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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派女装后》作者：今夜无风
　　【文案】
　　1.
　　邪宫宫主季无鸣，十四岁手刃叔父上位，在职十余年兢兢业业恪守行规，一心为主角送经验值，最后枭雄陌路，从无尽崖一跃而下，修炼了葵花宝典，走上了东方教主的复仇之路……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事实上，季无鸣只是被一个自称世外高人的疯子绑架了，那人救了他还口口声声称他是个女人，不穿女装就给他下烈火焚心的毒。
　　季无鸣生气、发怒，最后……佛了。
　　他看着逃命途中也忙前忙后为自己洗手做羹汤的主角，筋脉逆行吐着血还护他的男配，还有各路沉迷他美色的武林路人们。
　　季无鸣觉得，他只要一直女装下去，这个江湖吃枣药丸！
　　2.
　　邪宫宫主落下无尽崖下落不明，正派武林瞬间如同打了鸡血，大会小会开不停，准备借机端了邪宫老巢。
　　而被他们断定必死无疑的季无鸣……正穿着漂亮的小裙子面无表情的跟主角武林盟主的弟弟蹲在墙角看戏。
　　“要打起来了，好害怕。”某位人高马大的少年拧着凶悍的眉眼，试图将自己缩进季无鸣怀里，做大鸟依人。
　　季无鸣冷漠的推开他的脸，“第一杀手没资格说这种话。”
　　*女装攻x凶悍受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季无鸣┃配角：除主角外都是配角┃其它：武侠
　　一句话简介：宫主女装一统天下
　　立意：改邪归正，建设江湖。
　　
　　
第1章 无尽崖
　　季无鸣是抱着必死之心跳下无尽崖的。
　　然天不绝他，深不见底的无尽崖下是一汪彻骨的寒潭。
　　他挣扎着从寒潭中爬出，勉强用断刀支撑住身体，跪倒在岸边光滑的岩石上，刺骨的冷从四肢百骸直往上攀附。
　　胸口沉闷，喉中腥气翻涌，他终于忍不住伸手掩住唇，撕心裂肺的咳嗽带动整个身体震颤，鲜红的液体从指缝漏出，点点滴滴的洒落在岩石背面的青苔上，刺目的让人发笑。
　　他也真的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下腰去。
　　“居然活着……偏偏……”就这么活下来了。
　　黑色断刀“当啷”砸在地上，季无鸣用沾满温热鲜血的手捂住眼睛，闷闷的笑声听起来却仿若悲鸣。
　　季无鸣幼时身体并不好，生过几场大病，父母总是担心他病重夭折，特意给他取了小字替代名姓，让他不受“神灵鬼怪”骚扰。
　　说来也奇特，自那之后他确实不再生病，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却时常被噩梦侵扰惊醒，半夜难眠。
　　那些梦没头没尾，以一身白衣的青年剑客为主角，却总是在关键的时候与现实接壤。
　　他梦见漠北的漫天黄沙埋葬父母鲜血淋漓的尸首；梦见青面獠牙的野兽图腾下叔父和人密谋弑兄夺位；梦见南疆的蛊虫毒草，一寸寸的被他引进血液。
　　他还梦到八门十一派的围攻，梦到自己孑然一身、家破人亡。
　　梦里的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魔头，十四岁手刃叔父坐上邪宫宫主之位，武功高强杀人如麻，最后引起众怒，被当上武林盟主的白衣青年剑客燕归天倾尽正派武林之力围剿。
　　穷途末路之际，他重伤跌下无尽崖，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曾经所梦皆已成真，唯独这最后，他跳下了无尽崖，却活了下来。
　　季无鸣年少时为了报仇走遍了漠北蛮夷，寻了许多邪法淬炼经脉，血液里不知渗透了多少毒药，又孕养了多少蛊虫，方才能拥有如今这般内力武功。多少次在生死之际徘徊，让他的身体拥有了强大的恢复力。
　　活着已经成了他无需思考的本能，即便他对这个世界已经了无期待。
　　“哈……”
　　季无鸣无力的趴在岩石上，失血过多的脑子一片昏沉，眼前阵阵发黑，经脉里鼓鼓涨涨，身体内蒸腾的内力以一种燃烧生命的方式异常活跃着，冲击他的经脉，修复他致命的内伤。
　　意识浮沉间，忽而听到对岸悉悉窣窣的动静。
　　他艰难的撑开眼皮看过去，血雾弥漫的视野里，只看到一个清瘦的身影，腰间挂着竹篓，不紧不慢的向这边走来。
　　……
　　季无鸣意识朦胧间，感觉自己趴在一个单薄瘦削的背上，尽管那人步伐稳健轻盈，几乎没有颠簸，但凸出的肩胛骨抵在他胸前的伤口处，依旧让他疼的厉害。
　　他控制着呼吸，费劲的拉开眼皮，入目的是一片浆洗到发白的青色布料，不过被自己的血染的斑驳难辨。
　　季无鸣被压的气血不稳，艰难动了一下身体，瞬间牵动浑身的伤，他止不住的发出一声隐忍的闷哼，将喉咙口的血腥气连着咳嗽一起压下。腰间的竹篓被踢到，应和一般跟着发出闷闷的撞击声响。
　　那人低头看了眼从竹篓里跳起又落回的药材，微微偏了偏头，脚下没有停顿，声音带着冷意，听起来还是个少年。
　　“醒了？”
　　“……多谢相救。”季无鸣失血过多，又是重伤，回复有些滞涩，不仅嘴唇干裂，就连声音也是嘶哑的。
　　一开口就呛了风，嗓子发痒，掩住唇低低咳了两声。
　　少年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却陡然加快了前进的速度，脚下似乎生了风，周遭的景物都变得虚幻起来。季无鸣趴在他背上，却感觉到稳当。
　　是个高手。这轻功，便是江湖名号可飞天摘星的摘星散人南宫晟，也可与之比肩一二。
　　季无鸣皱起眉，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眼前的背影。
　　少年身量很高，并未束冠，看着应当是十七八、九的年纪，侧面隐隐能看到绷紧的下颌，薄而锋利的嘴唇紧紧抿着，唇角微微下垂，鼻梁高挺，眼窝轮廓略深，眉骨凸出，一双丹凤眼眼眸浑黑藏着冷意和凶戾。
　　是十足不好相与的模样。
　　江湖中何时出了这样的天纵英才？
　　季无鸣细细思量未果，被周遭陌生的环境吸引视线，未曾注意到少年逐渐晕红的眼尾，和越发僵硬抿紧的唇。
　　少年一路疾奔不停歇，半刻钟后转入一片石林，这里的树木尤其高大遮蔽，极目远眺只见郁郁葱葱，数千岩石错落复杂的陈设其中，看似无序却又暗含蹊跷。
　　季无鸣博览群书，对奇门遁甲之术亦有所涉猎，一眼就看出此地玄秘。
　　他不动声色的眯起眼，低声道，“瞧着像个阵法。”
　　“嗯。”少年原地瞧了几眼，闷闷应了一声，却并不畏惧，背着人直直往里冲去。
　　季无鸣看他对此颇为熟悉，应当同这阵法打过不少交道，便不再出声。
　　果然，少年不停歇的绕着岩石游走，不出片刻，只见周遭大树换成竹林，岩石分布渐渐减少，林间传来溪水击打竹片的滴答之声。
　　季无鸣抬头，两旁高山仰止，山谷中建了三四座竹屋，四周不少药田，谷中无人，却见木牛流马行走，石磨被机关牵引着“咔咔”自动，硕大踩水车自顾自不停歇往石砌的水池中运着水，还有木鸢被拆解趴在一竹屋院落外，细碎的零件撇的到处都是。
　　此地离无尽崖仅有三千丈，用轻功至多一刻钟脚程，季无鸣却从未听说过。
　　少年背着季无鸣往那院落走去，踏进这院落的瞬间，季无鸣隐约听到有机关弹动的声音，神色一绷，少年也停住了脚步，站在院门口抬头望去。
　　只见屋檐上立着的鸟儿探出头来，它先是“咕咕”了两声，扭了扭头，张开尖锐的鸟嘴竟然吐出人言：“有病人来了！有新病人来了！”
　　声音自腹中传出，有些发闷，略微滞涩，腔调奇怪，伴随着机关运作的“咔咔”声响，一字一顿像是卡着喉咙钻出来的，声线还是个老者。
　　季无鸣方才看出这是只木鸟，眼中不掩惊异，“好精巧的机关术！”
　　他从南疆走到漠北，即便是自称诸葛后人的天玄门中，也未必能做出这口吐人言的木鸟。
　　屋中并无应答，那鸟停顿了片刻，又张开鸟喙在那喊：“有病人来了！有新病人来了！”
　　半晌，屋里传出一个和木鸟一模一样的声音，暴跳如雷的吼道，“小雀儿！小雀儿！给我把那死鸟打下来！”
　　“有病人来了！有新病人来了！”木鸟对抗般的继续高叫。
　　“吵死了！闭嘴！我听到了！小雀儿！”
　　那老头不知是在唤徒儿还是唤仆人，没有得到回应在竹屋内骂骂咧咧，“早晚有一日给这破鸟拆了！”
　　木鸟还在重复那句话，老头听的烦闷不已，生气的又骂道，“闭嘴！不要叫了！没看到老头子腿脚不便吗！破鸟！扯着嗓子喊什么喊！你又不是真鸟！你是木头！闭嘴！木头！吵死了！我要拆了你！等小雀儿一回来，我就让他捉了你，送你去见阎王！”
　　“噗呲——”
　　季无鸣被这和自己做的机关鸟对骂的场面逗笑，连胸口不住涌上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闷闷的笑落在耳里，声音略微沙哑，令人耳朵一麻。少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被赶去寒潭采药，远远就见到水面上漂浮着半块木制面具，对岸岩石上躺着个人。
　　一身残破的衣裳被血迹浸染已看不出本来颜色，边上一把黑色断刀，就连岩石的青苔上都沾染了血迹。
　　等他走近了，就发觉这人长得实在好，满面血污也掩不住五官精致。蛾眉螓首，眼尾拉长上挑，嘴唇发白，皮肤却比嘴唇还要白，闭着眼生死不知的躺在那里，呼吸弱到几不可察——让人瞧着就觉得心软。
　　少年眼中闪过莫名的情绪，抿紧嘴唇，连眼尾都往下耷拉了一些。
　　季无鸣瞧着他面无表情沉冷的神色，以为是嫌自己过吵，连忙说了声“抱歉”，又道，“我好许多了，你且放我下来吧。”
　　“……”少年顿了顿，沉默的将他放下。
　　恰好竹屋里面一声机关轻弹的声响，喧闹不止的木鸟闭上了嘴，重新缩回了屋檐下。
　　老头佝偻着背脊，形销骨立，面容上大片烫灼伤疤，看着尤为丑陋可怖，拄着蛇形拐瘸瘸拐拐的推开竹屋门走了出来。
　　老头看到他们脸色一变，露出一个古怪狰狞的笑容，高兴道，“咦！原是小雀儿回来了！我要的药——”
　　“都在这里。”老头话还没说完，少年就开口不耐烦的打断。直接将腰间的竹篓取下，一扬手抛到了他面前。
　　“哎呀！还是小雀儿最贴心！”老头往竹篓里看了一眼，眼睛晶亮，道了一句之后，便喜不自胜的抱着竹篓回屋了，眼神都没往院中的季无鸣身上落，也丝毫不关心他满身的血。
　　季无鸣看这老头脚步虚浮无力，并无内力傍身，面容又尽毁，着实认不出是哪位前辈。
　　他收敛心神，转而看向一边沉默站着的少年，做出读书人的样子，作揖谢道，“此番多谢小雀儿救命之恩。”
　　“……不要叫小雀儿。”少年皱起眉闷闷的说，看着不大高兴。
　　季无鸣从善如流，“不知恩人名姓？”
　　少年默了须臾，道出三字：“燕惊雨。”
　　季无鸣神色一顿，若有所思的眯起眼来。
　　将他逼下无尽崖的，是他梦中那个白衣侠客，名号天意剑主，如今为正道武林魁首。
　　其人亦姓燕，名唤燕归天。
　　
　　
第2章 天机谷
　　季无鸣从未想过，他堂堂一个大魔头居然还有被逼穿女装的一日。
　　——那日他听燕惊雨道了姓名后，颇为在意，又确实伤重，加上寒潭中受了寒气，内力凝滞无以为继，便顺水为之留在了谷内养伤。
　　这谷名为天机谷，内外皆设有机关和奇门遁甲阵法，与外界几乎无联系，处于避世状态，谷中常年只有那疯癫的跛脚老者和燕惊雨二人。隔三岔五老头觉得无趣了，便会遣燕惊雨去外面捡一两个病人回来，治的差不多了就丢出去任其自生自灭。
　　那老头一手机关术十分出众，医术和毒术却不下于机关之术。凡是带进谷来的病人基本没有治不好的，而凡是能治好的，基本不可能清醒的出去。就算能醒着出去，谷外石林阵法变化无端，便是有意想要记住，不精于此道也难以再进来。
　　因此这谷中虽然医治了不少人，却始终名声不扬，无人知晓。
　　“原是如此，难怪蛮在清州待了这许多年，却从未听过天机谷名讳。”季无鸣隐瞒身份，只以季蛮自称。
　　不过阿蛮是他从小用了许多年的小字，也算不得骗人。
　　季无鸣看燕惊雨在树下拿着小臂长短的短柄环首刀练功，步履轻盈、下盘稳健，显然是自幼习武。他一刀一式没什么章法却狠辣无比，招招往命门上招呼。
　　若说他轻功卓绝能较南宫晟一二，那么隐蔽气息的功法绝对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能让季无鸣在尺寸之间才察觉到靠近，这世上除了微雨楼白楼主外，燕惊雨是第二个。
　　但燕惊雨本人长相是凶悍些，性格也沉默了些，为人处事却并不像一个刺客。
　　他上能修补屋檐，下能除草种地，会生火做简单的饭菜，会烧好热水任人取用……燕惊雨统共没几件衣服，都是穿了许多年的，季无鸣找他借衣服时，他也拿了几件比较新的给他。
　　季无鸣心中揣测燕惊雨是刺客的可能性，面上不动声色的试探道，“燕公子在谷中待了许多年？未曾想过出去看看？”
　　燕惊雨收刀起身，皱了皱眉，不知想到了什么，浑身的冷意和凶气更重了，冷声回答，“无甚好看，哪里都一样。”
　　季无鸣眼神闪烁，将猜测藏在心中，笑了笑，没有再问。
　　天机谷中除了他们三人之外，还有一病人，只是病人身中奇毒，卧床不起，季无鸣跟着燕惊雨去过那人的院落一回，被里面浓重的药草味熏了出来，后来再没踏足过。
　　初几日，季无鸣就这样漫无目的的在谷中摸索，养伤度日。
　　直到老头配出那位身中奇毒病人的解毒药浴，破关而出，有了空闲来给他这个搁置许久的新病人看诊开始，平静的养伤日子就变得不对头了。
　　季无鸣虽然早就听燕惊雨说过老头有些疯癫，早些年受过重伤，脸被烧毁，筋脉尽断，成了跛子，脑子也不甚清醒，却万万没想到，能不清醒到将他性别认错的地步。
　　无论季无鸣纠正多少次，对方依旧我行我素，一口一个阿蛮姑娘，还嘻嘻笑着，颇为得意的道，“阿蛮姑娘莫欺老头子年老记性差，你这张脸我还是记着的。”
　　说着便拿出一张画卷。
　　画卷陈旧破损，画面大概是被水浸泡过，墨迹晕染开来，只依稀能看出是个身量高挑的女子，红衣红伞，伞上坠着珠帘，素手折过一枝红梅，在大雪纷飞中回眸望来，气质出尘飘然若仙。
　　便是看不清五官，也能觉出这是个超凡脱俗的女子。
　　老头指着画，笃定的道，“你瞧，这眉眼跟姑娘一般无二。”
　　季无鸣看着晕染一团的五官，沉默。
　　视线微移，撇到一旁印章下清晰可见的作画时间，很是无语凝噎，忍了忍，才稳住心神，算是好言好语的道，“蛮今年二十有四，宣帝二十八年，蛮尚未出生，先生还是莫要说笑了。”
　　然而老头作听不见，固执己见的认定他是个女子，还在他沐浴时，将他从燕惊雨那借来的衣裳偷换成罗裙，还细心的在旁边放了珠钗银钿。
　　季无鸣不肯穿，想要趁夜离开天机谷，一踏出竹屋门，就见进谷第一日见过的木鸢艰难的飞在半空中，拆卸的腹腔里除了运转的齿轮机关外，还装有一架十分大的连弩。
　　他敛眉四顾，在黑暗中发现数架对准自己的弩机，有绑在树上的、有悬在房梁上的、还有藏在窗户后对准他背心的……弩机装匣的箭矢泛着黑色的森然寒气。
　　显然是涂了毒。
　　若是全胜时期，莫说是这些弩机，他季无鸣一个人都敢对上众武林高手，不过是拼个重伤的下场。
　　然而如今……
　　他捂住发闷的胸口，咽下喉咙翻涌的血腥，咬牙退回了房内。
　　季无鸣不怕死，但不想因为这种奇葩的理由死在这诡异的老头手里，他只能选择继续留在谷内养伤，打算等伤好一些了，再找机会拼出去。
　　所幸老头是个疯癫的，燕惊雨却不疯不傻，每日定时定点的给他准备饭菜。
　　季无鸣以为事情就这样僵持着，等某一日烈火焚心，令他疼到昏厥过去之时，才恍然惊觉，那疯老头竟是给他下了毒！
　　翌日傍晚，季无鸣在竹屋中醒来，便发现自己身上属于燕惊雨的发白青衫已经被换成了月白色的广袖交领齐腰襦裙。
　　襦裙做工上等，绣纹精致，红边为底，上面隐有流光溢彩，隐隐散发着一股好闻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让季无鸣胸口的沉闷疼痛都消减不少。
　　他瞧得出这衣服从料子到做工，并非绸缎庄子里那些挂在外头的凡品，而是花大价钱定制的，腰间还特意挂了玲珑玉坠流苏禁步和丝绣香囊。
　　这一身没个一二两银子，怕是拿将不下。
　　然而做的再好，也掩盖不住这是女子服装的事实。
　　“疯子！”季无鸣啐了一声，怒从心起，下床打开衣箱，想要找件男装换上，入目却是满满当当的女子服饰，无一不做工精细，样式精美，旁边还放了两个檀木雕花小匣子。
　　他一一打开瞧过，一匣子满满的环佩香囊、珠钗银钿，一匣子胭脂水粉口脂蔻丹，还配了一面雕花的琉璃镜。
　　季无鸣看着琉璃镜中的自己，竟无语凝噎：“……”
　　如此一整套齐全的物什，季无鸣合理怀疑疯老头蓄谋已久，只是恰巧他这么倒霉，符合老头心中所想，于是被用尽手段逼着穿上了女装。
　　这么一番折腾，他怒气反而平复了不少，闻着不知是从香囊还是衣服散发的香味，无奈的按着额头走出竹屋，就见对面的院子里，老头正不修边幅的坐在地上修理木鸢。
　　他听见动静回头，露出个自鸣得意的古怪笑容，“嘻嘻，你瞧，老头我火眼精金，说你是女子便是，你瞒不了我的。”
　　季无鸣：“……”
　　他已经懒得耗费精力跟这个疯子争辩了，只是无力的问，“谁给我换的衣服？”
　　“自然是小雀儿！”老头说着扬声便喊来燕惊雨。
　　燕惊雨在竹林里练功，一身薄汗走出来，看到季无鸣愣了一下。
　　季无鸣知道自己五官精致，尤其一双与母亲极为相似的桃花眼，不笑时自带三分笑意，笑时潋滟春光，加之修炼的功法比较邪门，他喉结精巧，并不扎眼，虽然身量比常人还要高一些，面容却有些雌雄莫辨。
　　正是因此，他才戴上了面具。
　　这些年脸张开了一些，不似少年时的过分秀气，但季无鸣透过琉璃镜看过，除了身高之外，他穿上女装并不违和，反而多出几分洒脱和英气。
　　这么想着，他见燕惊雨怔愣，撇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与我换的衣服，早就瞧过了，还发什么呆？”
　　燕惊雨眨了眨眼，难得脸上薄红，露出些窘迫。
　　他收回视线，飞快的解释道，“衣服上熏的香能压制你体内的毒。”
　　季无鸣出来时已经有了猜测，也不算意外，“难怪。”
　　“嘻嘻，老头子我聪明吧？”老头无视季无鸣阴沉的表情，拾起一块木齿轮看了看，摇头晃脑的说道，“阿蛮，姑娘家家的，有一腔闯荡江湖行侠仗义的侠气是好事，扮作男装作甚？你瞧瞧我给你备的那些裙子，哪一条不比男人的衣衫好看？”
　　“你放心，若是江湖上有人胆敢多说些什么，老头子拿最烈的毒伺候他，保管治的服服帖帖的！”老头笑眯眯的说着，疯癫之下神色颇为认真，也不知透过他看到了谁。
　　季无鸣深深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多说。
　　反正他迟早是要离开这里的，与人争辩不过徒废口沫，还不如赶紧养好伤，寻找出去的法子。
　　好在这疯老头在逼他穿女装外，倒也没多管过他，甚至在他穿上女装之后，对他的待遇好了起来，时常来给他诊脉。
　　一晃月余，天气逐渐转凉，季无鸣的襦裙都换成了稍微厚一些的袄裙，他身上的外伤好了大半，却发觉内力怎么也凝聚不起来，一运功便觉得经脉滞涩，胸口发闷。
　　他坠崖前硬受了燕归天的天意剑诀，内伤确实比较重，且体内蛊虫伴有蛊毒，这种因为莫名缘故一时无法运转内力的情况也曾有过，他不作他想。
　　直到隔壁中毒卧床的病人都爬起来出谷了，自己却还是只能凝出一小股内力时，季无鸣察觉出不对劲。
　　他第一反应便是老头又在他身上做了手脚。
　　他拧着眉出门去找老头讨要说法，结果这老头也不知是心虚还是怎样，躲起来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
　　季无鸣气的呕血，最终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先去找燕惊雨问一下。好歹耳濡目染多年，总能知道些情况。
　　他找到燕惊雨的时候，对方正在收拾离谷病人住的房间。
　　那病人整日药浴，房间里充满了浓重药味，即便是如今开窗透气，也经久不散。
　　季无鸣掩鼻屏息进去，就见衣箱大开，里面整齐叠放着一件玄色衣袍，上绘青面獠牙的野兽图腾——同他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幽冥教！”季无鸣脸色一片阴森寒气。
　　
　　
第3章 幽冥教
　　燕惊雨看着季无鸣难看的脸色，神情疑惑，“幽冥教？”
　　“那是漠北大承国的一个门派，不，或许说教派更合适些。”季无鸣稍微收敛了些情绪，上前抖开那玄色的衣袍。
　　这衣服有些破损，染了许多血，看起来暗沉沉的，但背后大片的图腾清晰可见，青面獠牙的野兽怒目圆睁，看着如同古器上的神精鬼怪。
　　“这是他们所信仰的妖鬼，传闻青面獠牙，三头六臂，高达百丈，能呼风唤雨降下雷霆，统领百兽鬼怪，便是神仙见了也不敢轻慢，名唤叱罗夜叉。”
　　季无鸣道，“幽冥教教主以叱罗为姓，上下衣袍都绘制这般图腾，大多数地位高一些的教众身上也会有这样的刺青。现任教主叱罗婵，名号罗刹女帝。”
　　“大承地处漠北，百姓蛮横，十分尚武，正巧幽冥教教义崇尚以武犯禁，因此大承国内信仰此教者并不算少，甚至他们的王公贵胄都信仰此教，上任国君数次想将幽冥教定为国教，因大臣反对为多而作罢。”
　　季无鸣的父亲就是被他叔父联合幽冥教戕害，埋尸漠北黄沙中。季无鸣上位后，同幽冥教明里暗里斗了近十年，对他们那教派的情况很是清楚。
　　燕惊雨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哦”了一声，半晌才吐出四个字，“大概……医者仁心？”
　　季无鸣：“……”他觉得用这个词语形容老头好像不太对，但又好像没有哪里不对。
　　虽然老头说不上大仁大义，但他救人确实不管是什么教派不教派的，全看心情，同理，他下毒也一样。
　　季无鸣最终将无关紧要的纠结抛诸脑后，看着玄色衣袍上暗沉的血和那些明显被漠北弯刀砍出的刀痕，摇了摇头不怎么看好的道，“只怕没这么简单。”
　　幽冥教野心很大，一直想倾覆中原武林，只是清州是两国边界，仅有云山之隔，邪宫建在云山顶无尽崖上，可以说是幽冥教入侵中原的第一阻力。
　　季无鸣本身跟他们不对付，自然是找尽了不痛快，幽冥教也恨不能除他而后快。
　　然而近些时日，幽冥教却很安分的缩在漠北那弹丸之地，没什么出格的动作。
　　季无鸣派心腹邪宫左护法林月知前去查探，得知大承国国君突发心疾命不久矣，三位王子因为争位闹的不可开交。
　　大王子是十足的享乐派，野心勃勃却没什么脑子，做事也冲动，幽冥教扶了他多年扶不起来，转而投奔了二王子，倒是同那位阴冷的二王子一拍即合，然而民间呼声最高的，却是三王子咯尔丹。
　　幽冥教想杀三王子，三王子也不是吃素的，两位你来我往过着招，各有胜负。偏偏这时，幽冥教中出了一个叛徒。
　　那叛徒手段了得，不仅将幽冥教内搅得一团乱，还成功刺杀了二王子，一路重伤潜逃至清州，叱罗婵震怒，下令幽冥教举教之力追杀。
　　季无鸣为了给幽冥教添堵，将邪宫精锐部队派出去搅浑水，拖延幽冥教进邪宫的时间，这才导致邪宫战力空虚，八门十一派围攻之时仅三天三夜便打上了无尽崖。
　　季无鸣隐去自己的部分，只将幽冥教述说一二。
　　“哦。”
　　燕惊雨若有所思，人是他从谷外捞回来的，模样确实是个外族人，不过清州这地带外族并不少，当时也就没有多想。
　　他问：“那这就是那个叛徒？”
　　“我也……”只是猜测。
　　季无鸣话音未落，大地震动，滚石簌簌，天机谷中突然响起急促的振铃声，叮叮当当十分嘈杂，老头屋檐上那只木鸟正拉长了嗓子撕心裂肺的喊，“要死了！要死了！有人打进来了！要死了！要死了！有人打进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变了脸色，一前一后的出了竹屋。
　　燕惊雨手腕一抖，袖中短刀落在掌中，他丢了句“我去看看”，便运起轻功扎进了竹林间，隐隐能听到里面树影婆娑，“咻咻”的疾奔破空之声频响。
　　老头从自己竹屋里一瘸一拐的跑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截被他雕坏的木零件，怒发冲冠暴跳如雷的吼道，“一群崽种，老头子要让你们后悔出生在世上！！”
　　他心疼的摸着花了半个时辰做出的零件，越想越气。
　　季无鸣听见竹林里轰鸣的动静，心头微沉，直觉不妙。
　　片刻，燕惊雨带着轻伤回来，将残破的短刀丢在地上，神色冷肃的道，“不知来了多少人，只见乌压压一片，尽数穿着幽冥教服饰，他们正在暴力破阵，带头人内力强劲，我一个人不行。”
　　刚刚还叫嚣着的老头瞬间哑了声，他不知道什么幽冥教，但也看得出燕惊雨认真肃穆的表情。
　　实际上，燕惊雨还是往轻了说的，他同那个女人一照面，连出刀的时间都没有，便被强横的内力掀飞了出去，若不是他熟悉石林阵法，轻功又好，废的就不止是刀了。
　　季无鸣暗暗吃惊。
　　季无鸣观摩燕惊雨练功许久，衡量过他的实力：轻功卓越、招式狠辣、隐蔽之术顶尖，基础功扎实，内力中等偏上，天赋上等，吃亏在年纪尚小，习武时日尚短。
　　但他若是想要暗杀谁，便是不少前辈都得认栽。
　　刺客和寻常习武之人的判断标准是不一样的。
　　白微雨之所以能稳坐微雨楼楼主之位，并不是她武功多么高深莫测，而是她的暗杀之术炉火纯青，江湖顶尖。
　　白微雨金盆洗手时曾说过，她有自信能杀掉江湖九成以上的高手，剩下的不足一成，是因为江湖人出不起悬赏他们的天价。
　　季无鸣在南疆之时，同白微雨交过数次手，他私以为，燕惊雨再成长几年，第一刺客的称号或许可以和白微雨那个藏得极深的徒弟争一争。
　　能让燕惊雨说出“不行”，季无鸣心思一瞬间便沉到了底。
　　“领头者可是一个碧眼金发，颧骨极高的女人？”季无鸣发问。
　　燕惊雨想起他们先前说的话，福至心灵，明白他心中所想，唇角动了动，“罗刹女帝？”
　　“想来应该是了。”
　　季无鸣咬了咬牙，脚尖挑起地上半废的短刀，竭力运起体内稀薄的内力，绷着下巴道，“我们杀出去，先下手为强。”
　　“好。”本想着怎么一带二躲起来的燕惊雨，毫不犹豫的推翻心中所想，点头答应下来。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泛着寒光的锋利匕首，同季无鸣对视一眼，高手之间有些东西是共通的，并不需要语言多加赘述。
　　两人互相点点头，猫着腰就要往竹林里冲，被老头着急忙慌的拉住。
　　“杀什么杀！外面忒多人，一人一刀就送你们去阴间了！”老头神色难看的道，“跟我来罢。”
　　他将二人往自己院落带，绕过了地上那只木鸢，一路还在絮絮叨叨的念，很是不满的嚷道，“还说我老头子疯癫，我瞧着你们比我还疯癫！明知外头恁多人，还有高手坐镇，非要去找死，老头子拉都拉不住！”
　　屋檐下的木鸟应和般的高叫，“要死了！要死了！”
　　“呸！你才是要死了！晦气！”老头冲着那鸟发脾气，顿了一下，又得瑟的摇头晃脑，“哈哈，你完蛋了，死鸟！你就等着被拆吧！你完蛋了！”
　　木鸟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依旧扯着嗓子大张着鸟喙嚎叫。
　　老头心情莫名好了起来，瘸瘸拐拐都掩不住背影的雀跃。
　　季无鸣打量眼前这间竹屋。
　　屋内空间很大，却塞满了东西，连光线都暗沉沉的，正对面有个极高极大的药柜，上面摆满各种瓶瓶罐罐，每一个小格子上都贴着药材名字，还有大小不一的几个药炉陈列其上，旁边零散的放着几只被拆解的木零件，乱七八糟的工具随意的堆在桌上地上，墙上悬挂着罗盘和一张陈旧破损的画卷。
　　季无鸣认出画卷正是先前老头拿给他看的，眼中掠过深思。
　　看这样子，画卷上的人应当对老头极为重要。
　　果然，老头走到墙边，先是将那画卷取下，仔细卷好收进袖子里，才伸手将那罗盘中间凸起的圆一把按了下去。
　　咔哒哒哒——机关运转，大药柜挪动，露出里面暗沉沉不见五指的密室。
　　三人点着烛火进去，药柜重新合上，季无鸣隐约听见外面轰隆隆响起此起彼伏的炸响。
　　“这是怎么了？”他皱着眉，按理说，石林阵法精妙，便是暴力破解，也应该要一些时辰才对。
　　“没什么，只是这门一旦关上，天机谷中所有机关都会炸毁，嘻嘻。”老头子阴恻恻的笑着，脸上的疤痕在烛火下更显得狰狞可怖，“不枉我费尽心思在每个机关中埋了硫磺、硝石。”
　　外面的轰鸣还在继续，密室也被震得摇晃，有细碎的土石顺着两侧滚落，看着摇摇欲坠，却又奇妙的□□住了。
　　老头带着他们从密道中一路走着，提醒他们紧跟着不要乱碰，“这里的机关可一点都不比谷中少，而且密道狭长，一旦触发避无可避。”
　　一直走到较为开阔的地方，老头才停下来，“我记着这里没机关，就到这吧。”
　　季无鸣环顾四周，一共有八道石门，高耸的石壁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显然又是一个精妙的阵术。
　　他点了点头，说道，“等外面动静停了，我们再出去。”
　　老头突然沉默了下来，半晌才说，“那扇门只进不出，关上了就打不开了。”
　　季无鸣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匪夷所思的看着他，“那我们就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
　　“倒也不是。”老头看着对面的八道石门，吭吭哧哧的道，“这里亦是以奇门遁甲之术建造，是有一道生门的……”
　　季无鸣顿时挺起了背脊：“哪道？”
　　老头：“……嗯，大概在……这个方位吧……”
　　他手胡乱的指着，语气难得发虚。
　　黑暗中，久久不言的燕惊雨叹了口气，看穿了一切，语气幽然肯定的道，“他忘了。”
　　季无鸣：“……”
　　你这见怪不怪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第4章 出谷
　　季无鸣将火折子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这块大岩石，曲起手指在周围敲了敲，又在心里算了一遍，点头道，“应当就是这里了。”
　　“果真？”老头从后面探出头来，小声道，“可莫又弄错了，再来一次机关，老头子等不到出去，就得折在这里了。”
　　“那要怪谁？”季无鸣看着他唇角勾出一个阴森的弧度，眯着眼咬牙切齿的笑道，“此阵术是你设下的，你却半点都不记得，不如前辈你来，再指教一二？”
　　他们在这暗不见天光的地方被困了三日，随手带进来的蜡烛早就燃烧到丁点不剩，好在燕惊雨随身带了火折子，才没让他们两眼一摸瞎。
　　老头是指望不上了，季无鸣只能翻出曾经读过的书本知识，尽力上了，反正总比坐着等死来的好。季无鸣根据书中记录的奇门算法推算了两次，两次都出了错，所幸没踩到死门，吃了机关之后三人又被推回原地。
　　虽算错两次，也给了季无鸣不少信息，第三次他算的快了很多，有八成的把握。
　　老头被他眼神一刺，立刻识相的改口，“不了不了，其实错了也无事，左右不过一条命，老头子也活得够本了。”
　　“前辈莫胡说，蛮今年方二十四，还不想和前辈一起入土。”季无鸣起身让开，冲黑暗中喊了一声，“惊雨，你过来，将这块岩石推开吧。”
　　燕惊雨上前。
　　他先前已经做过两回，轻车熟路的抬手按在岩石上，感觉到掌中坚硬的触感，抿了抿唇，心中隐有所感。
　　他气沉丹田，运起内力，严严实实卡在洞口的大岩石顿时松动了。
　　“哎呀！有光！是这里了！”老头看着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抚掌高兴的大叫道。
　　燕惊雨猛地一用力，那比他人还高的滚圆岩石便直接被蜂涌的内力炸开。
　　细碎的石块尘埃在昏黄的夕阳中飞扬，季无鸣不适应的眯了眯眼，终于露出了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
　　清州到兖州除了一条官道之外，还有两条路，一条自安阳城通向淮阳城，常有商客和江湖人行走；一条却是从漠北跨越云山通往安阳城再到淮阳。
　　那条道靠近沙漠，十分偏僻，一月下来也不定有几个人走，悦来客栈就是这条路上唯一的一间客栈，店内上下也只有老板一家三口张罗。
　　今日傍晚，这间偏僻的客栈却一下来了三个客人。
　　一面貌丑陋的跛脚老者、一穿着朴素的高瘦少年，及一个身量高挑容貌美艳的女人。
　　三人皆是灰头土脸的，若不是女人身上的衣服样式不像普通人家的，定让人以为，是哪个犄角旮瘩钻出来的穷要饭。
　　老板娘只以为那两人是女人的仆从，对着女人露出笑问，“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自然是住店！”出乎意料，开口的是那个丑的惊人的老者，他出手也是惊人，直接摸出三四两碎银丢在柜台上，“三间上房，备好热水和饭菜——哦，对，还有准备一套我们能穿的衣服送上来。”
　　老者补充一句，又丢下二两银钱。
　　这客栈地处偏僻，一年客人都没有十个，外面看着破里面比外面还破，自然是没什么上房下房的。
　　不过有钱是大爷，老板娘眼疾手快的将银子拢起，看他们三人的视线火热的如同看待宰的羔羊，满脸堆笑，“好嘞！客官楼上请！”
　　“小春，赶紧出来将客人带到‘上房’去！”老板娘高声喊道。
　　楼上钻出来一扎着大辫子的女孩，女孩圆脸微胖，先是疑惑的看了老板娘一眼，转瞬又被季无鸣吸引了注意。
　　她目光牢牢的落在季无鸣脸上，贪婪的一寸寸描摹，面上却十分腼腆的笑着，小声说，“姐姐，你是天上的仙女吗？长得可真好看，我好喜欢你，特别是你的眼睛，像星辰一样明亮，我真的好喜欢啊！”
　　季无鸣皱了皱眉，莫名对她过分的热情觉得不舒服，冷淡的没应声。
　　小春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第一个给他提了热水，还给他拿了一件做工不错的衣服。
　　她悄声说，“这是我娘亲压在箱子底下的衣服，去年从一个中原女人身上得来的，那可是个富家小姐，一身的金银细软，长得也好看，我喜欢她的眼睛，不过她的眼睛没有姐姐你的好看，我现在最喜欢你的眼睛了。”
　　“娘亲得手后，很喜欢这件衣服，都不舍得穿呢。”小春吐了吐舌头，红着脸俏皮的说，“不过衣服嘛，就是用来穿的，所以我拿来给姐姐穿。”
　　“……多谢。”季无鸣接过衣服关上门，将女孩过于炙热的视线阻挡在门外。
　　浴桶里的热水蒸腾着雾气，三天在阵法里摸爬滚打，季无鸣觉得浑身都发痒，很想进去好好洗一洗，但小春还站在他门口并没有离去。
　　正在他烦闷之时，楼下响起老板娘的声音，“小春，让你送些热水和衣服，怎么半天不下来？蹲在客人门口做甚？别看了，小心给人吓跑了，有你好看的！赶紧下来干活！”
　　“知道了娘亲，这就来。”少女郁闷的应了一声，门口的人影伴随着楼梯“吱呀”的声响逐渐远去。
　　季无鸣松了口气，脱了衣服跨进浴桶里，他仰头靠在桶边，听着下面的动静，忍不住皱了皱眉。
　　也许是小春对他异常的关注，他对这个客栈也莫名的感觉到不舒服，还有那两人的话……总叫人忍不住多想。
　　小春拿来的衣服如她所说是大家闺秀穿的，裙摆很长，分为三层，走动间像水波一样荡开，对习武之人来说并不方便。
　　但有的穿总比没得穿好。
　　季无鸣洗完澡天已经黑了，他出了房门打算下楼，正巧和老板娘迎面撞上，老板娘瞪圆了眼睛看着他身上的衣服，半天没挪开眼。
　　小春捧着饭碗从后厨蹦蹦跳跳的出来，看到季无鸣先是开心，还没开口就被老板娘狠狠一瞪，顿时心虚的缩了缩脖子。
　　季无鸣被堵在二楼楼梯口，本想直接从扶手翻下去，手在上面一搭，才恍然想起自己体内就剩那么一点内力，虽然不至于让他连个楼梯都翻不了，但用了就是浪费。
　　老头绝对在他身上下了药。季无鸣寒着脸下了定论。
　　他心中不爽，却也没有迁怒别人的习惯，还算好声好气的道，“麻烦让一下。”
　　“诶诶，客官请，客官请。”老板娘立刻侧身让行。
　　季无鸣早就饿了，下来就是等饭菜的，看到小春开饭，便问了一句，“饭菜好了吗？”
　　“尚未，我们家开饭晚，客人先吃我们再吃。这只是小孩子嘴馋，先让她吃点垫垫肚子，客官再等等吧，我相公在后厨弄呢。”老板娘说道。
　　季无鸣皱了皱眉。
　　燕惊雨刚巧从楼上下来，听到对话，直接挽起袖子，在老板娘的惊呼声中沉默的去了后厨。
　　季无鸣瞥她一眼，老板娘立刻收敛表情讪讪发笑，只道，“君子远庖厨……”
　　“不劳费心。”季无鸣语气不冷不淡，老板娘“哎”了两声埋头打算盘。
　　片刻后，燕惊雨端出两碗刚下好的汤面，将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
　　“多谢。”季无鸣真心实意的道。
　　燕惊雨没出声，只是从腰间掏出一粒药丸递给他，闷声道，“老头给你的。”
　　季无鸣隐有猜测，却还是问道，“什么？”
　　“解药。”燕惊雨吐出两个字，埋头开始吃面。
　　果然是在他身上下了药！季无鸣咬了咬牙，将解药吞下。
　　二人吃了面，小春泡了热茶端上来，燕惊雨将空碗拿回后厨，季无鸣就听见老板娘道，“哎哟，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竟然还有客人来。”
　　外面马声嘶鸣，有个略微耳熟的清朗声音喊道，“赶紧备好饭菜，我们还要赶路，吃了就走！”
　　说着，一背着剑的白衣侠客与一执扇的蓝衣公子，一前一后的走进来。
　　季无鸣眼中暗芒一闪而过，手中茶杯攥紧：竟是燕归天和南宫晟！
　　围攻邪宫的除了八门十一派外，还有一些散人，其中佼佼者，便是坐上武林盟主之位的天意剑主燕归天，和他的至交好友摘星散人南宫晟。
　　季无鸣一个月前方才领教过燕归天的剑，同时也见识了南宫晟的卓绝轻功，自然是忘了谁也不会忘了这二人。
　　他冷着神色调动身体里为数不多的内力，想着：解药在半刻钟前才服下，没有那么快奏效，等会三人照面开打的时候，他或许应该先趁其不备一击杀了南宫晟，再同燕归天周旋。
　　然而季无鸣料想的仇人见面并未发生，两人神色匆匆的从他身边掠过，看着满怀心事并未留意到周遭。
　　季无鸣指尖一顿。
　　女孩软软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姐姐，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季无鸣瞥了眼小春，恍然想起，他先前都是戴面具的，而且现在穿着一身女装……
　　“……”季无鸣喝了口茶水掩饰尴尬。
　　二人在他后面的空桌坐下，南宫晟给燕归天倒了杯茶水，看着他紧绷的神色，宽慰道，“燕兄莫急，那谷中机关尽毁，并未从废墟中翻找出尸首，令弟想必是无事的。”
　　“我知道，家弟虽才十九，然师承白……一位前辈，武功并不弱，父亲将他送入谷中，也只是为了磨去他身上的戾气。那现场虽然狼藉，也有两三具尸体，却并无交战痕迹。显然是有密道，或是事前已提前出谷了。”
　　燕归天将茶盏搁在桌上，沉声道，“我只是不知，那些人大张旗鼓的攻入谷中，是为何事？”
　　“我也猜不透。”南宫晟说，“不过我瞧那些人穿的衣服，应当是漠北的教派。明日入了安阳城，我寻人去微雨楼打听一番，他们那些刺客同样做情报买卖，消息必是灵通的。”
　　燕归天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二人交谈暂时告了。
　　季无鸣垂眸：机关、被围攻、漠北教派……如此巧合之下，二人所言之地除了天机谷不作他想。
　　燕惊雨是燕归天弟弟？季无鸣抬眸，看着从后厨走出来的燕惊雨若有所思。
　　燕惊雨也看到了大厅中多出的两人，但他视线也只是一掠而过，便在季无鸣对面坐下了，捧着茶眼观鼻鼻观心。
　　难道猜错了？季无鸣眼中一片疑惑。
　　这时，老头终于从楼上下来，突然“哎哟”了一声，拍着扶手道，“这不是大雀儿吗？三年不见，你这是也被老雀儿发配出来了？”
　　“——前辈？！”燕归天“噌”的一下，满脸震惊的站了起来。
　　
　　
第5章 燕归天
　　季无鸣确定，在老头说出“大雀儿”“老雀儿”时，对面稳坐的燕惊雨表情一瞬怔忪，讶然的抬起头看着正对面站起来的燕归天——他先前在后厨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只以为是进来了两个客人，出来后也只是习惯的细看了一眼。
　　未曾想这般凑巧。
　　燕归天也若有所感的看过来。
　　四目相对，气氛却有些沉默滞涩。
　　片刻，燕归天才压下面上的震惊，试探般的开口，“小弟？”
　　燕惊雨放下手中热茶也起身，点了点头，“大哥。”
　　没有亲人相见的热泪盈眶，也没有兄弟再会的百感交集，有的只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尴尬在两人相视中持续蔓延。
　　季无鸣：“……”他有九成的把握，这两人一直到刚才，压根就没有认出彼此。
　　果然，燕归天率先打破死寂的沉默，僵硬的动了动唇角，掩饰般的上下看他一眼，没话找话道，“……三年不见，小弟长高了许多，五官也张开了，都快让大哥认不出了，挺好。”
　　燕惊雨默然，垂眸违心的附和，“大哥也变了许多。”
　　兄弟相见的剧情，愣是被两人不尴不尬的对话，弄得像是远亲投奔。
　　小春看看这个，又扭头看看那个，凑到季无鸣耳边，一语道破真相，“姐姐，他们明明都不认识，为什么要装作很熟的样子啊？”
　　在场的除了老头都是江湖榜上有名的高手，便是再小的悄悄话也躲不过耳朵。
　　燕归天：“……”
　　燕惊雨：“……”
　　季无鸣差点笑出声来，他抬手掩住上翘的唇角，咳嗽了一声端起茶盏没说话。
　　最后是南宫晟实在看不过去，帮忙解围说道，“燕兄，这便是令弟？果然一表人才。”
　　“是了，这是家弟惊雨，这是——”燕归天介绍到第二个人就卡了，有些迟疑的看着老头，不知该如何称呼。
　　老头背着手一瘸一拐的从楼梯上下来，嘻嘻笑着，脸上的疤痕狰狞可怖，让人看着陡然冒出一身冷汗。
　　他摇头晃脑的说：“老头我无名无姓，也没有名号，你若看得起便叫一声前辈，若看不起便是叫臭要饭，那老头我也管不着你。”
　　“前辈莫要说笑。”燕归天介绍道，“这位是天机谷谷主，与我父亲同辈，南宫便随我叫前辈吧。”
　　南宫晟从善如流的喊了声前辈。
　　老头坐到季无鸣边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怪笑，“小子倒是还算规矩，没惹老头不开心，便不罚了。”
　　南宫晟“哦”了一声，饶有兴趣的问，“不知前辈不开心，是要怎么罚？”
　　“也无甚，老头从谷中匆匆出来，身上只有些许银钱和药丸，也只能叫你尝尝——烈火焚心的滋味。”
　　老头刻意加重“烈火焚心”四个字，话却说的漫不经心，神色也嘻嘻哈哈的叫人当不得真。
　　南宫晟果然以为他是玩笑，还打开折扇直说“前辈风趣”。
　　唯有季无鸣手指一紧，暗暗咬紧后槽牙，半眯起双眼，视线阴恻恻的。
　　南宫晟见他们桌坐了三人，显然都是一起的，便好奇的又问，“不知这位姑娘是？”
　　季无鸣早在老头下来时就做好了准备，他气沉丹田，暗自运气，打算一旦有被识破的可能，就一掌击杀南宫晟，再同燕家两兄弟周旋。
　　一袭绿色长裙半湿长发披散的女子转过身来，只见肤色白皙，面若敷粉，眉如远山，眼若桃花；五官无一处不精致，眉宇间沉着两三分英气。她抬眉瞥来，眼尾微红，眼波若水，似有水波荡漾。
　　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有春松秋菊之貌，让人见之不忘。
　　燕归天和南宫晟眼中满是惊艳之色，显然是没认出来。
　　季无鸣心头情绪纷杂，也不知是庆幸抑或郁闷，只略了让人遐想的姓，道，“阿蛮。”
　　“阿蛮姑娘！”南宫晟眼眸晶亮，合扇欲上前，口中道，“方才满心思虑，竟未曾注意姑娘，晟当真该死。”
　　“……”季无鸣有些嫌弃的撇过眼，就瞥见了燕归天随手放在桌上的半块木制面具。
　　面具陈旧普通，布满细小的豁口，裂口平整是被锋锐利器所伤。
　　季无鸣认出那是在无尽崖上交战时，他硬受了燕归天的天意剑诀，被剑气劈裂遗落的半块面具。
　　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霍然站起，将一直盯着他说话的南宫晟骇了一跳。
　　他一站起，挺拔的身高比盛人的容貌还叫人注意。
　　南宫晟江南生人，七尺有余八尺不足，比燕归天矮半头，也算是个高个子，结果今日燕惊雨比他高便罢了，阿蛮这位姑娘都比他要高！不止比他高，比燕惊雨也高一些，同燕归天伯仲之间。
　　虽说北方女子是比寻常高些，习武的女子一般比闺阁小姐要高一些，但高成这样的，他也是头一回见。
　　南宫晟瞧着他压迫的身高，喉咙动了动，没出息的将滚到舌尖的话又咽了回去。
　　季无鸣没看他，冷淡的丢下一句“诸位请便”，便一身寒气头也不回的上了楼。
　　目送着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南宫晟摸了摸鼻子，小声问道，“在下口拙，怕是说了些不该说的，惹阿蛮姑娘生气了。”
　　正巧后厨的饭菜做好了，老板娘喊小春端菜，老头招呼他们一并吃，摇了摇筷子道，“并无并无，阿蛮便是这样的脾性，你们便当她是羞怯，无需在意，无需在意。”
　　“没有惹美人生气便好。”南宫晟打起精神，同燕归天一起坐下，几人话锋一转，说起天机谷遇袭一事。
　　季无鸣关好门，还能听见楼下喝酒吃肉的动静。
　　他不知道燕归天留着那面具是要作甚，但那半块面具也提醒了季无鸣。
　　八门十一派围攻邪宫，除去林月知率领潜入漠北和清州的精锐人马外，留守宫中的其余人等死伤大半，他将燕归天等武林高手引向无尽崖崖边时，右护法已经力竭，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同燕归天、南宫晟等武林众派之间，隔了太多生死人命，他们不该是能坐下饮酒谈天说地的关系。
　　在天机谷修养月余，外伤已经基本恢复，内伤还需调养，如今解药已经服下，是时候运功疗伤，以备不时之患。
　　季无鸣盘腿坐在床上，闭眼屏息，气沉丹田。
　　他一入定也不知多久，只听木梯“吱呀”声渐近，来人脚步虚浮，逐渐停在门外。
　　季无鸣睁开眼皱起眉，“谁？”
　　门外的人自以为悄无声息，被他出声吓了一跳，“姐姐，是我……”
　　季无鸣听出是小春，“你来作甚？”
　　“娘亲说这边靠近山林，蛇虫鼠蚁繁多，让我给各位客人拿些熏香。”小春说着要推门而入，“姐姐，我进来给你点罢？”
　　“不用，我不需要。”季无鸣逐客。
　　小春诺诺，“姐姐，那些小东西很烦人的，而且大多有毒，咬一口可疼了……”
　　季无鸣皱了皱眉，还是没让她进来，只道，“你点了就放在门口，不必拿进来。”
　　“……哦。”小春委屈的应了声。
　　门口悉悉窣窣一阵响，片刻后就有异香从门缝飘进来，季无鸣莫名觉得这个味道挺熟悉，他在天机谷中住的竹屋里到处都是这味，不过味道没有这个浓郁。
　　难怪天机谷地处两山之中，按理说是最适合动物栖息的地方，却从未见过恼人的蚊虫。
　　小春在门口磨磨蹭蹭多时，在季无鸣不耐烦吐出“还有事吗”之后，才小声道，“那姐姐你好好休息罢，我下去了。”
　　脚步声又随着“吱吱呀呀”的木梯承重响，渐渐下去。
　　别的屋子都不熏？季无鸣确定小春一上来就直奔他房间来了。
　　不待他想明白，门再度被敲响。
　　没走？季无鸣颇惊讶，“小春？”
　　门外人默了片刻，沉声道，“不是。”
　　“燕惊雨？”无怪乎他未曾注意脚步。
　　季无鸣从床上下来，“进来。”
　　季无鸣看着进来的青衣少年，有些疑惑，“有事？”
　　燕惊雨环顾四周，似乎在找什么，鼻尖嗅了嗅，神情若有所思，在季无鸣的示意下，在桌前入坐。
　　季无鸣给他倒了杯茶，想到之前楼下兄弟相认却互相沉默的一幕，唇角还忍不住上扬，笑道，“你兄弟二人三年不见，不多叙旧，来找我作甚？”
　　燕惊雨流露出局促，脸颊生红，眉眼压低发沉，看着却像是发怒。
　　他垂眸一股脑说道：“我幼时与家人失散，在南疆长大，十四五岁才知道还有父母兄长，在南宁住了不足一年，便进了天机谷。”
　　“我与大哥统共就见过几面，相处时间还不如与你多。”他顿了一下，又说，“若无旁人，我与他并无话讲，只能沉默以对。”
　　“原是如此。”季无鸣也算是知道，燕家这样自诩武林表率的名门，是如何教出精通暗杀之术的后辈的了。
　　他扬眉问道，“那你来我这，便是为了躲个干净？”
　　“……不是，我有事问你。”
　　燕惊雨指腹在茶杯上轻轻摩擦，似乎是在斟酌，片刻后下定决心抬眸直直盯着他，“我不知如何委婉，便直接问了……”
　　他眉眼生的凶悍，一瞬间让季无鸣恍若被野兽盯住，下意识便绷紧了背脊。
　　季无鸣心中发笑，本欲松弛，却听少年声音发沉，径直问道，“你，是季无鸣？”
　　
　　
第6章 软筋散
　　季无鸣深深看了燕惊雨一眼，燕惊雨不闪不避，眉眼深沉。
　　季无鸣心内发沉，面上却反而笑起来，他眼睛半眯，眼尾无端带起一片艳色，眼底却凝着淡淡的冷气和杀意。
　　青衣少年眸色微深，面无表情，只唇角微不可察的抿紧了些。
　　“怎么知道的？”季无鸣问。
　　燕惊雨如实回答：“大哥随身带了一面具，同我在寒潭中见过的一样，裂口正好能拼凑起来。他们说那是邪宫宫主季无鸣的。”
　　“哦，原是这样，我还以为那面具尽数落在无尽崖上了。”季无鸣当时奄奄一息，能爬出寒潭都是因为本能驱使，自然没闲心去关顾寒潭中掉了什么。
　　他挑起唇角，颇有兴致的问，“他们还说了我什么？”
　　“说了八门十一派围攻的事情，我并未仔细听。”燕惊雨事无巨细，将前因后果都交代了一遍，“后来便是又说回幽冥教之事，大哥问我在天机谷中生活，我不想多说，便上来寻你。”
　　季无鸣“哦”了一声，神色莫名的看了他几眼，“如今你已知晓我的身份，当如何？”
　　“不如何。我只是想问便问了，并无目的，也不因谁而来。”
　　季无鸣不说信与不信，只是笑着，一双桃花眼中潋滟一水春光，那笑浮于表面不达眼底。
　　燕惊雨眉头一皱，心中腾起烦闷，忽而道，“你若不想笑便不笑，若不想答便不答，我不会如何。”
　　季无鸣一愣，心里将他这话逐字读了一遍，看着他憋闷的神色，倒是真心实意的笑了起来。
　　他勾起燕惊雨瘦削的下巴，微微凑近了一些，含着几分懒散的笑意半真半假的问，“你这小子，脾气大的很。你可知邪宫宫主究竟代表什么？”
　　燕惊雨被他笑容摄了一下，嘴角抿了抿，移开视线，闷声闷气的答，“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
　　季无鸣笑容淡了一些，收回手倒了杯茶，托着茶盏手指指了指他，“你瞧，你也晓得。先前同大魔头吃面，如今同大魔头吃茶，天下人人得我而诛之，你不趁我此时内伤未愈杀我，更待何时？”
　　最后四字落下，他唇角泛起讥笑，眼中潜藏多时的杀意霎那迸溅而出，明明未着武器，却仿若有一把出鞘的利刃悬于颈间。
　　杀气中心的燕惊雨立刻就绷紧了肌肉，内力在经脉中自行运转起来。
　　就在季无鸣以为他要动手之时，少年却只是埋下了头，声音沉闷的道：“你不是。”
　　季无鸣有些错愕：“我并非好人。”
　　燕惊雨：“我也不是。”
　　季无鸣：“……我杀过许多人，有些人该死，有些人罪不至死，有些人想要杀我被我反杀之，也有些仅仅是形势所迫，我不杀他，他却因我而无辜枉死。有人被我所杀，有人因我而死，我早已罪孽深重，死有余辜。”
　　“我也是。”燕惊雨抬眸直直的看着他，声音发沉发闷，细细听来竟有些沙哑。
　　季无鸣看着他深色的瞳孔，莫名从他眼中看到了几分悲伤。
　　季无鸣顿了顿，未曾深想，话已出口，“你是刺客？”
　　燕惊雨眼瞳睁了睁，抿紧唇沉默不言：“……”
　　季无鸣却已经有了判断，“你先前说你长于南疆，我恰巧也在南疆待过数年。我瞧你身法轻盈，一招一式大开大合皆是杀伐果决，显然精于暗杀之术，而微雨楼建于南疆，以悬赏暗杀在江湖闻名。”
　　“想来你当年流离失所，定是机缘巧合拜入了微雨楼。”
　　季无鸣看他默认的样子，忍不住调侃，“微雨楼刺客皆以代号承接悬赏，代号顺序越前代表暗杀之术越好，代号后的刺客并不固定，彼此之间按照强弱排名，排名前列方才有楼主以十二地支赐名。不知惊雨在微雨楼中排行多少？”
　　燕惊雨脸色窘迫，半晌才道，“……我十四五便已离开微雨楼，并未完成多少悬赏，即无代号也无名气。”
　　“如此。”季无鸣端起茶盏，倒是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自他声名鹊起，多少人悬赏过他的项上人头，然一次又一次，悬赏金额不知往上翻了多少，至今仍高挂榜上，无人拿下。微雨楼向来赚钱不管敌我，白微雨更是如此，便是她自己的巨额悬赏也敢挂在楼里。
　　因此，季无鸣同微雨楼刺客交手过多次，以弱到强，上代十二地支中的卯被他当场斩杀，这才断绝了前赴后继的刺客。
　　燕惊雨在天机谷中待了三年，终日被琐事烦扰，虽说不至于功夫不得寸进，但一身杀气肯定是会被磨练，不如以前重。
　　季无鸣判断，燕惊雨要么是排行前列的刺客，或许还是十二地支之一，要么就年纪尚小，出山少，还未进入排名行列，不曾扬名。
　　听他回答果然如此。
　　季无鸣轻啜茶水，心中所想面上半点不显。
　　燕惊雨似乎是沉郁太多年，一朝遇上看破他的身份又不鄙薄的人，便忍不住想要倾吐心声。
　　他闷声说道，“燕南行并不喜我，也不愿我用这一身功夫，才将我送入谷中，让我磨去戾气后才能归家，不若，便当他幼子在十数年前已经死了，不准我再回南宁。”
　　燕南行便是燕惊雨和燕归天的父亲。
　　季无鸣眯了眯眼，毫不客气点评，“姓燕的自诩正派，侠名冠绝天下，可我看不过沽名钓誉之徒。”
　　一点都未因是燕惊雨的父亲而言语收敛，反而更加肆意毒辣。
　　燕惊雨抬眼，并未生气，反而流露出浅显的欢喜，认真点头，“嗯，我也不喜他。但母亲和大哥都待我极好。”
　　两人说话间，气氛逐渐转好，丝毫没有先前蓄势待发之感。
　　燕惊雨离开之时，走到门口又停下，欲言又止，有些迟疑的道，“老头给你的香，你不要再点了，我闻得出，掺了软筋散。”
　　季无鸣神色莫名的看他，“老头不曾给过我香。”
　　燕惊雨面露不解，“可我分明闻见……”
　　季无鸣想起先前只有小春来点过熏香，脸色一变，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冷着脸色出了门，在门口四顾，才从门下地缝中寻到一截快燃尽的熏香。
　　这香放的巧，不仔细寻找并不能看到，难怪燕惊雨只闻其味却四顾不见。
　　燕惊雨肯定道，“是软筋散。”
　　“好啊，原是家黑店。”季无鸣冷笑了一声，将香丢在地上。
　　二人匆匆下楼，果见桌上杯盘狼藉，三个都昏迷不醒，燕惊雨撇了眼，眼神流露出不明显的疑惑，不过他并未出声。
　　柜台空空如也，后厨倒是动静颇大，最先说话的是个陌生的男人，他道，“先前那后生进来可吓煞我也！幸亏我平时将东西收检严实，否则便露馅了。你个恶婆娘，平时机灵，那会儿怎不晓得多拦着点。”
　　“我哪拦得住？”老板娘拉长了嗓子骂道，“你不瞧瞧多凶神恶煞的主，他直奔厨房而来，我能怎么办？只能盼望着你机灵点。”
　　“爹爹，娘亲，你们别吵了，我饿了。”软糯的女孩声音听起来天真娇憨。
　　她一说话倒是将老板娘的火力吸引了过去，“你个死丫头，叫你多事。我让你拿衣服给他们，你偏偏偷拿我压箱底的那件。等会宰那女子时，给我把衣服先扒了，若是沾了血腥，仔细你的皮。”
　　“好嘛，我便是瞧她好看的紧，只那衣服能勉强配她。”
　　“你这死丫头什么意思？”老板娘尖声喊道。
　　小春立刻告饶，还提主意道，“娘亲，她穿来那件衣服我已经洗干净了，看着比这件还好看嘞！”
　　“最好是。”老板娘哼了一声。
　　小春趁热打铁，“她的皮囊和眼睛我着实喜欢，娘亲，等会受个累，剥了给我罢。”
　　“眼珠给你就是，皮囊你要着作甚？我瞧那皮囊也甚是欢喜……”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打着商量，仿佛是在说什么珍珠物什，而非一个人。
　　被当场瓜分干净的季无鸣气极反笑，斥道，“要我的皮囊和眼珠？就不知你们有没有命拿！”
　　他反手抽出燕归天的天意剑便杀了进去。
　　燕惊雨摸出腰间匕首后脚跟进去，就听几声惊呼，寒光四溢，先是磨刀的壮汉被一剑砍了右手，老板娘“哎呀”了一声倒地，被他转手挑断手筋脚筋，小春见状摸了一把剔骨刀凶神恶煞砍过去，被季无鸣一脚蹬飞，撞在墙上。
　　“把他们手筋脚筋全都挑了，省的跑。”季无鸣将用的不趁手的天意剑丢给燕惊雨，捂着发闷的胸口咳嗽了两声，脸色微寒，神色冷厉。
　　燕惊雨提着剑沉默上前做事。
　　三人躺在地上怒骂。
　　季无鸣回眸一笑，眯着眼道，“不若把舌头也割了，耳根清静些。”
　　三人看青衣少年面无表情似乎要照做，顿时脸色煞白的紧紧闭上嘴，不敢再出声。
　　季无鸣将惨叫声抛在脑后，快步从那憋闷充斥着血腥味的厨房出来，就见老头好端端的坐在桌子上吃着酒。
　　季无鸣眉梢一扬：“你没着道？”
　　老头一脸古怪的看他，“我终日玩药弄毒，岂能被这点小把戏骗了？第一口便吃出来了。”
　　“那你装晕作甚？”季无鸣没好气的翻他。
　　老头比他还理直气壮，“我一把老骨头，腿还瘸着，手无缚鸡之力，自然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是老骨头，可你边上二人不是。”季无鸣拆穿他。
　　“你又不喜欢他们，我提醒作甚？”老头哼哼，“反正不过蒙汗药掺了点软筋散，要不得性命。”
　　“再说了，小雀儿在谷中第一年曾以软筋散果腹，并不会被迷，你又吃了我做的解药，莫非两个人还打不过这些杂碎？”老头得瑟不已。
　　季无鸣从怔忪中回过神来，阴恻恻的看着他，忽而露出一个笑，“这便是你在我房中熏满软筋散的原因？”
　　老头霎时噤声：“……”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地狱十面阎罗。
　　
　　
第7章 安阳城
　　天色已晚，再加之恶徒尽数被挑断手筋脚筋，要跑只能爬出去了，老头兴致而至，顺手给他们也喂了一些软筋散，将迷迷瞪瞪的恶徒们一捆就这么丢在那里。
　　然后三人彼此对视，明显都不是好人的三人首次达成共识，决定还是将恶徒交给精于此道的正义侠士们处置。
　　比如燕归天和南宫晟。
　　季无鸣知道老头肯定藏有解药，却没让他给燕归天和南宫晟服用，如老头所说，他同这二人本来也不对付，即便蒙汗药和软筋散混着用，充其量也只是让他们这一觉睡的更香罢了，与性命无碍。
　　老头乐的他不提，兴冲冲的指挥燕惊雨，想让他将这两位“重要”的正义侠士随便丢在那个犄角旮瘩，不要多管。
　　怎么说也是兄长，燕惊雨自然不会听他的，沉默的先将燕归天扛上了楼，塞进空房间里，然后拿了床被褥下来，将两张空桌一拼——这便是南宫晟今晚的床了。
　　季无鸣看着燕惊雨用被褥将南宫晟一裹，随意的丢在“床”上，也不管他是正是反，脚还露在外面。
　　老头没等忙完这些就已经困了，上楼去睡，季无鸣端着烛火和燕惊雨一前一后的上楼。
　　临进门时果然被喊住。
　　燕惊雨神色认真的看着他，“你放心，你的身份我不会告诉别人，老头就算猜到也不会多言。”
　　季无鸣回头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燕惊雨却露出迟疑，片刻才言简意赅道，“你随我一道去南宁，待见过母亲后，我便同你一起离开。”
　　季无鸣挑眉，“去哪？”
　　燕惊雨没犹豫，“你去哪我便去哪。”
　　“我便是叫你入邪宫，你也愿意？”
　　“无甚差别，哪里都一样。”燕惊雨一片坦荡淡然。
　　这反倒让季无鸣难住了，只是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笑着调侃道，“你若随我入邪宫，只怕下次打上无尽崖的就不是燕归天，而是燕南行了。”
　　燕惊雨张口欲言，被季无鸣打断，“天色已晚，早些歇息罢，明日事明日再想，左右我便不愿去南宁，你也终归会回清州寻我。”
　　季无鸣这话没错，燕南行和燕惊雨观念相悖，早晚得分道扬镳。
　　三年前是燕惊雨年岁尚小，又因对亲情的眷恋，选择了妥协；三年后，燕惊雨心中那点少的可怜的亲情早已被时间磨灭，他连至亲兄长都已认不出来，又怎么会再为了这层薄弱的亲缘关系而再次妥协呢？
　　今日在这里的便不是他季无鸣，而是白微雨抑或是叱罗婵，燕惊雨都会跟着离开。
　　他去南宁不过是全了最后的念想。
　　所以无论季无鸣去或不去，燕惊雨最终都会回到清州，来找属于他这个“邪魔外道”的容身之所。
　　翌日清晨，季无鸣方才收气睁眼。他盘腿运功一夜，内伤和蛊毒都已被压制，只要不大肆运行内力基本无碍，只是这伤要好全，少则数月多则半载。
　　他体内那些乱七八糟的蛊，能在他濒死的时候救他一命，同样也会在他伤不致命的情况下，蚕食他的内力孕养己身。
　　此消彼长，倒是让他不知该喜该忧。
　　季无鸣摇摇头笑自己多愁善感，洗漱一番下楼去。
　　燕惊雨也刚练完功，一身的热汗，见他下来抹了把脸就往后厨去了，不多时，便麻利的下好了一锅面条，老头闻着味进来，笑嘻嘻的主动拿碗装面。
　　燕惊雨的厨艺是在天机谷磨练出来的，不算多好也算不得多差，会一些简单的菜式，东西能煮熟，味道都一致的清汤寡水，一个词总结便是：吃不死人。
　　总比老头要好。
　　老头下厨堪比下毒，煮的一塌糊涂便算了，还总会偷摸着往锅里掺点东西，燕惊雨初入谷中几乎是吃了一整年的软筋散，吃的人消瘦了一大圈。他再不会下厨为了小命也总的学，不过他着实没天赋，学了两年也就勉勉强强，好歹是养回了些肉。
　　季无鸣还记得少年突出的肩胛骨，硌的人发疼，本以为是为了更好的隐蔽身形才刻意控制的，没想到居然是饿出来的。
　　此时再看他形单影只，便觉得凄风苦雨，哪哪都透着可怜。
　　“多吃些。”季无鸣反应过来前已经给他夹了一筷子面，遂不动声色的收回筷子，道，“这里到安阳快马加鞭也要半日路程，路上怕是不会多耽搁，面条不顶饿，多吃些。”
　　燕惊雨直直盯了他片刻，季无鸣稳住心神直视过去，语气波澜不兴，“看我作甚？吃面。”
　　燕惊雨这才埋下头去。
　　老头左看看右看看，不知想了什么，嘿嘿发笑。
　　三人将这一锅面尽数解决。
　　老头吃的算少，但季无鸣和燕惊雨都是正当年的大小伙子，季无鸣昨晚就用了一碗面，到如今早已饥肠辘辘，燕惊雨倒是多比他吃一餐饭，还是加了料的，然他早起练功，五脏腑亦是空空。
　　于是，这看着骇人的一大锅面，在二人分食间，很快便见了底。
　　吃的差不多了，燕归天和南宫晟方才悠悠转醒，一时茫然四顾，不知今夕何夕。
　　待了解始末后，南宫晟震惊不已，“早听闻有些黑店杀人越货手段下作，未曾想竟让我等碰上。听他们的口气应当还不是一次两次，不知受害者多少。”
　　燕归天脸含隐怒，沉声道，“如此猖狂恶徒必不能轻饶，此地归安阳城管辖，便一道押送安阳，交由衙门法办。”
　　季无鸣：“……”他还以为这大侠是要当场杀之以正视听，原只是扭送官府。
　　南宫晟似乎并不太满意这样的安排，却也只是皱了皱眉，眼珠子转了一圈，最终同意道，“如此也好。”
　　几人说话间，桌上狼藉被收检妥帖，厨房已经没了面，但有米和一些处理好的肉、菜。燕惊雨鼻尖闻了闻，后厨常年开火，各种调料香料混在一起，他昨晚没有吃出饭菜酒水中有药，如今也自然闻不出那样菜中有药。
　　他索性没动那些菜，只淘米煮了一锅白粥。
　　香味从后厨飘来，勾的空腹的燕归天和南宫晟肚中作响，一碗平平无奇的白粥愣是吃出了佳肴之感。
　　南宫晟笑道，“原来你们燕家的男人都会做菜，我若有妹子，定要嫁到你燕家去。”
　　燕归天看着白粥，又看了看一边洗了手出来在季无鸣边上坐下的燕惊雨，神情颇为复杂，半晌只嗫喏出一句，“小弟长大了许多，父亲见了定然会高兴。”
　　燕惊雨闻言顿了顿，抿紧唇看他不言不语。
　　燕归天心头一跳，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手上尽是水，擦擦。”冷淡的声音强势插进来，季无鸣随手将一块绣帕丢在燕惊雨手上。
　　燕惊雨收回视线低头用帕子仔细的将手上的水渍一一擦干。
　　饭吃完了，燕归天看着院里仅有的两匹马，又发起愁来，不知该怎么将五人及三个恶徒一道带回安阳城。
　　南宫晟实在不知怎么办，唉声叹气道，“偏是穷乡僻壤，只见黄沙和山林，便是有银两想租辆马车都无处可用。”
　　季无鸣想了想，“我倒是有办法。”
　　“哦？烦请阿蛮姑娘赐教。”南宫晟嬉皮笑脸的凑过去。
　　季无鸣嫌弃的退开两步，道，“我孑然一身，对此无能为力，但我知晓有人应当有办法。”
　　他带着三人去找老头。
　　昏暗的角落里，老头正拿着药和烛火围着恶徒三人桀桀怪笑。
　　“我这里有一味能炼化骨头的药，不知道你们中，谁愿意给老头子试药啊？”他陡然凑近，烛火映在他疤痕狰狞的脸上，更显得阴森古怪。
　　被束了手脚堵了口的三人吓得面色惨白，止不住的挣扎发抖，拼命摇头。
　　老头扭曲他们眼中恐惧的情绪，阴恻恻的笑着说，“别急别急，都有份。”
　　走到门口的三人：“……”
　　南宫晟扯开唇，“呵呵”笑了两声，搓了搓手臂道，“若非我知晓真相，定以为前辈才是那个害人的恶徒。”
　　被害过的季无鸣：“……”你没说错，他就是。
　　老头看到他们，起身随意的将拿药丢进自己嘴里，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
　　几人到边上商议，季无鸣坐到一边去。
　　“造马车？”老头不满的哼哼道，“用机关术造马车，简直大材小用。”
　　燕归天和南宫晟相视，不知如何是好。
　　“你非要造木鸢我也不拦着。”
　　季无鸣笑着擦拭从后厨得来的剔骨刀，程亮的刀光在烈日下令人无端脖颈发寒，他轻巧的道，“只是今日之内若到不了安阳城，我便新账旧账跟你一起算。”
　　新账压下且说旧账，从老头借着谷中机巧逼着季无鸣穿女装算起，便是好一番计较。
　　老头立刻怂了。
　　燕惊雨从旁路过，帮他说了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老头：“……”
　　他梗了半晌，酸涩的道，“出了谷了，小雀儿已经不是谷中的小雀儿了。”
　　不论老头脾性多么古怪疯癫，他一手机巧确实令人惊艳。
　　他就地取材让人拆了客栈的门板，指挥着燕归天和南宫晟，这两位大侠削了楔子、木榫等，待零件齐全后，他着手一拼，便拼出辆简易却结实的马车来。
　　这神乎其神的手法，令两位忙碌了两个时辰的正道大侠叹为观止。
　　“如此手段，当真墨子在世。”南宫晟夸耀道。
　　他开扇半掩着脸，瞧那三人——跛脚老人、美艳女子、清瘦少年，老弱妇孺占尽，可他总觉得，都不是等闲之辈。
　　车厢空间很大，五人坐在里面绰绰有余。
　　老头勉强同意燕归天二人上来，却不让客栈老板三口上他做的马车，燕归天游移不定，南宫晟却没什么压力，只让小春坐在车沿，便直接用套马的绳索将另两个绑在马车后面，一路就这么半拖半拽的到了安阳城。
　　南宫晟人脉很广，是个挥金如土的公子哥，安阳城内外不少熟人，连守城的都有认识他的。
　　南宫晟便将恶徒三人交由他们，又给塞了五两银钱，笑着道，“烦请兄弟帮我将这些恶徒遣送府衙。”
　　守卫颠了颠银子，笑容满面，“好说好说。”
　　一行人进了城，便直奔安阳最繁华的客栈而去。
　　
　　
第8章 林月知
　　满香楼今日宴客，请了名盛的韩先生前来说书，贵客点了一出《围攻无尽崖》——这是新近的本子，正是一月前武林盟主燕归天率领众武林侠士攻上无尽崖的改编。韩先生说过几回，回回博得满堂喝彩。
　　主家紧着贵客生怕怠慢，几次警醒韩先生，韩先生对这出颇有心得，端的是信心十足，然而定场诗都未曾念完，外头一阵喧闹，竟引得越来越多的客人将视线往外瞥。
　　韩先生惊堂木拍的愣响，没叫客人回心转意，反听二楼贵客问了句“怎得如此喧闹”，便也推开窗往对面看去。
　　满香楼对面是水一方，名字听着不像样，却是安阳城最大的客栈。
　　水一方前停了一辆奇怪的马车，里头依次下来五个人，一耄耋老者、一清瘦少年、一蓝衣公子、一白衣侠客，最后下来一名身形高挑裹着大氅的女子，女子神色淡淡，却有天人之姿，让人瞧见一眼便再也挪不开了。
　　季无鸣教主做惯了，被人盯着是常事，本没有多在意，忽而却感觉有一异样的视线，敏锐的扭头看去。
　　便见对面酒楼二楼雅间窗户大开，一金发碧眼的少年郎正趴在窗口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他们，见他回眸看来，眼中闪过惊讶，便笑着朝他举了举酒盏。
　　少年郎五官深邃，一身浓烈的色彩，耳坠是血玉髓，胸前串着缤纷的玛瑙石，手上玉扳指、珠串……如此张扬，一瞧便是个外族人。
　　季无鸣对除幽冥教外的漠北人感官不好不坏，没有理会少年郎的示好，神情平淡的掠过视线。
　　反而是燕惊雨不动声色的挡住那道视线，抬眸瞪了一眼。
　　“嚯，当真凶煞。”少年郎被骇了一下，看着几人进了客栈，又摸着下巴笑起来，“那女人如此敏锐，应当是个习武之人，长得又如此绝色……林音音的武林第一美人名号，怕是保不住了。”
　　雅间内还有三四个人，皆是凶猛壮汉，却尽皆垂首站立，并无人应和他。
　　少年郎撇嘴，道了声“无趣”，便将窗户又合上。
　　楼下韩先生拍了惊堂木，正讲到八门十一派上了云山，少年郎听的入迷，闭着眼摇晃酒杯，听的门“吱呀”开合，才重新睁开眼。
　　进来的心腹斗篷下露出半张狰狞的脸，单膝跪地，声音喑哑艰涩的道，“禀少主，还是没有得到季无鸣的画像。”
　　少年郎奇了，惊疑不定道，“当真一张都没有？”
　　“季无鸣甚少出入无尽崖，又常年戴着面具，知晓他容貌的，怕是只有其心腹二人。右护法江绮自月前便失踪，有传言说是死了，左护法林月知二十日前在云山附近出没，同围剿无尽崖的那群人撞上，重伤逃了，如今也不知躲在何处，只知还在清州境内。”
　　心腹说完，从兜里掏出两张画卷呈上道，“不过属下得来季正寒与季远的画像。”
　　季正寒是邪宫第一任宫主，也是季无鸣的生身父亲，季远则是被季无鸣手刃的叔父。
　　少年郎脸色难看的砸了酒杯，呵斥道，“弄两张死人画像作甚用，没用的东西，滚！”
　　话分两头，这边少年郎大发脾气，那边入住水一方的人用过饭后，又各自离开。
　　南宫晟去微雨楼打听幽冥教的消息，燕归天拿着写好的家书去了驿站，老头找了客栈的小二去采买东西，季无鸣则是打算去邪宫在安阳城的据点。
　　邪宫能发展壮大，令天下武林惶惶，自然不可能龟缩在无尽崖上，只是人力物力有穷尽也，季无鸣的势力都压缩在清州乃至周边，出了兖州之后，便没有什么了。
　　燕惊雨看他要出去，便也跟着。
　　季无鸣想了想，也没拦着，带着他一起往安阳城城郊而去。
　　安阳城城郊靠水，与城内风貌又有偏差，这里大周人和大承人通婚，民风淳朴又剽悍。季无鸣一路往里走，绕过湖水，越走越繁荣吵闹，似乎走到了集市，他又入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往前便是一颇大的庭院。
　　这庭院雕梁画栋门庭富贵，然参天大树从庭院中探出头来，不见门房也没有喧闹，瞧着像是无人居住。
　　季无鸣上前握住门环，重重的扣了六响。
　　六响罢，里头传来一巍巍老者音道：“庭院空置的，只有老仆一人看守，贵客若是寻人，往城内去罢。”
　　季无鸣压着嗓子，“天色已晚，在下与这家主人熟识，烦请老人家开开门，让在下借宿一晚。”
　　老者问：“你是何人？”
　　季无鸣对答：“山映斜阳天接水，斜阳宫无名之辈。”
　　老者：“先生自己推门进来吧。”
　　季无鸣推门入内，只见庭院中一书生打扮的男子，哪有什么老者。
　　那书生看着进来两人，眉梢一扬，脸上似笑非笑，开口便是那老者音，“两人借宿？”
　　“一人。”季无鸣道。
　　书生又问，“何人借宿？”
　　“我。”
　　书生点头，转身朝里走去。
　　季无鸣让燕惊雨留在院中，“你无凭证，不可妄动，在此等着，稍后会有人送上茶点，你若无聊也可找他们要些话本册子翻看一二，打发时间。”
　　燕惊雨歪了歪头，却是问，“我让他们同我比武，可以吗？”
　　季无鸣挑了挑眉，“自然可以。你想做什么便做，便是想要看戏听曲，也有人演给你看唱给你听。你只要呆在这院子里，不要乱跑就成。”
　　燕惊雨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季无鸣跟着书生走过长廊假山，左拐右拐入了大堂，这才亮出贴身藏好的令牌——这令牌暗红色，雕着细密的纹路，隐隐能见山势跌宕瀑布喧哗，微微一侧，阴影连成一片，正是“斜阳”二字。
　　斜阳令牌，能入无尽崖级别的教众才能拥有，是季无鸣专门找天玄门大师设计的图纹，内含不少隐秘信息，不易仿造。
　　季无鸣的这块是独一无二的，有能证明他教主身份的玄妙图文，只不过知道的人并不多，这负责接应的书生并不在其中。
　　书生虽惊讶于宫中何时又多了个厉害的女子，但到底他不过比普通教众高一点，接触不到太多大人物。
　　来的是自己人，他松了口气，暗暗收起袖中暗器，跪下见礼。
　　“官渡鸿见过大人。”
　　季无鸣甩袖坐在位置上，沉声道，“让林月知来见我。”
　　片刻后，一女子急匆匆而来，她身材娇小五官端正标致，是典型的江南人模样，眉宇间沉着浓浓的郁气，脸色不好，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
　　她看清季无鸣的脸，先是怔愣一瞬，随即大喜道，“阿蛮——！”
　　她欲上前，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的脸色骤变，腰腹透出血色。
　　书生扶着她坐下，林月知却看着季无鸣，松气道，“你无事便好。”
　　季无鸣脸色早已阴沉一片，屏退其他人后，才问，“如何负了伤？”
　　“我闻无尽崖被围，料想宫中空虚怕是坚持不了几日，便带了一些人马折返，在云山脚下碰上五岳众派中人，大战一番，最终只我一人负伤逃走。”
　　林月知面露愧疚，请罪道，“属下无能。”
　　季无鸣早料到林月知收到消息必定折返，对这个结果也有预想，此时听闻，还是闭了闭眼。
　　半晌，他才问道，“幽冥教动向如何？”
　　林月知打起精神，回答：“幽冥教在追捕叛徒，叛徒杀死二王子后似乎还盗走了大承国国玺，叱罗婵亲自追捕，曾在云山外千丈处一山谷逗留。她内力高深，属下不敢让人靠得太近，三日前她离开清州，直往兖州去了。”
　　“去了兖州？”他猜测天机谷放出去的那个病人，应当就是叱罗婵要找的叛徒。
　　季无鸣沉思。
　　“叱罗婵离开后，属下的人前去查探过，只余一地废墟。”林月知说着又想起什么，道，“对了，属下的人离开之前，曾见到燕归天与南宫晟，似乎也是往那山谷去的。”
　　季无鸣点了点头。
　　林月知看他并不意外，应该是早知道了，她面色迟疑了一瞬，还是没多问，而是禀道，“安阳城中有疑似幽冥奴活动，往微雨楼去了几次，叱罗原衣似乎就在城中。”
　　叱罗原衣是叱罗婵唯一的儿子，幽冥教少主。
　　季无鸣眯起眼，笑了起来，“那倒真是巧了。”
　　幽冥奴是幽冥教圈养的死士，那些人都是被叱罗婵用血魔功炼化过，又拔了口舌，生得高大却有些痴傻，还是挺好认的。
　　不过叱罗原衣敢让幽冥奴大张旗鼓的活动，必是有些后手，或是自信不会被人找到。
　　幽冥教的事情交代完毕，季无鸣看天色渐晚，准备离开，走之前忽而问道，“你可听过……天机谷？”
　　林月知面露疑惑，“属下未曾听过。”
　　“离云山千丈外有一山谷名曰天机谷，谷中仅有两人，谷主为一老者，腿脚不便容貌尽毁，擅长机关术、医术和毒术，对奇门遁甲亦有涉猎。”
　　林月知越听眉头皱的越紧，直言道，“如此之地，在江湖怎无姓名？又是如何瞒过我在清州的耳目？”
　　“我也想知道。”季无鸣看了她一眼，声音微沉，“我落崖后，便在那谷中养伤月余，直到数日前，叱罗婵率幽冥教围攻，方才离谷。”
　　林月知震惊不已的看着他，当即道，“属下立刻派人去查。”
　　“嗯，仔细点。”
　　季无鸣语气轻慢，转身离去。
　　燕惊雨在院中同先前那名唤官渡鸿的书生对练，他两手空空，还分心注意着走廊，却逼的拿袖里剑的官渡鸿左支右绌，退无可退，露出颓势。
　　燕惊雨余光瞟见季无鸣从长廊转出，当即不再留手，旋身逼近，一个擒拿手，官渡鸿闪身避过，便被他扣住手腕一扭，他暗道不好，立刻起身，袖里剑已经被青衣少年反握着架在了他肩上。
　　官渡鸿重重的喘息，看到前后走出来的两人，面露懊恼，却也爽快的认了输。
　　这次他吐出的倒是正常的青年声音，只是并无人在意。
　　燕惊雨将袖里剑抛还给他，几步走到季无鸣面前。
　　季无鸣莫名觉得他像只被养熟的狼，没忍住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露出一个笑，“回去了。”
　　燕惊雨呆呆的碰了碰头顶，脸颊后知后觉的浮起一片红。
　　片刻才瓮声瓮气的应了声，埋头跟了上去。
　　
　　
第9章 说书人
　　两人而来，却是三人而去。
　　官渡鸿同林月知秘密说了几句后，林月知换了身便于行动的衣服，腰间别着骇人的流星锤，随同季无鸣一起离开。
　　季无鸣看出她担忧自己，也没有拆穿。
　　路上，季无鸣瞥见燕惊雨唇角紧抿眉眼深沉，时不时伸手扶着额头，以为他是沉思什么，主动开口道，“若有想问，我或许可解答一二。”
　　微沉的声音落入耳中，燕惊雨猛地回神，一瞧见季无鸣的脸，便想起方才对方手落在他头上的触感，脸上登时漫起一片薄红。
　　明明是羞怯窘迫，黑憧憧的眼眸却无端浮现一丝杀气。
　　林月知头一个便警醒，绷紧了背脊，手已经摸上流星锤的链子，只待有异动便飞掷出去，砸碎敌人首级。
　　燕惊雨敏锐的捕捉到林月知的动作，脸颊薄红霎时褪去，抿紧了唇眼尾下垂，流露出几分不知所措。
　　季无鸣同他相处多日，虽不至于将他所有情绪揣摩透彻，也能瞧出一二分来，顿时背着手向林月知打了个手势，又问燕惊雨，“真没有想要问我的？”
　　燕惊雨诚实的回答：“有。”
　　他从知道季无鸣身份开始，便对邪宫多有疑问，只是平常季无鸣不提，他也不问。
　　“哦？你且说说看。”季无鸣示意。
　　他本以为燕惊雨会问一些隐秘，正在心中斟酌，却见青衫少年抿抿唇，问他，“为何自称斜阳宫？”
　　季无鸣一愣，看他脸上疑问不似作假，有些忍俊不禁。
　　林月知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稍微放松一些，捂着发疼的腹部伤口道，“本来便是斜阳宫！”
　　燕惊雨更疑惑了。
　　季无鸣弯了弯嘴唇，为他解惑，“斜阳二字取自诗句‘山映斜阳天接水’，原是形容无尽崖上斜阳映瀑布的绝胜风景。”
　　他顿了一下，神色淡淡的继续道，“邪宫的叫法是自我叔父上任后才真正流传起来，他也以此为傲，故天下只知邪宫而不知斜阳宫是以。”
　　季无鸣并不多愿提起季远，林月知似也看不上那位旧宫主，面露嘲讽道，“他那些所作所为确实端的起一个邪字，只是连累——”
　　她话未尽，两人很快便止住这个话题。
　　燕惊雨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大多是在询问幽冥教与邪宫之间的恩怨。
　　这些权且由林月知代为解答，在季无鸣的授意下，她还透露了叱罗原衣就在安阳城的事情，故作忧思道，“如今我与阿蛮尽皆负伤，若是对上那些自诩正派之人，又有叱罗原衣虎视眈眈，怕是没多少胜算。”
　　燕惊雨听的认真，看了看二人凝眉深思，忽而肯定道，“你们很亲密，她叫你阿蛮。”
　　燕惊雨听得出来，林月知叫“阿蛮”是一种相当熟稔的口气。
　　“啊？”话头突然急转，林月知没反应过来。
　　燕惊雨盯着季无鸣看，盯的季无鸣莫名心虚，咳嗽了一声解释道，“我幼时便叫阿蛮，她师承我父亲，也算是我师姐。”
　　他顿了一下，又笑起来，“你莫瞧她长相如此，实则比我大一轮有余，与江绮是同年生人。”
　　世人皆知，邪宫左护法江绮擅使大刀，是位虎背熊腰满脸胡渣的壮汉，喜爱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瞧着倒像是正经的刀客；而右护法林月知身娇体软，眉眼含俏，长得人畜无害楚楚动人，武器是一对流星锤。
　　两人一起出行时，瞧着如同父女。
　　然而江绮入教时日还比林月知晚上许多，邪宫立宫之时，林月知就是教众。
　　被陡然拆穿，林月知柳眉倒竖，恼道，“季蛮！”
　　燕惊雨震惊的看着着实看不出已经近不惑之龄的女人，半晌才嗫喏出四个字：“……好生厉害。”
　　林月知俏脸生寒，瞪他一眼，“闭嘴！老娘年方十八！”
　　“……哦。”燕惊雨讪讪的收回视线，不敢再乱问。
　　一路回到水一方，正巧南宫晟和燕归天也各自回来，在一辆豪华的马车前说着话。
　　“我原先不曾听闻这个教派，竟不知同邪宫还有干系，也不知他们到处搜罗季无鸣画像是为何事。”南宫晟脸色微沉，又说，“我听闻幽冥教教众涌向了中原，也不知是要作甚。”
　　燕归天正色道，“不管作甚，总有端倪。”
　　“也是。”南宫晟点头，脸色依旧阴晴，摸着马儿鬃毛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季无鸣眯了眯眼，林月知脸色也并不好看。
　　燕归天率先瞧见三人，笑着招呼燕惊雨，“小弟，你原是同阿蛮姑娘出去了，怪我方才遍寻你不见，便在这里等你。”
　　燕惊雨上前询问，“大哥寻我有事？”
　　燕归天欢喜道：“我去驿站寄信，原几日前，家中也寄了书信来，有一封是父亲写给你的，我拿来与你。”
　　燕惊雨不掩惊讶，他是真没想到燕南行会给他写信，不过他心中并不觉得燕南行会在信里说什么好话，但看着燕归天满脸欢欣，还是沉默着跟他去拿信。
　　南宫晟展开折扇，端的是一派风流倜傥翩翩公子，看着季无鸣身后多出来的人，容貌几乎是挑着他喜好长得。
　　又见腰间武器，投其所好打探道，“这位女侠瞧着好生面熟，小生南宫晟，家住江南苏州，可知女侠名讳？”
　　林月知在来之前，已经从官渡鸿那里知道，季无鸣是同燕南天南宫晟一道进城的，此时见着暗暗吃惊，注意全在燕归天和那青衣少年的关系上，对于南宫晟的搭讪不喜。
　　她长相与脾气完全相反，当即便啐道，“南宫公子这话也不知对多少姑娘说过，眼熟的怕是要从江南排到清州！油腻滑舌！”
　　“让开，别挡着我和阿蛮的路。”
　　不过一日夜便连被两个姑娘不待见，向来无往不利的南宫晟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无言的侧身让路。
　　因为要采买充点行囊，众人在安阳城多留了几日。
　　老头第一日就买的满满当当的，小二来回跑了七八次才将东西都腾挪回来，直接便将南宫晟买来的豪华马车塞了个严实。夜半，一漠北商人还牵来两匹高头大马，一黑一白瞧着精瘦，一问价钱竟比南宫晟的马车还要贵不少。
　　也不知他哪来的那些银两。
　　老头采买后，就连夜抱着几箱药材借了水一方的一间厨房，他在里头一待便是几个日夜，最后药材见了底，拿出几个瓷瓶来，也不知道里头都是什么。
　　“亲自来试试不就知道了？”老头嘻嘻怪笑着怂恿。
　　季无鸣直觉是毒，和燕惊雨几乎是同时出手，拉住了想要去碰的林月知——老头怂恿他们去碰，若真中毒了，可不一定会帮着解。
　　同样好奇的还有南宫晟，他向燕归天打听过这位无名前辈，燕归天知道的不多，只道老头曾救过燕南行一命。
　　“父亲告诉我，前辈有三条规矩：非奇毒不救；非濒死不医；非难症不治。”燕归天如是道。
　　南宫晟以为老头是医术高明的大夫，正想要试探一番，便上前去。
　　桌上瓷瓶八个，老头示意他随便选，南宫晟手伸向中间。
　　“左边第一个，”燕惊雨忽而开口，笃定道，“选那个。”
　　老头不满的“唉”了一声。
　　“好，便听燕弟的。”南宫晟转手拿起那瓶，从里头倒出一粒丹药吞下。
　　随后，他翻看手掌，又摸了摸脸，无事发生。
　　老头将药瓶尽数收起，撇着嘴哼道，“两个时辰后再瞧，等着吧！”
　　当时南宫晟并未放在心上，还笑的风度翩翩。
　　季无鸣问燕惊雨，“你知道里头都是什么？”
　　燕惊雨摇头，“不知道。”
　　林月知：“那你让他选左边第一个？”
　　燕惊雨道：“老头越珍视的会离自己越近。我方才瞧见左边第一瓶是离的最远的，应该不至于要人性命。”
　　他已经默认老头制的都是毒，林月知这才庆幸起来。
　　老头弄来的马指名道姓是给季无鸣和燕惊雨的，原有的两匹中一匹用来拉马车，南宫晟自愿给林月知当车夫，哪知林月知也想骑马。
　　“安阳离淮阳可不算近，此时出发，满打满算也要明日午时才能到。”南宫晟一脸关怀道，“骑马费力，林姑娘还是坐马车吧。”
　　“累了换人便是。”林月知翻了他一眼，南宫晟遗憾作罢。
　　安阳城两国商客来往频繁，出城的队伍挪动缓慢，便听周边茶肆闲谈。
　　“听说没？韩先生前几日在满香楼说书得罪了贵客，被打的到至今都下不来床。”
　　“那《围攻无尽崖》我听着痛快，也不知贵客哪里不满意。”
　　“好像说是……将季无鸣塑造的太无能。”
　　“嚯！世上竟还有拥护大魔头的，倒是新鲜事！”茶肆中一堆人笑作一团。
　　有人压低了声音，朝出城的人群中指了指：“嘘！可小声些吧，那贵客还没走远呢。”
　　满香楼同水一方正对面，楼里连说几日书的事，季无鸣自然是听见了的，当时林月知听的火直冒，揣着流星锤就想不管不顾去闹一场，还是被季无鸣规劝住的。
　　季无鸣并不在意他人如何编排自己，只是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跳出来维护他。
　　倒真是一件新鲜事了。
　　他驱马出城，看着前面分散四去的人群，想要凭几句话找人显然不可能。
　　季无鸣收回视线，将这件事暂时压在心头。
　　而他也没想到，不日，他便见着了这位“贵客”。
　　
　　
第10章 路上
　　午时，镜湖边。
　　一辆豪华的马车停驻，一面貌奇丑的跛脚老者抱着一捆上好马草喂四匹良驹。
　　在他身后，蓝衣的翩翩贵公子撩起衣摆身体还略带僵硬的半跪在地生火，白衣大侠正熟练的熬汤切菜，倒是一高挑一娇小两女子，挽起裤腿拿着削尖的树枝站在深秋的湖水里。
　　镜湖之所以叫做镜湖，便是因为它水面清澈见底，如同一面上好的琉璃镜。
　　季无鸣低头凝神看着在身侧悠闲游荡的鱼，手中树枝忽而猛地一刺，再跃水而出时，赫然串着两条肥硕的鱼，鱼儿乍然之间受袭，大长着嘴无力的扑腾挣扎，水渍四散飞扬。
　　季无鸣后退一步，扬手便将鱼甩上了岸，再手腕翻转，手中树枝如同残影，他周边水纹波澜涌动，平平无奇的树枝充满杀意的悬在水面一寸之上。
　　林月知始终屏气看着，忽而眼眸一亮：“来了！”
　　她话音一落，便见水波兴浪，数条鱼儿慌乱的在浪花中翻跃——但见人影晃动，杀气四溢，寒光凛然中，季无鸣从凌空飞起的水幕下穿过。
　　待浪静，又是四条鱼儿被甩上岸。
　　水滴顺着树枝尖端滴在水面上，而其主人负手而立，除了眉间一点水珠顺着鼻梁滑下外，一身锦绣云纹红裙干净清爽，竟是连半点水渍都未沾染。
　　然而季无鸣伸手抹去脸上的水，眉头微蹙，并不满意：内伤影响下，连他的刀法都不能发挥全部实力。
　　岸上三人瞧的清楚，燕归天捡了鱼处理，真心实意夸赞道，“阿蛮姑娘好俊的剑法！”
　　林月知空手而归，闻言白眼道，“只因你用剑，全江湖的人用的便都是剑？”
　　刀为单刃，剑为双刃，刀剑有许多相通之处，然当今武林用剑者不胜枚举，用刀者却屈指可数，多数都是类江绮那般的莽汉模样。
　　加之季无鸣擅长的又是单手刀，一身凛然的刀法瞧着与剑法并无差别，燕归天认错也情有可原。
　　只是林月知还记着这群所谓大侠一月多前莫名围攻了无尽崖，多少同门兄弟丧命其中，老/江也不知死活，可以说是血海深仇。
　　她这人天生脾气犯浑，以前都敢拍着桌子指着季远的鼻子骂他狼心狗肺混账东西，在这样的仇恨下，能不一照面就用流星锤招呼，算是看阿蛮的面子忍了。只是忍了归忍了，依旧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燕归天一愣，神情颇为尴尬道，“是我自大，阿蛮姑娘原是使刀的。”
　　他并未生气，反而是夸耀起来，话语间是满满的欣赏认同：“万法互有相通，以燕某浅薄见识所看，此刀法看似平平，却内含锋芒，便是一个起手也叫人心惊胆战。正所谓化繁为简、返璞归真，阿蛮姑娘当真大家也！我瞧着……颇有些熟悉，不知阿蛮姑娘师承哪位老前辈？”
　　季无鸣顿住，抬眸深沉的看了这位一月前才交手过的正道大侠，随意的将树枝丢在地上，吐出两字：“自创。”
　　“……如此。”燕归天只以为季无鸣不想说，笑了笑继续去处理鱼。
　　南宫晟发出个短促的气音，似乎想起了什么，僵直的起身，嘴角一邪，有些奇怪的表情也盖不住他话中的恍然大悟，略微含糊道，“如此说来，车上那把剔骨刀竟不是那老头……前辈的，而是你的？”
　　“是我的。”季无鸣点头。
　　南宫晟说的那把刀是季无鸣从悦来客栈带出的，平素藏在大氅下并不显眼，她为了骑马解了大氅，那把笨重的、用于不时之需的剔骨刀也被她一并放在了车厢里。
　　众人都是轻装上路，武器细软顶多一个包裹，唯有老头买的东西塞了一整辆马车，他们用的锅碗瓢盆，还有那些马草，都是老头购置的。
　　南宫晟吃了老头的药，出发两个时辰果然在路上毒发了，那药麻痹全身，于是好好一风流公子，愣是整的斜嘴歪眼涕泗横流，一副先天痴傻的模样。
　　老头拍着掌嘻嘻笑着看热闹，装聋作哑一点都没有要给他解毒的意思。
　　南宫晟无法，又不想丢人，自己躲进了车厢里，一躲就是两天，便是用膳都不愿意出来。他丢了个大脸，心中无比怨念，偏偏又做不了什么，还要跟老头在车厢里大眼瞪小眼，老头是个不得闲的，总是古怪笑着说要扒他皮剜他肉，好生研究。
　　南宫晟已经充分了解到这位前辈的疯癫之处，只怕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听得直觉瘆得慌，无奈之下便卯足劲运功冲穴外，休息间隙才打量起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件。
　　南宫晟只瞧见了老头拾掇刀，当时还以为真准备趁他不能动，要给他抽筋扒皮剜肉放血呢。
　　这不人一能动了，也不顾身形还有些僵硬，非要下来帮忙。
　　几人各自做事，就听树林间惊鸟无数，声声凄厉。
　　飒飒之声应和，也不知是树影婆娑，还是里头那道人影的轻功破空。
　　片刻，顶着几片树叶的燕惊雨提着两只毛顺光亮的山鸡过来，他还单手抓着衣服下摆，兜的鼓鼓囊囊。
　　“惊雨这是又弄了什么野果来了？”林月知知道燕惊雨想入邪宫，瞧见他回来顿时喜笑颜开，背着手欢欣的蹦过去。
　　燕惊雨年纪不大，方才十九虚岁，却是他们中对山林草木最熟悉的人，无论是什么样的地方，他总能最快的找到能吃的野果野菜，还能清楚的说出一些药草的名字。
　　每到这时，能有零嘴吃的林月知对其十分欢喜，燕归天却流露出愧疚之色，沉默不语的低头做事，压根不敢看燕惊雨一眼。
　　食材的处理是三个男子一起弄的，南宫晟背脊还僵直，手脚却是灵活的，三人一起很快就处理好，开始下锅。
　　一刻钟后，五菜一汤并洗净装盘的野果尽数上桌，众人这一餐吃的算是其乐融融。
　　这一路上的吃食都是燕归天掌勺，季无鸣本来以为，南宫晟说他会做菜也只是同燕惊雨一样，是属于能吃吃不死。
　　他和林月知在教内地位举足轻重，从未进过厨房，自然不必提下厨；南宫晟也是锦衣玉食娇养的少爷，会生火就挺意外的。有人下厨，甭管味道怎么样，能吃就不该嫌弃的。
　　万没想到，燕归天的厨艺相当好，同酒楼大厨是不能比，但自有一番农家小炒的风味，着实叫人吃惊。
　　于是这一路，做饭的事便当仁不让的归给了燕归天，其他人负责食材就行了。
　　林月知爱憎分明，此时也不吝啬夸赞，“你这手厨艺不容小觑，比你人讨喜多了。”
　　燕归天也不生气，虚心笑道，“林姑娘喜欢便好。”
　　林月知只说自己姓林，江湖上怪癖之人不少，众人也没多追问，只唤她林姑娘。
　　南宫晟眨眼调侃，“能得林姑娘一声好话当真比打上无尽崖还难。”
　　他本意是想要暗自炫耀一番引起心怡姑娘注意，哪里知道这句话直接踩在了季无鸣和林月知的点上。
　　季无鸣筷子顿住，眼睛半眯起，似笑非笑的，眼中暗芒一闪而过，快的叫人瞧不清，也看不出生气。
　　林月知直接美眸一瞪，呵笑道，“南宫少侠如此英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一个人打上了无尽崖，同邪宫宫主大战三日三夜，终于逼的人跳了崖呢！我竟不知，南宫少侠在武林中如此举重若轻，怕是武林大会下一任魁首，非少侠莫属！是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失敬了！”
　　南宫晟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的低头吃饭，心中还颇为郁闷，也只以为林月知不喜他炫耀。
　　江湖中姓林的女侠繁多，还有个岭南林家，天下第一美人林音音便出自此——没人往邪宫右护法身上想。
　　用完饭再重新收拾一番后，已经临近未时。
　　老头吃饱了就犯困，打了个哈欠钻进车厢里，还嫌南宫晟碍眼，将他赶到车前同驾车的燕归天一起，剩下三人依次上马。
　　季无鸣瞧了眼天色，声音微沉道，“离淮阳还剩大半日路程，便是快马加鞭也是赶不上进城了。”
　　一路风餐露宿，虽已习惯，但总归不如客栈舒服。
　　尤其对南宫晟来说，他本来就僵硬着躺了这些天，周边人还一个赛一个不待见，更是银钱驱使不动的，好好一少爷沦落到这地步，着实吃了一番苦头。
　　他当即便道，“我晓得一条近路，只是路陡人稀颇为狭窄，只能通过一辆马车。走那条路，比走官道能早一个时辰，正好赶上淮阳闭城。”
　　众人对视一眼，达成一致，“入城吧。”
　　马蹄扬尘，一道儿奔驰。
　　然而有时候越想做什么越做不成。
　　通过这山峡谷便能见着淮阳城门，众人速度却逐渐减缓，远远瞧见镖局旗帜飞扬，百八十走镖人护着三四只商队，前头领路一高束马尾少年，手持一杆红色长/枪，瞧着是英姿飒爽，意气风发。
　　南宫晟打眼一看眉头紧拧，“镇远镖局这胆子颇大，竟不走官道，也不怕遇着悍匪！占着天时地利，便是这百八十镖师，怕也是不顶事。”
　　他话音一落，三人勒马急停，手扶着各自的武器朝周围山头看去。
　　一伙人也不知埋伏了多久，等镖队过峡谷拉成一线时突然从土山包上窜了出来，数千匪徒密密麻麻的俯冲下来，喊杀声震天，瞬间便将走镖队截成几段，逐个击破。
　　他们这伙人离的不远不近，被七八人围成一堆。
　　林月知二话不说拎起流星锤，瞪了南宫晟一眼，没好气的道，“下回南宫公子还是说点好的吧！”
　　南宫晟尴尬的摸着鼻子，一时也无话反驳。
　　燕归天握着缰绳，遥遥看了眼天边昏黄，半晌叹了口气，“下次……还是走官道吧。”
　　
　　
第11章 杀伐
　　林月知一流星锤将欺近的两个匪徒砸开，落下句“我来”便飞身下马，铁链吱呀作响，娇小的身影将那比人脑袋还大的流星锤舞的虎虎生威。
　　林月知好歹也是江湖榜上有名的高手，即便受了伤，收拾几个末流的鸡鸣狗盗之徒还是不在话下的。
　　季无鸣知道林月知好战，看她应付得了，便稳坐马上没有要出手的意思；燕惊雨是一个刺客，对父母兄长都无甚情绪，更别说是对未来的同门了，他把玩着出鞘的短刀，歪头看着激烈且一边倒的战场。
　　只有两位“不甘寂寞”的正道大侠看林月知陷入战场的那一刻，立刻想要去帮忙。
　　南宫晟急于表现，一个轻功就飞到林月知身边，展开手中折扇，扇骨弹出利刃，猝不及防便叫袭来的匪徒见了血。
　　“林姑娘莫怕，晟来助你！”南宫晟故作一派风流倜傥。
　　话音未落，就被回身的林月知泄愤的一脚踹飞了出去，如同陨落的流星往来时的方向砸去，被燕归天捞了一把，才没当场粉身碎骨。
　　“多谢南宫公子好意，但此处我暂且能应付，南宫公子还是护好车里的前辈更重要。”林月知凶狠的将一个匪徒砸趴下，踩着匪徒的背就是一个飞踢踹掉另一匪徒的武器，反手将他也砸趴。惨叫声迭起，更将她的声音衬得娇娇软软，带上了江南女子的软糯甜腻。
　　燕归天：“……拜托林姑娘了。”
　　他很识相的扶着眼冒金星的南宫晟退回了马车边。
　　林月知凶残的战斗力一对八，那也不过几个呼吸，其他匪徒见势不妙，赶紧过来支援，然无疑都跪倒在那对流星锤下。
　　“蠢货！先对付容易对付的！”看着像是当家人物满脸刀疤一身横肉的男人，拎着沾满血的大刀直接朝着季无鸣的方向劈来。
　　“铛”的一声短兵相接声响，燕惊雨的短刀稳稳架住那把大刀，两人交手数次，男人被震飞出去。少年沉着凶神恶煞的眉眼，一直压抑的血气被激起，二话不说驱马杀上前，将那悍匪杀的节节败退。
　　一窝蜂的匪徒涌向马车和季无鸣。
　　“吵死了！还让不让老头睡觉了？！小雀儿！阿蛮，赶紧给老头我把他们都赶走！”老头暴躁的大吼，抱着一个裹着厚厚红布的长条物品从马车中钻出，他抓住红布一头用力一抖，一把剔骨刀飞掷而出。
　　季无鸣踏马借力，凌空抓住刀柄翻身落地一个横扫，寒芒拖拽出银色一片，刀气震荡开来，顿时围上来的所有匪徒都僵硬在原地。
　　惊马的嘶鸣声中，季无鸣抓住缰绳一荡重新坐回马背，刀身倾斜，刀尖悬在身侧，虽是纤尘不染，并无半点血色，却显露出踏着尸山血海的战栗。
　　燕归天收起震惊的视线，按住腰间不住铮鸣的天意剑，神情颇为复杂的说道，“阿蛮姑娘刀法如此惊才绝艳，怎会是无名之辈？”
　　南宫晟以折扇掩面，余光注意到他的动作，意味不明的笑，合扇点了点，“且不说江湖多少隐士高人，便是阿蛮姑娘这真假难辨的，你凭个名姓怎么查到？林姑娘那对流星锤也甚是霸道威风，行动间步法也颇有规章，美中不足的便是内力单薄了些……我思来想去，江湖中擅此器者可不多。”
　　燕归天吸了口气，眉头紧皱，不安道，“你是说她是……魔女林月知？那阿蛮姑娘——！”
　　南宫晟摇摇头又点点头，“林月知是宣帝早年生人，同江绮一辈，到如今也有近不惑之龄，林姑娘瞧着至多也就二十余岁，便是驻颜有术，也该非同一人。”
　　“想来也是。”燕归天松了口气，为自己不靠谱的猜测感觉到好笑。
　　南宫晟又道，“不过二人都姓林，又都擅使一样武器，怕是有些渊源。——说起来，我们攻入无尽崖，似乎并未见到那位右护法？”
　　“……我近来也在思考此事。”燕归天抿唇，沉声说道，“当时邪宫中并无多少战力，我只以为江湖谣传，后来逐渐觉察出些许不对，邪宫说是邪宫，上任宫主季远在时，也确实在中原挑起不少祸事。然自季无鸣上任后，邪宫势力都压缩在清州地界，已经淡出武林许久，到这两年才突然闹出许多事端，引得此次围剿。”
　　南宫晟：“燕兄如此一说，我也觉得蹊跷。我先前在安阳城打听过，那幽冥教和邪宫似乎结仇已久，季无鸣上任之后，便一直忙着对付他们，在邪宫中深居简出。若是邪宫对中原早就怀有觊觎之心，我们压境之时，那些传闻中如云的高手，怎么只有季无鸣和江绮两个？”
　　两人皆垂眸苦思，总觉得一片云雾萦绕，让人捉摸不透。
　　老头突然哼了一声，啐了句“榆木脑子”，阴阳怪气的呲骂道，“你们这些正道人士可真可笑，什么都没搞清楚，就打进了人家家里，难怪遭人嫌弃。”
　　燕归天和南宫晟都是脸上一热，不自在的偏过头去。
　　“哼！要不是老头子出谷急，非要让你们尝尝百毒侵蚀生不如死的下场！”
　　南宫晟变了脸色，当即不敢说话了。
　　燕归天恭敬的抱拳作揖，“烦请前辈提点一二。”
　　“有甚个好提点的？我提点了你个木鱼盟主就能想明白了？”老头一人一巴掌拍过去，古怪的笑起来，语气阴森森的，“你与其到老头子我这要什劳子提点，不如多想想你们那些所谓正派之间上不得台面的龌龊猫腻。”
　　燕归天和南宫晟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两位大侠在这边探讨真相，外面的战场早已天翻地覆。
　　季无鸣露出一手震慑全场，再也没人敢去招惹他，燕惊雨在马上用一短刀挑翻了对手，重新回到季无鸣身边，林月知的战意已经全部激起，舞着流星锤只往人多的地方钻，所到之处人仰马翻血肉飞溅，最后竟直接窜到那提枪的高马尾少年身边。
　　那少年武功也不错，但交战经验不丰富，被人围攻有些左支右绌，一不小心就露了破绽被斩/马/刀斩下马去，原本意气风发少年郎瞬间滚了一地狼狈，连武器都丢了，眼见着三五大砍刀交叠着劈来，突然被一铁链锁住。
　　“呵，欺负个公子哥算什么本事？让姑奶奶来会会你！”林月知激动起来早忘了官话，一口清州方言。
　　她手上用力一扯，疾飞过去的流星锤将三五大汉全部砸飞，她欺身而上，顺便脚尖一挑，将那长/枪挑飞还给主人。
　　“边儿待着去，碍事！”林月知很嫌弃的用余光瞪了一眼这公子哥，对中原江湖经看不经用的男人们充满了鄙夷。
　　而那公子哥被长/枪砸了满怀，还傻愣愣的看着头也不回的“女侠”。
　　“女侠”直入土匪堆里，一对流星锤杀了个有来有回，唯一让她侧目的己方人士，是一个穿着有些过分宽松的衣服，背影挺拔，用着一把朴实木剑的家伙。
　　匪徒们聚集在一起，包围圈里唯一还站着的两人短暂的背靠背。
　　林月知抹了把脸上的血，嬉笑，“交换一下？”
　　“嗯。”男人微不可察的应了一声。
　　话音未落，两人就已经各自转身交换了战场，迅猛的动作直接将包围圈撕的支零破碎。
　　有燕惊雨自发的保护，季无鸣在马上居高临下，也注意到了那个男人，不过注意到的不是他手拿木剑依旧能挥出凌厉的剑势，而是他脸上那半块木制面具。
　　虽看不太清，却总带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季无鸣眯起眼。
　　男人似乎也注意到他的视线，抬头看过来，两人四目相对，季无鸣惊人的目力瞬间就将他脸上的面具看了个彻底——那是张有些花哨的雕花面具，尽管边缘根据不同的脸型做了新的修整，但那新雕的花纹下，是遮掩不住的细小豁口。
　　初看觉得新，细看便看出了它的陈旧。
　　便是燕惊雨顺着视线看过去，也觉出不对，“……那似乎是我在寒潭见过的？”
　　“是。”季无鸣肯定，那个面具从十四岁就戴在他脸上，那么多年，即便再怎么变化，他一眼也能认出来。
　　燕惊雨歪了歪头，看他眯起的眼中水光下藏着的寒意，突然开口，“我给你要回来。”
　　说着就要驱马上去。
　　“不用。”季无鸣笑了一声，说，“一个丢了的面具而已，被人捡来用就用了，我不至于这么小气。”
　　“嗯？”燕惊雨疑问的看着他。
　　季无鸣回答，“我只是好奇他的身份。”
　　“云山是大周边界，与漠北一线之隔，那边地处偏远黄沙漫天，又因邪宫建立于此，素来少有人过去，更莫说无尽崖下那片寒潭，便是我落崖前都不曾知晓。”
　　燕惊雨一想，确实如此，作证道，“天机谷被毁之前，我去过一次寒潭，面具还在。”
　　季无鸣挑起眉，唇角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中掠起水波，含着几分虚无的笑意说，“那倒真是巧了。”
　　“你还记得那人的模样吗？”季无鸣看向他，口中的那个人正是指疑似幽冥教叛徒，被捡回天机谷养伤的男人。
　　燕惊雨摇头，他对亲近之外的人，向来不愿意费功夫。
　　季无鸣摩擦手指，微点了点头，“看来——”
　　“——少当家！”
　　季无鸣未尽的话被一声怒吼打断。
　　
　　
第12章 青莲剑仙
　　外头不知是哪位镖师的一声嘶吼，“少当家”三字入耳，南宫晟猛然变了脸色。
　　他一把掀开车帘探身去瞧，就见先前被燕惊雨逼退的土匪头子，不知何时摸到了高马尾少年身后，那把大刀就那么悬在他头顶，眼见就要劈下。
　　“该死，竟真的是顾顺之！他若是死了，顾莲书怕是要我们所有人陪葬！”他猛拍窗框，手臂一撑，竟是急的从狭窄的窗中翻了出来。
　　然而不待他反应，就听“砰砰”两声惊响。
　　剔骨刀和木剑一前一后的打掉土匪头子手中的武器，将人撞飞出去。面具男飞身掠过去，抱住高马尾少年疾步退开，林月知持着流星锤与他错身而过，直接将要爬起来的土匪头子再次砸回地面。
　　“姑奶奶面前玩偷袭？不想活了老娘成全你！”差点就在眼皮子底下被偷了人的林月知十分生气。
　　季无鸣刚才投掷的动作惊了马，他扯住缰绳夹紧腿肚子，将马重新安抚下来，抬头正好同面具男的视线对在一起，两人对视了一眼，面具男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便错开了视线。
　　季无鸣眯起双眼，指腹揉搓着粗粝的缰绳，神色难辨不知在想什么。
　　燕惊雨以为他在看飞出去的剔骨刀，便丢下句“我去”，驱马赶过去。
　　南宫晟狼狈的站起来就见事已成定局，不由松了口气。
　　季无鸣听见了他先前说的话，回头问道，“他同青莲剑仙顾莲书是什么关系？”
　　世上有无数的剑侠，却只有一个剑仙。
　　顾莲书手中有一剑，乃是天玄门上任大长老、已故的铸剑大师陈玄青所铸，江湖兵器榜排名前列的神兵利器，其名曰青莲剑，也被人称作青莲剑仙。
　　青莲剑仙顾莲书，那是二十年前武林公认的奇才，他十五岁家道中落才拜入华山派外门习武，十九岁上昆仑山拜师学艺，二十六岁便闻名江湖，二十九岁在武林大会上守擂百余场未尝一败，陈玄青不顾病体硬要开炉为他铸剑，数月后得神兵青莲剑，被尊称剑仙。
　　虽然名号为仙，顾莲书本人却是个实打实的疯子，他为了给兄嫂报仇，差点将顾家本家三百余口人屠杀殆尽。
　　季无鸣知道他，还是当初寻求改善筋脉的办法时，意外听白微雨说起过。正巧他二人经历相似，也都是为了报仇半道才开始习武。
　　“大仇得报之后，顾莲书便退隐江湖，再不出世。我也是近几年接触家中生意，才知道镇远镖局背后竟是他在坐镇。”
　　南宫晟用扇子指了指那边带领镖师们清场的高马尾少年，道：“此人名叫顾从，字顺之，镇远镖局的少当家，正是顾莲书唯一的侄子。”
　　“顾家本家家大业大，洛阳顾这个旁系一脉比本家还要富贵。顾莲书是庶子，亲母难产生下他便撒手人寰，三四岁时，顾老爷坠马去世，顾夫人紧随而去，可以说，顾莲书是由兄长一手带大的，兄嫂与他而言如同父母。兄嫂亡故后，他将兄嫂之子作亲子教养，至今未娶。”
　　燕归天听到这，佩服道，“我只知青莲剑仙顾莲书，却不知他身世如此坎坷，南宫兄弟消息当真灵通。”
　　南宫晟一展扇，端的是一派风流倜傥，不无得意道，“晟友人遍天下，知道些小事不足为奇。”
　　“自然是小事。”
　　一爽朗少年音朗声插进来，顾从带着面具男大步走过来，拆穿道，“南宫家与顾家都是江南名门望族，虽一个在苏州，一个在杭州，但正所谓‘江南富贵，苏杭称最’，一个地界，哪有什么新鲜事——你说是吧，小三子？”
　　“小三子？”这主子称呼公公的叫法，让众人的视线下意识地扫向南宫晟……的下半身。
　　南宫晟看着走到季无鸣身边的林月知，后者微妙的也看了一眼，不过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在心仪姑娘面前丢了丑，南宫晟神色僵硬无比，再看顾从那张嘻嘻笑着的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手腕翻转折扇一合，敲在顾从头上一声令人牙疼的脆响。
　　“没大没小，叫舅舅！”
　　南宫家和顾家即是世交也是远亲，只是南宫家素来子嗣不丰，一脉单传，家族便没有开散那么大，南宫晟上头还有两个姐姐，他是嫡长少爷，南宫家公子小姐并不分开排辈，因此行三，又被叫三少爷。
　　按照辈分来说，差了三十年的南宫晟和顾莲书是平辈。
　　“嘁——”顾从一脸鄙夷不爽。
　　南宫晟转着扇子撇他一眼，“你若不叫，待我去了洛阳，定要找顾二哥好好说道说道今儿这趟趣事，也好让他知道知道，他的好侄儿是怎么走镖的。”
　　顾从一阵气闷：“南宫晟你卑鄙！”
　　南宫晟有恃无恐，“嗯？”
　　“……”顾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舅舅”两字。
　　“乖外甥。”南宫晟见好就收，扇子扫了一圈，“顺之，这都是你舅舅姑姑。”
　　顾从：“……”无比后悔为了早点进城而抄近道。
　　小辈儿的顾从乖乖的一个个喊过去，到了林月知，她一摆手，直接亮拳头表示：“我们打一架。”
　　之前已经充分领教了这位女侠流星锤的威力，顾从瞳孔一震，拱手作揖气沉丹田，“拜见姑祖母！”
　　林月知茫然眨眼。
　　顾从看她神色，忐忑改口，“那、那老祖宗？”
　　“啊？”林月知不知他为何突然喊自己老祖宗，求知的看了季无鸣一眼。
　　季无鸣按了按眉心，帮忙解释，“她从小在漠北摸爬滚打，向来都是以拳头论大小，对中原习俗之事知之甚少。”
　　邪宫第一批教众都是漠北街头的汉人孤儿，第一任宫主季正寒带他们回宫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们以拳头排辈，后来邪宫逐渐壮大起来之后，这一项不成文的条例便被口头废除了，但私下里，老一辈宫众还是会让新人们打一架定辈分。
　　林月知可是邪宫的资历最老的教众，自然深受荼毒，所以刚才第一反应就是亮拳头。
　　顾从听了解释后连忙拍着胸口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女侠是用拳头威胁我呢。”
　　“威胁……？”林月知懵懵懂懂。
　　南宫晟一巴掌拍在顾从后脑勺上，“叫林姑姑。”
　　燕惊雨拿了剔骨刀还将它洗干净了才拿回来，季无鸣随意点了点头，便让老头重新放回了车里，他的注意力始终在那个面具男身上。
　　“不知这位是？”季无鸣难得主动开口询问。
　　被点名的面具男沉默不语。
　　顾从赶紧道，“他叫时不遇。阿蛮姑姑别在意，他就是不爱说话，我刚开始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呢。”
　　燕归天夸了一句，“好名字。”
　　“是吧是吧！”顾从得意起来，“这可是我取的！”
　　季无鸣神色微动。
　　顾从已经滔滔不绝：“我是在兖州港口碰见他的，他那时跟个乞丐一样，明明重伤未愈，却还要去做工。”
　　“那管事不是个东西，明里暗里克扣工人工钱，偏他饭量大的很，又要买药，差点饿死街头。我见他体格好，便雇他来镖局做个杂事，也没想他竟然会武，就带他出来走镖了。”
　　“如此。”季无鸣又问，“他没有亲朋好友？”
　　顾从摇了摇头，“想必是没有的吧？”
　　林月知已经瞧出季无鸣是在打探那个时不遇的消息，立刻帮腔，“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想必是什么说法？”
　　“林姑姑，我这也不知道啊。”顾从无奈道，“他失了记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又上哪晓得他有无亲朋好友？”
　　季无鸣若有所思。
　　林月知还想打探，“那——”
　　“少当家。”一直不曾开口的时不遇突然打断，他的洛阳官话很标准，同顾从的如出一辙。
　　他道，“师爷找你。”
　　顾从回头，果然见有人在远处朝他招手，连忙打止话题，带着时不遇回去镖师那边。
　　天色已晚，已经赶不上进城，只能再露宿一夜。
　　燕归天将用来存放食材和剩饭剩菜的木桶拿出来，高兴道，“还好阿蛮姑娘多弄了几条鱼上来。”
　　燕惊雨抖开用来装米的布袋子，已经是空空如也，一滴不剩。
　　“没有了。”他没什么情绪的开口，却让人莫名觉出失望来。
　　季无鸣想了想，突然看向无所事事的老头，“我记得你有几个竹筒。”
　　老头顿时如临大敌，大张着四肢守护马车上的财产，“那是糯米，我用来驱邪的！”
　　季无鸣默然的看着他，已经饿的不行了的林月知直接开始摸他的流星锤，恶霸一样的欺身而上，“别废话，不给就死！”
　　老头大喊“小雀儿”，燕惊雨拿着蒸饭物什上前，默默再次吐出那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老头：“……”小雀儿已经彻底变了。
　　不过片刻，饭菜香扑鼻，将原本打算给他们送干粮的顾从直接酸了回去。
　　晚上守夜，季无鸣和林月知守上半夜，燕归天和南宫晟守下半夜。
　　换班之时，南宫晟突然喊住季无鸣，笑眯眯试探，“阿蛮姑娘对时不遇似乎很是关心？”
　　季无鸣已经进了马车，闻言没什么反应，却见黑暗中睁开一双凶狠的凤眼。
　　两人对视片刻，燕惊雨动作极轻的往里挪了挪，在身侧空出更大一片位置，然后翻身面向车壁。
　　季无鸣无声的勾了勾唇角，在空出的地方躺下。
　　外面林月知在跟南宫晟呛声，冷笑着道，“南宫公子还是顾好自己的分内事吧。”
　　
　　
第13章 淮阳城
　　晨光熹微，季无鸣睁开眼，身侧已经空了，老头在箱子后有自己的地盘，季无鸣一眼望去，只见林月知裹着一床被子不安稳的蜷缩在角落里，也不知是因为伤势还是做噩梦，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季无鸣例行靠过去给她诊脉，在林月知惊醒之前，伸手盖在她眼皮上。
　　“是我，睡吧。”他压低的声音冷淡平静，却透着一股另类的温和。
　　季无鸣感觉掌心下的眼皮动了动，手心微痒，很快就又安静下来，他就着这个姿势将手指搭在林月知手腕筋脉上。
　　季无鸣是内伤，外表已经看不出问题，内力却难以为继，林月知则相反，她受的主要是外伤，但是受伤之后她一直在奔波，没有一刻好好养伤，导致的伤势恶化内力受损，有点伤到了根基。
　　“她吃了固本培元的药，好生修养一段时日便无大碍了，倒是你，”老头打着哈欠坐起来，“你体内那些小东西不拿出来，早晚有一日会害死你。”
　　老头迷迷瞪瞪的靠在箱子上，车内昏暗，看着像是只有一颗头在说话。
　　季无鸣将林月知的手塞进被子里，浑然不在意，只是皱着眉问，“我未曾见她吃什么药。”
　　“我下在水里给她吃的，神不知鬼不觉，你自然没见过。”
　　老头没好气的说完，将话题又扯回去，“并非老头我坏心眼恐吓你，蛊毒积累到最后，你终有压不住蛊虫的一日，你不仅会越来越疯，还会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季无鸣沉默看他，“那又如何？”
　　老头正色，“我帮你将蛊虫引出来。”
　　“现在不行。”季无鸣断然拒绝。
　　他掀开车帘出去，燕惊雨刚练完刀，正在帮燕归天搬东西。
　　季无鸣看他们已经把锅碗瓢盆收拾好，并不打算开火的样子，遂问，“就走？”
　　“我们同镖队一起走，正好赶上卯时开城门。”南宫晟道。
　　燕惊雨将东西塞他手里，摸出温好的干粮递给季无鸣，才又将那些东西接了过来，在南宫晟无语的神情里，沉默的继续收拾。
　　……
　　到淮阳城之时刚开城门，城外却已经排起了长队，而出城的队伍寥寥。
　　南宫晟在淮阳也是待过不少时日，不免奇怪的看了几眼。
　　人一多，和镖队一起进城的好处便凸显出来了，每个地方的城门守卫对镖队都有专门的检查，并不需要跟其他进城人一样排长队，基本是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检查。
　　不过顾从他们押送的货物比较多，一一细查下来需要耗费不少时间，干脆让季无鸣他们的马车率先接受检查进城了。
　　淮阳城在兖州境内，环水而建水路比陆路发达许多，属于天险之地易守难攻，又因此地是通往中原的必经之地，往来的不止有漠北的商客，西域、南疆商客也是不少，甚至还有远道而来的波斯商人，可以说是边界最繁荣的地方，素来有小洛阳之称。
　　而淮阳城最好的客栈也叫水一方，却比安阳城的水一方价格番了两番不止，镇远镖局向来出手阔绰大方，顾从也不敢住进来，最后还是带着镖局去了驿站。
　　南宫晟不同，他憋了一路的钱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自然是毫不吝啬。
　　淮阳城的水一方不仅贵的离谱，更是安阳城的两个大，房间以天地玄黄划分，天字房为上房，一共八间占据整个三楼。
　　“南宫公子。”掌柜的一眼就认出了南宫晟这位常客，笑容满面的看向他。
　　南宫晟阔绰的丢出丝绣的钱袋，打着扇霸气道，“要六间上房。”
　　掌柜的连忙鞠躬，“抱歉南宫公子，我们的上房只剩下三间了。”
　　“就剩三间？”南宫晟眉头一皱，往后看了一眼。
　　两位姑娘肯定是住上房，剩下最后一间，燕归天向来没什么追求，便是破庙也照睡不误，可是一个老头一个小孩的，他怎么好意思跟人抢呢。
　　南宫晟挣扎：“当真不能再多一间？钱不是问题。”
　　“这……”掌柜的再三道歉，解释道，“您方才进城想必也瞧见了，近来周边不太平，商客们都不愿意离开淮阳，南宫公子，真的只有三间。”
　　南宫晟恍然大悟，“我说城门口进城的队伍为何那般长，出城者又是寥寥，原是如此。”
　　天字房在三楼，地字房在二楼，掌柜的让人暂时接了他的班，亲自带人上去。
　　客栈一楼搭了台子，新来的戏班总会来这包场表演打响声名，没有戏班的时候，便是客栈特意雇佣的说书先生在上头说书，总是十分热闹。
　　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戏班包场，说书先生难得一连说了四日书。
　　“西风呼啸摧高楼，雨未及，山已愁。墨云拖雨，浊酒烧入喉。催马疾行莫回头，待相逢，少年游。”
　　先生念罢定场诗，惊堂木一拍，满堂安静。
　　有专门赶来听书的，点了一盅酒一盘下酒菜，刚听了两句，便觉得不对，“莫非是我来迟了？《无尽崖》后三回已经说完了？那大魔头可有伏诛？”
　　同桌人摇头，附耳小声道，“昨儿来了贵客，不让说了。”
　　如此对话熙熙攘攘并不少，转眼安静的场子就再度热闹起来。
　　“嚯，也不知是多贵的客，排场这般大。”有人说道。
　　季无鸣一行刚上楼梯，听到这些，林月知幸灾乐祸道，“就那胡编乱造的破本子，不该说才是对的。”
　　燕归天点头应允，“确实过于夸大。”
　　南宫晟却另有想法，“话本本就是编的，有趣便好，遑论真假与否？且说《无尽崖》这出已经算不错了，先前有编排天家的本子，那才是真的胡编乱造。”
　　林月知瞪着他，只想拿流星锤将他锤爆。
　　“真是一群小鬼。”老头摇头晃脑的从他们中间挤过，一瘸一拐的直接上了三楼进了房间，对外面的风雨丝毫不在意。
　　季无鸣转身跟上去，燕惊雨紧随其后。
　　正在这时，楼下忽然有人闹事。
　　一彪形大汉抽出大刀砍在桌上，怒冲冲道，“老子今日就要听《无尽崖》，管他娘的什么贵客，你不说，老子就宰了你！”
　　顿时喧哗阵阵，说书先生冷汗津津，连道“息怒息怒”，店小二看他这蛮横模样，拔腿就去寻管事的。
　　“呵。”三楼响起一声轻笑。
　　就见衣袍翻飞，有人从三楼一跃而下，一掌直接往那彪形大汉脸上劈去，大汉惊住，双方实力差距过大，根本躲都躲不掉。
　　眼见着就要被一掌劈死，季无鸣捕捉到身侧“咻”的一声轻响，燕归天从指尖弹出一粒碎银，直接击在那大汉腿弯。
　　大汉吃痛腿一软，裹挟着强劲内力的一掌和他脑袋擦肩而过，猛地拍在他身后的桌子上。
　　一声惊天巨响，桌子“咔嚓”四分五裂，大汉摔在地上惊魂未定。
　　那裹着黑色兜帽的男人直起身看了看手掌，回身望来，露出那半张疤痕狰狞丑陋的脸。
　　“嚯！”掌柜的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
　　三楼天字二号房的窗户后知后觉推开，金发碧眼的少年郎醉醺醺的趴在窗口，笑着晃了晃空掉的酒盏，慢悠悠的往外吐字，“先前我在安阳，也有一姓韩的说书人给我说《无尽崖》这出戏，我听的不满意，所以他到现在都下不了床。”
　　“你们——很想听那出戏？”
　　无人敢应答，韩先生在安阳城的遭遇早就传遍了周围，没成想那可怖的异族贵客竟是到了淮阳。
　　本来不想搭理这出闹剧的季无鸣诧异的抬头，立刻就看出二楼的那位贵客是个漠北人。
　　那少年郎满意的笑起来，又对着战战兢兢的说书先生道，“你的定场诗我是头一回听，倒是挺有意思。”
　　说书先生咽了咽口水，声音都在抖，“回，回贵客，那是小人自己作的半阙词，登不上大雅之堂，污了贵客的耳。”
　　“我倒觉得比姓韩的好多了。”
　　那少年郎说完便一脸无趣的准备关窗，视线一瞥对上季无鸣的。
　　他愣了片刻，猛地坐起来，抚掌大笑，哪见半分醉意，“阿蛮姑娘！原来你也来了淮阳城，当真是缘分！”
　　几人诧异的看向季无鸣，林月知狠狠皱眉，手按在腰间的流星锤上。
　　燕惊雨从少年那身颜色丰富醒目的异族服装上想起什么，神色严肃的挡在季无鸣身前，冷冷的抬头看过去。
　　“嚯！那凶神恶煞的主竟也跟来了。”少年郎挑眉失笑，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声音。
　　燕惊雨浑黑的眸子一沉，嘴唇抿紧更显得不好惹。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季无鸣凝眉沉思片刻，开口，“你见过我？”
　　少年郎趴在窗框上，流露出受伤的神情，谴责道：“你竟是不记得我！”
　　他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个负心人，众人看向季无鸣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燕惊雨动了下肩膀，将两人的对视彻底隔绝，才小声说了句，“满香楼。”
　　季无鸣还是没想起来。
　　少年郎撇嘴，主动道，“那日安阳城水一方，我在满香楼二楼瞧了你一眼，你也是穿着今日的衣服，裹着大氅，惊鸿一瞥顾盼生辉。自此见之不忘，思之如狂，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满心满眼都是你。”
　　“阿蛮姑娘啊阿蛮姑娘，我想你念你，你却连我模样都记不清，当真好冷好硬的心肠。”少年郎撑着下巴，笑得张扬肆意，表白道，“不过你越是如此，我便越是对你心悦臣服。”
　　季无鸣神色越来越冷，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反手将大氅下的剔骨刀抽出，刀锋遥遥指着他：“你找死？”
　　
　　
第14章 阿丑奴
　　谁也没想到看着冷冷清清的美人脾气这般暴躁，大氅之下竟藏着一把用来剥皮碎骨的剔骨刀！
　　刀身比平常的剔骨刀要长三寸，轻薄锋利，泛着森冷寒光。
　　掌柜的常年在柜台里算账，哪见过这阵仗，直吓得腿软，跌坐在台阶上。
　　季无鸣一抽刀，林月知和燕惊雨最先反应过来，先后按住自己的武器。然而不等他们动作，就见眼前黑影一闪，那半张脸毁容的黑衣男人运起一掌狠辣的当头拍来。
　　高手间交锋本就瞬息万变，男人猝不及防一击，众人都没来不及反应。
　　季无鸣眼底森寒一片，手腕一提横刀去挡。
　　一掌一刀相接，一刚一阴两种截然不同的内力碰撞在一起，两人同时被对方的内力震退。
　　季无鸣撞在楼梯扶手上，楼梯踏板狭窄，他不免踩空，身形不稳的一晃，黑衣男人见状再次运起一掌，欺身逼近。
　　燕惊雨手腕一抖，袖中短刀横劈而去，侧身将来者不善的男人拦住。
　　青衣少年沉下的眉眼凶狠非常，浑黑的一双凤目蓄满杀意，让人看着直打怵。
　　林月知隔了几阶楼梯，啐了声“混账”，直接踩着扶手高举手中大锤劈头砸过去，只是终究慢了一步。
　　流星锤的锁链铮鸣，她怒不可遏娇声暴喝，“吃老娘一锤！”
　　黑衣男人避无可避，硬受了一锤，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被逼退数步。
　　“哼！老娘可还没死呢，岂能让你等小儿逞威风！”林月知半蹲在扶手上，因为刚才季无鸣受袭自己没能及时阻拦气恼的很，脚下一蹬挥着流星锤，张牙舞爪的就要扑砸而去。
　　“……”黑衣男人双手一沉摆出起手式准备迎击，也是丝毫不惧。
　　“——阿丑！”冷冷的一声从楼上不轻不重的落下。
　　黑衣男人浑身一僵，林月知也被燕惊雨一把抓住后衣领悬空拎了起来。
　　“竖子，休要阻我！”林月知脾气上来完全是不管不顾，扭头就咬过去。
　　燕惊雨眼疾手快将刀翻转，刀背往前一送，被一口叼住。铁腥味从舌尖蔓延至整个口腔，林月知不甘心的在空中扑腾了两下，却挣不开青衣少年的钳制。
　　燕归天和南宫晟都沉着脸，忽而见到这一幕，瞬间有些绷不住，笑又笑不得，表情不由得有些扭曲。
　　季无鸣已经站稳收刀，让燕惊雨将人放了下来。
　　他瞥了眼林月知的侧腹，“你打不过他。”
　　算是解释了燕惊雨拦住她的原因。
　　林月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有些不甘心，又咬着后槽牙不得不承认。
　　她如今旧伤未愈，能以一当十打过不入流的匪盗，可若上擂台比武的话，对上顾从都不一定能百招之内获胜。
　　这个黑衣男人打眼一瞧就知道内力深厚，就算是全盛时期的她对上，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是我莽撞。”林月知低头认错。
　　季无鸣没责备也没宽慰。
　　林月知武功高强，在宫中地位是仅次于他的护法之一，向来我行我素惯了。她若是意识不到错误，那说一千道一万也没用，她若意识到了，便不用人废话，自己会尽力改正。
　　季无鸣垂眸理了理衣服。
　　那少年郎从窗口探身望下来，一脸担忧的看着他，“是我这家奴无礼，阿蛮姑娘可有大碍？”
　　季无鸣头也没抬，反而是燕惊雨黑憧憧的一双眸子死死盯着他，凶神恶煞的像一头盯住猎物的恶狼。
　　忽而有人喊了“邓捕头来了”，就见几名衙役分开人群直闯进来。
　　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便是朝廷招安的绿林好汉邓捕头。
　　“谁人在此闹事？”邓捕头声若洪钟，瞧着倒是威严。
　　掌柜的已经定了心神，也没想到捕头们会来，往常报官都不定来的！
　　他“哎哟”一声麻利的爬起来，飞速跑下去招呼官家，当然也不忘让其他下人给季无鸣这伙不好惹的家伙们引路。
　　季无鸣提步上了三楼，听到楼下的说话声。
　　“邓捕头，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掌柜的谄媚的迎上去，一边给人奉茶一边解释，“哪有什么闹事，不过就是客人们发生了些口角，已经讲清楚了。”
　　邓捕头看他一眼，“果真？”
　　不好惹的已经都上了三楼，掌柜的往周围一指，倒是十分坦然，“您瞧瞧。”
　　邓捕头便没再说什么，只道，“我在附近巡查，听闻这里闹事，便来瞧瞧，没有更好。”
　　掌柜的眼珠子一转，探听道，“怎么还巡查？城里也不太平了？”
　　“是有些不太平……”邓捕头话头顿住，不知想到了什么打了个哆嗦。
　　在掌柜的百般讨好之下，才压低了声音透露了些许，“淮阳城外的乱葬岗出了怪事，一夜之间多了十多具死状可怖的新尸体，无一例外都是被吸干了血，县官派了不少兄弟去查……”
　　季无鸣停在天字一号房的门口，被楼下的交谈分去了心神。
　　他眉头蹙起，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阿蛮姑娘且等等！”一道声音突兀插进来。
　　那异族少年郎推开天字二号房的门出来，笑逐颜开的拱手作揖，一副与他很熟悉的样子，“边关偌大，能再次相见着实是缘分，方才家奴冲撞姑娘，罗七理应向姑娘赔罪。”
　　季无鸣被他打断思绪，又听他一口一个姑娘，眼中寒气凝聚，语气冷淡，“不必。”
　　罗七放低姿态：“我——”
　　“阿蛮，我觉着你那间房好一些，我们换一下吧。”本来已经走到天字六号门口的林月知忍无可忍，猛地转身大步走过来，径直进了与天子一号房正对的天字二号房。
　　她瞪了死皮赖脸的罗七一眼，“砰”的一声大力甩上门。
　　季无鸣无可无不可，往长廊深处而去。罗七还要开口，燕惊雨刻意绕到中间，再次截断他的话。
　　“晚上想吃什么？”他装作不经意的问。
　　楼下邓捕头已经走了，季无鸣却还想着他提起的事，随口便说吃面。
　　燕惊雨应了，送他进了房间，才又走回天字四号房，他敲了敲门房，还没说话就被里头的老头骂了一顿。
　　“老头忙着呢，不吃不吃！”
　　燕惊雨二话不说转身要离开。
　　罗七开口与他攀谈，“你……”
　　燕惊雨面无表情的下了楼，转进了二楼的长廊。
　　罗七：“……”
　　在小二战战兢兢的视线里，少年郎倏然莞尔，精致漂亮的五官让他看起来亲和极了。
　　待房门合上的瞬间，那张笑脸顷刻便消失不见。
　　“阿丑奴。”
　　他平静的转过身，拿起了桌上的漠北弯刀，手腕一转就朝跪在地上的黑衣男人劈去。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
　　邪宫的势力压缩在清州界内，甚至在漠北都有不少消息渠道，然而出了安阳之后，就有些麻烦起来。
　　淮阳城作为边商贸易的中心城市，各种势力错综复杂，金发碧眼的异族人到处都是，叱罗婵又是只身一人入的兖州，她也不像叱罗原衣一样大肆使用幽冥奴，没有明显的特征，想要找到一个人的行动踪迹并不容易。
　　即便林月知早就先行派了官渡鸿等手下前来调查，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消息。
　　一连好几天，才有了点苗头。
　　“叱罗婵在入兖州之前似乎与人交过手，是谁还在查，入了淮阳城待了数日，我们入城前已经动身往南去了，如今应该已经到泗水了。”
　　泗水就在淮阳边上，坐船只需一日，且是泗水内城区，走陆路的话要经过一乱葬岗，才到泗水的郊外村庄。
　　季无鸣沉思着点了点手指，“再往南走，便要入冀州了。”
　　大周朝疆土以州府划分九块，由北到南分别是清州、兖州、冀州、同州、景州、扬州、寒洲、南蛮及沿海的岭南。
　　其中江南在扬州，南宁在同州，京都洛阳则在冀州。
　　林月知倒吸一口凉气，“叱罗婵不会去冀州吧？”
　　幽冥教在漠北作威作福，中原武林人士不知道正常，朝廷却不可能不知道。不管是漠北还是南疆，凡是游牧一族便是大周的心腹之患，幽冥教在大承国内如此活跃，怎么可能不被当权者注意呢。
　　于朝廷，幽冥教绝对比邪宫要更扎眼。
　　叱罗婵去冀州，无疑铤而走险。
　　林月知不相信叱罗婵真敢一人去。
　　季无鸣低声道，“那得要看她想要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得。”
　　说罢他动作一动，隐约听到些声音，侧耳仔细辨认，果然片刻，房门就被敲响。
　　“吃饭。”是燕惊雨。
　　林月知被他吓了一跳，“你是属老鼠的还是属猫的？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放出脚步声不要吓人！不要吓人！”
　　燕惊雨视线都没在她身上停留，直接看向季无鸣。
　　三人一出来，罗七果然也打开了房门，还故作惊讶的说着“阿蛮姑娘，这般巧”，然后厚脸皮的跟他们一起下去。
　　饭吃到一半，外面哀乐哭嚎阵阵。
　　季无鸣看去，率先看到了失魂落魄被人掺着的邓捕头，就见衙役们抬着一具具白布盖着的尸体进城，各个行色匆匆目露惊惧。
　　
　　
第15章 死人
　　那些尸体一一细数来竟有七八具之多，由三辆板车运送，皆盖上白布
　　或许不能说盖，而应该说裹才对。长长的白布四个角都被卡在板车缝隙里，不够长的两块拼在一起，生怕露出一点面目，若非是隐约能瞧见白布下拢起的形状，怕也只以为是运的什么货物，而不是尸体。
　　季无鸣还注意到，不仅一道儿返回来的衙役们神色惊惧，负责推车的更是始终目视前方，连余光都不敢往白布上落，时不时手往脖子上擦一擦。
　　这数九寒天的，北边天寒地坼，港口做苦力活的劳工来回奔忙一白日都不见得有汗，可他们竟跟在砖窑里被烈火烹烧一般，出了一身的汗。
　　便是不细心的林月知都察觉到不对，“淮阳城果真不太平，这案子怕是不简单。”
　　“简单不了。”南宫晟神色难得端肃，扇子指了指经过一辆车上堆起的衣物，应当是从尸体身上扒下的，“你瞧瞧，那里面有几件衣服同这些衙役们身上的颜色一样，露出的纹路也能对上。”
　　衙役们穿的是县衙提供的官服，也就是说，这里面死了不少官家的人。
　　虽说大多都是些泥腿子出生，只是披上官服的地痞流氓，但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便是贼匪轻易也不会打杀官家人。
　　一次性杀了这么多，不用想也知道是个穷凶极恶之徒。
　　客栈里议论纷纷，人心惶惶，有眼力好又消息灵通的道，“这些人是从乱葬岗那边运来的，前些日子乱葬岗那边出了凶案，死了不少人，泗水城不受理，案件便挪到我们县衙来了，县官派了几波人去查，一直没有眉目呢。”
　　“嘶，难怪淮阳城戒严了，昨儿个我出去一趟，光这条街上就有三队巡逻的！”
　　“天可见的，这要如何是好？”
　　“我听说啊，不是没有查到眉目，而是事情太玄了，说是闹鬼——”
　　众人一阵哗然，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一道嗤笑插进来。
　　近来把自己关在房里几乎闭门不出，从下楼开始就一直埋头吃饭的老头终于抬起了脸，他“桀桀”怪笑两声，声音阴森鬼魅的嗤道，“世上哪有什么神仙鬼怪，不过都是些鼠辈宵小拿出来诓骗人的。”
　　有人不乐意了，叉着腰理论，“那可不能这么说，我家先前可不太平，后来花大价钱找了天玄门李道长做了场法事，现在就……”
　　原本的讨论歪到了那些胡编乱造的灵异故事上。
　　老头没再搭理他们，将自己的药瓶摆成一排，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着别人听不懂的小话。
　　老头向来疯疯癫癫，我自由心的，季无鸣没察觉异样，燕惊雨却敏感的看了他一眼。
　　忽而，外头有人纵马而来。
　　只见两匹马一前一后奔驰，前头是个高束马尾的红衣少侠，正是先前一道儿进城的镇远镖局少当家顾从。
　　后头那紧追而来半张脸戴着雕花木制面具，腰间别着木剑的中年男人自然就是时不遇。
　　顾从赶得急，甚至都顾不得内城不准纵马的规矩，一路横行霸道的疾跑过来，身后的时不遇竟然都追不上。
　　恰好在县衙门口同运尸队撞上，他勒马急停，在马的长嘶声中，不待它站稳，就直接翻身下来。
　　他冷着脸，两步并一步直奔最近的板车而来。
　　“顾当家！”邓捕头急喊一句，想让人拦着，但哪里有顾从快。
　　少年一把掀开白布，里头干瘪可怖一排整齐尸体就这么露了出来。
　　直面冲击的邓捕头和推车的衙役一阵腿软，怕这死状引起恐慌，又不敢上前。
　　所幸时不遇后脚赶到，再周围探头来望的人看清之前，迅速的将白布盖了回去。
　　但水一方楼上，目力极好的几人都将那干尸的死状看清了，同样也看到那具尸体上松松垮垮的套着的镇远镖局的衣服。
　　季无鸣一看到那死状，就忍不住皱眉。
　　唯二没有丝毫变化的就属低头把玩着自己药犯病的老头，和燕惊雨。
　　燕惊雨甚至还记得给季无鸣空掉的茶盏添茶，他耳朵动了动，他余光往后扫，就只见罗七匆匆上楼的背影。
　　那名唤阿丑的家奴慢他一步上楼，倏尔回头看了一眼，与燕惊雨四目相对。
　　燕惊雨从他那双阴暗的眸子里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汹涌快意。
　　待再细看，人已经转身消失在长廊拐角。
　　燕惊雨收回视线，左手大拇指指腹下意识摩擦食指指骨，却没有得到冰凉粗糙的触感。他顿住，垂眸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手指，很快就收敛了瞬间流露出的情绪。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外面。
　　顾从脸色十分难看，话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是谁？”
　　邓捕头眼前还是那可怖的尸体，只觉头晕目眩浑身发软，顺嘴就回了话，“不知，我们去的时候已经死了，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死因也不清楚，初步判定可能是某种毒——”
　　他猛然想起自己还在大街上，赶紧止了话头。
　　顾从气笑了，“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却连个怀疑的凶手都没有，初步判定？你拿什么判定？脖子上的东西吗？！”
　　邓捕头不敢吭声。
　　顾从缓了两口气，才又道，“找仵作来验尸！”
　　邓捕头抖着嗓子回话，“仵作随同一道去的，也已经……”
　　顾从眼神阴沉，“那就找别的仵作来！”
　　邓捕头喏喏欲言又止。
　　大周律例规定县衙内需设一到三名仵作，淮阳城属于小型州城，但地处偏远，又鱼龙混杂的，鸡鸣狗盗之事不断，命案也时有，县衙便设了两名仵作。
　　只是一位因年事过高离职回乡，去年已经仙逝，原定好的继任者因为成亲离开了淮阳城，便只剩下这一位，没想到就这么遇害了。
　　“我已遣人去临近的泗水县衙请，坐船明日清早到……”
　　“明日？明日尸体都凉透了！”顾从怒不可遏。
　　其实他们察觉不对找到人的时候，尸体已经凉透了，但邓捕头不敢反驳。
　　顾从咬牙，原地转了两圈，视线急掠间无意发现时不遇正看着什么，跟着视线望过去，就瞥见了水一方上的众人。
　　“对！小三儿素来爱交朋友，定有办法！”顾从一拍掌，二话不说就扎进了水一方。
　　众人见他过来还当是什么要事，听罢，南宫晟忍不住道，“你这是病急乱投医！我再是爱与人交际，也只是淮阳城的过客，又哪有本地人知晓的清楚？我知道的仵作，可在远比泗水还远的地方，通信就要个几天！”
　　顾从都快疯了，恼怒的拍了下桌子，眼睛赤红一片，“莫非就没有能验尸的？！”
　　尸体上的有部分证据是延时的，需要过段时间才能显现出来，但也有一些证据是即时的，耽搁一天可能就找不到了。
　　他们这些人都不懂这些，自然也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证据给破坏了。他手下的人不明不白的死了，凶手连个踪迹都没有顾从急得上火。
　　南宫晟却是一顿，忽而道，“或许有一个人能验尸……”
　　“谁？！”
　　南宫晟的视线往后瞟，落在老头身上，众人也跟着看过去，老头正把玩着自己最喜欢的药瓶子，突然感觉到异样的视线，神叨的话一顿，抬起头来。
　　“都瞧我作甚？”他脸色狰狞，语气不好。
　　南宫晟也不是很确定，“前辈一手医术毒术都十分精湛，你说是毒，他兴许能看出些什么来。”
　　他这话音未落，就见老头扭曲着脸，笑容古怪，“他们可不是中毒！”
　　顾从听他像是知道些什么，眼睛一亮冲过去，“前辈！”
　　老头撇嘴，“不去。”
　　顾从忙道，“前辈帮我一回，无论是金银财宝或是其他，只要是我顾从能办到的，您尽管吩咐！”
　　“哦——老头我可不稀罕。”老头摇头晃脑的起身，事不关己的要走。
　　南宫晟思索一会，开口道，“不定是金银珠宝，若是前辈想要什么珍贵药材也只管吩咐。”
　　“对对！便是那雪山莲，碧色优昙，我都会帮忙找的！”顾从见老头停下脚步似乎在衡量，当即拱手恭敬请道，“前辈帮我一次，顾某没齿难忘，定百千倍以报之。”
　　老头喉咙漏风般“嚯嚯”的笑，让人无端毛骨悚然，他只丢下句“没空”，便背着手一瘸一拐的要上楼。
　　“前辈——”燕归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却被南宫晟一把拉住。
　　后者眉头紧皱，神色有些不甘，却摇了摇头。
　　燕归天不明所以，就听一道冷淡的声音道，“随我去一趟，我答应你一个要求。”
　　这声音偏低，冷冷淡淡没什么情绪，清雅淡和如同幽山一汪冷泉，十分具有辨识度。
　　燕归天莫名觉得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身影，一时记不起是谁，却本能的知道是个男人。
　　他看向开口的人，狐毛大氅拥着那张精致出尘的脸，瞬间觉得自己听错了。
　　老头霍然回头看着季无鸣，他这时态度就不一样了，脸上虽然依旧狰狞，阴森可怖的气息却陡然敛去许多。
　　“你要干吗？”老头颇意外的看着他。
　　季无鸣已经站起了身，只道，“查凶手。”
　　
　　
第16章 验尸
　　季无鸣说要去，老头欣然应允，还怕自己一瘸一拐的耽误时间，特意招呼燕惊雨，“小雀儿你来背我。”
　　“前辈，我来吧。”不等燕惊雨反应，他的好大哥燕归天就径直上前，主动弯腰弓背，为了让老头好上来，还屈了膝盖。
　　老头趴他背上，意味不明的呼喝一声，阴阳怪气的笑道，“歹巢出好蛋，没想到老雀儿还能教出个你来。”
　　这话乍一听像是在骂燕归天，仔细一琢磨却是在骂燕南行。
　　顾从眨了眨眼，回过味来顿时有些紧张，下意识的看向燕家两兄弟，生怕这两一个怒从心起就将他好不容易找到的“仵作”给咔嚓了。
　　却见燕惊雨站在季无鸣身后，低头问他是否要带些东西，连头也抬一下好似并没有听见；而燕归天抿了抿唇，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色看着不对劲，却也是一声不吭的。
　　背起老头的时候还低说了句，“前辈抓稳了。”
　　“这……”顾从惊疑不定的看向自家舅舅。
　　南宫晟扇子在他唇上一压，示意他话题打止，眼神带着警告。转而扇子一收，又是一派翩翩公子如玉端方的贵气模样。
　　他道，“快些走吧，莫耽搁了时辰，平白急坏我这大外甥。”
　　且说运尸队这边。
　　镇远镖局顾小当家发了一通脾气后转身就直奔水一方，也不知是要作甚，邓捕头怕事情闹大，赶紧让运尸队先进了县衙里，又不敢怠慢顾小当家，留下一机灵会来事儿的在这等着。
　　这人叫宫一，前段日子才来的衙里，性格开朗，会画画又念过几年书，和他们这些泥腿子不一样，师爷让他着手办了几件事都办的利落圆满，顿时就得了县老爷和师爷的喜欢。
　　听说他本是一介书生，早早就考过了县试、府试，十六七之时过了院试，已经是个秀才了。只可惜他本就是孤儿，又时运不济，最后便放弃了科举来边境谋生路。
　　师爷夫人也有个差不多大的儿子，可惜是个傻子，听他这悲惨的身世顿时怜爱起来，让师爷认了他做弟子，师爷意动，但到底宫一来县衙时间太短，他不愿贸然行事，便打算再观察一些时候。
　　话题扯远，这宫一确实机灵，一照面就给时不遇把两匹马牵到合适的地方拴好了，打了招呼后又与他攀谈，发觉时不遇个性沉闷不喜多言后，便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有余光时刻注意着水一方门口。
　　等顾从领着人出来，立刻迎了上去，还能一一叫对称呼，行事作风滴水不漏。
　　唯一有点意外的，就是这人浑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并不呛人也不引人注目，寻常人不会注意。
　　季无鸣备受老头荼毒，包裹里总是不知何时就被塞了裙子、胭脂、首饰的，都是几钱银子的好东西，林月知倒是喜欢的紧。
　　如此这般，也就导致季无鸣的衣物上也染上了香气，闷得时间一长，洗都洗不掉。
　　同样注意到宫一身上脂粉气的，还有自小在女人堆里长大的南宫晟。
　　不过宫一也大大方方，腰间别着明显是姑娘送的旧香囊。
　　“几位大侠请随我来，县老爷已经等候多时了。”
　　县老爷听了邓捕头的汇报，确实是在等顾从，见到这满满当当的人进来，先是一愣，紧接着就露出喜色来。
　　“可是武林盟主燕归天燕大侠？”
　　他竟是一眼就认出了人群中的燕归天，当即散了眉间的愁绪，连喊好几声燕大侠，道，“这案子我查了数天都没个头绪，如今连验尸的仵作也被害了，已不知如何是好，燕大侠来的正是时候啊！”
　　燕归天徒然被压了担子，抿紧唇只道，“燕某尽力而为。”
　　老头向来厌烦这些无用的虚礼，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笑容诡气阴森的道，“有时间在这里说废话，尸体都凉透了！”
　　宫一立刻上前带路，“大侠们且随我来。”
　　县衙后有一处专用来停尸的房间，屋子不是很大，在常年不见阳光的背阴处，整个鬼气森森的，夏日过来都冷不丁的打寒颤。
　　往常至多停两三具尸体，现在不仅停满了，还有两具是另搭桌子放的。衙役们各个头皮发麻不敢留在这里，停好尸就离开了。
　　季无鸣率先上前掀了白布，干瘪的尸体顷刻露了出来，整个就是一人皮骷髅，即便没有血也分外恐怖吓人。
　　即便已经见过几次，县老爷和邓捕头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纷纷别过头去，唯有宫一不动声色的走近了些。
　　燕惊雨余光撇过去一眼，很快就收回来。
　　季无鸣已经挪步到另一具尸体边上了，他一个个将白布掀开，都是只看了一眼，转了一圈回来后，像是确定了什么，脸色一片沉冷。
　　老头已经下了地，一瘸一拐的走到第一具尸体前，他一看尸体的样子就“呼哧”的从喉咙里发出两声怪异的动静。
　　他先伸手在尸体各处分别按了按，检查确实没有伤口，起身时忽而瞧见紧闭的眼睛下似有一条血线。
　　老头扒开他黏在一起的眼皮，就见上下眼睑凝了一层血痂，血泪争先恐后的滚落，那眼眶中却是空空荡荡，隐约还能瞧见里头的黄白之物。
　　“脑浆震碎，浑身不见一处伤，是个内功高手，又杀人取珠，要么是看见了不该看的，要么就是个疯子。”
　　“小雀儿，划一刀。”老头指了指尸体。
　　燕惊雨上前，也没用刀，只并出两指指尖轻轻一划，便割出一道细长的伤口，然而伤口苍白无血色，半晌也没有血珠涌出。
　　“又被吸干了。”县老爷脸色难看至极。
　　老头未作声，让燕惊雨又割了几具后，才点了点头，“死因是被震碎脑浆，同时吸干了血液，眼珠可以判定是死后取走的。”
　　浑身血液几乎被吸干，所以眼珠取走后没有立刻流血，而是在眼睑下凝了血痂，等扒开眼皮，里头积攒的血才一并涌出。
　　老头擦了擦手，难得说话听起来正常，下结论道，“凶手会一种以血为媒介的邪功。”
　　以血为媒介？林月知想到什么，抬头看向季无鸣。
　　季无鸣神色冷肃的点头，正要开口，突兀的有声音插进来。
　　“血魔功。”时不遇笃定的吐出三个字。
　　林月知听到这三个字，豁然将视线落到时不遇身上，死死的盯着他的脸。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纷争，有纷争自然就有正邪之分。所谓邪功，江湖先后出过不少，如吸星大法、苗族驭尸术等，而血魔功便是叱罗婵融合这两样邪法和本派武功之后才得的名字，因此目前知道此功法路数的人并不多。
　　燕归天等人连幽冥教都是最近才知道的，又怎么会知道血魔功。
　　闻言疑惑问道，“血魔功是何？”
　　“是——”时不遇徒然顿住，脸上露出茫然之色，似乎自己也记不得是什么，半晌都说不出下一句。
　　季无鸣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将话题接过，“血魔功是幽冥教教主叱罗婵修行的功法。”
　　季无鸣对血魔功有些了解，他同叱罗婵交手过数次，再加之，苗族驭尸术本就是他娘亲仡濮嫣所在的荆州湘城一带苗寨传下来的武功！
　　仡濮嫣同季正寒搬到漠北后再也没回过苗寨，她身体不好，又有邪宫上下一心的护着，便没用过这武功。
　　季无鸣也是直到懂事后，才听娘亲提起，还是因为担心他病夭。
　　“驭尸术本是先祖为赶尸而创造的武功，却被有心人利用，成为了能将活人炼制成走尸的邪术，族长深感悲痛，遂带着族人隐进大山深处，除了赶尸人外，少有现世。”
　　赶尸人是湘城苗族特有的职业，他们负责运送外乡人的尸体回故乡，也负责将客死他乡的尸体带回湘城。
　　仡濮嫣并不是赶尸人，她之所以学驭尸术，一是因为身份；二则是为了续命。
　　被更改后的驭尸术能够以他人之血续命，人血比动物血好，活人血比死人血好。
　　仡濮嫣不愿做茹毛饮血之辈，遂背井离乡，来到偏远的漠北，再未归去。
　　血魔功的血字，可以说就是出自驭尸术。
　　季无鸣隐去许多内情，只大致讲了血魔功。
　　“竟有如此邪门的功法！”南宫晟沉声道，“以人血修炼武功，也不知已害过多少人命，县衙里这十多具，怕也只是沧海一粟。”
　　燕归天脸色难看，转身就出了县衙直往微雨楼而去。
　　南宫晟赶紧跟上。
　　顾从握拳冷喝道，“管他什么幽冥教血魔功的，敢杀我镇远镖局的人，便是与我顾家为敌！我便是赔上一条命，也定要她血债血偿！”
　　“醒醒吧，如此功力，又岂是你能对付的？”老头阴阳怪气的直接扑过去一盆凉水，“桀桀”怪笑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一个土匪都打不赢，还是回家当你的少当家吧。”
　　顾从涨红了脸，又气又恼道，“我便是无用，顾家也不止我一人！等着，我这就飞鸽传书！”
　　然而再没人理他。
　　林月知不知去了何处，季无鸣匆匆回了水一方，牵出了自己的马，燕惊雨也紧随他后，摆明了要跟着他一起。
　　老头慢腾腾的刚到客栈，就见季无鸣和燕惊雨二人已经上马，他心中顿觉不好，一瘸一拐的跑上前。
　　“你们要干甚？！老头我还在这呢！”老头怒冲冲。
　　“我们现在就要出城，明日你随林月知驾车来。”
　　季无鸣话音尚未落，马鞭一扬，便见一黑一白两匹马就踏尘远去。
　　“竖子！竖子！”徒留孤寡残疾老头在原地暴跳如雷。
　　
　　
第17章 两人
　　季无鸣和燕惊雨赶着出城之时，林月知正在同官渡鸿——或者说是宫一交换情报。
　　官渡鸿确实如他说的一样，十六七岁便有秀才功名傍身，他也确实是孤儿，且时运不济，唯一有出入的便是他一开始是在洛阳谋生，帮戏班写折子戏，再折算银钱与班主学了几年东西。
　　他基础不牢，其他都学的一般，唯有女儿家的妆面术与口技学的精。后因种种原因转至安阳城，被林月知以高价月银收为己用，成了一名探子。
　　邪宫出事的时候，官渡鸿在安阳城郊那栋宅子里满打满算也就待了六个月，若非人手紧张，林月知也不会这么快就重用他。
　　所幸官渡鸿倒是真的好用。
　　“同叱罗婵在淮阳城外交手之人有眉目了，是两个人，一个是狂道人李阳，一个是邪僧莫古通。”
　　林月知听到这两名字愣了下，随即冷笑出声，“一个天玄门掌门逆徒，一个少林杀师叛寺的贼寇，这两人倒是惺惺相惜凑到一块儿去了。”
　　官渡鸿看她这么讨厌叛徒，将他们详细的消息吞回去，转而道，“季蛮大人同燕惊雨出城了，往泗水方向去了，走的陆路。”
　　林月知一目十行的翻看手里的消息条子，毫不意外的点了点下巴，“嗯，应当是去追叱罗婵。”
　　官渡鸿讶然，“季蛮姑娘重伤未愈，怕不是叱罗婵的对手。”
　　“怕什么，她叱罗婵现在也是只病猫罢了。”
　　邪宫能有自己的消息通道，幽冥教自然也有。
　　叱罗婵没见到季无鸣的尸体，必定会假设他还活着，从清州到兖州，她一路都走的很低调，显然是想隐瞒行踪，却突然发疯杀了那么多人，除了重伤不作他想。
　　趁她病要她命，机会难得，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林月知乐的看叱罗婵倒霉。
　　官渡鸿瞧她高兴，便试探着问了句，“大人不担心吗？”
　　“就我现在这身体担心又能如何？跟着去才是拖后腿。”林月知说是这么说，到底愤愤，半晌不甘心的嘟囔一句，“能让叱罗婵重伤，不管使了什么手段，那两叛徒都有点真本事。”
　　官渡鸿见此，立刻就将先前咽下的消息吐了出来，“李阳被逐出天玄门后在兖州已经待了有一年了，常以天玄门之名在淮阳、泗水、临沂三城行走，会接平常百姓家驱鬼算卦的活计赚点小钱，但从来不接达官显贵之人的生意，在兖州倒也颇有名气。”
　　林月知笑了，“被逐出师门还敢打着师门的旗号招摇撞骗，他倒也敢。”
　　天玄门在兖州和冀州交界处，与五岳剑派中的泰山派就隔着一个山头，一个受兖州州府纪南城管辖，一个则是归于隔壁两州边界的耀月城。
　　虽然耀月和临沂隔了两座城，但都是在兖州境内，总会有点什么消息传到天玄门去。
　　李阳这厮倒是真敢。林月知又问，“莫古通又是怎么回事？”
　　官渡鸿：“他当初被师门追杀逃到南疆去了，受邀来的淮阳城，同李阳一见如故。”
　　……
　　等林月知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老头收拾好了行囊，垮着一张阴沉诡异的脸坐在楼下。
　　他一见林月知进来，当即就站了起来，“走。”
　　林月知一撩衣摆有些粗鲁的坐下，随意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才道，“城门早已经关了，你就算想走也走不了，还是上去睡一觉养精蓄锐吧。”
　　话分两头。
　　这边季无鸣两人连夜赶路，终于在天还黑的时候到了乱葬岗，那是一片荒山野林，还有野狼嚎叫。
　　季无鸣查看了下乱葬岗的尸体，发现多出的几具新鲜尸体，显然是附近的百姓，再看泥地上的车辕痕迹，都是往下去的。
　　“看来就在杨家村内。”季无鸣说道。
　　乱葬岗在淮阳城到杨家村的中间，便是加急赶路也至少下午才能到，既然已经确定人在那里，也就不必急在这一时了。
　　“休息一下吃点东西，不用特意找什么，就吃干粮。”季无鸣知道燕惊雨随身带着火折子和干粮。
　　燕惊雨将两匹马牵到水洼边拴好，道：“我去弄点柴火来。”
　　这荒山野林，别的没有，倒是不担心柴火，到处都是枯树叶子和枯树枝，随便捡捡就能用好一会儿了。
　　季无鸣也就没拦着他，点了点头，“嗯。”
　　季无鸣走到水洼边拍了拍马脖子，调整了下缰绳，突然瞥见马鞍上的空瘪的行囊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伸手一摸，摸出半袋没吃完的烙饼来。
　　——这还是进城那日清晨，燕惊雨温好了塞给他的。
　　这饼是胡饼的一种，又大又经放还容易饱腹，特别适合做干粮带着赶路，就是味道不如平常的胡饼好，还噎得不行，两口水灌一口饼。
　　季无鸣吃了几口实在被噎的脾气上来了，北方物资匮乏，他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随手收起来塞进行囊袋里。
　　没想到还成了意外之喜。
　　季无鸣忍不住翘了翘唇角，正巧燕惊雨抱着柴火回来了，他将吃了一半的饼从袋子里拿出来在燕惊雨眼前晃了晃。
　　“可还记得这是什么？”
　　燕惊雨利索的架好了柴火，掏出火折子疑惑的看着他。
　　季无鸣提醒了一句，“先前我们急着进城，你给我塞的干粮。”
　　燕惊雨一愣，“你没吃？”
　　他说完，表情还是那般模样，眼神却莫名透出几分委屈和沮丧来，呆呆的看着他问道，“我弄得不好吃？”
　　季无鸣忍不住“噗”的笑起来，那双桃花眼中潋滟一水涟漪，倒映着一个人的身影，仿佛带了许多深情一般。
　　他伸手摸了摸燕惊雨的头，含笑道，“这饼味道本来就一般，便是再翻炒也硬的噎人，我只是逗逗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燕惊雨愣愣的看着那双春光潋滟的漂亮眸子，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莫名有些脸红。
　　他忙低头吹亮火折子用枯叶做引将柴火点燃。
　　“干粮在火上烤一烤会软一些。”他说着用两根树枝在火上搭了个简单的放置架，将袋子里的干粮都放了上去，还说，“这袋干粮不多，你不喜欢给我就行，我行囊袋里有馒头。”
　　季无鸣闻言去拿，果然从行囊袋里拿出油纸包着的馒头，看着应该买了不久。
　　“早上去买的？”他们只有那段时间没在一起。
　　燕惊雨就点点头，“听说那家面食做的好。”
　　“那怎么不买包子？还有馅儿。”季无鸣直接拿出两个大馒头挨着胡饼放火上，随口道，“一人一个，剩下的下顿吃。”
　　燕惊雨对他的安排没有异议，倒是因为他的问题略有些窘迫。
　　他紧了紧手，还是诚实的回答，“馒头一文钱两个，猪肉馅包子两文钱一个，现在冬天，白菜馅最贵，五文钱只能买两个。”
　　他顿了顿，憋出两字，“太贵。”
　　买东西从来没自己出过钱的季无鸣：“……”
　　这似乎是个令人感觉到悲伤的原因，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想笑。
　　季宫主以手掩唇，将唇角压不下的弧度遮挡，“老头那么多钱，你怎么不找他要？”
　　“他的钱都是从入谷的病人身上搜刮的，包括我。”最后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燕惊雨嘴角下撇，眼尾耷拉着。
　　“……”噗。
　　季无鸣用力按着嘴角，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坐在火边的青衣少年表面上看着凶戾阴沉，火光映着他黑憧憧的眸子，杀意几乎要喷涌而出，然而实际上却是小孩告状越说越委屈。
　　太可爱了。
　　季无鸣眉眼弯了弯，清了清嗓子，含着明显的笑意道，“你也已经十九了，出门在外总要有银钱傍身，等林月知赶上来了，我让她从我的私银里拨一份给你。”
　　邪宫虽然在偏僻的云山无尽崖，但并不穷，季无鸣手中有田有宅子有商铺有产业，清州几大城区内大半的产业都有邪宫的影子。上一任宫主季无鸣的小叔季远在任的时候，欺压耕民严重，不仅向城内的商铺索取“平安税”，还装作沙匪打劫从清州过路的商队……其所作所为，最远的岭南都有听闻。
　　季远凭一己之力让本来为中立门派的斜阳宫，直接成为了万恶不赦人人诛之的邪宫。
　　季无鸣最落魄的时候是流落南疆，他那时确实身无分文。同季正寒私交好的教众都受到了或多或少的打压，林月知、江绮这两位举重若轻，虽然没被削弱职权，却也是将一个看在身边，一个丢去了中原，让他们腾不出手。
　　但季无鸣那时候恰巧遇到了收养孤儿的白微雨。
　　季无鸣上任后废除了“平安税”，也重修教规重罚违规教众，约束他们从沙匪重新转成侠客，原本有人抱怨他继位后教中收益缩水，季无鸣干脆就直接找叱罗婵来“填补”了。
　　邪宫每年从幽冥教手里得到的钱都不止纹银万两，这么多年，季无鸣在云山深居简出的，私库早就填满了。
　　所以说，季无鸣虽然人生两番大起大落，却从来没担心过钱。
　　就这么敲定了燕惊雨的零花钱，两人吃饱后就打算连夜赶路。
　　忽而夜风沙沙，野狼啸月中，隐有两人影站在坟山巅，风中破碎的声音似梵音道语似鬼泣鸣鸣。
　　燕惊雨直接弹出短刀，绷紧的脸上杀意溢散。
　　季无鸣眯着眼一声冷笑，“什么人在此装神弄鬼！”
　　
　　
第18章 装神弄鬼
　　季无鸣压低的冷笑一出，那风中断断续续飘荡的鬼魅声音忽而一顿。
　　有个略微沙哑干涩的中年男声带别扭的异域口音，语气迟疑，“是个男子？”
　　“什么男子，你瞧那衣服上的磷光，这么黑都闪着人，那分明是最近兴起的脂粉！”另一个有些高亢的中年男音倒是纯正地道的兖州本地口音。
　　“可这声音明明是男子！”异域口音辩驳。
　　“哪个男子穿这样？”那兖州口音的冷笑一声，道，“就说你在大草原待久了，耳聋眼瞎的，让我给你瞧瞧你还不肯，分明是讳疾忌医！”
　　“你那分明是打劫！你当我不知道寻常大夫看诊什么价格？且听你个牛鼻子老道胡诌！整日里只知道装神弄鬼坑蒙拐骗的，我是真发癫了才找你！我有那个钱，去找你说的那个神医岂不快哉！”
　　这话可捅了马蜂窝了，就见一人跳开，刷的一扬手，像是佛尘的东西就抽在另一人脸上，把对方脸都打偏了。
　　月光下，人影晃动中，季无鸣瞧见一个是道士打扮，一个是和尚装扮。
　　那突然出手的道士并出两指怒气冲冲的啐道，“嘚！你个孽障！不知好歹，也配我师父出手？”
　　“嘶——娘希匹！老衲今儿个就送你上西天！”和尚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突然蹦出一口吴语，捏起胸前硕大的珠串就迎了上去。
　　方才还聊得好好的两人，转眼就在坟山打成一团。
　　季无鸣：“……”
　　貌似是事件起始的季宫主抽了抽嘴角，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燕惊雨倒没那么多心思，他一握住武器就进入了备战状态，眼神始终追着两人，悄无声息的接近，等到一个破绽，立刻就一刀劈去！
　　两人被刀光被迫分开。
　　燕惊雨最会伺机而动，他转瞬变招，几乎是没有半点犹豫，就运起轻功朝着黑暗中闪着光的那颗头逼近。他招招凌厉致命，须臾之间便将那没准备的和尚逼的滚下了坟山。
　　那道士瞥见这一眼，顿时抚掌大笑起来，“哈哈，你个疯和尚也有今天！被个毛头小子打的节节败退，你这一世威名完咯！完咯！”
　　季无鸣听着这幸灾乐祸的话，不知怎么的总觉得过于熟悉，连带着看那道士的身形都像是刻着谁的影子。
　　和尚虽然不知为何身形有些迟缓，武功却并不弱，交战经验也显然比燕惊雨丰富。先前猝不及防打了一套，当机立断滚下坟山虽然模样狼狈，亦给了他喘息之机。
　　等燕惊雨欺身过去，和尚已经在三招中站了起来，失了先机的燕惊雨与其僵持，再不能欺近半步。
　　听了道士的话，和尚气的金刚怒目瞪圆了眼睛，昏暗的月光下似乎都能瞧见里头的愤怒。
　　“牛鼻子老道，还不来帮我！”他声若洪钟，沉闷又嗡鸣。
　　“不帮！”道士嘻嘻笑，“那小子身法可古怪的很，我伤还没好呢。”
　　和尚眼睛都快烧起来了，“老东西，你当我就好了？！等老衲脱身了，定要你——”
　　“……”
　　对阵中，对手还有闲心与人攀谈放狠话，这无疑是一种蔑视。
　　燕惊雨眉眼沉了沉，面上表情不变，却是突然发难。他手腕一转，短刀从砍变横劈，一把将和尚躲闪不及的袖子撕下一截，险些在他手上留下道伤口。
　　和尚再度被逼退两步，他看了眼燕惊雨凶戾发狠的表情，那黑憧憧的瞳仁在沉冷的月光下，好似泛着幽光。
　　像极了他在南疆大草原上无意碰见的那个女人养大的那群孩子。
　　“小狼崽子！”他摸着鼻子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道士掏了掏耳朵，解下腰间的葫芦，摇头晃脑的装自己不曾存在。
　　一直在旁边观察的季无鸣心思微动。
　　原来是受伤了，难怪身形动作如此僵硬，跟表现出来的经验武功有出入。
　　季无鸣观察了会那和尚的出招，没有尽全力，掌法间看似凶狠，实则并无多少内力，反而有刻意喂招之嫌。
　　“小友~”刻意压细的声音令季无鸣有些不适。
　　他转过视线，就见那道士走下坟山，一张本说得上清俊的脸因为谄媚的表情，瞧起来十分猥琐。
　　老道视线在两匹马的行囊袋上扫视，腆着笑脸道，“小友，我先前瞧着你们带了干粮和水，不知……有没有酒啊？”
　　先前瞧着？季无鸣眯了眯眼，这两人看来是早就在这坟山了，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看了遍。
　　季无鸣心中沉思，面上丝毫不显，只道：“没有。”
　　老道一开始不相信，“北方如此寒冷，怎么可能不带酒暖暖身子。”
　　“没有便是没有。”季无鸣道。
　　北方寒冷，每到冬天家家户户都会备点黄酒用以暖身，邪宫在云山顶上，更是冷彻，自有一庞大的地下酒窖，足以供给教中每人每日三斤半，职位高的还能额外领到一些有年份的好酒。
　　江绮自中原回来后便贪酒，三天两头呼朋唤友就要来醉上一场。偏偏不是所有人酒品都如他一样好，冬日里，邪宫处理的最多的事居然是内部教众的发酒疯问题。
　　林月知本是奉命惩治带头醉酒的江绮，却反而被带成了酒疯子。
　　最后还是季无鸣出手，重罚了带头的左膀右臂，又加了不准过量饮酒的教规，这才肃清了酒鬼。
　　林月知马失前蹄，懊恼的戒了一整年酒，现在也只在节日时，那如海的酒量才会露出端倪。
　　季无鸣血液里有一蛊虫，对酒反应很敏感，沾之即醉，且会发疯，一旦他饮酒，体内的蛊虫就会暴动。
　　如非必要，季无鸣基本不喝酒。
　　燕惊雨则是年纪尚小，又在谷里与世隔绝，还身无分文，买个包子都要斟酌再三。
　　他两是最不可能带酒的。
　　老道还是不信，他表情一垮，嘴里的话就花了起来，“墨子老祖诸葛在上，好姑娘，好女侠，贫道瞧你这般翩若游龙、婉若惊鸿的好相貌，心底也定是如菩萨一般。你瞧瞧我这般可怜，一孤苦伶仃的老道士，饿着肚子赶路，怕夜里冻死，才向姑娘讨碗酒喝。姑娘打发一下吧？”
　　“……”季无鸣看着他，那双半眯的桃花眼潋滟之下是刺冷冷的光，手已经悄然按在了大氅下的剔骨刀上。
　　老道却误以为他软下了态度，眼珠子一转，不要钱的漂亮话一个个往外蹦，专门挑捡夸好样貌的说，一口一个“姑娘”“女侠”。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寻常姑娘家被这么一顿夸，便是林月知，都不好大发脾气了。
　　季无鸣的脸色却越来越冷。
　　终于他迅雷不及掩耳的抽出了剔骨刀，一把架在了老道脖子上，寒冷的利刃贴着脖子，老道喋喋不休的话戛然而止，“咕咚”一声全咽了回去。
　　“嚯！牛鼻子老道，早就同你说过了，不是所有女人都吃你这套！大草原上在白微雨身上栽了跟头，还不知悔改，活该！”
　　和尚眉开眼笑，一点都不为同伴的处境感到担忧，要不是还在交战中，他铁定第一个鼓掌欢庆。
　　“白微雨”这个名字一出，季无鸣和燕惊雨动作一齐停住。
　　……
　　马儿饮水的水洼边，一老道和一和尚被迫乖巧的跪坐在地。
　　老道自称李阳，道号一阳道人，是兖州本地人，据说名气还不小；和尚自称莫古通，本是旧吴国人——也就是荆州扬州交界的那一带，在南疆流亡数年。
　　若是林月知在这，立刻就知道这正是那臭名昭著的两大叛徒。
　　可惜季无鸣和燕惊雨两个都是对中原武林不甚关心的。
　　李阳早先看他们对自己和莫古通的样貌都没什么反应，就判定这两个小家伙应当都是关外人，再一看连名字都没反应，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眼珠子一转，讪笑着，试图将脖子上的刀先挪开，“大家都是过路人，何苦相互为难。”
　　季无鸣挑眉，倏然一笑顾盼生辉，“前辈此话差矣，若非我两身怀武功，只怕此刻跪在这里求饶的，便是我们了吧？”
　　李阳眼神一飘，“怎、怎么会呵呵呵……”
　　然而莫古通直接掀了他老底，抱怨道，“早便说半路打劫不靠谱，倒不如赶路去你说的杨家村，那村长常年找你驱鬼，如今又出怪事，定然愿意，你非要吃饱了再上路。”
　　“你瞧，现在得当个饿死鬼了！”他手一摊，看着莽撞，其实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李阳身上。
　　可给李阳气着了，他白眼一翻，也道，“还不是你非要吃烈酒，还激我！半路找一厉害的打了一架，还没打赢，落下一重伤，都不知怎么跑这乱葬岗睡到如今！若不是饿的厉害，我至于出这主意？”
　　两人说着，怒目相视。
　　“……”季无鸣听着这疯子一般的理由，沉默了片刻，干脆收刀，示意道，“你们打吧。”
　　两人果真打了起来。
　　季无鸣和燕惊雨牵了马要走。
　　“那小狼崽子你等等！”莫古通甩开李阳凑上来，不解也不甘的问燕惊雨，“方才我二人，你为何偏挑我？莫非是我瞧着比那牛鼻子老道弱？”
　　燕惊雨默默的垂眸，视线落在他没有结疤光滑瓦亮能映出人脸的脑袋上。
　　“……不。”是你太亮了。
　　
　　
第19章 探杨家村
　　在青衣少年沉默的视线中，莫古通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脑袋，隐晦的意识到了什么。
　　他却半点不生气，反而咧嘴一笑，勾着胸前每颗都有婴儿拳头大的佛珠珠串，立掌而拜，对着燕惊雨笑眯眯的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老衲舍去三千烦恼丝皈依我佛，其心至诚至虔。”
　　竟是对自己的和尚身份有着超高的认同感。
　　季无鸣颇为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呸！酒肉和尚！”李阳不客气的啐他，将他的老底直接给掀了。
　　莫古通斜眼撇他一眼，倒是端的一副不咸不淡的高僧模样，一开口就露出原本的味儿来，“老衲功成名就不跟你个假道士一般见识。”
　　李阳对此冷笑了两声，两人瞪视一眼，纷纷撇开头，倒是默契的不再谈论此话题。
　　季无鸣神情不耐，当然不会以为对方特意将他们喊住，是要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燕惊雨直接弹刀露出一脸杀气。
　　李阳连连摆手，一脸苦相道，“别别别，姑娘还请息怒，我二人方才那番话真没诓骗你，本就是重伤之下饥肠辘辘，才起了歹心。如今已经受到教训，不会再犯下此等大错了。”
　　季无鸣皱眉，不耐烦同他兜圈子，“你到底要说什么？”
　　“姑娘可是要去杨家村？如今天色已晚，两方城门大闭，我二人正巧也打算去杨家村投靠乡亲们救济一番，不知姑娘可否……行个方便？”
　　他眼珠子滴溜溜的往那两匹一看就上好的马上转，挤出一脸谄媚的笑，不等人反应又急急道，“姑娘且放心，我二人只要一匹马就好，不会不知好歹得寸进尺的。”
　　他说着就上前将夺青衣少年旁边那匹马的缰绳——其实季无鸣离他更近一些，但方才他已经领教过那姑娘的狠绝，若不是他怂的快，便是他有能力保证脑袋不会分家，脖子上也得多出道豁口。
　　这少年就不一样了。这少年同莫古通交手时，虽然出手狠辣步步紧逼，却显然交手经验不丰，且这少年步伐身形都像是刺客，轻功卓绝，天赋上乘，唯有内力不显。
　　他这猝不及防出手，实则是虚晃一招，没见过人心险恶的呆愣小少年哪有不上当的，必定能手到擒来。
　　然而想法很美好，现实往往是惨淡的。
　　燕惊雨看到人扑来，第一反应便是出刀护着季无鸣，他这一动作就露出了身后的空挡，等意识到李阳只是虚招时，对方只差一拳便能抓住马的缰绳。
　　李阳忍不住“哈”的一声笑，燕惊雨眼中浮现懊恼之色。
　　然后就听一声马鸣长嘶，精壮的白马猛地一跃，后蹄一蹬，正正好踩在李阳脸上。
　　“噗！”李阳被蹬飞出去数丈，喷出一口血来。
　　“咈哧！”白马打了个响鼻，马脸灵性的露出鄙薄的神情，低头继续啃草皮。
　　一边岁月静好的饮水嚼草，一边是半天都没爬起来。
　　夜色中沉寂了片刻，爆发出莫古通粗犷毫不遮掩的幸灾乐祸的大笑。
　　李阳本来就深受重伤，被这么一踹，伤上加伤，还闪了腰，心里那个悔恨啊，听着莫古通猖狂的笑，他憋着愣是自己扶着腰爬了起来，就是脸都疼白了。
　　季无鸣勾着唇角，一双素来潋滟春光的桃花眼都没了温度，像是含着冰刀子，冷飕飕的直往人身上扎。
　　“真是好一出东郭先生与狼的大戏啊。”
　　这不冷不淡的语调反而比先前架在脖子上的刀更让人心底发寒，李阳当即躲到莫古通身后，心里叫苦不迭，怎么明知道是尊煞神还非要招惹呢。
　　莫古通夹在中间，被季无鸣那阴冷的视线盯了个对穿，也莫名觉得毛的很。他想把李阳扒拉出来，后者不仅不出来，还掐着他的肉威胁他。
　　他痛的抽了抽嘴角，只能讪笑着表示自己无辜，暗地里捏佛珠的手紧了紧，浑身上下的汗毛都透露出戒备。
　　四人都是高手，就这么相视间，脑子里交战的预想已经过了数遍。
　　虽然都只是露了些许端倪，但高手总是能以小见大。
　　莫古通和燕惊雨交战时，双方都没有尽全力，但季无鸣看得出来，燕惊雨不是莫古通的对手，不止是经验上的差距。
　　季无鸣虽然对中原武林的各路大侠不甚清楚，但托围攻无尽崖的那一战，他与各门各派的高手都有交锋，自然对其武功路数了解颇丰。
　　莫古通未用武器，起手招式中，却仍有少林伏魔棍的影子，与燕惊雨对招时，一些不致命的攻击几乎是不闪不避，可见金钟罩铁布衫的外功也是有的。莫古通绝对曾是少林内门弟子，且是地位不低的那种。
　　而李阳，倒是看不出什么路数，行走间颇有章法，脚步无声，是个习武之人。不过穿着打扮行事作风都与五岳剑派弟子出入颇大，一时也让人判断不出他的来历。
　　季无鸣自信便是自己伤未愈，对上二人也绝不会输。
　　但是没必要，即耽误时间，也浪费精力。
　　燕惊雨也是如此想，他保命手段繁多，身上也有些老头的机关，想要赢并不算困难。
　　但是交战很费时间。
　　燕惊雨抬头看向季无鸣，定好的念头又是一转，暗暗握紧手中短刀：不过若是阿蛮想打，他也定会全力以赴。
　　季无鸣做好决定收回视线，就对上燕惊雨专注的目光，微微一愣，心头莫名一软。
　　他伸手拍了拍燕惊雨的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利落的翻身上马，离开前，季无鸣回头望了一眼，没什么情绪的翘了翘唇角，“今日之事，季蛮记住了。”
　　马蹄声远去，冷风带走最后的话音，莫古通和李阳这才后知后觉的打了个哆嗦。
　　“好凶的一对人儿！”李阳小声咕哝。
　　莫古通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将他掀在地上，在李阳夸张的呼痛声中，抬脚就要往他腿弯踩。
　　李阳大惊失色，一个驴打滚避过，怒道，“好你个孽障！我这腿可是为救你命而伤的，你怎可如此忘恩负义！”
　　“放你娘的喷香屁！你这腿分明是被你掌门师父打断的，你莫当我在南疆我就不知道！”
　　当年天玄门掌门收了一徒悉心教导，还想将其培养成亲传弟子，哪知这徒弟突然翻脸无情，气的掌门打断他一双腿。
　　莫古通本以为对方的腿一年修养下已经好了，直到这次意外对上强敌，他旧伤处挨了一下，他两与其说是醉酒在坟山呼呼大睡一番，倒不如说是伤重直接昏死了。
　　他自有少林易筋经内功调养，龟息数日再醒来，虽然还不太能动弹，但致命的内伤修复大半，只需要等便是；李阳却是因为伤腿，连做梦都疼的抽气，他根本走不了路。
　　两人在坟山躺了数天，终于能离开了，却见来了人，恶念一起又躺了回去。
　　这才有了这桩事。
　　李阳撇嘴，咕噜噜的从地上爬起来，他稳稳当当的走了两步，不见腿伤，只见他脸色惨白，冷汗津津，不会儿就湿透了衣衫。
　　“什么掌门师父，别乱喊，我师父只有一个。”李阳疼的不行，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莫古通嘲弄的看着他，“救你的那神医？他知道有你这徒弟？”
　　李阳嬉笑：“等我找到他，他就知道了。”
　　莫古通冷笑：“他怕是要当场将你逐出师门。”
　　李阳装听不见，他原地多走了几步，疼痛终于减轻许多，抹去脸上的汗，长长呼出一口气，露出笑脸，“师父做的东西果真厉害，便是受了两次重伤，也依旧完好。”
　　“我一定要找到师父！”他坚定道。
　　莫古通敷衍的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没有马也没有车，你还是想想怎么离开这里吧。”
　　李阳突然嘿嘿一笑，神神秘秘的从布兜袋里倒出一堆木零件，就见他闷头捣鼓一阵，竟是拼出一架似牛似马的东西来！
　　“嚯！”莫古通难掩震惊，“早听闻天玄门擅机巧之术，便是传说中诸葛孔明的木牛流马都能造出，想来便是此物吧？”
　　“此物可不是木牛流马，只是个低劣的仿造品罢了。”李阳冷哼，对着莫古通抬了抬手，让他低下头，将手中一东西套他脖子上，话语中自己的师门很不尊重，“如今的天玄门根本不配称什么诸葛后人，我师父才是正统！”
　　莫古通眉峰一抬，端的是凶神恶煞，“我倒确实是好奇你那神医师父了。”
　　“哼！”李阳对他这态度不甚满意，他松了手一把爬上那似牛似马的东西背上，扯了扯连接好的缰绳，“驾！”
　　莫古通感觉脖子和腰一勒，瞬间就明白，被李阳套上来的是什么了。
　　片刻，乱葬岗再起争斗……
　　季无鸣和燕惊雨一路快马加鞭，也没有再停下用膳，终于在太阳西落之前，赶到了杨家村。
　　然而这杨家村寂静无声，没有一丝人气，只有阴风过境，枯树簌簌。
　　燕惊雨已经掏出了短刀，沉下眉眼浑身戒备，“不对劲。”
　　季无鸣想到什么，神色极为难看。
　　他寻了最近的一间村屋，屋门大开，里头干净整洁，能瞧出是一家三口住着，桌上还放着准备晾晒的咸鱼。
　　季无鸣摸到桌上一层薄灰。
　　
　　
第20章 祠堂
　　季无鸣和燕惊雨分头快速的将杨家村内外看了一遍，当真没寻到一个人影。
　　季无鸣皱眉，神色更加冷凝，声音往下沉了一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便是叱罗婵伤重到需要一整个杨家村人口的血，也不该是现在这般。”
　　只见房屋起落，屋内陈设分明是有人常住，却不闻一人，只有阴风阵阵，鬼气森森。
　　季无鸣从不信鬼神。
　　“掘地三尺，继续找！”他沉声道。
　　两人这回搜寻的仔细，不多时还真在杨家祠堂内，发现了一些东西，不过同叱罗婵无关。
　　季无鸣看着祠堂正中央挂着的那副画像，画像中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紫色官服，眉眼沧桑笑容平和慈悲。
　　此画像一丈二尺，绘在白鹿纸上——那是大周宫廷御用纸张，装裱的画轴更是渡了一层金，还盖了宣帝私章。
　　季无鸣不认得画中之人，却在看到宣帝印章下的小楷题字时，恍然抬眼将此画再次扫视了一遍，“原来这便是传说中的杨家村。”
　　燕惊雨不知他为何突然说出废话，神色茫然的看他。
　　季无鸣扯了扯嘴角，压下手心的痒意，却是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可还记得，先前南宫晟曾说过的一番对话本的见解？”
　　当时南宫晟说：“话本本就是编的，有趣便好，遑论真假与否？且说《无尽崖》这出已经算不错了，先前有编排天家的本子，那才是真的胡编乱造。”
　　因得这番话，林月知背地里骂了好几次，看到这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就翻白眼，对他不满到了极点。要不是还有查叱罗婵的正事要做，她极有可能要带人将南宫晟套麻袋狠狠揍一顿，出口恶气。
　　燕惊雨果断摇头：他连南宫晟的模样都没记住，又怎会记得他说过什么话。
　　季无鸣一眼就看出他面无表情之下的意思，短促的笑了一声，提醒他，“当时淮阳城水一方中，有客人因《围攻无尽崖》的本子被停而怨怼……”
　　提起这个，燕惊雨倒是记得了，点了点头，忽而干巴巴的插话：“我与林——左护法的想法是一样的。”
　　他顿了一下，没有想起林月知的名字。
　　对上青衣少年认真专注的眼神，季无鸣再次忍俊不禁，终于顺从内心的伸出手，燕惊雨甚至主动低头，将脑袋凑到他手心。
　　燕惊雨这人外貌瞧着十足不好相与，头发却又黑又亮，触手像是在摸动物的皮毛一样，让人摸了一次就想摸第二次。
　　季无鸣很快就克制的缩回来，燕惊雨抿了抿唇，眼中的失落一闪而逝，很快又恢复正常。
　　他不笨，只是对于跟自己无关的事不甚关心。
　　现在季无鸣提一嘴，他便听明白了，“编排天家，与杨家村有关？”
　　“是。”季无鸣点头。
　　杨家村是泗水，乃至整个兖州地界来说，最小的一个村庄，人口不足百户，良田却有千顷。
　　盖因祖坟里埋了一位载入史册的能人，名唤杨添学，此人被称为大周第一宦官。
　　启帝晚年，青年杨添学入宫，六年任总领太监，先后侍奉两位帝王。启帝南巡时心疾猝死，杨添学以遗旨名义，拥立启帝年岁尚小的幼子登基，既是宣帝。宣帝十二掌政，杨添学为护幼主被刺客毒杀，死时方不过四十出头。
　　坊间盛传杨添学是秦时赵高之流，他武功高强身负异域血统，欲挟幼主号令天下诸侯，才被成长起来的宣帝秘密赐死，所谓护住而亡，不过是宣帝感念相伴之恩在粉饰太平罢了。
　　宣帝殡天之后，杨添学之事忽而被编纂成话本在市井广为流传，各种版本众说纷纭，季无鸣在云山顶闭门不出都隐有耳闻。
　　直到今上严惩了一批人，流言才止住，被推上台面的杨家村村民皆讳莫如深，甚至闭村许久，不准外人出入。
　　种种传闻是真是假无人证实，也没人想到曾甚嚣尘上的杨添学所在的杨家村，竟然就在兖州境内，这么一块不起眼的地方。
　　燕惊雨沉默片刻，“这是杨添学？”
　　季无鸣看着画上帝王私印下，小楷写就两行不全的七言诗——十年风雨洛阳城，孤冢荣光还故里。
　　宣帝十年，正好是杨添学死的那年。
　　他不置可否，“是与不是，只有画作本人清楚。但这幅画既然挂在这里，必定与杨添学有关。”
　　燕惊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食指指骨。
　　一声鬼鸣般的哀嚎被阴风吹进来，窗外不远处飘起一缕青烟。
　　“有人！”
　　季无鸣和燕惊雨对视一眼，反应迅速，一前一后出了祠堂，两人正要往那青烟处去，两人又齐齐一顿，抬头，眼神锐利的往祠堂大院外的屋顶刺去。
　　剔骨刀“咻”的一声，在空中盘旋出残影！
　　“给我滚下来！”
　　季无鸣冷哼的话音一落，就听两声令人牙酸的碰撞声，有一隐蔽的黑影从屋顶滚落墙外。
　　燕惊雨人如残影，就这么须臾，已经翻上了祠堂大院里的高墙，季无鸣紧随其后，只见燕惊雨追着一黑袍人几个起落间消失在复杂的村道上。
　　季无鸣莫名觉得那黑袍人的身形有些眼熟，他跳下院墙，脚尖一挑，剔骨刀重回手中，却见刀柄上沾了血迹。
　　看着那黑红的血迹，季无鸣眉头一皱，他转眸一望，找到一处地上那黑袍人滴落的血迹。
　　他蹲下盯着那黑血看了一会。突然一刀划开掌心，封内止血，又并出两指按在手腕青色的筋脉上，用内力一逼，果然就见筋脉一鼓一涨，似乎有什么在里面挪动，而且越来越快，越来越多。
　　体内被他用内力压制的蛊虫，因为他强行封内，又借以内力逼迫而活跃起来。
　　季无鸣经过多月修养之下，原本已经红润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起来。
　　燕惊雨无功而返的时候，就见这一幕，他瞳孔一缩，脚步猛地就是一重，快速跑动起来，一瞬就到了季无鸣面前。
　　他颇为慌乱，伸手要抓住季无鸣的手，“你——”
　　筋脉里蛊虫啃噬的感觉十分难受，季无鸣声音却冷静，将燕惊雨不知所措的情绪顷刻压下。
　　“拿匕首，对准我掌心，听我命令。”
　　“……”燕惊雨沉默的从靴子里抽出匕首。
　　“准备好。”季无鸣提醒了一句，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见他两指往一鼓起上用力一按，猛地催动体内的内力，将封住的穴位一一冲开，把其他蛊虫重新压制下去，指虽意动，压住唯一的那一只猛地往掌心推去。
　　苍白的掌心那道伤口，后知后觉的涌出刺目的红。
　　“就现在！”
　　季无鸣话音一落，燕惊雨眼疾手快匕首就直接往下一扎一挑，寒光如同残影一晃而过，那团指甲盖大小的血就这么落在他刀尖，竟像是有实物一样凝在刀尖不散，隐隐还能见到它如同有生命一般似乎还在挪动。
　　燕惊雨的注意力却不在这诡异的一幕上，季无鸣全身穴位冲开，血争先恐后的从掌心伤口涌出。
　　“刺啦”一声，燕惊雨直接撕开衣服一角，一手稳稳端着匕首，一手将布条摁在季无鸣掌中，然后快速的点了他两处止血的穴位，再伸手在怀中一摸，却是顿住，脸上浮现懊恼之色。
　　出谷那日，他与叱罗婵短暂的斗了一场，被困奇门遁甲中，随身携带的药就被用完了，匆匆离了谷，没怎么正经出过手，带着老头这个医术毒术双全的人，他又囊中羞涩，就没再添置药品。
　　燕惊雨嘴唇抿紧，垂下的眼睫遮挡了那双凶狠泛红的凤眼。
　　季无鸣被他一气呵成的动作弄得都没反应过来，见他这样出言安抚道，“伤口不深，很快就结痂了。”
　　“……嗯。”燕惊雨看着被染红的泛白青布，声音沉闷阴郁。
　　季无鸣按着伤口起身，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不让他看，退开两步道，“你将它放到那黑血上。”
　　燕惊雨如言照做，就见那在刀尖上还活跃的一团，一入那黑血中就跟死了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果然。”季无鸣毫不意外，开口道，“此为苗寨血蛊，对血液极为敏感，在血液环境中，几乎是号令其他蛊虫的存在，但极其厌恶非寄养者的蛊血，如果落入这种环境，它会选择装死。”
　　南疆的养蛊之术本传承自南蛮苗族一脉，只是南蛮苗族比起养蛊更喜欢养毒虫，他们的医蛊之术本是为救人而存。
　　季无鸣当初引了不少蛊虫入体，这些蛊虫在他体内为战，差点养出蛊王来，最后花大价钱请白微雨出山，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弄来了一对血蛊，被他引进体内，辅以他的内力压制体内暴动的蛊虫。
　　苗族的各种诡异秘术都源自蛊，连湘城苗寨的驭尸术也不例外。
　　“方才那黑袍人应当是幽冥奴。”幽冥奴是叱罗婵以血魔功炼制的人形傀儡奴隶。
　　燕惊雨闻言，眉眼沉了沉，“我没追到。”
　　那黑袍人对这里的路十分熟悉，左进右窜很快就没了踪影。
　　季无鸣摇了摇头，道，“幽冥奴既然现身，证明操控他的人也在附近。”
　　这里一定有隐秘的让人难以发现的密道！
　　
　　
第21章 血蛊
　　季无鸣思索着密道可能存在的位置，想起先前窗外那缕可疑的青烟，不管是不是调虎离山，但如今什么线索都没找到，合该去看看。
　　他让燕惊雨用匕首重新将黑血中的蛊虫挑出，那蛊虫颇有灵性，似乎是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黑血环境，在刀尖上涌动了一下。
　　季无鸣有些嫌弃血蛊沾染了别人的血，没有当即摊开掌心的伤口将它引渡回体内，而是摸出昨天用来点火的火折子——这支火折子用了许久，已经没了作用，里头的东西倒了出来，只剩一空竹筒。
　　燕惊雨还有两支备用的，季无鸣当时觉着这支火折子外形不错，扔了可惜，就要了过来，还说兴许有一日能用上。
　　“未曾想十二时辰不到，就用上了。”
　　季无鸣调侃了一句，燕惊雨眉眼微动，从见他受伤起就绷紧的神经不自觉放松了一点——直到下一刻，季无鸣打开盖子，撕开布条，挤了半竹筒血进去。
　　燕惊雨来不及放平的嘴角又往下拉了一寸。
　　其实也只是听着吓人，这一指宽的竹筒再深又能盛多少血，还没止血的青布上来的多。
　　季无鸣早料到燕惊雨会有这样的反应所以才出言宽慰他，好像还适得其反了。
　　他颇为无奈，手上动作不慢，将竹筒主动压到刀尖下，离蛊虫仅有半寸距离。
　　然而闻到寄养者血液的血蛊反常的无动于衷，没有一下子拱进去，而是在刀尖动了动。季无鸣莫名的心头一悸，感觉血液里突了突，另一只血蛊也不安分起来。
　　季无鸣皱眉，只以为这蛊虫被他压制多时，一朝得到自由就想造反，强硬的将其赶进竹筒里，然后盖住。
　　血蛊在往外爬，身体里另一只也不安分的想出来，他喉咙动了动，忽而翻起阵阵饥饿感。
　　想喝……血。
　　季无鸣心头警铃大作，当即再顾不得其他，盘腿坐下运起内力全力压制。
　　前文提过，血蛊以血为食，在顺环境中，是能统领百蛊的存在，由此可窥见其强大，如此强大的蛊虫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受人操控。卷宗记载，蛊虫约有三百余种，血蛊噬主名列前三，它狂躁起来便是饲养者都讨不到好。
　　季无鸣刚将这对血蛊引入身体时，吃了不少的苦头，到后面发了狠的折腾，好几次命悬一线，才终于掌握住压制血蛊的方法。
　　如此也有六七年时间了。
　　大抵是压制了太久，这次血蛊并不怎么听话，季无鸣费了很大一番力气，体内那只蛊虫才不甘心的平复下来。
　　他眉目舒展开，缓缓吐出一口气。
　　在季无鸣全力运行时，装有蛊虫的竹筒便移交到了燕惊雨手里，燕惊雨将匕首换成短刀，抱着一边给季无鸣护法，一边分神观察着这只竹筒。
　　燕惊雨虽然是在南疆长大的，但常年待在微雨楼里。
　　微雨楼作为一个享誉天下的刺客组织，可以说将“强者为尊败者亡”的生存理念展现的淋漓尽致，便是学堂也是如此。
　　以五年为期，一月一测，无法通过学堂生死境者直接放逐回去，通过者可以进一步学习，藏书阁全面开放，与最底层的现役刺客争夺留下来的资格，再进一步，便是开放排行榜上除十二地支以外所有刺客的挑战权限，并开放秘籍兑换。
　　一般人至多只能当个甲级刺客，穷极一生也无法再往上走。
　　燕惊雨在微雨楼的前三年，九过生死境，就是赖在学堂不往上升，最后就被他师父拎走了，在师父亲自教（毒）导（打）中过的水深火热。后来师父对他说，他能学的已经都学的差不多了，离高手只差经验，打算放他出去冲排行，没想到任务没做几样，先被大哥找上了门。
　　话题扯远。
　　南疆蛊术盛行，燕惊雨常年待在微雨楼中，却是只听过未见过。
　　如今这一见，又是从季无鸣身体里弄出来的，便是他也忍不住好奇。
　　他敏锐的听觉将里头蛊虫贴着竹筒壁往外爬的“沙沙”之声尽数捕捉，这蛊虫还挺有灵性，好不容易爬到了顶，顶了顶盖子，就跟敲门一样的“咚咚”两声闷响。
　　燕惊雨歪了歪头，拇指封住衔接处。
　　季无鸣恰好收势起身，燕惊雨注意力被拉回，下一刻便已经在季无鸣身边了，抿紧了唇，眼里透露出担心。
　　“我没事。”季无鸣笑了笑，他也听到了竹筒里那只蛊虫的爬行声，接过之后一摇晃，蛊虫大抵是摔了下去声音停了片刻后，又悉悉窣窣卷土重来。
　　“今日倒是不安分极了。”季无鸣勾着唇角，捏着竹筒又是一晃，趁机报当年吃苦的大仇。
　　听着里头蛊虫暴躁抓狂的动静，裹着大氅容貌绝艳的高挑“女子”，桃花眼半弯，眸中水光潋滟，一副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燕惊雨被他这笑容晃了一下，脑袋都空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季无鸣每回等这蛊虫爬上了顶，才将它晃下去，如此不厌其烦十多次后，一次比一次间隔时间长，终于这虫再度被晃下去，半晌都没动静。
　　晃晕了？不闹了？真没用。他食指在盖子上敲了敲，嫌弃轻声嗤笑。
　　就听燕惊雨在一旁询问，“蛊虫异常，是否有东西吸引它们注意？”
　　季无鸣玩的上瘾正意犹未尽，突然听见有人出声，捏着竹筒的手指一僵，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得意洋洋的在干什么。
　　燕惊雨见他不说话，有些不明所以。
　　“咳……有可能。”季无鸣若无其事放下手，假装自己没有在后辈兼未来属下面前，跟一只蛊虫小人得志。
　　不过燕惊雨的话倒是提醒了他，沉思片刻道，“能让血蛊这么活跃的反抗饲主，只有可能是——血！”
　　而且是大量的血。
　　杨家村未见一人，血蛊却感应到大量的血，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季无鸣打算用血蛊对血的特殊感应来寻找方位，结果之前还活跃的血蛊，这回半点动静也没有。
　　燕惊雨沉默，用眼神询问：死了？
　　“……应该不会吧？”他体内这一对蛊虫互为子母蛊，一只死了另一只应该有反应才对。
　　季无鸣也只从书上看过，不太确定的道，“要不，我催动体内这一只？”
　　燕惊雨立刻皱眉，向来少情绪的脸上写满了明晃晃的不赞同。
　　好在不等两人商量，竹筒重新有了动静，隐有水声哗啦，像是有人破水而出一般，紧接着便是“沙沙”的挠竹筒壁的声音。
　　血蛊对血敏感，季无鸣拿着竹筒当探路司南，错了，血蛊就在竹筒里暴躁；对了，血蛊就相对安静雀跃。
　　一路寻回去，竟是寻回了祠堂里挂着的杨添学画像前。
　　那画像后一块砖能抽出来，挂着画像的那面墙往里一陷，竟是一道暗门。
　　暗门便是只开了一道缝，便有沉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将祠堂内经年累月的烟火气尽数覆盖。
　　“走。”两人一道进去，燕惊雨掏出火折子在前领路。
　　暗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台阶，微弱的火光映着地上青砖的纹路，显然是仔细铺就过的，年代有些久，青砖已经不复当年的新，不过最新清洗过，倒是看着干净，如果没有这浓重到让人泛呕的血腥味的话。
　　季无鸣抚摸着墙上刻有的青面獠牙夜叉图腾，神色沉了沉，“看来这杨家村本来就狼狈为奸，不怎么干净。”
　　他怀疑这里是叱罗婵制作幽冥奴的一个场所。
　　这个怀疑，在看到一方硕大的血池，以及血池边一众痴呆的幽冥奴时得到了验证。
　　这些幽冥奴甚至还穿着杨家村村民的衣服。
　　竹筒里的血蛊不安分的想要出来，季无鸣皱了皱眉，直接将竹筒封好收回袖子中。
　　应当是有人在这下面住了一段日子，有桌椅床铺，燕惊雨看到了床铺上一件深色的衣服，他上前用刀尖挑起，此服装背面内里都绘有青面獠牙的夜叉图腾，但质地一眼就能看出不一般。
　　季无鸣瞧见了衣领上刺绣的大承语言，点头，“这是叱罗婵的衣服。”
　　他摸了下桌上那只可疑的血碗，“还有点温度，离开不足半个时辰，就是那幽冥奴引开我们的时候。”
　　燕惊雨肯定，“还有别的路。”
　　两人继续往里追，不多时听到一阵呵斥打斗声，追出来一瞧，只见石林混乱无序，一辆马车停在一边，一锦衣公子正持执扇与一黑袍人交手。
　　这黑袍人正是先前在祠堂前监视他们的幽冥奴。
　　“南宫晟？”季无鸣快步走出来，踏入石林的瞬间，却转瞬出现在另一端。
　　燕惊雨急停，看着这熟悉的石林黑憧憧的瞳孔凶气十足：他走了这么多遍，不会看错的，这石林正是天机谷前的奇门遁甲阵法。
　　“往左走小四步，再左走七步。”一个沙哑的老年声音突然道。
　　季无鸣和燕惊雨二话不说往左边走，只是前者顺利接近打斗中心，燕惊雨则是第一步就直接南辕北辙。
　　南宫晟早就领教过石林阵法，尽管打不赢黑袍人，也不敢被黑袍人逼着乱跑，将自己灵敏的身法运用到极致。
　　他辛辛苦苦跟人缠斗，老头始终躲在马车里事不关己一声不吭，如今季无鸣一出现，老头就出言提醒。
　　“前辈！”南宫晟浑身上下都透着悲愤。
　　
　　
第22章 黑袍人
　　南宫晟心里不平衡，喉咙里都往外泛着酸。但他知道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压下外露的情绪，急言道，“阿蛮姑娘，燕弟来的正好，速来帮我拿下此人！”
　　季无鸣反手握住剔骨刀，人未至，刀未出，浑身刀气已锋起，只见周围空间都隐约扭曲，令人压迫的杀伐恍若自万千尸骨中涌来，逼的人汗毛直立想要逃。
　　南宫晟只觉浑身战栗，身形不由的一顿，露出个破绽来。
　　高手过招瞬息万变，南宫晟当即就觉不好。他心道“糟糕”，赶紧变换身形，防止黑袍人在此脱离近身范围，好撑到季无鸣赶到。
　　岂知方才与他周旋的黑袍人，竟还藏着杀招，眼见援手将至，黑袍人忽而运起一掌裹狭着凶猛内力当头拍来，掌风间蕴含的杀意令空间都仿佛剥离呈现黑漆漆之色，呼吸都为之一窒。
　　南宫晟脸色骤变，直觉若是接下这招必定小命难保！
　　他再顾不得压制，飞快后撤，本来就运行到极致的身形竟然还能更快，轻功一动，竟然恍若瞬移般，令人眼前一花。
　　黑袍人一掌拍下，南宫晟明明还在眼前，掌下的触感却是空茫。
　　原来是残影！
　　残影被拍碎的刹那，南宫晟已狼狈的落在离燕惊雨咫尺之间的一丈之外。没有老头指点，他随意后撤触动石林阵法，直接就出现在对角，也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黑袍人抬眸遥遥看了一眼，那眼眸波澜不兴没有杀意也没有喜悲，似乎刚才只是逼离南宫晟，并不是想致他于死地。
　　庞大的刀气已至。
　　黑袍人二话不说就起身后撤，一脚踏入石林阵法。
　　几乎是他动作的瞬间，轻薄锋利的剔骨刀已经悍然出鞘。刀气做锋，直逼黑衣人的面门。
　　杀意如风涌动，将黑袍人的兜帽撑开，露出那张平平无奇让人一见既忘的脸。
　　“想走？岂能让你轻易如愿。”
　　季无鸣声音平淡冷然，听起来没什么情绪，刀意却尽是杀伐，果断的就是一刀！
　　如同先前黑袍人与南宫晟一般，此时立场倒转，这刀亦是直冲黑袍人面门而去，只是黑袍人没有南宫晟那般惊才绝艳的轻功。
　　他退的再急，也没能躲开季无鸣弹出刀锋三寸的刀气。
　　所谓武器，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虽各有各的优势长处，用的好便能制敌取胜。然正面对兵之时，八尺长矛必定比三尺青锋来的便利，而匕首、短刀却要以出其不意，兵行诡道方才能将其威力最大化。
　　黑袍人退的已经够快了，然而眼前明明是长了三寸依旧轻薄短小精悍的剔骨刀，在季无鸣手里却恍若三尺朴刀，那锋利的杀意刀气裹于刀身，随主人意动暴涨至半尺。
　　刀锋入肉之声，季无鸣忽而眼前一闪而过半张疤痕狰狞的面孔。
　　石林阵法运转，黑袍人已在几尺外，地上空留黑色的血和半张染血的皮。
　　那黑袍人侧身捂着那半张脸，汹涌的血从他指缝溢出，顺着他苍白的手背一路蜿蜒而下，眼中的平静终于被打碎，无数情绪驳杂涌现，气息更阴沉了几分。
　　季无鸣眯着眼抬头，就见那黑袍人原地顿了一下，遥遥往左侧天望了一眼，便转身毫不犹豫的借着石林阵法离开，黑影快速起落，几步便消失在眼前。
　　季无鸣知道追不上，没有动。
　　身侧有动静，老头一瘸一拐的从他身后闪现，用拐杖挑起地上残留的那半张鲜血淋漓的人皮，颇为感兴趣的咂嘴，“画皮之术，还是以人皮作画，老头我还当失传了呢。”
　　宣帝年间有一擅长画美人的画师，他的妻子因为一场无妄之灾毁容，画师为了妻子能够开心，每日都为她绘脸，画师技艺高超，画的脸恍若真人，画师死后，其徒继承衣钵，却怎么也无法达到画师的境界。他竟觉得是画在纸上不够好，遂行凶剥皮作画，创画皮之术，其手段残忍令人发指，被朝廷通缉后数十年不见行踪。
　　江湖中虽有不少恶人喜欢杀人越货，剥皮挖眼——季无鸣他们在悦来客栈遇到的那恶人三口便是如此，但无人能重现画皮之术。
　　“那画皮老妖，死了。”老头冷哼了一声，脸上的笑古怪诡异，却无端透出几分愉悦来，嘶哑的声音刻意压低扭曲成让人不适的语调，“那老妖被老雀儿追杀掉入石林，我顺手救了一把，偏着老妖不识好歹，句句不离我的脸，拿画皮之术怂恿我。”
　　老头摸了摸自己狰狞的脸，嗤笑着笃定道，“我见他如此，便先下手为强，停了他的药，任他自身自灭，自己闭关去了。”
　　“后来我出关，便看到了他死不瞑目骨瘦如柴的尸体，想来是病死了吧。”老头随意说道。
　　季无鸣：“……”他听着怎么更像是饿死的？
　　燕惊雨已经凭借自身走到了季无鸣身边，两人对视一眼，接到季无鸣询问的视线，青衣少年摇了摇头，表示并不知道此事，也顺便肯定了他的猜想。
　　“我三年前入谷，谷中无正常吃食，只有软筋散。”他为了裹腹一吃就是一年，直到能做出简单的饭菜。
　　燕惊雨面无表情，声音同样平静，对自己那段称得上见者落泪闻者伤心的经历说的好像跟自己无关，不悲不喜不怨不忿。
　　季无鸣想起青衣少年单薄的身体，突出来格外膈人的肩胛骨，只觉得这八尺有余模样凶悍的少年，根本就是可怜小白菜，让人蓦然心底发软。
　　他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辛苦了。”
　　看来零用钱应当让林月知多给一些，别让小孩再吃苦头了。
　　燕惊雨歪了歪头，总觉得眼前比自己高一些的高挑“女子”想法有点跑偏。不过他乖乖的站在原地，享受着被顺毛的舒服，黑憧憧的凤眼一瞬不瞬的落在季无鸣脸上，没有出言解释什么。
　　老头却一眼看出燕惊雨面无表情下的心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古怪的笑着也没拆穿。
　　南宫晟遥遥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终于忍无可忍出声，“前辈，怎么说我也一路护着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啧。”他话还没说完，老头就不耐烦的咋舌，一脸你们正道怎么这么麻烦的表情。
　　南宫晟说不下去了：“……”
　　隔了一丈远，季无鸣都看到了这位正道大侠脸上掩不住的委屈。
　　好在老头虽然不知好歹，但也知道现在非常时刻，敌人暗中窥视，他们暂时也算盟友。
　　“此地的石林阵法虽然与老头我谷外的同出一脉，但并不完全一样。奇门遁甲，动一处便全盘不同，你让我解阵，得让我先将此处阵法看尽吧。”
　　他让燕惊雨将他放到马车顶，俯瞰全场，默然看了一会，又摸出罗盘，裂开嘴角怪笑了两声，“完整的奇门遁甲阵法应有八门，此处阵法设立不久，设阵之人学艺不精，也是照本宣科，只还原出了一半，还是个残阵。”
　　难怪他们在阵中乱跑也只是路不对，而没有触发其他机关。天机谷的石林阵法，走错一步可是很可能会死。
　　老头盘腿坐在车顶，将南宫晟指挥的团团转，终于毁了阵眼。
　　“好了，走吧。”老头用过就扔，下了马车顶，就撑着拐杖往山洞里跑。
　　他对季无鸣提到的那个血池和幽冥奴很感兴趣。
　　南宫晟快步跟上，几人交换各自信息。
　　“我们离杨家村还有半时辰路程时，遇一伙黑袍人拦路，林姑娘和燕兄打马去追，我架着马车先来杨家村，半路又见这黑袍人，我瞧着他们衣服一样，担心林姑娘和燕兄，遂跟来，却不想被这阵给困住，无奈与他交手。”
　　南宫晟想起那黑袍人突如其来的一手杀招，庆幸道，“幸好你们来了，否则我必死无疑。”
　　他不通阵法，这黑袍人又故意压制内力引他缠斗，猝不及防一掌拍来，若不是季无鸣令他受伤，单是他一个人，那黑袍人必定回身再给他一击，不知他还能否幸运避过。
　　老头哼道，“他本来也没想杀你。”
　　南宫晟要反驳。
　　季无鸣却是回忆道，“那人画皮之下有半张脸的伤疤，我瞧他武功有些熟悉，却是一时想不起。”
　　“我也觉得他身形衣服有些眼熟。”南宫晟沉思。
　　燕惊雨眉眼一动，想起一个人，“水一方。”
　　南宫晟灵光一闪，一合扇恍然道，“是了，那自称罗七的异族少年身边有一唤阿丑的奴隶，身形衣服一般无二，招式也相似，都是掌法！”
　　他们已经越走越深，血腥气越来越重，南宫晟觉得不对眉头一皱，抬眼就瞧见那一汪血池，仿若能见池水里碎肉残肢。
　　他脸色一白，胃里一阵翻涌，连退数步，靠着墙壁张嘴就吐了。
　　然而此刻注定暂时没有人管他。
　　“以血为媒介的武功，”老头看了一眼就有了把握，“看来凶手找到了。”
　　季无鸣点了点头，和燕惊雨分开将这秘密的地方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只翻出一本杨家村的族谱，其他便什么也没有。
　　几人回到杨家祠堂内，南宫晟这才敢用力吸了几口新鲜的气，只觉得那血腥气还挥之不去。
　　而另一边，林月知和燕归天远远瞧见青烟，打马进了杨家村，那村屋房门大开，一道士一和尚在院中靠咸鱼。
　　乍一碰面，那和尚忽然捏着佛珠一跃而起，声色俱厉的喝道，“魔女林月知！”
　　林月知和燕归天齐齐变了脸色。
　　
　　
第23章 打起来了
　　县衙内验尸后，燕归天和南宫晟就直奔微雨楼而去。上回安阳城，南宫晟得知有幽冥教这个组织后，就直接花大价钱挂了最高的悬赏，微雨楼看钱办事，给的钱越多办事效率越快，不过数天，已经搜集了不少的消息。
　　庞大的信息让两人直到天将亮才返回水一方，都没有消化完。
　　却见老头板着张脸拿了行李上马车，林月知打着哈欠慢腾腾的下楼，看上去还没睡醒，抱怨道，“你这般着急起来有甚用，城门点卯才开。”
　　“你们要出城？”燕归天十分惊讶，顿了一下只见两人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噌”的站了起来往楼上而去，好一会儿又下来，急急问道，“惊雨呢？”
　　“可是那位气场颇为骇人的少年公子？穿一身旧衣裳的那位。”先前引路的小二给林月知上菜，闻言道，“那位燕公子与天字房那位倾国倾城的小姐，昨儿个傍晚就出城去了！”
　　林月知点点头，一边喝粥一边说，“阿蛮要去堵那凶手，那小子跟着一起去了。”
　　燕归天脸色一黑，“那凶手武功高强又杀人如麻，岂是两人能对付的，怎得如此莽撞！林姑娘你也不拦着点！”
　　林月知翻白眼，“我若拦得住，我岂会在这？”
　　老头让小二将自己的早餐用餐盒装好外带，在马车里发脾气，阴阳怪气的嗤道，“有你们吵架的功夫，小雀儿和阿蛮都到杨家村了！”
　　南宫晟也拉着燕归天上楼，“燕兄，我们还是赶紧收拾行囊吧。”
　　点卯城门一开，四人立刻出城，一路疾行不敢耽搁，终于只剩半个时辰的路程。
　　虽然明知可能是调虎离山，黑袍人成群出现之时，林月知和燕归天也还是打马追了上去。
　　林月知是一眼瞧出那些人是幽冥奴，也知道驱动幽冥奴的人一定就在附近。师父季正寒惨死的仇恨这么多年来一直横亘在她心头，即便窃取教主之位的季远已经以死谢罪，可真正的凶手叱罗婵乃至她背后的幽冥教都还在漠北张扬潇洒，她又怎可能放下心头的愤恨呢。
　　自从知道叱罗婵的行踪，她没有一刻不想亲手杀了她，如今人近在咫尺她又怎么能不追上去呢。
　　林月知的想法，燕归天不知道，燕归天慢他一步跟上，是已经看出她负伤怕她莽撞行事，又是被好兄弟南宫晟催促，这才跟着追了上去。
　　追到一半，那些黑袍人就不见了。
　　燕归天看了看周围地势，敛眉沉声道，“这里地势复杂，他们却来去自由，显然是早有熟悉。”
　　林月知闻言一惊，“不好，得去寻阿蛮。”
　　叱罗婵狡诈，若这里早就是她的一方地界，不定会出什么事。
　　她掉头就往杨家村奔袭，燕归天也担心自家弟弟，赶紧跟上。
　　夕阳西下，粉衣娇俏的女子与白衣青年侠客一前一后进了杨家村，就见屋门大开，在村口被一吃肉的和尚拦下。
　　那和尚膀大腰圆，胸前挂上的佛珠珠串各个有婴儿拳头大小，他握着珠子立掌念了声佛号，光滑的能映出人脸的脑袋没有戒疤。
　　被一语道破身份，林月知没有回头看惊骇的燕归天，只按着腰间的流星锤，冷声道，“秃驴，姑奶奶没时间跟你周旋，给我让开！”
　　“阿弥陀佛。”和尚念佛号，端的是一派仁慈的表情，奈何满脸横肉不像好人，他道，“魔女，既在此遇见，便不可放你离开，老衲自是要替□□道，除你个祸害。”
　　林月知一声冷笑，“替的什么天？行的什么道？尔个弑师叛寺的邪僧道出此话，当真让人发笑。”
　　弑师叛寺？！燕归天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和尚沉了脸色，鼻子里沉沉哼出一声，“弑师叛寺我狡辩不得，但我莫古通行的端坐的正！——魔女，休要再谗言，吃我一棍！”
　　他说着一抬手，那边吊儿郎当的道长正好咬下树枝上烤好的鱼将树枝丢了过来，被他接住。
　　莫古通手腕一个翻转，下腰弓马，伏魔棍式一起，直朝林月知刺过去。
　　“你要打，姑奶奶岂会怕你！”林月知甩着流星锤就砸了过去。
　　林月知的身份乍然被揭穿，燕归天神情复杂的坐在马上，等回过神来，两人已经交上了手，令他插手不得。
　　那边血池密室里的一行人刚出来，还来不及打量杨家村的祠堂，就听见了打斗声。
　　南宫晟想到什么，“定是林姑娘和燕兄！”
　　一行人急急赶过去，却是林月知和燕归天，与他们交手的却不是黑袍人。
　　本来在吃肉看戏的老道士一眼就看到了他们，他陡然一惊，扭头就想跑。
　　“莫古通，李阳。”季无鸣眯起眼。
　　南宫晟听这两如雷贯耳的名字大惊失色。
　　林月知外伤加内伤，没有时间静心调养，与莫古通交手百招之后落了下风，但她嘴上却是咄咄逼人，“莫古通，你口口声声说你无愧于心，也不知你那倒霉师父黄泉之下听着了，可否气的魂飞魄散？哦，也是了，你都说你替□□道了，想必心中并无半点涟漪。可怜你那师父将你自小养大，没想到是养了头白眼狼！”
　　莫古通本打定主意不搭理她，却屡次被她踩到心底，憋气道，“你知道个甚，安敢在此饶舌！”
　　林月知呵笑，“全天下都知你狼子野心，真如此正大光明无愧于心，做过的事又何必不承认。”
　　莫古通红了眼，发狠道，“魔女，你三番五次挑衅我，我今日必要你死！”
　　“你大可试试！”林月知半点不示弱。
　　莫古通硬受她一锤，喉咙口一腥，伏魔棍就戳了过去。
　　眼见就要戳中，他突然身形一僵，表情痛苦不已，反被林月知一锤击飞出去，“彭”的砸穿了村屋院子的土墙。
　　他强撑着要从碎石中爬起，“哇”的呕出一口血，嘴唇也瞬间泛紫——此为中毒迹象。
　　“两人对武，竟使如此下作手段，当真令人不齿！”莫古通咬着牙怒道。
　　林月知莫名其妙，翻了个白眼呛声道，“我看是你自己吃了什么不该吃的罢！”
　　“老衲数天都未吃过东西，怎么会——”莫古通话音一落，猛地扭头，“牛鼻子老道，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
　　已经把一筐烤鱼吃的只剩几个的李阳疯狂摇头以示清白，“我没有，我不是，我什么都没做！”
　　莫古通被他坑害过无数次，压根不信，“不是你还能是谁？”
　　“冤枉啊！怎么说我们也是一伙的。”李阳情真意切，就是背在身后捏着烤鱼的手有些心虚的抖了抖。
　　莫古通狐疑。
　　“哼，是我下的毒，怎么了？”嘶哑难听的声音语调有些古怪，一白发苍苍身形佝偻面貌丑陋的老者，一瘸一拐的背手走来。
　　——正是被遗忘在后头的老头。
　　能精准到对一个人有效的毒，老头没接触过这人，显然是早就下在林月知身上了。
　　林月知皱眉，“你什么时候做的手脚？”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老头理所当然，“让你个丫头片子知道，老头子还怎么混。”
　　林月知并不接受，季无鸣也皱了皱眉，他想到，如果连林月知身上都被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熏上了毒，他身上只多不少。
　　老头“啧”了一声，摆手道，“好吧好吧，下次我告诉你们便是。莫生气了，大不了我将他制成药人给你。”
　　林月知挑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老头翻出几瓶毒，作势要上前。
　　燕归天连忙反对道，“前辈，不可。士可杀不可辱，此等手法未免过于……非正道所为。”
　　“正道？”林月知“哈”的笑了一声，神色讽刺的呛声，“姑奶奶何时说过要做什劳子正道？燕大侠可真是扣了好大一顶帽子！他既要杀我，我反杀他又如何？不过是学艺不精罢了！”
　　“燕大侠如此古道热肠，何不同那些被吸干血的衙役家人说道说道，叫他们莫想着将凶手千刀万剐，人死不能复生，应当往前看一些。”
　　燕归天下意识反驳，“此为两件事，并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林月知看向他，“那我且问你，若这里的是叱罗婵，你是否也要说手法过于下作龌龊，非正道所为？”
　　燕归天怔然，半晌才呐呐道，“杀人偿命自是天理，只是并非一定要如此激烈的手段。”
　　林月知满脸讽刺，南宫晟念了两句“燕兄啊”，偏过头无声的叹了口气。
　　“咳咳哈哈哈哈！我可真是听不下去了！”莫古通忽而一阵大笑，他捂着胸口艰难的从碎石里爬了起来，对着燕归天看了几眼，扬了扬下巴，“你，你姓燕？同燕南行什么关系？”
　　燕归天拱手作揖，“在下燕归天，家父正是燕南行。”
　　“原来你是他儿子，难怪！难怪！”莫古通笑的咳嗽，擦了擦嘴角的血，补上了最后一句，“当真是一脉相承的虚伪！”
　　他转而看向林月知，爽朗的道，“老衲技不如人，要打要杀自然随你处置，干啥跟一小子置气饶舌。”
　　林月知扬眉一笑，温婉中带有三分欣赏，“你倒是如传闻不一样。”
　　两人竟就这么一笑泯恩仇了。
　　空中“扑簌簌”一阵响，只见一只灰扑扑的鸟儿盘旋着落在季无鸣肩上，季无鸣阻止燕惊雨要动刀的手，她认出这是一只木鸟，与天机谷中那只精心雕刻的不能比，这只鸟颇为简陋，还有点歪瓜裂枣。
　　美人一身大氅，毛皮拥着那张精致美艳的脸，乍一看与这鸟儿极不想称。
　　却见那鸟歪了歪头，张嘴吐出人言！
　　
　　
第24章 来信
　　“来信！来信！”那木鸟张开木喙，吐出的声音低沉嘶哑，因为发声机关装在腹中又是木头，微有些变调，但仔细一分辨就听出是老头的声音。
　　众人惊诧万分，不过南宫晟等人惊异的是这精湛骇人从未见过的技艺，季无鸣意外于老头不知什么时候重新做出来并收录了声音。
　　燕惊雨在谷中待再多年也不会对那些外面不曾有的东西投入太多兴趣，他甚至都不会表现的太惊讶，因为于他而言，将精力放在这些东西上没有意义，从小在微雨楼的经历让他早已养成了不听不闻不问的无欲无求。
　　季无鸣不一样。他幼时身体不好不能习武便以看书打发时间，后来为改善体质习武报仇更是不知翻阅过多少奇书，连江湖流传的轶闻都不放过，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能算奇门遁甲通晓八卦五行，估计现在还被困在天机谷的密室里，不是被饿死就是被叱罗婵找到弄死。
　　自从老头能装弩机的大木鸢在他这里露眼之后，季无鸣就想办法拆了谷里的好些东西，木牛流马未研究透，那大水车倒是原理简单，季无鸣很快就摸清楚了，只是有个细小的零件找不着，花了好长一阵才将它还原。
　　这么大的动静，连每日埋头练功的燕惊雨都知道，老头在谷里设了那么多机关，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清楚。
　　他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见季无鸣月余还兴趣不减，故意拿出一些报废的小玩意儿在院子里拆解，其中就有那只会发声的木鸟。
　　“无甚稀奇，只是在里头装了几个刻盘罢了。”老头当时说的轻轻松松好似喝水吃饭般简单，季无鸣看过那刻盘，没有巴掌大的东西，上面却凿有上百个刻度，一句话可能就需要三四个刻度盘，时间耗费严重。
　　如果叱罗婵不打来的话，季无鸣大抵会在谷中休养到伤好，到时或许老头宝贝的不行的木鸢也能看个几成。
　　正是因为对这些机关有了解，季无鸣才知道制作起来有多耗时，没想到老头这么快就复刻了一只。
　　他想到对方到了淮阳城后就一直闭关不出，也不见拿新药来怂恿人试毒，应当就是在做这些吧。
　　“这破东西怎么乱飞一气！”林月知显然是早知道这木鸟，上前一步要将鸟取下来。
　　那木鸟却像是有灵性一般，扑簌簌的飞到季无鸣另一边肩膀站着，歪头张嘴，“来信！来信！”
　　“你给我过来！”林月知故意伸手去逮他，这鸟避着她飞想换到另一边，被早就防着的它的林月知一把抓获。
　　“阿蛮，救我，要鸟命了！阿蛮，救我，要鸟命了！”这鸟蒲扇着木翅膀，叫声无比凄厉，这古怪的音调让人恍惚间以为林月知掐的是老头。
　　老头哼了一声，满脸的疤痕扭曲成一团，叫人不知他心里想着什么。
　　“我来。”季无鸣将这凄惨尖叫的鸟接了过去，也是奇怪，这聒噪的鸟一到他手里便安静了下来，又重复着“来信！来信！”这句。
　　季无鸣肯定老头给这鸟改了点东西，让它能够认出自己，也许跟他衣服上熏的香有关。
　　他这般想着，面上没有变化，动作熟练的扭了两下木鸟的翅膀，只听见“咔哒”的机关轻响，他再在腹部一按，那隔板立刻弹了出来。
　　纤长的手指在里头夹出一张纸来，展开一看。
　　虽然已经预感是林月知安插的探子，可看到末尾特意以漠北语落笔的官渡鸿三字，还是颇有些意外。
　　他还记得这个能变换声音的书生，只知他武功不济，未曾想打探消息是一把好手，也难怪林月知会重用他。
　　“淮阳城县官将此事报给了上头的知州。”季无鸣简单陈述。
　　“他们消息倒灵通。”林月知嘲讽了一句，拿过纸条一看，呵笑道，“我道这县官怎么突然发难了，原是与泗水城蹴鞠没踢过，恼羞成怒方才把这事捅了上去，逼泗水城县官就犯啊。”
　　林月知难得用词委婉，在场众人却听出了其中蕴含的深意。
　　魔功现世杀人，死了不少村民和衙役，这责任不小，说不准要掉脑袋，淮阳城县官不敢扛，泗水县官又装聋作哑，最后又听说凶犯去杨家村，怕是人命案又要增加受害人，淮阳县官一合计干脆一不作二不休，将事捅上去，逼泗水县官接烂摊子。
　　兖州知州知府尚且未收到消息，泗水县官得知已坐不住了，赶紧派人行动，好在东窗事发后能将功折罪。
　　刚好是林月知他们前脚离开淮阳，后脚衙役们就登上了去泗水的船，季无鸣击退黑袍人的时候，怕是泗水的官兵已经集结完毕，要出城而来了。
　　这信正是在泗水城写的。
　　林月知想起昨儿个回客栈前，跟官渡鸿说过，让他将邪宫的教众们聚起来，如果叱罗婵真的在杨家村，估计有一场硬仗要打。
　　结果教众一个都没见着，反而马上就要见一群官兵了。林月知严重怀疑，这就是官渡鸿出的主意。
　　她将纸条和怀疑都压在了心里，只问季无鸣，“是在此等官兵来，还是先进城？”
　　“那当然是进城了！”莫古通高声朗道，“老衲可不愿与那些个官兵打交道，一个个泥腿子出身却蛮横的不行，瞅人的眼神让人不得劲。我跟他们一照面怕是得打起来。牛鼻子老道，你说是不是？”
　　李阳神色莫名，没有回话。
　　莫古通一时没得到回应，很是奇怪的看他。
　　“进城。”季无鸣声音平淡。
　　燕惊雨没有任何异议，二话不说的跟在他身后。
　　燕归天恍然想起林月知的身份，心头一惊，要喊住他，“惊雨——”
　　燕惊雨顿住，回头看他。
　　“你，你与我一道儿。”燕归天不预拆穿林月知的身份，斟酌着道，“总得有人留下来与官兵说明情况，你与阿蛮姑娘一起来的，发生什么事我们并不清楚，你与我一起见过官兵再进城吧。”
　　燕惊雨有些犹豫。
　　林月知似笑非笑的道，“燕大侠，我们进城也是要去县衙里报案的，无甚不一样。”
　　燕归天很坚持，还打出了亲情牌，“惊雨，小弟。我们三年多未见，一路上不曾说过什么话，我和娘都很关心你。”
　　燕惊雨面无表情的开口，“我过得很好。”
　　停了一下，又补充一句，“不用担心。”
　　“你离家多年，至亲手足兄弟，如何能不担心？”燕归天又转而换了一种口吻，“娘终日念你，我知你不是善言的性子，何不如今与我多说些，待回了家中，我说给娘听？”
　　“惊雨，便是半日时间也不愿分与大哥？”燕归天语气急急连敲带打，虽话中理由都说得过去，却无端让人觉得怪异。
　　季无鸣心念一动，再看了看神色颇为讥讽的林月知，就知道大概是身份暴露了。
　　燕惊雨抿紧嘴唇，无名指在食指指骨上来回摩擦，拧起的凶悍眉眼有些为难。
　　兄弟对视间，气氛沉闷。
　　季无鸣伸手在燕惊雨后脑勺摸了摸，打破沉默道，“你兄弟二人多年未见，相处一番正好。”
　　燕惊雨闻言回头，眼中流露出几分被委屈，眉眼往下耷拉，明明凶神恶煞，却无端像只被抛弃的大狗。
　　燕惊雨确实觉得自己要被抛弃了，他还记得以前季无鸣说过的话，说若是收他下回打上无尽崖的不是燕归天而是燕南行。
　　他总觉得季无鸣是趁机跟他划清界限。
　　再看过燕南行写的那封信后，燕惊雨已经知道自己回不了燕家了，哪怕去了南宁，他也只是一个过客。他不能回微雨楼，三年前燕南行和兄长能将他从微雨楼带出，三年后也可以。在他不够强大之前，他只能先找一个强大的避风港，一个能在他去了南宁燕家之后，能将他从燕家带回来的人。
　　燕惊雨很幸运，一早就遇上了这个人。
　　燕惊雨敏锐的发现燕归天的态度不对，无声的抗拒，却没想到季无鸣先同意了。
　　他一瞬就难过起来。
　　季无鸣读懂小孩凶悍外表下的种种情绪，心中微软，唇角勾起弧度，桃花眼潋滟出湖光春色，语气称得上温柔的道，“我在城里等你，明日未时你还未进城，我便来寻你。”
　　“那时，我带你回无尽崖。”最后这一句，季无鸣压低了声音，用内力传音入耳。
　　燕惊雨定定看了他一会，没有问真与假。
　　他点头：“好。”
　　“去吧，你兄长在等你。”季无鸣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林月知轻嗤了一声，快步跟上去，莫古通立刻大喊，“林——林女侠，且等我！”
　　他倒还算有点眼色。
　　老头又被落在后头，一瘸一拐暴跳如雷，“未见老头我腿瘸了吗？走慢点！都给老头子慢点！”
　　李阳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去，有些殷勤的伸手要去扶他，“前辈”两字还没出口，就见莫古通一个回头，横冲直撞过来，一把将老头扛了起来。
　　“嘿，让老衲来助你！”莫古通大笑，他嘴唇还黑着，迈腿就狂奔起来。
　　老头的喝骂散在风里。
　　南宫晟看着众人远去，语气悠悠的道，“燕兄，林姑娘年岁尚小向来心直口快，你又何必计较。”
　　燕惊雨看着他，欲言又止。
　　
　　
第25章 少林旧事
　　燕归天和南宫晟不在，此处的便都是些半斤八两的邪魔外道，似乎连说话都轻松了不少。
　　季无鸣和林月知先行数步，且问道，“怎么叫燕归天看出来了？”
　　“都怪那秃头和尚！”林月知撇了撇嘴，愤愤不平的道，“那秃驴一照面就叫破我的身份，叫我藏都不知如何藏。”
　　季无鸣看她这浮于表面的懊恼，还没说话，扛着老头赶上来的莫古通率先没憋住，声若洪钟的喝道，“我又不知你要瞒着人，我瞧那后生与你一道来，还以为是你那新主子季无鸣呢！”
　　林月知当即变了脸色，恶狠狠啐道，“呸！个秃驴少恶心我！”
　　燕南行什么德行，林月知同燕惊雨待了这么些日子，多少也了解了，再加之先前莫古通理直气壮的当着燕归天的面骂过，便是没见过本人，也知道是个衣冠禽兽。
　　“我斜阳宫宫主自是貌若潘安文成武德才高八斗，你再出言辱他，小心我流星锤伺候！”林月知手按在腰间，脸色冰冷，毫不掩饰威胁。
　　被猝不及防夸了一脸的季无鸣：“……”
　　莫古通“嘿”了一声，提醒她，“你可是忘了你上一任宫主是季远？”
　　林月知理所当然，“那厮不过是个吃里爬外的贼寇，已被我枭首示众，卷册中也除名多久，休要再提。”
　　“嚯！”莫古通道了声“好家伙”，识趣的不再吭声。
　　倒是亦步亦趋跟上来的李阳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了句，“燕归天怎么说也是当今武林第一人，怎得就如此不招你们待见……”
　　他话音一落，抬头就见四双眼睛都盯着他，顿时怂了，连连摆手直说“没什么”。
　　林月知和老头异口同声的哼了一声，模样都是如出一辙的“算你识相”，老头哼完之后就一脸菜色的站在原地，显然被莫古通那蛮横的和尚颠的够呛，李阳小心翼翼的凑上去，连对方的一个眼神都没得到。
　　莫古通扯好缰绳，自觉当马夫，看李阳这番模样，古怪的瞧了他一会。
　　林月知忽而问，“对了，我应当未曾见过你，你怎一眼就认出了我？”她能认出对方是因为刚好离开淮阳的前一晚看了跟他有关的情报，而且也并非一眼认出，是这人跳出来之后，她才恍然明悟。
　　莫古通闻言笑了，笃定道，“你是见过我的。”
　　“大抵是九年前，邪宫易主，季无鸣手刃自己叔父季远，你追杀季远心腹一路从清州上了嵩山，只身一人闯少林，不顾那人已放下屠刀立地出家，也非要他死，便是十八铜人阵也奈何不了你。”
　　季无鸣也记得这事，他知道林月知一朝能报仇，定然会失了理智，还叫江绮暗中跟着看护，没想到还上了嵩山少林寺。
　　天下武学出少林，虽因启帝灭佛焚书，宣帝尊儒重道，少林数次遭难，藏书阁也曾被纵火一焚，不少秘籍失传，但一部易筋经内功，就足够少林稳坐一流门派行列了。近些年大师们相继圆寂，少林再未出过如慧琳大师一般天赋的弟子，但其中高手绝不少。
　　林月知能完好无损的走出来，肯定是被轻拿轻放了。
　　季无鸣还是皱了皱眉，所幸是无事，不然他必重罚江绮。
　　林月知压根都不知道当年自己背后还跟着个江绮。
　　她骤然被提起此事，后槽牙不由咬紧，颇有些咬牙切齿，“若不是那群老秃驴眼看打不过，跑去将慧琳大师请了出来，我定要叫他们为阻我而付出代价！”
　　莫古通笑了笑，没说少林那一群真正的高手被慧琳大师压着根本没放出来，林月知当时要敢乱来，绝对是躺着出去的。
　　他只掠过这个话题，道，“当时你进山迷了路，还找我问过路呢。说起来，便是你与方丈那番辩驳，方才叫我茅塞顿开恍然大悟。”
　　然后他就走上了如今这条弑师叛寺之路。
　　林月知哪还记得自己曾说过什么，不过倒是想起了莫古通是谁，“哦，原来你是当初那个下山化缘，结果差点饿死的小沙弥啊。”
　　这事说来确实好笑，林月知进了嵩山迷了路，烦闷间就见一小沙弥饿的奄奄一息的倒在路边，她当时看出他是少林的弟子，便出手一救，问路之前顺嘴问了他怎么饿昏了，结果小沙弥期期艾艾的说，“师父叫我们师兄弟下山修行半月，我多半月，吃食全靠化缘，我化的少吃得多，就、就……”
　　然后小沙弥拿出比脸大的钵，委屈巴巴的说，他每次只能化这么一碗米饭，可他能吃一桶。
　　本来还同情林月知，当时就沉默了。她瞬间就明白少林的那群老秃驴为什么要他多化半月了。
　　这两人追忆往昔的时候，季无鸣正在深思石林阵法中，阿丑奴往南看了一眼是什么意思。
　　杨家村显然是幽冥教制作幽冥奴的地方之一，叱罗婵身受重伤来这里修养也说得过去，阿丑奴既然是幽冥教的，那么他主子罗七自然也不例外。
　　是了，罗七反过来加个口，不就是叱罗二字？叱罗婵之子叱罗原衣在清州大张旗鼓，再到兖州也说得通。
　　只是，幽冥奴应当是没有思维被操纵的傀儡才是。
　　南……继续南行吗？再往南，便要入冀州了。
　　季无鸣沉思起来。
　　季无鸣其实早就做好了林月知暴露的打算，一是因为林月知脾性。
　　林月知向来跋扈嚣张惯了，最不齿阳奉阴违，自己又怎会做那满嘴谎言的蝇营狗苟。便是迫于无奈不得公开名姓，她也从未掩饰过自己的身份，细心之人一猜便猜的到。
　　是邪宫资历最深的元老，跟了三任教主，虽后来中原之事都交由江绮，她则在漠北与叱罗婵死磕，但当年季远觊觎中原时，林月知作为其左膀右臂不免露过面，得了个魔女的称号，见过她的人并未全部死绝。
　　清州兖州地势偏远，多与外族走动，并无多少门派，暴露的风险较低，一旦入了冀州，京都洛阳可是皇城脚下，庇荫几多，五岳剑派便占其二，更别说还有天子专设与江湖草莽打交道的玉门监——哦，如今改名叫六扇门了。
　　六扇门是宣帝晚年开设的，门内亦称捕快，虽属三司，却是位卑权重，只听命于天子。它成立时间颇短，却是笼络了一批武林高手卖命，就天下熟知的六扇门副统领，便是建设武林盟的初任盟主，与青莲剑仙顾莲书齐名的剑圣沈没舟。
　　不过剑圣沈没舟真正天下归心的时代，是季无鸣的父亲季正寒所处的那个时代。
　　当年的少林慧琳大师、飘渺仙宗琼玉仙子、逍遥客屠人北、君子剑官岳、第一刺客白微雨、无名刀氏季正寒和剑圣沈没舟并称为武林七绝，无关正邪立场，单只是他们卓绝的武功，便叫人心服口服。
　　只可惜先是琼玉仙子坐化，飘渺仙宗易主自此泯然为三流门派；其后屠人北坑杀君子剑，远渡东洋而去再未曾露面，有人说死了，也有人说他遭了报应；随之无名刀碎漠北，季正寒黄沙裹尸，邪宫兴盛却已不复当年威名。
　　余下的三位，慧琳大师坐镇少林，终日幽闭后山礼佛诵经不问世事；沈没舟盛极退位让贤，招安入六扇门，沦为朝廷走狗为侠士不齿；唯有亦正亦邪只顾赚钱的白微雨在江湖上搅风搅雨，到十年前宣布金盆洗手时还讽刺了一番当下人才凋敝的武林，自此隐退稳坐微雨楼幕后。
　　武林七绝的相继没落，一度叫人惶然，武林式微大厦倾颓之言甚嚣尘上，然后，顾莲书横空出世，武林大会守擂三百余场无一败迹，陈玄青等了多年终等到一个好苗子，不顾病体也要为他开炉煅剑，神兵一出，得诨号青莲剑仙。
　　顾莲书隐退江湖正是宣帝从中盛明君转向昏庸□□的关键时间，武林也从中兴转向衰弱，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出来认大侠，还让季远那厮压迫这么些年，放了个林月知出去，就被打的还不了手。
　　季无鸣退出中原，除了认同江绮所言，想专心对付幽冥教外，未尝没有瞧不起当时中原武林的意思在其中。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冒出了个燕归天。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宣帝病逝新帝登基，整个大周朝命运便也跟着牵动了起来。
　　今上改革了六扇门，沈没舟这个“草莽出身”的副统领得到重用，因几年前太监杨添学话本一案，六扇门携带着密探重新走入武林众人眼中。这六扇门的探子防不胜防，不被揭发难以发现马脚，因而论起打探消息，六扇门与微雨楼怕是不相上下。
　　林月知的身份可以瞒过燕归天和南宫晟，却绝对瞒不过官家。从踏入洛阳城的那一刻，他们的行踪来去怕就要呈上沈没舟的案头了。
　　季无鸣本以为最少可以撑到洛阳，没想到才到兖州，林月知就被拆穿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拆穿他的人是燕归天吧。此人为人正派，即便知道林月知的身份，也不会乱说，只是少不得防上一防。
　　不过，大抵防不住吧。
　　季无鸣想了许多，一伙人踩着闭城的时间进了城。
　　正是收市时间，人多繁杂，不要骑马，季无鸣便下了马。
　　他瞧见边上一家卖包子的，忽然想到燕惊雨那张面无表情却分外委屈的脸，不由得便翘起唇角，潋滟着春色的眉眼叫过路之人看的目不转睛，心猿意马。
　　“一刻钟内，我要知道此女姓甚名谁！”
　　酒楼里，几个富家公子凑在一起打闹嬉笑，其中一位猛地站了起来，指着窗外路过的季无鸣，如是说道。
　　
　　
第26章 大雪
　　如同季无鸣所说，燕归天是个正人君子，他做不出背后议人是非之事。往日林月知未曾在他面前做过恶事，又加上围攻无尽崖之事被他和南宫晟察觉出有不少端倪，他心中有愧，即便林月知身份暴露，他惊骇万分，也不会将此事宣之于众。
　　只是找借口将双方暂且分割，再做打算。
　　燕惊雨敏感，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大哥的不对劲，自是向来不是追根究底的性格，抿紧了唇，只沉默的喂马等待官兵到来，未置一言。
　　至于南宫晟，他再聪明也不是燕归天肚子里的虫，做不到对方想什么都知道，他与燕归天能成为好友，便是因为对方这番世间少有的赤胆正义，他一边叹服，一边又咬牙。
　　其实即便他知道林月知的身份，除了会稍加利用之外，也不会有什么。
　　南宫晟是少爷出身，江南本来就多富贵，南宫家尤其。他家中世代人丁凋敝，不是没出过女子当家，自然也便没有什么家业传男不传女的陋习。
　　他出生的晚，懂事的时候，长姐已经掌握了家族商业命脉，离家主也不过是个改口的差别，二姐亦是能独当一面。南宫晟这个唯一的少爷，并没有因为男丁的身份，就被敲上继承人的帽子，从小他家人就告诉他，家业能者居之，不服，自己去争。
　　南宫晟少年叛逆时，也曾被怂恿着去争过，然后就将父母分到他名下的铺子良田全部输给了姐姐们，自此两袖清风荷包叮当。他现在能豪掷千金，不过是他彻底绝了继承家业的心思之后，父母姐姐们的接济补偿罢了。
　　南宫晟初与燕归天相识，便是输了全部家当之后，颇为郁闷的在酒楼买醉。
　　当时他身边那些纨绔少爷们，一个劲的说他两个姐姐坏话，说什么女子是外人，终究要嫁人，家业岂非是送给夫家这些话。南宫晟那时心情郁闷，尚且未曾转过弯来，即便没有附和那般话，心中却难免没有想法。
　　是燕归天听得越来越离谱，站出来点醒了他，他道，“都是父母所出，一样的血脉，就因为对方是女子便不同了吗？如尔等所说，男子亦是女子所生，那岂非更驳杂不堪？若真觉得不甘，合该证明自己才是，而非在此嚼舌根，说些诋毁的话来宽慰自己，让人觉得家业交到你们手里，才是要凋敝。”
　　“七尺男儿，应当堂堂正正。”
　　南宫晟被点破心中所想，也觉得窘迫和不甘。他最初同燕归天做朋友，是想阴暗的看他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背后，他自己又能做到多少。
　　结果，相处的越久，他越清楚的明白，燕归天就是世间少有的那般端正的君子，让他在佩服之余，越觉出自己心内的不堪。
　　就如方才之事，燕归天觉得莫古通死可以，却该死的堂堂正正，而不是被做成药人折辱。南宫晟却觉得做成药人折辱都过轻了。
　　当日被擒住的悦来客栈那恶徒一家三口，他在安阳城城门口给了银子，让城门士兵押送去县衙，其实并没有，他给银钱的时候，塞了张字条，实则是让他们送到了微雨楼。
　　他进城之后马不停蹄去了微雨楼，顺手请了一位刑讯手段激烈的刺客将那三口恶徒好一番折磨，也算是为他们手里那些无辜丧命的过路人报仇了。淮阳城时，他匆匆跟着燕归天离开去微雨楼，也是怕事情暴露，顺便让人送那被折磨不成人形的恶徒三人归西。
　　世上像燕归天全无阴暗的人，还是少数。
　　南宫晟看他有意将燕惊雨与季无鸣他们分开，也只以为是燕归天觉得林月知手段过于激烈，怕燕惊雨这位未及弱冠的弟弟受影响。
　　他压根就没想到林月知身份有异上去。
　　泗水城的官兵来的很快，带队人他们竟然也熟悉，正是淮阳县衙里的宫一，看他一身新的官服，竟然是升官了，已经取代邓捕头成了县衙除县老爷和师爷外的一把手。
　　朝中有熟人好办事，宫一亲自进行取证询问，很快便结束了。
　　燕惊雨全程寡言少语当个背景板，等宫一重复一遍又修改证词细节后，便拉着自己的马转身离开，竟是不顾三更天，片刻也等不及想进城。
　　燕归天立刻叫住，“天色已晚，城门关闭……”
　　燕惊雨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道，“我先到城门口等。”
　　“惊雨！不日总能再见，何必急在此刻！”燕归天大步跨过去。
　　南宫晟也被燕惊雨说走就走绝不犹豫的作风吓了一跳，同样也规劝，“便是一早出发，也耽搁不了多少时辰。”
　　燕惊雨不听劝，只低声道，“我先走，城内见。”
　　这三更天不见光的，燕归天怎么可能让他深夜走单骑，抓住缰绳，声音难得有点强硬，“燕惊雨，你下来，莫叫我担心。”
　　燕惊雨歪了歪头，语气耿直奇怪道，“有什么好担心的？”他一个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燕归天听出他话中之意，只觉得喉咙中一哽，半晌才艰涩的道，“先前……是哥哥没用，没能早点寻到你，让你吃了许多苦。只是我终究是你大哥，你年岁尚小，我怎能安心让你离去？——你且放心，杨家村的案子受害者众多，必定得上报，官府也要阿蛮姑娘配合调查，他们暂时不会离开泗水。人反正在那，你不必急在一时。”
　　燕惊雨坐在马上歪头看了他许久，因为沉思，左手大拇指指腹无意识的摩擦着食指指骨，似乎在衡量他话中成分真假。
　　燕归天一瞬间仿佛回到了数年前微雨楼初见对方时，纤瘦的少年穿着单薄的衣服跨坐在墙头，脸上、拳头上还沾着温热的血，五官凶戾眼神嗜血，仿若一头被圈养的饿兽。
　　小少年低眉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衡量着他话语真假。
　　良久，他才开口用沙哑的声音问了句，“为何寻我？求财？还是，杀人？”
　　短短一句话，没有什么希冀，平静的无波无澜，没有愤恨没有质问也没有杀意。
　　燕归天想起时，还是忍不住如同当时年少的自己，湿了眼眶。
　　燕惊雨最终同意了，下马，却也直言不讳道，“大哥不想我与阿蛮接触。”
　　燕归天眼神闪了闪，他不擅长说谎，只能沉默片刻，才呐呐道，“惊雨，大哥不想瞒你，我并非不让你与她们接触，只是……前辈亦正亦邪，行事作风皆由心意，林……林姑娘亦如是。本来也算不得错，我一外人本不应多加置喙，然则你是我弟弟，年岁尚小，对事物还没有自己的判断，因此……”
　　燕归天没将话说尽，其中意思却很明白。
　　燕惊雨不笨，刚刚已经想明白前因后果，他直接便道，“不管大哥知道了什么，都不必如此。”
　　“我……”
　　燕归天还要说什么，在燕惊雨沉静的黑眸中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没吃苦。”燕惊雨突然风马牛不相及的吐出四个字。
　　燕归天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是回答先前他说未能早点寻他的话，燕归天脸上闪过愧色。
　　燕惊雨平静的继续说，“我走的路，都是我自己选的，是正是邪，都与大哥无关。”
　　他说完，便不再看燕归天怔然的表情，拿了行囊袋里的干粮，走到默默看热闹的宫一身边。
　　陡然被阴影笼罩，宫一——官渡鸿看着这个曾把他打的很惨的少年凶神恶煞的面容，控制不住的咽了口口水，有点怂。
　　他心里喊着林月知大人快来救命，面上还是端的住官差的稳当，淡淡的问，“有何事？”
　　因为紧张害怕，他声音不可避免的与往常不一样，流露出属于官渡鸿的本音，不过没人注意。
　　他的那群同僚们报团瑟瑟发抖，对于他还能这么强硬的发问，那叫一个佩服。
　　燕惊雨也没听出来，只回答，“借火。”
　　“哦。”官渡鸿僵硬的转回头，那少年就这么在他边上坐下，开始烤馒头。
　　同僚们却只觉得不愧是捕头，就是这么淡定，他们先前居然还觉得宫一这小子不行，真是看走了眼！
　　一个美丽的误会，暗中却提高了官渡鸿的威望。
　　燕惊雨想着明日一早就进城，然而天公不作美，总是有突发的情况打断计划。
　　翌日清晨，突如其然的一场鹅毛大雪封了城，阻隔了本来约好的相见。
　　北边向来寒冷，在云山顶之时，往年九月份就能见着雪，今年他们一路往南，没想到雪也似乎为他们让路，直到入了十一月才见到。
　　这场姗姗来迟的雪，却是下的分外大，纷纷扬扬的，一个晚上不停歇，将整个泗水城裹上一片银霜，那雪深的能没过腿肚子，城门都被堵的打不开，却还是没有减小的趋势，反而像是得了乐的孩子，越来越肆虐，引动狂风呼啸，一早上不知多少招牌被吹砸在地，碎的稀巴烂。
　　季无鸣看着外头的大雪，悠然叹了口气。
　　他想：燕惊雨应该不会偷偷哭吧？
　　燕惊雨哭没哭不知道，却是有人捻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画像，念着“季蛮”二字，笑出了声。
　　
　　
第27章 请柬
　　连绵的大雪终究成了灾，城门封闭，道路结冰，想进的进不来，想出的出不去。
　　季无鸣几乎都能想见燕惊雨那平静无波之下是怎样的委屈焦急。
　　林月知上来叫他下去用膳，瞧见他在看外边飘荡的雪，随意的说道，“这雪一时半会停不了，怕是要在泗水城待几日了。”
　　“无妨。”季无鸣将窗拉下，阻止风裹挟着雪花吹进来，“伤如何了？”
　　林月知撇撇嘴，颇为不甘心的小声道，“不知那老头下了什么药，我觉得好多了。”
　　自从知道老头暗戳戳给她下药之后，她就卯足了劲想逮人，结果一次都没有逮到，每次感觉到药效的时候才察觉不知何时已经吃下了，无比懊恼。
　　季无鸣挑了挑眉，觉得她这话和嫌弃的表情，若是被莫古通瞧见了，定是要迎接大和尚的破口大骂。
　　莫古通被老头下了毒，万般讨好没能得到解药反而被老头冷着脸一顿威胁恐吓跑了，只好自己闭关把毒逼了出来，却到底伤上加伤，便是有少林易筋经这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内功在，他也没能立刻活蹦乱跳，到现在都还恹恹的。
　　说曹操曹操到，季无鸣刚想到莫古通，就听一声冷哼在外边响起，阴阳怪气的道，“得了便宜还卖乖！”
　　不是人人都像燕惊雨南宫晟一样轻功卓绝，让人防不胜防，且少林轻功讲究爬山涉水，没什么花架子，莫古通更精于武功，没能练到家，上楼的时候就已经暴露。
　　季无鸣听外面是两道脚步声，却只有林月知一人进来，便知道有人刻意跟在后头了。
　　一道进城的只有他们几个，老头犯不着，李阳不知怎得一直围着老头转来转去，似乎是在做什么判断，不用多想，这跟来的绝对是莫古通。
　　季无鸣看破不说破，但笑不语。
　　林月知被神出鬼没的燕惊雨吓的次数多了，早已养成谈话前放个心眼的习惯，先前确实没察觉自己背后跟了条尾巴，但一坐下看季无鸣好好的突然关窗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故意说这话，等外面的人忍不住反驳，才冷笑道，“你莫古通先前还自称正道，对我喊打喊杀的，现在怎么还偷听上了？”
　　莫古通一把推开门，愤愤道，“什么偷听，没影的事尽污蔑老衲！”
　　“那你在那干甚？可莫要说路过了，傻子都不信。”林月知咄咄逼人。
　　莫古通却半点不怕，反而得意的拿出不张烫金的请柬，正大光明的朗声，“老衲还当真不怕你问，我便是来找阿蛮姑娘的！”
　　请柬！季无鸣和林月知对视一眼，后者担心因为自己导致季无鸣的身份也暴露，脸色顿时懊恼。
　　季无鸣思量的打开请柬，上头写的是季蛮二字，邀请她去参加两日后昌仪侯世子举办的赏雪宴。
　　倒也真是巧了，杨添学之死其中一说法便是叛乱中护主而亡，这叛乱的便是宣帝的亲姑母安平长公主。
　　叛乱平息后，驸马一家夷三族，安平长公主幽禁寺庙削发为尼，不出半年暴毙，膝下三子也在短短半年内残的残死的死，最后剩下一个自请离京了。
　　长公主一脉的快速衰败，其中源由不敢猜想，不过总有人提起宣帝晚年的昏聩便会谈及此事，唯以佐证宣帝的残暴早年便显露。
　　昌仪侯便是安平长公主仅剩的那个儿子，宣帝当时为表大度，指婚国公府旁系堂妹为侯爷正夫人，有了世子薛召。哪知道娶了国公府嫡小姐做正妃的三皇子坐上了皇位，皇子妃一朝封后，昌仪侯便也翻了身。
　　季无鸣不是朝廷的人，他常年在漠北边线，连安阳城县衙在何处都不一定清楚，对朝廷也没什么归属感，顶多就是认同自己大周人的身份。
　　他对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廷内幕不感兴趣，只是他们方才从杨添学的杨家村出来，就又碰上跟他有关的人。
　　这未免有些过于巧合。
　　季无鸣问道，“谁给的帖子？”
　　莫古通回：“我问过小二，说是昌仪侯府的家奴，世子身边的狗腿子。”
　　“昌仪侯，杨添学。”季无鸣扣了扣桌面，沉思片刻。
　　林月知一听杨添学的名字，想起杨家村，噌的就站了起来，寒着一张俏脸离开，“我去查。”
　　季无鸣点了点头。
　　莫古通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看了看林月知的背影，又看了看沉思的季无鸣，茫然的用家乡方言嘟囔，“杨添学又是个啥子？”
　　他怎么好像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却又觉得莫名耳熟呢。
　　林月知不查还好，一查整个人都怒了，委实是这昌仪侯世子过于恶心。
　　兖州包揽西北一域，是一个大州，在没被收复之前，被蛮夷统治，穷的叮当响，悍匪横行。后来旧朝推翻，大周建国以各种政策安抚，经过几代帝王的扶贫治理才终于有了如今的盛景。
　　泗水是兖州中心城，地方虽然不大，却因连接淮阳、临沂这两座繁茂的大城，而成为了枢纽，兖州的世家大族一般都聚集在这座小城里作威作福，可以说是集一州之力带出来的被宠坏的幺弟。
　　因此，泗水城别的没有，就是盛产纨绔。
　　以昌仪侯世子薛召为首的一众世家弟子，所犯之罪责，堪称大周半部律法，但偏偏中宫那位徐皇后与昌仪侯夫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同家姐妹，无论薛召犯了什么事，徐皇后都帮其遮掩传递消息。天高皇帝远，告发的奏折递不进宫，告发的人被秘密解决。
　　如此欺上瞒下，薛召一个末等侯爵世子，在这泗水城竟成了土皇帝。
　　“我瞧着这人所作所为可比我们可恶多了！”林月知孤儿出生，流浪的时候吃过苦头，最是看不惯这种借着特权欺压平民百姓作威作福之人。
　　莫古通也是愤愤，还要好友也表态。
　　李阳正看着近来新出的《江湖名人录》——此乃一年前冒出头的百晓生所写，第一册书写了武林七绝，在南方沸沸扬扬，有人还猜测他是微雨楼的刺客。
　　此第二册第一本发行在北方，写的都是北方的名人，这一篇正好是写临沂肆虐的专采男子的采花大盗，据说这大盗已经到泗水了。
　　李阳看的津津有味，没空搭理人。
　　老头没什么反应，看到季无鸣皱起眉，才桀桀怪笑着道，“你若看不惯，我这里有些好东西，便将他捉来好生招待一番。”
　　季无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让小二帮忙跑一趟送还了请柬，才道，“他再如何，也是皇亲国戚，若是出事，朝廷不得坐视不理，如今多事之秋，不宜妄动，待出了泗水，再行事也不晚。”
　　林月知眼眸一亮，已有些迫不及待。
　　几人等着大雪停了出城之后，再悄悄教训这薛召。却没想到对方作死作到头，等不及那几天。
　　季无鸣下午才叫人送还请柬婉拒，傍晚时分，泗水的衙役就鱼贯而入将客栈围了起来。
　　林月知还认得那领头的捕头，她入泗水城的第二天去泗水县衙报了案，贴了满街的罗七和阿丑奴通缉画像，还是根据她口述画的。
　　那捕头满脸堆笑，“季蛮姑娘，诸位，得罪，烦请随我们去一趟县衙了。”
　　季无鸣已经意识到什么，眯着眼似笑非笑的问，“不知我等犯了何事？”
　　“自是杨家村一案还有些疑点，需要诸位配合调查。”捕头说的冠冕堂皇，语气又还算宽和。
　　“若是案件有关，我等自然配合。”季无鸣面上带起笑，那双弯起的桃花眼却是一望见底的冷意。
　　其他人都是往县衙的方向，等到季无鸣，捕头指向的方向却是与县衙相反。
　　季无鸣抬头一望，果然就见是去昌仪侯府的路。
　　林月知眼里往外喷着火，语气也不客气极了，冷声讥讽道，“不愧是泗水县，杨家村百来口人命案只知道往外推，帮助权贵鱼肉乡里倒是上心的很。”
　　莫古通跟着附和，“可不是，多大的官威啊！”
　　林月知还在大街上呢，这话丝毫没压着声，不少百姓都看过来。
　　那捕头冷了脸，威胁道，“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可莫乱讲，侮辱朝廷命官，可是杀头的大罪！”
　　“何为侮辱？”林月知哈哈笑着，“我不过是将事实讲了出来，算什么侮辱？”
　　“你想要砍我头，大可以试试，就是不知，到底是谁的头先落地了。”
　　林月知说的纯粹是功力上的差距，那捕头心中一惊，却以为是她背后有靠山，直呼倒霉。
　　半晌神情纠结的拱手，苦着脸道，“姑娘，我不过便是个跑腿的，做不得主，姑娘何苦为难我，有什么事，还是找薛世子吧。”
　　“哼，我自然会找他的！”林月知看了眼季无鸣，冷哼了一声，还记得此时不宜动手。
　　捕头暗暗道苦，然而他们还没到，昌仪侯府先出事了。
　　昌仪侯世子薛召□□在自家府邸，被采花大盗采了！
　　
　　
第28章 沐浴
　　林月知说要去，捕头不知她底细不敢拦，又想着世子爷只说了要带季蛮去，却也没说不能让其他人去，干脆也不管了，反正他也就是个跑腿的。
　　老头不乐意去看猴戏，一瘸一拐的回了客栈，李阳也想跟上，被莫古通一把扯住，“牛鼻子老道，你可不能跑，兄弟之间两肋插刀！”
　　“谁与你是兄弟？”李阳瞪他，“你个秃驴且放开我，我《名人录》还没看完呢！”
　　“瞎编的本子有甚好看！跟老衲走吧！”
　　莫古通直接蛮力将李阳这瘦弱老道士提了起来。
　　离昌仪侯世子说的赏雪宴举办其实还有一日时间，昌仪侯府内却已经是歌舞升平，丝竹声声了。
　　薛召不仅邀请了往常一块儿玩的世家子弟，还请了红袖招的头牌苏三娘来助兴，整个昌仪侯府从午后一直热闹到如今，若非突生变故，怕是晚上也不得消停。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昌仪侯在泗水过于嚣张跋扈，多的是人冷眼瞧他们倒霉。也托这世子薛召的高调，乍然一出事就立刻沸反盈天，瞒都瞒不住。
　　季无鸣他们来的时候，昌仪侯府东窗事发不久，漫天飘荡的大雪都拦不住街坊们打开门窗探头出来看热闹，一条街都围了人，让人进出艰难。
　　“这是怎么了？”捕头心里一惊，连忙上前去，正好赶在家仆得了主人命令关门闭户之前。
　　家仆自然认得他，以为是府里叫人报了官，忙将门又重新拉开，将一行人迎了进去。
　　府中忙乱，却无人敢说话，连动作都透着小心翼翼，气氛凝滞一片。他们进来的巧，正好见到门内家仆手忙脚乱的，将昌仪侯世子和张家小公子从院子里的假山后抬出来。
　　就见这两位年轻公子衣不蔽体、头发散乱、脸色潮红、一身狼藉，露出的皮肤上还沾染了可疑的乳白色液体，叫人不得不联想一番，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说来，薛召虽然不干人事，长得却是人模人样。
　　安平长公主是启帝的姐姐，宣帝的亲姑母，年轻时候也是闻名洛阳的美人；而徐皇后能入主东宫盛宠不倦，除了母族国公府强盛之外，她的容貌自也是不差的，昌仪侯夫人徐氏与徐皇后那可是三代以内的堂姐妹，便是不如徐皇后端庄大方，也差不到哪里去。
　　薛召不犯浑，光看那张脸，倒叫人误会这是个温顺宽和的小公子，与他一起遭难的张公子则是泗水有名有姓的美男子，即便知道他是个纨绔，街上遇见时，也总有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再看其他还醉酒中的几位世家公子，歪瓜裂枣猥琐油腻，倒是让人理解为什么大家一起喝酒，却独有这两位公子遭难了。
　　“嚯！”林月知还真是头一回瞧见这种事情，不由的发出一声惊叹。
　　她声音极轻，但是院中气氛冷凝，无人敢说话，便显得尤为突兀了。
　　薛召还醒着，听见声音恼怒至极，一双还晕染着情意的眼睛瞪过去，却是一愣，然后漫上羞耻和难堪，他抬起手不顾牵动酸疼的身体，遮住了眼睛，羞愤欲死。
　　就见那出声的粉衣女子躲在一高挑许多的女子身后，那女子一身狐皮大氅，白色的绒毛拥着一张绝艳出尘的脸，蛾眉桃花眼，明明是艳丽至极的长相，却因为气质清冷而硬生生的让人望而却步，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这不正是他心心念念，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的心上人季蛮姑娘嘛！
　　季蛮姑娘入城那日，他在酒楼远远瞧见，惊鸿一瞥只觉她模样出色。
　　薛召入过宫，去过洛阳，连武林第一美人林音音也是见过的，虽像季蛮这般出色的，鲜少，却也不是没有。他瞧这一路进城的，骑着高头大马，别着武器，一身风尘仆仆，显然是江湖之人，不好招惹。
　　薛召前几日才被母亲警告过，淮阳城将杨家村的案子呈到了上面，牵扯这么大，肯定是要递到洛阳去的。
　　“不管宫里派谁来，事情没安定之前，你少惹事。”母亲这般说道。
　　薛召一想起这些话，心头的火热就被泼了凉水，只觉得无趣至极。本想收回视线，哪知那姑娘弯眸莞尔，一张绝艳的脸冰雪消融，宛若冬过春来，百花盛开。
　　“一刻钟内，我要知道此女姓甚名谁！”他当即就冲动的拍桌而起，目光灼灼的盯着那人的身影，留恋着她那刹那绽放的笑颜，早已忘了母亲的警告。
　　他想方设法想要将人带来府中，却不想看到的，是他如此不堪的一幕。
　　薛召想着，就憋不住眼泪泛滥。
　　“出去！”他抽噎着吼，“都给我滚出去！”
　　季无鸣一行人连同那些公子和抱着琵琶的红袖招头牌苏三娘，一道儿又都被请出了昌仪侯府。
　　府内乱糟糟一片，似乎是赶到的昌仪侯夫人经受不住刺激，白眼一翻晕了。
　　林月知没忍住，“噗呲”笑出了声。
　　“乖乖，”李阳才反应过来，从怀里摸出那本《江湖名人录》，怔怔的道，“我还当百晓生就是个编故事的，没成想写的都是真的！”
　　百晓生未曾在江湖正式露过脸，他的书虽是火爆一时，却并无多少人当真，该买消息还是找微雨楼，只觉得他是知晓一些皮毛然后自己揣测杜撰的。
　　例如他写少林慧琳大师的时候，曾以“佛法徇私，不能渡人，委以恶者善，伤者痛，当如鸡肋，食如鸡肋是以”。
　　便是说佛法是给坏人好，令受伤害的人痛苦，此番言论出来引起了很大的骚动，除少林以外，各地寺庙大开讲经诵法，批评之声迭起。
　　百晓生依旧我行我素，在琼玉仙子篇又说就是因为琼玉仙子活的太长，飘渺仙宗才会败落；逍遥客篇还算平和，到了君子剑又故态复萌，竟然揣测君子剑并非真君子，屠人北坑杀君子剑许是另有缘由。
　　因此，此人文笔出众，故事逻辑自洽，名声却并不好，李阳也只以为他写的是披皮的故事。
　　百晓生花了三个月写完武林七绝，树敌无数，沉寂的这大半年，不少人觉得他应该是被人干掉了，没想到他的新作在北方发行了。
　　只是这回他讲的都是有些名气却非天下谁人不识君的人物，倒是没有引起这种轰然。
　　如果采花大盗是真的，那百晓生上一册的武林七绝中……李阳打了个寒噤，感觉这比是假的还叫人害怕。
　　“这莫非就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莫古通压低了声音小声问，没得到回答，低头一看就见到李阳这副见了鬼的表情，不悦道，“你这小子，难道还同情这薛召？”
　　“我吃饱了撑的同情他？”李阳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将那本书仔细的塞回衣服里。
　　莫古通摸着光滑的大脑袋，只觉得这牛鼻子老道越来越难懂了。
　　那边世家公子们被各家的马车带回府，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苏三娘拢着衣领，对着几人福了福身，便娉娉婷婷的往红袖招走。
　　林月知忍不住说了句，“瞧着像是见过大世面的。”
　　这么大的场面，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能这就是头牌吧。”莫古通随口道。
　　季无鸣回客栈的路上，连绵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客栈老板亲眼目睹人被带走，他一平头老百姓，就做点小生意糊口，不敢跟权贵对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姑娘仅仅因为貌美就受此劫难，不知道要被糟蹋成什么样，心里难受的要命。
　　他寝食难安，见雪停了，干脆带着几个跑堂的亲力亲为将门口清出了一条道。
　　昌仪侯府的消息还没传过来，他打眼一瞧季无鸣一行人完好无损的回来，立刻惊喜道，“季姑娘你们回来了？可有被为难？”
　　季无鸣感受到老板的善意，神情平和的安抚，“没什么，已经解决了。”
　　“解决就好，解决就好。”老板擦了擦眼睛，将他们迎进去，亲自送他们上楼。
　　季无鸣关了门，还听见老板在吩咐小二，“让厨房做一些好吃的送上来，记我账上。那两位姑娘应当受了些惊吓……那些个杀千刀的！”
　　老板想起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事，暗暗咬牙切齿。
　　“主家，嘘，隔墙有耳。”小二赶忙提醒他。
　　老板不甘不愿的叹了口气，又吩咐人多烧点热水。
　　季无鸣知道他们可能误会了什么，不过他也想洗澡就没有解释，反正等消息传过来，老板他们就知道了。
　　热水归位，季无鸣打开自己的行囊拿衣服，果然不意外的发现里面准备好的男装被换成了袄裙，还多了一件黑色的披风，领子的皮毛是银灰色。
　　季无鸣一摸就知道是狼毛。
　　他见怪不怪的拿了衣服转到屏风后，他刚准备褪去衣服沐浴，一丝凉风从窗缝溜进来，背后生寒。
　　季无鸣动作一顿，感受到屋里突然多出一丝不稳气息，神色骤然一冷。
　　
　　
第29章 
　　燕惊雨一行人被大雪拦在城外数日，傍晚时分大雪终于停了，但泗水的城门依旧未开，燕惊雨终于是等不下去，让宫一帮忙拖着他大哥，转头就翻了城墙。
　　大雪封城的第一日，燕惊雨就收到了季无鸣让木鸟带来的纸条，安抚好他的焦躁不安，这才让他得以安稳的待着，但是大雪连绵不见停歇，天地间到处都是茫茫然的一片白。
　　老头做的木鸟固然方便，却到底不如真鸟，这样的天气，将它往外一放，不出两息就又自己飞回来了，根本无法送信。而且因为天气过冷，它飞行的时候沾了雪没来的清理，化成了水沁进了腹腔，经过一夜打霜，机关直接废了。
　　燕惊雨只会暴力拆卸，不会修，其他人更是才知道还有这样的小玩意儿，稀奇的很，比他还不如呢。
　　如此数天，他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眉宇间积攒的戾气，让向来好交友的南宫晟都对他退避三舍。
　　泗水毕竟只是兖州的一座小城，城门的守兵看管不严，燕惊雨又擅长隐秘身法之术，很轻松的溜进了城，没有引起动乱。
　　他直奔季无鸣下榻的客栈而去。
　　没想到来的时间不巧，季无鸣正打算沐浴，他一惊，就不由得泄露出两分动静。
　　和杨添学相关的杨家村、昌仪侯府相继出事，季无鸣深思着到底是巧合还是有关联，本来有些走神，突然感觉到房间里多出一丝气息，眼底一寒。
　　他单手拢起衣领，另一只手猛地抽出埋在衣服下的剔骨刀。
　　不过一须臾，寒光出鞘，杀意裹挟着劲风当面扫来。
　　真的会死。
　　燕惊雨瞳孔微缩，还来不及回神，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他匆匆往后退了几步，反手抽出短刀，刀锋相撞，“铿锵”一声，擦着错开，带出一片火光四溅。
　　冰凉如水的月光从窗缝泄露进来，寒风微微卷起他散开的衣摆，男人披散着一头绸缎般的黑发，敞开的衣领露出他平坦的胸口，那双桃花眼揽着月色，浮起一层水雾，让人分辨不明里面的情绪。
　　季无鸣愣了一下，才看清楚对面那有些灰头土脸颇为狼狈的青衣少年的面孔，他有些惊讶，“燕惊雨？”
　　“嗯。”燕惊雨松了口气，绷紧的身体因对方收敛起来的杀意，也逐渐放松下来。
　　他将短刀收起来，瞥到一边还在往外冒热气的水，低头掩饰脸上莫名的羞郝，闷闷的道，“我不知道你在沐浴更衣。”
　　他说着抬头看了季无鸣一眼，似乎是怕他生气，见他只看着自己不说胡，眼神有些慌乱，游移了一会，抿紧唇又憋出一句，“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你不喜欢，我可以出去。”他说着扭头就要爬窗离开。
　　季无鸣好笑的喊住他，问道，“今日未开城门，又是这个时辰——你莫非是翻城墙过来的？”
　　燕惊雨顿时埋了头，跟被抓住犯错了的小孩一样，闷不吭声的站在那里。
　　季无鸣看了看他脏了的衣服和脸，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而重新披好外套越过屏风往外走去。
　　“瞧你这灰头土脸的，赶紧洗洗。”他一个眼神将要跟上的燕惊雨钉在原地，结果后者不仅不领情，反而凤眼一耷拉，嘴唇往下撇，一副被抛弃了的表情。
　　季无鸣好笑，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你这是什么表情？我特意把水让出来让你先收拾收拾自己，不乐意？”
　　“……”燕惊雨眉眼耷拉的看着他，语气郁闷，“没有。”
　　“满脸都写着有。”季无鸣逼近他，桃花眼半弯，里头水光潋滟倒映着少年凶悍的眉眼，半是玩笑的道，“怎么？总不会是不要我走吧？”
　　季无鸣也是久不见他，没成想他会翻城墙进来，心情有些莫名，又见他这样一副好欺负的呆呆样子，就忍不住逗他几句。
　　没想到燕惊雨嘴角用力一抿，直直盯着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一脸被说中的表情。
　　季无鸣：“……”
　　他说不出是什么心情，略微有些错愕的看了他一会，“你——”
　　青衣少年始终安静的看着他，那双黑憧憧的眸子盯得他莫名心慌。
　　季无鸣顿住，定了定神，移开视线重新勾唇笑了起来，匆匆带过了这个话题，“你赶紧洗吧，我找人给你送套衣服上来。”
　　他一共说了三次洗，难道我很脏吗？这些天在外面，天寒地坼的，湖面都结了冰，晚上睡觉都需要用运行内力暖身，没有机会也没有地方能洗澡。
　　燕惊雨目送着季无鸣头也不回的离开房间，才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转身看了看水面倒映着的自己。
　　确实灰头土脸的，脏。
　　他飞快的扒下自己的衣服跨进浴桶里。
　　季无鸣本来是要找小二去寻一件衣服上来，不过这么晚了，成衣铺子早就关门了，寻常人家大冬日能有一件冬衣就算日子还不错的了，他去找伙计，估计也只能拿出一些粗布麻衫来。
　　燕惊雨的衣服虽然少，且都洗到泛白，但至少是实打实的上等布料。
　　而一般，他们的衣服和大件物品都是放在马车上的。
　　季无鸣想了想，就转而去敲了老头的房门。
　　里头昏暗的光影映着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老头不知道在里头捣鼓什么，悉悉窣窣的动静让人发毛，被季无鸣刻意压重的敲门声恼到，语气很冲的在里头喊，“都给我滚！”
　　“是我。”
　　季无鸣话音未落，门就被打开了，开门的却不是老头，而是一只木头做的雕刻非常粗糙的手。
　　房间里所有家具都堆在了一起，老头也不知道怎么上去的，盘腿坐在上面，周边还散落着一些木零件，数根竹篾连接着丝线被老头拽在手里，他手指一动，那只木头手便从眼前移开。
　　老头见季无鸣视线跟着那木头手移动，颇为得意的展示了一下，木头手在他的操纵下，一会儿捏成个兰花指，一会儿变换观音手，灵活的不可思议。
　　单看着，有点像盛行一时的木偶戏。
　　不过有天机谷中的木牛流马鸢鸟珠玉在前，这样还需要手动操控的木头手显然很难让季无鸣多注意。
　　老头郁卒的哼了一声。
　　木头手打开一个箱子，从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精准的抓出燕惊雨的行囊，直接丢到季无鸣怀里。
　　“滚滚滚，和小雀儿一样，一点见识都没有！”他愤恨的将人轰了出去。
　　季无鸣回房间的时候，燕惊雨已经洗的差不多了，他找了燕惊雨常穿的一套衣服挂在屏风上。等燕惊雨穿好衣服出来，他看着少年单薄的衣着，忍不住皱了皱眉，转而拿起那件黑色的大氅，不由分说的给他裹好。
　　“冬日还长着呢。”他说着又道，“正好林月知约了成衣铺的老板做衣服，明日拿货，我带你一道儿去看看，各自添几件衣服。”
　　说是各自添几件，但其实季无鸣根本不缺衣服，老头钱多，每到一个地方，包裹里的衣服就换一批，有些甚至都不等季无鸣穿就再也没见过。所以季无鸣这话就是为了燕惊雨说的。
　　少年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单薄，并不畏寒，头一回被人这样委婉的关心，只觉得心底也如同洗了热水澡一样。
　　他墨色的眼瞳映着烛火一瞬流光溢彩，郑重地点头。
　　季无鸣忍不住勾起唇，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这么点东西就让你这样满足？那我打算让林月知拨给你二十两银子用，你岂非要无以为报，以身相许？”
　　燕惊雨难得有些激动，急急抓住他的手，“是，要我了吗？”
　　他早先想要拜入邪宫，却别季无鸣岔开话题，再未提及此事。
　　季无鸣被他这话弄得一怔，随即笑起来对他眨了眨眼，“暂时。能否留下，就看你今后表现了。”
　　“好。”燕惊雨眉眼肉眼可见的染上开心，甚至还倒了两杯茶压惊。
　　袅袅的白烟腾起，季无鸣这才发现桌上的茶换了新的，他看了看绿色的茶水，疑惑道，“什么时候来换的茶？”
　　“我沐浴的时候。”燕惊雨一饮而尽，舔了舔嘴唇，觉得这茶味道不同其他，有些清甜，于是他又喝了两杯。
　　两人说了一刻钟话，燕惊雨几乎将半壶茶喝完。
　　季无鸣一开始只以为他是口渴，直到少年眼尾晕起一片红才觉出不对。
　　他猛地夺过空了不少的茶壶，将茫然看着他的少年按住，“有人下药，你现在觉得如何？”
　　燕惊雨也觉出了不对劲，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催动内力想要把药逼出来，结果就觉得从腹中腾起燥热，将他整张脸都熏红了。
　　他恍然之间意识到自己中了什么药，有些慌乱的抬起头。季无鸣顿时坐不住了，起身往外走去找老头，燕惊雨抓都抓不住。
　　老头还以为是什么剧毒，结果鼻子一耸就闻出来了，脸色扭曲的道，“一点□□，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帮他解决！”
　　他怒气冲冲的走了。
　　季无鸣已经看到了少年的反应，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退出房间关好门。
　　半天，里头静悄悄的。
　　季无鸣没忍住，低声问，“好了吗？”
　　“……”燕惊雨被折腾的够呛，声音委屈极了，吐出三个字：“我不会。”
　　
　　
第30章 三合一
　　“什么……不会？”季无鸣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问。
　　“我不会。”燕惊雨重复回答，更加委屈了，药效令少年声音喑哑，因为不得章法而发出难耐的闷哼，“为什么，我用内力压制，反而更难受了……这个药，到底应该，怎么解？”
　　季无鸣看着房间里影影绰绰，恍惚了一下，头一回觉得一个问题这么难答。
　　他呐呐半晌，不自在的摸了摸发烫的耳根，“就，纾解慰籍一番，然后等平复便、便好了吧。”
　　一句并不长的话被他说的结结巴巴颇为混乱。
　　燕惊雨尚未听懂，闷声问，“怎么纾解？”
　　“就、你解开衣裳，然后……跟着你的想法去做便是。”季无鸣难得有这种尴尬的时侯，他低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将声线往下压低了一些，垂眸看着脚下，尽量让声音泄露出不合时宜的情绪，以免将本就有些微妙的气氛弄得更突兀。
　　所幸燕惊雨虽未通人事，但男人在这方面总有些天份，只要找到开口，便能找到些关窍，至多技巧生疏些，却总能纾解一番。
　　不一会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间或夹杂着少年低低难耐的闷响。
　　这动静不大，燕惊雨知道他在外面，不敢发出太过分的声音，可他不知道越是欲盖弥彰，越是引人遐想。
　　半遮半掩才魂牵梦萦。
　　他耳力太好，连他时而清浅时而糖的呼吸都听的清二楚。
　　季无鸣没有过女人，但二十四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再冷淡自持也是自我亵渎过的，自然知道里面在干什么，更别说还是他亲自指导了一二。
　　无论怎么在心里说服自己，都让他有种带小孩干了坏事的感觉。面皮经不住阵阵发热，不由得想到南宫晟总是随身带着扇子，也许他也该弄一把，这样这种尴尬又走不开的时候，就能挡上一挡，免得一张老脸平白叫看笑话。
　　燕惊雨还坐在桌前，只是墨色大氅下的衣服已是半开，他低着头牙齿咬住嘴唇，眼尾烧红一片，初时不得章法，手上没轻没重的，反而更难受，嘴唇都咬出了牙印子，脖子染上一片粉。
　　后来便逐渐得了乐，情至深处，难耐的仰起头发出细细的闷声，凤眸半阖，脸色酡红，少年不算清亮的声音更沉更闷了一些，却傻羽毛拂过手心无端令人心痒。
　　季无鸣又住边上退开了一些，整个人都快退到楼梯口了，若不是还记着下药之人应当就在附近，担心有情况不能及时处理，他定然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以前也不是没听过这些动静，他杀季远的时候，对方也是刚办完事，衣不蔽体的。
　　但季无鸣就是莫名有些煎熬。
　　他抽出几分心神，喊住了楼下打着哈欠走出来的小二，正是先前给他提热水的那位。
　　“再准备一些热水，一刻钟……还是半个时辰后送上来吧。”
　　小二笑着点头，“冬天冷寒，后厨时刻备了热水，姑娘什么时候想要，喊我一声就是。”
　　“多谢。”季无鸣想到那壶加了料的茶，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两眼，“先前我发现房里的茶水是热的，不知是谁换的？”
　　小二想了想，“应该是吴小四，我刚与他接班。季姑娘突然问起是找他有事吗？——难道是丢了什么贵重东西？可要我通知掌柜的？”
　　这小二是客栈老板的远房亲戚，在客栈也待了挺久的，善察言观色，品出不对劲来，顿时有些紧张，但话还是利索的。
　　季无鸣看他前后神色正常，不似作假，也不预打草惊蛇，只道，“不是什么大事，暂时不要惊动其他人，我只是想起一些事情想问问他，且劳烦你帮我将他叫来。
　　白日才刚从昌仪侯府回来，知道专采男子的采花大盗一事，没想到晚上就落到他身上了。
　　不过究竟是采花大盗还是有人借名行事，还要先找到人再说。
　　若真是他作案，他应该就在这附近待着等药效发作。
　　“客官您稍等，吴小四应当就在后院里，我现在就去叫他。”小二立刻就返身去了后院。
　　然而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季无鸣就听到一声细微的异动。
　　他二话不说的冲进房间，正好燕惊雨半拢着衣衫，凤眸冷冷的看着顶上，张口无声的道，“上面有人！”
　　“我去。”季无鸣从窗口上了屋顶。
　　就见一跑堂打扮面容普普通通的男子正趴在屋顶，准备揭开瓦片，看到一人突然翻身上来，愣了一下。
　　“是你？”他一眼就认出了季无鸣的脸，张嘴却是吐出与容貌不符的尖细嗓音。
　　像是个女人的声音，惊讶道，“你竟然没有中药！？难道你真是个女的？”
　　他下的那药只对男性有用，他向来看人准，先前一面之缘他觉得这人骨相可不像个男人，特意来碰碰运气。
　　不对啊！那下面中药的是谁？他一直躲在这附近观察，都听见了！
　　那人恍然间差点以为自己撞了鬼。
　　季无鸣翻身上来，意外他说的话，不免就抬头仔细看去，透过月色一眼就看清了对面那张脸，他也是一怔。
　　——无他，只因为这张平平无奇的脸，正是之前在杨家村之时，他从阿丑奴脸上揭下来的□□！
　　意识到可能又是一招阴谋，季无鸣冷了脸，猛地抽出剔骨刀逼近过去，他身形很快，屋顶的瓦片轻响，刀影已经近在眼前。
　　“好快！”那人吓了一跳，往后一仰避开一刀，飞快后撤。
　　季无鸣用刀式封锁他所有的退路，刀锋裹挟着杀意直往他脸上去。
　　那人身姿轻盈，显然不是第一次做梁上君子，几次都险险避开。虽不如南宫晟和燕惊雨，却也算是个高手，要不是碰上季无鸣这种的，可能还真给他逃走了。
　　“什么仇什么怨，打架便打架，做甚刮我的脸！”他微微有些恼怒，声音更加尖细了，语调高扬，不是那种太监掐着嗓子发出的刺耳声音，反而圆润清澈，听着像个正常女子的声音，且还是个美人。
　　再看他身形，有着跟男子不同的过分纤细，隐有香风拂面。
　　“这到底是你的脸，还是别人的脸。”季无鸣声音沉闷，冷笑了一声。
　　那人一怔，眼神瞬间惊悚，似乎是没想到会被这么问。
　　佯装镇定回答，“自然是我的。”
　　季无鸣越发认定“他”的身份有异，本来还试探的刀招徒然凶狠起来。
　　那人躲闪的不轻松，却还开口装无辜，试图将自己从里面摘除，“兄台，狭路相逢，不打不相识，有话好好说，何必置人于死地呢！”
　　季无鸣一刀劈去，神色发冷。
　　那人见势不妙，掏出一对霹雳球！
　　没人不知道天玄门霹雳球的威力。
　　前朝末帝时期，国家分裂、诸侯叛乱、起义不绝，还有蛮夷各族来犯，劫掠边关百姓，屠戮无辜民众，一度打到洛阳，逼得朝廷迁都南下，坑杀中原百姓何止百万。气的不少绿林好汉投身军队战场，明明是自卫反击，却反被当做反贼镇压。
　　由内至外腐败了的朝廷没有半点血性，向蛮夷割地赔款俯首称臣年年岁贡。但这种和平假象也没有维持多久，蛮夷很快露出了他们的獠牙，国家彻底乱了。
　　乱世出英雄，霹雳球是当时的天玄门祖/师爷公孙颉做出一种炸/药，威力巨大无比，凭借此物，天玄门这个研究机关术的江湖另类因此稳坐一流大门派之席。
　　可惜乱世未平公孙颉就被亲朋出卖亡于蛮夷铁蹄，大周开国之君还悔恨失了一代武器大师，金口玉言称公孙颉为赛诸葛，这也是天玄门自称诸葛后人的原因。
　　历史是轮回，按照发展，大周建国至今正是强大兴盛之时，几任皇帝都注重军事，少府设立军器监，但人才难再寻，快百年了，天玄门没能再诞生一个公孙颉。
　　公孙颉已死，霹雳球收归国有，不准私人制造，一经查到重罪论处。但江湖中亡命之徒不少，自是有私藏私造的。
　　季无鸣当然知道霹雳球的威力，他身形一顿，条件反射的退开。
　　却见霹雳球砸过来，没有爆炸，只“呲——”的一声冒出呛人的浓烟。
　　季无鸣及时屏住呼吸，也被刺激的眼圈一红，本就水润的桃花眼泛出泪来，眼前模糊不清，他赶紧用袖子捂住口鼻。
　　哪知道比他反应更大的居然是丢这玩意儿的主人。
　　“咳咳咳这什么东西咳咳咳为什么这么呛啊咳咳咳咳得赶紧走，走啊——”
　　徒然一声尖叫，就见白烟中一人影踩空，直接从屋顶滚了三圈然后摔了下去。
　　“彭”的一声巨响。
　　一人躺在院子的地上，疼得脸色一阵扭曲，他看着屋顶上伫立的人影，就想爬起来跑。
　　“吴小四！你原来在这里！”听见动静出来的小二看到那人惊了一下，“有客人找你问话，你站住！”
　　他颇为恼怒的要追过去。
　　一把剔骨刀“咻”的一下飞射而来，力道之大直接扎穿“吴小四”的肩膀，将本来已经爬起来的他钉回地上。
　　“啊！”他短促的叫了一声，痛苦的蜷缩起来。
　　季无鸣站在屋顶居高临下，语调和缓的让人发冷，“让你站住，没听见吗？”
　　31.
　　泗水的客栈没有水一方的大，一共只有上下两层，中厅摆了桌椅白天做酒菜营生，它们这物美价廉客流还是不错，都要拖到闭市才关门。晚上值夜的跑堂将两张桌子一拼合就是睡觉的地方。
　　客栈空房间不多，老头就算付双倍钱，也只匀出来两间上房，林月知住在了最好的那间，李阳这个坑蒙拐骗的道士还是有些闲钱，住了隔壁，只有莫古通这个和尚穷的丁儿啷当响，扣扣搜搜半天就摸出三个铜板。也是老板好心，才没将他赶出去，收拾了间柴房给他住，还添了一床被子给他盖。
　　茶里下药这事，季无鸣没有宣扬，燕惊雨脸皮薄，因此楼下并不清楚。
　　这回屋顶的动静太大，叫人没法忽视，除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头外，其他人都惊了出来。
　　林月知本来在运功疗伤，听见外面的动静眼神一厉，拎着流星锤一步跨三步的急奔出来，李阳住她隔壁，腿脚有点不利索，慢了她一步出来。
　　正好就见寒光一闪，一把剔骨刀从上头飞来将爬起欲跑的人钉回地上。
　　“让你站住，没听见吗？”低低的轻缓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却格外让人心底打怵。
　　就见屋顶俯瞰的人背对着月光，周身渡了一层银白光圈，往日里自含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漾着层层红光——那是被霹雳球熏出来的——幽冷的光让她本该绝艳的五官霎时锐利了起来。
　　玉面垂首，便宛如修罗。
　　小二一个哆嗦，吓得当场昏厥过去。
　　莫古通摸着大脑袋一脸困意的从柴房转出，月色惨白映着那汪鲜血都如同水洼，等闻到腥气才瞬间头脑清明。
　　“阿弥陀佛，这怎么还大开杀戒了？”莫古通那个角度只看到了有个人生死不知的躺在那里。
　　“吴小四”抽搐了两下，李阳呲牙怼道，“就说你眼神不好，让我给你瞧瞧，你不愿意花钱，之前还只是分不清男女，现在连死活都分不清了。”
　　莫古通嘴硬不承认，“牛鼻子老道，你休要逮着机会坑我！”
　　李阳白眼一翻，啐了他一声。
　　“看着他，别让他死了。”季无鸣丢下一句，便顺着原路又重新翻回自己的房间。
　　“糟了，前辈没有出来！”李阳担心老头，脸色一变也匆匆返回。
　　莫古通摸着自己的大光头，总觉得自己这个好友好像过分在意那老头了，难道是两个人都是瘸子，所以同病相怜惺惺相惜？
　　和尚沉思了一瞬，又很快将这事抛在脑后。
　　林月知莫名觉得这人眼熟的很，上前先是用力的将钉死的剔骨刀拔出，才将人翻了过来，就见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吴小四”已经没有了意识，还因为失血过多而哆嗦着，林月知不能让他死，给他点了两个穴位先止了血。
　　林月知对这张脸很陌生，又莫名觉得哪里有说不上来的熟悉，她拧起眉不得其意，莫古通突然“咦”了一声，凑近看了许久，才不确定的道，“这，这是不是季蛮姑娘带回来的那张□□上的脸？”
　　季无鸣离开杨家村的时候，带回来一张被削下来的一半的□□，叫他们都去辨认过是谁，可那张脸皮过于平平无奇，且揭下后软趴趴没有戴在脸上立体，叫人难以辨认。
　　被这么一提醒，林月知仔细看了一下，发现还真有那么点像。
　　但是她伸手在脸边缘摸了一阵，没有找到缝隙。
　　“所以这是他自己的脸？”一无所获的林月知皱眉。
　　莫古通想了想，“可能是我们没找到正确的方法，不如先将他关起来再作询问。”
　　“嗯，也只能如此。”林月知点了点头，以防万一，让莫古通将人扛着去找老头吊命。
　　那边季无鸣发现燕惊雨没有跟上来，肯定是有状况，他翻回自己房间，果然见少年难受的趴在桌子上，低低的抽着冷气，被黑色大氅盖住的身体微微发颤，情况似乎比之前还不好了。
　　燕惊雨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他额头冷汗密布，眼尾逼红，眼神溃散，花了一会才看清来的人是谁，他下意识要起来，却又闷哼一声跌坐在地，大氅散开露出里面凌乱的衣服。
　　燕惊雨却顾不得自己，他抓在桌子边沿的手指用力到泛白，脸上的红也一寸寸褪去，死死盯着季无鸣，“眼睛……”
　　季无鸣下意识的抬手挡了一下，“没什么，只是呛红了。”
　　“让我，看看。”燕惊雨往前倾身。
　　“别动。”季无鸣喝止他，快步上前抓住他的手，颇为无奈的责备道，“明知道动用内力会适得其反，你还乱来。”
　　燕惊雨恍若未闻，他用手指想要摸季无鸣的眼睛，被后者一把抓住。
　　“我没事，过一会就好了，你先顾好自己。”
　　燕惊雨抿紧了唇，眉头下压，晕红的凤目冷光锋锐，嘶哑的开口，“是谁？”
　　告诉我，我去杀了他。燕惊雨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季无鸣看着少年自己一身狼狈，还要帮他报仇，又好气又好笑。
　　“好，我等你帮我报仇。”季无鸣说着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轻轻松松几乎没用什么力气。
　　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知道燕惊雨很瘦，那突出的肩胛骨咯的人心口发慌，等到真正抱在手里，才知道他其实比他想的还要瘦一些。
　　十八、九岁的少年，身高八尺有余，也就比最娇小的林月知重一些，手碰到哪里都像是摸到了骨头，不像个习武之人，像是病弱的穷书生。
　　就这样还想跟人拼命。
　　季无鸣因为少年的一腔赤诚心底发软，微不可闻的轻叹了口气。
　　燕惊雨突然被人抱起，神色呆滞了一下，眼尾的红肉眼可见的向四周绵延。
　　他慌张不已，“不……”
　　“赶紧好起来，不是还要给我报仇，这样可怎么行？”季无鸣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调侃。
　　燕惊雨微微顿住，就已经被放在床上了。
　　他耳根发烫，眉眼耸拉，一副委屈的样子，气闷的嗫喏出一句：“我，尽力了……”
　　季无鸣沉思片刻，“可能是药效比较强，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总能全解了。”
　　“……不行。”燕惊雨却道。
　　季无鸣眯起眼，“什么不行？”
　　燕惊雨躲躲闪闪，小小声的吐出一个“疼”字。
　　季无鸣愣了一下。
　　就见少年把头埋进被子里，破罐子破摔的闷声补充，“破皮了。”
　　季无鸣：“……怎么弄的？”
　　燕惊雨闷闷回答，“方才，我着急。”
　　季无鸣翻身上了屋顶，燕惊雨下意识的就要跟上，结果内力一运转，体内没被完全解决的虎狼之药突然凶猛极了，让他连站都站不稳。这药十分奇怪，居然还带有比软筋散更强的令人身体绵软无力的作用。
　　燕惊雨着急想要快点解决，动作就发了狠，一个不注意便……本想忍着弄完，半途就疼得不行了，趴在桌子上抽气。
　　“……”燕惊雨虽然没有明说，但季无鸣也能大概猜出来前因后果。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询问出了那句，“要不，我看看？”
　　燕惊雨沉默半晌，没有应声。
　　季无鸣半是尴尬半是窘迫的伸出了手。
　　……
　　季无鸣又叫人先后送了两次水，先是让昏昏欲睡的燕惊雨重新收拾了一遍，自己也去沐浴更衣。
　　燕惊雨那小孩对自己太狠了，季无鸣不敢再放他自己来，偏偏少年又等不及，只能自己动手了。
　　本来是心无旁骛的，可他到底是正常男人，所以到了后头，也有些不对劲起来。
　　只是帮忙解药罢了。
　　季无鸣闭起眼泡在浴桶里，运行起内力，血液里得到滋养的蛊虫鼓噪兴奋起来，隐秘的疼痛席卷全身，将他的注意力全部拉回。
　　艰难的运行了三个大周天，水已经冷了。
　　等季无鸣穿好衣服烘干头发出来时，燕惊雨已经埋在被子里睡着了。
　　少年即便已经精疲力竭，也还是很警觉，听到动静立刻撑开眼皮凶狠的看来，只是那双凤眼失了焦，看着有些呆呆愣愣的。
　　“睡吧。”季无鸣捂住他的眼睛，声音放的很轻。
　　他感觉燕惊雨眨了眨眼，睫毛在掌心轻轻扫过，有些发痒。
　　少年无意识的呢喃了声他的名字，便顺从的睡了过去。
　　季无鸣看着他眼尾未散的那抹红，像是被烫了一样，恍然缩回了手。
　　他起身匆匆离开，还不忘将脚步放到最轻，没有吵醒酣睡中的少年。
　　院子里动静那么大，哪个客人不知道，只是怕牵连自己，躲着不敢出来。
　　只有老板差人来问了句可要报官。
　　“多谢老板，只是先前你也瞧见了，我们与官府有些嫌隙，且此事似乎是私人恩怨，我们想先问清楚，以免闹上公堂却没有应对。”
　　说是问清楚，其实就是要动私刑了。
　　江湖人多是这样，老板也不想掺和其中，便全装不知道了。
　　林月知塞了几两银子给他，“院子和房屋怕是要修缮打扫一番。”
　　老板也就没有再推辞。
　　林月知带着扛着人的莫古通一路畅通无阻的冲上楼，就见李阳在老头门口，被一只木头手拿着碗口大的木棍撵的抱头鼠窜好不狼狈。
　　林月知一脚踹开碍事的李阳冲进去，“老头，快来救人。”
　　老头撩起眼皮，一眼就看到了“吴小四”肩上那道致命伤，冷漠道，“死了拉倒，不救。”
　　“不行，这人暂时不能死。”林月知也不耐烦，“快点！”
　　莫古通眼瞅着这两惹不起的怕是要打起来，赶紧将人一丢，说了句“老衲去找季蛮姑娘”，就麻溜的跑了。
　　结果老头骂骂咧咧刚和林月知吵了两句，他又火烧屁股般更加仓皇的跑了回来。
　　“你干嘛呢？”林月知不悦的扫他一眼。
　　莫古通一张老脸涨的通红，看着他们半晌没说话，先打了个哆嗦。
　　32.
　　季无鸣到老头房里的时候，发现其他人看他的眼神有些诡异，也只有老头在堆满木零件的床上摆弄着他的木头手。
　　季无鸣眉心一跳，想起自己房中才平息不久的事情，桃花眼半眯起，不动声色的扯了扯嘴角，一派平静的问，“怎么了？”
　　莫古通不怎么会看人脸色，率先鼓起勇气开口，“你——嗷！魔女，你干甚踢老衲！？”
　　“看你不顺眼！”林月知恶狠狠的瞪他一眼，眼里明晃晃的写着“你想死可别带上我”。
　　季无鸣似笑非笑的瞥她，“你们想说什么？”
　　李阳光是听这声音就头皮发麻，眼观鼻鼻观心装作自己不在场。
　　林月知立刻摇了摇头，连说“没什么”，指着被丢在角落里的重伤人士转移话题，“已经喂了药，还没醒。这人的脸似乎不是□□。”
　　季无鸣意识到了什么，却没有多说，顺势被这个话题拉走了注意。
　　“不是□□？”
　　他皱着眉上前蹲下，一把掐住对方的下颌左右看了看，确实没有看到空隙。
　　再好的画皮之术也做不到完全服帖，而且季无鸣直觉告诉他，这张脸绝对不是对方的真实容貌。
　　他皱眉沉思，收拢手指，突然感觉到指腹的触感有些不对，他低头一看，发现不知何时沾了一层薄薄的细粉。
　　这些粉触之滑腻，带有馨香。
　　林月知手上也有，她恍然了一下，猛地上前，手指在“吴小四”脸上用力一擦。
　　“是脂粉！”林月知肯定道，“难怪叫人看不出端倪，原来是直接将脸画在了自己的皮上！”
　　林月知话音一落，“吴小四”眼皮弹了一下。
　　季无鸣眉梢一挑，与林月知交换一个眼神，突然问道，“他什么时候能醒？”
　　“快则一盏茶，慢则一柱香。”老头冷哼了一声，语调还是阴阳怪气的。
　　林月知明白自己被耍了，瞪着还在装死的人，连连呵笑了两声，转头就大步流星出去下到院子里，不过须臾提上来一桶现打的井水。
　　水里还漂着浮冰，光看着就刺骨寒凉。
　　“咦！果然不愧是魔女！”莫古通没忍住打了个寒噤。
　　季无鸣默默退开两步。
　　“既然醒不来，那我帮帮忙好了。”林月知凉凉的说着，直接将这桶冰凉的井水泼了过去。
　　“吴小四”惊觉怕是要糟，赶紧装作醒了睁开眼，然后
　　哗啦！
　　刺骨的水迎面兜头泼过来，直接浇了个透心凉。
　　“吴小四”猛地弹坐起来，不可置信的瞪圆了眼睛。
　　“哟，醒了？”林月知将木桶一丢，抱胸好整以暇的上下扫量他两眼，“看来还挺有成效。”
　　“吴小四”伸出手指哆嗦的指着他，话没说出半句，反而牵动了肩膀的伤口，用力咳了起来。
　　林月知可不管这些，拿了顺手带上来的抹布就往他脸上擦。
　　“吴小四”惊恐的摇头，却拗不过林月知，被一把掐住肩膀上的伤口，疼得嘴唇一抖，冷汗直往外冒，最终只能躺在那里愤恨的任人施为。
　　林月知拿的抹布其实还挺干净的，就是洗了后放在院子里冻的很硬很粗糙，擦在脸上生痛。偏偏林月知还生怕擦的不够干净，用了很大的力气。
　　无力反抗的“吴小四”只能抽着冷气闷声控述：“嘶！轻点！你轻点！这是我的脸不是桌子！”
　　“姑奶奶管你是什么！”林月知擦完后，这人脸上一道红一道青，甚至还擦破了皮。
　　不过虽然凄惨，确实不再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眉如黛，杏眼圆润明亮，鼻子小而挺翘，嘴唇冻的发白，形状却是含珠饱满。虽不是季无鸣那种明艳绝尘惊艳四方的长相，却也当得美人之名，艳而不俗，又带着一种书香门第熏陶出来的气质。
　　“嚯！”莫古通头一回看大变活人，还是将一个平平无奇的变成个美人，不免有些大惊小怪。
　　这卸了妆后的“吴小四”杏眼一瞪，没好气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大家闺秀！”
　　“你是女的？”莫古通刚还想着这贼子怎么一副娘们长相，闻言惊奇不已的上下看了她好几眼。
　　林月知本来觉得这张脸怎么看着比先前那张还要眼熟，听她声音，心念一动，拿抹布遮了她半张脸，认了出来，“你是红袖招的苏三娘？”
　　当时昌仪侯府与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苏三娘有一面之缘，林月知还夸过她宠辱不惊见过大世面。
　　没想到何止是见过大世面，这根本就是她作的恶啊！
　　季无鸣都忍不住恍然了一下。
　　苏三娘见身份暴露，也懒得挣扎了，躺在那里一副随便处置的样子。
　　李阳震惊无比的掏出怀里那本《江湖名人录》，今晚上他点灯将其仔仔细细翻看了一遍，还是觉得多半为百晓生臆想不可尽信。
　　比如这里面还说那专采男子后门的采花大盗是个女的，他就觉得是胡说八道。女子哪里需要这些，指定是个断袖之癖的男人。
　　李阳万万没想到，竟然真是个女的。
　　他双手捧着那本《江湖名人录》，觉得自己捧着的是一整个江湖的秘密。
　　林月知只知道采男子的采花大盗，不知道也是专走后门的。
　　有些奇怪道，“你既然是红袖招的花魁，想要男人招招手不就来了？犯得着这样？还是你就喜欢这种偷偷摸摸弄到手的？”
　　苏三娘白了她一眼，“客人是来作践你的，又哪里会放下身段让你作弄？而且我可挑的狠，不是什么人都瞧得上的。与其伺候肥猪，不如和楚馆的小倌们玩玩。”
　　林月知受到了冲击，怔然片刻，忍不住问道，“……你这是，天生的？”
　　“大抵不是。”苏三娘想到什么，笑了笑，“以前我也有个情哥哥，可惜情哥哥是个烂人，用温柔的表现哄着我，骗我家中钱财，夺我秘籍剑谱扬名天下，转而还将我卖入青楼……不过若不是在青楼，我也遇不到我第二位情郎，那是个楚馆的小倌，十六七岁被家人卖入楼里，吃了不少苦头。他喜欢的是女子，身体却被改造的很好，只能与男子承欢，我有了钱后将他赎了出来……”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极了。
　　李阳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哪有什么后来。你以为从青楼楚馆出来的男人女人能有什么好下场？”苏三娘嗤笑，“他染了病，散尽家财也没救回来，死了。”
　　李阳“啊”了一声，呐呐说不出话。
　　苏三娘却看到他手里捧着的那册书，扬了扬眉头，“那是百晓生的书吧？先前我刚到红袖招，他就来找我，付了我大笔钱要听我的故事，我都与他说了，他没有写进书里吗？”
　　李阳摇头。
　　苏三娘叹气道，“原来江湖上不只鸡鸣狗盗之徒，还是有怜香惜玉的男人的，可惜了。”
　　“你见过百晓生？他长什么样？”李阳又问。
　　苏三娘挤了挤眼睛，“还能什么样，一个鼻子一张嘴，两只眼睛三条腿。”
　　“人哪来的三条腿？莫非他也是个瘸子？”莫古通心想，这世道瘸子也太多了吧，他这才从漠北回来不久，就要碰到第三个瘸子了。
　　苏三娘“噗呲”一笑，道，“三条腿的男人多了去了，两条腿的男人都在宫里。”
　　莫古通反应过来这是在开荤腔，满脸横肉的大和尚闹了个大红脸。
　　“明白了？”苏三娘还不放过他。
　　“明白什么！老衲清清白白一和尚，你可莫玷污我！”莫古通反应颇大。
　　他看了看屋里三个面不改色的女人，实在待不下去了，还把不情不愿的李阳一道儿扯跑了。
　　苏三娘大笑起来，笑的牵动伤口，闷闷咳嗽。完了又看向神色平静的季无鸣，上下扫量他好几眼，道，“你是男的吧。”
　　她语气肯定，“你相貌确实好，比那盛传的第一美人林音音可惊艳多了，但我看人从没错过，你是个男子，就是不知为何没有中我的合欢散。”
　　季无鸣没反应，他本来也就没想当个女人，连掩饰都懒得掩饰，说话也用的本音。
　　反而是老头不悦的哼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满。
　　不过他低头捣鼓着手上的东西，什么也没说。
　　“你莫是在躲避什么仇家这才男扮女装？”苏三娘好奇的问。
　　林月知冷冷看了她一眼，“知道的越多死的越早。”
　　苏三娘笑，“难道我不是必死无疑吗？”
　　“之前不是，现在就不一定了。”林月知哼了两声。
　　苏三娘却听出了其他意思，“看来是可以将功折罪，你们将我留着，是想要问什么？”
　　季无鸣直截了当，“你之前那张脸是谁的？”
　　“原来是他！”苏三娘黛眉一拧，道，“我瞧着满街都是他们的通缉令就觉着不好，没想到还是被牵连了。”
　　她说，是前段时间，有一满身环佩首饰的异族公子带着一丑奴找上门来，给了她一大笔钱和一张人皮，让她在上面画脸。
　　“那可是人皮！我害怕极了，不敢不从。”苏三娘如是说道。
　　季无鸣可不信，“你知道不好，还用那张脸作案？”
　　苏三娘讪讪，“这不是用习惯了，懒得换。且就算事发，也好推诿到他们身上，我哪知道刚好撞你手里。”
　　“你若不幸，尽管去问，我当真没骗你。”
　　季无鸣不置可否，问他，“他们现在在哪儿？”
　　“这我哪里知道，我不过就是一个收钱帮忙的。”
　　林月知生涩的耍了耍那把还沾着血的剔骨刀，威胁的看她，“当真不知道？”
　　苏三娘白了脸，立刻道，“我是不知道，只是听那公子说到了洛阳，好像是要找什么东西，还叫那丑奴拖住什么人……”
　　季无鸣挑了挑眉，桃花眼半眯起，里头敛着暗沉的光，也不知在想什么。苏三娘悄悄用余光看他，却被季无鸣当场逮住，讪笑着收回了视线。
　　林月知不怎么信任的看着她，“你刚才还说不知道，现在交代的可不少，也不晓得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又是假。”
　　“哎哟，我哪敢骗你们，瞧着就不好惹。”苏三娘叫苦不迭。
　　季无鸣见再没有什么信息，就离开了房间，林月知跟上，“她说的话可信吗？”
　　“半真半假，有人故意想让我们知道。”季无鸣道，“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们离开。”
　　“那她？”
　　“留着给燕归天他们。”
　　林月知不满意，“那人好心泛滥着，至多将她送进官府里，我看我们一出城，这人转而就跑了！”
　　“就是要她跑。既然刻意留了个把柄在这里，引我们去洛阳对付叱罗婵，不可能不关注。”季无鸣没什么情绪的笑了一声，桃花眼潋滟寒光深沉，他道，“是时候掌控主动权了。”
　　林月知大致明白了，“那洛阳我们去不去？”
　　季无鸣道，“当然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三合一！一万字！
　　
　　
第31章 对练
　　这是燕惊雨头一回睡的这么踏实。
　　多年养成的习惯，在晨光破晓的那一刻，他就睁开了眼，凤眼中凌厉的冷光一闪而过，身体下意识绷起，扫量着四周。
　　陌生又熟悉的房间，带着一股极淡的草药味的床铺，桌上两个包袱都已经收拾好了，一红一黑两件大氅随意的着，隐约能看到下面藏着的剔骨刀锃亮的刀身反射着寒光。
　　夜爬城墙、交手、茶水、药，还有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和水润沉静的桃花眼。
　　——记忆回笼，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昨晚又干了什么事情，最后他竟然还在季无鸣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毫无防备的睡着了。
　　燕惊雨呆呆坐了一会，突然重新躺了回去，裹着被子朝里翻了个身，然后闭上眼，似乎要睡回笼觉。
　　他整张脸平静无波没什么表情，只有凌乱散落的黑色长发中，露出红透的耳根。
　　季无鸣昨晚和林月知说完事情，已经快五更了，他怕吵醒燕惊雨就没有再回房间，而是去了院子。
　　老板已经叫人将院子里的血清洗干净了，既然说好了不报官，他也就责令客栈上下都缄口，权当没有这事发生。季无鸣到院子里，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吹折枯树枝的肃然声响。
　　他打了水，将从林月知那里弄来的剔骨刀丢进去，看着鲜血在清水里扩散，打算就此打坐运功直到天亮。
　　莫古通早早就回了柴房躺着，北方的冬天温度很低，又是刚下完雪，风从门扉窗缝各个角落缝隙钻进来，冷的格外刺骨。连有最阳刚不过的易筋经内力的莫古通，都忍不住将老板好心提供的那床破败棉絮被裹紧了一些。
　　不过也还好，没有南疆来的冷。
　　他曾说自己是旧吴国人，即景州扬州交界的那一代，现在已经被划入景州辖地的怀县。
　　怀县靠近怀河故而得此名，他家里有两条小船，在怀河上做营生。
　　宣帝中兴时期，大肆剿匪治理水患，黄河一伙臭名昭著的水匪被捉得奔逃进怀河，他的父母亲族包括在船上出生都还未曾见过面的弟弟，连同一船的水手商客，都死在了水匪手里，尸骨丢入怀河中，一丁点都没有留下。
　　怀河出商少则一月，多则一年半载，莫古通晕船，素来都是在家中等待，却只等来了衣冠冢，后来，他被带入冀州，拜入了嵩山少林寺，再后来他杀师叛寺，被追杀入南疆。
　　莫古通还记得自己刚入南疆时差点被冻死在半人高的雪里。
　　“唉。”莫古通将捂热乎的手伸出被子，在自己正对着风口的大光头上来回抚摸，刚放上去就被凉的一颤，没一会儿就受不住又缩回被子里。
　　他闭上眼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最后颇为恼怒的掀被而起，走三步跳一下的出了柴房。
　　季无鸣耳朵动了动，侧头看过来，月光下率先见到一颗瓦亮的头。
　　“……”季无鸣不由自主的盯着那颗行走的光头。
　　莫古通呼出口热气，抖索着双手走近，才看清是季无鸣，他顿了一下，表情有些古怪，“你怎么在这？燕小子呢？”
　　季无鸣倒是不惊讶他知道燕惊雨来了，平静的道，“在睡觉。”
　　莫古通闻言脸色一阵扭曲，不可置信的道，“他把你赶出来了？”
　　“不是。”季无鸣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莫古通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过大，赶紧偏开头摸了摸自己的大光头，并在心里嘀咕：好家伙，没看出来，燕小子还是个吃饱就不管的，难怪季蛮姑娘大半夜不睡觉到院子里枯坐吹凉风，想来也是被伤着了。
　　他看着季无鸣冷淡的侧脸，惨淡的月色落在他眉目间，那双桃花眼水莹，带着欲语还休的多情，莫名有几分易碎的脆弱。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莫古通再想他平日那番沉冷孤傲的模样，心里就不是滋味。
　　犹豫三番，笨拙的宽慰道，“燕小子年岁尚小，不懂得疼人，我瞧着他总是跟着你，必定是个好的。”
　　季无鸣听着这话着实奇怪，但细细思索，好像又没有什么，他只点了点头，“我知道。”
　　“知道便好。”莫古通突然叹了口气，席地而坐望着那轮西行的明月，“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能有个相伴同行之人太难，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亡命天涯、刀剑相向了。既然寻着一个就好好对待，以后便是正邪两立，也不失悔。”
　　“江湖儿女，行事坦坦，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今朝哪管明朝事，能醉一回是一回。瞧上了便下手，情分尽了便分开，随心随性，不必管那些酸腐的流言蜚语。”他朗声笑道，“若是有人对你不满，尽管来告诉老衲，老衲我当即给他诵经超度，叫他去同佛祖论道论道。”
　　季无鸣是第二次听人说类似的话，不由看了莫古通一眼。
　　头一回，在天机谷中，老头也说过这样的话。虽然这两人都是拿他当女子，但真心实意的被维护，季无鸣还有有些动容的。
　　“北方的天，可真他娘的冷！”莫古通打了个喷嚏，缩了缩肩膀用吴语啐道。
　　季无鸣眉头动了动，站了起来，示意了一下，“来一场？”
　　“暖暖身。”他解释。
　　莫古通瞧着林月知以季无鸣马首是瞻的殷勤劲，猜到季无鸣的身份不简单，且虽未正式见到他出手，但他偶尔露出的那两下子，可以窥见其武功不低。他老早就想找机会跟人练了，只是他到底比人大这么多，真要开口，铁定被李阳指着鼻子骂欺负人。
　　如今机会送上门，莫古通自然不会推迟。
　　他双拳砸在一起，高兴的应声，“好！正好老衲冷的很，活动一下筋骨暖暖身！”
　　“不过我丑话可说前头，我这人向来一是一二是二，既然答应跟你打，就不会因为你是个女娃娃放水。老衲这里可不兴怜香惜玉这套！且你若是在百招之中认输求饶，我可不会理你，到时候别哭鼻子埋怨我不讲人情！”
　　江湖上女侠不多，武功高强的更是少，多是些艳史，或与其他才俊捆绑。
　　当初武林七绝中只有两位女子，琼玉仙子年纪更是姑奶奶级别，慧琳大师与她是同辈，年龄却比她小很多，琼玉仙子坐化之时，慧琳大师正值壮年。白微雨神出鬼没，见过她真面目者甚少，坊间有不少不信她为女子之身。
　　从微雨楼的悬赏榜单上，除去那些基本退隐的老妖怪，悬赏金额最高的便是季无鸣，他击杀过十二地支前列的刺客，被称作是邪道第一人，与他齐名的正道第一人，赫然便是如今的武林盟主燕归天，他不像季无鸣那样树敌无数，悬赏金额是白微雨亲自提上去的，也可以说是肯定了他的实力。
　　白微雨这个楼主，每年都会亲自调整上游悬赏单的金额，也可以说是对被悬赏之人武力值的评估，也是江湖人默认的一种武林排行。
　　这张排行表一共只有不足一百人，还夹杂着不少或退隐或失踪的前辈，比如屠人北，悬赏金额十万两黄金，排名第九。将这些人摒除之后，真正活跃在江湖武林中的，只有不足三分之二，而这三分之二中，女子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其中名次最高的是魔女林月知，当年一人独闯少林，令她即便久不在中原露面，也依旧有不少人记得。随后有雪拂女陆浣溪、千面舞姬苏盈、江湖第一美人林音音等。
　　不是莫古通自大，他实力不低，若没有杀师叛寺，不说同燕归天争武林第一人，但其下总有他的位置。即便意识到季无鸣身手不凡，也只以为至多便是林月知那般的。
　　他身上伤势没好，只能用出六成实力，他想着：应该会打个平手。
　　他从来没想过，季无鸣偶然间展露出的那些，其实还是他内伤过重的前提下。
　　经过这些日子的修养，季无鸣内伤已经好了不少，正想找人来试试，莫古通这么一个皮糙肉厚的大和尚送上门来，又是这么说了，他当然不会客气。
　　于是等莫古通反应过来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
　　林月知披着晨露一脸困倦的从外面回来之时，就见院子里瘫着一滩鼻青脸肿的烂泥。
　　“你干嘛呢？”林月知一夜未睡有些暴躁的踢了一脚拦路的莫古通。
　　莫古通躺在地上，两眼写着四大皆空，连笑容都透出了几分看破红尘的慈悲。
　　“阿弥陀佛，老衲悟了。”
　　林月知：？？？
　　……
　　季无鸣揍了莫古通一顿，确认自己的实力已经恢复了六成左右，即便现在对上叱罗婵，也不会再像之前天机谷那次一样，需要赌上一条命了。
　　他回房间的时候，燕惊雨还没有醒，只是睡梦中颇有些不安稳，眉头皱着。
　　季无鸣顺手收拾了两人的包袱，想了想，又下楼买了些包子。
　　他刚准备付钱，穿戴整齐的燕惊雨就出了客栈，沉默的走到了他身后。
　　“起了？”季无鸣顺手将手里的包子递给他，“每个馅都有，慢慢吃。”
　　“哦。”燕惊雨佯装镇定的捏住油纸包，悄悄红了耳朵。
　　
　　
第32章 炫耀
　　季无鸣带着燕惊雨返回客栈的时候，一辆崭新的马车已经停在客栈门口，李阳正来回一趟趟的将旧马车上的东西搬过来，老头操控着那只木头手在四个角上系铜铃。
　　这马车也不知道是老头什么时候买的，又什么时候改造的，季无鸣从院子里回房间的时候，老头正指挥着李阳跟老板买马，把客栈马厩里除了他们骑来的那两匹马剩下的全都拿下了。
　　——季无鸣要甩开燕归天他们上路，自然做戏做全套，他多付了客栈老板一晚的房钱，将马车马匹全部留在这里，弄成他们还没离开的样子
　　老头新买的马车外面看着朴实无华，厚重的靛蓝色车帘像是将一块棉布挂在了上面，完全没有南宫晟买的那辆来的豪华，却用了两匹马拉，且李阳将东西都搬上去之后，老头掀开车帘看着里面广阔的空间，难得的露出了满意之色。
　　“不错。”他夸了一句。
　　李阳这老道士成天研究坑蒙拐骗的，体力不太行，里里外外跑了七八趟，正呼哧呼哧的往外吐出白气，闻言却是一喜，似乎有些羞涩的低下了头。
　　“哪里哪里。”他暗自得意，脸上一派淡定。
　　老头斜了他一眼，满是狰狞疤痕的脸一挤，笑容嘲讽起来，阴阳怪气道，“谁说你了？我夸马车呢。”
　　李阳表情顿时一塌，哭丧着脸。
　　老头不理他，转头高兴的对路过的季无鸣道，“你和小雀儿的行囊都收拾好了罢？”
　　“嗯。”季无鸣收回观察李阳的视线，淡淡的点了点头。
　　鼻青脸肿的莫古通抱着那床两个铜板买来的破棉被转出来，在老头杀人的目光里，死赖着将其塞上了马车。
　　他伸手想摸大脑袋，却按到后脑勺的包，疼得吱哇乱叫，好半晌才开口问道，“什么时候走？林月知说有事要办，让走的时候喊一声。”
　　季无鸣没说话，一只粗糙的木鸟盘旋着从半空俯冲而下，飞落在他肩头，张嘴就是老头那嘶哑难听的声音，喊着：“来信！来信！”
　　季无鸣如之前一样按开这鸟的腹腔，拿出里面的纸条，看了一眼，唇角微勾。
　　“燕归天他们已经在城外了，不过封城数日，想要进城的人多，已经排起了长龙，大概卯时一刻才能入城。”
　　季无鸣道，“拿上行李，我们从另一城门走，卯时之前赶过去。”
　　“好，我去拿行囊。”燕惊雨点头，顿了一下，又征求意见般补充，“还有林——林月知。”
　　他卡顿了一下，才顺利将这个名字叫出，燕惊雨面目表情，内心却有些忐忑。
　　林月知说的很明白有事要办，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肯定跟季无鸣有关。
　　他怕季无鸣不让他去，如果是以前，他不会这么问，可就在昨天，季无鸣表达出了愿意接纳他入邪宫的意思。
　　燕惊雨在试探，他想要走到离季无鸣更近的位置，不再满足于现状。
　　他暗憧憧的眼牢牢盯紧季无鸣的脸，将他所有的表情变化都收在眼底，带着为人不知的紧张渴望。
　　季无鸣想也没想就点头了，还说，“记得叫她把钱给你，都月中了。”
　　燕惊雨手指悄悄动了动，手心的汗让他差点捏不住手里的油纸包。
　　他郑重点头。
　　青衣少年眼眸晶亮，眉宇间横亘的戾气似乎都散了一些，身影雀跃的离开。
　　季无鸣桃花眼潋滟，含着几分逗弄的笑意，唇角翘起。
　　老头古怪的哼了一声，瞧着不太满意。
　　莫古通看着摸了摸脑袋，咂咂嘴，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最后只嘿嘿笑着小声吐出一句，“倒也般配。”
　　“什么般配！”李阳反应很大的瞪了他一眼，低喝道，“季蛮姑娘天人之姿，哪有什么儿郎能配得上。”
　　他紧张的往后瞥，却被木头手当头敲了一棍。
　　老头咬牙切齿的扭着脸阴沉沉的道，“你算什么东西还看不上小雀儿？！”
　　李阳被撵的东奔西跑好不狼狈，嘴里直喊冤枉。
　　……
　　“把我留在这里交给燕归天？！”苏三娘脸都白了，不顾身上的伤猛地支愣起来，肩膀上暗沉的那块更加暗沉。
　　她急言令色道，“我不同意！”
　　林月知眼下一圈青黑，她困的厉害，却还强撑着精神善后，本来不好的脾气更是一点就炸。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都快合在一起了，连翻白眼都欠奉，语气不怎么好的道，“谁管你同不同意。我这又不是在跟你商量，只是在通知你。好不容易发点善心放你一马，嘴巴给姑奶奶我闭紧了，但凡漏出点不该漏的风声——呵，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连死都是奢望。”
　　林月知邪气凛然，苏三娘是听过邪宫的名声的，据传里头地牢的刑罚，比宫里慎刑司都恐怖，她不敢不信，只能闭紧了嘴忍气吞声。
　　季正寒建立斜阳宫时，虽然没打算搞一个名门正派，但也没想往邪魔外道发展，本质只是想建立一个属于他和仡濮嫣的地方，斜阳宫立在云山顶，映着瀑布斜阳的绝胜风景，在漫天黄沙飞舞肆虐的漠北自成一个天地。后来机缘巧合收留了一批孤儿，又吸纳了一些手下，渐渐的就成了一个组织。
　　季正寒虽为七绝，自有自己的侠肝义胆，却亦正亦邪，自由心行事，不受束缚。再加上个苗疆驭尸术的仡濮嫣，斜阳宫就算自称自己是正道，怕也是没人相信，反而会暗地里留心窥探一番。斜阳宫一开始和微雨楼一样，是属于正邪中间的交界地带，非正非邪，亦正亦邪。
　　耐何季远夺位后将斜阳宫的名声败的太彻底，真真假假各种传闻轶事，邪宫之名引得武林正派人人得而诛之。
　　就如同林月知当年明明只是追那个叛徒才上的嵩山，传来传去却成了她狂傲自大挑衅武林，想要覆灭少林寺。
　　于是，她魔女的名头更加响亮了，燕归天听之色变，莫古通一照面就想跟她干架，除魔卫道，尽诛宵小。
　　林月知一眼就看出苏三娘想的什么，她懒得解释，收回视线困倦的捧着脸，“知道怕就给我记住了。”
　　苏三娘看她要走，终究还是不甘心，伸手拽住了她一片一角，“你不能把我留在这，带我一起走。”
　　“见不能提手不能扛，带你当储备粮吗？”林月知不屑的呲牙。
　　苏三娘拉住她不放手，“不管怎样，你反正不能把我丢到燕归天的手里！他可是大名鼎鼎的武林盟主！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
　　林月知顿了顿，偏头好整以暇的打量她，“你害怕？”
　　苏三娘点头，理所当然道，“怎么能不害怕！”
　　要是其他个正道也就算了，偏偏是燕归天！天意剑主燕归天，成名虽不久，嫉恶如仇油盐不进的风评却流传甚广，自他被拥上武林盟主之位后，整个中原武林不良风气都肃清了不少。
　　单就说武林盟内部被他整治了一番，往朝廷补缴了将近一万银钱的税款，还一力要求各门派缩减弟子名额，将混日子的侠士打发回去开垦荒地。
　　燕归天正直无私，且武功高强，各门派不敢如何，只诺诺应是，偏偏邪宫之行一帆风顺，他一时风头无两，坊市间都流传着《围攻无尽崖》的话本，这正道第一人的头衔短时间是摘不下来的。
　　苏三娘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却也是糟蹋了不少良家男子，临沂城里的掰着手指数就不下二十个。落到一个铁面无私的正道大侠手里，怎么能不怕呢。
　　她怕死了，她怕自己直接被五马分尸，活活疼死。
　　“带我一起走。”她哀求。
　　林月知直接拒绝，扯回自己的衣服，颇为无语的看着她，“好心饶你一命，落到燕归天手里真是你烧高香了。”
　　燕归天多好啊，你砍他一刀他都不定还手的，一板一眼正直的像一根筋，宁折不弯。落到他们手里，莫古通没能做成药人，老头肯定得朝她下手。
　　到时候人也许活着，外表看不出和现在有什么不同，还能不能有神志，就不知道了。
　　还是活着钓鱼吧。
　　林月知想着，好心的提醒了一句，“奉劝你一句，到时候好好巴着燕归天吧，可别落到南宫晟手里了，不然有你后悔的时候。”
　　悦来客栈那一家三口凄惨的下场，她可是知道的。
　　苏三娘神情一动，却以为有了退路。
　　燕惊雨正在此时进来，敲了敲门，沉闷的吐出两个字，“走了。”
　　林月知没废话跟上，闻见了食物的香味，低头看向他手里的油纸包，顿时馋了，“是包子？正巧我饿了。”
　　说着就伸手。
　　哪知青衣少年一闪就在几步之外，护着那油纸包，横着短刀眼神暗憧憧的盯着她，眉眼间沉着的凶戾之气扑面而来，大有她敢吃就敢当场剁了她的意思。
　　林月知想起阿蛮说过这小孩穷的很，抽了抽嘴角，讪讪的摆摆手，“知道了，你吃你吃。”
　　林月知又掏出一钱袋丢过去，“诺，阿蛮叫我给你的，以后吃好点。”
　　燕惊雨放松下来，眉眼间戾气肉眼可见的散开。
　　重重点头，“嗯。”
　　两人往外走，少年突然将油纸包拆开，露出里面的香气扑鼻的包子，递到林月知眼前。
　　“哟，舍得了？”林月知笑着伸出手，心想：这小孩沉默归沉默，还怪上道的，知道入门孝敬前辈。
　　结果她手伸过去，燕惊雨把包子收回。
　　林月知：？
　　燕惊雨：“这是阿蛮买的。”
　　他顿了一下，补充，“专门给我的。”
　　林月知：“……？”
　　燕惊雨顿住脚步，重复一遍，“阿蛮买给我的。”
　　林月知“啊”了一声，神色恍然的意识到什么：“你在……炫耀？”
　　燕惊雨满足了，点点头，在林月知凌乱的表情里，昂首阔步的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燕惊雨：我，阿蛮，锁死。
　　老头：钥匙给李阳吞咯。
　　李阳：喵喵喵？？？
　　林月知：……宫主，他们疯了。
　　下一章去洛阳！
　　
　　
第33章 洛阳城
　　河图洛书，天下之中。
　　十一月末的洛阳城依旧门庭若市繁华昌荣，叫卖声从街头喧闹至巷尾，此起彼伏。
　　季无鸣他们来的巧，正好赶上大承国使臣前来岁贡。
　　侍卫将人群分开，先是大批大批的货物，随后是一排骆驼丁儿啷当进城，上面坐着的男男女女一身异族打扮，珍珠宝石晃眼逼人，最夸张的是中间有个舞姬，大冷天披着一身布匹，一只手上就有三四十个金镯子，红纱覆面，只露出那双深邃的狐狸眼，眼角还点着些亮闪闪的胭脂，瞧着很是美丽动人。
　　长长的骆驼队伍中间拉着一辆马车，马车两边都有侍卫护着，显然不是一般人，马车顶上还站着一只猎隼，转着头用圆圆的眼睛俯瞰城中。
　　漫天黄沙的漠北，鸟是很危险的，尤其是飞得高看的远的隼，它即是顶级猎食者，也是沙漠的监视者。大承国视隼为吉祥物，不少百姓都掌握了驯养隼的办法。
　　林月知潜伏漠北没少同鸟斗智斗勇，还差点被啄瞎眼睛，看到那只猎隼就下意识的皱起眉，眼皮一跳，眼里露出嫌恶。
　　“讨厌。”她嘀咕了句。
　　叱罗婵要来洛阳，有人引着他们来洛阳，大承国的使臣同一时间进京。
　　太巧了。
　　季无鸣拉了拉兜帽，深深看了眼远走的骆驼。
　　待使臣入了驿站，城门重新恢复通行，没一会就轮到了季无鸣一行人。
　　“洛阳城内不准纵马！”城门守卫看了眼他们骑马的四人，沉声喝道。
　　“走吧。”季无鸣率先翻身下马，鹅黄的兜帽翻落，长发如瀑简单的拢在一起束好，露出那张被绒毛拥护的脸，蛾眉桃花眼，惊鸿一瞥足以让人不由自主的侧目。
　　季无鸣很快就把兜帽戴了回去。
　　裹着黑色大氅的少年紧随其后，十分自然的将他的缰绳牵到了自己手里，季无鸣已经习惯了，半点也没觉得不对。
　　燕惊雨抿了抿唇，面无表情下却有点得逞的满足。
　　林月知恰巧看到这个细节，想起燕惊雨得了一袋包子就暗戳戳炫耀了几天，免不得就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了句“小屁孩”。
　　莫古通恋恋不舍的摸了摸身下大马的脖子，唉声叹气的道，“皇城脚下，就是管的严啊。”
　　“你个一穷二白的秃头和尚，能来就知足吧。”李阳啐他，赶马上前。
　　一行人就这么进了城。
　　……
　　高束马尾的少年一身大红的衣裳，臭着脸一瘸一拐的跨过门槛往外走，身后还跟这个戴了半边雕花面具，腰间别着一把木剑的奇怪男人。
　　镇远镖局坐落北边，半条街上都是自家的商铺，不少因伤病退下的镖师们都被安排在铺子里做事。少年打此一过，招呼不断。
　　“哟，少主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竟不知道，这一瘸一拐的，是又被当家的罚了？”
　　“怪不得昨儿个当家的神色匆匆，连点的面都没吃完就回去了，我还道是我手艺问题呢。”
　　“少主第一次领人走镖吧？感觉如何？”
　　“……”
　　少年听着他们的问话，想到落在屁股上的板子，脸色更臭了，气哼哼的道，“明明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们就等着看我笑话呢吧！”
　　镖局内哪里有瞒得住的消息。
　　众人发出善意的笑声，随后又劝慰少年，“少主少年意气是好事，但走镖一事是将所有镖师性命都拴在裤腰带上，无论何时何地都得三思再三思，切记行差踏错。当家的对少主有期望，才这般严格，少主莫怪当家罚的重。”
　　谁人都知道镇远镖局当家无妻无儿女，将兄嫂之子带到身边教养，虽说情同父子但到底非亲生，被责骂一番，难免心有不平。这些同少年说话的，基本都是跟着当家一步一脚印干到今天的老镖师，看着少年长大，不愿看到叔侄两因为点小事就生了嫌隙。
　　少年神情有些别扭，挠了挠脖子才闷声回道，“我晓得的。”
　　这高马尾少年，正是从淮阳城回来后被顾莲书家法伺候的顾从。
　　当日林月知他们出城去杨家村之时，顾从本也想跟去，却接到顾莲书三道家书急召回京，不然他插手淮阳案件。顾从愤愤不平，将人手都留在淮阳，只带了时不遇回来，结果还没来得及诘问，反被顾莲书先声夺人问起了走镖抄近道差点被山匪劫道一事。
　　终究也是他大意，本以为没有南宫晟，事情就不会败露，却没想顾莲书是镇远镖局的当家，内外都是他的人，哪有瞒得住的。
　　顾从为他的年少轻狂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顾从生气倒也不是因为这些，而是淮阳之事，顾莲书摆明了不想让他插手，甚至不仅不让他领镖，连走镖的安排都撤了，让他在半年内都乖乖待在洛阳城里。
　　顾从自是不乐意，单方面同顾莲书吵了一架，才臭着脸出来了。
　　转而出了街，顾从憋不住，有些沮丧的问身后人，“时不遇，你说小叔不让我出洛阳，是不是信不过我？”
　　时不遇不言不语，无声无息的跟在他身后像个鬼魂。
　　顾从也不在意他回不回家，低着头自顾自的发泄了一通。
　　突然身后紧跟的脚步停住，顾从扭头惊讶的喊了声“时不遇”，就见男人扶着木剑侧头望着一个方向。
　　“怎么了？”顾从疑惑的顺着看过去，远远瞧见最后一只骆驼进了驿站，“哦”了一声说道，“大承国使臣今天就进京了？比往年来的早了一些。”
　　“不过也是，老国主刚过世不久，二王子莫名惨死，三王子虽然民心所向，但架不住大王子是嫡又是长，正闹得不可开交。”大承国是大周的附属国，两位王子自然都想得到大周皇帝的拥立。
　　时不遇眉眼动了动，按在木剑上的手紧了紧。
　　却听顾从突然惊喜的跳了起来，遥遥就冲着城门口喊道，“阿蛮！”
　　季无鸣回头，同时不遇转回的视线对视个正着。
　　“倒也真是巧了。”他动了动嘴唇，发出一声轻笑。
　　高马尾的红衣少年已经兴奋的冲了过来，不等他再喊，林月知就眉头一挑，巴掌直接盖在他脸上，将他往后一推。
　　“没大没小，面对长辈居然直呼其名，叫姑姑！”林月知说着将他一板，往众人面前一放，大手一挥，“诺，认识认识。”
　　“……”顾从看着人群中多出的两个陌生面孔，神情幽怨无比。
　　林月知和季无鸣也算顾从的救命恩人，更何况他还打不过人家，顾从自然只能屈服。
　　得知他们可能要在洛阳待一阵子后，忙道，“洛阳的客栈太贵了，倒不如到我家来。我家别的没有，地方大的很！而且我家有练武场，我叔叔最喜欢武功高强的人了！”
　　“你叔叔？青莲剑仙顾莲书？”林月知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小鬼背后站着的人，她摸了摸下巴，心念微动，有些跃跃欲试。
　　其实住不住无所谓，她主要是想跟这位顾莲书打一架。
　　林月知成名早，顾莲书成名晚，刚好都是宣帝中末年在武林活跃，只是巧的很，从来没碰上过。倒是江绮跟顾莲书交过手，却不知因为什么不愿多说。
　　后来有一回喝酒时醉了，才透露了几句，“顾莲书之强，在于悍勇，以攻为守从不后退，不惧任何手段。若非沈没舟和江丰出手阻止，我恐怕已经在他手里折戟了。”
　　林月知好奇问道，“沈没舟我知道，那个投身朝廷的武林盟主嘛，好像还被称作剑圣，不过江丰是谁？与你都姓江，本家人？”
　　江绮陡然一怔，半晌都没说出话来，只闷声不吭的喝酒，直将自己灌的人事不省。
　　才凄惨的说了句，“江丰，是我父亲。”
　　林月知还是头一回听江绮提起自己的家人，只当此人是江绮心中的一根刺，没有再提起过。
　　总之林月知一心想跟强者交手，好不容易碰上一个，顿时心中燃烧起灼灼战意，恨不能现在就拎起流星锤跟对方大战一场。
　　季无鸣却拒绝了顾从，主要是怕林月知的身份再次被认出来，洛阳可不比兖州，万事小心为上，不要牵扯过多。
　　他心中如是想，面上不动声色，只道，“住就不必，改日登门拜访。”
　　顾从本来还很失望，一听立刻挥手，“不用改日！我叔叔平时都挺忙的，正巧今日在，一道儿去吃个便饭吧。我都还未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一顿饭而已，就不要推辞了吧？”
　　肆意的少年公子压着眉眼露出祈求的表情。
　　季无鸣也不好再拒绝，点了点头，“我们放好行囊就去。”
　　哪知道去了几个客栈，都说没有空房间。
　　顾从压着欢喜的表情，想蹭到季无鸣面前，被燕惊雨不动声色的挡了一下。
　　他也不嫌弃，踮着脚趴在燕惊雨肩上道，“季姑姑，既然如此，便到我家住着吧！”
　　季无鸣也无法，只得点头同意，“叨扰了。”
　　顾从二话不说就带路往家里走，生怕这群人跑了一样。
　　然而他踏进镇远镖局，率先撞上的是自己的亲叔叔顾莲书和一身肃杀之气面色冷沉的男人。
　　男人还穿着圆领黑底的朝服。
　　林月知瞧见他那张脸神色一变，“江绮！”
　　作者有话要说：开赌盘，新出场的人物是谁呢？
　　1.江绮。
　　2.江丰。
　　3.其他。感谢在2021-01-15 17:59:38~2021-01-16 16:45: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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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都统
　　林月知声音很小，中间反应过来不是江绮后立刻直转急下收了声，连离得最近的莫古通也只听清了一个疑似“江”的气音，余下的都被突如其来的过堂风卷走。
　　大和尚摸了摸发凉的脑袋疑惑的回头，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就见林月知面色发沉，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圆领黑底朝服的男人听见动静抬起头，分明是剑眉星目的霸道周正的长相，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仿佛刚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他也更瘦一些，高帽下面颊两侧凹陷，令他下颌更加突出，眼底带出一点青白，瞧着有些病态。
　　他漫不经心的撩起眼皮，正好就瞧见过堂风将季无鸣的兜帽带下，露出里面那张被细软棉绒的皮毛簇拥的脸。
　　蛾眉桃花眼，无一处不精致，肤色比皮毛还要白皙，五官又要比披风下那件艳色的袄裙更要浓艳绝色。
　　他视线微微顿住，极快的掠过华光。
　　季无鸣也在看着对面的人。
　　这人和江绮长得足有八分相像，尤其是侧脸，别说林月知了，他着眼一瞧也差点认错。
　　不过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江绮的身材和莫古通属于一卦的，都是膀大腰圆的底子，只是五官端正正派，虽然有些不修边幅的放荡不羁，却也让人打眼一瞧就觉得这人是个正道的大侠客；面前这人顶着一副相似的脸，却处处透着大病未愈的样子，眼神更是阴诡的很，落在人脸上的时候都像是带着算计，似乎在心底盘算着什么十大酷刑。
　　不过即便不是，突然冒出一张这么相像的一张脸，显然不是巧合能解释的。
　　季无鸣心里想着，面上不动声色的与人对视，既不畏缩也不过分锋锐，看着平静无波没有什么情绪。
　　“江都统？”有人打破了这场短暂的沉默对视，顾莲书似乎什么都不知道，揣着手满脸疑惑的问，“可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没有。”那人随意的拱了拱手，便垂眸往外走，众人下意识给他让出道。
　　他却脚步停了一下，微微偏头，垂下的视线正好落在鹅黄兜帽两侧垂下白绒小球上，他没料到对方个子这么高，微不可见的顿了顿。
　　就是这么顿住的一瞬间，一片黑色的衣角微动，有人插进来，黑色大氅下的手微动，他听见了刀剑出鞘的细微声音。
　　他撩起眼皮，先是看到少年瘦削的下巴，抿紧的唇角，然后是沉着凶戾之气，凤眸漆黑如点墨的少年。
　　四目相撞，有些剑拔弩张。
　　“你——”他开口，声音带着久不说话的沙哑，没说出来就被人打断。
　　“都统！”穿着同样样式的深蓝色官服的男人匆匆进来，在他耳边耳语一番。
　　江都统敛了敛眉心，眼中是不悦和烦闷，那蓝色官服的男人顿时战战兢兢的退到一边。
　　他没有再多停留，只走之前淡淡的往身后看了一眼，也不知是在看燕惊雨，还是在看季无鸣。
　　那人离开镇远镖局没几步，天上就飘起细雪，有人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小跑过来，将这位江都统遮挡了个严实。
　　人一走，莫古通就长出一口气，“这一照面就心惊肉跳的，不知是个什么人物，老衲竟没有半点印象。”
　　“那是六扇门新任都统江绪，总兵护江丰长子，三年前陛下钦点的武状元，曾在刑部大牢任命，一个月前刚走马上任，他心狠手辣，可同沈没舟不一样，没那么多慈悲心肠。燕归天在他手里都不一定能讨到好，江湖人还是莫要招惹了。”
　　六扇门总兵护江丰，新任都统江绪，还有……江绮。
　　季无鸣目送着被黑伞笼罩下渐行渐远的黑色身影，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视线深沉，眉眼冷淡。
　　八门十一派围攻无尽崖一事，其实一直有疑点。
　　比如对方挑选的时机怎么就那么好，林月知前脚带人进了漠北，后脚正道就到了云山脚下，正巧是邪宫守备最空虚的时候，才让他们不费什么力气就攻上了无尽崖。
　　又比如，邪宫势力虽然倾轧在边线，导致对中原武林的信息掌控不到位，可是清州各个县城的情报都是灵通的，林月知重伤之后在安阳的那段时间，重新整顿了清州的各个据点，本身是没有大问题，那么，八门十一派浩浩汤汤的，到底是怎么躲过他们的眼线的？
　　当初遇土匪时，季无鸣听到了南宫晟和燕归天在马车内的对话，围攻无尽崖是有人挑拨。
　　宫内中高层教众中有间谍通风报信，季无鸣早已想到了。
　　但是他从来没想，也没敢去想，这个人会是自己身边的人。
　　当时正派杀上来时，他们寡不敌众，除了他季无鸣之外，对敌最多的便是江绮，他残破的衣服，浑身浴血，一己之力拦住五岳剑派的高手，吐着血让他快走。
　　所以，这一切，都只是演戏吗？
　　季无鸣眯起眼，收回视线。
　　林月知比季无鸣多知道个江丰，接触江绮也比季无鸣多，到现在很多细节一推敲，就能看到里头的端倪，那些被她刻意忽视掉的反常，如今全部浮现于眼前。
　　她咬紧了后槽牙，唇舌已经尝到了血腥味，低垂着眼不让人看到她的表情。
　　燕惊雨敏锐的感觉到气氛不对，他下意识看了眼季无鸣，季无鸣桃花眼弯弯，唇角勾起的笑浅淡。
　　莫古通听完江绪的身份，忍不住抽了口气，“嚯！原来是六扇门的人！这给老衲一百个胆子都不敢招惹的。”
　　“你当初难道招惹的少？”顾莲书哼笑，好整以暇的看着莫古通，道，“好你个邪和尚，不在漠北好好躲着，竟大摇大摆来了洛阳，还敢跑到我的地盘来，是不要命了？”
　　莫古通这才反应过来跟他说话的是谁，退了两步忙摆手，一副随时随地，一个不好就要撤的样子。
　　然后他才退了两步，就和人撞在了一起。
　　原来是顾从在见到自己小叔的那一瞬间，就只觉得屁股一阵阵疼，他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江绪身上，悄咪咪的降低存在感，一步一步往后挪到门口，就想着偷偷溜走。
　　万万没想到，离门口只差最后一步，结果半路杀出个莫古通，把他一屁股坐趴了。
　　顾从“哎哟”了一声，扭头要骂，正对上顾莲书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直觉不好，猛地掀开莫古通，手脚并用就要往外跑。
　　顾莲书见了也不阻止，只凉凉的喊了一句，“顺之啊。”
　　“跑快点，可千万别人抓住了。”
　　顾从僵硬着身体，瞬间就回忆起了每回被“顺之啊”这三个字支配的恐惧。
　　顾莲书是个面相儒雅，头发半白的中年男人，他既没有江湖人的草莽气，也没有商人的算计模样，他眉眼清正，比顾从还要像是从世家族里熏陶出来的，像是个做官的，尤其是方才同江绪一道儿出来的时候。
　　若是不知这是镇远镖局，当真要以为是哪个官老爷家了。
　　顾莲书涵养很好基本不生气，顾从当初砸了他一书房的奇珍异宝也没见他皱过一下眉头。
　　顾莲书将对兄嫂的感情一并寄托在顾从这个唯一的侄子身上，一度将顾从宠的没了边，上房揭瓦都是轻的。他幼时曾在南宫家借住过一段时间，借着自己自幼习武将比他大两三岁的南宫晟欺负的够呛，还弄得摔断一条腿，本来要走少爷路子的南宫晟因此哭着喊着要学武。
　　总之顾从十岁之前是个万人嫌，当时顾莲书忙于产业，疏忽了他的教育，后来意识到之后就狠狠的整治了一番，总算将顾从给扭正了过来。
　　顾从就没见顾莲书因为什么事情红过脸，也从来不会过于亲密，瞧着有些公事公办的冷硬，只有在他每次欠教训的时候，顾莲书才会不再连名带姓的喊他，而是会一反常态亲昵的喊“顺之啊”。
　　然后下一刻就会揍得他涕泗横流，嚎哭着爬上房顶。
　　久而久之，顾从对“顺之啊”这三个字，就有些反应过度。
　　顾从光是听着，就已经开始感觉自己的后背发麻起来。
　　半晌，红衣少年识时务的转过头来，垂头丧气的喊了一声“小叔”，又小声的打着商量，“我还有朋友在这，能不能轻点？”
　　“你这辈分哪有朋友？都是长辈吧。”顾莲书一语揭穿顾从，然后缓慢的挽起袖子，招了招手，“过来，你主动认错挺乖的，能少吃点苦头。”
　　顾从一点一点，缓慢的挪了过去，顾莲书曲起两指不轻不重的点在他颈侧。
　　然后，顾从“嗷”的嚎出一嗓子，脸色扭曲痛苦，直挺挺的晕了。
　　莫古通看出来顾莲书是杀鸡儆猴，捂着自己的脖子，只觉得一阵发凉。
　　季无鸣眉色一动，视线扫了一眼顾莲书似乎更白了一些的鬓角，若有所思。
　　“将少主扶下去休息。”顾莲书叫人将昏迷的顾从带走，视线依次从莫古通开始将这六人扫了一遍，语气不惊不喜十分平静，却一下就将几人的身份揭穿，“莫古通，林月知，李阳……而这三位，应当就是我侄儿在淮阳城所结交的朋友吧？”
　　他低笑了一声，“虽然不知三位身份，但想必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顾某隐退江湖多年，倒是不介意交几个朋友，只是不知诸位来洛阳，所为何来啊？”
　　“季蛮姑娘？”他视线直接越过众人，落在季无鸣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注意，江绪是男二（虽然戏份应该不多）。
　　燕惊雨（拔刀）：不要男二。
　　作者：……冷静！你才是真的！你和阿蛮已经锁死了！钥匙李阳吞了！
　　燕惊雨：……
　　季无鸣：……？你为什么脸红？
　　
　　
第35章 六扇门
　　面对顾莲书的逼问，季无鸣面不改色，甚至都没有流露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他直言不讳的拒绝回答，“对您而言，这并不重要。”
　　六扇门都统能进镇远镖局，两人出来时气氛平静，离开时江绪还拱手作揖，显然不是什么敌对关系，且当时顾莲书没有隐晦的说的那句“还有什么交代”，更是坐实了镇远镖局与六扇门即便不是共进退的关系，最少也是合作对象。
　　稍微想想也明白，一个收纳武林不安分子的镖局，能在皇城脚下做大做强，背后没有推手是肯定不可能的。甚至可能更细思一番，将镇远镖局推崇的，可能就是金銮殿上那位。
　　过多人投身武林，对于百废待兴的朝廷，不管从哪个层面来说都不是好事。但偏偏江湖人对于朝廷有种莫名的抗拒抵触感，招安对他们来说仿佛是一种屈辱，与朝廷相联系就会被骂走狗，导致朝中一直不好出手。
　　六扇门前身玉门监最初成立，就是为了遏制管控那些江湖上的大侠。
　　如此声名远播，身受今上看重的地方，却连个皇城都把控不下的道理。
　　季无鸣看穿了其中的弯弯绕绕，唇角微翘补充道，“即便在下要说，顾家主怕也是不想听吧。”
　　顾莲书轻笑，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有时候，装聋作哑一问三不知才能保命。”
　　他收回视线，甚至都没有再问其他人的名字，揣着双手，敛起所有的情绪，像是个真正无害的世家老爷，叫来府上的管家准备了几间客房。
　　语气说不上热情也不算冷淡，“来都来了，不需要过分拘束。我老了，早上起得早，晚上睡得也早，白日里基本不在府上，若是有什么事情，自己随意便是，也不要找顾从，他接下来数日，会过的很艰难，没有时间招呼你们。”
　　这番话的意思就是他们做什么不要紧，但是不要牵扯到顾从。
　　“诸位，请便了。”顾莲书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管家领他们穿过长廊园林，一路到了一处僻静的院子下榻休息。
　　……
　　玉门监自从改名六扇门重新被重用后，就从六部和大理寺分隔开，无人知道新设的府衙在哪里，有说就建在京中，有说在宫中，众说纷纭却无从求证。除了留京坐镇的总兵护江丰、副都统沈没舟外，朝中官员基本很少见到六扇门的人，只隐约有听说六扇门的探子越发神出鬼没。
　　也没人当一回事。
　　直到数日之前，江绪一身官袍上朝，向今上呈上大承国使臣即将入京岁贡的消息，众人才惊觉，不知何时六扇门竟换了个一把手！前任卫都统说是已经悄无声息的被处理了，罪名是叛敌通国。
　　此等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作风，着实叫人惊出一身冷汗。
　　自然有人遣私兵调查，却无论如何摸不准六扇门的地点，或者根本就是去了回不来。
　　而其实六扇门，就在皇城脚下，在江绪如今所在的都统府之后。只是被奇门遁甲的阵法掩盖，轻易找寻不见，只有被驯养的探子才能入内，而六扇门旗下其他人，都不知道都统府中还另有乾坤。
　　江绪大步流星回了府，只身一人往后山走去。片刻，便出现在另一处院子中。
　　早有裹着一身黑沉衣服的人等在一边，虽然这人将自己裹得只剩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江绪却认出来，这是自己的心腹手下鱼壹。
　　鱼壹是代号，他的真实名字除了沈没舟手中的花名册上有记载外，谁也不知道，只有等他哪一天功成身退或是死了，那个名字才有可能重新归还。
　　江绪手下人不多，本来还有鱼草、鱼绿、鱼嚎、鱼哭四条鱼，他们和鱼壹一起去大承当细作，被发现死了，只剩下鱼壹这一条鱼。江绪就把这条鱼“圈养”在水塘里，不再让他前往危险的海域。
　　“大人。”鱼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憋出来的。
　　他虽然成功回来，却被毒哑，虽然经过治疗有了一定程度的恢复，但听起来还是很艰难。
　　鱼壹单膝跪地，低垂着头呈上一条黑色的缎带。
　　江绪点了点头，二话没说将缎带束在眼睛上——这便是六扇门内的规矩，需要去到不是自己全权管辖的地盘，必须以布覆眼，最大限度的遏制暴露风险。
　　六扇门明面上是都统一把手，副都统、总兵护二把手，三把手是从未在人前露过脸的监守薛天阳，其实他们三者权力是互相牵制的，各有各的势力划分，彼此之间很难干涉。
　　今日江绪要去的地牢就是属于监守薛天阳的地盘，同为他管辖的还有审讯处。
　　眼前隐约能感觉到一些光亮，江绪顿了顿适应了一番，才冷硬的吐出两个字，“带路。”
　　弯弯绕绕的走了一段，眼前彻底黑了，鼻尖还能闻到沉淀的血腥味，像是误入了屠宰场。
　　“哟~这不是江都统？”一道尖细的声音从旁边刺进来，不阴不阳的嘲讽道，“瞧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不懂事？江都统在六扇门要去哪不都是畅通无阻，怎么能给他蒙眼呢？一群腌臜东西，还不快去将功折罪，给江都统把蒙眼布摘下来。”
　　说着，就听到“哎哟”一声，他似乎踹了谁一脚。
　　江绪摘下缎带，正好就见一个人影飞扑到他脚边，吐出一口血，满脸痛苦爬都爬不起来。
　　他冷冷的撩起眼皮，看着对面慢慢悠悠从牢房深处转出来的人，鹤发童颜，五官清俊白面无须，捻着一缕发丝的手，却满是鸡皮褶皱，薄薄的一层皮包裹着骨头血管，恍然如老树皮。
　　他嗓音尖细，“真是废物东西，还不快快给江都统赔罪。免得江都统又以为是我故意的，将这一笔记到我的头上。”
　　“咱家可怕极了。”话是这么说，他却满脸都是嘲讽。
　　“薛天阳。”江绪声音冷淡的喊了他一声，没什么情绪的道，“大承国使臣进京了，咯尔丹来者不善，你有精力在这里阳奉阴违，不如去好好保护陛下。”
　　说完，他便收回了视线，面无表情的跨过了地上的人，没有丝毫停顿的往里走。
　　“……”薛天阳拧着眉哼了一声，也要跟上去，却被鱼壹拦住。
　　“呵，小哑巴，跟你主子一个德行。”薛天阳撩了把头发，凉凉的道，“让你主子把嘴巴管好了，不然就算江丰来了，也救不了他。”
　　说完，薛天阳就返回了先前的牢房，听得到他愉悦变态的声音在说，“是不是等急了？咱家这就来哦~”
　　“我招！我什么都招！”里头有声音崩溃的说道，却直接被薛天阳忽略了过去。
　　鱼壹快步跟在江绪身后往里走去，将那些刺耳的声音都抛在脑后。
　　江绪一直走到最里面的牢房才停住了脚步，里面背对着他坐着一个穿戴整齐的大汉，他坐在满地空空如也的酒坛之中，正仰头看着高高的窗口仅剩的那点落日余晖。
　　江绪微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冷冷道，“你又要闹什么。”
　　那人像是没有听见般，保持着那个姿势，举杯灌了一口酒。
　　江绪安静的等了一会，耐心耗尽，直接道，“将邪宫的那些教众都找出来，全部杀了。”
　　“江绪！你敢！”那大汉猛地转过头来怒目而视，那张与江绪足有八分相似，却更加正气端方的脸，正是邪宫失踪的右护法江绮！
　　“我有什么不敢？”江绪视线不偏不躲，冷地像是结了一层冰，没什么情绪的道，“背叛邪宫的是你江绮，现在又摆出这样的表情给谁看？对季无鸣来说，你不过是一个叛徒。”
　　前些天薛天阳审讯一个邪宫的教众，用的手段非常激烈，江绮冲上去打了薛天阳，被救下的教众却对着江绮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用憎恨的眼神看着他。
　　“邪宫教规，叛徒，不得好死。”昔日跟他喝酒吃肉谈天说地的兄弟，死之前还大笑着说，“江绮，我和兄弟们在阎王爷那等你！可别让我们等太久了！”
　　江绮脸色变了几变，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那些人是无辜的，你不要碰。”
　　“无辜不无辜，你说了不算。”
　　“子都，算大哥求你！”江绮脱口而出的一个称呼让江绪话语一顿，忽然有些恍惚。
　　江绪，字子都。所有人都说他是江家长子，但其实他还有个哥哥，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江绮，那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跟父亲大吵了一架，甚至不惜动手，离开的时候不小心将他撞到在地，第二天，他的桌上多了根糖葫芦。
　　以前他以为江绮是自甘堕落，直到他升迁至都统，接手六扇门执行清剿计划时，才知道江绮是当年被父亲亲手培养出来送走的探子。
　　只是没想到江绮在邪宫呆久了，真的对其有了感情。当时八门十一派，江绮一人拦住五岳剑派的高手，是真心想让季无鸣走，也是真心求死。
　　江绪看着他，半晌突然说，“林月知进京了。”
　　江绮瞳孔猛地一缩。
　　……
　　入夜，镇远镖局府。
　　季无鸣在屋顶等了一会，果然等到了要爬墙的林月知。
　　林月知满腔愤怒，没有注意到屋顶上的人，只在爬上墙的时候发现燕惊雨竟然悄无声息的站在对面的树上，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黑暗中，只看到他那双黑黝黝的眸子。
　　林月知倒抽了一口凉气，差点以为是鬼，压着声音无语道，“你以后可以和那老道士搭伙坑蒙拐骗了。”
　　“回去。”燕惊雨吐出两个字。
　　“什么？”林月知莫名其妙的看着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管天管地还管到姑奶奶我头上来了？小屁孩一边儿玩去！别打扰姑奶奶我做正事！”
　　她说着就要翻身下墙，结果一动，眼前寒光一闪，那把短刀几乎是贴着她脸劈到墙上。
　　墙上空间小施展不开，林月知一身夜行衣轻装出行，没有带趁手的兵器，几乎可以说是被燕惊雨撵下墙的。
　　她地上一滚，二话不说摸出腰间藏着的九节鞭跳了起来，“你他娘的！”
　　“林月知。”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月知一僵，缓慢的转过身抬头，就见月上中空，一个人影坐在屋顶上，隐约能见到被风吹起的鹅黄色兜帽。
　　季无鸣淡淡的问，“你准备去哪？”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还有一更，看我什么时候睡醒。
　　（这个瓜真的吃的我叹为观止）
　　
　　
第36章 夜半
　　林月知撇了撇嘴，偏过头顶着空旷的夜色，眼也不眨的说，“不去哪，就是待得闷，想出去走走。”
　　季无鸣眯起眼，笑了，“出去走走穿夜行衣？”
　　林月知嘴硬，“当然是方便啊……”
　　“哦。”季无鸣似笑非笑，“那正门在此，又何必做梁上君子？”
　　“近啊……”林月知心虚的抠了抠手。
　　季无鸣敛了笑，最后问，“那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哪有不敢看……”林月知猛地转过头，刚对上季无鸣的视线就又低下头去，小声嘟囔，“我这是眼睛不舒服！”
　　说着还真的揉了揉眼睛。
　　季无鸣沉默的看着她低垂着脑袋，手紧张的忍不住抠抠这抠抠那，就是不敢抬头看他，还死犟着不肯承认的模样，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衣袂翻飞，季无鸣轻松的跳下屋顶，站在林月知面前。
　　“你问过送水的家仆都统府位置，我知道你想去查江绪。”季无鸣开门见山，直接命令道，“不准去。”
　　林月知猛地抬头，急得清州口音都出来了，“为什么？！江绮是江丰的儿子！”
　　林月知话落立刻收声，脸上闪过懊恼。
　　不过既然已经说漏了嘴，她也便没再瞒着，快速的将心里那些事都抖落了出来，“江绮曾酒后吐出过江丰这个名字，亲口告诉我这是他父亲！”
　　季无鸣眸光微动，他对江绮的身世并不了解，却早有推敲，如今被公布，只觉得果然如此。
　　林月知还在继续，说出了另外的事情：“当初我离开无尽崖之前，曾去找过江绮交接教中事务，知晓我确切行动的，只有阿蛮你、我、他三人！便是我那些手下，最初也只以为又是去截幽冥教货物的！”
　　“正派围攻无尽崖一事疑点重重，我抓破了脑袋也无从查起，如今……阿蛮，你比我聪明，你不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月知坚定道，“我必须把江绮找出来，跟他问个清楚！”
　　她和江绮共事多年，季无鸣手刃季远上位后，将邪宫从内到外彻底清洗了一遍，斩草除根。江绮虽然是季正寒提拔的，却很受季远重用，季远用他牵制林月知，分裂宫中权力派系。季无鸣不想杀他，却也不想留他，是林月知极力劝说，才让江绮留下，并继续担任右护法一职。
　　林月知和江绮太熟了，熟到当初江绮从中原返回开始酗酒时，林月知就看出他不对劲，江绮也只用舍不得中原的风景如画美食繁华来搪塞，林月知知道是谎话，却不愿触碰江绮内心深处的伤，便就此嬉笑略过，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当初有人在她面前说江绮是探子，林月知必定流星锤伺候，并且翻着白眼大骂，“屁股长在脖子上了，一天天的竟往外放屁！”
　　可现在，冒出来一个江绪，后面还牵扯出江丰！江丰，是江绮的父亲！
　　林月知第一反应是要去找江绮问个清楚，江绮人在无尽崖以一当十生死未卜，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传来，林月知的直觉告诉她，人很有可能在江绪那里。
　　她要去查江绪，洛阳是皇城，戒备森严，江绪不是什么平民百姓，他大大小小也是个官，且还是六扇门的探子头目，查江绪，很危险。
　　林月知没有合适的人手，她精挑细选的那些心腹手下，一半折在漠北，一半折在无尽崖下，如今最得用的便是官渡鸿，可是对官渡鸿她也不全信，她现在手里那些人即便在这里，她也不会用，怕被那群六扇门的探子捉住之后用刑，然后抖落一些不该说的东西。
　　她只能自己去，也必须自己去。
　　“如果江绮是冤枉的，我会找出一切证据证明他的清白，可如果真的是他——我上刀山下火海，也绝对不会放过他！”就像她当年千里追杀独闯少林一样。
　　林月知眼神坚定，一字一顿的道，“斜阳宫宫规第一条，叛教者，挫骨扬灰，万劫不复！”
　　季无鸣：“……”
　　江绮叛教一事几乎板上钉钉，比起季无鸣推敲之后的神色了然，林月知显然心情跌宕难以接受。
　　季无鸣回想起当时交战时，江绮一人拦下一众高手，七窍都被内力震得流血，一身一袍几乎被染成鲜艳的红色，刺的人眼睛发疼。
　　他却头也没回，怒吼着说，“宫主，快走！我断后！”
　　若不是南宫晟的绝顶轻功，在断崖冲出来拦住季无鸣，他或许真的跑了，而不是被被燕归天用天意剑诀逼战，落得个重伤跳崖的下场。
　　季无鸣沉默了片刻，说，“江绮已经死了。”
　　“什么？”林月知愣了一下，下意识就道，“不可能！”
　　江绮怎么可能死了！她都还没找对方问清楚！他怎么能死！
　　季无鸣摇了摇头，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重复：“江绮已经死了。”
　　“你——”难道看到了他的尸体？林月知话说不出口，神色恍然的站在那里，一时之间心中各种情绪翻滚交杂。
　　她眼圈蓦地一红。
　　季无鸣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微沉的继续说，“江绪身份特殊，不要去找他。”
　　“……嗯。”林月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季无鸣再次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往回走。
　　一步一步，在夜色里渐渐远离，直到转出长廊，再也看不到林月知的身影。
　　一直默不作声的像个影子一样的燕惊雨突然开口，“江绮，没有死。”
　　他话语很肯定。
　　季无鸣停住脚步，回头看他，挑眉询问，“哦？”
　　燕惊雨不语，他眉眼冷厉，只黑憧憧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季无鸣。
　　燕惊雨沉默无声的在说：你脸上写着。
　　季无鸣恍然就读懂了他沉默背后的意思，眨了眨眼，突然勾唇桃花眼微弯，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这个笑容真的很浅，转瞬即逝。
　　他看着天边，眼中潋滟着如水的月光，眼底却冷冷淡淡，没有半点笑意。
　　燕惊雨看着，从心底莫名其妙升腾起一股烦躁，本来就凶悍的眉眼顿时沉的更厉害了，月色朦胧下，瞧着让人打怵。
　　季无鸣第三次说：“江绮已经死了。”——斜阳宫右护法江绮，已经死在了无尽崖上。
　　“也许，以后会再冒出一个江绮，但他再也不是斜阳宫右护法了。”他的身份只能是六扇门总兵护江丰之子，是敌人。
　　不管江绮背叛是否有原因，都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我，从来只追究果。”季无鸣难得自言自语。
　　说完，他没忍住轻笑了一声，觉得自己真的在外面呆久了，都能说出这样矫情的话来了。
　　一只骨节很长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微凉的温度落在季无鸣眼皮上。
　　季无鸣下意识的闭了下眼睛，怔愣的转眸看向手的主人——少年还裹着那件黑色的大氅，灰黑色的皮毛簇拥在他脸颊旁，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瘦了，嘴唇紧抿，鼻梁挺直，沉着的眉眼凝着深重的戾气，凤眼黑憧憧的，幽亮的仿佛燃着鬼火。
　　燕惊雨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
　　凉凉的指腹似有似无的落在眼皮上，有些发痒。
　　“……做什么？”季无鸣没忍住问道。
　　燕惊雨抿了抿唇，一本正经的开口，“你的眼睛没有笑意。”
　　“我说过，你不想笑可以不笑，不想说可以不说，我不会怎样。”
　　燕惊雨说完，顿了一呼吸就利落的收回了手，若无其事的站在那里，继续沉默无言和彻底愣住的季无鸣对视。
　　眼皮凉凉的温度还没有散去，季无鸣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自然还记得这句话，是在悦来客栈自己的身份被发现，燕惊雨来询问他时说的，那是季无鸣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燕惊雨表露出厌烦的情绪。
　　第一次，季无鸣觉得想笑，第二次，他心底翻涌上莫名的情绪波动。
　　他下意识的观察少年的表情。
　　燕惊雨始终不动如山，好像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那双黑憧憧的凤眼也什么都看不出来。
　　季无鸣颇为失望，突然撇到少年红透的耳尖，眼神一顿，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不过他很快就将视线收回，用手掩住上翘的唇角，只有那双水盈的桃花眼，能看出浓浓的笑意。
　　燕惊雨疑惑的歪了歪头，知道自己被笑了，却不知道为什么被笑。
　　两人各自回房前，季无鸣突然伸手摸了摸燕惊雨的头，语气温柔的跟他说了一声“谢谢”。
　　燕惊雨呆愣愣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自己的床上，季无鸣轻柔的声音勾起了前些日子的记忆，对方也是这样温和又耐心，声音还要更沙哑一点，慢慢的轻声细语的诱哄他，让他在那双漂亮的手中意乱情迷。
　　燕惊雨面红耳赤的猛然回神，感受着身体给出的反应，捂着脸逃避般的倒在床上。
　　顾莲书安排的这处院落很大，西厢房和北厢房都是各有两间屋子。
　　西厢位置背阴照不到阳光，老头却很喜欢那里，李阳想住另外一间，被老头操控着木头手捏着碗口粗的木棍撵了出来，西厢房最终只住了老头一人；李阳无处可去，委委屈屈的跟大和尚睡南厢房，结果南厢房本是书房，地方不大床榻更小，住不了两个人，不知怎么的，后来便是莫古通抱着那床两铜板买来的破被子睡马车去了；老头一选定房间，林月知就二话不说选了离老头最远的东厢房。
　　位置最好的北厢房没人争，被默认留给了季无鸣和燕惊雨，两人住在隔壁，就隔着一面墙，有什么动静根本瞒不住。
　　更别说两人都是武功高手。
　　季无鸣有些睡不着，闭着眼就着躺的姿势运行体内的内力，他聚精会神，呼吸轻不可闻，不仔细听跟睡着了一样。
　　突然，他听到隔壁悉悉窣窣的，燕惊雨似乎也没睡。
　　少年的脸闯入脑子，他稍微有些分神，然后就发现，耳朵里的燕惊雨呼吸不稳，动静不太对劲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燕惊雨：阿蛮阿蛮阿蛮……
　　季无鸣：！
　　外交部的热搜看了没。
　　工作性质比较特殊的我和武汉基友已经心态炸裂。
　　如果真的是生化实验，那我今年生日+新年愿望：自由mlj，内战每一天。
　　
　　
第37章 弟子
　　季无鸣愣了一下，听着耳朵里断断续续的声音，恍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体内本来运行良好的内力突然一滞，全部都散了开来。
　　他僵硬着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也小心翼翼的，生怕被听出端倪。
　　所幸少年正在跟自己较劲，没有注意到那短暂的变化。
　　燕惊雨本来不打算做这事的，奈何少年人经不得撩拨，他越是强迫自己不去想，反而越是控制不住的去回想，半梦半醒中，思绪就完全跑偏，那日的情形卷土而来，被强行压制的妄想疯狂翻涌上心头。
　　季无鸣有力却又温柔的触碰，和他低哑的声音，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燕惊雨睡的不沉，很快就从那场旖旎的梦中惊醒。身体很难受，他睁着眼看着房梁，眼中难得流露出些许无措和羞耻来。
　　季无鸣。燕惊雨无意识的在心里念了两遍这个名字，顿了顿，总觉得心里闷闷的，有些不开心，于是他将季无鸣换成阿蛮。
　　“阿蛮。”燕惊雨无声的嗫喏这个名字。
　　林月知曾说，阿蛮是季无鸣的小字，就跟他曾扮作女孩子养了段时间一样，只有他身边亲近的几个亲人才知道。季无鸣坐上邪宫宫主时才十四岁，还是个男身女相需要用面具遮掩容貌的小少年。林月知从那时开始，就只叫他宫主，只有私底下两人说话时，才会亲昵的喊一声阿蛮。
　　季无鸣，小字阿蛮这个事情，是连江绮都不知道的秘密。
　　燕惊雨意识到，他是继林月知之后，第二个知道季无鸣等于季蛮的人。
　　他是例外。燕惊雨抿了抿唇，胸腔里心脏疯狂跳动，声音大的连脑子都是“咚-咚-咚”的震鸣。
　　少年眼角眉梢都罕见的染上了几分情绪。他过于高兴，身体便有些失控，展现出少年沉默之下的热情疯狂。
　　鬼使神差的，燕惊雨将手伸进被子里。
　　他的温度有些低，握上的时候被冰的抖了一下，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选择了闭上眼，模仿着记忆里的，慢慢动作着。很快，手心的温度逐渐起来，他呼吸也乱了起来。
　　在这方面，燕惊雨着实稚嫩，还格外的没耐心。他既害怕被隔壁的季无鸣发现，又因为季无鸣就睡在隔壁而异常亢奋。
　　迫切的想尽快解决，却反而因为动作技术的不到位，而不上不下的吊在那里。
　　燕惊雨泄出一声隐忍的闷哼，眉头拧在一起，眼中闪过烦闷和委屈。
　　虽然隔壁的动静压的很轻，但季无鸣是男人，还是用手帮过对方一次，他尴尬的躺在床上装睡，打算一声不吭的等燕惊雨完事儿。
　　他不想去在意，可黑暗中，那细碎的声音太过致命。
　　然后听着听着，季无鸣从燕惊雨泄露的声音里听出了他的不耐烦。
　　想起上次燕惊雨直接将自己给撸破皮了，季无鸣没忍住，压着声音开口了。
　　“需要帮忙吗？”
　　低哑的声音轻飘飘的闯进燕惊雨耳朵里，少年手不受控制的一重，先是“嘶”了一声，然后感觉到手心里的粘腻触感后，瞪圆的凤眼里有些不可置信。
　　季无鸣已经尽量放轻声音了，没想到还是吓了对方一跳。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的问，“……没事吧？”
　　“……”燕惊雨猛地拉起被子将自己埋在里面，只留下有些凌乱的头发翘在被子外抖了抖。
　　季无鸣听不到他回答，更担心了，直接坐了起来，“是不是又破皮了？”
　　“……没有！”燕惊雨声音沉闷极了，顿了下，又急急的像是恼羞成怒般的补充道，“别管我。”
　　季无鸣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么斩钉截铁的拒绝自己，他愣了一会，猛然意识到什么，脸上腾的红了一片。
　　“你，你不会——”仅仅三个字，却被他说的磕磕绊绊。
　　空气焦灼，燕惊雨沉默。
　　“嗯……”季无鸣一时之间也有些坐立难安，最后试探般的说了一句，“记得清理好，不然可能会不舒服。”
　　燕惊雨沉默片刻，还真的回答了，“……嗯。”
　　季无鸣僵硬的躺回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一会，听见隔壁的动静，燕惊雨起床了，去院子里打了一桶水。
　　季无鸣：“……”
　　只有窗口洒进来的一点月光映照出他脸上滚烫的红。
　　季无鸣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没想到自己不仅睡着了，还睡的挺踏实。
　　还久违的做了个梦。
　　梦里的主角依旧是一身白衣的侠客，侠客仰头看着一个看不清脸的瘦弱少年，少年跨坐在墙头，穿着一身发白的旧衣服，拳头上还残留着红色的血。
　　白衣侠客将少年带入一间江南庭院，亭台楼阁，曲水流觞，花园里姹紫嫣红争奇斗艳，这是一座庞大又繁华的庭院。庞大到少年爬上院墙，举目望去，都看不到头。
　　“这是你的家，我是你大哥。”
　　白衣侠客将他从墙头抱下来，少年没有挣扎，只歪了歪头，试探的喊了一声，“大哥？”
　　即便看不清脸，季无鸣也一下子就猜出来，这少年应当就是燕惊雨。
　　白衣侠客带少年穿梭在这座繁花似锦的江南庭院里，很快，少年有了新衣服，能够吃到热的食物，可以的坐在桃花树下发呆，他长高了一些，也重了一些，瘦的凹下去的脸颊有了肉。
　　他只是依旧很沉默，从回来到离开，至始至终都沉默的像是一个陌路人。
　　少年离开了庭院，他的行囊里只塞了几件衣服，走的小门，来送行的只有一个粗布麻衣的妇人，妇人趁着周围人不注意，将一个绣着牡丹花的钱袋子塞到少年手里。
　　“小少爷，这是夫人给您准备的，在外学艺不要亏待自己，等大少爷回来，就接您回来过年。”
　　少年沉默的看了她一会，缓慢的点了头。
　　他爬上马车，分外的安静。
　　出城检查时，马夫撩开车帘，刚喊了一句“小少爷”就沉默的放下了车帘。
　　除了马夫没人知道。
　　那个安静沉默的不可思议的少年坐在马车里，抱住自己的膝盖，看着包袱里大哥买的那几件衣服和牡丹花绣样的荷包，面无表情的落下眼泪。
　　季无鸣几乎是下意识的伸出手，就见少年抬起头，那张模糊的脸突然就清晰起来，凤眸黑憧憧的望着他，倒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抿紧唇，眼泪啪嗒啪嗒的从那双凤眼里掉下来，像是烫在他心头，让他连手指都缱绻了一下。
　　少年哑着声音委屈的说：“阿蛮，别不要我。”
　　……
　　季无鸣是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久久没能回过神。
　　他撑着额头发懵的坐起来，看着外面天光大亮，喧闹的声音争先恐后的闯进耳里，他才恍然般的意识到——他睡过头了。
　　季无鸣收拾好出房间正好碰上在院子里坐着发呆的燕惊雨。
　　少年听见动静回头，看到他眼神闪了闪，却还是没有避开。
　　季无鸣只觉得那双黑憧的凤眼跟梦里的无限重合，让他稍微恍然了一下。
　　燕惊雨眉头一压，敏锐的感觉不对，“怎么了？”
　　“没什么，做了个梦。”季无鸣按了按眉心，撇开眼像是随意的问道，“什么时辰了？”
　　“辰时。”燕惊雨回答，返身去厨房拿一直热着的饭菜。
　　季无鸣一般是寅时左右就会醒，练功到卯时。
　　他每次做这种梦都会睡的格外沉格外久，这次已经算比较短的。
　　季无鸣彻底回神是在吃完饭后，外面的喧闹也止不住了。
　　就见老头穿着一身木头甲胄，动作僵硬又迅速的挥舞着一把关公刀，利索的撵着李阳从南厢房一路跑到北厢房。
　　莫古通拦都拦不住，也被砍得跳脚退出了战场，任李阳怎么呼救，都讪讪的不敢再插手。
　　林月知坐在东厢房的屋顶上看戏。
　　“你个狗东西，居然敢碰我的机关？还偷我的药？老头子今天就要你死！”老头怒气冲冲的很。
　　李阳抱头鼠窜，大喊，“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我不信！就你整天偷偷摸摸的看我那些机关，你别以为老头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那是因为！”李阳说到一半顿住，只道，“反正我真的没有！”
　　老头压根不信，甚至还呼朋引伴，“小雀儿，把他给我抓住！”
　　李阳正朝着燕惊雨季无鸣在的方向跑，心道糟糕，最后爬也似的窜上了屋顶。
　　他衣摆下的那条腿一闪而过，本不足以让人看清。
　　季无鸣却顿了顿，眉头一皱，桃花眼眯起。
　　李阳爬上屋顶后，似乎是站不稳，摇摇晃晃一深一浅的走了两步，动作才正常起来。
　　老头在下面气急败坏，嚷嚷道，“小雀儿！”
　　李阳其实不怎么怕老头，他再多机关，本人页没什么武力值，但燕惊雨上场就不同了。
　　他急道，“我真的没有！”
　　季无鸣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头气道，“这小子昨天半夜跑我那里，把我修复好的木鸢毁了，还偷了老头子最宝贝的那瓶药！”
　　李阳蹲屋顶直呼冤枉，“我当真没有！我昨晚都没有去西厢房！”
　　“你往常就知道跟在老头子我背后晃来晃去献殷勤，赶都赶不走！”老头臭着脸阴阳怪气的哼道，“你说你没去，别说老头，那光头都不信！”
　　莫古通确实有些怀疑，毕竟李阳坑蒙拐骗，他也是吃了不少亏的。但是怎么说他和李阳才是一伙的，硬着头皮道，“怕是有什么误会吧……”
　　没人能证明李阳没去西厢房。
　　老头怪声怪气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天玄门的弟子，上梁不正下梁歪！都是一样的！”
　　李阳脸色一变，“我才不是天玄门弟子！”
　　“我是你的弟子！”
　　老头“哈”了一声，古怪的看着他，“老头我可没收过弟子。”
　　“真的吗？”李阳无比惊喜的看着他，“那我是大师兄？”
　　作者有话要说：李阳：我是你的弟子！
　　老头：？你想屁吃？
　　李阳：我是你从来不承认的弟子！
　　老头：……
　　
　　
第38章 老头
　　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弟子，还是他最看不上的天玄门老道士，老头半点都不高兴，不高兴到直接将那把关公大刀朝着李阳丢了过去。
　　“凭空污人清白！看来是留你不得！”老头恶狠狠的说着，掏出一堆零件，手快的让人看不清楚进行组装，等他端起一看——竟组出一把有两排箭槽的连/弩来。
　　被泛着黑色寒光明显涂了毒药的两排箭矢对准，甭管是谁都头皮发麻。
　　季无鸣虽然早就知道他能制弩，却是没想到还做出了这种看着就很凶悍的。
　　大周国如今军队配用的是天玄门改制的诸葛连/弩，也是季无鸣在天机谷时，老头架在木鸢腹腔里的那架巨大的弩/机。
　　此物又被称作元戎弩，一次能装十二支箭，威力十分巨大，但是笨重体积很大，都需要专门排一支兵运送，基本上是用于守城攻城的大型作战。而适合单兵作战的弓/弩不能做到连射，适合出其不意，除了机动营外，大周其他士兵并不配用。
　　季无鸣仔细看了老头做的这支连/弩，两翼展开小臂大小，上下两排箭槽，箭应当是特制的，又细又短，剪头做的相对粗一些，由此可以判断不适合长距离射击，但在中短距离中绝对是作战利器。
　　季无鸣面上不变，心中却微惊，对于老头的来历更加生疑。
　　——这般的天才，怎么会毁了容，瘸了腿，待在一个谷里，一直默默无闻？
　　季无鸣桃花眼深沉。
　　他如何想别人不知，那边屋顶上，李阳“噌”的跳起来，刚避开飞过来关公刀，扭头就对上那两排箭矢，凄厉的喊了声“师父”。
　　然后就听“咻咻咻”的放箭之声重合在一起，整整两排弩/箭飞射出去，直逼的李阳脸色发白的在房顶乱窜，原本不明显的跛脚在他慌不择路的逃窜中暴露无疑。
　　老头年纪大了，被废了武功后终日与世隔绝的待在天机谷里，养的耳聋眼花，其实准头并不好，而且填充好箭矢之后才能扣紧机关上膛，但他胜在这连/弩不仅是能多发还是能连发，只要填充箭矢够快，理论上能做到全面覆盖。
　　老头常年手工做机关，自有一番窍门，他本身填充箭矢的速度不快，但架不住他早就意识到这一点，在做这个连/弩的时候，顺手还做了配套的快速填箭箭套。
　　别人用这个机关需要一一装好两排箭——扣紧机关上膛——瞄准发射。有了填充套装之后，他能无限将第一步缩短时间，基本就是重复后面两步，刚好能将箭雨覆盖起来。
　　李阳叫苦不迭。
　　他脑子聪明，学什么都很快，人没什么上进心，比较怠惰，武功在天玄门内那是属于顶尖，但放到别的门派去，至多是中上，远不如莫古通。更别说他残了一条腿，这些年荒废武功，时间多是用来琢磨机关术了，如果是和人一起出手，他能凭借出其不意的手段，取得胜利。
　　他坑蒙拐骗，一副十分缺钱的样子，实际上也确实缺钱，研究机关术太费银子了。他和天玄门闹翻，没有雄厚的师门来维护引导，研究了一年多，也就复原出一头木驴。
　　总的来说，李阳算二流高手，却是个军师之类的角色，正面对上远不如侧面放阴手来的恐怖。而且因为腿的原因，被拉开距离后就束手无策。
　　偏偏还碰上老头这种善制造各种暗器的，慢一步就会被扎成筛子。
　　只见老道士手脚并用的在屋顶上飞跑，说不出的狼狈。
　　“哼！你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老头笑起来，一张疤痕狰狞的脸挤在一起，让人看着害怕极了。
　　他到了后头都不瞄准，就是装好就放。
　　耳边就听见咻咻咻的箭矢破空声。
　　最后李阳被逼的没了办法，竟然喊着“姑奶奶救我”就朝着林月知跑去。
　　老头扫了两梭子箭才看到林月知，果然投鼠忌器，没再放箭，只是气急败坏的骂道，“不愧是天玄门出来的！蛇鼠一窝！”
　　林月知也没想到看个戏还引火烧身了，赶紧起身躲。
　　抽空瞪窜到身边来的李阳，“老道士，你害我！”
　　李阳缩着头死活躲她身后，苦着一张老脸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姑奶奶行行好罢。”
　　林月知压根不吃这套，飞起一脚就踹他，反被抱住腿。
　　李阳脸色惨白，嘴唇也哆嗦着，从嗓子里挤出声音喊，“好姑奶奶……”
　　林月知冷笑打断，“谁是你姑奶奶！再不撒开老娘将你踹下去了啊。”
　　结果她话音都没落，李阳突然就满脸痛苦的往旁边栽去。
　　他们刚才为了多满天乱飞的弓矢，已经是站在了屋脊边沿上，李阳这一栽，直接就滚了一圈，头朝下往地上栽去。
　　林月知吓了一跳，腿还被他抱着扯了一下，猝不及防差点把衣服都撕开，没来得及反应，等揪住他衣领的时候，两人像是蒲草一样悬在屋檐下飘荡。
　　“你他娘，怎么这么重啊！”林月知扣住屋脊边沿的手用力到差点没把它捏碎，怒喊了一声，“接住！”
　　林月知不怕抓不住，她怕她直接把抓住的东西捏碎，她憋着气，就直接把李阳往外一甩，自己身体一绷，用力一荡，翻身重新稳稳的站在屋脊上。
　　等她拍了拍手，回过头，才猛然发现自己刚才居然把李阳往季无鸣的方向甩去了。
　　一个人影直往他们飞来，季无鸣眉头都没动，燕惊雨就直接沉着脸，脚尖一点飞了过去。
　　其他人就看到一道黑色的残影，等到人落地，李阳已经被燕惊雨接住了。
　　“好俊的轻功！”莫古通刚好就在旁边，忍不住赞了一句，结果花还没说完，李阳就被塞到了他怀里，再一抬眼，少年已经不见了。
　　燕惊雨面无表情的站在季无鸣面前，嘴唇抿了抿，黑眸亮晶晶的。
　　明明没有说话，求表扬的意思却表现的淋漓尽致。
　　季无鸣没忍住嘴角翘起，伸手在少年头上摸了摸。
　　林月知发现自己丢错了方向后，懊恼极了，直接飞下了屋顶，嘴里还急急问道，“可有哪里伤到？”
　　莫古通那句“他都没碰到”还没出口，老头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暴怒不已的瞪林月知。
　　莫古通：“……”
　　大和尚咽下了滚到舌尖的吐槽，不忍直视的低头，看着怀里疼晕了还冷汗直冒的好兄弟，眼神无比同情。
　　真惨。
　　更惨的是，老头觉得李阳纯粹是想讹诈。
　　莫古通说了句良心话，“牛鼻子老道虽然确实劣迹斑斑，坑蒙拐骗的，但这回还真不是。”
　　林月知脸色不好的道，“我当时没出手。”
　　而且她现在看李阳昏迷中疼得直哆嗦的样子，应该不是做戏。
　　季无鸣点头，林月知敢作敢当，从来不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扯谎。
　　“我知道，他是自己的原因。”莫古通摸了摸自己的大脑袋，看了老头一眼。
　　他其实早就发现李阳这段时间很反常，今天听他一说，立刻就反应过来这其貌不扬的老头，就是他一直寻找的谷中神医啊。也不知是近乡情怯还是什么，李阳一直没相认，而被迫揭开身份之后，却直接被老头搞了出追杀。
　　莫古通其实有些犹豫。
　　最后他咬了咬牙，想着反正李阳自己已经认了，神医难遇，老头这脾性，说不准下一刻就要他们都滚蛋，此时不说，牛鼻子老道就真没救了！
　　他猛地一拍脑门，就把李阳的衣摆掀开了，然后暴力的撕开李阳的裤腿，露出了里面的腿。
　　众人都很惊讶，季无鸣情绪不外泄，只眼中能看出端倪，燕惊雨这种波澜不兴的都忍不住看了老头的方向一眼，林月知直接说了声清州脏话，原地跳了起来。
　　——无他，只因李阳那条腿，是木头架子。
　　莫古通不是第一次看，却还是不忍心的撇开了头，摸着自己的光头，声音有些烦躁的说道，“这牛鼻子老道吧，是个乞丐出身，自小就不学好，坑蒙拐骗无一不精，他也不知打哪学的武功，学了点皮毛就觉得自己了不得，结果惹了大事，被人砍了一条腿，扔在雪地里，差点就死了。”
　　“他同我说，他一个神医老头救了，腿也重新接好了，还在那谷里待了不少时间。某一天醒来，突然发现自己睡在一荒山野岭里，对谷里的记忆也很模糊，唯一记得的，就是有木牛流马，他便一路打听，找上了天玄门拜师学艺。”
　　季无鸣听到“谷里”二字时，就明白这个救李阳的神医应该就是老头，再听莫古通说木牛流马，果然就是天机谷。
　　后面的事就很好推测了，李阳找上天玄门，他在天机谷里待过许久，可能也跟老头偷学过一些机关术，于这一方面很有天赋，被天玄门掌门看中收为弟子，结果李阳却发现天玄门不是老头待的地方，于是就忤逆尊上，被天玄门掌门打断两条腿。
　　季无鸣视线落在李阳身上，突然发现他眼皮跳动了一下，不由眉头一扬。
　　其他人都没注意。
　　莫古通看着神色莫测的老头道，“他的那条腿是木头接的，不是真的，他花了很多功夫将其修复，但是……木头终究是木头，会长霉腐朽，之前还遭过白蚁……”
　　林月知没忍住“嘶”了一声，光是听着就觉得疼。
　　老头脸色古怪，不仅不觉得感动，还想掏出连/弩，对着李阳的脸再来一次，“所以这就是他毁我机关，偷我药的原因？”
　　莫古通“啊”了一声，呐呐不敢言。
　　李阳装不下去了，猛地坐起来反驳：“师父，真的不是我！”
　　老头暴跳如雷就是一巴掌呼上去，“叫谁师父呢！”
　　作者有话要说：莫古通：李阳虽然不是东西，但挺可怜的巴拉巴拉。
　　李阳：师父，看到我真挚的心了吗？！
　　老头：去你丫的，滚。
　　洛阳是个重点地图啊，明天应该能开一个新副本？
　　男二果然没有存在感。
　　
　　
第39章 钝剑
　　老头虽然暴怒的给了李阳一巴掌，但阿蛮和小雀儿都在场，他还是勉为其难的给这道士看了眼腿。
　　这一瞅嫌弃的表情就遮也遮不住了，“教出来的弟子就这点水平，天玄门还称什么诸葛后人，依老头我看，改名叫猪狗后人才是。”蠢钝程度不相上下。
　　李阳连声附和，对这个师门似乎也很看不上眼。
　　季无鸣啼笑皆非，不过想着天机谷那些稀奇古怪的机关，又很能理解。
　　公孙颉创立天玄门，本是为了发扬机关术，他是机关术的集大成者，没想到自他去世之后，机关之术不得寸进，没出什么名堂，只能一直吃老本，反倒是其他分支相继有了成果，宣帝年间，陈玄青这位铸剑大师一度成为天玄门表率。
　　老头对机关术的研究，早已超过了公孙颉，更别说他还精于制毒制药，看不上现在的天玄门也是正常的。
　　这边李阳又不死心的喊了老头一声“师父。”
　　老头瞪了眼他一眼，虽然没有像之前一样呼过去一巴掌，脸上狰狞的疤却扭曲起来，“闭嘴！再敢自称我的弟子败坏老头子的名声，老头我现在就送你去阴曹地府面见墨家祖师爷！”
　　李阳只好委委屈屈的将话咽了回去，话头一转突然一本正经道，“古有三国徐庶身在曹营心在汉，今有我狂道人李阳虽入天玄却心系谷中，心心念念，不惜自毁根基，也要找到您。”
　　他平日里总是猥琐小人的模样，现在正色起来，屡屡借古说今，倒还真有点人模人样，又道，“韩信有一饭千金，前辈救我一命，无以为报，便只能投身报效，任您差遣，方才能还恩一二。”
　　老头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呢，说来说去，是当不成徒弟当手下，暗戳戳的表忠心。
　　别说莫古通频频回首一副被震撼的样子，季无鸣对李阳这番极限倒贴的样子都有些不忍直视。
　　林月知不作声的退后一步，满脸写着恶心两个字。
　　可惜老头并不吃这套，听完只阴阳怪气的说，“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李阳顿时垮了脸，颇为幽怨的看着他，不甘心的问，“您是不是忘了我啊？”
　　“老头可不认识你。”老头哼了一声说道，“你这腿必须拆了重做，不然不止你这条腿废了，命也早晚没了。”
　　新的用以替换的假腿可以找人后做，但这条没用了的越早拆除越好。
　　“你们谁来？”老头回头问房间里的其他人。
　　众人都一愣，才意识到老头是打算就这样硬生生的给李阳的腿扯开。
　　李阳被砍断的是一截小腿，这木腿接在他膝盖下，嵌在肉里的，才能这么灵活，这么久都让人看不出端倪来，也才会给他带来难以承受的痛苦。
　　这同样意味着，这么生扯下来，跟真的再断一次腿也没什么差别。
　　李阳吓得脸色彻底白了，一个鲤鱼打挺，恨不得当场站起来走两步，表示自己其实没什么问题，真的不需要这么残忍。
　　不过显然是不行的。莫古通没料到他突然激动，差点都没摁住让他从床上栽下去。
　　“师——前辈，拿工具拆吧！”李阳卑微又坚定的祈求，还怕火上浇油，都不敢再喊师父了。
　　老头不满的看了他一眼，微不可闻的发出一声阴阳怪气的轻哼，似乎是在说：就你事多。
　　李阳艰难的护着自己的腿，可怜巴巴的不敢吭声。
　　“……啧。腿还要不要了？别再浪费时间了。”林月知看不下去，主动问了老头工具在哪。
　　结果老头自己也不知道，只说让她找吧，觉得什么有用就拿什么好了。
　　“……”林月知无语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庸医。
　　莫古通沉痛的看着自己兄弟，真挚的询问，“你确定这就是你找的那个神医吗？”怎么越看越不靠谱的感觉？
　　李阳却好了伤疤忘了疼，看着老头眼神狂热的道，“对！这就是我师父！”
　　话音未落就被老头恶狠狠瞪了一眼。
　　林月知看老头那问不出什么，退而求其次的看向燕惊雨，还没开口，就被后者无情的打断。
　　“我什么都不知道。”少年面无表情，想了想又道，“问我不如问阿蛮。”
　　他在谷里主要负责不把自己饿死、捡人和丢人，采药是偶尔才会去，至于其他，谷里的那些机关基本够用了。
　　老头时常待在自己的小屋子里捣鼓东西，人疯疯癫癫的，记性也不太好，有事才会喊“小雀儿”。燕惊雨在谷里清闲的很，无聊的时候就看看天看看地，他是刺客，本来就没什么欲望，不是必要更不会去探究。
　　这也是为什么他才在谷里待了三年，从小养起来的杀气就磨的差不多了。
　　林月知被他理直气壮的话弄的一哽。
　　季无鸣却是笑了出来，道，“我随你一起去。”
　　“好。”林月知没有犹豫的应声，完全没有怀疑阿蛮找不到的可能性。
　　不过她余光一瞥，果然就见到燕惊雨跟个鬼影子一样，闷不吭声的跟在阿蛮背后。
　　季无鸣显然也知道，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啧。”林月知收回视线，总觉得自己跟莫古通的那大光头一样在发亮。
　　老头没有说谎，西厢房内一团糟，虽然没有那只显眼的大木鸢，但地上乱七八糟的散落着零件，桌面上原本放着的文房四宝什么的都被扫到地上，只摆了很多瓶瓶罐罐，一个打开的大箱子空空荡荡，只留有一把单人弩和一些打好的箭头，老头穿的甲胄和拿的连/弩应该就是放在这里头的。
　　季无鸣随手捡起一个木零件，看着上面用武器损坏的切口，略微有些沉思。
　　林月知用锤，最多就能判断出这是把利刃造成的，遂问，“是刀？还是剑？”
　　“是剑。”季无鸣很肯定，他指腹在切口抚过，很奇怪，切口虽然平整，但有些毛刺，对方能在不惊动就睡在隔壁的老头，将这些零件全部毁了，显然武功深厚。
　　这些切口也可以证实对方仅用了一招，怎么会触手刺挠呢。总不会是，一刀劈下后悔了，然后收了劲？
　　季无鸣眯了眯眼，补充，“凶手用的是把钝剑。”
　　钝刀砍柴用蛮力，才会出现这种像是后劲不足的痕迹。
　　林月知环顾四周，只觉得头大，“怎么这么多东西？应该怎么找？”她觉得等她找到，还不如让李阳咬咬牙忍一忍，直接上手来的快。
　　林月知都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结果发现，根本没有自己发挥的余地。
　　就见季无鸣报一个名字，她都还没理解，燕惊雨就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把东西翻了出来。房间里只有季无鸣略微低沉的声音，黑衣少年默契的喊一下动一下，一次都没有出错。
　　“好了，这些应该够了，以防万一，把麻沸散拿上。”季无鸣看了李阳腿和木头的连接处有点长在一起了，说不准到最后卸不下来还得动刀——嗯，更有可能是动手。
　　但不管是哪个，撕扯开肉，都会很疼。
　　燕惊雨沉默了下，“没有麻沸散。”
　　能进到谷里的都是已经离死只剩一口气的，不是失去了意识就是无法动弹，用麻沸散是浪费。而且麻沸散老头懒得配，他有曼陀罗都用来配毒药了，才不用在救人上。
　　燕惊雨想了想，在桌上那些药最外边拿起一瓶，也没揭开，只在瓶口闻了闻，确定了，询问，“软筋散？”
　　季无鸣一想，软筋散跟麻沸散都能让人暂时失去行动力，遂点头。
　　林月知越发觉得自己的头也开始发亮了，忍无可忍的上前两步一把将软筋散夺过，“我先回去，你们慢慢的，不用急。”
　　“跟我保持距离，你们俩，离我远点。”林月知瞪视他们，往前快走几步，直到将他们甩开十步远，才觉得头发总算是保住了，缓缓松了口气。
　　季无鸣摸了摸鼻子，转头对上燕惊雨茫然的视线，唇角就控制不住的上扬。
　　他赶紧用手遮掩了下，没让自己的忍俊不禁暴露。
　　两人如林月知意，等她走出了好远，才放缓脚步跟上，还没到南厢房，就陡然听到一声尖叫，在晚上听着还怪诡异的——正是李阳。
　　季无鸣猜对了，李阳的膝盖下部分的肉和木头连接在一起了，老头借口没有酒清洁想让莫古通直接动手，最好直接把坏死腐烂的肉一并扯下来，李阳哆哆嗦嗦将自己的酒葫芦贡献了出来，还非常有眼色的主动要了软筋散服下。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软筋散虽然能让他无法提起内力，整个人动弹不得，却根本不止痛。
　　于是，就陡然嚎出了一嗓子，吼的老头半聋的耳朵都发麻了，气的让莫古通扒了他的的白袜塞他嘴里。
　　季无鸣虽没亲眼目睹，却也大概能猜出是怎样一番凄惨境况。
　　他脚步突然一顿，在尖叫声中感到一阵不对的异动。
　　两人几乎是同时抬头望去，就见一个人影消失在镇远镖局墙外。
　　作者有话要说：林月知：我觉得我亮亮的，头凉凉的，秃头居然会传染！
　　莫古通：？？？？别瞎说，我没有，我不是！
　　万万没想到，一周之内，娱乐圈能出两起带球跑的瓜。
　　艺术来源于生活，古人诚不欺我。
　　
　　
第40章 驿站
　　人影消失的方向在离他们比较百丈之外，对方功夫很好，若不是被那声猝不及防的惊叫干扰，根本不会因为泄露了动静引起注意。
　　燕惊雨的第一反应是挡在季无鸣面前，神色戒备的看着院墙外。
　　季无鸣则发现不对，“这人是从府里出去，跟上。”
　　燕惊雨没有二话就施展轻功跟上去，在黑夜中恍若一抹幻影，快的叫人抓不着。
　　……
　　镇远镖局最大的那处院落里，房间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等，晃晃悠悠的烛火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支起的窗前，一个男人披着外衣立在那里，也不知站了多久，整个院落静谧的不太正常。
　　顾莲书看着那个黑暗中如豆的人影远去，一手握拳掩住嘴唇，脸色有些蜡白，时不时从喉咙里泄露出两声闷闷的咳嗽。
　　他安排在暗处的人推开门进来禀报，听到这声动作一顿，担心的喊了一声，“当家。”
　　顾莲书随意的摆了摆手，依旧看着窗外，声音有些喑哑，“今天看明白了？”
　　“是，看的分明。”那人遮下眼中的关心，公事公办的点头答道，“虽然我怕被发现站的远，但人确实是从少当家院子里出去的。有那般武功的屈指可数，时不遇嫌疑最大。”
　　顾莲书偏了偏头，神色晦涩不明。
　　“时不遇身份不明，是敌是友尚未可知，如今行踪可疑不得不防，是否将其除名驱逐？”
　　顾莲书不置可否，只道，“他目前也并未做过害人之事，相反还几次救了顺之，若仅凭此事，没有确凿证据将他赶出镖局，不管是顺之还是镖局的诸位兄弟，都会对镖局的信任忠诚大打折扣。”
　　镇远镖局雇佣江湖人，从不追究其是否身家清白，在他没犯事的前提下将人除名赶走，镖局内部或将不安定。
　　“派人跟上去，看他到底去哪，不要跟太紧，以免被发现。”顾莲书说着突然看到那可疑的人影消失在院墙外后，紧接着有两人追了上去，那两人轻功都极好，其中一个更是快的更是让他都差点漏过。
　　正是前两天顾从带来的那群人入住的偏院。
　　“等等，”他将领命的下属喊住道，“不用跟了，此事我们不插手。”
　　季蛮。
　　他虽然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邪宫历任宫主都姓季，又有林月知随侍左右，这个季蛮很大概率是季无鸣亲近之人，只是不知什么原因来了洛阳。但不管什么原因，跟邪宫牵扯上关系的事情，他们镇远镖局还是都不要露面为好。
　　而且最近六扇门动作频频，向来单打独斗不合群的江绪都找上他，让他动用镖局的信息网帮忙注意洛阳的可疑人群……江绪虽没多说，顾莲书调查了一番，再结合杨家村命案，也推敲出了一二。
　　只怕是那个在漠北只手遮天的幽冥教潜入洛阳了，很可能是为了找什么东西，而这件东西，极有可能已经落入或即将落入六扇门手中。
　　如此一来，再往上追溯，大承国使臣比往年提前入京岁贡一事，就很值得细品。
　　他怀疑，那件烫手山芋正混在岁贡的物品中，被用来献宝。此事大承国某位王子牵线，皇帝知道，六扇门也知道。
　　这已经不仅仅是江湖事了，很有可能还牵扯到朝廷，既如此，镇远镖局更不应该插手其中。
　　顾莲书看的分明，也很果决的将所有人都撤了回来，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夜色将尽，他望着天外，咳嗽了两声，用微不可听的声音说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天下，这江湖，都太平许久了。”
　　也是时候，该出点乱子了。
　　……
　　季无鸣和燕惊雨不远不近的跟着那人一路在夜色里穿行，其实不过追了一会，季无鸣就发现了那人的身份。
　　时不遇也不知是大意还是对自己过于自信，他并没有换装，脸上的半张雕花面具，腰间配备的木剑都没有任何遮掩。
　　坦荡到了极致。他熟门熟路在洛阳城穿行，顺利避开了城中所有的巡逻，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很快他动作顿了顿，然后进了一处院子里。
　　季无鸣刻意慢他数丈距离，抬头一望，才恍然发觉他进的竟然是驿站。
　　离年节还有一个月左右，除了有钱人家们开始添置过年的物什，各商贾赚得盆满钵满外，寻常百姓之间年味并不算浓，甚至还因为年未清算各项赋税而发愁。
　　各国的使臣和朝见的封地王侯们都还在进京的路上，不出二十天陆陆续续抵达入京后，洛阳就会如同沸汤一般热闹，驿站里也会塞满各种戏团商客各国大使。而现在的驿站却很空旷冷清，除了零零散散的住户外，只有大承国一个使臣团。
　　季无鸣几乎确定，时不遇就是那个叛逃幽冥教后重伤，在谷中得到救治的人。
　　两人不过是停顿了一会儿，就突然听到里面一声惊惧的尖叫，侍女惊慌失措的用漠北话大喊，“来人啊！三王子遇刺！快来人啊！”
　　季无鸣脸色一变，两人立刻潜入进去一探究竟。
　　方才还沉静的夜色直接被女人的惊叫划破，驿站内刹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很快有人进了主院子，里头人说，“三殿下……没了！”
　　人实在太多，季无鸣和燕惊雨藏在远一些的屋顶上，他这个视角正好对着正院的门，看到院门内一具淌在血中的尸体，雕花面具落在地上沾了血，胸口还插着一把木剑，旁边衣不蔽体的舞女害怕的瑟瑟发抖，露出的那只手上带满了金镯子。
　　院子里吵闹非凡，时不遇被钳制双手压在地上，他衣角沾了一些血，但低着头看不见什么表情。
　　很奇怪，时不遇居然不反抗。
　　季无鸣想着，就听到外面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惊讶的偏头看去，就见穿着圆领紫色朝服的一群人鱼贯而入，将驿站里里外外包围起来——六扇门的人像是早就掐好了出事的时间点一样，来的非常快，快的不正常。
　　一身寒气的江绪沉着脸大步走进来，他步伐如流星飒沓，披风猎猎，脸色颇为阴沉。
　　进到驿站的第一件事既不是查看尸体也不是看凶手，而是一挥手让人先将这个地方搜了一遍，那翻箱倒柜完全就是到了破坏现场的地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大承国使臣反应过来颇有不满，用漠北语言质疑道，“江都统这是什么意思？！”
　　江绪站在那里连眼神都没动，他身后的心腹上前拱手，却也是态度强硬，“使臣大人见谅，我们这是在搜查凶手。”
　　使臣怒指时不遇，“凶手已经抓到了！”
　　“说不定还有帮凶，藏在什么地方呢。”心腹端着那张和自家主子如出一辙的棺材脸，完全是睁眼说瞎话。
　　使臣气的整个人在哆嗦，直说要面圣讨要说法。
　　“你尽管去。”江绪眉头都没皱，声音带着点嘶哑。
　　心腹当即侧身让开一步，对着使臣道，“请。”
　　“大人！”搜查的人依次从里面出来出来出来，都是摇头。
　　江绪蹙眉，突然转眸看向尸体，他大步进去，那惊吓过度的舞女瑟缩起来，似乎很害怕。
　　江绪瞥了一眼，他心腹立刻就明白了，“带出去。”
　　脚软的爬不起来的舞女直接被不留情的拖到了院子里。
　　江绪对着那尸体扬了扬下巴，“把衣服解开。”
　　“是。”他心腹立刻上前。
　　大承国的使臣们已经跳了起来，在院子里大喊，“你们这是侮辱王子！我会向大周皇帝如实禀告！！”
　　对于他的威胁跳脚，江绪和六扇门的探子没有一个给予了反应，只拦着不让他们进去。
　　三王子咯尔丹，是大承国呼声最高的继承人，也是极力反对幽冥教为国教的一员，他的政治主张是亲周反教，上任国君还没死时，他就主张变革，还想要将国内为数不多的土地重新划分给平民百姓，这也是他威望高的原因，但与此同时，他触犯了权贵阶级的利益，所以跟世家贵族关系并不好。
　　这次大王子之所以能够与他抗衡争夺王位，就是因为二王子死后，他背后的世家贵族全都改为支持大王子。
　　因为他们很清楚，咯尔丹一旦上位，对他们很不友好。但他们没想到，咯尔丹在发现势弱之后，竟然选择了直接找大周皇帝。
　　大周朝国土面积大，幅员辽阔，边关军队就有百万。宣帝时期，曾同漠北、南蛮、倭寇三线开战，取得胜利，倭寇、漠北在宣帝干预下各自称臣，成为大周的附属番国，唯一不服气的南蛮游牧被打的亡国，剩下的王室一脉逃到了北边极其寒冷的地方，大周将士不耐寒冷，就没有再打过去。
　　虽然宣帝晚年昏聩，但早年间的功绩足以震慑各国，最起码五十年内，是不敢撒野就是了。
　　所以咯尔丹来找大周皇帝帮忙，基本上王位是稳了的。
　　结果谁能想直接就死在了这里。
　　
　　
第41章 追逐对峙
　　江绪没有理会大承国使臣的警告呵斥，命鱼壹上解开咯尔丹的衣服，然而东西没找到，反而露出了被衣服刻意遮挡下的干瘪身躯，和鲜活的脸完全不一样，那具躯体明晃晃就是被吸干血的样子——和淮阳城中那些从乱葬岗带出来的尸体一般无二。
　　“呕！”看到了这一幕的人几乎脸色一片惨白，下意识的泛起生理上的恶心一感。
　　鱼壹也没想到，微微一怔，才搜子遍，“大人，什么都没找到。”
　　江绪神色淡淡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块布掩住口鼻，长靴踢踏着上前，在一片死样的寂静中发出“咚咚”的声响，他用脚尖将衣服全部挑开，把尸体侧翻看了看。
　　这回没有人再敢说他是在侮辱三王子的尸体了，因为大承国的使臣们都在吐呢。
　　季无鸣所在的位置视野还不错，但自从江绪和他心腹进入院子后，好巧不巧的挡住了他的视野，他能意识到可能是尸体有什么异常，但直到江绪上前，鱼壹起开，咯尔丹的身体被侧翻过来，他才看清楚那干瘪的尸体。
　　几乎是一眼他就判定了，“叱罗婵。”
　　江绪和他是同时开口，语气肯定，却说的是，“血魔功。”
　　两个话音交织在一起，没有多少人注意，季无鸣就心知不好。
　　果然就见江绪眼神阴冷的像一条发现猎物的毒蛇，直刺过来。
　　燕惊雨本能的从江绪阴毒的视线里读取到威胁和杀意，没有犹豫，或者可以说是下意识的，他反应很快的像旁边掠去，和季无鸣拉开了距离，还故意踩在屋瓦上发出一些细碎的踩踏声响，装作被发现要跑的样子。
　　——实则是调虎离山，不让季无鸣致身在危险之中。
　　燕惊雨知道阿蛮十分强大，即便是只能发挥出六成实力，也绝对能轻松赢过他，但是燕惊雨就是本能的，不想让季无鸣陷入被动的境地。
　　以往他都是别人说一下动一下，这一次却是主动的动作起来，让出了生存空间。
　　燕惊雨速度很快，黑夜中破空轻响，连季无鸣都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这么愣神的须臾，他再伸手，就只捞到一片残影。
　　江绪果然上当，冷哼了一声“哪里走”，和心腹一前一后踏出房间追了上去。
　　江绪和鱼壹虽然轻功比不上燕惊雨，但他们熟知地形，有后手优势。燕惊雨需要一路踩着瓦片才能飞到下一个地点，他们完全可以选中哪个点进行围追堵截。
　　更不要说，这驿站里里外外可都是六扇门的探子，一个命令就蜂拥而上。
　　刺耳的暗哨划破夜空，穿着圆领紫色朝服的六扇门探们如饺子下锅一样接二连三的翻上屋顶，乌乌泱泱的。
　　燕惊雨老远听到暗哨时，就知道自己退无可退，理所应当的会被阻拦下来。
　　他不急不慌，故意放慢一步给全力追上来的江绪一点苗头，袖中短刀抖落掌心握住，猛地脚尖一扭，以一种势如破竹的气势，竟然是返身直接迎上江绪横刀劈去！
　　寒光乍现，夜空中拖拽出一道银色的厉光，凶猛的野兽引的敌人自投罗网，然后露出尖锐的獠牙，想要见血封喉。
　　江绪确实没料到他会回身一斩，全力追逐之下没有时机出招抵挡，仅凭着下意识的反应往后弯腰，整个人几乎绷成一座拱桥。
　　寒光贴着他鼻尖凶险飞过，飞扬起的一缕发丝被锋利的刀光斩断，然而还没有完。
　　燕惊雨有种野兽般的直觉，早就做好了他会避过这一杀招的准备，在江绪弯腰的下一刻，另一只手直接掏出淬了毒的匕首，幽冷的泛着沉闷暗色的黑光，以一种和短刀完全不同的轨迹，斜刺过去。
　　江绪眼神一冷，内力泄闸般涌出，那把匕首在离他脸一寸的地方不得寸进。
　　便是这一瞬，他偏头躲过，然后起身一个回旋踢，巨大的力道踢在燕惊雨手腕上，他手一麻，匕首脱手被踢飞。
　　寒光映照出少年的脸，那双暗憧憧的凤眸。
　　江绪一眼就认出了他，“是你。”
　　燕惊雨没有理会他，也没有因为疼痛而有什么反应，那只被踢伤了手腕的手就地一撑，整个人倒立在空中，手腕翻转短刀迅雷不及掩耳的改换招式，向着江绪脚踝处劈去。
　　两人不过错身而过的间隙，便已交手不下十招，不过几个呼吸间罢了。
　　江绪声音阴冷道，“原来你是刺客。白微雨也想着来洛阳掺一脚吗？”
　　和季无鸣最初的判断一样，江绪和燕惊雨短暂交手，就已经判定他是微雨楼十二地支之一的刺客。
　　燕惊雨没有理会他，刀锋一转再度逼近。
　　“呵。”江绪打开披风，手伸向了腰间，作势是要拔出那把没出鞘的刀。
　　“噌！”
　　锃亮的寒光闪过，刀已出鞘，却不是江绪拔出的。
　　季无鸣在燕惊雨和江绪交上手的一瞬间，就也追了上来，他一眼就看出燕惊雨不是江绪的对手。
　　燕惊雨毕竟是刺客，他若是潜藏起来伺机暗杀确实少有人能逃脱，但他已主动暴露身份，那么暗杀之术便不再诡谲出其不意。要不是他其他方面也没落下，除去暗杀之术，其他方面综合起来也在强者之列，他恐怕已经被江绪一击必杀了。
　　江绪为人自傲，与燕惊雨交手居然没有动用武器，隐藏颇深，连季无鸣都不能一眼看穿他的实力，只在他游刃有余的几招交锋间，意识到他的不俗。
　　眼见他要拔刀，季无鸣担心燕惊雨受伤，再等不了，直接掠过去劈手躲刀。
　　奇怪的是，在他接近的时候，江绪已经发现了他，却出乎意料的一顿，就这么让他把刀躲了过去。
　　季无鸣虽然疑惑，但六扇门的探子们已经围了过来，他没时间想太多，拿起那把锋利的刀护着燕惊雨退开两步，与江绪遥遥相对。
　　江绪手指动了动，最后垂下藏在披风里，他脸色说不出的奇怪，直直落在季无鸣身上。
　　“你——”
　　“都统大人！我等来助你！”江绪刚要出口的话被赶来的六扇门探子们打断。
　　江绪声音瞬间阴冷的又降了一个度，“都给我停下！”
　　“大人！”六扇门众人疑惑不解。
　　江绪冷冷的吐出两个字，“闭嘴。”
　　喝止了手下后，他转而看向季无鸣，月亮西行，夜色将尽，天边雾蒙蒙的一片，不知是不是错觉，季无鸣总觉得江绪的神色有些复杂晦涩，还有些莫名的隐忍。
　　“你怎么会在这里？”江绪声音喑哑，不像之前一样阴气森森，带着逼迫人的强硬气势。
　　听起来竟有些温和。
　　季无鸣心头疑窦丛生，面上倒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桃花眼潋滟，带着几分无奈的说道，“我说我只是意外路过，你信吗？”
　　会追到驿站来这确实是个意外，也没想到这么巧三王子咯尔丹就死了。
　　——不，不是巧，有人早已设好了陷阱等着人跳，只是不知道是针对谁的了。
　　不过这虽然是真话，但是估计没有人信吧。季无鸣想着，脸色也有些无可奈何。
　　江绪一口应道，“我信。”
　　“我们确实是意外路过……嗯？你信了？”季无鸣都已经准备好了说词，却没想到江绪不按常理出牌说信了，他难得怔愣的眨了眨桃花眼，有些没反应过来。
　　江绪点了点头，又道，“我相信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们走吧。”
　　季无鸣：“……”
　　他虽然不知道江绪抽的哪门子疯，但既然都说让他们走了，此时不走难道还要等到他反悔吗？
　　季无鸣二话不说拉着燕惊雨就要走。
　　鱼壹落在他身边似乎有事要禀报，江绪才意识到自己腰间只剩个刀鞘。
　　“等等。”我的刀。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就听一声诡异的不男不女的笑声中，几个黑球朝着季无鸣所在的位置丢去。
　　季无鸣眼神一寒，手中刀随意动，几个寒光，迎面丢来的黑球就都分成了两半落在周边。
　　等他看清是什么后，他脸色却更加不好，抓住燕惊雨说了句，“是霹雳球！走！”
　　燕惊雨二话没说单手牢牢抱住季无鸣的腰，如同一道残影往后极掠而去。
　　几乎是他离地的一瞬间，那几个霹雳球就亮起灼人的亮光，轰隆一声，瞬间炸塌一栋房屋！
　　就连周边的两栋屋子也受到了波及牵连，惊叫声四起。
　　季无鸣说霹雳球的时候没有压着声音，六扇门众人也都听见了，江绪更是脸色一变，命令所有人往旁边撤走，第一反应是上前，被心腹鱼壹拦住后退。
　　他们都在外圈，虽然速度没有燕惊雨快，但总体没受什么伤。
　　漫起的烟尘废墟中，有人影逐渐显露，那道不男不女的声音阴笑着道，“江都统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还要咱家帮你收拾烂摊子吗？”
　　烟尘散去，是一个同样穿着圆领黑色朝服，带着高圆帽，帽檐垂下两撂珠串，鹤发童颜的男人。
　　他不仅声音尖细，笑容也带着女儿家的娇媚。
　　江绪挥开披风，眼中酝酿着森寒的杀意看着那人，一字一顿的念出他的名字，“薛、天、阳！”
　　作者有话要说：同样是在案发现场的嫌疑人
　　江绪对燕惊雨：死。
　　江绪对季无鸣：嗯，你走吧，有事我兜着。
　　情敌对比
　　燕惊雨：阿蛮，我有话要说。
　　老头：李阳准备过来吞钥匙。
　　江绪：我有话要说。
　　六扇门众人：老大，上！打起来打起来！
　　江绪：……
　　所以说江绪当男二是有原因的。
　　
　　
第42章 霹雳球
　　燕惊雨带着季无鸣极速后撤，在另一屋脊角站稳，并没有放开按在季无鸣腰上的手，另一只手握着短刀充满攻击性的看着烟尘散去。
　　季无鸣贴着爆/炸穿出，自己没什么感觉，过于白皙的脸上却出现一两道红痕。
　　“薛天阳，”江绪神色沉冷的看着废墟中鹤发童颜的男人，“你在干什么？”
　　被称作薛天阳的男人卷起颊边散落的一缕白发，微微歪着头，笑容娇俏妩媚，声音压出几分惑人的音调，“干什么？这话——应当我问你吧？都统大人，敢问您现在，是在干什么呢？为什么不动手？该不会，是故意放他们走吧？”
　　薛天阳说着，余光往季无鸣这边似笑非笑的撇了一眼。
　　江绪面色端正严肃，垂下眼睑看他，声音冷淡，“薛监守逾越了，我怎么做轮不到你置喙。”
　　“可是江都统，六扇门可不是你的一言之堂。”薛天阳笑眯眯的，一点都不生气的样子，“大承国三王子客死驿站，兹事体大，作为陛下钦点的监守，理应有过问之权吧？还是说，江都统想要违背陛下御令，在皇城脚下阳奉阴违蝇营狗苟？”
　　鱼壹几乎是立刻呵斥道，“监守慎言！”
　　“我和你主子说话，哪有你开口的份？”薛天阳面上笑着，眼神却刺骨生寒。
　　江绪护着鱼壹，让他退到身后，声音四平八稳没有什么起伏，“谨言慎行，薛监守若学不会便回宫里去吧，我六扇门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薛天阳原来不叫此名，本是侍卫出身，今上还是皇子的时候在他身边侍奉过一段时间，后来不知什么缘故，糟了今上厌弃，差点将其赐死，趁乱逃跑时，是江丰江绪父子将他捉回来的。
　　当时给出的命令是必须捉活的，薛天阳曾苦苦哀求放他一马，或者杀死他。江家父子一脉相承的个性，自然是奉命行事，将薛天阳重伤带了回来。江绪事后其实曾问过江丰薛天阳到底犯的什么事，江丰却说，“知道的越多，下一个可能就是你。”
　　自此江绪再没追问过为什么。
　　也是直到继任都统一职，在六扇门地牢见到已经成为监守的薛天阳，才知道他白了一头发，脸庞也年轻的像是少年，还不知怎么在短短数年内拥有了强大的内功。
　　薛天阳大抵是因为那段往事记恨着他，每回见着他都要讥讽两句，不跟他作对不罢休。
　　若是以往，江绪也便当做过耳风，他想干什么都随他去了。
　　可此事牵扯到了……不行。
　　江绪神色冷冷的道，“你再胡搅蛮缠，我会如实告上的。”
　　薛天阳被威胁一点都不生气，反而颇为玩味的撇开视线有意无意的看向季无鸣所在的方向。
　　江绪冷冷的，脸色没什么变化，披风下的手却握紧成拳。
　　季无鸣也眉头皱起，江绪的话看似正常，却莫名结合之前那句让他走吧的话，总觉得很奇怪。难道此番争执，真的是因为江绪想要袒护他？
　　可是为什么？
　　季无鸣确定自己并不认识江绪，可是江绪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就仿佛很熟悉般。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猫腻？季无鸣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场中每个人的变化。
　　薛天阳笑道，“若非慎言，今日这话就不是在这里说了，而是已经闹到了陛下面前。咱家可是一心为了江都统好，一个两个的都不懂我的心思，当真叫咱家心寒。”
　　“不必在此做戏。”江绪挪开视线，连余光都欠奉。
　　薛天阳眼珠子转了转，像是被逼无奈般的耸肩摊手，“那好吧，我不插手了，但，”他话头一转，道，“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缓缓笑了起来——这是在隐晦的告诉江绪，他背后站着的可是皇帝，不要太过分了。
　　江绪冷冷的看着他，“他们和这件事无关。”
　　“无关？——你说无关便无关？还是等咱家审问一番吧！”
　　谁也没想到薛天阳会突然动起来，他猛地抬起左手，手指间夹着四个霹雳球，全部朝着江绪丢去，而他自己则是趁机向着相反的方向奔去，五指成爪，抓向季无鸣。
　　“薛天阳！”江绪看穿了他的意图，神色阴沉难看，却因为身后的下属，没办法直接避开霹雳球。
　　他不再掩盖实力，气沉丹田，眼神暗沉，内力如洪水般倾泻而出，衣服鼓起，身后的鱼壹直接被掀飞出去，只听见“咔擦”的碎裂声，在他爆发的内力中，房屋直接在他脚下如同软软的豆腐一般，碎裂坍塌。
　　四颗霹雳球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被江绪的内力直接弹飞出去，“轰”的在空中炸开，火星四溅，热浪贴着他的眼皮子，将他那双阴冷的眸子烧灼成赤红。
　　薛天阳自然知道就凭四颗霹雳球的火力肯定是奈何不了江绪的，运气好一点，江绪反应慢一点，可能能给他造成一点不痛不痒的皮肉伤。
　　动静虽然很大，他也没指望会造成什么大伤，真出了意外，他还心里火气清了，却还得因为以下犯上受罚，得不偿失。
　　他用霹雳球，向来只是因为足够方便，用来干扰、逃跑往往能造成意料之外的效果，有时候好，有时候坏——好的时候，对方以为是寻常暗器，没想到是火/药，让它落在离自己太近的距离来不及撤走，就会因意外受伤；坏的时候，这是敌我不分的大范围伤害，遇上厉害的敌人，可能对方毫发无伤，我方小喽啰跪倒一片。
　　薛天阳趁着所有人都被意外怔住的时候，压低身体快速冲过来，五指成爪，阴寒诡异似乎还带着血气的内力附在爪子上，在他不阴不阳的笑声中，充满恶意的朝着季无鸣脸上抓来。
　　锵！
　　燕惊雨单手反握短刀架住那阴诡的爪子，少年眉眼凶神恶煞，眼中的戾气和杀意已经快要成型。
　　季无鸣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熟悉感，瞳孔微微缩了缩，心底也往下一沉：血魔功！
　　“哦～反应不错。”薛天阳尖利的笑了一声，接了燕惊雨一招，就借着他的刀势翻身撤退，数枚黑色的霹雳球迎面丢过来。
　　燕惊雨本来要追，看着黑球，当即放弃，带着季无鸣撤开。
　　然而只见烟雾缭绕，气味刺鼻，却不见爆炸。
　　季无鸣在燕惊雨要撤开的一瞬就察觉到不对，他注意到穿透烟雾飞过来的黑球，低声急急说了句“低头！”
　　反手扣住少年的脑袋往下一按，手中长刀也不闲着，就见寒光在他身前交织出一片刀气交叉地带。
　　一枚黑球擦着燕惊雨头顶飞过，剩下在半空中被剑气劈开，发出炙热的白光，刺的季无鸣眯起眼，有短暂的失去视野。
　　薛天阳尖细的嗓音兴奋到变形，愉悦至极的说，“这次，是真的哦～～”
　　轰！
　　前后热浪轰然炸开，整个驿站都被波及的震了震。
　　燕惊雨抱着季无鸣跳开，几乎是在掐着坍塌的一瞬足尖一点。
　　薛天阳脚尖点在屋脊兽上，看着黑影冲破烟雾，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喃喃道，“为什么要出来呢，真是不乖啊。不乖的犯人，要受到教训。”
　　他说着低低笑起来，脸上染上病态的红，“噌”的抽出藏在腰后的两把唐刀，俯下身足尖几乎将屋脊兽踩碎，借力一蹬，向着季无鸣两人飞扑过去。
　　季无鸣视野恢复了一些，却还是一片模糊，他“看到”一个人影，手中握着两道寒光，本能的判断是敌人，没有犹豫就挥动手中那把还算趁手的刀。
　　薛天阳还以为那两个只有少年是战力，那“女人”即便只是惊鸿一瞥，也足以见其绝艳，他方才那一爪子就是冲着对方的脸去的，只是那少年反应很快，后面一直将人好好护在身前。
　　没想到出手将他击落的不是少年，而是没被他放在眼里的“女人”。
　　在他挥动刀的时候，薛天阳就知道这是一个高手，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将两把唐刀交叠以一种防御的姿势护在胸前，整个人往后倒去。
　　数十道刀光弹飞出来，将他封锁，让他避无可避。
　　呲噗——薛天阳有些狼狈的摔进废墟里，身上多出好几道口子，他眼神却始终追着那两人，在落地的瞬间，他就掏出霹雳球，要如法炮制的再丢过去来一次火力压制。
　　手腕被大力捏住，江绪极力克制才没有将薛天阳的腕骨捏碎，他声音阴沉发冷，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够了。”
　　薛天阳眼神空洞，盯着燕惊雨落地的方向，几乎是下意识反驳，“不行。不能放他们走。”
　　这两个人，绝对不能放他们走。
　　话音戛然而止，变成痛苦的闷哼，江绪一把扣住薛天阳的喉咙，将他悬空提到自己面前。
　　薛天阳吃痛的回神，对上江绪有些疯狂的眼神。
　　他说：“薛天阳，你敢动手，我就废了你。”
　　“江…绪…你什么…意思…你难道…想…造反吗……”薛天阳脸色憋红，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话。
　　江绪反手将他砸到地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捂着喉咙咳嗽，冷冷道，“薛监守还是想想，你造成的这些损失，该怎么跟陛下交代吧。”
　　六扇门运行是陛下一手促成，但因为性质，反对的官员却不少，都等着抓把柄呢。三王子死，加上薛天阳的破坏，六扇门这次最少得担一个监管不力的帽子。
　　薛天阳眼神闪了闪，却还挑衅的笑着用嘶哑的嗓音说道，“我这么做，还不是因为江都统徇私枉法！”
　　“有证据，你就尽管去告。”江绪冷冷道。
　　薛天阳瞪着他，“你！”
　　“哎呀，这是怎么了？你们不是又打架了吧？”一个须发皆白有些佝偻的老人闲庭漫步般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呵呵笑着在中间和稀泥打圆场，“大家都是同僚，一个地方共事，江都统，薛监守，咱们还是握手言和先查案吧？”
　　“哼！”薛天阳从地上爬起来，道，“他江绪查案，我可不放心。”
　　“……”江绪突然开口，“沈老，这里交给你。”
　　薛天阳也点头，“行，我和你都不准插手，由沈老接手。”
　　“欸？”被称作沈老的人像是没料到，老好人一般的接下了这个烂摊子，嘴上还咕哝道，“我就听着动静这么大，来看个热闹，人都没带一个，没想到就丢给了我。”
　　他慢慢悠悠往前迈出一步，却整个人消失在原地，出现在废墟上，又迈出一步，转瞬就出现在两人一丈外——竟是缩地成寸！
　　季无鸣和燕惊雨都是脸色一变。
　　沈没舟背着手随意的站在那里，一副无害的样子，温和慈祥的笑问，“两位小友倒长得像我认识的故人，不知可否能坐下说说话啊？”
　　作者有话要说：剑圣沈没舟，本文战力天花板已出场。
　　小剧场
　　江绪：一眼万年，我认出了你，虽然我不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但我可以为你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季无鸣：？你丫谁？
　　江绪：……
　　薛天阳：没事，江都统，我记得你，你化成灰我也认识你。
　　燕惊雨：……阿蛮，我想吃包子。
　　季无鸣：拿走吧。
　　江绪，惨。
　　
　　
第43章 苗疆妖女
　　不过清晨，洛阳城内却热闹的不行。
　　先是驿站那边的硝烟弥漫，说是遭了厉害的贼都动用了火/药，贼抓没抓到不知道，驿站那边是肉眼可见的塌了一角，要不是外面官兵围绕警戒，只怕都要过去看看了。
　　本以为今儿就这桩大事了，结果没过一个时辰，官兵又围了镇远镖局，将顾当家和少当家一同请去问话了。
　　老头难得菩萨心肠，摸着夜色点着烛火给李阳把那条腿卸了，他也是老了，早上才大动一番，卸完腿之后就困乏的很，差点没一刀把李阳那条真腿给砍下来。弄完两人都出了一身汗，李阳脱力的躺在床上也不敢再耍宝，连喊三声“好兄弟”，让莫古通将困到骂骂咧咧的老头扛回了房间。
　　林月知没看到季无鸣和燕惊雨，也只以为这两人受不了李阳的音波功跑了，她才被两人腻歪到，自然也没去寻。
　　李阳躺下去没多久发起高烧，莫古通解了手迷迷糊糊摸回来，碰到床上一热炉才恍然发觉自己走错了屋，又被身下超高的温度吓了一跳——这年头，一个风寒都能要了人命，发热可是不容小觑的，而且尤其是有伤口后发热的状况，多少人中箭被砍之后没有当场死亡，而是撑不过后续的发热发炎伤口腐烂而死。
　　莫古通在南疆生死不知的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这么死的，他不敢怠慢，赶紧起来点灯，又跑去把老头喊醒，差点没被后者摸出连/弩灭口。
　　又是一番折腾，等到李阳终于退烧了，伤口也重新处理好了，外边的天光已是大亮。
　　老头睡的那点时间跟没睡也差不多，看着熟睡的李阳就来气，“啪”的一巴掌拍过去，然而李阳睡的沉，连哼都没哼一声。
　　老头挂相，没好气道，“老头我瞧着他就算半夜烧死也不会有什么，合该锁了门不理你。”
　　莫古通不敢接话，只说“我听见外面似乎有糍粑叫卖，这就去买点来给前辈孝敬”，话音没落，人已经出了院子，还生怕跑慢了被老头抓住泄愤，爬着围墙就往外窜。
　　林月知起晚了，拎着流星锤在院子里舞的虎虎生威，那锤子一圈一圈的在半空发出骇人的破空声响。
　　莫古通很快就翻着围墙回来，嘴里还叼着油纸包，他也是说到做到，说买糍粑就买糍粑，跳下围墙仰头吞下嘴里的，差点没被噎的直接过去，翻着白眼艰难的拍着胸口才咽下去，连忙灌了两杯水。
　　“外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好像围满了官兵。”莫古通捏了捏喉咙，嗓子似乎被噎伤了，还没恢复过来。
　　林月知“哦”了一声，对糍粑的兴趣都比官兵的兴趣大。
　　漠北边界资源贫瘠，食物也和中原地区的不一样，至多安阳城内会出现不少北方菜系的食物，但糍粑这种基本在南方流行，她自然是没见过的。
　　她捏起糍粑好奇的看了看，咬了一口，对软糯的口感疑惑道，“这不是年糕吗？”唔，好像又不对。
　　莫古通好歹在吴语地区待过不少时日闻言道，“你要这么说也没问题，甭管年糕还是糍粑，都是用糯米打出来的，大同小异罢了。”
　　他又试图提起外面官兵围困的事情，道，“好像围的是镇远镖局诶，我听外面人说，青莲剑仙也被请去六扇门了。”
　　林月知这才抬起眼，有了两三分兴趣，“出什么事了？”
　　“不晓得，只好像跟驿馆有关，说是今儿个六扇门抓捕动静可大了，驿站都被轰塌了一半呢！周围硝烟味久久不散，也不知是用了多少的火/药。”
　　火/药是前朝所发明的，并不是秘密，只是一直都只做炮仗而用，偶尔能去山上炸个兔子窝，直到公孙颉制出霹雳球才正式显现出它的威力来。
　　宣帝时期开始管控硝石等制作火/药的材料，还专门设立火器属联合天玄门一起研制火器，结果就是数年没个进展，还是公孙颉当初做出的霹雳球威力最大最稳定，又改进弓/弩，结果也没成功。
　　也不知到底是天玄门太过废物，还是力气没使对方向。
　　林月知想着，就见老头鬼喊鬼叫的从房间里一瘸一拐的跑出来，“小雀儿！小雀儿！”
　　“啧，你别喊了。”林月知挥了挥手道，“阿蛮带着你家雀儿出去了，一晚上没回来呢。”
　　莫古通摸了摸大光头，犹豫道，“一晚上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林月知被他说的眼皮子一阵狂跳，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就听外面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老远就看见一对人马围了过来，莫古通跳起来指着道，“就些和外面的官兵穿的衣服一样！”
　　林月知“噌”的站起来，老远就看见了一身圆领黑色朝服的江绪，手捏的流星锤的铁链不堪重负的发出“咔擦”的声响，咬牙切齿的道，“白痴秃和尚，那是六扇门的朝服！”
　　……
　　季无鸣第一次碰到一个赢不了的对手，就算是叱罗婵以命相搏，他即便不能全身而退，也能做到两败俱伤，胜率对半开。
　　可是面对沈没舟，季无鸣没有信心。
　　面前这个精神矍铄模样慈祥和蔼，身形还有点佝偻须发皆白的老头子，明明都还没有放出杀气，季无鸣已经控制不住的绷紧了身体，握刀不动声色的挡在燕惊雨面前，即是不让他轻举妄动，也是防备着对方出手。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眼睛半弯勾着笑容，一副淡然处事的样子，“想必阁下便是武林七绝之一的剑圣沈没舟前辈了，晚辈季蛮见过前辈。”
　　沈没舟哈哈大笑起来，“武林七绝，剑圣……倒是好久没听人说过这两个名号了，自我招安后，江湖人大多都叫我，朝廷走狗。当初白楼主金盆洗手退隐江湖时，我前去祝安，竟无人愿与我同桌用膳，皆以我为耻矣。”
　　他叹了口气，一脸落寞难过的模样。
　　季无鸣不对此事发表意见，只沉默以对。
　　沈没舟也不在意，反而主动道，“人老了，就总喜欢回忆过去，倒是叫小友看了笑话，小友既然叫我一声前辈，不若便给前辈一分薄面，好好坐下说说话如何？”
　　季无鸣看了下面虎视眈眈的薛天阳一眼，“不是季某不肯与前辈坐下好好说话，而是季某实在是怕，怕我应了前辈这一出请君入瓮，而后我等无辜平民百姓便被屈打成招还无处申冤。”
　　他这话可没压着声调，下面的人都听见了。
　　薛天阳怒目圆睁气道，“他说那话看我是什么意思？！”
　　江绪没说话，冷冷撇过去的眼神却像是在说：什么意思你心里不清楚吗。
　　薛天阳被气到捏出了兰花指，指着江绪的脸呼喝了两声，原地用力跺了跺脚，一张雪白的脸都气红了，咬着牙道，“咱家不跟你这种臭男人计较！”
　　“反正今儿个这事，你江绪若是插手，我薛天阳必定管到底！”
　　江绪看都没看他一眼，抬起头沉默的看着上面。
　　沈没舟被季无鸣内涵了一番，好脾气的笑，甚至还主动承认道，“哈哈哈小友说的也不无道理，我们确实是有些人多势众，有些东西放到明面上倒也说不清。”
　　“我老骨头一把，也不愿伤筋动骨，不如这样吧，你叫我一声前辈，我瞧你和你护着的那位，也正巧都是我故人子嗣，我今日便做一回保，保管你担心的那些事，都不会发生。”沈没舟笑问，“如此，小友可愿随我下去坐坐说说话了？”
　　季无鸣沉思一瞬，现在这样对峙下去也不是办法，跑肯定跑不了了，打起来对面优势太大，得不偿失。沈没舟是否可信还是未知数，但是对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提——故人。
　　“好。”季无鸣先应下，又问道，“我还有一事还请前辈解答。不知前辈所言故人所指？”
　　“顺手而为，自然可以。”沈没舟抬起混浊的眼睛，先看向了燕惊雨，笑呵呵的道，“你身后那个少年是刺客吧？天下刺客十中有九出自微雨楼，更莫说他身法颇有白微雨的影子，怕也不是小刺客那般简单的。白楼主与我同为七绝，自然是有些交情在其中。她向来护短，若是六扇门不分青红皂白，连问都没问，就把她徒儿抓了问罪，怕是从此往后都不得安宁了。”
　　他说着像是后怕般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唏嘘道，“白微雨若想杀人，我长十个脑袋都不够她砍的。我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还是不要惹她的好。”
　　“至于你——你的容貌，与你母亲，当年的江湖第一美人仡濮嫣，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季无鸣本以为沈没舟说的故人会是同为武林七绝中的他的父亲季正寒，却没想到说出的是仡濮嫣。
　　而且还提起了“江湖第一美人”这个称号。
　　季无鸣眼中华光流转，思绪万千，又见沈没舟叹了口气，“仡濮嫣是湘城苗寨女，虽因为苗疆驭尸术一度被称作妖女，但容貌绝艳世间少有，裙下之臣尤如过江之鲤，当年同为七绝的屠人北亦是为治好她的病症寻仙问药，远赴蓬莱。”
　　“……”你这说的真的是我娘？
　　季无鸣有些惊疑不定，只好采用了燕惊雨的身世，胡诌道，“我幼时便失散，在南疆长大，未见过我爹娘。”
　　沈没舟恍然，“原来是这样，倒是苦了你了。”
　　他扫量了他两眼，突然问，“你今年几岁？”
　　季无鸣还以为他看出了什么端倪，神色如常的将年龄往小了说，“过年便二十一了。”
　　他本来就脸嫩，说和燕惊雨同龄都有人信。
　　沈没舟点头不知在心里算了什么，有些踌躇的道，“你，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你其实还有一位兄长。”
　　季无鸣一怔：这事他还真不知道！
　　“前辈说的是？”季无鸣赶紧询问。
　　沈没舟：“你那兄长名声颇大，只是走了歪路，想来你也应该听过他的名字——正是那邪宫宫主季无鸣！”
　　季无鸣本人：“……”
　　作者有话要说：沈没舟：你有个兄弟！
　　季无鸣：？我竟然不是独生子女？
　　沈没舟：他名声很响亮的，就是走的路子不好。
　　季无鸣：哦，跟我一样混邪道的，我怎么没听过？
　　沈没舟：他就是邪宫宫主季无鸣。
　　季无鸣：……i am fine。
　　睡过头了……谷维素误我！
　　下一章阿蛮要见一个牛掰的人，提示，全场身份最高。
　　江绪对阿蛮的偏爱应该能在两三章内揭示出来，然后就要到文案的逃命了。
　　
　　
第44章 地牢
　　季无鸣一脸无言，沈没舟却以为他不能接受亲生哥哥的身份，斟酌着字句宽慰道，“你父母埋骨漠北，季远窃位，由此也可见你哥哥之艰辛，他十四岁便手刃叔父登位，虽然手段过于激烈，却也是为父母亲人报仇雪恨……他只是走错了路，你也莫过于苛责他。”
　　季无鸣：“……”其实，他倒真的过的没有众人想的那么艰难。
　　季远秘密联合幽冥教坑杀兄嫂，并没有留下什么证据，所以才能以“斜阳宫不可一日无主”的名头，顺理成章的坐上教主之位，当时除了林月知一派系反对激烈外，其他人虽然默认了，却也并没有就此悉数听命于他，不然季无鸣十四岁报仇之时，也不可能成功。
　　斜阳宫是季正寒一手创立的，教中排的上号的都曾跟他风雨里来去，季远再怎样汲汲营营自己的势力，也做不到想季正寒那样令人心悦诚服，因此，季远一开始就不敢动季无鸣。
　　登位之初，季远只想捧杀季无鸣，放软了态度一副好叔父的模样，他要什么就给什么。只是季无鸣一开始就知道了真相，与他虚与委蛇拖延时机，寻找办法淬炼经脉，然后一击必杀。
　　不过此中故事不便与人道也，面对沈没舟一脸“你们兄妹两都辛苦了”的表情，季无鸣只能以沉默相对。
　　“小友，请吧。”沈没舟将他们请下屋顶，几乎是一下来，就听见刀剑铮鸣，季无鸣余光扫过去，六扇门的探子们绷紧了身体，手握紧半出鞘的刀，戒备的看着他们。
　　可惜就算他们一起上，也不一定能在他手里走上十个回合。
　　季无鸣收回视线，将刀抛还给原主，还夸了一句，“你的刀不错，很好用。”
　　关键是他用的很趁手。
　　这刀是唐刀的样式，也是如今最常见的刀种，刀身薄长笔直，刀柄较长，入手却不如唐刀轻盈，反而有种陌刀沉重。陌/刀本来是对付胡人骑兵所研制的，是属于斩/马/刀的一种，是长柄重刀。
　　漠北人承袭游牧，惯骑马用弯刀，幽冥教亦如是，季无鸣那把黑刀便是为了将他们斩于马下而特意找匠人打造的，造价不菲，也十分厚重，寻常武者单手根本耍不起来，砸在身上就叫人受不了。可惜最后被燕归天一式天意剑诀给折成了两半。
　　江绪那把刀还是季无鸣没了黑刀之后，用的最趁手的一把刀兵了。
　　他想着，那双桃花眼下意识从刀身一掠而过，不免就有些流连。
　　江绪恍然觉得掌心一阵发烫，他紧了紧手指，抬眸间神色微不可见的柔和了两分，唇角微煽，沉着的道，“过誉了。”
　　薛天阳也是才发现季无鸣手里拿的刀居然是江绪的，捻着一缕雪白的发，眼眸弯成一条缝，阴笑着道，“江都统好厉害的功夫，追个贼都能把武器丢了。”
　　江绪反手将刀送还刀鞘，然后虚扶住刀柄，侧身道了声“请”，根本没搭理薛天阳。
　　薛天阳摸着脖子上的青紫的痕迹，恨恨的瞪了江绪后背一眼，到底顾忌着沈没舟也在没发作，只在安排地牢的时候，极力要求搜身并且将两人分开关押。
　　“这两人可不是什么三脚猫，放在一起不是砸我场子？要是这两人合伙越狱了，上头怪罪下来，咱家找谁算账去？”薛天阳冷哼。
　　江绪冷冷看着他，沈没舟抖了抖发白的眉毛，思索着道，“其实分不分开不打紧，便是只有一个人，他们谁想走，你也拦不住。”
　　薛天阳气的一把薅住他的胡子，“沈老头子，你到底站那边的？想和稀泥就给咱家滚蛋！”
　　沈没舟连连讨扰，改口道，“小薛说的也不无道理。”
　　他悄悄凑到江绪耳边，小声说，“反正分开关还是关一起差别不大，你莫跟他纠结这些了，倒不如赶紧想法子运作运作，怎么将人弄出去。”
　　江绪眼眸微动，薛天阳在身后怒道，“你们讲的我都听见的！堂堂官员竟要做私相授受那一套，成何体统！”
　　他说着倒是一派冠冕堂皇，沈没舟讪笑，退后一步看天看地看风景，就是不看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薛天阳看了看两人，气笑了，道，“你想说关系那尽管去，反正地牢归我管，到了我的地盘上，便是你老子来了，放不放人也得我说了算。到时候，咱家也不介意跟你掰掰手腕子，就让咱家看看，到底是你江都统权利大，还是我薛天阳拖的久。”
　　眼睛上蒙了一层黑布的季无鸣：“……”你说的我也都听见了。
　　六扇门的人都喜欢这么大声的搞谋划吗？季无鸣颇为无奈。
　　虽然眼前一片黑，但从听来的动静看，薛天阳放完狠话之后，气氛都凝滞了一瞬，沈没舟赶紧出来打圆场，末了还讪讪的感叹他一个老头子活的可真是不容易。
　　地牢门口都有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气和血腥气，两者相交在一起，让人无端的起了一片鸡皮疙瘩。里头很安静，只能听见脚步声和呼吸声，但是往最里面走，腥气又淡了，渐渐的散去。
　　脚步声停了两次，一次是薛天阳将燕惊雨带到一边的劳里，一次是江绪问了一句，“他呢？”
　　薛天阳语气不怎么好，“你以为你老子会让他在我这一直待着？昨儿个趁我进宫就给弄走了。”
　　“……也好。”江绪小声应了句，锁链声中，季无鸣感觉到有人走到自己面前，应该是江绪，他停顿了下。
　　季无鸣侧头，隐隐听到他握紧刀柄，然后沉声开口，“眼罩可以摘下了。”
　　季无鸣愣了愣，回了句“谢谢”，自己伸手将眼罩揭开，发现自己身处一片光线十分昏暗的地牢，十几间牢房呈对面排开，一眼望去只见基本空荡荡。
　　季无鸣主动走进一间，看了看地上的茅草，又看了看又高又小的窗口，点了点头，“还不错。”
　　“……”江绪沉默的站在那里，神色有些晦暗不明，半晌，他接过鱼壹手里的锁链，上前将牢房门缠好锁起，才低声道，“会没事的。”
　　“当然。”季无鸣笑了笑。
　　江绪看了鱼壹一眼，鱼壹道了一声“是”，就转身出去，整个空间就只剩下江绪和季无鸣两人。
　　“你，”江绪顿了顿，“你有什么，需要的吗？”
　　“……”季无鸣睁开眼若有所思看向他，江绪不闪不避，脸上的神色也依旧沉冷严肃，只是一本正经的将话又重复问了一遍。
　　季无鸣收敛视线，点了头，“有。”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与我一道来的那些人能够不受到任何牵连。”
　　“……好，我知道了。”江绪点了点头。
　　季无鸣目送着他匆匆离去，神色莫名。
　　皂靴踩在地上发出轻响，薛天阳抱胸从黑暗中走出来，正好和江绪的视线对在一起。
　　他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绞着一缕发丝斜倪他一眼，“江都统这是要去哪里？”
　　江绪没回答，抬步往外走，只丢下一句，“别动他。”
　　“你说不动就不动？你以为你是谁？我偏不信。”薛天阳说着就要往后走，一人却拦在他面前。
　　“鱼壹？”薛天阳笑，伸手勾了勾他的脸，语气悠悠然道，“你主子现在可没在这，你确定你还要拦我？”
　　鱼壹一动不动，只垂眸说了句，“薛监守得罪。”
　　薛天阳瞬间冷下脸，突然五指成爪一把扣住鱼壹的喉咙，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就想起自己之前也是这样被江绪掐着脖子……他眼中冷然一片，阴笑阵阵中杀意高涨，“呵，下辈子可记好了，没有你主子的命就少学你主子的德行。”
　　“鱼壹……惶恐……”
　　薛天阳阴冷的看着他挣扎，手一寸寸收紧，尖锐的指甲已经刺入皮肤，温热的鲜血滚落而下。
　　“咳咳。”一道低低苍老的咳嗽从后面传来。
　　薛天阳眼神一缩，猛地将鱼壹甩在地上，转身就见沈没舟背着手站在光影明灭处，笑眯眯一脸慈祥的看着他。
　　“小薛，你这是在做什么？”他听起来像是一个和蔼的老头。
　　薛天阳冷笑道，“什么时候沈老也跟人一样喜欢背后听人墙角找人是非了？”
　　“呵呵，年轻人你误会了，我就是恰巧路过。”沈没舟说着慢悠悠的跨出一步，一步却已到薛天阳身后，后者被骇的下意识转身退开一步。
　　“你可有什么事？”沈没舟转而问地上的鱼壹。
　　鱼壹摇了摇头，捂着喉咙站起身，对着沈没舟施了一礼，“多谢沈老。”
　　沈没舟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鱼壹转而消失在黑暗里。
　　薛天阳哼了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哎呀，小薛，大家都是同僚，报复心不要那么重，该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你说的轻巧，被他害的又不是你。”薛天阳手摸上脖子上的那片越发骇人的青紫，眼中的痛恨杀意明晃晃不加掩饰。
　　沈没舟笑起来，慢悠悠道，“老夫确实没资格说这些轻巧的话，所以老夫来此也只是告诫你，在江绪没回来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毕竟，若是那位不高兴了，让我们死也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薛天阳眼睛慢慢瞪大，不可置信的道，“他入宫了？！”
　　沈没舟不置可否的转身，悠然的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返乡人员隔离中。
　　还有一更，晚一点，等我吃完饭。
　　争取把欠的都补上。
　　
　　
第45章 有人要见你
　　地牢里负责送饭的是个没有手脚，很是瘦骨嶙峋的哑巴。哑巴不是天生的哑巴，而是从前线退下来的探子，他任务失败被捉住，失去了咬毒自尽的机会，被关起来折磨了许久，整个人已经疯了，不过一直到疯掉，也没有吐露有关组织的秘密。
　　哑巴虽然没有手脚，但推着木车走的并不慢，木车上摞了一叠碗筷，放着三个大木桶，一桶米饭，一桶青菜汤，一桶红烧肉——六扇门的地牢很大方，伙食很好，特别是薛天阳这个酷吏当上监守后，因为对于被关进这里的犯人来说，每天都可能是断头饭，薛天阳一发疯，当晚就得死几个。
　　地牢很大，虽然诡异的安静，关着的人不多不少，却倾斜严重，外面的地牢一房间关三四个，挤的满满的，越往里走，关的人越少，到了后面那一段路，基本看不到几个犯人。
　　哑巴今天来的比较快，木桶里还剩下大半桶食物，他一如往常被拦在最后一截牢房的路口，黑暗中走出一个穿着裹得只能看见眼睛的人——正是鱼壹。
　　鱼壹站在车前，伸出手。
　　哑巴并不因为被拦住而受到惊吓，反而是露出一个笑容，然后低头，拉开木车底下的隔板，从里面拿出一个颇为精致的食盒来。
　　鱼壹接过，打开，拿出银针一一探过，等了一会儿，看银针没有变黑，便收了回去，准备要走。
　　“咦啊呀。”哑巴招了招手让他的等等，又从里面的隔层里摸出一个还温热的布包塞给鱼壹，然后才笑了笑，推着木车走了。
　　鱼壹看着布包里的糕点歪了歪头，一时想不起来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不过他并没有意外，因为哑巴心情好的时候确实会塞些东西给“同僚”吃。
　　食盒很大，一共有三层，每层都放了三个菜一碗饭，正好对应最后这截牢房里关着的三个人。
　　第一层的食物和今天给外面那些吃的一样，多出一盘下饭的酸豆角，只是摆盘好看一些，色泽看起来更让人有食欲。
　　鱼壹走了几步就到了第一个人的牢房门口，那时唯一受了刑的。薛天阳的气基本都撒在了他身上，下手没什么分寸，这犯人一身衣服都被血浸的看不出颜色了，他一动不动的躺在稻草上，若不是那双眼睛在鱼壹接近的时候猛地睁开，估计都会让人觉得已经死了。
　　放在牢房门口的饭菜依旧没有动，只有水碗是干净的，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鱼壹给他换了热的饭菜，又换了一碗水，离开前意味不明的说了句，“或许是最后一天了。”
　　那人眼睛动了动。
　　第二层的食物是一荤一素一汤。鱼壹这回往里走了十几步才停在一间牢房前，这个牢房的犯人是个少年，少年一条腿曲起一条腿随意伸着靠坐在最里面，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那双黑憧憧比夜色还叫人发慌的凤眸。
　　鱼壹将面罩往上拉了拉，垂眸先是扫视了一遍干净的牢房，沉默的将食物放下，抬腿继续往里面走。
　　这一次一直走到最里面光线最好的那间牢房才停下。墙上嵌起的烛台上白蜡已经烧了大半，明明灭灭的火影子跳跃着，牢房里盘腿打坐的人睁开眼。
　　那是个美人。鹅黄的披风坠着两颗毛绒小球，娇俏的颜色更衬的他五官精致绝艳，多情的桃花眼不笑自含三分笑意，便是主人只是习惯性的勾起唇角，那水光润泽的双眼瞧人时，仿若天地间便只有自己在他眼中。
　　鱼壹果然看到地上堆叠了七八个盘子，他默了默，还是将食盒最底层的精致的菜肴拿了出来，将那七八个盘子收回去。
　　“辛苦你了。”季无鸣看他明明看出来了什么，却还是面不改色无动于衷的样子，真心的说出了这一句话。
　　鱼壹莫名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抬起的眼睛瞬间闪过的情绪仿佛在说：知道我不容易，那你倒是劝一下啊！
　　季无鸣语气温和，又说了句，“抱歉，孩子还小。”
　　鱼壹：“……”
　　他沉默的加快了收拾的速度，盖食盒的力气有点大，在空旷的地牢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有什么声音合在一起，他一时以为听岔了，提起食盒大步往回走，结果刚走了三步就撞上某个双手牢牢端着食物越狱而出的少年郎。
　　两人对视，皆是沉默。
　　燕惊雨：“……”
　　鱼壹：“……”
　　“抱歉。”季无鸣声音温和淡然，“吃完会回去的，锁也会好好拴好的。”
　　“……”鱼壹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只是离开的脚步有些凌乱。
　　燕惊雨完全没有刚才逃狱被逮到的自觉，他面无表情的走上前，脚轻轻在牢门上一踹，铁链不堪重负的就断成了两截。
　　季无鸣起身，有些无奈的先将他手里的饭菜端过来，道，“你最少该等他走了才来。”
　　燕惊雨手里端着自己的饭，单手将铁链扯下来，将被生生扯断裂的那两截拿在一起，手里用力一按，那铁环竟然硬生生弯曲，又合在了一起。
　　“我饿。”他轻描淡写的将弄好的铁链丢在地上，抬起眼莫名又露出点可怜的表情。
　　季无鸣无奈的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吃完饭后，燕惊雨将光盘累叠起来，转头就发现季无鸣已经再次开始运功打坐了，隐隐能感受到衣服底下，看似平和却汹涌恐怖的内力。
　　燕惊雨盘腿坐在他对面，为他护法，实际上一瞬不瞬的盯着季无鸣的脸看，视线一遍一遍的描摹着他的五官轮廓，不遗余力十分虔诚。
　　按理说少年的眼神锐利凶煞，十分的引人注目，一般习武之人便是闭着眼也会觉得如芒在背。
　　季无鸣却早就习惯了被他这样注视，没有任何不适的沉浸在内力运行中，甚至连他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直到下一次脚步声响起，他才开始抽出心神收敛内力。
　　这次来的好像有些早。
　　季无鸣睁开眼，却见踢踏声渐近，有人从黑暗中转出，来的却不是送饭的鱼壹，而是三日没有消息的江绪。
　　江绪看了他一眼，慢慢走上前，抓起铁链的锁，不知道为什么停顿了一下，才将它一把扯断。
　　他甚至都没控制好力度，“铮”的一下，铁链断成了好几截砸在地上溅起灰尘。
　　季无鸣有些意外的挑眉，抬头看去，就见江绪垂眸看着某一处，握住一截铁链的手微不可见的紧了紧，才重新松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白蜡烛火下映照他的脸色似乎有些惨白。
　　“这几天，过的还好吗？”江绪没有进来，而是克制的站在门口问。
　　“还不错。”季无鸣收回视线，识趣的装作没有注意到，顺着他的话题说，“还要多谢江都统关照。”
　　“……应该的。”
　　江绪可以的沉默了一会儿，说话时还特意侧开身，表情大半掩在黑暗里，“有人要见你。”
　　燕惊雨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回的牢房，不过进去之后他就意识到今天人来的有点早，抬头一看正好和迎面而来的江绪对上视线，他立刻就明白不对。
　　他沉默的站在牢房门口，目送着他往里而去，不一会儿，果然见季无鸣跟着江绪一前一后往外走。
　　燕惊雨几乎是立刻扯断了锁链抬脚要出来，下一刻黑影一闪，锋利的刀抵在他喉咙处。
　　“鱼壹。”江绪眉头皱起，几乎是立刻出声。
　　然而燕惊雨身体比意识更快，在感觉到危险时，他人虽然不闪不避，手却如蛇一般的鬼魅的探出。
　　只听见“彭”的一声巨响，鱼壹被摔倒在地，正朝着少年鞋尖弹出的刀子，少年另一只脚踩在他肩膀上，微微用力不让他起身。
　　鱼壹手肘撑在地上，眉心离刀尖只差一个手指头的距离，他瞳孔微缩，冷汗从额角滑落，肩膀上的那只脚看似轻飘飘的压着，实则犹如巨石千斤，让他动弹不得。
　　“我要一起去。”燕惊雨面无表情的看着江绪，一字一句的说出这句话。
　　江绪神情阴冷，身上肃杀之气似有还无，声音冷沉，“越狱，加上袭击朝廷命官，判斩首。”
　　燕惊雨半点不害怕，直直盯着他，两人视线交汇在一处，火花四溅，剑拔弩张。
　　季无鸣即便早就预料到会这样，也有些无奈，将准备好的说辞说出口，“虽然不知是何人要见我，但如果是因为三王子被杀一案，想必他不会介意多见一位。”
　　“……”江绪沉默的点了点头，冷道，“把身上的东西都丢了。”
　　燕惊雨立刻收势，将鱼壹踢开，二话不说的将身上的零碎掏了个干净，然后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跟他无关一样。
　　鱼壹看着那些针啊，拇指大小的锋利木片啊什么的，即便是探子出身也不免有些震惊。进来之前就搜过一次身了，到底是怎么做到还藏有这么多东西的？！
　　江绪倒是从那粗糙的手艺瞧出了几分端倪，他眉心跳了跳，“鱼壹。”
　　“是。”鱼壹上前，燕惊雨张开手，让他仔仔细细的再搜了一遍。
　　两人被蒙着眼睛再次带出去，然后被推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很大，铺了一层厚厚的羊毛毯，里头闷了炉子，特别热乎。
　　季无鸣能感觉到马车上坐了一个人，他微微侧了侧头。
　　“季蛮？”有道带着点玩味的声音一字一顿的念着他的名字，听起来有些玩世不恭，是个二十出头不到而立的青年人。
　　“听说你长得十分绝色，比天下盛传的第一美人林音音还要美，尤其是有双多情的桃花眼——把他眼罩摘下来。”那人的视线一路顺着落在他眼睛上，颇为不满的道。
　　“是。”立刻有人上前给他摘了眼罩。
　　季无鸣睁开眼，眼前还是一片朦胧。
　　就听对面笑道，“果然百闻不如一见，桃花潋滟春色，果然一番好长相。”
　　眼前逐渐清晰，季无鸣看清了眼前的人，光瞧着就着实是个金钱堆出来的娇贵人物，一身华服锦织，镶金戴玉，连玉冠上都嵌着一颗不菲的红宝石。
　　这青年人五官不算突出，偏肤色瓷白，眼角又锦上添花的生了颗泪痣，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分明一精明模样。
　　然后他一开口又是万分的轻佻，“季姑娘如此绝色姿容，江湖那种腌臜地方可不是个好去处，不若入我后宫，尽享荣华富贵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燕惊雨：坐牢全靠自觉。
　　神奇，我有生之年还能听回财产公证。
　　
　　
第46章 皇帝
　　季无鸣其实并没有将对方的话当真，青年的话和表情都分外轻佻，眼神却是透着几分精明色彩，他夸赞着季无鸣的外貌，却并未因为他出色的长相就高看或是低看他。
　　然而季无鸣不当真，却是有人当了真。
　　“不好。”少年的声音冷硬，掷地有声的两个字似乎还带着隐而不发的怒气。燕惊雨眼罩下的脸依旧没什么变化，但周身似有若无的气场却昭示了他不可忽略的存在感。
　　青年侧目扫量他一眼，端起茶杯故意用蔑视的语气道，“你——就是一直跟在季蛮姑娘身后的那个跟屁虫？似乎是叫，燕雀还是什么？”
　　“燕惊雨。”少年不卑不亢的吐出自己的名字，顿了一下又道，“不准动阿蛮。”
　　青年对着想要说话的季无鸣做了个打止的手势，一副沉思的模样将燕惊雨的名字在唇舌间滚了两遍，才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拖长了声音笑，“哦～我当是谁，原来你就是燕归天燕盟主要找的那个弟弟。”
　　“不过，”他话头一转，语调轻视，“你有什么立场说这种话呢？这是我和阿蛮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你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插话？”
　　燕惊雨眉头微蹙，不悦道，“不许叫阿蛮。”
　　“林月知叫得，你叫得，我凭甚不能叫？你可知道我是谁？季蛮都不曾说话，怎么你这个先跳出来了？——莫非，你心悦他？”青年端起茶盏，笑容暧昧的撇了季无鸣一眼。
　　季无鸣张口欲言，一个音节还没发出，青年早已料到般无声的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示意他噤声。
　　“君子不夺人所爱，你若是心悦阿蛮，倒确实有资格说这话了，你若不喜欢，却是断人姻缘做恶事，着实叫人不耻也。”他轻笑着逼问，“燕小先生，是或不是？”
　　季无鸣不动声色的捏住自己的袖口，有些不自在。他在上车时就猜测到对方的身份，等见到人，更是肯定了心中猜测，而且他看出青年并没有恶意，只是心性有些顽劣，想要逗弄一二，正因如此他才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听从了对方的话两次没有出言。
　　但此时分明这些话分明已经过了头，按照他往日行事，本该出言打止才对的……
　　季无鸣不仅没有，心中还有些莫名的鼓噪，余光瞥见少年抿紧下沉的嘴角，侧脸似乎有些为难，在他长久的沉默中，鼓噪的热血一寸寸重新凉下来，恢复了平静。
　　其实早有预料，少年本来就不是会为了这种问题而作出答案的人。
　　季无鸣无声笑了笑，燕惊雨却突然开口，艰涩而缓慢的从唇舌间吐出一个字，“是。”
　　开了口其他的话似乎就没有那么难了，燕惊雨虽然没听到季无鸣说话，却知道他就在自己一手之隔的地方。
　　他强忍着伸手拽住人不让他逃跑的冲动，用力的紧了紧手指，手心不停淌汗水却让他有些攥不紧手。
　　他快速的，将剩下的话尽数脱口而出，“我心悦阿蛮，你不准夺我所爱。”
　　羞耻的话通过少年微沉的声音四平八稳的落在马车里，让人禁不住的一愣。
　　愣完之后，季无鸣老脸一红，青年喷笑出声，就连马车外跟着护主的也有没忍住的。
　　“……陛下，”季无鸣瘫着脸看着对面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身的青年，语调微凉的道，“您怎么好意思欺负一个孩子取乐。”
　　燕惊雨其实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问题，但却这么笑着笑着，莫名就有些羞恼，他想要解开眼罩，甚至想要动手，但怕连累季无鸣，只默不作声的偏过头去，有些气闷。
　　“唉，朕也是头一回遇见这么实诚的，比往日里那些老谋深算的可要好玩多了。”青年——应该说是大周如今的皇帝陛下自然也是看到了少年的这个小动作，撑着半张脸叼着茶杯笑。
　　他指了指燕惊雨又指了指季无鸣，意味深长道，“难怪你看不上朕的……若是我有这么一个好玩的放在身上，定也瞧不上那板着脸不懂变通的木头桩子。”
　　说着，皇帝的视线往外一撇，正巧瞧见车帘缝隙里那一截黑色的袍角，心里直摇头：还以为都是不爱说话的，输的只是年龄，没想到从一开始就输了。
　　“……”马车外的江绪默默的捂了捂自己的胸口，按紧了刀柄。
　　皇帝刻意隐去了那个具体的名字，季无鸣和燕惊雨却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江绪。
　　不过季无鸣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而是开门见山道，“陛下找我是为了三王子一案？可惜我二人只是路过，什么都不知道，不能为陛下分忧。”
　　“什么路过，你是专门追着去的吧？”皇帝敲了敲手指，“你同林月知一起从北方而来，想必早已知道你兄长之事了。你入住镇远镖局便是为了狼焦去的罢？你兄长与幽冥教的恩怨我知晓些，你想通过狼焦找到叱罗婵然后为父母报仇？”
　　狼焦便是那位刺杀二王子偷盗国玺被叱罗婵追杀的叛徒。
　　季无鸣眯了眯眼，对皇帝的肯定的猜测不置可否，而是问道，“时不遇，就是狼焦？”
　　皇帝看他，“朕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有些猜测，只是我未曾亲眼见过他也没有证据。”季无鸣将所有的线索合在一起，终于将事情理清楚了，他单手将散落的头发缕起来，缓慢的问道：“围攻无尽崖一事，是陛下授意？”
　　皇帝点头，大方的承认了，“朕没想到会闹的这般凶，幽冥教我还留着有用，自然不能叫你兄长就这么趁虚而入毁了棋盘，只好动用了点手段，叫你兄长分.身乏术不能再插手。”
　　“不过朕也要谢谢林月知和你兄长，若非他们帮了一把，狼焦会被叱罗婵直接弄死在漠北，叱罗婵不离开一会儿，朕的人也没办法拿到那件东西。可惜咯尔丹太着急了步子迈的太大，引起了勋贵权宦的不满，走漏了消息。”
　　林月知阴差阳错帮了皇帝一次，所以在发现他们一伙入京之后，江绪也没有将他们捉拿问话，顾莲书也一反常态将他们留了下来。
　　季无鸣听明白了，疑团也解开了大半，“原来如此。”
　　难怪叱罗婵突然不管不顾冒着暴露杨家村的风险，也要大量吸血恢复实力往洛阳而来，想来是知道了咯尔丹拿着东西要进京。而时不遇应该就是三王子的人，三王子表面是被刺杀，衣服下却是一具干尸，真正的死因是被血魔功吸干了血，应当是叱罗婵亲自下的手。
　　京中有六扇门，皇帝既然下了这么大一盘棋，肯定早就关注叱罗婵了，叱罗婵想要进京，最好的办法只有……
　　“混入大承使臣团。”季无鸣抬眸，眼中精光迸射，在皇帝欣慰的目光中，眯起了眼睛，“那个舞女……”
　　“不错，她就是叱罗婵假扮的。真正的舞女被制成了干尸藏在进献的奉品中，礼部清点的时候无异常，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混进去的。直到事发之后，朕因为驿站的事情，罚薛天阳去清点国库才被发现。”
　　江绪当时就反应过来，立刻返回驿站，叱罗婵却早收到了消息跑了，还在房间里布好了局，江绪在行动中受了伤。
　　原来之前看江绪脸色不太好不是错觉。季无鸣恍然大悟。
　　皇帝说到这些时，脸上的笑敛下去一些，手指在茶几上敲击，声音带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按理说，礼部已经清点完毕礼单，尸体藏的又隐秘，一时半会儿不会被发现，叱罗婵也没能找回自己想要的东西，不该这么快就离开才对。”
　　薛天阳受罚是偶然事件，被罚去清点国库也是他突发奇想，薛天阳不到半日发现尸体，江绪立刻上门去逮……可那时叱罗婵不仅离开了，还像是料定了一般利用空闲时间布置了一个奇门遁甲的大陷阱，差点真的将江绪坑死在内。
　　“六扇门中有内鬼。”而且这个内鬼地位还不低。季无鸣下了定论。
　　皇帝即便早已知道，被说穿脸色也不算好的点了点头，“正是因此，才需要你们帮个忙。”
　　“你放心，朕虽然有点小肚鸡肠，也有点睚眦必报，但朕对于有功之臣向来不吝赏赐。你父母的仇朕可以帮你，邪宫之名朕也可以帮你扶正，还有你的兄长。”
　　“你兄长季无鸣跳下无尽崖并未见尸首，江绪派人去仔细的搜查了一番，觉得你兄长应当是被人救走了。”皇帝认真道，“一直听闻北方有座遍寻不见的世外桃源，桃源中有一三不医的神医，即非濒死不医，非奇毒不救，非难症不治。你兄长枭雄般的人物，吉人自有天相，定然能够获救。”
　　季无鸣：“……”不得不说，皇帝还真猜对了。
　　但是他什么都没说，而是似笑非笑的看他，“陛下都说是遍寻不见的世外桃源了，便是我……兄长果真得神医救治，可北境辽阔，我又如何能找到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人说活着便活着，说死了便死了？”
　　“美人稍安勿躁，朕自有方法。”皇帝瞧着季无鸣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不自觉露出了面对自家后宫嫔妃们的态度，指了指燕惊雨，“这小子的父亲燕南行，虽然是个伪君子不过运气倒是不错。当年被人反杀抛尸域外，竟然受了那神医救治，还得了那神医青睐，他曾说过那神医谷，在边境之地。”
　　“朕叫江绪帮你拷问一二，必定能缩小范围，找到那神医谷，也找到你兄长。”
　　“……”当着燕惊雨的面说拷问他父亲？季无鸣眉头微蹙，他怎么觉得皇帝有点故意的？
　　然而皇帝无辜的眨眼，有些夸张的装作刚反应过来的样子，“哎呀，朕怎么忘了，这可是燕小先生的亲生父亲，不过是为季蛮分忧，想来燕小先生应当不会拒绝吧？”
　　季无鸣：“……”他看出来了，皇帝就是故意的，从之前开始，就一口一个江绪，然后暗戳戳挤兑燕惊雨。
　　所幸燕惊雨自小锻炼的过滤信息能力，并没有听他们在说什么，被喊到名字才有些茫然的歪了歪头，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节，“嗯？”
　　皇帝：“……你是不是在无视朕？”
　　燕惊雨诚实极了，“是。”
　　皇帝心头一梗，偏偏季无鸣还恰到好处的站出来，道，“陛下，外面天快黑了。”委婉的提醒他要说什么赶紧的。
　　“咳咳，反正就是如此，季蛮姑娘和燕小先生武功高强，更是豪杰，想必不会放任那些腌臜扰乱朝纲，惑乱社稷，在江湖搅弄风雨。”
　　季无鸣一听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陛下过誉了，六扇门神通广大，他们都做不到的事，我们这些江湖草莽又如何能做到？”
　　皇帝却是摇头，“此事六扇门不适合做。”
　　季无鸣压根不上这当，“我与惊雨都不过是江湖无名之辈，哪有力缆狂澜的能力。”
　　“专业事还是交给专业人做吧。”季无鸣推辞道。
　　皇帝莞尔，肯定点头，“你说的没错，专业事就该交给专业人做，所以你们——越狱吧。”
　　季无鸣：“……”
　　皇帝摊手，道，“要么以意图弑君之名被斩首，要么现在越狱，你们选一个？”
　　“好。”燕惊雨二话不说，从鞋底摸出了一截折断的锋利铁环。
　　皇帝：“……”再给朕一个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隔离中，宾馆网络奇差无比，笔电忘带充电器。
　　如果没更新，不要害怕，不要着急。
　　我只是在隔离。
　　
　　
第47章 重要的东西
　　皇帝虽然屏退了左右，但江绪和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黄玉始终随侍马车左右，时刻听着马车里的动静。
　　江绪第时间察觉出不对劲，立刻就掀开了车帘。
　　就见燕惊雨拿着不知道藏在哪里，但很明显是从六扇门地牢的铁链上卸下来的铁环，将其掰直磨尖了，离圣上尊贵的脖子只有指甲盖的距离。
　　大太监黄玉见到这幕，几乎是立刻尖声叫了出来，又惊又怒道，“大胆！尔等贼子竟敢犯上作乱！？”
　　江绪眼眸微闪，犹豫了须臾，寒光凌冽，腰间长刀架在了季无鸣肩上，他声音沉冷，“不要轻举妄动。”
　　在黄玉这种没有武功的平常人看来，江统领看到陛下被挟持，顷刻就抽出了武器应对。
　　但是季无鸣不是黄玉，他感觉到了江绪的犹豫，他不免手顿，余光往后扫，瞥见了圆领朝服之上，男人绷紧的下巴弧线，等他看到江绪的眼睛时，对方眼瞳里只有对皇帝被挟持的焦急。
　　看来，是他自作多情了。季无鸣飞快的抽回视线。
　　燕惊雨不管那些有的没的，他只知道江绪将刀架在了季无鸣肩上，当即目呲欲裂，铁环往前再压，彻底贴在了皇帝的劲动脉上，他阴沉的怒视江绪，视线恍若把锋利的匕首，要将江绪那只握刀的手齐腕斩断。
　　皇帝被半放倒在车厢里，肩膀抵在车壁上，即便被人用利器抵住了喉咙，看起来也还是镇定自若的。
　　或者说两个被挟持的人质都十分的镇定，反倒是两个拿着武器的，对视在起，眼中的焦躁都快燎到起烧成堆了。
　　皇帝眼睛往下方斜了眼，看到了上年端平绷直的手腕，不慌不忙的开口，“你二人当真打算弑君？”
　　“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季无鸣端着茶盏，派岁月静好的模样，脸上笑着，那双灿若星辰的桃花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冰冷的仿佛三月的春江水。
　　“陛下，你太高估罪民了。”开口竟是连自称都变了，“陛下可知，您轻飘飘的个决定，无尽崖战，斜阳宫死了多少教众？”
　　“他们虽身在漠北，虽大多是孤儿出身，不曾见过自己的父母亲人，也不曾体会过中原的繁华昌荣，可他们也是大周的子民。然则大周之主漫不经心的句话，便葬送了他们的性命。”
　　皇帝脸上敛了笑，声音往下沉了两度，“当年你的父亲季正寒，为了中原武林的太平，带着你母亲远走漠北；后来你的兄长季无鸣，亦是在漠北庇护边民，朕以为，你同他们样，都是大节大义之人。”
　　季无鸣不知道他父亲举家搬迁漠北是因为什么，但他自己常年待在漠北，是为了给父母报仇雪恨，庇佑便民不受欺辱，只是顺手而为之事。
　　他并不想接皇帝扣过来的那顶大帽子，直言道，“陛下言重了，罪民不过是个小人，哪看得到那么多大节大义。”
　　“于陛下而言，天下之大，江山社稷为重中之重，为了稳固社稷，放弃些人些事是必要的手段，陛下站得高看得远，做的决定自然也都是大方向得；可于罪民而言，锦绣江山固然美，却已经有无数人为其抛头颅洒热血，为其奉献终生。罪民不曾有什么匡扶社稷得远大报复，所作所为只有眼前看到的。”
　　“而我看到的，是无尽崖得血流成河，是我兄长的尸骨无存。”
　　皇帝沉默下来。
　　季无鸣扯了扯嘴角，语调颇为讽刺，“十年前，季远为篡夺我父亲的教主之位联手叱罗婵，使我父母埋尸漠北，当时季远也未曾亲自动手，他‘不过’是背地里出谋划策，将我父母引去了漠北罢了。陛下而今所为，与季远有何差别呢？”
　　“陛下莫非觉得，我教众死伤数百口，我还要感谢您帮我清理了‘杂鱼’？”
　　季无鸣刻意加重的“不过”和“杂鱼”两个词，让他平静无波的音调，听起来尤为刺耳。
　　江绪没忍住皱了皱眉，微不可见的动了动嘴唇，吐出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耳语，“过了。”
　　季无鸣眼神微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皇帝：“……”
　　“朕承认，无尽崖事是朕草率了，但当时确也别无他法。”皇帝使了个手势，让江绪将刀收回去归鞘，燕惊雨沉默了会，也顺水推舟的挪开了铁环。
　　江绪和燕惊雨两人都没有犹豫，个守在皇帝边上，个退回季无鸣身边。
　　季无鸣在燕惊雨回来的瞬间，立刻就不动声色的把抓住少年的手，指腹在他凸起的骨头上微微摩擦，带着安抚和几分不明的情绪。
　　男人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很有韧性，指腹和掌心都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在手背皮肤摩擦带起片细密的痒。
　　燕惊雨眼眸微闪，紧张的身体僵硬，掌心出汗，耳朵尖悄悄红了片。
　　皇帝被扶坐起来些，后背靠在车壁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他扬起头，神色莫名，“季蛮，你大承国占有多大的片领土吗？你又知道漠北之外有多大的地域吗？”
　　季无鸣看了他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只道，“大承过以云山为界限划治，偌大漠北三分之二的地方都是他的领土，领地面积比边境两个州加起来都要大。”漠北和西域这两块地方，虽然天气恶劣物资贫瘠，却有着广袤的领土面积，加起来整个大周国版图的二又二分之。
　　虽然是附属国，但是领土归属并不属于大周。
　　季无鸣顿了下又道，“不过草民见识浅薄，并不知漠北之外还有什么，只知道，似乎有个罗刹国。”
　　“你也知道罗刹国啊。据说他们国家的雪，下的比北方的还要汹涌。”
　　皇帝短促的笑了下，面容就重新严肃起来，“游牧之族茹毛饮血不堪教化，每到冬天，不知道有多少的边民会被那群贪得无厌的家伙劫掠杀害，甚至不乏有官兵伪装其中。他们表面上与我们进行着贸易，背地里却时刻觊觎着我中原的繁华。”
　　“漠北，是大周的心腹之患，也是大周开阔国家贸易的绊脚石，早晚要除之。”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朕计划在三年之内，以兵不血刃的办法，彻底除去大承国。”皇帝恳切的看向季无鸣，“朕治理的是个国家，总是有顾念不到的地方，但朕所做出的任何个决定，出发点绝对是为了大周，为了更多人的利益。”
　　季无鸣听懂了他话中之意，却觉得更为发凉。
　　他轻笑着道，“陛下要的是青史留名。”又何必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皇帝皱眉：季无鸣却不想再就这个让他不舒服的话题继续掰扯下去，道，“陛下心中自有沟壑，我等小人哪能揣测圣心。”
　　皇帝番话被堵在喉咙口里不上不下，套了这么久的近乎，却被句“揣摩圣心”给打发了，顿时有种心梗的感觉。
　　他眼神转冷了些，收起多余的表情，板着脸盯着季无鸣，“季蛮姑娘甚是大胆，如此激烈陈词顶撞朕，真不怕朕治你罪？”
　　季无鸣不仅不怕，甚至还敢再来次，不动声色的笑道，“陛下自有和野心相匹配的帝王胸襟，又怎会因小人直言不讳便与我计较？岂不有失威仪。”
　　换句话说就是：你现在责怪我，对得起你刚才的自夸自擂吗？
　　皇帝：“……”虽然他本来就没打算治罪，可就是浑身不得劲。
　　季无鸣阴阳怪气的讽刺了番，没有做的太过，以免真的热闹皇帝，引起杀身之祸。
　　还不容易追着叱罗婵到了这里，现在连父母血仇都没报，怎么能就这么平白送了条命？而且他死也就死了，燕惊雨方才少年，正能受他连累。
　　季无鸣将杯中冷却的茶水饮而尽，茶盏轻轻搁在几案上发出声“咯噔”的轻响。
　　“六扇门的叛徒是谁我并不在意，我只想要叱罗婵的项上头颅。”
　　皇帝终于露出了个满意的笑容，“自然可以，我也不妨告诉你，咯尔丹带来的那件重要的东西就是——”
　　季无鸣做了个打止的手势，他已经猜到了，“能让叱罗婵千里追杀，不惜潜入皇城脚下行凶的，只有件东西。”
　　当年因为那件东西，叱罗婵杀了他的父母。
　　如今又因为这件东西，杀了背叛她的三王子。
　　叱罗婵最不能放手的便是那本花费了她毕生心血的：“——血魔功。”
　　皇帝点头，又摇头，“的确是血魔功，但又不是血魔功。”
　　季无鸣撩起眼皮，皇帝却对着江绪使了个眼色。
　　江绪喉咙紧，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装作四平八稳的样子，“叱罗婵之所以花费那么大的代价改进功法，是因为她最初得到的功法并不全。”
　　“原本的秘籍名叫《天阳真经》，乃是太监杨添学融合少林易筋经和飘渺仙法所创的。”
　　少林易筋经是少林寺的内功心法之，莫古通正是学的这门心法，此心法看似平平，也没什么攻击性，却是保命的利器，配合少林的金钟罩铁布衫外功，那就是比龟息功还要龟息功的龟牌功法，被林月知称作少林寺的乌龟壳。
　　而飘渺仙法则是飘渺仙宗不外传的功法，其集大成者自然就是已羽化登仙的琼玉仙子，只可惜，此功法对天赋要求很高，琼玉仙子仙去后到如今，也才出了个二流高手的雪拂女陆浣溪。
　　季无鸣早在杨家村就怀疑过杨添学和幽冥教的关系，所以并不算意外，反而是这功法的名字更叫他上心。
　　“《天阳真经》……薛天阳？”这是巧合？
　　皇帝笑而不语。
　　季无鸣也便不再多问。
　　江绪却紧接着吐出句秘辛：“杨添学是自杀的。”
　　作者有话要说：燕惊雨：敢动我家阿蛮，怒气值已满。
　　季无鸣：惊雨别怕，我在。
　　江绪：小丑竟是我自己。
　　翻了下大纲，发现接下来两章，是感情戏（猫猫震惊）。
　　ps.隔离没赶上过大年，到家第二天就因为过敏住了三天院（继芹菜过敏后，我居然桂花过敏，好家伙，就因为喝了一罐桂花酿的酒……），手指是意外阻气了，远没有过敏严重。
　　有件很可怕的事情，是我虽然过敏了，但是亲戚居然还不放过我，非要给我相亲，当时我顶着大麻子出现的时候，我从我相亲对象震慑的瞳孔里看到了“身残志坚”四个字。
　　前天我发烧了，烧的有点厉害，又住院吊水去了……
　　本命年真的天崩开局，太难了。
　　
　　
第48章 不渡
　　杨添学居然是自杀，这是季无鸣未曾设想过的，不过如此的话……
　　“坊间那些传闻是真的？”所以当初才会有说书一案。
　　这些事关皇家秘辛，江绪不敢答，看向自斟自饮的陛下，后者不置可否，“有关他的传闻有很多。”
　　季无鸣直截了当，“自然是陛下登基那一年坊间盛行被编造成话本的那些。”
　　皇帝顿住，抬眸看向他，腾起的雾气模糊了他的面容，眼神看上去隐约带着几分锋锐，他忽而一笑，半真半假的道，“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燕惊雨不动声色的挡在季无鸣身前，捏着铁环的手时刻绷着。
　　“小民不敢。”季无鸣说是这样说，语气却不见半点惶恐，面上更是四平八稳的，还敢胆大包天的直视天颜。
　　若是大太监黄玉看到了，估计又要指着他们，怒气冲冲的尖叫“放肆”了。
　　“……他是不是奸细不重要，做过什么事也都不重要，他已经死了，以大周子民的身份。”皇帝说的这番话十分耐人寻味，不等季无鸣再说什么，他垂下眼摆了摆手下逐客令，“朕乏了，江绪，带他们出去。”
　　季无鸣之所以跟他扯些有的没的，也是因为皇帝当时没打算放他们走，现在开了金口，他自然懒得再去打听那些听了只会死的更快的皇室恩怨。
　　“陛下隆恩。”他礼数周全的作揖，二话不说带着燕惊雨下了马车，速度快到皇帝都没有反应过来。
　　江绪将人带走，在旁边坐立不安的黄玉顿时松了口气凑到马车边急急喊了句“陛下”，就听见里头圣上一声轻笑，喃喃道，“这阿蛮，倒真是个有趣的妙人。”
　　黄玉大惊失色立刻道，“陛下三思啊！此女出身江湖草莽，性情乖张手段吊诡，若是入宫，恐要惹出大乱子！”
　　“……”青年皇帝的声音意兴阑珊，“朕不过随口一说。”
　　这边黄玉劝诫，那边季无鸣看着江绪的背影，莫名想到先前马车里对方的种种异常，又想到燕惊雨对江绪的明显不喜，正不知该如何开口问话，就见江绪脚步一顿，看着早已倚靠墙角等候的人，眉头皱起。
　　那人鹤发童颜，穿着六扇门的朝服，圆帽两侧坠着珠串，手里拿着两件黑色的披风。
　　“你怎么在这？”
　　“你当我想？”被嫌弃的薛天阳翻了个白眼，他脸色惨白没有血色，视线掠过前头的两人，直接对着燕惊雨矜傲的抬了抬下巴，“你，过来，咱家有话与你说。”
　　燕惊雨眨了眨眼睛，颇有些茫然。但他对薛天阳要说的话没兴趣，“不去”两个字已经萦绕上舌尖。
　　季无鸣却开口劝了句，“薛监守来，想必是陛下有些话要嘱咐你，君之令，我等身份不可辞。”
　　“……”燕惊雨沉默的抬眸看他，眉眼沉沉，黑黢黢的眸子叫人发慌。
　　季无鸣莫名的就生出两分心虚来，总觉得少年是看出了什么。
　　“好，我去。”燕惊雨应下了，抬步和薛天阳走到一处说话。
　　季无鸣松了口气，没再浪费时间，他带着探寻的看向江绪，“仔细琢磨，都统几次三番帮我，不知为何？莫不是，都统与我有旧？”
　　江绪点头，闷声应，“是。”
　　他站的笔直，任季无鸣打量着，外表看着平静严肃一如既往，实则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胸腔蹦出来，披风下扶着刀柄的手不自觉握紧，竟不知何时出了一手粘腻的汗。
　　在对方支开燕惊雨的时候，他就有了预料，真到此时，却依旧紧张万分。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带着几分探究将他上下扫了一遍，默然片刻开口，却是说，“因为江绮？”
　　江绪的心徒然一沉。
　　季无鸣想了许久，唯一能想到的和江绪的交集就是江绮，然而他细细观察，江绪表情有一瞬的凝滞，那双时刻冷静着的眼睛像是镜子砸在地上，碎裂的突然。
　　“……不是。”江绪的声音有些艰涩，用那双情绪起伏异常的眼睛直视季无鸣，一字一句的说，“少年时，微雨楼，我们见过。”
　　季无鸣：“……”这个答案他是真的没想到！
　　他抿了抿唇，“可说过话？”
　　江绪：“说过许多。”
　　季无鸣：“……”这就很尴尬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本来还想问，但对上江绪那双认真的眼睛，十分心虚的偏开脸，有些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抱歉，我记性不太好。”
　　“……”江绪说不出无妨两个字，他也知道季无鸣说的是假的。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知道，阿蛮几乎过目不忘，秘籍只消看上一两遍，就能背下一大半，不像他，天赋差到父亲都忍不住骂他蠢钝，不迭的后悔没把弟弟留在身边。
　　两人沉默着，气氛凝滞尴尬。
　　季无鸣竭力回想十四岁之前的记忆，依旧找不到任何能和江绪这个人对的上的，他眼神飘荡，不免求救般的看向燕惊雨的方向。
　　然后皱起眉来：那两人，靠的太近了。
　　少年个子其实很高，只比季无鸣矮一些，和薛天阳一起就显出来了，鹤发童颜的男人抓着他的手臂，踮着脚同他耳语，远远瞧去，突兀有些耳鬓厮磨的氛围。
　　燕惊雨突然回头看过来，正好捕捉到季无鸣不悦的视线。
　　季无鸣收敛好表情，露出了一个笑。
　　“考虑的如何？”薛天阳头仰的有些酸，伸手扶住脖子，语气不由的就不好起来，心里还忿忿不平：天杀的小毛贼，没事长这么高作甚！
　　燕惊雨没说话，直接用行动回答。
　　他一把抓住薛天阳手里的药丸吞下，然后拿了他手上那两件黑斗篷转身就走，连斗篷里包裹的东西也没看。
　　薛天阳无语的看着他大跨步走向季无鸣，颇为无语，“一个两个，竟往女人身上扑，没出息。”
　　燕惊雨回来，季无鸣松了口气，看向他手里明显裹着东西的斗篷，“薛天阳给了什么？”
　　季无鸣有些猜测，打开一看，果然见里面是一把精铁铸就的长刀，刀身轻薄，入手却重，刀柄平常唯有倒扣的莲花瞩目，刀刃自“木莲花”吐出，上面刻了密密麻麻的经文。
　　季无鸣认出了此刀，很是惊讶，“竟是佛刀不渡。”
　　不渡和青莲剑一样，都是出自天玄门铸剑大师陈玄青之手，只是这把刀却是陈玄青毕生的羞辱。
　　原因不在刀，而在于陈玄青所赠刀之人慧安。慧安是上任少林方丈的弟子，其惊才绝艳世间少有，便是剑圣沈没舟也避其锋芒。陈玄青曾有幸听过慧安的佛法，对其十分推崇，遂铸成一把佛刀，在刀上刻满经文赠与慧安，本意是希望他能渡尽天下恶人，成就佛法金身。
　　慧安对此刀分外欢喜，曰，“吾师言我渡人，佛渡我，人佛皆不可自渡也。如今见此刀，吾茅塞顿开，知如何自渡矣！当焚香三日以告佛祖，追随至道。”遂双手呈刀欣然而去。
　　三日后，佛刀饮血，自渡归佛，少林再无慧安和尚。
　　陈玄青悔之晚矣，一病不起，日日锥心蚀骨，痛不欲生。
　　“江湖传言，此刀已被陈玄青毁去，不想竟在这里。”皇帝为了拉拢安抚他们，倒是下了一番大功夫了.
　　季无鸣感慨，转而去看燕惊雨的，却只捕捉到燕惊雨收手的动作，斗篷早已空空如也。
　　“……”大概都藏到身上去了，不用猜了，估计是暗器之类，倒是挺会投其所好。
　　燕惊雨对佛刀什么的向来不感兴趣，他见季无鸣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斗篷上，歪了歪头，突然将斗篷抖开，然后抬手给季无鸣披上。
　　“给你。”少年声音低低的，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缱绻味道。
　　季无鸣愣了愣，默然捂住泛红的耳朵。
　　江绪沉默的看着这一切还没什么反应，薛天阳就率先受不了了。
　　他上前开口，“南城门的茶肆里备有两匹马，你们那些同伴往南去了，半个时辰内你们干什么都没人管，但是半个时辰后，整个洛阳就会开始戒严，大街小巷都会张贴你们的通缉令，不出五日，各州府都会收到消息。”
　　“赶紧走吧，别在这碍眼了。”
　　……
　　半个时辰不多不少，快马加鞭也足够跑出三十多里地，更别说皇帝让人准备的上好马匹，季无鸣和燕惊雨两人的极佳骑术，等两人停下的时候，竟是跑了五十里。
　　马累了，人也累了，两人在一处破庙停下整顿休息，马背上的简易行囊里装了干粮和水。
　　燕惊雨一下马动作有些急切的摸出水来，仰头灌了一大半，他眉眼沉郁，脸色也有些红，看起来有些躁。
　　季无鸣以为少年只是累到了，他想了想，伸手放在少年的头顶揉了揉。
　　被触碰，燕惊雨僵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放松下来，甚至还主动的低头送上脑袋，想让季无鸣多摸一会，他眼睛半阖，脸色越累越红，热气蒸腾。
　　季无鸣揉了好一会儿，“好好休息一会儿，两刻钟后再上路。”
　　燕惊雨低低应了一声，嗓子有些哑，比平常拖长的尾音莫名叫季无鸣心底一突。
　　“别撒娇，小雀儿。”他含笑念着少年的名字。
　　燕惊雨皱眉，抬头不满的看他，声音越发低沉喑哑，“不要叫我小雀儿。”
　　“那要叫你什么？——等等，惊雨，你脸怎么这么红？”季无鸣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他伸手捧住少年的脸，掌心一片滚烫，“惊雨，你发烧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波，是心机小雀儿。
　　工作，工作使我消瘦。
　　谢谢大家的关心，最近有在锻炼了，提高抵抗力，不想再烧晕了。
　　
　　
第49章 突飞猛进
　　少年不仅脸上温度高升，便是连素来微凉的指尖都滚烫一片，烫的在这冷冬的天气叫人握不住。
　　季无鸣解了自己的披风不容置喙的将燕惊雨整个裹起，单手环过他的肩将少年按在胸膛里，叫他不受四面八方刺骨的寒风侵袭，一只手覆盖在他额头上，时刻关注着他的温度变化。
　　“怎么突然这样？是路上着了凉？还是受了伤？”季无鸣语气惶急，充满了担忧。
　　跑路自然是特意选的偏荒，叫人追查不到的地方走。他环顾四周，破庙四面漏风西侧的一堵墙塌了一半，蛛网凝结，野草足有半人高，荒芜的连乞丐活动的痕迹都没有。
　　这般的境地，燕惊雨无论是什么情况都很糟糕。要知道，不管是伤寒引起的高烧还是伤口溃脓产生的发热，都是致死极高的病症。
　　所幸，少年及时开口，他从被裹得死紧的披风中仰起红彤彤的脸，声音被烧的沙哑变形，“不是。”
　　“没有着凉，也没有受伤。”他缓慢的解释。
　　那就只能是药了。季无鸣皱眉：但是他们从离开六扇门地牢之后，就没有分开……不，薛天阳曾单独跟燕惊雨说过话。
　　“他给你吃了什么东西？”
　　“药。”少年死死抓住季无鸣的手放在脸颊上，凤眼烧的黑亮，眼尾晕着一抹荼蘼的红，他专注的看着眼前人的脸，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季无鸣眉头皱的死紧，不免气道，“知道是药你也敢吃！若他下的是毒——”
　　“……不是毒。”他好歹在老头身边待满了三年时间，即便于医毒一系没有多少兴趣，然耳濡目染，虽然不知道药物的具体功效，但是不是毒还是能辨别出来的。
　　燕惊雨天生情感匮乏，对自己的生命也很漠然，但是他如今怎么会舍得死呢？如果是毒.药他绝对不会吃的。
　　然而少年从来不会剖析内心，只带着三分委屈七分忐忑的开口，声音低低的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季无鸣：“……”他也是气糊涂了，忘了燕惊雨怎么说也是在老头手中摧残长大的。
　　而且那个情境之下，燕惊雨不吃那药，怕是他们两都不能这么痛快的离开。
　　季无鸣那双自带笑意的桃花眼冷凝一片，水光都仿佛冬日冰冻的湖水，声音森冷至极，心中对薛天阳的杀意无限攀升达到顶峰，对皇帝的不满也逐步提升。
　　国库中的干尸被发现，冒充舞女的叱罗婵提前跑路，六扇门有叛徒一事板上钉钉，那么率先发现尸体的薛天阳绝对首当其冲，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嫌犯，更不要说薛天阳和皇帝之间微妙的过往，薛天阳和江绪同样存在嫌隙。
　　季无鸣接触皇帝时间虽短，却也揣摩出了他的几分脾性。
　　这位青年帝王，接手先帝留下的烂摊子登基上位，能稳坐帝位建立自己党羽势力，手下的六扇门竟叫朝廷命官都悬剑于顶，其野心、政见、实力都不容小觑。这样的人，天生是个赌徒，还是赌桌的庄家，习惯张手操控一切。
　　叱罗婵一事发生，皇帝不可能放过薛天阳而先去查其他人，如果薛天阳真的就是叛徒，那他能活着走到阳光下不稀奇，却绝对不可能再为皇帝办这样重要的事情。
　　也就是说，薛天阳是皇帝的人，他对燕惊雨做的什么事，都是皇帝指使的。
　　特意支开他给燕惊雨喂药，虽然不知道意图，季无鸣却本能的觉得，这事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怜惜摸了摸少年的额头，叹息道，“仅此一次，下回不管什么药，都不要吃。”
　　“嗯，”少年低垂着眉眼乖巧的像只被驯服的狼犬，“没有下次。”
　　季无鸣再次摸了摸少年的头，这次摸到一手的汗，“你知道吃的是什么药吗？”
　　燕惊雨沉默了片刻，反应迟钝般的回答，“不知道。”
　　这个答案早在季无鸣预料之中，他思考着事情，因此没有发现少年抓在衣服上的手隐忍的收紧。
　　怀里的少年烫的如同火炉，出了一身的汗。
　　荒郊野外残破庙宇，大风呼啸着鸣嚎，天上阴沉沉不见半点阳光。季无鸣担心少年感冒，弄个雪上加霜就不好了，遂给他拉紧了披风，打算起身去打点水来给他擦身体。
　　燕惊雨感觉人要离开，慌乱的抬起眸，迅疾的抓住他的手。
　　“怎么了？”季无鸣手腕一痛不明所以的回头，对上少年仰起的脸却是徒然一怔。
　　少年赤红着双眼，那双黑沉沉的凤眸里满是遮掩不住的情绪，沙哑着声音带着祈求，不停的重复两个字——“别走。”
　　“别走，阿蛮。”
　　“别走。”
　　无助的像个要被抛弃的孩子，只能可怜的重复着同样一句话，企图不被扔下。
　　季无鸣心软的蹲下来，摸了摸少年烫红的脸，语气温柔如水的解释，轻哄着，“惊雨，我不离开，我只是去打水，你出了很多汗。”
　　“不要水，别走。”燕惊雨已经烧断了理智，他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红，来不及思考什么，他遵循本能的扑上前去拼尽全力的将人挽留下来，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狼崽子，张口就咬住主人。
　　季无鸣未料到燕惊雨会突然扑过来，下意识的将人锁在怀里，整个人倒在地上，然后脖子上猝不及防一片湿漉漉。
　　他被咬了。
　　或者不能说咬，少年没有用什么力气，虽然理智全无，却反应迅速，胡乱的在他身上蹭来蹭去，时不时张嘴啃两口，还啃了一口袄裙的毛领，那滚烫急促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脖颈上。
　　“惊雨！”
　　季无鸣惊了，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反而被少年扯开了衣领。
　　他立刻一手抵在少年胸口，一手抓住少年的脖子，裙摆下长腿一曲，劲腰一扭，就毫不费力的一个翻身倒转彼此的位置，将丧失理智的少年反压在地制住。
　　整个过程不过一个呼吸之间。
　　然而当季无鸣曲起用于支撑的膝盖，不小心碰到不该碰的东西时，感受着那不对劲的状态，季无鸣浑身一僵，那句紧跟着的“冷静”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燕惊雨被压制下来也没有反抗，乖巧的仰躺着，似乎找回了几分理智，烧红的凤眼分外委屈，小声的喊，“阿蛮，好热，好难受。”
　　他说着试探的动了动被钳住的手（我是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和谐的）。
　　季无鸣：“……”
　　他表情空白了一瞬，手上的力道也松了，燕惊雨惯会见机行事，直接就伸手抓住他的衣领一拽。
　　季无鸣重重跌下去，他赶紧撑了一下以免将人砸伤，一时不察就被这头小狼犬缠的死死的，再想把他扯开就难了。
　　季无鸣锁骨一痛，他忍不住“嘶”了一声，这回小狼崽子用的力气大了很多，他不用想都知道肯定留了印。
　　燕惊雨听见他的吸气声下意识就松开了嘴，然后（富强民主和谐友爱）那个牙印上安抚的舔了两口，又转而往下，嘴上穷追不舍，手也没闲着。
　　撕拉一声，厚厚的袄裙裙摆被撕扯开来，连里面的裘衣都撕裂。
　　（富强民族和谐友爱，我也实在没写什么东西但是就是被和谐了没办法，就是腿露出来了）
　　季无鸣一早已及冠的正常男人，常年禁欲，连手（河蟹）活都做得少，被人这么紧抱着（结合上文联系小雀儿做了什么），火气也是一阵翻涌。
　　他咬了咬牙坐起来，用了点手段才将这密不透风的禁锢撕开道口子，手指用力的钳住少年的下巴，迫使他停住。
　　“惊雨，停下。”季无鸣的声音带上了命令的语调，桃花眼却因为意动而水润嫣红，漂亮的让人把持不住。
　　燕惊雨勉强坐在他腿上，浑身上下都难受的要命，却听话不再动手动脚，只是有些眼神透出委屈。
　　季无鸣每次一看到这样的神清就觉得心软，他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平复升腾的妄想，伸手一把盖住少年的眼睛，“……你别乱动，我帮你。”
　　他想像先前一样用手帮他解决。
　　燕惊雨却一把抓住覆盖在眼皮上的手往拉至唇边，少年低头近乎虔诚的用嘴唇触碰他的手指、掌心、手腕，小小声的用沙哑的嗓音喊着他的名字，凤眸撩起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带着不加掩饰的渴求和征询。
　　“阿蛮，阿蛮……”一声声的，要人命。
　　季无鸣好不容易伪装起来的理智彻底被打碎，他沉默的，任由少年得寸进尺的欺身压上来。
　　亲吻落在他眼睛上，鼻梁上，脸颊上，最后落在唇边。
　　在他要继续往下的时候，季无鸣伸手抓住少年的后脖颈，迫使他抬起头，主动送上被遗落的嘴唇，从简单的轻碰，到唇舌交缠。
　　反客为主，不容置喙。
　　……
　　季无鸣从来不是横冲直撞的人（好家伙我真的服气了好家伙，你再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改了，就那么一点剧情好家伙给我整的七零八落的）。
　　结果燕惊雨本来就中了药，被这磨磨蹭蹭弄得不上不下，失去了耐心，反手将季无鸣一推，直接就不管不顾（再不接开我就不改了，随便吧爱咋咋好家伙）。
　　季无鸣被他吓得差点当场跑了，全程再没给过主动权，倒也没只顾自己，费尽心思的满足了燕惊雨贪婪过头的需求。
　　等到完事之后，已经深夜，季无鸣点了火烧水烤干粮。
　　燕惊雨醒着，安静的裹在披风里，只有那双黑亮的凤眸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季无鸣被盯得老脸一热，咳了一声，“看什么？”
　　燕惊雨摇头，还盯着他。
　　季无鸣受不了，伸手将他眼睛盖住，在他嘴唇上碰了碰，语气微恼却又温柔至极。
　　“乖乖睡觉，我在。”
　　作者有话要说：没想到吧，本垒打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小雀儿就是这么强大！
　　明天去外婆家过元宵，可能不更新。
　　
　　
第50章 闹剧
　　52.
　　季无鸣让燕惊雨睡觉，少年也正就十分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凶戾的五官卸去所有锋锐，毫无防备的裹在黑色的披风里，熟睡到半道水烧好了，季无鸣给他擦身，他也只是眼皮颤了颤，抓住季无鸣的衣袖含糊了一句“阿蛮”，便又再度陷入深眠之中。
　　也不知是太过疲累，还是闻到了安心的味道。
　　季无鸣坐在零星的火光中，看着袖子濡湿的一角，桃花眼半阖，神色不明的微抿了抿嘴唇。
　　他到目前为止的二十四年人生里，从未想过同谁发生过于亲密的关系，更从未想过会是和一个男人——现在还不能叫男人，只是个未及冠的少年罢了。
　　季无鸣的母亲仡濮嫣是湘城苗寨之女，世代避祸居于山中，虽属景州湘城人，却与山下居民十分不一样，自成一派言语族规，对官家的敬畏还不如对族内赶尸人的崇仰，除赶尸人外其余族人鲜少出世。
　　湘城苗寨常与其他地方的苗族人建立姻亲关系，却几乎不与外族人通婚。
　　正是因此，苗寨的许多习俗是同外面不一样的，例如在男女地位上。
　　在苗寨，因为族中人数只有千人左右，对于贞洁并没有看的那般重要，却对契约尤其看重。
　　许多未婚的男女看对眼儿了，约定俗成的交换一些信物，等到傍晚了就在树林亦或树洞中做一夜露水夫妻的不知凡几，但如果在祭祀节在苗神的见证下，彼此交换了信物有了婚契，那是要为其守一辈子忠贞的，除非伴侣去世。
　　而且，如果玩弄一个对你负有深情的人，是会受到全族唾弃的。
　　曾经有一外族人为了逃难入了山林为族人所救，他是富贵出身吃不得苦，不愿做脏活累活，他长得倒是细皮嫩肉同族中常年与毒虫鼠蚁打交道的男人不一样，遂勾引一苗女与其结了婚契约。
　　三年后，他家人寻上山将他接了回去，自此一去不返，不仅如此，还恢复从前的公子做派日日寻花问柳乐不思蜀，不日还娶了一房如花美眷作正妻，早已忘了山上的苗女。
　　苗女知晓此事后暂放了手中进行到一半的养蛊活计，连夜跟着赶尸队下了山。
　　当夜，那背信弃义再娶的男人凄惨横死，在大红的喜被上化作了一滩血水。
　　世人皆道苗女心狠手辣，言男人三妻四妾不过平常，女人如此善妒，哪有人敢娶！
　　然而苗寨中却无人觉得不对，甚至无比喜爱苗女的利落，愿意与她结契的男子从她门前排到寨子门口。
　　仡濮嫣斩钉截铁的说，“我苗寨之人无论男女，从来没有和离，只有丧偶！”
　　如沈没舟所说，仡濮嫣作为曾经的武林第一美人，自她下山入江湖起，拜倒在她裙下的豪杰便数不胜数，却偏跟了季正寒这一个正邪不明之人，落得个妖女之名。后来每当提起她，总要说美则美矣，可惜道不同不相与谋。
　　季无鸣在父母亡故后，流浪南疆寻蛊的那些年，曾在白微雨那里，知道了许多江湖旧事，也曾见过当年追求母亲的一些人的画像。
　　就单一个样样不差的逍遥客屠人北，足以说明事情。
　　但仡濮嫣就是选择了季正寒。
　　对此，仡濮嫣是这样答的，“因为你爹是唯一一个，敢拿刀对着命根子起誓，对我绝对忠贞的。”
　　当时季无鸣还小，穿着漂亮的胡裙被当女孩子样子，尚且不明白“命根子”具体所指，不过这不妨碍他望文生义对自己的亲爹生出佩服之情来。
　　后来在白微雨好奇之下想起这段旧事，已经身心回归男子的季无鸣，对他爹油然而生崇高敬意。
　　然后死死守着这个秘密，没有透露半点给白微雨听。
　　总而言之，季无鸣在他母亲仡濮嫣的影响之下，对于“妻子”一词对于大部分人的理解是不一样的。
　　如果说季无鸣一开始不清楚燕惊雨对自己所抱有什么样的情感的话，那在刚才的亲密接触下，他已经十分清楚了。
　　或许少年自己都很懵懂，但季无鸣笃定，少年的感情浓烈到让他战栗。
　　季无鸣剖析自己的内心，他清楚的认识到自己对燕惊雨的感情，远没有达到可以结婚契的程度。
　　但是他在这种情况下，纵容燕惊雨和他有了亲密的关系。
　　而且，燕惊雨还是燕归天的亲弟弟。
　　林月知若是知晓这乌龙，指不定要怎么嘲笑他了。
　　季无鸣用手背探了探燕惊雨微微发烫的脸，意识到少年发烧了。他将自己的那条披风也裹上去，又将人抱在怀里，在微弱的火光中，神色复杂的叹了口气。
　　夜色深浓，思绪万千，却终究犹自扰人。
　　次日天光大作之时，燕惊雨才混混沌沌的醒来。
　　季无鸣早已经早练完成，在旁边温着热粥，披着黑色披风，擦着那把佛刀，见他醒了，伸手在他额头上一探。
　　他松了口气，“烧热退了些，还好。喝些粥吧，我们趁着人马尚未追来，消息也未曾传递，得早些进城添置行囊才行。”
　　按照薛天阳所说，林月知和老头他们出城后应当是继续南下，脚程再慢怕也是到了洛阳之下的水乡梦阳了，再往南走两城，就要入同州境内了，同州州府设在宁远城，燕家所在的南宁正好就在宁远旁边。
　　季无鸣不信任皇帝，出城的时候耍了个心眼，专挑荒郊小道疾奔，看似是往南在走，其实早已经偏离了皇帝设定好的路线。
　　季无鸣不知道偏离了多少，但是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脉，肯定不是往梦阳的方向。
　　“好。”燕惊雨呐呐的应声，目光却抬也不抬，沉默的落在开开合合的披风下摆处。
　　季无鸣亲自舀了粥递给燕惊雨，又怕这孩子死心眼听了自己刚才的话瞎逞能，便又道，“你身体可有不适？昨夜……咳，是我过分了，应当克制的，你本就服了药，事后又发了烧，现在四肢可有力气？赶路也不是很急，若有不适反而拖累进程。”
　　他询问此种私密时耳朵微红，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假意擦佛刀。
　　然而话问出去，半天都没有回应。
　　季无鸣犹疑的抬头，就见燕惊雨半张脸埋在粥碗里，眼睛却一瞬不瞬的全落在……他腿上。
　　昨夜他为了压制燕惊雨，被这小狼崽一爪子撕开了裙摆，他们又没有多余的衣物，自然只能穿着，好歹拿披风挡了挡。但稍不注意，披风从两侧滑落，就会露出。
　　季无鸣的长腿很直很白，肌肉线条很漂亮，虽然瘦长却一瞧就有力，不似寻常女子的柔弱无骨，却又更引得人注目。
　　尤其是上面还留下了一些令人想入非非的痕迹。
　　燕惊雨直愣愣的看着，脑子里逐渐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面无表情地一寸寸脸红到耳朵尖。
　　季无鸣故意伸展了一下长腿，佛刀插入脚前，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竟然比刀面还要白皙。
　　不等燕惊雨蠢蠢欲动，就听见一声含着几分凉意的笑问，“看够了吗？”
　　燕惊雨立刻收回视线，整张脸都埋进了粥碗里，只露出红的滴血的两只耳朵在寒风中散发余热。
　　燕惊雨短短十九年的人生磋磨习惯了，微微发热于他而言并不算什么大事，他喝完了粥，等恢复了能够骑马的力气，就主动提出赶路。
　　季无鸣确定他是真的没事而不是逞强，就没二话的上马挥鞭。
　　——他们确实没有太多的时间用来浪费。
　　路走到一半，季无鸣已经确定了位置，果然远远看见一座古朴的城墙，正是封郾城。
　　封郾城西邻京都洛阳城，东邻郑州城，是一座古城，在江湖中地位也极为特殊，原因便在于，这里有一座高山正是五岳之一的嵩山，而嵩山之上便有天下武功出少林的少林寺。
　　前朝末年战乱四起，百姓流离失所，封郾城是除洛阳之外最太平的地方了，叛军攻进洛阳，末帝逃进嵩山藏匿于少林寺中，然后在少林藏经阁放了一把大火，火光直将天边映的如夕阳般红透。
　　因此封郾城又被称作武林失落的宝地。
　　宝地不宝地的，季无鸣这常年在北方边界游荡的不知道，但是一踏进封郾城，他就率先围观了一出闹剧。
　　离城门不远的地方，有一男一女，中间还夹着一个头发发白看似德高望重的老和尚。
　　男的面色发黑一瞧便是中了毒，女人执一柄长剑，冷冷的望着被老和尚护着的男人，那满眼深切的恨意，看着像是寻仇。
　　也确实是寻仇。
　　季无鸣遥遥就听见那老和尚哀叹一声，一副慈悲模样的朝那女子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明施主，还是将解药交予贫僧罢！”
　　“你做梦！”女人恨笑，眼中透着大仇得到的畅快，“怎么样？感觉到生命被剥夺的感觉如何？沈君越，你最终还是死在我手里了！”
　　她恶毒道，“可惜，只是让你中毒而死真是便宜你了，就应当将你千刀万剐，凌迟而死！”
　　“毒妇！”沈君越眼神怨毒，而女人却笑得分外开怀，“你当初杀我姐姐之时，可有想过有今日？”
　　老和尚又叹气，“明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又何必如此，还是速速将解药拿出来吧。”
　　女人脸都扭曲了起来。
　　季无鸣不免觉得可笑，桃花眼潋滟出一水冷光。
　　不待他抽刀，就听一公子高声嗤笑道，“大师与其劝家破人亡者放下屠刀，释解拳拳报复之心，不若劝犯下冤孽之人就地自裁以全死者怨恨，生者悲痛，亦或，大师学学佛祖割肉喂鹰，以代罪者赴死，了却一切因果，何如？”
　　一白衣负剑的青年侠客，和一蓝衣华裳的翩翩佳公子越过人群而出。
　　那公子合扇，兀自在下巴轻点，讥讽的看着那老和尚，问曰：“佛渡众生苦，大师为何不渡？”
　　作者有话要说：季无鸣：刚把人弟弟吃了，哥哥就出场了，难顶。
　　燕惊雨：腿，好看。阿蛮，好看。
　　南宫晟：林姑娘，我来了！
　　远在南方的林月知：阿嚏——老头，我觉得阿蛮想我了。
　　#林月知对南宫晟宛如季无鸣对江绪：我的故事里没有你#
　　江绪：？？？？？
　　
　　
第51章 封郾城
　　季无鸣半路意识到此处的敏感位置后，就让燕惊雨好好的把披风裹好，以免叫人意外认出来。
　　说来也是天巧，封郾城背靠嵩山脚下，城中来往的江湖人占百姓的足有一半。
　　古人云，侠者，以武犯禁，十个江湖人就有最少四个犯过律法，余下五个也绝不是好相与之辈，最后那一个手中人命怕是不止一条，视衙门于无物，若是倒霉得罪了这些人，当场被砍了都是轻的，就怕记仇的不当场发作，等到夜里一家老小尽数遭殃。
　　这些并非耸人听闻，而是曾经发生过不止一起的，这也正是为何，朝廷对于江湖看不太顺眼的原因。
　　封郾城的守备各个机敏，对待来往的江湖人士不会深究，尤其是配着武器牵着马的。
　　因此季无鸣和燕惊雨虽然裹得那么神神秘秘，守备也只是象征性的查了查身份，搜了下身就放任进去了。
　　“那位既然想要引蛇出洞，洛阳的动静想必会闹得很大，不过六扇门的人应当是往南方去了，不会预料我们居然会来封郾城。”季无鸣笑了笑，又道，“不过他们沿途追着总会发觉不对劲，我们到城里添好东西，休整一番就走。”
　　其实如果没发生昨夜之事，季无鸣可能连休整一番都不会。
　　燕惊雨并不知道季无鸣心中所想，少年听之任之，并无异议。
　　谁也没料到，居然一进城就遇到了燕归天和南宫晟两人。
　　“……”季无鸣难得头疼，侧目看了燕惊雨一眼。
　　燕惊雨喝了一天粥，排队进城的时候没忍住买了一块饼，此时正低头吃着，一整张脸都被黑色披风兜帽挡住，根本没注意外头发生了什么。
　　感受到季无鸣的视线，他才抬起下巴，满脸都写着迷茫。
　　“无事，我们走吧。”此时不是相认的时机，季无鸣当机立断的转身走了。
　　“……”燕惊雨立刻跟上，重新埋头吃饼，这回倒是一边吃一边一错不错的盯着季无鸣的后脑勺，从头到尾，他的视线都没往外偏一点。
　　南宫晟一番讥讽叫那虚情假意的老和尚一阵跳脚，红着脸大声怒叱道，“这位公子可莫要瞎说八道，若天下人人之间的仇怨，都要贫僧以命相偿，人世间岂不乱套了！贫僧入世是为引导众生而来。”
　　南宫晟打着扇悠然长笑，“佛祖有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大师即为引导众生而来，自然要以身作则，何故再次推脱？”
　　这场言语机锋，那老和尚本就心虚，南宫晟在口舌上学了林月知几分本事，将他堵得哑口无言。
　　围观的人逐渐增多，四周议论纷纷，季无鸣正是趁着这时候带着燕惊雨悄无声息的离去。
　　燕归天若有所感的抬头望去，最终只望见一道隐没人群的瘦高背影。
　　像极了他小弟的背影，燕归天手指动了动，想要追过去，最终又没动。
　　这一段时间，他见过太多这样相似的背影，可是每一次寻过去都大失所望，南宫晟说他是魔怔了，还笑话道，“燕弟那样的性子，哪里会擅自行动？不说跟着前辈他们一道儿进出，那也绝对是会跟着阿蛮姑娘的。”
　　是啊，惊雨是个性子单纯的小孩，虽然有一身武艺，却从不会平白无故出手，往常入住客栈，只有要离开的时候才会在清早出门一趟的。
　　是他魔怔了。燕归天收回了视线。
　　季无鸣可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插曲，他带着燕惊雨先去各个商铺添置了行囊。
　　皇帝虽然算计良多，也不知抱的什么心思，出手倒确实大方，不仅给了兵刀，还在各自的行囊里塞了不少钱财，季无鸣的是一袋金银珠宝，至于燕惊雨的便是一大袋子的银子，燕惊雨看也没看，发现之后就直接塞给了季无鸣。
　　季无鸣一路赶路，也没来得及细点，只粗略看了一眼，又用手颠了颠重量，少说也有百八十两。
　　季无鸣还真是，从小就没缺过钱，即便是落入到这种被通缉的状态也依旧如此。
　　他大手一挥，几乎将成衣铺子里合身的衣服都包圆了——这回他主动给自己买了襦裙。
　　叱罗婵在六扇门有内应，他现在还是暂且不要恢复身份比较好，或许说不着，还能打叱罗婵一个措手不及呢。
　　如此，季无鸣黑色披风下换了红色的夹袄，茸茸的毛领从里头露出些端倪。
　　燕惊雨不出意外的选了一件青色的夹棉长袍，没什么花纹，做工也比较粗糙，季无鸣给他挑了件貂裘披风拢在外头。
　　夹杂着几缕灰色的白貂裘簇拥着少年的脸，使他那暗沉逼人满是凶戾的眼神都软了许多，季无鸣想着抽出自己用来束发的素玉簪，一手拢起燕惊雨那头墨黑的发给他束发。
　　“你生辰是哪日？”季无鸣忽而问道。
　　燕惊雨答了，“三月十二。”
　　“那快了，只有三个月了。”季无鸣看着他那随意用玉簪束起的发，桃花眼半弯笑盈盈的道了一句，“待你及冠那日，你若还愿意，便随我回清州吧。”
　　燕惊雨倏然抬头。
　　季无鸣捻着他的一缕发，神色认真中带着几分尴尬的看着他，低声絮絮道，“我暂且不知我心中想法，但我想，总有一日我会知道的，到时候我必亲口告诉你答案。而在那之前，我会庇护你。”
　　燕惊雨没有任何犹豫的点头，“好。”
　　季无鸣不由失笑，“你就不怕我只是在骗你为我效力？”
　　燕惊雨摇头，如是说，“我愿，不是骗。”
　　季无鸣被他斩钉截铁的话弄得一怔，随后哑然失笑，在少年坚定的眉眼里，心中蓦然软了几分。
　　而燕惊雨，则在心中默默将那个日期念了两遍。
　　自燕惊雨记事起，他就从未过过生辰，起初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是孤儿，直到被领回燕家，才知道自己是在三月烟雨里，出生在江南的船上，他哭的那一嗓子，外头正好飘起又急又大的雨，于是便有了惊雨这个名字。
　　不管是三月十二还是燕惊雨这个名字及它背后的意义，对燕惊雨本人来说都不重要。
　　直到今日，季无鸣开口，三月十二这个日期，突然就变得不一样了。
　　燕惊雨不知道什么叫承诺，他只知道，他从未曾如此期待过，那一天能早些到来。
　　两人到客栈时天色已经黑了，当真是无巧不成书，客栈楼下正坐着两桌人，几乎都是女子，唯二的两个男人，模样熟悉，一个白衣负剑，一个蓝衣执扇，不是燕归天和南宫晟又是谁。
　　那桌总共做了四个人，还有个季无鸣也见过的，是城门口那位下毒的明姓姑娘，另一位女人以软纱敷面，穿着素净的衣裳，拿着佛尘，打扮的像一个道姑，虽是一头白发，眉眼瞧着至多只有三十余岁。
　　明姑娘低眉顺目的站在那里斟茶倒水，那道姑神情淡然，一身红梅傲雪的凛然之气。
　　季无鸣一瞧就知道这是个用剑之人，视线在她手中那佛尘上一扫而过。
　　南宫晟他们应当也是才来不久，两人还拱手对着那道姑见礼。
　　“明女侠原是雪拂女陆尊座下弟子，晚辈失敬。”
　　雪拂女陆浣溪，飘渺仙宗如今的执法长老，一手剑法凛然如寒光，配合飘渺仙宗独有的内功心法，是飘渺仙宗如今最强之人，跻身江湖一线高手之列。
　　可惜如先前所说，飘渺仙宗传承的内功心法对于天赋十分挑剔，这几代间，除了羽化登仙的琼玉仙子外，也就出了个陆浣溪，其他弟子实力跟不上，于是曾经如日中天的飘渺仙宗终究是沦为了二流门派。
　　这可是江湖上唯一一个只收女弟子的门派，当初仡濮嫣离开苗寨，本来是要投奔飘渺仙宗的。
　　只不过琼玉仙子不喜外域之人，苗人于她而言也差不离，仡濮嫣便也懒得去讨嫌。
　　季无鸣没想到明女侠正好就是陆浣溪的人，不过陆浣溪会出现在嵩山脚下倒也不那么意外。
　　她卡在瓶颈之期已多年，传闻琼玉仙子能再进一步便是受了佛刀原本的主人慧安大师的一番点拨，陆浣溪来封郾城，想必就是为了上嵩山找慧琳大师论论佛法，看能否冲破瓶颈。
　　人多眼杂，季无鸣不欲暴露自己，低调的往楼上而去。
　　燕惊雨这回倒是一眼就看到了燕归天，不过他没有吭声，只默默的跟在季无鸣身后上楼。
　　季无鸣关上房门，只听得有人下楼，同人说了几句话后便又上去了。
　　女人的声音细细软软听着虚弱无力，她道了句“多谢相救”。
　　季无鸣没有再听，因此他并不知道，那个女人虽然穿了一身中原衣服，伸手的刹那，满满当当的手镯就滑落下来，明晃的刺人眼。
　　直到次日清晨离开封郾城，一切都还相安无事。
　　燕归天和南宫晟在客栈门口同陆浣溪告辞。
　　“晚辈二人还有要紧事要办，还请陆尊帮我二人问过慧琳大师，改日我二人定当上门赔礼。”
　　陆浣溪神色平淡的看了他们一眼，忽然道，“洛阳近日不太平，说是有人刺杀陛下，一男一女往南逃去了。”
　　两人心念一动，再次施礼，“多谢前辈告知。”
　　季无鸣从旁路过，一听就知道这二人果然是去找他两的，颇为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出城后便直接挡在了二人面前。
　　“这位侠士是有何事？”南宫晟奇怪的看着他。
　　燕归天视线落在罩在貂裘披风中的人，心念一动，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两人飞快的抬头又低下，正是熟悉的面容。
　　不用季无鸣多说，南宫晟看他们这么大费周章已经意识到什么。
　　他主动翻身上马，飞快道，“先离开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少林寺，危！
　　我得看看离武林大会还有多久。
　　
　　
第52章 陆浣溪
　　“也就是说，大承国三王子在驿站被害，你二人正巧在屋顶路过，所以如今就被当作凶手通缉了？”南宫晟一句话总结完了之后，惊的差点连扇子都握不住。
　　他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燕惊雨，又看了看神色淡然的季无鸣，不自觉地呢喃出苏州口音，“好乖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季无鸣挑了挑眉，相比起南宫晟过于夸张的反应，他十分的气定神闲，甚至都能在接过燕惊雨默默递过来的干粮时，顺手问他们，“吃吗？”
　　南宫晟讪笑，直摆手，“还是等我先消化完罢。”知晓了这么一桩大事，他一时半会实在吃不下。
　　季无鸣也不勉强，回头就将干粮和燕惊雨分食了，就听从方才起就一直凝眉枯坐的燕归天忽而开口，“你们不该逃的。”
　　他一板一眼，严肃正直的道，“既然不是你们犯下的事，应当说清楚，配合官府调查。”
　　“话不能这么说。”南宫晟立刻反驳道，“若是其他府衙便也就罢了，左右不过费些时候等个结果，可是一国王子客死驿站可不是小事，打交道的不是什么洛阳府衙，而是天子手中最利的那把刀，是六扇门。”
　　说起六扇门，南宫晟也不调笑了，正经起来还有几分燕归天的影子，他扇子在空中点了点，压下声音道，“六扇门办事从来不讲道理，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过一个。那薛监守审案，甭管内情，先上刑具伺候一番，所过之处，便是燕雀也不可能完好飞出，更何况是落入他手中的犯人？”
　　他要笑不笑的道，“若阿蛮姑娘和燕弟不逃，今儿就只能去找江都统讨要冰冷的尸首了。”
　　燕归天神色变了变，喉咙有些发紧，艰难驳斥，“市井之间的流言岂可轻信？沈前辈德高望重，必不会如此。”
　　南宫晟哀叹，“空穴来风，必有其因。”
　　燕归天僵硬沉默的坐在那里，神色颇有些茫然无措。
　　季无鸣深知，如果不是当时江绪临时插了一手，他很有可能就落入南宫晟所陈述的那种局面。
　　不过他没有多言，只道，“此事有些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燕盟主只要知我们并非越狱便是。”
　　“不是越狱？”南宫晟扇子点着下巴，垂眸深思着，燕归天到底松了口气。
　　他们说了一路的话，并没有走出太远，在嵩山脚下露宿。
　　本以为相安无事，半夜却见冲天火光，红彤彤的将天都染红了一大片，瞧着像是少林寺走水了。
　　燕归天皱紧了眉，二话不说就往山上疾走。
　　“大抵是出了事，我与燕兄去看看。”南宫晟急急交代了两句，甚至还记得他们此刻的通缉犯身份，人都飞掠出去，空气中还飘荡着他的嘱咐，“对方不知是敌是友，记得藏好身份。”
　　季无鸣：“……”正道侠士为了邪宫宫主操碎了心。
　　其实说是在嵩山山脚，季无鸣他们露宿的地方离山脚下还有十丈距离，正是冬日，山间寒凉，自然不可能在山脚硬挺躺一晚上。
　　季无鸣是觉得，应当没有那么巧，就有人往这边来了，他和燕惊雨估计可以在树上躲个清闲。
　　然则，南宫晟是个乌鸦嘴，还是个满是馊主意的乌鸦嘴。
　　季无鸣听到远处追讨发出的簌簌声响时，就觉得不妙，刚坐直了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就见强劲的内力裹挟着森寒剑气轰然炸开横扫一片。
　　逼的季无鸣和燕惊雨后撤，在树影中现了身形。
　　“原来还藏了在这。”女人的声音清冷出尘，被强行削出的一片平地中，季无鸣遥遥看去，只见几具尸体无声无息的倒在那里。
　　寒气四溢的剑光隐隐照见女人一身的道袍和霜白的发，陆浣溪握着从佛尘里抽出的剑，转身踏出一步，翻涌着的杀气在林中肆虐，白色的佛尘沾上了鲜血，剑刃却未曾沾染半点。
　　季无鸣猛地后仰，手腕一动佛刀出鞘，与突兀扫来的银白寒光相撞。
　　“噌”！短兵相接，发出轻鸣，震的虎口阵阵发麻。
　　劲风鼓吹季无鸣的兜帽，那双桃花眼映着剑光的白，有片刻的失明。
　　呼吸间，两人交手数招，握着短刀的少年强势的横空插入，将两人短暂分开，他并不恋战，接了一招便后撤跳开，机关轻动，抬手就是两袖箭“咻”的在夜空划出两道寒芒。
　　陆浣溪偏头避过两记暗器，正要欺身而上，却见那少年并未退走，而是落在不远处的树上，手指飞快如同残影一般组装出一把小巧精致的连.弩，随即他脚尖勾住树枝猛地一个后仰下落，做出一个倒挂的姿势然后往后折叠身体。
　　披风掀开，长发拖坠，少年的凤眸黑如点漆，比这夜色还沉，他对准陆浣溪的方向，手指一动，九发箭头黑沉的弩.箭被他以那个奇妙的姿势齐齐送出。
　　几乎是射出的那一刻，他就从树上翻落下来。
　　全程不过须臾之间。
　　陆浣溪冷哼了一句“邪魔外道”，抬头就是一道剑光将九发弩.箭尽数折断，未曾伤到他分毫。
　　不过燕惊雨早有预料，本来也不是为了伤她。
　　燕惊雨落地一个翻滚，等起身时短刀已反手抽出，眼眸间季无鸣欺身而上与陆浣溪交手，他从侧面窜过去帮忙。
　　两人配合的天衣无缝。
　　季无鸣本就是江湖少有的高手，虽然伤还没有完全好，只能用出不足七成的战力，但燕惊雨神出鬼没的身手暗器巧妙的填补了不足，便是当之无愧的江湖第一剑圣沈没舟在此，也绝不可能轻松应对。
　　陆浣溪是一流高手，剑术与顾莲书伯仲之间，离沈没舟却还有些距离。
　　她自是被逼退数步，逆着月光回头，脸上后知后觉的拉开一道血线，有血珠滚落下来。
　　陆浣溪随手揩去脸上的血，淡声道，“好锋利的刀。”
　　“吾乃飘渺仙宗陆浣溪，佛尘剑下不斩无名之鬼，报上名来。”陆浣溪的声音清冷至极，含着杀气的话仿佛在说寻常事般。
　　季无鸣不想跟他打生死战，开口道，“陆尊者，在下无意做贼，尔何故平白论剑？”
　　“不必哄我。”少林寺被人潜入火光大起，她追着贼子下得山来，入了这片树林，一剑荡去，就真的荡出两个鬼鬼祟祟不敢露脸的过路人？
　　陆浣溪不信天下有这么巧的事。
　　季无鸣自是看出她的想法，也觉得真是太巧了，颇有些无奈的道，“陆尊者，我二人当真只是露宿罢了，平白遭了罪受，当真冤的很。我若真与那些人同流合污之辈，如今就不会在此与你细说分明，而是在方才转身就跑了。”
　　“陆尊者你说是不是？”
　　陆浣溪敛起眉，疑惑的看着他，却还是未收起剑，“你若不是，何故不敢露脸？”
　　说罢，不再等季无鸣开口，手腕一转利落的挽了个剑花，“不必饶舌，是真是假，待吾捉住你审问一番，便都清楚了。”
　　说着就要裹着内力的剑气就要挥过来。
　　林中想起不轻不重的木鱼声，以及一声极轻的佛号。
　　陆浣溪和季无鸣同时顿住，后者戒备的握紧了刀柄。
　　一粗布和尚从树林中走出，他垂着眉眼，捻着一串佛珠，浑身上下都浸透着慈悲的佛光，他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紧不慢的半燎起眼皮，仿若真的活佛站在眼前。
　　就听和尚轻念佛号，“阿弥陀佛，陆尊且慢。”
　　季无鸣几乎是看到他的一瞬间就意识到这人是谁。
　　果然就见陆浣溪收起佛尘剑，煞有介事的回了一礼，郑重的念出四个字：“慧琳大师。”
　　季无鸣悄然的打量着突然插入平息了剑拔弩张气氛的慧琳。
　　曾经提过，武林七绝中，琼玉仙子高寿，慧琳大师年岁最小，辈分却是同琼玉仙子一般的。其实造成这原因的，便是慧安之死。
　　慧安自渡归佛，方丈痛失亲传弟子，少林下一任主持也没了，这才收了如今的慧琳大师。慧琳于佛法一道自然比不上一度被称为佛子，一场讲经便让陈玄青铸刀赠之的慧安，但是于武一途，慧琳是唯一将少林两门相克心法尽数学透之人。
　　当然，其中也有慧安早死的缘故在其中，但既然慧安已死，也无法论证两人到底谁更有天赋，只能以成就来算。
　　慧琳大师不足二十便为武林七绝，要不是沈没舟亦是举世强者又多活二十余岁，这江湖第一人的名头，都不知会落到谁身上。
　　陆浣溪对慧琳大师十分尊重，却也敢于表达自己的不满，“大师为何阻我擒贼？”
　　“季施主非贼。”慧琳大师如是道。
　　陆浣溪：“哦？”
　　季无鸣被他笃定的喊出姓震了一下，“大师怎知我是谁？”
　　却是承认了自己姓季。
　　“昨日封郾城，有劣僧滋事……贫僧见过两位施主，此为其一。”
　　季无鸣没想到居然得了个这样出乎意料的答案，见他顿住，追问了句，“有其一，自然有其二。”
　　却见慧琳大师突然双手合十，头往下低了一寸，“其二，便是施主手中这把刀，旧主乃我师兄慧安。”
　　“五年前，我师父圆寂，是我亲手将此刀交由了它该去之处，如今，终于入了该得人之手。”
　　作者有话要说：季无鸣：南宫晟就是个乌鸦嘴。
　　
　　
第53章 色变
　　月黑风高嵩山却并不平静，时有兵戈相交之声在夜色中响起。
　　南宫晟合扇格挡横劈过来的弯刀，他身形鬼魅，在几个膀大腰圆的黑衣大汉几番逼近之下，左闪右避犹显得游刃有余，嘴上却不消停的道，“好凶的刀，都要将我的扇子折断了，当真是过分。”
　　“不知诸位是那路的好汉，作甚与我二人动手，可是有什么误会？”
　　“瞧诸位应当是从山上下来的罢？少林寺的火莫非就是你们放的？诸位宽心，我并非责问，便只是好奇罢了——唉，好奇也不行？这么凶做什么，不说便不说嘛。”
　　南宫晟说着猛地闪身，抽冷子开扇，利刃从扇面弹出三寸，在夜色中划过一道银白光影，一番横扫直冲着逼近的黑衣人脖子，随后一个转身侧踢踹上另一个黑衣人心窝，手腕翻转扇子一合挡住迎面看来的两把弯刀，扇子又一展，扇面一飞，数根细小的飞针呈天女散花之势朝两人射去。
　　南宫神旋身翻转，从树上落地。
　　扇子在身前轻合又展开，一身蓝衣风流，长身玉立，手指理了理鬓边的一缕长发，侧脸浅笑，又是一派公子如玉的模样。若非树下先后栽下四具尸体，以及扇面一圈殷红的血痕，当真以为是为浊世佳公子，而不是方才一盏茶时间，轻描淡写便杀了四个人，甚至有一个身首分家。
　　“呼，当真好险。”还好只对上了四个，要是再多两个，他那能这么快就脱身。
　　南宫晟想着吐出一口气，又觉得颇为奇怪。方才的交手中，黑衣人们只攻不守，而且动作间透着股奇怪的违和感，招式重复手脚不协调，最后他使出那招天女散花本来只想逼退那两人，结果那两个横冲直撞上来，直接便被戳穿了。
　　且这四人的身形，都是一般无二的膀大腰圆，高矮胖瘦都没有多大的差别。
　　南宫晟神色莫名，以扇遮住半张脸，走上前去，用脚尖将四个黑衣人都翻过面来，他本欲仔细查看一番，刚蹲下就忽而眼皮一跳，生出一股浓烈的危机感来。
　　他猛地后仰，寒光从眼前寸处险险擦过，黑暗里睁开三双眼睛。
　　而在不远处的地方，燕归天看着第三次以一种扭曲的姿势从地上爬起来的黑衣人，眉头深深皱了皱。
　　他对上的黑衣人是南宫晟的三倍不止，战斗也远没有南宫晟来的花哨，他更多的时间是在将那些黑衣人引走，不让他们再分散造成南宫晟的负担。
　　等走的足够远了，天意剑一出，收敛的剑气露出锋芒之势。
　　随即，寒光在林中游龙般一闪，一剑封喉。
　　然而等他准备回去帮南宫晟的时候，那些被抹喉的“尸体”一阵蠕动，竟然重新爬了起来，鲜红的血从劲动脉喷涌发出“噗噗”的声响，却没有一个人去管。
　　他们十分不符合常理的拿着弯刀再次攻来。
　　燕归天第二次下手就重多了，然而被打断全身骨头也依旧能重新睁开眼，挣扎着瞪着燕归天的方向嘴里发出“呼喝”声响，而只有两个没有再复活过来。一个被贯穿眉心，一个被刺穿太阳穴。
　　第三次，燕归天增加了头部以及其他命门的攻击。
　　他终于确认了：“弱点在脑袋。”
　　他没有再耽搁时间，手腕一抬，剑气游走，滚落一地头颅。
　　燕归天快步找回去的时候，南宫晟的战斗也接近尾声。
　　在四个黑衣人只起来了三个，唯一没动静的就是那个被他枭首的，南宫晟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关窍，而在短暂的交手中，他还意识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正好你来了，可以印证一下我的猜想了。”南宫晟脸上少见的没有笑容，眉头微皱着，连身上被溅了血也没管。
　　他说着抛起手中扇子倒拿在手，扇尾弹出半寸长的薄刃，他蹲在一颗头颅面前，薄刃准确无误的扎进眉心正中间的位置，然后往外一剜，一条赤红色的蠕虫落在地上。
　　“果然如此。”解开了谜底，南宫晟神色却并未见好。
　　“这是什么？”
　　燕归天瞳孔震了震，刚要伸手，就被南宫晟阻住，然后薄刃一把将虫扎穿钉死，这虫蠕动了两下，这才彻底死去，化作一滩血水。
　　“这是蛊虫，名叫血玉喽啰，这种虫一开始是青色的，只是吸够了血养成了，才会变成血色，因为能操控尸体，因此得血玉喽啰之名。”南宫晟顿了一下，道，“此虫专为苗族所创，曾因苗族驭尸术而闻名。”
　　燕归天顿时神色锋锐起来，“难道是季无鸣？”
　　季无鸣生母是苗女仡濮嫣一事，虽然并非广而知之，却也并不是一件稀罕事。燕南行这种接触不到过多秘闻的三流高手或许不知道，但是陆浣溪是绝对知道的，更别说眼线遍江湖又有武林七绝之一的白微雨坐镇的微雨楼了。
　　南宫晟向来不吝啬花银子打探消息，微雨楼不知道的，他出大价悬赏便是，而他知道的东西，少有瞒着燕归天的。
　　“可……”季无鸣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南宫晟接触了林月知，对邪宫的了解也不同以往，他甚至认为邪宫并不应该被划入邪道之中，他们在漠北所做的事情，庇护边民也好，抵御北方匪患也罢，便是称他们无籍士兵也是可以的。
　　他也道，“应当不是他的手笔。”
　　“你可还记得，在杨家村地下所见的那些东西？”南宫晟突然说道，“在清州之时，我曾在微雨楼见有人悬赏季宫主的画像，他们在城中十分高调，稍加打听便知道是幽冥教的少主叱罗原衣带着一群幽冥奴。”
　　“我原先以为，这幽冥奴与世家族里养着的护院、打手一般无二，再特殊一点，也不过是些死士。”
　　“如今看来，怕是不得了的东西。”
　　南宫晟又道，“季宫主与幽冥教的恩怨，追本溯源是因为叱罗婵联合他叔父季远，将季前辈夫妇坑杀漠北，可谓是血海深仇。季远的动机很好理解，便是为了宫主之位，而我当时推测叱罗婵的动机，或许是因为邪宫在边界上过于碍眼。”
　　“昨日陆尊告知我季无鸣之母乃是当年被称作苗族妖女的仡濮嫣，再联合杨家村的事情，许多无法解释的东西便都有了缘由。”
　　南宫晟说到此处，声音低下来，细细听来有些沉闷，他缓声道：“也许从一开始，叱罗婵想要做的，便是杀人夺宝。”
　　“哈哈哈哈哈哈哈！”猖狂的笑声在南宫晟话音落下的瞬间，自密林四面八方传来。
　　居然直到对方出声，都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还有别人！
　　两人几乎是立刻就起身，燕归天甚至一瞬间就拔出了天意剑，浑身剑气蜂拥——这是他对于强敌的最直观反应。
　　南宫晟强自镇定，笑得温文尔雅，“偷听墙角可非君子所为，阁下既然来了，又何必藏头露尾。”
　　“呵，你们中原的小娃娃说话文绉绉，比那群秃驴念经都要烦。”女人的声音冷嗤，她官话不太好，带着股域外的口音。
　　南宫晟心念一动，“阁下便是幽冥教主罗刹女帝叱罗婵？”
　　“哦？小儿既然听过本尊的名头，又为什么杀我这么多眷属？”叱罗婵说着，一道倩影在月下高高的树枝上显出身形。
　　远远看不到她的容貌，却觉得莫名眼熟。
　　南宫晟眯起眼，他将心中的疑问压下，暗地里给燕归天打了个询问的手势，面上一派大惊失色，明知故问道，“教主何出此言？我二人清清白白，何时伤过教主的人？当真是冤枉啊，还望教主明鉴。”
　　南宫晟看着像气定神闲，其实心里急得不行，他更着急的是，他打给燕归天的手势并没有得到回应。
　　这只有两种可能：一黑灯瞎火的燕归天纯粹没看见；二燕归天心里没谱，能够稳操胜券赢。
　　如果连燕归天心里都没谱，可想而知眼前这位罗刹女帝是什么段位了，目前为止也只有无尽崖上面对季无鸣的那一战，才有过这样的时刻。
　　南宫晟希望是一，但理智已经告诉他非二莫属，他一颗心直往底下落。
　　更艰难的局面在于，叱罗婵不是个喜欢跟人唠废话的人。
　　“小儿不必装疯卖傻，你方才的所作所为，本尊可都看着呢。”叱罗婵含着澎湃杀气的一笑，“既然敢在杀我眷属之后，又毁我蛊虫，当真欺我幽冥教无人？管你是因为什么，敢动本尊我的东西，那就拿命来偿！”
　　“危险！”燕归天一把推开南宫晟，天意剑直接使出高级剑招，剑气化为八股直接撕扯开叱罗婵涌来的内力。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新上任的武林盟主？于剑一道确实天赋不凡，假以时日也许会成为下一个沈没舟也说不定。”
　　叱罗婵话头一转，笑得无比残忍，无形的内力突然增压向着燕归天包裹而去，地上的尸体尽数化作尘埃，血色在空气中漂浮，然后化作一根根长刺，猛地对准了燕归天。
　　“——可惜，你遇上了本尊。”
　　噗呲！
　　燕归天瞳孔紧缩，猛地回头，视野红成一片。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群像戏实锤了。
　　
　　
第54章 二合一
　　季无鸣和陆浣溪尊者交完手不久，就听到半山腰不同凡响的动静，极目远眺隐隐能看见剑光四溢，将夜幕撕扯的粉碎。
　　“大哥。”燕惊雨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那剑光是谁的。
　　慧琳大师随后也认出了天意剑诀的剑招，他眉心狠狠一跳，脸上的慈悲带上了几分焦躁，急急道，“不好！藏经阁走水是幽冥奴所为，叱罗婵为真经上阕而来，怕也是在附近，燕盟主恐有危险。”
　　陆浣溪不以为然，“燕盟主之剑吾领教过，大开大合侠气十足，虽不若沈没舟锋芒，却也可相较一二，不在吾之下矣。”
　　陆浣溪说着话时，目光看向方才与自己交手的季无鸣，心中腾起万般思绪，既有吾道有传承的欣慰，又有长江后浪推前浪的复杂，不由的在心中长叹一口气。
　　听到叱罗婵的名字，季无鸣下意识的收紧了手，也是道，“燕大侠不负盛名，少有人能出其右，又有南宫晟相助，便是对上全盛时期的叱罗婵也能有一战。”
　　燕归天于剑道一途天赋着实出众，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成就，不仅是青年一代第一人，摒除那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怪物，被称作正道第一人也是无可指摘的。
　　南宫晟武功平平轻功却卓越，江湖中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除非尸体从土里爬出来，而且他家资丰厚，向来不吝花钱，旁门左道的功夫远不如燕惊雨精通，胜在出其不意。
　　这两人又是多年兄弟，配合自然是默契，季无鸣都栽了一次，差点丧了命——虽然他那次固然有被围攻所造成的劣势，然则不能否认燕归天和南宫晟合在一起的威力，当真不容小觑。
　　斩杀不了沈没舟，但伤一个叱罗婵还是可以的。
　　更别说，现在的叱罗婵不过就是只病猫。
　　慧琳大师听罢却是苦笑，“燕盟主对上叱罗婵自有保命余力，贫僧绝计不会如此担忧，只是，暗中还藏着一个武功高深之人。”
　　……
　　几人之间燕惊雨轻功最快，季无鸣紧随其后，就见燕惊雨突然一顿，一把拔出插在树上的那柄断剑——赫然是燕归天那把天意剑。
　　“断口齐整，不见豁口，剑锋依旧，像是在对刀之时不敌崩裂的。”季无鸣自己的黑刀就是这么断的，一眼就看出了天意剑断裂的因果。
　　“燕盟主恐是遇上那人了。”慧琳大师金刚闭目，似有不忍。
　　藏经阁失火之时，慧琳大师正与陆浣溪浅谈佛法，一闻见空气中的焦油味，二人就觉察不好赶紧出来查看，然后数千黑衣人闯入寺庙，陆浣溪留在原地杀贼，他瞧着那黑衣人不对劲，惊觉是声东击西，返身就追去。
　　果然在藏经阁门口逮到了杀了一地和尚的女人，女人抬手间露出数十个金镯。
　　慧琳虽少出寺门，却已猜到这女人应当就是叱罗婵了。
　　他心生悲悯又怆然，《天阳真经》上阕在少林一事，终究是瞒不住了。
　　“休走。”慧琳大师上前欲逮住那叱罗婵，却不想凌空飞来一人，那人亦做幽冥奴打扮，覆手而立屋檐，平平无奇踏出一步，已近在眼前。
　　他明明手中无剑，一招一式却锋锐如剑气凛然。
　　“走。”他故意压低的声音听起来嘶哑粗粝，抬手一斩，便叫慧琳分.身乏术。
　　……
　　得知还有一个藏在暗处的人，燕惊雨身上气息阴冷下来，整个人都绷得像是一根过紧的弦，他身形一晃，步伐更快的往里冲去。
　　季无鸣掩住眼中的担忧，二话没说的拎着刀跟上。
　　待赶到地方之时，便见满目的刺红，鲜血喷溅的到处都是，腥气浓重的仿佛误入屠宰场，冰冷的夜风都吹不散。
　　而燕归天和南宫晟面如金纸，正生死不知的躺在地上，青年大侠那一身白衣都被染的血红血红。
　　地上洒落着无数的树叶。
　　燕惊雨瞳孔微缩，嘴唇抿紧，僵硬的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直到季无鸣开出说出那句，“还活着。”
　　“活着？”燕惊雨呆呆的眨了眨眼睛，往前走了两步。
　　“对，活着。”
　　季无鸣将燕惊雨一把拉下来，握着他的手一一伸过去探燕惊雨的鼻翼下、脖子，最后按在燕归天胸腔。
　　燕惊雨保持着姿势，看了看躺着的大哥，又抬头看向季无鸣，眼睫颤抖，缓慢迟钝的吐出话来，“呼吸平稳，脉搏有力，心跳强劲。”
　　这不是活着，这是活得很健康。
　　燕惊雨抿了抿唇，伸手抓住燕归天的衣领，又是一顿，突然对季无鸣低声说了句，“不要看。”
　　季无鸣不明所以，燕惊雨却理直气壮的看着他。
　　季无鸣想起他和燕归天从名义上来讲是仇敌，而且还属于有生死大仇，林月知每天看着都忍受甩流星锤欲望的那种。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燕惊雨知晓他的身份，是肯定知道的。
　　想到燕惊雨不信任自己，季无鸣心中不悦，桃花眼掠过寒光，“他是你大哥，我不会趁人之危。”
　　说着他干脆整个人都转了过去，检查南宫晟的安危。
　　“不是的。”燕惊雨对他的情绪变化向来敏感，立刻妥协，闷声闷气道，“你看吧。”
　　遂低头扒开燕归天的衣服检查。
　　季无鸣不是爱同人辩驳的性子，冷冷淡淡的没有应声。
　　燕归天一身白衣染的面目全非，看着刺目，其实只是受了内伤，身上没什么致命的伤口，那些血全是别人的。
　　南宫晟比他严重多了，他身上像是被数把利器从四面八方贯穿了一般，留下了大大小小十来个伤口，左右腿各两个，左腿的更严重，其中一道几乎隔断他膝弯的筋，肩膀、手臂、胸口、腰侧各一处……脚踝有大力挣扎留下的长痕，出血最多，似乎是在被袭击的同一时刻进行了反击，他身边也确实不见那把能做武器使用的扇子。
　　“暂且不要搬动两位施主，贫僧会些医术，让贫僧瞧瞧。”见燕惊雨要动燕归天，刚刚赶到的慧琳赶紧阻止道。
　　他急急小跑过来，佛珠串都差点脱手飞出去。
　　季无鸣正犹豫不知该怎么办，见此立刻让开位置。
　　慧琳一一检查过后，稍微松了口气，“两人都无事，燕盟主受了内伤，导致筋脉逆流昏迷了，南宫少侠外伤较重，腰上的伤似乎伤了脏腑，但所幸有人为他们二人护住了心脉，又封住了浑身的大穴止了血。”
　　“我现在就去找我音师兄下来。”
　　“我去。”燕惊雨道。
　　不多时，燕惊雨拎来一个战战兢兢的发白胡子的瘦弱老人。
　　老人一见到慧琳便热泪盈眶的颤巍巍唤了一声，“主持师弟！”
　　“音师兄，快来救人！”慧琳没空关注老人是怎么被绑架来的，他一把将人夺过，按在了两个伤患面前。
　　少林慧字辈只剩下两人，便是慧琳和慧音，慧琳拜在上任主持方丈智能大师门下，慧音则是智育大师的亲传弟子。
　　慧音此人颇为生不逢时，前有佛子慧安佛名满天下，后有慧琳后来居上武林七绝，夹在中间的慧音着实不如何起眼，但其实这是一位水平很不错的大夫，他不爱讲经颂佛，不爱武功心法，独爱云游天下悬壶济世，因此常年不在寺内。
　　当然，他的医术并没有到神奇的地步，但是外伤正好是他所擅长的，而内伤，少林有易筋经。
　　……
　　这是燕归天离死最近的一次。
　　当时叱罗婵凝血为刺想要杀他，燕归天回身已经来不及，都已经做好承受的准备了，却不想南宫晟从旁边急掠出去，帮他挡住了这段背刺。
　　南宫晟却目光灼灼的盯着某一处，手中扇面一展，猛地飞了出去。
　　“噗呲”之声几乎是同时响起，南宫晟鲜血迸溅，却不见他所注视之处有人现身。
　　燕归天回首，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刺目的红。
　　“南宫！”燕归天目呲欲裂。
　　南宫晟只头也不回的吐出一个字，“杀！”
　　燕归天眼眶憋红，心随影动，手中天意剑一刹那如有神助，九道凌厉的剑光合为一体，剑所指出，血溅三尺。
　　叱罗婵当即脸色变了，她来不及撤走，当场吐血，将燕归天那身白衣染的鲜红。
　　燕归天欲一鼓作气将其斩杀，却忽然脖子一冷，他猛地低头侧目，便见寒光擦着他的耳朵飞过。
　　没有人，没有剑，只有一片绿叶飘飘扬扬的落下，和一句轻飘飘的话。
　　“再进一步，你就死了。”
　　一身黑的人终于现身，他脖子上被划开一道口子，正是被南宫晟那出乎意料的扇子所伤。
　　“你们很好，尤其是你。”他说着摸了摸脖子上细长的伤口，刻意压着的声音嘶哑粗粝。
　　南宫晟从看到他的那一刻心就往下一沉，勉强支撑起身体，咳出一口血来，笑道，“阁下下次若想藏着看好戏，记得藏严实一点，可不要再叫人发现了。”
　　“听说江湖出了个摘星散人，轻功卓绝天下第一，我原本不信，如今看来，你确实很有本事。”
　　那人低低笑了两声，泄露出几分老人独有的沧桑音调，道，“先有季蛮、燕惊雨，再有燕归天和你南宫晟，再加上岭南林府林音音，白微雨的徒儿，少林那个叛寺的邪僧也颇有些本领……也许江湖将有下一个七绝。”
　　“不错，不错。”他大笑而赞。
　　57.
　　“杀了他们！”叱罗婵捂着从胸口划到腹部的剑伤，阴狠的盯着给她差点造成致命伤的燕归天。
　　受了伤的叱罗婵撤去了伪装，恢复成了金发碧眼的模样，她颧骨有些高，眼窝很深，是标准的漠北人长相，身高似乎也拉长了一些，是个非常具有异域气息的大美人，和先前那种略带着轻浮的长相很不一样，此刻的叱罗婵完全展现了她属于罗刹女帝的阴狠气场。
　　燕归天也是直到这时才发现，叱罗婵居然是前些日子在封郾城见过的，为陆尊者所救的那个异域女人！
　　“竟然是你！”燕归天惊讶，随即震怒，“你在少林行凶杀人纵火，如此恩将仇报，将陆尊者置于何地！”
　　叱罗婵冷笑，“既然知道了本尊的长相，你以为本尊会放过你们？与其担心那个陆尊者，还不如担心一下你们自己吧！”
　　带着浓重漠北口音的官话听着像是哪个犄角旮瘩的俚语，燕归天没怎么听懂，但也大致猜出了他的意思。
　　对付一个叱罗婵就已经很吃力了，现在又来了个明显不弱的同伙，燕归天嘴上说着“那便来试试看”的狠话，实则不动声色的看了眼黑衣人，紧张的戒备着。
　　南宫晟听了黑衣人的夸奖，觉得这人简直有毛病。
　　他心想：阿蛮姑娘与你幽冥教有仇，燕弟向来以阿蛮姑娘唯马首是瞻，大和尚、燕兄和我也都是阿蛮姑娘这边的，岭南林府亦是正道，白前辈的徒儿不知道怎么样，但是白前辈向来为利所趋，想来不会因为一个区区幽冥教便同正道武林反目。
　　如此一来，新武林七绝各个都欲除幽冥教为后快，真不知道这人高兴什么。
　　不过一个靠血魔功这种邪法屹立于世的门派，估计手底下就没几个正常人。
　　南宫晟心中鄙薄，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既然阁下如此看好我二人，不如就此放我们离去可好？”
　　那人抚掌大笑，“三少爷且放心，永安票号行了我不少方便，我与你家长辈有故，自然不会要你性命。”
　　能在永安票号行方便的，可不是一般人，他回去要好好查查账本。南宫晟思量着，嘴上一片感激，“如此甚好，那我的朋友？”
　　“三少爷怎么得寸进尺？做生意的，莫非不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那人背着手轻轻松松的站着，背部有些佝偻。
　　南宫晟回答，“燕兄是我至交好友，我怎能撇下他独活。”
　　“……你们倒是风雨同舟，不错。”不知道是不是南宫晟的错觉，他总觉得那人说这话时，语气颇为复杂怀念，像是想到了谁一般。
　　“罢了，我与你那燕兄的长辈也有故交，燕南行再是伪君子，我也不好杀他儿子。”
　　“便留你们性命吧。”
　　他如是说着，树林间浮动的剑气却有如实质。
　　……
　　身体动不了，眼皮十分沉重，只有意识逐渐清醒。燕归天只觉得筋脉一阵阵的抽疼，他感觉不到一丝的内力。
　　他试图运起心法凝聚内力，却只是徒劳无功。
　　“我，废了？”他勉力的撑开眼皮，茫然无措的看着模糊不清的眼前，不可置信的呢喃。
　　“放心吧，没有废咳咳咳，”有气无力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虚弱的都听不太清，“只是全身的大穴都被封了，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咳咳咳咳——”
　　燕归天侧头，这才发现对面的床榻上还躺着一个人，他四肢都打了夹板，布条从腰腹一直缠绕到脑袋，只露出五官透气，不过是说了一句话，便咳了好半天。
　　燕归天迟疑的开口，“南宫？”
　　“嗯。”南宫晟眼珠子动了动，头勉强往燕归天的方向侧了一点，虚弱的道，“你感觉怎么样咳咳咳咳咳！”
　　燕归天不擅长撒谎，本来想说“很糟”，结果南宫晟话音未落，就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
　　他咳得有点厉害，偏偏浑身都被固定住，活像条在案板上挣扎的鱼，隐隐有红色从腰腹的布条渗透出来。
　　“你咳咳咳咳咳咳怎么样？”南宫晟坚强的问完了问题。
　　燕归天：“……”
　　燕归天：“我挺好的。”
　　“那就咳咳咳咳咳咳——”
　　“……”燕归天感觉他能当场去世，不忍劝道，“南宫，养伤要紧，你还是别说话了。”
　　南宫晟眼睛瞪了瞪，“浑身疼，还让说话，那多难受啊。燕兄，我晕过去的时候，好像看到你举剑义无反顾的要砍向叱罗婵，你砍到没有啊？”
　　“没砍到。”黑衣人反应很快，不仅重伤他，还将他的剑给折断了。
　　“手中无剑，心中却有剑，一身剑气宛如实质，飞花摘叶皆可伤人。”南宫晟感慨道，“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人剑合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燕归天恍然的睁大了眼。
　　……
　　燕惊雨发现季无鸣对他冷淡了，他隐隐约约意识到是自己说错了话，很是不知所措，又有些委屈。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亦步亦趋的跟在季无鸣后面，一直跟着他进了厢房。
　　季无鸣其实不太生气，比起生气，更多的是不被信任的难过。
　　当初他和林月知受伤也要骑马，固然有马跑的快的原因，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不信任燕归天和南宫晟。如果身边都是自己人，林月知或许依旧想纵马驰骋，但季无鸣则有很大的可能上马车，以一种更加温和的方式缓慢养伤。
　　虽然后来知晓燕归天和南宫晟并非那种会阳奉阴违背后偷袭的小人，但季无鸣可以信任他，却永远都做不到，将后背交给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敌人，哪怕这个敌人人品好到过分。
　　说起来，燕惊雨是一个例外，或许是因为少年将一颗赤子之心毫无保留的捧到了他面前。
　　季无鸣叹了口气，突然转身，燕惊雨站在他几步之遥的地方，黑憧憧的凤眼一错不错的盯着他。
　　“你……”
　　“我错了。”
　　季无鸣刚开口的话被少年掷地有声的三个字打断，他微微愣了一下，带着几分惊异的扫量他，“你，错哪了？”
　　少年神色有些茫然，显然并不知道错哪了，但这并不妨碍他坚定不移的说出一长串宣言，“我错了，对不起，你不要生气，都是我不好，下次不会了。”
　　他说着顿了顿，眉眼一沉，嘴唇抿了抿，缓慢的伸出脚，在季无鸣好整以暇的视线里，一步一步的挪到了他面前。
　　少年低下了头颅，生涩的哄到，“摸摸头，不生气，还生气，揪头发。”
　　“……噗。”季无鸣实在没忍住。
　　他一掌按在少年脑袋上用力揉了揉，然后手掌移到他后脑勺轻轻抓住他的头发一扯，少年顺从的抬起头来，感觉唇上一触即分，他呆愣愣的看着半弯的桃花眼，里面潋滟的水光，仿佛狐狸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
　　“小鬼。”
　　“幼稚。”
　　季无鸣说的幼稚，却笑得开怀，“还揪头发，哪里学来的。”
　　燕惊雨突然就福至心灵，他对准季无鸣一开一合的水润嘴唇，猛地撞了上去。
　　季无鸣被这小狼崽子突然袭击撞的牙齿疼，一个不慎又被他咬了一口，无奈的用手封住他的嘴往外推了推，“嘶——小鬼，佛教圣地，不要乱来。”
　　季无鸣话音未落，掌心就一阵湿漉触感，被小狼崽子舔了一口。
　　燕惊雨声音嗡嗡的，“不乱来。”就是想亲你。
　　季无鸣：“……”
　　季无鸣最后认命的放下了手，在小狼崽再次扑过来的时候，以一种温柔又凶狠的方式给予了回应。
　　……
　　三日后的午时，燕归天和南宫晟醒来，告知了半山腰上发生的一切。
　　随后，慧琳大师的禅房里，陆浣溪四人坐在一起。
　　季无鸣开门见山，“刀剑之间互通有无，能让燕归天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折断他的剑，南宫晟所猜测人剑合一的境界确实有可能。”
　　陆浣溪亦是剑者，自然知道燕归天的剑有多厉害，不由皱眉道，“江湖何时出了个这样的人物？他又为何没要他们的命？”
　　说什么和长辈有故交所以就放过他们的话，不止陆浣溪他们不信，这话放到江湖上去，就没几个傻子会信。
　　燕惊雨眉眼沉沉，难得吐出一个成语，“自相矛盾。”
　　杀人又救人，可不是自相矛盾。
　　慧琳回想着三日前的战斗，平铺直叙的润色形容道，“那黑衣人身法化繁为简，一招一式皆反哺归真，看似平平无奇然则威力赫然，是个绝顶高手。不过此人似乎有所顾忌，未对贫僧下重手，只限制了贫僧的行动，叫那叱罗婵逃了。”
　　“莫非这人受制于那罗刹女？”陆浣溪猜测，“那些幽冥奴不就是叱罗婵用邪法炼制的傀儡吗？兴许那人便是因为此受她牵制，不得不听命行事。”
　　季无鸣摇了摇头道，“《血魔功》炼制傀儡一法源于苗族驭尸术，叱罗婵再如何更改功法进行融合，万变不离其宗，究其根本还是驭尸术，驭尸术能炼活人，却是有限制的。”
　　他娘亲仡濮嫣的驭尸术，不过是操纵一些野兽尸体，就被称作妖女喊打喊杀，苗族若是真有此等能操控万物的逆天邪术，早便成为武林和朝廷联手征讨的对象了。
　　陆浣溪一想也确实如此，“季姑娘说得对，是吾狭隘了。”
　　季无鸣觉得思考叱罗婵和那个神秘人的关系是无果的，还是要先解决最基本的问题。
　　“此人是谁？”会如此惊才绝艳的剑术，必定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季无鸣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或者说，此人能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我讨厌加班。
　　尤其是临时安排的。
　　想辞职，可我刚入职不久呜呜呜[哭的超大声jpg.]
　　
　　
第55章 离寺
　　季无鸣话一出，禅房内便是一静，无一人出声，便是连呼吸声都下意识的收紧放轻了。
　　此人能是谁呢？谁也不敢猜。
　　最后还是慧琳大师闭目念了声沉重的佛号将凝滞的气氛打破。
　　陆浣溪长长吐出一口气来，拂尘微杨，郑重说道，“不论此人是谁，又是何目的，都已是中原武林大患。他日若再见，吾必定全力以待。”
　　“确实如此。”中原人向来内敛，说话拐弯抹角的，连表态也如此。季无鸣识趣的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陆浣溪忽而又是一叹，她已经知晓自己曾随手救过的那个异域女人便是叱罗婵，惭愧不已：“怪吾识人不清，未能细查，将祸患带入少林……”
　　慧琳大师抬手制止了她后面的话，拨弄佛珠道，“尊者本是好意，也未曾想被人利用，一片真诚错付贼子，哪有怪施恩之人的道理？还望尊者切莫因此番无端之祸，便草木皆兵，不再施恩。世间需要如尊者这般仁善之人。”
　　他说着又苦笑了一声，主动交代道，“天灾无可追，人祸有因由。叱罗婵为真经而来，只要在《天阳真经》上阕在少林一日，便总有被她寻上门的时候。”
　　陆浣溪惊讶万分，“可是杨添学所创那本《天阳真经》？我原以为只是话本故事，竟不想是真的！”
　　杨添学在深宫里当太监总管，只隐隐听闻他武功不凡，却少有人当真。直到先前的话本案，有关杨添学的种种传言在甚嚣尘上。
　　传言真真假假不可辩驳，当真的大多是市井和那些在江湖混的马马虎虎的，真正坐在高位的，早已知道话本这种东西的尿性，只听个趣儿。
　　无尽崖一事，不就是鲜明的例子。
　　季无鸣如果不是亲自得到了证实，他也是不相信话本里编排的事情，居然有多半是真的。
　　现在想来，先前的那出话本案，很有可能是叱罗婵的手笔，为的就是找失落的《天阳真经》上阕，将改制的《血魔功》功法缺陷完善。
　　前因后果都交代了，解了心结的陆浣溪主动告辞离开，禅房内剩下的季无鸣和燕惊雨却是被慧琳大师留了下来。
　　慧琳大师将眼睛全睁开，季无鸣这才发现这位大师有一双如琉璃般剔透的眸子，在光火映照下，仿佛能看透人心。
　　“《天阳真经》上阕已被叱罗婵盗走，嵩山在封郾城境内，消息传入洛阳至多只要半日。”慧琳大师重新垂眸，半搭着眼皮拇指拨弄佛珠，“据贫僧所知，六扇门能用之人不多，总兵护江丰、副都统沈没舟早在数日前就以护送三王子棺椁之名，随使臣前往漠北，薛监守留守洛阳，能调来处理此事的，只有负责‘追捕刺客’的江都统。”
　　“算算时间，至多明日就能进城了吧。”
　　季无鸣心念一动，即庆幸来的是江绪而非纠缠不休的薛天阳，又因为来的是江绪而头疼。
　　虽然和皇帝有了协议，是“假借通缉”引蛇出洞，双方各取所需，必要时候还很可能交换情报，但如果负责追捕的是薛天阳，这厮极有可能公报私仇，皇帝估计也是顾忌这些，才让江绪堂堂一个都统负责这种小事吧。
　　偏偏是江绪。季无鸣心中叹气。
　　他还是没想起来，十四岁之前到底和江绪有过什么渊源，而且……他余光瞥向燕惊雨，少年虽然面无表情，那双黑憧憧的眸子却在听到“江绪”两个字的时候，飞快的掠过了一丝杀意。
　　多事之秋，不宜再生事端，要不然没完没了的，果然还是直接避过吧。
　　虽然季无鸣大概知道，就算他在江绪面前露了脸，江绪估计也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任凭他离去；燕惊雨也不是不管不顾之人，对江绪再不满也不会动手给他留烂摊子。
　　季无鸣可以不在乎江绪，却不能不在乎燕惊雨。
　　他不想这个少年受委屈。
　　“多谢大师告知，阿蛮谢过了。”季无鸣抱拳拱手郑重谢过之后，眼中又带上了几分探究之色。
　　《天阳真经》被分为上下阕，下阕在叱罗婵手中，而上阕杨添学是留在宫中的，这是皇帝亲口所说的。
　　皇帝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少林的那阙《天阳真经》……
　　“确实是真的。”慧琳念了声佛号，目光落在他腰侧那把佛刀上，平静的述说道，“当年师父圆寂之时曾将我叫入房中，问了我三个问题，我皆无法作答。”
　　“师父将此刀交于我，道：‘来日若有人解答出此三问，便将此刀交付，让其为它寻一个明主’。小僧等了不久，便遇上了能解答三问之人，此人，便是陛下。”
　　慧琳说着，忽而露出一个笑来，“此刀名为不渡，不渡天下苍生，不渡万般苦厄，只随心而往，引渡己身。”
　　“我师兄心思通透，阅前尘算未来皆只觉悲鸣，他欲以佛渡世人，却发觉佛无法渡世人，于是便自渡而去。”
　　季无鸣听到此处有些唏嘘，“凡人食五谷杂粮，有七情六欲人生八苦；神佛悲悯天下，以万物为刍狗，百余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从未曾真正理解过，又何谈轻飘飘的一句渡苍生渡苦厄？”
　　林月知不喜欢正道，尤其不喜欢少林，说少林寺的所谓高僧不过就是群嘴里说着众生皆苦，却什么都做不了，还总是站在高处俯瞰着他人，批判着他人所作所为之人。
　　坏人放下屠刀回头是岸，好人却总在苦海浮沉历经磨难。圣人还曾有言，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然而世人往往用以德报德约束他人，然后做出以怨报德之事。
　　“神佛确实渡不了世人，只有规矩律法才能约束人性。”季无鸣淡淡的陈述自己的理解。
　　慧琳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慈悲的笑，起身双手合十半阖目行了个端庄恭敬的佛礼，“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慧琳枉费礼佛三十余载，竟不若季宫主看的通透，慧琳惭愧，受教了。”
　　“小僧如今明白师兄是以各种心境问出的那样三问了。”
　　季无鸣不意外被叫破身份，其实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刻意做隐瞒，无论是说话的声音，亦或是走姿身形……反而是被扣上“季无鸣的妹妹”这样莫须有的身份更叫人莫名。
　　季无鸣没有问佛刀不渡的前主人慧安问了什么样的三个问题，从现在少林已经暗中成为朝廷势力来看，他大致能猜到一些，无非便是入了世经历过了人世的苦难，对真正的渡世有了几分了悟罢了。
　　慧安自渡，大抵是为了警醒同门，抱着佛祖割肉喂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心态吧。
　　此事告一段落。
　　季无鸣回厢房之后开始收拾行李，打算一早就出城，免得遇上江绪。
　　他本来是想将那两位重伤的正道大侠丢在少林养伤，却不想燕惊雨去跟他哥道了别，这位武林盟主惊的直接从床上滚到了地上。
　　“小弟你要去哪里？我随你一起！”燕归天都顾不得摔疼了，急急抓住燕惊雨的衣袖，生怕这倒霉孩子一溜烟跑了。
　　南宫晟也在床榻上鱼一般的挺了挺，“燕弟，还有我，我伤好多了，可以做马车。”
　　燕惊雨没有对自家亲大哥露出的嫌弃没有遮掩的全给了南宫晟。
　　他面无表情的凝视，“我们被通缉了。”
　　南宫晟自然不放弃：这要是被落下了，他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着林姑娘呢！本来林姑娘就不待见他，时日已久不就将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可是真心求娶林姑娘的！
　　南宫晟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你们被通缉，大街小巷都会张贴你们的画像，到时候进不了城便只能风餐露宿……你这个儿郎自是无所谓，可阿蛮姑娘如花似玉莫非也要如此？燕弟啊燕弟，你当真忍心？”
　　燕惊雨神色微动。
　　南宫晟当即乘胜追击，“燕弟，你们此番应当是要往南去吧？我南宫家基业便在南方，永安票号在北边或许名声不响，但在南方那是最大的票号！而且除了票号，我家亦有涉及当铺、钱庄、传驿、酒楼等，我在南方朋友很多，也有办法让你们进城！”那就是金锭的力量！
　　当然，最后一句话南宫晟是没说的，只胸有成竹的看着燕惊雨。
　　他也确实胸有成竹。
　　响应兄弟围攻无尽崖之前，南宫晟在南方混的很开，他身家丰厚，又出手阔绰，常组织各种文会武会拍卖会，名头确实响亮，也多的是拿他手短之人行方便。
　　燕惊雨意动了，他沉默了片刻，转身出去。
　　燕归天焦急欲喊，南宫晟却付之一笑。
　　然后轻轻吐出两个字，“能成。”
　　“阿蛮，”燕惊雨回到厢房踌躇的看着季无鸣，“我想带大哥一起走。”
　　“……和南宫晟。”
　　季无鸣意外的看过来，得知一切之后没犹豫的一点头：去南方带上南宫晟确实会方便很多。
　　翌日，季无鸣和燕惊雨裹着黑披风戴着慧琳送的斗笠，一人牵着一匹马，一人站在拉车的驴前，而燕归天和南宫晟被搬上铺满稻草的驴垃板车。
　　就是那种——放眼能瞧见还有星星的夜空，依旧跳跃的火把光映照下，数十颗闪亮的烫着结疤的头——的板车。
　　燕归天实在丢不起这人，挣扎着坐了起来，讨要斗笠没有倒是得了陆浣溪送的草帽。聊胜于无，他戴好顺手往下狠压挡住脸。
　　一动不能动的南宫晟突然的瞪大了眼：“……”说好的马车呢？
　　季无鸣一眼看出他的表情，“知足吧，这还是慧音大师知道你们要走，叫弟子连夜下山去农户家弄来的。”
　　道别之前，慧琳突然开口，“若有一日，季施主见到了我那离寺的后辈，还望施主替贫僧捎一段口信。”
　　“少林不会再有莫古通了。”
　　众和尚以为慧琳一言是将邪僧彻底除名，只有少数几人听明白了他未尽之意。
　　少林不会再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水匪；不会再有家破人亡认贼作父的少年；自然也不会再有杀师叛寺的邪僧莫古通。
　　神佛不渡苍生苦，唯有律法渡世人。
　　作者有话要说：莫古通解决（x）
　　古代的寺庙问题真的很大，当和尚不用缴纳赋税可以逃兵役躲避追捕……导致了很多问题，混江湖其实也差不多，大部分都是些不法分子。所以古代统治者有相当一些灭佛的，然后搞招安。
　　
　　
第56章 城隍庙
　　南宫晟还没能证明自己的脸在南方是否真的好用，就先证明了他的脸在北方真的很不顶用。
　　南宫晟感觉到两道灼热的视线贴在背后，他僵硬的咧开嘴，试图挣扎一下，“我是南宫晟——”
　　“我管你南宫，北宫，滚远点。”守卫不耐烦的挥开他。
　　南宫晟觉得他要是敢这么灰溜溜的回去，季无鸣或许不会动手，但是燕惊雨肯定要把他摁在板车上揍。
　　南宫晟一把拉过燕归天，进行二次挣扎，“我你不认识，大名鼎鼎的武林盟主燕归天总认识吧？”
　　燕归天名号还是很响亮的，酒楼茶馆里关于《围攻无尽崖》的那出说很火爆，一个月里总有人点个两三回，出了不少衍生的本子，多数是写武林盟主燕归天的，然而最受欢迎的却还是江湖百晓生所出的那本《斜阳宫》。
　　《斜阳宫》一书，从斜阳宫的建立到斜阳宫易主再到季无鸣夺位，将三代教主十多年春秋尽数写尽，其文笔老道又精炼，写的还通俗易懂，多用口语而少有复杂词汇，便是刚开始念书学字的小儿也能读懂，着实是掀起了一股狂热之风。
　　纵然有批判百晓生写作这般不讲究，着实妄为读书人的儒生，亦然有看到通俗小说所带来的影响，而觉得或许可以取其精华的先生。
　　当然，更多的是看到了商机的商人们，开始有意的雇人模仿投入市场试水。
　　还有戏班受到启发，特意编排了一出新戏，另辟蹊径演起了落崖之后的事情，还加了些求而不得的爱恨情仇，取名叫《二战无尽崖》，内容则是说：季无鸣掉下无尽崖后并未身死，被一神医所救，得神医的爱徒衣不解带的照顾，两人便这样在相处中相恋，却哪知神医爱徒竟然是武林盟主的幺妹，两人的正邪之分身份之隔产生了许多“我虽心悦你，却不可累及你”的曲折情节，最后自然邪不胜正，季无鸣被燕归天一剑斩之，而燕幺妹情深意重，花旦戏腔悲怆缠绵的唱了一句“今生你我有缘无份，不若黄泉路上作对鬼夫妻，来世你我重续这姻缘，便是做那鸳鸯鸟我亦甘愿！我的季郎，黄泉路上慢些走，且等我！”遂自刎而去。
　　这样的缠绵戏向来是很受小姐夫人喜欢的，据说梨园的出班都排满了呢。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话本中发生过的事情都是真的，季无鸣掉下无尽崖确实没死，也真得一神医所救，还和燕盟主的至亲有了肌肤之亲，只不过不是妹妹而是弟弟。
　　果然是，现实比话本更加离谱。
　　话题扯远，这边守卫仔细扫量了一番燕归天，却是根本不信，“燕盟主如此鼎鼎大名的人物，自当白衣配骏马，风流倜傥一派潇洒，你们还坐着驴拉的马车，也敢哄骗我？”
　　还拔刀警告道，“我瞧着你一身狼狈，甚是可疑，再是如此胡搅蛮缠，我便压你送官好生审问了！”
　　季无鸣已经知道事情成不了了，城门两侧还贴着通缉令，他们不好露面，朝着对面挥了挥手，蹲在那边的村民瓜二娃受到命令，立刻就站了起来，一脸焦急模样的往城门口跑去。
　　“哎呀，官爷官爷，且手下留情，这是我捡来的大傻二傻，脑子有问题，非觉得自己是个大侠，有事没事的就整事……”瓜二娃演技不错，成功将两个傻子解救了出来。
　　季无鸣将说好的银子给他，瓜二娃笑得见牙不见眼，又见季无鸣温和无害，大着胆子开口道，“城外能住人的地方几乎都是乞丐窝，我方才瞧着天气，晚上估计是要下雨的，您几位若实在无处可去，不妨到两里地外那荒废的城隍庙去，那是虎子的地盘，他手下的乞丐都是替那些江湖人办事的，您几位瞧着应当也是走江湖的，虎子识时务，从来不会招惹惹不起的人，您只要给他一些银子，他自会留您一晚的。”
　　“而且瓜二娃的姐姐就是被官兵祸害了，最是痛恨欺负女人的事，被他瞧见手下的人做那出那种事，他是会疯到打断他的手脚犹不罢休的。别的手脚不干净的事我不晓得，但小姐您总比在别处要安心些的。”
　　“多谢小兄弟告知了。”
　　季无鸣想要多给这机灵的小鬼一锭银子，瓜二娃明明渴望的不行，却还是推拒了，“多谢小姐好意，但财不贪多，多了我也守不住的，反倒惹出杀身之祸。”
　　众人都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季无鸣眼中滑过欣赏，将银子收回，“是我想的不够周全。”
　　瓜二娃憨厚的笑着，突发奇想扭七八怪的作揖行礼。
　　不等他拜下去南宫晟赶紧开口制止，“错了错了，男子右手握拳左手掌方为吉礼，女子则相反！”
　　瓜二娃眨了眨眼，疑惑的说道，“可我，是女子啊。”
　　众人：“……”
　　直到瓜二娃离去，南宫晟也没能回过神来。
　　季无鸣他们确实无处可去，便如瓜二娃所言去了那城隍庙，进去没瞧见人，倒是感觉到又好几个小家伙在周围躲着，一双双眼睛戒备的看着他们。
　　还能听见他们压低了声音商量，“怎么办，城隍庙被占领了，我们要不要抢回来？”
　　“你看他们就连女人身上都有武器，虎子哥说江湖人喊打喊杀很难缠的，让我们碰到了最后不要轻举妄动。我们还是躲着等虎子哥回来吧。”
　　“好，那我去外面等着虎子哥，你守在里面看着他们。”先前那人立刻应声。
　　然后，四个人就眼睁睁的看着一丈开外的草垛一动，一个小身影拱着屁股刚探出来，就又刺溜缩了回去。
　　那个声音有些害怕的道，“我怎么觉得这些人在看着我们的方向？虎子哥说江湖人耳聪目明，会内功，我们不会被发现了吧？他们会不会杀了我们啊？”
　　“应该不会吧？”回答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
　　众人：“……”这要装看不见有点太难了，弟弟们。
　　“咳，那个，我，我有点饿了。”南宫晟率先收回视线，故意大声说话道，“找点东西来吃吧。”
　　“好，那我们去树林里猎些东西来。”季无鸣伸手掩住唇边的笑意起身，燕惊雨立刻跟上。
　　燕归天对说谎太不擅长了，语气很是僵硬的道，“啊，说是，好像要下雨，我，我去拣点柴火来烧吧，你，你还受着伤，就待在板车里吧。”
　　南宫晟配合的躺下去闭上眼，咏叹，“我好困，先睡一下，做好了饭记得叫我。”
　　三人一道出去，刻意把脚步放的很重，让整个庙里的小家伙们都听得到。
　　背后探头探脑的视线，三人极力忽略，走出两丈地之后，还能听到里头松了口气的声音，“他们走了。”
　　南宫晟悄悄睁开一条眼睛缝，就见草垛里钻出一小乞丐，拱着屁股在同伴的帮助下，艰难的从隐蔽的狗洞里爬了出去。
　　等将人一送走，那小乞丐就又躲回了原来的地方，戒备的盯着这里。
　　南宫晟闭着眼躺着躺着，还真有点昏昏欲睡了，然后就听见那助人的小乞丐呢喃了一句，“他是不是真睡着了？要不去看看？”
　　然后一阵轻响，还真就十分大胆的朝着他走来。
　　“……”好奇害死猫啊小兄弟。南宫晟心中叹气，还是装作人事不知的闭上了眼睛。
　　不过不等小孩接近，外面刻意放重提醒的脚步声响起，这小孩嘟囔了句“回来的好快”，就迅速的躲了回去。
　　已经到了门口听到这句的燕归天身体一僵：“……”
　　最后他还是抱着柴禾进来了，无他，因为他已经听见了季无鸣和燕惊雨的脚步声。
　　燕惊雨提回来两只大野鸡，和一窝肥兔子，兔子是季无鸣打发时间猎的，压根没费什么功夫，还为了给小乞丐们多一些作案时间，特意把这兔子一家都给逮了，然后挑挑拣拣放了病弱小，提回来四只肥的。
　　荒郊野外乞丐堆里自然没有锅碗瓢盆，季无鸣就拿石头随手挖了一个石锅。
　　下厨照例是燕家兄弟，燕归天主厨，燕惊雨打下手，南宫晟则躺在板车上装睡。
　　等到香气从锅里飘出来，“睡过去”的南宫晟才“悠悠”转醒。
　　肚子饿的咕噜噜的声音不时响起，季无鸣四人只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吃完之后特意留了些肉，让燕惊雨拿去“存下当干粮”，实际上就是故意拿个那群小乞丐吃的。
　　几个人围着篝火，随意的说些话，蠢蠢欲动的小乞丐们果然不出所料的“偷偷”将食物都分着吃了。
　　如瓜二娃所说，天气瞧着是要下雨了，小乞丐们眼巴巴的等着“虎子哥”回来主持公道，季无鸣他们也在等着虎子回来好结束配合演出的戏码。
　　然而先来的不是虎子，而是两个女人。
　　“要下雨了，看来我们只能在这城隍庙借宿一宿了。”这个声音甜甜腻腻的，带着特有的咬字特征，很是矫揉造作的说了声“打扰了”，不等人回答便堂而皇之的走了进来。
　　“嗯。”另一个声音就要清冷许多。
　　苏盈盈高高兴兴的踏进城隍庙，看到四个男人心中一喜，心想这品相可当真不错。
　　结果一抬眸，看见四张十分熟悉的脸，笑容顿时僵住了。
　　燕惊雨鼻子一动，闻见了飘散过来的味道，暗沉的眼眸直接刺在进来的娇俏女人身上，肯定的吐出三个字，“采花贼。”
　　作者有话要说：苏盈盈：痛失假名！
　　姓林的姑娘，就是我们闻名已久的江湖第一美人林音音同志了！
　　
　　
第57章 林音音
　　如果再给苏盈盈一个机会，她想回到一个月前，她绝对不会听信百晓生的谗言去什么泗水，当什么红袖招的花魁，这样她就不会被一个丑奴威胁，也不会招惹到某个姓季的男人，不会被逮住……也不会在夜半赶路借住城隍庙，然后再次见到那四张要命的面孔。
　　苏盈盈心中后悔不迭，面上却强装无辜的模样，“什么采花贼，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是苏三娘呢——”
　　苏盈盈顺口念出那个名字之后，就立刻僵硬住了。
　　季无鸣挑了挑眉，南宫晟笑盈盈的说了句，“这便是不打自招。”
　　其实他们当日赶到泗水城的时候，虽然得了留信，却是并没有见过苏三娘的，他们又急着追季无鸣他们，便没有多浪费时间，只苏盈盈躲在暗处见过他们，等人走了好几天，养好了伤才敢出城，还特意避着冀州走，连皇城脚下都不敢踏入，直到快入同州了，才不得不走回主道来，哪晓得就碰着了。
　　也是她着实运道差。
　　“什么不打自招？你是苏三娘？”清冷如泉水般的声音响起，一身白衣仙气飘飘的林音音走了进来。
　　淡而不寡的烟眉轻拢，一双似睡非睡顾盼生辉的睡凤眼，眼尾似乎能扫入鬓中微微垂下一分，她眼下一寸点了颗细小却惊艳的红痣，黑发白肤，琼鼻樱唇，身若蒲柳，腰细如束，有洛神之姿容。
　　与季无鸣那样绝艳脱俗到让人自惭形愧的美不同，林音音则是美的恰如其分。
　　她的五官精致又秀气，三庭五眼十分标志，既不是那种大气端庄的长相，也非小家碧玉的温柔，眉眼带着几分楚楚可怜，偏偏红痣又生的媚，她耍着刚强的林家剑法，偏偏气质又飘然若仙，她身姿薄弱腰肢纤瘦，偏又声音清冷红唇倔强。
　　多一分艳俗，少一分寡淡，当真是恰如其分。
　　没人能说她不美，便是燕归天眼中都划过惊艳。要知道他自从见过季无鸣之后，就再也没有过因为谁的模样而片刻失神。
　　南宫晟这样的，更是看的愣住，好半天才不舍的收回视线，狠狠闭了闭眼，在心里念了数句：我是真心想娶林姑娘的。
　　他们在看着林音音失神的同时，林音音先是看着季无鸣的脸失神片刻，转而扫向燕惊雨，眼中迸发出亮光来。
　　然而裹着黑披风的少年眉眼冷沉，锋锐的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侧，并没有多看她几分。
　　“你，”林音音顺着视线看向苏盈盈，“你是采了那位公子吗？”
　　她眼中流露出谴责。
　　全场只有两个穿黑披风的，季无鸣表面上是个女的。
　　苏盈盈眨了眨眼，意识到她指的是谁，在燕惊雨冰冷的视线里打了个哆嗦，“怎么可能，别瞎说！”
　　她从来都只采同行中最好看的男人，有季无鸣在这里，还有谁能比他好看！——甭管男人女人都一样！
　　林音音悄然松了口气，紧接着又同情的看了眼燕归天和南宫晟。
　　苏三娘这个采菊大盗的名头，林音音是知道的，她也就是看了当年江湖百晓生写的武林七绝，才踏入江湖的，百晓生写的每一册书，便是那《斜阳宫》的话本，她也都是看了的。
　　林音音觉得百晓生是一个神秘的隐客，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如果说李阳那厮对百晓生是半信半疑，那么林音音则是深信不疑，无论多么离谱的故事，她都觉得是真的。
　　苏盈盈这个采菊大盗也证明了，百晓生所写的东西八成以上是真的。
　　苏盈盈有点想跑，她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嗯？”季无鸣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苏盈盈顿时浑身一震，感觉身上明明已经愈合的伤口又开始疼了起来，尤其是贯穿的肩膀，疼的让她在这腊月的天里浑身冒冷汗。
　　苏盈盈艰难的咽了口口水，刚要不动声色的把脚收回来，就听见燕惊雨要命的问了句，“你要跑？”
　　“不不不，没有！绝对没有！”苏盈盈这下不仅迅疾的把脚收了回来，还麻溜的一下蹲在了地上。
　　林月知被她吓得倒退了一步，有些惊愕的看着她。
　　苏盈盈小命难保也没时间去管临时的同伴了，双手合十哭丧着脸哀求道，“各位大侠，小女子自知罪孽深重，谨遵季大侠教诲，从泗水到此处再也没做过那些勾当，早已金盆洗手并发誓绝不再犯，求求放小女子一条生路吧！”
　　“绝不再犯？”季无鸣眼皮半撩，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刚进来时好像不是这样想的。”
　　苏盈盈那是打死也不敢承认的，绝口道，“我那只是看看，看看总不犯法吧？”
　　“……”季无鸣沉吟半刻，“你真名叫苏盈盈？”
　　苏盈盈弱弱的点头，还十分自主的解释了自己的名字，“便是沸反盈天的那个盈。”
　　南宫晟嘴里将这名字翻来覆去咀嚼一遍，又想到先前信中所写此人擅长变脸，惊道，“苏盈盈？可是千面幻姬苏盈盈？”
　　“……昂。”已经被扒了个底朝天的苏盈盈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燕归天惊得魂不附体，好半天才神情复杂的开口，“你……你对多少人做过，那些事？又是否有杀过人？”
　　“杀人那是决计没有的，我胆子小，哪里敢。”苏盈盈讪讪。
　　燕归天点了点头，当即定了她的罪名，“虽说如此，然你终归做了……那等恶事，对象虽是男子，但……我同奸.淫罪判处你可有异议？”
　　“并无。”苏盈盈顿了顿，弱弱举手，“我只有一个要求，别把我交给衙门吧。”
　　“像我等武林邪道，一旦被交由衙门，必是入六扇门手中，进了六扇门我连求死都是奢望。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都认了，愿意承担后果，只求别将我交给六扇门去。”
　　苏盈盈这番话说的掏心掏肺，可见其真挚，亦说明六扇门在武林中当真是恶名远播。
　　燕归天知道季无鸣和燕惊雨正在被六扇门通缉着，他心中虽然仍觉得犯了事不该动用私刑，应当交由朝廷惩处，但南宫晟先前那番言论到底入了他的心。
　　进了六扇门的便是只雀儿都得脱层皮。
　　燕归天沉默一会，终究是点了点头，“罢了，武林盟的地牢也关的住你。”
　　事情便就这样定下了，苏盈盈虽然已经注定了坐牢的命运，却反而笑逐颜开。
　　几人互道了姓名，林音音虽听他们提起武林盟时，就意识到燕归天的身份不凡，但知道他是武林盟主还是不由的一惊，“我一直听我父亲赞新任燕大侠后生可畏，年纪轻轻武功便已在他之上，或许将成为武林第二个剑圣。”
　　“我一直觉得父亲夸大其词，如今看来，倒是我目光短浅了。”
　　燕归天被夸的脸都红了，南宫晟大笑着替他说，“姑娘言重了，再夸下去，燕大侠的脸皮就烫熟了。”
　　“在下南宫晟，若姑娘不介意，我便唤一声音音姑娘如何。”
　　“原是摘星散人，久仰大名。”林音音性格是和外貌不相符的爽朗，当即就抱拳笑道，“我对称呼并无介意，散人自便便好。”
　　南宫晟笑容满面，“音音姑娘折煞晟了，不嫌弃便唤我一声南宫吧。”
　　“南宫大哥，燕大哥。”林音音从善如流。
　　气氛一时其乐融融。
　　说完，她转眸看向心心念念的燕惊雨，好整以暇的问，“不知这两位是？”
　　“那位是阿蛮姑娘，阿蛮姑娘旁边那个不爱搭理人的黑披风，是你燕大侠的胞弟，他名唤惊雨——对了，你多大了？”南宫晟问道。
　　林音音：“年初便满十七了。”
　　燕归天便道，“你比小弟小一岁，你即唤我一声燕大哥，便唤他一声燕二哥吧。”
　　林音音烟波流转，隐着几分羞涩，故意将燕字舍掉，亲昵的叫了一声，“二哥。”
　　季无鸣烤火的手顿了顿，才慢悠悠的翻了个面，他桃花眼半弯，映着摇曳的篝火，唇角微勾。
　　燕惊雨没应声，只默默的翻着柴火，不让焰火窜的太高灼了季无鸣的手。
　　南宫晟隐隐看出了三人间的气氛，眼中带着几分趣味。
　　燕归天什么也没看出来，还在为小弟解围，“我小弟性子闷，不怎么爱说话，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姑娘见谅。”
　　“不妨事，我们年龄相仿，总能说上几句话的。”
　　林音音坐到燕惊雨旁边，刚打算开口，就见少年凤眼一掠，忽而道，“有人来了。”
　　林音音只听见外面冷风呼啸，奇怪道，“哪里有什么人？”
　　燕惊雨压根没理她，只看着季无鸣，季无鸣也听到了，笑道，“人数颇多，不像是江湖人，该是这儿的主人回来了。”
　　林音音这才听到微弱的脚步声，确实是一伙人疾跑而来，离门口还有数丈距离。
　　也就是说，早在这距离之外，这两人便已经知道了。
　　她心中大骇：这两人武功难道莫非与我父亲不相上下？
　　而此时，城隍庙庙门被猛地踹开，一大汗淋漓皮肤黝黑的少年抱着一人急急冲进来。
　　待看到里头陌生的人，他脚步顿住，将身后冲过来的小乞儿们都拦在门外。
　　少年眼神凶狠，如同一只幼小的凶兽一般，努力膨胀着毛发让自己显得更高大威猛，话也咬的凶恶，只是正处于转换阶段的声音有些刺耳难听，“你们是谁？我的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对待情敌的不同之林音音
　　季无鸣：似乎有点好玩。
　　燕惊雨：不重要。
　　对待情敌的不同之江绪
　　燕惊雨：让！我！杀！
　　季无鸣：我不记得他，冷静。
　　总结：林音音&江绪实惨。
　　
　　
第58章 救人
　　“老、老大，”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有微弱的声音从墙角传来，在那趴了好半天的小乞丐探出个脑袋，颤颤巍巍的举手，“老大，我们都没事。”
　　“我们也没事。”陆陆续续有小乞丐从各种犄角旮瘩跑出来。
　　他们大部分都是不足十二岁的小孩子，等的时间太久了，吃了东西就有些犯困，不知不觉就打起盹来，这才慢了一拍。
　　确认人数没有少，虎子松了口气，但他依旧神情戒备，他不是那群小乞丐，他能看出庙里这群人和以前遇到的那些杂鱼不一样，姿态、气场……便是衣着都看着富贵。
　　这些人没有表露出任何的敌意，却叫他直觉的绷紧了神经。
　　而且对于庙里突然冒出来的小乞丐，他们没有一个人脸上流露出惊讶，反而是一副“终于舍得出来”了的表情。
　　虎子有些犹豫。
　　他知道面对强劲的对手，他应该选择退让，最好能不接触就不接触，但是这月黑风高，不一会就要下雨了，他们能去哪里呢？而且留在庙里的都是些病残弱小，他白天带出去的这回也多半是挨了打受了伤的，他或许能挨一晚上，可是他们中说不定就有人挨不过去。
　　虎子咬了咬唇，张嘴打算跟对面争取只要能留在城隍庙避雨躲风，便是睡在屋檐下也是可以的。
　　却听一个淡淡的声音道，“还在等什么？你抱着的那个孩子好像伤的很重。”
　　他抬眸看了眼说话的人，那个裹着黑色披风的女人垂眸漫不经心的烤着火，边上同样黑色披风长相凶戾的男人沉默的给她生火，其他人对她说的话也没有意见，看起来应该是团队里的老大。
　　女老大虽然少见，但有个瓜二娃，再来一个别的虎子也不意外。
　　虎子咬了咬牙，带着人进来。
　　季无鸣饶有兴趣的看着这小乞丐头将所有乞丐都带到了一边，将怀里的伤患安置好，简短的命令众人不要动之后，就只身一人向他们走来。
　　小乞丐打扮的其实还算干净，头发没有结块，也没有蓬头垢面，只是身上有些脏，从破布衣服下露出的胳膊上有些被打的新鲜淤痕。
　　十三四岁的少年，板着一张瘦的面颊微凹的脸，他站到季无鸣面前，捏紧拳头，沉重的低下了头。
　　“请，不要赶我们离开。”他声音有些干涩，极力的调动情绪，露出可怜的样子，“我们无处可去，今晚外面会下雨，被赶走的话，我们会死的。”
　　他再抬起头，已经不见之前的凶狠，眼中含着热泪，委曲求全的小声道，“您诸位大侠请放心，我们不需要多大的地方，我们只要能在这里避避风躲躲雨就好了。”
　　“……”季无鸣撇到小孩偷偷掐着自己大腿的手，挑了挑眉，眼中带上了欣赏。
　　林音音不忍，立刻道，“这里本来就是你们的地盘吧，我们是来借宿的而已。”
　　燕归天也劝慰，“我们都是武林正道侠士，并不会做那等丧良心之事，你们且安心住着吧。”
　　然而他们两的这么一番话，却并不能让虎子安下心来。
　　林音音毕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又是自小养在岭南林府的小姐，走江湖的经验没有多少，哪里见过什么人间疾苦，自然也不会理解为什么弱者得到无端的好意会感觉到惶恐，也不能深刻的明白，什么叫升米恩斗米仇。
　　燕归天则是天生秉性刚直，心中没有那些弯弯绕绕，而且他长相剑眉星目，浑身上下自然凝着一股浩然正气，如果是他一个人，或者看起来像是团体中掌握住最高话语权的那个的话，小乞丐大概率是会相信的。
　　然而……
　　南宫晟纸扇展开半掩住嘴角无奈勾起的笑容。
　　季无鸣适时道，“我们明日要进城买些东西，正好需要一个熟悉内城的人带路。”
　　南宫晟跟着叹气接上了戏分，“也不知明日是否能在城门口碰到今天那个帮忙的假小子。”不动声色的透露出已经见过瓜二娃的信息。
　　虎子心头一动，放了大半的心，连忙道，“各位大人放心，我与瓜二娃一样都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我能做好这事。”
　　“那倒是正好。”南宫晟合了扇，将这出戏唱罢。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雨声转瞬便如鼓点，劈里啪啦的打在城隍庙屋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苏盈盈“呀”了一声，庆幸道，“我说怎得这般冷，原来是要下冰雹！”
　　林音音眼睛一亮，“下冰雹？那会下雪吗？我还没见过雪呢。”她本来清冷的声音都带上了显而易见的喜悦。
　　苏盈盈不太确定，南宫晟和燕归天也摇了摇头：前者虽然在北方的勾栏院里但对这些常识并不清楚；后两者则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冬日湿冷，多是雨夹雪，不像北方的大雪纷飞。
　　“要不问问燕弟？他是在北方长大的。”南宫晟提议。
　　燕惊雨眨了眨眼，也颇为好奇的……将目光看向了季无鸣。
　　季无鸣无奈的开口，“大抵是没有的。”
　　林音音失望的垂下头。
　　南宫晟怜香惜玉的老毛病又犯了，立刻就劝慰道，“音音姑娘若是想看雪，不妨再往北边走些，清州的雪从九月就开始落呢。”
　　就在这时，庙里突然出现一些骚乱，细细的呜咽声中，有小乞儿慌乱的喊，“大哥，小花儿不妙啊，好像烧起来了！”
　　“什么？！”虎子立刻回身要去看。
　　“等等，我随你一道，我会些药理。”苏盈盈难得主动上前帮忙。
　　人命关天，虎子这回也说不得什么了。
　　南宫晟疑惑，“苏姑娘还会药理？”
　　季无鸣回想起和燕惊雨首次突破廉耻，便是泗水城的那个鸡飞狗跳的寒夜。
　　他冷笑了一声，语气悠长，“三娘对药理，想来是精通的。”
　　苏盈盈听到这大魔头唇舌一转念出“三娘”两字，差点没脚下一崴脸着地跌倒。她脚步慌乱加快，飞快逃离背后的危险。
　　燕惊雨也记得，他耳根微烫，默默的往火堆里添树枝。
　　那叫小花儿的小乞儿是被人暴打了一顿，手脚都被打断了，胸口凹下去一块，看着甚是瘆人。其实不止是她，后来进来的那群小乞儿包括虎子在内，都挺狼狈的。
　　苏盈盈皱了皱眉，没有问他们怎么受的伤，其实不用问，猜也能猜到。
　　要养活这么大一帮子的乞丐，还有病残弱小，光靠乞讨还不如喝西北风来的实在，养不活怎么办呢？那就只能坑蒙拐骗来。不过往常小乞丐们都是三五分散出动的，这回这么多人受伤，肯定是被人蓄意设了套了。
　　苏盈盈心头叹气，回头说了句，“我力气不够，来个人帮忙接骨。”
　　说是来个人，其实就是冲着燕惊雨和季无鸣这两个人去的。
　　毕竟南宫晟还只能勉强坐起，燕归天手臂也暂时不能动，林音音的剑霸道刚强气力是有，但她哪里会接骨这事儿——还是燕惊雨和季无鸣这两个，一看就是经常刀口舔血的人最合适。
　　“我去。”燕惊雨起身过去。
　　他确实是接骨的专家，只看了两眼，苏盈盈都没反应过来，就见他麻利的一个动作。
　　“啊”小花儿被虎子眼疾手快的摁住，疼的活像条砧板上的鱼。
　　“好了。”燕惊雨转身就走。
　　苏盈盈：“……”他这是杀鸡儆猴吧？是吧？一定是吧！
　　苏盈盈后来给小花儿绑夹板的时候，都因为内心的害怕在手抖。
　　虎子倒是对燕惊雨的利落眼前一亮。
　　翌日，一道进城的加上带路的虎子，只有易容的季无鸣、燕惊雨和苏盈盈三人，林音音倒是想去，被季无鸣一句“惊雨的大哥需要人保护”，忽悠的当场红着脸答应下来。
　　南宫晟看的直摇头。
　　苏盈盈则和林音音完全相反，她连连摆手表示并不想去，“我还是呆在这里一起保护两位大侠吧……”
　　季无鸣桃花眼潋滟，轻笑着看她一眼，“是保护，还是趁机逃跑？”
　　被戳穿想法的苏盈盈心虚极了，笑容勉强，“怎么会呢……”
　　季无鸣笑得意味深长，燕惊雨直接将拎起，没有一句废话：“走。”
　　苏盈盈这人确实不愧是能分出两个马甲分别扬名的惯犯，她不仅是个易容高手，同时也是个造假的高手，包裹里一堆的假的令牌、印章，各种入关文书都有。
　　总归还是在大周境内，搜查并没有那么严格，守卫们看他们是江湖人，也只是让他们将文书拿出来过了一眼便让过了。
　　过关顺利，入城就更是如鱼得水。虎子确实没有说谎，他对城内十分熟悉，苏盈盈说要去买些衣服，他一口气就报出了七八个成衣铺子的位置，甚至能准确的说出他们的优缺点。
　　季无鸣随口问了句微雨楼，这小子不仅说出了堂口位置，甚至还报了个隐秘的据点。
　　燕惊雨反应颇大，落在虎子身上的视线带上了刺客的审视，“怎么知道的。”
　　虎子嘿嘿一笑，骄傲的挺了挺胸膛，“太阳底下无新鲜事，我们这些乞丐到处都是，也没有人会在意，听到些事情不稀奇，你说的那个微雨楼的人啊，有时候也会找我们办些事儿，那个据点藏得深，我的人无意中发现的，不过后来他们应该是发现我们发现了，就撤走了。”
　　苏盈盈惊奇的绕着他看了一圈，点头道，“你这小子属实是个人才。”
　　“那当然了！”虎子扬起下巴。
　　外面忽而一阵骚乱，是一对人马出城去了，虎子看到马上的人露出厌恶和愤怒。
　　“那是县太守的儿子，会一些武功，是一个纨绔子，强抢民女无恶不作，连乞丐都不放过……昨天的事便是他设计的我们，我挨打便认了，可小花儿性子胆怯，从不做出格的事，却被他打成了这样。”
　　季无鸣忽而想起瓜二娃曾提过的事情，他神色莫名。
　　他们添置好了东西刚出城，恰好见到瓜二娃神色匆匆要跑。
　　虎子高兴的喊住他，瓜二娃看着他却脸色骤然惨白，“你怎么还在这？！刘太守那畜生儿带了人要烧城隍庙！”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苏盈盈：我并不想要有故事。
　　林音音：请郎君和我有故事。
　　季无鸣：我的故事里没有你。
　　燕惊雨：我的故事里只有你。
　　江绪：……我不配。
　　男二，一个戏份出现在小剧场里，被反复鞭尸的角色。
　　希望能在两章之内结束这个支线，完成**成就（猜猜看~）
　　能在五章之内在下一个主线副本和老头们遇上；
　　能在三十万字之前完结。
　　
　　
第59章 父母
　　众人一路疾奔，远远只见火光冲天，天边烫出残阳如血，在突如其来的雨幕下恍若一片天眷。
　　终究是来的晚了，城隍庙的大火张扬肆虐，随着风越发攀高，连空气都似乎焦灼了起来。
　　虎子和瓜二娃不可置信的呆愣了一瞬，顷刻间就发了疯，两个都想要往火里闯，燕惊雨骤然出手将两只拎了起来夹在臂弯里。
　　“放开我！你放开我！小花儿！百灵鸟！傻狗子！”他拼命挣扎着涕泗横流，冲着大火哽咽的咆哮着每一个同伴的名字，那沉重的悲怆叫人心底微悸。
　　瓜二娃也在哭，但没有想虎子嚎的那么惊天动地，她也没挣扎，只眼泪控制不住的哗哗往下流，用手一抹就是一道黑印，抓住虎子的手哽咽道，“虎子哥！虎子哥我们还不能死，我们要替狗子他们报仇！”
　　季无鸣：“……”
　　刚过来的林音音和燕归天：“……”
　　“咳。”还是季无鸣心疼面无表情苦恼的燕惊雨，主动开口道，“你们再不出来，惊雨就拦不住虎子了。”
　　燕归天扒开草丛走出来，灰头土脸的林音音紧跟在其后，在两小孩瞪大的视线里，红着脸偏开头，“我们不是故意的，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出来……”
　　林音音年纪小，在季无鸣这群当世天才中极为不显眼，但她的武功也确实是在强者行列，而且同龄之中，鲜少有在她之上的。她虽然对付不了季无鸣、叱罗婵之流，对付几个三脚猫的家丁还是可以的。
　　林音音被留下来看家，看的还是燕惊雨的大哥（和南宫晟），她是非常想要好好表现的。
　　在发现外面有动静之时，见那群人马来势汹汹，她当真想拔剑就地展示一番。
　　是燕归天拦住了她，道，“我自是相信你能对付他们，然庙中小乞儿这般多，稍有万一疏漏一二便不好了。必须得想个周全得法子。”
　　最后是南宫晟提议先将一大部分人带走，留下一小部分足够护住的，再看看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幸好听了燕大侠的。”林音音心有余悸道，“那姓刘的不是东西，他叫人用迷药先将我们都弄昏，然后拿绳子将昏迷的我们捆起来，再浇上火油，把火丢进来，还在外面看着烧起来了才走。”
　　虎子和瓜二娃检查了所有小乞丐还确定都没有伤才真正松了口气，虎子和瓜二娃对视一眼，然后噗通一声就跪地上，面冲着燕归天三人的方向，后面的小乞丐们懵懵懂懂的跟着跪下来。
　　南宫晟猛地仰卧起坐，讪讪摆手直言，“我是被救的那个，莫拜我，折煞我也。”
　　燕归天也站起来不受，却将慌张的林音音按在位置上，“我负有重伤，能走着出来不添麻烦已经是极限，救你们的是这位林音音姑娘。”
　　“音音姑娘，救命之恩当得一拜。”燕归天严肃的说。
　　林音音眨了眨眼睛，脸上还带着几分薄红，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虎子和瓜二娃跪的端正，他们两以最尊崇恭敬的礼拜下去，然后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虎子的额头都磕破皮了。
　　“我虎子虽然是个乞丐，但是也是知恩图报之人，今天我们这一群一百多条性命，我全都记在心中，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恩人若不嫌弃我只是一个乞丐，今生今世，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恩人您一句话，我必当以命相抵，决不食言！”
　　“我童悦亦如此。”瓜二娃甚至还举手发誓，“如违此誓，天打雷劈五马分——”
　　“——不必不必大可不必！！”林音音当真被这毒誓吓得蹦了起来，连连摆手拒绝，“你们的决心我知道了，发毒誓就不必了。”
　　瓜二娃露出一个笑来，她脸黑乎乎的，牙齿却白，“恩人心善，只是人心易改，谁知道到了最后，还有多少人记得今日的大恩，这誓言是用来约束我们这些人的。”
　　他们这些自小就历经苦难颠沛流离的人，虽然给点钱什么事都肯干，但是却十分相信因果报应，因为他们的前路往往灰暗，只能寄托希望于神鬼，于下一辈子。他们没有什么能回报的，所以只能许上这一条贱命了。
　　一众小乞丐们磕头发誓，林音音感受到他们的真挚，心头突然涌起千言万语百般心绪感悟。
　　夜晚临睡之前，林音音突然问了众人同一个问题，“什么是侠？”
　　燕归天说，“锄强扶弱，匡扶正义，不畏奸邪不惧强敌，一人一剑浩气长存。”
　　南宫晟折扇抵唇笑得无奈，“这个问题我自己都没明白。从字形而言，侠首先是人，其次要有刀枪剑戟武器傍身；从释义而言，便是以武犯禁，振世救弊；于黎民百姓，或救水火或乱律法，于家国天下而言……便是法外狂徒，弊大于利。”
　　苏盈盈沉思了须臾，道：“于其他人而言，我是恶；但于我蓝颜知己，我是侠。”
　　燕惊雨满脸茫然不知其然，季无鸣意味深长笑而不答，只道，“有一天，你会找到自己的道。”
　　林音音不知道这个道是什么，或许指的侠道，或许什么也没指，但林音音知道了，自己此时此刻想要做什么了。
　　城隍庙的火还在烧着。
　　虎子睁开眼，看了看周围睡着的人，悄悄的离开，他一路走远了，才打算跑起来。
　　“你一个人，打算去报仇？”一个淡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虎子吓了一跳，转身一看，就见两个裹着黑披风的人影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待看清是谁后松了口气。
　　“我只是尿急。”虎子随口扯谎。
　　“那刘太守之子欲杀你们而后快，以你的个性必不可能就此忍气吞声。”季无鸣好奇问道，“只是，你打算如何进城？”
　　虎子被他揭穿，也就不隐瞒了，回答，“那城墙是高，我爬不上去，上面还有守卫，我一露面必死无疑。但这城墙修建已久，每年都要修补，去年修城墙之时，太守贪墨了批银，工钱给的少工又劳累，自然找不到太多人，便以两餐管饱的价格招了许多乞丐去。”
　　“我也去了。我知道那片墙看着不错实际上修的稀烂，而且再往前两丈的地方，有几块砖没有封死。”
　　“原来如此。”季无鸣明白了，又问，“那你又打算怎么进太守府？”
　　虎子笑了，“这个便更简单了。那刘太守后院以前养了好几条大黄狗，那狗洞我钻过好几次呢！”
　　刘太守公子时常会放狗咬乞丐，而每次一发现乞丐被咬，虎子就想办法却把狗揍一顿，不管是不是它们咬的，都记在它们头上，后院里的狗都被他揍死了好几条。那刘公子还以为是发狗瘟呢，把狗全处理了。
　　“那你打算如何报复他？”季无鸣又问。
　　虎子呲牙，“自然是他怎么做的我就怎么还回去！”
　　季无鸣挑眉：“你打算把他烧死？”
　　虎子很想点头，但他知道不可能，“那姓刘的虽然是死有余辜，但太守府里里外外有三百多人口，太守夫人虽然假慈悲，但每回去嵩山礼佛回来，也都会叫丫鬟沿路分发些食物给我们这些乞丐，后厨那大娘虽然骂人难听，但她是个好人，她也会把府里的剩饭剩菜拿给小乞丐们吃……而且我如果敢放火，肯定是跑不出太守府的，到时候说不定会连累到其他人……”
　　“我不会杀他的，我只会给他一点教训。”虎子撇着嘴回答。
　　季无鸣笑了起来，不知是夸还是贬的说了句，“倒还算有些脑子。”
　　燕惊雨，“天资好就行。”有没有脑子不重要。
　　虎子意识到了什么，瞪圆了眼睛，心脏砰砰跳起来，“什么天资？”
　　季无鸣也没隐瞒，直截了当，“今天惊雨拦你的时候摸到了你的脉，发现你天生筋脉宽阔，适合练武。”
　　他话音未落，那边虎子已经利落的往地上一跪，在他行磕头大礼之时，燕惊雨咻的一下变成一道残影上了树。
　　虎子声音无比洪亮高亢：“师父受徒儿一拜！”天知道他等着这种天降师父的好事有多久了！
　　季无鸣颇为无奈，虽说天生适合练武的资质万里挑一，但他本来只是看燕惊雨似乎有些蠢蠢欲动，才跟着来的，然而没想到这个师父一拜，直接把燕惊雨惊的掠上了树。
　　他转头看着树上显现出的黑影，“分明是你想要，怎么不受他拜？”
　　燕惊雨抿了抿唇，眼皮耷拉了下来，闷闷道，“我还未曾出师，不能收徒。”
　　微雨楼的刺客出师要么完成规定的刺杀任务，要么直接战胜或杀死教导的先生。燕惊雨十五岁就被带回了燕家，显然是没有达到这个标准的。
　　季无鸣更无奈了，“那现在怎么办？”
　　“你收。”燕惊雨理直气壮，“以后给我。”
　　“……哪有这么随意的。”季无鸣试图跟他讲道理，“师父师父，如师如父，为人师者等同父母，哪有孩子能有两个爹的？”
　　燕惊雨歪了歪头，“父母，一父一母。”
　　他顿了顿，似乎是沉思着什么，然后吐出一句，“我是母。”
　　季无鸣：“……”
　　季无鸣大概知道了他刚才脑袋里想了什么，耳朵腾的就红了。
　　还跪着的虎子看着那一男一女，满脑袋疑问。
　　作者有话要说：燕惊雨：我在下面，所以我是娘。
　　季无鸣：……///-///
　　虎子：？？？你们不是一男一女吗？为什么男的作我娘？女的作我爹？？？你们不对劲！
　　我卡文，得想办法把节奏拉快点，感觉这段时间剧情有点碎。
　　下个副本是武林大会。
　　
　　
第60章 分别
　　季无鸣心中又羞涩又无奈，眼神无比复杂的看着面无表情的燕惊雨。
　　燕惊雨察觉到他情绪波动，见他不说话，还以为是不喜欢，没有犹豫的当即改口，“你不喜欢就不收。”
　　心中虽然满是疑问，但是还是耐着性子跪在地上等答复的虎子登时有些急了，他额头冒出细汗，眼睛都憋红了。
　　“没有不喜欢。”季无鸣叹了口气，伸手按在不安的虎子头上，而他没有注意到，燕惊雨瞬间有些阴沉的眼神。
　　“虽然只是代为授业，然我作你师父一日，便会好好教导你一日。”
　　“师父！”虎子感激万分，又要拜下，被季无鸣抵住额头。
　　“你且慢。”季无鸣语气淡淡，“我对徒弟要求苛刻，寅时起戌时罢，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文武皆要学，且一日都不可懈怠。若是你觉得坚持不住，大可自行离去，我不会找你麻烦，就当从未有过此事。”
　　虎子听完之后，不觉辛苦反而喜上眉梢，“您当真不止教我习武还会教我读书？”
　　“自然。我季无鸣的徒儿岂能是个文盲？”不止是江湖，便是朝堂之上，也是文武相轻的。武夫看不上柔弱的文人，文人瞧不起粗鲁的武夫。混江湖的大多数都不识字的，有些人识文断字，问起春秋依旧不知所以然。
　　季无鸣对徒弟的要求没到让他能考取功名的地步，但至少也要言之有物叫人不低看。
　　此番话季无鸣自然不会说给一个还没定下的小徒弟听，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你若是大字不识一个，难道习武之时还要我们两个在旁边给你念刀谱？”
　　“师父说的是。”虎子疯狂点头。
　　季无鸣轻轻一抬手就让他站了起来，“行了，拜师茶还是等以后再喝吧，至于现在，你师娘打算提前送你拜师礼。”
　　说到“师娘”二字时，季无鸣瞥向燕惊雨，本来是想取笑他，却对上少年幽亮的黑瞳。
　　燕惊雨本来还在后悔收徒弟，现在被师娘两个字一砸，顿时不仅不后悔，还有些微不可察的得意。
　　“嗯。”他低头对着虎子强调，“师娘给你拜师礼。”
　　季无鸣微怔，随即又失笑，伸手在燕惊雨头顶揉了揉，无奈的长叹一声，“你啊。”
　　怎么就能这么可爱呢。
　　只有虎子看看这看看那，依旧不懂为什么男的叫师娘，而不是师爹。
　　但他怕话多被退货，所以也不敢问。
　　燕惊雨的拜师礼便是拎着虎子去了太守府，将那位刘公子好好教训了一顿。
　　动静闹的颇大，整座太守府都被惊动，刘太守看着自己鼻青脸肿被掉在房梁上的儿子，又急又怒，偏偏人又抓不到，还蒙着脸看不清。
　　刘太守咬牙切齿，指着屋顶上站着的三个罪魁祸首厉声道，“尔等贼人目无王法，竟敢入侵朝廷命官府邸，还不速速就擒，以免累祸家人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呸！狗官！你有本事别在下面叫嚣，上来抓我们啊！”虎子笑得猖狂又痛快。
　　刘太守怒极反笑，连说了三个“好”字，双眼冒着火，“你们且莫太嚣张，顶多两三日，六扇门的大人便要来此，我捉不到你们，但我可以封锁城门瓮中捉鳖，等大人们来了捉了你们三个贼子，必叫你们不得好死！”
　　虎子一听坏了，六扇门的赫赫威名他也是听过的，据说那都统膀大腰圆满脸横肉，长得如同恶鬼手臂比人腿还要粗壮！
　　但他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色厉内荏道，“六扇门算什么，也不过另一群饭桶而已。”
　　刘太守当即呵了一声，“那咱们拭目以待！”
　　“确实可以拭目以待。”季无鸣轻笑了一声，江绪来这里他顶多就是担心燕惊雨跟他打起来，至于抓他？
　　呵，不说皇帝那边有命令，便是真刀真枪来，已经恢复了快七成实力的季无鸣也有百分百的把握能全身而退——最多就是献祭一个小徒弟。
　　再且说，“刘太守以为自己清清白白的能躲过六扇门的审查？去年修补城墙的赈银，不知可处理干净了？”
　　刘太守悚然一惊，面上道，“胡言乱语，什么赈银我可不清楚。”
　　“清不清楚，等那些大人查一查不就知道了？”季无鸣语气轻轻浅浅直戳肺腑，“六扇门是圣上手中的一把锋锐的闸刀，我等江湖蟊贼算什么，哪里劳烦得了他们，这闸刀之下的鲜血，可多半都是朝中人的。”
　　“六扇门向来无利不往，所到之处雁过拔毛，也不知这次来太守大人这宝地，是因为什么呢。”
　　刘太守脸都被吓白了，嘴上还硬道，“六扇门是为了追一伙逃犯才……”
　　“追逃犯？呵。”季无鸣笑了一声，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却仿佛说了千言万语。
　　刘太守汗如雨下，感觉自己的脖子马上就要搬家，成为闸刀下的一摊血肉了。
　　“你，你们到底是谁？！”刘太守不仅觉得六扇门是冲他来的，他现在还觉得这突然到他家里打了他儿子的三个人也是冲着他来的。
　　说不定是朝中哪位大人看中了他的才华，特意派来提醒的。他浑身发抖，十分激动热忱。
　　“我们是谁不重要，刘太守还是把脖子好好洗洗干净，想想怎么在江都统的刀下，死的更体面一些吧。”
　　燕惊雨不喜欢听到有关江绪的任何字眼从季无鸣嘴里说出来，见季无鸣忽悠完了，便迫不及待的抓住他的手闷闷的吐出一个字：“走。”
　　“唉师父，还有我！”虎子见状赶紧扑上去险险一把抱住燕惊雨的大腿。
　　月黑风高，树影簌簌，不过是一个晃眼，屋顶上的三人便不见了踪影。
　　翌日晨光熹微，苏盈盈作为最后醒来的习武之人睁开眼，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发现燕归天已经开始在煮粥了，南宫晟有气无力的靠坐在板车上，林音音则是收拾完毕准备去练早功。
　　“哇，你们都起的好早，这样显得我好懒哦。”苏盈盈瘪了瘪嘴，打消了还想睡回笼觉的心思。
　　林音音一张俏脸清清冷冷，语气却是带着几分急切的，“已经很晚了，二哥和季姑娘已经练了好久了。”
　　苏盈盈扯了扯嘴角，“你跟他俩比什么。”那两一个赛一个的变态。
　　林音音：“习武之路不进则退。二哥和季姑娘如此厉害还这般努力，我等岂能甘于人后！我与季姑娘同为女子，她能做到，我亦可以。”
　　苏盈盈：“……”他虽然穿裙子比女人还好看，但他真的是男的，音妹妹你清醒一点！
　　然而全场中，长了眼睛的只有她苏盈盈一个罢了。
　　南宫晟听了这话，佩服道，“音音姑娘此等觉悟，岭南林府何愁不发扬光大。”
　　燕归天也是满脸敬意。
　　林音音脸色微红，昂首挺胸准备往林中去，却听林中说话声渐近。
　　“体力不行，不过是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就如此，就莫再想学更深的了。习武一途，需循序渐进，你虽天赋出众，然基础这般差，我便是给你秘籍心法，你学了也是白搭。”
　　“……那我要多久才能跟师…娘一样能飞檐走壁，‘咻’的一下就不见了？”
　　咚。
　　“嘶疼！师父……”虎子被燕惊雨拎在半空中，他四肢都绵软的抬不起来，连捂额头都做不到。
　　季无鸣收回手，斜眼睨着他，“做人要脚踏实地，目标不要定的太高。”
　　虎子委屈巴巴的皱着脸，“你不是说我是百年不遇的习武奇才吗！”
　　“你当谁不是？”季无鸣挑眉。
　　虎子瞪大了眼：说好的百年一遇呢？！
　　“噗——怎么跟你师父一样呆呆的，说什么信什么。”
　　季无鸣笑起来，他桃花眼中水汽氤氲，仿佛揽着春色万千。
　　燕惊雨眨了眨眼，有些看呆。
　　冬日的天雾气蒙蒙，三人从林中走出来。
　　季无鸣在前，他走的快一些，步伐间露出黑披风下的桃粉色袄裙，后面的燕惊雨没有穿披风，他穿着新买的玄色衣袍，凶戾的眉眼深沉，一直注视着季无鸣的视线却透着温软，整个人如同柄开锋的利刃，被拎着的虎子夹在中间张牙舞爪。
　　苏盈盈吹了声悠扬的流氓哨，调侃道，“倒真像是一家三口。”
　　林音音本来还没觉得什么，一听这话，顿时觉得觉得这三人束起的马尾高度都是一致的。
　　季无鸣回头似笑非笑的看了起哄的苏盈盈一眼，后者立刻意识到自己的人质处境，僵硬的撇开头说着“南宫大侠我来帮你看看伤”，麻溜的躲到南宫晟那里去了。
　　虎子闻到了粥的味道立刻挣扎了两下，“师父师娘，吃的！”
　　季无鸣漫不经心的看了虎子一眼，虎子立刻皮一绷，“以后不要叫师娘，都叫师父。”
　　“好的师父。”虎子点头如捣蒜。
　　燕归天惊讶，“小弟，你收徒弟了？”
　　“嗯。”燕惊雨把虎子随手一放，也没有解释自己是那个“师娘”。
　　林音音听到“师娘”的称呼心都碎了，她也和燕归天一样以为师娘喊的季无鸣。
　　她扯了扯嘴角，“你们已经早练完了啊，我本来还想过去同你们一起。”
　　季无鸣想到林音音的武功说低不低说高不高，又正好林家剑法霸道无双，与燕惊雨的诡谲身法和他的独辟蹊径不一样，而且林音音是正统武学世家培养出来的，正巧可以让心比天高的小徒弟好好看看。
　　于是他便应道，“明日林姑娘不介意的话，可一起。”
　　“不行。”燕惊雨声音冷沉，面无表情的看向季无鸣。
　　季无鸣撩起眼皮，对上燕惊雨的凤眼，一下就从他冷戾凶狠的外表下发现眼底深藏的委屈和不安。
　　不安？季无鸣眉梢一跳，沉思片刻。
　　两人对视都没说话，气氛莫名冷凝。
　　苏盈盈缩到南宫晟身后，偷偷看着貌似窝里反的两位大佬不敢吭声。
　　燕归天皱了皱眉头，不赞同道，“小弟，不要这么跟阿蛮姑娘说话。”
　　林音音本来也只是酸了一句，她一点都不想看心上人和别的女人恩恩爱爱，结果没想到情敌态度温和，反倒是心上人直接一刀捅进她心底。
　　林音音差点哭了，好在她有一张清冷的脸，勉强稳住。
　　“我们明日不同路，还是算了罢。”
　　苏盈盈“啊”了一声，“你不是要去同州——”
　　林音音打断道，“没有，我想起我父兄让我先去躺洛阳的。”
　　“……”苏盈盈默默跳了出来，“我也想起来了，你跟我说过的，我给忘了，是不是很急来着？不若吃完早饭我和你一起去吧。”
　　“好。”林音音感激一笑。
　　季无鸣也就是跑了一下神，没想到被人误会生气了，不过林音音离开也好。他看得出小姑娘的小心思，也没想过要做什么，只是奈何燕惊雨是根木头，不仅没感觉被爱慕还把林音音当不怀好意。
　　是的，燕惊雨刚才眼底的委屈和不安，季无鸣琢磨出来了，燕惊雨以为林音音是想接近他呢。
　　不过苏盈盈……季无鸣眯起眼。
　　苏盈盈接收到视线，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一个油纸包，十分痛心的递到季无鸣面前，“我这里得了两张羊皮做的面具，虽然不如人皮面具细致逼真，但聊胜于无，姑娘若是需要便哪去将用着吧。”
　　“那便多谢苏姑娘了。”
　　用过早饭后，苏盈盈和林音音两人离开，虎子也跟众乞丐和瓜二娃道别。
　　“太好了，虎子哥，你终于能够学武了。”小乞丐们虽然不舍却都很为他高兴。
　　瓜二娃有些惊讶，随即开怀大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可以啊虎子，以后天高海阔，鱼跃龙腾，恭喜你。你放心，你这些小兄弟我会给你安排好的。”
　　“对了，你想好改什么名字没？”
　　虎子疑惑，“我叫虎子啊，改什么名字。”
　　瓜二娃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难道以后别人问你姓甚名谁，你要说无姓虎子吗还是姓虎名子？哈哈哈哈哈，你是打算在打起来之前先把对手笑死吗！”
　　小乞丐们也一起笑起来，指着他喊“虎子大侠”。
　　虎子被笑红了脸，不甘心的道，“那好吧，那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瓜二娃拍他，“你有师父啊，名字肯定要你师父取啊。”
　　虎子犹豫的回头看着他的两个师父，燕惊雨在收拾行囊根本没搭理他，季无鸣倒是点了点头。
　　“谢谢师父！”虎子高兴的看向瓜二娃，“我师父没意见，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他顿了顿，补充，“要跟你的名字一样好听。”
　　瓜二娃愣了愣，又笑，“我的名字是我父母取的，悦人者众悦己者王，他们希望我不管在哪里都可以过的开心。”
　　说到最后，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虎子沉默下来，有些懊恼。
　　瓜二娃却转过话题，思考道，“名字虽说只是代号，但也是一种象征唔……有了！马上就要过新年了，你也要告别过去，迎来新的人生，辞旧迎新……”
　　“叫辞年吧。”
　　“季辞年。”燕惊雨面无表情的点头，“可以。”
　　季无鸣有些无奈的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自己不是替他收了个徒弟，而是突然养了个儿子。
　　虎子倒是很喜欢，高兴的拍手，“好，从现在开始我叫季辞年了！”
　　瓜二娃拍他脑袋，挤眉弄眼的笑着说，“我可是要当捕快的，你可千万别做坏事，小心被我抓了。”
　　季无鸣才知道瓜二娃居然想做捕快，不由多看了这小姑娘一眼。
　　离开之际，小乞丐们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大声的喊，“老大，你一定不要忘了我们啊！”
　　“才不会！你们等着我季辞年季大侠的名头传遍江湖武林吧！”季辞年眼眶有些湿润，他坐在板车上，看着转过身的瓜二娃，突然站了起来，“童悦！”
　　瓜二娃震了一下，转过身去，就见已经走远的板车上，那个小小的影子努力的挥着双手生怕他们看不见，少年破音的声音散在风中，“我还会回来的！！”
　　瓜二娃笑了起来，她回了句，“赶紧滚吧季虎子！”
　　……
　　正月十三，一伙人抵达同州州府宁远城。
　　街上热闹非凡，客栈更是人满为患，到处可见带着武器的武林侠客。
　　南宫晟养了大半个月，终于能够动弹了，下了板车第一时间就证明了自己的脸是有用的，在宁远城南宫家旗下的酒楼入了住。
　　“三少爷，厢房都安排好了。”管事毕恭毕敬的。
　　“嗯嗯。”南宫晟摇着扇子等着人夸，却发现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众人都看着满街多的异常的侠士，眉头微皱。
　　南宫晟问道，“这是发生什么大事了？怎么这么多江湖人？”
　　管事惊讶，“三少爷不知道吗？燕盟主将在正月十八召开武林大会，邀各大宗门世家侠士前去南宁府邸商讨剿灭邪宫余孽的大事！”
　　众人视线都看向燕归天。
　　燕归天脸色微变。
　　而与其同时，入住南宁多日的林月知等人遇上了一个不速之客。
　　作者有话要说：人在出差，手机码字。
　　晚上回来再码一章，这章是五千字，算二合一补上吧。
　　
　　
第61章 江丰（补）
　　当初大承国三王子客死驿站的消息还没放出，六扇门官兵将顾府围的水泄不通，江绪亲自来见，林月知等人都已经做好了死战的准备，连刚接了腿的李阳都挣扎着站了起来，却未曾想江绪是来放他们走的。
　　“行囊都装点好，马车在后门，现在就离开洛阳往南而去。”江绪扶着腰间的刀，沉冷的话说的直截了当。
　　林月知一开始并不相信，“阿蛮呢？他们在哪里？”
　　“……”江绪皱着眉没有回答，只道，“来不及了。”
　　林月知那句“什么来不及”都没出口，江绪直接掏出了刀就劈砍过来，林月知赶忙招架，却不想江绪武功如此高强，且一眼就识破她重伤未愈，招招都往弱点逼去。
　　李阳护着老头，莫古通欲帮林月知，顾从却从外面闪进来，一杆红缨.枪擦着大和尚的面门飞刺而来。
　　莫古通吓得就地一滚，直呼“阿弥陀佛”。
　　林月知一流星锤直接将南厢房砸了个大窟窿，气的破口大骂，“小王八羔子你恩将仇报什么意思？！”
　　顾从枪枪铿锵凌厉，寒光舞的密不透风，丝毫不见当初遇土匪时的空有其表，正巧是莫古通这近战的克星。
　　——他龙爪手想要扣住顾从，偏偏手不如枪身长，想要速速退走，顾从往前急逼枪尖如银龙游走横扫而来，他金钟罩铁布衫的外功自然是谁也奈何不了谁，想要用内功逼退，偏生顾从这枪跟长了眼睛似的根本不给他机会。
　　莫古通实力远在顾从之上，却功法武器相克，一时间直将他缠的欲哭无泪。
　　顾从还分外委屈，道，“女侠！我这也是身不由己，非我所愿啊！”
　　然后一枪把莫古通的衣服刺了个洞。
　　莫古通憋红了脸，吐出两个字，“放屁！”什么身不由己，根本就是故意！
　　老头看明白了什么，冷不丁的出声，“都过来。”
　　“老头，你要干嘛？”林月知语气不耐烦，却还是想办法往老头那退走。
　　莫古通更是二话不说借着顾从扫过来的一枪直接以飞出去的架势扑向老头。
　　然后就见老头脚一蹬，把李阳踹了出去。
　　李阳：？
　　他瞪大了眼睛一脸懵逼，恍然间看见阳光下有什么纤细的东西在闪亮。
　　李阳就地滚了两圈猛地扑上去抓住那把纤细的丝，视线看向一处，“树！”
　　林月知和莫古通这下也发现了端倪，两人一个急停，也如炮仗一般的一个反冲砍向那院中的大槐树。
　　空气中仿佛有弦崩断，大槐树轰然倒塌，顾从举枪突刺的动作顿时一僵，整个人都软倒在地，一个人影翩翩然落在院墙上，语气颇有些意外，“竟然发现了。”
　　疼痛自掌中传来，李阳这才看清手里抓着的一把竟然是锋利的丝线。
　　林月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偃师！”
　　偃师擅长制作操纵木偶，有关偃师的记载可以追溯到列国时期，自前朝之时才从海南传到中原，曾经为驱邪祭祀的木偶戏也开始学着戏班发展，一度也成为风尚。
　　偃师可以算是机关术的起源，也是奇门遁甲的分之之一，然太宗时期因受巫蛊之术牵连禁演木偶戏，偃师一脉也被剔除机关术行列，直到宣帝中兴才又有木偶戏。
　　不过到底大不如前。
　　林月知从未想过偃师居然还能操纵人，更让她目呲欲裂的是，围墙上那人模样长相赫然是江绮！
　　“叛徒，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林月知咬牙切齿，提着流星锤就要上。
　　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别那么冲动，小娃娃。”围墙上的人双手平举，左手食指勾着看不见的线轻轻拉动，林月知举起武器的手缓慢放了下来，那人泰然自若，“向着长辈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林月知瞪着眼，这才发现这人看着比江绮那厮老一些。
　　“江丰。”老头粗哑的声音一字一顿的念出这个名字，神色颇为不爽，语气阴沉沉透着股悚然，“把人放下。”
　　“……”江丰偏头看了老头一会，好脾气的一笑，应道，“好啊。”
　　却是双手一动，林月知整个人如同木偶般的扭曲起来，她脸色惨白，发出一声痛苦的惊叫。
　　“这么美的木偶，自然要演完戏份才能退场，怎么能说放就放。”他恶劣的勾了勾丝线，脸上还带着几分陶醉的笑，却是突然脸色一变喷出一口来。
　　暗沉的黑血染红透明的丝线蔓延，滴滴答答的往下落。
　　老头死死盯着江丰，脸上大片的疤痕扭曲可怖，仿佛阴曹地府的恶鬼般阴恻恻。
　　“再不放手——”
　　“便叫我化为脓水，尸骨无存？”江丰将话接了下去，他一点都不慌张，反而觉得听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般大笑起来，“你，很像我当时拜师学艺时认识的一个人——不过他没你那么丑。”
　　他松开了丝线，林月知浑身是血的软倒在地，率先过去扶她的居然是江绪，江绪神色冷沉，浑身的气场都不太妙。
　　江丰根本没看他，反而是在好心情的追忆往昔，“我记得他想要为心上人找续命的法子，结果在海上被暗算，虽然反杀了那个伪君子，一身武艺尽费筋脉也断了，被一个疯子救了……后来，我回过一次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看来他成功毒杀了疯子逃了出去。”
　　“不知道他回来有没有再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嫣姑娘？”江丰话题一转，突然问道。
　　老头怪声怪气的吐出四个字，“关你屁事。”
　　江丰也不生气，反而是笑了好一会，颇为感叹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一副为情所伤然后大彻大悟的模样。
　　江绪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只觉得浑身冒鸡皮疙瘩。
　　老头阴阳怪气拆穿，“装个屁的情种，看着就是一摊烂泥。”
　　江丰还要说什么，却闭了嘴，摆了摆手，“……行了，你们走吧，我今天吃斋念佛，不杀生。”
　　随即几个起落消失在围墙外，背影看上去莫名像是……落荒而逃？
　　下一刻顾莲书急急的冲进院落，正巧顾从苏醒被莫古通从地上扶起来，锋锐的杀气翻涌冲天，大和尚吓得立刻撒手，顾从踉跄的站稳。
　　江绪默默的抬手往江丰离开的方向一指。
　　“江丰老儿休走！纳命来！”顾莲书抽出青莲剑扭头就追杀而去。
　　林月知迟疑：“……他是你爹吧？”
　　江绪：“是。”
　　莫古通震惊：“亲的？”
　　江绪：“……我曾怀疑过。”不过很可惜，他和江绮都是亲生的。
　　李阳发出了叹为观止的一声“哇”。
　　林月知想到他之前说的话，“你说来不及了，难道就是指江丰？”
　　“嗯。”江丰杀人如麻，心狠手辣，素来讲究斩草除根，连亲儿子都不放过。
　　江绮离开邪宫回来之后，都差点被他严刑拷问逼供，若不是江绪插了一手，江绮可能已经被自己老子折磨疯了。
　　依照江丰的想法，完全可以把林月知他们杀了，然后骗季无鸣卖命。江绪想趁着他来之前把人都送走，没想到刚好撞上，虽然不知道江丰怎么就突然放弃了，但江绪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个得来不易的机会。
　　“季……你主子不会有事。”江绪道。
　　林月知虽然已经打算按照他的安排走了，却还是对他表示怀疑，“我怎么信你？”
　　江绪沉默片晌，唇角微不可见的上扬，连肃穆的棱角似乎都温和了许多。
　　“……南疆微雨楼，他与我说过，无尽崖的瀑布映着斜阳，还有人叫他一声‘阿蛮’，便是他心中的奢望。”
　　“……”林月知道，“我知道了。”
　　那日之后，他们便一直往南而去，行程再慢，也在南宁待了数日，结果一直到过了新年，都还是没见到人。
　　老头整个人都阴气诡谲，李阳都不敢觍着脸往上靠了，莫古通这嬉笑怒骂的大和尚也夹着尾巴做人。
　　同州离漠北太远，通缉令又贴的满城都是，林月知只能去微雨楼打探消息。
　　没想到先得到了武林盟主召开武林大会商讨剿灭邪宫余孽的消息。
　　“该死的燕归天！果然正道的人就是虚伪，当初我就不该信这两混账，就应该先砸死南宫晟，再取燕归天首级！”林月知恼怒的锤着桌子。
　　老头也哼了一声，对这件事十分不满，李阳自然和他好不容易扒着认上的师父同仇敌忾。
　　莫古通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犹疑道，“这事瞧着不像是燕盟主做的，兴许有什么误会。”
　　“这么久不像他做的？数月前他才带领什么八门十一派围了我无尽崖！”林月知气的浑身的伤口都在疼，怒气冲冲道，“什么正道大侠，都是些趁人之危的狗屁！”
　　莫古通浑身一僵，感觉到脖子上的凉意，咽了咽口水不敢吭声。
　　“什劳子的大侠，全是软脚虾！”林月知清州口音都激动的冒出来了。
　　有人跟着附和，不仅语气同仇敌忾，连口音都像是一个地方的：“对！你说得对！什么正道大侠都是些趁人之危的混账罢了。”
　　林月知骂：“人模狗样，道貌岸然，虚伪至极！”
　　那人跟着：“偷鸡摸狗，两面三刀，趁人之危！”
　　拍桌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两人异口同声，“没错！就是群王八羔子！”
　　话落，满室寂静。
　　林月知猛地跳起来，欲拎起自己的流星锤，却被对方轻描淡写的一掌按在椅子上。
　　女人收起横在莫古通脖子上的匕首，泛着不详黑光的利刃在她指尖舞的看不清楚，最后被她随意的拍在桌上。
　　她翘着退潇洒的一坐，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别动手，我们现在是盟友，我不会做什么的。”
　　“而且我就算想做什么，你们也只能乖乖等死。”女人一把扯开面罩，露出那张已经不算年轻的脸。
　　“……”莫古通庆幸的摸了摸自己尚且还在的脖子，看了看这一桌的老弱病残，无比的思念有两个强大战力保护的日子。
　　林月知猛看女人那张才在微雨楼悬赏上见过的脸，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白微雨？”
　　“哎呀，被认出来了——我是不是应该灭口？”白微雨摸了摸自己的脸，沉思了起来，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事情。
　　莫古通感觉自己的脖子又要开始发凉了。
　　林月知无动于衷，眼神甚至还透露出看到熊孩子的嫌弃。
　　白微雨撇了撇嘴，收起了逗弄的心思，讪讪道，“季无鸣那厮要是知道我杀了你们，还不得跑到我微雨楼杀个痛快。还是算了吧，我只是来找我小徒弟的，不想惹大麻烦。”
　　“你徒弟不是那个第一刺客吗？”林月知疑惑，“难道他被捉了？”
　　“什么啊，我小徒弟天赋异禀，哪有那么学艺不精啊，怎么可能会被那群三脚猫的正道捉住。”白微雨有些不满，说起这事还颇为咬牙切齿，“三年前他那个什劳子大哥将他从楼里带走了，然后自此杳无音信。”
　　“三年之期已到，到了他要出师的时候，既然他不来，我就亲自找上门去。”白微雨哼笑。
　　林月知对这部分没什么兴趣，敷衍的点了点头。
　　却听白微雨话头一转，神秘兮兮的凑过去，“我听说季无鸣所练的武功是当年太监杨添学所创的《天阳真经》？”
　　……
　　“季无鸣修炼《天阳真经》？”季无鸣本人听到甚嚣尘上的流言只觉得好笑，“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南宫晟也不怎么相信，却摇着扇子煞有介事道，“空穴来风，必有起因。这传言说的有鼻子有眼，想必有那么几分所以然。”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江丰：儿子，就是用来坑的。
　　江绪：剑仙叔叔，就是那个人。
　　#父慈子孝#
　　吃完饭回来继续码。
　　
　　
第62章 南宁（改bug）
　　燕归天亦是不相信这个流言的，初听之时甚至忍不住说了句“荒谬”。
　　他与季无鸣及叱罗婵先后交过手，叱罗婵的功法血气诡谲，只有一个邪字，无论是谁一见便知那是一门邪法，天意剑碎在邪法之下，燕归天只觉得不值，又痛恨自己终究无能，没将那邪祟当场斩杀，若是他还能再强一些，再强一些便好了。
　　然则燕归天和季无鸣的交手从头到尾都没有这样的想法。
　　季无鸣虽被叫做邪宫宫主，坊间亦有传闻他遍寻南疆蛊虫练功，血脉中都是血蛊，实属邪魔外道之流。然交手之时，燕归天只觉季无鸣刀法刁钻精湛，若非当时有其他人相助，短兵相接之时，断的或许就不是季无鸣的黑刀了。
　　燕归天和季无鸣交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很惋惜，觉得季无鸣当真是个天才，有朝一日或许能坐上刀法宗师自有突破也不定，只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
　　在燕归天心中正邪的天平上，季无鸣并不属于邪魔一方，反而他在边界所做之事，更当得侠义二字，算是非正统的侠。
　　因此说季无鸣修炼了和叱罗婵同出一脉的功法，燕归天根本就不信。
　　只有季辞年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家伙信了，他不仅信了还十分好奇，“《天阳真向》是什么秘籍吗？厉害吗？修炼了之后比我师父们还要厉害吗？”
　　“此秘籍是太监杨添学所创，幽冥教教主叱罗婵所练的《血魔功》便是源于《天阳真向》，至于厉害不厉害……我正巧同叱罗婵交过手，此人实力在当今武林少有人能匹敌，那季无鸣或有一战之力。”
　　南宫晟说着摇了摇扇子逗他，“辞年小兄弟以为，这功法厉不厉害，练了能不能赢过你二位师父？”
　　“听起来好像确实不凡。”季辞年面露纠结之色，“只是这太监所创的功法，应该更适合太监练吧？那个季无鸣练了这样的功，难道他是太监？”
　　季无鸣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燕惊雨抬眸，沉沉的眉眼凶戾逼人。
　　南宫晟浑身一僵眼睛徒然睁大，扇子差点都拿不稳了。
　　季辞年眨了眨眼，一派天真的模样，“我说的不对吗？”
　　“我的小祖宗，快别说了！”南宫晟一把捂住他的嘴，苦着脸跟他挤眉弄眼，余光往季无鸣身上飞，小声道，“季无鸣姓季，你师父也姓季，你难道就没觉得巧合吗！”
　　季辞年一震，看着师父高大的侧影，在师娘隐含着杀气的视线里害怕的缩起肩膀，终于了悟为什么喊师娘是师娘而不是师爹了！
　　他的师父是季无鸣！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邪宫宫主季无鸣！穿着裙子假扮女子的季无鸣！之前只听他念过一次自称，奈何他是个有口音的文盲，没能重视。
　　真相摆在了眼前，季辞年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沉重的伤害。
　　此时此刻，他已向来不及去思考师父和师娘两个男人为什么会是一对这种问题，在意识到自己的师父是传说中的大魔头之时，季辞年觉得自己离死只差一句话。
　　南宫晟以为季辞年已向明白了季无鸣和季蛮是同胞兄妹这件事，殊不知对方已向看破了虚妄直指本质，知道了最深的真相。
　　南宫晟为自己和季辞年打圆场，“童言无忌，不要介怀。”
　　燕归天看着挑起事端的南宫晟，警示道，“祸从口出，南宫谨记。”
　　南宫晟点头连道两个“铭记于心”。
　　季无鸣淡定的喝着茶，余光一撇，得到季辞年讨好的一个笑。
　　“师父。”季辞年乖乖的奉茶，顺便还倒了一杯给用眼神凌迟他的师娘，自此从头到尾都十分听话。
　　季无鸣没有说什么，季辞年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悄然松了口气。
　　然而半夜，他正酣睡着，被师娘从被子里扒了出来。
　　“起来，练功。”燕惊雨抱着短刀，一身黑站在黑黢黢的房间里，只有一双眼睛幽暗的仿佛鬼火。
　　季辞年敢怒不敢言，哭丧着脸穿衣服，“说好的寅时起戌时歇呢？现在都快子午夜了。”
　　“教你刀法，不想学？”燕惊雨声音闷沉，说完转身就走。
　　季辞年赶紧从床上蹦了下来，拉着裤腰带急急跟上去，“学！师娘等等我！”
　　燕惊雨脚步顿了顿，因为这句“师娘”，决定只让这小徒弟蹲马步到丑时三刻好了。
　　季辞年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师娘，说好的教刀法呢，怎么还是蹲马步啊。”
　　燕惊雨面无表情，什么也没有说，季辞年被师娘凶戾的眼神所摄，乖乖的蹲马步什么也不敢说。
　　丑时三刻一到，燕惊雨一个“好”字话音未落，季辞年整个就躺在了地上，他只觉得四肢已向不是他的四肢了，像是发酵的面团，绵软的没有一丝力气。
　　“看好。”燕惊雨说了教他刀法自然不会骗他，丢下了两个字，也不管他看没看，抽出短刀就动了起来。是他常练的那套刀法，招招迫人动作没有丝毫的多余，都是直取致命之处的刀式。
　　这套刀法很基础简单，但是燕惊雨身法很快，猎猎衣袍翻飞，就见黑色的人影与刀光凌厉，杀气磅礴。
　　季辞年眼睛瞪得浑圆，眨都不敢眨一下，看的都失了声。
　　燕惊雨舞完一套汗都没出，把短刀径直抛给了季辞年，“你来。”
　　季辞年慌乱的接住刀，他看着燕惊雨这么轻松惬意的样子，还以为短刀很轻便，结果被砸的一趔趄，差点脑袋撞到刀刃上当场去世。而且这短刀和主人一样，站在那里的时候不显眼，接触到手中了就觉得煞气逼人，仿佛曾渴饮万人血，叫人战栗不已。
　　“师、师娘……”季辞年有些害怕。
　　“握着。”燕惊雨依旧只有沉沉的两个字，眉眼冷厉凶悍，黑憧憧的凤眼比那柄短刀还要锋锐。
　　季辞年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己再多说一句，脑袋就得搬家。他战战兢兢的用双手握着那柄短刀，艰难缓慢的动了起来。
　　燕惊雨至始至终都只是站在那里，只有在季辞年出错的时候才会出声，“重头。”
　　从晨光熹微到天光大亮，季辞年气喘吁吁，里里外外套了五层的衣服尽数汗湿，汗水挂在他睫毛上模糊了视线，顺着他的下巴滴到地上，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双手双脚都在打颤，可是他不敢停。
　　他艰难的调整着呼吸，一次又一次的重头开始。
　　终于得到了那句，“今天到此为止。”
　　季辞年松了口气，然后整个人就倒在了地上，眼前晕晕乎乎的，四肢已向没有了感觉。
　　他蹲了大半个月的马步，以为只有基础最累人，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明白，蹲马步这种基础，比挥刀要简单多了！
　　呜呜呜他想蹲马步，他爱蹲马步。
　　外面叫卖声逐渐清晰，季辞年闻着那食物香味肚子咕噜噜的叫，但是他爬不起来索性趴在地上装死，至于他师娘，操练完他拿了刀就出门给他师父买早饭去了！
　　……
　　季无鸣收功睁开眼，对突然出现在房间里的黑衣少年并不意外。
　　“哟！小季公子您怎得在这趴着？快快起来！”楼下的小二发现了院子里躺尸的季辞年，声音惊悚的能穿透屋顶。
　　季无鸣听到昨儿半夜出门了，再一听楼下的动静就猜到他干了什么，“给小年加训了？”
　　燕惊雨点了点头，将小徒弟早已抛诸脑后，拿出怀里温热的早餐献上。
　　吃完早饭之后，众人心照不宣的收拾好东西出城往南宁而去。
　　宁远城和南宁相隔不远，他们快马加鞭，当天傍晚便入了城直奔燕府而去。
　　然则近乡情怯，越接近燕府，燕惊雨的脸色越沉冷，终于在走到那条熟悉的巷道之时，燕惊雨停住脚步退却了。
　　“阿蛮。”燕惊雨一把将茫然的季辞年拎起，面无表情的指着早上弄破的地方道，“衣服破了，我们去买新的。”
　　燕归天不明所以，“这些事回府之后让下人去做便好。”
　　“他要自己选，合身。”燕惊雨眉眼沉沉。
　　燕归天更加疑惑，“我记得家里是有两家成衣铺子的，叫他们上门来就是。”
　　燕惊雨：“……”
　　季无鸣从少年沉沉的眉眼中看到了几分无措，开口解围道，“辞年从来没来过南宁，也不曾买过什么衣裳，想来也是好奇。他正是贪吃贪玩的年纪，便遂了他的心愿吧。”
　　“……？”季辞年眨巴眨巴眼睛，迟疑的开口，“啊，师父说得对？”
　　季无鸣随后又道，“如今燕府情况犹未可知，忽然传出《天阳真向》一事，兴许有叱罗婵的手笔。我等贸然造访恐打草惊蛇，不若燕盟主你二人先行回府查探，我们先在城中打探一番。”
　　这番话说服了燕归天，他点点头，“阿蛮姑娘考虑周全，便如你所言兵分两路吧。”
　　燕惊雨目送燕归天和南宫晟二人离开，微不可见的松了口气。
　　说是打探消息，其实就是闲逛。燕惊雨记忆不错，虽然只在南宁待过短短的时日，却将大街小巷曾去过的地方记得十分清楚，基本没有出错的。
　　季辞年本来还别别扭扭的，没一会儿就玩疯了，在热闹的集市里穿来跑去，最后停在一个吹糖人的摊子上，看着那栩栩如生的糖画馋的不行。
　　“师——”
　　“老板，这个年兽和年娃娃我要了。”
　　季辞年刚想喊师父给点铜板买糖人吃，就听见边上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
　　他看过去，比他矮一些的女孩穿着一件崭新的夹袄，半短不长的头发扎成两个丸子用红丝带系着，声音十分熟悉，模样却十分陌生。
　　似乎发现他在看自己，女孩偏头对他一笑，将手里的年娃娃塞到他手里，“你喜欢？那就送给你了。”
　　“唉，你等等，我把钱给你。”季辞年蹬蹬蹬的跑回去，“师父，给我几个铜钱，我要把糖画钱还给那个妹妹。”
　　季无鸣没有铜钱，摸出一锭碎银，然后他顺着季辞年手指指的方向看去，哪有什么女孩。
　　季辞年也呆了一下，抓了抓头发，“她好像跑了……”
　　“那下次遇到再还给她吧。”季无鸣还是将碎银给了他，“给你零用。”
　　“谢谢师父！”季辞年高兴极了。
　　季无鸣笑了笑，两师徒低着头说话，只有燕惊雨偏过头与一双同样暗沉的眼睛对上。
　　同样是一张陌生的脸，燕惊雨却敏锐的感觉到熟悉的不爽。
　　“师父，不走吗？苏姐姐他们还在客栈里等我们呢。”女孩的声音清清脆脆。
　　男人收回视线应了一声，“走吧。”
　　如果季辞年看到了的话，一定一眼就认出来，那个女孩正是刚才送他糖画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季辞年：我懂了，季无鸣练太监功，季无鸣也是个太监！
　　季无鸣：？
　　燕惊雨：我来。（抽刀）
　　季无鸣：不是惊雨不想回家，是季辞年要逛街。
　　燕惊雨：嗯。
　　季辞年：……啊？
　　总结：
　　有事季辞年，无事季无鸣。
　　父母是真爱，孩子是意外。
　　
　　
第63章 买衣服
　　既然说是给小徒弟买衣服的，季无鸣也不好空着手回去。
　　燕惊雨知道的成衣铺子就—家，他三年前被接入府中的时候，他娘亲燕夫人带他来过。这件坐落在南巷占地宽广的成衣铺子，恰巧是南宁最大的，上下两层楼，—楼买成衣，二楼做定制，绣娘进进出出，漂亮精致的布匹悬挂在挑高的竹竿上，天南海北的布除了御供的，可以称得上应有尽有。
　　季辞年头—回进这种地方，当真是被琳琅满目的衣服挑花了眼，他看着那衣服不敢伸手，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的问，“师父，我真的可以穿这些衣服吗？”
　　季无鸣挑了挑眉，“为什么不可以？”
　　“我——”我是乞丐啊！季辞年看着那件苏绣的锦袍，神色犹疑。
　　“唉，小公子可是看中了这件？小人这就拿下来给您试试看。”店里伙计—眼就看出季无鸣和燕惊雨穿着不俗，忙迎了上来，他取下衣服就往季辞年身上比划，嘴里说着好话，“小公子当真有眼光，这件衣服是苏绣的，绿竹青山，内里藏了金线，低调又不失内涵，是我们店里最受欢迎的款式。昨儿个才出来的这批新货，基本都订出去了，燕府夫人还叫我们留—件给他们二少爷呢。”
　　燕惊雨抬起眸，神色微动。
　　季无鸣有些意外，问了句，“此话当真？”
　　伙计拍着胸脯保证，“自然是真的！燕府那位大少爷可是响当当武林盟主，—手剑术威名赫赫，我等小人怎敢胡乱编排燕府的事。”
　　燕惊雨神色动了动，黑沉的眸中似乎有些亮光划过。
　　季无鸣察觉到他片刻的失神，有意引导伙计多说—些，“可我怎么记得，燕南行似乎只有—个公子？”
　　“本来是只有—个，三年前大公子从外面找回了走失的弟弟，燕夫人还将那二公子带到我们店里来过。听说吃了不少苦，人十分的瘦，也不爱说话，没过多久便被送到北方养病去了，也是怪叫人心疼的。”
　　伙计是个人精，发觉客人似乎想要多了解，便也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年前燕夫人高高兴兴的将南宁所有的成衣铺子逛了遍，订了好些衣服，说是二少爷终于要回来了，还叮嘱我们多用青色的布料，二少爷喜欢青色。”
　　燕惊雨抿了抿嘴，多看了—眼那苏绣锦袍，虽然依旧面无表情，季无鸣却感觉到了他的开心。
　　季无鸣道了句“原来如此”，又问燕惊雨，“你喜欢？”
　　伙计以为他问的是喜不喜欢这衣服，其实季无鸣问的是喜不喜欢青色。
　　“不是。”燕惊雨摇头。
　　他并不喜欢青色，或者说他并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颜色，只是他回来的时候，师父给他买了件新衣服穿着，那件衣服恰巧是青色的。燕夫人带他来成衣铺子，叫他选自己喜欢的，他没什么喜欢的，便干脆挑了和身上的衣服差不多的。
　　于是他便有了—水儿的青色衣服，燕夫人还误会了这么多年他喜欢青色。
　　燕惊雨突然道，“我想回去。”
　　他先前不想回燕府，是想起安阳城之时燕南行曾寄给他的那封家书，通篇都是在问他是否“改邪归正”。燕惊雨感情迟钝，却不代表他没有感情，他也是会难过悲伤的，也是会爱屋及乌，还会近乡情怯。
　　燕惊雨已经见过大哥燕归天，还—路相持许多日子，对燕府唯—的留恋便只有“娘亲”了。
　　然而他对于娘亲的记忆，还停留在三年前。
　　三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燕惊雨跟着季无鸣—路从北而来的这些日子，从—个只会杀人的提线木偶逐渐有了人性，他学会了表达自己的感情，也学会了思考。
　　在踏入那条巷子的时候突然退却，是因为他突然想到：或许，并没有人想要他回去；或许，见到他之后娘亲会失望。
　　燕惊雨突然产生了—种厌弃的情绪，他不想要从娘亲的眼中看到失望，索性便不去见她好了，让彼此的记忆都停留在三年前。
　　不曾见过，便不会有失望。燕惊雨如是想。
　　可是这—刻，听到伙计说的话之后，燕惊雨平静的如幽潭的表象被—粒石子打破，露出里面罕见的涟漪和柔软。
　　“阿蛮，我想回去。”少年黑黢黢的眸子里，在那—瞬间点亮了光。
　　季无鸣瞧着心中—软，他心中轻轻叹息，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桃花眼揽尽温柔，压低的声音透着安抚，“好，我们买完衣服就回去。”
　　“嗯。”燕惊雨闷声应着，牵起的眼尾却带着迫不及待。
　　季辞年看了—圈，最喜欢的还是那件苏绣锦袍，而且，“和师……师父穿—样的衣服，别人—瞧就知道我是谁家的！”
　　“哦？那是不是我也该买—件—样的？”季无鸣挑眉似笑非笑的瞥他。
　　季辞年刚要点头，燕惊雨就道，“不。”
　　“红色好看。”阿蛮穿红色最好看。
　　这没头没尾的—句话，只有季无鸣听懂了，但是这并不妨碍季辞年跟着附和，然后又挑了—件朱红色的轻便骑装，配护腕鹿靴，季辞年往身上—套，别说，少年这半月吃得好睡得好养回了些肉，人还往上窜了个头，配上这红衣，眉眼飞扬瞧着就是—副恣意肆然的模样。
　　再将那马尾高束，乍—看还真有初见顾从的那种感觉了。
　　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就被季辞年的眉飞色舞破坏了，“瓜二娃说的恁对，人靠衣装马靠鞍，穿上这身我都跟刘太守那龟儿子—样了！”
　　季辞年—口洛阳周边俚语，将这奇怪的自比说的十分自信。
　　季无鸣：“……闭嘴。”
　　二楼厢房里，等着量尺寸的某位女孩听到这话差点将茶都喷了出来，她抽着嘴角，默默在心里腹诽：季虎子，你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而她的对面，模样平平无奇的男人端着茶盏，声音严肃平静的道，“不要盯着看，会被发现。”
　　“是，师父。”女孩赶紧收回视线端坐好。
　　季无鸣感觉到短暂的注视，不过很快这道视线就收了回去，他往二楼的方向瞥了—眼，只以为是有人被季辞年的自比吸引。
　　虽然这么快平静有点奇怪，但季无鸣没有当—回事。
　　季辞年很喜欢这件红色的骑装，还非要自己付钱，结果掌柜的—开口，就是五两银子，比那件苏绣锦袍还要贵！
　　掌柜的对贵客态度很友好，“这鹿靴和护腕内里都是真鹿皮缝制的，而且此护腕有精铁所铸属于皮甲，皮甲不准私制，只能找铁匠铺子……两位大人也都是江湖人，自然比小的更清楚请铁匠的花费。”
　　季无鸣点了点头，倒是想到了其他上面，“铁匠难请，既然是做皮甲，肯定不止这对护腕。不知其他部分，能否—起卖给我？”
　　小徒弟太菜了，还是买个皮甲穿着防身吧，要不然总觉得教他练刀不太安全。
　　“这——”掌柜的看了二楼—眼，陪笑道，“实不相瞒，在您之前，那副皮甲已经卖给了另—位贵客，这护腕是因为太大了，姑娘戴不了才舍下的。”
　　“原来如此。”季无鸣有些可惜。
　　正这时，楼上突然有伙计跑下来，与掌柜耳语—番，随后便入内拿出—副皮甲。
　　“客人，这副皮甲楼上的贵客让给您了，说君子不夺人所好。”掌柜的喜笑颜开道，“恭喜小公子终得所爱。”
　　季无鸣神色微动，“如此……不知贵客可能—见？”
　　掌柜的那句“且待我询问—二”还未出口，二楼推开—扇窗户，—个平平无奇的男人站在窗口，“我徒儿不喜这鹿皮甲，姑娘想要便拿去，不用特意谢过。”
　　“是的，鹿皮甲—点都不轻便，师父还是给我个护心镜好了。”女孩的声音清脆，说着从窗口探出—个头来。
　　季辞年立刻就认出来了，“是你！”
　　季无鸣顿时眯起眼。
　　女孩扒在窗口低头仔细看了看，也装作—副才认出的样子，眉眼弯弯的笑了起来，“原来在下面自比龟孙儿的人是你啊，好巧。”
　　季辞年本来没觉得自己之前的话有问题，被她—指出顿时涨红了脸。
　　“糖、糖人……”他嗫喏着吐出两字。
　　那女孩笑，“糖人送你了，我瞧你长得格外顺眼，像我以前认识的—人，这副皮甲便也送你吧。”
　　“嗯，姑娘拿去吧。”男人点头应承了这句。
　　“……”季无鸣有种奇怪的感觉，男人不管是样子还是说话的声音都从未见过，却让他有种奇怪熟悉感。
　　这种熟悉感让季无鸣生出忌惮。
　　“不用。”不等季无鸣开口，燕惊雨眉眼沉沉的率先拒绝了，他声线很是冷硬，“我买。”
　　男人对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掌柜的已经察觉到了微妙的气氛，语气微弱：“皮甲已经付过钱了……”
　　燕惊雨：“退回去。”
　　男人也是掷地有声的两个字：“不收。”
　　话音未落，男人突然眉眼—沉，微微偏开头去，没人见燕惊雨是怎么动作的。
　　咻——寒光几乎是贴着男人的脖子飞过去的，男人偏头，飞刀没入墙上半寸，钱袋摇摇欲坠的挂在上面，终于线断了，“啪唧”—声砸在地板上。
　　女孩吓得瞳孔微缩，都失了声。
　　燕惊雨收回手，面无表情的缓缓吐出五个字：“不收也得收。”
　　那冷沉带着煞气的语气仿佛不是在给钱，而是在杀人。
　　作者有话要说：燕惊雨：给你钱。
　　男人：我不要。
　　燕惊雨：不要就死。
　　男人：……
　　#强买强卖#
　　
　　
第64章 师父？！
　　燕惊雨平时一直表现的很无所谓，季无鸣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对一个陌生人这般不客气。
　　心中微讶异，同时将警惕性提到最高，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的，他礼数周全的道谢又致歉一番，拉着燕惊雨走了。
　　师父师娘并肩离去，被落下的季辞年赶紧回神，提着包好的衣服抱着买下的皮甲“噔噔噔”的追了上去。
　　“师父，等等，等等我！”他抱着满怀的东西艰难的跑上前，时不时还拿脚顶一下，防止包袱散了掉下来。
　　季无鸣看了他一眼，很是好笑道，“你告诉掌柜的地址叫伙计送上府去就好，怎么还自己提出来了。”
　　“啊？原来可以这样吗？！”季辞年眼睛睁的溜圆，恍然大悟道，“我说为什么那些夫人小姐们铺子里进进出出，却不见买什么东西，原来不是没买，而是叫人直接送到府里去了啊！”
　　“那他们带那么多家丁仆人的做什么？”穷人家的孩子季辞年心中满满的疑问。
　　季无鸣为他解释了什么叫排场。
　　季辞年听懂了却不明白，甚至觉得富贵人家当真是钱多的烧的慌。
　　又想起刚才的事情，心有余悸的看了闷头往前走的燕惊雨一眼，压低了声音好奇的问道，“师父，师娘方才那么凶，是不是因为被送东西没有排场所以生气了啊？”
　　季无鸣挑起眉，燕惊雨顿住默默的回头看过来，季辞年被吓得低头躲开视线，闷头跟着往前走。
　　只嘴里嘀嘀咕咕的，“果然猜中了，送东西原来会觉得被看不起，师娘好麻烦哦。”说着还唉声叹气。
　　然后一把撞到了人身上。
　　他懵懂的抬头，正对上师娘黑黢黢的凤眼。
　　季辞年被凶狠的眼神看的毛骨悚然，深觉自己小命不保，他僵硬的露出一个笑容，“师娘，怎么了吗……”
　　“刚才，”燕惊雨沉沉的吐出一句话，“我听得到。”
　　季辞年垮着脸差点被吓哭了。
　　季无鸣瞧着这一大一小，终于没忍住“噗呲”笑出了声。
　　“见识了你师娘的武功还敢在背后编排你师娘，嘴上说着凶，我瞧你也不怕，是不是也想吃一嘴暗器？”季无鸣曲起手指在季辞年额头上敲了一下。
　　季辞年赶紧摇头认错，“师父师娘，徒儿知错了。”
　　燕惊雨抿着唇，眼皮耷拉着，还是不太开心。
　　季无鸣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调笑道，“这可是你好不容易收来的小徒弟，还挂在我名下呢，可别等你吃他的拜师茶，就把人吓跑了。”
　　燕惊雨偏过头，闷沉的声音透出一股委屈，“后悔。”
　　他后悔了，这个徒弟不想要了。
　　“师娘！”季辞年莫名听懂了这句，心中顿时涌出危机感，小脑瓜子一转，急的竟然拿之前季无鸣说过的话堵他，“为人师者如做人父母，哪里有爹娘因为这些事就不要孩子的！我做错了你就骂我罚我，别不要我！”
　　他委屈的眼睛都红了，吸了吸鼻子倔强的仰头看着大人，生怕就这么被抛弃。
　　燕惊雨默然。
　　就在季辞年心快沉到底，眼泪都要控制不住的时候，一只手按在他手上，因为是第一次做，他力道控制的不好，像一座小山般重重压下来，将季辞年脑袋压的往前一栽，感觉脖子都要当场断掉。
　　燕惊雨生疏的仿造季无鸣的手法，在季辞年头顶摸了两下。
　　“不会的，我是你师父。”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如果有一日你犯了大错，我会亲自抓到你，杀了你，挫骨扬灰。”绝对不会不要你。
　　本来很感动的季辞年因为“挫骨扬灰”这四个念的尤为字正腔圆的字，浑身上下一片悚然之感，连脊椎都开始发麻。
　　“……”季无鸣看着一本正经承诺的燕惊雨，再看看哭都不敢哭了的季辞年，又觉得好笑又感觉到无奈的扶额叹了声气。
　　此时无风，从院墙探出头的那颗百年冬青树，树影无端婆娑，簌簌的落下几片绿叶来。
　　季无鸣抬头看了一眼，有只雀儿扑扇着翅膀惊飞。
　　大抵是燕归天不放心，特意点了个机灵的侍女在燕府门口等着，一见季无鸣三人便眼睛一亮迎上来一一见礼，“翠娟见过惊雨少爷，季姑娘，小公子。”
　　翠娟是燕归天身边的人，她带着人进去不动声色的为他们介绍了燕府的布局，在有奴婢差点冒犯的时候，眉头一竖啐道，“什么五岳剑派的大侠，你个没眼色的，这是二少爷，不过是离府养病了三年就不记得了，当真该打嘴。”
　　可是将那无心失言的小侍女吓了一跳。
　　于是不过走了一个长廊的功夫，燕家二少爷回府的消息便叫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待刚步入后院，就见一个钗玉戴镯的看上去有些憔悴弱不禁风的美妇人从远处急急走来，甚至连侍女都被她甩在身后。
　　“惊雨我儿！”她瞧见燕惊雨哭了一声，眼泪刷的就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燕惊雨颇有些无措，踌躇的喊了声“娘”。
　　“瘦了，高了，眉眼也都张开了。”燕夫人认真的看着他，手一寸寸的摸着他的脸，又高兴又难过，眼泪哗哗的止不住，哽咽的道，“乖孩子，回来就好。”
　　季无鸣悄无声息的退开，将空间让着终于重逢的母子二人互诉衷肠。
　　燕府的庭院栽种了许多花草，经过精心的打理修剪的很漂亮，即便冬日百花凋谢，树叶凋零，只有一览无余的枝丫，也因为齐整而别有一番特色。院墙处还栽了一排四季常青的冬青树，冬日万物萧条里，恍然瞧见这一片的绿色，倒也叫人心情愉悦。
　　树叶簌簌而响，冷风来的后知后觉。
　　季无鸣握住刀柄，大拇指轻轻一用力，佛刀出鞘，寒光四溢，回首就是一斩。
　　簌簌繁音不断，寒光乍现之后“噌”的重新归鞘。
　　他神色淡然，桃花眼微抬，“你从外面一直跟到府中，故意露了身形想必是有话要说，现在又躲躲藏藏的做什么。”
　　“啧，季阿蛮，请人哪有动刀的，不讲武德。不过你这一刀倒是破了外界传闻，我还当真以为你被蛊虫逼成了失心疯要练太监功了呢！”
　　女人的调侃声带着熟稔，一个人影悄无声息翩翩然的落在满地树叶之中，还颇为的闲庭信步。
　　“佛刀不渡。”白微雨点了点下巴，手中的小刀几乎是玩成了花，残影般的在她手指间舞动，最后随意反手握住。
　　她沉吟一番笑道，“我当年找小和尚要这把刀，他说我煞气太重这把刀入了我手必成魔刀，我便说予我那小徒儿用，他又说我小徒儿无欲无求压不住此刀，小和尚将此刀献给了朝廷，还托那小皇帝寻个明主。未曾想推来就去，最后竟到了你手里。”
　　白微雨身形一动，便凑到季无鸣面前，她疑惑不解道，“你是比我规矩些，又比我那小徒儿灵泛，可我怎么瞧，也瞧不出你哪里像会救济苍生的样子。”
　　季无鸣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彼此的距离，声音淡淡，“此刀虽为佛刀，却名不渡。”
　　白微雨眼前的迷雾瞬间被剥开，她“哈”了一声，脸上露出看到了什么奇怪事情的笑，又讽刺又带着兴味，“那些个什么大小乘佛经满篇都是渡苍生灾厄苦难五蕴皆空，念了几辈子的经悟到头来却得了个不渡二字，当真白云苍狗，变化无端！”
　　“……”季无鸣眯眼看她，“你不待在南疆做闲云野鹤，突然来南宁做什么。”
　　“莫非幽冥教的事，你终于打算插一手了？”
　　白微雨赶紧摆了摆手，“我对什么正邪啊报仇啊早没了兴趣，你若是早出生个二十年，我说不准还就觉得好玩出出手，现在还是算了吧。”
　　“我徒弟都丢了，哪有空管这些。”白微雨唉声叹气，一片愁云惨淡。
　　季无鸣眉头动了一下，有些惊讶，“你不是说微雨楼下任楼主非他莫属，怎么丢了？”
　　“我也不想啊！”白微雨说到这个就生气，“当初只是放他回去看看，哪里晓得一去就不回来了，搞得我现在都没办法甩掉微雨楼当个真正不问世事的闲人。”
　　“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该听你的把江丰那老不死的儿子放走！你瞧瞧江绪在六扇门都做到统领了，培养江绪多好啊，探子和刺客同属一脉，江绪能做好六扇门统领想来做微雨楼楼主也一样的，说不准现在微雨楼都有第三代楼主了！”
　　白微雨碎碎念。
　　季无鸣心念微动，记忆里突然出现闪现一副画面。
　　高耸的院墙，结着果子的大树，有人站在树下仰起头，用粗哑的处于变声期的嗓音说，“阿蛮，我想好了，我不要当刺客，我要重建六扇门。”
　　季无鸣记不起那个少年的脸，却潜意识的知道，这是江绪。
　　“我……”季无鸣想要问些什么。
　　却听一声突兀放重的脚步声，穿着绿竹青山苏绣锦袍戴着顶红缨玉冠，身形有些单薄的高瘦少年扶开长廊的竹帘走出。
　　燕惊雨黑憧憧的凤眸倒映着白微雨高兴的脸，眉间浮起两分难见的疑惑，“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江绪：好不容易有个回忆都能被打断，宿敌不愧是你。
　　燕惊雨：呵，一个53字符的回忆，还不如我师父话多。
　　江绪：……
　　#男二，惨#
　　
　　
第65章 不重要
　　换上一身绿竹青山锦袍束冠的燕惊雨，看着还真有那么些像世家里面培养出来的小公子，五官的凶悍被糅合，更像是少年人的锋锐。
　　季无鸣打眼一看，见惯了少年阴郁沉默的样子，乍然一瞧这副罕见的少年气，顿时有眼前一亮之感。
　　不过他很快就想起重点，看了看燕惊雨，又看了看莫名有些心虚的白微雨，若有所思，“你师父是白微雨？”
　　季无鸣豁然开朗，对燕惊雨出色的刺杀之术传承自谁也总算是拨开云雾，可同时又有点违和：众所周知白微雨只有一位徒弟，这位徒弟虽然不怎么在人前露过面，第一刺客的名声却十分响亮。
　　白微雨给小徒弟造了这么大的势，甚至不惜踩着自己推他上去，然而燕惊雨暗杀之术当得上层，最出色的却反而是一手出神入化的暗器。
　　但这与白微雨的理念是相悖的，这也是为什么季无鸣没有想过，燕惊雨这个微雨楼出身的顶级刺客会是白微雨徒弟的原因。
　　白微雨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她十多岁扬名，网罗天下刺客一手建立微雨楼，其情报网四通八达深入中原、南疆、西域、漠北等各地，从未失手的暗杀之术更是被认为是刺客宗师鼻祖，无数人想要拜她为师。
　　然而季无鸣和白微雨认识多年，他深刻的知道，白微雨本人是很难和刺客两个字放在一起的。白微雨杀人从来不搞下毒、暗器、偷袭这一套，她一把刀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来悄无声息的走，只留下喉咙上干脆利落的伤口。
　　白微雨曾说过，“我最讨厌的便是天玄门那群只知道在背地里放冷箭的家伙。”
　　燕惊雨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动作的刀法，确实很有白微雨的影子，但奈何他杀人的手段太多太杂，头发丝都藏暗器，能让六扇门的探子搜身数次依旧吃瘪，这样被白微雨“唾弃”的手段过于鲜明，季无鸣自然也就没联想到上面去。
　　现在想来，燕惊雨应该是在天机谷待了这三年，和老头的机关术打了不少交道，在没有师父指导的条件下将二者融会贯通，逐渐摸索出了最适合自己的风格。
　　季无鸣虽然很看好燕惊雨，却更清楚白微雨的实力，也对于燕惊雨凶戾外表下乖巧听话的性格很是了解。
　　如果继续待在微雨楼，依照燕惊雨的性格，肯定是沿着已经定好的路线学习成长，那么他会成为微雨楼第二任楼主，接替师父成为微雨楼的牌面，做名扬江湖的第一刺客。
　　可是，永远循规蹈矩的燕惊雨，永远都不可能超越白微雨。不是燕惊雨天赋不够出色，而是白微雨在“正面刺杀”上，已经做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顶峰。
　　相反，燕惊雨如今剑走偏锋，已经是暗器为主的刺杀风格的集大成者，未来就算超越不了白微雨，也是能与她比肩，以此刻领域两种迥异风格代表的方式。
　　倒也算是因祸得福。
　　短短的一个对视内，季无鸣心中想法纷杂，面上却是毫无变化。
　　燕惊雨对于白微雨的出现在惊讶的同时表示疑问。
　　白微雨在见到小徒弟出现的刹那，莫名很是慌张，看了看慢慢眯起眼睛的季无鸣，色厉内荏的道，“我怎么在这……当然是来看你啊！你这小子一别三年音信全无，可让我一顿好找。”
　　燕惊雨眼中的疑问更多了：“我的信，师父没收到吗？”
　　谁也不知道，当初燕南行一声不吭的将燕惊雨丢去了天机谷外，老头其实是不想收的，还故意用阵法为难他。当时的燕惊雨根本不懂什么奇门遁甲，就硬闯，花了三日三夜暴力破阵，入谷的那刻差点就体力不支晕死在地。
　　老头阴恻恻的盯了他半晌，突然松口说了句，“你留下。”
　　老头疯疯癫癫的，时常不知是清醒还是糊涂，开始经常会对着燕惊雨喊“小疯狗”，等燕惊雨回头之后又仿佛喊错了一般突然懊恼然后发疯，但问起“小疯狗”是谁，老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对前尘往事没有多少记忆，平时也不会多提及，只有对着自己房间里那副女人的画十分宝贝，尽管他叫不出画上女人的名字，却从来没让画落过灰，就连被迫逃跑也不忘带上那副画。
　　后来也不知老头将“小疯狗”和燕惊雨分离开来，便有了“小雀儿”这个称呼。
　　燕惊雨在谷中的三年，拆了老头不少机关，老头不仅不生气还乐此不疲，时常做点小玩意儿给燕惊雨试着用，其中好用的那部分就成了燕惊雨惯用的暗器。
　　没有人教的三年，他凭借着本能天赋野蛮生长，最终就成了现在的小雀儿。
　　在安阳城收到了燕南行的“家书”，本来就没想回信的燕惊雨看了信内容之后，更是坚决不会回信，而是写了一封特殊的信寄去了南疆白微雨鲜为人知的私人府邸。
　　然而他一路走来，时不时去一趟微雨楼，都没有看到师父的暗号，又逐渐听闻师父有了一个“第一刺客”的徒弟，还以为师父已经打定主意不要他了。
　　觉得谁都不要他的小可怜燕惊雨，于是更加坚定了要跟着阿蛮不放松的小心思。
　　“信？”白微雨眨了眨眼，大概想到了什么，眼神飘忽了一下，“信——啊！有收到有收到！我这不是就来了……”
　　燕惊雨沉默无声的盯着她。
　　白微雨反打一棒，“徒弟，你这么看我是不相信师父吗？师父难道是那样会撒谎的人？！”
　　燕惊雨毫不客气：“是。”
　　“噗。”暗中观察的季无鸣没忍住笑出了声，撇了她一眼，“我看你是在外面玩的忘乎所以，被你手下逮住了让你处理楼中事务，你才恍然记起自己还有个徒弟吧。”
　　总而言之，就是想彻底甩下摊子当闲云野鹤。
　　季无鸣太了解白微雨了。
　　他现在怀疑，白微雨那蛮不讲理绝不吃亏的个性，好好养大的徒儿会这么白白的放人，极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养孩子养腻了，想要出去放浪形骸。
　　要不然就算将人带回来了，白微雨知晓此时，头一个就该杀上门来，燕家这座华丽雅致的府邸，只会变成埋葬亡魂的坟地。
　　燕惊雨继续盯着师父。
　　白微雨被盯得的手指缩了一下，终于露出心虚来。
　　她对着季无鸣小声抱怨道，“在小孩面前就不要说的这儿直白，给我留点面子。”
　　季无鸣但笑不语。
　　“还有你，你是我徒弟，师父怎么能害你呢，这不是放你回来给你们留下团聚的时间。”白微雨逐渐胡说八道起来，随口就胡诌道，“以后在外人面前，不要这么盯着师父撒娇，多不礼貌啊。”
　　燕惊雨这时给出了反应，却是道，“阿蛮不是外人。”
　　“嗯？我说了这么多重点在这吗？”白微雨一顿，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他猛看两人一会，紧接着幽怨的看向季无鸣。
　　季无鸣早已习惯了燕惊雨的说话方式，听出他的意思，此时被白微雨猛地一打量，老脸扛不住的一热，莫名生出几分紧张。
　　却听白微雨神色复杂的开口，“不是吧季阿蛮，你怎么还撬我徒弟啊！”
　　此时的季无鸣还没察觉事情哪里不对，他拐了人家小徒弟，本来也就心里发虚，被这么一指责，立刻就觉得事情果然暴露了。
　　季无鸣语气诚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此事也非我本意，但既然已经发生，我不会放手。”
　　“不会放。”燕惊雨点头。
　　白微雨目露谴责：“我好歹也教了你这么多年，你怎么能——算了，我不跟你说，我跟阿蛮说。”
　　“我知道我眼光好选的徒弟天分高长得也不赖，性格还特别好骗，但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吗？你先是劝走一个江绪，现在又撬走我唯一的徒弟，我微雨楼咋办？现在我到哪再找一个徒弟去！”
　　燕惊雨从长串的对话中捕捉到“江绪”两个字，顿时凝神屏息。
　　季无鸣心中疑惑，不太明白他和燕惊雨之间的关系怎么会影响到微雨楼的继承，难道他哪里表现的像会折断心上人的翅膀逼他做笼中雀的人？
　　季无鸣于是解释，“只要惊雨愿意，他继承微雨楼我没意见。”
　　白微雨却更震惊了，瞳孔都震了震，“好家伙，原来你拐我徒弟是觊觎我微雨楼！你下贱！”
　　“……？”季无鸣茫然了片刻，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对话似乎哪里出现了偏差，“你以为……做了什么？”
　　“还能做什么，抢我徒弟啊！”白微雨理所当然的回答，又苦口婆心的劝，“季阿蛮，你不能这样摘别人家辛苦培养出来的果实，这是不道德的，再说那个和你一起出门的男孩，他看起来挺适合习武的，要不你换一个徒弟吧，这个还是留给我。”
　　季无鸣：“……那个就是我徒弟，也是你徒孙。”他将季辞年的来历解释了一遍。
　　白微雨松了口气，同时又露出疑问，“那你刚才承认撬我墙角是指？”
　　“……”季无鸣看了看燕惊雨。
　　“不重要。”
　　燕惊雨面无表情之下是风雨欲来：“江绪，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过渡章，武林大会副本马上就要正式展开了。
　　我缕缕大纲，有点卡。
　　22日赶回家给我弟过生日，结果吃完午饭就到了医院，我外婆食道里卡了异物，今天做了个小手术，现在还在医院里。
　　在医院跑上跑下忙了一天，对不起，实在有点扛不住，剩下的一章明天补。
　　————以下三次元家长里短，介意可以屏蔽。
　　吐槽下我大舅，就很无语。
　　我外婆食道里卡了东西，我妈和我小舅都很慌，因为一开始是去的镇上医院，都看不到异物，很担心可能是长了什么东西（我外婆身体挺不好的，做过几次大手术）
　　然后就喊车来了市里大医院，挂急诊拍片麻药取，还是取不出来，医生说是有东西，但是这个东西卡的深，不好取，建议办住院。
　　然后就做各种检查，23也就是昨天下午一点半做的小手术。
　　——无语的地方在于，这本身是一个突发事件，我们都很赶时间来医院，在住院之前都没坐下过。结果我大舅打了个电话给我妈，说我妈怎么不跟他讲这个事情，怎么不等他，说的我妈好像故意的一样。
　　嘴上又说我上班又不是不能出来，我怎么能不在巴拉巴拉巴拉，结果一直到现在，22日中午到现在24日凌晨，从镇上爬也该爬来了，却不见人，没电话没问候没人理。
　　我特么真是当场笑死。
　　既然做不到何必说的那么乖。
　　就尼玛无语。
　　
　　
第66章 武林盟
　　季无鸣觉得无奈又好笑，每次只要一说到江绪，燕惊雨情绪就很不对劲。
　　他耐心的解释，“我和江绪只是小时候见过的情谊，还是在微雨楼中，当初说过或是做过什么事情，我并不记得，如今便是再见也没多少能用以叙旧情的故事，所以你不必要如此介怀。”
　　“只有江绪，不可以。”燕惊雨低垂着头，面无表情之下语气莫名透出几分委屈。
　　“什么江绪不可以，按照先来后到，人家比你早十多年呢！你什么时候养成的这般霸道性子？”白微雨摸了摸下巴，疑惑不解的看了看眼前的两人，“方才我在外头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季无鸣心虚的咳嗽了一声，试图把这个话题掠过，“咳，这不重要。”
　　“倒是你，你说来这找徒弟的，既然刚才在外面瞧见了，为什么不现身，反而一路跟着我们？这不像你的性格。”
　　“我有话问你。”白微雨一脸正色，话开了个头又猛地反应了过来，看穿了他的把戏，不悦抱臂环胸，“季阿蛮，你三番四次转移话题，很不对劲啊。”
　　“你想要隐瞒什么？刚才是不是误会了？你以为我是来干嘛的？你们两个到底什么关系？”
　　白微雨抓住了重点逼问，冷笑的看着季无鸣大有你不说清我不罢休的架势。
　　季无鸣颇为头疼。
　　好在燕惊雨是站在他这边的，蹩脚的转移话题，“师父，小师弟呢？”
　　白微雨成功被这个没头没尾的话题吸引，疑惑不解道，“什么小师弟？”
　　“第一刺客。”燕惊雨眉宇间沉了沉。
　　白微雨：“那不就是你自己？”
　　燕惊雨一怔，“可是我——”
　　白微雨看着徒弟的脸色，立刻知道他都脑补了什么，没好气的咬牙切齿，“我有你一个徒弟就够操心的了，一把年纪了还得翻山越岭的来找你，给你出头，怕你受欺负，我是脑子有疾吗，还想不开去收一个。”
　　原来白微雨之所以给已经离开的燕惊雨造势，原因在于燕南行此人。
　　“你那爹伪君子一个，没有哪些所谓正道的本事却尽是正道的毛病，你流落为刺客他定然不肯认你，还会为此事为难于你。我索性给你造个势，他那般爱脸面，想必会看在那第一刺客的称号上，不过多欺负你。”
　　白微雨说着说着就嗤笑了一声，嘀咕着“我不比你那把你送走的爹对你好”。
　　她满脸不屑和嫌弃。
　　“……”燕惊雨瞥见她眼底突兀涌上的猩红，有些无措的站在原地。
　　“师父，我错了。”燕惊雨沉默半晌，只呐呐出一句。
　　白微雨哼笑，“知道错了，明儿个就随我回南疆，别掺和中原那些破事。”
　　燕惊雨沉默：“……”
　　白微雨皱起眉，隐怒道，“为何不应答？你不想随我回去？你那兄长就这么重要？”
　　“不是。”燕惊雨本来就没想过再留在南宁，他看了看季无鸣。
　　白微雨看着徒弟瞟过去的视线，再次察觉出深深的违和感，“我问你，你看他做什么！”
　　燕惊雨收回视线，继续沉默。
　　季无鸣轻轻叹了口气，做了个打止的手势，“此事往后再论。”
　　“你既然知道惊雨被燕南行送走，那么肯定是已经见过林月知他们了。”季无鸣问，“他们现在在南宁城中？”
　　白微雨大方承认，“对。”
　　“你且放心吧，我只是见到你的人出现在南宁有些好奇罢了，看她身边那些人，我当真以为她对你死了的消息深信不疑，打算在武林大会大闹一场呢。”
　　“中原武林什么样我不在乎，但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父亲一手创立的斜阳宫就此毁在她手中，便上去问了两句。”
　　季无鸣听着她的解释，嘴角抽了抽，又觉得合理至极——白微雨想的那些事，确实是林月知能做出来的。
　　却又听白微雨撇嘴补充了几句，“先不说你的人，我动手也不可能杀了她，就说有那个诡异的老头护着，我也不会自找麻烦的。”
　　诡异的老头？季无鸣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谁，不过让他奇怪的是白微雨的态度，“你认识他？”
　　“不知道。”白微雨的回答更是奇怪。
　　她摸了摸下巴兀自沉思着，自言自语般的碎碎念，“或许是那个人吧，不确定，毕竟脸毁成那个样子，性格也变得那么扭曲……不过他要是那样还能活着也确实够可怕的，显然又是有了一番机遇，唔……李阳嘴里的给他造了条腿的神医就是他，难道和江丰会有什么关系……海外……”
　　“嗯，有机会我也去躺海外看看吧。”白微雨点了点头，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季无鸣：“……”
　　海外，江丰，信息量有点大啊。季无鸣脑海中冒出一个名字，还想再问，白微雨却突然抬了下眼睛，紧接着燕惊雨也是偏了偏头。
　　“啧，不速之客来了，我先走了。”
　　季无鸣听到了远处急匆匆的脚步，他闻言回头，原地已经没有白微雨的影子了，只有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还在空中飘散。
　　“武林大会群英荟萃，或许会有你想要找的人也不一定。”
　　季无鸣在得知武林大会突然召开时隐隐约约的预感，因为白微雨这句话，再次浮上心头。
　　武林大会，燕南行，叱罗婵，还有……那个名字跃然而上却叫人不敢想的剑道宗师帮凶。
　　季无鸣默然看着婆娑摇晃着的树，心中微微叹息：终究山雨欲来，避无可避。
　　燕惊雨没那么多细腻的心思，他只侧头看着来人。
　　“大哥。”
　　燕归天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在看到二人之后缓和了一些，却是道，“阿蛮姑娘且请先行一步在府门口等我们一会，小弟，你随我去与娘道个别。”
　　……
　　季无鸣到了府门口，正巧翠玉看着季辞年在门口等。
　　“师父，你看！”季辞年穿着和燕惊雨一模一样的青山绿竹锦袍跑过来，整个人都很开心，带着几分炫耀之心。
　　季无鸣曲起手指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回头把鹿甲穿好。”
　　武林大会注定不太平，叱罗婵见过他真实模样，若是她肯定不会将他误认，小徒弟这般弱，还是穿好防护比较好。
　　季辞年捂住额头，委委屈屈的“哦”了一声。
　　不过可惜他不是师娘，他的委屈在他师父眼里不重要。
　　果然季无鸣只好笑的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想早点摘掉甲衣，便好好练功，不要偷懒。”
　　“我才不会偷懒的，师父！”季辞年不满的举手抗议。
　　季无鸣一只手将他镇压下去，看向扇面轻掩半张脸有些心事重重的南宫晟。
　　“发生了什么？”
　　南宫晟闻言抬眸粲然笑道，“我正也想问问姑娘可是知道什么。”
　　季无鸣看了他一眼，南宫晟笑容无懈可击，偏头与翠玉姑娘说着话，依旧一副公子如玉翩翩然的样子。
　　只有他手中在短时间内开了又合合了又开的扇子透露出他心中的焦躁和烦闷。
　　“如此。”季无鸣撇开视线，敛起眼中的思绪。
　　或许，燕归天发现了些什么。
　　不多久，燕家两兄弟走了出来，燕归天大步往前，完全没有搭理身后的燕惊雨，兄弟两看着似乎也闹了些矛盾。
　　“南宫，阿蛮姑娘，久等，我们这便走吧。”燕归天抱拳说了句，便一如既往般领头往前走。
　　只是瞧着比以往更沉闷了些。
　　燕惊雨看了看燕归天的背影，也一如既往的跟在季无鸣身后。
　　季无鸣和南宫晟对视一眼，前者挑了挑眉，后者露出头疼的表情。
　　“燕兄，你且等等我。”南宫晟大步追上去。
　　季无鸣回头看了眼眉眼沉沉嘴唇抿紧的少年，“怎么了？”
　　“……去和娘亲告别，大哥知道了信。”
　　季无鸣在燕惊雨缺斤少两的陈述中，拼凑出了答案，简单来说便是：两人去同燕夫人道别，燕夫人不知真实缘由，泪眼婆娑之中说出了燕南行曾寄给燕惊雨的那封家书的内容，燕归天为此又惊又怒。
　　他即惊怒于父亲的所作所为，又对母亲明知道却不作为而惊怒，同时还对什么也不跟自己说的燕惊雨惊怒。
　　最难以自持的，是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那些劝慰之语。
　　“那时，我尤想起安阳城之时，我曾说的那番话，我还与他说父亲是为了他好，叫他不要责怪多想……”燕归天伸手羞愤的捂住半张脸，眼神复杂又痛苦，他无力的塌下肩膀，“怎么……会如此呢。”
　　南宫晟也是没想到那家书的内容竟然如此不堪，他轻轻拍了拍燕归天的肩膀，也不知该怎么去安慰，只叹了口气沉默的与他同行。
　　季无鸣早知道那封信的内容，也早预料到燕归天得知后，肯定会有一番震动，却是没想到事赶事，竟闹到这种地步。
　　“我是为人所不容的邪魔外道，我会走自己的路。”燕惊雨说着这句话，眼中却浮现出迷茫来。
　　季无鸣对上少年那双黑沉的凤眸，心软极了，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发。
　　他说：“邪魔外道也好，天地不容也罢，父母兄长或许会离你而去，好友亲朋可能分道扬镳，而我，与你始终是一路人。”
　　“惊雨，我在。”
　　他轻声说着简单又慎重的字，桃花眼中漾着温柔的水光，清晰倒映出少年的脸。
　　燕惊雨感觉到胸腔疯狂跳动的心脏，感觉到热血在体内冲荡，感觉到喉头发紧，情绪忽然跌宕，连手指都隐隐发麻。
　　他盯着眼前的人，盯得眼睛发涩，鼻头发酸，直将他这个人和他说的话记到心里去。
　　他纵有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字。
　　“嗯。”少年点下了头颅。
　　69.
　　武林盟亦在南宁城中，却是与燕府南辕北辙的方向。
　　日头西沉之时，一行人才赶到庄子上，庄子里头却有灯火。
　　南宫晟惊异笑道，“这南宁城什么时候进了这般大胆的贼，竟敢私闯武林盟？”
　　“兴许是武林侠士。”燕归天说着上前扣了扣门环。
　　“来了来了。”门内回应的稚嫩声音有些耳熟，不仅季辞年眨了眨眼，连季无鸣都侧目。
　　厚重的大门开了条缝，顶着散乱头发有些灰头土脸的女童从门内探出头来。
　　她似乎本来就在等着给谁开门，看到燕归天和南宫晟惊了一下，下意识脱口道，“怎么是你们？！”
　　南宫晟看着女童陌生的脸，确定从来没见过，而且她也没错过女童话落之后眼中飞快掠过的懊恼，打开折扇掩住脸上若有所思的神色。
　　“你认得我？”燕归天还以为是自己记忆出了差错，抱拳拱手满脸歉意道，“不知小姐是那位前辈家的，燕某一时记不起来。”
　　“燕大侠之名江湖皆知，我自然是认得的。”女童的音调提高了一些，十分的清脆。
　　南宫晟扇子摇摇，笑看她，“既然认识燕大侠，那你应该也知道此处是武林盟吧？知法犯法，你可知是何等后果？”
　　女童连忙摆手，“非也非也，师父不是擅闯，他是用钥匙开的门口的锁进来的。”
　　武林盟自从沈没舟招安之后，早已成为了一座空宅，多年未曾有人。燕归天上任之后，虽叫人将府中打扫了，却基本住在燕府尽孝，只当初商量邪宫对战时，武林盟中才短暂有了人气。
　　如此算来已经是数月之前的事了。
　　拿钥匙开的门。季无鸣心念微动，突然有了种猜测。
　　燕归天同样有了个不同答案的猜测，“你师父莫非是沈——”
　　“——是你！”季辞年起先只看到一张侧脸还不确定，听到声音后就有了一半把握，特意找了角度看清了正脸，他顿时惊讶的喊了起来。
　　“季辞年你也在啊！”女童看到他眼睛亮了下，是显而易见的高兴，转头往府内高喊了一声，“师父师父，是季姑娘来了。”
　　“……”里头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是一个男人端肃的声音，“请进来。”
　　燕惊雨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抿了抿嘴唇。
　　季无鸣余光撇到，没忍住嘴角抽了下，同时心里好笑起来：难怪总是看不顺眼，原来如此。
　　女童将众人迎进府中。
　　入住府中的还有一男一女，两人模样都平平无奇，一身气质却都让人侧目。
　　男的端正严肃，女子清冷幽然，总叫人觉得此番样貌着实可惜。
　　男子正是先前在成衣铺让鹿甲之人，燕惊雨眉眼沉沉。
　　燕归天没见到想见的人，见到男人心中喟叹：也是，沈没舟前辈正在扶棺漠北的路上，又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在下燕归天，不知二位阁下是？”
　　女子神色颇为激动的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知是不是季无鸣的错觉，总觉得这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焦急。
　　“鄙人姓渚，单字红，江湖散客。”男人声音沉稳，介绍也干脆利落，“我徒弟渚童，我表妹。”
　　“渚大侠，见过了。”燕归天很是热情。
　　南宫晟笑里藏刀问道，“渚大侠，我听你徒儿说你是拿钥匙进来的，只是这钥匙不知大侠是何处得来的？”
　　渚红神色如常一点都不见慌张，有条有理道，“南宫大侠误会了，钥匙是少林寺慧琳大师给的，只是慧琳大师捉人去了，我等便先入住了。”
　　渚童悄悄看了她面不改色的师父一眼，眼中是百般的佩服。
　　季无鸣也饶有兴味的脸上带笑看着热闹。
　　正此时，燕惊雨突然吐出四个字，“有人来了。”
　　他话音落下，季无鸣才听到脚步声，人数不少，有两个高手。
　　渚红道，“应该是慧琳大师到了。”
　　出去一看，果然是慧琳大师和陆浣溪尊者领着飘渺仙宗的人，而他们中间还真绑着两个人，也是一男一女。
　　男的膀大腰圆披头散发不修边幅，女的有些灰头土脸嘴里被塞了抹布。
　　季无鸣再一次感觉到自己被两道灼热的视线盯着。
　　男人张开嘴欲说话，慧琳大师动作快速又不失优雅的堵住了他的嘴。
　　“阿弥陀佛，各位施主，别来无恙。”慧琳大师念着佛号，眉眼都是慈悲，有些突兀的问季无鸣，“不知那把刀，季施主可还用的习惯。”
　　“没什么不习惯的。”
　　“如此贫僧便安心了。”慧琳大师说着却是看了渚红一眼。
　　渚红道，“将他们押到地牢去。”
　　季无鸣余光瞥了眼被堵住嘴呜呜呜叫着挣扎带走的男人，若有所思的眯起了桃花眼。
　　渚红对武林盟的熟悉程度远超于燕归天这个主人，轻松的给众人安排好了厢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季无鸣和燕惊雨住在最远的两端，但从男女之防上又都是合理安排。
　　深夜，季无鸣撑着下巴躺在床上看着房间里微弱的灯火明明灭灭，果然见墙上树影摇曳，窗框轻响。
　　他撩起眸，正见一身夜露水汽的燕惊雨回身关上窗户。
　　季无鸣眯着桃花眼，笑着问道，“这么晚怎么来了？辞年呢？”
　　“……睡着了。”燕惊雨回答的很是冷硬。
　　他走到季无鸣面前站定，黑憧憧的凤眸直勾勾的盯着他，“我讨厌他。”
　　像极了一个受了委屈告状的小孩。
　　季无鸣忍住笑，拍了拍床沿让他坐下，指尖挑起他一缕散下来的发，明知故问道，“谁？”
　　“……”燕惊雨眼尾耷拉，嘴唇抿紧。
　　“难道是渚江？为什么呢？”
　　燕惊雨：“……”
　　季无鸣故作苦恼，“讨厌总有个理由吧，你不想我接触他，总要让我知道为什么。”
　　“……”燕惊雨低垂下头，半晌闷闷的开口，“江绪。”
　　“他是江绪。”燕惊雨说起这个名字，都带着天然的讨厌。
　　“是吗？他居然是江绪？不可置信。”季无鸣想装出惊讶的样子逗燕惊雨，却忍不住反把自己给逗笑了。
　　燕惊雨盯着他，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你知道？”
　　季无鸣抓住他的手把玩，指腹从掌心的茧子缓慢的摩擦到凸出的指骨，然后突然往下一滑，十指相扣。
　　他头也不抬笑声闷闷的，“之前确实不知道，但你表现的太明显了，就猜到了。”
　　当然也有江绪不走心的表演的缘故。不过这些还是不要说了，惊雨要是知道他认真观察过江绪，肯定会生闷气的。
　　他想了想，自我反省道，“其实我早该猜到了，你只有对他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提到这个名字都不开心。
　　“……”燕惊雨有些心虚。其实他也是从江绪报出化名才意识到这人的真实身份，不过他一开始确实就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不管做什么都很不顺眼，讨人厌，还喜欢对阿蛮献殷勤。
　　阿蛮要什么，他买！——原则上属于季无鸣手下，还在跟他拿月银的燕惊雨如是想到。
　　“你知道，不要理他。”既然知道了就不要理他了。
　　燕惊雨动了动手，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委屈。
　　“好，不理他。”季无鸣看出他故意作出的委屈姿态，不仅没有戳破，还往床里面挪了挪，邀请道，“一起睡？”
　　季无鸣说的时候没有半分欲色，毕竟临近的两个院落里一边住着一个半大孩童，又在别人的房子里，还有个白微雨不知道有没有藏在不知名的阴暗角落旁观。
　　奈何那双多情多思的桃花眼半撩，水光潋滟春色湖光半明半灭的摇曳，最是动人心弦，自带的三分勾引味道就变成了十分。
　　燕惊雨没出息的咽了咽口水，没有任何犹豫的一点头。
　　“要。”
　　他说着爬上床，直接将季无鸣推倒，凶狠的扑上去。
　　季无鸣愣了一下，不过没有拒绝，呼吸交融片刻，很快反客为主。
　　漫长的交换作罢，两人都有些呼吸不稳。
　　季无鸣手指拂过燕惊雨的眼尾，笑得颇为无奈，声音沙哑诱人，“我只是想同你抵足而眠，本来没有别的意思。”
　　燕惊雨曲起腿，听到上头季无鸣一声尾音上扬的闷哼。
　　他一瞬不瞬的盯着季无鸣的脸，问，“现在呢。”
　　“……”季无鸣埋头咬他一口，“惊雨，你学坏了。”
　　“……嗯。”燕惊雨想起曾经吃下的那颗药，晦涩不明的在心中暗暗回答：他早就学坏了。
　　满室缱绻，声声错错，难以平息。
　　……
　　翌日寅时，早已经习惯了时间的季辞年起床洗漱好准备练功，却发现院子里的不是每日都准时到达的师娘，而是他隔几天才能指导他的师父！
　　季辞年往季无鸣身后看了看，没看到师娘，反而看到了隔壁院子的渚红，和还没睡眼惺忪的渚童。
　　季无鸣挑眉，“你瞧什么？”
　　“师娘是不是生病了？”这么久都没出现，肯定是病的起不来床了。季辞年忧心忡忡，“要不要找大夫来看看啊？”
　　渚红——或者说是江绪，闻言瞥了眼季无鸣还有平稳呼吸，门扉紧闭的屋子。
　　渚童挠了挠头，想起了什么含含糊糊抱怨道，“师父，府里有野猫扰人清梦，梦里都在叫唤。”所以我没起来真的不是我的问题，是猫的问题，师父。
　　渚童深觉自己这个甩锅十分机智，却不知道两个大人因为这话浑身一僵。
　　江绪：“……”
　　季无鸣：“……”
　　季无鸣老脸微红，咳嗽了一声假装他一时聋了没听见，“没有生病，你师娘只是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季辞年还要说什么，季无鸣转移话题，“前几日学的基础刀法应当会了吧？等会考核，若是过关便教你一式新的，若是过不了，今明两日加训。”
　　“……”季辞年瞬间安静如鸡，埋头开始比划。
　　随着武林大会召开的日子渐近，武林盟陆陆续续入住其他江湖门派。
　　除去少林寺代表慧琳大师和陆浣溪带来的飘渺仙宗弟子外，五岳剑派次日到齐，连素来高傲的天玄门都派了长老前来，除此之外还有岭南林府、镇远镖局等家族势力到场。
　　整个武林盟人满为患，热热闹闹。
　　值得一提的是，这么多江湖门派凑在一起，即便都是为了“剿灭邪宫残党”一事而来，彼此之间却冲突不断。
　　比如飘渺仙宗和五岳剑派。
　　——明仙子和沈少侠的爱恨纠葛，季无鸣在封郾城还曾亲眼目睹。五岳剑派为沈少侠打抱不平，叫嚣飘渺仙宗毒妇横行霸道，还要上告好叫她们师长知晓将她们逐出师门。
　　却不知陆浣溪平生一恨渣男，二极为护短，直接将找事的五岳弟子按跪在院中点了穴，等五岳众掌门找上来要人时，膝盖都差点跪废了。
　　又比如少林寺和天玄门。
　　天玄门研究机关术，自觉逆天道而行事，素来瞧不上少林寺那些拜佛求经的。这回少林寺是慧琳大师只身前来，天玄门则是二长老领着两个徒弟。
　　二长老明里暗里讥讽慧琳大师，单方面挑事，慧琳倒是沉得住气，一脸慈悲悯人的对着二长老诵经念佛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弄得二长老不上不下最后气呼呼作罢。
　　而只有懂经文的人，听到慧琳大师念的用以超度的《往生咒》，纷纷立掌佩服的念一声佛号。
　　还有什么比你骂了别人，别人不仅不知道还觉得你脾气好，又解决了事情来的快哉。
　　便是季无鸣也道了一声，“大师高招。”
　　正月十七，武林大会前夕，众派基本到齐，燕归天将主事人叫到主厅里，开门见山，“斜阳宫一事，燕某还请诸位三思！”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燕惊雨：江绪，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江绪：……其实你喜欢的人是我吧？？
　　季无鸣：总觉得这章到处都是熟人。
　　武林大会拉开序幕。
　　
　　
第67章 猖狂
　　“别挤。”季无鸣后背紧紧贴在墙上，被挤的有些喘不上气，终于受不了的伸手推了推怀里两个脑袋，看着那一大一小如出一辙的眼神，发觉自己越来越心软的季无鸣很是无奈，“便叫你们不用管非要跟来，何必如此。”
　　“我是师父的徒弟，自然也是邪宫的一份子！”季辞年说的那叫一个冠冕堂皇。
　　季无鸣捂住他的嘴，往里头撇了一眼。
　　幸好他仗着自己内力恢复的差不多了，耳聪目明，所以没有选靠的太近的地方，里头又七嘴八舌闹哄哄的，暂时没有人特意关注。
　　季无鸣张了张口，无声说道，“你便只是想要看看热闹听听八卦罢了。”
　　季辞年被拆穿也不脸红，嘿嘿一笑，不以为耻的问道，“师父，他们在吵什么啊？我什么都听不见。”
　　“哇师父，他们吵得好凶，我好害怕！”季辞年说着缩进季无鸣怀里，耳朵却还忍不住竖起。
　　燕惊雨沉默的看着两个穿着一身红的人。
　　——值得一提的是，季无鸣那身红裙子是前几日成衣铺子的伙计送来的，一道送了七八件新裙子，种类繁多，还加上金钗银钿胭脂水粉一整套。
　　说是有人专门订的。
　　燕惊雨以为又是江绪，阴沉着脸抽出自己的短刀就往江绪院落去了。
　　已经发觉是谁的季无鸣喊都喊不住。
　　季辞年是个缺爱缺关注的孩子，总想着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和他们一块儿的人。上回和燕惊雨穿一样的绿竹青山锦袍，这回一瞧见季无鸣穿了件红裙，立刻就换了之前买的红色衣袍。
　　还试探的赖在季无鸣怀里撒娇！
　　燕惊雨面无表情，只那双凤眼都快瞪出来了。
　　“……不管吵的什么都不是你该操心的。”季无鸣捏了捏小徒弟的脖颈，无情的道，“回去练功。”
　　燕惊雨二话不说拎起小徒弟的衣服领子就消失了，看起来还颇有些迫不及待。
　　武林盟大厅中，五岳剑派的掌门们正拍着桌子质问燕归天，“燕盟主此话是什么意思？”
　　“邪宫纵然曾为七绝季正寒所创，且不说季正寒娶妖女自甘堕落，便说季正寒已经死了，斜阳宫早已不是当初的斜阳宫，它现在是邪宫，是邪魔外道！燕盟主难道忘了当初季远在时，邪宫曾做过的事情了？那林月知，江绮，各个手上都沾满无辜之人鲜血，怎么能就此算了！必须得乘胜追击，斩草除根！”
　　说这话的，正是沈少侠所在的嵩山派的掌门赵卓。他名声不如七绝赫赫，却也是宣帝中年生人，如今已是天命之年，德高望重便有些倚老卖老。
　　燕归天不好驳斥，心中斟酌着话，那边陆浣溪已经开口嘲道，“赵掌门贵人多忘事，季远都已经死了多少年了还拿出来说。什么乘胜追击，我瞧着是趁火打劫罢。”
　　“季无鸣十四岁就敢手刃叔父，又能比季远良善到哪里去。”赵卓嗤笑一声，“倒是陆尊者，你如此帮邪宫说话，该不会念佛念多了，也生了副慈悲心肠吧？”
　　“阿弥陀佛。”慧琳大师念了声佛号，眉眼慈悲的看着赵掌门，声音低低沉沉的，“施主慎言。”
　　慧琳大师话音未落，天玄门的就上赶着作对，“慧琳大师，这天下万民与一邪宫，大师悲天悯人，想必知道该怎么选。”
　　里头吵作一团。
　　从燕归天开口要求停止对邪宫的征讨，并解释了先前围剿邪宫行动是有人唆使之后，大厅中原本看似利益共同的和平就此打破，分为了三方。
　　一方战，坚持邪宫必须死，以后来下山后还重伤了林月知显然将邪宫得罪狠了的五岳剑派为主；一方不战，以飘渺仙宗和众跟随燕归天脚步的门派为主。
　　最后一方则是中立，或者说打算等吵完之后再分辨的，这一持方要么是不好表态的一流大宗门，要么就是名气高的家族或散人，基本都是有名有姓的。
　　譬如南宫晟，顾莲书、慧琳大师、天玄门。
　　习武之人各个中气十足，嗓门大，拍桌子的声音更大，脾气上来了声音都带上了内力，震的人耳朵发麻。
　　要不是厅中这些人各个在帮中举足轻重，自持身份的，估计都撸起袖子打起来了。
　　季无鸣听着听着心情有些复杂。
　　季无鸣是从顾莲书那里得知燕归天打算在武林大会前夕召开商议会之事。
　　但燕归天此人虽是大善，却并非轻重不分的地步。
　　季无鸣的真实身份不曾暴露，然就凭着他与林月知交好，又说是季无鸣的胞妹，燕归天一心为武林正道，便是对于此番趁火打劫之事再多不满，也不可能做出主动将季无鸣带进来这等无异于引狼入室的事情。
　　其实若是不知他们此番目的是围剿邪宫余党的话便也就罢了，既然知晓，季无鸣堂堂邪宫宫主，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
　　却未曾想过来，听到的却是燕归天的那句三思，还主动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这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叫季无鸣心情颇为复杂。
　　他忽然想起林月知私底下曾说过为什么讨厌燕归天的原因，比起说起南宫晟的千八百字，林月知对燕归天，只神情复杂的憋出五个字，“他是个好人。”
　　季无鸣此时此刻也有了林月知当时的复杂。
　　他叹了口气，准备起身离开。
　　燕惊雨却在此时只身一人回来，他顿了顿，突然蹲下来把脑袋往季无鸣肩膀上一送。
　　“阿蛮，打起来了，我害怕。”他的声音平淡无波，没有丁点起伏。
　　和害怕搭不上一点边，反而有种“把他们全杀了”的感觉。
　　季无鸣：“……”
　　“第一刺客没资格说这种话。”季无鸣冷酷的推开了粘人的少年。
　　最后，这场商讨会也没商讨出名堂，顾莲书提议不如推至武林会之后，再行商议。
　　“武林大会耽误不得，短时间内没有头绪，不若推后好了，到时候便请燕盟主多拿出些证据来证明，斜阳宫是否真的无辜。当然，诸位也可以反向搜寻证据，到底围剿与否全看各位。”
　　顾莲书托着下巴看了一圈，释放出内力凝聚出无形的气场，每个和他对视的人都莫名的心慌挪开了视线。
　　“诸位觉得如何？”
　　南宫晟第一个同意，他摇了摇扇子，笑得一派春风如玉，“剑仙前辈说的有理。既然各说各有理，不若给你们时间，拿出佐证来便是。”
　　“阿弥陀佛，善。”慧琳大师一锤定音。
　　翌日，武林大会准时开始，率先成为擂主的竟然是顾从。
　　他一杆红缨/枪铮鸣，轻松的连挑七八个对手，其中一半是嵩山的弟子。少年红衣半甲，长身玉立，一派恣意模样。
　　“英雄出少年，顾剑仙此侄前途无量。”陆浣溪夸赞了一句，又瞥了眼赵卓，嘴角挂上了讥讽，“比某些徒弟众多却不是渣男就是废物的要好多了。”
　　陆浣溪可还记得五岳剑派骂她们飘渺仙宗的话呢。
　　赵掌门又气又怒，瞪了身后的不成器的弟子们一眼，嘴上却硬道，“你们说的轻巧，有本事便也上去挑战一番。”
　　没想到飘渺仙宗女弟子还就是有骨气，闻言都是上前一步，“师父，我请出战。”
　　陆浣溪很是满意，常年冷硬的脸上带出两分笑，点了自己大弟子，“颜儿，你去。”
　　顾从在百招内输给了颜仙子。
　　比起先前那些不甘被女人打败的家伙，顾从倒是大大方方的，抱拳说了句“技不如人”后，便下了台，只是脸上免不了失落。
　　顾从本来还想学小叔叔守擂百场一战扬名，结果没想到就战了个零头，都不敢去见顾莲书，一路还是姑姑叔叔婶婶的，就垂头丧气的凑到了季无鸣这里。
　　“还是输在对战经验。”季无鸣一语道破玄机，“你实力不差，在青年一辈中属于佼佼者，不该输的这么早，回去后多找你小叔叔求教。”
　　顾从眼前一亮，“你是说，我能打败她的？”
　　“哦，那不能。”颜仙子自小跟着陆浣溪拜师学艺，算来已经有二十余载，虽然不是最适合飘渺仙宗功法的，却是剑道一把好手，将陆浣溪的剑术学了!九成。
　　顾从方才十多岁，再怎么天才也打不赢的。
　　颜仙子只是为师长争脸面，守了十场擂，便主动退了下来，有人同她擦肩而过，带起一阵香风。
　　她下意识偏头，便见一身粉衣个子娇小的女子，腰间别着流星锤，走路是与娇俏的声音完全不同的英姿飒爽。
　　“这轮我来。”她轻松的跳上擂台，解下腰间的流星锤，脸上挂着嘻嘻笑，目光却是没有落在人群里，而是挑衅的直刺旁边太师椅上坐了一排的掌门们。
　　尤其是扫到五岳剑派几个掌门时，眼中的精光几乎亮的刺眼，摆明了就是来者不善。
　　在铁链轻响中，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诡异：“你们，谁来应战？”
　　南宫晟本来看的犯困，没想到居然还有意外。
　　他看到来人又惊又喜，扇子猛地一合，人都激动快从椅子上跌下去了。
　　一声“林姑娘”还没出口，却听赵卓爆喝，“魔女林月知，不过手下败将而已，你休的猖狂!”
　　作者有话要说：林月知她终于来了！！可喜可贺。
　　这章是撒娇撒过头，然后失败的惊雨。
　　
　　
第68章 擂台
　　“那个不是林姑姑吗？”顾从比所有人更早的注意到林月知。
　　他在发现只有季无鸣和燕惊雨两人时，就下意识的开始在人群中寻找其他的熟悉面孔，结果视线一扫，还真见到一个熟悉的人。
　　只是他呢喃般的话音刚落，林月知就越众而出跳上了擂台。
　　季无鸣这些日子虽然没有和林月知联系，却是料到了林月知必定会来大闹一场。
　　从围攻无尽崖开始一直到现在，林月知憋了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现在得知“武林正道”如此的恬不知耻，竟然还敢下手，她怎么可能放过？
　　即便她现在躲在安阳城的破宅子里养伤都要爬过来。
　　季无鸣是有意放纵林月知的行为。
　　白微雨透露的事情，代表她已经见过林月知了，人现在也正在南宁城中。而林月知必定也知道白微雨是会来找他的，他如果有什么命令，会通过各种办法传达过去。
　　没有命令，便是默认。默认她可以拿起自己的武器，在这里放肆的搅弄风雨，发泄怒火。
　　林月知似乎怕自己会错意，还特意叫人送了一堆衣服过来——唔，虽然看款式应当是老头选的。
　　季无鸣当晚摸出衣服堆里藏着的精巧小木鸟，递了张纸条出去，纸条上只写了八个字：顺从心意，为所欲为。
　　林月知向来很听话。
　　“魔女……林月知？”南宫晟怔愣住，不敢置信的瞪圆了眼。
　　燕归天扶额，瞥见好友晴天霹雳的神情，竟生出几分心虚：他一直都想找机会告诉他的，结果没想到总是出现其他的事情，忙着忙着就将这事遗忘了。
　　刚刚林月知出现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好，果然是被人认了出来。
　　他心中叹息一声，担心的小声询问，“你……还好？”
　　南宫晟回过神来，看燕归天这副并不意外的样子，恍恍然眨了眨眼，“你早就知道了？怎么不告诉我？”
　　“你莫生气，此事容后再议。”燕归天其实更无奈于南宫晟聪明了二十余年，怎么就在林月知身上栽了跟头。
　　他小声说道，“林姑娘只怕来者不善。”也不知到底是冲着一雪前耻而来，还是为了背后更深层的事情。
　　林月知从来没掩饰过自己的身份，武器也好，名字也罢，便连她属于邪宫中人的身份都不屑于隐藏。南宫晟不是没往那处想过，他只是不敢，下意识的就避开了正确答案。
　　因为他南宫晟二十余年来头一次，如此真心诚意的心悦一个姑娘。
　　南宫晟强制逼迫自己冷静，在这样的氛围下，头脑飞快运转，思绪快的他说话都有些让人跟不上速度，不停碎碎念着，“她竟然真的是林月知？”
　　“邪宫左右护法，林月知性格桀骜不驯，连季远的面子都不给，向来只听两个人的话……等等，她怎么会那么听阿蛮姑娘的话？”
　　燕归天：“阿蛮姑娘是季无鸣的胞妹，林姑娘听她的话也正常吧？”
　　“……大概。”南宫晟如是说着，眼中却沉了沉，心底浮出否定的答案。
　　不对，林月知或许会因为季无鸣胞妹的身份保护季蛮，却绝对不会表现出那副顺从臣服听凭差遣的态度。林月知对季蛮的态度，亲近依赖又带着下属的忠诚信服，绝不逾越半分。
　　这放在江绮身上正常，但这是林月知，传闻中那个跟季远拍桌子，孤身一人敢闯嵩山少林的林月知。
　　而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那么季蛮的身份恐怕就是——南宫晟用扇子遮住半张脸，将那露骨的表情掩盖大半。
　　擂台上，林月知被赵卓的话逗笑了。
　　“手下败将？”她低低的笑了起来，爽快承认语气却是不屑的，“确实是手下败将，你们五岳剑派的人惯会趁人不备以多欺少。”
　　“不过你们统共近四十余人，却打不过我只带了七八人，难怪你们五岳剑派已经沦落到此地步，像一群被抛弃的狗抱作一团，却连天玄门那帮整日摆弄木头的家伙都比不过了。你们老祖宗若是知道了，也不知会不会气的从地下爬出来？”
　　林月知笑容猖狂狡黠，倒真有几分邪道架势。
　　被点名道姓骂了一顿的五岳剑派的掌门们都气得拍桌而起，怒斥道，“放肆！”
　　赵卓更是指着林月知，声声厉厉，“不过当年的乞儿，得了季正寒的施恩，卖命做了斜阳宫的一条疯狗，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无辜鲜血！你主子已死，不夹起尾巴做人，还敢寻细滋事，在此饶舌，满口胡言乱语！”
　　“呸！姑奶奶不惜得跟你胡搅蛮缠！”林月知最不耐烦打嘴仗，骂了一顿已经是极限了。
　　她一撸铁链，直截了当道，“赵卓小儿，下来应战！姑奶奶要叫你魄散魂飞，再不能张嘴说话！”
　　赵卓哪敢应战，林月知再怎么说也是一流高手行列，当初在无尽崖下劫杀，不过就是仗着林月知心神不属，他们又人多势众罢了。
　　他色厉内荏哼道，“老夫不跟你个妇道人家计较。”
　　“废话少说，你们几个糟老头子赶紧商量好谁下来应战，姑奶奶我在这里等着削你们。”
　　林月知的声音全场都听得见，五岳剑派却无人应战，都以林月知是女人，不跟女子计较等话推辞。
　　武林大会弟子之间输了没事，但是若是掌门输了，那真是将饭碗往地上砸。
　　几次三番的推辞，纵然理由说的冠冕堂皇，人群却开始议论纷纷。
　　“啧。”林月知非常不爽。
　　不过很快她就眉目舒展的笑出了声，“好，既然你们不应战，那我——便主动战！”
　　她一撸铁链，流星锤虎虎生威，整个人从高台跃起朝着赵卓的方向狠狠砸过去。
　　赵卓惊慌失措翻倒在地，桌椅砸碎，木屑飞溅。
　　他嘴里还在喊，“魔女，你欺人太甚！”
　　“便就欺负你！”林月知撵着他上了擂台。
　　赵卓挨揍的局面已成定局。
　　季无鸣眯着眼，瞧着这出闹剧微不可见的笑了一声，又带上了几分讽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过于关注幽冥教，导致邪宫竟被这些匹夫攻入。
　　坐在上首的顾莲书端起茶盏，神色淡淡的将季无鸣心中所想说出，“中原武林，安逸太久了。”
　　陆浣溪眉头紧皱，“习武一道不进则退，赵卓在高位置坐久了，早已忘记了初衷。”
　　慧琳大师念了一声佛号，闭上双目不再看场中一幕。
　　五岳剑派其他掌门不甘心，转移了目标怒气冲冲道，“燕盟主，邪宫有人前来捣乱，你为何不出手！？”
　　“什么捣乱，你可莫要污蔑我，没人规定什么宫什么派不能参加，我也是武林中人，我按照规矩行事，何错之有？”
　　林月知一流星锤砸的赵卓眼冒金星找不着北，她扯了扯嘴角，笑嘻嘻的看着率先开口说的人，“自然自诩武林侠士，那我们就用武林的方法，陈掌门不服气不妨也上来较量一番？”
　　陈掌门立刻黑沉着脸。
　　林月知一脚把昏昏沉沉的赵卓踹下了擂台，拍了拍裤腿，仿佛沾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那动作别说有多气人了，反正不止五岳剑派的人脸色一黑，便是其他教派心中也涌上两分不舒服感。
　　根本原因还是在于，所有人都将邪宫定义为邪魔外道，和他们这些正道是不一样的。
　　林月知从来不管别人怎么看他，转而便挑衅陈掌门，“一直推三阻四你还是不是男人？难道是怕了？”
　　陈掌门骑虎难下，含恨拔出他的长剑，冷笑道，“魔女，我虽武功不如你，却绝不会怕你！我中原武林人才济济，岂是你区区邪宫能敌。”
　　然后一副决然之意跳上了擂台。
　　陈掌门这一招走的好，直接将自己这被逼不得已上台的狼狈姿态，弄成大义凛然英勇就义。
　　看出来的纷纷骂了一声“老狐狸”，看不出来的小年轻被煽动了一大半。
　　“老匹夫，别说什么邪宫的了，姑奶奶我是代表我自己来找你们算偷袭的账的！”林月知咬牙切齿，她最讨厌别人往斜阳宫和阿蛮身上泼脏水了。
　　林月知这回动作更加凶狠起来。
　　季无鸣正看着，燕惊雨却突然伸手按在他肩膀上，低头凑到他耳朵边，“屏息。”
　　季无鸣依言，“怎么了？”
　　“软筋散。”燕惊雨鼻尖耸动了下，闻到了那从四面八方飘散而来的熟悉味道。
　　“老头。”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要出差，太难了……
　　
　　
第69章 燕南行
　　软筋散、蒙汗药这种迷药的配制成分都相差不多，基本上是无色无味的，燕惊雨当初刚入天机谷时吃了一年的就是这种。他之所以能在一瞬间判断出这是老头的软筋散，还得功于季无鸣。
　　老头给季无鸣的衣服上熏满了软筋散，为了不被发现，改良了配方，在里面加入了大量的香料，削减了软筋散本来的效用，改良后的药并不会让人立刻察觉到不对，而是会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慢慢的渗透，只有运功之时才会察觉到异常。
　　燕惊雨从不说假话，季无鸣不疑有他，屏息以待。
　　果然不一会儿，就见顾从耸了耸鼻子，小声嘀咕道，“不知是哪位姑娘身上的香，我总好像在哪里闻见过。”
　　这话让他前面飘渺仙宗的外门女弟子听着了，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登徒子！”
　　顾从愣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这话说的很有歧义，脸“唰”的就红透了，他张口想要解释，姑娘却已经躲瘟疫一般的走远了。
　　顾从哭丧着脸，可惜他的燕小叔叔和阿蛮姑姑没空搭理他，安慰他那颗被误伤的赤子之心。
　　季无鸣不动声色将视线在场中扫了一圈，没有找到老头的人影，倒是发现了不知何时坐在屋顶上看热闹的白微雨。
　　“嘘。”白微雨脸上挂着懒散的笑容，竖起一根手指按在唇上。
　　季无鸣眨眼的瞬间，屋顶上已经空无一人，再找不到她的踪迹，仿佛刚才的一幕，只是眼花罢了。
　　季无鸣心头微动，以白微雨早已出神入化的隐匿功夫，只要她想，没有人能找到她的影子，此番她故意露出身形……难道软筋散是她……
　　可是……为什么？
　　白微雨这人说的好听点是亦正亦邪，说的难听些便是无利不起早，她做什么事情必定有明确的目的，且绝不做亏本之事。无论是得罪正道武林，还是得罪邪宫，抑或是在这里存疑的叱罗婵，对她来说都没有好处。
　　更别说她的性格，是最厌恶这些不入流的小手段了。
　　必定有什么驱使着她心甘情愿的做这些事……莫非这件事情的背后，还有除了幽冥教、武林盟、六扇门之外的人推动？
　　如果以上猜测都成真，那么会是谁？
　　季无鸣手指轻碾，神色莫测的收回视线，就见燕惊雨眉头微蹙的低垂着头，浑身上下都萦绕着不悦的气息，似乎刚看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怎么了？”季无鸣难得见他有这么明显的情绪。
　　燕惊雨抬头看着他抿了抿嘴唇，只沉默的摇了摇头，脸色不算好看。
　　本来季无鸣也就是奇怪的随口一问，不打算追问详情，偏又见燕惊雨犹觉不够，画蛇添足的吐出两个字，“别看。”
　　季无鸣一愣，恍然明白了他看见了什么，没忍住掩着唇低头笑了出来。
　　“你是不是瞧见了——”
　　“不是。”燕惊雨打断他的话，眉眼沉沉，看着甚是生硬。
　　季无鸣立刻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眼中的了然令燕惊雨抿紧了嘴唇。
　　他忍不住笑着逗弄少年，“我都未曾说出名字，你怎知不是？”
　　“不是他。”燕惊雨死不承认。
　　季无鸣便故意要抬头看过去，“那我便瞧瞧是不是。”
　　“阿蛮。”燕惊雨抓住他的袖子，黑黢黢的凤眸带上了几分委屈，“别看。”
　　季无鸣一瞧他露出这样子便心软的一塌糊涂，他无奈又好笑的叹了口气，他一抬手，少年就主动低头凑过来，将脑袋塞到他掌心亲昵的磨蹭。
　　“好吧，我不看。”季无鸣笑着应他。
　　“师父，你在看什么？”扎着两个丸子的女童扯了扯大人的下摆，仰着头高兴的问道，“是找到辞年了吗？”
　　江绪深深看了眼对面人群中举止亲昵的两人，缓慢收回了视线，面不改色的说道，“没有，他师父没有带他出来。”
　　“哦。”女童有些失望的点了点头，随后就松开手，恭恭敬敬的背手低头看着自己脚尖。
　　江绪不知为何就想到了季无鸣。
　　季无鸣对季辞年总是宽和耐心，脸上似乎总挂着笑容，对燕惊雨亦如此——不，还要更耐心，称得上温柔。
　　是他记忆中从未见过的模样。
　　记忆中的季无鸣从初见起便是沉默内敛，因为身体不好，脸色常年是惨白的，时常会受伤，浑身上下都萦绕着一股血煞之气，看人时桃花眼半撩，里面尽是冰冷的凉意，便是笑起来也是不达眼底，带着几分讥讽的，漂亮又锋锐，仿佛一把随时都会刺进心头要人命的利剑。
　　江绪本以为季无鸣永远都会是这个样子的。
　　可原来，他也是会笑意温柔，也会无奈的叹息，也会安抚宽慰他人。
　　那个人是燕惊雨，是白微雨的徒弟，不是他江绪。
　　而他江绪于季无鸣而言，只是一个年少时匆匆的过客，甚至回忆之时都不记得曾有过这么一个人。
　　再多不甘，也只是不甘而已。
　　江绪心中苦笑。
　　此间事了之后，他们之间的关联便只剩下徒弟了。
　　江绪低头看了眼徒儿，迟疑的学着季无鸣的动作，伸手盖在她头上用力揉了揉。
　　褚童本来在想着季辞年，突然感觉到头顶强烈的视线，瞬间绷紧了身体，不安忐忑的死死低着头：师父为什么在看着我？果然还是觉得她一个女娃娃不好收在旗下，准备把她丢回去了吗？
　　正想着，突然就被摸了个趔趄，茫然懵逼的抬起头，就见师父面无表情的目视前方，声音板正严肃，“林月知是邪宫左护法，招式大开大合，擅攻，你仔细瞧她的出招和步伐，于你有帮助。”
　　“……”褚童还是第一次听师父说这么长的句子，她看着师父板正的侧脸，眨了眨眼突然福至心灵。
　　她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的伸手扯住江绪的衣摆，小声道，“师父，我看不到。”
　　“……”江绪偏头和小徒弟四目相对，最后默默的拎起她的后衣领，将她抱到了臂弯处。
　　“可看得见了？”
　　他的声音还是四平八稳，小徒弟却敏锐的察觉出他不适应的僵硬。
　　褚童发现了什么秘密般的狡黠一笑，嘴上乖巧的应：“嗯！谢谢师父！”
　　林月知砸翻陈掌门后，又如法炮制激五岳剑派另外三位掌门，在再度挑翻周掌门后，甚是嚣张的笑，“一个一个的来着实浪费时间，反正你们五岳剑派惯会以多打一，不如一起上好了。”
　　就差指着他们的鼻子骂废物了。
　　另两位掌门本来打定主意当缩头乌龟，被这么明晃晃的打脸，也实在忍不了。
　　一个喊着“欺人太甚”一个嚷嚷“大言不惭”，然后两人默契的齐齐拍桌而起，向着擂台中央的林月知刺去。
　　两人吸取教训，起手就是杀招，擂台上的布帆在剑气之下“刺啦”撕裂开来。
　　林月知未曾想他们当真这么不要脸两个一起上，且看出她擅攻不擅守，故意一高一低往两处要害疾刺。
　　她险险招架住，嘴上还嘲弄道，“两位掌门可商量好下次攻哪处了？”
　　“陆掌门，且让吾先来！”
　　“张掌门，该是我会会此女！”
　　两人被点穿一点都不害臊，还装模作样的喊着，却无一人退让，又是默契的一齐出招，逼的林月知连连后退左支右绌抽不出身，一时还真落了下风。
　　季无鸣眉头皱了皱，燕惊雨立刻动了动手指，想上去帮忙，却被季无鸣压下。
　　“不急，你且看着。”他语气颇为淡然。
　　林月知若是连两个乌合之众都对付不了，当初季远不可能被她指着鼻子骂的头疼，还舍不得放她走了。
　　“不用担心。”江绪对着不安的徒弟平静解释道，“林月知莽撞胡来，越被压着打反而越冷静。”
　　乱来一气的林月知不可怕，反而是冷静下来开始分析形势的林月知才是邪宫左护法。
　　果然，林月知一开始确实是勉强才能应付两个人的合击，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疼痛让她彻底冷静下来，不再只是凭借本能的出招或躲闪，而是开始思考对方的出招。
　　不过二十招之内，她便已经适应了，却故意做出难以应对的样子，甚至比最初还要漏洞百出，仿佛体力用尽了般，诱敌深入。
　　她嘴上还在嘲讽，“两位掌门就这点本事？依我看，你们五岳剑派还是就地解散吧，可莫要再误人子弟了。这样的门楣，说出去可要丢死人了！”
　　“尤其是陆掌门，只怕连祖坟都要气的冒烟了哈哈哈！”
　　“妖言惑众，休得猖狂！”
　　两位掌门本来一击得逞后之后准备退走，被骂的很是恼火的陆掌门闻言当即飞身一剑就朝她面门而去。
　　林月知装作猝不及防难以应对，几次三番后，两个人的步调彻底被打乱，再不见之前的默契。
　　就此时，林月知突然抓住冲的太前的陆掌门就是两锤，强行将二对一变成一对一，直把陆掌门打的口吐鲜血脑瓜子嗡鸣阵阵，整个人都懵了。
　　“不好！”张掌门本想伸以援手，结果没来得及，再想退走，便走不掉了。
　　林月知这回下手狠绝。
　　她还记得无尽崖下，在她眼前一个个死去的下属，那些有她一手教养长大不是徒弟甚是徒弟的，有曾经一起饮酒作乐被罚的，有不爱笑的，也有满口胡言乱语的……
　　他们本来只想回家，却死在了家门口。
　　林月知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是那番炼狱场景。
　　那时也是这样吗，鲜血染红她的衣摆，喷溅在眼皮上，温热的。
　　“林姑娘！”燕归天瞳孔微缩，终于坐不住了。
　　比他更快一步的是南宫晟，已经站在擂台上，他扇子点住林月知抬起又要砸下的流星锤，脸上难得没有半分笑意的严肃，“够了。”
　　林月知抬起头，眼底还映着血色的红，脸上的笑容很是瘆人，“你，也是来挑战我的？”
　　73.
　　季无鸣意识到林月知不对劲的时候，本想上去制止，却对上了林月知那双刺红的双眼，里面压抑着的是血海深仇，无声的在说：别妨碍我。
　　这样的眼神，季无鸣曾在十年前见过一次，然后林月知为了追杀季远残党，孤身闯入了少林寺。
　　季无鸣其实知道，林月知一直在自责，她认为死在无尽崖下的那些下属，是因她的任性而“无意义死亡”的。
　　“如果我一个人回来就好了。”
　　季无鸣曾听到她在梦里哽咽呢喃。
　　季无鸣一直刻意不去提及无尽崖上的惨烈战况，可那些鲜血不是白流的，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想办法弄清楚真相，找出罪魁祸首。
　　而此时此刻，面对终于得以报仇的林月知，季无鸣伸不出阻拦的手，他唯有沉默。
　　即便他知道，现在并不是最合适的时间。
　　“阿弥陀佛。”最终一声沉重的佛号将他们两人一起拉出泥沼中，也将全场的喧嚣都压下去。
　　慧琳叹息着，眉眼间皆是慈悲之意，“林施主，你入魔了。”
　　“你便是把他们都杀了，那些死去的人也没法回来。”南宫晟说着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和季无鸣大费周章来这里，应该不止是为了报这个仇吧？”
　　林月知挑衅的看着他。
　　南宫晟：“无尽崖一事乃至武林大会背后都有蹊跷，我猜测幽冥教插手其中，意欲如何尚且不知，须得静观其变，但其中不用猜便知晓的便是，叱罗婵应该更想看到我们自相残杀吧。”
　　“你若现在杀了他们，便是中计了。往后无论幽冥教如何，邪宫必定与中原武林不死不休，如今你寡我众，正道精英皆汇聚于此，你不在乎自己的死活，那季蛮呢？”
　　南宫晟质问，“他季无鸣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死在这里真的是你想看到的吗？”
　　“你！”林月知瞪着他。
　　南宫晟将语气放软了一些，“林月知，不管你信不信，现在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啧。”
　　林月知不悦的咋舌，却没有反驳，只嫌弃的撇了撇嘴，“松手。”
　　“好。”南宫晟松了口气，如她所愿的松手退开一步。
　　陆、张两位掌门的下场比前三位凄惨太多，鲜血喷溅到擂台旗帜上，顺着流星锤的利刺滴落。
　　好在历年武林大会都不太平，燕归天早就叫大夫在府里候着，南宫晟赶紧叫人将这两人带下去医治。
　　林月知随意的甩了甩手，掌心的粘腻的触感让她不爽咋舌，不过看着生死不知的两位掌门，又将视线往五岳剑派的方向扫了一眼，不屑嗤笑。
　　“这便是五岳剑派吗？林月知今日领教了！”
　　“你！”五岳剑派其他三位掌门本来就都受了伤，被着嘲讽的气息不稳，赵卓更是捂着胸口，不敢跟林月知怼，竟然是扭头同燕归天发难，“燕盟主，我正道武林被如此对待，不会就如此算了吧？！”
　　燕归天还没说话，南宫晟扇子一展，笑了，“赵掌门说的是，确实不能就如此算了。”
　　“陆掌门和张掌门不讲武德，以二对一，还是偷袭，哪知学艺不精输的如此难看，当真叫我等不耻。得亏林姑娘点到为止，于性命无碍。”南宫晟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难看的脸色，扇子在空中轻点，“你们既然对二位掌门这么不满意，不若，这五岳剑派改名为三岳剑派如何？”
　　刚刚被大夫妙手回春扎醒的陆掌门，听到这话“噗”的对着赵卓喷出一口鲜血，瞪圆了眼睛再次昏迷了过去。
　　一脸血的赵卓：“……”
　　南宫晟：“……”
　　林月知看热闹不嫌事大，拍着手笑道，“这主意好，便就叫三岳剑派吧。”
　　赵卓哪敢啊，今天他敢答应，赶明儿陆掌门要是撑不过去，就冲他往自己脸上喷的这口血，外头都不会说是林月知打死的，要说是被他赵卓落井下石气死的。
　　不仅赵卓不敢，其他掌门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吞，就连最圆滑的陈掌门也黑着脸，他看着南宫晟阴阳怪气道，“南宫公子当真怜香惜玉，对邪宫魔女都如此维护。”
　　这话即说南宫晟不分是非，又说南宫晟花花肠子多。
　　哪知南宫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摇着扇煞有介事的点头道，“怜香惜玉是男人的好品质，陈掌门不用羡慕。”
　　“……”陈掌门都想自拍一掌学陆掌门的一口血吐他脸上。
　　“南宫公子和燕盟主如此维护魔女林月知，当真叫人看不明白。”他说着冷哼了一声，丢下句“告辞”，便想甩袖离开，作一副孤高正直的模样。
　　林月知先前已经被他用话坑过一次，这次自然不可能就让他这么说。
　　她高声笑道，“陈掌门，输了便是输了，闲话就不必讲了吧，弄得大家还以为不讲武德偷袭的是我呢。”
　　“……”陈掌门只恨自己受了伤走的不够快。
　　赵卓和另一位掌门随后也告辞离开，两人都有些气冲冲的，路上还遇到了燕南行，不由的便摆起了长辈的架子，给燕归天上了一番眼药水。
　　快到自己院落的时候，赵卓闻到一股血腥味，“陈掌门不会也被气的吐血了吧？我们快进去瞧瞧。”
　　……
　　林月知成功气走了五岳的掌门们，拎着流星锤不怀好意的看向南宫晟，再次重复问道，“你来挑战我的？”
　　南宫晟连连后退，“我打不过你，你也打不着我，何必相互为难。”
　　林月知满脸嫌弃。
　　“还有谁敢一战？”林月知环视台下，视线在季无鸣身上顿了顿，有些跃跃欲试。
　　季无鸣看出了她的想法，警告的眯起眼，林月知立刻收回视线。
　　方才那一幕冲击太大，无人敢应战。
　　燕归天瞧了瞧天色，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刚要宣布今日的擂台赛就此结束，就见一人缓慢走上台，背着手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就让老夫来吧。”
　　季无鸣看这人的脸猜出他的身份，看了眼燕惊雨，却见燕惊雨似乎没认出他，只是眉头微皱奇怪的呢喃了句，“腥味？”
　　他好像闻到那人身上有股血腥味。
　　季无鸣只以为燕惊雨是觉得场中血腥气太浓了。
　　“爹？”燕归天奇怪的看着上去的燕南行，莫名的心里不安，“您什么时候来的？”
　　燕惊雨微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此人是谁。
　　季无鸣有些担忧的关注着他的情绪，好在少年并没有什么心绪波动。
　　“怎么？老夫不能来？”燕南行哼了一声，“老夫方才碰见五岳的掌门们了，你这个燕盟主当得真行啊！竟然还包庇邪宫魔女！”
　　燕归天捂了捂脸颇为无奈，“父亲，不是这样……”
　　燕南行并不听燕归天解释，他看向林月知，语气带着长者说教的自傲，“你，就是林月知？就是你将陆掌门和张掌门弄成那样的？”
　　林月知以同样的态度回敬，“你，就是燕归天和燕惊雨的爹？伪君子燕南行？”
　　燕南行眉头一皱，神色不悦。
　　“擂台比武，生死不论。他们受了伤便是他们学艺不精，是我干的你又当如何？”林月知笑嘻嘻的，话语间带着几分挑衅。
　　“哼，不知所谓！”燕南行轻蔑道，“果然是漠北蛮夷。”
　　林月知掏了掏耳朵，“废话少说，打还是不打？”
　　燕南行道：“正好我于武学一道有了新的领悟，自然让你输的心服口服。”
　　“父亲！”燕归天有些担忧的喊他，同时心中的异样疯狂翻涌。
　　林月知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愉悦，“好啊，就让我看看你燕南行到底有什么本事在我面前叫嚣。”
　　转瞬间短兵相接，已过数招。
　　季无鸣越看越觉得疑惑：燕南行的武功确实比传闻中好许多，或许是真的有了什么感悟，但要说也不过是五岳剑派掌门之流。
　　而且不知为什么，总有一些违和。
　　林月知原本看他这么胸有成竹，心中还十分警惕，结果交手之后大失所望，轻轻松松压制其上，林月知有些怀疑人生。
　　就在她忍不住要开口嘲讽之时，燕南行突然猛地站定，不闪不避的看着林月知，低低笑了起来。
　　“你……”干什么？
　　场中突然腾起一股熟悉又令人不适的内力。
　　林月知心道不好，疾驰的身形一顿，猛地想要后撤。
　　燕归天脸色格外难看，“噌”的站起来，连椅子都被带倒。
　　燕惊雨第一时间抖出了自己的短刀，整个人绷紧的护在季无鸣身前。
　　季无鸣比所有人都更清晰的感知到，他终于知道刚才的违和感是什么了，燕南行一直都没有使用内力，而且有目的的将林月知往有血的地方引，让她全身上下都沾满了鲜血。
　　季无鸣抬起头，只见满目血色棱锥对准了擂台上的林月知。
　　季无鸣瞳孔一缩，“让开！”
　　“小心！”几乎是同一时刻，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宽厚的人影挡在眼前，林月知一瞬间就从这个背影认出了人，她瞪圆了眼睛，脸色逐渐因为愤怒扭曲起来：“江——”
　　江绮！
　　一双手从身后猛地拦抱住林月知往后跌去。
　　噗呲
　　血棱入肉，满地鲜血喷溅而出，刺目的红。
　　作者有话要说：辞职报告已经打好了，啊，扛不住。
　　出差出到医院去，狗x的。
　　看了看大纲，大概只有几章了。
　　
　　
第70章 父子
　　江绮的突然出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季无鸣也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熟悉的侧影，有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奇怪感觉。
　　难怪啊，难怪之前在武林盟府邸之时，感觉到每张陌生的脸背后都叫人诡异的透出熟悉感。
　　渚红是江绪，那个被堵住口灼灼看着他的大汉就是江绮。再想来江绪他们脸上那以假乱真的易容，和江绮一道儿被捉回来的应当就是苏盈盈了，至于表妹估计就是林音音吧。
　　渚童和小徒弟总是一副熟悉的样子，她的身份也值得斟酌。
　　不过，这些暂时都不重要。
　　季无鸣现在可以肯定，叱罗婵就躲在某个角落里看着这一幕。他不能打草惊蛇，要在最快的时间内找到她藏身的地方，并让她留下来。
　　这是宰杀叱罗婵千载难逢的机会。
　　季无鸣想到这里，心头的热血便止不住的翻涌，蛊虫在筋脉里鼓噪的叫嚣着，内力差点倾泻而出。
　　季无鸣抵住佛刀的刀柄，将所有的激荡情绪尽数压下。
　　“惊雨。”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沉静淡然。
　　燕惊雨眉眼微动，便对上季无鸣回头询问的眼神，“拖住他，可以吗？”
　　“不辱使命。”燕惊雨二话不说便点了点头。
　　他双刀出鞘，化作一道残影往擂台扑去。
　　少年没有迟疑，也没有追问，只是本能的听从调令，他此时此刻就是季无鸣手中最利的一把刀，便是即将对战的是他亲生父亲也绝不会手软。
　　不管什么事情，仿佛只要交到他手里，就不用季无鸣再担心了。
　　残影消逝后，空留下一句沉闷的，“小心。”
　　燕惊雨提醒着季无鸣注意己身安危。
　　至始至终，燕惊雨关心的只有季无鸣一个人。
　　即便季无鸣早就知道了这一事实，也还是会因为燕惊雨的坚定而心中发软。
　　季无鸣很快将这不合时宜的情绪一并压下，冷静的观察四周。
　　……
　　南宫晟护着林月知狠狠地从擂台上摔下，浑身上下像是被马车重重碾过一般，先前已经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更糟糕的是，那些血棱擦到的地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化作了利剑，在体内横冲直撞。
　　南宫晟本来便是富家公子，一身轻功惊才绝艳堪称武林第一，习武至今，他几乎没受过什么伤，却不曾想在同一个招式下栽倒两次。
　　这一次还是他自愿凑上去挨的，为了救一个恨他入骨的人。
　　这是南宫晟这辈子做过的最犯蠢的事情。
　　南宫晟向来自诩聪慧的大脑此事一片空白，什么后果什么值不值当，他无从去想。
　　即便在脱险的这一刻，他第一感觉到的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立刻低头看向怀里的林月知：“林姑娘，你怎么样？可否有哪里受伤……”
　　林月知却挣开了他的怀抱，她的眼神一直看着擂台上那个鲜血淋漓的人。
　　尽管她的眼中满是憎恶怨恨。
　　能让林月知露出这样神情的，南宫晟不用猜也知道，应该就是那个背叛季无鸣的右护法江绮。
　　就这么一恍神的功夫，燕惊雨已经扑上去将猝不及防的燕南行逼退。
　　林月知得以重新回到擂台查看江绮的状况。
　　状况不太好，数不清的血棱将那个人整个贯穿钉死在擂台上，已经出气多进气少。
　　他抬起失去焦距的眼睛，一张口血就不停的流出来，呼呼喝喝艰难的念着含混的名字，也不知道是在喊谁。
　　“江绮……还不能死。”南宫晟听见林月知喃喃。
　　他偏头，心想，果然还是多年的情谊，即便江绮如此这般，林月知也依旧舍不得他死。
　　却不想扭头看到的，却是林月知冰冷的双眼。
　　南宫晟下意识的退了一步，浑身一片冰凉。
　　就见林月知突然掐住江绮的脸不顾他浑身的伤强迫他高扬起头，她从兜里掏出一瓶药，用嘴咬掉塞子，然后直接往江绮嘴里倾倒。
　　黑色的药丸一颗就有指甲盖大小，江绮满脸难受的被塞了一嘴，林月知不准他躲，倒空瓶子之后还死死合上他的嘴不让他吐出来，强迫江绮艰难吞咽。
　　林月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神冰凉，语气却是故作的甜腻轻柔。
　　她轻声呢喃般的道，“江绮，你身上背着三百多条兄弟的性命，你以为你救我一次我就会感激不尽？还是可以抵消你做的那些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刚才明明是可以躲开的？——呵，你想就这么无愧于心的安心去死，我怎么可能让你如愿。”
　　“我要用你的血涂满兄弟们的墓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祭奠兄弟们的英魂，等折磨够了再送你下去见他们。”
　　“江绮，在我允许之前，你可一定要好好活着。”林月知平静的声音却像是施展凌迟酷刑的小刀，一寸一寸的刮着血肉。
　　南宫晟在江绮昏昏沉沉的眼睛里，捕捉到了泪光。
　　他终究无力的闭上眼，泪水混合着眼睑上的血蜿蜒流下一道血痕。
　　林月知却只是嫌弃松开手，表情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季无鸣已经预料到到林月知对江绮的态度会是怎样。
　　如果说燕惊雨是外表凶神恶煞，内里却藏着一方温柔，那么林月知正好相反。
　　她是个爱憎分明的人，脾气看似火热暴躁行为处事鲁莽胡来，实则最为冷心冷肺铁石心肠。她习字却从未念过书，不在乎什么礼义廉耻，自有茹毛饮血的一面，有着被隐藏的很好无法驯化的野性。
　　季无鸣自小与她一道被父母教导，形同姐弟，对她这一面的了解也是在十年前季远倒台之时。
　　林月知平生最恨叛徒，而那些叛徒最后都是求着去死的。
　　自从江绮细作身份曝光后，季无鸣就对江绮异常的不管不顾，仿佛完全不放在心上一般。
　　因为季无鸣知道，林月知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
　　燕南行被逼退，脸上却没有出现丝毫懊恼，反而有些跃跃欲试，完全沉浸在掌握别人生死的快感当中，颇为癫狂的笑道，“好，来的正好！正好让我试试我的力量！”
　　很明显，燕南行也没认出眼前的人正是三年前被他赶出门去的小儿子。
　　燕惊雨皱了皱眉，直觉不能给他施展的机会，当即舍弃准备切换的暗器，两柄短刀相交逼上前去。
　　但燕南行那不详的内力有些不好对付，挨上一下全身的血液都鼓噪起来，直往脑门上冲。
　　燕惊雨必须得小心应对。
　　“小弟，小心！”燕归天终于从震惊中回过头来，他没怎么犹豫的拿了备用剑跳入场中，帮燕惊雨脱离那些无孔不入好像活着的血。
　　燕归天很是愤怒和不解，“父亲，您怎么会使用血魔功？！”
　　“什么血魔功，血口喷人，我这是练得天阳真经。”
　　“父亲！我同叱罗婵交过手！您怎么可以和幽冥教与虎谋皮！”
　　“我说是天阳真经便是天阳真经！”
　　燕南行说着看向燕惊雨，“你是我那不成器的人儿子惊雨？”这语气比陌生人都不如。
　　紧接着便是——“所以，燕惊雨，燕归天，你们拿武器对着我是想弑父？”
　　作者有话要说：太困了，希望能早点招到可以交接的新员工，这样我可以早点走。
　　
　　
第71章 出手
　　“……”燕归天闭了闭眼，浑身泄气般的吐出四个字：“……孩儿不敢。”
　　燕南行顿时小人得志般猖狂大笑，“还不给我跪下！”
　　然而话音未落，他高涨的气焰就被燕惊雨扑面而来的一刀掐灭。
　　燕惊雨的招式素来狠辣非常，偏他隐匿的功夫极高，明明有着一张让人压抑的脸，却叫人难以注意。不过就是那短短的两句话，燕惊雨已经悄无声息的近了他的身，还抓住他得意忘形的最佳时机毫不犹豫的出了手。
　　泛着黑色不详光泽的匕首径直奔着燕南行眼睛而去。
　　燕南行惊的急忙后仰避开，步伐凌乱身形颇为狼狈，燕惊雨欲乘胜追击，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危机感，几乎在他顿住的一瞬，浓烈的血腥气在空中浮现。
　　“小弟！”燕归天瞪大了眼。
　　血棱如法炮制将傻呆呆的燕惊雨扎了个对穿，然而没有预料中的鲜血喷溅，只有人影被腥风吹散。
　　少年的身形出现在半丈外，只差一步就会跌下擂台。
　　“诶啊啊啊”惨叫出声的反而是燕南行。
　　眼皮被割裂开，鲜血后知后觉又争先恐后的从指缝中涌出，顺着手腕一路蜿蜒，燕南行已经彻底被激怒了，嘴里呼哧呼哧半晌，仿佛一个破风箱般的，也不知是从鼻口发出的，还是喉咙中压抑而出的。
　　他愤怒到声音都扭曲了，“杀了他！杀了他！天儿，还不将这个弑父的孽障擒住就地正法！”
　　燕惊雨沉闷的提刀，那短刀像是知道主人心中所想，发出挑衅的呜鸣。
　　燕归天没有动，他低低的喊了一声，“父亲。”
　　“父亲曾教导我习武之人要行得端坐得正，要正直无畏，不惧生死。乱世，便以剑护佑一方；盛世，则敛刃隐世作浮生一粟。名利生死置之度外，侠之大者为国泰民安。”
　　燕归天一字一句的话，令燕南行也晃神片刻，曾经的历历在目仿若昨夕出现在眼前。
　　“父亲，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
　　不知何时起，父亲的笑容变得虚假，长袖善舞虚与委蛇，外面提起燕南行背地里都说伪君子；不知何时起，父亲再也不在院子里同他一起练剑，看着他拿起剑时的眼神越来越冷；不知何时起，家中的气氛沉寂起来，府邸修建的越发美容美奂，可却再也感觉不到真心。
　　燕归天一开始只觉得，父亲的虚与委蛇只是成人后必要的礼仪，不与他一道儿练剑，对他的不满意只是他还不够好，家中沉寂的气氛，是因为小弟失踪的因由。
　　于是燕归天尽力与他人交际，加倍努力的习武，还想方设法的找到了小弟。
　　可是一切的努力都不奏效，反而将事态越演越烈。
　　向来落落大方从不斤斤计较的母亲突然爆发与父亲日日争吵，小弟在家中待了不足数月便被送走，随后父亲开始闭关，也不在看他练剑了。
　　燕归天将燕南行的所有行为都推向合理化，从来不曾设想，真正出现问题的或许不是他们，而是父亲。
　　燕归天喃喃，“为什么你教给我的东西，自己却做不到呢？”
　　为什么呢？在燕南行复杂的眼神里，燕归天读懂了答案。
　　他狼狈的偏开了头。
　　写给燕惊雨的那封信是打开真相的钥匙，血魔功是是真相前的薄薄面纱。
　　燕归天却不敢伸手将他揭开，他怕，怕里面是糜烂的、污秽的、肮脏的……嫉妒。
　　燕南行的不甘心一直表现的很明显，是他们在视而不见。
　　燕归天深深吸了口气，隐忍的手都在颤抖，开口声音竟还有些哽咽含糊，“……爹，孩儿是武林盟主，以拨乱反正为己任，我……我对着沈没舟前辈，对着众前辈发过誓的。”
　　“爹，抱歉。”燕归天终于还是拔出了腰间那把临时带着的佩剑。
　　“逆子！”燕南行的暴怒，血幕冲天而起，无数血棱凝出，竟隐有毁天灭地的架势。
　　“这，这……”众武林侠士骇的倒退一步。
　　他们这一退，没什么动作的季无鸣突然就突兀起来，浓烈的腥气逼得人不适的屏住呼吸，即便如此，依旧浑身不适，体内的血液似乎很是躁动，热气上头，燕南行却在这血腥气中越来越癫狂。
　　似乎有个声音在说，“要将鲜血献给罗刹女帝，成为女帝的附庸，得到无上的尊荣，向女帝展现忠诚。”
　　也有修炼不到家的弟子一声狂吼，也似癫似狂，竟拿起武器对准自己的手腕用力的割去，那些血融入到血幕里，化作一根长刺扎入那人体内，贪婪的想要吸干他们身上的血。
　　“师妹！”明仙子眼疾手快，但癫狂的小师妹力气极大，她差点都抓不住。
　　“打晕她。”
　　明仙子下意识的照着师父的话去做，一手刀劈在小师妹后脖颈上，只见小师妹浑身一颤，便昏了过去。
　　明仙子赶紧接住她软倒的身体。
　　低低沉沉的梵音被内力裹挟着突然闯入众人耳中，令人鼓噪不安的内心得到片刻安抚。
　　慧琳大师念了声佛号，“凝神屏息，不要被虚妄所迷惑。”
　　季无鸣在这浓烈的腥气里突然闻到一缕熟悉的香，香味完美的融合在血腥气中，一时没有人注意。
　　季无鸣掩住口鼻，嘴唇忍不住翘了翘。
　　鱼儿终于坐不住上钩了。
　　“小弟，要小心。”燕归天将一切变故收入眼底，他神色更加严肃起来。
　　燕惊雨点了点头，看血糊了燕南行的眼睛，令人不得不眯起双眼，于是正准备趁他病要他命。
　　在马上要弹出去的一刹那，他顿住了。
　　遵循心里莫名的直觉，他回头寻找季无鸣
　　季无鸣的背后，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金发碧眼颧骨极高。
　　她此时正满脸惊愕的伸出手，马上就要搭到阿蛮的背上了。
　　“阿——”阿蛮！
　　燕惊雨立刻调转方向往下面俯冲。
　　季无鸣猛地抓住那只手，转过身去，果然就是他一直寻找的叱罗婵。
　　叱罗婵张了张嘴，吐出的是大承国语。
　　季无鸣听懂了，是“仡濮嫣！”。
　　季无鸣听到母亲的名字下手更是凶狠，反手一抽出佛刀，直逼她面门而去。
　　叱罗婵在看清他手中的刀之后就清醒了过来，“你不是仡濮嫣，因为她直到死去的那一刻连刀都握不稳。”
　　仡濮嫣不会用刀，或者说她不止是不会用刀，不管是刀枪剑戟还是斧钺刀叉，仡濮嫣都不会用。她擅长的是湘城苗寨的驭尸术。
　　然而她学东西向来不用功，得过且过，便是连驭尸术也未曾达到顶尖水平，自离开苗寨后，便再没有努力练功，她不顾季正寒的反对非要生育子嗣造成了身体亏损，后来那多年时间，她都在修身养性。
　　曾经还能被人勉强称呼声高手，到那时已经不入流了。
　　“她拿起了季正寒的刀，我给了她反杀我的机会。”可叱罗婵却这样说。
　　季无鸣和林月知在漠北的黄沙里里刨了整整十天，没能找到全尸，只在那些黄沙里找到了化尸粉的使用痕迹。
　　起初他们坚决不相信季正寒和仡濮嫣就这么死了，死在漫天黄沙里尸骨无存。
　　可后来找到的种种证据，都叫他们不得不信。
　　而直到这一刻，季无鸣才知道，娘亲死之前竟然是拿着父亲的刀。
　　“……叱罗婵，我要杀了你。”
　　愤怒到了尽头是平静的，连体内时长暴动的蛊虫在此刻都安静极了。
　　季无鸣缓慢的挥动佛刀，猛烈腾起将叱罗婵封锁挤压的内力却昭示出了他真正的心境。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见了红。
　　燕惊雨本来都快接近季无鸣了，却被他突然汹涌的内力掀飞出去，若不是他动作迅疾横刀阻挡了一下，他可能就被误伤了。
　　燕惊雨松开发麻的手掌，被生生捏出五指印的短刀刀柄当啷落在地上，仅剩的最后一截刀刃破碎。
　　虎口疼痛撕裂，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而这，还不是季无鸣的巅峰实力。
　　阿蛮，能赢。
　　燕惊雨用力的握紧匕首。
　　被掀飞出去的不止是燕惊雨一个人，比较弱点的直接震的喷血，顾从得亏是有顾莲书的内力护体，他虽然不会用，但在危机时刻，求生意识自然会主动激发。
　　即便如此，他也是第一时间站不稳。
　　季无鸣和叱罗婵在短短两息之内，已经你来我往百招。
　　叱罗婵通过这平静之下格外凶戾独一无二的内力，瞬间就认出了主人。
　　叱罗婵后撤两步，看着季无鸣笑得放肆讥讽，故意用大周话喊道，“季蛮，原来是你！”
　　“是我又如何？”季无鸣没有半点身份被戳穿的情绪。
　　先别说并没有什么人能将“季蛮就是季无鸣”对上，便是知道了他是季无鸣又如何？
　　无尽崖上他重伤垂危孤身一人都敢对上八门十一派，如今有燕惊雨和林月知，暗中还有放的软筋散，武林能拿的出手的只有那么几个，剩下的都是些凑数的虾兵蟹将，未尝不能赢。
　　更别说，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白微雨以及向往和平的慧琳大师。
　　“今天死的，只会是你叱罗婵。”季无鸣眼中亮光稍纵即逝。
　　叱罗婵皱了皱眉头，抽空抬头，一眼望去顿时觉得谁都是敌人。
　　“沈没舟！”在众人惊愕的视线里，叱罗婵不悦的高声喊道，“出手！”
　　作者有话要说：收尾真的就是不断的推翻重写推翻重写……
　　
　　
第72章 混账
　　一剑西来，寒光凛冽惊鸿，将气流劈成两半，迅疾的叫人反应不过来，天色变换，剑气森寒。只听刀兵铮鸣，狂风呼啸摧折，恍然地动山摇，隐有百万敌兵压城之感。
　　季无鸣闻到从对面传来的一股浓烈熟悉的香味，随着叱罗婵动作间越发弥漫开来，他眼眸在叱罗婵腰间那与简朴的香囊上停顿了片刻，凤眸半眯，将疑云暂时压在脑后。
　　但趁他病要他命，季无鸣眼中精光迸现。
　　在听到“沈没舟”三个字时他丝毫不觉得意外，他不仅不闪不避，还抓着叱罗婵出声的时机，直接逼近，反手横刀就对着叱罗婵的要害削去。
　　叱罗婵不善近战，面对的又是极为了解她的对手，先前错失良机导致行动受阻，此时提起所有心神应对，自然不可能就此束手就擒。
　　血雨纷纷扬扬落下，将身前束缚撕碎，叱罗婵唇角微勾，带着轻蔑之意看着眼前的季无鸣，仿佛在看一只在蛛网里垂死挣扎的蝴蝶。
　　她欲往后急掠的身形突然一滞，眉头皱起，感觉滞涩的筋脉，脸上闪过不可置信。
　　季无鸣裹挟着杀意的刀已经近在咫尺。
　　“你输了。”季无鸣语气淡淡。
　　“额！”两声闷哼响起。
　　季无鸣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他心有所感，余光一撇果然是燕惊雨。
　　“刀鞘，借我。”少年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抿，抽走了季无鸣腰间的刀鞘，转过身去，这才露出纵横交错鲜血淋漓的后辈。
　　季无鸣手腕颤了一下，内力也乱了一瞬。
　　很快，他收敛心神握紧刀柄用力压下，叱罗婵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她伸手死死抓住锋利的刀刃，手背因为用力而蹦出青筋，鲜血争先恐后的从指缝露出来，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叱罗婵却大笑起来，“输？哈哈哈哈哈哈！”
　　“仡濮嫣和季正寒都死在我手里，我怎么会是输！”叱罗婵看着季无鸣那双桃花眼，和他母亲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连那森冷到让人从心底发寒的眼神，都和最后她死去时一般无二。
　　若不是仡濮嫣的尸体已经被她亲手化去了，她都要恍然以为站在眼前的人，是隔了十多年从漠北黄沙里诈尸了。
　　叱罗婵在季无鸣越发冷沉的神色里，笑容恶劣，“输的是你。”
　　“我还要感谢你，给我送了这些血。”
　　话落，季无鸣立刻感觉到对面刚刚突然消失的内力重新腾起，失血越多，叱罗婵脸色反而越红润，虽然恢复不了之前的威势，但摆脱他拉开距离还是可以的。
　　季无鸣察觉到叱罗婵的念头，想要将她留下。
　　但叱罗婵早有准备，血刺密布在她周身，她咬紧牙猛地拔出刀，捂住鲜血汹涌的伤口，脸色颇为狰狞——其实若不是她避开了一些，季无鸣这一刀捅进的不是她胸口，而是直接砍断她的脖子。
　　叱罗婵不耽搁，在季无鸣一刀在血刺中横扫出路时，叱罗婵已经退出数步远。
　　季无鸣还想再追，十一道肆虐的剑气将他逼退。
　　佝偻着背满头发白的老头就在几尺外，双指并拢做剑状直指季无鸣的方向，明明手中无剑，却见周身剑意凛然，剑气肆虐。
　　尽管在做威胁人之时，他的语气依旧不算逼迫，“小友，在往前走一步，便是尸骨无存。”
　　季无鸣心下微沉，面上不动声色扯了扯嘴角，“沈前辈这是要做什么？”
　　沈没舟不答反叹息一声，唠家常般的道，“小友果然长得同我那故交想象，也难怪一个两个的都认错。”
　　“一个两个那是你们老眼昏花！”白微雨的声音从屋顶响起，就见她不知何时竟踩到那屋脊兽身上去了。
　　那屋脊兽是只獬豸，而白微雨的脚尖立在它头顶那又尖又细的角上，白微雨轻飘飘的立在那里，连身形都没有晃一下。
　　她显然又是故意露面，还高声嗤笑，“这小混账哪里像是嫣姐姐，那死崛的脾气分明就是季正寒的翻版！性格也是一样的不讨人喜欢。我就从来没认错过。”
　　末了，她似乎还有些骄傲。
　　季无鸣：“……”
　　沈没舟大笑起来。
　　叱罗婵不耐烦的命令，“沈没舟，动手！”
　　沈没舟没有理她，继续同白微雨一唱一和，叱罗婵气的再次喊他的名字。
　　然而沈没舟看向的却是别处，他神色恍然了一下，才道，“竟然是江都统亲自出手处理门户，看来陛下对我很失望。”
　　“江都统？！六扇门江绪！”众人都惊讶极了，结果转头一看却见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江绪缓慢的抽出自己的刀，一步一步往沈没舟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健沉重又严肃，锃亮的刀光倒映着满地鲜血，他还不忘传令：“陛下口谕，生死不论。”
　　他站定在数十步之外，稳稳的端着剑，剑尖的尽头正是对着沈没舟的脖子。
　　“……陛下果然是还是那个陛下，当真绝情啊。”沈没舟说着，脸上却没有半点责怪，反而带着几分赞赏。
　　江绪面无表情的回答，“知道你背叛时，陛下很生气。既然入了六扇门，就不该再入歧途。”
　　沈没舟眨了眨眼，沉思了一瞬，“那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可以奢求将功折罪？虽然手段激进，损失惨重，但总要比打仗好。而是陛下也得到了大承国和幽冥教不是吗？”
　　季无鸣心思一动，一直被忽略的违和感重新爬上心头，且随着沈没舟的每一句话越演越烈。
　　“你来这里，想必江丰已经将消息穿回来了吧？看来结果如我们所愿。江统领，老夫在六扇门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若你便劝劝陛下，微臣死有余辜，不敢奢望其他，只求一竹林一石碑一壶百岁烧。”
　　“待到明年山花烂漫时……”沈没舟顿了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很快又重新笑起来，补充道，“一定是一番美景如玉。”
　　江绪看着他，沉默的眉头回答。
　　叱罗婵已经听出了不对劲，她大睁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没舟，声音有些撕裂，“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难道你没有收到消息——啊，我忘记了，你现在回不去。”沈没舟用苍老平静的声音述说着让人震惊的消息，“大承国大王子继位，继任第一日下达的第一个昭令便是，废幽冥教为魔教，逮捕诛杀宣讲幽冥教教众，歼灭控制幽冥奴。”
　　幽冥教在大承国横行多年，叱罗婵称号为罗刹女帝便可看出一二。便是大承国王都只敢称一声王上，叱罗婵却直接叫女帝，幽冥教寄生在大承国中盘根节错，息息相关。
　　幽冥教废，大承国朝堂一半就废了，叱罗婵从来没想过有人会走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道路，就连一直叫嚣着和幽冥教不对付的三王子，想的也只是打压幽冥教，而不是直接将幽冥教废掉。
　　叱罗婵没想到会被王室背后捅了一刀，而且这一切还是沈没舟策划的。
　　这个罪魁祸首还用轻松的语气在说：“而如今应该已经圆满落幕了吧。”高兴的毫不掩饰。
　　季无鸣注意到叱罗婵眼底猩红一片，从不可置信到充满愤怒。
　　江绪吐出四个字补充：“兵不血刃。”
　　“不可能！”叱罗婵想反驳。
　　沈没舟笑，“有什么不可能？你可知江丰是谁？他是我六扇门总兵护，也与你一样，皆擅长摄人心魂的手段。大承国尽数归我大周，幽冥教也不过我六扇门掌中之物。”
　　“混账！”叱罗婵骂了几句大承语的脏话，突然一顿，猛地抬起头，“你难道……原衣呢？！我儿子原衣——”
　　“自然是杀了。”沈没舟语气淡然平静。
　　叱罗婵的眼睛唰的就红了，怒斥道，“虎毒尚且不食子！沈没舟！！”
　　她用的是大承语，只有少数人听得懂，季无鸣恰巧是其中之一。
　　叱罗原衣，竟然是罗刹女帝叱罗婵和剑圣沈没舟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睡醒继续码，尽量不拖到明天。
　　
　　
第73章 血蛊
　　白微雨也听懂了叱罗婵的话，她看向沈没舟的眼神也颇为震惊，不过她震惊的却是：“你居然有儿子？”我还以为你会和剑过一辈子。
　　白微雨这么一打岔，才有其他人猜到刚才说的是什么话题，不过大多数只以为叱罗婵拿沈没舟的儿子威胁他，燕归天皱了皱眉，如果不是情况不允，换作平常，他大概要跳出来说一句“恩怨仇恨怎能累及家人”。
　　白微雨说的不清不楚的，不怪人误会，但很快众人就发觉真相和他们所想的有很大的出入。
　　沈没舟假装没有听见白微雨那句嘟囔，淡淡的随口一句带过去，“那不重要。”
　　“叱罗原衣的出生本来就是一个错误，我只是纠正了这个错误，将一切板正会他该在的轨道上。”
　　这句话直接刺激了叱罗婵，她双眼死死地瞪着沈没舟，眼底的红血丝仿佛沁了一片血海，“你说我们的儿子是一个错误？那我呢？”
　　“我又算什么？我在你眼里也只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纠正的错误是吗？沈没舟，我从来不曾对你不起，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叱罗婵到最后有些声嘶力竭。
　　“……”
　　然而沈没舟的沉默给予了叱罗婵最大的羞辱。
　　叱罗婵怒到极致反而是大笑起来，她笑得癫狂疯魔，整个人的样子都叫人打怵，不稳的内力横冲直撞。
　　“小心！”燕惊雨握紧匕首挡在季无鸣身前。
　　然而叱罗婵人影一闪，却不是冲着季无鸣而去，而是直接越过他，出现在了燕南行的身后。叱罗婵沾满鲜血的手按在燕南行脑袋上，无数血滴悬浮在空中，将她的目标所有行动尽数封锁。
　　燕归天第一时间觉得不对，反身冲过来，“爹！”
　　“什么？”燕南行不满的回头，在接触到叱罗婵双眼后，便整个人一呆，话头一转，喃喃的道，“为罗刹女帝献上全部鲜血。”
　　“这是你的荣幸。”
　　叱罗婵话音未落，燕南行突然惨叫起来，他声声凄厉，疯狂的挣扎，脸色扭曲而痛苦，却怎么也挣脱不了，他不停的哀求，却没有得到怜悯，叱罗婵反而露出嫌弃的表情。
　　“啧，真是废物，居然只杀了五岳剑派的人。”
　　燕归天惶急的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不可置信。
　　而便只是这须臾之间，等他回神，燕南行已经活生生的成了一具干尸。
　　叱罗婵松开手，尸体无力的跪倒在地，即将要往她身前栽去之时，悬浮在空中的血滴顷刻尽数穿透这具干瘪的尸体。
　　千穿百孔，开膛破肚，脑浆迸裂，死不瞑目，清清白白的浑浊之物飞溅，其凄惨恐怖令人发指。
　　空气中弥漫着作呕的腥味，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没有人想过刚刚还一副不可一世模样的燕南行，竟然会以这样的惨状死去，等到发觉不对想要出手，却已经是尘埃落定。
　　慧琳大师沉重的念了声佛号，不少人还在发懵。
　　然而叱罗婵又动了。
　　燕归天和燕惊雨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握紧了刀，前者摆出应对姿态，后者护在季无鸣身前虎视眈眈，两人神色如出一辙的冷硬。
　　知道这一刻，才像是两兄弟。
　　叱罗婵却再次出乎意料。
　　在血滴穿透燕南行的那一霎那，她五指成爪，凶狠又不容置喙的就直接杀向沈没舟。
　　血色不详的内力轰然炸开和凛冽生寒的剑气撞在一起。
　　“哇哇哇，真危险！要杀瞄准点，别误伤到无辜的人啊！”白微雨嘴里不满的嚷嚷着，实则身手敏捷的赶紧闪到一边去。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白微雨向来趋利避害，自然是有多远躲多远，一溜烟头也不回的撤到季无鸣身侧，还不忘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开赌局唆使别人下注，“剑圣沈没舟对战幽冥教罗刹女帝叱罗婵谁胜谁负开盘了啊开盘了！”
　　“没听过幽冥教不要紧，只要知道押叱罗婵赢三番银子就行了！”
　　武林大会场内虽然不会有人设赌盘，但场外各家大大小小明里暗里的赌庄子却会开，就连有些山门也会趁乱混在其中开些赌盘捞一笔，不少武林人士偷偷去下注……这虽然不算光明正大，却也是约定俗成的，便是燕归天虽然知道，对其也不甚喜悦，却绝不会出手干涉。
　　不过甭管白微雨有多夸大，这种关头自然没有人敢来下注。
　　白微雨自然是知道的，她就是故意说来气人的。叱罗婵确实被她气的够呛，连眼睛都红透了，恶狠狠的回头瞪过去一眼，颇有些张牙舞爪，“等我杀了沈没舟下一个就是你！”
　　白微雨装作很害怕般的往季无鸣身后躲，嘴上却还嘚嘚瑟瑟的火上浇油，“那就等你赢了沈没舟再说吧，虽然不可能。”
　　“你们中原人真讨厌！”叱罗婵动作更加凶猛，抓向沈没舟脸上的爪子几乎贴着他的脸皮弹出血色的锋芒。
　　白微雨眨了眨眼，“可是我是西域人啊。”
　　叱罗婵：“……”要不是沈没舟眼疾手快，叱罗婵都得转换目标先想办法杀了白微雨再说。
　　在白微雨的各种讥讽之下，叱罗婵的战意和怒火空前高涨，一招更比一招凶狠，也更加激进，到了后头竟然有些不管不顾起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战况几乎是一边倒的。
　　季无鸣皱了皱眉，筋脉内的蛊虫莫名有些躁动不安。
　　白微雨看着看着也是皱起了眉，不过却是因为沈没舟，她掏了掏耳朵，风凉话张口就来，“不是吧沈剑圣，你这放的水都能填了漠北的黄沙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打情骂俏呢？这时候对孩子他妈怜香惜玉，早干嘛去了？”
　　“不过一为了一己私欲杀死嫣姐姐盗取秘籍的渣滓罢了，沈剑圣自诩正义，都不屑与我等武林人士为伍，入了六扇门欲留名青史，如此妇人之仁可怎么行呢～”
　　沈没舟依旧一言不发。
　　“……”季无鸣奇怪的看了眼白微雨，后者对着他调皮的眨了眨眼，是和凉薄的话语完全不同的轻快。
　　季无鸣有种莫名的直觉，白微雨不停的提及儿子、他娘亲、话语看似针对沈没舟，却尽数是冲着叱罗婵去了。
　　她是故意在刺激叱罗婵。
　　可是为什么呢？
　　很快，季无鸣就知道是为什么了。
　　就见刚才还激进不已的叱罗婵突然停了下来，看着像是力竭般低头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沉重，一声一声的逐渐趋于平静。
　　她所有的愤怒不甘尽数平复下来，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只见鲜血从她十指滴滴答答的落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两滩血洼，以一种诡异的形状，向着四周展开扩散，融入到场上其他的血液中去。
　　不详的气息更重了。
　　季无鸣眉头一跳，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的紧缩鼓噪。
　　“扑通，扑通，扑通”，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比一声紧凑，仿佛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般，血液里的所有蛊虫都被唤醒，在筋脉里叫嚣沸腾横冲直撞，嗡鸣阵阵的耳朵里好像听到了密密麻麻的爬动声响。
　　这回蛊虫反噬来的格外剧烈，内力动荡，季无鸣呼吸发紧，伸手狠狠揪住胸口的衣服。
　　“阿蛮！”燕惊雨第一个发现季无鸣的不对劲。
　　季无鸣当初引渡的蛊虫，有不少是出大价钱找白微雨弄到手的，白微雨一眼就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怎么突然蛊虫反噬？徒儿你把他扶住！”白微雨说着立刻运功拍在季无鸣的背上帮他压制。
　　季无鸣想要提醒她什么，终究来不及。
　　“啊啊啊！”惨叫声突然此起彼伏。
　　无数人突然开始疯狂的抓挠，用力到在身上留下一道道抓痕，他们有的倒在地上翻滚惨嚎，有的抓挠着自己的脖子，脸上青筋暴突，筋脉一蛊一蛊的，眼睛瞪的几乎要从眼眶中滚落，有的浑身抽搐，眼睛失去控制的左右乱滚，七窍流血分外恐怖。
　　一副炼狱景象。
　　“这，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这样？！”尚且还正常的人惊恐的大喊。
　　季无鸣扯开衣领，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血……”
　　“避开有血的地方！”沈没舟也已经发现了异常，他扭头对着所有人大声喊道。
　　所有人立刻低头去看地上的鲜血，这才发现那些血仿佛有生命般在移动蜿蜒，密密麻麻的血色透明小虫叫人看的头皮发麻。
　　白微雨心中微沉，皮笑肉不笑的讥讽道，“没想到叱罗婵除了偷走了驭尸术和吸星大法融合练成了血魔功外，竟然连你那引蛊虫入体的邪术都偷走了，还将其当做杀手锏。”
　　“真是一个疯子。”
　　78.
　　“呀！这些都是什么啊！好恶心！”有人尖叫，自然也有人第一时间选择拿起武器消灭起来。
　　陆浣溪护着自己的弟子们，慧琳大师试图救下那些被虫子入体的人无果，不过他发现，少林内力至阳至刚，百邪不侵，那些吸血虫蛊没有蛊王引领，见到他主动避让。
　　慧琳大师遂双手合十，金色隐隐带着佛光的内力以他为中心张开向外扩展而去，内力所过之处，只听烧灼之声，吸血虫蛊纷纷退走，退不走的直接化作一地齑粉。
　　顿时周边人都往慧琳大师身边挤去以求庇护，慧琳大师本想让人先将受难的搬进来，终究只能不忍的闭目没将话说出口。
　　虽然少林内功十分有用，但奈何此次来武林大会的只有慧琳大师一个少林弟子，再雄浑的内力也并非无穷无尽，更别说他勉力的想要将庇护之地张的更大，让更多人能够不受蛊虫侵扰。
　　“我等来助你一臂之力！”陆浣溪及各大门派掌门越众而出，开始给慧琳大师传功。
　　慧琳大师张开眼，严肃道，“贫僧只能撑一时，终究治标不治本，需的解决源头。”
　　没有进入慧琳大师庇护圈的以燕归天、明仙子为首的名门大派弟子及少数以南宫晟为首的散人，还有林月知等人都在积极灭虫。
　　然而虫子数以千万计，只要有一具尸体倒下，那么从他的五官、毛孔爬出来的血虫将是进去的数万倍，且每具尸体都将是供给给虫卵的养份，直到那些尸体体内的血液被蚕食殆尽，变成一具可怖吓人的皮包骨。
　　“不行，杀不完。”燕归天一剑荡平眼前一块空地，然而很快就有虫子补上来。
　　林月知那沾满血的流星锤上尽数是虫子，她第一时间就丢了，连外袍都脱下，忍不住用清州方言骂着脏话，神色嫌恶至极，“谁带火石没？放一把火把它们都烧死！”
　　“我带了。”应和的声音陌生，林月知只来得及撇了一眼，是一张平和温柔脸，如同书生般羸弱的身形和气质很是熟悉。
　　那人确实是个弱不禁风的，只有些三脚猫功夫伴身，躲虫子都够呛，犹豫的看着地上被虫子爬满的衣服不敢伸手，偏偏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好引燃的东西。
　　“百晓生，给。”南宫晟直接抖开自己的纸扇将里头的暗器叮叮当当的尽数抖落在地，转手就抛了过去。
　　百晓生似乎颇为意外他竟然认出了自己，不过情况紧急，他也没时间多问，直接掏出火折子吹出明火点燃了扇面往那衣服上一丢。
　　轰
　　骤然烧起一条长长的火龙，焦熟的味道意散开来。见这招有效，其他人有样学样点燃了东西往虫子中间丢。
　　“哈哈哈哈哈杀吧杀吧！杀的越多越好！杀的越多我越强！杀吧！尽数都杀了吧！”叱罗婵鲜血淋漓的手捂住脸，癫狂的大笑着，她的眼珠已经变成了血红色，里面尽数是疯狂。
　　而她周身不停攀高疯狂张狂肆虐的内力，铺天盖地的彰显着它的存在感，叫沈没舟猝不及防都受到了冲击被掀飞数步，一时间难以近身。
　　“走火入魔！”众人心底一惊。
　　武林中自然不乏走火入魔者，不管先前性格如何，一旦步入走火入魔的境地，都会变成疯疯癫癫嗜杀成性之辈，而与之相对的，他们的实力会在原本的基础上翻番。
　　叱罗婵本就是高手，这一番走火入魔更加棘手了。
　　燕归天等人难免投鼠忌器。
　　可是不除蛊虫，只会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到无处下脚，总有避之不及者会被吸成干尸；可若是除，平白让叱罗婵实力增长。
　　燕归天有些犹豫，林月知“啧”了一声，二话不说上前抢了百晓生的火折子，撕了一片裙摆就点燃往虫子堆里一扔。
　　她嗤笑道，“有什么好犹豫的，我情愿实力不济战死，也不想被这些恶心的东西吸干血！”
　　再且说，阿蛮当初为了武功废了那么些功夫，对蛊术虽不及南岭苗族人，但对于蛊虫却是绝对不逊色的。
　　叱罗婵在季无鸣面前用蛊，无异于关公门前耍大刀。若是季无鸣也解决不了，那不用想了，躺着等死吧。——林月知如是想。
　　众人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被她的豪气干云折服。
　　“林姑娘（大人）说的是。”南宫晟和百晓生异口同声，两人对视一眼，百晓生率先挪开视线。
　　林月知没听到百晓生的那句“大人”，招呼着两人赶紧来点火清虫。
　　而另一边亦然是剑拔弩张。
　　“沈没舟，你在等什么！”白微雨不满的嚷嚷，“你难道真的要整个武林因为你的妇人之仁给叱罗婵陪葬吗！？”
　　沈没舟却是一声苦笑。
　　下一瞬，叱罗婵动了，她身形诡谲的出现在沈没舟背后，沈没舟反应慢半拍的偏了下身体，叱罗婵的手穿透他的胸膛，偏离心脏两寸左右。
　　众人具是一惊。
　　好在很快沈没舟剑罩之气猛地从体内弹出，叱罗婵躲避及时，也差点被扎成刺猬。
　　叱罗婵抹了把嘴角溢出的血，像是感觉不到半点疼痛，她唇角高高扬起的弧度十分愉悦，“沈没舟，原来你先前都是用内力压制了体内的活蛊，你总算有一件事没有骗我。”
　　当初叱罗婵特意将儿子的消息透露给沈没舟，将他诓来漠北，以防万一给他喂了蛊虫，但是她一直都未曾动用过，沈没舟的顺从让她信以为真，直到彼此撕破脸面，她才试图用蛊虫控制沈没舟。
　　然而交战过程中，沈没舟一直未受到影响，她还以为蛊虫早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被沈没舟弄死了。
　　毕竟这个男人将她耍的团团转，费尽心思设了这么大一个局折断她的势力，意欲将她永远留在中原这块土地上，心狠到连亲生儿子都能杀，不过冒险取个蛊虫，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情。
　　“……”沈没舟捂着胸膛巨大的伤口，呼哧着道，“我从来……就不曾骗过你。”
　　“对，你不曾骗我，你只是什么都不跟我说，你只是隐瞒着我，那跟骗有什么区别？”叱罗婵只觉得沈没舟不取出蛊虫是为了更好的取的她的信任，或者就像现在这样，死到临头突然开始煽情起来。
　　她操纵着蛊虫在沈没舟体内横冲直撞，看着他难受的模样，愉悦的笑出声，“沈没舟，你再报复我又怎样呢？你爱的女人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你！仡濮嫣不爱你，你沈没舟不过也是个可怜虫罢了！”
　　叱罗婵说的掷地有声，满腔讥讽。
　　白微雨眸中一震，见沈没舟只眉头紧锁却未曾反驳，悄声问季无鸣：“你娘裙下还有这号人？”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季无鸣比白微雨还要受震动，他也是直到出了漠北才知道当年喜欢他娘亲的有那么多。
　　毕竟他一直以为他娘亲苗族妖女的名头要比武林第一美人的名头响亮。
　　白微雨啧啧称奇，偏头的时候用内力传音入耳，“沈没舟受制，叱罗婵走火入魔，靠打斗难以取胜，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吸血虫在一旁虎视眈眈，只怕凶多吉少。你对那些虫子最熟悉，你想想办法直接从源头解决。”
　　和林月知一样，白微雨也将破局希望放在季无鸣身上。
　　季无鸣倒也真有一个法子。
　　他直接挥刀在手腕一割。
　　白微雨吓了一跳，燕惊雨大抵是骇住了，片刻才惊慌的伸手按住季无鸣的伤口，想要堵住那潺潺涌动争先恐后的鲜血。
　　好在白微雨很快反应过来，“你是打算用你体内的血蛊？”
　　季无鸣点了点头。
　　先前说过，血蛊在血液中那是号令百蛊的存在，且，“我体内的血蛊，离蛊王只差一步之遥。”
　　其实若不是季无鸣压制，那对血蛊早以他的身体为战场厮杀开来争个高下了。血蛊以秘法所制，季无鸣都是寻遍天下才从孤本古书上寻得方法，数千蛊虫培养之下才得了一对，用以压制体内时刻暴动的蛊虫。
　　叱罗婵引蛊入体只为辅以融合了血魔功的驭尸术，使用的蛊虫十分单一，几乎是她的蛊虫一放出来，季无鸣体内的血蛊就被馋的乱了套。
　　听说是要取蛊虫，燕惊雨才放松了一些，但他没有就此松开手，而是往下移了一些，握住了季无鸣的手掌。
　　虽然曾见季无鸣取过一次蛊虫，但彼时此时，燕惊雨的心境已然不同。
　　阿蛮便是皱一皱眉，燕惊雨都想拔刀为他讨一个公道。
　　季无鸣安抚的紧了紧手，旋即并拢两指开始引虫。
　　白微雨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总觉得哪里别扭，但是抬头就见季无鸣神色平淡好似习以为常，燕惊雨脸色异常苍白，心神尽数都放在季无鸣身上。
　　白微雨只以为是自己多想。
　　季无鸣本来是想引一只虫出来，结果没想到外面的食物太诱人，不仅两只血蛊争先恐后的出来，还带出一只比平常蛊虫胖一圈的小透明。
　　这白蛊虫是南疆一种比较常见的蛊，善食同类，特别能吃，活的还久，但是偏偏很挑食。是季无鸣在血蛊之后引入体内的。
　　正如老头先前所说，蛊虫入体并不是好事，不仅减寿还极可能暴毙。季无鸣十分清楚，自然不可能等死，但是没想到这只白蛊虫弱小，虽然到处是食物垂涎的很，却根本吃不到，无奈的进入了沉睡，就连蛊虫暴动也惊扰不了它。
　　季无鸣还以为它已经死了，没想到还能看到。
　　季无鸣封住穴止了血，将装了三只虫的竹筒交到白微雨手里。
　　白微雨并不是很想接：“……这还有我是？”
　　“再磨蹭三只就要变成两只了。”竹筒里两只血蛊同性相斥一见面就想打架，白蛊虫夹在中间无辜受累，不过才出体一会儿看着就奄奄一息的样子了。
　　白微雨看着两张苍白的脸对着自己，最后只能咬牙切齿拿过了竹筒。
　　“这个不会还要想办法引到她体内吧？我可不会啊！也不想学。”白微雨企图挣扎。
　　季无鸣摇头，“你只需要丢她嘴里，那些蛊虫会自己找对地方的。”
　　“你说的，那我只负责喂给她啊！”白微雨强调。
　　季无鸣唇角微勾，挑花眼中浮光掠影动人心魄，“你且放心，不用你做其他的。叱罗婵只要一有破绽，所有人都会一拥而上。”
　　白微雨被她这个笑弄得后辈莫名发凉，嘟囔了句，“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季正寒那冰块脸每次一笑就总有人要倒霉…
　　不过倒霉的是叱罗婵，白微雨乐见其成。
　　人影消失前，她还不忘说一句：“记得给钱！”
　　79.
　　叱罗婵在发觉白微雨不见了之后，立刻就绷紧了神经，时刻关注着四周，但白微雨素来号称没有她杀不了的人，只有她不想杀的人，自然是不可能轻易被人发觉得。
　　尽管叱罗婵再小心，白微雨也能凭借着神鬼莫测的潜行术抽冷子给她来一刀。
　　叱罗婵防不胜防，暴怒无比，疯狂的对着空气出招，“白微雨，滚出来！”
　　一截指甲大小的竹筒被她合拢的牙齿咬碎，竹子碎片将她的嘴扎了数下，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口腔内外有细微的刺痛感。
　　叱罗婵将一块碎片从嘴上拔出，她瞪着突兀出现在眼前笑嘻嘻的女人，怒发冲冠，眉毛倒竖。
　　“这是你叫我出来的，我满足你的愿望，你可别生气啊。”白微雨笑嘻嘻的摆了摆手，姿态随意，逃命的速度却丝毫不慢，叱罗婵的爪子每次都只能穿透她的残影。
　　“白微雨，我要你死！”叱罗婵只觉得自己像只被戏耍的猴，怒不可遏。
　　然而不等她捉到白微雨，变故却突然发生。
　　疼，肝胆俱裂锥心刺骨的疼。
　　体内仿佛有无数的蚂蚁在啃噬厮杀，血液沸腾，心脏鼓噪，眼中充血，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凡事血液所过之处，无一幸免。
　　几乎是立刻，从白微雨消失开始，就察觉到事情必定有转机的林月知，伸手探进火中抓住铁链猛地用力一拽，甩着她还四溅着火花的流星锤就当仁不让的冲上前去。
　　四溅的火花敌我不分，靠的最近的南宫晟和百晓生差点就被点着，还有火花落在林月知衣角上，随着她疾驰的猎猎风声噌的张扬。
　　林月知完全不管，一锤子直接就往叱罗婵脑袋上砸。
　　叱罗婵躲了一下，锤子落在她肩上，林月知这可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比砸谁都来劲，直将叱罗婵砸的倒飞出去，一口血喷在流星锤上。
　　林月知借着飞扑的冲劲就地滚了两圈，把背后快烧起来的火滚灭了。
　　南宫晟被她吓得心脏都差点停了。
　　林月知却只回头喊了句，“愣着干甚，给姑奶奶我上！揍死她丫的！”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拿出武器一拥而上。
　　燕惊雨也要上，季无鸣轻轻拉住他，却没想到燕惊雨竟然就这么身形不稳的跌入他怀里。
　　季无鸣这才发现他脸色出奇的差，冷汗如雨下直接将衣服湿透，手脚更是冰凉透骨，仿佛摸得是一股尸体。
　　“惊雨！”季无鸣立刻将他翻过去看他的背部，被沈没舟剑气划伤的伤口竟然一直没有止血！只是衣服之前已经被血浸透，竟然没人发现！
　　“没事，不疼。”燕惊雨想要若无其事的爬起来，被季无鸣不容置喙的按住。
　　“别动，我给你止血。”季无鸣声音沉冷的像是坠入了一潭冰水中，脸上也是冷冷的。
　　燕惊雨发觉他生气了，立马不敢动。
　　季无鸣给他封穴止血，看着那一片狼藉的后背，又生气又自责，明明知道燕惊雨是个闷性子，居然没有在他受伤的第一时间询问。而且这浑小子怕叱罗婵或是谁突然出手，无法应对，居然都没有封大穴！
　　再这么失血下去，等事情平息，他就可以给燕惊雨收尸办丧葬了。
　　季无鸣当真气不打一处来，下手却是轻的。沈没舟的剑气没入很深，季无鸣差不多把燕惊雨浑身的大穴都封住了才勉强制住了血。
　　这边意外突发，那边叱罗婵自然不可能就这么站着挨打，她没有犹豫的命令沈没舟挡枪。
　　沈没舟照做，拦在众人之前。不是对上叱罗婵，沈没舟便能发挥出他武林第一强者的绝对实力，即便受了重伤，也依旧能以一敌百。
　　森寒剑气穿来刺去，一出现便是惨嚎和鲜血。
　　林月知、燕归天、南宫晟等人更是一照面就被他爆发的内力掀飞出去，一时半会没爬起来。
　　叱罗婵也意识到刚才白微雨朝她嘴里塞竹筒的行为，并非是侮辱她，“你给我喂了什么东西！”
　　短短的一句话，却让她说的一字一顿。
　　她疼得面目扭曲，连开口说话都十分艰难，还要对上众人的围殴。
　　白微雨站在足够远的屋顶上好整以暇的看着戏，她余光从沈没舟身上收回，轻皱的眉头舒展开来，露出刺目的笑容，嘻嘻笑道，“那自然是好东西，感觉是不是很好？不用太感谢我，举手之劳罢了。”
　　叱罗婵几乎要将牙咬断。
　　但，别无他法。
　　“白微雨，下次再见我定叫你碎尸万段！”叱罗婵狠话放完，就命令沈没舟将她带走。
　　沈没舟缩地成寸，转瞬便只见背影摇摇。
　　林月知气的狠锤一下地，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的也要追上去。
　　“行了，到此为止吧。”白微雨深深看着沈没舟远去的背影，声音从屋顶飘下来。
　　“不行！”林月知根本不想就这么放重伤的叱罗婵跑了，燕归天算是头一回跟她达成共识，“放虎归山必有后患！”
　　白微雨咋舌，都懒得跟这群小鬼掰扯，偏偏她先前答应过，不能放行。
　　正这时季无鸣的声音平稳冷淡的传来，一锤定音道，“不用追。”
　　林月知：“可是——”
　　季无鸣：“你们没发现沈没舟没杀死任何一个人吗？”
　　季无鸣这话让除白微雨以外的所有人一怔，白微雨看到季无鸣抱着燕惊雨，立马从屋顶跳下来，化作一道残影掠过去，语气紧张担忧，“我徒儿怎么了？刚刚都还好好的！”
　　“失血过多，濒临死亡。老头在哪里？”季无鸣开门见山。
　　“那老不死的自然——”白微雨一顿，脸色难看的骂了句脏，道，“他离得远一时找不过来。”
　　季无鸣自然看出她在撒谎，但他没时间探究那么多，只道，“不管他在哪，你们又在谋划什么，你最好现在就把他打回来。惊雨情况很不妙，大夫不一定能救。”
　　虽然燕惊雨只是被剑气所伤，但失了这么多血，没有吊命的药，而且燕惊雨冰冷的身体逐渐在发烫，发烧代表着伤口发炎感染……依照那些大夫的水平，恐怕是真的救不回来。
　　白微雨狠狠地跺了跺脚，“去他娘的狗屁约定，我徒弟的命最重要！”她恶狠狠的说完，再顾不得什么，转身就往外急掠而去，看方向，似乎是护城河那边。
　　正在这时，一男一女两个小孩怯生生的手拉手从角落里走出来。
　　“你们怎么在这里？”——这两人正是季辞年和渚童。季无鸣这才发现江绪竟然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你师父呢？”
　　渚童清脆的声音虽然故作板正却依旧奶声奶气的，“师父担心我被误伤，将我送出去和辞年待在一起，然后和一个白头发的人走了。”
　　“那个白老头很凶很可怕，给了我们这个药，让我给师父你，说快死的时候可以保命。”季辞年将一个贴着贰字字条的小瓷瓶递过来，又怯生生的看了眼昏迷的燕惊雨，小心翼翼的问，“师父，师娘他，他怎么了？”
　　季无鸣一开始听江绪和白头发的人走了，第一反应是薛天阳，但季辞年却说是很凶很可怕的白老头，再加上这个药，季无鸣便以为是老头。
　　看来老头和白微雨密谋的事情和江绪也有些关系。不过想来也是，沈没舟是六扇门的人，江绪亲自前来处理门户，自然不可能不插手。
　　季无鸣将药喂给燕惊雨，药丸入口即化，或许是错觉，季无鸣感觉服用了药之后燕惊雨的呼吸似乎都平稳了些。
　　他没有大意，伸手把了下脉，情况确实有好转，命暂且是吊住了。
　　季无鸣松了口气，对着季辞年笑了笑，“没什么，师娘只是太累了睡着了，很快就会起来的。”
　　季辞年点了点头，神情却格外惶恐，渚童抓住他的手安慰的捏捏，“我师父说你师父从来不说大话，他肯定没有骗你。”所以别难过，师娘不会像那些不守信用的人，明明说没事，却一睡不醒。
　　那边众人互相扫视发觉到季无鸣说的果然都是真的，他们虽然都受了伤，却没有一处是致命伤。江湖人士常常打闹，自然是能辨认一些伤的，这些伤口除了有些疼流了些血外，还没有一个能到重伤的地步。
　　可沈没舟当时明明就有一击必杀的把握。
　　叱罗婵素来心狠手辣，从她所做之事便可推敲一二，沈没舟若是被她控制，现在在场的早已死伤大半，可偏偏沈没舟没有杀任何一个人。
　　这代表着……
　　“难道？”林月知看向季无鸣。
　　“这一切要等人回来才知道。”季无鸣毫不费力的抱起燕惊雨，大步向外走去，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剩下的那些虫子，还有治伤。”
　　大约一刻钟后，白微雨扛着两个人匆匆回来，一个迫不及待跳下来的一瘸一拐往里走的正是老头，另一个看着刚从水里捞出来昏迷不醒的，竟然是沈没舟。
　　白微雨把沈没舟丢到隔壁空房间里，就直奔季无鸣这处来。
　　老头直接扒了燕惊雨的背部的绷带看伤，阴阳怪气的哼道，“离死只差一口气，伤不重，及时治疗的话根本不会躺着，纯粹自己找死。要不是吃了颗吊命的药，现在就可以埋了。”
　　“……”季无鸣不得不佩服。
　　之前来给燕惊雨诊断的大夫各个都惶恐至极，满口都是“尽力而为”，脸上的表情却都在说燕惊雨小命难保，老头手指刚搭上就看出来了端倪，二话没说直接扒绑带看伤口。
　　老头说着不严重，却从兜里摸出个瓷瓶往伤口上撒了一面，黑黑的细小的颗粒像是黑胡椒，伸手将那些黑色颗粒揉碎。
　　昏迷中的燕惊雨手脚抽了一下，疼得闷哼一声。
　　“还知道疼？谁叫你找死的？”老头怪声怪气的说着，满是疤痕的脸扭曲的拧成一块，叫人心底发瘆。
　　季辞年瑟瑟发抖，两小孩一块儿出去了。
　　“行了，没事就行。”白微雨拍了拍手，起身就打算走，结果一转身，面对的却是季无鸣的佛刀。
　　白微雨还举着双手，“你要做甚？”
　　季无鸣的佛刀没有出鞘，但她的刀气附着在刀鞘上依旧锋利非常，他手腕压了压，白微雨脖子上立刻出现一道红痕。
　　“沈没舟，我也要见。”
　　……
　　沈没舟醒来的时候，只看到一片黑，他眨了眨眼，张口，沙哑的声音从干涩疼痛的喉咙里挤出来，“灯……水……”
　　他说了两个他目前最想要的。
　　然而给他的只有水，那个声音清淡的道，“剑圣前辈，灯一直亮着。”
　　“季……无鸣？”沈没舟听出了这个声音，随即又顿了一下，缓缓说道，“啊对，我瞎了，阿婵戳的。”
　　作者有话要说：万字，本来想直接码完的，没想到还是差了点。
　　下章大结局。
　　
　　
第74章 结束
　　季无鸣并不意外沈没舟叫破自己的身份，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怀疑，沈没舟给他安一个“季无鸣胞妹”的身份是故意的。后来嵩山一事，猜到叱罗婵背后的神秘剑客就是他时，季无鸣更是肯定了心中所想。
　　而且就算他之前是真的不知道，在与白微雨碰面之后，定然也是知道的。
　　季无鸣已经将前因后果梳理的八九不离十，唯一有疑问的一点是，“你既然想要叱罗婵死，那个时候又为什么带走她？”
　　沈没舟扯了扯嘴角，“阿婵保命手段繁多，若闹起来必然难以收场，又何必累伤无辜。”
　　“……对前辈而言，中原武林人士是无辜，那我邪宫教众便是罪有应得？”季无鸣声音平静淡然，不像是质问，反而更像是在陈述事实，“况且因此事累伤的无辜性命又何止一二。”
　　杨家村暂且不提，便是那些奉命调查结果惨死的衙役，还有在武林大会中被吸干血杀死的人，都是叱罗婵一手造成的杀孽。
　　沈没舟默然回道，“若不如此，只会死更多人。血魔功一共有九层，阿婵用包括杨家村在内的万人性命练到了七层。”
　　季无鸣心头微跳，眉头皱起，“难道大承国内先前那般骚乱，是她在到处挑唆？”
　　大承国国主死后，国内党派纷争激烈，无数官员被罢免抄家入狱，受牵连者足有数千人，若是再加上种种纷乱，万人性命确实是有的。
　　七层需要一万人，那么八层乃至九层呢？十万人亦或百万人？这么多的人命要用什么来填最合理呢？自然是战争。
　　二王子被刺杀，国玺被盗或许本来便是一个借口。叱罗婵入周只是为了挑唆两国关系发动战争，所以才会死了那么多衙役，连三王子咯尔丹也死在了京都洛阳的驿馆里。
　　本来事情到这里她已经达成了目的的，是什么让她在此逗留？
　　季无鸣猜测，“是你告诉她天阳真经的事情？”
　　沈没舟点了点头，笑叹了一声，“果然与聪明人说话不需要多费口舌，只要一个引子，你便能猜到大部分。”
　　“我是从咯尔丹那里得到的灵感。”
　　二王子已死，叱罗婵入周，咯尔丹焦急的想要做点什么，但他必须得先登上国主之位。大王子是个混不吝，虽然烂泥扶不上墙却偏偏野心很大，被叱罗婵扶持的二王子一死，他立刻就窜了起来，收拢权贵势力同平民派的三王子竞争。
　　三王子担心迟则生变，遂盗了血魔功拿着去大周找盟友去了。
　　叱罗婵杀了三王子，本来想拿走《血魔功》秘籍，沈没舟却透露出《天阳真经》的消息。叱罗婵找了半辈子的真经全卷，便是因为实在无法找到上册，才以驭尸术和吸星大法改制秘籍。
　　血魔功虽然强大，却因为邪异，极容易走火入魔，叱罗婵引蛊虫入体确实是效仿季无鸣，目的便是压制体内翻腾的内力，以免走火入魔。如今《天阳真经》触手可得，叱罗婵自然不可能放过，于是便有了嵩山火烧少林藏经阁之事。
　　“《天阳真经》是杨添学集百家之长的武学秘籍，虽受制于杨添学残缺的原因，内力属极阴，杨添学花了一辈子找到了解决之法，将其写在秘籍始章中……但我早便将那部分内容，换成了江丰的傀儡术。”
　　傀儡术顾名思义是操控之法，虽得名于当时盛行的傀儡艺师，溯本同源却是与驭尸术同出一脉。不同的是驭尸术以蛊虫操纵死人，傀儡师却以残忍手法操纵活人，甚至有以活人炼活人蛊献祭的陋习。
　　前朝有一支乌苗族曾在贵山壮大，后来因此术被追杀至几乎灭族，而将此术发扬叫江湖人人闻之心颤的傀儡师龙茅山，便是贵山乌苗族遗裔。
　　值得一提的是，龙茅山原姓仡芈，祖上与湘苗两次通婚，是贵山乌苗族少见姓氏。龙茅山扬名天下后却拜入天玄门，也是公孙颉唯一亲传弟子。
　　后公孙颉战死，龙茅山带着他的尸首不知所踪，有人言他远渡重洋去蓬莱仙岛问仙求药，也有人说他疯了落水而死。名噪一时的傀儡师再度销声匿迹。
　　江丰将自己的武功路数藏的当真严实。也难怪觊觎微雨楼的潜伏暗杀手段了。
　　沈没舟的话点到即止，季无鸣却是明白了一切。
　　后面的事情就很好理解了，叱罗婵那时没怀疑沈没舟，对真经里的法子信以为真，挑中了燕南行的身份，将他做成活人蛊，想要以武林大会的鲜血祭成，然而没想到燕南行这么没用，只吸了五岳剑派就出来蹦哒，自以为天下无敌。
　　叱罗婵也可以说是被他坑了，但更多的原因还是在于信任沈没舟。
　　季无鸣对沈没舟面面俱到的谋划感觉到心惊，下意识的便提起戒备。
　　沈没舟眼瞎了，筋脉也碎的一塌糊涂，内力却并没有散尽，他本来便是细心之人，看不见后感官更加敏锐，立刻就察觉到季无鸣的复杂心绪。
　　他笑起来，“觉得我可怕？”
　　“是。”季无鸣点头，直言不讳道，“沈剑圣以天下人为棋局，一步算十步，步步为营，终得胜利。然则你的每一步都是踩在鲜血淋漓上，蛮不敢苟同。”
　　沈没舟手抵住唇闷闷的咳了两声，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他微微偏了偏头，笑容里带出几分锋锐，“那不知若是小友你，你当如何做？”
　　季无鸣：“第一步，绞杀罪魁祸首。”
　　沈没舟好整以暇：“然后？”
　　季无鸣语气淡淡，“没了。”
　　沈没舟愣了一下，随即解释道，“暂且不说你如何能在万人之中诛杀叱罗婵，便就此事而言，并非叱罗婵死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季无鸣接过他的话，“我若是能杀叱罗婵早便杀了，又何必忍她到如今。且叱罗婵死还有叱罗原衣，幽冥教在大承国地位斐然，若不将局势搅乱，必定会有人为了给叱罗婵报仇雪恨而前仆后继，界时宣战也是迟早的事情。”
　　反而是叱罗婵活着才能将利益更大化，让人能够借由这段时间将大承国内部逐个击破。
　　沈没舟皱眉，“你既然知道，那为什么——”
　　季无鸣不答反问，“剑圣前辈既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没有问题，又为什么不将其说给陛下听呢？”
　　沈没舟怔愣住，他睁开空洞的眼，黑暗里季无鸣的话冷冷淡淡的在耳边回响，“邪宫数百人口性命，那些无辜枉死之人，于前辈而言，只是计划之内的必要损失，对吗？”
　　沈没舟呐呐，想说“不是”却说不出口，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剧烈的咳嗽起来。
　　沈没舟被带回来的时候，伤的很重。他不仅眼睛被刺瞎，腰腹处更是被深深捅了一刀，叱罗婵大抵是恨极了，抽离匕首之前，还搅弄了两下，如果有充足的时间，叱罗婵估计得把他碎尸万段。
　　不过便是没有碎尸万段，也将他丢在护城河任凭他沉溺下去。
　　老头说，再晚点捞起来就救不活了，不过便是如今救回来，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季无鸣起身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用着平淡清冷的声音说着凶狠的话，“如果你不是命不久矣，我真想捅你几刀。”
　　他说罢再不看他，转身往外走去，临到离开之前，被喊住。
　　沈没舟咳嗽着艰难道，“你放心，我告诉了她一件事，叱罗婵一定会回漠北的……她若是死在这里，倒还是一个好结果。”
　　和叱罗婵有血海深仇的不止季无鸣一个，有人在漠北等着她回去。
　　“……不是我亲手杀的，终究可惜。”季无鸣低声道。
　　沈没舟扯了扯嘴角，虽然没有明说，季无鸣却明白他的意思：他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叱罗婵死在他面前。
　　沈没舟能短暂的挣脱叱罗婵的操纵，可偏偏他最后还是犹豫了。
　　季无鸣没再说什么，伸手打算开门出去，隐隐听到细微的破空之声，推开门，外面什么也没有，就见白微雨和老头正在一丈之外往这走来。
　　老头本来拄着个拐慢悠悠的走着，突然一阵风从旁边刮过，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被白微雨强行搀扶住了。
　　“你搞什么？”老头眉头抽动，脸色扭曲，想要挣脱却挣脱不开，他恼怒道，“你赶紧给我放开，不然我让你尝尝烈火焚心的滋味！”
　　白微雨权当听不见他的威胁，感觉到身后刺过来的视线，绷直了身体，将老头搀的拐杖差点丢了，一边还大声嚷嚷，“慢点走慢点走，不着急啊不着急。”
　　“……”几乎是被拖着走的老头整张脸都扭曲狰狞起来。
　　季无鸣点了点头，沉默的离开。
　　“阿蛮这是怎么了？”老头察觉到不对劲，挣扎起来，阴恻恻的道，“我警告你你赶紧放老头子我下来，不然我叫你——”
　　他话没说完就被白微雨丢地上了。白微雨掏了掏耳朵，“吵死了，你现在想去就去吧，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阿蛮现在心情不好，你现在凑上去，除非你跟他说你的真实身份，不然他大概率是不会理你的。”
　　白微雨便是知道季无鸣和沈没舟之间存在着的鸿沟才来偷听的，她虽然拿人钱财办事，从不问过往将来，但也着实看不惯沈没舟这般手段。
　　当年的武林七绝中，官岳和沈没舟是她最不喜欢的两个人。
　　前者颇为名不副实，君子皮下小人秉性，最喜捧高踩低阴阳怪气，没少明里暗里的挤兑人，还自持长辈身份瞧年纪最小的她和小和尚不起，白微雨同这种人自然是不对付，为此不惜与官岳的死对头屠人北交好，反正看官岳倒霉她就开心。
　　而至于后者，沈没舟此人心思比头发都多，还有着一股正道人士的大义凛然，能够将鸡鸣狗盗之事包裹成忠义。偷东西叫劫富济贫盗中侠者，杀人便是为天下苍生不得已而为之……仿佛不找点理由就良心不安一样。
　　偏偏她不喜欢的，是江湖人最推崇的，官岳这表里不一的还被尊称声君子剑，沈没舟更是直接被推上武林盟主之位。
　　白微雨对此只有四个字想说：江湖要完。
　　81.
　　她那时候都打算永远不会再来中原来着。
　　没想到没几年沈没舟就请辞武林盟主之位，招安投奔了六扇门，这些年为朝廷逮捕了多少杀人越货的江湖人，一时名声一落千丈，成为不少人口中的“朝廷走狗”。
　　白微雨的微雨楼专做杀人越货的勾当，常年游走在律法边缘，自然没少受沈没舟荼毒。沈没舟剑圣的赫赫之名非空穴来风，白微雨打不过他，也赶不走他，最后只能拿出一些东西作为交换。
　　微雨楼差点沦为六扇门的后花园。
　　白微雨等着看热闹等很久了，自然不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结果热闹没看出来，气氛倒是真的剑拔弩张。
　　白微雨丝毫不怀疑，但凡沈没舟能多动弹一下，季无鸣都会把刀子捅进他心窝里再搅弄两下送他魂归故里。
　　“啧。”白微雨即松了口气，又觉得无比遗憾。
　　老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权衡利弊，最终决定——他不能去骚扰心情不好的季无鸣，但是可以找沈没舟问清楚啊。
　　于是沈没舟撕心裂肺的咳嗽了半天，都呕了两口血，腰腹的伤口也撕裂了，等来的却是怒气冲冲的老友的质问。
　　沈没舟艰难的动了下手指，示意自己的状态，“我们便只是说了些话罢了。”
　　“只是说话，阿蛮怎的那般生气？你休的蒙我！”老头伸手狠拽了下他的头发。
　　白微雨默默退到一般眼睛晶亮，就差没拍手起哄说“打起来，快打起来”了。
　　沈没舟头皮一痛，嘶的倒抽口凉气，三分气恼七分怀念无奈，“你这人怎么只要是跟仡濮嫣有关的事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仡濮嫣死了，对他儿子也这样。”
　　白微雨点了点手指幸灾乐祸，“你早该知道的。这臭老头毁了容废了筋脉丹田也碎了，什么都记不得，人也疯癫癫的，却还带着那幅画，宝贝极了，逃跑都不忘带着走，旁人碰一下都觉得脏了画。”
　　“可惜可惜，当年嫣姐姐还不是选了季正寒？”白微雨也不知是在笑还是讥讽，拿腔拿调的道，“你还远渡重洋去求药，结果药没求到，反倒把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你死后顶着这模样下去，嫣姐姐怕是都认不出你是谁。”
　　老头哼笑，“认不出便认不出，我做那些又不是图她什么回报。”他说这话的时候，瞧着是正常了不少。
　　沈没舟终于想起问一件事，赶紧趁机询问，“官岳真死于你手？”
　　“我怎么知道？”老头阴阳怪气的道，“要不是你们非说我是，我连我自己都不记得，又怎么记得那无关紧要的人。”
　　白微雨撇他，“我怎么瞧着你不像是不记得的样子？”
　　老头臭着脸，“不记得！不记得！”
　　两人叽叽喳喳吵闹成一团。
　　沈没舟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即便早已料到会有的结果，冷汗也还是争先恐后的打湿了后背的衣服，眼前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恍然连黑暗都模糊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体很无力。
　　他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听着吵闹的声音逐渐远去，意识彻底沉溺之时，他在心里喃喃，“没成想临到死来，最后见到的会是你们两个故人……也，挺好。”
　　“……”
　　鼻尖的血腥味十分浓郁，白微雨猛地回头，便见沈没舟歪头无声无息的靠在床头，鲜血争先恐后的从他耳、鼻、口蜿蜒而出。她伸手掀开被子，便见刺目的红色已经将他整个人浸染。
　　“喂，沈没舟！”白微雨皱眉喊了两声，没有回应。
　　老头两指在他手腕上一按就知道了原因，“别喊了，自杀，内脏全部被震碎，已经没救了。”
　　“……”半晌，白微雨才嗫嚅出一句，“钱还没给呢！”
　　白微雨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客栈忘了什么事情，但她没能想起忘了什么，反而是见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白前辈。”对面身形羸弱做书生打扮之人，正是武林大会露过一面的江湖百晓生，然而此时他摘了脸上的面具，反而露出一张俊秀的脸来，连声音都有些细微的变化。
　　白微雨挑了挑眉，并不是太意外，“还真是你。十多年前你娘过世时我见过你一面，你当时才刚到我腰这里，我问你要不要来微雨楼，你拒绝了，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
　　也是那一年，她捡了个小徒弟回家。
　　百晓生笑容清浅，整个人都透着股书生之气，尤其是配上那张俊秀的脸，半点不像江湖人，反而像个考功名的学子。
　　不过他也确实有功名傍身。
　　“白前辈，我前来只想问一个问题。”百晓生问道，“官岳，死了？”
　　“死了。”白微雨有些奇怪他会问这个问题，“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你不是还写了那个什么《江湖名人录》？”
　　“那只是我猜的。”百晓生笑得无懈可击，其实双方都明白，他问这个问题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似问的是官岳，实则是在推测与他一起失踪的屠人北行踪。
　　百晓生得到了答案，拱手道谢便要告辞离开。
　　白微雨抬了下眉，“难得见到一次，不去问更多关于你爹的情况？”
　　“何必多问。知道他死了，我便放心了。”百晓生笑。
　　白微雨想到沈没舟的事，突然说道，“看来你下一本有很多东西可以写了，江湖又要出不少谈资。”
　　百晓生却摇了摇头，“我封笔不写了。”
　　“为什么？”白微雨很意外。
　　百晓生戴上面具，轻笑道，“教中百废待兴，更需要我。”
　　白微雨眨了眨眼，不可置信的捂住嘴嘟囔了句，“不是吧这个疯子，难怪写斜阳宫的新书写的这么真实，原来还真的入教了……嘶，林月知要是知道不会气的打死他吧……？”
　　白微雨颇为纠结的想着有关百晓生的事情，于是，顺理成章的忘记了，自己忘在客栈的，对别人来说重要的事情。
　　季无鸣回到院子的时候，暂时处理完这次事宜的燕归天姗姗来迟，正站在床边焦心不已的看着昏睡的胞弟，季辞年和渚童两个小孩也跟着趴在床边，一边的桌子旁似乎还坐了其他人。
　　“你们三能不能坐下？瞧着莫非还能将人瞧醒不成？”这掐尖了不男不女的声音十分耳熟，那人还不耐烦道，“咱家那颗保命的药都给了，人绝对死不了！你便是不信我，也总得相信宫里的御医吧？”
　　季无鸣闻言登时加快了脚步闯进去，他皱眉看着端着茶盏的薛天阳，“那颗药是你给的？”
　　“不是我还能是谁？那可是用数百种珍贵药材炼出来的，只要有一口气尚在便能将命吊回来的神药，一共也就只有十颗！若不是江绪叫咱家给，咱家还真不可能给他！”薛天阳满脸都是痛心疾首，不像是作假。
　　季无鸣抿了抿唇，对此唯有沉默。
　　薛天阳敏锐，瞬间就看懂了他沉默之中的怀疑，“啪”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站起来，恼羞成怒道，“你这是疑我做手脚？！”
　　季无鸣不置可否，“先前离京时，你便不就做过一次了。”
　　没想到薛天阳更委屈了，“你这是拿咱家当什么人了？咱家虽然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却也向来不做那等下作事。你在地牢里待了那么些日子，咱家再看不惯，不也没下手？”
　　季无鸣被他说糊涂了，“那个药？”
　　“那个药是我给的，陛下叫我给我还能不给？”薛天阳说的理直气壮，又愤愤不平的补充，“药出自我手，可效用什么的，我都是跟他说清楚了的，陛下只叫我给，也没说必须叫他吃下，是他自己非要吃的！你怎么还怪起咱家来了！”
　　季无鸣下意识的看向燕惊雨：“……”
　　“原来如此。”他视线意味深长的落在燕惊雨的手指上，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薛天阳，有些疑惑不解，“陛下为什么要给那种药？”
　　“还不是因为江绪——”薛天阳怒气当头心直口快，一出口便觉坏了，赶紧闭上嘴，话头戛然而止。
　　季无鸣恍然明白又不太明白，不过他余光一撇，果然发现燕惊雨对江绪这两个字是真的敏锐，都叫他有点好笑。
　　薛天阳看他这明明没懂却不在意的样子，不免为同行打抱不平，“可怜江绪一颗心都在你心上。”
　　季无鸣讶异，心中的些许疑惑也随之豁然开朗。他还以为江绪几次三番帮他，便是因为幼时的那些交情，那般不遗余力的叫他都有些别扭，却不想原来是抱了那样的心思。
　　薛天阳撅了撅嘴，“咱们江都统有什么不好，你竟然这般瞧不上，非要选这个武功比不上他还比他更无趣的，小小年纪跟个木头一样。莫非你这个邪宫宫主还就喜欢无偿做好事？”
　　季无鸣笑，低头给燕惊雨掖了掖被角，隐晦的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非是什么比不比得上，只是恰好遇见，恰好是他。”
　　薛天阳道，“时事易迁，怎么就不能恰好也是他？他等了你那么久，难道都不值得你回头看他一眼？”
　　季无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反问，“那你是想叫我看还是不想叫我看？”
　　“我！”薛天阳戛然，说不出话来，脸色涨红。
　　季无鸣不留情面的拆穿他，“既然是你我都想要的结果，又何必再质问些不会有结果之事。”
　　皇帝和六扇门必定都不想看到江绪和季无鸣亲近，这才会给燕惊雨那颗药，叫他们生米煮成熟饭，也叫江绪断了不该有的心思，从此一心只为六扇门效忠。
　　薛天阳很清楚，他抿了抿嘴，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咱家只是瞧他躲来躲去，都不敢到你面前来觉得窝囊死了。”
　　季无鸣叹了口气，大抵是和燕惊雨待久了，心也软了许多，以往对这种明知故问的事情，他向来冷面懒得搭理，可如今，竟然还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出言解释。
　　他道，“那我便告诉你答案。”
　　“我若欢喜一个人，便会时刻想着他记着他，总想着要对他好一些，再好一些。或许不是他将来也会是别人，但江都统，从无可能。”
　　薛天阳：“……”
　　“哇，你也真的，太决绝了，好歹委婉一些罢。”薛天阳听着那掷地有声的“从无可能”四个字，都觉得头皮发麻。他如果将这话告诉江绪，那小子又知道这是他胡搅蛮缠得来的答案，必定要一刀劈了他。
　　季无鸣没在就此事回答，反而下达了逐客令。
　　“得，咱家也不在这讨嫌了，告辞。”薛天阳这回倒是干脆利落。
　　反倒是燕归天欲言又止。方才他们打的哑迷，燕归天是理解了其中的意思，却不明所以，只觉得用词很是偏门，听得他也头皮发麻。
　　不过他见季无鸣显然是不想再说这件事，便识趣的没有问。
　　“五岳剑派如何了？”季无鸣主动递了个话题。
　　燕归天闻言眼神微暗，顿时将刚刚的事都忘干净了，他摇了摇头，“五岳剑派掌门及精英弟子尽数覆灭，无一活口。”
　　两人又说了几句，情绪低落满怀心事的燕归天便也告辞离开，顺便将饿了的季辞年和渚童带下去吃饭。
　　霎时，房间里只剩下季无鸣和躺着的燕惊雨。
　　季无鸣倒了盏茶走过去，轻笑道，“别装了，睡了这么久，一点也不渴？”
　　燕惊雨老老实实的睁开眼坐起来，端过茶盏连喝小半壶，喉咙深处的干涩感才被压下去。
　　却听季无鸣慢悠悠的来了句，“这么急？我本还想说，你要是不起来，我就亲自为你喝呢。”
　　“……”燕惊雨顿时捏紧了茶杯，眉眼阴沉，看着自己的手仿佛在看仇人。
　　季无鸣本来还因为燕惊雨故意吃那虎狼之药而生气，现在看他这呆怔的模样没忍住“噗呲”笑了。
　　他屈指在燕惊雨额头上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红印，燕惊雨抬起头，人有些呆呆的，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这是第二次了，下回不准这般莽撞。药乱吃，受了这般重的上也不止血，你是生怕自己活的太久了吗，嗯？”季无鸣说的又气又无奈，抬起他的下巴，微微俯身，桃花眼瞪着他，“你是当真不怕出事？”
　　燕惊雨定定的看着他，说，“我更怕你不要我。”
　　这话一瞬间就落进了季无鸣心底，他心头发软，长长的叹了口气，伸手在他头顶用力揉了揉。
　　燕惊雨听见他说，“罢了，以后我再仔细看着你便是了，你总得陪我走过十年八年。”
　　82.
　　沈没舟自杀，是谁也没有料到。当天晚上江绪和薛天阳便收殓了他的尸体，第二日便秘密扶棺回京。沈没舟到底是定罪还是追封，暂且要等漠北的乱象尘埃落定后定夺。
　　不过若是不出意料，结果会是喜闻乐见的。
　　送行之时，只有燕归天和季无鸣几人来了，薛天阳很是戒备，见林月知没来悄然松了口气。
　　季无鸣因为药的事对他改观不少，见状扬了扬眉好心解释，“我没有将沈没舟做的事情告诉其他人，你不用担心林月知或是谁会来将他开棺鞭尸挫骨扬灰。”
　　沈没舟已死，他所做的选择倒是是对是错并不是轻易就可以说定的。避免两国交战，挽救了会沦陷战乱的边关百姓和将领，可他的故意放纵也使得万人无辜性命受累。
　　作为斜阳宫宫主，亲历过鲜血淋漓，送走数百教众，季无鸣不可能站在客观的角度说他做的对。
　　他是不可能原谅沈没舟的。之所以不将事实告诉林月知，也不过是做不出鞭尸的行为而已。
　　季无鸣转而看向江绪。
　　正如薛天阳所说，江绪很明显的在躲他，贴着张脸的时候，才在他身边晃来晃去，换回自己的脸，却沉默的站在后面，就连看着他都是带着几分小心的，不愿被人察觉。
　　季无鸣想了想，笑道，“你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比起刺客，你更适合当捕快。”
　　江绪愣了一下，很快就回过神来。
　　“多谢。”他说话永远严肃端正，顿了顿，深深看了一眼难得没有虎视眈眈看着他的燕惊雨，收回视线郑重的告别，“再见。”
　　他转身将恋恋不舍的小徒弟拎进马车里。
　　“童悦！”季辞年突然喊了一声。
　　小姑娘震惊的从车窗里伸出一个头，她高兴的挥手，“季虎子，我还以为你真的这么笨连我都认不出来呢！”
　　季辞年瞬间垮脸，凶凶的吼道，“放屁，你虎子哥才不笨呢！你虎子哥我可是武学奇才，将来要名扬四海威震八方的！”
　　童悦笑得扒着窗框上，眼睛有些湿润，“那你可得小心别犯在我手上了。”
　　“才不会！！”季辞年做了个鬼脸。
　　两人相视一笑，再次互相道别。
　　马蹄扬尘，目送着载着人的马车逐渐远去。
　　而此次一别，注定再难再见。
　　草长莺飞，春暖花开之时，武林大会之事终于落下了帷幕。
　　林月知早在月余前便带人回了清州，值的一提的是，她本是一个人跟着季无鸣走的，结果回去没跟着季无鸣了，反而押送了个江绮，身边还跟了莫古通和不知打哪来的官渡鸿。
　　白微雨忘在客栈打死也没想起来的事情，就是被绑了的莫古通和李阳。两人凄凄惨惨的在客栈被关了好几天，差点就憋屈的饿死了。
　　莫古通向林月知告状，企图煽动脾气最不好的林月知为自己报仇雪恨，没想到林月知根本不上当，还直言不讳，“你又不是我教中之人，姑奶奶凭啥帮你出头？”
　　大和尚当场二话不说入了斜阳宫，还偷了李阳的钱袋上交当做敲门砖。
　　——是的，邪宫已经正式正名，成了斜阳宫了。武林盟主亲自写的布告盖的章，还自己花钱雇了乞儿们大街小巷传唱。
　　并将围攻无尽崖的事情娓娓道来。
　　白微雨当初随口一说的江湖新谈资，首当其冲的竟然竟然不是沈没舟和叱罗婵的相爱相杀，反而是对邪宫的正名。
　　虽然反对的人亦有，主要还是对林月知当时擂台上的所作所为而感到畏惧和惶恐，坚决不愿承认斜阳宫是正道。
　　然而燕归天向来固执，自然不会就此妥协，直接摆出事实，将一行人说的面红耳赤，悻悻作罢。
　　在此次事件中，江湖榜上的高手排名已经悄无声息的进行了调整。
　　不过，季无鸣的男扮女装身份依旧没被除燕归天和南宫晟等人之外的江湖人识破，他们还以为他是斜阳宫宫主的胞妹。
　　林月知的擂台表现叫人不敢轻易接近，但他们却对季无鸣的美貌很是垂涎觊觎，竟然还有提出要宗门联姻的。
　　季无鸣还没说什么，燕惊雨和老头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一个眉眼凶狠暴戾，一个阴恻恻鬼森森。
　　一股异香弥散开来，转眼房间里就倒了一大半的人。
　　“前辈！”连燕归天都有些晕乎乎的，他撑着额头艰难的维持清醒。
　　“哼，下回再说些不中听的话，可别怪老头子我杀人不眨眼。”老头阴冷的笑着，扫视的眼神犹如一条冰冷的毒蛇。
　　联姻之事便就此不了了之。
　　关于燕惊雨要随季无鸣去漠北之事，燕家两兄弟产生了分歧。
　　“父亲已故，母亲身体不好，亲人家，何必远游？小弟，莫要任性，留在南宁。”
　　对于燕归天的话，燕惊雨只用了四个字回答：“出嫁从夫。”
　　正巧季辞年一派欢喜的从院中蹦跳进来，高兴的喊道，“师娘，师娘你快来看，师父教我的招式我学会了！”
　　燕归天起先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
　　燕归天猛地看向喊着“师娘”冲到燕惊雨面前的季辞年，又抬头看向随后进来的季无鸣：“！”
　　季无鸣：“……”
　　某日，突然有一众苗人拦在武林盟前，领头之的男人个子很高，容貌也是端正俊秀，看着还有几分艳丽，他穿着花哨的苗族服装，一身银饰，他手握一只短玉笛，赤红的毒蛇缠绕在他手臂上，蛇头立在肩膀处“嘶嘶”的吐着蛇信子。
　　他一吹短玉笛，顿时一片窸窸窣窣声响，无数毒蛇从苗人的篓子里钻出来，直立起上半身作攻击状，冰冷的竖瞳与众人对视，密密麻麻的叫人浑身寒蝉。
　　燕归天急急赶来，眉头紧皱，“不知你等所谓何来？”
　　“想必你就是武林盟主燕归天吧，湘苗族人仡濮箬有礼了。”短笛在仡濮箬指尖翻飞，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笑着道，“在下，为迎接我湘苗族少主季蛮而来。”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了！
　　江湖就是一场风云接一场的风云，你方唱罢我登场，停在这里刚刚好。
　　下本开东宫，手续已经办好，正式恢复自由人，我要开始奋起码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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