摇头。
　　宋湘以更温和的语气道：“没关系，你告诉了我，我也可以不打他，但是损坏了东西总要赔的，珠花是什么样的，我们赔给你，好不好？或者，你告诉我大概值多少，我作价赔个给五姑娘你也成。”
　　沈钿迟疑了下：“他没有欺负我。”
　　“是么。”宋湘双手撑膝，扭头看了眼宋濂，道：“可我刚才亲耳听到他说弄坏了你的珠花。”
　　“是不小心啊。”沈钿道，“他不小心撞到我，然后把珠花撞掉地踩坏了，但他不是故意的。”
　　宋湘看她片刻，直起腰，打量起她来。
　　“他真的没有欺负我哦。”沈钿又补充道。
　　她都这么说了，宋湘自然也无须再追问了。她颌首道：“没有就好。有的话，请姑娘务必告诉我。”
　　沈钿抿着嘴，重重点头。目光下滑的当口她看了眼宋濂，宋濂立在宋湘侧后方，也瞅了她一眼。
　　“那我们就先回家了。”
　　宋湘跟沈钿道别，而后就示意宋濂走人。
　　角门下上了马车，一路上无话，马车到了铺子，宋濂跳下地，然后撒腿就往屋里跑。
　　宋湘将他后领子一把抓住：“往哪儿跑！”
　　宋濂被倒拉着回来：“我，我去茅厕啊！”
　　“不准去！”宋湘说着，直接拽着他进了后院。
　　不明真相的梨花跟着进来，伸长脖子立在门下张望，看着被拎成小鸡的宋濂，尾巴都忘了摇……
　　陆瞻到达沈家学堂，一问宋湘又已带着宋濂走了，于是又赶回南城。
　　到了药所，问明了姐弟俩去处，抬步就往后院来。店里大夫伙计都当他是熟人了，加上又忙，便也没有人拘礼，随他自便。


第169章 还不是怕你揍我？
　　天井里，宋湘怀胸坐在杌子上：“跟沈姑娘到底怎么回事？”
　　“你不是都听沈钿说了嘛，还让我说什么？”
　　“她说是她说，我要听你说！还有，不许连名带姓称呼人家姑娘！”
　　“宋湘”两字刚到嘴边的陆瞻猛地一咬舌头，把话咽回去，改为咳嗽了一声：“你们在说话呢？”
　　宋濂两眼亮起：“陆大哥！”说完便抿住嘴，苦着脸瞅向宋湘。
　　陆瞻走过来，看向沉脸的宋湘：“这是怎么了？他又淘气了？”
　　宋湘看他一眼，绷着脸没搭理，转向宋濂：“我数到十。不说我可就上戒尺了！”
　　宋濂拧着愁眉想了片刻，说道：“我真没有欺负她，那天下了课，我在学堂后头给先生如厕的茅房小解——”
　　“你为何要去先生的茅房小解？”宋湘声音凝眉。
　　“这也不能怪我！学堂的茅房离太远了，新的还没建好，如厕要穿过两条巷子才能到达，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这样，他们家年纪小的几个子弟都这样，还是他们还带我这么干的呢！”
　　宋湘沉气：“后来如何？”
　　宋濂便道：“我正小解，这时候打沈家那边过来两个人，我怕被发现就没出去。
　　“这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到了这角落里，然后讨论起了他们洛阳姑太太的事，说了好久，都害我耽误了回课堂。
　　“他们好不容易走了，我连忙往课堂跑，结果哪知道沈——五姑娘竟然在门槛下站着，我没收住，撞倒她了，她头上珠花掉下来，被我踩了一脚。”
　　说到这里他手一摊。
　　宋湘环着的双臂松了：“你怎么不早说？”
　　“还不是怕你揍我。”
　　宋湘扬手拍了他一下：“你以为这样我就不揍你了？”
　　“陆大哥快救我！”
　　宋濂一抬步，躲到了陆瞻身后。
　　宋湘沉脸。
　　陆瞻觉得宋濂居然认为他能在宋湘面前保住他也是想得有点多，不过既然他都说了，他便还是劝说她消气：“别气了，为熊孩子气坏身子也不值得！”
　　说完牵住宋濂，把他轻拉出来：“你先说说，沈家那两个人在议论他们姑太太什么？”
　　宋濂轮流看着他们：“您得让我姐保证不再骂我了我才说。”
　　宋湘又瞪眼。
　　陆瞻又摆起手来：“算了算了。”然后道：“你说吧。保证不骂你了。”
　　宋濂就说道：“就说，沈四爷这两日得去洛阳给他们姑太太上坟，然后这俩人其中一个家丁是跟随沈四爷往洛阳去的。
　　“另一个应该是哪处的管事，就叮嘱家丁，让他去了之后机灵点，四爷此番去还有个任务，就是要想办法打听出他们柳姑爷当年可有留下什么遗物？有的话让带回来。这家丁得配合他们四爷。”
　　四爷不就是沈楠吗？爷们家柳姑爷不就是柳纯如吗？沈楠要去柳家暗中带回柳纯如的遗物？
　　宋湘眉头微皱，看向陆瞻。
　　陆瞻也凝了眉，再问宋濂：“你还有什么没说清楚的吗？”
　　“都说了，没了。”
　　陆瞻坐直身，扶膝说道：“好样的。”又道：“那你先出去，我和你姐姐有点事说。去对面让苏慕给你弄吃的。”
　　宋濂拔腿去了。
　　宋湘瞪陆瞻。
　　陆瞻解释：“这孩子太熊了，我若不让他去找吃的，让苏蓦绊住他，搞不好他会来偷听。”
　　宋湘深吸了口气，在石桌旁坐下。
　　陆瞻进入正题：“你觉得沈家有问题吗？”
　　“当然有！”
　　陆瞻点头：“沈家打听柳纯如的遗物，以及还要悄悄获取带回沈家，是不是跟皇上关注柳纯如的案子有关？而沈家这番作为，怎么更显得柳纯如的死不简单了呢？”
　　“如果不简单，那他就是自己犯了事，畏罪自尽，或者是遭人灭口。可是如若是犯事，没有理由他死后柳家还报官。
　　“而且官府调查死因肯定也会查到他生前政务，如果有犯事，十成十后来会暴露，既然没有，那就只能是灭口了。”宋湘沉吟。
　　“所以他可能会被谁灭口？”陆瞻与她互捋着思绪，“而柳纯如的死与骆缨的死同时被皇上所关注，那么也就是说，这可能是一件案子。
　　“而且沈家也知道这件事，沈宜均让沈楠从沈家带回柳纯如的遗物，那么沈家会不会知道灭口的是谁？”
　　宋湘凝眉想半晌，摇头道：“应该不知道。要是知道，沈家应该会出手的。他们要带走柳纯如的遗物，搞不好也是想知道凶手是谁？”
　　“嗯。”陆瞻点头，“柳纯如的死若是被人灭口，那这人来头定然不小。至少他无惧沈家。——难怪那日皇上也问我与沈家子弟往来多不多。难不成他也想到了这一点，想从我这儿寻求线索？”
　　“如果骆缨的落马也是蓄意所为，那么这人连骆家都能拿下，一个柳纯如也就不意外了。”宋湘想了下，“虽然这件事情看起来跟咱们没有什么关系，但沈家这边确实可以下手探探。”
　　“怎么会没关系？”陆瞻道，“前世就是京城出事我才回京的，皇上究竟遭遇了什么，我们还不知道。
　　“他如此关注骆家，而此人来头又不小，搞不好就是此人威及了皇上呢？你要想想，能够无惧沈家也要杀柳纯如灭口的人，其实数起来也并不多。”
　　宋湘沉吟点头：“那就再派人去盯着沈楠，他若真有所收获……那也不妨‘借’来看看。”
　　说着她深深看了眼过去。
　　陆瞻绷直身子：“我可是个正人君子……”
　　宋湘瞥他一眼，喝了口茶：“我又没说不还。”
　　陆瞻看她一会儿，摇起扇子：“那我回头再找个人。”
　　这种梁上君子干的勾当，他可没做过，但她要做又有什么办法……
　　说完看到手里扇子，他想起来意，立刻从怀里把两张发黄的纸取出来，再把扇子递到她面前：“你来比对比对看，扇子上这两个字，跟纸上字迹是不是出自同一人？”
　　宋湘狐疑地取过来，细细观看。看了下她道：“是一个人。”


第170章 陆大哥有经验？
　　“你再仔细看看！别出错！”
　　宋湘瞪他，以更仔细的态度仔细察看。
　　陆瞻收敛气息静静地看着她，又过了片刻，她说道：“就是一个人。”
　　陆瞻提在喉咙口的那颗心差点蹿出喉咙：“你确定？”
　　“再确定不过，运笔习惯都是一样的。”宋湘问：“这是什么？”
　　“宁王的手迹。”
　　宋湘愣住。“你怎么会有？”
　　“我让景旺给我搞来的。”陆瞻把纸抚平，然后指着扇子说道：“这扇子是之前皇上赏赐给我的，那日因为周家的案子召我进宫，我本以为皇上要责怪我张扬，谁知道他并没有，然后还赏了我这个作为嘉奖。
　　“而在那之后，他就问起我记不记得皇祖母的祭日？我说记得，他就让我写祭文。
　　“而我之所以会去比对笔迹，是因为皇上在赐扇之前，曾经神态奇怪地望了我好一阵。
　　“你不是说宁王像皇后吗？也有人说我像，于是我就在想，莫非皇上赐我这扇子，是因为想到了宁王？”
　　宋湘不觉郑重：“皇上手里怎么会有宁王的扇子？他怎么会拿宁王的扇子赐给你？”
　　“我也是正糊涂着。”说着，陆瞻把自己疑惑之处全倒了出来，末了道：“我琢磨着，照你说的，宁王是那样的结局，皇上留着扇子要么是心里还惦记，要么就是警醒自己不能再那样放纵宗室子弟。可如果是警醒，那他赏这个给我，不就成敲打了么？”
　　宋湘望着这把扇子，也是纳闷了，宁王这些年几乎都不曾出现在公众口中，都快成了个消逝中的符号了，人人都以为宁王成了皇帝心里的刺，但结果他自己却拿着宁王的扇子当作随身之物？
　　“我觉得不会是敲打你，”宋湘抬头，“是不是惦记我也不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十八年过去，皇上对当年的事情一定没有那么硌应了。不然他绝不会这么做。毕竟皇上既然寻了你直接问周家的案子，那么还是不必再拐弯抹角敲打的。”
　　说完她把扇子放下：“不过即便证明了这点，也改变不了什么……宁王早就化为尘土，而宁王妃也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一道殒命了，宁王连个血脉也没有留下，皇上的惦记，终究也只是给他自己平凭无解的烦恼罢了。
　　“况且，宁王不管犯事是否属实，在朝廷定论中他终是因为犯事死去，哪怕就是皇上想弥补，想让他灵魂安生点，或者尽尽他父亲的责任，罪状当前，他也不能平白无故为他做出点什么。
　　“而我们，也最多只是通过它知道，在皇上面前并不用再把宁王当成绝对不用提的忌讳了。”
　　一定程度上说，宁王的一生，注定就只能这样了。
　　而对于爱之深责之切的皇帝来说，最爱的幺子因为他的气恼而死去，何尝不是道酷刑？
　　这十几年里，对皇帝而言，不管是恼怒着还是后悔着，他都必定是不好过的。
　　所以这把扇子，的的确确就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惦记。但除此之外，还能如何呢？
　　天井里安静起来。
　　陆瞻抚着扇骨，又问她：“既然扇子是宁王的，那这又是谁赠的呢？为何要被刮掉？”
　　宋湘听到这儿，接了扇子又看了两眼，说道：“不晓得。”
　　她也不是神仙，被刮掉的字完全看不出来本来面目，这怎么猜得出来？
　　陆瞻看模样也是没指望有结果，低头来收纸。
　　“……烧着好吃，炒着不香！”
　　通往店堂的门外传来声音，紧接着郑容就挎着篮子与李娘子边说边走了进来。
　　看到陆瞻，她们就笑着走过来了，郑容道：“世子晚上可还有事？要是无事，不如留下来用个便饭吧！方才听濂哥儿说您来了，我特地去买了鸭还有鱼，今儿的蔬菜也顶新鲜，”
　　陆瞻可没料还有这种惊喜等着他……
　　“我这怎么好意思？”他看了眼宋湘。
　　宋湘也没有想到郑容会来这出，愕然地看着她俩……
　　“上回承蒙世子帮忙擒住了周荣，我们还一直都没顾得上致谢，正巧今日您来了，又快到饭点了，您要是不嫌弃，就留下来！”郑容热情地说。
　　陆瞻清了下嗓子，他倒是想留，就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应该有事还是没事……
　　看到宋湘要张嘴，他立马道：“怎么会嫌弃？既是夫人盛情，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敢情好！”郑容笑道，“我就喜欢爽快人！”
　　宋湘吸了口气，没眼看了。
　　……
　　陆瞻被宋湘目光嫌弃，识相地在郑容和李娘子的热情招待下离开后院，来到前堂寻宋濂。宋湘则被打发收拾好后院东侧的一间空屋用作客厅，招待陆瞻歇息吃茶。
　　宋濂被陆瞻打掩护逃出了生天，立刻蹦蹦跳跳去了找苏慕。
　　说实话，肉串吃得多，委实会犯腻，但苏慕是个有脑子有才华的侍卫，肉吃腻了他就加了点素。
　　最近正好王府里来了南边的蘑菇，他以陆瞻名义问膳房要了两篓子，洗净切片架着烤，肥肉的油浸着鲜嫩的菇片，又是不同的一番风味。更何况还有别的种类呢？
　　苏慕看到他来就从摊子下掏出条杌子让他坐着吃。
　　十来根串儿烤好吃完之后，宋濂又自己倒了杯凉茶，喝完了才又蹦蹦跳跳回家。
　　刚到铺子下，只见隔壁茶棚里俩人边吃茶边盯着他看，他也停步看了他们两眼。等他们收回目光，他快速地跳进屋里，来到窗户下，透过窗花往外看。
　　那俩人看不到他，已经在低头喝茶，看着跟正经茶客没分别。
　　宋濂皱皱眉，正要滑下椅子，忽然肩膀被谁敲了一下，一看，是陆瞻。
　　“陆大哥。”
　　“你瞅什么呢？”
　　宋濂指着外头就要给他看，扭头看去，那俩人却不见了。
　　旁边就有茶几凳子，陆瞻坐下来：“你跟沈家那小丫头，到底怎么回事啊？”
　　宋濂听到这儿，立刻叹了口气：“您可别提了，还不是因为她太粘人了。”
　　“能有多粘人？”陆瞻不信。
　　“就是我到哪儿她就想跟到哪儿。”
　　“那是因为想跟你玩吧？多个伴不好吗？你不能这么对人家小姑娘。”
　　宋濂扭头：“陆大哥莫非很有对待小姑娘的经验？”


第171章 他还想吃
　　陆瞻愣住：“这不明摆着吗？这还用经验？”
　　“我看您说得像是过来人。”
　　这话让陆瞻不好回答。
　　还好宋濂自己往下了：“其实我也不想这么着，可我说话她也不听，我说要赔她的珠花她也不要，唉，女人！”说完他摊手。
　　陆瞻望着他：“你这就嫌烦了？”
　　“那可不！”
　　“果然还是太年轻了！”陆瞻摇头。
　　说完睨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赔她东西呗。还能怎么着？再烦人，我弄坏了她的珠花也是事实。”
　　“你有钱吗？”
　　“没有。”
　　陆瞻哼笑了下，然后从荷包里掏出张银票：“拿着吧。”
　　宋濂有点犹豫：“这太多了吧？”
　　“便宜货你也拿不出手啊。”
　　“那倒也是。”宋濂沉吟点了下头，“那算我借你的。”
　　“不用还。”
　　“那不行。我姐说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
　　“你要是不想白拿，下次有难再找我不就行了么？”
　　“什么？”
　　陆瞻咳嗽：“有事就告诉我。”
　　宋濂深深望着他：“你这是让我当细作。”
　　“怎么会？咱俩这就是消息互通有无罢了。”陆瞻身子前倾，“你想想，你在沈家少说得读到十二三岁才能进国子监吧？
　　“这还有好几年呢，万一下回再闯祸，你要是找到我，像今日这样，不就多了个救兵吗？”
　　“可是听起来像是你在帮我。”
　　陆瞻顿了下：“当然不是。我又没有弟弟，你有难就请我过来，这是体谅我一番想当哥哥的心情。我就应该谢你不是？”
　　宋濂麻溜收银票进怀：“你说的很是。那我就帮你这个忙。”
　　“痛快！”陆瞻满意地拍了拍他肩膀。
　　“你们在干嘛呢？”
　　宋湘掀帘子走出来，看到他们俩在一起就皱起了眉头。
　　陆瞻使眼色给宋濂，说道：“没什么，唠会儿家常。”
　　宋湘看看他们，也不计较了：“进后面坐吧，这里人来人往地太扎眼。”
　　说完就转身进去了。
　　宋濂跟着陆瞻离开窗台的时候还看了眼窗外，那俩个人吃茶的人已经不在了。
　　……
　　英娘进了栖梧宫，微笑在晋王妃旁侧道：“世子方才派人传话，说是晚膳不回来吃。”
　　晋王妃眼瞄着手上一份名单，说道：“药所那边的人回来过吗？”
　　“回来了，说是世子正是在药所里呢。”
　　晋王妃顿了下，扭头：“他在宋家用饭？”
　　英娘颌首：“宋夫人还特地去买了菜招待。”
　　晋王妃扬唇，放下名单道：“看来宋夫人对他也没有什么意见。”
　　英娘接了这名单在手，疑惑道：“面对咱们这样的世子，宋夫人应该也不可能会有意见。”
　　晋王妃望着她：“你不明白，有闺女的母亲，看女婿的眼光可挑剔了，管你是什么身份，总归还要看对闺女好不好。”
　　英娘垂首而笑：“是。”
　　……
　　陆瞻到了后院，随宋濂进了宋湘收拾好的屋子坐下。屋里有宋濂的书箱，还有几根不知干什么用的木棍。
　　趁宋湘出去了，他闲着无事，问他：“你习武了么？”
　　“蹲马步算不算？”
　　“不算。”陆瞻瞅着他，“你都长这么圆了，该练练了。不然将来姑娘们不喜欢。”
　　宋濂托腮望着他：“骗人。”
　　“谁骗你？”
　　“你看你也不圆，我姐她也没喜欢你呀。”
　　“……”
　　陆瞻冷不丁噎了下，然后透过窗户去看天井里的宋湘，收回目光道：“别瞎说！你姐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可能会留我吃晚饭。”
　　“那不是我母亲留的吗？”
　　“一样！”陆瞻横他一眼。
　　……
　　铺子里有活要忙，平时都是伙计们轮流做饭，今日有陆瞻在，无论如何也不好随便对付。
　　虽然一百个不情愿做给这男人吃，但人都留下了，又是以报答他前番帮忙的名义，也不至于还要怠慢。
　　陆瞻在吃食上最好的大约是不忌口，什么样的食材他都吃，宋湘做了道陈皮鸭，浓汤底下窝了他从前他会夹得比较多的磨芋块，汤汁浸得透透地。
　　然后做了水煮鱼，还是在潭州时学会的做法，鲜嫩如豆腐的一斤多的大头鱼肉，煮出来是浓稠如乳的一锅汤，又投了些薄茶尖下去提香。
　　然后再焖了盘香芋五花肉，然后再准备了如藕片，茭白等几道爽口素菜。
　　分男女两桌坐。
　　阿顺他们不敢与陆瞻同席，但是陆瞻哪里肯端这个架子？和言悦色地请李诉坐了，然后又唤了徒弟伙计们坐在下首。众人先是推辞，后李诉见他确实是平易近人，便也就示意他们都坐了。
　　陆瞻不是冲着应酬来的，他的心思打从菜出锅起就被牵引了过去，——全部都是熟悉的味道，但他却已隔世没再尝过了！
　　其实真正吃宋湘的饭菜是出京之后，他们被发配，带着的人不多，一路上最先是侍女做，可侍女是王妃派去照顾他们起居的，针线这些会，又哪会做什么好饭菜？
　　他吃不下，某一日却突觉端上来的菜让人食指大动，格外合口，后来才知道饭菜是宋湘亲自做的。此后就沿袭着这习惯一直到他离开之时。
　　一顿饭慢慢悠悠地吃，顺着李诉的热情相劝，陆瞻吃得腰带都有点紧了。
　　饭后当然要吃了茶再走。
　　陆瞻回到先前的屋子，看到宋湘端茶进来，他讨好地问：“做饭是不是很累？”
　　宋湘瞥了眼他：“你要不要试试？”
　　陆瞻想倒是想试，但主要是他试不来。要不是贬去潭州，他可能一辈子永远也不会踏足厨房那种地方。
　　但他还想吃。
　　他想天天吃她的饭菜。
　　他想了下，问她道：“你让濂哥儿习武了么？”
　　宋湘擦手坐下，看了眼他。
　　“我除了上晌需要在衙门观政，其余时间倒是不忙。”
　　宋湘没理会。
　　陆瞻只好道：“我知道你和你母亲都会武，我的意思是，我除了会武功还会运兵作战，你要不要让濂哥儿也学学兵法什么的？”
　　宋湘从小就知道送上门来的人情没那么好收。
　　她说道：“没想过。”


第172章 我们只是凡人
　　陆瞻并未泄气：“我虽不才，但教我兵法的是曾在西北以百人之师一夜之间杀敌三千，守住了雁门关的老将军窦辰。
　　“教我箭法的是天机营有百步穿杨之称的神箭张颂将军。
　　“教我拳脚与武器的是侍驾三十年，遇险七次次次护得皇上毫发无恙的前亲军卫总指挥使顾扬老将军。我觉得我教教濂哥儿应该还是可以的。”
　　宋湘在茶杯后抬眼瞄他：“有这么好的资历还来教濂哥儿？”
　　陆瞻赧然：“这有什么不能的，反正我在家也是要天天练武的。”
　　“是么。”宋湘道。
　　陆瞻顿一下，又道：“当然，毕竟这也是个体力活……倘若你能管我一顿饭，我是会很感激的。”
　　宋湘眯眼：“你还要吃？”
　　“……”
　　陆瞻怔住。他难道吃很多么？
　　明明他才比濂哥儿多吃了一碗饭，两碗汤，三四块五花肉和小半碗鸭子而已！
　　她居然嫌他吃的多……
　　他屏息半刻，短下气势：“下次我也可以少吃一点。”
　　宋湘简直无语。
　　“再说吧。”
　　她没好气。
　　……
　　陆瞻对这个提议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但也无所谓，这次不行还有以后，他会持之以恒的。
　　夜里景旺看他心情极好，试着问他：“世子拿宁王手迹，莫非有什么用处？”
　　“那当然。”
　　陆瞻摆明不想跟他多说，一面除衣一面进了里间。
　　严格说来，宁王的事的确跟他们不相干，但是因为皇帝在查骆容，同时又莫名地把宁王的扇子赐了给他，令他总觉得这事儿撂不开，——前世所知甚少，令他越发不敢忽略这些信息。
　　但还没容他寻到继续往下的契机，皇后祭日就来了。
　　翌日要起得极早，又因为皇帝让他宣读给皇后的祭文，这日晚饭后，晋王妃到了他房中，检查他的衣冠。
　　陆瞻整着衣装，看着镜子里的她说道：“那日在拂云寺，不如妙心师父如何突然发病？”
　　低头看着冠的晋王妃看了下他，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查看着。
　　陆瞻转身：“母亲撇下大姐他们直接出门去了寺中，是因为妙心师父病了，还是因为出了什么急事？”
　　晋王妃望着他：“你觉得呢？”
　　陆瞻道：“我觉得哪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管是因为妙心师父生病了您赶过去，还是她那边出了急事而您过去，都说明母亲对妙心师父的关心是很特殊的。”
　　晋王妃看他片刻，扬唇道：“知道了也没什么奇怪的。”
　　陆瞻想了下：“那她究竟又是为何突然犯病呢？”
　　晋王妃瞥了眼他：“你想知道？”
　　“母亲能给儿子解惑，那自然是最好。”
　　晋王妃扬唇，随后逐渐敛色：“她出家之前所嫁的丈夫，被人害死了，这些年她一直在想办法查找证据，那日她告诉我，查到点眉目了。”
　　陆瞻顿住。
　　晋王妃又望着他：“妙心师父是个苦命人，儿女也没有，我与她情同姐妹，你也不妨把自己当成是她的儿子一样，对她恭敬顺从。”
　　陆瞻眉头皱起来：“母亲这话，儿子听不懂。另外，她有冤案在身，为何不曾求助母亲？”
　　李家有冤案，宋湘都找到胡潇替他们摆平了，此刻王妃说与妙心情同姐妹，丈夫冤死，难道晋王妃不该主张官府替她严查此事吗？
　　他就想不明白晋王妃为何没这么做了。
　　“你母亲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办到的。”晋王妃放好头冠，“也许圣明如你皇爷爷，也不能做到事事清明。因为我们毕竟都是凡人，不是神仙。”
　　说完她站起来：“但凡是人，就总有力量未及的时候。站的位置越高，往往顾及不到的方面就越多。能做到面面俱到的是管家，一定不是上位者。”
　　陆瞻默语。
　　“妙心的事牵涉甚大，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了你。但我所告诉你的这些话，你任何人都不能告诉。”
　　陆瞻本是随口说到这话题，听到这里，却觉出了几分凝重。他点点头：“儿子定然保守秘密。”
　　晋王妃望着他：“即便你父亲问起，你也绝不能告诉。”
　　陆瞻怔住：“为何？”
　　晋王妃道：“因为你是皇孙。你生在皇家，就不能无条件信任任何人。”
　　陆瞻默语。最终他又点了点头。
　　……
　　延昭宫这一晚的灯熄得最晚，晋王妃近来的异常占据了陆瞻的脑海，“她和妙心有秘密”，这点疑云在他心中已越发浓重。
　　而翌日凌晨自然又是延昭宫的灯亮的最早，每年的六月宫中都会有场祭奠皇后的典礼。逢十年时曾举办过一场大祭，但因为皇帝尚安在，所以规格再大也有限。
　　今年是皇后故去的第十九年，按惯例，也只有京畿范围内的宗亲与礼部并鸿胪寺、光神寺等诸官到场，即便如此，远在各方的宗亲也仍早早地递了折子进宫。
　　陆瞻随同晋王与晋王妃等合府众人于卯时到达太庙，各衙礼官已经早于半个时辰准备好祭仪。
　　卯正皇帝到来，礼官先宣读了圣旨，而后便到了宣读祭文环节。
　　陆瞻今日端正一身礼服，繁复花样以及讲究的配饰衬得他面如冠玉目如流星，站在祭台上的他庄严稳重，与素日轻浮皇孙的模样判若两人。
　　由皇孙来撰写并且宣读给皇祖母的祭文又实为恩宠，下方不但宗亲们目露艳羡，就连台下礼官们也相互间无声地目光交流着。
　　但是被长公主目光一扫，众人又都眼观鼻鼻观心老实下来。
　　晋王始终垂首静立，一如以往任何时候的他。
　　晋王妃作为皇后的儿媳与晋王同立在人群前方，宫中妃嫔则由安淑妃带领分立两侧。
　　卯时末刻典礼完毕，按例皇帝会在乾清宫挑几个宗亲来召见，顺带给外地送了折子上京的这些宗亲给予赏赐。
　　陆瞻与萧臻山一道往乾清宫来，刚过宫门，便见着前方晋王妃停在那里与人说话，而对话的另一方居然是俞妃。
　　俩人看到他来，停止了话头，俞妃目光在陆瞻脸上停了下，然后和善地冲他点头：“世子的祭文作的极好，看来这些时候文采又大有长进了。”


第173章 该立储了
　　陆瞻称是，便与萧臻山他们继续前行。
　　晋王妃与俞妃道：“你注意身子，长公主在安淑妃处，我也去那边坐坐。”
　　陆瞻还没完全进门，听到这话他侧了侧首，微蹙眉进了殿。
　　乾清宫里除了几个宗亲之外还有礼部几个官员，君臣小聚的缘故，气氛不似平日严肃。
　　王池引着陆瞻与萧臻山在椅子上坐了，还没奉茶，这边礼部侍郎张如坤就说道：“再过三个月又是安章太子之祭了。东宫多年无主，朝中也该立个储君，为皇上分忧解劳了。”
　　先前正谈论着皇后生前仁德的众人立刻静默。陆瞻虽觉意外，但也不曾多么拘束。
　　以前提到这种事情，皇帝都是避而不谈，今日想必又是如此。
　　但他刚把扇子展开，龙椅上皇帝就说道：“朕在位三十余年，有赖皇天后土护祐，总算四海太平。立储之事，诸位不必着急，朕自有考量。”
　　“……”
　　这真是几十年来破天荒的一次回应，众人，包括先前提出奏请的张如坤都愣住了。
　　当然要数惊愕最甚，还是陆瞻，因为他知道前世往后走七年，皇帝都没有明确表示要立储的意思，甚至后期大伙都在猜想他是不是要立遗旨的方式来确定，这怎么……
　　太子薨于二十三年前，他少时便有不足之症，一到冬春便咳喘不止，但却因为他的温柔聪慧，又因为是帝后的第一个儿子，皇帝登基之后仍是坚定地立了他为太子。
　　十八岁大婚，完成整个大婚流程不成问题，但成亲五年没有留下子嗣，而在二十三岁那年春天，他终于病重薨逝。
　　“皇上，方才是说已经在考虑立储？”
　　座中有人把这话问出了声，不可思议四个字写在他脸上。
　　“是啊，”皇帝不但没怪罪他的无礼，反而依旧和颜悦色，“趁着朕还康健，培养储君也还有精力。”
　　如果说方才那句话还显得有些敷衍，那么这句话岂不就是说明他的确有认真考虑么？
　　张如坤听到这里，遂道：“晋王为皇后嫡出，且德才兼备，仁爱天下，臣以为立晋王合适！”
　　座中又静默了。旁边的萧臻山甚至扭头看了眼陆瞻。
　　陆瞻也情不自禁绷紧了身躯，虽然立晋王为皇储这是大多数人认定的事情，到底提到台面上来就不同了……
　　“晋王作为朕与皇后的嫡子，这些年来虽不在朝中，却又替朝廷办了不少，确实让朕感到骄傲。”皇帝慢条斯理，不急不躁，就仿佛坐在庭院与街坊唠着家常的老人。“但立储之事事关重大，尚须斟酌。今日先不提了。”
　　这话出来，张如坤便不能再做声了。
　　皇帝低头喝了口茶：“方才说到安章太子祭日，太子薨了有多少年了？”
　　……
　　太庙也供着安章太子的牌位，晋王等皇后牌位重新归位之后，目光转向了安章太子。
　　楠木制就的牌位上刻着繁复的祥云与龙纹，中间那一行字，则透着孤清。
　　晋王抬手轻抚着这行字，指尖顺着笔划描摹。
　　“一晃又二十多年了，这上面的漆都不鲜艳了。”
　　身后传来浑厚的男音，晋王侧转身，望着来人：“沈大人。”
　　沈宜均拱手：“王爷。”
　　晋王缓声道：“沈大人怎么来此地了？”
　　沈家均扬了扬手上的纸卷：“奉皇上之命，臣将今日世子所读的这篇祭文抄录了一份，安置于皇后灵前百日。”说完他直起身：“世子入了今年，聪慧之气已经掩饰不住了。这也是王爷栽培有方。”
　　晋王扬唇，负手站开两步：“瞻儿少时得皇上栽培，方有今日之成效，本王岂敢居功？”
　　说完他伸手，示意沈宜均放置祭文上台。
　　晋王等他恭敬置于台上，二人一前一后步出宗庙。
　　晋王说道：“前几日偶遇你家昱哥儿，何以看着精神不似从前？”
　　沈宜均微笑：“衙门公务繁忙，年轻人正该多历练。我看世子近来也稳重多了。”
　　晋王垂首浅笑：“说的是啊，都该多历练。”
　　二人边说边行路，才穿过甬道，前面忽有王府的太监来了，到了晋王面前停下。
　　沈宜均见状，拱拱手先离开了。
　　晋王看向太监，太监压声道：“张大人方才在乾清宫奏请立储，皇上回应了！”
　　晋王抬头……
　　……
　　祭典只用去小半日时光，影响不到正常朝务。
　　乾清宫这边君臣坐了会儿，说了些宗室家务，便就随着沈宜均的复命而散了场。
　　陆瞻夹在人群里出了宫，萧臻山憋了一路，直到出了承天门才拉着他钻进车厢，问他：“张如坤怎么回事儿？”
　　陆瞻眉头紧皱：“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萧臻山满眼里都是意外。
　　陆瞻该怎么说，他是真的不知道？
　　借着皇后祭日提出立储，是个好机会，但张如坤直接提到了晋王——虽然这也不是什么不能提的事情，满朝文武明里暗里都说过的人不在少数，可是还是有些出乎人意料。
　　因为作为礼部侍郎请奏这件事，已经很有份量，以至于皇帝都不能不给出答复。而张如坤突然选在这个时候当众提出，怎么能让人相信不是他有备而来呢？
　　那这计划晋王自己又是否知道？
　　陆瞻是倾向于他知道的，这么些年，晋王韬光养晦，还不就是这个皇位挡在前方么？
　　但如果晋王知道这事儿，为什么他不跟自己通气？
　　他是晋王世子啊，是他的继承人，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如果他示意张如坤请奏立储，这件事不是更应该先告诉他吗？
　　“我先回王府，回头再找你。”
　　他留下这话，下马车上了自己的轿辇。
　　“哎——”
　　萧臻山从窗口探出脸，与他目光对上，却又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
　　陆瞻回到府中，在端礼门下看到晋王的轿辇，果然他已经回来了。
　　他直奔承庆殿，晋王正与两个食客在说话，看到他来，两个食客退下了，晋王招他进内：“风风火火地，是有什么事么？”


第174章 权力拿在手上才放心
　　陆瞻先行了礼，道：“先前在乾清宫，礼部侍郎张如坤奏请立储，此事父亲可晓得？”
　　“知道了。”晋王点点头，“我正意外着呢。”
　　陆瞻顿住：“这么说父亲事先不知道？”
　　“这么大的事情，我若事先知道，怎么可能不与你商量？”晋王凝眉望着他。
　　“那张如坤为何要突然提及此事？”
　　“我也不明这是为何。”晋王道，“不过回头我会遣人去查问看看。”
　　陆瞻望着他平静的面色，疑惑道：“父亲莫非不担心么？”
　　晋王微默：“我当然担心。今日是你皇祖母祭日，皇爷爷心中俱是哀思，提到立储之事很可能会引起皇爷爷不快。如果张如坤没有与父亲通气提出这建议，那万一皇爷爷怪罪，咱们岂不是要白背这个锅？但是担心也没有办法，别人的嘴我们是堵不住的。”
　　陆瞻眉头皱了下，他没有想到晋王居然这样镇定。难不成是他反应过度？
　　看了眼案后，他往下道：“如果这不是父亲的意思，那是否是张如坤故意如此？”
　　当下晋王府的政敌，只能是秦王汉王，如果皇帝怪罪，那么直接受益的就是秦王汉王，这么明显的坑，他不信晋王看不出来。
　　如果张如坤是故意，那他定然是偏向秦王或汉王其中一个了。
　　而他重生回来后他还没有与晋王有过关于政务的认真探讨，前世也就是不曾关注过这些，所以才会陷于被动。他想找出前世被谋害的真相，眼前这样的事情绝对是个往前探索的契机。
　　晋王站起来，负手踱了几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若皇上认为为父堪当此任，那咱们就尽心竭力把这担子挑起来。若是不选咱们，那么你两位王叔定然都有让皇上青眼相加之处。
　　“张如坤的动机我会去查，你也不要太着急。”
　　说完他拍了拍他肩膀：“今日祭典上的祭文作的不错，父亲看得出来，你皇爷爷很高兴，父亲也因你骄傲。只要你成材，父亲相信，你皇爷爷会记在心里的。”
　　陆瞻看着肩膀上这只手，抬头道：“在父亲眼里，秦王汉王二位王叔对咱们有威胁吗？”
　　“那是我的亲弟弟，怎么会威胁到我？”晋王把手收回来，“不过，人心总是最难测的，再亲的兄弟，也不见得就不会有刀刃相向的时候。
　　“父亲是永远不希望有这一日，但为了王府这么多人着想，为了你们着想，我也不能不提防两分。
　　“与其去期望别人对咱们仁慈，倒不如咱们权力在手，反过去对别人仁慈，如此才能让人放心，你说呢？”
　　陆瞻眉头又皱紧了一点。前世他印象里的晋王可不是这样，前世这个时候的晋王从来不会对他说这些，反而还在他报复完陆昀之后，酒后吐露出他不愿看到兄弟相残的心声。这也曾使他笃定地相信，他的父亲是一个仁厚之人。
　　但“把权力拿在手上才能让人放心”这样的话……
　　他侧首默立了下，点点头。
　　晋王再次轻拍了拍他肩膀：“好了，去忙吧。”
　　目送陆瞻出了院门，晋王转身挥了挥手，身后太监躬身，也退了下去。
　　承庆殿离延昭宫有段路程。
　　陆瞻走出来几十步，越来越觉得心里头怪怪的，这一类的事情，从前晋王都是不等他去找就自己遣人来寻他了，毕竟他是晋王府的继承人，他理该学习这些。
　　但近来他们父子间不但极少探讨这些，而且今日出现这样的事，他甚至还显得有些敷衍，这又是怎么回事？
　　仔细想想，从前他倒也不是这样。原本他还想借此机会从晋王这边得到些什么内幕，没想到他竟是这个态度。
　　作为继承人，却被如此草率打发，那他将来不得跟前世一样被排除在暗涌之外吗？
　　扶栏站了半晌，他扭头使了个眼色给重华：“王爷这边，能盯上吗？”
　　重华眼里露出些惊恐：“您想干什么？”
　　那可是他爹！
　　陆瞻睨他：“不想干嘛，就是有点担心王爷安全，想多派个妥当的人在他身边照应着。”
　　在宋湘面前他自诩是正人君子，可他哪里是什么正人君子？他若是正人君子，前世就不会把陆昀给困成活死人了。他想知道晋王到底是什么打算？对张如坤的请奏，他不应该没有反应的。
　　晋王在帘后的罗汉床上倚坐了片刻，太监便把个穿着普普通通衫子的高瘦男人引到了殿中。
　　“如何？”他问。
　　背朝窗户的他，轮廊看上去有七八分恍若乾清宫中的皇帝，这身不怒自威的气质也令男人情不自禁垂下了身子。
　　“回王爷，准备投上去的折子方才已经在六科截回来了。”他从怀中掏出本奏折，双手呈了上去。“王大人说所幸去得及时，再慢半刻就递上皇上案头了。”
　　晋王翻开看了眼，然后望着他：“知道张如坤怎么回事吗？”
　　“事出突然，小的未及查探。”
　　晋王握着折子走了两步：“张如坤的妹妹，嫁给了沈宜均的堂弟沈清河，他与沈家是姻亲关系。沈家近来好像有些不妥。”
　　男人想了，蓦然道：“据说沈昱确是得了肿疡之症。”
　　“肿疡之症？”晋王眯眼。
　　“正是。而且据说已入骨髓，四处寻医问药，都不见效。但沈家不知为何隐瞒了此事。”
　　晋王凝眉出了会神，摆手道：“再去探。”
　　这男人却又道：“沈家这边还有两件事，或许该禀告王爷。”
　　“说。”晋王端盏抿了口茶。
　　“头一件事是，沈楠日前已奉沈宜均之命前往洛阳祭奠他们姑太太，也就是柳纯如的夫人。”
　　晋王停了手：“沈楠亲自去？”
　　“是。今年是柳夫人过世十年的祭日。”
　　晋王撑膝站起来，立了会儿说道：“还有什么？”
　　“还有便是……与世子一直往来密切的那位宋姑娘，她的弟弟如今也在沈家学堂读书。”
　　“宋湘的弟弟？”晋王看过来，“怎么去的？”


第175章 沈家的动作
　　“是由胡夫人推荐的。已经有段日子了。”
　　晋王脸色越发晦暗。屋里静默半晌，他把拈了许久的杯子放下：“世子与宋湘，往来还密切？”
　　男人想了下，直了直腰身：“世子与宋湘，似乎越发密切了。”
　　晋王负手倒回来走了几步，神色仍未舒展。
　　男人走上来：“这宋湘不过是个寻常女子，似乎不足为虑。”
　　晋王看了眼他，没再说话。
　　午间阳光的映衬下，空洞大殿里看着有些阴黯。
　　只有风很大胆，不时地撩起挂在壁上的一幅逐鹿图。
　　……
　　重华满怀着对陆瞻这个要盯他亲爹的“忤逆不道”的主子的遣责去办差了。
　　陆瞻则继续关注起张如坤请奏立储之事的后续。
　　不过连日过去，朝中再无动静，仿佛随着皇帝那番话，立储的事就这么被按了下来。
　　这倒不奇怪，只是晋王这边也连日没有什么动作，安静淡然得仿佛没这么回事，而让人疑惑罢了。
　　萧臻生约了胡俨和谢晖在长公主的别院里吃茶，别院因为连接着萧家本宅，故而萧家的小姐进出也方便。
　　陆瞻因为答应了敏慧，这日便把她也带上了。
　　萧臻生迎到门下来时，看到敏慧先是惊讶，后就笑了：“少见你四哥带妹妹出来，今儿真是新鲜。”
　　胡俨道：“他哪里是今日才新鲜？近来新鲜的事情做的多了去了。”
　　陆瞻被针对，待要回他两句，被重华咳嗽使眼色，才想起来他如今是宋湘的义兄，连忙忍住，把手揣起来，换了个笑脸。
　　胡俨反正看不懂他什么意思，说完也就撂到了脑后。
　　陆瞻拉住萧臻山：“你今日务必要把他跟谢小姐凑一凑！”
　　萧臻山还能拒绝咋地？少不得得把府里姑娘都喊过来暗示一番。然后就引着陆瞻到了旁侧，问起张如坤这事。
　　陆瞻实话说了：“跟我们不相干。或许是张大人自己的决定。”
　　萧臻山道：“那你知不知道，张如坤的妹妹嫁到了沈家？”
　　听到沈家，陆瞻把扇子停下了：“沈家？”
　　“对。”萧臻山点头，“张如坤平素与各王府有没有来往？”
　　“没有。”陆瞻道，“他平素也不多事。”说到这里，他心下却灵光一闪：“你的意思是，他这事是得自沈家授意？”
　　沈家跟杨家结了亲，没有别的意外发生的情况下，他自然算是晋王府一派的，那么授意张如坤这个亲戚趁着皇帝对皇后寄予哀思的时候提出立储，以作投石问路，倒也没有什么不可能。
　　毕竟晋王若能早日上位，沈家地位可保长时间无虞，而获得这段时间，沈家也能在损失沈昱之后再培养出下一个接班人来了。
　　不过陆瞻仍旧疑惑：“沈家为何有这份自信，由张如坤提出来这件事，不会受到斥责呢？”
　　“这层我也不十分清楚。不过，我听说前阵子在审查俞家的事上，张如坤曾奉旨办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差事办得好，让皇上高兴了。”
　　陆瞻点点头。立诸这种事礼部本就也有其职责在，张如坤提出来也不算逾矩，万一皇帝就是民心生不快，也顶多是骂几句，不至于降罪。何况他若有功劳在身，也就更不怕了。
　　但是……沈家还派了沈楠去洛阳寻找柳纯如的遗物，这么一看，沈家近来动作是不是太多了些？
　　他沉吟片刻，缓下神色面向萧臻山：“只怕是如此。只是虽是好意，却也杀了我们个措手不及。”
　　“谁说不是？”萧臻山负手微哂，“不过好在皇上有了态度，依我看倒是可以安心了，皇上若是属意秦王汉王，定然也会有所征兆。眼下毫无征兆，‘培养’二字无从说起，则多半是你家。”
　　陆瞻想到前世皇帝一直没立储，心情可没他这么轻松。沈家小动作频频，倒让他觉得沈钰与杨诤联姻，并不纯是因为沈昱了。
　　到底沈楠奉命寻找的柳纯如的遗物是什么，也不知道杨鑫能否探知到？
　　“你怎么今儿带上她了？”
　　被萧臻山的话唤回神，看了眼远处的敏慧，他回道：“她说要跟着来，我不就带着了？”
　　“真是稀罕。”萧臻山再度感慨了一句。
　　陆瞻笑了下，继续走了。
　　之所以带敏慧，不是他良心发现要做个好哥哥，只是一则她前世与宋湘关系还不错，他不妨与她走近些。
　　二则他也实在需要接近一下内宅，不能再如前世一般隔离在内宅之外了。若非如此，他前世也不会让陆昀那么容易给算计成功。
　　萧臻山说他变了，他当然会变，那七年经历于他而言比得上两个前面十七年的经历之多，二十三岁的他，又怎么会跟十七岁的他一样呢？
　　为免引人起疑，他也只敢一点点地释放出这些不同，唯独只有在宋湘面前，他丝毫都不用伪装。
　　……
　　宋湘听到关于皇帝同意立储的消息是在皇后祭日的次日，听来铺子里抓药的官眷说的。
　　“听说从前皇上都是避口不谈，这次却说会考虑，十成十东宫就要有主了！”
　　年轻小官眷们说得眉飞色舞。
　　这种事必然陆瞻最清楚，宋湘觉得跟她们探讨毫无意义，也就笑着听听。
　　但接连两日陆瞻也没来过，反倒是对面铺子热热闹闹开起张了，取名叫悦香斋，天天在门口摆着各种不同样的点心卤水，勾得宋濂两腿不听使唤地往那儿跑，拦都拦不住！
　　因为宋濂弄坏了沈钿的珠花，这日瞅空，她就上对面睃了一圈，发现好多样都是王府里常见的膳食，再一看里面厨子也有点眼熟，一问原来也是重华从王府里临时请过来的大厨。
　　便挑了几样点心酥糖什么的让伙计包上了，提着到了沈家学堂，打算趁接宋濂放学的当口拿给沈钿。
　　刚下马车，眼光余光瞥到似有人跟随，扫眼望去，又没了。
　　进门后她便闪身到门边，借着砖缝往外看去，还是不见异状，便皱皱眉头，拐上了游廊。
　　又到了散学时，小猴子们又闹腾起来了，宋湘没找到宋濂，倒是先让圆圆的沈钿给发现了。
　　“宋姐姐来接宋濂吗？他跟我六哥玩去了。”


第176章 你见过我姐了？
　　宋湘听到她说话就忍不住撑膝弯腰，把声音软下来：“没关系，那我先找你。”
　　她把手里两摞纸包递给她：“我们那儿新开了一家馆子，做的点心特别好吃。上次宋濂弄坏了你的珠花，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你拿回家吃。”
　　沈钿顺手接着纸包，小鼻子微翕闻了闻，然后说道：“好香。”
　　宋湘笑着点头。
　　沈钿道：“可是宋濂他已经赔过我珠花了。你不用再赔了。”
　　宋湘笑容收起来：“他赔了？”
　　沈钿重重点头。
　　宋湘纳闷了：“他拿什么赔的？”
　　“也是珠花呀。就昨天，他赔了枝跟我那枝差不多的珠花给我。”沈钿说着就抚上自己的小鬏鬏，颇有些骄傲地：“你看，就是这个。”
　　宋湘看去，这是枝串满了绿豆大小珍珠的百合花，做工扎实的很，看着少说得二三两银子，而且珍珠莹白，分明是崭新的，这是哪来的？若是买的，这家伙哪来的钱？
　　宋湘警觉地问道：“他跟你说过哪儿来的吗？”
　　沈钿摇头。道：“怎么了？”
　　宋湘怕吓着她，笑着道：“没怎么，他能赔你的花，这很好，这是应该的。”说完她道：“不过如今我得接他回去了，可以劳烦五姑娘帮我上府里带个话，让他出来吗？”
　　沈钿想了下：“那我带你去就行了，你跟着我来吧。”
　　宋湘可不是不知分寸的人，沈钿虽是主人，到底是个孩子，她说要带她进沈家，哪里能真的就跟进去呢？她笑道：“还是劳烦五姑娘遣个人前去传话就行。”
　　沈钿哦了声，看着好像有点失望。
　　宋湘道：“姑娘是不是有不同的想法？”
　　沈钿望着她：“我也想去六哥那里看看呢。”
　　小姑娘的眼睛水汪汪地，里面写满了委屈。
　　宋湘不由笑道：“若姑娘不嫌麻烦，那就劳驾姑娘一趟吧，我在这里等着就好。”
　　“好！”
　　沈钿高兴地去了。
　　……
　　沈家六爷沈栎，是沈楠的亲弟弟，沈家三房住在沈府东南角上，从学堂过去不远。
　　宋濂凭借从宋湘那里讨来的两只竹蜻蜓，成功被沈家一众小爷们所认可，今日便是六爷沈栎的座上宾。
　　这会儿沈栎正邀请他在沈楠平日舞剑的小院里玩弹弓。宋濂很好奇：“你们家不是读书人家吗？怎么你哥会舞剑？”
　　“嗨，他也就是学人做个样子！”沈栎不以为然地说，“他最佩服有武功的人，所以虽然读了很多书，但也没有走仕途经济的路子。”
　　宋濂看了圈四下，道：“那他去哪儿了？咱们跑他的院子玩，回头他不会着恼吧？”
　　“没事儿！他不在家！”
　　“噢。”宋濂朝画着圆环的石屏上弹了颗石子。
　　“宋濂！”
　　石子刚出手，沈钿软糯的声音就在后头响起来了，宋濂听到她声音就心慌，手下颤抖，那石子落到壁上不偏不倚又弹到了他脑门上！
　　就听沈栎一声哎呀，宋濂捂着脑门蹲下地来！
　　沈钿吓了一跳，连忙跑上前：“你怎么了？”
　　“还不是因为你乍乍乎乎的？！”沈栎埋怨她，然后来瞧宋濂脑门，只见他光洁额头上，这时已瞬间红肿了一块！
　　沈钿吓得哭起来：“我不是故意的！”
　　沈栎世家大族里娇生惯养长大的公子哥儿，见到这伤情已觉不得了，连忙道：“宋濂你到我房里去，我给你请大夫！”
　　宋濂疼得出冒泪花了，但还是保持了理智：“不用，我家开了个药所，我回去就行！就是不能让我姐知道。”
　　沈钿想起来意，停住眼泪道：“为什么不能让宋姐姐知道？”
　　“她知道我是在这儿伤的，准得又以为我在你们家闯祸了。”
　　沈钿微讷：“可是宋姐姐就在学堂等你呀。”
　　“什么？！”宋濂顿时连疼也忘了，并且立刻朝她头上的珠花看去——“这么说呢她见过你了？”
　　沈钿点头，指着学堂方向：“她就在那儿，我说来寻你来着。”
　　“完了！”
　　宋濂大惊失色。
　　沈钿弯下腰来看他的伤口：“疼不疼？”
　　这不废话么，肿这么大能不疼？沈栎瞪了他一眼。
　　沈钿就呶起小嘴朝伤口轻轻呼了两口气，带着微香的风落到额头，倒是挺舒服。但此地不宜久留！
　　宋濂抚额站起来，问沈栎：“能不能帮我个忙，让我换个门出府去？”
　　沈栎倒是痛快：“我送你回去！坐我家马车，快些！”
　　宋濂想想，也就不纠结了，点点头就抚着额随他往别个方向走了。
　　走到半途他又倒回来：“不许往外说！特别是我姐。”
　　沈钿听话地点点头，睁大眼看着他们走了。
　　……
　　沈府通往这边的月洞门下，沈钰刚好走到这儿，看到院子里的宋湘，她停步问丫鬟：“那是谁？”
　　丫鬟探头望了望，说道：“便是胡夫人的义女，宋公子的姐姐宋湘。”
　　“哦？”沈钰情不自禁往前走了半步，然后道：“原来是她。”
　　宋湘察觉到视线，看过来——沈钰她自是认识的，只见穿着身七成新湖绿夏裳的她这会儿正立在那儿，便连忙迎上前，行了个万福。
　　沈钰回礼：“宋姑娘。”
　　宋湘不想这深闺之中的世家千金竟也认得自己，但又想到整个学堂唯独宋濂一个外姓人，沈钰能猜到自己身份也不为奇了。便也笑了下：“沈姑娘安。”
　　沈钰微笑：“你怎么站在这儿？没进屋去？”
　　“我来接舍弟，但他却与贵府六爷进府去了，我已拜托五姑娘替我进内知会他。”
　　沈钰点点头，又道：“既然来了，不如进府喝杯茶吧？”
　　沈钰在宋湘印象中是个不多话的人，前世便是成为亲戚，二人之间也未曾有过多的交往，眼下这番热情，多半就是客套而已。
　　宋湘便推辞了道：“岂敢任性叨扰，我在这里等待即可，二姑娘有事还请自去。”
　　“哪有扔有客人不管的道理？回头胡夫人知道，怕是要怪责我了。”沈钰笑着指向院子的桌凳：“既然姑娘不进府，那请过来这边坐吧，青帘，你去斟两杯好茶来，招待宋姑娘。”
　　她这一抬袖之间，宋湘就恰恰看到了她袖内露出来的一截粗布袖口。


第177章 她居然会武功！
　　“请坐。”
　　沈钰再伸手。
　　宋湘从善如流，随她在树荫下坐下来。
　　看着空荡的院落，宋湘笑道：“沈姑娘今日怎么有闲暇往这边来？”
　　沈家把学堂搬出主宅，位置便离沈钰正常活动范围很远了，按理说沈钰不该出现在此处，而应该正忙着备嫁才是。
　　沈钰顿了下，回应道：“我往这边散步，顺道绕过来看看，没想到会遇上姑娘你。”
　　宋湘笑了下，没有错过她双眉之间隐含的忧色，想到沈昱的病情，如此情况之下嫁给杨诤，于她而言想必也有压力。
　　却不知沈宜均打发沈楠去寻柳纯如的遗物，与沈昱的病又有没有什么关系？世家大宅的秘密，她也探听不起，只能眼鼻观鼻观心吃茶。
　　“五姑娘回来了。”
　　零碎的闲聊中，沈钰的丫鬟说道。
　　宋湘抬头，果见方才去了的沈钿期期艾艾地走了回来，两手背在身后，眼圈儿还是红的。
　　“五姑娘这是怎么了？”宋湘站起来。
　　沈钿从后头掰着手指头支吾：“宋濂，宋濂他回家了。”
　　“回家了？”宋湘讶异。
　　“嗯。”沈钿点头，“他走了一会儿了。是我六哥送他回去的，是我六哥的小厮说的。”
　　沈钰也站起来：“那你哭什么呀？”
　　沈钿摇头，不说话。
　　宋湘看出来有猫腻，也不多说了，转身与沈钰道：“多谢姑娘招待，既然他先走了，那我就先告辞。”
　　沈钰点头：“不必客气。”
　　直到目送她出了门，她才使了个婆子带着沈钿回去，然后带着丫鬟跟门房点了头，出了角门。
　　宋湘刚坐进马车，就看到这主仆俩出来了，瞅了半晌，她且不管宋濂了，也让车夫跟了上去。
　　沈钰到了驿馆，抽出袖中一封信件，递给了驿馆的人，说了什么，宋湘隔得甚远，自然听不清楚。
　　等她们离开，她走进去，递了一颗碎银给伙计：“方才那位姑娘寄信去哪儿？”伙计接了银子，道：“寄去洛阳。”
　　“洛阳？”宋湘微顿，“哪家？”
　　“姓柳的人家。”
　　沈楠如今也在洛阳柳家，沈钰寄信给他，倒没有什么奇怪的。但是寄信这样的事，又何必她亲自出来呢？何况，她又是绕了这么远的路，选择从放了学的学堂这边出来。
　　宋湘出了驿馆，追上沈钰，只见她们拐进了一间绸缎铺，便也跟了上去。
　　但还没等她找好理由进内，就见这主仆俩竟已经换了装束走出来，沈钰穿着身寻常的布衣，竟是先前宋湘所发现的她穿在里面的一身粗布衣裳！头上钗环已卸，要不是宋湘认得她，不然看着就如个寻常女子也似。
　　这不就更奇怪了……
　　眼见着二人步行往前，宋湘再度跟上，最终看到她们进了间茶楼。稍顿之后，她看了眼后方，随后跃身翻进了茶楼后墙。
　　而隐藏在角落里的人看到她轻灵跃入的这一幕，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
　　今日已经是皇后祭日后的第三日。按照本来计划，该是晋王妃传召宋湘进王府来的时候了。
　　但此刻晋王妃盘腿坐在罗汉床上，看着面前水灵灵的果子，像是入了定。
　　英娘在这当口走进来：“洛阳那边有了消息，说是动了骆容坟墓的人确实身手利索，而且碰的只有棺椁，撤走的时候也很小心，是侍卫的可能性很大。但属下连日布署，并未能查出是宫中的侍卫还是王府侍卫。”
　　“张如坤是怎么回事？”晋王妃抬头：“沈家想干什么？”
　　“正有件可疑的事情要禀报。去洛阳的人还说，昨日正逢柳纯如夫人的祭日，沈楠代表沈家前去祭祀了，但沈楠连日来私下里都颇为关注柳纯如生前之事。另外，似乎还有批人也在柳家周围，暂且却不知道是哪边的人。”
　　晋王妃抬起双眼：“沈家是不是也想从柳家获取什么？”
　　英娘道：“柳纯如是当年那份名单上的人，此人死有余辜。可惜的是他死后照样没有留下什么证据，以至于沈家当年还主张过让柳家儿子们告官，后来是柳夫人压着没让。后来几年沈宜均也恼着柳夫人，几年没来往。
　　“如今沈楠在柳家这番动作，的确有些像是重新对柳纯如的死因起疑了。”
　　晋王妃凝眉望外：“沈家不会无缘无故起疑，你这么一说，我是越发怀疑‘他’对瞻儿有了疑心。但他到底又是怎么怀疑上的呢？
　　“如果他真有怀疑，那么瞻儿前番从马上摔下来，是不是他所为？——瞻儿呢？”
　　说到这里她不由攥起了拳头。
　　“去萧家了。说是今儿小侯爷组了局。”
　　晋王妃刚想要她去把陆瞻请回来，这时候太监匆匆进来：“周贻回来了！”
　　二人抬头，果然周贻匆匆进门，到了跟前一拱手：“参见王妃！”
　　晋王妃起身：“不是让你去跟着宋姑娘吗？怎么回来了？”
　　周贻抬头：“属下不敢渎职，只是方才，方才——王妃，宋姑娘她会武功！”
　　“会武功？！”
　　英娘吐口而出，这下不但她惊讶了，连晋王妃也愣在了那里！
　　“她不是个文人之后吗？她怎么会武功——”话说到这里，晋王妃蓦地一顿：“我知道了，她母亲出身将门，她的祖上原是跟随先帝大军发家的，还得过朝廷授予的将衔，她会武功，怎么会是毫无理由！”
　　明白了这层，她立刻又想到：“你怎么发现的？”
　　“宋姑娘在跟踪沈钰。”
　　“沈钰？”晋王妃皱眉，“这是为何？”
　　周贻凝眉：“沈姑娘今日先是与丫鬟从角门出来，上驿馆去了一趟，然后又换了装束去了茶馆。具体做什么，属下不清楚，因为属下一直在看着宋姑娘。后来，就见宋姑娘翻身进入了沈姑娘所去的那家茶馆的围墙！”
　　晋王妃屏息看他片刻，侧首看了眼英娘，提裙坐下来：“这姑娘真是了不得。她不光细心冷静，落落大方，而且还会武功，且居然还鲜少展露……”
　　英娘走过来：“王妃，宋姑娘如此能耐，于咱们而言是愈加好了！”
　　周贻也点头：“属下观察了宋姑娘几日，无论待人接物，还是应酬对答，倒是都无懈可击。”
　　晋王妃默片刻，道：“话虽如此，但沈钰又是在做什么？——宋姑娘人呢？”


第178章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约娘子出来，是想说前番的方子已经试过，确有些许效果……”
　　茶室里沈钰谦逊相待的人，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听交谈，妇人应该也是个医士。
　　宋湘断断续续听到了些内容，眼看着沈钰出茶馆，又跟随她回到绸缎铺换了装，再回到沈府，才皱着双眉回到街头。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小贩的吆喝声与路人拉着家长里短的交谈声不绝于耳。嚷得宋湘脑子里也稀乱一片，她努力想择个头绪出来，却又始终择不出个头。
　　一辆马车倏地驶到跟前，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车门打开，跳下一人，却又令她神情微震。
　　“宋姑娘，我们王妃特使小的前来请姑娘入府。请姑娘这就上车！”
　　宋湘望着周贻，神思从乱麻一般的状态逐渐恢复清明。她分明是跟踪沈钰而来，此处究竟是哪里，她还得仔细辩认才能记得，但周贻却轻易找着了她？而且他还一副丝毫不意外她在此处的模样？
　　她蓦地想起先前在学堂门口察觉到的盯梢的人，心头又是一震。
　　难不成这几日她所察觉到的人，是周贻？是晋王妃在盯她？
　　她未及说话，周贻又开口了：“宋姑娘功夫不错，小的竟看走眼了。”说完深施一礼，身势端正。
　　他这意思，岂非就是承认了跟踪的人是他？
　　宋湘微微攥拳：“周侍卫何以这么做？”
　　周贻让开半步，指指马车：“王妃要见姑娘，兴许姑娘去这一趟就知道了。”
　　宋湘抿唇，随后二话不说上了车。
　　前番在指云寺，晋王妃曾叮嘱过她上王府去取诊费，并且交代“务必要去”。也许沈家是有秘密，但于她而言，晋王妃寻她的目的，同样令她关心。
　　往王府去的路程不短，车轱辘咔咔地轧着路面，把宋湘那腔心思轧得更碎了。
　　前世不明不白地死去，没有任何线索指向凶手身份，重生至今，让人意外的消息或者说真相倒是得来不少，但要捋出一条明确的脉络来却又无比费劲，沈家按说是跟他们无关的，可他们偏又是柳纯如的亲戚，而皇帝又在查柳纯如，这么一看，这背后就像是有着一根无形之线，将眼下这些事情都串联了起来。
　　那么明显与妙心有秘密的晋王妃，会不会是这连串疑云之中的一环呢？
　　车轱辘声响了半晌，终于逐渐缓下，她心潮涌动，撩开车帘看去，果然王府大门矗立在眼前。
　　晋王府占地不小，但其实距离他们原先建造在青州的府邸而言还是小上了许多。皇帝当年宣晋王一府搬回京城，时间紧迫，新的晋王府也只能挑一处荒废的王府进行改造扩建。从开建到峻工，据说前后花了不过一年。能有如今这样的气派，不过是后来这些年逐步修缮而成罢了。
　　打从这世苏醒过来，宋湘就没想过自己还会再踏入这里，下车立在影壁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攥手上了王府用以代步的软轿。
　　算上这一世时光，距离前世离府南下之日也不足两年，重回故地，还是有不少被忽略的画面又重新浮现在眼前。从前这里于她而言是困缚，是牢笼，但如今，她却又要重新踏入此处来寻找解开那些未解之谜的途径。
　　软轿过了端礼门，又穿过了几条甬道，直接前往栖梧宫。
　　如印象中的每一个午后，在王府中有着不一般地位的栖梧宫此时此刻也一样透着安宁。熟悉的沉水香自门窗里飘出来，盖过了隐隐的草木香，也盖过了暑气。宋湘脚步平稳地随着前来迎门的英娘过了宫门，到了正殿门口。
　　一抬眼，立在殿中的晋王妃也转过了身，冲她招起手来。
　　“进来说话。”
　　晋王妃倒是神色平静，也不曾有多余的客气，那些该有的繁琐的规矩，仿佛也不重要了，说完这句话，她就示意余者退下，折步走向了东边窗下的锦榻。
　　宋湘行着礼，迈门进内，唤着“王妃”。
　　晋王妃坐下来，望着她：“你心里是不是有很多疑惑，比如，周贻为何会找到你？”
　　明人不说暗话，宋湘猜到她有话说，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她点头：“宋湘是感到疑惑，不过周侍卫已经透露过，似乎他近日有在关注宋湘。”
　　晋王妃点头，似乎也对她的快人快语而满意。“是我让他去的。不过你不必急着生气，我这么做，其实是有原因的。”
　　宋湘颌首：“王妃言重，宋湘并未生气。”
　　拢共她有所察觉的这几次，都是在外头，而在他们铺子里，甚至是家里，都没有发现被人暗闯的痕迹，可见，晋王妃虽然是交代周贻做了些不太光明的事情，但也未曾探足太长。而她这么做，宋湘也能相信是事出有因，否则她不必巴巴地把自己请到王府。
　　“我听说你今日在跟踪沈钰，在我跟你解释之前，不知你能否把你这么做的原因告诉我？”
　　晋王妃语气平和，就像是开诚布公要与她谈心的样子。
　　前世谋害他们一家的凶手至今未能确定，宋湘早前也曾把晋王妃列为嫌疑之一，按说这些事情不该吐露，但是不管从陆瞻的所见所闻所感，还是她自己对晋王妃的分析，她都觉得或许他们是可以信任她的。
　　再者，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若是不丢出些东西来，怕是也不会那么容易能从晋王妃手上换取到想要的讯息。
　　她只顿了一下，便实言道：“不瞒王妃，宋湘今日跟踪沈姑娘，实在是因为早前听说了一些事情，而她今日又有些奇怪，先前我从学堂出来的时候，曾见她与丫鬟步行上街，我担心她有不妥，就跟了一程，没想到却又撞见她与丫鬟在绸缎庄里换了装束。出于好奇，我就做出了这番举动。”
　　“你听到过些什么事？”晋王妃直了直腰。
　　“宋湘听说，沈家的姑老爷，也就是十余年前在洛阳殉职的柳纯如柳大人，当年死因似乎有些不大寻常。而此番沈家四爷奉命前往柳家祭祀柳夫人，似乎还有别的任务在身。”
　　晋王妃屏息望着她，片刻才道：“你从何处得来的这些消息？”


第179章 难怪他愿与你做朋友
　　宋湘回道：“承蒙王妃与胡府关照，药所里往来的多是贵眷，因而宋湘近来也听得了不少官户中的家长里短。”
　　晋王妃望她片刻：“那你觉得，柳大人的死因有何不妥？”
　　“宋湘不敢说有何不妥，只能说沈家可能觉得柳家有不妥。否则时隔多年，沈四爷不会再借祭祀之机前往打探。”
　　“他打探什么？”
　　“据说，是奉命从柳家获取十余年前柳纯如所留下的遗物。”
　　晋王妃望着她，片刻没有说话。
　　沈楠前往柳家的事她早前已经知道，消息的来源自然是可靠的，沈家做事也定然是谨慎的，她没有想到这件事连宋湘都会知道。
　　虽然说她才思不凡，但也不应该敏锐到这种地步，更不应该她还会关心起这个跟她毫不相干的圈子的事。
　　她说道：“你实话告诉我，这消息怎么来的？”
　　她不相信沈家这些事，能传得连随便一个官眷都知道。
　　宋湘略凝神，说道：“实则，是舍弟在沈家听来的。”
　　“令弟？”晋王妃掩饰不住讶然，“令弟不是还只是个孩童？”
　　宋湘微垂首：“确实尚且未够九岁。他知道这个消息，却也是个意外。”说罢，她便把宋濂如何在沈家意外听来柳纯如这段给说了。“舍弟听完之后也未曾放在心上，只是认为有疑，追问之下他才和盘托出。”
　　宋濂确实比同龄的孩子要早熟，这件事若不是他，她与陆瞻也没有办法了解到皇帝查柳纯如的目的。
　　但这犯不着让晋王妃过多关注，毕竟，她们双方远没有到可以凡事开诚布公商讨这些的地步。
　　晋王妃默了会儿，看着她，又说道：“那么沈钰此行，你又探得了什么？”
　　宋湘沉吟片刻，说道：“沈姑娘似乎在暗中替沈家大爷求医。”
　　“哦？”
　　宋湘便将先前所观之经过细细说了出来。
　　晋王妃凝眉：“沈昱患了恶疾，何以是由沈钰在外求医？”
　　“这层尚不清楚。”
　　晋王妃望着她：“那你从中能看出什么？”
　　宋湘微吸气，道：“沈姑娘与这女郎中看模样也不是第一次接触，从她舍近求远走到学堂这边角门来看，应该是连沈家的人都在瞒着。
　　“她身为沈家小姐，沈昱的亲妹妹，想来这个郎中也不是随便求来的，猜想她已经暗中活动过多时。我想，沈姑娘除去为家族着想以久，或许还有她自己的原因，想要间竭力保住沈昱吧。”
　　说到这里，她倒是想起来忘了问陆瞻，究竟沈钰如何会嫁给杨诤？但是无论如何，这是桩利益交换的婚姻是没跑的。沈钰如果没有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那么她急于拯救沈昱，定然是因为她并不接受与杨家这桩联姻。
　　——也是啊，她也是个读过书，有见识的少女，明白自己在何种情况下嫁人，她又怎么甘于坐以待毙？
　　沈钰与杨诤的婚姻，可是与当初她和陆瞻的赐婚还不一样，沈杨两家，这是活脱脱的利益交换。但这话她不能挑明了说，因为沈钰要嫁的，正是晋王妃的娘家侄子。
　　可是她即便不说，晋王妃又岂会不知道？
　　沈杨两家的婚事是利益结合，这违背了她对于儿女之情的态度，但她没理由去体谅一个还需要家族庇护的女子的心境。
　　沉默了一会儿，她扭头道：“紫英。”
　　英娘应声进来。
　　“遣人去驿馆查查沈姑娘那封信。”
　　英娘称是离去。
　　整个过程俩人都没有避讳宋湘的意思，宋湘感到诧异，如此明目张胆地去截沈钰的信，而且还当着她面交代出来，这种私秘的举止，前世身为儿媳妇，她都未曾见晋王妃如此不见外过。
　　便不由心下暗凛，这种圈子里的事情，总是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何况晋王妃还是主动展露的。
　　她开始想到陆瞻，不知道此时此刻陆瞻在哪里？她在这里见他的母亲，他是否知道？
　　“我听说，重华前几日在南城收了间铺子，改成了家茶馆，就开在你们药所对面。”
　　听到晋王妃忽而转了话题，宋湘抬起头。
　　晋王妃神色未动：“这铺子当然是世子开的。我想他也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他的？”
　　宋湘一时失语。
　　晋王妃微微扬唇：“我们瞻儿，从小到大没有与哪个姑娘亲近过，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我也替他感到高兴。”
　　宋湘听她这么说，倒有些不自在了。“王妃如此抬举，让宋湘汗颜。承蒙世子不弃，近来是接触多了些。”
　　“世子心性纯善，认定了的人和事都很死心眼儿，希望宋姑娘也能慢慢发现到他品行的长处。”
　　“王妃言重。”
　　宋湘望地不敢抬头。
　　晋王妃扬了扬唇，接着道：“妙心师父也让我转告你，以后她的脉就由你们药所来诊。希望你能尽心尽力。”
　　“请王妃放心，宋湘定当竭力而为。”
　　晋王妃点头，拉开炕桌小抽屉，拿出几张银票：“这是上次的诊金。”
　　宋湘双手接了银票，一看面额，立刻又看了眼对面。
　　晋王妃道：“收下吧。”
　　“这数额太大了，宋湘不敢。”
　　“你这么聪明，当知道我不会白白多给你。你不敢收，可是对我还曾有什么顾虑？”
　　宋湘倒吸了一口气：“王妃此言，可折煞宋湘了。宋湘得罪了周俞两家，家中以及铺子还能有今日，多亏了王妃一手成全。宋湘焉有不愿亲近之理？
　　“王妃既然瞧得起宋湘，往后但有吩咐，宋湘都愿意无条件为王妃效劳，这也是宋湘的荣幸！”
　　晋王妃微笑起来：“真是会说话。处处都无可挑剔，也难怪世子愿意与你做朋友。”
　　宋湘脸上一热，略有窘迫。
　　晋王妃自如地别开目光：“你是世子的好友，令尊是翰林院的官员，亦与世子是忘年交，如此说来你我彼此也可说有些情分在了。有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请王妃吩咐便是。”


第180章 她给出的诱惑
　　晋王妃敛色：“今日传你到此，也是准备了几句肺腑之言。你虽然身在民间，行事却很是老练通透，比起同龄的官户小姐而言，你不但知书达礼，而且还从容机敏，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见慌张。
　　“我虽然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何以如此冷静持重，但你这份冷静持重，却正是我所需要的。”
　　宋湘神色渐凝。
　　“所以，”晋王妃顿一顿，“想必你也知道身处在皇室之中的我及世子，虽然有享不尽的滔天富贵，但终究也有些福气是没有那么容易好享的。
　　“我只有瞻儿这么一个儿子，不瞒你说，他因为心性纯善，很多人情世故都看不大透，更别说身边的明枪暗箭。
　　“他身边倒是有宫人侍候，但宫人终究是下人，他心高气傲，也并不肯听。难得他与你这么投契，而你不但心思细密，更难得的是还有一身过人的武艺。我便想请你替我多提点他些。不知你能否答应？”
　　宋湘屏息片刻，问道：“王妃这提点的意思是？”
　　晋王妃微笑：“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你是好人家的女儿，你的父亲是清贵的翰林院出身，我不至于让你当他的扈从。我是想让你以朋友的身份，用你的才智多多扶助他。大约只有你的话，他能听得进去。”
　　“王妃此话，可让宋湘惭愧了。”
　　宋湘连忙欠了欠身。
　　事实上她如今已经与陆瞻在紧密配合，晋王妃这话说不说影响不大。只不过有她这么一说，她与陆瞻往来就算是过了王妃这边明路罢了。这么一想，又觉王妃是不是知晓了什么，故意把她找来，把话挑明，好让她与陆瞻配合？
　　她想了下，说道：“王妃的吩咐，宋湘自当谨记在心，但凡世子有疑难之处，宋湘也会竭力相助。只是晋王府目下太平，皇上又百般器重世子，想来世子也没有什么风险才是。”
　　晋王妃指指旁侧的圆墩儿，示意她坐下，然后道：“你知道世子坠马之事么？”
　　这事宋湘当然知道。没有人比她再清楚不过了。
　　“我怀疑，这件事是有人背后下的手。”
　　“王妃可已有证据？”
　　“就是没有，所以才是怀疑。”晋王妃道。
　　宋湘凝眉。最初她也怀疑陆瞻坠马是有人下手，不想如今晋王妃也提了起来。她问道：“您跟世子说过吗？”
　　“最近还没有。不过，你可以跟他说说。甚至，你们可以先设法把这个人找出来。只要把凶手找到，也就能够证明我的猜测了。”晋王妃的神色十分认真。
　　听到这里，宋湘觉得这才终于进入了主题。
　　晋王妃这是也在怀疑有人要害陆瞻吗？而她手上拥有那么庞大的人手，为何又要交代她去查呢？
　　她默了一下：“不知王妃这边可有什么线索？”
　　“我没有线索。不过，我相信此人绝不会是不相干之人，你可以提醒他往身边人亲近的人先着手。但此事不宜声张，以免打草惊蛇。”晋王妃说到这里，忽又自小炕桌下抽出一小张舆图来：“这舆图你可曾见过？”
　　宋湘定睛看了看，就愣住了。这舆图可不就是她当日在妙心禅房里见过的那张？
　　她神色变了两变，最终点了点头。
　　晋王妃把图放下：“等你们把这案子破了，我便把这舆图的秘密告诉你们。”
　　宋湘再度屏息立了会儿，颌首道：“是！”
　　“去吧。”晋王妃道，“我就不留你吃茶了。也许，日后你我坐一处吃茶的机会还有很多。倘若你也想知道舆图的秘密，那么眼下就尽快与瞻儿把这件事办妥，办好，让我看到你们的能力和魄力。”
　　……宋湘的神思蓦然间变成了另外一种乱。
　　沈家如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晋王妃传她这一趟，令她感觉到王府有很多事情在等着她！
　　她这世与晋王府缘分浅薄，晋王妃却不惜纾尊降贵将她拉拢，到底是什么事情使得她这么做？
　　要不要帮陆瞻查坠马一案她其实有选择余地，可是当晋王妃抛出来这张舆图，她就知道她没得选择了！那舆图她不过是在妙心屋里看过一眼而已，晋王妃就能猜到她看过，并且还对那图感兴趣，这说明什么？说明晋王妃对她与了陆瞻的动向哪怕不曾了解到十成十，也至少有个六七分！
　　搞不好，那日她在寺里看到那张图就是个圈套！
　　圈的就是她和陆瞻！
　　可眼下她明知道晋王妃拿舆图引诱她，她却偏生还不能不上钩，因为他们确实对这图好奇极了，还因为晋王妃是他们身边掌握前世凶手线索最多的人，而周贻临死前还一再叮嘱过陆瞻，说回京之后王妃有要事告诉他！她需要接近晋王妃，不管她的动机是善是恶，她也需要跨出这一步。
　　“好。”她缓声道，“我尽快帮世子把这案子给查清楚。”
　　晋王妃深深点头，也站起来：“就是实在查不出来，也不妨事。总之安全至上。”
　　宋湘深深屈膝。
　　……
　　出了晋王府，宋湘在门口站了站，又回头看了眼那面大影壁，这才收回目光。
　　前世在这府里住着，夜里游蹿着，只觉得一切寻常得紧，如今看来，却像远不是这么回事。晋王妃找到她来当了陆瞻的左右手，多少带点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意味，可到底是什么使她如此心忧？又是什么使她不曾跟陆瞻说到坠马的事，反而先与她说？
　　陆瞻分明活到现在还一切平顺，她为何要说到他周身是明枪暗箭？仅仅凭一次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意外的坠马事故吗？
　　但瞎猜是没用的，如今她和陆瞻至少已经有了努力的方向，只要把坠马这件事弄清楚，那么她相信不光是那副舆图，还有很多疑问也会从王妃那儿找到答案的！
　　而无论如何，她眼下都须尽快找到陆瞻准备行事！
　　她飞快转身看向拉着马车准备送她回去的周贻：“你们世子眼下在哪儿？”
　　周贻立刻道：“世子今儿去了萧家，不过姑娘若是要找，小的可立刻着人去请！”
　　“那就劳驾了！”


第181章 我已经多吃了七年饭
　　陆瞻在萧家刚好吃完饭，在庭院里与胡俨及萧臻山他们说话。
　　胡夫人认了宋湘这个义女之后，隔三差五都会遣人往宋家去看看，或者又请宋湘和郑容登门坐坐。总之两家往来甚是亲密。
　　这当口周贻就派人来请陆瞻了。听说宋湘找他，他还愣了下，随后才立刻起身，接了马鞭便往宋家赶来。
　　宋湘也是刚刚好回到药所，看到宋濂打眼前掠过，正要去抓住他，听说陆瞻来了，便先饶了他，然后引了陆瞻到后院。
　　她当先问：“让你这些天打听的事情，你都打听得如何了？”
　　陆瞻忙说：“妙心的事我已经从母妃那儿问出点眉目来了，她说妙心身负冤案，丈夫早年不明不白死了，这些年她正在寻找证据翻案。
　　“我正觉得奇怪，按理说既是认定有冤，就没有我母妃申诉不了的，但她那日却又跟我就，她不是神仙，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办得到的。
　　“而且她还交代我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想着事情若真如此，那确实也不便戳人伤疤，就暂且没再追究。至于洛阳那边，杨鑫还没回来，暂时还不知道情况如何。”
　　宋湘愣了下：“妙心师父从前有过丈夫？”
　　她蓦然想到了她脸上的疤……
　　“必然是的。”
　　宋湘嘶了口气：“这么说也就是妙心患病的秘密，王妃已经告诉你了？”
　　“可不就是如此？”
　　“那就怪了，先前我在王府，她又为何跟我说会把这当中秘密告诉我？”
　　陆瞻道：“你方才去过王府？”
　　宋湘点头，望着他道：“是王妃传我进去的。”说罢，她又把跟踪沈钰的这一段给说了出来。
　　“她传你去做什么？”
　　宋湘默吟半刻，还是把实话说了出来：“她让我帮助你。”
　　“帮我？”
　　宋湘点头：“她好像很担心你的处境。我却不知道她这份忧心从何而来。按照如今表面上的局势，他应该不至于如此忧心忡忡才是。
　　“我说按理你如今不会有什么危险，她就提到了你坠马之事，还怀疑那件事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找你来，就是因为她让我和你一起把这件事查清楚。等查清楚之后，她就会把妙心的秘密还有当日那幅舆图的秘密告诉我们。”
　　陆瞻愣了：“她为何只跟你说而不跟我说？”完了他又道：“她这么说，那么难道是妙心的冤情，还有那幅舆图跟我有关系？”
　　“我也是这么猜测的。”
　　从与晋王妃那番接触下来，宋湘觉得晋王妃还是有顾虑的，只是她不能确知这份顾虑是什么。
　　但晋王妃话已经说得很明白，让他们去查这案子，不但结果很重要，而且也需要通过这个来检验他们的实力。
　　“我总觉得王妃能帮我们很大忙，她说让我们从你身边亲近的人下手查，目前而言，她是可以排除的，皇上也可以排除，余下的人里，秦王汉王要是下手，应该不至于大老远地就给你的马匹投个毒。他们俩也可以先排除。
　　“剩下的人当中也就陆昀和陆曜与你利益攸关，也最有能力把手伸这么长。你查陆昀，查到最后怎么样了？”
　　就算不是为了探知晋王妃的秘密，这件事情也还是必须查清楚。
　　陆瞻道：“应该不是他，若是他，他就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我究竟在哪儿伤的。”
　　“陆曜呢？”宋湘想到了这个一直以来都默默无闻的王府长子。
　　“陆曜是有可能，但那天他随我父亲去往京郊皇陵了。如果是他的话，那他便得提前布署，也就是说，他在出京之前，定然知道了皇上私下交代了任务给我。可按道理，他是不可能知道的。”
　　“宫里是不可能走漏消息的，你回想一下，是不是你从宫里出来后露了马脚？”
　　陆瞻凝眉回想，却很多细节都没法想起来，毕竟已经时隔七年了。
　　“这么说来想顺藤摸瓜找到凶手也是不可能了。”宋湘道。
　　陆瞻想了下：“事情过去两三个月，已经不可能还找得到物证了。当日下手的定然不会是凶手本人，也就是说，如果凶手是陆曜，那么动手的一定是他身边的侍卫。
　　“前世陆昀在坑过我之后，我就是直接从他身边的侍卫下手的。或者，这次我照样可以这么行事。”
　　宋湘听到这儿，就进屋取来了纸笔，铺开纸边写边说道：“陆曜身边共有三十六名近身侍卫，其中最受他器重的有八个。”说着她刷刷地写出了这八个人的名字。
　　陆瞻接了纸，只见上面八个名字一个不错，他不禁也点了点头，转身唤来阿顺：“替我叫声苏慕。”
　　苏慕很快进来。陆瞻道：“你即刻去查查这八个人，看看我坠马那日有哪几个没有跟随安惠王去皇陵。”
　　苏慕接了名单，立刻去了。
　　“除此之外，我觉得你应该再排查排查你身边，前世陆昀暗算你时得了手，凶手暗算你坠马也得了手，我怀疑你身边可能也不干净。”宋湘琢磨着说，“你去兴平的事一定是走漏了消息，凶手才能够提前布署，而你的扈从，是离你最近的人。”
　　“我在回城之后就已经排查过侍卫。有疑点的那些人我都已经替换掉了。”
　　宋湘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陆瞻道：“毕竟比起前世，我已经多吃了七年饭，总得多留些心眼。不过，倒是也还有必要再去找他们问问。”
　　说着他站起来：“我先走了。有消息我再来告诉你。”
　　宋湘跟着站起：“对了，祭典那日张如坤请奏立储是何缘故？为什么都在传皇上要立王爷为皇储了？”
　　陆瞻想起这茬，便把来龙去脉也跟她说了。包括跟晋王的那番对话。
　　然后又道：“那日在宫里我还见着桩稀奇的事，我看到母妃与俞妃在说话，彼此像是谈论着什么一样。你知道母妃与俞妃之间交情如何吗？”
　　宋湘道：“王妃与宫中妃嫔们不是一直都关系不错吗？”


第182章 血缘最为亲近的那个人
　　因着皇储未立之故，三个皇子之间相互都是竞争关系，可是抛却这层竞争不谈，彼此几个派系间都没有发生过什么了不得的摩擦。
　　若非如此，前番陆瞻因着周家害死李诉家三条人命，就不会特意找到俞歆婉转提醒了。
　　更何况俞妃还曾在皇后榻前侍候过多年。以王妃的八面玲珑，她若与俞妃她们不往来才叫奇怪了。
　　所以在宋湘看来，别说是晋王妃与俞妃保持着不错的关系，就算是明面上她对汉王有什么关照，那也是不会让人太意外的。
　　“是么。”
　　陆瞻听着却只是心不在焉地回应了一声。然后道：“我先回去看看苏慕那边如何。”
　　宋湘点头，看着他出门上了马。
　　由于都是同个屋檐下住着，借着陆瞻世子的身份要看看进出府的名册十分容易。苏慕这一趟倒是很容易就查到了记录。
　　但是跟随陆曜出了府，不代表半路就不会拐去兴平，于是他又辗转找到同去的几个马夫，问明了详情。
　　这一来就花去了个多时辰，待要回去药所时听说陆瞻已经回府，便又到了延昭宫。
　　“回世子，这八个人一个都未曾留在府中，全部都跟随安惠王去皇陵了。据马夫所说，他们也未曾离开过安惠王身边。不但这八个人没有，其余的侍卫也没有离开过。”
　　“一个也没有？”陆瞻皱眉问。
　　“没有。马夫是彻夜守着马厩的，安惠王他们的马自打入厩即一匹也没有离开过。”苏蓦笃定地说。
　　陆瞻凝眉未语。
　　皇陵在北，兴平在南，马匹全在马厩里，侍卫们工夫再好，也不可能徒步赶到兴平作案。
　　难道不是陆曜？
　　那又还能有谁？
　　这时候苏慕看到他愁眉不展，便又试着道：“倘若一定要说有，那也的确出去过几个，不过却是王爷的人。”
　　“王爷？”陆瞻蓦然侧首。
　　“正是。”苏慕颌首，“据马夫说，那天傍晚他在行宫里听到马匹嘶鸣，以为是马厩里出了篓子，跑过去一看，却见王爷的几个侍卫在行宫外头遛马。
　　“他们还大大方方地跟马夫打了招呼，说他们只是因为值夜，怕犯困，所以就跑了几圈。完了又让马夫回去歇着，他们回头把马拴树下。
　　“是夜果然马匹没进马厩，但翌日马夫下差时，却看到树下确实拴着那几匹马。”
　　傍晚到凌晨，这个时间要行事实在是够了。
　　于是陆瞻脑海里立刻就闪过了一个可能……
　　但随后他又甩了甩头，拂去了这个念头。
　　这不可能。
　　晋王是他亲爹，是他在这个世上血缘最为亲近的一个人，他怎么可能会派人在他的马上做手脚？
　　听说他摔伤之后，前世晋王甚至都跑去跪求皇帝，让皇帝不要再给他派发任务了。他怎么会对自己的亲儿子下手呢？
　　不可能的。
　　他抬头：“你……”
　　他想把思绪绕回到正题上，话到舌尖，那底气却又逐渐消散殆尽，以至于心思又随着那团疑云在徘徊。
　　晋王是他亲爹，他的确不该怀疑他的，但曾经他也相信陆昀不会害他，结果陆昀还是把他给害了。
　　王妃说的很对，这件事要从身边最亲近的人下手，这么说来，晋王岂非也是他身边亲近的人？
　　甚至可以说他还是最最亲近的那个人。而晋王近来的态度也很有些不对劲，在陆瞻对周俞两家不留情面地要求严审的时候他责怪他太张扬，在张如坤请奏立储而他安然若素，对了，还有这一世他对自己和宋湘频频往来却视若未见，还说与宋裕并不熟络……
　　怎么可能会不熟呢？
　　倘若不熟，前世那个赐婚圣旨又是因何请下来的？
　　他想了下：“重华呢？喊他过来。”
　　苏慕转过去片刻，便就把重华给传回来了。
　　“世子。”
　　“怎么样？怎么连日都没什么消息？”陆瞻望着奉命前去盯着晋王的他。
　　重华走上前：“世子，王爷身边似乎有隐藏的人出没，属下这几日就专门在盯着个人。”
　　“什么意思？”陆瞻顿了下，“是影卫？”
　　皇子身边有影卫这是正常的。
　　“不是。那人属下没见过。”重华说道，“此人出现过两次。都是暗中潜入王爷身边接触的。一开始属下以为是宵小，后来却看到他伏地跪在了王爷面前。远远见着，像是王爷交代着他办什么差事一样。属下也曾经尾随过，但此人极为机敏，把我给甩脱了。”
　　原本他觉得陆瞻把注意力转向自己的爹，这纯属是他吃饱了没事干，没想到却当真让他有所发现。
　　晋王身边有着大批侍卫和影卫，他为何私下里还有分派任务的扈从？
　　这很明显不正常。
　　“你确定是武士？是交代有任务？”陆瞻拧紧了双眉。
　　“确定！他不但会武功，而且功夫还很不错，否则不可能甩掉我。虽然属下并没有听到他们对话，但从神态看起来，只能是交代下去任务。”
　　陆瞻默然了。
　　“还有什么？”
　　“此外倒是没什么了。”
　　陆瞻不知作何言语。
　　原是要重华进来打消他这不该有的疑虑的，没想到他竟然真有所获，晋王私下豢养着武士，竟然还连他这个自己的继承人也不曾告诉，这是为什么？
　　他豢养的武士，又接了他什么样的任务？这武士养了多久了？他养这个目的是为什么？
　　坠马之事，陆昀没有了嫌疑，陆曜也证据不足，晋王妃和皇帝显然都不可能，秦王汉王要出手也不至于大老远跑来这小打小闹。那么剩下的人，可就只有他了……
　　难道……
　　不！
　　他没有理由这么做，都说虎毒不食子，他是他的亲儿子，而且，既然他养了武士，那么直接让武士到兴平下手不就行了吗？为何又要遣使侍卫？
　　那是他亲生父亲，他绝不能仅仅因为马夫几句话就怀疑上他。
　　凝神片刻，他松开了攥着的拳头，与重华道：“你再去盯着，那人若出现，即刻来告诉我。”
　　“遵命！”


第183章 虎毒不食子
　　重华退去后，陆瞻靠入椅背，只觉掌心还有些发麻。
　　他搓了搓手心，把苏慕又唤了进来：“早前被替换掉的那批侍卫，你挨个地去查查，看看他们当中是否有人不妥？”
　　苏慕也下去了。
　　陆瞻停止了搓手，像座石雕一样坐在案后，没了生气。
　　……
　　宋湘送走陆瞻后，第一时间就把宋濂抓到，问明了沈钿头上那枝珠花的来历。宋濂一开始抵死不说，后来屁股上挨了几板子，连梨花都看不过眼，伸爪子来挠他了，他这才把陆瞻给了他钱的事情招了出来。
　　“你居然乱接别人的钱？！”好么，这下可又多挨了几板子。
　　其实也不疼，还没有他额头上被石子蹦得疼呢。
　　不过他要是不说疼，少不得这火气还消不了，于是拼命挤出了两滴眼泪，这才使得宋湘把鸡毛掸子扔了，推着他去店堂上药，然后移交给了郑容。
　　不用说，又是一顿揍……
　　接下来整个下晌没有陆瞻的消息，宋湘猜想也不会有那么快，但心思却闲不下来。
　　陆瞻来这一趟，话说得匆匆忙忙的，临走前关于张如坤请奏立储这事她都没来得及细问。
　　关于皇帝有意向立晋王为太子的传言这两日仍在官户之间传播，但听陆瞻的意思，晋王一则没有与张如坤通气，二则张如坤如此，晋王也没有着急，虽说印象中的晋王的确稳重，总归这份从容还是有点过了火。
　　要不然就是他有动作，但瞒着陆瞻。可陆瞻是他的亲儿子，是他的继承人，他瞒着作甚？
　　宋湘只觉得跟王妃这么一番接触下来，对晋王府已经完全不能以从前那般散漫的态度去看待了。
　　陆瞻坠马一事目前仍然有两个可能，一个就是他确实事出意外，但当晋王妃也有了怀疑的时候，那这可能性就很小了。
　　已经排除的秦王汉王和陆曜陆昀，都是最有可能办成这件事的，陆昀既然已被排除，那么陆曜的嫌疑就很大了。不然的话，还能有谁具备这些条件呢？陆瞻当时并未入朝，是不可能会有仇家故意针对他的。
　　说到这里，先前她竟忘了问陆瞻，晋王对此事态度如何？按理说王妃都在怀疑，不可能晋王不怀疑。
　　而就算晋王没顾上怀疑，王妃必然也该提醒他才是。那不管怎么说，晋王都应该把此事严查一番才是正理，可是自始自终，晋王似乎都没有太把这事放在心上？
　　“发什么愣呢？”郑容收拾完宋濂进来洗手，出声打断了她。
　　宋湘一肚子话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想到晋王妃在与她交谈时充满了对陆瞻的担心，没有理由她不会把这个告诉陆瞻的亲爹。
　　而晋王没有反应，那便要么是王妃压根没说，要么是说过了晋王没放在心上。可是不管哪种，晋王的表现都不像是个父亲该有的反应。
　　果然陆瞻说的没错，晋王有些奇怪。
　　仔细想想，前世的晋王的动作的确要出挑很多，至少若不是他，她和陆瞻是走不到赐婚那地步的。
　　但至今为止，陆瞻与自己往来这么久，他似乎都无动于衷，他是突然不记得与她父亲曾有交情了？
　　“还在愣呢？”
　　洗完手的郑容走回来又戳了她一下。
　　宋湘攥手道：“您说，这世上的父母亲，可有冲着自己亲生儿女下手的？”
　　说出这话来，她是不太有底气的。
　　晋王屡屡表现异常，再加上王妃那句从身边人查起，这便使她不自觉地也想到了晋王这个爹。
　　要说在陆瞻的马上做手脚，晋王是完全有条件的。首先他在宫中几乎出入自由，且乾清宫不少人都很卖他的面子，再加上他身为王府的一家之主，要想从陆瞻身边人处套到点消息可谓不用费什么力气，那么他遣人去暗算陆瞻没什么做不到的。
　　但他再怎么有条件，他也不能够这么做啊！
　　陆瞻可是他的亲儿子，他妨碍了他什么？怎么就到了要暗中冲自己儿子下手的地步呢？
　　“虎毒不食子，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舍得下手？又不是疯了！”
　　郑容也像看疯子似的目光看向宋湘，“你想想我，会突然之间想冲你们下手吗？”
　　宋湘的猜疑一下子就被击垮了。
　　她自是万万，也是绝对不会相信母亲会害她的。
　　同理，晋王又怎么会害陆瞻呢？他们宗室之中，对子嗣是犹为重视的。晋王得多想不开，得去害死自己的儿子？尤其这个儿子还是皇帝重视栽培过，他自己的王妃也视如亲生，倘若要杀他，当初又何必花那么多精力栽培他？
　　“别瞎想了。”郑容道，“不过要像濂哥儿这么着的，那我在被他气死之前先剐了他的皮也是有可能的！”
　　说完她掀帘出门。
　　宋湘目光追随着她直到出去，才收回目光。
　　……
　　一旦心里有了猜疑的种子，万事万物落在眼里都有了变化。
　　傍晚陆昀来寻陆瞻练武，陆瞻陪他走了几招，看到一副想提防他，却又还是要亲近他的陆昀，他蓦然也觉得没那么可憎起来。
　　倘若在马上做手脚的人是他的父亲，那么陆昀这个异母哥哥下巴豆粉陷害他，这种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苏慕把对替换掉的那批侍卫的审查结果拿回来后，他逐一看完，目光又黯了几分。
　　所查的十来个侍卫经过复查，还是没有与坠马一案相关的痕迹，这么一来，嫌疑岂非只指向一个人了么？
　　他手心又开始潮湿，窗外夜色深沉，像一块巨大的磐石压在他心头。
　　重华去了已有大半日，他知道不会有这么快传消息回来，但这半日的时间却变得无比漫长。
　　一阵风刮过窗楞，窗门拍打在窗台上，又弹开两下，案上琉璃展中的烛光也跳跃了起来。
　　四面空气也变得一片死寂，像极了前世杀手露面之前的山垭。
　　“你先出去。”
　　他忽而挥挥手。
　　等苏慕一走，他沉沉吸了口气进胸膛，站起来，走到后窗之下，然后翻窗越了出去。


第184章 父亲
　　时值月中，入夜的王府笼罩在一片月光之下，花木的影子落在地上十分清晰。
　　陆瞻遁着墙脚轻移，不多时就立在了承运殿侧墙下。
　　远处梆子声已经打过两更，承运殿这边却还亮着灯火，偌大殿堂内，晋王依旧衣冠齐整，负着手在殿中踱步。
　　幕僚庞昭与杜仲春立在帘下，手上还捧着几本卷册。四面烛光摇曳，如晋王的脚步一样停不下来。
　　“这么说，皇上是的确在打算立储的事了。”
　　声音响起的当口，晋王也终于停在帘栊下，缓慢的声音透过半个殿宇传过来。
　　“看模样是的。”留着长须的庞昭道，“昨日下晌，皇上已经着礼部拟旨，要宣汉王八月回京替俞妃贺寿了。此外也还过问了秦王，虽然没有明确传他回京，但却也说到了秦王马上功夫不错，前番那回秋狩所获甚多。
　　“在下以为，张如坤张大人的请奏，不但不是捋虎须，反而像是中了皇上下怀，说到皇上心坎里去了。或许，皇上确实是已经有了立储的心思。”
　　晋王在帘下回头：“可若皇上有此念头，他又为何非得等到秋狩？难道他是还要在围场逐鹿一番，凭我们兄弟各人本事定储位么？”
　　杜仲春凝眉：“皇上英武神勇，年轻时便以骁勇著称，看重皇子们的文治武功并不稀奇。
　　“只是如此一来，王爷这边便要吃些亏了。这些年王爷因为韬光养晦，并未曾精于习武，而将精力绝大部分放置于政务与修心养性之上，到时去了围场，恐怕还需好生筹谋一番才成。”
　　“此言差矣。”庞昭望着他，“王爷虽然疏于习武，但咱们世子却勤勉上进，绝不会输秦王汉王。皇上原本就器重世子，还曾亲自替世子选老师，有个出色的皇孙，对于争夺储位可是相当有力的。
　　“到时候王爷不能上阵，让世子代替上场也是十拿九稳！”
　　“但世子虽然勤勉聪慧，却从未上过围场，没有经验，又何来十拿九稳一说？再者，真有那么十拿九稳，皇上又怎会想到召秦王汉王入京呢？”
　　“杜兄莫非是对王爷没有信心？”
　　“当然不是，在下只是未雨绸缪。不愿事到临头而功亏一篑。”
　　杜仲春反驳了回去。
　　庞昭见晋王双眉紧拧，便也不再言语。
　　晋王道：“秦王汉王近况如何？”
　　杜仲春道：“秦王这边尚能知道些消息，譬如秦王妃又怀孕了，秦王隔三差五会在外搜罗新奇玩意儿取悦秦王妃，包括秦王的两个小郡主也时常在城中露面，据说长得很是可爱。
　　“汉王这边却不知为何，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打听不到，汉王府防卫越来越森严，除去汉王主动透露的消息，府内情况外间竟是无人得知。”
　　“是么。”晋王眉头又皱了皱。
　　庞昭道：“汉王年纪不过十九，不想心计却如此深沉。”
　　“倒也不见得是心计深沉。”杜仲春沉吟，“汉王离京不过两年，离京之前还是个成日与世子在一处玩耍取乐的少年，他不可能突然之间就变得深沉。
　　“如果是装的，那除非是从他出生起就开始装成这样。所以在下猜想，汉王应该是有目的地在提防着什么。”
　　烛光那头的晋王目光微闪，幽声道：“若是提防本王，可真是冤枉了。”
　　庞杜二人转脸过来：“俞家如今还未翻身，俞妃也降了妃位，汉王谨慎，倒也情有可原。”
　　晋王唇角微勾，坐下来，然后道：“多关注关注沈杨两家，沈家近来可不太平。”
　　二人称是，便在他挥手之下退了出去。
　　暗处墙头上的陆瞻看着大开的窗户里，优雅端茶的晋王，咽下的喉头仿佛裹着一团麻。
　　王府里防卫最森严的是府墙下，前院虽然也布满了不少侍卫，但承运殿因为连接着后院，侍卫反而少了——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晋王私养着有武士，为了方便进出，特地撤出了部分防卫，加上晋王本身不怎么习武，固而使得本来就身在王府中的他有可乘之机。
　　此刻看去，那道侧对着窗户的身影与他印象中的父亲别无二致，雍容华贵，永远都不急不徐，对待所有人都那么耐心谦和。
　　纵然心里藏着一万个疑问，这么看着，陆瞻也还是觉得他并不陌生。先前晋王与杜庞两人的对话看着就极为正常，只不过是东家与幕僚之间正常地商讨，或许，就算他的确豢养了武士，也不能证明他对自己的儿子就有谋害之心？
　　他抬头看着天空，月亮沉默地挂在天幕上。
　　他的父亲是王府的主人，他的肩膀上扛着合府这么多人的命运，而自己在他们眼里只不过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他凭何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自己呢？照前世的自己来看，便是告诉他，他也帮不上多少忙不是么？
　　陆瞻伸手抚着后颈，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他有什么理由要谋害自己。
　　他凝眉沉了口气，准备撑身下地。
　　刚起身，却忽又顿住，目光立时转正至殿门方向。
　　半昏月光下，一人又走向门口，门下顿一顿，就推门入了内。
　　王府里太监都着皂衣，此人明显一身袍服，绝对不是太监！不但不是太监，甚至他还能认出来，此人正是先前已与庞昭离去了的杜仲春。
　　陆瞻按下所有心思，迅速潜伏回原处。
　　“王爷。”杜仲春躬身回到了晋王面前。
　　支额养神的晋王睁开眼：“汉王的异常，是从何时开始？”
　　“应该是从出京之后就开始了。王爷，当初汉王之国，是俞妃主动向皇上提出来的，在下担心，汉王这边是不是早就有着什么筹谋，在下总觉得俞家这次栽在宋湘和世子手上，老实得有点过份。俞妃居然也没有任何动作，这次秋狩倘若秦王汉王真的回来，只怕会不太平，王爷还需早做筹谋才是。”
　　晋王把手放下来，默吟片刻，说道：“你提醒得很对。皇上这边是该留意起来了。”


第185章 为什么要遮掩？
　　说完他看向杜仲春：“还是你机敏些，庞先生就想不到这层。”
　　杜仲春连忙躬身：“王爷于在下有知遇之恩，自当竭力为王爷分忧！”
　　晋王展开扇子：“靖安王与钟家的婚事，我已与王妃商议过，眼下皇后祭日已过，可着手准备了。可巧南平侯近日在府，明日替我约一下他，我要在伴翠居请他吃茶。”
　　杜仲春道：“莫如再禀过王妃，请王妃出面把南平侯夫人邀上？”
　　晋王想了下，执扇站起来：“算了。这次与钟家的婚事是我与周侧妃先决定，而后再知会的王妃，她兴许心气未平，就不要劳动她了。等请媒之后，行三媒六聘之时，再去请王妃定夺不迟。”
　　杜仲春深揖首：“王爷待王妃一片深情重义，实为世人楷模。”
　　墙头上的陆瞻皱了下眉头。
　　下方晋王又道：“杜先生为少年恋人远走天涯，孤身至今，才叫钦佩。”
　　杜仲春黯然垂首：“在下愚驽，错信了人，岂敢与王爷王妃相比？”
　　晋王扬唇，默半刻，忽而缓声道：“倒也不必伤怀，毕竟谁又能保证自己绝不会犯先生同样的错呢？”
　　杜仲春怔忡抬头。
　　晋王垂首抿了口茶：“依你之见，世子究竟是否能为本王夺储增添优势？”
　　墙头上的陆瞻蓦然握紧了双拳。
　　杜仲春顿了下：“皇上对世子十分器重，上了年纪的人都不免隔代亲，加之世子近来行事又颇合皇上之意，只要不出什么意外，在下以为王爷当可放心。”
　　晋王放下扇子：“这当口，王府可不能出任何岔子。”
　　说完他看向杜仲春：“天晚了，先生也回房歇去吧。”
　　杜仲春揖首退下。
　　殿里再度恢复安静。
　　晋王在原处坐了会儿，太监进来了：“王爷该洗漱了。”
　　晋王却站了起来：“去栖梧宫。”
　　廊下灯笼引着他二人，一路出行前后院。
　　殿里守夜的太监进殿熄灯，随后关闭门窗撤出，很快，大殿内外一片安静。
　　陆瞻伏在墙头上，借着屋檐阴影，跃落下地。然后推开窗门，翻身进了内。
　　这是他第一次在晋王不在的时候进入此殿，从小到大，他在王妃的栖梧宫来来去去，熟悉得像是他自己的住处，承运殿他来得也不少，帘栊下的一架玉花架上，还有他七八岁时拿着剪刀在上面落下的刻纹。
　　那是选用整块和田玉石雕就的一只花架，晋王宝贝不已，看到被他弄损之后心疼了好久，却也未曾责怪他。
　　如今这花架还在原处摆着，陆瞻伸手抚了下它，但很快他就环顾起四处。
　　月光漫入大殿，他走到先前晋王坐过的锦榻前，拿起遗落在炕桌上的扇子。
　　扇子也是他所熟悉的折扇，请当代书画大家写的一首词。
　　他放回原处，伸手按了下炕桌上的贴片儿。桌下侧板处轻轻一响，弹出来个小抽屉。
　　这是小时候他在此玩耍时看到晋王曾开启过的机括，抽屉里放着两板斑指，半块龙涎香，余则便是几张空白的纸笺。
　　他逐一看过，放了回去。
　　再看看周围，他又走到最里间的床铺前，伸手探入枕下，依然毫无所获。
　　床前默凝一阵，他转向着栖梧宫方向站了一站，遁原路出去，而后回到了延昭宫。
　　出门前他搁在案上的茶已收走，看样子太监们已经进来过。
　　他进内把衣裳更了，才出来坐在榻上。
　　四面仍旧那么安静，像是他根本没有出去这么一遭。
　　先前晋王跟杜仲春谈到了争储之事，足见他私下还是很重视这件事情的，但他对张如坤请奏立储之事看上去无动于衷，他为何装成如此？是对外所有人都装，还是只装给他看？
　　殿里干净到没有落下任何不妥的物件，这说明他在这方面确实十分小心，而他在自己家里也这么小心，究竟又是为何？
　　难道这王府里还有他应该提防的人吗？
　　这些似是而非的疑点，从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父亲那刻起，都变得清楚起来，是他疑神疑鬼，还是本身就说明了什么？
　　这一趟虽然还是没有拿到有力的证据证明他被自己的父亲下过手，但先前与杜仲春之间前后两席话，却还是证明了晋王暗里还是想争储的。
　　不是说他这么想有什么不对，而是既然他有这样的想法，为何却要在他这个继承人面前遮掩隐藏？
　　陆瞻心里的那团麻越发变大变乱了。
　　难道他做过什么被他这当爹的防备起来了吗？
　　即便是天家无情，可他也是当过父亲的人，换成他，是无论如何不会提防着澈儿他们的，哪怕他们犯了错，他也只会指出错误，然后严令改正，为什么会有遮掩和提防？
　　“这次与钟家的婚事我是先决定再知会的王妃，她兴许气未平……”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陆昀与钟家的婚事难道是他和周侧妃的决定，不是陆昀自己提出来的？
　　他们把王妃给撇到一边了？什么时候周氏又变得这么重要了，而晋王不是对王妃一往情深吗？
　　陆瞻坐不住，赤脚下了地。
　　脚下的清凉使他冷静了些许。但。余下的话又浮上了他的脑海：“……毕竟谁又能保证自己绝不会犯先生同样的错呢？”
　　府里这些食客的来历他只知道都是有来头有资的名士，却从来不知道独来独往的杜仲春原来还有一段情殇，但即便杜仲春有着这样一段过去，这又干妻妾和睦左右逢源的晋王何事？
　　他身为主家，何故跟个幕僚生地出此般感慨？
　　相对于行事处处滴水不漏的晋王来说，他这话便显得有点不合时宜了不是吗？
　　难道……他一直以来以为的父母双亲恩爱互敬，实际上还有别的古怪？
　　“吱呀。”
　　房门被推开，端着托盘的魏春进来，看到他赤脚立在殿中，愣了一下连忙走过来：“世子在房里？怎么不穿鞋？”
　　陆瞻敛色：“我不在房里在哪里？”
　　“小的先前进来，没见着世子，还以为您出去了。”魏春边说把端来的汤放在案上，“这是王妃吩咐膳房给世子熬的汤，小的特意赶在您歇息之前端来的，您先喝了吧。”


第186章 所谓的情深义重
　　说完他又将鞋子放到了陆瞻脚下。
　　汤盅搁在案上，盖子已揭开，老鸭汤的清香幽幽飘来。
　　陆瞻趿着鞋，走过去，把汤挪到跟前，想了下然后道：“你是哪年进的宫？”
　　准备铺床的魏春愣住，转回来道：“小的是八岁进的宫，十三岁分到王府，侍候王妃。后来世子出生，王妃就把小的又拨给了世子。”
　　“这么说来，父亲和母妃成亲前后的情况，你应该知晓了？”
　　“知道。”魏春愣了下回道，“大婚之前小的就在晋王府了，那会儿还没去封地，在宫中成的亲。王妃的喜轿从杨家出来一路到宫中，当时皇上皇后排场给的大，杨家那边也给足了体面，沿途百姓争相观望，很是热闹。”
　　“我听说这门婚事也是缘于赐婚？”
　　魏春显然没去纠结这个“又”字，直说道：“是赐婚。先帝在时，这门婚事就定下了，但赐婚圣旨却是王爷和王妃成年后才下的。”
　　“那王爷和王妃成亲前接触多吗？”
　　“应该不多。”魏春回想着，“那会儿皇上还在东宫呢。而王妃是世家千金，规矩也严着。所以虽然都在京城住着，但平时并不怎么见面。
　　“不过皇后娘娘那会儿倒是常召王妃进宫，还让王妃与太子殿下及王爷一道为她抄佛经来着，兴许就那段时间接触过几回。”
　　陆瞻算了下，皇帝回京后在东宫住的时间不长就继了位，那会儿晋王应该也就十岁出头。他道：“那世人说父亲对母妃一往情深是怎么来的？”
　　“可能……因为王爷确实对王妃很好吧。”魏春没被问过这些东西，得努力斟酌词句，避免触雷。
　　“是么。”陆瞻淡淡应了句。
　　就他看到的晋王对王妃处处迁就，为了她想吃的点心不惜亲自遛弯出门，确实称得上是好。
　　可是既然好，又为何会有周氏，云氏，以及别的姬妾？
　　他自己的生母也是个姬妾，或许这话轮不到他评价，但作为男人而言，难道晋王的做法不正透着自相矛盾吗？
　　还有陆昀的婚事，为何他决定之后再告诉王妃？
　　而王妃那样的心性，竟然也未曾因此对晋王撒火——他自己说是她气未消，可他却是半点都没看出来她因此有气。
　　“世子快喝汤吧，回头凉了。”魏春催道。
　　陆瞻依言喝了两口，抿抿唇，他又道：“我大哥，他是怎么夭折的？”
　　晋王妃在生下敏嘉后，还生过一个儿子，但却夭折了。要不是因为这个，他陆瞻也没有这么好的命得到这样的养育。
　　大约都知道这是王妃心底的疮疤，从来没有人说过这个孩子，陆瞻小时候知道过这回事，当然也从来没有问过。
　　“……自然是病薨的。”
　　陆瞻注目：“什么病？”
　　魏春叹了口气。道：“世子还是喝汤吧，小的也不敢多说。”
　　陆瞻愈发把勺子放了：“说。”
　　魏春急得攥手，最后无奈，只能道：“这事儿小的说了，世子可别往别处说去，不然小的恐怕就得挨板子了。”
　　“别罗嗦，快点！”
　　魏春道：“太平王原本健健康康，读书习武都准备启蒙了的，那年夏天突然生了场大病，嘴里胡言乱语，不吃不喝，没几日就不好了。太医回天无术，于是……”
　　“怎么会突然如此，没有去查原因吗？”
　　“自然有查，不过查出来什么，小的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应该没查出什么异状，因为后来王爷和王妃都没有再提起此事。如果牵涉到旁的人，王爷王妃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瞻凝眉，又问：“是哪年？”
　　“景平十三年。”
　　太平王是后来皇帝赐予的谥号，景平十三年是十九年前，算起来太平王陆旸那会儿也才五岁。
　　那是王妃的长子，足见发生这件事对王妃而言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如此说来，后来陆瞻出生了，而且又失去了生母，所以王妃便寄情于他身上。
　　“为什么你记得这么清楚，是夏天？”他又问。
　　作为晋王府的嫡长子，身边扈从之多？按理说陆旸不该出现意外才是。怎么突然之间就胡言乱语了呢？这是病糊涂了还是被什么吓着了？
　　“因为太平王患病之前几日，就是七巧节。七巧节那晚，王妃还带他入寺里吃过斋食来着。”
　　“为何要在七巧节进寺吃斋食？”
　　“不知道，每年七月王妃都会进寺住一晚。只是那年刚好是七巧节罢了。因为民间七月有鬼门开的说法，当时很多人都猜测太平王是不是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究竟是不是，小的也不晓得。却因此记得了这个时候。”
　　魏春说到这里，又想到：“王妃信佛，到如今不是还在城中各佛寺有捐香火么？每年七月她也会去寺里住来着。只是后来就再也没带过孩子了。”
　　王妃究竟是不是每逢七月要去寺里吃斋食陆瞻记不得，因为她逢一和十五都要去寺里上香，也无从分辩。只不过有时是在相国寺，有时是在拂云寺罢了。
　　不过他虽然经历重生这种离奇之事，但对于怪力乱神还是不那么笃定地相信。
　　他把汤端在手上，又说道：“这么说来，岂非是大哥夭折之后没多久，王爷就与云侧妃有了安惠王？”
　　而且紧随之后陆昀也出生了，再之后是自己……
　　反倒是晋王妃这个嫡妻再未有所出，就这样还能说“情深义重”，不觉得越发讽刺了吗？
　　“云侧妃是王妃作主纳进来的。”
　　“母妃？”
　　“是啊。”魏春道，“太平王薨逝之后很久一段时间，王妃沉浸于伤痛之中都未曾留宿王爷，就纳了云侧妃进来。直到后来世子您出生了，并且满三岁之后才……”
　　魏春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闭上嘴了。
　　“那周侧妃怎么回事？”内宅这些事，他碍着是父母辈，竟是从来没有深究过。
　　“周侧妃……周侧妃大约是因缘际会。”
　　陆瞻听明白了。
　　宋湘说过，哀莫大于心死，王妃就算一开始与晋王琴瑟和鸣，在这样的情况下，又还能对他保留下来多少爱意呢？
　　所以，他们之间，压根就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和谐吧？


第187章 更重要的发现
　　一旦猜疑有了根据，它就变成了一把刀，将心底包裹着曾经笃信的那些东西的那块布割开了口子。
　　如果他笃信的父母双亲恩爱互信成为了谎言，那么很多事情的真实性也很值得怀疑了不是吗？
　　陆瞻手颤着，汤水晃荡了两下才被送到口中。
　　“传苏慕进来。”
　　……
　　夜阑风静后的栖梧宫，传来轻微剥啄之声。晋王妃在黑夜里睁开了眼睛，身旁晋王呼吸均匀，她看了眼，起身下了地。
　　英娘在门外等她，说道：“魏春来过了。”
　　“说什么了？”
　　“说世子方才突然问起了王爷和王妃，还有太平王。”
　　晋王妃顿了下，裹了裹衣裳：“还有别的吗？”
　　英娘摇摇头。
　　晋王妃道：“下去吧。”
　　英娘下去，晋王妃在原地站了站，才又转回来。
　　屋里晋王已经撑手坐起来，在月光里问她：“怎么了？”
　　晋王妃顺手倒了杯茶走过去：“英娘来了，说瞻儿又寻魏春的不是，魏春方才来过了。”
　　“魏春不是挺上心的嘛？”晋王接了茶，“瞻儿这刁钻性子，可不像你我。”
　　“是啊，大约是我惯出来的。”晋王妃垂首，抚着双膝。
　　晋王喝了茶，扬唇道：“魏春也是罗嗦了些。瞻儿要实在不喜欢他，赶明儿我就把他换了。”
　　“何至于？”王妃把茶杯接过来放回几上，重新铺了铺丝被：“虽然啰嗦些，但办事还是周到的。他这样的人，你半路上换了他，让他后半辈子靠谁活去？瞻儿再胡闹，也不至于容不下他。——睡吧，我乏了。”
　　她躺下来，侧身朝了里面。
　　晋王看着她，也侧躺下来，在背后望着闭上眼的她：“你还在生我气是不是？”
　　“没有。”
　　晋王默了下，望着她脸颊，唇角带着些涩意：“也是。你怎么会生我的气？但凡你要是能生我的气，倒好了。”
　　月光像水银一样铺泄在墙壁上，晋王妃睁眼望着它，一动未动。
　　身后人也平躺下来，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
　　所有的猜测在没有证据之前都不能定性，但晋王妃提示宋湘，让宋湘帮陆瞻来查坠马一案，却已然透着指向的意味了。
　　苏慕到来后陆瞻打发他再去通过马夫查问当天夜里离开行宫遛马的那几个侍卫，随后彻夜未眠，洗漱之后就直去了衙门。
　　公务繁忙也有繁忙的好处，一整个上晌就埋首在成堆的案卷里，不必再任思绪飞散。
　　苏慕是在他一言不发坐在公堂里旁观审案时回来的，来的时候后背几乎全被汗湿，气息也还没有喘平。
　　陆瞻直接收拾完引他回了王府，问他：“怎么样？”
　　“通过马夫锁定的那几个侍卫，早上属下已经让马夫去找到其中一个套问他们当夜的动向，他们的确有离开过行宫，但所去之地并非南城方向，而只是去到附近的镇子饮酒。属下为防有误，又去到那镇上打听过，在打烊晚的几间酒馆里得到了印证。”
　　陆瞻靠入椅背：“你的意思是，坠马的事件跟他们无关？”
　　“有无关系说不好，但属下想过了，就是要去兴平暗算马匹，也用不着那许多人，他们一共有四个。”
　　陆瞻站起来。窗前静立片刻，他转身道：“即使镇子上问得到下落，也不见得就没有猫腻。况且，跟随王爷在外办事，随时待命才是他们的本职，半夜里遛马饮酒，本就不对头。
　　“你再去问问那日随同王爷前往皇陵的扈从，看看王爷那边当夜是否有异状？”
　　“是！”
　　陆瞻听着脚步声远去，攥起的双手搁在了窗台上。
　　苏慕带回的消息不能不让人沮丧，如果下手的真是晋王，那么四个侍卫以饮酒遛马之名到达镇上，席间偷偷潜走两个人并不是不可能的。所以这不能成为晋王就没有了嫌疑的根据。
　　他一面害怕查出来的结果是他不愿看到的那样，一面又不愿放过任何可能。他一万个不愿意对自己的父亲起疑心，但心下一旦有了这道口子，他便再也难以停止。
　　如今能够证明所有的，便只有让真相水落石出，他终究得有个真相来为他那份父爱正名——就算是为了证明一切只是他想多了，一切只是他不孝，他也宁愿在问到答案后承担后果。
　　重华进门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默立在窗前的他的背影。
　　“世子。”他走进去。
　　声音打断了陆瞻的思绪，他回转身，定一定神，随后走过来：“有什么收获？”
　　重华沉了口气，揖了揖首道：“敢问世子昨夜是否去过承运殿？”
　　“你看到？”
　　“属下一直埋伏在王爷身旁，没看到世子，但是今早王爷从栖梧宫出来，回到承运殿时，属下又看到了那个人来见王爷了。他跟王爷说，昨夜有人在王爷离去之后去过承运殿！”
　　陆瞻瞳孔微缩：“他怎么知道的？”
　　“不是他有多神通广大，而是他在今早入承运殿的时候发现有人动过屋里的东西。具体是哪处，属下不清楚。但是可以肯定，他不是妄猜，而是有根据的，因为他明确说过他去过了承运殿！属下猜不出来除了世子还有谁去过，因而有此一问。”
　　“王爷不在殿里，他居然能直接进内？”陆瞻背脊椎绷直走近他，“你没有追踪他？”
　　“原本是要追踪的，但属下因为拿到了更重要的东西，所以决定先回来见世子。”说着，重华自怀里掏出一封书笺，“世子请看。”
　　陆瞻接过来，目光落在上方的城门印戳上：“前往洛阳城的关牒？哪来的！”
　　重华望着他：“世子是不是遣苏慕去寻过王爷身边几个侍卫？”
　　陆瞻凝眉：“如何？”
　　“那几个侍卫在承运殿见过王爷之后回到房里之后，他们就提到了‘骆家’，相互嘱告小心言行，而属下则根据他们的言语所示，搜到了这个，这是半个月前他们前往洛阳而使用过的关牒！这说明，半个月前他们去过洛阳！”


第188章 舍不得让她等
　　陆瞻蓦地抬头，双眸里泛出了锐光。
　　“十来天前，骆容的坟才被人动过，而他们却是半个月前去的洛阳！”
　　为什么到目前为止，所有事情他都没法替晋王给出合理解释？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关牒，捏住两角的指尖有些发青。
　　本意是要查坠马案，却没想到短短一日就拔出萝卜带出这么多泥，皇帝暗中关注骆家旧案，随后骆容的坟墓被掘，按理皇帝应该最有嫌疑，但晋王偏生在那个时间也派了侍卫去洛阳，那么动了骆容坟墓的人是不是他？
　　即便他不会是掘骆容坟墓的人，那他派侍卫前去这一趟，岂非至少也有什么事情跟洛阳有关？
　　在除去向他隐瞒着对皇权的渴望的同时，晋王到底还在隐瞒着什么？
　　按理说，前世这些疑点也都存在的，那晋王妃同样应该提醒他，但她为什么没这么做？
　　周贻临死前说的回京之后王妃有要事告诉他，到底是不是跟眼下她藏着的秘密相关？
　　他攥紧这关牒，说道：“即刻去信给杨鑫，让他注意柳家那边是否还有人在盯梢！”
　　洛阳境内目前与他们相关的两件事，一是洛家，二是柳家，倘若骆家那边是晋王的人干的，那么沈楠此去柳家这趟，也必然避不开晋王的视线。而若在柳家发现了晋王的人，那么洛家的事是不是他干的，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
　　“是！”
　　重华转身下去。
　　陆瞻看着手上，眉头已经锁到快解不开了。
　　……
　　宋湘等了陆瞻两日，没见他传来消息，午前就到了对面铺子，请他们掌柜的传话给重华，她要见他。
　　这掌柜的到了王府却也没见着重华，不光重华，连苏慕也没有见着，只得回了宋湘的话。
　　这就有点反常了，平时往她这儿跑的这么勤，这要紧时刻反而找不到人了？要不是街头没传出他什么消息，不然他可要怀疑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宋湘又等了两日，还没消息来，到底坐不住，这天傍晚拿着夜行衣在手上翻来覆去几遍，就琢磨着是否该重操旧业，夜里上王府看能不能瞅空子进去遛一圈？
　　晋王是陆瞻的父亲，这虽是力证晋王不是凶手的至为强大的理由，但终究她和陆瞻是丢了两条命回来的，大意不得。
　　而陆瞻既然觉得晋王有不对劲，未必不会像她一样怀疑他是凶手，而作为儿子，对晋王深为信赖的陆瞻能不能面对这个可能还真不好说。不然他为什么连日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如此一想又觉现下这身份办起事来着实不便，连去找身为同盟的陆瞻都没能有个名义。
　　而家里也没有个在朝为官的父兄，可供她混入闺秀圈探听消息，她与那个圈子已然隔着道壁垒，再不如从前那样，可以仗着一切便利来去自如了。
　　暗里琢磨了半个下晌，天就黑了。
　　回家之前她绕到对面馆子里又找了回掌柜的，做着最后的努力，让他去趟王府找陆瞻递个话，这才回家。
　　郑容回来后她就说道：“夜里也许我得出去一趟，母亲给我留个门。”
　　“去哪儿？”
　　宋湘想了下：“晋王府。”
　　郑容惊讶：“你莫不是要去跟陆世子私会？”
　　宋湘无语：“想什么呢？”虽然她确实是去见他，但那是有正事好不好？！
　　“原来不是。”郑容若有所思。随后她一拍巴掌，又道：“既然不是，那我跟你去呀！”
　　“您去？”
　　“你上回还答应过我，再翻墙就带我一道的！”
　　“我有说过吗？！”
　　“当然说过！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宋湘搔搔头，想到前世她也曾经挎着包袱翻墙进府来找过她，想必避过侍卫应该不成问题，便说道：“那行吧，倘若我去的话。不过今儿您先别去了，我可不保证一定能进去，说不定就在外头探探路子就回。”
　　“行吧！你记得答应我的事情就行。”
　　宋湘耸肩。
　　……
　　陆瞻打发走了重华苏慕，这两日反而不再心急。照旧上衙下衙，连应酬交际都没去了。
　　傍晚回府，只见王府一切平静，门下停着访客的轿子，庑廊下走动着当差的下人，跟往常毫无两样。
　　延昭宫里吃了晚膳，只觉屋里空荡荡地孤独得紧，连个可说话的人都没有，便转身折去了栖梧宫。
　　晋王妃在理妆，他上前问道：“听说母妃见过宋湘了？”
　　“是啊。”晋王妃对镜戴着耳铛，镜子里的她神色平静，“你今日见过她了？”
　　“没有。”陆瞻望着台面，“这两日还没顾得上。”顿了下他道：“她都跟我说了。母妃明察秋毫，除了跟她说的那些，不知您可还有别的线索可给儿子？”
　　“我也只是怀疑而已。有没有证据，还得问你们。”
　　陆瞻看她片刻：“母亲似乎精神不好。”
　　镜子里晋王妃的脸正对着他这边，才敷过的粉没以藏得住她眼窝里的黯青。
　　晋王妃起身站起来：“这么多年我一直就睡不大好。多少年的老毛病了，也不值得提。”
　　“世子，南城那边掌柜的传话来，说是宋姑娘找您。”
　　刚说到这儿，景旺就进来递话，边说边小心地瞅了眼晋王妃。
　　王妃看着陆瞻：“赖我这儿做什么？还不去看看什么事？”
　　陆瞻“哦”了一声，撑膝站起来。
　　只是往外走的脚步却不如往常迅急，打从上次见了一面，这又有三四天没碰头了，也不是没想过去见她，只是他心里正乱成一团麻，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这些。
　　而一旦开了口，必定会显露出自己的心情，他并不想在她面前露出那一面。
　　但她主动来找，他却又舍不得让她苦等，便还是跨马出了王府。
　　才出门不远，马都还没跑起来，一纤细身影就自旁侧走出来挡在了前方。
　　“终于舍得露面了？”
　　王府通往大街的这条道少人行走，陆瞻听到这声音就立刻勒了马，再一见这人，两脚就已不听使唤地跨了下来。
　　“你怎么来这儿了？”


第189章 曾经的“渣夫”
　　虽然“不想见”，但看到宋湘，陆瞻心下还是很熨帖的。“我正要去找你，没想到你就来了。”
　　“哦，我怕掌柜的没把话传到，所以直接来了。”
　　宋湘因为主动寻找他而略有不自在，陆瞻因为从来没蒙她亲自上门找过，也莫名有些拘谨。
　　两人互望着，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陆瞻开了口：“既然来了，要不要回府坐坐？”
　　这个“回”字出口，他又脸热地觑了眼她，在他心里，总觉得她还该回这个家也似。
　　“不了。”宋湘看看街头，“还是找个地方吧。”
　　说着她先转了身。
　　街口就有馆子，档次还不低，掌柜的安排了厢房，陆瞻就要了茶，还要点菜。问宋湘吃什么？宋湘道：“我吃过了，你点就是。”
　　陆瞻作罢：“那我也吃过了，也不吃了。”
　　宋湘皱眉。
　　他嘟囔道：“没你做的好吃。”
　　宋湘深吸气，跟掌柜的道：“给我来一份芋泥羹。”
　　掌柜的颌首，陆瞻这才又老实点了几个菜。
　　屋里人清空了，宋湘看向对面：“你这几日在做什么？”
　　陆瞻看着杯子里的茶，说道：“查坠马之事，有点线索了。”
　　“怎么样？”
　　“不太好。”
　　宋湘望着他：“有多不好？”
　　陆瞻默片刻，说道：“我本来就是冲着查陆曜去的，结果陆曜没查到什么，却反倒发现我父亲身上诸多疑点。重华查到他私下豢养着武士，而我又发现他与我母妃情份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融洽，以及很多方面都显示他在提防我。
　　“我突然之间像是不认识他了，我印象中的父亲不是这样的，他跟天下间所有正常的父亲一样，会对我有要求，也会对我信任，会对我严格，也会有纵容的时候。
　　“但我回想了一下，他确实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曾与我亲昵，与我谈心。我找不出他要这么对我的理由，但又不能不硬着头皮往下查。”
　　他靠入椅背，眉头紧锁。
　　宋湘听完怔忡……
　　疑心晋王，与确实从晋王这边查到了疑点，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她问：“豢养了多少武士？”
　　“不知道。”陆瞻摇头：“重华目前只看到一个。我猜想数目不会太庞大，否则不可能母妃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要行事的话，太少也是不现实的，我估摸在一二十个之间。重华见到的这个一定是他们的头儿。”
　　本朝而言，皇子皇孙豢养武士其实不算多罕见，王府的侍卫都是宫中统一训练分派给各府的，由宫中专门的衙司统辖，当然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什么变动，时间长了还是能成为各家主子的心腹，就好比重华他们这样。
　　但像前世陆瞻被贬，这些侍卫便也得收回，于是总归是有些不确切存在。
　　是以渐渐也有不少人巧立名目培养心腹武士在侧。
　　倘若数量不多，以及历代皇帝也不想针对你，那么通常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
　　但晋王一直以来都是以谨慎规矩的形象存在，他不但私养武士，还连陆瞻都隐藏着不说，这就不正常了。
　　宋湘是极不愿意往晋王这个方向去深想的，因为他不光是陆瞻的父亲，前世对她也很和气。一个友善对待过她的人突然变成了恶人，连她都接受不了，陆瞻身为亲生儿子，他又怎么可能接受得了呢？
　　她默片刻，看向对面：“事情不一定就有这么坏，先不要想太多。”
　　只是越是这样，就越是马虎不得了。若有个不慎，引起父子之间产生隔阂，那绝对不是好事。
　　陆瞻手扶着杯子，忽然道：“你是在安慰我么？”
　　“不是。”宋湘当即板下脸，“只是希望你冷静点，不要误了正事。”
　　“哦。”
　　陆瞻心头有一点失落。
　　虽然知道她没有义务安慰他，他也不敢奢望她再付出，当听到这番明白的否定，心底还是有点空。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片浮萍，视他如亲生的母亲却没有血缘，有血缘的父亲却疑似把他当敌人，曾经的妻子也……此时此刻，心中这股彷徨他竟不知可倾诉给谁？
　　掌柜的亲自领着伙计送了饭菜上来，又恭敬地退了出去。
　　宋湘沉默望了他半晌，拿起碗筷：“吃吧。”
　　陆瞻没有多话，埋头进食。
　　宋湘望着他，心底莫名有点怪怪的。
　　按理说看到他这么倒霉她应该高兴才是，毕竟曾是她心目中的“渣夫”，可是报应落在这方面，她却感觉不到任何爽快。不但不爽快，还有点郁闷。
　　该受遣责的应该是凶手不是吗？
　　而之所以他们俩还能走到这步，全因为前世死的不明不白，如果晋王就是在兴平暗算他的凶手，那么未来在围场诬陷他，以及最后在山垭里下手的人，也就十有八九就是他了。
　　因为坠马之事未致陆瞻死亡，但却引起了王妃的怀疑——必然前世也是如此，晋王妃有所察觉，并且加以提防，凶手才一度蛰伏下来，伺机而动。
　　这一等就是六年，那六年里陆瞻从陆昀的事上痛定思痛，努力提升修为，也就使得那六年相安无事。
　　但终于凶手还是等来了机会，六年后的围场，那么乱的场合，他得手了，他借皇帝之手将陆瞻踢出了晋王府，并踢出了宗族。
　　再后来，京中出现了变故——这变故究竟是什么，宋湘也无头绪，但必然是因为王妃这边有什么行动，引起了凶手的慌乱，最终不惜鱼死网破，公然把陆瞻这个皇帝还留下了一丝念想的皇孙给杀了。
　　而最符合这个凶手身份的，已然只有晋王。
　　她沉吟片刻，说道：“吃完你跟我回趟家吧。”
　　“嗯？”
　　埋首吃饭中的陆瞻不敢置信地抬头。
　　宋湘凝眉：“既然你说王爷和王妃之间并不是真的和睦，那我相信王妃心中对此一定有筹谋，她让我们先查坠马案，那我们就必须照她说的把真相查出来。
　　“此事是不是王爷干的，很大程度上已经没有办法找到证据弄明白了。但我们却可以侧面得到答案。”
　　陆瞻略默：“你想怎么做？”


第190章 湘湘啊
　　“跟皇上告状。”
　　“……皇上？”陆瞻眉头微动。
　　宋湘点头：“你是皇孙，你怀疑有人害你，凭你与皇上这份亲近，我想你进宫跟他告一状，这很正常。”
　　陆瞻讷言无语。
　　随后他又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没错，皇上知道涉及皇嗣安危，定然不会不管。他十成十会下旨交代人去查这件事。这么一来，朝上肯定会传出风声，如果他真是凶手，一定会对此有反应！而我们则只要紧盯着王府这边，就必然能知道结果了！”
　　宋湘点头：“正是。你与王爷是父子，这件事最好还是不要直接出面，把疑问呈给皇上，让皇上来推动此事，而后我们静观其变。
　　“如果不是王爷，此事绝不会伤你们的和气，如果是他，他定然会布署应对，他露马脚之日，也就是我们拿到答案之时。”
　　倘若答案真是晋王，最后会不会伤及王妃及陆瞻，宋湘反倒是对晋王有信心的，他能够这么多年口碑不露丝毫破绽，且前世能够把陆瞻一步步逼到死路，她相信他绝对有能力把这件事粉饰过去。
　　而她也并没想就此把他直接报了仇，暗算马匹只是其中之一，只要能够借此事印证猜想，那就达到目的了。
　　“你说的很对。”陆瞻思想半晌，又点头道：“你这计策很好。难为你想的这么周全！”
　　宋湘慢吞吞搅着芋泥羹，没答言。她能想的这么周全，还不是因为看到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
　　“吃完你随我回去，我们先来捋捋所有事情，然后合计一下你回头怎么跟皇上说。我那边安全。”
　　“嗯，我听你的。”陆瞻攥攥手心，恢复了些精神气，“宋……湘湘，幸亏还有你在我身边。我总觉得你就是我的主心骨。你不在，我自己都快要撑不起来了。”
　　宋湘听到某句奇怪的称呼立刻横了他一眼……
　　“瞎叫什么？！”
　　陆瞻抬头：“叫湘湘啊。”
　　“别乱叫！”宋湘没好气。
　　“那叫什么？”
　　“宋姑娘。”
　　陆瞻默了下：“太生疏了。你都上过我家了，私下我还这么称呼你，有些失礼。”
　　“就照你从前叫我宋湘也可以。”
　　“可你不是说过不能连名带姓地称呼姑娘家吗？而且，铁牛和付瑛都这么称呼你，你也没恼。”
　　宋湘脸色又沉了沉。真是能耐了！居然觉得自己都能跟铁牛和付瑛相提并论了？
　　“这条规则不适用于你。”
　　陆瞻默一会儿：“原来我这么特别么？”
　　宋湘：“……”
　　也不想再理他了，三两下吃了几口羹，漱口道：“我吃好了。”
　　“那走吧。”
　　陆瞻起身，让景旺去结账，然后与她下了楼。
　　宋家这边还亮着灯，宋湘不想带他进去正院弄得人人皆知，进了门便引他往东侧这边空着的偏院来。
　　院子是从前老太爷还在时宋湘一家的住处，如今空着，却也还拾掇得很干净，因为郑容打算来日宋濂掌家住上正院之后，留着这边给宋湘归宁居住。
　　前世宋湘嫁入王府后晋王府另置了宅子给郑容和宋濂住，只有出阁时是在这里，陆瞻只对这里存有些许印象。
　　进来环顾了一圈，不觉已经随她进了书房。
　　宋湘掌了灯，铺开了纸张，一边磨墨一边道：“你先把这几个月来所有觉得异常的事件都写下来。”
　　陆瞻看着微垂臻首的她，执笔沾了点墨在笔尖，说道：“那就得从我离开鹤山村回府那日写起了……”
　　夏夜的风温柔又婉转，烛光透亮了窗纱，与庭院里的下弦月交织成一片。
　　乾清宫里，这会儿也还没有熄灯。
　　皇帝披衣坐在榻上，手持卷册，神色如这夜色一样幽沉，面前躬身立着的秦彰如同石雕。
　　许久，皇帝把册子合上，手放下来拨弄着案上几样物事。“确定都查清楚了？”
　　“臣不敢有丝毫疏忽！之所以去了这么久，便是一再确认，直到不再有疑虑，才敢拿回来面圣。
　　“臣直接见过自皇陵前往兴平一路的城门将领，他们招认当夜确实曾有马匹假借过五城兵马司的手令进出兴平县。随后臣又去五城兵马司里查探，得知衙门里的手令曾经有丢失过。”
　　皇帝起身踱步：“可有打草惊蛇？”
　　“臣不敢惊动任何人。”
　　话音落下，屋里回归沉默。
　　骤然风起，帘栊下的软纱飘起来。
　　“先下去吧。”
　　秦彰称是，轻步退了出去。
　　皇帝屹立未动，负在背后的双手却把手上厚厚卷册给揉成了团。
　　……
　　陆瞻回府时已是凌晨。
　　浅眠半宿，到了早上，他就冠服齐整进了宫。
　　皇帝一个人盘腿在玉簟上下棋。
　　“皇爷爷。”陆瞻轻轻唤了一声。
　　皇帝看着棋盘，良久才抬起眼，打量他：“这么早？”
　　“好些日子没来给皇爷爷请安，今日衙门里事不多，看着又无早朝，就进宫来了。皇爷爷您这几日可还顺心？”
　　皇帝扬唇：“能有什么不顺心的？到了我这岁数，终日平淡无事，就很称心如意了。”他指指对面：“坐吧。”
　　陆瞻谢恩落座，看着这棋局，又看了一眼皇帝。
　　皇帝道：“如何？”
　　陆瞻微顿声：“这棋局看着有些杂乱。不知道是否孙儿修为尚浅，没看懂？”
　　皇帝笑了下，反问他：“你这眼窝深陷，是多久没睡好了？”
　　陆瞻下意识摸了下脸庞：“不瞒皇爷爷，近来这些日子，孙儿都没有怎么睡。”
　　“哦？”皇帝端了茶，“这是为何？”
　　陆瞻敛色沉默。
　　皇帝也顿住了。把杯盖压上：“何事？”
　　陆瞻起身揖首：“有件事孙儿压在心底很久了，一直未曾向皇爷爷坦白。”
　　“说。”
　　“前番去兴平办事那回，孙儿坠马之地实则是在南郊鹤山村，而非东郊。”
　　皇帝手顿住，瞄他：“也就是宋湘所住的鹤山村？”
　　陆瞻微讷，随后道：“正是。”
　　“为何撒谎？”
　　陆瞻跪下来：“禀皇爷爷，孙儿之所以撒谎，是因为孙儿坠马之后疑心是有人故意所为，当时因为想凭自己弄清楚原委，所以布出了迷雾。
　　“虽然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暗探，孙儿并未查到凶手，但孙儿又觉得当夜马匹失控实在可疑，思来想去不再敢隐瞒，故而前来向皇爷爷禀明。”


第191章 他很不一样了
　　皇帝凝坐不动，半晌道：“你可曾禀过你父亲？”
　　“因为是皇爷爷交代的密差，为免有负皇爷爷叮嘱，孙儿任何人都不敢透露。”
　　皇帝再凝视他片刻：“你是怎么怀疑上的？”
　　陆瞻俯首：“当日孙儿所骑的马匹虽是寻常马匹，但却是请太仆寺的马夫看过的，健康无疾，后来一路载着孙儿到达兴平这一路也得到了证明。
　　“但是孙儿从县衙里出来上了马，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以至于到了南城，它就失控闯入了村子，并将孙儿甩下地来。
　　“后来孙儿醒来，就存下了疑虑。”
　　皇帝目光透过窗户望着庭院，片刻才收回来：“知道了。”
　　陆瞻闻言抬头，——知道了？
　　皇帝望着他：“你是皇孙，既然有怀疑，那自然不能小觑。这是大理寺该受理的案件，你也在大理寺，不如朕下旨，让你来负责彻查？”
　　陆瞻微了下，道：“孙儿若有彻查的本事，就不会惊动皇爷爷您了。再说此事孙儿也没有证据，万一只是弄错了，倒显得轻狂。孙儿只是把事情禀报给皇爷爷听，如何定夺，但凭您吩咐。”
　　之所以禀报皇帝，就是让皇帝来处理此事，以免先坏了他与晋王的情面，倘若他要是接了这案子，那么跟他直接出面有什么区别？
　　他不想这么做，也不能这么做。况且，去兴平是替皇帝办私差，这件事究竟能不能对外透露，能透露到什么地步，他无法把握。
　　皇帝再看他片刻，就拢住双手起了身，徘徊了几步他说道：“传卢崇方进宫。”
　　门口王池躬身，下去了。
　　卢崇方刚刚准备阅卷，听说皇帝找，立刻到了宫中。
　　一看陆瞻也在，便也行了个礼。
　　皇帝道：“前阵子世子去了趟兴平，结果马匹失控把腿给摔了，朕怀疑不寻常，你去查查看。”
　　卢崇方愣了下：“皇上说的可是三个月前世子那次受伤的事？”
　　“除了三个月那次，世子也未曾别的伤。”皇帝瞥了眼他，脸色看起来有点阴凉，“去查清楚，朕要看看到底是谁敢谋害皇孙？”
　　卢崇方凛然道了声“是”，下去了。
　　皇帝面向陆瞻：“往后有这样的事情，可及时来报。不必逞能自己查。上进固然要紧，性命却是第一。”
　　“孙儿谨遵皇爷爷教诲。”
　　皇帝点点头，摆了摆手。
　　陆瞻跨出宫门，快步回到大理寺衙门，就见几个捕头行色匆匆往卢崇方公事房去了，知道他这是已经行动起来，便不动声色，拿起案上几本案卷，回了王府。进门的当口把侍卫传进来，道：“王爷若在府，便来告诉我。”
　　王池看着陆瞻离去，也进门到了仍在默立的皇帝面前：“皇上，这么巧，世子也在疑心这事儿？”
　　皇帝袖手凝眉：“你不觉得他很不一样了吗？方才朕让他领衔来查，他推拒了，换在从前，他是恨不能立刻请缨的。”
　　王池俯身：“今年的世子，确是老练了很多。”
　　皇帝凝眉望着庭外，自袖子里掏出一物：“拿去给晋王妃。”
　　王池讷然接在手上，却见是封不知什么时候被皇帝塞在了袖筒里的封好的信笺。
　　大理寺这里，卢崇方得了皇帝旨意，岂敢怠慢？当下找来了捕头，把皇帝的意思给传达了。
　　捕头们纷纷挠头：“这都过去两三个月了，又没有任何线索给我们，这还要怎么查？这不可能啊！”
　　“不可能也得查！这是圣旨！”卢崇方也很头疼不是？不然他就不会在殿上特地提到是“三个月前”了，但皇帝既然这么说了，他也只能照做。“不管怎么说，先把架势铺开来吧，查不查得着是一回事，查不查又是一回事！”
　　捕头们闻言，也只好应下。当场安排往兴平去的往兴平去，寻陆瞻问来由的问来由。一时间人仰马翻。
　　这番动静下来，衙门其余人自然看在眼里，也有心细的留了神，消息悄悄地传去了四面八方。
　　下晌有客来访，晋王送客回来杜仲春就立在书房门下了。
　　“杜先生何事？”晋王边说边跨进了门。
　　杜仲春跟进来：“王爷，大理寺那边来消息说，卢大人先前把捕头们都传去，说是要查三个月前世子坠马摔伤的案子。此事王爷可知道？”
　　晋王蓦地在门下停步，抬起的左脚还在半空就抽了回来。“谁说要查？”
　　“听说是皇上下旨。王爷，此事您不知情吗？”
　　晋王保持侧身扭头的姿势站了片刻，方才收身回来：“不知情。为何皇上突然要查此事？”
　　“据说早上世子曾进宫探过皇上，根据时间推算，应该是皇上有问过世子什么。不过世子受伤之事委实蹊跷，究竟何故伤在东郊他也未曾明言，在下倒也以为此事该查查，倘若真是人为，那么这下手的对象可就耐人寻味了！”
　　晋王抿唇未语，看一看延昭宫方向，他道：“世子在府吗？”
　　“在。”
　　晋王便不多言，抬步往延昭宫去。
　　进了宫门，门下太监立刻进内通报。
　　翻着案卷的陆瞻就在窗户内抬起了头，目光在晋王身上落一下，然后站起来，绕出门口道：“父亲！”
　　晋王走进殿里，环顾了一下，转身望着案上的卷宗：“这么用功？回家了还不忘公务？”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儿子就翻一翻。”
　　晋王把手收回来，道：“早上进宫了？你皇爷爷身子骨如何？”
　　“很好。还下棋呢。”
　　“没问你什么话？”
　　“问了。皇爷爷问我早前坠马那事来着。”
　　“是么。你怎么说的？”
　　陆瞻凝眉：“因为儿子上次坠马坠的稀奇，按说我的马不会无缘无故失控，儿子想到父亲说过咱们身在皇家，须得处处小心谨慎，便就把心里的疑惑给说了，好让皇爷爷心中也有个数。无事则罢，一旦有事，起码也能让敌人暴露出来。”
　　“你皇爷爷可曾说什么？”
　　“说了，说他倒要看谁有敢谋害皇嗣？还传了卢大人进宫，让他去查清楚这案子。父亲，我看皇爷爷很是上心，都说爱屋及乌，皇爷爷必定是看在父亲面上才对儿子如此重视。这么看来，立储之事您还是很有胜算的！”


第192章 我也爱而不得
　　晋王望着陆瞻这张脸，俊美无俦，天真无邪，一双清目宛如晨星。
　　他驻目良久，点点头道：“但愿如此。只是你既然心中早有疑惑，为何从来不曾告诉我？这种事情，父亲替你查不就行了吗？何须劳动你皇爷爷？难道你跟我说，我还会不放心上不成？”
　　陆瞻躬身：“儿子已经成年，也该学着自己处理事情，并不想事事依赖父亲。加上我也只是怀疑，并没有很放在心上，所以才没有及时跟父亲说。
　　“今日也是想到皇爷爷的安危更甚于父亲与我，这才说出来加以提醒。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儿子定然及时禀告。”
　　晋王点点头，又道：“你当真是在东郊坠马？”
　　陆瞻抬首：“不是。”
　　“不是？”
　　陆瞻望着他，说道：“儿子是在南郊坠的马。”
　　……
　　卢崇方把捕头们分派下去之后不久，晋王妃就收到了消息。
　　“这是瞻儿干的？”
　　“世子早上进过宫，还没出宫卢大人就进宫了，随后就有这等动静。十成十，是世子跟皇上说什么了。”英娘说道。“可是王妃，这反倒是好事啊，事情过去三个月了，不可能那么容易再找得到证据。世子推动着皇上来给卢大人施加压力，卢大人必然得弄出一番动静。不管凶手是谁，他都不可能还沉得住气！”
　　晋王妃心口起伏：“也难为他们想得出这样的主意，我这一步果然没有走错！”
　　门外素馨进来：“禀王妃，宫里来人，说是奉俞妃之命来给皇后娘娘送御膳房新做的点心。”
　　晋王妃闻言，便招手让进来。
　　俞妃宫里的太监把漆盒呈上来，晋王妃示意素馨接着，太监却道：“娘娘交代，还请王妃亲自接着。”
　　晋王妃微顿，低头一看太监目光所落之处，便会意地接在手上，唤人来给了赏钱。
　　等人走了，她揭开食盒，便见点心盖子上搁着封信。
　　“俞妃何以有信给王妃？”英娘把信拿起来，撕开封口，呈给晋王妃。
　　晋王妃看过，立时皱了眉头。
　　英娘道：“可是宫里出了何事？”
　　晋王妃整整神色：“不是俞妃，是皇上。”
　　英娘微顿。
　　晋王妃神色凝重：“皇上要见我。”
　　“皇上传娘娘，该可明正言顺下诏，如何要借俞妃的名义来递信？”英娘神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莫不是皇上知道了什么？若是的话，那这当口可太不巧了！”
　　晋王妃默坐片刻，立刻自案下抽屉取了火折子，打着后将信给烧了。“是与不是，等见到就知道了。”
　　说完她攥一攥手，边说边站起来道：“把下晌的应酬推了，我要去南城。”
　　刚走到门下，她一抬头便看到了门外的太监景泰，问他：“你吞吞吐吐做什么？”
　　景泰连忙走进来：“回王妃，方才王爷往世子宫里去了。”
　　晋王妃顿步：“是么？”
　　“是。王爷回府后连承运殿都没进，就往世子那儿去了。”
　　晋王妃默了下，随后跨了出门。
　　……
　　延昭宫里，晋王宫望着陆瞻：“也是没正形了些，让你平素注意行止，你竟还跑去南郊了。这本已不对，回来却还撒谎。”
　　“儿子也是不忍父亲母亲担心，故而隐瞒了下来，儿子保证下次不会了。”
　　晋王看他片刻，目光收回，跨出房门。
　　宫门下迎面遇上晋王妃，他停步道：“你倒是快。”
　　晋王妃扬首：“原来王爷也在？我来看瞻儿，莫非是瞻儿惹王爷不高兴了吗？”
　　晋王移开目光：“没有。”
　　“没有就好。”
　　晋王看了眼她，抬步跨下了庑廊。
　　晋王妃听着脚步声远去，继续往前。
　　陆瞻早听到动静过来了，晋王妃道：“你父亲来找你做什么？”
　　陆瞻笑了下：“就是来看看。父亲来看儿子，不是很正常嘛。母亲何必紧张？”
　　晋王妃望着他，默声进屋。
　　……
　　晋王回到承运殿，把人挥退，独自在椅上坐了会儿，又走到窗前罗汉床上坐下。
　　桌上备着凉茶。他翻开杯子自斟了一杯，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纹，他手一抖，又咚地放下来。
　　茶水溅出来，落在桌面上，立刻显出几分凌乱。
　　太监闻声走进殿来：“王爷，杜先生在外候着有一会儿了。”
　　晋王默声坐着，随后才看了眼门口。
　　杜仲春快步走进来：“王爷，在下以为，此时此刻您该当立刻进宫寻皇上聊聊此事！如此一则显示您身为儿子对皇父关爱王府子嗣的感恩，二则皇上都已经在替世子出头，而您身为父亲，不替世子去皇上那会儿走走也说不过去。
　　“还有，这当口也正是王爷亲近皇上的好机会！旁人羡慕您能留在京师，不就是羡慕您能常常近身侍驾么？
　　“前番皇上就曾因为世子果断处理了周家而未曾见意欲替俞家说情的您，反而见了世子，这就说明皇上心里确实是认可世子的。
　　“倘若此时您能进宫与皇上提提此事，皇上心中必感欣慰！您不可放过这机会！”
　　屋里只有杜仲春激昂的声音，他这声音停下来，屋里便也立刻安静了。
　　晋王望他片刻，忽道：“杜先生现在还会回想起少年时的恋人吗？”
　　杜仲春怔住。
　　“你对她一往情深，对她百般迁就，她没有垂顾你一眼，反而心心念念记着别人，你心里是什么感受？”
　　杜仲春失语，一时不知如何说什么。
　　晋王复端起那杯凉茶：“我猜想，你必定也曾心如刀绞，心里充满了无数的疑问吧？
　　“杜先生你满腹才华，出身优渥，又兼相貌堂堂，哪一点不配娶个百里挑一的女子？但这个百里挑一的女子，她却偏偏不看你，偏偏有别的念想。
　　“你忠心耿耿随在本王身侧，为本王设身处地地着想，是否也还怀着想要一鸣惊人的想法，想要在来日证明给她看看，看看有眼无珠的她到时是有多么后悔？”
　　“王爷……”
　　杜仲春胸口起伏，垂首攥起了双拳。
　　晋王缓声道：“你不问我为何了解得这么清楚吗？”
　　杜仲春抬头：“在下愚钝。”
　　晋王定定望着杯子里的粼粼光影：“因为我跟你一样，也爱而不得。”


第193章 多年的父子之情
　　“王爷您？……”
　　“你是不是没想到？”晋王望着他，逆光下的他目光幽深，“我也没有想到。我以为精诚所致，金石为开。但其实不是。有些人有些事，无论你怎么努力也是没有用的。”
　　杜仲春难掩惶惑之色，他连咽了两下喉头：“敢问王爷所说之人，可是……可是王妃？”
　　晋王支肘在桌上，微倾身望着他：“从少时起，我就很心仪她。我与她本是天定的姻缘，但造化弄人，她只看得到别人，却看不到我。杜先生，你我实属惺惺相惜。”
　　杜仲春手扶在膝上，默然未语。
　　“但我比杜先生还要更惨一点，杜先生好歹只是爱而不得，而我除去这层，还在被人所利用。”
　　杜仲春略显嘶哑：“王爷这话，在下听不懂，在下以为，王爷与王妃伉俪情深，不存在会有嫌隙。”
　　“我也是这么想的。”晋王神色依旧，“若只是爱而不得那也倒罢了，至少人已经在身边。可是杜先生，如果你心上的那个人，她不但心里没有你，还让你去替别人养孩子，你会怎么样？”
　　随着话音落下，这寂静大殿里，仿若有什么啪地炸开了……
　　……
　　晋王妃进了陆瞻宫中，挑了面向大门的位置坐下来，陆瞻随后跟上，坐在她下首。
　　“卢崇方替你查坠马一案，可是你跟皇上说的？”
　　“是。皇爷爷问起，儿子就说了。”
　　“是你的主意？”
　　“不是，是湘……是宋湘说的。”
　　晋王妃点头，又问：“你父亲方才怎么跟你说话的，你原原本本告诉我。”
　　陆瞻保持平常神色未动：“母亲为何如此紧张？”
　　晋王妃不与他兜圈子：“你这么做，不就是想从他身上得知答案吗？”
　　陆瞻目光倏然转深，弯起的嘴角也逐渐收敛。
　　“快说吧。我不是因为紧张才过来的，我来是还有别的事。”
　　陆瞻别开目光，闷声：“他问了跟您一样的问题，而后，就问我为何不先禀奏他，让他来处理此事，而要去告知皇爷爷，我说为怕您和他担心，所以最初选择了隐瞒。”
　　晋王妃声音微凛：“他甚少来你宫中，今日闻讯则立刻赶来，你不奇怪吗？”
　　陆瞻默声没有言语。
　　他怎么会不感到奇怪？
　　晋王的反应合乎了他们的猜测，卢崇方上晌才在衙门里把任务派下来，这么一会儿晋王就知道了，而且还直接寻到了他房里，这是不正常的，不管他怎么说服自己，告诉自己他来这么一趟有多少正常理由，都无法让人信服。
　　先前在晋王面前对答如流，不代表他心中毫无波澜，他不过是知道越是这般，他越是要沉住气罢了。
　　可是，沉住气的目的却是因为自己的父亲已经成为了自己的敌人，——这种事情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这个当儿子的头上，何其残忍？
　　他心底仿佛破了个大洞，十几年父子之间的点点滴滴正透过这洞口往下撒漏。
　　他回想起少时父亲时常架起他骑在脖子上，唤着他乖儿子，想起他被母亲责备时父亲每次都会来婉转讨保，又想起那些年他每取得一点成绩时父亲都会由衷地为他高兴……
　　他咽着喉头，想要借此把那窟窿给堵住，但是更大的酸楚又已袭来。
　　早前总觉得他是父亲，他不可能会这么做，如今猜想一步步得到印证，他又不明白他为何这么做？
　　身为亲生父亲，究竟得冷血到什么样的地步才会对亲骨肉下手？
　　“母亲是不是心里早就有数？”
　　“我不知道。”晋王妃的声音幽沉，“我也只是猜想而已。”谁也没有证据，谁又能断言凶手就一定是他呢？“那只是我分析各种可能后的猜测。你可以继续做你们的试探，直到拿到最终的结果为止。
　　“不过，”她抬起头，“不管最终是什么样的结果，我都希望你能沉着对待。”
　　找到了坠马案的凶手，那前世向他和宋湘下手的也十成十也就找到了，陆瞻可是因此丢了一条命的，不，是丢了全家性命的，他血债血偿把仇报了不过份吧？可若当仇人是亲爹，他能怎么沉着得起来？
　　他说道：“我想不通，如果是他，那么既然要杀我，当初又何必生我？”
　　晋王妃闻言怔忡，她垂下双眼，攥住双拳：“也许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样——”
　　“王妃。”
　　匆匆进来的英娘打断了这席话，晋王妃敛目，转向陆瞻：“对了，听说你在南城有座宅子？”
　　陆瞻微顿：“如何？”
　　“在什么位置？”
　　“这就是母亲为之而来的‘别的事’？”
　　晋王妃点头。“告诉我地址，剩下的话，等我回来再说。”
　　陆瞻凝眉，说道：“棋盘胡同，门前立着一高一低两根拴马柱，有棵大桂花树的就是。”
　　晋王妃示意英娘记下，随后便出去了。
　　陆瞻目光追随她，直到她出了大门……
　　……
　　承运殿这里，杜仲春听完晋王的话，屏息半日方才找回自己的意识。
　　“王爷，王爷是说——”
　　晋王望着杯中：“正如你所想，世子，他并不是我的骨肉。”
　　杜仲春屏住了呼吸。随后他道：“王爷把王府治理得井井有条，这怎么会……”
　　“我自然也料到你不会相信，但杜先生，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何况她还是我的枕边人？是我心心念念地等着她的人？世人都说我谨慎，但他们也万万不会想到谨慎如我，竟会被自己的妻子这般愚弄。”
　　晋王沉浸在阴郁里，连吐出来的话语都披上了一层阴翌之色。
　　杜仲春默然半瞬，立时道：“您是说兰馨夫人所生之子早已经夭折，而世子就是顶替的这个孩子？”
　　晋王起身步下脚榻：“如果兰馨所生的孩子不死，世子会有机会进到王府？所以，她不但玩了这招偷梁换柱，还把本王的亲骨肉给害死了！
　　“世子从小到大，我待他如珍如宝，结果我一腔爱意却是付诸在他人的骨肉身上！
　　“这么多年的父子之情，结果是个笑话！你说，我是不是比你更加意难平？！”


第194章 你能接受这一切吗？
　　杜仲春并没有想到这一趟会得到如此震撼的一个秘密。如果晋王所说的是真的——不，他没有道理说谎，任何一个男人，一个高贵的皇子，他绝不会拿自己妻子的名声和子嗣开玩笑——那么陆瞻的身世确实有疑，他居然不是晋王的骨肉！
　　他定了定心神，想说点什么，随后他猛地想到：“王爷不愿进宫的意思莫非是……”
　　晋王刚好走到窗户下，挡住了一片光。“如果是你，你会接受这一切吗？”
　　杜仲春没回答。他不用回答。如果是他，他当然不可能会接受得了，他想也没有任何人能接受得了。
　　被自己的妻子害死骨肉，被愚弄给别的人养孩子，关键还连世子爵位都给了他，这种事情没有人能接受得了的。那么晋王容不下这个孩子，也就不难理解了。
　　想到这里，他说道：“既然如此，王爷为何不直接禀奏皇上，请皇上处置呢？”
　　如果晋王妃敢于这么做，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只要皇帝知道，查问清楚后绝不可能还有她和陆瞻的生还之机。
　　而他却选择了向陆瞻下手——他不知道冲着一个自己疼爱了十多年的孩子下手是什么心情，但在自己说出那么多此时必须进宫的理由，而晋王却以这个秘密作为回应之后，难道他还会想不到陆瞻那马失控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晋王看向他：“倘若禀报了皇上，那本王也逃不过治家不严的责罚。你该知道眼下储位未定，不宜生事。”
　　杜仲春颌首。又道：“敢问王爷又是何时知道此事的呢？”
　　晋王双手撑着窗台，面向庭院：“却也不是很久。”
　　“那王爷又是何以确认的呢？”
　　晋王却没有再答话。
　　他向来挺拨的身影微躬，贴在窗户强烈的日光里，像棵萎顿的枯树剪影。
　　杜仲春也明白自己不能深究，便也默然静立着。
　　片刻，晋王转身回来，望着屋里：“眼下大理寺这边的麻烦，杜先生会替本王解决好的吧？”
　　杜仲春深揖到底：“此乃在下份内事。”
　　方才这静默的当口，他就已经在思考对策。他跟随晋王已有多年，这是他当初认准的主家，这类事情往常都是他与其余人在办理，他已然习以为常，所以惯于提前筹谋。
　　再者，这等惊天秘密，晋王既然说了给他听，一则或可以说是信任他，二则也是让他没有选择余地。
　　知道了这个秘密，他就只有死心踏地跟着他这一条路可走了，晋王虽然谦和，但也终究是个身在漩涡之中的皇子，从他决定开口相告那刻起，就绝不可能还有容许他带着这个秘密跑路的可能。
　　“只是宫里这边，在下仍认为王爷该去一趟。”他说道。“无论如何，您不去，只怕会落人口实。”
　　晋王颔首：“我稍后会去的。”又道：“杜先生从来没有不曾让本王失望。这份辅佐的恩义，本王绝不相忘。”
　　“王爷言重！”
　　……
　　杜仲春出门后晋王再坐了一阵，随后也起了身。
　　他下庑廊的当口，晋王妃已经乘车到了杨家。
　　片刻后杨家一架并不起眼的马车也出了门。
　　车厢里由英娘伴着的王妃眉尖微蹙，身姿挺得笔直，一扫以往的雍容。
　　“待会儿我到了地方，你则让周贻送个信去拂云寺。坠马的事十成十他就是凶手了，既然他下了手，那就说明他多半也猜到了瞻儿的身份。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眼下我心里很不安，妙心那边千万不能出事儿！你让周贻务必帮助妙心度过这关！”
　　“属下晓得，王妃安心应对皇上这边便是！”英娘捉住她的手安抚。
　　晋王妃深吸气，闭上双眼。
　　皇帝信上说的是要见她没错，但却是要在陆瞻所在南城的空宅子里见她，这委实令她意外，从递信的方式上就可看出这番见面不简单，再又正赶上皇帝下旨卢崇方要严查此案的时刻，于是她甚至顾不上去问陆瞻这宅子是怎么来的，借着杨家作掩护就往南城来。
　　陆瞻的神伤在她意料之中，但她却看不到他这般，先前英娘再晚来半刻，她也就把真相说出来了，是英娘提醒了她皇帝还等着见她，她才打住了。
　　眼下要紧的，是皇帝这边。他何以要以这样的方式加召见？晋王妃攥紧了手。
　　晋王打发走了杜仲春之后便交代了太监几句话，而后也前往栖梧宫，却被告知王妃去了杨家。
　　“今夜不回？”
　　“杨家太夫人不适，王妃说要陪一陪她，晚些会回。”
　　他在门下站站，便又打发人备马，准备进宫。谁知到了乾清宫，王池竟说皇帝这两日有些心火旺，正在喝汤药休养，不见客。
　　晋王目光深深立在玉阶之上，半晌才迈步下来。
　　他的这番举动，大多都落在了重华眼中。
　　陆瞻仍坐在榻上出神，听完重华回来禀报，一言未发，起身拿起马鞭，在壁前立了立，转身出了门。
　　宋湘拿着昨夜陆瞻昨夜所写之事看了又看，直到临近晌午才到铺子。晌午饭还没有吃完，就听到了大理寺要查陆瞻坠马案的消息。
　　知道陆瞻这是把事办成了，下晌便哪儿也没有去，打发阿顺不断在大理寺衙门和王府附近走动，陆瞻和晋王先后回府的事她都知道了！
　　到了傍晚便把夜行衣准备好，打算吃过晚饭就潜到王府附近看看。
　　刚把衣裳清好，黄金就说世子来了！
　　她闻讯迎出门，果见门前陆瞻乘着他的大马车，默默地透过车窗看来。
　　“怎么了？”她跑过去问。
　　陆瞻示意：“上车。”
　　宋湘微顿，先跑回去取了包袱，这才上车来。
　　满心阴沉的陆瞻反倒顿了下：“你拿包袱做甚？”
　　私奔么……
　　“要得结果，十成十得在夜里，我带了衣裳，到时候与你去看看。”
　　陆瞻心里温软：“哦。”
　　“什么情况了？”宋湘问。
　　“他果然按捺不住了。”
　　听他把晋王回府反应一说，宋湘立刻道：“夜里得了结果，明日就可去寻王妃了！”


第195章 你或许有话和朕说
　　说到这里，陆瞻凝眉：“我觉得母妃先前可能想与我说什么来着，不过却被英姑姑给打断了。”
　　“是么？”宋湘道，“英姑姑怎生打断？”
　　“外祖母突感不适，母妃要回杨家，英姑姑来催她出门。正好她跟我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尾‘也许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我感觉，她是有话要跟我说。”
　　“那你没让她说完再走？”
　　陆瞻想了下：“这事情，也许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完的。”
　　宋湘沉默。随后她看了眼车窗外，说道：“你来找我，是打算怎么着？”
　　“正是要来接你去跟我盯着王府。”陆瞻说着从身后取了把长剑给她，“我看过你出手，猜想你会剑术，给你带了这个。
　　“承运殿虽然防卫不严，但是王府四面还是很严的，这个拿着防身。到时候我先回去，让重华接应你进来，你在安清门下的石壁后等我。”
　　宋湘对他说的位置地点了如指掌，看了下手上的剑，有点眼熟，似是他曾用过的一把，便拿在手上。
　　“快下大雨了，我们先去吃饭。”
　　陆瞻说着，便让侍卫赶起了马。
　　夏夜天色黑得晚些，但也终有来临的一刻。
　　傍晚一场暴雨将天地洗刷得干干净净，听说晋王妃回了杨家，晚饭前周侧妃亲自端着膳食前往承运殿，托盘里还摆着几枝半开的荷花，轻盈水袖拂过花瓣，扬起的不知是她的香还是花的香。
　　路过芙渠宫时，院子里散步的云侧妃刚好看见，注目望了会儿，让侍女关上了院门。
　　晋王看了眼到来后的周侧妃，浅浅尝了两口汤，便让人撤了桌。
　　“回去吧，我还有事。”
　　周侧妃乘兴而来，没想到话没说上两句就被打发回去，未免失落。
　　周侧妃前脚刚出去，后脚晋王就着人把宫门给关了。
　　“传冯筹进府。”
　　……宋湘他们找的是王府附近的饭馆。
　　暴雨过后的天边现出了一大片火烧云，两人边吃边等，商量好了夜里的细节，到暮色全皆覆盖住了京城，陆瞻便就踏着夜色回了王府。
　　宋湘推窗望着深沉夜色，两盏茶后，换上夜行衣，顺着后窗下了楼，朝着王府潜行而去。
　　重华在王府闭门之前的最后一刻到了门下，一阵哈啦的工夫，宋湘掠了进门。
　　安清门是西路这边的二门，门内同样有块影壁，这一圈住的都是太监，宋湘从前找魏春的时候晃荡到这儿来过，她找到正对着影壁的一间空屋，坐了下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色便尽黑，陆瞻出现在影壁前，宋湘即以哨声回应出来了。
　　二人一前一后在重华的掩护下进了中路，朝着晋王所在的承运殿掠去。
　　院子里尚且一片安静，陆瞻拉下面罩，伏在屋檐上与她道：“重华说他回来后就再也没有出去过。”
　　宋湘点头，微眯着双眼看起透着亮光的大殿来。
　　灯光来源处的窗户开着，里面时有人影走动，看上去与平时毫无二致。
　　一时太监端了茶进门，门开了，晋王的身影出现在视野。
　　“看看去！”宋湘将面罩覆好，然后借着阴影蔽身，灵活地跃下了地。
　　陆瞻选在了另一个方向落地。
　　刚刚至地面，宫门便开了，来了一行十几个侍卫，分散守在了大殿四处。
　　陆瞻瞅空掠到了宋湘身边，抓住她跃上了房梁。
　　宋湘精准趴在椽木上，陆瞻随后落下，半边身子压住她臂膀。宋湘只觉脸耳被他气息烫热了半边，却碍于形势不能动弹。
　　扭头看一眼，陆瞻全神贯注地望着窗户里的晋王，分明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距离。
　　她忽略掉他带来的不适，也投入了对当前情势的关注中。
　　虽然不知道晋王妃与晋王之间情分究竟生份到了什么地步，但在王府里还令晋王如此戒备着，除去陆瞻也就只有晋王妃了。
　　而晋王有这样的举动，除去是他对于坠马案产生了反应，还能是什么呢？答案已经呼之欲出，眼下不过缺的是晋王亲口承认罢了。
　　“吱呀！——”
　　底下房门一响，先前端茶进去的太监出来了，躬着身离去。
　　而后晋王的掌事太监刘江也走了出来，拢手立在了门口。
　　晋王的声音飘出来：“大理寺那边如何了？”
　　宋湘闻言心下大动，未及反应便觉得肩膀一紧，扭头看去，陆瞻双眼怒睁，右手抓着她的肩膀，蜷曲成了铁爪……
　　……
　　天上还有隐隐的雷声，但云层后头已经渐渐有了下弦月的淡淡辉亮。
　　半个下晌的工夫，英娘已经指挥人把陆瞻这宅子收拾了两间屋陋来，可直到天黑，皇帝也始终没来。
　　英娘忍不住望着默默出神的王妃：“此事莫非有诈？”
　　皇帝信中提到了陆瞻有栋宅子在南城已属奇怪，再命她来这里，背后始终透着不寻常。如今这半日过去人还不见，难免让人心忧。
　　晋王妃站片刻之后却说道：“瞻儿他们必然还会有动作，你派几个人留在王府，留意着动静。”
　　英娘称是，晋王妃又看起这院子里的雨来。
　　久未有人打理的庭院积成一汪汪的积水，倒映着廊下的灯笼，深深浅浅，虚实莫辩。
　　忽一双着布鞋的脚迈至积水边缘，略顿一顿，便举步往这边走来。
　　晋王妃抬头，双目微微一震，随后绕出门去。
　　“皇上！”
　　刚至门下，皇帝一身寻常袍服，由王池伴着，已经跨进门来。
　　已过六旬的老人，脚步依旧稳健，看不出来衰老的迹象。他问道：“来多久了？”
　　“下晌接了皇上的信，就已经在此等候。”
　　“你直接过来的？”
　　“是从杨家过来的。”
　　皇帝背朝他站了一会儿，说道：“你不过是蒙召来面圣而已，为何如此谨慎？”
　　“皇上微服出宫，此事大意不得，儿臣便不得不谨慎些。”
　　皇帝敛目，说道：“你可知朕为何事召你？”
　　“儿臣不知。”
　　皇帝凝眸：“今日瞻儿来禀朕，说他三个月前坠马一事似有疑凶。朕召你来，是朕觉得抚养了他十七年的你，或许会有些话想要跟朕说。”


第196章 您会心疼他吗？
　　承运殿里的晋王比寻常任何时候看着都要更严肃。先前太监端茶进门，屋里明明只有太监和晋王二人，托盘上的茶也只有一盏，可见太监出来后屋里便没有了别的人，但他此时却在说话，而且是在以低于正常音量的声音说话，也就是说，殿里还有人在，而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们竟不知道！
　　“卢崇方派出了四名捕头分头查探此案，据说下晌就有人去了兴平。”
　　“派人跟着了吗？”
　　“已经跟着了。属下正想请问王爷，此事落个什么结果为好？”
　　屋里静默了一下，晋王缓声道：“最好的结果是没有结果。”
　　“……是。”
　　“去过杨家了吗？”
　　“去过了，说王妃确实去了太夫人屋中。”
　　“你亲眼看到她了？”
　　“……未曾。”
　　“既然未曾亲眼看到，那又如何能证明她确实在杨家？”光影一晃，晋王在灯下转身，“再去探。”
　　“是！”
　　屋里那头传来轻微声响，紧接着殿里安静下来。
　　宋湘望着陆瞻，他像是变成了雕塑，定定地望着窗里那道徘徊的身影，纹丝也未动。
　　……
　　南城这宅子里也有着同样凝重的气氛，晋王妃望着目光定定的皇帝：“瞻儿进宫跟皇上说这个，儿臣也不知情，先前听说之后，也曾问过他来龙去脉，可他也未曾明白告诉儿臣究竟是在何处受的伤，请皇上容儿臣些时间，等问清楚了，定然一五一十禀奏皇上。”
　　皇帝看了眼她，往前了踱了几步：“你父兄都是能言善辩之人，你这个杨家大小姐，当年与太子在东宫读书时，就常常辩得太子哑口无言，连太子看到你都只管躲，眼下又在朕面前打太极，可见也是得了杨家真传。”
　　晋王妃望着地下：“儿臣岂敢？儿臣委实不知情。”
　　皇帝道：“那就说件你知情的。瞻儿的生母，是怎么死的？”
　　“十七年前瞻儿的生母难产，最后只留下了孩子。”
　　“他为何长得既不像母亲，也不像父亲？”
　　晋王妃交握着双手：“外人都说他长得像皇后娘娘。他是皇上与皇后娘娘的嫡亲后裔，没肖着生父生母，只能说是上天眷顾——”
　　“哐啷！”
　　一声重响几乎击穿了人的耳膜。
　　皇帝右掌拍在案几上，掌下一把折扇的扇骨瞬间被拍成两截。“乘王府姬妾生产之际，以他人之子以假乱真，混淆皇室血脉，你该当何罪？！”
　　晋王妃立时跪下：“瞻儿血脉出自皇家嫡支，兰馨夫人确实是死于难产，儿臣因为难抑丧子之痛，便将失母的稚儿记在名下抚养，十几年来事无巨细无一疏漏，自认尽到了养母之责。儿臣委实不知何罪之有？”
　　皇帝望着她：“少跟朕顾左右而言他！朕问的是他的来历！”
　　晋王妃默一下，抬起头来：“他的来历就是您的孙子。”
　　皇帝双目圆睁，咬紧牙关，额间青筋隐现。
　　晋王妃不但没有退缩，反而继续说道：“”如果皇上认为我说的不是真的，那么儿臣斗胆，敢问您认为什么才是真的呢？您突然传召来打听瞻儿的身世，究竟是在怀疑儿臣不贞，还是在对瞻儿的身世有另外的期望？你若有期望，又是怎样的期望？”
　　皇帝移开目光，望向幽幽夜色。
　　“儿臣出身世家，自认品行无失，皇上若有疑虑，还请直言。”
　　但方才还激动着的皇帝却忽然静默了下来，变得像是个孤独寡言的老人。
　　雨后的夜风竟然有些清凉，帘幔扬起又落下，稍嫌冷漠无情。
　　“朕老了。”苍老的声音从启开的唇齿间吐出来，缓慢沉重。“满朝文武都在催着朕立储了。但朕有三个儿子，还有很多个孙子，却不知道挑谁来接这个位子合适。那么多儿子孙子，我却只对他亲近，有时候看到他，还总会把他认错。你会有这样的感觉吗？”
　　晋王妃双唇微翕，紧抿着未曾发出声音。
　　皇帝收回目光，望着她：“你知道混淆皇室血脉，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她望着地下，“倘若儿臣这么做了，不但儿臣得死，杨家也得灭族。”
　　“那你敢吗？”
　　“儿臣当然不敢。儿臣心中有是非，也懂得性命之可贵，不会做这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兰馨夫人的死与儿臣无关。只是有些事情，儿臣明知道不容易也还是要去做的。皇上英明神武，儿臣究竟有没有犯法，相信您总会有查得水落石出的一日。”
　　皇帝微微点头。“那你说的最好是实话。”
　　晋王妃听到这里，抬头道：“儿臣冒死问皇上一句，你看到瞻儿，把他错认成了谁？”
　　皇帝倏然静默，往她看过来。
　　一站一跪的两人俱都没有动，半晌，皇帝别开头，再缓缓前行了两步，立定在帘栊前。
　　晋王妃道：“儿臣再斗胆问一句，皇上看到瞻儿，究竟是什么心情？您是厌恶他，还是心疼他？”
　　皇帝仍未有言语。他定立半晌，转身走到门下，肩膀微微地抖动。
　　晋王妃朝着他的方向转过身：“瞻儿性子也执拗，执拗得不得了，他认准了的事情几乎没有人能拉得回。但他不蠢不笨，倘若你冤枉他，罚他，他是绝不会跟自己过不去，把自己逼上死路！
　　“他是您的孙儿，他的血脉里也流淌着您的血液，他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陆家的人，没有一个子弟是糊涂到这地步的！”
　　皇帝身子晃了两下，缓缓转身：“你想说什么？”
　　晋王妃朝着他的方向转过身：“瞻儿性子也执拗，执拗得不得了，他认准了的事情几乎没有人能拉得回。但他不蠢不笨，倘若你冤枉他，罚他，他是绝不会跟自己过不去，把自己逼上死路！
　　“他是您的孙儿，他的血脉里也流淌着您的血液，他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陆家的人，没有一个子弟是糊涂到这地步的！”
　　皇帝身子晃了两下，缓缓转身：“你想说什么？”


第197章 我有我的坚持
　　晋王妃落在双腿上的十指蜷曲，她咽了咽唾液，说道：“儿臣想说的，都已经在话里了。十八年前案子发生后得益者是谁，谁就是凶手！”
　　“你有什么证据？”
　　“儿臣没有证据，但皇上一定有办法查到证据！”
　　“没有证据你就是捏造！”
　　皇帝走向她，“你想让朕做什么？因为你空口无凭一顿指摘，朕就要去怀疑么？！”
　　“可是皇上也在替瞻儿出头，替瞻儿查坠马一案的凶手了不是么？能给瞻儿下手的会是什么人？不是您的儿子就是您的孙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既然您都已经大张旗鼓地要查了，难道不正是心里有了怀疑么？”
　　“就算你说的是，可你欺骗他，说瞻儿是他的骨肉，这十几年里你让他以栽培继承人的方式接受这个孩子，你不能怪他生气！”
　　皇帝攥紧拳头：“他有错，他不敢这么对瞻儿，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你也有错！朕与皇后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了，你想让朕怎么样？难道百年之后让朕去与皇后说，朕把她的三个儿子全都弄死了吗？！”
　　窗外风吹进来，拍打着窗门，屋里陡然安静下来。
　　晋王妃抿唇望着他，胸脯急促起伏，双拳攥得死紧：“这么说来，皇上心里也是有目标的。”
　　皇帝抿唇不语。
　　“儿臣可没有说过瞻儿不是他的骨肉。”晋王妃抬起头，双眼里充满了无畏。
　　皇帝沉声：“你还在否认？”
　　“皇上既然不愿替瞻儿作主，那又何必逼着儿臣捅破这层窗户纸呢？！就算我有欺骗，皇上可曾想过，我这么做是因为我觉得他抚养瞻儿是应该的，是天经地义？
　　“到底他是敏嘉的父亲，是我的丈夫，让他抚养瞻儿，如此也能赎回他一部分罪孽！我不想让他的后代子孙也跟着他受天谴！
　　“如果我没有这么做，瞻儿认祖归宗何其艰难？如果不这么做，他哪来的机会接受最好的、也是他应有的教育？我又如何对得起陆家，对得起皇上？！
　　“如果他不是抚养了瞻儿，皇上觉得他能当这么多年太平王爷吗？就算是人不杀他，天也会惩治他！
　　“就算我欺骗他，也是因为这样做是当时情况下最最好的办法！
　　“儿臣也知道凡事该讲理，但倘若事情就如您所想的那样，瞻儿又能如何？他是继续认贼作父？还是选择孝道去当个罪臣之子？
　　“他虽然不是儿臣亲生，但儿臣在他身上付诸的心血已经超过了对敏嘉！倘若皇上不能给瞻儿作主，那么儿臣定然要为他保留一个安全的身份！
　　“因为我不能看着他去死，我悉心抚养他这么多年，是为了心中的公平正义，不是为了送他走上绝路！”
　　皇帝圆睁眼看过来，双拳骨节已攥得青白。“你告诉朕，难道朕还会害他不成？！”
　　“但儿臣要的不只是您疼他，瞻儿也不只求独得皇上宠爱，我们要的是公道和真相！”
　　晋王妃腰杆挺得笔直：“就算是为此要付出代价，我与瞻儿也宁愿冒着舍弃荣华富贵的风险，只愿让他能够堂堂正正站上他应站的位置！”
　　“你很执拗！”
　　“那么如果儿臣的回答如您所想，皇上会如何对待瞻儿呢？”
　　“他是朕的嫡孙，便是有罪，也罪不及他，朕定会好生待他！”
　　“可他在天下人心中并不是您那位嫡孙！他回不了生父面前，他只能是晋王府姬妾所生的庶子！您对他的偏爱他承受不起，它会使瞻儿日后遭遇更多的杀身之祸！”
　　这番话失去了所有的遮罩，明晃晃地摊平在烛光下。
　　皇帝隔着三步远望过来，胸脯起伏，双唇紧抿。
　　“所以请皇上不要逼我，不管您怎么说，在您对死去的人没有明确态度之前，儿臣是绝不会把那句话说出口的。生而为人，我也有我的坚持！”
　　激动使王妃单薄的身躯在颤动，猜疑是一回事，得到亲口认证又是一回事。一旦亲口承认，那么整件事背后所有的人和事就都得交代出来了。
　　没有承诺在，谁交代得起？
　　她们的目标不是不相干的外姓人，是皇帝的亲骨肉，且是他唯一仅剩的嫡子！
　　她们拼的是皇帝的决心，可这份决心是没有那么好做的，他或许是个英明的皇帝，但他同样还是个父亲！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一方已经死了，一方还活着！
　　别说妙心对皇帝没有信心，就算换成是她们自己，也不见得对自己有信心。
　　所以，她又如何能把底牌全抖出来呢？
　　她把身子俯下，额心贴地。
　　皇帝面朝门外，庭院里夜色如水。
　　一只夜鸟从半空掠过，发出不甚孤寂的咕咕声。
　　他手扶门框，站了半晌，最终迈开脚步，跨出了门槛。
　　晋王妃匍伏在地，背脊蜷曲着。
　　她听着门下脚步声远去，直到四周已只剩下虫鸣声，才缓慢地闭了闭双眼。
　　……
　　宋湘陪着陆瞻伏在椽上直到晋王离开大殿去往后院。
　　侍卫们离去之后她也扯着他落到了地面上。
　　还是沿着老路到达安清门下，随后迂回去往延昭宫。
　　重华早在半途接应，回到延昭宫这一路无虞。
　　陆瞻扯下面罩，一下下地手里折叠着，十分沉默。又旁若无人地除下夜行衣，宋湘背转身去放剑，说道：“方才与他交谈的应该就是他豢养的武士。从他的意思来看，应该正合我们的猜测，证据都被销没了。
　　“此外他与王妃之间有隔阂也是不争的事实，不然不会怀疑王妃不在杨家。”
　　说到这里她顿了下：“不过，王妃不在杨家，会去哪儿呢？”
　　陆瞻解裤子的手停了下，随后道：“我知道。”
　　“你知道？”
　　宋湘闻言转身，看到他这副样子，又只能别开眼。
　　陆瞻旁若无人继续把裤子换了：“今日她临出门之前，曾突然问起我在南城那所宅子，如果她不在杨家，那就只能在那里。”
　　说完他看了眼宋湘：“你这么样不能出去，屋里有我的衣裳，你随便找一套换上，妆扮一下与我从大门出去。”


第198章 你在骗我对吗？
　　宋湘迟疑了下，往里屋走去。
　　还没有女主人的屋子里充满着富贵少年的生活气息，她忽略感受到的所有一切，硬着头皮打开他的衣橱，找出件深色衣袍在身上比了比，沉气道：“太长了，你找件太监的衣裳来。”
　　陆瞻走进来，接来看一看，又弯腰蹲下来找，一会儿翻出件小些的，一看就是从前他身量还小时他穿着的衣裳。
　　宋湘接在手里，比了比，这还差不多，便眼神示意他出去，放了帘子，把衣裳迅速套了上去。
　　陆瞻还在外头站着，看到走出来的她，他说道：“走吧。”
　　重华他们先行，宋湘随在陆瞻身后，一路顺畅上了马车。
　　“直去南城吗？”宋湘问。
　　“直去。”
　　陆瞻言简意赅，抿上了双唇。
　　从晋王处出来后他还没有说过几句话，这份沉默使得他与往常十分不同，宋湘知他心里定有磕绊，一路上也无语，心思只放在晋王妃的去处上。
　　晋王妃虽然问过他南城宅子的地址，但她分明是去的杨家，她想不出来陆瞻哪来的信心认定王妃一定在宅子里？作为晋王和晋王妃的儿子，他是否察觉到了别的什么？
　　夜里街道人少，胡思乱想不过片刻工夫，马车便稳稳停在了棋盘胡同的这座大宅子前。
　　围墙内的灯光已经证明陆瞻的猜想对了一半，宋湘看了眼他，先下车，把门叩了。
　　皇帝走后的宅子又恢复了安静。
　　晋王妃已经坐回椅子上，英娘给她端来了茶。她捧在手里，也不怕这滚水烫手心。
　　“果然皇上已经猜到了，却不知他接下来会如何？”
　　晋王妃望着地下，定定道：“已经到了这步，就不能想那么多了。他什么都想到了，只是不敢面对后果。不然的话他不会让卢崇方去查这个案子敲山震虎的。
　　“可瞻儿需要这个后果，死去的人更是需要。我们之后得双管齐下。”
　　英娘轻抚着她后背，无声安慰。
　　刚说到这儿，景泰来了：“禀王妃，派回王府的侍卫回来了，说是世子正朝这边赶来！”
　　“瞻儿？！”
　　晋王妃惊讶未及说话，院门外已经传来了动静，有人快步进来：“禀王妃，世子与宋姑娘在外求见！”
　　“世子！”
　　话音落下，外面已有人慌乱出声，紧接着脚步临近，陆瞻气宇轩昂走进来，他身后还有一人，作男装打扮，却俏丽非常，正是宋湘。
　　这片刻怔愣的当口，陆瞻已到了堂前。行动的迅速使得他看起来有着异于往常的气势：“儿子没有猜错，母妃果然在此地。”
　　晋王妃移开目光，看向宋湘：“你们都来了？”
　　宋湘上前行礼：“拜见王妃。”
　　晋王妃颔首，挥手让英娘他们下去，坐下来道：“你们也坐吧。”
　　宋湘看了眼陆瞻：“前番王妃同宋湘说，只要查到了坠马案的凶手便有些话可告诉，方才我与世子前往王府，应该是已经得到了答案。不过这个答案，宋湘认为王妃心中也早就有数了。”
　　晋王妃道：“所以你们为什么会找得到这里？”
　　宋湘看向陆瞻，没说话。
　　陆瞻道：“您既然心中已经有了怀疑对象，还推动事情走到这一步，势必不会在这当口撂手不管。
　　“外祖母纵然是真有不适，凭您与杨家多年来不温不火的关系，您也不可能会在杨家呆到夜半不归。所以您不可能真的在杨家。何况，就连父亲也在怀疑您。
　　“母妃临去之前曾向我打听过这所宅子。我想除了这儿，您不会有别的去处了。”
　　说到这儿他看了眼桌上另一副茶盅，又道：“我若没猜错，母妃来此，是来会客的。”
　　晋王妃凝神听着他说话，末了她点一点头：“你果然很细心了。”
　　“儿子再猜，母妃见的人莫非是皇上？”
　　晋王妃微顿：“何以见得？”
　　“能够令母亲及时打断话头离开的绝不会是会寻常人寻常事，此外，知道我这这宅子，并且还用过它的只有皇上。不光如此，我还猜想，皇上是因我重提坠马一事才有的这次传召。”
　　在晋王妃的心里，陆瞻一直都是个天真纯善的少年，也因此他的一举一动她都能做到心里有数，但眼下这般寸步不让步步进攻，却让她招架不能，也无暇招架，她甚至需要重新调整思绪才能跟上他的节奏。
　　她缓吸气，抿了抿唇：“是这样。”
　　“那你们说了什么？”
　　晋王妃望着他，目光深幽：“坠马的案子查到现在，你是什么样的心情？”
　　陆瞻双目微敛，别眼看向它处。
　　“是不是充满了困惑，怎么也想不通为何你的父亲会冲你下手，是不是给自己找出过无数个理由，想解释这一切都不是他的本意，或者说根本就不可能是他干的？
　　“你这么急着来找我，还是想从我这里找个答案，希望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误会，是吗？”
　　陆瞻咽了咽喉头，眼眶泛红了。
　　“可是孩子，我要让你失望了，你查到的这一切都是真的。我没有人证物证，但却有合理的猜测。”
　　“……为什么？！”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你的父亲。”
　　晋王妃的语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但陆瞻退后半步撞到了椅子，屋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响起了突兀的声响。
　　宋湘稳稳压住了椅背，也屏住呼吸往晋王妃看来。
　　虽然这个答案委实让人震惊，但倘若这是事实，一切不解之处反而就顺理成章了！
　　她又蓦然想到自己或许不应该留在这场合，深揖之下就要出去。晋王妃却一手搭在她肩膀上：“你留下。”
　　宋湘看着陆瞻，一时说不上什么心情。被自己信任尊敬的父亲下毒手，已经让常人难以接受了。
　　结果这个父亲居然还不是生父，那十几年的父子天伦居然都成了假的，这让人怎么受得了？
　　她深吸气，最后还是留在了原地。
　　“我不相信！”陆瞻睚眦欲裂，“从我记事起，他对我比陆曜陆昀他们都要好！他二话不说把我立为世子，我的功课他也时有关注！
　　“他也许没有时间对我嘘寒问暖，也许后来也对我做了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事，可那些年他能力之内能为我做的都已经做了，他怎么可能不是我父亲？！”


第199章 那是一场阴谋
　　宋湘忍不住跑到院子里，只见人都不在，猜想英娘早已经把人带远了，这才放心回到屋里，对陆瞻道：“你冷静些，听王妃说清楚原委！”
　　晋王妃伸手将陆瞻抱在怀里：“母亲知道，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你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我一直不敢告诉你，就是害怕看到你难过。
　　“你没有错，为什么错误却要你来承担呢？可是，既然这是事实，你也终究需要面对它。”
　　陆瞻绷直着身子，怔然地看着地下，垂在身侧地双手被他攥得跟铁铸一样紧。
　　宋湘别开目光，压住心下的骇浪。
　　在一步步确认晋王就是害陆瞻坠马的人之后，她也曾疑心过各种可能。但实在是不敢想这一着。因为要在皇室之中完成这一步风险太大了。事后不但王妃要待罪，就连杨家上下逃不了。
　　但王妃偏偏做到了晋王这个父亲不知情，外人也没有瞧出端倪，可见，晋王妃委实做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付出。
　　看到屋外廊角温在炉子上的水壶，她走过去，翻开临时搁在架上的茶具，沏出两杯茶，端回了屋里。
　　陆瞻把晋王妃推开：“既然母亲说晋王并非我父亲，那么您的意思，莫非指我生母不贞？”
　　“非也。”王妃坐下来，“你的生母非但贞洁，而且出身人品都十分高贵，王府难产而亡的那名姬妾，他并不是你的生母。”
　　陆瞻喉头滚动，这次他紧盯着晋王妃没有出声。
　　宋湘听到这里，说道：“王妃这话的意思，可是兰馨夫人难产的时候，王妃主张让世子代替了那个孩子？”
　　她对王府的事是知道很多的，要想不动声色把陆瞻带进府当成晋王亲生子，也就只有那个机会了吧？
　　“没错！”晋王妃点头，“瞻儿出生的时间与兰馨生产之时仅差五日，她产下死婴之后我便将瞻儿代替那孩子抱了出去。”
　　“那么敢问世子的生母何在？他的生父又是谁？”
　　晋王妃抬头：“你们知道宁王吗？”
　　宋湘静默了下，点点头。“传说宁王是皇上皇后最为疼爱的幺子，却因为受到太多骄宠，而性子浮躁——”
　　“错了，”晋王妃沉声，“世人说他浮躁，都不过是有心人造就的舆论罢了。他贵为皇子，之国之前绝大多数时间都呆在宫中，之国之后又远离京城，在京露面的机会屈指可数，世人见过他几回？世人怎么就知道他浮躁轻狂了？
　　“他若是浮躁，有些事情就不可能到如今还掩盖着了。”
　　宋湘默语。但晋王妃把话说到这里，她心里就蓦然有了个猜想……
　　“母亲的意思是，我宁王叔才是我的父亲？”
　　没等她把话说出口，陆瞻已抢在她前头把话说了。
　　“是，”王妃望着他，“你就是宁王的遗腹子。你的母亲为了保住你，诈死逃生将你生了下来。
　　“她的扈从辗转找到我，正好没多久太医诊出兰馨腹中胎儿会面临难产，我就想到了这个主意，让你代替那孩子成为了晋王府的皇孙！”
　　陆瞻怔然坐在椅子上，没有了反应。
　　既然他是宁王的遗腹子，那妙心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那副她们特意给宋湘看的上标着洛阳的舆图，看来果然也是和皇帝这边有关系！而晋王要害他，除去被欺骗之外，只怕也还有宁王的影响在吧？
　　否则，他又怎么会对一个自己付出了十几年感情的孩子下出这样的毒手？
　　他翕了翕唇，说道：“宁王的案子，与晋王是否有关系？”
　　晋王妃望着他，赞赏地颔了颔首：“没错。”随后她脸色又变得凝重：“宁王受过帝后悉心栽培，怎么可能会是无知狂妄之辈？就是再狂妄，身家安危他也必须晓得，皇上皇后不可能把他教得连自保能力都没有。
　　“他的死，是一场阴谋！”
　　这种可能陆瞻也有预料，不过是因为年代久远便无谓深究。他说道：“还请母亲告知原委！”
　　晋王妃道：“你父亲他不会自尽的，他还有目标在身，还有凶手没有被抓出来，他怎么可能会自尽？并且还是以那样让人无语的方式自尽？
　　“是有人不想他活着，因为他要是活着，不久之后朝中一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陆瞻听得心凛：“这个人，看来多半就是晋王了。”
　　晋王妃默然，抬手支住了额角。
　　“不知宁王的目标是什么？晋王为何要残害手足？”
　　“是因为太子。”
　　晋王妃不胜心情起伏，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微哑。“宁王查到太子的死与他有关，查证的过程中被他知晓而灭口了。”
　　屋里陡现一片静默。
　　在这片静默里，晋王妃幽沉的声音又响起来。
　　“太子还在的时候，皇后娘娘也还健在，那时候可真是朝中大好的时光。嫡出的三位皇子兄友弟恭，和睦融洽。
　　“其中太子与宁王关系最亲近，这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太子体弱，总觉得自己将来无后，他比宁王大了很多岁，又因为身为皇长子而十分老成，每每看到他的聪明可爱的三弟，便总忍不住把他当成孩子一般爱护着。
　　“宁王也很喜欢大哥，小小年纪，就经常粘着他，讨好他，因为闯祸的时候大哥替他出面讨保最有用了，父皇虽然最宠幺子，但却最尊重自己的长子，只要他出面，就没有能落下来的戒尺。
　　“他太机灵了，一切能给他讨保的人他都抓住，甚至包括常常被皇后召进宫的我。
　　“处处受宠，便使得他有恃无恐，后来太子果然没有诞下子嗣，宁王替他忧心，便偷偷远去云南为他寻求灵药。
　　“当然后来药没求到，宁王反被狠狠责罚了一顿，两个哥哥齐齐跪下来替他求情，这一关才算过去。
　　“经此一事，兄弟俩情分更深厚了。
　　“太子薨逝之前，惦记的是他的三弟，薨逝之后，灵堂上最为悲痛的也是快马加鞭不眠不休赶往京中奔丧的宁王。”
　　她望着夜色，仿佛透过空气看向了十八年前的往昔。


第200章 半块玉佩
　　“太子当时本不该薨逝么？”
　　陆瞻的声音隔空传来。
　　“事实上也不是，”晋王妃收回目光，攥紧手道：“他原本体弱，那年也确实病了有三四个月，他自己都在上表请皇帝另择储君了，他的离开，应该说是大家意料之中的事。
　　“就算没有任何人干预，他寿命几何，确实也不好说。但是，一个人的寿数如何，是老天爷决定的，不该是任何一个人人为改之，不是吗？”
　　陆瞻默语。随后道：“既然确实病入膏肓，那又为何说与晋王有关？”
　　“太子落葬那日，宁王给我看了样东西。那是半块玉佩。是他在太子病榻的夹缝里发现的。可巧，我认出来那块玉与晋王腰间垂着的一块玉刚好很相似。”
　　宋湘凝眉：“按时间算，那时候晋王一府还在原来的封地，宗亲无召不得进京，晋王的玉佩残片，为何会落在太子床榻上？”
　　“你说的很对！我们奉旨进京的时候已经是太子停灵第七日，宁王离得近，他又日夜不休赶路，比我们早些。按理说我们都没有理由去往太子寝宫才是。
　　“可那玉偏偏就是晋王的无假，我认得！之后回王府仔细翻查，我也确实没再见过那玉。”
　　陆瞻道：“他是私下进过京吗？如果是这样，为何太子还会传他进宫，并且也不曾告知外人？”
　　宋湘也道：“那玉原本应该好端端地悬在晋王身上，却留下一半在太子床榻，这只能说明发生过什么事情，玉才会碎。
　　“而碎玉落进了床榻缝隙一直没有人发觉，当场就拾回去，这说明持玉的人也很大意，当时应是无暇来顾及这种‘小事’。
　　“所以，这持玉的人要么是晋王，要么，便是这玉早已落在了别人手上。晋王进京往返少说得十天半月，王妃只要记得起有没有这段长时间出门的记录就好了。”
　　“偏偏就是有，不但有，还有好几次。”晋王妃望着他们，“那时候我接连生下敏嘉和旸儿，大部分心力都在孩子身上，而他身为男人，终究也有他的事情要忙，有时候还要奉旨配合官府管管封地之内的民生，时常不归家是没什么好奇怪的。
　　“直到宁王把玉给我看，我捋出了你们所说的这些可能，才惊觉很可能他在那些不着家的日子里，已经暗中进过京，并且进过宫——要知道，倘若太子允见，那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个人进宫，还是很容易的。”
　　“那这个‘允见’就让人疑惑了，明明应该光明正大地见，太子为何要同意晋王私下进宫见面呢？”
　　晋王妃默然片刻：“我也不知道，这桩事宁王也没有查出结果。但是这么一捋，事情就很明显了。不管太子的死跟他有没有直接关系，最起码这当中还有秘密。他请我留意陆——留意晋王，以便查出事实真相。”
　　宋湘听到这里，想到她与晋王的关系，心中一动说道：“宁王为何如此信任王妃，并且提出这样的请求？”
　　晋王妃抿紧双唇，别开头道：“大概是因为我与他们少时就相识，他没把我当外人吧。”
　　陆瞻皱眉。
　　宋湘也觉得这理由缺少点说服力，无论如何晋王与她是夫妻，那时候都已经育下孩子，按理说这层关系必定是高于宁王与她的“姐弟情”的，倘若晋王真有份参与太子的死，那么不是更应该避开晋王妃才是吗？
　　但如此感伤的晋王妃处处透着哀伤悲情，使她又觉得此时并不是追究这些的好时机。
　　“那王妃后来作出什么选择？”
　　晋王妃默了会儿，说道：“虽说没有证据，但这些巧合其实使我已经对这猜想信了几分。
　　“可他终究是我的丈夫，孩子的父亲，成亲之初，我的愿望就是平安到老，所以我自然是不希望他会做过这些事。
　　“我在这件事上……很难选择。”
　　宋湘安慰道：“这样的事落在自己身上，与自己切身相关，王妃会为难，已经很难得了。”
　　基本上，大多数女人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丈夫这边吧？再有公平正义的人，怎会因为丈夫做了错事，便私下调查自己丈夫，而后等待告状的机会呢？又不是与他之间本就有怨。
　　不过，这样浅显的道理，宁王必然也懂得，但他却告诉了王妃，以及，王妃最后还为宁王冒出这么大的风险，还是让人越来越疑惑。
　　“这么看来，就算那块玉仍不能充分说明晋王对太子做过什么，也至少说明他当中某个时刻进宫的动机不寻常。只是，除去母亲与宁王之外，外人都没有发现异常么？太子妃呢？”
　　听完陆瞻提及太子妃，宋湘才想起来，太子薨后，太子妃自愿去皇陵旁的寺庙为尼了。
　　“她不知情。”晋王妃道。“太子因为体弱，故而总能为人着想，他总觉得自己活不长久，不管谁嫁给他都是踏进了火坑，大好青春都要葬送在宫里。
　　“他怜惜那些大家闺秀，也不愿让朝中大户为难，便曾几次说过不愿成亲。
　　“但他贵为太子，又怎可没有子嗣？后来，他就稍做了妥协，娶了个曾经受过皇上恩宠、自愿替帝后分忧的低阶官户的女儿为妃，期望着能够绵延子嗣。
　　“太子妃性子柔软，娘家又不在京城，素日生怕行差踏错，前朝的事根本无力掌管。
　　“而太子怕她接触太多政务来日无法自保，也不愿她卷入朝廷漩涡吧，成亲两年未有子嗣后，便不再入她房中，免得她再经受舆论苛责。
　　“所以，后来的事情太子妃是不可能知道的。
　　“至于外人，就譬如我，薨逝之前太子确实已经卧床许久，我进宫去探望的时候，他已经很瘦了，精神也不怎么好，我都很担心他会不会……
　　“这种情况下，谁会去想他的死还可能有别的缘故呢？”
　　“既然如此，宁王也不该一开始就怀疑才对。而且，太子薨逝，宁王的悲伤固然可以理解，但他为何又会前往东宫搜寻太子的床榻？”


第201章 一个母亲的眼泪
　　晋王妃望着他：“因为他跟踪了晋王。”
　　“跟踪？”
　　“对。”晋王妃道，“太子停放灵堂的时候，我们曾在灵堂守灵，那天夜里他们兄弟俩先后离开，我呆久了也起身走动，却看到宁王神色凝重从东宫出来。
　　“我停步问他怎么回事？他没说什么。等我回到灵堂，只见宁王已在灵堂，而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落葬那日，礼成后我一个人站在荒地里，宁王才走过来告诉我，原来那天夜里他意外看到他的二哥独自潜进了东宫，他跟随过去，然后就见到他的二哥在大哥躺过的病榻前翻查。
　　“后来晋王被进宫来的太监惊走，他等人走后，就在床榻上找出了那半块玉。”
　　宋湘听完恍然。
　　如是这般，那宁王和晋王妃的疑心就不能说没有道理了。
　　“太子葬礼之后，我回王府仔细翻找，果然没找到本该在晋王身上的那块玉。当时便存了疑，但却并没有因此做什么。
　　“你说的我面临选择的事，已是后来的事，我们在太子落葬之后都留京陪伴了皇后一个月，那一个月里，宁王来找过我几次，每次他都神情忧郁。
　　“宁王妃告诉我，他经常做恶梦，说他在梦里喊‘大哥’。
　　“我知道他们兄弟情深，只当他是不肯接受这一切，再者，当时我已经与晋王成为夫妻，理智押着我不曾照着他的思路往下想。
　　“我便劝他人死不能复生，不要想太多，伤害了手足感情。他也不争辩，也不多说，依然像那个听话的孩子。
　　“所以我没有做什么选择，就当不知道继续过着。后来却发生了一件事，使我改变了主意。”
　　“发生何事？”
　　“宁王回西安府后一度没有音讯，那年七夕，他突然悄悄来找我了。他乔装成香客在城中佛寺约我见面，然后摆出了一叠案卷给我看，那是他二哥一些表里不一的行为证据。
　　“严格来说，他做了些有违王法的事，虽然罪状还不算特别重，但若皇上知道，定然会降下不轻的责罚。
　　“自然，一旦降罪，我与孩子们难免被波及。宗室之中，就算是不入狱，不贬黜，光是失去这份恩宠，也会变得窘迫的。
　　“宁王本可直接送入宫中，但他与晋王亦是手足，在没有二哥谋害大哥的证据下，去状告二哥这样的事情，他显然做不出来。
　　“那份证据摆在我们中间，谁也没有把他往太子的事上靠，但这却足够说明他的二哥，我的丈夫，并不如他表面上那么君子，而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人。
　　“他这样的人在东宫面对着病弱的太子还弄碎了一块玉，背后的真相一定不会让人很舒服。
　　“我内心里认可了这个可能。但仍然不承认太子的死与他有关。我不肯相信，也不能相信。
　　“送走他后，我还带着旸儿在寺中放起了孔明灯。
　　“到这里一切看着都还正常对吗？但翌日回府，彻夜未眠的我回房补觉，半路被冲进来的旸儿惊醒。”
　　旸儿是王妃那个夭折了的孩子。陆瞻情不自禁挺了挺身。
　　“他的脸上满是惊慌，喘着气跟我说他见到鬼了。大白天的怎么会有鬼？而且才五岁大的人，他知道鬼是什么？
　　“但他说完这句话便两眼发直，浑身发抖，抱着我死命不肯松手。我的瞌睡一瞬间吓没了，一面喊着人来，一面问他看到了什么，他语无论次，一会儿说父亲，一会儿说太子伯伯。
　　“这中途他就慌慌张张进来了。我抱了旸儿一夜，半夜他就发起高热，再后来一病不起。几天之后，我的旸儿就这么没了。”
　　“……母亲的意思是，大哥他，他的死也是被谋杀？”
　　“不管是不是，就冲他发病前嚷嚷的那几个字眼，我就必须得弄清楚所有事情了！我得让我的孩子能够瞑目！”
　　陆瞻狠吞了一口唾液，倘若这一切都是晋王所为，那他岂不是成了个魔鬼吗？
　　自己的亲兄弟，自己的嫡长子，还有自己的亲弟弟……
　　“我几乎就要冲过去问他，到底手上染了多少个人的血，但英娘她们所有人把我按住了。
　　“我冷静下来，也明白，倘若旸儿当真死在他手上，那我去问他，能问出结果来么？我虽然有杨家为后盾，但我能强得过他么？就算告到宫中，没有证据在手，皇上会因为死了个孙子而杀自己的儿子偿命么？
　　“都不会！而且到了那步，我会连一点挽回的余地也没有！我的儿子可能死在我的丈夫手上，而我却没有一个很好的办法来解决他！
　　“所以我只能把这份恨压下去，压到让所有人以为我压根没有怀疑旸儿的死有异为止！”
　　王妃说到这儿，胸中的悲恸难以抑制地涌上来，眼泪也大滴落下，将一个世人眼里精明刚强的王妃变成了柔弱痛苦的母亲。
　　宋湘忍不住将手抚上她的肩膀，她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这种痛苦，有谁能比她更理解呢？
　　片刻，王妃吸气抬头：“旸儿一个五岁孩子，会有那样的突变，一定不是意外，他那么小的人，都没见过他大伯几次，他不可能突然之间说到他，他必然是撞破了他什么，才会落得这下场！
　　“而如果他是被灭口，那太子的死不就更加可疑了吗？我就不信，倘若太子的死他亦有份，皇上还不能收拾他！”
　　屋里响彻着一个母亲的困顿的诉说，宋湘心底的悲伤也在流淌。
　　如果一切都是晋王所为，那么杀死一个并不是他亲生儿子的陆瞻，对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事了。
　　他这到底又是为什么！……
　　“但我却没有想到，太子的事还没查明，宁王府又出事了。”
　　晋王妃止住心伤，匀气往下说，“你父亲来过那次之后，后来就没来过了，他可能也对我不再抱什么希望。我只好以书信向他们告诉了旸儿的死，之后宁王妃才试着跟我说些他的动向。
　　“你的母亲也是位侠肝义胆的女子，你父亲为太子所做的事，她一直很支持。她认为不管宁王有没有冤枉二哥，总之二哥与大哥之间曾经存在些什么纠葛，这点他们是有权力弄清楚的。”


第202章 从一开始就不和吗？
　　听到晋王妃口中的生母如此评价，陆瞻心里固然欣慰，但从中又更读出了晋王妃的胸襟，养育了十七年，却在真相大白的时候处处不忘肯定他的生母，几个人能做到这样的宽厚呢？
　　他问：“那他，晋王知道你们联系吗？”
　　晋王妃微默：“我认为是不知道的，如果知道，我想你根本不可能在晋王府这么多年他也没怀疑。当然如果他肯定确认了，不然他不会冲你下手。但他后来是怎么确认的，我却还没有弄清楚。”
　　宋湘把信息捋了捋，王妃是从陆旸的死开始下定决心帮助宁王弄清太子之死真相的。而太子之死的疑因很显然就是晋王那半块落在太子床榻之间的玉，从晋王偷偷倒回去翻查的行为来看，他十有八九是冲着找那块玉去。
　　换句话说，如果心里没鬼，晋王为何要悄悄进入东宫再去寻这半块玉？
　　既然东西碎得奇怪，他的行为也透着奇怪，太子的死除去疾病之外，那会不会晋王干了别的事催化真不好说。
　　太子死后到晋王府搬进京之前那几年，时间并不长，晋王不在府，晋王妃手段也是有的，能够把她与宁王夫妇的一切瞒住不在话下。
　　而晋王府之所以搬进京，又是因为宁王的死，皇帝已失太子，朝中上下都在猜测储位即将花落谁，这种情况下，已经“害”死了太子的晋王再向宁王下手，显然就顺理成章了。而最后，他不是正好也顺利搬回京师了吗？
　　从陆瞻亲探到的消息来看，晋王目前有争皇位的心思是肯定的，那么他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产生的？是太子病重的时候就有了吗？
　　他私下犯的那些事，是否跟他的野心有关？还是说他是后来被事情推动，为求自保而一步步产生了夺储的念头的？
　　想到这里她问道：“晋王是如何朝宁王下手的？”
　　“你们还记得我刚才说过宁王拿到了他许多罪证吗？”
　　宋湘点头。
　　“这份证据掌握在宁王手上。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终究还是让他听到了风声。他去西安府见了宁王，兄弟俩之间自然是不欢而散。
　　“据宁王妃说，他始终没有承认他私下去过东宫，而宁王自然也没有承认他查到了他的罪证。
　　“这次之后，宁王就决定进京了，宁王妃后来转述他的原话，他说：哪怕没有确凿证据，就是像小时候一样撒泼也要缠着父皇查查他。不然他怕来不及了。
　　“然而他一语成谶，果然他没来得及进京，他这边就指使人把他自己犯过的事安到宁王头上了。
　　“他贵为皇子，很多事情当然不是他亲手所办。而他因为自小就代宁王抄功课，字迹上不成问题，伪造证据也容易！
　　“所以很快，证据就呈到了皇上案头，而后就传来了皇上大怒，即刻派出了钦差捉拿他的消息。
　　“当然，他虽没猜到他的二哥具体会对他做什么，也还是留了一手。毕竟如果他都能冲自己的亲哥哥下手了，那么对他这个亲弟弟下手也不足为奇。
　　“替太子前往云南寻药的期间，宁王与正好前往云南上任的骆缨一见如故成了至交。后来那些年两人一直保持联络。
　　“在准备进京告状的前些日子，他去信骆缨，请他务必到西安府来赴这一趟约。然而半路骆缨察觉身边人走漏了消息后，就临时派人去骆家，让其兄弟骆容来了那么一趟。
　　“那天夜里，宁王便将晋王的罪证抄录了一份给他，包括部份证物。因为倘若他能成功进京见到皇上，那么放在骆家的证物还是可以拿回来的。
　　“倘若不能，那最起码骆家还手持着这么一份证据。
　　“但是后来……后来一切还是没来得及，他还没有进京，钦差就已经到了。狱中的事，你们大概也都听说了。但这种情况下的宁王，他怎么可能会去寻死呢？”
　　宋湘深吸了一口气：“原来骆家是这么回事！”
　　“你们也知道？”晋王妃望向她。
　　宋湘看了眼陆瞻，说道：“他之所以会在兴平把腿摔了，就是因为皇上暗中给了他任务，为了查骆家。”
　　“皇上在查骆家了？”
　　“准确地说是查骆容。后来骆容又是何故？”
　　“我也不太清楚。宁王死后，骆缨与骆容先后不久就死了，放在他手上那些证据也没了下落。而宁王揣在身上准备带进京的证据，则也不知所踪。
　　“前阵子我听说沈家派了沈楠去柳家寻柳纯如的遗物，这令我怀疑宁王揣在身上的证据是不是在柳家手上。
　　“因为据我们查证，柳纯如当年正是举证宁王的官员之一。”
　　陆瞻恍然：“这么说来柳纯如岂非果然是被灭了口？”
　　“没错。”晋王妃深深道，“那日你们看到的舆图，上面标示的数字，实则都是后来我与宁王妃暗中查出来的帮凶，那些数字说明的是陆续死在当地的人证。
　　“前前后后，也有二三十人，但也就那三五年里，都以不同原因死去了。”
　　“如此大规模的死人，为何没有引起重视？”
　　“因为全部都是地方官员，而且官职高低不一，死的时间原因也各有不同。像柳纯如这样官职高些的，也就能有些印象，但还有很多在朝堂名不见经传的人，死了根本没有水花。
　　“两份证据不知所踪，这十几年里，我们就默默地搜集这些人的去向，祈望找到幸存的人证，来证明你父亲的清白。再然后，把所有的事情做个清算。”
　　她的声音越来越缓，越来越沉，仿佛不堪悲伤重负。
　　陆瞻双拳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既然柳纯如是被灭口，那么骆容的坟被动，必然是他知道我身世之后，回想起当年的事情，开始亡羊补牢，前去洛阳寻找那份证据了。”
　　想到这里他哽咽道：“母亲与晋王夫妻一场，要把这条路走得这样坚决，是何其艰难？”
　　“当然难。但我却不是因为他，不过是因为你大姐罢了。”
　　陆瞻怔忡。想到早前不久才得到印证的她与晋王之间并不和睦，又想到宁王当初竟然那般信任身为晋王妻子的她：“母亲与晋王之间，莫非从一开始就不和？”


第203章 这个可怜的孩子
　　“没错。”晋王妃望着地下光影，“从一开始，我的婚姻就是场利益交换。成亲之初，也想着生儿育女，安生过日子，谁想到后来会发生这些事呢？
　　”哪怕是太子死因有疑，我也安慰自己，他本来就已病重，无谓再生事端。但我的旸儿怎么能也因此送了命？我若再不做点什么，就不配为一个母亲了。”
　　陆瞻又想到她曾说杨家人不值得深信……
　　他说道：“这些事，大姐知道吗？”
　　“除了你的身世她不知道，其余的……总之，她也很疼弟弟，旸儿死后她伤心了很久。每年他的祭日，她都会烧纸。”
　　“皇上方才来，跟母亲说了什么？”
　　“主要还是寻我验证你的身世。其余就是我请求他为你父亲翻案的一些话了。”晋王妃显然也不想再提到她与晋王，便沿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了说。
　　宋湘道：“那敢问王妃，拂云寺的妙心法师，可是宁王妃？”
　　“是她。”王妃望着陆瞻，“妙心就是你的母亲。你的父亲没有犯事，你的母亲也不是姬妾，你是宁王府的嫡长子。
　　“宁王死了。而他进京之后，宁王府夜里闯进过黑夜人，这是我派去保护宁王妃的人亲眼所见。而宁王妃因为受了惊吓，差一点就没有你了。”
　　陆瞻眼眶一涩，抿唇片刻，提袍起身，双膝跪地，朝着王妃咚咚磕了几个响头：“母亲的养育爱护之恩，陆瞻永世不敢忘！”
　　王妃搀着他手臂：“母亲决定养你，也不全是一腔热血。方才我说的这些，都是我与你父母亲针对他的始末，终究我并没有他确凿的罪证，连跪求朝廷翻案也没有根据，未解的一切，还得继续去寻找真相。
　　“但如果最终查得是他，母亲也很赞成你复仇，只不过我仍希望你把他和你大姐分开看。
　　“他是他，你大姐是你大姐，我唯一的请求，是希望你来日看在这十几年母子情份上，能够在你皇爷爷面前保全敏嘉他们一家！”
　　陆瞻再磕头：“儿子不敢相忘母子情份，也不敢相忘姐弟之情！”
　　宋湘别开头，深吁了一口气。
　　晋王妃可谓是把所有有用的线索全给说出来了，事情也基本上已经捋清楚了，纵然没有确凿证据，晋王也毫无例外是嫌疑最大的嫌凶，唯一没说清楚的，是宁王何以会对她如此信任，以及她与晋王这桩婚姻背后的纠葛。
　　但那不要紧了，眼下手上这么多讯息他们还得努力克化，有些事过后再探知也不迟。
　　晋王既然早在几个月前就对陆瞻下手了，那么眼下最要紧的，是往后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
　　毕竟，陆瞻是不可能立刻归宗到宁王名下的。
　　“这一趟出来，竟是再也回不去了。儿子此后，又该何去何从？”
　　刚思索到这儿，屋里就传来陆瞻低沉的声音。
　　宋湘看了眼他，抿紧了双唇。
　　从他以为的亲生父亲，到养父，再到杀父仇人，虽然知道必须接受这一切，却又怎么面对这一切？如果晋王真是最后的凶手，那他究竟是杀他还是不杀他？
　　杀他，那前面十七年的养育之恩怎么算？不杀，那九泉之下的生父又如何瞑目？
　　要面临这种抉择，委实是太难了。
　　“事已至此，你不需要想太多。”晋王妃握住他的手：“我先前虽没有把你的身世明说出来，但相信你皇爷爷已经有数了。
　　“也许一时半会他下不了彻查翻案的决心，但从他查骆家来看，也是有这个意向了，他一定不会不管你，你就听他的便是。在他有示下之前，你就照常过日子。”
　　“既然他都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我还能照常过下去吗？”陆瞻道，“我的自尊不允许我还接受他带来的荣耀，他也不会再对我付出什么了。等待我的，只会是他的下一波赶尽杀绝。”
　　晋王妃听完，落寞道：“我知道你会觉得难堪，可你母亲我，已经忍了二十年了。”
　　缓缓一句话，立时把陆瞻的情绪给翻了个个儿。说到自尊，晋王妃这些年与晋王同床共枕，岂不是比他还要难熬很多倍？
　　“至于他日后会怎么待你，你难道没有信心应付吗？”晋王妃往下道，“如今你已知原委，当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才是。”
　　“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若是真相不公开，他就还是我的父亲。就像我之前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他一样，我出了事，不会有人会疑心到是他干的。”
　　“这种事情，绝不是单枪匹马就能办得到的。你看，有了宋姑娘的帮忙，你今夜不就收获颇大吗？”
　　晋王妃说着，就看向了宋湘。
　　一直从旁未语的宋湘忽然站直……
　　“宋姑娘，”晋王妃道，“以上这些全都是我藏了许多年的秘密，让你见笑了。”
　　宋湘垂首：“王妃言重。王妃的高风亮节，义薄云天，让宋湘由衷佩服。虽然王妃做这一切也是有苦衷，但您对世子的付出，我想当世实在找不出几个像您这样的女子了。”
　　晋王妃扬唇：“其实瞻儿跟他父亲一样，重情重义，能够替他们教育独子，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安慰。
　　“不知道宋姑娘听完这所有的事情之后，对世子接下来要走的路有什么建议？”
　　宋湘深吸了一口气，看一眼陆瞻，说道：“我以为王妃所怀疑的一切都有理有据。不过虽然处处都指向晋王是杀害所有人的凶手，但显然还是缺少说服力的证据。
　　“您和宁王妃的思路很正确，要想翻案，就必须拿到证据，我想，骆家和柳家这边值得重视。”
　　晋王妃颌首：“你说的很对。可是光凭瞻儿一个人，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他顾了外头，就顾不了府里。顾了府里，兴许外头就坏事了。
　　“我虽然可以出点力，我却因身份所困，目标太大，他会盯着我的。
　　“瞻儿这个身负着血海深仇的可怜孩子，太不幸了，需要一个像宁王妃一样坚定站在他身边的人。
　　“宋姑娘，你觉得呢？”
　　就知道这真相没那么好打听的……
　　宋湘握起了垂在身侧的两手。


第204章 你真好
　　听到王妃这席话，陆瞻怔了下，也往宋湘看来。
　　宋湘觉得眼下面临的两难不亚于晋王妃在面对晋王时的选择。
　　王妃的意思明摆着是想撮合她与陆瞻，这让她能怎么回答呢？如果她直言拒绝，那以后她势必就没有理由再去参与王府的事情。不参与，那前世的仇怎么办？不报了吗？……倒也不是不可以，她就是不管，陆瞻怎么着这事都得扛起来。
　　但半路上撂挑子，尤其是在陆瞻眼下这当口撂挑子，又是否有些不厚道？
　　可若答应，她跟陆瞻之间，虽然说有共同目标，可还远没到可以热血上涌再次点头答应谈婚论嫁那一步。
　　之前她没想过回头，眼下她也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草率定夺，更不想两件事混为一谈。
　　思想片刻，她躬身道：“宋湘觉得王妃的话极有道理。世子不小了，该觅良缘了。以宁王妃为例，朝中定有不少闺秀有远见卓识，可以很好的辅佐世子。”
　　晋王妃瞥了眼陆瞻，目光回到她身上：“我以为宋姑娘就很具备这样的远见卓识。况且，朝中的文官千金虽然知书达礼，却少了武艺傍身这份自保的能力。若是武将家的姑娘，又难免少读了些书。
　　“虽然也有文武双全的，却终无一个有姑娘这样的冷静老练。更别说经此一事，姑娘与世子也已经有了默契，这才是最难得的。
　　“姑娘当知，这种事情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瞻儿虽然前路辛苦，但他的身世皇上已经知道，就算万一来日他不能回到宁王名下当嫡长子，继承宁王之位，我向你保证，这晋王世子的爵位也一定是他的。
　　“想来假若皇上实在不愿处决他，那么让他把王位传给瞻儿，这实实在在不能说过份。
　　“所以，无论如何将来他的皇孙和王世子的地位都不会变。当然姑娘肯定不是虚荣之人，只是想说我们会保证姑娘不会有太大的风险，有身份地位锦上添花，亦是好事。
　　“所以，在我心目中，我认为没有人能比姑娘更符合世子对未来的期望。”
　　晋王妃言辞恳切，宋湘几乎都招架不住这位尽职尽责的母亲了……
　　一直在等她回应的陆瞻双目充满希翼，看到这里时他神采湮灭。默半晌，收回目光跟晋王妃道：“儿子记得母亲说过儿子的婚事让儿子自己作主，宋姑娘既然答应帮我，那么她自然会帮，还请母亲不要强人所难。
　　“眼下这些事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拨乱反正，把父亲的仇给报了才是。”
　　晋王妃望他片刻，叹了口气。
　　宋湘陡然之间被他解了围，也看了眼他。随后就坡下驴：“世子说的是，复仇才是第一位。宋湘一定会竭力相助世子。至于其他事情，请王妃许我们顺其自然。”
　　晋王妃望着他们，正要回话，这当口英娘快步进来，未说多话便朝晋王妃禀道：“王府那边来消息，说王爷准备往杨家去接您！”
　　晋王妃闻言便挺直了腰。
　　宋湘立刻道：“您得快些回杨家！”
　　晋王妃点头，起身道：“话就先说到这里，回头再叙。”
　　说完她便往门外走去。
　　宅子里的侍卫随后鱼贯撤出，紧接着灯火也一齐熄灭了。
　　原本该是安静的院子，瞬间归于安静。
　　宋湘与陆瞻同时举步，伴随在晋王妃后头上了马车，一路往杨家疾驶而去。
　　街道四面万籁俱静，路上连行人都没有了，衬得车轱辘的声音格外突兀。先前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时光竟已至午夜。
　　晋王妃马车进了杨家角门，停在不远处的陆瞻和宋湘便也掉头离去。
　　下弦月的光辉有些黯淡，浑如人此刻的心情。
　　宋湘一路上未曾说话，陆瞻也沉浸在他的心思当中，马车停在桂子胡同宋家门口，陆瞻才回神说道：“进去吧。”
　　宋湘转身看着他，想到先前他给她解的围，又走回到车下：“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陆瞻目光融进昏淡夜色：“明日一早，我去趟拂云寺。然后，该查的事情继续往下查。杨鑫已经往洛阳去了，我会再派重华去帮忙。要不是因为目前的确不宜撕破脸，或许我亲自去趟洛阳更好些。此外，骆家的事，既然皇上知道了，那我打算直接问问他。”
　　宋湘点头：“王妃告诉你这些，的确也不是为了要让你和他撕破脸的，而是让你先保护好自己。”
　　陆瞻面向她：“我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若是知道，当初就不会拉着你一道复仇了。现在把你卷了进来，对不住。我母亲方才说的事，你不要有压力。虽然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但我不会让她因为你没有答应她就针对你的。”
　　宋湘略默，说道：“你也不要太自以为是，复仇是我自己的决定，跟你没有关系。”
　　陆瞻咬了下唇角：“你真的还要继续帮我吗？”
　　宋湘环住双手：“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和那双孩子。”
　　陆瞻望着她，眼波微有起伏，随后他道：“你真好。”
　　她哪里是真有这么冷漠呢？定然不过是不想他背负更多罢了。
　　宋湘也知道自己被看穿，刻意绷起的脸色缓下来。
　　夜色静默，多少千回百转的情绪都扬散在风里。
　　固然她不愿意在这种时刻急于思考晋王妃的提议，但抛下前世种种瓜葛，眼下他也只是个失意人，他前世所有的阅历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三四年，能指望他有多刀枪不入呢？
　　她又何必再让他觉得欠了她？
　　“对了，”陆瞻抬头说：“你这边时间长了也不安全，回头我让人招募些护卫给你们。”
　　宋湘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晋王迟早会盯上他们，对付她可比对付陆瞻后患要少得多了，既然要继续，那么增加防范是必须的。
　　“那我回去了。”
　　陆瞻说完颌颌首，便让侍卫赶车走了。
　　宋湘望着影匿在夜色里的马车，又站了会儿，才也进了屋。
　　听到动静的郑容刚好走出院来，就着廊下灯光一看她身上着装，她立刻倒吸了一口气：“你这穿的什么衣裳？！”
　　宋湘低头，也不由怔住……


第205章 你不怕被灭口？
　　陆瞻其实并不想那么爽快地离开宋湘，他发现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依恋她。
　　前世今生，除了母妃之外，想想竟是只有宋湘一直守在他身边不离不弃，似乎只有她是坚定永恒的，而谁又不想拥有一个坚定永恒的人陪伴着呢？
　　但这个时候表现出来，能让她怎么办呢？
　　王妃固然是好心，他也不愿以自己的境况去要挟她。
　　回到王府，直入延昭宫，把重华喊来，问起晋王。
　　重华道：“世子与宋姑娘出承运殿之后，王爷则去了周侧妃宫中，但他坐了会儿就回了房，再后来不知为何，又打定主意要去杨家。
　　“属下刚跟随王爷车驾进杨家，听说世子回府，就回来了。对了，王爷走之前，曾到延昭宫来问过世子。魏春说世子与小侯爷喝酒去了。”
　　陆瞻看了眼他：“是么。”
　　他把衣裳除了，道：“去跟小侯爷说一声。再把魏春喊进来。”
　　“是。”
　　重华下去，陆瞻也把自己泡进了浴桶。
　　晋王妃进了杨家，杨夫人在门下接应：“怎么去了这么久？再不回来你哥哥都要让人出去找了！”
　　话音刚落下，月洞门那边有了灯光，而后杨郢便跨门走了出来。
　　晋王妃看了眼他，不言不语往上房走去。
　　杨郢把她拦住：“见到皇上了？”
　　她点点头。
　　“说什么了？”
　　“他不松口，我自然也不松口。”
　　杨郢听完，片刻后把手缓缓收了回来。“也好。”
　　晋王到达杨家的时候，晋王妃已经在太夫人卧房里。
　　出来见到与杨郢交谈的他，晋王妃宛如往常般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
　　“我看你这么晚了还没回来，担心母亲的情况，便过来看看。”
　　晋王说着，伸出拇指在她眼角轻拭了下。
　　晋王妃立住未动：“母亲暂且无妨，我正准备回去。既然王爷来了，那你要不要进去看看她？”
　　晋王站片刻，扬唇牵住晋王妃的手：“夜深了，我不便进内，还是改日再来探访她老人家。”
　　杨夫人稳住声线，立刻吩咐身边人：“给王爷和王妃掌灯！”
　　……
　　月影爬起又落下，晋王府的车辇上了街，击碎了这座古老都城的宁静。
　　十八年前的往事重提，改变的到底是一小部分人，对于世上绝大多数人来讲，这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夜晚。
　　雨后的天空风清月朗，不知哪处墙角传来蟋蟀的鸣叫，萤火虫在暗夜里飞舞，这么清爽的夜晚，正适合酣睡。
　　晋王妃随晋王上了马车，即打了个喷嚏。
　　晋王递帕子给她，看她接了，便捉起她一只手来十指相扣，说道：“坐了大半夜，想必是着凉了。从前倒不见你对你母亲如此上心。”
　　晋王妃垂首：“大概是血浓于水吧。”
　　说完她想借着拭脸的动作把手抽出来，晋王却收紧手指不让。
　　王妃望着他，他双目含霜，另一只手在她襟间一片尘渍上拂了拂：“我这岳母的房里人也太不上心了，素日想来不曾拂尘，竟把你这身织锦衫子蹭上这么大一块污渍。”说完他这含霜的双眼又望进她眼底。
　　晋王妃把手强行抽出，难掩愠色：“你阴阳怪气作甚？”
　　晋王望着她，竟又笑了：“多少年没见你这样发过脾气。”
　　晋王妃抿唇。随后道：“我这半晚上在床前陪伴，进进出出碰上了灰尘也是有的。你若是不信，先前我让你进屋，你何以不进？”
　　晋王收起笑容，转脸看起了夜色幽幽的窗外：“我没说不信你。不过多嘴一句罢了。”
　　晋王妃抿唇不再言语。
　　窗外已然夜色深沉，残月退下，街道两旁的民居像是蜇伏着的一只只庞然猛兽。
　　宋家后院里，此时也还没有清静。
　　“您听我解释！”宋湘边脱着身上套着的陆瞻的衣裳边说道：“不是您想的那样，我只是为了掩饰，才借了陆世子的衣裳加在身上，以便出王府大门！不信您看，我自己的衣裳好端端地在里头！”
　　郑容从上到下把她打量着，说道：“也就是说，你今儿晚上当真进王府了？”
　　“……”
　　郑容环着胸，斜眼在宋湘继续打量。
　　宋湘清了下嗓子：“是进了，但我今儿进王府，是有特别重要的事，不是去玩儿。”
　　说着，她便把此去晋王府暗探晋王的事尽给说了，晋王和晋王妃这里因为她自己还没捋通，暂且留着。
　　但如此也已经足够让郑容听得目瞪口呆，哪里还顾得上追究衣裳的事？“原来陆世子这么惨？被自己亲爹暗算？合着上回你问我那话，就是替他问的？”
　　宋湘叹气：“可不就不是亲爹么。”
　　郑容又愣住。
　　“行了，”宋湘站起来，“这事我也还是才知道，脑子还乱着呢，回头再跟您细说吧。”又叮嘱：“您别跟外头人说，这是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我又不是三岁孩子的，这种事我能往外说？”郑容脸色凝重，“不过这么重要的秘密，怎么就让你知道了呢？你居然去王府打听这种秘密，就不怕被他们知道了灭口？”
　　这话可正戳中了宋湘心窝子，她叹气道：“现在说这个也晚了不是？——天色也不早了，您还是回房歇着去吧，我会当心的。
　　“你平日也当留心点才是，尤其晋王府的事情，多留意留意。有闲暇呢，还可以多关心关心朝局。事情已经这样了，多掌握些消息对我们来说不会吃亏的。”
　　郑容皱眉沉吟，随后又想到：“对了，你外祖父来信了，上回你让他找大夫，信中说他还真就认识这么一个，从前亲眼所见他救活过一个进了棺材的人的，不过能不能把肿疡之症治好他就不能打包票，还得来了之后看病情才好说。”
　　“当真？”宋湘闻言抬头，“靠谱么？”
　　郑容把信已经掏出来了：“我也不知道靠不靠谱，还是你自己看吧！”
　　宋湘麻利接来看过，长吸气道：“无论如何，这也算是个好消息，我还当没有什么希望呢！”


第206章 各有所思
　　外祖父郑百群给他找的这个大夫，是走江湖的一个郎中，早先是个道士，在道观拜的就是药王，据说先师几代都是修道习医的。
　　后来道观被毁，此人就游方四处，时常不知踪迹。但外祖父与他相识几十年，知道他常驻之处，便把信送了过去，让他见信后他直接往京城来。
　　“还有，你外祖父还说你表哥他们长大了，他没孙子可带了，要进京来看看咱们呢。——你看后面！”
　　郑容又示意她往下翻。
　　“太好了！”宋湘道，“我可许多年都没见外公了！——反正咱们家地方也够住！”
　　“可不是？我还想说要不就留他在京养老算了。”
　　“那敢情好。”宋湘把信装起来，“明儿我就把东跨院那边收拾出来。”
　　边说边洗漱，娘俩就着郑家的事又说了几句，这才分开。
　　宋湘躺在床上，脑子里闹哄哄地，一时之间自然是睡不着的。
　　外祖父的来信好歹给了点希望，这个大夫能不能把沈昱的病治好眼下谁也不敢说，但以沈昱在沈家的意义而言，倘若万一有救，那么一则为沈家保住个子弟，为朝廷保住了一个人才。
　　二则沈楠从柳家取遗物这事儿，她和陆瞻便又多了得获知内情的途径。
　　再者，有了这层，沈家就是不站队陆瞻，至少也欠他们一个人情，此事自当百利无害。
　　她回想起过往，竟是从来没想过陆瞻的身世还有疑，从太子到晋王再到陆旸和宁王，桩桩件件太过曲折。
　　也知道帝王家下起手来最是无情，但晋王的毒辣仍然让人心凛，不过最初时晋王与太子的那几次密会又让人疑惑，一切的根源似乎就是从晋王密会太子开始。
　　太子心地良善，如果是晋王请求面见，太子未必不会答应。但皇家也有皇家规矩在，皇帝既然很尊重太子，那定然太子平素是个守礼之人。
　　那么即便允他进得一次，也不至于有好几次。可晋王还是进了，而且还落下半块可疑的玉佩，佐证他们之间疑似有过争执，如此也未曾让身边人发觉，这又是为何？
　　按常理推断，那就只能是太子也不愿此事外泄。那他是为了不愿兄弟阋墙的事情传出去，还是有别的顾虑呢？
　　再还有陆旸的死，照晋王妃所见所闻，疑凶是晋王，自然是很站得住脚的。但是把事情往回捋捋，又会觉得为何那么巧就发生在王妃暗中见过宁王带来的证据翌日？
　　晋王是发现了宁王来见过王妃，还是只是碰巧发生了别的事情？
　　陆旸又为何会在惊吓后提到“鬼”这个字眼？
　　一个五岁的孩子，对鬼神的概念还是模糊的，能够使他果断说出这个字眼，除去有人刻意引导，就只能是过度惊吓所致了。
　　虽然顺从王妃和妙心已有的思路往下查证，以图为宁王翻案，再及为所有无辜死去的人求得公正十分必要，但宋湘还是忍不住被这些细节所困扰。
　　看到旁边换下来的陆瞻的衣裳，她坐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放下。
　　明日陆瞻去拂云寺见生母，母子之间必然有许多话待说，她不方便去，但或许稍后亦可带上李诉以给宁王妃诊脉的名义过去——
　　今夜之事，晋王妃定然会迅速告知宁王妃，等她们之间互递消息过后，她再去也能省些不便。
　　再想想晋王妃末尾那席话——这么要紧的秘密，晋王肯留她在那儿旁听，其原因陆瞻对自己的“亲近”是其一，其二，她话里也说明白了，是看中了她还有几分处事的能力。
　　其三，只怕是早就打算好了要把她拉为“自己人”，不然处在她的立场，她也不会放心。
　　想想晋王妃的行事风格，今儿虽是让陆瞻给别开了话题，那么日后还会没有后招？
　　郑容说的要“灭口”虽然不至于，但总归王妃会有她自己的手段。
　　想到这里，她又不由抚起额来。
　　到时候难不成她还得告诉王妃，她跟陆瞻还有前世那一笔烂账？
　　……
　　得知晋王妃平安回房，晋王那边也一切如旧，陆瞻便也躺到了床上，只是睁着眼总也阖不起来罢了。
　　那十七年晋王待他有多好，得知真相后的他对比之下就有多揪心。
　　他为之信服尊敬的父亲竟然只是他的仇人，还是他的杀父仇人，除去因为这一点带来的的冲击，剩下的便是对前后两世的复盘了。
　　明明已经知道他不是亲骨肉，而晋王的行为举止居然从头至尾都没有露出什么了不得的破绽，这是何等的心机深沉？
　　目前推断他得知真相的最早的时间是害他坠马之时，也就是说，前世晋王一力促成他与宋湘的婚事，便已经是他的阴谋了。
　　因为宋家地位不高，没有背景，给他们赐了婚，也就堵住了晋王妃和皇帝将来替他和世家大族联姻的路。
　　再有，前世坠马之后，因为自己的轻率，把皇帝让他去兴平取物的事给说出来了，随后晋王就去皇帝面前跪求不要再给他分派任务，这必然是晋王已经猜得了皇帝此举的用意。
　　他不让皇帝再给他任务，一则是让皇帝看明白自己性子轻浮，轻易把差事泄露出去，二则是也断了皇帝历炼他的心思。
　　再之后……再之后就是陆昀在他成亲夜作妖的事了，虽说前世查得清清楚楚，陆昀自己后来也认了罪，但眼下想来，究竟那是不是陆昀的本意，竟不好说了。
　　最可恨的，难道不是最后他与宋湘竟然还命丧在他手上吗？他到死竟然都不知道他的生母还在世上！加上两个孩子面临的困境——他肯定容不下他的孩子的，一定会杀了他们！
　　还有晋王妃……碍于皇帝和杨家，他扮了几十年的好丈夫，到最后，难道他会容得下王妃？
　　想到这种种，陆瞻难抑心潮翻涌，在天边鱼肚白的微光里又坐了起来。
　　倘若真是如此，那晋王未免太过丧心病狂了，而前世那样的局面，岂非又成了皇帝放任的结果？
　　毕竟他眼下就已经在怀疑他的身世，也在查骆家，中间足足七年没拿晋王如何，这不是放任又是什么？


第207章 她有什么好高兴的？
　　乾清宫里，皇帝维持着支肘而坐的姿势不知已有多久。总之打从他回来，王池就已经见他如此了。这未免令他有些担心，抱着拂尘碎步上去：“皇上，夜深了，该就寝了。”
　　皇帝仍静默不动。王池便轻轻拿走了面前已经冷透的茶，悄步出去要换新的。
　　这当口皇帝却开口了：“你还记得阿鲤他长什么模样么？”
　　王池腰背一震，回过头来：“皇上……”
　　朝中已经多少年没有人提起这个名字，王池不敢相信这名字竟从皇帝的嘴里吐露出来。
　　他瞠目望着皇帝，没等想好怎么回答，皇帝却已经手扶着书案，缓缓站起来，朝着床铺走去。
　　“明日，传瞻儿进宫一趟。”
　　“……是。”
　　……
　　晋王这一夜便宿在栖梧宫。
　　俩人都未曾再进行多余对话，到了天微亮，晋王先起来，着好衣裳步出了院门。晋王妃随后便差人送信去拂云寺。
　　陆瞻总觉得皇帝不至于在知情之后还放任晋王那么多年，洗漱完毕，收到萧臻山的帖子，说要见他，他没理会，穿好衣裳连早饭都没吃就往栖梧宫来。
　　晋王妃挥退侍从，问他：“怎么了？”
　　陆瞻抿唇，说道：“儿子想去拂云寺。”
　　“应该的。”晋王妃点头，“我已经去信了，你先用早膳，正好让她先有个准备。”
　　“母亲会陪我去吧？”
　　晋王妃微顿，说道：“昨夜里他或许有些怀疑我，这几日我还是少出门为妙。这个时候再去寺中，难免会让他跟过来有所发现。还是你自己去，好好说说话。”
　　陆瞻点头。拂云寺他去过无数次，跟妙心也接触过很多回，按说他应该没有任何理由拴住脚步才是，但是一想到生父生母半生的坎坷，这恍如作梦一般的经历，他便不由生出些近乡情怯之感。
　　他既想快快见到，抚慰生母的心，又不敢见到，因为悔恨前世居然至死都蒙在鼓里。
　　想到她方才的话，他又说道：“他怀疑母亲什么？有没有对母亲如何？”
　　“没有。没有对我如何。他似是怀疑我昨夜并不在杨家。”
　　陆瞻凝眉：“他既然怀疑，却居然放过了母亲？”
　　这倒是让他十分意外，既然他身负那么多条人命，做了这么多亏心事，在得知皇帝查坠马案的时候他都露出了马脚，为何都怀疑到晋王妃并不是真的在杨家陪太夫人，接下来却又未曾有什么动作？
　　想到这儿他道：“他定然不会就此算数，母亲当心些也可。”
　　晋王妃点头：“我暂且不碍事，我身后还有杨家呢。你还有两个皇叔，他想争储位，后院就绝不能起火。他就算什么都知道，暂时也不会对我如何，所以我昨夜说你知道了真相，有了提防，大可以安心继续下去。
　　“当然储位要是让别人夺走了，对我们也没有好处，弱肉强食，权力才是最好的护身符。谁知道坐上皇位的人又会怎么对待咱们？到时候更是别提复仇的事了。”
　　陆瞻沉吟：“母亲觉得，储位还有可能落到他头上？”
　　晋王妃沉默：“我也不知道皇上会如何抉择。选谁对我们来说都不算什么好事。选他，我们就只有他一个敌人。如果选别人，那我们又还多出了一个敌人来。可是他若成了太子，手上权力就更大了。”
　　陆瞻想到前世未来七年都没有立储，便没再说话。却又想起来道：“母亲与俞妃关系不错？”
　　晋王妃看了眼他：“无所谓好不好。只是当年她是侍候过皇后汤药的，宫里有些事情她看得比我多。”
　　“那当初我对俞家那般，害她降了妃位……莫非是皇上的意思？”
　　“只能是。皇上不答应，谁也动不了她不是？”
　　晋王妃说完，抬头道：“你若要去拂云寺，便尽早去，我猜皇上迟早会传召你，别误了这边厢。
　　“此外，你进寺可以找宋湘一起去。这种时候，就不要讲究什么高风亮节了。你这样只会把人推远。万一不是你想的那样，人家其实很愿意陪伴你呢？”
　　昨晚上，只差一点就能等到宋湘的答案了，他却偏偏装好人，帮她解了这围。
　　好人做了，如今难受的不是他自己？真是傻。
　　“我知道了。”
　　陆瞻颌首。
　　出来时恰遇到晋王也一身行装走在前面，他停步望着那背影，直到走远才举步往前。
　　经过一夜的沉淀，不是不能面对他了，但却还是做不到想要去面对。因为理智是一回事，本能又是一回事。
　　目前这般，自然是越少见面越好。
　　陆昀距离婚期还有两个月，皇室议婚只要日子定了，通常都很快。
　　正打算去将作监的他走在影壁这边，看到那边厢驻足凝望的陆瞻，又看看步出大门的晋王，忍不住皱起眉头。
　　“你有没有觉得这两天府里有些怪怪的？”他问太监安福。
　　安福张望两眼，也说道：“听安清门那边的太监说，昨夜听到瓦上有动静。还有昨晚上王妃到半夜才由王爷从杨家接回来。”
　　“半夜才回？莫非他们生龃龉了？”
　　“不知道。小的不敢猜。”
　　“侧妃到倚福宫来了，请靖安王回屋。”
　　安福话刚说完，陆昀就听到来人通报，即转身往倚福宫去。
　　进了屋，周侧妃果然已经在屋里站着了，未等他开口，便迎上来道：“昨夜王妃去杨家，快天亮才被接回来，你可听说了？”
　　“才听说，怎么了？”
　　陆昀觉得她实在没有什么好为这事高兴的，昨夜王妃不在府，晋王去了她周侧妃屋里，没一会儿又出来了，还连夜去接了王妃，就算是他们俩中间真生了什么不和，那周侧妃也完全被比下去了。
　　“我觉得有问题。”周侧妃一脸凝重，“昨夜我去你父亲房里时，他很严肃，喝了两口汤就打发我出来了。根本不像是往常模样。后来他到我房里，倒是恢复了正常，却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什么。我总觉得他有事。”


第208章 一只酸鸡
　　“有事不也正常么？他是皇子，还掌着这么大个王府，里外多少事务？再说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周侧妃坐直了，“你要想来日有所成就，不得顺着你父亲么？你若是连他在想什么都摸不清楚，怎么投其所好？”
　　陆昀半瘫在椅子上，想了下：“其实我没想成就什么。太费劲了。像我这样一生来就是皇孙，如今郡王之位都到手了，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过来，我非得去争那些不相干的做甚？”
　　周侧妃沉脸：“你这是什么话！”
　　陆昀立马看过来。
　　“你嫌费劲，那是想让我这辈子都被栖梧宫踩在脚底下吗？！”周侧妃一张描绘着精致妆容的脸都扭曲了，“不到两个月你就要成亲了，到时候钟氏过门，你要是再这个态度，那不是让钟家失望吗？
　　“这婚事我可是依着你的意思求下来的，难得你父亲作主给我们许来了，有他这份好，你还不上心，你真是气死我了！”
　　陆昀受不了她这扣的这帽子，立时息事宁人：“行行，我听您的！就投其所好还不成么？”
　　周侧妃喝一口茶，瞥他道：“你去查查你父亲昨晚跟王妃怎么回事？再有，王妃回杨家，到底是真探病，还是跟你父亲之间有什么争端？务必打听清楚。”
　　“知道了！”
　　……
　　陆瞻出了王府，街边站了站，便就折往南城，朝着宋家铺子方向而来。
　　宋湘今日也顶着两只黑眼圈，陆瞻来的时候她正跟李诉合计着回头什么时候去拂云寺请平安脉。看到陆瞻来了这儿，宋湘忙把他引到旁侧：“你不是要去寺里吗？”
　　“正是要去。但我想，我独自进寺怕是有些扎眼，母亲这几日也不适合出门，所以我来请你给我打个掩护。装作你要去进香，而我陪你去的样子。”
　　宋湘皱眉：“寺里香客不少皆是朝中官眷，我怎可与你公然前去？”
　　陆瞻默然未语。
　　宋湘看他这个样子，想到昨夜，也不好一味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沉凝半刻，便说道：“你等我片刻吧。”
　　陆瞻顺从地“嗯”了一声，就在原地等起来。
　　一会儿宋湘拾掇了几小瓶药出来，两人出了门。
　　到了山门下，陆瞻脚步越来越慢，宋湘便停下脚步来。“怎么了？”
　　陆瞻立在妙心禅院外，抬头望着门内庭院。
　　妙心接了王妃的信，伤神坐了一阵，小徒弟就说“世子”来了，她连忙拭着眼角，迎出门去。
　　刚走到院门下，恰就与立在门下的陆瞻遇了个正着。
　　母子俩同时愣住，并分别都有些失措。
　　最后还是一路做着心理准备的陆瞻先找回状态，撩袍就要跪下。
　　宋湘连忙架住他：“别乱来！”妙心也及时跨过门槛，忍着激动看看左右：“进屋说话。”话毕她便转身往屋里走去，手下却还牵着陆瞻一只手。
　　进了院门，显然就都是妙心放心的人了。她们恭立在门下，面对陆瞻与妙心个个面色平静。
　　宋湘随他们到了房门下，目送他们俩进了屋，便不再进去，留下空间给他们说话。
　　陆瞻进屋，撩起袍来，端端正正给妙心磕了三个头，头抬起，声音已哽咽起来：“母亲！”
　　妙心眼泪一下涌上来，将他揽在怀里：“快起来！”
　　母子俩互抱了会儿才坐下，妙心拭着泪，说道：“王妃知道你来吗？”
　　陆瞻点头：“知道。她让我自己来。母亲，您受苦了。”
　　“不苦。”妙心扬唇，“虽然你不在跟前长大，但王妃把你养得这么好，你有这么用心的养母，而且还能时不时地看到你，我有什么苦的？你生生世世，可都得记得你母妃的养育之情才是。”
　　“儿子知道。两位母亲的生恩和养恩，儿子俱不敢忘。”
　　妙心握一握他的手，又滚落一串泪来。
　　宋湘在门下站了会儿，听到屋里泣声渐消，便与尼姑们点头致意，出院子往佛堂去。
　　她其实不太能见得这种场面，因为总难免让她想起自己的孩子。世上最难割离的就是母子母女之间的这种血缘之情吧？那真是丝丝入骨。
　　佛堂里的观音菩萨宝相庄严，她拈了几枝香，跪下来，虔诚地合十许起了愿。
　　“……宋湘？”
　　正凝视中，忽一道声音格外扎耳地响在耳际。
　　宋湘微顿，侧首抬头，只见面前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却作少妇打扮，珠光宝气地垂眼盯着她瞧。
　　宋湘只觉这眉眼有点熟悉，再一会儿，她站起来，心下就道了声冤家路窄！
　　“莫非连我都不认识了？”少妇笑着朝她挥了下手绢，“小时候你我还打过架呢。”
　　听到这里，宋湘神色淡漠：“原来你还记得？”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没规矩。别说我比你大，你先得唤我声姐姐，就是没认出来，看到我这身装扮你也得行个礼吧？小时候就没个姑娘样儿，长大了还这么狂妄呢？”
　　佟彩月一脸冷嘲热讽，尖嗓子带出的声音把旁边香客的目光都引过来了。
　　宋湘唇角一抬，目光掠过她满身的锦绣：“可你这身装扮也不怎么样啊。”
　　这佟彩月的父亲佟芸，跟宋裕曾是同科，为人却是极刁钻的一个，后来宋裕进了翰林院，佟芸则放了外任。没几年竟又走了关系调进京师来了，有时候宋裕他们这些同窗之间难免有饭局，合适的时候，便也带着宋湘去。
　　那年宋湘与别家姑娘下棋，这佟彩月从旁多嘴个不停，被那位姑娘给数落了。
　　佟彩月却说是她给挑拨的，带了丫鬟小子在路上拦她，要教训她，宋湘虽然不惹事，却也不怕事，那会儿已经开始学拳脚的她把他们一个个轮流收拾了一顿！
　　此后，但凡有宋湘在的场合，佟彩月就不来了。
　　一直到前世她嫁进王府，这佟彩月的丈夫也混成了六部员外郎，宋湘才想起她来。
　　而之所以想起她，却是因为姓佟的也是当年那些说她麻雀变凤凰的一群酸鸡其中之一！


第209章 湘湘你跑远了
　　前世背地里兴风作浪就算了，打架打输了的她眼下还有脸来打招呼，十成十是为了显摆的。
　　可惜她堵住了门，宋湘出不去，不然她宁愿去妙心院子里数麻雀也不会留在这儿。
　　佟彩月面上僵了僵，很快她就冷笑起来：“倒也是，你哪看得出来怎样不怎样？听说打你爹死后，如今你们都沦落到种田为生了，看你穿的这衣裳，如今怕是连生计都成问题了吧？真可怜。”
　　她边说边拈起手指在宋湘袖子上扯了扯。
　　然后扭头：“檀雪，我记得早些日子你们还换了些旧衣裳下来，准备施给叫花婆子穿的，瞧瞧我们宋姑娘这可怜劲儿，你索性就看在我的面子上，把衣裳舍给她穿算了。”
　　这叫檀雪的丫鬟立刻过来，嘴一撇，跟着唱戏：“奶奶话可说晚了，那些衣裳，前番奴婢已经撕来当抹布了。早知道奴婢就多留一留，给这位宋姑娘穿着，也当作日行一善了。”
　　“是么，”佟彩月眨眨眼，“那可真是不巧。”又转向宋湘：“要不怎么说你没福气呢？本来有份给你的东西都得不着。”
　　宋湘看着她们俩唱戏，掸掸被碰过的衣裳：“说完了吗？”
　　佟彩月道：“怎么，说你两句话你还不高兴？”
　　宋湘道：“我没有不高兴，毕竟谁会降低身份跟个缺心眼儿一般见识？”
　　说着她目光从上往下扫视过去：“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这么爱跟自己过不去呢？光长个也不长脑子？”
　　佟彩月气上头：“你说谁缺心眼儿？”
　　“当然是说你呀。”宋湘边说边拨开她往外走，“你要是不缺心眼儿，怎么可能被打过还不长记性？”
　　佟彩月追出来：“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我可不是当年的我了！”
　　宋湘望着又抢到面前来挡住去路的她：“你这么一说，我还真发现了！当年的你也不过就是讨嫌一点，如今真是又蠢又坏还讨人嫌。
　　“不过难得你有自知之明，”说到这里她把手搭在对方肩膀上：“今日就不打你了，改日再约！”
　　佟彩月被她气得脸都青了：“宋湘！”
　　远处早就跟在宋湘身后的重华看到这儿，作势就要上去，半路想了下，又立刻小跑回禅院。
　　禅院这边，经过一轮寒暄，母子俩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
　　陆瞻将王妃那日所说之事简单讲过，然后就把心中剩余的疑问说出来：“母亲这脸上的伤，想必就是当年逃离宁王府时落下的吧？”
　　“是。”妙心点头，“当年不这么做，你我母子根本就活不成。是王妃派的人掩护我出来的。后来生下你，我们有了决定，然后就在这儿出家了。”
　　陆瞻因听晋王妃和宋湘分别都说过宁王妃年轻是才貌双全的贵女，看她如今这脸上的疤痕，心下更是替她感到难过。天下哪个女子不在乎自己的容颜？而她却为形势所逼落得如此模样，不能不说是个遗憾。
　　他抬头：“那晋王见过母亲吗？”
　　“他没有。这是女僧修行之地，只要你母妃不带他来，他也没有理由来找我。当然，这些年我们也很小心，防备他知道我的存在。”
　　说到这儿妙心又道：“虽然你我母子已经相认，你也不要常来，母亲知道你安好就行。来日方长，安全要紧。”
　　“儿子遵命。”陆瞻颌首，然后又看了眼门外，说道：“济善堂那位宋姑娘，是我们自己人，可信任的。日后儿子就请她来给母亲诊脉，顺带，替我探望母亲。”
　　妙心微笑：“你说‘自己人’，不知人家姑娘答应吗？”
　　陆瞻微赧，垂首未语。
　　妙心说道：“你和宋姑娘的事，你母妃跟我说过了。我相信她的眼光。再者，我见过那姑娘，也觉得不错。你若是认准了人，就不要三心二意，我与你父亲都是专心之人，希望你也能做到认定一人，相守终生。”
　　陆瞻望着地下：“我哪里还敢想什么三心二意？她还能接受我就不错了。”
　　“什么？”妙心疑问。
　　“哦，没什么。”陆瞻抬头，“我会谨记母亲教诲。”
　　刚说到这儿，重华就在门外咳嗽起来了。
　　陆瞻扭头：“什么事？”
　　重华走进来：“世子，宋姑娘遇到麻烦了。”
　　陆瞻闻言已不自觉地站起来：“什么麻烦？”
　　重华便把看到的情况跟他说了：“那找不自在的女人太可恨了，说的话也太难听了！别说宋姑娘生气，属下在旁边都气得很！”
　　妙心站起来：“那你还磨蹭什么？还不去看看？”
　　陆瞻便匆匆揖首，随重华往佛殿这边来。
　　宋湘这一压掌，其实压根没下什么力，但佟彩月自恃身份，被她这么一碰已经觉得被冒犯，何况还甩不开她的手，从前她是在宋湘手上吃过亏的，见状更是怒极了：“你这贱人，你想干什么？！”
　　她这一喊，带过来进香的守在不远处的护院便都过来了。
　　宋湘觉得以武力欺负她没什么意思，不过是吓唬吓唬她，顺便帮助她回想回想从前吃过的亏罢了，再者她又不想真打起来弄得佛门之地不能清净，便就把手收了。
　　佟彩月只当她怕了，更是有恃仗，旋即冷声道：“有爹生没爹养的贱人，眼下了还敢动我？你当我还跟当年一样好欺负呢！”说罢抬起巴掌就甩过来。
　　只是这巴掌抬到半空就下不来了，因为斜刺里一只手已将她胳膊稳稳架住！
　　佟彩月往旁一看，旁边多了个双目喷火的男人，此刻一只铁钳般的手正挡在她手下方，而男人的身后还站着个人，瞥过来的一双眼冷若寒霜，被一群扈从簇拥着，地位不言而喻。
　　她蓦地怔了一怔，而后退后半步：“……世子？！”
　　陆瞻生长在晋王府那样的后宅里，像佟彩月这样的女人怎么会没见过？平生最烦的就是这些不安份的人，但他也不至于直接对个女人动手，嫌恶地瞥完她，他便转向宋湘：“湘湘，你跑远了。”


第210章 当心业障
　　这态度跟他扫向佟彩月的目光完全成了对比！
　　不止佟彩月吓了一跳，宋湘也立刻抬起了头！
　　陆瞻却没事人一样继续问她：“这是谁？”
　　宋湘吃惊的原因是陆瞻居然如此厚脸皮，当众叫她的小名，这是违背他们之前心照不宣的约定的，但看到旁边一脸紧张的重华，便想到他们俩来的这么及时，或许又是为着替她解围而来，便就按下了。
　　佟彩月既然认得陆瞻，又怎会察觉不出来眼前这微妙？她看不起的乡野丫头居然有资格得到陆瞻这样的温声询问，那宋湘在他面前什么地位这不是显而易见了吗？
　　她害怕看错，又仔细地打量他们，只见宋湘虽然没有回应，但也默认了陆瞻的亲近，而陆瞻更是离谱，一双目光落在她脸上，分毫都未曾移开，仿佛宋湘一笑，他就能赏自己点什么，宋湘要是一皱眉头，他就立马会让侍卫给自己个下马威似的！
　　这真是传说中的晋王世子？！
　　……就算这就是，那他跟宋湘又是什么关系？！
　　那死了爹的野丫头，居然认识了晋王府的人，还是晋王府的世子，而且还得到他来撑腰？！
　　想到先前她对宋湘说的那些话……不管他们什么关系，这都是后话了，眼下重要的是绝对要堵住宋湘的嘴，不能让陆瞻误会她和宋湘之间的关系！
　　她飞快抢在宋湘出声之前，说道：“禀世子，妾身是都察院都事郁农之妻佟氏。妾身的父亲与宋姑娘的父亲是同科进士，自幼我们都在一直玩耍的。
　　“宋伯父过世后，宋姑娘搬出了京城，一晃多年没见面，方才妾身正与宋姑娘打趣呢！”
　　说完她又转向宋湘，手搭在宋湘手臂上，笑吟吟道：“湘姐儿你说是不是？”
　　边说，她手下边掐了宋湘一把。
　　这死丫头八成是仗着有几分姿色把陆世子给迷上了，她要是敢不老实配合她，她便定把他们家老底兜出来，看她还敢做攀高枝的美梦！
　　哪知道宋湘低头：“你胡扯就胡扯，掐我干什么？”
　　佟彩月顿住。
　　陆瞻凝眉看过来：“掐你？”
　　宋湘抬胳膊：“她掐我胳膊。”
　　陆瞻沉脸：“放肆！”
　　佟彩月支吾难言：“我，我哪有掐你？湘姐儿你别胡说！”
　　“胡说的不是你吗？”宋湘道，“我爹跟你爹虽是同科，但我爹是清流，你爹是走后门升迁的，而且小时候我虽然跟你见面多，但我们之间只有打架的交情。
　　“多年未见也不假，打趣却不是真的，因为只是你觉得有趣，我觉得没趣，毕竟你说我可怜到只能窝在乡下种地，连衣裳都要穿不起了，想施舍原本要给叫花婆子的旧衣裳给我呢，偏偏又让丫鬟撕成了抹布，这么假惺惺地，我觉得好没趣。
　　“没想到你看到陆世子一来，就跟我套近乎，一看你这么不要脸，我就更觉得没意思了，而你私下居然还掐我！”
　　佟彩月无地自容，垂在身侧的十指发抖，只恨不能上前把她的嘴给撕了！
　　陆瞻听到这儿，觉得不是小事，便扯着宋湘的袖子到了旁侧，问她：“怎么回事？”
　　宋湘环胸：“我跟她有旧年的积怨！”
　　说罢，她便把来龙去脉说了。
　　陆瞻听得心血上涌：“她就是当年那些背后说风凉话的人之一？”
　　这事儿是他的心病，因为早前宋湘在指责他没尽到丈夫责任之时，这事儿就是她的重点证据之一，他原以为没有机会再在此事上反省给她看，没想到居然还真让他撞上了！
　　当下他就道：“这事交给我，我来帮你收拾她！”
　　宋湘睨他：“你一个大男人，好意思去冲一个女人下手？”
　　陆瞻顿了下，立时垂下肩膀：“你说的也是，我一个男人，直接冲女人下手是太没品了些。
　　“可我又咽不下这口气——要是你是世子妃就好了，这样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向当初那些嫉妒中伤你的人报仇了。而我也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后，在你需要的时候当一个称职的丈夫了。”
　　宋湘脸一垮，望着他。
　　他看过来，虔诚道：“对不住，一时失言，你莫怪我。”
　　宋湘瞪他。
　　陆瞻回头看一眼佟彩月，又说道：“你如今想怎样出气？要不我让人守着这儿，你把她打一顿？”
　　宋湘想了下：“前世嘲讽我的人多了去了，她哪哪儿都不是我对手，我犯不着打她。
　　“再说她能够融进那些人当中，说明她还是有点来路的，妙心法师在这里，今儿无谓跟她撒火，惹来外人注意。日后再说吧，总有机会的。”
　　陆瞻默语，然后道：“一会儿午膳吃什么？我让重华去订位子。”
　　这声音不大也不小，刚刚是闲聊唠磕的音量。
　　一直注意着他们的佟彩月听到这儿，脸上又是一抽，方才就觉得陆瞻是被宋湘这狐媚子相给迷住了，这句话出来，可不就有了铁证？
　　他们居然都能一道约着吃饭了！
　　这宋湘的本事果然不小！回头别真把陆瞻哄得来对付她了吧？
　　好汉不吃眼前亏，想到这里，佟彩月连忙看看左右，悄没声儿地退入了佛堂。
　　宋湘扭头，一看她溜得影儿都没了，便笑了下：“走吧，看看妙心法师去。”
　　佟彩月看着他们出了院门，自门后走出来，鼻子里重重一哼，骂了句“贱人”，便咬着唇来提裙拜佛。
　　一旁执香的女尼见状，合十道：“施主佛前造口孽，当心业障。”
　　佟彩月闻言看向女尼，又咬了咬牙根。
　　宋湘与陆瞻回到妙心禅院，行礼后问了问她近期身体状况，然后便把带来的药奉上来了：“上回给法师服的药，看着效果还不错，这次我便又带了几瓶过来。这药平素稍有不适时您就服用，可治病也可预防。”
　　妙心微笑收下：“世子能得姑娘诚心以待也是他的福气，他进寺多有不便，方才贫尼已与他商量过了，日后就劳烦你时常上山来走走。”
　　宋湘此来本就是为着妙心，她看了眼陆瞻，也笑着点头：“不麻烦。我们开药所的，治病救人是天职。”


第211章 这么关心他？
　　寒喧了两轮，妙心看着娓娓而谈的她，再看看端坐在旁侧，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的陆瞻，就说道：“眼下非常时节，我就不多留你们了。多谢姑娘惠赐宝药。”
　　宋湘跟着起身，施礼辞行。
　　陆瞻走在后面，还向母亲留下了几句叮嘱的话才出来。
　　妙心也目送他们一直到再也看不见身影。
　　离别情依依，亲情最是难断。
　　回程时宋湘坐马车，陆瞻骑马，一路无话。
　　陆瞻还顾及着王妃叮嘱过早些回来，便不多留，告辞回了府。
　　刚到府门下，在此等候的景旺就过来了：“世子！宫里来了旨意，皇上传您这就进宫！”
　　陆瞻立定暗道了声晋王妃料事如神，当下便不多作停留，复上马又往皇宫驰去。
　　刚到王府门下的晋王看着陆瞻驾马离去，问门下太监：“世子又上哪儿去？”
　　“回王爷，皇上传召世子，世子进宫去了。”
　　晋王皱紧双眉，一言不发下了马。
　　承运殿下听到人喊“父亲”，他转过头，只见陆昀抱了盆兰花过来，他道：“有事？”
　　陆昀道：“儿子得了盆花，想起父亲喜爱兰花，拿来孝敬父亲的。”
　　晋王看了眼他，点点头，跨步进门。
　　陆昀到了屋里，先环顾一眼四处，而后便将茶架上一盆他荷花搬开，将兰花放了上去。“这墨兰之高洁最配父亲的心性，与父亲这殿室也相得益彰。我那儿还有一盆上品，打算回头送给母妃，父亲觉得如何？”
　　“她不喜欢这些。”晋王坐下来。
　　陆昀听闻，走过来道：“儿子在母妃跟前的时候少，也不知她喜欢什么？近来因为儿子的婚事，母妃也操劳了，儿子就想送点什么表表孝心。”
　　晋王望着地下片刻，说道：“她爱牡丹花。”
　　陆昀微顿，说道：“也忒不巧，这季节牡丹花可过了花期了！”
　　“是啊，过期了。”
　　晋王附和着。
　　陆昀怔住。
　　晋王又抬头：“婚事筹备得如何了？”
　　“哦，正在进行，都还顺利。”
　　……
　　陆昀出了承运殿，半路想了下就去了周侧妃房中。
　　周侧妃正在看绸缎，见他来了就道：“打听到了么？”
　　陆昀坐下来：“没打听到什么，不过父亲有点怪怪的。”
　　“怎么怪？”
　　他想了下，就把晋王提到晋王妃的那段给说了。“我竟没听出来他是什么意思。”
　　周侧妃听完，疑惑道：“我也没听说过她喜欢牡丹。喜欢牡丹的只有皇后和先太子。”
　　“是么。”陆昀皱皱眉头。忽又道：“对了，我记得前番你说的如果不是因为宁王，还不会有我，这又是什么意思？”
　　周侧妃脸色微僵，起身又走到了那叠绸缎旁：“问这些作甚？把它烂在肚子里便是了！”
　　陆昀愣住……
　　……
　　陆瞻像往常一样进了御书房，院子里荷花的清香已经扑面而来，知了在头顶迭声鸣叫，盛夏的气息很浓了。
　　王池迎出门，在门下躬身，不曾多发一言便将他引入了屋中。
　　外面强烈的阳光反衬得屋里有些暗，陆瞻在门下适应半刻，看到立在帘栊下的皇帝，走过去深施礼：“孙儿拜见皇爷爷！”
　　皇帝一手虚托着他手肘，等他直起身，目光就落在他眉眼上。
　　陆瞻也回望着他，心底闪过万千思绪。
　　一会儿皇帝敛住目光，在椅上坐下：“你母亲，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陆瞻默了下：“母亲跟孙儿说过很多，具体哪些，还请皇爷爷明示。”
　　皇帝点点头，没往下说，把他招到跟前来，指着面前脚榻让他坐下，然后就着窗户透进来的灯光看他的脸。
　　“近来在大理寺怎么样？可有什么难处？”这张沧桑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显露出宽和，相较于从前几次的询问，更多了些人间烟火般的亲近意味。
　　“尚且还好，各位大人都很愿意点拨我。”
　　“多看，多学，多思考。等过了年，皇爷爷再让你去别的衙门观政。趁着我在，好好地学着就是了。”
　　皇帝伸出手，轻拍了拍他臂膀。
　　陆瞻心知这番话背后的心情源自于昨夜晋王妃，如此看来皇帝不管会不会答应替宁王翻案，至少心里已不再恼他，——一个囿于骨肉之情而不愿去撕开那层面纱的老人，他怎么可能时隔多年还在恼自己的另一个孩子？
　　陆瞻自然也想跪请他赶紧下决心，但世间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会甘心被人逼迫的。
　　……
　　后来的日子归于风平浪静。
　　陆瞻仍然是晋王府里的世子，晋王仍然是那个口碑甚好的皇子，与晋王妃之间和睦“恩爱”。
　　他没有再去印证杨家太夫人患病真假，陆瞻进宫的这日下晌，他到了宫里，向皇帝表达了对坠马一案的震惊。随后几日，大理寺奉旨彻查的这桩子案，也渐渐没有了风声。
　　那个漫长沉重的，穿梭在十几二十年前后的黑夜，仿佛并没有改变这世间什么。
　　……或许也还是有的，至少宋湘对陆瞻的嫌弃，已经被他身上背负的责任压下去了一点。
　　晋王如此沉得住气，既不曾即刻反杀，也不急着冲晋王妃和陆瞻动手，不能不让人认为他是不愿后院起火，影响了他在朝中积累下来的威望。
　　既然他不愿如此，正好陆瞻也得以思虑下一步——几日过去了，也不知王府情况如何？
　　“……去就好生去！再淘气仔细抽你！”
　　晌午在柜台后翻着医书，郑容的声音把她吸引回头。只见郑容撵着宋濂从后院出来，嘴里还在教训他什么。
　　宋湘问：“上哪儿去？”
　　“他要去沈家写功课，说什么跟他们家子弟约好了。”郑容边说边横了眼宋濂。
　　宋湘道：“去就去嘛。”完了她又扭头：“跟哪个子弟？”
　　“他们六爷，沈栎。”
　　宋湘听到这儿直起腰：“沈楠的弟弟？”
　　“就是他！楠四爷回来了，带了好多玩意儿，沈栎叮嘱我去看来着呢！”宋濂边说边把装着书本的小布包背身上，呼啦地冲出门了。
　　宋湘抢步到门槛下挡住他：“沈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被半拎起来的宋濂道：“昨儿回的呀，你怎么了？这么关心他？”


第212章 她今天不会缠着你
　　昨儿回来的，那就是说柳家那边的事办完了？
　　那柳纯如的“遗物”呢？
　　她说道：“他回来后，你有没有在沈家听到什么风声？关于柳家的。”
　　“没有啊！”宋濂说完仰头望着她，“你是不是想去沈家？”
　　宋湘直起身子：“不是！”
　　宋濂又道：“你是不是想要我去沈家打探消息？”
　　这倒是挨着边了。宋湘道：“我没这么说。不过你要是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在沈家听到了什么，告诉我，那我说不定会给你杀猪。”
　　宋濂眼睛亮了：“当真？！”
　　“自然当真。”
　　反正再过不久外祖父也要来了，正好杀猪以示欢迎。“不过你得注意分寸。别回头还得我去给你收拾首尾。”
　　“你等着我吧。”
　　宋濂自信满满地走了。
　　宋湘拍拍缠腿的梨花脑袋，也回屋跟阿顺道：“你去对面找人上王府问问世子，杨鑫回来没有？”
　　……
　　陆瞻提前一刻钟下衙，飞奔回王府，在延昭宫廊下看到了杨鑫。
　　粗粗打量了两眼他身上，他跨门道：“有什么收获！”
　　杨鑫抹着汗跟进来，掏出个小布包：“回世子，属下只拿到这个！”
　　陆瞻打开布包，只见里头是张带着点点褐色的羊皮。
　　“这是什么？哪来的？”他皱了眉头。
　　“是从柳湛屋里得来！”
　　陆瞻抬头：“怎么回事？”
　　杨鑫沉了口气，弯腰接了他递来的茶一口喝了，然后道：“沈楠的确是冲柳纯如去的。他前后在柳家呆了九日，除去给柳夫人上坟，其余没去过别处，就在柳家遛达。终日陪着他的是柳家大爷，也就是如今他们家大老爷柳湛。
　　“属下跟了他几日，到第七日上，就听他私下里跟随从交代，说东西一定还在柳家，只是柳家不拿出来罢了。
　　“那日夜里，沈楠就把早年从沈家出去，给柳夫人当了陪嫁的一个婆子唤进来了。跟她打听柳纯如出事后柳家情况。
　　“那婆子当时是柳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这些事自然清楚。但当后来沈楠问到可知柳纯如身后留下些什么，这婆子就沉默了。片刻后坚定地说不知道。”
　　“这明显有诈。”陆瞻道。
　　“属下也这么想，而且沈五爷看上去也没有相信。把她打发走后就打发人趁夜去柳家库房里寻找。
　　“属下不便跟进去，就跟着那婆子回了房。那婆子回房呆坐了阵就往柳湛屋里去了，柳湛听完她述说完打发她走，而后就把这个从壁橱暗格里拿出来看了一阵。”
　　陆瞻再度看着这羊皮，眼下目光已经适应屋里光线，可以清晰看到上方几处褐点其实泛着暗红，而且有干涸起裂的痕迹，竟是些血渍。羊皮上什么也没写，不过边缘打了几个圆孔，一端还留着一小截丝线，看得出来应是做包扎之用。
　　陆瞻想起晋王妃说过宁王揣在身上带进京的证据后来怀疑是落在了柳纯如手上，沈楠去柳家找的，也有可能是那份证据，那么难道有这么巧，这张羊皮会是当初包扎证据的包裹？
　　如果是，那岂非说明那些证据当真在柳家手上？而柳家为何又只剩下一张毫无用处的包袱皮呢？
　　“还有别的么？”
　　“属下这边没有了，但属下怀疑沈五爷应该有发现，因为他们探过库房的翌日，他忽然又派人趁夜闯进了如今已经封了的、柳纯如曾经的住处。出来之后到了翌日，他们就提出回京了。”
　　“路上没跟着？”
　　“世子不是还派了有弟兄来接应属下么？刚启程的那日他们到了，我便与他们做了交接，让他们跟随着沈五爷，而我留在柳家察看后续。
　　“属下在柳家停留了一日，柳湛在走后就与弟弟柳鸿起了争执，他们说的很小声，动静也不大，属下未曾听清楚说什么，但当日下晌二人又神色如常，属下便就回来了。”
　　“这么说，眼下还有人在沈家？”
　　“不知进去不曾，就是未进去，也定然在周围。”
　　陆瞻看了下这羊皮，抬头道：“你先下去歇着。回头再寻你！”
　　杨鑫称着是，下去了。
　　门口守着的重华立刻进来：“世子，宋姑娘差人来问杨鑫回来不曾？好像是听濂哥儿说起沈五爷回来了而问起的。方才濂哥儿往沈家去了。”
　　“濂哥儿去沈家？”陆瞻把注意力从手上移开，立刻就把羊皮塞入怀里：“走！”
　　走到台阶下他又问：“让你招的护院，在办了不曾？……”
　　……
　　宋濂在沈家这不到一个月的工夫，跟沈栎成了知己，因为他有个厉害的姐姐，沈栎则有个精明的哥哥，说到平日在兄姐手下讨生活，俩人便总有切磋不完的话题。
　　想到栏里的两头猪，宋濂一路上脚步轻快。到了沈家，就忍不住问在门下等他的沈栎：“你哥呢？”
　　“你问他干嘛？他去我大伯那儿了。”
　　宋濂道：“我就是有点害怕他回头又逮着你，找你没趣儿。”
　　“嗨，没事儿！咱俩又不捣蛋，他还能不许我交朋友不成？咱们找个安静地方坐着。”
　　宋濂跟着他进了三房一座偏院，只见果然安静，然后问他：“你哥昨儿才回来，今日就要当差了？”
　　“不是。好像我姑母家那边出了点什么事。”沈栎说着，进屋坐下。
　　宋濂记着宋湘那句“注意分寸”，也不好再问，就掏书本出来准备开场。
　　翻书的当口他连连往窗外看了几眼，被沈栎看到了：“你瞅什么？”
　　“没什么，”他答着，又道：“钿姐儿今日不会过来吧？”
　　“你干嘛老在意她呀，放心吧！她今儿不来，缠不着你。”沈栎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宋濂写了几个字，又问道：“她去哪儿了？”
　　“听说都察院最近有职缺出来，我二伯在别院约了几个同僚边谈事边吃茶，把她也给带去了。所以她绝不会来的。”
　　沈栎的二伯沈宜城，也就是沈钿的父亲，在吏部任职。
　　宋濂听毕哦了声，便不再追问。


第213章 当妾也是飞高枝
　　陆瞻到了宋家铺子，便要下马。
　　重华看看他这站在市井之中鹤立鸡群的模样，又紧张地看看左右，绷紧了脸。
　　跟随陆瞻进了门，他跟上去道：“世子，您这太招摇了，下回咱们换身衣裳，低调点儿。”
　　陆瞻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官服。
　　马路对面茶棚里坐着的茶客中有一布衣人看清楚了陆瞻，立刻放下几枚铜钱就撤走了。
　　宋家药铺所在这条街叫麻油街。顺着麻油街往东走，出了街口就是南平大街，再出去往西过两个路口，就有座不大不小的宅院，门口挂着个匾额，写着“郁府”二字。
　　这穿布衣的人自西侧角门进去，与门房唠了两句，就直入前院，就跟门下的婆子说了几句。
　　婆子进了内宅，往东边去，穿过屏门，就听着个妇人在骂丫鬟：“瞎了狗眼的东西，也不看看路，我这才换上的衣裳，就被你蹭花了，滚到门下去跪两个时辰！”
　　话音落下，妇人转过身，就露出来佟彩月一张盛怒的脸。
　　婆子绕过树枝遮挡，快步上前：“回大奶奶，派去宋家外头的人回来了，说是亲眼见着世子方才又去宋家了！”
　　佟彩月倏地转过来：“看清楚了？”
　　“他说千真万确！”
　　佟彩月一张方才恢复了常态的脸，立刻又扭曲起来：“难不成陆世子是真的让宋湘给迷惑住了？”
　　前番在拂云寺受了一肚子气回来，想泄火又忌惮着那是晋王世子，而不敢轻举妄动。便就着人打听了一番宋家近况。
　　宋家老宅她是知道的，差人一问，才知道原来宋湘他们竟然已经搬回来了，而且还在南城开起了药所。
　　这么一顺势，早前这药所是怎么拿下来的也就问到了，再跟着周家怎么报复宋湘，而后陆瞻如何帮着宋湘在短短几日之内就把周家干倒，她都知道了！
　　也才知道原来俞家失势是因为宋湘！
　　再后来宋湘又成了胡潇夫妇的义女，宋濂去了沈家读书，这些她自然全都没漏下！
　　佟家虽然不是京籍，但也算是小富之家，当初父亲佟芸与宋裕起点差不多，不过是一个名次低一点，放了外任，一个名次高一点就进了翰林院，但是后来佟芸调任回京，也成为了京官，跟翰林院那种清水衙门里呆着的宋裕相比有什么区别？
　　当年宋湘就拉拢别的小姐一道排挤她，后来宋裕死了，她母亲郑容还跟宋珉的妻子游氏为着家产撕打起来，可着实让自己看了段时间的笑话！
　　总想着她宋湘这辈子该就这样了，搬到乡下，最后嫁个佃户当农妇，至多嫁个酸秀才，一天到晚为生计发愁，那才不枉当年她被宋湘欺负过的那一遭呢！
　　哪知道她不但没有想象中落魄，而且居然还攀上高枝成了胡家的义女！以及竟然还与陆瞻出双入对，俨然熟络到不分彼此！
　　她们孤儿寡母，怎么做到的呢？！
　　佟彩月心里不平衡，更不相信这一切。她觉得外人夸大其辞也是有的，她宋湘几斤几两她还不知道？她何德何能得到这么多权贵青睐？
　　于是她便派了人守在宋家铺子对面，倒要看看这虚实。
　　但盯梢的人却告诉她确有此事！
　　“这不可能，那陆世子难不成是瞎了眼，会看上个宋湘？”
　　那日帮着踩压过宋湘的丫鬟檀雪因为知晓了前因后果，不敢再如当日小觑了宋湘了，上前来道：“那宋姑娘有无才华奴婢不知，但她委实长得一副好相貌，晋王世子也是个未婚男子，会被她迷惑也不算奇怪。
　　“不过她若是想嫁进王府，那是做梦！别说是当世子妃，就是侧妃她也捞不着！”
　　佟彩月被她提醒，想到宋湘那副她也不能不认输的容貌，也觉得陆瞻如此，只能是这个原因了。便冷哼道：“靠姿色侍人，又岂能长久？日后有得她哭的！”
　　檀雪道：“奶奶，不如奴婢几个往外散播些话去，把这宋姑娘跟陆世子的传闻给掀起来，晋王府这边必定不答应，会逼着世子甩了她。
　　“这种事于王府而言是没什么的，外人至多说句公子风流，对未出阁的姑娘就不一样了，到时候看她怎么下台？名声坏了，她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但我听说这陆世子并不是王妃的亲生子，前阵子外头都在传说皇上要立储了，晋王是最有可能被立的。
　　“将来他继了位，王妃就是皇后，而且还是太子的母亲，都说她非要把陆世子养在身边就是为了这个。
　　“若是娶个高门大户家的小姐，王妃难道不担心将来他们翅膀硬了不听自己管束么？”
　　佟彩月到底是官户之女，又已经成为了官眷，晓得些厉害，思虑得还是周全些。“到时候要是传开，王妃说不定会顺势答应呢。就算不让她当世子妃，收她回去当个姬妾又有什么难的？”
　　檀雪听她拒绝，原本抿了唇。听到末尾，又不由酸了：“能当陆世子的姬妾，那也是吃香的喝辣的，上高枝儿了。更别说来日到了东宫，也至少会是个夫人，良娣什么的了！她凭什么？”
　　佟彩月听到这儿看向檀雪，心情也不好起来。
　　“奶奶，大爷回来了！”
　　刚说到这儿，丫鬟进院来了，随后就见官服未除的郁之安走了进来。
　　郁之安本名郁农，但因为拜了曾任吏部侍郎的龙芳的遗孀为干娘，龙老太太给他起了个表字“之安”，之后他就一直以此名为傲。
　　郁之安不过二十岁，因为得志，一向意气风发，今日脸上却显露出急切之色。
　　“都察院有了新职缺！皇上今早下旨，要从都察院，大理寺，以及刑部抽调几个人去六科和行人司！”
　　佟彩月瞬间道：“那岂不是有职缺空出来？”
　　“可不是么！今日公事房的人都在议论这事儿，方才个个都早早地下了衙，也不知道是不是奔着这职缺去了！”
　　“那你也可以去找找路子呀！”佟彩月攥紧手，“经历是正六品，比你如今官品可足高了两级，你在这都事任上也干了两年多了，资历不是也够了么？！”


第214章 一个抢着做家务的男人
　　“我可不就是在想这事？”郁之安一脸烦心。“按说我资历是够的，这种小职位一般而言不涉及外调进来，那么也是由衙门长官拟定即可。
　　“我已经打听过了，这事胡大人已经交给了左佥都御史邢大人负责，但关键是，围在邢大人身边的人那么多，隔着这么多级别，我在邢大人面前也排不上号，求见无门啊！”
　　佟彩月一想自己父亲跟都察院这一挂也没有什么交情，于是也急道：“那求求你干娘呢？你两个干兄不是也在朝为官了么？她总有办法！”
　　“干兄一个在山西，一个在鸿胪寺，多半是有心无力。”
　　“管他如何？总之你快去看看！”
　　佟彩月催促着，郁之安便也就点了头，让扈从去取两样伴手礼，回头带着往龙家去。
　　檀雪从小就是郁之安房里的丫鬟，看了这片刻，就说道：“那位宋姑娘不是胡御史的干女儿吗？奶奶既着急，何不去请她去胡大人面前递个话呢？若是胡大人点了头，这职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佟彩月顿了下：“她哪有那个脸？”
　　郁之安听到这儿：“怎么回事？什么宋姑娘？”
　　檀雪就贴过去说道：“大爷不知，宋姑娘便是咱们奶奶的发小，她前不久被胡大人和夫人收为了义女，前几日奴婢才伴着奶奶在拂云寺见过她呢。”
　　郁之安双眼蓦地亮了，跺脚埋怨佟彩月道：“你有这层关系，竟不早说？去求胡大人自然比求邢大人更好，你竟还瞒着不说！要不是檀雪，我都还蒙在鼓里不知道呢！”
　　佟彩月从小到大心里就对宋湘不服气，如今知道她现状就更恨不得看她如何栽个狠跟头让自己泄火了，这怎么可能愿意去求宋湘呢？
　　先前听檀雪说到“姬妾”那段时便已有些恼她，此时再一看她恨不得把一双眼贴在郁之安身上的样子，更是来火，说道：“我不去！”
　　郁之安沉脸：“娘子可是不愿助我？”
　　夫为妻纲啊，何况佟彩月还指望跟着丈夫步步高升呢，岂能受得这话？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我夫妻共荣共辱，我岂有不愿之理？不过是我与她并没那么要好，她一个乡下种田的女子，我料她也没这能耐罢了。”
　　郁之安便握住她的手，好言哄劝：“管她有能耐没能耐，娘子总之替为夫去试试，便是不成也罢了！等我来日加官晋爵，娘子可就是朝中的官眷了，这不好么？”
　　佟彩月一方面不甘心跟宋湘低声下气赔小心，还因为檀雪而憋着气，一方面此刻若不去，怕是回头就把郁之安给气跑了，搞不好到时候得给檀雪这狐媚子机会，权衡之下，便说道：“你既这么说了，那我去试试便是！”
　　……
　　宋湘看过陆瞻带来的这张羊皮，跟陆瞻所想差不多。既然柳湛把这羊皮看视甚紧，至少说明它是重要的。
　　至于沈楠在柳家有何收获，眼下大家都未曾表明立场，也不好直接相问，不然直接问问沈家倒是个不错的法子。所幸杨鑫还派了人在沈家，还会有消息也说不定。
　　“我跟母妃商量了下，日后她与我母亲仍旧遣人暗中搜寻人证，而我则来跟进父亲留下的凶手罪证。证据齐全了，皇上就再也没有理由不法办了。”
　　宋湘一面择菜，一面嗯着表示支持。看他说到这儿又沉默不往下了，便掐着菜梗问他：“你如今心里可是还很难过？”
　　陆瞻停住捧茶的手，放下来道：“难过。”
　　宋湘也把手停了。
　　“每天夜里我都睡不着，好想找个人说说话，也找不着。湘湘，等暑天过了，我就把咱们那院子刨了，种上花，架上秋千，咱俩夏乘凉，冬看雪，就跟从前一样，你说好不好？”
　　正想着是不是要看在他背负血海深仇的份上开解开解他的宋湘，听到这儿横来一记眼刀，端着簸箕往水井边去了。
　　陆瞻跟上来，捋起袖子：“我帮你打水。”
　　宋湘想了下，当真就把水桶拿过来了，还把簸箕也推给他：“那就帮我把菜也洗了。”
　　“好。”
　　陆瞻二话没说，一面把水桶缠在井绳上，摇着井轱辘放下了水井。笨拙的他难免需要花费比常人更多的工夫，但胜在心思活络，很快倒也把水桶摇了上来，虽然也就打了半桶水。
　　旁边有木盆，他想了下，把菜倒进水盆，然后提着木桶往盆里倒水。水流落到盆地，又哗啦溅往四面，盆里的菜也整得到处都是。于是他只得放下水桶来捡菜，这么一弯腰，袍角又湿了一截。
　　宋湘知道他不擅干这活，想着他不过是假献殷勤罢了，便放手让他来干。本为戏弄他，不想他竟当了真，还没看出来自己是准备要看他笑话，傻子似的。
　　宋湘抱着胳膊默默看着，心里酸酸的。
　　他原来竟不是那种乐意当大爷的，前世她忙里忙外的时候，他若也能来搭把手，平日能干些这样的事，也不至于她到死还要误会他。
　　“这菜怎么洗？是搓吗？”
　　陆瞻的询问打断了她的遐思。
　　宋湘一看，一把萝卜缨子已经被他搓熟了，赶紧冲过去：“起开！”
　　陆瞻被挥到一旁：“不会我可以学嘛。”
　　“再学我午饭的菜都给你祸祸没了！”
　　宋湘麻利把菜洗了，捞回洗过的簸箕，架起来沥水。
　　陆瞻看她身手利索，心下佩服，说道：“上回说给你们找几个护卫，重华已经在选了。因为要检验其身家是否清白，所以时间还要稍长些，这段时间你多注意。有任何事都让对面铺子告诉我即可。
　　“然后，我再帮你请几个下人吧？你外祖父不是要进京了么？到时候要看到你还自己干粗活，得多心疼啊？再说老人家也得有人侍候。”
　　宋湘睨他：“我自己会请。”
　　“湘姐儿，你问问世子晌午要不要留下来用饭？”
　　郑容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过来。
　　陆瞻闻声抢在宋湘前面道：“那就叨扰夫人了！”


第215章 打脸势利狗
　　又被陆瞻蹭了顿饭走，宋湘要给外祖父收拾住处，便也回了家。
　　佟彩月到了宋家铺子，不见宋湘，却见郑容在铺子里，虽是看不起郑容出身将门，也不能不拉下脸进内打起了招呼。郑容并不知她与宋湘在拂云寺那一遭，但却知道她小时候为难过宋湘，心里当然不欢迎，听说要找宋湘，直言说宋湘回家了，不在。
　　佟彩月闻言，就走了。
　　到了宋家宅子，让人去叩门。
　　宋湘听说佟彩月登门来找，还以为听错，那日被陆瞻吓得跑了没影，不私底下给她设绊子就不错了，今日怎又会找上门来？料想无事不登三宝殿，就让人请她进来。
　　佟彩月进了门，望见这宅子虽然打理得干干净净，但放眼望去竟看不到几个下人，门窗好多也不是新漆的，只是修修补补罢了。
　　到了前厅，也没看到几件值钱的摆件，端上来的茶也是一般的乌龙茶，除了壁上几副不知谁画的字画有些趣味，再加架上几盆花草还算品相不错，实在看不出来这种地方值得她屈身一坐。
　　便有些不耐：“你们姑娘呢？”
　　宋湘洗了手，刚到门下。
　　听到这话停了停，然后进门，只见佟彩月一身珠光宝气地坐在客座，怕是把打娘胎里出来就攒下的物件全挂在了身上，知道这肯定不会是来赔礼道歉的，便扬唇道：“这不是郁大奶奶嘛，今儿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佟彩月闻言，耐着性子站了起来：“你这是什么话？你我小时候打打闹闹，那是不懂事，也是说明亲近。当年那些还在京的姐妹也不多了，既然知道你回来了，我又岂有不联络联络的道理？”
　　说着她从丫鬟手上把带来的东西接过来：“这是两包点心，两匹绸缎，给你们的。”
　　宋湘道：“来串门可以，东西就免了。”
　　“你怎么这么见外？”
　　宋湘深深望着她：“不是我见外，是你我压根就没成为过自己人。”
　　佟彩月脸上挂不住了，为了来意又不能发作，只能端茶来喝。
　　宋湘只当她顶不住要暴起的，正好她可以让王妈拿笤帚送客了，没想到她居然忍了下来……
　　佟彩月放了茶，就说道：“你也别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计较了。以后都在京城呆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得相互帮个忙呢？
　　“我好歹也是个官眷，娘家夫家都是做官的，你有什么事，来找我，以咱们的交情，我还能袖手旁观不成？”
　　宋湘听到这儿：“你莫不是，有事求我？”
　　佟彩月绕这个圈子就是为了作铺垫，被宋湘猝不及防挑破了，她立时就不知怎么往下说了！
　　宋湘见状就知道她猜中了。她了解佟彩月禀性，知道她有多硌应自己，前几日两人才交过火，她怎么还会上赶着来求她呢？就是知道陆瞻与她有来往，以她的为人也不会就此识相。
　　她问道：“什么事？”倒不妨听听。
　　佟彩月脸颊扯了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今日皇上从都察院调了人出去，刚好有个经历的缺儿，轮也轮到你姐夫补上去了，就是缺点把握。
　　“听说你是胡御史的义女，不如你帮我去胡家讨了这个情面，让你姐夫顶了这个缺？”
　　宋湘听到这声“姐夫”立时笑了。
　　不过再听到说皇帝从都察院抽调人，她又止住了笑容：“皇上抽调人去哪儿？”
　　“去行人司！”佟彩月不耐烦她扯这些有的没的，说道：“眼下天色还早，你替我去一趟胡家吧？当然，你带我去胡家拜访也成。”
　　皇帝怎么忽然之间调人去行人司？
　　再看面前佟彩月巴巴一张脸还望着她，宋湘就冷了脸。
　　想利用她跑腿还不够，还要利用她当踏板结识胡夫人？人长得不咋地，想得倒是挺美的！
　　宋湘道：“不去。”
　　佟彩月脸色一凛，忍耐道：“这也是个互帮互助的事，你帮我一回，日后我难道还会不帮你么？以你们家如今这状况，帮了我这个忙对你只有好处。”
　　这是明摆着看不起人还要人办事，完了还要说成是在关照他们宋家咯？
　　宋湘望着她：“像我这种爹不在了活得连生计都成问题的人，哪里有什么本事帮你的忙？我忙着捡人家施舍的旧衣裳还来不及呢，哪有那工夫帮你去胡家？
　　“你也是，好歹亲爹也没死，大小是个官户，还嫁了个七品官当了官眷，按说日子过得风风光光了，怎么就混到了要来求我的份上了？难不成你是连我这个没爹的穷丫头都比不上么？”
　　前番在拂云寺碍着妙心在她按捺住没怎么样，今日人都贱得送上门来了她又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打脸势利狗从来最不该手软！
　　佟彩月脸上火辣辣！猜到来这趟要伏低做小，但没想到伏低做小了还要被宋湘这般打脸，她腾地站起来：“你给我收起你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我肯来找你是看得起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王妈！”
　　“在这儿呢！”
　　宋湘一声令下，腰身健壮的王妈立刻应声了！先前佟彩月进来就对她呼来喝去，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王妈心里早就不爽了，这会儿听了宋湘的示下，哪里还会怠慢？顺手举着廊下一把笤帚就进来了！
　　佟彩月气得要理论，跟来的婆子拉住她，避到旁侧急声劝道：“奶奶不愿意屈服也别得罪了她，万一回头她在胡大人面前挑拨离间，这不是坏事了么？”
　　佟彩月乍然冷静了几分，但一看宋家这穷酸样，她立刻又有了底气，尖声道：“她有那个能耐吗？我看她哪里是不愿帮我？根本就是去了也办不成！
　　“真以为人家胡家把你当回事呢？要真当回事儿，还能不赶紧替她说媒找个好婆家？当初也不知给胡家灌了什么迷魂汤，如今多半是胡家醒悟了，早就不理会她了！”
　　王妈听闻，二话不说举起笤帚朝她扑过去：“有本事你也去灌！”
　　佟彩月尖叫着逃出门！
　　王妈一口气追着她到大门下，直到她爬上马车逃之夭夭了才回来。


第216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王妈——”宋湘轻嗔，“失仪了。”
　　王妈挺直腰杆，气昂昂道：“夫人交代过，对付不要脸的人下手就得稳准狠！姑娘，咱这才刚刚练手呢！”
　　“……”
　　……
　　佟彩月落荒而逃，去宋家呆的这片刻工夫，先是让宋湘当面打了脸，后又让他们家下人举着笤帚扑，她这一路上肺管都要气炸了！
　　下车回到房里，见到檀雪慌慌张张从房里迎出来，迎面一巴掌就扇了过去：“浪蹄子小贱人，当着我的面也敢挑唆男人给我难堪，莫非是我平日纵你过头了？！”
　　檀雪捂着雪哇地一声哭出来，跪倒在地下。
　　郁之安在房里说了声“怎么了”，然后出来，一看檀雪委屈成这样，佟彩月又气成那样，他立刻走到佟彩月身边：“怎么回事？你那姐妹答应去胡家了么？”
　　佟彩月没料到他在房里，回想起檀雪方才的慌张，立刻明白了，调转方向冲他开起火来：“早说过那贱人从小就心眼儿多，偏你听了这浪蹄子的挑唆使唤我过去，害我白跑一趟，她不答应不说，方才还把我好一顿抢白！”
　　郁之安听说事没办成，便有点失望，道：“别‘浪蹄子’‘浪蹄子’的，檀雪不也是心急为我出主意么？再说那宋湘再怎么心眼儿多，也没有撬不开的缝，你好好跟她赔个不是不就行了？到底是面子重要还是我的前程重要？”
　　佟彩月气得发抖：“我是你妻子，我为了你在外受了气你不来护我，反过来怪罪我不该骂她？我今日还真就不饶她了！”
　　说罢，照着檀雪当心便是一脚。
　　檀雪惊叫栽倒，郁之安慌得来扶她，一听佟彩月怒道“你若敢碰她，我就回佟家去”，便索性恨恨一拂袖，越过她们出门去了！
　　郁家这边鸡飞狗跳，宋湘可不知情。
　　宋濂已经从沈家回来，被宋湘抓到房里问经过。
　　把初进沈家那段说过之后，宋濂道：“沈栎还说他五哥昨夜一回来就往他大伯房里去了，他大伯是从床上爬起出来见过。听说说了很久的话，沈五爷才回来，回来后又与他父亲说了会儿话才歇。”
　　“有没有提到什么东西？”
　　“没有。我估摸着他也不知道，沈家那些大人一个个精明似鬼，真有事儿，怎么可能告诉他一个小孩儿呀！”
　　宋濂放了书，就凑过来：“我们什么时候杀猪？”
　　宋湘想了下：“明儿我让阿顺去找个屠夫，后日就杀吧。”
　　“太好了！我去告诉世子和胡大哥！”
　　宋濂滑下板凳，兴高采烈出去了！
　　宋湘原处坐着，想起方才宋濂也说在吏部的沈宜城因为都察院职缺的事在别院见客，那么佟彩月说的皇帝从都察院调人去行人司这事儿竟是真的，难怪她就是冒着被打脸的风险也要来求她了。
　　这么说来，前世郁之安能平步青云，竟是走的与佟芸一样投机的路子？
　　这可真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虽说宋濂要去告诉胡俨杀猪的事儿，宋湘却也没那心思去胡家告郁之安这状，这事且按下，先预备杀猪的事，顺便也等陆瞻那边的消息。
　　陆昀与钟氏婚事在即，婚礼大致上按照皇帝下旨批示的定例进行筹备，但细节上还有物件的准备上都需王府自己拨款。
　　在忙碌的日常琐事下，晋王妃也归于安宁。
　　下晌云侧妃拿了些新鲜莲子亲身煲了一煲莲子羹，送到栖梧宫来同食。间中说到陆昀的婚礼，云侧妃就说道：“昀哥儿成了亲，就该准备世子的婚事了吧？”
　　王妃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汤：“是该准备了。但他也忙，迟个一两年也不算什么。”
　　云侧妃看着碗里的莲仁，状似无意地：“前两日妾身打发人上街买东西，宫人回来说他看到世子跟一位年轻姑娘在一起。”
　　王妃抬头。
　　云侧妃双手扶膝，回望着她：“妾身还听说，这位姑娘还长得十分好看。”
　　晋王妃听闻，凝了凝眉。
　　宋湘跟陆瞻的事迟早会有人注意，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依她的意思，上次就该让宋湘给个准话，然后一鼓作气把这婚事定下来，并且早日过门，如此不但是对宋湘自己好，对宋家也好，当然，不能否认最大的好处是陆瞻得了一强悍可靠的贤内助。
　　云侧妃这意思，是为提醒她。
　　她说道：“有什么用？瞻儿到如今也没能求得她首肯。”
　　云侧妃微顿。
　　王妃又侧首看她：“你如今晚上还做噩梦吗？”
　　云侧妃脸上忽然浮出一片灰败，仔细看，眼底甚至还有些许惶恐。
　　王妃收回目光：“不用怕。菩萨眼里，众生皆平等，作过多少孽，拿出多少偿还的诚意来，总会过去的。”
　　云侧妃望着她：“在姐姐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吗？”
　　“禀王妃，周侧妃来请安。”
　　王妃正失神，闻言扬唇道：“来得巧，再凑个人，刚好能抹牌了。”
　　云侧妃笑着称是。
　　只要你对男人够失望，对手上的权力抓得够紧，后宅里三妻四妾有时也不是坏事，至少晋王妃与侧妃姬妾们抹牌吃茶的时候，是绝不会无聊的，也不会觉得别扭。
　　除了个别人，谁愿意时时刻刻算计谁高谁低呢？在皇室之中，能在后宫偏安一隅就很不错了。比如月熹夫人，又比如如今的云侧妃。
　　敞轩里支开了牌桌的时候，承运殿里晋王正在交代杜仲春：“皇上前几日在三司调走了几个人，专门负责奏疏整理。我想让庞先生去现有的缺位中顶个职缺，你看看哪个合适？”
　　庞先生便是庞昭，素来容易与杜仲春产生分歧的那个。杜仲春道：“大理寺已经有世子在，再让庞兄前去怕是不好。余下刑部与都察院相比较，在下觉得非都察院莫属。”
　　“但都察院似乎只有个经历的缺儿，让庞先生过去，未免大材小用。”
　　“再大材小用，来日到了王爷手上，都会得到大用的，不是么？”
　　晋王微颌首，默吟片刻道：“你回去先去打听看看，此事还须做得圆滑些方可，不能让宫里知晓。”


第217章 您一个人来？
　　杜仲春应下来。随后又上前了半步：“坠马一案应该是不会有问题了，但奇怪的是，王爷和世子那边对此也没有什么反应，他们似乎并不在乎结果。”
　　双手支在书案上的晋王望着地下，一双半阖的眼在阴影里立显深沉。
　　“也许他们已经得到想要的结果了。”
　　……
　　宋湘把杀猪的事情一敲定，果然宋濂就蹦蹦跳跳地跑到对面铺子，让伙计去告诉陆瞻了，又让阿顺捎信去胡家告诉了胡俨。
　　胡俨自从去赴了萧臻山组的那个局，就成功“邂逅”了谢家小姐，虽然说没有出现陆瞻想象中天雷勾动地火的发展，但确实令胡俨觉得十分对味，近期与谢家公子频频接触时，便也与谢小姐见了几次。
　　他又是个什么事儿都爱回家说的人，于是胡夫人就也知道了谢家这位小姐。
　　但这回她打定主意不插手了，“我就看他自己能折腾出个什么样儿来”，早前宋湘登门，母女俩坐着做针线时她还发牢骚似的这么跟宋湘说道。
　　阿顺把口信带到胡家，胡俨正好在，听说后当场答应，再一问陆瞻也会去，又准备好了一腔话，打算回头去了定要好好怼他回去。
　　胡夫人就奇怪了：“王妃怎么还没遣人去宋家提亲呢？”
　　胡潇道：“那当然只能有一个原因，那丫头还没答应！一入宫门深似海呀，这婚事有那么好应的？当然得深思再深思。”
　　胡夫人一听，浑身开始舒坦：“没想到晋王妃教出来的儿子，在追求媳妇儿的事上，也很挫嘛。”
　　胡潇捧着书卷但笑不语。
　　胡俨按捺不住：“我先去宋家看看！”
　　说完就出了门。
　　胡俨刚打马上了街，没走多远就在拐角处与前方过来的一驾正好撞上。
　　他唯恐自己性急之故，待要下马赔个不是，不料对方却先麻溜地下马，跟他俯身作起揖来：“是在下失仪，没有撞到胡公子吧？”
　　胡俨道：“咦，你怎么知道我姓胡？”
　　“在下是胡大人手底下的官吏，都察院的都事，我姓郁，字之安。”
　　胡俨听到这儿，再看看他那满脸都写着谄媚的脸上，心知是有备而来的，便也不纠缠，“哦”了一声再说了声“抱歉”，就打马走了。
　　郁之安追了两步，人没追上，倒落了一鼻子灰。
　　佟彩月自那日与郁之安闹了那么一场架，越想越沤，翌日果然就回了趟娘家，在父母亲面前哭诉的时候，母亲先是骂了几句姑爷，后面又还是指责佟彩月做的不对，再怎么着这是关系到姑爷前程的事，怎么能因为宋湘说几句就坏了事呢？
　　不管怎么说，先把这事办成了，暂且跟宋湘低低头，等他官职提了，日后要收拾宋湘那还不简单？
　　眼下把人得罪了，人家必定会去胡家煽风点火，胡大人可是都察院的一把手，这职不升倒罢了，搞不好回头还要连现成的官职都没了！
　　佟彩月一面气着自己的父母亲也不帮着自己，一面又被说动了心，担心当真宋湘会用这种卑鄙手段报复她。
　　被父母催促着回婆家帮助郁之安成就这个升迁的事后，回郁家后她这两天却睡也没睡好，吃也没吃好。
　　郁之安这里又还冷着，不知道该怎么来转这个弯才好，便觉得还是得先利用下檀雪这小蹄子先把郁之安的心拢回来才成。
　　午饭前便让人传她进来，侍候自己一道吃饭。
　　“我那日也是火大了点，被宋湘那贱人那般扫了体面，这换成谁都咽不下这口气吧？我知道你想帮大爷，你急什么呢？等过些时候我怀上哥儿，我自然会帮你打点的。”
　　檀雪到底是个下人，得看主母脸色过日的，有台阶也就下了，何况还有这么个承诺在呢？
　　对她们当下人的人来说，能够跟着主子当个姨娘，这后半生也有依靠了不是？
　　主仆二人各怀心思，终又热络了起来。佟彩月诉说郁之安这几日不理她，檀雪也主动表示回头来替他们解开这个结。
　　郁之安原是要去胡家门口碰碰运气的，半路被胡俨这么一冷落，意气也下来了，掉头回了府。
　　进门檀雪就在门下等着：“大爷回来了？奶奶等着爷吃饭，等不短时间了呢。”
　　郁之安抬头，就见佟彩月扶门站着，可怜巴巴看过来，想到这事还是少不了要她出力，便就此下了台阶，走过去捏了捏她的手：“有劳娘子久等了。”
　　这边厢胡俨到了宋家铺子，只见郑容母子仨都不在，原来是回了家。
　　到了宋家，一进门竟然挺热闹，郑容在捉鸡，宋湘捋着袖子在晒被子，院子里还多了两个小丫鬟，一问才知道原来宋湘的外祖父郑百群已经到了沧州州，目前已经在通州他的老友家中小住，称过三五日就要抵京，一家人这是准备着欢迎他呢！
　　“听说郑老先生是将门世家，酒量定然不错，回头来了，我定然要敬老人家几杯！”
　　“酒量是不错，还爱喝酒，胡二哥要是举了杯，怕是在他面前就要放不下了呢。”
　　宋湘笑着把他迎到了屋里，让才采买回来的小丫鬟沏茶。
　　铺子生意正在回暖，再者每次去寺里给宁王妃诊病，都会得到晋王妃这边送来的不少诊金，宋湘也就不拘这些了，前儿买了四个丫鬟，家里人包括外祖父在内，一人一个打理起居。
　　“那正好还可以请他老人家教教濂哥儿武功！”
　　“那还是看情况吧。”宋湘笑着。
　　郑容这个性格，基本上遗传了老爷子，不是说他教不了，或不想教，相反人家虽然性子不羁，可是对于武学传承，却是相当重视的，不然郑容也不能有这样的自信。
　　关键是他能正儿八经地教倒罢了，宋湘就担心他回头与宋濂那猴儿一拍即合，干出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来。
　　“胡大哥！”
　　说曹操曹操到，放学归来的宋濂蹦蹦跳跳进了门，喊了人，然后环顾道：“您一个人来呀？”


第218章 出事我来顶着
　　胡俨道：“可不是一个人？”
　　“陆大哥呢？”
　　“不知道啊，不是明儿才杀猪么？我没喊他。”
　　宋濂哦了一声，看到胡俨袍子上，又道：“胡大哥你今儿不潇洒。”
　　胡俨低头看去，宋湘也跟着看过来，只见他月白袍角上竟落了片泥痕。
　　“这必是方才与人相撞时落下的。”胡俨道，“我先前才上街，就跟个官吏撞上了。”
　　“什么官吏，怎么驾马这么不小心？”宋湘顺口说着，就唤来跟随自己的那个丫鬟花拾，让她去打水给胡公子擦擦。
　　胡俨道：“听说是姓郁吧，是都察院的，还认得我，我倒疑心他是胡意撞上我的。”
　　“姓郁？”宋湘脑子里连着佟彩月的那根神经被牵动了，“什么模样？”
　　胡俨大致说了下，宋湘听说就有数了，那不就是郁之安么？连胡俨都瞧出来郁之安有意接近，这是继佟彩月在她这里碰了壁之后，他们又朝胡俨下手了？
　　想了下她就道：“那这姓郁的八成是有求于你，你得仔细点，别回头给义父带来麻烦了。”
　　佟彩月那无利不起早上赶着来找没趣的事儿她不会说，但怎么着也得给胡俨提个醒。
　　好在胡俨自小被胡夫人耳提面命，晓得这些利害，宋湘一说他就领会了。
　　“世子来了！”
　　花拾打水拧帕子让胡俨把袍子擦了，拴马去了的秋鸣忽然进来说。
　　陆瞻接到宋濂让带过去的话，哪有不来的道理？
　　只是前两日派去盯沈楠的侍卫回来了，成功探得了一些消息，这两日正忙着处理，这才以慢于胡俨的速度来到。
　　这是陆瞻这辈子首次正式登府，进了宋家院子，少不得左右看看。碰到王妈正在教丫鬟们做事，他好奇看了几眼。
　　陆瞻虽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进宋家，但在铺子里王妈曾经见过他，知道他是最好脾性的，跟一般权贵不一样，便走过来行礼，然后道：“姑娘才采买进来的人，受过姑娘调教了，姑娘让奴婢再带一段时间。”
　　陆瞻点头：“这样好。”一看她手里笤帚，又道：“这笤帚真粗，不像扫地的，倒像打人的。”
　　说到这个，王妈就来了精神：“世子您果然眼光好！不瞒您说，除了扫地，这还真就是准备用来打人的！”
　　“这话怎么说？”
　　“前些日子奴婢就拿它打过人来着。”
　　“是谁？”
　　“总有些瞎了眼的来欺负我们姑娘没人撑腰，前来讨没趣。”
　　王妈也不敢多说，免得姑娘回头又念叨。
　　陆瞻却不依不饶了，他还能让人欺到宋家来？“到底什么人？跟我说说。”
　　“世子来了怎么不进屋？”
　　刚问出口，胡俨声音就飘过来了，陆瞻抬头，只见宋湘与他正从前面门口跨过，正往这边走来。
　　陆瞻不知胡俨在，瞅了眼王妈就过去了。
　　到了宋湘面前：“前番什么人来找晦气？”
　　宋湘看了眼他：“佟彩月。”说完她就招呼他进屋。
　　听到是这个人，陆瞻也不必多问了，她来除了踩压宋湘还能干什么？可惜宋湘不让他插手，不然收拾起她来那还不是两句话的事？
　　不过王妈既然知道拿笤帚把佟彩月赶出去，那也是好的。
　　想到这儿他又转身跟王妈招了招手。等她到了跟前，他就悄声道：“倘若再有人来惹你们姑娘不高兴，你只管打，出事我来顶着。”
　　王妈高兴地应声去了。
　　……
　　郁之安陪着佟彩月喝了两盅酒，夫妻俩这心结就在双方刻意努力之下冲开了，接下来就得回归正题。
　　“那位宋姑娘我近来也打听了几耳朵，原来她竟真是胡大人收的义女，早前还把周家给告倒了。
　　“娘子有这等闺中手帕交，正该好生利用着才是，不如娘子再去宋家跟那宋姑娘赔个不是，请她帮了这回忙？”
　　提到这个佟彩月就捺不住心烦，她跟宋湘那是一般的关系坏吗？那是已经坏到了骨子里，根本不可能再有好转的了！
　　就算宋湘答应和好，她也不答应！长这么大她还没丢过这么大的脸呢！
　　再一想这脸还是因为他丢的，剩下的好心情也散了个一干二净。
　　郁之安看她不言语，就说道：“为夫的前程还得靠娘子扶持，这都已经过去两日了，再不赶紧，那职缺怕是就得被人抢走了！娘子也不希望如此吧？”
　　佟彩月听到这儿，说道：“你不是说胡大人把这事交给邢御史了吗？你怎么不从邢御史这边想想辙？你去打听打听邢家，看看有没有什么契机，可让你敲开门的，不就行了吗？
　　“要不就找你干娘，她多少有些面子，请她从中牵个线或者给个线索，不也成吗？我就不信，邢家还没有个咱们能使上劲的地方？”
　　“娘子能想到的，这两天我都想到了。”郁之安放了筷子，“我托干娘找关系问过，邢家这边没什么能使得上劲的。但我塞了五十两银子出去，也还是打听到了事情，。
　　“原来如今问题已经不是同衙的都事们争这名额了，而是前两日户部郎中梁大人荐来的一个人，姓庞，据说邢大人看了他的文章后很欣赏。
　　“如今大伙都在猜想会不会最后是此人得了便宜！”
　　要不然他先前如何会想到去胡家碰运气？
　　“怎么还有从外插进来的？”佟彩月凝眉，“你的意思是能不能拿到这职缺，得先把这姓庞的给踢开去？”
　　“可不是这么回事儿？梁大人走的是邢大人的路子，这事儿咱们要想赢，只能凭胡大人了。只要胡大人应允，那管他姓庞的还是姓什么，都没用。”
　　佟彩月讷然：“这么复杂了么？”
　　郁之安皱着眉给自己倒酒：“若是前番你能求得宋姑娘帮忙，哪至于到这地步？咱们也是错失了良机。”
　　佟彩月原本委屈着，听到这儿也有些回不上话。毕竟郁之安说的对，丢了这好机会，下次又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轮得上了！
　　“要不，娘子再去趟宋家？”郁之安瞅着她脸色，“这次为夫陪娘子一道去！”


第219章 跟你们不是一路人
　　这下佟彩月就连最后一点抵抗的理由都失去了。她若再不应，不是又要被郁之安怨上？
　　“那就这么说定了！”郁之安见她不语，已先兴奋拍桌，“我去准备准备，回头咱们就去！”
　　看他这么兴奋，佟彩月纵然不乐意，也不能说什么了。
　　……
　　宋家还没有男性长辈在，陆瞻与胡俨斗了会儿嘴就走了，并没有留下来吃饭。
　　不过因为要杀猪，陆瞻担心宋家这边没帮手，所以留下苏慕在宋家。但宋家今儿又不打算杀，宋湘招呼苏慕旁边歇着，苏慕却闲不住，看一旁有木头，便给他们家各处角门敲敲锤锤，做起加固来。
　　佟彩月带着郁之安到达宋家时，大门虚掩着，透过门口只见院子里并没有人，佟彩月让檀雪推门，然后走进去，院子里倒有个小丫鬟在赶知了，看到他们进来先愣了下，然后走过来：“你们找谁？”竟是上回没见过的。
　　佟彩月道：“我是你们姑娘的客人，你们姑娘呢？”
　　宋湘收拾偏院的时候，赁着东边院子的住户娘子也过来帮忙，正唠着家常，花拾就来说外面有人求见，还说是她的客人，猜想莫不是陈亭他们那些人来访。迎到院子里，一看佟彩月，便皱了眉头：“你怎么又来了？”
　　郁之安原站在佟彩月旁侧打量宋家这院子，来之前他原以为这宋家哪怕不贵，至少也是个富户，不然哪里能入胡家夫妇的眼？
　　谁知道住的这宅子除了空大，竟似很寻常，丫鬟下人装扮也很朴素，便有了与佟彩月一般的想法，这宋湘在胡潇面前真有那个脸面吗？
　　暗忖之时就听得一道声音清悦宛如玉铃，他掉转头看向了这边，只见不远处的庑廊下正缓缓走来一人，未施脂粉的白皙脸庞上双眉如黛，清目如星，挺俏鼻梁下樱唇如描似画，竟是张能让人再也移不开目光的绝美容颜！
　　郁之安自诩有眼光，对娶回来的妻子容貌也是满意的，但跟面前这不施脂粉的少女比起来，妆容精致的佟彩月竟还是立时被比了下去！
　　佟彩月看到郁之安眼睛都直了，把后槽牙咬到发酸，檀雪看到郁之安这般，也咬着下唇暗暗瞪了一眼宋湘。
　　佟彩月沉气：“怎么，我来给你赔礼道歉还不行？”
　　“不必。”宋湘扭头，凝眉看向郁之安，“这位是？”
　　她其实猜到这是谁，可以不加理会的，但这厮一双狗眼着实讨厌，她不得不加以提醒。
　　郁之安连忙深施礼：“在下是都察院都事郁之安，听说宋姑娘与贱内是多年的好友，前些日子却因贱内言语得罪了姑娘，故而特地备了礼前来登门赔罪。贱内口笨舌拙，还请姑娘大人大量，饶恕则个。”
　　说完，他目光又留连在宋湘身上。
　　对比起佟彩月终身穿金戴，打扮得花里胡哨，这位宋姑娘除了不施脂粉，身上也不过穿着料子极普通的锦衣，但就是这般地婉转风流，婀娜多姿。
　　关键她这一身气度又如此出众，真真是端庄得恰到好处，亦妩媚得恰到好处，也不知比佟彩月强了多少分？
　　他一双眼在宋湘身上，佟彩月一双眼扎根就在他身上！
　　眼下他不光是盯着人不放，话里话外对自己还尽是嫌弃指责，这使她心里火苗又噌噌往上蹿了两寸！
　　一早就觉得这趟来让人不放心，原来让她不放心的地方竟是在这儿！宋湘这贱人，她竟还想把郁之安勾走不成？！
　　但她才跟郁之安和好，此番是来求宋湘办事的，她纵然快被醋火焚没了，也只能死命掐着手道：“都说过门是客，你也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
　　宋湘原以为郁之安该要些脸皮，总该知道收敛收敛，哪知道他竟把这贪色二字写在了脸上！
　　心里顿时生出无边嫌恶，正色道：“进屋就不必了，我与你们不是一路人，还是从哪来回哪去吧！”
　　“宋姑娘且慢！”郁之安见她转身，连忙夺了扈从手上的纸包就冲上去挡住了她：“这是在下一点心意，在下诚心诚意而意，还请姑娘不要计较贱内早前的过失。不看僧面看佛面，请宋姑娘看在在下的份上——”
　　宋湘听到这儿讥笑起来：“你有什么面子？我认识你吗？”
　　说完她沉下脸：“王妈，送客！”
　　郁之安落了个没脸，便冲佟彩月使眼色。
　　佟彩月被他一味贬低，看他恨不得跪舔宋湘，眼下不发作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会帮他？
　　郁之安无奈，只得追着宋湘进去，花拾拦也拦不住。
　　王妈正与苏慕在那头修门栓呢，听到宋湘呼唤立刻朝这边小跑而来，半路一拍大腿：“又是他们！”
　　说罢回头操起扫帚，箭步就冲过来了。
　　苏慕看到宋湘被个油头粉面的男人纠缠，一身肌肉也嗖地收紧了！他可在这儿杵着呢？哪里来的蝥贼，竟然也敢闯进来纠缠他们世子都不敢造次的宋湘？！
　　便腾地上前，到了宋湘身后，伸手揪住郁之安的后领便将他甩到了一边！
　　郁之安看宋家毫无排场，早没了对“胡家义女”这层身份的敬畏，见宋湘要赶客，还当她是没见过这场面，给吓着了，便预备要拿出他素日在脂粉堆里的那些手段来哄着宋湘。
　　他这还没把架势铺开，人就飞到了一边，紧接着一把笤帚已从天而降砸到他后脑勺上！
　　“不长眼的混账东西，你想对我们姑娘做什么！”
　　王妈声若洪钟到了跟前，捡起扫把叉着腰，得过陆瞻嘱咐的她，此刻底气足得似能横扫千军！
　　郁之安哎哟倒在地上。
　　檀雪一声尖叫，扑了上去！
　　佟彩月恨着郁之安被宋湘迷走了魂，此刻却也禁不住上前：“你们怎么打人呢！”
　　“不要紧！”她这里气炸了肺，郁之安却还制止她和檀雪，站起来后朝着宋湘拱手：“宋姑娘，我真的是来赔礼的！”
　　佟彩月气得脸都白了！
　　宋湘淡漠看向王妈：“送出去！以后把门看严点，不要什么人都放进来。”
　　说完进屋去了。


第220章 把他们一网打尽
　　郁之安被苏慕半拎着推出了大门，佟彩月也气急败坏地出去了。
　　宋湘透过门口望着他们，直到大门被砰地关上才收回目光。
　　苏慕和王妈相互数落着郁家夫妻，跨门进来。
　　宋湘道：“这佟彩月一向鼻孔朝天，是不会甘于向我低头的。接连来了两次——苏慕你要是无事，帮我跟上他们去看看？”
　　前次就罢了，总算是还没在她手里碰过壁，但上次自己丁点情面没给她留，王妈甚至还把她扑了出去，丢了这么大个脸，她不发誓把她宋湘撕碎就不错了，居然还腆着脸上门来——就算是同衙门的官吏竞争个职缺也不至于吧？还非得求到胡潇头上这事才能办妥？
　　“世子让小的听姑娘差遣呢，小的这就去！”
　　苏慕走了。
　　郁家回府的马车装了一车厢憋闷郁气，跑得比逃难还要快。
　　到了府里，郁之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你到底跟宋姑娘有什么仇怨？为何她对待我也如此冷淡？”
　　佟彩月憋了一肚子火，忍不住了：“我早说过她是个不知礼数的贱人！今日你是看在眼里的，你不去怪她居然还来怪我？
　　“就凭她那副德行，根本就不可能在胡家有那个脸面，你还是趁早拉倒，想别的辙吧！”
　　“我还能想到什么辙？有别的辙可想我还用得着低三下四地求你吗？”
　　“什么低三下四？你几时对我低三下四过？”佟彩月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若是低三下四，我还能容你当着我的面在那贱人面前大献殷勤？
　　“你可想想，你是娶了妻的人！你看看你到了人家家里，一双眼简直就不听使唤了，你莫不是还想停妻再娶不成？！”
　　郁之安先前一门心思都在宋湘身上，的确没想过自己有多失态，此刻被佟彩月撕破脸骂得这样难听，脸上哪里挂得住？一拂袖出了门！
　　佟彩月可慌了，她可才与他和好，这又要闹僵了，那回头还不是得她求得他回头？
　　她抢出去拦着他：“你上哪儿去？才说几句你又要走，可是不想过了？！”
　　郁之安看她这粘粘乎乎想断不断的样子，与先前宋湘那样的清冷果断全然不同，越发觉得厌烦，扬手要甩开她，她却不放，便用了力，谁知道佟彩月趁着这力道把手一松，就摔倒在地上！
　　丫鬟们立刻叫着“奶奶”，然后上来搀扶。
　　郁之安也慌了，佟家家世倒底不弱郁家，他素知吵嘴可以，动手却不能，连忙挤了上前，把佟彩月抱进屋里榻上。坐下又好言劝慰解释了几句，直到使她相信自己是无心之失，并且并无意要与她龃龉，这才出房来。
　　佟彩月等他走了，低头一看，手心都已被自己抠出了血痕来！
　　这一日先是眼睁睁看着宋湘勾走了郁之安的魂，再是因为郁之安在宋家丢了脸，回到家里还要被郁之安埋怨怪罪，这一切都是因为宋湘！
　　“奶奶今日可受苦了！”檀雪从旁说。
　　佟彩月看着她，知道她不过是幸灾乐祸，便恨不能几巴掌甩过去，甩烂这张脸！
　　但她不能再犯傻了，檀雪这专门拱火的小蹄子她不能留，宋湘她也不能让她好过！这些狐媚子，一个两个生出来就不是安份的！她连郁之安惦记她们也不准！
　　整理了妆容，她说道：“你能这么说，也不枉我素日疼人你。如今大爷忧愁着升职的事，你是从小就被太太放在大爷房里的，来日你成了房里姐妹，大爷的好处自然也少不了你的，依你之见，眼下这事该怎么办好呢？”
　　檀雪听她这话已等于明示，心下暗喜，少不得就亲近了几分：“奶奶抬举奴婢，奴婢自当替奶奶分忧。只是眼下看来宋姑娘这边也已经没有机会了，奴婢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佟彩月叹气：“那倒不一定没机会。今日大爷见了宋湘，立时两眼发直，都快忘了自己姓甚名谁。要不为这个，方才我与大爷也吵不起来。所以搞不好，回头大爷还是会去找她的。”
　　檀雪就紧张起来：“她好歹是个官户小姐，大爷已有妻室，她如何能与大爷私下往来？”
　　“这种事，你我说可不可有什么用？万一他们瞧对眼了呢？你也知道，大爷年轻有为，风流倜傥，在外头可吃香呢，宋湘被哄得高兴了，答应帮他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佟彩月说到这儿望向她：“我是不想大爷身边围些乱七八糟的人的，这话也只与你说，你心里有数就罢了。”
　　檀雪掐着手，咬牙片刻道：“既如此，奶奶何不想个妙计，把这宋湘给收拾了呢？”
　　“那可不成，她是胡家的义女，而且跟晋王世子往来甚多，这怎能下手？”
　　她说不敢，檀雪当然就更不敢了。
　　佟彩月看了眼她，又说道：“先前大爷说，如今挡了他升职之路的是户部梁大人荐给邢大人的一个姓庞的人，除了宋湘碍了咱们的路，这个姓庞的也是个碍事的。”
　　檀雪听到这儿愣了下：“奴婢不明白奶奶这话的意思。”
　　“你向来聪明，怎么会听不明白？”佟彩月道，“因为这件事，大爷与我接连生出不和，内宅不和，你们也没什么太平日子可过！”
　　檀雪攥紧手：“奶奶的意思是说，要把这姓庞的和宋湘一把收拾了？”
　　佟彩月睨着她：“你有什么好主意？”
　　说到这些阴司，那可是檀雪擅长的呀！
　　她回想起郁之安盯着宋湘那副模样，咬牙说道：“那宋湘确实长着副勾人的相貌，既然连我们大爷都动心了，姓庞的不见得会无动于衷，若是能把这俩人搅和在一起，到时候再出了他们的丑，不但邢大人再不敢任用姓庞的，宋湘也会名声扫地！
　　“等她做出那种丑事，胡家还会认她吗？陆世子还会跟她好吗？她这辈子只怕都没脸见人了！”
　　“把这二人一网打尽，那才叫称心如意，如此不但咱们安心了，大爷也有了平步青云的机会！”佟彩月说完凝眉：“你还有好点的主意么？”


第221章 猜我看到谁？
　　“只要能达到目的，那就是好主意！以奴婢的脑子，可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法子来了。”
　　佟彩月沉吟点头：“——也行。”
　　她望着檀雪：“办成这件事，不但我会感激你替我出了气，大爷也会感谢你为他清除了障碍的。你这就去拿银子，先打听那姓庞的的底细吧！”
　　“奴婢遵命！”
　　檀雪旋着身去了。
　　屋里的佟彩月冷哼一声，喝起手上的茶来。
　　……
　　杜仲春在上晌来承运殿回话：“已经挪出西城一座院子给庞昭兄居住，履历也造了一份，昨日给了梁汾，但都察院那边因为惯例都是从下级官吏里提拔补任，故而还没有确定。
　　“不过若还没有消息，明日在下会再让人送封信去梁汾处，料想最多三五日，便能安排下来。”
　　“这是没有意外的情况，”晋王道，“最好也不要出现意外，你再去趟庞昭那里，做好应对。”
　　杜仲春揖首。
　　出了殿门，他在廊下略一顿足，才又志得意满地离去。
　　自知道陆瞻身世之后，杜仲春私下也经历过好一段挣扎，晋王让他知道这秘密，自然他是别想再有别的出路，但往好处想想，晋王是所有皇子中最有可能继承储位的皇子，便是没有这秘密在，他也将坚定跟随，那么晋王是否有拿这秘密束缚他之意，又有何关系呢？
　　这次晋王把素来与自己意念不合的庞昭安排进朝中任职，固然是也在替自己培养势力，其次，也多半也是在以挪走庞昭而拢络自己，虽说晋王不见得从此就不重视庞昭，起码他这么做了，也将使自己在王府幕僚中的地位更晋一步，这于他自己而言，是最有利的。
　　来日晋王继位，他这潜邸辅臣之首还怕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所以庞昭这边，他竟是卯着劲在帮忙促成。庞昭一向与他意念不合，王府里每少一个与他不同的人，就会多突显出一分他的重要性，这对于树立自己的威信是很有利的。
　　至于庞昭会怎么想他，他也是不能顾虑许多了，人都是自私的，谁会不先考虑自己利益呢？
　　门下遣了扈从套车，然后便前往西城庞昭现下的住处。
　　苏慕回到宋家，宋湘已经在跟王妈商量晚饭了。
　　他走过去说：“佟彩月跟郁之安回府后吵了一架，后来郁之安出门了，紧跟着佟彩月身边的丫鬟，一个叫什么檀雪的，也打发护院出门了。
　　“小的跟着那护院一路转悠，先是到了都察院，后来到了邢御史府外，又到了户部梁大人住处，再后来，就到了西城槐树胡同。姑娘猜猜小的在那儿见到了谁？”
　　“谁呀？”宋湘抬头。
　　苏慕道：“属下见到了承运殿的庞先生。”
　　承运殿的庞先生，那不是庞昭？
　　宋湘道：“他怎么在那儿？”
　　晋王身边这些幕僚按例都是住在王府里的，而且除了负责书信往来的个别人，其余人平素并不怎么出府交际，更未曾在外置宅，这也是为了能很好地把守住口风考虑。所以，庞昭身为晋王“近臣”，怎么会在西城出没？
　　她问道：“你看清楚了？”
　　苏慕点头：“小的离开的时候，还在街头跟杜先生擦肩而过。杜先生乘的是王府里很寻常的马车，但赶车的车夫我认识，后来到了庞家，我又亲眼看到庞先生出来迎杜先生，所以这是不可能会弄错的。”
　　宋湘坐下来：“那你听到什么了？”
　　“原来杜先生正是去见庞先生的，王爷让庞先生搬出来的目的，是打算把他荐入都察院任职。只是我奇怪的是，庞先生搬出王府这事，我居然不知道。”
　　宋湘原以为佟彩月这边只是犯不着上心思的一桩小事，没想到这里头还牵扯着晋王府的幕僚！
　　这就不能只是随手打发了事了。
　　她忽然想到：“怎么也是都察院？王爷是打算让他任什么职？”
　　“就是经历，郁之安盯着的那个职位。”
　　“原来如此！”
　　宋湘明白了。佟彩月何以屡次三番地登门，原来是因为晋王想把庞昭安插进都察院，但此举却挡了郁之安的路！
　　“郁之安他们不知道庞昭背景？”
　　“不知道。听他们的意思，好像是造了履历的，而且王府幕僚也不怎么露面，以郁家那等身份，也没机会认识他们。
　　“王爷让庞先生搬出王府，十成十也是不是想让人知道太多。对了，据说他们是走的户部梁大人和都察院邢御史这条路子。”
　　那就难怪佟彩月三番四次拉下脸皮来求她，既然晋王要把庞昭塞进都察院，而且是直接找的邢御史，那除了请出胡潇这个一把手来，郁之安的确是不会有别的办法了。不过郁家又在派人四处盯梢，这又是想做什么？
　　不管怎么说，这是涉及到晋王的事情，得让陆瞻知道。
　　她说道：“你回去告诉一声你们世子。”
　　苏慕哎了一声，出了门。
　　宋湘回想起早前陆瞻夜探晋王府时听到的晋王与庞昭杜仲春之间的对话，对庞昭此次入仕便有了几分猜测，从晋王态度看，杜仲春明显然比庞昭更得晋王信任，而庞杜又不太对盘，这次晋王把庞昭推出王府，这不是侧面更抬举了杜仲春？
　　这么说来，杜仲春在晋王身边倒是越发受重用了。
　　陆瞻刚用完午膳，可巧姐夫苏倡为着陆昀正在筹备婚事，前来王府探问，看有什么可出力之处。
　　听说陆瞻在府，便来了延昭宫。
　　郎舅两个说了会儿话，陆瞻想起早前王妃嘱他好生对待敏嘉的事来，便问候道：“姐夫近来差事可忙？”
　　苏倡在吏部任员外郎，官职不高，但向来也兢兢业业。
　　“不忙。年中事务都不算多。不过回头也还得去趟都察院。都察院多了个缺，沈大人让我去核实下。”
　　沈大人指的便是沈宜城。陆瞻想起来前番宋湘到濂哥儿从沈家带回来的消息，当中就有沈宜城在办理都察院职缺这一桩。
　　便道：“按照惯例，从衙门内选拔下级官吏补上就是了，这还需要反复审核？”


第222章 眼看着媒人越来越少
　　“因为还有凭借官员举荐进来的，吏部不去核实，便是不符章程。”
　　陆瞻了然点头。
　　吃了两盏茶，苏倡就告了辞。
　　候在外头的苏慕这才进来，把宋湘交代的回了话。
　　“原来这被举荐的是庞昭？”陆瞻果然没想到。想了下，他站起来：“这倒是意外收获了。”
　　他既是要复仇，那么晋王暗中布局，为的也是达成他的野心。他如今尚且已很不弱，难道他还要放任他继续膨胀下去吗？从前或许碍着父子情份，可如今，如今他怎还能感情用事？从如今连明明知道他不是亲生儿子这样的事尚且都不敢暴露，到七年后却能一举追到潭州对他赶尽杀绝，怎么可能跟他如今这些筹谋无关？
　　“若是这般，那这职缺便宜了姓郁的倒也未尝不可。”
　　苏慕听到这儿，往前道：“为何不帮王爷的人，反而还要让姓郁的得这个便宜？”
　　陆瞻想起来他们还不知道他与晋王之间早已经各自为政，只能简短说道：“王爷若如愿，对我不利。”
　　苏慕微顿。但随后他又道：“世子可绝不能让这姓郁的给占了职缺！您还不知，今日这姓郁的随着那佟彩月也到宋家来了，他们不但死皮赖脸缠着宋姑娘，关键是，那姓郁的一双狗眼还死盯着姑娘瞧，简直无耻至极——”
　　“你说什么？”
　　话没说完陆瞻就瞪眼看过来了：“你说姓郁的缠着宋姑娘？”
　　“是啊！”苏慕愣了下，随后把细节也给描述了一遍，边说也边咬牙切齿起来：“倘若世子让这种人得了逞，来日还不知他怎么祸害宋姑娘呢！”
　　“你怎么不早说？”
　　陆瞻早就已怒沉着脸色，“拿马鞭来！”
　　“世子您要干嘛去？”
　　苏慕慌得拦住他，虽说姓郁的可恨，带着白门赤眼的跑上门去寻衅，也容易落人口实啊！
　　陆瞻瞪了他一眼：“多嘴！”
　　说完出了门。
　　径直到了宋家，宋湘正在看宋濂的功课。他说道：“那姓郁的如此无礼，你何不告诉我？”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宋湘从书本里抬头。
　　陆瞻略带埋怨：“你应该早告诉我，而不是事情过了才说。”
　　“那告诉你了你打算如何呢？”宋湘望着他。
　　“当然是要教教他非礼勿视四个怎么写！”陆瞻立时把寒霜铺在脸上。
　　宋湘笑了下，没答话。
　　这人的脸真是早就该被打肿了，从前可没见他为她的事情这么着急上火过呢。不过她也不是老爱翻旧账的人，让苏慕告诉他的意思是为着传达晋王的决定，他知道就行了。
　　“佟彩月受了我两次打击，已经差不多被气死了。郁之安也不可能再上门了，想进都察院的既然是庞昭，说明他也没机会了，不必再生事端。”
　　陆瞻想了下：“我不打算让庞昭进去。”
　　宋湘看了眼他，说道：“是不该让他进去。虽说庞昭可能无辜，但若他去了，晋王总归是如愿了，王妃把真相告诉我们，就是让我们做防范的，若是明知道此事于将来不利你还不干预，那就白回来这么一趟了。”
　　陆瞻望着她：“我是想，庞昭不能去，郁之安我是绝不能让他去，这么一来，那我倒不如换个自己的人去。”
　　这倒让宋湘略感意外：“你有人吗？”
　　既然郁之安不配，庞昭又不能，安插陆瞻自己的人当然是合适的作法。
　　陆瞻摇头：“我如今还只有臻山，但他去又不成。”
　　这些年长公主狠抓萧臻山学业，也算学有所成，况且他也是要朝着这方向走的，他去自然好。
　　但这当中还碍着个晋王，要是白眉赤眼让萧臻山去顶上，回头这不得让晋王怪上他萧家了吗？他拿萧臻山当兄弟，自然不好做这种事。
　　前世宋湘也不曾插手外间事，这事上他倒也没有什么主意可出。
　　“不行我就让臻山找个人顶进去，也是行的。”陆瞻望着她，“他如今与我一路，他举荐的人亦可放心。”
　　“也行。”宋湘沉吟，“不过你有把握办成功吗？”
　　“也不能说很有把握。”陆瞻凝眉，“若是我去寻你义父，他倒也会给我这个面子，但终究也是在碍着晋王在内，胡大人回头得落个不是，如此反倒不妙。
　　“再次，便是我去求皇上，虽说一个六品经历也不是求不来，但到底这么直接要官看着奇怪。
　　“除非是此人能有机会显露两手，我再顺势推举，如此方可轻松成功。”
　　“这也太折腾了，还得看天时地利人和呢。”
　　陆瞻道：“没有办法，一股脑直接上的话，这些年的挫折我就白受了。”
　　宋湘想想倒也是。
　　“陆世子，您今儿晚上想吃什么菜？”
　　郑容插进来的热情问话恰恰打断了两个人。
　　宋湘愣住：“他又要在这儿吃？”
　　“看这话说的！”郑容睨一眼她，“这不都晚饭时候了嘛！”
　　真是没眼力劲儿，她这左挑右拣，及笄都快一年了，婚事还没定下来，眼看着来说媒的一天比一天少，好不容易有个陆瞻死心眼地守着不肯走，她还不赶紧的！
　　一点也不像她年轻时候热情主动！
　　宋湘无语了。拉她到旁侧：“咱们家里可没有成年的男子，留饭不合适！”
　　在铺子里就算了，左右还有李诉夫妇一起。在家里怎么行呢？
　　郑容很显然是没想到这层，愣住了。
　　陆瞻自己心里有数，看她们嘀咕着，便起了身：“多谢夫人盛情，回头等郑老先生到来，我再来叨扰也不迟！”
　　郑容笑着道：“那也行！”
　　……
　　郁家这边，佟彩月派出去的人没花多少工夫就把消息打听到了。
　　“那姓庞的叫庞昭，已有三十多岁，就是个寻常读书人，住着个三间的二进小院儿，而且之前也并不住这儿。他没有妻室，家里除了个小厮，就一个粗使做饭的婆子，此外也没有看到别的女眷。”
　　“没有妻室？还独居？”佟彩月觉得自己简直捡到宝了，“这莫不是老天爷都在助我？”
　　檀雪道：“奶奶，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佟彩月止住了畅笑，一看漏刻也不过才未时末刻而已，便寒霜覆脸，说道：“去打点！这次我若不让你宋湘栽个狠跟头，我便不姓佟！”


第223章 带香味的信纸
　　为了很好的第一时间观摩杀猪，早前宋濂和胡俨一致请宋湘把时间调整在翌日午后，这样，既不耽误他们上学也不耽误写文章。
　　于是放学时宋濂就以从未有过的速度收拾好了书本笔墨，跟沈栎打了声招呼就要出学堂。
　　沈钿看着他背影，转向沈栎：“他为什么这么高兴？”
　　“因为他家里杀猪。”
　　沈钿哦了一声，然后道：“我也想看杀猪。”
　　沈栎不敢置信地望着她：“杀猪有什么好看的？”
　　“要是不好看，那他为什么想看？”
　　沈栎觉得不可理喻，转头就与别的子弟呼朋喝友地走了。
　　沈钿看着早就不见宋濂人影了的大门口，垂下肩膀，也走了。
　　宋濂先撂下碗筷，屠夫就扛着工具来了，在猪圈所在的院子拉开了架势。胡俨到达的时候刚刚好做好事前准备，接下来胡二爷便一面惊恐地掩面一面兴致勃勃看完了全程。
　　宋湘小时候看多了这个，一点也不觉得可怕。反倒是琢磨着这猪宰了之怎么分片腌制保存为好。
　　外祖父派人送来的信上说三五日就到京城，算上送信的时间，估摸也就是明后日该到了。
　　而他约好的那位江湖神医，也不知何时到达？以及神医究竟有没有收到他的信？
　　沈昱的病虽然是有前世的结局为前例了，宋湘又还是希望能尽点努力。
　　“姑娘，阿顺来了。”
　　堂屋里坐着的时候，花拾来了，说完话便立在旁侧。不过调教几日的工夫，小丫头已经谨记着规矩，一举一动颇有些稳重模样。
　　宋湘才扭转头，就见阿顺冒着太阳进来了。宋湘刚让花拾递条帕子上去，阿顺就拿出封信来，说道：“姑娘，铺子里今日有人送过来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宋湘因为正惦记着外祖父请的大夫，只当是有消息来，快速地撕开了口子，一看，眉头却蹙了蹙。
　　“谁写的？”郑容打这儿路过路过，顺口问了一声。
　　“是个药商，要跟我谈药材买卖，我今日没去铺子，他就留下信在那儿，约我上晌在西城一间茶馆里见面，说不见不散什么的。——什么时候送来的？”她抬头问阿顺。
　　“有一个多时辰了，”阿顺道，“铺子里忙，我方才才抽着空给姑娘送来。”
　　“那他岂不是已在那儿等了我一两个时辰了？”
　　宋湘看看天色，就把信给折起来。离晌午吃饭还有一阵子工夫，可先过去瞧瞧，毕竟人家也是诚意登门，不去打个招呼总显得失礼。
　　信纸折起来的瞬间，一股似有若无的香味飘浮在鼻尖前，她眉头皱皱，将信纸挪到鼻尖前，纸上确实飘着股脂粉香——这就怪了，药材商给她的纸上，怎么会有脂粉香？总不至于这药材商还是个女的？
　　她低头再闻了闻，没错，虽然味道很淡，但的确是有的。
　　“怎么了？”郑容走过来。
　　“我觉得有点不对。”宋湘把信折了，问阿顺：“你怎么接到这信的？”
　　“那人来了后就打听姑娘，我说姑娘今儿没来，他就掏出这封信给我，让我转交。”
　　“既然是临时来的，怎么会身上揣着信？”郑容立刻发现了疑点，也接了信在手上，闻到了信纸上的味道，她道：“怪腻歪的味道，这也不像是个男人会用的，怎么这么奇怪？”
　　事出反常必有妖，宋湘道：“我先去瞧瞧！”
　　苏慕刚好在廊下，见状道：“姑娘去哪儿？”
　　阿顺从旁把话说了，苏慕便道：“小的随姑娘同去！”
　　宋湘也没推辞，带上他便就出了门。
　　“等等！”郑容放下簸箕，也走过来：“我也去。——王妈阿顺看着家里！”
　　……
　　陆瞻存了要跟晋王夺这个职缺的心思，午前提早下衙，到了永安侯府。
　　前几日萧臻山曾下帖子到王府找过他，但彼时他无心应付，便没理会，心里多少有点惭愧，今日到府，便就带了两罐茶叶过去。萧臻山立刻便着人去厨下治桌酒菜来，要留他午膳。
　　“午膳就不用了，回头我还得去南城。先说说你，前番找我何事？”
　　萧臻山也没客气，坐下就把话说了，原来是离中秋越来越近，按照往年惯例，今年秋狝也是有长公主府的份的，萧臻山三年前输了给南平侯世子钟敏，今年便想掰回一局，来让陆瞻这阵子陪他练练骑射的。
　　又问：“我看你最近也挺忙的，有没有事是我能做的？你直说便是。”
　　陆瞻怎好告诉他自己忙着的正是搜晋王的证据？“等要你帮忙的时候，我岂会客气？”
　　但刚好他过来也是有用意的，吃了盏茶，就说道：“都察院有个经历的缺儿，虽然职位低点儿，但也能学到不少东西，你有没有相熟并且靠谱的人想进去？”
　　萧臻山抬头：“经历是正六品的官了，怎么可能会低？”说到这里他想了下，又道：“那你看我合适吗？”
　　陆瞻微微吸气，手扶着杯子没有出声。
　　“怎么，是有什么为难之处么？”萧臻山看了出来。
　　陆瞻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沉吟片刻，决定说实话：“之所以为难，是因为我父亲似乎也打算安排人进去。若是你上的话，到时候你夹在当中会难以做人。”
　　萧臻山听糊涂了：“王爷要塞人，你该配合相助才是，如何还要再找人？”
　　“因为我觉得还是自己人更靠谱。”陆瞻看过去，脸上一脸真诚，“有些事情，我还是不太有把握。”
　　虽然晋王妃与妙心手上都没有晋王的证据，但是既然他是不可推卸的第一号嫌凶，那么他自然不可再信任晋王，而换上萧臻山举荐的人，也必然比晋王更靠谱。
　　而指望一个很可能前世把自己一家都害了的凶手顾念十七年的“父子”之情，这也实在太过天真。
　　他话里的警慎萧臻山是听出来了，但他却理解成了陆瞻防备着王府里三个皇孙之间也有争端，压根就没有往父子反目那方面想，便点头道：“你顾虑的很是。”
　　但喝了两口茶，他又还是道：“不管怎样，你总归不会退缩的对不对？”


第224章 有人请我姐喝茶
　　萧臻山决意跟随他，除去两人本就要好之外，也还为着萧家前程在着想，他当然是希望陆瞻能争到最后得揽大权的，而并不会希望看到他学晋王那般“谦逊”。
　　陆瞻也听得懂他想得到什么样的回答，笃定道：“该是我的，我怎么着也得守住它才是。”
　　“那就得了。”萧臻山放了杯子：“不管怎么着，我总归跟着你的脚步走便是了，你让我去都察院，我便去都察院！”
　　陆瞻凝眸半刻：“你就这么决定？”
　　“可不就是这么决定？”萧臻山脸上再认真不过，“方才你不让我去，可见你也是为我着想的，我这人嘛你也知道的，别的好处没有，但只要你瞧得起我，那我必当死心踏地地追随。你跟你们家谁有争端都好，总之我就只认你。”
　　陆瞻凝神片刻，方才点头：“你竟这样信任我。”
　　“咱们俩打小玩到大，你什么样的人品我有数的。虽说祖母总鞭策我以振兴家族为己任，但我终究觉得成败只是一时，这世上能得到的善终的，终是那些人品端方，胸怀正义之人。与跟随重利者相比，我更宁愿追随人品端方的人。”
　　从陆瞻伤后展露了一些不同之处开始，这几个月萧臻山一直也在旁观斟酌，接连发生的几件事，使他也越发笃定了自己的直觉，并且也有了这么一个选择，不过是没机会说罢了。今日话说到这儿，便表明了态度。
　　陆瞻深吸气，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多说了。这事先这么说，成不成，我再琢磨琢磨。”
　　萧家如今只有萧臻山的父亲在朝中挂了个闲职，故而他一个侯世子才并不嫌弃六品官小，倘若他进了都察院，这既能抚慰长公主，也能带契萧家，更加算是他对萧臻山这义无反顾追随之心的一番交代，实在没什么不好。
　　是，原先是可办可不办的事，如今却得想办法努力办成不可了。
　　两厢说定，陆瞻就告辞往南城来。
　　宋家这边猪已经杀完了，胡俨与宋濂正讨论得热火朝天，虽然一个是为屠夫的手艺，一个是为着即将到嘴的各种好吃的。
　　陆瞻问他们：“湘湘呢？”
　　胡俨扭头看了眼他：“干嘛叫得这么亲热？”
　　陆瞻顿了下，也怕他有样学样，改口道：“宋姑娘呢？”
　　“陆大哥，有人写信约我姐喝茶，她出去了。”
　　宋濂看在开在药所对面的那间馆子的份上，瞅空回了一下他。
　　“喝茶？跟谁？”
　　陆瞻扯住他的领子往这边扯了扯。
　　宋濂道：“不知道啊，听说信纸上都带香味的呢。我姐一看就赶紧去了。”
　　胡俨扭头看了眼他，觉得他好像在拱火。
　　果然陆瞻一张脸板起来，转身就出门去了。
　　没走两步他又倒转头：“在哪喝茶？”
　　宋濂说了地址，陆瞻便以更快的速度出了门。
　　……
　　宋湘也不好说这写信的人是不是有鬼，总之这送信前后就透着不对。
　　就算是真有买卖要谈，谁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谈成，何况眼下也算是暗波汹涌，不光是晋王有可能盯着她，暗地里谁知道又有什么人与她不对付。
　　她眼下又不缺药商，本来犯不着上赶去招惹，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大白天的，是人是鬼，倒不妨去看看。
　　茶馆所在的位置信上写的很明白，并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宋湘到了楼下，先看了眼四周，然后道：“苏慕你先去跟跟郁之安看看。”
　　苏慕会意，走了。
　　郑容问道：“姓郁的怎么了？”
　　宋湘便把郁之安所求之事说了。顺带又说到了佟彩月来找过她两次的事。她对佟彩月有两世的了解，佟彩月接连两次在她手上丢了脸，必然恨着她。
　　而佟彩月却不知道她宋湘比她已经多活了几年，这邀约信来得奇怪，且直指向她宋湘，她少不得要先提防提防的。
　　郑容前番听王妃说过佟彩月登门的事，只当她丢了脸也不会再来了，所以她会来第二次也是让人不敢想象的！
　　“这若是她挖坑害人，那她怕不是嫌命长了！”说完又想到倘若今日这事若是有坑，那佟彩月肯定不会用上什么好手段，便道：“你在这儿等着，我上去瞧瞧！”
　　宋湘目送他们走了，也就找了处易藏身又不挡视线的角落留意起门口来。
　　很快，只见门口就有俩人东张西望，然后相互交头接耳，其中一个就走了。
　　宋湘想了下，便尾随在这人后头。
　　一路穿街过巷，最后就到了郁家……
　　郁家东跨院里，佟彩月摇着扇子在房里踱步。
　　檀雪从旁着急道：“她怎么还没去？莫不是不会去了？”
　　“急什么？这才过多长时间？”
　　佟彩月嘴里说着，却也忍不住看向门外。信已经送过去快两个时辰，怎么说宋湘也该收到了，她还没来，到底是药所里的伙计没当回事，还是宋湘接了信却没在意？
　　“派个人去宋家那边看看。还有，姓庞的那边确认信送到了么？”
　　“亲手交给庞家小厮的，错不了！”
　　檀雪只差拍胸脯保证了。
　　佟彩月点头，就攥着扇子坐了下来。
　　制造这种事端，她不要太拿手，就是没亲手做过，难过听的还少吗？她向来是不曾把这个当回事的。
　　但不知为何，明明看上去轻而易举就能办妥的事，眼下她心里却有些不安，她眼前总会浮现出宋湘那冷冰冰不假辞色的样子，不，还有她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都同样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样子，这股镇定就让人怵得慌。
　　要是失败了，回头还不知宋湘怎么报复她呢。
　　想到小时候被她打得鼻青脸肿，养了大半个月才见好，她不由打了个激灵。
　　如今她可是大人了，还是郁家的大少奶奶，这要是被她打了……
　　算了，这事还是得做的，做成功了宋湘就知道厉害了，关键是替郁之安清除了障碍，日后在他面前她也能更有底气。
　　“奶奶，去茶馆的人回来了。”刚定下神，檀雪就进来了，脸上飘着得意笑容：“说是已经全打点好了，就等着他们上钩了。”


第225章 她回头要怎么死？
　　佟彩月心神又定了几分，冷笑道：“那还等什么，赶紧去盯着！有消息便来报我！”
　　郁家宅子不算大，东跨院过来就临了街，宋湘望见那人进了府，随后又出来，她也跟着他回到了茶馆楼下。
　　亲眼看着那人上了二楼，她也跟上去，这才看到先前与他在楼下分道的那个男的也在楼上，他道：“怎么样?奶奶怎么说?”
　　“说有消息了就去告诉，你这边呢?姓庞的来了没有?”
　　姓庞的?人群里的宋湘立刻支楞起了耳朵，姓庞的是庞昭?
　　再看了已然分头的两人，她下楼回到先前的角落，环抱起双手来。
　　果然她猜得没错，这是佟彩月挖下的坑，早就知道这娘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可不她这转头就来了！
　　但佟彩月这点伎俩谋算她完全不放在心上，这俩人就算脑袋加一块也不能顶上她一个脑袋，要收拾她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她居然把庞昭也给扯进来了，事关庞昭，那就是事关晋王！
　　她把她宋湘和庞昭都约到这儿来，想干什么还用得着多想吗?
　　她居然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去对付一个皇子的幕僚?为了补上那个缺，还有报复她，她居然什么人都敢下手?
　　她知不知道自己回头要怎么死？！
　　不过，她就算死也是自找的！
　　宋湘目光里多了些玩味。
　　“湘姐儿！”
　　正想到这儿，郑容快速地回来了：“我出了一两银子问过伙计，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在此等人的男子！而且我刚看到楼上两间房奇奇怪的，不停有人出入，出入的人也鬼鬼祟祟！”
　　“那是因为佟彩月在这儿下了套！”宋湘不说二话，拉她到旁侧，把探得的情况说了，郑容当下就骂起了娘：“个姓佟的断子绝孙的玩意儿，她竟敢用这种下三滥的勾当来祸害你?！等我去宰了她！”
　　说着她就要往前冲！
　　宋湘把她拉住：“干嘛亲自下场?眼下不正有个现成的人可以收拾他们吗?”
　　郑容冷静了下：“你说晋王?”
　　“可不是么！”宋湘把个中利害说给她听，“她要祸害的可不只是我的，还有晋王的人呢，倘若庞昭丢了大脸，把晋王要推他入朝为官的计划给破了，您觉得她还能有好果子吃?”
　　在得知佟彩月不知死活地想冲自己下手时她确实没想过再放任，但既然还有个比她更要紧的人物被盯上了，那她还着什么急呢?
　　庞昭入朝对陆瞻而言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佟彩月想踢走庞昭当然她和陆瞻乐见其成，而事后晋王知道是郁家坏了他的事，他还能放过他们不成?
　　“眼下咱们就等着看好戏，而后适当的时候‘落井下石’一把就成了！”
　　郑容听完也击起掌来：“你说的对，咱们把这事告诉世子，世子再告诉王爷，等王爷着人来拿人便是了！我这就去告诉世子！”
　　“您慢着！”宋湘又把她拦住：“这事没那么简单，世子告诉不了晋王。”
　　郑容听愣了：“怎么回事？”
　　“三言两语也说不清，”宋湘琢磨着，“具体的回头我再跟您详说，眼下您只要知道世子的事不等于是晋王的事就好了。”
　　郑容想起早前她说过晋王不是陆瞻亲爹这样的话，说道：“王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宋湘没有否认：“挺大的事。”
　　郑容点头，想了下道：“眼下佟彩月还在等着你上去，她又还约了庞昭，就是想来个一箭双雕。
　　“此刻你要是不去，她便抓不到她把柄。庞昭要是不来，这戏也唱不下去。那姓庞的住哪儿?索性我去看看，总得让他赴上这趟约才是！”
　　宋湘想想：“也好！”说完又附耳与她细说了几句。
　　郑容听完道：“你一个人行吗？”
　　“放心，她左右不过内宅里那些阴私伎俩，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郑容看她胸有成竹，也就走了。
　　宋湘看看楼上，也折身上了街头，去了附近的医馆。
　　陆瞻按照宋濂指的地址到得茶馆，一问伙计并没有来宋湘这么个人，正觉可疑时只见门外一人匆匆忙忙，却是苏慕，便把他唤住：“姑娘呢?”
　　苏慕立时顿住，也看起四下来……
　　……
　　正在茶馆这边几厢期盼着庞昭到来时，庞昭此刻却在晋王府里受晋王传见。
　　杜仲春昨日出了庞家，便又到了户部梁汾府上，恳切催请梁汾往邢御史这边也多探听下消息，梁汾应了，今早就去了都察院，得到的消息是，只要明日胡御史看过后签字认可便可呈交吏部。
　　晋王听完回复后就让杜仲春把庞昭接到王府吃茶。
　　“当年请庞先生进府时，记得庞先生就说过报效天下的一番抱负，如今恰逢有这么个机会，还望先生能不忘昔日初心，好生为国效劳，为皇上效劳。”
　　庞昭一揖到底：“在下能有今日，全赖王爷抬举。此去朝中，在下必当一如既效忠朝廷，效忠王爷！”
　　晋王看着他俯身在下长久不动，片刻后抬抬手道：“先生请起。先生胸怀壮志，我便等着先生日后平步青云。”
　　庞昭抬起腰身，晋王便递来一把折扇：“此扇是我亲手所绘，就当是我提前恭贺先生高就的一点祝贺。”
　　庞昭又谢过，这才出门来，与门下杜仲春一打照面，拱拱手下了庑廊。
　　杜仲春追上去：“庞兄！”
　　庞昭持扇在廊下回头：“杜兄还有何指教?”
　　杜仲春望着他手上扇子，扬唇道：“小弟祝贺庞大人此后青云直上。”
　　庞昭把扇子背到身后：“八字刚一撇，杜兄这声‘大人’称早了。”
　　杜仲春敛住笑容：“王爷要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庞兄这事，自然是十拿九稳。”
　　庞昭拱手：“既如此，那就你吉言。”
　　杜仲春又一笑：“走，我送庞兄回去。”
　　眼下这时机，往来王府自然还需遮掩些，庞昭也只能由杜仲春送回府。俩人出了承运殿，边走边聊，宛如一双知己好友。


第226章 养兵千日
　　晋王打发走了庞昭，叩叩桌面，屏风后便走出来一人来，到跟前俯了俯身。
　　“接着说，沈楠在柳家有收获吗？”
　　“属下跟了沈楠前后十来日，但到其启程回京的时候便不能再近前了，他身边有人暗中跟随，且人数不少，有五六人之多，属下看身手极像是侍卫，便未敢靠近。一直到京师，属下再未有机会近身。”
　　“侍卫？”晋王望着他，“没弄清楚是宫里侍卫还是王府里的侍卫？”
　　“他们始终没露面，不好打探。但属下来见王爷之前大致打听了下王妃和世子身边的侍卫近况，王妃的人没少，世子身边的人近日却有过缺员现象。”
　　“沈楠去柳家是借着祭拜的名义去的，他怎么会有如此缜密心思？”晋王望着他，“若是他的人，那么岂非说明他也已经知道柳家有什么猫腻？”
　　不等面前人说话，他继续道：“继续追踪柳家这根线，直到确定东西不在他们手上为止！”
　　“是！”
　　“骆家呢？”晋王挪开镇纸，提笔写字。
　　“前阵子骆家因骆容坟被动的事告官，兄弟们暂且也不轻举妄动，但过几日风平浪静，属下再发令下去。”
　　“要快。情势不似从前，如今已有人跟我们争了。”
　　晋王抬眼，而后停笔把手下写好的一张纸折起来递给他：“这上面的几个人，也去查查下落。”
　　“是！”
　　承运殿里恢复安静的时候，杜仲春也已经把庞昭送到了西城，庞昭下了马车后杜仲春撩开车帘望着他：“我就不进屋了，庞兄独得王爷青眼，入朝之后还要记得常与小弟喝喝茶才是。”
　　庞昭道：“你我同跟着王爷，都算做前途无量。都是自己人，杜兄如何说出这等见外话来？”
　　杜仲春笑着：“庞兄就是快人快语。”
　　说完放了帘子，驶上了来路。
　　庞昭目送他消失在街头，眉间结还没散。
　　书童走近来道：“杜先生看似挺得意。”
　　庞昭看了眼他，跨步进门：“他当然得意。他不得意谁得意？”
　　书童跟进来：“可先生入了都察院，自此成了朝官，跟仍为幕僚的他比起来，高出的可是一个阶层！”
　　庞昭听到这里，也扬了唇：“不错，哪怕是他得逞了，我也不亏！等到我在朝中站稳了脚跟，莫非王爷心目中还能比一个无任何官场经验的幕僚都不如?”
　　“正是！先生一点也不亏！”书童给庞昭倒了茶。
　　庞昭接了茶，看到桌面上的信，又道：“这信又是都察院那帮小吏送来？”
　　书童忙道：“不知是不是，总是方才送来的，让呈交给先生。”
　　庞昭略感不耐地把信抽出来，扫了两眼后立刻皱眉：“邢御史要见我？”
　　书童也愣住了：“是邢御史?”
　　庞昭反复地看着这封信，眉头松了又皱起：“邢御史怎知我住此处?”
　　书童走过来：“不管怎生知道的，既然邢卸史约，那先生岂非该去?”
　　庞昭想了下，示意道：“你去雇个车。”
　　……
　　宋湘从医馆回到茶馆楼下，只见苏慕正在先前她藏身之处团团转，赶忙走过去：“你回来了?”
　　话没说完，胳膊一紧，却有一人把她紧紧抓住了：“你去哪儿了?！”
　　这声音紧绷而透着责备，宋湘听得一愣，朝他看去，目光对上他眼里的焦灼，心下却漏跳一拍：“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谁知道根本没找到你人，苏慕也不知道你在哪儿。”
　　陆瞻直到说完话才把手松开，神色却还是不开怀的。
　　宋湘清嗓子：“我就去了趟对面。”
　　陆瞻放松下来，然后又皱眉：“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苏慕说姓郁的那俩个又作妖?”
　　宋湘听到这儿，才想到还没顾得上问苏慕：“你探得郁之安如何?”
　　“湘姐儿！”
　　刚问出口，那边厢郑容已经风风火火回来了：“庞昭来了！”
　　宋湘讷然：“这么容易就来了?”
　　郑容面有得意：“那当然不容易！原来佟彩月这两日已经以不同名义去过两封信了，姓庞的都没上当。不过我方才在街头请人写了信，冒充邢侍朗请他吃茶，他来了！”
　　陆瞻忍不住向她拱了拱手：“宋夫人好心思。”
　　郑容嘿嘿一，声：“承让承让！”
　　宋湘无奈地看了眼她那张快飘了的脸，转向苏慕：“你还没回答我。”
　　苏慕忙道：“郁之安不在府，但佟彩月在！这茶楼上的人就是她们安排的！而且他们之前也还去了信给庞昭！”
　　“这我已经知道了，你先说说郁之安知不知道佟彩月这件事！”
　　虽然佟彩月干这事儿是为了郁之安，但郁之安作为朝廷命官，他知道和不知道此事还是有区别的，比如说横着死和竖着死的区别。
　　“应该暂时还不知道，但迟点必然会知道的，因为他们甚至有人埋伏在邢御史家附近了，看模样应该是只要这边有了动静，就会报上给邢御史。而郁之安不参与，怕是也难以报到邢御史面前去！”
　　“没错，佟彩月那样的人，整出这么场得意大戏来，又怎么会忍得住不让郁之安知道?”宋湘轻哂着，“不过既然她想玩大的，那咱们也就陪她玩把大的。
　　“就让他们把庞昭引过来，再引来了邢御史之后，咱们就想办法把晋王也惊动惊动吧！”
　　陆瞻听到这儿道：“臻山不介意淌这趟浑水，他已经明确表示愿意去都察院接这个职！”
　　“是么?”宋湘点头，“既如此，那便将计就计罢了。”
　　“怎么能将计就计?我不许你去！”陆瞻拦着她。
　　郑容也不答应：“你可是个姑娘家！回头让人看见，一个不好名声有损，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陆瞻抿唇看了眼她。
　　宋湘叹气：“我不去，佟彩月怎么能上钩呢?回头若有不好，不是还有你们在么?”
　　“那也不行！”陆瞻道。
　　“那你说怎么办?”
　　陆瞻瞧了眼远处马车下清秀的景旺，道：“你过来！”
　　景旺过来了。
　　陆瞻指着他：“你扮成宋姑娘的样子，听她指挥，回头到楼上去一趟。”
　　景旺眼珠子快脱出来：“小的……扮宋姑娘?”
　　有没搞错！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重华你带他下去打扮打扮！”陆瞻皱眉挥了手。


第227章 美人与前程不可兼得
　　佟彩月在房里徘徊了不知多少回，地砖都快被踏出坑来的当口檀雪又进来了：“奶奶！那姓庞的往茶馆去了！”
　　佟彩月一转身，带翻了桌上的茶壶，哐啷一声，茶壶坠发出刺耳响声。
　　她也没去管，箭步走过来：“确定他上去了?”
　　“上去了！不但去了，而且衣衫齐整，很是郑重的样子！”
　　“那宋湘呢?”
　　“宋湘还没见动身。”
　　“奶奶！”
　　说话间外头又有丫鬟进来了，是佟彩月自己的陪嫁丫头：“奶奶，派出去的人说宋姑娘刚刚回到府里，然后又乘着马车出去了，而且去的还正是茶馆方向！”
　　佟彩月阴晦了一整天的脸终于明朗了！
　　“太好了！”她咬牙道：“去好好盯着！给我仔细盯着！照我之前吩咐的，一旦火候来了，即刻给我下手！”
　　“是！”
　　丫鬟下去了。
　　檀雪激动地掐手：“奶奶雷霆手段，让人佩服！”
　　佟彩月尖刻地一哼，又道：“大爷去哪儿了？请他回来，让他等着看我们的成果。”
　　说完她往回走向凉簟，刚踩下去却啊地一声跳起来，原来一脚踩在了瓷碎上……
　　……
　　重华驾着马车带着郑容和景旺回到宋家，一阵捣饬过后，很快就又朝茶馆这边驶来。
　　但是在景旺到达之前，宋湘他们已先看到了庞昭。
　　庞昭下了马车，拂了拂衣袖，目不斜视的上了楼梯，朝着约定好的房间走去。
　　房间里空无一人，随后进来的伙计招呼他坐下，他不坐，且问道：“邢御史还没来吗？”
　　伙计道：“还没到，先生先坐。”
　　庞昭得到了确认，这便撩袍坐下来。
　　对面房间不知什么时候开启了一条门缝，门缝里的两个人看着伙计下楼之后，也离开房门到了屋内。两人相互一使眼色，当中一人便出门下了楼。
　　到了茶水间，眼看着伙计把送上楼的茶水准备好，他悄步凑过去，趁着伙计背转身提水的时候，迅速拿出个小瓷瓶，往茶壶里倒了一点粉末。
　　楼上庞昭坐下来，先环视了一圈屋子，然后屏风后窗户都看了看，倒是都正常。他是晋王的人，行事难免要机警一些，根据杜仲春那边给出的进展，邢御史私下寻他也不是不可能，但还是小心为上。
　　经过小二证实，自己又勘察过这屋里，他总算放了心。
　　一会儿门开了，伙计把茶端上来，他先斟了一杯，喝起来。
　　宋湘在暗处看到这里，遂与身边的陆瞻对了一下眼色，然后出来回到楼下先前所站之地。
　　“戏开场了，苏慕去守着郁家那边，看看佟彩月下一步有什么动作？我猜想他们必会把事情闹大，有动向了就赶紧来告诉我们！”
　　“是！”
　　“湘姐儿！”
　　苏慕去了，这边厢郑容也回来了。“景旺来了！”
　　宋湘和陆瞻朝着她指的地方看去，果然马车到了茶馆门口。从马车上走下来一人，身姿窈窕，妩媚多姿，细看之下可不是景旺？
　　宋湘噗嗤一笑：“这可真像。”
　　陆瞻道：“哪里像？不及你千分之一。”
　　宋湘扭头瞅他，忍了下来。
　　“先掩护景旺进去！”
　　她走了出来。
　　陆瞻噎了下，也跟了出来。
　　作宋湘惯常打扮的景旺上了楼，对面这间房的门缝便拉开了一点。里面两人对视一眼，然后死死地盯起那边来。
　　“二位小爷，这是掌柜的交代送的酒食，请二位爷开开门。”
　　这当口突然来了个伙计，端着一大盘酒菜什么的，挡在了门口。
　　俩人眉头一皱：“我们不用，拿开！”
　　“这是我们掌柜的吩咐的，说二位今天订了我们两间房，特意吩咐送上来的，您二位开门吧！”
　　两人被他挡住了视线，缠不过，把门开了条缝，把盘子接过来了。
　　等抬头再一看，对面门一关，人已经进去了！
　　“进去的是那个姓宋的丫头吗？”当中一人问。
　　另一人答：“应该是吧，刚才她不是上来了吗？如果不是她，那进去的人又是谁？”
　　先头那人想了下，指着外面窗户：“去看看！别给弄错了！”
　　两人翻了后窗，下了地面，又迅速爬上了隔壁的大树。
　　透过枝叶和开启的窗户看过去，只见屋里庞昭与个女子面对面坐着，那女子的梳妆打扮，跟他们今早看到的宋湘哪有什么区别？
　　“成了！”一人道，“你赶紧回复去告诉大奶奶！”
　　另一人麻溜下了地，然后绕到店堂，出门便朝着郁家奔去。
　　郁之安今日原本正在苦思谋职之机，刚刚好约到个同窗，家中有些关系的，朕要托他周旋一下，府里里就来人，说佟彩月有急事召他回去。
　　郁之安心下烦闷，与来人说眼下有事不回去，那人却说大奶奶有令，必须把他请回去不可，他也不想佟彩月再生事端，无奈之下便打马回了府。
　　佟彩月在房里等到他，见他脸色不善，也不多话了，当先把自己的计谋都说了出来。
　　郁之安一腔郁闷一扫而空：“你当真已经把庞昭哄到了茶馆里？”
　　“千真万确！”佟彩月一字一顿道，“你就等着你的眼中钉出个大丑吧！说不定这个时候已经有消息了！”
　　郁之安喜出望外，一把捉住她的手道：“你可真是我的贤内助，居然不声不响就替为夫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佟彩月得意地把手抽出来：“你看看，我就是不去求宋湘也有办法！”
　　“娘子英明！”
　　郁之安装模作样地行着礼，然后又惋惜地轻啧了一声：“坑庞昭不要紧，不过怎么把宋姑娘也给连累进去了呢？”
　　佟彩月闻言眉毛一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她！不拉上她，怎么坑庞昭？！你还指望随便找个黄毛丫头，能镇得住梁大人举荐过来的人？必须是宋湘！到时候说不定还能让陆世子迁怒他一把呢！这到嘴的鸭子被人抢走了，他陆世子不整他一把，怎么下得来这台？”
　　郁之安心以为然，虽暗觉有点可惜了那么倾国倾城的宋湘，但眼目下美人与前程不可兼得，终究只能择其一了。
　　甚至往好处想想，宋湘名声败了，也就走投无路了，那个时候或者又只有委身于他这样一条路可走了呢？毕竟只是个死了爹的官户之女，没什么不可能的。


第228章 自己的媳妇儿不能说
　　佟彩月一心沉浸在自己的天衣无缝的计划中，哪知道他还藏着这样一番心思？
　　她说道：“你不要耽搁了，庞昭已经去了，宋湘也已经过去了，你这就去请邢御史去茶馆吃茶，让他‘意外’看一看梁大人举荐过来的人的丑态！”
　　郁之安道：“可我与邢大人又不是很熟，去请他吃茶，他未必会去。再说就算他会去，也未必会立时答应。”
　　“奶奶！”
　　就在这当口，这时候檀雪又进来了：“奶奶，茶馆那边来人说，松香已经跟庞昭喝上茶了！茶壶里也按奶奶的吩咐，做过手脚了！”
　　“是么！”
　　佟彩月闻言振奋，推了郁之安一把：“那你还犹豫什么，这就过去跟邢御史告状，直接说庞昭白日宣淫，在茶馆里与人乱来！此人是梁大人举荐过来的，邢御史听了必去看虚实不可！”
　　郁之安听得热血沸腾，但他还有顾虑：“我直接去告状怕是不好，不如我写封信，着人交到他手上！”
　　“着人递交告状信，哪里有你亲自去来的有效果？万一邢御史收了信，但却不相信，我们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场谋算？！
　　“再说你这样遮遮掩掩的，人家邢御史说不定反而起疑，会看出来他是遭人暗算，那时候一查反倒不好。
　　“再说到了茶馆你人不在旁边，如何掌控局势？那宋湘狡猾无比，万一她中途弄出什么幺蛾子坏事呢？”
　　郁之安觉得也对，想了下便道：“那你这边手脚务必做干净一点，别让他看出来跟我有关。”
　　“你放心便是！这些事情我都已经考虑妥当了的！”
　　郁之安攥紧扇子，便就点头出了门。
　　佟彩月送他到院门口，转身回来长吐一口气道：“告诉茶馆那边，务必把手脚弄干净，不要给大爷留下任何后患！做好了，回头我这里重重有赏！”
　　……
　　郁家门外守着的苏慕看到郁之安匆匆出来，悄没声地跟在他后头。一路跟到邢府门外，看到他匆匆叩门，匆匆进府，没过多久，又只见他与邢御史二人匆匆出了府，便立刻往茶馆赶来！
　　景旺在陆瞻掏钱打点的伙计掩护下顺利进了房间，还没站稳，就见屋里一人，脚步虚浮的朝着这边门口走来！
　　一看真是庞昭，既怕被他认出来，又怕被他揩了油，便掩着面道：“我这才来呢，先生这是要往哪里去？”
　　“邢御史呢？！为何不见他人！”
　　庞昭嗓子发粗，伸手抓住了景旺的衣襟，景旺吓得立刻一声嘤咛，庞昭又跟烫了手似的，连忙把手撒开。
　　但那声娇滴滴的嘤咛还是像魔音一样穿了脑，使庞昭本来就发燥的身体四肢愈发不受控制起来。
　　“你是谁？”他努力稳住自己的意识。
　　“不是先生约我过来的吗？怎么问起我这样的问题来？”
　　景旺捏声回答着，顺带还抛了个媚眼过去。他从小就进了宫，这些妩媚姿态倒是看得多了，虽然学的马马虎虎，但眼下庞昭是什么人？
　　他是吃了药的人！他没有正常人的冷静！
　　景旺这番半调子的媚态在他眼里可比火上浇油！
　　庞昭自然记得自己是个读书人，万不能做出那失体面的事情，关键是脑子不受控制！
　　这姑娘不知道哪里来的，但是可真妩媚，那娇滴滴的声音可真带劲，还有那眉眼可真清秀，身段也好，他忍不住伸出手，探上了景旺的胳膊……
　　墙壁是木制的，一墙之隔的陆瞻都有点没眼看了，主意虽然是他出的，但他也没想到庞昭居然这么急色，也对，一个身边没女眷的盛年男子，怎么可能会毫无想法！
　　一扭头见宋湘趴在凿开的小洞上还看的津津有味，便不由把她扯了过来：“看什么呢？”
　　“看庞昭调戏大姑娘啊！”
　　他们又不会来真的，这种好戏看看有什么打紧？
　　陆瞻忽然想到她从前在王府里的时候也爱到处乱窜，想必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没少见过，简直无语了！亏他从前觉得她古板无趣呢！以后她若告诉他从前光顾过青楼他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但自己的媳妇儿，他能说什么？
　　“世子，苏慕回来了！”
　　一直盯着楼下的重华忽然提醒。
　　“快让他上来！”
　　重华伏在窗台上朝下吹了声哨子，苏慕一抬头，随后就进店上来了！
　　“世子，郁之安领着邢御史往这边来了！”
　　“太好了！”宋湘击掌，“他果然来了！”
　　陆瞻道：“既然邢御史来了，那咱们也该去请你义父来一趟了！都察院闹出这种乌龙，他身为长官怎么能不过来看看？”
　　胡潇到了，知道关系到梁汾之后，自然会告知皇帝，到时候他再去宫中提及差事也就省事多了。
　　“还不急！”宋湘道，“郁家那对狗夫妻是要把事情闹大呢，咱们先不急着走，等他们到来之后看看邢御史态度咱们再去不迟！”
　　苏慕望着陆瞻，陆瞻二话不说：“听姑娘的！你到楼下守着，他们到了你就定个消息上来！”
　　苏慕下去，隔壁就传来哐啷一响，细碎的声音不断地传过来了。
　　宋湘看了眼陆瞻，陆瞻斜睨眼，伸手将她脑袋一扣，用整条胳膊捂住了她的耳朵！
　　重华见状，立马捂眼出去：“属下也去楼下守着！”
　　宋湘在挣扎，却很快听得楼梯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先是重华叩门，等他闪身进来，很快凝重的说话声也随着脚步声响起来了：“庞先生在哪间屋子？”
　　“这边！”
　　郁之安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下官今日正好在对面这间约了友人，见到这边厢不堪入目，打听了一嘴，发现此人名字竟有些耳熟，依稀记得是从同僚处听来是大人要用的人，惟恐出什么差错，才斗胆请大人前来核实。”
　　他边说边叩了叩房门，又解释道：“自然同名同姓的人也是有的，倘若万一弄错，还望大人看在下官为人谨慎的份上宽恕则个——哎呀！”
　　门开了，屋里拉拉扯扯的两个人立刻暴露在面前，郁之安大声惊呼着，捂脸背转了身。
　　屋里“呀”地一声，也传来娇怒的声音：“你这个登徒子！我要去告你！”
　　说完捂着脸便往外冲来。
　　郁之安下意识来阻拦，但“宋湘”力大无穷，一把撞开他，飞也似的往楼下跑了！


第229章 不能让他跑了！
　　“快去追！”
　　回过神来的郁之安立刻打发人下去！
　　邢御史望见这一幕，早已不能言语了，先别说这人到底是不是梁汾推荐给他的人，只说光天化日之下，在这种场合做出这种事情，也实在是太过有伤风化！
　　他直眼望了庞昭半刻，伸手砰地把门关了，然后跟扈从道：“去请梁大人！请他务必前来这一趟！”
　　此人究竟是不是梁汾举荐来的庞昭，等他来了看过就知道了。
　　倘若是，那他可真是要惊出一身冷汗！都察院是朝中的监察衙门，上了级别的官员，人品定是要有保证的，梁汾竟然推荐这样的人给他，安的是什么心思？
　　要知道用错了人将来还得是他背锅，因而先前听到郁之安是这个人在此胡来，他立刻丢下手头事情就过来了，他非来看看虚实不可！
　　而眼下他已经看到了事实，自然也必须要让梁汾过来看看，也才好让他理亏得心服口服！
　　郁之安听闻他如此下令，心下微紧，他的目的只需要打消邢御史任用庞昭的念头，没想到他竟然要去请梁大人过来，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但想到佟彩月先前说过没有给庞昭下什么猛药，估摸着梁汾到来后药效也退的差不多了，而邢御史已经亲眼目睹了事实，庞昭是怎么也洗不清了，所以梁汾来了也没有用！
　　说不定来了之后更好呢，当场就给解决了，而自己正好也可以在邢御史面前表现表现！
　　只是可惜让宋湘跑了，也不知道家丁们能不能追得上？要是她能在场，把庞昭再告一把就更好了！那样的话还想逃？
　　哼！
　　梁汾早年受过晋王的赏识，早已经算是晋王府的人，受了杜仲春的委托，最近这件事办得十分卖力，早上收到邢御史的回复，便把心安了下来。
　　刚准备小憩一阵，门外说邢御史派人过来请他去茶馆，还以为事情已经有了着落，连忙爬起来，趿鞋就出了门。
　　邢御史把门关了，里面的庞昭开始拍门，郁之安连忙让人把门扣住，顿时便听拍门声震耳响起来。
　　楼上隔壁房间的茶客都跑出来查看，好在没过多长时间，楼梯再次作响，梁汾已经匆匆到来了。
　　“邢大人，这是出了何事？”
　　梁汾一看气氛不对，立刻也严肃起来。他话音刚落，身后敲门声砰砰一响，吓得他弹开了半步。“这里头是何人？”
　　“梁大人，我也正想问里头是何人？”
　　邢御史说完，即挥手让郁之安把门打开了。里面拍着门的庞昭收势不住，突然冲出来，扑到对面墙壁上才稳住身势。
　　“庞，庞先生？”
　　梁汾看清楚了面目，当下惊讶出声。
　　邢御史立时道：“他果然就是你举荐给我的人？！”
　　梁汾愣住，先看了衣衫不整，形容不端的庞昭片刻，然后立刻转向邢御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邢御史恨恨拂袖：“梁大人还有脸问我？这厮白日宣淫，与女子在这茶室之中拉拉扯扯，斯文扫地，梁大人莫非还想说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品？！”
　　梁汾就算不认识庞昭，自然对晋王招蓦的幕僚人品也有几分了解，怎么可能相信庞昭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种事？
　　“是不是弄错了？邢大人可要弄清楚！”
　　“这是我亲眼所见，还要怎么弄清楚？难道我还要诬陷他吗？”邢御史听得这话，脸色越来越难看，“若不是郁之安告诉我，我还要被你蒙在鼓里！
　　“幸亏是今日让我撞见了，若是等他入了值再生事，胡大人那边岂能饶得了我？这人我是不收了，梁大人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就要走。
　　梁汾被这情形可弄懵了，但不管怎么说庞昭是晋王的人，突然出了这事儿，他可不好向晋王交代。
　　便连忙把邢御史给拖住：“邢兄且慢，此事有疑，咱们不如先弄清楚再说！”
　　说罢一面又转身与扈从道：“速速去请杜先生过来！”一面把邢御史半推半拉地请进了茶室之中。
　　郁之安看到这里有点紧张，立刻道：“梁大人何必再去请不相干的人，把事情闹大也不好。”
　　梁汾斥道：“你是什么人？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郁之安落了个没脸，立刻退在一旁，心里却慌的已经止不住了！
　　邢御史要请梁汾过来他还不怕，梁汾还要去请什么杜先生，却让他不能淡定了！这个姓杜的又是什么人？为什么出了这样的事，梁汾还要去请他？
　　这可怎么办？
　　左顾右盼中看到了缩在一旁的扈从，便使了个眼色唤他过来：“赶紧回去告诉大奶奶！”
　　透过墙壁上孔眼看到了这一切的宋湘收回目光，与陆瞻道：“他们去请杜仲春了，咱们不如干脆让他们把晋王给请过来！”
　　晋王来了，郁之安就藏不住了，可不能让他跑了！再说了，他都来了，这事无论如何就小不起来了！
　　陆瞻唤来重华：“你回府看看王爷在哪儿？想个办法把这消息传到他耳朵里，记得添点油加点醋！”
　　重华得令，立马不动声色下了楼。
　　杜仲春就在王府，梁汾的人到达之后，把缘由一说，杜仲春立刻站了起来！
　　“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我们大人也不知道，但是庞先生的确衣衫不整，看上去十分暧昧。我们大人也不知该如何抉择，请杜先生速去！”
　　杜仲春自然也不相信庞昭会如此不知轻重，都已经闹到外头去了，此事必须得禀报晋王不可，于是匆匆往承运殿走去！
　　重华趁着梁汾的人面见杜仲春的时候，先着人在承运殿外头放出风声了，把庞昭出丑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通。
　　事关庞昭，承运殿的下人怎敢疏忽？于是立刻禀报了晋王。
　　杜仲春到达承运殿的时候，晋王已经脸色铁青了，庞昭怎么至于会蠢到干这些事儿呢？这十成十是已经遭到人暗算了！
　　因此杜仲春还没开口，晋王已经捏拳站了起来：“庞昭在哪儿？”


第230章 竟是你在算计？
　　邢御史只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哄骗，被梁汾强留在茶室之中，也仍然郁结于胸，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任由梁汾在那里解释。
　　庞昭药性已经退了些，被梁汾的人按着坐在一旁灌茶水。倒也没过多少时间，外面有动静了，梁汾听到外面似乎有人称“王爷”，当下面色一肃，站了起来。
　　接而房门推开，门口站着道被许多人簇拥着的颀长身影，身上蟒龙袍仿佛根根丝线上都写着尊贵两个字！素来堪称温和的一双凤眼，今日却透露着威严！
　　“下官参见王爷！”
　　梁汾没料到会惊动晋王本人，连忙撩袍拜倒！
　　座中的邢御史见状，也立时变了脸色，慌忙站起身来！
　　早已经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的郁之安就更别说了，他一直都在猜想杜先生到底是哪方神圣？没想到来的居然会是晋王！
　　虽然不知道个中含有什么蹊跷，但此事惊动了晋王，必然不简单了！庞昭到底是什么人？
　　他抬头朝着庞昭看过去，只见靖王带来的人已经围在他身边了，一位身着长衫的文士正在与晋王带来的宫人说着什么！
　　……庞昭是什么人，现在还用得着说吗？佟彩月居然算计了晋王的人，居然坑了他这么一把！
　　他转脸看向已经走到屋中央来的晋王，抬手摸了一把额角流下来的汗，两膝一软，也扑通跪在了地下！
　　“庞先生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晋王环视了这屋子一圈，负手看向了差不多冷静下来的庞昭。
　　庞昭极力稳住自己，跪下道：“在下接到了一封署名为邢府送过来的信，上说邢御史约在下再次见面。在下不敢有误，便依言前来，谁知道饮了茶水之后便遭了暗算！”
　　晋王道：“茶水呢？”
　　梁汾连忙爬起来，将桌上搁置的半壶茶水双手放到了他面前：“茶水在此！下官房才到来之后心觉不对，立刻让人将屋内事物全都看管起来了！”
　　晋王接在手上，揭开壶盖看了看，随后递给杜仲春：“下手之人必定还要留在此地观看结果，即刻派人把这茶馆上下围起来！”又睨过去：“管着茶馆里的人就行，动静不要太大。”
　　话音落下，门外侍卫便立刻行动起来，脚步声嗒嗒地响彻耳际！
　　房间这边的陆瞻立时抽身，拖着宋湘到了窗户旁，两人一对眼色，便默契地翻窗落到了大街上！
　　随后片刻都不再耽搁，两人又已经没入了人群！直到离开了茶馆视野，才停下脚步来。
　　陆瞻看向宋湘：“眼下形势已如你我所愿，接下来我们该去请你义父了吧？”
　　找个会武功的媳妇儿就是好，方才那样紧急的一瞬，倘若她不会武功，他还得抱她下来，虽然说不是做不到，却肯定没有如此快速！
　　“哪里还用得着我们去请？”宋湘匀着气匀，凝神道：“晋王来了，邢御史扛不下来的，他多半会让人去胡家请人！
　　“现在你趁这个时候赶紧进宫去，把长公主和萧家的处境先往皇上面前提一提，让他心里先有个底！”
　　陆瞻道：“你的意思是你一个人看着这边？”
　　宋湘想了下：“要不你把苏慕和景旺先给我留下吧！”
　　陆瞻当下便让重华把人召集过来。
　　景旺下了楼之后立刻去换了装束，如今已恢复了太监妆扮到了跟前。
　　宋湘跟景旺道：“你这就去我们家的药所，找到李大夫传话一声，让他告诉店里所有伙计，若有任何人来问起我，都说我今日家里杀猪，没有出来过！再去到我家找到我母亲，同样的话跟她说一遍！”
　　景旺点头，乘着马车去了。
　　这边厢宋湘招呼苏慕：“我还是守在茶馆外头，你去郁家那边！”
　　说完两人立刻奔往不同方向。
　　陆瞻进宫这边暂且不提，佟彩月在收到郁之安派回去的人回话之后，立刻也有点慌，按耐不住乘着马车到了茶馆，却见茶馆里头已被晋王府的人围的严严实实！
　　再三确认的确是晋王府的人之后，佟彩月也已经在冒冷汗了，此事既然惊动了晋王，那么必然是庞昭的来历有蹊跷，他竟没想到庞昭是晋王府的人！
　　她在太阳底下紧攥着裙摆，冷汗一溜溜的往下流，怎么办？得罪了晋王，挡了晋王的道，她还能有活路吗？明明算计的天衣无缝，她怎么会栽进自己的坑里？！
　　……对了，不是还有个宋湘吗？她以为她跑得掉？庞昭失态她也有份，要不是她送上门，庞昭怎么能有机会失态呢？
　　眼下只要告知梁汾他们，与庞昭拉拉扯扯的女子就是宋湘就好了！
　　但要怎么才能告知呢？
　　“二位小爷，我家相公就在楼上，劳烦通融一声让他下来，我家里有要紧的事要告诉他！”
　　“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准进出！”
　　侍卫一个冷眼瞪过来，佟彩月立刻就后退了几步。
　　楼上的郁之安当然不知道底下情况，此时此刻晋王府的人已经把整个茶馆掌控起来了，庞昭交代完了经过，而茶馆伙计也被带进来受审，冷汗把他后背都透湿了，他两腿正在筛糠，万幸前面尚有邢御史和梁汾挡着。
　　晋王到来后，邢御史立刻也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既然庞昭是晋王的人，那事情的确不简单！
　　这摊子事儿他可承担不起了，于是也赶在侍卫把守门口之前，暗暗示意属下速去禀报胡潇。
　　这时候进来个侍卫向晋王低声禀报搜查茶馆的结果。晋王听完后凝眉：“看清楚了，没有王府的人在？”
　　“没有。全部茶客都是附近的商贾和百姓。”
　　晋王负在背后的双手握了握，忽然转过来看向伏在地上的郁之安：“郁都事怎么会这么巧，刚刚好就在这里撞见了庞昭？”
　　晋王话语不紧不慢，让郁之安听来立时肝胆俱裂！
　　他哆嗦了一下：“回，回王爷的话，下官，下官就是碰巧……”
　　晋王望他半晌：“我要是记得没错，各司衙门提拔中下层官吏的惯例，大多是从底层官吏当中进行选拔。
　　“这么说来，也不知郁都事在都市的任上已经任职几年了？”
　　邢御史经这一提醒，立时恍然地看向颤抖不止的郁之安！“莫非竟是你在背后算计？！”


第231章 她已经没清白了
　　“大人明鉴，跟下官无关，跟下官无关啊！”
　　郁之安趴倒在地下。
　　晋王道：“他的随从在哪？带过来让他们招！”
　　随从就在旁边站着，大约打娘肚子里出来到如今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惹上皇亲。
　　侍卫将他押到晋王面前，一拉一扯的功夫，他已经趴伏在地下，不停地磕起头来：“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说！”晋王双眼垂下。
　　随从宛如从鬼门关前打了个转，立刻把所知道的抖露了出来：“给这位庞先生送去的信，是我们大奶奶交代下来的！”
　　“你们大奶奶？可是郁之安的妻子？”
　　“正是……”
　　“王爷！”侍卫匆匆上来，“有个自称是都察院都是郁之安的妻子的妇人，在楼下说要见她丈夫！”
　　晋王看了一眼楼梯方向：“带上来！”
　　……佟彩月求入未果，在楼下又急又无措，如热锅上的蚂蚁搬转了两圈，便着人去宋家：“你们赶紧去把宋湘给我抓过来！要快！”
　　宋湘跑出去了，肯定是回家了。既然她进不去，不能把宋湘给交代出来，那么这种时候肯定也不能让她轻轻松松就这么撂开了！
　　扈从听命，就立刻奔赴宋家。
　　到了宋家把门叩开，只见这院子里人来人往热火朝天，中间伴随着欢声笑语，仿佛一幅热闹庆祝的模样。
　　家丁问他来意，他一把拨开人家就进了院子，抬眼却见院子里大树下坐着个年轻公子，正与宋湘的弟弟在讨论着什么。
　　扈从觉得这年轻公子一起有点面熟，正想的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就听刚才来开门的家丁说道：“胡公子，您看这也不知哪里来的人，不由分说就闯进来了！”
　　胡俨抬头，看着一脸杀气的佟彩月的扈从，也端出了一脸的不愉快：“你是什么人？闯进来做什么？”
　　扈从好歹也是给在督察院任职的郁之安当差，胡家人他也是见过的，听到这声“胡公子”，这张熟悉的脸孔是谁，可不就明明白白了？
　　他慌张的不知如何搭话，支吾道：“小的，小的来求见宋姑娘，敢问宋姑娘可在？”
　　宋濂瞄他：“你谁呀？”
　　扈从并不觉得此时此刻把来历报上来是个好主意，想了下，一言不发转身就跑了。
　　回到佟彩月这里，把此去情形一五一十禀告了，佟彩月额头上的汗就又密了一层。原先他以为胡家与宋家地位悬殊，胡潇就算是认了这个义女，定然也不过就是挂个名号而已。未曾想居然胡俨会在宋家，那岂非说明胡家并不是说说而已？
　　惨了！
　　宋湘若有胡家撑腰，她这名声岂非败不了了？
　　“哪个是郁之安的妻子？”
　　恰在这时茶馆门口走出来一名侍卫，正在朝着她这边沉声问询。
　　佟彩月的心哐当跌落了下去，疾步走到了跟前：“我是！敢问这位爷寻我何事？”
　　“王爷有令，传你觐见！”
　　侍卫冷眼扫过来，然后就转了身。
　　佟彩月快步到了楼上，一眼就看到了狼狈伏在地下的郁之安，她背脊一紧，而后才抬眼偷觑着屋里，目光落到了旁侧的晋王身上，浑身一震，连忙也跪了下来：“妾身郁佟氏，拜见王爷！”
　　杜仲春道：“据你府上的人交代，是你哄骗了庞先生来到这里？”
　　佟彩月看了眼郁之安，接收到他充满怨毒的一双目光。双手攥拳，往下伏了伏身子。
　　“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你一手谋划出来的？”
　　佟彩月打了个激灵：“王爷明鉴！这位爷的话也对也不对！妾身确实往庞家送过信，但却没让他在此乱性，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竟会约着女子在此相会！”
　　晋王看过来：“你怎知她与女子在此相会？”
　　佟彩月噎住，随后道：“妾身也是听下人说的。”
　　晋王走到她跟前：“这么说你不光是坑了庞昭，还坑了无辜的女子一把？”
　　佟彩月讷言：“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未及多说，楼梯上又传来声音了。有侍卫快速地跑上来：“禀王爷，胡大人来了！”
　　被到来的晋王一手掌控了局面，而无任何插话余地的邢御史听到这里，立刻腰杆一挺，看向楼下，只见胡潇在扈从引路下，面色凝重地上来了！
　　宋湘眼见着佟彩月和胡潇相继进了屋，默一下，也转身往宋家奔去了。
　　楼上佟彩月大汗淋漓，原本就因为察觉宋湘在胡家人心里的份量而失了主张，此刻见到胡潇一来，更是心慌不知所措了！要紧的几个人物都到齐了，这可怎么得了？！
　　“王爷！”
　　胡潇到来后朝晋王行礼。
　　晋王摆摆手：“胡大人来的正好。先听听前因后果吧。”
　　原先他是想瞒住所有人不动声色地把庞昭送进朝中不假，但胡潇也是个明白人，事到如今，前因后果已经不必瞒着他。
　　这边厢邢御史立刻上前把来龙去脉给禀报了，胡潇听完之后瞪了他一眼，又深深看了一眼梁汾，然后才转过身来向着晋王：“既然已经水落石出，凶手也已经在案，那么此事交由我来处置便可。”
　　晋王道：“胡大人打算怎么处置？”
　　“郁之安夫妇利欲熏心，做出这种龌龊之事，自然该当依律严办！至于庞先生，恐怕得委屈你到衙门做一番录供。”
　　晋王凝眉未语。
　　杜仲春闻言，立刻道：“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然性质恶劣，但好在已经很快水落石出。私以为倒不必兴师动众，不如庞先生就不去衙门了，胡大人将这一干人领去都察院自行处理可好？如此也维护了都察院的名声。”
　　虽然说胡潇是站在他们晋王府这边的没差，但那是在他不必做选择的情况下，毕竟他首先还是皇帝的近臣，然后才是他们晋王府的朋友，庞昭要是去了衙门，那必然是瞒不住宫中的！
　　虽说安排庞昭入仕也有大把理由可以解释，但终究近来对晋王已经心存不满，便实在没必要去上这个眼药。
　　佟彩月听到维护名声几个字，陡然如被针刺了一样挺直了腰身：“没错！还请胡大人大事化小，维护衙门的名声重要！”
　　胡潇瞪眼怒斥：“来人，速速把郁之安与这刁妇押回衙门！”
　　佟彩月慌了，慌得不顾一切了：“胡大人难道就不想知道与庞昭白日宣淫的女子是谁吗？！”
　　听到这里，晋王与胡潇同时看了过来。
　　佟彩月在他们注视下瑟瑟发抖，她知道她逾矩了，不知天高地厚了，但要照胡潇的说法，带着庞昭去了衙门后他们会更加没好果子吃！
　　趁着晋王一方此刻心有犹豫，她怎么能不抓住机会呢？胡俨既然都能随便到宋家做客，那就说明胡家收义女是认真的！那么他们就不会不在乎宋湘的名声！
　　她颤声说道：“是宋姑娘，是胡大人您的义女……
　　“我知道我错了！但求湖大人能高抬贵手，给我个亡羊补牢的机会！宋姑娘的清白已经不在了，还请不要弄得满城风雨，使宋姑娘彻底坏了名声！”
　　说完她不停的伏地磕起头来。
　　“你再说一遍？！”胡潇怒走到她面前，一双环眼已瞪得滚圆：“你再说一遍那女子是谁！”


第232章 这不是鸡飞蛋打了吗？
　　晋王也凝了下眉头，看向庞昭。
　　佟彩月以为接下来胡潇必定会有所权衡，没想到他竟露出这样一副要吃人的表情，顿时往后退坐在地上！
　　郁之安见状，扑过去抽起她巴掌来：“你这糊涂娘们儿！竟然连宋姑娘也敢下手！”
　　佟彩月被抽倒在地上，随后又直起腰来：“我这还不是为了你！”
　　又觉得郁之安此刻不与她同进退，反而还迁怒她，实在伤心绝望，便以更激烈的声音怒吼道：“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自己没有能力往上爬，只知道撺掇我帮着你求这个求那个，如今我帮你安排打点着这一切，不过是出了点篓子，你就这么对我！
　　“你又不是此时此刻才知道宋姑娘是什么人，早也不见你劝阻我来着？如今错已铸成，宋姑娘的清白也追不回来了，你倒来装好人了！”
　　“谁说我的清白不在了？”
　　佟彩月话音落下，楼梯下就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我一个行正坐端的大姑娘，名声岂由你信口玷污？”
　　随着脚步声渐近，一脸凝霜的宋湘昂首挺胸从底下走上来，与他同行的少年公子也是一脸严肃，竟然是向来与此种场合无关的胡俨！
　　“湘姐儿！”
　　怒意未退的胡潇蓦然看到宋湘，立时走了过来：“这郁佟氏诬陷你的事情，你可知情？”
　　“义父息怒，我已经知道了，但我压根就没有到过此地，也不知这郁佟氏为何要胡言乱语毁我名声？我听说之后特此来了这么一趟，倒要看看她怎么说。”
　　宋湘颌首拜见完，然后转向晋王这边行礼：“小女子拜见王爷。”随后又朝梁汾与邢御史行礼。
　　这个名字晋王已经听过不少次，眼下却还是头一回相见，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阵，立刻投向她后方，直到看清楚她身后所有人面貌之后才收回来。
　　胡潇被提醒，立刻拱手：“王爷，这便是小女宋湘！”然后示意宋湘到旁侧，问她：“你不用怕，实话告诉义父，这郁家夫妇究竟如何算计你的，义父来给你作主！”
　　宋湘微笑：“义父先不必着急，王爷还在这呢，不如我当着大伙的面把来龙去脉说清楚为好。”
　　胡潇岂有不知如此说话有轻慢之嫌？不过是方才因担心宋湘有不方便当庭陈述的地方罢了。
　　看到她如此知分寸，看着也笃定，心下也满意，便引着她快步回到了场中。
　　这边厢胡俨趁着这会儿功夫已经跟晋王等人见了礼，并且已经在申斥郁之安放纵下人擅闯民宅的事情了。
　　邢御史听到这种种言辞都在控诉郁之安是个何等的斯文败类，一双垂在身侧的拳头也早就攥出油来。
　　这当口就听胡潇道：“王爷，对于方才郁佟氏的言辞，宋湘有话要申诉！”
　　晋王看着宋湘：“你想说什么？”
　　宋湘道：“民女此前根本没有到过此间茶馆，所以想问郁佟氏，她污蔑我的根据何来？”
　　佟彩月早在先前宋湘说出那么一番否认的话之后感到懵然，此刻终于说到这话题上，立刻咬牙切齿道：“你怎么可能没有来过？
　　“我的人亲眼看到你乘着马车从宋家出来到达此地，然后又上到茶馆进了这间茶室，你怎么可能没来？！
　　“——邢御史！对了，邢御史还亲眼看见了你往外冲的！这里就有人证在此，你难道还想狡辩？！”
　　胡潇听到他这么说，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了！他扭头冲邢御史道：“你可曾看见？！”
　　眼下讨论的可是都察院大长官的义女，邢御史哪里敢不慎重？当下就要否认，却听晋王缓缓出声：“邢大人你可要看清楚了。”
　　邢御史听出了异样，顿时不知如何开口了。胡潇肯定是希望他否认，但晋王这意思却像是不认可胡潇的做法？他们不向来是一边的吗？
　　胡潇也皱起了眉头！
　　只有宋湘立刻捕捉到了晋王的心思，前世晋王极力促成了她和陆瞻的婚事，是为了削弱陆瞻的势力，陆瞻近来与她频繁往来，晋王必然知道，而这也世却对他们俩的婚事毫无想法，当中自然有原因的。
　　他一半可能是因为陆瞻重生回来行事主动，他须得分出精力应付。一半则或许是因为前番她在于加州家那件事上让他有所忌惮，加上陆瞻眼下并不排斥自己，晋王自然不会想要趁他心愿。
　　佟彩月死命在拉她下水，只要她名声坏了，这一世她与陆瞻就决无可能在一起。
　　这种顺水推舟的事，晋王怎么会不乐意？
　　宋湘虽然不想重蹈覆辙嫁给陆瞻，但却没有牺牲自己名声去达到目的的道理！
　　她淡定望着邢御史：“既然王爷有示下，就请大人听从王爷，仔细看清楚！请您明鉴，您所看到的女子，身量胖瘦以及形态是否与我一致？”
　　邢御史看了眼胡潇，拢手舔了一下嘴唇，硬着头皮开始打量。几番看下来，他就把眉头皱了：“不像！”
　　晋王挑眉。
　　屏息看着的佟彩月尖叫起来：“怎么会不像，明明就是她！邢御史，王爷可下了命令让您仔细看，您可不能撒谎！”
　　“我怎么可能撒谎？”邢御史沉声，“先前的女子与庞昭拉拉扯扯站在一处，身量与他不相上下，而这位宋姑娘身形娇小纤瘦，分明就不及庞昭，这我还能看错？宋姑娘并不是先前的女子！”
　　“不可能！”
　　佟彩月崩溃了，合着她筹谋了这盘棋，到头来不止郁之安的官升不了，把自己坑进去了，然后连报复宋湘也没有做到？！
　　那她不是鸡飞蛋打了吗？！
　　“有什么不可能？”宋湘站出来，冷声回应：“随同我前来的胡公子以及另外几个都是今日刚好在我家中的，他们愿意为我作证，证明我今日在家中哪里也没去，请王爷和各位大人随便询问！
　　“此外还有这茶馆之中的伙计，就算当时那女子撤走时行动太快，他们没来得及看清楚，她到来的时候总归有人引路，诸位若还有人不信，也可传他们前来核实！”


第233章 你的仁善心肠
　　胡俨等她说完，第一个走出来：“我今日一早就到了宋家，一直到此刻之前，我义妹都没有到过这里，反倒是郁家派了家丁强闯宋家让我撞了个正着，这郁家夫妇祸及无辜，其心可诛！”
　　身后的屠夫紧跟着道：“宋家早两天前就约了草民，今日到宋家杀猪。今日宋姑娘里外忙碌，一直在前院打点事务，草民确实没有见到她出过门。”
　　“听到了？”宋湘看向佟彩月：“你要还不死心的话，我这就请各位大人把茶馆里的伙计全都传上来！”
　　佟彩月哆嗦着坐在地下，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她这分明就是有备而来，就算是把茶馆伙计传上来，结果肯定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可能进来的不是她呢？难道是他早就知道了自己在暗算她？可她到底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么说来，小女的清白已经可以证明了？”胡啸逐一环视者在场人。
　　邢御史与梁汾躬身。
　　胡潇又转向晋王：“郁佟氏含血喷人，意图毁我女儿清白，王爷，这口气下官可咽不下去！
　　“这要不押着他们进衙门，弄个清楚以正视听，小女这口怨气怎么出得来？就是下官在朝上也不好做人了！”
　　晋王道：“本就是个误会，弄得满城风雨，岂非更容易引人非议？”
　　宋湘屈身：“小女子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生。王爷是世人心目中的贤王，小女子素日十分景仰，还请王爷体谅小女子的难处。”
　　晋王微阖眼望着她，负在身后的双手缓缓蜷了起来。
　　胡潇拱手：“王爷，此事不但涉及到王法，于晋王府而言也有损失，被个小小的七品都事如此算计，想必庞先生心中也很不服。郁家夫妻数罪并犯，如今除去秉公处置，已别无他法！”
　　胡家一向算是站队晋王府的无假，但此番一来晋王私下王朝中安插官员之事暴露，他不可能不禀报皇帝。
　　二来晋王先前竟有阻拦宋湘为自己力证清白之意，这也令他心下不爽，这事便怎么着也不能听他晋王安排了。
　　晋王负手片刻，扭头看向杜仲春：“你便随庞先生往都察院去一趟。”
　　“王爷饶命！大人饶命！”
　　郁之安跪爬过来，声音还没吐出来，便已抖得稀碎！
　　胡潇未加理会，向晋王揖首：“谢王爷！”而后便沉声挥手：“把人押上，去都察院！……湘姐儿就不必去了，你随你义兄回家里去待着。”
　　宋湘去了都察院也不能发挥更多作用，点头应下。随他们到了楼下，目送他们离去之时，她冲着惨白着脸不知所措的佟彩月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宋湘让人去把苏慕唤回来，随后便与胡俨等人赶回宋家。
　　路上胡俨道：“这姓郁的竟然如此卑鄙无耻，果然臭鱼配烂虾，跟那个佟彩月简直再配不过了！这次定要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狠狠的惩治他们不可！”
　　宋湘道：“放心，晋王也不能饶他们的！”
　　晋王不答应去都察院则已，既然答应了，当然不会让他们有丝毫生路。
　　所以郁之安这边她并不操心了，或者说她始终都没有为郁之安的下场操心，而是把注意力放在晋王这边。
　　事到如今，事情基本上按照他们预想的在发展，晋王这边别说把庞昭再顶上缺口，这当口塞任何人都不现实了，而。
　　一时半会儿都察院这边肯定不会急着上人，那么至少陆瞻这边还有时间行事。
　　但晋王因此受挫，肯定私下里还会查证事情经过，比如说庞昭见过的那个“女子”。所以她和陆瞻就还是得小心行事，千万不能让他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话说回来，陆瞻离开已经有好一会儿了，也不知道他在宫里跟皇帝谈的怎么样？
　　“罪过罪过，我今日竟撒了谎！”正琢磨着，胡俨忽然摇头叹起气来。
　　宋湘道：“早说过你不用来了。”
　　“那不行，你是我妹子，我知道去茶馆的人不是你，自然撒谎也要替你作证！”说完胡俨一改口气，又道：“下次你外祖父来了，你经常请我上门去玩玩儿行么？我还没去过山西府呢！”
　　宋湘莞尔：“等我外祖父来了，你想来还不是随时都能来？”
　　“那敢情好！”
　　胡俨一阵高兴，打马加了速度。
　　……
　　胡俨等人押着郁之安和佟彩月去往都察院，晋王则直接回了王府，在案后坐了一阵，把侍卫叫了进来：“世子去哪儿了？”
　　侍卫只负责着他的安全，何况陆瞻行动自由，它的去向如果不是有意跟踪，旁人显然是不会随时知道的。
　　晋王道：“回去先前的茶馆周围查查看，世子先前可曾有去过附近？”
　　侍卫领命退下，晋王望着他身影，眉头锁紧。
　　陆瞻已经在宫里陪皇帝下了一局棋，席间祖孙俩也唠了一遍嗑。陆瞻瞧着火候差不多就提到了萧家：“前几日去看望长公主，总觉得她经历了一些，想必为萧家也是操碎了心。”
　　“她呀，从小就是个操心的命。”皇帝落着棋子说。
　　“好在臻山这些年在学业上从未放松，也有些成就。早年已经取得了举人功名，虽然上届会试才中了个同进士，但萧家祖上并非科举出身，他年纪轻轻能有这样的成就也算不错了。”
　　皇帝听到这里，停住手中的棋子看过去：“我记得你与他从小就投契。怎么，这些年还是往来着？”
　　“少年情谊最是真挚，他在长公主的教养下，行事老练，思虑周到，是孙儿学习的榜样。最可贵的是品行也很端正，虽然喜欢与他交往。也因为如此，孙儿也时常替肖家操心，若是臻山能有个正经差事，想必长公主也要安心很多。”
　　皇帝扬唇，缓慢地将子落在棋盘上，然后道：“长公主可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这样的话。”
　　陆瞻忙道：“孙儿知道，长公主最是明事理，知分寸，不会越礼向皇上说这些的。孙儿也只是一时感慨，并有些惋惜当年这些老臣后裔罢了。”
　　皇帝望着他，片刻捻着棋子垂眸：“你这番仁善赤诚，倒是真的很像他。”


第234章 皇帝的传召
　　陆瞻默语。
　　“皇上，胡大人求见。”
　　太监进来禀报，打断了祖孙俩的谈话。
　　陆瞻立刻往外看了眼，心下微有些激荡，他不知茶馆那边如今是何情形，但按照先前与宋湘的合计，胡潇是应该去到了茶馆的，他进宫到现在将近一个时辰，加上路途上的时间，算起来应该与事态发展的时间不相上下。
　　“请他进来。”
　　皇帝跟外头招了手，转眼殿门下便有宫人把胡潇迎了进来。
　　陆瞻起身立在地下。胡潇先见了皇帝，而后又来见陆瞻。陆瞻道：“胡大人行色匆匆，可是有急事？”
　　胡潇着人押着郁之安夫妇到了衙门，便交代邢御史负责审讯，自己先进了宫。自然是为着晋王这事而来，却不料陆瞻在此，毕竟是要告人家爹的状，怎么好当面说？便就颌了颌首：“方才都察院出了些事情，确是来向皇上禀报的。”
　　皇帝瞅了眼他们，跟陆瞻抬了抬下巴：“你先回去。”
　　陆瞻听完就猜着事情差不离了，自然是想留下来听听，但皇帝不让，他也没办法。只能依言退下。
　　殿门外顿了半刻，索性大步出宫，先去寻宋湘。
　　这边厢胡潇便把先前茶馆之来龙去脉尽给皇帝说了，说到晋王的时候虽然没直说他在背后安插，但意思也已经很明白。皇帝坐直了身子，顺手往棋盘上一拂，道：“传晋王以及与案的几个人进宫！”
　　……
　　陆瞻快马加鞭回到茶馆，留在此地的苏慕立刻把宋湘去向说明白了，陆瞻便又赶向宋家。
　　拿下了郁之安和佟彩月，宋家已经热闹起来，时已近午，早已经是吃饭的时候，宋湘早就安排人去铺子里把李诉夫妇请到家里来吃饭。
　　李诉早前收到景旺的传话，心里也惦记着宋湘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到了宋家便找到宋湘来问缘由。
　　宋湘把来龙去脉说了，李诉忍不住义愤填膺：“原来竟然还有人想陷害东家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东家收拾周家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在哪旯旮里呆着呢！”
　　宋湘道：“左右这些伎俩都不能成，让他们知道厉害就老实了。”
　　“那是！”
　　李诉是亲身经历过她如何惩恶扬善的，自然信心满满。
　　宋湘惦记着宫里消息，与胡俨宋濂坐一处都有些心不在焉。
　　陆瞻一去便是个多时辰，算算也该出来了。刚要起身添茶，阿顺就进来说：“世子来了！”
　　宋湘顺手把茶壶给了他，就跨出门来。
　　陆瞻匆匆过来，见她身后还跟着胡潇李诉他们，便先寒暄了两句，然后才借口看杀了的猪，由宋湘引着到了猪圈这边。
　　“胡大人进宫去了。”他当先说道，“你这边事情顺利么？”
　　“顺利。”宋湘把经过说了说，再听陆瞻把进宫这边说了，就说道：“听皇上的意思，倒是不排斥你为萧家求官。只是我义父进宫陈述完毕之后，皇上必然对晋王会有番责备，我如今猜不到他会如何，回头你还得见机行事才是。”
　　陆瞻道：“我正是这么说，我在这儿肯定不能久呆的。”说完他道：“吃饭了吗？”
　　“马上开饭了。你吃完赶紧走吧。”
　　大事当头，宋湘也不计较那么多了，招呼他回到摆好酒菜的偏院，郑容就已经在招呼入席了。
　　今日分了男女两桌。宋湘跟胡俨道：“二哥替我待客。”
　　胡俨以义兄自居，从善如流坐了主位，向陆瞻道：“世子别客气，多吃菜！”
　　……
　　吃饭花了不过小半个时辰罢了，陆瞻回到王府，刚刚好与衣冠齐整出门来的晋王撞了个正着。
　　“父亲。”
　　陆瞻如往常般恭谨地垂手见礼。晋王停步望着他：“上哪儿去了？”
　　“早上进宫陪伴皇爷爷去了。”陆瞻说完问他：“父亲这是要出门么？”
　　晋王看了会儿他，没再说话，快步出了门槛。
　　陆瞻目送他出门，问门下宫人：“王爷去哪儿？”
　　“皇上传召，王爷进宫见驾去了。”
　　胡潇先前进宫，这会儿皇帝就传晋王去见，发生了什么事，那还用得着多想吗？
　　陆瞻立刻使眼色给景旺：“没事儿进宫去转转。”
　　太监们自有进宫的门道，只要不去中路与后宫，不会有人管太多的。景旺在宫里有伙伴，他去溜一圈儿，哪怕得不到乾清宫的消息，总归不会有损失的。
　　景旺立刻又去了。
　　陆瞻直入栖梧宫，寻到了凭窗与英娘说话的王妃。
　　都察院这事王妃已经收到了风声，眼下正听英娘在说外面的情况，听说陆瞻来她就站了起来：“湘姐儿没事吧？胡大人把郁家夫妻押去衙门开堂公审，会不会连累到她？”
　　“有胡大人在，母亲就放心好了。”陆瞻扶着她坐下，“此事是不可能被传开的。那郁之安家里还有人在朝中为官，他若是知趣的，就该知道撇开宋湘，否则的话郁家是担待不起后果的。”
　　顺道他也把打算让萧臻山顶上都察院那个职缺的事也说了。
　　王妃颔首：“很好。萧家是有潜力的。长公主这些年也愿意亲近咱们，但你也要当心，倘若你的身世暴露之后，萧家对你的态度也可能不会再那么坚决。”
　　母子俩这里说了会儿，重华就进来道：“都察院那边，邢御史和梁大人都被传召进宫了。一刻钟前又出宫来了，均被皇上斥骂得面红耳赤。如今只剩王爷还在宫中，胡大人也回都察院去了。”
　　陆瞻站起来：“让他们再去看看！”
　　重华退下去，陆瞻回头看向王妃，母子俩脸色俱都又凝了凝。
　　处在陆瞻如今的位置很难有什么大刀阔斧的举动，动作大了，伤及晋王府，他们也必将会受牵连。
　　今日这事儿的目的也就只要把这职缺给夺过来就罢了，并不能把晋王怎么样。
　　此刻皇帝只留下晋王在宫里，未免又让人担心皇帝按捺不住下手过重，让别的人马有了可趁之机。
　　王妃望着他：“你再进宫去看看吧。”


第235章 养了十七年的儿子
　　好在陆瞻从小在宫里的日子不少，入宫的各道关卡对他都很宽松，不多时这便又回到了乾清宫外。
　　刚跨进门，便听对面屋里传来砰地一声，而后皇帝声音也传过来：“跪下！”陆瞻立时停步在门口。王池抱着拂尘立在廊下，远远地看到他后便轻步迎过来：“世子慢行，皇上在见王爷。”说完还使了个眼色。
　　陆瞻道：“什么事情啊？皇上怎么生这么大气？”
　　王池便凑到他耳边把事说了。
　　陆瞻佯装才知情：“父亲怎么会做这种事情？这当中必然有误会！”
　　“没误会，王爷自己都认了，世子还是先别进去吧。”
　　陆瞻想了下：“那皇上有说怎么发落吗？”
　　“还没说呢。不过光留着王爷不留其他人，世子自己琢磨吧。”
　　陆瞻想了下：“我身为儿子，不知道则已，既然知道了，又怎能当不知道呢？那岂不是不孝？”
　　说完他道：“有劳公公替我通禀一声吧。”
　　王池扭头看了眼，一沉气，便进了殿中。
　　陆瞻跟着走过去，到了门窗底下，刚好听得见屋里说话声。
　　王池话说毕，皇帝沉着脸半日没有言语，他目光落在安静跪着的晋王身上，深吸气又移开了目光。“瞻儿尚知记挂你，你一个当父亲的人，就不懂得给孩子们带个好头！”
　　殿中静默着，片刻后晋王抬头：“那么父皇，是真心希望儿子做个毫无城府的富贵闲人吗？”
　　皇帝看回来。
　　晋王在注视他，短暂的静默过后，他又接着道：“儿子身在皇家，从小读的史书里，不乏权力倾轧，尔虞我诈。儿臣倒是想做个富贵闲人，可是我能吗？
　　“儿臣是母后与您仅剩的嫡子，如今外界对我的猜测从来未曾停止过，我纵然不想贪图什么，也总有人会觉得我想图什么，我住在京师，也不过是为自己求点保障。
　　“一个小小的六品经历，既不能干政，又不能结党，儿臣承认，此番确实逾了规矩，儿臣知罪。
　　“但请父皇也不必为此大动肝火，倘若因此伤着了龙体，儿臣的罪过便又加多了一层了。”
　　皇帝眸色渐深，他缓缓道：“你这是在怨朕？”
　　“儿臣不敢。”晋王把头垂下，“儿臣认罪。”
　　屋里又静下来了。
　　片刻，皇帝看向门口：“瞻儿来做什么？”
　　陆瞻被点名，立刻进殿：“回皇爷爷的话，孙儿过来替父亲担罪。”
　　皇帝脸上凝霜未退：“干你何事？！”
　　“瞻儿是晋王府世子，既然享受了荣耀，那么父亲犯错，儿子也有责任分担。不光是孙儿，还有母妃，我二哥三哥他们，阖府的人都与父亲同进退！”
　　皇帝固然说过要在晋王妃他们拿到晋王弑杀兄弟的证据之后再来查处，但心里未必对晋王没有怨气，否则的话前阵就不会见都不见他了。不管他是否打算严惩晋王，就晋王先前那番话而言，皇帝的怒气都不会小，陆瞻须得提醒他不要轻易下决定，一旦这么做了，那么晋王府受连累的会是所有人。
　　皇帝咬牙，瞪起晋王来。
　　而地上的晋王却凝眉看了眼陆瞻。
　　“皇爷爷！孙儿恳求您从轻发落父亲，孙儿心甘情愿替他领罪。”
　　皇帝背朝了这边一言未发。
　　晋王看陆瞻一眼，漠声道：“你回去。”
　　陆瞻转头。
　　晋王凝眉沉声，再道：“回去，这没你事儿！”
　　这声略带着恼的斥责，都有几分从前严父训子的意味。
　　陆瞻原以为他会就坡下驴恳求皇帝开恩，这样即便不能落个安然无恙——自然也不能安然无恙——但也至少可以落个有惊无险。
　　不想他竟也似烦着他在场似的，都不让他呆着，显然就没有了呆着的理由了吧？
　　陆瞻看了下晋王，然后爬起来退出去了。
　　又是一阵安静。皇帝声音响起来：“你也滚！手上的差事不用办了，从速转给工部。从今儿开始，每三日写一篇省罪书呈上来！”
　　晋王垂首爬起。
　　“如有再犯，朕绝不会轻饶你！”
　　直起腰身，对上的就是皇帝一双冰冷目光。
　　……
　　晋王出到殿外，陆瞻还候在这里。晋王如没看到他，沿着庑廊一路前行。
　　他微垂头凝默而行的样子，仍是城府莫测。陆瞻随行了一段，也停了下来。
　　天空有野雀飞过，晋王抬头看了看，今日万里无云，烈日正在当空刺扎着人的眼。
　　杜仲春已经回到王府，在端礼门下等到晋王，即刻迎上来：“王爷……”
　　晋王摆摆手，一路又凝默着回到承运殿，才回头看过来：“如何？”
　　杜仲春忙道：“都察院这边郁之安已经定案了，郁佟氏也逃不过王法处置。宫里这边……皇上可有示下？”
　　晋王立在帘栊下，没出声，片刻才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拿起案上几本厚厚卷宗丢给他：“把这些交接给工部。”
　　杜仲春愣了：“皇上夺了王爷的差事？”
　　晋王嗯了声，顺势在榻上坐下来。
　　窗外的光刻画出他的剪影，使他看上去比往日更幽沉。
　　杜仲春想了下，抱着卷宗上前：“实则若只是夺了差事而已，倒也是好的结果。在下先前一直担心会否还有别的处罚。那样的话则必然引来许多人注意。”
　　晋王拨弄着桌上一柄扇子，没回应他，却缓声道：“倘若世子不能为世子，安惠王和靖安王，哪个可堪比他？”
　　杜仲春顿住，随后垂手：“若说实话，二位郡王，姿质都不比世子合适。安惠王过于寡闷，而靖安王而又有个周侧妃时常左右他，而世子——世子虽说少些城府，但他勤学上进，亦无外因干扰，尤其近来行事策略也有改变，若非那层原因，实则无可忧虑。”
　　晋王如同雕塑般坐在光影之下，许久之后幽幽苦笑道：“谁说不是？那可是我养了十七年的儿子。”
　　杜仲春顿住，随后垂手：“若说实话，二位郡王，姿质都不比世子合适。安惠王过于寡闷，而靖安王而又有个周侧妃时常左右他，而世子——世子虽说少些城府，但他勤学上进，亦无外因干扰，尤其近来行事策略也有改变，若非那层原因，实则无可忧虑。”
　　晋王如同雕塑般坐在光影之下，许久之后幽幽苦笑道：“谁说不是？那可是我养了十七年的儿子。”


第236章 我闺女真能耐
　　皇帝对晋王的处置下来，消息多多少少就还是传出去了。向来韬光养晦的晋王居然也做这种事，知道的人还是议论了几日。等杜仲春跟工部交接完，晋王也已经呈上去第一封省罪书，而去调查陆瞻那日去向的侍卫也回来了。
　　“世子那日上晌进宫陪皇上了，出来之后确实也到过茶馆附近，而后就去了宋家，在宋家留了饭。不过此前郁佟氏下手的过程里，并没有发现世子有参与。都察院那边现已经查出经过，郁之安早前收到消息后便让佟郁氏与打小就相识的宋湘帮忙引见胡大人，宋湘两次都没答应，反而扫了郁家夫妇的脸面。郁家夫妻回家后生出不和，郁佟氏便出了这个主意，要把庞先生踢走，同时又向宋湘实施报复。”
　　“庞昭收的信又是怎么回事？”晋王道，“我听说郁佟氏并不承认冒充了邢御史？”
　　“她的确不承认，不过她也确实着人送过好几封信到庞先生处，所以，冒充邢御史的是不是她，都察院都不会放过她。”
　　晋王抿唇默语。
　　杜仲春道：“那日宋湘来的及时，且她是被郁佟氏针对的人之一，却最终被证明进了屋的女子不是她，在下以为，这信十有八九就是她递的。她不知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这个阴谋，于是顺水推舟让庞昭陷于其中，又让人假扮了自己！”
　　晋王抬目：“不管是不是，她先是有斗俞周两家之勇，后又有化险为夷之才，都不可小觑！”他看向杜仲春：“靖安王的婚事妥了，也该给世子议婚了！”
　　杜仲春微顿，随后俯首：“是。”
　　……
　　郁家这事儿最终以郁之安被革职收场。佟彩月是个妇人家，罪责就一并归到郁之安头上了。
　　郁家这些日子不是扯皮打架，就是愁云惨雾一片。宋湘没事儿也往佟家郁家附近遛达遛达，听来不少有趣的事，比如说那日回到家后郁之安就闹着要休妻啦，佟彩月接着就把檀雪打断了一条腿啦，又比如佟家郁家两边亲家打起来了啦。
　　当然她最关心的还是皇帝对此事的态度。皇帝夺了晋王差事，紧接着没两日，萧臻山就收到了吏部的委任令，让他执着文书前去都察院任职。萧臻山是夜便请陆瞻与宋湘出来吃饭，要“重重地感谢”他们二位。
　　陆瞻只身赴的宴。
　　宋湘之所以没去，是因为终于收到了外祖父郑百群身边扈从的来信，被告知翌日他就会到家。
　　晚饭后宋湘与郑容给外祖父安排的住处做了最后的清扫，便就在房间里被郑容逮到问起了晋王府的事。
　　虽然陆瞻身世背后的事情挺复杂也挺机密的，但经过了多日的思索，宋湘还是决定跟她说明白。
　　这席话就絮絮叨叨说到了夜深，郑容从正襟危坐到惊掉了下巴，前后也不过片刻之久。“难怪你们要对付庞昭，原来是父子变成了仇人。”说到这里她道：“那你跟陆世子还能成吗？”
　　宋湘正想着切身危机呢，冷不丁被她这么一说，简直无语：“我跟他到了成不成的那份上吗？”
　　“怎么没到？你最近不是对他越发宽和了么？”郑容想了下，又如被刺激到了似的：“你莫不是想到他来日离了晋王府连安身立命都成问题，所以不肯？”
　　“越说越没边了，我是那种人吗？”宋湘翻了她一眼。
　　“那就好，”郑容道，“他都这么可怜了，你可千万不能抛弃他。一个人身负血海深仇，然后又被心爱的姑娘抛弃，来日是很容易就走上歧途的。尤其他还是个文武双全的皇孙，你要为大梁的天下太平着想。”
　　宋湘又白了她一眼：“你又知道他心爱我？”
　　“这岂能瞒得过我的眼睛？你母亲我别的方面不行，看人还是准的，你看他对你只差没把言听计从几个字写脑门上了，他心里就是有你。”
　　宋湘环臂沉脸：“那有什么用？我可不会犯傻了。”
　　再说了，他对她“言听计从”，究竟是不是“心爱”，还是因为内疚，谁知道呢！
　　郑容屏息看她半晌，撂手走出门去：“有本事回头你外祖父来了你也这口气吧。他可不像我，由着你这么挑三拣四的！到时候你再嘴硬，他把你硬许给别人我也不管了！”
　　“哎——”
　　宋湘慌得追出去，门外她已经跑得没影了！
　　说到外祖父，宋湘一身的神经能立刻绷起来——郑容的性子有一大半肖似郑百群，没有继承到的那一小半，便就是郑百群身为武将以及当家人的说一不二了。
　　她记得上次外祖父来看他们时还是父亲过世不到半年的时候，他听说他们一家孤儿寡母过的可怜，便二话不说到了兴平，把他们家养的十只母鸡一股脑儿扎起来装入袋，要带着他们去山西！
　　最后还是郑容以这一去便连宋裕留下的家产都不能给宋濂保住为由，好歹留下来了。
　　回头他来了，郑容要是把事儿说给他听，那她岂不是得头疼了？……
　　夏天天亮的早，天边鱼肚白变成层层的云彩，城门就吱呀着开启了。
　　等候在城门外的乡民鱼贯步入，拉开了京城喧闹繁荣的一天的序幕。人群中有一位蓄着络腮胡子的年过花甲的壮汉，坐在马车前辕上，睁大着一双锃亮的双眼睛左顾右盼地打量着街景。同车的两位家丁模样的人，看上去反倒比他稳重的多。
　　“好些年没来京城了，没想到越发热闹了！”壮汉捧着大肚子，眉飞色舞地像个小孩儿，“我闺女真能耐，在这样的地方也能活下来！”
　　右边车辕上挨边坐着的一名四十多岁的布衣妇人瞥他一眼，说道：“瞧您这话说的，活似姑太太要活个命还挺不容易似的！人家勤快又能干，还有一双聪明伶俐的儿女，怎么就成活不下去了？”
　　壮汉被怼，梗直了脖子：“勤快能干有什么用？眼光又不好，我那女婿也太短命了些！”
　　布衣妇人抿紧唇，半日后似是忍无可忍道：“您要是想在宋家多待些时日，嘴上就学乖些吧！您怕是不记得，姑太太可最烦人家说姑爷的不是了。”


第237章 天经地义地拜访
　　壮汉忙把嘴闭上，胡子翘翘，不说话了。
　　两眼睃见两旁的茶馆酒楼，绸缎店粮油店，各种新奇的行当，他又很快振奋起来。
　　宋湘早早起床把宋濂打发走，就敞着大门等着外祖父到来了。
　　王妈他们听说家里要来老太爷，也很高兴，虽说主母和姑娘都很能扛事，但家里有个男人，总归又要不同些，就比如前番佟彩月那样的，碰上家里有男人在，起码不敢那么嚣张。
　　何况，听说这位老太爷曾经还是位将军呢！
　　“外祖父喜欢喝烈酒，王妈把后头樟树下埋着的两坛酒挖出来吧，然后前儿卤的猪头肉记得切上两斤！”
　　“好嘞！”
　　王妈把端给宋湘的早饭放下，转头就兴冲冲地去了。
　　花拾好奇地问宋湘：“老太爷严肃不严肃？好说话么？”
　　这丫头来了这几日，知道家里主子都是好相与的，性子也渐渐放开了。
　　“姑娘！外面，外面来了辆车，在打听您和太太呢！”
　　宋湘刚准备说话，老家丁吴全就激动地冲进来了。
　　宋湘听到这里，当下就撒了碗往前院奔去。
　　刚到院门下，就听外头声若洪钟：“我怎么可能记错？这宅子我又不是没来过！当年我女婿还在的时候我隔三差五就要来一回呢！”
　　“您那隔三差五，是隔三年差五年吧？”
　　紧接着这声音之后，又有不紧不慢的女声不甚认同地传来。
　　“外祖父！”
　　宋湘一声欢呼，就跳出门槛，来到了声音来处。
　　背对这边的郑百群吓了一跳，转过身后就一面攥着她胳膊，一面数落道：“这熊丫头，看把你外公给吓的，魂都要没了！”
　　宋湘咧嘴，伸手往他胳膊上一挎：“您怎么才来？我眼睛都快望穿了！”
　　打量着他，又说道：“几年没见，您还是这么高大英俊！也还是那么喜欢跟我兰姨奶奶斗嘴呢？”
　　兰姨奶奶是宋湘外祖母的亲表妹，也就是这一路上不断跟郑百群抬杠的妇人。
　　兰姨奶奶早年嫁了个望门寡，在夫家十几年孤苦伶仃，外祖母临终前作主就把她接到了身边，有意让她接替自己与郑百群结为夫妻，结果两个人都不干，一个不想坐享姐姐的清福，一个不愿意当负心汉。
　　后来外祖母放弃了撮合念头，兰姨奶奶才答应留在郑家帮助郑百群打理内宅和照顾儿女们的起居。
　　这些年俩人果然一步雷池未越，郑百群平日喜欢交朋结友，兰姨奶奶因为命运多舛，早就看开了，也不在乎他怎么过日子，虽说都是一样的暴脾气，但迎来送往，人情交际，兰姨从来没失过姐夫的面子，因此大体上看去俩人倒还挺合拍。
　　郑百群听到宋湘这么说，嘴巴都咧到了耳根后，伸手轻敲她栗子道：“外公我是没变，但我家这熊丫头可是长高长漂亮了！
　　“定亲没有？有相好的子弟了没有？外公这回来了可是打算长住的，回头赶紧把你的小夫婿带来给我见见！”
　　宋湘避而不答，看到旁边挎着包袱的兰姨，一笑又到了她跟前，见了个礼，然后道：“兰姨奶奶好！”
　　兰姨上前道：“湘姐儿真是出落得都让人不敢认了。比起从前又大方了呢，真像个大家闺秀了。”
　　“那还用说，也不看看她爹是什么人？那可是当朝的进士，年纪轻轻就进了翰林院的大才子！只是可惜——”
　　“嗯哼。”
　　兰姨响亮地清了下嗓子，让郑百群噤了声。
　　宋湘知道外祖父心疼母亲，怜惜她年纪轻轻守寡，并不是真的对父亲有什么不满，便笑着打了圆场：“二位肯定还没吃早饭，走，咱们先进屋，安顿好了再唠磕！”
　　“也是，我这都快饿急了都！”
　　郑百群拍着肚子哈哈笑着，随她进了门槛，一面问：“你母亲和濂哥儿可还好？”
　　“好着呢！”
　　“爹！”
　　刚说到这儿，郑容就匆匆出来了，看到郑百群就一跺脚：“您怎么才来呀！猪都杀了好几天了！”
　　“这丫头，看到你爹连句问候也没有，倒先怪罪起来了！”
　　“有兰姨陪着您呐，我还操心啥？”郑容说着也冲兰姨行了个万福：“可把您二位给盼到了，兰姨，我爹是不是又寻人喝酒去了？居然拖了这么多天才进京！”
　　兰姨瞥了眼郑百群：“酒倒没喝，不过就是路上掀了人家几间屋子罢了！”
　　“什么？”宋湘眨巴了几下眼。
　　郑百群咳嗽着：“说这些干啥？走走走，进屋进屋，饭在哪儿呢？！”
　　宋湘很想听完怎么掀屋子的再进屋，却哪里抵得住他这把大力气？已经被推着进屋去了！
　　……
　　陆瞻收到郑百群到来的消息是当日晌午，重华打听到的。
　　彼时他正在看跟踪沈楠的两个侍卫带回来的关于此番前往柳家的线索。听到说终于来了，他当下从卷宗上抬起了头：“来了几个人？路上可好？”
　　又搓着手站起来：“老将军喜欢喝酒，你快送几坛青玉酿过去！顺道，再跟老将军问个好！”
　　重华挠头：“酒送过去，只怕宋姑娘回头不好跟老将军解释。”再说了，这没名没份的，问啥好？
　　“不好解释可以不解释。我送两坛酒孝敬老人家，这需要什么解释？”
　　重华觉得他说了等于没说。甚至还觉得他是故意要让宋湘解释不清。虽然说热血少年急于在心上人面前献媚是可以理解的，但想想他晋王世子的身份，贸然送酒过去委实有点突兀。
　　基于一个侍卫的忠诚，他就站着没动。
　　陆瞻见他没走，踱了几圈后，频频看了几眼外头，又一屁股坐下来。
　　他前世见过宋湘外祖父，虽然次数不多，但对这位洒脱不羁的老将还是有印象的。宋湘的亲人，他自然应该爱屋及乌，把郑百群当成自己的外祖父敬着。送酒过去虽说能表达诚意，但到底有后患，宋湘说不定真会埋怨他，他可不能给自己招来麻烦。
　　想了下他突然就站起来：“胡二爷知道了吗？”
　　他要是没记错，胡俨早前已经跟宋湘说过，等她外祖父来了，他要寻人家喝酒？
　　他是宋湘的义兄，他登门拜访她的外祖父，这算是天经地义了吧？他跟着胡俨过去，岂不是能顺理成章地登门做客了？
　　想到这里不等重华回答，他已经撒开脚丫子往外冲了！
　　“备马！去胡家！”


第238章 这个男娃我见过
　　胡俨今日约了谢家公子小聚，换完衣裳出门，就在门外与陆瞻迎面撞了个正着！
　　听说是因为宋湘外祖父已经来了，便连忙与陆瞻道：“我约了谢公子，等我从谢家回来就去宋家拜访！”
　　陆瞻道：“你去多久？”
　　“很快，吃过晚饭就回来了。”
　　陆瞻指着天色：“眼下太阳才刚西斜，等你吃完饭不得天黑了？”
　　“天黑了就明儿再去，正好也让老将军歇歇脚，与湘姐儿他们叙叙旧。”
　　看着胡俨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陆瞻有点来气：“那是你义妹的外祖父来了，你怎么这么不上心呢？”
　　“我怎么不上心？我这不都体贴地延后再去吗？”胡俨望着他：“倒是你，怎么比我这个义兄还上心呢？”
　　陆瞻白眼瞪他。最烦人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他站片刻，一把拉着胡俨就出门了：“重华去谢家传个话，就说胡二爷有急事，改日再请他吃饭！”
　　重华响亮道了个是，折身去了。
　　……
　　经过这大半天，宋湘母女已经与郑百群互叙了近况，郑百群对于闺女和外孙女如今这日子过得也是满意的，“好歹没比上回再瘦了。母鸡也换成了猪羊，还住回了祖屋，有出息！”这是他的原话。再听说当初想夺宅子的游氏随着宋珉去了通州，就更踏实了！
　　宋湘给他安排的院落在东边，给兰姨住的两间屋子在东北角，郑家同来的男女下人也安排在了他们附近的住处，如此他们素日走动便也不用绕大弯子。午间宋濂回来，因为三年前见外公时他才五岁，乍见之下还有点拘束，不到片刻就爬到了外公的脖子上！
　　早前还空荡荡的大屋，就显得热闹起来。
　　胡俨乘着陆瞻的马车到了宋家门口，先行下来，回头看着陆瞻，忍不住道：“您绷着个脸做什么？又不是新媳妇见公婆，放松一点啊。”
　　陆瞻又瞪他，挺了挺胸，匀气放松下来。
　　秋鸣去叩门，吴全来开的门，一看是这两位，立刻眉开眼笑迎进来了。
　　胡俨依例让陆瞻走前，陆瞻反推了他走前面，还压在他耳畔说：“回头别特意点名我身份，要是没人叫我世子，你就称我陆公子就好了。就说我是随你过来串门的。”
　　胡俨道：“那那两坛酒也算我送的？”
　　“你想的美！”
　　陆瞻睨他。
　　“世子！胡二爷。”
　　郑容当先迎出来。
　　胡俨躬身：“宋夫人。”又道：“世子不让我们称他世子。”
　　“这是为何？”郑容纳闷地望着陆瞻。
　　陆瞻面红耳赤：“没什么，就是，就是忽然想低调点儿。”
　　郑容疑惑了下，顿时又恍然：“低调好，低调好！来来来，请进请进！”都已经不是晋王的骨肉了，那当然得低调！不过别人又不知道他是冒充的，这孩子可真实诚！这样的男人还嫌，湘姐儿真是太挑剔了！
　　走在他俩后头，她又立刻给人使眼色，要配合“陆公子”低调行事。
　　这边便有家丁去告知宋湘，宋湘正好在郑百群这边，听到说陆瞻这么快来了，心下就咯噔，这家伙来得太不巧了，怎么她还没来得及去跟他通气，他就跑来了？郑百群耳朵居然很尖，听到后就说道：“‘胡公子’‘陆公子’？那是男娃儿？”
　　宋濂从旁提醒：“而且还是没议婚的男娃儿。长得还白净。”
　　“是么？！”郑百群说着已经站了起来，“那我去瞧瞧！”
　　宋湘还没来得及阻拦，他已经跟撵鸡似的飞快出去了。
　　宋湘瞪了眼宋濂，随后也跑了出去。
　　到得前院，只见郑百群已经与陆瞻胡俨对上，这位老将军一双鹰眼正在他们俩身上来回打量，而陆瞻与胡俨则都老实乖巧得啥也没说，站得比廊下柱子还要直地任由他打量。
　　“濂哥儿诚不欺我！哎，你们俩贵姓？”好容易他看完了，兴致勃勃地又打起招呼来，“我是湘姐儿的外祖父，我姓郑！”
　　胡俨忙道：“在下胡俨，是湘姐儿的义兄。久仰老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威勇逼人！”
　　“义兄？”郑百群意外地扫了眼他，脸上笑容收起来，而后转头看向陆瞻：“你呢？”
　　这一打量，他就不由认真起来，目光从眉眼到身板，再从装束到仪态。
　　陆瞻也连忙弯腰行礼：“晚辈陆瞻，给老将军问安！老将军一路辛苦。”
　　“噢，”郑百群点头，“辛苦倒是不辛苦。”说完道：“哎，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陆瞻愣住——见当然是见过的，毕竟前世他还当过他七年外孙女婿，但前世的事在他这儿也不能算数吧？
　　“怎么可能见过？”
　　宋湘快步过来：“外公，胡二哥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胡大人的二公子，陆公子是胡二哥的朋友，他们都是世居京城，从来没有出过京畿的，您八成是记错了。”
　　“真是胡说，你外公我又不老，怎么可能连这都记错？”郑百群说完看向陆瞻：“不知令尊是？”
　　陆瞻还打算低调接近呢，不想他这里就直捅过来了，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就看向了宋湘。
　　宋湘知道外祖父不是什么内敛性子，这当口就先不急着把陆瞻的家世抬出来炸他了，说道：“陆公子是京中世家子家，外公，咱们还是进屋坐吧，外面怪热的。”说完她投了个目光给陆瞻，然后引着他们进厅堂去。
　　皇室也算是世家嘛，她也不算胡诌。
　　陆瞻也朝苏慕看了眼，看着他们抬了酒，然后才与胡俨跟了进去。
　　到了厢中，正准备好好坐下来打听一番二人家世的郑百群一回身就看见了两只大酒坛子，吓得愣住：“这是干什么？”
　　苏慕躬身陪笑：“这是我们家公子带给老将军的见面礼，还请老将军笑纳。”
　　陆瞻紧接着道：“方才在胡兄家中听说老将军来了，猜想将军或许好喝两盅，正好家里有这么几坛酒，便就着人带了两坛过来孝敬您老。也不知道老将军喝不喝得惯，若有冒失，还望见谅。”


第239章 你的心狠手辣
　　陆瞻当过他外孙女婿，自然就知道他爱酒。
　　果然话音落下，郑老将军的注意力就被吸引了过去，他围着酒坛子转了两圈，又凑近泥封住的酒坛口子上嗅了嗅，然后就点起头来：“一点儿酒味都没漏出来，别的不说，这封坛的手艺是讲究的！”
　　“老将军好见识！晋——陆公子家中这青玉酿，可是有秘方的，这么些年外人想仿造，也没仿造成功过，老将军尝过之后必定喜欢！”
　　算了算了！看在打小一起长大的份上，早前因为杀猪的事儿被怼就先不计较了，胡俨顺手给陆瞻搭了个台。
　　“是么！”郑百群拍了拍酒坛子，而后另一只手一拍一翻，那泥封的封皮就被拍开了，随着口子裂开，一股醇厚浓郁的醉人香气扑鼻而来。
　　在场人除陆瞻宋湘之外，无不是情不自禁地深吸起气来！
　　“果然好酒！”郑百群赞道，起身嘿嘿一笑，他使唤起宋湘道：“丫头快去张罗晚饭！陆公子如此厚礼，我岂能白受？你好生去治桌酒菜，今夜我来好好招待他们！”
　　宋湘无奈，道了声“是”，下去了。
　　“来来来！二位快上座！还不知二位家严名讳呢……”
　　身后传来郑百群宏亮的声音，宋湘看看天色，这午饭还没消呢，便又要张罗晚饭了！
　　……
　　陆瞻出来之前看的卷宗，是侍卫带回来的跟踪沈楠那一路回京的细节。事实上他也给了一份给晋王妃。陆瞻抬着酒讨好宋湘外祖父的时候，晋王妃已经在湖心水榭里把卷宗看完。
　　“这么说来，沈楠在离开柳家的前夜，去的地方是洛阳衙门，但他们在衙门里有什么收获却没有人知道。只是他们确实有了些收获，不然他们不会过后快速地回京。”
　　旁边英娘颌首：“但世子的侍卫曾经亲手搜查过沈楠的行李，却并没有发现线索。而沈楠途中更下的衣裳他们也都仔细查过，并无藏有物件。这似乎又能说明他并没有拿到什么实物。”
　　晋王妃望着微皱湖面：“不是实物，那便兴许是几句口头上的话。”
　　英娘倾身：“衙门里又有什么人能直接传达话语给沈楠呢？”
　　晋王妃想了下，道：“你让周颐去洛阳衙门查查看吧。有嫌疑的人都应该上了年纪了，让他留意所有三四十以上的人。或者，直接能找到那天夜里沈楠接触过的人就更好了。”
　　英娘颌首，起身退出去。
　　身后珠帘啪嗒作响，只听英娘又以微敛的声调低唤了声“王爷”。
　　晋王妃目光微凝，把举到唇边的茶杯放了下来。
　　晋王走进来，撩袍在她对面席地而坐。“找你半天，原来你竟在这儿。”
　　“天热，出来散散步，就到了这儿了。”晋王妃执壶给他斟了杯凉茶，“王爷寻我有事？”
　　晋王望着她：“离昀哥儿成婚只剩一个月了，先前礼部来送喜服，顺道说了说宴席的事。我说都由你张罗了，他们找你不着，便说隔日再来请示你。”
　　“回头我让英娘整理好送过去便是。”
　　晋王微颌首，又说道：“昀哥儿成婚之后，便就轮到瞻儿了。我给他物色了几户人家，回头也送来给你看看。最迟年前，咱们便替他把这事给定下来。”
　　晋王妃抬头，片刻后缓声道：“你如今行事越发有主张了。瞻儿是我一手带大的，他的婚事，你都不打算跟我商量了吗？”
　　“今日就是来跟你商量。”晋王直视她道，“迟说早说，他都是要成亲的，我是他爹，他是我儿子，我觉得我这么做没有什么不妥。成亲了就安心了，也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你说呢？”
　　王妃抿唇不语。
　　晋王把凉茶喝了半口，又看过来：“回头我就让杜仲春把名单送过来，你斟酌一下。”
　　说完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片刻，然后弯腰把她耳畔的碎发往耳后捋了捋：“看你这头发乱的，我以为夜里我不在你房里的时候你会睡得好些，原来也是睡不好，所以日日午间都需要小憩一阵？”
　　晋王妃原本脸色已经冷凝，听到这里倏而把头抬了：“我以为夜里难眠的人是你，不然的话你又怎么知道我夜夜睡不好呢？”
　　晋王望着她，嗤地一声低笑：“原来你还是这样伶牙俐齿。当了我二十几年妻子，我还以为你只剩端庄冷艳了呢。”
　　说完他逐渐敛住神色，凝视她半晌，起身走出屋门。
　　珠帘发出比先前更响亮的拍打声，晋王妃咬了咬牙关，也起身追了出去。
　　门下蓦然顿步——晋王还站在那里，并没有离去。
　　听到脚步声，他转身道：“你是为瞻儿的婚事追出来的，对吗？”
　　晋王妃肃声：“他是我一手带大的，他的婚事不能由你一个人说了算。眼下他心性未定，我认为不该急于议婚。你若尊重我还是你妻子，就还是先把昀哥儿这事先办妥当，再来细说瞻儿的事。”
　　晋王听完半晌，扬唇道：“每每看你对他如此上心，分明就是一副重情重义的模样，以至于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真有那么心狠手辣。”
　　晋王妃骤然抬眉：“什么意思？”
　　晋王深深望她半晌，什么也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没有一个男人会受得了枕边人的欺骗，更何况是她还以那般偷梁换柱的方式骗了他十七年。
　　出园子时他的脚步略有些匆忙，屋檐下晋王妃望着这道背影，一双眉头却是紧紧地拧了起来。
　　打从那夜他把她从杨家接回来之后，他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似乎也快要封不住了。
　　但是心狠手辣这样的字眼，他又是怎么有脸说得出口的？！
　　亲兄弟的死都跟他有扯不清的干系，更重要的是他对亲生儿子的灭口，以及对宁王一府的赶尽杀绝，这是是人都无法想象的血腥残暴，他却反过来指责她心狠手辣？他是疯了吗？！
　　晋王妃收回目光，掐手跨步，缓步走向了与他相反的方向。


第240章 你要不要试着了解一下我？
　　宋家准备了满满一桌酒菜，桌上就由郑百群为主了，那酒杯一轮轮朝着陆瞻伸过来。
　　也就那么十来轮吧，陆瞻手臂就有点不太听使唤了，但他幸亏是定力好，一路陪下来也没算太失态。
　　胡俨是早就不行了，让秋鸣和苏慕给架出去的。
　　宋湘送陆瞻出来的时候月亮都升起来了，陆瞻绷着走出郑百群的视线，身子就架到了她身上。
　　宋湘可扛他不住，唤重华他们上来，重华说要去拉马车，一溜烟跑了，苏慕他们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劳驾你了。”陆瞻靠在她肩膀上哼叽，“先借你肩膀用用，回头酒醒了我再好好报答你。”
　　宋湘头一歪：“滚。”
　　她比他矮上一截，这么弯着身子来靠她，难道很舒服？摆明了就是揩油。
　　陆瞻道：“我没力气了，你陪我等车吧。”
　　宋湘没好气：“怎么这么不中用？两斤酒就把你给撂倒了？”
　　“我长这么大，也没有一个人敢灌过我的酒，我哪知道自己的酒量这么差。”
　　宋湘无语了，看着地下影子。
　　按惯例马车都是进前院的，但不知道谁出的馊主意，把马车给拉了出去，以至于重华他们都有很好的借口把酒鬼推给她。
　　她只能环胸站着，由着他靠着自己肩膀站着不动。远处街头还有人马走动的声音，但却衬得这小胡同更加安静了。
　　忽而宋湘觉得肩头一轻，月光下他们俩的投影分了开来，陆瞻吐了一口气，看向了地下。
　　宋湘敛目：“叹什么气？”
　　“我醉成这样，回去后也只是一个人罢了。那家还不是我自己的家，想想就凄凉。还是你们家热闹，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是红红火火的，多温暖啊。”
　　宋湘翻了个白眼，望着地下他的影子：“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多愁善感？”果然喝多了！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罢了。”陆瞻捉住她的手：“你，你要不要也试着了解我一下？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坏。
　　“我虽然讨厌魏春他们唠叨，但我从来也没有打骂过他们，小时候看到乞丐，我也会施舍，还有纨绔子弟欺负人，我都会打抱不平的。
　　“湘湘，你正眼看看我，从前我真不是故意使坏，要那样对你。”
　　喝过酒的他眸子亮晶晶地，宋湘看片刻，把手抽出来，仍旧环着：“不想费那劲。”
　　陆瞻又把她的手捉起来：“你试试又不会吃亏。我反正已经不要脸了，你也可以一辈子嘲笑我，我还是觉得，宁愿被你嘲笑，也还是想挽留你。”
　　说着他脸落在她肩膀上蹭了蹭，望着月亮又道：“我好想念澈儿和溱儿，咱们再成个亲，把他们俩生出来吧，这次我亲手给他们换尿布，亲自教他们读书，我们一家子，生生世世再也不分开了。”
　　宋湘原想骂他的，听着听着就有些失神。临死前孩子们在房间玩耍的那幕又浮现在眼前。
　　“媳妇儿……”
　　陆瞻声音已有些含糊，宋湘抿住微颤的唇，静默立在月下，像是化成了雕像。
　　远处墙头后的宋濂扭头：“他俩能坚持多久？”
　　“不知道。”重华摇摇头，“那得看你姐姐的体力还有我们世子的酒力。”
　　宋濂收回目光再望过去：“要是我姐嫁给陆大哥，是不是就不能在咱家住了？”
　　“那当然！你见过嫁出去了还住娘家的么？又不是招赘。”
　　“那真可惜。”宋濂道，“我又有点舍不得我姐了。”
　　重华挺直腰：“别闹，他俩可好不容易才粘上呢！”
　　宋濂看了眼他，哧溜下了梯子，迈开小短腿跑出去道：“姐！你怎么还不回来！”
　　重华耳疾手快去拎他的后领子，可还是迟了，门下的宋湘已经在惊愕之下把陆瞻推开，一脸生人勿近的表情看过来了。
　　“重华？你不是去拉马车了么？”
　　重华：“……”
　　……
　　侍卫们灰头土脸地护着陆瞻上的马车。
　　宋湘等他们走了，也砰地把院门给关了。
　　陆瞻在马车上瞪了重华他们一眼，翻了个身，这回真睡了过去。
　　晚饭开桌前郑百群第三次问起陆瞻家世，胡俨打的圆场，说出来晋王的名讳，反正郑百群也没听说过，也就真当他是个世家子弟。
　　兴许对这两坛酒的印象确实不错，翌日早饭上他还在念叨，说陆瞻谦和端方，看着不错，跟郑容打听他与宋湘是不是那么回事儿。
　　郑容瞥了眼宋湘，说道：“什么婚不婚的，都是相熟的朋友。”
　　郑百群就冲埋头喝粥的宋湘来：“那你亮几招给他瞧瞧，让他知道知道你本事！”
　　郑容无语：“难不成人家不干，还抢回来当上门女婿不成？”
　　“倒不是这么说，这些世家子弟连京城都没出过，没见过什么世面，你要是不露露，他也不把你放眼里。”
　　宋湘抬头：“外公倒是说说您路上为啥掀人家屋子？”
　　说到这个，郑百群两眼骨碌一转，把碗筷一推：“我吃饱了。”而后就快步出门了。
　　宋湘轻笑了声，这才泰然自若吃起饭来。
　　昨夜里他们喝酒的时候，她就问过兰姨奶奶了，进京这一路总的来说太平，但却在沧州那儿遇到了一伙地头蛇，欺负人家外地来的书生。
　　让郑百群撞见了，便连同包庇地头蛇们的官员在内的一众人的屋顶全让他给掀了，然后就在当地友人家住着，看了几日热闹才进京。
　　“这陆公子胡公子，到底什么来头？”说完了那桩，就到了这一桩。
　　兰姨奶奶在郑家受尊敬，是因为她自己没孩子，却把郑容兄妹几个当自己的孩子，因此宋家这些事，她看到了就少不得要问问。“我看这两位气度不凡，可不像是一般人。你们怎么认识的？”
　　宋湘便就把来历都跟她坦诚了。又说了已拜了胡夫人为义母的事。
　　兰姨奶奶点头：“既然知根知底的，那就好。”
　　兰姨奶奶比郑百群要沉着很多，郑百群也听她的，于是这边厢有她知了底细，就不怕回头郑百群得悉了陆瞻他们身份后，被吓过了头。


第241章 议婚
　　要搜集晋王的罪证真是个漫长的过程。
　　沈楠这边没有搜到实物，只能等周颐去洛阳衙门里查过之后看是否有进展。当然最好的办法是从沈家这边直接挖消息，但精明如沈家上下，又怎么可能会轻易给这个机会出来呢？一旦这么做了，也意味着身份要暴露。身份暴露，也差不多就要跟晋王撕破脸了。
　　陆瞻并不想那么快走到与晋王兵刃相见的那一步，还是想凭证据说话。不过，晋王有杀他之心，这却是使他不能大意的。也使他更为纠结。
　　晋王妃照常初一十五上拂云寺上香，陆瞻每次都陪伴在侧，毕竟只有借得这个机会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妙心身旁多呆会儿。对这位亲生母亲的心情，固然还隔着一层疏离，但随着过往十几年里被忽略过的、相互接触时的那些点点滴滴都记起来，血缘之情也逐渐得到了它应有的温度。
　　“您说他知道母亲的存在么？”
　　某次进寺路上他也曾担忧地问过晋王妃。
　　晋王妃沉默半晌，才回答说：“至少现在不知。”
　　“就是现在不知，迟早也会知道的。”
　　陆瞻随后便安排了人留在寺里成了暗哨。
　　当然，顺便把早前给宋湘挑选的八个护卫也给送到位了。
　　妙心送了两串手串儿给他和宋湘一人一串儿，手串是沉香木制的，也不算稀奇，但重在每颗珠子上都让她亲手刻上了经文。因为一看就是一对，宋湘还想推辞，他直接当着两位母亲的面套在了她手上，好在，她也没有过份坚决，套上了就没有再摘，否则，他这个当儿子的在母亲们面前哪还有什么面子？
　　晋王被夺了差事后的这些日子深居简出，遭受到这么一番打击，从面上来看对他似乎没有多大影响。这样的姿态又正应了他素日无欲无求的形象。
　　这日下了衙，上西湖楼买了些下酒菜，回府更了衣就要上宋家去，魏春来说王妃有事传他，便到了栖梧宫。
　　晋王妃一脸凝肃，手上还拿着几封书笺，看他来了便递了给他。
　　陆瞻翻来看过，只见是几张名帖，上书的都是未婚女子的各种描述。“这是何物？”
　　“承运殿那边送来的，他要给你议婚了。”
　　晋王妃眉眼间看不出来一丝轻松的痕迹。
　　早前她以为晋王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总归他不至于连她这个养母及嫡母都撇到一边不顾，没想到隔日杜仲春就拿了一叠名帖给英娘，让英娘交到了她手上。而这些女子，整整五份名帖，全都是身在京外千余里之地的地方官员之女！
　　也就是说，这些人都是毫无背景的，对陆瞻来说不会有任何助益。
　　晋王妃自己对陆瞻婚事的态度固然也不是先看家世，但是晋王这么做，意图就很明显了，他开始毫不遮掩地在向陆瞻进行打压，而只要她不把陆瞻身世说出来，晋王就是陆瞻的父亲，拥有对他的婚事绝对作主的资格！
　　“我不能议这个婚！”陆瞻啪地把这些帖子拍回桌上，“我不可能听从他的意愿随意取个女子，何况他既然有了这样的打算，那么这些人一定也是不干净的人！”
　　在已经重新认识了宋湘之后，在对她产生了从未有过的依恋之后，他怎么可能还会有别的想法？更不会明知道是坑还往下跳！
　　“如果你不接受，你就必须得有个反对的理由！”晋王妃神色冷峻，“他是你‘父亲’，倘若你无理反抗那就是不孝，有这条罪名，他就能合情合理地对付你！
　　“你反抗得越激烈，也许他的手段也就越激烈，正好推波助澜将你的世子之位去了也不是不可能！”
　　陆瞻蓦然想到前世新婚夜里的遭遇，打了个冷战。
　　晋王妃走到他面前：“我知道你心思，眼下有两条路可选，一，你即刻向宋家提亲，先议下这门婚事，二，请皇上下旨赐婚，如此先发制人。但其一，提亲的话你须得经过他，只有我答应是不成的，而他十成十不会答应！其二，皇上赐婚，那就是强买强卖，你得确定湘姐儿有没有这个意愿！”
　　于理来说，成亲得两厢情愿。尤其像陆瞻还背负着秘密，如果不情不愿地结合，将来后院是很容易失火的，所以陆瞻的妻子必须目标与他一致。于情来说，她则当然希望陆瞻能收获自己的美满姻缘。
　　陆瞻插着腰立在帘栊下，脸色阴沉，眉头紧锁，却又未能够说出一个字。
　　既然晋王使出了这样的阴招，那么提亲就不用想了。
　　这么说来就只有赐婚一条路可走？
　　但宋湘已视赐婚如洪水猛兽，她怎么可能会答应？
　　他失视片刻抬头：“倘若我执意不娶，谁都不娶，他是不是也会以王府继承人有传承香火的责任为由拿我的不是？”
　　“总之父为子纲，你若不听，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治你！你若不挑，那么他这个当爹的代替你选一个也是完全不成问题的！”晋王妃望着他，“你别忘了，他还有两个亲儿子，哪怕要不了你的命了，他也绝不会再容你占据这个位置！这个位置我们不是非要不可，但眼下的情况是，倘若你不再是世子，那么你的处境就将更加危险！周氏这些年总对着咱们虎视眈眈，若你有不测，她必然首当其冲落井下石！”
　　陆瞻攥紧双拳，这么一来岂不是还是只有赐婚一条路可走？
　　可是他并不想勉强宋湘，他是想挽回她，但他也是想要一切水到渠成。
　　咬牙思忖半晌，他忽而一顿，又抬起头来：“既然他完全有权自行决断，那他又拿帖子来让我挑又是何道理？”
　　晋王妃也看向他。
　　陆瞻皱眉思索：“他已经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如果他真的要将我逼到这地步，难道不是直接给我挑好人选，甚至直接着人前去提了亲，更加有胜算吗？”
　　晋王妃眼眸里浮现出一丝迷蒙，她缓声道：“或许，他只是怕惹恼了皇上。”


第242章 被刺伤的人
　　皇帝对陆瞻的重视有目共睹，若晋王行动过激，的确会有激恼皇帝的可能。
　　陆瞻望着地下，片刻道：“我去找他！”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槛。
　　晋王妃哎了一声，也唤不住他的脚步。
　　晋王在承运殿东侧的抱厦看书，太监通报说“世子来了”，他抬了抬眼，便把书放了下来。
　　陆瞻进内，先躬身唤了声“父亲”，而后把那几封帖子放到桌上：“母妃让我看的这些名帖我都看过了，儿子没有一个看中的。特地来回复父亲。”
　　晋王望着他：“不要紧，我可以再让人物色，你慢慢看。”
　　陆瞻眉头微蹙，抬起头。四目相视，果然从中已看不到往日半点天伦的温情。陆瞻垂眼，说道：“倒是不用父亲再费心，儿子已经心有所属。等到过些时候，自然会请父亲安排议婚事宜。”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有自行抉择的道理？”
　　“父亲并未尝试过全心全意对待一个人，怎知如此行事没有道理？”陆瞻望着他，“或者，您只是不希望我拥有自行抉择的权力？”
　　晋王神色瞬间沉下：“你怎么说话的？”
　　陆瞻抿紧双唇，垂下头来。倘若晋王有对哪一个人全心全意，就不会有三妻四妾了，他没觉得自己说错。
　　但眼前的晋王像过去任何一个时候训话的他——这些天的刻意不见面，使他终于硬起了心肠，相信面前这个人就是他的杀父仇人，也笃定自己一定要找出证据一举报仇雪恨。
　　可眼前的情形，却又把过去那些已不该回想起来的一幕幕都勾了出来。看着这张脸，他仿佛下一刻就要转变语气，像从前那样粘过去撒娇一般。
　　他攥紧手克制着自己，最终还是一言未发，转身出了屋门。
　　屋内晋王铁青着的脸色持续了片刻，最后深吸一口气，咬牙又拿起了书。
　　他执书的指节青白，但那目光又总回不到文字上，游移游离，又终于看向了门外。
　　陆瞻回了延昭宫，心情比去见晋王之前更乱了。
　　如果不看重生之后这些事，只说从前，晋王这个父亲是没有任何地方做得不对劲的，虽然知道那份爱是给他的亲骨肉的，而不是给他这个冒牌的儿子，对陆瞻而言，那些回忆却抹不去。
　　而既然他都为此感到纠结，那么作为付出的一方，晋王又怎么会狠得下心肠要立刻斩草除根？
　　是那十七年的父子之情并不重要吗？还是说因为知道了他的身世，所以恼羞成怒太过？
　　既然太过恼羞成怒，又为何队在兴平没有想人能将他一招致于死地法子？
　　“世子，宋家那边来人，说是宋姑娘请您过家里吃饭。”
　　重华脚步轻快地走进来，报告了大好消息。
　　陆瞻收敛心思，想起原本买了下酒菜，就是要去宋家的，便让他把菜拿上，更衣出门。
　　路上想起心烦的根源，是因为议婚之事引起，又想到宋湘这边始终不肯再回头，心里便又犯起痴来。都说自作孽不可活，何尝不是这样？倘若他不是前世犯那样的蠢，这一世宋湘早就在他身边了，何至于眼下他寸步难行？
　　“吁——”
　　恍惚之间马车哐当一下停了，他身子一歪，额头险些碰在车壁上。
　　“怎么回事？”他撩了车帘。
　　“世子！前方出了点事！”重华略带惶恐地过来禀报。
　　“什么事？”陆瞻边说边探头往前看去，只见前方行人四处游蹿，而人流之间则躺着个人，蜷缩在地上，血从他腰腹之间漫出来，另有两人蹲在旁侧，焦急地时而商量，时而探问着地上的人。“怎么回事？”
　　他迅速问重华。
　　“方才有人当街行凶，刺伤了人！凶手跑了，现在只剩下伤者的随从和同行的友人！但是这伤者竟是何侍郎的公子何琅何公子！”
　　何琅？！
　　陆瞻倏然凝眸，打从兴平那件事过后，皇帝夜会唐震的秘密破解，何桢这边也就没再被陆瞻放在心上。后面与何琅见面也少。今日被伤的竟然是他？！
　　他迅速下马车，大步走向前方。
　　侍卫已经先行前往挡开了行人，等陆瞻到达，围在何琅身边的俩人也站起身来：“世子？！”
　　“付瑛？！”陆瞻看清其中一人，又是一讷，接着他蹲地来看何琅，只见伤口在腹部，虽然不深，但血已经潺潺往外流了！“找大夫了吗？还有人呢？”
　　“已经去请大夫了！”
　　“大夫来了！”同行的另一名年轻公子急声提醒。
　　陆瞻扭头，果见远处有家丁领着个大夫往这边奔来！
　　陆瞻让开场地，看着大夫蹲下来施救。
　　片刻后他扭头：“什么人干的？”
　　付瑛道：“不知道！在下方才与何兄任兄正准备去萧家寻小侯爷，行至此处，何兄提议上前面买些酒带过去，他刚下马，迎面便有一瘦高汉子飞蹿过来，扎了他一刀！好在何府护卫反应快，上前应挡，这才使得凶手没能进一步下手！”
　　“护卫呢？”
　　“有一半人已经追踪凶手去了！剩下一半人回的回何家送信，守的守在这里！”
　　付瑛说着便指了下周围。
　　“须得赶紧抬回药房，老夫带出来的药物不够！”
　　陆瞻闻言道：“重华快传人帮忙！”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何琅抬上马车，然后快速往医馆去。
　　陆瞻交代苏慕：“去宋家传个话给姑娘，就说我这里有事，晚些到！”
　　说完他又跟随马车去往了医馆。
　　何琅被抬下马车后急速送进了里间，不大的医馆内立刻挤满了人，很快何家收到消息，正好在府的何夫人与何桢的弟弟何栩也过来了。一时间哭泣声，责问声充斥其间，显得更加拥堵起来。
　　陆瞻站在最外层，凝眉看着这混乱场景，使了个眼色给重华，打发他去了何家人身边。
　　何琅带了护卫，在护卫随身的情况下对方还是得了手，可见凶手不是一般人。那么，终日与官吏与世家子弟为伍的他，是怎么沾惹上这等亡命之徒的呢？


第243章 刺客来的蹊跷
　　何琅出这样的事，何夫人当然第一时间要弄清楚缘由。等付瑛与同伴把经过说完，何夫人坐在竹帘后，就抬袖掩面哭了起来：“犬子素来举止稳重，也不与乱七八糟的人往来，更不曾做下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祸害他人，怎生就招来这样的祸事？！”
　　何栩进内看了一轮出来，一面吩咐家丁去请家医，一面恨恨道：“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行凶，简直岂有此理！等凶手捉拿归案，定当要将其碎尸万段不可！”
　　付瑛凝眉未语，见重华到了跟前，方想起来道：“晋王世子正好在此，也曾施以援手。”
　　何栩听闻，立马四处寻找陆瞻身影，付瑛指了方向，他立刻拱手前行，帘子后的何夫人也止了下口哭声，隔着帘子朝陆瞻所立之处施礼。
　　陆瞻索性走过来，说道：“方才听何夫人所言，何兄似乎并不曾与人结怨？”
　　何夫人眼泪又滚出来：“承蒙世子不弃，与我家琅儿时有往来，他的品行您是知道的，平日他最是稳重，怎会去得罪人呢？再说了，便是有不周到之处，又何曾会落到要当街夺命的份上？”
　　付瑛听闻看向陆瞻：“夫人这话有些道理，便是有不当之处，想来也不至于不顾何侍郎的威仪，也要鱼死网破到这个地步。”
　　陆瞻思索：“那不知今日可有何征兆？”
　　“没有！”何夫人激动地道，“没有任何征兆！这几日他在帮着他父亲整理祖父的遗稿，鲜少出门，今日才说要出门走走，结果——”说到此处，何夫人眼泪又涌上来，顿时也说不下去了！
　　陆瞻深吸气，看向付瑛：“如今情况怎样？”
　　同行的男子才探了回来，闻言拱手：“回世子，大夫说伤口不深，但肠子已经破了，正在施救！”
　　陆瞻道：“这位是？”
　　“噢，这位是刑部的任观政，大名一个朝字。”付瑛作起介绍。
　　任朝又端正行了一礼。
　　陆瞻看向他们：“你们确定凶手是认准何公子而来？”
　　付瑛沉吟：“应该错不了。街头那么多人，要冲开护卫直接下手，如果不是认准了，想必不容易。”
　　“……人呢？抓到不曾？！”
　　正说着，只见门外又进来几个人，边说边走向屋里去。
　　陆瞻他们的注意力也立刻被吸引。
　　“找到人了吗？”何栩问。
　　“追踪到了东城外，而后就把逼到城郊山上去了！如今正请了山下的村民在守着，但村民们都不会武功，而且随着天黑，凶手势必有机会逃脱，故而小的赶回来请示夫人！”
　　“那还等什么？赶紧派人去！”
　　付瑛闻言，扭头向着陆瞻：“东城外的山头虽不高，但却起起伏伏连绵不断，何家想瓮中捉鳖，怕是有些难！”
　　陆瞻凝眉想了下，抬头道：“重华回府召集些人手到东郊来，我们去看看！”然后又指着何家回来的护卫：“你带个路！”
　　何栩愣住。
　　付瑛也连忙阻拦：“狂徒手上刀剑无眼，世子不必亲去！”
　　“我去看看，不动手。你留下来看着这里，顺道再去替何家报个官，让官府带着人马来缉凶！”
　　说完他便快步出门上了重华的马。
　　何栩见状，往回挥手：“大嫂先在此坐阵，我这就前往官府！”
　　……
　　何栩去了告官，付瑛便遵陆瞻嘱咐进了里间。
　　引路的护卫马赶得急，陆瞻的马速也不慢，不出片刻就出了城门。
　　何琅与他相识日久，平素的确也很谈得来，但也确实不必惊动他来亲赴这一趟，只是他觉得此事十分蹊跷——
　　既然何琅不是被人寻仇，何桢的身份摆在那里，轻易也不会有人敢做出这样的事，那么杀他的人必然得有个原因——也许何琅不重要，何桢才重要，因为他不但是朝廷要员，而且曾与骆容关系密切！
　　骆容手上曾掌着宁王收集的晋王罪证，那何桢的手上，会不会有相关的线索？又或者，他临死之前干脆把那份证据转给了何桢收藏？
　　前阵子骆容的坟才被人动过，那么作为与骆容交情颇深的何桢，让人盯上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毕竟自己这边想找的证据，对方一定也很想找到，只有将之毁尸灭迹才能落个安稳！
　　早前陆瞻根本没想到这层，也忽略了何桢，此刻却被凶手的这一刀给提醒了，就算骆容不会把那么重要的证据轻易转手，也难免有人会如他陆瞻这么想。
　　而他们认定的疑凶就是晋王，晋王近来也开始不遮不掩，甚至已经以他的婚事相要挟，这足以说明他已经不耐烦隐忍行事，这个可能性就更加加大了！
　　如果事情如他所猜，那么凶手身上就肯定有背后主谋的线索！究竟是不是他们认定的晋王，岂不是也可以得到证实了吗？
　　所以这趟看起来虽说多余，但至少他可以趁机入手，从何桢处得到更多关于骆容的信息，以及背后主谋的信息！
　　心急赶路，时间就不觉滑过了，出城跑了不过两三刻钟，果然山丘渐多，随着引路的护卫进了村子，护卫就指着前方道：“就是前面的山！翻过那山就出京城地界了，歹徒定然是想逃走的！不过山那边是条河，还有一面也临着村子，他想大白天逃走还是没那么容易的！”
　　陆瞻打马，越过村庄继续前行，很快就看到了个小山包。
　　山包上树木不多，燕京城郊的山上多是这样。而山下方果然已有许多人扛着锄头在镇守，随着马蹄声临近，这些人也都纷纷看过来。
　　陆瞻看了眼身后十来个侍卫，说道：“苏慕带两个人留下，其余人上山去搜搜！”
　　侍卫们立时飞掠上山，分开四面地开始搜索。
　　陆瞻下马打量四处，只见所在之地已在连绵山丘深处，虽说四面有村寨，但却也是个躲避撤退的好处所。
　　想到歹徒先前伤了人之后迅速地到了此处，他不免皱了眉头：“他退的这么快速，搞不好还有同伙，附近村子有搜过么？”


第244章 露两手给他看看
　　“还没有！”
　　“快去搜！”
　　陆瞻说完便退到开阔处，看着前方那群人。
　　推算路程，顺天府的捕快应该不超过一个时辰能到底此地，缉凶不关陆瞻的事，但他却想看看凶手何许人也。
　　郑百群到来之后，宋湘就开始盼着他请来的那位神医赶紧到来，能否救治沈昱，关系到陆瞻能否从沈家取得柳家这边线索，同时还可能关系到陆瞻的实力扩张，她不能不心急。
　　好在郑百群说神医常呆的地点离郑家不过百余里，按他半个月上下便会去一次的习惯，这个时候应该取到信了，那么再算算行程，近期也该快寻到京师来了才是。
　　这些日子便留意着是否有人寻来，跟家里的下人和铺子里都作了交代，由于家里多了几个人，兰姨奶奶也会带着身边人帮郑容打点家务，宋湘渐渐地就闲下来了。
　　趁着这清闲工夫她也去沈家接过两回宋濂，每回都会碰着沈钿跟在宋濂后头找他说话，这小姑娘不急不躁地，宋濂冷声冷气地对她她也不生气，看得宋湘每每出来都要熊孩子几颗爆栗。
　　当然去沈家的主要原因还是为探听沈昱病情，虽然不可能探到什么内幕，但至少看上去风平浪静，孩子们也都还能肆意追打嬉戏，那么应该是还不至于恶化得那样快。
　　倒是沈杨两家婚期在即，宋湘留意了一下沈钰，这姑娘神色越见忧虑，也连续还外出过两回，显见是在为自己被捆绑住的将来而感到焦灼了。
　　宋湘与沈钰没有什么交情，却或许是因为吃过捆绑婚姻的苦，看到她如此，无形中也加深了对那大夫的期盼——能不能治，总归努力了再说。
　　到家的翌日郑百群就上街头钱庄里兑了二百两银子给郑容，理由是他要在京城长住段时间，不能白吃闺女的。
　　而在兑钱的当口，他也瞄上了街头的茶楼，山西的茶馆可没京城这么旺，好茶也没这么多，瞄了两眼，可不这几日到点就出门泡馆子去了，不到三天还学会了几句燕京话回来，得意得不得了。
　　茶喝多了大约也寡淡，上晌他遛着遛着弯就想起送他酒的陆瞻来，问宋湘：“怎么来了一回就不来了？到底对你有没有那个想法？”
　　宋湘好无语：“人家什么时候说对我有想法了？您不要乱猜，坏了我行情好不好？”
　　“要是没那个意思，那他干嘛送我晋王府才有的酒？”
　　宋湘顿住：“您怎么知道那是晋王府的酒？”
　　“哼，你当我这些天在外白遛达呢！那酒叫青玉酿，可是胡家那小子亲口说的，我只要在茶桌上一提这个，还能没人告诉我？”
　　郑百群说着就板起脸来：“可巧得很，当今圣上姓陆，他也姓陆！他是什么人，你当我还猜不出来？
　　“你个熊丫头，还哄我说他是什么世家子弟，长大了也学坏了！”
　　宋湘可真没料着老人家这么敏锐，居然自己就已经打听到了！
　　少不得腆脸给自己找台阶：“我是觉得管他是什么人，都一样，就没刻意解释。”
　　“把他请过来陪我喝酒，再老实下厨整几个菜，我就原谅你。”
　　如此，宋湘才会着人去王府请陆瞻。
　　等她把菜弄好了，眼看着已经上桌了，却等到的是侍卫送来的他路遇意外的消息。
　　“何琅是什么人？”郑百群望着失语的宋湘。
　　宋湘回望着他道：“兵部侍郎何桢的次子。”
　　“如何他会被人刺杀？”
　　“不知道。”
　　宋湘如何会知道？打从唐震交代出来皇帝寻他的因由之后，何家这边基本上就被宋湘撂到了一边，再也没有关注过了。
　　她没想到何琅会被人刺杀，而且还刚好让陆瞻给碰上了……
　　宋湘想到当街被刺杀这份凶险，就有点不踏实，问苏慕道：“你们世子呢？”
　　“世子方才随同付大人送何公子去了就近的医馆。”
　　宋湘揪了下手绢子，回头跟郑百群道：“外公，我出去看看。”
　　“去吧去吧，男人家做事，女人家该帮忙的就要帮！记得露两手给他看看！”郑百群挥着手痛快得很。
　　宋湘带上花拾就乘车出了门。
　　到了医馆门前，果然已围了一堆人，宋湘不便下车，便由苏慕前去打听内情。
　　何琅伤口已经处理过，但因为失血过多，尚且还有危险之中，不能即时回府。
　　何桢闻讯已经从衙门里赶过来了，何夫人立刻调集了府里侍候何琅的下人过来，医馆大夫也配合地把屋子隔出一半来，作为他们的暂留之地。
　　苏慕回到马车上，先把何琅情况说了，然后就把陆瞻的去向也说了。
　　宋湘一听就猜到陆瞻为什么追了出去，何琅这凶手确实来的稀奇，当然不见得一定就是他们想的那样，但若不去求证，便永远也不知道是不是。
　　她想了下，跟苏慕道：“你着几个人埋伏在这医馆附近，注意看看有无可疑人接近，有的话就仔细盯着。”
　　苏慕立时道：“姑娘这是要防着凶手去而复返？”
　　“必须防，毕竟他们的目的是夺他性命。”宋湘说着，又眯眼往外瞅了瞅，说道：“我去东郊看看。”
　　东郊这边，官府已经来人了，很快包围了山头，连同附近的村子也开始在搜罗。
　　整个小山包都布满了搜查的人，这架势，看着用不着多久就能把附近翻个底朝天。
　　但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凶手却还是没有半点影子。
　　重华都有些按捺不住了：“难道真跑了？”
　　陆瞻抬头看看天色，然后就抬腿上了田墈，沿着小路走向前面山岗。
　　重华连忙跟上。
　　陆瞻脚步未停地吩咐：“让何家护卫回去几个，守在何琅身边，当心他再有危险。凶手敢于在闹市行刺，定然是奔得非得手不可的目的来，既然如此，只怕还会有后招。如今何府护卫来了大半，仔细中了凶手的调虎离山之计！”
　　重华顿了下，立刻招手分派起来。
　　陆瞻在山脚下停了停，而后望着山坡上游走的官兵，攥着手上马鞭，也上了山。


第245章 好马不吃回头草
　　由于山下住着村民，终年砍伐，山上树木不多，陆瞻在山下瞧着似是很容易搜查，但上到山里才发现，树木虽少但要藏人也不是藏不住，而且土层不厚，底下多是石头，出现石洞什么的也不奇怪。如此便增加了搜查难度。
　　陆瞻沿着山上小道缓慢前行，沿途看着周围地下，重华与侍卫随侍左右，不放过任何一寸地方。
　　“注意脚下松软之处。”他提醒着大伙，只是话音刚落，他脚下就踩着一堆石砬，滑向了侧坡之下……
　　“世子！”
　　宋湘到了地方，远远地先下了马车，然后让花拾呆在马车里，自己与苏慕他们步行走到山下。
　　她因为衣着普通，也没有引起人们注意。看着山上这情形，她正要打听陆瞻去向，就听山坡东侧传来大声呼唤，仔细一听，竟还是重华！当下不假思索朝着来处扑过去！
　　上山的路崎岖不平，而且沿途还长着不少缠脚的灌木，宋湘没头没脑地往声音来处冲，心里有些焦躁，怪陆瞻非得亲身涉险，又怪他不先通知自己一道来。“苏慕快带人去山下，我往重华那儿去！”她边走边吩咐，裙子被树枝挂破了也不管。
　　眼见着上到了半山，路过一处茂密灌木时忽觉裙摆一紧，以为又是被勾住，便用力一扯，继续往前，哪知道才抬脚又被挂住了，这回便把裙摆扯回来，索性打个结。低头的刹那她看到一只手，正紧紧扯着她的裙，再顺着这手看过去，便是一截绣着精致绣纹的袖子，再接着便是一张让宋湘看了一愣，等看完了之后就立马来火的脸！
　　“你在这儿？！”
　　灌木里的陆瞻立时比了个手势让她噤声，然后改为扯她的脚。
　　宋湘咬牙看了看身后四处，只见大伙都在忙着搜人救人，并没有留意她这边，她忍耐着钻进树丛里，压声道：“你搞什么鬼？我还以为你摔下去了！”
　　“怎么可能？我还没那么废呢。”陆瞻匍伏在地上，半截身子藏在个狭小石洞里，侧耳听了听然后望着她：“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宋湘环胸瞪着他：“大白天的做什么美梦呢？倒是说说你躲在这儿干什么？重华他们到处在找你你知不知道？！”
　　陆瞻扬唇，先缩回石洞里，再跟她招了招手。
　　宋湘深吸气，抿紧双唇猫腰进了去。
　　洞里仅容三四个人，另一端还有个口子，也是被枝叶给挡得严严实实。
　　陆瞻靠壁坐着，拍拍身旁空地，这么大点的地方，宋湘也没地方可去，只能挨着他坐下来。
　　接收到她扎人的目光，陆瞻不等她开口便解释道：“这么个小山头，又没有成片的树林，既然何家护卫说没有给他逃走的机会，那他肯定还在这山上或者附近。这么久还没抓到人，这山上又尽是石头，我就想他八成藏起来了，可是这满山上下，又要到哪儿找他去？再拖下去到了天黑就不妙了，方才我看到山上一只野兽也没，猜到山上必有石洞，于是使了个诈，踩着了石洞的时候就假装遇险了。官兵与侍卫知道我遇险，必然会全部拢过来救我，这样，凶手有了可趁之机，怎么可能会不露面逃走？等他露了面，咱们擒住他便不费吹灰之力！”
　　宋湘听完又瞪他：“你使诈不要紧，侍卫们可惨了！”
　　“这也没有办法，他们要是不着急，凶手也不会中招啊！”
　　宋湘竟无法反驳。
　　听听外头，脚步声吆喝声果然越来越密集，洞口的草木也不断被路过的人掠动。
　　她扭头道：“若是凶手还没出来，咱们倒先被发现了怎么办？”
　　“是啊，这又怎么办呢？”陆瞻喃喃声望着洞口。
　　若是被人发现他们俩这样相处，可就真的说不清了。
　　有了这份担忧。宋湘握紧拳头，更加专心地听起外头动静来。“你把身上衣裳脱下来反穿着，等人都过来了，我们就瞅个空子钻出去抓贼。”
　　陆瞻依言来解衣，半路他手一缓，望向她道：“万一被人发现了，你就嫁给我好不好？”
　　专心倾听中的宋湘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他才刚缓和的脸色立刻又板起来了：“你胡说什么？”
　　“我是认真的。”陆瞻解衣的手放下，“我从来不会随意地对待自己的人生，这你是知道的。这几个月下来，我已经想得透透的了，我就是离不开你。你说我这是习惯也好，是愧疚也好，总之不能再有第二个人能代替你。再也不可能有一个人，能和我一起生出澈儿溱儿，媳妇儿，你回头好么？”
　　宋湘心里头翻江倒海，咬牙深吸气：“你是不是脑袋被驴踢了？眼下这什么当口，你不办正事竟在这里胡言乱语！”
　　“这也是正事！终生大事，还不够‘正’？”陆瞻目光定在她侧脸上，“我有时候觉得，你也是很思念孩子们的，既然这样，你给我个机会做个称职的好丈夫不行么？”
　　宋湘睨他：“好马不吃回头草！”
　　“可如今已有许多人知道你我过从甚密，这对你与别人议婚来说不是阻碍吗？”
　　宋湘抿唇片刻，道：“这是我的事。”
　　她何尝没想过这个问题，重生归来立下的第一目标便是这一世要另找个靠谱的人好好过一生，后来因为立志要给孩子们报仇，于是又暗地里把实现目标的期限往后压，到如今，她已经完全扑在这件事上，很久都没再想过将来要怎么活。
　　但郑湘成天在耳边念叨，还是让她留意到最近“行情”确实没以前那么好了。早前通过郑容联络的还有好些个有意说媒的，到近来也不见了踪影。
　　她倒是不怕嫁不出去，嫁不出去她自己也能凭双手活下去。
　　只是扯到嫁他，这话就挺不识相的。
　　她非得再横他一眼才解恨：“我有手有脚，有田有地，再拼个几年攒点钱，到时候回庄子上去，招几个好看的小伙儿陪着，一点儿也不会寂寞。”


第246章 如果你给我机会
　　陆瞻脸色以可见速度垮下来：“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我又不归你管！”宋湘绷着脸说。
　　陆瞻望着地下，片刻挪到她跟前：“你知道今日我为何非要这里一趟么？”
　　宋湘理着袖口斜睨他。
　　何桢与骆容是至交，骆容的坟墓都让人盯上了，何桢能片叶不沾身么？她这还能不知道！
　　陆瞻神情庄重而沉凝：“我之所以非来这趟，一是我怀疑何琅被刺或许与何桢跟骆容的交情有关，二则，是我怀疑这事儿是我养父干的。我想亲手捉拿这个凶手，看看能不能从他身上得到些证据。”
　　既然一切事情都是晋王干的，那他会是刺杀何琅的背后黑手，自然顺理成章。他就是不说，宋湘思路也是朝这个方向走的。
　　不过他说的如此郑重，宋湘心思便多绕了两圈：“你这几天是不是又发现了新的不对劲？”
　　陆瞻微微点头：“自打我进宫请皇上查我坠马一案，他前来寻过我之后，此后他这段时间并不想再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
　　“他做了什么不曾？”
　　陆瞻抬头：“他要给我议婚。”
　　“……”
　　宋湘屏息顿住，一动不动望着他。
　　“庞昭这事过后，皇上斥责了他，还夺了他的差事，之后他就吩咐身边人找来些品级不高底蕴不深的地方官员之女，要我从中挑选世子妃。甚至这件事情，他都根本没有与母妃商量。”
　　说到这里他幽幽望进她眼底：“他吃准我不会贸然公开身世，于是他名义上还是我父亲，只要我一日公开身份，不曾受到皇上认可，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行使他父为子纲的权利。
　　“而他若这么做了，我便等于身边多了个掣肘，还要防着枕边人是不是他的眼线，原本我可以放心大胆地将延昭宫当成安全地方，那样一来，也再不能安全了。也就更别提还要与你同时完成复仇之计了。”
　　宋湘握紧了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的双手。
　　她倒是没防备晋王会来此诛心的一招，陆瞻虽有皇帝罩着，但议婚的主动权还是在晋王手上，他若是按照规矩给他三媒六聘，倒也让人挑不出什么理。
　　哪怕是说世子妃娘家身世不行，也可说是晋王府已经皇恩浩荡，不需要再拉个世家大族给王府加码。
　　由此看来，他也的确是很了解王妃与陆瞻了，知道他们定然不会在婚事上让步……
　　“我力量实在太单薄了，媳妇儿，你看，他随随便便出个招，我就没辙了。”陆瞻蔫蔫地望着地下，“我前面十七年，不，我两世人生简直都白活了。我连斗他都斗不过，我觉得，你指望我报仇，怕是指望不上了。
　　“你看看眼下这事……靠我一个人，搞不好我能不能活到前世那岁数都没准。
　　“如今我那延昭宫也变得不安全了，因为那里没有一个人是像你这样能让我完全信得过的。
　　“他这么碾压我，以后我每天回去，沏好的茶也不敢再乱喝了，得喝茶壶里的水，还得魏春他们先喝过之后我才能喝。膳食也是如此。
　　“可即便是我小心着，也终有防备不着的时候，我在明，他在暗，而且王府是他的王府，谁知道他会挑什么时机下手呢？”
　　宋湘觉得他有些许夸大其辞。如今他要是死于意外，皇帝不得头一个怀疑晋王？
　　但她同时也不禁心凛，晋王就算不下毒，他也确实是已经把陆瞻当成眼中钉在看待了。想想前世，哪桩事情里有他晋王的痕迹？根本就没有，他隐藏着自己，借刀杀人把陆瞻一步步逼到了绝路，直到最后关头才往碗里下毒害他们……
　　她也一筹莫展：“你莫非就干等着他下手不成？”
　　“也没有。”陆瞻想了下，“我也想了两个法子。一是干脆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身世给揭了，如此他就不能再假装是我父亲来压制我。二便是出家为僧，那样他也不能绑着我进喜堂。”
　　宋湘道：“你是猪脑子吗？”
　　“怎么了？”
　　“你就算公开了身世，他也还是你养父。生恩不及养恩大，你还是逃不过‘父为子纲’，而你贸然公开了，让皇上怎么对你？让你认祖归宗？归了宗，是让你当宁王还是当罪臣之后？你会变得什么都不是！”
　　“那我就当和尚。”
　　宋湘冷笑：“宁王就你这么一滴骨血，两位王妃一明一暗将你护到如今，你一句出家，不用成亲也不用尽孝了，你对得起谁？”
　　“那你说怎么办？”幽黯光线里，陆瞻两眼湿漉漉地望着她，“我反正只娶你，只和你成亲。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宋湘闻言一噎，抿紧双唇。
　　她确实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晋王这招太狠了，除非皇帝插手，可皇帝能平白无故地插手他给自己的“儿子”议婚吗？
　　除非皇帝给他准备好了更好的议婚对象，可关键是，听他眼下这意思，却是哪怕皇帝给他指的人他也不要，那这……难道真得自己去跳这个火坑吗？
　　凭什么！
　　她咬唇看着陆瞻，眉头也拧得死紧。
　　先前他说的那些，虽说有些夸大，但谁也不能保证绝不可能发生。从他的角度而言，的确是她宋湘回去更方便。但站在她的角度，她又犯得着再去重蹈这覆辙吗？
　　“我也知道在你心里自己有多差劲，说再多的后悔的话，赔再多的不是，我以为都不如由我用行动来证明的好。
　　“媳妇儿，如果你能答应嫁给我，我保证，你要是觉得不满意我，非离开我不可，那我一定放你自由，而且还给你万贯家财，让你永世无忧。”
　　说得好听！她沉声：“你这个样子，怕是得皇上赐婚才能破这个局了，倘若再被赐婚，你有那个能耐放我自由吗？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乱承诺！”
　　“我能做到的。”陆瞻目光坚定地望着她，“只要你给我机会，我答应你的事情都会舍身去做到。
　　“如果皇上不答应，我就去戍边，我舍去这一身骨血，也要完成对你的承诺！
　　“但是——我永远也不会允许自己走到这一步。这几个月时间我已经想透了，我就想生生世世的跟你在一起，平淡也好，轰烈也好。
　　“媳妇儿，你最仁善了，小猫小狗受伤了你都会救一把，你再来救我一次好不好？”


第247章 你不在，我害怕
　　宋湘屏息望着面前弱小无助的他，心里像堵了什么一样……
　　这狭小洞穴里仅有他们俩，就像是世上仅有他们俩一样，洞外的嘈杂都变得不重要了，要紧的是她怎么面对他这眼巴巴的请求。这人怎么会这么不要脸，简直跟牛皮糖一样！
　　“你不说话，我可就当你默许了。”陆瞻眨两下眼睛。
　　宋湘听得牙痒，咬了咬，把脸转过去攥紧双手。
　　“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权力不在你手上，你就没办法保证将来。”理智依旧占据着上风，但言语之间却不曾再硬如石板了。
　　不管怎么说，他孤掌难鸣是事实。她虽然不曾伟大到舍身为人，可是，前世被撇下的孩子也是她的孩子，她也是死在他的仇人手上。说到这些，她就做不到高高挂起。
　　“我可以争取权力。”陆瞻挪到她前面，半蹲下来望下来，“我不是争取不到的。你只要成了世子妃，王府这边我就不用担心了。有你帮我，我肯定事半功倍。”
　　宋湘垂眼睨他：“可看起来还是我吃的亏比较大。”
　　“那你想要什么补偿？我赔给你呀。”
　　宋湘望着前方，弓着腰挪到洞口：“先把眼下事情办完了再说吧。”
　　陆瞻跟过去：“你倒是给我个准话，我回头就是死了，我也能瞑目！”
　　“死不了！”
　　宋湘回头瞪他，眼里有嗖嗖眼刀：“你欠我一条命，这辈子就是死，也要死在我手上！我都还没向你讨债，谁敢抢在我前面？！”
　　陆瞻双眼里啪地绽出火花来：“媳妇儿……”
　　宋湘沉气，扭转头看向前方：“回去写份卖身契！言明你这辈子卖身于我，听我号令，永不反悔！写好了再来谈赐婚的事！”
　　“是！”陆瞻应得斩钉截铁：“我听你的，回去我就写！”
　　宋湘道：“人来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出去了。赶紧换衣！”
　　陆瞻立刻听话地把身上锦袍解了，反穿在身上，又把头顶珠冠解下来揣在怀里，随宋湘挪出洞口……
　　诚如陆瞻所料，听到了他遇险的消息，所有人都开始往出事之地蜂涌而去，毕竟世子出事更让人承担不起这责任。
　　宋湘与陆瞻到达山下时，所幸还有两个侍卫留在原地看管马匹。
　　看到他们俩安然无恙下来，侍卫们正惊讶得要出声，陆瞻忙把他们瞪住了，而后吩咐他们去埋伏在山坡西南两面，自己则与宋湘守在另外两方。
　　太阳正西斜，背阴这边山坡已经暗下来了，树影绰绰，与另一边的嘈杂成了鲜明对比。
　　宋湘刚与陆瞻对了手势，找到了合适位置埋伏，蓦然就被山下马蹄声引去了目光——
　　那来人着装竟很眼熟，青衣黑马的，不是王府侍卫又是什么人？一来他就往山上跑，脚步未停，胸前衣襟都被汗湿了一大片！
　　宋湘看向陆瞻那处，只见陆瞻已经站了起来，并朝那侍卫吹了声短哨。
　　宋湘连忙也跑过去，就听侍卫道：“禀世子！方才救治何公子的医馆出事，不出世子所料，果然有人朝何公子再度下手！好在咱们的人反应迅速，护住了何公子，而宋姑娘也派了人埋伏在医馆附近，才没有让他得逞！”
　　陆瞻与宋湘对视一眼，同时往前走了一步：“可曾抓到人？！”
　　“抓到了！已经押了起来！属下是特意前来报讯的！”
　　陆瞻转向宋湘：“果然他们有备而来！”
　　宋湘道：“让重华他们留在这儿，我们这就回城！”
　　陆瞻旋即着侍卫去山上传话，而后与宋湘迅速下了山。
　　到了医馆，果然气氛更不同先前，何夫人已经不在，只有何桢与其弟在场。
　　陆瞻到达前自有进内通报，接着付瑛便脚步匆匆迎出来，才张了嘴，只见宋湘也跟在他身侧，嘴巴又张大了点：“湘姐儿如何也与世子在一起？”
　　宋湘道：“付大哥先别说那么多了，快说说怎么回事？”
　　付瑛便道：“事情差不多就是侍卫告诉你们的那样，先前大夫正在诊治，突然就从窗外掷进来一把三寸长的匕首，正中床上的何公子。好在是有侍卫暗中相护，才终使未曾酿成大祸。你们呢？去东郊可有抓到人？”
　　“还在围堵，不知结果如何。”陆瞻看了眼屋里，“押住的人何在？”
　　“正在里间。”
　　陆瞻大步进屋，果然屋角层层人马环侍之下，一人被堵住了嘴，五花大绑地绑在柱子上。
　　宋湘没有跟随他进去，这边付瑛不着痕迹地出来半步：“这场合与你无关，你何必来？”私下与陆瞻交好是一回事，公然露面又不同了。
　　宋湘冲他笑了下，没有说话，退到了门外来。
　　柱上绑着的人三十来岁，正是经验丰富却又行动敏捷的年纪，看到陆瞻，他抬眼瞪了瞪，也不知认出来不曾。
　　陆瞻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他大张的嘴立刻就合上了，呈现出一张完整而正常的脸来。
　　陆瞻凝目看了几眼，随后才又捏着刺客下巴把布给塞了进去。
　　何桢兄弟走过来见礼，陆瞻少不得也要道：“此贼竟敢在光天化日下行凶，眼下该当即刻送入官府才是。”
　　何桢拱手：“世子所言极是。只是此贼还有同伙，倒不如擒到之后一道送官为佳。”
　　陆瞻也未曾坚持。
　　走出医馆，见宋湘在门外等着，便示意她到了人少的壁下，说道：“这人不是来王府见我养父的侍卫。”
　　宋湘环胸：“会不会是他手下的人？”
　　“这就不清楚了。眼下人是当着何家人的面抓到的，我也不好私下审讯了。但方才何桢却并未提议送官府，我觉得何桢怕是也心知肚明。”
　　宋湘立刻说：“何家要是想隐瞒，多半会冲凶手下手灭口，咱们必须让他送官府！”
　　陆瞻点头，道：“送了官府，我也可找机会暗中进去，审审他了。”又道：“不如你同我去如何？”
　　“你不是有侍卫吗？”
　　陆瞻扯她袖子：“侍卫哪有你好？你不在，我害怕。”
　　宋湘瞪了他一眼。


第248章 虽然他毛病不少……
　　陆瞻见好就收，转身把侍卫招过来：“去顺天府告诉府尹，就说伤害何公子的人已经抓到，请他们来拿人。”
　　先前陆瞻已经着付瑛去告官，这会儿真抓到凶手了，何桢却说不送官，是站不住脚的。
　　眼看着人被押走，俩人也就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了，宋湘还没吃饭，着实有些饿，见陆瞻还与付瑛在说话，就从旁等着。
　　陆瞻余光瞧见了，就与付瑛道：“我得先走了，赶明儿你到王府来找我。”
　　付瑛看着他们：“你们要去哪儿？”
　　“宋家啊，”陆瞻说的理直气壮地，“湘湘外祖父来了，传我去喝酒，我盛情难却。”
　　付瑛被这声“湘湘”刺了下耳朵，他愣了下：“您方才叫湘姐儿什么？”
　　“湘湘啊。”陆瞻眨巴眼，“怎么了？”
　　付瑛噎得喘不上气，在他们俩之间来回看了两轮，顿时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盛情难却”？分明就是显摆好么！
　　他说道：“原来老将军来了，那回头我也上宋家拜访拜访！”
　　他都这么说了，陆瞻怎么可能容他回头一个人去？便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眼下就去好了。”
　　付瑛还就等着他这一句呢，这两个月他没怎么再跟宋湘联系，有时候路过铺子张望两眼，若看到她闲着才会停步寒暄两句。知道她被陆瞻盯上了，但哪里知道她跟陆瞻会进展得这么快？
　　不但唤着小名，还被她外祖父邀上家里喝酒，这可不简单了，他一定要去弄个清楚！
　　“也不知道湘姐儿这边方便不方便？”他看了眼宋湘。
　　宋湘哪里有什么不方便的？以前两家互挨着的时候付瑛也不是没见过郑百群，老爷子这会儿正愁没人陪唠磕呢，多带个人回去岂不是正好？
　　就道：“付大哥这话说的，一起来吧，你酒量好，正好陪我外公多喝几盅。”
　　付瑛听完就嘀咕开了，小丫头片子莫非是心疼陆瞻喝酒伤身，所以才让他陪酒？
　　陆瞻听着也不来劲，明明他才是被邀请的对象，怎么就让付瑛多喝呢？难道他酒量很差？
　　双方都没说话，各自露出个礼貌的笑容，然后就互相礼让着上了马。
　　宋家这边，宋湘出去这半日，郑容已经在翘首祈盼了：“这丫头怎么还没回来？”
　　郑百群盘腿嚼着花生米：“你叨叨个啥？儿大不由娘，她还能出事不成？”
　　郑容收回目光：“她不是您闺女，您才这么放心。”
　　“瞎说，当年我也不惦记你来着！”
　　“那是，”郑容幽幽道，“像您这么三年五年才来瞅瞅我的，确实放心。”
　　郑百群被怼，缩了缩身子换了个朝向，也伸长脖子看向外面：“这丫头怎么还没回呢？”
　　郑容瞅了眼他，起身去厨房。
　　兰姨奶奶刚好端茶在门下，换了只手托住茶盘，说道：“你爹就是嘴硬心软，每次跟你们分别后，他就要蔫上十天半月的。没怎么来，是因为年纪大了，受不得来来回回这离别的苦。加上姑爷去了后，他更是不知该怎么心疼你为好。
　　“这次来，也是知道湘姐儿及笄了，过不多久就要嫁人，而你多半是没想过再嫁。那么到时候你带着濂哥儿孤儿寡母过日子，就更加孤清。
　　“于是就提前把家里安顿好了，邀着我一道来了。他这回来，是真想在这儿长久陪着你们的。”
　　郑容眼眶乍然酸涩，随后又笑道：“看让您担心了，我就跟父亲闹着玩呢！”
　　兰姨奶奶也笑：“知道你们闹着玩的，但把告诉你，也没有什么坏处不是？”
　　“太太，姑娘回来了！世子也来了！”
　　刚说到这儿，房里丫鬟云栖就快步过来说。
　　郑容扭头看向院门处，果然只见宋湘与陆瞻一道进了门，身边还有个眼熟的身影便是付瑛，她立刻迎上去：“怎么去了这么久？”
　　又打量陆瞻皱巴巴的衣裳：“世子您没事吧？瑛哥儿怎么这么巧也遇上了呢？”
　　付瑛笑道：“巧的是我与世子，先前我就与何公子在一起。”
　　郑容恍然：“那进屋坐，我去张罗晚饭！”
　　“回来了？”
　　这边厢耳聪目明的郑百群听到动静，也出来了，院子里顿时热闹。
　　前面这里有兰姨奶奶张罗，宋湘捋捋袖子，便与郑容去了厨院。
　　家里王妈本就是厨娘，郑百群也带了个厨子过来，灶台边已经没有娘俩的用武之地了。不过家里有客，也还是要来看看食材菜谱什么的。
　　郑容边走边问起何家这事，宋湘事无巨细说了，说完的同时又想到山洞里她答应了陆瞻的话。
　　婚姻大事，到底不能自己一手拍板，还是得跟母亲商量的。
　　吃饭时她与郑容及兰姨奶奶在内院开席，趁着兰姨奶奶没来，她说道：“世子今儿说，想请皇上赐婚。”
　　摆碗的郑容抬头。
　　宋湘低头拨弄着桌边流苏：“王妃早前倒是也跟我提过这事，希望我嫁进王府。”
　　郑容的表情不知道怎么形容。
　　宋湘缓缓吸气：“我想过了，虽然富贵公子毛病不少，但他好歹人品是周正的，不是那种自私自利，野心勃勃的人。加上王妃的为人也很难得，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考虑了。”
　　陆瞻那家伙一没有什么卓越的政绩，二也不曾有什么权势，未必就是有些眼界的丈母娘们心目中最好的人选。
　　但没有办法，有七年的相处摆在那儿，还有两个孩子……前世死前的误会解开之后，她对他也谈不上什么恨不恨了，这点态度她得说明白。
　　山洞里回答他之前，她已经想好了，哪怕这次跳的还是火坑，她也断不会再像前世那么消极，她有一身的本事，自然不会再被困禁于王府后宅。
　　一旦全部想清楚之后，所以反倒能平静下来。
　　“你居然还嫌人家毛病多？！”郑容拔高了声音，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人家是文武双全又谦和又没架子的亲王世子，他亲自出手帮了咱家大忙，还正儿八经跟你求婚，你居然还说是勉为其难地答应考虑？我看你脑子才有毛病！”


第249章 男人本身才重要
　　宋湘怔了一下，支楞起了脖子：“您不担心我一入王府深似海？不怕我在里头孤立无援？”
　　“费那劲干啥！”郑容摆手，“原先我也担心你阅历尚浅，没接触过那些大户人家，怕你嫁进去了吃亏来着，可如今你看你连俞家都不怕，佟彩月也让你玩得团团转，你进了王府，那就叫有权又有势，还能摆平不了内宅里那些人？他们能自保就不错了！”
　　“您可真不替我谦虚。”宋湘深深望着她。接而吸气：“他并不是晋王的真儿子，万一哪天暴露了，您不怕他住茅棚住寒窑，连累我受苦？或者晋王下杀手了，我将来也要跟着出生入死什么的？”
　　听到她要嫁人就这么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明明前世出嫁的时候还抱着自己哭得稀里哗啦，合着都是装出来的么！
　　“住寒窑又怎么了？你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郑容上下扫视她，“你不要想太多了！反正我觉得这女婿不错。至于出生入死，这不是还有我和你外公吗？我们还能看着你们赴死不成？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早就给你算过命了，你得夫安妻在儿女双全活到七老八十呢！”
　　宋湘看了眼她，觉得那么不靠谱。要是算命有用，前世她还能死那么惨？
　　“吃饭了！”
　　说到这儿，兰姨奶奶已经带着丫鬟们把饭抬进来了。
　　母女俩立刻起身，帮着张罗起来。
　　陆瞻与付瑛陪着郑百群喝着酒吃着菜，暗地里斗着小心机，付瑛一面推杯换盏，一面偏让陆瞻多喝。
　　陆瞻不愿输了阵势，来者不拒，虽然没多久就有点撑不住，但这份爽快大方落在向来洒脱的郑百群眼里，倒是不讨厌。
　　付瑛原先是想着要弄弄清楚陆瞻和宋湘啥地步了，酒桌上这一高兴，也没顾得上。而陆瞻又惦记着早点回去写卖身契，哪里还有心思节外生枝？
　　散席时将近戌时，宋湘送他们出门，眼看着他们各自由扈从扶着上了马，这才进院。
　　陆瞻今日喝得不少，但脑子清白着，回到王府，不回房，倒先去了栖梧宫。
　　晋王妃刚刚歇下，听说他来，立刻披衣起床到了门外。
　　“儿子有好消息！”陆瞻喘气立在门下，披着一身酒气冲晋王妃咧嘴：“湘姐儿她答应我了！”
　　“什么？”
　　晋王妃微顿，跨出来一步：“答应你什么？”
　　“我说，她答应我，可以让我去请旨赐婚了！”
　　喜悦和激动都浮现在他的脸上，酒的后劲使他在夜色下看起来也比以往张狂，而这样的张狂落在晋王妃眼里，也调动了她的欢喜！
　　“太好了！”她抓着他双臂：“这么说你还不赖，居然真的打动她了！那什么时候有准儿？”
　　“我争取就这两日！”
　　晋王妃笑了，眼角的浅纹也像含着欣慰。“有准了第一时间告诉我，咱们好好合计，先一鼓作气把赐婚圣旨先请下来！对了，你还要特别注意行踪，别让你——别让他发现了，阻挠这件事。”
　　“我知道！”陆瞻点着头，越发按捺不住了，“那儿子先回房，明日我再去找她！”
　　晋王妃点头，目送他出门，也长长松了一口气。
　　……
　　宋湘把事情跟郑容说了，也就等于跟全家说了没什么区别。
　　翌日早饭后，一家子不用出门当差的人就围坐在桌子旁讨论开了。
　　郑容由于已经认可，第一个表明了态度，郑百群紧接着点头：“看着端端正正的，懂礼知分寸，最主要的是他本来可以不遵这个礼的，偏偏遵起礼来也很自如，应该假不了。就是酒量差了点，得练！”
　　“少喝酒好，喝酒容易伤身！”郑容不认同地说。
　　“你懂什么？”老爷子道，“男人大丈夫，在外要结交的，怎么能没酒量呢？喝两杯就倒了，那不得让人笑话！”
　　“想多了吧你？”兰姨奶奶道，“到他晋王世子这份上，不愿喝的酒，谁还敢轻易劝他？”
　　“有道理！”郑容一拍桌子，“姨母真是个明白人！一眼就看到了关键！”
　　兰姨奶奶目光转向扶杯没说话的宋湘，微微敛色：“湘姐儿自己是怎么想的？我虽然没有什么见识，但也知道要在王府那样的地方过得自在没有那么容易的。
　　“你见识过他们家的人吗？他们什么家风，什么脾气禀性，你都知道吗？还有，你要怎么从一个寻常人家的小姐，变成一个称职的世子妃，你有把握吗？”
　　一席话说得大家都看向了宋湘。
　　宋湘轻颌首：“这些我都想过了。我与晋王妃接触过几次，她人还不错，也是真心接纳我。他们家的人，我也略知一二。
　　“从寻常人家的小姐骤然变成世子妃，这样麻雀变凤凰的经历，肯定也会引来很多人议论，但我若决心走了这一步，便没必要搭理这些。只要不伤及我平安度日，无关人的针对，我都不会去较劲。”
　　兰姨奶奶眼里尚余些许保留，但也终是松下了很多：“你有想过就好。成亲可是女人一生最大的节骨眼儿，有的人从这里开始节节高升，有的人却从此踏入了火坑。男方家里穷富都不怕，最要紧的是男人自己靠得住。”
　　郑百群听到这里看了一眼她。
　　“姨奶奶说的是，其他都不重要，最要紧的是人。”
　　宋湘微笑表示赞同。
　　“既然这样，”郑百群慢悠悠滚着手里两颗核桃，“那回头就请他来坐坐吧。”
　　说到这里他手下一顿，忽又抬头：“对了，他为何不上门提亲，非得赐婚？”
　　宋湘闻言顿住，看起了郑容。
　　为什么只能赐婚而不能提亲，这贸贸然地，怎么好跟老爷子说呢？
　　郑容出声打圆场：“也不一定就是赐婚，万一就是王府来提亲也没准儿。大概他们的意思就是能得皇上赐婚，多少体现了诚意。”
　　“太太，世子来了，说是来求见姑娘的。”
　　正说着下人又来通报，郑容便就此岔开了话头：“说曹操曹操到，湘姐儿快去迎客吧！”


第250章 重起炉灶
　　重华他们搜救到傍晚才回，仍然没有抓到人，不过走前还是留了几个侍卫埋伏在山下。
　　之所以敢回来，还是听了山下看马的侍卫说陆瞻全须全尾出现过，而且还是跟宋湘一起，这才恍然大悟，明白是被他耍了！
　　背地里当然也不免骂咧了几句，他高高兴兴跟媳妇儿玩声东击西之计，却害得他们差点连遗嘱写什么都想好了！这不是有了媳妇忘了侍卫么？！
　　陆瞻从栖梧宫回到房里，重华就露出被树木画出了很多道伤痕的胳膊腿给他看，强调了一下自己的“伤情”，好歹勾出一点陆瞻的仁慈心，让魏春取了二十两银子给他们压惊。
　　既然“知错”，那大家就还能融洽相处不是？
　　今日一早，重华被陆瞻点名随同前往宋家，路上就从陆瞻那藏也藏不住的喜悦里得知了宋湘这块硬石头终于被他给撬动了的消息！
　　不知为什么，听说自己即将就要有主母，而且还真的就是宋湘，重华竟有些激动……
　　宋湘到了前院，就见陆瞻背朝着这边，面向着她家的墙头，负起的两手在不住蜷动。然后站在他旁侧的重华不停地低声跟他嘀咕着，也不知道在商量着什么。
　　她走过去：“说什么呢？”
　　重华隔得近，先转身，立刻弯腰唤了声“姑娘”，然后投给陆瞻一个眼神，躬身退到外头去了。
　　陆瞻快步迎上：“你在家呀。”
　　宋湘道：“这不是等你的‘卖身契’嘛。”
　　陆瞻忙从怀里掏出两页纸来：“我连夜写好了，就按你说的写的，还按了手印的，你赶紧看看！哪里要改，指出来我立刻就改！”
　　宋湘瞅他一眼，接来看过，只见整整两页纸，除了她在石洞里说的那些，还有重生以来她数落过他的那些话，比如嫌他不管孩子，没诚意过日子，点点滴滴地倒是都写上了。
　　虽说这“卖身契”不能盖官府大印，但这个态度好歹是过得去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把文书揣怀里，她说道：“你跟王妃说了么？”
　　“说了！”陆瞻看她揣回去这个动作就受到了鼓舞，眉毛跳起来：“母妃让我赶紧办，免得夜长梦多，我就琢磨着从你们家回去就进宫请旨去！我母亲那边也已经去了信，这里是放心的，她一千一万个赞成！”否则也不会送她手串儿。
　　宋湘已经接受这结果，自然也不愿意节外生枝，扰乱了本来计划。皇帝赐婚也不知道顺不顺利，或者要不要替陆瞻再考察考察她，不过有晋王妃在前面挡着，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只是赐婚之后，可以预见晋王府必然会有番风波，不过只要大局一定，是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想想自己眼下虽是个黄花闺女，但与陆瞻之间却属于重起炉灶，那些新婚的娇羞实在也不必了。便说道：“我母亲和外公想请你喝茶，你喝完茶再进宫吧。”
　　“好嘞！”
　　陆瞻从善如流跟着她跨进了院门。
　　打发宋湘出门后郑容他们又说了一轮，这边说陆瞻进来了，便齐齐地迎出来——既然有可能成为府上姑爷，那当然礼仪上又要正式一点，双方都很衿持地见了礼，然后就入正厅吃茶。
　　乾清宫这里，皇帝才收到何琅被刺一事的消息。盛世太平已久，各地生乱的消息都少有传来，京畿之地更是罕见，此番被刺的是兵部侍郎之子，就更让人震惊。
　　“何琅如今怎样？”皇帝问下方的顺天府尹和何桢。
　　何桢揖首：“小儿伤处已经止血，这几日仍不敢说脱离了危险。”
　　“那犯人可曾招了？”
　　“未曾。”府尹道，“不过已经在加紧审讯。”
　　皇帝步下阶梯：“天子脚下竟有人如此大胆伤害官家子弟，若不是有血海深仇，那么定然是有别的不可说的缘故。将其押入大理寺天牢，移交大理寺严审。”
　　“皇上……”何桢踟蹰了。
　　皇帝扭头看他。他垂下头，又说道：“小儿命贱，岂敢惊动皇上分神关注？”
　　“这可不是你一家之事。谋害命官家眷，本就该罪加一等，何况其下手如此之凶残。这说明凶手并未把朕这天子放在眼里，朕又岂能不将之斩草除根以儆效尤？”
　　“皇上所言甚是，此案若不彻查清楚，恐有大患！为了皇上安危着想，也不能马虎！何大人，令郎也是朝中未来的良才，您又何必畏首畏尾呢？”
　　何桢看了眼上首，头垂下去：“臣遵旨。”
　　出了乾清宫，顺天府尹在门下朝何桢拱手：“令郎能受得皇上如此重视，虽说是为了京城防卫着想，但也是旁人羡慕不来的福份啊！”
　　何桢少不得拱手谦辞，目送府尹先走，自己却负手在太阳底下叹起了气。
　　陆瞻刚走到这边，就见他垂着头怏怏地走过来，不由停在原地，等他到了近前，而后道：“何大人这是有心事？”
　　何桢显然没料到他会在，顿了下立马拱手：“世子！昨日有劳世子鼎力相助，保住了小儿一命，昨日下官已吩咐内子准备厚礼，以便回头登门致谢！不想在此遇见，这厢便先有礼了。”
　　陆瞻虚托着他双臂，道：“何大人何必见外？我与令郎是打小的交情，遇上他遇险，自当竭力相助。”
　　又道：“令郎他今日情形可还好？我先前听说城里为此也掀起了轩然大波，纷纷议论着此事始末，没给大人带来困扰吧？”
　　发生这样的事，少不得茶馆酒肆都有谈论，老百姓最惜命，不嚼个透烂怕不会罢休。
　　“伤势倒是稳定了，多谢世子惦记。至于外界议论，下官也管不了那么多。”
　　陆瞻把他言语背后的心不在焉默记在心，点点头：“那就还望大人多多宽心。”
　　就此道别。
　　陆瞻行了半程，回头再看后方，只见何桢脚步比起先前，倒像是更慢了似的。
　　“世子来了？”
　　前方王池的声音打断了他，他收回目光颌首：“王公公，皇上这会儿忙么？”
　　“不忙，忙就不会传见世子了。”
　　王池笑了下，引着他进了内。


第251章 我闺女万里挑一
　　如往常一样，先前在宋家，郑容与郑百群依旧很和善，甚至比起之前还要更客气一些，喝茶的中途宋家人问了他几个问题，也无非是关于王府的一些皮毛。
　　陆瞻猜得宋湘定然是已经把他们的事也跟家里说了，心下更加踏实，喝完茶告了辞，便就直接往宫中来。
　　皇帝在案后摇扇，从他进来起目光就一直留连在他身上，等他行了礼，甚至把手边一盏没动过的茶挪到他面前：“这大热天的，怎么跑进宫来了？看这满头大汗地，快润润嗓子。”
　　陆瞻谢了恩，浅浅喝了两口，就盘腿坐在了脚榻上道：“皇爷爷，孙儿赶在这大热天进宫，是有事求您。”
　　“何事啊？”皇帝扬了扬眉。
　　“孙儿，想成亲了。”
　　摇扇的皇帝听到这儿，扇子停下，头抬起来。面前的少年眼眸清澄，里面的光芒是藏不住的欢欣。他说道：“那是好事。哪家姑娘？”
　　“就是，早前替人出头，亲自送状子给胡大人，后来成功替人家冤死的三条人命讨得公道的宋湘，她已逝的父亲是本朝的进士，曾任翰林院侍讲的宋裕。”
　　“噢，”皇帝扇子又摇起来，“果然是她。”
　　陆瞻微顿：“皇爷爷……知道？”
　　皇帝把扇子放下，默片刻，道：“你是亲王世子，是正经的皇室血脉，娶个家世平平的女子为妻，日后她是否能担当得起辅佐你的职责？你想过吗？”
　　“想过，”陆瞻点头，“孙儿确信她能成为我的贤内助。她有这个能力！”
　　皇帝脸上却没有那么多欣喜，他看向前方：“你皇祖母在世时，雍容华贵，母仪天下，虽然世间女子难及她十之其一，但总归也得有些胆色魄力方可辅佐得了你，你如何认定她就堪当此任呢？”
　　“孙儿对她十分了解，对她有十足的信心。”陆瞻也察觉出来事情没他想像的那么顺利，立刻端正了神色：“她如今已是胡夫人收下的义女，您要是不信孙儿，大可传胡大人进宫问问底细，看看胡大人对他评价如何？”
　　皇帝睨着他，还真就应了：“那就传胡潇来见。”
　　陆瞻吸着气，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旁侧。
　　立了半个时辰，间中喝了两盏茶，在皇帝的淡然若素间，以及陆瞻的度日如年间，胡潇终于来了。脑门上也是一脑门的汗，进门就禀道：“回皇上，顺天府尹移送过来的案犯刚刚到衙，臣已经着衙役们妥当安置，并且也已经在加快动作进行审讯。”合着以为皇帝是传他来问案的！
　　陆瞻轻咳着，抿唇未语。
　　皇帝声色未动：“听说还有同伙案犯跑了的，也要抓紧缉拿。”
　　“是。”
　　皇帝望着胡潇俯下的后脑勺，说道：“听说你收了个义女？”
　　胡潇顿住，随即看了下旁边的陆瞻。
　　陆大花瓶当着皇帝的面也不敢有小动作，只能端坐着继续当摆设。
　　“噢，”胡潇回神，“是，是有这么回事。”
　　“哪家的女子啊？”
　　“就是前番皇上着臣去调查兴平知县欺侮属下县丞一案时，苦主县丞宋珉的侄女。”
　　“是么，”皇帝眼珠儿斜了斜，“这么说来，是个家世平平的姑娘。”
　　胡潇听到这儿，可就不管这爷孙葫芦里卖什么药了，说道：“回皇上，湘姐儿这姑娘虽非出身高门大户，但人品气度却并不输京中任何一家大户千金。更难得的是她智勇兼备，不管是周家投毒的案子，还是都察院早前出的那件事，都显露出来她的卓越。而这些品质，窃以为并不是一个好的家世就能比下去的。”
　　扶膝端坐的陆瞻听完都忍不住要给他翘个大拇指了！
　　王妃当初撮合刚正的胡潇作为宋湘的义父，可真是太英明了！
　　他看向皇帝，皇帝没理会，往下说道：“她虽然品质好，却未必具备世家千金的端庄贤淑，德言容工，德字她是够了，其余三样，怕是比不上世家女子。”
　　胡潇听出了点鸡蛋里挑骨头的意味，想了下，就说道：“皇上，臣就这么说吧，德言容工无论哪一项，随便拉谁家小姐出来一比，小女也绝不会输。贱内在见过她之后，就把她亲手所著的针线谱送了给她，这认义女的事儿，也是贱内主动提议的。总之臣至今没看出来她有哪点逊色于大家闺秀。”
　　陆瞻听到这里，已经频频朝皇帝看了好几眼，这胡大人如此得力，皇帝要是再不点头，他都不能淡定了！
　　“可惜未能眼见为实。”皇帝轻摇骨扇，“听你说的如此出色，朕倒想亲眼见见了。”
　　胡潇微愣，再次看了眼陆瞻，陆瞻缓吸气，微微朝他挤了挤眼。
　　胡潇清嗓子，躬下身来：“能得见天颜，那也是小女的莫大福气！”
　　皇帝收了扇子：“王池，着人去接胡大人的义女进宫来见。”
　　“是。”
　　……
　　宋湘与兰姨奶奶在带着丫鬟们晒被褥，一面就着与陆瞻这件事他唠着磕，这边厢刚把凉席搭上绳索，重华的声音又激动地传墙而来：“姑娘！姑娘！快收拾收拾！宫里皇上有旨，要传您进宫见驾！”
　　宋湘手停在凉席上，看着风一样闯进门来的他：“皇上为何要见我？”
　　“不知道！反正世子和胡大人都在，您赶紧去吧！”
　　重华激动得眉毛眼睛都控制不好了！
　　只想过皇帝或许不会痛快下旨，却没想过皇帝会直接召见她，宋湘少不得默立了半刻，随后她吩咐花拾：“让护卫们备车，我要去承天门。”
　　“您别忙了，宫里有车来了！您换身衣裳，直接就能登车！”
　　重华真是比自己娶媳妇儿还急。
　　宋湘也就不磨蹭了，道：“你等我一刻钟，我这就随你们进宫。”
　　说完快步回房，打开箱笼，将早前陆昀赔的那几段衣料子做成的衣裳挑了一套浅碧色的换上，再把头发重新梳了，薄薄上了些脂粉，然后拣了两枝金钗插上，再又往空空的脖子上套了只璎珞，左右腕各套了一只玉镯子，对镜照了照，没有很浮华，也不曾显寒酸，差不多符合皇帝近年的品位，便就拂拂衣裙出门。


第252章 无论如何拖住他！
　　果然宫里太监已经候在门下，郑容与郑百群他们都出来了，因为知道宋湘已经收到消息正在梳妆，也就没来催促。
　　郑容脸上还是有些担心的，拉了她到旁侧：“进宫见天子可不是什么可以随便应付的事，你须谨记收敛形色，小心行事，一切都听世子的，万勿造次。”
　　宋湘郑重应下：“我会谨记分寸，绝对不做失仪之事。”
　　郑容拉着她的手又握了会儿，才放开。
　　宋湘上了马车，车窗里目光与郑百群他们道别后，便就安心安意盘算应对这番召见。
　　虽说前世皇帝没曾为难过她，但前世好歹有她一份搭救陆瞻的恩情在，那回的赐婚又是晋王极力促成，虽是皇家，自然也没有娶了她回来还要针对她的道理，像陆瞻那种一根筋到底是不多见的。
　　这世没有救命之恩，又只是陆瞻在此请旨，皇帝有没有那么好说话就真不知道了。
　　想到这里，她半路就撩开了车帘，看向车下重华：“王妃知道吗？”
　　重华听完马下稍缓，立刻道：“小的这就去看看！”
　　不管皇帝刁不刁难，这事儿有王妃看管着总归没坏处。宋湘听得马蹄声远去，也把帘子放了。
　　晋王妃昨夜听得陆瞻说了这消息，也是辗转了好一会儿才睡着，娶回宋湘对陆瞻而言是一腔心意有了归宿，于她而言，除去看着他能得偿所愿而欣慰之外。
　　还有因为宋湘的加入，王府目前的平静恐怕也会被打破，她也得提前思考加以防范。
　　早起后她第一时间先遣人去寺里告诉了妙心，然后就关注着陆瞻这一日行程。
　　听说陆瞻进了宫，然后皇帝又传了胡潇进去，她也不觉地坐不住了。
　　恰在这时景泰就说重华来了，她连忙让传，就在门槛下见到了重华：“可是世子这边有什么事？”
　　“王妃安心，世子这边太平着呢，就是方才皇上传了宋姑娘进宫，宋姑娘让小的回来告一声王妃。”
　　“……这么说宋姑娘进宫去了？”
　　“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到承天门了。”
　　“太好了！”晋王妃沉气，想了下她道：“备辇吧，我也进宫去探探安淑妃。”
　　英娘下去安排，重华也退出了院子。
　　宫里那边他也很关注，王妃回头要进宫这事，他得去看看有没有机会递给世子。
　　重华前脚出了王府，承运殿的太监景安后脚就进了十安斋，找到了正在这里听杜仲春回禀昨日何琅被刺一案的晋王：“王爷，方才收到的消息，皇上传宋湘进宫面圣去了。”
　　“宋湘？”垂首看着卷面的晋王蓦地抬头，“皇上何以会传她？”
　　“具休尚不清楚，但是先前世子去了乾清宫，后来皇上又传了胡大人前去，再后来，乾清宫的宫人就驾着马车去了宋家，现如今已经接着人往承天门去了。这是侍卫亲眼所见！”
　　“世子和胡潇都在乾清宫？”晋王站起来，眉头渐渐皱紧：“便是他们在，也没有理由突然传宋湘，他这莫非是要请旨赐婚？”
　　杜仲春闻言，急步上前：“早前王爷提出要给世子议婚，遭到世子拒绝，他既然与宋湘来往密切，眼下皇上传她，则十有八九是为此事了！
　　“那宋湘心智过人，为人处世又十分老练，倘若赐婚圣旨下来，宋湘成了世子妃，介时想要再从延昭宫作文章，怕是不容易了！”
　　晋王看了眼景安：“马车到哪儿了我？”
　　“这会儿估摸着快到承天门了！”
　　晋王看了眼外头，抬步出门：“去牵马！”
　　重华他们这些侍卫是不能进宫的，只能在承天门下等着。
　　好在赶在宋湘进宫前追上了她，把王妃回头也会进宫的话给传了，就揣着手与苏慕等一干人候在了门下。
　　延昭宫有了主母，那么很快就会有小世孙，这样陆瞻的地位就更稳当了！
　　重华心里有隐忧，虽然陆瞻没有明说什么，但是敏锐的他也已经发现，最近陆瞻和晋王之间似有了嫌隙，一个是王府的主人，一个是自己的主子，他不是没有想过万一这父子有矛盾……
　　不管是因为什么，历史上这种事情也不是没出现过。而一旦发生这种情况，他又该如何呢？
　　如果一定要有个态度，那当然是站在陆瞻这边！
　　所以，王府表面上看着平静，但他私下里仍希望陆瞻能够更多些筹码。
　　宋湘的人品才貌他们都是知道的，这一进宫，十成十赐婚圣旨就下来了！
　　重华跟守门的官兵找了张小马扎坐着，等着好消息传来，屁股刚挨上，前边却来了匹快马，穿着跟他们一色的服饰，紧盯着看了两眼，那人愈来愈近，愈来愈眼熟，竟是杨鑫！
　　杨鑫一般负责延昭宫里的动静，没什么事是不会出来的，重华赶忙迎上去：“出什么事了？”
　　杨鑫抹了把额头的汗：“王爷也要进宫来了！”
　　“什么？”重华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方才承运殿那边去牵马，我亲耳听他们说的！现在都已经出门了！”
　　坐着的苏慕见状也凑了上来：“王爷这时候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十成十是知道了宋姑娘进宫的事，猜到世子是要请皇上赐婚，赶来阻止的！”
　　重华把剑挂到腰上，说道：“咱们不能让王爷进宫，他要是进了宫，当众说出来世子这么做是因为反抗他抗婚的事，那么皇上赐了婚，世子在外人面前也要背上个不孝的名声了！”
　　“那怎么办？”苏慕道，“趁着他还没到，你赶紧想个主意！”
　　重华抓了抓脑袋道：“你看他到哪儿了？就半路制造点什么混乱，无论如何拖住他！”
　　“那我先去！”
　　苏慕嗖地走了。
　　杨鑫道：“王爷睿智过人，你这点小伎俩怕是拖不住他！”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杨鑫道：“我也没有好办法，但我们可以双管齐下，不就是拖时间嘛，咱多叫几个人，沿途接连设下几道卡，等王爷解决得来，时间也就过去了！”
　　“也行！”重华看了眼承天门内：“那我在这儿守着，你赶紧去！”


第253章 她肯定顶不住了！
　　宋湘进了宫门，随行的宫人就引领着她往乾清宫走去。
　　这座庞大的宫城如记忆里的它一样庄严肃穆，处处透着皇权的威仪。
　　到了乾清宫外，太监示意止步，进内一转后，约摸半刻钟的样子，便来引她进内。
　　宋湘跨了门，双眼微垂望着地下，走了四五步，就提裙伏地：“臣女宋湘，叩见皇上。”
　　殿里有了些许响动，随后便有熟悉的苍老的声音道：“抬起头来吧。”
　　宋湘就抬了头，只见皇帝坐在当中的龙椅上，左右两边坐着陆瞻和胡潇，俩人脸上都有些许紧绷。
　　皇帝微眯双眼细细打量着底下这女娃，只见其二八年华，一张微丰鹅蛋脸，弯眉杏眼，鼻挺颌圆，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
　　身上穿着浅碧夏裳，缀饰不多，又点缀得恰到好处，抬头的瞬间她宛如一枝嫩生生的青荷披着晨露从湖水里伸起了腰，姿态端庄，优雅自如。
　　皇帝看了眼旁坐的陆瞻，少年正眼定定地望着堂下，仿佛连魂魄都不知所踪。
　　他说道：“朕知道你。早前那药所李姓大夫家出事，是你递的状子，把周毅给送上了刑架；后来你又把周家满门送进了监牢，连俞侍郎都因此罢了官；还有前阵子都察院出了个小案子，衙门里有官员的眷施手段害人，跟你也有些关系。你一个大姑娘家，怎么就这么不消停？”
　　皇帝的声音不大也不小，不温也不火，但座下的陆瞻和胡潇都不由地伸直了腰。
　　他这不止是歪曲事实，而且还是刁难人啊！陆瞻这也是看惯了宋湘的简单装扮，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把自己捯饬的这么精致讲究，少不得看呆了眼，但也还是被皇帝这番话给唤回了神。
　　他虽知宋湘见过皇帝，但前世皇帝又未曾直接与她接触过，她哪里知道应对？说不定她连皇爷爷什么性子都摸不准！
　　陆瞻着急，不由看向胡潇。
　　胡潇到此大致也猜出来这爷孙究竟卖啥药了，合着这是在打他这干闺女的主意呀！倒也不意外，毕竟早前晋王妃让他们结下这义亲，就是为着这一着！
　　皇帝要考验考验未来孙媳妇，他自然不能拦着，但宋湘再老练，也没见过这等场面，进宫见到皇帝叩拜已经不错了，怎还能指望她在皇帝的挖坑之下对答如流？
　　这番话问下来，一般女子可没几个能顶得住了！
　　他忍不住拱手：“皇上……”
　　“你莫非是害怕你这义女露怯？”
　　皇帝睨过来一眼，这记激将法之下胡潇便也无法再开口。
　　宋湘不信这几件事皇帝能不了解，眼下他故意歪曲事实，自然是在考验她。
　　想到这老爷子也不是没度量的人，她略凝了凝神，便磕了个头，说道：“皇上明鉴，李家那状子，确实是臣女递的，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天下之人，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因周毅而死的李家那三条人命，也都是皇上的子民。臣女给他们递状子，实则是为圣上的子民而鸣不公。”
　　话听到这儿，皇帝微微斜倚的身子忽然就顿了顿，双眼也绽着星亮而抬了起来。
　　宋湘继续往下：“周俞两家之所以落得那样下场，乃周家失德害人在先，图谋报复臣女在后，臣女斗胆仗着朝廷在皇上治理之下海清河晏，又仗着王法严明，这才挺起腰杆为自己讨回了公道。自然结果也证明我大梁君王英明，这盛世之治名符其实。
　　“至于都察院一案，”宋湘微微一顿，道：“郁之安的妻子佟氏为替其夫谋取升迁之道，得知臣女拜了胡大人为义父，便三番两次来求臣女替其讨职缺。
　　“臣女认为朝廷提拔任用官员自有规矩可遁，而臣女不过是个闺阁女子，岂能不知分寸插手衙门事务？
　　“故而将之拒绝，岂料却被佟氏怀恨，设下毒计要害我。
　　“此事虽则险些令我名声有损，但臣女也仍然为维护了朝廷所设立的规矩而自豪。
　　“臣女虽然时有在衙门露面，却未有一件是臣女的本意，还请皇上明断。”
　　她这话音落下，大殿里蓦然间也安静下来。
　　陆瞻张着嘴坐着，对着气定神闲却仍然恭谨的她已呆成了石像，胡潇脸上神色也精彩得很了……
　　皇帝目光深邃，脸上的淡漠早已消失不见。
　　从前皇后在时，也曾时常地传官眷带着小姐们进宫说话，皇帝就算在前殿，也总难免会撞见几次。
　　抛开那些打小就跟着家里长辈进宫走动的，譬如晋王妃这样的不提，那些初初入宫谒见的女子，无不夹着几分拘谨，问她们话，能答上来就不错了，若是问话的语气不善，十个有九个已慌得只剩磕头保身的份。
　　能在语气不善的问话之下，把话回得如此清晰流利，且还能处处不忘夸朝廷一顿的，简直绝无仅有！
　　皇帝微微吸气，再打量她两眼，就看了眼王池：“搬把椅子来。”
　　王池似才回神，腰一挺，飞速去了。
　　皇帝又看向殿下：“起来吧。”
　　宋湘谢恩起身，只觉膝盖一酸——这辈子还没这么跪过，若不是仗着这身武功，险些就要跪下去了。
　　……
　　晋王府离皇宫并不远，驾马也就一刻钟的工夫。
　　杨鑫见到重华的时候他已经出了门，等苏慕沿着皇宫到王府这段路程看到他时，他已经到了半路。
　　苏慕也没时间想什么好法子，闯到小贩扎堆的路段，撒出一把钱就道：“都给我上前面路段叫卖去！堵着路别让马过！”
　　晋王因为赶着进宫，直接打马出来，哪想到半路会被人堵着路叫卖？
　　皱眉看了两眼，他唤住下马驱赶的侍卫，掉转马头道：“不要纠缠，改道！”
　　一行人立刻左拐进了岔路，晋王对京城道路自然十分熟悉，很快就绕出刚才那段拥堵，继续往前了。
　　杨鑫带着侍卫刚上了桥，就见那行人马往这边驶来！
　　“怎么办？”侍卫问。
　　杨鑫焦急四顾，只见不远正有几个体残的老乞丐，立刻道：“把他们抬过来！”


第254章 你议过婚了吗？
　　日间街头有人，马本来就不能走快，晋王紧赶慢赶到了桥头，看到这一排乞丐，这次也忍不住沉了脸。
　　“这也太幼稚了！居然想出这样的辙挡路！”侍卫简直都不知道怎么骂他们为好了。
　　“他什么时候不幼稚？不过是有其主必有其仆罢了！”晋王凝紧眉，随后道：“把他们挪开，再给点钱！”
　　侍卫称是去了。
　　桥头的乞丐被挪开，晋王就趁着人少飞马过了桥。
　　宫城近在咫尺，只要进了承天门，身为陆瞻的“父亲”，他总有机会拦住皇帝！
　　承天门下的重华来来回回走了已不知多少遍，陆瞻他们还没有把事情办成功出来，可真让人着急！但晋王也还没到，也多少算是个好消息，因为他根本就还没有想到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晋王进宫……
　　“希望杨鑫他们顶得住！”
　　他暗暗地祈祷。回头人到鼻子跟前了，借他十个胆也不敢白眉赤眼地跟晋王对着干不是？
　　但他还没把心落安定，前方就传来嘈杂之声，马蹄声朝着这边嗒嗒地传过来了！
　　前面驰来的一行，当先那人穿着蟒袍束着玉冠，年过四十还英俊倜傥却又偏偏要阻挡儿子幸福的人，不是晋王又是谁？
　　重华脑袋里啪地响了下！
　　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怕什么就来什么！怎么办好？他不禁拍起了大腿，。
　　人都到这儿了，他哪还有什么法子呢？这里除了等人的各府家丁小厮就是守城的亲军卫士兵，没有人可供他差遣，难道他要冲上去说不准进吗？
　　除非他不要命了！
　　关键是，就算他舍得了这条命，也不见得能把人拦住哇！
　　完了完了！
　　重华急得团团转起来！
　　“王爷！”守城士兵已经冲着前方拱手了。
　　晋王勒马下来：“把路让开些，我要进宫见驾！”
　　士兵称了声是，即刻前来牵他的马，并把侍卫们隔在了门外三尺处。
　　重华眼瞅着晋王已经迈进了门，几乎要忍不住冲他的马来下手了！却忽听身后又传来车轱辘声，扭头看去，只见晋王妃的车辇停在甬道上，珠帘掀开，王妃自辇上下来，唤了声“王爷留步”，便就稳步朝着待要进门的晋王行来！
　　晋王停步回头，眉头紧紧皱起。
　　晋王妃走到他面前，屈身行了个礼：“王爷进宫，怎么也没唤妾身一句？我正好也想去淑妃宫里坐坐。”
　　晋王淡声道：“你要进宫，岂不是也没知会我？”
　　晋王妃嘴角扯了扯，来挽他的手：“王爷日理万机，妾身岂敢动不动就请王爷相陪？反倒是妾身身为王爷的妻子，您要做什么，只须知会我一声即可。
　　“我也很久没有去给皇上请安了，既然这么巧遇上了，那么妾身便随王爷一道给皇上请安去罢。”
　　她要给皇帝请安，晋王岂有阻拦的道理？便是能阻拦，那十成十也是白费劲。
　　重华攥紧的手心都出汗了。
　　晋王凝眸望着王妃挽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咬咬牙，片刻后缓缓地把脚抬起来了。
　　直到看着他们分别上了软辇，重华绷紧的后背才松了下来！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没想到王妃竟在这个时候赶到了，有她拖了这一时半会儿，又跟随着一道进宫，陆瞻至少又多了几分胜算吧？
　　……
　　乾清宫里，宋湘虽说站起来了，但皇帝并没开启新的话题，显然事情还没完。
　　太监抬来了椅子，皇帝抬抬手，示意宋湘坐，宋湘谢了恩，却未曾落坐。
　　皇帝道：“你为何抗旨？”
　　这话说的，简直是坑中带坑嘛！
　　宋湘道：“回皇上的话，臣女并非抗旨不遵，只是想到这乾清宫中，有资格受赐座的应该是为国效力，为民谋利的大臣。臣女一非臣子，一非官眷，更于朝廷无丝毫贡献，臣女不敢仗着皇上仁爱而肆意轻狂。”
　　“哦？”皇帝抻腰看了看左右，目光锁定胡潇：“让你坐个凳子而已，哪来这么一番大道理？”
　　坐个凳子而已？当她不知道今儿这回来是干什么的呢，她真要坐了，接下来大帽子还不得一个个接着往她头上扣了？不过她心知皇帝再刁难她也有限，便就不逞口舌之能了，只装着老实低头不说话。
　　胡潇起身答道：“皇上，国有国法，小女进宫面圣，眼下宫中不但有您在，也有世子在，还有如此之多的宫人在，又岂能不遵国礼？就请皇上看在小女初次面见天颜难免无知心怯的份上，饶她这回吧。”
　　陆瞻觉得他皇爷爷也真是够了，哪里有这么处处针对一个小姑娘的呢？也忍不住道：“孙儿附议胡大人，宋姑娘守规矩，知分寸，十分可嘉。还请皇爷爷莫要怪罪。”
　　“你们说她心怯？”皇帝觑着胡潇，“朕可没看出来。这丫头这张嘴，可伶俐得很呐！”
　　胡潇是老狐狸，又跟随皇帝日久，从他这半嗔的称呼里听出点苗头，立刻就笑了下，不吭声了。
　　皇帝转向宋湘：“丫头，你知道今日朕为何要见你吗？”
　　宋湘垂首：“臣女愚笨，还请皇上明示。”
　　皇帝指了下陆瞻：“你认识晋王世子么？”
　　宋湘看了眼陆瞻，再垂首：“臣女不光认识世子，还曾蒙世子关照许多。”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宋湘道：“世子龙章凤姿，人所不及。”
　　皇帝扇子杵着茶几，扬了扬双眉：“你这话说的不错，朕这孙儿确实很出色。朕听说，曾经摔伤在你们家地里，朕又听说你父亲在世的时候就与世子相识，以及还有兴平衙门那事儿，这么说来，一切皆是缘分。只是不知道你议过婚了吗？”
　　宋湘深吸气，皇帝这难道是要白眉赤眼地跟她提婚事吗？
　　旁边胡潇见状，忙说道：“回皇上，小女待字闺中，亦未议婚。”
　　皇帝点点头，转向他道：“自古婚姻当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生父已过世，你是她义父，想来朕这番话你也听得。
　　“你这义女聪慧机敏，朕想世子已到了议婚的年岁，便有意给他二人指婚，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第255章 去准备婚礼吧
　　意下如何？那还能有什么“如何”？配合着把戏唱到这儿，还不就是知道您皇帝要收孙媳妇了嘛！
　　胡潇看着并立在一处的陆瞻与宋湘，只见一个目光痴痴望着另一个，另一个虽然淡定垂首，但却也说明并没有任何想反对的意思，猜俩小的定是早就通过气了的。
　　又想宋湘素有分寸，她与陆瞻有了决定，不可能不让家里人知道，而眼下既到了宫中，那么宋家对此的态度是赞成还是反对，还用多说吗？
　　想到这里他老怀甚慰，陆瞻是皇后的亲孙子，而自己又是皇帝的近臣，这俩人能结合，那实在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想了下，他便就撩袍跪地：“臣替宋家谢主隆恩！”
　　宋湘和陆瞻到了这里，便也跪了下来。
　　皇帝心悦，扭头与王池道：“去宣人来拟旨吧。”
　　“皇上！王爷来了。”
　　皇帝话音刚落，门外就进来个太监。
　　听到这声通报，陆瞻立刻皱起眉头，与宋湘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上方。
　　皇帝眉头也不着痕迹地皱了皱，他看了眼门口：“传。”
　　陆瞻捉着宋湘手腕往旁侧退了退，刚站定，晋王就与晋王妃先后进殿来了。
　　“儿臣拜见父皇。”
　　行礼完毕，皇帝命了他们起身，这边陆瞻也携宋湘前往见礼。
　　晋王看了眼他们，转向胡潇道：“这么巧，胡大人也在。”
　　胡潇方才尽顾着替宋湘解围了，竟忘了去想为何陆瞻会直接进宫请奏指婚，而不是去禀明晋王请他们上门提亲，如今晋王在这节骨眼上到来，神色还透着不那么松泛，就令他生出了几分警惕，暗道莫不是地晋王不许可这门婚事？
　　安全起见，他说道：“下官为着昨日何公子遇刺之事进宫，在此偶遇世子。”
　　“你来的正好，”皇帝也道，“朕正打算给瞻儿指婚，宋湘为进士宋裕的女儿，温文贤良，家世清白，与瞻儿又禀性相投，朕以为她很能胜任这个世子妃。你们来了，正好也来认认你这未来的儿媳妇。”
　　皇帝面色自若，仿佛本就有这么个打算似的。
　　晋王听到这里，拱手道：“父皇，儿臣已经在给瞻儿议婚，人都已经物色好了，私以为这是儿臣为人父母的职责，身为儿孙，该当为父皇分忧解难才是。此番是瞻儿不懂事，来给父皇添麻烦了。”
　　胡潇听到这儿就暗道了声“果然”，晋王这话听着句句恭谨谦顺，但实际上不就是想说陆瞻的婚事有他这当爹的操心就成，不劳皇帝伸手吗？而且他还说人员都物色好了，难道这是要驳了皇帝的提议？
　　陆瞻也朝着晋王妃看过来了，晋王会阻拦，这本就在晋王妃预料之中，但他挑在这节骨眼上进宫来，这是打算要惹皇帝不快也得行阻挠之事么？
　　他自不会愿意半途而废，看晋王如此，便转向了胡潇。
　　胡潇会意，与晋王道：“小女与世子认识也有些日子了，方才皇上已经垂询过下官，下官认为这是门难得的好亲事。却不知王爷已经有了打算，那只能说很遗憾了。也不知王爷物色的是哪家？走到了哪一步？或许下官可以帮王爷去善个后，解释解释。”
　　宋湘觉得她这干爹也挺绝的，这意思不是明摆着告诉晋王，他已经与皇帝把婚事定下来了，你晋王就算是拿物色好了人选来推拖，也没用了？
　　“胡大人向来公正耿直，今日怎么也犯起糊涂来？凡事都讲先来后到，我与旁人家替世子议婚在先，岂有半途撇了人家另指婚的道理？即便咱们是皇家，那也没有这般欺负人的不是么？如此一来，又让人家小姐如何自处？”
　　晋王转向皇帝：“父皇，瞻儿可是明知道儿臣已经在为他议婚，却还不管不顾闯进宫来请父皇为他操心，实为不孝，还请父皇允准儿臣带他出宫严训。”
　　“王爷莫非忘了，您才刚拿到几张名帖让瞻儿挑而已？”这时候晋王妃出声了，“瞻儿既没挑中，那自然也没有到毁人家姑娘名节的地步。
　　“儿女婚事最是伤脑筋的事，该慎之又慎，如今父皇替咱们解决了这个烦恼，我们应该谢恩才是，不然就不是瞻儿不孝，而是咱们不孝了。”
　　胡潇听到这儿立刻听明白怎么回事了，说道：“原来王爷这边才给世子看了个名帖儿，压根连八字都没一撇，那皇上指婚小女与世子并不算违理。
　　“窃以为王爷所说的理由都不算理由。总不能王爷物色的人家小姐清白要紧，小女的清白就不要紧了吧？要知道方才皇上可是明明白白下过口谕要指婚的！这也是把话收回去，小女日后又如何自处？”
　　晋王定定望向他：“胡大人一向两袖清风，以清流自诩，如何此番对宋湘能否嫁入王府如此执着？就近这是胡家的想法，还是宋姑娘的想法？”
　　宋湘垂首回道：“回王爷的话，宋湘与义父若敢有这番算计，以皇上的英明，早就被皇上拿于殿堂之下了。”
　　还用得着等你来揭露？难道你觉得皇帝还不如你有眼光？
　　晋王被怼，目光瞬间有些凌厉。
　　晋王妃看了眼宋湘，转向晋王：“父皇的眼光自然强过咱们，王爷不允，莫非是嫌宋姑娘家世低？”
　　胡潇忙道：“若王爷是这意思，那在下无话可说，宋湘是我胡潇的义女，他没有父亲，我便算她半个爹。我胡家高攀不起王府，那这姑娘我就还是带回去了！”
　　说罢，他就作势来扯宋湘的袖子，跪地给皇帝告退。
　　“行了！”皇帝道。他转向晋王：“瞻儿哪里不孝，等朕赐了婚，你再带回去训他不迟。这晋王世子妃是朕挑的，朕已经把话说出口，若再让朕改主意，那就是你的不孝了！”
　　说完他斜睨一眼，又往左右道了一句：“拟旨的太监来了吗？”
　　王池俯身：“已经在殿外候命多时！”
　　“传进！”
　　“父皇！”
　　“你媳妇儿也没意见，你哪来那么多话说？！”皇帝拂袖站起来，“回去准备婚礼吧！”


第256章 去下聘书吧
　　话音落罢，门外太监就进来了。
　　皇帝一锤定音，胡潇连忙再次跪地山呼万岁。陆瞻在他的带动下也扯了把宋湘，一道跪下来！
　　晋王妃攥着的双手不着痕迹地松了，神色却很收敛，并没有使人看出来她如愿以偿的样子。
　　赐婚圣旨无非就几句话的事，太监写完，拿给皇帝看过，皇帝便落了批，又盖了印，然后又着王池当廷宣读了，这才让人拿下去裱制完成，回头分别送到晋王府和宋家。
　　宋家这边，郑容和郑百群等人早就在翘首以盼了。
　　宋湘这一去就是一两个时辰，宫城虽是尊贵之地，尊贵的背后却也是凶险，陆瞻虽说实心实意地想娶宋湘，但他终究没有拍板的权力，谁知道皇帝传宋湘进宫，是要应允此事，还是要当面给宋湘难堪呢？人着急时就未免胡思乱想，郑容便有些后悔轻易松了口。这个时候反倒是郑百群显得十分镇定，不但没叹一声气，甚至连喝茶的杯子都拿得稳当。还一个劲儿劝着她不要着急。
　　郑容跟他说也说不明白，就在大门内探着头往外望。
　　眼看着日色近午，又眼看着日光一点点倾斜，就在快要按捺不住的时候，耳间终于听到一阵雨点似的马蹄声响起来，起初只当是幻觉，凝神又听了听，那马蹄声嗒嗒如若炮仗开花，竟当真是朝这边而来！她不禁又把心悬了悬，如若真是朝这里来，那这来者究竟是善还是不善？
　　“太太！姑娘回来了！是世子随着一道回来的！”
　　就在这七上八下之间，家丁吴全提着衣角回来了。
　　郑容心头跳了跳，跨出门槛，果然就见晋王府的几个侍卫驾马打头往这边来，随后便是先前接宋湘进宫的那辆马车，马车旁边是陆瞻没错，但除他之外，却还有一队面生的太监，前有鸣锣，后有唱乐，走在最中间的一个，手上还捧着卷黄帛！
　　“宋郑氏接旨！”
　　人马刚站稳，太监已经高声呼唤起来。
　　郑容连忙跪下，屋里喝茶的郑百群也已听到动静出来了，到得门外，听到传旨声立刻也趴下来！
　　“恭喜宋夫人，宋姑娘，恭喜世子！”
　　读罢了圣旨的太监眉开眼笑，冲着这一个个人拱手作起揖来。
　　郑容和郑百群险些被这喜悦击晕，在闻讯出来的左邻右舍们的道贺声中连忙地邀着太监进内吃茶，一面又催促着随后出来的兰姨去取赏钱！
　　兰姨大气，出手就是二十两银锭！
　　太监们少不得又赞了几句好话才离去，邻舍们又闹着讨糖，吴全王妈跑腿不赢，一时间这桂子胡同便如同烧开了锅一般地热闹起来！
　　郑容留下王妈与重华他们应付门外，自己先招呼着陆瞻宋湘他们进屋。
　　到了厅堂里，隔墙的道贺声好歹是隔去少些了，她拂了拂座椅，还没来得及让座给陆瞻，陆瞻这边厢便已经撩袍跪地，端端正正行起了大礼：“岳母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郑容看到这阵仗，眼眶忽一下就湿润了，也不知道是高兴的还是激动的，先慌不迭地把他扶起来：“这还没成婚呢，不着急跪！”说完看了眼走过来的宋湘，问他们道：“皇上竟然真的答应了？”
　　“圣旨都下来了，那还能有假？”宋湘轻嗔了一句说。
　　陆瞻也笑道：“皇上不光答应了，还已经下旨给我父亲，着他回府尽快筹快婚事了！按照规矩，赐婚的婚期都不会拖太久，三个月内就要完婚。稍后会有礼部和王府的人到府与府上接洽，岳母只需配合他们行事就成。有任何问题，您着人到王府寻我，或者我母妃即可。”
　　郑容可还没那么多呢，一看他神采奕奕，宋湘也淡定如常，她心里也踏实了。“总之顺利就好，顺利就好！”不然她可又得张罗着找女婿了！如此一步到位，可真是太省事了！
　　“你别念叨了！快让他们说说进宫这趟，都听皇上说什么了？”
　　郑容回神：“对对对！快坐下说说皇上怎么说的？”
　　说罢便把座位给让了出来。
　　……
　　圣旨有两份，一份送到女方，自然就有一份送给男方。
　　陆瞻屁颠屁颠随着宋湘走了，王府这边自然就由晋王与晋王妃接旨了。
　　晋王妃也大方地赏了太监，然后与晋王道：“三个月时间就要成婚，看来眼下就得抓紧了。”
　　晋王阴沉脸，转身进了屋。
　　晋王妃心情畅快，抬步跟上去：“恭喜王爷觅得佳媳。”
　　晋王停步：“是称了你的心才是吧？”
　　“王爷这话差了，是我的儿媳，更是你的儿媳，你我夫妻之间，又还分什么彼此？”晋王妃微微吸着气，又说道：“看王爷的样子，似乎不太赞成这门婚事。”
　　晋王哼笑了下：“瞻儿是王府世子，你却给他找了个孤女当世子妃，我这个当亲爹的不赞成不是很正常吗？哪像你呀，不过只是他的养母，所以才会对他的妻室人选这样无所谓。”
　　晋王妃敛色：“你这话是认真的？”
　　“不然呢？”晋王走近她，“最近我们父子关系有些微妙，如若将来反目成仇，我想恐怕你这个养母是要担些干系的了。”
　　“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你倒是说说，瞻儿他为何信任你多过信任我？！”
　　晋王一双凤眼里幽幽泛着灼人的光，直盯着晋王妃似是要从她身上挖出答案来。
　　晋王妃看他半晌，退后半步：“你若对疑心我挑拨，大可去请皇上明断。指桑骂槐地，最没品格了。”
　　说完她沉气转身，走出了门槛。
　　晋王望她背影片刻，寒着脸收回目光。
　　杜仲春到了门下，不敢吭声。
　　晋王瞅一眼他，道：“去准备聘书！”
　　说完也大步出了殿门。
　　不管怎么样，圣旨赐婚，总归还是得认真操办起来的。不这么做，那就是他白递了把柄给人。
　　也就是说，宋湘一定是会进王府来成为世子妃的，这已经无法改变。
　　晋王说不清楚为何会如此硌应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但他就是觉得，等这丫头进了来，这王府就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平静了。他看了眼栖梧宫方向，行走在廊下的脚步不如往常平稳，一切本来都好好的，自从陆瞻进宫跟皇帝提出追查坠马一案之后，他就变得被动起来了，也浮躁起来了。
　　……
　　经过两边传递赐婚圣旨这一番排场，不消一个下晌，京城里几乎就传遍了晋王世子妃出在桂子胡同宋家的消息。王府这边行动也快，晋王那声示下之后，立刻王府长史就带着人携礼登门了，同来的还有二十个遣给宋家使唤的丫鬟仆人，以及二十个临时派来负责世子妃安全的侍卫。
　　胡夫人自然是官眷里头最先得知消息的，陆瞻前脚走她后脚就与大儿媳妇一同到来了，宋湘磕了头，胡夫人扶着她起来，也是一派欢天喜地。
　　随后胡俨和付瑛也先后到来了，同时还有宋裕在时的那几个同窗。
　　宋家自此开始门槛都快被宾客踏破。
　　而王府这边，虽说是不如宋家这边热闹，但内宅里却也掀起了不小波动。
　　云侧妃刚到，这边厢周侧妃和陆昀就到了，晋王妃索性把人都唤齐，都做了交代。
　　听说完未来的世子妃的父亲居然只是个小进士而且还死了，周侧妃憋笑憋得差点没闹出内伤！还以为晋王妃枯挑个什么金枝玉叶出来呢，挑来挑去竟挑了这么个人家！回头进了王府，在两个郡王妃面前她能抬得起头来吗？
　　但当她知道这位平平无奇的世子妃竟然就是当初把周家给告倒了的那个宋湘时，她却也笑不出来了！
　　也不是说她斗倒了周家就有多么了不起，但她没有靠山的时候尚且有那般勇气，这成了世子妃……
　　周侧妃到底心里不安，接下来的日子，连自己亲儿子即将到来的婚事也撂下了，且紧盯起这桩陆瞻与宋湘这桩婚事来！
　　除去周侧妃之外，其余人倒也还好，包括陆昀。早在送猪羊出来赔礼的时候他就觉得那俩有猫腻，眼下被赐了婚，他也不觉奇怪。
　　因着成亲之后有的是行事机会，这阵子陆瞻与宋湘便也就把精力都放在筹备婚事上。
　　三个月时间并不长，虽说礼部和王府几乎包揽了所有事，但到底不能不过问。
　　七月间宋湘伴着陆瞻去拂云寺进了回香，给宁王妃磕了头，又受了她准备好的成套见面礼，回来就很快迎来了陆昀的婚礼。
　　晋王自始至终未曾再做出向陆瞻下手的举动，宋湘不知道他是忌惮着皇帝还是有别的原因，总之因为前世新婚之夜有过波折，这次便也与陆瞻提前作了准备。
　　婚期在九月廿八，俞妃生日在八月，原定于这个月秋狝，皇帝不知做何考虑，又改到了十月，因而，秦王汉王归京之期也就往后挪了挪。
　　桂花落尽之后，满城里菊花也接着盛开了，京城的秋天美得醉人，而离宋湘再次嫁入王府的日子也眼看着一天天临近了。


第257章 吉日
　　宋湘比别的待嫁闺女要从容得我，毕竟嫁第二回 了嘛。多出来的时间她用来思考打点接下来家里人的生计。王府给的聘礼十分可观，郑容在聘礼基础上又加了三千两银子进去，很是不肯让宋湘吃亏的架势。
　　如此一来家里未来有些亏空，好在为了抬高世子妃娘家的地位，按规矩皇帝也给宋裕追封了个正三品资治尹，如此宋家也可以按例把现有的待遇给升一升。以及铺子里生意原本也就还过得去，自打被赐婚，满城人知道了这是世子妃娘家的买卖，得闲时难免也要过来转悠转悠。虽则因为周家投毒那会儿断去了不少主顾，但如此一来，倒是又还见兴旺了，于是家里嚼用倒是不消忧虑，甚至可以说还在小富的道路上狂奔。
　　铺子里郑容自然是不好再去了，世子妃的母亲抛头露面招揽生意不像话，再者也容易招是非。于是陆瞻就让重华物色了个掌柜，替她们把铺子掌下来。此外郑百群因为早就做好了长居的打算，这往来收账的活儿他就给揽了下来。
　　远在通州的宋珉还是从别人处得知宋湘马上就要成为王府世子妃的，听到的当天他就与游氏到桂子胡同来了，看到院子里收衣裳的宋湘，他连问了三遍是不是真的？等听到了回答，俩人直接就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了！
　　宋珉倒罢了，他不过是觉得祖坟里不可能冒出这阵青烟，不敢相信而已。游氏却完全无法接受！上回在村里住了阵子，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本来想争夺这祖宅就已不容易了，如今宋湘还成了世子妃，这祖宅拿回来哪还有什么希望？
　　当下就在院子里四肢瘫软起来了。还是反应过来的宋珉拿“咱们此后也是皇亲国戚”这样的话来劝说她，这才把她劝得欢欢喜喜起来。此后隔三差五地来，已经是完全不同一番姿态了。
　　晋王妃担心郑容一个人操办婚事会有难处，微服与胡夫人往宋家来了两回，只见处处妥当，无论是陪嫁之物还是跟随过府的人都无一不妥，便就放了心。郑容等她们走后也松了口气，她哪里有这份细心？不过都是宋湘自己在掌持罢了。
　　家里天天热闹得不行，也没什么人时时刻刻地管束宋濂了。
　　起初他觉得很爽，非常爽，只要把功课做完，他上哪儿去，玩多久，都没有人管它。后来他就觉得没劲了，因为陆瞻娶他姐这事，办的实在太顺利了，顺利到他居然都没有插嘴表态的机会，这事儿就成定局了！
　　别看他人小，他可记着这事呢。
　　月中下了场雨，天气微凉，到下旬就恢复了晴朗。掰着指头数了下日子，只剩三天了，他跟在宋湘屁股后头道：“姐，你是京城百里挑一的女子，出阁的时候是不是得弄点彩头，让姐夫他加深一下娶妻不容易的印象？”
　　理着嫁妆单子的宋湘睨他：“你想干嘛？”
　　“我就是觉得，当初胡大哥因为不会爬树，被刷下来了，姐夫他要是不爬个树，对胡大哥有点不公平。”
　　宋湘知道他小脑瓜里想什么呢，本来她是不反对的，反正闹也不会闹得多离谱，但是因为前世成亲就出了风波，这世可不能再给人可乘之机。宋濂想刁难陆瞻不算大事，但须得防着有人趁机生事——事情到了这地步，没有什么比顺顺当当地完成这个仪式更好的了。
　　她就郑重道：“成婚当日，什么念头也不要有，等姐姐过了门，将来你想怎么闹他，只要不逾礼，我都由着你。濂哥儿肯定也很想姐姐的婚事一切顺利吧？”
　　宋濂原是还要再争取一番的，听到末尾这句，便只剩下一声叹息：“好吧。我当然希望你顺利。”
　　宋湘平时只看到他皮，冷不防听他这么一说，心下软了，搭着他肩膀将他拉到跟前道：“姐姐去了王府，方便的时候也会回来的。但终究不像从前，时时刻刻在身边了。以后你就是家里的男人，奉养母亲，照顾外公，还有承继宋家香火的事就由你来了。你要好好用功，读书，习武都不要松懈。”
　　直到看到他深深点头，宋湘才把手收回来。
　　既然想好了还要再走一次这条路，那么她就必须尽自己所能让身边这些人有好的未来。她不会再让宋濂为了她意气用事，也不会让郑容为了她忍辱负重，她自己也更不要和陆瞻再走上那条绝路。
　　“哎呀，你怎么还在这儿呢！你陈叔陈婶他们来添妆了，赶紧出来！”
　　郑容风风火火地进来，一声招呼就把姐弟俩给唤起来了。
　　宋湘跨出门，门外院子里已传来熟悉的笑语声了……
　　……
　　九月廿八日，大吉。天气也好，一大早阳光就刺入窗棱。
　　陆瞻第二次娶妻，娶的还是那个人，按说成竹在胸，轻车熟路，却也还是彻夜未眠。
　　王府里自昨日起就已经张灯结彩，人来人往，上晌宫里就传旨说皇帝会亲临赴宴，到下晌，宫里太监已经先把给新人的赏赐一样样的先送了来。
　　陆瞻踏着夕阳出府去迎亲那一路，鞭炮声贺喜声不断，一路灌入眼帘的大红色让他觉得仿若是做梦一样。
　　到了宋家，他抱着大红色的宋湘上了喜轿，回到王府又下喜轿，一步步走得跟上祭台盟誓一样稳当，这一世这场婚礼他处处走心，每一个步骤亲自过问，每一道礼节考虑周详，包括延昭宫的模样，都参照她的喜好作了调整布置。
　　就连烛光下的斯人身上的喜服，冠饰，也是他上将作监亲挑的样式。
　　他想让宋湘看到他娶她的诚意，也是发自内心地想珍惜这重来的缘份。
　　“发什么愣？”
　　喜房里太监们退出去后，宋湘半天没听见动静，便望着停在眼前的那双脚问道。
　　陆瞻回神，把喜帕挑开，在她脸上凝视了一阵，说道：“我在想，虽然大仇未报，但我这一生也不见得全为了复仇而活，跟你好好走完这一生，然后养儿育女，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宋湘来这一路本也不自觉地绷着颗心，冷不丁听他这么一腻歪，脸色便正了正：“该喊他们来行合卺礼了。行完礼，你还得出去敬酒呢。”
　　说完她抻了抻腰，扶着凤冠稍稍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子。
　　陆瞻反倒在床沿坐下：“不急，我先坐会儿。”
　　坐下来手就把宋湘的手抓住了，做惯家务的手有点粗，但是温暖厚实得很。一看就是有福气的手。
　　“回头咱们上宫里弄点养肤的药膏，好好给你涂涂。这手不用来写字记账涂蔻丹，真是可惜了。”
　　宋湘瞅了眼他，把手收回来：“真是不习惯你这样。”
　　“慢慢会习惯的。”陆瞻换了个姿势面朝她，然后伸手轻揽在她腰上，看着她的脸，从她温柔的远山眉，下落到她挺俏的悬胆鼻，再又落到她朱红饱满的樱唇上，也不知是这气氛推动的，还是心里早有念想，心潮便有些荡漾，又忍不住道：“今儿夜里，你不会让我睡脚榻吧？”
　　他满心里春漾动，宋湘可没那个雅兴，她说道：“怎么会？”
　　陆瞻神情一松，手下收紧，便要来番温言软语，还没开口，却见她又抬了抬下巴：“对面有炕呢。睡那里不比脚榻舒服？”
　　陆瞻屏息望着她，半晌才吸气：“你让我睡哪儿就睡哪儿。反正只要你在，我就是打地铺也不介意。”
　　宋湘耸肩，低头拂起衣襟上的皱褶。
　　陆瞻望着她，越看越欢喜，忽然飞快在她脸上印了一下，然后小心把喜帕给盖好，招呼人道：“让喜娘进来！”说完又压声道：“早些行完礼也好，我出去敬一轮酒，便早些回来陪你说话。”
　　宋湘抓住他手腕：“先打发人去盯一盯内宅。”
　　陆瞻微顿，嗯了一声的工夫，这边厢喜娘与太监们已经鱼贯而入了。


第258章 她不过是个妾
　　今日喜宴皇帝亲临，同来的有秦王之母安淑妃，使得原本就宾客如潮的王府，更加热闹起来。
　　晋王妃身边人处理起这类宴会游刃有余，宴席开始后，女眷们分座在西边宴堂里，衣香鬓影，济济一堂。
　　王妃伴着安淑妃坐在首席，同座的也是朝中的贵眷。作为陪席的南平侯夫人环视一圈，说道：“怎不见胡夫人？”
　　晋王妃微笑，还未答话，正好走到这桌的周侧妃就抢着说道：“胡夫人是我们世子妃的义母，她是娘家人，得改日与宋家人一道再登王府赴宴的呢！”
　　“义母”两个字被她拉的老长，仿佛怕别人听不清似的。
　　自打赐婚圣旨下来，满城人都知道陆瞻娶了个家世低的世子妃。周侧妃当众这么一说，这不等于把宋湘出身不高的事当众扬了出来吗？
　　关键是，她周侧妃还只是个侍妾，见了宋湘她都得行礼的，她居然还当着晋王妃的面这么挑衅？
　　哪怕南平侯夫人是陆昀的丈母娘，身份比宋家高，这会儿听着都不好意思了，出身再高，那也比不上宋湘是钦封的亲王世子妃呀！
　　日后她女儿还得在王府里当人妯娌的呢，她怎么可能顺着周侧妃来给队自己女儿招麻烦？
　　她立马转头向晋王妃陪笑：“早就听说世子妃胆识才情皆为上等，胡御史与夫人果然眼光独到，竟选中了我们世子妃为义女，这真是胡家的福气。”
　　晋王妃扶着杯扬唇：“亲家母过奖了。我们湘儿哪当得起如此赞誉？”
　　当婆婆的这一句话出来，大伙就都明白晋王妃这是把宋湘当自己人疼了，立刻都知趣地附和起来。而这句“亲家母”，便如同响亮亮地打了周侧妃一耳光！自己的儿子不能叫自己母亲，这是周侧妃心里的一根刺，当众与儿媳妇的母亲称亲家母，这不是想告诉她啥也不是吗？！
　　周侧妃先前那话出口后，看到南平侯夫人的表现就已经心有后悔，虽说平日王府内宅并不见得和气，总算没有外人。如今当着众人，引来晋王妃这番回怼，回头她怕是要有小鞋穿了。便连忙上前执壶，来给晋王妃与安淑妃奉茶。
　　晋王妃掌心压住杯口：“这里没有你伸手的地儿，去坐着吧。”
　　周侧妃脸上又一热，招眼一觑，见桌上贵眷们皆在与左右说笑，并无人理会她，这才又端着一张热辣的脸退出来。
　　门下正好碰上匆匆到来的云侧妃。
　　云侧妃止步：“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开席了吗？”
　　周侧妃正要回话，身后殿里却走出英娘来：“王妃让我传话，请云侧妃到首席奉宫里娘娘的驾。”
　　云侧妃立刻撂下周侧妃进门了。
　　周侧妃才缓下的脸色又泛了青。
　　“侧妃，咱们还是进去吧。”
　　身旁侍女忍不住提醒。
　　周侧妃瞪了眼她，抬腿跨门。
　　跨到半路她又收回来，扭头道：“王爷呢？”
　　侍女顿了下：“王爷这会儿自是在东殿侍驾。”
　　“传个话给景泰，就说我屋里备了醒酒汤，请王爷回头记得来喝。”
　　侍女默语应下，去往东殿。
　　东殿这边因为饮酒，要热闹得多，这会儿陆瞻已经行完合卺礼出来了，正在陆曜陆昀相伴之下准备由上至下轮流敬酒。晋王面带微笑坐在皇帝侧首，正看着身穿喜服光芒四射的陆瞻。
　　侍女在门下太监堆里找到了景泰，转达周侧妃的话。
　　旁侧的景旺瞧见，随在侍女身后到了西殿，眼看着她跟周侧妃回了话，又寻栖梧宫的素馨问了问情况，这才又回到东殿来。
　　陆瞻早已打发重华看守住各个可能出现状况的人和处所，前世变故就出在敬酒这一环节上，这回自然慎之又慎，按规矩敬酒是得由自家兄弟作陪，这个他推托不了，便提前交代了姐夫苏倡和萧臻山，让他们也加入队伍，酒水自备，由侍卫看守，但凡是旁人碰过酒与酒器皆避开不用。
　　王府里的人针对他下手，就只能在这杯酒当场作文章，因为皇帝除了喝酒还会进食其它食物，酒在他手上掌着，一旦事后再发生状况，凶手便很难栽赃到他头上。当然，这一世情况与前世不同，这桩婚事陆瞻心甘情愿，晋王也没有可以栽赃的由头，故而他投毒的可能性也不大。
　　先从皇帝这桌开始，陆瞻接了萧臻山手上的酒，跪地呈上。
　　过程果然十分顺利，敬完酒，又看着皇帝进了几口菜肴，一切都很正常，他这才放心往下走去。
　　景旺走到他身边，附耳把素馨那里打听来的周侧妃在西殿不安份的事给说了，陆瞻便转向陆昀：“看来周侧妃对世子妃颇为关心，连胡家以什么身份到咱们家来都摸得一清二楚。”
　　陆昀听得满身不自在，扯着嘴角道：“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妇道人家，不足一提。”
　　“既然没见过世面，就还是安份些好。看不起湘儿事小，可千万别给王府招来是非。”
　　陆昀唯诺称是，勾着的脑袋直到他走了才抬起来。
　　延昭宫这边宋湘已经除去沉重冠服，在等着陆瞻回来了。
　　花拾陪着她守在屋里，眼看着沙漏一点点往下洒，担心她等急，便说道：“方才听魏公公说，有皇上在，世子不便离席，怕是还得要一阵子。”
　　宋湘把茶放下：“我不着急。你让人去看看西殿宴厅这边可还顺当？”
　　陆瞻那边没有什么动静，估摸着一切太平。但内宅却未必，这一世虽说不像前世孤立无援，但她“麻雀变凤凰”的事实还是改变不了的，她就不信没一个人生事。
　　花拾出去，宋湘这里才呷了口茶，就见她又轻快跑了回来：“小姐，果然有事儿！方才周侧妃当着宫里娘娘的面埋汰小姐呢！”
　　“是么？”宋湘立刻浮现出了周侧妃那张脸。
　　“嗯！”花拾重重点头，“不过，她先是让王妃给当面言语打了脸。后来世子知道，又敲打了靖安王，方才，靖安王离了席，已经匆匆找周侧妃去了，是景旺亲眼看到的！”
　　宋湘怔了怔：“是么。”


第259章 谁没生过儿子？
　　宋湘前后这两声“是么”，是完全不同的心情，前一句带着不豫，后一句则带着微讶。
　　不管她有多不愿相信，陆瞻身上的变化确实已是无处不在。前世遇到这种事，哪里能指望得了他出头？但这世周侧妃才不过是阴阳怪气说了两句，他就直接找上了陆昀，不能不说……是个进步吧。
　　她扭头看了看铺着喜被的床榻，又看了看床对面的炕，跟花拾道：“去看厨下的解酒汤，熬好了吗？”
　　花拾再度出门，交代了门下小太监景同。
　　皇帝出席喜宴也不过就是做个样子，何曾是真要来大吃大喝的？留坐太久客人们也吃不安稳。陆瞻敬了酒，他便就起身先撤了。众人恭送着他出了王府，晋王倒回来时吩咐陆曜坐镇宴厅，自己揉着额回到了承运殿。
　　刚坐下，景泰来了：“王爷，周侧妃准备了醒酒汤，请王爷过去服用。”
　　晋王眉头皱了皱，对着前方屏风默凝片刻，他站起了身。
　　周侧妃的院子虽然也宽敞奢华，却不能叫宫，叫燕吾轩，当着南安淑妃，南平侯夫人等丢了那么大个脸，周侧妃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吃席？早早地撤出来，就又被陆昀拿到旁侧说了一通。回房才喝了口茶消气，门下就说晋王妃来了。
　　她手一颤，站起来，躬身迎到门下，便见晋王妃一双套着描金绣凤绣花鞋的脚迈了进门。
　　“原来王府喜宴这样的场合也有你出头说话的份，知道的是王府的世子娶妻，不知道的还当是你娶儿媳妇！
　　“怎么，昀哥儿媳妇出身侯门，强过了世子妃娘家你很得意？可昀哥儿就算娶的是个和亲的公主，是当朝一品大臣府上的小姐，她在世子妃面前也得屈膝行礼！
　　“而你自己又是什么好出身？不过是个趁虚而入的货色，也敢在我面前拿出身说事？
　　“我若真有那么在乎出身，你觉得就凭你，也能爬上王府侧妃之位，还生下昀哥儿来？！”
　　晋王妃素日不管对内对外，再生气也不会也不会撂狠话，但今日周侧妃当众抢话已是逾矩，又何况她竟要拿宋湘的出身作文章呢？
　　平日她那点小算计，晋王妃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宋湘进了门，那可是要与陆瞻并肩作战的，她岂能惯着她周氏胡来？
　　周侧妃每听一句话就颤抖一下，情知今日不能善了，便跪倒在地，哭着磕起头来：“妾身愚昧，还请王妃宽恕！”
　　“这话我听着可耳熟！”晋王妃冷笑，“前番你玩心眼的时候不是也这么说来着？这才多久，都敢爬到我头上来了，可见不长记性！来人！”
　　英娘招手，门外就进来两个婆子，分左右押着周侧妃肩膀，斗大的耳朵就往她脸上落！
　　周侧妃在王府里养刁了性子，多年不见王妃下手治人，都快忘了她手上还有这权力，当下就哭喊尖叫起来！
　　晋王刚到门下，就被屋里传来的哭喊给震住了脚步。
　　“怎么回事？”
　　自有人上来告知前因后果：“周侧妃先前在西厅当着宫里娘娘和各府贵眷的面抢了王妃的话，无意提到了世子妃的身世，这会儿王妃正在训话。”
　　禀告的人也是有眼色的，今儿陆瞻大婚，操持这么一场婚礼下来本属辛劳，晋王此刻放着前厅的客人不陪，却来到这儿，多少是把周侧妃放在心里的。眼下晋王妃在内，谁也不敢去劝，便只能实情告诉晋王，卖个好了。
　　晋王听完并没有急着进去，负手立在廊下眯眼望着屋里。
　　门没关，屋里点着灯，刚刚好把身板儿挺得笔直的晋王妃一脸怒容照得清清楚楚。
　　屋里的声音也传了出来：“贱妾好歹也为王爷诞育过子嗣，还请王妃看在王爷面上，莫要如此对我！”
　　“说得跟谁没为他生儿育女似的，我且提醒提醒你，我不光生过儿子，我的儿子还死了！”
　　晋王妃的声音如若冰刀：“倘若是诞育过子嗣就能忘了体统，那这王府也不必立什么规矩了！你也来出风头，她也来出风头，还用得着我这个正妃在？”
　　“王妃如此不遮不掩，就不怕传出去，落个苛薄姬妾的名声吗？！”
　　周侧妃的声音听着可不似先前软弱了。
　　晋王微微皱了皱眉。松下负着的手，走了过去。
　　“在干什么？”
　　“……王爷？”
　　含泪怒视着晋王妃的周侧妃猛地收敛神色，勾头垂脑，做出凄惋之状，膝行到他面前抱住了他大腿：“王爷救我！”
　　晋王往王妃看来。
　　王妃目光移到了旁侧，面不改色心不跳：“王爷来的正好，周氏今日殿前失仪，该不该受点教训，您也来断一断吧。”
　　晋王看了眼眼泪花花，肿了两边脸的周氏，周氏立刻嚎啕痛哭：“妾身，妾身只不过说了句胡夫人成了世子妃的娘家而已……”
　　晋王妃望着晋王那双并未打算推开周氏的手，勾唇冷笑。打也打了，也懒得理她了。她转身道：“既然王爷来了，那我便不阻您歇息了，告辞。”
　　晋王下意识抓了下她手腕，被她挣开，也没再说什么。
　　周氏听得王妃人走远，也渐渐止了哭泣，怯怯地抹着眼泪来看晋王。
　　晋王撩着袍坐下，脸上平静无波，谁也看不出来他心里想什么。
　　“王爷……”
　　周氏嗫嚅。
　　晋王抬头：“你这么不识相，到底是为什么？”
　　说到这个，周氏眼泪一刷又滚下来了：“妾身，妾身也只不过是想到自己是昀儿的母亲，才当着南平侯夫人的面一时忘了形！”
　　晋王微眯眼：“你只是个妾，哪来的资格当‘母亲’？”
　　周氏顿住，脸色顿时一片灰败。
　　晋王看她片刻，看着烛花啪啪响，而后跟她招招手，等她挪到了跟前，又说道：“也不是不能允你，但你总得觉得住气。”
　　周氏黯淡的目光立刻又绽出了光彩：“王爷，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难道王爷还能允我当昀儿的母亲不成？”
　　晋王瞳孔微缩：“不能。”
　　她又顿住。
　　晋王漫声道：“正妃也好，皇后也罢，只要本王活着，正妻之位上就不会换人。不换人，你自然也做不成‘母亲’。”
　　周氏眼底一片死灰。
　　“不过，若来日本王承继大统，也不妨封你个贵妃。”
　　到了贵妃位份上，就有资格担一声“母妃”了！
　　周氏陡地一震，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忽然不知说什么好了！


第260章 娘子多担待
　　她如此执着于让陆昀唤她母亲，哪里是什么当母亲的执念？不过还是想拥有这声“母亲”背后的堂堂正正的身份罢了！
　　虽说爬到贵妃之位仍然是个侧室，但终究离正位就进一步了。她可比王妃年轻，万一王妃熬不住在她之前去了呢？她岂不是就有了“扶正”的机会？
　　晋王肯明言给她这个承诺，至少让她看到了出头的希望。当然，同时她也知道，晋王突然承诺让她当“贵妃”，定然不会无缘无故。
　　她把攥着的手放下：“不知王爷想让妾身怎么做？”
　　晋王默半刻，抬手拂着杯中的茶叶：“世子妃出身低微，也不知能不能胜任这个位置。我原打算给瞻儿许个称心如意的闺秀，不想他自己任性为之，娶了个乡野女子。
　　“你素日常在内宅，若是能多多盯着些延昭宫，或许能让我放些心。”
　　周侧妃听音知意：“王爷莫非对世子妃不甚满意？”
　　晋王缓声道：“我只是觉得，世子值得更好的。”
　　周侧妃隔着烛火望着垂眸端茶的他，眼底的光芒闪烁起来。
　　……
　　陆瞻回房时，宋湘正迎出帘栊，闻到这满身酒气，她忙回头唤花拾：“醒酒汤呢？”
　　“已经让人去膳房了，还没回来呢。”
　　“不着急。”陆瞻牵了宋湘的手，进了帘栊，“事情顺利比什么都强。”
　　宋湘跟着他坐下：“客人都走了？”
　　“还有几桌，都是些打小一起玩儿的子弟，臻山他们正陪着喝酒，不妨事。”
　　陆瞻打量着除去赘饰的她，捏捏她手道：“困了吗？”
　　宋湘努力绷出一副端庄衿持无欲无求的模样：“到困的时候我自然就睡了。”
　　陆瞻伸手来解她的衣带：“我困了。”
　　宋湘大力拍他的手：“去沐浴！”
　　陆瞻抬头：“沐浴完就能歇了吗？”
　　不等宋湘回答，他立刻跳起身把身上衣裳扒了：“传水！我要沐浴！”
　　“……！”
　　……
　　晋王世子成婚，除去酒席宴会之外还设了戏台，王府里热闹到夜深才安静。
　　宋湘枕着陆瞻一条胳膊，听着外头声音，睁着眼直到三更的梆子声传来才安下心。
　　这一世的婚礼总算太太平平过来了，这三个月里她面上虽然平静，但却没有一刻不曾担心半路出夭蛾子——总是担心事情有变，于是很多事便又要重新筹划。
　　这一坎过来，他们夫妻关系总算是稳当了，只要他们齐心协力，困难便总会解决的。
　　想到这里她支着身子要坐起来。陆瞻搭在她腰间的手臂蓦地收紧：“怎么不睡？”
　　宋湘收势：“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因为我也没睡，我一直在听你的呼吸。”陆瞻声音微哑，声量刚刚够在她的耳朵边让她听见。
　　宋湘默了下：“你可以不必挨我这么近。”
　　他反倒往她肩窝里蹭了蹭，死皮不要脸地道：“眼下咱俩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了，怎么能不近点儿？”
　　说完手下停在某处，又抬头望她：“我记得你那会儿身子要丰润些，成亲原来这么瘦？”
　　宋湘踹了他一脚。
　　他低笑，将她揽紧实了，渐渐安静，幽沉的声音又响起来：“媳妇儿，多谢你还肯跟我在一起。以后我身家性命都是你的了。我向你保证，我在外的任何事都会告诉你，如果有遗漏的忘了说，只要你问我，我也绝对绝对不会瞒着你。我此生此世，都绝对绝对不再负你。”
　　声音不很大，却清晰郑重得像是要刻在人心上一样。
　　宋湘望着微弱烛光里的帐顶，嗯了一声。
　　“像从前那样，我的账簿与库房的钥匙都放在衣橱最底下那层暗柜里。日后你就是我的当家人。当然你也是我妻子，是我必须维护的人，倘若你有什么委屈，一定要告诉我。男人蠢，做不成你肚里的蛔虫，有时候，便请你多担待点。”
　　宋湘侧了下头，看到他侧对着她这边的双眼亮晶晶的。
　　她复看着帐顶，说道：“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要一定！”
　　宋湘不耐地翻身：“知道了！”
　　身后这才传来满意低哼，而后把薄被替她掖好了。
　　……
　　晋王妃昨夜出了燕吾轩，心里是并未轻松下来的。
　　回房后英娘看她神情不佳，也不敢多扰，交代素馨她们好生侍候着，便就退了出去。
　　因着翌日早上还要喝新人敬的茶，王妃照着平日时间歇了，早上起来眼窝泛青，不免敷多了两层粉。
　　刚放下妆奁，晋王就来了。
　　陆瞻携宋湘先往承运殿来行礼，却说晋王去了栖梧宫，留下话让他们直接去栖梧宫即可。
　　到了晋王妃这儿，果然二人衣冠整齐端坐在上首，已经等着了。
　　奉茶这里倒没什么不妥，只是宋湘看到王妃眼下脂粉也藏不住的晕影，留了心眼。
　　回到房里，她问陆瞻：“母妃看起来有些形容憔悴，你可知怎么回事？”
　　事实上除了憔悴，看到这对夫妻同时坐在一处，她还有着明显的貌合神离的感觉。
　　陆瞻想了下：“想必是近日操劳过甚所致。”
　　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宋湘不便一过门就关注起公婆房里事，便不多说了。
　　归宁在明日，后日才会是娘家人登府赴宴的时刻，今儿反倒空闲，早饭后陆瞻还有应酬，昨日劳萧臻山和苏倡挡酒，今日得去二府串个门，宋湘便着魏春把陆瞻这边的人全唤进来，先认认这些熟悉面孔，然后又把陆瞻交代过的存放账目之处，接手世子妃的内务。
　　花拾端茶进来，绕到她侧首跟她道：“小姐，昨儿景同去膳房取醒酒汤，您知道为何久而未来么？”
　　“为何？”
　　花拾神神秘秘道：“景同说，昨夜里他去到膳房，正碰上燕吾轩的人也在那里等醒酒汤。这个燕吾轩住的是谁您知道么？不是别人，就是昨夜在宴厅挑事的周侧妃！本来没事，大家都等着，谁知道没过多久，燕吾轩那边来人，把在等着醒酒汤的人急急喊走了！景同跟过去，才发现原来是王妃上燕吾轩把周侧妃给教训了！”
　　宋湘听到这儿蓦地把头抬起：“怎么教训的？”
　　“具体不知道，但听说周侧妃又哭又喊的，多半是挨打了。听说后来王爷也去了，没多久王妃就出来了。但王爷没出来。”
　　宋湘蓦地想到晋王妃那双眼下的黑晕，难道王妃的憔悴并不是操劳过甚，而是因为昨夜里动了肝火？晋王去了燕吾轩，然后王妃就走了，晋王也没跟出来，虽说他们夫妻什么状态，她和陆瞻已十分清楚，但这个时候……这个时候王妃为何会选择直接教训周侧妃呢？她不怕晋王借机支使周侧妃捣乱么？
　　她原地想了下，轻车熟路地自衣橱夹壁里掏出把铜匙，把账簿锁进抽屉，然后往栖梧宫去。
　　晋王已经走了，听底下人回着话的王妃看上去有些意兴阑珊。
　　听到禀报说宋湘到来，她抬头的瞬间却又变得神采奕奕。
　　“怎么样？”她微笑招手，“可还习惯？”
　　宋湘屈膝：“多谢母妃打点得处处妥帖，儿媳并没有觉得哪里不惯。方才王爷在，也不便多说，此番特意转回来陪母妃说会儿话。”
　　王妃让她坐下，笑道：“真是个孝顺孩子。没有不惯便好。你也不必这样拘谨，随意一些。对外也是，你是世子妃，该有些架子，过于谦逊，就不免让人看轻了。”
　　宋湘含笑称了是。琢磨半刻，还是直接把话说出口了：“昨夜里我听说了昨夜宴厅的事，先前又听说，母妃昨夜里后来去过燕吾轩了。”
　　说到这个，晋王妃神情就严肃起来：“这内宅并没有那么干净，周氏又蠢又不安份，往日我忍忍她不要紧，此后却不能容她猖狂。我若是不替你把世子妃的威信立起来，来日她得蹦到你头上去！你不用担心这个，有我处理。”
　　宋湘深深颌首：“有母妃如此爱护，我何忧之有？”
　　晋王妃笑笑表示受了。
　　宋湘把茶奉给她，又说道：“只是王爷如此忌惮提防世子与母妃，母妃此番不假辞色地把周侧妃训了，我却怕回头有人会对母妃不利。”
　　晋王妃停住手：“你是担心他支使周氏作妖？”
　　宋湘拢手垂眸。
　　晋王妃哂笑：“不用担心，他是一定会的。但是你以为他不指使，周氏就不会有作妖了么？”
　　这倒也是。宋湘也不相信周侧妃昨夜不挨打，就能体念到王妃的仁慈。坏人终究是坏人，烂到了骨子里，她便终究会使坏的。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老实，尤其当我的儿子死去，而她又有昀哥儿，更觉得自己有了恃仗。她若被挑唆，必然是得着了什么奔头，我都不用多想，都能猜出来他许诺了周氏什么。——你不用顾忌我，若她招惹你，你只管按你的做法来便是，不要怕，记住你是明媒正娶进来的世子妃。只要他不跟我撕破脸，不跟皇上撕破脸，那你的地位王府里没人能撼动。
　　“这府里的脏乱臭，我早就看厌烦了。你能清除了她，我求之不得。”
　　晋王妃垂着头，长睫毛之下的双眸清冷幽沉。


第261章 找上门来的歪心思
　　宋湘在晋王妃这边听到的全是对王府的失望，作为一个孩子死的不明不白的母亲，宋湘太能理解她的心情了。
　　而这王府里的“脏乱臭”，竟未有一点影响到陆瞻的成长，又让人不得不佩服王妃的周到和伟大，必须得把一切坏的东西隔绝到极致，才能使得陆瞻心中始终保有那份良善吧？
　　从栖梧宫回房，跨门就见门下站着许多人，魏春正跟他们说着什么。原来是府里派遣给她的女官和管事嬷嬷过来拜见了。
　　王府世子妃身边也有个女官，负责文书事务，前世王府那六年，宋湘身边先后有过两个女官，两个与她都不算特别亲近，头一个在她身边两年，就嫁人生子去了。后一个在陆瞻被贬之前，不知走了谁的关系调出了延昭宫。那会儿郑容也埋怨过她不会拢络人心，但她又有什么办法？人都是宫里指派的，她不可能对她们推心置腹。这一世就更不可能了，谁知道她们当中有没有人跟晋王有关系？
　　“世子妃来了，这是延昭宫的女官云慧，还有管事嬷嬷贞娘。”
　　贞娘倒罢了，她是府里的人，多半是王妃派过来的，做事也挺妥帖。这云慧便是前世头一个跟随她的那位。
　　“王府里的女官，是王府自行甄选的，还是宫里派遣的？”
　　“按各府情况看，京外的便是王府自行甄选报备，似咱们王府因在京城，就直接由内务府安排了。”
　　既是宫里派遣的，宋湘也不好回拒，就点点头，受了云慧与贞娘的礼，让魏春领着他们去了。
　　周侧妃听了晋王一席话，如同吞了仙丹，兴奋到一整夜那股劲头都下不来。
　　她跟了晋王多年，这个男人到底什么心思，她确实是摸不太透，但是他不喜欢宋湘，这是她早就有所发觉的，赐婚圣旨下来那日，晋王曾飞马进宫，而后圣旨到府的时候，又有人看到晋王妃面色不豫地离开他。陆瞻跟宋湘婚前时常往来，这个她早就听说了，晋王妃是陆瞻那伙的，她自然是站在陆瞻这边，也就是说，晋王跟晋王妃在世子妃人选的问题上，至少确实是有分歧的。那么，晋王那番话的意思她还能有不明白的吗？
　　只要把宋湘给除了，她就算是让晋王称心如意了！
　　但也不能操之过急，事情办得太快，反倒不能显出自己的重要来，晋王也不会珍惜。她须得徐徐图之，到时候找个合适的机会打个漂亮仗，如此方为有益。
　　冰敷了一夜脸颊，到早上总算看不出痕迹来了。
　　只是想到昨夜晋王妃那般对她，竟是又气出一包眼泪，终是不愿哭肿了眼睛，才狠狠咽了回去。
　　早饭后她打起精神，先着人打听了宋湘行踪一番，到了晌午，就着人备了两斤燕窝，几盒宫里的胭脂，拿着到了延昭宫。
　　前世宋湘成了世子妃后，所过的日子都不过顺势而为，但这世她不想这样，也不能这样，延昭宫的人必须全都换成值得信任的。这个云慧她不想要，她心里有几个看好的人选，但她又得找个什么由头把人给换了呢？皇帝虽说对她有所肯定，怕是也不会纵容到她随意挑拣的地步。即便是去找晋王妃出马，八成皇帝也要嫌她多事。
　　在屋里寻思的当口，侍女进来道：“禀世子妃，周侧妃来了。”
　　宋湘看向门外，果然看到条裙摆，她说道：“让她进来吧。”
　　侍女到了外头，把周侧妃引了进来。
　　周侧妃跨门而入，看到屋里并无人迎出来，随着侍女转向东边隔间，穿过帘栊，就见榻上坐着个穿妆花通袖裙袍的女子，头发绾成随云髻，插着一枝偏凤大金钗，两耳上坠着翠玉耳铛，简简单单，却又艳丽逼人，便不由呆看了两眼。
　　“这位可是周侧妃？”
　　宋湘坐在原处，见她不出声，便平声静气打起了招呼。
　　周侧妃回神，昨夜晋王妃的威势还历历在目，这会儿在宋湘这番雍容之下，便下意识地就要俯身行礼，念头一动才恍然想起，宋湘虽然是世子妃，却是晚辈，自己是侧妃，好歹也算个长辈，日常相见是不必在她面前先行礼的。
　　再又想到晋王妃打她骂她，便罢了，那是正妃，且她杨允心也确实是世家出身，腰杆子粗，有底气。宋湘一个初来乍到的丫头，虽是有了身份，但也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出身，听说自己来了，不出门迎也就算了，居然也张狂到见了她连身子都挪一下？
　　她又哪来的姿格！
　　周侧妃揣着的那腔想来混个脸熟的心情立刻压下去了些，她扯扯嘴角：“原来世子妃在这儿呢，是我，我来看看世子妃住得惯不惯。”说着把带来的燕窝胭脂拿上来：“我还带了点东西，世子妃收着慢慢用。”
　　“有心了。”宋湘笑了下，招手让花拾去搬凳子。等她坐下，又说道：“早就听说府里还有两位侧妃，一位姬夫人，正打算拾掇拾掇屋里就去串串门，拜访拜访，不想倒惊动侧妃先来了。花拾，你把带来的点心盛出来请侧妃尝尝。”
　　周侧妃摆手：“不用忙了，王府里什么吃的都有，我素日也不太好这些。坐着说说话就好。”
　　她在王府锦衣玉食这么多年，哪里还稀罕她的什么点心？
　　宋湘也不在意，端起手畔来就喝。
　　周侧妃只当她这小媳妇怎么着也得陪好她这客人，见她不理不睬，心下便又郁闷了三分。当主人的不负责起话题，倒让来访的客人没话找话不成？她因又道：“我们世子妃看来是个腼腆的性子，平素想必话语不多？”
　　宋湘从茶杯里抬眼，依旧浮着笑容：“倒也不是。只不过没防侧妃一个人来，一时间不知如何招待为好。”
　　哪里有这样单人独马冒冒失失闯上门的？她这是来过一世了，有了经验固而从容，换成真是初来乍到的，不得让她弄个手忙脚乱？自己本就没揣什么好意，反过来挑她的刺，她会搭理她才怪。


第262章 这真相合理吗？
　　周侧妃早在娘家哥哥无辜被周荣投毒加害的时候，曾与宋湘间接打过交道，那会儿见她老老实实登门赔礼善后，只当她是个软弱的，便是方才见她这番派头，想来也不过是虚张声势，哪料她不但拿大，居然还言语回怼？
　　周侧妃碰了个软钉子，脸色就不好看了。
　　晋王妃骑在她头上也就罢了，这新来的死丫头居然也这么不识抬举，难怪晋王不喜欢她！
　　不过她才吃了晋王妃的教训，不会再授人以柄的。她讪笑了下：“这话真是折煞人了，我久居内宅，也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哪里懂得这些？”说完站起来：“想必世子妃手头事务繁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宋湘道：“贞娘，替我送送侧妃。”
　　贞娘走出来，颌首称是，转身来送客。
　　周侧妃看到她依旧端坐着没挪窝，气得连话也不说了，抬脚走了出去。
　　花拾跟到门口，看了看之后飞倒回来：“这个周侧妃，看着可不是个善茬儿呢。”
　　方才周侧妃在时，身为宋湘陪嫁丫鬟的她一声未吭，小丫头原是卖身到宋家当一般人家的使唤丫头的，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摇身一变成了晋王府世子妃身边当差的人，还是有点放不开。
　　不过这样也好，宋湘觉得在这种地方混饭吃，懂得敬畏收敛，对她们而言有好处。
　　“知道就行，记住来王府前我交代你的话，凡事多留心眼。”
　　出阁之前，宋湘自然会对跟来的人有番耳提面命，该有的嘱咐自然不会少的。
　　“知道了，小姐。奴婢这就跟贞嬷嬷她们去唠唠嗑，跟她们熟悉熟悉！”
　　花拾提着裙摆轻快地出去了。
　　……
　　陆瞻到了萧臻山家，与萧臻山吃了盅茶，出来又到了苏家。
　　苏倡在见客，陆瞻便去到敏嘉这边唠了会嗑，苏绾越发不怕生了，见到他就偎上来打听新舅母。
　　陆瞻合不拢嘴地陪着她唠了几句，敏嘉也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唠。
　　一会儿苏倡来了，陆瞻就说道：“方才像是刑部的人？”
　　“正是。”
　　陆瞻想了下：“三个月前何琅被刺一案可有结果了？”
　　何琅被刺之后，在医馆抓获的凶犯已在狱中自尽，所幸在城郊守了几个昼夜又抓到了一名疑犯，不能断定是不是就是行刺的人，但从他身上却搜出了与医馆疑犯一样的武器，一柄柳叶刀。
　　刺杀案发生后陆瞻就开始筹备婚礼，正好大理寺那边也忙于查案审案，随着婚事渐忙，他也没有时间从细过问。近来所知的消息，仅是何琅伤情已经好转，据说已经能下地走动了而已。
　　“已经审出来了。”苏倡道，“后来的那名疑犯就是凶手，已经分别经证人证实过了。”
　　陆瞻对这结果却有些许意外，案子审出来了，嫌犯招供了，那晋王为何丝毫未受影响的影子……
　　“那背后真凶呢？”他问，“他们为何刺杀何琅？”
　　“哪里有什么背后真凶？何琅早前替家里出头在通州买了个庄子，这伙人看到了他随身带去的丰厚银两，便伙同地主要坑他一把来着，结果他们自然是没想到他有这么大来头，才动了个念头这事儿就泡汤了。
　　“这伙人滥赌成性，手紧之时不知怎么想到了何琅，进京求财不成，就直接下手了，这事儿何侍郎并不知情。”
　　陆瞻听得眉头紧皱，何琅遇刺居然是这么个真相？
　　“这么说已经结案了？”
　　“结了有好几日了，案卷都呈到宫中了。”
　　陆瞻未再言语。
　　喝完了茶便就起身告辞：“家里还有事，我先回去。”
　　敏嘉来留他：“不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
　　苏倡给敏嘉使眼色：“眼下什么时候？人家才刚新婚，怎么会稀罕吃外面的饭？”
　　敏嘉便抿唇笑着不做声了。
　　陆瞻回了府，匆匆地往房里赶，才跨门就听屋里头欢声笑语地，廊下站着许多侍女。认得是敏慧敏善她们来了，便径直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见宋湘坐在主位上，左首是敏慧，右首是陆曜的妻子秦氏，下方坐着陆昀的妻子钟氏以及带着敏善的月熹夫人崔氏。
　　“这么热闹？”
　　“四哥回来了！”
　　陆瞻跨进门，敏善先看到他，从崔氏身边站起来，屈膝行着礼。
　　接着一屋子女眷便都起来了，敏慧笑道：“正说到有趣之处呢，四哥就回来了，真扫兴。”
　　秦氏看了眼她，嗔道：“慧儿顽皮了。”
　　敏慧吐了吐舌头，看了下宋湘，俏皮笑道：“四嫂子，你和四哥新婚燕尔，我们就不打扰了，今儿先告辞，回头等四哥不在了我们再来寻你说话。”
　　宋湘笑着相送：“你们随时来，我备好茶等着便是。”
　　陆瞻扭脖子：“我会吃人还是怎么着？还得等我不在家才来？”
　　敏慧吃吃笑着，招呼大伙出去了。
　　“真没规矩！”陆瞻嘀咕着，提袍坐下来。
　　景旺进来收拾桌椅。宋湘也坐下来：“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我怎么能让你在家久等？”陆瞻说着，想到苏倡说的何家那事，便又倾身朝向她：“何家案子判了。”
　　宋湘抬头。听陆瞻把来龙去脉说毕，立刻道：“这真相听着奇怪，这二人即便是丧心病狂，又何至于为了点钱不惜杀害高官子弟？
　　“他们难道没想过何家不会善罢甘休吗？而且，那疑犯逃往城郊，分明就是早有预谋，这真的合理吗？”
　　按理说这是何家的案子，只要何家没异议，那么他们也没法说什么。但他们当时关注这案子，是因为预想中幕后凶手就是晋王，他们是要顺藤摸瓜拿晋王的把柄的，结果查出来只是求财未果忿而行凶？那岂不是查不到晋王首尾了？
　　“我急着回来，就是因为也觉得不对劲，但苏倡应该不会信口开河。”
　　苏倡既然已经知道这么详细，那他就是去大理寺翻看案卷，也不会得到别的结论。
　　他接了茶：“等过了这两日，我还是赶紧销假回衙门吧，查查蛛丝蚂迹再说。我觉得何家这边也有问题。”


第263章 他是怎么发现的？
　　有前世的七年共同生活的经历打底，再加上婚前这段时间形成的共识，晋王府这对新婚夫妻过得比任何一对新人都要和谐默契。
　　等着看乐子的人除了王府里的周侧妃，也有外边的不少人。新婚三朝归宁，宋湘就发现郑容有言语吞吐之状，宋濂也绷着脸不大忿气的样子。
　　听王妈私下里说及缘由，宋湘就心知肚明了。哪里还有什么别的缘由？不过就是有些人看到婚礼隆重排场之后，街头关于她麻雀变凤凰的传言又甚嚣尘上了。
　　再翌日便是世子妃的娘家亲戚登门认亲的宴席。
　　宴席后胡夫人也立马拉着宋湘到房里说话，正面侧面地打听多番，连周侧妃在宴厅上找没趣的事她竟然也知道了，最后确知她这两日过得太平，才松了口气，冲郑容摇了摇头。
　　宋湘不能说出缘由，也只能先让他们安心，就笑着把这几日收到的来自王妃和府里女眷们给的各色礼物都搬出来：“其实没有那么可怕，除去个别人，大部分人还是友善的。日子都是自己努力过出来的，你们放心。”
　　她不敢像王妃那样笃定这王府的人就没有一个值得交往的，至少到目前为止，暴露出来的只有周侧妃。其他人终究都在对她以礼相待，那么她也就且行且看好了。
　　胡夫人见她有主张，也就劝慰着郑容安下心来。
　　有胡家在场，作为中间人似的活络气氛，这场宴会也算宾主尽欢。临走时十岁的敏善倒与快九岁的宋濂说到了一块儿，被人催着才道了别。
　　至此，整个婚礼流程才算走完。陆瞻看到宋湘目送岳母和外祖父他们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肯回来，也陪她站了良久，末了，等宋湘转身的时候，他揽她的肩道：“不用慌，你随时想家，我都陪你回去。”
　　宋湘跟他抬杠：“那我今夜里就回去？”
　　“那有什么难的？”陆瞻道，“夜行衣我都准备好了，等夜一深，咱俩就带点下酒菜回去，找母亲和外祖父吃夜宵去！”
　　宋湘忍不住笑了，睨着他进了屋。
　　远处下人见了，都抿着嘴别过了头。
　　眼目下夜行出去还是有点风险，不过延昭宫男女主人却相处和睦——至少不像前世那般。
　　翌日陆瞻直去衙门上差，开始男外女内的日常。
　　陆瞻头件事便是着人把何家那案子的卷宗给捧出来查看，忙于此事一连便是几日。
　　宋湘趁这几日把延昭宫做了番打点，人手安排，进出账目，一律井井有条，把个原本也惴惴不安，生怕这位世子妃摆不平这么大个摊子的魏春也看得心服口服。每每去晋王妃处回话，都不忘把宋湘盛赞几句，把晋王妃也哄得连日心情舒畅。
　　晋王妃对宋湘的确十分欣赏，不过她曾经看到的都是她在处理大事上的冷静智慧，放到内宅这种环境，她并不知道她能否适应得来，没想到她同样操持得游刃有余，一点慌乱无措的迹象也没有，也不由叹为观止。
　　宋湘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把延昭宫打点好，至少让他们也省去了不少时间精力。
　　这日早饭后，收到了几封书简，她便着英娘上延昭宫来请宋湘。
　　陆瞻不知从哪里弄回来几盆梅花，上好的品种，过年就能开花那种，为免糟踏了东西，宋湘再不想领他这份闲情逸致的心意，也只能好生加以打理。
　　英娘来了一看她捋着袖子亲手在培土，便笑道：“高祖皇帝便是出身农家，一直嘱咐着后代子孙不要忘本，固而历朝历代的天子对农桑都颇为重视。世子妃不厌其烦，亲自下手做这种粗活，虽是劳累了些，却很是合了陆家祖上期望。”
　　看看这花，又不由赞道：“这照水梅的姿态真好看，一看就是宫里花匠养护出来的。世子也是有心了。”
　　宋湘洗手笑道：“我其实没伺弄过这些矜贵物儿，他也不怕我糟踏了东西。”擦了手道：“姑姑屋里坐。”
　　英娘站住道：“您不用忙了，我是来传话的，王妃那边请世子妃过去吃茶。”
　　宋湘听闻，连忙又把手洗了一遍，仔细擦了，这才放下袖子，与她前往栖梧宫去。
　　到了晋王妃所在的敞轩，婆媳先互道了安好，晋王妃就把那几封书笺拿出来：“前番跟你们说过，我们在寻找可能幸存的人证，最近又有点进展，从前有个曾在西安府任过统领的人老家是淮阳的，近日在淮阳乡下发现有此人踪迹。
　　“寺里那边人手少，只能我们来接手。但周颐他们近来被侍卫司的典史盯的有点紧，为了不走漏消息，我就不派人去了，你让瞻儿安排几个人去看看。
　　“这里是我们所有掌握的与案的人员的名单及履历，我抄了一份，你们拿着。”
　　说着她又递了本册子过来。
　　宋湘接过来，先几封信逐一看过，然后道：“那这消息是怎么得到的？”
　　王妃望着她：“秋狝的日子快到了，秦王汉王也已经动身来京了，日前王府有人暗中前往两地察看他们进京的人马，我借机也遣人尾随在后去看了看。结果在半路遇到了一直在负责打探这些线索的人，带回了消息。”
　　宋湘挺直腰：“这么说来，淮阳那边如今还有寺里的人在盯着？”
　　“是有，不过他们只有两个人，人手太少了。我们不但得加人过去，而且得速去。”王妃郑重说着，接着道：“越快安排越好，因为秦王汉王到京之后，事情必然会多起来的。”
　　能够发现有人证在世，这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好消息！宋湘点头，再看了眼名单上的内容，说道：“我这就寻世子回来商议。”
　　说完她起身告退，忽想到拂云寺，又问道：“寺里那边还平静着？王爷，没派人寻过去？”
　　王妃眉头蹙了蹙：“至今无恙。”
　　宋湘心有疑惑，但没再说什么，先告退离去了。
　　按照之前对晋王的推论，他应该是个极机警而且极为心狠手辣之徒，既然他知道了陆瞻的身世，又已经表露出了对此事的态度，那么按理说就该火速出击，盯紧王妃这边拿住一切线索占据主动才是，可他怎么却至今还没有发现妙心呢？以及，他究竟是怎么在不久之前断定陆瞻不是他亲生儿子的呢？
　　作为一个野心勃勃并且心计深沉到六亲不认的人，他目前的表现可算不上是积极。


第264章 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晋王妃目送宋湘走后，也回到原处坐了下来。晋王至今的举止，的确是有些出人意料，按说他既然知道了陆瞻的身世，也把矛头对向了他们，就该很快从她和陆瞻的行迹之中去盯上妙心才是，拂云寺至今没有动静，只能说是他还没发现妙心？
　　那么，照他当年赶在皇帝之前抢先对宁王下手的机警果断，为何会漏下这么重要的线索呢？
　　如果说他早就盯上了，只是暂且按兵不动，那也没有道理，总不能放着现成的宁王妃在那儿，他不动手？
　　“王妃，”素馨进门来的动静打断了王妃凝思，“方才听下人们说，周侧妃的哥哥，提成正指挥使了。”
　　周侧妃的哥哥周云飞，在前番被周家兄弟误伤之后，仍回了五城兵马司任副指挥使，算算时间也才过去几个月，这就又升了官，不用说，这定是晋王在背后操作的了。
　　她前脚才训了周氏，他则后脚就把周云飞给晋了职？王妃心底复又一片灰冷，刚刚升起来的一点琢磨的心思，又压了下去。
　　他本就是个无心之人，哪里还能指望他心中存有多少是非？如此看来，他没盯上拂云寺也不值得深究原因了，必然是他刚履自用，还没到发现那步罢了，又或者是忌惮于皇帝，未敢在刀口上伸手。
　　宋湘让重华请陆瞻抽空回来一趟，然后按照陆瞻身边现有的人员做了番大致安排。
　　等陆瞻回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进门他把披风取下道：“听说了么？周云飞升成指挥使了。”
　　“是么？”宋湘接了衣裳，“我还没来得及听说呢。”
　　陆瞻挽袖坐下来：“我也是才听说的。母妃才把周氏给教训了，承运殿那边就给了她这么样个补偿，简直过份，身为丈夫不维护妻子的立场肃正家风，反倒还要出手鼓励，越发没有体统了。”
　　宋湘心以为然。片刻后她看向他：“对于没有底线的人，拿道德和是非感是约束不了他的。他已经不是你的恩人，你的父亲，你要站在他的角度思考他的行为，如此才叫知己知彼。而不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发泄情绪。”
　　换成晋王的角度，他的做法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既然他知道了陆瞻的身世，那么什么事情能够激怒到陆瞻和晋王妃，他就会选择做什么样的事。作为对手而言，这是很正常的。
　　而不管他怎么挑衅，只要王妃能保持不为所动，他的拳头就必定只会陷在棉花里。
　　陆瞻不知因为哪句话怔忡起来。
　　宋湘把他的披风挂起来，就听身后他说道：“你唤我回来有什么事？”
　　宋湘顺手把从晋王妃那边拿回来的信笺和名册给了他，把事情说了，然后又拿来自己写好的一张纸：“刚才等你的时候我想了下，全用你的人怕是太扎眼了，于是我挑了我身边几个人，连同苏慕或者杨鑫一起，你看行不行？”
　　陆瞻看完道：“这几个人都是重华仔细挑选进来的，而且又不曾在王府怎么露面，当然行！”
　　说完他抬头：“媳妇儿，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宋湘毫不谦虚地挑了挑眉头。
　　陆瞻让人把苏慕喊进来，交代了一番，回来看宋湘在给他挂衣裳，走过去道：“这会儿不早不晚的，我也不出去了，索性吃了午膳再说。”
　　“这也不用跟我报备。”宋湘拂着挂起来的衣裳说。
　　陆瞻看了眼身后，凑脸到她跟前：“可我想吃你做的饭了。今儿晌午，你下个厨可好？”
　　宋湘睨他：“府里这么多厨子，干嘛劳役我呀？”
　　“哪个厨子都做的没你做的好吃。”
　　“我不去。我要当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世子妃！”宋湘又转身他：“哎，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吗？”
　　这话让陆瞻无法反驳。
　　他当初立誓要把她娶回来的时候，的确也没想过还要劳动她给自己下厨。
　　可是这份贪心也不是他能控制得住的，最初他觉得只要她能搭理他就行，连把不把他当朋友都不奢望，后来关系进一步了，又受不了她将来还要与别人成亲生子。
　　到如今终于她又回来了，这几日间朝夕相处的关系一重温，不，是与从前有着截然不同的亲近和谐，他又渴望能再近一步，得到她的全心全意——
　　他不能欺骗自己，虽然两人恢复了夫妻关系，但宋湘对他可是有所保留的，他还得努力。而一切的努力，就先从吃饭开始吧。
　　宋湘把衣裳收拾好了，回来见他还站在屋里，便说道：“你想吃什么？”
　　陆瞻浑身劲头立刻上来：“随便！只要你做的，什么都好！”
　　宋湘想，她煮锅白水给他，就不信他还能说得出这话来！
　　……
　　周云飞被提拔升职的消息令周侧妃心花怒放，早前被打过的脸仿佛根本就不疼了，这两日花枝招展在王府里行走，溜尖的声音传遍了各个院落。
　　毕竟晋王这番作为真是给她长了脸，在王府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次被捧得这么高呢，怪不得个个都想占据高位，这得宠的风光就是舒服。
　　“去让膳房好好炖锅鸡汤，我要等王爷晚上回来吃。”
　　打发了人出去，她摇摇摆摆地进了里间补眠。
　　延昭宫还没设小灶，宋湘要做饭就得到膳房。厨子头儿听说她要亲自动手，连忙腾出个灶来给她。
　　众人觉得王府里的女眷居然还亲自下厨，都觉得很惊奇，手下忙乎着自己的事，一双眼睛却不住地瞥过来。
　　宋湘从容得如同站在自家厨房里，切菜备菜，游刃有余。
　　燕吾轩的下人到了膳房，一看宋湘竟站在灶台边忙乎，也不由惊呆，随后立刻缩在旁侧，仔细地打量起来。
　　周侧妃才刚躺下，脑子里还没消停下来，就被珠帘声闹得睁开了眼。
　　“侧妃。”
　　“跟膳房的人说了吗？”
　　“说了。”下人到了跟前，迟疑道：“方才在膳房，奴婢看到世子妃在亲手下厨。”
　　“她亲自下厨？”周侧妃凝眉，“为什么？”
　　“据说是给世子做饭食。”
　　周侧妃听闻，冷哼道：“那他们俩情份还挺好。”


第265章 贵夫人
　　说完她静默了下，又说道：“膳房可不是什么随便能沾的地方，这府里头可住着这么多人呢，谁碗里不干净可都说不清楚。
　　“她这冒冒失失地去了，可见果然是个没见识的，不过是装出来的世故老道罢了，——让她去！最好是多去！”
　　下人看到她眼里算计的毒光，心领神会地退下了。
　　宋湘就着现成的食材做了两荤两素，让太监们抬着食篮出来后，转身跟花景旺道：“方才我碰过的所有东西，都让厨子头儿找出来，你拿个箱笼锁住，然后让他画个押。他要是问起，你就说是我不喜欢用过的东西给别人用，别的不要多说。”
　　景旺称是，倒转回头了。
　　周侧妃这边鸡汤熬好送去已是傍晚，晋王歪在承运殿榻上听太监回话。
　　景泰道：“周大人升职之后，奴才确知消息已经传开了，但王妃与世子这边都没有什么动静，周侧妃这两日在王府十分高调，王妃也没搭理她。”
　　晋王皱眉望着地下，片刻后坐起来：“她也没问问周云飞的事？”
　　“没有。”
　　“那她这几日在做什么？”
　　“……便与平常一样，待客出访，往来应酬，闲暇时传世子妃与郡主她们去吃茶说话。听说王妃还筹备这两日要请几位贵眷到王府来作客呢。”
　　晋王脸色更加阴郁。
　　门外又有人进来：“燕吾轩那边来人，说侧妃请王爷过去喝汤。”
　　晋王眼底浮出丝冷光：“吃饱了，喝不下。”
　　来人默声退下。
　　晋王望着景泰，一会儿站起来，停步道：“柳家那边怎么样？”
　　“没有进展。沈楠回来后也没再有柳家那边消息传出来。不过——”
　　晋王看向半道停下的他。
　　景泰走上前：“打从沈杨两家这婚事结成之后，沈家与杨家关系便密切起来，沈尚书有好几次被人撞见在杨家留饭。而且沈家子弟与杨家的交往也比从前密切多了。
　　“此外，宋家小公子与沈家往来也很频繁，在沈楠沈公子带领下，宋小公子还曾与沈家几位小爷前往杨家作客。”
　　“宋濂？”
　　作为儿媳妇的亲弟弟，晋王不可能不知道那小孩儿。“沈家倒是会拍马，把宋濂也给拍上了。”
　　景泰看了眼他：“似乎又不全是沈家跟王府套近乎的缘故，濂公子在沈家求学这几个月，已经得到沈尚书亲自赞赏，这小——这濂公子年纪虽小，但似乎特别有人缘。”
　　晋王默了下：“小孩子不重要。”
　　景泰颌首。
　　晋王又道：“还是紧盯柳家，务必找到那些东西。”
　　景泰再颌首。
　　……
　　周侧妃没等到晋王，咬着牙在窗前反复踱到夜深才让人熄灯。
　　不管是在皇帝威慑之下也好，还是晋王自己有着让人看不透的考虑也好，总归目前而言，王府是平静的。即便有人暗中跳脚，那也还没抓到什么机会。
　　再度为夫妻的生活仍在按部就班地前进，秋狝就渐渐提到了日程上。
　　日期定在十月十五，位置不远，就在承德。
　　秦王来信车驾距京已只剩百余里。汉王信中也说初十之前必然会到。这几日京中便热闹起来。
　　皇帝登基三十余年，青年时的骁勇自不必说，到如今这年岁还能在猎场一展雄风，这是国运昌隆，社稷安稳的体现，故而从上至下都是乐见的。
　　宋湘作为在京的世子妃，自然也在钦命随行的女眷行列之中。
　　接到旨意的这日下午，她与晋王妃一道进宫谢恩，并顺道前往淑妃与俞妃处看看到时有何出力之处。
　　俞妃自贵妃位上下来之后，后宫便由安淑妃掌着，由于近年来的秋狩游玩的性质大于捕猎，随行的官眷也有不少，而这方面事务便当仁不让由她总揽。
　　安淑妃身段丰腴，近五十岁的人，脸上连皱纹也不见多少，见人便笑呵呵地。早几日宋湘已与陆瞻进宫来拜见过宫中长辈，相互见过面，也就省去了那套虚礼，在她的景和宫坐着吃起了茶。
　　一开口自然是拉着晋王妃一道来掌事，晋王妃推辞不掉，就转口说到了秦王：“一晃又出京多年了，虽说每两年总能见上一面，但又总觉得日久天长似的。我们尚且如此觉得，想必娘娘心中更是期盼了。”
　　安淑妃轻叹：“当娘的自然是盼着多见几面，但国有国法，又岂能不遵循？京中有晋王伴着皇上便够了，外头也要有人。他在封地为皇上看守着民生经济，也算是发挥了一点用处。他们兄弟各司其职，我倒是颇为欣慰。”
　　话说的可进可退，但也不过是场面话而已，没必要深究。
　　如此几句，太监就报俞妃和南平侯夫人及东安侯夫人来了。
　　安淑妃道着“快迎”，这边厢已经着人把凳子椅子搬了过来。
　　“淑妃娘娘贵体安好？”
　　人才进来，便有声音仿似十分熟络似的迫不及待地道起安来。
　　宋湘只当自己是个陪坐的，听到这声音，就不由得扭头看去一眼。
　　说话的是东安侯夫人。
　　东安侯夫人是个瘦削身材，巴掌宽的脸上堆着笑，随在南平侯夫人身后，不像个贵眷，倒像个来倒贴的。她倒本来也不是什么大户出身，东安侯年轻时放浪不羁，原是许了个大家闺秀，但他婚前房里就收了人，且在婚期临近的时候还生出个庶长子来，这未婚妻就不能忍了，拼着名声不要也跟东安侯府退了婚，后来东安候经这一闹，哪里还能许得着什么好女子？那会儿他们老太太就托京外的老亲戚许了个当地屯营里姓张的千户长的女儿，娶回来成了婚，便是这东安侯夫人。
　　宋湘与他们家原是井水不犯河水，可巧，这张氏的儿媳妇，娶的就是佟彩月的干娘的娘家侄女，佟彩月当初百般在京城里嚼她宋湘的舌根，其中一圈人里就有这张氏。
　　当然，如今回归原位的宋湘不可能揪着这么点过往还跟她过不去的，但这东安侯府，确实就是一府歪瓜咧枣，让人不能明白她为何会与南平侯夫人一起，更让人疑惑起她此行随着俞妃到淑妃宫里来的用意。


第266章 针锋相对
　　“兵部侍郎何桢的夫人求见！”
　　这边厢还没有行完礼的当口，门外又有小太监躬着身子进来了。
　　官眷觐见需要通过层层通报，安淑妃正要发话，俞妃忙说道：“何夫人方才去我宫中，是与我一道来的，方才落后了点。”
　　安淑妃恍然，让人引进来。
　　宋湘还是在何琅被刺的当日，在医馆里见到伤心欲绝的何夫人的。听到她也来了，就不免想起何家那宗草草收场了的案子。
　　陆瞻这些日子在大理寺案卷中得到的结果，与从苏倡那里听来的一模一样。但这事儿旁人看不出蹊跷，她和陆瞻又如何能不觉得奇怪呢？
　　陆瞻前两日也去何家探望了何琅，带回来的消息是说，何家对案子闭口不谈，就是话题绕到了这上面，他们也认同大理寺卷宗中的真相。这就越发让人怀疑何桢是为了息事宁人而故意掩盖真相了。他们掩盖的真相，却恰恰是陆瞻和宋湘想要知道的。
　　“看来都是接到圣旨了。”安淑妃笑道，“都是老熟人了，到时候可要好好唠唠磕。”
　　宋湘瞄了眼桌上的官眷名单，果然见在座几位都在其中。再看了眼淡然若素的晋王妃，以及眼观鼻鼻观心的俞妃，她也保持了安静。
　　从前皇后在时，哪里有后宫嫔妃们大喇喇坐在此地接受官眷觐见的份？晋王妃幼时便在皇后跟前待得多，对安淑妃这番浮到了脸面上的得意自有些不以为然。皇后不在了，她是唯一的皇嫡子王妃，自是立在皇后这边，能乐见后来的妃嫔当着面得意就奇怪了。
　　而自皇后薨逝之后，后宫又是时为贵妃的俞妃掌着，因此安淑妃这竟是头一次主持这种事，就是前世，也还是俞妃主持的。先不说后宫妃嫔是不是真有那么和睦，只说安淑妃当着俞妃在此，也能把得意摆在脸上，就不像有她面上那么淡泊。
　　而俞妃一个看多了风浪的宫中“老”人，明知道安淑妃会得意，她也还是来了，也是让人看不明白。
　　“此番得烦娘娘操劳了！”
　　又是东安侯夫人抢先卖起乖来。
　　安淑妃垂眸一笑，看向俞妃：“要说这种事，还是容妃娘娘更拿手。我向来不操心这些，只怕要献丑了。”
　　得意就得意罢，偏生还要扯上俞妃，给大伙上上眼药。
　　只是俞妃倒也淡定：“皇上指派了你来，你就不用谦虚了。只不过我有一件事，想替何家出个面。”
　　安淑妃看了眼何夫人，宋湘也看向了她。
　　“何事？”安淑妃道。
　　何夫人自己上前：“禀娘娘，臣妇的婆母近来身子骨欠佳，正在日夜汤药侍候，臣妇身为儿媳须得就得侍奉汤药，故而奏请娘娘允准臣妇此番留京。”
　　“哦？”安淑妃面上动了动，“既是老太君身子欠佳，那是情有可原。”
　　何夫人垂首：“婆母素有心疾，前些日子操心着小儿伤情，受了累，近来便有些撑不住了，还请娘娘恩准请辞。”
　　胡说，宋湘腹诽，明明前世里年底的腊八节，她都还在相国寺里看到何老夫人去上香，红光满面，脚步稳健，哪里有像撑不住的样子？就算是何琅那事凶险，何家这当爹娘的也没怎么样呢，怎至于儿孙满堂了的老祖母会为他忧心到这地步？
　　骗人。何夫人不去围场，一定是有别的事情。
　　但是俞妃又为何会替她出面？
　　他们俩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既是这样，那我回头便替你去皇上那儿求个情罢。”
　　“多谢娘娘！”
　　宋湘寻思的这片刻，何夫人已经谢起恩来。
　　东安侯夫人插嘴：“琅哥儿前番伤得那么重，现在可大好了？可怜见的，还没议婚呢。”
　　何夫人面上难堪：“大好了，不过皮肉伤罢了，碍不着议婚。”
　　“那可没准，谁知道有没有落下别的毛病呢。”
　　何夫人是读书人家出身，显然不擅与人斗嘴，只顾绷着脸，说不上话来。
　　南平侯夫人清了下嗓子，冲晋王妃笑道：“上次秋狩世子就已在围场崭露锋芒，这次定然又能搏番好成绩出来了。”
　　晋王妃扬唇，看了眼宋湘：“才成亲不久呢，我倒还没想着他去争长短呢，看他自己吧。”
　　宋湘接收到了来自她的提醒，微笑颌首。
　　南平侯夫人这才把目光转向宋湘，欠了欠身道：“世子妃。”
　　宋湘回礼：“夫人不必客气。”
　　陆昀的妻子钟氏性情温厚，也很贤惠，前世随陆昀被软禁在王府后院时，每每宋湘路过那儿，都能见到她毫无怨言地带着孩子们蹲牢，别的不说，光是这份为人母的耐心，就让如今的她有着共鸣。哪怕前世南平侯也曾为了女儿女婿叫嚣过一阵，也没有彻底抹灭掉宋湘对钟氏的印象。
　　对于南平侯夫人，她自然也就多了几分尊重。
　　东安侯夫人被南平侯夫人截了话头，不甘寂寞，也朝着宋湘打量过来。
　　宋湘不躲不避，轻轻侧首就对上了她目光。东安侯夫人微慌，说道：“还是第一次见世子妃呢。”
　　“那是当然。”安淑妃笑道，“朝中贵眷们，除了胡御史夫妇，从前谁见过世子妃？”
　　成亲夜里，周侧妃当着众人面揭宋湘的短，安淑妃就只声未出。眼下她又借着周侧妃的话来揶揄宋湘出身不高，不是大家闺秀了？这么说来那天夜里，周侧妃那蠢货竟是让安淑妃给默默看了笑话走了，也就活该被晋王妃打了！
　　宋湘不打算在这种场合出风头，但看到晋王妃把茶盅放下来，不轻不重的声音乍然听着有些扎耳，就笑了笑，望向东安侯夫人：“见笑了。听说夫人祖籍也不在京城，想必成婚之前，京中也是没有什么人见过夫人的。所以，夫人没见过出阁前的女眷，岂不是很正常？”
　　晋王妃听到这儿也扬了唇：“是啊，这京中命妇不论等级，成婚前没露过面的实在也有不少的。”
　　安淑妃脸色滞了滞。


第267章 交了心才能长久
　　东安侯夫人是京外嫁进来的，娘家名不见经传，何况东安侯府也是一家子破烂事，论娘家出身确实没有什么可炫耀的。
　　而众所周知，皇帝对皇后情深义重，当初纳妃，也不过是为了开枝散叶，皇帝为免皇亲国戚多了惹事，嫔妃们的娘家都不显赫，而且也是来自京外。
　　京城人本来就比京外的人多几分优越，安淑妃和俞妃的娘家都是半路起来的，甚至安家还比不上俞家。原本家世也不怎么地，拿这个来说事，那不是反过来打她们自己的脸吗？
　　在座最有资格拿出身来踩压人的，除了她晋王妃，倒是没别人了！
　　安淑妃虽然身为长辈，但皇帝宠着晋王这个嫡子，晋王妃身后又还有杨家撑腰，她也不能为这点事翻脸。
　　“王公公来了。”
　　正满脸不自在着，门外太监就禀道。
　　安淑妃立刻站起来。
　　王池走进屋里，看了眼众人，走到晋王妃面前：“传皇上口谕，此番秋狝杂事繁多，淑妃操劳宫中事务已久，故钦命晋王妃与晋王世子妃协同安淑妃料理承德行宫之内务。”
　　话音落下，殿中众人都僵了一僵，安淑妃脸色尤其不自然了。
　　“谢皇上隆恩！”
　　晋王妃却已经不慌不忙示意着宋湘跪下接旨。
　　王池笑望着宋湘：“世子妃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介时就向王妃请教便是。皇上说了，便是犯了些小错也不打紧，年轻人，犯了错才知道长记性，才知道怎么做是对的。”
　　宋湘又跪下谢了个恩。
　　殿里头更加是鸦雀无声了！
　　王池走后宋湘站起来，面对的就是满脸晦涩的众人。
　　“湘儿还不来给淑妃行个礼？这宫中的事都是淑妃娘娘在操持，皇上命咱们给娘娘分忧，你就得上心才是。”
　　宋湘这才看出来，原来以往王妃与宫中妃嫔往来，这主导权竟都掌握在王妃的手上，安淑妃欺负自己，王妃一句话直怼过去，安淑妃也不曾翻脸。
　　眼下皇帝给了这份体面，王妃受得理所当然，竟然还能报复似的言语挤兑！可叹周氏那个蠢货，成日里关在王府里，竟不知王妃的实力呢！
　　宋湘依言行事，给安淑妃行礼：“湘儿一定协助好娘娘行事。”
　　是协助，不是请教，连皇帝都说她不懂就跟晋王妃请教，她难道还要多事不成？
　　安淑妃也是个场面人儿，笑容再浮上来，方才那份不自然便丁点儿也不存在了。
　　“好孩子，你是皇上挑中的孙媳妇，自然不会差。”
　　就此下了台，便不必再多话了。
　　这边厢东安侯夫人脸上讪讪地，夹在南平侯夫人与何夫人的道喜声里也说了声“恭喜”，便不再吭声。晋王妃温和地与何夫人道：“秋狝的事你不用担心，放心照顾老太太便是。”
　　何夫人称谢，宋湘顺势道：“我们世子与何公子是打小的交情，若何公子有事，夫人不妨直言。”
　　先前王池带来的一番话已令众人不敢再看低宋湘，皇帝让晋王妃协助安淑妃乃顺理成章，一则她是嫡王妃，二则她是世家出身，但连带着宋湘也被抬举了进去，而且皇帝竟还有话单独交供她，言语之中透露着偏爱，这怎能让人不另眼相看？
　　何夫人见她重宠之下还提到陆瞻与何琅的交情，心里头也暖意洋洋，立刻屈身道谢，领了她心意。
　　殿里接下来便没再说些乱七八糟的了，聊的都是行程上的正经事。
　　日光西斜时宋湘与晋王妃从宫里出来，直接就蹭上了王妃的驾辇。
　　王妃笑笑，拍着旁侧空位让她坐：“这回进宫，可有什么收获？”
　　“简直一眼都不容错过。”宋湘弯唇，“除了安淑妃，看来俞妃也不想再内敛下去了。”
　　晋王妃望着前方：“混迹在这个漩涡里的人，哪里有人敢当真内敛淡泊？都不过是形势需要罢了。”
　　宋湘深以为然。
　　“不过，俞妃有点不同，”晋王妃又往下道，“她一直有亲近晋王府的意思。我与她的交往，倒有一大半是她主动寻我。”
　　宋湘凝眉：“俞歆被罢官那事，她也没有怨言？”
　　晋王妃望着她：“俞歆被罢官，是皇上的决定，当然跟我们也有关系，她要怨也是怨得上的。但是到目前为止，我始终没有从她的言行里捕捉到她的怨气。
　　“所以我也想，要么是她道行太深了，要么就是她是个真正懂道理的，毕竟，当初也是通过了皇后的检验，并亲自把她推上的贵妃之位。”
　　宋湘微颌首：“不管是哪种，总得保持着往来才能有机会探知真相。”
　　前世她与俞妃的接触较安淑妃更多些，但也不足以令她看清楚俞妃的底细。
　　“对了，”晋王妃忽道，“我总觉得你们跟何家有点事，到底是什么事？他们有什么不妥么？”
　　到这会儿了，还有什么好瞒的？宋湘便就把最开始何桢与兴平知县之间的联系，到皇帝夜见唐震，再到她夜闯何家，等等来龙去脉都给说了。
　　晋王妃静默片刻：“没错，何桢曾经是在洛阳任职过，但他与骆容交好，这事我却尚不清楚！这么说来，何琅被刺这事，的确还有很多猫腻。”
　　“世子如今也在跟进这事，但何家那边他还没有找到了口子，所以我方才特意跟何夫人说了句话，若是我能有机会深入何家，从女眷这边入手试试看就好了。”
　　毕竟女人比起男人来总是要心软得多，看当日何夫人在医馆伤心成那个样子，她定然是有软肋的。
　　晋王妃点头：“很好。双管齐下当然更好。——与何家女眷的往来我来安排，这你不用操心，只管想办法把何家的秘密挖出来。”
　　宋湘称是。
　　晋王妃默了会儿，蓦地又看向她：“你们都成亲了，你怎么还称瞻儿为世子？”
　　宋湘怔住。
　　“他有小名，叫阿楠，他没告诉过你吗？既是夫妻，那就是这辈子最紧密的人了，私下里就该亲密些才是，如何还这样生疏？”
　　宋湘支吾。
　　王妃道：“日后就叫小名吧，小夫妻要亲热些才好。亲热了才能交心。交了心才能长久。”


第268章 原来我乳名这么好听
　　宋湘怎么可能不知道陆瞻小名？不过是不想这么称唤罢了。照他们俩眼下这关系，互称小名，多腻歪呀。却没想到这也被王妃给留意了去，竟无法下台了。
　　好在回府这一路没继续往下说。
　　陆瞻已经不再遮掩锋芒，这次秋狝便誓要取得些成绩。于是近日除了忙碌衙门事务，余下的时间便苦练骑射技艺。
　　下晌在校场练艺的空当，也听说了皇帝下旨让宋湘跟晋王妃去协助安淑妃的事，心里高兴，提前了半个时辰回来，听说宋湘又在园子里与王妃及姐妹们吃茶，便又赶到了园子里。
　　敏慧先笑起来：“四哥一回来就找四嫂，连房门也不进。”
　　陆瞻回道：“你又知道我没进房门？”说完走到王妃面前来行礼，然后坐在宋湘身旁，一双眼不停的往她身上睃。
　　王妃道：“我们准备在这里传膳，顺道定定秋狝的人数。你要不要先回去？”
　　陆瞻看着宋湘：“那要不我也在这对付几口得了。”
　　宋湘看着一圈笑吟吟的女眷，说道：“满身是汗的，还是先去洗洗吧，省得汗闷着着了凉。”说着站起来，朝王妃躬身：“湘儿先告退，回头再来。”
　　陆瞻见状听话地站起来。
　　王妃道：“那就不用回来了。忙你们的去吧。”
　　宋湘道：“那怎么成？我给世……给阿楠备好衣裳，就回来服侍母妃膳食。”
　　毕竟公婆面前侍候用膳是儿媳妇应该做的，虽说他们王府平素没这个规矩，繁忙的王妃也没时间这么做，可这赶在晚饭时候就这么离去，还是不很合适。
　　“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没想到王妃还没回话，陆瞻就已经睁大了眼睛看了过来。
　　宋湘面不改色心不跳：“阿楠啊。”
　　陆瞻打了个颤，看看在座各位，又看向她。
　　宋湘能保持一会儿的镇定已经不容易了，看他还要当着大伙这么大反应，便呆不下去，走出坐席说道：“先回去吧。”
　　陆瞻跟在宋湘后头，一路上没出声，快到延昭宫的时候才喃喃道：“阿楠，阿楠……原来我这乳名这么好听。”
　　宋湘只作没听到，目不斜视地跨门，到了房里，把换洗衣裳给他择出来，见他还顶着一脸傻笑若有所思，便无语了：“你还不快去？”
　　陆瞻没急着去，反倒挨着宋湘走过来：“你再叫我一声儿听听？”
　　宋湘瞪他：“不要脸了是不是？”
　　“当着外人还能喊，怎么私下就不能喊了？”
　　“因为当着外人你不能这么没皮没脸。”
　　陆瞻想了下，拖着她进了里间，将她按坐在床上：“你喊不喊？不喊咱们就来生澈儿！”
　　宋湘抬脚踹在他大腿上，闪溜走开，站在帘栊下拂拂袖子，然后抬起一只脚踏上绣墩儿，倾身斜眼：“姑娘我可不是吃素的，你要是再胡闹，秋狝你也别去了！安生在家养伤得了！”
　　陆瞻捂着大腿坐在床沿上，抬眼看她身上世子妃装束文整，姿态却又这般居高临下威风凛凛，很有些飒爽英姿的味道，他索性打量起来，扬唇道：“世子妃文武双全，神功盖世，小生一点花拳绣腿，哪里敢班门弄斧？还求世子妃恕罪，饶了我这回。”
　　宋湘垂眼睨着：“油嘴滑舌！”
　　“多谢夸奖。”陆瞻挪过来，一只手支着身子，另一只手伸过来认真给她捶腿：“我从前就是吃亏在嘴笨，如今你觉得我油嘴滑舌，那看来是有进步了。
　　“哎，好久没回桂子胡同了，也不知外祖父酒够不够喝，濂哥儿那小子听不听话？过不了几日又要去围场了，要不，吃了晚饭咱们回去看看？”
　　宋湘瞅过来。
　　陆瞻对上她目光，立刻就颇有眼色地站起来了：“我去洗澡，顺道让重华去备车辇！”
　　宋湘踏着绣墩儿，目光粘在他背上，直到看不见他了才收回来。
　　……
　　晋王妃给宋湘制造的接触何夫人的机会，便是她已经在筹备中的茶会。原先是没有何夫人的，这次便加上了她，并邀请她带着府里的小姐或者少奶奶一道来作客。
　　陆瞻来到的时候就正说的这个，日期就在后日，估摸着是秦王到京的前夕。
　　趁着陆瞻沐浴的当口，她把花拾唤来，交代了几句话让她去禀给王妃，便让人传饭。
　　揣着对回家的向往，等陆瞻洗完出来，她闷不吭声地捧起饭碗，夫妻俩认真且快速地吃完了一顿饭。
　　陆瞻当然是不想这么快速的，他觉得俩夫妻吃饭应该是种享受，不能草率对待，不过想到今儿这马屁算是拍到了点子上，他也就替高高兴兴把饭吃了，然后对外说是带世子妃出门遛弯儿，上了马车就往桂子胡同去。
　　宋家打从宋湘出阁，确实冷清了许多，哪怕是有郑百群和兰姨在，也显得少了许多热闹。
　　郑容因此不敢想象要是他们没来，宋湘就这么出了阁，家里该有多孤清。
　　宋濂在陆瞻把宋湘带上花轿后趴在窗户后哭了一场，当然没有人发现，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才不会让人看到他哭叽叽地呢。
　　但这几日还是有些没精打采，没有姐姐在家，那个姐夫拐跑了姐姐后也不见踪影，心底不免时常升起亏大了的感觉。
　　“濂哥儿怎么不回话？”
　　饭桌上郑容关心起他来。
　　兰姨道：“你母亲问你这几日功课如何？”
　　“好着呢。”
　　他答道。然后夹了块排骨，埋头啃起来。
　　余光见梨花从旁眼巴巴瞧着，他又从嘴里省下来半块给了它。
　　梨花叼着骨头就伏在了地上。刚咬没两口，它又立刻支楞起了身子，立定半刻，只见它满嘴呜呜着，两耳收紧在脑后，飞快冲了出去，一条大鸡毛掸子也似的尾巴摇得像是快要掉下来！
　　宋湘才进院门就看到梨花狂扭着身体迎上来了，她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梨花乖！”
　　梨花好一阵亲昵，完了又来蹭后头的陆瞻。
　　“姐，姐……夫？！”
　　随后追出来的宋濂立在院子里，看到他们俩嘴巴立刻张成了茶杯口那么大！


第269章 他是我亲女婿
　　“濂哥儿，好久不见了，你最近听话吗？”
　　陆瞻双手拢在腹前，笑吟吟地望过去。
　　“听话！”
　　宋濂张开双手飞扑过来，完美地绕开了他伸到半路的双手，投进了宋湘怀里！
　　“湘姐儿？世子！”
　　这时候得到了门房通报的郑容他们也飞快地出来了，喜不自胜地迎到了跟前，上下左右地打量着他们：“怎么这会儿来了，吃饭不曾？”
　　“问那么多做甚？没见外面天凉？快进屋说！”
　　郑百群大掌一挥，这就来招呼他们进门。
　　虽说催得急，陆瞻却也还是端端正正他们分别行了礼，又把带来的酒和几色补品呈上来。
　　郑百群在半路就开怀了：“孩她姨，你让厨下去弄几个下酒菜，待我与世子好好唠唠！”
　　兰姨笑道：“家里正好有才买的蟹，和早上买的山货，我这就去弄！”
　　一行人进了正厅坐下，郑容忙不迭地招呼人上茶点，一面向陆瞻问候着王妃，一面又抽空瞅一眼闺女。
　　陆瞻一一答了，并道：“母亲不必见外称我世子，唤我表字就成。我既然跟湘湘成亲了，就要真正地融入这个家，我希望跟她一样得到你们的接纳！”
　　“这孩子真会说话！都成女婿了，还什么接纳不接纳？”郑容本来就对印象很好，这会儿听完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郑百群也说道：“几日没见你们，我们都盼着呢！刚才吃饭还念叨来着，可巧就来了！”又催着郑容：“你看看赶紧看看湘姐儿他们素日喜欢吃什么，去弄点儿来！别怠慢了孩子们！”
　　“是！”
　　郑容欢欢喜喜地去了，出门的时候还不忘跟宋湘挤挤眼。
　　宋濂和梨花却牛皮糖似的粘着宋湘走不动步了。自打宋湘出阁后，他从从前拥有先申诉再挨板子的机会到如今直接挨打，比较下来就觉得有个凡事讲道理而且在家里还有威信的姐姐有多难得了。更何况宋湘还给他带了吃的！
　　来的路上还有没打烊的点心铺子，宋湘照他的喜好每样称了一点。
　　宋湘把点心打开了给他，然后随着郑容出门，母女俩边唠嗑边拐进了东边一间耳房。
　　少不了说到近期王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郑容目前只关心周侧妃，宋湘把周侧妃这人底细给说了：“只要小心盯着她，此人不足为虑。现在值得上心的除了晋王，还有即将抵京的秦王和汉王。”便又说了说昨日在宫里发生的事。
　　郑容道：“家族一大，又是皇室，总难免有这样的人。有什么事要办的，只管差人回来告诉我。”
　　说到这里，宋湘就认真起来：“拂云寺那边，母亲或可帮我盯一盯。”
　　“你是说宁王妃？”郑容瞅了瞅四下，悄声说。
　　宋湘点头：“自我被赐婚开始，寺里便不方便再去，去了也扎眼。如今为防晋王耳目，王妃也基本不去了。母亲却不引人注意，你无事去寺里寻寻法师，一则看着点儿那边的安全，我和世子也能放心点，二则你常去走走，或许有些消息也能及时到我们手上来。”
　　“这没问题，”郑容道，“近来也常有官眷下帖子邀我出门喝茶上香什么的，我只是懒得理会。你既这么说，那我便也出去应酬应酬好了。”
　　“那是最好。母亲出门接触下外面人，日子也没那么无聊。”
　　宋裕被追封之后，郑容的诰命也提到了正三品，哪怕不提，就冲她是世子妃的母亲，王府的亲家，也会有不少人登门示好的。
　　宋湘也希望她能出去走走，虽说有些人是惯于捧高踩低，但也还是好人的，何况这种事情如今大多会有胡夫人引领着她。
　　“也别尽说我，你们俩呢？”一席话下来，看到她处处显得胸有成竹，郑容也宽了心，仔细打量她说：“倒是没瘦，气色也还好，看起来跟少寰相处的还不错。”
　　少寰是陆瞻的表字，婚前由皇帝赐的。
　　“挺好的。”宋湘指甲盖戳着袖口上精细的刺绣，“反正我不会让他欺负了就是了。”
　　“我哪里是担心你会受欺负？”郑容不自觉地挺直腰，“你看看他在你面前姿态低到只差没把你供着了，他还会欺负你？
　　“我是担心你‘欺负’他！人家好歹是个世子，也是要面子的，我跟你说，你可不能太霸道了。”
　　宋湘啧地一声睐起眼来：“您说什么呢？到底谁才是您亲生的？”
　　“他是我亲闺女的夫婿，是亲女婿！”
　　宋湘翻了个白眼：“我懒得跟您说。”
　　“那是你知道你说不过我。”郑容有些得意，跟个占了便宜的小姑娘似的。
　　宋湘忍不住又弯唇摇了摇头。前世连累母亲成天操心自己在王府的日子，如今同样也操着心的她，看上去却是要快活多了，也让人心里踏实多了。
　　“我去厨下看看，你别来了，去前面陪着你外公说话吧。”
　　郑容直起身子，麻利地吩咐她，然后出门往厨下走去。
　　宋湘也跨出门，看到蹦蹦跳跳穿过廊下的宋濂，便跟他招手。
　　宋濂又蹦蹦跳跳地走过来。
　　宋湘道：“你最近怎么样呢？在沈家跟他们都相处的好么？”
　　“那自然是好。”宋濂道，“你不在家，怪闷的，沈家五爷还带着我和他们老六上别家串门去了呢。”
　　“你跟他们去串门？”宋湘直起身，“都去了哪些人家？”
　　“一般人家我也不去呀，去了杨家。就是姐夫的外祖家。”
　　宋湘简直意外，伸手从他捧着的纸包里拈了块点心吃着，想了下忽然道：“沈家大爷病情怎么样？”
　　郑百群介绍的那个大夫，在她被赐婚的半个月后到了京，而后宋湘便命跟着宋濂去了沈家的苏慕设法在沈家弄到了沈昱的药方，那神医看过之后推测了一下病症，就说还没到药石无医的地步，并提出要当面给沈昱诊脉。
　　但沈家把这事瞒得死紧，他们一时半会儿又哪来的机会突破呢？
　　正好那神医还急着要去趟大同，便留下话让他们想辙，匆匆走了。临走前说三个月后必定回来，一算时间，这可又差不多三个月了。


第270章 不能惹了世子妃
　　“还是老样子，没什么特别的。”
　　这倒是与前世沈昱疾病的发展吻合。早前没来得及办这事，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却想到仍还没顾及如何叩开上沈家献医这扇门，先存了隐虑。
　　“姐，你今晚在这儿住吗？”宋濂仰着脸盘子望着她说。
　　宋湘往他脸上掐了一把：“你想留我住？”
　　“什么叫留你住？这本来就是你的家。”宋濂舔了口粘着糖的手指头，“父亲临终前交代过我呢，让我好生照顾你们。你就是嫁出去了，想回来住多久还不是就能住多久？”
　　小皮猴子平日虽然让人操碎了心，这种贴心话却是信手拈来，让宋湘一时又爱又恨。说他：“你来日总要学你姐夫那般，人品端端正正，别花言巧语地辜负了无辜女孩子才好。”
　　宋濂望着她：“我还是个小孩儿，你不觉得跟我说这些太早了吗？”
　　“那你跟沈家那钿姐儿怎么样呢？还欺负人家不曾？”
　　“我可没有欺负她，”宋濂道，“她都那么胖了，已经够惨了，我就不要再火上浇油了。”
　　宋湘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说谁胖呢？小姑娘家家瘦巴巴的好看吗？”
　　宋濂抚着脑袋：“你这么关心我跟沈家，肯定不是只想打听我的日常吧？”
　　“你觉得我想干嘛？”
　　宋濂叹气，老成地踱了两步：“我虽然不知道你和姐夫忙什么，但是我看得出来，你对宫里和朝中有些事挺紧张的，所以你们突然之间就奉旨成婚，肯定不会没有原因。你总是问我在沈家的情况，那说明沈家肯定有什么是你想知道的。”
　　“这么笃定？”宋湘眯眼。
　　“那还用说？我可是有‘燕京四俊’之一美称的宋小公子！这点眼力劲儿当然有。”
　　宋湘看他臭屁得越来越不像话，便直言道：“既然你知道，那就机灵点。我也不制止你与各府子弟交往，但首先交往之前要了解他的家世家风还有他们的人品。
　　“此外，沈家这边我和你姐夫确实是比较关注，你多留意，但不要露了痕迹，有什么事情随时来告诉我便是。”
　　宋濂点头。
　　宋湘瞅了瞅他这身板：“近来武艺习得怎样？”
　　“还行！”
　　“还唠什么呢？酒菜来了，快进屋！”
　　正说到这儿，郑容和兰姨并肩过来，身后还走着几个提着食篮的丫鬟。
　　宋湘牵着宋濂的手进屋，陆瞻不知和郑百群聊到什么，相互之间正融洽得很。看到她们进来，郑百群便止了话头，邀着陆瞻进入餐席。
　　兰姨也招呼宋湘：“湘姐儿也坐。”
　　宋湘道：“我吃过了，就不坐了，让世子和外公喝着罢。”
　　陆瞻慢慢悠悠看向她：“这是自己家，又不是外人面前，这么生疏唤我世子作甚呢？”
　　宋湘作势瞪他，郑容咳嗽：“这话有道理，听少寰的！以后私下里，不许这么见外。”
　　宋湘想翻白眼。
　　郑容掐她手臂：“还翻什么眼？没规矩！”一面摁着她坐下，一面笑道：“你们吃着，我去备茶。”
　　说完出去了。
　　陆瞻瞅了眼宋湘，借着桌子遮挡，手掌不着痕迹地在她挨过掐的位置揉搓起来。
　　得安抚好母老……不，世子妃娘娘，不然回去搞不好又得被踹。
　　……
　　晋王妃筹备的这场茶局，特设在秦王汉王进京之前，也是有深意在的。晋王被夺了差事，此事在朝臣们心中还是有着不小的影响，在秦王汉王至今没有触恼过皇帝之前，眼下的晋王府不适合分裂，甚至，晋王还需要恢复在世人眼中皇嫡子的重要性。
　　作为王妃，在他们进京之前，先与贵眷们联络联络旧情谊，这也显得很有必要。但皇帝突然之间降旨让宋湘跟随她和安淑妃处理行宫事务，当众抬举了宋湘，这却令她绷着的心放松了一点。皇帝抬举的岂是宋湘？分明就是宋湘背后的陆瞻！
　　也就是说，他虽然仍不肯恢复对晋王的差遣，但却通过对陆瞻的宠爱表达了对晋王府依旧重视着的立场。
　　同时往深了想，皇帝虽然没有下定决心立刻为宁王翻案，至少对陆瞻的爱在无形中提升。有这样一份态度在，她自然也是可以不用过于紧张的。
　　得知陆瞻要伴着宋湘回娘家看看，她当然也不会说什么。
　　而这边收到了宋湘与晋王妃奉旨协理行宫事务消息的晋王，对此也是乐见的。
　　不管是自己受宠，还是陆瞻受宠，皇帝这份恩宠至少都是给予晋王府的。
　　除了他们自己，外人，包括王府绝大部分人在内，谁会替他们去分这个彼此呢？
　　这么说来，陆瞻虽然依旧白占着他继承人的位置，但终究也还是有着这么点用处。
　　“吩咐下去，前往围场途中，着周侧妃与靖安王留守王府，勿要随行。”
　　皇帝给晋王府下的旨未曾指明哪些人随行，按惯例，只要未有列明姓名，那么派谁同行自行决定即可，毕竟就是同去了，未得召见也见不到皇帝。
　　周氏蠢蠢欲动，虽是有受自己指使之因在，但此番她若同行，便免不了会生事，而介时连累的便是晋王妃与宋湘，便也等于是连累的自己。
　　景泰退下去后，晋王抬头，看到仍立在面前的杜仲春，他默了下道：“在杜先生眼里，本王是否有些过于优柔？”
　　“不，”杜仲春忙回应，颌一颌首又抬头：“在下并未如此觉得，甚至觉得王爷思虑慎多乃是人之常情。
　　“世子即便不是王爷亲骨肉，可在知道真相之前这些年，王爷必定也曾付出许多心血，人非草木，纵然有被欺骗后的仇恨在，又怎能当真无动于衷呢？来日兵刃相见那刻，王爷定然也是不会畅快到哪里去的。”
　　晋王收紧双拳，眼神晦黯下来。
　　杜仲春略默片刻，又说道：“却有一事在下一直未解，想问问王爷，敢问王爷究竟是如何笃定世子不是您的亲骨肉呢？”
　　晋王骤然凝目，握紧了的双手也停止了用力。


第271章 被他们杀尽了
　　殿里变得格外安静，除了滴漏之声，再没有丝毫声音。
　　直到晋王的声音缓缓传出：“他从小到大，都有人说他长得像皇后。而恰巧有个人，他容貌也肖似皇后。这个人死之前，妻子已经怀有身孕。算起来，那孩子生下来，竟与他出生时候恰好合拍。”
　　杜仲春微蹙眉：“此人是？”
　　晋王目光冷冷投向他：“他就是我的三弟，宁王。”
　　杜仲春闻言震了震：“王爷您是说，世子他，他是宁王的遗腹子？！”
　　虽然早猜测过陆瞻的生父不会是一般人，但也绝没有敢往宁王头上想。而且宁王与两个皇兄这传言之中不是一直都情分深厚吗？
　　他吸了吸气：“在下曾听传宁王妃在宁王出事之后，也连同腹中胎儿一道自尽了，还连尸体都找到了。”
　　“我本来也这样以为，可当时的尸首虽然的确是个孕妇，年龄孕肚大小也都与宁王妃合拍，但她的脸却是毁了的。
　　“官府的说法是她从高处摔下来造成了面部伤痕，以至于毁去了半边脸，另半边脸也肿得变了形。
　　“虽然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这样一来，却能使她借假死以脱身，再生下遗腹子！”
　　杜仲春静默了片刻，道：“宁王当时，犯的莫非是谋逆之罪？”
　　晋王看过来，目光仍是冷冷的。
　　杜仲春避开他双眼：“否则，宁王之罪应罪不及王妃和腹中皇孙，她又为何要做此一举？”
　　晋王目光如铁：“即便不是谋逆，他一双手也并不干净，除了抓他入狱的那些罪行，他还犯了些别的事。或许，宁王妃是为免宁王生前其余罪行败露，祸及他们母子，才想出了这个计策！”
　　杜仲春对这样的说辞是感到震惊的，宁王生前得尽父母兄长之爱，委实没有理由违反王法，当然京外环境复杂，他前往封地时年岁又不大，身边恐有利欲薰心者引诱其越雷池也未可知，毕竟他最后畏罪自尽在狱中就能说明他确实是有罪的。
　　但是晋王却说他还有别的罪，那么除去那些被告发的罪，还有哪些呢？
　　“我着实没有想到，最后宁王的遗腹子竟然会顶替我的亲骨肉存在于本王身边……”
　　晋王的神色开始变得有些复杂，他抬起右手，撑住了额角，拧紧的双眉之下，面色阴郁，仿佛十分震怒，又仿佛十分嫌恶。
　　杜仲春不敢再深究下去，沉一沉心思，他抬头道：“若世子是宁王遗腹子，那宁王妃又是怎么把孩子送到王府的呢？王妃这么做，可是犯下了欺君之罪的！”
　　“她以本王骨肉的身份抚养，此事又怎么会轻易让皇上知道呢？何况我与宁王一母同胞，孩子长得似祖母，本来就是说得通的事！”
　　“却不知王妃何以要这么做？”
　　杜仲春脱口就问了出来。按说晋王妃因为丧子之痛，出于怜惜而抚养丈夫的亲侄儿，还是皇室的他嫡支血脉，这完全是可以光明正大进行的。
　　可她为何要采取这样的手段，不惜害死丈夫的孩子，用来掩盖她抚养别人孩子的真相？
　　晋王回复他的，仍然是一个冷眼。
　　杜仲春只好又绕回最先的话题：“在下认为王爷所言极是，世子长得似皇后娘娘，本来就合理。那么，在下便觉得王爷笃定世子的身份，定然还有别的缘故。王爷若能直言，只怕在下往后会要少走些弯路。”
　　有些事他不便追问，但这件事情，他认为至关重要。重要到能否说服他相信陆瞻就是宁王之子。
　　晋王保持支肘的姿势片刻，凝眉道：“去年除夕宴上，有朝中大臣再度提及他容貌肖似皇后，在场人都没有往歪处想，我也没有。
　　“但是十天之后，我竟在一场酒局中途意外遇见了当年负责给宁王妃验尸的官府仵作。
　　“酒后的他告诉我，所谓宁王妃的尸体在运送进官府的途中，忽然口角渗血，这点症状并不全像是摔死的症状，而像是体内含毒。当时因宁王之死，皇上震怒，这仵作生怕引火烧身，索性闭了嘴。
　　“但宁王妃既然服了毒，那就实在没有必要再去跳崖了。所以，宁王妃定然是没死的，至少，那具尸体不属于宁王妃又多了道大疑点。再结合他陆瞻这些年越长越与宁王相似的容貌，以及他来到王府的时间点，一切就很明白了。”
　　既然是尸体面容被毁，以及查出体内含毒，那晋王这番推测确实是站得住的了。
　　杜仲春谨慎起见，再道：“不知这仵作可曾出示过证据？”
　　说完即似出起神来的晋王移目向他，片刻道：“没有证据。但是那之后第三天，他就死了。他的老母亲早起发现他吊死在房梁上。我再度去找他的时候，是看到躺在了棺材里的他。”
　　杜仲春失语……
　　晋王复看向窗外：“不用说，他是被人灭口的。至于杀他的人，除了宁王妃一党，还有谁呢？”
　　被天光映照的他的脸上阴寒如铁，这一字一顿之后又是他冷凝的声音：“他们自然是想借着晋王世子的身份达到翻身改命的目的，可恨我如今即便是想揭穿他们，却连个证据都没有，世人不会相信，皇上也不会相信。”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向杜仲春：“杜先生，你信吗？”
　　杜仲春沉气垂首，点点头道：“我信。”
　　他只能相信。
　　晋王像是也不在乎他怎么回答，手肘放下桌的时候他已经恢复平常神色：“即便不能对外证明他不是本王的亲儿子，这个世子之位也绝对不能落到他手上。他父亲有罪，权力落到他手上，不会带来什么好后果的！”
　　杜仲春直身：“但此时却不宜轻举妄动，否则必定祸及王爷自身。”
　　“先防备着吧。”晋王把冷了的茶揭开，对唇喝了两口，道：“据这大半年暗查所得，当年与案的人当中，意外死去的还不止这仵作一人。包括柳纯如也是。可以说基本有关的重要人物都被他们杀尽了，我们能努力的地方也很少了。”


第272章 王妃的茶局
　　杜仲春尽应下，出得殿门。
　　外面艳阳四射，倒是好秋光。
　　杜仲春走出承运殿，习惯地来到夹壁这头的天井才顿下步，然后把绷紧的心松下来。
　　打从被晋王告知陆瞻身世起，前往承运殿面见晋王就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了，毕竟这个秘密跟他的身家性命是等价的。
　　正因为牵扯到身家性命，他又不能不尽可能清楚的了解事情真相。晋王究竟是怎么确定陆瞻不是自己亲骨肉的，这点令他困惑了很久。今日虽是有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却又衍生出了新的疑虑。
　　倘若如晋王所说，让宁王的遗腹子来到晋王府成为世子，是宁王妃一党不甘覆灭而夺权的阴谋，那么身为晋王正妻的晋王妃，她为何要背叛自己的丈夫做这样的事？难道她就不考虑自己的女儿了吗？
　　此外，世间传说皇后三个嫡子之间相亲相爱，情分深厚，但他方才从晋王言语之间却并没看到晋王有多么爱惜自己的弟弟，手足情深，究竟是传言有虚，还是说晋王与宁王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使得他们后来反目成仇？……
　　然而无论如何，牵扯到了宁王，而且陆瞻居然还是宁王的遗腹子，这件事情就绝对不是简简单单的偷梁换柱了！
　　因为宁王的死，皇帝十几年来对这个曾经最为心爱的儿子避之不谈。那么宁王妃和他的遗腹子还在世，以及宁王妃私下里竟然还存着阴谋，这可是危及朝廷安稳的事情，那这件事情皇帝知道吗？
　　晋王隐忍不说的原因是什么？仅仅只是因为没有证据而不向皇上告发阴谋，这说得过去吗？
　　既然他认定靖王妃背叛他，为何他又不去寻晋王妃对质？
　　杜仲春在官场之下浪迹已久，不会不知道事情的严重。
　　他不是不相信晋王，这是他选择辅助的东家，晋王身上自然有值得他认可之处他。但事关身家性命，他是否应该把这些疑虑全部弄清楚？
　　他不由自主的看向栖梧宫方向，片刻之后才收回目光，抿紧双唇步下了台阶。
　　……
　　宋湘从桂子胡同回来，就打发花拾去打听沈家的情况，花拾的回话跟宋濂说的不相上下，关于沈昱的病情，沈家这边目前表现的还比较平静。沈昱依旧在衙门当差，出去瘦了点，身体状况目前还没有到引起旁人注意的地步。
　　由于从宋家临走前嘱托了郑百群，请他在那神医回到京中便立刻来告诉他们，此事便先按下，先帮着晋王妃张罗起这日的茶局来。
　　晋王妃邀请了十来户官眷，其中有南平侯夫人，胡夫人以及何夫人。南平侯夫人带了钟氏的妹妹来，何夫人和胡夫人也都带了府上大少奶奶。
　　茶局设在园子里，近日秋高气爽，湖畔各色菊花还开得正盛，水光潋滟，风雨连廊和湖心水榭都披上了一层粼粼金光。
　　王府里两位郡主和两位郡王妃都来了，园中衣香鬓影，三三两两的倒也其乐融融。
　　宋湘自然先找胡夫人婆媳说话。三人在凉亭里坐下来，上了茶点，宋湘说到宋濂这阵子在各府串门的事，胡大奶奶杨氏当先笑起来：“你还担心他作甚？
　　“这个小人精，在沈家哄得沈家老太太老打听他，去了杨家，又每每哄得杨家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现在呀，他倒成了这圈子里小有名气的人物了！”
　　宋湘笑道：“他哪有嫂子说的这么乖觉？也就全靠一把嘴甜了。”
　　“嘴甜也是好的。”胡夫人道，“过刚易折，这孩子心里挺有主意的，也有是非分寸，都不需要太拘着他。”
　　宋湘拍拍胸口：“他不闯祸我就谢天谢地了！”
　　娘儿三个都笑了起来。
　　胡家是断不会骗她的，既然她们这样说，那宋湘自然乐得让宋濂在外闯闯。
　　湖心水榭里，晋王妃则与何夫人，南平侯夫人等各府主母，坐在一处赏花品茶。
　　南平侯夫人望见湖对岸与年轻少妇们说笑中的宋湘，也扭头望着钟氏：“你也帮着世子妃去陪陪客吧，不必在这坐着。”
　　钟氏看向王妃，王妃笑道：“你去罢，奶奶姑娘们或有喜欢抹牌的，你去张罗张罗。”
　　钟氏知道宋湘家小业小，少时又忙于家务，或许没抹过牌，听闻便称是站起来。
　　王妃望见何家大少奶奶也在侧，便又吩咐钟氏：“可邀何家少奶奶同去寻世子妃。你们年轻轻的，活泼些，既是出来了，就不必在婆婆面前过于拘礼。”
　　南平侯夫人与何夫人皆笑着称是。
　　旁边有官眷见了一路晋王妃对宋湘这个儿子媳妇的关照，不免察觉今日这茶局多少是有些让宋湘出来展示展示的意味，便捧起场来：“世子妃当真是个可亲可敬的人儿，行事举措，已颇有几分咱们王妃的风范在。”
　　钟氏引着何家大少奶奶吴氏到了凉亭，宋湘与胡夫人正好也说完话了。胡夫人人让他们一块消遣，自己则由太监引着往水榭走去。
　　水榭露台上，一干人正在说到宋湘如何大方得体，与陆瞻如何般配，极尽溢美之词，与成亲前后外面人对宋湘的态度大相径庭，胡夫人听了便笑道：“怎生如此抬举起来？”
　　晋王妃微笑：“说的都是实话，便是抬举也受得起。”
　　胡夫人早知晋王妃心许宋湘为儿媳妇，但一直以为不过是看在陆瞻死心眼儿的份上才爱屋及乌，此刻看来她这个婆婆却是打心眼里喜欢上了宋湘，欣慰之余却又存着几分纳闷。
　　按说以晋王妃的挑剔，宋湘再能耐，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得到她的认可，难不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湘姐儿这丫头还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不成？
　　“胡夫人家的二郎还未定亲吧？”这时候座中有人打听起胡俨的婚事来，胡夫人少不得笑脸应对。
　　敞轩里摆开了牌桌，由安慧王妃秦氏陪着，已经开了一桌抹上了。看到宋湘进来，大伙都欠了欠身。
　　宋湘有心与吴氏亲近，邀请她道：“少夫人想玩牌还是下棋？”


第273章 我已是钦封的郡王
　　吴氏道：“我都成，便是坐着看看姐妹们玩牌亦可。”
　　宋湘道：“不用客气，随和些才好。”
　　吴氏再推托便显得不敬，想到宋湘的父亲是个才子，想必她是会下棋的，便说道：“那便玩玩棋子，附庸风雅罢。”
　　这里便有太监立刻去摆棋。
　　下了半局，一会儿杨氏也进来了，见宋湘在亲自陪同吴氏，便要去替她下来。花拾连忙从旁给了个眼色。杨氏看的愣了下，然后唤了花拾到旁侧问话：“怎么回事？你跟我使眼色做什么？”
　　花拾因为失礼而脸红，然后凑到她耳边道：“世子妃想跟何家少奶奶交个朋友。”
　　杨氏“哦”了一声，颇有些讶异，何家身份不高不低，何至于宋湘还得去结交她？
　　“这是何故？”她问道。
　　“具体奴婢也不太清楚呢，也许是看何家少奶奶投缘吧。”花拾眨巴着眼睛说。
　　杨氏看出来这丫头卖关子呢，也不为难她，走过去到她们二人身边坐下来。
　　宋湘却与吴氏唠起了家常，宋湘落子利落，话题也没耽误，从今日的花和茶说到街头时兴的衣着，或许是她的谈吐太过温和舒适，吴氏的回应也很积极，于是在杨氏看来，这俩人交谈得十分融洽。几乎已经没有了身份差距带来的束缚。
　　一会儿人多起来，宋湘站起来，让了位给别的女眷，与杨氏出了敞轩。
　　杨氏道：“你怎生对这吴氏如此周到？”
　　宋湘看看左右，就微笑与她道：“还不为了打听何琅受伤这事？”
　　“何琅这事怎么了？”
　　宋湘默了片刻，就直说了：“我怀疑何琅被刺，大理寺那边审出的真相只是凶手与何家相互默契的结果。真正的真相绝不是如今这样。”
　　杨氏还当听到的只是内宅女眷们之间的利益往来，乍听到这里，愣了一愣：“这话怎么说？”
　　“你知道洛阳骆家吗？”宋湘望着她说。
　　胡家在晋王妃有意无意地推动下，可谓是与晋王府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但晋王府里头的事情胡家却还一点都不知情。
　　而将来倘若陆瞻与晋王撕破脸来，胡家夹在中间便会很难做，宋湘不想欺骗他们，更不想利用还蒙在鼓里的他们，陆瞻的身世纵然如今暂不能和盘托出，至少他们也该知道陆瞻与晋王已经各自为政。
　　究竟做什么选择，是支持其中哪一方，还是说退出这场内斗，她觉得都应该由胡家这边知情之后而来决定。
　　从安全的角度来讲，倘若胡家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够站在她和陆瞻这边，及早地做出选择，也绝对好过日后突然退出。
　　“知道，”杨氏喃喃地回应了一声，“何家跟骆家有何关系？”
　　“倒也没有什么，”宋湘扬扬唇，“只是据说，何侍郎十多年前曾在洛阳为官，期间与骆家那位二爷私交不错。但奇怪的是何侍郎从未对外说起过此事。
　　“偏巧我又听说，前几个月骆容的坟被人给动过了，骆家上报了官府，至今还没有结案。
　　“何琅伤得如此蹊跷，大理寺结案的真相可谓漏洞百出，但偏偏何家又没有异议，因此我在猜想，难不成伤害何琅这些人，亦会是动过骆容坟墓的人？而这份漏洞百出的真相，会否是何家与刺客相互掩盖事实的默契？”
　　杨氏听得一愣一愣，一时半会儿没能回上话来。
　　宋湘也不敢一口说太多，一则这些事主要还是要看胡潇夫妇的态度，跟杨氏说及这些，不过是她刚巧问到这儿，自己也就顺势透露些苗头，让她去传给胡夫人。二则因为是顺嘴说起，透露得多了就显得刻意。
　　“我倒不曾留意过这些，父亲母亲他们知道得详细些。”
　　杨氏也没把宋湘当外人，直接就说了。
　　宋湘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回头看看义父他们怎么说。”
　　说完看一眼四面，她又道：“你要是不想抹牌，不如随我去膳房看看，添些茶食吧？顺道我也领你在王府四处走走。”
　　杨氏欣然道：“走吧！”
　　晋王妃的茶局设在后园子，以王府占地之大，华厦之广，动静是轻易影响不到别处来的。
　　故而燕吾轩里周侧妃听完晋王下令让她和陆昀留守王府、不去围场，而因此气得发抖之时，声音也并没有传到园子里。
　　“唯独咱们不能去？这是为什么？这真的是王爷的意思，不是王妃的意思？！”
　　她瞪着眼问完面前的陆昀，又问向来传话的景泰。
　　景泰道：“这是王爷亲口所述，还望侧妃能遵照行事。至于靖安王，王爷说王府总得留个主事的人在，这次便让靖安王负责理事。王爷对郡王爷期望甚高，也望郡王爷能不负王爷厚望。”
　　“请王爷放心，我定当竭力当好差事。”
　　陆昀立刻俯身领了命。
　　等景泰离去，周侧妃就完全不能克制了：“你为何要答应？你为何要这样逆来顺受？去围场这样好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机会，你为何不好好把握？！
　　“这定然是王妃挑唆的，她就是存了心不让咱们母子去皇上面前露脸！”
　　“您别胡说了！”前番在陆瞻成亲宴上周侧妃丢的脸，陆昀还没有完全消化完，此时看她又这般乍呼起来，便用了重口：“你动不动就王妃针对咱们，你哪只眼睛看到她容不下咱们？
　　“今日后园子里来了那么多贵眷，采音也被召去招待了，宋湘来的时日虽短，但对采音也是没话说，不管真情假意，至少人家面子上没疏忽过，至于里子，你这么多年又抓着她什么把柄了呢？”
　　周侧妃更不能忍了：“你还帮她们说话？你这是胳膊肘要往外拐吗？你别忘了，你可是我生的！”
　　陆昀听得又是这句话，想到从小到大尽被她拿这生母之恩来压着他行事，心里不禁烦闷，脱口说道：“我知道我是你生的，但我如今已经是钦封的郡王！你不过是王府的侧妃，要如此指责我是不是也该想想合不合规矩！”


第274章 不能“下手”
　　周侧妃听完这话都懵了，随即眼圈一红，眼泪滚了下来。
　　能从更衣奴爬到侧妃之位，周侧妃当然也是有她过人之处的。这汪眼泪下来，便立刻把身为儿子的陆昀一腔罪恶感给勾出来了。他侧身站了会儿，说道：“我知道你什么心思，我早说过这东西命里有时终须有，何况得个郡王我也不差，你就别想那有的没的了。来日父亲归天，咱们都分了府，儿子定然接你上靖安王府去养老，那会儿你也能晋个位份，如此有什么不好？”
　　周侧妃只是抹泪不说话，陆昀再站一阵，也就叹气出来了。
　　到了外头着太监去找找杜仲春，打听晋王什么时候在府，打算去探个口风，看看究竟是不是如周侧妃所猜，却说杜仲春此时正忙于给晋王处理奏疏，便只好让人去嘱托杜仲春，请他方便的时候回个话，余事便回头再说。
　　杜仲春被陆瞻的身世缠绕于心，这两日已经不能从中释怀，接到陆昀派来的太监传话时，他正在房中翻阅晋王这些日子处理过的书信。原已是心事重重，陡一听王府里庶出的皇孙也插进来，便又勾动了心思。
　　晋王想利用周侧妃对付宋湘，内宅里的事情，这样做并没有什么不好，这宋湘确实厉害，陆瞻娶了她可谓是如虎添翼，这从近来延昭宫如意料之中防守得铜墙铁壁一般就看得出来。可晋王宁愿遣使周侧妃上阵，他也不曾去寻晋王妃明言，这太奇怪了。
　　回想起王妃历年来对晋王的冷淡，杜仲春越发觉得晋王与王妃之间有些不寻常。
　　或许，他应该从晋王妃这边寻找些机会来解惑？
　　“杜先生，何先生差小的过来取份文书。”
　　这时候有仆役进来，说了文书的样式。
　　何先生是王府另一个幕僚。
　　杜仲春把文书找出来，递出去的时候顿了一下，自己站起来：“你先回吧，我自己送过去。”
　　晋王这些事也不知道跟别的幕僚透露过没有？又或者别人是否也看出了晋王的异常？
　　他且过去与他们聊聊再说。
　　王府西路有一处精巧的三进院子，起名集贤堂，与承运殿有一段距离，过去需要穿过承运殿与后院连接的甬道，此处住的便全是府里的幕僚。
　　杜仲春信步往集贤院走去，刚到月洞门下就见前方来了游廊过来了一行人，前方几个侍女手捧馔肴，随后并肩而行的两名丽人，右侧的这位寻常官眷打扮，而左首的这位衣冠奢华，高贵难言，这是他曾随晋王前往茶楼里处理郁之安一案时遇见过的宋湘！
　　虽说是王府属臣，但杜仲春是外男，如今堵面撞上还是得回避回避方为合理。
　　刚退到石榴树后，就听宋湘的声音传来：“世子口味刁钻，王妃早前已经给他换过一批厨子，他仍不满意，没办法，我只能偶尔下个厨，摸索摸索他的口味。好在他多少能吃下去些，也不妄膳房特地为我腾出个小灶来了。”
　　接下来便是旁边女眷轻笑附和，看得出来双方十分熟络。
　　“谁在那儿？”
　　宋湘突然停步。
　　杜仲春心漏了一拍，慌忙走出来：“在下杜仲春，见过世子妃。”
　　宋湘可是身怀武功的，很容易就看到树后有人。
　　“原来是杜先生。杜先生如何站在这儿？”宋湘意味深长朝他看过来。她可没忽略过，自从庞昭离开之后，杜仲春在晋王身边可是平步青云，如今已经成了承运殿的头号幕僚。晋王的很多举措与决定，怕正是出于此人之手。
　　“回世子妃的话，在下是要前往集贤院送文书。半道遇见世子妃前来，故而在树后避让。”杜仲春也不愿引起误会，将手上的文书呈出来，以表明自己确实不是成心在此藏匿。
　　宋湘瞄了眼他手上，笑了笑道：“杜先生还亲自跑腿呢？”
　　杜仲春在她这一声轻笑之下不觉深弯了腰：“在下事务不多，说起来也不过就是个为王爷分忧解劳的，送个文书，并不算什么。”
　　宋湘回想自己方才也没与杨氏说什么要紧的，也不愿再做纠缠，道了声“先生请便”，便与杨氏继续往前。
　　杜仲春望着她们离去背影，问身边下人：“与世子妃一处的是哪家女眷？”
　　下人答：“便是胡家大少奶奶。”
　　杜仲春恍然，原来是胡家！
　　宋湘与杨氏回到园子里，晋王妃她们已经出来了，正沿着湖岸迤逦漫步。
　　秋末的阳光温和明媚，哪怕是正午，也只是给人增添了活力。
　　在宋湘蓄意的接近下，午宴后的茶局上吴氏已经向宋湘提出了邀约，宋湘欣然应允，并顺道邀上了杨氏。而何夫人在看到儿媳应酬得如此得体的情况下，也表达了欢迎的态度，并顺势表示稍候也会准备一场小宴，作为对晋王府的回礼。
　　宋湘的目的达到，陆瞻回来之后，便也告诉了他。
　　陆瞻对于她把王府情况逐步告诉胡家是支持的，胡家是端正人家，只有坦诚才能得到他们的理解和支持，倘若存在欺骗，反倒有给自己找麻烦的隐患。
　　末了宋湘就问他：“曾经在承运殿出现过的、跟晋王暗中接触的武士，你查出来底细不曾？”
　　“后来他又没再出现过，承运殿自打堕马案之后，也加强了警惕，也没有再有令侍卫内探的机会。”
　　宋湘哦了一声。
　　陆瞻再问她：“怎么了？”
　　宋湘便道：“也没有什么，只是今日在府中遇见杜仲春，便突然想起这事来。杜仲春近来颇受重用，我在想，他是否会知道些晋王的秘密？”
　　陆瞻闻言细想：“那倒极有可能。但咱们也不能对他下手。”像她对付唐震那般，半夜里劈晕扛出来夜审……实在是后患无穷。
　　“我也没想对他‘下手’。”宋湘轻睨他一眼，扶着杯子不再吭声。
　　杜仲春身为幕僚，出门身边也随时有人的，的确不好直接下手。目前她也还没把握对他下手具体能有些什么收获。但是她关注关注总没坏处吧？


第275章 需要人搭台唱戏
　　花拾这些日子在王府里头用心经营，至今已经一半以上的院落里有她相熟的侍女了。
　　在宋湘表达出对杜仲春的兴趣后，她又不辞辛劳地开始跟小太监们接触起来。
　　世子妃作为王府里的少主母，而且受到了晋王妃的各种维护，早成了香饽饽。哪里会有人不愿与世子妃陪嫁过来的心腹侍女接近呢？
　　宋湘一面为花拾的机灵感到欣慰，一面却为如何换掉女官云帏而动着心思。
　　不过这事暂且也只是忙碌的空隙里想想而已，大多数时候，她还是忙于延昭宫以外的事情。
　　宗正院于初七晚上收到秦王府打前站送来的消息，曰秦王翌日午后便可到达京城，而汉王也将落后于他一日抵达。
　　好歹是兄弟，除去宗正院，礼部等开始起了相应的接待仪式之外，晋王府少不得也得行动起来。
　　晋王下令介时在府内举行接风宴，为了在两位皇子面前呈现出晋王府和睦融洽的景象，时隔数月之后，晋王又着杜仲春到延昭宫，命陆瞻自翌日起，须每日到承运殿去一趟。去的目的杜仲春没说，陆瞻也不追问，总之已无所畏惧。
　　初八上晌宋湘正与晋王妃合计着秦王此番带来哪些人进京，景旺却匆匆来报：“桂子胡同老太爷差吴全来送信，说是世子妃等的那个大夫已经到京城了！”
　　执着笔的宋湘听到这儿，立刻把笔搁了下来！
　　王妃问：“什么大夫？”
　　宋湘便把沈昱患病，而她托郑百群找了个医术极好的江湖郎中的事给说了。
　　“柳家那边还没有任何突破，我正想着怎么叩开沈家这扇门，通过他们打听柳家秘密呢。
　　“倘若这大夫有办法把沈昱的病治好——哪怕治不好，能替他延迟几年寿命，那必然也是好的！
　　“如今这大夫回来了，我也该想办法如何向沈家献医了。”
　　晋王妃吸气道：“沈家把这事瞒得这样紧，想让他们承认沈昱患了重疾，可不容易。”
　　“可不是？我为难的就是这一重。”
　　晋王妃望着她：“你当真一点办法也没有？”
　　宋湘抿唇，垂首道：“倒也不是。我想着沈家无论如何也不会想着沈昱早逝，若是这大夫真有医人之能，他们不见得会避讳。
　　“所以我想，这大夫能展露出真本事来，他们自然也会接纳的。问题是，还是需要有个合适的契机。”
　　晋王妃想了下，道：“这事你跟阿楠去合计，外面的事情他了解的更多，就是要做个局，也不是难事。”
　　岂料宋湘却笑了起来：“有母妃这句话，那我自可大胆去办了。”
　　晋王妃看她俏皮神色，才知竟是被她绕进坑里去了，当下笑嗔：“淘气丫头，原是早就有了主意，是在等我发话呢！”完了道：“去吧，记住分寸就行。”
　　宋湘响亮地称了声是，出殿去了。
　　英娘看着她的背影走过来，向王妃笑道：“真是活泼呀，跟王妃年轻的时候似的。”
　　晋王妃没有回应，只是微笑的目光渐渐悠远。
　　……
　　宋湘回到延昭宫，先让景旺去桂子胡同把郑百群和那大夫请过来，而后又让人去告知陆瞻。
　　这大夫姓杜，叫杜泉，履历早说过了，原来是个道士，道观被毁之后就开始浪迹江湖，早些年才与郑百群认识，算起来也不过几年的交情。自打郑百群亲眼见过他将死人医活之后便对他的医术赞不绝口，时常在郑家说可惜认识晚了，要是往前几年，指不定宋裕都不定会死。
　　宋湘不过是听他说及，自然将信将疑，但上回杜神医来的时候，仅凭几张方子就把未曾谋面的沈昱眼下病情推算得如同亲手诊过脉一样，使得宋湘对他也就生起了一点信心，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有过妙手回春的先例在的，让他试试治沈昱，总归没坏处。
　　郑百群也是个急性子，接到景旺传话后，立刻就拉着还打算打盹补眠的杜泉往王府来了。
　　宋湘早在门下安排了迎接的人，他们一到，一行就径直前往了延昭宫。
　　“杜大夫一路辛苦！”
　　宋湘迎出了厅堂门。
　　杜泉一把花白胡子，身上一袭半旧袍子，看着倒是一如既往的干净，就是脸上透着些疲惫，还有些不耐烦。
　　“你这丫头，倒是容我歇上一觉才喊我来，为了你一个承诺，我日夜赶路，好容易在答应你的日期前到了京师，你就这么可劲儿地折腾我！一点也不懂得尊老爱幼！”
　　“哪里敢不尊老？这不，听说杜大夫来了，我这也就迅速回来了么！”
　　宋湘笑着还没来得及答话，外边就传来了陆瞻清朗的声音。
　　杜泉听闻立刻起身，先跟陆瞻施了礼，而后又接着抱怨：“你来的正好，快管管你这婆娘！”
　　陆瞻笑看一眼宋湘，说道：“杜大夫不必心恼，回头我这儿定有好酒好菜招待！”
　　杜泉嘿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老头儿倒也爽快，当下就道：“说说情况吧，三个月过去，那沈家娃儿怎么样了？”
　　陆瞻便自怀里掏出来两张纸，道：“这是他最近的方子，杜大夫请过过目。”
　　杜泉立刻接在手上，看了两眼后道：“有些变化了。”
　　陆瞻收敛神色，与宋湘对视一眼道“如何？”
　　“血气比之前亏了。”杜泉说着便往方子上指了指，“这里有补气之物，但这方子开得实在差劲，肿疡之症会耗费元气不假，但此刻就开始补血补气，不过是催着病症恶化罢了。”
　　“杜大夫可有妙方？”宋湘不禁上前半步。
　　杜泉抬头：“在谈方子之前，你最起码得让我先见到他的人。不能诊到他的脉象，说再多也是白搭！”
　　宋湘看了眼陆瞻，说道：“我倒是已经有了个计策，就是还需要人手搭台唱戏。”
　　陆瞻道：“你不妨先说说看。”
　　“咱们需得唱上一出戏，让沈家知道咱们跟前有这么一位能治病的大夫！但这事咱们得做得不留痕迹才成。”


第276章 平时没见这么想我
　　陆瞻寻思：“若要不露痕迹，咱们最好不直接露面。”说到这儿他道：“濂哥儿不是在沈家么？他跟沈家熟，再说这小子成天在外跑，这事儿交给他合适！我再交代重华他们暗中配合着，问题不大。关键是得怎么才能吸引到沈家。”
　　说到这个宋湘就胸有成竹了：“药所里不缺患有疑难杂症的病人，这也容易。”
　　“那还等什么！”郑百群听到这儿便一击掌，“那就赶紧的，这病拖一日可就严重一日了！”
　　陆瞻看看天色：“重华，去沈家把濂哥儿接过来！”
　　……
　　在经历过宋濂成为沈家书院先生嘴里隔三差五提及的学生，随后帮忙沈栎抄作业，以及宋濂成了晋王世子的小舅子，再后来在沈家老太太面前露脸，等一系列没法儿一一表述的事件之后，宋濂跟沈家老爷沈栎已结成了铁哥们。
　　由于他虽然有个“麻雀变凤凰”的姐姐，但是表现出来的教养又相当符合世家们的观感，于是跟沈家上下也基本混上了点交情。
　　重华出府来找他的时候他刚放学，正和沈栎他们约好下晌上相国寺去赏枫叶。
　　“我带点吃的去，咱们坐枫树下吟诗作赋一番，岂不快哉？”沈家有名的书呆子老五沈棋说。
　　这个提议立刻遭到了沈栎的反对：“好不容易出去玩，吟什么诗作什么赋？带点吃的倒是可以。”
　　说着他看向宋濂。
　　宋濂捏着下巴：“可是咱们不干点什么，回头怕是不好跟家里交待。五爷这提议还是要考虑的。”
　　沈栎挠头：“就一下晌时间，哪还有时间作诗？我还准备了弹弓，准备打鸟呢！”
　　这时候旁边的沈钿插话：“你们带我去，我帮你们每人作一首诗。”
　　一圈脑袋齐刷刷地朝她扭过来。
　　沈钿只朝宋濂眨巴眼：“我保证不乱跑，你们在寺里打鸟的事我也不告诉别人。”
　　一圈脑袋又转向宋濂。
　　宋濂纵然不想带她，但也抵挡不住她开出的条件，看了圈众人，就拍板答应了：“那就这么着吧！但是不许娇滴滴的，咱们可分不出人手来照顾你。”
　　“我才不会！”
　　重华走进院门，就看到被一圈孩子围在中间的宋濂，忙道：“小舅爷！”
　　宋濂抬头，一骨碌站起来：“重华大哥你怎么来了？”
　　“世子让我来接你上王府吃饭呢！”重华当然不会跟这个鬼灵精说实话。
　　作为姐夫，陆瞻请宋濂吃饭那不是天经地义嘛，他们成亲的时候，自己作为小舅子，连拦门都没拦一下，可不是得好好对他才像话？
　　宋濂听完也不说二话，把书箱给了小厮，然后就与沈栎道：“我先走了，未正咱们在东城门内会合。”
　　说完便跟着重华出了大门。
　　沈栎还不忘追上嘱咐一句：“别忘了时间！”
　　“忘不了！”
　　两厢这才散伙。
　　沈钿得到了他们允许可以跟随，开开心心地回家吃饭。
　　沈家正如宋濂所观察到的那般，依旧平静，对小孩子们来说根本不存在什么忧虑。但沈昱的病情依旧是每个已成年的人心头压着的石头。
　　沈家的子弟中目前能担大任的也就沈昱而已，幼年子弟中虽然也有姿质不错的，到底离帮衬当家的沈家均他们还早。
　　于是每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便都暗暗希望菩萨保佑能护佑沈昱能逢凶化吉。便是实在无力回天，那能够尽可能地延长他生命也是好的。
　　因而这一年来沈家总有人负责往寺里捐赠香油祈求神明，相国寺就是必去的寺庙之一。而寺里那片枫林已经红透了的消息，也是去送香油的人传出来的。
　　往年都有大人们带着孩子们去赏枫，而时下谁又还有那份闲情逸致呢？
　　孩子们提出自己去，家里也就只好答应了，最多就是多派几个人跟着便是。
　　沈钿路过正院，在院门口遇见沈楠：“五姐儿这么高兴，是为何？”
　　“五哥六哥他们要去相国寺玩，他们答应带我去啦。”
　　沈楠笑道：“去相国寺玩就这么高兴？”
　　“嗯呐！因为濂哥儿也会去！”
　　沈钿把欢喜写在了脸上。
　　沈楠笑着摸摸她的头，转身进了东边跨院。
　　香樟树下站着个高瘦人影，身披宽松道袍在踱步。
　　沈楠走进去，声音不自觉地温和下来：“大哥。”
　　……
　　宋濂心里至今还憋着几分轻而易举就被陆瞻拐走了姐姐的不甘，陆瞻要是来寻他别的事他不会去，但要接他去吃饭，他无论如何得去的。
　　但他完全没想到陆瞻请他吃饭既不是要讨好他，也不是想念他，而是要坑他干活！
　　到了王府，直奔延昭宫，进门先看到郑百群，他愣了下，再看到杜泉，又愣了愣，再看向宋湘准备问话的时候，宋湘已经走过来一掌压着他肩膀将他按下，然后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饭有吃，但是吃饭之前得先听我和你姐夫跟你说个事……”
　　然后宋濂就被他们俩一左一右押着听完了他们的“阴谋”！
　　宋濂满肚子都是被他们坑了的不悦，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直到他们把事儿说完，他才抬起阴着的脸着：“平时没事的时候没看见想着我，合着用不上我的时候，你们还想不起我呗！”
　　“怎么会？”陆瞻面不改色心不跳，“我这些日子对你日思夜想，辗转难眠，要不是怕你读书不方便，我都恨不得把你接到王府来住着。”
　　宋濂冷哼：“我信你才叫有鬼！”就是这把嘴把他姐姐给哄走了的，哼！
　　宋湘催道：“别啰嗦了，先吃饭吧，吃完饭赶紧地听你姐夫安排！”
　　宋濂心里却有自己的算计，他盘起双手，看向陆瞻：“让我干活可以，但我也有要求。”
　　陆瞻看了眼宋湘，把耳朵凑了过去：“什么要求？”
　　宋濂横睨了他一眼。
　　陆瞻直腰：“好好好，回头送个厨子给你！”说完不由分说拉着他入花厅，已经连他多说一句话的机会也不想给了。


第277章 南城有神医
　　沈楠在沈昱院子里吃的午饭，自从沈昱生病，各房子弟们都会轮流过来串门陪伴，沈昱仅有一个儿子，方两岁，前阵子闹毛病，其妻带着搬到一墙之隔的邻院住一阵，这院子里就空了，但因为大家伙来来去去，却也不显寂寞。
　　沈家各房子弟情份极深，沈楠虽未成家，但已经帮忙打理家族庶务的他已经深深明白家族意味着什么，沈昱如此，他心下也十分忧急。看到沈昱没吃两口就放下筷子，一顿饭吃的五味杂陈，十分不是滋味地走出来。
　　门下看到沈栎他们吆喝着出门，知道是要往相国寺，也没阻着他们，看着他们出了门，便也唤上两个管家，出门去北城，例行去家中开设在北城一片的几家商铺收租去。
　　既然协管庶务，那自然府里的生意是得看管的，沈家百年积累，已经积攒下庞大家业，除去京外的营生，光是京城内就有十四五间铺子，平均分布在东南西北四面城门之内。每月中下旬主打对京外的账目，而上旬则过问城内的生意，这已经是雷打不动的差事。
　　北城大街上这四家，全是连成一线的，做的营生却又不同，得挨个儿地进内。
　　沈楠先进了绸缎铺，掌柜的迎出来，把账目递上，一面口头上禀报着近来的收支，一面亲手奉上了茶点。沈楠也没急着询问，打开账簿，顺着数字看下来，还未及翻页，就听铺子外头传来慌张的声音：“快，快请大夫！”
　　先还是几个人的声音，后来铺子里的人都开始奔出去了，沈楠也不能再若无其事，他放下账簿：“怎么回事？”
　　掌柜的走过来：“有人晕倒在街头，据说是个肿疡病人，这下麻烦了，旁人也不敢动！”
　　沈楠被“肿疡病人”四字拨动了心弦，并情不自禁地探头往外面看了看，街上已经围起了一圈人，当中有人哭，听起来应是病人的家属，其余便就是张罗着请大夫的声音。
　　沈楠把账簿放下，大步走出门外，挤开人群到了中间，只见果然是个已骨瘦如柴的老汉，正躺倒在个老妇怀中，双眼半阖，微微吐气，看得出来是晕过之后又已经幽幽苏醒。
　　“请大夫来不曾？”沈楠看到这情状，不由问起周围人。
　　“不曾！这大娘说大爷已经病入骨髓，请寻常大夫来也是没有用的。”
　　围观的群众焦急答话。
　　沈楠皱眉：“既然已病入骨髓，那为何还要出来？”
　　那老妇抹了把眼泪，说道：“我们是去南城求医的，上晌去买菜，听人说南城有间医馆来了个神医，有人腹间长了肿块，这神医不过推拿两刻钟，竟把那肿块推散了。我们家也就指着他养家了，我琢磨着怎么着也得带他去看看，万一就真有救呢？谁知道半道上他就没撑住，晕了下来！”
　　沈楠听完缘故，内心里已不由暗嗤。
　　这些日子为给沈昱求医，城里城外的大夫沈家都找了个遍，当中固然也有些真本事的，但滥竽充数的也有极多。腹中长出来的肿块，怎么可能一番推拿就消除了呢？又不是华佗再世。八成就是出来讹人的。
　　他说道：“你们家住哪儿？不如我让人送你们回去吧？”
　　草根百姓可怜，此去南城还有好几里路，他们这如何能撑得到？
　　这老妇却转头向他磕头道：“多谢公子！公子仁厚，倘若真要送老妇，那老妇便跪求公子好人做到底，索性送我们去南城吧！若公子答应，便是有救命之恩德，老妇来世定当结草衔环相报！”
　　沈楠见这老妇如此执着，倒不好违逆他们这一番求生之心了，微沉气，就唤来了长随，交代去赶车。
　　站起来将走之时，却听旁边有人问这妇人：“不知二位要去城南哪家医馆？”
　　“就是城南的济善堂！”
　　得了援手的老妇匆匆地答。
　　济善堂？！
　　抬了脚的沈楠猛地停步——
　　济善堂，那不就是宋家开设的医馆吗？
　　他与宋湘虽不熟，但宋濂成天在他们家出入，他不可能连这都没有打听过！
　　如果是宋家，那自不存在是讹人了，他相信宋家还干不出这事来！
　　可他们家哪里来的神医？
　　他又倏地转身，望向老妇：“你方才说的是城南济善堂？就是晋王府世子妃娘家开的那铺子？！”
　　老妇讷了下，说道：“我不知道是不是世子妃的娘家，我只知道那家馆子的东家早先帮人申冤，还把南城的恶霸一家都给送进了地府！”
　　沈楠心下咯噔响起来，那可不就是？
　　除了宋湘以外，也没有哪家开医馆的有这本事把京城“恶霸”送上狗头铡！
　　他立刻吩咐小厮：“另雇辆车送这两位老人，我也过去看看！”
　　说完后他便钻进了马车。
　　沈楠与老人先后到达药所，只见铺子里平平常常，主顾虽不少，但也没有出现趋之若鹜的景象。
　　铺子里后请来的掌柜姓余。
　　余掌柜认出沈楠，立刻堆着笑迎上来：“沈三爷今儿如何大驾光临？快店里请坐！”
　　沈楠就道：“这两位是专程来找你们铺子里的大夫看病的，听说贵馆大夫医术非凡，快请出来吧。”
　　李大夫走出来，看到妇人扶进来的老汉就叹气道：“您又来了？不是说了您这症状，眼目下也没有更好的方子了么？”
　　“李大夫，我们听说馆子里来了位神医，治肿疡之症有奇术，我们是特地过来的！”
　　“哪有这样的事情？”李大夫道，“二位歇会儿，就快回去吧！您的病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他这一否认，反倒让沈楠觉得不寻常起来，一般人听到这样的传言，不是应该先惊愕再否认么？这李诉怎地一点惊色都没有，反而像是不愿他们在这久坐似的，直接就驳了回去？
　　沈楠打量铺子，只见方才李诉坐过的桌案前摆着一堆病历，他信手拿起来，竟然张张都是关乎肿疡之症的，落款写的是李诉的名字没错，但关键是每张方子上都用不同的笔触批改过用药！
　　这方子又是谁改的？！


第278章 难道真有高人？
　　沈楠迅速地朝李诉看去，只见李诉也正朝着这边看来，那频频转过来的目光，分明就透着心虚。
　　宋家在搞什么名堂？
　　沈楠复看着这些方子，每一张动的地方不多，但跟本来的医理却大相径庭。这些本来的方子看上去很是有条理，却居然还有人反其道而行之，要更改用药？
　　他走向李诉，垂眼看着这老头。
　　李诉眼看着就不自在起来，也抬起头瞅他。
　　沈楠道：“李大夫，这方子是谁批改的？”
　　李诉支吾看向余掌柜，余掌柜脸上也滞了滞，随后又扯开笑容说道：“这不是黄金他们拿着这些旧方子练手乱画的么？李大夫快把东西收起来，别露在台面上让人笑话了。”
　　李大夫来接方子，沈楠却把拿着方子的手举高，脸色也沉了沉：“这方子上的字迹老练娴熟，贵铺的徒弟，怕是写不出来这么一笔字吧？
　　“这老人家中再无别的男子可谋生糊口，老妇人还得靠丈夫赚钱过日子，素闻世子妃侠肝义胆，最是看不得百姓受苦，余掌柜有良医在此，又何苦隐瞒着不给人治病呢？
　　“还有这位李大夫，当初不也是承蒙世子妃出手才得申冤么？”
　　余掌柜和李诉都惭愧地垂下了头。
　　沈楠把手放下，接着道：“救人一命不但胜造七级浮屠，还能给铺子增添贤名，更能替世子妃积攒口碑，不知二位何以要遮遮藏藏？”
　　余掌柜和李诉的头垂得更低了。
　　这时候那老妇适时地跪求起来：“求掌柜的行行好，救救我老汉吧！他要是没了，我老婆子可就得带着无儿无母的孙儿乞食去了！”
　　旁边人听得这么可怜，立刻也开始帮腔：“医者仁心啊！既是有神医在，为何不救救这老伯？实在是太可怜了！”
　　看客们纷纷帮腔，沈楠转向余掌柜：“余掌柜应该也不愿大伙认为贵馆都是些冷血之人吧？若是怕他们付不起诊金，我可以替他们出！”
　　他这话说出来，药所里要还能下得来台才怪了！
　　余掌柜无言以对，看看地下的老人，猛地一跺脚，叹气道：“三爷真是为难了在下也！”
　　“掌柜的何出此言？”沈楠挑眉，一副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样子。
　　余掌柜瞅了眼店堂里的人，使使眼色让沈楠跟着到旁侧。
　　沈楠负手过去，余掌柜就停在柜台内压低了声音：“不瞒三爷，咱们东家的府上确实住了位外乡来的客人，是个云游四方的大夫，每每来京遇到有什么疑难杂症，总要伸手救治一二，但他可不是咱们馆子里的坐堂大夫，人家是客人！
　　“今早往咱铺子里来闲逛的时候，这杜大夫确实是顺手诊了个肿疡病人，那病人病情不情，几针下去竟是立刻见效了。
　　“人家不过是顺手而为，怎么可能当我们坐堂大夫？但不知怎地这消息竟传开了，今日来求医的竟有好几位，先前在下好不容易解释了一番，打发人走了，没想到这老汉又把您给惊动了。”
　　沈楠凝眉：“救死扶伤不是医者天职么？就算是客人，那也没道理见死不救，既是真有这样的高人，为何要遮掩？”
　　“当然是咱们家姑奶奶是世子妃的缘故呀！”余掌柜拍起大腿：“三爷您是个明白人，这神医总共也才出过几次手，虽然说每次都把人给医好了，但不能保证没有失误啊！
　　“万一医一千个人里有一个出点好歹，这招牌可就砸了！回头人还不得把世子妃也拉下水？
　　“我们世子妃嫁进王府不久，加上身为宗室贵眷，宋家不能不低调行事，不能弄点好歹出来给晋王府抹黑呀！所以我们东家说了，这事儿不许外传，上门来的病患，请李大夫尽力即可。
　　“再说了，这杜大夫自己也有一些脾气，我们也不敢轻易请他出手。”
　　沈楠把余掌柜逼到这份上，就是为着要听他一番真话的，本就宁可错抓不可放过的原则，他来这里的本意也是为着看看虚实。
　　晋王前阵子才触怒皇帝被罢了差职，虽说皇帝对陆瞻仍是恩宠有加，可是宋湘到底属于高嫁，倘若娘家出点什么事情，扯上了她世子妃纵容娘家招摇敛财之类的罪名，也确实会影响到她在王府的处境。
　　而余掌柜话中“总共也才出过几次手，每次都把人给医好了”这一句，相对于肿疡之症这样的疑症难症，能够一出手一个准，这医术却已经是很了不得了！但世间真有这样的神医吗？
　　想到曾经经历多次的从希望到失望，他负着的手在身后反复绞了几下，再看向余掌柜：“虽是如此，人都已经求到门上来了，而且这老伯家里确实凄惨，你又何必再推托？人是我带我来的，你把大夫请来给他看看，回头出了事，我来负责，你看可成？”
　　无论如何，有现成的病患在此，且先见识一番也无妨。是真是假，都得先看到人再说。
　　余掌柜斟酌道：“有三爷这话，在下倒没什么顾虑了，只是也不知道东家答不答应，我先派人去试试再说吧！”
　　沈楠颌首，就在铺子里等着去的人回来。
　　宋家这边，陆瞻和宋濂已经在等得伸懒腰了，一想到被活活拖延了去相国寺玩耍的时间，宋濂就一点好心情也没有。
　　重华嗖地进了门：“余掌柜派阿顺来请人了！”
　　陆瞻立刻起来，跟郑百群道：“外祖父该您出场了。”
　　郑百群清了下嗓子，负手跨出院门，立在前院下赏起花来。
　　阿顺去桂子胡同也不过一两刻钟，沈楠在药所里坐着，心里七上八下，却觉有些度日如年。
　　他想这大夫被吹得如此厉害，定然是假的吧？
　　却又舍不得掐断念想，——万一就是真的呢？若是真有本事的高人，哪怕不能药到病除，能够延长寿命实在也是好事啊！而如果不以完全治愈为目的，仅仅只是延长寿命，这也不能说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沈楠没有一刻心里是安定的。
　　这心绪凌乱间，阿顺就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了：“我回来了！”


第279章 还真有两把刷子
　　沈楠腾地站起来：“怎么样？人来了吗？”
　　余掌柜看了眼他，也走向阿顺。
　　阿顺苦着脸道：“老太爷把我骂了一顿，说哪来的神医？根本没有的事！小的心里害怕，也不敢嘴犟，就回来了。”
　　余掌柜叹气朝着沈楠：“看来是没办法了。东家如此决定，在下也实在爱莫能助。”
　　可是宋家这边的一再推辞，反倒激起了沈楠非查证不可的决心，他说道：“山阳，你去宋府求见一下郑老将军，就说我沈楠诚心替这位老伯求医，还请他看在沈家与世子也沾着亲的份上，给我沈家这个面子。”说完又转向阿顺：“还请带个路。”
　　阿顺看了眼余掌柜，搔着脑袋去了。
　　小厮山阳也即刻上了马车。
　　如此又等了两刻钟之久，门外再度传来车轱辘声，接着还是阿顺先进来，他之后是山阳。山阳小跑到跟前道：“郑老将军与那们杜大夫来了！”
　　沈楠便立刻起身，只见外头比肩走进来两位老者，一位身材魁梧，挺着将军肚，发须花白，但是精神矍烁，红光满面。另一位清瘦苍白，穿着半旧袍子，精神也不错，却有些漫不经心。
　　“沈三爷在哪儿呢？”
　　沈楠的打量被郑百群声若洪钟的招呼声打断，连忙朝老人拱起手来：“晚辈沈楠，见过老将军。”
　　郑百群嘿嘿道：“三爷有礼了。方才听说贵府的仆人说三爷替人请医，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沈楠这便就将来龙去脉细细道来，然后又命人把那老夫妻带到了跟前。“我因为刚好遇见，便带了他们来此地，若有相扰之处，还请见谅。”
　　“三爷哪里话！”郑百群摆摆手，“治病救人乃医者本份。杜大夫听说之后，也欣然答应前来。只是能不能医治，我们却不能打包票。”
　　“那是自然。”沈楠说完便看向杜泉。
　　余掌柜和李诉皆向杜泉抱拳，躬身让出路来请他上座。
　　杜泉一进门，目光就没离开过老汉，他在诊台后坐下来，让老汉也坐在旁侧，没曾诊脉，先看起他面色与曈仁，说道：“这肿症在肠肚之间，起初是腹痛，后为便血，从第一次便血到如今，怕是有好几个月了。”
　　沈楠看向老妇，老妇屏息听到这儿，激动地点起头来，眼眶里也浮现了泪花：“正是！是今年三月发现的，腹痛却有许久了！大夫，您看他这还有治吗？！”
　　沈楠立刻又观察起杜泉来。
　　杜泉示意老汉撩开衣裳，探手按了按，然后才让他把手腕伸出来。
　　他这手才刚搭上脉搏，四周立刻就安静起来，沈楠接着再仔细地端详起这大夫，从他平平无奇的容貌，到他半新不旧的衣着，从他淡定若素的神态，到他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度的手指，只觉他跟茫茫人海里大部分的同龄男子都没有什么不同。
　　如果一定要说不一样，那或许只有他耳朵下方一道两寸长的老疤了。
　　这疤很细，一道白白的印子，愈合得很好，但因为长的不是地方，所以很引人注目。
　　“还能撑着走到这儿来，说明还没入膏盲，不算顶要命，好生医治，活个三五年不成问题。”
　　杜泉把手从老汉身上收回，问他：“你方才怎么过来的？”
　　旁边老妇如实说了，说到半路晕倒的时候，又忍不住淌泪。
　　杜泉伸手向李诉：“针呢？”
　　李诉忙递了针过来。杜泉拈起几根针，胸有成竹地在老汉躯干和头顶落下几针，随后围着他转了两圈，往他腰臀处也各扎了几针。最后他抽出两张纸，刷刷写了个方子出来交给余掌柜：“先给他开五剂药。吃完了再来找我。”
　　沈楠凝眉：“不用刀切诊断么？”
　　“病症在腹部，周围脏器太多，贸然动刀，恐怕反会一发不可收拾。”杜泉瞥他一眼。
　　沈楠略默，又道：“何不多开几副？看老伯这情况，怕是回头连到家都成问题，来回折腾，他也没这体力。”
　　“急什么？”杜泉下巴朝老汉一抬，“扎下去的这么多根针，可不就是让他能来回折腾的？”
　　沈楠顿住，隔了会儿才道：“杜大夫的意思是说，这针扎下去之后就能见效？”
　　杜泉也没见答他，不知是听见还没听见。
　　沈楠又去看郑百群，只见郑百群也是一脸轻松，闲适的坐姿看上去倒像是坐在茶楼酒馆似的。
　　沈楠心里不信杜泉真有这神通，一双眼睛却又不自由主地朝着老汉看去。
　　一般针炙不过两三刻钟，此时两刻钟已过去，先前奄奄一息的老汉，此时腰身却挺得比方才要直了。倘若仔细看脸色，也能看出来不似先前蜡黄，当然这说明不了什么，可是，老汉的整个身子，的确比先前要放松了。
　　“把这药先服下去。”
　　这时候杜泉不知从哪里又取来几颗黑豆大小的药丸，等老汉张了嘴，就喂他吞了下去。
　　也就是药丸下落到肚肠的工夫，杜泉伸手把针取了。
　　沈楠道：“老伯感觉如何？”
　　老汉伸了伸胳膊腿儿，然后站起来，竟然平平稳稳往前走了几步！
　　“好，很好！”老汉颤声回头。
　　沈楠站了起来！
　　望着轻松抬步的老汉，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先前气喘吁吁，几乎连呼吸都不能维持的老汉？！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老妇跪倒在地，语不成声地道谢。
　　沈楠已经无暇顾及他们了，这老汉前前后后的状态是他亲眼所见，这骗不了人的，这姓杜的大夫竟当真有两把刷子！虽然说疾病仍然存在，但人家一出手，至少达到了预期！
　　这两年府里为了给沈昱请医，确实已经不知失望过多少回不假，但那些大夫为名望所累，却未有一人如这江湖郎中般无拘无束。
　　他不敢说沈昱的病情是被他们的畏首畏尾耽误了，至少大夫若是底气足些，经验老道些，放手治的话也能多些机会不是吗？
　　他回头看了眼正与老夫妻们叮嘱用药的杜泉，不由自主地又坐了回去，细细地旁听起来。


第280章 鱼上钩了
　　这一日北城沈家铺子里等着来查账的沈楠，等到脖子都快抽筋了的掌柜们，到底是没有等到人来。
　　而城门下等着宋濂一同去相国寺的沈栎他们，也等到望眼欲穿，最后索性一路扯呼赶往了宋家。
　　宋家这边被一帮小家伙嚷嚷得热闹，并且在宋濂的百般解释道歉，又领着他们去看猪圈里还没杀的一猪两羊而终于原谅了他的时候，沈楠终于告别药所，怀揣着激动的心情奔回了沈府！
　　主理府内庶务的四老爷沈宜境刚见过铺子掌柜们派来询问沈楠何以没去的人，这边厢就听说沈楠回来了。屁股还没抬得起来，但见沈楠就已经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四叔！”
　　沈楠进了屋里，见还有外人在，将出口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而后拉着沈宜境到了外头，挑了个僻静处，这才把压住的喘息放出来：“大哥的病，或许有救了！我发现了个本事奇高的大夫，亲眼看到他治了个肿疡病人！”
　　沈楠从小聪明又稳重，这才年纪轻轻地被提上来协助沈宜境管庶务，沈宜境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般慌张，连忙道：“你在哪里见到的？”
　　“就是宋家药所，晋王府世子妃的娘家！”
　　沈宜境怔住，若说是别处，他或许还要疑惑疑惑，既然是宋家医所，这事儿就不禁真了几分。
　　“走！”他一把抓住沈楠胳膊，“先上你大伯屋里说说起因经过！”
　　……
　　陆瞻吃完晚饭，歪着身子在榻上斟选着要送去宋家服侍小舅子的厨子，魏春就拿着封帖子进来了。
　　“沈家三爷派人送帖子来，要请世子赴个茶局。”
　　陆瞻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扯开帖子看完，旋即闯入里间：“媳妇儿，鱼上钩了！沈楠来请我出去喝茶！”
　　正在更衣的宋湘利落地踢了下面前的绣墩儿，砰地将门给踢扣上！
　　陆瞻愣了一下，旋即拍门：“媳妇儿，是沈楠！”
　　宋湘不慌不忙把袍带系好走出来，白了他一眼：“我知道是沈楠。”
　　“必定是为着杜大夫来的，回头我去了还要不要拿个矫什么的？”
　　“不用了。”宋湘接了他手里帖子看了看，说道：“不过是以沈楠的名义请你出去而已，想见你的必定是沈宜均。
　　“你去了之后，按照我们说好的回应就是了。但要记着，一定要让他们觉得欠着我们的情份，而不是我们顺手就帮了他。”
　　“知道了！”陆瞻拿来披风披上，然后倾身咬了下她耳垂，“你先睡！”
　　说完转身出去了，倒让宋湘捂着个火辣辣的耳朵，气闷地立在那儿。
　　……
　　沈楠约陆瞻的地方在他们常去的一间茶馆，陆瞻到达的时候已经月上东山，皎洁月辉投射在湖面上，泛出一片粼粼波光。陆瞻踏着月色到了楼上，沈楠已经恭立在门口相迎：“入夜还相扰了世子歇息，还望恕罪。”
　　陆瞻扬唇：“哪里话？我正觉月色清恬，想出来走走。”
　　沈楠也不再多说，拱手道：“屋里请。”
　　屋里却还有人，月白袍子，冠服齐整，墨髯修得整整齐齐。
　　“沈大人？”陆瞻轻声笑了下。
　　沈宜均拱手：“世子。”
　　陆瞻还礼，敛色道：“这是何故？我以为只是靖云约我，不想沈大人也在此。”
　　“是我让靖云约的世子，因故而不愿引起旁人注意，还请世子见谅。”沈宜均看起来也不像是个拐弯抹角的人，坐下来后就看向了陆瞻：“今日下晌，靖云曾帮助一对身患肿疡之症的老夫妻前往令岳家所设的医馆求诊，此事不知世子是否知情？”
　　陆瞻凝色：“我还不知道这回事。莫非有什么差错？”
　　“没有差错。”沈宜均摇头，“不但没差错，反而让我们感到十分幸运。”
　　“这话从何说起？”
　　沈宜均道：“敢问宋家，近来是否来了位外地的大夫？”
　　陆瞻未置可否。
　　沈宜均道：“今日靖云已亲眼见到这位大夫医治了那名老者，对杜大夫的医术赞赏不已。”
　　陆瞻皱了皱眉头，转向沈楠，仍是没有说话。
　　沈楠就频频看了几眼沈宜均。沈宜均比他略沉得住气，等了陆瞻片刻，见他仍没有张嘴的意思，才说道：“世子或许疑惑，为何我今夜要假借靖云之名邀请你赴这个局？”
　　“什么事都瞒不过沈大人。”陆瞻笑了笑。
　　沈宜均收敛神色：“我有求于世子，也就不兜圈子了。实不相瞒，我们家也有个肿疡病人。”
　　陆瞻端茶的手停下，略默，他说道：“沈大人莫非是想请杜大夫看病？”没等沈宜均回答，他啧了一声为难道：“杜大夫虽是内子外祖父的至交，平素对我们也很和气，沈大人既开了口，原是不该推辞。但大人应该听说过春上我岳家这药所被周家坑了的事。
　　“周荣往我岳家铺子里投毒，后来虽说经由官府澄清了事实，但到底老百姓也有许多不买账，觉得责任都出在我岳家身上，以至于铺子生意一落千丈，险些到关张地步。
　　“此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内子与我岳母才勉强稳住。肿疡之症大多无药可医，杜大夫虽说也医好过几个病人，但到底住在宋家，倘若出点篓子，那便得宋家担责任。
　　“我岳家本身就不是什么世家大户，我岳母与小舅子靠着这铺子私攒点家业也不容易，再出点事，他们怕是连开铺子都成问题了。请大人恕我们断断不敢担这风险。”
　　沈宜均准备好了的一席话被摁压在喉咙底下，他看陆瞻片刻，缓声道：“世子不问问，我是替谁出来这趟么？”
　　“令到沈大人亲自出来求医的，定然是要紧之人，但因为要紧，晚辈才更不敢轻率。”陆瞻说得诚诚恳恳。“毕竟没有人敢担保杜大夫能够医治得好贵府亲眷的病，为免贻误良机，还请大人另请高明。”
　　“若是还有能请到高明，我倒也不必这么着急，趁夜便要来寻世子了。”
　　沈宜均说到这儿的时候垂了垂头，眉眼之间哀色渐显。“不瞒世子，患病的人，是昱儿。”


第281章 是时候建个小灶了
　　陆瞻扬眉：“子路？”
　　沈宜均颌首，扭头示意沈楠出去，然后说道：“昱儿查出身患此症，已半年有余，我与他母亲四处求医，沈家上下莫不为他想方设计，但大夫求了没有五十也有三十，依旧没有丝毫改善，甚至一天天地体质还在减弱。
　　“我沈某人汲汲营营，莫不是为着子孙后代。然昱儿身为他这一辈里的翘楚，最为有希望顶起沈家大族的人，却遭遇这等坎坷，这是他自己的不幸，也是我沈家的不幸。”
　　陆瞻抿唇。
　　“无论是着沈家家主的立场，还是一个父亲的立场，我都没有理由放弃任何一个给他救命的机会。世子已经成亲，不用多久就会有自己的儿女，这份患得患失之心，定然会很快了解到的。”
　　陆瞻放下茶盏：“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这件事呢？”
　　沈宜均双手撑膝，烛光之下目光深深：“权利场上牵一发动全身，沈家在京在朝多年，未必没有对手。若是昱儿这病传开，少不得有人借题发挥。别的不说，他手上所担的差职，总会有人要拱走的。总之，是撑得一时为一时罢了。”
　　陆瞻得他这番话，已知是肺腑之言。
　　他道：“这么说来，沈大人来找我之前，定然也经历过一番挣扎？我可不能保证今夜过后，消息一点不走漏，所以沈大人也曾想过万一风声从我这里漏出去，沈家可能会走向被动吧？”
　　“既是打算来，自然要想透彻。只要于昱儿的病有好处，便是承担一些后果，也不足为虑了。”
　　陆瞻想到宋湘的叮嘱，捏着下巴道：“但此事倘若出了岔子，怕是要累及内子，甚至是晋王府，我虽是有万般同情之心，也终是做不到满口应承。”
　　沈宜均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目光幽幽地，看了陆瞻片刻，道：“世子可曾上太庙祭祀过？”
　　陆瞻蓦地对上他的目光：“当然。”
　　“那必定祭拜过先太子殿下？”
　　陆瞻望着他缓缓揭动着茶盅盖的手，抬眼道：“大人想说什么？”
　　茶盅盖揭开，沈宜均道：“我少时曾经做过太子殿下一段时间陪读。”
　　屋里渐渐安静，除去彼此呼吸声，便连窗外车马喧嚣声也似隐去了。
　　“太子殿下最后的那段时间，我常常进东宫，几乎是眼看着他一日日衰颓的。”沈宜均把茶盏端起来，“世子给我行个方便，让杜大夫看看昱儿的病，日后若对太子往事感兴趣，我沈某人定当知无不言。”
　　陆瞻屏息凝视他三息，直到蜡烛炸开花他才收回目光：“沈大人这话让人费解，不过晚辈暂且领下大人这份心意便是。大人疼惜骨肉溢于言表，晚辈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此事待我回去与内子说一声，明日便给大人回复。”
　　沈宜均拱手：“那就全托世子成全！”
　　陆瞻摆摆手，回了礼。
　　……
　　宋湘睡不着，傍着灯在小炕桌旁翻书。
　　景同推了门，来报“世子回来了”的时候，她放下吃了一半的果子，站起来。
　　陆瞻匆匆进门，连披风也未来得及除，径直走到她跟前：“我回来晚了！”
　　“怎么样？顺利吗？”
　　“顺利！”陆瞻炯炯望着她，“简直是超乎想象的顺利！”
　　宋湘疑道：“这话怎么说？”
　　“他提到了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宋湘顿住了。唱这出戏的目的是冲着柳家手上的秘密去的，而且他们为了不着痕迹地，还没想过立刻就着手探查，只打算循序渐进，而沈宜均竟主动提到了太子？
　　“他怎么说的？”
　　陆瞻也憋不住了，把来由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末了他道：“他做过太子陪读这事儿不奇怪，算起来他与太子年岁相差不多，且他又是世家子弟。但他在这当口跟我说到太子是什么意思？还说若我有疑问直可问他？”
　　“没错，”宋湘凝眉踱步，也觉得奇怪，“他难道是知道你的身世？可是如果知道你身世，他就该直接提到宁王才是。为什么对宁王避而不谈，却独独提到太子？”
　　“会不会是他不愿令我过份猜疑，捅了篓子，所以拐弯抹角？”
　　“如果是这样，那他凭什么有信心你一定会因为宁王而答应他？”
　　陆瞻眉头紧锁，把披风扯下，说道：“他的确说的是与太子相关的事情，没有一个字提到‘宁王’，那么，太子有什么事情是他所知道，却又不为人知的么？”
　　说到这儿他又转身：“沈楠去柳家，跟太子又有没有关系？”
　　宋湘摇头：“多想无益。既然他这么说了，那么明日你便去回复他，尽早让杜爷爷去给沈昱诊病，并且他无论如何也要扭转沈昱病情。
　　“走出了这一步，沈家欠了咱们的人情，咱们就可名正言顺地上沈家往来了。即算不是宁王，那么先从他这里打听到太子的一些事情也成！”
　　陆瞻点头，拿起桌上她吃剩下的半只果子咬了一口：“索性明日直接带着杜爷爷上沈家去。如此也避免了沈宋两家往来麻烦。”
　　宋湘嗯了一声，伸手把果子抢了过来：“干嘛吃我的？”
　　陆瞻眼巴巴道：“我饿了呀。为了周旋，方才吃了很多茶，晚饭吃进肚的油水全刮走了。”
　　“肚子饿了吃这个岂不是伤胃？”宋湘把果子扔了，喊来花拾：“去膳房弄点好消化的来给世子。”
　　陆瞻把花拾唤住：“晌午世子妃做的鸡油卷儿和麻油香葱拌鸡丝还有没有？”
　　“没有了，都让小舅爷吃完了。”花拾忍不住笑。
　　陆瞻失望，看着若无其事的宋湘，又扭头看了眼院子里：“回头该在咱们这儿建个小灶了。”
　　“不建！”宋湘道，“想让我一门心思给你当煮饭婆呢？”
　　“没，”陆战一脸老实，“我只是考虑到日后有了孩子，给他们熬粥熬汤什么的方便些。”
　　宋湘不理他。看到花拾还笑微微立在那儿，便道：“把才包好的准备明儿做汤吃的三鲜饺子煮一碗来吧。”


第282章 我专想赚大钱
　　翌早，陆瞻就先去信至沈家，告之回头会他会带着杜泉到来。沈宜均原是要去衙门的，听说后立刻公服也除了，回复说在府里恭候大驾，然后又连忙着人去吩咐沈昱也不要出去。
　　陆瞻乘车去往宋家，接上了杜泉，到达沈家时，沈宜均已经迎到了二门下。
　　“世子！”沈宜均微躬身子，看了眼陆瞻身旁的杜泉，让开路道：“请屋里用茶！”
　　“沈大人不用忙乎，还是先请大公子出来看看吧。”
　　沈宜均点关头，前行引路道：“犬子另居在偏院，二位请这边来。”
　　一行人便就直接进入沈昱的院子。
　　院门开启，浓郁的草药味扑鼻而来，院子不大，却雅致清幽，半开的窗户内，一瘦削的青年男子侧身而立，身上还穿着官服，听到声音便往这边看来。随后又绕到房门处，跨门走了出来。
　　“世子。”
　　沈昱先施礼，面向杜泉，也拱了拱手。
　　杜泉见到他之后目光便未曾离开他脸上，回了回礼他就道：“公子请进屋落座。”
　　沈宜均知道这是进入正题了，连忙让沈昱进屋，在光线敞亮处坐下来。
　　“请沈公子平躺于榻上，容老夫检查检查。”
　　沈昱依言在榻上躺下，这边厢丫鬟便放下了珠帘。
　　得知陆瞻终于把人带了回来，很快府里其他人也都往东跨院来了，先是就住在邻侧的沈昱的妻子带着孩子来了，而后沈夫人由次子沈翌伴着赶来，再之后沈宜坤沈宜境和沈楠……除了要上衙和上学的，基本上就来齐了。以至于连沈家老太太都被惊动。
　　这使得沈夫人又担心来的人太多，给杜泉造成压力，万一又像前面的大夫一样吓得畏手畏脚，不敢担责任而影响了诊治就麻烦了。
　　与老太太一商量，便就出来把人遣散了，只除自己与沈昱的妻子，以及沈宜均三兄弟，余者便都退去上房听消息。
　　人拥进来的时候让人紧张，人去院空的时候，听着砰砰跳动的心跳声，也让人放松不下来。
　　沈夫人在珠帘外坐着，手里的佛珠拈个不止，也不知过了多久，方见沈宜坤匆匆出来。
　　她立刻站起来：“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沈宜坤脸上激动：“这大夫像是有些真本事！都没用咱们开口，便已经把昱儿症状都给说出来了，甚至连去年曾出现过什么症状都说出来了，方才这会儿工夫，他已经把昱儿身上的肿块给找着了，形状大小都有了数。
　　“如今在问我要小炉子点炭烧针，说眼下暂不且动刀子，等先将他气血先调理归位再切不迟！”
　　沈夫人听到前面也激动得手颤起来，到末尾却又紧张了：“动刀？这能动刀么？早前的大夫们可说过不适合动！”
　　“大嫂，”沈宜坤道，“咱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暂且不动刀，那就先看看接下来这段时间的疗效再说。
　　“虽说动刀有风险，可若人家是有真才实学的，说了能动，那定然是能动。要是真动好了，那就可就是保沈昱命的大事啊！——我先不说了，先去派人找炉子去！”
　　说完便匆匆地走了。
　　沈夫人连转了几颗佛珠，又双合十唤着阿弥佗佛，这下子竟是连坐也坐不稳当了！那句“能保昱儿命”搅动了她心绪，再也停不下来！
　　陆瞻去了沈家的功夫，宋湘也禀过晋王妃，回了宋家。
　　几个时辰里就在家里转悠，到近晌午时兰姨让人搬来大薰笼，摆了几只红薯在炉边，一面烤着红薯，一面等着陆瞻。薯香飘来的时候，花拾进来了：“重华大哥说，世子和杜老先生已经出沈家了！同来的还有沈家三爷，听说是与杜大夫一道上咱们药所里来抓药的！”
　　“人到哪儿了？”
　　“方才就出来了，估摸着这会儿都已经到铺子了。”
　　宋湘站起来：“走，咱们也去。”走出几步后她又回头指着炉子：“兰姨奶奶帮我看着红薯，别让濂哥儿回来吃光了！”
　　兰姨笑道：“知道了。少不了你的，也少不了他的。”
　　……
　　宋湘到了铺子，惊动了一圈人，首先当然是陆瞻身边那些人。
　　沈楠听见动静，也过来见礼。宋湘颌首，去问陆瞻：“结果怎么样？”
　　陆瞻在看杜泉亲自抓药，边看着药的成色他边说道：“病在腹部，还未影响到别处脏器，加之发现尚早，及时请医，故而虽然未能治愈，也延缓了病情恶化。
　　“简单来说，就是还有救。杜爷爷已经接受了沈家的请求，暂且留在京师专门诊治沈昱。”
　　宋湘松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
　　“是啊，这一次，多亏了世子与世子妃慷慨相助。”
　　这时候沈楠也走了过来，朝着他们分别行起大礼。
　　宋湘说道：“可恨我们还是知道得太迟，若是能早些知道，兴许可令昱公子少受些苦。”
　　“万事皆有定数，能有这样的机会加以诊治，已经是很难得了。”沈楠语气里带着感慨，又作了个揖说：“日后二位若有差遣之处，还请直言。”
　　宋湘想他与沈昱不过堂兄弟而已，却能如此实心实意为着沈昱着想，沈家的家风的确是让人钦佩的了。
　　难抑心下感动，他说道：“三爷言重了，你我两家交好，并不用太分彼此。”
　　陆瞻也道：“人命关天，无须拘束。”
　　说话的这会儿工夫，杜泉已把药抓了过来，交给沈楠道：“按时服用，药服完了我自然再去。”
　　沈楠再三地称着谢，离去了。
　　宋湘目送他们离开铺子，与杜泉及余掌柜等人皆相视一笑。此事兜了个大圈，好歹还是达成了目的。但愿接下来想要探查的事情也能顺利。
　　想到昨日，他又说道：“昨日那患了肿疡之症的老伯，也烦杜爷爷给他治治吧，咱们铺子也不用收他的药钱。”
　　杜泉嗔怪道：“你这丫头，怎么专做赔钱的买卖！”
　　宋湘俏皮笑道：“我么，小钱不稀罕，专想赚大钱！”


第283章 王叔
　　宋湘来跟晋王妃禀报因为沈家这事想回趟娘家之时，晋王妃正准备整装进宫。
　　秦王已于昨夜抵京，此番同来的还有秦王妃与他们的长子长女，因为抵京时天色已晚，便先住在王府大街的十王府内。
　　十王府内乃是皇子京藩之前的旧居，奉旨回京，也作为临时居所。
　　今日正好不上朝，皇帝便在乾清宫传见秦王一家四口。作为兄长的晋王必然得与晋王妃前往见面。
　　晋王已经有些日子未往栖梧宫去，夫妻俩上次说话，似乎还是陆瞻成亲夜里，因为责打周侧妃之事说了几句。
　　这几日周侧妃因为被下令不准去围场而积怨在心，哪怕是陆昀来承运殿告知原委，晋王去燕吾轩做了下解释，也没能令周侧妃爽快起来。晋王竟有几分正中下怀，索性这几日都歇在承运殿。
　　今儿就避不着了，晋王在廊下来回走了两圈，间中往栖梧宫方向看了两眼，决定自己去后头接她。
　　半路上瞧见宋湘从栖梧宫匆匆地出来，有心想拿她点不是，又觉得在外人眼里，跟个小丫头过不去实在有失风度。便略过去，若无其事进了晋王妃院子。
　　晋王妃正在梳妆，镜子里看到他来了，起身欠了欠，复坐下理妆。
　　晋王看着十年如一日精致严谨的她，只觉隔着千山万水。他也坐下来，一脸端凝：“今日老五也该到了，给他和老四的接风宴，都分派下去了么？瞻儿媳妇才过门未久，有些规矩可曾让人教她？可别人前出了丑，被人挑我们晋王府的礼。”
　　“这些小事情，何须王爷亲自过问？妾身自当安排妥当。”晋王妃对镜看着戴上去的红宝石耳铛，站起来道：“不耽误时间了，走吧。”
　　晋王凳子都没坐热，看了眼华丽端庄的她，只得撑膝站了起来。
　　宋湘倒是昨夜就知道秦王进京了，但这事并没有沈家那事急迫，如今事情办妥，去宋家的路上也就把宫中这事提了提。
　　晋王夫妇进宫，并没有带其余人，大约是因为作为兄长，迎接一个庶出的弟弟，还用不着全府出动，所以他们俩还能有闲心在宋家赖会儿再回去。
　　“虽是不用兴师动众，但下晌咱俩还是去十王府走走，这些人咱们非但不能疏远，相反还应该凑近些。”陆瞻接了宋湘拍了灰的烤红薯说。又道：“这不用洗吗？”
　　宋湘以看乡巴佬的眼神睃了他一眼：“你见过吃烤红薯还用洗的吗？”
　　陆瞻不知道，他也没吃过。
　　看宋湘剥了薯皮便金黄的薯肉往嘴里送，便也大着胆子咬了起来。粮食的香气直入心肺，粉粉糯糯，倒是蛮好吃。
　　“你们吃红薯为什么不叫我？”
　　宋濂飞奔进来，看到围炉啃薯这俩人简直不能忍！
　　陆瞻愣住，立刻掰了一半给他：“你怎么才回来？”
　　“还不是钿姐儿拖住我，老想打听我们家的猪和羊。”宋濂接了红薯啃起来。
　　陆瞻上下瞄他：“她怎么老缠着你打听？”
　　“谁知道呀！”宋濂叹气，“他们这些城里包子，没见过猪羊，昨儿见了一回，简直惊奇到快揭了我们家屋顶了！”说完他又想起来：“你们害得我昨儿去相国寺没去成，怎么补偿我？”
　　“补什么补？帮家里干点正事，看把你得瑟的。”宋湘哈着红薯上的热汤，不打算惯他。
　　陆瞻看宋濂横着眼，却说道：“昨日你的确出了大力，要不是你，我们根本就不会知道沈楠会去北城那几间铺子，也不会知道那边正好住着个病重的老伯。你功劳甚大，改天我请你去相国寺遛寺。包吃包喝。”
　　“我跟你俩人去也没意思呀。”
　　“那就算上你姐。”
　　“那就更没意思了。”宋濂横眼，“难不成让我眼睁睁看着你们眉来眼去么？”
　　宋湘打了他后脑勺一下。
　　陆瞻道：“那你想怎么着？要不帮你叫上钿姐儿？”
　　“不！”宋濂立刻拒绝。想了下：“我还是跟沈栎他们去，你帮我上沈家找先生告一日假吧，如此方能玩得尽兴。”
　　陆瞻扬眉：“这可太难了。”
　　宋濂深深望着他：“你们以后肯定还要我帮忙的。”
　　陆瞻闻言与宋湘对视了一眼：“那我就试试吧。”
　　……
　　小屁孩子想逃学，宋湘当然是不赞成的。不过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显然也行不通。与陆瞻那一对眼的刹那里，算是默许了他这一回。
　　晋王夫妇必定在宫里用膳，晌午她和陆瞻就心安理得留下来吃了。王妃让厨下做了宋湘喜欢的香草鸭，陆瞻喜欢的芋泥饼和山药羊肉，一家人没啥规矩，但是快快乐乐地吃了顿饭。
　　卯时去十王府，果然秦王一家已经出宫回府。
　　秦王二十多岁，英气勃勃，上下左右都看不出一丝赘肉的身材，显然这几年并没把在京时练就的武功落下。
　　秦王妃容貌娇艳，人也很爽利，才第一次见宋湘，也毫不认生地拉着她说长说短，这份待人接物的热情，倒颇有几分像安淑妃的作派。
　　他们的女儿七岁，未满十岁还没有封郡主，小名澜音，挺伶俐的小姑娘，看到宋湘后甜甜地唤着四嫂，又总是打听晋王府的模样。
　　宋湘拉着才三岁的秦王的长子的手，一面夸着他聪明可爱，一面回应着陆澜音。
　　前世跟陆澜音也就这么一次接触，年龄差摆在那儿，并没有太多交集。即便是她过于伶俐些，也不过是个孩子，她想。
　　“一晃两年过去，瞻儿已经这么高大了，很快又要当爹了。”
　　秦王抚膝感慨。
　　陆瞻笑道：“光阴如梭，我还常记得儿时与秦王叔和汉王叔一起玩耍的时候。”
　　并顺势道：“等今夜里汉王叔到京，明日晋王府里会准备接风宴，给二位王叔接风，届时，瞻儿陪二位王叔一醉方休！”
　　秦王哈哈笑道：“那是一定！从前你小，不敢让你沾酒，如今你都成亲了，已是不折不扣的大人，王叔定要考考你酒量！”
　　秦王妃笑嗔道：“看王爷说的，您可长着一辈呢，莫非还要在酒字上与孩子一较高低不成？可别让侄媳妇儿笑话了！”


第284章 何夫人的难处
　　在秦王那儿没坐多久，宋湘与陆瞻就回了王府。
　　路上各自都没有怎么说话，宋湘不知陆瞻在想什么，她自己却是把与秦王汉王相交的细节都在脑海里翻出来过了一遍——虽说现如今凶手已经锁定是晋王，但有利益之争的人，也是不能忽略。只无奈时间已久，很多事情已经想不起来。
　　马车进了王府，陆瞻先下地，宋湘正要搭着他肩膀下来，忽听陆瞻道：“那是何家的马车。”
　　宋湘抬头，只见王府外头，果然停着两辆马车，陆瞻怎么看出来是何家的，她却没明白。
　　“乘马车来的，多半是女眷。走，咱们上母妃那儿看看去。”
　　陆瞻说着，已当先迈了步。
　　走到栖梧宫外，果然何夫人的丫鬟立在门下，屋里也传来叙话的声音。
　　“是何夫人。们去打个招呼就走罢，她专程前来，多半是有事寻母妃。”
　　宋湘说着便上前，素馨进内通报完，二人就进了屋里。宋湘走前，看到何夫人与晋王妃面对面坐着，面前两盏茶已经没了热气，而何夫人临时浮出的微笑之下，还藏着让人难以忽视的薄忧。
　　宋湘只做未见，跟王妃行礼，又受了何夫人的礼，朝她微笑：“何夫人少来我们府上，您请坐。”又跟王妃道：“方才去了趟十王府，见了秦王叔与王妃，明日就得为二位王叔接风，我先回房看看还有什么可准备的，就先不陪母妃和何夫人了。”
　　家里来客，按说露个脸就走是失礼的，但晋王妃分毫迟疑都没有，点头就允了。这使宋湘更加相信起自己的猜想来。不过倒用不着犯寻思，等何夫人走了再去问王妃便是。
　　京城日暮，驿道上尘土喧嚣，长逾一里路的车马队伍踏着烈日余晖，浩浩荡荡地奔向南城门。
　　最中间的大辇内，年未弱冠的男子单手支腮，双眼微阖坐在锦榻上，随着车身的摆动，他的身子也轻轻地摇晃。侧面陪坐的太监看着外头的景色，一会儿他收回目光，望着这男子：“前面快到了，一晃两年未见皇上和娘娘，王爷养养精神吧，省得让皇上和娘娘看到王爷这一脸疲色，又要心疼。”
　　汉王抬眼，看着太监呼地笑了一声：“我都已经之国就藩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王爷可错了。在父母亲的眼里，王爷再大也是孩子。”
　　汉王仍是笑了一声，没有反驳他，也没有附和。他把托腮的手放下来，撩起帘子挂入金钩，看向窗外。看着看着他就眯起眼来：“我可不敢争什么宠，争宠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我倒宁愿他们不那么关注我，这年头，安安稳稳活着可太难得了。”
　　太监听到这里，脸上笑容退去，忧愁之色也浮上来。“可惜王爷这么想，旁人却不这么想。尤其是秦王一向……”
　　“管他们做什么？”汉王瞥他一眼，“只要没人碍着我当闲王，他们想干什么都与我无关。”
　　太监嘴张了张，想说什么，看到他已经双眼轻阖，便又话咽了下去。
　　南城门的将士早就收到了兵部命令，今夜汉王车驾会进城，是以城门将士皆不许撤岗，非但如此，反倒还加派了些人手，免得进京的人数太多，到时候被人钻了空子。
　　汉王酉时进的城门，直接前往十王府落脚，除去惊动礼部兵部宗正院等负责接待的官员外，并未再闹出多大动静。不过思子心切的俞妃还是派人出宫到了府上，转达了一些嘱咐，并又带着汉王的回话回到宫中。
　　宋湘从重华处得到汉王进京的确切时间的，彼时她正准备去晋王妃处请安。
　　“来的也就那么多人，静悄悄地，不像从前在京那样张扬。连礼部的人去到十王府时，他还冠服齐整在那里等着。”
　　宋湘有点意外：“没有直接进宫？”
　　“没有。”
　　宋湘记得前世汉王可没这么乖巧，一进了京就直扑皇宫，据说大半天地抱着俞贵妃眼泪汪汪，眼下这——是了，莫非是俞家出了事，俞妃去信嘱他收敛的？
　　这么说来，俞妃还真是个谨慎小心之人。
　　打发走了重华，他到了栖梧宫，晋王妃在用早膳，宋湘上前侍候着添了粥，然后道：“何夫人昨日来是有要紧事？”
　　晋王妃嗯了一声，把勺子放下：“何琅的伤还是有点后遗症，伤在胸腹，日后吃力的事情是做不了了。何家原是打算让他备考下届春闱，这样一来，只怕是身子吃不消。于是打算在朝谋个职，让他自此立业。”
　　“这么严重？”宋湘略讶，“伤到这样程度，何家还忍得下去，太奇怪了。”
　　晋王妃疑惑望着她：“会不会是事实就是衙门里查得的那样？”
　　“这不可能。”宋湘斩钉截铁，“哪里有这要跟自己过不去的匪贼？他们这不是冲着谋财而来，这分明就是冲着送命来呀！”
　　晋王妃本就不坚定的猜想立刻被她说服。回想到她的说辞，又轻睨她道：“说话兴这么夸张的么？”
　　宋湘咧嘴：“那您说我说的对不对嘛！”
　　晋王妃嗔笑：“是这么个理儿。”
　　说完示意她也坐下吃。
　　宋湘坐下来，不忙着吃，却说道：“那何夫人来这趟，莫非是为着给何琅谋职而来？”
　　“确是。不过他求的不是我，而是你舅舅。”晋王妃望着她，“咱们手上没实权，求不到我们头上，但是你舅舅可是领太子太师之衔的公卿，也是手掌六部实权的从二品大员，这点忙，你舅舅还是帮得上的。”
　　“舅舅出马，那自然不费吹灰之力。且何琅求学多年，虽是未曾下场会试，真才实学还是有的。何侍郎自己官位也不低，这样一来，何琅定然会有个好出路，舅舅也不会因此落下什么隐患。”
　　“说的是。”宋湘拍了这么一堆马屁，晋王妃神色却未有什么起伏。
　　宋湘立刻想到陆瞻曾说她跟杨家关系不咋滴，顿时也不再往下说，老实添了两勺汤，喝起来。


第285章 又想了个主意
　　后来再没有提到杨家，晋王妃转头说到了晚上的接风宴。也嘱咐了宋湘一些礼节，因为宋湘都能完美应对上来，晋王妃也不曾多说什么了。
　　宋湘回房，陆瞻在束冠，准备上衙。看她若有所思之状，便勾了脑袋下来：“想啥呢？魂不守舍的。”
　　宋湘拍开他，再望着他：“我知道何夫人为何来找母妃了。”
　　“为何？”
　　宋湘就把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陆瞻顿了下：“那阿琅真是可惜了！”又道：“他们也真能忍。就不怕以后再来这样的事情吗？”
　　完了他又看过来：“就算是，你也犯不着为这琢磨来琢磨去吧？咱们都成亲了，你都是有丈夫的人了……”
　　“想什么呢？”宋湘道，“我只是听说何琅的伤病，想起了杜爷爷罢了！”
　　陆瞻顿住，望着她一双闪烁着智慧光芒的双眼：“你是想让杜爷爷给何琅医伤？”
　　宋湘眉头扬了扬。
　　“好主意！”陆瞻直腰，“但杜爷爷医伤经验是否丰富？有无把握把何琅治好？”
　　“你可别忘了，外公是怎么认识他的。外公体格健壮，一生连风寒都没怎么患过，唯一要用到大夫的只有金创啊！何况杜爷爷云游四海，面临的病患千千万万，他怎么可能会没积攒下足够的金创术经验？”
　　陆瞻望她片刻：“既然这样，那咱们就行动啊！何家比沈家好办多了，何琅这伤可是明明白白的，就冲着何琅将要被葬送的大好前途，咱们只要一说，他们包准答应！”
　　“何止是大好前途？”宋湘叹气，“还有何琅的婚事呢。如今背地里多少人在猜测何琅的身子骨，若是连科举也不考了，直接谋官入仕，这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他从此之后是个病壳子了？
　　“如此一来，何琅定然许不到什么好亲事，余生这辈子也要被人看低了。若是他的这伤能复原，别的不说，至少何夫人这当娘的这边是一定会有机会给我们的。”
　　早几日在安淑妃宫中，那东安侯夫人当着大伙面就对何夫人幸灾乐祸上了，何夫人能咽下这口气？这回想必是实在拿何琅的身子没法子才来求晋王妃。一旦何琅的伤杜泉有把握，那拿下何夫人就是毫不费力的事了！
　　“这么着，回头下了衙，我再上宋家去趟，把府里这好酒给外公送上十几坛去，定让他劝说杜爷爷再帮我们这个忙！”
　　宋湘看了眼外头：“是该去了。十王府里想必自有人不会闲着，要盯着你看呢。”
　　陆瞻二话不说，拿起帽子便出门去了。
　　宋湘送他到院门口，待转身时刚好遇见从承运殿方向出来的周侧妃。
　　周侧妃显然也看到她了，停步立在扶栏后。
　　宋湘冲她颌颌首，转身回来。
　　这夭蛾子打从她嫁过来头天起就想闹腾，这阵子没有什么动静，一是延昭宫这边把得紧，二是晋王陡然之间下令让她与陆昀留京这事，占据了周氏太多心思，故而还没顾得上来折腾延昭宫。
　　不过最迟等他们从围场回来，她肯定就要行动了，搞不好他们离府去围场这段时间，她就会按捺不住，毕竟，晋王如今得日日见她这个儿媳妇呢，宋湘可不觉得他有多能忍，而周侧妃是需要取悦晋王的。
　　周侧妃到承运殿来，也是为晚上的接风宴的。今儿夜里这样的宴会，她和别的姬妾都会出席。她才新制了几件衣裳，见晋王在府，便拿过来给他看看，请他挑一挑。
　　但是杜仲春的到来把她的意图打断了，她只能悻悻出来。没想到会碰见宋湘！
　　对于自己这么一把年纪还要去忌惮着一个小辈，周侧妃心里也是不舒服。可恨的是自己的儿媳妇钟氏又不擅替丈夫儿女着想，竟三不五时地与宋湘姐长妹短，简直是白娶了个媳妇回来也似！
　　而如果不是钟氏不争气，她又哪里需要这样呢？
　　眼看着宋湘进门，她咬一咬牙根，也转身往燕吾轩去。
　　没走两步便迎面遇见杜仲春，原来不知几时，杜仲春也从承运殿出来了。
　　周侧妃揣着去倚福宫寻钟氏的心思，没理他，径直走了。
　　杜仲春看着离去的背影，再看了眼手上的筵席单子，略默了下，往通往后宅的奉阳门走去。
　　奉阳门是内外宅之界，此处一排五间宫殿，叫奉阳殿，正殿是晋王与王妃每逢年节接受小辈拜贺之处，西边侧殿是王府行家训之处，东侧殿则是王妃平日在此面见王府男仆，交代事务之处。
　　杜仲春到了门下，先向门下立着的太监把来意说了，等太监进内通报，自己便在廊下等待起来。
　　未几，身后庑廊传来环珮叮当之声，一股幽香愈来愈近，到得身后不远，晋王妃声音传来：“杜先生呢？”
　　杜仲春便转身，弯腰行礼：“在下在此恭候王妃。”
　　晋王妃微颌首，脚步未停往东侧殿走去：“瓷器单子，摆件单子，酒水瓜果单子，以及宴厅内外服侍人员的花名册，都带来了么？”说到这儿她又停步：“怎么只你一个人来？这些不都是由典史们管着的么？”
　　杜仲春忙道：“方才在下在王爷处，正好典史们也都在承运殿，王爷交代属下来送筵席册子，在下想着也就是顺路的事，故而自告奋勇，一起接了拿过来了。”
　　晋王妃看向他手中那厚厚一沓簿子，示意素馨：“拿来我瞧瞧。”
　　素馨接了呈上，王妃便信手翻开，一笔笔看起来。
　　杜仲春立在堂中，饱读圣贤书的他，眼目下竟不由自主将视线投在了晋王妃身上，望着她这并没有刻下多少岁月痕迹的脸庞，内心里翻来滚去着晋王那些话：“她害死了我的亲骨肉……养着宁王的遗腹子……她骗了我十七年……他们这一党都是有阴谋的……”
　　这些话他几乎都能背下来了，心底也一直有股力量在驱使他想要接近这位王妃——自然不是有何非份之想，而是他想探寻一下，究竟晋王所说的这些，在晋王妃这边究竟能不能找到端倪……


第286章 他好奇怪
　　“就这么做吧。不要出差错。”晋王妃合上册子，“景泰把这些送回到典史手上去。”
　　杜仲春看着景泰离去，再转回上首，只见晋王妃也在望着他，眉眼仍如平时凝肃：“王爷这段时间都忙些什么？”
　　杜仲春躬身：“近期修身养性，便忙于即将到来的秋狝事宜。”
　　“是么。”晋王妃漫声道：“秋狝的事倒也没什么可忙的，他有寒咳旧疾，杜先生可要嘱他不要过于劳累才是。”
　　杜仲春正愁没有办法聊些别的，听到这儿，他便道：“王妃爱惜王爷的这番心思，在下定当带到。只不过……”
　　说完了场面话正准备起身的晋王妃挑眉：“什么？”
　　杜仲春道：“栖梧宫与承运殿相隔并不远，在下斗胆说一句，既然王妃挂念王爷，何不亲自去跟王爷说呢？”
　　这句话杜仲春也是把胆子揣在手上说出来的，作为幕僚，他可没资格去插手东家的夫妻关系，但他不胆大一点，得怎么样才能从晋王妃这儿把口子撕开呢？倒不如顺势做出站在晋王立场，替他们分忧的样子，来撬开晋王妃的嘴。
　　晋王妃起身的姿势果然就顿在半路，她何曾是关心晋王？分明就是顺口一说。但杜仲春郑而重之地提出这个“建议”，未免奇怪。
　　“是王爷跟你说了什么？”她端坐回去，把屋里人挥走了。
　　“在王爷心里，王妃的地位永不可撼动。王爷即便要对在下提及王妃，也只会是牵挂惦念。”
　　“牵挂惦念”？晋王妃心里冷笑，什么话都可信，唯独这句话是不可信的了。不过这个杜仲春突然挑起这个话题也着实奇怪，想来即便不是“牵挂惦念”，承运殿那边也的确是跟他透露过些什么的了。那么，他会跟杜仲春说什么？
　　视线调回到杜仲春身上，她说道：“我与王爷是几十年的夫妻了，我的地位自然无人能撼动。不过既然杜先生也知道这层，又为何会为我和王爷关系的担忧呢？或者，是杜先生觉得我对王爷照顾不周？是在指责我未能尽到妻子本份？”
　　“非也！”杜仲春平素与晋王妃打交道，无非也就传个话的事儿，并没有哪次碰面说话超过五句。如今这一来一往，立刻就察觉到往常看起来严肃但是通情达理的王妃，这份滴水不漏的本事。
　　他说道：“在下怎敢妄议王爷王妃？只是先前周侧妃……”他看一眼上方，拱拱手：“非是在下嚼舌根，在下投入王爷麾下，自然是铁了心要为王爷效汗马功劳的，眼下秦王汉王皆已入宫，如今街头那些闲人闲语又开始喧嚣起来了，所以应是王爷王妃齐心协力面对外人之时。
　　“但此时此刻，出现在承运殿嘘寒问暖的却不是王妃，在下惟恐让外人误会些什么来，故而才斗胆荐言。”
　　晋王妃道：“我与王爷这些年一直是如此相处的，倒犯不着为了谁去刻意迎合。秦王汉王也是我们的弟弟，难道我们应该对他们格外防备警惕？这话让皇上知道了，皇上能高兴？”
　　杜仲春垂首：“王妃所言极是。只是，在下却看得出来王爷极为期盼见到王妃驾临承运殿。”
　　晋王妃轻哂：“杜先生既然如此操心，何不有话直说？”
　　杜仲春抬头触到她眼底一闪而逝的冷光，心下发紧，到底不敢再造次，深揖首道：“请王妃恕罪，是在下逾矩了。在下告退！”
　　说完再也不曾停留，退出门槛就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素馨追了两步，进到殿中来：“这杜先生也太无礼了，王妃还没许他退下呢，他怎么就下了？奴婢可要前往斥责一番？”
　　“不必！”晋王妃站起来，走到门口，深深望着杜仲春离去方向：“他好歹是幕僚，靠本事吃饭的，不是签了卖身契的下人，读书人该有的尊重还是要给他的。”
　　素馨退下。
　　晋王妃收回目光，也缓步朝着奉阳门走去。
　　说是不用追究杜仲春的无礼，但他终究是“无礼”了，他一个幕僚而已，为何要冒着被申斥的风险来行这么一番“无礼”的举动呢？为何他要一再地强调她该与晋王维护好夫妻关系？他是在给晋王传话，还是来暗示她什么？
　　她攥紧手心，在门内回了回头，看向景泰：“让周贻去盯一盯杜仲春。”
　　……
　　杜仲春回到房里，心还在噗噗跳，以晋王妃的机敏，一定已经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了。也不知道回头会不会拿住此事作文章？即便她要这么做，他也不怕，他给自己留了退路，站在晋王心腹的立场，他想去劝和劝和这俩人，应该是没人挑得出他的大错的。
　　他倒了杯水喝下去，沁凉的口感使他打了个激灵，不管怎么说，晋王妃方才的表现已很明白地表现出来，她跟晋王之间确实没有想像中那么融洽和睦。
　　晋王对她有怨，理由是站得住脚的，毕竟照他的说法，他的亲骨肉死在了她手上。
　　那么晋王妃又是何故如此对待晋王呢？拿着宁王的孩子冒充晋王骨肉的人不是她么？她又有什么立场这么坑自己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难道……晋王也有哪里对不住她？！
　　杜仲春想到这里，竟觉有谱！
　　如果不是晋王理亏心虚，他为何至今不去与王妃对质？
　　这可是混淆血脉的大事！他宁愿私下对付陆瞻，也不把话说出来，难道不是面对不了王妃吗？
　　但若真有这件事，晋王为何不曾跟他说？
　　杜仲春心头一凛，忽然意识到，晋王还有事情瞒着他，而且应该还是相当之要紧的事情！
　　他扶着桌子，眯眼看向窗外外射进来的阳光，忽然期待起王妃能快些察觉他的“古怪”了！
　　只有尽快察觉到他的古怪，他才又从王妃的反应中看到新的端倪不是么？！
　　那么，为了达成目的，他是否应该主动暴露一些什么呢？
　　他手里茶杯摇摇晃晃，最终，被他一把放在了桌面上。


第287章 三兄弟
　　晋王妃回房，先打发人去了趟杨家，请杨夫人明日前来吃茶，随后就让人往膳房去炖了盅鸡汤，送到承运殿去。杜仲春既然挑明了这话，那她便不能当作没听到，在弄清楚他的古怪之前，她没必要再亲自证明自己与晋王之间的确不和睦。
　　日斜时分，秦王汉王皆进府来了。
　　收到侍卫禀来的、他们已经到了大街口的消息，晋王妃与晋王同迎到了端礼门下。
　　王妃仍是雍容大气，晋王却频频地看过来，脸色并不如往常那么阴沉沉地。王妃被他瞅的次数多了，就微凝眉头回瞅过来，晋王敛目，唇角不着唇迹地扯了扯：“这么多年了，真是想不到有朝一日还能喝上你着人给我送的汤。”
　　王妃恍然，面色不动道：“妾身即便是忙起来的时候有所疏忽，也不值王爷这般介怀。您想喝汤，还缺人送？”
　　晋王望她一眼，复望着前方：“你要是肯送，别的人我便能一概不理。”
　　晋王妃未置可否。
　　晋王还想说什么，王妃即道：“人到了。走吧。”
　　说完抬步下了阶梯。
　　晋王看着她前行了两步，才跟上去。
　　后方的宋湘与陆瞻对视了一眼，也默默跟上。
　　今儿这俩兄弟轻车简随，除了侍卫带的仍是那那么多，余者能省的就省了，看着就跟平常串门没有什么两样，足见“兄弟情深”。
　　“少寰！”
　　“王叔！”
　　秦王汉王跟晋王见过，就来与陆瞻打招呼了。与秦王昨日已经见了面，与汉王这才是这一世的首次。汉王抬掌轻拍在陆瞻左臂上，上下打量他，曜曜两眼里闪耀的是欢喜的光芒。随后他才又转向宋湘。宋湘福身：“王叔。”
　　汉王笑了下：“我知道你。”
　　秦王讶异：“你怎地会知道她？”
　　汉王道：“京城里动辙一点小事，传到京外就成了大事，更何况是我舅舅那么谨慎的人，居然被周家坑到连官都丢了这样的事情。”说到这儿他转身秦王：“难道四哥你连这件事情都没曾听说过？”
　　秦王面上闪过一丝尴尬，笑道：“原来你说的是这个，这个我自然知道。只是一时间忘了瞻儿媳妇罢了。瞻儿媳妇也没做错什么，俞大人也难免马有失蹄，此事过去了，老五你就还得想开点才是。”
　　多么通情达理的一堂话。说完他拍拍陆瞻肩膀，然后道：“我们进去吧？”
　　晋王道：“上海晏堂坐。”
　　陆瞻看了眼他背影，脸色有点冷。
　　宋湘目光落在秦王背上，直到他们全进了内，也才抿着唇随进去。
　　汉王提到俞歆，宋湘吃不准他是不是有责怪自己的意思，但是秦王这话却是有些一言难尽了。这不是直接往汉王头上直接扣上了个为这事想不开的帽子了么！传出去是不是就变成了汉王因为替舅父俞歆打不抱平，对侄媳妇怀恨在心了？
　　哪怕汉王就是这么想的，他这么说，也不符合他想跟晋王维持兄弟情深的心愿吧？
　　“上茶。”
　　一路进了海晏堂，晋王妃便吩咐门口太监。
　　海晏堂位于前院与东花园的中间，一排五间，平日便是王府的宴厅。中间全通，人多时可全打开，今日人不多，便只开了正厅。
　　却也十分宽敞，正面看去门庭开阔，院中一座假山为屏障。厅中屏风那边的门口过去，便到了花园。
　　此时这深秋季节，却还有许多菊花、芙蓉花盛开，夹着红枫，正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分宾主落坐，秦王就说道：“上次来这海晏厅，还是二哥三旬寿诞之时，那时候我与五弟还小，还曾爬上那枫树，摸到过屋檐上的琉璃瓦。”
　　“是啊，”晋王道，“最皮的就是你们俩了，你们走后，害我还修了番屋顶！”
　　秦王哈哈笑起来，汉王也在笑。
　　一屋子人都在笑，包括在坐的女眷。放在前世，宋湘也就觉出这气氛有些尴尬罢了，但些除去尴尬，此刻又觉得这情景有些耐人寻味。座上的三位皇子，晋王心有防备这自不必说，秦王的爽朗亲热，究竟是真心占多还是假意占多，不得而知。而汉王，汉王的内敛，究竟是不在意还是老谋深算？
　　“来，我们去园子里走走。”
　　这时候晋王妃站起来，微笑朝秦王妃伸出手。
　　秦王妃虚搭着她的掌心起身，二人并肩走在前方，往小花园行去。
　　随后，宋湘与秦氏钟氏，以及云侧妃等王府姬妾也按次随在后方。
　　周侧妃不停地探首去打量秦王妃，压声跟云侧妃道：“秦王妃这两年可显老了，眼窝那么深，底下黑圈再厚的粉也遮不住了。”
　　云侧妃看了眼她，又看向前方。二十几岁的秦王妃身材瘦削，看上去确实还不如四十出头的晋王妃有魅力。但她没有表态，而后竖指跟周侧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周侧妃却似没听见，撇嘴道：“听说秦王府已经有三四个侍妾了呢。这秦王也不是个吃素的。八成是给气的。”
　　这下连钟氏都凝眉看过来了。
　　宋湘扭头，说道：“前面亭子里备些茶点，请三嫂和周侧妃帮忙准备准备吧。”
　　钟氏颌首，看着周侧妃。
　　周侧妃虽不服气被支走，却也不能在这当口斗气犯傻，只能忍着气与钟氏下去了。
　　出了侧门，她就恨声道：“什么了不得的人？也敢当众支使起我来。”
　　钟氏走在前方，抿紧双唇，装作没听见。
　　周侧妃又道：“你还去哪儿？她不过是支走咱们，你还真要去端茶吗？”
　　钟氏停步，说道：“侧妃可有什么好主张？”
　　“遣个人去不就得了？又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哪用得着这么上心？”
　　“即便不是亲兄弟，那也是皇子，是朝中的亲王，待客的诚意要有，侧妃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您怎么能在人背后嚼舌根呢？这要让秦王妃听见了，理亏的是谁？这丢的是谁的脸？是整个晋王府都要陪着你丢脸！”钟氏深吸气，“民间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侧妃在内宅当富贵闲人当久了，自然不晓得规矩礼仪有多要紧，但我们日后却是要开府的，我们可不能由着自己像侧妃您一样任性！”


第288章 原来是她挑唆！
　　周侧妃向来是以婆婆的身份在钟氏面前自居的，眼下被“儿媳妇”好一阵抢白，就按捺不住了：“你这是在教训我？！”
　　钟氏是侯府的千金，自进门起，就被母亲告知要敛着性子做人，不但要尊敬王妃，周侧妃面前也尽量息事宁人，是以到如今周侧妃说什么她就听什么，从未逆过她的意，也未曾顶过嘴。
　　眼下话头起开了，积压已久的话也就拦不住了：“您是长辈，我有什么资格教训您呢？不过是劝告您别忘了，您若任性胡来，回头连累得咱们都不安生，别说您想往高爬了，只怕我们都会跟着受连累！到那时，您还指望我们会来带契你么？”
　　周侧妃听完脸都气青了，厉声逼到她跟前去：“原来你是这样不懂尊重的丫头！我竟瞎了眼，当初那么费力说动王爷把你娶进王府来享福，岂料你是这样的不惜福！你这是要跟我决裂吗？”
　　钟氏虽不是钟家大小姐，但却是嫡出，自小受尽父母疼爱，对王府的侧妃谈不上看不起，却也不见得多么看重，在她眼里，正经世家大小姐出身的晋王妃才是她的“婆婆”，周侧妃越闹越不像话，她的脸也越胀越红，最后一跺脚，恨恨地远去了！
　　“站住！”
　　被撇下的周侧妃恼羞成怒，追上去，提裙才过了拐角，就猛地停了步！
　　前面月洞门下，钟氏立着，脸上带着微笑，方才面对自己时的那股子凶狠全然不见了，而她面对的人，却是延昭宫的花拾！
　　周侧妃气得脚脖子打颤，宋湘支开她和钟氏，钟氏半路上抢白指责自己，转头就与宋湘的丫头有说有笑，这还用说吗？
　　这就是不想认她这婆婆！
　　钟氏十成十是已经被宋湘拉拢去了，姓宋的蹄子居然这么阴毒，还唆使钟氏对付辱骂自己的婆婆？
　　周侧妃咬牙切齿，意欲想要冲上去，却又在门槛下刹住了脚步！
　　这窝囊气忍得太难受了，因为周云飞的事她早对宋湘心里存着疙瘩，又因为同样是小户出身，她宋湘却能风风光光嫁入王府当世子妃，而她自己努力这么多年也就只能凭借生了个儿子成为侧妃，心里始终不平衡，最最关键的是晋王曾经授意过让她去处置宋湘，这刹那当口，她心就横起来了！
　　被晋王妃压着也就罢了，她倒不见得要被两个黄毛丫头给压住！
　　再瞪了门那边的人一眼，她跺脚退出了庑廊。
　　花拾正是受宋湘吩咐来寻钟氏的，宋湘虽是世子妃，但并不想在妯娌间以身份压人，方才让她们准备茶点不过是托辞，旨在把周侧妃这夭蛾子支开罢了。所以她们走后就差花拾来寻钟氏解释，并顺道去取茶点。
　　钟氏才受了周侧妃的气，本觉得既然大家都是一家人，正该齐心协力抱成一团才是，如此陆瞻夫妻若真存有不容他们的这份心，他们也才能同进退，却没想到这周侧妃竟是个专门拖后腿的！不但不懂在人前保持仪态，更不懂得给儿子儿媳考虑！
　　受完了她的气，反倒是这边厢宋湘派人前来解释，生怕她心里落下什么不舒服，这么一对比下来，她怎么能不对花拾笑脸相待呢？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我怎么能介怀这个呢？就凭她对我的这番周全之心，我也断不能对她有想法！”
　　钟氏真心实意地嘱着花拾。
　　“那就好，我们世子妃可惦记着这些日子您对她的提点关照呢！她常说她初来乍到，很多事情不如侯门出身的郡王妃您在行，可多亏了有你们，她才不至于露怯！”
　　先前钟氏与周侧妃起争执，后头追来的花拾自然远远的看见了。为了避免难堪，她这才抄的另外的路在月洞门这边等钟氏，平素宋湘总交代她们，嘴甜些绝坏不了事，她全都记在心里，这会儿卯着劲就使了上来。
　　钟氏心下越发熨帖：“你们主子可真会调教人，看把你调教得这样好。好了，既然你也来了，咱们便一道往膳房去。”
　　花拾拦住她：“这种事哪里真用得着您呢？奴婢去就好了。您快快回园子去吧，世子妃正等您呢。”
　　一面轻轻地搀着她调转了方向。
　　钟氏也就不再坚持，嘱她两句就回了园子。
　　宋湘看到她一个人回来，眼角还有红痕，猜不出具体怎么了，也估摸着是周侧妃不消停了。
　　眼下且不管她，招手让她坐在旁侧，大伙围成一圈唠嗑。
　　七岁的陆澜音跟三郡主敏善玩在了一处。敏善没闲着，说着话的功夫便摘了身边的长草编了个竹蝈蝈。陆澜音惊叹：“你的手好巧。”
　　敏善腼腆地说：“哪里，我这还编得不好呢，还有编得更好的。”
　　陆澜音说：“你怎么会编这个？”
　　敏善说：“是别人教我的。”
　　陆澜音瞥着这竹蝈蝈：“这些乡下人的玩意儿，虽说好玩，倒难为你也肯学。”
　　敏善道：“倒也不是乡下人才玩，我们也玩的。不然哪来那么多可玩的东西？”
　　陆澜音看着她，笑起来：“虽是如此，可我若要玩物，也定是金啊玉啊的。差点的也得是象牙玛瑙。这粗陋玩物，怎配得到咱们手上？得仔细别伤了手才是。”
　　说到这儿，她轻呀了一声抬头：“我想起来了，你不是嫡出的郡主，平日手紧些也是正常。敏嘉大姐姐定然就与我一样，不玩这些。”
　　敏善受到了侮辱，一把将蝈蝈拿回来：“你不玩便不玩，何须说这些没劲的？这教我折蝈蝈的人是四嫂的亲弟弟，你莫非也要说我四嫂几句不中听的才成？”
　　陆澜音到底才七岁，听完立刻愣了一愣，脸上的鄙夷都来不及收回来。
　　看见宋湘正微微扬唇看过来，她立马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敏善姐姐你不要冤枉我。四嫂是女中豪杰，这谁不知道？
　　“这蝈蝈这般精巧，四嫂的弟弟定然是聪明绝顶。我只是提醒姐姐不要被草割到手罢了，你不要生气。”


第289章 操的心倒不少
　　敏善闷声不理，低头摆弄着蝈蝈尾巴。
　　陆澜音又道：“敏善姐姐，四嫂的弟弟多大了呀？”
　　敏善道：“快九岁。”
　　“那和咱们差不多大，改天我也认识认识，我也想学编这草蝈蝈。”
　　敏善看了她一眼，忽然爽快道：“好呀。明儿我请他到家里来，你也过来玩。”
　　陆澜音重重点头答应，一派天真烂漫。
　　园子这边热闹着，海晏堂里，陆曜和陆昀也来了，济济一堂，倒是也不冷清。
　　安惠王陆曜与秦王年岁相差不大，故而这俩人明显比陆瞻与他们要熟络。陆曜素日在王府没风没浪，云侧妃也极少等来晋王留宿，陆瞻以往也不怎么注意他。此时看他与秦王言谈不多，但吐出来的话却沉稳合宜，便觉他这番作派颇有几分似晋王那作派。
　　一会儿，晋王让人新上了热茶。邻座的汉王尝了口，看向陆瞻：“听说你春上伤过一回？”
　　“这事儿汉王叔也听说了？”
　　汉王扬扬唇：“我要装作没听说过，你也不会相信啊。”
　　陆瞻微笑：“那倒也是。汉王叔一直以来就机敏过人，再说，作为宗室子弟，即便是远离都城，也是有关心政务的责任的，再说王叔一直也很关心我，知道也奇怪。”
　　汉王道：“凶手找到了吗？”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姿态是散漫的，所以声音也并不高，甚至不仔细听，还能淹没在其余的谈话声里。陆瞻在这句话后顿了一下，他堕马这事后来不了了之，他得到了他想得到的讯息，而皇帝多半是自己不想再查下去，再查，父子关系就得提前面对巨大的考验了。
　　在没有结案的情况下，那就连大理寺也不能笃定是阴谋，那么，汉王为何张口就问“凶手”？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伤势，后来就没管过了。”陆瞻既没有正面回应是不是为人所害，也没有回答是不是有了结果。他少年时与汉王确实交好，但是他们之间已经隔着一个刀光剑影的前世，前世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汉王有参与谋杀他们，但自他出京之后，那些年他们的交往确实少了。
　　王府与王府之间各自为政，除去眼下这样表面上的亲热和睦，实在已经没有更多的交集。
　　这使他想到太子与宁王之间的密切，那样的皇室兄弟情，怕是再也不会有了。
　　他颓然地伸手来端茶，余光却瞥见汉王还在朝着这边，他抬起头，果见他两眼落在自己身上。
　　陆瞻笑道：“王叔看什么，莫非我脸上有花？”
　　“没有花。”汉王收回目光，“只是觉得这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我走的时候你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两年过去，你变化竟这么大了。”
　　陆瞻道：“王叔也没有比我大多少。”说完他又道：“王叔这次回来，该要订亲了吧？”
　　前世汉王进京，皇帝也提及了他的婚事——毕竟连他这个小两岁的侄儿都成亲了，他这当叔父的还没成亲，着实不像话。
　　汉王睨了眼他：“小孩子家家，操的心倒不少。”
　　陆瞻低笑，捧起茶端给他。
　　园子里，秦王妃与晋王妃相谈甚欢，加之秦氏与晋王妃早前也见过，话题便很宽泛，从两地的民俗风情说到朝野之间的轶闻，又到女红烹饪技艺，宋湘这并没有去过多少地方的女子听了，竟然也增添了不少见闻。
　　周侧妃回来的时候脸色鲜亮，明显是整过妆了。前排没有她的座位，她就在远处坐下。
　　宋湘使了个眼色给贞娘，让她盯着点儿。
　　景同自外头走进来：“禀王妃，宴厅已铺设好了，王爷吩咐小的来禀报王妃。”
　　晋王妃微笑：“天色一暗，园子里也凉快起来了，我们先去入席，用完膳再围炉说话。”
　　“我可不能待久了，”秦王妃揽过儿子陆鸿，半嗔道：“鸿哥儿到了天尽黑就得睡，还得我这个亲娘陪着哩。”
　　晋王妃视线下落到陆鸿身上，道：“这孩子真安静。”
　　“唉，”秦王妃一面牵着陆鸿，一面随着晋王妃往外走：“我一日不离地带着他来着，只怕是才进京来，有些认生。等回头熟悉了，你才会知道他有多淘气呢！”
　　秦王妃掩唇笑着，末了又道：“不过，自己的骨肉，便是再淘气，打两下也就罢了。”
　　晋王妃一路笑而不语，一直回到海晏堂，也没有再插话。
　　花拾却在这时候才有机会走到宋湘身边耳语，悄悄把先前周侧妃与钟氏闹不快的事说了。宋湘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周侧妃居然如此霸道，也是停了停脚步。钟氏就在后方，她侧眼看了看，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
　　周侧妃与钟氏争执的前半段花拾是没听到的，后面周氏那么大声，那么跟进来的她想听不到也难了。
　　就算没听全，这周氏的跋扈自大也是够恶心的了，她敢这么做，全是晋王给她的勇气么？
　　不过钟氏没在她面前透露，她也不好说什么。
　　宴席分内外两厅，菜肴很丰盛，周侧妃却没吃两下，看看左右，放下了牙箸。
　　倒也没有人在意她，只有云侧妃偶尔看过来两眼，但注意力大部分还是在两位王妃的交谈上。
　　故而，也就没有人发现她半途去净手去了有一刻钟之久。
　　陆鸿吃了饭，果然闹着瞌睡，秦王妃见珠帘那头秦王他们还吃着，就哄了孩子几句。但瞌睡来了的小孩特别闹腾，奶娘哄也哄不住了，那边太监也禀了秦王。秦王就放下酒杯起了身：“多谢二哥款待，改日让小弟做东，再来喝个尽兴。”
　　晋王挽留再三，最后便打发去备辇牵马，送他们到门下。
　　汉王也一道辞行：“我与四哥都住在十王府，便就一道告辞。”
　　晋王道：“老五你又没有孩子要照顾，你不多留会儿？”
　　汉王笑道：“我这两年修身养性，也不贪杯，今儿就到这儿吧。”
　　说完深揖首，又跟陆瞻打了声招呼，随着秦王他们一道上了马。
　　门庭很快清净，天上寒月当头，很快就要到月中了。


第290章 你真是糊涂！
　　待客真不是个轻松活儿，宋湘回到房里，即往榻上一坐。
　　陆瞻除下袍子，塞了个枕头在她身后，说道：“咱们从前可没有这么一出，你有何发现不曾？”
　　宋湘支颐侧卧，琢磨道：“明显的发现倒没有。”除了秦王夫妇表现出来的虚伪点，陆澜音这小姑娘也机灵了点，别的都没什么。何况就这些，也值不得一说。她问：“你有发现吗？”
　　陆瞻抬起她两条腿搁在自己腿上，一面揉着一面说：“我跟你想的差不多。哪怕知道晋王就是凶手，总归也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与他们亲近了。”
　　宋湘嗯了一声，望着地下，未置可否。
　　今日在迎接秦王他们到来之前，晋王与王妃之间那番小动作，她是看在眼里的。在她看来，晋王回应王妃的那句话，要么是他做人已经毫无底线，不要脸到了恶心话随时能说出口的地步，要么就是他对王妃的确有着几分真心。
　　但是，既有真心，他又为何要做得这样绝呢？
　　要不是知道晋王绝对不会把真相告诉她，她可真想直接去找他问问。
　　“世子妃！”
　　正走着神，门外传来花拾的声音，宋湘立刻坐起，一见陆瞻还抱着她两腿在怀里，立刻抽回坐起来：“什么事？”
　　花拾看到这幕早就背转身去了，听到宋湘问，她才转过来：“禀世子妃，靖安王妃方才与靖安王吵起来了，吵得极厉害。”
　　宋湘凝眉：“有多厉害？”
　　“靖安王，靖安王对着靖安王妃吼了，然后靖安王妃在哭，他们间中还提到了周侧妃。”
　　宋湘想到了先前的事，脸沉下来：“这八成是周侧妃从中挑唆的了！”
　　“怎么回事？”陆瞻听闻连忙问起。
　　宋湘便跟他说了：“周氏绝对是个祸根，母妃还在府呢，她居然私下就以婆婆自居，这人野心太大了，偏生你三哥还是个由她牵着鼻子走的，——罢了，咱们得看看去，三嫂今日受了委屈，吵起来八成没有好话回应，别让周氏把这浑球给挑唆得把人给打了！”
　　陆瞻拦住她：“不是累了吗？你躺着，我去看看就行了。”
　　宋湘顿了下，继续把外衣穿上：“你去能顶什么用？”他要是连这种事都能处理好，他俩前世还用得着把日子过成那样？
　　陆瞻摸摸鼻子，接了披风给她披上：“那我陪你去。”
　　倚福宫与延昭宫倒是都在东路，故而花拾消息灵通。
　　宋湘踏着月色匆匆到了门口，果见屋里传来了陆昀的吼声，以及钟氏的低泣声。大门还关着，可见是还没有别的人来，吵成这样大的动静，晋王没来，周侧妃也没来，可真是怪了！
　　宋湘冷笑着，示意景旺叩门，没有人回应。再叩，大门还是一动不动。景旺改成拍门，这才有脚步声匆匆地响起来！
　　“世子，世子妃！”
　　开门太监一脸慌色，话都说不很利索。
　　宋湘也没多问，跨门进入，到了院子里，就透过穿堂瞧见内院正屋房门大开，陆昀怒气冲冲地站在屋里，钟氏看不见，但看陆昀面朝着的方向，猜想是坐在椅子上。
　　她走过去：“大晚上，你们这是闹什么呢？”
　　陆昀扭头，看到他们，脸上虽然稍稍收敛了点，但也同样没有好脸色：“你们怎么来了？”
　　“你这咆哮声快把屋顶都掀了，我能不来？”陆瞻立在宋湘身后答话，他扭头看了眼满地的狼藉，再看向伏在椅背上痛哭的钟氏，道：“你这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人家也是娇生惯养的侯门千金，在家里半点委屈都没受着，怎么到你这儿就被劈头盖脸地训上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跟你们说，你们走吧！”陆昀背转了身子。
　　宋湘可没理会他，走到钟氏身旁，手搭在她肩膀上道：“三嫂先缓缓。”
　　钟氏也没有做过在人前痛哭的事，立刻就止住了呜咽，拿帕子掩着脸坐了起来。
　　“你让我们走？”陆瞻冷笑着坐下来，“我是这王府的世子，父亲母亲不在的时候我有权总揽家务，你竟然让我走？看来你不止是有欺负女人的本事，还很目中无人！”
　　陆昀噎住。
　　宋湘看着钟氏脸上的巴掌印，心知不出所料，陆昀这是已经上过手了，便道：“究竟怎么回事儿，你们俩谁来说说吧，我们既然来了，自不可能再让你们闹下去了，否则回头父亲母妃定然也会治我们的罪。我看，三嫂就先来说说你脸上是怎么回事吧。”
　　钟氏原本克制着，听到这儿眼泪又落了下来：“能是怎么回事？今日侧妃在人群中非议秦王妃，事后我就说了侧妃几句，让她不要做这些不顾体面的事情。这是王府请客，她非议秦王妃，那要让人听见了，害的不是整个王府么？
　　“当时侧妃就数落了我一通，说我不尊重她这个婆婆，我一想我没说错，二想她是我哪门子婆婆？正经母妃那边至今还没有数落过我的不是呢，她倒是管教起我来了。
　　“我倒也没说别的，只请她多想想我们。她便说了些有的没的。我料想此事就过去了，哪料到刚刚回到房，她竟又唆使她儿子来对付我！
　　“我究竟哪里错了？难道我不该说她，倒应该全像她一样做些不要脸面的事情才叫正确？”
　　钟氏说着，又流泪哭起来。
　　“你说谁不要脸面？你说谁？！”陆昀踩着她话尾又冲过来了，一身酒气也随之袭过来。
　　宋湘挡在钟氏前方：“三哥今日在我面前动手试试看？”
　　陆昀望着她冷冷淡淡一张脸，伸出来的那手指头就眼见着萎了，最后垂了下来。
　　宋湘冷哼着看向他：“这府里的儿子儿媳闺女，有哪里做不好的，自有母妃训导，什么时候母妃放权给她周氏了？
　　“三嫂私底下说她也是为她好，若是传开了，她一顿责罚能少得了吗？”
　　“三哥将来是要另开府的，三嫂便是靖安王府里正经的主母，她一个侧妃，便是生下了你，又哪来的资格替王府教训未来的主母？
　　“三哥不去指正侧妃，反倒在这里寻自己的妻子出气，你这个样子，将来当的好家吗？教育的好儿女吗？你莫非是要支持周侧妃代替母妃教训儿媳不成？”


第291章 糊涂东西
　　陆昀被怼得哑口无言，但转而仍振振有辞：“侧妃到底是我的生母啊！不看僧面看佛面，她难道不该看在我的份上对侧妃客气点吗？”
　　“那她为何又不曾看在我是你妻子的份上对我客气些呢！”钟氏脱口怒道。
　　陆昀一把火被挑起来，却也无言以对。
　　“三嫂说的有道理，本来就是侧妃的错，你一味地维护你的生母，可曾替你的妻子想过？你只知道你的生母被人数落了你面上无光，那么将来要为你生儿育女，要与患难与共的妻子受了委屈，难道你脸上就很光采？你这样偏心眼，就很光荣？
　　“在是非面前，别说生母，就是生父，该坚持的主张还是得坚持。今日她先是自己做错了，后又来挑唆你，让你对着自己将要患难与共的发妻下手，来日若是她再挑拨你杀妻害子，你难道也要听吗？”
　　“这怎么可能？！”陆昀道，“她是我生母，怎么可能害我的妻儿！”
　　“不会当然最好，但你自己被侧妃左右着脑子和手脚，该以什么为底线，你得心里有个数！你身为兄弟，按说这些话不该由我们来说，但谁让我们又担着这协理家务的职责，以及你们我们又皆是同一家人呢，总不能我们要眼睁睁看着你往沟里走！
　　“不是我刻薄，你只管想想侧妃，不过是个更衣出身，没读过多少书，也没经过多少事，若有几分见识，便不会在今日那样的场合说些不应该的话了。三哥是宗室子弟，是皇上钦封了的郡王，你接受的是朝中顶顶好的先生的教育，如何还听凭侧妃指挥行事？你看母妃，她是否会做这样的事？”
　　一席话说得陆昀怔忡，气势也矮下去了。
　　宋湘继续道：“周侧妃今日这样的举动，三嫂不能赞同，母妃也铁定不会这么做，三哥该听谁的，究竟谁是谁非，你是不是也该有把尺了？”
　　陆昀绷紧脸庞，很显然不接受她的“厥词”。但到底是不再言语。
　　他其实并不真的认为钟氏有错，只是今日夜里喝多了几杯，回房半路又被周侧妃拉过去挑拨了几句，哭哭啼啼地闹得他心烦，回来就嚷嚷开了。平日里钟氏也很温良恭俭，今日却也点着了的炮仗一般跟他顶起嘴来，这便使他有些相信起了周侧妃的话。一气之下，乘着酒劲他就动了手。
　　此刻被宋湘这番话一扎，他心里也打了个激灵，他虽然没有瞧不起过自己的生母，但周侧妃的眼界低，这是确实存在的事情，难道他真的要因为这份骨肉之情连是非都不分了？
　　周侧妃是生母不假，可妻子也是他将要白首到老的人，他明知道周侧妃不对却还要帮着他，岂不是令妻子寒了心？
　　想到这里，他一双眼睛便不停朝着钟氏投过来。
　　钟氏两眼红肿，头发乱了，妆也花了，却还在委屈地抽泣着。她先前哭的是周氏尽在背后挑拨离间，陆昀是非不分，眼下伤心的却是，陆昀一个有见识读过书的宗室子弟，居然连寒门出身的宋湘都懂得的道理，他却是不明白！
　　一时伤心过头，竟是又掩面哭了起来。
　　宋湘看向门口的下：“一个个都还愣着干什么？不赶紧打点热水来侍候你们主子？！”
　　下人们立刻下去，不一会儿就捧了铜盆布帕进来。
　　后院里周侧妃立在燕吾轩院子里，不时朝着倚福宫方向张望：“还有动静吗？延昭宫有人过去了吗？”
　　侍女走上来：“过去了，一刻钟前就过去了的。”
　　周侧妃阴阴一撩嘴角：“果然！我就知道她对倚福宫没安什么好心！”
　　侍女道：“据说在替郡王妃出头，在训责我们郡王爷呢。”
　　周侧妃的脸色更阴郁了：“这还用说么？他们这是摆明了要拉拢郡王妃呢！可恨这丫头不识人间险恶，中了奸人的圈套，真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那怎么办？”侍女望着她：“奴婢要不要过去提醒郡王妃？”
　　“不用。”周侧妃冷笑，“殊不知我就是等着这一桩呢！”说完她拢了拢身上衣裳，然后瞥眼望着侍女：“你在这候着消息，我先进屋，有动静了就来报我。”
　　侍女忙道：“王爷那边问起来如何是好？”
　　“王爷哪里来的闲暇呢？”周侧妃得意地道：“我早就跟他说过郡王爷今晚喝多了，王爷就是知道也只会当他耍酒疯，最多也就是让景同去看看，怎么可能会亲自过去劝阻？”
　　侍女恍然称是，颌首退了。
　　倚福宫这里，经过宋湘帮忙收拾，钟氏已经重新理完妆，并且显得容光焕发了。她带着鼻音看向宋湘：“没想到，你竟是把理妆的好手。”
　　宋湘微笑：“我从前都是自己梳妆。”
　　“关键是手法好，这色也把握得当。”
　　钟氏由衷地说了一句。随后想到眼下心情还一片狼藉，便又哀愁起来。
　　宋湘道：“你又没做错，如此沮丧做什么？”
　　“我是觉得自己没错，却终究是挨了一巴掌。日后他再如此，我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也不是没有办法。”宋湘也坐下来，接了花拾从门外端进来的茶，递给她：“日子终究是你与三哥在过，侧妃不让人省心，但其实想想，她能影响的也十分有限，哪里比得上你们在一起一辈子？不要这么丧气。把这茶喝了，润润嗓子。”
　　这边厢，陆瞻也对半天还踟蹰未动的陆昀冷哼起来。
　　陆昀没好气：“你哼什么哼？”
　　“我替南平侯感到后悔，把自家女儿嫁了你这么个糊涂虫。”
　　陆昀怒瞪他，却又不能发作。
　　陆瞻道：“你还傻坐着干什么？为什么不去服个软示个好？”
　　陆昀脸胀红，瞪着他，几次把目光投到钟氏身上，几次又收了回来。想到先前自己的粗鲁，他就拉不下来这个脸。
　　“去呀！”陆瞻催道。
　　陆昀被催得也没了主意，屁股就抬了起来。挪到钟氏跟前，伸手作了个揖：“娘子恕罪。”


第292章 出事了！
　　钟氏气闷不理，头一扭，眼睛又红了。
　　宋湘道：“三哥这礼赔得忒没诚意了点，你究竟是哪里错了，可得说明白才好，不然，你让三嫂原谅你哪儿呢？”
　　陆昀便又把身子弯下去点：“是我错了，我不该是非不分，更不该借着酒劲冲你动手。往后我若再这么混账，你只管请岳父前来打我出气便是。”
　　钟氏吸着鼻子，仍是没转身，但看模样却是好些了。
　　宋湘知道差不多了，便使眼色给陆瞻，等他起身，便与陆昀他们道：“夜色深了，三哥三嫂早些歇息罢。我们明日再来。”
　　钟氏忙站起来送她：“倒劳烦你们专程跑来这趟。”
　　“无妨。我只当是散步消食。”
　　宋湘示意她回去，而后与陆瞻步出了院门。
　　天上月光皎皎，四面仍是安安静静。这王府住着这么多人，倚福宫这番吵闹，倒真像是只吵到了他们延昭宫似的。
　　而这半天工夫，居然连周侧妃都不曾出来——之前她不来情有可原，就是由着陆昀欺负钟氏罢了。
　　但她和陆瞻去到之后，周侧妃也不曾来，她难道不怕她就此在倚福宫卖好，顺道再“挑拨”钟氏和她周氏吗？
　　想到翌日她还要去趟何家，便且不为这些费思量了。
　　泡了个热汤浴，上了床，脑子里回想了下今日秦王汉王与晋王三王相会的事儿，又想了想倚福宫与周侧妃，有陆瞻身躯传来的暖意在后头烘着，很快就升上了睡意。
　　迷迷糊糊间灵魂飘来荡去，好像是回到了潭州，又像是回到了南郊的村子里，四处是炊烟，哪里有孩童连声唤着母亲，正在找寻，忽就听耳畔有了声音：“醒醒，媳妇儿，快醒醒！”
　　宋湘蓦地睁眼，只见朦胧夜色里，陆瞻坐在床上，微光里他脸上一片凝重：“倚福宫出事儿了！”
　　宋湘愣了一下，这才看到床榻前不远站着的花拾。“出什么事？”
　　“靖安王妃不知食了何物，方才口吐白沫，满床打滚，靖安王已打发人去宫中请太医，如今倚福宫里正一团乱！”
　　宋湘心似漏了一拍，几乎是同时，她下地拿起衣裳套上了身：“告知王妃了吗？王爷过去了吗？严不严重？怎么会乱吃东西？有没有问过她吃过什么？”
　　“已经去禀了王爷王妃，是王妃催人立刻进宫请太医的！具体情况奴婢也不清楚，奴婢听到消息就进来了！”
　　宋湘心底像坠着石头，先前她是看到钟氏在陆昀的赔礼之下态度有了缓和，这才与陆瞻离开，让他们夫妻好生说话的，岂料这一夜还没有过去，这就要闹出人命的架势——莫不是他们走早了，实则他们俩还根本没缓过来，钟氏寻了短见不成？
　　想到这里更是手指发颤，连忙把衣带一系，来看陆瞻，陆瞻也已经下地了，正在套外袍，便伸手帮他袍子系好，然后二话不说出了门！
　　十月中的寒风扑面一吹，昏睡后的脑子瞬间清醒。
　　果然本该安宁的王府里此刻已经喧闹起来，在通往倚福宫的路上已经有不少匆忙赶路的下人。纷纷不是从倚福宫出来就是往倚福宫去。
　　先前明明钟氏还有心思与她讨论理妆的手法，而陆云也已经想明白过来，向她赔了礼，钟氏又怎么会突然倒回去去寻死呢？
　　半道上远远行一行人，宋湘认出是晋王妃，连忙停步等待，晋王妃也是脚步匆匆，到了跟前问：“你们去过了么？”得知也是才来，便提着裙摆跨进了倚福宫的院门。
　　院子里已经传来陆昀的怒吼，但这次的怒吼绝不是冲着钟氏来的了，而是满院里内外的下人！
　　宋湘随着晋王妃跨进不久之前才来过的屋里，只见钟氏躺在榻上，脸色煞白，额间冒着斗大汗珠，而她双腿蜷缩，双手紧紧捂着腹部，正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旁边陆昀踹翻了手脚不利落的侍女，自己拿着帕子焦灼地擦着钟氏额头，嘴里叨咕着什么，却是没有人能听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宋湘这半年开着医馆，闲时又钻研着医书，已略通几分医理，立刻冲上去，便翻起钟氏的唇舌看起来！并没忘问：“方才我与世子走了之后，你们主子之间可是又起了争执？”
　　“并没有！”绣云哭着说，“您走了之后，奴婢就服侍我们主子睡了！谁知道会这样！”
　　没再起争执，钟氏又为何要寻短见？
　　宋湘指尖冰凉，立刻又来看钟氏的脉象。
　　这边厢陆昀一退开，晋王妃望着他，即照着他脸上就扇去一巴掌！
　　陆昀被打懵，带着一脸扭曲的焦急之色看过来。
　　晋王妃脸色冰寒：“糊涂的蠢货！自己好赖不分，挺大个人了，还经不住几句言语挑拨，冲着自己媳妇撒气，你这要是逼死了她，这王府也不用呆了！”
　　陆昀眼眶一红，跪在地下：“是儿子愚钝！”
　　晋王妃懒得再理会他，走到床边，看向宋湘：“如何？”
　　“脉象有点凶险！”宋湘扭头望着她，眼睛里盛满惶恐，“这血气涌得厉害，我倒不会看了！”
　　“啊！有血！”
　　宋湘话音才落，这时候立在床尾的侍女突然惊呼。
　　婆媳俩顺势看去，便见钟氏蜷起的身下，一汪血污已经浸湿了锦褥！并且仍在蔓延之中！
　　宋湘看到这儿，蓦地想到一个可能，脸色发白地看向钟氏：“你有孕了？！”
　　大汗淋漓下的钟氏双唇微颤，听到这话立刻顿住，旋即惨白着一张脸往身下看来！
　　“你怎么这么糊涂？有身孕了还这么想不开？！”这下晋王妃也急了，坐在榻沿上往外道：“太医怎么还没来？！瞻儿你去催催！要快！”
　　陆瞻麻溜地去了。
　　另一边还跪在地下的陆昀呆呆地望着床上，随后倏地膝行过来，紧紧抓住了钟氏的手：“你有孩子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怨气打我不好吗？为什么要做傻事！”
　　而钟氏静静侧躺着，这时竟连痛呼也没有了，仿佛没有听到他们说话，就两眼滞滞地看着前方，任凭眼泪和着额上汗水流在枕上！
　　宋湘看到她这般，竟是有些看不透了，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弟妹怎么样了？！”
　　这时候门外又传来了声音，紧接着进来一大拨人，原是秦氏夫妇伴着云侧妃来了，随后又是府里别的女眷。
　　晋王声音在最后：“昀哥儿在哪？！让他滚出来！”


第293章 我没有寻短见！
　　榻边惊慌得不知所以的陆昀脸色顿变，提着袍子站起来，朝着门口挪了过去。
　　立时晋王的怒斥与陆曜他们的劝架声就响了起来，但此刻屋里已没有人去顾及这些了。
　　围在榻边的多是已经人事的女眷，看到钟氏身下这样，云侧妃也道：“王府里有安胎护胎的药物，可要取些来服下？”
　　“不用！”宋湘道，“先前丫鬟曾说过她口吐白沫，眼下情况未明，还是不要乱用药的好！”
　　云侧妃立刻便不再做声。
　　旁边秦氏看了一圈，道：“周侧妃怎地不见过来？”
　　燕吾轩在王府后宅，距离倚福宫不远，各房的人都往倚福宫去的时候，周侧妃还在慢条斯理地拔动着琉璃灯内的灯苗。
　　侍女来来去去地传递着消息，她却稳如泰山地坐着：“着什么急？又出不了人命。”直到侍女进来了第三趟，说到晋王也去了，她才扯了两把整齐的发鬓，拿了件披风披在身上，做出才从床上起来的样子，出了门。
　　“侧妃！”
　　到半路，便有小太监惊惶跑过来。周侧妃正要斥骂，这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太监却道：“侧妃，出大事了！郡王妃小产了！”
　　周侧妃原地打了个踉跄，原本泰然的脸上一点点崩裂：“你说什么？！”
　　“小的说，小的说郡王妃小产了！”小太监也一脸的惊慌，“今夜里郡王爷与郡王妃吵架来着，还打了郡王妃，郡王妃后来不知服用了何物，先是腹中绞痛，满床打滚，后来竟下腹见红，方才王妃和世子妃已经替她推算过日子，十成十是小产了！”
　　周侧妃如遭霹雳，猛地又后退了两步！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她什么时候有的身孕？”
　　“小的不知！估摸着连郡王妃自己也不知！世子妃家里是开药所的，她也通医理，想来是差不了！流那么多血，孩子十成十没有了！”
　　小太监的声音犹在耳边嗡嗡地响，周侧妃双手一阵颤抖，两眼慌张地看了看左右，最后又落在小太监脸上：“那她，她现在什么情况？”
　　“周侧妃原来在这里！”
　　这时候前面又来了几个人，为着的竟是栖梧宫的素馨。素馨到了面前便道：“倚福宫出了这么大的事，侧妃怎么还在这儿转悠呢？所有人都到了，侧妃难道一点也不关心郡王妃的安危，也不去看看？”
　　周侧妃绞着双手扯出个表情，颌颌首便连忙往前走去。这脚步却深一脚浅一脚，几次差点踩空。
　　素馨皱着眉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随后也快步往膳房的方向去了。
　　“太医来了！已经进王府了！”
　　景旺冲进屋里，围在榻前的人们立刻振奋起来。
　　宋湘攥着钟氏双手，看着她满头发丝已被汗水浸湿，正要扭头接帕子来给她擦擦，钟氏却突然攥紧了她的手，极力地咬牙支起了身子。
　　宋湘当她是疼到难受，正要安慰，她却咬着牙齿说道：“我没有寻短见！有人要害我，而他已经害死了我腹中的孩子！”
　　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爆发出了巨大力量，把屋里的惊呆了，屋外的人也惊呆了！
　　正拿鞭子抽着陆昀，责怪他逼得钟氏寻短见的晋王猛地回头，眼里闪出了惊异的光！
　　“昀哥儿媳妇怎么了？”
　　这满堂寂静的刹那，突兀地传来了周侧妃的声音。
　　大家又朝门口看去，只见她惊慌失措地闯了进来，直扑到了床榻边，还没说话已先哇地一声伏在榻沿哭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昀哥儿不好，你只管向王爷王妃告状便是，何苦这么跟自己过不去？那肚里也是你的孩子，你怎么就这么狠心！”
　　宋湘皱紧眉头，这时候门口人道：“太医到了！”
　　随后陆瞻便领着宫中最有声望的刘太医进来了！
　　晋王妃道：“把侧妃搀开！”
　　太监们过来搀走周侧妃，太医这里就立刻开始施救。
　　宋湘看了眼伤心抹泪中的周侧妃，使了个眼色给花拾，走出帘栊来。
　　女眷们仍都还在帘栊下等候着，却谁都没有再出声，就连先前为着钟氏的安危而着急的神色，都变成了看不出任何情绪来的高深莫测。
　　钟氏费尽力气喊出来的那番话落在了每个人耳里，她说她没有寻短见，是有人要害她，那害她的这个人是谁？
　　王府虽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和睦恭亲，但这么多年来，确实也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直接朝一个郡王妃下手，而且还直接害死了王府下一代的子弟，这种手段，得有多大胆毒辣？！
　　猜忌使得每个人都想隐形在这场合里，只露出一双眼来打探蛛丝蚂迹。
　　宋湘坐着的这片刻里，太医已经在里面忙碌起来，花拾撩开珠帘走到她身边，附耳说起来。
　　晋王妃侧首：“怎么样？”
　　宋湘欠身：“太医说确是有孕了，已经快俩月，孩子保不住了，从脉象看，是受了药物刺激所致。”
　　“是什么药？”
　　“看症状似是生附子。”
　　“生附子会致滑胎？”晋王妃看过来。
　　“生附子不会直接导致滑胎，中的剂量似也不多，据太医说母体性命无虞。但是因为毒液浸入而牵动五脏六腑，且这个月份原本就在胎象不稳的时期，三嫂自己也不知道孩子上了身，先前那样一番翻来滚去，就动了胎气，间接造成了恶果。”
　　晋王妃脸色阴寒：“冲着妇人下这种毒手，足该千刀万剐了。我晋王府容不得这样的人！”她脸略侧：“生附子这种有毒之物是不可能随便出现在宅院里的，这生附子又是自哪里来的？”
　　宋湘抿唇看向她，并没有言语。
　　先前钟氏道出了因由，那么这生附子定然是凶手刻意投的了，那这凶手又是何以取到生附子的呢？
　　婆媳俩相视半刻，都没有再说话。眼下太医在此，这些事是不宜谈论的。
　　宋湘扭头看看珠帘内，索性起身到了里间。
　　绣云带着丫鬟在里面打下手。
　　宋湘问她：“你们主子离席之后回来还吃过什么？”


第294章 命要紧吗？
　　绣云地回想道：“没吃什么，回来就与郡王爷对上了。后来世子妃您走了之后，郡王妃……也只是把桌上的残茶喝了就歇下了。但郡王妃歇下之后又有没有再起来过，奴婢却是不知情了。”
　　绣云泪痕未干，说到这里又淌起泪来。没侍候好钟氏，她不但王府这边得受责罚，就是钟家那边也不好交代。
　　既然什么都没吃，那毒到底是怎么下的呢？宋湘扫视着空空的桌面，情知也找不出证据来了。便来到榻边，问太医：“情况严重吗？”
　　太医俯身：“下官来迟一步，胎儿没能保住，还望府上恕罪。”
　　宋湘道：“郡王妃自己呢？有什么要紧损伤么？”
　　“那倒没有。”太医道，“生附子吸入的不算太多，方才在下已经施用过排毒之物，调养几日自可无碍。只是妇人一经滑胎，元气总归得吃些亏，不过只要好生将。稍迟再受孕也不难。”
　　“那就好。”
　　女人家就是身子吃不得亏，尤其是在生养方面，但凡有个不好，总要受些亏损，但只要不妨碍日后生儿育女，好好养着倒也还不妨事。
　　宋湘转头看着已经痛呼声已经匿去的钟氏。
　　钟氏双眼也紧随着她，双唇微张，眼圈又红了。
　　宋湘触动了失子的心伤，坐下来握住她的手：“不要紧，孩子还可以再怀。先坚强起来，这当口哭坏了身子可就不值了。”
　　话是这么说，钟氏还是流出两行眼泪。
　　由于不是金创之伤需要处理伤口，孩子也确定不能保住，太医给钟氏喂服完排毒解药，等着她稳定下来，也就没什么别的事可做了。便写了张方子，再留下些药物，嘱咐照方子喂服，也就带着药童离了王府。
　　晋王打发长史送人，这边厢便进了前面正厅，已经从误会陆昀寻着钟氏无理取闹，而逼得她的自杀的晋王，此刻又已经从钟氏腹中胎儿无故丧命的消息里反应过来，他目光直逼随着她进来的陆昀：“你媳妇儿先前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陆昀夜里本就喝多了几杯，先前与钟氏一番吵闹，再又被钟氏“寻短见”而吓飞了魂，紧接着又接连挨了王妃与晋王的责打，脑子早已经是懵的了，后来再听得钟氏那般咬牙切齿地说出来她中毒的真相，根本脑子连动也不能动了，哪里还能对此有所反应？
　　“是谁干的？”晋王两眼瞪成了铜铃大，仔细听来，声音还带着些微的颤抖。
　　“儿子不知！不是儿子干的，绝对不是！”
　　陆昀跪下去，连磕了两个头。他想不出来会是谁做的，王府里这几房人虽说都谈不上特别亲热，但大家的身份早就已经确立了，没有什么太大的利益纷外，再说钟氏平日温婉善良，并没有得罪过谁，不可能会有人会冲她下这样的毒手。
　　他能作出这样一番分析，旁人定然也会这么想，那么钟氏中毒，既然不是她自己服毒，那就只能是他这个夜里都对她动上手的丈夫嫌疑最大了，虽然他也没想明白杀了自己婚前就看中了的妻子能有什么好处！
　　晋王负手望着跪下地下的窝囊的他，紧咬的牙关似乎也在颤抖。
　　女眷们都还留在后院。晋王妃面沉如水，等钟氏被丫鬟们清理完床榻之后，已经回到了里间。
　　角落里的周侧妃自进门后嚎哭了几嗓子，后面便一直坐在旁侧没做声。晋王示意陆昀跟随他离去后，陆曜与陆瞻也随后去了前厅，而没出阁的郡主们也早被王妃吩咐着由奶娘带着回房了，屋子里顿时只剩下晋王妃婆媳二人并秦氏，余者就是她们几个姬妾。
　　周侧妃并没有听到钟氏先前那句话，至今仍在哭叽叽地责怪钟氏如何这样想不开，但她也察觉出来气氛显然过于凝重了。钟氏有孕这固然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但王府并不是只有陆昀一个儿子，晋王也已经有了秦氏生下的长孙，按说即便是失了个胎儿，也不必如此个个脸上都这么凝重肃穆，周侧妃心里的不安，便不觉地又涌了出来！
　　为了证实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也到了榻边，肝肠寸断地朝着钟氏道：“昀哥儿不好，你说出来，让你母妃狠狠地治他便是，你何苦要这么做呀？”
　　晋王妃侧首：“她做什么了？”
　　周侧妃拭泪道：“若不是她冲动寻了不该吃的东西吃，何尝会如此？”
　　晋王妃冷笑：“你怎么会认为是她自己寻短见？”
　　周侧妃失语。
　　“我听说，昀哥儿昨儿晚上寻着他媳妇儿耍酒疯了，而他在回房之前，曾经先去见过你？”
　　周侧妃面肌一颤，哭道：“是有这么回事，但妾身只是与他说了几句家常，他们吵架，与我无干。”
　　“倒也没说与你相干。不过，昨儿夜里他们闹起来，来劝架的却是瞻儿跟他媳妇，你又去哪儿了？”
　　周侧妃哭叽叽：“妾身当时已经躺下，身边人都未曾来报我，故而不知！”
　　“既然不知，那你为何一来就吃准昀儿媳妇是自己寻短见？”
　　宋湘想到她和王妃先前也是曾这么认为的，便觉得惭愧。但此刻拿这话来堵周侧妃，她却觉没毛病。因为昨夜明明是她拱起的火，结果自己却没来火上浇油，实在太奇怪了！照这么说来，这最有嫌疑的人则非她莫属了，但宋湘自己却也未能想通，这周氏何以要杀亲生骨肉的妻子？难道就为了钟氏顶撞过她？
　　周侧妃听到王妃这话，脸色却白了一白，看向钟氏：“这，这么说来不是？”
　　钟氏忍不住一声冷笑：“我出身侯府，虽是不比侧妃你养尊处优，但却也是从小父母兄姐爱护长大的，也是读过好几年书，懂得分寸的！
　　“我又不是走投无路，不过是被人挑拨离间，与丈夫吵几句嘴而已，如何又会去寻短见？侧妃一来就给我扣帽子，莫不是想掩盖什么吧？”
　　周侧妃气涌：“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第295章 谁递的茶？
　　“自然是说的想说的话！”钟氏支着身子起来，“侧妃要是不明白，我也不妨说个明白给你听听！”
　　云侧妃忙劝道：“好孩子，不要激动，先顾着身子要紧！”
　　“我才被人害得丢了孩子，我都还来不及体验这份喜悦他就离我去了，不把这事弄明白，我对不起这没了的孩子，我也对不起我自己！”钟氏说着又哭起来。
　　云侧妃只好又往她腰后塞了个枕头：“那你好好说，你腹中的孩子也是王府的孙儿，你们的父亲母妃定然会给你作主！”
　　钟氏靠在枕上，泪如雨下，恨意却从眼泪之下透过来。
　　晋王妃吸气：“王爷他们呢？”
　　景泰道：“在前厅。”
　　“郡王妃受了这么大委屈，还是去请他们过来吧，这投毒的凶手左右逃不过这府里的人，就此弄个明白，也好慰了郡王妃的心，以免怄气在心，伤了身子。”
　　“是。”
　　景泰躬身去了，晋王妃转身与钟氏道：“你就安心听着便是，回头我和王爷问你什么，你也直管照实答，不得有半个虚字。管他是什么魑魅魍魉，总之定不让她逃过去便是！”
　　说完她看一眼宋湘，宋湘也微颌首作了回应。
　　钟氏是南平侯府的姑娘，钟家虽不能跟王府比，但人家也是朝廷勋贵，何况还是掌着兵保家卫国的武将，别说钟氏这要求并不过份，就是她不提，王府这边也得有个主张处理此事。
　　周侧妃听到这儿牙齿也打了个颤：“投毒？……谁投的毒？谁有这么大胆！”
　　却且无人搭理她。
　　直到晋王带着陆瞻他们三个回到了屋中，晋王妃才着人放了帘子，在外间的正房里坐座。
　　晋王目光一直追随着王妃：“怎么样了？”
　　晋王妃道：“孩子总归是没了，昀哥儿媳妇中的是生附子之毒，这种事情在我们家是绝不能被允许发生的。更何况还伤到了宗室后裔的性命！
　　“请王爷过来，便是要请你一起来为昀哥儿媳妇，还有这死去的孩子作主，也好杜绝日后再有人敢起这样的心。”
　　晋王坐下来，扫视一圈屋里，说道：“是该查查。”
　　周侧妃蓦地攥紧了双手。
　　晋王妃望向陆昀：“你先把昨夜里生事的来龙去脉说出来。不许有一字隐瞒。”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自己的孩子都没了，陆昀怎么可能还会隐瞒？当下便把从酒席出来，然后半路遇到周侧妃，听她哭啼了半日，心烦气躁之下，回去就寻着钟氏出气的事给说了。
　　晋王妃瞥向周侧妃，周侧妃一抖，好在王妃没再瞥她了，而是转向了珠帘：“周侧妃对昀哥儿说的这些，可属实？”
　　“自然不是真的！”钟氏道，“昨日我与侧妃随在母妃与秦王妃之后，因亲耳听到她在低声议论秦王妃，后来四弟妹让我与侧妃出园子打点茶食，侧妃却又转过头来说四弟妹的不是，我因忍无可忍，反驳了她几句，她便说我不尊重她这个婆婆！后来到了夜里，才有了我们夫妻吵架之事！”
　　“你在背后嘀咕秦王妃？”王妃看向周侧妃。
　　“妾身哪里敢！”周侧妃站了起来。
　　钟氏道：“请云侧妃和二嫂为我作证！”
　　晋王妃看过来。
　　旁边的云侧妃和秦氏连忙上前：“确实是如此。”
　　晋王妃看向晋王，晋王面向门口，双侧脸颊绷得铁紧。
　　晋王妃冷哂：“在王府呆了这许多年，是越发不成体统了！先是学那山村野妇人后嚼舌根，后又在背后挑拨亲生子夫妻矛盾，更是连世子妃你也记恨上了，别说你是个姬妾，便是个明媒正娶进来的当家夫人，也已经犯了七出了！按说我这些年我从未放松过规矩礼仪，王府里这么多人，至今也没有过先例，倒我倒要问问，周侧妃你是如何有这胆子的？”
　　周侧妃白着脸，看向晋王，晋王双手已经握起了拳头。
　　“说话呀？”王妃道。
　　周侧妃跪下来：“姐姐恕罪！我一时糊涂，做了蠢事，如今已知错了！”
　　“你哪是一时糊涂？你难道不是时时糊涂？”晋王妃倾下身子，“你说说，光是你在我跟前认错，就认了多少回了？”
　　周侧妃说不出话来。
　　晋王咬牙：“她的事回头再提，先处理投毒害命的事！”
　　晋王妃倏然扭头：“难道王爷以为投毒害命的事跟她不相干？”
　　晋王拳头顿住。陆昀也看了过来。
　　“昀哥儿夫妻不睦，是她挑唆的，这么巧偏偏之后就有人投毒害死了王爷的亲孙子，跟周氏会没有嫌疑？”
　　“那也是她的儿媳妇，她的亲孙子，她怎么会蠢到这么做？！”晋王低吼着看向地下，一句“亲孙子”，瞬间把他的情绪勾出了波澜。
　　“谁说亲孙子就不能下手？”王妃脸色蓦然也寒了，“你难道不知道，还有人连自己的亲儿子也能下得了手吗？”
　　夫妻俩隔着茶几对视，刹那间已电光火石。
　　早已被王妃威势震慑住的周侧妃蓦然间看到在陆昀正瞪大眼望着自己，心下倏地一沉，慌忙直起腰道：“不是我投的毒！妾身冤枉！——王爷，您给妾身作主，昨天夜里妾身压根就没有往倚福宫来过，妾身要怎么给她投毒呢？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晋王将目光转向她，喉头滚动了两下，声音喑哑地道：“如果不是你，那难道会是昀哥儿？！”
　　周侧妃怔了下，随后道：“自然也不会是昀哥儿！可是只消问问昀哥儿媳妇昨夜吃过谁的东西不就成了么？”此时她再也没有了先前在燕吾轩挑灯苗的淡定，口唇哆嗦着，早已经语无伦次了。“席上我们大家都吃的一样的食物，只能是回房后她吃的东西里有毒！只要先把这个弄清楚，余下的再审不就行了？！”
　　同样的话宋湘先前也问过绣云，的确这是重要的线索之一。但当这话从周氏嘴里出来，她蓦然就升起些不祥之感——
　　“郡王妃，郡王妃她昨儿晚上倒是吃了世子妃递过来的茶。”


第296章 我“猜疑”的对吗？
　　果然！
　　她这寻思的片刻工夫里，倚福宫里其中一个小丫鬟就嗫嚅着出声了！
　　这刹那之间，满屋子人又全都把目光投向了宋湘！这当中有震惊的，有惊疑的，有观察的，除了陆瞻第一时间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之外，没有人再有除了这个以外的反应！
　　“你刚才说什么？”陆瞻垂头望着那丫鬟，“你给我再说一遍？”
　　丫鬟白着脸，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奴婢说的是事实！昨夜里奴婢一直跟随在郡王妃身边，奴婢也是最后离开郡王妃身边的，除了昨夜里世子妃劝慰郡王妃时递过一碗茶，此后郡王妃再也没有进食过别的东西！奴婢若是有一字谎言，愿被乱棍打死！”
　　陆瞻怒道：“世子妃是什么人？她用得着做这种下三滥手段？！魏春！喊人来把这贱婢拖出去打死！”
　　魏春闻声进来，当着晋王面却不敢造次。
　　“岂有此理！”晋王妃站起来，“世子妃好心过来劝架，反倒沾了一身灰！也不必急着打她，倒是来个人告诉我，世子妃何故要冲郡王妃下手？世子妃图你们郡王妃什么？！”
　　奴婢慌得快瘫到地下。
　　周侧妃这时候自地上跳了起来：“王妃这话可说错了，投毒害人何必一定得图什么呢？世子妃娘家开药所，取生附子十分容易，要发觉昀儿媳妇有孕在身也比我们容易，也许她是不愿昀哥儿媳妇在她前面生下孩子呢？！”
　　陆瞻怒道：“闭上你的嘴！照你这么说，世子妃又何不朝着二哥他们的孩子下手？！他们生的还是长孙呢！”
　　周侧妃被骇得后退，却仍是道：“那她昨夜里递茶给昀哥儿媳妇喝，喝了之后昀哥儿媳妇就发生不测，这又怎么解释？！”
　　“都别吵了！”
　　晋王一声暴喝，紧接着站起来，走到宋湘和陆瞻面前：“要问你们冲着昀哥儿他们下手有何原因，还用得着多说吗？”他红着双眼转向晋王妃：“你们有没有下手的理由，我觉得你应该心知肚明！可是对一个妇人和未出世的孩子下手，你们不觉得太残忍了吗？！”
　　晋王妃对晋王突然而来的怒意十分莫名，可是哪怕这件事情是他们做的，要论残忍，他们又哪里比得上害死自己亲骨肉的他呢？一个手上沾满了血腥的人反过来说他们残忍，这不可笑吗？
　　“那么王爷这是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认定了湘姐儿是凶手吗？”王妃被心底里伤和痛支撑着，腰背挺得笔直，气势直逼晋王。王府里从来没有人见过他们夫妻也曾这样剑拔驽张，从晋王起身时起，个个就已屏住了呼吸，眼下他们的矛盾已然掩盖住了大家全都聚集在这儿的原因本身。
　　“不然呢？”晋王咬牙，“你倒是给出个凶手不是她的证据来？”
　　十七年前死去的姬妾他固然也不曾很在心上，那个孩子他也没有付储过太多的期待，可是那毕竟是他的骨肉，他以为她至少看在他的份上能善待这些孩子们，可事实是她却不惜把那孩子杀了，就为了把宁王的遗腹子悄悄地带进王府，以他亲骨肉的名义来抚养他！
　　十七年，那十七年她对陆瞻的无微不至，他一直都以为那是她一面因为心疼孩子没了娘，所以全然接受他，一面则是借着孩子抚慰丧子的伤痛，而这两样，又有哪一样是他不愿看到的呢？他希望这样，所以极力配合，可是到最后，她却彻头彻尾在欺骗他！
　　钟氏只是被投毒，他还不至于沉不住气，可关键是害死婴儿这种事情，再次发生在王府，又再次发生在与她杨允心有关的事情上！
　　晋王双眼怒张，似不达目的便誓不罢休。
　　宋湘望着他这副样子，却与想像中心虚的他很不一样，他这话听起来可真有些像贼喊捉贼了，虽说按他的思路，为了作为不是他的儿子却又占据着世子之位的陆瞻，她要冲倚福宫下手也不是没道理，但他话里话外地指责王妃又是什么意思？还有，他到底哪里来的脸指责王妃“残忍”？
　　想到这里，她不由觉得这件事是必须尽快弄清楚不可了。看到门外探头看过来的花拾，她定一定神，果断绕过陆瞻走出来：“父亲母妃还请先息怒，且听儿媳把缘由道来。
　　“昨夜里，我在劝慰三嫂的过程当中，的确给三嫂递过茶，而那杯茶甚至是花拾从门外端进来拿给我的。现在，花拾你过来，实话实说，那杯茶，你又是从谁手上接来的？还有绣云，为了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你来把倚福宫所有当差的人都招进来，我也好来问问你们房里人，昨夜我递过的那杯茶，是谁负责收去的？”
　　绣云连忙自珠帘内出来，走到门外，不消片刻把所有人都传进来了。
　　“花拾看看，昨夜的茶，是谁递给你的？”
　　花拾立刻进来，细细辩认过后道：“回世子妃，没有这个人。”
　　“你就不要抵赖了，既然茶是你们递到昀哥儿媳妇手上的，就是找出外面递茶的人，也不能证明你们清白！”周侧妃尖着嗓子嚷嚷起来。
　　宋湘转向她：“如此是不能证明我没罪，但找到了人，万一就让我顺藤摸瓜让我揪出了真凶呢？毕竟只靠猜疑的话，我也可以猜疑周侧妃你，因为不忿被靖安王妃数落，又不忿被我支出了园子，所以故意挑拨他们夫妻吵架。知道母妃住得远，我们住得近，少不得来看看，所以就故意在茶里动手脚，借由花拾的手递给我，我又递给靖安王妃，以此靖安王妃有个三长两短，一来你出了气，让她知道厉害了，二来你也可以栽赃我一把。三来还可以在我与靖安王妃之间造成隔阂，让靖安王妃永远受夫纲压着，再受你这个自封的婆婆压着！你看，按照你猜疑我的路数，我这么猜疑你一番，是不是也很合情合理？不然的话，又怎么解释昨夜倚福宫吵得这么凶，你却从头到尾连个脸都没露呢？！”


第297章 王爷没有意见吧？
　　周侧妃望着逼近到跟前来的宋湘哑口无言，并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半步。
　　一屋人的目光又聚焦在了她身上。很显然，相对于周侧妃的指责，宋湘的说辞更加有条理，结尾的疑问也更加有力，——是啊，昨夜陆昀跟钟氏吵得那样厉害，周侧妃怎么没露面呢？以及，先前大伙全都到了，周侧妃却也是最后一个到，这又是为什么呢？
　　最先发现周侧妃缺席的秦氏不由自主地看了眼云侧妃。
　　云侧妃回了她一个眼神，眼观鼻鼻观心，随后若有所思地看向宋湘。
　　“侧妃……”
　　陆昀喉咙干哑地望着她，满脸都是浓浓的不敢置信，“你怎么不回答老四媳妇儿的话？昨夜你为何没来，你干什么去了？你是躲在旁边幸灾乐祸，还是在筹谋着怎么算计你的儿媳和孙子？！”
　　周侧妃颤了一下，被他样子吓得手脚透凉：“这是胡说八道！这是血口喷人！你不要听她瞎说！你是我生的，我怎么会害你的孩子？我，我没有！”
　　陆昀紧咬牙关，任她摇着自己胳膊，却是铁青着脸不发一言。
　　周侧妃的心直直地往下沉，她唯一的希望就是陆昀，之所以做这一切——啊，是的，这是她干的，除了她还有谁呢？
　　宋湘就是想干，这倚福宫里早有自己以盯着陆昀成长为名而安插下的眼线，宋湘动手，她怎么会不知道？
　　可她做这些，也是为了维护好他们母子关系，而不让钟氏傻乎乎听信了宋湘和晋王妃那一伙的哄骗啊！
　　她只是，只是临时起意，在酒席途中派人出去弄了点生附子回来，时间有限，此物一下子又弄不到太多，所以她着人下在茶里的份量也很有限，以王府的反应速度，她知道钟氏是死不了的呀！
　　她又没真想让钟氏死，不过是想让她猜忌上宋湘，从此不跟她往来，安心安意地相夫教子，替他们这一房琤取实力和势力。她哪里知道钟氏有身孕呢？
　　这是意外，这不能怪她！
　　所以来到这里她也没有完全乱方寸，先照着钟氏“自尽”的路数来吧，钟氏自己说开了，那还有早先安排的那杯茶呢！
　　那杯茶是宋湘接了递给钟氏的，这她赖不掉，她只要咬准是宋湘投的毒就行了！
　　可是宋湘竟然把她的想法全都推算了出来，甚至还蛊惑了陆昀……
　　陆昀一旦知道是她下的手——也许光知道她害了钟氏还可解释，这要是知道她害死了他的第一个孩子，他会原谅她吗？
　　“昀儿，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我怎么可能害你的妻儿呢？我可是只有你一个孩子！”
　　“呵！”珠帘里传来冷笑，“你是只有他一个儿子，但他却可以娶很多个妻子，给他生很多个孩子！”
　　陆昀似被惊醒，看向周侧妃的目光再次冷了下来。
　　周侧妃尖叫：“你胡说！你这是诬蔑！”
　　“是不是诬蔑，把递茶的人找到就成了！”宋湘不耐烦看她作戏，如此说道。
　　周侧妃哪里有话反驳她？这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经历这样的阵仗，不但没有慌张，反而伶牙俐齿，实在出乎她的意料了。
　　这也使她不能不打起精神来面对，但还没等她想好说辞，珠帘那头却是又传出了钟氏的啜泣声。屋里瞬时静默，而她的哭声却是又愈发加大起来。
　　陆昀两拳紧攥，两眼怔怔望着帘子，两脚将抬不敢抬，七尺男儿，此刻浑身竟筛起糠来了。
　　周侧妃六神无主，若要不依不饶，她哪里逃得过去？
　　她转身扑倒在晋王膝下：“王爷！王爷！妾身这都是得了您的旨意啊！”
　　话音才落，晋王却猛地一拂袖，将她掀倒在地上！
　　“来人！将昨夜里锁门之后，所有在倚福宫周围出没过的下人，全给召到此地来！郡王妃怀的是宗室后裔，是本王的亲孙儿，朕今日定要将凶手碎尸万段，以正家风！”
　　“王爷！”周侧妃又哭着扑过来。“您不能不管我！我都是听从您的旨意才这么做的！”
　　“听周侧妃这意思，你是承认了？”宋湘看准时机发话。
　　只见晋王猛地一拍桌子，望着周侧妃的脸上的肌肉都已经在发抖：“你是想说我让你残害我自己的亲孙儿？！”
　　“你说过——”
　　“把她架出去！再奉世子妃的命令把人传进来！”晋王妃沉声发话，说完望着晋王：“妾身这么做，王爷没有意见吧？”
　　晋王目光始终落在前方，先前还在朝着晋王妃发狠的他，此刻注意力全移到了手下的杯子上——他右手紧紧地抓着茶几上的杯子，微垂的目光射出着凌厉的光芒，世人眼里风度翩翩的贤王形象，此刻已荡然无存。
　　他哪里有什么意见？难道还要放任这疯婆娘当着满堂儿女的面，把他曾经暗示的那点事都给抖落出来吗？无论如何，他眼下也得承了王妃这解围之情。
　　他牙关咬紧，道：“你作主。”
　　王府里有严格的轮值制度，到了点，该在哪里当差的轻易出不去，不该当差的也绝对进不了不能进的地方。景泰出去不过片刻，便回来禀报：“昨夜记档在册的总共四十八人，已经全部带来，请王妃发落。”
　　随着几十号人列队跪好，屋里的气氛变得更凝重了，几乎连出大气的都没有。
　　晋王妃朝宋湘扬了扬下巴。
　　宋湘便看向花拾，花拾走到人前，一个个看过去，又一个个地看过来，当中就有人不甚稳当了。花拾也不说话，就把目光落在她身上，来来回回地在她面前走，也不过走了六七轮而已，这人就啪地一下，往下趴伏在地上，以吓到变了形的声音道：“奴婢，奴婢有话说！”
　　“拖她出来！”
　　宋湘话音落下，景旺立刻就与花拾一道将这丫鬟拖出来了。
　　丫鬟趴在地下，撑着地抬头看了眼座上的晋王夫妇，连滚了两下喉头说道：“昨天夜里，是奴婢，是奴婢端的茶给花拾！”
　　“茶从哪来的？”
　　“是倚福宫里的茶房取来的！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取茶斟茶，再没有做过别的了！”
　　奴婢嘶叫得嗓子都裂了。
　　宋湘道：“管茶房的是谁？”
　　“往哪儿跑！”
　　刚说到这儿，这时景旺忽地往前一扑，便扑倒了门外最后一列中的一个人影！
　　地下的丫鬟闻声扭头，脸色一震道：“就是她！就是全嫂管茶房！”
　　陆瞻睚眦欲裂：“把她拖进来！”


第298章 让人惊讶的争执
　　已经瘫软成一团泥的“全嫂”被拖进来了，趴在地下，情况比先前的丫鬟压根好不到哪里去。
　　宋湘问：“端给郡王妃的那杯茶是怎么回事？”
　　“奴，奴婢……”
　　“还问什么？景旺，给我上板子！”陆瞻已经没有什么耐性。
　　景旺立刻不知从哪里找了两根门栓，提着到了跟前，丢了一根给景泰，两人一人站一边，亲自就弯着腰抽打起来。
　　王府里拴院门的门栓也是够瞧的，大人手臂粗那么在一根，一根打下去，落在肉厚的地方，肉得肿。落在肉薄的地方，骨头得断。全嫂尖嚎了两声，第三声就嚎叫着“我招，我招”，景泰景旺没收得及，最后还往她臀下抽了一棒才收手。
　　“茶房是奴婢管着的，昨夜，昨夜夜暮时分，周侧妃来倚福宫寻奴婢，交代奴婢回头等郡王爷和郡王妃这边怎么怎么样的时候，便将拌上了生附子粉的茶沏出一碗来，让人端到倚福宫。奴婢昨夜便不敢有丝毫闪失，等到事情按照侧妃说的那样发展之后，果然有丫鬟来传话说世子妃往院里来了，而后不久，就有人来沏茶，奴婢假称茶水不够，先只沏了一碗。并让丫鬟先奉给受了委屈的郡王妃。后来，后来的事情，王爷王妃，你们就全知道了！”
　　“畜牲！”陆昀飞起一脚踢在她心窝子上，“明明知道有毒，你还敢照做？是不是你自己的主意？！”
　　宋湘望着被踢飞的全嫂，又看向怒红了眼的陆昀：“除了这恶仆的证辞，我这里刚好也趁着等人的工夫让花拾带着重华他们去了趟燕吾轩，搜到了一些东西，或者三哥会想要过过目。”
　　说罢，她伸手自袖筒里拿出来几个扎满针的小人，递了过去。
　　两个三寸来长的小人上，分别写着两个名字与对应的出生时辰，一个是宋湘，还有一个是钟氏。陆昀看着上面钟氏的名字，双手都开始颤抖起来，喉头滚了又滚，眼泪落了又落。如果说全嫂在招供之后他还存着一丝丝侥幸，认为周侧妃虽有害人之心，但行事的还是下面人的话，此时此刻看到扎满了满身针的人偶，他再也想不出任何理由为她开脱了！他这个生母，确确实实是从来没有把他的妻子当过自己人啊！这种把戏当然害不死人，但是，最起码说明了她心中的恨意！
　　人偶掉在了地上。
　　宋湘捡起来，左右看了看针对自己的那只，说道：“昨夜周侧妃压根没来倚福宫，但却对倚福宫的事情了如指掌，只怕这里头有不少人是她的眼线，这妇人只怕就是其中之一！三哥被监视了这么多年，不想摆脱他们么？”
　　被提醒了的陆昀猛地抬头，又往排队跪在地下的这些人看来，稍稍一顿目，他就揪出了几个来：“你们都是从小就在我身边的，看来这些年我的一举一动，都是透过你们传到燕吾轩去的了！昨夜在倚福宫与燕吾轩之间，你们走了不少趟吧？！”
　　几个人被他揪的揪脖子，挨的挨脚踹，伴随着他们的尖叫告饶，场面一时难以形容！
　　晋王妃站起来：“事情已经弄明白了，那便来人，把周氏拖过来吧！”
　　这时候外面却有人进来：“禀王妃！周侧妃，周侧妃她发疯了！”
　　“她发什么疯？！”
　　来人期期艾艾，看看她又看看晋王，却不说话。
　　陆瞻道：“还不把人拖过来？！”
　　“王爷！王爷！”
　　这时候门外却传来了周侧妃的尖叫声，只见门外黎明晨曦里，披散着头发的周侧妃果然如同疯了一般地冲进来，两眼瞪得如铜锣一般大，呲着牙的样子狰狞如厉鬼，一来便直扑向晋王：“妾身跟了你这么多年，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对付世子妃是你默许的，不，是你授意的！你不能翻脸不认，出了事就全推到我头上啊王爷！”
　　“你给我闭嘴！”
　　晋王早在“全嫂”交代出来时就已经怒红了眼，此刻看到这般模样的周侧妃，如同看到了世间最让人恶心的东西！他是让她去针对了宋湘，但他没让他去针对钟氏！宋湘不过是外姓人，但钟氏不是，陆昀是他的亲骨肉，钟氏是他亲孙儿的母亲！她捅出这么大的漏子，险些毒害了两条人命，结果她还想胁迫他来保她？！
　　“她是怎么下毒害人的，来人，同样地给她喂毒下去！”
　　他嘶声地吩咐着左右，此时此刻宛如根本不用晋王妃出面了。
　　晋王妃冷眼旁观到这里，却冷笑道：“接连害了几个人，还妄想把瞻儿媳妇也给害了，就这么喂毒，未免太便宜她了吧？”
　　晋王扭头看过来。
　　晋王妃牙关在颤抖：“周氏几次说到是王爷你指使她做的这一切，王爷怎么不回应？”
　　保持着扭头看过来的姿势的晋王握紧着双拳，胸脯剧烈地起伏。
　　“老三媳妇里那个被害死的孩子，是不是王爷也有份？”晋王妃走向他，“你纵容周氏，连她在瞻儿婚宴上当着众多贵眷挑拨生事都在放纵安抚，今日发生这样的事情，你觉得是偶然吗？她一个侍妾，从更衣之位爬到侧妃之位，若不是你撑腰，昀哥儿的孩子会落得这样下场吗？！”
　　“你是要跟我掰个是非曲直吗？！”晋王猛地一下抓住王妃的手。
　　俩人瞬间剑拔驽张，宋湘看到眼都已经看直了的云侧妃一家三口，连忙道：“父亲，母妃，既然真相大白，周侧妃也已经认罪了，不如我们先出去，让三嫂好生将养！只有三嫂养好了身子，才能将此番伤害降到最低呀！”
　　晋王妃瞪着晋王，用力把手拽出来，寒着脸跨出了房门。
　　晋王同样沉着脸跟了出去。
　　宋湘看向云侧妃。
　　云侧妃忙收回目光，提着裙率着陆曜秦氏出来。
　　陆瞻挥手让人押住周侧妃，然后也与宋湘对了个眼神，出了倚福宫后，就朝着晋王妃离去方向望去。


第299章 孩子是谁杀的？
　　晋王妃直接回了栖梧宫。
　　刚刚坐下来，晋王就进来了，身子堵在门口，挟着初冬的薄薄的寒意。
　　晋王妃挥挥手让屋里人全部退下，而后直视过去，双眼里此刻再也没有平常呈现在人前的雍容沉静，这目光如外面这笼罩着整个王府的寒雾一样，也透着奔涌不止的寒意。
　　“你怎么会有这么足的底气咄咄逼人地面对我？”
　　晋王反手把门关上，缓步走过来，发出口的声音像有千钧重。到了跟前，他又攥起王妃一只手来：“没错，周氏针对宋湘，是我默许过的，可是你这只手，又真的有那么干净吗？人人称颂你晋王妃雍容华贵，品行高洁，可你当真有那么高洁吗！”
　　王妃被下倾着身子的他逼后仰，气势却仍未弱下去：“你这是贼喊捉贼？”
　　“这句话应该我用到你身上才是！”晋王又猛地把她的手一甩，咬牙站起来，居高临下的他居然被莫大的怒意包裹。
　　晋王妃觉得他这怒意莫名而可笑：“你敢说昀哥儿媳妇的孩子被害死，跟你没关系？你作为朝廷的皇子，开府的王爷，你不把心思放在正道上，如何向你的父皇学习理政处理之道，却把心思放在内宅心术之上，你就不为自己害臊吗？
　　“你进京这么多年，皇上至今未曾下定决心立你为储，你就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不曾下决心立储，那不是因为你吗？！”
　　晋王怒吼回头，“这不正是你们想要看到的，并且为之争取的吗？倘若我已经被立储，我已经是太子，你以为陆瞻他还能活？！”
　　晋王妃瞳孔紧缩！
　　晋王脸上肌肉也已经颤抖起来，垂首正望着椅子上的她。
　　“你果然存了杀他之心！”
　　王妃站起来，目光像刀刃一样紧盯着他：“所以他在兴平遇险，的确是你下的手！”
　　“难道我不该吗？”晋王声音嘶哑，“他是谁的孩子？怎么来到王府的？是怎么冒充我的孩子，成为晋王世子的，你应该心知肚明。你让他以成为我的继承人的方式，来达到篡夺晋王府的目的，再利用晋王府的势力，去达成你们的阴谋。
　　“这些也倒罢了，可你却还让我相信他是我的骨肉！让我相信你是真的在爱护这个庶子，于是让我爱屋及乌，也跟着掏心掏肺地对待他！
　　“十七年！我对他付出了十七年的父爱，你为什么要这么骗我！即便我下不了手杀你，难道我还不能杀他吗？！我不过是让他堕了回马，你却觉得我还不应该这么做？你就不觉得自己也很卑鄙无耻吗？！”
　　被人算计着欺骗了十七年的感情，换个人来试试啊？
　　恼恨到杀人那不是很正常的吗？！
　　晋王不明白她有什么资格来质问他，在他看来，她应该回避，否认这个话题才是！
　　她怎么还能主动提及呢？
　　真是无耻到让人不可思议！
　　晋王妃看到他这般，冷笑起来：“我为什么要骗你？那是我得为女儿着想啊！你做过的那些事，必然祸及子孙，可是你生性不仁，敏嘉又有什么错呢？她和他的丈夫儿女又有什么错呢？他们都不值得为你陪葬！
　　“你虽然被骗，可在我的欺骗下，你对瞻儿的十七年抚养是真的呀，我就是要用你这十七年的抚养去为女儿争取一条活路！否则，你有什么资格为人父亲？！”
　　“我生性不仁？”晋王双瞳陡然紧缩了，“你什么意思？！”
　　晋王妃也蓦地抓起他一只手来，如同他先前的激烈：“二十多年前，你这双手在东宫干过什么？你在他病榻之前做过什么？！他是怎么死的？！
　　“我们在封地的时候，你不在府的那些日子，有多少时间是真正在外体察民生？你偷偷进过宫几回？他死之后，我们进京吊丧，守灵的夜里，你潜进东宫干什么？！”
　　晋王脸色僵立当场，被抓出了血痕的手也忘了抽回来……
　　晋王妃双目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样用力的表情，仿佛正在啃嚼着他的骨肉！
　　“你说呀！”
　　晋王双唇紧抿，浑身也绷得紧紧的，未发一言。
　　晋王妃冷笑：“果然！果然！他是你害死的，我就知道我没有猜错，老三他也没有弄错！”
　　“不……”
　　晋王脱口吐出了一个字，摇了摇头。
　　“不什么？”晋王妃将手放开，“我与你虽然早有婚约，但最初却只是先帝与我父亲的口头约定而已，因为年纪小，并没有当真下旨！后来是你半路用了卑鄙手段与杨家达成共识换取的那道圣旨，你敢说不是？”
　　晋王再度咬牙抿起嘴。
　　晋王妃步步逼近他：“你为了换取杨家的支持，与杨家合伙把我当成了工具，你敢说你这么做的目的不是为了夺权？有了这个前提，你敢说他的死跟你没关系？他死了，朝中才有需要另立太子，而你最后不也正好回京开府了吗？！”
　　晋王胸脯起伏，瞪大着双眼望着她，未发一言。
　　晋王妃落泪：“你用见不得光的手段把我娶回来，然后还要去逼死你眼看着就活不长久了的亲哥哥！还要把我的孩子也要害死？！那也是你的孩子！你为什么要杀他！你这些行径，跟畜牲有什么分别！”
　　“不！”晋王终于出声，“孩子怎么会是我杀的？谁告诉你他是我杀的！”
　　“那是谁杀的！”
　　“我怎么知道！”
　　“你是不知道还是在狡辩？”晋王妃双目如刀，“孩子死得不明不白，如果不是你害死的，你难道从来没想过他死的蹊跷吗？如果不是你杀的，你难道不会去追查凶手吗？自他死后，你做过什么？你连他的祭日你都没曾烧过纸吧？你就好像压根没有过这个孩子一样，那可是你的嫡长子！
　　“今日你为着个还未曾出生的孙子你都忍不住大动干戈，那还是你庶出的子孙，你对自己的嫡长子，当真就没有一点情份在吗？你自己说说，你的这些行为，看起来合理吗？！”


第300章 当年你去见了谁？
　　晋王屏息立在晨光下，望着面前泪流满面的王妃，双唇连张了几次才发出声音来：“那孩子，他跟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抬起眼来的王妃愤怒到颤抖了，“他跟你没关系，跟谁有关系？！”
　　晋王没有回答，他的脸上也浮现着震惊。他几次垂下眼，又几次看向陷入了悲伤回忆里的妻子，始终再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只是有什么在他的眼中瓦解了，那股震惊渐渐变成了懊悔，伤痛，无措，自责等种种搅和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王妃看到他没有再否认，眼泪流得更汹涌了，失去自己的孩子已经够让人难以承受了，更加难以承受的，只能是杀害孩子的凶手就是自己的丈夫、孩子的父亲这个消息被证实！原以为要揭露这一切很难，没想到真到了这一刻也都是顺理成章。
　　“我没有想到……”
　　“没想到什么？”
　　晋王望着她，抬手拿手背给她拭了下眼泪，说道：“对不起。”
　　王妃恨恨道：“你杀了孩子，却以为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干净？！”
　　“当然不能。”晋王望着地下，“但是，孩子的确不是我杀的。”
　　“那你的‘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晋王抿唇不语。
　　晋王妃咬牙：“你不打算说说，先前我问你的那些话吗？关于东宫，你做过些什么？”
　　既然脸都撕破了，自然所有的一切也都该摆到台面上来说了。一切的罪恶都是从东宫生起，现在也该是逼问真相的时刻了！
　　晋王却说道：“在我回答之前，你先告诉我，因为你觉得孩子是我杀的，所以，你就杀了兰馨生下的孩子，用陆瞻来代替他，你用这样的方式来报复我，是不是？”
　　“我用得着这么做吗？”晋王妃吸气，继而傲然道：“那孩子早在生产之前就被太医诊断过不能平安产下来，不过是当时你不在场，往常也不去兰馨院中，所以没告诉你罢了。他生下来浑身紫胀，早在产道里就已经没了命。最后是稳婆切开才接了他出来的！拿到手上已全无动静！是那样情况下，我才想到让瞻儿来代替他！我若是仅为了抱瞻儿进来，用得着杀人吗？假称是双生儿，再借由你的手光明正大地去掉一个十分容易！不过是庶子而已，你是没有理由不按照祖训这么做的。只是你却惯常爱以小人之心揣度旁人，硬要把这帽子扣我头上罢了！”
　　他知道陆瞻身世，这一点晋王妃早已有数，但他怀疑自己杀了那孩子，就为了给陆瞻进府铺路，这还是令她感到极之意外的。她没有想到在她认定他杀了他们的孩子的时候，他也在怀疑自己杀了那个婴儿！果然，他对哪个孩子都是爱惜的，唯独不曾爱惜过她为他生下的嫡长子！
　　想到这里她又说道：“我的孩子最是无辜，他分明有着高贵的血统，结果他所承受的却连一个庶子都不如！你口口声声说我骗你，可即便我就是按照你所猜想地这么做了，就冲你对我的孩子这番态度，我莫非很过份吗？”
　　“我说过，我没有杀他！”听完这段真相的晋王情绪又有些不平稳了，“对孩子的死我也很意外，也很难过！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不是你杀的，那你为何对他的死不闻不问？”
　　晋王妃脱口道。当时孩子没了，她悲痛欲绝，因为宁王早就告诉过她太子死因有疑，孩子死之前又离奇地提到了太子，她顾忌着表露出来也只会打草惊蛇，所以才没动声色。但他有没有为此做什么，她却是都有留意的！
　　“你怎知我没有过问？”
　　“那你做过什么？”
　　晋王没有回答，却转身窗外，一字一顿问道：“孩子出事之前那天正是七夕，七夕夜里你带他去了庙里过夜，回来后他就不正常了。那天夜里，你见过谁？”
　　王妃深哂道：“你既然这么问，那不是说明你都知道了吗？那你又何需再问我？”
　　“我要听你亲口说！”他转回来，“你见他做什么？”
　　晋王妃此前她没有做好摊牌的准备，是以也没有料到他们这场话题会谈得这样深，但事到如今，也已经没有必要再留作什么后手。她抬起头，目光炯炯道：“那年七夕，是老三约我在寺里见面，谈的，都是关于你。”
　　“他为何私下约你见面？”
　　“你这是明知故问？”王妃拧眉，“难道你想告诉我，你根本不知道老三来找我，是因为他查到了你犯事的证据，并且还查到了你几次三番悄然进京，并且还潜进东宫，所以来把证据送给我看，向我揭露你真面目的事？”
　　“他是怎么查到的？”晋王双眉骤然凌厉，“他为何会去查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王妃冷笑，“你是挺会装的，但你别忘了，那个是你的亲弟弟，是皇上皇后用栽培的聪明的宁王，他有父皇母后的宠爱，还与你们的大哥情份深厚！守灵那天夜里，你潜进东宫，被他盯上了。”
　　晋王怔忡。
　　王妃眼眶复红，继续往下：“那样的时刻，你的行为透着那么的诡异，更何况，他还在东宫床榻缝隙里找出了你的那枚玉！”
　　晋王攥紧双手，指节渐渐发白。
　　“丧事办完后老三来找我，给我看了那玉，但我不相信他的死跟你有关，于是老三自己查了下去。作为宫中人都知道的受尽恩宠的王爷，既然他盯住了你，那么在宫里想查到些蛛丝蚂迹就并没有那么难！他很快知道你私下进过宫，还去东宫见过他！
　　“而既然查到你私下进过宫，那么至少就缺少一个解释！他接着查你，就查到了你与地方官员勾结，还参与了私开铁矿，他查到了你犯事的证据，呈给我看，那些文书上面，虽然没有你白纸黑字的画押，可在某些地方，却都有你的亲笔字迹！”
　　晋王喉头下沉：“你看到了这些东西？”


第301章 不是我杀的
　　“当然看到了！”王妃道，“我纵然再不愿意成为你和杨家之间的利益工具，总归也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我也有身为母亲的私心，在拿到证据之前，我只能选择保护我的孩子！可偏偏老三就拿到证据给我看了！”
　　“他为什么要拿那些给你看？”
　　“因为少时我对他总算还不错，又看在他大哥的份上，他不想让我被你骗了，他让我提防你！
　　“而我也没有想到，就在下山的当天，孩子就出事了，他出事后来见我，就提到了‘太子’！你说，这些事是不是太巧合了？！”
　　晋王双眉紧皱，目光直直望着她，震惊而仿佛令他感到不可思议。
　　王妃通红的眼眶里又有眼泪渗出来：“你简直像个魔鬼，接二连三地害人，包括自己的骨肉。而最后这些罪状，你又全部都转嫁到了老三头上，他顶了你所有的罪被收押进狱，最后也死在了天牢里！
　　“有时候我真是纳闷，你做这么多亏心事，夜里睡觉都不做恶梦的吗？”
　　晋王攥着的双手缓缓松开，十指却仍蜷曲着，带着点僵硬的姿态。
　　王妃咬牙继续往下：“你无法解释你为何会私下进东宫，为何会在守灵的夜里潜去东宫，如果这一切不是你做的，那你出现在那里的理由是什么呢？
　　“你逼死了你的亲哥哥，还嫁害死了你的亲弟弟！你对宁王妃赶尽杀绝，派出杀手去追杀怀着遗腹子的她！
　　“所以真正不干净的是你的这双手才是！你问我为什么要骗你？那是因为我要给我的儿子报仇！你不过是被骗十七年，而所有这些人他们都失去了鲜活的生命！
　　“瞻儿原本便该是宁王府嫡长子，如果不是你，他同样会是宁王府的世子！
　　“他是占了你继承人的身份，但这也是你欠他的！他并没有占你便宜，你就知足吧！”
　　“够了！”晋王蓦地转过身来，“你对我误解太多了。孩子不是我杀的，大哥和老三——他们的死都跟我没关系！不要往我头上扣帽子，不要给我套莫须有的罪名！”
　　他大步地走到她面前，垂下头来死死盯住她的双眼：“孩子死了，我之所以在你看来不闻不问，的确是因为知道老三私下来找过你，但我并不知道他来找你是为了给你看我的‘罪证’，所以我也并没有因为他来找你而对孩子下毒手！”
　　晋王妃屏住呼吸。
　　“老三在大哥死后对我态度大变我也有察觉，但我并不想知道那是为什么！因为自从我们的赐婚圣旨下来后，他就曾经找到我跟我吵过一架！而那日正好有人来告诉我，在我们成婚后，你曾经还悄悄跟我大哥私会过两次！”
　　晋王妃顿住：“吵架？你们为什么吵架？”
　　“因为他始终站在大哥那边，他认为我不该抢走他的大嫂！”
　　晋王妃胸口绷紧。
　　晋王攥住她的肩膀：“你先告诉我，那个孩子是谁的？！”
　　晋王妃脸上倏地胀红，接而她咬紧牙，奋力往他脸上扇去了一巴掌！
　　晋王脸偏到一边。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王妃语声发颤，“我虽然不忿那样出嫁，却也丝毫不曾越雷池半步！你这样羞辱我，于你有什么好处！”
　　晋王抚着脸庞，神情渐渐颓然：“是，你早该打我的。”
　　晋王妃疯了一样揪住了他的衣襟！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他并未挣扎：“我如今才知道，如果孩子不是我的，你不会这么恨我，也不会还在想报仇的同时，还极力地思考着怎么护着我的女儿。允心，对不起。”
　　王妃揪着他的衣襟摇着撞着，失控地嚎哭起来。这位世家出身的高贵的贵女，用着她最粗暴的行为捍卫自己的清白。
　　晋王由着她发泄，晨光已经很亮了，雾气渐渐散开，像白色的粉末一样游进屋里，而他看起来就像雾气里一棵萎顿的树。
　　“我当时确实想岔了，我想既然你曾不忠于我，那孩子死了便死了罢，所以我不闻不问，想着就当那孩子是生病自然死去的好了，因为说不定他根本就不是我的骨肉。何况他也的确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他跟你提到大哥，是因为我像你这么失控的时候，让他看到了。
　　“在我得知瞻儿身世后，我的恨到了极点，我想，你曾对我不忠也就罢了，我已经睁只眼闭只眼，而你怎么能还要再骗我？你对我不忠，不但没有半点愧疚之心，还要把我的骨肉杀了，把别的人替换上来，你太作践我了，我不做点什么，实在对不起我自己。
　　“我想过找你算账的，可我下不了手啊，我想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诚如你所说，就是抢在东宫前面，把跟你的婚事定了下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是我横刀夺爱，我若是质问你，而你若承认，我岂非会连一点尊严都没有了？”
　　幽沉的声音穿过层层雾气透过来，已经有些模糊。他咽咽喉头，继续道：“我们兄弟仨，大哥注定是太子，老三是被父皇母后捧在手心里的幺子，我夹在他们的光芒里长大，谁也看不到我。就连先帝早就给我定下了的你——我们一起长大，你眼里也看不到我。
　　“不管我什么时候看你，你总是在仰头望着他。倘若你我没有那道口头约定的婚约倒罢了，偏偏我们之间就有，这就使我不能服气了。我至多是不去贪图别的，怎么能连本来就属于我的我也要放走呢？所以我求教了我的老师，然后说服了杨家，结成了这桩婚事。
　　“你说我想要借助杨家来培养自己的势力，这也没说错，我少年心性，怎甘于就此平庸下去？总也要找个机会闪闪光给父皇母后看看才是，也让你看看才是。我想信杨家能帮我做到这一点，至少我想成就些什么事，他们能把我推到人前去。
　　“我在封地兢兢业业，也做出了一点成绩。那年，大哥突然悄悄派了人到封地来找我，让我得空进趟宫。”
　　说到这里晋王看过来：“当时我并不想去，因为我知道我理亏，如果不是我，那你当时或许已经成了太子妃。我担心他是为了这件事才私下寻我，但后来我想，他本是短寿之人，你若嫁给他，将来也得年纪轻轻独守空房，你嫁给我，我至少可以陪你白头到老。他若真心爱你，便不该为难我。于是我去了，并且没有告诉你。”


第302章 一份卷宗
　　晋王妃怔怔望着他，揪住他衣领的双手渐渐松下来。
　　“所以我确实偷偷进过京，也进过东宫几次。但说到他的死跟我有关系——我却不能承认。我只不过是把真相告诉了他而已，难道我不能把真相告诉他吗？我应该包庇老三吗？我不这么觉得。从小到大，一路都有人包庇他，我觉得这不公平，我包庇他的次数也够多了，为何他都已经犯了事，已经祸及朝纲，我还要包庇他？
　　“我才不！老三跟我从来又不如跟他之间情份要深，他想包庇是他的事，为何还要阻拦我去告发？我所做的，也都是正义之事！”
　　“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晋王妃喃喃道，“什么包庇？什么祸及朝纲？你要告发老三什么？！”
　　晋王转过来，双眼之中异样炽烈：“他着人传我进宫，那夜，我在东宫里见到了他。那时我已经有将近三年没见过他，印象中他比上一次见面又瘦了很多。衣裳套在身上有些晃晃荡荡地，看到我以后他就把下人全部挥退了出去，殿中只留下我和他。
　　“我唤了声大哥，他没有应。我便以为他要刁难我，心里十分戒备，甚至打算他若要给我小鞋穿，我也先忍下来，毕竟我理亏。但谁知这一切都是我狭隘了，他只是问候了你我以及孩子们两句，别的都没有往下说。而后就给了我一份卷宗，让我细看。”
　　“什么样的卷宗？”
　　“一份有关于地方铁矿遭人觑觎的状子。”
　　“铁矿？”
　　“没错。状子上面写着，蜀地几处正常开采的矿场被发现那两年里矿石去路不明。”说到这里他停了停，“蜀地的铁矿，听起来是不是有些耳熟？”
　　王妃攥紧双手，宁王查到的他的那些罪证，当中就有一项是蜀地的铁矿！
　　“看来你已经想到了。”晋王兀自往下，“我先前也是听到你说到罪证涉及铁矿，觉得过份耳熟。”
　　“这铁矿如何？”王妃抓住这话题：“还有，他虽是太子，但皇上因为正值盛年，并没有安排他接手多少政务，地方上的状子，如何会递到他的手上？”
　　“我也不知道那状子是怎么来的，”晋王望着前方，“但这显然不重要，因为他肯定不是为了跟我显摆这个而把我召到京城的。铁矿朝廷有人专管，矿石下落不明，自然是个要紧之案。而且那状子是有人夹在进供到东宫的玉器里发现的。署的名字也是个化名。”
　　“署的是什么？”
　　“毛迟余。”
　　王妃双瞳微缩，毛迟余，猫吃鱼？
　　“因为状子没有送至乾清宫，却是转到的东宫，他猜想投状之人怕是顾及着什么势力，为免告知父皇后累及此人，所以他暂没打算直接送去乾清宫，而是交给我，让我先去查查虚实，并让我注意不要走漏消息。”
　　王妃目光紧盯着他。
　　“我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向我委以任务，看来的确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腥了。我虽然觉得他如此信任我，我必须竭力办好差事作为回报，但是我一方面也提防着他交给我办，是不是要从中找我的茬？好一报当年我横刀夺爱之仇？
　　“但他是太子，是大哥，交给我办的事情我不能推托。所以出宫之后我以双倍的精力投入此事，力求不让他抓到把柄。而用心的结果，却让我如同捡到了烫手山芋。”
　　“什么结果？”
　　“我在查证的过程里，发现了老三在其中的影子。”
　　“你说谎！”王妃道，“你这是反口诬蔑！老三当初拿给我看的那些证据，与后来他获罪入狱的罪名一样，而其中一项的罪名就是这蜀地的铁矿！那是我亲眼所见，而你眼下的说辞，句句都在往坐实他罪状的路上靠，你想一口咬定老三不是被冤枉的，而是确确实实犯了那些事而入狱，好为自己开脱么？！”
　　“我为什么要诬蔑他？他是我亲弟弟！而让我查这些的却是我们的亲哥哥！”晋王加重了语气。
　　“可是亲兄弟能说明什么问题吗？你方才不是也默认太子的死跟你有间接的关系？”
　　她不能相信他的说辞！如果宁王是有罪的，那她的脑子是白长了吗？这么多年与妙心相处下来，她连一点破绽都没看出来？最关键的是，如果宁王是真有罪，那他何必要在大理寺定案之前把自己给饿死？他的死分明就透着异常不是吗！
　　晋王沉气：“你不信我，我也没办法。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和他，证据我也呈给了他，我没有办法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但是，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就像你方才问我的，为何我这么多年不害怕，那正是因为我做的伤天害理的事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
　　他吐出来的话字字铿锵，倒是有些掷地有声的意味。
　　王妃咬牙：“那照你所说，接下来又如何？”
　　“我拿到证据，自然第一时间进宫呈给他！他跟你一样，也是不相信。并且还说定然是有人栽赃嫁祸。我与他据理力争，他还是不听。我忿而出宫，打算再也不管这事了。但是老师却说，此事关乎宁王操宁，倘若我身为兄长知道此事却又不去告发，怕是有包庇之嫌。再者以大哥与老三的情份，此事很可能他还会私下去寻老三。若是让老三知道我查到了他的证据，又想去告发，说不定会反过来针对我。他劝我慎重对待此事，至少应该想个能从此事中抽身的办法。
　　“可是我能如何抽身？我与大哥和老三皆为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大哥这边，因为你，我与他始终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交心了。老三这里，他也因为我的‘不义’而与我疏远。这俩人，作为我，我是没办法完全相信的了。何况我还知道老三竟有胆子犯那样的事！
　　“所以思考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又悄悄进宫了，我假称想再核对下那份罪证，意图把他拿回来，悄悄去报告给母后。我们的母后睿智又仁厚，关键是父皇很是尊重她，我想她一定有办法帮我解开这个结，并处理好这件事的。
　　“可是没想到……”


第303章 你恨我吗
　　“如何？”
　　晋王妃嗓音干哑，问了出声。
　　晋王停顿了好久，而后才低低哂了一声：“起初他没有怀疑我，把证据给了我。但不知为何在我翻看的时候，他竟然又疑惑上了，于是他伸手要把它拿回去，我自然不肯，拿起来就往宫外走。
　　“他来追我，半路磕着薰笼跌了一跤，我赶忙回去扶他，他拽着我袍子就不放手了。
　　“我不敢相信他那么瘦的一个人，竟然用着那么大的力气来拽我，手指头紧得让我掰也掰不开！
　　“我与他争执，说很多发狠的话，包括做为老二，从来没有受到过他们的关注，所以只能多为自己着想这样的。
　　“我眼睁睁看着他脸色在灯下忽而浮出病态的潮红，忽而又变成毫无血色的惨白，看着天生富贵齐天的他如此脆弱狼狈，我竟然觉得莫名的解恨。
　　“而他却跟我说——”
　　他喉头滚动，又停下了。
　　“他说什么！”
　　“他喊着我的小名，说，阿戬——我排行为二，小时候他们叫我二郎，他嫌不好听，就喊我阿戬。他说，‘阿戬，大哥从来没有恨过你，也没有怨过你，这罪证要是给了父皇，文书上的字迹小三儿是没法儿分辩的，但我相信他绝不会是这样的人。一定是人陷害！你要是送去父皇母后那儿，那你与小三儿日后是再也不可能和好了，大哥来日无多，都不能再做你们的和事佬，你不要冲动！再去查查看。’”
　　晋王语意哽咽起来：“那当口，我确实犹豫了，我们兄弟三个哪怕史上也有许多同胞兄弟阋墙的先例，我们也始终是实实在在相亲相爱过的。我在给老三抄功课的时候是心甘情愿的，替他挨板子的时候也没有一丝怨气，他这一句来日无多，让我立刻觉得心肺给撕裂了一样。
　　“而他就在那当口，把东西抢了回去。可能劳神太多吧，他晕倒在地上。我也不愿与他争抢了，抱起他放到榻上躺着，——我那块玉，想必便是那个时候跌落的。我藏在帏账里，守了他一个多时辰，隔一会儿就去探下他鼻息，生怕他在那个时候就死去。等他醒来，我就浑浑沌沌地出了宫，回到了王府的翌日，就传来他病重的消息。再后来不久，他就去了。
　　“算上我路上的时间，距离我最后那次见他，也就不到一个月罢了。”
　　随着最后一个字眼落下，屋里变得格外地寂静，只剩下被晨光穿透的薄雾里几声鸟鸣。
　　晋王妃坐着没动，仿佛入了定。
　　“事情就是这样，”而晋王双手抵额，支在桌上，沉沉地往下道：“事后我也问自己，他是我害死的吗？是我害死了自己的亲大哥吗？但我不相信他是我害死的，我也不想背负这种罪恶。可我却不能不承认，倘若没有那天晚上的争执，没有我说的那些过份的话，或许就不会引发他的重疾，他也或许不会那么快离开。
　　“回到王府后我就把告状的这份心思给压了下来，等到他噩耗传来，在宫里遇到对我态度虽然有些疏离但却并没有把我当外人的老三，我确知大哥没有把那件事告诉他，甚至是没有把我与他争执的事告诉过任何人，我才彻底把告发的念头给掐灭了。
　　“我想就这样吧，反正他也走了，不会有人知道我查过什么，那么就听天由命。守灵那天夜里，我确实去了东宫，倒不完全是为找那块玉，而是找那份证据。我想既然这事要摁下来，那么当然证据便不能留在宫中。但我没找到，或许，是他生前已经烧掉了。”
　　十月的天气很寒凉了，纵然栖梧宫里有着最奢华的装潢，王妃还是觉得脚尖凉如寒铁。
　　“你是不是很恨我？”晋王问。
　　王妃望着他。
　　“我明知道你与他两情相悦，还用手段与你成亲。而后，还加重了他的病情。”
　　王妃收回目光：“你错了。他从未与我两情相悦。”
　　晋王顿住。
　　“他从未接受过我，也从来没想过娶我。所以，他说不怨你，是真的不怨你。”声音从王妃吵哑的喉咙里飘出来，轻得一出来就散了。“他从来不说谎，如果你没有说谎的话，那我还是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
　　晋王双唇微颤，背脊挺得笔直。
　　王妃望着他，又说道：“还有件事你大概也没有想到。我虽然爱慕过他，也虽然并不愿意与你成亲，但是成亲之后，我却是一心一意。
　　“我想我纵然做不到与你两心相印，但却不妨碍我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努力给我的儿女们营造出能够与意中人终成眷属的条件。世间捆绑成就的婚姻太多了，两夫妻要过得和睦，也有很多办法。
　　“他不接受我，起初我也苦闷，但后来想想，我若一意孤行犯了执念，便是能与他朝夕相伴，以违背他意志的法子来达成目的，以他的性子多半也不会开心。我恨你的确实是你娶我的手段，因为你这样做，根本没有尊重我。”
　　晋王凝默，手指都开始微微颤抖了。
　　“如果你没有说谎，”王妃再度道，“那么接下来，你就该把宁王府的事情说一说了。”
　　晋王敛目，缓缓地蜷起十指：“宁王府的事，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我知道你曾经去宁王府找过老三，你们说了些什么？照你说的，你此前并不知道他拿到了你的罪证，那么你为什么会去找他？”
　　“我虽然不知道他究竟在干些什么，但他私下里有行动，却是有风声传到了我耳里的。而我去找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离京回府之后，我还是在关注蜀地铁矿的事，如此，我再得知他有私下动作，便没忍住，跑到西安府去跟他挑明了，摊了牌，想让他好自为之！
　　“我哪里知道，我回来不久，最终还是事发了！”
　　王妃道：“你的意思是说，宁王府后来被杀手闯入，也不是你派去的人？”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


第304章 你也曾觉得解恨吧？
　　晋王侧首望她：“我若没有杀老三，自然我也没有理由还去针对他的妻儿。”
　　“那么，宁王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有没有起过怀疑？老三死在狱中，前后这么长时间你有没有去为他求过情？”
　　晋王默然。
　　王妃低声冷笑了下：“就算你没有说谎，你所谓的‘亲兄弟’也不见得有多重要。”
　　“可是那是他咎由自取！”晋王复怒了。
　　“你怎么知道你那些证据就是真的？他手上拿着你的罪证，你说是假的，他才是真凶。那么你又怎么那么笃定你拿到的证据一定是真的，你的亲弟弟就一定犯了事？就连你大哥都咬定他不会犯事，你也不信。
　　“老三活着的时候你执意去告发他，他死了之后你说他咎由自取，总之，你就是不想再帮这个弟弟一把。而你不愿再帮他，是为了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晋王背光而立，颀长身影挡住了一大片光。
　　“你也许是没有害他，但在你心底里，看到他‘咎有自取’，却或许也有看着你大哥拽着你袍子的时候脆弱狼狈的样子时，类似的解恨。”
　　王妃直直地望着他，语气虽不再激愤，却字字也透着力量，“你说你夹在太子和宁王之间，被他们光芒所掩盖，这使你不忿。
　　“在你看来，你大哥终是短寿之人，你没必要向他下手，而老三他知法犯法，咎由自取，你敢说你想告发他的时候当真没有一点点私心？你拿到老三证据的时候，真的没有一点兴奋得意？”
　　晋王攥紧了双拳。
　　王妃收回目光：“你大哥去了，老三也死了，从此再也没有任何人的光芒能掩盖你，你成了帝后仅存的嫡子。这样的局面，竟然成了最为利好你的局面，你当然不会去主动破坏它。
　　“从此你心安理得地留在京城，并且在内心里一直保持着对犯事的老三的蔑视。到如今为止，你还斩钉截铁地相信他是咎由自取。因为你内心里就愿意这是事实。
　　“这种时候，我就是说再多老三不可能犯事，宁王府的事情是个悲剧，你也还是会相信你的判断吧？”
　　晋王没有回答。
　　往事一点点剖解到现在，仿佛已经让人失去了粉饰和辩解的能力。
　　屋里安静下来，屋外的夹壁下，宋湘也陷入了静默。
　　等待梳理的信息很多，但最先浮出脑海的，是早前在晋王身上发现的一些疑点，已得到解释了。
　　王妃为何不与杨家亲近，为何会提醒陆瞻，告诉他不是每个人都是值得信任的。
　　在王妃看来，晋王对彻底履行他们那道口头订下的婚约是晋王纯粹出于利益，但谁也没想到，他对王妃竟存有几分真心。
　　照晋王看来，他履行婚约娶回王妃属天经地义，那么王妃作为被家族安排了婚姻的对象，她在宫中与皇子们相处时对太子产生了情愫，这又有什么错？婚约不是她要定的，感情却是她所不能控制的。
　　晋王固然不必做到拱手让人，起码可以在履行婚约之前跟王妃表明心迹，知会一下。可他有吗？
　　也没有——如果有的话，王妃便不会一口咬定他全是出于利益考量。晋王只是觉得双方有约在身，便可理直气壮地与杨家谈条件，求到那道赐婚圣旨。
　　但这样却把王妃放在什么位置呢？他觉得她的态度不重要，一切按礼法来他没有做错。
　　从头到尾，晋王所争取的只是王妃这个人而已，并不曾去争取她的心——当然或许也有示过好，比如给她买爱吃的零嘴，为她送去的一盅汤而兴奋，但尊重两个字呢？
　　王妃仅抱着生儿育女相夫教子的心态与他过日子，显然也没有什么错。因为晋王付出的也就那么多。
　　“你说，太子心里有过母妃吗？”
　　这时候陆瞻已似回神，忽然在耳边喃喃地问出这句话来。
　　宋湘望着前方：“肯定有的。”
　　“你怎么知道？”陆瞻抬起头，被晨雾浸染过的双瞳湿漉漉的。
　　“你忘了当初母妃跟我们回忆太子时，说到太子为何没在城中贵女里挑选太子妃那段么？”
　　在陆瞻那座宅子里，王妃回忆太子时，曾说过太子不愿拖累这些姑娘们，曾决意不娶，王妃说的时候宋湘并没有多想，如今想起来，那说的岂非就是她自己？
　　王妃常被皇后传进宫中玩耍，与太子三兄弟都熟，所以与太子关系密切，连最小的宁王也打心底里把他们俩看成了一对。
　　但她与年长的太子更为投契。以她出身世家的骄傲，倘若太子心里从来没有过她，她是不可能会放任自己深陷其中的。
　　何况王妃自己也说，若是执意相嫁，太子也会不开心。
　　所以宋湘宁愿相信，到了后期，王妃与太子之间已经由相互爱慕的恋人变成了相知的知己，成全了大局。因为除了考虑彼此，这中间还有个具有相当决定权的杨家。
　　杨家知道太子体弱，知道把姑娘嫁进宫，最终也不会什么好的回报，因此迟迟没有提出结这门婚事——
　　当年的口头约定虽然算数，但是订这个约定的前提也是出于朝局利益，何况这约定还是先帝下的。
　　让自家姑娘当太子妃，那肯定是比当晋王妃强，杨家是有能力与皇帝谈判的，而都是当皇家儿媳妇，皇帝其实也不会过于纠结到底撮合给谁。
　　可是相较于太子，晋王同样年轻有为，而且也健康，未来有无限潜力，怎么说都比嫁给太子合算。
　　太子聪慧过人，怎么会看不穿杨家心思？何况他自己必然也不想拖累王妃，也不会想让帝后为难。
　　那么解决所有人的烦恼的最好办法，就是他从一开始就不给自己希望。而事实上，以王妃的品貌，太子还不动心，却也很难啊。
　　她叹息着一抬头，就触到了前方英娘的目光。
　　“他走了。我们进殿去吧。”英娘道。
　　宋湘侧耳细听，果然屋里有了丫鬟的声音。
　　他们先前尾随着晋王到了栖梧宫，直接恳求英娘带着他们来到了这里。
　　此刻晋王既然走了，他们自然得去看看王妃。
　　“我先走，你们慢点再来。”
　　英娘嘱咐着，便就先离开了夹墙。


第305章 我若霸王硬上弓
　　宋湘目送英娘走了，而后又看向陆瞻。
　　除去捋出了晋王，王妃，太子及杨家几方纠葛之后，余下便还有宁王与晋王之间关于铁矿案的罪状。
　　晋王的解释不说真伪，至少关于他私下进宫这段来龙去脉交代得没有什么疏漏。如果关于太子这段就是事实，那涉足铁矿案的究竟是晋王还是宁王？既然晋王受命去查案，那么他从中动点手脚栽赃宁王，应是轻而易举。关键他的动机也有，对自己夹在太子与宁王中间，这点上看，晋王的嫌疑还是洗刷不去的。何况太子已薨，他说的是真是假，也无对证。
　　可若这是晋王在栽赃，那他又是哪来的底气相信自己不会穿帮？
　　他既然接触了铁矿案，自然也就会有人寻找到蛛丝蚂迹，同样，太子不能为他作证的情况下，若是有人查到他对上，他又怎么自证？
　　而且，他鄙视宁王的态度是不会有假的。
　　在他看来，宁王彻头彻尾就是个罪犯，他对得起他的下场。
　　所以，如果晋王没有说谎，那么，王妃他们一直为之努力的宁王，岂非反而成了理当遭到唾弃的罪人了？
　　如此，才刚刚从养父即杀父仇人的坑里爬出来的陆瞻，他又要怎么接受这样的事实？
　　“看我干什么？”陆瞻望着她，“我脸上有花吗？”
　　他脸上没花，但居然也没有什么心理难以承受的表情。
　　宋湘捏了他的脸一把，说道：“你刚才在想什么？”
　　陆瞻身子一侧，靠在墙上，看了半天天际，说道：“我要是说，听完他的话我心里有点安慰，你会相信吗？”
　　“信啊，为什么不信？他是你的养父，他养了你十七年。”
　　宋湘知道他心里一直存着这个结，他当初所有的痛苦，不也是因为双面的情感太纠结了吗？
　　“但我还是不相信我父亲会犯事。”
　　宋湘也愿意相信这个说法，但她还是疑惑地问：“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皇爷爷和皇祖母都很好，太子也很好，如果‘他’没说谎的话，那他也很好，我不相信独独就是我那备受宠爱，并且前途一片光明的父亲会人品不好。他没有任何理由去犯事。”
　　这句话被他说得铿锵有力，字字如金鼎。
　　宋湘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有件事王妃方才没有问到。”
　　陆瞻望着她。
　　她道：“我记得你派人去洛阳查骆家的事情时，曾经发现过王爷也曾派了人去那儿。”
　　陆瞻凝眉。
　　“骆容手上拿着当年抄录的一份宁王所持的罪证，他死之后，两份证据俱都下落不明。而皇上压根就没有笃定宁王是被害死的，所以他不可能会知道有这么一份罪证在。换句话说，如果皇上知道有这份罪证，那么他肯定已经怀疑上了王爷。但他始终没有，这说明骆容的坟不会是皇上动的。
　　“而同时，侍卫又发现王爷的人在那段时间里去过洛阳，更甚至出现在骆家过，那么，王爷盯上骆容是为何？”
　　陆瞻凝眉未语。
　　宋湘继续道：“就算他私下豢养武士可算是为了他默认的那几分私心考虑，那么他去动骆家的坟，至少说明他已经知道骆容手上的秘密，这个秘密，他早年间不知道吗？为何现在才想去查？如果是最近才知道的，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陆瞻眉头越皱越紧。
　　宋湘站直：“总之，还有很多问题没弄清楚，我觉得先不必急着全部相信王爷。”
　　晋王说的都合情合理，但目前并没有证据证明他所说的，如果就此相信，那么他们便会掉进先入为主的坑里。不管怎么说，宁王的死是不正常的，他也没有理由犯事，从这点上说，宁王被陷害栽赃的可能性还是比晋王被栽赃要大。
　　陆瞻这人太重感情，她不想看他因为那十七年的父子之情而失去了判断力。
　　陆瞻嗯了一声，若有所思道：“你说的是。无论如何，我父亲的死是最大的疑点。”
　　说完他吐口气，看看天色，牵起她道：“走吧，我们去看看母妃。”
　　她的手指冰凉似铁，他又情不自禁地伸到嘴边哈了几口热气。
　　晋王与王妃在一起“合作”了二十多年的夫妻，依然没有得到王妃的心，他比晋王运气好，他要好好待媳妇儿，他要让她觉得，除了他，谁也不配做她的丈夫。
　　殿里还有残余的僵冷的气氛。
　　英娘与素馨她们都在忙碌着给王妃梳妆整衣做准备。
　　而王妃坐在榻上，神情仍有些许呆滞。
　　“母妃。”宋湘握着她的手，在她跟前脚榻上坐下来。
　　王妃看着都坐下来了的他们，哑声道：“你们都听到了吧？”
　　宋湘默然，与陆瞻对视着点了点头。然后仰首：“母妃，您对他的说辞是怎么看的呢？”
　　王妃缓缓吸气，抬手支着额角，轻轻揉按着道：“我竟潜意识觉得有几分真。但我想不明白，若他说的是真的，那谁又会是假的呢？
　　“他们三个人，我算是都了解的，那时候我与太子交好，宁王把我当姐姐，至于他，我也从没有看低过他。
　　“只是他处处中规中矩，既不像太子那样宽厚亲切，也不像宁王活泼可爱，加上他自己在帝后面前又十分克制，是以我与他接触不多。
　　“如果说三个人当中一定有一个是坏的，我有把握不是太子和宁王，如果他没说谎，连他也不是，那又是谁？”
　　这些疑问何当不是宋湘的疑问呢？
　　但眼前王妃的状况明显不适合再纠缠下去。宋湘跟陆瞻对了个眼神，说道：“这些稍后再说不迟，母妃操劳一夜，先好好休息。”
　　王妃微微点头，却不知听没听到，双眼望着地下，并没再有下文。
　　二人站起来，示意素馨她们好生照顾，出了殿门。
　　“母妃当真是对他没有一些些基于夫妻间的信任。”出来后的陆瞻说道。
　　“那是自然，”宋湘望着晨光下的院子，“如果关系一开始就建立在不坦诚的基础上，被动的一方自然不会轻易交出信任。”
　　说到这里她看过去：“就像我若霸王硬上弓，让你不得不从我，你会信赖我吗？”
　　陆瞻怔了下，旋即跟上去：“我会的！你打算什么当霸王？”


第306章 这里不适合我了
　　宋湘一脚踩在他脚背上，走了。
　　俩人穿过庑廊回到房里，魏春早就在等着了。
　　“靖安王方才差人来过，说靖安王妃仍在呕气流泪，靖安王担心郡王妃身子，眼下六神无主，想请世子妃帮忙拿个主意，可方世子和世子妃都不在，小的便先打发他们回去了。”
　　一席话把仍然还沉浸在刚才晋王和王妃对话里的宋湘陆瞻又打回了原形。
　　钟氏被害的案子还摆在那里，周侧妃还没处置，这档子事还没完。
　　昨夜主要的精力原本是为了干掉周侧妃，没想到却意外扯出了晋王这一桩。晋王所述之事未知全貌，王妃尚可静思琢磨，对她与陆瞻而言，却无可避免地有了影响。
　　从情份上而言，她和陆瞻是万分不愿相信宁王是罪人，晋王说宁王因为自己娶了王妃，前来寻他吵过架，这事王妃不知，有没有这回事，目前都是晋王的说辞。但连晋王妃都认为晋王的话有几分真，那么陆瞻深受了晋王十七年养育之恩，这事就绕不过去了。
　　碍于此，他们再出面插手倚福宫这事，还合适吗？
　　“我先歇会儿，回头你再去回那边的话。”
　　宋湘打发了魏春，在榻上坐下来。看着另一头坐着的陆瞻，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晋王究竟有没有参与宁王府的悲剧，直接关系到陆瞻对待晋王的态度。
　　照王妃所说，宁王在拿到晋王的罪证后，他也很长时间都没有去告发，是直到晋王去宁王府找过宁王后，宁王觉得不安全了才准备进京，只是他没来得及，就已经被皇帝“请”进京了。
　　也就是说，刺激宁王想告发的实际上是晋王去找他这件事。
　　如果晋王不去找他，他或许仍然不会告发。
　　从这点看，宁王哪怕真的曾因为晋王抢了“大嫂”而对二哥心存怨怼，曾经找二哥吵过架，他也还是看在了同胞情份上，忍着没说。
　　但晋王却在查案途中得到罪证后，几次三番与太子争执，嚷着要告发，最后甚至他宁可抢走证据也要达成目的。
　　即便是晋王的老师给他分析了利害，晋王是出于自保才走出这一步，那他又凭什么相信宁王和太子一定会害他呢？
　　所以，这说明晋王也没有信任过他的兄弟。如果不是，那就是他当真有什么把柄，害怕太子和宁王拿到，出于害怕，这才罔顾兄弟之情去告宁王。
　　而宁王既然会因为二哥娶了“大嫂”而前来替大哥找抱不平，那就也说明他不是藏着掖着的人。这又与王妃所述的宁王不像。
　　宁王是在守灵那晚在宫中尾随晋王入东宫后，在太子榻上捡到了那枚玉开始对太子的死起了疑心，并且从那块玉怀疑上晋王的。
　　关系到太子死因，按说宁王完全可以持着这玉去寻帝后，但他并没有，宁王在东宫捡到了二哥的玉，为何又没有浮躁地去找二哥质问，而是冷静地藏着这件事，只在憋得难受时，才按捺不住地通过王妃来打听晋王呢？
　　晋王口口声声说宁王把王妃当成大嫂，对他有怨怼，但结合王妃曾经的描述来看，宋湘更愿意相信宁王只是把王妃当成能拿主意的“姐姐”。
　　晋王眼里的宁王，是个幼稚轻狂的宁王，而王妃眼里的宁王，是个虽然活泼但很聪明，遇到大事却很稳重的宁王。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宁王？
　　晋王尚有机会为自己辩解，可惜宁王却再也没有机会为自己说话了。
　　“媳妇儿。”陆瞻不知几时已经站到了窗边，忽然对着窗外幽幽出声。
　　宋湘看过去。
　　“我觉得，我们或许不适合再在这里住下去了。”
　　宋湘端凝了两息。
　　陆瞻看过来：“得知身世的时候我就觉得再在王府住下去不合适，母妃让我继续呆着，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因想着晋王也还需要我做幌子，我也就从了。但方才听完他说的，我觉得，无论如何我再住下去都不合适了。
　　“不管他是不是罪人，终究我蒙受了他十七年养育之恩，他有罪该罚，但这份恩情我也抹不去。来日就算是要报仇，这把刀子我也亲手捅不下去的。
　　“母妃为我付出太多了，我若继续下去，只会持续勾起他的怨恨，对母妃不好的。
　　“让他们俩之间问题变得简单的最好办法，是由我先退出这个漩涡。”
　　宋湘看着一脸平静的他，忽然想到他先前也是这样的平静：“你是不是在夹壁之下，就有这想法了？”
　　陆瞻凝眉往下：“他们之间的问题，很大一部分是由我和我父亲带来的，总之我先亡羊补牢吧。只是会苦了你，我从这里出去，就成不了王世子了，而你也不会再是世子妃……”
　　宋湘点头：“我会听你的。”
　　陆瞻顿住。
　　宋湘缓声道：“我早就说过，情份是相互的，既然你在乎我，那么不管你去哪儿，我自然都会跟着你。”
　　说到底，陆瞻会作出这样的决定她并不意外，他向来也不是贪图权势的人。晋王这番说辞下，哪怕是假的，他们也不好再留下来占住这位子了。这世子之位本该是陆曜陆昀的，就此抽身出来，说不定还能与这两兄弟结个善缘，日后好相见。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陆瞻所说，为了王妃考虑。如果他们的离开能换来晋王对王妃的坦诚，那也值得。
　　至于秦王汉王这边，若是让他们察觉到陆瞻与晋王还存有嫌隙，也是不妙，若晋王当真无愧于心，那少一个陆瞻在王府，想必对晋王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
　　“多谢你。”陆瞻难免有些动容。
　　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多的话说，——这当口，反倒是不须多话了。
　　“既然你没意见，那回头我进宫一趟，把事情原原本本跟皇爷爷说说，然后请他允准。”
　　宋湘嗯了一声：“但进宫之前，须先去见见母妃。你要走，也务必说明白，切要伤了她的心。”
　　陆瞻点头，接而沉默着，再没有说话了。


第307章 夫妻之道
　　晋王走出栖梧宫的时候已交辰时，宫人进来禀报后，执着茶的云侧妃便出起了神。
　　秦氏从旁看她片刻，说道：“昨夜里，父亲和王妃看着很是不对劲，他们之间不会有事吧？”
　　旁侧的陆曜听闻也看了过来。
　　云侧妃垂眸看着手里的茶，到底没喝，放回桌上：“不会的。”
　　秦氏吸气不再言语了。反是陆曜道：“侧妃如何笃定？”
　　云侧妃直直望向他：“因为他们俩都还得撑起晋王府。你父亲不会傻到在这个时候与王妃闹翻，或者，他根本就不会与王妃闹翻，因为这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处。而王妃她也从来就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当然也不会偏激。”
　　陆曜默语，随后又朝着门外承运殿的方向看过去：“照侧妃的话来看，他们之间确实是有不和？”
　　云侧妃默片刻，道：“但凡势均力敌的双方，十几二十年下来哪里可能毫无争端？夫妻之道如此，为政之道也是如此。”
　　……
　　晋王与王妃昨夜里人前争执，有许多人看见，除去陆曜与秦氏，亦有不少人在暗自揣测。
　　一旦有了走的念头，思绪就忍不住朝着这个方向走了。宋湘觉得除了去禀知王妃，也十分有必要去趟拂云寺见趟宁王妃。陆瞻从晋王府脱离出来，作为陆瞻的生母，对陆瞻就有十足的权力了，这件事也须得与她商量。
　　还有宋家那边，那倒不会成问题，郑容他们总归是无条件会接受她的，只是也得让他们有个准备。
　　所以说要走，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成行的事。加之秋狝在即，为免扫兴，此时也不是极好向皇帝提出的时机。
　　魏春传了早膳来，陆瞻仍有些低落，宋湘不去打扰他，吃完便还是去了趟倚福宫。
　　周侧妃已经押起来，但据景旺说，她一整夜都在哭骂，哭是冲着晋王骂，骂则是冲着陆昀在骂，宋湘跨进倚福宫时，在角落里捡到了那两只写着她和钟氏生辰的小人，密密麻麻的针头刺得人手心怪疼的，她略看了会儿，又先拐去了看押周侧妃的偏殿。
　　栖梧宫的贞娘和钟氏身边的嬷嬷都守在这里，宋湘让她们开了窗，只见昏暗屋里，周氏果然悲悲切切地坐在地上，或许以为是晋王来了，她半含泪做出楚楚可怜状，待看清楚是宋湘，又立刻狠戾起来：“你来干什么？”
　　宋湘晃了晃手里的小人，转身走了。
　　前世陆昀在他们婚礼上出的那夭蛾子，宋湘已有十足把握，此事实际上定然是出自周氏之手。只不过当时不曾伤及到钟氏，是以陆昀便出来替周氏顶了罪。
　　这一世若非钟氏肚里有了孩子，周氏事发后多半又要故伎重施，可惜，这次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
　　孩子的失去周氏固然有罪，但晋王也难辞其咎。
　　钟氏也是彻夜未眠，似一夜之间便枯萎了。看到宋湘过来，她又冒出汪眼泪。
　　宋湘坐下来劝慰：“你是大家闺秀，自然不曾与这些阴私打交道，陡遭伤害，确然难以心平。
　　“事情已经发生，还是身子要紧，三哥他已知错，你自己掂量看看，能不能原谅他？若能，便好生过日子。若不能，也有个计量。”
　　钟家到底是有实权在手的勋贵，若是钟氏实在与陆昀离了心，那么哪怕是不能和离，南平侯府也定然能撑起她的腰杆。
　　这时代女子最是无奈，和离二字说来容易，实行起来又哪有那么简单？
　　刚强如晋王妃，如她自己，最终也都只能奉旨成婚，抱着安心生儿育女的态度来接受现实。能够有儿女为伴，便算是受命成婚的婚姻里最大的慰藉了。
　　钟氏听完好歹把眼泪止住了。
　　宋湘看着她服完药，神色松下来，才又扶着她躺下，掖好被子出来。
　　看到门外立着的同样惟悴的陆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嘱咐几句按时喂药给钟氏，便要走。
　　陆昀却唤住她：“母妃和父亲，是不是有什么事？”
　　宋湘能告诉他什么呢？她停步，转身道：“没事。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陆昀还想说什么，宋湘猜想是为周侧妃，不容他说，颌颌首离去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离开之后，等待她与陆瞻的前路是什么，没有王府世子的身份加持，他们想要查清楚宁王的事，可就更困难了。再或者还会有其它一些未知的遭遇。
　　但她却也支持陆瞻的决定，毕竟，为人在世并不是任何时候都适合去权衡利弊得失，不是你的，利益再多也不能要。
　　钟氏的事情无可避免地惊动了南平侯府，毕竟王府再权大势大，也不能堵住钟氏这边人的嘴，不让他们把钟氏小产的事情往钟家送信。南平侯夫妇很快就到了王府，而出面接待南平侯夫人的又必然只能是王妃。
　　宋湘给王妃眼窝下敷了厚厚的粉，好歹不仔细看，看不出什么来了。
　　二人引着南平侯夫人到了倚福宫，当母亲的看到女儿这般，少不得眼泪滚滚。当着王妃的面，自不好提到是遭周侧妃算计才滑了胎，但总归是能看出蹊跷来的。
　　南平侯夫人道：“只怪这丫头身子骨娇气，此番未能为王府保住子嗣，还请王妃宽恕则个。”
　　王妃只说钟氏的好处：“孩子温良贤惠，处处得体，我再没有不满意之处，此事并不怪她。我会严嘱靖安王好生陪伴安慰，定将她身子调养复原如初，还请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南平侯夫人也就就坡下驴，点头应了下来。
　　晋王妃留下她们母女说话，回到栖梧宫，即让英娘拟了个折子，着送往宫中给皇帝。
　　王府的侧妃是按宫中惯例封的，一般而言要收拾内宅的人，宫里并不会多管，但告知原委却又是必须的。
　　宋湘看她处事仍就平稳大气，不由劝道：“母妃要是心里不痛快，亦可不必强撑。府中事务，我若能做的，您便交给我去办好了。”
　　晋王妃并没有说话。
　　宋湘只好低头看英娘拟折子。


第308章 王府的古怪
　　一会儿又只听王妃说起来：“倒也不全是难受。”
　　宋湘抬头。只见王妃直直望着地下：“倘若他当真不曾染指宁王和太子的死，那么敏嘉就不必背包袱了，于我倒是好事。”
　　宋湘默语。对于所有晋王相关的人来说，倘若他不是凶手，至少会让无辜人轻松很多。
　　她又想到晋王对王妃的那番剖白，也不知道对王妃来会产生多少触动？
　　再往王妃脸上看去，却只见她神情平静，已经在认真看英娘拟好的折子了。
　　……
　　南平侯夫人在倚福宫这片刻里，自然从钟氏口中得知了前因后果，到她这岁数的人自然知道豪门水深，难以碰上内宅和睦相亲相爱的家庭，但钟氏竟栽在了丈夫的生母手里，这却也够让人齿冷。不免进一步打听真相。
　　钟氏虽觉母亲最为亲近，可是若把细节全出说来，那么周侧妃供出乃受晋王指使诬陷宋湘之事便也瞒不住，此事摆明了有蹊跷，而且晋王与王妃亦有争端，这些都属于不能外传之事。
　　若是母亲知道这些回去说漏了嘴，只怕还要招来麻烦。便省去了这些，只说是周侧妃与宋湘私下的过节。
　　南平侯夫人倒也信了，王府里有王妃秉持公正，且晋王也没有包庇周氏的意思陆瞻和宋湘他们又确然没有歪心，这却又是让人心宽之处。
　　至于陆昀因为周侧妃一事会不会受到不好的影响，这却是后话了，眼下却管不着。
　　这边厢宽慰钟氏一阵，也不便久坐，便就出门去往栖梧宫向王妃辞行。
　　钟氏经过宋湘与母亲两轮劝慰，自己也知道这日子还是得过下去。好在陆昀并未糊涂到极点，姑且得过且过。
　　陆昀送药进来的时候，她就开口跟他说话了：“这件事怎么处置，你可打听到了？”
　　陆昀看她肯开口，连忙道：“母妃已经往宫里进折子了，很快就会有结果出来。”
　　钟氏望着他，又道：“那是你亲娘，你可怪我？”
　　陆昀听着这话，便坐着发起怔来，眼圈儿也一点点儿地开始酸涩。
　　片刻后他抓一抓膝盖上的袍子，说道：“你说的没错，她是我亲娘，这些年她总是催促我上进，让我钻营这个钻营那个，虽然我无数次地被她烦到暴起，也改变不了我是她生的这个事实。
　　“可是这是她自己心术不正，得到这样的下场，我岂能怪你？
　　“而我自己若是有些主见，便不会为了息事宁人听从她挑拨来针对你，我若不这么做，咱们的孩子又怎么会被害？你又怎会变成她为祸他人的工具？
　　“我已经尝到了行事优柔的苦果，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我若是就此不咬起牙来，定然遗祸日后。
　　“所以你放心，我绝无怨恨之意，更不会怨到你头上。最多来日操办她后事之时，我多到灵前跪一跪，多磕几个响头。”
　　钟氏听得也是一阵动容。“我们家内宅也有生了庶子的姨娘，却没有一个敢如此大胆，这皆因我父母兄长严守礼仪，下面人也不敢乱来。你能有这番感悟，也不枉我受这番苦了。”
　　夫妻俩啜泣一阵，还是陆昀意识到不能勾起她太多伤感，先止了泪，拿帕子给她擦了擦。
　　钟氏又道：“昨夜母妃与父亲起争执的事，你可曾去打听后续？”
　　说到这个，陆昀神色也恍惚起来：“他们间从未红过脸，昨日之事虽有侧妃的成因在，却也透着十分古怪。我尚未顾得及理会，此时此刻也不便勤于露头。”
　　钟氏点头：“四弟妹才进府没多久，平日行事又无可指摘之处，这婚事还是皇上亲自指定的，按理说父亲没有不认可的道理。就算不认可，也没有必要私下针对。他为何要指使侧妃这么做呢？”
　　陆昀同样也觉得疑惑，但此刻她不宜劳神，而且王府里左一个阴谋右一个算计，也害怕会使她对王府产生鄙夷之感，便道：“父亲向来谦和仁厚，怎会动用如此计策对付自己的儿媳妇呢？说不定并没有这回事，只是侧妃故意转移视线。
　　“你别操劳了，还是好好养身，这些事情我来关注便是。”
　　钟氏得了他一番肺腑之言，心放宽了，便依言躺下，将养起来。
　　陆昀这边一面照顾妻子，一面留意着周氏下场不提，陆瞻上晌在王府思虑了一阵，脑子里乱纷纷，便索性往衙门来。
　　离出发围场仅剩几日了，如今各处都在议论着这件事，还有秦王汉王以及部分驻军将领进京之事——为了犒赏有功之臣，每一次的秋狝，皇帝都会指定一批京外将领前往围场伴驾，这次据说也拟了十来个，这几日也正是他们抵京的时候。
　　陆瞻无心理政，想起了萧臻山，便打发重华去萧家问问萧臻山何在？
　　重华很快回来：“小侯爷在家，据说今日萧家三老爷也将抵京，长公主命他不要出去。”
　　萧臻山的父亲虽有兄妹三人，但永安侯与弟弟却都资质平平，萧家三老爷萧祺原是萧家旁支的子弟，幼时便父母皆丧，当时长公主因见本家子嗣单薄，便接了他留在府里抚养，前几年他去了泰安当差，此番便也在受邀之列。
　　陆瞻听闻就站了起来，出门去往萧家。
　　永安侯府今日张灯结彩，正待欢迎出府三年未归的萧祺回京，永安侯特地交代萧臻山去西湖楼订席面回府给萧祺接风，萧臻山从西湖楼回来，家门前正好就遇到了陆瞻。
　　“您怎么来了？”萧臻山飞快下马，并利落地拉着他进门：“真是来得巧！今日我三叔归府，有接风宴，你与我三叔也熟的，正好一起！”
　　陆瞻挽住他：“我饭就不吃了，就跟你说会儿话，回头你叔父到了我就告辞。”
　　萧臻山这才发现他眼窝底下一片乌黑，愣了下道：“怎么了？莫不是跟媳妇儿闹不痛快了？”
　　“不是。”陆瞻否认。
　　萧臻山顿了下，又来拉他：“甭管什么事，都先进屋再说！”
　　陆瞻点点头，上了台阶。


第309章 别人家的欢喜和睦
　　到了萧臻山房里，丫鬟上了茶炉水壶，陆瞻坐下来，看了眼屋里道：“你打算几时成亲？”
　　萧臻山嗨了一声，坐下来拨着炭火道：“不急，我且给我祖母守完孝再说。”
　　陆瞻也无心闲话，拿了颗花生剥了，就道：“你比我大两岁，不知你听说过宁王不曾？”
　　“听说过啊。”萧臻生瞅了眼他，把夹炭的铜钳放下来，“你问他干嘛？”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萧臻山回忆了下：“听说是因犯事，在狱中死了的？”
　　陆瞻没吭声，直把手里花生捏碎了，才抬眼：“是死在狱里，却不知道如何死的。”
　　萧臻山哦了声，迷惑道：“你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件事？”
　　“他是我皇叔，我听说他当年深受帝后宠爱，这么多年来却无人提及他，觉得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古往今来这种事多了去了。他是你皇叔，也是我表舅，咱说话就不拐弯抹角了，既然犯了事，那他就是不自尽，等待他的也不会有好果子。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人哪，还是得本本份份，生在皇家，平平安安便比什么都好。”
　　陆瞻觑着他：“你怎么这么肯定他就一定犯了事？”
　　“你说呢？”萧臻山觑他。
　　陆瞻想到往前这十八年里世人对宁王的普遍评价，以及皇帝至今对此事避而不谈的态度，垂眸不再做声。
　　“小侯爷！三老爷归府了，侯爷让小的来禀报王爷！”
　　这时候窗外传来小厮由远而近的呼声，二人同时扭头，便见他气喘吁吁停在门下，欣喜地指着外头：“已经进府门了！”
　　“没规矩！”
　　萧臻山斥了一句，站起来：“您在这儿坐坐，我先去打个招呼就来。”
　　陆瞻知道萧祺是长公主亲手抚养大，虽未正式过继，但是与永安侯情同手足，便不忍扫兴，也起身道：“萧三叔与我父亲同岁，在京时也是常往来的故交，既然碰巧遇见他回来了，作为晚辈我怎可不去相迎？一道走吧。湘湘还在等我，我也该回府了。”
　　据说当年为了给萧祺的父族一支留个香火，便也没曾正式过继，萧祺仍称长公主夫妇为父亲母亲。长公主将其悉心抚养，用心栽培，本意就是让他与永安侯当成亲兄弟相处，以便互帮互助，作为他能成为永安侯的助力，也让萧祺有能力为自家光耀门楣。
　　萧祺也不负长公主所望，脚踏实地，少年从戎，一步步上爬，十年前去西边戍边了几年，后便调到泰安管了两个屯营，如今也是威武大将军了。萧祺感念养父母的恩情，与永安侯情份也是十分深厚，在外也依时依刻有书信来往。
　　由于协助当地河运很是有些作为，使泰安成为近五年里全运河唯一未曾出过事故的河段，此次进京，必然就是管理河段成绩卓著的缘故了。
　　陆瞻随萧臻山到了前院，果然已拥挤了许多人，但永安侯夫妇已经迎出来了，他们正交谈的对象也是一对夫妇，男的三十多岁，高大英武，面上虽有疲色，但仍精神奕奕，欢喜非常，这便是萧臻山的叔父萧祺了。
　　“三叔！”
　　萧臻山远远地喊起来，接而快步走去。
　　萧祺望着他，顿时也情不自禁迎出来两步：“臻儿！”
　　“三叔三婶，世子刚好在府，也说要来见见您二位呢！”
　　萧臻山行了面见之礼，便朝他们引见起陆瞻来。
　　萧祺遂往陆瞻看来，紧随着又要依礼来掀袍拜见。
　　陆瞻连忙双手扶住他：“大将军真是折煞晚辈了！您是朝廷功臣，晚辈焉可受大将军如此大礼？还是像小时那般，随意些方才使得。”
　　萧臻山也忙道：“世子最是平易近人，三叔可莫拘礼了。”
　　萧祺便也爽快地道：“那世子也莫叫我大将军了才是！”
　　“是，三叔！”陆瞻从善如流笑了下。
　　萧祺哈哈笑道：“回头我还要去王府拜见王爷，我与他真是许久没见了，十分想念！”
　　“晚辈这就回去禀奏父亲，而后静候三叔光临！”
　　这里一阵寒喧，永安侯夫人就笑起来：“这外面天冷，还是进屋吃茶说话吧，母亲也在等着你们呢，再不进去，她老人家怕是要亲自出来了！”
　　“禀侯爷，殿下问三老爷和三太太怎地还未进去呢？”
　　正说着，屋里就有太监出来催请了。
　　这边厢萧祺夫妇便连忙整理仪容，进内去拜见长公主。
　　萧臻山也要挽着陆瞻进内，陆瞻却道：“今日是你们的高兴日子，我就不去了，回头你有空再来找我。”
　　萧臻山知他留下来也不能自由，也随他了，道：“回头我来找您。”二人便分了道。
　　陆瞻回到王府，宋湘问他：“你去哪儿了？”
　　陆瞻把去萧家找萧臻山聊天，却碰上萧祺回府的事给说了。“人家也不是亲生的，却一家人和和美美，兄友弟恭，真是让人羡慕。”
　　宋湘望着他，坐下道：“就是萧家那位后来调回了京师的三老和爷么？”
　　陆瞻扭头：“你知道？”
　　“知道啊。还知道他进了通州营呢。”宋湘抚着他的冠帽说，“不过长公主大约也盼着他能回来，毕竟当初就是为着给永安侯府多栽培个人才出来的，长年呆在京外，总不如留在京师相互好照应些。”
　　陆瞻没回答，默了会儿，她又道：“府里眼下如何？”
　　“折子递进宫中了，倚福宫那边已经太平下来，承运殿没消息，据说王爷从栖梧宫出来就进了殿，一直没出来过。母妃送走了南平侯夫人，也回房了。云侧妃和月熹夫人那边一贯安静，同样也没有出来冒头。”
　　陆瞻道：“他们倒是忍性好。”
　　“不然能怎样？”宋湘睨他，“毕竟像周氏那么蠢的人也没几个，但凡聪明点的这当口都不会跑出来冒头。”
　　陆瞻亦未言语。再片刻，他又说道：“我去趟栖梧宫吧。看看母妃眼下如何，再把我们的打算去跟母妃说说。”


第310章 听他的旨意行事
　　折子送进宫中，皇帝暂还没有旨意回来，晋王妃在安排英娘翌日去寺里进香事宜。
　　说到进香，晋王始终没有发现、或者说没有在意妙心，这或许又是能为他提供佐证的方面之一。
　　晋王妃的心思也没有一刻能是停止下来的。陆瞻进来时她仍在出神，便清了下嗓子，看她转过脸来才唤了声母妃，躬身在旁挨了个边儿坐了。
　　王妃收敛神色，轻轻一叹：“怎么又来了？别光盯着府内，昨日你两位王叔赴宴离去后是什么态度心思，你也留意留意。”
　　“儿子先前去了衙门，又去永安侯府转了转，十王府那边没见有什么动静，只听说今日都进宫陪伴娘娘们去了。”
　　陆瞻给她递了茶，又道：“这几日奉旨伴驾的大臣们也陆续抵京，城里倒是热闹，百姓们看着也挺高兴的。”
　　“这是四海太平，驻地的将领都有功劳。若是逢迎钻营之辈进京，自然不会受待见。”晋王妃对此好像兴致不大，随口应了两句。
　　陆瞻颌首，略默了下，就进入了正题：“昨夜王爷那番话，儿子今日思量了很久。”
　　王妃淡声道：“如何？”
　　陆瞻抬头：“儿子细想着始末，觉得他对母妃纵有过份之处，细数起来或也情有可原，因为我进王府时的时机特殊，才使他误会母妃沾染了血腥，故而对母妃产生诸多不必要的猜忌，也让母妃受了不少委屈。
　　“我想，眼下别的事情虽无可努力之处，至少这一点我是可以有行动的。这世子之位本不该我来坐，眼下他又可能并非凶手，那么我再留下来就很不在理了，所以我想……”
　　“你想离开？”
　　捧着茶的王妃抢先说出来，那杯茶在她的手里晃荡。
　　陆瞻不敢看她的双眼，垂眸道：“儿子离开的理由有三，一是我不想做这鸠占雀巢之事，府里还有王爷两位名正言顺的子嗣，昨夜在倚福宫那番对质，我估摸着府里大伙都暗地里在猜忌，便难保他们会私下里搜索蛛丝蚂迹。
　　“若是让他们得知我身世有异，那会儿多半会对占据着这位置的我生出许多误会。儿子与他们虽非同胞，但这些年好歹也算和睦，并不想因此伤了和气。
　　“二来，他对我父亲有心结，自然不能再接受我。我与他总算也有十七年父子之情，在真相大白之前，我也不愿弄得十分难堪。
　　“再三，母妃为我付出了这么多，如今儿子长大了，我很希望您接下来能为自己想想，不要再因为我的存在而受委屈。”
　　王妃端坐未动，像是石化了一般，只有隐隐已泛了红的眼圈在流露着她心底的不平静。
　　她把茶放下，颤声道：“你是我儿子，你怎么能走？你能走去哪儿？”
　　陆瞻心底下因她的神情而抽疼，克制着说：“母妃永远是母妃，儿子不管走到哪里，也永远是您的儿子。”
　　“既是母子，便该朝夕共处，你若离开了，我又要上哪里去找你？！何况，我们的事情还没有办完，你是要放弃了吗？”
　　“不，我当然不会放弃，只是我思来想去，还是离开晋王府会恰当些。”
　　王妃双眼蓄泪，也顾不上去擦，只管侧开脸望着别处：“那你让我说什么好呢？”
　　陆瞻咬着下唇，横着心道：“还请母亲原谅儿子不孝，我想来想去，此事竟是难以周全。”
　　眼泪终是从晋王妃眼底落下来，她轻轻吸气，说道：“跟湘姐儿商量过了吗？你问过皇上了吗？”
　　“跟她说过了，她说听我的。却让我禀过母亲之后再去请奏皇上。”
　　王妃站起来，走到帘栊下停住，而后道：“你要是离开，就得公开身世，你父亲乃带罪入狱，按惯例，子嗣家眷便要依律降爵甚至是削爵，那样的话你行起事来将再也没有如今的便利，甚至你曾经经营好的人脉也会离你而去，你或许会连侍卫都没有，你会变得举步维艰，这样，你还怎么替你父亲翻案？”
　　“这些我都想过，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留在王府，固然我能拥有许多便利，但这些终究不是我应得的，我也没有资格占用着这个身份为自己谋求便利。再说王爷他对我有心结，纵然我能厚着脸皮留下来，谁知道他将来某个时刻又会不会对外暴露呢？我父亲死后至今已蒙受了许多非言非语，我不才，自己不再往他脸上抹黑，这点总是该努力做到的。”
　　王妃在帘下转身，脸上已挂了一脸泪痕。
　　陆瞻心下十分不忍，这是他记事起就依恋着的母亲，无数个日夜里得她悉心照顾的至亲，这十七年，不，加上前世后来的那七年，前后是二十四年，这二十多年的时光是用无数个点滴堆积成的，若是死别，那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是生离，而且是这种一旦决定便要划清界线的分离，怎能不让人疼得如若撕心裂肺？
　　“你虽不是我生的，但与亲生的又有什么区别？你生下来不过几天就到了我身边，小时候从没离开过我，直到满十二岁你才单独外出，我早就把你当成了自己的骨肉，眼下你说要离开我，真好比是从我心上割了一块下来一般。”
　　陆瞻含泪起身，随后撩袍跪地，咚咚先磕了几个响头：“是儿子不孝！”
　　王妃单手拉起他一只胳膊，隐忍道：“你既然有了决定，母亲当然尊重你。只是这事我也不能作主。你且进宫与你皇爷爷说说，——他也该知道真相了，你听他的旨意行事。不过你也先别急，眼下秋狝在即，他分不出心来处理你这事，你且等这事过了再说。”
　　“儿子尽听母亲旨意行事。”
　　陆瞻又磕了个头才爬起来。
　　王妃抬手抚他的脸，给他擦了眼泪，道：“从前我总想着，若是报不了仇，那么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娶妻生子，就像普通人家的母子一样一直到最后，也挺好。但事情总是难以让人预料，——也好，天下无不散的筵宴，你如今能冷静行事，我也高兴。”


第311章 找到她了吗？
　　宋湘在院门口等陆瞻，却等来景旺说陆瞻留在栖梧宫陪王妃用膳，猜想是王妃这边放手了，便也心情复杂地回了房。她和陆瞻这一走，便不能再留在王妃面前尽孝，想到前世直到最终出事之时，王妃仍然在不遗余力地帮助他们，就觉得这世不能奉养她百年，十分遗憾。
　　但如今也不能再多想了，优柔寡断最是不应该。最明智的做法便是集中精力先搜集证据替宁王翻案——晋王有这么一番剖白，其实一定程度上也是好事，不管他有没有说谎，反正他是不承认凶手是他，那么如此也就不能成为皇帝下决心翻案的障碍，也就是说，只要晋王不认自己是凶手，皇帝就没有理由不翻案。
　　陆瞻回来后宋湘刚吃完，因为落下她一个人在房里用晚膳，心里过意不去，他殷勤侍候着她喝茶，然后把王妃的意思说了：“母妃提议我等秋狝回来再禀报皇爷爷，我心知她其实是还想多留我在身边一阵，我也实在不忍拒绝，便答应了。”
　　宋湘默了下：“养了十七年的儿子，手把手带到这么大，自然舍不得的。”
　　“但我还是想找个机会先跟皇上通通气。”陆瞻道，“承运殿这边总让我有惴惴之感，就算他与母妃之间误会解开，我也能感觉到他对我父亲，对我，还是硌应着的，加上如今又知道我父亲曾经私下见我母妃是为了给母妃看‘罪证’，我总觉得他对我父亲的介怀只会加重，而不会消逝。总之这事不进宫过个明路，事后发生变故我们会有些被动。”
　　这想法倒与宋湘不谋而合了。
　　但王妃的心情他们也总得顾及。
　　扭头看了下皇历，她说道：“距离启程去围场也不过四五日了，你不是被钦点在皇上身边伴驾么？不必急着立刻说是对的，但若时机合适，出发之后找个时间跟皇上说明也是可以的。皇上听说完，也得回京之后才能着手处理。”
　　陆瞻默想了下，点头道：“也好。”完了又看向她道：“身边有个人商量着行事，真是福气。”
　　宋湘起身进了珠帘：“我去洗漱。”
　　陆瞻笑了下，也跟着进去了。
　　有了决定，陆瞻便照常上衙。
　　翌日早饭后，宋湘让苏慕送了封信去宋家，请郑容得空来王府一趟。然后就让人递帖子去沈家，回头她要与陆瞻一道去沈家探望沈昱。前番沈宜均说关于太子的事情若他们有想知道的，他能知无不言，如今想来，原来是应在了晋王妃与三位皇子的关系上，此时自然不能放过这线索。
　　晨光下的乾清宫里，皇帝拿着晋王府来的折子来回看了三遍，脸色一点比点往下沉。
　　“周氏丧心病狂，意图谋害宗室内眷，结果害死了宗室子嗣，将她贬为庶人，再赐死！你将折子转去宗正院，着他们督办。”又说道：“再去晋王府传朕的口谕，责令晋王肃正家风。纵容侍妾生事，得此后果，他亦有责任！”
　　王池领旨接了折子。见皇帝仍在拧眉心，便道：“近日二位王爷与众将领陆续回京，皇上也累了，不如歇息会儿吧。”
　　皇帝却摇头：“朝事不累，让人心累的是家事。”
　　王池默语。
　　“骆家那边安排的如何？”皇帝问。
　　王池躬身：“已经出发了，不出意外，会在皇上到达围场的翌日抵达。”
　　“不要出意外。朕不许出意外。”皇帝看向他，“宁王妃下落可有了？”
　　“确切下落还未曾查出。不过近日已经在晋王妃身边安排了人手，倘若王妃与宁王妃联络，定然不会瞒过侍卫们的眼睛。”
　　“但是自朕与晋王妃见面以来都好几个月了，侍卫也没有搜得消息。”
　　王池微赧，说道：“王妃行事谨慎，多年来把秘密守口如瓶，想来侍卫们也得花些时间。”
　　皇帝望着地下，没再说话。
　　郑容正闲着，收到太监来传话，就立刻装扮齐整上了王府。
　　门下恰与前来传口谕的王池撞上，郑容看着他去了承运殿后，便也往延昭宫来。
　　王池正是来奉旨斥责晋王的。晋王那日从栖梧宫出来，便困居在承运殿，一直没出来，周侧妃那边不时有消息传到他这里，他亦不闻不问，直到景安来报说王公公奉旨来了，他才自书案后抬起头，整整衣冠到了前殿。
　　王池照搬皇帝原话说毕则离去。晋王立在庭前又是一阵出神。
　　请奏处置周侧妃的折子送到宗正院，永安侯看完吓了一跳，立刻吩咐众人别动，自己先往晋王府来。廊下见到晋王，作为从小熟络的表兄弟，永安侯也不由得转到避人处轻声埋怨：“怎么弄出这样的事来？这可不像你。偏生秦王汉王都在城中，王爷这可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晋王引着他进殿坐下，微微一笑说道：“家门不幸，罪责在我。倒也没有刻意遮掩的必要。”
　　“话不是这么说，你想必也是老虎打了个盹儿。”
　　永安侯还是替他打了个圆场。
　　晋王转了话题：“听说林逸回来了？”
　　“回了，”林逸便是萧祺的表字，“早两日回来的时候正好遇上世子在，林逸便说这两日要来拜访王爷。我先前看正赶上这事，就且没带他来。”
　　晋王微微顿首，再道：“回头我来约他。”
　　永安侯端了茶到唇边，忽然停下人，又意味深长看了眼晋王：“周氏这事，王爷可还有别的嘱咐？”
　　明眼人都晓得，晋王府后宅有王妃这样精明的人掌管着，还出现了姬妾胆敢冲郡王妃下手这样的事，若不是晋王往常纵容过头，周氏是不可能这么大胆的。永安侯与晋王到底是几十年的交情，又是表亲，晋王若是还有念及与周氏情份的意思，别的不说，宗正院起码可以令她死得好看点，甚至是再留点时间让他们俩再说几句话，道个别。
　　岂料晋王却利落说道：“不必了。她死有余辜。该怎么着便怎么着吧。”
　　永安侯闻言，便也只好唤人回去知会衙门，着来人处置周氏。


第312章 我也见到了鬼
　　宗正院那边早已经在待命，收到信便就前往王府来了。
　　晋王这边便派了景安去引路，景安去禀明王妃，宋湘正领着郑容在栖梧宫拜见王妃，听闻消息，便着人请云侧妃过来陪客，自己先领着宋湘前往关押周氏的燕吾轩来。
　　周氏被关了两日，头一夜哭闹了整晚，许是终是累了，到昨日起渐渐消停。王妃让人开了锁，走进院子，便有监管的婆子走出来，引着晋王妃与宋湘一行进了屋。
　　两日未曾梳洗的周氏已经蓬头垢面，看到进来这么多人她立时睁大了眼睛。看到宋湘时她更是目露警惕，身子绷得死紧。
　　晋王妃道：“去打盆水，让她梳洗梳洗。”
　　周氏惊恐起身：“你们要干什么！”
　　素馨道：“皇上有旨，周氏丧心病狂，胆敢谋害宗室命妇与宗室子嗣，其罪当诛！侧妃也是为王爷留下过子嗣的人，水打来后好好洗洗，留个体面吧。”
　　周氏表情瞬间裂开，身子躬起，声音凄厉地响起来：“你们要杀我？！我为王爷生下了子嗣，他居然要杀我？！你们都会遭天打雷劈的！”
　　素馨沉脸：“该遭天打雷劈的是那些内心龌龊，行事恶毒的人才是！你自己犯的什么罪，该有什么下场，你自己不知道吗？！”
　　“那又怎么样？！”周氏死命揪着自己的衣襟，疯狂地道：“我是于宗室有功的，你们怎么能赐死我？我昀儿将来还要当太子当皇帝的，你们敢这么对我！昀儿呢？陆昀呢？！他在哪儿？让他进宫去求皇上，让他救我——”
　　“啪！”
　　话没说完，王妃一巴掌已拍在她脸上！“死到临头了还在这儿胡言乱语，这是自己作死还不够，还要把我们所有人都拉着给你陪葬吗？宗正院的人呢？传他们进来即刻行刑！”
　　王妃说完便退出门来。
　　捂着脸的周氏瞪大眼站半晌，忽一下扑上去拽住了王妃衣袖：“你别走！”
　　王妃被突来的攻势撞得打了个踉跄，所幸宋湘反应快，一条胳膊稳稳架住了王妃，素馨等人也迅速把周氏阻隔在后头！
　　“袭击王妃当罪加一等！人呢？速速传进来行刑！”
　　宋湘沉声下令，立刻便有人往门外去了！
　　但周氏双手仍然没松，她怒睁的两眼通红似迸裂出血，声音自咬紧的牙齿间挤出来：“我还有话说！你们这么着急干什么？你们听完了再动手也不迟！这么急着下手，难道你们这么没用，还怕我会逃出去吗？！告诉你，你们这么对我，我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素馨见她愈发不可理喻，便要伸手来打。宋湘却下意识将她拦下了。
　　“你们个个高高在上，只有我是低贱的，却不知低贱也有低贱的好处，至少看得阴私比你们多！哈哈哈！”周氏拽着王妃就是不松手，看到太监手里捧着的毒酒，更癫狂地笑起来，“你们个个都标榜自己是正人君子，一个个以圣人自居，可是真有那么圣明吗？真有那么圣明，那孩子又怎么会死！”
　　王妃脸寒如霜，听到这里时腰身忽地一僵，猛回头看过来。
　　“你也想到了是不是？！”周氏两眼里透着异样的亮采，“我有些关于孩子的事，你想不想听！”她浑身颤抖如筛糠，不待回应，紧接着又嘶声喊起来：“是关乎旸哥儿的，你一定想知道的！我就不信你真的不想听！我就不信！”
　　周氏嗓子本就尖脆，这一喊出来，便如破空的霹雳，立刻刺得人耳膜都生疼起来！
　　宋湘也飞快地看向王妃，王妃胸脯起伏，喉头不住下咽，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煞白，眉眼间的寒霜如同覆上了一层阴霾，顿时变得浑沌起来！
　　“你说谁？”她吐出口的声音极轻极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你说谁不会死？！”
　　“旸哥儿！我说旸哥儿！”
　　周氏极力地挺直着身子，挺直过头，以至于都已有些后仰，在晋王妃的目光下她颤抖得更厉害，短短几个字抖得支离破碎。
　　素馨担心地道：“王妃……”
　　“出去！”
　　晋王妃望着地下的周氏，丢出这两个字。
　　素馨不敢怠慢，立刻招呼众人退了出门。
　　院门外的宗正院的人道：“敢问可是好了？在下等是否可以进内行刑了？”
　　素馨竖起手指嘘声，回身把院门扣了上来。
　　关了门的房里，日光正将密密麻麻的窗户的镂花投在地面上，也落在跪地的周氏的脸上，使她本就溃散不成军的表情更加破碎狰狞了。宋湘看看她，又看看王妃，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但眼里却盛满了疑惑！
　　“你知道什么？”王妃艰涩出声。“你要是说不出来，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关起门来的周氏已经没有那般嚣张了，她仍在抖瑟，却不再尖叫，而是磕磕绊绊地说道：“旸，旸哥儿发病那天，我曾听说他是撞了邪，说是，说是见了鬼是不是？”
　　“别卖关子，直接说出来！”王妃忽地弯下腰，一伸手锁住了她喉咙：“不要以为我很有耐性！”
　　“我说，我说，我这就说！”周氏汗如雨下，说道：“你们从庙里回来的时候是早上，而你们回来之前的那天夜里，我也在府里见了鬼！”
　　“……什么意思！”王妃手顿住，“你在哪儿见过？什么样子的‘鬼’？！”
　　周氏狠咽了一下喉头，说道：“我说出来，你能不能保我不死？”
　　“不可能！”
　　“那我就带着这个秘密下黄泉，我宁愿咽进肚里也不把它告诉你！”周氏嗓子又尖利起来。
　　这下换成王妃的手在颤抖了，那涂着蔻丹的指甲在周氏的脖颈上扎出一个个深窝，仿佛又直接刺破她的血管！
　　宋湘走过来：“这是皇上下的旨意，我们怎能随便更改？能不能保你，先看你说的东西有多少用处，或还有斡旋之地！如果有用，王妃定然会考虑的，若是想借此耍什么花样，那你死的会更惨！”


第313章 跟他说的有出入
　　“那也左右不过是个死罢了，但你们听不到我这个秘密，会安得下心吗？”
　　周侧妃指甲掐进了王妃臂膀里，那疯狂的神态看着狰狞极了。“你这么多年来还不是因为自己的儿子死了所以才对瞻哥儿这么用心？我不相信你真的舍得我就这么死掉！你绝不可能！”
　　王妃双手剧烈地颤抖，并瞪大眼望着她！
　　宋湘也紧张地看着她们，这里一个为着活命已豁出去了一切，一个因为亲生儿子的夭折而早就结成了难解的心结，她们当中任谁一个看起来都不会轻易放手！但周氏已经被下旨赐死，王妃又怎能抗旨饶她呢？
　　“母妃冷静些！当年的事情处处都透着蹊跷，周氏此刻求生心切，她未必真的知道真相，反而有可能是胡言乱语！咱们不能上她的当，到头来被她谎言所误导，又被皇上追加抗旨之罪，这就损失大了！还是传行刑官进来行刑吧，永安侯还在前殿等着去复命呢！”
　　宋湘说完便要去开门。
　　周氏厉声道：“谁说我撒谎？那是我亲眼所见，月色还没完全退去的王府小花园子里，一个浑身白惨惨的人朝着承运殿走去！血淋淋的眼，雪白的脸，那不是鬼是什么？！”
　　她一张嘴便吐出了这一串话来，门下的宋湘闻言，眉头皱皱，转了身道：“月色还没退尽的王府小花园子？既是没天亮，你在王府花园子干什么？而且你还看到他去了承运殿？也就是说你当时是藏身在承运殿附近？”
　　惊觉失语的周氏张大嘴望着她，随后恼羞成怒地朝她扑过来：“死丫头竟这么阴险，套我的话出来！”
　　宋湘轻轻松松伸胳膊一架，将撞上来的她甩飞几步：“自己蠢就罢了，还怪我阴险！你暗夜里藏在承运殿附近做什么？你若不从实招出来，那我这就重新上折子，告你有不轨之心，将你送去宗正院，让大理寺与宗正院一起来审你！”
　　周侧妃双眼快喷出血来！
　　谁都知道被押去宗正院与大理寺没有好下场，还不如就此被赐死落个体面！她先前只当宋湘当真要去传人行刑，不想竟中了她的奸计！难怪晋王处心积虑想对付她，这样的人留在身边谁会放心？
　　“你去承运殿，是为着爬床吧？”
　　方才宋湘与周氏说话时一直没反应的王妃这时候出声了，听清楚她的话，两个人都颇惊讶的看过来，矜持高贵如王妃，嘴里是从来不可能出现这样粗鄙的语言的，此刻她不但说的粗鄙，而且还很平静，一种面对倾轧时本能呈现出来的平静。
　　宋湘看回周氏，周氏完全没有了丝毫仪态可言的脸上竟然也浮现出了一点不自然。
　　“你很小就在他的身边，旸儿出事那会儿你还是个更衣，但是旸儿死后没多久，你就成了他的姬妾。他不会无缘无故突然就对你有了兴趣吧？你撞见那只鬼夜半入了承运殿，肯定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因为你定然隔三差五就呆在那儿。”晋王妃继续往下说道，“但你肯定撒了谎！如果大半夜看到的鬼这么恐怖，你怎么可能没被吓到？旸儿急匆匆跑来找我，只在见到我之后才说看到鬼了，我把守住了这秘密，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周氏浑身一震，退坐在地上。
　　宋湘知道王妃问到了点上，二话不说伸手掐住了周氏颈窝上的穴。
　　就听周氏啊地一声歪倒在地上，惊恐地看向了王妃。
　　王妃蹲下来：“旸儿被吓到的时候，你也在场是不是？！是不是你弄的鬼？是不是！”
　　“不是我！”周氏猛摇着头，“真的是他自己见到的！我，我那段日子，确实买通了那会儿承运殿的太监，夜晚的时候留在殿里当差，就想着万一王爷半夜醒来喝个水什么的我能侍候得上！所以我看到的鬼是真的！我亲眼看到他进了承运殿后就去了王爷书房！
　　“当时为了方便，我把原本与我一道守夜的太监也打发去睡了，我怎么会不怕？！我吓得不敢作声！一面疑心自己是看花了眼，一面又觉得不可能看错！而彼时也王爷已经歇了，我只是个小更衣，也不敢惊动。好容易熬到早上，旸哥儿就蹦蹦跳跳地来了，原来他与你刚从庙里回来。
　　“他来找王爷要纸鸢，但当王爷却与侍卫关在殿里说话。我不让他去打扰，他就自己到处跑，后来没多久，我正准备下差时，就见他白着脸从书房方向跑出来了，喊他也不应，叫他也不答，只管失魂落魄地往你宫里跑！
　　“当时我还沉浸在自己的恐惧里，也没多想，直到后来大家惊慌起来，说旸哥儿出事，我才惊觉！”
　　“你是说他当时闯入了那鬼藏匿所在书房？”
　　宋湘紧随在她的话音之后问道。
　　“我亲眼见到那白衣的鬼进的书房，也是亲眼看到旸哥儿从书房那边跑来，他不是进了书房又是怎么？这也证明了我并没有看错，王府里就是有鬼，而且还就在王爷的书房里！”
　　说到这里，周氏仿佛就看到那鬼在眼前似的，两眼瞪大到快要脱眶！
　　宋湘凝眉看向王妃，彼此都没有言语。
　　她不敢说这世上一定没鬼，但这鬼能让周氏看得这样仔细，让人总觉得跟印象中的怪力乱神有些不一样似的。再者，如果这鬼就住在王府书房，那么王府上下少说也有好几百号人，为何仅仅就让周氏与陆旸给撞见了，别的人都没撞到？而偏偏这两个撞到的时间又相隔那么近，前后不过几个时辰？
　　“那你事后为何没说？”她代替失神的王妃问道。
　　“我能说什么？”周氏梗起脖子，“后来全府的人都为着旸哥儿的病操心起来了，而他们大伙没有一个人说这件事，我敢说吗？我能说书房里藏着鬼吗？！”
　　宋湘凝眉，再道：“那你这个说法跟王爷说的可有出入。我们还是不能信你。”


第314章 给她留点体面吧
　　那天晋王说的是陆旸偷听到了他跟侍卫的话被吓着的，与周氏交待的的确不同。当然这不排除在晋王彼时对王妃以及陆旸怀有深切猜疑的情况下、他自以为这就是真相的可能。但是周氏太奸诈了，她得看看她是否还有什么没被敲出来。
　　周氏闻言却已崩溃了：“我所说的字字属实！你还想怎么样？！”
　　宋湘好奇：“你是怎么成功当上侧妃的？”
　　周氏面肌颤抖，道：“这能怪我么？这不能怪我！旸哥儿死后，他们夫妻并不和睦，要想达成目的简直就太容易了！”说道这里她又阴恻恻看向王妃：“你不是也跟宁王私相授受么？要不是那天夜里你与宁王碰面，他就不会起疑，说不定根本没我的机会呢！”
　　宋湘听着不顺耳，又要来打她。
　　王妃却伸手制止她，像是听着再寻常不过的话语一般，看向周氏：“你怎知我与宁王见面？”
　　“我听楼先生说的！”
　　“楼先生？”王妃眯起眼来。
　　宋湘问：“楼先生是谁？”
　　晋王妃双目微敛，看向她道：“他的老师，楼参。”
　　宋湘微顿，蓦然回想起那天晋王跟王妃提及往事时，几度提到他的老师，比如说在迎娶王妃的问题上，以及在拿到宁王“罪证”，是否去举证告发的问题上，算算时间，难道他说的老师就是这个楼参？
　　她蓦地扭头看向周氏：“王爷的老师如何会跟你说这些不符事实的谣言？”
　　“我偷听到他跟王爷的侍卫说话。再说了，这哪是什么谣言，难道不是事实吗？”
　　周氏脸上带着些讥讽。
　　晋王妃仍不恼。似乎这些诋毁和侮辱于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了，她眼望着窗户，心思像是已经飘远。
　　承运殿里，永安侯喝了两轮茶，已频频往外看起来。
　　“这都近半个时辰了，还没有行完么？”
　　晋王闻言也往门外人看过来：“去看看。”
　　景安称了声是。
　　刚转身，门外来人了：“禀王爷，周侧妃已死！”
　　永安侯闻讯起身，晋王手下微顿，随后放了茶盏，也站起来。
　　燕吾轩内，晋王妃与宋湘立在门下，周侧妃的尸体已躺倒在地，两眼圆睁着，嘴角还淌着血，已经一动不动了。
　　永安侯要着人上前验尸，晋王妃道：“好歹也为皇室诞下过子嗣，就请侯爷给她留点体面吧。”
　　不过一个王府姬妾的生死，走个过场而已，何况永安侯本就想给晋王留个面子，听到这话就摆摆手，招呼人离去了。
　　宋湘望着他们背影，回头再看了眼王妃，抿起双唇来。
　　郑容在延昭宫已经与云侧妃从养儿女说到养猫狗了，茶也喝了好几盏，好歹听到门下太监来说世子妃回来了，可算是松了口气，起身迎了上去！
　　宋湘进门，云侧妃道：“事完了么？”
　　宋湘点点头。
　　云侧妃便叹了口气，轻拭了下泛红的眼眶：“她也是不争气。昀哥儿都这么大了，眼看着抱孙子了，安安份份过日子多好？王爷王妃也不是苛刻之人，来日昀哥儿开了府，放她跟着过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偏生这么——”
　　她复长叹了一口气，然后与郑容道：“夫人且与世子妃说着话，回头我着人来请夫人上我那儿吃茶。”
　　“好的好的，您真是客气了！”
　　郑容迭声应承，目送她走了。
　　等门庭下恢复清静，母女俩也坐了下来。
　　郑容道：“那周侧妃，真就这么死了？”
　　宋湘接了茶润喉，然后摆摆手让人都下去，说道：“各人有各人的归宿，提她做什么？”
　　“我就是觉得死的太快了点儿。”郑容恨恨声，“她一开始可是想要害你的呢！不过偷鸡不成反蚀了把米罢了。”
　　宋湘没接话，只若有所思望着地下。
　　郑容又问起来：“我来了这半日，还没来得及听你说找我什么事呢？”
　　“我们打算，打算离开王府了。”想好了的话，宋湘就没有再拐什么弯，“前几天，也就是周氏作妖那天夜里，还发生了点事，王妃和晋王吵了一架。晋王说了很多事，跟我们早前得到的消息有出入。他说他没有杀害宁王。”
　　郑容愣住。
　　宋湘接着又把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最后道：“我与少寰思来想去，这样的状况都不适合再留在王府，请您来，就是告诉您，让您们也有个准备。”
　　“那王妃怎么说？还有皇上呢？他什么态度？”
　　“王妃那边已经通过气了，皇上这边还没说，我们打算去到围场后便找机会提一提。”说完宋湘又看向郑容：“少寰他可能会觉得有点愧疚，回头见了他，母亲可千万别说什么不顺耳的话。”
　　“知道！”郑容摆手应着，“我是那势利的人么？早在答应你们婚事的时候就知道你们终有一日要离府的了！”
　　说完她又凝着眉思索：“虽说要面临失去侍卫，权势等这些便利，但就此能请皇上主张翻案，倒是好事一件。不然皇上总是顾及着这是皇后唯一的儿子而迟迟下不了决心，也太让人心焦了。”
　　“是啊，我们接下来的目的就是说服皇上下旨重查此案，只要大理寺立了案，连带着的一切疑点我们必都会紧盯着他们查清楚的。”
　　郑容沉吟点头，忽道：“还有什么是我们能帮得上忙的么？”
　　宋湘望着她：“有，催促杜爷爷竭尽全力把沈昱的病医到最好的程度。我们离开了王府，就只能倚靠自己努力去拉帮手了。”
　　离了王府，还能倚借的力量就有限了，算来算去也就只有萧家，胡家，杨家，杨家这边若按照王妃的说法，那还不一定靠得住。而胡家——上次王府茶局上她跟胡大奶奶漏了点口风，也不知道她转给了胡夫人他们没有？若是不能，或者说胡夫人还没参透，那自己就还得想办法找个机会跟他们明说才行。
　　眼下沈家这边，却是他们已经上了手，并且极有希望拉拢的人家了。沈家这边绝不能轻易的手。


第315章 大人曾经承诺过的事
　　周氏的丧事并没有惊动多少人，由于生前皇帝就降旨把她贬成了庶民，故而连王府都没有受到多大影响，临时采办来的棺木，装殓着停了一夜灵，在陆昀的请求下又颂了一日经，翌日便由长史主持着从西门抬出去，送到坟岗去了。
　　陆昀却还是得守孝的，跟着去了坟岗，周氏没有嫁妆进府，燕吾轩的财物原该充公，但王妃作主把所有金银细软都给了陆昀。陆昀磕了几个响头，而后便拿钱遣人给周氏换了块好些的地。
　　郑容来过之后的翌日，宋湘就与陆瞻禀过王妃，就去了沈家。
　　小半个月过去，沈昱已经吃过杜泉十来副药了，看上去还是那么瘦，但是说话的声音要清亮了些。
　　宋湘他们去往他院里的时候，他正在给靠墙的一溜梅花浇水，动作看上去也利落了不少。
　　隔着院门，沈夫人感慨地说：“这几日夜里能睡整觉了，胃口也好了些，这就已经让人看到希望了！”
　　“是啊，”沈宜均也叹喟道，“至少在杜神医手上，已经让人明显看到了效果。这些变化外人看来虽然微小，在我们看来，却已经很了不得了。”
　　宋湘与陆瞻相视而笑，说道：“沈公子的病能有起色，我们也能安心。”
　　沈宜均十分客气地伸手引路：“来来来，我们上正院里坐！”
　　一行人便又越过跨院，去往了正院这边的花厅。
　　花厅里早就烧好了薰笼，并已经煮开了茶。沈夫人引着宋湘进西边珠帘内的暖阁里坐。而陆瞻则被沈宜均邀请到了东边罗汉床旁，分左右在炕桌旁盘起了腿。
　　“这是今年的明前银针，世子尝尝。”沈宜均提壶沏了盏茶，推向了陆瞻。
　　茶还烫，陆瞻先闻了闻茶汽，再看了看汤色，颔首说：“沈尚书品位不凡。”
　　沈宜均闻言摇头：“说来惭愧，原先老夫得闲时倒还有些附庸风雅的心思，自打昱哥儿生病，我是再也没有心思分在这上头了。”
　　“沈大人也勿需过于忧急，昱公子这边，吉人自有天相。”
　　沈宜均微微颌首：“有世子伉俪相助，老夫自然放心，只是……”
　　陆瞻听音知意：“沈尚书莫非还有什么难处？”
　　沈宜均抬首：“上次杜神医到此，提到按照目前这状况下去，开刀治疗的话会利于病情。可开刀不是等闲事，若实在要如此，我倒也赞成。只是内子却有些疑虑，担心一时不慎，反而不好收场。
　　“杜神医虽说他给无数人动过刀子，再不济也就是没有好转，从来没出现过恶化的情况。我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却也仍旧好奇这位杜神医的履历，不知世子可曾知晓？”
　　陆瞻听到这儿，心知他这还是对杜泉还没有十二分的放心。像他们这种身居高位之人，谨慎行事倒也是常事。
　　陆瞻也不介意，说道：“杜大夫是个走方郎中，原是个专门研究岐黄道士，道观被毁后，他就出来了。内子的外祖父郑老将军与他相交多年，亲眼看他就过无数人，这点请沈尚书放心便是。
　　“不过医病之事，有时也看缘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担保药到病除。这些‘丑话’，我早前倒是说在前头了的。”
　　“那是。”沈宜均点头，“我也是心急失了方寸。既是能为昱儿挣得一线生机，我们也只能拼一拼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尚书大人的心情，我也十分理解。”陆瞻诚心道。
　　沈宜均伸手请茶，看过来又道：“世子近来行事与从前颇为不同，让人刮目相看。”
　　当着人的面说刮目相看，多少有点戏谑之意。陆瞻扬唇笑一下，没回答，端起摊凉到刚好的茶轻啜一口，然后逐渐正色：“我记得上次沈尚书说，当年您曾在太学给先太子殿下做过伴读？”
　　沈宜均把茶盏盖揭了放到一旁，扬眉看过来。
　　陆瞻道：“不知道您曾在宫中呆过多久？”
　　沈宜均略顿：“我比太子殿下大两岁，我十二岁入宫做的伴读。一直到十八岁，那会儿，殿下十六岁。”
　　陆瞻想了下，再道：“也就是说，沈尚书那会儿对东宫，以及宁王与家父，都十分熟悉。”
　　“你知道宁王？”沈宜均手下放慢。
　　陆瞻回道：“宁王是我王叔，对他我自然有所了解。上次大人说关于太子殿下的事当对我知无不言，今日既有闲暇，我便也想听大人说说昔日他们这三位皇子。”
　　沈宜均渐渐凝默，说道：“三位皇子间的事可多了，却不知世子想从哪里听起？”
　　“那就从大人觉得有必要跟我提及的事情说起来吧。”陆瞻抚杯看过去：“我想大人当初既然会认为有朝一日，我会有兴趣打听这些事，背后则定然是有因由的。大人若是不曾玩笑，那就请给我说说这一段。”
　　沈宜均神情逐渐严肃：“世子近来是否遇到了什么事？”
　　陆瞻半垂眼眸，唇角微勾，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沈宜均眉头微凝：“太子殿下与晋王宁王手足情深，这点谁都不能否认。上回老夫提到太子时，世子仍一团迷糊，今日既主动问起，想来定是被外因激发了。”说到这儿他顿一顿，又道：“也罢，老夫欠下世子的人情，索性世子想问什么，大可直接说。”
　　“尚书大人爽快。”陆瞻点头，“既然大人少时在宫中的日子多，那么，您对家母应该不陌生？”
　　沈宜均望着杯口的氤氲：“王妃常在皇后跟前，皇后端庄仁厚，王妃聪慧大气，怎么看她们二人都是脾性投契的。皇后牵挂着殿下的身体，常传太子至坤宁宫，又或者前往东宫探询，王妃彼时也常有跟随在侧，老夫那时确实也见过王妃好几次。”
　　说到这里他抬眼：“可是王妃出了何事？”
　　陆瞻仍是不答，继而道：“也不知家母与三位皇子关系如何？”
　　“都不错。”沈宜均凝眉，“或许因为双方都博学，与太子谈论诗书更多些。而宁王因为与长他许多的太子更亲近，与王妃关系也不错。那时候与王爷之间反倒少些，但也都是熟络的。大家都是少年人，常聚在帝后面前讨论文章，较量棋艺，并未分过彼此。”


第316章 有人留了字条
　　“家父当时，是否最不受重视的那一个？”
　　“那倒也未必。”沈宜均看向窗外，“王爷性子是三位皇子中最内敛的一个，在父母面前，过分的内敛懂事，或许就得不到太多关注，这放在大多数家族中都是一样。”
　　“这么说来，皇上皇后那会儿确实有些偏心？”
　　沈宜均听到这儿，又看向他：“天下哪里有一点都不偏心的父母？再公正的父母，也只能做到利益分配上不出差错。而这点皇上皇后都做到了。对王爷与宁王封地的选地，建府的规制，这些都有案可查，并无分别。世子莫非是对王府的待遇有所怀疑？”
　　陆瞻摇头。
　　他拈着碗盖，一下下地拨弄着茶汤，任由杯盘磕碰的声音响了又响。虽然他也能理解为人父母的“偏心”，但沈宜均说的已经印证王妃所说的话无假，也侧面印证了晋王得到的关注确实不如太子与宁王那么多，这种情形下，晋王有想法便也成立了。
　　他接着又缓缓道：“家母时常在宫中，又与诸皇子常见面，早闻太子殿下才学心胸都十分过人，也不知他对家母，又是如何态度？”
　　沈宜均听到这里默了会儿：“殿下对王妃，发乎情，止乎礼。”
　　陆瞻抬头，倏地沉了沉神色：“我不过问一问他们小时候的交情，沈大人这话，莫非是暗指家母与太子殿下之间有苟且？”
　　他这突然变脸，沈宜均却也很淡定：“世子提到王妃，不就是想知道这段吗？”
　　陆瞻阴沉脸色，抿唇不语。
　　沈宜均忽而扬唇，继续道：“世子不必动怒。老夫也曾年轻过，且当时那会儿正值青春年少，对太子殿下与王妃之间，非但没有任何猜疑揣测，反倒因为他们彼此的坦荡克制而深深敬佩。太子殿下与王妃彼此皆有大义，不是那等只盯着眼前的人，这点你大可放心。”
　　陆瞻缓下神色：“既是这样，那便是我误会了。”
　　沈宜均深深看过来：“世子不是误会，是已经听人说过了，故而在此诈老夫吧？”
　　陆瞻望着他，不言又不语。
　　这一眼对视里，似有什么东西就这样贯通了。彼此神色间竟都有了几分心照不宣。
　　沈宜均在宫里伴读那六年，对王妃与太子他们这段定然旁观得一清二楚。原先怕他会碍于身份有隐瞒的地方，如此看来，他竟是没打算隐瞒。那他究竟等着自己问什么呢？仅仅只是太子与王妃这一段？光是这点，显然不值得这位尚书大人用来当成救儿子的筹码。
　　但陆瞻又知这老狐狸八面玲珑，自己若问不到点上，他也绝不会先说。
　　喝了口递到唇边的茶，想到上次牵线约他赴茶局的沈楠，他瞬间灵光一现，不动声色道：“听说前几个月府上姑太太，也就是嫁到洛阳柳家的那位柳夫人祭日，沈三公子特地前往柳家去拜祭了？”
　　就听对面光影一顿，坦然的沈宜均身形顿住，投过来的目光也闪过了一线光芒。
　　陆瞻支肘握着茶杯，再道：“柳纯如原在西安府任同知，十八年前，探案途中死于意外。我听说，当年柳家曾经因为这场意外告过官，因为柳夫人怀疑丈夫并非死于意外，只可惜直到柳夫人过世，都没有等来另一个结果。”
　　屋里变得有些特别的安静了。
　　沈宜均沉缓的声音在这背景下也显得格外清晰起来：“世子对这些往事知道得不少。”
　　“因为我猜想，沈大人肯以昔年宫中往事作为筹码来救令郎的命，一定是做过一番斟酌的。刚好我又在大理寺观政，听说了柳家的事情，所以顺便也就翻了翻柳家这案子。我若猜得没错，大人对柳家，应该也还是有些未了的心愿吧？”
　　翻柳家的案卷早在与沈宜均见面之前许久，但此时不妨这么说。
　　沈宜均没说话，但神色却凝重起来。
　　陆瞻便往下道：“柳纯如死在十八年前，恰好是在宁王出事后不久。我听说，当时负责带人去王府的人里就有柳纯如一个，而我还听说，宁王进京时身上是揣着份卷宗的，稀奇的是，他进京后到进狱，再到死去，那份卷宗却神奇地失踪不见。沈大人一直在朝中任着要职，当年宁王府这案子您不可能不知，不知道大人知不知道那究竟是份什么样的卷宗？而这卷宗又究竟去了哪里？”
　　小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沸腾着，茶汤腾空，汇成一幕烟雾。
　　烟雾后静坐着的沈宜均如同一座雕像，直到水壶盖被顶起来，他才扭头，把炉子封了。
　　水沸的声音小了，壶盖也渐渐安顿回去。
　　他抬起双眼，看向对面：“早前楠哥儿去洛阳时，曾经暗中跟随在他左右的可是世子的人？”
　　陆瞻微顿，说道：“这么说来，楠五爷也很警觉。”
　　“我倒希望他有这样警觉。可惜的是，这是别人提醒他的。”
　　“哦？”陆瞻挑眉，“是谁？”
　　沈宜均道：“他回京之前那天夜里，曾经外出，就是在外出途中，发现马车里落下了一张纸条，说到他被人盯上了。还指出了具体位置。但那纸条上并未署名。”
　　茶汽后的沈宜均面容忽隐忽现，一双目光却是炯炯地有着光芒。
　　陆瞻敛目望着面前茶里的倒影，一身松散的神经提紧了起来。
　　杨鑫他们在洛阳跟踪沈楠，确实发现沈楠在进京之前曾经外出过一趟，翌日沈楠就匆匆地回了京。彼时他只当沈楠是有什么发现，所以才匆匆撤走，如此说来，他是因为发现有人跟踪他才迅速撤离的？
　　那这么说来，除了他跟踪沈楠，还有一批人也盯上他了？
　　此人又是谁？是晋王吗？
　　“这么说来，楠五爷去了趟洛阳，是毫无收获回来了？那么回来之后，大人也没有再去查一查留字条的人是谁吗？”
　　“谈何容易？”沈宜均道，“对方一看就是有伸手的，我们连跟踪的人都没发现，自然也不会发现到他。”


第317章 我留下线索
　　沈家是文官，没有能应对这种事情的人手和经验，确实不容易展开探查。
　　“那张字条想必也是没有保存的了。”陆瞻道。
　　“那倒是还有。”沈宜均唤了个人进来，交代了两句后打发了回去，然后跟陆瞻说：“我们虽然没有办法追查，但是这些可能用得上的线索，还是会保留下来。楠哥儿一路回京到府，是夜就把这件事情禀告了我，我嘱他不要声张，此事也就摁了下来。世子也没听侍卫说起么？”
　　陆瞻凝眉：“他们不知道。但他们一直在暗处，并没有发现可疑人的话，那或许这纸条有可能有人以别的名义接近塞放的。”
　　沈宜均望向他：“世子应该是盯上柳家这边很久了吧？”
　　“也不算久。如果骆家没出那件事的话，我也留意不到柳家这边。”说到这儿陆瞻反问他：“沈尚书对宁王印象如何？”
　　沈宜均捋了下袖口，思索道：“老夫所见的他，热情开朗，正义善良。我在宫中伴读的时候，有一次大雪天，我在乾清宫外等进内面圣太子殿下，宁王来了，见我鞋尖上被积雪浸透，两手骨节都冻红了，殿里的宁王看到了，把他正准备喝的一盅热汤端出来给了我喝。”
　　陆瞻默然。
　　沈宜均给他添了点茶。
　　陆瞻抚着重新热起来的杯子，说道：“宁王手上那份案卷，是在柳家手里吗？”
　　“世子查探这些往事，是为了宁王？”沈宜均眉目间也带着探究。
　　陆瞻道：“宁王也好，家父也罢，又或者是太子皇上，这都是我们一家子的事。看到皇上因为宁王犯事，多年来郁郁寡欢，对此避而不谈。身为蒙受了诸多恩宠的皇孙，我也不痛快。虽然不能为此做些什么，跟尚书大人您这样的老臣了解了解当年真相也是好的。”
　　沈宜均望着他，淡笑默语。
　　一会儿出去的人回来了，手里的纸条拿了给他。
　　他又示意呈给陆瞻：“这便是那张纸，世子可过过目。”
　　……
　　西厅这边，宋湘与沈夫人之间话题就宽泛多了。
　　沈夫人对于宋家奉献出了杜泉这么一个神医出来，对宋家老小的观感自动增强。何况面前这位又是在官眷之中口碑不断传出来的世子妃呢？彼此说了些家常，也就回到了沈昱的病上。
　　“早前直以为定是没救了，昱哥儿媳妇都打定主意要带着孩子守节到头了，不想还能有这转机，这也是我们沈家几代积德的福报。我如今也不奢望他能长命百岁，好歹活到娃儿成年，也不枉我们当父母的疼他一场，他媳妇儿委身给他这一世了。”
　　宋湘劝慰：“正如夫人所说，定是有福报的。”
　　沈夫人也领了她的意，没再絮叨，反关心起王妃来。周侧妃的事已经传遍了，只是外人并不知她具体做了什么罢了，宋湘由着沈夫人拐着弯奉承了王妃几句，而后就道：“家务事上难以料理得清清楚楚，我们王妃确是翘楚了。听说就连当年我们王爷身边的老师也对王妃的人品赞不绝口。”
　　沈夫人本端茶来喝，听到这儿就道：“可是楼参？”
　　宋湘扬眉：“夫人莫非认识？”
　　沈夫人扬唇：“这位楼先生，原先曾在国子监任过职，也做过我们老爷的老师。”
　　“这么巧？”宋湘笑道，“那看来是位极有名望的贤士了。我听王妃说楼先生自王府搬进京来后就病离开了王府，也不知他近况如何？”
　　沈夫人听着就有点惊讶了：“这楼先生是我娘家的同乡人，家住淮安，因为是授业恩师，从前我们每到年节遣人回娘家送年礼时，也曾顺带去楼家拜访，但是从未听说他回了祖籍，而且楼家很多年前就搬走了，怎么，他是回去了？”
　　宋湘道：“当年他离开王府时，确是跟王爷王妃这么说的。”顿了顿，她接着道：“莫不是老先生思乡之情过甚，独自回淮安了吧？”
　　“那又怎么可能？”沈夫人道，“楼家搬走那年正是我怀着翌哥儿的那年，都快二十年了，那们家产业都变卖了的。他回去还得重新置业。再说楼家人全都离开了，他又怎么会独自搬回去呢？”
　　“说的也是。”
　　宋湘点头点得意味深长。
　　昨日在周氏屋里，她与晋王妃同时对晋王这位老师产生了疑问。据王妃说，楼参是晋王的丹青老师，因为学问也深，曾经在国子监任过职，所以晋王便央求皇帝将他请到了王府任专职老师，后来也兼着幕僚的职责。楼参自晋王十岁起就到了晋王身边，一直到十六年前晋王府奉旨搬回京城，前后十余年，算得上晋王府历史上很重要的人之一。
　　而恰好楼家与沈夫人娘家又算是同乡，于是来之前便与陆瞻商量了一番，到了沈家各自行事。
　　沈夫人娘家也是大族，她与娘家往来必是密切的，她所说的楼家的情况，那自然靠谱。也就是说楼家早在二十年前就搬走了，但楼参离开王府却是十六年前。楼参离去时为何说自己要回淮安？难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家人已经离开了吗？
　　如果楼参没回淮安，他又去了哪儿？
　　“也不知道楼先生后来与沈尚书可有书信往来？我们王爷王妃倒是还很挂念他。”
　　“好像也没有。”沈夫人轻叹，“王爷离京之后，楼先生跟着离京，后来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一晃二三十年了，要是不说，也顾不上这些人和事了。”
　　“世子妃，世子他们出来了。”
　　刚说到这儿，景旺便在帘下躬身。
　　宋湘扭头，看到陆瞻与沈宜均果然走了出来，陆瞻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正往怀里揣，便就也起身与沈夫人告辞：“叨扰夫人甚久，改日再请夫人过府吃茶。”
　　“您客气了。该是我们没曾好生招待才是。”
　　沈夫人起身相送，彼此到了门下，宋湘看了眼陆瞻，俩人微微交换眼色，下了台阶。


第318章 第
　　晋王妃料理完了周氏的事，便准备着去拂云寺见妙心。
　　才打发人去寺里约了时间，景泰就说世子与世子妃来了。
　　素馨忙迎到门下，只见宋湘与陆瞻匆匆跨门进来，看到珠帘这边的王妃，径直就走进来了：“母妃！”
　　“怎么样？”
　　晋王妃也起身迎了两步。
　　“有些收获。”陆瞻点着头，从怀里把沈宜均给的那张纸条拿出来：“原来沈楠去洛阳那几日里，除了我派去的侍卫，还有别的人在盯梢。这是对方私下留在沈楠马车里的字条！”说着他把来龙去脉也复述了一遍。
　　晋王妃拿着这张纸条，皱眉道：“这字不是承运殿的字。他也不可能会是投字条的人。而能够发现侍卫的人一定是有好的身手的，若只是一般的侍卫护卫，便不可能会修习得一手好字。这字写的不错，笔锋苍劲流畅，不是一般人。”
　　“正因如此，沈楠才将它带回来给了沈宜均，而沈宜均又一直保留着，直至方才给了我。”
　　晋王妃反复地看着这纸张：“即便有了这纸条，也不能证明什么，还是说承运殿养着的是些超乎想象的高手？”
　　“我觉得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果是王爷的人，他提醒沈楠的目的是什么？”宋湘解了披风，将手拢在薰笼上道，“从事后看来，沈楠拿到了纸条，紧接着就回了京，那么他的目的是不是要赶走沈楠？”
　　“没错，”晋王妃目光闪动，“沈楠是冲着查找柳纯如的遗物去的，既然先前沈宜均没有否认宁王进京揣着的卷宗可能跟柳家有关，那么，沈家十成十也是为了找这份卷宗。暗中这人使得沈楠苍惶回京，柳家也就不必被盯着交出遗物了，那么此人会否是柳家的人？”
　　“纵然不是柳家人，也必定是冲着这份卷宗来的。”陆瞻凝眉拿回这纸条，仔细看着上面的笔划，“不管此人是不是承运殿的人，可以肯定的是，他肯定跟宁王府的事情有关，他也很想得到这份东西。总之，此人非友即敌了。”
　　除了关心宁王以及谋害宁王的人之外，不会有人再为一份将十八九年前的东西运筹帏幄，换句话说，还在关注这件事的，除了心有不甘的想为宁王翻案的人，就只能是心虚不安的凶手了。
　　“这么说来，我们这是已经落到明处了。”烤着火的宋湘收手，“知道这么清楚的，按理说只有王爷。而倘若此人不是王爷，那他又是怎么会把咱们这边行动掌握得如此详尽的呢？”
　　到底凶手就是晋王，还是说他们身边有奸细？
　　……不管怎么说，这么一通梳理下来，至少又摸索出两个可能，一是凶手还是有可能就是晋王，二是晋王不是凶手，但是王府里一直都有凶手的耳目。
　　否则不能解释王府的侍卫居然能让人轻易发觉行踪，而且，根据过往的种种事件，如果没有人留在陆瞻身边，或者说在晋王他们身边，前世她和陆瞻落得那样下场，这人又是怎么操纵得这么周密的呢？
　　想到这里她忽然转向王妃：“关于阿湳的事情，母妃是不是还有些疑问没向王爷问清楚？”
　　晋王妃看过来。
　　“比如说他是怎么确定阿湳身世的？这点也很重要不是吗？”
　　晋王妃回神：“你说的是。”
　　那天夜里听到消息太多，思绪太混乱，必然漏下很多事情没顾得上理会。
　　正如宋湘提出的这个问题，可不就很关键么？除夕宴上臣子们随口的一句话，固然也可能使他疑心，但疑心到笃定还是有很长一段距离。如果仅是疑心，他犯得着就开始向陆瞻下手么？
　　她朝窗外瞅了一眼，随后就跨步出去。
　　陆瞻也要跟过去，宋湘一把拉住了他：“你去做什么？”
　　“陪母妃一起去呀。”
　　“你真傻，咱们跟着去，就未必能听到实话了。”
　　宋湘睨他说。
　　她虽然不知道王妃与晋王之间将来究竟以什么结局收场，或许查出来是晋王是凶手，皇帝要拿他的罪，王妃被连累得贬为庶人，回复心安就这么过完一生；或者晋王不是凶手，王妃调整心情接受他，与他珍惜剩下的几十年时光；又或者依旧这般，与他不咸不淡地继续往下过，熬到黄泉路口分道的那一天……
　　但宋湘却知道，晋王对王妃还是存着希翼的，这个拧拧巴巴的男人，放不下这个早就在他心里落地生根的女人。
　　他对着王妃，总归会有几句真话，对着陆瞻和她宋湘，就未必了。
　　晋王妃是奔着找晋王而走进承运殿的，一路心无旁鹜，径直到了承运殿门下。
　　景安看到她来，慌得进殿通报：“王妃来了！”
　　歪靠在炕桌上听杜仲春禀事的晋王如同身体里立刻插入了一根铁杆子，瞬间抻直，朝门口望来。
　　果然门口光影浮动处，晋王妃跨进门，消瘦身影立刻在地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立在门下目光略顿，随后就也看向了罗汉床上的他。
　　晋王身子没来由地绷了起来。
　　杜仲春瞧着这气氛，知趣地躬身退出门槛，并且贴心地把房门给掩上了。屋里没有了人，这时候晋王也下了地，立在床下道：“你来找我？”
　　王妃看着面前地上自己的影子，折步走向他这边。
　　自从上次俩人吵完之后还没有再见过面，就连周氏死，晋王也没有跨出过门。王妃的到来令他有些无措，直到王妃在帘栊下的凳子上坐下，他才想起来坐回罗汉床上。
　　屋里有短暂的静默，接着王妃就开了口：“我还有些事不太明白，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
　　“什么事情，你说。”晋王搁在腿上的十指蜷着，目光一刻不离她脸上。
　　“你是怎么笃定瞻儿身世的？”王妃直截了当道。“你问也不曾来问我，直接就遣人在兴平向他下了手，难道就没有想过你万一杀错了人，他真的就是你的孩子？”


第319章 那不是我的主意
　　杜仲春掩好殿门，沿着庑廊踱下石阶。这速度是越踱越慢，到了院门口，他终于停下来，扭头又回看起了虚掩起了的殿门。
　　对晋王夫妻之间的疑问杜仲春尚且无解，前几日王府里出这么大的事，晋王夫妻当众争执，后又转去栖梧宫呆到快天亮才散，晋王回来后神色怆惶，若说他们间没点扎心的过往，打死他他也是不会信的了。只不知晋王妃此刻到这儿来，又是为什么？
　　杜仲春心绪沉浮，忍不住在殿门下徘徊。
　　刚转身却撞见一人，连后退后两步躬身：“侧妃。”
　　云侧妃带着侍女停在台阶下，笑了下道：“杜先生，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哦，方才在下正在给王爷回事，正好王妃来了，在下便退出来等待。”
　　“王妃也在？”云侧妃看过来。
　　“正是。”杜仲春打量她，“侧妃莫非也是要求见王爷？”
　　“没有。”云侧妃把目光自掩着的殿门上收回来，“不是要紧事。”
　　杜仲春微颌首，便不再多话。
　　云侧妃扭头再看了下那扇门，才又往来路上走了。
　　殿里，晋王已经把当初跟杜仲春说过那遍理由重说了一遍。
　　“你不能否认陆瞻跟宁王确实长得很像，再有，当年老三媳妇的死确实也很容易作假。那仵作死的那样奇怪，再回想起当年兰馨的死，我不可能一点疑惑都没有了。对陆瞻下手，一方面确实是心意难平，一方面，我却也是想诈出你们露出破绽。”
　　今日的他吐词比那日利索很多，经过这几日的回避，似乎心绪也冷静了下来。
　　“那你为何没有来跟我求证？”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了。”晋王看着地上的光影，“我本来就因为当年成亲的事心虚，后来再加上误以为旸儿不是我的孩子，想到你这么做全都是因为恨我，更说明嫁给我对你造成了多大伤害，我便更不敢去面对你。”
　　王妃别开头。片刻，再问他道：“你为什么会派人去骆家？”
　　听到这儿的晋王把头抬了起来：“骆家？”
　　王妃也直视过来：“不是吗？骆容当年与宁王交情匪浅，而且，宁王出事前，也曾经与骆容见过面。几个月前，骆容的坟被动过。一个死去了十几年的人，突然被人注意，关键这个时间段，距你向瞻儿下手的时间也很近，难道不可疑？”
　　晋王凝眉未语。
　　王妃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与宁王府的事无关，太子的死也跟你没关系，你也拿不出证据来，若要让我相信你，那么你至少得能够回答得出这些问题才说得过去。”
　　立在光影里的晋王沉默片刻，转了脸过来：“没错。我是着人去过洛阳。”
　　王妃目光露出冷意：“你为什么动骆容的坟？”
　　晋王深深地望着她：“你对骆容坟墓的情况，又知道多少？”
　　“现在是我在问你。”王妃目光又凉了两分。“兜圈子没什么意义，你若想使你上次的话有人信，这些事情必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晋王双眉紧皱，说道：“骆容的坟我的人是动过，但严格来说，动他的坟并不是我的本意。”
　　“那是谁？”
　　晋王道：“早年我的确认为老三是罪有应得，一直也没有去关注后续。可是因为仵作说到老三媳妇的尸体可能是假的，这件事就令我产生了好奇。
　　“按照我当时的想法，老三鬼迷心窍，犯事而死，老三媳妇若是真寻死了倒罢，既然没有，而且还诈死生下孩子，并通过你把孩子送进王府教养，你们一定是打的借着晋王世子的身份来图谋不轨的主意。
　　“在我看来，你跟老三媳妇也有联手对付我的理由，所以我就也回想起了十八年前的一些事。
　　“老三出事时我们还在封地，京里当时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但也不妨碍我临时打听。没费什么工夫我就打听到了柳纯如头上，柳纯如当年死的蹊跷，这是比较扎眼的一点，我再顺藤摸瓜查了查，就发现好些接触过这案子的人已经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其中也包括骆家。
　　“这很明显不对劲。但到这里我仍然认为是老三媳妇在杀人灭口，妄图堵住老三犯事的事实。骆缨时任云南知府，突然落马，而后骆家老二也染病死去。他们俩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宁王府的案子，但是骆缨与老三交好，这点我却是知道的。
　　“但事实上，我并不知道骆容身上有什么秘密。”
　　“那他的坟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派人去洛阳，其实最初是想打听老三媳妇的下落，由于老三在进京之前曾去信约见骆缨，我便猜想她后来躲进了骆家。我让人在洛阳蹲守了大半月了，却发现除了我之外，还有人也在骆家附近埋伏着。”
　　王妃略顿：“还有谁？”
　　晋王听到这儿却看过来：“你不知道？”
　　王妃眉头拧得更紧：“我为何必须知道？”
　　晋王也跟着露出疑惑了：“因为其中有一些人，也是来自宗室里的侍卫。我以为，这些侍卫应该是你们派去的。”
　　王妃脱口就想说不可能，但话到嘴边她又收住了。那时候陆瞻还根本没有关注骆家，是骆容的坟被动过的消息传出来后他们才遣人去的。而她自己也没有往骆家派过人。这点她心里是非常清楚的。既然是宗室王族的侍卫，那么除了他们之外，也可能是秦王汉王，又可能皇帝，这些都很难说。
　　虽然可以作为探索的方向，但眼下还并不到交代出皇帝的时候。
　　“你说的是其中一些人，那么，除了这些，莫非还有人在？”
　　“没错，除了这些侍卫，另外还有些来历不明的人。而且这些人看模样比我们潜伏的都更久。因为他们甚至已经在骆家安插了眼线。有几个在骆家一看就当了许多年差的老仆人，跟这些人频频有接触。起初侍卫以为只是一般的家贼，骆家大势已去，但依然是当地的大户，出几个家贼并不奇怪，因此并未放在心上。”


第320章 他的尸首呢？
　　“可是当侍卫看准了这点准备拿住这些仆人来刺探消息时，却根本没有机会得手。因为藏在这些老仆背后的人，竟然身手也很不错。”
　　王妃凝眉道：“既是发现了不对劲，侍卫们为何也不曾抓他们来问问？”
　　“我当时以为是你与老三媳妇的人，便不想打草惊蛇，何况直接抓获，并不比暗中窥探要好到哪里去。”
　　晋王再往下道：“侍卫们有了这些发现以后，便立刻藏匿起来。他们的任务从打听老三媳妇变成盯着骆家和这些人。直到又过了几日，有天夜里骆家柴房突然走水，侍卫发现火光后有人逃离，跟上去后便发现他们一直去往了骆家祖坟。”
　　“这是为何？”
　　“因为骆家的守墓人，也是那些‘家贼’之一。”
　　晋王妃凝默。
　　“这位骆二老爷昔年惊才绝艳，骆家彼时也正处于风光时期。骆容的坟与骆缨的坟地相互为邻，而骆容的坟后，竟隐藏着一道暗洞。这暗洞从外通向内部，还连通了两座坟。当然，这个秘密，很显然在事发之前，骆家人一直都不知道。”
　　晋王说到这里已经踱到书案后停下来，当着王妃的面，他开启了壁上的暗格，取出一份对折的舆图来，铺开在桌面上：“这就是侍卫手绘的坟地的舆图。”
　　王妃走到案边，只见纸上简笔画着两座坟茔，地面上坟头相差无几，也看不出来多大，但坟墓内部，却明显比表面大上许多，棺椁的位置，祭台，以及各类仪器都大致标明了，两座坟之间确有一道狭长而不规则的通道。
　　“侍卫为何会去动骆容的坟，是因为追踪他们到坟地后，眼看着他们消失在坟头附近，而地面上又留下了进坟的痕迹，未得其门而入，过程中踩到了暗门，便疑心人在坟中，这才动了坟土的。”
　　“那你们发现了什么？”
　　“骆容的棺椁早就被人动过了。”
　　“……多早？”
　　“棺木上的寿钉都裸露生锈了，算起年头来绝不会少。大胆一点猜测，说是他落葬之后不久就被动过也很可能。”
　　“……那他尸首呢？！”
　　“没有尸首。”
　　“怎么会没有？！”
　　“棺木里只有殉葬之物，寿衣书本等他生前物品也在，却没有尸首。不过因为棺盖是明显被挪开过的，所以究竟是从来就没有过尸体，还是说后面被撬棺的人拖走毁坏了，并不能肯定。”
　　晋王眉头也深深地皱着，透露着未解之意。
　　晋王妃在书案旁侧坐下，举着这图，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一直都以为骆容的坟被动，是因为当年宁王给他的那一部分“罪证”有关，却没有想到他的棺木早被撬动，那照此说来，骆家即便是当真把那份罪证放入了棺木，岂非也早已经落到了别人手上——总不能骆容也并没有死吧？！
　　“骆家对此反应如何？”
　　“事后反应特别激烈，你们应该也听说他们去告了官。”晋王坐下来，“民间也有在亲人的坟茔之间设立地下通道的风俗，意在让彼此在阴间也能互通往来，但通常不设。而据侍卫说，骆容坟被动过之后，骆家下到坟室里看到这通道险些晕了，可见这通道不是骆家挖的。
　　“既然专门安排了守坟，一般情况下他们也不会有人会去坟地里仔细检查。何况进入坟墓的暗门又十分隐蔽。所以那天夜里纵火的人，包括逃往坟地的人，都可以笃定不是骆家的人，或者说得骆家授意干的了。
　　“至于为什么会挖坟——侍卫们追踪那些人到地方之后便就开始动手扒土。扒土的痕迹，也因此被之后来上坟的骆家人给发现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骆容在当年落葬之后不久就被人撬开了棺木，搬走了骆容的尸体？那旁边骆缨缨的棺木被动过吗？”
　　“没有。骆缨的棺材好端端的。如果骆容不是诈死的话，那么应该就是你猜的这样。骆容死后被人连着尸体搬走了，骆家却直到侍卫扒过坟才发现尸首早就没了。不然诈死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毕竟已经有诈死的宁王妃当先例了。”
　　说到这儿晋王看向王妃。
　　深深凝眉的晋王妃听到这里，也看了他一眼。
　　有宁王妃的诈死在先，确实，后来再有人使出这样的障眼法也不算太让人惊讶。
　　但骆容坟中的情形仍让人咂舌，若他假死的话倒是另当别论，但如果他当真人死了，那究竟动他棺木的人得有多缺德，才会将他的尸首都搬走，让人尸骨都不能入土为安？怎么看，下手的这些人都不会是什么磊落之人，也就基本可以判断，不会是皇帝了。再从时间看，也不可能会是秦王汉王。
　　“后来呢？”她问道，“骆家如今怎样了？”
　　“案子没有结果，但骆容尸首丢失的消失却也没有传出来，也许，骆家也不愿再使他丧失一次尊严。”
　　晋王妃想到早前陆瞻撞见过的他私下豢养的武士，说道：“你从什么时候豢养的人手？”
　　晋王看过来：“你知道？”
　　王妃没答话。
　　晋王收回目光：“是陆瞻告诉你的吧。”
　　王妃吸气：“这么说来，你也不是什么都蒙在鼓里。”
　　晋王后靠在椅背里，望着地下光影，没言语。
　　“既然这样，那骆容为何会有这身后之患，想必你现在已经知道了？”
　　冬天的光影格外金灿，微小的尘粒在一道道光柱里浮浮沉沉，晋王望着它们，说道：“若是看到骆容坟内如此景况还能不生起疑心，那自然我是白活了这许多年。只是我依然认为那是你们干的，那些潜伏的人也是老三媳妇的，想想，十几二十年的时间，她要打点几个人去骆家，多容易啊。”
　　“可是一个连活命都难的女人，她若有这本事，又何必把唯一骨肉送给别人养呢？”
　　晋王默语。
　　王妃沉了口气，又道：“那么，沈楠去柳家时，在马车里发现的那张提醒他的字条，是不是你的人给的？”


第321章 它只是锦上添花
　　“不是我。”晋王道。
　　晋王妃也没有追问。如果追问就能够得来一个清晰准确的答案，那么她会去做。
　　栖梧宫这边宋湘与陆瞻等待了小半个时辰，连喝了几盏茶，闲极无聊也唠起嗑来：“你说承运殿到底有没有骗人？”陆瞻摇了下宋湘膝盖。
　　“我怎么知道。”宋湘一面烤火一面瞥了眼他。这炭火可真旺，要放在宋家，她早就拿来烤上红薯了。可惜王府里没人吃这些粗食，不然她也能扒拉几个过来。早前还起过在延昭宫开小灶的心思，如此看来，倒还不如先另外找房子住来得靠谱。对了，陆瞻在南城还有所宅子来着，差点忘了。
　　“王妃回来了。”
　　景旺朝里头报了个讯儿。
　　陆瞻脑袋探向窗口，果然只见王妃神色凝重地朝这边走了回来。
　　他立时起身迎到门外，宋湘跟着跨出来，王妃刚好就到了门下。
　　“问出来了么？”陆瞻急不可耐地问。
　　王妃轻叹气，跨门进屋，在榻上坐下道：“问了。不是他。”
　　陆瞻凝默，随后也坐下来：“也不奇怪，我思来想去，也找不到理由，那递纸条的人不但身手好而且有笔好字，明显是读过书的，他倒是有学问，但他却不会武功，或者说没有这么好的武功，关键是他根本就没有出过京城。
　　“即便是他有豢养的武士——一个能文会武的人也不太可能替他亲自出头卖命，除非他当真野心勃勃，可若他真有那么大的野心，又何必还要承认去过东宫，以及与我父亲的那段呢？反正我们也没有证据，他大可以否认的。”
　　宋湘望着他，知道他这是已经琢磨过一遍了。便问王妃道：“母妃去了这么久，可是还谈了些别的？”
　　王妃颔首：“我还问了问他骆家的事。”
　　“怎样？”
　　“或者这件事才是要紧的消息。他承认动过骆容坟的人是他遣去的侍卫，但他说骆容棺椁早就被人人动过了，而且里面并没有骆容的尸体。”
　　宋湘与抬起头来的陆瞻俱都愣住……
　　王妃从袖口里把那张简图拿出来，目光定定落在上方：“这是侍卫们画出的坟道内部的模样，这点应该无假。而我问及当中的一些细节，他也能对答如流。”接着她把与晋王所谈及之事尽数复述了一遍，然后凝眉：“照他所说，当时潜伏在骆家周围的有三拨人，其中一拨是他，另一拨侍卫，结合皇上早前盯着何桢来看，那便应该是皇上的人，而另外那拨呢？他们又是谁？”
　　宋湘闻言上前：“如果当真有另外的一拨人，那他们十有八九就是往沈楠马车上递纸条的人！”
　　这个结论事实上早在他们从沈家就已经呼之欲出，如果晋王没有撒谎，那么必然就还有一拨人在潜伏中，之前光是晋王剖白昔年之事时她还没敢往这方面想，如今沈家提供了新的线索，那么有些猜测就值得探究了！
　　姑且先当晋王说的是真的，那么这拨人藏在暗处，很可能不只是盯盯骆家柳家这么简单，这两家手上关系到的秘密是宁王收集的“罪证”，这罪证究竟是不是晋王的先不说它，与此有关的不是想替宁王翻案的人，必然就是当年下手的人这毫无疑问！那么，盯着骆柳两家的这些人，既然不是皇帝，那也就是当年的凶手了？！
　　那……这就有点可怕了！
　　这个猜测如若成立，那岂非他们在暗中蛰伏了十八年也未能让人发觉？再加上前世那七年，那便是二十五年之久，是谁这么处心积虑，从离间帝后三个嫡子开始，到熬死太子，陷害宁王，再到把晋王府也搅和得分崩离析？
　　十八年前，他们又是什么样的人？
　　“这比我们最初猜想的还要复杂了，”陆瞻攥紧了拳头，“如果真不是晋王，那么这人的目的岂非是冲着皇上来？”
　　“准确的说是冲着朝堂来。他们这么沉得住气，所谋图的一定不会是小事。”
　　王妃拿起这张图，目光又定在了这上头。
　　宋湘望着她：“那么，母妃认为王爷的话有几分可信？”
　　王妃略显怔忡，片刻才道：“我不敢说他没有虚言，但是这两次是我与他之间谈及的最深的话题，我觉得至少他没有回避，或者是个好现象。就像瞻儿说的，若他要说谎，那他何不直接否认，非得如此迂回，编造些真真假假的话来讹人呢？要知道谎话说的越多，越细，穿帮的可能性也就越小。”
　　她微顿半刻，没等宋湘他们接话，又兀自幽幽道：“又或者，他也根本没有这个能耐来布下这么个大局。我从前一直以为他行事虽然有些上不了台面，但有阴谋野心的大都如此，他设计害瞻儿堕马之后，我就更觉得他从头到尾都透着阴险了。
　　“但那日乍然从他嘴里听到他怀疑我与太子苟且——”
　　说到这里她低头轻哂了一声：“我除了震惊到不知如何是好，同时我又感到十分可笑。他居然怀疑我，我身后有杨家几百口人的性命，作为世家千金，我受了十几年的严格教育，在家风严正的杨家薰陶了这么久，说我自私势利我信，说我会去做这种不要脸的事？
　　“他也不想想，我若要跟太子苟且，我会放着光明正大的婚约不去争取，而专门挑成了亲去干这些丧尽门风的事儿？太子婚前都不曾接受我，难道他专好这口，跟弟媳妇私下幽会？
　　“即便是我争取不成，即便是杨家要攀龙附凤，又不是没有别的小姐，他们陆家非娶我当儿媳妇不可吗？我若是不愿奉这个旨成亲，实在有太多办法了！出家，寻死，找个理由把自己弄毁容，哪个不行？之所以成亲，不过是因为认定儿女情长并不是我这一生的全部罢了！”
　　“母妃的品行自然是无可挑剔的！”
　　宋湘听她如此露骨地提及心事，连忙宽慰。那日事后王妃虽说表面上看起来若无其事，但宋湘相信这几日她心下绝对没有一刻是安宁的。也就是到了此刻，她才释发了出来而已。


第322章 宁缺毋滥
　　王妃看向她：“你虽然是我的儿媳妇，我也要告诉你，对女人来说，儿女情长固然重要，但女人这辈子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没有男女之情，就不代表这辈子活得没了价值。这年头能因为两情相悦而成亲的实在太难了，万一没有，那你还会有儿女，你身上有好的东西可以传承，人生同样会有盼头。而当你认识到这点，自然就不会被小情小爱左右了意志。”
　　这话可真是说到了宋湘心里头。活过了前世，她已经看通透了，情爱两字并非续命食粮，它就是锦上添花，能拥有当然是最好，但没它日子也能过得下去。它出现了，那就争取，努力过了，不管结果如何也无怨无悔。怎么就非得为了它而不死不休呢？
　　她前世便是这么想的。当然后来证明她也有不当之处，她在明知道陆瞻不是坏人，而且她也不可能逃离婚姻枷锁后时，应该尝试把日子过得更和谐，但这份低头无关情爱。一个人的尊严除了在生死面前可以适当妥协，其余都不值得让步。
　　旁边陆瞻望着她俩轻咳了一下：“扯远了。母妃往下说吧。”
　　王妃微敛目，接着道：“其实他怀疑我倒罢了，他心里怎么想我我也拦不住他。但他说旸儿死之前曾听侍卫说我曾经跟太子私会过，我却不明白他为何既不来问我，也不去寻太子求证？他没有任何证据，就一根筋地冤枉我十几二十年，他为什么不闹开呢？难道他想闹开，我还能不奉陪么？
　　“我嫁给他，便是抱着经营好晋王府的目的来的。我扪心自问，在妻子和主母的位置上我没有任何愧对他之处。对他的侍妾和庶子庶女我没有任何亏待。他的王府能够在世人嘴里留下良好的口碑，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作为建立在利益上的联姻夫妻，我认为我已经仁至义尽。我着实没想到即便如此，还是被他阴阴猜疑了十几二十年，而更可笑的是他自己还一副高高在上把大度宽容施舍了给我的样子，他既不找我求证，也不去宫中或者杨家告发我，那一刹那间，我就有种模糊的感觉，他也许并没有我想象中精明，因为如果他够精明，又怎么会如此窝窝囊囊，前怕狼后怕虎，连求证都不敢？
　　“倘若我是这个凶手，既然都已经快把当年的知情者都杀光了，还会任凭一个对他不忠的女人占据在这么重要的位置吗？有了我不忠的证据，他就足能高高在上地要挟我及杨家了！”
　　宋湘看了眼陆瞻，随后收回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晋王妃这番话确有几分道理，前一世的晋王是一副和蔼可亲仁厚长者的样子，确实看上去有些像运筹帏幄大忠若奸的恶徒，这一世他种种行迹浮上人前的时候，各种算计就小家子气起来，心思都花在他眼眼子跟前，反而显得他手段不够看了。
　　虽说仅凭猜测还是不能认定晋王双手就是干净的，但最起码，对于背后还有一拨人潜伏生事的猜测可以认真对待起来了。
　　“我竟想不到此人会是谁？若是两位王叔，他们年纪也对不上。”陆瞻凝住了眉头。
　　宋湘略默：“若是他们，也不一定就得年纪合适。皇子们跟他们母亲的利益都是息息相关的。”
　　“可是安淑妃和俞妃有那个实力吗？”
　　这个宋湘也说不好。想到安淑妃的刻薄，俞妃娘家的怂，要说就呆在皇帝眼皮底下的他们能有筹谋十几年的大阴谋的本事，应该还是有些费劲。但是不防碍他们有帮手啊，秦王汉王这两个，随便哪个登基，那带契的可就不是三五几个人，而且要办成这么大一件事，也是需要许多人的。皇子的身份是现成的旗帜，他们只要竖起来，不会没有人下赌注的。
　　她凝思片刻，忽然想到：“方才母妃提到何桢，我想起来了，咱们还请了杜爷爷给何琅看病，也不知情况如何？何桢与骆容是至交，何桢至今还收藏着骆容亲制的信笺，他未必对骆容的情况不知情！”
　　“没错！”
　　陆瞻点点头，两眼也绽出了光芒：“看来我们接下来还得去趟何家了！”
　　王妃也道：“你们抓紧去趟也好，再有三日，就得出发去围场了。”
　　宋湘扭头看看天色，说道：“现在去还来得及！咱们才从沈家出来，索性连衣裳都不用换了。”说完便快速拿起搁在旁侧的披风，屈膝行了个告退礼后就走向了殿门。
　　陆瞻随后跟上去，俩人并肩出了栖梧宫。
　　此刻日已西斜，因为云层变厚，看起来更有些发黯，但却挡不住两颗对骆容去向生起了强烈好奇的心。
　　宋湘心里满满的都是王妃对骆容墓道情形的转述，陆瞻进了马车，坐到她旁侧，看着她道：“媳妇儿。”
　　宋湘嗯了一声。
　　陆瞻道：“你真的赞同母妃说的，儿女情长不重要吗？或者说，你觉得儿女情长对你来说并不重要？”
　　宋湘扭头。
　　面前的陆瞻脸色有些郁郁。“我不知道你怎么样，但我是很认真的。湘湘，我这个人，对儿女情长的原则，是宁缺勿滥。没有则已，一旦有，我是做不到理智的。”
　　黯淡的天光落到马车里就更黯了，陆瞻的五官轮廓也被模糊了不少。但他的目光仍然清晰透亮，像夜晚天幕上两颗星星。
　　宋湘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我们眼下不是应该抓紧时间找线索吗？干嘛突然说这些？”
　　“因为我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陆瞻握住了她一只手，“我觉得我们俩在这个问题上应该达成共识。”
　　宋湘又看向他：“要是达不成呢？”
　　陆瞻静默下来，那双像星星一样的眼睛终于没有那么亮了。但转而他又更紧的握住她的手：“实在不行，也没关系。反正在这个问题上，我的原则影响不了你的决定。”
　　宋湘笑一下。看一眼外面，她又转过来：“我很赞同母妃的话，可是我和她的意思，同样也是‘宁缺毋滥。”


第323章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陆瞻听完有片刻屏息，随后猛地把宋湘这只手也抓了起来：“你刚才说什么？”
　　“就是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啊！”
　　又不是傻，怎么跟听不懂话似的？
　　陆瞻咧嘴，伸手把她肩膀揽着往自己跟前一靠，满足了。
　　宋湘温顺偎在他身上，看着窗外市井，也觉得心下安定。
　　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最切实的信与爱，应该就是无条件地追随吧。陆瞻还不够完美，还算不上顶天立地，但是她自己也不是无懈可击，两个人一起成长，从无到有，从棱角分明的两块顽石，到可以和谐共处的圆玉，这种过程才是最难得的。
　　“等我们搬出王府，咱们就把澈儿他们生下来，你教他们读书认字，我教他们拳脚工夫。”
　　“嗯，再在院里就近砌个小灶。”
　　宋湘可还没忘了这事儿呢。
　　……
　　马车到何家时天色还亮着，何夫人与何琅的兄嫂出来接待的。听说陆瞻他们看望何琅，便也如沈家一般热情地引着他们去了何琅院子。
　　王府这边，杜仲春送走王妃后也进了殿，看晋王仍坐在案后出神，也不敢说话。
　　一会儿过后却是晋王自己出了声：“我可能搞错了一些事。”
　　杜仲春微怔：“王爷所指何事？”
　　“兰馨生的那个孩子，可能的确不是她杀的。”晋王抬起头。
　　杜仲春再怔，讷然道：“那王爷，信了吗？”
　　晋王望着地下：“但她说的没错，她如果仅仅只是为了让陆瞻进府，是不必非杀了那孩子不可的。谎称双生子就很容易。”
　　杜仲春心绪浮动：“倘若王妃没这么做，那咱们针对世子的那些计划，可还需实施？”
　　晋王拧紧眉心，脸色更沉重了点：“不了，他反而不重要了。”说着他停顿片刻，又看过来：“倘若沈楠当中在柳家地途中有人出现，那就只能说明还有其他人，比起陆瞻，此人更加危险。”
　　杜仲春默了下，横了横心道：“王爷这番话，请恕在下听不懂，敢问王爷，您和王妃之间是否还有许多事情是在下不知道的？”
　　晋王扭头看了他一眼。
　　既然说开了，杜仲春也就没打算再收脚往后腿了，他入了晋王府的坑，已经跟晋王的前程紧紧拴在了一起，来日晋王荣登大宝，他已不指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若晋王倒霉，他是无论如何也走不掉，于情于理，他要打听这些，也是理所应当。
　　晋王收手坐直，凝默片刻，说道：“杜先生为本王尽心尽力，倒也并没有什么不可说的。你想从哪里听起？”
　　杜仲春吸气：“就从王爷与王妃之间矛盾说起吧。”
　　……
　　何琅已经能坐起来些了，脸色却还很苍白，整个人也瘦了一大圈。杜泉已经来过三次，每次开的方子他都有按时服用。何夫人一开始还带着些疑虑，后来街头打听了一圈，都说到了那天杜泉在宋家医馆里诊治了一个重疾病人的事，便且放了一半心，回来后服了几剂药，看着看着那伤口一天天地复原，便彻底相信起这是个从天而降的神医来！故而也把陆瞻夫妇，尤其是宋湘当成了贵人。
　　陆瞻由何琅的哥哥陪坐了一阵，问道：“何大人今日不在么？”
　　“噢，家父下晌约了永安侯吃茶，怕是要用过晚饭才会回来。”何琅哥哥说。
　　陆瞻点点头，看向宋湘。
　　来得匆忙，却没有想到何桢有可能不在府，如此看来倒是失算了。
　　何夫人与何大虽说知道何桢与骆容的交情，但恐怕知道的也有限。倒费事跟他们探听了，省得回头何桢闻着了风，有了防备。
　　喝了茶，二人便就起身告辞。
　　……
　　破解的突破口目前倒是不缺，但眼下最吃亏的是给宁王翻案还没有证据，而且真正的凶手究竟是谁还没有确切指向，如此情况，便让人有些庆幸，多亏还没有急着进宫禀报皇帝，当时若是禀报了，此时此刻潜伏的敌人八成就会蛰伏下来，敌在暗我在明，情势也就更棘手了。眼下不动声色，敌人至少——倘若晋王没撒谎，那么敌人至少应该还不知道他们已经掌握了这么多线索。
　　回去路上夫妻俩沉浸在心思里，都没怎么说话，只有回到府门口了陆瞻搀了宋湘一把，这才活络回来。说道：“你先回去，我这会儿也呆不住，何桢约了永安侯喝茶，我索性也找臻山出来解个闷。你有没有想吃的？我回来时带给你。”
　　“我不用，你去吧。早些回来便是。”
　　宋湘嘱咐他，二人便在门下分了道。
　　何夫人送走了他们，笑容退下，眉间又不自觉地蓄起了几分郁色。
　　何琅的哥哥何璟在门下回头：“母亲何以又叹气？”
　　何夫人摇摇头。
　　何璟略默，继而道：“母亲可是担心琅哥儿的伤？”
　　“岂止是担心他，这合家的人我都担心。”何夫人缓步往后院走，“他们一来就朝着你弟弟下这么重的手，当真就此罢休了吗？万一改日朝你，朝你父亲下手，那又如何是好？介时我们又是否还有那么好的运气，保住性命？”
　　何璟听到这里，脚步也停下来。
　　何夫人立在廊下看着面前几株月季，说道：“要我说，当时就不该忍气吞声，这一瞒下来，瞒得了一时，又岂瞒得了一世？关键是，瞒也只能瞒着与我们不相干的人，那些想夺我们命的人，可是心知肚明。我可真怕他们看准了我们不敢暴露而变本加厉。”
　　何璟沉了下喉头，说道：“人不是都抓起来了嘛，料想他们不会再敢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相信总有一日他们也会有报应的。”
　　“报应？”何夫人听到这儿轻哂一声，“老天爷可不见得时时开眼，若真有报应，又岂能容他们苟活到如今呢？那一家的人全都死了，报应了又有什么用处？就是将他们碎尸万段，也换不回无辜的人命了。”
　　何璟最终沉默下来。
　　“你爹呢？”何夫人走了两步又问。
　　何璟看了眼天色：“想必快回来了。”
　　何夫人点点头。


第324章 临时的主意
　　陆瞻与宋湘在何家的时候，何桢的确在永安侯府吃茶，同坐的除了永安侯，也还有三老爷萧祺。
　　包括晋王在内，他们这辈的多是少年时就熟络的发小，永安侯因为挂着宗正院的职，本就清闲，素日与各府往来也频密。当然保持着这样的频密也与长公主的敦促有关，都说强势的母亲必然会有一两个中庸无为的儿女，恰好永安侯就占了一个。
　　何桢与永安侯熟，席间也不免说到何琅的伤。永安侯见他上回还是愁眉苦脸地，今日就轻松快活了很多，不免道：“看你这模样，怕是琅哥儿无碍了？又或者是遇到了什么喜事？”身为宗正院院令的他，可没忘记前阵子皇帝下旨宣何家去围场伴驾，何夫人为了何琅的病情特地进宫请辞的事来呢。
　　“哪有什么喜事？有也是琅哥儿遇到了好大夫，这样的喜事罢了！”何桢也没瞒着，笑了笑说。
　　永安侯道：“哪里来的好大夫？”
　　何桢把来由说了，永安侯便恍然道：“原来是宋家的人，那我倒曾听臻儿说过。他们家是来了位医术极妙的神医。”
　　原本听他们唠嗑的萧祺也好奇起来：“真有那么厉害？那关节痛能治吗？”
　　“嗨，人家连肿疡之症都能治，还能治不了你关节痛？！”永安侯笑话他。
　　完了何桢长随进来禀道：“府里来讯，说晋王世子和世子妃到府拜访，请老爷回府呢！”
　　何桢听闻，便撂下茶杯起了身。
　　永安侯与萧祺送他到门下，目送他远去才又回转身。
　　长公主这边永安侯夫人与萧臻山都在，以及还有萧祺的夫人程氏。外面说侯爷与三老爷来了，大伙间便停止了话题。
　　兄弟俩跨门迈入，见了礼从旁落坐，长公主便问道：“怎么样？何桢这边可曾落出过口风？”
　　永安侯看向萧祺。萧祺沉吟道：“少安行事严谨，口风也紧，竟是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漏出来。我如今方知皇上用人之高明。”
　　长公主凝眉：“但我明明听说前阵子通州营的指挥使调走了。你已经是有三品大将军之衔，何况也在外驻守了这么多年了，按理调你进京也算是名正言顺了。何桢再严谨，也不是不知根底的陌生人，他该当知道漏点口风也不算逾矩才是。”
　　“他也有他的顾虑吧，或许。”萧祺这么说道。
　　长公主不乐意地看向他：“你呀，从小到大就是这么会替别人着想，你也不想想你自己，也是四十出头的人了，你看看，两鬓白头发都冒出来了。这人哪，虽说不能做那自私自利的事，却也不能全不顾着自个儿。母亲可还盼着你回来，壮大我们萧家呢。”
　　萧祺忙道：“孩儿不孝，让母亲操心了。”
　　长公主显然又舍不得责怪他，扬唇道：“只是说你太不肯争了，哪就有不孝这么严重了？”
　　萧祺也低头笑了下，随后看到长公主半白的发丝，又忍不住敛色：“孩儿离京这么些年，没在母亲面前尽孝，反倒劳动母亲时时牵挂孩儿，操心孩儿的出路，着实有愧。孩儿也恨不得能长伴母亲左右，无奈守护江山匹夫有责，只能请母亲多体谅了。”
　　“傻孩子，我怎么会怪你？”长公主叹着气，又转向永安侯与萧臻山，“你们也趁着这阵子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人手把你三叔留在京师。到底一家人团团圆圆，才能成全了我的心愿。”
　　“是！”萧臻山随在永安侯之后领命，“孙儿明日就去打听看看。”
　　长公主颔首，道：“虽然说我们也是皇亲，但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去皇上面前哭求，人总得先把份内事做好了，腰杆子才挺得直。——先回房吃饭去吧，祺儿你把饭传过来，我们娘俩再说说话。”
　　永安侯等人全都退了出去，萧祺得了长公主示下，在就近的椅子上坐下。
　　长公主道：“这件事你自己也还是要抓紧。我知道你在外自由，但你也想想，你拼搏这么多年也是为着出人头地。从小我就跟你讲过，你没有父母尊长可倚仗，而侯府又缺少个强有力的臂膀，你和侯府，是相辅相成，是比同胞亲兄弟还要紧密的关系，娘知道你心怀国事，不过，也偶尔想想自己。”
　　“孩儿谨遵母亲教诲。”
　　长公主缓缓吸气：“皇上胸怀宽广，看人只冲才能，并不会忌惮臣子们的锋芒，这次去围场是极好的机会，是母亲推了你一把，也是你自己争气。你记得好好表现，只要不抢了皇子皇孙们的风头，便无大碍。”
　　萧祺听命。想了下又道：“回来这几日，我看街头都在议论立储的问题，这储位不该是晋王的么？怎么，如今还有变动不成？”
　　长公主道：“老二那小子近来事故频出，先是想塞人进朝堂，结果出了大丑，后又是内宅不宁，出了事故，皇上有些日子没见他了。”
　　萧祺凝眉：“怎么会这样？这么说来，岂非当真那两位庶出的皇子还有可能上位？”
　　“那倒未必。”长公主目光沉凝，“老二虽然不消停，但皇上对瞻哥儿却疼宠有加，只要瞻哥儿这里不出意外，这皇位怕还是会落到晋王府头上。”
　　“……母亲的意思是说，皇上有可能直接立太孙？”
　　长公主淡声道：“我倒也没这么说，只不过，皇上疼爱瞻哥儿，这的确是连他自己都没想掩盖的秘密了。要知道，前阵子他可是直接下旨让瞻儿新娶的妻子跟随晋王妃与安淑妃打理行宫内务呢。”
　　萧祺听完静默。
　　长公主吃了两口茶，见他还在出神，便道：“你在发什么愣？”
　　萧祺笑了下，不好意思地道：“说出来让人羞愧，方才听母亲这么一说，我就不禁想，既然皇上如此中意晋王世子，那么孩儿不妨直接去寻他想想主意是否能留京了。”又道：“也就是临时的主意，怕是很不妥当，让母亲笑话了。”


第325章 暗涌
　　长公主道：“便是这么想，也很正常。虽说瞻哥儿小你一辈，你一个大将军反过去向他示好，有些跌了身份。但咱们两家是亲戚，以你与晋王的交情，就是开了口，也不算什么。”
　　“有母亲这番指点，孩儿心里就有数了。”说到这儿他想一下，又道“我记得从前瞻哥儿性子甚是浮躁，此番看来，倒觉得他稳重了很多。”
　　“谁说不是？”长公主笑道，“这一年来变化甚大，让人觉得再也不是从前单纯的小孩儿了。”
　　丫鬟正好传了饭进来，她说道：“先吃饭吧。”
　　萧祺便恭顺地伴着她来到饭桌旁。
　　为了照顾长公主年长，饭吃晚了不消化，侯府里总是申时末就开始晚饭。
　　永安侯夫人传了饭，正要萧臻山要不要一起，陆瞻却打发景旺来约他出去吃。便只好与永安侯在房里坐下了。
　　夫妻俩吃了两口，永安侯夫人便频频朝着上房看过去。永安侯道：“你看什么？”
　　永安侯夫人迟疑了一下，然后道：“母亲待林逸，可真是掏心掏肺。”
　　永安侯轻哂：“你还吃醋怎么的？”
　　“也不是吃醋……”永安侯夫人吃了口菜，闷声道：“你看咱们这里里外外，小事虽是咱们掌了，但大事上却全是母亲在做主，要不是她老人家英明有远见，咱们家不见得还有这么样的荣光。不说别的，像每次的围猎，就不定有咱们的份。她老人家要对谁好，那也还不是她的自由？”
　　“那你说这个干啥？”
　　“我只是觉得老三这么优秀，也有家有业的了，真回了京城，能把自己当成侯府的人吗？”
　　后面这些话她说的吞吞吐吐地，生怕不得体、但又还是想在丈夫面前透露透露的心思摆在了脸上。
　　永安侯啧地一声：“你想啥呢？老三就是我亲弟弟！我们几十年的兄弟了，他能是那样的人嘛！”
　　“我也就是嘀咕嘀咕，又没跟旁人说，你激动啥？”
　　永安侯轻轻白了眼他。
　　“就算是私下嘀咕，以后也别这么说了。咱们当兄嫂的，总不能连点度量都没有？回头话传到老三耳里，得多伤和气。”
　　“知道了。”永安侯夫人温顺性子，丈夫不让说她就不说了。
　　陆瞻在茶楼里等到了萧臻山，俩人点了几个菜，坐下就唠起来。
　　陆瞻先问了几句侯府近况，萧臻山因为才受了长公主的叮嘱要给萧祺打听留京的事，便就把萧祺这段给说了。“我三叔要是留京，也算是去了我祖母一大心病。对我们萧家也有好处。但我们侧面打听过何桢这边，他没有透出口风来。”
　　陆瞻想了下：“这简单，回头我去何家的时候，顺道问一下。我来问，比你们直接开口好些。”
　　“那就劳驾了。”
　　萧臻山给他斟了酒。又道：“何琅怎么样？听说好多了？娶妻生子还有没有影响？”
　　“暂时不好说，但看杜大夫的口风，应该不至于成不了家。”陆瞻说完，话题又还是绕回了萧祺头上，“萧三叔这些年也算平步青云，此次又奉旨伴驾，按说留京不成问题才是。你怎么这么着急？”
　　上次宋湘就说到萧祺前世在秋狝回来后，确实留京了，可见这件事情要办成不会太费周折。陆瞻之所以关注这个，自然也有自己的考虑，萧祺是朝中三品大将军，是有他自己的实力的，既然留京是他心之所向，事实证明又不会遇到太大阻碍，那么如果由自己来促成这件事，也就算是给自己争取了一些实力。
　　眼下有晋王的陈词在前，朝堂上分庭抗礼怕是不太可能了，但也别忘了还有秦王汉王在侧。能够团结到更多的人，自然于自己有好处。
　　“说实话，我也有点好奇祖母的心焦。”萧臻山说，“她虽已年高，但身子康健，耳聪目明，远远看不出来六十有余，活到五代同堂都不成问题。按说就是给个两三年时间筹谋也不碍事，这次是弄得我与父亲二叔他们都不得不奔走起来。”
　　陆瞻吃了口菜，没言语。
　　萧臻山自己又给出解释：“不过，也或许她是因为眼下储位未定，怕将来生变，到时更不好办了吧。”
　　两人互相低头吃了几口，又喝了杯酒，萧臻山接着道：“你上回来寻我什么事？当时就看你脸色郁郁的，后来也没顾得上找你。”
　　陆瞻放慢咀嚼，说道：“我觉得何琅伤的奇怪。”
　　本意他是要说到自己这满身糟心事的，但终究不敢和盘托出，便借了何琅当现成的话引子。“我看过何琅这案子的案卷，太多不合理了，我怀疑何家是有意把真相瞒下来。”
　　“嗯。”萧臻山点头，“早前你也说过这个。不过，何家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
　　陆瞻道：“你应该知道洛阳骆家？何桢与骆家那位才子骆容，早年是极要好的友人。”
　　萧臻山顿住：“这我倒是没听说过。不过他们俩是好友，又和何琅被刺有何关系？”
　　“传说骆容死前，曾经私下秘会过宁王一面。”
　　萧臻山更愣神了。
　　“又跟宁王有何关系？”
　　陆瞻缓缓吃了口酒，接着道：“宁王的死可能不是表面这么简单，骆容当年秘会宁王是为何事，没人知道，而何桢明明与骆容有至深交情，但这么多年却鲜有人知道俩人曾有交往，何家隐瞒这事是为何？如果宁王之死是个阴谋，那何琅被刺，凶手究竟是冲他来，还是为了敲打何桢？而且，我最近才得知一个消息，据说骆容死后不久尸首便失了踪。”
　　萧臻竟不能说话了……
　　陆瞻把斟满了的酒杯递到他手上，说道：“十八年前的事情疑点太多了，何琅受伤的真相若真如我所猜，那说明朝堂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暗涌，而我们却还根本不知道这股暗涌来自哪里，它什么时候掀起波澜来我们也不知道。哪怕就是皇位传承不出问题，这也是个极大的隐患。”


第326章 让他讨讨皇上欢心
　　萧臻山虽说早就“皈依”了陆瞻，但一直也以为只需看顾着晋王被立储，到时他世子位子不变就好。竟没想过朝堂还潜伏着别的危机，以及是根本没想过十几年前就死去的一些人还会有问题暴露出来。
　　“骆容尸体失踪说明了什么？难道说，他没死？”他问。
　　陆瞻望着他：“不排除这个可能。不过如果确定是这样，那也就刚好能证明我这些猜测十分靠谱了。”
　　萧臻山深深凝眉：“那你是想如何？”
　　陆瞻沉气：“这天下在皇上手上已经太平了三十多年，无论如何，咱们不能看着朝堂乱了。不管这储位落不落到晋王府头上，这些让人想不通的事也得把它弄明白。”
　　萧臻山吃了口鱼：“我能做什么？”
　　“侯爷不是在宗正院么？你要是机会合适，去看看宗正院里能不能查到宁王府更多的消息。”
　　萧臻山点头：“明儿我就去转转。”
　　……
　　王府这边，晋王与杜仲春的交谈也持续到了天擦黑时分。
　　当日与王妃所述之事，晋王没有隐瞒地告诉了杜仲春。“起因就是多年前那段少不经事的时光，那日她对我吐露的事情，使我立刻就反应过来，她或许对我不曾上心，但对与我们之间的孩子却是上心的。为了敏嘉她尚且能百般筹谋，旸儿在敏嘉之后，那会儿我们已经到达封地开府，她又怎么可能会有与太子私通的可能呢？虽说我们每年也会奉旨进京一趟，他们也有见面的机会，但终究还是难了。”
　　晋王在说这段的时候杜仲春一直静坐未语，直到屋里归于安静，他才恍然道：“原来当初王爷跟我说的‘惺惺相惜’是这个意思。”
　　晋王没有回应，便也算是默认。
　　“这几日我想了很多，我恐怕是因为我的狭隘与猜疑蹉跎了许多年。我脑子里如今想的全是旸儿，那个孩子，确实因我的鲁莽承受了许多委屈。要知道，那是我唯一的嫡子，他聪明可爱，原来是要顺顺当当继承我的衣钵的。但他却死的不明不白——纵然知道有我的原因在内，但此时此刻我仍然恨不得将凶手查出来碎尸万段！而如果不是他的死，我与允心，我们之间绝对也不会是如今这个样子。”
　　晋王的声音很低，但说到陆旸的时候声音从齿缝里钻出来，仍然让人觉得寒冷。
　　杜仲春说道：“如果王妃没有虚言，那这件事，倒确确实实是极迫切的事。王妃虽说拿宁王之子冒充了王爷的骨肉，索性除了欺骗了王爷的感情，并没有对王爷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反倒是这背后弄鬼之人，不光是造成了皇长孙的离世，还有宁王府的惨剧，况且他一直不曾露面，所图之事必不会小，若不清除，确实让人心下不安。”
　　“所以陆瞻这边且不理他，前番我遣人害他，那么如今容他住下去便算是对他的补偿吧。我如今怀疑当年的侍卫撒了谎，允心去庙里见宁王虽说无假，但她婚后私下会见太子之事是撒了谎，因为如果当日不是他这般说辞，我便不会负气不理旸儿的死。——你即便去查查这个人！”
　　杜仲春忙道：“敢问此人何在？让府里的侍卫去查，是否放心？”
　　晋王凝了会眉，道：“他已经不在王府了，几年前已经因伤离了王府。不过我记得他姓钱，叫钱慎。是安徽凤阳人。我跟你说的这些不能让外人知道，府里的侍卫你不要惊动，你先回房，回头夜里我喊个人过来让你认识，你去交代他。”
　　杜仲春勾首称是。
　　晋王等他出去，对着空落落的屋里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
　　……
　　宋湘晚饭并没有在房里吃，陆瞻不在，她也不会亏待了自个儿，回府直接去了王妃那儿，顺势把饭也传过来了，与王妃一道用的晚膳。
　　晋王妃不愿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她，为了活跃气氛，席上问起了郑容他们。宋湘道：“母亲性子大条得很，日日串门访友，十分开心。前阵子她又新酿了果子酒出来，我尝了还成，回头讨点来给母妃尝尝。”
　　王妃笑道：“我跟你母亲很是谈得来，请她没事多来王府走动走动。”又问起宋濂。
　　“我倒是有些日子没见濂哥儿了，也不知他在沈家读书读得怎样？”宋湘说到这儿就不由敛了敛色。
　　濂哥儿是宋家的希望，从前她在娘家时能时时管着他还好些，如今不在身边，外祖父是个万事不挂心的，郑容又从来就不知道怎么管教，这还真让人有些忧心。万一又像前世似的，胆大包天闯点什么祸，可就太头疼了。要知道，等他们出了府，将来想罩着他怕是都没有那个实力了。
　　王妃把她的忧色收进眼底，说道：“小孩子都贪玩，也不必拘得太紧了。等他开了眼界，知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自然就知收敛了。你也想他了吧？过两日去围场，可以带上他一起。”
　　宋湘惶恐了：“这可使不得。随行的人员宫里都有规矩的，儿媳可不敢破这个例。还是我明后日找个时间见见他吧。”
　　王妃扬唇：“宫里规矩也没那么可怕，不过是个孩子，又不是有攻击力的大人。皇上也很多年没有见过小孩儿了，我看他很是聪明机灵，他能同去讨讨圣上欢心，让你皇爷爷乐乐，也是好的。”
　　宋湘见她这番说辞竟是十分认真，心思也就活了。濂哥儿能同去，那么一来她可以就近管教管教他，二来他也可以去见见世面，就像王妃说的，让他知道知道天外有天，如此也是好事。想想她和陆瞻目前的打算，这种好事儿，真就是过了这个村也就没这个店了呀！
　　她道：“只是总得讨得皇上允准才成。不然可就真犯了规矩了。回头我与阿楠商量商量。”
　　“不用找他。”王妃道，“我来说。明日咱们进宫，找安淑妃说说出行的事，顺道去趟乾清宫请安。”


第327章 这份度量都没有
　　陆瞻回来时不算早了，宋湘还等着他。陆瞻跟萧臻山聚了聚，心情松快很多，带着酒劲过来闹了宋湘一阵，才去隔壁把澡洗了。
　　宋湘跟他唠着明日见宫请求皇帝让带宋濂同去的事，陆瞻嘱她：“若是遇到萧祺的夫人，你也打个招呼吧。臻山想让我帮着找机会让萧祺留京。”
　　宋湘应着，夫妻俩说了会儿话，便渐渐睡去。
　　翌日早饭后，宋湘与晋王妃进宫。
　　先到安淑妃宫里，秦王妃也在，陆澜音带着弟弟陆鸿在旁边玩耍。婆媳两个不知在说什么，宋湘她们进来的时候俩人面上还有残余的凝色，笑容上的虽快，但总归是有些不够自然。
　　晋王妃没事人一样地坐下，跟安淑妃唠着嗑，然后就确定了一下后日发车的细节。
　　陆澜音频频看了宋湘几眼，最后也过来喊“四嫂”，然后道：“敏善姐姐这几日在忙什么呢？也不见她来玩。”
　　宋湘想到王府这阵子因为周侧妃的事，怎么可能方便把人往家里带，便笑道：“过两日就去围场，澜妹妹便可见到她了。”
　　陆澜音道：“敏善姐姐也是说话不算数的，那日还说隔日就请我上晋王府玩去，也不见她来。”
　　晋王妃听到了，也接起了她的话：“她这会儿在家，你可要去？”
　　陆澜音看看秦王妃，秦王妃道：“可不巧！今儿皇上赐宴，特地留了我们晌午在宫里用膳，你父亲也要过来的，你别闹。”说完又朝晋王妃笑道：“多谢二嫂盛情，皇上先前传了口谕，索性我改日再带她登门罢了。”
　　“也好。”晋王妃仿佛压根没听出她话里别的意味。
　　出了后宫，宋湘便跟王妃道：“这几日常听秦王叔夫妇出门走动，汉王叔的消息倒是少。仅有两回似乎也只是与几位交情好的官家子弟聚了聚。”
　　“他还没成亲的人，能有多少门可串？”
　　宋湘点头称是。
　　婆媳俩说着话，没多久就到了乾清宫前。
　　门下小太监先迎出来，听了来意，返进去禀报，看来运气不错，此刻宫里除了秦王之外，竟没有别的人。
　　进宫见了礼，秦王也来给晋王妃行礼。问道：“二哥没有与二嫂同来？”
　　“后日出行，王府里也得打点，他迟些再来。”
　　秦王笑笑，退到旁侧。
　　皇帝看着她们：“可去过淑妃宫里？”
　　“去过了。是特地过来给皇上请安的。”晋王妃答道。
　　皇帝嗯了一声，又看向宋湘：“有没有什么难处？”
　　“回皇爷爷的话，蒙母妃细心教导，尚且没有什么难题。”
　　“是么，”皇帝扬眉，“谦逊肯学，便很不错。”
　　王妃看过来：“毕竟是有个成了天子门生的父亲，根源摆在那里，差不到哪里去。别说她，就是她弟弟，如今在沈家学堂读书，听说也是很上进的，功课总是被先生夸奖。”
　　皇帝道：“弟弟几岁了？”
　　“回皇上的话，冬月就九岁了。”
　　“才九岁。”皇帝看着像有点失望。
　　王妃道：“是啊，正因为才九岁，家里也没有父兄管教，这丫头心里老牵挂着呢。就怕有个闪失。平时还好，总算都在城里住着，有事随时知悉。此番因要去围场，连日不能在城里，她昨日便又惦记上了。”
　　皇帝颔首：“这家里没有父兄，也是难为她了。”
　　王妃笑了下，便说道：“皇上，您看能不能允准我们把这孩子一道给捎上？”
　　秦王听到这儿道：“围场野兽出没，带个孩子怕是不妥。”
　　王妃看了眼他：“鸿哥儿更小，不是也去么。野兽再多，那也是被圈在林子里的，哪还能跑出来不成？”
　　“那怎么同？”秦王笑道，“鸿哥儿是皇孙，瞻儿媳妇的弟弟只是皇亲罢了。”
　　他这一笑，心思底下那股得意便展露无遗。
　　王妃听到这儿，扬唇道：“濂哥儿便是不当皇亲，他父亲也是有翰林院的清贵出身。皇上仁爱天下，以往素有体恤朝臣的先例。并且常叮嘱我们要多敬着为国效力的臣子们，说满朝文武是帮着陆家稳定社稷的栋梁。身为宗室的确是血统高贵不假，但我倒不觉得我们食着百姓税赋，连礼让天下士子的这份度量都要丢弃。话说回来，连臣工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么会把百姓放在眼中呢？”
　　秦王顿时语噎！
　　宋湘瞅空瞥向皇帝，只见皇帝声色不动，既没有阻止的意思，也没有打算表态。便为王妃捏了把汗，她自己也认同王妃的话，但在皇帝面前这般说话，她还是没有想过的。不过王妃气定神闲，一看就是对这种场面很有信心的样子，她倒也不必过于担心。
　　果然，秦王脸色连变了几变之后，皇帝开口了：“不就是个孩子嘛，让瞻儿他们俩照看着便是。”
　　宋湘听到这儿，立刻伏地谢恩。
　　娘俩出宫上了车辇，晋王妃道：“这秦王在京时还强些，去了封地几年，竟跟他母亲似的，越发藏不住了。回去去了围场，仔细着他们。”
　　宋湘应着是。想到一直露面的都是秦王，汉王则低调的过份，便也仍不敢掉以轻心。
　　到了王府，宋湘让花拾去宋家传话，把皇帝允许宋濂跟随去围场的消息先传达到，自己则回房，带领着贞娘她们整理起随行物品来。
　　花拾到了宋家，郑容他们已经传了话，濂哥儿刚放学回来，在跟郑百群转述学堂里的事。听到人来说花拾回来了，立刻冲出去，一看花拾后头没人，略为失望道：“我姐他们没回来？”
　　花拾笑道：“濂公子别失望，奴婢可是带着好消息来的！”
　　“什么好消息？”郑容走出来说，“湘姐儿她怀上了？”
　　花拾噗哧笑道：“不是。”
　　“那是什么？”
　　花拾便把来意说了，道：“宫里还会有人来传旨的，世子妃只是先遣了奴婢过来送讯，让小公子赶紧收拾衣裳功课，昨日晚间侍卫来接公子到王府。否则后日一早就要走，会来不及的。”
　　郑容闻言意外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声道着“还有这样的好事”，一面去了唤兰姨。
　　宋濂则大睁着双眼望着花拾：“去围场？我能打猎么？我能烤野味吃么？”
　　“……”


第328章 还有这样的好事！
　　下晌宫里果然来人宣读圣旨了，宋濂趴地上高高兴兴地磕了几个响头，然后就乘车往沈家找沈笠报告这好消息了！
　　去围场伴驾这事他早就听说好久了，沈笠他们都有份，为此学堂都预备了要放好几日假。早前沈钿也缠着宋濂问过几回，他去不去？可宋濂压根就没想过自己还能跟着宋湘他们去围场，这种殊荣于他来说距离太遥远，所以他连羡慕都懒得去羡慕，也根本不可能存着指望。
　　谁能想到喜从天降呢？
　　沈家也在准备动身了。由于沈昱生病，家中又还有个老太太，沈夫人就决定自己留下，让沈宜均带着几个小孩子去，府里虽没有主母同行，但杨家那边杨郢夫妇，以及沈鈺及丈夫杨谌都会去，有沈鈺在，也不怕无人照管了。
　　沈笠也在收拾东西，听说宋濂同去，当下就跳了起来！没一会儿几个寻常玩在一处的子弟全知道了，都跑了来求证，最后连沈钿也来了。亲耳从宋濂处得知消息，然后就小跑着回房，把装进包袱的衣衫掏出来，重新又挑了几件新的进去！
　　母亲姚氏前脚刚走到院门口，听说她胡闹，又赶紧倒回来：“我的祖宗！你这是又胡闹什么？！”
　　“我要穿新衣服！濂哥儿也去围场，我不要穿旧衣服！”
　　姚氏被她气笑了：“怎么濂哥儿去你就不能穿旧衣服？娘给你准备的衣服也都是八九成新的，咱们又不是去呆一天两天，那么长的日子，你哪能天天穿全新的衣裳？”
　　“可是那些八九成的衣裳，濂哥儿都看见过了！”
　　姚氏无奈笑了，把衣裳一件件展开在她身上比起来：“你看，这些穿过的衣裳多好看呀，咱们家才不追新呢，同去的都是常见的叔伯婶娘们，又不是大过节，穿得太讲究了，反倒显得煞有介事了。那时候濂哥儿还不得一眼看出来钿姐儿特别奇怪？”
　　沈钿道：“我不要他觉得我奇怪。”
　　“就是嘛。”姚氏把衣掌叠好放回包袱，说道：“去玩罢，后天一早就能出城了，好生跟着姑姑，她会照顾你。你姑姑是晋王妃的内侄媳妇，跟濂哥儿家也沾着亲呢。”
　　沈钿听到这里才又高兴起来。
　　这两日各府都打点着行程不提。
　　十四下晌，陆瞻亲自上宋家把宋濂接到了王府，敏善第一个过来串门，俩人倒是颇有话说。宋湘看到宋濂接人接物并不畏缩，也没养成颐指气使的毛病，心里也高兴。是夜就让人把东侧一间屋子收拾出来让他歇了，敏善留到这儿，直到吃了景旺端来的夜宵才回房。
　　翌日早上，天蒙蒙亮王府的人就装扮齐整，乘着辇齐齐往宫城去接驾。
　　承天门下，亲军卫早已经严阵以待，大臣与将领们冠服齐整，都已聚集在门下静候。
　　晋王府人到达不久，秦王汉王也都到来了。萧家来得也不晚。萧臻山来到的时候远远跟陆瞻俩人打了个招呼，而后便立在他们那列。
　　宋湘在人群里搜寻胡家人的影子，正张望着，胳膊却被人扯了扯，胡夫人婆媳却不知何时到了跟前，正擦着身子过去跟她打招呼。宋湘连忙对了个嘴型，让她们回头叙话。
　　早前本想抽空上胡家拜访一回，不想胡夫人那几日竟不得空，也就耽搁了下来。
　　刚要站直，忽一只果子又被一只手伸到跟前，竟是胡俨然递了只苹果给他。
　　“干嘛呢？”旁边陆瞻佯恼，“这么多人就把手伸来伸去的。”
　　胡俨又掏了个苹果拍到他手上：“急啥？不就个果子，看把你给谗的。”
　　陆瞻拿着果子噎住，还没回过神来他已经走到对面去了。
　　圣驾出行端底是热闹，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宋湘这才过门没多久的世子妃就已经与数不清的打过交道的女眷碰了面。晋王妃与秦王妃叙话的时候，她略略扫了一圈，只见南平侯夫人，东安侯夫人等勋贵都来了，果然何家没来人。
　　辰时初刻，宫门开了，皇帝乘着软轿到了门内，并登上了玉辇。
　　安淑妃与俞妃紧随其后，朝中暂由内阁留京的几位学士代行国事——左右京城至承德也不远，要紧事务隔天奏报到手也来得及。
　　辰正出发，晋王夫妇同乘一辇，宋湘与陆瞻带着濂哥儿乘一辇，到城门下时各府家眷的随行车驾也都到齐了，便就在羽林卫领路之下，浩浩荡荡朝着承德进发。地
　　晋王府除去陆昀夫妇守宅，其次云侧妃与月熹夫人也没来，陆曜与秦氏，以及敏慧敏善都随在宋湘他们马车之后。半道上敏善听说濂哥儿来了，着人侍卫传讯给濂哥儿打招呼，宋湘陆瞻暗里对看了一眼，装作看不见。
　　因为人多，又多是车辇，路上行程总得有两三日。
　　头一天天气还不错，中间下了点雨，等入了承德境内，天气又好了起来，沿途零星秋花点缀着枯草，山头的树都已经在北风里变秃，十月往后一般而言不算是极好的狩猎的天气，相对于皇帝这样年岁的人来说，八九月更合适。但皇帝不服老，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不过少时便是位骁将的他此时倒也让人看不出来多少老态。
　　宋湘来过围场次，一次是婚后当年，一次便是最终出事之前那一回。
　　头一回也就是这次，粗粗看来倒算是平平顺顺，彼时陆瞻刚服役回来，也没倒霉到在围场立刻又摊上事儿。
　　此刻走在熟悉的路上，那些快忘记了的事情倒是又一件一件的回想了起来。但愿这次也不要出什么事情才好——不过想到即将要与安淑妃共事，他心里又不是很笃定，毕竟秦王他们到底怀着什么心思，她们还不知道呢。
　　路上行走有规定的长短行程。即便中间下了点雨，十八日下晌也还是按时到达了行宫。
　　宋湘把宋濂交了给陆瞻，便立刻与晋王妃去了行宫中殿，等待与安淑妃会合，一起发放各府居住的院落牌子。


第329章 
　　行宫是在前朝宫殿旧址上扩建成的，占满了整个小山包，居中是皇帝与嫔妃们住的仁寿宫，仁寿宫往东第一座宫殿为晋王一府居住，往西的首座宫则为秦王汉王二府合住。
　　这些事情晋王妃见得多，处理得也多，对她而言毫无压力，安淑妃倒也全力配合，仍由她主政，晋王妃协助，宋湘跟在旁侧只管细心看着就是了。
　　仁寿宫的西殿专门辟出来给她们接待女眷，这一日随着官眷一拨拨地前来请安，殿里便也没有安静过。
　　宋湘忙着，宋濂因此拥有了相当宽裕的时间，以及相当广大的自由。
　　陆瞻把他领到他们住的昭阳宫，趁着太监们准备热水的当口先院里走两圈，看完了地形之后才沐浴。
　　洗完后才烘头发呢，敏善已经过来了，接着敏嘉也带着女儿苏绾来了，苏绾比宋濂也才小一岁，几个小娃立刻玩到了一处。
　　陆瞻看到敏嘉就问起姐夫苏倡，敏嘉道：“方才被臻山和胡俨请去吃茶了，还说要来找你。”
　　“是么。”又问：“他们在哪儿？”
　　“在胡家住的永盛宫。”
　　陆瞻便着人去请。一面又喊人上茶点果子。敏嘉却不肯多留，正好敏慧也出来了，打听到了王妃与宋湘所在，交代苏绾在这儿玩，然后姐妹俩便也去了仁寿宫。
　　“敏善姐姐！”
　　敏嘉前脚刚走，陆澜音就带着小太监过来了。“可算是见着你了。”
　　这几日赶路，基本上是天擦黑到行宫，各自回房就安顿了，也不能有多少相互串门的时间，故而各家到今日方才有机会寒暄，陆澜音也直到现在才跟敏善见上面。
　　敏善站起来：“是四妹妹来了。找我有什么事么？”
　　陆澜音道：“三姐姐真是的，上次在晋王府，你就答应过请我回头到王府里玩来着，害我一直在十王府盼着，一直也没等到你来。好不容易看到你，你还反过问我什么事呢！”
　　敏善哦了一声，说道：“那会儿家里挺忙的，就没顾上。进来坐吧。”
　　陆澜音进屋来，看到陆瞻，连忙唤“四哥”。
　　陆瞻点头，指着正捣鼓着一把小弓箭的宋濂那边：“你们上那边玩吧。”
　　陆澜音看着宋濂，却止步道：“这位是谁呀？”
　　“便是上次跟你说过的四嫂的弟弟。”敏善看了眼他，“我的草编的蝈蝈，就是他做的。”
　　陆澜音已经朝宋濂看过来。
　　宋濂正朝这边坐着，这会儿也已经注意到她们了，只见进来的这小姑娘身穿绫罗绸，颈套金璎珞，还跟敏善站在一处，瞧着就不是寻常家的小姐。记起宋湘嘱咐过要注意礼仪，便也起了身，先拱手施了个礼。
　　陆澜音也回了个礼：“你就是四嫂的弟弟？”
　　“四嫂”？她也叫宋湘四嫂，汉王又没成亲，那肯定就是秦王府的小郡主了。宋濂道：“是，我是宋濂。”
　　敏善道：“濂哥儿，这是秦王府的澜姐儿。”
　　“猜到了。”宋濂道：“那你们说话吧，我找沈笠他们玩儿去。”
　　“哎，怎么我才来你就要走？”陆澜音忙道，“上次四姐姐跟我提起过你，她说你会用草编蝈蝈。”
　　“这又不是什么值得一说的事情。”他会弄的东西可多了去了，蝈蝈算啥？
　　敏善道：“这里宽敞，而且四哥四嫂肯定也不放心你去外面，不如让人去把笠哥儿他们请过来一起说话罢。”
　　“就是！说起来，京城里除了我们自家的兄弟姐妹，别的子弟小姐我还一个都不认识呢。”陆澜音一脸惋惜。
　　宋濂不过就是图个消遺罢了，上哪儿玩不是玩？他可不会自找没趣去得罪女人。
　　便道：“那你们去请人吧。我不知道他们住哪儿。”
　　“下人们总能打听到的。”陆澜音立刻歪头笑着，打发人去了。
　　永盛宫在西边排过去的山坡上，因为地势平缓，因此建成了一片宫宇，沈杨胡家三家与另两家官眷都住在这里，每家一个院落。
　　这会儿沈笠与家里两个子弟还有沈钿都聚在沈钰房里，因为沈钿才洗了澡，让沈钰在给她扎小辫儿，沈笠他们又被严格交代了大家要一起行动，所以没办法，必须等着沈钿一起才能出去。
　　“你倒是快点儿！呆会儿都天黑了！”沈笠第不知几次催起来。
　　沈钿也急着呢：“就好了就好了。”
　　话音落下，这边就来人了：“六爷，宋公子那边遣人来邀几位爷上昭阳宫去。”
　　“来了来了！钿姐儿你快点！头发就别插了！”
　　沈钿也坐不住了，沈钰道：“急什么？千金小姐，总要衿持些吧？”说完捧着她脸照了照镜子，“好了，去吧。”
　　沈钿立刻下了凳子，与沈笠他们呼啦啦地冲出去了。
　　沈钰望着他们背影摇头挑眉吐了一口气，然后也与丫鬟道：“咱们也出去转转吧。”
　　这个时候官眷自然多是往仁寿宫几位娘娘王妃面前去了，不会有人没眼色地还跑去别的地方。
　　宋湘几次以为能回房喘口气了，都因为络绎不绝到来的人们而打消了指望。好在安淑妃与晋王妃都发了话，大家随意，于是也就三三两两的聚着，不算太难受。
　　胡夫人与胡大奶奶杨氏到来的时候，宋湘就邀了他们在帘栊这边找了个角落说话。还没开口，胡夫人已先看了看左右，说道：“王府这阵子，看样子发生了不少事。”
　　晋王妃上次在王府举办的赏花宴上，宋湘曾经就暗示过杨氏呢，也是给他们提个醒的意思。听胡夫人起了头，她就说道：“周侧妃胡闹，是搅得不消停了几日。”
　　胡夫人凝眉：“我听你母亲说，似是靖安王的孩子也没了？”
　　宋湘本就没打算瞒他，便就点点头，实情说了出来：“都是周氏做的。”
　　“她究竟何以会有这样大的胆子？”
　　宋湘沉吟了一下，说道：“她本事也不小，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侧妃之位的。”
　　胡夫人约是心以为然，点了点头。


第330章 你连糖都没吃过？
　　“这人也太可恨了，自己的儿媳都能下去手，得亏是发现得早。”杨氏也心有余悸地说。
　　宋湘摇了摇头，示意她们吃茶。
　　胡夫人啜了口茶在喉，又道：“你近来没什么事吧？”
　　宋湘从她目光里看出了担忧，说道：“谢义母惦记，我倒是无妨。只是，我们怕是在晋王府住不了多久了。”
　　“住不了多久？”胡夫人着实惊了下，“这话怎么说？”
　　宋湘想着陆瞻还没跟皇帝提及晋王的事，此时也不好提前抖露，只好道：“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此处也不是说话之地，请容过几日，女儿再跟您细述。”
　　胡夫人还是没能压住心里的震惊：“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上次从王府赴宴回来，你大嫂就说你跟她说了些话，我听着怎么觉得透着不对劲？”
　　宋湘轻压住她手背，说道：“目前可以说是王府内部的事情，您不用过于担心。我是怕回头到时候你们太吃惊，这才跟你们透个话儿。”
　　她想纵然不是碍着占了晋王府的缘故主动搬出王府，还是说晋王就是凶手，那么最后真相大白天下，陆瞻也得归宗宁王府，不管怎么说晋王府都不会是他们能呆一辈子的地方，所以，他们的离去是必然，也就不存在早一步说，会影响到未来局面什么的了。
　　胡夫人望着她，隔了好一会儿才深吸气压下来，说道：“你心里有数就好。倘若有事，你可记得及时告知我与你义父。你是我们的女儿，往后我们胡家与你可就是荣辱与共了。”
　　宋湘听到这里，也知道胡夫人是在与她交心了。这层义亲的缘份，原是晋王妃顺水推舟促成，也可以说胡家这么看得起她，是有给晋王妃面子的成因在内的，但此刻胡夫人却说胡家与她荣辱与共，而不是与王府荣辱与共，这便是坚定选择了站在她与陆瞻这边。
　　在朝堂谋前程的人家，岂能完全不会权衡利益？难道自己家族的兴亡不重要么？宋湘相信他们能作出这样的决定，必然也考虑过陆瞻值不值得，但最终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便什么也不必说了。倘若是这样深思熟虑之后的利益权衡，倒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要知道，即便是认了义亲，他们若是要追随晋王，反对陆瞻，那也不是完全办不到的！
　　宋湘握了握胡夫人的手：“您放心，胡家也是我的娘家，您和义父也是我的父母，不管怎样，我都会把胡家放在与宋家同等的地位的。”
　　胡夫人点头，深沉气道：“这朝堂的水啊，从来就没有浅过的一日。”
　　“杨夫人到。”
　　门口忽然又唱起喏，杨氏扭头，道：“是杨尚书的夫人与他们大少奶奶来了，湘姐儿你得去陪陪。”
　　宋湘已经站起来，跟胡夫人打了招呼，便就走出了帘栊。
　　“杨尚书的夫人”便是晋王妃哥哥杨郢的夫人，也是陆瞻的舅母，而杨家大少奶奶，则是沈钰，这位曾经差点就嫁给了陆瞻的沈家大小姐——这事儿还是宋湘前阵子偷听侍卫背后八卦的时候听说的。
　　沈钰出嫁之前，宋湘也曾经关注过她一阵，便是沈楠前往洛阳那阵，宋湘看到她往驿站邮信，还私下里四处找大夫给沈昱治病。那会儿的她可是处处透着不愿意被强绑着出嫁，但就近几次看来，她眼中倒也还平静，并没有与丈夫貌合神离般的忧怨之气。
　　“舅母。”宋湘等她们行了朝礼，便也微笑来见礼。
　　杨夫人连忙搀住她：“世子往我们家去的时候可随意的很，倒是你，处处这样拘礼。”
　　宋湘笑着又来跟沈钰打招呼：“表嫂。”
　　沈钰道：“原来你在这儿，方才笠哥儿他们都往你们宫里去了，想必要打扰到世子了。”
　　“哪能呢？”宋湘与她们坐下，“他也不是呆得住的，这会儿八成也找人吃茶了呢……”
　　……
　　到底是七八年的夫妻了，宋湘还真没猜错，敏善这边厢打发人出去找沈笠，那边厢萧臻山他们也来了，除了胡俨和苏倡，杨谌也在，几个人便围了炉子，煮起茶来。大的一堆围在东边，小的一堆聚在西边，如此一来既看好了孩子们，也没耽误自己的事儿，各自快活。
　　沈笠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跟随太监们到来，殿里一下就热闹起来了。
　　沈钿因为胖，走在最后，气喘吁吁地，进门时嘴里哈着白汽，脸蛋却被风吹得红扑扑，鼻尖上湿漉漉地披着一点点汗意，着实可爱，敏善和苏绾照顾她最小，不容她见礼就招呼她到了最里边，正挨着苏绾与陆澜音坐着。
　　“还愣着干什么？去端几碗热茶来给公子姑娘们暖暖手罢。”
　　敏善唤人下去。然后就看着后来的大伙相互介绍起来。
　　宋濂就坐在沈钿对面，沈钿打量他，只见他今日穿着件竹青色的织锦袄子，果然也不是全新的，再看看左右，敏善她们也是寻常装扮，便也安了心，自如地拿起一颗酥糖吃着，另一只手也拿着糖，朝宋濂伸过去：“濂哥儿，这个糖好吃，你尝尝。”
　　“我不吃。”
　　宋濂早就看到她了，他可真没想到她也会跟着来，这个粘人鬼！居然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递糖给他吃，搞得好像他很贪吃似的。
　　“这不就是酥麻糖么，钿姐儿难道连这都没吃过？”陆澜音看看盘子里的糖，又看向沈钿。
　　沈钿有点窘，她当然吃过酥糖，是因为想跟濂哥儿说话她才这么说的呀。
　　陆澜音看她支支吾吾，就抿嘴笑道：“没吃过就没吃过，赶明儿我带几斤去沈家给你吃。”
　　沈钿更窘了，她就算要吃，也最多吃两三颗就够了呀，她要送好几斤去沈家给她，她哪里有这么贪嘴？刚才二姐才说过千金小姐要衿持呢，吃好几斤糖，那可就一点都不矜持了。这么一想，嘴里的糖也不甜了。
　　宋濂来回看着她们，最后问陆澜音道：“你吃过米饭吗？”


第331章 我真羡慕你
　　陆澜音也不过是个七八岁孩子，再伶俐她也不可能去防备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宋濂。她说道：“当然吃过，我天天吃，我不爱吃面。”
　　宋濂道：“原来你天天吃饭！那人家吃酥颗糖，你又说她从前连酥糖都没吃过？你倒是也别吃饭呀！”
　　陆澜音愣住……
　　敏善噗哧一声笑起来。沈笠他们这些男孩子不知就里，也跟着哈哈哈笑起来了。
　　陆澜音咬起了下唇，气呼呼沉下脸来。“酥糖怎能与饭食相比？那是零嘴儿。再说了，我也没有说她不能吃，不过是觉得她像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罢了。”
　　“四妹妹，你这话就失礼了。”敏善正色，“沈家是京中百年世家，钿姐儿怎么可能没见过好东西？这话我都不敢说呢。”
　　要说尊贵，晋王府应是宗室里头首屈一指了，是唯一的皇嫡子，又近在天子跟前，吃的用的哪样不是上等？上回陆澜音在敏善面前拿嫡庶说事儿的时候敏善就不舒服了，这会儿见陆澜音还来踩沈钿，便已看不过眼了。
　　沈家论富贵自然比不他们宗室，但他们百年世家，风雅二字玩到了极致，陆澜音所指的好东西也不过是吃喝玩乐上的罢了，人家沈家焉会在乎这些？真是没眼界。
　　陆澜音咬唇看了她一眼，却是也没再回驳。
　　这边沈笠他们看到了宋濂先前把玩的小弓箭，已经有人提议出去转转，但宋湘走之前交代过宋濂在她回来之前先不要出去，眼下陆瞻那个唯妻之命是从的坐在那头，八成是出不去。不知谁提出投壶，便立刻有人叫好。
　　小孩子们忘性大，争争吵吵在所难免，陆澜音看了会儿也加入进来，并没有人排斥她。
　　仁寿宫这边最终以王池来传旨请安淑妃与俞妃回宫告终。
　　步出殿门，官眷们仍然兴趣盎然，纷纷相邀着串门吃茶。胡夫人来请晋王妃与宋湘到他们院里去做，宋湘道：“濂哥儿也来了，如今少寰正带着他，也不知道他们俩怎么样了，我回头再来。”
　　胡夫人与杨氏离去，这边厢沈钰到来，与宋湘道：“钿姐儿在昭阳宫，她母亲嘱我好生看着她，我与你同回去罢，正好接她。”
　　宋湘看晋王妃与杨夫人也正说话，便欣然应允，与沈钰往昭阳宫来。
　　难得出来，这天高云阔的，心情也松泛。俩人边走边唠了些来时路上的事，中途宋湘就说道：“前面山坡挺开阔的，明儿咱们也去骑骑马。”
　　沈钰道：“你还会骑马？”
　　宋湘才想起来她是个千金大小姐，便笑道：“少寰教过我一点，技术也不是很少，不过有侍卫们在旁边的话，骑着遛遛还是不成问题的。”
　　沈钰望着远处：“我从来没有学过闺阁以外的东西。更不要说骑马。真是羡慕你，小时候出生在简单的家庭，虽然日子过得简朴，但是自由自在。即便成亲进了这个圈子，也……”
　　说到这里她尾音逐渐消隐。
　　宋湘早对她有几分了解，听到这话还好，她自己却是不好意思起来：“出门在外，一时间没抑得住心情，你别见怪。”
　　“怎么会？”宋湘与她继续往前走，“我也羡慕你来着。”
　　沈钰苦笑：“羡慕我有个世家出身不成？其实真不必，出身什么的，不过都是看投胎运气罢了。”
　　“不是这个，”宋湘笑道，“我是羡慕你父母双全，还有叔伯婶娘，兄弟姐妹，一大家子和和气气。”
　　沈钰微顿，随后也笑了：“是我看扁你了，你这样的人，自当不俗气，又怎么会羡慕别人的家世？”
　　相互间这么一番“诉苦”，彼此间气氛倒是又自在些了，沈钰道：“要不是我大哥这场病，他也该来的。多谢你们，给他带来一个这么好的大夫。”
　　“这也是合该令兄有这个缘份，我们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沈钰笑着，也没再多说，俩人上了去昭阳宫的庑廊。
　　昭阳宫这里，陆瞻与萧臻山他们茶过三巡，这会儿工夫便已经把明日下围场的方略都摸索好了。来围场伴驾，按说大伙都得随着皇帝走，但按往年的惯例，皇帝是不会想把他们都拴在身边的，除了钦点几员将领留下，其余人都会被打发去拼猎物。届时也还会排名，年轻的小伙们，如陆瞻他们，平时还得顾虑着不要锋芒太露，如今到了比试真功夫的时候，自然是都想拿个好名次的。
　　而众所周知，如今储位未立，三位皇子都到场了，那么这场比试多少都有些皇帝检验皇子成就的心思在内，各子弟虽然不想输阵，却也心知风头不能越过皇子们去。这当中以晋王年龄最长，偏他又不擅骑射，那么王府成败当仁不让地落到了陆瞻头上。
　　在座的苏倡，萧臻山，胡俨，以及杨谌，偏都是与晋王府息息相关的，不用多说，他们接下来几日自是都会追随在陆瞻身侧。胡俨与杨谌是读书人，平时不习武，几乎可以不算，但总归也有可出力之处，陆瞻是一个都不想把他们给落下的。
　　宋湘和沈钰进来时，他们正参照往年经验在列计划。
　　陆瞻没怎么做声，看到宋湘回来，一双眼睛就追过来了。
　　“你们俩怎么会在一起？”
　　说话的是杨谌，这位杨大爷，深得杨家说话行事滴水不漏的真传，说这话的时候眉毛都没有动一根，眼睛则直接望向了沈钰。
　　沈钰也有些微妙，方才还与宋湘交谈的轻松自如，在踏进店门的这一刻，神色立刻就矜持起来了。
　　“因为钿姐儿在这，我要刚好与世子妃在一起，就一道走过来了。”
　　说完之后，眼观鼻，鼻观心，站在那里立成了一座雕像。
　　旁人倒像是早见过这场面似的，嘴里说着天色不早，然后起了身，相互间又说到了晚饭后在哪里碰头消遣的事儿。
　　宋湘见状，便引着沈钰来到孩子们这边。只见这边气氛透着古怪，陆澜音撅着嘴，似乎很不高兴。便问：“你们在玩什么？”


第332章 是谁欺生？
　　“四嫂，我们在投壶。”
　　敏善站出来回话。
　　宋湘看看场下，只见地上一地羽箭，装箭的壶也倒了，孩子们一个个脸上都没啥笑意，知道是起了磨擦，便也不说破，跟花拾道：“把地上收收。”
　　沈钰同样也没多说，牵住沈钿，便跟众子弟道：“都玩一下晌了，回房吧，回头皇上还要赐宴，都回去准备准备。”
　　沈家过来的就有四五个，宋湘目送着孩子们呼啦啦离去，又看向陆澜音：“四妹妹要不要坐下吃杯茶？”
　　陆澜音双唇一抿，先前的恼色消失不见：“四嫂不用忙了，我也得回去换衣裳了。”说完又朝宋濂道：“濂哥儿，我明天再来找你玩儿。”
　　宋湘也送了她到门下。
　　回来时见敏善与宋濂盘腿对坐在榻上，她问道：“澜姐儿怎么了？”
　　敏善撇了撇嘴：“大家一起戏耍，愿赌服输，偏她输了不服气，总共没投中几箭，还在我们投的时候故意撞我，起先我当她是不小心，后来钿姐儿投的时候被我亲眼看到她伸脚。我就说她，她还不承认，硬说是我儿仗着人多欺负她，还把箭壶踢翻了。”
　　宋湘听着也就是小孩子之间的争执，便没放心上。
　　敏善又道：“在这之前，她还欺负钿姐儿呢。”
　　“……怎么欺负的？”
　　敏善便把来龙去脉说了。
　　宋湘听完，想到沈钿的憨实，平时也是不招人惹人的，陆澜音怎么也跟她过不去呢？
　　但她是个大人，总不能当着孩子们的面去说陆澜音的不是，便道：“大家在一起，总难免生口角的，有些事不要太较真。”
　　“可她是秦王府的人啊！”
　　宋濂磕着花生说道。
　　宋湘闻言顿住，这句“秦王府的人”，倒是提醒的很是时候。陆澜音虽然年岁小，但她说话行事，以及察言观色的本事可一点不含糊，这点宋湘早就看在心里。
　　眼下这局势，秦王夫妇自己往晋王府的人身边凑过来肯定会引起不少猜测，但小孩子就不同了，别说只是一处玩玩，陆澜音就是要睡在他们这儿，也没有什么不妥，且晋王府的人还不能说什么，不然外人又要道你一个当伯父的连小侄女都容不下不成？
　　所以陆澜音总是来找敏善，究竟是不是真心想找这个堂姐玩，也不好说。
　　想到这儿她跟宋濂道：“你既然知道，那就玩归玩，玩的时候记得保持分寸就好了。”
　　“你们在说什么呢？”
　　这时候送完客人的陆瞻也走了进来。
　　“澜姐儿有点欺生，这俩想打抱不平，我正跟他们说呢。”
　　宋湘站起来，又道：“你们都收拾好了？那我得赶紧了。花拾帮我去传水来！”
　　敏善站起来：“三姐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四嫂，我可以在这儿等她吗？”
　　宋湘道：“当然可以！让你四哥弄点吃的给你们先垫垫肚子，晚宴上肯定吃不了许多东西！”
　　敏善惴惴的脸色一下松开了：“多谢四嫂！”
　　宋湘笑了笑，去收拾自己了。
　　王府所有儿女里，敏善出身最低，她母亲月熹夫人还是个姬妾，平时行事说话都小心翼翼地，这次放敏善出来也一百个不放心，在宋湘面前拜托了又拜托。
　　敏善自己作为最没背景的郡主，平日也是收着收着的，方才跟陆澜音起争执，又告了陆澜音的状，心里八成是害怕宋湘有想法了，这才开口讨个心安的。
　　晋王府这些小辈，就连王妃都没有过要给他们小鞋穿的想法，宋湘当然就更不会了！
　　……
　　陆澜音回到西路的揽月宫，秦王在前院见客，到了后院，秦王妃正在亲自给才睡醒，正撒着起床气的陆鸿穿衣。
　　陆澜音唤了声“母妃”，秦王妃扭头看了眼，又继续哄着陆鸿，直到他被太监拿来的一只巴掌大金算盘吸引走了注意力，这才抽身出来。
　　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澜音，秦王妃皱眉道：“怎么头发也乱了，衣裳也皱了？”
　　“我方才去昭阳宫玩了会儿。”
　　“哦？”秦王妃坐下来，略为轻慢地道：“怎么去他们那儿了？”
　　“我只认得晋王府的人，别的府上小姐我也不认识，自然只能去那里。”陆澜音蹭着旁侧的凳子坐下来，又说道：“方才好些人在四哥房里，说着明日去围场狩猎的事。”
　　秦王妃凝目：“哪些人？”
　　“大姐夫，胡御史家的二公子，还有永安侯府的小侯爷，另外就是杨家大爷。”
　　秦王妃略默，后带着些不以为然：“都是他们家亲戚，在一处也正常。”说完她喝一口茶，又问道：“你跟谁一起玩？”
　　“沈家的几个子弟，然后就是三姐和宋濂啊。”
　　秦王妃又皱眉：“你跟他们玩，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听到这里杜澜音就撅起嘴来：“还不是因为他们合伙欺负我！”
　　说完又把跟敏善他们起口角的事给说了。
　　秦王妃听着生气：“她一个下等姬妾生的，也敢欺负你？你也是，怎么就让他们欺到头上了呢？！”
　　“他们人多，我哪里争得过？”陆澜音说着眼圈儿还红了，“而且，她还不是头一回欺负我了呢。”
　　秦王妃阴沉脸，双唇抿紧成了一条线。
　　“王爷来了。”
　　门下太监通报，秦王妃连忙站起来。
　　秦王进门看到母女俩这神态，也纳了闷：“怎么了？”
　　“澜丫头在昭阳宫被人欺负了！”秦王妃坐下，然后把陆澜音告的状说了出来，“我就不明白了，澜姐儿与三丫头还是姐妹，三丫头怎么反倒帮着外人欺负妹妹呢？”
　　秦王也皱起眉头来：“小孩子之间起口角，不是正常？也值得这么一说。”
　　“你看着是小孩子争执，别着看着就未必了。”
　　秦王看了眼她，微顿后转向陆澜音：“他们怎么欺负你的？”
　　陆澜音眼泪汪汪地：“我不过说了句沈家那五小姐爱吃糖，他们所有人都帮腔挤兑我。大家玩投壶的时候他们还冤枉我捣乱。”
　　秦王妃沉脸道：“这不明摆着就是欺生么，偏生瞻哥儿还在旁边呢，也由着他们这般！”


第333章 你想续弦？
　　秦王脸色也阴了下来：“瞻哥儿这孩子从前可没这么多心眼儿，如今怎么也变了？”
　　“怎么能不变？王爷还当是从前呢。”秦王妃挥手让陆澜音退下，然后道：“二哥可一直呆在京师尽孝，是天下人眼里只差没宣旨的准东宫太子，就算是从前不这般，如今也成了家立了业，他陆瞻能不替自己打算？
　　“看看前番，他成亲才多久？生下了昀哥儿的周侧妃就突然被收拾了，这里难道没猫腻？”
　　秦王道：“你是说，周侧妃的死是陆瞻他们干的？而且是冲着昀哥儿来？”
　　“不然呢？”秦王妃意味深长望着他，“上次二哥请我们去赴宴，那周氏跟在女眷们后头还好好地呢，当天夜里他们家就出事了，也没几日，周氏就没了命。
　　“我听母妃说，瞻哥儿成亲宴上，周氏还曾当众挤瞻儿媳妇来着，被二嫂斥了。也真是好笑，他们家堂堂世子妃，连个姬妾都敢踩的！”
　　秦王妃脸上忍不住浮出了嘲讽。“方才澜姐儿还说，先前胡家，苏家，杨家，萧家，都在昭阳宫密谋明日的围场。
　　“他们晋王府对这皇位是志在必得，虽说看起来板上钉钉，到底立储圣旨迟迟没下来。一日不下来，咱们一日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这围场上的风头，自然也不可能让咱们给抢了。
　　“你二哥对咱们和老五是一拨，陆瞻对付家里两个哥哥便又是另一波了。”
　　秦王有些沉郁：“父皇心里究竟怎么想的，我们也不知道。”
　　秦王妃喝了口热茶，而后又沉吟道：“至少可以肯定，父皇对瞻儿的偏爱是存在的。你看看宋濂？一个无功无禄之人，居然也有资格来围场。那宋湘背后也不知下了多少功夫，竟哄得你二嫂贴心贴肺地对她，又撺掇着她去父皇面前讨了这份荣耀。”
　　虽说宋濂是个小孩子，但再小的孩子，若没有皇帝恩宠，怎能来得到？
　　于外人看来，这就是殊荣！
　　这就是在晋王府这皇嫡子的脸上添光彩！
　　“父皇怕是年纪大了！”秦王回想起那日在乾清宫被晋王妃一番指摘，也懊恼起来，“从前规矩多么森严的人，如今越发随性了。”
　　“那是其次，要紧的还是得多防着点晋王府。”秦王妃缓缓吸气，“咱们这当眼中钉的，可千万别步了宁王后尘。”
　　秦王垂着头，似愈加郁闷了。
　　忽一下，他又扭头冲着外面的声响侧耳倾听起来。这院子自然不如王府的大，墙外稍有动静就能传到院里来，这会儿像是有人经过的样子。
　　“是老五回来了？”秦王妃问。
　　秦王点点头：“是他的声音。”
　　“他这成天独来独往的，到底打的什么算盘？”秦王妃迷惑地问起来。
　　“谁知道！”秦王说着。完了把身子扭回来，他又带着三分冷意说道：“俞妃被瞻哥儿夫妇弄得从贵妃贬成了妃，俞歆至今又还未曾复职，老五甚至连亲都没成，倘若我们是眼中钉，那定然也是排在老五前头的那颗钉。
　　“既然已经这样，那我就在围场抢抢风头又如何？”
　　秦王妃点头：“怎么着也不能让他们白白骑到了头上。”
　　……
　　夜里皇帝赐宴，就在仁寿宫前面的太极殿。
　　宋湘收拾完毕出来时，敏慧也已经来了，姐妹俩因为先前都是已经梳洗过的，故而没有走，就在殿里跟陆瞻说话。看到宋湘出来，俩人立刻站起来。
　　大伙坐着说了会儿话，陆曜与妻子秦氏也来了。天色也不算很早，便一道又去往晋王与晋王妃的院子，预备一起往太极殿去。
　　因为是出来围猎，伴驾的官员虽多，女眷却很有限，比如说萧家那边就只来了永安侯与萧臻山，和萧祺及长子萧臻云。人不多，座席也按照每户一席的规矩置办，按品级排列。
　　皇帝坐于上首中央，安淑妃与俞妃陪伴左右。
　　下来左首第一席便是晋王夫妇，下来是秦王夫妇，再下来是汉王。陆瞻与宋湘带着宋濂坐在晋王夫妻身后，而陆曜夫妻则列在秦王夫妻身后，与陆瞻这席并列。敏慧与敏善则又在陆曜他们下首。
　　宋湘刚坐下来，整理裙裾的时候，便见秦王妃扭头看了眼敏善，顺道也睃了眼宋濂。她收回目光，又对上陆澜音投来的目光。陆澜音却只是在瞧宋濂，见宋湘在望，陆澜音便又转了脸回去。
　　宋湘垂首，把桌上吃的全推到宋濂面前，塞住他嘴巴，然后安静欣赏教坊司带来的歌舞助兴。
　　这种宴席，吃饭是虚的，重要的是要大家伙领略到皇帝赐与的无上恩宠，总之陪着老爷子看看歌舞，唠唠嗑，再山呼几声万岁就完了。
　　宋湘一面尽忠职守陪座在席上，一面顾着给宋濂喂食，一会儿王妃扭头：“明日皇上下围场，随行人马都得去，淑妃娘娘先前提议明日晌午咱们与留守的官眷们也开个小宴，你记得把早前预备好的花名册再点一点，看看有多少人。”
　　宋湘颌首。
　　秦王妃听闻，笑道：“二嫂规矩真严，都晚上了还不让儿媳妇消停会儿呢？瞻儿媳妇也真是听话。”
　　陆瞻和宋湘的目光嗖嗖地投过来。
　　“没办法，”晋王妃不紧不慢说道，“皇上对我这个孙媳妇儿器重得很，我这当婆婆的也只能严格些了。”
　　说完她也扬唇：“像你们排行小就是好，鸿哥儿离娶媳妇儿还早得很，要催促儿媳妇办事，你还可以隔上许多年。”
　　秦王妃略默，随后哂了声：“可要不是因为澜姐儿鸿哥儿接连绊住了我的脚，前几年的秋狝我也缺不了席。也就是这回赶上我能松口气，到了下次，指不定澜姐儿的弟弟妹又出来了。
　　“虽然不用催促儿媳妇办事是好，但像我们子女缘好，老生孩子也真是怪累的！”
　　天下人都知道晋王妃没有嫡子，现成的伤口挑来戳可真解气呢！
　　晋王闻言，凝眉扭头，看了眼秦王道：“你那么拼命做什么？生得多可老得快，难不成打算熬垮了原配再续个弦？”


第334章 你当真不知？
　　妯娌俩说话声音不大，在鼓瑟声掩盖下，也就周边两桌人听到罢了。
　　秦王一直在饮酒看歌舞，顺便漫不经心听着那妯娌俩斗嘴，哪曾防着晋王猛地插上这么一句？他一口酒顿时从鼻子里呛了出来：“二哥……”
　　秦王妃的脸色固然保持没崩，但却灰得跟面前的地板一样了！再看向左右投过来的目光，那口气堵在喉咙口，便如同严严实实塞进了一把稻草也似！
　　宋湘掐着手心，跟陆瞻对视了一眼。
　　晋王妃目光也在晋王脸上停留了好片刻，直到看见下首的汉王也被这边吸引，这才转回来看向场下。
　　秦王道：“好端端地，二哥咒鸿哥儿母亲作甚？”
　　“我这是咒她么？我这是教你做人。”晋王一脸漠然将目光投向殿中的舞姬，“父皇还在上面呢，这次掌管行宫内务的还有你们的母亲，有这份闲唠嗑的工夫，怎么不想着替你娘分分忧解解劳？也不枉她辛苦养育你一遭。”
　　秦王面红耳赤，看了眼秦王妃，终不再言语。
　　一时间座中又风平浪静，唯秦王妃的腰身挺得有些过份的直。
　　宋湘抚着手心，如无事人般坐着看起歌舞来。
　　对面坐的全是文臣武将。
　　萧家作为皇亲，位列第一排。
　　萧臻山看着太监来斟酒的当口，瞧见萧祺正望着对面，不由道：“三叔看什么？”
　　萧祺微微一扬下巴：“晋王妃与秦王妃之间，似乎有交锋。”
　　萧臻山看过去，正好见到秦王喷出来那口酒。他放下牙箸，说道：“就是寻常人家里，妯娌之间都难免有摩擦，何况是有利益之争的皇家？不过晋王妃我倒是了解，她绝不会主张招惹他人，倘若有交锋，那定然是旁人招惹到她了。”
　　说到这儿想起早前跟陆瞻提过的事来，他接着道：“那日我跟少寰提了一嘴祖母想让三叔留京的事，他答应回头去问问。三叔自己拿定主意不曾？是留京，还是回去驻地？”
　　永安侯和萧臻云也看向了他。
　　萧祺眉头凝起来，抿了口酒道：“百善孝为先，自然是遵循你祖母的意思。何况，她也是为我好。”
　　萧臻山点头，就道：“如今皇上偏宠少寰，我知道三叔与秦王也熟络，但若少寰肯帮咱们这个忙，有些事情上，三叔就得有个态度。”
　　萧祺望他：“我身为皇上的臣子，皇上是什么态度，我就是什么态度。”
　　萧臻山想开口，还没开口，就又见他给自己斟了杯酒，往下说道：“晋王已经是唯一的皇嫡子了，于情于理，我也支持他上位。”
　　萧臻山顿了下，拍拍胸口端起酒来：“您这气喘的，害我以为您又有什么想法了呢！”
　　萧祺笑起来。
　　一旁永安侯与萧臻云也笑着举起杯子。
　　晋王秦王两桌的磨擦不见得每个人都收在眼里，这会儿位于第二列的东安侯喝着酒，就觉身旁夫人碰了碰他。他扭头，东安侯夫人凑过来：“听说汉王此番回京会得皇上指婚，你成日在各衙门走，可曾听到消息？”
　　东安侯闻言便往对面看去，只见一溜下来三个皇子，独汉王座旁无人，便道：“没有。没听说。”
　　东安侯夫人深吸气道：“我们家瑜姐儿也不小了。”
　　东安侯听到这里，再看向汉王，持杯的手不觉就放了下来。
　　……
　　晚宴也就进行了一个多时辰，汉王出了殿，被追出来的太监唤住，然后又到了俞妃住处。
　　皇帝只带两妃出行，俞妃与安淑妃便分居在正殿左右的院落。
　　“晚上想必没怎么吃，让膳房温了锅竹海参猪肚汤，送了碗去给你父皇，还一碗就留给你了。”俞妃微笑把汤推过去，揭开盖，浓郁的香气就随着热汽飘出来。
　　汉王坐下笑道：“母妃心细如发，难怪父皇身边总也少不了您。”
　　俞妃笑望着他，看他吃了几口，然后道：“前几日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汉王没有什么反应，仍只是垂首进食。
　　俞妃敛色：“我们俞家的势力太小了，你舅舅被罢了职，如今只能通过联姻来增加实力。况且你已经这么大了，再不成亲生子，只怕还要引起世人非议。要不是我替你拖着，你父皇早就给你说好了亲事，你不能再任性。”
　　“何必拉人家下水呢？”汉王停下调羹，“等太子之位确定之后再成亲也不迟。”
　　“那你父皇怕是不会答应。”俞妃正色，“身为皇子，有替宗室绵延皇嗣之责，你要是不成，那就是抗旨。你看看你二哥四哥，都已经子嗣无忧了，独你还不着急。”
　　汉王抬头：“父皇究竟为何迟迟不立储？”
　　俞妃默了下，说道：“我也不知道。”
　　“母妃当真不知？”
　　汉王望着她，一副不打算含糊混过去的样子。“母妃在皇后身边多年，皇后薨后，又主持后宫多年，父皇的心思您就算不全部了解，也总能了解三四分。”
　　俞妃垂头看着手上，说道：“天子心思最是难测，我纵然了解几分，也不过一些日常喜好，朝堂上的事我哪里清楚。也不敢过问。”
　　“那我两年前前往封地时，母妃临走一再嘱咐我勿要与地方官过多接触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希望你谨守本份，不要越界。”
　　汉王凝眸在她脸上片刻，又道：“几个月前，也就是舅舅家出事之后，您也曾悄悄给我来过一封信，信上嘱我不要与晋王府为对，也不要存有不该有的野心，俞家的事情也暂时不要管，这又是什么意思？”
　　连番追问下，俞妃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她望着汉王，良久道：“因为本来就是你舅舅的错，就算追究起来，也只会显得我们蛮横无理。”
　　“是么。”汉王道。“原来母妃觉得我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也是有资格与嫡出在京的皇子相抗衡的。”
　　俞妃像是没听见，拿起汤碗里的勺子，搅了两下又递回给他：“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第335章 咱们能比吗？
　　虽说皓月当头，山野风光无比诱人，夜间的山里也已经很冷。
　　宴散后陆瞻在檐下等着宋湘姐弟一道，顶着清冷寒意回房。沿途只见四面点点灯火，如同天上星光。远处也偶尔有说笑声传来，多半是谁又在邀酒了。
　　到了房里，宋湘打发宋濂去洗漱，而后解下披风与陆瞻道：“我还得整理整理名册，你先睡吧。”
　　说完坐到了炕上，招呼同来的女官云帏取来册簿。
　　陆瞻似没听到她的分派，散了衣袍的他跟着到了炕头，说道：“明儿我会跟随皇上上围场，到时候我想找个机会……”
　　宋湘听到这儿看向云帏：“这里不用你了，你先回房去吧。”
　　云帏称是起身。
　　陆瞻看着她出去，又看着她把门扣上，才接着往下说道：“我打算找个机会跟皇爷爷把话说了。”
　　“说吧。”宋湘一面翻着册簿一面道，“但是秦王汉王都在，你能找得到机会吗？”
　　“看吧。”陆瞻沉吟着，“我今儿看四婶那模样，都有些来者不善的意味了。”
　　说到这个，宋湘也停了手：“王爷今儿倒是十分维护母妃。”
　　在外人面前，晋王向来是温恭谦逊的，而今儿他话里锋芒毕露，真真是犀利。而且也不像是为了晋王妃刻意强出头的样子。
　　陆瞻看她一眼：“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夫妻，明显秦王妃想挑拨离间，还打击母妃，他坐在旁边要是不吭声，是不是也太窝囊了？”他的结论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宋湘笑了下，没再往下说。
　　秦王住处距离安淑妃的院落不远，秦王妃受了气，知道皇帝如今常年独居，宴罢后也到了淑妃宫里。
　　淑妃在梳头，看她来了便招呼她坐，再一看她神色讪讪，便又招呼她到近前：“怎么拉着个脸？”
　　“儿媳今日怕是闯祸了。”
　　“闯什么祸？”
　　秦王妃眼圈儿一红，说道：“儿媳把二哥二嫂给得罪了。”
　　扯到了晋王府，安淑妃头也不梳了，转过来：“怎么回事？”
　　秦王妃便把晋王夫妇如何轮番针对她的事说了一遍。末了淌着眼泪道：“我原本只是跟二嫂凑个趣儿罢了，岂料她竟听不得玩笑，拿排行来压我，我年轻气盛，一时没压住，这才拿了孩子的事来回她。
　　“结果二哥竟咒我早死，还说王爷将来得弦续，想我为宗室添儿生女，为的也不过是王爷，他们咒我倒不要紧，只鸿哥儿是皇孙，是王爷的嫡子，我若有个好歹，鸿哥儿可如何是好？”
　　安淑妃听得脸色阴沉：“竟有这样的事？他们这是仗着长兄长嫂的身份欺负人不成？”
　　秦王妃收收眼泪：“母亲倒也不必气恼，想来王爷与二哥本来并非一个母亲所生，总不如同胞兄弟来得亲热。再者，二哥二嫂排行在前，便是训戒我们几句也是训得。我不过是担心着是否把二哥二嫂得罪狠了罢了。
　　“我们在封地，夹着尾巴做人也就罢。母妃在宫中，却是大意不得，儿媳也只是前来给母妃提个醒，万望母妃当心。”
　　“好孩子。”安淑妃执起她手来，“你都被人欺到这份上了，还在为我着想。王爷要是不善待你，我都不答应！你我早就是割不开的一家人了，我自然会万般小心。”
　　秦王妃拭着泪，叹气道：“只可惜我们远在荆州，隔着也过远了些。平日书信往来，路上都得走个一二十日才能到手。若像二哥这般，能在京中就好了。彼此相互照应，也不至于回来一趟，谁也不熟，连澜姐儿都能被人欺负。”
　　安淑妃听到这里把手收了回去：“这怎么能比？本朝惯例，皇子成年须得之国，晋王这是情况特殊，当年太子与皇后先后故去，再接着又是宁王出事，传晋王归京，一是为抚慰皇上心伤，二则也是防止晋王在外也有什么意外。你们不能比。”
　　有帝后深厚的夫妻情份在先，又有晋王唯一皇嫡子的身份在后，庶出的皇子也来争这个殊荣，那不是现成的靶子了么？
　　“儿媳倒不是要比的意思，”秦王妃忙道，“只是觉得，若封地近些，离母妃更近，心里也踏实些。京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也不至于蒙在鼓里太久。母妃有什么吩咐，我们也能及时遵从执行。”
　　安淑妃垂眉不语。
　　秦王妃觑着她神色，继而道：“放在从前，是俞妃娘娘主事，儿媳倒也不敢说这样的话，可如今后宫掌权的是母妃您了，您在宫中，是真真正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听说前些日子二哥也惹恼了父皇，把差事也给夺了。
　　“皇上久未立储，也许就是因为对二哥也有不甚合意之处呢？母妃掌了大权，我想只是给咱们求换个封地，应也不为过。”
　　安淑妃道：“这是你的主意，还是敞儿的主意？”
　　秦王妃忙垂首：“此事只是儿媳一时生起的念头，并未与王爷说。不过——不过王爷时常感慨母妃养育之恩，儿媳见了也十分动容。”
　　安淑妃凝神片刻，把茶放下：“你说的我不是没想过。不过，皇上虽然撸了俞歆的官职，俞家子弟却还在朝中任职，而且皇上也没有要削掉俞家的意思，我便是暂且掌了权，也没到能左右皇上意愿的地步。
　　“眼下绝不宜轻举妄动，一旦失手，那不是更加让晋王府有了拔除咱们这颗眼中钉的机会吗？”
　　秦王妃恭身称是。
　　安淑妃再道：“改封地这样的举动，看起来是有益，实际上却是跟自己过不去。都不用担心成事之后会如何了，光是这消息透出去，就有咱们够受的。
　　“且打消掉这个念头。你们难得回来一趟，还是想着怎么讨你们父皇的欢心为重。
　　“瞧瞧瞻哥儿，他和你二嫂就是会哄皇上开心，如今带契着宋湘也被抬举起来了！
　　“这说明一个道理，只要皇上心思在你们身上，你还怕捞不着好处？哪怕得不着储位和权力，捞点家产在手也是好的。”


第336章 你们怎么什么都知道？
　　秦王妃颌首称是。
　　“天色不早，先回去吧。”
　　安淑妃端起了茶来，让身边宫女送客出门。
　　秦王妃背影消失在门口，安淑妃的目光也变得深邃起来。
　　婆媳这里说着话的时候，秦王在房里等了会儿，想到先前晋王那般毫不留情，也索性出院子去往仁寿宫。想着这会子天色还早，皇帝多年不传妃嫔侍寝，正好可去宫中尽尽孝。
　　刚出甬道就遇见前方也来了人，太监提着灯笼打头，随后是个穿着月白常服的青年男子，秦王一看便停下步道：“老五？”
　　汉王也停住步伐：“四哥。”
　　“你去哪儿了？”秦王上前，打量他上下。
　　“刚去母妃那儿喝了碗汤出来。五哥这是去哪儿？”
　　秦王自不好说要去仁寿宫见皇帝，便笑了下：“先前喝了点酒，随便逛逛。”
　　汉王点头：“小弟出来时忘了添衣，就不多留了。”
　　说完便退开两步，越过秦王回房去了。
　　身边太监道：“汉王殿下今日有些奇怪。像是有心事似的。”
　　秦王望着汉王远去背影，收回目光道：“不管他。”说完继续往前。
　　翌日天初亮，各宫各院就早早地行动起来了。
　　陆瞻赶在宋湘之前起床，利落地换上一身戎装，极少穿盔甲的他立刻引起满殿人的惊艳赞叹。宋濂竟也麻溜过来了，看着窗下擦拭着弓箭的陆瞻道：“姐夫，我也想去围场。”
　　“你去干嘛？”陆瞻手未停地睨着他，“你去了那些猎物可不得倒大霉？”
　　“瞧您说的，”宋濂翻了个白眼，“我还能生吃了它们不成？”
　　“那可没准儿。”陆瞻道，“反正苏慕现在老想着辞工不干了，去街头摆小摊儿！祸祸了我多好一个侍卫了你都！”
　　宋湘抱着他的箭囊走出来：“还唠什么呢？快走吧！”
　　……围场在山下七八里路的地方，出发前所有人都在山下木栏处集合。
　　宋湘他们到时已经来了不少人，汉王也到了。看到陆瞻二人，他走过来打了声招呼，又夸起陆瞻的银甲。
　　一会儿永安侯父子和萧祺父子也来了，按说文官是不下场的，但头一日也得陪着皇帝去遛遛，看看场地，也算是走过场。
　　于是乎浩浩荡荡，人去时马蹄下尘土飞扬，将才探出头的日光都遮去了一半！
　　宋濂手搭凉棚，望着群马远去，叹起了长气：“我好后悔。”
　　牵着他的宋湘低头看他：“后悔什么？”
　　“早知道我也能跟着来围场，就应该好好跟外祖父学骑射才是！”
　　宋湘哂道：“得了吧，就你这小屁孩儿，就是学了骑射也不会让你下场的。就是将门家的子弟，也至少得满了十二岁才能下场。”
　　宋濂仰脸：“姐姐，姐夫这次得拼个第一吧？”
　　“这话怎么说？”宋湘走上回山的石阶。
　　宋濂绕到她前面：“总不能再让别人有机会踩王妃的脸吧？”
　　宋湘顿住，看来昨夜宴席上这小子全都瞧进眼里了呢。
　　她道：“当然不能。你姐夫有分寸的。”
　　“濂哥儿！”
　　刚说到这儿，侧前方便有只小汤团子奶声奶气地朝这边呼喊起来，接着小汤团子也挪到跟前来了，先跟宋湘躬身道“世子妃姐姐好”，然后问宋濂：“濂哥儿，后山有好多鸟，我们去抓鸟吧。”
　　宋濂一脸嫌弃摆在了脸上：“谁要抓鸟？我才不去呢！”
　　“可是上次你不是要跟我六哥去相国寺抓鸟吗？”
　　“上次是上次！”
　　“濂哥儿！”宋湘正色，“不许这样跟姑娘家说话。”
　　宋濂老实了些。
　　沈钿沉默片刻，又说道：“那你想做什么？”
　　宋濂抿唇，迫于宋湘的淫威没有开口。
　　宋湘温声道：“钿姐儿想玩什么？让濂哥儿带你去吧。——濂哥儿，带妹妹去寻敏善他们一块儿玩罢。”
　　宋濂拖长音叹气：“走吧。”
　　沈钿高兴地跟上去了。
　　晋王妃还在宫里等着，宋湘赶去会合先不提，出门狩猎的大路人马驰骋不多时就到了围场，将士开了围栏，皇帝指指左右：“年长的文官与勋贵随朕左右，年轻子弟们分散行动。日落前仍在此地会合。”
　　众人得令，旋即散开，短暂筹谋过后，便三三两两分开了几路。
　　陆瞻有苏倡，萧臻山，胡俨及杨谌在侧，很快就选中了一条道向林子深处迈入。这几人除去萧臻山稍有点骑射基础，其余三个都只有在京郊小山坡上雪地里逮逮兔子的经验，陆瞻让重华给他们每人发了把骨哨，以作走失时联络之用。
　　苏倡看了看后头，说道：“秦王身边有广昌伯世子，怀远将军刘贺的长子。汉王身边起初只有东安侯世子追随，但随后又有昭勇将军及恩宁伯府的二公子跟上去了。”
　　萧臻山笑得意味深长：“东安侯府，昭勇将军府和恩宁伯府都是想把女儿嫁作汉王妃的，瞧着吧，随后主动接近的人还会有很多呢。”
　　杨谌扬唇：“昭勇将军府就算了，东安侯那样的人家，俞妃和汉王怕是都要瞧不上。”
　　“没错。此外恩宁伯府也不怎么地。”苏倡接口，“恩宁伯府虽是有位美色过人的小姐，但早前不久才传出恩宁伯在外养小的，被恩宁伯夫人一顿狠撕，就是不知道俞妃母子知道不曾。”
　　“不知道又如何？咱们也不可能去主动告诉。”萧臻山朝着丛林里放去一箭，“这种事情，咱们去说了，他们只怕还要当我们有什么企图，宁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胡俨纳闷：“为什么这种事情你们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四人皆笑起来。杨谌道：“等你把谢家小姐娶回府来，很多事情你也会知道了。”
　　胡俨脸红了：“瞎说什么呢？”
　　“还装！”萧臻山马鞭指了指他，“咱们几个连恩宁伯府的事都知道，还能不知道你魂都在了谢家？男子汉大丈夫，扭扭捏捏地做什么，看上了就去提亲，等回了城，咱们几个给你当媒人！”
　　胡俨又窘又忍不住咧嘴，丢下一句：“懒得理你们！”然后带着护卫先往前了！


第337章 树丛下的眼
　　陆瞻也笑起来：“走吧！”
　　说起来胡俨跟谢小姐的缘份还是他一手促成的呢，原先本着任他自由发展的态度，如今竟真有了苗头，可见缘份的确也是由天定的。
　　四人顺着胡俨离去的方向迤逦前行，沿途收获了一些野鸡兔子，大的野兽却还没碰到，也许是地段离围场口子尚近，丛林不深，人也比较多的缘故。
　　随着深入，明显周围就安静起来，仅有的声音，也只是前方的胡俨在招呼后方快快跟上罢了。
　　“咱们人太多了，”陆瞻看着四面，“我们现在分散走，不要走远，相互隔上十来丈即可。争取今日先拔个头筹！”
　　有前世围猎的经验，这围场他不算陌生了。什么位置可能会有哪些野兽出没他心知肚明，既然此次出来就是一场比拼，那么他当然要给出全部精力拼得个头筹——因为此时此刻，晋王府是不能输给别家的。
　　但他当然也没曾忘记前世在围场栽的那个跟头，跟四人道：“你们不必动手，只需要留意动静发出信号即可，与此同时，仔细察看附近，若发现有黄羽骑兵，立刻绕道，并出声警示！”
　　皇帝在林子里穿梭，除去围在四面的亲兵侍卫，更远处还有些背插黄羽的骑兵，这些人的出没便是为告知附近臣子注意回避。
　　前世的围场，陆瞻的箭射向了奔驰中的皇帝，期间是没有看到任何黄羽骑兵出没的，事后追查，却发现就在陆瞻周围，两名骑兵被射杀在林子里，而背上的箭，却正好就是陆瞻的箭——
　　围场里的每枝箭上都刻着名字，这既是为了比拼时好分辨猎物归属，归类排次，也是为防止有人混水摸鱼行暗杀之事。刻上名字，每个人也就会管好自己的箭，趁乱行凶的事就会大大减少甚至是杜绝。
　　陆瞻从小就跟着晋王和皇帝上围场，十二岁起贴身伴驾进林子，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箭囊拿到手那刻便不能离身，这点他是不会含糊的。
　　亲眼看到自己的箭插在骑兵背上那刻，他简直不敢置信，但经兵部官员反复验过，那箭确实是他陆瞻的箭无疑，而且拿他背上的箭囊点数，也确实少了两枝！
　　他习武多年，有没有看走眼误伤人，他会不知道么？
　　后来想想，当时的情况只能是被人偷走两枝箭，射杀了骑兵。然后能够一箭夺命的人，他的功夫一定不错，若不是自己拥有深厚的功底，便就是手下养着这样身手厉害的人。而这，又恰与私下豢养着武士的晋王对上了。
　　当时虽然不可能会怀疑到自己的亲爹，但那一刻他却也彻头彻尾地清醒了，当时能够接近他箭囊的，也就那么包括晋王府在内的那么几个人。
　　而那时陆昀已经被囚禁好几年，来的只有他和陆曜，以及晋王。如今已知陆曜因为年龄对不上而不具备下手的嫌疑，但当时的后来，他却不这么想。
　　在潭州那阵子，他与晋王妃书信频繁，晋王妃当时也正替他一一排查着周围人。幸得皇帝看在他生父份上没有将他打个谋逆之罪，否则的话——唉，好像也没有多大区别，他和宋湘最后反正是死了，宁王府一脉也反正是诛干屠净了。
　　唯一不同的是，如此事故后皇帝还未曾想着杀他，对宁王的不舍和爱惜，这是足够让人笃定的了。
　　“前方两里路处，有野兽窝，咱们呈半圆状包抄过去，然后听令行事！”
　　他扬起弓箭，沉声召唤，挥手与四人摆开了阵形。
　　……
　　男人们都不的山上，女眷们开始了四处应酬。
　　在仁寿宫议完了晌午的宴席，秦王妃便提议一起去山道上走走，宋湘要管着孩子们，没功夫去，便抱着花名册先回房。秦氏因为小日子没干净，身上乏力，也随宋湘一道回宫来。
　　宋湘顺道与她唠嗑，秦氏却忽然说道：“父亲与母妃这阵子，未再起争执了吧？”
　　宋湘略顿，笑了下：“本来他们之间就很和睦，哪能时常起争执。”
　　“那就好。”秦氏点点头，“我今早听大姐说，三婶在跟她打听周氏的事。那天夜里父亲母妃起争执的事不知怎么传到她耳里去了，她竟在与大姐唠嗑的时候旁敲侧击地相问来着，还假模假式地去跟南平侯夫人面前套近乎。”
　　宋湘敛住神色：“大姐怎么回应的？”
　　“自然是没漏出什么口风，不然也不会来问我了。只是我也不清楚，故而问问你。”
　　宋湘道：“昨夜宴席上父亲那般维护着母妃，大嫂没看出来吗？都这样了，哪里可能还起争执？便是夫妻间偶尔有些口角，你我过来人，也明白这是极正常的，实在不值一提。总之上房的事情咱们无须操心，父亲和母妃最是清楚日子该怎么过的。”
　　秦氏同她缓步迈下台阶，说道：“我倒是不担心他们，只是三婶这样子，未免太出格了些。究竟不知道她想如何？若是要争一番，那便没有急着在这些事上与我们起磨擦的道理。若是不争，那更是没道理给自己树个敌。”
　　“谁知道呢？说起来咱们几府也难得碰回面，她兴许就是好奇咱们罢了，且随她去。”
　　“也是。除了咱们自己私下里说说，余则还能做什么呢？”秦氏说着，便又换了个话题：“是了，据说皇上确是打算要给三叔议婚了。难怪这次来的官员里好些都是家里有未婚闺女的，就是不知道最后会选谁？倘若选中了，便要在京师完了婚才能回封地的，这又有好一阵子得留下来了。”
　　宋湘想到前世打着光棍的汉王，笑道：“不定谁有这个福气呢。这次来的都是些高官，照皇上的性子，回头给三叔许个一般人家的女子也未定。”
　　“倒也是。毕竟当年的太子妃也出身一般……”
　　妯娌俩声音逐渐远去，一旁的灌木下，缓缓露出来半张脸，黄叶覆盖下的一只眼睛幽暗深邃，宛如潜伏在雪地里的豹子的眼。


第338章 奇怪的烟
　　目前晋王府内部，晋王忠奸未定，陆昀几乎已可以判定跟前世的谋杀没有关系，以他的年龄也不大可能操纵得了十八年前宁王府的惨剧。
　　但陆曜这边有没有什么想法暂且不知，因为跟周氏比起来，云侧妃就要听话得多，而陆曜一直也没露过什么锋芒，身为晋王府排行最长的皇孙，他是真安份守己，还是暂且忍耐，暂且不知。
　　秦氏走来告诉的这番话，是真心为王府着想，还是想从宋湘这里打探到什么，也还没准。
　　不过在团结对外的阵线上，陆曜夫妇目前还没出过什么差错就是了。
　　晌午宴开在玉漱阁，相较昨夜的御宴，气氛要松泛很多。安淑妃素来以亲厚的形象示人，底下的官眷便都很活跃。席间敏嘉果然来找了宋湘，说到秦王妃去寻过她，又打听晋王夫妻之间的矛盾。宋湘据实而言，很快又有南平侯夫人与东安侯夫人等插入进来，话题便被岔开。
　　由于宋湘这次被皇帝钦点协理行宫内务，许多从前不怎么把她放心上的官眷也主动亲近起来。宋湘借着这便利，也掌握了不少讯息，比如说南平侯面临调职，东安侯府内宅纷争不断，哪位大将军近日又与谁结了梁子，谁家又丧妇新娶。
　　魏春担心宋湘过于劳累，几次想来请她回房歇会儿，也没能插上话。旁边站着的云帏见到了，问他：“魏公公可是有事？”
　　魏春把来意了，云帏便凑到宋湘耳畔把话说了。难得遇见这等大型八卦收集地，宋湘哪里舍得走？她道：“我知道，让他别操心。”
　　怎么能不操心呢？魏春打从陆瞻成亲那天起就开始盼小主子了呢。
　　但看宋湘又已经兴致勃勃听女眷们唠起了嗑，也只好退下。
　　宋濂先前领着沈钿去找敏善，一伙人在一起玩了会儿，吃饭时敏善和沈笠他们先走，宋濂与沈钿垫后，后来被宋湘打发回房先写了几页字才出来。出来时只见沈钿还在门外等着她，算算前后竟有小半个时辰，这傻妞居然也没离开，怪不得只有被人白白欺负的份。
　　这样就没办法了，只能带着她走了。
　　好在她不娇气，走上走下也不喊累。只可惜腿短，走得慢，而宋濂今年已经抽了不少条了，他就慢吞吞走在前方，一面看着两面景致，一面用目光搜捕着鸟雀踪迹。路边就有现成的柔软的树枝，可以临时作弹弓耍耍。
　　这阵子郑百群住在宋家的工夫，没少教他这些旁门左道，一会儿工夫，还真有几只笨鸟被他弹去的石头震得掉了下来。
　　沈钿哼哧哼哧给他捡鸟，说：“好可怜的小鸟。”
　　宋濂没好气：“你还是可怜可怜你自己吧，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回嘴。”
　　“我娘说，女孩子不要学得伶牙俐齿，这样不可爱。”
　　宋濂白了她一眼，把手里篮子推过去：“那你就可爱去吧，下次我可不帮你了！”
　　说话的工夫他已经折断树枝编了个小篮子，正好用来装鸟。
　　沈钿拿着篮子看了半日，然后挎着跟在后头：“你是不是在生我气呀？”
　　“我才不生气。又不关我的事。”
　　“可是今日澜姐儿都没有出来玩了。”
　　“你住大海边啊？管那么宽。”
　　宋濂拉着脸钻进小树林。
　　沈钿亦步亦趋也跟了进去。
　　小树林不深，穿过这里，可以更快地到达敏善他们所在的半山书舍。方才来时路上宋濂已经跟太监们打听了，书舍后面有片梅林，昨夜里行宫的掌事太监命人送来了几头鹿，这会儿他们应该在那里消遣。
　　穿了林子，还有条山道要走，俩人边走边唠，上半坡的时候，沈钿忽然抓住宋濂手臂：“濂哥儿，前面着火了！”
　　宋濂停步看去，只见前方枯树丛中果真冒出缕缕青烟来，还伴随着刺鼻的烟薰味！不过仔细看来这烟却并不大，而且隐隐约约还有人声细语。他回身比了个手势：“有人在，应该不是着火。兴许是有人偷偷在这儿弄吃的，小声点，咱们去看看。”
　　沈钿重重点头，随在他身后，俩人猫着腰，一拱一拱地攀上了土坡。
　　出乎意料，烟生起处是一堆正在燃烧的纸张，旁边一个十几岁的丫鬟正神色慌张地用树枝挑动着燃起的纸张，不时地抬头往上面看。
　　“她在烧什么？”沈钿小声地道。
　　宋濂立刻嘘声。看了会儿，他悄悄拿起手里的木弹弓弹了颗石子在前方树枝上。
　　突来的声音惊起了小丫鬟，她立刻站起来，支起裙摆挡住火堆左右察看。树下的纸借着北风很快燃烧殆尽，那丫鬟毫无所获，飞快转身往灰堆里扒了几脚，直到烟火全部熄灭，她才匆匆忙忙地提着裙摆出了树丛。
　　宋濂连扭头：“去跟着！”
　　身后小厮立刻跟了上去。
　　宋濂翻过土坡，下到先前丫鬟所立之处，蹲下拿弹弓扒着灰堆，这时候火已经全熄，只剩下几点火星子，而灰烬深处，还残尽着几片杯口大小的纸。宋濂拿起来，反复看了几眼，皱起了眉来……
　　……
　　围场里大伙都带了干粮，晌午就地野餐，下晌继续围猎，陆瞻这四人合作越发默契，到时斜时分，已经比原定目标多猎到了两头野猪，三只狐狸，六只麂子，并若干兔子山鸡等等。到了傍晚鸣锣时，在此基础上又快翻了一番。
　　回到围栏处时皇帝一行已经下马，大部份子弟也回了来，秦王汉王面前也是堆了满堆的猎物，皇帝带领着各大臣便就在各人面前漫步巡视。萧臻山拉着胡俨去转了一圈，然后兴高采烈回来：“还是咱们最壮观！就是分开算，今儿也定是世子的头筹！”
　　陆瞻笑道：“回头我让重华去膳房交代准备些酒菜，夜里找个地方好好喝几盅，解解乏！”
　　苏倡立刻提议：“那还不如直接弄头麂子去让膳房剥了，到时候烤了当下酒菜！”
　　“那也行！”萧臻山赞成。完了一看远处，立刻道：“皇上过来了！”


第339章 占据了又何妨？
　　话音刚落，只见皇帝领着晋王，南平侯，以及各大臣将领就朝着这边走来了，都不用怎么问，皇帝看到面前夫成山的猎物就忍不住点起头来：“极好！世子今日看来是领到了这个开门红！”他含着赞赏看向陆瞻：“这么说来，功夫还没有落下！甚好，甚好。”
　　“多谢皇爷爷夸奖！孙儿得的这些许成就，全仗了身边这几位顶力配合。孙儿若侥幸拔得头筹，也有大家一份功劳！”
　　“不骄不躁，不贪功，这才是个合格的宗室子弟！”皇帝微笑看着左右，“朕看世子穿上这盔甲，倒真有几分英气勃勃少年英材的样子，你们觉得呢？”
　　身边南平侯立刻道：“世子今日，无论是装扮还是成绩，都让人刮目相看！”
　　“是啊，朝廷有这样的宗室后裔，是天下人的福份！”
　　东安侯等人也轮番附和起来。
　　“也不能太夸过头了。”皇帝含笑听完，逐渐敛色：“他在朕跟前长大，除了读书习武，没吃过什么苦头，能这样自律确实难得。但还是要虚心。”
　　“皇爷爷教诲得很是，孙儿都记在心里，时刻提醒自己行事谨慎。”
　　皇帝笑着拍拍他肩膀，把腰间的水壶摘了给他，又负着手往别处去了。
　　晋王走在末尾，深深看了眼陆瞻，才又跟上步伐。
　　陆瞻晃了晃水壶，仰脖喝水，抬颈的当口望着他们远处，想起昨夜与宋湘商议过的事，再看看围栏外边，吩咐苏慕道：“去皇上身边侍候着，若是皇上落单，便来告诉我。”
　　拖了这么多日，该吐出口的事情也是时候要实施了。
　　苏慕应声而去，这边厢负责记载的典史过来记下数目，又让陆瞻他们五人各自核对过，所有人便就又随着皇帝一道启程回行宫了。
　　回程途中陆瞻跟重华把夜里要有酒局的事说了，让他回头先去预备场地与酒水食物。山坡下下马时苏慕就过来了：“世子，皇上没让人陪，先往山腰的怡心斋卸甲去了。”
　　山腰的怡心斋原是间休憩处所，那边自有干净的一排屋子可供穿脱盔甲，几十斤的甲胄套在身上上下山着实不便，尤其也没谁敢任皇帝这么劳累，显然怡心斋的房子正好可做此用。
　　陆瞻听闻，便把马鞭递给他，径直朝着山腰走去。
　　果然院子前只立着几个乾清宫的宫人，陆瞻上前：“我要求见皇上。”
　　太监立刻转进去禀报，岂料朝着这边的窗户一开，正卸着甲的皇帝就露出半个身子来了：“进来吧！”
　　陆瞻连忙绕进正门，门了称了声“皇爷爷”，这才进门去。
　　“我还正想去找你呢。”皇帝语气十分温和，一面褪下盔甲给太监，一面朝着这边走来。已过花甲的人了，经过这一日的奔波，仍旧腰板笔直，步伐轻快，仿佛精力用不完似的。“今日表现令皇爷爷我刮目相看，我记得上次你可没有这么了能干。最近莫非是下过一番苦功夫？”
　　陆瞻经他的示意，在下方椅子上坐下来：“既然皇孙，那么孙儿自然不能辱没皇家名声，也不能让皇爷爷面上无光。前阵子确实苦练过一阵。不过，孙儿的武功也确实未曾落下过。”
　　“很好。”皇帝欣慰点头，“每看到你有长进，皇爷爷都是最高兴的。当皇嗣不易，当个优秀的皇嗣更不易。有才华的人多了去了，但大多不知收敛，没有分寸，能做到收放自如，进退自如，这是最难的。”
　　“多谢皇爷爷夸奖，瞻儿会更加自勉。”
　　皇帝捧起茶道：“等回了京，你再去礼部观政一段时日吧。大理寺呆得差不多了。六部轮一番，皇爷爷便会有更大的任务要交付给你。趁着皇爷爷身板还硬朗，有些事情还可以带带你。”
　　陆瞻听到这里沉默下来。
　　皇帝道：“怎么不出声？”
　　陆瞻望着地下：“回皇爷爷，孙儿不孝，礼部那边恐怕——”
　　“恐怕怎么？”
　　陆瞻沉气，一鼓作气道：“等回京之后，孙儿打算搬出晋王府，还请皇上恩准。”
　　皇帝骤然停住，定住片刻，他把杯子放了：“搬出去是什么意思？”
　　陆瞻默吟着，说道：“孙儿若说实话，还得向皇爷爷先讨个赦免之恩。”
　　“说！”皇帝凝起了眉头。
　　“前阵子，孙儿意外得知宁王府与晋王府的纠葛，觉得已经不适合再继续以晋王世子的身份继续下去了。我想堂堂正正以自己的身份活在这世上，不管我是罪人之子抑或是皇室嫡孙。”
　　皇帝望着他：“你知道了些什么？”
　　屋里已不复先前的和乐融融，陆瞻对这番沉重早有预料，也就不迟疑往下说了：“前些日子，因为周侧妃作妖，母妃与父亲也起了一番争执。那场争执里，父亲说他不是凶手，宁王府的事情与他无关。”
　　皇帝腰背蓦然挺了挺。
　　陆瞻望着地下他的身影，继续道：“原本按照皇爷爷早前所说，我留在晋王府维持目前的平静。但自从我听完父亲，或者应该说二伯，我听完他的陈述，后面这些日子的反复思量，便觉得还是应该离开晋王府，给父亲与母妃一点空间，如此有些事情或许会简单很多。”
　　皇帝默吟：“他有这么说过？”
　　“是他亲口所说。”陆瞻望着他，“皇爷爷若不信，可传他过来问问。”
　　皇帝站起来，仿佛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似的，大步地走到了屋中央，却又蓦地停住，顿一下转了身过来：“如果不是他，那又会是谁？！”
　　“孙儿不知。”陆瞻跟着站起来，“孙儿只知道，倘若晋王没说谎，那么这个人的意图便是冲着我们所有人来的。而不管他有没有说谎，我都不该再占据晋王世子这个身份。”
　　皇帝喉头滚动两下：“若是朕允许，你便是占据了又何妨？！”
　　“可是皇爷爷，既然晋王都不承认他是凶手，那么宁王府的案子，就应该正视起了不是吗？倘若早前不翻案是有别的顾虑，那么打从他否认开始，这点顾虑是否就不存在了？
　　“瞻儿恳求皇上下旨替宁王府翻案，让冤屈的人九泉之下能够安息，把背后的凶手扒出来施以严惩！”
　　陆瞻撩袍跪下，把头伏在了地上。


第340章 受用的感觉
　　皇帝望着陆瞻伏地身影，良久后抬起头道：“你先回房更衣，更完衣后传口谕，让你父亲母亲一道到仁寿宫来叙话！”
　　说完后他便大步跨出了屋门。
　　陆瞻抬起身子，看到他已经走出院子踏上了上山的石阶，立刻也站了起来！
　　……
　　宋湘计算着陆瞻他们回来的时辰，差不多工夫便就与几个年轻女眷一道迎往山下来。
　　还没下山，就被风风火火的俩人挡住了去路：“姐，我有事找你！”
　　一看正是宋濂绷着小脸站在面前，飞起的绒发透露着心急，他身后的沈钿也抿着小嘴巴重重地点头，深宅里长大的小姑娘就不同了，除了头发飞起来，她还在不停地喘粗气。
　　宋湘只当他们闯了祸，转身跟同伴打了声招呼，等她们走了，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回房再说！”宋濂说着便扯起她往昭阳宫方向走。
　　好在也没多远，绕过几道弯就到了，宋濂一直拉着她进了房门才松手。
　　“到底怎么回事儿？”宋湘脸都板起来了。
　　宋濂从怀里摸出来两片东西，递给她道：“你看这个！”
　　宋湘接在手上，却是几片烧残的纸片，上面还有几处残缺的字迹，从笔迹已经看不到原状，但其中一幅残缺的字迹旁边，却画着几条弯曲的线，看起来……应该是幅舆图？
　　行宫之中，尤其是这天干物燥的季节，是严禁焚烧东西的，违者便要处以严惩。
　　她立刻问道：“这哪来的？”
　　“刚才在山上发现的。”宋濂把来龙去脉跟她说了，然后把小厮盯梢的结果也说了出来：“那丫鬟专往人多的地方去，且全是女眷，很快就把李焉给甩丢了。但是我记得她穿着白色上衣绿色的裙子，腰上拴着块虎头形的铜牌。”
　　“还有还有，她梳的是双丫髻，裙摆上绣的是缠枝三叶兰。她左边眉尾还有颗小红痣。”宋濂话音刚落，沈钿也立刻补充起来。“她慌慌张张地，临走还乱踩了几下灰堆，我看到她鞋子上也绣着花。”
　　宋湘脑海里立刻有了轮廓，虎头形的铜牌——用到虎头做牌子，又有舆图，主家多半是个将军。丫鬟自己身上衣饰能用到缠枝花纹，还能穿绣花鞋，其主家一定也不会是低品级的将领。
　　有了这些线索，总不难找到人的。
　　但在禁宫之中焚烧纸张，一般人却没有这样的胆子，且一个丫鬟，她为何鬼鬼祟祟做这些事情？就不怕连累到她的主家吗？若是烧些风花雪月的书信类倒也罢了，却是烧的舆图，一个侍女，她与这些能有什么关系呢？
　　宋湘不禁拿着这些残纸又仔细看起来。
　　纸张十分厚实，而且制作的厚度也很均匀，绝不是随手拿来写写划划的那种。这么说来，就更不可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了。丫鬟若是烧的是自己的，那识字的丫鬟就不是个简单的丫鬟了。若是烧的别人的东西，那又是谁的？她主人的？
　　有什么东西必须冒着被严惩的危险在此烧掉不可呢？或者说，东西的主人为何要揣着这些东西来围场？
　　翻看到其中一片纸，她对着上方一个残缺的字垂眸凝思起来，而后转向两个小的：“你们俩怎么会想到拿这些来给我看？”
　　沈钿挺起小胸脯说：“是濂哥儿说这个丫鬟不简单，居然敢在行宫里生火烧东西。山上这么多树木，万一引起大火，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情。总之濂哥儿说不简单，那肯定就不简单。”
　　宋湘笑起来：“你这么相信他？”
　　沈钿点头。
　　宋湘便道：“在行宫内生火确实是件极要紧的事情，上山之前咱们也都被叮嘱过要注意灯火。我们千万不能犯这种错误，而且也不能姑息这种事情。既然相信濂哥儿，那在我们找到这个人之前，钿姐儿先不要跟别人说起可好？”
　　“嗯。”沈钿重重点头。
　　“也不许把我们要找这个人的事情给说出去。不然就打草惊蛇了！”宋濂听完还加了一句。
　　“我保证不说。”
　　宋湘直起腰，看向宋濂：“你带钿姐儿下去吧。接下来也留意留意这个人，看看她是哪家的？”
　　“我们走吧！”
　　宋濂招呼沈钿出门。
　　人出去后，宋湘低头再看着残缺纸张上已被烧去一角的“晋”字，深深锁住了眉头。
　　事态未明，实在不便大张旗鼓地找人，且同来的都是朝中重臣，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万一有误会，反倒下不来台。通常应该先弄清楚丫鬟的装扮是哪家的，再动不迟。但这个“晋”却触动着她的神经，丫鬟偷摸焚烧的东西里有晋王府的晋字，且前世陆瞻也事出在围场，这会是巧合吗？
　　“禀世子妃，世子回来了！”
　　景旺匆匆到了门下。
　　宋湘转身，果见陆瞻大步进了屋来：“即刻去打水来！”说完见宋湘在屋，又信步走过来道：“媳妇儿，我方才跟皇爷爷把话说了，他老人家让我更完衣便传口谕给母妃和父亲，让我们一道去仁寿宫见他！”
　　宋湘立时凝神：“眼下么？”
　　“就是眼下！你先帮我备好衣裳，我随便洗洗，然后咱们就去！”
　　陆瞻说着来卸盔甲。
　　宋湘连忙喊景旺进来帮忙，自己则进屋去给他备衣。
　　……
　　围场归来后的男人们都没有绕过去的就是今日的围猎收获，陆瞻以高出第二名的秦王三头鹿一只野猪外加一只狐狸的瞩目成绩拔得头筹，这消息早已经炸开了锅。这一相比较，秦王这个当王叔就有点尴尬了，要知道这成绩算的是个人所猎的猎物总数，几头鹿什么的，差距就明显起来。
　　由此忙着夸赞陆瞻的人不知有多少。
　　汉王在向晋王表达了对陆瞻的赞赏之后先回去，晋王被缠着奉承了好一会儿才脱身，回宫途中恰遇到拉着个脸的秦王，他特地停步等秦王唤了哥哥，才迈着八字步昂然走了。
　　虽说错付了十七八年的父子情份让人怨气难消，也不得不承认，这种被人追着夸赞的感觉也确实受用——再怎么说陆瞻是他教养长大的，他就是得意，想来也没什么不应该吧！


第341章 连人伦都不要了吗？
　　晋王妃与晋王共居仁寿宫的正殿，晋王回到殿里，王妃也在门下迎候了，在外人看来，这一对就是恩爱和睦的夫妻。
　　“热水已经备好了，先去沐浴，再出来用膳吧。”
　　晋王妃打发景泰景安前去侍候，自己留在殿里继续听英娘禀报围场那边传来的陆瞻的佳绩。
　　听到舒畅处，门外便说世子来了，晋王妃笑着让进，还没说话，与宋湘一道跨进门来的陆瞻已经先开口了：“母妃，父亲呢？”
　　“他在沐浴，怎么了？”晋王妃察觉到他们神色正经得过份，站了起来。
　　陆瞻上前：“我方才把事情都跟皇爷爷禀报了，皇爷爷果然反应颇大，打发我回来洗漱过后过来传口谕，让我与父亲母亲一道前往仁寿宫叙话。”
　　“你已经说了？”连日里被别的事情扰心，晋王妃差点忘记了这事，猛地听他说到这里，神色便有些恍惚。但很快她便振作起来，说道：“景泰！去看看王爷妥当不曾？皇上那边传口谕来了！”
　　景泰立刻掀了帘。
　　王妃道：“你方才是怎么说的？”
　　耳房里晋王已经听到通报说陆瞻到来，并起身在穿衣了，衣裳没穿好景泰来传话，手下便顿了一顿。他到殿里时陆瞻已经与晋王妃说了会儿话，他问：“皇上有何示下？”
　　殿里三人全朝他看过来，陆瞻目光在他脸上微一停顿，敛目道：“皇上有旨，传我等这就去仁寿宫叙话。”
　　晋王转向王妃，王妃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已传了有一会儿了，走吧。”
　　说完便率先走向了门口。
　　仁寿宫这边，俞妃与安淑妃轮流打点皇帝的起居，清洗完之后他在榻上落座。
　　俞妃见他一言未发，便接了茶亲自呈上去：“想必是累了，臣妾这就传膳吧？”
　　“不忙。”皇帝道，“累过头了反倒没胃口了。你先回去吧。”
　　俞妃站了下，便颌首称是，走出门来。
　　门下迎面遇见到来的晋王夫妇与陆瞻宋湘，双方打了招呼，俞妃便指出皇帝所在，目送他们进了殿。
　　山风灌进游廊，日光是早不见了的，廊下来了群挂灯笼的宫人，俞妃收回目光，去往了自己的住处。
　　王池通报之后，晋王一家进了殿，各自请了安，便依皇帝指示在榻前站定。
　　晋王能感觉得出在场所有人里只有他不清楚皇帝召他们的目的，但看着皇帝慢吞吞举杯抿茶的姿态，心里也莫名多了几分不安。
　　他蓦然回想起多年前的乾清宫，因为宁王交上去的罚做的功课太高效，以至于他这个最有可能替他抄功课的二哥被传到了父皇面前，也是这样默不作声的场景，四面安静得只听得到彼此的气息声，是让人看不透深浅的害怕。
　　“周氏犯了何事？”
　　到底是皇帝打破了这幕安静。被他执过的杯子放回案上，他肘支着炕桌，看了过来。
　　晋王见王妃未有回应，便躬身回道：“周氏斗胆向昀哥儿媳妇下手，害死了昀哥儿媳妇肚里的孩子。”
　　“这个朕已经知道了，说点朕还不知道的，”皇帝看向他，“折子上没有的，但却有发生了的。”
　　当日周氏一事的折子是晋王妃递进宫中的，因为这属于后宅之事。晋王大致能猜到她是怎么写的，既到了被传来问询的地步，也没有什么好瞒的，便将那夜周氏生事之始末尽皆口述了出来。
　　皇帝道：“朕听说，你们俩当着儿女们的面就起了争执。甚至后来关起门又吵了很久。你们都吵了些什么？”
　　晋王微愕，又看了眼晋王妃。
　　晋王妃眼观鼻鼻观心看着地下，丝毫没有回应的意思。
　　晋王收回目光，垂首道：“回父皇的话，无非是些家常之事。”
　　望着地下的皇帝抬眼，凌厉目光从眼底投过来：“瞻哥儿先前说，他要搬出王府另立门户，这件事，你这个能为了家常之事与妻子当众争执的爹知道吗？”
　　晋王猛地抬头，看向陆瞻。
　　“他为什么要搬出去？”皇帝双手支膝，以微倾的姿态朝他看过来。
　　晋王无言以对。他又看向晋王妃和宋湘，这二人皆都平静如初。
　　陆瞻要搬出晋王府这件事，看来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了！他为什么要搬出去？是怕再被他这个假爹下毒手吗？那他可真想多了！自打与王妃摊牌以来，自己的心思已经曝露，这个时候再动手已经是白送把柄给人，他怎么可能会再下手坑了自己？！
　　他垂首：“儿臣不知……”
　　“一问三不知，你这是糊弄你老子糊弄了几十年，已经成习惯了么？”皇帝直起腰，没有任何温度的语言让人心头发紧。他站了起来，走到晋王跟前：“你对他做过什么？从实招来！”
　　晋王提袍跪在地下。身为晚辈的陆瞻和宋湘跟着跪下来。
　　跪下的这刹那里，一股意气自晋王心底生起——这一跪下，那些他咬牙不肯说的事情，就非说不可了。
　　他咬了下牙，背脊挺直了一些：“儿臣养育了他十七八年，这十七八年里，儿臣把他当成亲生骨肉抚养，甚至一心一意地把他当成了继承人，儿臣不懂父皇这话的意思。”
　　皇帝道：“你养育了他十七八年，就可以左右他的生死？朕也养了许多年，是不是朕也随时可以要你的命？天下人的性命，是不是都掌握在父母亲的手上？
　　“朕只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却没听说过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你在兴平险些害了瞻儿性命，你是连人伦都不要了吗？！”
　　“但儿臣也相信，天下人没有一个人愿意被愚弄！”
　　晋王脱口回应，而后抬起头来：“兴平的事，是儿臣做的。但儿臣并不认为自己当时的想法有什么错！那个时候，我只是一个经历着失望和绝望的凡夫，我没有那么伟大，乍然知道自己被欺骗了多年，还能理智到不犯错误！”
　　“那十八年前，你对你的哥哥和弟弟，又做过什么？”皇帝望着他，“你当着我，能发誓绝没有干过一点点有违手足之情的事情吗？”


第342章 那是朕的儿子
　　皇帝雷霆气势，晋王忍不住垂下了头，望着地下未语。
　　“你倒是说话！”
　　晋王抿紧双唇，手指一点点蜷紧。
　　“发个誓而已，你都不敢吗？”皇帝蹲了下来，倾身望着他，“世人都说晋王谦逊仁厚，合着这些年，你都是做给旁人看的。你知道瞻儿的身世，你觉得自己被愚弄，之所以不来告诉朕，是害怕朕会深究是吗？”
　　“不是！”晋王抬头，复杂地开了口。
　　“那是为什么？”
　　“儿臣，儿臣只是不想这个家散了。”晋王胸脯起伏，却又把头勾了下去，“当年行掉包计的是允心，儿臣彼时误会她有别的目的，我不愿因为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心想，我怨恨的根源在瞻哥儿身上，那么只要他没了，那么一切还能回到原位。”
　　皇帝望着他：“下手的时候，你知道瞻儿是谁的孩子吗？”
　　晋王略默：“知道。”
　　啪的一声，皇帝忽地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你知道他是谁的孩子，你却什么都不考虑，直接就对他下手？那是你亲弟弟唯一的骨血，你连这点骨血都不肯为他留着？跟你被欺骗比起来，他活生生一条人命就不算什么了是吗？！你这么心狠手辣，不念半分情面，说你对你弟弟没恨意谁能相信！”
　　晋王脸被打偏到一边，捂脸转回来：“我没有杀他！”
　　“没有杀谁？”
　　晋王狠吞了一口唾液，说道：“老三。”
　　“你让朕如何相信你？”皇帝紧盯着他，“如今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你有办法自证清白吗？”
　　晋王咬紧牙根，摇了摇头。
　　皇帝又往他脸上扇去一掌：“蠢货！既然不是你，你就该想办法替自己辩护才是！难道这么多年，你就从来没想过你弟弟的死因有异吗？你就没想过万一有不对，矛头都会指向你吗？你就这么白等着背锅？！”
　　“儿臣从来没想过三弟的死有什么不对。”晋王抬头，“这么多年，世人也一直都认为他是赌气而亡的不是吗？就连父皇自己，不是也这么多年都没有替他翻案？连提都不让人提他，如此儿臣又怎么会去怀疑他还有别的死因呢？
　　“更何况，那个时候我对他也是有怨的！”
　　“你对他有什么怨？”
　　皇帝分毫都不容他避过，目光炯炯地锁住了他。
　　晋王牙关咬紧，却没有往下说。
　　晋王妃望着他们，开口道：“这件事情，就让儿媳来说吧。”
　　皇帝与晋王同时抬头，只见王妃说道：“事情发展到现在，儿媳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旸儿出事后我豁出去找他对质，如果老三来找我时我极力主张他去寻他二哥求证，或者我在有所怀疑时自己去查找结果，也许不会到今日这般。
　　“话还是得从太子说起。不怕父皇怪罪，少年时我一度仰慕太子殿下，因为这段过去，王爷耿耿于怀。我们成亲时，宁王尚幼，年少的他曾对他二哥有些误会。
　　“太子薨逝之前，曾经暗中传王爷进京，让他查蜀地的铁矿案，谁知道被他查出来与宁王有关。他把证据呈给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不信，他们之间起了争执。
　　“王爷出京后，受人怂恿决定把留在太子手上的证据拿回来，呈交给皇上告宁王一状。结果太子誓死相护，坚决不相信宁王犯事。
　　“那夜过后不久，太子殿下薨逝，我们进京，王爷在守灵的时候潜入东宫寻找呈给太子的那份宁王的‘罪证’，不慎被宁王尾随发现。宁王意外在太子床榻间找到了一枚王爷与太子争执时留下的玉佩。
　　“宁王由此怀疑两个哥哥之间不和。确切地说，他怀疑身强体壮的二哥曾对太子殿下欲行不轨。至此埋下了怀疑王爷，并且暗中调查王爷的种子。”
　　说到这里王妃顿了一顿，抬起双眼道：“王爷查到宁王‘犯事’证据在先，宁王查探二哥罪证在后。事情到此处，看起来都很顺理成章，如果王爷没有说谎——”
　　她深深地看向晋王：“那么我以为，从蜀地案被查开始，就有人在步步为营，布下计划了。”
　　“不错，”陆瞻忍不住说道，“如果王爷所说的这些没有虚言，那么孙儿也怀疑，事情的起因，是从蜀地的铁矿案开始的。”
　　晋王听到这里直身看向皇帝：“大哥当时说，递交状子的人是匿名的，而且状子也是夹在贡品里辗转呈交的。他当时顾虑着公然调查会连累告状的人，于是暗中传儿臣进京，让儿臣动用晋王府的人力去查这件事。
　　“如此看来，儿臣的查探十成十惊动了铁矿案的受益人，而后对方顺势就把老三给拉下水了——倘若，老三也没有撒谎的话。”
　　毕竟还没有人拿出宁王被冤枉的铁证，他自然说话还得留个余地。
　　不想却得来皇帝一个瞪眼：“你先管好你自己有没有说谎！”
　　晋王噤声。
　　皇帝踱行两步，说道：“当年宁王犯事之时举报他的状子里就有蜀地的铁矿案，偏生没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话，就连你这亲哥哥都在装死，还相信是他干的！可见无论如何，幕后凶手这一步是走对了。
　　“朕只奇怪，他究竟是哪里来的胆子直接冲皇子下手的呢？他能筹谋得如此周密，绝对是朝中人，满朝之上，到底谁在十八年前就存着这样大的胆子！”
　　满殿人皆无语。
　　宋湘跟着默凝了会儿，说道：“孙媳斗胆插嘴，当年宁王殿下冤死在狱中，他的死因乃是饥饿至死应是无疑。只是确定了殿下不是赌气自尽，那他为何会走到这步就很可疑。
　　“想来不会敢有人不给他饭吃，难道，他是因为某种原因吃不下去？当年看守天牢的人，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皇帝屏息看了她片刻，缓下声息道：“当年守监的人朕事后都着人私下审了一遍，并没有问题。那是朕的儿子，哪怕他犯了罪，当爹的也还是希望他来日能悔过，哪里会成心要他的命？如果不是查不到疑点，朕也不会憋在心里这么多年。”


第343章 你没怀疑过他吗？
　　宋湘凝眉：“那就只能是有人偷偷进内对殿下做过什么了。而能够进得天牢行凶，如此又更加证明此人一定是朝中官员。事情从铁矿案开始，凶手总之若不是告状的人，就一定是铁矿案幕后的真正受益者。
　　“此人一面在朝为官，一面违禁开采，一旦被揭发，必将身首异处。不过从他敢直接拉皇子下水来看，只怕此案暴露会牵连的还不止几个人，很可能是他的家族，以及他的同党。
　　“所以他就使了个计策，借着王爷与太子及宁王分别都有嫌隙的时候实行挑拨离间。”
　　“可惜让他侥幸成功了。”晋王黯然道。
　　“不，”宋湘看过来，“应该不是侥幸。王爷没有怀疑过您的那位老师楼参吗？”
　　晋王静默。
　　皇帝道：“楼参如何？”
　　“这位楼先生，在王爷几次叙述里出现过。当初王爷因为母妃与太子殿下的少年之情而心生不忿时，是楼参鼓励王爷拼尽力气结成这门亲事。
　　“后来王爷把宁王殿下犯事的证据呈交给太子殿下，楼参又以王爷若听信了太子，日后必然会引来宁王报复为由，怂恿王爷进京夺取这份证据。
　　“也正是这次进京，王爷与太子起了争执，加重了太子殿下病情，也使王爷落下了玉佩在东宫。如果没有这次进京，太子殿下的病不好说，至少不会有宁王殿下在东宫床榻上找到玉佩，由此对太子的死种下了疑心的后因。
　　“而二位王爷相互间的猜忌，也正是从这里开始，楼参作为王爷的心腹，对王爷进京事项定然了如指掌，他很容易掌握宫帏信息。”
　　满殿人的目光遂又朝晋王投过来！
　　晋王额间已有冷汗，他咽咽喉头，回想道：“我进京奔丧，楼参是跟在我身边的……”
　　“他人呢？！”
　　“早已经不知去向！”
　　皇帝额间青筋暴起来。
　　晋王妃道：“楼参当年从王府离开时说是回祖籍，但瞻儿和湘姐儿了已经打听过，楼家人很早就搬离了祖籍，楼参也没有回去居住。”
　　“这么说来，楼参当年留在你身边，就是个细作？而你那么多年居然一点也没有察觉？！”
　　“楼参早年是国子监的先生，是经父皇同意他才来担任儿臣丹青老师的，他到儿臣身边时儿臣也且是个少年人，不管他跟随儿臣的途径，还是那些年的表现，除了这两件可称为不正常之事以外，都没有可疑之处！儿臣不可能，也不敢去怀疑父皇调给我的人！”
　　屋里静默。
　　皇帝咬牙，负起手来。片刻后他看向陆瞻和宋湘：“你们还有什么想法？”
　　陆瞻则扭头示意宋湘，让她说。
　　宋湘就不扭捏推辞了，她说道：“既然皇上恩准发言，那孙媳斗胆问个问题，还请皇上不吝给个答案。”
　　“说。”
　　宋湘看了眼王妃，道：“倘若，当年太子殿下求娶与晋王殿下有口头婚约的杨家小姐，皇上会否恩准？”
　　话说出口，晋王与晋王妃都震了震。
　　皇帝脸上也露出了不豫之色。
　　但他也履行了君子之言，回答道：“为晋王与杨家小姐应下口头婚约的是先帝。朕并不知情。是后来杨家主动提起该为两家儿女议婚了朕才知道有这么回事。
　　“所以按理说，倘若太子在杨家之前提出赐婚，朕的圣旨又已经先下了，这门婚事杨家也是得认的。”
　　说到这里他又肃正神色道：“但太子的一腔心意都在太子妃身上，所以这个假设不成立。”
　　宋湘心下笑了下。先帝订的口头婚约，连太子都知道，皇帝怎么会不知道。会撒这个谎，说到底不过还是心疼这对有情人罢了——当然是过去的。
　　剩下的原因，那便应该是皇帝与先帝父子之间的旧事了。
　　当年楚王忌惮面前这位天子夺位，而勾结群臣向皇帝发难，险些害死皇帝，皇帝心中未必不怨着先帝这当爹的纵容，这从后来皇帝强势逼得楚王当着先帝与文武百官的面自尽就看得出来。
　　所以皇帝肯说出这么一番装聋作哑的话，便说明太子与晋王妃当年的婚事，并不是没有一点可能的。
　　一个是偏心眼儿的爹作主立下的婚约，一个是自己心爱的嫡长子和自己和妻子也认可的儿媳妇人选，只要他想不按规矩来，便不会缺办法。
　　至于末尾他添补的这句话，不过是事过境迁，不想再因为这番问答再在晋王夫妇之间引起风波罢了。
　　宋湘理清了思绪，便说道：“谢皇上赐答。孙媳接下来的话有冲撞之嫌，实在是因为事比如今，话不点不透，所以还请您以及父亲母妃等孙媳说完再行怪罪。”
　　皇帝凝眉默许。
　　宋湘道：“就算楼参调度到晋王殿下身边顺理成章，从他几次怂恿与幕后凶手配合得如此之好，也可推测凶手早在王爷成亲之前就已经露了苗头。
　　“既然皇上说会有可能促成太子殿下与意中人的婚事，那么站在凶手角度推测，此事便将有两种结果。
　　“一是太子妃生下皇孙。有了皇孙，即便太子故去，皇位也有了继承人。他将会拥有家族实力庞大的杨家竭力护佑，还会拥有聪慧过人，文武双全，而且心怀赤诚的三皇叔倾力扶持。
　　“即便因此可能会引来晋王殿下的怨恨，但是以皇上的康健龙体，足可护佑他成年，——如果有这样一位太孙，到如今他也该有二十多岁了。
　　“这样的他早就有了应对晋王殿下怨怼的能力，甚至在多方协助下，还会致力于修复好这份亲情。总之，应该各方面都不会允许您的怨怼扩大，同时也都会防止您有什么动作。而您孤掌难鸣，最后只能罢休。
　　“其二，是太子妃没有生下皇孙。
　　“按说没有皇孙，那就该立下别的皇子。但以杨家的高瞻远瞩，以及太子妃本身的能力，就算太子殿下依然不能永寿，杨家也定然会未雨绸缪，不会轻易让自己的女儿孤独度过余生。
　　“我猜杨家会主张在太子生前，请奏从宁王或者晋王府过继个子嗣作为太孙，甚至，这一点有可能会成为杨家答应修改婚约时就提出的附加条件。”


第344章 你们最终齐心了吗？
　　“那个时候，杨家的大小姐，是经过皇上和皇后双双认可的太子妃，二位对她的能力当然是信任的。一定也不舍得让她落得出家为尼的下场。
　　“加之过继过来的也是自己的亲孙子，于皇位传承而言并没有什么缺憾，所以皇上，您最终会考虑这个提议吗？”
　　皇帝眉头仍然紧锁，但却郑重回答起了她：“杨家作为世家屹立百年不倒，这点预知能力还是有的。倘若他们确实提出来过继皇孙，最大的障碍便是来自于别的皇子。
　　“但朕有信心，宁王绝不会跟大哥的孩子争皇位，不然当年，朕提出想留他在京师开府，他就会留下来了。
　　“至于晋王，”说到这里他又瞅了眼还跪在地下的次子，“他自然也不会。”
　　这四个字落地，晋王便震动了一下，红着眼圈抬起了头。
　　皇帝深吸气，看向前方道：“你虽然小心思多了点，手段也上不了台面，三个儿子里，你的确是要中庸一些，但还不至于出息到会跟自己的侄儿抢皇位，除非继续受人挑拨。
　　“但若有人挑拨你这么做了，朕势必会严查到底，他们也跑不了。
　　“再说，若真照湘丫头的说法，那朕直接从晋王府挑选一个资质上佳的皇孙来过继，你便完全没有任何理由生事了。你会心甘情愿与东宫以及你三弟一条心。”
　　这席话令晋王妃与陆瞻都听得心服口服。
　　皇帝顿一顿，又看向宋湘，目光透着欣悦与赞赏：“你分析得很对，脑子非常冷静清楚。
　　“在当时情境下，确实很可能出现如此局面。一旦这桩婚事成了，对当时的我们而言只是件小事，但对别有用心的人，拧成了一股绳的宫帏却是坚不可摧的。——你继续往下说。”
　　宋湘领旨，往下道：“如此，朝中虽然痛失了一位才智卓越的太子，但只要有了一位地位如此稳固的皇孙，嫡出几位皇子间的关系就会是亲密而稳定的。皇子之间的和睦，也意味着朝堂的稳定。
　　“再来说铁矿案。朝廷禁止民间开采铁矿，是为了防止有人铸造兵器发生兵变。那么幕后凶手身在朝堂，私下又有参与铁矿案的嫌疑，他们同时还把矛头指向了三位都有可能继位的嫡出皇子，此人布下这周密计划是为着谋逆生乱而来已昭然若揭。
　　“凶手既要谋逆，当然不会乐意见到继太子之后立马又上来个后台坚硬如铁的太孙，并且还因为太孙的存在而牢牢团结住了两位嫡出皇子。
　　“最好的办法，就是杜绝杨家与东宫扯上关系。
　　“所以楼参鼓动晋王殿下务必履行婚约。这样一来，凶手既造成了皇子之间的隔阂，使得他们在太子过世后，没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让大家拴在一起。
　　“同时又在王爷与王妃之间埋下了不和的种子。这不管怎么看，都比让太子与杨家联姻来得有益。”
　　一席话说得大家俱都静默。原本大伙注意力都集中在宁王是否冤死的真相上，这么一梳理，扯上了谋逆叛乱，立刻又严重多了。
　　深思完的晋王道：“如果楼参早在我成亲之前就有了企图，——我们成亲已经有二十好几年了，那他得是受何人所指使？
　　“而且，我与杨家联姻，杨家也成了我的外戚，难道他们就不会防着我被立储？
　　“我成亲时老三还是个孩子，他虽然曾为了大哥而来找我闹过，但后来我们都没有再起过争执，作为同胞一母的兄弟，此外我与他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冲突，他们难道不怕我们兄弟齐心吗？”
　　“那你们最终齐心了吗？”
　　皇帝又是一记眼刀丢过来。“但凡你们俩有一个像你大哥，都不会如此！”
　　晋王抿唇，撇开了头。
　　陆瞻看着晋王，出声说道：“楼参是个特别关键的人物，他从王爷婚前就跟随在侧，耳濡目染地，皇子们之间的相处状态他看得一清二楚。他是个在朝堂久混的，利用王爷的婚事达成埋下隐患的目的，不算太难。
　　“真正的转折是铁矿案。因为打从王爷成亲到太子殿下薨逝，前后都有两三年之久。那两三年里并没有别的异状，直到太子忽然派人悄悄到封地来传太子御旨给王爷。
　　“从王爷能够顺利要到蜀地的过程来看，楼参应该是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直到王爷查到宁王行迹可疑，这里应该才是他们反应过来，然后动了手，进一步施行了挑拨离间之计。
　　“这一次，我猜他们本来的目的只想好好开挖铁矿，达成最后目的。不想半路被揭发，只好掉头过来对付皇子们。
　　“楼参在中间起了极大作用，基本上可以认定他就是铁矿案受益者的人，但给太子递状子的人，他的动机又有些迷惑了。
　　“如果他纯属举报的知情人，那也就是说，案子真相他肯定是知道的，但后来宁王出事，他为何没有站出来替宁王说话？
　　“从宁王被冤枉到死亡，中间是有一段时间的，既然他有能力把状子夹在贡品中递给太子，一定也有能力把实情禀给皇上。
　　“他压根没出现，会不会他也是凶手一伙的，那份状子，实则是个饵？”
　　皇帝想了下，看向晋王：“起来吧！”
　　晋王谢恩起身。
　　皇帝道：“你在查案过程里，是怎么发现你弟弟的踪迹的？”
　　“儿臣去到蜀地，直接找到那个铁矿，摸查几日后，便锁定了他们当中一个头儿，尾随他到了一间暗室。在那间暗室里，儿臣找到了多份写有三弟亲笔的文书。儿臣对三弟的字迹太熟了，再三确定无误。我拿回来给大哥看过，他也没有否认。”
　　晋王妃凝眉：“老三给我看过的那些文书，上面也全都是你的字。”
　　皇帝看回晋王：“当着朕的面，你再说一次，你所说之事，以及方才你媳妇所说之事，都无半句虚言？”
　　晋王沉声道：“儿臣若有一字不实，愿受天打雷霹之苦，五马分尸之刑！待儿臣死后，父皇可将儿臣跪埋于三弟坟前，让儿臣永世跪下给他请罪！”


第345章 这颗毒瘤
　　皇帝深深望着他，片刻后咬紧牙关：“就算我不清楚三儿禀性，他大哥却是对他十分了解的。既然连他都咬定三儿没有犯错，那么我也信他。
　　“至于你，”他顿了顿，“虽然我也曾经猜疑过你，但是也还是想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晋王妃深知晋王的心结。听到这里她说道：“如果皇上对你没有一点信心，当初就不会在我跪求他老人家给老三翻案的时候，不顾我说破喉咙也还是拒绝我了。”
　　晋王默然。
　　皇帝深吸气，再度负起手来：“所以定然还有一个人，熟知你与你弟弟的笔迹，并且能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楼参跟随你这么多年，他显然是可以做到的。
　　“不管铁矿案他们是主动出手，还是被动应对，至少那案子查下来，原来的铁矿封了。十八年过去，也没有再上报过铁矿私采的折子。这说明还是对他们造成了打击。这个递状子的人，是知情人的可能又居多了。”
　　“只是不明白此人为何多年隐藏不露面？按说宁王入狱时他怎么着也要出来了。”
　　陆瞻眉头深锁：“十几二十年过去，他又还在不在人世？他当初选择以那么隐蔽的方式告状，是预料到了事情发展会不可控么？如果是，那他一定知悉甚多。”
　　“就算他是楼参的同伙，这个人也很关键。”晋王妃望向晋王，“关于此人，你能不能回忆起什么线索？”
　　晋王道：“大哥只跟我说过他的化名。”
　　“什么化名？”
　　“毛迟余。”
　　皇帝静默。显然这名字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陆瞻听到这儿，转向皇帝道：“既然种种迹象都说明敌人处心积虑地是冲着皇位来的，我觉得是不是把时间前溯，查查楚王后嗣？”
　　“没错。”晋王妃附和，“我记得楚王当年乃是发动着不少朝官为难皇上的，随着楚王自尽，追随他的诸多人未必就全死了，是否还有余党借着楚王后嗣在作乱？”
　　皇帝默吟良久，说道：“楚王后嗣在世的所有人都记录在册，如今全都囚在端州。每年宗正院都会接到当地驻军对楚王后人的监察奏报，如今也没剩几个人了。
　　“虽然起事的动机足够，但长达多年的布署，以及能够精准地操控数千里以外的京城皇子的动向，并且渗透到皇身边，并不容易。
　　“不过——总是可以去看看。
　　“只是这十八年里再无动静，这幕后之人究竟是伺机待动，还是其人出了什么变故，已未可知。”
　　“不！”晋王蓦地道，“他们一定还没死！”
　　“何以见得？”
　　“儿臣之所以知道瞻哥儿身世，是当年负责给老三媳妇验尸的仵作说的，儿臣后来再去找此人，他却吊死在家中房梁上！
　　“早前我以为是老三媳妇他们干的，如今想来，只能是背后凶手所为了！
　　“以及还有，儿臣派人去洛阳查案的时候，意外发现骆家周围有三拨人潜伏，一批是儿臣的人，另一批也是侍卫，却不知是否宫里人。
　　“另外还有些人与骆家下人接触频繁，甚至他们与骆家守墓人是同伙，而儿臣意外发现，骆容的尸体并不在墓中，据种种迹象来看，应该是早就消失了！”
　　“骆容的尸骨居然不在墓中？”
　　皇帝蓦地转身，短暂静默之后他道：“朕确实曾遣人去骆家蹲守过，如无意外，你说的另一批侍卫便是朕的人。——骆容是怎么回事，你可有往下查？”
　　“有查，但线索断了，没办法往下查。那夜骆家走水，侍卫们追踪到了坟园，意外进了骆容的墓地，这才发现里面棺盖开了，尸骨不见，连衣服鞋袜全都没在身上。”
　　皇帝神情凝重起来。
　　宋湘上前：“皇上，据宁王妃说，宁王殿下当年进京之前，曾抄录了一份罪证给骆容，自己揣着一份进的京，如今我们怀疑是被柳纯如拿了，但还没经证实。
　　“骆容生死不明，柳纯如等一干与案有关人员的陆续死亡，都说明这里还有猫腻！背后的凶手，一定就是灭口仵作的那个人。”
　　皇帝道：“瞻儿的母亲现在何处？！”
　　宋湘看向晋王妃。王妃略默，说道：“拂云寺。”
　　皇帝胸脯起伏：“就在京城，怎么从前不告诉朕？”
　　“皇上不肯翻案，我们也只能小心为上。这是无奈之举。”
　　王妃把头深深垂下。
　　皇帝咬牙，移开了目光。
　　窗外夜凉如水，早已黑透了。
　　屋里完全已经被烛光笼罩，气氛已不知不觉松驰下来，——话说到这儿，晋王的嫌疑已经大幅抹去，转而是渐渐冒出头来的真正的疑犯。
　　倘若真有这么一个人，那他不但诬陷了宁王，害了他的性命，也害死了陆旸，离间了晋王夫妇多年关系，更还有前世害得自己和陆瞻一家……前后时间拉的虽长，但算起账来也是罄竹难书了！
　　她说道：“楼参在王爷进京之时离开，也许是因为他也不能再在京师露面，否则会露了马脚。
　　“自从他消失后，朝中这些年的风平浪静，一则可能是他们计划中断，不得不调整蜇伏，以免被朝廷发现后连锅端了，一则也可能是皇上把王爷调进了京师，他们失去了继续作案的条件。
　　“近年来随着秦王汉王各自成年，他们便又在蠢蠢欲动了。孙媳相信，这些人的主谋一定还在人世，更甚至，他们就在我们的周围。为防重蹈覆辙，我们该当齐心协力，挖出这颗毒瘤才是。”
　　皇帝气紧：“所以哪里是凶手有多么厉害？不过是我们自己露了空门给人罢了。皇子不睦，只要一番推波助澜，他们便总会有收获。换言之，一个家不和睦，便迟早要生祸事。”
　　晋王听得把头深深垂了下去。
　　宋湘再道：“如今事情都明白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还请皇上降旨。”
　　一句话把所有人又拉回到这场叙话的最初。
　　皇帝看向陆瞻，眼眸里有了波动：“你真要出府？”


第346章 你有什么打算？
　　陆瞻略略沉默，垂眸点了点头。“承蒙父亲母妃养育瞻儿十八年，才有瞻儿今日，瞻儿不敢再仗着世子身份在世间行走，是时候离开了。而且，终归有一日孙儿也是要离开的。”
　　若在先前，他多半不假思索就表态了。但是在经过这么一番梳理之后，在这种时候让晋王府突然发生这样大的变故，究竟是不是合适的，他竟已不确定了。
　　敌人在暗处，是否会因因他的举动而打草惊蛇，找到更多空子可钻，这想都不敢想。
　　另外秦王也不太老实，万一他作妖，那晋王府陆昀不够看，陆曜肖似晋王，能不能有魄力帮着稳定形势很难说。
　　皇帝到此时仍未透露出传位给谁的迹象，万一因为今日这番审问，干脆不再考虑晋王了，那晋王府就将陷入困境了。
　　晋王无论如何也养了他十七八年，还给他操办了婚事，他不替王府着想，他就愧对忠孝二字。何况就算晋王对不住他，晋王妃对他总有山海般的恩情，他绝不能罔顾晋王妃的处境。
　　所以，按理说在不能让晋王府有着相对稳妥的应对，以及相对平静的离开方式前，他不动最好。
　　但离开也有离开的好处。
　　总之话既已出口，最好的法子便是将决定权交给皇帝。
　　晋王妃红着眼圈别开脸去。
　　晋王也眼神复杂地看过来，进来之初听说陆瞻要搬出王府，他还不太放在心上，到如今，他内心里却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从来没想过会与这个儿子分开，不管是从前还是知道他身世以后，心里知道他不是自己的儿子，他总归要出去，但又从来没正儿八经想过这一日。
　　他一直当他们别有用心，要霸占自己继承人的位置报复自己，所以怨恨他，而他竟说是因为不堪蒙受再多的护佑而离开……
　　他还知道自己于他有十八年养育之恩，有了这句话，他那些不平不甘突然间就开始消散了。
　　或者，他怨的并不是他，而是怨他们从来没有把他的感受放在心上？怨他们在肆意索取并践踏他的感情？
　　“那你呢？”皇帝转而询问宋湘，话语声把大家都拉回了神，“他要是搬出府，你就不是世子妃了。”
　　宋湘微笑了下，缓缓说道：“我既然嫁了给少寰，只要他不离不弃，那我自当也死心塌地。”
　　当皇帝说到皇子不团结带来的祸患时，她何尝不曾想到自己与陆瞻前世也犯了同样的错？因为不团结，所以敌人一杀一个准。
　　她已经是深刻反省过的人了，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即便是将来有这样的苗头，她也一定不会让人得逞。
　　旁边看过来的陆瞻目光灼灼，眼里热烈的火焰都快把她给烘熟了。
　　皇帝点点头，说道：“宁王的案子定然要究查。但容朕再仔细想想，且不要声张，回京之后定夺。”
　　宋湘与陆瞻躬身谢恩。
　　身为亲王世子，突然要另立门户，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如何对外给说法是个问题，陆瞻以什么名义出府也待斟酌，确实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决定的。
　　步出宫门，月光已爬满山坡，四面安静中又带点零星的人声马蹄声，惊涛骇浪都是隐匿于无形的，天下还是一番国泰民安景象。
　　到了昭阳宫大门下，便要分道了。走在前面的晋王逐渐放缓脚步，扭头看了看后方。宋湘看到夜色下他的双眸幽黯深沉，像是要如这月色一样环裹住陆瞻。陆瞻并未与他对视，而是以谦恭的姿态静望着他足下。
　　“进去吧，夜里寒凉。”
　　晋王妃交代过来。
　　宋湘称是，与陆瞻折身入了东殿。
　　进门后她顿了顿步，侧耳听了听，才与陆瞻继续往前。
　　门下寂静，晋王也前行进了正殿。
　　原地当值的宫人们瞬间活了，纷纷迎的迎门，倒的倒水。
　　屋里由烛光照耀着，晋王妃解下披风，吩咐人传膳，然后在靠近薰笼的锦榻上坐下来。
　　向来不以柔弱形象示人的她此刻也露出了几分疲色。进仁寿宫之初，浑身都是紧绷着的，既是对亲手养大的陆瞻难以割舍，也是终于到了当面锣对面鼓地挑明所有事情的时候，心里情不自禁地想得到皇帝一个态度。
　　如今态度有了，离找出凶手也就更近了一步。
　　晋王洗完手脸，盆前立了立，走了过来：“他什么时候决定要走？”
　　晋王妃看了眼他：“你追来栖梧宫之后的那天早上。”
　　晋王回想到了那个早晨，提起袍子坐下来。
　　“我并没有说过让他走。”
　　“总是要走的。他有他的前程。”王妃垂眸。
　　晋王默声。望着面前跃动的光影，接着道：“你如今信我了么？孩子不是我杀的。如今我也很悔恨当初。希望能早日查到凶手，给他报仇。也希望你能……原谅我。”
　　烛光随风跃动了一下，晋王妃被光影勾勒出来的轮廓微微颤动。她垂首轻拢着双手：“你不需要在我面前低声下气，夫妻一场落得这样，不过是你我各自有准则。凶手当然是要查到的，这却跟你我之间没有关系。”
　　晋王望着她，神色渐渐凝滞：“那孩子的仇报了之后，你，你有什么打算？”
　　晋王妃一脸平静。
　　晋王双手紧攥搁在膝上，袍角一点点变皱。他有点害怕她这样的平静，孩子的死对她造成了多大的创伤，这些年，是全靠着这股恨，还有陆瞻在身边而支撑下来的吧，她隐忍着就是为了找到凶手。那么一旦仇报了，她还会跟他延续夫妻关系下去吗？
　　“敏嘉已经有能力保护自己，苏倡也很好。我没有想好做什么打算，但是这王府确实已没有什么令我放不下的了。”
　　她这样说着，起身踱到窗前，看着月光一泄满地。“我年少时光很快活，一直到父亲告诉我，说赐婚圣旨已经下来，我才知道那番快活有多虚假。
　　“没有你，我也成不了太子妃，因为他不会娶我，我也不会任由自己沉沦。那道赐婚圣旨打碎了我对杨家与生俱来的信任，任我锦衣玉食，关键时候他们还是不能尊重我。”


第347章 酒局
　　“这二十多年里，你就没有过开心的时刻吗？”晋王也站起来。
　　“有啊。”她支肘在窗台上，“怀孕生子，看着他们长大，这些都让我开心。但是，越是开心，旸儿的死就越是让我难过。那是我唯一的儿子。他再也回不来了。”
　　晋王胸脯起伏，走上前抓住她手臂：“我可以让瞻儿留下！他也是你的儿子，他比旸儿陪伴你的时间更久！他已经成亲了，湘姐儿很快就会怀孕，难道你不想看到他的儿女出生吗？”
　　晋王妃望着他：“他是宁王嫡长子，他为什么要顶着晋王府庶子的名义留下？”
　　晋王喉头下沉：“他可以归宗，公开他的身世，他也住在晋王府！”
　　“这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晋王妃把手抽出来，“你已经对他下过手，你与他父亲的手足之情已经没有了，你与他能保持距离互不干涉已经是最好的结局，还指望他能接受你吗？如果可以，他又何必离去？”
　　晋王怔然。
　　王妃退开两步，望着门外早已经抬着食篮到来的宫人：“吃饭吧。”
　　……
　　东侧宫这边，宋湘与陆瞻换好衣裳，带上宋濂随萧臻山他们往山下走去。
　　不知不觉，他们竟在仁寿宫呆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早黑透了，说好的烤肉局也早就过了约定时间。
　　萧臻山作主，先在山下找了个开阔的平地把架子支起来，烤到五六成时再一起上山来等陆瞻。
　　俩人回来时他们已经在门外等待多时，听说还连晚饭都没吃，便索性一道山下吃肉。
　　出门的时候宋湘扭头看了看正宫方向，门关着，灯火还闪耀。
　　冲着晋王发的那个毒誓，宋湘也倾向于晋王不是谋害宁王以及七年后谋杀她和陆瞻的凶手，那么深深笃定丈夫就是凶手的王妃，此时此刻她又会是什么心情呢？她又如何面对这过去的将近二十年时光呢？
　　也许是王妃对她和陆瞻都太好，使她情不自禁设身处地地替她着想起来。
　　此外，凶手究竟会是谁呢？
　　她想来想去，也只有楚王一族符合凶手动机。楚王身为皇长子，才能却不及年少英武，频频为国家立下功劳的皇帝，所以炮制了一场阴谋来除去这个弟弟。
　　却未料出师未捷身先死，结果皇位还顺理成章落到了皇帝手上，楚王那些后人原本就算成不了太子也定然是个养尊处优的王族，结果沦为阶下囚，会有人不甘心，想复仇，这并不稀奇。
　　何况，当年楚王乃是受身边臣子撺掇算计皇帝的，为首的头目们肯定都杀光了。但剩下的呢？他们仍然有可能隐藏在朝野各个角落。联合起来，这也是一股小小的力量。
　　而他们若要复仇，那必然是冲着皇帝来，都冲皇帝来了，还能不是谋逆吗？蜀地的铁矿，正好就可被他们用来在制造兵器上。
　　这些都能对上，但皇帝说楚王的动向每年都有专门的官吏奏报，并且以皇帝与楚王间的过往，的确也不太可能会容许这件事情存在疏忽，所以楚王一府的作案条件确实又是欠缺的。
　　又且，楚王死了几十年了，他的后人也被囚了几十年，就算有报仇的心，也得有这个能力。囚犯是没有资格读书习武，培养自己能力的。
　　“姐，我能去叫沈笠他们出来吗？”
　　宋濂忽然摇了下她的手。
　　宋湘抬头，才发现前面不远就是目的地了，满地枯草的空地上，两只不知是鹿还是麂子已经被烤得焦得四溢，红红火光映得皮肉金黄透亮，边上围了一圈人，是大伙的扈从，正在烧火的烧火，抱柴的抱柴，抬酒的抬酒。
　　附近也有些遛达中的人被吸引过来，——气氛已经热闹起来了！
　　宋湘道：“今儿来的都是男客，你问你姐夫！”
　　宋濂扭头，这边陆瞻就已经摆手了：“有还没睡的就叫过来吧！难得出来一回，热闹热闹怕什么。”
　　宋濂立刻跳起来打发小厮去喊人了。
　　萧臻山也交代扈从：“去看四爷睡了没？没睡也请他过来吃酒！”
　　杨谌笑着与苏倡对视：“你们都有人带，我们却没有！”
　　宋湘说道：“可把表嫂和大姐都请过来。”
　　苏倡挥手说：“算了！你大姐这会儿多半睡了，我让人切几块肉送回去给她尝尝。”
　　“那也好。苏慕你去，挑好些的位置，给表少奶奶也切一份。”陆瞻说着想了下，便招呼着大伙坐下来：“苏慕是烤肉的好手，来尝尝他的手艺。”
　　扈从称是又去。这时候宋濂领着沈笠他们一帮小的已风风火火回来了，夹在中间的还有裹成了粽子的沈钿。
　　看到沈钿，宋湘蓦地想起下晌宋濂给她的那几张纸，碰了碰陆瞻道：“这回来的人家里，哪户人家的丫鬟穿绿裙白衫的？”
　　陆瞻顿了下：“不清楚。怎么了？”
　　宋湘便就把来龙去脉跟他说了，又借着彼此身体遮掩，将袖中的几页残纸给他看。
　　陆瞻凝眉，抬头道：“大姐常与官眷往来，她比我更清楚，你可以去找她问问。”
　　宋湘想了下，就说道：“那我去送肉给她们去。”
　　陆瞻拉住她：“急什么？你还没吃晚饭，明日再去也不迟。”
　　宋湘拿了块肉排在手里，快速吃了几口，然后起身：“我吃好了，——苏慕你把肉包好给我，我给郡主他们送过去。”
　　陆瞻还要拉她，她道：“我送完再来。”
　　那只手这才松了回去。
　　宋湘带着花拾和景泰上了石阶，各家各户的住处都散布在山坡各处，沿途仍偶有人走，到了岔道处，宋湘预着要在敏嘉那儿坐上一会儿，便先去沈钰这儿。刚拐弯，就听前方来了人，听声音是沈家均正送客出来。
　　便站了站，轻轻咳嗽了一声。
　　景泰道：“世子妃在此，敢问前面是哪位大人？”
　　前方稍顿，几道人影便走到了跟前，原来是沈宜均与萧祺父子。
　　三人都朝宋湘下礼。
　　宋湘微笑上前：“原来是沈尚书，大将军。大将军和四公子竟在此，方才小侯爷竟差人来寻了。”


第348章 被发现了的焚烧痕迹
　　沈宜均笑道：“世子和小侯爷他们都在山下吃酒烤肉，世子妃如何不去热闹热闹？”
　　宋湘说了来意，顺道邀请：“烤了两只大麂子，还有许多山鸡，兔子，朗月当前，三位既然还未歇着，不如一道去喝两盅？”
　　沈家均朗笑，看向萧祺：“不知大将军可有意？”
　　萧祺微笑：“既是世子的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罢。”
　　彼此有了共识，三人便与宋湘告辞，往山下走去。
　　宋湘叩开沈钰的门，沈钰披衣迎了出来，呀地一声让丫鬟接了东西：“你怎么亲自来了？黑灯瞎火的，磕着碰着了如何是好？”
　　“我这哪有那么矜贵？今儿有月光，路上也有灯，十分亮堂。只可惜夜色寒凉，知道你不惯夜出，不然倒要叫你一块去坐坐了。”
　　“你可想岔了，”沈钰笑道，“平常这种事我是最热衷的，并没有不肯去。只是连着奔波了几日，还没有缓过来罢了。——外面冷，我们进屋坐。”
　　“我就不进去了。”宋湘推辞，“我还要去去大姐屋里，她也不出去，姐夫让带点吃的给她。”
　　沈钰哦了声，拢了拢衣裳：“既是这样，那我就不留你了。”
　　宋湘颔首，告别出了门。
　　敏嘉住的地方距昭阳宫不远，宋湘从大门过去，又看了眼正殿方向，这会儿宫门已关，料想王妃已经歇下了。凶手能否抓到，直接关系到陆旸的死因真相，若不是猜想她心情不畅，宋湘也会邀她一道出来坐坐。这个时候，还是让她安静呆会儿吧。
　　敏嘉也还没睡，把一身清凉的宋湘拉进屋里，裹着她的手说道：“偏少寰爱闹，大冷天地想起来在外头烤肉吃。有这兴致，何不到致雪斋把桌子支起来，外头那么大片空地，让下面人去烤来吃就是了！真不会想！”
　　宋湘跟着坐下：“他们男人，凑的就是这个热闹。”
　　俩人说笑一阵，敏嘉尝了尝烤肉，赞道：“没想到苏慕还有这样的手艺，改天借他到苏家用几天，给我们换换口味。——你也吃。”
　　宋湘没客气，拿着银签跟她一道吃起来，顺道说：“今儿下晌在山上看到个丫鬟，梳双丫鬟，穿白衫绿裙，衣裙上还绣着缠枝花纹的，大姐可知道是哪家的下人么？”
　　敏嘉停下来，想了下：“即便是衣着不俗，如今山上来的都是数一数二的权贵，这装扮的丫鬟可不少。——明儿我帮你去打听打听。”
　　宋湘听完暗道不愧是晋王妃的女儿，自己没说找这丫鬟做什么，敏嘉也不问，痛痛快快就说帮她打听。她看了眼床上，小声道：“孩子们还好么？这几日没累着吧？”
　　“都好。”敏嘉回头看了眼，“吃完晚饭就睡了。虽是第一次出来，却也听话。”又想到：“你们也加油，明年给绾姐儿生个弟弟出来，母亲一定会特别高兴。我看母亲这几个月瘦了些，也不如从前笑得多。”
　　“大姐也多陪陪她。”宋湘道，“你是母亲唯一的亲骨肉，这世上最最贴心也就只有你了。”
　　敏嘉轻叹气，捉着她的手放在掌心笑了笑。
　　……
　　宋濂他们小的分了点肉就跑了，陆瞻让杨鑫带领侍卫去看着他们。几个人围着喝了两轮酒，很快沈宜均与萧祺父子也到了。
　　初冬天凉，好在侍卫们想得周到，预备了大而厚的毛毡，垫着坐下来倒是不觉寒凉。
　　陆瞻敬了沈宜均两杯酒，顺道在他们这边坐下，聊起围场的事。一会儿永安侯也遛达过来了，胡俨笑道：“侯爷怎么落了单？”
　　永安侯嗨了一声，坐下来接苏倡递来的酒道：“后山不是有个碧水潭么，南平侯他们不知听谁说潭里有娃娃鱼，方才摸过去了，我可没他们幼稚，还是来寻你们好些！”
　　众人皆笑起来。
　　萧臻山打量一圈：“今晚上不见秦王汉王？”
　　“汉王被东安侯邀走下棋去了，秦王——秦王不知去哪儿了。”苏倡笑笑地举着条兔腿咬了一口，顺手又拿了杯酒递给萧臻云。
　　萧臻云双手接了，道：“世子今日首战大捷，明日大家都压力不小了。这杯酒敬世子！”
　　陆瞻执杯道：“全靠兄弟们配合得好，光靠我一人哪里有这战果？承让了。”
　　面前篝火烧得旺，再喝点酒，身上暖融融。虽是两辈人，又是朝廷的权臣重臣，但身处野外，大家都很轻松。
　　陆瞻跟身边萧祺聊了几句，忽有人到了跟前：“世子！”
　　是个小太监：“小的奉王妃之命前来传话，方才有人说发现山上林子里有生火焚物的痕迹，眼下天干物燥，请世子交代随从，回头离去时务必把火种熄灭，以免发生意外。”
　　听到这儿陆瞻就触动了神经：“哪儿发现的？”
　　“就在前往山腰梅林的半途，小树林里。”
　　陆瞻哦了一声，收回目光。
　　萧祺道：“这时节最忌火星，还是大意不得。不过此地平坦，只些草皮，回头拿土将火种掩埋即可。”
　　陆瞻嗯了一声。先前宋湘才告诉他这件事，还说先不要声张，谁知这里就有人已经发现了，这一来焚物的那丫鬟只怕也要收拾干净首尾了。
　　他目光搜一圈：“世子妃还没回来？”
　　重华立刻道：“这才去了两刻钟呢。”上下山来回都得一刻钟。
　　陆瞻便又问：“濂哥儿呢？”
　　重华看了看不远处，咧嘴道：“在给小姑娘拢小辫儿。”
　　陆瞻顺眼看去，果见宋濂在给沈钿拢被风吹散了的头发……
　　他说道：“这会儿没事，你先着人去挑些水来，再在火堆外围环挖一条沟，把水灌进去，如此火再烧也蔓延不开去。然后再去看看世子妃下山不曾？”
　　重华下去了。
　　萧臻云道：“想不到世子也会这些兵家之术。”
　　陆瞻扬唇：“略知皮毛罢了。”
　　前世他好歹也在屯营里呆过半年，他别的长处没有，唯认真努力四字。半年时间负责操练他的是皇帝的亲信，受皇帝之命半点情面没讲，苦头没少吃，收获也有不小。


第349章 荒草
　　宋湘在敏嘉屋里也没多坐多久，下山时刚好遇见重华。
　　重华说了来意，宋湘便没耽搁，随他下山了。
　　西路揽月宫住着的秦王妃在院子里消食，听见门外有灯光闪过，侧耳听了听，道：“这会子是谁？”
　　侍女去开门看了看，回来道：“是世子妃。今夜里世子与萧家小侯爷他们在山下烤肉，许多人都去了，听说连沈尚书也在。”
　　秦王妃脸色不豫：“这才头天呢，争了个先就这么闹腾了？”
　　侍女垂首不敢言语。
　　秦王妃站了站，回了房，走到正拭剑的秦王身边，说道：“瞻哥儿今儿拔了个头筹，这会儿正在山下吃酒烤肉呢，瞻儿媳妇还四处给人送吃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秦王斜眼看过来：“你这是成心给我添堵是不是？”
　　秦王妃怔住，转而道：“哪能呢？我不过是看不惯他们这么显摆罢了。接下来还有好几天呢，未必他就能次次拿第一！”
　　秦王把剑抛了，没好气地出了门。
　　秦王妃未料他如此，追到门下，已不见他人影了。
　　……
　　荒野天凉，皇帝还在山上，注定大伙不能太过肆意。
　　两只麂子分完，沈宜均就提议陆瞻散席归屋，多烤出来的山鸡兔子，便分给了一众从旁伺候的宫人。
　　最未尽兴是的小孩子们，宋湘上去一阵撵，宋濂就老老实实过来了。宋濂一老实，自然其余人也都乖乖地回了来。
　　陆瞻在回房途中把有人发现了后山焚物的事告诉了宋湘，宋湘听完讶异了一下，却也没太过纠结。山上不时有巡兵走动，会发现也不奇怪，只是这样一来消息就会传开，那丫鬟就会警觉，找起来可能难度就加大了。
　　但话说回来，这是别人的私事，虽然有些鬼鬼祟祟很不正常，过份草木皆兵，也容易闹出难堪，且让宋濂和敏嘉去打听打听再说。
　　因为搬府的事正式进入议程，夜里俩人都有点睡不着。
　　陆瞻抱着她滚了两圈，考虑到翌日还要进围场，宋湘硬把他给劝睡了，然后自己又不知道睁着眼睛到什么时辰。
　　翌日又是集体出发，但皇帝没去，仁寿宫对外说是皇帝要先养养身子，宋湘和陆瞻却有数，皇帝肯定是在昨夜里有了什么想法，为了安排布署才决定不去。
　　因为前世的老爷子连着去了围场好多日可都没说过累。再说了，皇帝要打猎，谁还敢真让他满山满地地跑么？还不都是把猎物赶在了一小片林子，供他活动活筋罢了。
　　果然，早饭后她就见好几名侍卫拿着鼓鼓囊囊的包袱下山了。
　　要布署的事情有好几件，首先是查楚王后人。楚王后族被囚在端州，几千里之遥，便是快马加鞭，有消息回来也得两个月以后，但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发现。
　　而洛阳近，宁王所掌的两份证据目前的持有人极大可能是骆容和柳纯如，骆家和柳家这边可以同时下手。
　　再就是楼参。楼参作为目前唯一露过面的嫌犯，更是不能放过的。
　　再者，处在皇帝的角度，只怕蜀地也会要去一趟，既然事件的起源是这个铁矿，那么后续如何，当然也是还要再挖掘挖掘的。
　　想着后山那烧东西的事也该跟王妃这边说说，宋湘先到了正宫。
　　敏嘉三姐妹竟都过来了，因此殿里看着其乐融融。敏善看到宋湘就迎了过来：“四嫂昨夜为何不叫我？我也想吃烤肉。”
　　宋湘笑道：“昨夜忙得来忘了嘱咐你晚些睡，你放心，还有好几日呢，回头肯定还会有这样的局，到时候再让苏慕烤肉吃。”
　　敏慧说：“三丫头离了家，活泼多了。在家可不见你这样。”
　　敏善腼腆笑笑：“濂哥儿在哪儿？我去找他！”
　　说完出去了。
　　王妃看着她背影，转向敏慧：“她哪像你？你有兄嫂，还有地位不低的生母。知道说她，平日就该带着她点儿。”
　　敏慧闻言，笑着轻摇起王妃胳膊：“母妃教训得是，回头我就去烤肉给她吃！”
　　宋湘失笑：“你会烤肉？”
　　“才学的！”敏慧道。
　　敏嘉一脸狡黠：“哪儿学的？”
　　敏慧脸上忽然添了点绯色。
　　宋湘见状，就跟王妃道：“今日是淑妃在仁寿宫轮值，也不知道她出来不曾？”
　　王妃看了眼外头：“迟些再去吧。”
　　……
　　仁寿宫昨天夜里的灯压根就没熄过。
　　夜里晋王他们走后，皇帝草草吃了些东西，就在书案旁边坐下了。
　　王池跟着他到夜深，又从夜深陪到天绽亮，好容易劝着他上床躺了会儿，四更时分他又起床下了地，喊了几个影卫进来。
　　安淑妃赶早到了宫中，只见皇帝衣衫整齐地坐在了书案后，连忙过去：“皇上怎么起这么早？”
　　皇帝看到她，又越过向看向外面湛亮的天色，仿佛才意识到眼下到了什么时辰。
　　他嗯了一声，把面前写好的几张纸交给了王池。
　　安淑妃又道：“听说皇上今儿不去围场，臣妾便让人把后山的栖雪亭给收拾好了，回头臣妾陪皇上去山上走走可好？”
　　皇帝凝眉看着门口，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安淑妃走近些，却还没到跟前，皇帝就站了起来，负手走了出去。
　　安淑妃紧跟上去：“皇上不先用点早膳么？”
　　皇帝道了声“吃过了”，便出了门去。
　　仁寿宫位居山坡正中，周围有好几座宫殿，走出这宫殿群，还有些散布的建筑。今日皇帝不去围场，自然伴驾的大臣也都留在了山上。
　　皇帝缓慢地踱步在清静的甬道上，远远看到东边甬道上走来了几个大臣，他略顿顿步，又绕进左侧的夹道，朝着行宫深处走去。
　　越往前走就越僻静。
　　因为是禁宫周围，这片安静极了，不但没有外人，就连巡逻的将士也都被隔在了围墙外。
　　皇帝像是漫无目的，哪里安静就往哪里走。如此走了几圈，不觉又回到了仁寿宫后方。
　　到了这里，他越走越慢，最后终于停在了一处锁住的院落前。他抬头看了看墙头上随风摇曳的杂草，说道：“把这院子开开。”
　　随行的太监立刻取来钥匙。吱呀门开，一簇灰尘顿时在阳光下跃舞起来。


第350章 你想你爹吗？
　　“皇上许久没来这儿了。”
　　说话的太监头发已花白，一双浑浊的眼睛试探地看了眼皇帝。
　　皇帝跨进去，踏过满院淹没小腿的荒草，环是指四处，他停在院角已经快腐朽了的一根木桩前，端详片刻，然后弯腰从隐蔽的缝隙里拔出一枝生锈了的箭头在指间翻转。
　　“十八年了，能不久吗？”
　　声音缓慢地从他嗓子里漫出来。
　　箭头已经钝到快看不出来本来形状，箭柄也脆到布满了虫孔。
　　太监闻言躬身：“宁王殿下因为爱热闹，皇上便特地安排了殿下住这儿，既不妨碍殿下出门，平日练功也吵不到别人。这木桩子上的剑痕，还都是殿下留下的呢。
　　“十八年了。老奴至今眼前还时常浮现出殿下的影子，仿佛能听见他在耳旁说话。”
　　皇帝转动着手上的箭，抬起头，然后摆了摆手。
　　太监会意，轻步退了出去。
　　……
　　宋濂接了宋湘的嘱咐，借着到处玩耍的机会寻找那个绿裙丫鬟，吃了早饭他就挑着女眷多的地方走来。
　　但眼下时候尚早，大多数人们都还没有出来，遛达了一圈，也不知往怎么找了，宋濂停在甬道上看了一下四周围，打算抄近道上山去走走，顺道还可以叫上沈笠他们。
　　他蹦蹦跳跳上了夹道，没走多远就见路边一间宫门开着，里面仿佛还有人走动。
　　他放慢脚步，趴到门边往里看。只见院子里芳草遍地，石阶上坐着个老头。
　　老头身上穿着黄袍，头上插着根简单玉簪，一看这不是他姐夫的爷爷，皇帝陛下么！
　　他怎么在这儿坐着？
　　院子里的皇帝坐在满院凄清的山风里看着手上的箭头，听到门口动静，也扭头往这边看过来。
　　他目光在那小脑袋上停了一会儿，随后道：“进来。”
　　宋濂便走了进去，从袖子里伸出双手，朝他行了个大礼。
　　皇帝道：“瞧着有点眼熟，你是哪家孩子？”
　　宋濂道：“回皇上，小民是宋濂，我姐姐是您的孙媳妇儿。”
　　皇帝噢了一声：“你就是那个‘又聪明又淘气’的濂哥儿。”
　　“皇上您知道我？”宋濂好奇起来。
　　皇帝扬唇：“能不知道么，你能来围场，还是托朕的福，朕给你批的。”
　　宋濂恍然回想起来，然后跪在地上，朝皇帝磕了个头：“多谢皇上破格恩准。”
　　皇帝望着他：“你这小脑袋磕在地上不疼么？”
　　“疼呀，但这是礼数。就算疼也不能失礼。我姐说不然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她就不带我出来了。”
　　皇帝颔首：“没错，礼数很重要。要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这么懂礼数，知进退，这世上就会少掉很多事情了。”
　　宋濂听到这儿，好奇地打量他：“皇上您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您的扈从呢？”
　　“我呀，我在这儿想我的儿子。”皇帝举目望着院子，缓声道：“听说坐在这儿能听到他的声音，我坐下来听听看。”
　　宋濂也跟着他看了一圈，然后道：“您的儿子去哪儿了？”
　　“他不在了。”皇帝看着手里生锈的箭头。
　　宋濂凝默了会儿，说道：“您不要难过了，我父亲也不在了呢。”
　　皇帝看向他。
　　他在低一级的石阶上坐下来：“我母亲说，被人挂念的人来世还是会与亲人再相见的，说不定，你的儿子和我的父亲都正准备跟我们见面了呢。”
　　“是么。”皇帝微微扬唇。
　　宋濂嗯着。然后又一拍膝盖：“管他是不是呢，反正相信的话日子过得会开心一点！”
　　皇帝眉间开阔了些：“你这娃儿，倒是豁达得很。”说完又想到：“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姐有任务给我，我准备给她办事儿呢。”
　　“什么事，说给我听听？”
　　宋濂倒是迟疑了，他也不能确定这老爷子是不是他姐这边的呀！
　　皇帝道：“朕命令你说。”
　　宋濂想到昨夜王妃都遣人给陆瞻传话，说有人看到后山的灰烬了，再说这种事发生在行宫，明显不对劲，提醒一下皇帝这个主人也好。
　　便说道：“昨日有人在后山烧东西，被我瞧见了，可惜后来让她甩掉了，也没弄清楚是哪家的人。我姐让我这几天在山上溜达溜达，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个人。”
　　皇帝点头：“你姐姐行事很谨慎，眼下天干物燥，这种事情的确是不能马虎。不过，他为什么让你去查，而不是直接叫太监们去查呢？”
　　宋濂望着皇帝，觉得这老爷子比他姐夫强，一开口就抓到重点了，以前他跟陆瞻聊天的时候，陆瞻老说不过他。
　　“不许撒谎。”皇帝挑了挑眉头，仿佛看穿了他心里的小九九。
　　宋濂搔了搔脑袋，只好道：“昨儿我看到的那个人，是个丫鬟，她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在后面树底下烧纸，后来我把她吓跑了，上前一看，发现她烧的纸里有一张舆图。”
　　“舆图？”皇帝也认真起来，“什么样的舆图？”
　　“看不出来，只剩下一个角。可是一个丫鬟，偷偷摸摸地烧舆图不是也挺奇怪的吗？”
　　“是奇怪。”皇帝道。
　　“所以我姐姐就要我暂时别声张，怕我打草惊蛇，只要我悄悄地打探。”
　　“那打听到什么来了吗？”
　　“还没有。”宋濂摊手，“这不还没来得及么。”
　　皇帝想了下，道：“那你找到了也记得要告诉朕一声。”
　　宋濂扭头：“您也管这种小事儿么？”
　　“本来不用管，但是朕有块心病，得了很多年了，朕想治好它。现在朕还在找病因。”
　　宋濂看着他手上的箭头：“您的心病，是您的儿子吗？这里是他住过的地方吗？”
　　皇帝点点头，问他：“你想你的父亲吗？”
　　“想。他过世的时候我还很小，四年过去，我对他的印象已经不那么深了。有时候我也有点害怕，怕最终有一天我会将他全部忘记了。我知道他很疼我，我要是忘记他了，对他该有多不公平。”
　　宋濂扬起脸看着天边，脸上浮现出一些与他的气质不那么相衬的伤感。
　　皇帝摩挲着手里的箭头：“我也想我的儿子。”
　　宋濂拖着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351章 后山出了点事
　　朝阳慢慢爬上来，把这荒芜的院子照得暖和起来。
　　远处也传来了零星的话语声。看起来大家都开始出来活动了。
　　宋濂站起来:“皇上，我要去给姐姐办事了。”
　　皇帝轻颔首，看看他又道:“手上有舆图的多半是将领，你去那些将军和勋贵府上找找看。”
　　“好嘞!”宋濂拍拍屁股道:“我得先找沈笠一起去，有他们帮着打掩护才好行事。”
　　说完他又想到:“要是我有线索了，该怎么找您呢?仁寿宫防卫那么森严，他们肯定不会让我进去。”
　　皇帝也撑着膝盖起身:“你都能让人帮你打掩护了，还会想不出法子来见朕?”
　　那倒也是.....
　　宋濂点点头，道:“那小民就先退下了。”
　　说完又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退到门槛下，才转身出去。
　　皇帝负手目送，然后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箭头，也出了门。
　　除了让敏嘉和宋濂找人，宋湘自己也没有闲着，日间借着四处走动的机会打探，但是没看到任何一个符合宋濂说的丫鬟特征。猜想丫鬟衣裳也会换的，重复穿两日的情况也少，便且安下心来，等着事情发展。
　　下晌在栖雪斋吃茶，俞妃正好坐在旁侧，问她道:“昨夜皇上晚膳没用，据说夜里也没熄过灯，可是有什么事让他挂心了?”
　　宋湘记起昨夜他们四人前往仁寿宫的时候，俞妃正好看见了的，便说道:“就是些家务事。早前不是也没找到机会嘛，昨日皇上就传我们进宫问了问。”
　　她刻意没说清楚是什么，但晋王府早些时候才出了周侧妃的事，果然俞妃就恍然道:“原来是这样”顿了下又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也挡不住别人不犯事。
　　“晋王府还算顶好，这些年太太平平，临了才出了这么一桩子事。只是皇上对王爷期望甚高，这才动了脾气。”
　　“娘娘说的是。我和少寰也是处处留心，学着父亲母妃为人处世。”
　　俞妃目含赞许，点了点头。
　　抿了口茶，她起身道:“我有些乏，回宫歇会儿，你们放松些。
　　宋湘起身要送，她也摆摆手制止了。
　　秦氏走过来坐下:“娘娘和你说什么?’
　　宋湘望着她:“说到周氏的事呢。”
　　秦氏点了点头。
　　没多会儿敏嘉也过来了，报告今日的收获:“今儿穿绿裳的有，是东安侯府，但他们家的人没有符合你说的标准，裙上没有绣花，连鞋面也不太讲究。除此之外，倒也没再有别的发现。只怕他们换了衣裳也有，明日我再继续找I有线索再跟你说。”
　　宋湘想到了当日在安淑妃宫里当着何夫人的面埋汰何琅的东安侯夫人，不怪敏嘉没把东安侯放心上，东安侯府虽然比永安侯府强，强也只强那么一点，人家兄弟多，在官场上占的位置多，但并不算什么要员。他们家的丫鬟显然也接触不到很要紧的事情。
　　但宋湘还是把实情告诉了她，怕免得漏掉了什么信息。
　　“王妃请郡主去昭阳宫说话。
　　姑嫂俩刚说到这儿，太监就来传话了。
　　宋湘送她出门，然后回到厅中。
　　后山被发现的灰烬也引起了亲军卫的重视，今日整日都有人在山上巡逻，几乎每隔刻钟就有人。动静传开，背后因由难免也掩不住了。
　　坐中就有人忍不住问起来:“怎会有人如此大胆?这焚物的人可曾查出来了?”
　　宋湘一看是萧棋的夫人宁氏，正待开口，秦王妃已先出声：“查，肯定要查，圣驾还在山上呢，这万一出点事，谁担待得起?等查到了，定要狠狠严惩不可!”
　　当下就有旁边几家女眷附和起来，宁氏也点了点头。
　　宋湘知道秦王妃憋着气，不与她论长短。
　　却问左右:“濂哥儿呢?”
　　宋源与皇帝告别即去寻了沈笠他们，转悠了一日下来，得到的结果也没有比敏嘉好哪里去。先前花拾撞见他，他已经把情况转告了，而后又撒丫子往后山看娃娃鱼去了。宋湘知道有侍卫跟着，也没太理会。
　　刚琢磨着陆瞻他们是不是也快收工了，景旺忽然小跑步走了进来:“禀世子妃，后山出了点事故，有人掉到山崖下去了!”
　　宋湘心头猛地一动:“什么人?!”
　　“据说是东安侯府一个下人。”
　　东安侯府?
　　宋湘朝座中看去，果然不见东安侯夫人的踪影。
　　她站起来，走到安淑妃面前:“娘娘，后山有人坠崖，据说是东安侯府的人，我先去看看!”
　　安淑妃原被众人围着谈天论地，猛地听到这话，也支起了身子:“好端端地怎么会掉崖?——快去看看!”
　　宋湘颌首，让景泰带路，直接往出事之地奔去。
　　热闹的殿里忽然安静下来，安淑妃坐了片刻，一扫殿中:“晋王妃呢?去传话给王妃，我们一道去瞧瞧。”
　　秦王妃站起来:“些许事情，不必劳动母妃，儿媳代行前去就好了。”
　　“也好。”安淑妃坐了回去，“问明了情况，来告诉我。”
　　宋湘习过武的人，脚步飞快，景泰都得在她后面追。
　　出事的地方是栖雪斋后面的山顶，山本身不很高，但是尽是石头，山顶又有个观景露台，而露台的另一边就是山崖了。山崖下怪石嶙峋，人摔下去摔不死也得让石头硌个七七八八。
　　关键这里还属于女眷们的行走范围，恰巧分属行宫内务，要是因为防护不当出了事，那是宋湘，晋王妃，以及安淑妃都要被问责的！
　　而除此之外，偏生出事的又是敏嘉打听到的有穿过绿裙的东安侯府的人，这就更令她不敢大意了。
　　途中打发人去给王妃吱声，然后紧赶慢赶到了山上，此时山上已经围了有一些人，大多是下人，当中也有东安候夫人与南平侯夫人。大伙的目光都在朝着山下张望，也许因为掉的是个下人，东安侯夫人脸上并没有透露出多么紧张。
　　“怎么样了?”宋湘问，“什么人掉下去了?怎么掉下的?”


第352章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世子妃!”东安侯先上前行了个礼，然后数落道:“是我身边一个丫鬟。我与南平候夫人在此地赏景，由着丫鬟们四处走动。没想到她会贪玩爬到悬崖边去摘野果，一个不慎便掉下去了!”
　　“有人下去了么?”宋湘说话间走到了崖边。
　　“怎么搞的?!这么不当心，皇上和娘娘还在下面宫里呢，好容易出来散回心，这是成心给皇上添晦气不成?!”
　　宋湘话音刚落，后头就传来了秦王妃的声音，-阵怒声质问，把在场的人都震得大气也不敢出了。宋湘没理她，先看了看下方，突出的石头早就把视线遮挡得差不多了，但还是能从被压垮草上一道痕迹看出来出过事儿。底下也传来侍卫的声音，就是看不到山下究竟什么状况。
　　“东夫侯府也是朝中的老人了，怎么出门在外这点规矩都没有呢?”
　　秦王妃在后头继续数落，东安侯夫人的脸早就垂下去了。
　　宋湘仍然像没听到似的望着底下。
　　秦王妃这女人话虽粗糙，却有几分道理，东安侯府内宅荒唐宋湘知道，但再怎么着，作为朝中的簪缨之家，且还拥有能伴驾到此的体面，下人规矩总还是得有的。一个侯爷夫人身边的丫鬟怎么会无规矩到去危险的悬崖边玩耍？而且东安侯夫人居然也不管着？
　　想到敏嘉的话，宋湘立刻起了疑心，难道说那绿裙丫鬟真是东安侯府的人?
　　那这丫鬟坠崖，是属于他们闻到了风声所以灭口了?
　　那东安侯府又藏着什么秘密？
　　关键是，这东安侯夫人也不像是个脑子精明的人，她能兜得住什么要命的秘密呢？
　　“方才的情形，是夫人亲眼看到的吗？”宋香忽然转向了旁边的南平侯夫人，又加问了一句：“夫人方才与东安侯夫人是一直在一起的吗？”
　　相对于东安侯夫人，与晋王府身为姻亲的南平侯夫人当然更值得信任。
　　南平侯夫人看到秦王妃这样咄咄逼人，早也已经收敛了神色。听到这里她连忙道：“我一直与东安侯夫人在一起，刚才我与她散步上来，到此地观望了片刻风景，准备下去迎围场归来的爷们的时候，突然就听身后方出了事故。听到与她同在一起的丫鬟们说，在知道了这么一回事！”
　　宋湘闻言，目光转向聚集在角落里的七八个丫鬟。
　　南平侯夫人已经着手让她们过来了。宋湘问：“说是要去采野果子才跌了下去，是她自己起意去采，还是有人提议？”
　　“回世子妃的话，是她自己要去采的！”当中两个丫鬟立刻着急的辩解起来，然后提起裙摆跪了下去：“奴婢们是东安侯府的，掉下去的是我们的姐妹！
　　“先前二位夫人在说话的时候，我等就候在此处。因为二位夫人并未过分拘着咱们，所以奴婢们举止未免松散了些。
　　“迎春本来性子就活泼，此番来到围场十分高兴，总说从小到大她还没有出过这样的远门。她看到了栏杆外面的野果也觉得好奇，就说要去摘来玩。
　　“如闭门劝阻过她来着，但看她兴致勃勃，也就由着她了。谁知道竟发生这样的事情！”
　　两个丫鬟说着说着已经抹起眼泪来，身子也不停地抖擞。
　　宋香盯着她们看了半晌，也找不出她们说谎话的证据。难道是她想多了？
　　她站了片刻，先让丫鬟们起来，然后扭头道：“濂哥去哪了？”
　　景旺道：“刚才还看到在沈家住处。”
　　“去把苏慕从他身边喊过来。”
　　景旺飞快去了。
　　秦王妃走到宋湘身边：“怎么样了？能找到吗？”
　　“现在还不知道，侍卫们还没上来呢。”
　　“王妃来了！”
　　宋湘话音落下，便有小太监到了跟前通报。
　　晋王妃与敏嘉一道过来了，敏嘉脸上不知何故还有些彷徨无措之色。
　　宋湘连忙迎上去，把来龙去脉给禀了。然后压声道：“栏杆外的石头上的确有摩擦的痕迹，掉下去的应该无假，就是不知道人还能不能生还。”
　　说完她暗暗的给了个眼色过去。
　　晋王妃闻言沉下脸：“无论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多传些人下去！”
　　秦王妃说道：“不过是个下人而已，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再说天色也晚了，侍卫们都聚到了这一块，回头有外人混了进来可如何是好？”
　　晋王妃扭头望着她：“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掉下去了，总不能就这么死活不理了。我调的是我们晋王府的侍卫，与行宫的防卫不相干。”
　　说完她看向景泰：“让周贻带人下山去搜！”
　　景泰也立刻下了山。
　　秦王妃见状，立刻抿紧了双唇。
　　站片刻，她也扭头吩咐太监：“既然晋王妃发了话，那就把咱们的侍卫也调过来，人多好办事！”
　　宋湘瞅着秦王府的人下山，漫步走到了丫鬟们这一侧。
　　东安侯夫人本来不甚着急，此刻却也有点着慌了：“怎敢连累二位王妃如此挂心？不过是个淘气的小丫头，便是死了也是她活该！还是不必劳动王府的侍卫了。”
　　“你这话错了，要是天下间的主母都像你这般铁石心肠，谁还敢跟着你？”晋王妃睨她，“把心放肚里吧，既是在行宫里出的事，是死是活，总归会要给你个交代。”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我们自己也得在皇上面前有个交代呢。就这么算了，回头岂不是皇上得给我们治个草菅人命之罪？”
　　东安侯夫人吓得不敢再说话了。
　　宋湘看看远处的夕阳，打发花拾：“去个人到山下迎迎世子，等见到他了，就说我和王妃都在这儿。”
　　花拾应是。
　　陆瞻他们回来时已经天擦黑了。
　　今日又是满载而归的一日，秦王发了狠，战绩不俗，但陆瞻也调整了策略，与已有经验的萧臻山各自带人兵分两路进了林子，出来后不管是算总数还是分开单独算，又都把其余人给甩飞了很远。
　　回到行宫后，山下立刻又热闹起来。魏晨来迎接的，陆瞻没看到宋湘，正待问及，魏春就把宋湘交代的话给说了。
　　陆瞻眉头一拧，跨着剑直接就往山上奔去。


第353章 他们是抢风头！
　　晋王妃到来之后，苏慕和周贻各自都带着侍卫到来了。两批人从不同方向沿着悬崖旁边的小路下了山，陆瞻上来后，正好看到他们淹没在枯草之下。
　　此刻的栖雪斋里头，气氛也没有了先前的热烈，安淑妃由众官眷陪伴坐着，虽然还在吃茶聊着天，但都看的出来有些心不在焉了。
　　死一个丫鬟事小，不妙的是死在了行宫里头，这事也不知道皇帝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是责怪东安侯御下不严，还是跪着安淑妃她们三个照管不周？眼下所有官眷就以安淑妃为最大，她要是被皇帝问了责，接下来大家肯定也不能够轻松的。
　　座中不知道谁提到去围场的男人们回来了，安淑妃顺势起身：“天也凉了，都回宫吧。”
　　大伙都散了，安淑妃转向太监：“去山上看看，到底怎么样了？回头到皇上宫里来禀我。”
　　山上出事的消息慢慢地经由女眷们的口口相授而扩散开了。
　　萧臻山看到来迎接他们的只有萧祺的夫人宁氏，很多官眷都没有出来，就连宋湘也没有出现。看到陆瞻匆匆地上了山，他不由问宁氏：“三婶，是不是行宫你出了什么事情？”
　　宁氏便把来龙去脉跟他说了。然后道：“深宅内院的丫鬟们鲜少出门，到了这行宫之中，难免有些肆意。出了这种事情谁也不想看到。倒难为世子妃和王妃她们还都赶到山上去了。”
　　萧祺看向她：“现如今找到人不曾？”
　　“还没听到有消息传来。”
　　萧祺把头鍪给了护卫：“先回屋吧。”
　　萧臻山站了站，却直接跃上了石阶，朝着后山跑去了。
　　“臻哥儿！”
　　萧祺扬声叫唤，也没能留住他的脚步。
　　留在山顶上也无济于事，在室卫门下到三下之后，宋湘他们也已经转移到仁寿宫来。
　　俞妃已经听到了消息，匆匆进了侧殿。而这个时候安淑妃正在皇帝宫中伺候晚膳。
　　皇帝与宋濂分别后回了宫，下晌就陆续传了几个文臣在宫中议事。对山上的事情还无所闻。
　　安淑妃心里并没有太把丫鬟坠崖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她像往常一样伺候皇帝用了晚膳，时不时的与皇帝说两句话。却在这时候，打发出去的太监在门外悄悄地探头。
　　她看了一眼正在看书的皇帝，到了门外：“怎么样？”
　　太监说道：“秦王妃打发小的来回话，王妃说晋王府的人好像特别重视这件事情，晋王妃和世子妃都分别派了侍卫下山，方才就连世子也上山去了。”
　　安淑妃把眉头皱起来：“是么。”说完她默凝片刻，嘴角又尖酸的扬了扬：“不过是图表现罢了。这么大张旗鼓的，是打算抢本宫的风头呢！”
　　说到这里她稍感欣慰：“秦王妃还是很见地的，知道守在那里，也把秦王府的侍卫派了下去。去告诉她，千万别让晋王府抢了风头。”
　　太监躬身称是。
　　安淑妃回到殿里，皇帝刚好看完一页书：“今日围场的战绩如何？瞻儿回来了没有？”
　　安淑妃连忙走到他身前：“臣妾还不知道，这就着人去问问。”
　　皇帝看了眼她，抖了抖书，继续往下看起来。
　　安淑妃怎么可能不知道，今儿又是陆瞻拿了第一？此番原本就是想要秦王争争风头的，不想接连两日败在陆瞻手下，心下就有点焦躁。
　　屋里沉默之际，王驰忽然匆匆的进来：“禀皇上，今日后山顶上有人坠崖，方才尸体已经找到了，是东安侯府的一个丫鬟。”
　　安淑妃身子微震，站了起来。
　　皇帝也抬起了头：“怎么回事？”
　　“听说是滑下去的。晋王妃与世子妃正在山下处理此事。”
　　皇帝把书放下，站了起来。
　　因为山不高，侍卫们下去的又很及时，前后半个多时辰的样子，终于带了具尸体上来，暂时一份在山下的草坡上。
　　尸体露出衣服来的部分已经摔得不成样子，脸上更是伤痕累累，伤口处的皮肤已经迅速的往两边翻开，十分狰狞。
　　宋湘与陆瞻蹲在旁边仔细查看，又从人群里把宋濂给叫过来：“你能认出她来吗？”
　　“这哪能认得出来？”宋濂本来才见过那丫鬟一面，若是面目完好无损，辨认或许不费力气，摔成这样也太难为人了。
　　陆瞻拧紧眉头，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里的东安侯，说道：“尸体变得面目模糊，越发像是在掩饰什么了。难道真是东安侯？”
　　宋湘下意识觉得不会是东安侯府，但她又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猜想。他只是觉得这件事发生得太巧了点。“如果是东安侯府想要杀人灭口，那么为什么他们不挑一个人不知鬼不觉的时机行事呢？”
　　“因为他们没可能藏得住尸体。”陆瞻看着四面的巡兵，“杀个丫鬟当然容易，如何善后才是问题。如此致命的巡逻次数，他们不可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就算是暂时把尸体藏起来，等到他们离开行宫，事后收拾屋子的人也一定会发现。”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个丫鬟只能是昨日濂哥儿他们看到的那个丫鬟？”
　　“我也不敢肯定。也有可能这件事当真就是一场意外。只是我们想多了而已。”陆瞻看着尸体破烂的脸，目光深深。
　　“皇上驾到！”
　　太监的禀报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他们站起来，便迎向了走过来的皇帝。
　　东安侯与夫人立刻上前跪下：“臣御下不严，臣有罪！”
　　皇帝越过他们，径直走向了陆瞻和宋湘：“有什么发现？”
　　秦王妃抢先答话：“回皇上，事情已经处置的差不多了。经查，是东安侯府的丫鬟自己失足摔下了山崖。”
　　皇帝转向她：“瞻儿媳妇是负责行宫事务的人员之一，朕在问他的话。”
　　秦王妃瞬间僵住，涨红脸退到了旁侧。夜色覆盖下来的缘故，倒也没人看出来。
　　宋湘道：“是孙媳的过失，没有照顾好女眷们，惊动了皇上。”
　　“朕不是说这个。”皇帝望着地下的尸体：“她是你们要找的人吗？”


第354章 怕是灌了什么迷汤！
　　宋湘微顿：“皇上您怎么……”
　　看他这个样子，倒好像知道他们为什么守着这尸体似的。
　　皇帝摆摆手，让身后人都退开，然后看了眼他们旁边的宋濂：“朕已经听濂哥儿说过了。”
　　宋濂上前行礼：“参见皇上！”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听到这里也能猜到了。宋湘走上前：“回皇上，尸体已经摔得面目全非，侍卫们的确是在山脚下发现她的。”
　　“有没有什么确凿的疑点？”皇帝问。
　　“没有。”宋湘摇头，“从坠崖到发现尸体，都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如果一定要说疑点，一则是勋贵府上的丫鬟竟会如此无状让人意外，二则是尸体摔烂了的脸部让人觉得凑巧了些。但这些都算不上什么铁证。”
　　皇帝凝眉：“倘若朕没来，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
　　宋湘看向陆瞻。
　　陆瞻说道：“既然没有证据，也只能选择不声张，按照意外进行处理。东安侯府这边，却要私下盯着。”
　　“如今有人知道濂哥儿见过那丫鬟了吗？”皇帝问。
　　“应该还不知道。”宋湘看了眼宋濂。
　　“丫鬟肯定只是代主行事。她如果死了，便坐实了此次随驾同来的人里肯定有一个有问题。如果她还活着——”皇帝话说一半，又看向他们并不再往下说了。
　　宋湘心思一动，脱口道：“那咱们就等找到这个人再回去！”
　　把人都困在行宫里寻找，总比回到京城再去筛选，要容易多了不是吗？
　　皇帝这份平淡的语言下，透露出的确全是果断与坚决。陆瞻心下凛然：“是！”
　　“就按你说的办吧。先照意外处理。”皇帝嘱着，再看了一眼面前尸体，然后转身走出了人群。
　　“皇上！”
　　安淑妃，秦王妃，以及东安侯夫妇全都涌了上来。
　　皇帝望着他们：“朕来围场这么多次，还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东安侯府也算是名门望族，竟然带出这样的下人，确有御下不严之过。朕命淑妃领头掌管行宫事务，结果出现这样的过失，也有疏漏之责。
　　“但基于是头一次，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面前一行人呼啦啦跪了下来，直到皇帝走远了才敢起身。
　　晋王妃走向宋湘他们：“皇上怎么说？”
　　宋湘把皇帝的话转告了，转头又叮嘱宋濂：“方才皇上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可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宋濂比了个锁紧双唇的手势，脸色凝重。
　　晋王妃摸了摸他的头，然后道：“那就按照甚至吩咐行事吧。我们先回宫再议。”
　　宋湘点头，然后让人去把东安侯夫妇请过来。
　　安淑妃与秦王妃望着前方的他们，也俱都抿紧了双唇。
　　皇帝下了圣旨，余下的事情按照惯例处理便是。晋王府的人回了昭阳宫，秦王妃也伴着安淑妃回到了仁寿宫内殿。
　　一进门秦王妃就忍不住道：“明明皇上说过行宫主事的人是娘娘您，结果二嫂跟瞻儿媳妇却事事冲在前头，压根没把娘娘您放在眼里，看他们先前围着皇上献殷勤的样子，活似他们才是主事的人似的！也太可气了！”
　　安淑妃的脸上也凝上了一层寒霜，但听着秦王妃的言语，她没有吭声。
　　秦王妃接着道：“既然她们事事冲在前头，那么皇上责备的也该是她们才是，怎么反而怪到了娘娘头上呢？也不知道他们究竟给皇上灌了什么迷魂汤！”
　　安淑妃深吸一口气：“大概坏就坏在他们是皇后嫡出，而咱们不管怎么说都是偏房！”
　　秦王妃顿住，随后道：“娘娘言重了！若是如此，那陆瞻也并非嫡出的皇孙，他的生母只是一个卑贱的姬妾呢！如何他就能得到皇上如此宠爱？都爱屋及乌到湘丫头身上了！”
　　安淑妃眉头皱了皱：“你这么一说，皇上是有点奇怪。”她按着扶手起身：“不过是死了个丫鬟而已，他为何亲自出来了？还有方才他跟陆瞻宋湘说话的时候，还把宫人给挥开了，他们在说些什么？我总觉得，皇上对他们小两口，有些过分的信任。”
　　秦王妃听到这里，不由攥紧了手里的手绢：“接连两日的围猎，瞻哥儿表现不俗，皇上如此信任他们，该不会是对立储之事有了什么想法了吧？”
　　安淑妃闻言看向他，有片刻的静默。
　　秦王妃掐着手心，再说：“母妃陪伴在皇上跟前都这么多年了，如今也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还请母妃替我们运筹帷幄一番，让我们王爷能出头争口气。”
　　安淑妃凝眉半晌，眉眼间忽然浮出一丝酸涩：“我进宫二十余年，能到如今地位，并非因为皇上格外认可我，不过是因为宫中人少，而我又恰巧生下了一个皇子罢了。
　　“如若不然，太子之位空缺如此之久，后宫之中又怎会一直保持平静？
　　“我们的存在，对嫡出的皇子而言当然会是根肉中刺。但眼下说这些都是空话。
　　“要不想做肉中刺，起码得知己知彼。就眼下而言，便须先弄清楚皇上为何会如此信任陆瞻——对瞻哥儿的重视，他好像已经就超过了对老二的重视。”
　　秦王妃道：“皇上不是一直都对挺偏爱的吗？您看看他们方才——”
　　简直都不肖往下说了。
　　安淑妃道：“确实是一直都挺偏爱，但仔细想想，前后还是有些不一样。”
　　她停了停，再道：“我听说昨天夜里，皇上还传了晋王府四人到宫中叙话，叙到很晚才散。今早我去正殿的时候，皇上衣冠整齐，昨夜里似乎并没有怎么歇息……我预感他们之间一定有事，而且还不是小事。”
　　“莫非正是他们借机灌了什么迷汤？这次围场就是较量各房实力的时候，我不信晋王府什么动作都没有。”秦王妃笃定的说。
　　“所以我们先要弄清楚他们到底搞的什么动作。”
　　安淑妃站了片刻，回头再道：“你让炜儿派几个人跟随在宋湘身后，先看看他们到底搞什么名堂。如果说晋王府是立储的重心，那晋王府的重心就在陆瞻身上。”
　　“是！”
　　……


第355章 当心算计
　　随着萧臻山找到陆瞻，苏倡他们也陆续过来了。正碰上陆瞻和宋湘正在处理后事。
　　随后一行人到了昭阳宫，宋湘让人上茶的当口，萧臻山就忍不住道：“往年可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这丫头也太不小心了些。”
　　“总会有疏漏。”由于事情处理得还算利索，大伙对这件事的关注也有限。苏倡先暖了暖手，然后道：“还是说围场的事吧，先前我看秦王不似昨日意气，他可不像是会轻易甘居下风的人，少寰既是要取胜，那咱们得防着点他会想法子翻盘。”
　　“不甘又能如何？接连两日了，他与世子差距不是一星半点，难道突然长出三头六臂来？”胡俨笃定的目光投向陆瞻。
　　“倘若要赢，倒也不需三头六臂。”杨谌看向陆瞻，“彼此实力摆在台面上的情况下，如果对手实力折损，那么己方稳操胜券的机会就大很多了。倘若秦王能把花思放在正当比拼上，我倒能给出几分佩服来。就怕他想走捷径。”
　　苏倡抬头：“正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两日该围场地形大家都摸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他若想做点什么，也不是没有机会。我与阿俨还有贻恩几乎没有什么武艺，只有臻山可以替你分点忧，这事儿你是得防着点儿。”
　　胡俨听到这里：“秦王若敢这么做，那是跟自己过不去了。围场里设伏对付自己的亲侄儿，皇上可不能答应。”
　　杨谌轻哂：“真到了那地步，他岂会管这么多。”
　　陆瞻没有插嘴，看看天色他道：“要不晚饭在这儿开了吧？重华去交代膳房，再弄点酒来。”
　　苏倡听闻就道：“那我先回房除了甲再来。”
　　余者也都起身，一道先回去更衣。
　　宋湘已经问过宋濂，知道了他与皇帝在后面宫殿里相遇，由此也猜出皇帝出现在那个院子，是因为怀念起了宁王。如此看来昨夜除去布署查案之事，皇帝的情绪也被深深牵动了。他指引宋濂去查将领府上，看来也是早有了怀疑，也就难怪他会在听说东安府的人坠崖，而赶了过来。
　　既然皇帝发过话，宋湘就跟宋濂说明白了：“今天坠崖的那个丫鬟，我总有点不放心，但是今日山上多了那么多巡兵，背着烧纸的那些人肯定也有所警觉了，我和你姐夫不能再查，不然他们可能就再也不会露面。所以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你要好好帮我办成，才不枉我过去给你炖的那么多肉。”
　　宋濂听完说道：“你干嘛这么现实，就算你没给我炖肉，我也会帮你查啊！”
　　“不要管我现不现实，反正把活干好就对了。”
　　宋湘的要求很简单。
　　那么宋濂除了答应，好像也不能有别的办法。
　　陆瞻他们今儿倒没吃很晚，很正常地聊了会儿，便就各自吃饱饭回房休息了。
　　翌日。
　　皇帝今日启驾去围场，所有官员都伴驾去了，行宫又变得空落落。
　　因为昨日被皇帝口头降过罪，安淑妃精神没有前几日高昂了。议事厅里三方说完当日事务即散，官眷们也知趣地没来讨晦气，各自寻伴去了。
　　宋湘回到房里，宋濂已经出门。她坐在桌旁想着昨日那丫鬟，门下就禀报说大郡主来了。
　　敏嘉独自前来，眼下有浅晕。
　　宋湘让了她到屋里坐下，刚坐稳，敏嘉就把随从打发出去，然后看过来：“我有事情问问你。”
　　宋湘见状，便也让花拾他们下去了。敏嘉道：“昨日母亲把我传去，跟我说阿楠不是父亲的亲骨肉，而是宁王叔的嫡子，是真的吗？”
　　宋湘蓦然明白昨日在山上看到晋王妃身边的她时，何以会神色异常了。皇帝虽没做出决定，但这件事也是迟早的，身边这些人，也是时候慢慢透露了。她说道：“母妃说的都是真的。我们都知道大姐待少寰贴心贴肺，所以早前一直不忍告诉。”
　　敏嘉抿紧双唇，收紧了手中帕子：“怎么会是这样？这太不可思议了。我一直以为宁王府早已经没有人了。”
　　“或许，是老天爷开恩吧。”宋湘道，“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母亲怎么办？”敏嘉道，“她这么多年如此用心地栽培阿楠，固然是想给宁王叔留根血脉，一定也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阿楠离开了，母亲还有什么盼头？”
　　宋湘沉默未语。她太知道陆瞻对王妃来说意味着什么，孩子的离去，对一个母亲而言无异于割肉之痛。但宋湘和陆瞻却没有更好的办法，毕竟除了陆瞻养母的身份之外，她还是晋王的妻子，王府的王妃，他们不可能为了在一起而带走她。
　　“虽说我嫁的也不远，但王府这些事，我却是一点也不知道。我本还指望阿楠成为我的倚仗——”
　　“大姐，就是我们搬出晋王府，您也是阿楠的亲姐姐。”宋湘不容置疑地说，“你有任何难处，都可以找到我们，我们还是你的亲人，不会因为不住在晋王府就改变。”
　　敏嘉眼眶泛红：“母亲她太可怜了。明明心里难过得很，却还是不肯露在脸上。”
　　宋湘心里沉重。但以她的身份，又或者换个位置，都不能想出两全齐美的办法。也只能盼望着回去之后早日把这案子给查清楚了，而后再行思考与晋王的关系。便是不再回晋王府住，好歹能时常与晋王妃见见面，在她面前尽尽孝也好。
　　“好了，”敏嘉吸吸气站起来，“我只是来问问你，我也知道改变不了什么。你们有什么消息，也记得及时告诉我。”
　　宋湘送她到门口：“这件事情因为关系到幕后凶手，皇上交代暂不要对外声张，大姐先请保密。等回城之后，再看看皇上怎么说。”
　　“放心吧。”敏嘉已经敛住神色，“我知道分寸，你姐夫那边我暂且也还没说的。”
　　宋湘点头，目送她走出甬道，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倒回来。


第356章 担负重任的宋濂
　　有了昨夜大家合计的结果，今日围场，陆瞻一行更加谨慎周密，但今日汉王追了上来，以及皇帝又下令除去护驾的亲军卫以外的所有将领全部下场，竞争就变得激烈起来。
　　同样，差距也不如早两日大了，陆瞻以多出的两只鹿险胜龙虎将军孙默，秦王则随其后，再次则是萧祺。萧祺有没有也让自己还是个不知数。
　　孙将军曾戍边十五年，如今是中军都督府的大都督，曾经还指点过陆瞻的马上功夫，心知孙默这是让了自己，而萧祺则是让了秦王。
　　秦王在侧，说道：“少寰锋芒之劲，几位大将军怕是要甘拜下风了。”
　　孙萧二人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陆瞻纵有才学，又岂能与他们相提并论？更别说要跟他们抢风头了。这不是活脱脱地要挑拨离间么？
　　他也不着慌，先朝孙默拱手施了礼：“大都督英雄盖世，大将军武艺卓绝，陆瞻焉敢在二位面前放肆？先谢过大都督相让，正好侍卫们带了些酒水，大都督若不弃，便先收下解解渴。”
　　说完他招手唤来重华，接了一壶酒便递向孙默。
　　孙默笑道：“说句僭越的话，老夫还是看着世子长大的，老夫行武几十载，便是有几分心得也是应该，像世子这般年少英才，却着实难得。皇上年轻时曾叱咤风云，依老夫看，世子倒是有了几分皇上当年的影子了！”
　　说完回了个礼，接了酒道：“皇室之中有世子这般英才，天下人当引为快事。既是世子所赠，那老夫就托大，拜谢了世子的心意罢！回头到了行宫，我让膳房多治两个菜，大家赏面，一道来尝尝世子这酒。”
　　秦王两手杵着剑，说道：“皇上昔年可是实实在在领过兵打过仗的，少寰虽也不错，但要说跟皇上比，那还得再历练历练。不说别的，只说当年楚王罔顾手足情谊，意图加害皇上，皇上临阵应机的那份杀伐果断，至今本王还未见过第二个。”
　　“王叔教诲的是。侄儿才习得些许皮毛功夫，哪敢与皇上相比？不过是大都督抬举罢了。”陆瞻一副听不出他想挑事的样子，淡定回应，不紧不迫。
　　“当然，再怎么说，你还是比王叔我强多了，王叔这是输得心服口服啊！”
　　秦王打了个哈哈。
　　萧祺笑着接话：“世子尚未及冠，如此确实已经很了不得。但秦王殿下的身手也实属过人，不曾想即使身在封地，王爷也未曾落下功课，令末将深感佩服。”
　　秦王笑道：“萧将军过奖！今日承让了，明日将休猎一日，日间便由本王来作东，请二位大将军前来小酌几杯，——少寰也来！王叔此番还未请你吃过饭呢！”
　　“那小侄就恭敬不如从命。”
　　陆瞻拱手。
　　每三日休猎一日，这是惯例，既然请到了自己头上，陆瞻怎会拒绝？他又不是不知道秦王邀请孙萧二人吃饭打的什么主意，他才不会让他那么容易得逞呢。
　　秦王的笑容果然就没那么明朗了。
　　陆瞻只作不见，回了宫。
　　宋湘这边今日无话，上晌去胡家那边坐了会儿，晌午补了会儿眠，下晌敏慧她们来了，一起抹了会儿牌，却是不见宋濂，打发侍卫去看了几回，都说他在行宫里，没跑远，便就没管他。
　　宋濂担负重任，一大早就先找到了沈钿，跟她合计手头的信息。
　　这胖妞虽说有时候有点傻，没想到办起事来脑袋还挺活泛的，昨日丫鬟坠崖的事她也知道，她虽然没去，听完宋濂把经过一说，却是坚定地摇起了脑袋：“那天那个丫鬟，肯定不是东安侯府的人，我认得他们家丫鬟的绿色裙子，她们裙上没绣花，鞋子也不是这样的。
　　“那天我们看到的丫鬟，不但是衣着不俗，做工也讲究，那个丫鬟的装扮，肯定不是一般丫鬟的装扮。
　　“既然不是一般的丫鬟，又怎么会莽撞得跑到山崖边去做摘野果这种轻佻的事呢？我娘说，在外头连规矩都没有的人，没得连累主子，这种人是不会被重用的。”
　　宋濂捏着下巴，沉吟点头：“有道理。只有要紧的丫鬟，才会有资格接触重要的东西。那么她穿的衣裳，就不一定是他们府上所有丫鬟都会穿的那类衣裳！”
　　沈钿歪起头，皱着肉乎乎的眉毛：“可是如果不是统一的衣裳，咱们又要怎么找呢？”
　　宋濂也一筹莫展。望着栏杆外的山坡，他说道：“先不管怎么找，只说东安侯府这个丫鬟，她若不是我们要找的人，那为何偏偏她的脸会摔得稀烂呢？就像是不愿我们看出她长什么样子似的。这里头肯定还有猫腻。”
　　“那我们怎么办？”沈钿绷着了小脸，跟着郑重起来。
　　宋濂凝眉说：“如果一点办法也没有，那我们就只能来引蛇出洞了。”
　　“怎么引？”
　　宋濂道：“那天咱们不是捡到张纸片吗？我记得上面的舆图画的是什么样子，不如……”
　　“不如怎样？你倒是痛快点说呀！”沈钿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
　　宋濂便趴在她耳边细说起来。
　　沈钿听完，重重点头：“好主意。濂哥儿你真聪明！”
　　宋濂耸肩：“这算什么！小爷我的聪明才智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你就看我的吧。”
　　沈钿激动得两眼放光：“那我要做什么？”
　　“你呀！”宋濂想了下，“你就先按兵不动，到时候听我指挥行事！”
　　“嗯！”沈钿重重点头。
　　“走吧！先回去。”宋濂挥手，“先找个地方养精蓄锐，等我好好谋划一番。”
　　沈钿立刻跟着他走向了山腰的八角亭。
　　宋濂打发人取来了文房四宝，先凭借记忆，在纸上把交给了宋湘的舆图残片画了出来——因为当时也就简单的几条线，画出来也不难。
　　然后他又往行宫西侧的一群宫殿看去。西边山翼上的那片宫殿，便是武将门的住处，此番伴驾同来的十几户将领全住在那里。


第357章 现成的名义
　　陆瞻记得还曾答应过要帮萧祺取得留京的机会，回房更了衣，便打算去趟仁寿宫，直接跟皇帝说说这事。于情，萧祺是长公主的养子，于理，萧祺掌兵有功，即便是破个例，也不算多要紧。萧臻山一路坚定支持他，他至今也没什么回馈他的，这个忙总得帮。
　　“我回头得去孙将军那边晚膳，你就不用等我了，跟濂哥儿吃吧。”
　　宋湘答应着，正要送他出门，景旺忽然跑进来了：“世子，世子妃！濂，濂哥儿回来了！”
　　宋湘正纳闷濂哥儿回来便回来，何须这么紧张？就见濂哥儿风风火火地朝这边来了！“姐，姐！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陆瞻先拦住他，免得他撞向宋湘。
　　宋濂喘着气说道：“我方才把那天给你的烧残的舆图描了一幅出来，再把残留的字迹也写了上去，信手丢在西山那边的主道上，然后藏起来查看动静。没一会儿有人经过，捡了它起来，说‘谁把两湖那边的舆图弃在这儿？’我纳闷他怎么就看出来那是两湖舆图的，正好与他同行的人问他，他就回道‘前阵子兵部集议，讲到两湖近年水患的事，衙门里拿着这舆图连看了好几日！’”
　　“两湖舆图？”宋湘立刻跟陆瞻对视了一眼，既然是衙门里都公然讨论过的两湖舆图，为何会出现在丫鬟手上？丫鬟又为何要鬼鬼祟祟地烧了它？
　　她再问宋濂：“还听到什么？他们捡起那舆图后，又怎样了？”
　　“就走了。”宋濂摊手。“不过我画了不止一幅丢在那边地上，肯定捡到的不止一个人，这个时候前往围场的将领全都回来了，应该有不少人看到了。舆图虽然有很多人会看着熟悉，但是因为添上了几个字，被焚烧的物件的主人看到，一定能看得懂。”
　　宋湘凝眉：“你行事之前怎么不说一声呢？”
　　“这背后人又不知道我是谁，现在告诉你，不是一样么。”宋濂泰然摊手。
　　陆瞻道：“我们出面自然不合适，但濂哥儿是个孩子，没人注意到他身上。不管烧的东西事关什么，相信那图传开，其主人总归会坐不住的。丫鬟的主人必然已经猜到有人撞破了丫鬟焚纸，如果丫鬟不是出自东安侯府，而这东西也足够要紧，那最可靠的办法是杀人灭口。——我且让重华安排些人悄悄守在西山四面，看看会不会有人露马脚。”
　　宋湘听到这里，却说道：“为保行宫安全，每家每户所带的人员都有具体的名录，到目前为止，只有东安侯府死了个人，那么按理说此外的人家人数都应该对得上才是。若是灭口，那就肯定还会有人数对不上，我们只要找个名义，去对一对各府人数，看看哪家少了人，着重盯着就是了。”
　　陆瞻顿了下，当下赞道：“好主意！只是这名录——”
　　“皇上让我协助母妃和淑妃处理行宫事务，我们手上就正好有本花名册，如今在淑妃手上。那上面每家每户几个人，干什么的，可都罗列了。”
　　早先没想到这么做，是因为动手的理由不够，眼下东安侯府那丫鬟偏偏摔烂了脸，而被烧掉的舆图竟然还是兵部衙门讨论良久的图纸，那么还等什么呢？
　　“如此甚好！”陆瞻点头，然后道：“但又该以什么名义去才好？若是我们直接出面，不是先暴露了吗？”
　　宋湘也卡在这头上。
　　“世子妃！”
　　恰在这时，景旺走进来：“仁寿宫那边来人传话了。”
　　宋湘走出门口，果见仁寿宫的小太监站在院门下，便上前道：“皇上有何示下？”
　　太监躬身：“明日休猎，皇上预备晌午在西山鹤鸣轩宴请几位驻地的将军，需要预备酒水菜单，因而传旨命世子妃负责打点。”
　　宋湘微顿：“此事原是淑妃娘娘负责，娘娘知道吗？”
　　越级降旨这种事，她是无所谓，但十成十会让安淑妃心里不痛快。
　　“淑妃娘娘忽感不适，正卧床休养。”
　　不适？昨日可还“适”得很。
　　宋湘凝了凝眉，与陆瞻对视了一眼。昨夜皇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责备安淑妃，却又命自己和陆瞻处理后事，不用说，安淑妃这是心里不爽，拿矫了。
　　她打发太监：“我知道了。去回禀皇上，就说决不敢误事。”
　　等人走了，陆瞻指着安淑妃住处方向就想发言，宋湘制止他道：“方才还说没名义呢，这不现成的名义就来了？皇上要在西山宴请，那为了安全起见，自然西山上各家各户的人数还是得清点一下。”
　　“果然还是媳妇儿脑子好使！”陆瞻道，“那我这就让重华去找王池，让王公公吩咐太监去办这个事，免得扯到咱们头上来！”
　　“为了对明日的宴请负责，咱们还是得派个人跟随太监们一道前去。我去趟母妃那儿，请她派个人带着花拾去趟就好了。”
　　“也好！”
　　宋湘看了看天色，催道：“天色已暗，你不是正好去西山那边吗？快去，正好也留意留意那边动静！回头太监们来了，你得暗中看着点儿！”
　　宋濂闻言立刻扯住陆瞻胳膊：“钿姐儿还在西山呢，我跟您一起去接她回来！”
　　陆瞻轻拍了他一下头，俩人走了。
　　宋湘立刻前往正殿。
　　晋王今日也去了围场，晋王妃刚刚才张罗着太监侍候他去沐浴。
　　英娘说世子妃求见，她就走到了门下来。
　　宋湘进门见礼，然后把来意说了。晋王妃当下喊来英娘：“你去仁寿宫找王公公，请他打点，然后带着花拾同去。务必仔细核对，不得有疏漏。”
　　英娘称是，招呼花拾一块儿走了。
　　晋王妃与宋湘道：“查到了丫鬟，也只能确定哪家有猫腻，到底他们有什么猫腻还是不清楚。不过能在围场玩花样的，肯定也不会是小事便是了。多盯着为主，在没有更多线索的情况下，不要挖掘得太深，你们将来搬出府，还是要用人的，贸然得罪人不好。”
　　宋湘一一应下。看从外进来了晋王，唤了声“王爷”，便起身告了辞。


第358章 他们查过来了
　　王池听说是宋湘要用人，立刻召集了几个太监，这边厢英娘也去到安淑妃处取到了花名册，与太监们会合后，便举着灯笼往西山那边而去。
　　安淑妃等英娘出门，下了地走到窗边：“办个宴请还要清点人数？”说完她拧拧眉头，问道：“盯着昭阳宫的人有什么收获？”
　　身后有人上前：“都很正常，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安淑妃复看向窗外，缓缓沉气。
　　陆瞻带着宋濂到了西山，问他要不要同去吃饭？他不去，要去找沈钿，然后要跟随英娘花拾他们去找人，理由是他们俩是唯一见过那丫鬟的人，陆瞻想想也是，便就随他了。
　　到达孙默所住的倚澜宫，萧祺已经到了，二人皆拱手迎了出来。陆瞻坐下来，秦王才到。到来之后指着外头道：“外面怎么议论纷纷，说什么有人捡到奇怪的舆图？”
　　孙默道：“早些日子兵部因为两湖水患的事绘制过一份舆图，不知怎么传出来了，下官已正让人去查探来历了。”
　　陆瞻就势道：“那定然是当日参与过兵部集议的将领府上流出来的了，此事是得重视才是。”
　　话音落下，外面便忽然传来嘈杂人语声，孙默打发人去看，没多会儿人回来了：“回大将军，皇上明日要在西山宴请将领，为安全起见，晋王妃和世子妃与仁寿宫的公公们过来清点各数人数。”
　　“夫人呢？请夫人出去接待。”
　　孙默发了话，便转向陆瞻：“晋王妃与世子妃行事缜密，让人佩服。”
　　陆瞻笑了下，举杯道：“来，先敬二位大将军和秦王叔。”
　　西山这边一共住了十三名将领，太监们挨家挨户地叩门，整片山头都热闹起来了。英娘是个办事谨慎的，不但每个人名字信息等需要对上，就连面容也得仔细看看。
　　还没轮到的人家里少不得会先派人来看看，熙攘中一人悄然先离场，飞快回到住所。
　　屋里的女主人还在灯下等待，见人回来立刻起身了：“打听到怎么回事了么？”
　　“回太太，来的是晋王妃和世子妃身边的人，领头的皇上宫里的公公，据说是为着明日要在西山宴请，提前来核实各府随从的。”
　　“每家每户都要核对吗？是只问问？”
　　“看模样，是每个人都要露面，然后核对名字的！”
　　女主人身板立时僵了僵，而后在屋里转起圈来：“这怎么办？这怎么办？！老爷呢？去请老爷回来！”
　　“来不及了太太！”男仆拍起了大腿，“已经到隔壁拥翠宫了，等小的请到老爷回来，人家已早就查过来了！”
　　女主人愈发快速地转起了圈。
　　她抖着身子走到大门口，侧耳听着门外动静，一咬牙，说道：“让姑娘去更衣！”
　　“太太……”
　　男仆怔了下。
　　“那张舆图满天乱飞，转眼他们就来查人了，不会那么巧，他们一定是因为那张图来的！——回头把灯灭掉两盏，这黑灯瞎火，不会看得很清楚的。何况，他们又没怎么与姑娘相处过——快去！”
　　妇人下巴上一颗红痣，因为激动而格外醒目了。
　　男仆立刻称是，转身下去传话。
　　妇人攥紧双手，放到嘴边咬了下又放下来，仿佛没有一根神经是受控制的。
　　十三户人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带来的人都不少，一张张脸看过，也要花上不少时间。
　　到海宴宫里第十户人家的时候，花拾渐渐有些怀疑起来了，趁着太监叩门的当口，她贴着英娘耳边：“前面九家一家都没有问题，该不会都很正常？”
　　英娘很淡定，还使了个眼色让她不要吭声。
　　“敢问覃将军可在府中？”
　　开门的仆人走出来，拱手道：“我们老爷与南平侯吃酒去了，敢问公公是？”
　　太监说了来意，仆人便让开路请了他们进门。
　　“根据早前贵府上报的名录，覃将军带有家眷三人，长随四人，护卫八人，女婢八人，还请通报覃夫人，我等要核实一下人数，请将上报的这些人都唤出来。”
　　仆人原地站了站，便转身进了屋，片刻工夫，下巴上有着颗朱砂红痣的“覃夫人”便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名丫鬟，随后男仆与护卫也都被召集过来。先前开门的管家道：“还有两名护卫，随我们老爷去了南平侯府。”
　　太监看向英娘。英娘道：“既是知道去处，那回头再补录也不怕。”
　　管家忙道：“还有个丫鬟也奉我们夫人之命去给老爷送披风……”
　　英娘扬唇：“那就得把她请回来了。毕竟缺的人数太多，补录起来也很麻烦。”
　　管家面色微滞，随后赔了个笑，退到了旁侧。
　　太监们上前，逐一地核对起来。院子里灯光不亮，英娘便让他们举高了灯笼。
　　到丫鬟一排的时候，宋濂往前走了几步，英娘与花拾也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覃家这几个丫鬟装束并不相同，年岁都在十四到十七岁之间。每叫到一个名字便出来一个，需要回答年龄以及进府的时间，以便印证。
　　“金冬喜。”
　　太监叫到这个名字，当中一个丫鬟走出来，英娘让她抬起脸，她把脸抬了抬。英娘听着她回太监的话，目光却落在她细腻的过分的肌肤，以及她交握垂在小腹前的双手上。
　　太监们上前，逐一地核对起来。院子里灯光不亮，英娘便让他们举高了灯笼。
　　到丫鬟一排的时候，宋濂往前走了几步，英娘与花拾也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覃家这几个丫鬟装束并不相同，年岁都在十四到十七岁之间。每叫到一个名字便出来一个，需要回答年龄以及进府的时间，以便印证。
　　“金冬喜。”
　　太监叫到这个名字，当中一个丫鬟走出来，英娘让她抬起脸，她把脸抬了抬。英娘听着她回太监的话，目光却落在她细腻的过分的肌肤，以及她交握垂在小腹前的双手上。
　　太监叫到这个名字，当中一个丫鬟走出来，英娘让她抬起脸，她把脸抬了抬。英娘听着她回太监的话，目光却落在她细腻的过分的肌肤，以及她交握垂在小腹前的双手上。


第359章 那是个小姐！
　　花拾愣在原地，英娘直接扯了她一把，出来了。
　　到了门外，花拾忍不住道：“这家明显有问题，奴婢分明看到花名册上也登记着覃家有小姐同行，姑姑为何不请出他们家小姐来看看？”
　　“便是提出来了，逼得他们下不来台，于我们又有何好处？”
　　花拾语噎。
　　英娘道：“知道他们有问题，记在心里就行，闹僵了那不是给王妃和世子妃添麻烦么？”
　　花拾恍然，立刻垂首。
　　英娘说完道：“别耽搁了，咱们把剩下三家走完，见世子妃去。”
　　……
　　宋湘刚把晚饭吃了，门外一片辉亮，是英娘和花拾打着灯笼进来了。
　　还没说话，英娘已经虚搀着她进了里间：“左军都督府佥事覃襄府上有问题！”
　　宋湘微怔：“查到了？”
　　“他们家人数倒是对，但人不对！核查的八个丫鬟里，其中一个唤作金冬喜的丫鬟，细皮嫩肉，举止斯文，看着一点都不像是下人，在下估摸着是他们家小姐冒充的。”
　　宋湘又讷了下：“你是说这姓金的丫鬟货不对版？”
　　英娘点头，接而便把先前所见说了出来。“那丫鬟无论是姿态还是皮肉，都与其余几个截然不同。而且覃家院子里特别暗，那丫鬟还躲躲闪闪的。花名册写着他们家是带了位小姐出来的，要是没错，那这丫鬟就是他们家三小姐假扮的！”
　　宋湘凝眉看了眼花拾，花拾也重重点头：“不光是姑姑看出来了，奴婢也觉得不对，因为但凡只要留心，都能察觉出来的。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沈家杨家那样世家里的丫鬟，也没有这位这么出挑的，可覃家只是个武将啊！”
　　“十三户武将全都核遍了么？”
　　“全核遍了，除去覃家，其余都没有什么问题。”
　　宋湘沉默站了会儿，忽地看了眼她们身后：“濂哥儿呢？”
　　“他送沈姑娘回去了。”
　　“速去唤苏慕回来，让他去覃家探探！”
　　“是！”
　　宋湘看着人离去，转身进了殿，英娘花拾都跟随进来。
　　殿里站片刻，宋湘与她们道：“覃襄是左军都督府的人，他管不到两湖地界，所以兵部集议两湖水患的图到不了他的手上。但他偏偏就有了，所以出于某种原因，他就必须尽快消除证据。所以他就打发丫鬟去毁灭证据。
　　“烧东西就会起烟，行宫之中到处是人，他们自然会挑山上树林里。但他们为何不挑晚上呢？莫非那时候恰好发生了什么事，使得他们必须尽快销毁，所以才铤而走险了？”
　　英娘稍加思索，说道：“那是我们到达围场的翌日，爷们儿都去了围场，行宫之中只有官眷们。如果有事发生，那也只能是覃夫人那边遇到了什么事，导致她支使丫鬟去消灭证据。”
　　宋湘颔首：“覃襄身边多是护卫，不太可能越过护卫支使丫鬟行事，根据当时情形，确实很可能就是覃夫人所指使。何况，让他们家小姐假扮丫鬟，不也是她的主意吗？”
　　英娘沉吟：“覃家人数对不上，正合了那丫鬟被灭口的推测。覃夫人拿覃小姐来应付核查，八成丫鬟人已经不在了。只是不知道那丫鬟的尸体又被他们藏在哪儿了？”
　　丫鬟尸体找不到，那就一切都只是猜测。得不到证实，那烧毁的究竟是什么，也无从查究。
　　宋湘来回踱了两圈，说道：“如果苏慕探得的结果，当真是你我所猜测，那么尸体不外乎一个地方。”
　　……
　　苏慕在陪同宋濂送沈钿回去的路上被景旺截去暗探了覃家。
　　西山住的都是武将，可不是那么好查。他先以寻找陆瞻传话的名义进了行宫，与重华把来意说了，然后让重华掩护着，瞅了个空子潜到覃家。
　　行宫可给不了京城自家宅子一般的宽敞住处，每家也就一个二进院子而已。
　　重华抱着剑在空地上溜达着，来回走了十来圈，估摸着苏慕快出来了，果然才继续走半圈，苏慕就自暗影里走出来，匆匆跟他打了个招呼，一溜烟走了。重华要逮住问问情况都没来得及。
　　苏慕回到昭阳宫，不顾门下太监阻拦，跨步就进了门！
　　“世子妃！”
　　屋里的宋湘闻声立刻自板凳上起来：“怎样？”
　　苏慕快步到她跟前：“禀世子妃，先前顶着覃家丫鬟身份露面的那女子，坐在了覃家小姐的闺房卸妆，小的去到的时候，亲眼见着屋里还有丫鬟在侍候她，称她‘姑娘’！”
　　“果然如此！”宋湘道，“那覃夫人呢？她在做什么？”
　　“覃夫人在自己房里，小的到达的时候她传下人在房里说话，小的出来的时候那婆子也正好出来。小的顺便再探了下，那婆子是覃夫人的心腹。”苏慕一口气说完。
　　“那就得了，才刚刚应付完太监们核查，定是有些话要说的。”宋湘目光凌厉起来，“那日你们在山下搜寻东安侯府丫鬟时，可发现有异样？或者说，她坠落的那片地方，有无可藏匿尸身的地方？”
　　苏慕怔了一下：“整片山坡布满了许多石头，凹凸不平，也有许多松树，藏人不容易，尸身因为可以蜷曲也不会动，倒是不难。”
　　说到这里他立刻打了个激灵：“那日我们花在赶去山脚的时间占多，真正搜寻并没有费什么工夫，因为那丫鬟就躺在一块尖石上，很容易看到，以致于别的地方我们也顾不上去细查，立刻就带了她回来！”
　　“好！”宋湘紧走了几步，攥手道：“眼下听我的令，即刻带几个人去那日发现尸首的附近地方仔细搜寻！特别是易于藏匿的地方，一寸也不要放过！另外，记得编个好点的理由，遇到附近负责防卫的亲军卫发现，千万不要露出马脚！”
　　“是！”
　　苏慕立刻转出了宫门。
　　英娘见状上来：“世子妃为何笃定覃家丫鬟的尸首会在那山脚下？东安侯府那丫鬟的坠崖，这么说来跟覃家是有关系的？”


第360章 这不是她！
　　“必须有关系！”宋湘转过身来，“不然东安侯府丫鬟的出事，就说不通了。
　　英娘听得明显糊涂，但见宋湘不往下说，也就隐忍着不再问。
　　屋里的灯火不时地啪地炸一下，炸得人有些心神不宁。
　　后山脚离这儿并不远，侍卫们脚力好，更是不用多少时间就可到达。
　　英娘默算着时间，事情的发展，导致她情愿留在这儿等一个结果。
　　也不知几杯茶过去，也不记得换了几根蜡烛，门外传来脚步声。
　　俩人俱都一震，不约而同站起来，但紧接着传来的一声“世子”，又把她们悬起的心压了回去。
　　“英姑姑也在？”
　　赴宴回来的陆瞻颇为意外地看向屋里。
　　英娘还没来得及说出事由，门外又传来更紧促的脚步声，苏慕的声音再度传进来了：“世子妃！”
　　宋湘再也没理陆瞻，抢步到了门外：“有发现吗？”
　　苏慕击了击掌，身后进来的侍卫就扛了个布袋进来，啪地放在了地下！
　　满院里立刻只听见倒吸气的声音了！
　　落在地上的这一团物件，分明就呈人形模样，随着布片打开，露出来的一只惨白的手更是让人瞬间惊骇！
　　苏慕抹了把额头的汗：“果然不出世子妃所料，我们在山坡下一处被挖动过松土下方找到了这具尸体！”
　　“这是怎么回事？！”
　　陆瞻一时间都看不明白了！地上明明是一具女尸，而且她还穿着白衫绿裙……
　　“去唤濂哥儿回来！”宋湘立刻蹲在了尸体旁边，接过灯笼仔细地查看起来。
　　“……找我做什么？！”
　　宋湘话音落下，门下就传来了宋濂的声音。
　　他边说边走到院中，一看到被打开了裹尸布的尸体，立刻跳了起来：“这是什么？！”
　　宋湘道：“你看看这个人是不是你见过的烧纸的丫鬟？”
　　陆瞻有些迟疑：“可别吓着他……”
　　没等他话音落下，宋濂就已经凑到尸体跟前来了，才看了一眼，他立刻道：“不是！这根本不是她！”
　　一句话快把在场人给震翻了！
　　陆瞻道：“怎么可能不是她？如果不是，那她又是谁？！你再仔细看看！她身上的衣裳跟你那日看到的丫鬟装束是一样的！”
　　宋濂斩钉截铁道：“绝不是她！绝对不是！那丫鬟是个薄唇，这丫鬟却是个厚唇，而且她脸上没痣，就算别的地方看错，这我总不可能看错吧？”
　　“那这会是谁？！”
　　尸体分明就穿着同样的衣裳！……
　　“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就是东安侯府那个坠崖的丫鬟！”
　　宋湘提着灯笼站起来，她声音不大，却震得人耳边嗡嗡响！“她喉管是碎的，分明是死于他杀！她摔落山崖之后，应该是立刻就有人把她杀死了。”
　　陆瞻愣住，旋即蹲下身来查看。
　　英娘也震惊得凑了上去。
　　宋湘道：“这个丫鬟是东安侯府的丫鬟，而那日苏慕他们找到的那个摔得面目模糊的丫鬟，却应该是覃家已经灭口的丫鬟冬喜！”
　　“怎么会这样？”英娘再也掩不住心底的疑惑，“意思是东安侯府与覃家暗中有勾结？”
　　“有没有勾结另说，但我们先从那日濂哥儿他们见到的丫鬟说起。”宋湘望着地下蜷曲成一团的尸体，说道：“我记得那天夜里，有太监来向阿楠转告母妃的话，说是发现下晌后山有人生火。因为有用的东西都被濂哥儿他们捡回来了，所以发现灰烬的侍卫们显然也没往深想，只是上报而已。
　　“母妃在交代下面的同时，消息肯定传开了，那夜我们在火场烤火，本身就有很多人，加之中途又有很多人经过，没睡觉的他们肯定是知道了这消息。
　　“以覃家急着选在白天就要销毁证据的急切来看，对负责销毁纸张的丫鬟肯定也是不放心的。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灭口。
　　“灭口容易，不过是自家的一个下人，但不容易的是尸首该如何处理。因为下山回宫之前为了避免有人混迹其中进入京城，届时还会再清点一遍名录才允准离开，即便像今夜他们能蒙混过关，到离开时也混不了。
　　“所以在那之前他们必须得让丫鬟的消失或者说死亡有个合理的借口。”
　　陆瞻凝眉站起来：“喉管果然是碎的。所以东安侯府这个事，当真不是偶然事件！”
　　宋湘转向他：“他们之所以敢灭口，就是因为有把握发生这么一个事件。东安侯府的丫鬟都说迎春是自己脚滑摔下去的，焉知不是当中有人推她下山的呢？
　　“安排好了这件事，等迎春掉下去后，已经等候在山下的凶手立刻杀死她，并且把她与已经搬到那里了的冬喜的衣裳互换，被破坏了脸的冬喜就变成了迎春让侍卫找到抬上去，从此凶手再不用担心被冬喜抖露出自己的秘密，也不用再担心冬喜万一被人认出来。”
　　“既然要应付离开行宫前的那次核查，他们就必须得想个办法处理这具尸体，他们会怎么处置呢？”苏慕也不由问起来。
　　“只消再制造一桩意外，让‘冬喜’的死变得顺理成章。”
　　院里静默了一阵，花拾忽然道：“既然都是要让她死，那他们为何不直接找个机会把她给推下去呢？”
　　“按理确是如此，”英娘看向她，“但他们仍然选择了迂回的方式，只能说是因为他们来不及。而他们的急切，也就更加说明了事情背后的不简单。”
　　她说完又看向宋湘：“十八年前那件案子的主使，已经被推测出是熟知宫帏内情的人，此番来的大臣，基本都符合条件，灭口冬喜的凶手，便不见得跟我们要找的人无关了。”
　　“没错。”
　　宋湘复看向地下，除去英娘所说的，她与陆瞻还有前世围场那一劫，那次事件绝不会是无缘无故发生的，会不会与时隔六年的如今这一批人有关，实在不好说。
　　但既然已经发生了这么一件诡异的事，最终又证明的确不简单，那自然就不能放过。
　　“今夜这么一番核查之后，凶手一定很快就要有行动了。很可能明日就会传来覃家丫鬟遭遇意外的消息，——你们先把尸体搬回去，原样放好，然后再安排两个侍卫日夜守在那附近，如有动静，即刻来告知！”
　　“遵命！”
　　苏慕依言将尸体又包裹好，让侍卫扛上，轻悄悄又出了宫门。
　　英娘看着他们出去，又看向宋湘：“这么说来东安侯府也很有问题，如果迎春是被人推下去的，那么推她的人又是受何人所指使？会是东安侯吗？”


第361章 直接带人吧
　　（有错误，修改完再看）
　　“就算东安侯自身没问题，当日与迎春在一起的那些丫鬟也会有问题。”
　　宋湘边说边走了几步，然后道:“如今我只是还不明白，为何冬喜那日那么匆忙，需要在林子里烧东西?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容易。”陆瞻道，“但凡有女眷的地方皆有宫人在，我让魏春去查查。”
　　英娘看他就要传魏春，连忙道:“不必了，魏春清楚的我未必不清楚。濂哥儿发现的地方距离最近的是哪里?
　　被点到名的宋濂想了下:“猗兰宫。小厮跟着那丫鬟去到猗兰宫，进不去了就回来了。”
　　“猗兰宫住的是永安侯府，沈家，还有杨家。那日下晌，杨夫人在宫中的抱厦设某招待同辈的官眷。丫鬟既然入了猗兰宫，那说明覃夫人也应该在场。花拾，你即刻去杨夫人那边问问，那日覃夫人可有在座?
　　花拾立刻领了宋湘之命去往猗兰宫。
　　因为杨谌去了苏倡屋中，杨家还留着门，杨夫人也还没歇息。花拾佯说宋湘让打听来做记录，杨夫人便未隐瞒，回忆道:“当日在座的先是有永安侯夫人，萧大将军的夫人，东安侯夫人，胡夫人，以及中军府都督孙默的夫人。后来东安侯夫人走了工便来了南平侯夫人与覃夫人。
　　花抬听说覃夫人在座，便立刻致谢告退。
　　回到昭阳宫把情况说了，英娘看向宋湘:“这就是了，覃夫人也在猗兰宫，那丫鬟就是冬喜无疑。”宋湘颔首:“既然丫鬟是冬喜，那么可以推测，那天他们所烧的东西，本来应该是没打算销毁的，会揣在身上就地毁灭，要么是她们临时得到的，要么就是揣着出来准备做什么。至于销毁，或许是突然出现了什么变故。
　　英娘凝眉:“可是并没有听说杨夫人那边有什么异常。”
　　陆瞻道:“舅母那儿没异常，那或许是覃夫人在去到猗兰宫之前遇到了什么事?”
　　“这就难查了。”宋湘道，“毕竟咱们也不能提她来审问。
　　说完她看看外面，道:“天色不早，先散了吧。今夜咱们这番动作，覃家那边一定会想法子应对的，回头先看看苏慕那边看守的情况如何再说。
　　英娘看看左右:“让太监们把院子清理清理，别蒋人话柄。
　　宋湘应声，送她到门口。
　　回来的时候忍不住往墙上扭头，还没转过去就被陆瞻-手掰了回来，搂着进了屋。
　　进门的当口陆瞻在她耳边道:“别瞅了，内宫墙他们进不来。
　　宋湘没吭声，进了门，便着花拾把门掩上了。
　　这两日总觉得身后有人，往常没在意，因为会盯着她的人可多了去了，但方才苏慕他们搬了尸体进来，兹事体大，她就不能不留意了。作为皇孙，陆瞻身边的侍卫实力强过她的，既然他这么说，也就且不须担心。
　　一夜无话。
　　皇帝晨起传沈宜均和杨郢陪着散了会儿步，就前往西山。
　　昨夜英娘回来时晋王妃还没睡，晋王也在旁侧，故而知道了事情经过，宋湘来时，他借故会友去了。宴会上的事虽然不用亲自上阵，但是总会有下面人来做各种请示，宋湘索性打发陆瞻晌午自己吃，她则跟晋王妃一处传膳，一面处理些杂务。
　　饭才进了两口，景旺来了:“禀世子妃，与苏慕同去的侍卫回来求见!”
　　正进膳的婆媳俩立刻抬起了头来!
　　“有情况了!”宋湘站起来。
　　“走，我们去前厅!’
　　晋王妃放下牙箸，随即也起了身。
　　到达前殿，侍卫已经随景旺大步进来了，边行礼边说道:“小的昨夜跟随苏慕把尸体送回山下，便潜伏在暗处静观其变。天亮时分果然有人到了埋尸之处走动，但他们并未把尸体搬走，苏慕跟随他们离去，查得确实是来自覃家!
　　“我们再守了一阵，就在苏慕回来真报世子妃之时，也就是约摸一个多时辰前，西山那边正热闹的时候，山上又来了两个人，一面走一面作出寻人的样子，呼喊了一两刻钟后他们到达埋尸处，见无人跟来，便挖起尸体往后山去了!
　　“多久了?!”
　　“就一刻钟前!苏慕已经跟上去了!”
　　宋湘看向晋王妃，晋王妃地立刻道:“那还等什么?赶紧带人去援助苏慕将他们拿个人赃并获!”侍卫旋风似的立刻退走了。
　　宋湘道:“此事可需先行禀报皇上?”
　　“自然要!”晋王妃道，“无论这覃家销毁的是多要紧的东西，既已涉嫌杀人，都是绝不能被王法无视的!英娘传人去真知一声皇上，就说侍卫在后山发现了一具女尸，然后去把各府的女眷们全都请过来吃茶!尤其是覃夫人与覃家小姐，以及东安侯夫人!”
　　各府差不多都是才用罢午膳，冬天日短，无人午歇，散步消食的工夫，忽然就都接到了晋王妃的邀请，上哪坐不是坐?自然都跟着过来了。包括覃家小姐-一以晋王妃的名义相邀，是不可能好意思推辞的。即便是他装病，晋王妃这边也早安排了随行太医，只要他拿这个当借口，那么他们便会随时准备过去探视。
　　很快朝阳宫的抱厦里就坐满了人。大家未明所以，只道是寻常消遣，因此气氛热闹。
　　东安侯夫人言语自如，覃夫人却有几分神不守舍。与英娘挨在处的宋湘着重打量了一番她身后的覃小姐，只见她梳着两颊有垂发盖住脸庞的发式，坐在覃夫人身后，只露出半个身子，十分收敛。宋湘立刻看了眼英娘，同样望着覃小姐的英娘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宋湘心下便有数，对覃夫人的神态也有了笃定，看起来即便是没猜到此趟赴的是鸿门宴，覃夫人也因为不得不把覃小姐带上而心里不安了。|
　　昨夜里被花拾造访过的杨夫人也不如平时从容，席中几次看向晋王妃。
　　但屋里气氛始终还是融洽的。
　　约摸三盏茶过去，景旺就进来了，直接奔向宋湘。


第362章 禀报皇上吧
　　几个顺势留意到了这边的官眷眼看着宋湘脸色收敛，渐渐变得沉凝，旋即停止了说笑，定睛关注起来。
　　周边的官眷见到此状，也不由得被牵走了注意力。
　　“发生什么事了?”
　　终于杨夫人率先问起来。
　　宋湘目光环视她们:“方才在后山脚下，侍卫们又发现一具女尸!”
　　满堂的说话声立刻定了下来，许多人甚至发出了惊异的吸气声。
　　“行宫之中哪里来的女尸?”杨夫人看着左右，“哪家有人失踪了么?”
　　“没有吧?”胡夫人闻言，双眼立刻在周围逡巡，“不是只有东安侯府的丫鬟堕亡么?而且尸体也找到了。”
　　晋王妃快速看了眼双手紧紧攥在膝上的覃夫人，说道:“既然是在行宫里发现的尸体，那必然就是这里头的人。
　　“尸体在哪里?趁着大伙都在，咱们一道过去看看!”
　　说完她扭头看向东安侯夫人:“夫人意下如何?
　　晋王妃独独点名，东安侯夫人一头雾水，但她不能拒绝。“王妃说的是……肯定是咱们山上的人，不知出了什么事，既是这么着，那就肯定得去看看!”
　　“带路吧!”
　　晋王妃起了身。
　　宋湘颌首，走在了前头。
　　侍卫们把尸首挪到了就近的龙泉阁，这里一排三间，原为吃茶休憩之处，屋外有片露台，正好可摊放尸首。
　　尸首仍由裹尸布裹着，官眷们远远地看到就停了下来，并且露出畏怯之状。
　　晋王妃便道:“把尸首挪近些，给夫人们看看，认不认识。”
　　太监们便把尸首抬过来，打开裹尸布。
　　尸首的脸刚好朝上，甚至连头发丝都已经给拨到了一边，惨白的五官与半闭的眼睛顿时惊起了一大尖叫声！
　　“这——这不是迎春那丫头嘛?!”
　　尖叫声里传来一道震惊得破碎了的声音，东安侯夫人睁大着眼睛都快昏过去了：“她不是早就收埋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惊呼声立时把其余的声音震压了下来，所有人听清了她的话，似乎也不再害怕了，立刻放下了捂脸的手，胆子大正气足的譬如胡夫人，则已经到了尸体旁边。
　　“你确定?”她问东安侯夫人。
　　“怎么不确定?她就是我跟前的下人啊!”东安侯夫人颤抖着脸，“这就是她，这是怎么回事?!”
　　“是啊，这是怎么回事?”晋王妃看向周围，最后在覃夫人脸上停了停，“如果这是东安侯府的迎春，那当日穿着东安侯府丫鬟衣裳的人又是谁?为何侍卫会在山下把她抬上来?现在想想，她当时脸摔得那么烂，是不是很不正常?”
　　人群里再也没有声音了。
　　胡夫人听到此处，再看了看始终平静的宋湘，忽然福至心灵：“既然这才是东安侯夫人身边的丫鬟，那么那天的尸首定然是有人冒充了。那那具尸体又是谁?是谁干的?”
　　“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幸好行宫里各家各户都有人在场，正好请诸位夫人都来排查排查，到底谁家丢了人?丢了人怎么没上报?”
　　英娘说着，目光又扫过藏在覃夫人身后的覃小姐身上，然后道:“覃小姐在下应是第一次见，竟是有些面熟的样子。是不是我们曾经在哪里见过?”
　　还没来得及深想的大伙注意力又移到了覃小姐身上。
　　覃小姐一阵慌，颤着唇朝覃夫人看来。
　　覃夫人默立着，朝英娘笑了笑:“大人想必弄错了，昨夜大人前来审核名录时，小女并没有出来。”
　　英娘看回地下:“覃小姐是没有出来，出来的只是府上那位唤作金冬喜的丫鬟。但巧的是那名丫鬟气质出色，十分出众，不光是气质仪态堪称表率，眼下看来，连模样都有几分肖似令嫒。除此之外，就连地上尸体的衣裳，在下瞧着也有几分眼熟。”
　　覃夫人抿紧双唇，一时未再言语。
　　早就存了一腔疑心的杨夫人看到这儿，也皱了眉头:“尸体上的这身衣裳，我瞧着也是有几分眼熟。覃夫人那日在我那喝茶，身边带的丫鬟似乎就是穿着这么一身。”
　　说到这儿她立时抬头:“当日被当作赵家丫鬟抬上去的，莫非是覃家的丫鬟?!”
　　宋湘与晋王妃望向覃夫人，只不做声。
　　覃夫人深吸气:“我不清楚是不是她，但是，我们家那丫鬟，确实是失踪了有几日了。”
　　说完她猛地抬头，看向宋湘:“敢问世子妃，您的侍卫是怎么发现这具尸体的?要不是看到她，我根本不敢相信冬喜已经死了!我一直都还在悄悄地派人找她呢!”
　　说到半路，她的双眼就已经红了，一脸凄切，俨然才从震惊之中回神过来的思仆的主人。
　　要不是宋湘深知前因后果，十有八九也要被她这番措词给弄懵了!
　　可即便金冬喜能出意外被外人所杀，她也没道理要隐瞒真相，在他们去核查的时候还让自己女儿来冒充吧?
　　宋湘双手扶住她:“覃夫人别急，我听太监方才说，侍卫是无意中发现有人在后山挖土，好奇过去看才发现的，因为事关重大，那挖土的人侍卫也给带回来了，夫人有话不妨问问他们。”
　　说着她朝着屋里方向击了击掌，苏慕领着侍卫们就押出了两个人来。
　　所有人的目标都落在他们身上，很快，人群里又传来了惊异的声音:“这，这不就是覃家的人吗?”
　　说话的是南平侯夫人，这几日她与覃夫人时常同进同出。这会儿，就只见她瞪大眼望着跪在地下的俩人，又回头看着失语的覃夫人，话也说不出来了!
　　“覃夫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沈钰站出来，“贵府的丫鬟失踪几日了，夫人不但隐瞒不报，如今反而又被侍卫抓到了贵府的下人挖掘尸体，这人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会有冒充?”
　　覃夫人额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不觉人们已把她围在中央，覃小姐紧紧地搀着她的胳膊站着，宛如两朵浮萍。
　　“不用问了，去禀报皇上，请皇上指派人来审吧。”
　　晋王扭头吩咐了英娘。


第363章 朕有点累了
　　晋王妃话音落下，身旁立刻就有人前往西山去禀报皇帝。
　　皇帝那边在接到英娘禀报之后，早就在等待这一刻了。侍卫再把消息送到，他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覃襄，说道：“大家都吃的怎么样了？”
　　南平侯看了一下在场几乎都已经放下酒杯牙箸的人，说道：“叩谢皇上赐宴，臣等已然酒足饭饱。”
　　“既然都已经吃饱了，那就把酒桌撤了，来议点正事吧。”皇帝撑膝看着下方，“后山脚下出了点事，两个时辰之前，昭阳宫的侍卫在后山发现一具女尸，——把人和尸首都带上来吧。”
　　听到尸首两个字，宴席上喝着酒的，没喝酒的，全部都讶异地看过来，等到随后被抬上来的女尸呈现在眼前，再看到紧随其后走进来的覃家母女，满堂的将军们顿时惊讶得连大气都未曾吐出来……
　　陆瞻被宋湘交代一个人对付吃饭，索性去了萧臻山屋里喝酒。
　　按照既定行程，至少还有三日的围猎，但接下来这三日，皇帝或许会有一些随机的指令，意在考验一下大家的能力。
　　饭桌上边吃边聊，酒才喝了三杯，西山那边皇帝即时开堂的消息也传过来了。两人酒杯一放立刻出了门！
　　刚走出门口又碰上秦王夫妇以及汉王，原来他们也是听说这件事而赶去西山那边的。彼此便未再多话，一行速速地赶往了宴堂。
　　到了宴席所在的鹤鸣轩，只见宋湘和晋王妃领着一众女眷站在门外，而殿堂之中正已经有人走出门口，陆瞻刚想张嘴问问，只见皇帝就已经在南平侯与孙默等重臣陪伴下走了出来。
　　皇帝面沉如水，脸上没有一丝缓和的迹象。
　　紧随在他们身后的正是覃襄一家三口，在侍卫的左右押解下他们魂不守舍地走了出来。
　　再末尾则是其余的将领，大家脸上俱都透露着震惊，不时的看看前方，又频频与左右眼神交流，仿佛揣着一肚子的疑惑，恨不能立刻张嘴倾泻出来。
　　这模样不需要多说，这是已经审过一遍了的样子！
　　陆瞻连忙到了宋湘身边：“怎么样？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已经审开了？”
　　“都已经人赃并获，再不审还待何时？”晋王妃回答了他的话，并且向景泰使了个眼色：“叫人跟上去看看，皇上交代了谁来审问这案子？有进展了即刻来告诉我！”
　　看着景泰离去，她又看向仍然一脸不解看过来的秦王汉王：“左军都督府佥事覃襄涉嫌杀人，先前让瞻儿媳妇的侍卫逮了个正着，皇上正审着呢。怎么把你们给惊动了？”
　　汉王拱手：“弟弟方才在母妃殿中用膳，听到宫人们说的。母妃差我过来看看。”
　　晋王妃又看向眼里还有残存的震惊的秦王妃：“淑妃身子不适，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不便惊扰她休养，就直接报皇上了。
　　“事情都已经处理完，你快回去陪着淑妃吧。请她安心养身，有我们在，这些琐事不须忧心。”
　　秦王妃想到淑妃“生病”的原因，只觉得晋王妃这份体贴格外刺耳，不好说什么，点点头，与秦王走了。
　　汉王再看了一眼晋王府的人，也走了。
　　“回宫吧。剩下的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晋王妃收回目光与宋湘他们说道，然后举步迈下了台阶。
　　宋湘与陆瞻、萧臻山互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皇帝出了鹤鸣轩之后，半路就下令腾了一座宫殿出来作为公堂，此行出来没有大理寺的人伴驾，但掌着都察院的胡潇以及兵部尚书娄昭却在，于是下旨让二人主审，再让杨郢与沈宜均两位大学士陪审。
　　乍然之间出了这么件事，山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了，如果说早前东安侯府丫鬟坠崖的事情还不曾令这些权贵们挂心，那么这件涉及到当朝将领的案子，就不能不令众人坐下来深深细想了。
　　原本大伙都在推测接下来几日皇帝对围场的想法，这样一来，这番推测也搁浅了。
　　由于宋湘是最接近这案子的人，是日下晌昭阳宫便没缺过访客。当然宋湘与晋王妃也都被请去公堂对质，以及还有东安侯夫人。
　　堂上覃襄始终不肯承认自己杀人，而覃夫人始终在绕圈子，只有覃小姐六神无主，跪在父母身后眼泪就没干过。
　　宋湘直到天擦黑才出来，门外站了站，一直等见到胡潇下令把覃小姐与其父母分开关押才离开。
　　目前出现动作最多的是覃夫人，不管她是不是主谋，她都一定是知晓秘密最多的人之一。但这个人明显没那么好缠。覃襄抵死不认，比较起来就只有覃小姐容易撕开口子。而她相信，覃小姐是一定知道些什么的！
　　昭阳宫这边，宋湘与晋王妃都等待着审问结果不提。
　　今日正好是俞妃当值，看皇帝整个下场都在殿里阴沉着脸，她也没有打扰。
　　直到御案后传来啪嗒摔奏折的声音，她才从炕上站起来，从旁边小炉子上沏了一杯茶，端正走到皇帝身边：“皇上息息怒，所以说这瞒天过海的伎俩肯定不简单，但终究死的是个下人，想来与朝廷无干。”
　　“你真以为这仅仅只是死两个丫鬟这么简单？”
　　负手走到了殿中央的皇帝蓦地转身怒视她：“你就不想想，什么丫鬟需得用这样的手段，在行宫之中把她害死？”
　　俞妃怔住。
　　皇帝深吸气，负在身后的一双拳头攥得生紧：“世人皆说朕创下太平盛世，殊不知，这表面的太平盛世不过是被吹嘘成的罢了！
　　“这世道并没有你我以为的那么太平，不知多少魑魅魍魉潜伏在暗处等着生事！而他们都不过欺朕是个孤家寡人罢了。”
　　俞妃忙上前：“皇上英明盖世，岂有人敢不自量力地欺君犯上？”
　　“怎么会没有？”皇帝散开拳头，手抚着面前椅背：“近来朕是真的觉得有些累了，记得从前皇后还在时，我竟是觉得自己能够坚持到最后一刻呢！”


第364章 物是人非
　　俞妃怔忡无语。
　　大殿在皇帝的一番唏嘘下变得安静起来。
　　片刻后皇帝转身：“让王池传胡潇进来，朕要问问他十八年前宁王府的案子。”
　　捧着茶的俞妃蓦然一抖，一碗茶撒了半盏在手上。
　　“你怎么了？”
　　皇帝望向她。
　　俞妃连忙躬身：“茶水仍有些烫手，臣妾失仪，请皇上恕罪。”
　　皇帝望她半刻：“下去吧。”
　　俞妃把茶放回桌上，退出门槛来。
　　皇帝目光还停留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王池正好走了过来，俞妃道：“皇上要见胡大人，王公公着人去传个旨吧。”
　　王池立刻去了。
　　俞妃看到他消失在殿门外，才缓步朝着自己宫殿走去。
　　进门之后她把门虚掩上来，背抵着门板望着空空屋里，胸脯在一下下地起伏。
　　片刻后她又举步走到床头，拿起床头几上一只磨得纹路都已经模糊的银盏，紧紧地握着扣在心口。
　　胡潇进了大殿，皇帝神如常坐在案后，除了眉眼之间略微有些深沉，余则看不出来心情端倪。
　　“有结果了吗？”
　　……
　　皇帝留胡潇在殿中共进晚膳，又交代晚上不必过来伺候，俞妃便留在后宫。
　　汉王饭后进来，看俞妃盘腿坐在炕上打络子，上前施了礼，然后在榻沿上坐了下来。
　　“今日发生的这案子着实离奇，死的其实不过是个丫鬟，但覃家的作为太让人费解了，目前据说是跟两湖水患有关。如今回想起来，昨日下晌西山那边好些人捡到了两湖的舆图，怕就是用来钓鱼的。”
　　俞妃织着络子，头也没抬：“历年朝廷给出的赈灾银两就很不少，但凡从中抠得一星半点，都够撑死几个小官吏的，有人盯着这个，不为奇。”
　　“但左军都督府的管辖地界不包括两湖，覃襄的手能伸这么长吗？”汉王疑惑。
　　“他现在不是已经伸了吗？”
　　俞妃停下手来望着他：“你父皇为着这件事情已经龙颜大怒，近年来他气性已经小了很多，如果不是涉及了朝政，不会如此动怒的。这件事你不要多嘴，听着看着就是了。”
　　汉王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事实如此，那覃襄真是跟自己的前途过不去，都已经获得了伴驾围猎的殊荣，还要打这样的算盘，连就在皇上眼皮子底下的处境都不顾，实在也该死。”
　　俞妃继续织着络子，没有说话。
　　汉王拿起桌上的丝线，又道：“母妃这是给父皇织的？您对父皇的情意可真是让人感慨。”
　　俞妃手缓了缓，幽声道：“那又有什么用？在他的心里，永远只有他的皇后娘娘的位置。”
　　汉王凝眉：“母妃？”
　　俞妃回神垂首：“身为嫔妃，自然该时时想着皇上，这才是天子御妻的操守。”
　　汉王道：“是不是父皇跟您说什么了？”
　　俞妃没回答。片刻后倒是又停住：“皇上恐怕当真有立储的心思了。”
　　“何以见得？”
　　“他今日在道疲乏，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那一刻好像真的老了。——太子已经去世这么多年了，他的年纪又一年比一年大，有立储的心思实在不奇怪！”
　　汉王屏息看她片刻，道：“他会立谁？”
　　“我不知道。”俞妃望向他，双眼里有一些异样的波动。
　　“您对父皇的心思一向把握的很准，您怎么会不知道？”汉王疑惑起来，“您之前一直都说这皇位就是二哥的。”
　　“本来是这样没错，但他先前忽然说到要打听宁王府的案子。”俞妃把编了一半的络子攥在手心，“都已经十八年了，他为什么忽然提起来？”
　　汉王也怔住了：“就是当年犯了好几桩罪，最后在狱中畏罪自杀的宁王？”
　　“那是你三哥！”俞妃目光空洞，“也曾经是你父皇和皇后捧在手心里的幺子！如果当年他没有出事，继任太子之位十有八九就是他的！”
　　“可是这和父皇要立储有什么关系？”汉王凝眉，“三哥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不是吗？”
　　“是死了很多年，”俞妃摇摇头，“如果他当真要翻案，那么你二哥还能不能凭皇嫡子的身份成为继任太子就说不准了！”
　　汉王凝眸半晌，忍不住道：“听起来好像这当中还有些什么秘密，母妃是不是知道什么？”
　　俞妃抬手支额，手指来回揉着太阳穴：“我不知道，自打进宫我就深居在后宫之中，我怎么可能会知道什么？”
　　“那你……”
　　“因为你父皇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他竟然这么说了，我才猜想有这个可能罢了。”
　　俞妃坐直：“我有些累了，你先回去吧。记住谨慎做人，不该插手的事情绝不要插手。”
　　汉王还想再说什么，俞妃却已经喊人送客，他只好起身告退。
　　出了庭院，他眉头仍然纠结。扭头回看了一眼尚且还亮着灯的窗户，他眉头揪得更紧了。
　　“五叔？”
　　突来的呼唤声把他拉回了神，面前站着披着披风的陆瞻，他清清嗓子道：“你怎么在这儿呢？”
　　陆瞻笑道：“湘儿听说淑妃娘娘身子不适，方才才抽空去探望，我是来接他的。”打猎汉王两眼，他道：“五叔是来俞妃娘娘的？”
　　“是，”汉王点头，“吃完饭消食，顺道过来喝了碗茶。——你去接人吧，我先回房。”
　　“五叔！”
　　陆瞻的呼声把汉王脚步唤停下来。“还有事？”
　　陆瞻走过去：“从前你我亲密无间，这次回来却还没有机会好好坐坐。我说这两年在封地怎样？”
　　“与京城不一样的风土人情，光是去亲近了解就花去了不少时日。不过不知不觉也有了情份，竟是舍不得离开了。”
　　陆瞻扬唇：“五叔一向是个长情之人。”
　　汉王笑了笑。
　　“天色不早，我就不阻拦五叔回房了。回头再去五叔那讨茶吃。”
　　“好说。”
　　汉王拱拱手走了。
　　景旺望着他背影，叹喟道：“一别两年，已然物是人非了，从前的汉王与世子那般亲密，如今竟像个陌生人一样的了。”
　　陆瞻闻言，也深深道：“谁说不是呢？”


第365章 谁才是主事的
　　陆瞻接了宋湘回府，给她解披风的时候说道：“我方才见到汉王叔从俞妃宫里出来。”
　　“说什么了？”
　　“就说了几句家常。”陆瞻坐下来，“不过我看他好像心事重重，出来的时候竟然没有发现我，是我先喊了他之后他才看到。”
　　宋湘喝了一口水，说道：“跟安淑妃那一系比起来，俞妃和汉王确实太过安静了。当初余歆被罢了官，俞妃的品级也给降了下来，在外人看来他们也算是吃了亏，但是至今为止他们都没说什么，实在是让人有些费解。”
　　关键是这么长时间接触下来，她也没觉得俞妃有什么故意针对之处。若说她是心机深沉，这么多年又为何没见她有什么建树？
　　陆瞻道：“总之后宫里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汉王得定下婚事并且等完婚之后才会去封地，还有的是接触的机会呢。”
　　宋湘心以为然。见花拾已经传了水进来，便起身去洗漱。
　　翌日早上，皇帝下旨让大伙自由活动，愿意去围场的就去围场，愿意歇息的就歇息。
　　陆瞻他们四个，还有秦王汉王他们都去了围场，宋湘用完早膳便到了晋王妃宫中。
　　晋王妃问起昨夜她去探望安淑妃的情形。宋湘把实情告诉了：“去的时候安淑妃躺在榻上，戴着抹额，旁边有静气安神的药，秦王妃就近伺候着，我也是坐了坐，问候了几句就出来了。
　　“不过，她倒是旁敲侧击地问起了覃家这件事。”
　　“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告诉她又何妨？”晋王妃说着，不知不觉又皱起了眉头：“这一家子看起来成不了什么气候，但却保不准是要作妖的小鬼，且好生应付着直到他们离京回封地，别让他们借口闹出什么事来。”
　　“我也是这么想，离开围场之后他们就得走了，等他们走了之后再来谈公布阿楠身世的事情才好。不然他总归是我们的叔父，是皇上的皇子，闹将起来皇上脸上也不好看。”
　　“你心里有数就行。”
　　婆媳俩唠了会儿这些，敏慧敏善还有宋濂他们便寻过来了。
　　晋王妃看向宋濂：“你不是还答应了皇上要给他通风报信吗？你去了不曾？”
　　宋濂道：“我还没来得及告诉，皇上就全部知道了，后来我也就没去了。”
　　晋王妃笑道：“是你自己答应的事情，那你该去呀。就算是皇上提前知道了，也不影响你做个践诺的君子。”
　　宋濂朝宋湘看过来。
　　宋湘道：“听王妃的，还不快去？”
　　说完给他使了个眼色。
　　宋濂哦了一声，便出去了。
　　宋湘知道晋王妃哪里仅仅是让宋濂去践诺而已？覃家那边审了一夜，结果还没出来呢，皇帝之前既然说过让宋濂给他通风报信，那么宋濂去问问这件事也不算逾了分寸。
　　昨夜胡潇在仁寿宫用完晚膳之后，回去继续审案，刑堂那边确实审到了两更才散。负责主审旁审的四人一早就到了仁寿宫。
　　胡潇拿出供辞：“覃襄拒不招供，覃夫人林氏也不肯承认谋杀，简称金冬喜是失踪后死在外头。于是后来臣等便将注意力集中在覃家小姐身上。
　　“据她招认，金冬喜是林氏的贴身丫鬟。林氏是覃襄的继室，十年前经人介绍嫁入覃家，悉心抚养覃襄前妻留下的女儿至长大，也就是覃家的这位三姑娘。
　　“这位三姑娘说，自那日伴随覃夫人前往猗兰宫回来，冬喜就有一些神不守舍，因为他们所居的院子不大，傍晚时分，三姑娘的丫鬟甚至撞见冬喜在偷偷抹泪。
　　“夜里她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但是天亮时分，丫鬟说外院门曾经开合了几次。早起用膳时，她就发现林氏身边的丫鬟只剩下了一位。
　　“因为是继母房里之事，她也不便多问。一直到前天夜里林氏突然让她假扮金冬喜出来应付核查，事后被林氏叮嘱什么都不要问的她，才察觉冬喜已经出事。”
　　皇帝边听边看完手上的供词：“这么说来，林氏在撒谎已经是可以肯定的了。”
　　说完他沉吟片刻，再道：“当年是谁给覃襄介绍的这门婚事？”
　　“是左军都督府辖内一名指挥使。”
　　“把这个指挥使的履历查清楚。”
　　皇帝把供辞还了给他。又看向其余三人：“覃家三代为将，覃襄的父亲曾经助朕捣破楚王阴谋，是有识之士。此事须查清楚，勿要放过了坏人，也不要冤枉了好人。”
　　兵部尚书俯首：“臣与胡大人意见相似，认为林氏作恶的可能性居大。但她为何要销毁手上的两湖舆图仍然未解，舆图的来历，也许还是与覃襄脱不了关系。一个妇道人家，按理说是接触不到军政的。”
　　皇帝点点头。看到沈杨二位，说道：“楚王当年事败之后，族人全都禁在了端州，如今在那边任知府的是谁？”
　　杨郢正好管着礼部，他道：“端州属肇庆府，如今肇庆知府是茅于淳。这两年腊月茅于淳都会将端州的楚王后裔近况特别书写一份奏章递往朝廷。”
　　皇帝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凝眉道：“这名字有点耳熟。”
　　沈宜均提示道：“茅于淳于五六年前曾在湖南就任知州，因巧妙破获了一桩古董案，挽救了几条性命而擢升，就此去了肇庆。”
　　“是么。”皇帝拧紧的眉头却没散开多少。他信手拿起了桌上的斑指，道：“闲着也是闲着，走吧，先陪朕遛遛马去。案子回来再审。”
　　几个人齐声称喏，随他出了宫。
　　俞妃正好端着一碗鸡汤过来，庑廊下望着他们的背影，问殿门下的太监道：“皇上这是要去围场么？”
　　太监回道：“皇上说闲着也是闲着，让几位大人陪着一道去遛马呢。”
　　俞妃收回目光：“覃家那边的谋杀案，已经审完了吗？”
　　“娘娘恕罪，此事小的不知。”
　　俞妃便不再问了，再看看皇帝他们离去的方向，她端着鸡汤走向了后宫。


第366章 还有谁敢挑拨？
　　宋濂扑了个空，回来时宋湘已经回房了，索性便去找沈笠。
　　才拐出甬道，就差点与人撞了个满怀。一看是萧臻山，便立刻停住道：“小候爷不是去围场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萧臻山说道：“汉王殿下受伤了，世子让我回来接太医过去。”
　　“受伤了？严重吗？我姐夫有没有事？”
　　“你姐夫没事，汉王殿下伤的也不重，不过是一支箭飞过来，擦过他小臂，落下点皮肉伤罢了。”
　　“好好的怎么会有箭飞过来呢？”
　　“可能是挨的太近了吧。”萧臻山淡淡一句话就回应了过去。
　　宋濂哦了一声，打量了他一身上下，然后追上去：“我可以跟你去围场里看看吗？”
　　“那怎么能去？你又不能打猎。”
　　“我虽然不能打猎，但是我可以帮你们守猎物啊。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围场，结果连围场长什么样子都没看见过，实在是太可惜了，回去也不能跟人吹牛啊。”
　　宋濂拖长音叹了口气，肩膀也耷了下来。
　　萧臻山可还从来没有跟他交过手，看他只差没在脸上写明白可怜两个字，心底下也略有些不忍。想了想就道：“带你去可以，但你不能闹着进围场，只能在外面。”
　　“我保证听话！”
　　萧臻山就往前道：“那你打发个人回去跟你姐说一声，然后跟我来吧！”
　　“好嘞！”
　　宋濂立刻照做。
　　围场这边却没有萧臻山说的那么轻松。不但不轻松，而且还很凝重。
　　汉王伤的的确不重，只是左小臂上擦出了一道血痕，但陆瞻拿着那只带着血迹的箭，却像是看到了鬼魅一般。
　　“箭上刻的谁的名字？”
　　树墩上坐着的汉王看向陆瞻，眼眸里带着浓浓的疑问，已经察觉到不寻常了。
　　陆瞻没回答，却在低头看了片刻之后问道：“五叔有没有什么仇人？”
　　汉王撑膝站起来：“我与人并无利益之争，怎么会有仇人？”
　　说完他看到陆瞻一脸莫测，又不由伸手将这只箭拿在了手上。凝眸一看箭上字眼，他立刻也僵直了背脊！
　　“陆昶？！”
　　陆瞻没有言语。看到汉王震惊莫名的反应之后，他把双眉皱得更紧了。
　　陆昶就是秦王之名，箭上刻的若是旁人的名字倒罢了，世人都知三个皇子之间存在着储位之争，刻的是陆昶，意味着什么，还用多说吗？
　　而这样的手法，看起来又是那么的眼熟！
　　“他为什么要下这样的手？”
　　汉王喃喃发声，望着手上的箭，攥紧它在手中，随后又看回陆瞻：“他在哪里？！”
　　“刚刚过去不久。”
　　半个时辰前陆瞻与秦王在前方小树林里打过照面，秦王憋着一股劲要与他一较高低，打了个招呼，打马就走了。而他往这边赶来的时候，刚刚好就听到汉王侍卫们的惊呼。但谁也没想到，他从汉王受伤的臂下地上，捡到的竟是这样一支箭！
　　秦王行走的路线不止他一个人知道，这支箭射来的这么巧，不光是秦王摆明了嫌疑在这儿，这就连路过的他也要说不清了！
　　“上马！”
　　汉王听完率领侍卫走到马下，牵住马缰便翻了上去。
　　陆瞻转身：“五叔这是要去找四叔对质？”
　　汉王寒声道：“箭是以什么缘故朝我射过来的，我总要去问问他不是吗？”
　　“五叔眼下挟着怒气过去，要是我四叔矢口否认，或者压根就不是他射的，你和他之间生起争执，岂非在所难免？”
　　“难道为了避免这场争执，我就要选择不去找他？这支箭上明明白白刻着他的名字，事实岂能由得他抵赖？”
　　汉王脱口说完，就已经调转了马头。
　　陆瞻追问道：“那五叔有没有想过，倘若此时此刻四叔真对五叔有什么想法，他选择让别的人下手是不是更好些？”
　　汉王停住。
　　陆瞻扶剑走到前方：“正如五叔方才所说，有了这支箭，他根本都无法抵赖，倘若他有杀心，难道都不懂得做一番掩饰吗？”
　　汉王坐在马上一动未动，片刻后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了陆瞻面前：“刚才路过这里的只有你和陆昶，既然你说不是他，那么难道你希望我怀疑你吗？”
　　汉王的眼眸深得像看不见底的幽潭，吐出来的话一字一顿，一锤锤地捅在了陆瞻心上。
　　陆瞻紧扶剑柄沉气，重华领着一干侍卫围了上来。
　　汉王他们一眼，又看回陆瞻。
　　“五叔觉得会是我吗？”
　　陆瞻抬手将侍卫们挡了回去。
　　“是你也没有什么奇怪，毕竟你是晋王府的世子，在皇嫡子出身的你们看来，难道我不会是你们紧盯的其中之一吗？”
　　“要照五叔这么说，我是不是还可以反过来质疑，这是五叔自己使的苦肉计呢？”
　　陆瞻接口反驳回去，汉王脸色立刻也沉了下来。
　　他接着道：“虽然我知道路过此地的时机有些过巧，但我还是要说一句，越巧就越有猫腻。这分明就是有人暗中挑拨，五叔一向是个明白人，还请三思才是！”
　　前世这支箭是以他陆瞻的名义朝着皇帝射去的，此番则是以秦王的名义朝着汉王射来，这伎俩简直如出一辙！
　　看到这里，前世诬陷他的人打的什么主意也就很清楚了，他们就是为了去除皇子势力而下的这个套！
　　前世把晋王府弄倒，接下来也就该轮到秦王汉王了。而这一世，他们是根本没有从晋王府找到突破口，这才先转向了两位庶出的皇子！
　　眼下的射击虽然不如前世射向皇帝那么后果严重，最起码他们皇子之间的疑心是存下了！
　　他们闹将起来，绝对会弄乱即将要为宁王翻案的步伐，秦王汉王自然也算是他们晋王府的对手，但在有外敌存在的情况下，这种明目张胆的挑拨确是不能让他得逞的。
　　汉王如幽潭般的双眼立时有了些微的波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朝野上下还有谁敢挑拨？”
　　陆瞻直视过去：“我不知道谁在挑拨，我只知道，五叔方才要去寻四叔对质的那份怒气，一定是背后射箭的人想要看到的。”


第367章 莫名相信他
　　汉王望着林子深处，陷入了沉默。
　　良久后他回头：“正常人应该不会像你这么快速的排除秦王，你是怎么看破的？”
　　“侄儿在京城日子到底比五叔长些，多少有一些蛛丝马迹会让我警惕。”
　　“那依你之见，这件事情我应该按下不理会？”
　　“五叔可以拿着这支箭私下查访四叔以及他身边人，这是从他的箭囊里出来的箭，能够拿到的只有他身边人，就算最后查出来真是四叔干的，你把来龙去脉理清楚了，不比直接去寻四叔对质要好吗？
　　“何况，倘若你直接寻上去，出手的人也一定会被灭口的，那样会让你拿不到任何证据，就是你想往下查也不会找到线索。”
　　这都是前世失败的经验，敌人只管放火不管收场，要想把损失降到最低，只能想办法反被动为主动。
　　“世子，小侯爷已经领着太医过来了。”
　　侍卫声音插了进来，叔侄两人朝着来路望去，果见萧臻山领着太医匆匆的往这边来了，而他身后居然还跟着宋濂。
　　“濂哥儿怎么来了？”
　　陆瞻疑惑地看向萧臻山。
　　“别提了，刚才在山上他撞见了我，缠着说要跟过来，还拍着胸脯答应绝对不会跟着我进围场。
　　“结果到了半路，他哭着喊着说我骗他，肯定不是汉王殿下受伤，而是你受伤了，非要跟着我进来看看，不然他就去告诉他姐！
　　“我没办法，只能让他跟进来看看，洗洗我的怨屈！”
　　说完他气呼呼转向宋濂：“现在你看到了吧？”
　　他说话这当口，宋濂早已经把在场的汉王和陆瞻都打量了一个遍，他说道：“我看到了，小侯爷果然没有骗我。”
　　陆瞻一看就知道是这小子使的诡计，这会儿也懒得理他，先招呼太医给汉王看起伤来。
　　伤口有点长，因为出手的速度快，拉开的皮肉都往外翻起来，太医蹲下来清理上药。
　　汉王另一手将秦王那支箭插入了自己剑囊，动作利索得像是那本来就是自己的箭一样。
　　陆瞻看在眼里，等他们把伤口包扎好，便转身看向宋濂：“走吧！”
　　宋濂立刻屁颠屁颠的跟上去了。
　　胡俨与杨谌苏倡今儿没来。陆瞻带着侍卫出了小树林，让萧臻山先去前面，自己带着宋濂从在草坪上穿过去。
　　路上他说道：“是你姐让你来的？”
　　“才不是，她不知道呢。”
　　宋濂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地。半路后脑勺上挨了一记，只听陆瞻道：“你出来也不跟她说一声，回头害她着急！”
　　“我打发人去告诉她了呀！再说了，我还不是担心您嘛！”
　　“得了吧你，你对我有几分关心我还能不知道？”陆瞻瞥着他，“你就是来看热闹的。”
　　“既然都被你看出来了，那你就告诉我呗，刚才出啥事儿了？怎么你跟汉王就好像是被人给害了似的？”
　　“小屁孩子都有几分眼力劲儿。”陆瞻斜睨他，却并没往下说。
　　汉王伤口包扎完之后，没有再继续前行，而是召集侍卫直接回了行宫。
　　俞妃已经听到他受伤的消息，早早的候在宫门下了。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慌忙地牵着汉王进了门，按着他坐下，来查看伤口。
　　汉王将盔甲卸下，掳起袖子给她看：“不严重，不过是些擦伤罢了。”
　　俞妃对着包扎好的伤口反复看了一阵，又问了随行侍卫，脸色这才松下来一些。“也猎了这么多日了，以后就别去了。”
　　汉王却问她：“母妃久居宫闱，对朝局了解的很，您可知当下朝廷中有什么隐患吗？”
　　俞妃抬头：“真得好端端说到这个？”
　　汉王从箭囊里把秦王那支箭拿出来：“今日射向我的，就是这支箭。”
　　俞妃看到箭上的字眼，蓦然一僵：“这是什么意思？老四他放箭伤你？”
　　“母妃觉得他会这么做吗？”
　　俞妃腾地站起来：“怎么不会？老四媳妇在御宴之上连老二媳妇都敢怼了，你也是他们的对手之一，他对你下手太正常了！”
　　“那他这么明目张胆地射向我，就不怕我拿着这支箭去父皇面前告状吗？他有多大的底气，认为伤了我，我也拿他无可奈何呢？”
　　俞妃怔住。
　　汉王脸色阴沉：“这支箭肯定不是他射出来的，而是有人在背后挑拨离间！”
　　俞妃屏息片刻：“什么人敢挑拨离间？你是说晋王吗？”
　　汉王看向她：“按理说晋王府嫌疑很大，但关键时候，却是少寰把气头之上的我给劝住了。也是他告诉我，射箭的人不可能会是四哥。”
　　俞妃更是震惊了。
　　“本来我还以为母妃应该知道些什么，所以才问你。如今看来你也不知道。”汉王凝眉望着地下。
　　“瞻儿怎么会在那里？”俞妃道，“它的出现不是也太巧了吗？”
　　汉王默凝片刻，说道：“虽然他的确也刚好就在那里，但我却莫名相信不是他。既然四哥不会傻到用自己的箭来射我，那么少寰也不会傻到挖了坑还在那里露面。”
　　“无论是谁动的手，总之肯定是有人想要取你的命！你怎么倒先排除起这个排除起那个来？！”
　　俞妃胸脯起伏，情急之下抓住了他的手腕。
　　“若是不先排除，真凶就找不到了。那岂不是正中的敌人下怀？”
　　汉王说完看了看自己臂上，又把侍卫唤了进来：“去打听打听秦王那边有没有发现少了箭？以及哪些人接近过他的箭囊！”
　　侍卫去了。
　　俞妃望着侍卫背影，攥紧了双手。
　　……
　　俞妃回到后宫，阴着脸徘徊了几圈，而后倏地转身，把贴身的宫女紫嫣叫了进来。
　　“王爷今日让人给伤了，既然箭出自秦王，那么总逃不过他身边的人去。传话给青霞，让她想办法把这人给找出来！”
　　紫嫣领命退下。
　　俞妃交缠着双手在窗前站了片刻，转身走回殿中，覆在阴影下的五官看起来暧昧不明，再也不像是平常云淡风轻的模样。


第368章 他们太安静了
　　萧臻山匆匆地把太医请去了围场，少不得就有人听到了风声。
　　手下人打听到了内情之后来告诉安淑妃，安淑妃就纳闷起来：“莫非老二这么沉不住气了？”
　　青霞拢手躬身：“刀剑无眼，围成那样的地方，有误伤也是正常。
　　“不过……听说汉王刚刚中箭，世子就赶到了，而且还是他立马让小侯爷来请的太医。”
　　“可不是么！”安淑妃一脸看透了本质的讥诮，“贼喊捉贼这样的伎俩，又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青霞看了眼她：“不过奴婢还听到一件事，…据说当时秦王殿下也正好从附近路过。而且，出现的时机还稍微靠前一些。”
　　“昶儿？”
　　安淑妃听完变了变脸色，刚才还在得意地扶着裙摆的手也停了下来：“有什么证据？”
　　“没有证据，要是有证据，汉王那边还不早就找上门来了嘛！不过奴婢倒是听到他们提及了这么一嘴儿。在眼下这种微妙的时刻，光是提到一句，他们也足够把咱们王爷怀疑进去了。”
　　安淑妃不觉坐直了身子。凝思片刻她说道：“你去揽月宫找找王妃，问问她知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是。”
　　青霞领命，出门前往揽月宫。
　　秦王妃也刚刚听到这事儿，歪在锦榻上，正一脸的快活。看到青霞进来，才把身子坐直：“正要往宫里去呢，你怎么先来了？”
　　青霞说道：“方才听到汉王在围场受伤的事情，奉娘娘的命，过来问问王妃有没有听到这个消息。”
　　秦王妃先笑了一下：“听是听到了，不过在围场里受伤不是常事吗？又不曾伤筋动骨，要不了命。”
　　青霞看了眼她：“据说汉王中箭的时候，咱们王爷刚好从附近路过，外面有人私下议论说这事太巧了，娘娘命奴婢来问，王妃知道怎么回事吗？”
　　秦王妃也渐渐凝住了脸色。“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想怀疑王爷？”
　　“目前都没听到有这种说法。不过说起来也确实巧了一点。皇上最不愿看到这种事情，倘若王妃知道些什么，一定要预先让娘娘有个准备为好，不然到时候可就被动了。”
　　秦王妃听到这里，面色也迟疑起来。“我不知道。得等王爷回来之后我才知道。”
　　青霞点点头。想了一下又问她：“汉王是因中箭受伤，王爷与侍卫们的箭囊应该是有专人看管的，王妃可知接触过王爷剑囊的人有哪些？”
　　“只有我与他身边的几个人。”秦王妃紧接着说出三四个名字。然后道：“不会当真有人怀疑是我们吧？”
　　“王妃安心，目前还没有听到有人这么传，娘娘这边也是未雨绸缪罢了。到底秦王府与娘娘是为一体，只有娘娘安好，才能保住秦王府的体面。王爷王妃切记不要私自行事，连累了娘娘。”
　　“这一点我们自是晓得！请娘娘放心，我们绝对不会给娘娘带来麻烦的！”
　　“那就好。”青霞笑着点了点头，“王妃这边若是有什么眉目，随时来告诉奴婢便成。娘娘那边少不了我，我就先告退了。”
　　秦王妃立刻起身送她到门口。
　　……
　　俞妃才打发人去膳房给汉王准备生肌养血的汤羹，紫嫣就进来了，附耳在她身边细语了好一阵。
　　俞妃神色凝重：“老是与媳妇向来沆瀣一气，老四媳妇不知道这回事，难道说明他们真没有参与？”
　　紫嫣说出了自己的见解：“看安淑妃的样子也像是不知道，倘若秦王有这个念头，应该也不会瞒着安淑妃才是。”
　　俞妃抿唇未语。
　　紫嫣再说道：“难不成当真是世子？毕竟让王爷恨上秦王，对晋王府可是有大大的好处。”
　　俞妃起初仍是抿紧双唇，随后摇了摇头：“如果确实是他制止了岑儿去寻秦王，那么的确不应该是陆瞻下的手。”
　　“既不是秦王也不是世子，那还能是谁呢？”
　　俞妃的双眼里也布满了浓浓疑云，一方崭新的丝帕在她指下已经拉扯变了形……
　　……
　　陆瞻带着宋濂绕了一圈，听说汉王回了行宫，随即也与萧臻山一道出了围场。
　　宋湘正听景旺他们说着外边的传言。
　　由于汉王伤得并不重，而且在围场里受伤又实在太过寻常，故此并没有引起大的波澜，大家也只是当成闲聊的谈资来说起。
　　等到陆瞻坐下把来龙去脉说完，大伙才不可避免地感到震惊了。宋湘联想到了前世，把宫人们打发出去之后问道：“还有别的线索吗？”
　　“唯一的线索是，这手法跟前世如出一辙，只不过目标不是对着皇上，后患也没有这么严重罢了。”
　　宋湘听完心凛，不由说道：“那你多亏阻止了他去寻秦王，并且点醒了他，不然这口锅咱们就背定了！”
　　“是啊，哪怕秦王解释不了为什么他的箭会丢失，基于受益人是晋王府，我们也会有洗不清的嫌疑。”
　　“既然箭是在秦王路过的当口射出来的，那就很有可能其人隐藏在秦王身边。——你提醒了汉王吗？”
　　“没有。我没有再留在他身边，便是想看看他会如何处理。”陆瞻凝眉，“他和俞妃都太安静了，让人看不透深浅，总让我有些不踏实。
　　“眼下这时候俞妃也应该知道了，汉王就是她的命根子，她就算再低调，发生这种事也不可能隐忍下去。——我已经让人盯住那边，且看看她会怎么做。”
　　宋湘缓声道：“太过安静的人实在是让人不放心。只有他们有了动作，我们才有机会估摸出他们的心思。”
　　安淑妃的城府，这来来去去的也看得差不多了，唯独俞妃深藏不露。秦王这只箭虽然是冲着汉王而来，但也许真的就是冲着晋王府呢？
　　如果是目的是在晋王府，那俞妃就有被怀疑的理由了。身在围场，而且冲着皇位而来，除了拥有大批能四处作案的爪牙看起来具备一些难度之外，猜测俞妃有可能是主导一切的凶手，也不算太离谱。


第369章 留下证据了吗？
　　秦王满载而归，想着来寻陆瞻比比战绩，却听说他和汉王早就回了行宫，便也悻悻回了府。半路听说汉王受伤，也没放在心上，直到回到行宫，见到正不安地来回徘徊的秦王妃，被她拉着噼里啪啦把他来龙去脉说了，这才心凛起来！
　　秦王妃道：“既是中箭受伤，这箭是谁射出的，王爷心里可有数？”
　　“我怎么会有数？我根本都不知道这件事！”
　　秦王妃便又把安淑妃差青霞来打听过告诉了他。并道：“这节骨眼上，可别着了他们的道，那是射出去的箭，王爷箭囊里的箭都是有定数的，还是赶紧拿剑囊来看看是不是能对上数吧！”
　　秦王打了个激灵，立时唤人把箭囊取来，哗啦啦倒在地上一数，这下也慌了：“怎么少了一支？！”
　　秦王妃脸都白了：“谁碰过王爷箭囊，您可记得？！”
　　“除了贴身几个侍卫，能有谁碰过？”
　　话音落下，夫妻二人都屏住了呼吸。
　　箭是射向汉王的，眼下偏偏箭又少了一支，莫非这箭真就邪门地跑到了汉王手臂上？！
　　“我去老五那儿看看。”
　　秦王腾地站起来，走了出去！
　　……
　　秦王到了汉王宫中，晋王已经先来，他是来例行探视的。
　　陆瞻在房里看宋濂和敏善玩九连环，听说那边厢三兄弟都到齐了，便也起身过去。
　　汉王一脸平静，半个字也没提到那支箭上，秦王几次将话题绕到受伤之事上，也都被汉王扯开，陆瞻到来之后他更是没有什么机会开口了，喝了盏茶，说了会儿家常，便只好起身告辞。陆瞻看他们起身，屁股抬了抬，眼看眷他俩出了门，自己却又坐了回来。
　　汉王瞅他：“你怎么还不走？”
　　陆瞻腆脸坐得十分稳当：“五叔可探得些消息了？”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汉王微凝双眉，一副正儿八经要提防着他的样子。
　　陆瞻笑了笑：“四叔那边要是查不出什么，那这锅就得我来背了。你说这事跟我相干不相干？”
　　汉王斜眼扫着他，随后木着脸看向了别处：“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是你的锅，你想背也背不了。”
　　“人言可畏，就算我不做亏心事，也怕口水淹死。”
　　汉王脸色拉下，越发不想理他。
　　无奈陆瞻赖着不走，他盯过去半晌，只好道：“事发之时，除去你我他三方之外，没有别的人出没过方圆三里。先前围场随行的有二十四人，除去他自己十二名侍卫，余下还有围场典史一名，太监两名，亲军卫九名。这配置是皇子例行配置，典史，太监与亲军卫的士兵都是朝廷配备的，也可以说，他们是皇上的人，与他们比起来，十二名王府侍卫便更有接近秦王箭囊，从中做手脚的机会。
　　“所以，射箭的人应该就藏在那十二名侍卫里。”
　　陆瞻道：“五叔神速。这么半天功夫就有了目标。”
　　汉王看向他：“你也让我刮目相看。这次回来看到你，总觉得与两年前判若两人。”
　　……
　　秦王回到房中，心潮已经平静不下来了。
　　汉王越是一个字都不吐出来，事情就越透着不好解决。
　　在秦王妃焦灼的注视下来回踱了几圈，他跨出门槛大步地去往安淑妃宫中。
　　安淑妃也正等着他回来呢，听到通报就迎到门下来了。还没开口，秦王已先说道：“我箭囊里少了支箭，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丢的，方才去老五宫里，他避口不谈此事，那箭是不是被他捡到收了起来，我竟毫无把握！”
　　安淑妃听到这话也懵了，早前她已经打发人去围场那边打听过，已经知道汉王受伤当口只有秦王与陆瞻两批人马经过——恰巧路过已经是难免有嫌疑的了，这要是箭落在汉王手上，那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吗？
　　“你再仔细数数，有没有数错！倘若箭在他手上，他拿着不报又是为何呢？你先别自己乱了阵脚！”
　　秦王将箭囊丢在地上：“我数了无数次了，的的确确就是少了一支！”
　　安淑妃不信邪地自己拿来数了两遍，然后数落：“少了箭你为何如今才发觉？你出围场的时候难道没数过吗？！”
　　秦王讷然，然后跺脚：“我也不是第一回 进围场，而且我射出去的每支箭当场都收回来了，哪怕有残破的也都保留了箭羽，哪曾想过会出现过这样的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你也不懂吗？！”
　　安淑妃怒声斥责着，回头再来看箭囊，胸脯已经平复不下来了。她攥手看了片刻，立刻道：“还愣着干什么？立刻着人去老五出事之地找找看，能不能发现丢失的箭？此外把碰过这批箭的人全部都传进宫严审！”
　　“已经安排下去了！但这还有用吗？”
　　“有没有用都得去办！”
　　安淑妃咬牙坐下来：“一定是老二捣的鬼，栽赃到你头上，你父皇便可名正言顺将你踢出局了！俞家如今没什么实力了，而且老五如今没有成亲，连皇孙都不知道在哪里，把你踢出去，留下老五，下起手来可就太不费力了！”
　　说到这里她蓦然朝外喊道：“来人！”
　　青霞走进来：“奴婢在。”
　　“盯住昭阳宫的人有收获了吗？！”
　　“回娘娘，世子出入身边都有侍卫，很难探到消息，而世子妃日常也只与王妃以及女眷们吃茶聊天。昭阳宫因为有宫禁，咱们的人也不能进到宫内打听，因此至今还并没有收获。”
　　“一群饭桶！”
　　安淑妃骂道，“这点事都办不好，难怪晋王府这些年一家独大！让他们下去各领二十板！”
　　青霞俯首：“此时正是用人之际，王爷正面临燃眉之急，与其眼下责罚，奴婢以为倒不如给他们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昭阳宫这边且放下，先去暗中查查看今日跟随王爷进围场的那些人。因为箭囊在出发之前往往才拆封，能接触到箭囊的总不会逃过这二十四个人去。”
　　秦王听到此处深觉有理：“与其去盯晋王府，还是先找出内奸来替儿子洗清嫌疑为要紧！”


第370章 果然不是善类
　　安淑妃听完青霞这番话，心情已冷静一半，道：“你既为他们讨保，便且照这么做，若是再办不好，再两罪并罚！”
　　青霞领命，立刻退出了门。
　　安淑妃深吐一口气，整个人萎顿下来：“早知道还有这出，我便不该歇这两日了！”
　　……
　　晋王去汉王宫中，也是为打听内情，出来后见陆瞻并没有跟出来，他也没说什么，直接回了房。
　　晋王妃在窗下抄佛经，他走过去坐在对面，轻轻把她的笔给抽了，说道：“老五这事，瞻儿是不是知情？我听说出事的时候，是瞻儿派人回来请的太医，也是他陪在老五身边直到包扎好伤口才离去。”
　　晋王妃看着落空的右手，说道：“他知的情，也只不过是事情经过，背后还有什么，他哪里知道？”
　　“这么说来，你也是觉得这事不简单。”
　　晋王妃低头整理纸张：“我没这么说。只是在宫闱呆久了，习惯凡事多绕几个弯想想罢了。”
　　“我也是。”晋王望着她，“你不是很牵挂女儿的幸福么？好歹我是她父亲，你有什么事，也及时告诉告诉我。”
　　晋王妃望着他，拿纸的手缓了下来。
　　宋濂打听道皇帝正闲着，便撂下敏善她们去了仁寿宫。
　　宋湘到底怕他造次，便立在宫门外观望等候，谁知竟先等回来了陆瞻。
　　还没等她开口，陆瞻已先拉着她回了房。
　　“五叔那边已经把目标锁定在秦王府那十二名侍卫上，看模样，接下来他们会对这些侍卫来一番摸底。”
　　“这是应该的。”既然不是秦王，那肯定就是能接触到秦王，且又能在那个当口出手的人干的，符合这两点的只能是秦王当时身边的人，这跟宋湘的想法一样。不过她还说道：“他没有怀疑别的人？”
　　陆瞻瞅了眼她：“没有怀疑。由此看来，他应该还不知道有人在暗中兴风作浪。先前在围场我虽然提醒过他这点，但很显然他也被眼前这盛世太平给蒙蔽了，没太放在心上。”
　　说完他默凝片刻，又接着道：“虽然他的想法也没有做，不过我总觉得在覃家这事暴露了的当口，凶手还能腾出手来立刻耍这些挑拨离间的伎俩，实属有些胆大。按照他们蛰伏多年也未露马脚的习性来看，这不应该啊。”
　　宋湘想了下，也点点头。“如果只是为挑拨离间的话，这么急着动手确实反常。”
　　“有没有可能是别的人？”陆瞻试着道。
　　宋湘顿了下：“还能有谁？”
　　陆瞻抻了抻身子，没吭声。
　　宋湘便当他瞎说了，道：“俞妃那边怎么样？”
　　她先前才猜测过俞妃也有可能是幕后凶手，如今想来，哪怕她不是宁王案的凶手，按照如今这局势，她也有可能是政敌。那么万一俞妃这是要使苦肉计呢？
　　“还没有消息。”陆瞻顿了下，“安淑妃佯病，这几日都是她在仁寿宫侍驾，不过听说得知汉王受伤后，她去仁寿宫都有些心不焉。”说到这儿他顿了下，又道：“盯梢的人说，似乎她宫里的大宫女与安淑妃身边的人有接触。”
　　宋湘闻眼眯眼：“细作？”
　　“是不是，继续盯下去就知道了。”陆瞻道，“她身边的大宫女名叫紫嫣。”
　　宋湘笑起来：“俞妃果然不是善类，安淑妃竟全在人家掌握里，而她自己还不知道！”
　　……
　　皇帝由杨郢等四人伴着下山遛了遛，又前往围场四处巡察了一遍，回宫时日光已斜。
　　传茶时是俞妃沏茶进来的，打发了紫嫣出去她就进了仁寿宫。
　　见她神色寞然，便问起来由。俞妃便把汉王受伤的事情告诉了。皇帝在帘栊下站了站，道：“刀剑无眼，围场里本就有凶险，既只是些许小伤，也无须担心。”
　　俞妃垂首道：“若是无意，倒是不怕。臣妾却担心是有人故意为之。”
　　“谁有这么大胆子？他可是朕的皇子。”皇帝望着她，“莫非你有什么证据？”
　　俞妃默立了会儿，说道：“臣妾没有证据，只是担心罢了。”
　　皇帝坐下来：“不用担心，这不是有朕在么。”
　　说完他便拿起了旁边奏折看起来。
　　俞妃站了站，便就告退了。
　　皇帝目光自奏折上抬起来，追随着她背影直到消失，随后把奏折放下，目光也深沉起来。
　　宋濂寻过来的时候已是晚上，皇帝一个人在捉棋。听到宋濂到来，摆摆手让传，随后便看到了那个大大方方跨进门来的娃。
　　“你怎么进来的？侍卫没拦着你？”皇帝捏着棋子，饶有兴味地望着他。
　　宋濂先行了跪拜礼，然后道：“回皇上，拦着呢，那些侍卫大哥还很凶，小民好说歹说，他们都认为我是来捣乱的，小民没办法，只好狐假虎威一回，搬出了姐夫的名头，把他们给压下去了。小民为了践诺，任性了一回，还请皇上恕罪。”
　　他仰起的圆嘟嘟的小脸看着像个白玉盘，一双明亮大眼睛便活似镶在上面的玛瑙。皇帝望着，不禁笑了下：“你这小鬼，倒是很会随机应变。”
　　说完他笑容渐敛，再道：“只要不是为着牟利使坏，偶尔狐假虎威也不是什么坏事。”
　　宋濂道：“皇上您不怪小民了？”
　　“起来吧。”皇帝说着，又问他：“会下棋吗？”
　　“会一点。”
　　“那坐上来陪朕下两局吧。”
　　宋濂谢恩起来，挨着炕沿坐下。顺眼扫视了一下炕上散落的物事，他忍不住看了眼皇帝。
　　……
　　宋濂在仁寿宫，俞妃到宫门下便由王池传话不必进宫侍驾了。
　　她正好也没有心思过去，汉王给她看的秦王的那支箭，令她心气没有办法平下来。
　　这股躁动连身边的紫嫣都看出来了，关上宫门后便劝起她来：“娘娘还当沉住气才是。”
　　“我沉不住气，我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抚着额角摇头，“我以为我所作所为已经够明哲保身，没想到我还是想岔了。只要人在这漩涡里，根本就不能独善其身。”


第371章 你看到什么了？
　　紫嫣着急：“娘娘莫非是有什么想法？为了王爷着想，娘娘可要三思才是！”
　　俞妃直起身子：“青霞那边有消息来了吗？”
　　“先前来传了话，说是秦王已经核查出羽箭数目不对，而安淑妃则已经让人去查今日秦王身边那些人了。他们自己人查起来，比咱们的人去查要快得多。按照安淑妃这速度，应该很快就快有结果出来。”
　　俞妃怔怔听着，然后道：“王爷呢？”
　　“在揽月宫。”
　　俞妃站起来，起身往汉王殿中去。
　　汉王在灯下看那枝箭，听到门开，扭头看来。
　　俞妃脚步未停走到他身边：“你日间问我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你说除了老二老四之外，另外有疑凶？”
　　汉王略默，坐起来道：“如果不是二哥四哥，那岂不是就另有疑凶？朝中若真有怀着异心的人在，眼下这当口岂非是最好的栽赃挑拨的时机？”
　　“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是陆瞻说的？”
　　“他是有说到。”
　　“那他还说了别的什么吗？比如说，有可能是什么人？”
　　“他怎么会知道是什么人？”汉王疑惑地望着她，“他也姓陆，而且作为立储机会最大的晋王的继承人，他要是知道，难道还会容疑凶乱来？”
　　“那可不见得。”俞妃神色紧绷，十分凝重，“万一连他也不知道疑凶是谁呢？”
　　汉王顿住：“他不知道，难道母妃知道？”
　　俞妃没说话，站起来走了几步。到帘栊下停住道：“我怎么会知道。只是我觉得如果是他提示你的，那么晋王府知道的一定不止这些。如果他们真没有把你当敌人看，为何不与你互通有无呢？外敌当前，难道不是团结一心更要紧么？”
　　汉王也站起来：“不过他们如何看待我，我们也都已经各自为政。他们有什么消息线索，没有义务非要告诉我不可。我反倒觉得，瞻儿能够在关键时刻阻止我与四哥起冲突，并且提醒我不要中了奸人之计，就已经仁至义尽。”
　　说到这里他上前来：“母亲今日似乎方寸大乱，这可不像您往常模样，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俞妃手抚帘栊，半日闭了闭眼：“没有。”
　　她这个样子，汉王又怎么会相信呢？
　　他绕到她前方站定：“儿子是母妃在这世上最最亲近的人了，你我荣辱与共，您有什么事，难道在我面前还要掩饰吗？从最开始你总是教导我要低调做人，到去信给我让我学二哥收敛锋芒，直至这次进了京，又再三嘱我不要与晋王府作对，还有您说到父皇要查三哥的案子时的吞吞吐吐，这些都显示出您一定知道些什么。
　　“也许这些事并不与我们自身相关，但肯定与朝廷，与宫闱有关。倾巢之下焉有完卵，你我都是陆家人，难道不管不问，到危机发生的时候就能保住最后的平安吗？”
　　“我之所以不说，的确是想要得到个善果！”俞妃脱口说道，“因为除了你我相依为命，没有人可以真正保护咱们。不要逼我。纵然你猜到了这些，也只管小心便是。我不知道嫌凶是谁，也不知道这支箭到底是谁安排射出来的，但母亲一定会竭力把真凶给查出来！”
　　“母妃！”
　　“安心歇着吧。”
　　俞妃阻止了他往下说，收回目光又出去了。
　　汉王眼望着她消失在夜色里，攥拳长呼了一口气。
　　……
　　俞妃回到后宫，先是撑着桌沿对着灯台上的火焰出神了半天，然后拉开抽屉，拿出几张纸笔来，画了几个星芒状的图案来，然后喊来紫嫣：“让人照着这上面的样子，拿棍棒刻划在众人必经之路的墙上或地上，再命人暗中仔细地盯着。”
　　紫嫣接在手上看过，立时微惊：“娘娘！”
　　“照我说的去做。”
　　“可是，可是这么做，就会有暴露的风险了！”
　　“那也没有办法。王爷虽然伤的不重，但背后隐藏的问题很严重。如果是秦王的人干的，我需要拿到他证据告他一状，如果不是他，那就说明那些人已经把手伸到皇上身边来了！不管之后要怎么做，我都要确定这一点！”
　　“娘娘为何如此笃定是他们？万一只是暗中小人作祟呢？”
　　“因为覃家这事儿，还有皇上前日忽然提到寻胡潇来打听宁王的案子。”俞妃说到这里，自己又警惕起来：“是了，那日他留胡潇在殿里直到很晚，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她望着紫嫣：“你也打发人去探探胡潇那边，看他是否接到了什么指示？”
　　紫嫣一脸着急，眼角的鱼尾纹都因为皱眉而显露了出来。
　　“快去吧。”俞妃坐下来，“如果他们真有人在山上，看到这个，一定会露出马脚来的。”
　　紫嫣叹了口气，终是被催下去了。
　　片刻后后宫里有人出来，一旁暗影里两双眼睛也紧盯了上去。
　　宋湘在房里看完了小半本书，才等到宋濂回来。
　　这皮猴儿嗖地闯进屋里，把个刚揽住宋湘肩膀欲行“不轨”的陆瞻吓得立刻弹开三尺！
　　陆瞻正要来敲他爆栗，宋濂眨巴眼睛坐到他们跟前，托着两腮道：“你猜，我在皇上那儿干什么了？”
　　夫妻俩顿住，互视一眼，宋湘道：“干什么了？”
　　“我陪皇上下棋了。”
　　“就你那点技艺？”宋湘不以为然。
　　“我下棋的技艺不佳，但我的眼神好呀！”宋濂晃了晃脑袋。
　　宋湘闻言把书合上：“你看到什么了？”
　　“皇上炕头摆着一堆奏折和书本，当中最扎眼的物事，你们猜是什么？”
　　宋湘伸手揪住她耳朵：“再卖关子，明儿不许出门半步！”
　　宋濂歪着脑袋被提着站起来，哎哟声都来不及喊出来，立刻就说道：“我看到散落的奏折书籍当中，有围场那边配备给各位皇子皇孙随行人员的花名册！我借着下棋输了撒赖的机会踢开了盖在上面的奏折，然后就发现上面还有几个名字被勾了圈！”
　　“……”


第372章 奇怪的图案
　　皇帝那里有花名册？！
　　也就是说秦王身边跟着的人，皇帝心里明白得跟明镜似的？！
　　宋湘与陆瞻俱都屏息凝住，相互再看了眼，便似有根线直通了彼此心肝！
　　“汉王受伤后，皇上有什么反应没有？”宋湘先问道。
　　“没有。”陆瞻摇头，“他连看都没去看五叔，也没有传过五叔。”
　　“汉王也是他儿子，他为什么这么淡定？”
　　宋湘问到后头的声音几乎低到只有他们三个听见了。
　　而她这问题，便把陆瞻心里那层疑云也给捅穿了。
　　“他不但没反应，而且还在随行的名字上勾了圈！”陆瞻直起身子，双手搁在了盘起的膝盖上，“他甚至连找人问一问似乎都没有，以及那支箭射向的是五叔胳膊，结果也只落下道皮肉伤，一看就是没打算要他性命！”
　　说到这里他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再与宋湘对视，各自眼里便只剩下心照不宣了。
　　有了这些疑点，皇帝难道不能算是疑凶之一么？
　　只有当爹的心知肚明，才会这么不把儿子的伤放在心上。
　　“但皇上这么做是为什么呢？”来回瞅着这俩的宋濂发出了直击心灵的一问，“虽然我也觉得不正常，但他这么做总得有个理由吧？”
　　于是刚刚还莫测高深的夫妻俩立刻又迷惘起来。
　　“说的也是，皇上没有这么做的理由。”陆瞻纠结地道，“莫非是他想诈出什么？”
　　“覃家这事还没审完，的确是有行诈的可能。不过，这件事却是把咱们也给绕进去了。而且若是冲着敌人来的，皇上为何要私下行动，根本不告诉咱们？”
　　本来也不能笃定的陆瞻又哪里回答得了？
　　宋濂叹起气来。
　　“世子！俞妃那边有情况！”
　　正一筹莫展之际，景旺进来禀道，“侍卫来报，后宫里方才有人悄悄出来，鬼鬼祟祟去往了下山主道上，经辩认，是俞妃宫里两名太监。”
　　“他们在做什么？”
　　三人精神立刻又抖擞起来。
　　“倒也没干别的。”景旺皱紧的眉头里有着深深的疑惑，“他们只是拿着墨炭在墙上地上写写画画，其余啥也没干就返回去了。”
　　宋湘闻言怔了怔，大半夜的打发太监出来在墙上地下偷偷摸摸写写画画？
　　这正常？
　　“走！瞧瞧去！”
　　她正想着，陆瞻已站了起来。
　　宋湘正中下怀，七手八脚把头上钗环全卸了，然后薅薅头发全绾在头顶束了个髻，利利落落地跟他出了门。
　　从昭阳宫前往下山主道也就拐上两道弯，走上百十步就到了。
　　还没到跟前，埋伏在暗处的侍卫便远远地发出暗哨制止了他们前行。
　　片刻后侍卫潜到跟前，说道：“前方有人暗伏。小的先去引开他们，世子和世子妃再过来！”
　　说完他轻悄悄潜回暗处，四周瞬间归于宁静。
　　没一会儿前方不远便传来骚动，宋湘扒开树枝看去，只见残月黯光下树影里走出两人，嗖嗖追着前方徘徊了一会儿的一道身影而去。
　　再过会儿，陆瞻往骚动处投去一颗石子，等全无动静出来，二人便飞快上前，在先前侍卫徘徊处停下，掏出夜明珠迅速查看地下墙上！
　　夜明珠黯淡光辉下，不难看出墨炭画出的几颗模样奇怪的星芒，明明该是五道直线的光芒，但却偏偏画成了朝着同个方向弯曲的弧状，数一数约摸五个，大小不等，但最大的也只有巴掌大，又有着隐隐的规律。
　　俩人查看一遍，迅速揣好夜明珠，又飞快回到了原处。
　　夜色恢复成像是没发生过任何动静的样子，除去朦胧天光下影影绰绰的树木墙体，再也看不到别的。
　　宋湘与陆瞻仍屏息守在暗处，彼此没说话，但又谁都没有提出要离开。
　　这俞妃太奇怪了，她为何要着太监在此画上这些东西？她是一宫嫔妃，总不至于大晚上地派人来这儿闹着好玩？
　　她画这个，是想与人联络，还是特定给哪些人看？
　　“侍卫回来了。”
　　陆瞻忽然在耳边出声。
　　果然很快有影子掠过来，熟悉的哨音显示出来人的身份。
　　彼此打了招呼，陆瞻便示意宋湘后撤。
　　回到昭阳宫，宋濂扑迎出来：“看到什么了？”
　　直到进了门，宋湘拿出纸笔把看到的画出来，才说话道：“俞妃在后宫几十年，从来没露过马脚，但今日汉王出事，她立刻沉不住气了。如果说她以往的谨小慎微是为着明哲保身，那她方才的行径又算什么？
　　“她留下这些个图，一定跟汉王中箭之事有关。”
　　“这当口，她也不可能还去忙于别的事。但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陆瞻百思不得其解。
　　“世子！”
　　这里才开了个端，景旺忽然又进来了，速度比起方才更快：“俞妃出宫了！”
　　宋湘瞬间讷住，随后她道：“她去哪儿了？！”
　　“就去了方才着人画图之地！”
　　“……”
　　她亲自出来了？！
　　“走，赶紧看看去！”
　　永远是陆瞻步伐更快，说话间他已经先跨出门了……
　　……
　　俞妃立在甬道上，四面黑压压的全是建筑与山峦，天上没有星，风声摇动树木的声音听起来莫名凄厉。
　　她攥紧双手，压低的声音也透着紧绷：“什么情况？”
　　“方才有人到这儿来了，在此处徘徊了好一阵然后离去。小的们追踪了一段，最后跟丢了！”
　　说话的男声透着不安与懊悔。
　　“怎么会这么快就有人来？”俞妃沉声，“你们会不会弄错了？”
　　“绝对不会！小的亲眼看他对着墙壁游走察看了好一会儿，这才上去的！”
　　俞妃皱紧眉头。趁夜才画上去的图案，怎么会这么快被人发现？
　　“是了，娘娘怎么出来了？”侍卫忽然警觉。
　　俞妃闻言也凛声道：“不是你送讯让本宫出来么？”
　　“……没有！没有这等事！小的压根就没有去传过话！这黑灯瞎火的，小的怎么会如此大胆，让娘娘出来暴露呢？！”
　　俞妃立马震得后退了半步：“不是你，那是谁？！”
　　“是朕。”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墙下忽然亮起了灯，随着灯亮，皇帝熟悉的嗓音也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第373章 谁更仁慈？
　　树影里的宋湘蓦地一震，抓住了陆瞻手腕……
　　引出俞妃来的居然是皇帝！
　　“皇上！”
　　前方的俞妃已然失声，慌不迭地跪了下来。
　　原本跟随在皇帝身侧的侍卫倏然散去，隐没在夜色里。
　　前方的灯笼光下，只剩下了提灯的王池与负手的皇帝，以及跪在地下的俞妃。
　　“不解释解释，这黑灯瞎火地，身为后宫嫔妃，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声线也刚好比掠过耳畔的风声高出来一点而言。
　　宋湘紧攥着陆瞻手腕，只觉手心里都冒出汗来。
　　皇帝站立处是个极不起眼的角落，打从露面到如今，他脚步未动，不知道在这里已站了多久，起先宋湘以为他是半路撞破的，但此刻看去，他脸色静如平湖，浑身上下松泛自如得像是出来散步——这还正常吗？如果是半路撞破的，他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冷静？
　　陆瞻许是被握得痛了，把手抽出来，反过来将她手掌包在手心里。
　　灯笼光照耀下的俞妃声音溃不成军：“回，回皇上，臣妾，臣妾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皇帝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听不出喜怒。
　　俞妃胸脯起伏：“因为，因为鹏儿受伤的事……”
　　“鹏儿”是汉王乳名。
　　“因为他受伤，你睡不着就违反禁令私自夜行？”皇帝望着她，“你向来识时务，想来不会跟朕兜圈子。”说完他身后便来了个侍卫，押着一人便推倒在他们跟前。
　　俞妃看到此人，身姿又抖瑟了一下。旋即她脸色发白地抬头看着皇帝：“皇上何时来的？”
　　“你宫里的人出来的时候。”
　　“您怎么会知道臣妾遣人出来？”
　　“既是已经怀疑上你，你宫里的动静，又怎么可能会瞒得过朕？”
　　俞妃定住在那里，像是瞬间石化，保持着跪地仰望的姿势望向他。
　　皇帝神情终于有了点变化，虽然姿势未动，那挺直的背脊却隐隐透露出压抑的怒气。
　　“皇上。”
　　身后赶到的侍卫匆匆上来，近身细说了几句之后，皇帝便扬扬手：“掌灯！”
　　话音落下，先前太监们悄悄画下图案的那片地方立刻就被照亮。而灯光照耀处，墙面上几颗墨团也依稀映入了宋湘眼帘。皇帝转身朝着那图案注视片刻，就立刻转回来面向俞妃了：“你在跟谁联络？”
　　“臣妾，臣妾……”
　　不等俞妃把话说完整，皇帝已沉下声来：“带回宫！”
　　说罢他便大步朝仁寿宫方向走去！
　　宋湘眼看着俞妃在侍卫押解下跟随而去，扭头也冲陆瞻道：“我们也去看看！”
　　俩人到了仁寿宫外，宫门已经关了。
　　陆瞻望着她：“禁宫防卫森严，没那么好入。”
　　宋湘却道：“你方才没听皇上说吗？俞妃遣人出宫时他就知道了，指不定那时候就已经出来。不然的话我们方才为何没发现他？反过来说，他十成十已经看到咱们去过现场了，那么多侍卫埋伏在暗处，他也肯定知道我们在暗中窥看。既然不介意我们跟到这儿，那么你觉得他还会介意我们翻墙去做个旁听吗？”
　　陆瞻只觉言之有理。
　　见宋湘已经去叩门，怕她吃亏，立刻跟了上去。
　　门开了，门内站着的竟然是王池！……
　　……
　　皇帝进了正殿，俞妃紧随其后就进了来，侍卫将门掩上，门那边人影绰绰，不用说，外面也是设下重重防把守着的了。
　　俞妃倒没有逃跑的念头，别说有人守着，就是没有人守，她一个妇道人家，在依旧能毫不含糊叱咤宅围场射杀野兽的皇帝，她也逃不出这五指山去。她跪在地下，只浑身抖瑟，腰躬得连抻都不能抻直起来！
　　“如今可以回答了，你在跟谁联络？”
　　皇帝的声音可以与寒冷相比拟了，没有丝毫别的声音干扰的大殿里，这声音更加给人以莫大的威慑力。
　　“臣妾没有想与谁联络！”
　　“那你偷偷遣人画下那些图案是什么意思？”皇帝目光也阴寒，“身为妃嫔，知道与外人暗中勾结会有什么后果吗？”
　　俞妃十指蜷起来，抬头道：“鹏儿围场中箭，是皇上设的局么？”
　　“你以为呢？”
　　“臣妾以为是！”俞妃道，“秦王想害人，不会拿自己的箭动手，晋王要栽赃，也不会选在陆瞻正好路过的当口！下手的只能是外人，而皇上既说早就在疑心臣妾，那这件事，便十有八九是皇上做的了！您这么做，是想逼逼我，看看我会如何应对是吗？！”
　　“是！但你明白也晚了！”
　　俞妃颤唇望着他：“臣妾之所以到眼下才明白，是因为臣妾以为虎毒不食子，皇上再铁腕，也不会伤害自己的儿子！”
　　皇帝注视她半刻，缓声道：“你这是要扣朕一顶为父不慈的帽子。”
　　“臣妾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皇帝顺势在她面前半蹲下来，“跟淑妃比起来，你太能忍了。你哥哥的官，朕说罢就罢了，你的品级，朕说贬就贬了。同样的事落在她身上，少不得一哭二闹三上吊。你却像生怕会出头似的，一点声都没吭。但你是这样忍气吞声人吗？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在淑妃面前落下风，并且早前你还爬到了贵妃之位，位居她之上。你今夜还能在朕眼皮底下使花样，便足见你没有什么事情不敢！”
　　俞妃含泪道：“臣妾纵有万般不是，鹏儿也是皇上的骨肉，您也不能朝他下手不是吗？”
　　“你既拿着这事纠缠不放，那朕告诉你，他若不挨朕这一箭，来日怕是连命都要丧在你手上！”皇帝回复的话语掷地有声，目光也锐利如刀，“你想想，跟害死皇嫡子的凶手是他的生母、他不得不被她连累丧命比起来，朕为了择清事实而顺势而为伤他一箭，谁对他来说更仁慈？！”
　　俞妃脸色瞬间垮塌！
　　“不，”她立刻爬起来，拽住皇帝衣袖：“臣妾没有，皇上，皇上这话，什么意思？！”


第374章 绝对的权力
　　皇帝目光阴冷如冰：“朕的后宫之中，城府最莫测的就是你了。什么意思？你听到朕要找胡潇来问十八年前宁王案子，立刻慌得连茶都淌了，你不该跟朕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朕的儿子，为什么死的，你知道些什么，做过什么，全都说出来！
　　“侍卫们已经捧着朕的龙泉宝剑在外面了，不要再兜圈子，在这件事上，朕已经彻头彻尾失去了耐性。”
　　这番话也不过比平时他的语言冷了几分，慢了几分而已，但却已经就像是悬在梁上的白绫，箍住了俞妃的脖颈一样，使她窒息到喘不过气来。
　　几十年的相处使她深知眼下他绝不会是夸大其辞，他是君临天下的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夺她一条命，算什么？
　　她渐渐把手松了，周身关节像是生锈了一样，缓慢而僵硬地后退，萎顿，然后跪坐在地上。
　　喉头几提几咽，她终于吐出声音来：“臣妾不怕死，但臣妾没有想害宁王，臣妾可以发誓！”
　　皇帝目光一眨不眨直视着她：“你难道没事瞒着朕？”
　　俞妃额角有了微亮的汗渍。她再次咽了咽喉头，艰涩地道：“有。”
　　“什么事？”
　　俞妃张大了含泪的双眼：“臣妾说了，皇上能饶臣妾不死吗？”
　　“你还敢求饶？”皇帝眯起眼来。
　　俞妃含泪苦笑：“若是一样得死，那臣妾何苦要说出来连坐鹏儿呢？恳请皇上赐死臣妾吧！”
　　皇帝抿唇凝视她，片刻后他道：“那你要清楚了。死了你的儿子，朕还有两个儿子，还有好些个皇孙，少他一个于朕而言并无分别。你若是觉得你厉害，那朕可以成全你，以违反宫禁之罪下诏将你赐死，再赐宁王给你赔葬！”
　　“皇上！”
　　俞妃彻底被击垮，揪住皇帝袍角失声痛哭起来。
　　原来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威胁都只会显得滑稽可笑。
　　皇帝站起来。
　　“臣妾说，臣妾这就说！臣妾跪求皇上不要连坐鹏儿，您让臣妾做什么臣妾都愿意！”
　　皇帝扭头，轻睨着地下。
　　“这件事是臣妾的恶梦，臣妾这将近二十年的时间，也没有一时是不感到罪恶的！不知皇上可记得，二十多年前，那时臣妾还只是个才人，皇上忙于国政，进入后宫基本上只去坤宁宫，后宫的妃嫔基本见不得皇上的面。
　　“那时臣妾年纪小，皇后身边女官患病离世，见臣妾无聊，便传臣妾去坤宁宫帮她处理事务，负责梳理外面递到她手上的奏疏，偶尔皇后不适，也从旁侍奉汤药。前后几年的功夫，这件事情是很多人都知道的。而在那年的中秋前夕，臣妾在一堆奏疏里发现了一封特别的奏章！”
　　“什么奏章？”
　　打从提到皇后时起就进入了凝神静听状态的皇帝不容她喘息，立时催问道。
　　俞妃说到这儿却目光僵直起来，连吸了几口气，她才扭头道：“皇上心里只有皇后娘娘，臣妾与后宫姐妹们从不敢不自量力地争宠，但臣妾还是要问一句，您还记得臣妾是怎么进宫的吗？”
　　皇帝凝结起了双眉。
　　俞妃见他长久未语，便苦哂道：“臣妾也不敢奢望皇上记得，但臣妾但要告诉您，臣妾是被父亲送进宫的，当时皇上下旨选秀的诏书颁发至各级府衙，我父亲便起心要臣妾拉拔俞家一把，臣妾由此有幸入宫。”
　　皇帝眉头又皱紧了一点。
　　“进宫之前，我哥哥有位同窗与我们很熟，经常来我家，我跟他也很熟，连他的字迹笔迹都认得。那日我在皇后案头翻看的奏疏，却就有一本是他写的！”
　　“他写什么了？”
　　“蜀地有人私挖铁矿的状子！”
　　“蜀地铁矿？”
　　皇帝蓦地挺直了腰背，与此同时窗外也传来了一点异样的声音。
　　皇帝目光紧盯她：“说下去！状子怎么写的？”
　　俞妃道：“状子里写着蜀地被发现多处铁矿被偷偷私采，官府派人调查，但对方总是先收到消息掩饰起来。几次交手，最后发现挖铁矿的人来头不小，他们不光是在当地官府里有人，在朝中也有人。时任同知的他便写了这么一封奏疏，借着知府夫人给皇后娘娘递请安折子的机会，瞒住所有人夹带了进宫！”
　　说到这里她见皇帝似完全被震住，便停了下来。
　　皇帝无意识地抬脚走了两步，蓦地停住，后又倏地转身：“那封状子呢？你给皇后看了吗？！”
　　“没有。”俞妃摇头，“那折子正好就落在了我手里，我看到是他的名字落款，又看到竟然是份状子……我想到他与哥哥的情谊，那时候哥哥虽未进京却已经科举入仕了，而他也去了蜀地任职，十分欣慰，也十分担心，怕这折子直接落的是他的本名会留下后患，就去了封信给他，问了些情况，又提醒他行事应谨慎些。
　　“后来他回信给我，果然就重新写了封状子。看完状子臣妾是打算呈给皇后的，但当臣妾看完信中他回复给臣妾的案子相关内情时，臣妾却觉得呈不出去了！那信里说，说——”
　　“说什么？！”
　　俞妃深吸气：“那信里说，私挖铁矿的幕后主谋，是来自楚王府的人！”
　　楚王府三字落地，便是有一张网，将殿里殿外所有的声音都给按压住了，耳边安静得似乎只能听得见耳膜内血液的流动声，彼此的心跳声！
　　“何以见得？”
　　皇帝声音极轻，却又极稳。
　　“因为他们有查到，铁矿的流向，其中有一小部分曾流向了楚王府所在的汉阳府！”
　　“汉阳府？”皇帝又默念了下，缓缓颔首：“好巧，也在两湖地界。”
　　片刻，他再道：“再后来呢？这状子你是怎么处置的？”
　　“臣妾虽然进宫不久，也只是个低阶的内命妇，但是楚王府三字意味着什么，臣妾还是知道的。臣妾出身小户，生来胆小，怕他这状子引火烧身，最终引来皇上皇后大肆彻查，而导致他被报复，于是，于是……”
　　“于是怎样？！”
　　“于是，臣妾就将它夹带在送往东宫的贡品里，转呈给了太子殿下！”


第375章 不过是私心
　　殿里烛光摇曳，将投在地下的皇帝的影子扯得稀碎。
　　隔墙的宋湘屏气凝神地听倾着。
　　先前在门内等候他们的王池直接将他们带到了侧殿，一墙而已，那边的对话声俱已入耳。
　　俞妃交代到这里，昔年那状子的来历总算有了眉目——既然主动提到了这张状子，那么状子经过她手，这件事应该无假，但她为何要自作主张替告状的人拿主意呢？
　　“既然杨淳状子里线索有提到楚王府，那为何直到宁王出事，也没有人提及过这一点？”
　　“正是因为楚王府牵连太大，他也没有实证可呈交，臣妾让他隐去的便是这点线索！”
　　“递状子的这个人，他叫什么名字？”
　　皇帝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他姓杨，叫杨淳。”
　　“他比你哥哥年岁相差多少？”
　　“……比家兄小一岁。”
　　“他比俞歆还小一岁，也就是说与你年岁相差不大，一个兄长的同窗而已，你却对他字迹笔迹全都熟悉，以至于进宫许久之后还能认出来？”
　　俞妃被指中要害，垂下脸庞，避开了他的目光。
　　皇帝再道：“你截下他的状子，再去信提点，更在了解到蜀地情况之后擅自将状子隐瞒转给了太子，这绝不是一个时任才人的你该有胆子做下的，你这么做，绝不止是基于他是你兄长同窗的身份，而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你内心在意的人，是吗？”
　　他面前俞妃的脸逐渐青白。
　　“是不是？”皇帝再问。
　　俞妃淌着眼泪点了点头，伏地道：“杨淳曾得家父教导启蒙，自幼在俞家出入。臣妾确实，确实曾心仪于他，但此事他并不知情，且我进宫时他还在备考翌年的春闱，从进宫后，我也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也割断了这份念想！否则的话，我根本不至于在看到那奏章时才与他联络！”
　　“那朕又怎么知道，你在那之前有没有与他联络过呢？”皇帝伸手钳住她下颌！
　　俞妃痛得眼泪绽出来：“身为御妻，与外臣私通信件，光凭这点，当时被发现臣妾就要被处死了！臣妾侥幸得逞一回已经难得，如何能做到频繁通信？
　　“臣妾也只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少年时的故人染上了这样大的案子，臣妾看在昔年相识的份上斗胆加以提醒，臣妾的初心并非蓄意想乱政啊皇上！”
　　“可是你的‘并非蓄意’，却害死了朕的儿子！”
　　怒斥声从皇帝齿缝间挤出来，瞬间将俞妃给震住了。“朕先不管你与告状人之间有何瓜葛，光凭你自作聪明，自私自利地将状子匿名转给太子，引出了后来这么多事，朕就该将你碎尸万段方为解恨！”
　　“臣妾知罪！”俞妃淌着眼泪道：“一开始臣妾并未想到会引发这么严重的后果，之所以递给太子殿下，是因为相信殿下的仁慈和睿智，他能从递状子的方式照顾到告状人的处境，我赌他不会向皇上举报，立刻大张旗鼓地纠查！后来那封状子果然没有引起什么风波，直到宁王出事……”
　　“就因为朕的太子仁慈，所以你就让他来背负这一切？因为惧怕皇后与朕雷厉风行，伤到了杨淳，所以你就隐瞒下来，直到宁王府出事也不站出来吭一声？！”
　　皇帝手下用力：“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朕的儿子是被冤枉的，是不是！而你明知他是冤枉的，却还隐瞒不说，任由朕就这么失去了他！”
　　“宁王出事时，臣妾已有鹏儿了，臣妾背不起这么严重的后果，这个罪，臣妾也认不起啊！”
　　俞妃哭道：“宁王是皇上的儿子，可是鹏儿也是臣妾的孩子，宁王已经死了，臣妾要是说了，臣妾就一定没命了，那鹏儿，鹏儿也绝不会有好下场的！”
　　“你无耻！”皇帝怒吼，猛地松手，站直身望着摔倒在地的她：“你是因为谁才一步步走上贵妃之位的？是皇后！
　　“朕或许对你们算不上尽心，但皇后对你无论如何算是仁至义尽，是她体恤你，提携你，甚至相信你！也是她让你有了生下汉王的机会，你这的一切不是朕给的，是皇后！
　　“太子和宁王一个是她的长子，一个是她的幼子，你可知道因为你的自私，太子临终之前面临过什么？宁王又是怎么死的？还有晋王这几十年——皇后善待你，结果你却把她三个皇子都伤害至深！你对得起她吗？
　　“太子和宁王死后的日日夜夜，你心里安宁吗？每次路过坤宁宫，你不觉得亏心吗？！你为了保住你自己的儿子，就可以对有恩于你的皇后的亲生骨肉视而不见！你跟皇后差在哪里？差在胸襟，差在他气魄，差在她有而你没有的这份仁德！
　　“你毫不费功夫，就害惨了她的亲儿子！简直是死上千遍万遍都不够！”
　　怒吼声透墙过来，墙这边的宋湘也感受到了身旁陆瞻的愤怒。
　　的确，俞妃隐瞒过错为的是自己的儿子也说得通，但宋湘却无法体谅她！
　　杨淳作为官员，举报地方案件是他的职责，也说明他是个称职的官员，但俞妃却仗着身在宫中而胡乱干扰了杨淳的作法！
　　如果俞妃不是这么自作聪明，又不曾冒险替杨淳着想而从中来上这么一出，那么状子会被皇后重视，接而呈给皇帝。皇帝必然会派遣钦差严查此案，挖矿的幕后主谋都绝不会有机会将挑拨宁王晋王，毕竟状纸上已经明白说出了铁矿的流向！
　　不管凶手是否真是楚王府的人，有这点线索都足以证明此事有楚王府的猫腻在内。而俞妃隐瞒下这一点，也给敌人争取到了时间和从中作梗的机会，使得他们既害死了宁王，也在晋王与王妃之间、以及与宁王妃之间永远地埋下了一根刺！
　　所以俞妃一句不是蓄意，就能够说明她的无辜吗？
　　即便举刀杀人的那个不是她，她也算得上要负一半罪的帮凶！
　　她所做的这些事，不是出于大局考虑，而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她何曾值得原谅？


第376章 你没有资格再见她！
　　“这个杨淳，去哪儿了？”
　　殿里这边皇帝负起攥到关节发白的拳头，已继续问下来。
　　“臣妾不知！”俞妃收住哭声，“臣妾当真不知！自那之后臣妾再也未曾与他联系过，多年后从家兄处听说他也不在蜀地任职了。臣妾只知他当时是铁矿所在地，龙山州知州府的同知！”
　　“朕要怎么相信你的话？！”
　　俞妃爬起来：“当年臣妾在坤宁宫发现的那份奏章，臣妾还收着！待回宫之后，臣妾可呈交给皇上！”
　　“放在什么地方？！”
　　“在，在臣妾梳妆的那面铜镜的夹层里！”
　　皇帝沉声：“瞻儿进来！”
　　宋湘蓦地一顿，扭头向陆瞻。
　　陆瞻身子如同绷紧的一根弦，听到这里，蓦然松了松，也看了她一眼，随后与王池走了出去。
　　身为宁王遗腹子，又作为被晋王猜疑伤害过的王府养子，陆瞻是这桩阴谋里的直接受害者，俞妃所说的一切，进一步让这件时隔近二十年的案子暴露出了轮廓，皇帝质问俞妃的每一声每一句，都算得上是敲在了陆瞻的心上！
　　陆瞻进了门，见俞妃这情形，到底是天子御妻，他不曾多看，垂首来朝皇帝行礼。
　　“你带上侍卫，与王池一道回宫去把那物事取来！着你们后日一早必得回来，不得有误！”
　　“陆瞻遵旨！”
　　陆瞻出了门，宋湘也立刻出到了廊下。
　　“去把剑拿上，多带些人，小心些！”
　　宋湘叮嘱。凶手还藏在暗处，眼下又是回京，她莫名就担心起来。
　　“放心，”陆瞻紧握住她的手，“我绝不会让从前的事情再发生了。”
　　宋湘点头。
　　“进去吧。”
　　陆瞻示意。
　　俞妃这边明显还没有审完，皇帝也只是唤出了他，宋湘还须留下来。
　　殿里静默了很久。等到皇帝声音再起的时候，宋湘手里一盏茶已经凉透。
　　“这些东西，是给谁看的？”
　　皇帝将不知何时已在手边的一张纸递到俞妃面前。纸上画的几个图案，正是先前俞妃遣太监在山道上所画的图案样子。
　　“这几个图案，便是当年杨淳追查铁矿案时，他们运送矿石的车马上发现的，因为所有的车上都有这样数量不等的图，所以他照描下来画进了状子里！
　　“信中他没有说很多，但我猜想这个会是重要的线索。覃家谋杀丫鬟的案子，因为恰好涉及到两湖舆图，因此臣妾便疑心是昔年幕后凶手所为。思虑良久，便打算以此为饵，求证猜想。”
　　“这图，可有递给太子？”
　　“有，前后两封状子上，都有画上！所以太子应是有看到的！”
　　“来人！”皇帝再扬声，“传晋王。”
　　晋王是当年唯一受太子之命去查案的人，那么如果太子拿到的状子上有这个图，晋王必然认得！
　　宋湘松开茶盅，不觉贴近了墙壁。
　　不过片刻时分院子里有了脚步，晋王的声音在门下响起来：“父皇……”
　　“进来。”
　　皇帝不怎么高的声音同样充满威严，晋王跨进门，看了眼俞妃，屏气凝神望着地下。
　　“你见过这个吗？”
　　皇帝直接把纸怼到了他眼前。
　　晋王久不曾蒙父皇召见，躺在床上已经入睡，被传到仁寿宫，心里正惴惴，猛然见到俞妃如此，有疑问也不敢说。
　　眼下看到这张纸，张嘴就要说没见过，即将递出去的那一刹那，他换了个方向再仔细看了看，蓦然就抬起了头：“见过！”
　　“哪儿见过？”
　　晋王睁大眼望着地上的俞妃，渐渐浮出一脸的不可思议：“当年，当年大哥差我去蜀地，给我看过的状子上就有这样的图。后来儿臣去往蜀地，也曾经在铁矿的矿石上见过！”
　　俞妃听闻愣了下，然后转向皇帝：“昔年太子殿下，曾经让晋王去查过这案子？！”
　　皇帝没理会她，再与晋王道：“你仔细想想，后来可还在何处见过？”
　　晋王摇头：“再没见过了。即便是当时，儿臣也没有将之放在心上。因为大哥说这是告状的人提供的一个线索，我虽然在铁矿里看到它，但因为后来我拿到了罪证，所以也就不需要它来印证什么。——它是哪来的？”
　　皇帝没有回答。
　　晋王也不敢再问。
　　俞妃却又淌泪问起来：“皇上，当年太子殿下拿到状子后，到底做了什么？”
　　“这又与你何干？”
　　“臣妾自知罪无赦，只求皇上让臣妾死个明白，待回头去往黄泉地府，也好向皇后娘娘陈清来龙去脉！”
　　“用不着了！”皇帝怒道，“你不会有资格见她！你不配见她！”
　　宋湘听到这里，便转身跨出侧殿。
　　皇帝盛怒加悲凄，殿里的紧张气氛似一点即着。
　　“皇上，世子妃求见。”
　　他抬头看向门口，宋湘已经站在门下了。
　　“进来。”
　　宋湘称是进殿，先扫了眼殿里，然后俯身：“孙媳有几句话想与皇上单独说，恳请皇上允准。”
　　皇帝咬牙，直接走到那边帘栊后。
　　宋湘跟过去，而后就往下说起来：“如何处置俞妃，自由皇上定夺，但孙媳却以为俞妃留下的这诱饵，于我们还有用处。
　　“覃家这事的确蹊跷，那叫做冬喜的丫鬟烧的偏是楚王府曾经所在的两湖地界的舆图，覃家纵然不是主谋，山上未必没有他们的帮凶，所以我们倒不如将计就计，先埋伏人看看是否会有收获。”
　　“你想怎么做？”
　　宋湘绞着两手，最终利落道：“倘若要将计就计，暂且俞妃这里就不能暴露，反正阿楠回京取证，也没有那么快回来，孙媳觉得，关于俞妃的过错，我们暂且先不理会，可等回京之后再秋后算账，眼下还是把握机会诱出真凶要紧。”
　　皇帝良久没有言语。
　　以先前他的怒气而言，要做出这样的选择，而不能立刻处死犯错的俞妃平心头之恨，想必也是艰难的。
　　“你有把握俞妃这边不出篓子吗？”
　　片刻的凝默后皇帝问。
　　宋湘深深俯身：“孙媳愿意负责方才这提议之下，俞妃带来的风险！”


第377章 有些念想
　　皇帝望她片刻，握握拳头，方才抻身道：“你带她走吧。”
　　宋湘称是，走出帘栊来。
　　晋王正尴尬站在原地，看到宋湘出来，整个人才舒展了些。
　　宋湘俯首道：“奉皇上旨意，儿媳现下人先送俞妃娘娘回宫，先告退。”
　　晋王摆摆手。
　　宋湘转向俞妃：“娘娘起来，随我来吧。”
　　晋王目送她们走出殿门，才抬步走向帘栊那边的皇帝：“父皇，发生什么事了？”
　　皇帝瞪着他，气又不打一处来：“但凡你强干些，事情也不至于到今日这般！”
　　晋王默语。
　　皇帝骂完，对着他这张脸怒视片刻，末了又别开目光，缓声道：“实则怪你也没有用。没有任何一桩悲剧是偶然的。”
　　“父皇……”
　　晋王看着烛光下疲惫颓丧的皇帝，日间看起来还不输青壮年的君王，此刻陡然就老了很多。
　　他心头一酸，撩袍跪下地来：“是儿臣不孝！是儿臣心胸狭窄，又鼠目寸光，受了奸人误导。倘若不是当年无知，也不至于让父皇还在为儿女操心！”
　　他也承认自己还是觉得父母有偏心，但在骨肉亲情面前，在这位世人盛赞着的君王、他从来不觉得衰老脆弱的父亲面前，他忽然又觉自己的那点委屈并不值得一提了。
　　偏心不偏心，都是对比才有的，即便是偏心太子和宁王，他在父母面前受到的照顾和栽培也不曾少过。
　　难道因为有了对比，父母给予过的成长关怀，付出过的期望和心血，就都不作数了吗？
　　他可以因为受到的关注不够多而不舒服，却怎能因为不够被关注而做出伤害手足情份的事？就像父母虽然偏心，他们也没有造成在大事上的糊涂，他们给予了他应有的一切，他的大哥也没有掠夺不属于他的一切。
　　“起来吧，跪着做甚？”
　　皇帝坐下来，精神恢复了些许：“俞妃当年隐瞒了蜀地送上来的状子，罪不可赦，但眼下覃家那事出的奇怪，瞻儿媳妇想按兵不动，看看有没有鱼上钩。你也别闲着了，不是还养着批影卫吗？让他们死死给我盯着山上，别让人跑了。”
　　“儿臣遵旨！”
　　接到了任务的晋王也振作起来，磕了个头站起身。
　　……
　　宋湘引着俞妃回到后宫，一路安安静静，没有人知道方才这小半夜里发生过什么，就连俞妃宫里的人也没有多大反应，只在看到同行的宋湘时愣了愣，然后就立刻下去沏茶了。
　　宋湘把花拾他们拂退，与俞妃道：“少寰是我的丈夫，我们王爷是皇后娘娘的亲儿子，因为你，他们都遭受了本不该遭受的伤害，我没有办法再恭敬地称你为娘娘，但是皇上把你交给了我，接下来的日子，请你好好配合。
　　“皇上至今还没有提到如今对待汉王，但倘若你再因私心耍什么花样，那你该明白，直接伤及的会是汉王。”
　　俞妃道：“你为什么可以全程在暗中旁听？皇上何时起对你和陆瞻的信任到了这样的地步？”
　　宋湘没有回答，而是唤来景旺交代了几句出去。
　　俞妃走到她面前：“我已经和盘托出，早抱着必死心念，便不会再存着别的尽思，但是，你们似乎也已经知道不少事情。”
　　“这个世上，本就不会有什么事能瞒天过海，也不会有什么人能一手遮天，我们知道一些事，不是很正常吗？”
　　宋湘深深望着她。
　　让人痛惜的不是俞妃犯过错，而是她犯过的错再也没有办法弥补了。
　　俞妃颤着唇，眼泪又落下来，她后退半步：“可我真的不想蓄意伤害谁，我也从来没有过让汉王争夺储位的想法！”
　　“就算你说的是这样，你的坏也只有更加无耻。”宋湘平静道，“你觉得只要你事后安份守己，这些事就过去了。但那么多条人命——宁王府一家惨死，你觉得你有资格来粉饰它吗？
　　“没有打算争储，你就觉得自己做的够好了，你给自己的设的道德底线，是不是太低了呢？
　　“储位给谁，是皇上来定夺的，不是靠后宫与皇子出于贪图利益而争来的，你没有争储的想法是最好，若是有，汉王来日登了基，有你这样立身不正的人当太后，来日也必定祸乱朝纲！”
　　俞妃紧抿双唇，泪痕布满了脸庞。
　　花拾从门外进来：“人都到了。”
　　景旺带着几名身材高大的太监走进来，一看就是宫里习过武的内廷武监。
　　宋湘道：“俞妃突感不适，这几日需卧榻歇息，因为出来时来的宫人不多，故而我从昭阳宫调了俩人过来侍候娘娘。”
　　说完她冲太监们使眼色：“好生在这屋里呆着，须得寸步不离娘娘左右。”
　　太监们称是，立刻分立在床榻两侧。
　　俞妃道：“不让我出门我没意见，但我想见见汉王！”
　　“能不能见汉王，由不得娘娘了。他若来了，还请娘娘想个辙推托掉。若皇上觉得能见，自然会许他来见。若是不能，娘娘的吵闹，只会于事情更加不利。”
　　宋湘说完，便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俞妃这边用不着露面了，只需要她暂时存在着，不闹出风波来，等她下的那饵过去了，再由皇帝来处置便可。
　　唯一的不确定的变故是汉王，但是天亮之后，该看到那墙上图案的也该看到了，只要有了风吹草动，俞妃这边也不须再担心。
　　回到昭阳宫，恰与回来的晋王遇了个正着。
　　原是要打个招呼就离去的，晋王却把她给喊住了。
　　月色下他双唇微翕，静立半晌，说道：“我那里还存着些瞻儿父亲的遗物，你要方便，回京城后可以来找我。”
　　宋湘没想到他会如此。应下来，又问道：“王爷如何会有宁王的遗物？”
　　“都是些小时候的东西，也不是什么要紧物事，太监们一股脑儿存起来的。但是对瞻儿来说，也许是个念想。”
　　晋王语声温和，不是从前处处防备或者是故作谦和的样子。
　　宋湘默了会儿，点点头：“回京后我去找王爷取。”


第378章 履历
　　直到子夜时分昭阳宫才进入静谧之中。
　　陆瞻连夜赶路，进京城门时未至午时。彻夜未眠并没有影响到他的精力，除了路上照顾王池年岁大歇息了几回，余则大伙都在卯足劲往京城赶。
　　陆瞻不知道皇帝把取证的差事交给他，是因为他当时刚好就在侧，还是因为知道他迫切想破了破案，不管怎么说，这趟行程都是他心甘情愿的。
　　俞妃交代当年的状子藏在后宫之中，要入禁宫之中取东西，即便是有皇帝旨意也要面临许多阻碍，有王池同行就不同了，入宫之后畅通无阻入俞妃宫中，铜镜就立在内殿墙角，陆瞻徒手将镜面取下来，当中果然有一物事跌下。
　　他拿在手里细看，正是本泛黄的折子，打开之后，陈旧的书墨扑鼻而来，上书的正是昔年那桩案子无假，再看落款，也确确实实就是“杨淳”！
　　“这上面有通政司的戳印，盖戳之处的年号确实是二十多年前。有这个印章在，俞妃应是没有说谎。这状子也是不存在后期造假了。”
　　王池率先指出来。
　　陆瞻反复看了几遍，啪地合上说道：“我们返程还有时间，烦请王公公替我去趟吏部，查查这杨淳履历，然后你来晋王府等我！”
　　王池应下来。
　　二人走出后宫，承天门下分了道，王池去往吏部，陆瞻则打马往拂云寺赶来。
　　自从知道妙心身份之后，陆瞻已暗中派人严密守护，由此保证了即使陆瞻往寺里来的次数更少，往来书信却反而更加顺畅。
　　“瞻儿！”
　　进了禅院，宁王妃已经闻讯迎到门下，神情激动地拉着他进了门：“不是去围场了么？怎么突然回来了？”
　　陆瞻先跪地磕了头，然后道：“说来话长，儿子此番是在奉旨回来取物的，夜里就得启程回围场了。”
　　“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宁王妃也严肃起来。
　　陆瞻便从晋王与王妃那次争执说起，接着是围场向皇帝把打算离开晋王府的事说了，再接着便到了覃家这事，以及昨夜之变故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宁王妃全程紧攥双手，到末了也难以自抑地挺直了脊背：“竟是俞妃！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是她在当中搅浑了这锅水！”
　　她两手颤抖：“皇上怎么说？他会怎么处置她？”
　　“儿子现在还不知道。”陆瞻摇头，“此番我就是为着取俞妃口中那封状子回来的，方才我与王公公看过证物无假，也就是说我们已经有了更明确的线索，接下来就是顺藤摸瓜深入追查了。”
　　“一定不能饶过她！”宁王妃含泪站起来，“她犯下这样的罪孽，怎么还能让她好过？绝对不能！”
　　“皇爷爷是明君，他一定会拿捏好的，儿子也一定会争取让她得到应有的惩罚，母亲不必太过担心。”
　　陆瞻放软声音，继而说道：“从前碍着怕人知道母亲的存在，所以儿子忍着不来，如今皇爷爷也知道母亲下落了，往后儿子也不必再隐藏。
　　“但是敌人尚在暗处，在我们正式回京之前，还请母亲妥善照顾好自己，不要让敌人钻了空子。有任何事，您都可以召唤侍卫们。”
　　“你不用担心我。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了，多少知道怎么避险。只是既然山上也有了不寻常的事，你们当仔细勘察，也别放过了任何蛛丝蚂迹。”
　　陆瞻点头应下。
　　宁王妃想了下，忽然起身进屋，拿出来个布包，说道：“你父亲原先的几个侍卫，如今还在我身边，这么多年里也在不停地替我查找证据。原先我们都把目标瞄准了你二伯，如今虽说他嫌疑已经不足，但我们查找的东西却还是有用的。
　　“这是邢江他们最近查得的当年参与过你父亲案子的那些被追杀的人名册，我们追踪了十八年，总算找到了一个人，他是当初随同钦差一道到宁王府来押送你父亲进京的典史。
　　“这是邢江才传回来的他的下落，目前为免打草惊蛇，还在监视中，我交给你，你去处理。”
　　陆瞻把布包打开看过，动容地看向她：“母亲这些年，实在太不容易了。”
　　“没什么。”宁王妃微笑轻抚他的脸，“那是我的丈夫，我不替他奔他，谁替他奔走？我也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但是该属于他的清白，我们都得替他讨回来，他在九泉之下才能瞑目。”
　　陆瞻没忍住，眼眶红了，张开双臂抱住她：“儿子回来就要另开府了，介时，我来接母亲回府，颐养天年。”
　　宁王妃没说话，含泪拍了拍他的背：“母亲习惯了青灯古佛，在这里，才觉得与你父亲离得更近些。我若走了，他大约也会觉得孤单吧。所以，不用牵挂我。”
　　“母亲！”
　　“听话。母亲能这样看着你一点点长大，最终将宁王府一肩挑起来，就很满足了。倒是你养母，她对你的恩情是无以比拟的，你将来无论如何，也要全了孝道才是。”
　　陆瞻像个孩子一样，伏在宁王妃肩头哽咽起来。
　　……
　　出寺的时候已经日中时分了，陆瞻看了眼天色，估摸着王池没那么快，王府里宋湘不在，晋王妃也不在，去了也没意思，便策马先去了趟桂子胡同，盘算着吃了午饭再回去。
　　郑容看到他突然到来也是很意外，又见他眼红红的，还是独自一人，满心以为宋湘姐弟出了什么大事，慌不迭地问起，听说他才从拂云寺出来，这才放下心来，把他迎进了屋里，连声招呼人去茶楼里把老太爷请回来，又着王妈去加几个菜。
　　王池到了吏部，早有人闻讯出来迎接。问明来意，立刻就有人去查找卷宗，等了约摸一柱香工夫，吏部侍郎亲自拿着两本册子过来了，道：“不知王公公要找的龙山州知州杨淳，可是祖籍泸州的那位？”
　　王池想了下：“是。”俞妃祖籍便是泸州，她既说打小与杨淳相识，那么杨淳便是泸州人无疑了。
　　吏部侍郎凝眉：“可是经查这个杨淳，十七年前已经于任上辞职，不知去向了。”
　　“……”


第379章 濂哥儿又淘气！
　　郑容早对陆瞻的身世了如指掌，受宋湘的嘱咐，与宁王妃也已经私下见过面，深知这对母子的苦处，给陆瞻备了他喜欢的菜，又让他先去宋湘的闺房里歇会儿，睡醒了再喊他吃饭。
　　被岳母如此贴心贴意地对待，陆瞻精神头很快起来了，眯了会儿起来把饭吃了，陪郑百群喝了两盅就回了府。
　　刚到门下，负责留在府里把着延昭宫的杨鑫就迎出来了，陆瞻还没来得及问他何以知道他会回府，就听杨鑫说道：“王公公来了，已等候世子好片刻！”
　　陆瞻立刻撒手放马进了延昭宫，果然王池已经执卷在厅内来回踱步了。
　　“公公！怎么样？”
　　“那杨淳不见了！”王池见到他也是未有二话，直接了当把话说了出来：“吏部说他十七年前自蜀地辞任，人已不知去向！”
　　陆瞻闻言立刻接在手里翻看，末了也凝重起来：“十七年前，也就是宁王府出事之后不久……他既然是辞职远走，那就不该是被人灭口，为何要辞职？”
　　王池道：“从履历上看，这杨淳家境一般，却是进士出身，如此看来还是有些真才实学的。寒窗十年，少年中榜，必定他对仕途也有一番抱负，却在半途辞职，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引发。”
　　陆瞻点点头，再从头看了看手上卷宗，说道：“既是猜测他胸怀抱负，那烦请公公再去吏部传个话，请他们再仔细看看，在杨淳辞任之后的那几年里，有哪些上任的官员条件与之相符？我相信一个有抱负的人，定然不会甘心一二十年里毫无作为。”
　　王池答应道：“我正好也要回吏部送卷宗。”
　　说到送卷宗，陆瞻就拿着它走到书案旁，提笔抄写了一份才将原件还给他：“等公公回来，我们就返程往围场去。”
　　……
　　行宫山道上的侍卫彻夜监守。
　　俞妃宫里虽说安排了太监，宋湘也怕出篓子，又担心陆瞻路上是否顺利，这一夜直到天亮时才迷迷糊糊合了会儿眼。
　　猛地醒来时只见天色大亮，忙的下地更衣，又埋怨花拾不叫醒她，走出来时却见晋王妃已经坐在她殿里喝茶了，便又撂下花拾匆匆赶上去赔礼。
　　晋王妃道：“是我让他们不要唤醒你的。我方才也已经派了素馨去俞妃那儿，也去了趟仁寿宫见皇上，事情我都知道了，俞妃这事实属意料之外，但也算是有突破。”
　　宋湘回想起昨夜晋王的神态，猜想是他告诉晋王妃的，便看了眼外面道：“外面有动静了吗？”
　　“没有。眼下还早，就是去围场，也还得一会儿工夫。不过也是时候打起精神来了。”王妃放了茶，说道：“你先洗漱用早饭。回头还得去仁寿宫听下面人回事。一切须得照常进行，方能做到不打草惊蛇。”
　　宋湘打发人去打水，一面挽起袖子来：“阿楠回京之事，对外如何说才好？”
　　“皇上已经早就放出风声，说是牵挂两湖水患的案子，打发阿楠与王池回京去取奏章的。”
　　晋王妃说着站起来：“我先过去，你回头来便是。”
　　宋湘送了她到门口。
　　作为宋湘她们这些有差事，这会儿起床算是晚的，但于无差在身的臣子们而言，却不算晚。
　　晋王妃往仁寿宫去这一路，山上雾气还没散，路上除了当值的人，只有零星一两个早起的女眷在散步。
　　负责率队在暗处埋伏的是苏慕。昨夜俞妃实质上也已经做了比较周密的布防，皇帝出现后，仁寿宫侍卫迅速接手。后来皇帝允准宋湘来负责俞妃，于是监视在原处的宫中侍卫便改由苏慕来统帅。
　　苏慕虽然也是宫中御卫司出来的，到底一出来就在王府当差，与天生优越感的禁宫侍卫还是不同的，此番居然让他来统率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家伙，只觉浑身上下都是劲头，早早地嘱咐身边兄弟们打起精神，万万不可让外人看低了。
　　大家一样心思，从昨夜到如今，没有一个敢掉链子的，天亮之后更是眼不错珠地盯着山道。
　　早饭后浓雾渐散，山道上渐渐开始有人行走。由于那图案所处位置比较显眼，几乎每个路过的人都有注意。但基本上都只是瞄瞄就过去了。当中有几个甚至笑着说，也不知是哪个熊孩子留下的？这明摆着就是没放在心上。
　　眼看着天色渐渐亮起来，往来走过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侍卫渐渐着急：“怎么半点苗头都没有？”
　　苏慕心下也急，但仍稳住道：“越是不想干的人越是会不在意，而越是相干的人，看到之后越是表现不同，仔细盯着便是了。”
　　说罢，又扭头朝远处树林里打了个手势。
　　树梢上潜伏的侍卫接收到之后，立刻下树，遁身去往行宫。
　　宋湘去了仁寿宫回来，正惦记着这边情况，侍卫就已经到来了：“目前还没有发现可疑的人，苏慕怕世子妃等急了，差小的回来送讯。”
　　宋湘也只能打发他回去继续盯着。
　　刚把人打发走，敏善走进来了：“四嫂，大表嫂她们在南平侯夫人那儿吃茶，二嫂还亲手做了梅花酥，打发人过来请您过去坐呢。”
　　宋湘都没有心思去。但想到在这里等着也是等着，去走动走动也好，便起了身，又打发人去请敏嘉——打从知道陆瞻要搬出王府之后，敏嘉这两日还没能缓过来，宋湘越发不能忽视她。
　　敏嘉这边却也有客。因为陆瞻连夜回京，萧臻山他们也打消了去围场的念头，苏倡约了他们近日在山下赛马，永安侯夫人和萧夫人一道过来串门。
　　一听宋湘派来的人说南平侯夫人设了茶局，便又一起起身前往。
　　刚走出门口，苏绾憋红着小脸，气呼呼进来了。敏嘉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苏绾指着外面：“濂哥儿他们在墙上乱画，我说不能画，他们还说我！”
　　“没大没小的！濂哥儿是你舅母的弟弟，你该叫叔叔！”敏嘉先责备了她。
　　苏绾弱弱哦了一声，刚才还生着气的脸，一下就收回去了。
　　敏嘉见状，放缓语气问道：“他画什么呢？怎么在墙上画起来了？”
　　“就在前面！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苏绾又嘟起了嘴。


第380章 他的孤独
　　敏嘉望着前面不远的宋濂他们，走过去看了看，只见墙上果然被画了几团像星芒，又像火球的图案，除了宋濂之外，还有沈笠他们也在，几个人画得不亦乐乎，不知道哪来这么足的劲头。
　　敏嘉正要说话，忽觉后背被撞了一下，一看是永安侯夫人与萧夫人来了，不知是谁收势不住碰了一下她，便笑说道：“男孩子们在一起，就免不了惹出些事来。”
　　永安侯夫人微笑称是。萧夫人收回目光，说道：“这图案看着新鲜，也不像是他们这么大的男孩画的了。”
　　“瞎闹着玩儿呗。——濂哥儿过来。”敏嘉说着冲宋濂招手。等他到了跟前，便问他：“好好的墙，为何要弄得乌七八糟的？回头你姐姐知道了，仔细又训你。”
　　“郡主姐姐，我是拿木炭画的，拿水一冲就没了。”
　　宋濂扬了扬手里的木炭说。
　　“那也别上这里画呀，又不是没有纸笔。再说你们画的这些怪幼稚的，我们就是照那个画的。”
　　“可是再幼稚，也还是有人喜欢呀，前面山道上，不知谁也画了呢。”
　　宋濂顺手指了指下山的主道。
　　萧夫人抬头看了眼，道：“不会吧，前面可是有亲军卫把守的，怎么也会有人乱画？”
　　“夫人不信，可以去瞧瞧，如今可还在那儿呢。不光是墙上有，就连地上也有。再说了，就算是有亲军卫把守，也会有走眼的时候嘛。人来人往的，谁往那站站，画上几笔，士兵们也照看不上是不是？”
　　沈笠他们几个都附和起来。他们的“大作”被看轻，都很不服气。
　　敏嘉拿他们没办法，只好道：“快去洗手，跟我们去西山，你姐姐也在那边。”
　　“郡主姐姐先走，我们再玩会儿就过去！”
　　敏嘉也就由得他了，与永安侯夫人与萧夫人走上了甬道。
　　俞妃的事除去宋湘陆瞻，以及晋王夫妇，还没有任何人知道，西山这边的茶局也就一切如常。每隔一会儿会有消息传来，但都没有什么进展。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渐近午，该从山道经过的人也应该走过一轮了，如此平静就让人心下郁闷起来。
　　俞妃的暴露只能说是进一步拼凑出了事件经过，并没有给找到真凶指出方向。
　　如果她设下的这诱饵没起作用，那么只能说明两种结果，一是山上并没有当年的凶手在。二是他在，但是他深藏不露到了坚决不肯浮出水面的地步。但如果他当真在山上，面对这样的隐秘的线索被暴露，宋湘却不相信他还能有什么理由藏得住。
　　一场茶局就吃得心不在焉，好在她身份够压得住场合，就算不说话也不会有人认为不合适。
　　汉王因昨日之事，已经没有去围场的计划了，早饭后等太医来验过伤，又换了药，只觉无聊。无奈他此番回京城与城中子弟又无过于密切的往来，一时竟不知请谁来消遣方不觉突兀。坐半日，到头来竟只有个陆瞻能说上几句话，便就跨门前往昭阳宫来。
　　谁知门下太监却道：“皇上心忧政事，昨夜差世子回宫取奏章了。”
　　汉王凝眉：“几时回来？”
　　“说不好，如无它事，或许也就两三日。”
　　汉王站了站，也就折转了回来。
　　路过仁寿宫，又想到俞妃，索性去给她请个安，便信步往仁寿宫后宫而来。
　　到了门下，就觉气氛不同，门下立着好些宫人，宫门还紧闭着。
　　他疑惑着到了跟前，门下宫人就迎上来：“王爷留步，娘娘身体不适，不想见人。”
　　“哪儿不适？可是着凉了？”
　　“是不便言说之症。太医因嘱娘娘静养，故而也发了话，若是王爷来了，请先回去，回头再叙话。”
　　汉王也是成年男子，听到这“不便言说”四字，便猜想是女子身上那些事儿。便“哦”了声，没打算纠缠。只是走出半路，他又忍不住皱眉看了眼把守住宫门的宫人们，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俞妃便是身上不适，不便见人，只消交代一声不就是了么？为何还要如此兴师动众派人守住门口？
　　不过他也没有多作逗留，这里是仁寿宫，是皇帝的禁宫，俞妃作为曾经的贵妃，染恙之时多派几个人看着，似乎也不算什么。
　　但是这样一来，似乎就更空虚了。
　　汉王站在路上，仰头望着湛蓝的天，又看向远处层层叠叠的远山，第一次感到有些孤独。
　　早年在京时，他与陆瞻游走在京城各个角落，各府子弟也熟，那时虽知自己庶出身份比不得嫡出的晋王，倒也没觉什么，因为嫡庶之分历来存在，而他的出身亦是事实，作为皇子，其实对于这点并没有民间那么突出，所以他的言行也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但他之国之前，俞妃却郑重地嘱咐他不要张扬，不要当出头的椽子，也不要跟晋王府争储——这是他最为信任亲近的人了，比皇帝这个生父都要亲，皇帝有好几个儿子，而俞妃却只有他一个儿子，毫无疑问，她是为他着想的，于是他也不能不听。
　　这些年在封地，便绝不与京官有公事以外的接触，在地方上与官员交往，也时刻注意不落话柄。每日做好他的份内事，便骑马垂钓，做他的闲散王爷。这种情况下，连婚事也没有那个劲头去考虑了。
　　回到京城，有俞妃的耳提面命，他与昔年那些交好过的子弟也不能不保持距离，如此导致的结果，便是他对晋王府也有了心结，与当年能半夜相约着去胡同里喝酒吃肉的陆瞻之间，也划开了一道鸿沟。
　　有时候他真不明白俞妃这般小心谨慎是为什么？
　　他也是需要朋友的，他其心可对日月，有什么好怕的呢？若是父皇十年不立储，他是否就要当十年的孤家寡人？
　　几次问她她却总是打太极，这也让人越来越郁闷。
　　他叉腰长呼了一口气，看到前方走过来的人影，顿了下，迎了上去。


第381章 反正有鬼
　　王池回来的时候，陆瞻正在招待长公主。
　　先前俩人往宫里这么一走，许多人都知道陆瞻回来了，长公主因为去进香，回来路过晋王府，便也进了进屋，问起围场那边是否顺利，萧臻山是否有作为。陆瞻细细跟她说了萧臻山连日的成绩，看着她合不扰嘴，又狠夸了几口让老人家高兴。
　　“你们忙，我就不耽误了。回来后到家里来吃茶。”长公主站起来，末了走到门下，又还是问了一句：“他三叔那留京的事，不知可有进展？”
　　陆瞻早前答应了萧臻山帮着萧祺去争取，但这几日事赶事的，并没有找到好的机会跟皇帝提及。长公主问起，他也只能道：“皇上这几日忙于围猎，日前还在西山宴请武将来着，想必也是会有番斟酌。殿下勿忧，我们都会想办法。”
　　长公主笑道：“我倒是相信你们，不过是瞎操心罢了。”
　　陆瞻送她到端门下，再回来听王池说事情已经办妥，便就启程往围场来。
　　陆瞻这一进一出，留守的云侧妃早闻到了风声，内门里瞅见陆瞻匆匆出府，便问身边人：“世子怎么突然回来了？”
　　侍女嗫嚅：“奴婢没打听到。”
　　这么短短工夫，府里又没有人值得陆瞻报备，下面人要打听到也确实不容易。
　　云侧妃也就没说什么，回了房中。
　　再说行宫这边，宋湘在南平侯夫人这边坐了一阵，便就与敏嘉先出了来。挂念着山道上的情况，到底没忍住提出一道下山坡散步。敏嘉也答应了。俩人边说边漫步，走到了目标处，敏嘉忽然就停下步道：“瞧这画的乱七八糟的，果然濂哥儿没说错，早有人先在此乱来了！”
　　宋湘道：“濂哥儿怎地？”
　　敏嘉便把先前路遇宋濂的事给说了，然后道：“墙面上画的这些，就是濂哥儿他们在山上乱画的。”
　　宋湘立刻猜到怎么回事了，说道：“这猴儿又是皮痒了，回头我让他自己挑水擦洗去。”
　　“可别，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敏嘉忙拦住她，“小孩子懂什么呀？何况还是个男孩，你不让他找点事干，他迟早闷出毛病来。我不过是看到这儿正好就想到这件事情罢了。说来奇怪，这画的是什么呢？”
　　宋湘心道，这她要是看得懂才怪了。
　　抬眼间看到前方来人，她碰碰敏嘉胳膊肘站直，朝来人屈了屈膝：“五叔。”
　　汉王道：“你们要出去？”
　　身后的萧祺与杨谌也朝二人见了礼。
　　先前在山上汉王遇见他们，听说二人打算去山下镇子上遛达，便也随了他们下山，才到半路就遇见了他们。
　　“我们打算下山坡走走。在这儿站了站。”敏嘉跟汉王更熟，说话也更随意。“五叔你们又是要去哪儿？”
　　汉王答了话，彼此也就不多言语了。杨谌却是临去前往墙上瞄了两眼：“这谁画的？”
　　宋湘看向他：“不知道，我们也正疑惑呢。”
　　“看着有点眼熟。”杨谌扬扬眉头。
　　“是么？”宋湘目光定在他脸上，“表哥在哪儿见过？”
　　萧祺和敏嘉也看过来。
　　“想不起来了。”杨谌笑着扬了扬手。然后招呼汉王：“我们下山吧。”
　　汉王颔首，跟宋湘他们道别，转身下山。
　　宋湘目送他们远处，才也与敏嘉离开。
　　……
　　宋湘他们这边已经进行到把俞妃扒了皮，浑然不知情的安淑妃却还为着汉王中箭这事日夜不安。为防汉王告状，安淑妃也不敢装病了，一早就衣冠齐整上仁寿宫侍候皇帝。一面等着俞妃过来请安，却始终不见来，到皇帝让她出来时，她问了问，才知道俞妃也“病”了。
　　彼此都是几十年的接触了，昨日还好好的俞妃，突然就病了，让人怎能不纳闷？
　　回宫时她特意绕到俞妃住处，要进去看看，却照样被门下宫人挡了回来。
　　就更纳闷了，回房后立刻传来秦王夫妇，问他们：“汉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秦王与秦王妃面面相觑，均摇头道：“没什么呀。”
　　“那俞妃这搞得是什么名堂？”安淑妃自语。说完看他们还懵懂着，便道：“俞妃病了。”然后把去俞妃宫中却被宫人挡了回来的事说了出来。
　　“怎么这节骨眼上病了？老五那事儿他们不是还没出手吗？是不是他们有什么阴招？”
　　秦王妃立刻展开了猜测。
　　“不会吧？”秦王道，“这也搭不上干系。”
　　“反正有鬼。”秦王妃不肯放松。
　　安淑妃道：“身边那些人都查得怎么样了？”
　　“查过了，”秦王连忙道，“侍卫们全都是忠心耿耿的老人了，他们没问题！盗箭的一定是余下的十二人！但这十二人里有围场的人，还有亲军卫的人。除去亲军卫的人都已经审查过，他们也不具备盗箭的条件，而亲军卫那几个人可是父皇的人，这我们可不好去查！”
　　“你的意思是说，除了你亲军卫之外，所有人都查过没问题？”安淑妃听到这里站起来：“难道，难道——”
　　安淑妃被自己想到的那个可能吓到了，如果说所有人都没有问题，那有问题的不就是亲军卫了吗？而亲军卫作为皇帝亲兵，没有皇帝授意，他们有这个胆子行事？
　　这么说来，岂不是皇帝想要栽赃秦王……还有晋王？
　　难怪到目前为止什么后续也没有，汉王也闷声不吭。
　　但皇帝又是搞什么名堂？
　　而且俞妃偏巧又生病了……
　　“青霞，”安淑妃扬声把人叫进来，“派人去盯着晋王府那边。这事情一定有古怪！”
　　青霞听到这里上前一步说道：“回娘娘的话，奴婢这里正有消息要告诉您呢，世子连夜与王公公下山回了京城，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匆匆忙忙的。”
　　“回京？”屋里三人都惊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情？你刚才打听到的？”
　　“正是！奴婢就是方才听到的消息！昭阳宫那边都知道了！”
　　三人面面相觑，神色更加阴晴莫辨了。


第382章 他的抱负
　　秦王妃回到房里，问秦王道：“如果那支箭是亲军卫盗的，那皇上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秦王扭头：“总不能是他相中了老五为储？”
　　“若是这般，那皇上打发瞻哥儿进京又是为何？难道瞻哥儿还能甘心为老五跑腿？”
　　“回京也不一定就是替老五跑腿。”
　　秦王说完，自己也觉得无法说服自己，皱起眉来抿唇不语。
　　片刻后只觉烦闷，他又站起来：“我出去走走。”
　　秦王妃望着他出门，也叹着气坐下来。
　　没一会儿她又探头看看外面，把门下的嬷嬷叫进来：“楼先生近来来信了么？”
　　……
　　这一日平静过去了。
　　宋湘晚饭前与晋王妃一道去了趟俞妃处，俞妃两眼红肿，看得出来哭了很久。倒也没有胡搅蛮缠，只是不停地问起汉王。宋湘也怕她闹出事来，就告诉她汉王无恙，还与杨谌他们下山去遛马，天黑才归营。
　　俞妃神色果然平静了些。
　　出来后为免安淑妃猜忌，宋湘与晋王妃又绕到安淑妃宫中坐了坐。
　　安淑妃果不其然就打听起俞妃病情，自然都被她们敷衍了过去。
　　夜里山上格外安静，尤其陆瞻也不在房里的时候。
　　宋湘把宋濂唤到跟前考察功课，顺带也问起了日间他到处乱画的事。
　　宋濂分辨道：“我可不是乱画，我是故意的！”
　　“那你故意的可有什么收获？”
　　“没有。”宋濂摇头，“山上人太多了，我也看不过来呀！不过我相信我的努力肯定不会有什么害处的。”
　　宋湘轻瞥他：“你就吹吧。”
　　说着她又往窗外看了一眼。苏慕那边天黑前倒是给出了几个人选，但一经仔细盘问，再经斟酌，这些人不是品阶不够，便是文官。即便是有武将，年龄也对不上。
　　倘若这里试探失败，那接下来又该从何处着手呢？皇帝给出的时间肯定不多，按照原计划，围场最多还能再呆三五日，三五日后这条线要是没有收获，肯定就会撤了。那么又还是得等端州那边的消息，以及寻找楼参的那批人马。
　　但往返端州得一两个月，还不一定能找到线索。
　　也不知道陆瞻那边怎样了？
　　她望着重重夜色，心又往下沉了沉。
　　陆瞻与王池紧赶慢赶，月光下沉时分，终于跨进了行宫地界。山下驻守的官兵认出来是他们，立刻就放行让他们上山了！
　　天边浮起了鱼肚白，陆瞻箭步冲进昭阳宫，开门的景旺看到是他，立刻就往屋里冲了：“世子回来了！”
　　宋湘蓦地自枕上起身，披衣下床，这边陆瞻就已经开门进来了！
　　宋湘冲过去打量他身上身下，看到全须全尾，松下气道：“赶得还挺快！拿到了吗？”
　　“拿到了！她没撒谎！”
　　陆瞻自背上取下包袱，从中拿出那封奏章以及吏部抄过来的履历：“我还去吏部把杨淳的履历查了查，但查得的结果却是杨淳早在十七年就辞官了！——俞妃还活着吗？我想去跟皇爷爷禀报过后，回头去找她问问！”
　　“还活着呢！”宋湘立刻穿衣：“咱们先去寻皇上！回头请皇上把王爷和母妃也请上好些！晋王府是一体，都在场也多个拿主意的！”
　　陆瞻只顿了下，也就说好。
　　宋湘穿好衣，看花拾端了热水来，连忙拧帕子给陆瞻擦了把脸，又端来温着的白水且让他喝下解解渴，这里就利索地出了门。
　　本来也到了平日上早朝的时刻，皇帝正好已起床。
　　宋湘和陆瞻到了仁寿宫，皇帝就在安淑妃侍候下衣冠整齐地出来了。
　　看到他们俩，安淑妃打量了两眼才在皇帝示意下微笑退下。
　　刚出庑廊又迎面与赶过来的晋王夫妇遇上，便一直目送到他们都进了宫才离开。
　　陆瞻先把此去之情形给说了，然后呈上宫中找到的奏章，以及杨淳的履历。
　　皇帝目光落在奏章夹带着的纸张上，盯着那上方的熟悉的几个图案看了会儿，说道：“奏章既有时间与戳印，诚然无假。杨淳在吏部有履历，那他曾在蜀地任职也无假。一个考中了进士的文人是不可能轻易辞官的。要么，他这从头至尾就是个局，要么，他就是受到了威胁，不得不离开保命。”
　　陆瞻道：“若说是个局，那俞妃就撒谎了才对，不然无法解释杨淳为何要有这么一份奏章在俞妃手上。可若是俞妃撒谎，假设她与杨淳有勾结，那她又为何要保留住这份奏章？她不可能算到若干年后还有需要它来圆谎。”
　　既然如此，那他被人威胁的可能就增加了。但一个大家都从来没见过的人，且还是经俞妃交代出来的人，谁会轻易选择相信他呢？
　　“父皇，不如传俞妃过来再问问吧？”晋王道。
　　皇帝凝眉：“如今对外宣称她病了，若传她至此，就穿帮了。还是移步过去吧。——你与瞻儿留在这儿，你们俩随朕来。”他朝晋王妃与宋湘扬了扬下巴，说完就率先出去了。
　　宋湘紧跟晋王妃步伐，穿过庑廊到了俞妃宫前。
　　俞妃躺在床上，门开时立刻就坐起来了，看起来应是一夜未眠。
　　太监进来拨亮了灯，看清楚来的三人，俞妃立刻下地跪下来。
　　“你说自通过那封信后，杨淳便与你没了联络，你可说了实话？”皇帝居高临下，打进门时脸色就已经抑制不住的阴沉下来。
　　“臣妾句句属实，如有半字虚言，愿受五马分尸之刑！”俞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皇帝道：“那朕问你，此人平生有什么抱负？”
　　俞妃抿了抿唇，望着地下：“他父亲死于贪官压迫，臣妾只听他说过，来日的志向是要进都察院，监察天下一切贪官。但据我所知，他应该还没有完成他的抱负。”
　　“你怎知道？”
　　“因为，都察院除了胡御史等几个有名的御史之外，并没有哪个言官有他那样的胆色！”他那样的胆色！”


第383章 总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皇帝阴凉地看了她一眼：“你果然很了解他。”
　　俞妃伏地不敢动。
　　皇帝再道：“那他这么多年都没有进都察院，朕也没有听说过这号人物，可见他这些年也没有什么作为。你猜他是什么缘故？”
　　俞妃怔忡，片刻道：“臣妾不知。”
　　“当年你与他断了联系，是因为你自行中止了联系的念头，还是因为联系不上他了？”
　　俞妃身子抖了起来。
　　宋湘与晋王妃相视了一眼，复看向地上。
　　皇帝即便不说话，光是定定站在那儿的气势就已经够压迫一切。
　　俞妃回道：“臣妾不敢隐瞒，当年确实是因为去信之后，没有等到他再有任何消息传来，才断了联络。后来家兄进京，我辗转问起他，他说杨淳自我进宫的翌年就中了榜，然后去了蜀地任职，初初那一年确实常有信件往来，还曾几度相邀我兄嫂前往蜀地作客。但后来就断了联系。家兄也只当是山高海阔，难免走到这一步。”
　　“俞歆知道告状的事么？”
　　“他不知道。我没有说过，他多半也没有听杨淳提及，不然的话，他一定会问我的。”
　　皇帝垂眸不再言语。
　　俞妃抬头：“世子回来了吗？臣妾藏的那道奏章，他取到了吗？”
　　皇帝望着她：“杨淳已于十七年前，自任上辞任，不知去向。”
　　俞妃怔住：“十七年前？”她摇着头，喃喃道：“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说完她顿了下，又说道：“皇上是想要杨淳下落么？”
　　皇帝仍是冷眼未语。
　　俞妃匀了匀气息，说道：“我不知道他在哪儿。十七年了……我至少已十八九年没与他联系。这个时间算起来，应该是宁王死后发生的事情吧，按理说已经尘埃落定，对方已经得逞了，他为什么还要辞官？”
　　她跪坐在地上，茫然的看着面前。
　　宋湘说道：“他除了想要惩治贪官，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心愿？”
　　“即使有，也没有哪一件能与之相比的了。都不值得他辞官去完成心愿。”
　　“他有没有妻儿？”
　　“听家兄说，他在蜀地娶了妻，在他们断去联络之前，也已经生下长子。”
　　“他岳家是谁，知道吗？”
　　“不清楚。似乎只是当地的一个小官吏。”
　　“皇上，沈尚书在仁寿宫求见。”
　　太监在门外传禀。
　　皇帝看了眼门口，收回目光又看了眼地下，抬脚走了出去。
　　宋湘和晋王妃也举步要走，爬起来的俞妃唤道：“且慢！”
　　两人回头，只见俞妃已经走了上来，她绞着十指，像是下定决心般说道：“对杨淳的事，我确实只知道这么多。但是还有一件事我不妨告诉你们，秦王那边你们需要小心。我和汉王虽然都没有夺储之心，安淑妃却不是安分的。而且，老四媳妇儿也极爱挑事，她已经几次挑唆安淑妃跟你们争了。”
　　宋湘看向晋王妃，王妃凝眸：“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因为，安淑妃身边有我的人。”
　　宋湘道：“是青霞？”
　　俞妃怔住：“你怎么知道？”
　　“猜的。”
　　俞妃显然不信，但也没说什么。
　　“青霞是我的人，你让紫嫣跟她联络，她知道不少事情。”
　　晋王妃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当然是为了汉王！”俞妃颤声，“只要皇上能善待他，你们能善待他，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晋王妃默语。
　　……
　　皇帝回到殿中晋王和陆瞻还在，正与沈宜均说着什么，几个人看到他进来，都纷纷起了身。
　　“臣请皇上安。”沈宜均行了礼，然后道：“敢问皇上今日可下围场？”
　　皇帝想了下，扫眼看了看晋王；“去。但不须那么多人跟着，晋王，杨郢，以及你随驾便是，其余人等自行走吧。”
　　沈宜均称是。
　　“先去准备，朕回头就来。”
　　等沈宜均退下，皇帝又与陆瞻道：“俞妃不知杨淳下落，但杨淳在蜀地曾经娶妻生儿。还有，与俞家兄妹之间是杨淳主动断的联络。据称杨淳因为其父死于贪官之手，是以有读书报国之心。朕总觉得若俞妃未撒谎，杨淳就应该不会离朝局太远。”
　　“孙儿已经嘱告吏部那边继续查访，若有消息，他们会及时来禀报的。”
　　陆瞻说着，又从先前的包袱里把宁王妃给的那本册子拿了出来：“母亲多年来一直在为父亲翻案而奔走，这是她最近得到的一份幸存在世的证人的线索。她交给我了，请皇爷爷过目。”
　　皇帝蓦地怔了怔，然后接在手上翻看，随后不由动容：“她太不容易了。朕的儿媳妇们都很卓越……”他抬起头来：“她还好吗？”
　　“目前没遇到什么危险。”
　　“早知道她就在京城，朕就应该去看看她才是。”皇帝眉眼间有着伤痛。“你的外祖父，当年也是于朕有功的。这些年，朕也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陆瞻默语。
　　皇帝把册子合上，还给陆瞻：“你拿着，去行事吧。找到人就来禀朕。”
　　陆瞻俯身接旨。
　　皇帝转头让太监去取盔甲弓箭，出了殿门。
　　陆瞻送他们到山道石阶处，倒回来时见宋湘她们也自后宫出来了，跟晋王妃请了安，又回答了王妃的问话，王妃便打发他回屋歇息。
　　夫妻俩回到屋里，陆瞻少不得问起俞妃后续，宋湘把昨日之事细细说了。陆瞻听完凝眉：“到如今还没见有进展，只怕是没戏了。杨淳这里也断了线索，也不知往何处寻，看来这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有什么结果。”
　　宋湘安慰他：“这本来就是件不容易的事，当初我们也是毫无头绪，结果不也走到如今这地步了么？慢慢来，总有一天我们会把它查个水落石出的。”
　　陆瞻捏捏她的手，扯了扯嘴角。
　　宋湘望着他深陷下去的眼窝，心下不忍，便说道：“好了，先去洗洗歇歇，臻山他们问了你好几次，回头你也去找找他们。”
　　说完她已经唤景旺他们去传水。


第384章 他们请了高人？
　　陆瞻不在山上，萧臻山的确无聊了两日。不知道陆瞻已经回来了，早饭后他便在房里吃茶，一时听到人语声，原来是萧祺与儿子萧臻云过门来了，方想起昨夜里萧臻云来约他们今日去围场，连忙起身迎了他们，然后去取了弓箭来。
　　“三叔昨日与汉王他们去下面镇子，可有发现什么趣味之处？”
　　疾驰到了围场后就放慢了脚步，萧臻山问起萧祺来。
　　“最近的镇子都有四十余里，长不足两里路的小镇，过往的都是商贩，本地的百姓不多，拢共就两间吃饭的地儿。不管茶馆里听听天南海北的人唠唠磕，倒是不错。也没什么人认得咱们，大伙说话也不像京城那般小心翼翼。”
　　萧祺一面回答，一面又不忘指点了一下萧臻云的箭法。
　　萧臻山噗地出箭射中一只兔子，等护卫去追兔子的间隙，往下道：“汉王没说什么么？”
　　萧祺望着他：“能说什么？”
　　萧臻山道：“他前儿不是中箭受伤了么，听说当时路过的正好有楚王和少寰。少寰是肯定不会做这种事的。楚王就很有嫌疑了。汉王昨日也没去围场，他也不留在山上琢磨琢磨，也是奇怪。”
　　萧祺看了他一眼：“他不琢磨，只能说明没问题，还能是什么？”
　　“不对啊——”
　　“宫闱水深，什么不可能都有可能。”萧祺深深看他一眼。然后拉了拉缰绳：“南平侯在前面，我去瞧瞧，你们哥俩玩儿！”
　　说完便打马走了。
　　萧臻山话还没说完呢，愣愣看着他箭一般远去，都说不出话来了。
　　萧臻云笑道：“我方才看到阿俨了，走，咱们找他去！”
　　正好护卫把兔子捡来了，萧臻山打马，与他穿过小树林。
　　刚至草坡上，前面一人在一行青衣侍卫跟随下呼啸远去，认得是安惠王陆曜，萧臻山停下来：“安惠王几时搞来这么一匹好马？”
　　萧臻云驻眼看了看，缓声道：“只要皇权在手，要什么没有？”
　　萧臻山戳他一下：“需要什么皇权？你想要，我也能给你搞来！”
　　萧臻云冲他笑了下：“走吧。你不是好奇汉王的伤吗？咱们去猎只麂子，夜里寻秦王喝酒去。”
　　……
　　宋湘还是没从苏慕那边得到消息，也没心思出去，托着腮窗前发呆。
　　陆瞻歇到下晌才醒来，看到她无精打采，便拉上她出门去寻萧臻山。
　　才到门下，便遇见一人自对面揽月宫出来，正独自往山下走去。
　　宋湘认出是秦王妃身边的嬷嬷，记得是姓梁的，秦王妃的乳母。蓦然想到早上俞妃叮嘱过的话，连忙使了个眼色给重华：“让侍卫去跟着点儿。”
　　梁嬷嬷一路下了山道，走到山下专马管理所有马车马匹的御马所，找到了在此候命的秦王府的司马太监，掏了封信交给他：“王妃着送回京城的信件，这就派人送走，不得有误！”
　　太监领命，揣了信便转头去寻人。
　　梁嬷嬷拂拂衣襟，看看周围，与路过的别家府上的下人寒喧了两句，这才上山。
　　回到揽月宫，径直找到秦王妃复命：“信已经交代给他们了，估摸着今夜里就能送到了。”
　　秦王妃道：“可惜的是楼先生不能跟过来，不然的话，这次哪里会让陆瞻两口子出尽风头？”
　　梁嬷嬷道：“这也是没有想到的事，从前的世子毫无城府，又轻狂浮躁，哪里知道两年不见，他竟似变了个人似的呢？这世子妃也是，明明只是个小门小户出身，没想到心眼儿竟这么多，还挺不把长辈放眼里的，偏巧晋王妃还处处给她撑腰！”
　　秦王妃听到这儿，也支身道：“说也奇怪，连晋王居然都能不遮不掩地给晋王妃出头了，从前可是少见。楼先生不是说他们夫妻关系不睦吗？我看这也不像啊！”
　　“楼先生不是还说过，晋王妃从未心仪晋王么？王妃看到的只是晋王对晋王妃的维护，可不曾看到过晋王妃维护晋王，兴许就是晋王剃头挑子一头热罢了。”
　　秦王妃凝着双眉：“她不心仪老二，莫非是另有心仪的人？这楼先生说话吞吞吐吐地，也不给个明白话，真是恼人。”
　　“此番回去，定要向他讨个实话才是。”梁嬷嬷说着，又道：“对了，也不知道楼先生想好怎么延长王爷王妃留京日程的办法了不曾？”
　　“王爷回来了。”
　　正说到这儿，门口太监通报起来。
　　秦王妃连忙示意梁嬷嬷噤声，站了起来。
　　……
　　宋湘陆瞻到萧家这边，没找到萧臻山，倒是遇见胡夫人与永安侯夫人和萧夫人在吃茶，陆瞻便转去寻胡潇，宋湘留下来。没多会儿重华回来了，经由花拾把跟踪梁嬷嬷的情况转告给她。
　　宋湘听完，立刻吩咐：“派个人上路，截下来看看。”又嘱道：“最好别惊动了。”
　　重华奉命离去。
　　两厢说话是避着人的，在座人纹丝没听见。但见萧夫人看过来，宋湘便解释了一句：“濂哥儿又淘气，我唤人去跟一跟，免得闯出祸来。”
　　萧夫人笑道：“令弟很是聪明伶俐，不愧是翰林官之后。”
　　“夫人过奖，平日淘得人头疼。”
　　宋湘笑着摇头。
　　侍卫马快，晚饭后例行训濂哥儿功课时，重华又回来了。
　　“回世子妃，秦王妃派出送信的人，是朝京城方向去的。半个时辰前趁着其人天黑路过人多的村镇打尖，侍卫截下了那封信来看了看，是给秦王府一个幕僚的信，大致写的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语气还挺客气的。”
　　“秦王妃还知道客气？”
　　宋湘轻哂，然后又道：“这几日的事也没什么特别妨碍到他们的，为什么急着送去告知幕僚？——你怎知是幕僚？”
　　“因为侍卫说称呼就是写的先生。”
　　既称先生，那自是幕僚无假了。
　　但秦王妃居然会对个幕僚客客气气，实在让人意外。难不成她请了什么高人不成？再有，与幕僚联络，不应该是秦王出面么？怎么她一个内眷竟也与幕僚联络起来？
　　她立时凝目：“再派人跟去看看，是什么人。”


第385章 这其中的猫腻
　　陆瞻与胡潇下了会儿棋，晚饭就被胡潇挽留下来。
　　席间陆瞻喝了一盅，就问胡潇：“义父可曾知道楚王？”
　　胡潇道：“楚王犯事那会儿我还年轻，不过那时候已经在皇上身边了。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楚王当年在廷前自刎谢罪，是真悔过了，还是被迫？”
　　胡潇收敛神色：“求死是他自己的主意，无人逼迫他死，皇上当时也只是逼他认罪罢了。”
　　“但最终他还是逃不过一死，是吗？”
　　胡潇把酒喝了，才说道：“是这样。”
　　陆瞻静默下来。
　　胡潇道：“世子不认同这个结果？”
　　“不。”陆瞻摇头，“作为皇上的手足，楚王也许该得到善待。但作为祸及社稷稳定的罪人，楚王该死，这点我从未质疑过。只是我在想，就算天下绝大部分人都认为他的死是顺理成章，但他楚王府的人却未必这么想。”
　　“这话怎么说？”
　　陆瞻把他酒添满，说道：“近来我探到点情况，疑似是楚王府的余孽在作乱。但是端州那边负责管治楚王后裔的官员却报称在录的所有人员都无作孽的条件。我思来想去，事情过去三十多年了，当年经历过这一段的王府子弟，在世的都少了，就是后来出生的，缺少教养的条件，他们也不太可能办得到。因此十分迷惑。”
　　胡潇愈听表情愈严肃：“什么情况？”
　　“覃家这事，就是情况之一。”
　　胡潇是覃家这案子的主审，被皇帝亲自问过多次的他自然清楚这点。他立刻说道：“自我跟随皇上起到如今这么多年，楚王死后，关于他后人作乱的事情从来没有听到过。端州那边，每届选去的官吏也都是通过朝廷严格考核的能吏，朝中私底下甚至流传着这么一句戏言：但凡去过端州看过楚王府的来日都将有大出息，如现下礼部左侍郎，都察院两位御史，以及顺天府尹等，都是曾经去端州履过职的，所以，端州那边的情况，应该不会有差错。”
　　端州监管没有疏漏，那么楚王后裔作案的可能又更小了。陆瞻默了会儿，忽然又道：“义父方才说前往端州任职的都是能吏？”
　　“正是。”
　　“那义父可知最近十七年里，前往端州任过职的都有谁？”
　　胡潇回想了下：“我所知的就有三个，松江知府潘悦，刑部郎中刘安，还有我方才说的礼部侍郎佟坤。”
　　“他们都是什么年岁？”
　　“潘悦已过五旬了。佟坤你应该认识，也差不多一般年纪。刘安年轻些，去年过的四十寿日。”
　　陆瞻默语。
　　胡潇打量他：“这些人有问题？”
　　“不是。”陆瞻摇头。“只是眼下我们找证据出了点麻烦。”说完他把吏部给的杨淳的履历拿出来：“此人涉及到很要紧的秘密，据说他原先的抱负就是当个能吏，方才听义父说到端州历任官员如此精干，我便多问了一嘴罢了。”
　　胡潇拿起来看了看：“他不都已经辞官了么？”
　　“正是因为辞官了，才找不到下落。”
　　胡潇定睛在履历上打量，忽然轻嘶了一声：“这个杨淳曾在蜀地龙山州任过职？巧了，现任肇庆知府也曾有龙山州任职经历。”
　　陆瞻蓦然顿了下：“现任知府？”
　　“正是。那日皇上也曾问起咱们几个关于羁押在端州楚王府后裔的事儿，后来出了宫，我与沈尚书，还有令舅杨尚书就谈论了会儿，听沈尚书说，现任知府茅于淳，早年曾经是龙山州辖下的知县。”
　　“茅于淳？”陆瞻凝眉，“这名字听着耳熟。”
　　胡潇抻身：“皇上当时听了也这么说！”
　　陆瞻收敛神思，屏气凝神地，总觉得茅于淳三个字格外顺口，到底是哪里听过呢？
　　茅，毛，猫……？
　　“猫吃鱼”？！
　　想到这里的他腰身蓦然一挺，是了，这“猫吃鱼”，反过来一念，与茅于淳不就有些相似谐音么？当初晋王说，那封匿了真名的状子，落款就是“猫吃鱼”，而茅于淳又与消失了的杨淳同在蜀地任职，莫非，这茅于淳也会是知情人之一？
　　他急问：“沈尚书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胡潇沉吟：“他是六部尚书，端州又是要紧所在，他知道这些，倒也不算特别奇怪。怎么了，世子想起来这茅于淳有何瓜葛了么？”
　　陆瞻站起来：“的确是想到了一些事！我先告辞，改日再陪义父饮酒用膳！”
　　说完他便急急地出了门。
　　回到房里，宋湘这边也正为着重华刚带回来的消息在琢磨，坐在炕旁未睡。
　　陆瞻道：“端州那边可能有些问题！”
　　“如何？”
　　陆瞻把缘由道来，然后道：“不会有这么巧的事，茅于淳曾在龙山州任职，是很可能知道私开铁矿一案的，而铁矿案涉及楚王府，茅于淳又成了肇庆知府！这其中必有猫腻！”
　　宋湘闻言立刻起身：“皇上已经派人去端州了，就是不知得几时才能回来！”
　　“等不及他们了，我得立刻让重华去一趟！”
　　“也好。”宋湘点头。
　　陆瞻把重华传进来，交代他即刻启程去端州，又把手上杨淳履历抄了份给他：“将那茅于淳的来历打听得越细越好。每隔三日送封信回京——到宋家！”
　　这当口宋湘也预备好了盘缠。
　　陆瞻目送走了重华，转身问宋湘：“你方才在做什么？”
　　宋湘便也将派人跟踪秦王府的人说了，末了看看天色道：“这会儿，怕是路程也已经赶了一半了。最迟明后日就有消息来。”
　　陆瞻长长默了会儿，心思在杨淳事上绕了两圈，又说道：“覃家这边还没审出结果，林氏死不肯交代出来，这便摆明是有鬼的了。但覃襄究竟知不知呢？倘若覃襄不知其事，那么敌人下手的路数，倒是隐约透着几分阴损了。又或者，这林氏压根就是楚王的人？”
　　宋湘望着烛火：“即便她就是，眼下真凶未能明确，这些相关的人，也一个都不好说杀就杀。”


第386章 他们会是最大的绊脚石
　　京城街头一如既往热闹繁华，哪怕是夜深，在城中几条热闹的大街小巷里，依旧灯火通明，宾客不绝。
　　太监心无旁鹜，驾马穿过街道，到了东城燕子胡同，抬头看了看牌坊，又打马进了去。
　　燕子胡同与十王府仅隔着一道窄巷，站在胡同中间，很容易就能看到十王府高耸的琉璃屋顶，以及罗列在飞檐上的神兽。
　　太监一路走到底，在左首的小院跟前停下来，拴了马，然后叩响了大门。
　　夜已深，叩门声显得格外响亮，附近的犬只呔叫起来，太监不紧不慢地敲着，似做好了长久等待的准备，但并没有多久，门吱呀开了，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立在门内。太监连忙道：“先生在吗？我奉王妃之命有要紧书信呈送！”
　　青年立刻让开路，引着他进了门，然后将门掩上。
　　这是座二进小院，但收拾得十分干净雅致，内进里点着灯，从窗户上的投影来看，屋里的人还没睡，正坐在窗边看着书信。
　　太监进了门，目光在案后以书信挡住了脸的人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道：“楼先生，小的奉我家王妃之命前来送呈信笺。”
　　案后人保持原来的姿势不动，似乎直到他把手上的纸张看完才对折放下来。这是个有着花白胡须的清瘦老者，年近花甲，一双同样花白的浓眉下目光微显浑浊，但又仍然如鹰眼般锐利。“拿过来。”
　　太监把信送上去。
　　老者把信展开，微拧双眉看完，许久没有出声。
　　太监等了好一会儿，说道：“楼先生，王妃还等着回话。”
　　楼参看了他一眼，说道：“回去告诉王妃，就说山上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请她稍安勿躁，射汉王的人，如果没有意外应该是皇上。倘若汉王不拿箭告状，那么请王妃这边切记不要行动。保持心安理得便是。”
　　太监道：“眼看着再有几日便将还朝了，我们王爷又该如何争取继续留在京城呢？”
　　楼参望着他：“要想顺利留在京城，我如今只想到一个最有效的办法。”
　　“什么办法？”
　　楼参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身为皇子，但凡龙体有恙，皇子都该有进京奉孝之心。更何况，眼下王爷王妃都在京城呢？”
　　太监顿住。
　　楼参深深道：“把我的原话告诉王妃，一个字都不要错。”
　　太监俯身。
　　青年送了太监出门，回转屋里，看到重新对着先前的信件锁眉的楼参，说道：“看先生的样子，似乎事情有些棘手。”
　　楼参长吁气：“山上情况不妙，很多事情都让人参详不透了。”
　　青年凝眉：“这种情况，貌似已经持续了一阵子。”
　　“谁说不是？”楼参目光又落回纸张上，“好几次意料着会发生的变化，最终都隐匿于无形，似乎是从春上开始，好些事情就变得奇怪起来。晋王府太平静了，按理说，到这个时候他们内部已经该开始鸡飞狗跳才是，但到如今为止，拢共却才死了个周侧妃。而且，周侧妃死后，晋王夫妇之间似乎还更为和谐，这不能不令老夫有些忧心。”
　　青年听闻，疑惑道：“晋王夫妇就算是未曾生乱子，只要晋王世子的身世摆在那里，晋王府分崩离析也是迟早的事，先生为何要担忧？”
　　楼参看向他，说道：“陆瞻身世是因晋王妃而起，倘若他们夫妻不曾因此起冲突，那就一定是有什么事化解了这份猜忌。总而言之，他们团结起来，于我们是大大的不利。你没看见，行宫里的局势就已经很诡异了吗？”
　　青年似已明白：“先生是担心陆家已经反应过来！”
　　“若非如此，老夫又怎会跟随秦王妃入京？”楼参负手深吸气：“可恨我们被晋王妃瞒骗了十五六年，直到去年才知道她养了宁王的遗腹子！这两个女人太阴了，当年偷梁换柱，保住了宁王这滴骨肉，给我们留下个极大的隐患！”
　　青年深深凝眉：“也不知道宁王妃究竟藏身何处？不然的话，也可为一用。”
　　“她的下落不难找，老夫差不多能估出她可能藏在哪几个地方，只是还不到步，便不必打草惊蛇，露了底牌。”
　　“先生高明。”
　　青年俯身。又道：“秦王妃已经掉进了权欲堆里，方才先生已经给她送去了妙计，想必过不多久行宫就将乱起来。只要他们乱了阵脚，于咱们就有利了。若是能借机夺了老皇帝的命，更是成事了一大半！就凭晋王与秦王，是压根顶不上事的。汉王能看些，但终是缺少些气概。到时朝堂大乱，咱们再一发兵起幡，也就上道了。”
　　“你想当然了。”楼参道，“你漏了个陆瞻。”
　　“他？”
　　楼参深深道：“与其说事情的变化是从今年春上开始，倒不如说是从陆瞻堕马之后开始。陆瞻堕马，随后突然冒出个圈子之外的宋湘，很多事情都因为他们俩而改变了。不但陆瞻性情大变，行事说话都再无准则可言，且这次围场里，也是事事都有宋湘和陆瞻的身影在内。”
　　青年脸上重又布满了迷惑。
　　“从前我们都没把陆瞻放在眼里，但没想到，他居然是宁王之子，这是让人震惊之其一，其二，这些年我们都把精力放在了皇子们身上和宫里，对陆瞻完全忽视了。这一年来他的种种表现，以及与娶回来的这个宋湘处处配合默契，让我总有种预感，他和宋湘会成为我们前进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楼参说到末尾，语气也不觉沉了下来。
　　青年听闻，也不觉沉默了。
　　“什么人？！”
　　忽然间，窗外传来一道喝斥声。随着声音，墙头下立刻蹿起两名带刀侍卫翻墙而去。
　　“什么事？！”
　　青年立刻推窗问道。
　　墙下蹲守的侍卫回应：“方才似乎有人来，弟兄弟巡查去了。”
　　青年收身回来。
　　楼参使了个噤声的眼色，止住了话题，然后吹灭烛火，一切动静便隐匿在夜色里。


第387章 这不等于谋杀吗？
　　秦王妃在翌日午前得到了太监回话。
　　而与此同时，宋湘也在半山亭见到了追踪太监回京的侍卫。
　　“姓楼？”
　　宋湘在他长串的回话里，精准地抓到了这一句。“你确定？”
　　侍卫顿了下：“虽然不确定究竟是木字楼，还是米女娄，但确实清清楚楚听到是唤‘lou先生’。而且还有侍卫蹲守，看得出来秦王妃对此人十分重视。那开门的青年也作一身文士打扮，看着应该是那楼先生的学生模样……”
　　余下的话宋湘也就顺带听了，楼先生！
　　怎么会这么巧？秦王府也有个姓楼的幕僚？
　　即便是天下间姓楼的幕僚不止一个，但秦王妃这作派又是什么意思？自己找了个幕僚养在外头，不让自己的丈夫知道？
　　不管怎么说，一个甘于鬼鬼祟祟地被养着的文人，绝不会是什么端正之人了。
　　她立刻道：“你即刻带几个人回去，把那个姓楼的抓起来！”
　　侍卫愣了下：“是秦王府的人，咱们去抓人，怕是会起冲突吧？”
　　“谁让你直接去么？”宋湘深深望着他，“眼下皇上与各位大臣们都不在京城，间中出一两个劫匪，算得了什么大事么？再说了，秦王妃把人偷偷养在外面，就是人丢了，你觉得她敢抖露出来么？”
　　侍卫恍然，禁不住钦佩地投去一眼，退去了。
　　……
　　秦王妃听完太监的回话，半天没能出得了声。
　　“陆先生当真是这么说的？”
　　“不敢有误。先生的话，小的是一字不漏转告的王妃。”
　　秦王妃呆立片刻，然后坐下来：“这个建议可真是大胆，他这不是，这不是让我——”
　　楼参这块儿可太明显了，皇上病了他们就留下来，这当然理由充分，但皇帝眼下身子康健的不得了，还骁勇到能下围场狩猎，他怎么可能会“病”呢？
　　除非是人为。
　　但那是皇帝啊，人为让他生病，那不是等同于谋逆弑君吗？！
　　秦王妃攥紧双手，沉下脸道：“这楼先生忒糊涂，竟说出这等没体统的话来！——下去吧！”
　　太监退下去，秦王妃烦恼地依靠在枕上。刚坐下，就听到隔壁响动，一看是秦王大步出去了。
　　“王爷去哪儿？”
　　梁嬷嬷走过来：“皇上回来了，王爷前去迎驾。”
　　秦王妃看了看天色：“今儿不是去围场了吗？这还没到晌午，皇上怎么就回来了？”
　　“听下面人说也没有打多少猎物，看起来皇上兴致不高。听说昨夜里又召负责审覃家案子的几位大人在殿里叙话，看样子这几日朝上是有事。”
　　朝上有事，那不是更加会按原定日期回京了吗？
　　按照往年惯例，回京之期也就是他们离京回归封地之时。
　　秦王妃下了地，心里更加烦躁了！
　　……
　　陆瞻今日伴皇帝去的围场，爷孙两个，除了太监和侍卫，谁也没带。
　　林子里安安静静，皇帝问起宁王妃，也说了些往事，这半日工夫，倒不像是来围猎，而像是来散心的。
　　“打从楚王那件事后，宫闱平静了很久。许是朕对楚王的态度也震慑了其余皇族，这几十年他们安分守己，轻易不提出进京。如今与咱们亲近些的，也只有身在京城的长公主一府。最近这些年，朕也觉得戾气太重，是否让人忌惮起来了。”
　　“皇爷爷严重了。”陆瞻安慰，“凡事总有两面，若不是皇爷爷雷霆手段，又哪来这些年的太平？从前孙儿也觉得情重于法，如今却觉得优柔寡断才是不负责任。皇爷爷您说是吗？”
　　皇帝慈目看向他：“身为君王，常把天命二字挂在嘴上，但事实上，我们的话也不一定就是准则，不然历代就不会有那么多失败的皇帝了。
　　“人生还长，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再过十年，你也许会对同样的事情有更深刻的看法。
　　“你大伯若还在，他会是个少见的仁君，日后你多去找找他曾经的文稿看看，看看他当年在储君位上是如何做的，领会借鉴。”
　　“孙儿遵旨。”
　　陆瞻颌首。想一下他又说道：“方才听皇爷爷说到长公主，不禁想到萧家当年也是朝中功臣，还尚了公主，自然应是富贵盈门，如何近些年竟没落了？”
　　皇帝道：“长公主的生母早亡，她由别的嫔妃养大，既无同胞兄弟，抚养她的嫔妃也没有子嗣，对夫家子弟她只能凭自身能力悉心教导。朕登基后，严令不许宗室子弟行私妄法，她也奉公守法，十分配合。她的贤，朕都看在心里，虽说不曾违规优待，但凡能给的体面朕却是都给了的。”
　　就例如围场伴驾这般。
　　陆瞻领会得，又道：“长公主也年纪大了，大将军萧祺在外带兵多年，如今有留京奉孝之心，倘若兵部有调动兵将的计划，孙儿斗胆，敢问皇爷爷是否可以考虑考虑萧将军？”
　　皇帝看他一眼：“萧祺找你说的？”
　　“不是。”陆瞻说了实话，“孙儿是听臻山说了一嘴，就顺势替他问问。”
　　皇帝遛马走了一程，说道：“你姑祖母自己的儿子没教育成材，倒是眼光不错，挑了个养子给调教出来了。萧祺确实颇有将才，朕是打算迟早让他进都督府的，她也这岁数了，还给朝廷奉献了个将军，也罢，让他先别急着回驻地，回京后朕寻兵部尚书合计合计。”
　　“孙儿便先替长公主谢过皇上！”
　　回山后正好萧臻山找来了，昨日没见着，今日闻着讯便来寻陆瞻。
　　陆瞻看着秦王迎了皇帝，殷勤得像是不想给别人机会的样子，便与萧臻山往山上来，途中把萧祺这事跟他说了。
　　然后嘱他：“皇上还未下旨，这事儿你暂且心中有数就好，先别与你三叔他们吱声。”
　　“我有数！”萧臻山心中高兴，看一眼自己住处，又道：“皇上既然答应了，那总归不会再有差错。
　　“这是个喜事，昨日我三叔猎了有野味，走，我伴你回宫更衣，回头咱们上他屋里喝酒去！”


第388章 她就这么一个命根子
　　皇帝今日只传了陆瞻伴驾，萧祺早饭后哪里也没去，在永安侯处坐了会儿就回了自己房中。
　　萧臻云拿着一张纸走进来：“父亲。”
　　萧祺颇有默契地接了那张纸在手，认真看了看，待要说话，门外就传来萧臻山洪亮的声音：“三叔！”
　　萧祺抬头，只见萧臻山与陆瞻跨进了院门，便收起纸迎了出去：“世子怎么就回来了？不是去围场了么？”
　　陆瞻笑道：“皇上嫌没意思，逛了逛就回来了。”
　　“那正好，我备了点酒，正要寻王爷过来聚聚，晌午世子就留下来用他饭。”
　　萧臻山道：“我三婶呢？三婶厨艺最好了，请她给我们炒几个野味吧。”
　　萧祺也不介意他没大没小，笑着就让萧臻云去传话给萧夫人，然后引着他们进内。顺道又打发人去请晋王过来。
　　……
　　连日不见汉王拿中箭的事做文章，皇帝那边也不动声色，秦王有些沉不住气，听说皇帝回来，就凑上去套了个近乎。皇帝也没拒绝，还留下他一道用午膳，秦王观察半日不见皇帝有苛责气恼之象，心下稍安，回房后也情绪也松泛许多。
　　秦王妃正自无精打采之中，见到秦王如此，也迎了上去：“王爷可曾听皇上说什么时候回京？”
　　“没说，兴许快了吧。”秦王喝了口茶，欢喜之色逐渐退去。原本打算借着这次机会在皇帝面前露露脸，没想到一来就被陆瞻抢去了风头，接连几日拔得头筹的战绩，使他后来就算再努力也无济于事了。何况这几日皇帝也明显没把心思放在围场比拼上，又加之还出了箭囊失箭一事，秦王的兴致已经快消失殆尽。即便是说当下立刻回京，他似乎也不觉得可惜的样子。
　　秦王妃道：“回京之后，我们就得立刻回封地了吧？”
　　“按惯例，回京翌日，就得离京。”
　　“老五呢？”
　　“他？他还没成亲，自然得等留京成了亲才会走。”
　　“……那咱们不需要以长兄的身份参加婚宴么？”
　　秦王看她一眼：“寻常人家若是兄长幼弟在外担职，都不需回乡出现在这种场合，我是之了国的皇子，自然不必参加。”
　　“咱们若走了，这储位可就更加没我们的份了！老二老五一个是嫡子，一个是幼子，都比咱们强啊！”
　　“这也没办法。”
　　秦王黯然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倘若轮不到我，我也不能去哭着要。”
　　“但若王爷留在京城，就不一定没有机会了！”
　　秦王烦闷起身，背朝她立在窗前。“这事儿也不是咱们争争就能得来的，再没有机会，我又有什么办法？”
　　说完他站了会儿，掉头又出了门。
　　秦王妃哎了一声追出去，对着他背影跺起脚来！
　　“成天说两句话人就跑了，这么不图上进，难怪当爹的也不把他放眼里！”
　　梁嬷嬷慌得走过来：“怎敢批评王爷不是？王妃慎言！”
　　秦王妃往四周看了眼，立刻收声退回来。
　　秦王再不上进也是个货真价实的亲王，是宗室子弟，莫说秦王妃只是妻子，便是作为亲生母亲的安淑妃，也轻易不敢当着外人这么训斥他的。逾了礼，要收拾她这个王妃那是轻而易举。但秦王妃心里着急呀：“这么好的机会再不争取，回头可就等着别人爬到咱们头顶吧！”
　　梁嬷嬷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忽听门外有声音，侧耳听了听就走了出去。
　　秦王妃也听到了，见梁嬷嬷匆匆回来，便问：“什么事？”
　　“汉王要见俞妃，不知何故没见着，方才在俞妃宫前训斥宫人来着！后来是王公公过去把他挡回来了。”
　　秦王妃疑惑：“俞妃都病了两三天了吧？老五一直没进去看过？”
　　“应该是没见过，俞妃一直没让人进去。”
　　“那不应该啊。别人可以不见，老五好不容易回京一趟，她怎么也舍得不见？”秦王妃说着说着就坐了起来，往外望了望，只听隔壁汉王院里还有动静传来，不由走出了门。
　　梁嬷嬷跟着出来，说道：“要不去问问淑妃娘娘可知道？”
　　秦王妃二话没说就往安淑妃屋里去了。
　　汉王执意要见俞妃，闹了有一会儿，听到讯的晋王妃立刻喊上宋湘赶去了后宫，汉王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就连紫嫣出来传话他也不信。宋湘只好让人去禀告了皇帝，王池奉旨过来，训斥了汉王几句，他这才闷声离去。
　　宋湘看他临走时紧握着的拳头，不免与晋王妃对视了一眼。拦着汉王不见俞妃，终不是长久之计。今日他是走了，难保明日不来。再说，旁人见了也会怀疑。
　　晋王妃道：“我去跟皇上说说，你先回去。”
　　宋湘点头，回头看了眼紫嫣，想起那俞妃说过的话，跟她道：“你随我来一下。”
　　紫嫣颌首，亦步亦趋随他回了昭阳宫。
　　宋湘坐下来，问她道：“听俞妃说，你与青霞接触颇多。”
　　紫嫣提裙跪下来：“青霞初进宫之时，俞妃娘娘与奴婢救过她一回，她心里记着，一直渴望着能到俞妃娘娘身边来当差。”
　　宋湘点头：“我有点事想让你做，你能帮我做到吗？”
　　“连我们娘娘都已毫无隐瞒，奴婢自当尽心竭力。”
　　宋湘望着她：“你起来说话吧。”
　　紫嫣磕了个头，站起来。
　　“我对秦王妃近来一些行为有些疑惑，你能不能让青霞想办法帮我我盯住她？”
　　紫嫣想了下：“青霞在安淑妃宫里负责一应起居事务，秦王妃那边兴许去的少些，但奴婢会细细嘱告她。”
　　“我要知道的事情，秦王与安淑妃很有可能不知道，但她身边的梁嬷嬷一定知情，所以你让她小心行事，并且，可以把梁嬷嬷的行动作为目标之一。”
　　“奴婢省得。”
　　宋湘看她一会儿，又问她道：“你们娘娘这些事，汉王一点也不知道吗？”
　　紫嫣听到这里，慌不迭地又跪到了地下：“世子妃明鉴！王爷他确实不知道！娘娘就这么一个命根子，不会让他参与，拖他下水的！”


第389章 你母亲的“病”
　　宋湘其实不问心里也有谱，如果汉王知情，那么俞妃出了什么事，他定然有数。只是总归要问上一句才放心，到底皇帝决定让汉王知道实情之后，汉王必然也会有一番不平静的。
　　她端茶道：“你去吧。有消息就随时来告诉我。”
　　紫嫣起身，称是离去。
　　……
　　秦王妃到了安淑妃宫中，安淑妃刚刚才从俞妃那边过来。
　　“方才俞妃那边那么大动静，到底发生了何事，母妃可知情？”
　　“你知道的也就是我知道的。”安淑妃端着茶，淡淡说道。又问：“鸿哥儿怎么样？这两日咳嗽好些了吗？”
　　秦王妃扭头看了一眼梁嬷嬷。梁嬷嬷连忙说道：“回娘娘的话，好多了，昨夜里一晚上都没咳。”
　　安淑妃颇有些不悦地看向秦王妃：“多放些心思在孩子身上，你一个当娘的都不知道他病的怎么样了吗？怠慢了皇孙，仔细皇上降罪。”
　　秦王妃连忙称是。又接了青霞手上的手炉呈到安淑妃手上。觑着她神色不像是很怪罪，便又掐了掐手，鼓起勇气说道：“皇上近来与晋王府上下接触密切得很，什么风声也不曾透出来。今儿还只传了陆瞻一个人侍驾，真是让人心下不安。”
　　安淑妃想了一下，看向她：“汉王怎么样了？”
　　“儿媳方才出来的时候看到那边院门紧闭，没有什么声响。但总觉得更加不能踏实了，俞妃好好的，怎么就不见老五呢？”
　　安淑妃垂眸没有说话。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母妃，这事儿咱们要不要去弄弄清楚？知道来由，也好引以为鉴。”秦王妃又试探道。
　　安淑妃拿银签挑动着手炉里的炭火，一会儿才盖上盖子，说道：“得有把握才行，箭的事儿还没下文呢，没得让人拿了把柄。”
　　秦王妃听她没有阻止，双眼亮了亮。“儿媳自当小心行事便是。”
　　安淑妃扬唇点头。
　　等秦王妃出了殿门，青霞走上来：“俞妃只是跟咱们不相干，王妃去打探，不会出娄子吗？”
　　“她想去就让她去吧。”安淑妃长长吐气，“本宫也纳闷着呢，俞妃这事肯定有猫腻。”
　　“那要是万一出事……”
　　“不过是盯个梢，能出什么大事？”安淑妃睨着她，“就是万一出了事儿，不是有她兜着吗？一天到晚想着让我把他们弄进京城来住，连自己的孩子也顾不上照顾。一个儿媳妇而已，没了她还可以再娶！”
　　青霞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低头道：“到底是郡主和皇孙的生母，哪里有不疼惜自己孩子的？想来娘娘这话也不是真心话。王妃若是栽了，也会连累王爷。为了防备王妃失手，不如奴婢打发人从旁悄悄看着，以防万一。”
　　安淑妃神色稍缓，深呼吸一口气道：“去吧。”
　　……
　　汉王从俞妃那里碰壁回宫，心情郁闷至极，同时对俞妃不肯见他的原因，更加疑惑了，也隐隐有了一种不祥之感。
　　想到早前俞妃半遮半露说出的那些奇怪的话，难道她身上当真有什么秘密？
　　“王爷，皇上传您入宫觐见。”
　　正在纠结之时，身边太监就目带忧虑的引来了仁寿宫的传话太监。
　　汉王正好有寻皇帝询问之意，闻言立刻整了整衣冠，就往仁寿宫走去。
　　皇帝已经盘腿坐在炕上等待，他手上持着书卷，脸上既没有因为他先前吵闹生事而起的怒意，也看不出来不计较他犯错的缓和之色。
　　“父皇。”
　　汉王躬身。
　　“坐吧。”皇帝眼神指了指炕下的凳子。等他谢恩坐下来，皇帝问道：“你刚才在吵什么？”
　　“回父皇的话，儿臣听闻母妃染恙，想要入内请安，但几次前去都被挡了回来。儿臣心忧，以至于失了仪态，请父皇恕罪。”
　　“你在京还得有好一阵子，这么急着见她作甚？”
　　汉王语塞，硬着头皮回道：“母亲染病，儿子不能侍奉病榻之前，是为不孝。儿臣不愿做个不孝之人。”
　　皇帝把书放下来。汉王望着书卷封面，认得那正是一本《孝经》。
　　“听永安侯说，宗人府那边时常接到你母妃嘱咐发去给你的信件，你们在信件里都会说些什么？”
　　汉王微顿：“无非是一些日常。偶尔也会问候问候父皇龙体。儿臣则说一些在封地的轶闻。”
　　“你认不认识杨淳？”
　　汉王更是怔然，寻思片刻道：“儿臣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你母亲可有跟你说过太子？”
　　汉王摇了摇头：“从来没有。”
　　说完之后他抬头，只见皇帝目光仍然落定在他脸上，他若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不由自主的蜷了蜷：“不知这个杨淳，是什么人？父皇为何会突然提到他？”
　　皇帝看他半晌，说道：“这个杨淳，是你母亲进宫之前曾经心仪过的人。你母亲这次生的‘病’，是因二十多年前，为了庇护杨淳而生的。”
　　“什么……”
　　汉王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
　　……
　　“汉王已经去仁寿宫了。”
　　花拾把这个消息传给宋湘，宋湘就守定在屋里哪里也没去了。如果汉王当真对俞妃的事情全然无知，那皇帝会如何处置他，这直接关系到俞妃会不会听话了。这个时候自然是不宜再生事端的，就是不知道皇帝能不能控制好自己。
　　“世子在哪儿？请他去仁寿宫那边走走。”
　　她打发景旺出去。
　　什么样的结果对汉王来说才是最好的，宋湘不知道，她也没有当过皇帝。但是皇帝眼下对陆瞻抱有极大的愧疚之心，有陆瞻在场劝着，他最起码能够保持冷静。
　　陆瞻在萧祺这边用饭，收到景旺传话就立刻起了身。
　　萧祺看着他离去，转头见晋王也在望着陆瞻背影，便说道：“世子看起来像是有急事。”
　　晋王微微笑了一下，端起杯子：“也是成了亲的人了，总得学学怎么处事。”
　　萧祺也笑道：“像当年我与王爷在这样的年纪，可是并不如世子这般强干。”


第390章 你甘心钻进他们的圈套吗？
　　“这就是你要的你母亲染病的所有真相。”
　　仁寿宫大殿里，说完了经过的皇帝望向殿中的汉王，脸色早已不复先前的平静：“原本朕还没有打算马上告诉你，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阵就让你听听。”
　　汉王立在中央，双目呆滞，脸色青白，双唇连张了几次，也未能发出声音，最终只能咽着喉头，耷拉下肩膀。
　　殿里骤然静得跟没有人一样，万物凝结，像是连时间都没有流动。
　　“她会死吗？”许久后汉王抬起头，启开干涸的喉咙。
　　“会。”皇帝直视过去，“擅自截取奏章，与朝廷命官私相授受，外加隐瞒朝廷重案要案，造成了葬送数条人命的后果，她非死不可！而且死一遍都不够！当年宁王犯案进狱，其中就有蜀地铁矿案这一条，她隐瞒不报，朕不信她没有期盼着宁王倒霉！”
　　汉王扑通跪下：“父皇！”
　　“你想为她求饶吗？”
　　汉王说不出话来，那是他的母亲，他怎么会不想替她求饶？但求饶的话他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俞妃所犯的不只一桩罪，而桩桩都那么要命，宁王也是他的哥哥，他还是陆瞻的亲生父亲！他该以什么理由来替俞妃求饶？
　　他垂下头来：“儿臣，儿臣不敢。”
　　皇帝面色稍缓，刚要开口，却听他又道：“母亲有罪，儿子不敢苟活，儿臣，愿为俞妃陪葬。”
　　皇帝缓和下来的目光立刻精光暴射：“你说什么？”
　　“儿臣愿意以死为母妃谢罪！”
　　“你大胆！”
　　皇帝抓起桌上茶壶挥了过去！
　　陆瞻已在门下站了一阵，听到这里立刻闪身进门，将飞到半路的茶壶堪堪接在手上！
　　“皇爷爷息怒！”
　　皇帝似没看到他，起身下地，大步走到汉王面前，咬牙道：“你这是威胁朕？！”
　　汉王伏地：“儿臣不敢。只是发生了这种事，父皇让儿臣能怎么做呢？母亲私通外官，害死了我的哥哥，这件事必会成为她一生的污点。儿子苟活于世，也不过只是留在世上听人如何咒骂她罢了。她到底生养我一场，倒不如请父皇成全儿子这一片孝心！”
　　皇帝抡圆了胳膊，飞起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通红的一个五指印，立刻显现出来。
　　“来人！把他拖下去——”
　　“皇上！”
　　陆瞻立刻截住他下半句话，跪地说道：“汉王口出狂言，御前无状，请容臣将他带走禁足！”
　　皇帝铁青脸色。
　　陆瞻爬起来，使眼色给门外王池，王池立刻传侍卫进来架着汉王往外走了。
　　汉王被押着回到揽月宫，陆瞻反身把人挥了出去。
　　汉王在椅子上颓坐了一阵，方才抬起头：“你来干什么？”
　　陆瞻走过去：“我当然是来替五叔解围的。”
　　汉王目光阴凉，冷哂道：“你父亲是我母亲害死的，你替我解围？”
　　“我为什么不能替你解围？”陆瞻拖来把椅子坐在他面前，寒脸看过去：“我不拦着，你现如今便已经在被处死的路上！你倒是死的干净，到时候你死了，世人便要骂我陆瞻一句心狠手辣，而后皇上还要怨我一句不拦着他，到头来记恨我，你说我会容你阴谋得逞吗？”
　　汉王紧抿唇扫视他，咬牙道：“我没你想的那么阴险无耻！”
　　“你没有，却拦不住别人没有！”
　　“什么意思？”
　　“你这会儿还在问我什么意思，合着方才皇上跟你说的那一番话都是白说了？”陆瞻深吸气，“当年蜀地的铁矿案不是无缘无故的，十八年前我父亲的死也是事出有因，再到这一次覃家丫鬟的命案，你觉得都是偶然吗？就算我不杀你，你不害我，背后这帮人也会各方挑拨！他们不死不休，目的就是要搅得我们陆家还有朝堂不得安宁！你身为皇子，吃百姓税，享朝廷福，难道甘心要钻进他们的圈套吗？”
　　汉王默语，垂下眼眸。
　　半晌，他说道：“这也不能成为你救我的理由。我要是没弄错，我依然算是你的仇人。你对我说这些，做这些，没有理由。”
　　“你以为我是心疼你？”陆瞻冷笑，望着他双眼，“如果没有你母亲的自私，事情肯定不会是这个样子，你以为我不恨吗？我对她恨之入骨！若放在从前，我第一个拥护皇上的决定，将你们拿下再说，但是现在我不会这么做了，因为我得对身边所有人负起责来。
　　“我知道皇上也舍不得你，他已经错失掉一个儿子了，他不会再冒失。他那么疼我，我又如何忍心看他为了我而向自己的亲儿子下杀手？如果那样，那我也成为了像你母亲那样自私的人了。”
　　汉王喉头下咽，攥起双拳来。
　　面前的陆瞻分明比他小好几岁，两年前的他分明还是个轻狂莽撞的少年，可如今的他却令汉王汗颜，在乍听到俞妃被囚真相的时候，他确实有几分负气，因为那结他想不到办法来解，所以他提出随俞妃去死，反正他孤家寡人，也算一了百了。
　　连陆瞻都知道为大局着想，把个人恩怨先放到一边，他又还有什么理由死钻这牛角尖呢？
　　江山社稷，朝堂百姓，于朝廷而言有多重要，从小他就听先生们讲过的。
　　是他狭隘了。
　　“可我能怎么办呢？我又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母亲赴死。”
　　他喃喃说着，眼眶不受控制的泛起了红。
　　陆瞻默凝片刻，说道：“合着你只知对母亲尽孝，却忘了还有个父亲！皇上若依了你，让你随着俞妃去了，那世人又怎么看皇上？他们会说皇上不仁，害死了三儿子，如今又亲手杀死幺子。如果五叔对俞妃所犯之罪的态度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那五叔可当侄儿这话没说。如果你也觉得俞妃所作所为不应该，那么你就应该听凭皇上定夺，而不是替皇上定夺！”
　　“皇上……”汉王摇摇头，“我是罪妃之子，已经不配以皇子之身在他面前尽孝了，哪里还能是过去的汉王。”


第391章 招了！
　　“还没露面。”陆瞻抻抻身子，“但如今可知的是他们正在利用一切机会挑拨宫闱矛盾。坦白说最开始的时候我曾经提防过你，但当确定你并未获悉过俞妃那些事，你也没有条件参与，也许皇上这才选择把真相告诉你。
　　“我知道你现下的难处，但也还是希望你能权衡轻重，顾全大局，不要做出让亲者痛、仇者快的憾事。”
　　汉王双手握拳，咬了咬牙关。
　　陆瞻站起来，看他片刻，走了出去。
　　……
　　宋湘一直留意着汉王这边动静，一会儿花拾又来禀报说俞妃在哭。她打发人唤来紫嫣，交代了几句话去，陆瞻就回来了。
　　问了问经过，她微微松了口气。皇帝当然是不想连座汉王的，不然的话先前便不会容陆瞻将他带走，汉王若真被一并处罚了，不知道敌人暗中得有多高兴，陆家自己就先把兵将给折损了，都不用他们动手。不管皇帝是出于对亲儿子的不舍，还是对大局的考虑，若看不明白这点，就枉费这声“明君”之称了。
　　……
　　时间无波无澜又滑过去一日。
　　苏慕潜伏的山道还是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宋湘等至夜深，怏怏入睡，半夜忽然被陆瞻摇醒：“覃家那边审出新的东西来了！”
　　她一骨碌坐起来，看到珠帘外景旺躬身立着，便披衣下床，与陆瞻走了过去。
　　“方才胡公子派人来过，说是胡大人审问覃襄，过程里发现覃夫人的父亲早年是两湖地界一名将领，覃襄娶覃夫人时，其父早已离开军营多年，并且已经身故，因此没有深究。这几日因为单独关押，覃襄连番受审，就想起了这一桩来。胡公子说胡大人与几位主审的大人已经从与覃家相识的将领处求证过，覃夫人林氏的父亲确实早已亡故，林氏也曾说过听得懂汉阳话，因为其父曾在汉阳多年。”
　　“早前皇上说过，楚王府所在的汉阳府，就位处两湖地界。”陆瞻立刻跟宋湘道。
　　宋湘拢着衣襟：“这么说来，不管覃襄有无问题，这个林氏的父亲多半是楚王府旧人了。林氏替那些人做事也不奇怪，何况她还是覃襄的填房。那林氏招认了不曾？”
　　“还在审，方才据说已经松口了。”
　　“世子妃，胡公子又派人来了。”
　　恰在这时花拾也快步走了进来！
　　“怎么说？！”宋湘跨前一步。
　　“林氏已经招了，人就是她杀的，东西是她从京城起就一直揣在身上的，早就打算销毁，那日茶座间因为打湿了裙襦，换衫时怕让人看见，就临时让冬喜去烧掉。因为冬喜回来后神色慌张，林氏疑心她看过里头内容，所以就打了她，谁知道失手把人杀了。”
　　“那她交代出来为何要揣着那些东西吗？”
　　“东西是从覃襄案头的文书里抄下来的。她父亲有个旧友，曾经关照过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汉阳府能挖宝，央她弄到这么一份舆图。”
　　宋湘听完，没有言语。
　　既然招认跟楚王府有关系，那如果山上有疑犯同伙的话，其实就是林氏了？
　　毕竟俞妃当初设下这圈套，并不是吃定了一定有这个人，而只是误会了挑拨秦王汉王的人是当年的凶手，既然最后证明是皇帝下的套，并且连日也没有新的发现，那就只能是这个结果最切实了。
　　只是审问了这么久都不曾松口，眼下又全都招了，多少让人感到突然。
　　林氏当真把实话全招了吗？她嫁给朝廷武将，真的只是顺应命运而已？怎么看这都站不住脚。
　　她问：“这么说来眼下结案了？”
　　“未曾，还在审覃襄。”
　　“有消息再禀报。”
　　等景旺离去，陆瞻走回来：“林氏的招供仿佛是在掩盖着什么，难道他们在弃卒保帅吗？”
　　“未必没有这个可能。”宋湘琢磨着，“林氏不像是能担大事的样子，她背后还有人，如果说她这是为了掩盖，那这个人一定也在山上。
　　“既然他在山上，那铁矿里出现过的几个图案此人一定是看到了的。但他居然丝毫都未露破绽，可见他隐藏得有多深。”
　　“侍卫们都撤了吧。”陆瞻道，“再守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林氏的招供就是他们对此做出来的反应。”
　　说着他看向窗外淡淡天光：“出来这么久，也是时候该回京了。秦王妃蹦哒不止，秦王府那边总让我有些不放心，早日回去，秦王早日回封地，也少一份担心。”
　　……
　　早起陆瞻上仁寿宫提了提撤回侍卫的事儿，正拿着胡潇他们整理过来的案卷翻看的皇帝一点也不意外地答应了。正好杨郢沈宜均到来，便商议了下启驾回宫的日程及琐事，议定后日一早出发。这两日便再入围场比拼两场，看看大伙实力。
　　覃家这里案子有了定论，山道上的侍卫也撤了，对俞妃的处置也到了该做决定的关头。汉王把自己再房里关了一日一夜，终于在晌午打开门，缓步到了仁寿宫外头。
　　王池迎上来：“汉王可是有事？”
　　汉王点头：“我想，求见父皇。”
　　王池进店里走了一转，出来就躬身把他迎了进去。
　　汉王看见皇帝坐在案后，只抬头看了一眼，就低头走过去跪了下来：“儿臣昨日犯浑，说了许多胡言乱语，特来向父皇请罪。”
　　皇帝阴着脸，保持原来的姿势没动。过了许久才把目光落到他头顶，说道：“你不是要陪葬尽孝吗？怎么，今日就不打算尽孝了？”
　　汉王伏在地下：“儿臣有罪，当时钻了牛角尖，只觉得愧对母亲养育之恩，却忘了父皇于儿臣的恩情。说出昨日那样的话来，儿子既是不孝，也是不义，是真正的犯了糊涂。”
　　皇帝支肘在案上，隔着书案望向他：“你身为王叔，连瞻哥儿的眼界都不如！他都知道此时不能意气用事，而你呢？你不但不想着一家人该怎么齐心协力铲除奸佞，反倒还要跟朕置气！”


第392章 只伤一个太亏了
　　“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罚是肯定要罚的，但不是现在！”皇帝直起身来，深深沉下气道：“等回京之后，你三哥这案子完了，朕再来处置你！”
　　“儿臣领旨。”
　　汉王前额磕在地板上，久久没有直起来。
　　“起来吧。”
　　皇帝咬咬牙，别开了目光。
　　汉王站起来，看向皇帝，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儿臣，还是想再见一见母亲，求父皇恩准。”
　　皇帝凝眉扫视着他。
　　“儿臣知道她罪无可恕，可不管她犯了多大的罪孽，也改变不了她于我有生养之恩的事实。
　　“如果时间能够重来，如果儿臣能够回到目前犯错之前，儿臣一定会阻止她这么做。
　　“从前我们是亲母子，而今她成为待罪之身，是因为护我，而我依旧享受着福禄，儿臣自不再犯浑求死，只求能再见他一面，也算是与她告个别。”
　　殿里忽然只听见滴漏的声音，皇帝定坐片刻，说道：“王池，领汉王去后宫。”
　　汉王又磕了几个响头才爬起来。
　　王池前脚把汉王领到俞妃住处，后脚就有人把消息告诉了秦王妃。
　　“汉王出来的时候，脑门上红了一片，一看就是磕头磕出来的，方才进俞妃宫中的时候，也是王公公领着进去的。”
　　秦王妃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昨日闹成那样，皇上把他传到仁寿宫，最后还是陆瞻与侍卫架着他回宫的。今日又磕着头才能去见俞妃，这若不是俞妃触怒了皇上，还能是什么？”
　　说到这里她立刻又道：“能看到她人吗？”
　　来人连忙摇头：“如今俞妃宫殿四处被围得密密实实，根本不可能潜进去偷听，除非是有武功的人。可即便是有武功的人，也不可能闯得过宫中禁卫。”
　　秦王妃按捺着坐了回去。
　　“俞妃为什么事触怒皇上，查不到端倪吗？”
　　“完全没有丝毫端倪。”
　　秦王妃绞着绢子沉思。
　　来人转了会儿，忽然又出声说道：“还有件事，小的也是刚刚才听到的，听说方才皇上与几位大臣已经商量好，后日便将启程回京。”
　　“后日？！”
　　仿若椅子上长了刺，秦王妃又站了起来！“已经下旨了吗？确定后日就要走？”
　　“小的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还没下旨，但几位大人们却都已经在准备行程，刚才看淑妃娘娘也传人去请靖王妃与世子妃了。”
　　秦王妃紧走了几步，徘徊了几圈，将卷子勒进了手心：“果然忧什么来什么！”
　　“王妃！”
　　看到秦王妃已经慌神，梁嬷嬷走上前来使了个眼色。
　　秦王妃摆手让来人下去，然后一屁股坐下来：“这可如何是好？三千亩田地的税赋，还有水利上的亏空，随便查查都要倒大霉！这要是上不了位，当不成太子，迟早得翻船！”
　　梁嬷嬷道：“也怪舅爷实在太贪心了，闹了这么大的事出来，还连累了王妃！倘若不是他，王妃何至于此？”
　　听到这里，秦王妃眼里不由浮出了怨恨之意：“当初把我送进皇家，合着就是把我当摇钱树了！也不想想我一个弱女子，在宗室里头又算得什么？
　　“倘若我肚子不争气，不曾生下鸿哥儿，只怕我如今早已被冷落，王府里也已经姬妾成群，他们何曾想过我的苦处？”
　　梁嬷嬷递了帕子给她，叹道：“要是老太太还在，定然不许如此。而可恨的是娘家又只有这么一个哥哥了，倘若连王妃也不保他，将来王妃有什么难处，也无人撑腰了。
　　“王爷如今还年轻得很，与王妃成亲时间还短，等往后日子长起来，少不得身边也要添几个人。能做到侧妃之位的，娘家总有拿得出手的人撑腰，到时候只怕也会欺负王妃孤家寡人——咱们到底不如晋王妃腰杆硬。只是舅老爷再不济，怎么说也是会拼力护着王妃的。”
　　秦王妃拭了拭眼角，恨声道：“我能怎么办？我也不能代替皇上下旨！”
　　梁嬷嬷攥着手站了半日，也是一筹莫展。
　　秦王妃兀自坐了会儿，忽而冷笑，说道：“既然是走投无路，那只好考虑考虑楼先生的建议了。”
　　梁嬷嬷蓦地抬头，片刻道：“王妃要听楼先生的建议？”
　　秦王妃冷眼看过来：“左右就这一搏，为什么不试试？我又不当真要皇上的性命，不过是暂时请他老人家吃点苦头罢了。”
　　梁嬷嬷怔然望着扶椅站起来的她，未能出声。
　　“只不过既然动手了，只朝皇上出手未免太亏了，还要再拖个人下水才叫合算！”
　　“王妃……”
　　秦王妃缓缓吸气，再次冷笑起来：“瞻哥儿他们不是爱出风头吗？这种事情自然也少不了他们！”
　　“王妃这是已经想好怎么做了吗？”
　　“既然别人可以取走王爷的箭陷害咱们，咱们自然也可以以样学样，不是还有两日围场吗？咱们还有机会！”
　　……
　　出门在外虽然快活自由，到底不如在自己的家里放松方便，天天吃茶串门，也已经有些腻味，不但话题开始贫乏，人也懒了起来。
　　启程回京的日子确定下来，大家的精神头就又都提起来了。
　　宋湘与晋王妃从仁寿宫理事回来，敏慧敏善她们都跟着跑过来打听虚实了。唯有更小的那帮孩子们乐不思蜀，听到要回去，立刻都无精打采起来。
　　陆瞻看着宋濂四脚朝地趴在罗汉床上，就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不由笑道：“行了，明儿个我带你上围场去转转！回头让侍卫给你找一把小弓过来。不过按规定你是不能进去的，既然去了，你就得听我的话。要不然我随时让侍卫把你给送回来。”
　　“太好了姐夫！”宋濂直起身子，立刻又跟才被浇了肥水的秧苗一样精神起来。“我保证听你的话，绝对不会惹是生非！”
　　来了这么多天，终于可以去一次围场，虽然没法跟长久地留在外面玩耍相比，但也算是能够完成他心愿的了，他已经很满足了！


第393章 你在质疑父皇的眼光吗？
　　陆瞻既然已经决定了，宋湘就不再当众驳他的面子了。陆瞻看了看她，却又凑过来：“你想不想去？”
　　宋湘扭头看他一眼：“我去凑什么热闹。”
　　“什么叫凑热闹？你又不比别人差。”陆瞻认真道。又温声说道：“你要是想去的话，我就去跟皇爷爷说一声。”
　　宋湘一天到晚当着端庄贤淑的世子妃，久已没有伸展拳脚，对他们男人能够去林子里纵横驰骋，哪里有不羡慕的？只是碍于身份，她岂能放肆：“算了吧，只怕皇上不会喜欢一个会舞刀弄枪的孙媳妇。”
　　“怎么可能？”陆瞻梗起身子来，“你忘了皇爷爷当年可是叱咤沙场的战王出身？他老人家可不是一般的眼界。要是知道他的孙媳妇还会武功，他绝对会很高兴的，不可能不让你去。”
　　宋湘的确被说动了心，但是想想，她还是道：“我还得协助母妃回京的事，就不在这当口凑热闹了。等父亲的案子水落石出，日后进围场的机会还多呢。”
　　陆瞻听闻，揽了揽她的肩膀：“听你的。”
　　想让宋湘去围场，一来是想让她开心开心，二来也是想让皇帝见识见识他这孙媳妇的才干。不要让他觉得她就合该呆在内宅。既然她有她的考虑，他自然以她的意见为主。
　　陆瞻到仁寿宫，跟皇帝请示带宋濂去围场。
　　皇帝对宋湘的人品才干早就已经给予肯定，宋濂他也见过了，陆瞻既然保证能对他的安危负责，他允许宋濂进去走走也没什么。“他们宋家就这么一个男丁，你可别弄出什么意外来就好。”
　　“皇爷爷放心，这孩子胆大心细，在他文武双全的姐姐教养下长大，很是稳当。”
　　“文武双全？”皇帝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你是说湘丫头她还会武功？”
　　“那可不！”陆瞻笑道，“不但会武功，身手还很不错。”
　　“那你不让她去围场转转？”皇帝扬眉。
　　“孙儿倒是有这个想法！只是她害怕失仪，落了话柄让人议论宗室女眷的礼仪规矩。而且皇上早前施以恩宠，允她与母妃以及淑妃娘娘一道处理行宫事务，有正事当前，她焉有撇给长辈，而跑去玩耍的道理？”
　　皇帝双唇微抿，片刻后笑了下：“是她懂事。”
　　宋濂听说皇上已经答应，十分高兴。
　　宋湘不容他张扬，立马抓住他耳提面命起来。
　　陆瞻又去给他找护甲，没有合适的，就从军中找了一副最小号的护甲套在身上，除了双手双腿，也算防护得十分严实。随后他又特别派了几个侍卫专门盯着他，就是狼王带着狼群过来也叼他不走。
　　收拾收拾好，翌日早上吃过早饭，宋湘就送他们下山来。
　　今天是最后一天，几乎所有人都到齐了。宋湘他们刚吩咐去取马，皇帝就在晋王父子，还有秦王和汉王的陪伴之下到来了。
　　皇帝打量着陆瞻，跟皇子们笑道：“瞻儿这小子倒是精神，让朕想起来当年了。”
　　晋王率先看过来，又看了看陆瞻，没有言语。
　　秦王没心没肺地打了个哈哈：“父皇叱咤天下，英明盖世，瞻儿岂能与父皇相提并论？”
　　皇帝瞅了他一眼：“便是尚不能相提并论，也强过他人许多。”
　　秦王讷言。
　　晋王凉凉睃过去：“你这是在质疑父皇的眼光吗？”
　　秦王惶恐。
　　晋王深深再看了一眼他，提气走开了。
　　汉王看着大家，最后默默尾随在皇帝身后，前往马场。
　　所有人的马都拦在一个圈内，皇帝吩咐各人自由行动，众皇子便齐声称是，纷纷朝着自己的马走去。
　　秦王妃也在旁侧，看到人群散开，眼里的冷冽一闪而过，然后就朝宋湘走来了：“围场里刀剑无眼，前两天你五叔才受过伤，还让濂哥儿去，你们也真是心大。”
　　“多谢四婶关心，我们也不敢乱来，只敢让他看看逛逛就回来了。”宋湘淡笑回应。
　　今早出来前已经得到过紫嫣回话，面前她这位四婶果然已经悄悄派人盯着汉王和俞妃，宫闱之间有利益纷争的几方，相互打探盯梢固然是常事，但像秦王妃这般挖空心思的关注这些事情，还是有些扎眼。
　　今日已经是最后一日，只要平安度过今日，明日启程回到京师，离开这是非漩涡，她便能松一口气。
　　目前最让人不能安心的就是安淑妃这一伙了，所以她留下来，也更放心。
　　“姐姐你看我的马！”
　　正说着，宋濂已经兴冲冲地帮她把马牵过来了。
　　秦王妃说道：“来人，扶宋公子上马。”
　　“不用了。”
　　宋湘说毕，淡定地拉住马缰，然后一手推着宋濂就跃上了马背，宛如一个老练的练家子。
　　她这番动作又行云流水，不露怯不张扬，旁边好些人看到她这手势，都不由侧目。
　　秦王妃自觉没脸，强行扯了扯嘴角：“倒忘了你自小乡野长大，这些事情自然是会的了。不像我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顾读书女红。”
　　马上的宋濂说道：“王妃您是在羡慕姐姐吗？”
　　秦王妃沉下脸。
　　宋湘瞥了眼宋濂，面朝秦王妃：“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只以为自己拥有的就是最好的，哪里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四婶千万别放在心上。”
　　秦王妃脸上更挂不住了……
　　正说着，萧臻山他们笑着到了跟前：“濂哥儿你是去当诱饵么？”
　　“别瞎说！”宋湘还没说话，陆瞻已经带着过来了：“今儿人多，咱们兵分两路，你们一道，我与濂哥儿一道，我带着他走走，大家不要隔太远。”
　　大伙都笑认了这个安排，宋湘看见秦王妃不声不响走开，朝着秦王府的侍卫们走去，也不知道嘱些什么，这边看大伙都出发了，也就忙着嘱咐起宋濂来。
　　秦王妃对几个侍卫耳提面命一番，直到他们都下了山，才回到山上。
　　看到在房门下迎她的梁嬷嬷，秦王妃把她唤进屋：“围场那边确定都没有问题了吧？”
　　梁嬷嬷点头：“一早就已经进去了，不会有问题。”
　　秦王妃颌首，刚把茶端起来，门外来人道：“娘娘那边派青霞姐姐来了。”
　　秦王妃手一抖，茶水洒了几滴在手上。


第394章 你会嫌弃我吗？
　　青霞得到允准进内时，看到秦王妃正在擦拭手背上的水珠。
　　“可是娘娘有事吩咐？”秦王妃擦完手，弃了帕子问道。
　　青霞躬身：“奉娘娘之命，前来问问王妃，俞妃究竟犯了何事，可打听清楚了？”
　　秦王妃绷紧的肩膀略松，说道：“还没呢，俞妃宫里进不去人，目前只能从汉王的行迹判断出俞妃应是犯了错，但具体的事情，还不清楚。你就回娘娘的话，就说有消息我自然会去禀报。”
　　青霞颌首，退出门来。到门下又转头看了眼，才离开往安淑妃宫里去。
　　秦王妃交代梁嬷嬷：“回头以送茶水的名义，让侍卫去围场看看动静。”
　　……
　　青霞回到安淑妃这边回了话，才回到自己房中，派去秦王妃那边盯梢的人就回来了：“梁嬷嬷昨天夜里曾经打发了两个人出去，到如今还没回来。刚才又安排人送酒水往围场里去了。”
　　“打发了什么人出去？”
　　“昨夜出去的是秦王府的两个侍卫。一个叫张权，一个叫罗培。方才去的则是王府的太监。”
　　“还有别的吗？”
　　“暂且没有了。”
　　“继续去盯着。尤其去摸清楚打发出去的这几个人干什么去了。”
　　来人退了出去。
　　青霞在屋里站了片刻，然后出门与同屋的丫鬟说道：“我去娘娘屋里回话。”
　　安淑妃在屋里看着宫人们打点回京的行李。听青霞把话说完，也疑惑地皱了眉头：“她私下打发人出去做什么？王爷知道这件事吗？”
　　“王爷应该不知情。倘若知情，就不会任由梁嬷嬷与侍卫接触。”
　　安淑妃说道：“会不会是去查俞妃的事情？”
　　青霞默了片刻，回道：“还得看看才知道。”
　　安淑妃摆摆手，让她退下了。
　　安淑妃在收到消息的同时，宋湘这边也知道了。
　　“如果是为了传信给楼参，那也用不着派两个侍卫出去。再说侍卫是王府的人，如果是回京师，围场关卡这么严格，她能轻易调动得走吗？肯定走不远。景旺，你去山下驻守的将领那儿问问，昨夜那两个人是朝着哪个方向去了。”
　　景旺领命出去。
　　宋湘踱了几步，又招手唤了个太监进来。“苏慕呢？你让他带两个人也去围场那边转转。”
　　太监挠了挠头：“世子妃可有具体的任务？小的怕这么传话过去，回头会误了事儿。”
　　宋湘哪里有什么具体的任务？她就是莫名觉得不放心罢了。“你就让苏慕过去溜达着，世子他们有什么事就接应一下。没什么事就在那里看看，有异常的地方就回来告诉。”又道：“回头给他赏钱。”
　　“好嘞！”
　　太监这才去了。
　　……
　　陆瞻他们轻车熟路，进了围场便胸有成竹朝着选定的路线走去，最危险的地方在于林深山谷处，最安全的地方当然就是跟着皇帝了。但他们势必又不能离皇帝太近。
　　其次安全之地便是靠近围场边缘一圈，这里多是草丛灌木，树木也很稀疏，藏不住大型野兽，他们不图战绩，只图参与，边缘走走甚为合适。
　　陆瞻问了下宋濂习武的情况，然后边走边教他拉弓射箭。宋濂一向不笨，教了几回，他就掌握了技巧，羽箭射到了指定的地方。虽然劲道软绵绵的，但这种事情急不来，还得靠长期的训练。
　　“下来走走吧。”
　　到了一片开阔地，陆瞻招呼宋濂下马，提着弓箭在草丛里漫步起来。草地四处已鲜少有绿色，时近隆冬的北方，放眼已全是一片萧瑟景象。
　　宋濂跟着下了地，扛着弓箭歪歪扭扭的随在他身后。看到陆瞻连射了两只兔子，他也跟着比划了两下。
　　然后问道：“姐夫你回京之后就要搬出王府了吗？”
　　陆瞻又射了一箭出去，才说道：“是啊。”
　　“那王妃和王爷舍得你吗？”宋濂扬起脸盘子问道。
　　陆瞻看着侍卫把射中的一只山鸡捡回来，把箭接过来插回箭囊，才说道：“我娘肯定不舍得我，但王爷就未必了。他大概希望我越快离开越好吧。”
　　“怎么会呢？我刚才看到他还在秦王面前帮你说话来着。”
　　“你个小屁孩子懂个啥？”
　　陆瞻继续往前走。
　　“谁说我不懂？我要是不懂，你还会喜欢我么？”
　　“谁说我喜欢你？”陆瞻忍不住翻起了白眼。
　　“你口是心非。你明明喜欢我得很。”宋濂浑然不在乎地回道。然后又道：“搬出来后你住哪呢？”
　　“我要是没地方住呢？”
　　“那你就住我们家来呀。”宋濂依旧坦然自如，“我们家房子虽然不如王府那么大，也没有那么华丽，但是够你和我姐姐住的了，还有你们的小孩。”
　　陆瞻停住脚步：“你不嫌弃我？你们家的房子将来可都是你一个人的。”
　　“谁说的？我的房子是父亲留给我们大家的，我姐姐也有份。你是我姐姐挑选的丈夫，你就是我们家的人。”
　　陆瞻一阵感动，伸手摸了一把他脑袋：“姐夫有你这句话就很知足了。跟姐夫家里有了足够的钱，一定送一百头猪给你，再送你一个大猪圈。”
　　“可我现在也不光吃猪了。”
　　“那我送羊？”
　　“你最好给我送一个大园子吧，里面有猪圈，有羊圈，还有一个大鱼塘。最好再送十来个厨师，这样我就天天都能吃到不同的美味了。”
　　“小屁孩子还真会安排！……”
　　陆瞻轻叩了他后脑勺一记，又拦住了他的小肩膀。
　　一大一小边唠边走，艳阳之下，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
　　派出去打听的太监在半个多时辰后回到山上，把探得的结果告诉宋湘：“昨夜里确实有两名侍卫下山至今未归，应该正是秦王府里姓潘的和姓罗的那两位。”
　　“怎么打听的？”
　　“小的先是去到山下的关卡打听，他们说昨夜确实有两名侍卫下山过，小的再到出山的关卡处打听，却发现并没有人离开整个围场范围。
　　“再后来小的又去找掌管每餐饭食的典史拿到就餐的名录来看，发现今早秦王府并没有姓潘和姓罗的侍卫前去用饭。”


第395章 老掉牙的伎俩
　　太监回得详详细细，行事又如此有条有理，宋湘也忍不住点头。
　　既然的确有两人下山，又没有出过围场范围，早上用餐的又正好缺的是这两人，那足可说明下山至今未归的就是潘罗二人了。
　　可既然没有走出整个行宫范围，那他们又去哪了呢？
　　难道是……围场？
　　他们去围场干什么？
　　为何彻夜未归？
　　宋湘想了下，问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贱名福安。”
　　“你去山下往围场方向的关卡处遛达着，留意到秦王府的人的动静，就来告诉我。”
　　“是。”
　　福安称是离去。
　　宋湘缓吸一口气，在榻上坐下来。
　　……
　　陆瞻带着宋濂沿山坡往下，不出意外，这一整片都是皇帝今日行动的地界，因为远远地已经看到了有亲军卫在挥旗示意了。示意并不是不许靠近，而是提醒小心武器。一般看到这样的手势，大家都会选择离开，或者将武器收起来。
　　陆瞻把弓收了，然后示意宋濂换转方向，刚转身没走两步，就听前方传来声震耳低吼，前方小树林下方的灌木起了晃动，接而侍卫们纷纷架起了弓来：“世子当心，前方似是野猪！”
　　话音落下，只见那动静越发大了，树林处径直蹿出了两只庞然大物，一路低吼着，径直朝着这边冲过来了！
　　“濂哥儿靠后！所有人拉弓排开！”
　　陆瞻淡定拉弓，宋濂立刻藏到他身后，手无缚鸡之力，完全不用分神对付野猪的他，这时目光看向了野猪们来时的那片树林……
　　待侍卫们排成一排，陆瞻连放三箭过去，打头的那只野猪倒下来，撞到了后面野猪身上，随着一声更响亮的怒吼，受伤的野猪便发狂地朝这边冲来！陆瞻再发了三箭过去，这猪倒了地，而后头那只猪也在侍卫们围攻下掉头逃蹿了。
　　“好厉害！”
　　宋濂钻出来击掌，祟拜地看向陆瞻：“我姐虽然拳脚刀剑都会，但她不会射箭！”
　　陆瞻吩咐侍卫追杀逃跑的野猪，然后领他朝着倒地的那只猪走去：“放心，你姐回头也会的！”
　　“你要教她吗？”
　　“那当然！”
　　“你不怕有一天你们俩打架，你打不过她？”
　　陆瞻叩了他一个爆栗：“又给我挖坑是不是？我才不会跟她打架！”
　　受伤的野猪被侍卫们压着押缚起来，嗷嗷挣扎的声音快把人耳膜刺破！
　　“还有一头呢？”陆瞻问。
　　话音刚落，远处已有侍卫驾马回来了：“世子！逃走的那头野猪滚到山涧里去了，兄弟们追上去逮着了它，但世子射在猪身上的箭少了一支！”
　　“赶紧找！务必找到！”
　　陆瞻果断下令。
　　宋濂是知道前番汉王中箭真相了的，看到这儿他忽然扭头：“要是找不着这枝箭又该如何？”
　　“就该立刻跟皇上，或者是跟掌管围场的将领禀报，只要抢在发生意外前禀报，就没什么事情。”
　　丢失羽箭或者羽箭损耗，都是正常的，一般而言及时报备就行。怕的就是像前世那般被人盗走了箭，自己浑然不知，直到出事之后才发觉。
　　想到这里他举步道：“以防万一，先抽个人去营地里报备一声！”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最后能找着箭是最好，若是找不着，也至少堵住了小人栽赃之手。
　　他们朝着山谷走去，野猪蹿来的方向的那片小树林里，此时却有一双泛着阴冷毒光的眼睛正紧盯着他们背影。眼看着派去报备的侍卫消失在远处，这双眼中目光再现厉光，手上一支羽箭被忿而折断，撇在了地下，然后他扭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蹿去。
　　宋濂走到半路回头看了眼后方，被拉停住的陆瞻问道：“怎么了？”
　　宋濂仰脸道：“这片不是没有大的野兽出没吗？为什么会有野猪出来？”
　　陆瞻想了下，立时往树林处看去：“这片确实没有野猪，也不应该有野猪。”
　　“可是刚才的野猪却是像疯了一样从那边冲过来的。”宋濂眨巴眼睛，“难道那边有老虎吗？”
　　连野猪都不应该有，就更不可能有老虎了！那么大两头野猪，若非受到惊吓，怎么会逃蹿？既然没别的猛兽，那就只能是人为驱赶的可能性居大了。而若是人为，这么久了为何又不见有人追着野猪出来？
　　想到这里他立刻道：“跟我来！”
　　宋濂紧随他身后，朝着树林冲过去。
　　树林极小，充其量是林带，两边透亮，藏不住什么人，但看得出来几棵东倒西歪的树是方才的野猪撞断的，而在断树旁边，赫然有一小片被踩踏过倒伏的枯草。宋湘眼尖，拾起草丛里一枝箭：“姐夫你看！”
　　陆瞻接过来，一看上面的刻字，是侍卫统一所属之箭！箭头上没有血迹，也没有皮肉痕迹，绝不会是射过野兽的箭，那么出现在这儿的断箭就很值得怀疑了！
　　“追！”
　　他拿着弓，果断地招呼侍卫穿过树林，举目四顾后，指向左前方一片林子：“他们人不多，必然不敢闯密林，进去搜！”
　　侍卫呼啦啦跃过去，瞬间消失在林子里。
　　而陆瞻看着手里的箭，紧皱眉头，随后牵上宋濂就道：“我们去寻皇上！”
　　如果有人行凶，最有可能的就是朝着皇帝而来了，因为若是掌握得好，一则能伤到皇帝，动摇根本，二则是能嫁祸于人，借皇帝之手除掉他们当中某一人！这是老掉牙的一箭双雕的伎俩，凶手布下了局，一定不会舍得放弃皇帝下手！
　　“姐夫，是什么人干的？”宋濂气喘吁吁跟在他身后。
　　“不知道！”
　　陆瞻边朝着皇帝所在方向赶去，边沉声地回答着他。
　　嘴上虽说不知道，但能想出这种手段来的，除了潜伏在暗处的元凶，还能是什么人呢？
　　晋王和汉王都不可能这么做，秦王应该也不会蠢到这么做，除他们之外，整个朝廷应该也不会有人会下这种手，也没有能力下这种手了！先前随滚下山谷的野猪而丢失的那枝箭，如今便更加透着蹊跷了！


第396章 赶快去抓人！
　　皇帝到了围场便把皇子们都打发走了，只留下沈宜均，杨谌，胡潇等几个文臣在侧。今日也未去密林深处，只在浅林里一面走动，一面谈些国事军事。明日启程回京，除去有皇命的将领之外，便将各自回归驻地，在启程之前，朝廷总会有几句话给出去。
　　皇帝道：“天下太平久矣，将士难免有怠慢松懈之心，务必定期提醒警告，有备无患。”
　　臣子们纷纷领旨。
　　皇帝指着前方，又道：“往前面走走！”
　　当下便有侍卫打头，一行人入了树林。
　　才走没多远，前方侍卫却忽然拉住缰绳，紧接着窸窣响声不绝于耳，间中又有好些野兽怒吼的声音夹杂其中，打头的侍卫道：“是狼群！快护驾！”
　　话音刚落，便见远处果然几起几伏蹿过来几道身影，臣子们瞬间着慌，立刻喊着亲军卫助阵，皇帝坐于马上看着远处，神色也不见轻松：“为数不少，头狼都来了，附近可是有生肉？！——后方是丛林，更不便撤，都驾起弓来！”
　　顿时几十张弓纷纷张起来，羽箭如雨般射了过去！
　　而就在这时，侧方的树丛之中却有一张弓精准地瞄向了这边！当所有人都在全神贯注对付着奔来的野兽的时候，突然间这枝箭就破空射了过来！
　　没有任何人防备着这里，这一箭正瞄中皇帝躯干，错眼之间这箭就脱了弦，皇帝隐约也听得风声，扭头一看，这箭却已经到了半路！
　　这短到让人眨眼都难的时间里，根本不可能作出反应来了！
　　皇帝瞪大眼睛，身躯下意识地后倾，但箭速又哪里能容他避开？
　　眼看着箭头已到了身前，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耳畔却突然传来声龙吟，一把长剑自斜刺里挥斩过来，堪堪将那枝箭斩成了两段！与此同时皇帝还没来得及反应，另一只手又已经裹着他跃到了地上：“孙儿救驾来迟，请皇爷爷恕罪！”
　　皇帝稳稳站落在地，看到面前陆瞻，双手顿时抓住他臂膀：“阿楠？！”
　　陆瞻重重点头。
　　皇帝厉声吩咐侍卫：“东边小树林里有刺客！快追！”
　　方才这一幕虽快虽短，在场的所有人却也都已经反应过来，原本忙于应付狼群的侍卫忙乱中又掉头来护驾，好在在看清来人是陆瞻之后，他们立刻分成两批，一批留下应付狼群，另一批则朝着树林方向飞掠过去！
　　树林里放箭的人原本胜券在握，看到陆瞻半路出现，立时骇住，随后提着弓箭转身就跑！然身后已经有箭破空而来了……
　　沈杨胡三位则早已经惊怒呼喝来人，宋濂紧随赶到，陆瞻的侍卫们立刻补上了前去追捕凶手的宫中侍卫防卫缺口！
　　陆瞻匆忙打量了稳立在面前的皇帝一眼，而后持弓走到前方，向着疯狂扑咬的头狼接连射去几箭，眼看着它倒地，被侍卫冲上去围剿之后他才回到皇帝身边：“狼群来得诡异，此地危险，还请皇爷爷速速离开！”
　　“世子所言甚是！”杨谌上前来，“还是先退出树林方为稳妥！”
　　“姐夫！”
　　皇帝正待果断离开，这时候随同侍卫一道环视着地下的宋濂，率先把先前被陆瞻挥断的箭捡了起来。
　　“给朕瞧瞧！”皇帝伸出手。
　　宋濂看了眼陆瞻，双手呈上。
　　皇帝目光在刻有名字的箭尾那段停留片刻，立刻也看向了陆瞻。
　　陆瞻心下一沉，上前道：“请皇爷爷允准孙儿解释……”
　　看到皇帝持箭之后的反应，明显这箭是有问题的。而他丢失的那枝箭将会被用来做什么，似乎也不难想象了！
　　“世子！”
　　他这里还没想好怎么说，身后又飞奔来了几骑，却正好是先前下山谷学他丢失的羽箭的几名侍卫。“箭找着了！”
　　当先的侍卫到了跟前三丈处下马，举着一枝箭飞奔过来！
　　陆瞻微顿，立刻接在手上，上方清晰明白地刻着“晋王府世子瞻”几个字，这不是他先前丢了的那枝箭又会是谁的？
　　他的箭找着了，那皇帝手上的那枝……
　　他蓦地抬头看向皇帝，皇帝把手伸过来，只见箭尾上刻的字，却是晋王的名讳！
　　“姐夫，看起来先前那个人想陷害您不成，转而找上别人了呢！”
　　宋濂仰着头，深深地看过来。
　　“先出林子！”
　　皇帝沉声，接而上了马。
　　……
　　守在围场门口的苏慕早就留意到不远处走来走去的那两个人了，要是没记错，他们是秦王府的人。他藏在矮墙这边，既不让他们走出视野，也不让他们看到。远处林子里传来奔袭的马蹄声时，他们两边都被引吸了注意力，看到是皇帝，苏慕收回了目光。再看那边秦王府的人，只见他们看到皇帝之后却异常惊讶，彼此对视之后，竟然隐匿在人群里，偷偷地往围场外跑了……
　　“亲军卫听令，进围场抓刺客！……”
　　远处有侍卫飞驰传令，苏慕心下吃惊，听完之后想了下，立刻随着墙那边的人走了出去！
　　出来的有两个人，只见二人脑袋凑在一处，紧张地密谋了一番后就上马驶上了去往行宫的道路，他也不曾耽搁，一路跟了过去。
　　宋湘和敏善在敞轩下棋，猛地听院门砰砰响，立刻抬起头。只见苏慕大步走进来：“禀世子妃，围场出来了！有刺客向皇上射暗箭，所幸世子赶到，才挡了下来！”
　　宋湘弃子起身：“什么时候的事？皇上怎么样？凶手呢？”
　　“就方才的事，皇上安好！凶手还没捉到！”
　　宋湘步出门来：“那你怎么亲自回来了？”
　　“小的是追人回来的，顺便来禀报世子妃！”
　　“追人？”宋湘凝眉，“追谁？”
　　苏慕便把来龙去脉说了，然后道：“方才小的亲眼见着他们人去了揽月宫，这才绕过来禀报！”
　　听到是去了秦王妃所住的揽月宫，宋湘立刻反应过来：“那揽月宫那边有人守着吗？快去！凶手就是揽月宫的人，赶快去抓人！”


第397章 箭怎么会丢失？
　　秦王妃这一上晌也是等得十分煎熬，刚坐下喝口汤，派去围场盯梢的人便回来了：“禀王妃！咱们的人失手了！不知怎么让世子警觉了，随后皇上安然无恙出来了，而且还正在大肆命人在围场搜捕张权和罗培！”
　　“什么？！”
　　秦王妃腾地站起来，随着哐啷一声，手里汤碗掉在了地上，顿时碎成了一地！
　　“又不是取命，不就是瞅准空子盗个箭，再射一箭出去吗？怎么这都办砸了？！”
　　来人支支吾吾：“小的没进围场，如今还没看到张罗他们二人，至今还不清楚怎么失的手！”
　　“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回去盯着！”
　　秦王妃踢了一脚面前的瓷碎怒吼。
　　来人屁滚尿流地退出去，再不敢耽搁地出宫往围场跑，才刚冲上甬道，忽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
　　皇帝一行出了围场，门前空地上立刻站满了人。
　　刻着晋王名字的羽箭仍被持在皇帝手上，亲军卫已经得令去围场鸣金，命所有人都回来。
　　“先说说你的箭是怎么回事？”皇帝喜怒莫辩地指向陆瞻。
　　陆瞻立刻张嘴待言，皇帝却又阻止了他，而让宋濂来：“你来说。”
　　宋濂道：“先前小民与世子步行走在远离密林的草丛中，忽然就像是皇帝这边遇到的意外一般，两只野猪毫无征兆地朝我们奔跑过来，它们行动快速，呈疯狂之态，像是受到惊吓奔逃。世子与侍卫们拉弓射击，两只猪都中了箭，有一只倒在原地，另一只则带箭跑远了。
　　“侍卫追赶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枝世子的箭，世子谨慎，立刻就着人寻掌管围场的将领报备，而后我们想到野猪受到惊吓的原因，跑去小树林查看，就发现小树林里有人存在过，我们还捡到了一枝折断的箭。为免发生意外，世子便赶过来提醒皇上当心，结果正好让世子撞见有人在背后放冷箭。事情就是这样，请皇上明察。”
　　他这番话清清楚楚，口齿如斯之伶俐，简直像是即兴成文。
　　皇帝不让陆瞻说，而让他来说，为的就是要从孩子嘴里听实话，因为小孩子是不可能在短短时间里把一件事来龙去脉编造得毫无破绽的。
　　但是听完之后，皇帝反倒被他的口才弄得退去了三分郁气。他扭头看了眼杨谌，又看了眼沈宜均与胡潇，最后才看了眼陆瞻，直起腰来：“宋濂所说你可还有补充？”
　　陆瞻俯身：“回皇上，事实正如宋濂所说，没有错漏。”
　　皇帝再看向手上的箭，说道：“晋王回来了吗？”
　　晋王今日与陆曜一路走的，半路听说皇帝受惊，早已经往这边赶。皇帝话落后不到一刻钟，他就快马赶至跟前，提袍跪下道：“儿臣护驾来迟！”
　　皇帝负手凝望他：“你的箭可都在？”
　　晋王怔住，立刻低头来查看箭囊。
　　“父皇！”
　　“儿臣来迟！”
　　与此同时，秦王汉王也同时抵达了。秦王忧急地上前：“父皇无恙吧？——掌管围场防务的是谁？今日侍卫领头的是谁？发生这种疏漏，还不过来受死！”
　　汉王却只是凝眉打量着陆瞻晋王等人。
　　“少，少了一枝！”
　　晋王抬起头来，额间已经开始冒汗。他胡乱地拨弄着箭囊里的箭数着，越数越焦躁，随后索性一股脑儿倒在地上翻找！
　　秦王这时已经看出了一点不寻常，乍乎声也停下来了。
　　陆瞻莫名地也有些焦急起来。他没想到凶手在害他不成之后，立刻去算计了晋王——不，从时间上来推算，他们应该是备了两套方案的，一定是在他与晋王那边同时埋伏了人，面前窘迫的晋王确实曾经伤害过他，但在知道他并不是害死宁王的凶手后，这些怨恨陆瞻其实已经掀过去了。如果说今日找不着元凶，那么这个养育过他十七年的养父便也要被困在无辜的罪名里了！除非能够立刻揪出凶手！
　　他咬牙扫了一眼身边侍卫，只见先前去追查小树林折箭的人的侍卫还没回来，心下又浮起点希望，若他们能把人找到并带回来，那么至少可以加以审问。
　　“世子！”
　　刚寄了希望出去，这时候就有侍卫带着喘息的声音插了进来，“没找到人！也许是去迟了，又或许是他们早就准备好了潜逃路线，小的们搜寻方圆好几里路的山林，都不见人，再远就进密林里了！”
　　陆瞻望他片刻，摆摆手收回目光。想到射皇帝的人这边也去人追查了，又给他们指路道：“往东北方去接应看看！”
　　侍卫称是离去。
　　这边厢连数了几遍的晋王已经放弃地停下手来了。
　　已经看出来端倪的秦王说道：“箭都在你身上，为什么会丢失？丢失的箭去了哪儿？二哥丢了箭，刚好父皇就被人暗算，难不成是二哥手下的人替主出头？”
　　在场人都朝他看过来。
　　汉王不豫地看向他：“倘若是二哥所为，那瞻儿又何必冒死相救？闲得无聊唱戏解闷吗？”
　　“那可没准，”秦王冷笑，“谁不想在父皇面前讨好卖乖？”
　　“秦王多虑了。以晋王府的身份而言，没有那个画蛇添足的必要。”紧接汉王之后，杨谌也站出来发了声。然后他转向皇帝：“皇上，此事栽赃嫁祸迹象明显，必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臣恳请交由都察院及大理寺严查！”
　　一直听他们在理论的皇帝这时候却看向了陆瞻：“你觉得呢？”
　　如果凶手是晋王，陆瞻无论如何都会算做从犯，这种问题很显然不应该问他。但既然问到了，陆瞻就看了看正倨傲的秦，以及正焦虑的杨沈胡三人，说道：“凶手绝对跑不出围场，孙儿以为应该就地彻查！”
　　皇帝把手上的箭拿出来：“这枝箭是晋王的，你们认为，晋王若要弑父，会这么傻，用自己的箭吗？”
　　箭上清晰的字样显现在面前，汉王看完，旋即看向秦王：“这个问题，儿臣以为四哥来答最为合适。”
　　秦王蓦然怔住。


第398章 我不能怀疑你？
　　“皇上！”
　　这时候南平侯等各路武将，包括苏倡胡俨他们也回来了，纷纷跪地告罪。
　　皇帝唤起，众人立刻问地经过，还没等说明白，这时候外围又有人扬声报起来了：“大将军回来了！”
　　随着马蹄声响起，萧祺回来了，同时他掌下竟然还揪着一人。到了跟前，他先将捆缚着的人往地下一丢，接而跃下马，拎起这人又大步过来道：“末将来迟，累皇上受惊！”
　　皇帝走出来：“大将军起来。你这拿的这是什么人？”
　　萧祺站起来，而后瞥着地下人道：“先前末将听说皇上受惊，围场里有刺客，于是招呼众人回转。谁想半路就发现了这人鬼鬼祟祟在林子里逃跑游蹿，末将深怕有误，遂亲身将他捉住捆了回来！请皇上以及诸位大人看看，可曾见过此人？”
　　说罢他便将地下的人翻了个边儿，让他仰躺在地上，而后扯去了他嘴里的一坨枯草。
　　“这……”
　　看清此人面容的秦王最先后退了一步，一口气似吊在喉咙口再也下不来了！
　　汉王看了他一眼，然后皱起眉头。
　　“回皇上，此人，此人，臣见过……”
　　人群里一位披盔甲的将军结结巴巴地张嘴了。边张嘴他还边看向秦王。
　　“他是谁？”皇帝问。
　　“他，他……臣要是没记错，他是秦王府的侍卫！”
　　这将军脱口说出来，又频频地看了几眼秦王。
　　暗算皇帝的人没抓着，眼下围场里任何行踪鬼祟之人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哪怕他说的没错，关系到的是秦王，事情就小不到哪里去了！这种话，哪个脑子清醒的愿意当出头鸟呢？将军的脸色，很快就比这萧瑟的围场还要难看了！
　　皇帝凝眉，蓦地看向秦王：“是吗？是你的侍卫吗？”
　　陆瞻眼底迸出几簇火光！
　　秦王嘴张了几下，木着声挤出几个模糊的字眼，却拼凑不成句。
　　陆瞻走出来：“到底是不是秦王府的侍卫，还请四叔实言相告！”
　　秦王咽着喉头看了眼皇帝，硬着头皮道：“是我府里的……但儿臣并不知道他为何会在这里！——父皇！儿臣真的不知道！”
　　说到末尾他扑通跪下，转而又去揪地下侍卫的衣襟：“你怎么会在这儿？为什么会在这儿！”
　　侍卫紧咬着牙关不语。
　　萧祺这时候退后了两步，朝皇帝拱手：“末将先前救驾心切，兴许是匆忙之中有误也未定，还请皇上明察，以免连累了无辜！”
　　都到这份上了，这被抓的侍卫也未曾争辩什么，而只懂发抖，还不能说明问题吗？萧祺这不过是给个台阶皇帝下罢了，大伙心里又岂能没有答案呢？
　　陆瞻咬紧牙关，冷冷睃着慌了神的秦王。
　　这时候王池走过来：“禀皇上，世子妃派人来传话，说是行宫之中方才捉到了一人，兴许他能证明行刺的元凶是谁！”
　　随着禀传声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陆瞻当先道：“来传话的是谁？”
　　“是苏慕！”
　　“传苏慕进来！”皇帝沉声。
　　王池转身招手，苏慕走进来，跪拜在地下。
　　皇帝道：“你们世子妃抓到了什么人？”
　　“回皇上，世子妃方才着小的在揽月宫外，抓到了一个鬼鬼祟祟频繁往返围场与行宫之间的人。”
　　“揽月宫？”
　　大家都知道揽月宫住的是什么人，如果说萧祺的退缩算是给了皇帝一点别的假设，那么苏慕带来的这消息，可就再也没有退后余地了！
　　皇帝眯眼，拂袖瞪向地下跪着的秦王：“沈杨二位尚书与胡御史留下传亲军卫继续搜捕，晋王秦王汉王，随朕回行宫！”
　　……
　　快马加鞭，围场到行宫不过片刻工夫的路程，皇帝直奔仁寿宫，半路便下令传世子妃带人觐见！
　　行宫里面上一如往常，昭阳宫里却寒霜一片，宋湘早已经准备多时，听到传旨就立刻带着人往仁寿宫来！
　　路上陆瞻已经从苏慕处得知了来龙去脉，早已经候在殿门下了。夫妻俩对了个眼神，又等到了闻讯赶过来的晋王妃，便就一道入了殿中。
　　“秦王妃呢？”皇帝目光掠过下方，立刻便有人打起了寒颤。
　　话音落下，殿门外传来凌乱脚步声，秦王妃踉踉跄跄地进来了。打发走的人被苏慕劫走，她浑然不知，直到听山下守着的人说他一直没有下过山，她才慌了！但慌还没慌明白，又听说皇帝回宫了，紧接着又传她到仁寿宫来了，看到地下趴着的俩人，她的魂也就飞了！
　　“皇，皇，皇上！”
　　“这押着的两个是什么人？”皇帝道。
　　她不敢扭头，呼吸却仍止不住变得急促起来。
　　“皇上问话呢，王妃快答吧。”王池从旁道。
　　“是，是王府的，的太监，及侍卫。”
　　“哪个王府的？”
　　“秦，秦王府！”
　　秦王妃趴在地下的身躯立刻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但要命的是这番话后殿上居然没有了的声音，没有皇帝暴跳如雷的声音，也没有人吃惊疑惑的声音，这一屋的安静就像是一片当头封住的巨厚的冰层，压得人透不过气，还打心底里的冷！
　　“你这个蠢货！你在干些什么？！”
　　突然之间，秦王震破屋顶的怒吼声朝她爆发出来，同时他整个人也扑了过来，抓起她的头发便连甩了她几巴掌：“你活腻了！你居然敢唆使侍卫弑君！这是皇上，还是本王的父亲，你是弑君还要弑父？！”
　　秦王妃被他几掌打下来，顿时口鼻流血，摔倒在地上！
　　秦王扑过去还要打，被陆瞻一把架住：“四叔还是老实些吧，到底这主意是四婶出来的还是四叔也有份，还没准呢！”
　　“你这是怀疑我？！”秦王打红了眼，朝他也吼起来。
　　陆瞻冷笑：“合着只兴四叔怀疑我们，我们就不能怀疑四叔？父亲先前不过是失了枝箭，四叔就恨不能把凶手俩字贴在他脑门上了，眼下人证都在此了，我们若还不能‘怀疑’四叔，那四叔是觉得我们应该一口咬定凶手就是你吗！”


第399章 你那位幕僚呢？
　　秦王咬牙握拳，越发睚眦欲裂！
　　但在场谁的表情和心情又会好过他呢？晋王一双手都快攥出油来了，晋王妃满脸寒霜，陆瞻双目如刀，早用眼刀把秦王夫妇剜了个遍！汉王眼里除了即还有惊，就连向来不怎么出头的陆曜，此刻也是怒发冲冠，几近要控制不住双手了。
　　一定要说平静些的，那就只有胸有成竹的宋湘了。但她也与陆瞻一样，眼眸阴冷。秦王夫妇要怎么蹦跶她都不在乎，看着就是了，但他们朝着皇帝下手，还拿晋王府来施行诬陷，这就是他们的不对了！
　　皇帝没理会秦王，指着地下的太监与侍卫道：“秦王让你们做过什么？”
　　太监侍卫几曾面临过这阵仗，只顾瑟瑟发抖，哪里答得上话来！
　　陆瞻看向宋湘，宋湘便上前道：“皇上，据查，昨夜秦王府中有名唤张权与罗培的两名侍卫深夜下山，至天亮还未归，今早用饭的名录里都没有他们的名字，山下关卡的将士也可出作证。此外，秦王妃身边的梁嬷嬷也知晓甚多。”
　　皇帝抬眼：“传梁氏！”
　　秦王妃脸色已然煞白，眼看着侍卫出去，又眼看着他们把梁嬷嬷架了进来！
　　秦王妃被传的当口，梁嬷嬷就自知不好，可恨她又能有什么别的办法？此时被押到此处，身下已湿了一片！
　　“招吧，不招就上刑！”皇帝看样子十分没有耐性与他们纠缠了。而他越是如此，秦王妃就越是心惊肉跳。
　　皇帝再一摆手，门下太监就进来拖人了。
　　梁嬷嬷一声尖叫，说道：“奴婢招，奴婢招！”
　　太监放了手，手持杀威棒立在旁侧。
　　梁嬷嬷趴地说道：“王妃，王妃确实安排了人进围场，但本意并非想弑杀皇上……”
　　“都已经放冷箭了，还不是要弑杀？你这是哄骗三岁小儿吗？！”汉王瞪向她。
　　“皇上饶命！儿媳确实未想过下毒手！儿媳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皇帝冷冷瞥过来。
　　秦王妃张大嘴呼吸，如同拉响着的风箱：“儿媳只是想再拖延些离京的日子！”
　　陆瞻咬牙：“为了不离京，你们就密谋弑君？”
　　“不，这事跟王爷没关系！”秦王妃摇头，“只是我的主意！是我痴心妄想，贪恋京城繁华，才鬼迷心窍犯下这等大错！”
　　宋湘扫视着喊哑了喉咙的她，没有吭声。从秦王妃瞒着秦王私养幕僚之事来看，今日这场阴谋秦王不知情她是信的。但秦王妃也未必就有这么大义，眼下撇开秦王，无非是为着儿女留条后路，若是把秦王拉成共犯，那么秦王府必将全军覆没，她一个当母亲的人，不会不考虑这点。
　　也就是说，这件事她撒谎的可能性不大。但她一个内宅妇人，即便是个王妃，又如何能在围场之中把事情办得如此周密呢？倘若先前陆瞻去晚一步，他们不是已经得逞了？
　　“你们大婚已有多年，突然之间就贪恋起了京繁华，不惜下这种杀手，谁信？”
　　说话的是晋王妃，多年来也算是位高权重的她一句话，立刻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又拉回了秦王妃的供词本身，即便你的理由是事实，为了留京，利用皇上下手，并同时栽赃我们王爷，除非是借由那枝箭夺取皇上性命，而后借机再把我们王爷以弑君罪名拿下，否则，你能在京城滞留多久？如此浅显的道理，连小儿都懂得，你却还在试图糊弄！”
　　“晋王妃明鉴！我们王妃确实未曾想杀皇上……”
　　“那她想留京的目的是什么？”晋王妃怒视梁嬷嬷。
　　梁嬷嬷嗫嚅两下，猛磕了两个头，道：“王妃的哥哥在地方上闹了大亏空，已经快遮瞒不住了，日夜纠缠王妃让她出面解决，可是十几万两银子的亏空，王妃哪里能填补得进去？又不敢让王爷知道，怕王爷反过来会迁怒于她，王妃左思右想，无奈之下才想到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梁嬷嬷瑟缩着肩膀：“如今，如今储位未立，前阵子晋王又犯错被皇上夺了差事，王爷闻知后很是振奋，王妃便鼓励王爷借着进京伴驾的机会取悦皇上，以谋求储位。只要王妃成了太子妃，十几万两银子的亏空，自然会有人替他们解决掉。没想到此行并没有达成目的，眼看离京的日子越来越近，王妃才铤而走险，打算轻微地伤一伤皇上，以便借奉孝的名义留京……”
　　这番话出口，满殿里的人包括宋湘在内，都没有一个能把持得住的了！
　　秦王妃弑君已是大罪，这里再冒出一件她哥哥贪墨十几万银两的大案，已经够让皇帝火冒三丈的了，哪里经得住秦王还存着有夺嫡之心呢？自古皇子之间争夺储位屡见不鲜，但谁又敢明目张胆地承认呢？
　　因为秦王妃出口撇清过的秦王立时慌了，冲上来便踹了梁嬷嬷一脚：“你少胡说八道！”
　　“把秦王押下！”
　　皇帝怒拍桌子，顿时两旁太监便举着杀威棒将秦王压到了地下！
　　皇帝站起来：“简直无法无天！梁氏，你还有什么可招的？全说出来，朕可饶你不死！”
　　被踹吐血的梁嬷嬷闻言，看了眼浑身如被抽走了筋的秦王妃，流下一把老泪道：“奴婢，奴婢都招完了。”
　　宋湘瞥向她，扬起嘴角道：“未必吧？”
　　秦王妃蓦地抬头。
　　“四婶从封地带进京的那名幕僚，梁嬷嬷不是还受四婶的嘱咐去打发人传过信吗？”
　　大伙再度浮出疑惑，秦王撑地抬头：“什么幕僚？”
　　秦王妃表情崩裂，瞪大眼看向宋湘：“你怎么知道！”
　　“我不但知道，我还知道他叫楼参，他之所以不露面，而你也配合他让他呆在暗处，是因为他曾经是我们王爷的老师，他知晓晋王府的一切，你看中了这点所以与他狼狈为奸，是吗？！”
　　殿里空气刹时间如同凝固了，“楼参”两个字像是铁勾子一样勾去了皇帝与晋王府人的心魄！
　　“你说什么？”皇帝看着宋湘，“你说楼参？”


第400章 传说中的幕僚
　　宋湘颌首：“正是楼参！”
　　说完她深深看向了失魂落魄的秦王妃，还有地下已然崩溃的秦王！
　　如果说早前宋湘还不太确定“楼先生”是不是楼参，到此刻为止，她已经有答案了！有些事情也忽然就想通了。如果楼先生不是曾经在晋王府呆了多年的楼参，秦王妃如何能有那么大底气言语挑衅晋王妃？正是因为她身边有个楼参，所以她才一步接一步胆大到了今日这地步！
　　“楼参如何会在秦王府？”
　　晋王忍不住出声，脸上也是浓浓的不可思议。在他看来，即便楼参不是当真归隐，也不该离开他后又去了秦王府才是。关键是，他还成了秦王妃的幕僚！
　　皇帝走出御案，停在秦王妃面前：“楼参到你身边多久了？”
　　秦王妃艰难地爬起来，哑着嗓子道：“不久……才一年。”
　　虽然宋湘居然会扒出楼参，这让她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但是他们为何对楼参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也让她感到迷惑不解。
　　“你怎么认识他的？”
　　“一年前，家兄来找我，说是账上亏空太多，让我想想办法填补，好应付巡察御史的审查。我急得焦头烂额，这时有人向儿媳举荐了他，说他曾经在京中任差甚久，许多人都认识，也见多识广，我就找了他来。我诚意求助，随后他便替我解决了燃眉之急，不知用什么方法，把巡察御史给引走了。
　　“后来他说如此不是长久之计，劝我早些想办法填补。我哪里有什么办法？看他很是老练，便想请他出谋划策。他却说他不方便，问究下来，我才知道原来他曾经是晋王的老师，与我们王爷也认识，他虽然已经离开了晋王府，但如果让我们王爷知道，只怕会忌讳。我于是提出让他不要露面，私下接受我的延请。他答应了。”
　　“这次进京，”她匀了一口气，接着道：“这次进京之前，他提到了朝中局势，认为皇上，皇上多年不曾下决心立储，是对晋王有所不满，建议我助王爷搏一搏。我听完之后深以为然，因为想到凭皇上当年特许晋王进京立府，若他对晋王仍然有殊宠，那么不会一拖就是十多年。
　　“我问他该怎么做？他说随我进京，随时提醒我应对，于是，于是我就让他悄然随在队伍后头，进京后又立刻让梁嬷嬷联系人给他赁了个住处，就在十王府附近！”
　　“一年前？”晋王凝眉，“那前十几年他又在哪里？怎么就偏偏那么巧去了秦王府附近？”
　　陆瞻看了眼他：“必定是早有预谋的了。一年前将近是王爷遇到仵作的时候吧？”
　　联想起这些就不难理解了，楼参就是有计划地去到秦王府的，攻略秦王妃作为他们的棋子，就是他们的目的之一！如此想来，当年楼参在晋王府只怕也如此向晋王妃下过手，只不过晋王妃不是旁人，所以他就转而挑拨起了晋王夫妻的关系，以晋王妃的胆识魄力，事实上也的确差一点就与晋王之间酿成了大仇！
　　“来人！”皇帝听到此处，已然怒喝起来：“即刻进京捉拿楼参！”
　　“皇上！”宋湘适时上前，“孙媳日前已经查找到楼参住处，并且也已经遣人去捉拿，窃以为眼下遣人前往后，我们也该回京了！”
　　众人听到她竟然早已经冲着楼参去了，纷纷都诧异而激赏地看过来，
　　晋王走到她面前：“去了几个人？可有把握抓住？！”
　　陆旸的死也许只有楼参知道真相，到如今为止晋王妃还未曾原谅他，这由不得他不激动！
　　“去了四个，应该没有问题！”
　　听了宋湘的回答，晋王稍稍松了口气，转而又瞪了秦王妃一眼。
　　“把人押下去，着亲军卫严加看守！再传旨下去，明日卯正立刻启程！”皇帝下旨完毕，转头看向陆瞻：“朕命王池拟旨给你，你率兵先行，即刻赶去京城接应负责捉拿楼参的侍卫，你拿着圣旨，届时便宜行事！”
　　“孙儿接旨！”
　　……
　　虽然说早就知道翌日一早会启程，但随着仁寿宫再度下旨，众人还是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不同了！在随着围场的人回到山上，紧接着秦王秦王妃被押解出宫，大伙终于知道出了大事，这一下再没人出来吃茶串门。
　　最大的动静应该是来自于后宫之中了，皇帝回来直接把秦王妃传讯之后，安淑妃已然接到了消息。前殿在审问的时候，她在后宫之中几近昏厥过去，若不是想到直接闯去反而会激怒皇帝，她早已经冲去了！
　　等到前殿散了，来龙去脉前因后果，下面人也已经打听的差不多了。在这之前，她以为自己把秦王妃掌控的牢牢实实，谁能想到她在自己眼皮底下捅出这么大个篓子来？
　　她自己作死也就算了，就没想过会连累丈夫儿女吗？不，还不止呢！这次连安淑妃自己都被要她给害死了！
　　安淑妃晕过去几回，几次遣人去皇帝面前求见，均还没见到王池就已经被打了回来。
　　安淑妃自己寻了过去，皇帝直接一句话回了她，让她回宫老实呆着，随后立刻唤来了亲军卫严守住了宫门。
　　安淑妃一系全被拿下，或者说，后宫上位了的妃嫔无一幸免，虽然未曾昭告天下，但这种时候俞妃也未曾出面协助皇帝，大家心里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各叫各户准备着回京事宜，陆瞻驰骋一夜，赶早到了京城，直奔宋湘给出的楼参的住处。
　　二进小院门前安安静静。陆瞻招呼了一下侍卫，侍卫立刻吹响三长两短几声口哨。哨音落下，小院门前还是安安静静。
　　陆瞻不再耽搁，挥手让他们叩门。
　　侍卫手重，一手下去，院门竟然顺势就开了，院里头空无一人，靠近屋檐的地方有两架翻倒的花盆，冲进屋里再一看，一地狼藉，四处散落的纸张之中，横躺着一个人，穿着长衫，是个年轻的男人！
　　陆瞻走过去一探鼻息，立刻抬起头来：“传大夫！”


第401章 你若保不住我怎么办？
　　侍卫之中有人应声出去，余下的人围了上来：“世子妃说楼参身边有个年轻的书生，想必就是这个人了！但是除他之外没有别的人了，难道楼参已经跑了？”
　　地上的人口鼻流血，但仍有呼吸，看模样只是晕了过去。
　　“看地上这模样，人走得十分匆忙，世子妃派来的侍卫一定追上去了，赶紧派个人出去联络，看看人在哪里！”
　　侍卫称是起身。
　　刚走到门下，他立刻扬声回头：“世子，吴彰回来了！”
　　吴彰便是宋湘派回来的侍卫之一。陆瞻听到这立刻扭过头来，果然自外头冲进来一个人，看清楚屋里情形之后，立刻走到陆瞻身边：“世子！楼参在东城门下，他妄想逃跑，兄弟们已经在城门下拦截，但是对方来人众多，身手也不弱，兄弟们不一定难得住！”
　　陆瞻站起来，扯下腰间圣旨塞过去：“所有人立刻去东城门！传我的话，就说皇上有旨，现要捉拿钦犯，命关闭城门，再着城门下所有将士协助围剿，一个也不许放走！”
　　说完他问道：“为何他们会人手众多？”
　　“楼参住的这小院里，原本就暗中有人看守，昨夜半夜我们到达城中，按照世子妃的吩咐，先暗中证实了楼参身份，然后天亮时分准备动手，突然快马来了几个人，直接闯进去就把楼参接了出来，我们团团围上，只把他身边的这个书生拦了下来，楼参则被他们带走了！”
　　“突然而来的这些是什么人？”
　　“不清楚，但肯定是楼参一伙的！小的方才听到哨声，猜想是世子找来了，于是赶回来接应世子！”
　　陆瞻转身指着地上：“已经有人去请大夫了，咱们不等他了！你把这人带到宋家药所去，留个字条在这儿，告诉后来的兄弟到哪里来找就成！我往东门去看看！”
　　把话撂下，他即刻就翻身上马赶向东门。
　　……
　　虽然时候尚早，但经过侍卫追捕这一路，东城门下早已经乱成一片，城门将士认得晋王府侍卫，好在是机警地先把城门延迟没开，宋湘只派来四个侍卫，按说对付楼参已绰绰有余，但此时围在楼参身边的人却已有近二十人之多！
　　侍卫们紧咬不放，楼参他们到底目标甚大，城门不开，出城便无望。便思索着转道南城门出去，但此刻城门将士堵住了道路，要走得痛苦委实也不可能。
　　吴彰带来的另三名侍卫分三方攻杀，楼参被逼无奈，登上了路边一间店主早被吓跑了的小茶楼，推窗望着下方，只见三岔路上，三边路口都已经被堵住，自己这方十八个人正在奋力厮杀，老百姓们四散惊走，动静早已经传遍半个城！就这势态，用不了多久肯定四面便会围得水泄不通！
　　“怎么会失败？怎么会这样？”
　　楼参忧急地指着下方，冲着屋里的护卫说道。
　　“一切原本在主上意料之中，后来不知为何陆瞻竟然会猜到皇帝会有危险，危机时刻恰好挡了那一箭，而后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主上临时改变策略，猜到秦王妃事败必会暴露先生，故而命在下即刻前来接应先生！”
　　“陆瞻又非神仙，他如何会知道皇帝会有险？”
　　“在下不知。陆瞻对手中的羽箭十分谨慎，几乎不给人浑水摸鱼的机会，秦王妃的人在夺他的箭无果之后，他立刻去寻找皇帝，刚刚好就撞见了那一幕！”
　　楼参懊恼地沉气，转头又看向楼下，然后说道：“眼下有何机会可离开？”
　　护卫锁紧双眉，沉吟片刻后望着他：“在下会尽一切努力保护先生撤退。”
　　“你也不能保证。”楼参像是从他的回音之中得到了答案，无措地走了两步，忽又回头：“若是走不了呢？”
　　护卫扶在刀柄上的手轻轻转动了一下，而后抬眼：“那大概，就只能委屈先生了。”
　　楼参顿住：“什么意思？”
　　护卫定立在原处，幽声道：“先生也知道，主上卧薪尝胆这么多年有多么艰难，每一个守护在主上身边的人都是甘于为主上献出生命的，若到了危难时刻，还望先生能体谅主上的难处。”
　　楼参望着他缓缓拔出来的闪耀着寒光的刀，不觉地后退了一步！
　　“他要你杀我？！”
　　“毕竟万一先生落了活口到他们手上，也难逃酷刑。到那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才是真痛苦。”
　　楼参咬紧牙关，眼内怒火雄雄，但随后他这火光渐灭，整个人又像是接受了所有一般，归于黯然……
　　陆瞻赶到东门内，老远就看到这里已经混战成一片，早前便自觉围过来的官兵，此时已经接到圣旨，更是卯足劲地围攻起来！
　　“楼参呢？”他逮住个侍卫问道。
　　“应该在楼上！”
　　侍卫指着旁边一座茶楼。
　　陆瞻看了眼，旋即飞身上去。
　　楼参望着屋中的护卫，沉了口气说：“无论如何，眼下我们总得试试想法子撤走吧？”
　　“那是自然。”
　　护卫把刀插了回去，躬身道：“方才上楼的时候在下探得院后有条小路，只是极窄，不知能不能走得通。若是能走通，自然不必委屈先生了。”
　　“那快走吧。”
　　楼参抬步。
　　刚走没两步，却听后方传来破窗之声，未及回头，只见一人如箭一般掠进来，寒光一现，一柄长剑已经抵在了他胸前！
　　“楼先生？”
　　陆瞻眯眼，看了眼对面的护卫后，又看回楼参。
　　楼参脸色一变，骇然道：“……陆瞻？！”
　　“你居然认识我，看来果然是从未远离过朝堂！”
　　对面的护卫见状，厉眼一瞪，当下便举刀朝陆瞻削过来！
　　陆瞻左手伸出去将楼参脖子精准一勾，持剑的右手不错分毫地往前刺出去，只听一声呜咽，当胸中剑的护卫立时栽倒在地！
　　楼参脸色煞白，立时六神无主！
　　陆瞻却将他一挟，转身便跃出了窗户。楼下侍卫见状立场弃阵围上来，陆瞻押着人道：“去大理寺！等候皇上回銮！”


第402章 时隔十八年的案子
　　皇帝启驾之后，弃车辇而择马匹，奔驰一日，酉时末刻到了京城。
　　陆瞻早已经遣人在城门下接应，等到了人之后，立刻将皇帝迎到了大理寺。
　　楼参已经被押入天牢，皇帝与众皇子直接步入，楼参隔着牢栏与皇帝相见，目光停顿了一下，随后别开。
　　“住处搜过了吗？”皇帝问。
　　“已经搜过了，住的时间不长，东西不多，有用的一件都没落下。”
　　陆瞻接过侍卫手上的包袱递过来。
　　皇帝接在手上，打开看了看，说道：“卢崇方到了吗？”
　　“臣在！”
　　大理寺正卿卢崇方挤上前来。
　　“稍候待胡潇抵京之后，即刻三堂会审，提审楼参！”
　　卢崇方领了旨。
　　晋王汉王以及陆瞻便随皇帝回了宫。
　　百官闻亡，早已经在宫门下迎候，皇帝直入太和殿升朝。
　　大殿里众人三呼万岁，皇帝望着下方，说道：“秦王与王妃不轨，与案凶犯皆已入牢。追溯事因，全与十八年前宁王犯事一案相关。朕给你们一夜时间，明日早朝之前，将目前已知的宁王一案所有证据，证人，全部收集送到乾清宫。
　　“钦命胡潇与卢崇方二人主审，陆瞻陪审，宁王秦王两案并查！倾巢之下无完卵，诸位大人，我大梁山河安宁不过三代而已，秦王不轨，根源不仅仅是争权，太平天下滋养起来的欲望才是罪魁祸首！今日没有秦王，改日也会有别的人，望储位多加自勉！”
　　说完这席话，皇帝便退了朝。
　　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末尾几句话说的十分客气，但客气的话能从皇帝嘴里出来吗？皇帝一客气，事情定然就不简单了！
　　而脑子转得快些的，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宁王二字，打从宁王死后，皇帝不提他，满朝人也没人提及，都以为这是颗碰不得的雷，没想到皇帝去了趟围场，猛地就下旨要翻案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每个人都在内心打鼓。
　　面上不说什么，回府之后却私下议论到如同烧开了锅的沸水，同时纷纷派人出去，向去过围场的臣子和武将打听。
　　宋湘是夜半到府的。不相干的官眷们在半路行宫里扎营歇下了，秦王妃一入狱，为宁王翻案就步入了正题，作为宁王的儿媳妇，陆瞻的妻子，她怎么可能慢悠悠地随着车马在路上折腾？仗着会骑马，也有几分防身工夫，出发后她就驾马带着侍卫，先行走了。
　　刚进王府，陆瞻也回来了，问了她路上安否，便边走边把事情经过跟她说了。
　　宋湘听完只觉后怕：“我只当自己反应够迅速，根本还没确定是不是楼参就先着人捉他，不想还有人半路截胡！他们为何这么厉害？他们猜到秦王妃会交代出楼参？”
　　陆瞻闻言停步：“也许是。”
　　话说到这里彼此都停在庑廊下，目光晶亮亮地望着对方。陆瞻道：“仁寿宫里审问秦王夫妇时，没有外人在，他们的同伙一定是在围场里，在秦王府的侍卫被抓获时，他们就知道了楼参很可能会被供出来，所以提前防备，让人抢在我之前回京截走了楼参。”
　　“没错。”宋湘点头，“围场里的阴谋，也不全是秦王妃一手成就的，秦王妃敢有这样的胆子，多半是楼参怂恿，而背后的人在知晓秦王妃动手的基础上，暗中替她促成了这件事——倘若不是你预见会出事，皇上便中了箭，那动手的护卫也不见得会捉住！”
　　“侍卫是萧祺捉住的。去围场的武将和大臣全都回来了，我方才已经提议皇上去拿昨日进围场的名单，无论如何，先把人圈出来，心里有个数。”
　　陆瞻说完，然后又看了看她旁侧：“濂哥儿呢？”
　　“跟着母妃和大姐她们呢。”
　　陆瞻也放心，遂与她回了房。
　　宋湘他们归府之后，晋王府里外便也热闹起来了。
　　云侧妃自然从陆瞻夫妇处得知了经过，陆昀无从得知，只能上延昭宫来问询，等陆瞻把来龙去脉说完，陆昀也震惊了。再跟他们打听为宁王翻案的事，陆瞻就不言语了。陆昀倒也没把他身世联想到宁王头上去，但听朝上传来后话。
　　翌日上晌，晋王妃等是带着随后捉拿到的侍卫进城的。皇帝离开围场之后，仍留了人下来搜捕剩下的侍卫，晋王妃他们到达途中行宫，就有将领押着已经被打到半死不活的罗培到来了。
　　嫌犯人证都到了，审理也紧锣密鼓地开始起来。
　　陆瞻连日奔走乾清宫与大理寺之间，萧臻山和胡俨等人看他忙碌，纷纷过来陪伴，从旁待命打打下手。
　　长公主日夜期盼萧祺留京的事情能落定，没想到先等来的却是秦王犯事的消息，她也十分关注案情，每日萧臻山回府，她都要传他过来问问。
　　到了要出京的时候，皇帝还没有传旨给萧祺留京，萧祺大约也为此而紧张，每日萧臻山向长公主禀报的时候，他也在侧，关注着皇帝对此事的态度。
　　是日才从外面回来，听说萧臻山在长公主房里，披风未除，即刻赶了过去，问他：“听说皇上还要替宁王翻案，宁王的事不是过去十八九年了么，怎么突然掀起这事来？”
　　“也不是突然吧。”萧臻山沉吟，“可能一直就没有个定论。”
　　虽然已经猜到跟鼓动秦王妃犯事的那个姓楼的有关，但关于给宁王翻案的事陆瞻还没有跟他提起，此事牵动朝野，他就不妄加言论了。
　　“宁王之事早年确实仓促了些，皇上当年那么疼他，有生之年想重新审理此案，也是情理之中。”长公主更关心萧祺的前途，“看来只能等这案子过后，或者是皇上下旨让回京的时候才好去提起了。”
　　萧臻山听到这儿，就说道：“世子早前已经跟皇上提过了，皇上应该会考虑。”
　　萧祺蓦地抬头：“说过了？皇上怎么说？”
　　“还没有决议，不过少寰已经私下跟我透露了，想必是很有机会。不过此事咱们暂勿外传，免得节外生枝。”
　　萧祺看向长公主，长公主欣喜道：“那敢情好！这须重谢少寰才是！”


第403章 朕要见见她
　　萧臻山笑道：“眼下说谢也为时过早，还是等圣旨下来再谢不迟。”
　　“说的是。”长公主轻颔首，又与萧祺道：“少寰比他父亲强些，皇上恩宠他也不是没有道理。如今安淑妃一系全倒台，汉王本就不如嫡出的晋王受重视，如今俞妃还不知是何结果，可见我们的猜测是不错的，最终还是得晋王府来继承这个储位。”
　　“母亲高瞻远瞩，非常人能及。从小到大，儿子就深深为母亲的智慧而折服。”
　　长公主因为心愿有了达成的眉目，心情也松快起来，爽朗笑道：“你也强过你哥哥，你们这几兄弟，就数你最会说话！”
　　萧祺笑道：“只要母亲平安康健，儿子情愿彩衣娱亲。”
　　看得萧臻山也笑了起来。
　　“顽笑归顽笑，既然储位方向明了，咱们又承了少寰这个情，日后大可与王府亲近些，便是明里支持，也不妨事了。”
　　长公主收敛笑容后又开始叮嘱。
　　萧祺颌首领命：“两家原本就亲近，日后更可光明正大往来。”
　　“正是。”长公主叹道，“虽说这等攀附之事不算光明，但等山儿他们都出息了，咱们才有底气去当清流啊。”
　　一番话说得萧臻山又低下头来。
　　……
　　翌日早上，萧臻山除去上衙，就比以往更早地去了陆瞻处，开始发奋图强不提。
　　秦王妃的案子审了四五日，有了结果，秦王妃对罪行供认不讳，圣旨赐了白绫，由宗人府即日监刑。其娘家兄长立刻收押进京待审。秦王被贬为庶人，安淑妃贬为才人，打入冷宫。楼参未招，自然也还未死，为宁王翻案，以及挖出元凶，他还有大用。余者如梁嬷嬷及侍卫等，都有处罚。
　　前朝事情多，反倒且顾不上俞妃了。
　　外面的事陆瞻在应付，宋湘这些日子就协助晋王妃处理应酬事务。
　　宋濂经过围场这几日，与大批官家子弟打成了一片，甚至在皇帝跟前都留了名，宋湘进宫请安的时候，皇帝还问了两回他的功课……这可不得了，在从前用功的基础上，宋湘不得不又给他施加了两分压力，总不能连累了沈家学堂的名声不是？
　　钟氏打趣：“照你这么逼下去，别回头逼出个状元来！”
　　去围场之前小产的她，休养了将近一个月，已经恢复好，近来气色也回到出事之前模样了。陆昀在媳妇儿身上付出的心思似乎不少，知道她喝茶惯喝什么口味，花胶熬到什么样才算够了火候，连挑胭脂都有了心得。虽然看上去像个完全不知上进的二世祖，但是比起从前，莫名顺眼了很多。
　　皇帝还没有下旨如何安排陆瞻出府的事，兴许是没顾得上。宋湘他们也不好去催请，一来显得没眼力劲儿，二来跟为宁王翻案相比，何时出府已不是最要紧的事情，再者，他们内心里也希望能跟晋王妃再多相处些时日。
　　这日下晌，皇帝传陆瞻和宋湘到乾清宫，说道：“你们母亲怎么样？朕想去见见他。”
　　陆瞻与宋湘对视了一眼，道：“不敢劳皇上移步，孙儿可去接母亲进宫。”
　　“他为我们陆家的男人吃了这么多苦，朕理应去见她，才合礼数。”
　　陆瞻抿唇不言语了。皇帝的这番话，何尝不是他的心情？宁王妃实在太不容易了，她应该受到尊重。
　　宋湘就说道：“不知皇上想几时去？孙媳也好提前知会母妃，也好有个准备。”
　　“明日下了朝，瞻儿来接我。你在寺里等着。”
　　皇帝道。
　　宋湘领旨。
　　出宫后她就立刻安排人去拂云寺，正好，自围场回来之后，他们也该把发生的事报一报宁王妃了。
　　抓捕楼参的时候，曾经从他住处拿到过几封信件，除了与秦王妃的，还有几封没有署名，信纸也普普通通，毫无特征。但是当中却曾提到了陆瞻，以及宁王和宁王妃，由于内容不连贯，因此不知道是不是对方有怀疑陆瞻的身世，但是提到宁王妃时却是问及她的下落，可见，他们是知道宁王妃未死，以及确实也还不曾知道她的下落的。
　　尚不知下落这一点，又与早前宋湘他们猜测元凶就在京师的结论相悖，因为如果元凶已什么都掌握到，而且就在京城，是不可能发现不了在世的宁王妃的下落。不在京城，又是如何对宫闱局势知悉甚详的呢？
　　不过抛开这点疑问不提，这跟晋王找去的暴毙的仵作所说宁王妃死因有疑之事却又相符了。
　　派去拂云寺的人很快回来，告知宁王妃收到传话，已知悉，并将静候皇帝的到来。
　　宋湘问晋王妃：“母妃明日一道前去吧。”
　　晋王妃道：“我是要去，我得去做个见证的。等他们见了面，日后出面声讨元凶的人，就该是你们的母亲了。这个头，由她来出再恰当不过，也不能缺了她。”
　　宋湘点头：“那明日一早，我便以进香的名义，与母亲同去。”
　　晋王妃问她：“这几日你汉王叔怎样？”
　　宋湘回道：“也在为搜集证据而奔走。只与萧大将军喝过两次酒。”
　　“臻山知道阿楠身世了吗？”
　　“还不知道。没有机会说这个。”
　　晋王妃点点头：“到如今，身世之秘也到了该揭开的时候了，皇上既然已经把这事告诉了汉王，那么明日过后，有适当的机会也可以跟身边人说了。譬如胡家，沈家，萧家，——杨家倒是一直知道的。”
　　宋湘想到沈家那边还干系着追查柳家秘密一事，说道：“回头也是该去沈家拜访拜访了。父亲留下的两份证据，将会成为最关键的证物，而柳纯如虽死，骆容却很可能还活着，骆容也是与案最要紧的人证。”
　　其实只要能抓到元凶，一切就都水落石出了。
　　但问题是目前只有楼层一个关键人物，而楼参明摆着不肯招，目前破获案子就得做好努力的准备，只能一边审问，一边先继续走老路追查了。


第404章 儿臣
　　拂云寺这边，宁王妃自从上回见过陆瞻之后，心知离与皇帝见面的日子不远，因此近日反倒安宁起来。
　　昨日接到宋湘传话，这一宿辗转反侧，天未亮就起床了，恰巧以进香为名而进寺的宋湘和晋王妃也到来，彼此说起离别之事，免不了有一番唏嘘。
　　陆瞻等下了朝，遂前往乾清宫接驾。临出门时晋王唤住他：“你上哪里去？”
　　这还是父子“反目”后第一次正儿八经说话，陆瞻想了下，拱手道：“皇上要去拂云寺，命我接驾。”
　　宁王妃身在拂云寺早就当着皇帝的面说过，近日皇帝行事也并不避开晋王，此刻也不必刻意瞒着了。
　　而近日事故频出，晋王知悉当年内情甚多，所思也甚多，早已有心想与陆瞻碰个面，无奈他连日忙碌，难以找到合适机会。方才正在庑廊下漫步，见陆瞻并不很赶路的样子，便就走了过来搭讪。
　　此时听他这么说，知道话又说不成了，便哦了一声。
　　再一想，他就说道：“我与你一道去吧。”
　　见陆瞻没吭声，他立时又道：“我也陪皇上去见见你母亲。”
　　陆瞻低头默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皇帝微服出行，在承天门下看到了与陆瞻同路的晋王，没说什么，爷孙三个上了马车，便直行前往拂云寺。
　　一路上皇帝眉头轻蹙，眼望着车窗外，似心头凝结着万千愁思。晋王也双手扶膝默然不语。
　　陆瞻没有打扰他们，直到入了寺门，才先行下车，在车下躬身。
　　在此等候的侍卫与宫人早已进内通报，陆瞻引着皇帝来到禅院门下，便见两位王妃与宋湘都已等候在此。
　　“儿臣，拜见父皇！”
　　宁王妃提袍跪下，声音颤抖。
　　随后跪下来的宋湘没有忽略这声“儿臣”，在皇帝面前，以儿媳的身份自称儿臣，这可是连晋王妃都没有的殊荣。皇帝当年对宁王的疼爱，也就可见一斑了。
　　“起来。”皇帝弯腰虚扶，眼眶也已经泛了红。
　　宁王妃站起来，躬身迎了他们进禅院。
　　晋王看了眼晋王妃，随后也跟了上去。宁王妃嫁进皇家之前，晋王便已经认识她，时隔多年再见，当年青春洋溢的女子已经变成枯槁之身，这近二十年的时间她如何煎熬度过的，可想而知。而这些年自己的妻子又付出了多少友善，同样摆在眼前。
　　便不由想到，自己的胸襟气魄，到底不如王妃。王妃对庶出的几个子女一视同仁，该关心的决不会不理会，该放松的也决没拘束，而他对陆瞻……纵然他觉得自己事出有因，想想若是换了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她一定也不会暗中下手害这个孩子吧？
　　如此一来，她为何对自己多年都爱不起来，兴许就有原因了。
　　“请上坐。”
　　进了屋里，宁王妃招呼起他们。
　　皇帝先没坐，四面看了看，然后道：“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从生下瞻儿，就在这里住着了。”
　　皇帝默语，在上首落座，然后道：“朕只道这十九年朕心里难熬，没想到世上还留着个比我还更难熬的，而谁又能想到，我这个当爹的，在对自己儿子的信任上，竟然连你这个当妻子的都不如。倘若没有你，延儿没后了不说，他的冤情也没办法再洗清了。即便是朕有心为他平反，时隔一二十年，哪里又还能找得到这么多证据。如此看来，朕当年口口声声称有多疼他，都是假的。”
　　众人一阵默然。
　　宁王妃跪下来：“求父皇万万不要这么想，若是父皇不疼，又怎会有十九年后的如今翻案一说？王爷知晓父皇的心情，九泉之下也会体谅的。”
　　如果皇帝对宁王并不真疼，这十九年的避口不谈又从何说起？倘若不是真疼，又何必再翻出来为他翻案？翻案，那就意味着也是推翻皇帝当年的决断。
　　所谓不谓，不过是老人家心里愧疚罢了。
　　晋王妃缓和气氛：“不大不小，也算是个团圆，皇上，咱们就不说这些了吧？”
　　皇帝点头，抬手跟宁王妃道：“你也坐吧。今日大家重聚，就不论什么方内方外人了。先说说家事。”
　　大家都坐了下来，皇帝道：“事情想必瞻儿他们也都跟你说了。案子朕已经交给了大理寺，目前正在四处搜集证人证据。”
　　宁王妃称谢：“儿臣蒙二嫂悉心照顾扶助，多年来的愿望也是期望有朝一日能让他沉冤昭雪，到底瞻儿得归宗，我也不能让他的名誉蒙羞。他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他应该为有这样忠义的父亲感到骄傲才是。”
　　皇帝点头，转向晋王妃：“老二家的，确实出了大力，朕回头要好好赏她，还有杨家。”说完他转向晋王，却是又深深地向他投去了一眼。
　　晋王垂首眼望地下，心底下发虚。
　　皇帝再道：“瞻儿早前提出来要离开晋王府，朕想了想，还是等这案子结束吧。眼下他父亲案情才准备重审，凶手在暗中潜伏未出，若有不慎，或再被其利用。再者，他以什么身份搬出府，也很麻烦。若以宁王子嗣出府，朕必须得给他个封号，但他父亲又还背负着案子，如此行事会有偏袒之嫌，于他们父子声誉都不利。”
　　宁王妃与陆瞻宋湘二人互视，又看向晋王妃，晋王妃微笑点头，表示赞成，随后又看了眼晋王。
　　晋王立时抻了抻腰：“父皇考虑周到，眼下老四一府才遭殃，敌人落了败，正愁找不到空子可钻，正是该以不变应万变。”又道：“说不定他们下个目标就是我们了，大家都在一处住着，防备起来也有利些。”
　　晋王妃附和：“确实不急这一时。”
　　宁王妃便点头：“自然大局为重。我都听你们的。”
　　说完她朝晋王深深看了一眼，然后福身下拜：“瞻儿能够在二哥二嫂庇佑下长到这么大，还能有一番出息，全赖兄嫂的功德。凡我等有开罪之处，请您多担待。”


第405章 别光嘴上说！
　　当初视晋王为仇人的时候，她是真心实意地提防，如今他嫌疑已除，对于晋王府庇佑并栽部了陆瞻的恩情，她也是真心实意记在心里。若没有晋王，晋王妃就是再有能力，也只是杨家小姐而已，并不能使陆瞻得到这样好的教育。
　　再说，当初以晋王之子为名，欺骗了他也是事实。
　　晋王与晋王妃立刻起身，晋王下意识要搀扶，又瑟瑟地伸了手。
　　宋湘反复看着晋王，这个当初提到陆瞻曾经咬牙切齿的晋王，此时看得宁王妃下拜，竟像是有几分愧然，也是出人意料了。
　　宁王妃又道：“瞻儿也跪下给你二伯磕个头吧。”
　　陆瞻立时跪下，宋湘随跪在侧，拜了三拜，慌得晋王不知是搀还是不搀了。“又不是往后恩断义绝了，好好的磕什么头……”
　　他咕哝的声音极小，只有晋王妃听到。
　　皇帝等他们都落座，然后道：“这寺里不安全，除了瞻儿夫妇还得住在晋王府，老三媳妇，你也搬过去。朕让老三夫妇腾出个院子让你住着。”
　　晋王妃闻言立刻道：“那敢情好！去晋王府暂住，一来好照应，二来有了什么消息，不用跑来跑去引人注意，再三，你们母子分开这么多年，也能好好相处相处。”
　　皇帝问晋王：“你有意见吗？”
　　晋王怎么可能敢有意见？皇帝这几月看他跟看眼中钉似的，好容易有个能让他顺心的机会，还不会看眼色就傻到家了。“父皇所虑极是！弟妹就搬到王府来吧。你为三弟吃了这么多年苦，也该还俗与瞻儿他们团聚了。”
　　陆瞻充满希翼地看向宁王妃，上次他劝说宁王妃无果，这一次若能接她出去，自是再好不过。
　　宁王妃却面露迟疑。
　　宋湘上次听陆瞻回来说起过宁王妃余生的志向，知道她已经全身心地皈依给了宁王，便劝说道：“母亲不必顾虑太多，既然如今考虑安全为首要，那么便先搬出来，只当是权衡。余事可慢慢决定，届时我们定然尊重母亲的意愿。”
　　宁王妃抿抿唇，深吸气道：“倘若不是太麻烦的话，那便如此吧。”
　　皇帝眼睐着晋王：“麻烦吗？”
　　“怎么会麻烦？我高兴还来不及！”晋王忙说道，“我这就着人回去腾院子，找个离延昭宫近的，再请尊菩萨进去，弄个佛堂，然后派车辇过来接！咱们今儿就回去！”
　　“那你就去吧。”皇帝道，“别光嘴上说！”
　　晋王闷不吭声出去了。
　　看得宋湘都忍不住弯了唇。
　　……
　　陆瞻今日有事，具体去做什么他也没说，萧臻山下了衙便直接回了府。门下适逢萧臻云，拿着个什么东西边走边往袖子里塞，便打了个招呼：“你约了人？”
　　萧臻云顿步，三下五除二塞了东西进袖子，说道：“约了沈家五爷吃茶。”
　　萧臻山笑道：“看你不声不响地，没想到倒擅结交，沈五爷可不是轻易请得出来的。”
　　“嗨，也不只有我，还有人呢。”
　　萧臻山点点头，便要进屋。
　　才跨两步，看到地上折起的一张纸，捡起来道：“你东西掉了。”
　　萧臻山立时转身。
　　萧臻山顺势道：“这什么？”
　　“没什么，母亲嘱我顺路带点东西，列了张单子给我。”
　　说完他把纸接过来，微笑塞进怀里。
　　萧臻山哦了一声，看着他走了之后才回房。
　　永安侯夫人在前方给鹦鹉换水，看见了，问道：“云哥儿干嘛去呢？”
　　“说是约了沈楠，出去了。”
　　永安侯闻言瞅了眼大门，又问他：“他方才拿的什么？”
　　萧臻山默了下：“是封信。”
　　纸虽然是对内折起来的，但透过背面还是能看到墨渍的，面朝萧臻山的这面分明就写着抬头称呼，不至于让他相信是张单子。但长公主一直交待，萧祺是抱养的，可千万别让他们觉得侯府把他们当外人，伸手太多，管得太过。东西是人家的，所以萧臻云说是单子，那就是单子。
　　永安侯夫人说着就蹙了蹙眉：“你三叔最近也不知忙什么，天天外出，云哥儿和你三婶也是。”
　　萧臻山往三房住的院子看去了一眼：“是么？有什么可忙的？”
　　“谁知道呀？”永安侯夫人继续侍弄鹦鹉。
　　“两个妹子不是还在驻地吗？眼下基本上是要留京了，是不是忙着那边家里的事？”
　　“哪能呢？”永安侯夫人把手停下来，“只是最近也就罢了，可前阵子在行宫也这样，刚去那两天还好，还能和你三婶四处转转，后来叫她三次能出来一次就不错了。”
　　这么一听，萧臻山也迷惑起来：“也没听三叔说呀。”
　　说完他抬步道：“我去看看。”
　　萧家三兄弟，长房住正院，二房住东边，三房住西边，长公主在侯府东边另有府邸，但人却长住在侯府之中。
　　萧臻山到了西跨院，一看安安静静，以为萧祺不在府中。正要走，又听萧祺书房之中传来说话声。信步走过去，门廊下立着的家丁快步走上来：“小侯爷来了？”
　　萧臻山被他的大嗓门弄得避了避耳朵：“这么大声干什么？”
　　家丁嘻嘻一笑：“小的天生嗓门大，小侯爷也别见怪！”
　　萧臻山越过他看向后方的书房，这时候窗户推开了，萧祺站在窗内：“山儿来了？”
　　说完绕出门来：“今儿没出去吗？”
　　“刚下完衙回来，过来串个门。三叔有客人？”萧臻山边说边走过去。
　　“哪有什么客人？我方才在念书呢。”
　　说完他把负起的手抬起来扬了扬。萧臻山这才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卷书。
　　“难怪祖母时常在父亲面前夸赞三叔，三叔都已经有了这样的成就，还时刻不忘读书，正是我们这些小辈们的楷模。”
　　“不过是习惯了罢了。”萧祺这样笑着摇头。说完指指门口：“进屋坐坐？”
　　萧臻山点点头，跨门走了进去。
　　屋里案头摆着一碗茶，还点着一炉刚刚燃起的香，屋里大熏笼热烘烘的，很是舒适悠闲。


第406章 容人雅量
　　萧臻山环视了一圈，果然没看到第二人的痕迹，坐下来喝了盏茶，又唠了几句家常，问起萧夫人近来可安好，并未见异样，就起身告辞。
　　萧臻山回到正院，永安侯夫人已经在屋里坐着了。见他回来就问道：“你三叔可在家？”
　　“在倒是在，只是我觉得有些怪怪的。”
　　永安侯夫人宛若找到了共鸣：“我就说是有些奇怪吧？”又问道：“哪里奇怪？”
　　萧臻山凝神琢磨了会儿，又摇了摇头，起身道：“也许是我想多了。”
　　永安侯夫人眼睁睁见他没头没尾地这么撂话走出去，颇有些扫兴地坐了回来。一会儿又吩咐丫鬟：“西跨院那边多留意留意，三房有什么事都来禀我，三太太与我们相处日子短，恐怕会有些见外，有些话不会跟我们说。”
　　丫鬟称是下去了。
　　……
　　晋王认真办起事来还是不含糊的，交代了人回府办事，不到一个时辰去的人就抬着轿子回转了，王府原本就处处都有人负责各院落清洁，命令下达，也不过是重新看看，添置些物件便可。且这一去一回尚有时间打点。
　　为免引人注目，就不一道走了，皇帝仍乘陆瞻的马车回宫，宁王妃这边就交给宋湘和晋王夫妇。
　　皇帝这番决定，既把宁王妃给照顾好了，又回了陆瞻早前提出的要出府另住的话，等案子完了再提归宗的事，陆瞻索性就踏踏实实先呆下来，打定主意全力翻案不提。
　　他一直把皇帝送到乾清宫，待离去时皇帝忽把他唤步：“你母亲尚且在世，并且如今已住进晋王府的事，你认为该不该让汉王知道？”
　　陆瞻静默片刻，回道：“俞妃当年确实有可恶之处，但汉王叔却未参与。这些年来他也规规矩矩，也是有大是大非的人。他不光是俞妃的儿子，更是大梁的皇子，除了出身之外，应该与父亲还有二伯他们没什么分别。孙儿以为，这件事若只瞒着他一个人，便是见外了。将来只怕也容易造成隔阂。”
　　皇帝深深看了他半晌，说道：“这是你真心所想？”
　　“孙儿不敢欺骗皇上。”陆瞻俯身：“孙儿前些日子受皇上叮嘱多琢磨太子殿下的行事，想当年若非殿下仁厚，父亲与二伯之间的关系只怕还要更僵，所以孙儿思忖，若是殿下在世，面对眼下这样的事情，他多半是不会把汉王叔排开在外的。家族和睦绝不只有单靠某一方面，每个人付出尊重和理解，一定会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皇帝忍不住赞赏点头，目光越见柔和：“一则有容人雅量，二则有举一反三的敏思，很好。”
　　陆瞻惭愧：“都怪孙儿从前太轻狂了。”
　　皇帝笑了，信手拿起案头一朵素日用来把玩的玉莲花，递过去道：“你把这个给你汉王叔送去，顺带把你想说的告诉他吧。”
　　……
　　陆瞻捧着玉莲花出宫，太阳下还拿着把玩了好一阵，才放回盒子里收好揣着。
　　打发去十王府看汉王可在？自己驾着马后头跟来。
　　汉王打从被陆瞻和皇帝连番敲醒，就再不曾为俞妃之事纠结。再难过也不过是不去提不去想罢了。后来秦王妃之事突发，又让在场的他心下凛然，早前皇帝与陆瞻所说的朝中还潜伏有大敌的事，他初听也不过如此，直到亲眼所见，亲身所闻，才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摆在了他面前。
　　秦王府的降罪圣旨下来后，大理寺紧跟着颁布悬赏通告，要重新审理宁王一案。消息震惊了朝野，渐渐地为了得到赏银而四处搜罗起与案相关的证人证物的人也越来越多起来。
　　他滞留在京，原是为着等皇帝给他赐婚，如今朝中一堆事，自然也分不出心来操心他这个。他自己本也没有什么想法，每日里就关注起这些人。
　　下晌萧臻云和沈楠请他喝酒，他也就去了，沈家路子广，沈楠又帮家里打理庶务，他有什么线索也说不定。
　　刚坐没多久，太监进来说陆瞻寻他，他还没及说话，沈楠就道：“不如干脆请世子也来坐坐。”
　　萧臻云道：“世子近来极为忙碌，只怕不得闲坐。”
　　“再不得闲，也得喘气的。他不是正好寻王爷么？一举两得。”沈楠说着看向汉王。
　　汉王扭头：“去请世子。”
　　萧臻云看着人出去，笑道：“世子与王爷之间情份如此之好。”
　　本来是句没要紧的话，却又触动了汉王心事，他与陆瞻之间原来确是情谊非常，甚至超越了叔侄身份，更像是亲密手足。但俞妃终是间接害死了太子和宁王，能不能还保留情份，实在是难说了。
　　而他的沉默引起了萧臻云的关心：“看王爷像是有心事似的。不知在下可能为王爷分忧？”
　　沈楠看了眼汉王，举杯朝萧臻云岔开了话题：“臻山近日忙什么？”
　　……
　　萧臻山出了永安侯夫人房，大门下问了问马夫萧臻云去向，而后就遛达遛达往他和沈楠约好的茶楼走来。
　　茶楼在湖边上，一个大院子，在门外能看到沈家的马车，萧臻云的马，此外混在一堆马与车中的还有几匹油光水亮的骏马拉着的马车，萧臻山认得那是汉王在围场乘过的拉车的马，三个人的马拴在一根柱上——这么说来，除了沈楠，萧臻云还约了汉王。
　　既是约了汉王，他为何先前却说是城中几个子弟？
　　萧臻山望着茶馆门口，深深皱起了眉头。
　　忽然肩膀猛地一沉，一人在耳边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萧臻山瞬时回头，只见陆瞻从天而降般立在面前，好整以暇望着自己，不由抚着肩膀长呼了一口气：“原来是你！”又想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呢。”陆瞻叉起腰来：“我来找汉王，你呢？”
　　萧臻山指指茶馆里：“你们约好的？一块儿吃茶？”
　　“没有。”陆瞻摇头，“我只是来见他。——你鬼鬼祟祟在这儿到底做什么？”
　　萧臻山默了下，拢手道：“我跟着云哥儿来的。”


第407章 一家人的事
　　陆瞻默语：“这话怎么说？”
　　萧臻山沉吟片刻，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可能是我无聊。先前我回府的时候，发现了一点不对劲。”说着他便把萧臻云的种种异样说了，又道：“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但进了门我又听我母亲说我三叔他们最近显得特别忙，我就去三房走了走，然后在我三叔书房外听到他跟人说聊天。”
　　陆瞻微吟：“跟人说话，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的。”
　　“谁说不是？我三叔好歹是个大将军了，家里要是没客人，那才叫奇怪。可是等我进了他书房后，却发现根本就没有别的人。”
　　“那你听到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儿？”
　　“我三叔说他只是在读书。”
　　陆瞻眉头微蹙起来。
　　萧臻山往下道：“而我进内后，发现桌上茶只有一杯，屋里没有人影。但是，聊天声与读书声还是有区别的，对不对？我总觉得我没有听错。”
　　他脸色绷起来，一点儿也不轻松。
　　陆瞻想了下：“那你觉得他为何要瞒着你？”
　　“我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出来找云哥儿。我怕他们有什么难处，却不好意思说。”
　　陆瞻道：“或许是你想多了，你们是一家人，他又没见过外，有难处怎么可能不告诉你。”
　　“但你知道么？我进屋的时候，屋里燃了枝才点起的香。但我初进院子时，屋里一直有人声，随后我三叔开窗露面，再之后人就出来了。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去点香，那当口点香也有些不合常理罢？那么，点香的人是否另外有人？以及，为何偏要在那时候要点香？”
　　如果萧祺不存在点香的条件，那么自然说明另有人点香。偏在那时候点香，难道是用香气掩盖屋里别的味道？
　　陆瞻很自然地作出了如斯推测，甚至又有了点大胆的想法……但又觉得自己是否猜疑过头，但凡人有点异常，都像是有阴谋的样子了。
　　刚想说点什么，萧臻山先说道：“你不是来见汉王的么？不如我与你进去看看。”
　　说罢就推着陆瞻进屋了。
　　俩人进了茶室，除了汉王外，沈楠与萧臻云都站起来了，只是看到萧臻云看到萧臻山也在一路，明显愣了一下，听到沈楠说话他才反应过来。
　　沈楠问的是萧臻山如何与陆瞻在一处？
　　陆瞻带都把他带进来了，撩袍坐下来，就说道：“最近忙于奔波大理寺与各衙之间，臻山他们帮了我不少忙。这些日子我俩常在一处。”说完他看向萧臻云：“没想到你也在，哥俩倒是巧了！”
　　萧臻云神色自若：“可不是？先前我出府的时候正碰上我哥回府，没想到他也来了。”
　　汉王看他们说了一轮，才问陆瞻：“你找我什么事？”
　　陆瞻把手上盒子递过去：“皇爷爷让我转交给五叔的，说是赐给您。”
　　汉王双手接过，把盒子打开，看到里头的玉莲，疑惑地看向陆瞻。
　　陆瞻便道：“本来想登府跟五叔喝两盅的，索性就改日罢。”
　　汉王默凝，片刻后把盒子盖好，起身道：“走吧。”
　　陆瞻点头。
　　沈楠与萧臻云起身挽留，汉王止步：“改日再吃茶，我作东。”
　　然后示意陆瞻出去。
　　陆瞻给了个眼色向萧臻山道别，出门跟上了汉王。边行边说道：“汉王叔近来应酬颇多。”
　　汉王走了几步，辇下答道：“我如今这样的境地，哪里有什么许多应酬？拢共不过几个相熟之人约约罢了。”
　　陆瞻跟随他上了辇：“沈楠倒罢了，云哥儿从前莫非也与五叔相识？”
　　汉王上下地瞥了两眼不请自来，且十分不见外地坐在自己旁侧的他，说道：“不认识。”
　　“可我怎么看你们之间很熟络的样子？”
　　汉王面向窗外：“早前在山上喝过几回酒。他随大将军在驻地，虽未入伍，但对行兵打仗甚有心得。”
　　“你们还私下喝过酒？我怎么不知道？”
　　汉王又瞥他：“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说完顿了顿，瞥了他第三眼：“你皇爷爷为什么让你拿这个给我？”
　　莲花有清正清廉的寓意，这枝玉莲并不陌生，他在皇帝案头看到过很多回。皇帝突然赐了随身之物给他，他知道一定有寓意的，就是不知是否如他想的那样。
　　陆瞻道：“汉王叔见过我生母吗？”
　　汉王看着他亮晶晶的眼，道：“见过。”未等陆瞻接话，他又往下道：“不过记不得了。你们家出事那会儿，我也还小。对你父亲倒是有点印象，因为他回京的次数多。说起来，大家都赞你长得像皇后，但我对皇后没什么印象，只觉得你长得很像你爹。”
　　难道皇帝拿这柄莲花给他，是敲打他别忘了俞妃做过的事，命他别再犯浑吗？
　　“五叔，我母亲现在住在晋王府。”
　　汉王保持看街景的姿势有半刻才蓦然回头，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陆瞻说的什么意思。“你母亲？……宁王妃？”
　　陆瞻点头：“她还在世。生下我之前她为了掩饰身份，就出家了。一个时辰之前，二伯他们把她接到了王府。”
　　汉王讷然，宁王妃仍然在世，这件事当然是让人惊讶的。
　　但更让人惊讶的，却是陆瞻选择在宁王妃进到王府的一个时辰之后告诉了他……
　　“为什么跟我说这个？”他问道。
　　“你是我王叔，你嫂子回来了，住在伯兄家，你这个小叔子又在京城，一家人的事，不告诉你，难道还要瞒着你吗？”
　　陆瞻目光清澄，语气笃定极了。
　　汉王有一刻的怔忡，随后低头看着手上的玉莲，拇指在上方摩梭了两下。
　　他恍然明白皇帝赐他这玉莲的用意了。陆瞻是清正的，即便俞妃曾经做过些错事，使得宁王命丧黄泉，宁王妃诈死偷生，陆瞻只能冒名在晋王府长大，但他仍然没有因为俞妃而迁怒到他身上。倘若这些只是陆瞻私下跟他剖白，他或许还会存疑，可是皇帝拿了这柄玉莲给他，便是替陆瞻作证的意思，他在向他说明，陆瞻的容人之量。
　　默坐了会儿，马车竟然停了下来，原来已经到十王府了。
　　汉王说道：“你回去问问，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拜见三嫂。”


第408章 有默契的人
　　陆瞻灿笑：“五叔要来，哪还要什么方便不方便？随时来便是了。”
　　“也没正式见过面，我总得备点礼。”
　　汉王抱着盒子下车，说道：“你回去吧。我回头找你。”
　　说完一挥手，打发人直接把陆瞻给送回去了。
　　……
　　晋王给宁王妃安排的院子在延昭宫北面的随喜堂，院子不小，除了宁王妃带出来的四个女尼皆有宽敞住处，在靠西面当真还腾出了一间佛堂。晋王妃又命人即刻把蒲团禅床也给即刻备好来。王妃再三道谢，晋王妃却罕见高兴地拉着她说长说短，又指着延昭宫各处说着陆瞻小时候的事情。
　　这边厢热热闹闹不提，府上突然来了这么一位，王府里可都传遍了，纷纷私下议论，又遣人来打听。宁王妃觑见了好几个人来来去去，便与晋王妃道：“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总归得见见府上众人才像话。”
　　晋王妃道：“不急，你先歇着，晚饭前我会把人召过去说明。你是王妃，又是与我们平辈，不必露面，待他们回头来拜见你便是。”
　　“我哪还便以什么王妃自居？一个出家人，不敢拿大。”
　　“我知你一心向佛，但心中有佛，又何必拘于形式？如今案子未曾最终定论之前，你就是宁王的妻子，来日抓到真凶，你也是苦主。更别说这份体面是皇上给的，你大可安心接受。”
　　宋湘听闻也劝道：“母亲就听母妃的吧。”
　　宁王妃便应允下来。只是道：“那瞻儿的身世？”
　　“自然是先不说。”晋王妃道。
　　宋湘看了她一眼。
　　晋王妃接收到，扬了扬眉。
　　宋湘垂眸，转为默契地道：“母妃言之有理，反正随喜堂与延昭宫这么近，咱们彼此往来，外人也不会知情，云侧妃他们也只会是来拜见罢了，只要把话放下去，并不会时常打扰，母亲深居简出，露出破绽的机会很小。”
　　晋王妃道：“你有什么话就放开胆子说，还怕我怪责你不成？”
　　宋湘笑了下，说道：“儿媳不敢。倒也没有什么别的话，只是想到皇上既然下旨让母亲进府来，自然该考虑过这层。来日我们出府去，府里还是得有位世子，此时隐瞒不说，只怕会让两位哥哥存下误会。”
　　陆瞻的身世其实如今已没有再对王府中人隐瞒的必要，但是晋王府的情况比较特殊，王妃虽在，却无嫡子，陆瞻身世要是说也来，晋王世子之位悬空也是明摆着的，府里还有两个庶子，那么搞不好到时又要弄出一番风波，晋王妃的考虑自然是对的。
　　但是相对于陆曜陆昀而言，陆瞻反而是外人了，晋王妃为陆瞻做的已经够多，将来不管是陆曜还是陆昀承接这个世子之位，她的晚年都需得靠他们奉养，此时若还不坦诚，不是给将来晋王妃与庶子们之间的关系留下隐患么？
　　晋王妃沉默下来。
　　宁王妃说道：“湘儿说的很对，你倒是别这样一心一意地为我们，如今在皇上那儿过了明路，瞻儿身世就是传了出去，也不打紧了。他近日为案子卖力奔走，久而久之，难道就不会有人猜想吗？瞒是瞒不住的。还是跟孩子们说实话吧。”
　　晋王妃抻身，望着她们，点了点头。
　　……
　　宋湘安顿好宁王妃这边才回宫，门下正好遇见陆瞻，原来听说她们在这儿，直接奔了过来。宋湘便又伴着他进内说了会儿话。
　　众人出来，晋王妃去安排跟府里人交底无疑，陆瞻却与宋湘回房把先前皇帝赐了玉莲花给汉王，并与汉王的那番话说了。
　　宋湘甚为意外，便把先前主张晋王妃不要再瞒着他的身世也给说了。
　　“果然是心有灵犀！”陆瞻高兴地道，“没想到我们能这么有默契！”
　　宋湘也没有想到，但还是有些开心便是了。
　　皇帝能让汉王知道宁王妃的存在，期望着手足和睦，必然也是赞成晋王府能够团结起来的。这么说来她先前的主张也差不到哪里去。而元凶在背后百般捣鼓，不就是希望看到宗室子弟不齐心吗？陆瞻的身份即便流传出去，当人们知道晋王府为了保护宁王遗腹子付出了多少心血，对宗室子弟的品行也只有更赞赏吧？这对敌人来说又何尝不是个打击呢？
　　“大理寺那边也不知道楼参审得如何了？”
　　想到缉凶，就不免说到楼参这个重要人物。
　　“没接到上报。但听说皇上日前已经准备请几个致仕的老刑狱出山了，都是从前办过好些大案的人，再顽固的犯人也败在他们手上过。”
　　“什么时候能到呢？”
　　“人在京外，估摸得十天半月。”
　　宋湘点头。十天半月，倒也等得起。
　　陆瞻坐了会儿，忽然又问道：“当时我们猜测这凶手，符合些什么条件来着？”
　　这话虽提得奇怪，宋湘却也给他总结起来了：“事情最初先发在太子还在时，首先从年龄看，那怎么说也得四十往上了。
　　“其次，他们对宫闱动向十分了解，朝政也很有数，那么他们必然在朝中有人。
　　“或者，他自己就在朝中做官。再次，他们曾经私挖铁矿，基于大量的铁矿用途只能是造兵器船只等，我倾向他是个武将。
　　“以及，他们对宫闱动向很了解，但又居然没能发现到咱们母亲的下落……这要么是母妃行事太缜密，做到了万无一失，要么则是他们在京的人手也有限，没有料想到她就住在跟前。另外还有……”
　　“还有什么？”陆瞻望着她。
　　宋湘深深凝眉：“我总觉得，当日抢在你前面来截胡楼参的人，速度快的有些惊人，就像是身在围场看着那件事发生，然后知道秦王妃逃不脱了，便立刻下令让人来截楼参一样。”
　　陆瞻若有所思点头，赞同了她。
　　宋湘继续道：“他们当然不知道我派了人提前回京的，所以他们必定认为能得手，但结果失了手。所以我又在想，这件事出现意外，他们私下必定是乱了阵脚的。那么近日就该有些表现才是，——所有奉旨进京的将领，还没有离开吧？”


第409章 处处有疑
　　“除了背景实力确实不可能有疑的，比如南平侯等，其余的都还在京师。”
　　宋湘深深思索：“这些人里，到底谁符合条件呢？”
　　一看陆瞻半天没有回应，正坐着不知发什么呆，便拍了拍道：“你想什么呢？我说话你听到了吗？”
　　陆瞻回神，眉头又蹙了蹙：“今日臻山跟我说了件事。”
　　“何事？”
　　陆瞻沉了沉气，便把先前在茶馆外头遇见萧臻山的事，并且把他所述之语尽皆说了。“萧祺是长公主的抚子，与我们家素来也关系密切，我很不愿意猜疑他，但是你方才说的这些条件，却与他有着很大程度的契合，关键是，他们父子在臻山面前都有隐藏的迹象，这让人难以理解。”
　　“萧祺？”
　　宋湘敛色。坦白说，她手上有着花名册，当时山上每个伴驾的将领她都揣测过了，萧祺自然也在她默默考察之中，但萧臻山是站在陆瞻这边的，他也不过是长公主的养子而已，论身份，还有永安侯排在前，萧祺一个蒙长公主收养才有了如此身份地位的人，胃口没道理会有这么大。
　　但此刻陆瞻转述的萧臻山的疑惑，却也在情在理。
　　萧臻云明明是揣着信，为何要说是买东西的单子？萧臻山明明听到书房里聊天，为何萧祺说没有？他只是在读书？
　　“你要知道，萧祺是抱养的。”陆瞻深深看过来，“他与晋王同岁，皇上当年与楚王交手时，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也就是说，当时楚王自尽之时，世上也已经有萧祺了。最关键的一点是，长公主与皇上并非同胞亲姐弟。”
　　萧祺的身份一直都不是秘密，但末尾这句话在这个时候点出来，信息就大了，虽然楚王与长公主以及皇帝也并非亲兄妹，但至少长公主与皇帝的关系不会在这三者之中变得尤为亲密。也就是说，长公主就算抚养的是楚王的儿子，也没有什么说不过去。
　　宋湘静默半晌，说道：“那你如今是怀疑长公主与萧祺是背后元凶？”
　　陆瞻站起来，在屋里躲了两步：“早前我们也曾经这样怀疑过晋王，也曾满心笃定他就是凶手。当错过一次之后，我如今并不想轻易的下结论。”
　　宋湘想了想：“的确如此。纵然萧祺有着种种疑点，长公主这边却仍有些说不通。如果长公主与萧祺是元凶，我竟不知道长公主图什么？萧祺并不是他的儿子，难道她是想通过扶立萧祺上位来提拔萧家？那她为何不告诉臻山？以如今臻山与你的交情，难道她不怕将来在臻山这边出意外？”
　　“正因如此，我也不敢轻率。这一次若再弄错，那便是给敌人再一次争取了时间和机会。而这些巧合，谁知道又是不是敌人故意使出的障眼法呢？”
　　陆瞻语气里没有任何急躁，与当初听说晋王很可能就是凶手时的反应截然不同。
　　宋湘深思说道：“既是有疑，那也没有放过的道理。眼下臻山不是自己都怀疑上了吗？咱们就且先关注他，看看他看到的结果如何？他们住在一个屋檐下，比我们探查要方便的多。”
　　陆瞻站了会儿：“我还想到一点，据汉王叔说，萧臻云从围场开始，就曾多次与汉王叔私下饮酒，这一点，倒是与凶手擅长套近乎，然后从中挑拨离间的手段如出一辙。如今秦王已经倒了，剩下一个汉王，又且是母亲因罪而待惩治的庶出皇子，这种背景可真是太好下手了。倘若他们以俞妃为饵，挑拨汉王与我们作对，也不是没有成功的机会。”
　　“所以皇上或许想到了这一点，先前才向你提出来，问你对要不要告诉汉王、母亲已经回来的看法。”
　　宋湘道：“不要管那么多了，把他们盯上吧，哪怕是为了帮臻山找出原因来。”
　　陆瞻点头：“看来，让他能够如愿留京的奏请，明日也该向皇上再去提一提了。”
　　“没错，留京任职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倘若这只是个误会，那我们便算帮成了他的忙。倘若他当真还有别的身份，那么有京官不得随意出京的王法在，他想逃走也不会那么容易。”
　　陆瞻微微点头，手搭上窗台，阴郁目光里又透出了两份深凝。
　　……
　　汉王被陆瞻请走了，萧家兄弟与沈楠坐了会儿，也散了席。
　　出了茶馆后，萧臻云便掉转马头，往侯府的方向走。萧臻山提醒道：“三婶不是还交代你要买东西吗？可别望了。”
　　萧臻云闻言掏了掏衣袖，皱眉道：“遭了，那单子竟不见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萧臻山打发人：“快回去屋里看看，有没有落下来？”
　　萧臻云道：“别麻烦了，也不是多重要的东西，无非是些针头线脑。我直接去买便是了。”
　　萧臻山点头，也没多说：“那走吧。”
　　兄弟俩跑到针线铺子买了几样东西，同路回府。
　　在二门下分道，萧臻云进了三房，直去萧祺书房。
　　萧祺还在案后读书，香炉里的香早已经燃尽冷却了。看到萧臻云来他抬起头：“怎么样？”
　　萧臻云缓缓摇头：“世子来了，半路请走了汉王。”
　　“这么巧？”萧祺凝眉。又问：“信呢？打发人送出去了。最迟明日夜间，应该就有回音。”
　　说完他看到萧祺书里露出来一角信纸，也问：“哪里来的信？”
　　萧祺递给他，缓沉气：“世子何事把汉王请走？”
　　“好像是皇上赐了汉王一柄什么玉莲花，世子过来传送的。汉王看到之后就招呼世子走了。”
　　萧臻云边说边看完了信，还了给萧祺。
　　这时候外面传来声音：“三太太在屋里吗？殿下那边缺个人抹牌，大太太让奴婢来请三太太去凑个趣儿呢。”
　　萧臻云收回目光：“大伯母对母亲倒是照顾得很，隔三差五不忘来关照一下。”
　　萧祺没有回话，慢慢把手上的书和信收了，然后起身道：“难得赋闲无差职，走，陪你祖母说说话去。”


第410章 还记得那些信吗？
　　陆瞻派了人守在萧家外头，同时又打了几个侍卫前往萧祺驻地。这一切进行得悄无声息，除了陆瞻与宋湘自己，并没有一惊一乍地惊动其他人。
　　连日风平浪静。王府这边因为宁王妃的归府却热闹了一波，云侧妃是认得宁王妃的，晋王妃把人召集，在栖梧宫把来龙去脉简单说过，就提到了陆瞻的身世。云侧妃眼里顿时就绽出了火花，陆曜先是震惊，后来或许是又了悟了，与妻子秦氏连道了几个“难怪”。陆昀因为没去围场，很多事情不知道，却始终都在怔忡之中。钟氏反应淡然。直到宋湘说到希望将来搬出去后大家还能如常往来，她才略有些慌，开口的第一句是问宋湘：“你们要搬出去？”
　　云侧妃看过来：“宁王府独瞻儿这一根独苗了，自然是要回宁王府。”
　　钟氏想说什么，抿了抿唇，又不再做声了。
　　晋王妃最后一脸严正：“宁王与咱们王爷乃为同父同母的骨肉至今，宁王府的冤情能否昭雪，跟我们府中上下每个人都有关系。如今宁王妃虽在我们王府，但这件事仍是无谓大肆声张，告诉你们，是因为希望我们晋王府能齐心团结，所以我们自家人知道就好。”
　　众人领会下来，接下来每个人都去随喜堂拜见宁王妃，如宋湘所说，不过行个礼，说几句话，很快就出了来。
　　云侧妃回了房，陆曜与秦氏就来了。
　　“三婶竟然还在世，四弟居然是三叔的遗腹子，我们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秦氏是最震惊的。
　　“别说你们不知道，我不是也不知道？”云侧妃叹气。又道：“不过如今回头看起来，难怪王妃对瞻儿这样上心爱护，他是你三叔的儿子就说得通了。他不但是宁王儿子，还是宁王嫡长子，比起咱们府上你和昀哥儿来都要尊贵，要是你三叔还在，他就是不折不扣的宁王世子了。”
　　陆曜与秦氏深深点头。一会儿秦氏又迟疑道：“四弟若是归了宁王府，那咱们府上这世子之位……”
　　云侧妃看过来：“这是皇上与王爷王妃该定夺，不该你我提起。”
　　秦氏赧颜：“我只是有些好奇。”
　　“也不要好奇。”云侧妃声音温淡，“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不会有好结果。”
　　陆曜从旁点头。他是眼见着秦王与秦王妃下场的，侧妃这话令他深有感触。古往今来那么多皇子皇孙，有那野心争权，并且还争成功的到底少数，大多数有歪心的都没有落得什么好下场。或许从前他也不忿过，凭什么都是庶子，陆瞻就能有那么好的运气得到王妃青眼？如今看到秦王那样的下场，便觉得一切争夺都是自寻烦恼了。自己也不是什么非凡之才，哪里就一定有得胜的把握？虽然目前看起来就他与陆昀，排行为长的他被封世子的希望更大，但决定这件事的还有皇帝和晋王，轮不到他说什么。
　　“看来此后我不但不能过问这件事，还需更低调些了。”
　　“倒也不必。先前没听王妃说吗？眼下宁王府的案子正是用人之时，你若有余力，大可也帮帮忙。就是帮不上忙，听话照做总是可以的。”
　　陆曜也应下来。
　　他们夫妻俩出了去，云侧妃拿起桌上的佛经，细细地念读起来。
　　钟氏回了房，坐着半天不做声。
　　陆昀觑着她神色，试探道：“你怎么了？”
　　钟氏叹气：“我在想，二哥与你都不属天赋好的人，四弟他们搬回宁王府，你们俩谁能接班把晋王府顶起来呢？”
　　当初周侧妃作妖那回就看出来了，陆昀只会欺负老婆，陆曜缩在宫里不露面，只有陆瞻和宋湘甚有担当地赶了过来。
　　陆昀想道：“世子之位肯定是二哥的，到时候咱们得另开郡王府，晋王府好不好，与咱们又有什么相干呢？咱们自己把日子过好就成了。”
　　钟氏坐了阵，叹道：“那倒也是。”
　　晋王府里便且各自安定。
　　宁王妃作息如常，不消多话。
　　宋湘歇了几日前往沈家，一面看宋濂在沈家表现如何，一边也为着打听柳纯如之事而来。上回沈宜均曾经跟陆瞻提过这件事，后来沈家也没忘继续与柳家那边联络，但这些日子并没有新的进展。
　　皇帝下诏翻案的通告陆续发往各地，近日朝野上下谈论得最多的就是这件事，很多人不管有用没用，都已经往官府递消息了，而与骆容交往最近的何家这边，却仍就没有动静。
　　陆瞻便直接造访了何家，先看望过正在康复中的何琅，然后找到何桢。
　　“听说何大人曾在洛阳任职多年，洛阳当地的世家骆家，不知可有结交？”
　　何桢道：“在下在洛阳任职期短，与骆家不熟。”
　　陆瞻点点头，说道：“年初兴平县那个案子，前不久好像查出点眉目来了，丢失的物件是些书信，听说早前的失主兴平县令是大人的亲戚，方便的话烦请大人转告一声，东西我们已经在手上了。”
　　何桢神色微动，目光明显滞了滞。
　　陆瞻也不多留，起身就要告辞。
　　“世子且慢！”何桢跟着起身，“我那些信，现在何处？”
　　陆瞻扬眉：“在皇上处。”
　　何桢怔然，随后又浮出了一丝了悟。当时放在兴平的那些信，可不就是他与骆容往来的信件？信在皇帝手上，自然什么都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我与骆家二爷，确实曾是至交。”
　　陆瞻复坐了下来：“请大人详谈。”
　　何桢想了下，伸手道：“我们去书房。”
　　到了书房，何桢指着壁上两副画作：“这两幅画，就是骆二爷所赠。我确实与骆家不熟，但与二爷往来密切。骆家老一辈因为与当年楚王案的一个从犯曾是知交，骆家虽然被证实没有参与过楚王案，但是容易使人忌讳。当时我正值上进之时，便就将这一段给瞒了下来。
　　“不想后来他病故，我时常感怀故人，就将当初他亲手所制的一些与人往来的信件保存了下来。权当是怀念。”
　　“骆容死前，可曾与大人联系过？”
　　何桢摇头：“没有。很突然。”
　　陆瞻想了下，又道：“在你们交往期间，骆容提到过宁王吗？”
　　“没有。”何桢笃定地，“从来没有提过。”
　　“那他除你之外，还有哪些人算是他最为信得过的人？”
　　何桢沉吟片刻，拿来纸笔：“我写几个人名给你吧。”


第411章 这个好消息
　　陆瞻拿着何桢写的纸，回到了大理寺衙门。迎面便碰上吏部来人，原来皇帝早前说过让他去礼部观政，如今已到了该调换的时候。
　　陆瞻跟同僚交接的时候，萧臻山来了。一屁股在面前椅子上坐下来，脸上有些迷惑，又有些不甘。“奇了怪了，这几日我三叔他们又正常的不得了。”
　　陆瞻望着他。
　　他也看过来：“不但他不怎么出门了，连云哥儿在外走动也少了，而且还时常陪伴在祖母身侧，难道之前当真是我疑神疑鬼？”
　　陆瞻看着他，没有打扰。
　　一会儿他自己又往下说起来：“算了，我三叔全凭我祖母才能进侯府，进了侯府才有如今这身成就，他若有事，有什么理由瞒着我们呢？”
　　说完他站起来。半路看到陆瞻，方想起来：“你要去礼部了？你为什么要清点的？我帮你。”
　　陆瞻指着面前一堆书札：“拿这个吧。”又道：“回头我去见见皇上，把你三叔留京那事给确定下来。”
　　萧臻山略想：“也好。”
　　东西全搬到礼部，萧臻山又伴陆瞻到了承天门下，等他出来。
　　陆瞻进了乾清宫，跟皇帝见了礼，就把来意说了：“孙儿前来，是为大将军萧祺留京之事。”
　　皇帝道：“此事需待兵部调度。”
　　“待兵部调度，是否萧祺就得先回驻地？”
　　“这是自然，”皇帝道，“朝廷有朝廷的规矩。”
　　“但孙儿眼下却有让他打破规矩留下的理由。”
　　“哦？”皇帝放下奏折。
　　……
　　萧臻山在承天门下来回走了不知多少圈，又负手望天不知看了多少只麻雀，陆瞻的身影才终于出现。
　　“皇上怎么说？”萧臻山迎上去。
　　陆瞻拿出来一卷黄绫给他：“自己看！”
　　萧臻山疑惑打开，接下来整个人身子就抻直起来！“皇上直接下旨了？这，这是直接任命了？”
　　“没错。连回驻地也不必了。”陆瞻把圣旨接在手里卷好，“上次我跟皇上提到这个以后，皇上就已经有了打算，看在大将军为国带兵这么多年的卓越成效，这次特地破例下旨，让大将军先进入中军都督府任佥事，以后就在中军都督府衙门里当差，既能继续为国效力，又能日夜相伴长公主身边，忠孝两全。”
　　萧臻山着实愣了一愣。中军都督府的佥事比萧祺如今的官职还高一级，陆瞻说的无假，一是升官了，二是能留京了，且是立刻下旨着办，的确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殊荣。
　　但是萧祺如今是掌着兵马的一方大将，妥妥的实权在手，佥事虽然级别高，又哪能与手掌兵权的大将军相比？懂门道的都看得出来，这是明升实降了。
　　然而当初以奉孝为名，让陆瞻帮忙的也是他们，眼下人家不可谓没满足他们的诉求，总不能还嫌这嫌那。
　　便仍深深致谢：“劳驾帮了大忙！我这便回去告诉祖母和三叔这个好消息。”
　　陆瞻不动声色望着他：“大将军护国多年，如今也该好好休养调整一下了。皇上还说了，让他呆在衙门是暂时的，等兵部那边职位调度调整过来，介时或会考虑让他再兼一份京畿军营的副都督之职，仍旧率兵。”
　　萧臻山听到这里，方又精神起来：“君为臣纲，自然皇上说什么便是什么。”
　　萧祺一房虽说许多古怪，但他们终是一家人，他们为什么有古怪，目前并没有方向，三房能有好的前程，他自然是高兴的。
　　陆瞻收起圣旨：“走吧，我与你回去传旨。”
　　“走！”
　　萧臻山振奋地跨上了马。
　　陆瞻在后方注视了他好一会儿，才也翻身上马。
　　萧臻山对他的至诚他从未怀疑，他的心思也确实细密，但他终究是萧祺的侄儿，长公主费力将萧祺融进侯府，萧臻山与萧祺他们有至深感情。
　　一个人发现自己的亲人可能是个坏人时，他会做些什么，是揭发还是帮忙掩盖，实在无人知晓。陆瞻经历过晋王一事，已太有感触。
　　陆瞻是怕他感情用事而已。
　　……
　　萧祺伴长公主在水榭里吃茶。时入冬月，岸边几枝绽出殷红花骨朵的梅花在，风中瑟瑟发抖，京城很快将迎来今冬第一场雪。
　　水榭里的炉火烧得旺旺的。长公主捧着长年使用的一只羊脂玉杯，深吸着茶香道：“这六安瓜片真是让人百尝不厌，你父亲在世时就甚爱它，我受他感染，这些年也撇不下来了。”
　　萧祺道：“知道母亲喜爱，所以多带了几罐，吃到明年开春都不成问题。”
　　“开春就不吃这种茶了。茶有四季，当应时而饮。”
　　“母亲是风雅之人，儿子是粗人，从来不曾讲究这些，可叹这些年的茶都是白吃了。”萧祺笑着摇头。
　　长公主道：“我们小时候在宫中，讲究的东西多了去了。出宫之后入乡随俗，已随意了许多。”想了下：“到底是离京还是回驻地，兵部还没有通告下来？”
　　“没有。”萧祺挑了块蜜饯吃着，说道：“兴许皇上在忙着宁王这案子，暂且没顾得上。”
　　“也是奇怪，”长公主把茶放下来，“近日宁王这案子传的沸沸扬扬，也不知道皇上为何突然如此？看模样，倒像是秦王妃那事引出来的。
　　“——宫闱之中就是难得太平，不是这就是那，谁能想到一个亲王妃竟有这样愚蠢。”
　　萧祺道：“人不可貌相。蠢人哪里都有。”
　　长公主又道：“那背地里唆使她犯傻的人也是奇怪，如何竟像是对几个皇子之间内幕十分了解似的？
　　“瞻哥儿捉到的那个姓楼的定然大有来历，听说还曾经在晋王府当过幕僚，那就是十几二十年前就在晋王身边了。离开晋王府后又潜伏在秦王妃身边，他们打些什么主意，真是让人担忧。”
　　萧祺揉捏着一颗杏脯：“这些都是朝上的事情，母亲忧心这么多作甚？没得操劳坏了身子，让人不忍心。”
　　刚说完，就有太监匆匆进来禀道：“殿下，晋王世子与我们小侯爷一道来府了，皇上已经下旨让三老爷留京，世子特地前来传旨来了！”


第412章 不祥的念头
　　“传旨？”
　　坐着的两个人都愣了愣。短暂安静后，长公主率先站了起来：“人在哪里？！”
　　“已经进大门了！”
　　“八成是调职的事有着落了，——还等什么？快快接旨去！”长公主扭头招呼萧祺。
　　保持这坐姿的萧祺听闻此言，起身应道：“是。”
　　陆瞻与萧臻山在门下等了片刻，府里其余的人闻讯也出来了，萧臻山没忍住，把消息先给透露出来。
　　大伙都又惊又喜，议论纷纷，永安侯连声道着好，乐呵得直搓起手来。永安侯夫人也朝萧夫人道着喜，等到长公主与萧祺出来，府里人已经到齐了，院里便呼啦啦跪了一大片。
　　陆瞻远远地看到萧祺走来，只见他脚步匆匆，却神色自若。到了跟前待要打招呼，陆瞻这里已经把圣旨展开，宣读起来：“萧祺接旨！”
　　萧祺跪下来。伏地听到“佥事”二字，他身子微抬，看了眼陆瞻，才又垂下去。
　　这当口，陆瞻也看了他一眼。圣旨宣毕，然后交了给他：“恭贺大将军！此番如愿以偿，可以安心留在京中为国效力了。”
　　萧祺朝着皇宫方向拜了几拜，然后起身揖首：“多谢世子！”
　　陆瞻扬唇，又看向长公主人：“一家人从此团团圆圆，姑祖母应也可安心了。”
　　“谁说不是？”长公主微笑：“这下可真是了了我的心忧。瞻儿，今儿留下来吃饭，我让厨下治桌酒宴，好生感谢你。”
　　“姑祖母不必客气，我衙门还有事，饭就不留了，改日再来给您老人家请安。”
　　陆瞻说完又看向萧祺，颌颌首，然后告了辞。
　　萧臻山送了他出门，回来时大伙已经转移到了前厅，拿着圣旨纷纷地嚷着这是喜事。
　　当中自然也有如萧臻山先前所想的，比如他的二叔就说道：“一能升官，二能留任京中，固然是好事，只是如此便不能掌兵权了。”
　　“鱼与熊掌焉可兼得？一时半会儿兵部也腾不出空来。”
　　萧臻山如此答道。
　　“那倒也是。”
　　二叔也没再说什么。
　　大家本来最大的期望就是留京，如今愿望达成了，自然都是欢欣雀跃的。永安侯夫人招呼厨下治办宴席庆祝，一看萧夫人从旁并未出声，便笑起来：“三弟妹是不是还没回过神来？怎么也不高兴的样子？”
　　萧夫人笑了下：“倒不是不高兴，这是天大的喜事，无论如何都没有不喜的理由！
　　“只是还真让大嫂说中了，盼了这么久，还以为没个三五几个月办不下来，如今陡然之间就成了，还蒙皇上恩宠升了官，我这可真是有些懵了！大嫂得容我缓缓才是。”
　　永安侯夫人笑道：“回头你慢慢再缓，眼下你只管高兴便是了！多好啊，日后一大家子人都在一处，逢年过节的也热闹多了。
　　“哎，说话又要过年了，赶紧地张罗着把五哥儿和三丫头给接回来吧，离过年还有一两个月，正好能赶回来！”
　　“回头我便去打点。”萧夫人点头回应。
　　这边厢长公主唤萧臻山跟她回房，路上就问了起来：“少寰还说什么了吗？”
　　萧臻山便把兵部回头还会让萧祺掌兵的事说了，长公主道：“此番这结果已经很出乎意料了，中军都督会佥事的官职可不小，且不必再回驻地这般往返折腾，已经是殊荣，能再掌兵是最好，便是不能，那也没什么。”
　　“是啊，孙儿也是这么想。”
　　陆瞻能替萧家把这个给讨下来，已经帮了大忙了。
　　长公主唤来身边太监：“三老爷不会再回驻地了，五爷和三姑娘却还在驻地没回来，去三房看看，问问三老爷打算何时遣人回去接人？到时府里多派些人去接。”
　　太监领命去往三房。
　　长公主一走，说话间前厅这边大伙也都散了，萧祺与永安侯兄弟聊了几句，便携圣旨回了房。
　　院里很安静，但隔墙的喧嚣热闹还不时透墙传过来。
　　“父亲！”
　　身后传来萧臻云的声音，萧祺在屋内转身，脸色深沉。
　　“父亲，这好像不是个好消息。”萧臻云走近他，“佥事虽然官职要比原来高，但却没有了兵权，而且，皇帝是直接下旨，让您去衙门报道，这看似是殊荣，实际上咱们却是连出京的理由都没有了！他们是无意如此，还是故意的？”
　　萧祺没有说话，他把圣旨抛在桌上，卷轴展开，黄绫上清清楚楚写着三日内前往中军都督府报道的这么一行字。
　　拢得紧紧的眉头与先前接旨时的欢欣形成了对比，他定定地盯着这行字，说道：“一般说来，当你有了不祥的念头，那么这念头往往是真的。”
　　萧臻云怔了怔，屋里瞬间静默下来。
　　片刻，萧祺又道：“程素他们人到了哪里？”
　　“听刘颂他们说，再有三五日，应该能抵京了。”
　　萧祺站起来，走到帘栊下，忽又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太监奉长公主旨意到达三房，门下站着的人一看是从宫里就开始跟着长公主的老太监，也不敢阻拦，使他畅通无阻进了院内。
　　庑廊下拐弯时正好看到前方萧臻云匆匆出门。太监将要张嘴呼唤，却听萧臻云先唤起人来：“去挑匹良马，喂饱草食……”
　　太监眼看着他打发走了下人，这才迎上去：“四爷！”
　　萧臻云顿步，看着凤尾竹后走出来的太监，目光定了会儿，然后笑应道：“于公公怎么来了？”
　　太监道：“四爷挑马匹，是要出远门？”
　　萧臻云道：“五弟和三妹妹还在驻地，我想来想去，让护卫去接不放心，所以打算亲自去一趟。”
　　太监哦一声，点点头。
　　萧臻云又道：“不知公公此来是为何事？”
　　“老朽正是奉殿下之命，来与三老爷合计接五爷和三姑娘的。既然四爷亲自去，那老朽且回去禀一声殿下。”
　　说完他便折身踏上来路。
　　萧臻云在门下望着，萧祺走出来：“什么人？”
　　萧臻云望着他：“祖母的人，于田。”


第413章 侯府的青梅酒
　　于田回到长公主这边，萧臻山已经走了，长公主正在准备用膳，今日轮到永安侯夫人从旁侍候着。
　　于田把话回了，永安侯夫人听了就凝眉起来：“他父亲蒙获升官留京殊荣，必然回头得有不少应酬，虽说眼下很该一家团聚，但又何必急在这时出京？等这几日老三进衙门入了职，府里再治几桌酒宴筵请了客人，再出发不好吗？”
　　长公主是个最有主见的，此刻也是不由凝色：“他说出京，却也不曾来禀我，确是有些匆忙过头了。”
　　永安侯夫人说道：“兴许是在外呆得时间长了吧？跟咱们也生疏了，三房行事一向有些我行我素。”
　　长公主横眼斥道：“这是你当大嫂的该说的话吗？”
　　永安侯夫人怔住，连忙屈身陪罪。
　　长公主沉气未理。一时不知为何又看向了她：“你平日笨嘴拙舌的，入萧家几十年，若是个有计量的也不至于我还要收养子。如何今日又嚼起你弟妹的舌根来？”
　　永安侯夫人慌得叫屈：“母亲可冤枉了！儿媳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嚼舌根，更何况儿媳素知母亲对三弟寄予的期望，都是为了咱们，儿媳怎么会犯这种浑呢？”
　　“那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永安侯夫人踌蹰不事。
　　长公主皱眉：“说。”
　　她这便就期期艾艾地开起口来：“儿媳，儿媳就是觉得，觉得三房虽说回来了，但跟咱们还是隔着一层似的，好多事像是在瞒着咱们，当然我也能理解，毕竟长年分开过日子，一时半会儿要与我们跟二记那般熟络还是不容易的。
　　“但是儿媳就不明白，为何好几次儿媳去约三弟妹上街，她不去，但回头她又自己出门了呢？本来我还以为是她不喜欢我这个大嫂，跟别人约了碰面的，却发现她也没约别人，就城中几间铺子转转，然后就回来了。”
　　“有这事儿？”长公主认起真来了。
　　永安侯夫人连忙道：“儿媳要是说谎，便让我回头嘴里长刺儿！”
　　长公主道：“还有什么？”
　　永安侯夫人一听，便把萧臻山那日所见也跟她说了。
　　“你说的这些可都当真？”
　　“再真不过！”永安侯夫人嗫嚅，“儿媳承认，早前揣了点小心眼，怕母亲心里只疼老三，不疼咱们了，所以不免对三房多留了几分心，不然也不能发觉。”
　　长公主凝眉定坐，片刻道：“你回去吧。”
　　永安侯夫人诚惶诚恐地退了出去。
　　长公主收回目光，望着于田：“老三媳妇虽说伶俐乖巧，但我也是看了二十来年的，可不像是如此小器之人，她为何要跟她大嫂来这套？还有，云哥儿与他父亲藏着掖着，是怎么回事？”
　　于田沉吟：“不如，传三老爷来问问？”
　　长公主未置可否，兀自坐了一阵，却问道：“近来朝中在议的宁王那案子，你听到些什么？”
　　“老奴听到有人说，宁王是蒙冤被害的，跟二十多年前的蜀地铁矿案关系甚大。”
　　“蜀地铁矿？”
　　长公主闻言沉默了。
　　于田道：“殿下，可要传三老爷？”
　　“不了。”她抬起头：“上个月府里比拼斥侯学名次还不错的那两个侍卫在哪儿？你把他们传进来。”
　　……
　　萧祺在京师长大，虽然近年常在京外，人缘却是极好的，留京任职，并且还升了职的消息一传开，这一下晌便陆续有人登门造访，萧祺应答如流，并约定好入职之后宴请庆祝。
　　陆瞻因为帮了他这个大忙，是夜就被萧臻山拖着出去喝酒了，一面还嘀咕：“云哥儿真不够意思，竟急匆匆地去驻地接弟弟妹妹，也不曾先来跟你道个谢！罢了，我与他一家人，我来请也是一样的，你莫介意便是！”
　　陆瞻先把何桢给的那几个人名交代给侍卫，然后道：“他出京了？几个人去的？什么时候发发？”
　　“带了好些护卫，方才我来时就出发了，也不知为何这么急。”
　　陆瞻噢了一声，看了眼旁侧杨鑫，等他消失，才上了马车：“上哪儿喝？”
　　“你挑！”
　　陆瞻道：“我记得你们家酿的青梅酒甚醇和，今夜应是有雪来，不如去你府上，反倒暖和自在。”
　　萧臻山自无意见，二人便就又上了永安侯府，叫人把后面一座抱厦打扫出来，又把酒菜呈上。
　　暮色渐浓之时，天上果然撒起了雪豆子，接而飘起了雪花，窗外两树腊梅散发着浓香，与雪景灯影相映成趣。
　　三房这边终于安静下来。房门吱呀开启，昏黄光晕下，萧夫人的身影闪了进来。
　　“云儿应该已经出了沧州了。”
　　她说道。
　　炕上盘腿而坐的萧祺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手未停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这侯府的青梅酒，味道也不似从前了。我记得小的时候，每每入冬，府里便到处散发着青梅酒的味道，父亲饮酒的时候，我曾经偷偷地尝过一口，很辣，我那时才五六岁，被这酒辣的嗓子疼。”
　　萧夫人在他对面坐下来，默默地看着他。
　　“这酒还是一样的酒，听说酿酒的娘子也还是同一个，配方与当年也纹丝不差，但它却已经辣不到我了。由此看来人的岁数阅历增长，五感也会随之麻木。”
　　萧夫人望着他的酒杯：“日间母亲与你在水榭里说了些什么？”
　　“她说到了宁王的案子。”萧祺夹起一块鱼，放到她碗里：“她就是操心太多，让人不能放心。”
　　“她将来会是什么下场？”
　　“你说呢？”萧祺抬眼。
　　萧夫人默语。
　　萧祺低头，自行吃了一口菜。然后道：“你方才去哪儿了？”
　　“快下雪了，今日这动静这么大，我怕夜间有人会来见你，先留了人在门后扫雪，省得落下痕迹。”
　　“还是你心思细密。来日我的功勋，总要分几分给你。”
　　萧祺说着，又指了指她的碗：“吃吧。”
　　萧夫人端起碗来，望着窗外说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在京城过过冬天，看到这雪，我今日心里总不踏实。”


第414章 野心
　　萧祺也跟着看了一眼窗外。这片刻的功夫，雪花已经渐大了，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我也多年没见京城的雪了。”他伸手推了推窗户，“但是从眼下开始，我们必须习惯了。”
　　抱厦这边，酒已经空了一坛。话题也从家中说到了朝中。萧臻山说道：“一直没有顾得上问你，宁王府这案子，皇上为何指定你来协助办理？”
　　陆贞不紧不慢道：“事关皇子的案子，而且还是重查十九年前的案子，皇上找个人督办岂不是很正常？至于为什么找我，一则我已经在朝中观政，二则我父亲与宁王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不是唤父亲去，便是唤我。或许因为我有都察院处理案件的经验，又更胜一筹。”
　　萧臻山点点头：“难怪从前你跟我打听宁王，看来皇上应该是早有怀疑了。这案子我倒是也时常听人提起，倘若真是被冤枉的，那确实很该彻查。
　　“平民百姓被冤枉至死，不外乎一家一族之事，皇子被冤枉至死，那事关的就是江山社稷。能背后弄鬼的必然也不是一般人。”
　　“没错。”陆瞻抿酒，“而背后弄鬼的凶手，自宁王冤死之后一直也未曾露面，那么他们的目的多半也不仅仅是冲着宁王，也许宁王只是他们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萧臻山听完，灵光忽现：“前阵子秦王这案子，莫非背后涉及的就是这帮人？这么说来，他们把秦王也当成了绊脚石？”
　　陆瞻举着酒杯，深深看过去：“也许不止是秦王，我们所有皇子皇孙都是他们的绊脚石呢？”
　　萧臻山逐渐敛色：“谁人有这样大的野心和胆子？”
　　“既然宁王和秦王都已经中招了，那就说明这样的人还是有的。”陆瞻道，“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要借着给宁王翻案，把这颗毒瘤给挖出来。”
　　“我晓得了。”
　　萧臻山把酒喝了，垂首默凝了一会儿，又道：“到底是什么人？如今有眉目了吗？”
　　陆瞻略顿，问他：“你应该知道楚王吧？”
　　萧臻山默了下：“知道啊，楚王那不就过去了更久了？这得有四十多年了吧？”
　　“楚王虽然已经死了有几十年，但楚王后裔却并没全灭，至今为止，他还有子孙在端州境内活得好好的。”
　　萧臻山凝神一想，说道：“我记得祖母说过，皇上当年还是皇子的时候，年及舞象的他就被皇上派去了军营，戍边的几年立下不少功劳，楚王身为皇长子，十分害怕满朝文武会拥立皇上为太子，恰巧又有身边馋臣从旁挑拨，于是楚王便发动了阴谋，欲将皇上谋杀于半途。
　　“幸亏皇上英明神武，及时部署，这才破灭了他们的阴谋。事后楚王虽死，却属咎由自取。就算楚王仍有后裔存在，他们又有什么理由来生事？再说了，他的子孙后裔都已经被囚禁，能够掌控得了这么远吗？”
　　如果说外人对几十年前皇帝和楚王这桩纠纷的看法有失公允，那么作为他们双方的姐姐和妹妹，长公主的说法总归不会有偏颇。
　　楚王阴谋败露之后当庭自刎，这件案子按说就已经有了定论，楚王后裔没有任何理由再生事端。
　　“虽然这是不合理之处，但却不能因为这唯一的不合理，而否认他其余的可能性。事实上，倘若楚王有子嗣流落在外，并且有机会得到良好的教育，这就没有什么不可能了。”
　　陆瞻看向他：“试想，他的这个子嗣有机会进入到朝中权贵之家，与其余子弟一样饱读诗书，甚至勤学武艺，那他就很有机会进入朝中担任官职。
　　“一旦他有了官职，也就很容易笼络到人力势力，甚至因为手上的权力，还能得到一些暗中的资源，拥有了这一切，再回想起他的身世，他或许就会有一些假设，倘若楚王不死，成为太子，在登基成为皇帝，那么他也会是尊贵无比的亲王，更甚至也有可能君临天下。
　　“那么不管楚王究竟是因何而死，与他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也许他遗憾的就是那个假设，一门心思地只想让那个假设成真。”
　　按照本来的预想，楚王后裔全部圈禁在端州，是不可能还有事端发生。但谁能料到还有漏网之鱼养在永安侯府呢？萧祺如果看不到外面的世界，没有了比对，自然也就安分了。
　　坏就坏在长公主让他见识了人间富贵，还让他拥有了创造更大富贵的条件，他有野心，还会很奇怪吗？
　　萧臻山默默地听着，又默默的给自己斟了一杯。
　　窗外地面上已经覆了一层晦暗的白色，腊梅枝上也堆上了一层雪花。雪落的声音间隙里，偶尔也有一两道别的声音，这个夜晚，并不特别宁静。
　　三房这边撤了饭桌，洗漱完之后，萧祺就去了书房，薰笼里火星在静谧的房间里啪啪地响，时而炸出一朵火花。
　　萧祺刚把木炭添上，后窗就传来一阵响动，他侧耳听了听，手下未停，直野猫连叫了两声，这才走到窗下推开了窗门。
　　一道身影随着寒风闪进来，反身便把窗户关上，然后抖了抖身上披着的雪，单膝跪下：“刘颂拜见主上！”
　　萧祺倒了杯热茶走过来，手指在杯子底下抬了抬：“路上还好吗？”
　　来人站起来，双手接了茶：“今夜天空，倒是一路畅通。进院子这一路夫人又早已遣人将雪打扫了，也没留下什么痕迹。
　　“不过，方才路过后园子的时候，属下看到陆瞻来府了，小侯爷正在陪他吃酒。”
　　“就他们俩？”
　　“只有他俩。”
　　萧祺执杯走回炕上坐下，说道：“我们之前小看了陆瞻，我万万没想到，这次他竟会玩出，这么样一个花样。”
　　刘颂道：“属下正是为这件事来的，这么说来，陆瞻和皇帝他们是已经发现了主上吗？”
　　“是不是怀疑我不能笃定，但如今我手上没了兵权，又不能出京，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第415章 没有防备到的人
　　萧祺转动着手上的茶杯，神色深凝莫测。
　　刘颂顿立了一会儿，说道：“所幸主上思虑周到，即便调离驻地，驻地军营里还有咱们的人。”
　　“程素到哪儿了？”
　　“最多三日便将抵达京畿。”
　　“让他们在城外潜伏，等我号令行事。”
　　刘颂俯身称是。然后又道：“大理寺那边已经看过，衙门里防卫森严，除去衙役把守，陆战还增派了王府侍卫围了一层。等程素他们到来之后，或许可以一试。”
　　见萧祺没有接话，刘颂又道：“属下始终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怀疑到主上头上的呢？大理寺那边，楼先生至今没有开口。再过些时日，等咱们的人进了城，便能将他救出来，楼先生知道这层，也不可能会松口。那他们是怎么怀疑到咱们的？”
　　萧祺道：“去围场的总共就那么多人，秦王府事败后，就注定咱们藏不了多久了。与其问他们为何怀疑的咱们，倒不如说秦王妃所谋之事如何会失败？”
　　“这件事属下也着实不知。”刘颂锁紧眉头，“那日主上下令着实已经够快，却没想到他们早有人已经盯上了娄先生，这是没有那四个侍卫，我们早就把楼先生给接走了。总觉得他们好像比我们早前推算的反应还要更快。”
　　萧祺的神色也不见得轻松。“是有些古怪。当时陆瞻人在围场，他不可能突然之间知道楼参的存在，而如果他在去围场之前就知道楼参，那么他一定也会提前做部署。
　　“根据时间来推算，也只比我们早那么一阵到达，按理说就应该是那日上晌派的人。
　　“能够调动陆瞻侍卫的人，还有他的妻子宋湘。秦王妃是宋湘派人给抓住的，那么派人去楼参那里的人就是宋湘。
　　“只不过，宋湘又是如何盯上楼参的呢？如果是因为楼参曾经在晋王府做过幕僚，那他们很可能怀疑已经楼参很久了。端州那边肯定也早已经去了人。”
　　刘颂道：“端州那边，该不会出什么篓子罢？”
　　萧祺看向窗外：“按理说应该不会。但他们去了人，就总该提防。”
　　“属下回头就遣人去端州看看！”
　　刘颂俯身，还没直身，忽听窗外传来啪嗒一声！
　　萧祺目光骤然凌厉，看了一眼刘颂之后立刻走出门口。
　　院子里飞雪依旧，积雪已经有两寸厚了，窗户不远的石榴树树枝轻颤，另一截枯枝落在雪地里。
　　萧祺骑走过去，捡起那根树枝，抬头往树上看了看，朝北方向的一根粗枝上，明显少了一块积雪。
　　他腾地踏上树梢，又跃上屋顶，只见屋檐上两行脚印，一行朝东，远处有一行朝北，到了屋脊上之后，便立刻不见！
　　刘颂藏在屏风后，耳听得房门开启又关上，脚步声走了过来，萧祺出现在面前：“有人来过了！”
　　“怎么会？”刘颂走出来，“属下进来之后一直没忘记关注外面的动静，人踩到积雪会响的，而且主上这么高深的武功，也一直没有听到有人来过！”
　　“但如果是在下雪之前就已经潜伏在这里，那就不会有响声了！”
　　刘颂失语：“难道会是陆瞻？”
　　萧祺落在椅背上的手指收紧，缓声道：“我这三房的房位，如果陆瞻的人能随便闯破，那他就不必亲自传旨来试探我了。
　　“只怕方才来的，是我根本没防备到的人。”
　　……
　　自老永安侯过世后，长公主就搬到了侯府这边，长公主府只作为平日休闲待客之处。
　　此刻侯府的荣禧堂里，仍然亮着灯。长公主也站在窗前，看着默默飘落的雪花。
　　于田推开房门，轻步到了身后：“殿下，派去三房的人回来了。”
　　长公主在窗前转身，琉璃灯的昏黄光晕顿时照亮了她的脸。
　　“传进来。”
　　于田转身，轻击了两下巴掌，门外便有矫健的侍卫走了进来。
　　“回禀殿下，三老爷那边果然有古怪！方才在三姥爷的书房，有外面人潜进来了！他们提到了楼参，晋王府，还有晋王世子以及楚王和端州。”
　　长公主定定地望了他片刻：“你可听清楚了，没有差错？”
　　“小的以性命担保，绝不敢有差错！”
　　长公主缓缓前行，到了屋中央，说道：“把你听到的，一五一十，全部告诉我。”
　　“是！”
　　侍卫朗声应道，接下来回禀的声音，尽都淹没在了雪花声里……
　　充满了酒香的抱厦，萧祺山已经沉默了一柱香，更漏传来响声的时候，他把头抬了起来：“之前在围场里，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因为我本来也还没有想清楚。”
　　陆瞻给他斟酒。“但是最近我有了一点想法，而你刚好又提到了这个。”
　　萧臻山一向老练，也并不笨。方才他暗示的这么明显，沉默的这一会儿工夫，陆瞻相信他已经有所怀疑了。
　　“收养他的人，又是怎么想的呢？”萧臻山喃喃自语，又道：“你，你们会对收养他的人怎么样呢？”
　　陆瞻没有说话，这个问题他暂时还回答不上来。
　　在今日传旨之前，他与宋湘几乎已经锁定了萧祺，却还没有确定要不要告诉萧臻山，那时害怕他感情用事。
　　但是下晌传旨的时候，他仔细地观察过萧祺，听到入衙门任佥事之时，萧祺明显顿了顿。
　　长公主收养萧祺的动机是什么？他目前不知道。但是萧臻山是无辜的，不管最终凶手是不是萧祺，他都得给萧臻山一个机会。
　　“皇上最是英明，不管收养楚王后裔的人做了什么，是非黑白，都一定会有个公断的。”陆瞻举杯，示意他喝酒。
　　“倒也是。即便楚王的后人干了些什么，跟收养他的人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萧臻山端着酒，说完就仰脖把酒喝了。
　　深吸一口气，他兀自坐了会儿，又看了看左右：“苏慕他们呢？天这么冷，我去让人上点热食给他们。”
　　陆瞻看了一眼空空的门外：“不必了。他们不在这儿。”


第416章 不忠不孝
　　荣禧堂里，侍卫已经将来龙去脉全部说毕。
　　“有没有提到那个刘颂是什么人？”
　　“没有，此人自称属下，不知是不是三老爷原先驻地军营里的将领。”
　　长公主走到榻旁，坐下来。“去传他来见我！”
　　三房这边，炕上已经堆起了五六个包袱。萧夫人衣冠齐整，披着寒风匆匆地进来：“车马准备好了。”
　　快速往包袱里堆着文书卷宗的萧祺手未停：“让王福进来把这些都搬出去！”
　　萧夫人转身出门。
　　这说话的功夫，萧祺手下又已经打包好了一个包袱。猫腰抱着一堆书信站起来时，王福进来了：“老爷！殿，殿下派于公公过来了，传您去荣禧堂！”
　　萧祺还没有完全抻直的腰顿在半空。他扭转头，把手上的书札全部放了下来。
　　于田带着几个侍卫站在院门下，拢手望着院里。听到院子里传来的脚步声，他循声看过去，萧祺缓步出现在门口。
　　于田躬身：“请三老爷随老朽去见殿下。”
　　“老爷！”
　　萧夫人出现在另一边的庑廊下。
　　萧祺看了她一眼：“夫人早些歇着，我去去就来。”说完示意于田：“走吧。”
　　萧夫人望着他们出了院子，情不自禁追上去两步，终在宝瓶门下攥着双手停了下来。
　　荣禧堂里安静明亮，窗外的雪光与屋里昏黄的灯光对比鲜明，也许因为过于安静，屋里也显出几分肃穆之感。
　　萧祺走进门，偌大屋里宫人们一个不见，只有长公主一个人在，她背朝门口立在窗户前，手里捻着一支香。
　　“今夜雪好大，母亲莫非是受寒雪相扰，不能安眠？”
　　萧祺走到屋里，对着长公主背影说道。
　　长公主捻着香转身：“看你一身衣冠齐整，应该也是睡不下去。不过你从戎数年，军营生活可比京城要艰苦多了，应该不会是受风雪所扰才是。”
　　“母亲所言极是。今日蒙圣上恩宠，得以升职，儿子寤寐不宁，左思右想，唯恐不能报答圣恩之万一。”
　　“皇上虽然升了你的官职，但是佥事这一职却不能掌有兵权，你心里就没有一点不服？”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儿子蒙受殊荣，岂敢有丝毫不满？虽然不能掌兵，但从此能长伴母亲左右，也是儿子的福气。”
　　“早知道你有这样的孝心，当初我就不该让你出去了。这些年你在外面，想必有了不小成就。只是身子也给拖垮了，如今好容易回来了，正该好好调养才是。你让我去跟皇上说说，去衙门里报到的事情可再缓上几个月。”
　　长公主说到这里，从袖口里掏出一本奏折，放在了面前桌上。
　　萧祺望着这份奏折，抬眼时目光已有些凉意：“母亲这是何苦？儿子有些成就，对您来说不好吗？母亲悉心地栽培儿子，为了不就是让儿子功成名就，然后带挈萧家吗？”
　　“原本我的确是这么想，若你功成名就，与你与我们萧家，都有好处。但是我如论如何也没想到，我付诸心血，将你当成亲生骨肉，结果却养出你一身反骨！”
　　萧祺漠然：“母亲何出此言？世人都知我萧祺一心报国，于我有养育之恩的母亲，如何反倒污蔑起我一片忠心？”
　　长公主冷冷扬唇：“那你不如打开这奏折看看，里面是什么？！”
　　萧祺眉头微皱，缓伸出一只手，将桌上奏折拿在手里。
　　奏折打开，里面却赫然出现了一封书信……
　　他倏然抬头望着长公主，目光变幻莫测，最终缓缓将奏折合上：“先前造访过三房的人，看来果然是母亲的人。”
　　“我若不这么做，又怎么才能撕下你这一身羊皮呢？”长公主沉声，“楼参是你的人，那宁王也是你害死的？”
　　“我可没想杀他，是他们自己撞上来的！”萧祺把奏折啪的放下，“我不让他们死，我就得死！”
　　“那个时候你才十几二十岁，你是怎么会有这么一番狠毒心肠的！”长公主厉声怒斥，缓了一口气后，她颤声道：“你已经知道你的身世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萧祺沉默了一会儿，在桌旁坐下来：“十三岁。那年先帝的祭礼上，我在母亲房间里发现了一份生辰文书。虽然没写我的名字，但生辰时间是对的，而我的生母，与我后来查到的楚王府的侧妃恰好同名。”
　　“即便如此，世上同月同日同时生的人也有不少，仅凭这些你就生出了谋逆之心，不觉得轻率吗？”
　　“但是世上又怎会有如此之巧的事情，生辰文书上的人，不但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而且还刚好就在我养母手上，若我不是楚王的子嗣，还能是谁？”
　　“那万一不是呢！”长公主怒道，“你就没想过后果吗？你这是谋逆，是反朝！你会将你这一身荣耀全部葬送！还会拉上我们萧家上下所有人为你陪葬！”
　　“即便我不是楚王之子，即便我弄错，那万一我成功了呢？”萧祺站起来，“儿子筹谋到如今为止，不是一切都很顺利吗？若是成功了，那我不亏，母亲就成了皇太后，母亲也不亏！当一人之下的皇太后，死后配享皇后尊荣，不比当长公主要强吗！”
　　“你这是不忠不孝，还要把我也拖下水！”长公主奋力扇了他一巴掌，“你反的是谁的朝？反的是我弟弟的朝！我抚养的儿子成为了反贼，你以为我死后还会得到什么赞誉吗？！”
　　萧祺捂着脸颊，怒视回去：“史书都掌握在成功者的手里，只要儿子君临天下，旁人敢说什么？当年我父亲死在皇帝手上，如今在他们蛊惑下，他们篡位我就变成了天经地义吗？！”
　　“那是因为你父亲的确是做错了！”长公主咬牙道，“是他猜忌皇帝！那样的胸襟，即便他当时没对皇帝下手，等他继承了皇位，登基之后，如今的皇帝在他手下也会没有活命！不然的话，他怎么会舍得当庭自刎！”


第417章 一面之辞
　　“你会这么说，不过是因为现在上位的不是楚王罢了。”萧祺把手放下来，“你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难道还会为一个失败者说话吗？”
　　长公主深吸气：“你这么执迷不悟，偏执偏激，真的是想为你父亲报仇吗？我看你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垂涎着皇权，只为了享受登顶的威风！”
　　“那已经不重要！我为了走到那一步，付出了几十年的努力，权力到手之后，威风也是必然的！”
　　说到这里他缓下语气，看向长公主：“母亲不用担心，只要你心疼儿子，儿子绝对不会让后人诋毁你的名声。”
　　“我若心疼你，那我的亲儿子亲孙子，就得全部被你害死！——于田，你即刻带人进来，拿下这逆贼，送进宫由皇上处置！”
　　“老奴遵命！”
　　门外于田朗声应着，折身就往外走。还没走到院门下嗯忽然砰的被打开，闪身进来四五个人，随后又立刻把门给关上了！
　　“你们是什么人！”
　　于田惊呼失声，倒退了两步，然后又飞快到了房门前！“殿下！”
　　长公主也已经听到了动静，神色顿失地看了过来。
　　那几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人已然持刀闯了进门，瞬间封死了屋内所有的出口。
　　长公主沉声：“我的侍卫呢？”
　　萧祺淡定地望向她：“他们既然能够顺利来到这里，自然说明母亲的人还是略差一筹。”
　　长公主挺直腰脊，胸脯起伏：“你这是想杀我？”
　　“母亲口口声声疼我，说把我当自己的亲骨肉，可倘若眼下在你面前的是大哥或是二哥，你会狠得下心把他们扭送进宫吗？你当然不会，因为我不是你所生，所以你可以说放弃就放弃我！”
　　“你也不想想你犯的是什么罪？就凭你的所作所为，就是十个我也保不住你！就算你是我生的，我不送你进宫，你又觉得你还有机会潜逃吗？你原本难逃一死，我也难逃一次，这我就认了！但府里别的人何其无辜？难道我得拉着所有人给你殉葬？！”
　　“都不过是借口罢了，”萧祺冷哂，“我父亲横死在朝堂，你却暗中收养我，谁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长公主气到颤抖，一双眼几乎瞪出血来！
　　萧祺磨牙道：“天寒地冻的，无用的废话就不用多说了！只要母亲好好配合我，安心的留在荣禧堂养病，我可把母亲晚年无忧！”
　　“病？”长公主冷笑，“我没有病。有病的是你，并且已病入膏肓！”
　　“母亲若是不肯听劝，那儿子可就要来硬的了！”
　　萧祺沉下脸来，狠视了她一眼。
　　“难道我听从于你，你就会对我客气吗？”
　　长公主说着使了个眼色给于田，于田随即就将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抓起来的一只两尺来高的大花瓷瓶，撞向了面前薰笼！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长公主与萧祺身上，没有一人留意到于田这一着！
　　顿时就听大薰笼里砰地一声，随着一股刺鼻的火哨味，薰笼处火光漫起，扑面的热浪立刻将人推开了好几步！
　　长公主大喝一声：“走！”
　　于田便立刻扑了过来！
　　被黑衣人拥护着后退的萧祺见状，一个箭步冲了上来，飞起一掌拍在了长公主后脑上！
　　“殿下！”
　　于田嘶声大喊，身后黑衣人举刀便要劈下去！萧祺伸出一臂将他挡开：“眼下还出得去吗？！”
　　黑衣人侧耳听了听外面，如此静谧的雪夜，已经能听见脚步声和人语声隐隐地传来了！
　　如此静谧的雪夜，连脚步声都能听到，方才薰笼发出的巨大声响，又怎么可能引不来周围的人？
　　黑衣人摇了摇头，回应了萧祺。
　　萧祺把手收回，咬牙看了一眼正在爬向昏倒在地的长公主的于田：“既然走不了，那就不走了！”
　　他走过去，于田拿了一块布堵住了雨天的嘴，然后蹲下来：“你跟着长公主多少年了？”
　　于田咬牙怒望他，一声未吭。
　　萧祺扭头，走到长公主梳妆台前，翻开抽屉，抓起几大把首饰银票塞给黑衣人：“把他带出去！沿途留下点线索，让人知道这个老贼贪恋长公主的财富，伙同贼人击伤公主逃走了！
　　“有些许纰漏不要紧，他们就算发现了也没那么快破案，只要拖过明日，我自会出来与你们会合！”
　　黑衣人点头，迅速扛起挣扎着的于田，越窗走了出去。
　　方才还两相对峙的屋里，如今已只剩下了两人。萧祺透过窗户看了一眼从外进来了的灯笼光，在看了一眼昏迷在地的长公主，跪着跨过满地狼藉的地下，到他床前：“母亲！母亲您醒醒啊母亲！……来人！快来人！……”
　　……
　　荣禧堂方向传来那声巨响时，陆瞻最后一杯酒正好递到唇边，满杯的酒液洒了一半在他前襟上！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声音？”
　　萧臻山站起来。
　　门外有人匆匆进来禀道：“回小侯爷，是殿下所住的荣禧堂那边！”
　　“祖母？！”
　　萧臻山倏地一惊。
　　这边厢陆瞻立刻站了起来，并且已经往外走了：“过去看看！”
　　跨出院门他立刻吹了一声口哨，屋檐上立刻有人跳下地来，却是披了满头雪的苏慕！
　　正要问长公主那边是不是出事了，苏慕已抢先说道：“世子！长公主被人击昏了！”
　　陆瞻蓦地凝眉：“谁干的？！”
　　“萧祺说是长公主身边的太监于田，因为贪图长公主的财宝，勾结了外面劫匪进来劫财，方才事败，劫匪打伤了长公主，然后带着于田一道逃跑了！”
　　“于田是从小跟在长公主身边的宫人，他怎么会突然贪恋公主的财宝？出事的时候萧祺在场吗？公主身边的示威呢？”
　　“先前长公主曾经传见萧祺，所以萧祺在荣禧堂。据萧祺说，长公主之所以传见他，是于田的阴谋，于田到三房来传萧祺去荣禧堂的当口，那帮劫匪正好进来了，被赶到的萧祺撞破，劫匪情急之下打伤了公主！然后于田就跟着他们一起跑了！”
　　“所以这全都是萧祺的一面之词？”陆瞻沉声，侧首看到萧臻山已经赶了上来，立刻道：“还有人呢？”


第418章 他是凶手！
　　苏慕看了眼四下：“还没有回来！”
　　陆瞻挥挥手，让他噤声。
　　“出大事了，祖母被歹人击伤！少寰，速与我去看看！”
　　萧臻山脚步未停，一路飞奔直扑荣禧堂！
　　陆瞻紧随其后，到了荣禧堂门口，沿途来来往往全是侯府各房的人，刚进门，永安后焦急催促请太医的声音，以及旁人大声控诉着于田不忠不义的声音，便都传了出来。
　　萧臻山当先进内，先看到一地狼籍，随后看到急得团团转的萧祺，眼眶泛红的永安侯，还有平躺在榻上的一动不动的长公主。
　　“祖母！”
　　他嘶声扑了过去，跪倒在脚榻上呼喊起来！
　　陆瞻也走过去看了看，然后回望着屋里每个人，这时候大家也都已经看到了他，纵然是事出当前，也都未师礼数，上前来拱手见礼。
　　来打招呼的人也包括萧祺，陆瞻望着他：“大将军英武盖世，不想也没有来得及防备殿下出事。”
　　萧祺叹道：“可恨我来迟一步。”
　　“三叔素来掌兵可是雷厉风行，如何还能让人跑了呢？”
　　萧臻山止住哭声站起来。
　　“怎么跟你叔父说话的？”永安侯虽然正忙到不可开交，但也没忘了斥责萧臻山。
　　萧臻山说道：“父亲不觉得此事十分奇怪吗？于田跟在祖母身边没有一甲子也有五十年了吧？他一个无后的阉人，贪图祖母的财产做甚？即便是他有贪财之心，为何如今才动歪心？三叔所说事发之情，不知还有没有人能作证？”
　　萧祺缓声道：“你这是不信我？”
　　“倒不是不信三叔，只是三叔既然也说到来没来得及拦住凶手，那么多几个人出来说说，也好尽快理清楚事情经过。”
　　永安侯听到这儿，也说道：“是啊老三，这事是有些奇怪，于田怎么会突然做出这种事？”
　　“母亲的侍卫居然一个不见！他们去哪儿了？宫人们居然也不在场？老三，你过来的时候难道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吗？”这时候永安侯夫人也出声了。
　　她这话仿佛问到了点子上，大家都认真思考起来，方才听说出声，心下着急，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长公主身边仆佣众多，怎么可能会没有宫人在呢？萧祺到来的时候，就算赶不及去捉拿凶犯，难道院子里别的人就任由凶手摆布吗？
　　“赶紧找人！”永安侯发话。
　　屋里人立刻散开前去找人了。
　　萧祺望着离去的下人，而陆瞻望着萧祺，谁也没有打算会放过今夜的样子。
　　苏慕才出现在门口，陆瞻就发现他了，走到了门外。
　　苏慕旁边站着的侍卫附耳上前：“世子，萧祺不妥！”
　　陆瞻目光骤凝：“如何？”
　　侍卫看了一眼屋里，遂趴在他耳边细细说起来。
　　永安侯打发人去寻人后，这边很快太医也已经请了过来，永安侯着急无措，便张罗着报官，萧祺说道：“家贼闹事，传出去对母亲声誉不好，还是咱们自己私下查吧！”
　　“三叔这话矣，”萧祺山又说道，“眼下祖母生死未卜，自然倚借官方的力量更容易查到凶手，怎可以自己私下查？必须报官！”
　　萧祺沉色：“你祖母乃是何等尊贵的身份，于田行凶，外人一则会乱议你祖母御下不严，有损我萧家家风。二则于田与贼人里应外合，致使贼人登堂入室，且闯入的还是你祖母的内室，外人会如何议论？你年轻不知轻重，还是退到一边去吧！”
　　萧臻山将要争论，这时候陆瞻走了进来：“长公主不但是侯爷和大将军的母亲，也是皇上的姐姐，是我们宗室中人，此事我必须禀报皇上，由他老人家来定夺。
　　“所以不要吵了，臻山，你我即刻入宫并报皇上，趁着眼下城门关闭，务必请皇上下旨，调集亲军卫把守京城各大城门，务必把伤害长公主的凶手抓住！
　　“此外，贼人竟敢闯进侯府冲长公主下手，搞不好萧家有内贼，侯爷还是立刻安排信得过的护卫看守住四侯府四面为好，以免里通外贼的奸人趁乱出逃！”
　　永安侯六神无主，连声道着好，立刻又着老二去安排人手。
　　萧祺脸色渐渐发青，萧臻山看向永安侯，又看了眼他，然后走了出去。
　　陆瞻朝永安侯拱了拱手，也走了出去，最后在角门下把萧臻山唤住：“你方才为何执意要报官？”
　　“事出蹊跷，自然只能让官府来理清来龙去脉！”
　　陆瞻深深点头，然后唤来先前寻他的侍卫：“把你方才在三房看到听到的，一五一十全给小侯爷说说！”
　　萧臻山还正怔然，侍卫已经上前说起来：“禀小侯爷，楼参的主上就是萧祺，如无意外，击伤长公主的人也就是他！”
　　“你说什么？！”
　　萧臻山怒目圆睁。
　　“小侯爷，我们世子早就对令叔起了疑心，今日借着到府的机会，便遣使小的们去三房探究竟，小的潜伏在三房不久，很快又有人来了，伏在房梁下。与我正好在一左一右不同的方向。
　　“萧祺在书房里的时候，明明只有一个人，但却传出来两道说话声，因为雪夜安静，所以他们的话也能大致能听清楚，他们谈话透露，楼参的确就是他的属下，而且他们还有人正往京城赶来，是准备去大理寺劫狱的！”
　　说罢，侍卫便将先前萧祺与刘颂交谈的内容一五一十都给说了！最后道：“比我后来的人却比我先离去，我看萧祺他们发觉，便也走了，看那人走的方向，正是荣禧堂，所以，那应该是长公主的人！
　　“后来我折返到三房，萧祺就打好包袱准备走了。长公主却正好派于田来传话，萧祺就跟着他们到了荣禧堂。
　　“进去之后长公主把人都挥了出来，只留下于田和几个侍卫在。屋里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绝对不会是令叔所说，他来到的时候屋里就出了事！他进到这里，至少是两三刻钟之后才发生的事故！”
　　萧臻山睚眦俱裂，呆立在雪地里只余发抖的份。
　　在听完陆瞻说到楚王那段往事后，不是没怀疑过萧祺，但心里又总存了几分侥幸，这年头的嗣子何其之多，如何见得真就应在长公主与萧祺身上？
　　是以方才否决萧祺的提议，也仅是防备罢了，此刻侍卫所说，却把他最后一丝侥幸都给打没了！


第419章 谎言
　　先前在酒桌上，有些事他都不敢往下深想。
　　倘若萧祺当真就是楚王后人，是一系列事件的元凶，那他们萧家逃得过去吗？逃不过！他们家从上到下所有人不说给萧祺殉葬，最起码是绝不会还有什么将来可言了！
　　他难以相信为萧家付出了全部心血的祖母会包庇抚养一个乱臣的子嗣，她到底是为什么！
　　“你说的是真的？”他声音嘶哑。
　　“这当口，我也没有那个心思来骗你！”陆瞻狠声回道，“难道我仅为了诬蔑你而编造出一个谎言来吗？原来只是猜测，现在已经有答案了！你我兄弟一场，我不妨告诉你，有了萧祺，你们一家人都会被问罪！”
　　“我知道！”萧臻山低吼，颤着手抓住马缰，“可我们也是无辜的，我父亲他们肯定不知道他是谁，我们都被他利用了！”
　　“就算你们不知道，那你祖母呢？！”
　　萧臻山顿住，咬咬牙，红了眼眶。
　　他能笃定永安侯夫妇不知道，却不能说收养他的长公主也不知道。长公主既然知道，那么萧祺这些阴谋，她能说她不知道吗？……
　　“不对，”他甩着头，“如果祖母一直知道他在干什么，那她为何会被击伤？她肯定不知道！”
　　陆瞻也认为这是待解谜团之一，但是眼下不是纠结长公主与萧祺之间故事的时候，他说道：“不管怎么说，你是萧家的继承人，家族存亡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你必须立刻打起精神来，做你该做的事情！进宫告状是必须的，但除去告状，你还有几件事须做，第一，你祖母身边的侍卫去哪儿了？于田是怎么走的？他又去哪儿了？还有，发生了这种事，为什么他宁可编出这种蹩足的谎言，也不曾逃跑？”
　　萧臻山攥紧双拳望着他。
　　“他没有跑，只能说明他知道自己没法逃出去，即便出得了侯府，也出不了城门。他撒谎不是为了脱罪，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到天明城门一开，他随便找个理由也就出去了！
　　所以现在需要官府发兵守住城门，不能让他逃脱，还要立刻寻找那批侍卫，以及于田！
　　好就好在事发在夜里，城门已关，他们出不去，只要官府排查，他们这么多人，一定能查到的！
　　“长公主虽是宗室中人，但终究目前还只能算是你们家务事，我不方便直接下令，你得快些作决断！”
　　萧臻山胸脯起伏，沉气道：“我即刻随你进宫！你帮我留人看守住这里！”
　　陆瞻看了眼苏慕，苏慕立刻上来：“小的定当看住萧祺，绝不误事！”
　　陆瞻翻身上马：“走吧！”
　　原本萧家这里是不该放手的，但探听到消息的人是陆瞻的侍卫，他若不去，侍卫便无法面见皇帝把先前探知的内容禀明，萧祺作为朝廷大将军，若没经过求证，如何敢随便拿人？
　　只要陆瞻面见皇帝将实情禀过，才能以最快速度号令大理寺与顺天府，甚至是亲军卫和兵部作出反应。
　　承天门下的官兵看到是陆瞻携萧臻山一道，到底没怎么为难，问了几句便进内通报了。
　　二人赶到乾清宫，皇帝已经披衣起身，先时侍卫来通报时已将萧家出的事简单禀报过，此刻皇帝也没有多耽搁，当下先下旨给城门加派人手防卫，而后才来细听陆瞻他们的叙述。
　　萧家这边人仰马翻，毕竟还是没有传出大动静，直到城中突然派兵去城门加防，消息这才传到晋王府。
　　宋湘一直在等陆瞻回来，只见雪下了一寸又一寸，还是不见回转，再听到城门突然的变故，立刻起身下了地。
　　“长公主出事，那世子呢？”
　　“世子尚未回转！先前出事时，世子正与小侯爷在萧家喝酒。而方才又与小侯爷一道入宫告状去了！”
　　宋湘听到这里虽不知具体来因，但隐约也有几分猜想了，萧臻山与永安侯夫人前阵子看萧祺一家诸多奇怪之处，而今夜长公主突然遭灾，这会是偶然吗？
　　“知不知道是怎么出的事？”
　　景旺便又把知道的说了说：“听说是长公主身边的于田因为贪财与贼人勾结，把撞破了他们偷盗的长公主给击伤了！”
　　长公主身边的老太监，宋湘怎么会不认识？就算不了解，一个年老的阉人会做出贪财伤主的事情，还是听着那么荒唐！
　　看着他们，她说道：“你打发人去萧家看看，就说是来请世子回府的，天寒夜冷，别让他着了凉。”
　　景旺他们走了。
　　花拾走过来：“大将军不是很厉害吗？为何竟让贼人进府伤了长公主也不知道？”
　　宋湘坐下来，沉吟道：“谁说不是？”
　　别说这个了，这事儿彻头彻尾就透着古怪，长公主作为收养萧祺的人，刚刚好被击伤昏谜，这下便没有人知道萧祺的身世了。虽然长公主也不见得会跟他们说实话，但她不想说和不能说，可是两码事。
　　萧家这边，苏慕目送走了陆瞻他们，旋即回到荣禧堂，屋里暂且不如先前乱了，随着太医到来，永安侯等人的心情也平复了些许。
　　萧祺也跟随在侧，并没有要脱身的意思。苏慕使眼色给同伴，让他去三房蹲着，自己则藏在暗处盯着。
　　太医很快诊断出结果来，长公主后脑负了重伤，生死未卜，更是不知会不会苏醒。
　　知道真相的人暂时不能说话，无论如何都算是好事。
　　萧祺闻听太医所述，微微松了口气。看着永安侯随太医走到旁侧开方子，他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不离开不是不想离开，萧臻山去宫里告状，过不久必然城门即将封锁，城门锁住，押着于田逃走的刘颂他们就难以逃脱了。
　　眼下当务之急，是应该立刻传人去送信给刘颂，命他们即刻杀了于田灭口，然后躲藏或者逃跑。
　　但方才人手他都用来转移书札卷宗了，眼下这会儿哪有什么合适的人去跑腿呢？
　　想到三房那边今夜动静也不小，他眼望着面前烛火，心里也有一把火在燃烧。
　　不过多年的隐忍使得这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露破绽，他看了一眼永安侯，又踱到了长公主床边。


第420章 人呢？
　　昏迷了还不能使人放心，总得让她彻底不能说话了才成。
　　他看了看围在床边的永安侯夫人妯娌，看到自己妻子还没来，便与身边人道：“荣禧堂出了这样的事，夫人如何还没来？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先前出来的时候，他特意留下了萧夫人，只期望她能走掉。萧臻云已经走了，只要萧夫人也能出去，他要走就容易的多了。只是不知她走成了没有？
　　“禀侯爷，刚才皇上下旨，已经着官府将四面城门口全部封闭，大理寺和顺天府的人已经往侯府来了！”
　　护卫匆匆进来禀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走过去：“大理寺？怎么会惊动他们？”
　　“不知道！”护卫摇头，“而且来的还是大理寺卢大人，总之看起来皇上对此事十分看重！”
　　萧祺情不自禁攥起了拳头。顺天府来正常，大理寺也来人就不正常了！想到先前是陆瞻陪着萧臻山一道去的皇宫，还有萧臻山先前对自己的抵触态度，他心下慕然一凛……先前书房屋顶上的脚印分为两个方向离去，其中一个是长公主的人，难道另一个会是陆瞻的？
　　萧祺瞳孔微缩，立刻走到了门下，前往三房探问消息的人还没有回来，但他应该管不了那么多了，不管妻子是不是已经走掉，以及长公主是否会再醒来，他都应该赶在大理寺来人之前，先撤走再说！
　　想到这里他折回来跟永安侯说道：“大哥二哥在这里看着，我去外面迎一迎各位大人。”
　　永安侯正拿着方子寻人去开药，忙乱中冲他点了点头，就走开了。
　　萧祺不再停留，快步朝着大门外来。
　　暗中潜伏着的苏慕连忙跟上。
　　天空上还在飘着大雪，视力所及不过面前两丈，街头已经有动静了，哪怕不是大理寺的人，也一定会是朝着永安侯府来的。
　　萧祺到了门下，看看左右之后，旋即扭身朝着人来相反的方向上了街头。
　　苏慕匆忙之中朝天放去了一声信号，然后也闪身追了上去！
　　信号啪地在空中炸响，虽然下着大雪，也还是在暗黑的天幕上炸出了一朵亮花。已出宫门、疾行朝着永安侯府来的陆瞻看到空中闪现的那点亮光，蓦地拉住缰绳：“有情况了！”
　　萧臻山也立刻停了下来，然后打马：“快走！”
　　信号弹升天的刹那，萧祺也看到了，作为统兵多年的将领，他怎么会认不出来这是什么？
　　藏身在角落里往回看去，尾随着自己而来的几道身影，幽幽地被雪光照亮了。
　　萧祺对着幽光沉气，片刻后他也从荷包里取出一只玉哨，连着吹了几下。哨声尖锐刺耳，声音落时，他跃身而起，翻上墙头，朝着夜色深处遁逃而去……
　　陆瞻和萧臻山快马赶到侯府，大理寺和顺天府的人都已经到了，正在勘查现场，陆瞻进内走了一转便问永安侯：“萧祺他人呢？”
　　永安侯显然也已经察觉到不对了，急急地指着外面道：“刚才出去了，一直就没回来！”
　　陆瞻二话不说，率着侍卫立刻出门去！
　　萧臻山与永安侯道：“萧祺是楚王的子嗣，眼下还不知道祖母为何会收养他，但我们萧家是让他给搭上了！眼下不管皇上会不会宽恕我们，我们都得全力配合把他给抓捕到！”
　　永安侯已然六神无主，喃喃道：“你三叔他压根就不是乱来的人啊，他为朝廷兢兢业业……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还说这些做甚？你赶紧把他找回来，我问问他！”
　　萧臻山见他如此，待要发恼，永安侯夫人却知道丈夫对待萧祺如同亲生手足一般，一时半会哪里能接受这样惊爆的消息？
　　连忙劝阻他：“你三婶也不在了，这一点他们逃跑肯定是早有预谋，你赶紧跟随世子去抓捕凶犯，这里不用你管！”
　　一面说一面把他推了出去。
　　萧臻山到了外面，冷风一吹，人也渐渐冷静下来，永安侯一生老实憨厚，从无非份念头，长公主抱养了萧祺回来，让所有人把他当成自己的亲人看，这几十年来永安侯便从来没有对他另眼相看，他掏心掏肺地付出，结果等到这样的结果，哪能接受呢？
　　他自己一来对萧祺没有付出那么多感情，二来早前陆瞻已经给他提了醒，他已经有了准备，所以能很快清醒。
　　眼下正是该一家人齐心协力的时候，刚才他竟是冲动了。想到这里他旋即出了门，追随着陆瞻而去。
　　宋湘打发人出去的当口，也敲开了栖梧宫的门，却是晋王与晋王妃同时来开的门。
　　晋王妃听了萧家的事，半天没能出得了声！
　　“那绝对不可能是于田做的事，这是萧祺在撒谎！”她披着衣服从榻上站起来，“与其说于田与人勾结，我倒宁愿相信是萧祺下的手！”
　　宋香何尝不是这么想？只不过不曾将这说法诉之于口罢了。于田若是个没脑子的，他怎么能在长公主身边服侍这么多年？他若是个有脑子的，又怎么会看这么点小财，而且还选在府上有位大将军住着的情况之下行事？
　　反过来，萧祺有武功，有人手，关键是他还刚好在长公主的房中，他为什么会下手，没人知道，但是他却绝对有这个实力和能力下手！
　　“阿楠他们怎么样？怎么行事的？”晋王问道。
　　“打听情况的人去了，还没回来，可以肯定的是，京城城门加派人手防卫，一定是他们的措施之一！”
　　“他在哪儿？我再派几个人去协助他！”晋王说着就要找人。半路他又停住：“罢了，我还是自己带人去一趟！”
　　说完转进屋里穿衣。
　　晋王妃也未阻止他，自己已将一双拳头攥的生紧：“如果是萧祺，长公主这么做又是为什么？”
　　“世子妃，派去萧家的人回来了！”
　　随着花拾禀报，只见院门外已经站着有人了。
　　“传他进来！”
　　晋王妃发话。
　　院门外候着的太监立刻就走进来了。


第421章 一定就是他了
　　“回世子妃，萧家那边出了大状况，大理寺和顺天府的人都去萧家了，萧家大将军听说官府来人，方才已经出了家门，不知去向了！
　　“而萧大将军的儿子已于今日下晌离开了京城，萧夫人方才也乘着马车，带着家人出府了！”
　　“也就是说，他们全部都走了？”
　　宋湘与晋王妃都立刻站了起来。
　　“下晌侍卫杨鑫已经追萧臻云去了，萧夫人这边不知去向，但是先前世子已经安排苏慕盯着萧祺，不久前曾经发出信号，后来世子也追上去了！”
　　晋王妃攥拳：“这么说来，萧祺的的确确就是元凶！”
　　“对了，”太监听到这里又道：“据方才小侯爷透露，萧祺的确就是楚王后裔！”
　　虽然早就猜到了这个可能，但听到这么笃定的结果，还是让人瞬间沉默。最不敢相信的事情，它就是事实！
　　“原来凶手出在他们家！查来查去，原来凶手是在他的庇护下，才得以为所欲为！”
　　晋王妃声音发颤，右手紧紧地抓住了椅背。
　　“有什么新消息？”
　　不到片刻晋王也出来了。
　　宋湘将方才太监的回话复述了一遍，接着道：“毫无疑问，打伤长公主的人一定就是萧祺了！”
　　当然这里面还有疑问，长公主既然收养了萧祺，那她肯定知道他的身份，不然不会那么巧，刚好萧祺就进入了他们家，拥有了进入朝堂的便利。
　　那么按理说，长公主如此庇护着萧祺，就应该与萧祺站在同一阵线，为何在这节骨眼上却起了内讧？
　　晋王妃对长公主的恨意，宋湘能理解，但她自己不能失了分寸。
　　这两个人起内讧，一定是因为意见相左，长公主与萧祺之间原本是有几十年母子情分在，可是萧祺这一打，则把他们剩下的情分全部打没了。
　　如今能证实萧祺身份的人，只有长公主。如果长公主死了，或者就此昏迷不醒，那么即便是杀死了萧祺，也不能还原当年收养的真相！
　　别说这个真相不重要，这可关系到长公主和楚王府的动机，还有当年参与的人是谁，抓获萧祺，是否就从此安然无忧？
　　长公主固然有罪，来日承受王法惩处是她罪有应得，死在萧祺手下却只能是顺了敌人的心。
　　萧祺杀她，难道是出于对当年她抚养自己的惩罚吗？他也不过是为了灭口而已。
　　所以长公主不能死！不但不能死，而且昏迷都不能有，他必须从速醒过来！
　　想到这里，她跟晋王：“王爷既是要出去，那么烦请王爷办两件事，一是请把杜泉杜神医带到侯府去，请他无论如何想办法救回长公主！再一件事，请王爷顺道让侍卫把家母及舍弟、外公他们带到王府来！”
　　萧祺一家连夜蹿逃，走到穷途末路时，难保他不会做出些丧心病狂的举动，当日把宁王妃接到府里，便足见皇帝具有先见之明。
　　晋王迅速把斗蓬系好：“事情我去办，你们在家里等着，没事不要出去！回头把消息也传给曜哥儿昀哥儿，有事交代他们去办。”
　　因为这句话却是对着晋王妃说的。晋王妃看了他一眼，抿唇没有出声。
　　宋湘躬身：“王爷小心！”
　　目送他出去后，晋王妃也发话了：“传安惠王靖安王他们起床，仔细今夜动静。我们去随喜堂！”
　　写到萧夫人这边，然后外面有动静来了，陆瞻和萧臻山也回来了。
　　这样飘着大雪的深夜里，千家万户都早早地进入了梦乡。也终有几家警觉性高的被马蹄声扰醒，纷纷点起了灯，透过围墙上的镂花窗向外张望。
　　萧祺吹响了哨声，朝着北面逃走，没多久前方便有黑衣人前来接应，萧祺在他们掩护下，继续北行，耳听得后方传来兵器交手之声，持续到他离去两三里也未绝于耳。
　　北城这边未受侯府的骚乱影响，依旧十分寂静。萧祺由一名黑衣人护着进了一条小巷，在其中一座不起眼的两进院子前停了下来，叩开门后门内站着的是神魂未定的萧夫人：“你终于来了！”
　　萧祺捉着她的手嗯了一声，一直牵着她进屋：“你出来路上怎么样？”
　　“我很好……你才去荣禧堂我就出来了，我坐的是侯府采办的马车，没有人在意我。”
　　“我让你们带出来的东西呢？”
　　“都在！”
　　说话间已经到了屋里，萧夫人指着墙角堆着的一大堆包袱说道。
　　萧祺拎起来看了看，突然间一摸身上，目光又寒了寒——
　　“怎么了？”
　　萧夫人问道。
　　他回转头：“方才从荣禧堂离去的急，被长公主夹在奏折里的那份书信，竟忘了拿回来了！”
　　萧夫人愕然。“他怎么会有咱们的书信？”
　　“先前在书房潜伏偷听的人就是她的侍卫，也不知道他们潜伏着有多久了，他们拿走的信是我与军营里几个将领的通信！”
　　萧夫人脸色也泛了点白：“他们若没有我们任何证据，要给我们按罪名也难，但这封信落在了他们手上，最起码就可以给我们安一个拥兵自重的罪名！光是这一个罪名，也足够诏告天下，将我们定为钦犯加以捉拿了！”
　　萧祺将包袱丢下地，喉头沉咽。
　　“我们得尽快离开，不然就难以走掉了！——刘颂他们回来了吗？”
　　屋外立刻有黑衣人进来：“回主上，刘将军他们还没有回来！”
　　“即刻调几个人去城门口打探情况！一旦有出走机会立刻告诉我！”
　　黑衣人应声称是。
　　待走之时，萧祺忽然又把他唤：“再唤几个人去晋王府外头，打听他们有哪些人在府中！”
　　萧夫人听到这里，忽说道：“先前我出来的时候，曾听刘颂说，晋王府前几日住进来一个女僧，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王府一个字都未对外提起。”
　　“女僧？”
　　萧祺疑声。
　　“没错，还曾有人看到有小尼姑从王府里出来。”
　　萧祺目光骤凝，与黑衣人道：“即刻带人去晋王府探探此人的底细！”
　　黑衣人这才去了。


第422章 一封信
　　陆瞻带着人沿着苏慕他们留下的路线前行，往北走出两里路就赶上了他们。雪地里一片狼藉，火把光照耀之下还浸润着鲜血。
　　“怎么回事？萧祺人呢？”
　　“世子，小的们追踪萧祺至此，不曾想他也吹哨召来了接应之人，方才与我们一番激战，还是让他给逃走了！”
　　陆瞻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萧祺布署了那么多年，他的势力每一年都在增长，既然眼下京中潜藏着他的人在，他们自然会来接应的。
　　他看了看地下，又看了看衣衫凌乱，手捂着伤口的侍卫们：“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的？”
　　“萧祺是往北方走的，但是黑灯瞎火的，近处还能看清楚，远处就没办法了。几个黑衣人也是分别往不同的方向走的，无法分辨他们窝藏在什么方向。”
　　“少寰！”
　　萧臻山追上来，“怎么样？”
　　陆瞻把情况说了：“他是有几十年从戎经验的大将军，布署这些阵法不是轻而易举？”
　　“照你这么说，岂不是只有派出比他更厉害的将军才能将他制伏？”
　　“若仅是行兵打仗，自然请朝中大将出马更合适。但他不但会掌兵，而且还善于真刀真枪之下的阴谋算计，或者说他的阴谋诡计更甚于行兵打仗上的发挥，又怎能指望某一个人？”
　　萧臻山道：“那接下来我们上哪里去找人？”
　　陆瞻看了眼黑朦朦的雪夜，说道：“雪下的这么大，就是有痕迹也埋没了。京城里住着千家万户，相对于萧祺这样的人，挨家挨户搜也不是什么好办法，最终结果极可能是徒劳无功。先回去吧。”
　　萧臻山点点头，离去时却又不甘地朝着雪地里看了一眼。
　　晋王出了王府后先到宋家。
　　宋家这边呈现出截然不同于几家权贵府上的骚乱，而透着无比的平静祥和。
　　晋王踏进院门，即感到内心无比安宁。
　　来迎门的是郑百群和郑容。听晋王把来意说完之后，父女俩都惊呆了！然后便立刻请来杜泉，简单跟他说过情况之后，先打发他和晋王去永安侯府。
　　再之后赶紧唤醒梅姨，又立刻回房把宋濂从被窝里挖出来，扛着他扔进马车，又收拾了几件行李动身。
　　晋王这里一点都没耽搁地带着杜泉到了永安侯府，太医已经走了，长公主还是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
　　永安侯及弟弟都已经被大理寺卢崇方他们带到旁边问话，荣禧堂这边一派肃穆。宫里皇帝也派人来了，王池面沉如水，抱着拂尘静静的听着侯府的人禀报经过。
　　看到晋王进来，王池立刻躬身：“王爷！”
　　“皇上有何旨意？”
　　王池往旁边避了避：“皇上震怒，要治长公主和萧家的罪。但治罪之前，要求必须把长公主救醒。”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长公主伤在后脑，目前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淤血堵塞，加之年纪也大了，什么时候能醒来实在没准准。”
　　晋王沉吟，旋即看向杜泉：“我带来个神医，请他给公主看看。”
　　王池疑惑看向杜泉。
　　晋王道：“他是世子妃外祖父的好友，已经治好了很多重症病患。”
　　王池听得是宋湘的人，立刻换着神色，引着往榻前去。
　　侯府的人见状走过来，然后又在王池的凛然瞪视下退却了。有皇帝的人在此，即便他们是长公主的家人，也要靠后了。
　　晋王站在榻前，看着双眼紧闭的长公主，禁不住咬紧了牙关。
　　这是他的姑母，从小他就受到她的亲厚对待，但是他被王妃误会了二十多年，是因为萧祺，他的嫡长子蹊跷死掉，也是因为萧祺。而萧祺，却又是被他的亲姑母保护庇佑着，在他们眼皮底下作恶直到如今！
　　他深吸一口气，任由杜泉施针，离开了榻边。
　　门外几个人边说话边匆匆地进来了，当先一人忒地眼熟，到了门下一顿，嘴唇一张，唤了声“父亲”。
　　是陆瞻，当着外人，给他这二伯留了面子。
　　晋王点点头，道：“人追到了吗？”
　　“萧祺应付追踪十分老练，且他对京城地形，还有朝堂也十分熟悉，他时刻都有准备，抓他没有那么容易。”
　　晋王皱眉：“那如今怎么办？”
　　陆瞻沉气：“我先进宫见见皇上。”说完越过晋王看向他后方，认清是杜泉在施医之后，不由走了进去：“杜神医怎么来了？”
　　“是你媳妇儿让我带他来的，交代我一定要让杜神医救回长公主。”
　　晋王跟上来说。
　　陆瞻微怔，心下骤然泛暖。
　　事情突发到现在，他根本来不及细想长公主的后果，但是庇佑本该圈禁的罪人之后，她知法犯法，这是抹不过去的。而她这番作为又造成了如此之严重的后果，更是不可能像萧臻山那番自我安慰般的话一样，能以一句“不知者不罪”揭过去了。
　　宋湘交代杜泉，务必把长公主救醒，这是正好想到了他心坎里。长公主对萧祺的了解，一定有他们这些人不知之处，若把她救醒，会比在雪夜里像无头苍蝇一样挨家挨户地去搜寻，要好得多，这也是他喊着萧臻山回到侯府来的原因。
　　“你不是要进宫吗？赶紧去吧。王府里也需要人，皇上要是没什么别的交代，你就先回府去。”
　　晋王催道。
　　陆瞻应下，再看了眼榻上，出了门。
　　门廊下遇见回来的永安侯，他问道：“萧祺所住过的三房，可曾着人去看过？能不能找到他窝藏的地点？”
　　“王爷！长公主怀中有一份奏折！”
　　陆瞻这边话刚说完，屋里头就传来了杜泉的声音。
　　陆瞻随即进内，萧臻山和永安侯也跟着进来。
　　奏折已经到了晋王手上。
　　“里面有一封信！”
　　才打开奏折的晋王就肃正了神色。“是萧祺与原先驻地军营里将领的通信！”
　　晋王看完之后给了陆瞻他们。
　　永安侯讷然：“这信上写的是他与驻地将领之间的阴谋勾结，这是说，朝中将领都已经成了他萧祺的人？”


第423章 只有你在乎我累不累
　　永安侯这话一出来，在场之人皆都为之静默。
　　早前以为将他调离军营，去衙门里任职，遏制住了他的势力，可当他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朝中军营里，莫说是将他调离职位，就算是罢了他的官职，又有什么实际用处呢？
　　如果不是荣禧堂今天夜里闹出这件事，谁会这么快发现他布局之大？
　　“这里你们守着，我先进宫去禀报皇上！”
　　陆瞻拿了这份书信，大步出了门。
　　路上梆子声已经敲过五更，雪已经没那么密了，天却还是黑的，乌压压地笼罩着整个京城。
　　今日本来有早朝，皇帝已经免了，人坐在乾清宫殿里，正等着下面一拨拨地传消息进来。
　　陆瞻直接进去，案后沉思的皇帝抬起头来：“人呢？”
　　陆瞻把手里那封信呈上前：“侍卫追踪他的时候，遇上来接应他的人，双方交战之际，让他逃脱了。”
　　“这是什么？”
　　皇帝直接把信接在手上。
　　“是在长公主身上发现的，萧祺与他曾经驻地军营里的将领的通信。”
　　皇帝看完，脸色愈加阴沉，“他这几十年，看来不是白呆着的。有这等运筹帷幄的耐心，以往那些事何愁不能成功？”
　　陆瞻默语。
　　“你下去吧，去传兵部尚书进来。”
　　陆瞻拱手。
　　兵部尚书早已经在衙门里候命，陆瞻传的口谕一到，兵部尚书就立刻前往乾清宫了。
　　陆瞻没有等结果，直接回王府了。
　　晋王出来了，王府里没有能当家做主的男人，他不放心。
　　路上有香喷喷的包子，他下来买了几个，揣在斗蓬里，捂着进了王府。见到来迎门的宋湘的第一面就掏出来给她：“路口那家刚出炉的包子，我看天天都扎堆有人买，就买了几个你吃。”
　　宋湘才把郑容他们安顿好，还未及歇息。她把纸包拿在手上，还是热的，拿出一个咬了一口，然后放下，端来热汤给他喝：“累不累？”
　　陆瞻接着：“你怎么不问我人抓到没有？”
　　“人抓没抓到，你肯定自己会说，但我好像从来没听你说过累。所以只有问你才知道。”
　　陆瞻道：“这一夜里，所有人看到我的第一句话都是问我有没有抓到人，只有你，在乎我累不累。”
　　宋湘这一问完全从心，并非刻意而为，哪曾料想到会引起他这番感触，声音不禁也软下来：“那你到底累不累？”
　　“有一点。”陆瞻低低道，“但是又甘之如饴。一则这事故虽然来得急促，但离真相近了；二则我知道你在我身后，就算抓捕凶手的道路再艰难，我也觉得此生不亏。”
　　宋湘道：“你这么一说，我包子都吃不下去了。”
　　陆瞻连忙收声，把包子又拿起来给他：“你快吃吧，我可不是想让你心里有包袱，就是想跟你说说话罢了。”
　　景旺在这个时候端水进来，顺道说道：“苏慕方才遣人回来了，说皇上已经下旨，让兵部即刻遣人前往萧祺曾经掌过兵的军营，将曾在萧祺手下任职的所有将领，全部卸职待命！
　　“此外，又还下旨昭告天下，将拥兵自重的萧祺定为钦犯悬赏捉拿。”
　　宋湘看了一眼陆瞻，给他拧了热帕子过来。“萧臻云走的最早，也不知道杨鑫他们追上他没有？”
　　“只要萧祺留在城里，萧臻云走不远的。萧祺能够笼络到这么人，有一部分身为楚王后裔的原因，但这个过程里，他想要得到这么多人认可，也不是很容易的。
　　“萧臻云不可能走得了他爹的老路，他的分量远远没有萧祺重，如果萧祺不露面调遣，他们是成不了气候的。萧臻云要想翻身，也只能想办法把萧祺救出去。”
　　宋湘想了想：“长公主身边也有十二名侍卫，即便昨天夜里留在他身边的没有那么多，也总有好几个人。
　　“侯府既然没有搜查到他们的尸体，也没有发现血迹，那有可能他们还在人世，——你有没有让人去查查侯府周围可藏匿的地方？
　　“也许他们只是被用了下三滥手段给迷晕了。只有迷晕了他们，才能不引起大的动静。”
　　陆瞻点头嗯了一声，旋即喊人过来，让他前往侯府传话给萧臻山。
　　完了道：“从长公主身上揣着的信件来看，萧祺伤长公主，应该是他们起争执之后，萧祺想要灭口。
　　“结合之前长公主还想要把萧祺留在京城，我猜她在那之前也不知道萧祺干了什么。
　　“长公主与他起争执，而且还拿到了这封信，我猜她一定还掌握了一些东西，不然萧祺又何必惧怕她呢？”
　　宋湘看看天色：“天快大亮了，你先睡一觉，回头我与你去侯府看看。”
　　陆瞻点头，起身去了里屋。
　　宋湘跟陆瞻想法是一样的，竭力救回长公主，再从长公主供出的线索抓捕萧祺，这是最省力的做法。
　　长公主心思缜密，这么多年悉心栽培萧祺，为侯府崛起而铺路，而且本来也已见成效，虽然也被萧祺欺骗了几十年，但她只要看清事实，回想起来一定能抓到萧祺不少线索。
　　“世子妃，宁王妃有请。”
　　花拾进来道。
　　打从先前去了一趟随喜堂之后，宁王妃也再平静不下来了。熬了二十年，终于到了水落石出这一刻，谁能安得下心来？
　　宋湘到了随喜堂，只见宁王妃站在屋中：“瞻儿是否回来了？我怕惊扰他歇息，知道你没睡，故而请了你过来。”
　　“母亲不须担心，您若有事，直接来找我们便是，无须顾忌。我知道如今最最煎熬的就是您了。”
　　宁王妃拉着她的手，重重点头：“我想知道皇上眼下的举措？”
　　宋湘遂把方才得到的消息一一给转述了。“萧祺不是一般的对手，他浸淫朝堂数十年，肯定留下了不少退路，我们会竭力而为的。”
　　“务必抓到他！我要将他押到王爷坟前跪下受刑，再将他碎尸万段！”宁王妃的声音在颤抖。“决不能让他跑了！等捉到他，当年的细节我要一点一点全部问清楚，我要知道王爷在狱中那些天，到底经历过什么！”


第424章 到底心太善
　　一个尊贵的皇子，最终是活活饿死的，宁王在狱中的那些天，必然经历过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宋湘不认为宁王妃能承受得了真相的煎熬，此时劝她打消念头却也属十分不智。
　　她点点头，应了下来。
　　随着天色渐亮，侯府这边终于上下都弄明白了怎么回事，大理寺派了人留下来，等待长公主苏醒。其余人则先行回衙。
　　虽然说已经有陆瞻侍卫的话作为证词，每个人都能推算出凶手一定就是萧祺，但萧祺是朝中一直口碑良好的大将军，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突然之间断定他就是凶犯，不符合审案流程，还是需要有人证物证。
　　不过长公主这边保留了一份萧祺与驻地将领的通信，皇帝已经按罪将其通缉，事实上又为侯案的凶案争取了时间。
　　一夜大雪过后，城中许多人原本抱着惬意赏雪的心情准备迎接这一天，但不多时便听到了这样一件惊天动地的案子，许多人直呼着不可思议，随后就有人恨起长公主的糊涂愚昧来。
　　当中即便也有少数几个表示疑惑的声音，也被铺天盖地的怨气声掩盖下来。
　　萧家自此成为众矢之的，一夜之间承受着天翻地覆的待遇。
　　而城中人们在惊怒之余，又俱都关门闭户，行起趋吉避凶之举，连悉心抚养栽培自己的养母都敢杀，谁知道潜逃中的萧祺会干出什么事来呢？
　　这一日街头便开始了密集的巡逻。
　　萧祺藏身在北城这座小院，外面的消息一点儿也没有漏下。
　　眼下已交辰时，城门却还没有开启，而且街头的巡兵愈加密集。当衙门里悬赏捉拿他的通告下来，他是连露面也不能了。
　　果然事情在按照最坏的走向在前进。但这已经是最坏了吗？并不。
　　他与长公主四十余年的母子接触，为了获得她的信任，他不知道留下过多少线索在她那儿。从前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自然只当寻常。可如今知道了，只要她能回想起来，那么都会成为一步步困死他的牢笼。
　　想到这里他忽然暗恨起自己不曾对她下死手，倘若当时完全放弃那点养育之恩，将她直接插上几刀，岂不就一了百了吗？
　　他到底还是心太善了……
　　“刘颂他们回来了。”
　　萧夫人进来了。语带担忧：“有两个兄弟受伤较重，方才说街头处处是兵防，他们辗转多处才走到这儿。”
　　说完她拢了拢身上大氅。
　　他们是要随时准备走人的，衣着得时刻穿戴好。
　　“我们身边包括刘颂，总共才二十五个人，重伤的两个，眼下看起来是不能发挥作用了，如此耗下去，不知会是什么结果。”
　　萧祺把窗户关了，转过身来：“王福。”
　　王福走进来。
　　“叫几个人去萧家打探消息，若有机会，让他们把老太太给杀了。”
　　王福称是。
　　萧夫人闻言微怔，随后又默默点了点头：“也好。”
　　又道：“她虽然养育了你，但若是有母子情份在的话，便不该想着揭发你。可见素日那些疼你的话也是假的。
　　萧祺坐下来。
　　萧夫人接着道：“倘若她不是这么做，又如何会落得这样下场？想不到她皇家出身，也是这样没眼界。来日咱们成了事，她就是现成的皇太后，还能封她的儿子们一个王位，这样多好？如今反而还要连累你多落个不孝之名。”
　　“你是不是早看她不顺？”
　　萧夫人微顿，摇头道：“倒也没有。在一起的时间本就不多，也没机会看不顺。我只是心疼你。若非她不识时务，昨夜非要撕破脸皮对付你，我们便不会被困在此。”
　　萧祺默语。
　　王福去了又来：“主上，去晋王府打探的人回来了。”
　　萧祺扭头，门下人会意，走了进来：“回禀主上，晋王府里的确住着个尼姑，小的拿住他们家下人一阵逼问，探得那尼姑原来是陆瞻的生母，宁王妃！”
　　“宁王妃？！”
　　夫妻俩都不由动容。
　　“她居然出了家？”萧祺站起来，“什么时候到晋王府的？”
　　“不久。也就几天的工夫！”
　　“你们能把她弄出来吗？”
　　黑衣人有些迟疑：“王府高墙深院，防卫森严，小的们进去无碍，但要带人出来，不太容易。”
　　“你们不是还拿住他们家下人了吗？”
　　“那是王府里守门的一个小丫鬟，不经事的，刺了她一刀，她就说了。”
　　萧祺凝眉。片刻后道：“皇帝当年错过了给宁王翻案的机会，时隔十九年又重新翻案，必然是对宁王多有愧疚。如今宁王妃在世，若是皇帝还保不住她，那么他定会受到天下人谴责！只要把宁王妃捉到手，一定能够作为出城的筹码！”
　　萧夫人站起来：“你想怎么做？”
　　萧祺目光炯炯：“把我的剑准备好，回头我找机会去趟晋王府。”
　　“晋王府那么难闯，你要冒险？！”
　　“留在这里不过是坐以待毙，但若捉到了宁王妃，我们立刻就能出城去！”他深深地看着她，“这就像三十年前我决定走出这一步一样，不走这条路，我永远只是侯府的养子，对长公主一家感恩戴德，走这条路，我才有可能翻身为王，成就我自己的功业。”
　　……
　　宋湘从随喜堂出来，迎面就来了匆匆忙忙的钟氏：“家里出事了！后门下看门的老黄的女儿，也是王府里一个丫鬟，被发现淹死在后院井里头！”
　　虽说是丫鬟，却也是人命，朝廷从来没有法律规定丫鬟下人的命可以被无视。
　　晋王府在王妃掌管下，几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情。既发生了，竟又出现在这当口？
　　原本打发府里长史去看看就行，如今她却不敢大意。
　　一面打发人去给王妃报讯，一面随着钟氏往后院来：“谁发现的？尸体捞上来了吗？”
　　“早上打水的婆子发现的，桶子放到半路就放不下去了，后来一看，原来是具尸体横堵在了井道半路，把人捞上来，才认出是谁！如今就放在后院里。”


第425章 府里来过人
　　宋湘脚步快，不多会儿就到了事发地。地上积雪上铺着张板子，上面陈放着尸体，周围已经围了许多人。
　　宋湘走进去，一眼就看到湿淋淋的尸体上一片凝固的血迹。视线再下移，只见她腹中赫然出现了一道刀痕！
　　“她是被杀死的！”宋湘迅速抬头。“昨夜这里发生过什么？把值夜的护卫统领传进来！”
　　人群里顿时离开了两个人报讯。
　　宋湘站起来，查看周围，这是靠东边的后角门上，离这里最近的是太监们值夜的房间，然后是花园，花园过去就是延昭宫，随喜堂。
　　派出去的人很快把护卫统领带进来了。王府看家护院的人与平日跟随晋王以及陆瞻他们的那些侍卫是两班人。
　　“迅速去查查王府四面，看看是否有人闯入过王府？”
　　幸得昨夜下的这一场大雪，使人有迹可循。
　　宋湘挽起了衣袖，蹲下来查看尸体上的伤口。伤口宽两寸有余，力透整个身体，有这样的深度，一定是练家子。单单只挑了这么个小丫鬟杀了，看来一定是外来的杀手，并且得到了什么消息出去了。
　　王府里又有什么是不能对外公布的呢？
　　宋湘蓦地想到了宁王妃，当下肃然一凛，发话道：“多派几个人守住随喜堂！”
　　晋王府上下，也就只有宁王妃是重中之重了。萧祺穷途末路，在城防巡兵如此严密的情况下，他只能选择捉拿人质，挟持逃跑。而宁王妃显然是最佳人选。
　　钟氏也从旁催促众人：“还不快照世子妃说的去做？”
　　说完她又问宋湘：“这尸体如何处置？”
　　“要是母妃那边没有什么特别示下，就按例给出恤银给她家人，打发停当吧。”
　　钟氏应下不提。
　　宋湘快步回到延昭宫，陆瞻已经起来了，原来去追踪萧臻云的杨鑫已经回来。
　　“萧臻云赶往的并非驻地方向，而是去了沧州军营。沧州两个将领连夜接见了他，完了之后，其中一个将领则派快马送信去湖州。
　　“小的把这封信截了下来，世子请过目！”
　　杨鑫从怀中掏出还带着体温的信件。
　　陆瞻飞快接在手上，一路看完说到：“这是在联合他这些党羽准备起事了！——你在沧州的时候，皇上让卸去曾在萧祺手下任职的将领官职的圣旨，已经送达了吗？”
　　“属下天未亮就打回转了，彼时还没有看到传旨官到营。不过回来的路上倒是看到有朝廷的人马，快马加鞭往那边赶。”
　　陆瞻皱眉：“你这么快就打回转，萧臻云那边岂非没有人看守了？”
　　“世子有所不知，在属下到达军营之后不久，长公主的侍卫竟然也已经到了！属下一开始不知道他是谁，以为是萧臻云的同伙，就顺道也把他给盯住了。
　　“谁知道后来发现他也只是隐藏在萧臻云身后，甚至还曾在萧臻云与将领们谈话之后进入书房盗取物件，借着火折子的光才认出来他是长公主身边的人。
　　“随后萧臻云发现他了，动了杀机，我就施以援手将他解了围。然后问起他此行目的，他先是不说，后来才说是长公主派他来的，完了就要回京复命。
　　“属下觉得这件事，更应该及时让世子知道，于是与他商量，让他留下在那看着，我回京来。”
　　陆瞻恍然。
　　杨鑫原本就是一个人去的，就算是不遇见长公主的侍卫，他也没有办法同时做到把萧臻云看住，又分身回京来复命。
　　随后他道：“按时间来推算，杨鑫追踪萧臻云的时间，起码比长公主派出去的人要找出一两个时辰，但长公主的侍卫却也只落后稍许时间就已到达，他这么精准就能找到地方，是否他去沧州，也是在长公主预料之中？”
　　杨鑫顿了下：“这一层属下委实不知。”
　　“时候不早了，你既然起来了，我们就赶紧去侯府看看。”
　　宋湘边说边取来陆瞻的衣裳。
　　陆瞻在里间穿衣的功夫，郑容也过来了。宋湘立刻迎上去：“母亲来的正好，我正要找您。我和少寰要出去一趟，随喜堂那边麻烦您过去帮我坐阵，一方有什么事故发生。”
　　“这有什么问题？我这就去！”
　　郑容立刻掉转头，朝着随喜堂方向快步去了。
　　郑容平时虽然性子跳脱，但办起事来还是有板有眼。这当口，有她在宁王妃身边寸步不离地呆着，她真是放心多了。
　　晋王一直呆在萧家，杜泉忙碌了一个早上，没有说能治好，也没有说不能治。只是隔一会儿刮疗施针，隔一会儿又喂服汤药。如此几次，三个时辰就过去了。
　　萧家这边的人都没有说话，但神情看起来都已经有些着急。如果长公主醒不来，当年收养萧祺的真相就从此埋没下去了。
　　宋湘和陆瞻到达侯府时，已是晌午。侯府内外安安静静，即便是负责传膳的人也轻手轻脚。
　　永安侯夫人出来迎接了宋湘，伴着她进了长公主房间。满屋子全都是草药的味道，地上还有些炭火的残渣，也许因为往来的人实在太多，还没有来得及做更细致的清理。
　　榻上的长公主双目紧闭，双眉也紧皱着，脸色倒不曾露出十分苍白。她的头上脸畔插着数枝银针。
　　杜泉从旁跟宋湘施礼。
　　宋湘双手扶起他：“杜爷爷，情况怎么样？殿下什么时候能醒来？”
　　她知道杜泉既然一刻未曾松懈的在医治，那就说明长公主醒来的可能性非常之大，只是时间问题。
　　“王爷方才已经跟我说过利害了，我正在尽全力医治，争取今天之内使她苏醒。”
　　宋湘点头。
　　一旁的永安侯夫人听到此言，欣慰说道：“这可就好！”
　　又招呼宋湘去外面坐。
　　偏厅里稍微安静，应该是临时辟出来，作为说话之所。
　　“昨夜长公主传见萧祺，侯爷与夫人世贤都不知道吗？”宋湘坐下来之后问道。
　　“我们哪知道啊？”永安侯夫人拍着大腿，“昨日下晌，我们一家人都还在张罗为萧祺顺利留京之事庆祝庆祝，我可以指天发誓，我们根本没想到他是反贼！”


第426章 去北城搜！
　　“夫人不必激动，我并非前来审问，不过是了解一些细节，看看大家能不能从中发现更多的线索。”
　　宋湘安慰她说。
　　从感情上而言，他们实在不必对庇护凶手的萧家客气。但理智点想，若他们的确不知道萧祺的谋逆之举，实在也没有理由对他们冷脸相向。毕竟收养萧祺的人，又不是永安侯他们。
　　永安侯夫人听到这话安定下来。她叹了口气说道：“说来说去，可能昨夜里母亲遭灾，由于我多了几句嘴有关。”
　　宋湘道：“这话怎么说？”
　　永安侯夫人忐忑地说：“昨日世子来传旨过后，我向老三媳妇道喜，发现她并没有我想象中欢喜。晚膳时侍候母亲，我就多了句嘴，说到他们近日的古怪。
　　“后来母亲问起究竟，我细细的说了，她随后就打发了我出来。我也没放在心上，兀自回房吃饭。到了夜深，就说荣禧堂这边出事了。
　　“我猜她肯定是听了我说的话，然后去传了老三过来对质。要是我不多嘴就好了，那昨夜也不会出事！”
　　看得出来永安侯夫人对长公主十分不安。
　　但是落在宋湘眼里就不同了。如果不是昨夜出事，萧祺仓皇逃窜，留下许多漏洞，只怕他们也根本没办法把他困在京城里。
　　当然这个无需往下细究。
　　她问道：“夫人又是如何察觉到三房不对的呢？”
　　“我心眼儿小，眼界低，总害怕我们侯爷太老实，不招母亲欢心。因此对三房就不免多留意了一点儿……”
　　说着，她就把当日对萧臻山所说的那一番话又跟宋湘说了一遍：“……事到如今，我也不去顾及什么体面了，我被老三媳妇拒绝过好几回之后，便怀疑她另外约了别的人碰面，便打发人去跟了跟，谁知道根本没有。每次她都是单兵独马的行动。
　　“我这妇道人家，也不能想到别的地方，当时就觉得他是不是看不上咱们。谁知道她竟是故意不跟我们亲近，怕我们离得近了，发现他们的马脚！”
　　永安侯夫人说到激动处，又拍起了大腿来。
　　宋湘深吸气。永安侯夫人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若不是因为她的提防，也不会引起萧臻山的注意。萧臻山不把这些向陆瞻倾诉，他们也不会如此迅速将目标对准萧祺。
　　从萧家母子先后离开侯府来看，昨日那道调职圣旨就是刺激萧祺狗急跳墙的最大原因。萧祺之后就立刻做出了反应，派遣萧臻云前往军营联络党羽。
　　他们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只是被临时打破了而已。
　　陆战也派了侍卫盯上了萧祺的书房，所以哪怕就是长公主不去传萧祺来见，他的老底也同样会被揭开。
　　“我让人去给您沏杯热茶。”
　　永安侯夫人叹喟了一阵，看她枯坐着，便待起身。
　　宋湘却忽一把按住她的手：“夫人方才说曾经派人盯梢过萧祺妻子的去向，不知他都去了哪些地方？！”
　　萧夫人独自上街，虽说可能是不想永安侯夫人离得太近，但她没有理由每次都单独出去瞎逛，她所去的那些地方，会不会有可能是萧祺与手下爪牙们联络的地点？！
　　永安侯夫人愣了下，立刻会意：“我记不太全了，我这就去让人把盯梢的人传过来！”
　　……
　　宋湘问到了萧夫人去过的地点，再与陆瞻商议安排人手直扑目的所在，便到了日光偏斜时分。
　　萧祺这边已经预备好了，准备趁夜色降临时候，前往晋王府拿人。
　　却在提前用完饭的时候，王福匆匆的进来了：“主上，不好了！陆瞻的侍卫不知为何到了五马胡同，咱们几间铺子都去了大批人马搜查！”
　　五马胡同位于北城东城交界之处。
　　萧祺闻言，脑海里快速默算了一下与此地的距离，迅速道：“莫非是老太太醒了？！”
　　“还没有！但方才陆瞻夫妇去了一趟侯府，没多久就派着人往铺子里去了！”
　　萧祺胸脯高高提起，再放下来时，双手已经攥上了拳头。
　　“他们动作竟有如此之快……五马胡同的铺子被找到了，那我们这地方也不会很安全了，他们当中有人知道这个地方！——告诉刘颂他们，天擦黑，就即刻与我往晋王府去！还有一个时辰，让所有人立刻准备！”
　　“遵命！”
　　……
　　宋湘等陆瞻把侍卫打发出去，就在长公主隔壁的房间里坐下来。杜泉说今日之内要把人医醒，她便要等等看。
　　交申时时分，天色又变暗了，停了大半日的雪又开始下起来。庑廊下被鞋履上的雪带得湿漉漉的，有几个下人在默默的打扫。院子里的花木被压弯了枝，腊梅的苍黄色，与这惨淡压抑的光景甚为合衬。
　　永安侯夫人带了点心和热汤进来陪伴——如今府里都是男人们在掌事，她也无事可做。
　　宋湘刚喝了口热汤暖身，忽然隔壁就传来一阵骚动，很多到惊呼声传过来了，随后就有脚步声匆匆地走过来：“禀世子妃，长公主醒过来了！”
　　宋湘放下碗，腾地起身前往隔壁！
　　只见先前在榻上平躺着的长公主，此时已经靠在了枕上，双手紧紧地攥着被褥，情绪十分不安！
　　很快晋王和永安侯他们进来了。陆瞻与萧臻山，还有大理寺留在这里的人也一起进来。
　　“祖母！”萧臻山挤开人群上前，跪坐在脚榻上：“祖母，您能认得我吗？”
　　长公主脸庞转过来，点点头，双唇张了张，虽然没发出声音，但反应却很正常。
　　“萧祺……他人呢？”
　　接着她终于说出话来了。
　　“他跑了。”陆瞻说道，“他说是于田勾结外贼袭击了姑祖母。我们请了大理寺来人勘察之后，他就瞅空子跑了。”
　　“已经出城了？”
　　“那倒没有。他和他妻子还潜伏在城内，我们正在四处搜查他。”
　　“赶紧去北城搜！他在北城有猫腻！”
　　听到这里的长公主突然激动起来，指着门外颤声说道，“北城安福寺附近的宅子，都去搜搜！”


第427章 我无法拒绝一个父亲
　　陆瞻听到这儿，立刻看了眼晋王，还有留守在这儿的大理寺少卿张桦。张桦立刻说道：“搜搜总不会有损失！请世子安排几个人，带领我们衙门的人去一趟！”
　　陆瞻立刻唤来杨鑫，交代下去。
　　这时候杜泉又端来一碗汤药给长公主：“这是定神汤，请公主饮下。”等长公主接了碗，他又掏出两支银针扎在长公主侧脑上。
　　长公主把汤喝了，闭眼定了一会儿神，再睁开眼时，情绪已经平定了很多。
　　她逐一的看了看面前人，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想知道来龙去脉，你们让下人们都退下吧。”
　　永安侯连忙挥手让所有下人全部退下。在场的人便只有晋王一家三口，永安侯一家三口，并永安侯的弟弟弟媳妇，以及张桦。
　　长公主喉头连沉了几下，开口道：“这件事是我的错，就算我收养的人不是楚王之后，他犯下这样的大错，伤害了那么多人，也属我教养失职！
　　“但是，收养他并非我的本意！
　　“我的母妃也就是先帝后宫中的一般妃嫔。我没有同胞亲生兄弟姐妹，母妃死后，父皇可怜我才让我嫁在京城，没有远离家乡。虽然驸马并不算是才华出众，但是为人忠厚，善良体贴，我很满足。
　　“先帝对我其实算不上特别，我跟大部分的公主一样，平凡地长大。但是丧母之后，因为他的一念之仁，我又有了相濡以沫的家人，为此我也一直很感激他。
　　“皇帝与楚王的纷争，虽然我一直都很了解内幕，但我从未参与，也轮不到我去参与。楚王死后不久，正值朝中准备按律法处置楚王一族之时，先帝忽然传了我进宫。
　　“他先跟我说了一番历代皇家子弟斗争，导致江山不稳的典故，随后话题就转到了皇帝与楚王这件事上。
　　“楚王的死没有什么争议，的确就是他与臣子勾结谋害皇帝，就算他不自尽，留下来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
　　“但他偏偏就死了，而且还是当着先帝和满朝文武的面当场自刎。先帝作为皇帝，也许并不在乎女儿，但对于皇嗣，不管于公于私，都是付出过关心的。
　　“一个父亲即便知道自己儿子有错，他该死，但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血染红了殿上一大片金砖，也许于他还是一种不小的冲击。
　　“他跟我述说这一切的时候，神情萎顿，落落寡欢，与宁王死后皇帝的模样颇有几分相似。
　　“然后就说到，希望我从楚王府里挑一个孩子抚养下来。因为作为皇帝，他太清楚楚王的家人接下来会是什么下场。他的子子孙孙都不会再有出头之日，注定只能圈禁在高墙之内，苟活着直到最后灭绝。
　　“他知道楚王有罪，但楚王死的那一幕勾出了他的不忍。他希望给楚王留有一个血脉，可以正常地在这个世上生活，像正常人一样娶妻生子，为仕途功名而努力。
　　“他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当然知道十分棘手。我也有一大家子人，死的虽然是我的哥哥，但我背叛的却是我的弟弟，万一我弟弟知道了，他难道会对我法外容情吗？
　　“但是那一次，先帝却不是命令我，而是在请求我。我如何能够拒绝一个悲悯的父亲呢？何况如果不是他，我又如何能有当时的安稳幸福？
　　“那是唯一一次，我的父亲在认真地请求我。于是我答应了他，为了安全起见，与他商议找了个才生下来的庶出之子，以萧家远房族亲遗孤的名义抱养了回来。
　　“我与他约定绝对不告诉这个孩子他的身世。随后他便把所有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灭口了——对于皇帝来说，要做到这件事情多么容易。
　　“从此楚王这个孩子就在我身边长大，我与外子给他取名叫萧祺。为了防备他因为养子的身份而误入歧途，我给了他与自己亲生儿子同样的关注，甚至有时候还有甚之。但我没想到，我到底还是做错了！
　　“如果知道他是这样的心性，我便该拒绝先帝！我没防备到他居然从我暗藏着的他的生辰文书上推测出了自己的身世！”
　　她紧紧地抓着被褥，喘出的粗气发出很大的声响。
　　“生辰文书在哪里？”
　　宋湘问她。“既然已经决定不要告诉他身世真相，为什么这些东西又让他发现？”
　　长公主看向南面的墙壁下：“放着梅瓶的位置往左数三尺，再从放花架的位置从里往外再数三尺，找到交点的那块砖，把它撬开。”
　　房间地面十分平整，几乎看不出来有任何可以撬动的痕迹。萧臻山自己上前，让人拿来匕首插进去，才发现果然是活动的。
　　把指定的这块砖撬开，里面就有一个木匣子。
　　萧臻山把这个匣子拿到了榻边。长公主把匣子打开，里面有一些纸张，有一把小小的钥匙。
　　她把钥匙又交给萧臻山：“把博古架上的香炉转转，露出口子后，找到一个锁孔，把它打开。”
　　萧臻山依言照做。机关打开，的确露出了一个暗柜，但是上下左右根本找不到锁孔。
　　陆瞻凝眉站了站，走过去掌压着暗柜的底部，用力一压，只听哐当轻声，那底板打开，果然就露出了一个锁孔。
　　萧臻山惊奇地望着他。
　　陆瞻说道：“如果我没记错，这种机关手法，是宫中用的。”
　　“没错。这个机关是作为嫁妆被我带到侯府的。”长公主说道，“你们把锁打开，那份文书就在里面。”
　　萧臻山连忙开锁，立刻取出了一份发黄发薄的文书。
　　“就是它。”
　　长公主接在手里看了看，递给他们。
　　宋湘原本觉得应该是长公主自己不够谨慎，但是看到了她这等藏东西的曲折手法，又推翻了这个认定。
　　连宫中独有的机关萧祺都能破开，这若不是萧祺是个天才，那就只能说他早就有预谋了。
　　“奇怪的是，既然是宫中用的机关，为何萧祺懂得打开？莫非是公主平常取用的时候让他看到了？”


第428章 文书
　　“这个东西我放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取出来过。因为没有用到它的必要。换言之，我不可能让他有撞破的机会。
　　“事实上，起初我也很纳闷他是怎么知道的。何况他自称看到这文书的时候，年仅十三岁。
　　“十三岁，能够如此辗转的发现这件东西，本身已很奇怪。
　　“后来我一想，当年楚王之所以会下决心冲皇帝动手，那是被身边奸臣挑唆。那些奸臣自然也受到了惩罚。但那么多人，也难保其中没有漏网之鱼。
　　“当然，话说回来，如果我和先帝没有留下楚王这个血脉在外面，没有让他从小能够得到悉心栽培的机会，即便是有余孽，没有了领头人，他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恨的是偏偏就有这么一个他。
　　“如今想来，我当时的这个决定，简直就是像为了反贼量身定做的这么一个主君一样。
　　“倘若余孽们怀恨在心，当知道楚王还有后人养在我这里，又怎会不从旁诱导挑唆？
　　“毕竟这么多年他犯下这么多的案件，没有很多人在暗中协助，是根本做不成的。蜀地铁矿案发生时，他也不过十几二十岁，如果没有老练的人暗中相助，他也不可能做得这么利索。
　　“而楚王身为皇子，身边的人有能解开这个机关的，并不奇怪。萧祺虽然说是无意中打开，以我的深思熟虑，我却觉得极有可能是有人故意点拨他！引诱他去发现自己的身世，然后再因势利导。
　　“因为昨夜里他和我说的那些谋利的言论，句句都在为楚王辩护，他不可能仅凭自己的猜测就说的这么肯定！”
　　“在这之前，公主从来没发现他举动异常吗？”
　　“如果一个人诚心要骗你，你觉得你能随便就发现疑点吗？”长公主看向问话的张桦，“照他说的，他十三岁发现自己的身世，十五六岁就入了军营，二十岁出头就去了戌边，随后又不停呆在驻地军营。
　　“中间虽然也曾在我身边待过，但每一次持续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三个月。他这么做，当然是想远离我，方便他暗中行事。
　　“而我与他母子之间，每每只是衣食住行的日常生活，即便有些许不正常之处，谁又能轻易把他跟谋逆联系在一起呢？
　　“我承认我有极大过失，但他们行事也着实精明，每一步都算是稳打稳扎，行事之时，一定会以不让我发现破绽为前提。因为宫闱朝堂之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是谁！”
　　一时之间大家都在静默。
　　陆瞻翻看着这份文书，然后抬头：“刚才你说这份文书是能证明他身份的证据之一，不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还有一件，便是我央求先帝写给我的抚养嘱托。虽然我没有想到我抱回来的那个婴儿将来会谋反，但我也不是没有想到过，来日会有穿帮的一日。
　　“倘若皇帝知道我这么做，哪怕我是他姐姐，不，正因为我是他姐姐，做出了这种背叛他的事情，他更是不能饶我。
　　“为了来日能够证明抚养萧祺并非我的本意，我恳求先帝留下了一纸证明。那时即便皇帝要杀我，想来也不至于迁怒到萧家子孙。
　　“只是如今……如今我终要愧对九泉之下的外子了。”
　　长公主说到末尾，已经有些失神。
　　宋湘与陆瞻互视一眼，问道：“先帝的这封御旨收在哪里？”
　　“那木匣子底下还有一道夹层。”
　　萧臻山连忙又将装着钥匙的木匣子拿来。长公主伸手将底下轻轻一抠，顿时抽出了一本奏折。
　　“你们看，藏在机关之内的文书萧祺发现了，而这么重要的东西我就藏在这里，他却并没有发现。”
　　长公主打开看了看，然后递了给他们。
　　晋王提袍跪接，余者也纷纷都跪下来。虽只是先帝的一封诏谕，却也不敢坏了规矩伸手就接。
　　大家都站起来，轮流看完上方的文字，又仔细地看着上方的先帝印玺。照书中所述，诚如长公主所言。
　　晋王说道：“先帝当时为何没有直接找皇上说明？是因为不信任吗？”
　　当时权力在先帝手上，皇帝当时也没被立为太子，先帝若想徇个私，留个前面给楚王府，应该不是很困难的事。
　　“那你认为皇上为何要逼着楚王在朝堂上伏罪呢？”
　　长公主反问。
　　晋王默语。
　　皇子争斗，到了直取其命的程度，还要相互在百官面前理论实属罕见，一般就是直接就杀了。
　　当时情况，楚王就是死在皇帝手下，先帝也不好说他什么。
　　“皇帝这么做，实则是暗怪先帝偏心。他是故意要当着先帝和百官的面惩治楚王的。别人看不出来，先帝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宋湘想到了一些往事，疑惑道：“莫非先帝对楚王着实很特别？”
　　“我不敢妄言。楚王是长子，一直都安稳无忧的住在宫中，但皇帝少年时就被派往军营之中历练。他的一生功勋不是被吹捧出来的，他受过很多次伤，也曾有过性命危机。
　　“从对国家的贡献来说，他的日子当然比养尊处优的楚王艰难。这种情况下先帝直接封他为太子已无不可，而安享太平的楚王却还要针对伤害他，谁摊上这种事情不会感到委屈呢？
　　“事实上，楚王自己也认为先帝是厚待他的，这大概也是他有恃无恐的原因之一。皇帝从而也将他的有恃无恐归因给了先帝。”
　　关于皇帝与先帝之间的矛盾，宋湘前世曾听过些许。曾经在分析晋王妃与太子之间有没有可能的时候，她便基于这个矛盾而进行过推测。
　　总之皇帝对先帝这个父亲怀有不满，是确然存在的。
　　“所以先帝未曾去找皇帝商议给楚王府留情面，是对皇帝的心思心知肚明。他知道皇帝是绝不会让步的，若是强硬下旨，也不过落个父子反目的下场。于是他这才找到我。大概，他也是吃定我不会拒绝他。”
　　长公主幽幽说着，攥住被褥的双手，情不自禁地又蜷了蜷。


第429章 缺个台阶
　　“收养老三的这些事情，父亲他，他老人家都知道吗？”
　　一直老实站在旁边听着的永安侯支支吾吾地出声了。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长公主目光放暖，“他知道我无法拒绝，从来没有怨过我什么，我也从来没有瞒过他。
　　“我当时甚至想，若是他转头就去跟皇帝告密，我也认了。但他始终没有，甚至连孩子的来历也是他出面打点的。后来皇帝登了基，他也从来没说过。
　　“我一直觉得亏欠他，所以这些年，我极力想扶持萧家在朝堂占有一席之地。能有他这样对我，我觉得我为萧家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只可惜……”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完，但也有无声胜有声了。
　　永安侯默然垂下了头，长长地抽了一口气。
　　宋湘默了会儿，说道：“公主这么多年来一直安守本分，从来也没有请皇上照顾过萧家，莫非是出于愧疚？”
　　长公主道：“这不是应该的么？”
　　宋湘点点头。然后看向陆瞻他们。
　　该问的都已经问的差不多了，余下的便是些不必急于在此刻挖掘的细节。又或许还有很多很多，只是一时之间也难以顾及到全部。
　　终究还是先捉人要紧。
　　“方才公主催促着我们上北城抓人，可是萧祺曾经透露过有关于北城的什么事？”
　　话题回到了眼前事上，长公主也打起了精神：“每次回京城，他都必会带着妻儿前往安福寺上香。有时候一家三口不同去，也会分开去。他眼下若不是藏身在安福寺，也很有可能就在那附近！”
　　宋湘道：“这么说来，公主这些年的确也应该掌握了不少关于他的动向。”
　　“我尚需要慢慢回忆。”
　　宋湘点头，看一眼窗外笼罩下来的暮色，跟陆瞻道：“几条胡同的搜查应该有结果了，我们先回王府看看。”
　　陆瞻便转向晋王：“儿子先回去。”又跟永安侯点了点头，抬步走出去。
　　萧臻山跟上来：“少寰，我们家眼下还有自救的机会吗？”
　　陆瞻默语，随后说道：“尽人事，听天命。有没有机会，不是我说了算。但是朝着一个目标去，最起码你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萧臻山垂眸，抿唇点了点头。
　　陆瞻没再说什么，牵着宋湘上了马车，便靠着车壁闭上了双眼。
　　面对无助的萧臻山，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是他最好的伙伴，无论陆瞻对他透露怎样的信息，无论什么样的决定，萧臻山从来都是义无反顾地无条件追随他。
　　一方面觉得他就是自己的兄弟，他理应帮他走出困境。一方面想到长公主造成了这样的恶果，罪魁祸首又是他们萧家的人，他就不愿与萧臻山有过多瓜葛，免得到时候影响决断。
　　长公主虽说给出了收养萧祺的原因，但终究现在被困扰的是自己，他没办法说出不要紧之类的话。
　　宋湘看得出来他内心纠结，静坐一旁没有打扰。
　　到了王府，晋王妃与郑容都在随喜堂坐着。宁王妃看起来也已经平静了很多。家里看起来还算太平。
　　“长公主已经醒过来了。”宋湘坐下来，把此去情形都跟大家说了说，尤其是长公主先前所述之事。
　　“所以说，这颗雷是先帝留给我们的吗？”晋王妃哂道，“为了他犯过罪的儿子，结果害了他一班皇孙皇曾孙！”
　　“无怪乎皇上怨恨他了，原来他这一碗水从来就没有端平过！”
　　宁王妃也胸脯起伏起来。
　　他们宗室里的事，郑容就不方便插嘴了，坐在旁边看着他们说话。
　　晋王妃说道：“你也是自己人，有什么话当说就说，不用憋着。”
　　郑容摆手：“我这乡下人能有什么见地？就不献丑了。”
　　宁王妃柔声道：“你谦虚什么呀，给我们养了个这么好的儿媳妇，光这份功夫，我们拍马都赶不上了。”
　　郑容笑得合不拢嘴：“哪有，我也就是随便教教。”
　　两位王妃都相视笑起来。
　　眼下这种境况，也就只有宋家人在场的时候才能拥有这种氛围。
　　不管怎么说，如此一放松，大家也都冷静了。
　　宁王妃道：“对抓捕萧祺而言，长公主也还是有大用处的，无论如何，目前正该齐心协力把人抓到手，至于怎么定罪，都是过后的事。”
　　晋王妃认同，却又道：“只是我们暂时不追究，萧祺却不能容她活着，萧家那边还是得多加小心。”
　　宋湘应下：“母妃考虑的很是，我这就回去和阿楠说。”
　　陆瞻这边也没闲着，宋湘上晌在后院发现的被伤害的丫鬟，已经确认是被大刀所杀。王府护卫们勘察四周得出了结果，昨夜也确实有人在院墙周围出没。
　　前往永安侯夫人给出线索的几间铺子进行搜查，也有收获，其间铺子里虽然多数都是小二伙计，却在搜捕过程中抓到了两个意欲潜逃的人。
　　宋湘回来的时候陆瞻正在审问这两人。她说道：“这线索是永安侯夫人提供的，臻山的祖母虽然对不住我们，他的母亲却在一力协助，你还是把臻山带上吧。免得将来你后悔。”
　　陆瞻吸气，抿了抿双唇。
　　宋湘没再多劝，接下来只把晋王妃的话转告了：“母妃说的甚有道理，长公主没变还是要防着萧祺再下手。”
　　陆瞻默了下，便扭头把杨鑫传了进来：“你带几个人去沧州接应长公主的人，继续紧盯着萧臻云，一方面看他有什么动作，另一方面，伺机把他拿下带回来。”
　　“是！”
　　杨鑫离去之后，陆瞻又换来了苏慕：“去萧家告诉小侯爷，让他在长公主身边安排人手严防死守，免得萧祺前来灭口。
　　“另外，请他在安排部署完之后，到王府来，我需要他帮忙。”
　　打点完这一切之后，陆瞻依旧去审带回来的人。
　　宋湘看着他极力装成若无其事的背影，吐气摇了摇头。
　　她哪里看不出来，陆瞻根本就不能对萧臻山狠下心来，他缺的不过是个台阶罢了。


第430章 您没有教过我不孝
　　一番张罗打点下来，天色已经黑透了。
　　王福在萧祺往身上别匕首的时候进来：“安福寺里刚才进了人，如今已开始在寺庙周围展开搜索了。”
　　萧祺听到这儿顿了下，随即又加快了速度。
　　他一面叮嘱萧夫人：“没有时间了，你与王福随在我身后，回头到晋王府西角门下等我。等得了手，我便立刻出来与你会合。然后一起出城。”
　　萧夫人也嘱道：“你小心些。”
　　换上了夜行衣的萧祺走出房门，院子里已经站着十来个人了，彼此默契已足，他挥一挥手，就要跃上墙头。
　　最前面的刘颂将他喊住：“主上，听说老太太醒了！”
　　萧祺目地定在原地。片刻后他取下面巾看过来，清冷脸色如同这冰天雪地。
　　他不说话，刘颂也不敢动。
　　每个人呼出的气息都在空气里成了白雾。
　　“看来我们运气着实不怎么好。”萧祺说道。他重新把面巾带上，看着面前雪地，缓慢地说出来一句：“这场大雪，就当是给老太太戴孝吧。”
　　随后吐出来的话语却如同从冰窖之中传过来：“兵分两路，一路去侯府蹲着，一路随我去晋王府！待我得手，再侯府取命！”
　　说罢，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地跃上墙头，分开两方散去了。
　　天地瞬间归于寂静，偶尔被风雪扫落的落叶，就像恶战之前的幽灵，在空中飘浮游弋。
　　萧臻山在分别前得了陆瞻那袭话，心口如同堵了一大团棉花。他与陆瞻自小相识，虽然最初与他交心，也曾有一部分原因出于立场考虑，可是选择信任陆瞻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就算是还没有下定决心之前，他也从未想过要损害陆瞻的利益。
　　可是谁能想到他们之间会横着一个萧祺，还有一个一路护佑着萧祺成长到如斯境地的长公主？
　　但他不明白，陆瞻为何会在抓捕萧祺这件事当中，对自己带有个人情绪呢？
　　回到荣禧堂，也许是长公主的吩咐，很多人都已经散去。就连晋王和永安侯他们也不在场了。
　　热闹了整日整夜的屋子这时候反倒空荡起来，随着开启的房门，寒风窜进屋里，撩起了帘笼下的纱幔。往日这些看起来富丽堂皇的装饰，此刻却显得有些凄凉。
　　“是谁？”
　　长公主略带沙哑的声音在里间响起。
　　萧臻山走进去，立在帘栊之下，望着靠在枕上的她。也就这一日一夜的功夫，历来雍容华贵的她看起来苍老萎顿了很多。
　　“是我。”萧臻山还是应了一声。
　　长公主自然已经看清了他，她朝她招了招手，等他缓缓走近，又让他在脚榻上坐下来。
　　“你看起来很伤感。”长公主温声道，“是因为受到了祖母的连累吗？”
　　萧臻山默了下，随后摇了摇头。
　　“不用顾忌我而撒谎，我们身为人，生而为皇亲国戚，应该做天下表率，担当起自身犯下的错。我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你不用替我掩饰。”
　　萧臻山深吸气，垂下头来。
　　长公主继续道：“臻山，抬起头来。”
　　萧臻山抬起头。
　　“你没有做错什么，不用因为我感到羞惭。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好好想想，怎么保护好自己，以及怎么保护好萧家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萧臻山道，“我一直没有出众的能力，是这些年很努力很努力，才有了一点看人行事的本领。但这远远不够应付眼前的困局。”
　　“你若是不知道，那祖母来告诉你可好？”
　　萧臻山定定听着。
　　“萧祺昨夜里冲我下手，是因为我要揭发他。我知道他太多可能存在的线索了，这些年他之所以瞒过了我，正是因为很多事情上他都没有撒谎。这些没有撒谎的事，正是他忌惮我的原因！
　　“山儿，如果你想挽救萧家的话，怎么告诉你一件事，你来照着做。”
　　萧臻山心头忽然升起一阵不祥之感：“您想做什么？”
　　“以我为饵，诱出萧祺。”
　　萧臻山蓦然一震：“不！……”
　　他怎么能这么做？这是他的亲祖母，从他极小的时候起，就手把手地教他为人处事的道理，费尽心思地给他请老师，尽可能的挖掘他才华的祖母，他纵然对她有埋怨，心里有委屈，又怎么能因为她的错处，而无视掉她对自己的爱和付出？
　　让他把她当饵，他做不到！
　　“山儿，别忘了身为嫡长孙的你，身上的责任！”长公主沉声，“我亏欠了朝廷的，理当把我这条老命给献出去！如果萧祺当真出现，那说明我还有一点用处。把他抓获了，才能给萧家换来一点生机！”
　　“您不用说了，我绝对不会这么做的。”萧臻山站起来，“我从小您就叫我忠君爱国，孝顺长辈，从来没有教过我不孝两个字。倘若我近日为了撇清自己，而将您置于险境之中，那么连我自己都会看不起我自己！
　　“您是有失考虑，也确实是让我们措手不及，可是一家人三个字的意义是什么？是出了事大家都站在一起，而不是一个个忙着趋吉避凶。
　　“倘若孙儿以祖母的性命换来了平安，那么日后孙儿有何颜面对我的子子孙孙说起这段过往？
　　“与其做出这种举动，我宁愿堂堂正正地等待处罚！”
　　说完之后，他深深地朝长公主行了一个礼，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长公主提气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他了，才缓缓地将这口气沉下来。
　　“真傻。真傻呀！”
　　……
　　晚膳前晋王回了府，与他同行的还有杜泉，随后就叫了陆瞻前往承运殿用膳，同席的还有陆曜和陆昀二人。
　　宋湘索性去了随喜堂，大概因为人多，又或许是因为有郑容和宋濂在，气氛竟然还显出了几分轻松。
　　宁王妃第一次见宋濂，还考了几句他的文章，得到他从容不迫的回答，还生出了几分欢喜。
　　只有宋湘知道，除了宋濂之外，每个人都是在强打精神。
　　宋湘挑着盘子里的虾仁吃着，想到的却是长公主。
　　撇开长公主对萧祺的对错先不谈，她对萧祺得知自己身份的前后一番推测却是有道理，萧祺走上歪路，除了他本身歪了，一定还有外因诱导。


第431章 女流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再有天赋也有限，这可不像是作文章，而是要拼脑子的事。若是有清楚这些门道的人找到萧祺，先说了他的身世，然后再引导他去长公主房里找证据，萧祺自然深信不疑。否则他怎么会无端端去寻找这个？
　　但如果这番推测成立，那这背后引导他的人是谁，就很耐人寻味了。
　　首先他得知道萧祺就是楚王之后，然后又得能确定长公主手上有这么一份东西，关键是他还得有撺掇萧祺的理由——若是不相干的人，即便是碰巧知道有这么一件事，也不见得会费这个力气。
　　谋逆之事，没有周密部署，和强大毅力，如何能成功？
　　就如萧祺这般小心，也还是蜇伏筹谋了几十年。
　　莫非，是楚王府里当年经历过这件事的人？长公主说当年皇帝为了灭口杀了所有知情的人，真的杀尽了吗？就好比老永安侯不就也知道这件事吗？
　　老永安侯当然不会这么坑自己的儿孙，但谁能保证当时没有别的人意外知道呢？
　　但是，这些事恐怕只有萧祺知道了，楼参虽然也应该知道，但楼参不肯说，也就只能从萧祺这儿下手了。
　　想到这里她看了看屋里在座的人，这些全都是很重要的人，都能够威胁到她和陆瞻。
　　萧祺想要出城，闭着眼睛猜都只有几个办法。一是翻城墙，但是他能想到的，官府肯定也都想到了，现在城墙之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他插翅也难飞。
　　二是等萧臻云联合各地军营将领攻城，可是萧祺驻守的军营也不超过三五个，人数有限，而且分散各地，当初笼络这些党羽，他多半是为了在京外起事，威胁朝廷，岂能为了救他而奔赴京城？
　　况且，京畿十三营的将士，还不够剿灭这些叛徒的吗？
　　坐等着人来救，这条路显然也是不可能。
　　那么，剩下还有一条路，那就是挟持人质逃跑。
　　可是即便如此，留给他的时间也不会很多，长公主苏醒的消息一旦传出来，便十有八九会传到他耳里。
　　估算一下，三天之内他走不出去的话，应该也走不掉了。
　　刨除掉行踪难以隐蔽的白天，宋湘更倾向于他会选择夜里行动，而对于他们来说，岂不是越早动手越好？
　　宋湘看着面前人，说道：“今夜只怕不会太平，濂哥儿你跟着外公，哪里都不要去。母亲你与我守在两位王妃身边，回头我让少寰再加派人手护住周围。”
　　陆曜陆昀自然会护住各自的人，王府也没有松散到随便什么人都能闯入到内院的地步，萧祺若来，一定是直扑要紧之地。
　　郑容听到这儿，说道：“我想到个主意，或者有些荒唐。”
　　晋王妃道：“无妨，你只管说。”
　　“两位王妃都目标太大了，尤其是宁王妃。我是觉得，要不让湘姐儿假扮宁王妃在随喜堂，您二位移步到承运殿或者别处，如此倘若萧贼一来。湘姐儿还能顶得一阵。
　　“若是做好埋伏，能就地抓获他也未定。”
　　大家都被这个提议弄得屏住了气息。宋湘当先道：“这个提议不错，如此安排，不管他来不来我们都没有什么损失。”
　　“但是这样太危险了！我们怎么能让你涉险呢？”
　　“险什么？她会武功！”说到这里郑容又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就算打不过萧祺，也断不会让他捉住。在这王府里头，难道还能容人把她杀了不成？”
　　宋湘早就习惯了郑容的胆大，对这么一番“坑女儿”的话完全不意外。并且她还附和的点起头来。她不是自大，论武力她肯定是不及萧祺，但这里是她的地盘！如果说萧祺一定要找一个目标下手，那么由有武功的她来充当这个人不是更好吗？至少她比宁王妃有胜算。
　　“母妃就住在我们王府的事情，在府内来说不是秘密，今早死了的那个小丫鬟，唯一能够泄露给他的，就只有母妃的身份了。
　　“所以他如果来，那极有可能是冲着母妃来。与其藏藏掖掖，倒不如摆着我这个饵在这儿，等他露了面，大家一扑而上，就是拿不住他也能扯落他几根毛吧？”
　　大家都不是感情用事之人，听到这里便都没有再急着出声反对。两位王妃沉默了一会儿，晋王妃先说道：“虽说有道理，但若未经过大伙一道商讨决议，也切不可行。”
　　宁王妃道：“我不是不信任湘儿，但你终究是个女流……”
　　余下的话她不说大家也能听明白了。
　　一直没出声的宋濂抬起了脸盘子：“王妃娘娘，我姐虽然是个女流，但是她打起人来可狠了。她还会像侍卫大哥他们一样飞来飞去，当初为了探何大人的底细，她还探过何家的书房，至今都没有人找到她。”
　　大家都没有见识过宋湘的武功，本来都很不放心。宋濂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姐姐的老底捅了出来，但两位王妃听了之后却忍不住相视而笑，放松神情，略带揶揄道：“真看不出来我们落落大方的儿媳妇，竟然还是个会飞来飞去的高人。”
　　宋湘有点脸热，轻睨了宋濂一眼，但这个时候自然不会笨到去否认。
　　晋王妃收敛神色：“既然这样，那我们也就不矫情了，这就去把王爷和瞻儿他们都请过来，我们且好好合计一番。”
　　宁王妃也道：“最好是把曜儿昀儿一起请过来，你们是一家人，不要做两家事。”
　　旁边花拾听到这里，立刻屈膝说道：“奴婢这就去传话！”
　　陆瞻正在延昭宫接待汉王。
　　汉王今日也奔波了一整日，早上听说长公主出事之后，也到了侯府了解了一番情况。后来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大理寺，奉皇帝旨意，负责在大理寺与宫中之间来回传送文书奏折。
　　晚上时分沧州那边传来了曾在萧祺手下任职的两名将领被停职待命，然后被发现这两人欲伙同萧臻云逃蹿而被捉的消息，他先到了皇宫禀报，随后就来了晋王府。
　　他说道：“萧臻云受伤逃了，但是被擒住的两名将领交待出了他的去向，落网应该是迟早的事。萧祺这边你有什么办法？”
　　“禀世子，随喜堂那边世子妃有请！”
　　陆瞻尚未说话，就见魏春飞快到了宫门口。


第432章 齐心
　　“有什么事？”陆瞻问。
　　“世子妃与二位王妃商议王府的防护，方才分别着人去请王爷，世子，还有府里两位郡王爷。对了，郑老将军也给请上了。”
　　陆瞻听闻，与汉王道：“五叔还没有见过我母亲吧？一起去看看吧。”
　　汉王没多言，扬首示意他先走。早前就说过要拜见宁王妃来着，择日不如撞日。
　　汉王先见了宁王妃，前后一会儿工夫，人已经陆续到齐。
　　晋王妃把郑容的提议说了，陆瞻下意识地反对：“湘儿虽有武功，论打斗哪里搏得过男子？这我不能答应。”
　　“你有什么好办法？”宋湘问。
　　陆瞻想了下：“我来扮好了。”
　　大家都朝他投过来古怪的眼神。
　　“这有什么不可以？”陆瞻梗直脖子，“我只要换上僧袍，戴上僧帽，把灯光放暗，往屋里一坐，哪有那么容易看出来？”
　　“你当萧祺是傻的呢？”
　　汉王睨他。“你见过有你这么威猛的女僧吗？”
　　“就算没有，那咱们这一屋子男人，也没有让个女人在前冲锋陷阵的道理。”
　　宋湘道：“你还是看不起我。”
　　陆瞻顿住。
　　宋湘再道：“如果你仅仅以我是个女人为由而拒绝这个提议，那只能说明你还不够理智。”
　　陆瞻软下阵：“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个时候郑百群清了一下嗓子：“各位都是才高八斗之辈，按说没有我这粗人说话的地方。但我们行军打仗，一切以完成任务为目标。
　　“萧祺是个从军几十年的将军，他若来，目的一定准确。照我说，与其担心她，倒不如商量如何设伏。只要他现身，上就是了。
　　“让湘姐儿上，不是让她为饵，只是减去一些风险。”
　　宋湘轻睨了陆瞻一眼。
　　陆瞻再想了下，就点头了：“既这样，那我便带人藏在屋里四角，这样风险更小。”
　　汉王点头：“我也可以加一份，我身边带了十几个人来，我可以带人潜伏在屋外。”
　　“如此虽说稳妥，但还要防着他耍花招，其余人还是应该小心。”宋湘提醒。
　　钟氏道：“可否全部人都呆在一处，让所有侍卫防护？”
　　陆昀摇头：“他若有火药，那可就称他的心了，投颗弹药下去能一锅端了。”
　　郑容道：“就算是没有火药，这天干物燥的，投几个火把也能给烧差不多了。”
　　钟氏立刻抿唇静座。
　　陆瞻道：“如此说来，那大家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吧，萧祺那样机警，进了王府一看处处不对，自然也会打退堂鼓。”
　　陆曜轻嘶一声：“他若打退堂鼓，接下来又会做什么？”
　　陆瞻看他一眼：“他会去萧家。”
　　屋里略默片刻，汉王道：“索性这样，晋王府这边就听少寰的安排，我们面上保持一切正常，若他进来了，我们便一拥而上。
　　“萧家那边请奏皇上，调遣弓弩手布防，若萧祺不来，去了萧家，也不至于没有准备。”
　　陆瞻看向晋王，晋王道：“就这么着吧。这边你们来安排，萧家那边，我这就派人进宫请奏皇上。”
　　……
　　萧臻山从荣禧堂出来，直接翻身上马，就要前去寻陆瞻。
　　还没出街口，陆瞻派来传话的人就到了，听完陆瞻一席话，萧臻山愣愣坐在马上，只觉心底四肢都开始回暖，他就说嘛，陆瞻才不是那种薄情寡义的人！
　　他立刻调转马头回到府里，召集人手围在在荣禧堂周围。
　　这一切才刚办妥，街头又来了一批将士，原来是皇帝下令，从亲军卫里调出了一部分弓弩手，前来增援的。
　　萧臻山精神大振，连带着萧家所有人也都振奋起来。
　　却说萧祺这里兵分两路，他自己带着人往晋王府这边赶来。沿途虽然有密集的巡逻士兵，但还是难不倒他们这些人。士兵走的是街道，除了街道之外，还有一些极狭小的巷子，萧祺从小在京城长大，对这些路线太熟悉了。这两日的消息线报，便是身边人这么辗转得来的。
　　北城到晋王府有些距离。这过程花去了几乎一个时辰的时间。但却在他的计划之内，因为夜越深，于他们行事越有利。
　　他不急躁。
　　他已经等了几十年。如果不是这次事出突然，他还可以再等等的，皇帝年纪已经大了，离老迈昏庸的时候不远了。
　　眼下他的目的是出城。
　　只要他能出去，他不惜尝试任何办法。
　　为什么选择身在晋王府的宁王妃下手？
　　晋王与宁王兄弟之间的矛盾，再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宁王妃肯住进晋王府里，若没有皇帝出面，这件事是办不成的。而皇帝这么做，已经说明了他对宁王的愧疚，如果在这个时候，为丈夫奔走了几十年的宁王妃又死在皇帝眼皮底下，世人会怎么看待皇帝？陆瞻又会怎么对待？
　　皇帝搏不起这个结局。
　　他知道的。
　　而这一点，使人想起来又不能不咬牙。
　　陆瞻竟然会是宁王的遗孤……
　　宁王妃和晋王妃这这两个女人，居然使出了这招瞒天过海之计。若不是楼参，他恐怕永远不会想到这个可能！继而找到当年的仵作找到了真相！
　　世上的女人，可真是让人不能小觑，这两个女人如是，宋湘也如是，如果不是她抓获了楼参，何至于他今日会这般被动？
　　萧祺挨着夹壁，缓缓前行，听着墙外巡兵的脚步声，淋着天空落在脸上的冰冷雪花，不知为何，他恍然生出几分丧家之犬的感觉。
　　身为长公主的养子，从他到侯府那一天开始，他得到的待遇就是城中贵胄子弟的待遇，他从来没有如此狼狈困顿，也从来没有想象过会有今天这样的境地。他对于未来的道路深思熟虑过无数遍，想象中的他，是该以雍容自若的姿态登上那个位置的。
　　“主上，人走了。翻过这条胡同，就是晋王府。”
　　身边的黑衣人在轻轻地提醒。
　　萧祺看了他一眼，打了个手势让他前行，随后自己也跟了上去。


第433章 选择
　　跃上夹壁的墙头，映入眼帘的还是一堵墙，这堵墙高两丈九尺，是整座京城里除皇宫之外最高的墙了。按说，这也是最难翻越的一堵墙。
　　萧祺找了个最暗的角落，掏出笊篱，精准扔到墙头，沿着绳索飞快攀了上去。
　　到了墙上，眼前所见一切，便与墙外浑然两个天地。与皇宫相似，萧祺他们所在的这道墙与内墙之间，也有一条甬道，甬道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了持矛的护卫。
　　萧祺看这阵势，知道晋王府今夜也已经加强了防卫。但这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倘若没有增加的这些人，反倒奇怪了。
　　他向左右打了个手势，等他们先探路。
　　雪夜里灯火通明的晋王府，就像是大漠里一座金碧辉煌的孤城，庞大而静寞。
　　这座王府他来过不少次，哪怕是后院不曾进去过，也能大概分辨得出是哪里是哪里。
　　“主上！”
　　黑衣人在暗中打了手势，下面甬道里正值换班期间，出现了短暂的空档。萧祺不再迟疑，立刻飞身越到了内墙之上。
　　“王府里皇位看起来都算正常，虽然增援了一些人，但是在预料之内。昨夜看到的消息，宁王妃住在离延昭宫不远的随喜堂。”
　　到了内墙下方，一路都还算顺畅，潜伏的时候黑衣人在耳边说道。
　　萧祺侧耳倾听着周围的动静：“不要大意，我们能顺畅到达此地，已经很不容易，要是也能一路顺畅找到宁王妃，那就不正常了。”
　　黑衣人应声。
　　萧祺再扬手：“再前行打探！”
　　身边人影立刻又朝夜色里没去了几道。
　　十三岁之前，对于应酬交际他从未放在心上，而在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他便开始与城中权贵子弟有意识的交往。尤其是宗室子弟，城里几个皇子他都认识，尤其是几个嫡出皇子。晋王在三兄弟之中最不受宠，明眼人都看的见。经过楼参一番筹谋，晋王与宁王之间就算是结梁子了。
　　可惜在太子那边出了点偏差，没能使太子与晋王之间闹将起来。如果当时能有办法将太子之死的嫌疑转移到晋王身上就好了。
　　想到错失了这个良机，萧祺仍然有些惋惜。
　　“前面有两条路可以通往东路，一条是走花园，一条是绕经他们郡主的院子穿过去。”
　　黑衣人回来了一个。
　　萧祺道：“走院子穿过去。”
　　黑衣人顿了下：“郡主院子里肯定有许多人把守，属下认为应该从花园过去安全些。”
　　萧祺扭头：“昨夜里你们把王府的人杀了，如今园子里只怕已处处陷阱，与之相比，反倒是从院子穿过去更安全！至少我们不动他们的人，便无大碍。”
　　说完他就跨进了一座庑廊。
　　才刚接近，气氛便截然不同，零星传来的脚步声与兵甲碰撞声不绝于耳。但是更醒目的声音却是院子里传来的丫鬟的碎语声，与悠扬飘来的琴声。
　　看来，通过昨夜捉拿丫鬟打听消息，今夜的晋王府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只不过这份危机感仍未波及府内每一个人。
　　随喜堂里，宋湘面对佛像坐着抄经，窗外安静得像以往每一个夜晚。寒风仍然透过细微的窗缝挤进来，不时将烛光吹动一下。
　　除了府里的护卫侍卫，靖王在琴奏皇帝调集弓弩手给萧家时，同时也没忘了给晋王府拨了一批。如今这些人就隐藏在府墙四面，以及随喜堂与宁王妃所在的栖梧宫周围。
　　府里每个人都按先前的计划做着自己的事情，包括最近在学古琴的敏善，都像以往一样，需要在窗前练上半个时辰的琴。
　　宋濂住在延昭宫，也需要有大声读书的动静。如无意外，这个时候郑百群应该与几个侍卫正在对饮。
　　“吱呀——”
　　房门轻轻被推开。
　　宁王妃身边的小女尼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到了身边，借着放茶的动作悄悄的说道：“汉王那边传来消息，一刻钟前内墙下的护卫换班，如果有人趁着这个时候潜进来，那么应该已经进到后花园了。”
　　茶放下，她人便走出去了。
　　宋湘像是浑然未受干扰，继续平心静气的抄写着《金刚经》。
　　顺着曲廊日常散步走动，内墙到这里最多一刻钟，如若是暗中闯入，那时间自要延长，一刻钟前潜入内墙，最多两刻钟时间便该出现。
　　宋湘稳稳地收去了最后一笔，然后拿起木鱼，一下下有节奏的敲响起来。
　　萧祺到了延昭宫下，四处仍然有侍卫在游走防守，但也能听得屋内传来小儿诵读之声，再往前行了二三十步，又听见觥筹交错之声。
　　对饮之人言语声悠闲散漫，虽然不见得格外兴高采烈，但也并未因为当下的危机而有忧心忡忡的样子。
　　萧祺想，这一切原本是该他拥有的。但如今享受着这一切的是皇帝的子孙和姻亲，而本应该在楚王登基之后代替这些皇子皇孙尽享权力荣华的他，此刻却在这冰天雪地里谋求生机。
　　他微微地闭眼，握紧手上的剑，走向了隐隐传来木鱼声的前方。
　　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到连他都不能不觉得有些过于正常，但他没有退路了，不是吗？
　　他只能继续往前进一步，才能离他的目标更近一步。
　　不出意料，这座院子的明里暗里都站着有人。甚至围墙上还露出来一点金属的反光，这样的角度与反光，他太熟悉了，他们竟然埋伏了弓弩手。
　　但越是这样，不就越说明他的走向是对的吗？
　　他缓缓抬手，左前方便有两名黑衣人轻跃了出去，围墙上方立刻射下了一排箭，暗中潜伏的王府侍卫也一跃而出。
　　萧祺就趁着箭落人出的刹那闪到了房门前，又一推门闪身进了屋——
　　木鱼声戛然而止，背朝着门口的身影微微挺直。
　　纤瘦细长，是含恨偷生了十九年的宁王妃该有的样子。
　　刹那间他抽了剑，一个错眼的功夫，便已经直扑到了她身后，长剑刺向了她的后肩窝！


第434章 你不错
　　这一剑刺出之时，萧祺极有把握。莫说只是对付一个女流之辈，即便坐在这里的是个稍身手的男人，他在这一剑上附着的力道也不会走空。所以出剑的同时他左手仍有余力伸出去抓她的胳膊。
　　同时出手，必然就有一方未尽全力。算准这一剑就要刺中她，这时候眼前光影一错，原本盘腿坐着的“宁王妃”竟突然往前跃起，瞬间就跃开到前方供桌上！
　　这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但是也足够让萧祺看出来她的身手之敏捷，反应之迅速，以及气息之沉稳！
　　“宋湘？！”
　　“大将军果然胆色过人！”
　　宋湘摘掉碍事的僧帽，也从桌子底下抽出了一把长剑。
　　萧祺立刻收势，扭头看了一圈四周，当听到如雨点般的脚步声纷纷响起，紧接着窗外火光也亮起的时候，他倏地收回目光，看向了宋湘。
　　“你会武功？！”
　　“想要人生过得去，总得留点活命的本事。大将军不也隐藏了几十年吗？”
　　萧祺望着她，点头道：“不错。女人中像你这么不怕死的也不多。”又道：“晋王府的男人看来一个个都是孬种，居然推一个女人上来送死！”
　　说罢，他一跃而起，朝着宋湘又是一剑过去。
　　这一次他算准了宋湘会如何反应，但却在他出剑的同时，供桌后方又刺过来一柄剑，这一剑比起宋湘来可有力多了！来势雄浑，让萧琪也不得不提起了十分精神！
　　两柄剑在空中撞出几颗火星，相撞的力道又将彼此弹开了几步。
　　“专挑女人下手的不是大将军吗？你若是个磊落汉子，自然也不该出现在此处！”
　　陆瞻的双眼仿佛反射着雪的光芒，凌厉而冷酷。
　　萧祺冷笑：“也算你们不错，竟然能算得到我会来这里。不过你以为仅凭你们，能拿得下我？”
　　“当然不能。所以我们早就在外面布下了千军万马，毫不夸张地说，你今夜想要出去，除非是踏平这个晋王府！”
　　“那还等什么？”
　　萧祺话音未落，便飞身而上。专挑宋湘攻来。但陆瞻又岂会容他得逞？萧祺剑指哪处，他就截打哪处。隐藏在桌后的侍卫也一涌进来，瞬间将屋里挤得满满当当！
　　但萧祺这边显然当真不是吃素的，先前带来的十几个黑衣人，此刻才出现了八位，但是每一个人都似乎有以一敌十的实力。
　　带着弓弩手包围着随喜堂的汉王，立在墙下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一幕，等到陆瞻和宋湘推开门窗，同时出现之时，便立时下令放箭！
　　混战声响起的时候，全晋王府的人都动起来了，使不上劲的就想办法呆在房里不添乱，使得上劲的就赶紧守住自己的地盘，防止出现别的疏漏！
　　这么大的动静，当然也会惊动按照与萧祺的约定而等待在西角门外的萧夫人。
　　萧祺去之前告诉过她关于他的计划，而在他的计划里是没有双方混战这一步的，眼下墙内的声音已经传到了这里，她立刻也明白是萧祺出事了！
　　“我们这里现在有几个人？”
　　“回夫人，有六个！”
　　“六个人……你们组上一定是中了他们的圈套了，你们身上不是有火硝和弓箭吗？抽四个人去王府后院放火！找承运殿和栖梧宫那些重要的地方放！
　　“火势一起来，一方面掩护主上，一方面找到宁王妃下落，能带走便带走，带不走便杀了她！”
　　“是！”
　　身边黑衣人里立刻走出了四个，没入了夜色。
　　随喜堂离延昭宫这么近，刀剑碰撞声响起来时，郑百群就立刻撇下侍卫到了宋濂读书的院子，进房间一看，只见宋濂正趴在床缝上朝着随喜堂方向张望！
　　“你看什么呢？”
　　“我看看我姐夫功夫咋样，他当初连树都没爬过，就把我姐给娶走了。”
　　“嘿，你个小屁孩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看热闹？”郑百群轻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跟我来，我带你上阁楼看去！”
　　宋濂立刻蹦蹦跳跳地跟着他上北角落上的阁楼了。
　　人站在高处，果然看得更清楚。混战集中在随喜堂这一面，别的地方都还平静，看得出来萧祺带进来的人应该都在身边。
　　此时汉王已经带人加入了战圈，萧祺年少时受到过良师的，武功底子本来就很不错，再在西北当过戍边的大将军，除去招式之外，又练就了一身强健的体魄，也许在围场里光是比拼骑射不如陆瞻，但是应急时的临场反应，确实要强上几分。
　　汉王身为皇子，也差不多。弓弩手这样一来也失去了作用，因为天色本来就暗，再一混乱，根本就找不准目标。
　　但现在大家对彼此的差距心知肚明，大家这样合力围攻，倒也没让萧祺占着什么便宜。
　　郑百群带着宋濂站在阁楼里，窗门拉开两拳，如同观战的元帅。忽一转头，余光瞥见北面墙头上闪起的火光，他道了什么不好，立刻牵着宋凛又噔噔噔下了楼！
　　到得楼下，只见内墙外的护卫已经扑扑地朝外墙射箭。而靠北的后院里有几处忽闪着火光！
　　“他们放火了！”宋濂说道。
　　“走，救火去！”
　　郑百群一声招呼，又牵着宋濂带上侍卫奔向了着火之处。
　　虽然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但又岂能做到万无一失？后院里都是妇孺，萧祺的人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举，也防不胜防！
　　但好在王府里本就有一套应对走水的处理方式，晋王朝长史迅速救火，而郑百群则反其道而行之，到了内外墙之间的甬道上！
　　“火是从外墙上投射过来的，空气里有火硝的味道，这是军队里常用的火器！场外一定还有人，——濂哥儿，你打发人去烧几锅滚水！再让他们抬几个烧着的大熏笼过来！”
　　“好嘞！”
　　宋濂答应着，立刻跑到值守的将军面前传话。
　　郑百群看到墙下有梯子，这边厢立刻搬过来架上外墙，朝着外面看去。墙外黑漆漆的，倒是也看不见什么，这也正常，毕竟王府一圈这么大。


第435章 昨日光荣
　　但是大概方位是可以估出来的。郑百群先问明了第一支火着起来的方位，然后挪过去，重新爬上梯子往外一看，仍然看不到人，但是可以看到雪地上有几团黑影，看起来应该是经过多次踩踏后融化所致。
　　郑百群对这些有经验。扭头一看，远远的来了好些人，滚水热炭都抬过来了。王府里别的不多，人还是不缺的。
　　他招呼人把水和热炭抬上墙头，沿着这一线墙泼下去。
　　萧夫人与两名护卫隐匿在暗处，一门心思听着王府内传来的动静，猛的一听头上有动静，竟有火光闪耀着落下来，当下互道了一声快跑，遂往前飞奔。
　　在他们哪里敌得过郑百群的算计？抬腿走了两步投上一锅滚烫的水变当头浇了下来！萧夫人没撑住，跪倒在地上。
　　“夫人！”
　　护卫们立刻来搀扶，挟着她逆向了远处。
　　而与此同时，他们这一番动静又引来了墙头上郑百群与护卫们的注意。
　　“派几个人，快追！”
　　郑百群挥手，话音还没落下，左右两方立刻就窜起几道身影跃了出去。
　　萧夫人身边的人再厉害，终究只有两个人，她又是个女子，裙幅之下走的能有多快？何况情急之下走投无路，只找可行的地方走，便又引来了巡城的士兵！
　　“还有别的路吗？”她问。
　　护卫还没回答，王府护卫与街上巡兵就已经包抄过来了……
　　萧夫人让放的这几把火，到底还是有效果，就算是王府里反应及时，也还是抽走了许多人。因为后院全是妇儒，除了郑容之外，根本就没有能够自行抵抗。
　　萧祺在随喜堂这边本就胜负未分，这时候看得形势有变，北边后院方向升腾起来的火光，立刻抓住了机会，吹响尖哨，与同伙颇有默契的开始强闯重围！
　　萧夫人打发进来的这四个人负责放火找人，给萧祺提供了莫大的机会，混战了一炷香时分，终于让他撕开了口子，留下几个护卫断后之后，自己带着几个人闯入了失火的后院之中！
　　后院之中正值混乱之时，唯一能够逃出去的机会就在这里了！
　　他已经不敢再想捉拿宁王妃为人质的事了，不光是宁王妃，捉拿别的人的打算他也同样得放弃！
　　他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出去！
　　当一个人咬紧牙关一定要办成一件事的时候，也许成功的几率的确要大很多。
　　宋湘和陆瞻追着他到了后院，眼看着他就在面前，哪知道他身后的几个黑衣人忽然调头包抄过来，如同不要命的一般的杀向他们！
　　“快放箭！”
　　汉王交代弓弩手！
　　萧祺在远处回头看他们一眼，随后腾身一跃，跃进火光，顿时不见了人影……
　　借火光来遁身，几个人能舍得这样做？
　　但萧祺做到了！
　　“快进宫通知皇上！侍卫们跟我上！”
　　陆瞻沉声，然后拔剑也闯进了火光里……
　　混乱的后院里，萧祺闯过火光，成功翻过了围墙！
　　但他也只有翻墙的能力，已没有落地的从容。
　　他几乎是摔下墙脚，随后就提起发软的两腿，往来时的巷子里奔去！
　　半路他险些打了个踉跄，趁喘息的功夫拔下后背上一枝箭。
　　朝廷的弓弩手不是盖的，方才混战之中他没有中箭，但是闯出来的时候连中了三箭。除了背上这一枝，大腿小腿上都中了招。
　　闯过火光的时候，他衣袂也烧着了，雪地里打了两个滚才熄。
　　先前路过延昭宫，听到觥筹交错声时那份丧家之犬的感觉又来了。
　　原来等待他的没有最狼狈，只有更狼狈。
　　以往他遇见过的最狼狈的时刻是什么时候呢？是小时候功课做得不好，被先生当场骂的时候。是跟邻居子弟斗气斗输了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是怎么做的呢？
　　他在巷子里扭头，看向了一线天以外的远处。
　　那是萧家的方向，也是他的家的方向。
　　从前再狼狈的时候，只要回到家里，他也不会再有惶然的感觉。因为家里有他的母亲在等着他，他的哥哥们会保护他。
　　他还有一群忠实的下人，会时时察言观色，让他的心情立刻舒坦下来。
　　他不但不用感到难为情，甚至还可以再扮上三分惨，得到他们的义愤填膺。
　　但是现在，他已经回不去家了。
　　他在狼狈到无以复加的时候，以从来没有过的凄惶的形象存在于世的时候，再也不会有人接纳他了。就连当年那些忠实的下人——为防他们走露消息给长公主，他也早有预谋的，陆陆续续的把他们都给打发了。
　　他回想起来，这些年在京外，自己不是也很风光吗？许许多多从他手里得到了钱或者权的、心甘情愿为他奔走的下属和死侍……他们终究不能把他当成一个单纯的人来看待。他看了看自己眼下这个样子，竟有些害怕让他们看到。因为他不能确知，得到的到底会是对他遭遇的疼惜还是对他能力的怀疑。
　　巡兵的脚步声远离了。
　　他的力气也恢复了些许。
　　他已经听到了王府传来的脚步声就在后方不远了。
　　但是这又如何呢？
　　天还没有亮。
　　他的结局还没有到来。
　　他还必须往下走。
　　他循着原路，离开了王府地界。
　　他专找着夹壁通行，蓦然觉得自己已成了鼠辈。
　　他回想起自己戌边时得了功勋的光荣，被授封为大将军时，身前三千将士们敬佩而艳羡的目光。
　　他们都是保家卫国的将士，有敌当前时，从来也都是二话不说血肉之躯迎上，而他却得到了那些勇士们崇拜的目光。
　　他承认他是自豪而满足的。
　　他成为了萧家的骄傲，甚至是皇帝眼里也颇具分量的干将。但眼下这一切都不存在了，眼下的他仅仅只是一只过街老鼠。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
　　不知道穿过了几条巷子，他已经回到了这座熟悉的宅邸面前。
　　翻过墙去那就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占来看书的长公主府里的小花园。这府墙以及墙下的树木，都熟悉得好像只要他一跨过去，常常在府内漫步的那道身影，就依然会立在那里，含笑朝他招起手来。


第436章 你没后悔过吗？
　　顶上夜鸟飞过，惊落一团积雪。
　　萧祺垂下头，后退了两步。
　　晋王府既然是个陷阱，侯府当然也是了。
　　他进去，那是死路一条。
　　先前奉命进入侯府的那几个人不知如何了，侯府这般安静，也不外乎两个结果，一是还没有动手，一是早已全灭。这么长时间若还没有动手，那也足以说明他便是去了也是无用。
　　夫人那边他走得急，自然是顾不上了。但愿她能走掉——但先前放火的那些人必然来自她身边，这么一来，她能走掉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了吧？
　　萧臻云……让萧臻云离开，是让他提前知会那些曾经被皇帝在楚王事件里斩杀的臣子的后人——他们在这几十年里，都被他陆陆续续地找到，并安插进了军营，衙门，乃至商贾等各级位置。但朝廷下了卸职将领的圣旨，无论如何他们也不能再发挥作用了。
　　那萧臻云能跑掉吗？
　　这个实在未知。
　　留在驻地的一儿一女，身边倒是有可靠的人照顾，但愿他们能在朝廷的人到达之前妥善应对。
　　除此之外，他自然还有许多智囊，但眼下城门两隔，彼此有什么办法？
　　他手扶着墙壁，把腰又直了起来。
　　他不能这样窝窝囊囊地死去。
　　就算是死，无论如何他也要拉个垫背的！
　　……
　　陆瞻一路追踪，眼看着萧祺踉踉啮跄跄地进了长公主府后的夹壁，他回头看了眼侍卫，旋即追了上去。
　　但刚到墙角下，身后却传来了宋湘的声音：“阿楠！重华回来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追出来了！
　　但是重华回来了，这几个字像根绳索一样蓦地绊住了他的脚步，更加使他停了下来！
　　重华不是去端州了吗？
　　他不应该这么快就回来了！
　　莫不是端州出了什么事？
　　“世子！”
　　刚把身转过来，宋湘与重华就一前一后到了面前。“世子，您猜我带谁回来了？！”
　　重华话音落下，后面就又有侍卫带着两人大步往这边走来！
　　火把光之下，这两人身着长袍，蓄着短须，竟是两名中年文士，其中一人眉目俊美，神采飞扬，气质竟然十分脱俗……
　　……
　　如果说萧祺对京城地形了如指掌，那他对萧祺以及长公主府周围的情况更是掌握得再清楚不过。
　　晋王府的防卫他已经领教过了，萧家再厉害，也绝对不可能强过晋王府去。
　　他翻过了围墙，到了后花园。身上血流得有些多，他在从前读书的亭子里坐了坐。
　　四周安静得像是以往任何一个平静的子夜，没有一点声音。甚至因为是雪天，就连虫鸣声也匿去了。
　　他有些好奇，这府里的护卫都去哪儿了？长公主醒来后，陆瞻他们既然能猜到他会去晋王府，不可能猜不到他会消灭长公主的口。那么这些人呢？他们也不可能还有耐心等到他进了前院再下手吧？
　　……是了，他们大部分的人力应该都集中在荣禧堂。
　　这么说来，荣禧堂他到底是去不了了。
　　但他又岂能白来一趟？
　　他伸手摘了一片树叶，放在嘴里吹响起来。
　　昏睡了一日一夜的长公主，即便是有伤在身，又哪里还睡得着？
　　她一心为着萧家着想，然而却亲手把萧家拽落到如此境地。她已到了风烛残年，死活已经不重要了。但她的死能够解救萧家的危机吗？
　　萧臻山拒绝了她的提议，非但如此，他还增加了人手，围在她荣禧堂周围。
　　她固然知道他是一片孝心，但这样的孝心却一点儿也不理智。
　　萧家如今唯一能够做的，就是用她去交换萧祺的露面，如此或许她还能称之为有一点点价值。
　　她越想越浮躁，越想越在床上待不下去。
　　她没有喊人进来，自己下了床。
　　虽然身上有伤，但并没有伤及行动。
　　忽然她听到了一阵隐约传来的音律，这音律婉转悠长，忽然一下子拨动了她的心弦！
　　她心念一动，大喝一声：“来人！”说完就打开门要出去。只是在跨出去的那一刻又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前方来了好几个人，大跨步到了她面前停下，为首的是陆瞻和宋湘，而当看到他们俩身旁的一人，她竟微微地张大眼，倒吸了一口长气……
　　萧祺把曲子缓缓地吹完，渐渐地就听到了一些动静，他猜得出来那是闻讯而来的护卫。
　　要藏起来是非常容易的，他没有动，听着护卫们的脚步声在耳边转来又转去。
　　这是小时候长公主哄他睡觉时常常哼的曲子，他知道她听得见，他就是要让她听见。
　　因为长公主，萧家落成这样境地，就像他想捉到她灭口一样，她也一定想捉到他来为萧家洗罪！他不信她听到这样的曲子猜不到是自己，那他就赌一赌，看她会不会出门！
　　只要她出门，他多少也算是有了点筹码。
　　很快，安静的花园里立刻又有脚步声轻轻地传来了。一下一下，不多，也就两个人！
　　先前在靖王府那样的包围之下，也未曾改色的他，此刻一颗心蓦然跳动起来！
　　他轻轻的拨开眼前树枝，果然前方来了一点微暗的亮光，那是夜明珠的光亮，他们走走停停，似乎在估摸着目的地，最后终于在月洞门下停了下来。
　　“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出来？”
　　是她的声音。
　　这苍老而带着威严的女声，没有人装得出来。
　　萧祺又等了片刻，直到确定没有了除此之外的声音，才缓缓直起身，走出阴影。
　　长公主瞳孔微缩，径直看过来。
　　“果然是你！你好大的胆子，名字是龙潭虎穴竟然还敢闯进来！”
　　“龙潭虎穴也敢闯进来，那只能说明我已经是个末路狂徒。明知我也是个狂徒你还来见我，这么看起来，还是母亲的胆子更大！”
　　萧祺缓缓的往前走着，手上长剑攥得如同与右手连成一体。
　　“若不是你害我，我又何曾需要涉险来见你？”长公主咬牙说着，一面打量着他身上，“你看看你自己，如今是副什么模样？你本来是个光荣的大将军，如今惶惶如丧家之犬，你就没有后悔过吗？！”


第437章 利用你的人不是我
　　萧祺被这一声丧家之犬刺激得面肌一抖，愤恨地瞪了过去。
　　“我不相信你本来是这个样子，我也不相信年仅十三岁的你猜到自己身世之后，立刻就想到了要做什么！走上这条路，是谁撺掇的你？”
　　长公主向前缓缓迈出一步，夜明珠光影下的她羸弱得如同一口风就能吹倒。
　　萧祺与她仅隔着两丈距离，几乎是一伸手就可以抓到她，但他没有忽略到身后人手上拿着的两颗黑色物事。
　　这是硝弹。军营中斥候们往往用来脱身的弹药。杀不死他，但是有这两颗，足够为他们两个赚得逃生的机会。
　　萧祺安份地站在原地：“我身为先帝之皇孙，匡扶正义替父报仇乃是天经地义之举，何须听人撺掇？”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手上有那么一份文书？”
　　“我说过了，就是无意中发现的！”
　　“既然你是无意发现的，那你必然没有放过任何细节，那么这件东西不知道你曾见过没有？”
　　长公主从袖中掏出了那本先帝的手谕。
　　萧祺眉头微皱：“这是什么？”
　　“在看到那份文书之前，你应该需要先取到开它的钥匙。这本手谕，是先帝写下的我收养你的原因。”
　　萧祺神色微变：“先帝为何会知道你收养我？”
　　“因为这本来就是他的主意。”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撺掇你的人只告诉了你的身世，却没有告诉你为什么会在萧家长大，换句话说，他们根本没有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你，你也被他们蒙在了鼓里！”
　　萧祺身子在寒风里微微抖动了一下，神情已渐渐裂开：“你是想说，你收养我根本就不是为了利用我？”
　　“我能利用你什么？难道我利用你造反？倘若我要利用你造反，那为什么不把你的身世告诉你大哥二哥他们？”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帮扶萧家吗？！”
　　“你到我们萧家来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我为了找个帮手，居然挑一个身世如此敏感的孩子来寄予希望，以你的脑子，你觉得这合理吗？”
　　萧祺抿紧双唇，喘出的气息如若风声。
　　“所以利用你的人不但不是我，反而是你因为左膀右臂的人！”
　　长公主声音沉下，“你这么聪明，想必已经猜到他们隐瞒我收养你的真相究竟是为什么了？”
　　“你有什么证据他们一定知道！”萧祺眼里迸射着怒火，两颊浮出了异样的红光，“就照你说的，这件事是先帝安排的，那么先帝的事情，他们又怎么知道？！”
　　“这么说你已经承认是有人在引导你了！”长公主又往前走了一步，“你想想，如果他们不知道你是先帝安排到我们萧家来的，他们怎么会知道你的身世？！”
　　萧祺定站了片刻，身子一阵摇晃。
　　长公主再道：“你身为养子，前面有两个侯府嫡出的少爷，就算我对你再好，你心里也难免有一些不如意。
　　“有一天他们遇见了你，告诉了你，你是谁？你不相信，于是他们就给你指路，让你来找这么一份文书。
　　“那个暗柜的位置自然也是他们说的，不然你怎么可能找到？他们什么都知道，却把你推在前面，还把真相瞒着你，聪明如你，也没有想过自己其实只是别人眼里的傻瓜吧？”
　　萧祺脸上的红晕更甚，眼里的怒火也更猛烈了。
　　“我不相信，你不过是在夸大其词！所有这些，你也只是猜测而已！”
　　“那么现在当你身陷囹圄的时候，他们可有什么损失？！”长公主厉声道，“你也还是蠢的，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没清醒吗？
　　“他们等着萧家把你栽培成人，然后推你在前面冲锋陷阵，美其名曰给你个主上的名称，不过是借着你的皇家血脉罢了，以及你爹死的那个因由罢了，实际上他们都藏在幕后等着摘取胜利果实！
　　“到如今为止你还不肯将他们招出来，你扪心自问，来日倘若你功成名就，你难道不会将他们列为一等公侯吗？
　　“到时候他们这些人沆瀣一气，哪怕你坐上了那把交椅，不也会被他们架空吗？！”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祺低吼，咬牙垂下头看着地上。
　　他骄傲了一辈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别人手上的玩物！
　　“因为他们的父辈就是撺掇楚王谋害皇上的谗臣之一！”
　　一道清悦声音穿过冰冷院落响起来。“在那帮罪魁祸首被皇上处死之后，侥幸苟活着的这些人失去了权力和荣华富贵，在底层百姓之间苟且偷生。他们与当年知晓收养真相的人一拍即合，利用你的存在，重新生起了新的阴谋！
　　“而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利用你来达成楚王等人未尽的事业！若不为利益，难道你以为他们当真会对一个从未谋面的少主死心塌地？
　　“你的抱负对他们来说真的重要吗？你成功了，他们位列公侯，你若是不成功，冲锋陷阵的不是他们，他们也还是会藏在原地。
　　“你看看你这趟进京，除了一个楼参，还有谁跟你回来，为你出谋划策来了？”
　　萧祺怔怔地望着自月洞门那边走过来的少年，启开干涩的喉咙：“陆瞻？！”
　　陆瞻走到长公主旁侧站定。
　　“你竟然当真追到了这里。”
　　萧祺把身子站直，咧一咧嘴，咬牙道：“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陆瞻眼底冷光一黯：“你要证据，我便请两个人出来，你先看看认不认识。”
　　萧祺紧盯着他，只见他转身轻击了两下巴掌，而后那月洞门后便亮起了几盏灯笼，走出来三个人，当先的是宋湘，宋湘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披斗篷的男子。
　　这两人昂首阔步，神情十分端肃。
　　看到头一人，萧祺凝了凝双眉，片刻后他双眼蓦然一顿，整个人立时支楞了起来，就如同见到了鬼一般！
　　“骆容？！”
　　这一人也停在陆瞻身侧，站定后缓缓一拱手：“时隔多年，骆某又与萧将军见面了。”


第438章 末日
　　萧祺定定地望着他，忽然往后踉跄了一步：“你果然没死。”又看向骆容身后的另一人：“他又是谁？”
　　这一人闻声抬步：“大将军不认识我，却一定听说过我这个人。二十多年前大将军在蜀地私采铁矿时，我正是龙山州的一个小小同知。因为走访乡民的途中发现了大将军的矿，几经暗中求证，告状到了东宫，导致大将军事发，随后成为了大将军的眼中钉。”
　　萧祺牙一颤：“杨淳？！”
　　“大将军好记性。”杨淳也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不过我如今还有个身份，肇庆知府茅于淳。”
　　“……肇庆知府茅于淳的履历我查过，他虽然也有龙山县任职经历，但他却不是你！你是如何变成他的？！”
　　萧祺望着他们，情绪有些失控。被愚弄的懊恼还没有散去，眼下，是又要告诉他，有些事情早就脱离了他的掌控？他早前的胜券在握，不过是他误以为而已？
　　随着骆容他们出来，门那边又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永安侯，汉王，晋王，王池，大理寺的人，兵部的人……亲军卫的人手持弓驽把他们围成了一圈，但这些人全部都没有被萧祺放在眼里。既然跑不了已经成了定局，那他又还分神去关注他们作甚？
　　比起这些，他更想知道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杨淳立在雪地里，身躯挺直如苍松：“那年铁矿案的状子到了太子手上，随后东宫就遣人开始调查。杨某看到事情有了进展，就安份呆着静观后续。没想到案子没破，随后不久太子却薨逝了，再之后又牵连到了宁王。
　　“杨某人不知事由，也不能肯定宁王是否当真有参与犯案，故而隐匿未曾发声。宁王在狱中死去，我更是不明所以，一度疑心自己莽撞地卷入了宫闱争斗之中。
　　“约摸是宁王出事一年之后，我经手的一件公务，明明经过我再三核对不曾出错，结果却被人举报徇私，我举证自辩的当口，发现举报我的人来头诡异，我很快就猜到了铁矿案背后的凶手，疑心是遭到了针对。再联想到宁王的死，我于是留下封辞呈，而后藏身在官府车辆里连夜奔逃。
　　“我隐居在蜀南地界，关注了一阵龙山县衙，果然自我走后，龙山县再无风波，原先的那桩案子也不了了之。此时我便笃定自己的确是暴露了，自此再也不敢露面。
　　“但我彼时年轻气盛，胸有一股热血，此时我退走得窝囊，一腔报负也未得以施展。便仍想着查到真凶，然后进京揭发。
　　“在一场大雨里，我偶然搭救了奉吏部调令前往宿州赴任、而半路染病的茅于淳，彼时他也不过是个年轻小官吏，随身盘缠本就不多，又被劫匪劫去，染病在身也无钱医治。我从前虽与他不熟，但也有同僚之谊。
　　“我掏钱给他治病，可惜他病入骨髓，已无救药。为了报答我，临终之前他将手上调令文书等等皆给了我，连同他的老仆人一起，让我带着他们去宿州赴任。
　　“我虽然救他时从未曾想过得他报答，冒名顶替也有违王法，但读书入仕，为国效力，本是我的毕生所愿。若不是铁矿案压着，我一个进士，天子门生，也不至于隐居山野。挣扎再三，我到底是在他的诚意之下接受了下来。
　　“此后我便以茅于淳的身份活在世上。
　　“茅家因为没有近亲，故而也没有穿帮之险。中间辗转十几年，也十分太平，乃至于两年前我还调到了肇庆府。想来大将军也从来没有想到，按正常调令奔赴各地任职的茅于淳，便会是你们曾经想要灭口的杨淳，否则我早就已经死在了你们的刀口之下。
　　“这些年我一直也没有放弃追查铁矿案的真相。因为我若是不让这件事水落石出，那么我杨淳也一辈子不能以本姓示人。我的妻子儿女他们也无法归宗。”
　　杨淳朗朗说完时，院子里站着的人赫然已经更多了。
　　萧祺望着他，咽了咽喉头，点点头，又看向骆容：“你呢？你们怎么会在一处？”
　　骆容松开交拢的双手，从怀里抽出一卷卷宗：“我为什么还能活着，萧将军想必已经猜到了。骆某人不才，唯重诚信二字。宁王殿下当年托付给我了这卷罪证，我既受了，便是死也得将它保护起来。这些文书里虽然没有任何一处提到楚王府和大将国的名头，但东西却实实在在都是当年他查得的证物。
　　“我本以为殿下进京不久便会来寻我取走这些物件，没想到他那一去却已是天人永隔。事情发生得这么意外，明显另有蹊跷。而随后家兄又突然出事，我担心自己也不保，便假称生了那么一场病，借死而遁，把这卷文书带出了骆家，并且从也未曾再回去过。
　　“我与杨先生一样，这些年也没有放弃追查。不光是要替宁王申冤，家兄因为此事而无辜落马，此事我也有责任还他公道。所以七八年前，我在杨先生任职的随州，经过一番波折之后，我们就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
　　“从那以后，我就以杨先生的门客留在他身边，一同寻找证据。”
　　杨淳说道：“这些年杨某在任上立下的些许政绩，都有骆先生的莫大功劳。包括我升迁路程的规划，以及最后选择来到肇庆府任职。可以说，若没有骆先生，杨某人兴许还做不到知府的官上。
　　“大将军处心积虑数十年，不可谓沉不住气，但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萧祺伙同叛党作下这么多恶，也到了该收你们入网的时候了！”
　　杨淳说罢，也自身后一名老仆手中接过一卷册子：“这上面所列的所有人，便是这几十年来一直暗中辅佐你筹划谋逆的乱臣贼子！包括半途已经死去的人在内！它是我这些年隐姓埋名查得的结果，也是我这十几年最大的政绩！
　　“萧祺，你的末日到了！”


第439章 难怪
　　萧祺抬头望着面前这密密麻麻的一圈人，右手一沉，长剑杵在了地上。
　　面前所有人无不阴沉脸瞪视着他，包括，包括他的养母，他的两个兄长，还有他的侄儿们。就在前日，他们还对他笑脸相迎，温厚以待，从上至下，无一不尊敬他，爱护他，两日，仅仅两日而已，他们就与其余这些人站在了一处，一起横眉冷目看着穷途末路上的他。
　　这一切发生得快么？好像也不快，两日时间，连奔赴远一点的路程都做不到。
　　但它又来得慢么？也并不。
　　前前后后将近三十年的筹谋，他自然也早就想过会有兵刃相对的这一日。
　　他攥了攥右手的剑柄，然后抬起头，朝着萧家人旁边的陆瞻宋湘看过去。如果没有他们俩，他不会暴露的这么快的。这一切绝对不是在围场才开始！而是很早以前他们就已经谋动了。
　　那么，他们到底是怎么发现端倪的呢？
　　晋王夫妇双方的对峙，他早就料过的。他不知道他们俩具体是在何时进行的对质，但是从后来的表现看来，他们绝对是已经把事情给说开了。
　　陆瞻的身世，对他们彼此来说，都已经不再是秘密。
　　而在萧祺的预计里，他以为晋王和晋王妃早就应该有那么一场对话，他们居然一忍就是十几年，也是出人意料，更是中了他的下怀。
　　他看着地下的积雪，火把光之下，雪白地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积上了一小摊血。他中了不少伤，零零碎碎的，什么地方在流血，他心里都已经没有数。
　　又或者已经不重要，迟早连这条命都要没了的，迟早。
　　他手腕微微松劲，长剑在掌下轻轻一动，然后忽然又被他提起来，搁到了脖颈之上！
　　“所谓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今日我萧祺败阵于此，是我命该如此！”
　　他手随话动，眼见着便要血溅当场，前方的陆瞻却似早就已经防着他这一招，打他动手之时，就已经蹿身到了他身边，一掌便将他胳膊肘拍飞了开来！
　　“你罪孽深重，休想就此摆脱！家父是怎么死的？你也等着给我以同样的方式死去！
　　“来人，把他押赴大理寺，关入天牢，听候皇上发落！”
　　在场侍卫一涌而上，立刻将萧祺制服在地下，将他压得丝毫不能动弹！
　　萧祺脸擦着地下扭过头，圆睁双眼看向长公主这边，血红双眸里有莹光闪烁，那不知是不甘还是悔意，推使着他起伏着胸脯，双唇翕了又翕。
　　随着侍卫们涌上，在场的人们也纷纷走动起来，终于他的目光被无数的人影所挡住，使得他再也看不见那道并不高大、但一路以来却一直在关怀着他的身影了……
　　萧臻山听到陆瞻那一句咬牙切齿之下的“家父”，却蓦地打了个机灵，罔顾礼数的抓住了宋湘的衣袖：“少寰说的‘家父’是谁？莫非王爷不是他的生父？”
　　宋湘低头看着袖子上他的手，深深沉了一口气：“阿楠是宁王殿下的遗腹子。宁王妃当初诈死逃生，历尽千辛生下了他，然后由晋王妃代为抚养。”
　　萧臻山听完则深深吸进去一口气，这口气还停留在喉咙口，久久下不来……
　　“难怪！难怪……”
　　最后的一点不解终于也解开了。
　　陆瞻是宁王的儿子！难怪一开始陆瞻会对宁王的事情那般关心，也难怪陆瞻会在知道萧祺是长公主收养的楚王的儿子后，对他忽冷忽热！
　　使得宁王惨死在狱中的罪魁祸首，却在长公主府享受了那么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杀死了他的父亲，却还安然享受着他爷爷的提拔和重用！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完全对肖家没有情绪吧？
　　萧臻山心里愧疚不已，抬头想跟宋湘说点什么，却见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开了，再一看，陆瞻也不见了，院子里的人正在陆陆续续的往外退去，萧祺已经被押走了，晋王汉王他们所有人也都走了，余下的只有部分亲军卫的人正在搜索现场。
　　尘埃落定了。
　　随着凶手落网，时隔多年的真相也该一步一步揭开了。原以为萧家从上到下明哲保身，绝不会沾染这样的事情，没想到这一次，被沾染的最彻底的却是自家。
　　萧臻山望着又已喧哗起来的侯府，缓缓地跨上了庑廊。
　　“山儿。”
　　他停下步伐循声望去，才看到长公主，原来也还停留在庑廊之下。
　　长公主慢步走上来，缓缓地拿起他一只手：“祖母愧对萧家列祖列宗，萧家，从今往后就看你的了。”
　　“祖母！”
　　长公主轻轻拍拍他的手：“祖母有过，但仍然希望山儿你能做个顶天立地的真男儿，为国为家，无愧无羞。
　　“身为萧家嫡长孙，你当以萧祺与祖母为诫，凡事皆不可求捷径，做好榜样。那么即使萧家不能再位列公侯，你也可带领族人留下清正家风，以训后人。”
　　“祖母……”
　　萧臻山气血涌动，无以言语。
　　“好了，”长公主把手收回来，“天色不早了，如今尘埃已定。你便以待罪之身，跟去衙门看看吧，若需要一切协助，你须竭力为之。”
　　说完后，她便微微一笑，越过他走出了月洞门。
　　萧臻山上跟上去两步，却有太监在门下拦住他：“小侯爷按照殿下的吩咐去做吧，也不忘殿下疼你一场。”
　　说完深施一礼，也跟着离去了。
　　萧臻山怔忡着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他们人影，才握握拳跨出门框，朝着外院走去。
　　全府的人都已经出动了，府里的小姐们被集中安置在一个院落，除此之外的人们都在前院接待着闻讯到来的各衙门的人马。
　　萧祺已经被压上囚车，两日前还风光无限的大将军，此刻两眼呆滞，已然成了狼狈不堪的阶下囚。
　　萧臻山走到陆瞻身边：“我随你一起去衙门！也许我也可以作作证！”
　　陆瞻深深点头，拍拍他肩膀：“上马吧！”
　　随后他也跨上马，与众人一道押着囚车，朝着大理寺驶去。


第440章 罪臣
　　大理寺即时上衙，人犯先押入牢中，待各部证据整理齐全，证人身份得到核实，便可三部刑审。
　　其中最重要的，自然是杨淳提交的那份萧祺背后的谋士名录，名录上共有近二十人之多，全数都是当初跟随楚王谋害皇帝的那些罪臣之后。
　　当年因为撺掇楚王下手的人数不少，但全族被灭的只有为首的几个人，剩下那些要么是不曾接触核心的，要么只是跑腿办事，犯事的本人虽然都已诛灭，但子女族人却还是保住了性命。
　　像楼参这样的，却是在怀才不遇之下，固执地想要创出一番事业，被鼓动了进来。
　　这名册送到宫中，最令皇帝震怒的，是当中夹杂着的几个朝堂上熟悉的名字——萧祺筹谋多年，自然在在朝中也有布局，虽然不算是明目张胆要帮着萧祺反朝，但历年来都收受过萧祺带来的不少好处，且直接关系到家族利益，到了必要时刻，绝对会为萧祺发挥作用。
　　皇帝先把在朝这些人给停职关押起来，随后下诏各级官府搜捕余众。然后在传见骆容和杨淳的时候问道：“这名册上的人都齐了吗？”
　　“这名册事实上两年前就已经做好了，最近这两年罪臣与骆先生也在不停地朝着完善这本名册而前进，但是已然挖掘不出更多的人来了。
　　“个中原因并不是遇到了困境，而是经多方核实，确实与案的人就这么多。余下的都是些无干紧要之人，他们当中甚至都没有人见过萧祺的面。
　　“当然，如若朝廷能再做一份更细致的筛查，自然更好。”
　　杨淳冒名顶替茅于淳为官之事，皇帝还没有提到如何发落，这声“罪臣”是该当的。
　　皇帝听完沉吟了一阵，忽又问他：“说说你当年递交状子到东宫的经过。”
　　杨淳微顿，抬头与皇帝对视半瞬，而后垂首望着地下，回道：“罪臣当年递交状子的过程颇为曲折，先是署实名，递到了皇后娘娘宫中，后，后又重署了一封易名为毛迟余的信，递到了东宫。”
　　“既然递到了皇后宫中，为何又要重新递交一份到东宫？”皇帝漫声问。
　　伏地而跪的杨淳沉默半晌，回道：“是臣的罪过。”
　　皇帝瞄着他：“是不是有人给你出过什么主意？”
　　杨淳蜷曲着撑在地上的双手，良久未曾回答。
　　“凤迎你先殿外候命。”皇帝看向骆容。
　　骆容躬身退下，殿里便只剩下皇帝与杨淳俩人。
　　“这个图案，你认识吗？”
　　皇帝从御案上拿起来一张纸，面向杨淳展开，纸上画着几颗模样怪异的星芒。
　　杨淳抬起头，顿了一下之后迅速点了点头：“这是萧祺在蜀地铁矿里留下过的几个印记。后经罪臣查证，这个图案是他们彼此往来信件的评证。”
　　“巧了，”皇帝把纸放下，漠然望着他，“前阵子后宫有个妃嫔，也拿了一封绘有这个图案的状子给朕。姓俞，你认识吗？”
　　杨淳目光迅速垂下：“罪臣，罪臣……”
　　皇帝垂眸望着他，静等着他下文。
　　但这声“罪臣”之后的下文，却迟迟也没有到来。
　　杨淳蜷着的双手几乎攥出油来，最终他抵不过这阵静默，说道：“罪臣当年当年初出茅庐，不谙官场之道，原想把状子递交给皇后娘娘，由娘娘转告皇上。
　　“不想娘娘宫中却有罪臣一位旧友的妹妹，罪臣得到她的提示，方觉此举深为不妥，而后便又另起了一份状子，隐去了真实姓名，呈交给了太子。”
　　“你知道你听从她这么一做，导致什么后果吗？”
　　杨淳深深的将头俯下：“罪臣愚笨，起先并不知道，到后来这些年，随着查到手的证据显现，罪臣也已经知道了。”
　　皇帝双唇紧紧地抿起来，阴沉脸看他半晌，随后缓缓别开了头。
　　因为他和俞妃这一自作聪明，最终害死了宁王，身为宁王父亲，他怎么会对他友善得起来呢？
　　但归根结底，主意是俞妃出的，当时远在蜀地、又入仕未久的杨淳，他又怎知宫闱当中是如何情况呢？
　　“起来吧！”
　　他说道。
　　杨淳微惊地抬头看了一眼他，然后磕头谢恩，站了起来。
　　“传骆容。”
　　皇帝扬声，门下太监便把骆容引了进来。
　　“萧祺谋逆一案，你二人居功至大，犯了法规的朕会问罪，但你们所立的功劳，朕也会有数。
　　“作为重要人证，你们且需随时候命，先退下吧。”
　　“罪臣（草民）遵旨。”
　　……
　　陆瞻与晋王在衙门里忙碌，晋王府这边自然有条不紊地回归了原状。昨夜失火的虽有好几处，但因为应对及时，还是没有引起大的损失。
　　在郑容他们贴身防卫之下，两位王妃安然无恙，其余女眷或多或少受到惊吓，但在听到萧祺落网之后，也平复了许多。
　　宋湘受了点皮肉小伤，擦了点药就完事了。也没让大家知道，免得兴师动众。
　　陆瞻在衙门里忙到晌午才回来，还邀着萧臻山一道回来了，打算商议捉拿城中尚且在逃的那些黑衣人。
　　京外的逆贼，譬如萧臻云等人，皇帝早已下旨让各地官府协同军营进行捉拿，那么自有各地官府去办。
　　宋湘准备了一桌酒菜给他们解乏。萧臻山一碗酒才刚下肚，苏蓦就快步从门外走进来了，神色不定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瞻。
　　“什么事情？”
　　宋湘问起他来。
　　“是侯府那边出事了。”苏慕看向萧臻山：“长公主，长公主她……”
　　萧臻山手一抖，神色突变：“她怎么了？”
　　苏慕一躬身：“回小侯爷的话，方才听从侯府回来的人说，长公主已经过世了。”
　　桌下砰啷一声，萧臻山手上一杯酒跌落在地上。
　　他站起来：“是谁说的？”
　　“是侍卫说的。方才侍卫去侯府，请侯爷上衙门里去录供，恰巧听到荣禧堂那边传来太监震天价的哭声。
　　“应该，应该遣出来寻找小侯爷的人也快到了。”
　　萧臻山脸色发白的站着，随后拔腿就出了门槛！
　　陆瞻在背后喊了他两声，随后与宋湘一对视，也吩咐苏慕道：“备马！”


第441章 反思
　　永安侯府这边，经过昨夜一场肆虐，花了半日时间才平复下来，如今又已然陷入满院紧张之中。
　　萧臻山到了荣禧堂，挤开门口的人群直接走了进去，只见永安侯夫妇和他的二叔二婶，以及在府的子弟和姑娘都已经围在了床边。
　　长公主纹丝不动地躺在床榻上，身着一身素衣，神色平静，双目轻阖，两手交叠在腹间。
　　“祖母！”
　　萧臻山扑上去，颤声抓住了长公主冰冷的手掌：“祖母您醒醒！”
　　“山儿！”
　　永安侯将他拉了回来：“你祖母已经去了，不要闹得她老人家不得安生！黄泉路上她要是沾了你的眼泪，来世她还得受一趟苦！”
　　萧臻山被他架到旁边的，脑子里仍然是懵的，床上的长公主果然一动不再动，可分明昨天夜里他还亲切地叮嘱了他很多事……
　　“小侯爷，”长公主身边的太监抱着个眼熟的木箱子到了他身前，“小的奉殿下临走前交代，把这个匣子转交给小何您。并祝您届时呈交给皇上。”
　　萧臻山颤着手打开，这赫然是她当着所有人面从暗格里取出来的那个木匣，里面先帝的那一份手谕，还有萧祺的那一纸生辰文书皆在里头。
　　除此之外还有一封崭新的奏折。
　　萧臻山也把它打了开来。却是长公主手书的一道请罪折子。上方明明白白把整件事情全都写了出来，与此同时，写在折子里的还有萧祺背后的谋士可能藏匿的去处。这些线索都是长公主回忆起与萧祺以往交谈时得出来的。
　　萧臻山的眼泪啪嗒流在了奏折上。
　　陆瞻顺手把折子接过来，看完之后看了萧臻山片刻，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将奏折又轻轻放回木匣子里。
　　床上的长公主早已没有生命气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逝去，固然让人心生唏嘘，但这却已经是长公主最好的结局。
　　等到审完萧祺一案，皇帝的刀斧迟早会扫向与案相关的这些人，没有一个犯过错的人不会得到惩罚，包括了他陆瞻自己，晋王，晋王妃，以及秦王夫妇等等。
　　不是犯了王法上面注明了的罪行才需要惩罚，也不是说不用入狱的行为就不用负责任。
　　前世陆瞻就因为自己的错误而导致了一家四口的悲剧。晋王应为猜疑和不够磊落而与晋王妃多年不睦，甚至罔顾了去追究亲生儿子的死。
　　长公主犯的错误，她就应该自己来承担。不管怎么说，到目前为止，她已经做出了自己能够做出的一切努力。如果皇帝还是不能解恨，那么萧家也只能够承受。
　　永安侯府很快挂起了白幡。
　　长公主薨逝的消息传遍了每家每户。
　　萧臻山在黄昏时捧着木匣子跪在了乾清宫门口。
　　皇帝由着他跪了有半个时辰才传他进殿。
　　看完了木匣子里的物事，大殿里案件的就像是没有人存在一样。
　　萧臻山跪着不敢动，捧着匣子的手，哪怕酸得没有了知觉也不敢放下来。
　　“先办丧事，余事过后再议。”
　　萧臻山伏地道了声遵旨。
　　皇帝接着又道：“按庶民规制下葬。允进萧家祖坟。允与附马合葬。”
　　萧臻山又接了旨。
　　随后只觉掌上一轻，匣子已经到了皇帝手上。
　　“走吧。”
　　得了圣谕，萧臻山这才躬身退出大殿。
　　自此永安侯府的丧事便开始低调办理，由于长公主的封号一撸到底，各家各户前来吊丧的礼仪也只能一切从简，大多只遣了本家子弟前来吊唁。
　　晋王府里渐渐恢复了正常。
　　就在宋湘与陆瞻琢磨着要不要看在萧臻山的面子上去一趟永安侯府吊唁，这一日夜里，萧臻山却自己遣人来请他们在茶馆见面。
　　宋湘与陆瞻奔赴茶馆，只见几日不见，萧臻山已瘦了许多，好在神情之间未见多么消沉。
　　“请你们二位来，是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他给他们斟着茶说道，“我祖母是因为萧祺而死，也是因为他而从金枝玉叶跌落到庶民身份落葬的地步，这几日我想来想去，总觉得应该把这件事告诉萧祺。
　　“我至少要让他知道，他欠了我们萧家，欠了我祖母多少恩情！我想去见见他，目前只能想到你们来帮我。”
　　陆瞻立刻与宋湘对视了一眼。
　　自从萧祺入狱，他们也还没有见到过他，倒不是见不上，而是近日忙着与衙门里核对证据，还没有走到提审萧祺的那一步。
　　陆瞻沉吟片刻：“你想什么时候见？”
　　“什么时候都可，只要你们方便。”
　　陆瞻点点头。“此事还得遵循规矩，明日我与几位大人商议商议，等他们批了文书之后，我再告诉你。”
　　“多谢。”
　　萧臻山拱手施礼。
　　陆瞻把他的手压下来：“我并没有迁怒你，更没有怨恨你。”
　　说完他按着萧臻山坐下，要给他斟了茶，说道：“没有人不犯错，不过是犯的错误轻重不同。这些日子我也常常想象着我父亲在狱中的经历，想到细致处，每每我都会坚持不下去。
　　“我恨不能将萧祺千刀万剐，但是仔细想想，如果当初先帝没有起这个念头，让长公主收养他，那么即便是那些罪臣余孽心有不甘，他们少了一个扶持的目标，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正是因为先帝给他们留了这么一个目标，这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而再想想，倘若不是家父与养父之间存有嫌隙，他们又怎么可能算计得到皇子的性命？
　　“而如果我养父与养母之间多一些信任和坦诚，他们的阴谋也根本持续不到今日。
　　“所以这件事，根本就不是某一个人的错，而是每个人都在恰好的时候犯下那么一点错，然后就铸就了这一桩大错。
　　“事到如今，我们除了惩治凶手，为我父亲正名，以及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同时更应该做的是反思。
　　“只有认真反思，才能避免下一次还有同样的错误发生，臻山，你我都应该积极从中找出教训，引以为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第442章 世人
　　一席话说得大家都静默起来。
　　宋湘看着他们沉默，自己也默默地吃茶。
　　吃完茶回到府里，例行前去两位王妃处坐了坐。
　　萧祺被抓之后，郑容和郑百群他们翌日就回去了。宁王妃担心留在靖王府添麻烦了，也委婉地提出要回到拂云寺，但是却被晋王和晋王妃双双劝了下来。理由是人已经捉到了，案子很快就会真相大白，留在王府可以最便捷的得知消息，无谓再挪来挪去。
　　宋湘和郑容也是这么劝说，宁王妃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这几日就及时地关注着衙门里的消息。
　　宋湘和陆瞻到达随喜堂时，晋王妃和中式秦氏都在。问及他们俩从哪回来？宋湘就把话给说了。
　　宁王妃立刻说道：“就是臻山不说这个话，我也早想提出来了，不过是看你这几天是忙，忍着没说说。你父亲死前的经历还不明不白，我必须见一见他，问清楚来龙去脉，否则我就是死也不能瞑目！”
　　宋湘深知她的心情：“所以我们商量过了，打算明日与卢大人他们通通气，定个合适的时间，一起去天牢里见一见。
　　“衙门那边也还没有审过萧祺的呢，他们定然也是会需要走上一趟。”
　　晋王妃道：“说到审萧祺，那我少不了也要走上一趟了，旸儿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当中还有没有猫腻？我也必须问个清楚！”
　　陆瞻点头：“二位母亲勿急，待我明日一早去到衙门寻卢大人他们商议此事。等择好了时间，我及时请人来禀告你们。”
　　这边厢说定，翌日陆瞻赶早到了衙门，就与卢崇方他们说起了想见见萧祺的事。
　　提神萧祺势在必行，卢崇方他们没有不答应之理，几个人大致地理了理这几日梳理证据的结果，就议定当日夜间一道前往天牢。
　　萧臻山收到陆瞻的传信，晚饭后就按照约定的时间到了大理寺衙门。两位王妃再也按捺不住激动，晚上草草用了些饭食，也出了门。
　　晋王让她们俩乘辇，自己驾着马出行。
　　晋王府的人到达之后，萧臻山远远地向她们躬身行礼相迎，两位王妃神色虽然不善，晋王妃却也让景泰上前跟他打了招呼。
　　卢崇方他们一到，一行人便前往天牢。
　　天牢里如今关的全部是萧祺一案相关之人，每个人的牢室都切成了厚实的墙，且隔着老远才安置一个，确保不能串供。
　　牢笼最底处，就是萧祺。
　　狱卒们将牢笼照亮，一涌而来七八个人，使得这小小的空间立刻变得有些拥挤。
　　几日不见的萧祺，此刻更加落魄，但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宁王在这里，可是生生葬送了一条性命！
　　宁王妃看到牢里萧祺的身影，脚步就有些控制不住，她快步冲到铁栏边，咬紧牙关地瞪视着盘腿坐在地上的他。
　　到来的这么多人，也引来了萧祺的注目。
　　他目光定定地落在宁王妃脸上，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腰：“你，是宁王妃？”
　　“你也配提‘宁王’两个字！”
　　宁王妃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先夫的英灵应该还停留在这天牢里吧？你没有见到他吗？没有听到他临终之前痛苦的呻吟声吗？”
　　萧祺默语。
　　“你们是怎么害死他的？”宁王妃松下双手，冰冷双眸透过栏杆望了过去，“把你所做过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给我说出来，否则的话，我就一口一口地撕咬你的皮肉，知道你说出来为止！”
　　萧祺缓缓道：“既然知道是我们下得手，那么过程你们都能猜出来了，还要我说什么？”
　　“为什么他拿到的是晋王的罪证，而晋王却查到的是他的罪证？”
　　“楼参在靖王身边待了那么长时间，跟宁王也认识。他们兄弟两个笔迹互通，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罗织罪名这种事，本来不太容易。但是谁让他们相互都在查对方呢？我也不过就是顺水推舟，让楼参按照晋王手上得来的他的亲笔，分别伪造了两份罪证罢了。
　　“光有文书卷宗这还不算什么，巧的是他们都到过蜀地铁矿，多少留下了痕迹。
　　“当然这也还不能算是天衣无缝，所以后来我们就炮制了宁王自尽的事故。彼时我已经在朝中任职，经过几年的蓄意经营，大理寺里也已经有了我的人。
　　“宁王当然是冤枉的，哪个被冤枉的人不会喊冤呢？我让人把他喊冤的声音润了润色再传出去，皇帝听完之后就连来也不来天牢了。
　　“世人都知道宁王深受帝后宠爱，即便他从来不是什么恃宠而骄之人，可是当他惹上了这样一件案子，就总会有人随着风声给他联想出这样的形象。
　　“人们总是热衷于臆猜，哪怕他们根本没有见过宁王，也哪怕他背负的案子还根本就没有结论，他们也有鼻子有眼地臆想着他骄傲轻浮的一面，想象着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并且固执的相信你一定就是真的。
　　“说的人多了，有些事情就好像真的成了真的，那段时间，朝野上下对宁王的评价都是‘’野心勃勃’‘辜负了帝后’这一类的字眼。
　　“这些话传到了宫中，皇帝哪怕是圣人，他也淡定不起来了吧？果然，她一次也没有到天牢里来过，我想，他被人也是被人的传言所影响，也怀疑起他的儿子可能是世上并没有他所以为的那样端正克己。
　　“后来，我就让人在给宁王的饭食里拌上了沙子。宁王贵为皇子，从小锦衣玉食，几曾吃过拌了沙子的饭食？起初我以为他不会吃，谁知道他求生的欲望倒是挺强烈。
　　“再后来我只好又加了一些其他的东西，使他根本就吃不下去。
　　“后来的后来……”
　　“你这个畜生！”
　　陆瞻再也听不下去，扑到了栏杆前！
　　从前知道宁王是怎么被害的，但因为说的次数多了，又没有看到实情实景，所以难过也有限度，可此时看到了这里，又亲耳听到了这段过往，谁还能平静得下来呢？


第443章 澈儿
　　“阿楠！”
　　宋湘上前，扯着陆瞻的袖子将他拉开些。
　　萧祺手上何止染着宁王一人的血？这桩桩件件，都得清算的！
　　晋王妃也上前扶住了宁王妃，旁边晋王和萧臻山都走上前去，就着萧祺已经开口招供，大家都轮番的朝他审问起来。
　　晋王首先关心的当然是陆旸的死。但因为时代久远，萧祺又并非对每件事情都亲力亲为，他能够交代的也只有楼参。
　　楼参是他们这个团伙之中颇为重要的一号人物。他虽然跟楚王当年的事情无关，但他跟当年被杀头的某个奸臣后人却有交情，萧祺被那些人挑唆成功之后，他们第一个就瞄上了已经在晋王身边当老师的楼参。
　　一直未曾受到朝廷重用的楼参与他们一拍即合，这一步走稳当之后，直接就导致后来拿下了晋王府。
　　“如果你们有朝一日成功了，萧家是不是将成为你们刀殂之下最后的鱼肉？”
　　尽管这边告一段落，萧臻山终于也把心里的话问出来。
　　萧祺望着他，目光落在他胸口系着的麻线上：“你为何系着这个？你是在给谁戴孝？”
　　“你说呢？”萧臻山瞪红了眼。
　　萧祺沉默半晌，忽然嗤地一声低笑。“这跟我没关系。她不是死在我的手上。”
　　“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祖母养你那么多年，可曾有一丝一毫对不住你？你的生父虽然死了，但他却对你没有任何养育之恩！
　　“你也不过是个庶子而已，就算是楚王仍然在世，你的地位又能高到哪里去？你根本就不是为了所谓的报仇，你不过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
　　“像你这样的禽兽，一定要下地狱！”
　　萧臻山一字一句地说着，咬得紧紧的牙齿，仿佛是在咀嚼着萧祺的皮肉。
　　他知道萧家所受的牵连，及不上宁王和晋王府十分之一，可他实在太不甘心了。
　　他不管旁人如何评价长公主，他只知道如果没有长公主对萧家做出的一切付出，萧家早就沦落为京城里的破落户了！
　　如果不是长公主对自己的悉心教导，他十有八九也会跟自己的父亲一样碌碌无为，完全不知该如何来扛起这个家族！
　　哪怕萧家还有可能需要面临皇帝的惩处，那也抹不去她是自己最最亲近的人的事实！
　　而他最亲近的这个人，却还是被眼前这个禽兽给害死了！他不能来亲口骂上他几句，不亲眼看着他上断头台，便将永远也无法平息心头之恨！
　　萧祺在他的咒骂之下静默无语。
　　他眼望着地下，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个时候陆瞻已经冷静了下来。正在与卢崇方他们商议提审之事。
　　天牢里乱糟糟的，宋湘蓦然觉得有些心烦，转身走出门外。
　　门外尺厚的白雪反射出阴冷的光。眼下挂着的灯笼在这满天地的阴冷里格外耀眼，反倒显出几分异样的温暖。
　　今日上晌朝廷接到的消息，原先跟随萧祺的那几个将领因为被停了职，一度想要反抗，但还没有开始动手，就已经被屯营中指挥使拿了下来。萧祺原先布局的几个可能配合他起兵的人选，一个也没成气候。
　　而那些藏在京外的幕后的黑手们，在骆容和杨淳收集的线报、还有长公主提供的线索指引之下，已经有三个落网了。
　　余下的人都已经在紧锣密鼓地搜捕之中。
　　此外官府已经追踪到萧臻云的去处，他逃进了蜀境深山之中，当地官兵已经锁定他的位置，并且已经发兵包围，照此看来，单枪匹马的他也坚持不到多久。
　　萧夫人是早在那天夜里就已经逮住了。最后还在目标之中的便是他与萧祺的一双幼仔幼女。
　　皇帝早已下旨，对待萧臻云三兄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一个也不许逃脱。还有萧祺身边的丫鬟和通房，一律收押在案。
　　这张大网终于已经在徐徐收拢。随着真相大白，一切也都将拨乱反正。
　　宋湘透过幽幽的雪光，仿佛看到了前世最后那段时光，那天早上，孩子们相亲相爱的在一起玩耍，而她亲手做好了早饭……
　　如果不是那一碗毒药，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背后酝酿着这样一件大案。那天早上陆瞻跟随着周贻走的那样匆忙，谁也不知道晋王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究竟是皇帝和王府的人也被逼到了穷途末路，所以无暇顾及他，还是晋王妃他们终于救出了凶手，所以逼得凶手不能不先下手为强？
　　在他们死后，郑容究竟有没有及时赶回潭州，护住两个孩子？他们在凶手的魔掌之下是否有逃脱？孩子们究竟是真的死在了潭州，还是他们也得到了机会长大？
　　……无论如何，他们都已经回不去，无法再解开这个谜底。
　　但这些也没有关系，从今往后，她与陆瞻，以及所有人，都将会有从未有过的新的人生。只要有缘，注定该相遇的人，就总会在某个地点相遇。
　　“等事情过了，我想去西安府看看。”
　　陆贞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幽幽地响起。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宋湘身后，并且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一样说起来。
　　宋湘默凝了一会儿，缓缓说道：“那恐怕我不能随你去了。”
　　“为何？”陆瞻微有意外，“我以为你会第一时间跟我说，你陪我去。”
　　他如今早已经习惯了有她在身边，荒废了二十年的宁王府，即使他没有去住过，那也有着他生父的痕迹在，他不认为自己能够平静地面对那一切。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他想要他的往后余生，所有事情都全部有她的参与。
　　宋湘抬手轻抚在小腹上，望着这片被温暖的灯笼光照暖了的雪地，微微扬唇说道：“不是我不愿意去，而是因为——可能我得先照顾好我们的澈儿。毕竟他还小，山长水远，我怕他吃不消。”
　　听到“澈儿”两个字，陆瞻像被雷击了一下，蓦地抬起了头，随后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就像石化一般立定在原地不能动了！……


第444章 希望
　　“这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隔了许久陆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并且才开始慢半步地回想着近期她的表现。
　　“就是那日，捉萧祺的时候我受了点皮肉小伤，昨日上药之前我自己把了把脉，就发现了。”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现在可不就告诉你了。”
　　孩子一时半会儿又出不来，这种情势下，知道他满心里都是翻案的事，自然是不急着专门告诉。
　　陆瞻屏息了会儿，双手将她的手掌包裹了起来，又腾出一只手把她揽到胳膊下，拿披风裹住她。
　　“太好了，他一定也等急了。这一世，我会把两世的父爱全给他们。”
　　从前他只觉得自己失去了太多，太悲惨，如今又觉得还是很幸运。
　　有了新的开始，无论如何都是好的。
　　……
　　天牢里的审问持续到深夜，陆瞻后来又进去了，反而是两位王妃出了来，神情都是一色地悲切。
　　宋湘伴着她们先回府，路上各自有各自的心事，谁也没有那功夫聊天。
　　只是在下车后，看到陆瞻巴巴派回来传话给宋湘的魏春嘱她早安睡，又匆匆忙忙地先跑回延昭宫吩咐宫人备茶备水炭火，王妃们才从悲伤情绪中抽离出来，略为疑惑地看了他们一眼。
　　不过以往陆瞻也没曾少做过这种婆妈事，她们暂且无法过多分心，彼此都没有说什么，便举步跨门。
　　宋湘送她们到各自住处才离开。
　　回到延昭宫，魏春已经带领一帮宫人静立在门下迎接了，每个人身子微躬着，脸上却带着欢喜的笑，不用说，这肯定是魏春从陆瞻那儿得到了消息，然后又传播给宫人们了。
　　宋湘笑着受了他们的好意，然后道：“二位王妃还不知道，眼下虽然有些不合时宜，却没道理瞒着她们。魏春，你去跟英姑姑说一声吧。这么晚了我们就不直接跟母妃说了，省得她知道了必又要往我这儿来一趟。你请英姑姑斟酌着，找个恰当的时候告诉二位母妃。”
　　魏春道了声好嘞。
　　宋湘其实不想赶在这当口公布，大家心情都沉重着，哪有心思来陪她高兴呢？就算是她，眼下也该全力以赴帮助陆瞻把萧祺一党给全部先处决了再说。
　　不过刻意隐瞒，显然也不是什么很得体的做法。
　　这一夜无事。陆瞻直到天亮后才回来，眼下两圈淤青，但又神采奕奕。
　　“莫非是都审出来了？”
　　宋湘从床上坐起来。
　　“是审出来了。”
　　“难怪神色都不同了。”宋湘下地披衣。
　　陆瞻说道：“能审出东西来，自然是高兴，不过，我却不是为着此事。”
　　他伸手拉着她坐下，敛色道：“昨夜匆匆忙忙，根本不及细想。后来我缓了缓，心里更觉踏实。澈儿他们来了，我们这个小家才算完整。虽然父亲的事还梗在心头，但我却觉得浑身有劲了。为有你们，未来就是有再大的苦和难，我也不再忧心害怕。”
　　宋湘望着他，拍拍他的手背：“我也是。”
　　陆瞻扬唇将她轻揽入怀。
　　这时候门外景旺却匆匆禀道：“二位王妃来了！”
　　陆瞻站起，宋湘紧跟着起身：“你快出去！”
　　还未及下帘子更衣，陆瞻走出去，随后晋王妃宁王妃就进来了，看到她，二人立刻激动地进了来：“这样的大喜事，为何不及时告诉我们？！”
　　宋湘抱有歉意：“因为前日才知道，还没寻大夫诊过，也还不确定呢。”
　　“你是学医的，既然都说出来了，那这还能有错？”宁王妃捉着她的手，眼泪都盈上来了：“不管早晚，能让我看到这日都真是太好了，这近二十年的等待煎熬，忽然也全都值得了。”
　　“是啊，”晋王妃深深地吸了口气，“太惊喜了，又来得太是时候了！——英娘呢？”
　　“属下在。”
　　“赶紧着人进宫告诉皇上这个好消息，再顺道请个太医过来！”
　　“是！”
　　英娘笑着下去了。
　　两位王妃拉着宋湘坐下来，问长问短，昨夜里的伤感竟已经退去了大半。这延昭宫里的气氛，成为了全晋王府最为松快的一处。
　　而这份松快随着太医的到来，诊脉后的一句“恭喜”，立刻也蔓延到了整个晋王府！
　　宁王沉冤昭雪已成定局，大家正觉激愤又遗憾的当口，突来这么一件喜讯，哪有不精神起来的道理？过去的人和事终究会留在过去，未来的生活却还是得继续，新的生命，也是新的希望。
　　“他们的父亲泉下有知，一定也会高兴的。”宁王妃轻轻地叹息。
　　“谁说不是呢？”晋王妃也欣慰附和，“谁也不能让时光倒流，既然有些失去注定不能挽回，那么朝前看，也不失为一种好的态度。”
　　萧祺的谋逆阴谋里，宁王和陆旸的死是最为使她们感到痛心的，但是，他们能做的全都做了，从此以后，也只能往朝前看了吧？毕竟人生还长，除了翻案，他们各自也还有别的责任在身。
　　……
　　晋王府这一日到访的人络绎不绝，先是郑容一家，然后是胡潇一家，再然后是敏嘉一家，最后宫里来传旨赏赐的太监，也来了好几个——皇帝得知晋王妃派人禀奏后，放下正看着的折子，立刻就传了太医，而后便传来王池拟旨赏赐，从捧进来的十来个大小不等的盒子来看，皇帝也是欢喜的。
　　汉王翌日才到府来道喜，难得一见神态轻松的他，也带来了好消息：“萧臻云已经落网了，萧祺一双年幼的子女也已一并拿住，并遣送进京。皇上已经下旨萧家，命他们负责验证萧家三个子女的身份。另外，萧祺昨夜招供了之后，其妻也招了。
　　“楼参虽然还在死抗，但他招不招也已经不重要。余下在案的那些人，捕拿进京后，自然会有张嘴的。”
　　然后拿了一对玉麒麟给陆瞻，当作对他们夫妇有喜的贺礼。
　　晋王心情爽快，留他午膳：“难得这好日子，喝两盅。”
　　汉王却说道：“骆先生想去拜访沈尚书，请了我作陪，还让我带上少寰，我们先去赴约，午膳还是改天再约罢。”


第445章 幸福
　　骆容与何桢关系不错，这已经不是秘密，但他居然要去见沈宜均，大家又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不过既然说了要请陆瞻一道去，那自然是去了再说。
　　陆瞻与汉王在沈家外面的街口牌坊下与骆容碰了头。骆容仍然与杨淳一道，看到与汉王同行的陆瞻，二人也端端正正见了礼，然后才往沈家去。
　　路上骆容就说起了来意。原来是为着柳纯如的事情而来。当年宁王将手上的证据抄录了一部份给骆容，余下一部分就带着进了京。如今骆容的这一份已经有了着落，剩下那一份，骆容和杨淳也猜测是在柳家手上。
　　但柳家那边的情况，一定是沈宜均更了解。
　　陆瞻早前已经找沈宜均聊过柳家那边，得到的结果是沈楠早前去过柳家，也没有什么收获。在围场时沈宜均就通过覃夫人一案接触到了楚王后人犯案的皮毛，后来一直也没有能提供到新的线索，更有些疑惑这一趟能不能得到他们想要的答案。
　　谁知到达沈家门下时，骆容却说道：“世子有所不知，前些时候沈尚书再度派了府上子弟前往柳家，这次据说把柳纯如的长子也带了回来。”
　　陆瞻恍然大悟。这才也一门心思的随着他们入了门。
　　诚如骆容所说，沈楠再次去了一趟柳家，把柳纯如的长子柳安带了回来。见到了沈宜均之后，沈宜均也未再多说，当下把柳安请出来，同时也把他们追寻了许久的那半部证据也拿出来了。
　　事情的真相，便如陆瞻他们当年所猜，柳纯如从宁王身上得到了那部分证据，随后藏匿在身边，但过不多久，接触过进京中的宁王的柳纯如即被萧祺的人所灭口，起初柳夫人不依不饶要告官，后来在柳纯如的遗物中发现了这件东西，柳家才就此闭口作罢。
　　骆容之所以让汉王把陆瞻请上，也就是要一道见见柳家的人，说说这件事，顺道也把证据交给他，使他能进宫向皇帝呈交。
　　至此，柳家这边的事情再无疑问。
　　陆瞻把证据交给了皇帝，皇帝把它与骆容手上的那一份合起来，便成了一份完整的关于晋王的罪证。
　　由于萧祺已经招供过宁王和晋王手上关于对方的罪证，都是出于楼参一手伪造，晋王的冤情终于也得到了洗清。
　　当然皇帝传晋王进宫，让他亲眼看看这份“罪证”时，晋王也还是没能抑制住自己的激愤。
　　同时他心里又有一些释然。可见晋王妃的话并非说谎，有着萧祺他们精心伪造的罪证在这里，让人不相信也难。
　　三日后，萧臻云与一双弟妹被押解进京。
　　再十日，率先落网的一批从犯也顺利捉拿到京。
　　京城很快下起了第二场雪，白雪纷纷淋白了路人的头，也冻开了一树树殷红的梅花。
　　两个月身孕的宋湘还未显怀，但是在所有人心目中她已经是个十足十的孕妇。身边服侍的人增加了一倍，食用之物，全由杜泉亲自列单。
　　晋王妃为安全起见，仿佛忘记了他们随时就要离府另住，使人在延昭宫另辟了一间小膳房，请了两名厨子专门伺候宋湘的吃食。
　　如何安置陆瞻夫妇，皇帝还没有圣旨下来，但自打知道宋湘有孕时起，皇帝就使人来传了口谕，着他们俩以及宁王妃的所有嚼用，全由公中出，不用晋王府承担。
　　虽然晋王倒也不会计较这点费用，但这样一来，大家即便是寄住，也住得更加自在了。
　　宋湘被禁了酒，郑容为了给她解谗，最新便研制出了一种不用经过发酵的“酒水”，便是用各种果子或时蔬榨取汁水，然后按照一定比例调制而成的汤饮，成品竟然十分成功，宋湘试过之后爱不释手。给两位王妃尝了尝，也被赞不绝口。胡夫人更赞这“简直就是专门为女眷们准备的”，撸起袖子就要跟郑容学起来。
　　郑容受到鼓舞，放了一些到药所售卖，不到半日就一售而空！胡夫人索性帮她取名叫福果茶，再几日，郑氏福果茶竟然就风靡了街头！引来许多权贵女眷们跟风。
　　因为都不如郑容做得好，所以郑容也很快成为了各家各户的座上宾——独立自强的宋夫人，意外凭借自己的努力，得到了贵眷们的认可和尊敬，这也是令她自己都没想象到的事情。
　　只是有点苦了宋濂，因为最近他下了决心要好好练武，然后母上大人又强拉着他给她写食谱和配方，除了做功课和养梨花，他便需要挤着时间干自己的事情，以及孝敬母亲，眼看着大盘子脸都瘦成了尖下巴。
　　但奇怪的是，这些日子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却更多了。
　　梨花最近也挺幸福的，铁牛终于想清楚了对未来的规划，觉得自己还是适合做个屠夫，于是在郑百群的茶庄旁边开了个肉店，每天杀猪宰羊做买卖，不亦乐乎。
　　宋濂因为太忙不能光顾，梨花体恤他，每日里跟着郑百群到茶庄来替他溜达溜达，没事就趴在肉店旁边看着铁牛宰猪羊，店里的猪骨头羊骨头它可没少啃。
　　随着这几个月吃骨头吃得膘肥体壮，油光硕亮，附近的小公狗也嗅到了春天的气味，每天都跑到家门口来找她套近乎。
　　作为一只体面的小母狗，梨花当然看不上他们那熊样。不过保持不越雷池，大家清清白白交个朋友还是可以的。
　　当然烦恼的事也有，陆瞻当初从苏昌府上抱过来的那只蒙古细犬也长大了。当初那只不起眼的小狗崽，如今竟然变得又高又大又……招狗烦，每次跟随着宋湘陆瞻到宋家来串门的时候，这狗子都会围着梨花蹿来蹿去，还汪汪汪，跟个傻狗似的。
　　真是物随主人形……
　　梨花决定不搭理傻狗的第二十八天，朝廷把最后潜逃在外的两名案犯也捉拿归案了。
　　再接着，大理寺也结案了。
　　陆瞻和宋湘回宋家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那日她正趴在坐在原来闺房里炕上吃腊八粥的宋湘脚下，下巴贴着地，冷眼旁观对面的傻狗搔首弄姿，这时太监忽然噔噔噔地进来了：“皇上有旨意传达，请世子和世子妃即刻回府！”


第446章 信任
　　陆瞻和宋湘立刻收拾启程。
　　郑容看他们这么匆忙，担心朝中有什么事情发生，连忙也遣了个人跟着过去打探情况。
　　到了晋王府门外，已经有许多侍卫宫人站在门下，看到陆瞻宋湘的车驾到来，立刻远远地躬身。
　　跨进门口，只见影壁下，晋王和晋王妃，宁王妃，正面带喜色的说着什么，而王池领着许多太监微笑立在旁侧，手上还持着一卷黄帛。
　　大家看到小夫妻俩进了门，注意力纷纷都调转了过来，晋王妃招手道：“瞻儿湘儿快过来接旨！”
　　宋湘二人哪还敢怠慢，当下走过去与大家一道跪了下来。
　　王池展开了圣旨，随后肃声宣读起来：“陆瞻听旨……”
　　圣旨不短，前面都是对宁王品行的正名，后面话锋一转就到了陆瞻头上。陆瞻听着听着，先时还很自若，因为圣旨里的对他所有的肯定和赞赏，他以往也没少在皇帝那里听到，但是当听到皇帝言及让他归宗到宁王府这一段，就不由自主地僵了僵背脊……
　　“少寰，少寰！”
　　宋湘起身的当口看他还愣在原处，不由扯了扯他的袖子。
　　陆瞻抬起头，这才发现大家全都已经站起来了，并且脸上的欢喜里还带着一丝失措，甚至还跃跃欲试，有要向他道贺的意思。
　　“你怎么啦？”
　　宋湘问。
　　他看着不知几时已经接在手上的圣旨，清了下嗓子道：“我方才听得不是很清楚，皇上，有什么旨意来着？”
　　宋湘微笑：“皇上有旨，恢复你宁王后裔的身份，并袭封为宁王，留居京师。”
　　“这个我听到了，我是说后面的——王公公，皇上说我还是暂居晋王府，待东宫修缮完后，再行定夺，我可有听错？”
　　“没听错，”王池笑着，“不信的话世子可打开圣旨再仔细看看，皇上已经与几位大臣详议过立储之事，决定由世子您来继承储位。
　　“只是眼下东宫空置已久，而且您目前还是晋王世子，便决定一步步来，先让您归宗于宁王膝下，而后再行立储大典。”
　　圣旨里的内容，陆瞻倒不至于听不懂，只不过他并未想到皇上会决定立他为储，在他之前有晋王和汉王，如何会轮到他这个孙辈？
　　他这么做，难道不怕会引起晋王和汉王的不满吗？
　　想到这里他就朝着晋王看去，晋王却一脸讨好样地看着晋王妃，压根没觉得自己有啥不对。
　　再看了看陆曜他们……
　　“汉王殿下来了！”
　　晋王他们正邀着王池进府内吃茶，门下太监就匆匆进来禀报了。随后汉王就从外面走了进来，双目焕发着光彩地锁定了陆瞻，然后快步过来：“你接到旨意了？”
　　“接到了。汉王叔……”
　　“那就好。”汉王点头，“我才从宫里出来，听皇上说到了这件事，你可就赶过来道贺了。”
　　陆瞻望着一点儿不高兴也没有的他，一时未能言语。
　　不光是陆瞻在看汉王，宋湘也在打量，皇上会下这个旨意，是令他们都感到意外的，因为他们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为宁王翻案之上，尚且没有余力来关注皇帝的打算，何况前世往后好几年储位也都没有定下来。
　　眼下突然下了这个旨，他们最关心的当然是晋王和汉王的反应。看晋王满心思都在晋王妃身上，多半是无所谓了。可汉王怎么也这么心平气和就接受了吗？
　　“汉王叔，刚才皇上也跟您谈过这事儿了？”
　　看了一眼已经往承庆殿过去了的众人，陆瞻留下来问汉王。
　　汉王点头：“我刚好去替大理寺跑腿送折子给皇上，他把我留下了，跟我说了说。”
　　陆瞻默语。
　　汉王望着他，笑了笑：“你是不是觉得皇上选你，不合常理？”
　　陆瞻斟酌着言辞：“皇上对父亲满怀愧疚，我担心他这样做是为了弥补。”
　　皇位可不是一件玉如意，一座宅子，它关系到江山社稷，朝堂安稳，如果皇帝把皇位当成了赔偿之物……
　　“并不是。”汉王深深望着他，收敛神色，“你大概不知道，皇上早就有栽培你之意。在你还是晋王世子的时候，他就已经想过通过先立你二伯为太子，来把皇位传到你手上。
　　“只是你成长的过程漫长了些，这个决定也就一直拖了下来。”
　　“……五叔莫非早就知道这些事？”
　　“不是。”汉王笑了下，“就刚才，皇上跟我说的。”
　　陆瞻更惊异了：“皇上如何会与五叔说起这些？”
　　“因为，大约他老人家也害怕再起纷争吧。”汉王笑容渐敛，“如果没有你，皇位也不见得就是我的。你二伯出身在我之上，他仍然排在我前面。
　　“有你在，那你就是最合适的。”
　　“这话怎么说？”
　　汉王却轻拍拍他肩膀：“这话我来说不合适，你有空，就进宫去见见你皇爷爷，自然就知道了。”
　　说完他撩起袍角，轻快地往承乾殿去了。
　　陆瞻看了下他背影，又低头看起了手上圣旨。
　　……
　　萧祺一案已全部审问完毕，刑部已经送来了请奏斩立决的折子，皇帝看完后搓着手踱到薰笼边，太监就说陆瞻来了。
　　皇帝挥挥手让进。
　　陆瞻进来先叩谢大礼，然后领旨起身，唤了声“皇爷爷”。
　　皇帝和言悦色：“猜到你会来，有什么想说的？”
　　陆瞻拿着圣旨道：“孙儿只想知道，皇爷爷如何认为孙儿更合适这个位子？”
　　皇帝先微微一笑，让他坐下，然后才缓声说道：“因为当太子，并不是个轻松差事，除了自己上进，清明，还得有御下之能。
　　“杨家和沈家，如今都是拥护你的人，他们将来都可为朝廷发挥巨大作用，但要能降住他们，也要有手腕。
　　“目前为止，我虽未看到他们彻底臣服于你，但凭你们与沈家的几次过招，却使我看到了你们的谋略与城府，而同时还有一个胡家在坚定地撑着你们。
　　“你二伯行事畏手畏脚，也没什么大志，你五叔多少有几分继承了他生母，行事总有些放不开，这么多年他身边也没有几个心腹之人可用。他们俩都没有能力降服得了这些老狐狸。
　　“越过他们选择你，的确是破了例，不过，你除了让朕看到了你的变化，也让朕看到了你与湘丫头的默契。
　　“当年朕能够力挽狂澜，与你皇祖母的贤良是分不开的。以我看，湘丫头她完全可以做好你的贤内助，甚至有余力协助你处理前朝之事。更甚至，她还能替我们陆家教养出一代优秀的皇嗣来。
　　“后宫稳定，前朝就稳了一半。
　　“把江山交给你们，我倒是能放心了。”


第447章 
　　皇帝的这一句放心，既像是一注强心剂，使陆瞻顺利卸去了包袱，同时又如一副重担压在了他肩膀上，使他立刻感觉到了自己的责任与压力。
　　遵皇帝旨意，这些日子得闲时，他也时常揣摩太子的为人处世，知道当一个合格的储君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要像皇帝一样把一个国家治理到如此地步，更加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如果说他从前发奋上进，只是为了修身，那么从此以后，便得为着身上的责任而努力了。
　　“那，母妃该如何安排，不知皇上可已有旨意？”
　　自己这里有了着落，难免就想到了宁王妃。
　　倘若宁王妃没有出家，那自然是跟随陆瞻。偏她又出了家……陆瞻当然是希望她能够此后就跟自己住在一起的，但她究竟能不能还俗呢？
　　皇帝顿了一下：“她忍辱负重了这么多年，按说是该还俗享福了。但朕又怎忍心替她做决定？日前朕已经着王池去问过她的意见，她的意思是，这些年在佛前替你父亲祈祷超度，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朕想着，若逼着她还俗入世，盖以宗室女眷的封号，她只怕也不能顺心。
　　“索性，朕届时在东华门外选一处地，盖座寺庙，使她迁居其中。只隔着个东华门，你们届时与她相见，却也方便。”
　　陆瞻早前同宁王妃谈论这个问题时，宁王妃也表示过愿意长伴青灯古佛，作为儿子，他也不忍心去违背她的意愿。但又还是存在着一点点希翼，期望经历过翻案成功之后，她的想法能有一点改变。
　　如今她还是坚持初衷，陆瞻也只能尊重。若是她住在东华门外，彼时他即便是入了东宫，往来也方便，也不失为一种解决之道。
　　陆瞻辞别皇帝出宫，王府里已经是一片热闹，经过他进宫这段时间的奔走相告，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他新的身份，一个个欢声笑语，两脚生风，看到他便朝他行大礼，唤他“宁王殿下”。
　　这一日晋王府便未得消停。
　　郑容听到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传话，激动得立刻就赶到了王府。接着胡家也过来了。
　　而等陆瞻出了宫，礼部这边也来人了，带着亲王与亲王妃的冠冕印玺，又宣了一道旨。
　　自此陆瞻便正式承袭其父爵位，成为了新一代的宁王，宋湘也升任为宁王妃。
　　到了傍晚，王池又带着皇帝才下的旨意来了，这次接旨的便是从前的宁王妃——妙心法师。
　　圣旨大意便是先前皇帝与陆瞻说的那个意思，将着工部在东华门外选址修建寺庙。寺庙将作为皇家寺庙，由宗人府接管，赐名“同德”。
　　同时还有赐下来给她的新的封号：奉贤亲王妃。又赐法号慈音，圣旨允准慈音法师在同德寺修行，住寺期间不受宗室规矩约束，亦有还俗自由。
　　奉贤王妃叩拜接旨，回到殿内，彼此又是一番说道。
　　十日后，朝廷在菜市口设了法场，萧祺一家五口，带所有家仆，与本案全数捉拿归案的从犯们一道，在雪后的艳阳下就斩。
　　法场两边几树红梅迎风怒放，与浸进积雪里的点点猩红混为一色。京城几十年没出现过这样的大案，前来围观的百姓，吐出的唾沫星子都几乎能将法场泡成腌缸。
　　而当这些猩红伴随着积雪的融化而消失的时候，除夕夜的炮仗声已经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了。
　　千家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这一日宫里有盛宴，四处张灯结彩，盛世中的大梁，这份繁华倒是未曾被逆党波及的样子。
　　宋湘与陆瞻惦记着皇帝一人在宫中，傍晚前进宫打算陪皇帝用晚膳，到了乾清宫，宫人却说皇帝去了皇极殿。
　　到了皇极殿，到了门下还没跨过去，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晋王的声音：“儿臣第一次知道花木到了冬天也会休眠。”
　　“嗯，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紧接着皇帝慢吞吞的声音也响起来。
　　宋湘与陆瞻把跨到半路的脚立刻收了回来。
　　原先种满了牡丹与各类花木的院子里，只见晋王正陪着皇帝在花圃前拾掇花草。晋王双手捧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工具，而皇帝站在一蓬木香下，接了他递过去的剪刀，提提袍子就修剪起来。
　　在皇帝的另一边，还站着挽着两只袖子，随时准备搭把手的汉王。
　　“趁着冬天草木休眠，是剪枝的好时候，这个时候剪好了，来年又将是满园子的花了。”
　　皇帝边说，边将剪了的枝摞到一边。
　　汉王道：“这畦牡丹不比木香名贵，父皇为何不剪它们？”
　　“牡丹啊，还是骆家的人最拿手了。骆容答应我了，明年他搬进京来给我种花。我等他来呢！”
　　汉王闻言微笑：“早听说骆家养牡丹的技艺是一绝，只是未曾见识过。”
　　晋王听到这里，轻嘶了一声：“你想见识还不容易？骆家还有几个待字闺中的小姐，你挑一个娶回来，天天种给你看。”
　　汉王微赧，瞥向他道：“二哥一点也不像面上那么矜持嘛。”
　　晋王捏搓着篮子里的花籽，咕哝道：“矜持可讨不着媳妇儿。”
　　皇帝闻言，扭头看了眼他：“让你挑个世子，怎么几个月了还没挑出来？你不叫两个儿子吗？有那么难选？”
　　晋王顺口道：“您也才三个儿子，挑个皇储您不也挑了几十年么。”
　　“嗯？？”皇帝停下了剪刀。
　　晋王立刻清嗓子，回答道：“儿臣是说，儿臣眼下也没到非立世子不可的地步，还是再缓缓。”
　　“缓到什么时候？”皇帝没好气。
　　汉王悠悠瞥向晋王：“听说二哥最近频频请杜神医登门喝酒，我看他怕是想缓到二嫂给敏嘉再生个弟弟为止吧？”
　　皇帝直起腰背，上下地打量晋王：“你媳妇儿也有了？”
　　“没有没有！”晋王忙摆手，“您别听老五瞎说，他这是报复儿臣方才跟他催婚呢！……”
　　……
　　小小的院子里，传来了热闹的声音。
　　门外的宋湘与陆瞻相视而笑，随后不约而同地抬起脚步，轻轻地朝宫外走去。
　　（全文完）


第448章 番外 奇怪的梦
　　陆澈听花拾说，他出生的那天阳光灿烂，太阳把东宫院角上的一树桂花薰得都飘到了东华门，宫墙下闻香路过的人格外多，影子倒映在玉带河里，显得河水格外清澈，于是就给他取名叫陆澈。
　　但是母妃却不是这么说的，她说取名为澈，是希望他心性澄澈，做个端正有礼的好子弟。
　　母妃的话他当然是相信的。
　　但她紧接下来的话，就是大肆地批判他的舅舅。母妃说舅舅越大越不让人省心，一天到晚不务正业，光顾着招小姑娘跟着跑，让陆澈以后不要跟他学。
　　陆澈一直很乖，很听母妃的话。但事实上在宫里，他也招不到什么小姑娘。对这一点，母妃实属杞人忧天。
　　他们家人口很简单，皇太祖父，父亲母亲，然后就是他和弟弟。亲戚也少，只有外祖父一家。可是舅舅还没成亲，他也不会有什么表弟表妹什么的。
　　有时候二叔祖和二叔祖母会带着比陆澈还小两岁的堂叔进宫串门，同行的偶尔也会有晋王府里的小姑娘，但那都是他的姐妹，是自家人。就像敏嘉姑姑的小孩一样。
　　除此之外，大臣家的小姑娘他只是见过，并没有机会说话唠嗑，更不要提“招惹”她们了。
　　长大之前不许与这些小姑娘往来接触过多，是母妃给他订的规矩。陆澈也问过为什么？母妃说，女孩子的名节太重要了，若这些小姑娘打小与你一起玩耍，万一他们家里却对她有别的安排怎么办呢？
　　陆澈还是不太明白，于是去前殿问父亲。
　　去年冬天，皇太祖父搬去了皇极殿居住，听两位祖母说，自从立了父亲为太孙，太祖父一半时间都在侍弄皇太祖母留下一畦牡丹花的园子，余下的时间才传召大臣听政，然后上翰林院请学士来讲学，再有，就是带着还未启蒙的他讲故事。
　　这样一来，父亲就很忙了，每天他都要在前殿从早忙碌到晚上。好在他身边有几位年轻得力的臣子帮忙，替他分担了一些琐事。
　　但是再忙碌，父亲也会分出时间来带他和弟弟散步。
　　当陆澈坐在秋千上问起了母亲定的这个规矩，父亲就告诉了二叔祖和二叔祖母当年和章慧太子间的故事。
　　几十年前的久远的故事，父亲至今说起来仍然十分动容。
　　陆澈自此明白，原来身为宗室子弟，尤其是身为太孙的嫡长子，在这些事上是该比寻常人多几分自律的。而舅舅不一样，舅舅没有他们身上那么多羁绊。
　　“我长大后，也要像父亲一样，做个从一而终的男人。”
　　他在秋千上放出豪言壮语。
　　父亲摸着他的头笑了：“知道父亲为何这么努力务政么？”
　　陆澈想了想：“为了不让太祖父失望。”
　　“对，但还没完全对。”父亲说，“当年我也向你母亲立过同样的誓。要想完成自己的承诺，可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想履行承诺，就得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强大到没有人能够左右得了我们的决策，如此也才能为我们放出的承诺负责。”
　　陆澈似懂非懂。懂的是他明白了强大就是力量，不懂的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影响他的决策？
　　“你以后会明白的。”父亲和蔼地望着他，“我们身处世间，就好比是站在湍急的河流当中，你若是没有实力站稳脚跟，那湍急的河水就会推着你倒向四面八方。”
　　湍急的河流，陆澈是见过的。
　　每年春夏，父亲母妃就带着他和舅舅去给外祖父扫墓，途中会经过一条河，那个时节，往南去雨水正多，河水哗哗地，连石头都能冲下去。
　　陆澈觉得自己懂得了父亲的意思，一个人在说出承诺时要发自肺腑，更要用行动来维护好自己的诺言，这才是真正的诚心诚意。
　　陆澈从父亲身上，明白了“责任”二字的意义。
　　也忽然发现，他的父亲与很多父亲都不一样。
　　比如说太祖父对待二叔祖父，就不曾有这样的耐心。二叔祖父对待堂伯父们，大家都很随意，跟父亲对自己，比起来就很粗枝大叶了。
　　陆澈是个不懂就问的乖宝宝。他又去问母妃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的父亲不但不凶，还很慈爱温柔，反而是母亲比较严厉。
　　说到这个，母妃就笑了笑，告诉他说：“你们父亲的优点之一，就是虚心啊。”
　　陆澈不知道这跟虚心有什么关系？
　　母妃却忽然问他：“澈儿，你做过什么奇怪的梦吗？”
　　陆澈想了想，摇头道：“没有。”
　　从小到大，其实他也做过一些梦，在梦里，父亲和母妃不说话，总是冷冰冰地，与母亲之间像是陌生人。对他和弟弟也不亲近，他甚至有些害怕那样的父亲。
　　他还梦见在一片树林里，太祖爷爷让人把父亲绑了起来，然后他们一家就坐着简陋的马车去了很远的地方。
　　在那里，他看见母亲口鼻流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而他的父亲不知去向……
　　这样的梦，够奇怪了吧？
　　更奇怪的是，梦里的他悲伤的情绪还像是实实在在发生过一样。
　　但他相信这不是事实，父亲母妃的恩爱，在朝上朝下都是出了名的。父亲对他和弟弟的关爱，也是满满的。梦里那样的景象，又怎么会存在呢？
　　他想，这不过是老天爷在提醒他珍惜亲情罢了。
　　“这么说来你不是他。”
　　母妃听完他的话，托着腮，望着他低语起来。
　　“‘他’是谁？”他问道。
　　母妃目光温柔：“他呀，本来也是个像你一样可爱的孩子呀。”
　　被夸赞的陆澈有点害羞：“他叫什么名字？”
　　“也叫澈儿。”母妃扬扬双眉，手指在脸蛋上跳动。“他也有个弟弟，叫陆澄。”
　　“他是哪家的孩子？”陆澈更好奇了。竟然跟他和澄儿的名字一样哎。
　　“是我和你父亲梦里生的孩子。我们离开他的时候，他才五岁。”
　　陆澈张大了眼睛。
　　他在梦里看见母妃身故时，正好也是五岁耶……


第449章 番外 般配
　　宋濂从国子监放学回家，郑容飞起一脚，一只扫帚就照着他脑门飞过来！
　　宋濂娴熟地背转身，拿起旁边门栓一挡，扫帚便啪嗒落在地上。
　　郑容伸手来掐住他耳朵：“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外面闯祸！”
　　宋濂歪着脑袋：“我哪有闯祸？”
　　“沈家那位姓刘的表少爷，怎么好端端地被狗咬了？”
　　宋濂顿了下，然后道：“母亲可是糊涂了，沈家表少爷被狗咬，那应该去找狗啊，为什么找我？”
　　郑容冷笑：“你打量我不知道？沈家表少爷打咱们家门前路过，被狗咬了！他路过的时候你在家，咱们家狗也在家，你还跟我打马虎眼？”
　　宋濂瞅了眼墙角的梨花，梨花低下头，夹着尾巴往墙那头走了。
　　宋濂收回目光：“那也不能证明这事跟我有关。万一这是梨花自己的主意呢？”
　　郑容一巴掌又拍到他后脑勺上：“还跟我狡辩！打从去年沈家这表少爷进了京，你就皮痒不停了，这狗要不是你放出去咬人的，你每个月的月例钱我再给你加十两！”
　　宋濂在十两银子的欺压下，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耷下了肩膀：“就算我在他路过的时候，跟梨花使了眼色，嘴也长在梨花自己的脑袋上，它可以选择不出去。”
　　话没说完，他后脑勺上又挨了一巴掌。“糊弄谁呢？沈家大爷如今在詹事府给你姐夫当左右手，你使唤狗把人家亲戚给咬伤了，你这不扯你姐夫后腿了吗？！”
　　“那姓刘的不是什么好人，人家是冲着当沈家五姑爷来的！刘少爷连狗都看他不顺眼，这只能说明他自己不对劲。”
　　宋濂说得顺口极了。
　　郑容斜睨他两眼：“人家想当沈家五姑爷，你就让他当呗，关你什么事儿？”
　　“您这不废话吗？这是人家五姑爷让他给当了，那您儿子我干啥去？”
　　郑容盘起双手，冷哂道：“说这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人家钿姐儿乖巧温顺，长得还漂亮，那肥水当然不留外人田，凭啥让你占了便宜？”
　　“怎么能说我占便宜？想当初，可是她自己巴着我的，她不能不负责任，自己巴着我，还让那姓刘的当姑爷！”
　　“好一副无赖嘴脸！你跟我这嚼有什么用？有本事跑沈家说去呀？钿姐儿虽然还没有及笄，眼下议婚也不是不可以！”
　　“那不行，眼下不是好时机！”
　　“什么时候才是好时机？该不是你压根就没信心，害怕比不过人家表少爷吧？”
　　“您能不能换个好点的来跟我比？”宋濂叹气，“那姓刘的文采不如我，脑子不如我，也长相也不如我，他哪门子的资格来跟我比？”
　　“那你为什么嫌早？”
　　“因为我得金榜题名后，凭自己本事风风光光地娶她呀！我要让全京城的人知道她嫁的是当朝的状元郎，而不是世孙的小舅子！
　　“而且我要让她一过门就能当诰命夫人！”
　　少年清越的嗓音响彻在院落里，一树盛开的桃花，在微风中纷纷扬扬地撒起了花雨。
　　郑容透过花瓣看向他，半晌后轻哼了一声：“一天到晚就知道吹牛！钿姐儿可不一定看得上你呢！”
　　说完她走到石阶下，又回头道：“其实也不一定非要状元，榜眼探花也是很可以了的。万一你总也考不上状元，那岂不是总也成不了亲？”
　　宋濂郁闷地看着她一眼：“您能不能不要这么心直口快？”
　　郑容耸肩，再看了他一眼，朝着后院走去了。
　　陆瞻被册封为太孙，太孙妃的娘家地位也水涨船高，过世的宋裕被追封为承恩伯，郑容成为了承恩伯夫人，由于不袭爵，宋濂这根独苗未能延续身份，但是家里的宅子早换成了带大小三个花园的大宅子。
　　宋濂当了家，住正院，郑容住进了内宅，郑百群和梅姨都住在东跨院里，家里人也多起来，里里外外都是仆人。
　　家业变大了，家里的气氛却没变，到处还是鸟语花香，和乐融融。
　　郑容进了院子，王妈刚领着丫鬟端茶点回来。
　　郑容边走边问：“五姑娘不是送点心来吗？人呢？”
　　“还在屋里呢。”
　　话音歇止，屋里就走出来一个十三四岁身段纤巧的少女，清亮的眼眸闪现着端庄智慧，又略带有几分甚为褪去的娇憨。
　　“夫人回来啦！”
　　“回来啦！”
　　郑容提裙进了屋：“刚才逮到濂哥儿，把他训了几句，耽搁了一会儿，让你久等啦。”
　　正把点心递上来的沈钿笑容凝住了：“濂哥儿又怎么了？”
　　明明比宋凛还小上一两岁，她却偏偏还像小时候一样，濂哥儿濂哥儿叫的很顺口。
　　“还不是因为他一天到晚招惹小姑娘？”郑容叹气摇头，一副伤透脑筋的样子。
　　沈钿因为她这一番大胆的言辞而立刻羞红了脸。但紧接着她脸色涨红，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夫人您误会了！濂哥儿不是这种人！”
　　“他怎么就不是了？”郑容眨巴眨巴眼，“你瞧瞧外面人都说他风流，专门哄着小姑娘追着他跑！”
　　沈钿脸色更红了：“他真的不是！”
　　“你怎么知道不是？”
　　“因为，因为……因为每次被人追着跑的时候，我都跟他在一起呀！”
　　她脸红红的。
　　而郑容眼睛亮晶晶的，满眼里都是这个呆呆憨憨的，从小到如今都不肯撒谎的少女。
　　“他学问好，又聪明，国子监的老师，还有翰林院学士们经常夸奖他，现在他都是大良名声在外的才子了，有时候我央他带我出去玩……我承认，其实就是想显摆我认识他这个才子，跟他关系还很好。结果一显摆，就招来好多姑娘羡慕……一来二去的，外面就在传，说姑娘们追着他跑。”
　　沈钿说到这里，心虚地放低了声音。“说到底，还是我连累了连哥儿的名声了。”
　　宋夫人是看着她长大的，她一点也不觉得应该在她面前隐瞒这些。
　　“什么连累不连累，不迟早是一家人嘛！”
　　“什么？”
　　听到了郑容嘀咕声的沈钿迷茫地抬起头来。
　　“噢，我是说，你就没怀疑过，万一真的有小姑娘追着濂哥儿跑？”这小子哄姑娘还是有一手的。
　　“他说没有。”
　　“他说没有你就信？”
　　“那当然！”沈钿重重点头，自信得只差拍胸脯了：“就算他不说，我也相信绝不会有人比我粘人更厉害！”
　　郑容讷然片刻，收直身道：“倒也有道理。”
　　就凭他们彼此这样厚脸皮的程度，果然已很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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