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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得遗珠月下归》
作者：程溁
内容简介：
    她本是世家贵女，却被至亲暗害，成了吃糠咽菜的小婢女。好不容易偷走卖身契，忍着恶臭藏入粪车，却难逃追兵。进退维谷之时，遇见了他。这位公子可不正是在梦里跨马游街的状元爷！未来前程似锦的阁臣大人？后来权倾天下的一品大将军，


（1）出逃的小婢女
    眀，成化九年，腊月末。
    卯时的天色还未全亮，蜿蜒的山野小路曲折绵延，两旁的绿松上凝着白露。
    几辆装着大桶的牛车缓缓行驶而过，车轱辘声悠悠晃晃。
    “人中黄，木屐香，金汁两桶，小心提防”夜香娘嗓音洪亮，高唱的挑粪歌回荡在山谷。
    在夜香娘视线的死角，牛车底部摽着一个金簪之年的少女。
    她没有本属于这个年纪的水嫩，脸色蜡黄，皮肤干的起皮，嘴唇冻的发紫，但五官却极为精致，隐约可见及笄后的倾国之姿。
    她闺名花沅，乃当朝兵部尚书的嫡孙女，三年前她的姑姑即将出嫁，祖母带着她们去寺庙祈福，遭遇了匪寇洗劫。
    她当时淘气，正爬上树偷鸟蛋。
    就见好多人凶神恶煞的冲进来，他们的手里都攥着大刀。
    在茂密树冠的遮挡下，歹人未曾看到她。
    后来官兵来了，她才下去。
    她当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祖母和姑姑。
    而她则被直接送到了家庵，后来她饥饿难耐，在采野菜时，遇到拍花子的人，被强行掳走，卖入余姚知县的府里为婢。
    她无心争做一等大丫鬟，所谓的副小姐，是以她从不打扮自己，就怕引人注意。
    恰巧府医需要药童，她依着自身灵敏的嗅觉和记忆力，很快就识得了药材，成为边知县府里的小医女。
    府医不忙的时候，她就在针线房里做针线丫鬟，兢兢业业的从未有一日懈怠。
    她日日攒着微末的月银，本想着攒够银钱就按照模糊的记忆找回家，但边府根本不放她的卖身契。
    知县独孙边疍贪花好色，见着五官越发出色的花沅，就如同苍蝇见了肉，连未及笄的小女孩，都不欲放过。
    花沅几次避开伸来的魔爪，但她心里没有自信在日后，也能次次都避开。
    她缺衣少粮皮肤蜡黄，奈何五官过分精致，这期间她还被知县夫人嫌恶上。
    就在三日前，知县夫人说她是勾人的小狐狸精，就命人将她推入湖中。
    寒冬腊月的水，冷得刺骨。
    幸好她会水，这才装着溺水的模样，给众人取乐。
    待知县夫人嘲笑得过瘾离开，她才敢自行爬上了岸边。
    她打着寒颤蜷缩在硬木榻上，烧得昏天黑地，也不敢让别人知道。
    幸好她识得粗浅的医术，自行熬了药吃。
    她明白，倘若传出知县夫人心狠手辣的名声，自己必死无疑。
    那日夜里，她做了很奇怪的梦，不仅是噩梦，还有些荒唐。
    梦境中景象不多，甚至是断断续续的，里面有很多与她素昧平生的人，也有自己至亲们的丑陋嘴脸。
    黄粱一梦，就是十载，令人唏嘘。
    直到最后，她被至亲们榨干所有的价值，成为弃子，她才明白这些从开始时就是一个局。
    她从世家贵女辗转沦为低贱的伶人，姻缘被夺，一生未嫁。
    意外毁了容颜，瞎了一只眼，摔断了胳膊。
    她一生苦学的才艺尽废。
    受尽世人白眼、唾弃，责打，经历了旁人所不能想象的艰难。
    一颗心千疮百孔，却也是千锤百炼，她相信自己从不比别人差。
    娑婆梦境，可怕却真实。
    恍惚间，竟不知自己是真的活了一世，亦或仅是黄粱一梦。
    倘若，这一切皆为真，那么她万万不能重走噩梦中自己的老路。
    经过她再三试探，噩梦竟处处为真。
    她察觉不妥心中惶恐，认为这是神佛示警，必须想办法尽快脱身，改变命运。
    眼看着知县独孙边疍对自己越发惦记，她便趁着年底采买新人的时机，在昨夜偷走自己的卖身契。
    得手后，她为了不引起注意，依旧穿着丫鬟统一款式的棉袄子，拿出早就藏在床底下的细软，准备连夜跑路。
    深宅大院重重的高门，步步为营，多方算计，哪里是能容易全身而退的？
    这时倒夜香的牛车，停在了内院的茅房前。
    这牛车她见过，知道每日天不亮就要到边府，之后去城中挨家挨户的倒夜香。
    今日是腊月二十七，夜香要送去灵岩寺后山粪池腐熟的日子。
    看着牛车上一桶桶装得满满的金汁，花沅跟自己一通心里作战之后，她不犹豫的从裙裾上扯下一块布，迅速将布绑在自己的鼻前。
    然后卷起袖子，趁着没人，在牛车底部绊了几条绳子，将自己挂在了牛车板的底部。
    她从缝隙中，偷瞄着几个用毛巾包鼻的夜香娘，将痰盂倒进屎塔，上盖密封，用担挑搬着，倒上倒屎车。
    这么一折腾，屎尿的味道更是沸腾起来，任凭花沅用布捂住了口鼻，可这刺鼻的味道愣是往鼻子里钻，她强忍着胃中的翻腾，眯在车板底部。
    夜香娘提起沾满粪的桶子，没太在意的转过身，一个不小心的把那刚好溢的粪便，不偏不倚地飞溅在她的袖口。
    在湿漉漉地黄色大粪渗入衣袖的刹那间，花沅死死咬着牙忍耐。
    她在边府里住了将近三年，深刻了解什么叫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边知县简直就是酷吏，那些犯稍微错的下人，就要扒掉裤子打板子，受刑法。
    这三年里她日日如履薄冰，连安寝时都不敢睡踏实了，处处小心翼翼。
    她日日盼着父亲来寻自己，救她出苦海，可等了整整三年，也未盼来半点消息。
    眼下，她已顾虑不了那么多，什么脏不脏的，命最重要，离开满是污秽的边府，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
    待倒完最后一户人家的夜香，天色也亮堂了不少。
    一路过了无数道关卡，顺利出了城门，也幸亏冬日人都喜欢猫冬，贪睡得多，不然也许她真的不会如此顺利，在未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出城。
    从粪车车底回首，望向逐渐远去的城门，花沅的心顿时轻快了不少。
    虽一路顺利，可她依旧心惊肉跳，不敢挪动半分，不知不觉中她的手脚早已麻得没有知觉，身上也染满屎臭味儿。
    不过只要离开边府这极为肮脏的地方，这些通通都不重要。
    “待将这些夜香送到灵岩寺，咱们今日的活计就完成了。”
    “还是寺院的方丈厚道，腊月提前将大粪腐熟，待来年开春直接就能用在寺田里肥庄家地了，咱们拿了银钱，还能过个松快年。”
    花沅趁着上面两位夜香娘谈话时，轻轻的动了动四肢，将手脚从套子里面同时移出来。
    “砰……”一声轻响。
    花沅落地后顾不得背上的疼痛，用力快速一滚，藏匿到了一旁的枯燥丛里面。
    山野间一片荒芜，冷风嗖嗖地直往衣领里钻，花沅疼得难受，死死捂着口鼻，哼都不敢哼一声。
    待稳定了呼吸，疼得双眸已是溺满泪水，不时还打几个冷颤。
    晨雾弥漫着，白茫茫的雾气若有若无，枝桠上凝结着的冰晶，眼之所见尽是银装素裹，美得令人晃神。
    脑子清明后，花沅紧了紧背上的小包袱，沿着一条青砖铺就的蜿蜒小路下山去，她要回京。
    她本来是要与边家人阐述自己的真实身份的，但是在初入时，与她一起卖身为婢的小姐妹，在说明家世来历后。
    边家人明明都答应要送回家，可在翌日她的小姐妹就意外死了。
    她偷偷看过，小姐妹的脖子上有掐痕，就算她那时年幼，想不通透，但也觉得危险，便一直蛰伏着，默默观察这一切。
    后来她明白了，对于某些门阀世家名声尤为重要，他们根本不缺子嗣，尤其是女子。
    为了名声，那是真的会秘密处死，从而掩盖真相。
    “这个死丫头，能让本少爷瞧上，是她多大的造化，还敢跑！”不远处传来边疍谩骂的声音。
    边疍被她逃脱几次，实在按捺不住了，今早摸黑爬到了药房，想要将花沅就地正法。
    却发现那床塌上不仅没有美人横卧，还藏着一个大枕头，且被窝里早就冷透了。
    他立刻就警觉起来，果然整个边府都找不到花沅。
    待招来捕快们断案，才发现这一大早众人还都在睡觉，唯有粪车出过边府。
    这般边疍在衙役们的簇拥下，牵着追踪犬就沿着粪车的痕迹，一路上了山。
    边疍为人纨绔，对于女色更是有野兽般的执着，加上其生父早逝，被边知县这个祖父宠得是无法无天，时常强抢民女，弄出了人命。
    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
    殒命在这对祖孙手上的冤魂，不知多少，花沅可不想自己也成为其中之一
    侧耳听去，那些人在她从粪车落地的那块儿，已经停下了。
    边知县虽贪婪无能，四十多岁才中了三甲进士，可那追踪犬却是实打实的本事，帮着破了不少案子，立下诸多好名声。
    花沅听过犬将军的威名，心中颇为忌惮。
    她迅速藏入荒草丛中。
    干草上结着满满的冰晶，如刀子一般划在脸上，刮得生疼生疼的。
    那双枯黄的小手，紧紧抓着身侧的干草，单薄的身子也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着。
    她发髻上的木簪早已歪斜，枯黄的青丝凌乱散开，衣衫上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然而饶是如此，却仍旧没有折损她双眸里半分的璀璨。
    哪怕狼狈不堪，气质却极为清澈，透着清丽。
    冰霜上映着花沅单薄的瘦影，摇摇晃晃。

（2）拉个垫背再死
    晨曦载曜，万物咸覩
    “呼哧，呼哧！”追踪犬吐着舌头，直喘大气。
    它在屎香的干扰下，一会朝着通往后山的羊肠小路瞧，一会朝旁侧的草丛嗅嗅，看似十分犹豫。
    边疍蹲下身，瞧着干草丛中被压断的冰晶，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道“这边追！”
    “小贱人不识抬举，待咱们少爷逮到后，定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男人们的议论声溢出浓浓地恶意，听的人头皮发麻。
    在追踪犬的引路下，边疍的脚步几乎没有停留，迅速向着花沅藏匿之处靠近。
    眼看着他们马上就要追过来，花沅心跳得又急又快，似乎连呼吸都困难了。
    “哒哒哒！”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花沅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一息间，花沅眸色中布满了坚决。
    边疍依仗边知县的权势，欺男霸女，祸害一方。
    既然她跑不出去，那就拉着边疍一起死，替县里除去一害，如此也算造福一方了。
    于是，花沅不再隐藏身形，拼命往后山跑去，她曾经听过灵岩寺断崖的传说。
    既然已经下了必死的决心，她也没什么怕的了，往前跑的速度也越发狠绝。
    边疍自然注意到了那道身影。
    他犹如盯到了猎物，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追着。
    瞧着花沅累得气喘吁吁，却还竭力往前跑。
    在匆忙间，竟逃窜到了后山的断崖。
    “啧啧！简直是自投罗网！”边疍嗤笑一声。
    此处有凶猛的鹰隼出没，是以几乎没有人来，荒草有半人那么高，四周全是草，根本没有路径。
    他骑在马上，趾高气昂的睨着花沅，打量着她纤弱的身形，目露贪欲，道“翠翠，跟我回去吧，做我的女人，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
    寒冬腊月的天气，花沅跑得浑身冒汗，见边疍步步紧逼，她目光死死的盯住他，露出一抹凄寥的笑意，道“休想！”
    边疍在衙役的搀扶中，缓缓下了高头大马。
    他本以为走投无路的花沅会屈服，却不料听到她再次的拒绝，连素日里的虚与委蛇都懒得再装了。
    如此，边疍也原形毕露，面露狰狞，道“你不过是一个卑贱的丫鬟，本少爷瞧上你，是你的运数。
    哼！懂点医术就清高起来？在本少爷眼里，其实翠翠和那些端茶倒水的婢子，没甚区别。
    真以为你多了不起？”
    花沅就算是被羞辱，脸上的神色也并未有一丝变化。
    她早就习惯了。
    在她被人牙子卖入边府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花府贵女，而是卑贱的奴才，如牛犬一般被主子驱使的下人。
    五官精致的自己，将成为权贵手上可轻贱的一件玩意儿，仅存的一条活路就是赎身离开，可上天连这点希望都不留给自己。
    难道她就注定要卑微的活着，永远将自己藏在阴暗的角落里？
    这辈子她与人为善，从未害过一人，连只鸡鸭都曾未伤过，上天为何要如此折磨自己？
    她受够了，就让这一些都终止吧！
    花沅离得断崖最近，崖边长满了枯草，就算几步外的边疍也瞧不清楚。
    她佯装畏惧，瑟瑟发抖的蹲在地上，用余光瞄着渐渐走近的边疍。
    边疍目露贪欲，一步步向她走来。
    花沅见他近在咫尺时，她抖了抖身上的衣服，散发出呛鼻的味道。
    “呕呕！”边疍原本满是嚣张的脸色骤变，被她身上浓郁的屎臭味，熏得干呕。
    就在边疍弯下腰之时，花沅豁然起身，侧过去，用她全部的力气撞向他。
    方才，边疍单纯的以为，花沅上山是因为草丛间极易隐蔽，又被追得慌不择路才会跑到后山的断崖，却没想到，他是被花沅刻意引来的。
    边疍恍然大悟，却晚了。
    他一时猝不及防，被花沅用猛劲撞到，豁然失去了平衡，往断崖下面倒去。
    他随手一拽，将花沅也拉了下去。
    “少爷！”
    “少爷！少爷！”衙役们叫得歇斯底里。
    众人见县尊的独孙，在他们的眼前落入万丈断崖，简直吓得魂飞魄散。
    “善恶到头终有报，天不报你，我来报！”
    花沅黄鹂般的声音，透着决绝，回荡在山峦间。
    同时，她仰头望去，见曾经与边疍一起为非作歹的衙役们，各个吓得面如土色，她心中无比痛快。
    依着知县对边疍的宠爱，定会迁怒这些狗腿子，待时定会被追责，也算对他们多年来为虎作伥的惩罚。
    她整个身子瞬间失重，眼前的景色飞速倒退，耳边满满都是狂风呼啸的声音。
    可她的心底，却是异常清明。
    花沅睁开眸子，似是贪婪般望着蔚蓝的苍穹。
    父亲，您为何不来寻我？
    您可还记得曾有个嫡女，名为花沅
    越到崖下雾气便越大，远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砰！”
    在数十丈的下面，探出一块长三尺左右的石台，上面长着一棵四人环抱的枯树，因边疍被推，所以他先落地，被卡在树杈上吓得昏死过去。
    花沅本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不成想雾气掩盖中，刚坠下便有探出的一个石台。
    她顾不上边疍，奋力摽着枯树的枝桠，小手紧紧扣着树皮，渗出了血。
    “咔嚓！”
    摇摇欲坠间，树皮被扣掉，脚上踩的枝桠，也断掉了。
    “咚！”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枯叶堆积的很厚，极为松软，她倒是没有摔伤。
    放眼向周围望去。
    石台并不大，可以说是极为狭小，能容纳一人已是极限。
    且又被隐藏于雾气之中，在枯树的遮掩下，更是与峭壁融为一体。
    虽她侥幸未死，但望着身下瞧不到底的悬崖，花沅心有余悸，往树根处挪了挪，手不小心掏进大树洞。
    手指微动，她摸到了一个硬物，垂眸瞧去。
    枯枝腐叶下有一簇“黑蘑菇”，十二只同生在一枝根上，造型很是奇特，虽上面裹着一层厚尘，却难掩黑者如泽漆之华。
    这是
    《本草纲目》写道：芝乃腐朽余气所生，正如人生瘤赘，而古今皆以为瑞草，又云服食可仙，诚为迂谬。
    花沅好歹也做过三年的医女，边知县虽然官职不高，但可是地方一霸，府里的好东西自然不少。
    这其中就包括稀有的药材，眼前的黑灵芝可比边府内最好的灵芝，品质更为尚佳，造型也更优美。
    反正她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黑灵芝，自古就是物以稀为贵。
    太好了，她正愁回京的盘缠不够，若是将这黑芝卖掉，她就有银钱了。
    不过人心叵测，事实难料，她若是拿着这么个举世的宝物，怕是如同稚儿抱金砖招摇过市，招人惦记，凭白招惹祸事。
    但如此际遇，可遇不可求，她先采下来再说。
    花沅先将挂在枝桠上的小包裹给勾了下来，用里面的小匕首挖出黑灵芝，一起放在包裹里。
    为防患于未然，她特意将痕迹清除干净，再用枯叶掩埋。
    此处距离谷底起码有上百丈，比起下山崖，上山崖要相对简单。
    她将包裹套在身上，把一块石头踹在怀里，爬到树上。
    紧接着，她纤细的小胳膊掏出石头，对着边疍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砰砰！”
    “砸死你个色中恶鬼！”
    花沅将边疍砸得没有呼吸了，才停下颤抖的手。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还是很紧张的。
    同她一批卖进边府的小姐妹，除了自己藏得好以外，就没有还全须全尾活下来的，稍微有点姿色的姑娘，就被边疍给糟蹋了。
    由于边疍尚未成亲，为了门风，庶子不能生在嫡子前，有了身孕就要赐碗红花，她亲眼看着几个通房，因落胎血崩而亡的。
    至于边知县那些姨娘们争宠的手段，更是惨不忍睹。
    她宁做寒门妻，也不为富人妾，更不愿日后她的子女，连一声“母亲”都不能叫自己，只能唤姨娘，从此一生卑微的偏居一偶，被当家大娘子可劲的蹉跎。
    “你一生祸害无数少女贞洁，霸占百姓良田，害得无数家伶俜，今日我是替姐妹们报仇！
    你死有余辜，若有来世做个好人吧！”
    说着，花沅就将边疍的衣袍褪去。
    先用匕首在裙裾边割出等距的小口，再依次撕扯成布条，然后把一端绑在石头上，寻找长在峭壁上面的树，用巧劲抛过去。
    运气不错，试了三四次就成功了。
    花沅身姿灵敏，借力绳索，踩着峭壁往上攀爬。
    寻找一棵棵她可以能够到的树，然后趴在树上，继续往上抛。
    看似简单，但做起来却十分艰辛。
    待爬到崖顶，她的手早就是血肉模糊。
    十指连心，火辣辣的疼。
    她悄然绕开县衙里的人，跑到了灵岩寺后山的梨花坳。
    本是寒冬腊月的天气，但梨花坳是温泉的源头，一年四季万亩的梨花林已是争相绽放。
    素日里达官贵人俱是来此踏青，只不过年前太忙，是以梨花坳才空无一人。
    花沅在边府是个躲主子的，并未来过此处，但她听说过，庙里为了方便贵人，在梨花坳的一面修了路径。
    是那种能跑马车的路，如此推论就能下山。
    可数万亩的梨花林，根本望不到尽头，她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出口。

（3）风华绝世的他
    “疍儿怎么就掉悬崖下面去了，给本官从头说。”远处传来边知县怒吼的声音。
    边振明与夫人，听说边疍一大早就带着“犬将军”出去追小婢女，赶紧又率领大批的人马一起来帮忙，生怕孙子一冲动有个闪失。
    不成想，在半路就遇上慌慌张张来报信的衙役。
    边疍是他的独孙，边府的独苗啊，绝对不容丝毫的闪失！
    花沅被边知县怒吼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赶紧向着声音的返方向逃窜。
    “咚——咚——”
    耳边突然传来寺中敲钟的声音，那带着几丝沉闷的的钟声猛然在耳边炸响，吓得花沅打了个颤，脸色微变。
    不知跑了多远，似乎眼前的梨花树越来越密，雾气也越来越浓，能见的距离仅有丈远，地势明显比方才高出很多。
    山流水，鸟语花香燕舞莺歌。
    春山如笑，沅茝澧兰，绮树斑驳，光影寥落。
    再往前走出现一座竹楼，大概要走个十几个台阶才能上去，竹楼的门是轻掩着的，一推就开。
    靠窗的竹椅上，坐着一位男子，年约二十岁。
    他赤着上身，背部有数道纵横肩胛骨的伤，虽然鲜血已经凝固结痂，但还是非常触目惊心，看起来像是猛禽留下的利爪伤。
    他身姿修长挺拔，轮廓冷峻，肌肤泛着病态的冷白色泽，鼻梁弧度极美，一双狭长的眼眸染着阴郁的暗芒，泛白的薄唇轻轻抿着。
    他此刻正侧脸瞧着她，眼眸深邃，眸底有一种云山雾罩高深莫测之感，让人看不清，也望不到底。
    花沅从没见过如此美男，用世上所有的言语，也难描绘出他一成的俊朗。
    长得也忒俊了。
    俊得人神共愤也就罢了，为何还长得这么眼熟？
    似乎是在哪里见过呢？
    对了，这不是在她梦里跨马游街的状元爷！
    未来前程似锦的阁臣大人？
    后来权倾天下的一品大将军，太傅，首辅？
    听说他文武双全，领兵打仗时比猛虎饿狼还凶狠，令敌人闻风丧胆，丢盔弃甲的那种跑。
    另有传说他患有隐疾，一生不近女色。
    且听说在他给祖父冲喜时，那待嫁的新娘子与别人私奔了……
    天啊，也不知道谁家的新娘子这么傻缺，错过如此金龟婿后，是否夜夜啼哭？
    花沅心思百转，很多记忆都是模糊的，但并不影响她的兴奋。
    冷静，淡定，不能露怯。
    记得他叫冀漾，人称玄黓公子。
    她梦中的前世，受尽花府给的委屈、折辱。
    可对于门阀世家，她哪怕再恨也报复无门，但后来花府因为冀漾的关系，大厦将倾。
    她亲眼见到了坏人得了恶报，怎是一般的大快人心？
    那时她就很崇拜他呢，只不过因为自己身份卑贱，唯有混在人群里面，悄悄地趴在窗棂上，偷偷的仰望他一眼
    不过他如今还只是个不受族中待见的无名之辈。
    这么俊朗的男人，为何就不受人待见呢？
    还从伯府里传出他的生母难产，一尸两命，人死后收敛入棺，在棺材里产下了他，偏偏那日还是五月初五，毒月毒日，似乎还是什么毒时。
    他自幼就有各种不雅的绰号，什么棺材子，破落户，扫把星，倒霉鬼，都是一堆堆的。
    面庞、身材都由她鉴定过了，绝对是风华绝代，外加人家还是未来的状元郎呢！
    可见是才貌双绝，举世无双。
    难道世上就只有她慧眼识珠？
    冀漾的警惕性极强，稍稍一有人靠近便被他察觉，不过听脚步声仅仅是一人，且脚步虚浮，定然不会武功。
    要知道梨花坳被他布下阵法，等闲之辈根本无法入内。
    他有些好奇，便由着那人进来，并未阻拦。
    见来人是一个浑身散发着屎臭的小丫头，他眉心微皱，有些诧异。
    她是如何在阵法中，畅通无阻的闯进禁地?
    貌似这人不懂阵法，他了然失去兴趣。
    “姑娘，不请自入，请回吧！”
    冀漾薄唇轻启，声音冰冰冷冷，粗略的扫了一眼，心中有数，之后连个正眼都没再给她。
    若是寻常小姑娘怕是早就吓得两股战战了，虽花沅也怕，但乃奈何她窃喜的心更胜一筹，何况她还后有追兵呢！
    综上所述，她根本退无可退。
    “若有缘，不请自入；若无缘，求也无用。”花沅脑里异常的清明，杏眸睁得圆啾啾的注视着他，写满了赤诚。
    若是放在九年前，冀漾对于不识时务之人，只会一刀毙命。
    身为帝王的一等暗卫，他杀人如麻，不只是在沙场上，就算在燕京，也依旧视人命如草芥。
    可如今他已重新认祖归宗，是清源伯的嫡长孙，不再是先皇的暗卫。
    在禁地住的九年里，他虽未将武艺放下，但日日与方丈师兄学习制艺，讨论那四书五经，戾气已然消逝大半。
    就算是给师兄的面子，他也不想在佛门禁地出手。
    于是，冀漾一个冷眸扫了过去。
    花沅被那凉凉的眸色，吓得打了一个寒颤，不禁双眸滴溜溜乱转起来。
    不怕，不怕，他已经没像开始时言之凿凿的回绝了，也就是说默许她入内了。
    她挪着寸长的小碎步，蹑手蹑脚的凑上前。
    虽然花沅壮着胆子上前，但却忍不住舌头打结，道“公公公公子，小女出身清清清清贵，是好人家的姑娘。
    宜宜宜宜家家家宜室，兰心蕙质，是顶顶顶顶顶好的姑娘，奈何人心险恶。
    外加长得太招人稀罕了，被府中恶主瞧上，这才不告而别。”
    冀漾给了她个眼神，淡淡地瞅着泫然欲泣的她，但当称呼他为“公公”时，他就将头侧了回去。
    一个将逃奴身份说得如此清丽脱俗，那也是
    随着她越凑越近，屎臭味也越发的浓郁，他暗暗地摒住呼吸。
    这小丫头身上的屎臭味儿，也过分浓郁了吧！
    着实令人侧目。
    如今纨绔的口味，都变得这么重了？
    冀漾冷冽的气息在一瞬间漫开，透出一股惊人的危险。
    花沅见他不看自己，心里一慌，就在她心中万分忐忑的时候，他又凝眉瞧着自己。
    不会是被她的“真心实意”打动了吧？
    一定是因为她的遭遇太悲惨，那些坏人的所作所为，令他产生了厌恶！
    她真是太厉害了，未来的阁臣大人，都能被自己几句话说服。
    欧耶，她还要再接再厉！
    “俊哥哥，小女子闺名花沅，是花府八姑娘，并非是边府里面的小医女。
    我家世居于南直隶徽州府休宁县，河间府沈阳中屯卫军籍。
    如今住在燕京，昌盛街，门口有两棵大树，很粗的那种。
    我祖父叫做花信，字彦实，正统七年进士，三年前已是兵部尚书，加兼大理寺卿。
    父亲名为花克俭，字敏德，亦以才学名，工真草篆隶，藉父功荫补胄监。
    我在花府中排行第八，乳名小冰糖。
    六岁开始换牙，长牙的时候沅儿很乖的，都没敢舔过，如今都换好了，很齐的呢！”
    花沅说着还咧开小嘴儿，露出一口亮晶晶的小白牙，给冀漾看。
    她特意强调自己是小医女，而并非小婢女。
    嘿嘿，他身上的伤，她方才看得可是清清楚楚的。
    那接下来她是不是有了为他医治的机会？
    冀漾静静地瞧着手舞足蹈的小丫头。
    他只想告诉她一句，自己什么都不想听！
    方才，还唤他“公公”，这会儿就“哥哥”，还自作主张的加了一个“俊”字。
    真想一脚给她踹出去，但垂眸瞧着她那双血淋淋的小手。
    多年来他毫无波动的心，竟隐约生出一丝不忍。
    他平静的心境，也因为她的呱噪，乱了起来，犹如静谧的湖水，被砸下石子，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他并不喜欢自己这种感觉。
    于是，冀漾冷冽的眸子危险地眯起，嘴角噙起一抹嗜血的冷笑，对着她再次冷眼扫了过去。
    “哗啦啦！”竹楼后面传来流水的声音。
    花沅已经“摸清”他的想法，遂含情脉脉的回瞧他，道“沅儿刚刚是藏在夜香车里逃出来的，是以身上也沾染了夜香，哥哥，你不要嫌弃，我这就去洗干净。”
    不待话音落下，花沅就忙不迭地穿过竹楼的后门，往水声处的温泉奔去了。
    冀漾神色一怔。
    什么意思，不仅不怕，居然还粘上来？
    难道他杀神的戾气，真的被净化利落了？
    他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幼时是否真的被选入皇家暗卫营了。
    他真的学会了一身本事？
    没错，他的确做过皇家暗卫，先皇驾崩命众人殉葬，他诈死后，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还救了十天干的同伴，从而收为己用。
    之后的九个春秋里，他一直以游学为借口远离伯府，独居在梨花坳禁地。
    真是时间太过久远。
    久到连自己都记不清了。
    冀漾心绪不宁，未能及时阻拦那个“逃窜”掉的小东西。
    当他穿好衣袍，大步走到温泉门前的时候，就发现竹门被关上了。
    还特意的落栓了！
    他目力极佳，从竹门的缝隙中望了过去。
    单薄的背部与那暗黄的脸色不同，青紫一片，依着他的眼力一看就是外力所致，摔的，或者磕的
    冀漾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步伐凌乱的匆忙退了回去，不再多看一眼。

（4）施恩自是求报
    花沅顺着水声，用出毕生最为迅猛的速度，健步如飞的奔了进去，还不忘将竹门落栓。
    直到浸泡在氤氲的温泉里，她才算舒了一口气。
    她倒不是怀疑冀漾偷窥，人家那张美如冠玉的俊颜，是那么的好看。
    一看就不是那种鸡鸣狗盗之徒。
    其实吧，就是看了，她感觉自己这身小排骨和男子也没啥区别，吃亏的反而是人家。
    唉，她吃糠咽菜近三载，要是能长得好，就怪了！
    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真怕他临时又反悔了，将自己给提溜出去
    呵，想她走？没那么容易，她从不是轻言放弃之人！
    她攥紧了小拳头，努力给自己鼓劲儿。
    前世梦中的自己是那样悲惨，既然上苍预警，又给她如此际遇，她若不提早抱上金大腿，都对不起苍天后土！
    “汪汪汪！”一阵犬吠声扰乱了竹楼的平静。
    冀漾刚刚吩咐完暗卫去查花沅的来历，就见灵岩寺方丈玄和就领着衙门的人来了。
    其中身穿青绿色七品鸂鶒官袍的男人，手中牵着一只追踪犬，他头发头戴乌纱帽，露出的头发花白，大约五十岁上下。
    冀漾第一反应就是逮那小丫头的人来了。
    心中闪过一道莫名的情绪，速度很快，快到自己也未能参悟。
    嗯，他不是一个喜欢被打扰的人，他的人正在查花沅的来历，若是让这些人将小丫头带走，他不是白查了？
    如此一来，冀漾对着追踪犬凉凉的扫了一眼。
    犬类五感远远比人的更敏锐。
    “汪～”它弱弱的嚎了一声，再也不见气势恢宏，与方才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有着天壤之别。
    追踪犬感觉到这个男人很危险！
    登时，追踪犬立刻掉头，撒开狗蹄子就跑。
    它跑的速度极快，几乎是逃命一般。
    四个狗蹄子恰似无影腿，都不见落地，舌头耷拉在嘴角，不顾一切奔得没影了。
    与此同时，边知县的手还未来及松开牵狗绳儿。
    “啊！”边知县惊慌失措的惨叫一声。
    他被骤然一拉，摔了个狗啃泥。
    官袍沾满了黄土，连着花白的胡须也尽数染灰，好不狼狈。
    “该死的臭狗，来人啊，给本官追。”边知县怒目而视，也不叫犬将军了。
    他被衙役扶了起来，他愤愤的甩开他们。
    衙役们露出怯色。
    他们的两条腿，怎么可能跑过四条腿的？
    “追不上就使弓箭射，用石头砸，炖了这个畜牲！”
    边振明做了近十年的知县，早就成了这片的土皇帝，何曾受过这般侮辱？
    他恼羞成怒。
    这一幕被冀漾尽收眼底。
    他对边知县的印象就更差了，心中的天平不知不觉的就偏向了花沅。
    冀漾拿出别在腰间的玉佩，在边知县的眼前晃了一圈，道“恕不远送！”
    让对方“滚”的意味很明显。
    边知县没看清玉佩上写的什么，只看到“知府“二字。
    一般的知府都为从四品官阶，比他这种七品芝麻官，厉害多了，惹不起。
    他看冀漾气势磅礴，估摸着此人来历不凡，悻悻的拱了拱手，利落的带着人马离开了。
    最后，边知县又瞪了方丈玄和一眼，道“不早说！”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玄和笑了笑，也不反驳。
    反正他一个方外之人也拦不住，又何必多此一举？
    对于某些人，有些事，说了也是白费唇舌。
    玄和对着冀漾别有深意的笑了笑，道“做人啊，要学会珍惜！”
    话落，玄和就迈着步子慢悠悠地离开了。
    边知县进入禁地时有玄和引路，出去时可没人引路。
    一行人在阵法中迷了路，不说追踪犬未能追到，他走到腿抽筋都未能走出去，累得都掉了半条命。
    对于五十多岁的文人，他几乎是用爬的在往前走。
    最后被来梨花坳送斋饭的大和尚遇见，这才将人给引了出去。
    边知县气不顺了，自然来找灵岩寺的麻烦。
    灵岩寺的僧人们为了表示歉意，将边疍从崖下给捞了上来。
    边疍在石头猛烈的撞击下，假死过去，虽然奄奄一息，但却被玄和妙手回春给救了回来。
    边知县这才“大度”的没有计较，带着独孙回府。
    另一头。
    花沅洗漱时，将身上穿的也给洗了，才发现没有干衣裳换。
    这时她听到外面的犬吠声。
    犬将军威名远播，花沅心中惶恐。
    她迅速穿上湿漉漉的衣裳，还把木案上的长剑拿下来出鞘，费力的握在手里。
    大不了同归于尽，且对方还是官身，她一条贱命值了！
    冀漾回屋就瞧见这一幕。
    单薄的小丫头穿着湿衣，紧紧的贴在身上，显得越发孱弱，手中还举着他的玄铁剑。
    玄铁剑比一般的刀剑份量要重得多，她拿得明明很吃力，却依旧执着的握着。
    因为泡水的原因，她手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一滴滴的浸染在玄铁剑上，黑与红形成了鲜明对比，好似给它镶嵌上一颗颗珠圆玉润的南红，煞是好看。
    “谢谢，恩公！”花沅粉软的唇，轻轻半咬。
    一双楚楚动人的杏眸，既委屈无辜，又不安地望着他。
    三年里，就是嫡亲的父亲都不来找自己，她日日小心谨慎，学着保护自己，无论多困难，都没有任何人帮过自己。
    她以为，冀漾会把她交出去的。
    “为何救我？”你方才不是嫌弃我嘛？如此，送上门的机会为何不要？
    边知县不是和清源伯府沾亲嘛？
    她记得边府二女边亚煵就是他父亲的宠妾，还儿女双全的那种。
    若是将她交出去，不是正好缓和了冀漾与伯府的关系？
    不过花沅的后半句未有勇气说出口。
    她不敢问，害怕得到残忍的答复。
    冀漾忽视了这个问题，深邃的眸子映着小小的她。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将玄铁剑拿回来，淡淡道“柜子里有干衣服。
    不要给我添麻烦，否则……”
    花沅一听“否则”，顿时红了眼圈，耷拉着秀眉，委屈巴巴的看向他。
    似乎冀漾再说一个重字，当即她就会流出眼泪来。
    冀漾张了张嘴，后面的威胁原本都到了唇边，却还是硬生生的收了回去。
    只有弱者才会流泪，所以他厌恶泪水。
    分明同样是软弱，可见她泫然欲泣的模样，他就是说不出冷酷的话。
    他对自己的这一行为，很是疑惑。
    灵岩寺乃千年古寺，各类藏书有万万卷，九年的时间他几乎都读遍了，这里面其中就包括医书。
    他记性极好，只要用心看，便会过目不忘。
    他确定在万万卷藏书里没有一本记录他这种情况。
    看来他还是读书太少了……
    他决定闲暇之余再弄些书籍看看。
    “阿嚏！”花沅吸溜了一下鼻涕，打断了冀漾得心绪。
    哪怕此处紧邻温泉，温度四季如春，她穿着湿衣也会冷，还是先找衣裳再说。
    她自顾自的从库房找了件冀漾多年前的小衣裳，虽然对她来说还是肥大很多，但卷上裤腿，袖口，她穿上也很精神的。
    他对自己可真好啊，也许她真的能粘上他。
    她定要努力在冀漾功成名就前，提早抱上金大腿……
    不，这叫相识于微时，相知于心，相守于贫贱，若是日后能执手到终老……
    咳咳，这般两人微时，日相聚竹楼，更显得她慧眼识珠不是？
    她一定要趁着冀漾卑贱而未显达之时，同其交好，最好是生死之交，过命的交情那种。
    花沅一咬牙，心里就有了决定。
    于是，为了创造和谐的机会，她兴冲冲的跑到冀漾跟前。
    转了一圈，道“哥哥看沅儿穿的新衣好看吗？”
    “别叫我哥哥。”冀漾强调了一句。
    他瞅了一眼在小丫头身上明显宽松，晃动的衣裳，嘴角微抽。
    这也好意思问好看？同套上大麻袋有区别嘛？
    还有他不喜别人亲近，这是暗卫的本能，他习惯了。
    花沅无视他的冷漠，眸子笑成弯弯地月牙，连一丝弧度都未变，道“是的，哥哥，沅儿晓得了。”
    “我不是你哥哥！”冀漾用冷冷的语气，再次强调。
    “好的，哥哥！”花沅脆生生的应了一声。
    冀漾英眉微挑，嘴角噙起一抹冷笑，道“将卖身契拿来！”
    闻言，花沅脸色一变。
    她轻轻地咬着唇，怯怯的昂着小脑望着他。
    只见他盘膝坐在那儿，面色淡静，看不出喜怒。
    “我……我没有卖身契……”花沅矢口否认。
    冀漾冷冽的眸子，危险的眯起，道“刚才的感激，都是骗我的？”
    “自然是真心实意，比珍珠还真。不过古语有云，施恩莫望报，望报莫施恩。”
    这会儿花沅还在笑，只不过笑得不自然了，小手攥着衣袍，十分紧张，连呼吸都变得短促。
    她可没打算将好不容易窃取来的卖身契，再放到别人手上。
    “施恩自是求报。”冀漾黑着脸又瞧了过来，道“知道上个愚弄我的人，如何了？”
    花沅睁着的杏眸骨碌碌一转，艰难的扯出一个笑脸，道“哥哥乃是正人君子，行事自然光明磊落，坦荡……”
    不待她阿谀谄媚的话音落下，冀漾淡淡道“梨花坳的梨花四季绽放，需要许多肥料。”
    “哥…哥不要吓偶……”花沅听懂了暗示，舌头越发不利落。

（5）拿走她的身契
    花沅还是很惜命的，不想当花肥。
    内心一通翻江倒海的挣扎后，两股战战地递上自己的卖身契。
    冀漾嘴角微不可见的勾起，在小丫头可怜兮兮的注视下，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将竹纸打开。
    三年的时间，低廉的竹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旧清晰。
    立出舍书。
    成化六年，花家八女花沅，年九岁，生于七月十六日酉时末。
    因年岁不能丰熟，口食难肚情愿卖身，为婢。
    卖身之后，任凭主家教训，倘若夜晚山水不测，各从天命。
    如有亲戚哄骗逃拦走失，要亲族寻还归主家。
    两边情愿，各无悔，永远存照。
    并批当付身价银拾两正。
    恐后无凭，立此并照。
    冀漾粗略的扫了眼卖身契，无波的神色，微微拧起了眉头。
    花姓似乎很眼熟……
    他有些后悔方才根本没听小丫头的自我介绍了。
    脑中似乎有一股埋藏已久的记忆，即将要破土而出，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按照规定卖身契一定要写被卖身者的父或母，可这张发黄的竹纸明显避开了。
    如此便是来历不明，可能是逃荒那种自卖自身的。
    但眼前这小丫头，口齿清晰，见识不俗，连他都不怕，且听她说家中还是官身，明显并非自卖自身。
    那便有可能是拐卖的，可后面却注明生辰姓名，以及家族排行。
    关键是这种漏洞百出的卖身契，还被边振明收下，这位可是对府中采买，事无巨细都要亲力亲为的主儿。
    边振明身为余姚知县，且做了近十载，这种内含的契约，不可能看不出。
    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花沅不是被人贩子拐卖，而是被族中的某人卖掉，且与边府有某些隐藏的关系。
    如今腊月翻过年花沅才不过十二岁，三年前不过九岁稚儿，就被人如此算计。
    哼，不过也没什么稀奇的，人在利益熏心之下，没什么事是不能做的，不然他在五岁生辰那日，也不会几经周折进入皇家暗卫营。
    从骨骼、体力、记忆力、耐力优中选优，近万人中才选出一位。
    先皇的“十天干”可谓是真正的万里挑一。
    可就算他学得一身本领，成为十天干中的玄黓，帮先帝那么卖命做事，也逃脱不了殉葬。
    不过他事先有所察觉，加上他对先帝一直暗暗的设下防备心，这才有机会提前窃得解药。
    诈死后，他从地宫的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还带走了他十天干的同伴，阏逢、旃蒙、柔兆、强圉、著雍、屠维、上章、重光、昭阳。
    十天干中的暗卫们，甲、丙、戊、庚、壬为阳干，乙、丁、己、辛、癸为阴干。
    先皇安排阳干为朝堂上的文臣武将，而阴干则是负责民间的漕运，马场，生意等。
    他救了其余九大暗卫，九天干便认他为主。
    有了人才无论想做什么，都事半功倍。
    不得不说先皇选人的眼力极毒，只不过当年他们知道的太多了
    “我救了你，这张纸理应归我。”冀漾心思百转，面上不显。
    他故意在花沅的眼皮底下，将卖身契慢悠悠的折了起来。
    “哥哥，这是让小女子以身相许？”
    花沅可是做了三年下人的，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弱。
    怎么会看不出冀漾这冷冰冰的语气下，眸底藏着的戏谑？
    冀漾瞅着小丫头死死盯着他手里的东西，那叫一个望眼欲穿，难得起了逗弄的心思，道“你叫什么？”
    花沅眨着水汪汪的眸子，瞅着他。
    她不介意再介绍一遍自己，估计阁臣大人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她可不能直接点出来，伤了人家的自尊心。
    她甜甜道“小女子姓花，单名一个沅，院茝澧兰的沅，比喻高洁的人品或高尚的事物，出自《九歌·湘夫人》。
    哥哥也可以唤我乳名小冰糖，我祖母、父亲都是这么唤我的。”
    怎么样，小女子才华横溢不？
    有没有钦佩到五体投地？世间出口成章的女子，可不多呦！
    冀漾的眸光一直目不斜视，而花沅则是时不时地偷瞄他两眼。
    当他停下目光，她偷看还没来得及收回眸光时，冀漾便转眸瞧了过来，被他抓了个正着。
    “名字还算凑合，不过八字差些，酉时是属鸡的时辰，头生之人，父母在。酉时中生之人，克父亲，酉时末时之人，克母亲”
    花沅的母亲诞下她的那日，大出血而亡。
    被触及伤心事，她豁然站起身来，神色僵硬。
    几乎瞬间，她深吸一口气，脸色骤然再变。
    花沅红着眼眶的堆起笑，一副敢怒不敢言的谄媚模样，道“哥哥读得书可真多，不过您的书，一定是写错了的。
    据沅儿所知，酉时出生之人，天资聪颖，智慧过人，能力非同凡响，各个方面的天赋皆极强。
    且命里得到各路吉星的庇佑，福气深厚。
    自幼便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成家后更是一帆风顺。
    荣华富贵不缺，福寿双全，能旺全家的福泽”
    冀漾眸若是点漆，如一汪无底的静湖，似是能洞悉一切。
    花沅心里一突，没来由地恐慌起来，紧张的攥紧了小拳头，咬了咬唇。
    她卖身契还在人家手里捏着了！
    她忍，必须忍，静待时机，再次偷出卖身契。
    冀漾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明明即将暴起的小脸，却愣是硬生生的拧出了甜甜地笑意，可在他看来却有些滑稽。
    有意思的小东西。
    罢了，就当添了只宠物吧！
    “漾哥，不好了”竹楼外，传来焦急呐喊声。
    “竹楼上有空屋，你住那里。”
    冀漾临出去前，对着她嘱咐了一句。
    大步走出，他略带喜悦的眸色一收，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无波，问道“何事？”
    十天干中的屠维，奉命去取灵药，结果发现连根都被人给刨走了。
    急得他是火急火燎的。
    他忿忿，道“我方才去取墨玉灵芝，发现被人给挖了！”
    “可知是谁？”冀漾眉目冷凝，这几日就是墨玉灵芝成熟之日。
    他昨夜独自去取药，与鹰隼搏斗了起来，就在即将得手时，忽然寒毒发作，不仅没能取得灵药，还被鹰隼抓伤。
    崖间的石台不过三尺长宽，根本无法容纳第二人，他没有帮手，战得艰难。
    不过鹰隼也被他斩杀，今日遣屠维去取墨玉灵芝，本是手到擒来，却被他人截胡，他如何能忍得了？
    屠维深知墨玉灵芝对主子的重要性，眼看着冀漾毒发的次数越发频繁，解毒迫在眉睫，偏被别人捷足先登，给他气的恨不得将那小贼给活剁了。
    “根据玄和方丈所言，边知县的独孙从石台处被救了上来，最有可能就是边家的人，顺手牵羊。”
    “召集人手，一起去边府。”
    不仅冀漾需要墨玉灵芝，他的十天干也需要。
    当年殉人的毒酒里混合了多种秘毒，解药未能解去全部的毒性。
    他们用了将近九年，才收集齐数百味珍稀药材。
    如今就只差一味即将长成的墨玉灵芝。
    他们守护了整整九个春秋，绝对不能让其他人夺走。
    屠维早就想拿刀剁了边振明，但他强迫自己耐着性子。
    “咱们去要，他们会给嘛？墨玉灵芝可是不世出的宝物，普天之下绝无仅有，任谁见了能不起贪心？”
    “边振明动了咱们的东西，自然要让他十倍偿还，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冀漾从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如今未因动怒而杀生，就已经是做出最大的让步。
    屠维连连点头，道“今夜不仅要取回墨玉灵芝，还要将他们边府的财物，全部洗劫干净。”
    竹楼内。
    花沅知晓他忙，作为有一个会看眼色的人，她乖乖的上了竹楼。
    二楼比一楼小了一圈，两个房间邻舍，中间有一个约三丈长宽的方厅。
    南面的卧房里，摆设的东西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上垫着棉褥，叠着一床棉被，旁边还有一对柜子。
    显然这是冀漾的寝室，她摸了摸厚实的被褥，自觉退出。
    “嘎吱！”她推开隔壁的卧房，灰尘簌簌落下，一看就是很久无人居住的了。
    “阿嚏！”花沅被呛得直打喷嚏，赶紧推开窗棂，让阳光和新鲜的风进来。
    两间房陈设是一样的，但这间没有被褥。
    她瘪瘪嘴，扒在窗子上吸收新鲜空气。
    正好见到冀漾与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在说什么。
    离得太远，她听不清具体的言语，不过看动作是要出去。
    “哥哥，记得给沅儿捎套被褥回来，要厚些的，银钱从我卖身银里面扣。
    沅儿浑身上下都是伤，睡光板硬床会加重伤势的。
    哥哥，记得务必要买厚实的被褥来噢！”
    冀漾耳力极好，听后脚步一顿，侧过脸瞅着她。
    见他不搭理自己，花沅撅着嘴，低声道“哥哥，都拿走沅儿的卖身契了，就是我的主子啦！
    咱们是自己人，哥哥要对沅儿好些。
    倘若沅儿患病了，不是还要劳烦哥哥亲自照顾？”
    冀漾似乎觉得这张旧纸有些烫手，甚至有种想把卖身契直接砸她脸上的冲动。
    哪家的规矩要求主子去照顾奴才的？
    主奴颠倒，丢去乱葬岗喂野狗！
    不过，他转念一想，英眉微挑。
    呵，激将法！
    他大袖一甩，连头也未回，就大步离开，连走路都带着风。
    倒是屠维对着扒在窗边的小丫头，看了又看。
    她身上穿的衣裳，不是主子刚来竹楼时的那身嘛？
    小胳膊儿、小腿儿的，跟他们这些大男人就是不一样。
    直到冀漾一个冷眼扫了过去，屠维才意犹未尽地收回探究的目光。

（6）她立志做心腹
    花沅被抢走了卖身契，一开始心里还悻悻的，但她转念一想，反而生出窃喜的小心思。
    凡事不可牝牡骊黄，一概而论。
    那冀漾是什么人？
    未来的状元爷！
    武能领兵征战沙场，文能入阁，最后将皇权架空，还让圣人谢谢的权臣。
    好像他入阁的时候也就二十多岁，貌似还加兼太傅什么的。
    可谓是集权与贵于一身，智多近妖的男子。
    其实做这样年少有为人的心腹，她完全是可以在大眀横着走！
    花沅脑中出现一副画面。
    她着绫罗绸缎，浑身珠光宝气，一手戴八支拇指粗的金镯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亮得别人都睁不开眼。
    她坐着纯黄金打造的马车，奴仆围绕伺候。
    送礼巴结自己的礼物，堆满了整座府宅。
    仇家们全部都嫉妒她，却又奈何不了自己，只能干巴巴看着眼热，急得跳腳。
    满街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羡慕自己。
    还有全国的青年才子争相求娶她，队伍从北门排到了南门绕燕京一圈。
    她府里日日都要换门槛，因为都被媒婆给踏烂了。
    哎呦喂，太俗了，太俗了！
    可是好喜欢怎么办？
    到时她一定要每日都两碗豆浆，喝一碗，倒一碗。
    有银子就是这么任性！
    哈哈！
    花沅沉浸在美梦中，开心的在床榻上直打滚儿。
    “砰！”她乐极生悲，从床上滚了下来。
    她望着窗外素白的梨花，美梦醒了。
    千里之前行，始于足下。
    眼下有个很严峻的问题，那就是她如何取得冀漾的信任，成为他的第一心腹呢？
    唉，若不是冀漾不近女色，权倾朝野后也未娶妻生子，她都想勾搭他，捞个一品诰命光宗耀祖呢！
    未免弄巧成拙，她还是退而求其次，走心腹路线更安全些。
    细水才能长流，否则当有一日爱如潮水滚滚而来，退潮也快得悄无声息，她怕自己成为滞留在沙滩挣扎的死鱼。
    有了这个坚实的依靠，她无论是回花府，还是嫁了人，都能横着走，可谓之富贵双全。
    想想就觉得未来一片大好。
    哼，拿了她的卖身契，就要对她的人生负责！
    心中初步的宏图已经描绘出雏形，还她要向着理想前进。
    她决定先将自己的房间收拾利索，让冀漾看到自己勤劳美好的一面。
    于是，花沅寻了个木盆，打来水，不仅将她自己的房间擦拭干净，还顺手把冀漾的房间也收拾好。
    其实冀漾的屋里收拾得非常规整，无需她多费心力。
    不过只她的那间屋子，就来来回回换了不下十次水，可见竹楼的灰尘积了多少。
    她忽然想起忘在温泉那的包裹，拉近关系最好的办法就是贿赂。
    那黑灵芝定是好东西，反正她就算千辛万苦的带回花府，单凭自己也保不住，还会便宜那些坏人。
    还不如用来讨好冀漾，为自己的美好生活铺路。
    花沅的脚步轻快起来，颠颠地跑下楼。
    将包裹打开，小心翼翼的取出黑灵芝，也不知它长了多少个年头，上面满是灰尘，跟黑蘑菇似的，完全没有那种珠光宝气的感觉。
    既然是送礼，自然要有好卖相。
    她寻了猪毛刷，仔细清洗灵芝表面的泥沙及灰尘。
    洗净后，她将摆在二楼小厅角落的案子，费力的拖到中间，避开了折射进来的阳光，放在阴凉干燥处晾干。
    又从柜子里寻了几根蜡烛，摆在旁边。
    她想待冀漾回来时天色估计就黑了，黑色的灵芝自然不易被察觉，省得他瞧不见再撞上了，到时候反而怪她莽撞。
    忙完这些，花沅又将冀漾柜子里的衣裳，都翻出来。
    通过对屋里陈设的观察，她发现了一个细节问题。
    就是冀漾似乎有轻微的洁癖，就算是旧衣裳也都洗干净，且叠的规整，码放的整齐。
    她悄悄的记在心里，默默地背下冀漾的习惯。
    作为准心腹，她必须了解冀漾的一切喜恶，做出相应的方针策略。
    否则触及逆鳞，她心腹未成，却成了靶子，万箭穿心，死于非命。
    想想那画面就觉得悲惨！
    花沅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习武之人的衣衫难免有破洞，她偷偷的补好。
    待他穿的时候才会发现，到时候岂不是惊喜更多？
    这般，她距离成为他心腹的路上，就又迈出了一大步。
    她穿针引线做的利落，不仅补好衣裳，还在因洞制宜的绣上花纹。
    圆洞绣上红如玛瑙的樱桃，熟透的苹果，开口的石榴，半剥皮的荔枝，咬了一口的香梨
    长直条绣上翠竹，弯曲有弧度的绣上丝瓜、黄瓜。
    至于那件被猛禽抓伤的锦袍，她心思巧妙的绣上了一把香蕉，再用落英缤纷的花瓣点缀。
    她还根据衣裳的颜色，配上不同颜色的果蔬，将图案显得分眀，生怕别人看不到她的心意。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溜走，夕阳斜射进来，染红了竹楼。
    忙起来时还不显，待收拾的差不多，花沅就快开始饿了。
    整整一日都没吃饭，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在花府时可是官家嫡女，粗活根本没做过，哪怕是想都没想过。
    在边家做下人后就跟着府医学医，顶多做一些针线活，还真没下过厨。
    不过她觉得没什么难的，处理药材时的净制，切制，干燥、晒干，烘干，与做饭是洗菜，控水，切形，炒制
    摘菜与拣药，炒菜与熟药，煲汤同熬药，面食如同炼制药丸，种种皆有异曲同工之处。
    她相信心灵手巧的自己，定能无师自通。
    竹楼的格局简单，门又没锁，她很快就找到了厨房。
    厨房里的剩菜、剩饭很多，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她都给热上了。
    她已经整整三载，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一时间，敞开了肚皮猛吃，不小心就都给吃光了，别看是素菜斋饭，但味道还真不错。
    都吃完了，她才担心起来，冀漾会不会嫌她吃得多，不愿意养自己？
    于是，她就想着装扮一下自己的见面礼，也就是贿赂给冀漾的黑灵芝。
    可黑不拉几的东西，自然不养眼。
    她在厨房里找到一些鲜果，打算配在上面。
    冬日里的鲜果可都是稀罕物件，而厨房里不仅有秋日的橘子，还有早熟的樱桃。
    她先尝了一个饱满的红橘子。
    还别说，可真甜。
    “小橘灯！”
    幼时祖母时常做给自己玩儿的。
    如今橘子依旧在，祖母却不在她的身边了。
    她学着荣毓莠的样子，用匕首小心翼翼的挖出果肉。
    可是她力度总是把握不好，果汁都弄到了橘皮上。
    她做不出那种既精致，又干净的小桔灯。
    橘皮没做成几个，她倒是一口气吃了小半框的橘子，毕竟不能浪费嘛！
    不过瘸子里面挑将军，也有几个能入眼的。
    她将做好的小橘灯，放上蜡烛，挂在黑灵芝旁边。
    又将洗净的樱桃，放在黑灵芝上面，红配黑，这是绝配。
    为了讨好他，她可真是煞费苦心。
    花沅提心吊胆了一日，在吃饱喝足后，自然困意来袭。
    但她的房间还没有被褥，她就打算先在冀漾的榻上眯会儿，等人家回来她再起来就是，绝对神不知，鬼不觉。
    一夜好眠，花沅睡到自然醒。
    冀漾一夜未归。
    推开窗子，朝阳投射了进来，眼之所见尽是皑皑白色的花瓣，梨花淡香甜腻。
    站得高看的远，她在竹楼上望着东面有一片绿油油的田地。
    腊月中的绿色蔬菜，是多么矜贵
    看见了就惦记上了。
    “守着温泉就是好，想吃啥，就种啥！”
    花沅简单的洗漱后，就挎着小菜篮子，蹭蹭的跑了过去。
    入眼的全是嫩绿色，好似散发着春天的味道，风和日丽。
    韭菜的叶子又长又细直直地向上长，好似小草一样，长得非常葱郁。
    两畦菜在秋风里款款摇曳着，清素雅致，有兰的风采，煞是娇嫩。
    她蹲下身，目光炯炯地瞅着眼前的条形，扁平的绿叶。
    这应该就是韭菜了，难怪灵岩寺买这么多夜香。
    千亩的寺田要是少了，还真是不够，不过也是生财有道。
    富贵人家过年都吃韭菜，寓意长长久久，很是吉祥，哪怕韭菜多了也不愁卖，难怪会种这么一大片。
    听说韭菜割完一茬，长一茬。
    为了不惹人厌烦，下次接着能继续愉快的偷菜，还是留一段根割。
    花沅饿得前胸贴后背，就怕不够自己吃饱的。
    她割了三尺见方的一块地，才挎着小篮子离开。
    “咕咕咕！”
    她脚步还没走远，就听到树冠中有禽类的叫声。
    “因为佛门净地，不能杀生，所以连禽类都能肆意歌唱？”
    自从做了预警之梦，她对神佛有了敬畏之心，既然自己在寺庙禁地中得存，她自然也不能杀生。
    但是可以吃蛋蛋吧？
    蛋蛋又不会动，也不会叫痛，自然不算杀生了。
    她真是既善良，又聪慧！
    若是她再好好养养，岂不是美貌与智慧并存，成为整个大眀最靓的崽儿？
    难怪上苍会给她托预警的梦，这么厚爱自己！
    花沅仿佛预见了自己美好的未来，脚步也越发轻快。
    一路颠颠地奔着、跳着，嘴了还哼着小曲儿。
    “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7）抱金大腿好难
    朝阳铺陈，好似给梨花坳披上一层红沙，白如雪的花瓣染上绯红，纷纷落下，散发着淡淡的甜梨香。
    山林间，偶尔几声鸟啼，更添寂静雅致。
    冀漾身穿鸦青色对襟长袍，身姿笔挺如松竹，露水溅湿了他的袍裾与漆发。
    他缓步往前走，眉心微蹙，道“将这些财物化整为零，金银都投在马场上。”
    “是，如此待开春正好繁殖更多的马崽儿，强圉一定会乐开花的。”
    屠维想他们产业日益壮大，如今已能排到大眀前十，实力不可小觑，心中兴奋非常。
    可转念一想，有了银钱，却没有灵药，他们九人中毒相对较轻，但冀漾却毒浸骨髓，可不能再拖了。
    他不免有些垂头丧气，惆怅道“按理说咱们的人，药翻了边府众人，连衙门的地窖、暗牢都寻遍了，可墨玉灵芝竟连个渣子都没有，也真是奇了。
    那边振明可不像是那么缜密的人啊！
    难不成这狗知县后面得了高人指点？”
    “让人去查边振明最近都接触了谁，来往书信也一律不准放过！”
    冀漾这会儿心情真的很不好。
    守了将近九载的灵药被偷了，可以说是毁了他所有的谋划。
    他若是死了，定要拉着整个边府给自己陪葬，鸡犬不留！
    二人说着进了竹楼。
    周遭一如既往的安静。
    他们似乎早就将花沅遗忘了。
    倏忽，耳边传来轻灵的女声。
    “看来人家小姑娘没有见漾哥不在，趁机就跑掉。”
    屠维憨厚的笑着，快速瞄了一眼冀漾。
    只见正在上楼梯的冀漾，脚步骤然顿住，眸色也凝固起来。
    屠维赶紧上前两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那是”他们找了整整一夜，都没找到的灵芝？
    简直不可置信！
    惊喜来得太突然，屠维忘记自己还在楼梯上。
    “哩哩啦啦！”
    倏忽，脚下踩空，滚了下去。
    摔跤无需在意，哪怕是摔下丈余高，对于一个，也没什么。
    他轱辘着起身，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上去，不错眼珠子的盯着。
    “一、二十一、十二！
    十二朵，一朵都没少，是咱们暗中呵护的墨玉灵芝！
    不愧是宝贝，这东西认主，自己跑来了，还顶着水嫩嫩的红樱桃
    哎呦，这东西成精了，还会弄些小橘灯，亮闪闪地怪好看的，这都舍不得入药了！”
    听着屠维不着边际的话，冀漾坐在了竹椅上，单手支颐，微微闭眸，他不想多做解释。
    花沅远远的看见二人进屋，估计他们在商量什么事情，作为一个有眼色的人，她不会乱掺合事。
    只是有些期待，冀漾瞧到见面礼的神色，是否欢喜，是否能记着她一丢丢的好。
    她按捺着心中的揣测，将韭菜洗干净，炒了人生中的第一个菜品。
    “哥哥，饭菜好了，可要现在用膳？”花沅从厨房探出小脑袋，对着二楼喊了一声。
    这时屠维也反应过来了。
    就是这个小丫头，偷了他们的墨玉灵芝！
    不过好似并非恶意，他怕主子责罚人家小丫头，赶紧回话。
    “好，正饿着呢！”
    花沅端着一盘有黄似绿的菜，两大一小碗的白米饭上前。
    小碗自然是她吃的，大碗是那俩人的。
    其实她提前吃了大半碗白米饭，只不过她不会告诉他俩，自己吃得比男子还多。
    她将饭菜放在木案上，笑得露出八颗小白牙，道“小女子不通厨艺，若是不合口味，我再去重新做。”
    金黄的蛋，配上碧绿的叶子，明艳悦目，鲜香诱人。
    冀漾拿着筷子，夹起一根绿叶，问道“这是什么菜？”
    “这是韭菜。杜甫诗曰：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言的正是此物。”花沅脆生生的回话。
    怎么样，她才华横溢吧？
    她就是这么心灵手巧！
    炒的菜色香味俱全，馋得口水直流吧？
    就算她不通厨艺，下厨也难不到自己。
    就叫做本事！
    “这是麦苗，并非韭菜。”冀漾无需品尝，轻轻一嗅便知是何物。
    寺田里的确种有韭菜，但端上桌的却是麦苗。
    寺田里种植的菜，是无法用银钱去估量的。
    因为通通都是御用贡品，需要早晚都听得道高僧念经文，待长熟后加急运往燕京，御膳房烹饪后，呈给圣人食用。
    传说受佛法感化的菜，吃了可以逢凶化吉，增加福白送，圣人对此十分钟爱。
    钦点了闻名于世的灵岩寺。
    就见花沅那求表扬的笑脸一敛，但几乎瞬间又恢复了常态。
    她随机应变的能力很强。
    “呵呵，哥哥果然见多识广，沅儿刚才是刻意在逗您，为博得哥哥一笑。”
    冀漾瞅了一眼“金黄的鸡蛋”，不禁暗自思量，问道“这蛋哪来的？”
    鸡蛋被称为鸡子，佛门净地是不准吃蛋的，食蛋等同于犯戒，所以竹楼的厨房里没有蛋类。
    花沅并不知这一条规矩。
    她谄媚笑道“这是摸来的，就在菜地旁边的高树上，爬得可费劲了，沅儿就是希望哥哥吃的好一点。”
    为了他吃个蛋，她就不畏艰险地去爬丈余高的大树，感动不？
    “可是那棵最高的梧桐树？”屠维心里拔凉拔凉的。
    他拿着筷子的手一抽，啪的一下落在地上。
    见屠维神色不对，花沅秀眉微蹙，蹲下小身子把筷子捡了起来。
    她敏锐的发现，自己好似做错了事情。
    这韭菜不是韭菜，也许那蛋蛋也并非鸡蛋？
    冀漾看出她的忐忑，道“鸡飞不到丈余高。”
    “嗷嗷！”屠维简直都快急疯了。
    那是海东青啊！
    海东青的蛋，十分珍贵。
    是十天干中的武将，著雍与女真部斗智斗勇，好不容易才骗来了鹰蛋！
    同屠维的难过不同，冀漾想明白花沅为何能拿到墨玉灵芝了。
    丈高的树，说爬就爬，除了手，也不见伤到哪里，这绝对算得上是天赋了。
    那墨玉灵芝长的地点虽隐蔽，但周围峭壁上却生着树。
    他本还疑惑，一个不通武艺，且单薄瘦弱的小丫头，是如何从悬崖边爬上来的？
    是以，之前除了边府，他从未怀疑过是花沅刨了自己的墨玉灵芝。
    且是连根拔起，还给将坑给填上，又铺了枯叶，弄的不露痕迹。
    但此时想想，这一切发生在这丫头身上，却并不突兀，反而与花沅古灵精怪的性子极为匹配。
    花沅不安地绞着双手，咬着唇瓣，半晌说不出话。
    她惹麻烦了！
    看她想了想，还是先表个认错的态度吧！
    花沅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
    她抬眸，杏眸含露，娇软软，又十分真诚地望着他，道“哥哥，沅儿错了，你骂我吧，实在气就打我吧！
    只要哥哥能出了气就好，可万万不要气坏了身子，沅儿会心疼的！”
    冀漾见小丫头吓得越来越慌。
    突则勾起了唇角，一抹淡冷的笑，盈于脸上，似笑而带着冷意的眸色，有一种冷绝的气势。
    他将茶盏轻轻地放在了木案上，静静地看着她那张吓得煞白的小脸，眼尾挑起，透出几分凉薄矜贵。
    小丫头能言善辩，认错态度倒是也良好，但有几分真心却不得而知。
    他薄唇轻启，道“《大藏经》中有云：一切出卵不可食，皆有子也。可懂何意？”
    “一切精卵都有机会成长成生命，是以属于是腥，不可食用，鸡蛋，鱼籽之类都是如此……”
    花沅声如蚊蚋，心头懊恼得厉害，简直不安到了极点。
    完了，完了，金大腿没抱上，还被她给得罪了。
    “咕咕！咕咕！”竹楼外传来信鸽的声音。
    “去歇着吧！”冀漾很是豁达。
    反正都炒熟了，多说无益。
    屠维还想再絮叨絮叨时，就被冀漾使唤去取信了。
    花沅心中十分自责，虽然她不是故意的，但却弄巧成拙，她垂头丧气的去了厨房。
    忽然想起她掏鸟窝时一共有五枚蛋蛋，炒了两个，还有三颗蛋蛋……
    也许她能将功补过！
    她若是将蛋放回鸟窝去，那鸟娘还会孵蛋嘛？
    听说鸟儿会数数的，不好糊弄啊！
    难道要她亲自出马孵蛋？
    她要是坐在蛋上就能孵化出小鸟，她会毫不犹豫的坐上去。
    问题是她坐上不仅孵不出蛋，还会压碎了的。
    对了，鸟娘孵蛋不一定是为了给蛋蛋压力，将蛋壳里的小雏鸟挤出去，而是给它们所需要的温度。
    温度也不能太热，不然就是蒸蛋了。
    首先要伪造出鸟窝的温度，骗骗未出世的小幼鸟儿。
    她真是太聪明了，这都能想的出来，臣大人对自己改观，也不难哈！
    花沅翻出一个酒葫芦，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将里面剩下的半壶酒，倒在大碗里，腾空的葫芦灌上温泉水。
    阁臣大人的东西说不定又是什么珍品，她不敢随意丢弃，倒在大碗里后，还用碟子仔细盖住，遮住溢出的酒香。
    温泉水不冷不热，用手试了一下，摸起来很舒服，相信蛋蛋们也会很喜欢这个温度的。
    随即，花沅将这些东西都放在小篮子里面。
    她咚咚咚的跑上楼，放到了冀漾的被窝里温着。
    其实，她也想放在自己被窝里的，但她还没有棉被，又哪里来得被窝呢？
    整个竹楼就只有冀漾的一套被褥。
    花沅担心冷着蛋蛋们，让它们受了风寒，以至于无力出壳。
    她几乎半个时辰就要换一次温葫芦，还时不时的翻蛋蛋。
    可谓是精心周到，比鸟娘还要温柔细致。

（8）门阀间的龌龊
    泉眼喷涌，似乎是从地壳中流出，滔滔不绝的热气升腾起来，如烟如雾，如浪如涛，翻腾缭绕，贴着地面扩展延伸，把整座山峦笼罩其中。
    冀漾坐在凉亭中，缓缓打开昭阳传来的信筒。
    昭阳乃是先皇暗卫里十天干中的阴干，负责打探庙堂之中阴私。
    冀漾一幕十行的阅览，埋葬的记忆不可控的破土而出，心中久久不能平息。
    原来花沅真的就是她。
    时间久到自己都快淡忘了。
    可是那些明明淡化的记忆，却恍如发生在昨日一般清晰。
    成化六年，他刚满八岁，在暗卫营学艺三载，经过重重的考验成为“玄黓”，得到首个任务，也算是考验。
    事情对他来说不难，不过是要将皇族的耻辱除去。
    那时当今圣人尚未继位还是太子，与长其十七岁的宫女荣贞儿有染。
    太子对荣贞儿很是看重，把她藏在寺庙中。
    自以为能避开先皇的眼线，保护荣贞儿。
    但这一举措，对先皇来说显然没有什么作用。
    无名无份的荣贞儿有孕，在七月十五日受惊动了胎气。
    中元节之日早产诞下一女，乃先皇的皇长孙女。
    可太子还未娶妻，庶出如何能生在嫡出前？
    而且还是生于鬼节。
    当日，他趁着夜色将那婴儿抱走。
    稚儿很是警醒，感受到了自己的杀意。
    她“嗷嗷”的啼哭声，惊醒了产妇。
    别看他当时仅有八岁，但通过暗卫营炼狱般的洗礼，就是比寻常习武之人也不弱，自然不能当做普通少年来对待。
    荣贞儿哪里是他的对手？
    他无心过多纠缠，一招避开，迅速从窗子跃出。
    可荣贞儿依旧不顾产女后极其虚弱的身体，拼命追了出去。
    最后，她力竭，昏死在路边。
    他静静的看着这一切，也许是因为他太过稚嫩了，本以为冷漠的心，竟然生出了触动。
    于是，他强迫自己忽视良心的自责，按照先皇的秘旨杀掉婴儿。
    可是他掐着她的手，竟被软软糯糯的吸允住了。
    “啵啵啵！”她吸允的还特别起劲儿。
    手上粘粘的，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一把就拔了出来。
    本以为婴儿会哭的，可是她瘪瘪嘴，却愣是没有闹腾，还睁着溜圆地葡萄眼儿使劲的瞅自己。
    紧接着，她又咧开尚未长出乳牙粉粉的牙床对他笑。
    婴儿的黑眼仁很大，白眼仁干净得泛着淡蓝色，是那样的清澈，不染尘埃。
    他的手是如何也无法再伸向那粉嫩的细颈。
    月朗星稀，他抱着婴儿浑浑噩噩的往前走。
    完成不了秘旨，等待自己的只能是死亡。
    他生无可恋，是以，不惧生死。
    可唯一疼爱他的祖母，被生生逼得吊死在贵人门前。
    他大仇未报，心中怨恨未消，尚不能死……
    不知不觉天色澄亮，他寻了个野庙暂时栖身。
    小婴儿很是嗜睡，乖乖地眯在他的怀里。
    饿了也不闹，就吸允他的手指。
    与其他闹腾的孩童完全不一样，极为乖巧。
    诞生于鬼节之女，同毒月毒日毒时出生在棺材里的自己，是多么相似。
    这一切，都让他心中越发不忍。
    暮色四合。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暗卫的习惯，令他就算入眠也会警醒。
    他陡然睁开双眸，抱着婴儿跃到了宽大的房梁之上。
    这时，一位面容姣好的妇人，提着大食盒走来。
    她对着神像跪下。
    “民妇乃是花府大房少奶奶的奶娘贾氏”
    冀漾身为先皇的一等暗卫，对各府世家关系都如数家珍。
    从寥寥数语中揣测出，食盒里放的是朝中重臣花信的嫡孙女……
    花信一生无妾室、无通房，却前后脚娶了两位妻子。
    一个结发妻荣氏毓莠，因娘家获罪没了支撑，带着娘家侄女在佛堂静修，可谓是不问世事。
    另一个是平妻林氏淑清，乃当代大儒之女，算是花信青梅竹马的师妹，主持府内中馈，出席各式宴席，真正是夫贵妻荣，风头无量，有鹊垒巢鸠之势。
    正妻所生的嫡子，称为“正嫡”，平妻所生之子，称为“平嫡”。
    林氏之子生在最先，成为平嫡长子，名为花克勤，也就是大房，素有神童之名。
    后迎娶大学士李贤的长女，门第虽高可李氏却样貌平平，遂前后给其张罗了不少容色艳丽的妾侍。
    荣氏之子为二房花克俭，志不再庙堂，娶了貌美如花得表妹小荣氏荣卿溪。
    花府大房乃平妻生，母得宠又掌中馈，二房虽占着正嫡出的出身，却不得宠，不需对比，差距也是越发的拉开。
    二房成亲三载无所出，林氏给二房安排了贵妾边氏亚焟，将庶出的长子、长女都生在了嫡出前，夫妻二人也因此有了隔阂，感情不再如胶似漆。
    两房妯娌之间，大房可谓是绝对的碾压，但唯独大房在样貌上输了二房。
    大少奶奶李氏不过中人之姿，就越发看不惯二房小荣氏的美貌。
    于是趁其生产之际，将其新生女，藏在食盒里准备埋掉，再换成剥了皮的狸猫，塞在襁褓里。
    就等着众人发现，痛击正嫡的二房，乃至花信的结发妻荣毓莠，可谓是一箭双雕。
    野庙的房梁上。
    冀漾心思一动，扮鬼吓昏了贾奶娘。
    待他打开食盒一看，花信的嫡孙女早就已经死透了。
    他略略扫视一眼，发现这个婴儿的腿部骨骼有些畸形，且脚上有六个脚趾头。
    不过他来不及多想，迅速抱着怀里那个正忙着吸允他手指的那小东西，奔去了花府。
    待到了花府，远远地就看见花信带着人，往二房的方向去。
    冀漾不敢有片刻耽搁，运着轻功早了他们一步到达。
    产房里二少奶奶浑身浴血，人都已经凉透了。
    屋里再没有其他的人，连个婢女都没有，想来是去通知大房了。
    “啵！”冀漾拔掉被吸得正紧的手指。
    把那只剥了皮的狸猫提溜出来，将两个襁褓调换。
    紧接着，迅速的拎着狸猫，最后回首看了小东西一眼，决然的从窗子跃上了屋顶。
    这时就听下面，还不见襁褓里的婴儿，就嚷嚷着府中生出了妖怪，要烧死二房的母女。
    花信的嫡妻荣毓莠，一听要烧死自己的儿媳与孙女，就算是冷静自持的性子，也迸发了，拼命冲了进来。
    瞅着襁褓里浑身是血的婴儿，正在自顾自的玩手。
    她一见有人过来，还咧着牙花子笑了起来，模样机灵却透着憨气，十分讨喜。
    产婆韦氏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说是自己见二少奶奶大出血，吓得魂不附体，眼花了才看错了八姑娘。
    韦氏在混乱中扫视了一圈，没有找到贿赂自己的贾奶娘。
    想来是因今日晌午李莹刚刚产女，她们一时未能腾开手，追究过来。
    韦氏心中有鬼，生怕被灭口，连夜就贿赂了门房，逃出花府，远远的离开燕京。
    一场门阀间的龌龊，以二少奶奶荣卿溪的殁，而结束。
    皇长孙女自此成了花府八姑娘花沅，由嫡亲的祖母荣毓莠养在身边。
    而冀漾则拿着真正花府八女的尸首，交给先皇。
    先皇也许是愧疚，只是粗略的扫了一眼襁褓，并没有细看，更未发现婴孩的腿部畸形和六腳指。
    秘密在龙泉寺的后山安葬，立了小土包。
    冀漾总算是完成了暗卫玄黓的首个任务。
    也许是天意，荣毓莠与宫女荣贞儿还算是本家，沾亲带故的，荣家世代的容貌皆是绝色，就算花沅长大了面容不肖父辈，还能长得像祖母，像亲母。
    自此，冀漾再也没见过那个吸允他手指的女娃儿。
    他甚至都不敢去想那一抹纯洁无邪的笑容，同那一双清澈无杂的眸底。
    他与她比起来，自己是多么的龌龊，肮脏
    冀漾埋葬的记忆豁然出土，随之他的心亦是久久无法平静，好似一池静水落入石子，荡起了圈圈的涟漪。

（9）你竟还活着呢
    月色溶溶，花影婆娑，鸟鸣声连成一片，衬得深山岁月静谧。
    冀漾坐在湍急的温泉里，任凭落水猛烈的冲刷。
    他想要冲洗掉身上的肮脏和染血粘腻的感觉。
    可是不论冲洗了多久，他却感觉自己依旧还是脏。
    直到夕阳落下，他才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上了岸。
    不知不觉，竹楼近在眼前。
    仰头望去，他卧房里的烛火亮着，灯光朦胧，一道单薄的身影，坐在窗边的书案旁。
    小小的年纪，本该圆润的她，却格外消瘦，同十二年前嫩白甜糯的模样差距很大，但眸色却是一样的清澈。
    她正捧着一本书册仔细钻研，格外认真
    “哥哥，你回来了？”
    冀漾武功极高，走路几乎无声，直到走进来，花沅才发现他。
    登时，花沅将捧着的书放下，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
    她还撒欢似的颠了几步，活脱脱一只摇着尾巴迎接主人归来的小奶狗。
    冀漾刚刚沐浴回来，仅仅身着一件霜白色的丝绸中衣。
    衣领半敞，露出里面结实的肌肉线条，很是潇洒随意。
    他缓缓地走进来，对上花沅那双异常清澈的眸色，不禁微微出神。
    当年那个小狗子般大的软软一团，竟长这么大了？
    如今算算都快十二载了……
    天顺六年时，他也不过才八岁的少年，也亏了是玄黓的首个任务，不然依着自己后来狠辣的行事作风，是不可能心软，放过她的吧？
    “你竟还活着呢！”
    冀漾面对这只唯一从自己手中逃走的漏网之鱼，似回忆般的开口，语气没有丝毫的起伏。
    月光隔着窗棂而来，似乎连光线都变得朦胧。
    微风徐徐，吹得他衣领大开，长长的衣带随风飘舞，衣袂翩翩。
    冀漾皮相俊朗惊艳，可是那双精致的眼眸，却十分冷漠凉薄，瞳珠晕染开清凉，仿若是一轮三九天的冷月，仅仅被瞧上一眼，便是寒风侵肌。
    花沅抬头，望向了他。
    对上这样一双深邃如海的冷眸，一时之间，她的心都似乎不跳了。
    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收住。
    小手儿轻轻地扭着衣角，一副无助委屈。
    原来他还没忘记“杀蛋之仇”
    他怎么说未来也是个权倾天下的男人，胸襟咋就能这么小呢？
    还未来宰辅呢？
    难道就不懂得宰相肚里能撑船
    唉！她这根纤细的脖子，是这么看都不怎么牢固。
    她是不是应该立刻转身，撒腿儿就跑？
    可是偏偏，她的双腿好似是注了铅一般，重得根本就抬不起来。
    于是，花沅就这么呆呆地立在原地。
    她怯怯地昂着小脑袋，就这么静静的瞅着他，杏眸氤氲着水雾一眨一眨，弱弱地望着他。
    而此时，冀漾也在瞧着她，望着那泛白的小脸，长而卷的睫毛下一双墨玉般的眼珠子，时不时地咕噜噜地转动着，一头的虚汗的往外直冒。
    “被褥里放的什么？”男子淡淡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嘶！”花沅终于回神，倒吸了一口气。
    糟了，被发现在人家被窝里孵蛋蛋，会不高兴吧？
    怎么办？
    花沅酝酿了一下情绪。
    她长睫下的杏眸氤氲着雾蒙蒙地湿气，娇软软又迷茫茫地望着他，道“哥哥别气，那里面的是剩下的三个蛋蛋……”
    冀漾却不待她话落，便已经大步走了过去。
    他抬手撩开那隆起的被窝，一股温暖之气迎面铺来，那是鸡窝的温度和味道
    里面是三颗大小不一的蛋，还有一个温热的葫芦，想来是供暖源。
    “哥哥，沅儿错了……”
    花沅低着小脑袋，心中挣扎了许久，还是一扭一扭地迈着小腿儿，走了过去。
    她似乎忘了，冀漾有轻微洁癖的事！
    可别再节外生枝啦！
    她这小心脏扑通扑通的，都要蹦出嗓子眼儿了。
    冀漾拧眉，眸色晦暗。
    他本应不喜被侵占，甚至是厌恶。
    可只要一想到是那个长大的肉团子做得事，他也就气不起来了。
    这种不明的情绪，令他疑惑。
    对了，海东青的蛋，不是她被炒熟了？
    为何会全须全尾的出现在这里？
    冀漾对着窗棂喊了一声，道“屠维！”
    “在！”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嗓子。
    窗棂外，一道黑影从梨花怒放处飘来，身手比狼都迅速，月色下，宛如鬼魅。
    “漾哥，我来了！”
    屠维足尖一点，直接从窗子跃了上来。
    姿态既矫健又轻盈，与素日里那个憨笑的青年完全不同。
    冀漾用下巴指向那小帐篷似的被窝，道“这里面可是海东青的蛋？”
    “嗷！还真是！”屠维激动的嚎了一嗓子，嗓音高亢有力，响彻天地。
    他万万没想到，含泪吃到自己肚子里的鹰蛋，竟还会出现在眼前。
    “确定？”冀漾神色丝毫未变，很是从容，明显是习惯了对方这样一惊一乍的。
    他没有亲自接手过鹰蛋，单从被窝中的蛋型来看，一颗略微比鸡蛋小，两颗比鸡蛋大，蛋壳都是雪白色的。
    若是不细看，真的会被误认为是大鸡蛋与小鸡蛋。
    花沅心神一动，连忙表真心，赤诚的望着冀漾，道“这真的是我从树上摸来的，一共五颗蛋，沅儿透着阳光发现这三颗蛋里面，都有些发黑，怕是坏蛋，就没炒，是以就用了其余的两颗。”
    冀漾当然没有不信小丫头的意思，但是海东青的蛋，一共就只有三颗，哪里来的五颗？
    他冷冷问道“屠维？”
    “漾哥，这个我可以解释，前天咱们的鹰蛋不是来了吗，我想着咱们也不会孵化，灵岩寺又不养鸡，我只能放到鸟窝里面去了。
    那鸟窝里面还有两颗蛋，我忘了拿出去，直接将咱家的鹰蛋，放里面了”
    屠维高大的身姿尽量往小了缩，好似做错事得小孩，声音也是越说越低。
    “呵，维鹊有巢；维鸠居之，那杜鹃鸟还知道将”
    冀漾实在是不想再多说了，自己都被气笑了。
    花沅知道自己没惹祸，似乎还立了一大功，补刀道“屠大哥，鸟儿可是很聪明的，会数数噢！”
    哼，你以为，就你识数？
    害得她担惊受怕了好久。
    几近吓得要死，见到阁臣大人就肝颤。
    她容易嘛，想想就都是一把把的辛酸泪！
    花沅暗自腹诽。
    屠维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憨笑道“妹子啊，多谢你了，这日后孵蛋得任务，就交给你了，相信妹子一定比鸟娘，做的还要周到！”
    花沅：“”我谢谢你的赞美！
    她刚要说些什么，屠维的声音就又呱噪了起来。
    “妹子，放心，等你孵出了鹰蛋，你漾哥和我，都会感谢你的。”
    屠维打蛇上棍，继续道“这可不是一般的鸟蛋，这是鹘鹰的蛋，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海东青，有巨隼之称。
    肃慎族人语称其雄库鲁，意为世界上飞得最高和最快的鸟，有万鹰之神的美誉。
    且咱这还不是普通的海东青，而是极品纯白玉爪海东青。
    妹子不懂这些吧？
    海东青身小而健，其飞极高，能袭天鹅、搏鸡兔。
    可分为秋黄、波黄、三年龙、玉爪，其中纯白色的玉爪最为珍贵。
    普通的海东青只需纹银百两，而咱这种极品的，可是有价无市，有钱也买不来！”
    “屠大哥的脑子，还是很灵光的嘛！”
    花沅贼兮兮地瞅向了坐在旁边品茗的冀漾，显然是要让他给点甜头。
    她可不能平白被冤枉。
    “你的卖身契，衙门里还留有底子。”冀漾磁性的声音响起，似是威胁。
    他缓缓的放下茶盏，依旧一副淡淡的模样。
    他生得异常俊美，骨相流畅，高鼻薄唇，犹如金相玉质。
    明明是在棺材里生于毒月毒日毒时的灾星。
    多年来都被人叫做棺材子，倒霉鬼，可却偏偏给人种高不可攀的感觉。
    “哥哥，拿了沅儿的卖身契，就是我的主子了。”
    也就是说他要负责她的安全，也要帮她清理干净尾巴。
    “吾不缺手下！”冀漾神色冷峻淡漠，一身锦袍不染纤尘。
    花沅轻轻地咬了咬唇瓣，道“哥哥的手上，可没有沅儿这般兰心蕙质的人，不是嘛？”
    她通过近日冀漾的所作所为，感觉有些臣大人的这金大腿，她是必须要抱下去的，且还要成为他的第一心腹！
    听她这般泼皮，冀漾掀起眼皮看向她那粉扑扑的小脸儿。
    他嘴角轻勾，宛如拨云见月，秾艳俊美的近乎谪仙。
    冀漾薄唇轻启，道“将海东青孵化，归还你的卖身契。”
    他本来就没有拿她卖身契的意思，不过是只是想看看罢了！
    “海东青孵化后，不需要喂养嘛？”
    花沅可是要做心腹的人，首先就是证明自己被需要。
    她笑得十分赤诚，却掩盖不了眸底的小算计，甜甜道“哥哥们都是有大本事的人，如何能做这种女人般的事？”
    屠维搓着大手，憨笑道“这种喂养雏鸟的活儿，貌似真的不适合咱们男子。”
    他的手指力气很大，一时不注意，再把雏鹰的脖子给捏断了。
    花沅期许的望着冀漾，不说话。
    高手过招时，需隐藏实力，寻找敌罩门，以此获胜机。
    “将隔壁收拾出来，搬去你屋里弄。”冀漾妥协了。
    他手上的人不少，但还真没有女子，至少没有他看了不反感的女子，而花沅算是仅有的看着不烦闷的一位了。
    他不习惯身边有女子出没，本想这几日就派人送花沅回燕京去的，但看来要暂时搁浅了。

（10）一忍再忍的他
    临近子夜，花沅揉了揉酸胀的双眼，轻轻地合上书籍。
    方才，她研读过饲养禽类的厚书，从头到尾都未记载，关于饲养海东青的注意事项。
    那她可不可以将鹰当来饲养呢？
    其实看那雪白的蛋壳，就知道差不多的。
    “漾哥，被褥都给妹子抱来了。”屠维的声音，叫醒了正在盘膝调息的冀漾。
    他闭着眸子，微不可见的点了点下巴。
    隔壁没有被褥，小丫头就赖在他屋里看书。
    要说静静的看书也就罢了，还时常有不认识的字。
    她不是很会不懂装懂嘛？
    不认识的字就不能跳过去嘛？
    她为什么非要来问自己，一本薄薄的书竟有一小半不认识的字。
    整本书几乎都是被他读了的。
    那小丫头倒是很认真，还拿了个空白的竹纸做笔记。
    他好奇的瞅了一眼。
    一坨一坨的黑色墨团上面，勉强能认出写着，半个时辰什么一粪，什么什么屎一盆……
    听说不会写字的人，最爱用图来表示……
    半个时辰，屎一盆？
    他当时看了都不想再养海东青了。
    这东西这么能拉屎，要多脏啊！
    关键是近日他刚被屎臭味狠狠的熏过一遭。
    他不想在日后，每日都要这么忍受。
    太煎熬了……
    大不了传信时，他再写的隐晦些，接着用信鸽。
    后来小丫头又问不认识的字时，他不经意间一扫，他发现不是一粪，是一份。
    雏鸟不抗饿，半个时辰喂一份拌好的食，剩下的放在盆里温着
    还有那些墨痕滴落的痕迹，一坨坨地也不是屎的绘图，而只是纯粹的墨团，无意间从笔尖滴落的……
    看完之后，冀漾用了多年来的清新寡欲，才能控制住不外露的神色。
    他默默的盘膝打坐，尽量想些美好的事情，洗洗心。
    待明日玄和的解药便能炼成，日后他就无需再畏惧隆冬严寒了。
    而那些欠他的人，他会亲自一点点的讨回来！
    “哥哥累了，沅儿就不多打扰了！”
    花沅想着距离产生美，太近了就烦腻啦！
    虽然那冰块脸一直没什么神态表示吧，但她是个自我要求极为严格的好姑娘。
    冀漾指了指榻上的那套被褥，道“等等，这套就专门给鹰蛋用，一起抱走！”
    他可一点都不想再沾染上这些鸡窝的味道。
    “好的，哥哥！”
    原来阁臣大人面冷心热，是担心她在自己的被窝里孵蛋，睡得不踏实。
    虽然他性子不讨喜，但真是个好人啊！
    屠维将这套被褥给了花沅，自己又回去给冀漾抱来一套崭新的，只不过颜色过于艳丽。
    大红色的锦缎上，绣着一对对的鸳鸯戏水，耀眼非常，连针法上的不足都能被忽视，这与竹楼整洁内敛的布置，严重不符。
    冀漾对这些忽然有了阴影，问道“这些被褥哪里来的？”
    “还有两日就过年了，哪里有商铺还开门？
    这些都是边府上顺手拿来的。”
    屠维抬手挠了挠鼻子，憨憨的笑着。
    他就是这么细心周到的人！
    花沅铺好了自己的床，想着再过来刷一波存在感，就赶紧过来帮忙，正好认出来是自己在边府时，做得那套崭新的喜被、喜褥。
    这本是要留给边疍来年娶新娘子用的，没想到会在这里重见。
    作为小医女在药房不忙的时候，她就去针线房帮忙的。
    她可是从来都不敢闲着的。
    她真的很勤快的！
    花沅笑得甜甜的，脆生生道“哥哥，这套是沅儿亲手做的，都是新的，很干净的。”
    他侧过脸，瞅了眼她，皮肤黯淡无光，看上去黄黄的，身形更是单薄。
    却唯有那双杏眸，如明月般美好皎洁，如同藏尽了江南三月里的春光。
    冀漾先是愣了愣，随后迅速低下头来，遮住了向来寡淡清冷的眸色，浮出地那一丝愧疚又夹杂着心疼的情绪。
    他拒绝她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又滚回了肚子里。
    他默许了，用她亲手做的被褥。
    花沅得了“允许”，立刻就帮忙铺好崭新的大红色被褥。
    她铺得十分规整，连个小褶子都铺平了。
    她满脸堆笑，将杏眸弯成了月牙，道“哥哥，累了一天了，快歇息吧！”
    “是啊，快歇着吧，这被褥看着就舒服！”屠维摸了摸，觉得颜色虽然艳丽了点，但料子可不错。
    然后，他试着往上坐了一下。
    “嘶！”屠维双拳紧握，倒抽一口凉气，眼眶立刻湿润了起来。
    花沅羞赧道“屠大哥舒服吧，我做的被褥从不偷工减料，还往里面多多地蓄上厚厚的棉花，又松又软的。”
    屠维以一种十分诡异的姿态，缓缓地抬起屁股，从裤子的接缝处，幽幽地拔下两根断掉的绣花针。
    断针上面还沾着鲜红的血珠，无声的叙述着它们的所作所为。
    花沅的笑意顿收，眸色凝滞在断针上，惊讶地眨了眨眼。
    “当时，好像是落下了针在上面，都怪我把棉花蓄得太厚了，针就断在了里面。
    沅儿当时是想着的，真的是记在心里的，但正遇上边疍来调戏的事儿，我费尽心力与其斗智斗勇的……
    因着这一打岔，后来沅儿就给忘了……对不起啊，屠大哥！”
    听了解释，屠维也不好责备，毕竟妹子也不是故意的。
    针疼的后劲儿很足，屁屁还是有些刺痛，他苦着脸站起身，怕姿态不雅，也不好捂着。
    他强颜欢笑，似乎很是痛苦，道“夜夜深了，漾哥，妹子，你们也休息吧！！”
    他红着眼眶跑远，这两针正扎到小菊菊上，疼倒是可以忍，但他真怕得了痔疮。
    冀漾寡淡的眸色变得清亮，不过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
    他依旧一副从容淡定，姿容清雅的模样。
    他抿了口药泉水，薄唇轻启，道“去吧。”
    花沅软声细语，道“我会再接再厉的！”
    冀漾真的很累，不过是心累。
    他发现自己对小丫头的容忍度，似乎出奇的好。
    这让他很不适，但转念一想，这大概是愧疚吧，毕竟天顺六年时，是他亲手将她从生母的床边抱走。
    当年的荣贞儿，还只是个微末的大宫女，而如今就算没有子嗣傍身，也依然是宠冠六宫，无可附加。
    在荣贵妃面前，不说六宫里的嫔妃，就算是皇后也皆是摆设。
    依着荣贞儿的爱护，就算小丫头不学无术，做个纨绔，也能在整个大眀肆无忌惮，又哪会需要如此小心翼翼的生活？
    终是他亏欠了小丫头。
    另一头，花沅跟着屠维去了后山的石洞，郑重的道歉。
    石洞很大，却不宽敞。
    因为地面上几乎都堆满了杂物，凌乱非常。
    往里瞅去，隐约能看到一张大石床，完全是扒拉出一个窝，就睡的那种。
    还有几只袜子“站在”床脚。
    这是多久没洗了，都能硬挺挺的站起来了！
    “屠大哥，为什么不同漾哥哥住在一起呢？”
    花沅似乎知道屠维为何不同冀漾住在一处。
    阁臣大人的隔壁尘土堆积，但是他的那间卧房是纤尘不染，就连不要的衣裳也是规矩的收着。
    “你漾哥哥不让呗！”屠维自然不会过多透露，他可是一等暗卫呢，自然也有些觉悟的。
    他蹲下身，在洞里一通扒拉，拉出一个大竹筐，道“妹子，你看看这些东西，可有你需要的？”
    花沅眼前一亮，笑道“这些都是边府拿来的？”
    “顺个手的事。”
    屠维是不会告诉她，这些都是十天干中负责生意的旃蒙，挑剩下的，人家不要他又觉得浪费，就顺手搬上山上来了。
    花沅翻出一摞红纸，道“明日就是腊月二十八了，刚好用上。”
    “对了，妹子，你今日炒得麦苗挺好吃的，明日再给我做一次呗？”
    说着，屠维将自己藏起来的一篮子鸡蛋，给翻了出来。
    “咱们每日的素斋都清汤寡水的，嘴里太淡了，难得有这么好吃的素菜。”
    “当然没问题啦！”花沅接过鸡蛋，完全没有杀生的自觉性。
    要讨好阁臣大人很重要，但同他的身边人也要搞好关系，不仅是因为这些人将来同样位高权重。
    而是万一当哪日冀漾任性了，她需要人说好话时，也能有帮手。
    她一定要在海东青孵化前，融进冀漾的生活里面去，时间紧迫啊！
    “那还给漾哥哥吃吗？”花沅想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咱们又未真的出家，三净肉这些还是能吃的。”
    “什么意思，屠大哥给说说吧！”
    “三净乃眼不见，耳不闻，心不知。
    第一，眼不见杀，即没有亲眼为了给自己吃肉而杀死，或看到杀死禽畜的惨相；
    第二、耳不闻杀，即没有亲耳听到禽畜被杀死的声音，或从可信处听闻是为了自己而杀的；
    第三、不为己所杀，即不是为了自己想吃才杀的。”
    “屠大哥懂得真多！”
    “除了三净肉，还有九净肉，你先学三净肉吧，其实咱们禁地严格来说，并不算是灵岩寺之属，是可以吃三净肉的。”
    “太好了”
    “对了，明日你待在竹楼里，尽量不要外出，若是万一看见陌生人，也不要抬头看脸，否则……懂吗？”
    说着，屠维比划了一个砍脖子的动作。
    他见小丫头这么乖巧，便提点了几句。

（11）身残志坚的她
    经过屠维的提醒，花沅立马就警醒起来，郑重的表示自己绝不会出竹楼。
    她心里明白，哪怕前世冀漾是状元爷，在仅一年之内做到阁臣的位置，也绝对不简单，他定会弄些私底下的势力，不然落魄的棺材子，如何会摇身一变成为万人景仰的大英雄？
    自从有了那个类似重生般的梦，她就对阁臣大人收起了好奇心。
    这个男人太不简单了，且依着她多年来的经验看，每个年轻有为的人，都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明显阁臣大人的秘密更多。
    她灵敏的嗅到了危险的味道，探知者就算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她是傻疯了，才会去挖掘他的秘密。
    她眼前的目标就是证明自己是被需要的，从而一步步地做阁臣大人的心腹，富贵荣华一生。
    她带着心事回到了竹楼，连夜里也是睡得十分警醒，时刻都不敢忘了屠维的提醒。
    “哒哒哒！”马蹄声阵阵。
    花沅直到凌晨才刚睡下，几乎在同一瞬间，就被马蹄声惊醒。
    她滋溜一下从被窝里滚了下来。
    她深刻记得屠维昨日的提醒，今日自己不能出竹楼的！
    她快速的收拾好自己，偷摸的往隔壁屋里瞄了一眼。
    屋里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一缕朝阳斜射进来，照在叠成长条的锦被上，好似金条一般，规矩的码放在床侧。
    估计他一早就去忙了吧！
    花沅也开始给鹰蛋换了温热的葫芦，又翻了翻个。
    竹楼坐南朝北，阳光能晒进去一大半。
    她找了个小案子拖到了屋内的阳光下。
    这样铺上棉褥放上鹰蛋，再盖上棉被，就能更好的保持恒温了，不需要再时常换温水了，给她省了很多的心力。
    也幸好禁地处于梨花坳的最芯里，又守着温泉，温度四季如春，气候宜人，不然腊月的天气如何能开窗。
    天色大好，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正是晒被子的好时机。
    “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她一面哼着不成调的曲，一面抱着冀漾和自己的锦被下楼。
    将棉被打开，摊晾衣绳上。
    小手握着竹竿，轻轻地拍打着松软的被子，神色专注而喜悦。
    这是她整整三年来，首次过冬有厚厚的新被子盖，看着就很舒服。
    只要一想到冀漾会看到自己的好，她心里就更加喜悦了。
    哎呀，离她的心腹之路，更前进了一大步！
    俗话说：“二十八，贴花花，二十九，贴倒酉。”
    她将昨日屠维搬来的大竹筐里的红纸，找了出来。
    叠了几折，她本想剪个福字的，却怎么也剪不好。
    还是剪个最简单的吧，红纸可是很贵的，不能再糟蹋了。
    她将红纸裁成等大方块，对折一下，再对折一下，为了防止意外，她拿了木炭把图画上去了，延线剪开。
    再把它打开来，一对双喜的“囍”字就完成了。
    这种直着剪，又对称的字，可比福字的那种简单多了。
    她一口气剪了几十对儿。
    想起来没有浆糊，她就取来温泉倒入锅中，又抓了把面粉放入水中。
    用小火慢慢的熬煮，一边熬一边用筷子朝一个方向轻轻搅拌，面粉汤以眼见的速度越来越浓，能看到面粉汤起了一些小泡泡出来，用筷子挑起来，都能拉起丝儿。
    再继续熬煮，直到面糊都粘稠到一起，搅动变得费力气时，浆糊就成了。
    浆糊需要现制现用，所以花沅做的不多。
    她用筷子一点一点的挑到喜字背面。
    最后又一张张地细心的贴上。
    她剪的多，几乎每个窗棂和门，都被她贴上了成对的大红喜字。
    花沅站在院门口，欣赏着自己的成果，很是满意。
    这是她梦里从不存在的感觉。
    倘若梦里是她真实的前世，那她一辈子都没有嫁人，从未见到如此属于自己喜庆的画面。
    “姑娘？”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
    花沅正要回头，却想起屠维提醒过自己，不要看陌生人的脸。
    她硬生生地拉住自己回了一半的头。
    她慢慢的将小脑袋又扭了回来。
    小手摸出怀里的帕子，叠了条，系在自己脑袋上，挡住了眼睛，又随手拿来院子里晾被褥的竹竿，杵着地走。
    “嗒嗒！”她杵着小竹竿转过身，一直往前走，似乎敲到了一堵墙，她才停了下来。
    虽然她遮住了眼睛，但是露出了嘴。
    于是，她咧开小嘴，露出甜甜的笑容，道“公子，有事？”
    竹楼外面站着位高瘦的男子，他是十天干中的阏逢，本名傅瀚，字曰川，天顺八年进士，先任翰林院检讨，现为吏部侍郎，也算是年少有为，老成持重。
    可他从梨花坳一路过来，就遥望到本应清雅的竹楼，一片喜气，便忍不住凑上前。
    一对对大红的喜字看得他眼花缭乱。
    这时就又看见一个穿着冀漾旧衣裳的女子，在晒大红色的喜被。
    这是成亲无疑了！
    要知道在十天干里，身为玄黓的冀漾，是他们年纪中最小的，但却是最为有城府的。
    素日里的行事狠绝且不说，单说最后先皇让他们做殉人，也是幸亏有冀漾，他们才能活下来。
    当年冀漾提前窃得解药，又寻到天寿山南麓唯一的活门，才带着他们从尸海堆里爬出来，各种艰辛不为世人知。
    不过他们也知道，依着冀漾童年的阴影，还有先皇给喂的无情药之毒，这辈子成亲的可能性都不大。
    傅瀚眼见着晒喜被的单薄身影，就忍不住朝着这边走过去。
    他目光落在花沅身上时候，瞬间看呆了眼。
    这年纪不大，也就十二岁，还未及笄吧？
    其实吧，年纪也不重要，养几年夫妻感情还能更好些。
    傅瀚凝眉望着花沅用帕子遮住的眼眸，问道“姑娘，眼睛不大好？”
    他们的已经认玄黓为主了，自然要忠心，哪怕有个残废的主母也认了。
    花沅想了想，还是顺着对方意思吧！
    因为她虽然看不到，但还是感觉到对方强大的气场了。
    要是忤逆这种人，会不会捏断了自己的脖子？
    于是，她乖巧的点了点小脑袋。
    “哥，干什么呢，就等你了！”梨花坳的深处，走来一位男子，嗓音格外悦耳。
    其弟傅潮，亦攻书法，时人称一家二妙，做生意的一把好手，被先帝选中，成为十天干中阴干之一的旃蒙。
    傅潮快步走来，远远的望见一片大红色，以为是屠维弄得，没大在意，但当他瞧见花沅身上的衣裳，却是一愣，要知道冀漾很爱干净。
    虽然没到洁癖的程度，但领域意识特别强，如何会让别人动他的东西？
    对着他哥猛使眼神，眼角跟抽筋似的。
    傅瀚遥遥头，表示不知。
    他也刚到，虽然小姑娘看不见，但他的礼仪还是很足的。
    他有礼的拱手，道“姑娘叨扰了！”
    “无碍，诸位忙，小女子先走一步。”
    花沅说完，就规矩的福了福身。
    “嗒嗒！”她用小竹杆一面敲，一面迈着小碎步，跟着脑中记忆往里竹楼走。
    哎呀，我的亲娘呀，她真是太机智了，方才差点被灭口吧！
    “砰！”就在花沅心中窃喜之时，绊倒在篱笆旁。
    她当时想着，应该快到篱笆了，还特意用竹竿探索了一下。
    以为自己方向感很强，精准的找到院门，谁知道是小竹竿有点短，她又抬得太高，将低矮的小篱笆直接给隔了过去。
    她鞋子穿得冀漾的大鞋，一直趿拉着，没能迈过去，径直就摔了下去。
    不过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身子用力往前折去。
    因为院子里都是松软的黄土，摔了也不会太疼，但要是直接插在篱笆上，那她的小命就没了。
    花沅踉跄的起身，手中的竹竿已经不知摔到哪里去了。
    她想摘下遮眼的帕子，却能感觉到后面的人还没走。
    于是，她姿态自然地拍了拍身上的土，伸着手，慢慢的挪动步子，往里走。
    “咚！”她还没走多远，就被院子里晾晒的大红锦被，糊了个满头。
    没关系，这都是意外，不疼。
    不好，她感觉到遮眼的帕子，移位了！
    这要是被院外的那二位发现自己眼不瞎，她岂不是又要没命？
    机智如她。
    花沅将手从棉被下伸了出来，干脆就这样顶着，抱着棉被继续往前趟着走。
    因为视线彻底黑暗，为了防止意外，她探出腳，更加仔细的往前走。
    一节台阶，两节，三节……
    就在她松了一口气，要顺利进屋的时候，因厚重的棉被摊开，占地面积很大，连着她一起卡在了不宽的竹门间。
    篱笆外。
    傅潮俩兄弟默默地瞅着，长着两条腿移动的大红棉被。
    只见那双纤细的小腿儿，顶着厚重的大棉被，努力的一点点地往前挪动。
    趿拉不合脚的鞋子，竭力的一点点地往前试探。
    最后卡在竹门间，依旧奋勉往前鼓秋儿……
    “咱们不应该去帮忙嘛？”傅潮望着他哥哥，征求意见。
    傅瀚怕了拍弟弟的肩膀，不禁赞叹道“还记得大哥教你的尊重嘛？
    这姑娘身残志坚，也许会觉得咱们的帮助，是在看不起她。”
    冀漾难得有了能入眼的女子，他希望二人能幸福。
    这个孩子太苦了，该有属于他自己的幸福。
    傅潮连连点头，表示认可。
    他们不再是暗卫。
    他们要悉力过正常人的生活，要学着理解别人。
    “走吧，玄和方丈的解药制成了，咱们也去吧！”
    紧接着，兄弟二人并肩离开，还不忘往竹楼回首望。
    这个姑娘身残志坚，值得学习……

（12）十天干在沐浴
    灵岩禅寺坐落在余姚县胜归山，旧时有为祭祀刘牢之而建的刘将军庙。
    传说刘夫人在后山的断崖上，日日翘首企盼凯旋的丈夫。
    最终却未能望夫归来，而后在敌军入侵时绝望地跳下断崖，守护那坚贞的爱情。
    近日刚下过大雪，山下被冰雪覆盖，山间更是泥泞，并不好走。
    十天干中除了冀漾和屠维住在梨花坳禁地，其余的人分布在大眀各处，只有每年春节会聚会一次，其余的时间都用飞鸽传书联络。
    胜归山的前面是寺院，后山地势崎岖，俱是林木险峻之地，偏生在山中拦腰之处有一块面积极大的光滑石壁。
    石壁上滴水成川，温热的山泉成瀑，鸟语花香。
    梨花坳禁地的竹楼，也是依附此处而建。
    每每清晨日出之时，阳光穿过石壁上的飞瀑，那石壁便升起雾气烟岚，将整个山峰拦腰笼罩其内，氤氲间如人世仙境，好似置于云内。
    药泉不仅美不胜收，还对身体有很大的疗养作用。
    玄黓为壬，妊也，阳气潜伏地中，万物怀妊。
    先皇尚在世时就已经臣培养。
    是以，先皇突然病重，感觉时日无多，心里是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冀漾。
    他们十天干知道的很多，可那时年纪过轻，手中权利太少，不足以保全自身。
    先皇为了某些阴私，又顾忌在其驾崩后会有什么变故。
    同时，认为凭太子之能根本无法驾驭十天干，尤其是冀漾。
    于是，命冀漾服下混着三种秘药的毒酒，其一立刻致死的剧毒，已经解去；其二是无情药之毒，只要不淫邪，也不会诱发；唯剩下寒毒这一慢性，却又极为折磨人的阴寒之药。
    冀漾是他们十天干里中毒最深的，若是没有药泉的疗养，根本撑不到旷世灵药墨玉灵芝长成的那一日。
    这也是冀漾一直未能出仕的原因，否则依着他的本事，弱冠之年怕早就是朝中的新贵了，又哪里会连个功名都没有？
    十天干不论阴干，或者是阳干，俱是万里挑一的人中俊杰。
    冀漾白衣墨发，青丝长至脚踝飘飘逸逸，不扎不束，微微飘拂。
    他轻轻地解下衣袍，露出白玉般白净晶莹的肌肤，宛如无暇的莹玉，在朝霞下泛着淡淡地光泽。
    他踩着鹅卵石，一步一步朝温泉走去，清澈见底的药泉，漫上他的双足。
    直至脚底的墨发微微浸湿，铺散水中，宛如婀娜的海藻绽放。
    在氤氲药泉的升腾下，更加衬托得他容貌如画，好似琼枝玉树，栽种在青山绿水间，尽得天地华彩。
    他骨节分明的手轻撩泉水，水珠四溅。
    “叮叮咚咚！”溅出朵朵涟漪，水光潋滟。
    水珠淋到了左面倚石半瞌的人。
    他是阴干之一昭阳。
    昭阳睫毛微动，凤眸微眯，红唇上还沾着新溅上的水珠。
    他身材七尺修长，狂荡而不凌乱的发髻随至于肩上，光泽细腻的肌肤，犹如剥了皮的鸡蛋粉白细腻，自带风流韵味。
    昭阳为癸，揆也，万物闭藏，怀妊地下，揆然萌芽。
    他专门负责搜集百官的阴私。
    其侧面垂钓的男子，半赤着身躯，缓缓地沉入水中，似乎与水鱼儿融为一体。
    他面庞如刀削，双眸狭长灿若星辰，眉宇间又带英朗之气，气质十分硬朗，却不显得匪气，反而只是让人觉得如松如竹。
    他身形极为高瘦，身上的肌肉线条流畅，多一分嫌赘，少一分嫌瘦。
    他就是重光，辛，金味辛，辛者，新也，万物肃然更改，秀实新成。
    他本名为辛晟，负责水上的漕运，如今手上的势力已能同江湖上的漕帮并驾齐驱。
    另一个人留着一把大胡子，遮住了小半张脸，氤氲出一种粗矿之美，倘若剔干净胡须，不知又要看煞多少红颜。
    他正在下游，耐心的给小马驹儿顺毛。
    可以看出他发自内心的喜欢马匹，因为他的眸色里，闪动着一种琉璃般的光芒，十分夺目，仿佛能感染旁人的心弦。
    他是强圉，阴干中的丁，本名蒋圉，身形强壮多力，负责马场。
    四人旁边的三人都是十天干中的阳干，在朝中均有官职。
    他们三人就算是在取乐，举手投足间，也自带上位者浑然天成的强大气场。
    他们似乎已沐浴好，步履闲雅的上了岸。
    方才潜在水是玩吐泡泡的是著雍，三枚鹰蛋便是他从女真族诈来的。
    这次他是从军中偷跑过来的，所以乔装打扮了一下，似乎是寻常的猎户打扮，却难掩盖他鹰隼般的眸子。
    戊，茂盛也，象征大地草木茂盛繁荣。他本名祝茂，如今已是将军，在军中有一定的势力。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上章，刚穿好靛蓝色的锦袍，就迫不及待的持扇浅笑，摆出潇洒的姿态。
    庚，更也，秋收而待来春。
    他本名邢简，如今已是绍兴知府，以给边知县穿小鞋为己任。
    还有最后一位柔兆，他与邢简是亲兄弟。
    他眉目温润，气韵高洁，容貌俊朗非凡，却又有种沉淀下来的风采，宛如一杯龙井茶，沁人心脾。
    丙，炳也，如赫赫太阳，炎炎火光，万物皆炳燃着，见而光明。
    他是邢筄，同花沅的大伯花克勤政见不合已久。
    因他是礼部左侍郎，而花克勤是右侍郎，前者清廉，后者包藏祸心，还投机倒把，关系自然不睦。
    傅瀚，傅潮两兄弟聊得唾沫横飞，一路晃晃悠悠的到了药泉瀑布时，其余八人早就泡好药泉了。
    “哎呦，你两可算来了，还以为半路遇上妖精，勾了魂呢！”
    屠维穿好衣裳，迎了上去，憨憨的笑着。
    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感情自然不错。
    傅瀚依旧缓步而行，闻言笑了笑。
    他瞅了眼冀漾，若有深意，开口道“没遇上妖精，倒是在竹楼里遇上位小盲女！”
    冀漾的心思没在他们的调笑上，他们几人正与邢简，也就是十天干里的上章，研讨边知县的事情。
    再有几个月，邢简便要调任入京。
    有他压着边振明还好，除了在府里作妖，在外面不敢惹出过于张狂之事，但下任绍兴知府吉惠，可不是个脑子清醒的。
    若是再听说边振明的嫡长女，成了荣贵妃身边赵嬷嬷的干女儿，只怕巴结还来不及呢！
    “在咱们清荡了边府后，边振明若是还想坐稳官位、或者升迁，自然少不了向上面孝敬，穷极之下还会继续捞银钱。”
    “从百姓的手上扣钱，起码要等到秋收吧！”
    “现在才腊月，依着边振明的性子，如何会等得下去？”
    “这时，什么来银钱更快呢？”
    “县里的大商户，都是咱们的人，背后也是咱们的傅侍郎。
    如今的吏部尚书尹旻，就跟泥捏的似的，可以说几乎大半个吏部，都捏在咱们手上。
    边振明是疯了才敢对掌管百官仕途的人动手。”
    “那么剩下的财富，大部分掌握在官吏手上。”
    “县衙第一大乃是知县，往下是县丞，主簿，再往下第四个就是典史了。前三位都有品级，典史也是正经出身，却差在了品级上。
    可典史手下管着县里的刑名事务，位卑而权重，似捕快之流的小吏，都要奉承的……”
    “没错边振明会先捏那些软柿子，堵上窟窿再说。”
    “眼下百姓还好，但若是到了秋收，那边知县的眼，还不要饿蓝了？”
    十天干好久未见，似乎有说不完得话。
    冀漾将头侧了过去，对着傅瀚一伸手，比了一个请坐的手势，道“那就要看傅侍郎如何做了？”
    “哎呀，漾哥，我这是受宠若惊，您竟还看得到我呢？”
    傅瀚一直立在旁边默默的听着，面含微笑的等着冀漾叫他坐下咧！
    但见了对方一如往昔不苟言笑的脸，他微不可见叹了口气。
    唉，果然还是这么不讨喜的性子。
    他就不应该有多少期待。
    就这样的人，还能有姑娘给她晒被呢？
    他还都没有个可心的人咧！
    苍天无眼啊！
    傅瀚心里泛酸，对天咆哮着。
    倏忽，他脸色一敛，端得是一本正经，但还是忍不住调皮了一下。
    傅瀚是把冀漾当亲弟弟一样宠的，道“漾哥，打算让小的如何做？”
    “在八月之前，将边振明调任京城里去。”冀漾简单直接，忽略了那些有的没的。
    “好的呀，这几年上面一直对我施压，非要给边振明升官呢，要不是小的按着，这边知县的官，早就升上去了！”
    傅瀚摸着下巴笑了笑，道“对了，官职有什么要求？”
    冀漾忽然想到了小丫头。
    既然愧疚，那就顺便帮她一帮。
    “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唯独兵部尚书花信还算刚正些，再说花信的两子，花克俭的贵妾，不就是边振明的三女嘛！
    听说很是得脸，还生了庶长子，那就将边振明平调到花信手下去，给他添些堵。”
    “让边振明去六部不好吧？”邢简插了一句，他身为绍兴知府可是与边振明斗智斗勇了好多年，他腻味透了这货。

（13）奇寒彻骨的毒
    邢筄劝弟弟，道“这颗老鼠屎，一时半会儿还真舀不出去。
    其独子边亚焙作妖成风，死有余辜。
    燑，煵，焟这三个闺女虽然均是贵妾抬入各府，但汲汲营营的性子，足以立稳脚跟，那脸面堪比当家大娘子。
    尤其在边亚燑提为小荣阁老的正妻后，后面那两个妹妹也快了。”
    边知县有三女一子，按照东南西北的谐音，燑煵焟焙排行。
    冀漾淡淡的提醒，道“花信可还加兼着大理寺卿呢！”
    “不错，给边振明找个油水少，还费力不讨好的位置，看他如何再捞银钱，怎么快活下去。”
    邢简忙不迭的点头如捣蒜。
    想到狗官惶惶不可终日，他心里总算痛快些。
    “对了，今年漾哥要下场吧？
    本官亲自来余姚坐阵。”
    邢简想着再站好最后一班岗位，不能让百姓错过这么一个好官。
    前两日他们可是连边家厨房里的米缸，都给搬走了。
    边振明穷途末路之下，定会打起科举舞弊来捞钱的主意。
    冀漾不仅没有拒绝，反而欣然接受，道“恭敬不如从命！”
    “对了……那个漾哥，您娶妻怎么也不和我们兄弟说一声，不用替我们省贺礼钱，真的！”
    冀漾神色一怔，他的妻？
    他这辈子都不会娶妻的。
    可当他想到梨花坳唯一的女子。
    他眸色一暗，道“别瞎说，人家小姑娘乃是花信的嫡孙女，花府八姑娘。”
    傅瀚一听是花府的姑娘，不由得歇了心思。
    那花府可是他们接下来要对付的门阀之一，如此岂不是准仇家之女？
    一想到那身残志坚的小丫头，不能成为女主子，他心里怪空的。
    “说来也巧，这边振明的二女和三女，一个是漾哥父亲的姨娘，一个是花八姑娘父亲的姨娘，肚子还都挺争气，各自都儿女双全，这命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家族声望对官员的仕途至关重要。家族靠着代代积累起来的声望，恩荫子孙，看似荣誉，其实反映了亲党之中有人身居高位。
    而边振明就算将三个亲女都送为高门妾，也抵不过他的寒门身，如此随时都能成为弃子。”
    “边振明不过一个小卒，哪里值得咱们漾哥这般上心？”邢筄觉得话题的方向，似乎偏了。
    冀漾心头不禁一怔。
    是啊，区区一个边振明，他的关注度是不是过分高了些？
    貌似是在得知小丫头成了边府逃奴后，他才正式关注的。
    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待海东青出壳，就给她送回花府。
    “哎呀，漾哥怎么又走神？哥哥给您泄露点考题好不好？”
    邢筄探扇浅笑，期许地瞧着身在心已远的男子。
    冀漾无疑是骄傲的，也有与之匹配的才能。
    他不屑提前得知考题，冷冷拒绝，道“无需，只要公证的便可。”
    邢简拍了怕他哥的肩膀，笑的不能自已，道“哥哥呀，就别逗漾哥了。”
    “哝，这是近五次的考题，同一些出彩的文章，都给你抄录来了。
    争取一次就过吧，我可能撑不到三年后了。”
    邢筄将一本厚册子推了过去，之后抬手，扒拉出鬓角的几根白发，一副苦大仇深得模样，似是抱怨。
    “我这个礼部左侍郎，现在可不好干，荣家人可劲儿的往里挤，蹦哒的实在厉害，就盼着荣氏一族的子侄们，能各个都成为进士，光宗耀祖。
    还有右侍郎花克勤，玩命儿的向荣府靠拢……”
    “十天干本为一体，差了玄黓自然无法运转。”邢简弱弱的替自家哥哥催促了一下。
    傅瀚不留情的给怼了回去，道“咱们早在十年前，就不再是十天干，从先帝给咱们喂毒，让咱们做殉人的那一刻，他的恩情咱们就用命还干净了。”
    “没经历过饥饿，如何会知道饱腹的幸福？我们是十天干，可又不是，我们如今是以漾哥为首的兄弟！”
    傅潮赶紧将话题转向，曾经地狱般的训练，太苦了，苦到连夜里做梦，都不敢去梦。
    大伙们一年才聚一次，难道要互相抱着痛哭一通？
    “来喝酒！”屠维抱来一坛子从边府顺来的好酒。
    “阿弥陀佛，佛门禁地，不可饮酒！”灵岩寺的方丈，玄和不知从何处走来。
    屠维暗戳戳的将酒水又收了回去，憨憨笑道“方丈来的可巧啊，哈哈！”
    “方从竹楼过来，女施主告诉老衲，你们都出去了，想来是到药泉这里沐浴。”
    玄和想起花沅拄着小竹杆“嗒嗒”敲出来的模样，十分好笑。
    不过那小丫头，得知他是来送解药的，竟问他要炼制解药剩下的墨玉灵芝。
    他好歹也是方外之人，总不能贪墨了人家小丫头的东西，就派弟子将剩下的送了过去。
    想想就觉得心疼。
    玄和心里疼得直抽抽，但面上一派云淡风轻，缓缓地摸出袖兜里的瓷瓶。
    “给诸位送灵丹妙药来了！
    来，这是你们九个人的解药，一人一颗，不要抢，人人都有。”
    九人互相对视一眼，对于玄和的态度，有些莫名其妙。
    他们根本也没有要抢的意思！
    当年他们从尸骸堆里爬出来，致命的毒已经被冀漾给解了。
    且与冀漾相比，它们中的寒毒很是微末，后来用内力强行压制，也只比一般人更加畏寒些，再多就是影响寿数，根本没冀漾那般严重。
    “寒毒至阴至寒，乃万毒之王，中毒者周身奇寒彻骨，不能受任何寒凉，否则苦不堪言，但也有一种好处，寒毒可克制世间任何的毒物。”
    傅瀚听了这个附赠的福利，心情很好，道“也就是说解毒后，可百毒不侵？”
    “你们九个中的寒毒太轻，若是想百毒不侵，再中一回吧！”玄和愚弄了他们一把，心情很好。
    “漾师弟，你要想办法将师兄也弄去燕京啊……不然师兄会和佛祖时常念叨你的。”
    “好好说话。”冀漾的性格与老顽童般的玄和，完全不同。
    “年纪不大，做事却是一板一眼的，你这小身体，没了师兄给伺候汤药，可是要严重影响寿数的。”
    玄和走到小马驹身边撸毛，软软地手感很好。
    他又撸了几下，却被小马驹给蹬了一蹄子。
    他悻悻的挪离了一步，道“你中的寒毒已深入骨髓，解毒需要每日都用三碗汤药，待七七四十九日后，可解去一半的毒。
    之后换个药方，再等九九八十一日，才能解下九成，最后剩下的一成，则需要再经过一轮的四十九日加八十一日，在此期间慢慢的用药膳调理。”
    邢筄手中的折扇一收，道“如此岂不是又要耽误漾哥三年的仕途。”
    “解去全毒共需八个半月，解九成毒则需要将近四、五个月，可这回的县试，在来年的二月中旬，就算今日解毒，也险险地度过四十九日的那段。”
    邢简心中默默的估算了一下，倍感沉重。
    冀漾仿佛早有预料，道“师兄，解去五成毒之后，可能在春寒料峭的日子下场？”
    玄和知道他的性子，若是错过这一回的县试，就赶不上来年的会试了，待时十天干少了玄黓的配合，是否还能在朝堂上，再苦苦的支撑三年？
    如今朝堂奸佞当道，一切皆是未知数。
    “寒毒至阴至寒，漾师弟会很痛苦，且此期间无法动用内力，就如寻常书生一般。”玄和与玄黓面上是师兄弟，实则亦师亦友，感情甚笃。
    “你们聚吧，不要来打扰我。”
    解寒毒时，还有一处令人极难忍受的。
    那就是使中毒者重新走一遍人生中最为煎熬、难过的日子，沉浸在痛不欲生的回忆里。
    而冀漾深知这一点，所以他要独自舔舐伤口。
    哪怕是自己的挚友，他也不想让他们窥见到这一幕。
    梨花坳，竹楼。
    花沅把从屠维山洞里淘换来的东西，在厨房规制好。
    瞅着四下无人，又去田里割了一把麦苗。
    清洗干净后，将麦苗切段。
    将三净肉挑出精瘦的肉，切成细丝，拌好调料，腌制上。
    她想了麦苗同蒜苗应该差不太多，但明显麦苗更嫩一些。
    所以她聪明地减少了翻炒的时间。
    在瘦肉翻炒至快熟时，她才下入麦苗。
    由于她没有什么厨艺的经验，都是一面拿着菜谱，一面烧菜。
    不过就算这样，菜也没有糊掉，因为她翻炒的频率很密。
    她相信勤能补拙，扯开嗓子轻吟了起来。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咿呀呀终属楚……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咿呀呀可吞吴……”
    她对盐也不懂正确的用量，都是一点点的放，在拌均匀后尝了味道，才会决定是否再添一点儿盐。
    她明明抄了一大锅，但麦苗炒肉熟了后，却少了一大半。
    原来熟菜会缩水这么多。
    不过咸淡正好，虽不能和大厨去比，但也绝对美味。
    清炒出来菜品，散发着淡淡地麦芽清香味，十分诱人。
    花沅给冀漾和屠维，都留出一份，自己才开始吃。
    她将近三年都没沾过丁点儿的荤腥。
    待这一嗅到饭香，肚子就不可控的咕咕噜噜地直叫唤。

（14）差点噎死她了
    冀漾拿着解药，就回到竹楼。
    猛然抬头，目之所见一片红
    门上、窗棂上都贴着大红色的窗花，快过年了，二十九，贴倒酉，虽他往年没贴过，但也能理解，可那是喜字吧？
    当他走入院子的时候，终于是一点点儿地回过了神来。
    那是双“囍”字吧！
    谁成亲了？
    这里貌似就住着他一个人吧？
    不，还有一个小东西！
    此时，他一张俊脸红得有些发烫，不是害羞，而是气的。
    谁给她的胆子？
    “花沅！”冀漾近十年来，都没有像这几日这么焦躁过。
    厨房里。
    “嗯嗯，实在是太好吃啦！”
    肉很嫩，很鲜，入味。
    白米饭也好吃，糯糯软软的，比拉嗓子的糠饼子，好吃百倍。
    那饭菜自己就往嗓子眼里滚儿……
    她一口肉丝，一口饭。
    一口气吃就了两大碗白米饭，最后还把预留给那两位炒菜里的肉条，一根根地都挑到自己碗里，空给他们留了一盘绿油油的麦苗，连肉渣都被她给择干净了。
    “花沅！”院里沉闷的声音传来。
    这时，花沅吃得正带劲呢！
    她正用筷子扒拉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将腮帮子都撑得鼓鼓的。
    她被这一嗓子吓得忘记咀嚼，直接给吞了下去。
    “嗝，嗝，嗝！”
    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
    也不能说话，还喘不上来气，堵的难受死了。
    冀漾听到厨房碗筷落地的声音，大步跨了过去。
    就见那个身形单薄的小东西，眉眼都挤到了一起，脸色发紫，似乎十分难受，眼角都湿了。
    冀漾久病成良医，知道这是噎到了。
    他将人提溜起来，一手握拳置于花沅的脐上两横指处，另一手握紧此拳向上、向后冲击勒压一五、六次。
    “哇呕！”花沅将卡住的饭菜，连着方才吃下去的，全部都给吐了出来。
    冀漾似乎早有预料。
    他眼疾手快，脚尖一勾，将角落里的痰盂拽过来，给她接着呕吐物。
    “哗啦啦！”几乎将树桩粗的大痰盂吐满大半，可见她吃得有多么多。
    花沅漱完口不舍的瞅了一眼痰盂，弱弱道“可惜了的，糟蹋了。”
    “呵！”冀漾都被她气笑了。
    他自认为也算见多识广，不成想居然遇见了这位，总能扩展自己的认知。
    那么单薄的小身子，居然还能吃下这么多，也不知是怎么吃的？
    幸亏吐了出来，不然就算不噎死，也要撑死！
    可真是开了眼啦！
    花沅从小财迷中缓过神，发现自己正被他扫视般的眼神盯着瞅。
    登时，她病蔫蔫地埋头在桌案上，就没敢抬再起来，眼泪啪嗒啪嗒的就流了下来。
    太丢人了。
    还是当阁臣大人的面这样，会被认为很没出息吧？
    完了，肯定会被看扁的，她做不成他的心腹了！
    那她又要像前世的梦里那样，受尽折辱
    “呜呜！”花沅越想越难过，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委屈的仿佛泪人一般。
    “这是怎么了？”见小丫头这样，冀漾不仅责备的话说不出口，还关心起来。
    这是他这辈子仅有一次，想问为什么的女子了。
    心里说不出是怎样的感觉，但与厌恶不同。
    他看着她委屈的模样，与记忆里那个吸允他手指的稚儿，被他强行拔掉的委屈巴巴地模样重合在一起。
    他临风而立，衣袂翩翩，面上依旧是高冷深沉的姿态。
    “嗝，嗝……哥哥……嗝……会讨厌，嗝……沅儿嘛？”
    因为花沅沉浸在凄惨的前世记忆里。
    她恐惧得瑟瑟发抖，秀眉紧蹙，眼睫毛上挂满了细碎的泪珠，贝齿更是轻轻咬着唇瓣，像是一朵屹立在烟雨中的娇嫩睡莲。
    冀漾望着她的眸光，越来越柔和。
    花沅身体的底子本就不好，在为婢的三年里，日日吃糠咽菜，顿顿稀汤寡水，更是活生生的被饿差了。
    这会儿哭得伤了元气，一双小手就抽起筋来，抽得就跟鸡爪子一样。
    冀漾倒了杯温水给她，但花沅手抽筋，掰都掰不开，更何谈拿住水杯？
    他也不知自己的手，为何不听脑子的使唤。
    竟举着水杯，给她一点点的喂了下去。
    花沅借着他的手，慢慢地把一杯水喝完。
    哇塞！能被未来权倾天下的阁臣大人亲手喂水，好有面子是不是？前世那些去讨好他的贵女，各个出身门阀世家，自命清高的很，却都被他冷冷拒绝。
    相对来说，她这辈子岂不是比那些贵女，还矜贵？
    这也太幸福了！
    她心里美的冒泡。
    “嗝，嗝！还要！”花沅用她抽成鸡爪子的小手，指了指水壶，期许的望着他。
    冀漾没有搭理她，只是那黑如静谧深潭的眸子，幽深非常，就这么凝视着她，仿佛任何想法都逃脱不掉。
    花沅缩了缩脖子，却又语气强硬的问道“哥哥，会厌弃沅儿嘛？”
    “日后每顿饭只许吃半碗，便不厌弃你。”冀漾闭上眼眸，眉心难得透着一丝疲惫。
    他坐到竹椅上，微微侧脸，淡淡的瞅着她。
    像这种饿过头的人，最忌讳暴饮暴食。
    那些吃了官府救济粮，撑死的灾民，大有人在，他不想小丫头成为之一。
    花沅一听，眼泪顿时止住了。
    她微微眨眼，薄雾朦胧的杏眸重新亮了起来，仿若装着银河中万千的星光。
    她都丑态百出了，还没被厌弃嘛？
    这样既温柔，又大度的阁臣大人，同她前世今生认识的人，都不大一样呢？
    “那一日能吃几顿呢？”不过花沅高兴的同时，还是要关心一下口粮。
    冀漾凉凉地睨了她一眼，道“农家除去农忙的时候，皆是一日两餐。”
    “哥哥丰神俊朗，哪里会是农户人家？
    达官贵人皆是一日三餐，还要再加晌午的甜点，午后的茶点和晚上的宵夜呢？”
    她纤长若蝶翅的睫毛微微扑闪，一双剔透的琉璃眸，映着窗棂外的阳光，宛若两颗泛着华光的宝石，写满了期待。
    冀漾似乎有些犹豫，思索究竟要不要养她，道“要一日用六次膳？”
    小丫头能活到如今，果然还是有些小聪明的，还会和他讨价还价呢！
    “一次半碗，不过才三碗，也不多嘛？”花沅眼眶说红就红，完全是一朵我见犹怜的雨中小梨花。
    倏忽，她心思一动。
    看来她还要再详细些的描绘一下。
    于是，与他讨个商量的同时，花沅将袖子撸了起来，露出瘦得跟麻杆似的小胳膊。
    她又敛下眸光，转身去拉低了宽松的领口，露出锁骨。
    随手抓了两个篮子里的鸡蛋，放在了凹陷里面。
    她用锁骨凹顶着一对鸡蛋，似乎很是孱弱。
    她摇摇欲坠地抓着他的袖子，弱弱道“沅儿才十二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就是那些灾民，也比沅儿身上的肉肉多呀！
    要不日后哥哥一日吃几碗饭，沅儿就吃几碗饭，好不好？”
    他多大的块头，她又是什么样的身形，有可比性吗？
    可看小丫头这般骨瘦如材，心中还是有所触动的。
    冀漾故作为难，道“细米白面很贵的。”
    “哥哥的身边，跟着一具行走的骷髅，真的好看吗？”花沅一听有门儿，立刻来了劲头！
    “沅儿会的可多了，是个特别有用的人，粮食喂给我，绝对不是糟蹋！”
    她转身就给他煮了一壶茶，手法极为考究，动作行云流水，礼仪周到，绝非寻常贵女能达到的高超水平。
    她讨好的笑着，捧到了他的眼前，请冀漾品茗。
    她可是真的真的真的很有用处的，绝非大话噢！
    “谁教的？”冀漾一手支着头，一手捏着茶盏，姿态透着一股慵懒不出的艳色。
    他轻轻地嗅了起来，全身隐约散发着凌厉，淡得若有似无。
    茶道看似简单，但大多数人却难得精华。
    而花沅煮茶的手法顶级，完全将茶性展露出来，这绝对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能练得醇熟的。
    花沅的求生欲太强了，乃至未曾发现冀漾的异样。
    见有回旋的余地，她仿佛抓住了救赎的希望，
    她小脸堆笑，洋溢着自信，道“沅儿，不仅懂得茶艺，还会舞艺和各种乐器，这些通通都是顶尖的才艺，哥哥若是不信，可以试上一试。”
    冀漾将茶盏置于桌案上，起身道“好，随我去地窖吧！”
    他带着花沅去了地下的库房，随手指了把瑶琴，就让花沅试弹了起来。
    花沅因为长期的劳作，没有保养过手，指尖带着薄薄的细茧，拨动琴弦，算不上美感。
    但她却格外的认真，琴音从指尖溢出。
    她垂着眼帘，双手拨过琴弦，快得犹如乱影。
    技法娴熟高超，曲调音色把握的极准，没有弹错一星半点。
    不过她没能等到冀漾的赞美。
    他又让她吹竹笛。
    她的小手还未长开，短粗的小手指泛着枯黄，手指不能灵活的够到笛孔，但大致的曲风，冀漾还是听出了熟悉的味道。
    紧接着是箜篌，这是花沅前世最为擅长的。
    随着手指翻飞，清幽空灵的韵律缥缈而出。
    音色柔美清澈，宛如仙乐缭绕，让人静心凝神

（15）他不许她为妾
    地下室的烛火暗淡。
    火光簇簇映着男子的容颜。
    他眸中火光跳跃，却没有丝毫温度，淡漠又凉薄。
    冀漾见她才艺越好，他的脸色便越发暗沉。
    花沅的曲风，乃至仪态，皆与当朝宠惯六宫的荣贵妃，极为相似。
    尤其荣贵妃最擅长的箜篌，更是演奏的惟妙惟肖，甚至有赶超的趋势。
    当初他做先皇暗卫之时，曾奉命暗中保护过太子小半载，对于同太子形影不离的荣贞儿，各项才艺自然了解。
    荣贞儿在音律上的造诣，十分惊人，就连宫廷乐师都自惭形秽。
    箜篌更是一绝，只是她鲜少弹奏，唯有在圣人烦乱之时，她才会以乐声解忧，引来百鸟助兴。
    虽花沅是荣贵妃的亲女，但世人皆以为花沅是花府的八女，顶多是荣贵妃的远房表侄女。
    如今小丫头年纪尚小，却隐约能看出与荣贞儿五官的相似，若是待长开，怕是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相似的容貌，再加上雷同的技艺。
    花家这是要再推一个小贵妃争宠，给花府谋求泼天的富贵！
    不过冀漾还是抱着再试一试，谨慎的态度，道“府中吃穿用度的分配，迎来送往各项开支，以及家中供膳诸事，这些中馈之事可会？”
    花沅刚刚展示完技艺，心中正得意。
    看看，看看，她多才多艺不？
    别看厨艺，算数、书法、弈棋、绘画，这些她不行，但是附庸风雅的这些吹拉弹唱，可难不倒她！
    当下，又听冀漾问自己，是否懂得中馈事务。
    登时，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连字都写不好，又哪里会那些
    “十三加五，再减六，再加二十六，等于几？”
    冀漾坐在编织竹垫上，袍裾在木地板上铺散开，白衣墨发，姿态好似高山冷月，音色更是无波。
    花沅一脸懵懵的，仰着小脑袋瞅向他。
    数字有点大，又加，又减，很让人费脑子。
    这是阁臣大人首次给自己出题目，她绝不能让他对自己失望。
    于是，跪坐在对面竹垫上的花沅，身子一鼓秋，利落的将鞋袜褪掉，露出白嫩的脚趾头。
    十三是两只手同三个脚趾头，六是一只手加一个脚趾头，减掉六就剩下两只手和两个脚趾头……
    最后还要再加个二十六……
    二十六……手指不够用，加上腳指头也不够。
    完了，算不出来，阁臣大人会不会很失望……
    冀漾：“……”
    对面的冀漾默默地瞧着她，深邃的眸子眨了眨，一时没反应过来。
    此时，过目成诵的他，甚至都忘了自己随意说的算数题了。
    他脑子似乎也有些不好使……
    冀漾深呼吸，再呼吸，平复一下不知该如何描述的心情。
    幸好她脚丫子不臭！
    这是他第一个想法。
    见她那小手还伸着，比了两个五，白白的小脚豆儿也配合的蜷缩着，整体上保持十二的动作。
    小丫头满脸落寞的低着小脑袋，时不时的还小心翼翼地偷瞄了自己一眼。
    见此，冀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花府就是要培养小丫头进宫做皇妃争宠去的！
    为家族带来利益的同时，根本未替她的未来考虑过，连基础的算数都不教，更何谈看账本，主持中馈？
    完全是当个玩物去悉心培养的。
    还有那蹩脚的字迹，一坨坨的，想想他就来气！
    要知道荣贵妃可不仅仅是凭着美貌与才艺，来掳获圣人之心。
    冀漾抬手，示意她伸手过来，给她把脉。
    花沅乖乖的将爪子递了过去，伸过去的手，还保持着捏数字的动作。
    冀漾眉心微挑，尽量保持平常心，凝神把脉。
    果不其然，在小丫头幼时，就服用了多年的寒性药物。
    若是不好好调理，这辈子恐是子嗣艰难。
    怕是从花府人发现，花沅模样肖似荣贵妃那一刻起，就动了心思。
    花府这是要临摹荣府的锦绣之路。
    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驰，且不说荣贵妃的手段，单说圣人的心意，不出五年，小丫头铁定失宠。
    而五年时间足够花信的长子，花克勤在朝堂培植党羽，待荣府花团锦簇之日，便也是小丫头彻底失利用价值，成为弃子之时。
    花沅猜不透他的想法，但是对上他那双笑不达眼底的阴戾冷眸，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头皮，鸡皮疙瘩立马爬上了全身。
    她蜷了蜷脚趾头，伸出小手，颤颤巍巍地拉着他的衣袖，道“哥哥，沅儿会好好学算数的，不要气了，好不好？”
    冀漾看出她的小动作，手臂一抬，袖管从她的小手中抽出。
    “日后每日做一百道算数题，做完才准用膳。”
    “一百道，哥哥能不能吃完饭，再做题啊？”
    花沅悻悻的收回了手，下意识往角落里缩。
    其实她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让她算数，还上百道，就是几个时辰也不够。
    那岂不是每日都要饿肚子做题，这般岂不是越饿，越不会？
    “好啊！
    每日一百道算数，再加上一百张大字！”
    冀漾的手指一动，捏住了她的下颚之处，强迫的要求她与自己对视。
    他不允许花沅逃避。
    燕京贵女中就没有一位是不通文墨的，小丫头比那些人少学了太多，要赶紧补上。
    不然待及笄后出嫁，真真是要被下面的小妾、通房们架空了。
    就这么软软的性子，岂不是要被生吞了去？
    花沅讨好的笑容，僵在脸上。
    能不能打个折扣？
    她明明都这么优秀了，怎么就还不能讨他的欢心？
    反而在他看了自己高超的才艺后，她觉得他似乎气气的呢？
    难道是他觉得，被自己的才艺比下去，丢了面子？
    不对，她记得前世的阁臣大人，看似不懂风月，但是内在精才艳艳，将那国子监大才子殷霱都给胜了。
    她虽然很厉害吧，但貌似比他还有些待努力的空间啊！
    那是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
    也不对，冀漾若是真那么俗，也不会让她写大字，算数
    那是为什么呢？
    就在这时，冀漾俯下头，直视着目光变换不定的花沅。
    “日后无论嫁给谁，都不准嫁给朱姓皇族，更不许为妾！”
    “否则我必会亲手取你性命！”冀漾的音色，掷地有声，却好似夹杂着凉飕飕的阴风。
    他瞳珠潋滟着无边风华，似笑非笑。
    她本就是皇族，又岂能再嫁入皇族？
    日后花府的行事，他能替她挡下，但她若是自甘堕落，那可就谁也拦不住了。
    “哇呜！”花沅骤然痛哭。
    她扑到他的怀里，紧紧拥着他的劲腰。
    因为脚上没穿鞋子，干脆踩到了他的鞋面上。
    前世，她为婢时被边疍惦记，一直活的战战兢兢。
    直到来年开春，边疍娶了他的表妹李晚歌。
    那少奶奶善妒，对她百般刁难，就算她要出双倍的银钱，自赎自身都不同意。
    李晚歌将她押去扬州，把自己交到其父李大盐商的手上。
    让她和一群女子聚在一起，学习歌舞。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调教瘦马的园子。
    她就这样成了传说中的扬州瘦马。
    所有人都告诉她做妾好，做妾吃香的，喝辣的，有人疼，又不像当大娘子的要管中馈，过于劳心劳力。
    她就在棍棒下，被逼着学这些才艺。
    她一边笑，一边流泪，头上是沉甸甸的责骂，但她却一直坚持卖艺不卖身，就算挨打，她也拒绝。
    瘦马之风盛行，大部分女子都沦为权贵的玩物，最好的出路莫过于被富商收房。
    也许是自己天资过人，将一颦一笑都做到极致，在她十八岁时，竟成了秦淮河畔的众花魁之首。
    艳名天下，这对于她是莫大的耻辱。
    而她的洁身自爱，更是格外受那些权贵的追捧，不少公子都想成为她的蓝颜知己。
    可她知道这些人都是来取乐的，他们不会付出丝毫的真心，只是贪图自己的好颜色。
    在成为入幕之宾的那一刻起，有了谈资后，就注定会有翻脸无情的那一日。
    俗话说：娶妻娶德不娶色，嫁人嫁心不嫁财。
    是以，她对这些人，各个都不假颜色，冷言拒绝。
    她的心不大，只要找一个真心对自己好的男子。
    她不求富贵，只求真心，可烟花之地哪里来的真心？
    有一次，她正在台上献艺，却被花克慧的小姑凌婳蝶，伺机凌辱。
    凌婳蝶是小荣阁老的儿媳妇，是正经的官家夫人，那些甜言蜜语追捧自己的男人们，就没有一个上前，帮她说半句公道话的。
    她被凌婳蝶揪着头发，从台上拽到了台下，拳打脚踢。
    她的身体很疼，但更痛的是心，是她的自尊心。
    因为身份的卑微，她不敢还手，任凭对方打骂出气。
    以为官夫人出够气，她就暂时解脱了。
    可是凌婳蝶气焰越发嚣张，给了几个地痞银钱，要让他们当众撕开自己的衣裳。
    士可杀，不可辱，就算是死，她也要守住清白之身。
    “砰！”就在她砸了茶盏，要自尽的时候，遇上外派的花克勤来喝花酒。
    大伯认出了她，不惜用万金给她赎身。
    她以为苦日子终于到头了，她感激的痛哭流涕。
    但等待她的并非是家的温暖，而是以伶人的身份，被送进深宫。
    一切不言而喻，那位花府嫡出八姑娘，多年前早亡了。

（16）要她十项全能
    他们巧舌如簧，说尽宫中的辉煌，道尽圣人的才情，言尽自己的前程。
    其实说的再好听，他们口中的贵人，那也是个妾。
    只是花府的人万万没想到，圣人没有宠信自己，荣贵妃竟然“宠信”她了，她成为贵妃身边的红人。
    她用这一便利，为既是亲人，又是恩人的花克勤，谋利很多。
    直到多年以后，她才偶然得知，那个扬州李盐商娶得就是边振明的庶女边石榴，李晚歌算是边疍的表妹，他们都是花府一派的人。
    花克勤的偶遇赎身，也是早有安排。
    就连教她的赵嬷嬷、女官，也是宫中出来的，那些通通都是熟悉荣贵妃的人。
    她更是被花府当做荣贵妃的影子送进宫里，给花府换富贵的。
    那时的花克勤早就是党羽遍布天下，其女花牡，她的七堂姐也成为荣贵妃的义女。
    一时间花府风头无量。
    她也再没有利用价值。
    就连他们用来牵制自己的父亲花克俭，也在那一年殞了。
    这些通通同花克勤等人脱不开干系。
    面对榨干自己骨髓的仇人，她恨意滔天，却奈何不了花府，她除了恨，再也做不了什么。
    直到素来寡情的冀漾出手，正面与花克勤宣战，以雷霆之势把花府覆灭，她的恨意才得以解脱。
    她一直都知道他俊美不凡，也曾像少女怀春般偷偷仰慕他。
    但她那时的身份不过是个卑贱伶人，还是个被送给当今圣人的伶人。
    她认为自己就算是看他一眼，都是对人家的玷污。
    如今却可以仗着自己年纪小，不知事，就这么任性的拥抱着他，也算是全了上辈子的微末心愿。
    他是前世今生第一个对自己说，不要为妾的人。
    在她的记忆里，所有人都告诉自己，做妾好。
    她又不傻，怎么会不知道妾与妻的差距？
    有的人是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有的人不过就是想利用她谋利罢了！
    花沅抱着他的劲腰，将小脑袋紧紧扎在他的怀里，把鼻涕泪水糊在他的衣襟上，可劲的蹭着。
    冀漾隔着衣襟感觉到粘糊糊的一片。
    他唇角紧绷，目光移向花沅。
    她轻轻抿住没有血色的唇瓣，一双清亮水润的杏眸，锁不住的信赖溢出。
    自从他五岁时，因长相俊逸，被父亲当做礼物送给贵人。
    他就受不了这种肮脏的感觉，如今亦是。
    被她这样一蹭，他皮肤发炸，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他很想将她给碾碎，但看着那泪如泉涌的小丫头，他却下不去手。
    她本应是如珠如玉被娇养大的皇长女，原是应不知人间疾苦的烂漫长大。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因为自己，她活得战战兢兢。
    “起来！不要让我说第二日次！”冀漾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蹦出了几个字。
    花沅这时已经从痛苦的记忆中回过神，她只是想多凑近一会儿阁臣大人，这怀抱没来由的很有安全感。
    再说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就能被浸染成什么样，她觉得自己要是多挨着一会儿，她一定也能再聪明一些的。
    但听了他生冷的语气，她立刻就怂了。
    反正已经怂了，于是她就让自己看起来更怂一些。
    她可是听说过，前世那些自荐枕席的女子们，都被“咔嚓”了的，她不想成为今生的首例。
    花沅耷拉着肩膀，皱着眉头，弱弱道“哥哥，对不起，沅沅儿不是故意弄脏您的衣裳的，沅儿给您洗干净，好不好？”
    “上楼去写大字，将千字文先抄写一遍，十大雅事后面慢慢学。”
    冀漾想说一百遍的，但看着她那小眼神，愣是直接减掉了后面的九十九次，改成了一遍。
    对小丫头来说，一遍已经是很困难了吧？
    慢慢加，慢慢加，循序渐进，拔苗助长不可取
    花沅善于察言观色，心中窃喜，但面上却佯装情不愿的上楼去。
    她迈着小步子，走得是一步三回头。
    回过头欲言又止的望了望冀漾，最终她无奈的叹息一声，耷拉着脑袋继续走。
    那小模样看起来泫然欲泣，活脱脱一只被主人责备的小奶狗，眸底写满了委屈。
    冀漾手指微动。
    他忍不住开导，道“古语云：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十大雅事可陶冶情操，修身养性，更显女子的灵气。
    不要怪我严格，倘若大家闺秀不通晓这些，会被笑话粗陋。”
    如此待她成亲后，才不会只能同夫君花前月下，却无法独当一面，想要真正的琴瑟和谐，做不被欺上瞒下的当家大娘子，熟悉中馈是必不可的。
    他也是为小丫头的未来着想，才让她学这些。
    竹楼外，门前那棵百年的梨花大树上，藏匿着十天干。
    虽然大伙儿最终被安排的出路不同，但曾经都是暗卫出身，老本行没有忘。
    “看看人家是怎么逗妹子的，多有情调？”
    “小日子很惬意，亏了咱们还担心人家孤独终老呢！”
    冀漾早就察觉到被窃听，但他自认为行事光明磊落，无需背人。
    可听着这些议论，他终于忍无可忍。
    他黑着脸缓缓从阴影中步出，抬头瞪向攀在梨树上那懒洋洋闲聊的九人。
    “看来很闲嘛？”
    “不如漾哥繁忙，事无巨细……”昭阳跃下梨树，将旁边啃花吃的小马驹牵出来。
    冀漾凉凉地扫了他一眼，眸色清冽淡然，道“胡说什么！”
    昭阳忍不住啧啧两声，他们都是看着冀漾长起来的，又打了多年交道，对他的怒火不以为意，反而语气中透着揶揄，道“此时知道要害羞了？”
    冀漾眉间戾气大盛，眸色凌厉摄人，让人看得心里发麻，满身都透着攻击性。
    昭阳慵懒的倚着树干，眉眼染笑，随手折下一枝雪白的梨花，于鼻尖下轻嗅，挑眉道“想活动下筋骨？”
    看他这么朝气蓬勃的模样，昭阳就觉得非常来劲儿。
    “咱们又打不过你，欺负人是不对的，知道么？”
    “咳咳，别闹，都别闹，咱们就是看看漾哥这是否有需要帮忙的，来看看，就是来看看哈！”
    梨树上的傅潮探扇浅笑，一派贵公子的模样。
    他就是来看热闹的，但也负责拉架。
    昭阳把玩着手中梨花，抬眸注视竹楼之上那抹倩影。
    清冷不羁的眼眼，流露出一抹探究。
    他当年也是见过荣贞儿的，更是知道圣人对她的情谊。
    如今他掌握十天干的信息网，对仕宦勋贵内里的阴私，也是有所了解。
    通过之前给冀漾的传信，他得知花府所谋不小。
    看眼下的形势，花府也许会成为他们十天干的头号劲敌，不容小觑……
    花沅上了竹楼后，她没有着急写大字，而是先给鹰蛋们的热源大葫芦重新换了温水，又给它们翻了翻个，再将被子盖上。
    这是今日的第三次换水，翻个了。
    随后，她才从冀漾屋里的书架上，翻出了他压箱底的千字文。
    上面的笔迹刚则铁画，媚若银钩。
    对于不懂书法的花沅来说，根本看不懂。
    但这并不妨碍她的效仿临摹。
    这肯定是冀漾的字迹，她前世曾在荣贵妃那里有幸瞻仰过一次，除了羡慕，就是崇拜。
    如今竟能有机会用阁臣大人的亲笔手书当字帖，实属三生有幸。
    她脑中忽然闪现出，梨花簌簌，阁臣大人提笔濡墨，铁花银钩的一幕，当然少不了她的红袖添香。
    想想就觉得那一幕很美好。
    她双手捂在脸上，傻傻的笑着。
    倏然，她的小手从脸上摸到粗糙的感觉。
    她为婢三载，日日吃糠咽菜，还要在风吹日晒中侍药，皮肤的色泽自然差到不行。
    干得皲裂……
    呵，就她这丑样儿，还红袖添香？
    她忽然想到前世做瘦马时的保养方子。
    那段日子虽然没有尊严，卑微到谷底，也没吃过饱饭，但对于养颜可谓之大行家。
    都过去了，她只要成为阁臣大人的心腹，日后自然不需要以色事人。
    就算胖成球儿，也能在燕京横着滚，吃饱喝足自然不成问题。
    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恢复美貌吧！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她这副尊荣，站在风华绝代的阁臣大人面前，真跟丫鬟似的。
    她可是要做心腹的人。
    心腹是什么？
    那是左右的臂膀，自然要美貌与智慧并存！
    她瞅到了摆在篮子里的墨玉灵芝。
    灵芝性平、味苦、无毒，有抗皱、消炎、清除色斑、去黄美白、保护肌肤等神效。
    玄和方丈炼制解毒药时，将灵芝中最好的孢子取走，将蒸晒过的灵芝留了下来。
    其实灵芝的主干没多大药效，精华都集中在孢子里，孢子粉凝聚着整株灵芝的精华。
    但是吧，墨玉灵芝相当于是灵芝中的人参，就算没了孢子粉，主干比起普通的灵芝也是珍品，药效也是不错的，何况还有残留的一些。
    花沅趁着冀漾不在，偷偷的潜入厨房，将灵芝切块，又将小石磨翻了出来，搬到她的小屋里。
    之后她也没有心思写大字了，将墨玉灵芝一点点的磨成粉，拿着干净的猪毛刷，一点点都搜集到瓷罐子里。

（17）表白忽如其来
    因为灵芝珍贵，花沅做的很细心，取了一小部分加点蜂蜜，炼成药丸。
    日后她每日早晚各吃一颗，不仅可以增加精气，也可以美容养颜。
    有其内，必形之于外，当五脏六腑虚损，精气不足，不能容养肌肤时，便会面色无华，皮肤萎黄，失去固有的光泽和弹性。
    灵芝可增白抗皱，从真正意义上的“以内养外”。
    不过花沅觉得这些内调有些慢了。
    她有些迫不及待。
    于是，又熬煮出灵芝汤，熬煮得浓浓稠稠，将丝帕尽在灵芝汤里面，之后敷脸，这种去黄美白的功效，是最快的。
    而且梨花坳简直就是疗养圣地，有药泉滋养，常年四季如春，她早晚时多泡一泡，再加上她的美容偏方。
    相信不出一个月，她就能将自己养得水嫩水嫩的，吹弹可破的那种。
    夜深。
    竹楼里十分安静，耳边是烛火闪动的微微细响。
    花沅给鹰蛋们的热源大葫芦重新换了温水，又给它们翻了翻个，再将被子盖上，这是今日的第九次换水，翻个了。
    她敷脸已经敷出经验来了，给丝帕剪出四个洞，留出双眼、鼻孔、嘴的位置，浸过灵芝汤后，敷在脸上，平躺在床上。
    她拽过晒得带着太阳味道的棉被，想着明日会比今日的皮肤，更白皙一些，嘴角就不由自主的勾了起来。
    面含微笑的睡了过去。
    夜空中飘来几朵雨云。
    “噼噼啪啪！”
    淅沥沥的小雨如烟如似雾浸下来，竹楼里的房屋都很好，唯独花沅的这间小竹屋年久失修。
    细雨无声地飘洒在她的小床上，淋湿晒得松散的被褥。
    花沅睡得香甜。
    忽然她梦见自己尿床了，似乎一泻千里，连自己都游在了湖里。
    她游啊游，却游不到尽头。
    “砰！”她从小床上直接滚了下来。
    睡眼朦胧的往周围看去。
    她浑身湿漉漉，往下滴着水，整个人都被漏下的雨水给淋湿了。
    抬头瞅去，如万条银丝从屋顶飘下来。
    “水帘洞啊！”
    她将贴在脸上的丝帕揭掉，揣在袖兜里。
    随后，她没有先顾着自己，而是赤着脚跑到窗畔，撅起小屁屁用力将小床拉开。
    鹰蛋不容有失，幸好被褥够厚，没有渗透到里面。
    她重新换了热葫芦，习惯性的给蛋蛋们翻个，用干衣裳保暖。
    随后就没什么紧要的了，她淡定的翻出干衣裳。
    下楼，去了厨房，将姜汤熬上。
    趁着空档又去后院，泡上热热的药泉，从头洗到腳。
    待收拾利索自己，姜汤也熬好了。
    她加了块黑糖，小口小口的喝下去。
    有了药泉的温暖，同肚子里面火辣辣的感觉，身体从里到外都是暖的。
    她知道这回不会患风寒了。
    正准备回去接着睡时，她想起自己的棉被、棉褥都被雨水浇湿。
    湿糊糊的肯定不能接着睡了。
    外面下着雨，她也无法去山洞那里找屠维拿新被褥。
    深更半夜的去打扰人家也不大好，她是个乖巧懂事的准心腹呢！
    她要不要去找隔壁的阁臣大人帮忙呢?
    他的屋子她都给收拾过，根本没有多余的被褥。
    花沅皱着小眉头，思索一路，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冀漾的门外。
    “咚咚咚！哥哥，我是沅儿，方便进来吗？”
    她特意控制了一下音量，试探着轻轻地敲了门，对着里面弱弱的唤了一嗓子。
    “嗯”里面传来冀漾的声音，略带沙哑。
    得了允许，花沅很意外。
    她推开一条缝隙，从门外探进小脑袋。
    从里间泄出晦暗的烛光。
    花沅见蜡烛还燃烧着，想来他还在忙着，果然是未来学富五车的状元郎。
    她都睡了一大觉了，人家依旧在秉烛夜读，果然是她还不够努力。
    “哥哥，沅儿进来喽！”
    前世今生她都没有在夜半三更，敲男子门的时候，但想着这是阁臣大人的屋子，她的心也就踏实了。
    人家可是连朝中多位重臣之女，都瞧不上的高岭之花！
    不仅仅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更是不近女色的玄黓公子。
    “咦？”
    他怎么躺在床榻上？
    并未坐在书案前，头悬梁，锥刺股？
    她停下步子，试探道“哥哥，你睡了？”
    她可是矜持的好姑娘！
    绝对不是那种自荐枕席，自甘堕落的浪荡女。
    嘿嘿，若是投怀送抱就能抱得阁臣大人归，其实她也是不介意的。
    可历史的经验告诉自己，那些女子都被踹飞了，此路不通。
    记得那些世家女对着冀漾各式的勾引。
    还学着话本子里的调调说：“如蒙英雄不弃，妾身愿以蒲柳之姿荐枕席……”
    不待贵女们讲完，阁臣大人就目不斜视的径直往前走。
    姿态凝澹，可谓之清冷似仙。
    “不……不要！”冀漾平躺在床榻上，伸着双手拼命的挣扎。
    “滚开，不要！”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可是我的亲生父亲！”
    冀漾骤然嘶吼起来，声音带着蚀骨的痛，令人遍体生寒。
    “沅儿先回去，就不打扰哥哥了。”
    瞻观到与众不同的阁臣大人，她先是一呆，紧接着，就瞧出势头不好，立刻打算桃之夭夭。
    阁臣大人无疑是骄傲的，若是让他得知自己见了他失态的一幕，定会宰了这个“证据”的。
    “不，不要走！救救我”冀漾忽然睁开鹰隼般的眸子，里面满是血丝，仿佛天边的血月，带着嗜血的味道。
    花沅吓得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这是要被灭口了？
    稳住，不能慌！
    她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满脸堆笑，道“哥哥有事？”
    笑着笑着，花沅就有些笑不下去了。
    她不知道冀漾是梦游，还是梦魇，总之与白日的他，完全不一样。
    他哭闹不休，一会像个稚儿，寻求保护，一会像只地狱爬来的恶魔，浑身戾气。
    哪有白日的寡淡的谪仙模样？
    这反差也太大了！
    她若不是离奇的得知预知梦，真的只是一个十二岁的无知少女，此时怕是早就吓得摊到在地上。
    备不住还要在裤裆，留下一摊黄澄澄的水迹，冒着袅袅热气的那种。
    冀漾睁着血红的眸子，看向她，道“过来！”
    “哥哥，不要吓偶！”
    花沅才不想过去，她两股战战，婉转的拒绝着。
    在她拒绝的那一刻，冀漾骤然跃起，一步横跨过来。
    出手扣住了她的喉咙，邪佞俊美的脸上，带着几分嗜血之意，盯着她。
    他手背上青筋虬结，有一种想捏断她细颈，让血色填满她七窍的冲动。
    “原来你也同他们一样，厌恶我！”
    花沅倒抽一口凉气，细白的牙齿咬住下唇，樱红的血色散开。
    在冀漾的眼神里，她看出了他眸底滔天的戾气。
    也看出他眼里对自己毫不掩饰的杀意。
    她若是不自救，就只有一死……
    为了活着，好好的活着，花沅一咬牙，用力地咽下了所有的怯懦。
    拼了！
    有了这份决心，再见他这般暴怒，她反而冷静下来。
    “漾漾哥哥，沅儿最最最喜欢你了！”
    冀漾听到忽如其来的表白，心脏重重一跳，震撼得掐着花沅脖子的手，都猛然一松。
    眼睛透着浓浓地赤红，死死盯着她。
    仿佛她要是愚弄自己，就要一把将人给捏死。
    花沅扯着脖子，郑重喊道“哥哥，我是花沅啊，世上最最最最最喜欢你的沅儿！”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也就不那么难了。
    一见这招有戏，她继续说了起来。
    “就算世人皆厌弃哥哥，沅儿也会喜欢哥哥的，对于那些名义上的亲人，咱可以从感情上将他们划分出亲人的范围。
    否则待他们将咱利用干净，榨干骨髓后，最终咱们却会一无所有。
    任何人都可以放弃自己，唯独自己不可以放弃自己，因为自己是自己唯一，咱要为自己而活！”
    论武力，十个她也不是冀漾的对手，若是他动了杀心，无论她挣扎与否，都是死路一条。
    那她就可劲的“表白”吧！
    冀漾不知被那句话刺激到了，胸腹则是微微上下起伏着，情绪更叫不忿。
    他嘶吼，道“不，不是亲人，他们是仇人！”
    “哥哥，沅儿是你的人，咱们是自己人！”花沅仰起的小脸，嘴角弯弯，漾出清澈干净的笑脸。
    她脸上带着一点娇憨的抬手，试探地轻轻拉扯他的衣袖。
    冀漾胳膊一抬，避开了她的小爪儿，同时也松开捏住她纤颈上的大手。
    他侧过头看向花沅，胸膛起伏不定，阴沉地血眸里尤带着未散的狠劲儿。
    花沅发现自己的脖子，被松开了。
    她撒腿就要跑，却被拉提溜回来。
    “自己人？我的人？”
    他提着她的后衣领，举到了自己的眼前，眉宇间透着摄人的凌厉，注视着她。
    他呢喃着，煞气渐渐褪去。
    “是的呀！”花沅脆生生的应下。
    她如小鸡子般被提溜起来，双脚悬空，用脚尖艰难的够着地面，脸上还不忘谄媚的笑着。
    花沅挣脱不了束缚，于是心思一动。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小手，按在冀漾的额头上。
    将他突突跳动的青筋，一根根按了回去。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冀漾下意识皱眉。
    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瞳，起初的阴鸷逐渐消散，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幽寒。
    他缓缓地抬起眼帘，再度凝视她。
    昏黄的烛火朦胧，似乎一切都看不真切。
    唯独她的眼眸好似明月，敛尽星海的璀璨。
    她对自己的笑容是那样纯粹，不夹杂丝毫人世间的污浊，恰似寒冬腊月里的暖阳，恬静温馨。
    他身处漩涡，漆黑阴霾，孤寂无比。
    真想，一直能看着这样的笑脸。
    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攥住，连呼吸都停滞。

（18）我是稀世美玉
    清冷的烛火跳动，照在冀漾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半明半暗，让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就在花沅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冀漾只觉得胸腔里肆虐的戾气，荡然一空。
    缓缓地将提溜起来的她，放了下来的同时，他变回了孩童般的模样。
    他眨着精致的眸子，颇有些执拗的问道“可是仇人是你亲人的亲人，是我害死了自己的亲人……”
    “何必那么复杂，亲人是亲人，仇人是仇人，亲人为亲人而死，那叫做守护！”
    花沅的目光丝毫不退缩，语气因他而变得柔和，声音轻柔的如同哄孩子一般。
    无论前世今生她都特别喜欢一句话，世间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她若是不心宽，在各种花样蹉跎中，她早就把自己憋屈死了。
    “守护！”他神色木纳的歪了歪脖子，直视着花沅，道“就算我是棺材子，浑身霉气，也是有人在意我的，对不对？”
    “对啊，沅儿会守护哥哥的，因为我是天下最最喜欢你的人啊，咱们是……”
    是啥呢？
    难道是天作之合？
    她一时词穷，卡住了！
    冀漾期许的望着她，道“是什么？”
    “是挚友，世交，哥俩好，兄弟连，并蒂莲。
    比翼鸟，天仙配，鱼水情，父子兵，龙凤配。
    天造地合，珠联璧合，琴瑟和鸣，投缘默契，心心相印，千载团圆。
    咱们更是百年之好……”所以他不能把自己灭口。
    花沅文不加点，一口气搜刮了肚子里所有形容关系好的词汇，通通的捧了上去。
    她日后定会守口如瓶，绝对不会将今夜之事，泄露半分。
    她的目光是那样赤诚，写满了渴望。
    她是真的真的真的不想死啊！
    冀漾不知为何，神色又开始变得狰狞起来。
    汗水浸湿他身上的里衣，紧紧贴附在他的背脊上，肌肉虬结，块块隆起，身姿挺拔，孔武有力。
    对于他这种即将走火入魔般的苗头，花沅咽了咽口水。
    颤抖的伸出小爪，握住冀漾攥成拳的大手。
    她神色复杂的重重一叹，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他仿佛没有听见花沅的话，神色再次变得狰狞。
    “啪！”冀漾一把拍开她的小爪儿。
    他的手从竹椅上划过，瞬间，竹椅连着木案一起飞灰湮灭，碎成木渣。
    可见他方才在极力控制对花沅的力度，不然她的小爪子早就断了。
    他捂着心口似乎很痛苦，道“父子兵？生父在我五岁生辰时，把我当做礼物送给勋贵玩弄……”
    霎时，花沅被这个惊人的消息，吓得魂不附体，但却生出了同情心。
    五岁稚儿被当做礼物？
    那是什么样的礼物？
    对了，冀漾虽然出生在毒月毒日毒时的端午节，但长得却是风华绝代，想来他幼时跟菩萨座下的童子，也有那么一拼。
    她曾听说过很多达官贵人，表面光鲜亮丽，但内力却很肮脏，有的还喜好玩弄娈什么童。
    记得冀漾前世一直化名玄黓，后来暴出身份是清源伯的嫡长孙，身份算不上顶级门阀世家，但也不弱，为何亲生的父亲会送嫡长子去讨好变态？
    这是有多丧心病狂？
    也许你不是亲生的！
    花沅差点脱口而出，不过幸好她收住了。
    忽然她感觉到，自己纤细的颈部，有些发凉。
    她得知了别人家不为人知的秘密，会如何？
    对于阁臣大人来说，这可是血淋淋的耻辱！
    灭口，妥妥的灭口！
    她揉了揉被拍得火辣辣的小手，咬了咬牙，两股颤颤的迈着小腿，凑了过去。
    挨着他坐下，再次对着他的手握去。
    花沅抬着小脑袋，眼底浮现水雾，深深地望着他。
    “玉石盘玩儿后会越发润泽，但面对块不值一文的板砖，你若把它当做玉石去珍惜，它就会成为一个笑话，你若把板砖垫在脚下，还会隔得腳疼。”
    “那就碾碎了它！”冀漾的眉头沉了沉。
    他盯着花沅的眸色变得更加诡谲危险，但却没有再次甩开她的小爪儿。
    “哥哥，沅儿想说，我就是那稀世的美玉！”
    你忍心伤害那一心稀罕你的稀世珍宝嘛？
    谅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不会！
    如此她也就性命无碍了吧！
    突然间，她感觉一股阴冷之气从背脊蔓延。
    花沅微微抬头，对上一双深邃宛若枯井般沁凉的眸子。
    花沅尽量控制自己的眼神，充满赤诚，道“沅儿比绝世美玉更加独一无二，是最最最爱哥哥的人”
    难道她没能糊弄过去？
    不能啊，连她自己都被感动了！
    难道她只说不成，还要再做些什么？
    于是，她闭上了眸子，将小嘴儿撅了起来，打算献上前世今生的初吻。
    “噗！”
    就在花沅还在担心自己小命不保的时候，冀漾吐出一大口黑血，之后摊倒在地。
    花沅心头一紧，赶紧给他把脉。
    幸好她好歹做过医女，一般的小病小痛根本难不倒自己。
    她闭目凝思。
    这脉象好奇怪，根本不知道咋医治啊！
    她忽然想到了“万能灵药”，也就是板蓝根。
    板蓝根为菘蓝的干燥根，具有清热解毒，凉血，利咽的等功效。可治外感发热，温病初起，咽喉肿痛，温毒发斑，痄腮，丹毒，痈肿疮毒
    花沅又摸了摸他的头。
    嗯，可以用板蓝根。
    她咚咚咚的蹬着小腿跑下了竹楼，将药炉连着药材也一起搬来。
    在他的床脚下，熬上药。
    她可不能做无名英雄，她要做那种会叫的老黄牛。
    她的辛苦一定要被他看见。
    熬了一碗浓浓的板蓝根，为了口感她还特意添加些黑糖。
    用叶片做了小漏斗，又寻来芦苇杆，在粗布上磨了磨刺。
    之后将晾凉的药端起来，掰开他的薄唇，并抬起下颚，一点点倒进叶漏斗，让药汤顺着芦苇杆缓缓流进去。
    他闭着双眸，眉心透着浓浓的疲惫，墨色的发丝如瀑布一般泻下，只有少许被挽起，簪上一根竹簪，垂落的发丝随着染了梨香的熏风，微微浮动。
    宽松的中衣随意铺洒开来，露出健硕的肌肉线条。
    花沅饶有兴致的欣赏着。
    虽她前世做过秦淮河的花魁，却一直守身如玉，从未同男子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过。
    小心脏不可控的砰砰直跳。
    好害羞呀！
    用手捂着发烫的小脸，笑得贼贼的。
    她将手指留出一道缝隙，偷偷地打量他修长的身形。
    她低声呢喃，道“君子如玉！”
    大概是她贼亮的视线，影响到了昏睡的人。
    冀漾翻了个身，然后就接着睡了。
    只不过随着他的翻身，中衣脱落大半，露出他背上很多的旧伤，
    原来几日前，自从她打扰到冀漾疗伤后，他就没有再上药了。
    真是不会珍惜自己。
    作为他的准心腹，这些事她必须替他做好。
    她在边府时，治疗外伤的药方用得次数不多，具体忘了都有什么。
    好像有一味是板蓝根。
    花沅拿来捣蒜臼，将板蓝根捣烂，敷在冀漾的背上。
    又拿来绷带给他包扎好，最后还不忘系了个美美的蝴蝶结。
    “大功告成！”
    猛地一抬头，冀漾正睁着黑曜石般的眸子，盯着自己。
    方才，冀漾的确是昏死过去，但后来他却被硬生生地给折腾醒了。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再次入睡。
    但是过了许久，他就发现，自己在做无用功。
    根本睡不着。
    可是因为吐出毒血后，他虚脱的浑身无力。
    旁边的花沅一直摆弄着自己，先在他床边叮叮咚咚的熬药，又给他喂药，最后还把自己扶了起来，脱了衣裳。
    如此也就罢了，她的小手似是携着热源在伤口游走。
    明明早就不疼的伤，被她上完药反而有种火辣的麻感，顺着伤口延伸到脊骨处，再蔓延到四肢百骸。
    最后，还把自己包扎得像个粽子。
    他身中皇室的寒毒，体质早已大变，除去极度畏寒以外，却也加强自身修复的速度。
    是以，这种外伤根本不用费心，有个几日，也能痊愈。
    可是面对庸医般的小丫头，他却生不起气来。
    她小心翼翼的给自己喂药，还加了糖。
    在他的印象里，从没有人这般细心的照顾过自己。
    就算他故意去忽视，他的心却热了起来。
    这是他从五岁后，就从没有感觉到的温暖。
    就算是他闭上眸子，不去看她，他的脑海中，全是她的气息，尽是她的音容笑貌。
    他的每一个呼吸，都能嗅到她身上传来的梨香气息。
    与初见时，她身上浓郁的屎臭味儿不同，此刻她身上的梨香，有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如今想想似乎就连她那时屎的臭味，也并不是那么令人不喜。
    虽梦魇时他被心魔困住，但记忆却有留存。
    花沅说喜欢自己，就算全世界都厌弃他，她也依然喜欢自己。
    她才那么点大，知道什么叫喜欢吗？
    也许只是在遇见危险时，他给了她一个栖身之地，从而对自己产生了依赖。
    误以为这种感觉，叫做喜欢吧！
    在中了无情药后，他这辈子就注定无法成家，没得耽误了她。
    罢了，反正在世上他也没有所谓的亲人了，以后就把小丫头当做妹妹照看。
    日后总不会让她入了花家的算计。
    他会帮她找一个如意郎君，托付终身。

（19）他浑身闪着光
    冀漾五岁生辰那日，是他一生的噩梦源头。
    他一直刻意的回避，更不愿记起。
    原来就算是十五载过去，他对那个从没给过自己父爱，将自己送给贵人取乐的父亲，依旧是记忆犹新。
    一切的肮脏回忆恍如昨日，让人恶心，但这是解去寒毒必经的一步，他不得不再次承受。
    也多亏了花沅这一闹，把他从梦魇中唤醒，不然心魔作祟，还不知他要沉浸在回忆中多久，才能吐出毒血。
    他敛去眉宇间的锐气，低垂地眼睫下是冷冽漠然的瞳仁，暗的连光都照不进去。
    “睡吧，我陪着你！”花沅怕他又犯病，弄个走火入魔什么的，赶紧唤他。
    唉，阁臣大人往日只是性情寡淡了些，这会一折腾那浑身戾气缠绕，简直跟炼狱里爬出来似的，吓死个人！
    冀漾睁开墨玉般的冷眸，瞳珠潋滟，似是敛尽无边风华。
    侧过头瞧着忙碌的她，檀口微启，许久却未吐出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唇角勾起了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他望着她，连声音都不自觉的温柔起来，道“夜里凉，记得加件衣裳。”
    瞅了一眼她的小手，他慢慢皱起眉。
    刚刚给自己涂药的时候，他发现她的掌心略带薄茧，手背上还残留着一道高肿的红痕。
    是方才自己拍出来的，他不是有意的，那时已经在克制了……
    花沅听到他的关心，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走丢的声音。
    她小脸堆笑，脆生生道“好的，哥哥！
    您也早些歇着吧，别伤神了。”
    眼前的男子一脸病容，却不掩盖他半分的风华。
    同她记忆中那身穿绣仙鹤绯红色的官袍，走在丹陛之前，权倾朝野的一品阁臣相重合。
    那日她得知自己成为扬州瘦马，是被花府众人设计。
    她的亲人对自己的好，通通都是算计，别有用心。
    自始自终他们就从未将自己当做血脉亲人，而她就是一块垫脚石。
    世家嫡出贵女沦为秦淮河下九流的玩物，还在亲族如日中天的情况下，多么讽刺。
    她还掏心掏肺的把他们当做亲人，竭尽所能的助他们更加繁荣。
    就连她之前从台阶上失足滚下来，毁了容貌，断了胳膊，也通通不是意外。
    只因她太得荣贵妃的宠，隐约有凌驾他们之上的苗头。
    他们怕这颗棋子反噬，才又来迫害自己。
    她憋屈得难受，哭得不能自已。
    冀漾与那些鄙夷她伶人出身的人不同，他穿着绯红色绣着仙鹤的一品官服，踩着官靴，迈着从容步子从丹陛前走来。
    他缓缓地停在她的身边，递上锦帕，告诉她不要哭，花家一月内必定覆灭，待时他们会跪着来求自己。
    她听得懵懵的，这位年少有为的阁臣大人，可从未与她说过一句话。
    这会儿竟然为自己驻足，难道是她太可怜了？
    她以为他不过是安慰自己的，可是权倾朝野的冀漾，根本没有理由去糊弄自己。
    对他来说，她微不足道，仿若一粒尘埃。
    后来不过半月花家就完了。
    真的如他所说，覆灭了。
    因为刚刚升迁为礼部尚书的花克勤，涉嫌科举舞弊。
    科举舞弊是要抄家灭门的重罪！
    花克勤被革职后，判刑却悬而未决，轻则流放，重则腰斩，一切皆是未知数。
    那些人走投无路，又掉过头来求她这个残废破相的伶人。
    他们说，只要自己原谅了花府，阁臣大人就留花克勤一命……
    花沅收敛思绪，微微眨眼，几许薄雾朦胧，让人看不透那眸底的色彩……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不知不觉过了七七四十九日，即将迎来县试的佳期。
    冀漾自从吐血那日起，身体忽然变得病弱。
    花沅得知是解毒的原因，造成他内力全失。
    此时的阁臣大人如同病秧子，完全是个药罐子。
    她觉得自己也许可以乘虚而入，于是她更加勤勉。
    还有他病的孱弱，没空盯着厨房里的米面。
    她每日都可以偷摸的吃个饱饭了，预期的半碗半饱那种根本没有过。
    她一顿就三碗香糯的白米饭，还能时常偷喝他的八宝当归鱼汤、九味人参大骨汤，十全石斛乌鸡汤……
    药方都是玄和方丈给配的，屠维给抓来，她给煲的。
    作为最后一道工序，她有了试吃的先机。
    总之冀漾各样的滋补养品，都先进了她的小嘴儿。
    她在忙着照顾鹰蛋们的时候，也在细心的照顾他。
    幸好有医女的那点儿经验，不然从未贴身照顾过病人的花沅，还真是无从下手。
    在闲暇时间，花沅也没忘了保养皮肤。
    她每日服用两次灵芝丸，还不忘勤快的用灵芝汤敷脸。
    顺便雁过拔毛，将给冀漾吃的人参参须给扣下来，同灵芝一起熬，做了新的面膜浓汤。
    她五官的底子本来就精致，只不过被暗黄的脸色硬生生地给拉了下来。
    如今吃得饱，喝得足，睡得香，活得也有了盼头，脸蛋变得玉雪可人，身材也抽条，微微有了少女的曲线，不再是麻杆一根，她整个人如雨后的春笋一般，朝气蓬勃。
    梨花坳，后山。
    花沅穿着一身霜色的襦裙散步，活脱脱一朵下凡的梨花仙子。
    玉洁无瑕，美而不娇，秀而不媚，倩而不俗，似羊脂玉一般纯洁。
    “哥哥，明日就县试了，您的身体真的能撑住嘛？”
    冀漾瞧着小丫头这张脸，越发与荣贵妃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相似。
    荣贵妃年长圣人十七岁，就算如今没有子嗣，数年来却依旧能独宠后宫，除了手段，美貌也必不可少。
    小姑娘这张小脸集合了圣人与荣贵妃的长处，虽才十二岁，却有赶超荣贵妃的趋势。
    倘若日后嫁的夫君身份低了，可护不住她。
    冀漾一想到此处心里就有些发堵，声音也跟着发凉，道“怀疑我的实力？”
    只要他下场，自然会独领风骚，他有这个自信。
    “自然不是，哥哥绝对是状元之才，沅儿听说那边知县在过年时，收了很多学子的厚礼，个中隐晦不言而喻。”
    若是之前，花沅被这么问，早就惶恐不安，担心脖子上的脑袋长得不牢固了。
    可如今冀漾是病秧子。
    她打不过就跑，等他气消后，再凑过来。
    于是，胆子也就大了起来。
    这些日子，她仔细回忆前世冀漾的举业之路。
    具体没什么印象，按着如今冀漾的安排，在明年便要去燕京参加会试、殿试，但是她清晰记得名噪一时的玄黓公子，可是在四年后，才中了状元。
    也就是说冀漾的原计划里，不知在哪个环节上，出了岔子。
    “边振明不足为惧。”
    冀漾从没将这个区区一个知县，放在眼里。
    只是不想打草惊蛇，他才未动。
    这一个多月里，边振明几乎将整个余姚都翻遍了，连点线索都没有，更没找到是谁扫荡了边府的府邸。
    这种无能，却又玩命专营的人，是没有前途的，就等着给别人当替死鬼吧！
    花沅见他不欲多谈，赶紧转移话题，
    “沅儿听香客说，在灵岩寺的峰顶生长着一株千年灵芝，采日月之精华，承大地之滋养，到了没有月亮的夜里，还能放射出五彩灵光。
    这是真的吗，哥哥？”
    “假的！”冀漾瞅了她一眼。
    那棵墨玉灵芝的确存在，也确实是稀世的灵药，但却也添加了民间的杜纂。
    再说早就被小丫头磨成粉，吃到了肚子里，还敷了脸。
    不然就算她一顿三碗饭，还餐餐偷吃自己的补汤，她抽条也绝对不会这么快。
    “昨日，沅儿对着阳光看鹰蛋，发现里面都已经成型，估计快出来了。”
    花沅小脸堆笑，咬了咬唇瓣，道“哥哥，沅儿表现这么好，可不可以给放几日假？”
    每日都写大字，手一抽筋就成鸡爪子，可丑死她了！
    劳逸结合不好吗？
    冀漾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
    苍鹰蛋一般是三十八日左右孵化，小丫头孵的蛋都七七四十九日了，真怕破壳后蹦出来个哪吒。
    可他也不忍打破小丫头的积极性。
    他老神在在，道“也该到了，送你回花府的日子啦！“
    ”哥哥，那雏鹰出壳后还需要喂食呢，海东青与鸡不同，是后成鸟，自己可吃不了食。“
    花沅脸色僵了僵，心底仿佛弥漫开一片浓雾，眼前一片朦胧，看不到出路。
    她其实能感觉出来，冀漾对她礼貌有余，但是亲近不足。
    想来他们相处的时间还短，若是时间再长一些，她定能稳坐心腹的宝座。
    花沅试着建议，道“待哥哥进京赶考时，顺路不就捎我回燕京了，何必浪费人力物力？
    再说，沅儿还想多和哥哥学些本事。”
    她人单力薄的回到花府，不是等着被生吞活嚼么？
    再被拐卖一次，她还能逃得出来？
    虽然冀漾的性子寡淡冷冰，但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心里就不会晦暗，总想报仇，嘴角也常勾起微笑。
    就连不喜欢的算数，书法，她也能每日完成。
    处事也会以他为榜样，就连前世的噩梦，都不再迷茫了，思维也似乎变得机敏。
    她感觉他浑身上下都闪着耀眼的光芒。
    就算是混在人群中，她也能一眼就找到他。
    她还想再和他多学些东西，为以后在燕京横着走做准备。

（20）为他彻夜备餐
    在冀漾赴县试前这一日，花沅一夜未睡。
    这是她作为准心腹表现的机会，她自然很是殷勤，摸黑在厨房准备他在县试上的吃食。
    通过一个多月的勤学苦练，她的厨艺有了飞跃般的进步，已经不用拿着菜谱一边看，一边做了。
    焖上米饭后，她把提前腌制好的红烧肉和煮蛋，一同切成小丁，为了配色好看，又切了些清炒的麦苗，用银饭盒摆好。
    她担心边知县使坏，说不定会安排几个衙役偷摸地给有才华的学子投毒。
    这种银餐具虽不能十成十的检测出是否含毒，但世人皆知此法，至少可以震慑一下那些歹心人。
    冀漾起身后，便瞧见枕旁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赴考冠服，这定是小丫头夜里熨烫过的，冠服上面没有一道褶皱。
    他轻轻地抚摸着，有个妹妹的感觉真不赖。
    竹楼下面隐约传来银器清脆的碰撞声。
    他利索的穿上冠服，出了竹楼，瞧瞧天色估摸着也就二更天。
    整个梨花坳都笼罩在浓浓的夜色之中，花瓣簌簌落下如皑皑白雪，梨香氤氲。
    花沅听到脚步声，从厨房探出小脑袋，笑得露出小虎牙，脆生生道“哥哥，早食已经好了，洗漱好就能开饭！”
    话落，她又匆匆地把小脑袋收回到厨房。
    在桌上麻利的摆好煮红鸡蛋、锅巴菜、榨菜、油条……
    这个时候粗心的屠维还没有过来，所以就二人围在一桌吃早食。
    花沅笑得甜甜的指着桌子，道“这是糖心蛋，吃了吉利，食盒都给哥哥备好，一会儿吃完就赶紧动身，可不能晚了”。
    “好！”冀漾瞧着她双眸滴溜溜直转，似乎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但他却觉得机灵讨喜，嘴角勾起微不可见的弧度。
    最后花沅再次帮他检查了一遍考牌等物品。
    对于这份细心，冀漾赞许的点点头。
    若是日后谁娶走小丫头，那人可真是有福气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也许是考前焦虑吧！
    花沅把考牌放进他的袖兜里，省的人多乱时不好找。
    紧接着，她又狗腿子般的给他提着行李，一直送他到梨花坳的阵口处，再远送些她就回不来了。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梨花坳被冀漾设下阵法，普天之下就没有几个人，能破解的。
    也不知道她当日是怎么就找到了竹楼，也许是上天垂怜，不忍自己重走前世的老路，她这才能误打误撞的进来吧！
    她一面各种的嘱咐冀漾，一面提着包裹费力的往前走。
    不知不觉走到了药泉的断流处，再往下没有了地热，药泉也就越发的寒凉了。
    温泉氤氲，飞流直下，水花击打石壁，发出酣畅的响声。
    冀漾行走之间，陷入思绪中，科举需要写上“家状”，也就是要注明三代氏名与身份，他看见某些人的名字，就觉得恶心。
    可是他又不能冒籍。
    倏忽，只觉衣袖处一紧。
    他垂眸，只见一只白嫩嫩的小肉手，正小心翼翼地扯住自己的宽袖。
    似是……
    依赖。
    他唇角微勾，就连方才从胸腔里蔓延出的戾气，也莫名其妙的烟消云散。
    貌似多了个妹妹的感觉也不差。
    这一刻，冀漾的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滋生出来，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
    他眸色依旧寡淡，却隐约透着一股温柔，道“不用送了。”
    花沅递上了包裹，还甜甜地说了一堆祝福的话。
    冀漾往山下的小路走了几步，背后那道灼灼的视线，让他无法忽视。
    他回首望过去，见小丫头手提着灯笼，立在大梨树脚下，正垫着脚尖望着自己。
    小丫头鬼精鬼精的，无论做什么都很认真，但上次教她破阵的方法，任她如何再努力，却学得一知半解。
    小丫头天赋差些，只认准了这棵两人环抱的大梨树。
    花沅一看他驻足，看自己，本就是含笑的脸上，笑容再次扩大，几乎都咧到了腮帮子。
    她热情洋溢的挥着小手帕，喊道“祝哥哥一路顺风！”
    眼前男子虽被寒毒折磨，看起来病弱，但眉目如山，沉稳可靠，她一定会成为他的心腹。
    冀漾嘴角挂上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微不可见的点了点下巴，继续往山下走。
    当下灵岩寺的山林间黑漆漆的，仅能借着微弱的月光往山下走。
    待下了山，离开温泉，冀漾就开始发寒。
    寒毒忌寒惧冷，在小丫头的细心照顾下，他没吃什么苦，寒毒也已经解去一半。
    倘若在屠维那憨子的看顾下，他怕是要全靠自身硬挨了。
    一想到小丫头，他也就不那么冷了，迈着大步，继续往前走。
    这时就见一辆红木马车停在路口处。
    马车里面的人听见脚步声，便掀开绸帘，见来人是冀漾，恭敬的拱手，道“玄黓公子请，大人早便派属下等候在此。”
    十大天干的手下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队人马。
    这是邢简手下庚队里的王德辉，身上有秀才功名，这次不仅是来迎接冀漾，也是来做保人的。
    冀漾拱手，道谢后，登上马车。
    他紧了紧衣裳，刚离开温泉寒毒已经在体内叫嚣，百骸遇冷就收缩，似乎连骨头缝都在冒着寒气。
    缰绳一抖，车轮转起，一路尘土飞扬。
    马车上铺着极为厚实的被褥，车上的人并未感到丝毫颠簸。
    马车转过了几道弯，被堵在抚院前街，门前戒严，马车绕了个圈继续行驶。
    王德辉挑开车帘，看了看天色，瞧见大街上已是车辚辚，马萧萧
    随即，他拿出腰牌给车夫，维持秩序的衙役即刻便过来开道。
    马车一路慢行，很快到了县学学宫的所在。
    这时差不多已是五更天了，天色将明未明，但依旧可看清人山人海如潮水般的涌动。
    一旁衙役，敲着铜锣过来，呼喝道“快把车马驾到一边去，学子五十人一组站好！”
    这时冀漾也从马车下来，衙役自是认得王德辉，偷瞄了这位病秧子一眼，恭敬的把二人请进去。
    入场时已是黎明时分，院中立有糊纸灯牌，比较容易看清，被衙役分作各五十人一组的学子依次渐行，由官吏点名。
    点名后入场，按顺序带着内装文房四宝的考篮、食物、戴校卡、考牌入场。
    前面的搜子搜包裹、食盒，检查有无夹带藏匿之类的。
    后面的搜子负责搜查考生全身，松开长发挨个摸了摸，防止挟抄。
    搜子本打算象征性的检查一下冀漾，恭敬地打开那码放得严丝合缝的包裹，这一看讨好的笑容陡然凝固在脸。
    这是谁码放的？
    也太会安置了吧！
    真会利用空间，就连一个小缝都能插上根银筷子。
    差点闪瞎了他的眼，那叫一个银光灿灿，不仅是银筷子、银勺、银碗、银杯、银餐盒，还有一口银制的小锅。
    搜子忍不住仔细瞧了瞧这病秧子，暗自揣测这书生是什么身份，不仅由王德辉亲自做保，还亲自接进考场。
    王德辉那可是知府大人跟前的红人，要明白知府可比他们的边知县，官还大呢！
    一旁书生也是交谈起来，一人低声道“那人是什么来历，为何那衙役和搜子，都这般恭敬？”
    另一人摇头，道“这病歪歪的书生，面生的很，不是咱们余姚这几大书院的吧？”
    “啧啧，这派头倒是够大，但是身体却不中用，是个病秧子！”
    冀漾对于这些充耳不闻，目不斜视的往前走，他没有过多的精力去应付这些。
    方才解开衣襟例行检查的时候，他感觉五脏都快被冻住了，几乎都要忍不住打寒颤，他是咬着牙坚持
    县试考棚正面为公堂，公堂前是数排考房，东西相向，大小均座北朝南，最南有东西辕门，圈以木栅，有一大院，院北为正门，这就是传说中的龙门。
    倘若学子未考中，就称为龙门点额，顾名思义就是脑袋撞门脸上了。
    龙门后为一大院，供考生立院等候喊名。
    往里有三间大厅，中间为过道，考官坐西间，面东点名。
    再北有很多简易多排座位，供考生写作，茅房在另一端。
    公堂上设公座，余姚知县边振明，县学教谕都坐在上面。
    有顶遮盖的考棚根本不够容纳这三千余学子应考，所以堂外甬道南北两侧还摆上简易的考案，作为露天考场。
    坐在这应考若是碰上烈日当空，或，那就只能重在参与了，因为答卷花了是定要落第的。。
    冀漾等考生先被带至公堂前等候，由小吏唱名后，依次向边知县行揖礼，一旁禀生认保。
    待到了冀漾时，一旁小吏唱名道“余浙江绍兴府余姚县东山乡泗门冀玄黓，廪生生员王德辉作保。”
    冀漾低头作揖，但听一个声音，道“学生王德辉作保”。
    待领到考题后，一名小吏殷勤的带冀漾去考棚。
    小吏在一旁低声道“是玄黓公子吧？知府大人关照过了，卷上写有公子的座次，是咱这条件最好的考棚呢！”

（21）知府亲临县试
    边知县正威风凛凛的坐在上面，喝着热茶，目空一切。
    待他见了那张孱弱且俊逸不减的面容，心头一紧。
    这不是梨花坳禁地里，拿着知府令牌吓唬自己的那位？
    好么，感情连个童生都不是啊！
    拿着知府令牌，就当自己是知府不成？
    哼，这回栽在本官手上，定叫这病秧子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他伸手摸了摸肚子上绣着鸂鶒的补子，神色很是骄傲。
    他可正七品的官呢！
    边振明心中被恼怒占据，一时没有听到冀漾的姓氏，若是细听或许会发现，这位是他在清源伯府为妾的次女边亚煵，最想要除去的嫡长子冀漾。
    冀漾看了卷子钤印上书天一癸酉，本想顺着甬道自己找考房的，但小吏却殷勤讨好的领到考棚号房前。
    冀漾谦逊谢过小吏，走进这最好的号房，确实与那些低矮考棚不一样。
    首先就比那些考棚高上三尺，左右都是厚厚的灰白色板壁。
    一张可拆卸的几案横在上面，笔洗、木盆、木炭、炭炉、竹帘与满水的小水桶。
    自从冀漾服了寒毒的解药后，他这身子骨比病秧子都不如，不仅内力用不出来，就连走路都费力，冷风这一吹自己都打哆嗦。
    他先炭炉烧上，待换了口气，将包裹里的吃食归置好，想到小丫头那娇憨可爱的模样，心头不禁一暖。
    他又拴好竹帘子，挡住春寒料峭的凉风。
    考生陆陆续续的入场，凡是进了考场的学子均对着病秧子好奇偷瞄。
    坐在冀漾隔壁的学子，低声抱怨了起来。
    “真是倒霉，碰上三千学子同考县试，录取名额却不过五十余人，就算入围也是极其艰难，这还让人活嘛！”
    “这次是府尊怎么就来了，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边振明你个大骗子，给爷等着！”
    这时三千学子均已入座，衙役用牌灯巡行场内，学宫教谕上前，高声道“众学子请谨记，从此刻起不准有移席、换卷、丢纸、交头、接耳、顾盼。
    诸如此类等不合礼法之事，否则均已以作弊论处，违者取缔县试资格，切记，切记！”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冀漾慢腾腾地规整好半人高的大包裹，这才得空将试卷一翻。
    但见三张以起草之用的素纸，三张呈文纸作誉写的正卷，卷有红线横直道格，每页十二行每行二十字。
    题目及抬头草稿中亦需填写台阁字，不得将文章写于密封线外。
    他提笔濡墨，却发现手在抖，
    他这身子骨根本就扛不住丝毫的寒气，跟个药罐子似的。
    现在脑子嗡嗡，似乎还有些发热。
    倏忽，小丫头的叮咛，从脑海里蹦了出来。
    “哥哥，这粗布袋里有百年参汤，冷的时候记得饮用。”
    他将粗布打开，露出里面的银壶，缓缓的酌饮几口。
    小丫头很细心，彻夜用药泉熬煮好浓浓地参汤，又用粗布袋裹个严实。
    保温效果极好，眼下参汤还很烫嘴，对他来说却是极为适合的。
    直到丹田温热了起来，他身上的冷麻感，才缓解了稍许。
    他闭目小憩。
    “知府大人到！”
    众人抬头看去，一位头戴乌纱帽，身着绯色团领衫绣着四品云雁补子的男子，大步走来。
    边振明根本没有提前得到一丝关于邢简来余姚的消息。
    他几度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待见到那一抹绯红色，他才如梦初醒。
    边振明立刻起身，迎了过去。
    二人站在一起，高下立见。
    要知道知府从四品，知县正七品，从府正堂到县正堂，中间差了五个官阶。
    尤其边知县那一身青色的官袍，站在人家绯色官袍旁，完全是作为绿叶来映衬红花的，存在感极弱。
    “邢府尊不是下个月就要迁至京官，怎么有空来督察县试？”边振明似是抱怨，似是疑惑的问了一句。
    边振明对于这顶头上次头疼的厉害，每次驾临都是给他找事来的。
    他不知道花了多少银钱去孝敬京里的贵人，才能次次都化险为夷。
    这种提心吊胆的滋味很是煎熬，令人寝食难安。
    他恨不得邢简立刻猝死。
    邢简为何而来不言而喻，但他当然不会告诉狗知县。
    他就是喜欢看贪官被自己逼得走投无路。
    “本府舍不得治下的百姓，不能亲自主持下一次的府试，想着心中未免遗憾，便自作主张来县试一趟，全当了结一场心愿。”
    邢简英眉微挑，含笑道“边知县不会觉得本官多管闲事吧？”
    边知县：“”能拒绝嘛？
    他笑容僵硬在脸上，心里暗暗发苦道“这是下官的荣幸！”
    没关系，考题他都提前给到那些学子手上。
    只要他们将文章正常答好，自然会被取中。
    是以，他也不会有任何麻烦。
    边振明这么一想，又把提着的心放回到肚子里。
    这时就听，邢简又道“就知道边知县善解人意，来，本官亲自为诸位学子命题！”
    “啊，什么？”边振明嗷的一嗓子，有穿云裂石之势。
    他只觉得晴天霹雳，脑袋都快炸开了，额上也是汗涔涔的。
    引得众人都齐刷刷的看了过来，眸子里藏着满满的探知欲。
    “边知县有何高见？”邢简掀了掀眼皮，淡淡地瞅了对方一眼，俱是威严，不容反驳。
    他早就猜到了边振明会这般。
    哼，真以为自己调任了，就会任凭对方肆无忌惮的收受贿赂？
    放纵狗知县的贪婪，影响到广大学子的仕途？
    做梦！
    霎时，边振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是他大意了，以为邢简调任去京里，就管不到自己了。
    也不会再压着他了。
    他终于可以随心所欲一次。
    眼下，邢简说不定会借着这个由头，给他再从头到尾浇上一壶滚烫的开水，狠狠地扒下自己的官皮。
    他这辈子就是和这人犯冲，八字不合。
    到底是谁药翻了他的府邸？又将府里搬个精光，连被褥都不放过。
    若是被他抓出来定会抽筋扒皮！
    邢简才不管他想什么。
    其实吧，他要的就是这个出其不意。
    邢简慢悠悠地挥毫落纸，亲自写好考题，给站在下手的几个教谕查验。
    边振明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伸着脖子瞧去。
    他看着墨迹未干的考题，脑子里是一阵阵发黑。
    与他考前泄露的题目完全不同，连生搬硬套都没洗。
    他收的那些“礼金”早就都花个干净，根本吐不出来。
    若是那些学子闹起来，他这回……可如何是好？
    邢简眉梢眼角透着喜色，好心的建议，道“边知县，脸色不大好啊，要不要去歇歇？”
    “咳咳，多谢邢府尊挂念，下官身子确有不适，暂时先去后罩房小歇片刻……咳咳！”
    边振明被气的一阵咳嗽，生吞了邢简的心都有了。
    他要赶紧写几封密信回去，让女儿们帮着摆平眼下困境，再筹措点银钱，
    这时天色刚刚大亮起来，云板敲击三声后，考棚中不少学子，都在研墨提笔开始写卷头。
    边知县一撤，自然由邢简主持。
    他双手背后，清了清嗓子，道“咳咳！本府有一幅对子，送给吾县学子。
    上联是：寒窗苦读十余载，一朝鲤越龙门；春风得意。
    下联是：金榜高题万世名，千秋马踏莺燕；富贵荣华。
    横批：步步登科。
    最后本府提前祝吾县学子，青霄有路终须到，金榜题名待日归。”
    邢简一番劝免的话后，教谕又说了些考场纪律，尔等莫要伸手伸手必被抓之类的话。
    随后县试就正式开始，书吏们举着考题贴板，在甬道上来回走动。
    一名书吏举着第一道题，四书题：“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第一道居然就是截搭题！”不少学子倒吸起凉气，惊呼起来。
    教谕板着脸直起身，呵斥道“注意考场纪律！”
    顿时，三千人的考场就连呼吸都轻了，知府亲临主持县试这是史无前例的，定会传为佳话。
    冀漾将花沅给他备的外衣全部都套在身上，才觉得好一些，他淡淡的瞧着考题贴板，提笔入墨在素纸上将题目都抄写下来。
    第二个书吏举着考题贴板，写得是五经题。
    五经题一共五道：春秋，礼记，易经，诗经，尚书各一道，学子各取本经来答。
    第三个书吏，则是五言八韵诗一首。
    冀漾将题目都誉写在素纸上后，这才在六纸上书写自己的家状。
    一连写到令他最为厌恶的名字，父冀公觐……
    他闭了闭眸子，不去想那个人。
    随后，饮下一口热腾腾的参汤，这才看起考题来。
    第一道为四书题：“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语出春秋时期管仲提出的治国之四纲，即礼、义、廉、耻，语出《管子·牧民》。
    释义：如果礼义廉耻不能得到推行，国便会亡。
    礼指上下有节；有礼，人们就不会僭越等级限度。
    义指以法进仕；有义，就不会妄自求进。
    廉指明察善恶；有廉，就不会掩饰恶行。
    耻是羞恶知耻；有耻，就不会顺从邪妄。
    管仲认为，治国用此四纲，就可使“上安位”、“民无巧诈”、“行自全”、“邪事不生”，于是国可守民可治。
    是以“守国之度，在饰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又提出“仓禀实而知礼节”。
    后来儒学也曾提倡礼、义，主张廉、耻，却没有将其并列而作为治国之纲。
    礼、义、廉、耻，失去一种，整个民族就会产生动摇，失去两种国家就会产生危机，失去三种国家则会被颠覆，当四种全部失去国家则即将灭亡。
    动摇了可以扶正，危险了可以拯救，颠覆了还可以恢复起来，灭亡了就再也没有什么举措可以拯救了。

（22）他第一个交卷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语出《论语·微子》，第七章：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蓧。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
    史料上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释义，历代有不同的解读。
    现存最早的古注出自东汉人包咸的《论语包氏章句》，释义为：谁会放下手中的农活儿，袖着手，缩着瘦颈，去帮助您寻找先生呢？
    东晋陶渊明有《丈人赞》：“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超超丈人，日夕在耘。”他则认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是荷蓧丈人的自谓，并非责备子路。
    “五谷”有多种不同说法。《周礼·天官·疾医》：“以五味、五谷、五药养其病。”
    东汉郑玄注“五谷，麻、黍、稷、麦、豆也。”
    《孟子·滕文公上》：“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
    东汉赵歧注：“五谷谓稻、黍、稷、麦、菽也。”
    两者的区别是：前者有麻无稻，后者有稻无麻。稻的主要产地在南方，而北方种稻有限，所以“五谷”中最初无稻。
    《楚辞·大招》：“五谷六仞。”东汉王逸注：“五谷，稻、稷、麦、豆、麻也。”
    《素问·藏气法时论》：“五谷为养。”
    王冰注：“谓粳米、小豆、麦、大豆、黄黍也。”
    到了后来，就如九州泛指整个王朝一样，五谷泛指谷物，而非特定限于是哪五种。
    凝思到这里，冀漾从竹帘的缝隙中左右瞧去，但见考生有的提笔磨墨，有的继续深思，还有几人估计是起的太早，正扒在桌上补眠。
    第一场县试足足有一整日的功夫，大部分学子皆可做完三道考题，遂大都不急着落笔。
    冀漾却不能不着急，寒风阵阵，他这身体就算捂得密不透风，也根本撑不了多久。
    他决心从四书经义里另辟蹊径，一举从三千学子中脱颖而出，但他尚未轻易落笔。
    因为若是第一场答的出彩，后面也就不用再考了，这样他就能多腾些功夫将养身子。
    俯首瞧着炭炉上温着的银食盒，这可是小丫头彻夜未眠给自己精心准备吃食，一想到这他的心就又暖了起来。
    自古就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人的文章各有千秋，难分伯仲。
    大多数学子都以为举业的通畅与否，只是在于自己的文章是否够优秀。但是学子们极少会想到这应试文章的优劣，是由谁来断定。
    其实好与恶，中与落，不过仅是阅卷人的一个念头。
    是以举业考的不是人与文章，而是让自己的文章如何得阅卷官的心意，倘若爱不释手，那功名便是水到渠成。
    邢简时常给他改文章，他自认为是了这位知府大人的喜恶，教谕才是冀漾如何下笔的关键。
    冀漾入场时扫过教谕的面容。
    眉乱如麻，且又有断痕，心性躁动，六亲人脉易矛盾疏远。
    印堂极窄，善妒更爱搬弄是非。眼球突出，眼露三白报复性很强。鼻梁有节性子执拗，容易不依不饶。
    嘴角下垂，面色晦暗，气虚精亏，家里小妾定是不少，做事乏力。人中浅，眼下漆黑一片，恐子嗣艰难。
    教谕的处世为人在冀漾心底早有了大概。
    此人为人自负，却又自卑，贪财爱色，执拗固执，且为人狠辣冷酷，自私自立，刻薄寡恩，与边振明可谓是蛇鼠一窝。
    另外，以往学宫的好文章，甚至连这个教谕当年中举的那篇文章，他都弄来看过。
    读完这些，邢简又偷着给了他历届取中的文章和批注，他也均仔细研读过。
    与此同时，外面忽然寒风凌冽，吹得众人怨声载道。
    “最近这是什么鬼天气，前几天明明都春暖花开了，这几天狂风暴雪，如今又狂风大作。”
    冀漾这里有号房遮蔽的考棚，风还算小些。
    他用小丫头准备的几个银元宝压住试卷后，连忙把竹帘再系牢靠些。
    之前还觉得小丫头给自己带着银元宝累赘，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心里暖暖的。
    不经意间，正瞧见包裹里露出一角的兔毛。
    屠维每次打来的兔子，花沅都会把兔皮熟出来，一点点攒着，最后给他缝在袖口、领口。
    小丫头都不舍得给自己添件兔毛衣裳，只给他做了这条兔毛大毯。
    方才，他可是瞧见那些学子的棉被，都被搜子剪开，白花花的棉花露出一大堆。
    但花沅的兔毛毯子，帮他缝合的整整齐齐，针脚细腻，且又没有里衬夹层，根本不用刻意搜查。
    冀漾把兔毛大毯围好，意外的这华而不实的大毯子，却十分暖和。
    “阿嚏！天啊，居然下雪了！”露天的学子冻得瑟瑟道。
    冀漾侧耳听去，一旁的学子，已有吸溜鼻涕和打喷嚏的声音。
    寒风呼啸玉尘飞舞，坐在露天之中考试的学子，就算披着几层漏洞的棉被，也抵挡不住这白雪皑皑。
    “也不知梨花坳下雪了没？小丫头的那屋会不会漏……”
    冀漾骨节分明的手摸了摸兔毛毯子，忍住想起那张巧笑倩兮的小脸。
    随即，他又凝眉做题，依序写了两题，只剩下五言八韵诗。
    “咚咚咚！”这时公堂上击鼓三声，按照规矩学子们可以饮茶，或是出恭了。
    当下，不少三急的学子同时摇铃，衙役们一个个领人去茅房，考场上满是杂乱的脚步声。
    冀漾写了一个晌午，露在毯子外的手冻得僵硬极了。
    从刚进号房他就在炭炉上点了火，把小银锅放在炭炉上，加了点水。
    水沸起来的热气，比药泉的地热差远了，不足以为身中寒毒的自己供暖。
    他用热水冲了碗灵芝汤，这是小丫头亲手磨得灵芝粉。
    那个财迷的小东西，一般人还舍不得给，捧了小半两送给他，可是好大的面子。
    看那个摇头摆尾邀功的小模样，他心里就有种要把她手里的藏货，都给吃光的冲动。
    当下，冀漾用灵芝汤温热着手，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开始写最后一题试贴诗中的五言八韵诗。
    与答八股文类似，试贴诗也是选名人诗作一句，诗作前冠以赋得二字。
    试贴诗起源于唐，唐宋试贴诗称唐律，一般用四韵、六韵。
    为了附合八股文的结构，需采用八韵排律的形式。
    每韵上、下两句为一联，首联“破题”，次联“承题”，三联“起股”，四、五联“中股”，六、七联“后股”，结联“束股”。
    每联一股，合成八股，正如文章的起、承、转、合，规定格式而作。
    这次的试贴诗中的五言八韵诗为“惊雉逐鹰飞”。
    出白庚信《冬狩行应沼诗》里的“惊雉逐鹰飞，腾猿看箭转……”
    沉思片刻后，冀漾提笔蘸墨。
    破题，承题，起股
    将三题都在稿纸上拟好后，冀漾又重新检查了一遍，待准确无误后，就开始誉写在试卷上。
    县试第一场申时击鼓，击云板便须即刻交卷，即使写不完也强行抬出，眼下时辰还早的很。
    冀漾静下心来，控制住越发寒麻的手，尽可能的一体。
    慢慢地纸上被工工整整如同刻印般的字迹占满。
    他做暗卫时，先皇臣培养的，自然被救严苛训练过。
    就算天赋极佳，也没人知道他付出了多少努力。
    炼狱般的日子，苦不堪言。
    所以他的字就算闭着眼写，也都是乌黑、方正、光沼、等大的正宗台阁体。
    誉写结束后，冀漾静静的收拾包裹。
    这些食盒他都未用，又原封不动的打包，最后把兔毛毯子整齐叠好。
    冀漾动身交卷之时，考生们都还在奋笔疾书，他成了首位交卷的人。
    边知县的狗腿子教谕，坐在一旁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时不时地瞥向后罩房的方向，看来很担心那位一直躲起来的边知县。
    提早交答卷，不过是为了在三千份答卷中脱颖而出，给主考官留下深刻的好印象。
    往届有很多考官在看了答卷后，再问几个题目，当堂便点中了，次一等也能在下一场提坐堂号。
    邢简对着冀漾的答卷，从头到尾的仔细看了一遍。
    他满意的微微颔首，道“后面几场不用来了，直接参加四月的府试即可。”
    冀漾的寒毒早已深入骨髓，如今强行冒寒赴考，身子定然虚弱。
    今日能硬撑着来，实属不易。
    漾哥对他们十天干有救赎之恩，如今正是他报恩之时。
    再说人家就算是带病上场的文章，也不弱。
    他绝无任何的徇私。
    县试第一场为正场，也是最重要的一场，若是答的出彩被阅卷官瞧上，便可直接取中，跳过后面的第二、第三场，直接允许考四月的府试。
    邢简这话是正和他的意，冀漾嘴角不可见的微微勾起。
    当下，对着邢简作揖行礼，提着包裹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不去看那些学子们羡慕的目光。
    教谕的心思不在这里，一直凝眉深思，见此更没敢多说什么，只能赔笑。
    后面交卷的学子们均未如前面几人当堂面试，更不用和冀漾这个特别关照，又才华斐然的人作比了，而是由教谕一个个收好答卷。
    学子们交卷后聚到龙门前，五十人一排，人数满了便放行。
    冀漾也不好太鹤立独行，提着包裹站到门前。
    同众人候了一会儿，待这龙门大开，才迈出龙门。
    县试结束了……

（23）埋藏心底的恨
    冀漾被庚队的王德辉，送到山脚下，强撑着回到竹楼后，就病了。
    因为受了寒气，他一直昏昏噩噩的躺在床上。
    睡得很不踏实，噩梦不断。
    梦里自己回到了十五年前的端午节那日。
    他的父亲冀公觐带着他去看赛龙舟。
    五月是毒月，五日是毒日，五日的中午又是毒时，居三毒之端。
    而他的母亲就是在五月初五午时难产，一尸两命。
    夜里他在母亲收敛的棺材中出生，成为清源伯的嫡长孙。
    也许因为上天夺走了一样，就会用另一样来填补，他自幼样貌就极为出色，比女子还要精致。
    祖父长年领兵在外，他自幼养在祖母的身边，在府里与祖母最亲。
    府里还有庶弟，庶妹，但他们见了自己就跟瘟神一般，不说亲近，见了他就捡路边的石头砸自己。
    他满身是伤，可冀公觐没有一次为他主持公道，还嫌弃他五月端的八字，说他是魑魅魍魉转世，会给清远伯府带来灾难，对他百般嫌恶。
    无论他日后如何努力，冀公觐都从未同他和颜悦色的说上过一句话。
    可他依旧是期待父爱的，总是期许的偷看父亲带着弟妹们玩耍。
    端午节那日冀公觐居然破天荒的带着他出府玩耍。
    他高兴坏了，仿佛连路边的杂草，都更绿了。
    冀漾暗暗告诉自己，长大后要好好的孝敬父亲。
    冀公觐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小手，他很疼却一声不吭，因为这是父亲在他记忆以来首次与自己亲近。
    他开心极了，稚嫩的小脸满是笑容，心中很是期待。
    他们进了一艘高大的龙船里面，四周的雕花窗子紧闭。
    众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诡异的笑容。
    他心中莫名，蹙着眉继续随父亲往前走。
    眼之所见依旧不是赛龙舟，而是一个长得肥头大耳，很是油腻的男子，浑身金灿灿的，满身的珠光宝气。
    冀漾不明所以，眨着清澈的眸子，回头瞧父亲。
    可他却看到冀公觐对自己投来厌恶的眼神。
    接着父亲又谄媚的对着那贵人说了些什么。
    “放心，公觐之礼很得本官心意，你的事成了！”
    他见父亲听到这句话，转身就离开，把他独自留在了那里。
    “父亲，漾儿不看赛龙舟了，带我一起回府，好不好？”
    冀漾预感不妙，心中惶恐，却挂着孺慕的神色，恳切的唤着父亲。
    冀公觐没有看他一眼，脸上尽是笑意，眸里满是欣喜，写满了对升官发财的喜色。
    不顾冀漾的呼唤，硬生生地甩开他的手，大步离开。
    紧接着那贵人又让陪侍的下人都出去，还吩咐众人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进来。
    “嘎吱！”舱门落栓反锁。
    “哒……哒……”贵人眯着满是欲念的长眸，一步一步朝着冀漾走来，步伐发出的声响，好似砍在人心的催命斧。
    冀漾睫毛微颤，本能的害怕。
    步步后退。
    他甩开那人抓来的手，抬脚踹在对方膝盖。
    贵人磨牙，揉了揉腿，眼底满是占有欲，狠狠给了冀漾一巴掌。
    “噼哩啪啦！“混乱中，茶盏碎了一地。
    仅仅五岁的冀漾，就算再强健，也挣脱不过一位壮年男子。
    对方不顾冀漾的挣扎，将他抗起来，重重地摔到了床榻上。
    猛烈的撞击下，冀漾脑子一阵阵发黑。
    虽不知那人具体要做什么，但冀漾却有极为不好的预感。
    贵人先是解开自己那金灿灿的锦裳，露出肥硕如猪般的身材。
    又开始一件件地扒他的小衣
    “不要，父亲！父亲！”
    “父亲救救我！”
    “父亲……”
    冀漾喊得嗓音几近沙哑，目光死死地盯住舱门。
    他希望父亲能幡然悔悟，顾念着一点微末的血脉亲情，对自己有一丝丝的心疼。
    可是没有任何人来救自己。
    他闭了闭满是泪痕的眸子，心中了然。
    在贵人正忘乎所以之时，他摸到对方落在枕头边上的金簪。
    握簪的那片刻，他想都没想，就狠狠地插进对方的脖子。
    身为勋贵子孙，冀漾自然知晓颈部是人致命的要害，皮肤又薄又软，而且恨意，让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噗呲！”热血四溅。
    “救命……”贵人因为伤了颈部，声音破碎不堪，又加上提前嘱咐过众人不准进船舱，是以无一人过来。
    贵人扑腾着下了床，踉跄的往外跑。
    冀漾睫毛微颤，整个人微微颤抖。
    那时他的心中没有恐惧，有的只是痛快。
    他慢慢地从踏上爬起来，一件件穿好衣衫。
    他踩着赤红的鲜血，一路走下去。
    待到了那人身后，骤然跃起，狠绝的抽出金簪。
    一切猝不及防。
    鲜血因为没有阻碍，喷涌而出。
    贵人张着大嘴拼命呼吸，如一条落在岸边干死的鱼。
    最终那人死不瞑目。
    他手刃了贵人！
    冀漾如绸的墨发凌乱散开，衣衫上浸染血迹。
    他脸上全是恨意，然而饶是如此，却仍旧没有折损他容貌分毫。
    他眼若桃花，眉如远山，整个人生得极为秀雅，格外灵秀。
    船舱里的动静终归是惊动了外面。
    “大人，大人你可还好？”舱门外传来冀公觐询问的声音。
    原来他的父亲一直都守在外面，对自己的歇斯底里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事到如此，冀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就是他们口中的礼物！
    那个为冀公觐加官进爵，铺路的礼物！
    他一直期盼的父爱，是多么的可笑，又是多么肮脏……
    冀漾拔下门栓，打开反锁的舱门。
    他露出诡异的笑容，望着所谓的父亲。
    “你的贵人死了，你这辈子也别想升官发财！”
    冀公觐见他浸染半身的鲜血，对嫡长子没有任何的关心。
    将只有五岁的冀漾骤然推开，一推就是丈远。
    随后，冀公觐直冲进舱里。
    见他要讨好的贵人，衣衫不整的横在地上，身下的地毯全都是鲜血。
    心肺间没有任何的起伏，瞪大的瞳仁扩散，显然人已经断气了。
    冀公觐吓得摊倒在夹板上，大口喘着粗气，骂道“逆子，你生来就是祸害我的！”
    冀漾没回话。
    他抿了抿唇，整个人都气得发抖。
    这就是他的父亲！
    冀漾静静地注视着冀公觐。
    他目光绝望又悲戚，犹如一只被囚于绝地的孤鹤，高傲带着决绝。
    冀漾攥着拳头，紧接着松开，身体也不再因愤恨而发抖。
    他的眸色变得狠戾，不似稚儿，浑身染血，似若修罗。
    守在船外的护院们也都冲了进来。
    他们手中提着刀，对着冀公觐要打要杀。
    这时冀公觐的贵妾边亚煵和庶子、庶女，也被抓了进来。
    原来他们一家四口俱在……
    都在听着自己被人玷污……
    用他来教子训女……
    只见他们窝在一起嘀咕了几句。
    随后，冀公觐将他推了出来，还摆出一副要严父教子的模样。
    冀漾先是愣了愣，随后迅速低下头来，遮住了眼底那一丝厌恶的情绪。
    他觉得可笑，遂对着众人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父要子亡，漾儿不敢不死，但祖母教漾儿不能说谎，所以不是漾儿做的，我不能认下，父亲要敢做敢当才是”
    话落，冀漾就纵身蹬到了窗棂上，毅然决然的跳入滚滚地?水里。
    他觉得这样就能报复冀公觐了，可后来他才知道，这种报复的方法很幼稚。
    而他此行报复的只是自己。
    贵人家大势大，对于他这条卑贱的小命根本瞧不上，明确提出要清源伯府中正经主子的一条命，赔给他们。
    清源伯只有一位孱弱的嫡妻，府中没有妾侍通房，所以冀公觐是独子，虽不成器，但也受尽宠爱。
    祖母得知真相后，心中虽恨，但依旧不舍得让冀公觐赴死。
    她总归不能让伯府白发人送黑发人。
    于是祖母在夜深人静之时，留下血书绝笔，吊死在贵人府外的大门口。
    清源伯常年征战沙场，留孤儿寡母在燕京，竟被活生生的逼死。
    燕京一片哗然，引起世人的同情与不忿。
    祖母用世人的嘴，保住了冀公觐的命。
    可最疼爱他的祖母没了
    冀漾落水后，就一路被冲到了?水下游，天津卫三岔河口的西南方。
    在直沽一带，他搁浅后被露出。
    也许是命运，那里恰巧是皇家暗卫营的所在。
    冀漾被老暗卫所救，也就是玄和的师傅鸿灯法师。
    那时十天干中的九位都已经定下，唯独差了“玄黓”。
    玄黓在将来是要作为阁臣存在的，不仅要求天资聪颖，过目不忘，骨骼强健，还要求忠心
    最后一点就是身为阳干，需要入朝为官，长相也不能差了，是以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达不到要求。
    于是，冀漾隐姓埋名，成为一万备选人中的之一。
    备选人中也有很多落魄勋贵的子侄，姿容尚佳。
    他们有的才学比他好，有的武功比他高，有的身子比他强健。
    那时冀漾不过五岁稚龄，除了隐露的姿容外，在暗卫营里面并不是最为突出的，但他却是最为努力的人，没有之一。
    无论何事，别人练习百次，他就练习千次。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就算浑身伤得血淋淋的，冀漾也从不叫一声苦，半声累。
    他仅仅用了三载，就闯过重重的选拔，打败了一万的竞争者，通过炼狱般的训练，成为玄黓，正式拜鸿灯为师

（24）这是回光返照
    “放开我，放开我，救救我滚开！咳咳！”
    冀漾在梦里叫得歇斯底里，被药汁呛的直咳。
    花沅正在给他喂板蓝根浓汤，加了黑糖的，口感上并不难喝。
    她都是趁着他不说梦话的空隙，塞进冀漾嘴里去的。
    可保不齐在喂给他的半截，又来上一句半句的话。
    这不，冀漾又被呛得直咳！
    花沅放下药碗，熟练的给他抹了一把脸，再将喷出的汤药擦拭干净。
    再次给他换冷帕子，用温热水来敷额头、腋窝、双侧腘窝，以及四肢
    花沅知道，阁臣大人又陷入噩梦中了。
    在这四十九日的夜里，时常这样。
    她有些心疼。
    从他的梦呓中，她将冀漾童年的遭遇了解个七七八八。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世间最可怜的人，但想不到当年权倾天下的阁臣大人，似乎更倒霉。
    毒月毒日毒时在母亲的棺材里出生，五岁前从未出过门，连府里的庶子、庶女们都轻贱他。
    最后还因为自己的一时怨念，害死了世上最疼爱自己的祖母。
    要是她这种心宽的人也就罢了，偏偏冀漾内敛，凡事皆不爱表达，又全都记在心里，看似寡淡冷漠，却又挺记仇的。
    在她眼里，就是那种想不开的人。
    如此不憋出病来，就怪了。
    也亏了有自己照顾，不然依着屠维那粗犷的性子。
    哼，冀漾这身子康复的可就慢了。
    冀漾在梦魇中，仿佛看到一缕救赎的光。
    他拼命的想要抓住。
    破碎的声音里透着绝望，他拼命的呼喊，道“救我救救我”
    “我在，沅儿在这呢，不怕，不怕！”
    猛然间，花沅让他给紧紧拥住。
    抱着做心腹的觉悟，她将他拥得更紧了些。
    放在他后背的小手，还轻轻地拍着，动作很轻柔，似乎有安慰人心的力量。
    “乖乖，不怕，乖乖！”花沅将他半抱起，轻吟着，安抚他。
    冀漾骤然从梦魇中醒来，一双琥珀般的眸子泛起浓重地戾气。
    朦朦胧胧的光映入眼帘。
    一股甜梨香把他从无底的深渊拉出。
    周遭不再是冰寒黑暗。
    窗外盛开着成片的梨花，如雪似羽，鸟语花香。
    这里不是那艘肮脏的龙舟，也不是暗卫营，没有鲜血。
    沁人心脾的梨香提醒着自己，此处是他摆下阵法的梨花坳。
    周遭尽是清净安宁，他依旧躺在竹楼里的那张床榻上。
    骨节分明的手盖住眼眸，明明已经梦醒，可方才鲜血淋漓的画面却依旧清晰，历历在目。
    五岁坠入?河，进入暗卫营学武，八岁背遍各家典籍，成为玄黓，九岁从军，上战场杀敌，用计生擒了敌方的主帅……
    在殉葬的皇命下达前，先皇一直对自己疼爱有加，但是他的生父都能将自己当做升官发财的礼物，送人玩弄，难道他还要指着一个主子对自己真心？
    尤其这位主子还是个连嫡亲孙女，都能下秘令诛杀的帝王。
    没人知道他早就提防伴君如伴虎的先皇。
    他窥探出先皇对自己的忌惮，提前窃出解药，藏在身上。
    在先皇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果真将“十天干”秘密的赐死。
    他们十人提前吃了解药，再服毒酒。
    假死后，他们与其他的殉人一起被抬入裕陵。
    整个地宫都坐落于山中，由数万匠人凿岩凿成。
    在通往外面的墓道中，仅仅封土就有九层之多，封门墙的厚度超过了一丈，最后还用凿出的土，堆了一座越九丈的封土堆。
    殉室里面分为数间，在墓卜有殉人垫底，这些都是被杀殉的匠人们，还有近千具尸体，互相枕压叠加在一起。
    在右室是水银毒死的妃嫔，宫女，其尸体长久不腐，多年后仍栩栩如生。
    也有殉人是活埋后再填土夯平，待先皇下葬后留下墓道，再由此墓道将其余殉人牵入墓道。
    也许是殉葬的人数还不够，殉室在他们这批殉人抬入后，径直离开，并未落下石门。
    十天干也“苏醒”过来。
    从压在他们身上的无数尸身下，一点点地爬了出来。
    地宫的阵法难不住冀漾，他在不触动机关的情况下，顺利带着众人一齐避开哨兵，找到了安排好的接头人。
    他们十人都是直接效命于先皇，就连即将继位的太子，都不知他们的存在，且十天干手上有着先皇提供的资源，想要活出自己的风采，并非难事。
    可十天干服用的毒酒，是由几种剧毒混合而成，其中一种就是寒毒。
    大概是先皇看出冀漾的天赋和野心，担心有一日再无法制衡他，又单独给他喂了一种无情药。
    冀漾中的寒毒乃为十人最深，早已深入骨髓。
    加上年纪尚幼，身子稚嫩皆未定型，无法用自身内力逼出，只能住在灵岩寺与梨花坳之间的温泉谷。
    自此灵岩寺就有了禁地……
    “漾漾……哥哥，你咋啦？”花沅看着满目死寂的冀漾，吓了一跳。
    这人又怎么啦？
    心里的伤也太多了吧？
    别再挺不过去，这一醒是回光返照？
    “哥哥，常言道：人在好时莫得意，鲜花再艳有败时。不论怎样，你要振作些，沅儿不能没有你啊！”
    她还等着他将来提拔呢！
    她还想在抱上金大腿后，在燕京横着走呢！
    冀漾的瞳仁慢慢出现焦距。
    他不是平躺着嘛？怎么会看到窗外。
    头下似乎是温热的，有些软……
    舒服的不想起来，他侧头看过去，是小丫头那张担忧的脸，恰似风中初绽的梨花。
    “怎么样，好些了嘛，可还难受？”花沅担忧的问着他。
    浅红色的朝阳斜射在她周身，似乎给她度了一层暖光，泛着淡淡的甜馨。
    冀漾嗜血的眸色渐渐柔和，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小丫头比初见时的惨样儿，简直脱胎换骨。
    如今也学着保养了，采集新鲜的梨花花瓣做成纯露敷在身上，混着她身上的体香，成为她特有的味道，十分好闻，嗅起来比花香更甜。
    冀漾英眉微挑，问道“抱着我做什么？”
    “哥哥……”花沅害羞的侧过小脸，瞅了一眼缠在她腰间健硕的双臂。
    冀漾顺着小丫头的目光，发现了紧紧锁在她身上的大手。
    似乎有些眼熟？
    “咳咳！”他猛的坐起来，被自己的口水呛得直咳。
    男女有别，他在做什么？
    他发现一个问题，他似乎对小丫头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难道是因为在她出生时，他抱过小丫头，给他吸允过手指，十指连心嘛？
    冀漾本就受了风寒，身上发热，这会儿更像只煮熟了的虾。
    不，是清蒸的螃蟹！
    他将手撤离那温热的柔软后，觉得空空的，便用棉被严严实实的包裹着自己，似乎是在给他套上个厚壳子。
    “咳咳，方才多有得罪，冒犯之处还望见谅……咳咳！请恕在下无礼。”
    “哥哥，你方才可不仅仅是拥着沅儿……你还……”
    花沅低头含笑，狗腿子般的给他腰下垫了个软枕。
    想想现在这个场景不适合巴结，她又一把将软枕抽了出来。
    花沅做小女子的娇羞，捏着软枕的尖尖，羞涩地望一眼冀漾，噘着小嘴，道“哥哥说会护沅儿一生一世……”
    她打算趁着他迷糊乘虚而入。
    他烧得迷迷糊糊，梦呓不断，醒后定然不能回忆得那么清，她稍稍的加上一句，定不会被揭穿。
    有了这个许诺后，她哪里还需要怕劳什子花府里的牛鬼蛇神？
    待时她定要虐得那些人哭爹喊娘。
    想想就觉得痛快！
    花沅脸上的喜意，是藏也藏不住。
    嘴角几乎都咧到了腮帮子，露出泛着寒光的后槽牙，杏眼也弯成了玄月。
    “我……”冀漾看着被抽掉的软枕，否认的话卡在喉咙里。
    看着她这么开心，那颗想否认的心，是如何也坚定不起来。
    为何她如此勤苦的照顾自己，还能这么的开心？
    且小丫头这般聪慧，定从他梦呓中猜出自己不堪的童年。
    他不过一个棺材子，身上又连半点功名都没有，哪里值得她这般珍重？
    不，有些事情，长痛不如短痛，趁着小丫头还小不懂情爱。
    他要提前说明白，断了她那点旖旎，乃至爱慕之心。
    他悄然的攥紧拳头，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我这辈子都不会娶妻的，所以你只能是我的妹妹，我会待你比亲妹妹还好……”
    花沅一怔，笑容僵在脸上，捏着软枕尖尖的小手忍不住地收紧。
    什么妹妹？
    记得前世，冀漾在清源伯府的那些亲妹妹们，可是没一个有好下场的，还是倒了血霉的那种。
    那她这位比亲妹妹还亲的妹妹，岂不是更凄惨？
    她低下头，姿态抗拒。
    “我不要做哥哥的妹妹，沅儿不要做妹妹，沅儿要……”要做他的第一心腹！
    花沅连连摇头，急得都快哭了出来。
    她劳心劳力的，不就是为了一个安稳幸福的明天嘛！
    结果白白辛苦了！
    “不，不行，沅儿不合适！”冀漾再次打断她未完的话。
    花沅心力交瘁，道“哥哥觉得，沅儿无法匹配您吗？”总要给她个拒绝的理由吧，这样她也好改进不是？
    在她心里，妹妹那种就算是骨干，可骨干再“骨”，也比不上心腹。
    骨头断了还能接上，可一旦心脏要是出了问题，人就活不成了！
    是以，她要做心腹！
    “不，是我不好，无法……”放下心里的疙瘩。
    他是吃了无情药之人，不配拥有爱。
    冀漾拒绝的话，虽然出自他的亲口，可是看她难过，他的心却不可控的钝痛。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也许她对自己太好了，好到连他这种冷心冷肺之人，都不忍心伤害了吧！
    二人交流的完全不在一个平面上，仿佛是两条没有交点的横街。
    可二人偏偏却都以为自己说的事情对方明白，自己表达的也够清楚。

（25）他病得更重了
    朝霞隔着窗棂而来，竹楼外偶尔几声鸟啼，清幽寂静。
    “咳咳，你们还好吗？”
    屠维推门进来，就看见二人似是正在闹别扭。
    他大咧咧的将药包放在木桌上，好奇的问了一句。
    貌似许久都没见过冀漾这般了，这孩子一直是少年老成的模样，白瞎了一张俊脸，却不可爱。
    二人连个眼神都没给屠维，把他当成空气一般。
    屠维心大，早就习惯了在冀漾面前透明般的存在，自顾自的看了眼鹰蛋，发现蛋壳居然裂开了一条细缝。
    他欢呼雀跃，道“哎呀，好兆头，海东青破壳了！”
    “蛋蛋终于孵化了！”花沅感动得不行，就像勤苦埋下的种子，终于有了成果。
    她眉飞色舞地望着冀漾，长而卷的睫毛下，一双黑亮的眼珠子得意地转动。
    她好似一只示威的小奶狗，张牙舞爪，道“哼，你们还说我养的哪吒呢！”
    虽然只是几息间，但她已经想明白了。
    现在是妹妹，不代表以后还是！
    她早晚有一日能从手足升迁做到心腹，挖走必死。
    待雏鹰宝宝出壳后，还需要喂食，她还能名正言顺的粘阁臣大人好几个月呢！
    起风了。
    梨花簌簌落下，纯洁如雪，随风飘落在竹楼。
    浅红色的朝霞，投落在冀漾月白色的锦袍上，晃动着深深浅浅的婆娑花影。
    他眉眼微垂，眸底深处，是比花影更接近深渊的暗色。
    冀漾不好直视花沅，但余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见小丫头一副笑逐颜开，高高地翘着尾巴摇摆的小奶狗模样，他提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但却生出一种若有似无的苦闷。
    日后小丫头不会再对自己那么好了吧？
    她也不会再依赖自己了吧？
    更不会甜甜地对着他笑了吧？
    那她日后会对谁好，对谁笑呢？
    冀漾越想心里就越乱，眼不见，心不烦，让屠维和小丫头都出去。
    花沅当然不是那种哄她走，她就走的人。
    她转向他，白嫩的小脸写满郑重，小心翼翼的把药碗捧了过去，道“哥哥喝了药，再歇息吧！”
    她无时无刻不在“关心”他。
    冀漾将药一饮而尽。
    这是小丫头，最后一次关心自己了吧！
    花沅看着他把那碗黑汤药喝下去，才拿着空碗离开。
    她知道他中了很厉害的毒。
    这药是那位方丈给弄的，里面的各味药材皆极为贵重。
    她曾抱着好奇心尝了一口，简直就是苦不堪言。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贵的东西，会熬成这么难喝的味道。
    看看她的板蓝根加黑糖，就很好喝呢！
    听说仅仅一碗就要将近千两白银，四十九日里每日两碗。
    她算数不好，如今二十以内的加减法，已经没有问题了，但是这种超了手指加上脚趾的大数字，她就不会算了。
    她抱着蛋蛋们回了自己屋，怕它们冷又给换了次热葫芦。
    书上记载鹰类的破壳没有这么快，大部分都需要七八个时辰才能脱壳。
    屠维盼着这一日早已是望眼欲穿。
    他不错眼珠的盯着看。
    花沅给他抱来厚垫子，让他盘膝坐在上面，又给他在手边的案几上，摆了梨花糕和瓜子，让屠维一边吃，一边看。
    就算如今是妹妹的身份，但她也绝对不会放弃。
    她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对冀漾的身边人下手。
    让他们都认为自己好，如此冀漾在耳濡目染下，她的地位也会跟着有所提升。
    “谢谢，妹子！”屠维憨憨的笑着道谢，拿起瓜子就嗑了起来，赞叹道“这瓜子入味儿，真香！”
    “瓜子吃多了上火，喝点梨花蜜润燥。”花沅又给他用温水泡了杯蜜水，递了过去。
    “咕噜……咕噜！”屠维一口就牛饮下肚。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十分酣畅，道“真甜！”
    这时鹰蛋又动了动，往外掉了一块小白壳。
    屠维的注意力又被吸引了过去。
    花沅不好打扰，给蛋蛋们安排好后，就去了农田。
    隔壁，冀漾一直竖着耳朵听邻舍的动静。
    她给屠维送吃送喝，软声细语的，还留他在闺房看蛋蛋破壳。
    屠维虽然性子憨了些，但人品不错，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也是他的好兄弟，如此日后自己也能方便照料。
    可是他的心，为何这么堵？
    仿佛有座山压在上面。
    虚弱的他颤颤巍巍地起身，坐在木案旁，垂眸看着那一小碟瓜子仁，心里又甜又涩。
    这是她亲手炒制，亲手剥的。
    攒了一小碟瓜子仁还来不及送给自己吃，就同他疏远了。
    冀漾侧头望着窗棂外绽放的白梨花。
    香气馥郁，依旧扑鼻，可他却似乎嗅不到香味。
    朝阳是那样明媚，可却照不散笼罩在他心间的阴霾。
    他似乎病得更重了……
    后山菜地。
    花沅挎着小篮子又去偷菜，这是灵岩寺的寺田。
    她没捐过一文的香火钱，却仗着佛祖普渡众生，硬是蹭吃蹭喝的。
    “小丫头，这是柳河稻贡米！”
    一道男声打断了正蹲在水田边，伸着胳膊割稻苗的某人。
    春风微凉，梨花间的香风袭来，簌簌花瓣摇曳而下，稻田之上，一道欣长的身影被倒影出来。
    花沅掀开眼皮，瞅了那人一眼，目光扫到那张俊逸风情的面容，微微敛眸。
    随后，她不紧不慢地将那一撮新鲜的稻苗苗，搁到小篮子里。
    “噢！”她懒懒的应付了一声，掉头就离开了。
    花沅连刚刚沾沾自喜的惬意，也消失得无影无琮，神情变得晦暗不明，裙裾翻飞如蝶翼。
    “小丫头，你咋这么没有礼貌呢？”
    花沅听到后面的呼唤，脚步不仅没有停留，反而迈得更快了。
    这人她前世见过，勉强算是认识。
    他叫李西涯，是傅瀚的同年，也是花克勤的好友。
    这位大人在年仅四岁时，就进宫朝见景帝，讲读《尚书》大义。
    八岁时以神童之名入顺天府学，天顺六年中举。
    天顺八年举二甲进士第一，也就是传胪，五经魁之首，授庶吉士，官编修，累迁侍讲学士，充东宫讲官。
    如今早已是文坛中风云一般的人物。
    李西涯也算年轻有为，才高八斗，但唯独一样不好，他克妻，是真的很克那种。
    死一个，娶一个，前前后后过门，未过门的姑娘们，差不多有十来个了。
    这不是祸害人嘛！
    一上朝，几乎小半个朝堂都是他的内兄、岳山大人，那场面别提了。
    可就算这样，李西涯对于成亲也是乐此不疲，似乎什么都阻挡不了他成家立业的决心。
    李西涯几乎每年都能多个要砸死他的老丈人。
    就在今年下半年，她嫡亲的姑姑花克宽，在和他议亲时，还未过门就掉水里面淹死了。
    虽然也不能怪李西涯，但她见到他，真的是给不了他好脸。
    花府虽大，但她在只有三个亲人，祖母、父亲，宽姑姑。
    就是这人把她的宽姑姑，给克死的……
    “爷，山野村姑，都这样粗野，您别往心里去。”
    李西涯瞧着那一扭一扭离开的小身影，无奈的摇摇头。
    接着一言不发，往灵岩寺上走。
    今年正月，他的三弟李东川病死，他写好祭文亲自扶棺回老家安葬，想着时间宽裕，便来香火旺盛的灵岩寺拜拜，求姻缘子嗣。
    他前后议亲、成亲，过门未过门的妻子，加一起都十位了。
    想他从小鲜肉都快熬成老腊肉了，可兜兜转转这婚事就没一次顺利的。
    蹉跎到二十八岁，都快而立之年的人，他连个子嗣还没有，年长他些许的好友，花克勤连长孙都十岁了，完全可以打酱油了。
    他也想要个虎头虎脑的孩子！
    可没有媳妇，他自己也生不出来啊！
    他今日远远地就瞧那个小丫头长得玉雪喜人，想着若是自己的闺女就好了，可才说了一句，人家就不搭理他了。
    难道他这辈子，就没有子孙缘？
    唉！
    反正在整个勋贵世家圈里，他的名声都已经臭了。
    好人家的姑娘根本不会嫁给自己，其实娶个小寡妇，或者小村姑，他也是不介意的，能生养就好。
    李西涯瞅着山田，似乎看到了稔秋收近柳河满城稻花香，状似珠形若月色如玉的白米饭了。
    “爷，燕京来的密信。”小斯骑着马，顺着山路追来了。
    “是克勤来的信，我看看。”
    李西涯一目十行的阅览完，在小斯的好奇下，笑了笑。
    “今年岁时花老夫人带着孙辈们，回休宁老家祭祖，听说梨花坳的美名，便绕路来余姚这里看看，克勤想着本官也会来这处，就请帮忙照顾一下。”
    “都是性情中人呢！”小斯堆笑。
    李西涯：“……”笑了笑，没有过多言语。
    听说花府还有许多未出门子的闺秀，只是不知有没有能与他相配的姑娘呢？
    就算是女方名声不大好，也不打紧。
    他又不是那些在意虚名之人，只要人好就行。
    其实长得丑点也不打紧，只要身体康健。
    最好胆子能大点，那就太完美了。
    两个小斯望着自家爷儿那春心荡漾的模样，就猜出府里又双叒叕要有喜事了。
    他们从期待变成麻木，早就不抱期望了。
    可他们绝对不会明说，去刺激爷的小心脏。
    爷太难了……

（26）克妻的大奇葩
    大雄宝殿，炉香乍爇，四处蒙薰。
    李西涯磕完最后一个头，跪着从地上起来，周身就跟在土里滚过似的，浑身的土。
    他也不在意，虔诚的求了观音灵签，拿着一支竹签找到玄和方丈，帮着解一解。
    玄和握着签一看，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下下签，杨文广伤身。
    出门见鬼遇凶人，买卖经营徒苦辛；
    名利两般皆不顺，劝君守旧待来春。
    玄和抬眸瞅了对方一眼。
    又暗道一句不好。
    气为先天之动机，色为后天之华表。
    一人的面部之气，昭示着他近期的运程。
    此人气滞神苦，眼无神光、精舍晦暗，天庭无紫气东来，事业已然遭受困局，不用多久财运也会同出现问题。
    且眉眼宫格白色初起，如白尘拂柱，主半载内有破财之厄，甚至惹上人命官司。
    玄和观相后，弱弱的问道“施主，所问何事？”
    “阿弥陀佛，方丈我问姻缘和子嗣。”李西涯十分虔诚，睁着漂亮的眸子一眨一眨地望着玄和，似乎会说话一般。
    玄和本想直言说他命中无姻缘的，但貌似说了也无用。
    他幽幽的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劝道“贫僧观施主有因精气耗散导致破财连连之兆。”
    他其实就是隐晦的说，施主执念太深，导致忧思过重，伤了身心，放弃吧！
    但玄和看对方那明白却装不懂的神色，干脆袒露。
    “婚姻如果不是两厢情愿，勉强撮合，将来恐怕反目成仇，亲家变冤家，甚至演变成拿刀相向的悲剧，这样便得不偿失……慎之！慎之！再慎之！”
    “求方丈开示！”
    李西涯心中十分难过，死死地抓住玄和的衣袖。
    他前十次都是这样亲家变冤家，屡次赔光了家底。
    如今他又找到新目标，岂不是又要……
    “我观方丈面善，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亦或是有缘！”
    李西涯倒不是套近乎，是真觉得玄和眼熟。
    似是同许多年前的名噪天下，却又遁入空门的那位传奇大儒相似，只不过他当年年纪尚幼，时间又太过久远，有些记不清。
    玄和抽了抽宽袖，没抽出来，担心把自己的新袈裟扯烂了，就没再挣扎。
    他老神在在，道“施主这次外出，宜急，不宜缓。否则不仅对自己不利，甚至有破财的可能。”
    李西涯摸了摸干瘪的荷包，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今日回去就启程。
    什么好友的母亲托他照看，他都“不知道”，花克勤若是问自己是否收到信件，他就说没看见。
    呵呵，笑话，攒点老婆本不容易，绝对禁不起再破财了。
    玄和见他这么乖，心生不忍。
    于是，去内室写了一封信，折好装在锦囊里，道“也不是无法化解……”
    二人耳语了几句，李西涯才拿着锦囊离开。
    见此，缩在门外的花沅，赶紧偷摸的跑了。
    她方才见李西涯往灵岩寺走，就好奇的多看了一眼。
    但见，他噗嗵一下，猛然就跪下。
    三步一跪，五步一拜，七步一叩首。
    围了一圈人看他，于是，她也好奇的跟了过来。
    她也算看明白了，这人娶媳妇的决心着实坚决，放着官老爷的面子都不要了，来到千里之外的余姚烧香拜佛。
    真是没谁了！
    其实吧！这人倘若不克妻，也许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前世燕京里有两男的品行很奇特，不近女色的那种。
    一个是阁臣大人，很多高官得知冀漾后宅是空的，为了套关系，都往府里送的美人，那是一窝窝的送，环肥燕瘦的俱有。
    可连门都没进去，就被丢出来，有一次美人太多，把后街都给堵了，弥漫着脂粉香气，那叫一个水泄不通，乌烟瘴气。
    还有一位就是李西涯，这人家中通房、小妾都没有，估计是养不活，但是他特别热衷于娶妻。
    问题是，一个个风冠霞帔的新娘竖着领进屋，不到几个时辰，就要横着出来。
    之后，岳山大人带着内兄、内弟的就要开砸。
    李府里的瓷器，永远是燕京城里的最新款，后来换成粗瓷的，没多久又换成泥的，往越来越便宜的类型发展。
    再后来都用铁器，可谓是禁得住千锤百炼。
    京中传言，很是不好，皆言李西涯是克妻的大奇葩……
    纤细的身影倒映在光斑晃动的小路上，比婆娑的梨花树影，更加秾艳婀娜。
    花沅本想换换口味，吃点稻苗的，但被扰乱了计划，就只能再弄点别的菜裹腹了。
    忽然发现一块山田里种着萝卜。
    她用力拔了一根，下面的萝卜还没长大，但叶子正嫩，萝卜叶有润肠通便的等作用。
    冀漾每日卧病在床，应该会便秘吧？
    正适合这位呢！
    花沅脑海里出现了他蹲在恭桶上，憋红了脸的画面。
    嘿嘿，心情顿好。
    她哼出了不成调的小曲子，很是欢快。
    “郁金堂北画楼东，换骨神方上药通。
    呀嘛呀药通呦……
    长筹未必输孙皓，香枣何劳问石崇。
    呀嘛呀长筹呦……”
    “妹子这嗓音可真好听，就是这曲子没听过！”
    屠维看着缓慢出壳的鹰蛋，看得睡了过去，被悠扬的嗓音唤醒。
    他后知后觉的醒过味儿，嘟囔道“长筹不就是厕筹，如厕之后的刮屎板？
    茅房里用来堵鼻孔的干枣，怎么能拿来吃？
    还在茅房里将枣吃个净光，不是愚蠢，就是奸诈。”
    冀漾正坐在书案前读孙子兵法。
    书籍里面的内容他早已倒背如流，但闲暇时还是喜欢看看。
    忽然耳边传来清丽的曲调，他倚窗望去。
    山野清明，梨花绽放，一条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路上，光影斑驳。
    小丫头穿着一身素衣，笑得眉眼弯弯，走在梨林里不仅没有丝毫是逊色，反而被衬得宛若梨花仙子，十分耀眼。
    见她没有难过，仍是活泼的向上，还能自娱自乐。
    他仅是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干涸的心田就好似被雨水润泽，莫名的满足。
    花府对她来说早已是水深火热。
    他既然做哥哥就要为小丫头打算，尽快成长起来护住她。
    “屠维，边振明最近有什么动静？”
    边振明被邢简摆了一道，为了息事宁人找远嫁的女儿们要了银钱，才将窟窿给填平。
    依着那种自以为是的性子，绝无可能看清自身的错误，定会做点什么！
    “边振明给远在燕京的燑、煵、焟三个女儿，分别都送了密信，不知道具体写的什么，但回乡祭祖的花府老夫人林淑清，直接从休宁赶来余姚，昨日刚刚住进边府。”
    “花府的人来余姚，呵！”
    别人不知道，冀漾还能不知道？
    看惯了深宫里的勾心斗角，这些小伎俩也就小丫头的父亲花克俭，那位寄情诗词歌赋的大才子，参悟不透吧！
    把花沅当做荣贵妃的赝品送进宫，最大的获利者绝对不是结发妻生的正嫡一脉，而是平妻林淑清，还有身为平嫡的这一脉，获益良多。
    小丫头三年前被人卖到边府为婢，就是林淑清等人的谋划。
    哼，如何能拿捏尚书府的嫡孙女？
    当然是先让人轻贱她，之后再救了她。
    让她感恩戴德，用亲情栓住了，让小丫头死心塌地的为他们做事，成为一块牢不可催的垫脚石。
    小丫头年纪尚小，不懂得那些弯弯绕绕，又天性醇厚，定会被利用的连骨头渣都不剩。
    而如今这颗棋子跑了，平嫡一脉又怎会舍得谋划了一半的计划搁浅？
    记得正嫡花克俭的贵妾，就是边振明的嫡三女边亚焟，当年也是林淑清给做主抬进府的，后又将庶子、庶女生在小丫头前面，占了长的位置。
    如此，林淑清与边府可谓是早就沆瀣一气。
    忽然有些后悔，当年将小丫头换进了花府。
    他本想着世家贵女不愁吃穿，二少奶奶虽亡，但有亲祖母、亲爹护着，日子也不会难熬，这才生出一念。
    可寻常百姓又重男轻女，他也舍不得她吃苦受累。
    也许他该找个机会，将小丫头送到荣贵妃身边。
    母女血亲乃是天性，荣贞儿定会喜欢小丫头的。
    另一头。
    花沅哼着小曲儿，瞅见那一抹俊逸的身影，眼眸立刻亮了。
    好俊啊！
    病弱有病弱的美，健硕有健硕的阳刚。
    但又闪过一丝的心虚，她刚才想他便秘的样子，会不会被发现了？
    冀漾看着她，本来正要唤自己的，但却忽然收了口型。
    心里怅然若失，空落落的。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虽然不说，但是喜欢小丫头甜甜地对着自己，还有那絮絮叨叨的小模样。
    记得小丫头很是厌恶林淑清这位平祖母。
    他心中生出作弄小丫头的心思。
    于是，他对着下面正往竹楼里迈小腿儿的她，淡淡道“林淑清昨日来了，住在边振明的府上。”
    花沅听后，身子微僵。
    那位佛口蛇心的平祖母来了！
    正妻所生的嫡子称为“正嫡”，平妻所生的嫡子为“平嫡”。
    她的祖母只要还在世一日，林淑清就是掌握中馈，也是平妻、平祖母。
    她的子女也是平嫡。
    那花克勤虽是榜眼出身，却也矮上她父亲正嫡一头。
    这也是那一窝窝作为平嫡大房头心里解不开的死疙瘩。
    对于这些事她原来也不懂，也没人教自己，她只觉得都是一家人。
    可偏偏算计她最深的也是“一家人”。
    就在花沅绷着小脸的时候，冀漾又说话了。
    “你的亲人来了，正好送你过去，和家人团聚。”
    “砰！”小篮子掉在地上，麦苗、稻苗、萝卜叶，凌乱的撒了一地。
    “不……不……我不去！”
    花沅顿惊，前世今生的噩梦席卷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是要回去，但回去绝对不是为了团聚，而是报仇。
    可报仇，也要有报仇的资本。
    她从不认为凭着自己势单力薄的一人，就能撼动花府。
    林淑清的父亲林大儒是花信的夫子，乃当代大儒，在国子监任职，桃李遍天下。
    当年花信同荣毓莠门当户对，早有婚约在身，与林淑清不过是私相授受，可感情甚笃。
    故而荣毓莠虽为正室，却不受夫君宠爱，加之后来荣府满门获罪，成了罪臣之后，地位更是一落千丈。
    幸好祸不及出嫁女，但荣毓莠在后宅的地位，却越发卑微，遂一直由平妻林淑清掌管花府中馈。
    花信则将子孙全部投到林大儒门下教养，所以哪怕是荣毓莠亲生子嗣，也皆与这个原配嫡妻不亲近。
    有名无权的正室，那自然过得也不甚如意，任平嫡一脉轻贱……

（27）对着他砸过去
    大房头的花克勤风光无限，榜眼及第，仕途畅顺。
    而她的父亲花克俭被教成了，善工真草篆隶，闻名大眀的才子。
    如今藉父功荫补胄监，成了国子监里面芸芸学子之一，极为不染世俗，可以说是没有丝毫的功利心，都快得道成仙了。
    这种养法，比养成纨绔更可怕。
    因为世人全部都称赞林淑清，贤良淑德，将正嫡教成闻名的大才子，浑身贵气。
    初时都是尚书府的世家子，“清高才子”同“庙堂新贵”没什么区别，但真正的差距会越来越大。
    因为才子只能是才子，他只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这样的才子再厉害也成不了大儒，顶多卖卖自己的字画，但新贵可以成为权贵，手掌生杀大权。
    那一窝窝城府颇深，就没一个好东西，变着法子的踩着正嫡一脉上位，就好似黑莲花，外表圣洁，内心却是淤泥曲回的深沟，臭不可闻。
    她恨透了这些人，可自家的大才子父亲对林淑清，却比亲母还尊敬。
    她做梦都想要撕开平嫡一脉那张伪善的皮，露出里面丑恶狰狞的嘴脸，给世人好好瞻仰，做警醒。
    可单单只靠自己，绝无可能。
    她需要靠山！
    可阁臣大人对她总是冷冷清清的，有些寡淡。
    如今还要将自己送走！
    真是好狠的心！
    嗷呜呜！
    这日子没法过了！
    花沅这回几乎被逼到了悬崖的边上，随时都有坠入深渊的可能，而冀漾就是那拴在悬崖上绳索。
    拉住，她就能活，还是好好活着的那种，令世人羡慕，仰望……
    看见他，花沅如同看见了曙光。
    她咚咚咚的疾步跑上竹楼，想要推开竹门，却发现从不上拴的门，从里反锁了！
    活的期望就在里面，她如何能放过？
    于是，她退了两步。
    猛地抬腿，就是一脚。
    “噹！”竹门震了震。
    接着花沅又一脚，门有些松动了。
    最后，她再次后退，加速跑了几步，拼劲全力上前。
    “哐……啪！”
    单薄的竹门直接散架。
    花沅踩着竹门冲了上去，脚下踩到了凌乱的竹片，她整个人横砸了下去。
    “噹！”正正砸在来开门冀漾的怀里。
    冀漾解毒期间是没有内力的，加上又受了风寒，身体虚弱。
    孱弱的他哪怕是眼见危险来临，身体也躲不利索。
    他被花沅整个人砸在了地板上，后背火辣辣的疼。
    “咳咳，你起来……”
    “不起来！”花沅不仅没起来，还将横着的身子给竖正了，有些像扭动的小蜈蚣。
    她直接踩着他的腿，往上蹬了几步，将他缠得更紧了。
    冀漾从未与人这般近亲过。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软软一团心肺间的起伏。
    很不适应这么亲密无间的感觉。
    “男女授受不亲……咳咳！”就连他呵斥的语气，都显得苍白无力。
    花沅将小脑袋找了个舒服些的位置，鼓秋了一下。
    她眸底闪过狡黠，道“哼，有什么不亲的，不是哥哥亲口说，沅儿比亲妹妹还亲？”
    “荒唐，成何体统……”冀漾又不是傻子，哪能被她这么给带歪了？
    花沅抬起小手，紧紧地挂在了他的脖子上，道“都是自家哥哥，抱抱怎么了，那集市里哥哥还将妹妹，都扛在脖子上玩耍呢！
    要不是看哥哥虚弱的模样，沅儿骑上走一圈，那是更好不过的。”
    冀漾：“……”我谢谢您老手下留情啊！
    他额头青筋一跳一跳的，也不知道小丫头是哪来的歪理邪说？
    他也看出来了，花府的家教有问题，简直就是个大坑，把他乖巧的小丫头都给教歪了！
    “哥哥不要我了，父亲也不要我了，他们都忘了我，吃糠咽菜三栽，都没找过沅儿，世上再没有人关心我！
    哥哥和他们也一样，都不要我了！
    你就是个骗子，还说什么会照顾我一生一世，骗子，大骗子！”
    花沅嘴上说得无比凄惨，活脱脱一朵开在雨中的梨花，泫然欲泣着，随时都摇摇欲坠。
    但若是细看就会发现，她那小胳膊、小腿儿，可是从来没从人家身上松开。
    冀漾听她这么说，心里有些不忍。
    若不是他当年奉先皇的密令，小丫头这十二载也不会受这些蹉跎。
    荣贵妃的皇长女，那定是会被捧为掌上明珠。
    就应该拥有至高无上的宠爱。
    更何况圣人继位后，后宫就一直没有光明正大活下来的皇嗣。
    小丫头机灵讨喜，外加上才貌双绝，虽然字迹蹩脚了点，算数差了些，但这些都是被后天刻意给养歪的。
    他相信若是好好调习教养小丫头，她定是整个大眀最为出色的女子。
    单就一样条件，足以令任何一个世家贵女羡慕，小丫头却一人都占全了。
    可本该尊贵无双的她，却落得吃糠咽菜，被族中平嫡一脉欺辱得有家也不敢归。
    在竹楼里侍候他这样一个人人嫌恶的棺材子。
    终究都是他的错，是他害了小丫头。
    他颤颤巍巍的伸出手，轻轻地拍着她单薄的脊背。
    “乖乖！哥哥没有赶你走……”
    霎时，花沅小脸挂上笑意，眸里闪过一抹狡黠。
    她趴在他的衣襟上，暗搓搓的瞄了他一眼。
    果然是这样，前世训练伶人的嬷嬷说了，对待男人，要温柔体贴，让他觉得在你心中很重要，充分膨胀他男人的自尊心。
    可里面要有个度，不能过分纵容。
    适时的也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增加自己的存在感，吸引着他，保持若即若离这种距离，才会使两人的感情持之以恒。
    她当时没听明白，也不屑于用，但却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想不到啊，如今这招招式式竟都用在了阁臣大人身上。
    花沅慢悠悠地从他身上蹭起来，小脸上的窃喜陡然不见。
    她秀眉微蹙，神色很是落寞，仿若被抛弃的狼崽，努力生存。
    “方才沅儿失态了，明日我就去找平祖母她们，不给哥哥添麻烦了。”
    她似乎是清楚的知道，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依着冀漾寡淡的性子，就是他亲爹昏倒在他眼前，都未必会扶一把的，对待女子更是避如蛇蝎。
    可他为何会一直忍让自己的死缠烂打？
    容忍她又闹又作，始终都没有实质性的责备？
    甚至于在暗中，他对于她其实一直隐隐的退步。
    因为他脾气好，为人和煦？
    别逗了，虽然他长得君子如玉，但性子和这些美好的词，还真是不沾边。
    真实的原因就是在于，他内心里把她当做了曾今的他。
    她能从他的噩梦中读到很多类似的经历。
    其中一点就是，家中父亲的妾，都是姓边。
    他父亲冀公觐的贵妾，是边振明的次女边亚煵。
    她父亲花克俭的贵妾，是边振明的三女边亚焟。
    而这两位貌美得宠的贵妾，还都有庶子、庶女，从而分了属于自己嫡出的关注。在府中他们一直受排挤，以至于嫡不如庶。
    还有重点的是，花府与冀府乃是比邻而居。
    当年花信与清源伯冀怀玉，共同率军讨平四川都掌蛮叛乱，因此一文一武成为挚友。
    回师后花信加兼大理寺卿，将昌盛街一分为二，成了花、冀，两座府邸。
    只不过后来先皇重文轻武，花府越发花团锦簇，一路繁华。
    而伯府就越发落魄，以至于冷清到门可罗雀。
    虽然她与冀漾彼此都未曾见过。
    但他是她的邻舍哥哥，她是他的邻舍妹妹。
    又同命相连的倒霉。
    就冲着这一层关系，他俩也是同一战壕的朋友。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她就是要黏上冀漾，抱牢金大腿，从而走上人生巅峰。
    “罢了，罢了，待我回冀府的那一日，顺路捎你回燕京。”
    就在花沅可怜兮兮的要哭出来时，冀漾开口了。
    花沅立刻打蛇上棍，道“沅儿叫哥哥为哥哥，哥哥却唤沅儿为你，哥哥就不能称我为沅儿嘛？”
    “你……你你……沅……沅儿……”冀漾扶额。
    他明明知道她是以退为进，但还是硬着头皮叫了她的小字。
    他不喜欢看她发蔫儿，毕竟自己还没到以欺负小丫头为乐的地步。
    总不能真让她跟着林淑清走，若是跟着这位平祖母离开，回的绝对不是花府，怕是弄个什么意外，进了下九流的烟花之地。
    如今边府已算过了明面，自然不能暂留。
    那再轻贱些的地方，也许就是金陵伶人，秦淮河畔的瘦马。
    想要毁掉一个女子，实在是太容易不过了。
    真相是血淋淋的，但却能让人成长。
    花沅既然已经是花府的人，那就要学会面对这些尔虞我诈。
    “沅儿，你知道三年前你和你亲祖母，去龙泉寺祈福时，具体发生了何事嘛？”
    “不大清楚，只记得来了好多拿着刀的壮汉，他们身上匪气很重，后来是清源伯带兵上山，救了祖母和宽姑姑。
    记得他们说祖母与姑姑，被匪寇毁了名节，此事不可张扬，只能息事宁人，但沅儿却都被赶出了花府。”
    “其它事可有听闻？”冀漾轻轻地捻着衣角，微微抬起英眉，注视这她，神色冷清。
    花沅嗅到了“隐情”的味道，仔细回忆。
    “我们祖孙三人并不在一处，沅儿被送去了家庵，打探不出她们的消息。
    对了，听几个婆子们聊天时说，祖母和宽姑姑被赶到了庄子上。”
    “这里有一封信，你看后要冷静，虽然残忍，却是事实。”
    冀漾将书案下的一封密信，递给她。
    他眸色越发深邃，抬起手，大袖垂落，把她按在竹椅上坐好。
    花沅面色微凛，不解地望向他。
    金色的阳光悄然蔓延上她的脸颊，但花沅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风停叶止，周遭瞬息无声。

（28）求哥哥教沅儿
    花沅见他神色很是冷凝，不由得也郑重起来。
    她将后背倚在竹椅上，轻轻的将信纸摊到了桌案上。
    她能从冀漾的眸色中，感觉到一种悲凉的东西。
    似是……
    同情。
    花沅的目光，从信纸上来回的看了几遍，字字看得仔细。
    寥寥数语，揭开血淋淋的真相。
    她几乎五内俱焚，死死盯着那张密信，惨白的薄唇抖得厉害。
    她紧紧的攥着拳头，泪珠不可控的簌簌落下。
    原来竟是这样……
    “呵呵！”她笑得悲凉，比怒吼还要令人觉得忿恨嗔怒。
    原来三年前洗劫龙泉寺的匪寇，是林淑清通过边亚焟找到边振明，从龙门山雇来的。
    而率领亲兵救人的冀府，则是与冀府贵妾边亚煵提前沟通好的，明着是护送冀府的女眷去龙泉寺，实则是为了当证人，做见证的。
    边亚煵，边亚焟，边振明，又是边家！
    那一日她躲在树上，在枝桠的遮掩下，未被匪寇发现。
    可即将大婚的花克宽，却被匪寇毁了清白……
    将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嫡亲祖母，荣毓莠在保护女儿时被捅了数刀，还毁了容貌。
    忠心的嬷嬷们，还有那些效忠荣毓莠的老人们，也被屠尽。
    一场祈福，成了厄运的起始。
    林淑清为了花氏一族的子侄，不被世人诟病，不仅让她的亲女花克慧夺了花克宽原有的亲事，还要把失节的花克宽给绞死，一不做二不休。
    荣毓莠得知，便效仿当年冀老夫人吊死在权贵门前之事。
    她拖着重伤的身体，趁夜在白绫上写下血书，拿着白绫去了花府大门。
    可整个花府都被林淑清掌控，刚刚挂在上白绫，就被发现。
    花信得知后，彻底厌恶透了这个占他结发嫡妻身份几十载的女人。
    于是，下令将荣毓莠与花克宽送到了庄子上，不知事的花沅则早早的被单独送到家庵。
    只不过此事唯一的意外，就是清源伯那日练武，听到边家姐妹说了什么，竟不顾劝阻亲自上山救人，从而见到花府不堪的一幕。
    花府为了遮丑，就必须把清源伯拉拢为自己人，最为便捷的便是联姻。
    清源伯对老妻的惨死愧疚，就把这份疼爱给了冀漾。
    冀漾的棺材子之名，知道的人不少，哪有世家贵女愿意嫁过去？
    花府虽然势大，奈何需要遮丑，否则花克宽一事影响极恶。
    大家邻舍而居，家里那点脏事藏不住。
    清源伯哪怕为了冀漾，也不会要二房头的姑娘，各个都带着隐患。
    再说二房里的姑娘，小的小，庶的庶，皆不能成为冀漾日后的助力，还恐会夜长梦多。
    于是，定下冀漾与大房头之女，花佳的婚事。
    花佳排行老四，在花府极为受宠，心高气傲，平素想嫁入皇室，但圣人宠爱荣贵妃，一直未选秀。
    是以，花佳耽误数年，也未订亲，年纪与冀漾也算匹配。
    对于花佳的低嫁，花家大房头自然不愿，不过却被花信给强压了下去，利索的交换了信物、婚书……
    花沅望着薄薄的信纸，脸上没有一丝的血色。
    她一面笑，一面哭，这真相与她前世所知的完全不一样。
    前世林淑清告诉她，荣毓莠是在得知自己失踪后病重的，当再得知她被卖到扬州，成为瘦马，这才被活活气死的。
    她上辈子自九岁后，就再也没见过荣毓莠，花府里的人，也全部都这么说，包括她的亲生父亲花克俭，也是这么告诉自己。
    当时，她认为祖母因自己而死，难过得恨不得死过去。
    哈哈，真是讽刺！
    平嫡一脉不仅利用她到死，还毁了祖母与宽姑姑的一生。
    祖母的骨子里是那样纯净，与满腹算计的林淑清，完全不同。
    待娘家蒙冤成为罪臣之后，祖母已经不问世事了，可林淑清却还不能放一条生路，处处赶尽杀绝，用尽手段，鲜血淋漓。
    她心中那层真相的窗户纸，豁然被杵破，连一向有些不明之事，也想得通透很多。
    难怪花克慧会嫁给怀远将军，原是看上那从三品的诰命，这才抢了宽姑姑与凌云汉的大好姻缘。
    宽姑姑除了能吃些，人长得丰满些，几乎没有任何缺点。
    她的宽姑姑德艺双馨，品性单纯，被匪寇玷污时，到底有多绝望？
    花克慧自幼千娇万宠长大，凡是她想要的，林淑清都会替她抢到手。
    记得当年花克慧很是崇拜凌云汉，这样的少年将军，赞过一句：哪怕是公主，也尚得。
    祖母当时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小女孩的憧憬。
    如今想来她只觉得脊骨发凉，好似被一张大网网罗其中，无力逃脱。
    宽姑姑的姻缘，被蛇蝎惦记上，哪里还会有活路？
    花克慧担心将来嫁的夫君，不如凌云汉年少有为，怕被宽姑姑给比下去。
    遂不顾姐妹之情，让林淑清帮她抢了怀远将军。
    入门就是诰命夫人，整个大眀能有多少贵女得如此殊荣？
    再把宽姑姑许配给克妻的李西涯。
    一个是英姿飒爽，金戈铁马的少年将军。
    一个是克妻无数，仕途被打压，生活穷困的鳏夫。
    高下立见！
    那时，这些人看着正嫡一脉完全任凭他们平嫡拿捏，心底该有多痛快！
    花沅蹲在竹椅上，抱住双膝，小脸埋在臂弯。
    缩成一团，哭得撕心裂肺。
    将近哭泣了小半个时辰，哭声才逐渐喑哑削弱。
    似是将前世今生的委屈，通通哭嚎出来。
    窗棂旁，阳光透过梨树的枝桠斜射进来，形成斑斓的光斑。
    冀漾默默的陪在小丫头身边。
    他从没见过她这么绝望过，就算初见时一身屎臭的她，也是那般有“活力”。
    忽然生出些许后悔。
    这般会不会过于拔苗助长？
    他给她倒了一杯人参蜜水。
    是小丫头时常到他屋里偷喝的，虽然平昔没告诉自己，但他也知道。
    花沅的小手又开始抽筋，抽得像鸡爪子一样，根本拿不稳茶盏。
    她用湿漉漉的眸子，就这么看着他。
    她本应泛着淡蓝色的白眼仁，却因为大哭泛着血色，眼眶红红的，好似只受惊的小白兔，可怜极了。
    不知为何，冀漾看她这个小模样，竟有些好笑的感觉。
    可貌似时机不大对……
    为了掩饰，他拿着茶盏给她喂了下去。
    “咳咳！”花沅喝得太急了，呛得直咳。
    “慢些！”冀漾本是远远的喂水，赶紧上前一步，给她拍拍。
    花沅好似找到了依靠。
    她双手环抱住他的劲腰，把小脑袋埋在里面，嗡声嗡气，道“哥哥，是林淑清害死了我的祖母！
    祖母最疼我了！”
    冀漾想推开她的，但是想到她这么柔弱，抬起的手又重重地放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重新抬起，轻轻地掰着她抽成鸡爪的小手，尽量给她捋顺了。
    “嗷嗷！”疼得花沅呶呶直叫。
    他眸色深邃，缓缓开口。
    “林淑清的父亲乃国子监大儒，学子遍天下，这里面就包括你的祖父花信、你的父亲花克俭。
    林淑清更是尚书府的当家大娘子，掌握中馈。
    她的长子花克勤，乃成化二年榜眼，如今官居礼部右侍郎。
    花克勤之妻李莹，乃大学士府的长女，通诗书、女红，能酿酒，曾为内阁学士焦芳妻吕氏讲解《列女传》《孝经》诸书，同朝中诸位重臣夫人私交甚好。
    长孙花壎，以祖武功授锦衣卫世袭百户，娶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次女，其娘家背景雄厚，与荣贵妃有私交。
    女儿花克慧嫁从三品怀远将军。
    文臣武将，都有林淑清的依仗，她根基在花府，早就稳了……”
    这些关系花沅是知道的，所以她前世才没有办法撼动林淑清，直到冀漾动手，将他们一网打尽。
    她昂着小脑袋，望着那张美如冠玉的俊颜，同记忆中权倾天下的阁臣大人重合。
    他看似病秧子一般的身体，却并不孱弱，反而蕴含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那就不要再从后宅动手，将花信和花克勤，通通都拉下马！”
    冀漾面色微凛，道“那般你和花克宽，将不再是世家贵女，而是罪臣之女。”
    “求哥哥教沅儿！”
    花沅很快就意识到不妥，虚心求教。
    她毕竟是经历过一世之人，心中虽恨意滔天，但很快在痛苦中，逐渐冷静下来。
    冀漾提醒的对，如今她的祖母虽亡故，但宽姑姑还活着，的确需要投鼠忌器，至于自己则不需要担心，她有阁臣大人的金大腿，定会护她周全。
    可是她好恨啊！
    她睫毛低垂遮住了瞳眸里的恨意。
    冀漾垂眸，睨着她，道“我从不是纯善之人，我的手段可谓之狠辣。”也就是说，花沅要是小打小闹的话，就不要麻烦他了。
    “求哥哥指教！”花沅很是确定自己需要什么。
    再说她无论是脑子、还是手段、人脉，比起冀漾通通都差远了，拍马不及。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自己的确被林淑清给养歪了。
    不然她也不会连算数、书法，这些最基础的东西，都不会。
    冀漾浅笑，淡淡道“我的师傅曾经告诫我，人生在世，行路匆匆，不过几十个寒暑，无论何种仇，任何恨，都不能成为泥足深陷，自苦的借口。”
    “哥哥，沅儿报完仇，就不苦了，依然会好好的活着。”她还有璀璨的人生没有完成，如何会与仇人同归于尽？
    冀漾心头一松，这才慢悠悠品了几口茶，缓缓道“花府的关系看似牢不可破，但要令其内讧，却也不难。
    有些事情，无需亲自动手，投下药引子，让他们自己去熬药，至于是毒药，还是良药，皆要一口不剩的饮下去。
    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忏悔。
    让他们知道有些逆鳞，触碰者亡！”
    “噢！”花沅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
    她没明白他说的什么，但感觉应该还不错。
    冀漾带有深意地打量一眼，小鸡啄米般的小丫头，只觉得未来的路，任重而道远。
    天际堆叠着重重云翳，被温暖的春风吹散。

（29）助她泄愤报复
    万里无云的夜晚，满天星斗闪烁着点点光芒，宛如无数银珠聚成的银河，横跨繁星密布的苍芎，璀璨非常。
    花沅死乞白赖的拉着冀漾，一同去给林淑清使坏。
    也亏了冀漾在余姚部署已久，不然夜里都进不去城里。
    虽然冀漾现在是孱弱的病秧子，但花沅带着他心里就觉得踏实。
    这可是智谋无双的阁臣大人，辟邪！
    花沅好似摇着尾巴的小奶狗，下了马车脚步都颠了起来。
    随意一瞥，竟发现月光下几颗夹竹桃，在不远处开得正艳。
    她贼贼一笑，轻轻的吟唱，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话落，她就用帕子摊在手上，隔着采夹竹桃的枝叶采摘。
    冀漾瞧着小丫头那生龙活虎的小模样，心里总算是踏实了。
    他其实挺担心拔苗助长的。
    没想到她的承受能力还挺不错，尚有潜力。
    花沅察觉到他的目光，故作深沉道“假竹桃也，其叶似竹，其花似桃，实又非竹非桃，故名夹竹桃。”
    “嗯哼，还是一种毒药呢！”冀漾皇室暗卫出身，对于这些阴私自然懂得。
    而且他还帮着准备好铜丝，同刚杀的鳗鱼血。
    以前他听老暗卫说过，用黄鳝血涂在别人门窗上，会吸引蝙蝠飞来。
    又因没有蝙蝠停留落脚的地方，会使得蝙蝠不断撞在门扉上，造成夜里鬼敲门的假象，尤其把血涂成手掌形，更是可近乎完美的造出一副鬼敲门的样子。
    他对着暗处比了几下手势，随后提着瓮和包裹，趁着夜色一路急行，到了边府。
    花沅从袖兜里摸出秘密武器，伸手捧给他。
    她讨好的笑道“哥哥这是迷香，沅儿白日亲自配制的，药效绝对好。”
    冀漾点点头，让屠维接了过去。
    屠维憨憨的笑笑，一个穿云般的纵跃，跳进边府。
    他轻手轻脚地将屋内本就熟睡的人，挨个迷晕后，这才给他们打开角门。
    其实冀漾在得知小丫头要动手时，就早让人给边府的水里，投下秘药，令整个边府都昏睡过去。
    依着他的布局，这简直轻而易举。
    花沅完全没有做坏事的负罪感，
    她乐滋滋地跑进边府，好似鱼儿入水。
    她在这里住了三年，自然轻车熟路，道“咱将铜丝绑在边府的祠堂里吗？”
    说着，她摇了摇头，继续道“不成，那万一雷劈不中怎么办！
    反正铜线带的够，给花家的马车檐上全捆上铜线，再泼上鳗鱼血，再留点给林淑清的房门上也泼点鳗鱼血。”
    “边府固然可恨，但不过是林淑清的刀子。”冀漾慢悠悠的开口。
    花沅攥着小拳头，用力的点点头，道“哥哥的意思沅儿懂了，待咱们入了燕京的时候，咱们将铜丝绑在花府的祠堂屋顶，咱们现在只给林淑清的马车做手脚。”
    冀漾神色微微一僵。
    他是这个意思吗？
    小丫头恨透了这些人，若是等着布网，再一网打尽，估计她会憋出病来吧！
    罢了，能出一部分的气，也是好的。
    于是，冀漾下巴一点，算是准了。
    屠维借着月光，足间一点，轻盈的上到马车顶子，在檐上将铜丝拴在雕花的刻痕里，又在缝隙里用刷子沾血，扫了一遍。
    最后，又在林淑清的房门前，把瓮子剩下的鳗鱼血，细细地洒在缝隙处。
    花沅黑溜溜的眸子又是一转，想了想没让冀漾进来，有些事她不想他看到。
    她提着裙裾，踮着绣花鞋尖儿，蹑手蹑脚地往里走。
    寝室寂静，炭火时不时的发出哔啵声。
    花沅撩开帷帐，露出里面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
    她心里面不由漫上滔天的恨意。
    磨了磨牙，紧紧的捏着小手帕。
    恨不得直接用软枕，把对方给捂死。
    做了几次深呼吸，她才压下杀意。
    “世间万事，有因有果，即使用尽手段，夺来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该来的，也会转换成另一种方式，应回到自己身上！”
    话不多说，紧接着，花沅拿出小包裹里的一小瓮蜂蜜，用手指挖出一点蜂蜜。
    仔细的在林淑清的额头上，写下“盗、夺、劫”三个大字。
    之后又拿出一个小瓷瓶，拔掉瓶塞，将瓶里正乱串的食肉蚁，尽数倾倒在林淑清茂密的发丝里。
    林淑清就是个杀人犯！
    就是这个毒妇，害死了最疼自己的亲祖母！
    窃取了属于祖母的地位，掠夺了宽姑姑应有的幸福，劫去了她们应有的人生。
    如今冀漾羽翼未丰，后面又有安排，尚需谋划，她无法直接了当的报仇，但可以让仇人耻辱的活着。
    食肉蚁既好甜，也爱吃肉，定会照着蜂蜜的轨迹啃食。
    浸泡在蜂蜜里面的嫩肉多美味，定会留下血淋淋的痕迹。
    真是令人好生的期待。
    这种手法类似黥刑，对罪人的身体状况实际影响不大，但脸上的痕迹会令罪人丧失尊严，蒙受耻辱。
    不知日后林淑清照镜子，会是怎样的气急败坏？
    真是令人无比开怀。
    花沅清理干净证据后，毫不留恋的大步走出去。
    见屠维做的不错，眸子一转，又是一个坏主意。
    她对着冀漾，贼兮兮的笑道“哥哥，不想按照婚约娶花佳吧？”
    “我这辈子也不会娶妻。”冀漾心中闪过一道异样，但快得连他自己都未能抓住。
    花沅自从得知，冀漾同花佳定了婚约，心中的小算盘就又哒哒地快速拨起来。
    原来前世同冀漾定亲，又与其他男人私奔的准新娘，就是花佳，她的四堂姐。
    虽然知道花佳逃婚了，但她心里依旧还是不踏实，担心又出什么变动，冀漾可是未来的连荣贵妃、圣人都给架空的阁臣大人。
    这要是做了他的媳妇，那她这辈子也别想报仇了，或许还会死无葬身之地。
    想想就觉得无法接受。
    她的小心脏难过得好似快要骤停了。
    小鹿般的眸子，眨了眨，是那样清澈无害。
    她试着建议，道“那咱们把边疍和花佳，凑成一对？”
    “随意吧……”
    因为某些事，冀漾对花家人没有一个有好感的，不说他没有成亲的打算，就是自己的手下想成婚，也不会娶花家女，从根就烂了的。
    当然，小丫头在他心里不算是花府人，是比亲妹妹还亲的自己人。
    屠维很意外，冀漾会同意这种蔫坏的提议。
    但这不妨碍屠维的动作。
    对于这种坏事，他最喜欢了！
    屠维跨着大步，先进了边疍的房门。
    他体型高大，提着迷昏的边疍就跟小鸡子似的，还不忘给对方穿上鞋子。
    若是没有鞋子，很容易会被人怀疑是绑来的，操纵了幕后的一切。
    待到了花佳的厢房，屠维将仅穿着里衣的两人，用被子遮住。
    点燃油灯后，才让冀漾他们进屋。
    花沅有种探险的兴奋，蹬着小腿儿快步颠进来。
    火光在她面庞上跳跃，满是暖色。
    她环视一圈屋子后，走到花佳跟前。
    花府的排行是将两个房头的子女，加在一起排行的。
    花佳排行老四，芳龄十七，前因心高气傲，妄想做妃嫔，后因与冀漾有婚约，但不想嫁给棺材子，嫌晦气，便把婚事一直拖到如今。
    昏睡中的女子五官顶多用清秀来形容，肖母李莹那平庸之姿，但皮肤保养的却极为用心，手指纤纤如嫩荑，皮肤白皙如凝脂。
    花沅伸出自己略带薄茧的小爪，同花佳这一对比，完全是劳苦百姓的手，任凭她细心保养，也无法抹去为婢三载磨出的茧子……
    花沅抿唇，心中酸楚，将夹竹桃叶子捣碎，敷在花佳的面颊、颈部。
    最后还剩一点儿汁液，她也不浪费，涂在花佳的纤纤玉手上。
    花佳前世对自己可谓是坏事做尽，将她利用的彻底，连骨髓都快榨干了。
    虽然她前世不知道与冀漾有婚约的是花佳，其中又发生了何种变故，但是花佳最后嫁给的却是户部尚书之子殷霱。
    殷霱乃是国子监第一才子，本是与自己定下娃娃亲，但殷霱后来根本没有找她，更没有等自己，而是风光的娶了花佳。
    她那时已经是卑贱的伶人，自卑的要命，不敢有任何怨言。
    她虽然羡慕花佳，却不嫉妒，甚至还真心的祝福他们夫妻。
    可后来花佳却偏偏要自己，给殷霱做小。
    她当然不同意，就算嫁与贫寒劳苦的农户，她也不愿给人为妾。
    她向往一步一个脚印，踏实的过日子，而不是作为玩物的存在。
    而花佳并未因为她的拒绝，就打消把自己收房之事。
    因为殷霱贪图自己的美色，要享齐人之福，花佳也想蹉跎自己，夫妻二人一拍即合。
    如今想想，她对“亲人们”的不设防，都能将自己给呕死。
    她是驽钝透底，人家都把自己卖了，她还给人家数钱呢！
    花佳在一次宫宴上，偷偷在她的茶水里下了媚药，欲要让他与殷霱产生肌肤之亲。
    她做瘦马时见过这种“春日笑”。
    解法只有两种，一种是与男人欢爱，一种是浸入冰水。
    她选择了后者，敲晕了殷霱，跌跌撞撞的跑去冰窖。
    宫中的冰窖冷得刺骨，但为了保住清白，她心甘情愿受寒冰之苦。
    待她缓解了药效，要出去时，也不知是谁把冰窖的门，给落栓了。
    冰窖建于地下，四周严丝合缝。
    任她如何拍打冰门，她的呼唤也传不到外面。
    慢慢地她浑身都冻得发麻，连求救声都越发微弱。
    不知过了过久，她饥肠辘辘，饿得无力动弹。
    视线越发朦胧，她想这就是即将要冻死的感觉。
    就在这时，冰窖大开，被冻僵的自己被人拥起。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有人的怀抱，是这样温暖。
    她保持最后一丝清醒，努力睁眼瞧去，极想看看是谁会救了卑贱的自己。
    冷热交替，产生浓重的雾气，就算近在咫尺，她也看不清恩人是谁。
    朦胧看到绯红色的衣袍。
    方才，她惶恐时，不经意伸手一拽，露出对方胸口一道新月形的疤痕。
    这是她昏死前，最后的印象。
    花沅闭了闭眸子，收敛心绪。
    她优雅地俯下身。
    想起仇人梦醒的那一刻，定会歇斯底里，她忍不住翘起淡粉菱唇。
    略带薄茧的食指，轻佻地挑起花佳沾着夹竹桃汁液的下颌。
    她倒要看看花佳没了吹弹可破的肌肤，是否依旧能同殷霱琴瑟和鸣……

（30）最好人尽皆知
    紧接着，花沅又到了隔壁，花牡的屋里。
    花牡在府中排行老七，与她同年同月同日生，她在傍晚酉时末生，花牡则是晌午。
    同岁本应亲近，但她长在花信的嫡妻荣毓莠身边。
    而花牡不知为何不得生母李莹的欢心，便长在平妻林淑清身边。
    在这层关系下，就注定没有姐妹情，甚至比寻常朋友的关系都不如。
    可她却傻傻的将花牡当做最好姐妹，掏心掏肺。
    花牡不得李莹的欢心，以至于在花府不得脸，可她希望花牡过得好，于是毫无保留的把荣贵妃的喜好、过往，通通都告诉了对方。
    花牡比自己懂得投其所好，加上后期刻意练习，神态举止皆神似荣贵妃，又在西厂的推动下，被荣贵妃认为义女，册封郡主。
    她见小姐妹得此殊荣，打心眼里替人家高兴。
    贵妃很疼她，为她安排相亲，不拘着出身，但各个都是家事清白的后生。
    而就在这时，花牡却将她在扬州做瘦马之事，四处宣扬，把她杜纂成人尽可夫的红倌人。
    就算她当时是荣贵妃跟前的红人，也再没有好人家敢求娶。
    荣贵妃也因此对自己冷淡了，觉得她不该隐藏。
    世上有谁愿意被揭露最不堪，最难以启齿的过往？
    她不说，只是想遗忘，又没有骗谁，为什么就成了自己的错。
    花牡明着替她解释，实则是越描越黑，生怕她过得舒坦了。
    世人都骂她，用各种既难听，又恶毒的言语羞辱自己。
    她连呼吸都是错的，被逼得数次都想自缢。
    最后，她还被花牡亲手从高高的台阶上推下来，不仅仅被尖锐枝桠划破的容貌，还摔断了手臂。
    那时人家是高高在上的郡主，她只是宫中的伶人。
    就算是郡主推了她又怎样？
    她一个毁容的残废，拿什么同郡主作比？
    幸好荣贵妃念着旧情，并没有让自己彻底自生自灭，依然留在身边伺候，否则真的会被灭口，永除后患。
    她凄惨一世，皆是拜花府所赐。
    她恨！
    花沅收敛心思，给花牡也敷上夹竹桃的枝液。
    忙活完这些，她才回到院里。
    捡起地上捡的抹布，道“哥哥，屠大哥，咱们检查一下看看屋里、院内，有没有脚印，或者遗落的痕迹。”
    冀漾挥挥手，让屠维里里外外扫除了痕迹，又再次细致的检查一遍。
    天空露出鱼肚白，繁星渐渐隐去，金乌东升，照亮了一切阴霾。
    “啊！”
    “滚开！”
    东厢房，传出女子歇斯底里的吼叫声。
    整个县衙后院都被肝胆俱裂的吼声笼罩，打破了本有的安宁。
    早上本就寂静，所有人都听见了，全部囫囵吞枣的穿好衣裳，往事故点跑去。
    西厢房虽然隔得远，但声音太大，林淑清也被震醒了。
    她只觉得脑袋有些痒，又些疼，很难受。
    她还有些迷糊，便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低吼，道“一大清早就吵吵，这边府当家男人，好歹也是一县之尊，竟这般没有规矩！”
    近日林淑清丢了花沅这颗布局已久的棋子，心里火气很旺，起床气也跟着大起来了。
    直接抓起玉枕就砸了过去。
    “老夫人，老夫人不好了。”这时，门外传来蒲嬷嬷的声音。
    蒲嬷嬷是她身边的老人，忠心耿耿。
    “进！”林淑清直觉不好，下意识起身，这时就见守夜的蒲嬷嬷冲了进来。
    “何事慌张……”
    “啊！”
    林淑清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蒲嬷嬷的惊叫给打断了。
    她这次彻底清醒了。
    林淑清冷冷地看着蒲嬷嬷，隐含风雨欲来之势。
    “蚂蚁！”蒲嬷嬷心脏跳得飞快，她深知林淑清的手段。
    她咽了咽口水，颤抖着手从梳妆台摸来了铜镜。
    低低地福下身子，将铜镜举了过去，声音有些发抖，道“老夫人，您一定要冷静一些……冷静……”
    林淑清神色冷漠的接过铜镜，只见自己的额头，被大蚂蚁啃食得血淋淋一片。
    她恶心极了，想要用手去抹，却嫌恶的不敢抬手，道“傻愣着做什么！
    还不给老身弄下去！”
    蒲嬷嬷飞快点头，上下齐手，一只只的捏下蚂蚁。
    一只，一只，又一只……
    她在林淑清青丝缝隙的头皮上，还发现一个个淡黄色，形如小米粒状的细长球，正在蠕动。
    “老夫人，这还有幼蚁，太小了，弄不干净，要不老夫人洗洗吧！”太恶心了……
    “备水！”林淑清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念出了两个字。
    东厢房。
    边府人齐齐地赶到了花佳的厢房里。
    众人还有些错愕。
    知县夫人徐昆自是晓得孙子贪花好色的性子，只是没想到头一个晚上，就将尚书府的四小姐给睡了。
    “你这个死小子，怎么能这样！人家一个黄花闺女，你怎么能这么荒唐，你必须给老身负责！”
    知县夫人一面骂着，一面对着孙子假模假样的拍上几巴掌。
    她的意思很明显，既然生米煮成熟饭，那就负责呗！
    反正对方是尚书府的小姐，她家金孙也不吃亏。
    自古就是抬头嫁女，低头娶妻，依着他们边府的微末权势，就是想高攀，都攀不上这样的高门大户。
    边疍在花府人看不到的角度，对着自家祖母竖起了大拇指。
    他就知道，自己的祖母比起他早死的爹娘，似乎都要更明白他几分，也更无条件的宠爱自己。
    其实他在天还未亮的时候，就已经醒了。
    他睡意朦胧间撩开帷帐，借着炭盆里的光，发现旁边躺着的通房丫头竟然变成了花佳。
    真是天上掉馅饼啊！
    不说花佳长得小家碧玉，十分可人，他早就惦记上了。
    单说她的背景，就足以令人觊觎，花佳的父亲乃榜眼出身，如今已是官居礼部右侍郎，前程似锦，她的祖父乃兵部尚书，外祖父是国子监大儒，桃李遍布天下。
    若是娶了花佳，他在仕途上的助力可谓是强劲有力！
    他这辈子，就是想不升官，不发财，都难啊！
    比他要娶的商户女，可强不少了！
    虽然商户女是他的表妹，银子又多吧，但比起花佳能带给他的好处，又算得了什么？
    当下，边疍就将身上仅有的裤头褪去，又拽掉花佳的大红色小衣……
    边疍是风月中的老手，被他糟蹋的婢子不计其数，自然知晓如何让一个处子。
    而花佳在睡梦中，根本没想到会有男子在自己的绣榻上，只以为是个春梦，便任凭男子温柔的索取。
    再加上床帐遮光，绣榻漆黑一片，看不清彼此容貌，花佳心安理得的把对方当做自己爱慕已久的殷霱。
    直到那撕裂般的疼痛，才让花佳清醒。
    她大叫出声。
    边疍是被宠坏了的人，这会儿正在兴头上，哪里会收敛？
    就在绣踏猛烈晃动之时，府中众人都被嘶吼声引来了。
    门未落拴，一推就开，众人鱼贯而入。
    边疍不仅未感觉难堪，反而喜出望外。
    更是奋起，加大了攻势，证明二人是真的有了夫妻之实。
    花佳羞愧难当，钻进被子里不敢出去，只盼着众人赶紧离去。
    “这畜牲！”
    众人回头看去，就见一个身形适中，相貌堂堂，缺一身痞气的男子，沉着脸踏进了屋内。
    这男人也非外人，是花佳的嫡亲三哥花圻。
    花圻揉着朦胧的睡眼进来。
    他来得比边府人稍晚，一身锦袍还没有穿利索，可见很是匆忙。
    他是个不会看眼色的，进来就和边知县闹了起来。
    他在燕京也算是成天吃喝玩乐、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打架什么的专找软柿子捏。
    边家人对于某些事情轻车熟路，处理起来十分有经验。
    “呜呜！啊！”知县夫人一见这样，赶紧就哭嚎了起来。
    声音尖锐，刺痛耳膜。
    在花圻捂着耳朵，停手的时候，她揪着边疍的耳朵，骂道“你个兔崽子，你说说，怎么就这么荒唐！
    就算是喜欢人家姑娘，也让你祖父去提亲，你这般模样和那些纨绔子弟又有什么区别？”
    边疍：“……”他难道不是纨绔子弟嘛？
    纨绔见纨绔，一看就是同类。
    花圻见边家还算明事理，就又给了边疍一个耳光。
    “哼，别以为打这畜牲几下就能解决了，我四妹可是家母的掌上明珠，你们既然敢惹到尚书府，就要做好被抄家灭门的准备！”
    花圻放下狠话，趾高气昂的睨着众人。
    “本官踢死你个兔崽子！”
    边振明心中的打算与老妻不谋而合，所以也上前踢上孙子几脚。
    当然，其实边知县偷着乐都来不及，如何会责怪他的宝贝金孙？
    是以他下脚的力度，把握的非常好。
    他的三女边亚焟，不过是花府二房头的贵妾，依着林淑清对待二房的手段。
    日后二房的衰落指日可待，出嫁从夫，边亚焟能得的好处有限。
    但若是让他的孙子，娶了大房的掌上明珠呢？
    不说他们边家与花府的关系更近了一步，就是他调任京官都是强大的助力！
    “疍儿，祖父知道你与花四姑娘两情相悦，可你是有婚约的啊，年后就要成亲了，这让祖父有何脸面去……唉，你个兔崽子，可气死祖父了！”
    边振明一面苦口婆心的数落边疍，一面给老妻使眼色。
    二人不愧是几十年夫妻，知县夫人一个眼神就明白了。
    徐昆给身边的嬷嬷暗暗地嘱咐几句，让他们将此事闹大，让县丞，主簿，典史、衙役这些人全部都过来。
    只生米煮成熟饭还不够，还要闹得不可收拾，花府才会认下这门低嫁的亲事。
    否则依着林淑清的龌蹉性子，八成会弄那猫盖屎的活儿。
    要知道他们边家可不想粉饰太平，这绝对不是丑事，更不需要遮掩，捂住什么的不需要。
    他们边家就从没有过，如此想让孙子负责的时候。
    还好之前那些欺男霸女的事情，都处理干净了，孙子的名声也还过得去。
    眼下先将事情闹得不可收拾，最好人尽皆知，再传到燕京城。
    令花佳不得不为了颜面，带着丰厚的嫁妆过门，从而让边疍率领整个边府，一同登上人生巅峰，福泽绵延。

（31）诰命夫人破相
    林淑清仔细的沐浴了三次，身上才舒坦些。
    可是当她做到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却愣住了。
    她的额头被蚂蚁啃食的血肉模糊，肿成一大片，隐约见到伤口形成了文字。
    她焦急的问，道“蒲嬷嬷，你看老身的脸，是不是有字儿？”
    蒲嬷嬷赶紧看去。
    方才，她见主子盛怒之下，愣是一眼都未敢打量。
    她通过辨认歪扭的伤痕，道“老夫人，是盗、夺、劫，三个大字。”
    “啪！”林淑清抬手就赏给了蒲嬷嬷一巴掌。
    她当然认得这几个字，但从别人口中听到，她是如何也接受不了。
    “胡说八道，把随行的赵府医叫过来。”
    蒲嬷嬷被掀翻在地，不敢呼痛，连滚带爬的起来，去找府医。
    “没用的东西，连主子都护不好，要你还有什么用？”林淑清瞥了一眼蒲嬷嬷的背影，又开始对镜自怜。
    越照镜子，火气就越大。
    “哗啦啦！”林淑清将屋子里的摆设，几乎全砸光了。
    连木架子都横了起来。
    林淑清身上有花信特意给她求来的二品诰命，连嫡妻荣毓莠身上都没有诰命，唯独自己有。
    她又好面子，生怕别人说自己是平妻，是以吃食用度皆是考究。
    这次出行，除了在京中任职，腾不开身的几人，她还特意带着孙子、孙女们来撑场子，就是为了祭祖时荣归故里。
    让所有人都羡慕自己，就算是平妻又如何？
    结发嫡妻都没有的诰命，她有。
    她的儿子自幼就是神童，后来更是榜眼及第，可谓是光宗耀祖。
    她儿女双全，孙辈昌盛，花信后宅中更没有妾侍通房。
    去年连那个碍眼的荣毓莠，都被生生的气死了。
    结发嫡妻又如何？
    她才是天底下最有福气之人。
    可她满身荣华的诰命夫人，破相是怎么回事？
    “老夫人，赵府医到了。”
    就在林淑清把镜自照的时候，门外传来蒲嬷嬷的声音。
    寝屋光影昏惑，弥漫着贵重的龙延香，十分浓烈。
    赵府医迈着匆匆的小碎步进屋，差点被木架扳倒。
    他神色十分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林淑清。
    一夜不见，林淑清形销骨立，精心保养的秀发失去光泽，凌乱的披散在身后，如同枯草。
    尤其那额头血肉模糊，还在渗血。
    哪里还有昨日半分的雍容华贵？
    女人的容貌何等重要啊！
    这回他摊上大事了！
    赵府医乃是花府的老人，他知道府中隐晦，每日躲事都来不及，没有传唤几乎都不出门。
    本想着陪林老夫人来参加个回乡祭祖，是个轻松的活计，却摊上这样的事。
    流年不顺啊！
    果然嫡妻与平妻还是不同的，后者就是上不了台面，哪怕再精心伪装，也有露怯的一日。
    他只是一个小小府医，这些门阀世家的人，他一个也惹不起，任谁都能轻易捏死自己。
    赵府医认命般的腹诽着。
    “赵府医，老身的伤，你务必要医治好，否则犹如这地上的碎片！”
    林淑清用绣鞋尖点了点红毯上的碎片，眸底的威胁，不言而喻。
    赵府医面色微僵，躬身上前，给林淑清查看伤口。
    越看他心里就越明白自己的处境，有多艰难。
    简直是命里犯太岁啊！
    因为伤痕红肿的严重，所以更显得狰狞，却也掩盖了伤势本来的严重性。
    林老夫人的伤乃是被食肉蚁啃食，同寻常工蚁不同，这种虫子有个习性就是吃饱后就下小崽儿。
    将幼虫深深地埋入肉中，林淑清皮肉上的伤，明显只清理了表面，里面的卵虫根本就没有弄干净。
    想要清理干净卵虫，必须用削铁如泥的小刀，一点点的挖肉。
    如此，留下的疤痕，会更深，更大。
    想也不用想，林老夫人是不会让他这么医治的。
    怒极之下，说不定还要弄死自己。
    赵府医心中闪过多种对策，决定自己的命更重要。
    他板着脸，神色郑重。
    “请老夫人放心，您这伤看着厉害，实则只是伤了表皮，不过也幸好是您日常保养的精心，若是别人可不好说……”
    “老身的伤可以恢复到无痕？”林淑清喜出望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府医一面弄着药膏，一面不动声色的嘱咐。
    “老夫人不要因为底子好，就轻松大意，您的伤毕竟是见了血的，想要恢复到无痕，还需用心疗养。
    您的伤每日不可沾水，需要每日换六次的药膏。”
    林淑清注视着即将寂灭的炭盆，唇角微微翘起，道“这是自然，用什么药赵府医尽管说！”
    “自古良药就有良药贵的价值，您的伤若是有百年灵芝，百年人参的滋养，自然能康复的更快，若是寻常人参、灵芝自然也可以，只不过恢复得慢了些。”
    赵府医似乎对病人的配合很是满意，又孜孜不倦的分析着。
    林淑清坐在在青铜镜前，面容满是喜色，却因为伤口血肉模糊，更显狰狞，道“老身就这差人回燕京取药。”
    “老夫人要知治病如救火，余姚从燕京一来一回的，可是要耽搁不少时日。”
    赵府医慢慢地抛出诱饵，神色坦荡。
    林淑清微微颔首，丹凤眼噙着浅笑，连素日来的刻薄都浅淡了些许。
    “蒲嬷嬷，将老身的银票取来，都给赵府医。”
    赵府医一脸赤诚，佯装拒绝，道“老夫人，这不好吧！”
    “你是我花府的老人了，老身自然信得过你，事不宜迟，快拿着去买药！”
    林淑清见他不收自己的钱，面露不喜。
    “老夫人言重了，老朽是个府医，这是应尽的责任。”
    赵府医拿着银票，满脸的受宠若惊，又是真诚的推拒一番。
    之后他回了厢房，简单取来细软。
    大明大放的去了马厩，骑上快马出了府。
    倘若是在燕京，他还真不一定能跑路。
    林淑清为人精明，今日不过是被破相乱了心神，用不了多久，就能缓过劲儿来。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本就是因利而聚，他毫不留恋地舍主而去。
    赵府医一路畅通无阻的出了城，心中正高兴时，却被人套上麻袋绑走了。
    绑走赵府医的人自然是冀漾的人。
    冀漾同花沅离开边府后，就一直派眼线盯着。
    这赵府医在花府做府医将近三十载，知道的阴私绝对不少。
    既然他要帮小姑娘报仇，自然要做得周全。
    赵府医绑了麻袋后，就被丢到地窖里。
    先杀杀他的锐气再说。
    另一头，林淑清得知脸上的伤不严重后，才有心思梳妆。
    她想起了之前的惨叫。
    急忙赶去东厢房。
    林淑清这才得知边疍与花佳，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她怔怔凝着边疍做作的嘴脸，眼眸里透出浓浓地恨意和嫌恶。
    不禁眼前一阵阵发黑，气得几近昏死过去。
    来晚了一步，已然失去先机。
    她疲惫地坐在太师椅上，紧紧地捏着椅扶手，指节发白。
    原来事态竟严重到，要下嫁自家的四孙女……
    要知道花佳可是她儿媳，最疼爱的掌上明珠，捧在手心里疼爱的珍宝。
    若是让李莹知道在她这个祖母手上，让四女儿被纨绔给糟蹋了，还要屈辱下嫁，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多说无益，整个余姚都知道尚书府的姑娘，被知府少爷占下身子。
    不过，林淑清到底是风雨多年的诰命夫人，经验丰富。
    她很快就想出了遮掩的办法，那就是弃车保帅。
    屋顶上的屠维，将大戏看个全场，很是过瘾。
    他骑着高头大马，穿行过繁华熙攘的集市，趟过小溪。
    马不停蹄的往梨花坳赶去。
    朝霞的清辉慢染云朵，落花的好似晴天玉雪，带着倾人心脾的甜香。
    花沅正在喂雏鹰吃肉丝。
    三枚鹰蛋只孵出两枚。
    她一开始把瘦肉切成沫沫，一点点的喂进去。
    她喂得足，雏鹰也长的快。
    后来雏鹰几乎一天一个样。
    如今已是可以吃细细地肉丝了。
    花沅喂饱了一对雏鹰，就去找冀漾写大字。
    今日她不想写那些千字文了，她想学写自己的名字。
    于是，磨着冀漾教自己。
    冀漾端坐在她的对面，白衣玉簪，轻嗅茶香，悠然自在。
    长条的书案左右两方泾渭分明，左面是笔墨纸砚，文房四宝。
    而右面则摊着各种零嘴，有肉脯、瓜子、松仁、梨花酥……
    都是花沅捧来的，俨然一副要贿赂冀漾的架势。
    她伸出小爪，往小嘴里塞了一块肉脯，吧唧吧唧的咀嚼着，吃得很香。
    不知不觉把肉脯，就都吃光了。
    这是喂雏鹰剩下的鲜肉，都被她做成了肉脯，吃进了自己的肚里。
    冀漾提笔入墨，连给她写下十种字体。
    花沅瞅着四平八稳的字，瘪瘪嘴，不怎么称她的心意。
    唉，都显示不出她的绝世姿容。
    她指着墨迹未干的字，不满道“哥哥，这样的字固然好看，但却不适合写我的名字。
    沅儿要的字，端庄而不失妖娆，俏皮而不失稳重，文雅而又不失活泼，英气中又要透着灵气。
    总之见字如人，字要把沅儿的灵动之感，给展露出来呢！”
    冀漾始终沉默，静静地听着她喋喋不休。
    她一身月白色襦裙，很衬她乖巧可爱的模样。
    用这些词来形容她，倒是不足未过，可若是要把“花沅”两字写出这种要求，不说是他，就是玄和也是不成的。
    见她话中停顿，他替她斟了一盏茶，递过去。
    花沅把茶接过来，又把狼毫笔塞入他空着的手心里。
    她小口小口的啄着茶，盯着他动笔，有督促之意。
    冀漾认命的又写了几份。
    小丫头有好学之心，是好事……
    花沅一面喝着水，磕着瓜子，一面使唤冀漾。
    她睨着白纸黑字，小嘴一开一合。
    “这梅花篆字固然好看，可结构太难了，沅儿学不好，容易弄巧成拙，让人笑话。
    后面这个行书的字太瘦，看着发飘，不够庄重。
    还有这个楷书过分敦实，会让人觉得沅儿是个胖子。
    哎呀，这几个字体，沅儿都不喜欢。
    哥哥，再想几个嘛！”
    “我再细想想。”冀漾捏着狼嚎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小姑娘对审美，似乎有着异乎常人的挑剔……

（32）气氛莫名和谐
    屠维赶到梨花坳。
    就见二人一个嗑瓜子，一个奋笔疾书。
    关键是这气氛，他莫名觉得有些和谐。
    冀漾见屠维回来，赶紧让他把边府里的后续说说。
    他在花沅被吸引了注意力时，悄然放下手中的狼嚎笔。
    得了冀漾的授意，屠维将边府的事，如实的讲给花沅听。
    手舞足蹈，堪称戏剧。
    “倏忽，林淑清临时生出一计，就是狸猫换太子。
    让花府七姑娘花牡，替花佳嫁给边疍。
    理由很简单，四姑娘与七姑娘是同父同母的姐妹，花佳与漾哥早有婚约，花府不能做无信之人。”
    “不愧是诰命夫人，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谁不知道这两姐妹虽然是一母同胞，但花牡却不得李莹的疼宠，跟个庶女没什么区别。
    至于花佳的婚事，林淑清还真做不了主，但是花牡自幼在她的院里长大，就算随性婚配了，李莹碍于婆婆的颜面，也不会多说什么。
    但让一个才年十二岁的七姑娘替嫁，也有想先拖着的成分在里面。
    不过好女不二嫁，先是闹了这一出，后面再加上新鲜出炉的婚约，无疑是坐实了那失贞的传闻。
    就算过几年再退亲，姑娘家的名声也毁个七七八八，想再寻个仕宦勋贵的婆家？呵呵，难了！”
    花沅对林淑清的狠戾，早就切身经历过，可谓是深有体会。
    如今看对方同自家亲孙女也不遑多让，一股阴森的冷意从脊背窜起，蔓延到四肢百骸，打了个哆嗦。
    “对了，边疍是不是死也不同意？”
    话匣子一打开，就恨不得有个疼臭味相同的人，开聊。
    屠维也不例外。
    他笑眯眯地挽起袖管，道“可不是嘛，妹子揣测的句句在理。
    就在边府众人与林淑清对峙之时，边疍要撞墙，寻死觅活的，弄得就跟他被占了清白一般！”
    “高门士族的贵夫人，固然要依靠夫君的宠爱，但最依仗的还是子嗣，正所谓母凭子贵，并非妄言。
    是以林淑清自然要顾及花克勤与李莹了。”
    花沅的一双小手托着下颚，白皙的食指轻点，抬眸瞅着他，俏皮可爱。
    “对啊，对啊！
    可就在这时，花牡从外面跑进来了，还带着幕篱。
    待进来后就一把摘掉了幕篱，露出惨不忍睹的脸。
    若不是仍旧为七姑娘的声音，都没人敢认了。
    众人在没有丝毫的心理防备下，猛然被花牡那张脸，给吓得惊慌失措，口中直呼妖怪。
    那哪里还能称呼为脸啊，就跟个圆球似的，高高地红肿着。
    还有满满的水泡，如一个剥光了皮，露出红瓜瓤的西瓜脸，‘红瓜瓤’上面还紧凑的插着几个窟窿作为五官。
    一时间，连林淑清这个亲手养大她的人，都被吓得打起了寒噤，可人家啊，愣是撑着一口气，没昏死过去！”
    屠维吊足了花沅的胃口，继续道“屋里人头攒动，是肩挤肩，腳踩脚。
    边疍终于挤到了前排，将头露出来，由于离得太近，直接同抬起头的‘红西瓜瓤’脸贴面，眼挨睛……
    当下，边疍鬼哭狼嚎，直喊有鬼，还当众开始翻白眼，幸好按了人中，给救回来。
    知县夫人挤上前，将她的孙子抱了起来，心疼的不行。
    可就当她壮着胆子，要开口时，却也更仔细地瞧清了花牡的脸。
    霎时，吓得后背发凉，急忙用手捂着眼睛。
    边府人皆知，边疍好颜色，是如何也不同意用七姑娘替四姑娘，嫁入边府。
    嘿嘿，紧接着神转折又来了！”
    “然后呢，快说啊，屠大哥！”花沅想着仇人们那狼狈的神情，忍不住翘起淡粉菱唇，催促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挂着的床帐豁然被撩开，又露出一张剥光了皮，红瓜瓤的大脸！
    刚救过来的边疍，正见这一幕。
    想着与自己一夜风流的小家碧玉，竟变成了西瓜精。
    登时，边疍彻底的昏死过去，就是她们把人中按成兔唇，都醒不过来了！”
    “哈哈，实在是解气！”花沅明亮的眸色氤氲着水汽，笑得都岔气了。
    屠维将嗓音放得低沉了些，道“后续还没完，边振明不愧是老奸巨猾，众人都乱，唯独他没乱，趁机同林淑清讨价还价，借着七姑娘不得宠的由头，要了做京官的机会。
    随后，他趁热打铁，写了婚书，还找了官媒做保，在官府备了案，可谓是兵贵神速。
    林淑清一张老脸青白交加，又逐渐胀红，十分精彩！”
    花沅仰起头，杏眸明亮如星辰，笑道“如此边府同花府正式联姻，不再是靠着二房的贵妾边亚焟，死死摽着花府的大腿了。
    哥哥，觉得事后发展会如何？”
    冀漾倚在窗畔，给屠维腾开表演的场地。
    他默默地看着小丫头笑得见嘴不见眼，薄唇始终噙着弧度。
    要不是为了给小丫头出气，他才不会去弄些女人间的鸡毛蒜皮。
    他出手，是要见血的。
    “我对后宅之事，不感兴趣，就算后宅的女子再长袖善舞，当前院男人不得力，日子也不好过，没必要费心。”
    “哥哥可不能小看后宅女人，有些手段足够影响朝堂。”
    花沅刚想举荣贵妃的例子，但想着前世连圣人都被他给架空了，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似乎，她心情也不是那么明媚了。
    冀漾看她气鼓鼓的，只觉得好笑，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儿，道“我不了解后宅女子，但是了解人心逐利。
    我背后不过是个落魄的伯府，还是个母亡父厌的棺材子，无论是李莹，亦或是花克勤都不会赞同花佳嫁予我。
    是以，今日林淑清借着我的由头拒婚，也不是因为什么先前的婚约，再说那婚约怎么来的，你我也都知晓。
    而花佳虽然失贞，但只要遮掩得好，还能卖更高的价位。
    花府同样也会想尽办法，给花佳找个好买家。”
    冀漾没说的是，花克勤的野心极大，所谋不小，不然也不会费心让小丫头学习荣贵妃的才艺。
    “也就是说，后面花佳与哥哥的婚事，还有折腾的日子，不然花佳也不会十七岁，还云英未嫁？”
    这话冀漾不爱听，睨了她一眼，没有半点遮掩对花府的厌恶，道“说事就说事，别拿花佳去牵扯我，我这辈子也不会娶妻生子。”
    “咳咳，知道了，哥哥！”花沅轻咳了一声，错过眼神，悄悄地撇撇嘴。
    面上乖巧，心中却腹诽不已。
    在人家眼里，后院可不就是麻烦，想来他前世一生未娶，也是因为这样吧！
    看来她这个女心腹之路，还很长啊！
    冀漾见她乖巧的模样，有些担心自己方才语气重了，伤了小丫头娇嫩的心灵。
    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见她无碍，便招了招手，让屠维自己去玩，带着花沅继续写名字。
    其实他是想出些算数题目给小丫头的，但是每次她一做算数题，就脱鞋，
    盘膝坐在他的对面，白嫩的脚趾头，还动啊动的。
    虽然小脚丫也不臭吧，但画风很奇怪。
    他也说不出哪里怪。
    每每到了夏日，屠维他们也是不爱穿鞋趿履，那时他只有嫌弃，可现在吧，心里却有种痒痒的感觉。
    所以，从冀漾发现自己的异常后，就放弃了对她算数的教习，打算从书法这些找补过来。
    他将窗棂半掩，调整好适合读书习字的光线。
    这才翻开了书，找出馆阁体字帖，这是他亲手为她写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挺适合当夫子的，也会因材施教。
    不过随着接触，他是越发真心的想要教习花沅，而不是一开始带有补偿性的。
    她是个好姑娘。
    他想，就算她不再是尊贵的公主，他也总该让她过得好一些。
    窗棂微动，沾染了梨花香气的薰风吹拂过来。
    他用余光，悄悄地瞄了小丫头一眼。
    花沅跪坐在席子上，也不怕吃苦，一跪坐就是大半日，就算双腿麻了都不带动一下的，腰板挺直，动作很是标准。
    除了吃以外，他让她干什么，小丫头就干什么，每日一百张大字写得手抽筋，稍微的揉一揉，就又开始写。
    不该关心的事，也从不多问。
    他还发现，她随身携带丝帕，不是为了擦汗，而是为了在遇上陌生人的时候，扮做盲女用的。
    有时她不适应，还会摔跤。
    可她会自顾自的爬起来，笑容依旧恬淡柔和，好似是冬日里的暖阳。
    轻轻拂过他的面颊，停在他的双眼。
    小姑娘的发丝，轻轻落在她白嫩的脸颊上。
    “哥哥，听说你们这几日，就要出发去绍兴府府试了？”
    “嗯。”
    “哥哥，沅儿也想去。”
    “不行。”
    冀漾的拒绝，在她的意料之内，是以，花沅并不意外。
    她耷拉着小脑袋，捏着小手帕戚戚艾艾的往脸上抹。
    神色悲悲切切，我自忧怜。
    几乎明晃晃的在脸上写着，面容悲苦，她很可怜。
    “沅儿这辈子同大房的子女不同，在花府里各种的宴席，都未曾参加过一次，九年的记忆中几乎都不出小院子，可就算这样还是被人算计。
    卖身为婢后，更是没出过边府的内宅，唯一出去的机会就是藏着粪车下，逃出城。”
    她把情绪，酝酿得更加悲切，悠悠地再次开口，道“哥哥，就带着沅儿去见见世面吧！
    沅儿想陪在哥哥的身边，看不到哥哥，我心里空空的……”
    冀漾静静的看着她，小丫头的话似真似假，他已经分不清了，但据他经验，若是自己应下后，她立刻就会欢呼雀跃。
    可是他不习惯身边有女子跟着……

（33）听她的馊主意
    花沅见他有所意动，跪坐的小身子往他那头挪了挪。
    她又伸出小手拽着他的衣袖，轻轻地摇了摇。
    冀漾垂下眼睑，瞅着她指腹上的薄茧，完全不符合那只白嫩的小手。
    他心中再次被愧疚感席卷。
    若是小丫头长在荣贵妃身边，定会被呵护的很好。
    是他亲手把她陷入花府的泥潭。
    罢了，罢了！
    小丫头早晚是要回花府的。
    也会嫁人的……
    他能做出补偿的机会，也就眼下这些时日。
    对于她，他终究是愧疚的。
    “嗯……”冀漾微不可闻的应下，算是同意了小丫头随行。
    “哥哥最好了，是天底下最最最好的人！”
    花沅不负他的期望。
    嘟着的小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咧开，笑得开怀，微微泛红的双眸，也弯成了月牙。
    她想也许可以和阁臣大人更近一点。
    让人家知道她是他的铁杆心腹。
    于是，慢慢地，缓缓的，就要把小脑袋依靠在他的肩上。
    随着距离的拉进，她唇角勾起的弧度越发扩大，垂下睫毛，遮住眸底的狡黠。
    就在即将要挨上的那一刻。
    冀漾伸出一根食指，顶住了她垂下的小脑袋。
    “困了，回去睡！”
    “别人家的哥哥，都是抱着妹妹，哄着妹妹睡的呢！”
    “男女七岁不同席。”
    “沅儿七岁前没有被哥哥抱过，现在补回来，不好吗？”
    “你今年几岁？”
    “七岁！”
    “是谁之前说自己十二岁！”
    “人家真的只有七岁，只是长得着急了一点点儿，才伪装成十二岁的……”
    “呵，未老先衰？”
    “哥哥还未曾抱过，沅儿不敢先衰，嘿嘿，就算要衰，起码也要衰在哥哥的后面！”
    “你好知礼哈……”
    “待哥哥白发苍苍，沅儿才敢衰上一日！”
    “想得道成仙是吧，来，先把发落了，将三千烦恼丝割舍啦！”
    “长幼有序，还是哥哥先白发苍苍吧！”
    冀漾与她在屋子里，你追我逃的闹了起来。
    花沅哪里跑得出他的手掌心，几下就给逮到了。
    他把小丫头抓过来，撩在罗汉床上，直挠她的痒痒肉。
    “哈哈哈哈哈哈！”花沅痒得不行，摇头摆尾，伸胳膊，蹬腿……
    簪花凌乱得散落。
    二人裙裾交叠。
    银铃般的笑声，笼罩在整个竹楼。
    在挣扎中，她一头撞在了冀漾到的脸上。
    冀漾步伐猛退，裙裾却被她压在了屁股底下。
    惯力巨大。
    “砰！”
    再次狠狠的撞在一起。
    因为花沅保持大笑的状态，大大的咧着嘴。
    她的牙齿直接磕到了冀漾的唇角。
    棱角分明的薄唇，径直掉了一层皮。
    “哎呀，哥哥你破相了！”
    花沅仰起头，发现阁臣大人正高临下地盯着自己。
    眸色中没有责怪。
    见他没有生气，她伸出食指，把血口给堵住，似乎想给他恢复原样，掩盖自己的罪行。
    朝霞的红光下，他的皮相一如既往的昳丽倾世。
    眉眼，鼻梁，薄唇，脸庞线条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可她偏偏觉得此刻的阁臣大人，似是与素日里的俊逸寡淡之姿，截然不同。
    眉间眼梢溢出的魅惑，让人看着心脏怦怦直跳。
    她不由得吞了吞口水，把哈喇子给咽下去。
    冀漾附身，瞧她眉眼飞扬，似乎占了大便宜的小模样。
    不知为何，心里就痒的难受。
    似乎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喉咙滚动。
    把视线从她的小脸，移到了杵在他唇边的小手上。
    她在给脸敷灵芝水的时候，也从不忘记保养手脚。
    指尖莹润干净，嫣红的血珠滴落在她白皙指尖，颜色鲜明。
    “那就一起丑吧！”
    话落，冀漾忽然侧首，张嘴就把嘴边的手指，就给咬住。
    小丫头的手带着灵芝与梨花的味道，又软又香，咬在嘴里有灵药的感觉。
    他锋利的牙齿能一下就把她的手指咬断。
    可是他却没有，只是轻轻的嚼了两下。
    似是
    回味。
    十二年前，那个无齿的她，就是这么吸允自己的手指。
    明明连乳牙都没有，就学着咬他。
    花沅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唇齿间与对方的血交缠，却不敢贸然挣回手。
    阁臣大人不会是想吃人肉了吧？
    她真的不好吃的。
    就在二人嬉闹的时候，边府依旧乱做一团。
    林淑清在请赵府医给两个孙女问诊的时候，发现赵府医跑了，而且连细软都没了。
    边振明将余姚翻了个底朝天，也未能找到赵府医。
    在准岳家面前，边振明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
    寻来余姚所有的大夫，挨个给花家祖孙看脸。
    得来的结果，却通通都是“无能为力”。
    林淑清问大夫自己是不是中毒，大夫们也都说不慎清楚。
    还有她们破相之事，根本无从查起，连点蜘丝马迹都找不到，至少连仇人都不知道是谁。
    林淑清也未曾怀疑到是花沅动的手脚。
    因为在她们眼里，花沅不过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就跟泥捏的一般，任凭她们塑形。
    再说跑得都没影了，根本无需担心会回来报复。
    至于冀漾，若不是与花佳有个所谓的婚约在，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她们也不相信人人嫌恶的棺材子，会有这般本事。
    就在她们焦头烂额之时，边振明想起了灵岩寺方丈玄和。
    当初将边疍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可就是这位妙手回春。
    花沅早就想到这些人会找玄和帮忙，所以事先央求冀漾和他家师兄，串通了一些东西。
    玄和到了边府就和他们说，招惹了邪祟。
    林淑清自然不信，结果当天夜里整个边府，就只有她被鬼敲门，而额头上的伤，又疼了起来。
    就连花佳、花牡的脸，都开始化脓了。
    可当再请玄和时候。
    灵岩寺方丈却不下山了。
    天下有三种人是最不能得罪的，首先是木匠，其次是方术士，最后就是医者。
    他们有求于人，就算本质是泥猪疥狗，也不敢来硬的。
    林淑清不得不找边振明借来重金，亲自爬上山，到了寺庙。
    奇迹发生了，当花佳、花牡进入佛门净地的那一刻起，脸就不疼了。
    当听到僧人早课的经文时，脸还以眼见的迅速消肿。
    这回连林淑清都不得不信了，赶紧捐了三万白银的香油钱。
    于是，三人在灵岩寺住了下来。
    灵岩寺对待罪孽深重之人，比顶级酒楼的花费更贵，不算高昂的斋饭，仅仅住宿一人一日就一千两白银。
    林淑清的银钱都被赵府医给卷包会了，只能找边振明拿银子。
    边振明这头的窟窿，还没填上呢！
    手里哪里还有银子？
    眼看着林淑清的花费，越来越多。
    边振明本着放长线钓大鱼的原则，只能回京中要银钱。
    远在燕京的燑、煵、焟，三姐妹只能可劲的从夫家扣银子。
    如今，边亚燑抬成正房后，总算是站稳了脚跟，接手中馈。
    理顺了府里的千头万绪。
    正打算举办赏花宴，广而告之。
    看到来信，很是发愁。
    她攒下的银钱，早就给了过去，手里哪里还有结余？
    可一个出嫁的女人，若是不得娘家支持，在夫家就矮了一头。
    尤其她这种妾扶正的。
    于是，边亚燑就动了些歪脑筋。
    买了最便宜的食材，对付一下赏花宴。
    再从中扣下差价。
    与此同时，冀漾这头暗暗动了一些手脚，用计把食材偷梁换柱。
    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全部都换成烂的、臭的，腐的，还稍稍特别的加了点儿料。
    宴会上，前院勋贵，乃至后院贵妇小姐，吃完当场就拉肚子，有甚者还上吐下泻。
    好汉也架不住三泡稀。
    翌日，有的请了假，有的则坚持去上朝。
    可就是这些坚持上朝，兢兢业业的官员，在金銮殿上就撑不住了，有的闹口呕吐，有的直接就拉裤了。
    那味道就别提多酸爽了。
    给龙椅上的圣人，熏得都吐了，连着数日都没胃口。
    哪怕是转天，圣人还能想起那味儿，一见饭菜更是恶心的不行，愣是整整两日食不下咽。
    荣贵妃担心，有细作谋害自家夫君和满堂的朝臣，就开始下令彻查。
    锦衣卫可不是吃素的，这一查就挖出了边亚燑做假账，贴补娘家之事。
    荣贵妃雷霆大怒，当众狠狠地下了小荣阁老的脸面。
    文武百官见势，更是新仇旧怨，一起对着小荣阁老炮轰。
    小荣阁老在外面受尽白眼儿，回府对边亚燑自然没有好脸色，收了她的中馈之权，给了美妾。
    可想想还是气，于是又动了家法，关在佛堂，抄经万字。
    这一闹连着即将要从贵妾抬为正妻的煵、焟，两姐妹也受了牵连。
    冀府和花府多留个心眼，还查出二姐妹贪墨的证据。
    两姐妹一通认错，连表忠心，勉强才算保全了体面。
    这些连锁反应，都在花沅的预料之内。
    她立刻抓住时机，让冀漾把舆论扩大到民间。
    仕宦百官出了大丑，自然窝着火，一起推波助澜。
    一时间，边家姐妹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煵、焟，两姐妹即将被扶正的计划，也被搁浅，连着她们的子女，都只能为庶。
    另一头，林淑清没有了银子，就开始变卖首饰，都被冀漾的人，趁乱低价收购过来。
    俗语云，穷死莫典当，官家夫人的私物都有专人保管，是不允许在世面上流传的。
    花沅就又给出了个馊主意，让这些首饰流到金陵。
    专门给秦淮两岸的烟花女子佩戴，等过个一年半载再闹出来，当风头歇下时，让风头再起。
    屠维与花沅属于臭味相投，冀漾就默默的配合着二人，一个出馊主意，一个吩咐，一个个去做，三人几乎成了蔫坏组合。
    时光如梭，一个月过去。
    通过近期的疗养，林淑清祖孙三人脸上的结痂，终于落下了，可却留些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花佳、花牡两姐妹的整张脸，都留下很深很深的坑坑洼洼，就跟蜂巢似的疤痕，让人无法直视。
    原本二人面容不说是国色天香，那也是小家碧玉，这会直接丑的不能见人，天天用厚幕篱遮脸。
    而林淑清实在忍受不住自己的额头上，时不时的钻出一只蚂蚁。
    她只能接受彻底医治。
    眼睁睁的看着刀子，将腐肉通通都给剜干净，鲜血淋漓。
    深深地留下“盗、夺、劫”三个大字。
    就算落痂了，也唯有带着超宽的抹额遮掩。
    这些事都没能躲过藏在暗处花沅的眼。
    每当看着仇人痛苦，她心里就很是舒坦。
    她要让他们把从自己这里夺走的东西，通通都给吐出来。
    其实她还想再给林淑清添点堵儿，不过碍于她们住在灵岩寺。
    她不好给玄和添麻烦，便未再下手。
    不过血债要血偿，报应才刚刚开始。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咱们来日方长。

（34）揭露她的昭阳
    林淑清等人就算没有脸面回燕京，可身上的银子花光了，不能不走。
    为了筹措路费连随行的奴才，都找借口发卖了好几个，这其中就有蒲嬷嬷。
    因怕被泄露阴私，还都被强行灌了哑药。
    这些能被带着来回乡祭祖的奴才，相对皆得平嫡一脉的信任，资格也都较老。
    哑药被冀漾在暗中多加了几味药材，平和了毒性，只能哑上几个月。
    不用说，人牙子也都是冀漾的人，这些花府老奴都被安排到低等下贱的地方，做最苦最脏的粗活。
    先杀其威风，再劳其体肤。
    花府老奴们自然会心生出怨怼，不过时机还不到，便先慢慢累加。
    待日后做刀子时，也就锐利多了。
    随着林淑清等人马车的远去，花沅一行人也踏上府试的征途。
    他们是卡着日子去的绍兴府，按理说学子遍地，连个柴房都没有得住了。
    但傅潮身为两浙首富，自然都提前给他家漾哥准备得当。
    留了距离学宫最近的整座客栈给他们。
    冀漾为人低调，只留了相邻的三间，其余的空房，都照常给学子们入住。
    在冀漾的授意下，花沅住在天字一号房。
    她这辈子还没住过这么好的屋子，就是比前世宫里的下房，都要奢华百倍。
    她有一种被宠成小公主的感觉，对冀漾越发殷勤。
    近日一直电闪雷鸣，大雨磅礴。
    冀漾体内的寒毒尚未解净，依旧畏寒。
    花沅从厨房要了炭，给他的屋里烧了炭炉，还不忘给窗棂留个透气的小缝隙。
    她还总是把时间算得刚刚好，在烧得七七八八时，再续上炭。
    花沅每日也不点酒楼的饭菜，而是在早上亲自去客栈后院，同采买的伙计，一起购买新鲜的蔬菜肉蛋。
    再借来小厨房，为冀漾洗手作羹汤。
    菜品五味俱全，荤素搭配。
    尤其汤里还特别添加了名贵药材，滋补的同时，更注重口感，比厨娘做得更要精致。
    众人对这个长得俊，又勤快踏实的小姑娘，印象都极好。
    人人都赞赏她的细心体贴。
    没几日，花沅便赢得众人一致的好评。
    唯独昭阳觉得花小八包藏祸心，狡黠如狐。
    可他却没有任何的证据，仅仅只是一种感觉。
    更让他气的人，是与花小八沆瀣一气的屠维，安全被花沅给收买了。
    他们才是兄弟，不是嘛？
    可是偏偏没人信自己，还一个个都找他谈话。
    训诫他一个大男人，不要针对人家小姑娘。
    可问题来了。
    那是普通软萌的小姑娘嘛？
    明明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狐！
    他就不信邪了，又接二连三的去找花小八的麻烦。
    不，是去看看她究竟藏得什么心！
    这一日，游历到绍兴府的国子监第一才子，殷霱组织诗会。
    万人空巷，几乎所有的学子都去了。
    要知道殷霱乃户部尚书之子，人脉极广。
    如今已经是解元之身，近年来一直游历，增长见闻，不曾会试。
    众人纷纷揣测殷霱若是下场，定然是状元及第。
    如此才高八斗之人，就算随便指点一下，对于学子来说，那也是受益匪浅。
    当然，冀漾等人是不会去的。
    昭阳刚好得闲，就又来客栈晃悠。
    秋阳透窗而入，他倚在窗棂前，拿着一只喷香喷香的烧鸡。
    他扯下一个鸡腿，在花沅面前晃了晃。
    露出和煦的笑容，道“前几日是昭阳哥哥不好，给小八道歉好不好？”
    “昭阳哥哥客气了，沅儿从未曾放在心上。”
    花沅回了一个微笑。
    心里暗暗地翻了个白眼。
    这位给的东西，她敢吃吗？
    真怕他丧心病狂的下了药，要毒死自己。
    昭阳可是知道，花沅才不是为了冀漾才下厨。
    而是因为花小八自己想吃，满足她的口腹之欲。
    还从采买里，扣下余钱。
    才几日，就都攒了二两三钱了！
    他兴冲冲地把花小八贪墨的事情，告诉冀漾。
    冀漾不仅没有半句斥责，还连问都不问。
    竟又给了她零用钱。
    让她随便买零食吃，买新衣穿。
    他都没这待遇……
    对于硕鼠般的小丫头，用食诱应该不难吧？
    于是，他把烧鸡的香味往她那头，扇了扇。
    顺着风飘出来特属于老汤的鲜香，馋得人直流口水。
    “小八啊，这鸡可是老御厨做的呢，味道绝美，真的不尝尝？鸡不可失！”
    “沅儿不饿，您先忙，哥哥就在楼上读书，沅儿还要准备午膳，先退下了。”
    花沅的小脸堆起假笑，话落便要离开。
    哼，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上次举报自己贪墨，吓得她差点魂飞魄散，还好多留个心眼。
    在她攒余钱的荷包里有个字条。
    歪歪扭扭的写着：给哥哥的生辰礼之资。
    这才躲过一劫。
    知道她每日砍菜价，有多难，多费心嘛？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从伙食中省钱，容易。
    但想吃得好，还要省钱，却极难。
    一两钱，一两货。
    都是自己吃的饭菜，自然不能买次的，差的。
    如此，她只能绞尽脑汁把好话说尽，人家才愿意给她便宜一点点……
    “站住，让你走了吗？”
    昭阳脸色一沉，周身气场骤变，令人胆寒。
    花沅才不怕他呢！
    这位不敢把自己怎么样，顶多吓吓自己，不然也不会闹了一出，又一出。
    她磨牙，挪着步子，把他绕开，继续往前走。
    昭阳犹如一道幻影般的快速移动，再次挡住花沅的去路。
    他冷冷睨着她，道“只要你说上几句漾哥的坏话，我便放你走！”
    要晓得冀漾最讨厌，别人阳奉阴违。
    花沅昂着小脑袋，同他对视。
    她绷着小脸，眸色清冽淡然。
    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成嚎啕大哭。
    “哇呜……我不说，不说！
    昭阳哥哥，你放过沅儿吧！
    哥哥是沅儿心中最最最好的人。
    沅儿说哥哥的坏话，会遭天打雷劈的！
    呜呜！
    我不说哥哥的坏话！”
    她几句话就把昭阳陷在泥里，洗也洗不干净那种。
    昭阳很是憋屈，闹得自己好似诱拐良家少女的骗子。
    “你……你胡说！”
    倏忽，他后背汗毛直竖，有种不好的预感。
    “砰！”楼上的屋门豁然打开。
    冀漾缓缓的走来，面色微凛。
    白衣玉冠，姿态宛如高山冷月。
    绣翠竹暗纹的袍裾，随着走动，被风吹起，衣袂翩翩。
    “嗒……嗒……”脚步声仿佛敲击在人心。
    “漾哥，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不是这样的……啊！”
    当昭阳意识到不妥时，已是来不及。
    “死不悔改！”冀漾豁然抬腿，裙裾飞扬。
    “噹！”一切猝不及防。
    昭阳以抛物线的轨迹，砸到了墙上。
    “嗞啦！”后背贴着光滑的墙皮，发出摩擦的声音。
    他有些头晕目眩。
    花沅将柔弱的小白花扮演到底，骤然扑在了冀漾的怀里，似乎受了莫大的委屈。
    她把脸埋在他的衣襟里，唇角悄然弯起，泪眼朦胧的眼底，满是狡黠。
    她嗡声嗡气，道“哥哥不气，昭阳哥哥也许是和沅儿闹着玩的……”
    “下次看见这人，你就大叫，省得吃了亏。”冀漾的嗓音很是温柔，仿若怕吓到小丫头。
    他缓缓地拍着她单薄的背脊。
    似是，娇哄……
    见她昂着小脑袋，他抬手，轻轻地为她拭去那挂在白嫩脸蛋上的泪珠。
    之后他面无表情地冷睨了昭阳一眼，暗含警示。
    牵着花沅，转身离去，毫无停留。
    昭阳望着渐行渐远的二人，嘴唇抖得厉害。
    “不是这样的，咳咳！”
    刚一张口，就咳嗽起来。
    他受了内伤，需要安慰。
    闻声赶来的还有屠维，傅潮。
    二人把烧鸡抢了过来，一面吃鸡，一面训斥昭阳这令人不耻的行为。
    从头批到了腳。
    “昭阳哥哥已经受到哥哥的惩罚了，屠大哥和潮哥哥也消消气，午膳时沅儿煲汤给大家吃。”
    二楼，花沅扒在栏杆上，含笑看着众人。
    在众人都训斥昭阳的时候，花沅还出口相劝，帮其开脱。
    此举，无疑地又加深众人对她的喜爱。
    小姑娘太懂事了，好得让人心疼。
    昭阳心碎了一地。
    这花小八蔫坏，等他们都快呵斥完了，才来做好人。
    要是真心求情，早该来了。
    这些人为何就看不透呢！
    他郁闷的蹲在地上，直画圈。
    对于昭阳的怨念，花沅自然感受到了。
    哼，想揭露她？
    还拿着鸡腿儿引诱自己说阁臣大人的坏话，当她傻嘛？
    再说区区一个鸡腿，还不够她塞牙缝的呢！
    她转身回房，刚一推开门扉，屋里面两只稚气未脱的雏鹰，就冲了出来，浑身泛着杀气。
    “唳唳！唳唳！”它们还飞不利索，身形像鸡一样的肥硕，但是很灵敏。
    几下就窜到了昭阳身上，开始猛啄。
    似乎在说：让你欺负我鸟娘，让你欺负我鸟娘。
    啄你，啄你！
    “嗷呜！”昭阳抱住双膝，哭得撕心裂肺。
    为什么，为什么，就没人信他！
    任凭他软硬兼施，威逼利诱，都没套出花小八的心里话，还被冀漾给狠踢了一脚。
    其实，被自家兄弟踹也没什么。
    可那两只自称海东青的小白鸡，还啄自己。
    把他精美的发髻，都弄乱了！
    好想拔光它们的奶毛！
    它们可曾记得，在雏鹰还是蛋的时候，他还亲自照顾过呢！
    怎么翻脸就不认人呢？
    忠言逆耳利于行，为何连人带禽，都不信他呢！
    冀漾没再去管忽然“犯病”的昭阳。
    他本着笨鸟要勤的原则，白日里依旧盯着花沅写大字。
    一对雏鹰把昭阳赶走了，就飞了回花沅的身边。
    在旁像小鸡崽儿一样，叽叽喳喳。
    花沅偷偷地给两只勇猛的“战士”加餐。
    自己孵出的鹰蛋，就是亲近。
    也许因为她时常对着它们讲话，因此有了灵性。
    不仅会认人，还很护着自己。
    这要是长大了带出去，还不知道有多威风。
    她骑着骏马驰骋，身后跟着两只雪白的海东青，盘旋在苍穹，时不时地唳唳。
    那时她应该已经成为冀漾的心腹了。
    可以在大眀横着走啦。
    谁欺负她，海东青就啄谁，无需顾忌！
    生活简直不要太美好，哈哈！

（35）府试中的腹诽
    二人二鸟的日子，过得很充实，也很惬意。
    很快到了府试之日。
    久久不见天日的绍兴府，终于迎来晴空万里。
    四月二十八日天未明，启明星在天边的薄云中闪动，
    山阴、会稽、萧山、余姚、新昌、诸暨、上虞、嵊县，八县学子齐聚学宫前。
    花沅一直记着今日是冀漾考府试的日子，早早起来把提前准备好的物件一起打包，又去厨房做些新的菜色。
    包裹里面收纳着文房四宝和衣物，应有尽有。
    “哥哥，起的早没有胃口也罢，这里有吃食，到了学宫记得一点要去吃，倘若还和上次县试那般不动一粒米，沅儿就……会伤心，会难过的！”
    她本来十拿九稳成为冀漾心腹之事，心里也没底了。
    看似所有人都站在了她的一方，可是昭阳同他们都是过命的兄弟，交情匪浅。
    经过这一通折腾，她的计划多少也会被昭阳搅乱。
    阻碍了她成为心腹的进程。
    她必须再接再厉，把尾巴藏起来，不然前面的努力就泡汤了。
    刚刚有起色的局势，也会被打破。
    她不想重蹈前世覆辙，就必须努力得当世无双！
    冀漾微微颔首，嘴角微微勾起，心里暖暖的，好似泡在温泉里，很是妥帖。
    同她告别后，还特别嘱咐屠维，不要让昭阳接近客栈，之后才上了马车。
    花沅与两只小肥鹰，一同目送他离开。
    直到马车看不到影子了，她才关上窗棂。
    “唉，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这时学宫门前已是人山人海，轿子、马车、驴车，牛车，均拥堵在学宫前水泄不通。
    混乱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大喊道“会稽县的弟子有没有，到我这里来。”
    还有人扯着嗓子，喊道“东山书院的来这边。”
    考生们也是一并提着考篮、包裹，扯着嗓门回话。
    前面衙役不时的喊一声，道“王德辉先生禀保学子到了吗？到红灯笼这来。”
    冀漾听到给自己做保先生的名字后，硬着头皮挤了进去。
    虽然寒毒已经解去一半，但他还是会畏寒，不过相比县试时已经好很多了，只是看着还是一副病弱的模样。
    这才挤了进去，便觉得臭气熏天，往地上一瞧。
    但见诸多考生的鞋袜都没了，光着臭脚，原是方才一路挤来，不少学子的鞋都被踩掉了。
    冀漾暗自心暖，还是小丫头想的周到，事先给他穿的靴子，这样不仅不怕被踩掉了，还能保暖。
    且又行了几十步，这才露出前面的衙役。
    冀漾在嘈杂中，高声道“在下余姚县冀漾，王德辉先生禀保学子。”
    不远处一红衣衙役小跑着向前，作揖道“冀家公子您可算来了，挤不挤啊，小的给您提行李。”
    冀漾认出是邢简的人，面容依旧情冷，但态度却很客气，道“哪能麻烦差大哥，冀某自己来就好，让您久候了！”
    衙役得到关心和尊重，很是受用，笑得咧开了嘴。
    他抱拳，道“冀家公子客气了，小的贱名靖忠，哪担得起您一句大哥。您在县试时可是提坐堂号的，就算小的不接您，您也能提早请进来。”
    作为土生土长的绍兴人，靖忠自然识得各县的县学教谕。
    他附在冀漾耳边，低声道“眼下马上就开龙门了，提请学子入场，冀家公子站这边来。”
    话落，他便把冀漾引到另一处。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龙门缓缓打开。
    考生们按照衙役的安排，五十人一队待搜查入场。
    冀漾有了靖忠提点，考生均排在他的后面。
    这入龙门的第一人，便是冀漾。
    搜子的队伍一字摆开。
    冀漾正要按照规矩，宽衣解带，哪知对方殷勤的笑笑，简略的搜了一下，走了个过场便放行了。
    虽然邢简上月已经调任入京，但余威尚在，他提前嘱咐过手下们。
    冀漾又经廪保人王德辉和另一名秀才认证后，官吏这才递给冀漾一套卷子。
    卷子上除了有座号，还加盖了一个“堂”字的小红戳。
    提坐堂号的位置，便是在知府坐考的公堂前考试，所以连找位置的麻烦，也省去了，直接往大堂上走便好。
    顺着甬道一直往前，新上任的绍兴知府吉惠坐在紫檀椅上，淡淡地目光扫视过来。
    当即，冀漾对着吉惠作揖行礼。
    他入坐后，正巧面对着公堂一侧。
    将笔墨纸砚悉数摆好在上面，点燃炭火放上小银锅，加水。
    水沸后煮面，加入小半碗鸡蛋小丁，倒入肉粒红烧酱，拌好后，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这是花沅一早硬要塞给自己的，嘱咐他一定要吃早食。
    还说是上次看他将食盒全须全尾的带回来，她会很难过，会心疼。
    冀漾小小的腹诽一下，溢出不自知的甜意。
    与此同时，百余名夹带被抓的学子，狼狈的提上堂。
    吉惠在上面淡淡瞧着，抿了口茶后，微微一挥手。
    由靖忠依次登记后，衙役们便扒了裤子，每个考生挨了二十个板子，剥夺他们终身举业的资格。
    随后连带着禀保学子的秀才，也被牵连，一齐拖上堂，每个秀才抽了十鞭。
    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刑法，而且还是扒了裤子？
    众人只觉得有辱斯文。
    当场就有几个秀才口吐鲜血，羞愧得晕死过去。
    冀漾面色如常，一如既往泰然地吃着宽心面。
    一口肉粒，一口鸡蛋小丁，食毕，用帕子擦擦手。
    总算把小丫头交代的任务，给解决了。
    少许后，云板一响，一队衙役既把写着考题的卷子，分发下去。
    冀漾接过考题缓缓打开，但见一张纸上写着两道四书题，一道五经题，两道五言八韵诗。
    第一道题：君子力如牛，不与牛争力。
    这一题节自《荀子·尧问》。
    原文是：君子力如牛，不与牛争力；
    走如马，不与马争走；
    智如士，不与士争智……
    此文章立意不难，难得是写出新意，从府试千千考生，首场千千答卷，写得从万万时文里脱颖而出。
    早在去年吉惠升迁前，新知府的所有信息，就已经都到了冀漾的书案前。
    吉惠字泽民，号兰轩，江苏镇江人。
    明景泰四年，癸酉科叶琦榜中举人，天顺元年，丁丑科黎淳榜中三甲进士，授任浙江绍兴府上虞县知县，上月升授绍兴府知府。
    其父吉漩、祖父吉信，均为正四品中宪大夫。
    吉惠在任时严惩豪强、立变风俗，为民感仰。
    此人重个性，有主见，好名誉……
    看来是必要写出四六骈文的那种美感。
    当下，冀漾在心里给文章润色了一遍，便不假思索地在草稿纸上。
    破题时言简意赅。
    洋洋洒洒把立意提高，美化了枝干，加足了理气，连修辞比喻也采用稳妥的。
    一大段气势磅礴的骈俪句，提笔入墨信手拈来。
    就在场考生还都在寻思如何破题时，冀漾已将首场、首题一口气答毕。
    众所周知，科举有三重，重八股，重首场，重首题，这一题至关重要。
    若是首题在府试里脱颖而出，便有了一半高中的可能。
    不过一题还不够，下面几题虽没首题关键，但若是遇上与首题在伯仲之间的学子时，便要参考第二题、第三题来断考生的名次了。
    这次他势必要拿下案首，为后面的举业生涯夯实地基。
    不然当有一日被人张扬出身为武将勋贵，清远伯的嫡长孙弃戎走了举业，定会被世人诟病。
    冀漾一鼓作气继续第二题。
    “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
    此题出自《中庸》，仲尼曰：君于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简单的大意是，仲尼说：君子中庸，小人违背中庸。君于之所以中庸，是因为君子随时做到适中，无过无不及。
    小人之所以违背中庸，是因为小人肆无忌惮，专走极端。
    看着这一题，冀漾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此题看似简单，实则有难度，想出彩可不易。
    眼下时间宽裕，其他学子大多都还剩下三题，他则仅剩两题，没必要把自己逼紧了。
    冀漾不禁搁笔，闭目沉思。
    此题正破有些难，反破更容易破得独具匠心。
    既然已了解知府吉惠喜欢四六骈文，这一篇文章还是要在格式辞藻上下功夫。
    当下，冀漾把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部分在心里润色一遍，又一遍。
    他提笔濡墨，借着灵感，行云流水般将腹章，写于草稿上。
    “噹！”这时候云板再次响起，考生们可稍作休息。
    冀漾早上吃了小丫头亲手准备的宽心面，还加了两个红鸡蛋切成的小丁。
    这会儿不渴，也不饿，更专注于文章之中，无心其它。
    他便没有休息，把第一题和第二题，又再次润色了一遍，这才仔细抄录在答卷上。
    “噹！”到了日中，云板一声响，几名书吏下来，收首题的答卷。
    按照规矩提坐堂号的学子，可在午时将先写完的首题，提前上呈主考官阅览。
    如此，既能给吉惠后面的时间腾开，去检阅其他考生，也可给提坐堂号的考生，创造先入为主，留下好印象的机会。
    这时冀漾已将两题抄录完毕，见书吏来收卷，便连着两道答卷一齐交了上去。
    紧接着，他拿出小银锅倒入点素油，夹出腌制好的肉排，文火煎起肉排。
    同时脑中琢磨着下一道五经题，末题的五言八韵诗……

（36）六步成诗的他
    公堂。
    吉惠坐在太师椅上，懒洋洋地拿起考生的答卷，铺在案子上。
    按照科场重首题的惯例，若是吉惠中意，便在首题上画一个圈。
    如此这考生，十成有九就能成为童生了。
    倘若划一个竖，则表示候补。
    可倘若要是划一个叉，就表示直接被否定，就算后面作答如何出彩，吉惠可能连看都不会看，那么这次的府试，算是白来了。
    吉惠看了几十份答卷后，面色均是如同嚼蜡。
    除了少数几份勉强可以，其余皆是连第一句立意，都不合他的意，简直是四六不通。
    阅了这些学子的文章，便深感这些人名不符实，甚至吉惠都在怀疑，他们通过县试都是走了后门。
    随后，吉惠拿起下一张盖着堂字小红戳的答卷，稍微扫了一眼，入目的一行字。
    嗯，破题还算可以。
    不禁面色有缓，这才接着继续阅下去。
    咦，竟是一手他最喜欢的四六骈文！
    立时，他精神一振，捋了捋胡子。
    喝了盏铁观音。
    好文如好茶，一遍读完桂馥兰馨，意犹未尽。
    他抬屁股，将椅子拉近了一丢丢。
    直起身一面用起来……
    吉惠一字不落的从头阅到尾。
    眸底的光亮，越发凝聚。
    由心的赞叹不已。
    此文不仅词格律精妙，用词准确，略带疏放凛然，还隐含着爱国大义！
    且文章也是意味深长，理一分殊！
    合天地万物而言，只是一个理；及在人，则又各自有一个理。
    讲程朱理学说的透彻，又不失美感……
    这等好文，就是不取案首也难。
    天下读书人之钟秀毓秀，可真真都出在他绍兴！
    这等才子，此等才情，如此上上之文，究竟出自谁之手？
    吉惠忍不住翻过卷子，偷偷扒开糊着的名字。
    霎时，一口气没上来，连连咳嗽，咳得脸都红了。
    竟是他的老上官，邢简亲自去余姚提上来的那位！
    因为这位是他老上官看中的人，所以吉惠暗中查过冀漾。
    此人是清源伯府的长子嫡孙，可谓是正经八百的武将勋贵出身。
    吉惠不禁愣住了，心思百转间，又拿起方才那篇冀漾的文章，重新再读一遍。
    直抒胸臆，格律严谨，华丽而不失内涵！
    怎么办，越看越喜欢！
    嗷！
    不由仰天长叹。
    竟读一遍，便多了一份更深的领悟。
    如此水平，简直可以直接去燕京，会试、殿试，状元及第啦！
    考他小小一个府试，着实是屈才……
    想到这里，吉惠拿起答卷，再次一阅反复润色后，由衷地写了百字批语。
    其实若不是担心太刻意，他怕是会写个千字批语。
    若是这次他的科名和文名显赫起来，他的阅卷标准，必将会通过考卷批语，引领时文风气！
    普天之下的学子，皆以为主考官去评判他们的文章，掌握他们的举业，其实主考官的评语，也有让世人来品的意味。
    考生优秀，主考官便是师座，二者从来都是相辅相成。
    这叫做双赢。
    为官者须将“克己奉公”四字牢记于心，要知道不克己，不足以奉公。
    一旦起了拿钱办事的杂念，就覆水难收了。
    早早晚晚有一日抄家灭门。
    那才是傻。
    做人啊，要把眼光放得长远些！
    当下，吉惠心头一热，寻了几份差不多的答卷，继续写了批语，不尽详细。
    堂下的冀漾，丝毫不知他的名字，已被念叨透了，主考官正等着沾他的光呢！
    他已将第三道题写完，待晾干墨迹。
    这一篇写完，剩下五经题。
    冀漾自是信手拈来。
    最后，看向末题五言八韵。
    诗题为：阴阴夏木啭黄鹂。
    此题选自大唐王维的秋归辋川庄作。
    原文是：
    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当下，冀漾灵光一闪，提笔入墨，在草稿纸上作答。
    千千考生埋头答题。
    “唰唰！”写字声连连。
    冀漾默默地收拾好行囊。
    随后，他将答卷一卷拿在手上，直上公堂而去。
    他身姿挺拔，走在一干埋首的学子间，宛如鹤立鸡群。
    行走间，腰间的长须绦被风卷起，衣诀翩翩，金相玉质，姿态极尽俊美，不似凡人。
    这一刻考场内，众考生笔下都稍稍停顿了下，抬头望去。
    冀漾不去理会众人的目光，大步流星直至公堂之下。
    公堂外匾下书着四个金字“明镜高悬”，堂上竖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
    案子上点着线香，香稷馨香溢在考场间。
    吉惠端坐在案后，看着正拾阶而来的冀漾。
    不远处的书吏、周边巡视教谕，加起来百余人，目光均是汇聚在冀漾身上，但却唯独不见余姚卢教谕。
    冀漾停下脚步，双手举卷，一旁书吏接过，铺在吉惠的案上。
    冀漾垂眸，掩去眸底清冽的光，道“请府尊当堂面试！”
    吉惠心脏重重跳了一下，莫名的生出敬畏。
    笑着摇头，道“你的文字已在这里，本府也不知试你什么？”
    说到这里，他眸子闪过一道精光，继续道“本府刚刚瞧了你的诗文，便想起诗仙之气。
    当真是我大眀江山才子辈出，圣人鸿福齐天庇佑我大眀。
    古有七步诗成为佳话，你可否也如此？”
    若是这冀漾真有大才，今日便是他扬名之时。
    冀漾朗声道“学生求举业为，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请府尊出题。”
    听他如此说，众人都露出赞许的神色。
    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
    学成文武事，卖予帝王家。
    自古便是世间男儿的愿望。
    若是不仕，要么是朝廷乌烟瘴气，做个大儒教书育人，要么荒废一生所学，寄情于山野。
    吉惠面上不动声色，可拿起冀漾答卷时，手却在隐隐发抖。
    “大唐盛世，才子罗隐曾做《偶兴》。
    逐队随行二十春，曲江池畔避车尘。
    如今赢得将衰老，闲看人间得意人。
    你也试着七步做一首《偶兴》吧！”
    “是，府尊。”冀漾迈着生姿玉步走在大堂上，犹如落入浊世的谪仙。
    “啪嗒，啪哒……”锦靴与大理石碰撞的声音传来。
    本在周边巡视的书吏、教谕，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
    就连堂下本是写题的众学子，也默默放下了手中的笔。
    众人目光灼灼，齐聚在冀漾的锦靴之上。
    暗自数着他的步数。
    一步。
    两步。
    三步……
    六步！
    这时只听温润，又不失清冷的声音传来。
    “曲径疏篱拥薜萝，晚风红落豆花多。
    南山夜半牛堪饭，东海门深雀自罗。
    遗恨未酬三顾宠，清时谁解五噫歌。
    谩将旧砚临池洗，莫遣余生待墨磨。”
    顿时，容纳千千学子、官员的考场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纷纷陷入思绪。
    吉惠喝了口铁观音，压下躁动的心，这才道“此六步诗引用，东汉梁鸿过洛阳登北邙山，见宫殿之豪华，感人民之疾苦的典故。
    可见你心中同样有着为民请命的心，是个有大爱之人。”
    不远处，提学宪副刘公迈着稳稳的四方步走近。
    边走边道“此诗中用了五个‘噫’字，在文字火候的把握中，味道十足，立意、文采更胜于唐诗。
    且此七律却在喘息之间，六步而成。
    少好读书，间善文笔。
    绍兴府不愧是我大眀最为人杰地灵的贵地，莘莘学子中的普通一员，便有如此风采。”
    此话一落，下面的学子各个与有荣焉，仿佛在大堂上被夸赞的那人，就是他们自己。
    吉惠欣然的点点头，对着冀漾，缓缓道“本府也是如此以为，刘公说出了本府的心声。
    若是有一日，你文风大成，必成一代文宗。”
    这评价可谓相当之高，若是一般人听后怕是早就傲娇了。
    不过此刻，冀漾的眸色依旧清冽淡然，行事不卑不亢。
    吉惠连忙拿起朱笔，在冀漾答卷的批语上画了几个圈，随即道“你的文本府已取，名次待发案时再定。”
    冀漾双手一举，长揖道“多谢府尊！”
    吉惠与刘公相视一笑。
    不错，不骄不躁，他日之日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他转首对着冀漾，道“暂且退下吧！”
    冀漾面朝着吉惠后退数步，这才转身，礼数周全。
    当下，走到月台边，不禁被众视线扫射，但见考场内千千学子，均用灼灼闪耀如琉璃般的眸子，瞅着他。
    估计若是不在考场上，这些学子早便扑过来。
    冀漾有礼的作了个团揖。
    裙裾飞扬，缓步走向龙门。
    守门的蓝衣衙役急忙迎上前，道“恭喜公子，但还请稍待，如今尚不足五十人，龙门暂不可开。”
    冀漾的风度，没有因为拒绝而消磨，他有礼道“那就先谢过差大哥了。”
    衙役受宠若惊，拱手道“童生老爷，您这是折煞小的了，您刚刚的六步诗，小的也听得清。
    虽然不大懂，但是也觉得好。
    小的听说才华横溢之人，大多恃才傲物，呵呵！可您却是如此有亲和力。”
    后面几个府试提了坐堂号，它县的学子也上前来，无视着衙役，围上了冀漾。
    身着玉色的锦袍男子，带头拱手道“恭喜，冀童生！”
    话音未落，又一人抢上前，道“恭喜冀六步！方才的六步诗可真是令我等茅塞顿开！”
    “冀六步？”冀漾嘴角一抽。
    那人唾沫横飞，兴奋道“是啊！六步成诗，又姓冀，不是冀六步又叫什么？”
    外围的几名学子，不分先后，道“是啊！这个冀六步贴切，比冀玄黓好记多了，以后就称六步公子啦！”
    后面又是一群学子急步朝着龙门而来。
    杂乱的喧哗。
    “快来啊！冀六步在这里，还没有走！”
    众人就跟要商量着打群架一般，蜂拥而上，有甚者连脚上的鞋子，都给踩掉了。
    不过幸好都还算是理智，没有发生更严重的事故。
    冀漾挨个拱手行礼。
    若是小丫头在的话，一定会不说二话的，就挡在自己的前面吧！
    想起那个狗腿子的小模样，他难得露出了一个由心的笑容。
    人群拥挤，他悄悄挤到圈外，贴着龙门而站。
    刚刚那个看门的衙役，瞧着冀漾那个委屈劲儿，将就地数着四十多个学子，便提早开了龙门。
    冀漾心里默默数着人数，就等着龙门大开。
    就在这时，龙门开了个小缝隙，一道金色阳光映了进来。
    正好瞥见角落里的衙役，憨厚的对着他笑。
    冀漾心中顿时明了，对着衙役深深一作揖，便在众人还未发现之际，昂首阔步的走出龙门。
    后面就都是考官们的活计了。
    府试对于考生们来说，已经正式结束了。

（37）砍价砍到零头
    学宫前的长街热闹无比。
    阳光烂漫、人声鼎沸。
    大概是冀漾交卷过早，接他的人儿还未到。
    他不知为何心里竟生出一份空落落之感。
    他顺着街道独自往前走。
    商铺、酒楼的旗幡，在风中招展。
    从楼中飘出阵阵地花糕的甜香。
    这是小丫头喜欢吃的糕糕吧？
    上次她捧着一块给自己，被他拒绝后，小丫头也不客气，径直把糕点塞在她的小嘴里。
    似乎……
    就等着他拒绝呢！
    “阿翁啊，便宜一点吧，小女子诚心要！”
    “姑娘啊，我这瑶琴可是卖到二十七两银子的，如今被你砍到了二十两，绝对是吐血价啦！”
    “琴行里的下品新琴，才不过三十两，您这个乃旧琴，音质也是下品，小女子荷包羞涩，阿翁，您就给便宜点吧！”
    恍惚间，冀漾听到了小丫头与人讨价还价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顺着声音拐了过去。
    是个小地摊，草席上摆着笔墨纸砚、琴棋书画等旧物。
    应该都是府试学子花费超出了预算，暗中卖掉一些旧物，换取考资，解手头之紧。
    小丫头一身布衣，用帕子遮面，发丝上沾染了薄薄一层灰尘。
    看来是早早地就赶来接自己了，只不过看见新奇的物件，又被勾搭走了……
    “十八两，最低价，不能再少了！”老汉幽幽地看着她。
    他是生意人，摆摊几十年了，收琴的时候价格就压得底，不过是多赚少赚的问题。
    花沅伸着小手，摸了摸琴面，道“阿翁啊，一个妙龄的漂亮丫鬟，才十两银子，能唱曲跳舞，还能洗衣做饭呢！”
    “琴棋书画，琴居首，乃最雅，岂是俗人可比？
    要知道一床琴，起码要四百日才能出，都是斫琴师的心血。
    不过啊，小姑娘也不容易，老汉再便宜一点吧，十五两！”
    老汉眯了眯眼，好似下了好大的决心，再次降价。
    能在学宫门口摆摊的人，耳濡目染都沾了笔墨气。
    花沅指着残琴的瑕疵，道“您啊，看看这龙池挖得都是刺，雁足也不平整，一看就是做得很仓促，并非良琴。”
    “十二两！这是老汉的底线！”
    老汉心中万马奔腾，豆大的汗珠子顺着额角滚落。
    花沅收回抚琴的小手，笼在袖管里，盯着那残琴，面色迟疑不定。
    “琴弦可贵了，一换就必须一套，我一个小丫鬟，起码还要勒紧裤腰带几个月，才能买得起新琴弦。”
    “十两，绝对不能再少了！这琴面是老房梁的料，百年老杉木，琴底梓木，冠角、岳山、承露……皆是黑檀，这个价钱，绝对绝无仅有！”
    老汉心头犹如坠着千斤重的铁块，龇牙咧嘴，恨不能将花沅给轰走。
    花沅立在原地，纠结片刻。
    “阿翁啊，我知道您给的价格，都是良心价，可小女子真真是囊中羞涩。
    我是穷人家的孩子，家中祖母不是亲的，小妾当道，后来狠心把我卖掉。
    自从卖身为婢的那一刻起，我就吃糠咽菜。
    如今好不容易攒下一点银子……”
    花沅放出杀手锏，决定卖惨。
    “老汉理解小姑娘，九两吧！再便宜连斫琴师都要哭死了！”
    老汉活了一辈子，都未见过如此能砍价的人。
    就是比他，这种摆了一辈子地摊的人，还技高一筹，更善于讨价还价。
    “唉，阿翁为人实在，小女子不忍为难您……
    这旧琴下次若是还在，我再来买吧！”
    花沅先是假意恭维，之后起身欲走，同时，小眼神还留恋的往残琴上瞟。
    见此，老汉跺跺脚，道“小姑娘，且慢，你能瞧上这残琴，证明它与你有缘，你开个价吧！
    老汉今日还未曾开张，图个开门红吧！”
    “这是六两！”花沅将小荷包倒在手上。
    里面的碎银，不，是一颗颗地银渣子，将将只有六两。
    都是她扣菜钱，一点点攒下的。
    老汉一脸愁容，哀嚎道“可亏死我了！
    要价二十七两，最后六两成交，砍价竟砍到连零头都不剩。”
    “小女子再加上这对银丁香，银戒指，您看再把那几根琴弦搭里当添头，成吗？”
    花沅就知道对方会这般说。
    于是，她又加了两个小小的首饰，这都是边疍送给她的。
    虽然她厌恶透了边疍，但是对于不要白不要的东西，依旧还是留着。
    如今当做添头正好。
    其实，她早就惦记上那一团琴弦了。
    这种多股合成的蚕丝线，无论是韧性、音质，都远胜于马尾做得琴弦。
    成本和工艺都很贵的，若是她硬要，对方肯定不会给。
    老汉哭丧着脸，认命般的把琴弦给她，道“姑娘，下次千万别再来了啊！”
    “阿翁人真好，小女子下次还来照顾您的生意。”花沅抱着残琴起身，还不忘把琴弦塞在小荷包里。
    “唉！”老汉悠悠地叹息一声，欲哭无泪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糟了，他忘了琴收来是十两白银！
    嗷，亏本了！！
    花沅抱着残琴腿脚飞快地朝龙门的方向走，生怕晚了接不到冀漾。
    她实在是太稀罕这残琴了，不然也不会放着准心腹失误，中途去开小差。
    她尥起来的小腿儿，奔得好似无影脚。
    “啊！”拐弯处，撞到一堵墙。
    “对不起，小女子眼下有要事，一时莽撞多有得罪，冒犯之处还望阁下见谅……”
    花沅捂着撞得闷痛的头，不敢抬头看一下。
    完了，乐极生悲，遇上碰瓷的啦！
    “是我，可有撞疼了？”清冽的嗓音透着温柔。
    花沅仰头望去，怯懦的神色立刻散去，露出笑脸，如花儿般绽放。
    “哥哥，沅儿可把您撞坏了？”
    “我没事，倒是你在想什么？”
    冀漾把她单薄的小身子扶正，又顺势把她怀里抱着的残琴，接了过来。
    花沅伸出小手拉住他的衣袖，似乎冀漾天生就有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方才的一刹那，她在的边府的记忆，涌上心头。
    “去年腊月，我与哥哥相见的前三日，我举的药材高过额头，看不到前面的路。
    迎面知县夫人走过来，把我撞翻在地。
    虽然是知县夫人撞得沅儿，可主子怎么会有错呢？
    我见情形不好，软了膝盖，跪下连连磕头请罪。
    可知县夫人根本没有原谅我，让婆子们把沅儿丢下冰湖。
    众人围成一圈，看着水里挣扎的我取笑。
    有的人拿竹竿，往沅儿刚冒出来唤气的头上狠狠敲，有的则拿石子重重地砍我，知县夫人就在旁看着笑。
    直到她们看够了，觉得寒风料峭冷到了，才离开……
    寒冬腊月的天气，湖水冷得刺骨，就跟有冰渣往骨头缝隙里钻似的，沅儿很冷……”
    “知县夫人徐昆？”冀漾确定了一下，毕竟边府里的妾侍众多。
    花沅点头如捣蒜，道“嗯嗯，就是徐昆！”
    “好！”
    冀漾没有多言，把徐昆的名字暗暗记在心中。
    能被他记在厌恶一栏的人名，很多。
    可至今还活着的人，却极少。
    “哥哥是世界上对沅儿最好的人，比我的亲生父亲还好！”
    花沅看出他藏在眼底的寒意，立刻咧开小嘴，笑了起来。
    能有人撑腰的感觉真好，她一定努力当心腹。
    “对了，咱府试如何？那府尊大人可否慧眼识珠，直接给哥哥画圈圈？”
    “等等看吧！”
    冀漾唇边噙着笑容，眼底习惯性的寡淡褪去，好似被雪水浸透的寒冰，迎来了破冰的春风。
    “我哥哥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肯定会中案首！”
    说着，花沅忽然垂头丧气起来，重重的叹息一声，似是十分懊恼。
    “唉，本来还想提前为哥哥庆贺，请您去下馆子呢，但银子一不小心就都花光了。”
    “咳咳，我早就想送沅儿床琴了，只不过一时未有入眼的。
    这残琴看着残，但既然得沅儿的眼，想必也是缘分，算是我送沅儿的吧！”
    冀漾随便找了个借口。
    小丫头就是一只根毛不拔的铁公鸡。
    不，是雁过拔毛插在她自己身上的铁公鸡！
    他还真是有点想吃她请得饭菜。
    “那哥哥可是赚大了，才十两银子，就买来鹤鸣秋月赠予俏佳人，简直就是走了狗屎运了！”
    花沅不懂声色的奉承了一遍，又悄然把价格抬高了一丢丢儿，最后还不忘自夸一下。
    她眼底的狡黠，被冀漾尽收眼底，道“不是六两银渣子，加了两件小银饰嘛？”
    “小银饰虽小，可是很贵的，好几两呐！
    还是边疍送给沅儿的呢!
    哥哥想啊，县尊独孙送的东西，能差到哪去？”
    花沅脸部红心不跳的胡说八道。
    冀漾先是愣了愣，随后迅速低下头来，遮住眸底那一丝不悦的情绪。
    他从荷包里，拿出一锭银元宝给她。
    穷养儿，富养女。
    小丫头日子过得清贫，竟被点儿破烂玩意，就收买了！
    简直气煞他也！
    “外男送的东西无论什么都不许收，男女授受不亲，知道嘛？”
    花沅见了银子，愣是把水汪汪的大眼睛，眯成了弯弯地月牙。
    她小心翼翼地把银元宝，放到荷包里收好。
    “即使外男送的东西，沅儿很喜欢，也不能收吗？”
    “不能，喜欢什么告诉我……”冀漾唇瓣翕动，想也不想的回答。
    “日后沅儿只收哥哥送的礼物，其他男子就算送的再好，沅儿也瞧都不瞧一眼！”
    花沅就知道他会这般说。
    阁臣大人为掩人耳目，手上的生意大多挂在傅潮名下。
    傅潮是谁？
    如今的两浙首富，他日之日的大眀首富，简直就是天生的金算盘。
    人家从手指缝儿里露出一点渣渣，都够她山珍海味的吃几辈子了。
    “哥哥，天气越发的热了，棉布过于厚实，穿在身上捂得难受，沅儿想要绸缎的衣裙。”
    “好！”冀漾又要从荷包里拿银钱给她。
    却被她给制止住了。
    花沅的小爪，按在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上。
    她眸子里闪过一道贼亮的光，宛若暴雨前的闪电。
    “只有哥哥给选的，才是哥哥送的礼物，给了银子买，那叫打赏，难道沅儿在哥哥心里，只是婢女嘛？”
    “自然不是……”冀漾后知后觉，感觉自己又落到“圈套”里，可话却不可控的往外冒。
    花沅睁着一双潋滟的美眸，注视着他，小脸满是欢喜，纯净透彻。
    “沅儿要哥哥送的漂亮裙子，漂亮首饰……
    一会儿呀，哥哥陪着沅儿去布庄，要认真的选，不许敷衍。
    买来料子我自己做就好，如此还能给哥哥省下许多银钱呢！
    沅儿是不是特别地温油体贴？”
    冀漾不想去逛街，准备让傅潮送几样到客栈里，让小丫头挑选。
    可一看到小丫头那眸底的期许，他却把即将要吐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见他不说话，花沅拉着他的衣袖，轻轻地摇了摇。
    “好！”
    冀漾脑子发懵，暗自懊恼着。
    他没想答应啊！可说出来的话，怎么就同他想得完全不一样？
    他觉得自己不是中毒，就是病了……

（38）助他规避恶女
    花沅拉着他的衣袖，蹦蹦哒哒的往前走，活脱脱一只摇着尾巴的小奶狗，还是爱撒欢的那种。
    冀漾默默地提着包裹，迈着有些不情愿的步子，却又不得不跟上。
    “哥哥，喜欢哪个颜色？”
    花沅拉着他踏进布庄，面对玲琅满目的绸缎，有些眼花缭乱，温婉大方地朝他问了一句。
    反正她天生丽质，任何颜色都能驾驭，重点是阁臣大人要给自己结账啊！
    冀漾随意的扫了一眼，一摞摞大红大绿的颜色，很是嫌弃。
    他对着小二，吩咐道“拿着你们最好的料子，去楼上！”
    “哥哥，随意挑上一款就好，要什么贵的，怪破费的！”
    花沅笑得把眼眸弯成了月牙。
    她拉着他衣袖的小手又紧了紧，小腿儿爬楼梯的动作，又快又利落，走路时都能带起一阵风。
    裙裾绽放，好似一朵含苞待放的梨花。
    连背影都透着喜意。
    冀漾瞅着她欲迎还拒的姿态，嘴角抽了抽。
    “好，咱接着下楼去！”
    “额，我想了想，哥哥貌若潘安，若是站在楼下选料子，定会引得大姑娘、小媳妇驻足，甚至连阿婆也要流连。
    如此，沅儿为了整个绍兴府的众女，定要舍身取义，拉着哥哥去雅间！”
    冀漾哂笑一笑，抬手捏了捏眉心。
    “舍身取义一词，用得极好！”一道含笑的声音投来。
    傅潮一身张扬的绯红色锦袍，宛如落日前，挂在天边的一团火烧云。
    他依着雕花门扉，探扇浅笑，姿态闲适。
    爱笑的男子本就讨喜，而笑得好看的男子，更是格外惹女子注目。
    连那上了年岁的老嬷嬷，都忍不住含羞带怯地朝傅潮脸上偷瞄。
    “东家，您怎么大家光临啦？”
    正在接客的掌柜与众多小二，齐刷刷的迎了出来，堆出笑脸。
    傅潮矜贵的挥了挥手，让他们都散了。
    “都去忙吧，等等，把新来的那批上品，都抱去雅间，给妹子……她哥哥挑选。”
    “是，东家！”
    花沅哼着小曲儿，脚步轻盈地跟着两位风华绝代的男子上了楼。
    她在无数大姑娘的眼中，成了几乎可以被忽视的寻在。
    二楼，雅间。
    有两位以姑嫂互称的女子，也在选新样子。
    穿大红色锦裙的贵妇人坐在太师椅上，大约碧玉年华，头戴精美镶宝石的金簪，十分耀眼。
    若是花沅见了，定能认出，这位就是抢了她宽姑姑姻缘的花克慧，林淑清的亲女。
    而另一个站在门扉前，从缝隙努力往外瞅的姑娘，大约在破瓜年华，一身水粉色的纱衣，绣着精美的蝴蝶，栩栩如生。
    她则是花克慧夫家的小姑，凌婳蝶与小荣阁老之子有婚约，也就是在数月前从妾扶正，边亚燑的儿子荣申。
    婚期就定在下半年，立秋后，今日花克慧陪着小姑来挑嫁妆。
    二人五官只算中人之姿，但胜在肤如凝脂，一看就是金玉堆出来的人儿。
    凌婳蝶打量着隔壁，小斯抱着锦缎来来往往。
    眼底里不可控地流露出惊艳，甚至几丝嫉妒。
    “嫂子，你说隔壁来得是什么样的人，竟能让傅潮亲自接待？”
    “婳蝶可别莽撞，人家傅潮可是傅瀚的亲弟，
    吏部几乎大半都掌握在傅瀚的手上。
    你哥哥还想在挪动挪动，懂？”
    花克慧嫁人前羡慕勋贵武将，这些世袭的爵位。
    可直到嫁人后，才明白武将与文臣的差距。
    小姑子一有不顺，连她这个嫂子都当面顶撞。
    嫁人后的日子，也只甜蜜了那一小段，之后剩下的只有权衡。
    凌婳蝶十分后悔方才自己起身晚了些，未能瞧见那领头男子的面容，将将只见了一个背影。
    她拧烂了手帕，悻悻道“知道了嫂子，婳蝶不会去招惹这位的……”
    “知事就好！”花克慧厌烦的应付了一句。
    凌婳蝶从门缝里，瞅傅潮的姿容，直吞口水。
    这小郎君虽然不如傅瀚那般清贵，但通身的气派和风情，却极为出众。
    如此美男子可谓之风资卓悦。
    哪怕站在国子监第一才子殷霱的身边，也不会逊色。
    “啧啧啧！”唯独差了一个做阁老的父亲，同荣贵妃沾亲带故的出身。
    一旁的花克慧神情微妙。
    怕闹出什么，连累了自己的名声，想要拉着小姑离开。
    可凌婳蝶自然不肯离开。
    姑嫂二人的性情皆是强势之人，再次发生了争执。
    隔壁。
    凌婳蝶在看别人的时候，花沅正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她嘬了一口手指，轻轻地杵破雕花窗棂，眯着一只眼从小洞往外瞅。
    戳洞的位置是她精心选过的，能把对面尽收眼底。
    冀漾看不惯她贼眉鼠眼的模样，冷冷道“过来！”
    “来喽，哥哥！”花沅就跟听了夸赞般，笑得比花还灿烂，蹭着小步子往回走。
    呵呵，都是前世今生的老熟人了，她不用见人，一听声音就能认出。
    幸好她怕晒黑，习惯性用帕子遮脸，不然被花克慧认出，她就麻烦了！
    “小郎君……”这时外面又传来，女子娇媚地喊小郎君的声音。
    花沅挑眉，贼贼地对着傅潮笑了笑。
    凌婳蝶前世就有浪荡的名声。
    如今这如狼似虎的唤着傅潮，只差邀请共度良宵了，还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这将门虎女就是洒脱……”傅潮抬起屁股，要往里挪挪。
    想他也是被女子看惯了的人，谁让他长得招人待见？
    可却从未被如此毫无掩饰的贪欲惦记过，就跟要把他嘎巴嘎巴嚼了一般。
    “哎呀，潮哥哥，您啊，就舍己为人吧！坐那当个花瓶，对咱们都好！”
    “此话何意？”傅潮意气风发，笑吟吟地瞅着她。
    花沅正想败坏，不，是实事求是的言明，这些人的罪大恶极。
    喜爱要慢慢培养，厌恶也要潜移默化！
    这般，她脸上的笑容又多了几分，眉梢眼角都是迫不及待。
    “凌府啊，本就是勋贵，而凌府二老又去的早，对凌云汉与凌婳蝶疏于管教。
    两兄妹同样一起习武，秉性皆很是蛮暴。
    能动手的事情，就不会动口。
    能自己动手的，就不会让下人动手，知道山塞里的女大王吧？”
    “当我傅潮是吓大的棒槌？”
    傅潮抿了一口茶，很是不以为然。

（39）遮住他的俊颜
    “潮哥哥，有所不知！”
    花沅用手把挡在前面的发丝一甩，很是潇洒，带着傲娇。
    “听说前任府尊邢简，就是被凌婳蝶给闹得不行，太那啥了，才把长得不那么体面的吉恵，给举荐上来，懂？”
    “还有……这事？”傅潮的眉眼里，充满了八卦的星火。
    他的生意很多，素日里也不常来绍兴，就连这次也是为了冀漾，才特意跑一趟的。
    大掌柜正在介绍绸缎，但耳朵一直竖着，见东家感兴趣，即刻见缝插针。
    “却有此事，邢府尊有一次下乡考察，被凌大小姐给瞧见了……之后就日日来府衙偶遇……”
    显然大掌柜的话，比一个初来乍到小丫头的妄言，更让人能取信。
    “咳咳！”冀漾清了清嗓子，冷冷地往外瞅了一眼。
    那是小丫头讨厌的平嫡那一窝吧？
    是该清理些了……
    不过，小丫头都打听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难免污了耳朵，看来日后不能让她去买菜了，还要少在市井玩耍。
    傅潮叹息，道“邢府尊太难了！”
    难怪这小子升迁得那么利索。
    唉，瞒得太紧了。
    他对着冀漾挤眉弄眼。
    冀漾面色不变，一副君子如玉的模样，继续品茗。
    有些事，是该查查了。
    二人一切尽在不言中。
    傅潮给冀漾使了个眼色，让大掌柜和小二都退下。
    花沅眼疾手快，留下十几匹最贵的。
    不看颜色、材质，只要是贵得，她都喜欢！
    方才，她一不小心说出前世的绯闻，正要找个借口圆谎，被大掌柜这一句神来之言解了围。
    她把布匹整齐的码放在一旁，动作很是爱惜，轻拿轻放。
    然后，拿出帕子，仔细的给冀漾系好，遮住那祸国殃民的俊脸。
    待凌婳蝶嫁与荣申后，根本满足不了那硕大的胃口。
    人家可是时常偷摸的勾搭外男，极为风骚。
    听说入幕之宾很多，荤素不忌，有殷霱、花圻、边疍……
    因为双方都是权贵，保密措施做得好，又都在私底下进行的，是以一直无人知晓。
    民间还皆传凌婳蝶性情爽朗，有将门虎女的美称。
    直到在宫宴上见了冀漾，凌婳蝶的荡妇之名，算是彻底昭著天下。
    也不知道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凌婳蝶就被阁臣大人当众砍断了双手。
    “咣噹！”一双血淋淋的玉手落在红毯上，满朝勋贵惊诧，连圣人都快被吓死了。
    后来就闹出凌婳蝶的那一窝窝风流韵事。
    小荣阁老之子，被戴了好几顶碧绿碧绿的帽子，光芒万丈。
    似乎在大眀各地，都能远远地眺望到，荣府之上的那一片璀璨夺目之绿。
    与此同时，阁臣大人喜怒无常的名声，也被推向顶峰……
    真怕冀漾现在就砍了那双玉手！
    她倒不是怕伤了凌婳蝶，而是担心给冀漾惹了凶残的名声。
    阁臣大人对她真的很好，不仅供她吃喝，还带着这她来布庄，专门给自己买贵的，都不砍价的那种。
    还有阁臣大人怕累着自己，还帮她提着残琴。
    这些好，她都记着呢！
    她板着小脸，拍了拍胸脯，郑重道“哥哥，沅儿会保护您不被恶女骚扰的！”
    “真……真是太可靠了！”
    傅潮见她跟个护着小鸡崽儿的母鸡似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呵呵，冀漾如今这副模样，确实有几分像病蔫蔫得小鸡崽儿。
    当下，冀漾一个冷眸扫了过去。
    傅潮的笑容僵硬地收了回去。
    他岔开话题，道“沅妹子，这残琴也太磕碜吧，改日哥哥送你一床名家的！”
    “沅儿谢过潮哥哥的好意，不过哥哥说了，男女授受不亲，不让我收下外男的物件。
    哥哥还说日后无论什么，只要是沅儿要的，就都会送给我的！”
    “呵……真乖！”傅潮又想笑了，可见冀漾的眸色冷冷扫着自己，愣是把笑给憋了回去，不好再过多言语。
    还有他发现今日自己的笑点，似乎特别的低。
    有些事，偷着笑就好，何必当着别人的面闹呢？
    他是生意人，不划算的事情不会做。
    “哥哥，咱买了这么多东西，沅儿是不是可以找大掌柜要点儿添头呢？”
    “随意……”冀漾瞧着她。
    小丫头未施脂粉，脸蛋干净雪白，眼波狡黠，在阳光的映照下，美得惊心……
    “嗞啦！”花沅给冀漾遮住俊颜后，又撕了块布条给他当抹额。
    阁臣大人长得极尽俊美，金相玉质，就算遮住下头，也忍不住让人想入非非啊！
    冀漾是拒绝的，用帕子遮面也就罢了！
    这都是毛边的破布条，又是闹哪样？
    “哥哥啊，沅儿的好哥哥啊，这抹额是磕碜些，可正因为配不上哥哥，才要戴着啊！
    对面的恶女猛于虎！
    眼下这恶女暂时被潮哥哥，吸引了注意力，这才没注意到您，当凌婳蝶见了哥哥风华绝代的英姿，哪里还会放过您？”
    冀漾正要开口，就又被花沅给按了回去。
    “哥哥，别说话，沅儿懂，咱不怕恶女，可当大闹起来，依着恶女的性子，布庄被毁是首当其冲，您如何忍心把老掌柜苦心经营的店铺，给砸得稀巴烂？
    再退一步说，布庄不怕砸，咱有钱，砸了咱再建。
    可是哥哥丰神俊朗，气质如玉，能直接上手削恶女嘛？”
    冀漾淡淡地瞅着她。
    仿佛在说，不是她刚说过要保护他的？
    “嘶！”花沅倒抽一口凉气。
    “不过哥哥放心，有沅儿在，肯定会誓死保卫哥哥的，可是人家是有经验的恶女，又是将门虎女，练过武艺的那种。
    您看看，就沅儿这小胳膊、小腿儿的，能接上人家几招，两巴掌不就要呼死沅儿？
    其实，生有轻于鸿毛，死有重于泰山，沅儿怕死，但不怕为了哥哥死。
    只是沅儿舍不得离开哥哥。
    沅儿还没过够为哥哥当牛做马的日子！
    不，是好不容易找到了哥哥这样，比父亲对我还要好的人，这份父爱它沉重，却温暖……”
    冀漾望着滔滔不绝的小丫头，却不觉得呱噪，嘴边甚至微微的勾起。
    傅潮默默地瞧着二人的相处模式。
    他似乎看到了已故爹娘相处时，甜馨的影子。
    估计是自己睡眠不足，才会产生幻觉吧！

（40）傲娇的摇尾巴
    “潮哥，漾哥……啊！”
    门外传来昭阳的惨叫声。
    原来花克慧硬是拉着凌婳蝶出来，由于没看路，花克慧直接撞到了昭阳的怀里。
    “嫂子，男女授受不亲，我要告诉我哥，你抱着外男不撒手！”
    隔壁，雕花窗棂被花沅戳破了三个小洞。
    拉着被她包裹得全副武装的冀漾，还有主动凑过来了的傅潮，三人默默地观看。
    只见花克慧撞到了昭阳后，凌婳蝶一把将自家嫂子给扒拉开。
    忽然，凌婳蝶佯装摔倒，如苍蝇般靠了过去，似乎有着十分的粘性。
    昭阳有点懵，难道是他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有桃花煞？
    花克慧在军中长大，阅男无数，但她这辈子见的美男，却屈指可数。
    唯独今日一个接着一个的美男出现，这让她久旱逢甘霖。
    她恨不能把眼珠子都贴昭阳身上，不过碍于名声，她还在克制。
    只是视线却始终若有似无地挑逗着昭阳。
    眉梢眼角勾勒着秾艳绯色。
    折腰贴了上去，透着无声的魅惑。
    “小郎君，怎么不扶小女子起来？”
    昭阳推了她一把，没推开，还被蹭了一下敏感的小腹。
    凌婳蝶见自己投怀送抱，美男都没有反应，又好奇地抓了一下昭阳的腹下三寸。
    她凑近他的耳边，低声道“是正经啊，还是假正经？”
    不近女色的男人，要么是假正经，要么就是不行。
    昭阳垂着眼帘。
    笼在宽袖中的双手，青筋暴起，无声诉说着他的隐忍。
    这群女人自己不检点，还想着带坏自己，当真可恶。
    他再次推她，依然没推开，反而脚下被对方绊了一跤。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会武功。
    并非弱女子！
    感受到被窥视的视线，他侧过头，瞅见了雕花窗棂上的三个小黑洞。
    他闭了闭眼，神情极尽狼狈。
    花沅注意到昭阳发现自己那个位置最矮的小窟窿了，心虚的退后数步。
    小手赶紧拍着怦怦直跳的小心脏。
    下次偷看，一定把窟窿戳得再高些，省得这么明显。
    冀漾双手环抱，瞅着花沅。
    小姑娘一副心有戚戚的模样做什么，方才是谁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
    “哥哥，不怕，沅儿保护你！”
    “要如何保护？”冀漾唇角忍不住翘起。
    “兵法云：天时、地利、人和，如今恶女的注意力，都在昭阳哥哥身上，这就是天时，这布庄是潮哥哥的铺子，这是地利。
    沅儿是哥哥最忠诚的心腹，这就是人和！”
    花沅前面说的一堆都是铺垫。
    重点在后面一句，她是心腹！
    可惜她没从冀漾的眼里看出赞同。
    这让她有一丢丢的挫败感。
    她们两个人明明都这么要好了。
    她怎么就还未能成为阁臣大人的心腹呢？
    “就你，还心腹？我看倒过来念刚好，负心！”傅潮对着花沅抛去嫌弃的小眼神。
    这时花沅已经重新振作起来，道“哥哥，你抱着这堆锦缎出去，绝对能挡住脸。”
    “不要！”冀漾拒绝，眉梢眼角透着漫不经心的打趣。
    他才不怕什么恶女呢！
    小丫头绝对是又打鬼主意了。
    怕是担心这些东西不能全都落在她身上，这才让他给搬走。
    把他当苦力呢！
    他就是喜欢看她绞尽脑汁想办法扣自己钱，馋他东西的模样。
    花沅从失落，变成震惊，再变成无奈，最后小脸重新堆起笑。
    期间不过电闪雷鸣间，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她娇娇道“哥哥，沅儿在同您开玩笑呢，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愤。”
    她用零散的布头，把自己的发髻包裹好，尽量让人看不出她本来的面目。
    “噹！”她勇气满满地踹开门。
    紧接着，花沅拉着冀漾就冲了出去。
    一口气跑出凌府的包围圈。
    到了楼下，她还不嘱咐大掌柜把雅间里的东西，都送到傅潮落脚的客栈。
    嘻嘻，傅潮为了同阁臣大人好说话，和他们同住一家客栈。
    送到傅潮哪里，她再去拿也是一样的。
    “怂包！”她在即将迈出门槛的时候，还不忘对着二楼的昭阳，嘲讽一下。
    这人就跟自己能耐大，而一遇见投怀送抱的姑娘，连武功都忘了用。
    她没空管上面的人。
    她笑得别有用意，道“哥哥，沅儿勇敢不勇敢？”
    “哪里勇敢了？”冀漾垂眸，睨了一眼抓着自己大手的白嫩小爪儿。
    花沅见他不愿，不仅没有松手，还换成两只手抓，道“沅儿带着哥哥突破恶女的包围圈，怎能不勇敢？”
    冀漾：“……”
    他真没看出她哪里值得称赞……
    不，跑得挺快。
    在她炯炯地目光下，冀漾哂笑，道“勇敢吧！”
    “哥哥，方才沅儿看恶女手上的金镯，还有头上的金簪，都特别好看……”
    花沅眸子弯成了月牙，闪烁着星火般的光。
    似乎在说：你懂的？
    冀漾慢悠悠地把她的小爪儿扒拉开，睨向街边看热闹的几个贵妇，道“好女不戴金！”
    “哼！”花沅从鼻孔里哼了声。
    撤下头巾，露出白嫩的小脸，嘟着小嘴，掉头就走。
    她生气了，不开心！
    冀漾微怔，她最近滋补的不错，五官越发与荣贵妃相似。
    若是被花克慧见了这张脸，如何会放过她？
    他一把拉住即将又要回布庄的她。
    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干什么去？”
    “沅儿去救潮哥哥！”
    花沅在门外驻足，高高的昂着小脑袋，保持了一个最美的角度，回头瞧向他。
    她眉眼间散发着得意，嘟囔道“潮哥哥还说要送我古琴呢！”
    花沅纤细的身影倒映在青石上，比婆娑的海棠花影，更加秾艳娇贵。
    冀漾抱臂倚在门扉上，眉眼透着寒意。
    面容是外人面前一惯的冷峻清冷。
    见此，花沅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一不小心把阁臣大人惹毛了！
    她悄然将手缩回宽袖，不自然地捻了捻指尖。
    想她心腹之位还没有正式转正呢，现在不是可以随意要挟阁臣大人的时候。
    还是先把尾巴藏起来的好！
    “哥哥，好玩嘛？
    沅儿同你的玩笑，刺激不刺激？
    呵呵，恶女那么可怕，我才不要再进去，怕怕的……”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仰起小脑袋。
    亲自替冀漾理了理衣襟和宽袖。
    之后重新扯出笑脸，挽住他的大手。
    欢喜地拉着他往街上走，像是玩够了，急切归家的小奶狗。
    她小嘴一开一合，道“咱们回去后，沅儿亲自给做哥哥做宽心面，加哥哥最爱的五花肉和青菜，好不好？”
    “我吃素！”冀漾在佛门禁地住的久了，口味自然清淡。
    爱吃肉的明明是小丫头！
    他见她眸子滴溜溜转个不停时，眉目便舒展开了。
    寻思着他也应该打个巴掌，再来个甜枣。
    不能一味地强压，不然小丫头自然会被那些金玉之物引诱了。
    见得多了，自然也就麻木了……
    如此，他才能稍稍心安。
    “我那里还剩下一斛珍珠，都是库底子，你要是喜欢，就拿去玩吧！”
    “嗷，珍珠……呵呵！”
    花沅的心，瞬间化觅食的小云雀，在胸腔里扑腾乱飞。
    要知道一颗重约六七分，形态不太规整的珍珠，价格就在七八百两银子上下。
    阁臣大人居然送了自己一斛。
    当自己乌黑如墨的长发上，簪着莹莹的珍珠步摇，纤腰上系着由珍珠编织的腰带，襦裙上也零星的缝纫上几颗。
    五官精致的自己，皮肤白腻通透，在珠光中散发出满满富贵的味道！
    哈哈！
    简直不要太美好！
    花沅想象着自己身上披满珍珠，把凌婳蝶等人比下去的模样，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朵根。
    “珍珠如土，金如铁，别总是盯着那般俗物！”冀漾抬手揉了揉眉心，眸色晦暗。
    “哥哥，沅儿还是很喜欢土和铁的……”
    花沅心情大好，撒起娇来没商量，一声哥哥唤得是百转千回，叫冀漾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她人逢喜事精神爽，走路带着风，几乎是一路飘回了客栈。
    冀漾还能怎样？
    他赶紧让屠维把珍珠取来。
    花沅盯着那红木箱子，眼神就发直。
    她努力保持矜持，于是刻意放慢步伐，谁知脚尖一不小心踩到了裙裾，整个人对着冀漾就砸了过去！
    “噹！”
    冀漾把她抱了个满怀。
    就知道小丫头见钱眼开，可没想到连走路都不会了。
    “唉，小心些！”他无奈的叹息。
    鼻尖充斥着少女甜糯的梨花花香，清雅伊人。
    喉咙滚动。
    他眼底情绪变幻。
    心里痒痒的。
    他这是怎么了？
    对，这是亏欠！
    若是小丫头在荣贵妃身边长大，那便是圣人唯一的长女，是整个大眀最为尊贵的公主。
    金枝玉叶哪里还会稀罕这些珠宝？
    他一定是因为愧疚，才会有所触动。
    冀漾努力按捺住心底的异样。
    很快他遮掩住那份隐晦的心事。
    他薄唇微微扬起，道“若是喜欢，我那还有些玉石，让屠维也一起拿去做成头面，戴着玩吧！”
    “啵！”花沅抱着他，趁机在他脸颊上，狠狠地香了一口。
    “哥哥，是天底下对沅儿最最最好的人，比亲生的父亲还好！”
    花沅高兴的在他怀里打了个滚，才起来。
    “男女授受不亲，日后不许同外男这样！”冀漾僵硬地擦去脸上的哈喇子。
    “知道了，沅儿只对哥哥这样！”
    花沅捧着珠宝匣子，蹦蹦跶跶地往前走，活脱脱一只小奶狗，傲娇地摇着尾巴走远。
    待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打开门扉，就见各色的丝绸将近遮住了一面墙壁，占了好大一块地。
    都是冀漾给她选得最贵的最新款。
    她有一种麻雀变凤凰的感觉。
    抱上金大腿的感觉，实在是太幸福，太美好了！

（41）街上最靓的崽
    时光荏苒，转眼就到了五月初五端午节。
    花沅这几日闭门不出，一直忙着给自己做衣裳，款式都是她结合前世的记忆做出来的，新颖中透着庄重。
    连碎布头也分门别类的做成锦帕，鞋面，再绣上小花装饰，很是精致。
    那些碎得不行的小块布渣，也不浪费，都收集好。
    将小碎布一层一层的用浆糊粘贴起来。
    做好鞋底后，在上面附上一层兽皮，这样的鞋子耐磨，就算踩到狗屎也不会烂鞋底。
    端午节这日，花沅又磨着冀漾，带着她出去溜溜。
    毕竟人多特闹，她也想炫耀一下自己的新衣裙。
    赛龙舟，绍兴人俗称“划泥鳅龙船”。
    泥鳅龙船用于祭神、庆典、竞渡，以祈祷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绍兴是水乡泽国，河道纵横，江湖棋布，然而观看最佳景致的地方则在漓渚桥。
    漓渚的东面有一座百年古楼，飞檐翘角，描金画彩，巧夺天工，待上了楼可谓是把景致尽踏在足下，一览无余。
    古楼坐北朝南，重檐歇山，分九重五间三弄，抬梁式与穿斗式相结合的梁架结构，大堂用九檩、七柱，五岳朝天。
    不过这阁楼并没有牌匾，世人皆称为九重楼。
    想要登上九重楼上的宾客，不计其数，然而九重楼有着自己的一套规矩。
    并非有银钱，够富贵就能登上去的，而是要看才华，每层楼一道题目，只有答过九题才能登到顶楼。
    无论白发老人，或是智齿小儿，皆可参加，最后的胜出者，还可获得额外赠予的礼物。
    登上九重楼是极为荣耀的事情，足可以炫耀一时。
    这么讲究的事儿，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自然不计其数。
    阳光明媚，水光潋滟。
    有一位身穿霜色锦裙，外罩薄纱的女子缓缓走来。
    她举着茜色油纸伞，周身无任何珠环玉饰，墨色的青丝如瀑布一般泻下，仅用一条锦带缠着，随风飘舞。
    她扬起油纸伞，露出轻纱遮面的半张容颜。
    轻薄的刘海被微风吹开，额头白皙细嫩，宛若上好的羊脂玉。
    眉如墨画，不染而黛，气质清隽素雅，腰间两条丝带垂落，随着微风微微浮动，似乎自带一股灵气。
    因她尚年幼，带有几分少女特有的青涩稚嫩，不过就算这般，也足以惊艳众生。
    可以想象待及笄之时，又会是怎样的国色天香。
    美人见得多了，如此姝秀却是世间少有。
    众人打量着花沅，眼眸里俱是藏满了惊艳。
    瞬间，她就吸引了人群的注意，成为街上最靓的风景。
    引起关注的不仅仅是这女子的美貌，还有她的才学。
    她已经答对前面男子未答出的一题了，可是那小厮却不准她一个寒门女子入内。
    这俏佳人不是别人，正是花沅。
    今日是端午节，也是冀漾的生辰。
    她想给他准备一份体面的礼物，可是她银钱不多，听了九重楼的规矩，便甩开了冀漾，来碰碰运气。
    就算最后结果是她技不如人，那她也要尽力尝试一下，岂能不战而退？
    花沅眉头微蹙，道“楼上明明坐着贵女、贵妇。又有规矩说答对题者入，为何寒门女子，就不能进？
    若是不能，为何不提前写明入内规则？”
    小厮挠着头，一脸难为情。
    他从没见过如此娇俏的女子，若他是东家，自然愿意请进这姑娘。
    可他们东家瞧不上寒门女子啊！
    他只是个奴才，哪有资格让他家主子为难呢？
    于是支支吾吾地红着脸，尴尬的抓耳挠腮。
    见其如此，花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有礼道“小女子也不难为小哥儿了，麻烦将贵主子请来，小女子亲自与他说。”
    说着，花沅又“不经意”瞥了一眼那摆在案子上，垫着红绸的彩头。
    那块羊脂白玉质地纯、结构细、水头足、油性重，乃绝世的美玉。
    羊脂白玉自古以来都被世人极为重视，是玉中极品，非常珍贵。
    它不但象征着仁、义、智、勇、洁的君子品德，而且象征着美好、高贵、吉祥、温柔、安谧的世俗情感。
    她要是能拿到这美玉送给冀漾，也算礼尚往来，定会被高看一眼。
    如此，她的心腹之路，又能往前迈出夯实的一大步。
    不然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她总是矮了人家一头。
    “小姑娘，这不是来玩的地方，速速回去！”低沉富有磁性、略带沙哑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花沅顺着声音抬头，一双玄色绣着不知名鸟儿的靴子映入眼帘，他披着艾青色纱衣，上半身被婆娑树影挡住，叫她看不清楚他的容色。
    她费力的，又瞅了好几眼。
    此人长身魁颜，眉目如刻似画，外宽而深中，状貌魁岸，轻摇折扇，完全一副风流才子的打扮。
    花沅眼睛发亮。
    这人不是荣弘璧？
    荣贵妃的长兄大荣阁老，荣安之孙？
    这是来南直隶游历，增长见闻的？
    呵呵，小笼包，许久不见！
    她们前世也算老熟人了，从他一口气吃了三屉小笼包，她就给起了个小笼包的绰号。
    这货肚子里有多少墨水，她还能不知道？
    这块美玉她拿定了！
    待她先给他来个下马威。
    她微微俯身行礼，道“大叔！几日前小女思索一对联，很是有意思，不知可否讨教？”
    “什么，大叔？本公子年方十八！”荣弘璧神情微妙。
    原本他眉梢眼角透着漫不经心，还流露出傲娇之气。
    可这会儿脸是真的绷不住了。
    他觉得对方就是瞎的！
    果然是寒门女，没见识，没看他长得这么俊美嘛？
    怎么就叫大叔了？
    可气死个人了！
    转瞬间，荣弘璧觉得自己失态了，赶紧又端了起来。
    圣人言：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连圣人都气女子，他被气也算寻常。
    荣弘璧抬头望向远处，负手而立。
    散漫地勾了勾唇，道“说来听听？”
    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
    哼，世间美貌的女子大多矫情，寒门女子更是粗俗。
    她更是矫情里面最为粗俗的女子！
    这可是她自找的……
    花沅对他的腹诽不知。
    但她在心中，也是暗暗地对荣弘璧狠狠地鄙夷了一番。
    小笼包早被声色犬马给耽误了。
    她面上不显，还十分的淑女，字正腔圆，道“这对子不过五个字，简单的紧。
    小女子的上联是：烟锁池塘柳。
    请大叔指教！”
    话落，花沅便谦卑的立在那里，静待回答。
    这对子乃前世与她定亲的殷霱出的，可这位国子监第一才子，却也是一个大渣男。
    他失信于她已故祖母的嘱托，心安理得的娶了花佳。
    盗用渣男的才学，她问心无愧，还很解气。
    这对子连几年后的文人，都对不出，她可不信这小笼包能行。
    真以为被花言巧语捧成了风流才子，自己肚子里就能有墨水？
    但凡有颗花生米，也不至于醉成这个样子。
    幸福的阈值不是靠吹捧得来的。
    这次的羊脂白玉，她势在必得，哼哼！
    少女为自己的智慧，欢喜鼓舞。
    几个纨绔子弟从楼里探出身子，不由得小声议论着。
    “感觉很简单呀！没什么水平，这小娘子大言不惭！”
    “啧！用词也很寻常！这美人真是自不量力，居然敢找九重楼的麻烦！”
    “可惜了这张倾国倾城的小脸了，毕竟寒门女子能识字都是少数……”
    四周的权贵也都跟着嘲笑了起来，全然不顾花沅就在下面听着。
    一旁的白发老翁提笔入墨写下这上联，摇头道“这对子看似简单，但实则在结构上五个字使用五行金、木、睡、火、土作为偏旁，欲对出意境佳的下联难！”
    “水烟、池洼、小塘、与绿柳是乡间画作的主体，锁是灵魂。”
    “画中用烟锁二字描绘浓淡远近之美，又与升起的水烟形成动静之美。
    欲对出合乎五行且意境相衬的下联来着实不易！”
    自认为才高八斗的荣弘璧，也愣住了。
    他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
    就绍兴这小地方，也卧虎藏龙吗？
    且容他一试。
    他闭了闭眼，隐去狼狈，板着脸，唇畔挂着嘲讽，道“小姑娘，这下联你能答的出吗？”
    花沅早就猜到这小笼包会这样问。
    她微微转了一下手中的油纸伞，美姿摆得时间有点久，手麻了。
    她浅笑，反问道“这本就是小女出的对子，对得出如何，答不出又如何？”
    荣弘璧这次慎重了，眸光闪烁。
    他思量好一会，才佯装贵人语迟，上前两步，正视对着楼下。
    “小姑娘，你若对的出，那本公子向你道歉，请小姑娘入堂可好？”
    荣弘璧这才给了她一个正眼。
    小丫头半遮面，君怜姮娥，虽是寒门，可通身的气派和规矩却极为出众。
    这般的女子，哪怕站在燕京的几位长公主身边，也不会逊色吧？
    还有她的美眸，居然和自家姑祖母，有七八成相似！
    他家姑祖母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了。
    乃当朝宠惯六宫的荣贵妃，美貌与智慧并存。
    是引领着他们落败的荣氏一族，重新走向富贵的杰出领袖。
    瞬间，荣弘璧觉得她有点亲切。
    小丫头名副其实，是街上最靓的佳丽。
    花沅不知他所想，忍住心里的得意。
    她故作思索，道“好，上联是烟锁池塘柳，下联为秋照银杏坡。
    小女才疏学浅，还请诸位叔叔、伯伯帮忙品鉴。”
    顿时，满堂鸦雀无声，只闻这姝丽女子的如诗般声音，所有人都被这下联惊呆了。
    这意境也太美了，上联朦胧，下联明澈。
    花沅站在台阶上本就比堂前的众人高，这回形象瞬间就更加高大了。
    荣弘璧不想丢人，就算是输给整条街最靓的崽，也不是啥光彩的事情。
    这次他反应倒是也快，对着楼下众人，有礼的拱手。
    之后他又俯瞰花沅，流露出高高在上，而又玩味的笑容。
    “今日端午节，鄙人出一谜语，为诸位助兴。
    烟锁池塘柳，左有右没有，若想猜此字，当中需加口。打一字！”
    花沅矜持地笑笑。
    心中暗暗不屑。
    激将法，小儿科！

（42）美得不染一尘
    “谜底是‘衙’，烟锁池塘柳，取各字的偏旁为金木水火土，是为五行，五、行、口……衙，合成‘衙’字，五行加口乃衙，不知在下猜的可对？”
    一道寡淡冰冷的声音传来。
    众人寻声望去。
    楼下一位俊朗的男子徐徐道来，他外披白色纱衣，里面是月白色直缀，发髻插着竹节白玉簪，在阳光的沐浴下走来，周身犹如镀了一层赤金，耀眼夺目。
    男子不是冀漾，又是谁？
    方才，他与几个认出自己是冀六步的同年，稍稍寒暄几句。
    一转眼，在买伞的小丫头，就不见了踪影。
    他不禁后背发凉。
    小丫头那张脸正如她所说，太招人稀罕，万一遇上再次拍花子的人，又该如何！
    暗卫们好不容易才在人堆里，发现凑热闹的小丫头。
    他急忙赶过来，发现她居然在这得意洋洋的猜谜。
    冀漾无奈的摇摇头，眸底里溢出他都不自知的宠溺。
    第二重楼，坐在雕花四方桌悠哉品茶的贵妇人，身穿绣着怒放牡丹的大红色褙子，头戴金玉步摇，十分富贵。
    她瞥了眼楼下，瞬间就被吸引了目光。
    君子如玉，哪个女子见了不心动？
    贵妇人对面坐着一位眉目张扬的女子，穿着雪青色绣着蝶恋花的月华裙，腰上系着金镶玉绸带。
    她一手绑着绷带，吊在颈部，另一只手斟茶的杯子，早已溢出水，而不自知，只痴痴傻傻地注视着冀漾。
    “朗眉星目，长身玉立，面如冠玉，当真如话本子里的美男子，瞧着也正是婚配年纪，不知成婚与否？”
    这二人正是前几日在布庄闹起来的花克慧与凌婳蝶。
    因为影响不好，便想借着九重楼的名头，捞个才女的名声洗白。
    花克慧瞥了一眼她，笑意中带着训斥，道“小姑啊，收敛些吧，这种话不适宜由一个姑娘家来说。”
    呵，又来，在布庄还没闹够嘛？
    真是又忘了被人家卸去胳膊的滋味了。
    凌婳蝶侧颜略显憔悴，因为苍白胭脂涂得重了一些，不复昔日勾人的妩媚娇艳，颇有几分大伤初愈的模样。
    她瘪瘪嘴，对这嫂子的训斥毫不在意，仔细听着楼下那俊逸如玉男子的话语。
    心里痒痒的，若不是前几日被那不识趣的烈男重伤，她现在定要……
    二楼的视线太过专注，引得花沅往上瞧去。
    那两张熟悉的面容，落入花沅的眼里。
    她先是愣了愣，随后迅速的低下头来，遮住了那一丝不悦的情绪。
    同时，她怕有人察觉到自己的异样，立刻用油纸伞遮住脸。
    杏眸圆瞪。
    真是冤家路窄。
    前些日子只是听了声音，后来又忙着跑，根本没看这二人的脸。
    如今一见花克慧与凌婳蝶，这令人作呕虚伪的嘴脸，那段刻意被她遗忘的记忆，再次清晰。
    那两个通通都不是好人。
    宽姑姑原本定亲的是从三品怀远将军凌云汉，三年前她们祖孙三人去龙泉寺祈福，遭到匪寇洗劫，宽姑姑被毁清白。
    花克慧是林淑清的幺女，尚未有婚约，又与花克宽同岁，便由花克慧代姐出嫁。
    如今人家已经是诰命夫人了，可她德艺双馨的宽姑姑，却被遗忘在庄子上！
    她怀疑凌云汉与花克慧早就有染，那件事情里面未必只有林淑清一人的手笔。
    冀漾侧头瞧去，小丫头的脸被阴影遮去大半，神情晦暗不明。
    他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也往楼上瞟了一眼。
    虽他没近距离接触过这些人，但昭阳那日与凌府的大小姐闹那一场时，声音他听到了。
    是以，冀漾按照两个女子的装束，也不难揣测出谁是花克慧，谁是恶女。
    冀漾浅笑地望着花沅，仿佛看不出她的愤恨。
    薄唇轻启道“邻家小妹才华横溢，着实令在下佩服……”
    他声音温柔似水，却刻意带上疏离。
    花沅愣住了，檀口微启，好半天都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邻家小妹！
    阁臣大人这是要闹哪样？
    这位向来清高，貌似没从他嘴里听过称赞谁啊！
    “小女子才疏学浅，不敢得公子赞誉。”
    花沅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只能把戏接下去。
    她摸了摸脸上遮面的轻纱，似乎明白了冀漾要做什么。
    跟着阁臣大人在一起，真是时刻挑战她的悟性！
    花沅灵机一动，接着试探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小女子也有谜题，请诸位先生指教。
    谜题为：自古不简单，有人也有山，山倒人挺立，能顶半边天，打一字。”
    “山倒人挺立，谜底是‘妇’字。”
    荣弘璧上前拱手，道“在下姓荣，名弘璧，燕京人士，如今在南直隶游历，不知姑娘高才，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姑娘海涵！”
    花沅福身行礼，神色中无一丝得意清高，道“小女子蔠梨，见过荣公子。”
    她不愿报上真实姓名。
    “蔠梨”是她前世做花魁时使的名字，她要学习勾践卧薪藏胆，时刻谨记曾经的教训，绝不会因一时得意，就意识松懈，以至于重蹈覆辙。
    她的姿态让荣弘璧更是高看一眼，如此仙女般的才女，身上居然毫无恃才傲物之气，不禁生出敬佩的心思。
    他连忙笑道“蔠梨姑娘大义，咱们不打不相识，来，快快进来，外面艳阳高照，别受了热。”
    花沅颔首，道“请荣公子稍候。”
    话落，她回首向着冀漾示意。
    作为准心腹，她时刻都不能忘了把阁臣大人摆在首位。
    在阳光的映衬下，冀漾当真是面如冠玉，宛若谪仙。
    他对着花沅微微颔首，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冀玄黓，可否同蔠梨小妹，一同前往？”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请进！”荣弘璧亲自领二人进门，并满脸堆笑。
    才子是他最喜欢结交的。
    “荣公子客气了。”花沅乖巧的跟在冀漾后面，时不时的客套一下。
    荣弘璧慢悠悠打着折扇，睨向花沅一侧，道“刚刚荣某领教过了蔠梨姑娘，只觉得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敢再托大了。”
    文人骚客们瞧着他们三人议论纷纷。
    “这九重楼除了世家贵女，不成想还进了寒门才女。”
    “小子就别酸了，难道你能答出那五行对不成？”
    花沅踏进九重楼大堂，一眼望去当真是座无虚席、济济一堂。
    众人都在各自拿着一盏小橘灯解题。
    她眼睛一亮，觉得自己离羊脂玉，更近了一步。
    荣弘璧觉得这个小妹子甚是有趣，讲解道“这九重楼，共有九层，每答一题便可上一层，每层的题都不简单，蔠梨姑娘可要试试？”
    花沅水汪汪的杏眼一眨，笑得甜甜的，道“这是自然！多谢荣公子教诲。”
    小笼包还是这样，除了贪吃就是爱好风雅，人品性格其实都不错，只不过因为出身金贵，被捧得找不到北了。
    还有一点就是小笼包同殷霱交好，这一点她极不喜欢。
    大堂里人太多了，她知道阁臣大人，不喜热闹。
    但她还未拿到彩头，肯定是不能走的，那就只能上楼了。
    想必楼上的那些文人骚客，定会少一些。
    她随手从高柜上取下一盏小橘灯，轻声念道“二形一体，四支八头。四八一八，飞泉仰流。”
    立时，冀漾不做思考，提笔写来，谜底：井。
    随后，递给楼中小厮。
    这小厮从外面跟到了堂里，他也想多瞧瞧才女，沾点灵气。
    不成想，这才女身边的邻家哥哥，也是才子。
    这是何等书香门第！
    思虑之间不过片刻，小厮给三人领路上第二重楼，拱手道“上宾，请！”
    花沅有礼的谢过。
    先是不动声色的扫视一圈。
    这第二重楼的文人少一些，也有穿着紫色锦袍的贵人，看来她要装着淑女了。
    可不能小家子气，连带着阁臣大人也丢了颜面。
    她上前，正要在柜格上取盏莲花灯。
    这时，小厮快步从内堂出来，恭敬道“这是我家主子，特意给蔠梨姑娘准备的。”
    说着，双手递上托盘。
    冀漾颔首，接过莲花灯，将题纸递给小丫头。
    花沅面纱下的嘴角，微微勾起。
    打开题目，轻声念道“请以数字壹、贰、叁、肆、伍、陆、捌、玖、拾、佰、仟、万、为题作诗，诗中要包涵这诗题中的所有数字。”
    随着花沅打开这题纸，满屋寂静。
    他们刚刚可是瞧见这美人才貌双全的，这会儿自然通通都竖起耳朵听了。
    随着如潺潺流水般悦耳的声音停止，众人不由得舆论哗然。
    “好刁钻的诗题！”
    “这是什么题，这不是刻意难为人！”
    “是啊，是啊，这也太欺负一个小姑娘啦！”
    “你这人，何必咸吃萝卜淡操心，刚才这姑娘连那样的五行对，都解得出来，这数字诗想来也难不住。”
    一时间，安静的大堂乱了起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花沅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如落雪般的花瓣，一脸沉思。
    仿佛在尽心思量，其实她在想，要不要抄袭呢！
    眼下是成化十年，在后面的日子里，渣男殷霱会有一首诗词问世，意境正适合此时。
    抢渣男的诗作，她毫无心理负担。
    嘿嘿，抱歉啦！
    走渣男的路，让渣男无路可走。
    她弯起眉眼，缓缓地向着窗棂走去，腰肢细软，走路时裙裾轻曳出水波荡漾的纹路，好似波光粼粼的湖水，美得不染一尘。
    她伸手将窗棂推大。
    暖风拂面，面纱轻扬，露出一角白皙的下颚，如玉如瓷。
    微风伴着花瓣吹到屋内，落在她的衣裙上，染上沁人心脾的花香。
    花沅侧过头，杏眸明亮如星辰，悠悠开口。
    “壹片贰片叁肆片，伍陆柒捌玖拾片。
    仟片万片无数片，飞入佰花都不见。”
    “这姑娘大才啊！这样的诗也能做得出来！”
    “我等汗颜，也不知这姑娘定亲没有！”
    “看人家穿着打扮，言谈举止必是书香门第，果真是低调，还被误以为寒门呢！”
    “这姑娘品貌俱佳，我若是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红袖添香也是雅事，我愿千金求娶。”
    此时，冀漾已然听不下去了。
    他挡在小丫头面前，遮住众人如贪狼饿虎般的目光，冷眼扫了过去，喋喋不休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道身影悄然交错。
    花沅矜持地躲在他的身后。
    他是那样可靠，如峰峦一般雄伟。
    莲花灯的火焰在她瞳眸里跳跃，璀璨如星辰。
    她前世怎么说也是做过花魁的，就算面对满屋苍蝇见肉的目光，也不会无措，更不会像世家女那样不禁看。
    可当他能站在自己身前，替她遮挡一切不堪。
    这种被保护的感觉……
    真好……

（43）暗窥的渣东家
    第三重楼的墨客年纪稍长，行事也稳重了不少。
    只是花克慧与凌婳蝶答完题目，也紧随其后，一起上来。
    花沅余光扫去，就瞧见这姑嫂二人在婢女的簇拥下，姗姗来迟。
    双方错身而过，缓缓落座。
    花沅抚了抚锦裙，眸色暗冷。
    阁臣大人的请君入瓮之计，果然奏效了。
    不过他这辈子还是被恶女，给惦记上了。
    ”唉！“她老气横秋的叹了一口气。
    缓和了下情绪，来到高柜旁。
    这回有了经验，示意小厮帮忙取了一盏鲤鱼灯。
    不就是刻意难为她嘛？
    她有惊才艳艳的阁臣大人在，岂会怕这些？
    花沅亲手打开字条，念道“是个对子：提锡壶游西湖锡壶掉西湖惜乎锡壶。”
    冀漾把视线从小丫头的脸上，移到她手中把玩精美的鲤鱼灯上。
    他面色清峻淡漠，透着不经意的凛贵。
    小丫头可能不大知晓此绝对的来历。
    他淡淡道“相传北宋年间，苏轼任杭州知府时，有一日与文人学士乘船游西湖，一歌女提锡壶给苏拭等人斟酒，不慎失手将壶掉入湖中。
    其中一位雅士来了灵感，据此吟出此联。
    联语中的锡壶、西湖、惜乎，声韵相同，这是绝妙的新奇之所在。
    数百年来，一直未能有令人满意的下联面世。”
    花沅在冀漾的教导下，已经读了不少书，但这些杂谈轶事，她还真没读到。
    不过这个旷世绝对，她在前世听过，也是在多年后国子监第一才子，殷霱对出来的。
    花沅垫起脚尖，附在冀漾耳畔低声念出，示意他来写。
    倒不是她不想出风头，而是如今她的字，尚且无法见人。
    小丫头吐气如兰，似乎喷撒出的声音，从耳至心，又蔓延到四肢百骸。
    冀漾的耳尖，以眼见的速度染红。
    其实只要扩展思路，这上联对他来说不算难，可如此佳对居然出自小丫头之口，不得不令他侧目……
    冀漾替她骄傲，即刻提笔入墨。
    “提锡壶游西湖锡壶掉西湖惜乎锡壶；
    擎酒碗过九碗酒碗失九碗久惋酒碗。”
    旁侧，凌婳蝶目露痴迷的望着冀漾，眼底流出的爱慕，不能自已。
    世间拥有好皮囊的男子不少，可拥有绝代风华姿容的男子，却寥寥无几。
    有才的男子更是数不胜数，可真正博古通今的才子，却寥若晨星。
    眼前男子，偏偏姿容绝代风华，又有经天纬地之才，可谓之才貌双绝。
    她正要抹一把口水，却发现胳膊还绑着绷带，吊在颈部……
    在内室品茶的男子，他一袭金线绣云纹靛蓝色袍，头戴衔珠金冠，手持折扇，眼若桃花，眉如远山，整个人生得极为秀雅。
    他正是与花沅，在十年前定下娃娃亲的男子，国子监第一才子殷霱。
    其父乃户部尚书殷谦，母亲便是荣贵妃的奶姐妹赵梅馨，可谓是在燕京金玉般的人物。
    当年定亲时，花沅尚不满周岁。
    荣贞儿还不是贵妃，只是藏在寺庙里的大宫女，没有能力提拔荣氏一族。
    虽殷谦家中富庶，可也仅仅是位进京赶考的举子，芸芸学子之一。
    殷家人上赶着巴结身为世家的花府。
    殷霱的母亲赵梅馨随母姓，其外祖母为赵老夫人，是荣贵妃的奶娘。
    当年在荣氏一族获罪前，都早早地放了下人的奴籍，还赠予了丰厚的家资。
    所以主仆间的关系，很是亲近。
    殷谦当年进京赶考，也是通过这一层关系入住荣府。
    后来殷谦高中进士，就定下两家的娃娃亲，亲上加亲，也就是殷霱同花沅的婚约。
    可慢慢地，身为二房正嫡的花克俭，越发寄情于诗词，无心举业，而殷谦却一路青云直上。
    这些年来，殷谦靠着种种的裙带关系，仕途极为顺畅，一路爬到了户部尚书的高位。
    殷府自然是再也瞧不上花沅这个准儿媳，只不过碍于兵部尚书花信的权势，也未提出退亲。
    因为早年定下的姻亲，殷霱年年都往花府送礼，是以，两府关系从未因荣毓莠的离世，而疏远，反而更加亲近。
    殷霱长得一表人才，前途可期，又同花佳年纪相当。
    以至于，花佳春心萌动，并不算意外……
    棋案前，殷霱面上一直在同自己对弈，但心里一直默默等着下联。
    当他拿到小厮的纸条，眉头紧蹙起来。
    想不到，在大眀也能遇上数百年后，家乡来的“朋友”。
    他本是想难为一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可得了如此绝对，他心中不禁生出了忌惮，即刻命小厮请人去了第四重楼。
    九重楼乃百年古楼，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东家一代代的更替，如今成为殷府的地盘。
    第四重楼。
    花克慧姑嫂再次紧随其后上楼。
    凌婳蝶迫不及待地朝大堂张望，寻找冀漾。
    男子的背影飒爽，就算刻意收敛，也藏不住耀目的风华。
    这时花沅已经提起红福灯，打开题目。
    她思索着念道“韩信练兵，每三人一列，余一人，每五人一列，余二人，每七人一列，余四人，十三人一列，余六人，问多少士兵?”
    貌似是二十以内的数字。
    她有种想脱鞋证明自己的冲动。
    ”很甜！‘冀漾及时给她的小爪而里，塞了个枇杷果过去。
    花沅被果子霸占了小手。
    听到很甜，她就舍不得放下。
    不过这不能耽误自己，发挥惊世才华的机会。
    她双脚利落地一蹭，又要褪下鞋。
    冀漾看出她扭着小腿儿的动作。
    桌案下的长腿一横，同时，冷眸扫了过去。
    制止了她的小动作。
    无奈下，他在桌前，以指沾水寥寥几笔。
    “每五人一列，余二人。每七人一列，余四人，其中满足条件的最少人数为四百八十七人。”
    花克慧与凌婳蝶的题目尚未答出，只能眼巴巴的瞅着他们上楼。
    花沅扶了扶脸上的面纱，“不经意“地回眸眺望过去。
    眉梢眼角隐忍透着得意，扫了姑嫂二人一眼。
    之后，她昂着小脑袋，主动伸出小手，让冀漾扶着。
    他身姿高大颀长，侧颜犹如金相玉映，最是那一双冷眸，似是潋滟着深潭凛冽的风华。
    如此霞姿月韵的男子，就算是有绝世美人在侧，都会被比下去。
    可偏偏二人走在一起极为相称。
    凌婳蝶嫉妒的发狂……
    内堂。
    殷霱刚刚从暗道上楼，正要落座，耳听这串数字后，又是一愣。
    居然有人比他还聪明，竟能如此迅速答出。
    这到底是什么人？
    心中的忌惮更深了。
    殷霱微微闭上双眸，尽量什么都不去想，静静的聆听风声，只想让他烦躁的尘心得到些许的宁静。
    窗棂外，柳絮轻轻地飘扬，如轻柔的小雪花飘飘悠悠，随着风旋转地落下来，柔柔的飘洒。
    楼梯越往上越陡，木台阶也越来越高，几乎到了花沅小腿的一半。
    就算被冀漾扶着，她踩这陡峭的台阶，还是很费力。
    冀漾不知想的什么，方才见他伸出小爪儿，就本能的接了过来。
    他扶着小丫头上了第五重楼，直到现在还未松开。
    丝帕下花沅被遮住的小嘴大大咧开，心潮澎湃。
    她笑得很是开怀，还调皮地用小爪儿挠了挠他略带薄茧的掌心。
    冀漾走着走着，只觉手心被痒痒地勾了下。
    小爪儿绵软白嫩，握在掌心里还带着酥酥麻麻的温热。
    他垂眸望去，那包裹小爪儿的大掌，似是有些眼熟。
    大拇指指腹，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指尖的触感提醒他……
    那是他的手！
    冀漾被自己惊得险些魂飞魄散。
    慌乱地将手抽回来。
    花沅仰着小脑袋望向身边的阁臣大人，眼眸里尽是不解。
    不是冀漾说她是他的妹妹，比亲妹妹还亲的嘛？
    哥哥牵着妹妹的手，不是很寻常嘛？
    冀漾面色淡漠地目视前方，全然不顾左右，一副光风霁月的君子模样，只是耳尖的殷红，透露出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感。
    他给她定下，很多的规矩。
    有礼仪，女红，中馈，管家，理事，看账，布置宴会，往来送礼的学问。
    连着一些饮食禁忌，相冲相克，花草的分类，宝石玉器古董的鉴赏，衣料皮子的分辨，就连香料的讲究都要学。
    最无奈的是，他还要教她读《女诫》、《内训》、《女论语》……
    天知道，一个男子细细地品读这些书的感受。
    不过看累得小丫头连做梦都是在背诵，他心里也就平衡了。
    想来若不是她心中有恨意支撑，又有他时不时的用鸡腿在前引诱，依着十二岁少女的稚嫩心性，说不定早就放弃了。
    他都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可他知道自己想她好，一直好好的……
    “该取盏玄月灯了。”
    冀漾神游太虚回来，见小丫头也在出神，轻声提醒。
    花沅正在揣摩阁臣大人的心思，被唤回神，这才环视这第五重楼。
    眼之所见真是美极了，用玄月灯装饰的围了一圈。
    各色的牡丹花插在白瓷瓶上，甜香阵阵袭来。
    小厮恭敬的上前，递上托盘。
    之后，小厮伸长脖子，眯着眼望着题。
    他也好奇自家主子究竟出的什么题目，来难为这姝丽佳人！
    花沅取了玄月灯上的字条，脆声念道“上联：六木森森，松柏梧桐杨柳。
    呵，真是……结构很美的句子！”
    随后上楼的几个墨客书虫，也竖着耳朵，听着这道悦耳之音。
    “这上联有内涵，是拆字对！”
    “这上联真是不简单，若是我肯定答不出。”
    “你们发现没有！咱们答的对子，虽然看起来难，但是认真琢磨还是有迹可寻，但这……”
    “但给这姑娘答的题目，则是诡异的很。”

（44）骤起攀比之心
    花沅捧着甜果子，啃了一口，陷入沉思。
    她前世因为是众花魁之首，素日里还是要附庸风雅的。
    这对子她似乎在无意间看到过。
    她利落的啃完枇杷，把核丢在盘子里，擦了擦手指上的果汁。
    回忆着道“这上联颇有奇处，前半句为拆字，森森二字，刚好是由六个木字组成。
    而后半句皆为树木，前后遥相呼应，浑然一体。”
    荣弘璧也算是博览群书，经这一提示，终于灵光一闪，有了说话的机会。
    思索着，对东方尊敬的一拱手，道“大眀开国洪武帝，当年攻下姑苏牗今苏州牘后，眼看大业将成，心中极喜。
    在庆功宴上，给军师刘伯温出联征答，上联是：六木森森，杨柳梧桐松柏。
    刘伯温马上作答：三水淼淼，滇池渤海浙江。
    可九重楼为何会出这个上联？”
    荣弘璧目光越说，越疑惑。
    这题目似乎是殷霱特意为难这个蔠梨小妹子出的。
    他们可是国子监的才子，有必要为难小姑娘吗？
    不会的，殷霱身为九重楼东家，定然就在附近旁听。
    难道是起了比试的心思？
    这对子不过野史杂谈，估计是试探他们的博学程度吧！
    旁桌的几位墨客书虫，自允也是博学多才，勤奋刻苦，对书籍铭心，不成想居然还比不过一个小女子，眸子里不禁闪着炽热，起了攀谈之心。
    冀漾对这些人的目光，根本不去理会。
    他们准备上第六重楼。
    有了第一次搀扶，后面也就简单了，冀漾自然地扶着花沅上了楼。
    他布置的课业一贯繁重，小丫头被束缚的几乎透不过气，但依旧咬牙坚持。
    这次她难得出来撒欢，他不忍扫兴。
    哪怕是养鸟，也需要提着鸟笼出来遛弯。
    冀漾瞧着她小脸满是认真，洋溢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心中有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在肆意生长。
    隔桌，凌婳蝶骤然捏紧茶盏，仰脖把凉茶一饮而尽。
    那双丹凤眼危险的眯起，胸腔里的酸意翻涌，好似方才饮尽的不是凉茶，而是一坛老陈醋。
    花克慧在旁，佯装继续思索着答题，可偏偏见了他那张俊逸非常的面容后，无论如何都无法静下心来。
    第六重楼，文人骚客更加少了，松松散散地坐了七八桌。
    旁桌的人，也在思考各自的问题，并没有过多关注花沅一行人。
    文人自有文人的傲气，不会上赶着去结交谁。
    花沅一行人在不知不觉中，就被众人孤立出来。
    冀漾嘴角微微勾起，终于少了一些杂碎，见了那些如苍蝇粘肉缠着小丫头的男人，他心里面总有些说不清的焦灼。
    小厮还没见过作答如此之迅速的才子佳人。
    他敬佩的望着花沅。
    他家主子出的那种诡题，这才女几乎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着实令人钦佩。
    小厮恭敬的端上托盘，上面盖着红绸，他直接递给花沅。
    花沅揭开红绸。
    霎时，眼睛一黑，脑浆子都发晕了。
    居然是孔明锁。
    相传是三国时期诸葛孔明根据八卦玄学的原理发明的，也有“莫奈何，难人木”等叫法。
    不用钉子和绳子，完全靠自身结构的连接支撑，就像一张纸对折一下就能够立得起来。
    看似简单，实则却难得很，不得要领，很难完成拼合。
    略估一下，居然是九九八十一根孔明锁。
    她前世时废了老劲儿，才只弄明白了那二十二根的孔明锁。
    花沅跟着感觉伸出小手，从最中间的那根木块拔出。
    登时，木块被整个拆卸下来。
    她将六根木块正面朝上，仔细观察木块之间的区别。
    开始面朝下，拼在上格。
    面朝右，拼在左格。面朝左，拼在右格。
    面朝后，拼在下格，再取一块拼在中间……
    花沅的小手都快握不住这样大的孔明锁了。
    她回忆再回忆，挖掘脑底深处的潜力的，寻找各种原理，拼了三十二根就再拼也上不去了。
    她起身，用忧伤惋惜的眼神，望着窗外楼下的羊脂白玉。
    她面纱下到的鼻头一动，似乎能嗅到羊脂玉上烤肥羊的肉香味儿。
    对于囊中羞涩的自己，诱惑力可真足啊！
    坐在内堂喝茶的殷霱，捏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神色依旧云淡风轻，丝毫不显内心焦躁。
    他从暗处窥视花沅手中的孔明锁。
    这女子居然在瞬间就拼好三十二根孔明锁。
    他钻研了整整三载，才拼出四十八根。
    这让他那种凌驾于世间众人的心，也因此有了起伏。
    似是有什么，逃出于他的掌控。
    而且就算隔着墙，也能感受到无形的压迫。
    他闭了闭眼，努力忽视掉这股危险的气息。
    琉璃珠帘晃动，闪耀如星。
    冀漾在一旁瞧着花沅皱眉，白嫩的小肉手一块块往上试。
    神情认真，端庄。
    微风处处，面纱随风掀开一角，露出脖颈与锁骨，如白玉雕琢，美得纯粹娇俏。
    一颦一笑一回眸，亦诗亦韵亦端庄。
    这让他生出一种言不尽的岁月静好之感。
    可是这种美好偏偏被突兀的破坏了。
    他淡漠地睨了一眼，挂载墙壁上的风水画。
    隔墙有人。
    从楼下一直跟到了楼上，他们每每上一层楼，就有一幅水墨画挂在西墙。
    这种窥探的把戏，让他很不舒服。
    他曾听昭阳粗略提起，九重楼的少东家，就是同小丫头有婚约的国子监第一才子。
    呵，空有才名！
    有才无德之人，更是让人恶心。
    这种杂碎配不上他的小丫头……
    可是转念一想，他有什么资格为小丫头的终身大事做主？
    这是她祖母亲自给她定下的亲事，小丫头很喜欢祖母的。
    这般，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冀漾垂着眼帘，笼在宽袖中的双手，青筋暴起，无声地诉说着他的隐忍。
    别问他为何尚未见面，就知殷霱令他反感作呕，这是男人的直觉……
    花沅抬起小脑袋，瞧着对面二人。
    阁臣大人肯定在思索这孔明锁，瞧瞧那认真的模样。
    于是，她毫不犹豫把拼了三十二根的孔明锁，递给荣弘璧。
    小笼包好歹也是个国子监的才子，同殷霱玩到一起的人，她怎么也要物尽其用。
    荣弘璧正在沉思，忽然发现手中多了个物件。
    他之前倒是在殷霱的书房里，瞧过这种锁的拼接方法，但尚未认真看，只匆匆一眼，就被殷霱叫去听曲儿了。
    如今，他也只能记得个轮廓大概。
    荣弘璧墨眉一挑，瞧了认真思索着的冀漾一眼，开始低头继续努力。
    拿了几个和记忆相似的木块，开始尝试。
    一柱香后。
    荣弘璧手中拿着拼了四十四块的孔明锁，是如何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他害羞的摸摸鼻子，道“冀兄来试试吧！愚弟实在是有些……”
    一脸淑女微笑的花沅，其实内心是焦躁的。
    嗷呜！
    她的羊脂白玉！
    殷霱可是玩孔明锁的行家，难道荣弘璧只和人家谈风月，玩吹捧，就没学点精华？
    冀漾眉梢眼角透着漫不经心，似是极为不待见。
    他姿态冷冷清清地把孔明锁，接了过来。
    这种稚儿的玩具，也好意思拿来卖弄？
    他骤起攀比之心。
    随即，手指灵活的上下翻飞，几乎瞧不清手指间的动作。
    这九九八十一根孔明锁其实包含了九根鲁班锁、榫、七星结、八达扣。
    这四种的榫形要同时满足不同数量，完成四种咬合结构。
    他又迅速的在心中做了千百种假设，不停拆合。
    手中动作依旧不停。
    脑中图形不停变换着。
    这锁里面包涵了大小孔明锁，四季锁，孔明连环锁，十二方锁，正方锁，柱鲁班锁，二十四锁，十八插钩锁，姐妹球，六方锁，十四锁，小菠萝，三三结，三八结……
    这十四种锁的所有结构，更是在不停变换重组再整合。
    若他没有仔细钻研过灵岩寺里的那几大箱竹简，这会儿无论他再聪明，如何的变通，也无法组合这归一天玑锁。
    花沅手肘撑着桌面，捧着小脸欣赏。
    她注视着冀漾速度飞快变换的手指，水汪汪的杏眸直冒亮星星，不禁弯起。
    好俊呀！
    阁臣大人跪坐在编织竹垫上，月白色袍裾在红毯上铺散开，在暖风中衣袂翻飞。
    姿态如高山冷月，眸色清冽淡然，微阖的双目似是潋滟着无边风华。
    果然认真的人，才最有魅力。
    她不禁看得痴了，咽了咽口水。
    阁臣大人前世今生都不近女色，她是世间仅存的一个，接近他还活着的女子。
    这让她心中生出隐秘的欢喜，很是傲娇。
    小脸上洋溢着认真欣赏的笑靥。
    冀漾早就察觉到，小丫头恨不能把眼珠子贴自己身上了。
    这让他之前不舒服的心情，骤然转好。
    向来清冷寡淡的眸色，流露出一抹温柔，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不动声色地捻了捻指尖。
    想来有他这枚珠玉在前，小丫头就是瞎了，也瞧不上殷霱这种歪瓜裂枣，品行不端的虚伪才子。
    他想明白了。
    他是她的哥哥，长兄如父，自然有资格为她的终身操心。
    再说，她祖母看人向来是不准的。
    例如给花克宽定亲的凌云汉，就是一个阴狠小人。
    不是他对凌云汉有芥蒂，而是这人世故，能为了前程不择手段。
    说不定日后连杀妻之事都敢做。
    但这种男人最会做表面功夫，让女子欣赏。
    殷霱亦然。
    是以，他身为小丫头的哥哥，定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歪路，还什么都不做。
    他希望她好好的，一直笑魇如花……

（45）知我者哥哥也
    花沅白嫩的小脸，满是仰慕。
    也不知冀漾前世为何一生未娶，难道是心里有人了？
    但她也未曾听过玄黓公子有任何的桃色绯闻，更不要说是那种刻骨铭心的情史了。
    通过这小半年的相处，她就觉得越发看不明白冀漾了。
    说他冷，可冷中透着暖。
    说他暖吧，那纯属是胡扯！
    他不仅仅是对书本的字过目成诵，理解能力超强，更有着常人对自身所未有的狠心。
    虽然对她比较照顾，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的纵容。
    但她可是偷偷瞧见了，林淑清住进灵岩寺的那夜，冀漾独自去厢房。
    她匆匆跟上，怕他受寒，想给送件大氅。
    奈何她腿短追不上人家那大长腿。
    等追上时，就瞧见他把林淑清打晕，丢进粪坑。
    那时他脸上的冷冽，就跟他发热时梦魇的一般。
    眸底满是寒彻，被看上一眼就能冻死，想想她都怕的发抖。
    不过对于仇家的严惩，她却很是过瘾。
    冀漾发现了跟踪的自己，也未责怪。
    在用餐时，他为了帮她压惊，还特意给自己加了个鸡腿儿。
    她配着浓稠的白粥，吃得可香可香的啦！
    吃完后，她就忘掉害怕冀漾的事了。
    如今想想那甜美得鸡腿儿，她还意柔未尽呢！
    冷风透过窗的缝隙，呼呼地一吹，花沅正吞着口水，脑子猛地清醒了点。
    不对啊！
    冀漾这么干净利落的组装好这九九八十一根孔明锁，那他方才为何不动手？
    这不是让她白着急嘛！
    可想起那案子红绸上的极品羊脂白玉，不由得有些拿人手软。
    咦，不对啊，那是她要送他的生辰礼物。
    可这样还算是她送的嘛？
    她可都想好了，用那籽料打对镯子，镯芯的玉块再雕对玉佩，镯子外面的碎玉，大块的切割成指环，细小的磨成珠子，穿串做成流苏发簪。
    其实吧，只有一个镯芯的玉佩是给冀漾的，其余都是她的。
    花沅漂亮的眸子，滴溜溜直转，很快便又想到贿赂冀漾的办法了。
    她狗腿子般阿谀谄佞，道“哥哥，你真的好厉害呀！
    不仅丰神俊朗，还才华横溢，可真是当世无双！”
    冀漾正风姿卓绝的端坐在那里。
    闻声，嘴角一抽，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抬眸瞅着小丫头，沉着脸道“有什么事，直说！”
    “哥哥，这个果子很甜的，沅儿给您剥皮！”
    花沅似乎看不见他的冷漠。
    她小脸堆笑，神色间满是讨好。
    若是寻常样貌做起这样的姿态，只会令人觉得有些贼眉鼠眼。
    奈何花沅无论气质，或是样貌，皆是顶尖的，奉承起来愣是生出一种清新如玉雪的感觉。
    冀漾静静地看着她。
    小丫头眼珠子骨碌碌直转，活脱脱一只没长牙的幼狐，机灵狡黠。
    准是又憋着什么呢！
    她把小爪儿伸出衣袖，明明很纤细，手上的肉却不少，好似春笋一般，白嫩白嫩的，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滴落下的淡黄色果汁。
    利落地把枇杷剥去皮，动作娴熟，一看就是个贪吃的小东西。
    小丫头白棉花似的软软一小团，白嫩的小手轻轻地捏着枇杷果，纤细的尾指微微翘起。
    就这么旁若无人的朝着自己递了过来，颇有他不伸手接过，就喂到自己嘴边的趋势。
    很是执拗。
    唉，大庭广众的，他不好驳了她的颜面。
    他“不情愿”地把果子接了过来，两三口就吃个干净。
    口齿间弥漫着一股浅浅的甜香，似是比枇杷果还甜腻。
    花沅又殷勤地拿出浸湿的小手帕，给他擦干净手上沾染的果汁。
    冀漾扶额，捏了捏眉心，面对她，自己可真是心力交瘁。
    但他却不知，自己眉梢眼角溢出的温柔，带着灼热的温度。
    “哥哥，沅儿亲手剥皮的枇杷，是不是很甜？”
    冀漾垂眸，小丫头正双手托腮，眸子一眨一眨地望着自己，笑得乖巧。
    她声音稚嫩软和，轻如簌簌的落花，浮在心田。
    他左手端起一盏茶，拿雪青花瓷的茶盖，慢条斯理地轻拂着茶面，压下心中的那股暖甜之感。
    等到他气息终于平静下来，忽而想到小丫头时不时的往楼下瞟。
    呵，原来这只贪财的幼狐，属貔貅的！
    他薄唇轻启，道“想要那块羊脂玉？”
    “知我者哥哥也！”花沅如小鸡啄米般的连连点头。
    不愧是个阁臣大人，就是观察入微。
    比她肚子里的蛔虫，还懂自己。
    她正是为了彩头，才屈尊降贵来的呢！
    她一身素色衣裙沐浴在阳光下，好似整个人染上了一股子灵气儿。
    宛若误入凡尘的梨花仙，引得心如止水的冀漾，都有些晃神。
    “好！”
    春末的晌午，阳光明媚，清风和煦。
    暗室里，殷霱瞧着小厮放在桌上，重新组装好的归一天玑锁，脸色发白，自嘲的笑笑。
    他研究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才解出这归一天玑锁的奥秘，而那书生不过片刻，就能融会贯通。
    想他国子监第一才子，同年中最年轻的解元郎，被圣人亲自赞誉有未来阁臣之能。
    可他现在又算什么！
    居然被一个没有任何功名的书生，比下去了。
    年少成名的殷霱，无疑是清高傲气的。
    转瞬就起了比较的心思，提笔入墨画了一张图给第七重楼的花沅他们为题。
    随着花沅打开画卷，荣弘璧不禁摇头，他根本就没见过眼前画中的球，简直太精美了，巧夺天工。
    花沅也瞧过去，顿时，眸子一亮。
    前世她在荣贵妃的寝宫里见过。
    她把画摊在桌案上，道“这画中球名为鬼工球，也称同心球。
    洪武二十一年，曹昭在完工的《格古要论》中写道：曾有象牙圆球儿一个，中直通一窍，内车二重，皆可转动，谓之鬼工球。
    寓意之鬼斧神工，此球制作相当繁琐，工艺要求极其精湛，不可有一丝一毫疏忽，否则就要从头再来。
    这鬼工球有若干层，层层相套、每一层都要求可以独立转动。
    制作的结构更是复杂，先打磨一块玉石做成球状，沿球的径向方向在象牙球上均匀地打出一些直径较大的孔，用一种可以横向切割的刀伸入球孔里，进行横向切割。
    依次入各个球孔，进行道道的精密切割，直到球的内层与外层彻底分离。
    之后每层以此类推进行精工细琢，方可。”
    小厮一脸严肃，恭敬道“姑娘果真博学多才，学富五车，我家主子问……”
    他家主子实在是惨无人道啊！
    这种题也想得出，他想想都觉得的丢人。
    小厮很是难为情，用手捂嘴，清清嗓子。
    他红着脸继续道“咳咳！我家主子说：既然这鬼工球里面的小球都能独立转动，那要如何才能分开这同心十六球？
    姑娘可斟酌一下，不要急着回答。”
    说着眼神瞄着窗外，他简直没脸见人啊！
    花沅捋着被风吹散的碎发，自信一笑，道“小哥儿不用为难，您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答案我已知晓。
    只有两个字，打碎！”
    但这鬼工球若是她的，她定会好好珍藏，不会弄损一丝一毫，还好这殷霱只是在纸上画个球球，若不然她真怕自己把持不住，抱着鬼工球溜了。
    这可是极品的魁宝，不仅仅是价值连城，那是顶尖匠人的荣耀。
    荣弘璧听到答案后，眼睛睁大，用惊奇的目光瞧着花沅。
    旁桌那稀松坐着的几人，眸子也忽然瞪大了，注视着她。
    那仿佛已不是用眼神在注视，而是一道道钉子，扎入花沅的血肉，想看到她的骨子里去。
    冀漾往前一坐，挡住众人的目光，有什么好瞧的，真是和小丫头说的一样，丑人多作怪！
    花沅心中得意的不要不要的，拼尽全力才抑制住想要狂笑的小嘴儿。
    她可是还要保持好淑女仪态呢！
    她微微一笑，大方的面对所有的目光，起身向众人俯身行礼。
    佯装一副大气的模样，道“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微风吹来，她长长的裙裾在风中打了个旋儿，轻曳如流水，露出绣花鞋上的珍珠，明珠生晕，光华晃动，仿若带着灵气。
    冀漾也随着起身，彬彬有礼的向众人拱手告退，随后扶起还在发愣的荣弘璧，一起上了第八重楼。
    站在门内的殷霱，第一时间听见了“打碎”二字，心中翻腾起来。
    是啊！打碎不就可以了……
    他嘴角微微勾起，低声道“呵呵，打碎就好，要管它什么价值连城！”
    殷霱的眸眸子里闪过一道带有毁灭的意味。
    招呼下人进来，嘱咐了几句。
    他让人给卡在第五重楼，一直未能再往上走的花克慧姑嫂二人，大大的放水。
    十一年前，他堂姐殷霏用手段高嫁给花壎，花府的平长孙。
    自此，他们殷府不再靠着他娃娃亲定下的那一纸婚约，而是正式成为花府的殷勤。
    大家算起来也有十多年交情了。
    谁家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脏底儿，弄不明白？
    不过是有些人当局者迷罢了！
    花克慧乃是林淑清的平幺女，素有才名。
    三年前出嫁，至今无子，行事却霸道非常，从不给凌府后院添人。
    可就这样女子名声却极好，贤明在外，想来定是长袖善舞，没少花银钱。
    依着花克慧不容人的性子，凌婳蝶冲动无脑的习惯，无需他再出手，就够那个“老乡”脱层皮了。

（46）抢走敌人的路
    就在花沅与冀漾踏入第八重楼之时，花克慧姑嫂二人已经早早地坐在那里，等着答题了。
    灯火葳蕤。
    花沅眸色含笑，此举正和她意。
    没有什么比这种敌明我暗的感觉，更畅快的了。
    她缓缓落座。
    扫了一眼楼内的建筑结构，在她的见识里，有个五、六层高的楼，都是极为难得的宏伟建筑，不成想还真有这建了九层的，真是人外有人，令人叹为观止。
    小厮笑嘻嘻的捧出托盘，掀开红绸。
    他家主子给了三个一模一样的铜人，造型栩栩如生，真是可爱的紧。
    在他们一行人之前就上来的两位老者，也凑了过来，连连发出一阵惊叹。
    这铜人也太小巧精致了！
    小厮转了转眼珠，叙述道“诸位贵客，我家主子说：那位最先答出这三个铜人中哪个最有价值，谁就能得到上第九重楼的资格，和羊脂白玉的彩头。”
    话落，他掀了红绸，将秤、算盘和一些其它辅助工具，也亮了出来。
    那两位老者上前，绞尽脑汁的思考，仔细检查称重量、看做工、察色泽。
    互相对视一眼，皆是摇头，表示解不出。
    花沅瞧着这两位老者是忙得不亦乐乎。
    可却是难分伯仲，因为三个铜人无论哪一方面，皆是一模一样的。
    她不厚道的在心里，发出了欢呼声。
    嗷呜！
    这东西她也在前世的梦中见过。
    是殷霱拿出来难为各国使臣的，那时她侍奉在荣贵妃身边，有幸得知。
    不过这玩意，如今还未曾面世，世人应尚且不懂！
    她是否可以借此契机，扬名立万？
    从前世卑贱伶人的阴影里蜕变成才女，或者直接成为女智者？
    瞅了一眼困惑的老者，她要考虑如何寻个时机上前，才不会伤了这两位老者的面子。
    这两位一看就是老学究，不善于变通，她可不能太刚硬，从而伤了老人家的自尊心。
    荣弘璧觉得蔠梨这妹子可比冀玄黓有意思多了。
    他可是巴巴的等着小妹子上场呢！
    就在这时，花沅余光扫到旁桌的凌婳蝶，眸底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神色。
    她目光陡然一动，猛地转头朝风水画瞧去。
    每一层楼的那处，都设有一副水墨画，按理说此处应该设有窗棂才对。
    墙壁似乎是纯杉木板，没有用任何的砖瓦垒砌，杉木乃做琴的良材，导音极好……
    某些猜想破土而出。
    九重楼的很多都同殷霱有关系。
    而恰巧同殷霱交好的荣弘璧也在。
    也就是说有很大的可能，殷霱就在杉木墙的那一头看着她们。
    大渣子便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东家。
    亏她还一直以为幕后东家是荣家人呢！
    区区殷家，可真是辱没了九重楼的威名。
    小笼包被大渣子当盾牌用了都不知道，这个傻子！
    不过这些眼下都不重要，她要抢在凌婳蝶前面答出正确的题，才是重点。
    冀漾见她发现了暗室，还激灵的不动声色，心中甚是欣慰。
    小丫头凭着这份观察入微的细心，日后就算离开他，也能保护好自己。
    只是一想到，有一日她离开自己，他的心就有些不是滋味。
    难道世间的哥哥对于妹妹，都会如此患得患失？
    冀漾素来寡淡的眸色，染上些许的寂寥。
    “咳咳……咳咳！”
    他在风中吹了许久，一时竟喉咙发痒，刚一张口便是止不住的咳嗽。
    他寒毒尚未清除，就算是阳光明媚，也受不住寒凉。
    他如玉的脸庞上咳出一抹惨白，眸色更为淡然，睫毛微微抖动，遮住了墨眸中的寡淡。
    唯独眉宇间散发那抹若有似无的寂寥，却始终无法抹去。
    让人心疼，想要忍不住拭去他的落寞。
    花沅端坐在一旁，正在伺机而动，骤然瞧见冀漾咳得脸色白如纸。
    顿时，心急如焚，想要帮他拍背，但刚挪动一步，便瞥见凌婳蝶那按捺不住的神情。
    是以，花沅不得不顾虑男女大防，咬咬牙强迫自己停下动作。
    她起身到了柜台，亲自倒了一杯温水，又拿出袖兜里的瓷瓶，把药丸给他服下。
    凌婳蝶那满是爱意的眸子，充斥着浓浓的嫉妒，手中紧紧拧着帕子，都快戳烂了。
    她对花沅的印象本就不好，此刻，简直可用跌入谷底来描绘。
    花沅的眸底藏满了的担忧。
    阁臣大人这身子骨，还不如她呢！
    您老人家可一定要好好的，她还想日后抱着大腿，在燕京横行霸道呢！
    她眸色一转，用余光察觉到凌婳蝶对自己的鄙夷。
    哎呦，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吃醋？
    这人才刚见了一面就准备把阁臣大人，据为己有？
    这种女子可万万不能娶回家，尤其是未来权倾天下的阁臣大人，否则祸害苍生啊！
    想来还是自己好些，不仅貌美如花，还能歌善舞，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还多才多艺，琴……啊……啊……啊……
    琴棋书画只会琴，也不错啊！
    于是，花沅更加狗腿子了。
    她焦急的注视着冀漾，伸着小手轻轻地给他拍背顺气，小心翼翼地给冀漾喂了药。
    将他用过的墨玉药瓶，又仔细地收回袖兜。
    这药瓶乃是整块墨玉掏空制成。
    很贵的，不能丢了！
    “哥哥，要不要再喝点温水？”花沅再次询问。
    冀漾见她这般，差点被她惊得呛水，不过幸好及时控住了。
    摆了摆手，表示不需要。
    他觉得小丫头不去做佞臣，可真是屈才了。
    有了花沅的悉心照料，冀漾口中的药虽苦，但心里却如食了蜜糖，一股若有似无的甜意，蔓延开来。
    “多谢……咳咳！”冀漾虚弱的半阖着眼眸。
    他面无喜怒，谁也瞧不出他在想什么，只是瞧着花沅的眼神，溢出淡淡地宠溺，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出来。
    花沅瞅着冀漾气息暂时平稳了不少，想着速战速决，不然自家阁臣大人根本无法安心静养。
    她还要给他过个不一样的生辰呢！
    她终于等到那两个老者放下小铜人。
    “小女子想到了！”就在凌婳蝶起身的那一刹那，她迅速出声，抢夺众人的注意力。
    她行礼后，恭敬上前。
    凌婳蝶的屁股还没离开软垫，就又再次的坐了回去，脸色铁青。
    花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偷笑。
    这种抢走敌人脚下要走之路的感觉……
    可真是爽！
    她伸出小手，缓缓地从托盘里摸出三根金丝。
    胸有成竹地依次插入了铜人的耳朵。
    第一根金丝，从铜人的鼻子里意外地滑落下来。
    第二根金丝，从第二个铜人的嘴里掉了出来。
    “啪！”落在了地上。
    众人不由摒住了呼吸。
    当花沅放入第三根金线时。
    “倏！”地一声进入了铜人的肚子，什么声响也没有。
    冀漾嘴角微微上勾，脸上仍然是一派淡然。
    花沅对众人再次行礼，道“承让了，两位长者，小女子以为第三个铜人，最有价值。”
    霎时，在暗室徘徊的殷霱面如土色，眼底添了一丝阴霾。
    那两位老者点点头，对着花沅友好的笑笑。
    身穿麻衣道袍的老者，抚着胡须道“小娃儿，聪慧，恭喜！”
    “恭喜了，小女娃儿。”
    另一位老者也上前一步。
    顿了顿，惋惜的叹息，道“哎！可惜了，是个女娃，若是男娃考个官身，为百姓谋福该多好。”
    小厮还在懵懂，用手挠挠头，问道“为什么就恭喜了，为啥第三个铜人重？”
    他家主子只让他端来铜人，并没有任何解释，但他刚刚看到的两位老者称重时，明明三个铜人都是一样的重量呀！
    窗外的花瓣吹进楼阁，卷起花沅的长裙，齐到脚踝青丝伴着香风飞舞，衣袂翩翩。
    “儿时牙牙学语，用两年学说话，长大成人时，往往用一生都未学会如何闭嘴。
    岂不知甜言与我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你是多少人称赞，道你量如江海，器若丘山。
    像那第三个铜人一样，善于倾听才是成熟稳重的标志。
    父母赐予我们一张嘴巴两只耳朵，就是让我们少说多听，把知识沉淀下来的，灵活运用，做好人，存好心，说好话。”
    少女之音宛若潋滟的泉水落下，空灵美好。
    荣弘璧竖起大拇指，赞赏道“蔠梨小妹果真是才女！”
    同花沅被众星捧月般不同，凌婳蝶与花克慧的脸色阴得能滴出水。
    “啪！岂有此理，竟敢剽窃！”凌婳蝶拍案而起，艳丽的姿容因为恼羞成怒，变得狰狞。
    花沅瞅了过去，眯了眯眸子。
    铿锵有力的问道“这位大婶，你是在同小女子生气么？”
    “呸！谁是大婶，本姑娘云英未嫁！”凌婳蝶大步走来，抬手指了过去。
    她紧跟着咄咄逼人的又道，道“懂不懂规矩，知不知礼义廉耻！”
    花沅见对方疾言厉色，露出怯怯的模样，往旁边挪了几步，避开那染成大红色的长指甲，她怕戳到自己。
    她乖巧，道“方才是小女子失言，给大姐道歉。”
    “本姑娘乃是碧玉年华，当不得你一句大姐！”
    凌婳蝶扫了一眼神色寡淡的冀漾，气焰不由得降下一大半。
    花沅的仪态十分淑女，秀眉微挑，问道“那啥为何说小女子剽窃呢？”
    “因为这解法乃为本姑娘所想，却从你口中说出。
    定是我与家嫂探讨时，被你个小贼给偷听去了！
    如此，不是剽窃，又是如何？”
    凌婳蝶见对方示弱，那股子气焰骤然又高涨起来。
    花沅听到这句话，眸色一暗，道“那谁能证明？”
    凌婳蝶冷睨着她，道“方才，本姑娘与家嫂已经言明，她可以作证。”
    “那啥也说了，是您的嫂子，一家人同气连枝，如何能作证？”
    花沅对于恶女的强词夺理，面上的神色似乎很疑惑。
    心中却冷笑。
    终于要闹起来了！
    她真是好生期待，仇人身败名裂的下场！

（47）恶女嚣张挑衅
    “我嫂子乃是朝廷的从三品诰命夫人，你说能不能作证？”
    凌婳蝶趾高气扬，高高的昂着头，用鼻孔看着花沅。
    她就是以权压人，又如何？
    花沅面纱下的嘴角轻轻地扯动了一下。
    低下头，隐去眸中的冷意。
    “自古就说民不与官争，哥哥咱们走吧，我不过一个小户女子，惹不得官家小姐……”
    话落，她对着众人福了福身，脊柱挺直，神色不喜不悲，却令人心疼。
    “想走就走，想来就来，当九重楼是你撒野的地方？”
    凌婳蝶见不得自己仰慕的男子，同别的女子离开。
    她气得暴跳如雷，让婢女挡住了花沅的去路。
    “给本姑娘磕头认罪，再说上百遍你是给我提鞋、洗脚，都不配的下贱胚子！”
    花沅板着小脸，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这副画面多么的熟悉。
    前世她们相见时，凌婳蝶已经成亲，是高贵的官夫人，却管不住男人风流的心。
    那荣申日日往楼子里跑，凌婳蝶不好同自家夫君争执，就去楼里是闹。
    她是闻名秦淮的大花魁，首当其冲，就被凌婳蝶打了。
    但和那荣申厮混在一起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花魁莴嫩娘。
    她也根本没有仗着美貌，就去勾引谁。
    可没有人给她开口辩驳解释的机会。
    她们轮番对自己拳打脚踢，还要撕开自己的衣裳，扯下开她最后的尊严。
    围观人众多，可因为她卑贱，对方尊贵，是以，没有任何人替自己说一句公道话。
    他们对她百般凌辱，逼得自己走投无路，几欲求死。
    这时她遇上了来喝花酒的大伯。
    他为自己赎身，把自己救了出去。
    她感激涕零，后来死心塌地的为花府谋求富贵。
    如今想来，当初凌婳蝶对自己的羞辱，可比今日重多了。
    往事不堪回首。
    花沅把委屈藏在心底。
    想要改变命运真的很难。
    她从不会天真的以为，靠着自己就能撼动林淑清，乃至花克勤。
    这辈子暂不说报仇，单说想要好好活着，有尊严的活着，就只能抱紧阁臣大人的金大腿。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她抬起泛着泪水的眸子，往冀漾这头看。
    冀漾素来寡淡的冷眸，染上怒意。
    起身，带着花沅就往外走。
    还不忘对着旁观的老者，道“诸位，告辞！”
    以为他们是外地人，便一起欺生，难怪学文做得普通。
    荣弘璧一直作为旁观者，但也很是气愤，忍到这时，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同凌婳蝶与花克慧虽然都是勋贵，但燕京规矩甚重，就算有过一面之缘，他们也不熟，没什么交情。
    他随着冀漾一同起身，道“原来九重楼也是乌烟瘴气之所，本公子也不必久留了！”
    小厮脸色有些尴尬，咬咬牙，硬着头皮，道“请诸位贵人息怒。”
    “不怨小二哥，小女子知道你的难处。”
    花沅见小厮急得都快哭了，出声安慰了一下。
    她浑身的气质清清冷冷，那是一种经过岁月锤炼出的沉静端庄。
    做下人的都不容易，她前世也是底层卑贱的那一类。
    在花沅的温婉下，凌婳蝶就不同了。
    她见颤颤巍巍跪在地上的小厮心烦，一脚就给蹬开了。
    “啊！疼！”小厮被踹得很重，打了几个滚才停下。
    邻桌的老者本想上前劝阻，但碍于对方在绍兴的权势，只能望而叹息。
    外乡的寒门，哪里比得上金雕玉琢的将军府呢！
    这时在旁边吃点心的花克慧，用锦帕擦拭着手指上沾粘的点心渣子，一根根的轻轻擦拭，姿态很是闲散。
    见事态闹得大了，她终于起身，劝道“本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何必闹成这样？
    依着吾看，不如各退一步吧！”
    花沅心中冷笑。
    她的这位慧姑姑，依旧如此巧舌如簧，颠倒黑白。
    几句话，就将不是说成了自己的，还显得她们很大度。
    就在花沅要说话时，冀漾开口。
    他黑眸幽深沉静，冷冷道“不必了，告辞！”
    他从未将九重楼这种声名远播，却不盈利的产业放在眼里。
    不过如今九重楼倒是入了他的眼，待回去就让傅潮吩咐下去，将九重楼买下来，日后给小丫头当嫁妆。
    “你可知道我嫂子的娘家大哥，乃礼部的要职官员。”凌婳蝶见冀漾一身书生的打扮，便立刻抓住了对方“软肋”。
    要知道礼部可是主管天下学子举业的地方，是任何书生都想攀一攀的七彩祥云。
    花沅作为准心腹自然要表现一下。
    她板着小脸，满是郑重，道“那啥，你是在威逼利诱我家哥哥去走后门？否则这辈子都与举业无缘？”
    “是又怎样？”凌婳蝶对于“那啥”的称呼，很是反感。
    “那啥的意思是，只要天下学子不附权贵，便不能考取功名了？”
    若是凌婳蝶的这些话传了出去，是否可以令其闺誉扫地，顺便再捎上花克勤仕途？
    花沅心里的小算盘，又打了起来。
    她继续，道“科举，天下之公；科举而私，何事为公？”
    “哼，单纯，以为抓到本姑娘话中的漏洞，你就能翻身了？
    在我眼里你只是阴沟里啃食糟粕的蚍蜉蚂，上不了台面的玩意。”
    凌婳蝶嚣张，却不傻。
    她不过是欺负花沅寒门出身，无权无势，没有依仗。
    不然哪怕是换了个寻常贵女，她也是万万不好在府外，便肆无忌惮的讥讽。
    通常欺软怕硬之人，也最会审时度势，一眼就能看出，谁可欺。
    花沅触及到前世，被卖做瘦马学艺的那阵往事。
    那时的她，不正是芸芸众生中最为卑微的存在，没有人会顾忌自己的感受。
    就算她努力称为众花魁之首，也摆脱不了贵人们手中玩物的身份。
    有些努力，就算拼尽全力，却也起不到任何改变，在别人看来依旧是笑话。
    花沅委屈，泪水在眼眶里面直打转，却拼命忍住不让泪珠落下。
    笼在宽袖中的双手紧紧攒成小拳头，却不敢捶打上去。
    如今的她确实太弱了，根本无法在明面上同将军府的大小姐直对。
    她隐忍着，道“人在生活中的确有贵贱之分，但人格没有，况且蚂蚁很好，它勤勉……它努力过冬存粮，努力生活，不是养尊处优的金丝雀可比！”
    “呵呵！但蚂蚁终究只是蚂蚁，它微末、卑贱，认人随意碾死……”
    凌婳蝶抬起脚尖捻了捻。
    她笑容意味深长，舔舔嘴唇，目光扫过冀漾。
    他依旧俊朗得惊心，宛如夏日烈火中的一团雪，令人觊觎。
    她盯着好一会儿冀漾的腹下三寸，似乎能隔着衣裳看见什么。
    “礼部侍郎，左右俱满，左侍郎邢筄家中双亲早亡，唯有一弟名邢简，也就上一任的绍兴府知府，如今迁任京中，为京兆尹。
    右侍郎花克勤，乃花府平嫡长子，相传有一胞妹品貌兼备，三年前嫁与怀远将军，家风颇为严谨。”
    冀漾在对方裸的目光下，薄唇轻启，冷冷开口。
    他沉着面庞，深黑如墨的眸子微敛着，高大的身姿如小山一般，挡在花沅身前。
    在宽袖的遮掩下大手将她那紧实的小拳头，紧紧握于自己的手心，似是无声安慰。
    花沅感受到触之冰凉的大手，可她心底却是暖的、热的。
    即使，他面无表情。
    即使，他未看自己一眼。
    可是从他的身上，她能清晰的感觉到，那抹属于他的疼惜。
    事不关己的花克慧，又落座回去，慢条斯理的品茗。
    闻言，手中放茶盏的动作一顿。
    她以为这个病秧子不过是有点才华，但没想到几句话就猜出了她们的身份。
    她心中多了份忌惮，问道“公子，你想说什么？”
    “就是想问问凌夫人，这般带着小姑仗势欺人，凌将军与花侍郎，可都知晓？
    亦或是正是凌将军与花侍郎授意的？”
    冀漾冷眸微微眯了起来，由内而外的散发着摄人的戾气，令人惶恐，仅仅看着便觉得十分危险。
    他的小丫头，岂是旁人可欺？
    区区一个从三品的将军府，也敢再他跟前叫嚣？
    朝堂果真是腐朽，也该肃清杂碎了！
    “你，你你不要仗着我爱慕你，不是你长得好看，你就得意！
    今日之事，我不准你胡说！”
    凌婳蝶一时情急，竟说秃噜嘴了。
    她当然知道不能对外说自己欺负人的事情。
    虽她瞧上了冀漾，但自己早就定亲了。
    她的准夫君乃是判官荣申，小荣阁老荣吉的庶长子。
    要知道那可是宠惯六宫的荣贵妃，仅存下为数不多的亲戚之一，姻缘来之不易。
    而且荣申的生母边亚燑，已经从贵妾扶正，成为正妻。
    也就是说如今的荣申是嫡子，还是嫡长子，日后小荣阁老府中的一切，都是她的。
    要不是曾经定亲时荣申是庶子，哪怕由嫂子的生母林淑清牵线做媒，也根本轮不上她。
    如今荣申成为嫡长子，她嫁过去就是嫡长媳，能掌中馈，更是高攀。
    她好不容易熬到快出嫁，若是妇德有失，小荣阁老还会让她做儿媳嘛？
    这也是她一直没有自报家门的原因。
    她只不过着看小贱人不顺眼，想着欺辱一下也没什么。
    谁让对方碍她眼的。
    他们不过是外乡来的，人生地不熟，就算是愤慨，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
    不成想，几句话就被人戳穿了自己的身份。
    也许此人并不是她们以为的寒门，或许有着什么背景。
    她有些后怕……
    此事若是闹大，妨碍了自己娴熟的名声。
    这可让她如何嫁入高门？

（48）感谢替嫁之恩
    “今日之事，我不准你对外张扬！”
    凌婳蝶几乎是咆哮的嚷出。
    她很快就从担忧中走出。
    整个大眀的世家中就没有一个姓冀的。
    是以，冀玄黓不可能是她得罪不起的那类权贵，顶多是哪个犄角旮旯里窝着的落魄寒门。
    冀漾的冷眸里透着漫不经心地寡淡。
    他垂首，对着花沅，淡淡问道“《增广贤文》之三百七十八，讲得是什么？”
    “养子不教如养驴，养女不教如养猪……大意是养子不采用正道的教法，就养成了驴，只会傻傻地干活，就算愤怒也仅能用蹄子踢的牲口。
    养女不采用贤淑之教法，就养成了猪，变成只知道吃，且又笨又肥的畜牲。
    驴子好歹能载物，而猪就只能宰杀，被人作食。”
    花沅认真的答道，声音清脆。
    她对于背书还是很刻苦的，但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冀漾微微颔首，道“理解的勉强可以，但那是《增广贤文》之三百二十八。”
    花沅对于蠢驴笨猪的印象，极为深刻，因为她最爱吃猪蹄。
    是以，一时给记岔了。
    经过这一提醒，她也回忆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是：书有未曾经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
    意思是：天下那么多书，也有我没有读过的，一生没有什么缺德的事，任何话都可以对人开诚布公。
    这才是三百七十八的，启迪我们要刻苦学习、多多读书，做人要胸怀坦荡，光明磊落。”
    “恩，这句话你要送给这两位贵人听。”
    冀漾见她“乖巧”的小模样，薄唇忍不住扬起，带着些许的温柔。
    他把小丫头教得就很好，是日后不会被欺负的那种。
    花沅见阁臣大人终于表明立场，光明正大的给自己撑腰。
    登时，那小腰板就挺得更直了。
    她心中得意，却是满脸的赤诚，规矩的福了福身。
    “那啥和你家嫂嫂，你家乃是武将，没读过《增广贤文》吧，小女子把这句话送给您二位。
    噢，对了，不用谢！”
    “本姑娘读过！”凌婳蝶脑子嗡嗡作响，头疼的紧，连说话也失去了思索的能力。
    “既然知晓大义，又为何有些事还不能对外人道？要知道事无不可对人言……
    噢……难不成，是明知故犯？”
    “你，你无耻！”凌婳蝶急怒叫跳。
    花沅面纱下的小嘴咧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道“小女子又不是婴儿，做不到无齿，我有齿的。”
    “啊……你…个…贱…人！”
    回答她的又是一阵咆哮。
    由于，凌婳蝶一直嗷嗷地扯着嗓门吼，连楼下的文人都被惊动，皆过来凑热闹。
    花沅见人多了，更是来劲。
    反正她戴着面纱遮脸，不怕丢人。
    她嗓音清丽，道“唉，有些人啊，就算穿得金玉满身，再用华贵的绫罗绸缎层层地遮盖，也改不了一个人泥胚木胎的本质。”
    “小贱人，你说谁呢？”
    凌婳蝶见人越来越多，担心失去好名声，底气也有些不足。
    花沅好不容易把对方的火气，给勾了起来，如何会错过良机？
    她是一个不放过任何机会，报仇的小女子。
    她纯良的眨眨水汪汪地眸子，调皮道“没提名，没提姓，谁接茬，就是谁！”
    “本姑娘乃是将军府的大小姐，你敢奚落我？谁给的胆子！”
    凌婳蝶易怒，被挑衅后，又被激了起来。
    花沅左瞅瞅，右瞧瞧。
    得意的甩着小手帕，笑道“哎呀！哪里有什么勋贵小姐，市井泼妇倒是有，止增笑耳！”
    凌婳蝶这回是真忍不下去了。
    她撸起袖子，就要亲自动手打花沅。
    花克慧赶紧让婢女阻拦。
    “哎呀，您府上的婢女，倒是比您老…更…像…贵女！
    多谢姐妹们帮忙啊，不然凌大小姐癫痫发作，唉，又又要……”
    花沅说一半，留一半，更是引人遐想。
    “我没有病，我没有犯病，我不是癫痫！”
    凌婳蝶嗓音犀利的解释，期望众人不要信花沅。
    只不过在众人看来，颇有越描越黑的趋势。
    花克慧见情况越发不好，也顾不得贵妇仪态，出言维护。
    “你，休要胡言乱语，我家小姑没有恶疾！”
    “好，凌家大婶不是，不，是凌家小姐没病，凌夫人说没恶疾，就没有。”
    花沅秀眉挑了挑，“很懂事的”出言安抚。
    凌婳蝶怒极，一脚踢飞挡在自己前面的婢女。
    “砰！”婢女砸在墙上，疼得哀嚎。
    花沅眼看着对方突破的重围，她身形快速侧闪，灵活的躲到桌案后面。
    她抽空，再次有礼的安抚，道“别急，要不癫痫就更严重了，小女子给您道歉，您老可千万别动怒……”
    “小贱人！”凌婳蝶纵身一跃，踩着桌案上去，抬手就要劈她。
    花沅机警非常。
    陡然，身形一矮，从桌案下滚到了花克慧身前。
    婢女们也不敢再全力的阻拦，生怕下一个被踢飞的就是自己。
    凌婳蝶一个横腿扫过。
    花沅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再次迅速矮身。
    “噹！”这一脚没糟蹋，直接在花克慧的心口，印下一个黑脚印。
    坐在内室的殷霱，本想做个旁观者，但却发现凌婳蝶脑子不如她灵光，花克慧脑子倒是够，但却碍于名声，畏手畏脚。
    二人加上一窝窝的奴才，竟还斗不过一个小丫头。
    外加一个不知道来路的病秧子，这些都令他不得不重视。
    他撩开竹帘，大步而出。
    “够了！”
    熟悉的嗓音入耳。
    花沅双手环抱，冷睨了过去。
    果然九重楼的东家，就是大渣子。
    殷霱与她有婚约，最后却娶了花佳。
    是她前世单纯，才被忽悠。
    这厮仿佛有千千面一样。
    在国子监装得一身浩然正气，日后在朝堂上装清正廉洁。
    在她跟前，又装得姻缘不幸，让她心生同情，从而伺机而动。
    如今想来，大渣子一直想要享齐人之福。
    只不过她一直没明白殷霱的暗示，后来又容颜破损，落下残疾，他这才未能如愿得逞。
    待花府没落，花佳也丧失了中馈之权，在婆家的地位还不如个妾。
    妾通买卖，所以宁为寒门妻不做高门妾。
    被美妾指来唤去的，哼！
    本来那时她想死的心都有了，可阁臣大人让她看见花佳后，她就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如此看来，她倒是要感谢曾经的替嫁之恩。
    不然嫁给这样的男人，岂不是比形单影只，更痛苦煎熬？
    总之，这厮惯会装模作样，满嘴的仁义道德，却不做人事。
    感情之事，宁缺毋滥，这点阁臣大人做得就很好，不仅一生未娶，就连她所在的秦淮河畔，都没见过他一次。
    “姑娘，方才在下的提议，是否可行？”殷霱探扇浅笑，温润如玉的望着花沅。
    她正沉浸在前世的种种，根本没听到他说了什么？
    凌婳蝶嗤笑，道“怎么怕了？想拒不认帐？
    不过就是比试一场，至于的嘛？”
    “那要如何比试，又要怎样作比？”花沅从对方的只言片语中，揣测出话的重点。
    凌婳蝶倾身凑到她耳畔，道“蚍蜉蚂，你会什么？”
    “小女子会的可多了，女红、厨艺、喂鸟、种花……”
    花沅避开她的靠近，掰着手指算起这几个月学会的诸多本事。
    本来她还想说孵蛋的，但似乎不太雅，也就没说。
    凌婳蝶面露笑容，眼神意味深长，道“你怎么不说，你还会生孩子？”
    花克慧见又要不好，忍着胸口的胀痛，努力支撑着。
    她身为长嫂，此时不可再旁观下去。
    她清了清嗓子，道“咳咳！寒门女子多学女红这些，仕宦贵女除了这些，还要学习三从四德，更要注重仪表仪态，及琴棋书画舞与四般闲事，等诸多礼仪。
    这可不是吾等信口胡诌，诓骗于你。
    宋人吴自牧在其笔记《梦粱录》中写到：烧香点茶，挂画插花，四般闲事，不宜累家。
    要通过嗅觉、味觉、触觉与视觉，融入到日常，雅致四艺隐逸，非短日之功可成，需要自幼耳濡目染，潜移默化。
    吾等不好为难于你，便从简单些的入手吧！”
    花沅没有回答，静静的等待下文。
    心中冷笑，这些东西花府为了送她进宫，可是专门请了宫中嬷嬷教习的。
    那时她为了报恩，学得可谓之极为用心。
    琴棋书画舞里面，琴、舞两项可是伶人必修的。
    而棋、书、画，阁臣大人亲自都教导过自己，四般闲事也有粗浅涉及，虽然只是短短数月，但她获益颇深。
    倘若对上殷霱这类国子监的顶尖才子，她怕是班门弄斧。
    可她对凌婳蝶与花克慧的水准，绝对知根知底。
    尔等那些美名，都是买出来的，处处言过其实。
    她无惧！
    “本姑娘要与你比舞。”凌婳蝶出身武将世家，琴棋书画那些玩意并不精通。
    “为何弹琴、弈棋、写字、绘画，四艺皆不选，却偏偏只选舞？”
    花沅当然知道对方几斤几两，因为凌婳蝶的琴棋书画，俱是拿不出手。
    凌婳蝶见她问过来，十分自信。
    寒门女哪有机会接触这些，定是心虚才问的。
    登时，她脸上的笑容又多了几分，眉梢眼角都是迫不及待，道“本姑娘那是可怜你，怕你输的很难看。”
    “文人骚客的对战，大都是三局两胜吧？”
    凌婳蝶戏谑打量着她，道“这可是你自找的，我嫂子的四艺中弹琴是最差的，同你算上一局。”
    “那啥凌大小姐，你这是在找外援？”花沅眸中又晦暗两分。
    花克慧的琴艺，是唯一能拿出手的一项，竟说是最差的，脸咋这般大？
    凌婳蝶趾高气昂，道“有本事你也找啊！”
    “那最后一项是什么？”花沅声音柔美，但眸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狡黠。
    凌婳蝶慢悠悠地吃了一口茶，唇畔挂着讥笑，道“殷家哥哥的弈棋，算是国子监里最普通的，那就可怜可怜你，再来盘棋吧！”
    “那啥做得了你嫂子和殷东家的主？”
    花沅扶着槅扇，注视着满堂众人。
    她已经讥讽不出来了。
    国子监第一才子弈棋天下无敌，谁人不知？
    真当她是乡巴佬，糊弄玩儿？
    “罢了，就玩闹上一次吧！”花克慧咬牙，忍着心口的伤痛，露出十分为难的神色。
    似乎这个长嫂对小姑只能纵容，但眉梢眼角里的算计，却是掩盖不住。
    殷霱单手负后，算是默许了。
    他能开出这个主意，就是猜到这位“老乡”不通这些传统的才艺。
    花沅从茶盏的汤水里，望着殷霱的倒影。
    她知道这人有多阴险，不得不防。
    既然三局两胜，花沅又请不动外援，自然要将前两项给坐实了。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是文人雅士的才艺，由谁来评判？
    小女子不过寒门，无家世，无背景。
    倘若那啥如三个铜人一般，硬生生的说是小女子窃取，凌夫人再次让小女子后退一步，又如何？”
    “那就让世人来评判！”花克慧用眼角瞥了她一眼，眸色里的轻视，是藏掖不住的流露出来。
    花沅挑眉，不解她们要如何令世人去评判。
    在她的疑问中，殷霱缓缓地解释，道“九重楼中的第九重墙壁，都是可拆卸的红木，不用一颗钉子，却坚固无比。”
    要知道榫和卯一旦咬合，就能严密扣合，天衣无缝。
    而且榫卯可以拆卸，把楔钉御下，就很简单了。

（49）她要惊艳世人
    不过片刻的功夫，第九重楼的周围木墙，便尽数卸去，独留下红木框架。
    大堂中央也搭好高台，将整个舞台高高地架起，暴露在街头巷尾众人的视线中。
    凌婳蝶担心花沅输了不认账，还让小厮端着一份写好的契约上来。
    冀漾先审过，才交给花沅。
    花沅对他很是信任。
    阁臣大人看过，她就是再仔细看，小心翼翼的斟酌，也琢磨不出什么。
    于是，她看也不看，直接提笔濡墨，龙飞凤舞落了自己的艺名“蔠梨”。
    冀漾心中生出隐秘的情绪。
    他被小丫头这样无条件的信赖，莫名欢喜，可又有些心虚。
    那契约上写着，斗艺输者，要卖身为奴给胜者，做洗脚婢，日后还要任其处置、责骂……
    他尽量忽视心中的诡异之感。
    小丫头鬼主意一向多，定不会写她的真名，就算万一真是输了，他帮她善后便好。
    只是她那字儿丑得扎眼。
    他忍不住眼皮一跳，脑子里冒出要让她回去暂时且不写大字了，先把这林林总总的名字，练出来再说。
    闺秀们斗艺之事儿不常见，听到这个消息，下面的人都兴奋极了。
    端午节本就热闹，在听下面敲锣打鼓的报，是寒门之女同高门贵女要比试才艺。
    一时间，连泛舟江上的勋贵们，也跟着划船聚拢过来。
    眼之所见，几乎所有人都围了过去，绍兴府万人空巷。
    在外面玩耍的屠维也听到消息，立刻招呼傅潮手下的赌场，来开设赌局。
    沅妹子的才艺，他可是见识过的。
    若是不趁机整些酒钱，都对不起他们的交情不是？
    花沅从九重楼，遥望下去，瞧见底下开了大赌局。
    她心思一动，连忙翻出小荷包里的五两碎银渣，这是她全部的家当了，多一厘都没了。
    想了想，又将发髻上的小银簪加上，一起凑了六两。
    她郑重的交给小厮，买自己赢。
    她的赔率越大，待时自己挣得越多。
    小厮想劝，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
    这时，凌婳蝶也让花克慧，拿出一万两押在她的身上。
    花克慧身上哪有这么多钱？
    为了面子，心里又觉得稳赢的，于是写了个欠条，金额五万两白银。
    登时，底下就轰动起来，还在观望的众人，也纷纷地押给了凌婳蝶。
    小厮将赌场的收据，分别给了众人。
    花沅小心翼翼的收起，她那六两的纸条子，仔细的放在荷包里。
    这不是六两银，也许一会儿是六十两，或者六百两，亦或者更多……
    见此，凌婳蝶轻言慢语，尽是奚落。
    旁侧的荣弘璧，脸色越发难看。
    世风日下，如今贵女不如寒门女懂规矩。
    他押了一千两给花沅，算是友情赞助。
    殷霱知道这位挚友性子耿直，却未想到荣弘璧会为了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出头。
    于是，也凑个热闹，押了凌婳蝶五千两白银。
    众人尽是下注押将军府的凌婳蝶，胜出。
    就在这时，冀漾缓缓地从衣袖里拿出一沓银票，押给了小丫头。
    有时候取胜并非源于自身的实力，还要看裁决者，利益会趋势人忘了本性。
    小厮一点竟是十万两银票。
    陡然间，楼下的众人就再次沸腾了起来。
    纷纷猜测冀漾一行人的身份。
    是以，后面的人也不再千篇一律的押给凌婳蝶了。
    屠维经过统计，除了一窝窝划船过来的勋贵，百姓们大多押花沅胜出。
    也许在众人心里对同属于一个层面的人，更亲近些。
    但财富大多掌握在这些勋贵手上。
    众多勋贵与富商一共约是八千万两白银的赌资。
    冀漾的十万两，加上无数百姓押的，总共才二十万两白银。
    一比四百的赔律，可谓是空前绝后的赌局。
    众人翘首企盼……
    第一场为舞。
    由凌婳蝶先登场。
    伴随着幽幽的琴声，她一身柳绿色的身影如同雏燕般的轻盈，由慢转快的旋转而至。
    凌婳蝶纤纤玉手抻出剑鞘里的青剑，手腕轻轻旋转，青剑也如同闪电般快速闪动，剑光闪闪，晃得人睁不开眼。
    青色的剑光在空中画成一弧，凌婳蝶的腰肢顺着剑光倒去。
    却又在着地的那一刻扯出水袖，绕袖缠着剑柄，舞动起来，上下翻飞。
    远远望去好似龙飞凤舞。
    凌婳蝶软腰倒立，舞优美婉柔，眼睛似睁未睁，神态抚媚。
    节奏舒缓，犹如敦煌的壁画般美好。
    由慢转快的几次变化，按节奏载歌载舞。
    速度从散板到慢板再逐渐加快到急拍，结束时转慢，裙裾若绽开的花瓣。
    手中的青剑甩出，正中剑鞘。
    一曲终罢。
    观众席上传来喝彩。
    掌声四起，惊赞之声不绝于耳。
    就在凌婳蝶忍不住向周围的人炫耀，得意之际。
    “风起玉珠落，碧塘摇滟接星津，轧轧兰桡入白苹。”
    宛转悠扬的女声朗朗传来。
    骤然，一卷素纱从台西飘到台东。
    “嗖！”一美若天仙的霜衣少女，丈余长的水袖掷出，绕到了大梁上，清影翩翩。
    她如空谷幽兰般飞身而来。
    在阳光的照射下，周身闪耀着霓彩七色光，头上的水晶玲珑花冠散发着潋滟之彩。
    倩影不是花沅，又是谁？
    九重楼视野开阔，无数雪白的梨花轻轻翻飞，顺着重檐盝顶落下。
    碧波红荷之间，氤氲着沁人肺腑的梨香，众人均身处漫天花雨之中。
    “不许伴奏，都停！”凌婳蝶嫉妒的发疯，她没想到这贱丫头，竟然还藏着一手。
    就在惊得落针可闻之时，一阵琵琶声骤然响起。
    细捻轻拢，孤凤千险，有磅礴之势。
    琵笆轻弹，歌声绕梁。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花沅举足旋身，使出反弹琵琶。
    反手持琵琶，宛若游龙惊凤，纤腰摇曳生姿，缀着的银铃在舞动中叮当作响，别饶清韵。
    “满塘素红碧，平池碧玉秋波莹，绿云拥扇青摇柄……”
    她轻灵的嗓音悠然响起，与琵琶音似是融为一体。
    “这是失传的惊鸿舞？”
    “怎么可能？”
    “惊鸿舞乃是梅妃之舞，距今已有近千年，早已失传。
    可蔠梨姑娘的‘鸿雁’在纱带上翱翔，舞姿轻盈、飘逸、柔美，极富优美韵味。
    不是惊鸿舞又是什么？”
    凌婳蝶听着众人赞美花沅，终于忍不住了。
    她怒吼道“这些都不算什么，本姑娘也可以！”
    “那这样呢？”
    花沅面纱下的唇角，微微勾起。
    话落，她左手水袖一翻，将五丈余长的蝉翼披帛一扬，把披帛绕到了远处的红柱之上。
    翩然飞起，一跃便丈余。
    足尖再一点，直接借力飘出九重楼。
    耳边的风呼啸而过。
    周遭尽是惊呼之声。
    她似乎找到了前世梦里争夺花魁时，那种艳名远播的耻辱感。
    她要洗干净这一切。
    她从来都不比任何人差，更不比她们卑贱。
    是她们心中肮脏，迫害自己，她才会沦入烟花之地，受世人轻贱。
    花沅脚踏轻纱，轻扬着水袖，娇躯随之旋转，琵琶声再起。
    纤足轻点，借着惯力踏上轻纱，跃到九重楼的飞檐翘角之巅。
    面纱轻扬，美目流盼，青丝墨染，霜色的舞衣飘逸得若仙若灵，宛若从梦境中走来，光芒万丈的仙子。
    众人努力想看清她面纱下的姝容，却依旧看得朦胧。
    目若清泓，浅浅回眸，举止处有幽兰之姿。
    仅是被看上一眼，便不由得令人身心一颤。
    方才，花沅曾想着是不是要藏拙一些，循序渐进，润物无声的建立名声。
    毕竟这才刚刚开始。
    但这个念头只是轻轻地一掠过，就被她抛弃了。
    藏拙？
    并不适合她，锋芒当露则露！
    她要惊艳世人！
    今日一战，凌婳蝶定有想生吞了她的心，如此早露锋芒，至少可保眼下安稳。
    至于别人再惊愕，再诋毁她又如何？
    倘若她连这一点都承受不了，何谈日后的报仇？
    又如何配做阁臣大人的心腹？
    再说，她可是刻意遮面的，依着冀漾的本事，定能让对方查不出自己的底细。
    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做了三年小医女的花府八姑娘，会有如此惊才绝艳的本事。
    冀漾眸底阴沉，宛如风雨欲来，再灿烂的暖阳，都无法带来暖意。
    他默默地看着花沅的绝美舞姿，心中又添了些对花府恨意。
    这是吃了多少苦，才能练出如此绝艺？
    众人如痴如醉的看着花沅曼妙之姿，几乎忘却了呼吸，忘却了鼓起掌声，也忘却了赞叹。
    江面上的勋贵飞觥献斝。
    蔠梨姑娘的舞姿不知甩了凌婳蝶几条街，但是他们看着手中的小纸条，却不得不昧着良心说凌婳蝶更胜一筹。
    谁让人家是将军府贵女，长兄乃怀远将军，背后还靠着花尚书府。
    当勋贵们宣布凌婳蝶获胜之时，百姓们群起而攻之，纷纷叫骂说有黑幕。
    勋贵们寡不敌众，无奈改成“平”。
    凌婳蝶的笑容僵在脸上，脸色由青转白，十分难堪。
    她明明早让花克慧以花府的名义，左右裁判的结果。
    为何还是“平”？
    她要胜啊！
    凭什么一个卑贱的寒门女，配与她相提并论。
    就算自己稍稍逊了一筹，那又如何？
    花沅手指用力抠掌心，刺痛让她保持冷静。
    方才，凌婳蝶的轻言慢语，各种奚落尽数在耳边重放。
    无论她再努力，在别人眼中依然是笑话嘛？

（50）他要为她对弈
    冀漾看到花沅藏在宽袖下，紧紧握着的小拳头，英眉微挑，不动声色地捻了捻指尖。
    他不希望她被众人品评。
    可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对了，名声太过，对于女子并非好事。
    他是在做哥哥的本分。
    屠维站在外围看着几人的神色，憨憨的笑着。
    他家漾哥，太坏了，蔫坏，蔫坏的！
    明明可以为沅妹子，伸张正义，却偏偏退而求其次，要了个“平”！
    既然不想让沅妹子胜，那还押十万两雪花银干啥？
    文人的世界，他这种武人不懂……
    第二场本要比试琴的，花克慧却突然说身体不适，要殷霱先上场。
    花沅在完全碾压的战局里，还弄了个憋屈的“平”，倘若在敌不过的情况下，那更是必输无疑。
    她才不傻，自然不会意气用事。
    没必要以卵击石，当然她是那卵，也闹着有黑幕，要退赛。
    反正她不斗艺了。
    可凌婳蝶却告诉她，要退赛可以，但是要赔钱，要让她把所有人的赌资全部双倍奉还。
    还说这是赌场的规定，但凡斗艺开始，凡事由任何的意外终止，都要由肇事者赔偿双倍的总赌资。
    花沅才不答应呢！
    她掉头就走，又被凌婳蝶的人团团拦住。
    她看向冀漾，视线还未投到他身上，就被殷霱给挡住了。
    “在下让蔠梨姑娘选棋色，再让四子，如何？”
    殷霱十分有礼，还对花沅拱了拱手，一副君子模样。
    他被这位老乡惊艳到了。
    这是他从没有过的感觉。
    只要被她瞧上一眼，他的心就不由自主地加速跳起来。
    他打算同她下个平局，再让得刻意一些，从而让她对自己产生好感。
    花沅面纱下的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暗骂了大渣子一句伪君子。
    之后就开始暗自思量，权衡利弊。
    她能感觉到大渣子，又如前世那般对自己有了非分之想。
    对于这种感情，她无论前世，亦或今生，皆是不屑。
    可眼下她要不要利用大渣子一下呢？
    前世他们也算是比较熟悉的，时常对弈……说不定她可以出奇制胜，外加反败为胜。
    其实就算胜之不武，也不重要，总之是她胜了。
    之后，她再用琴艺大胜花克慧。
    如此，那她不就有银子啦？
    她立在原地，纠结片刻。
    正准备酝酿一下情绪，娇羞的答应之时。
    “我是她的外援。”一道寡淡的冷声，如利剑一般射来。
    冀漾起身，缓步走来，挡在娇柔的花沅身前。
    似乎成了一座坚实巍峨的高山，豁然阻隔二人暧昧的蔓延，就是比蜀山的险峻也不差。
    这殷霱一看就不是那种踏实过日子的男人，眉梢眼角尽是算计，脸上明晃晃的写着“不怀好意”四个字。
    小丫头年轻不经事，已经瞄了这副好皮囊数眼！
    有些苗头，一定要扼杀在摇篮中，萌芽期。
    花沅惊讶、惊异、惊奇，乃至惊诧。
    压在心头的惊愕，千万重。
    她没听错吧？
    阁臣大人要给自己做外援？
    他那种寡淡的性子，会众目睽睽之下给自己出头，暴露自己？
    他的大局不顾了？
    真是未想到，他会为自己撑腰到这一步。
    难不成，她已经成为他的心腹了，而不自知？
    此刻，她脑子懵懵地，脚像踩棉花一般，就跟做梦似的不敢置信。
    就在花沅骇怪的时候，棋局开始了。
    红金线绣龙的虎皮大毯上，摆着檀木棋盘。
    又在八楼的外墙位置，挂上了四座磁石大棋盘，供楼下围观的众人一同观棋。
    冀漾与殷霱互相拱手。
    “承让！”殷霱隐忍着咬牙切齿的冲动。
    他明明有机会掳获美人心的，却被这厮扰乱，真真是该死。
    冀漾神色一如既往的寡淡，让人无法窥视他心中的任何想法。
    淡淡开口，道“承让！”
    二人分别落座，跪坐到红锦厚蒲团之上。
    大将猜子，由冀漾执白，殷霱执黑。
    小厮分别把小叶紫檀棋盅放到矮案上的两角，躬身退下。
    荣弘璧坐在上首，为主持，声音高扬，道“开局，弈棋时间为一个时辰！”
    小厮应声，往一旁的老铜兽头香炉上，插入一杆黄色大佛香。
    这是特制的弈棋用香，可以燃整整一个时辰。
    袅袅佛香飘起，棋局正式开始。
    殷霱侧头望向花沅。
    发现她注视冀漾的眸色，晶亮而温暖，好似夜空的银河中细碎星辰。
    那是一种女子对于男子，完全信任的意味，让他心里堵得憋闷。
    他眯了眯狭长的眸子，唇角挂着挑衅的意味。
    “需殷某让冀公子几子？”
    “我让你四子。”冀漾沉声，幽幽地瞧着他。
    殷霱嗤笑，不屑的连连颔首，道“呵！好”。
    他乃国子监第一才子，弈棋从未输过，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愣头青，竟然要让自己四子？
    好生的大言不惭！
    那就让对方看看同自己的差距，让蔠梨好好看看她的邻舍哥哥，是如何败得体无完肤。
    小美人他要定了，虽然身份上给不了正室，但贵妾之位还是可以的。
    对于寒门女，怕是求之不得吧？
    殷霱睨了冀漾一眼，将手中的黑玉棋子落右上角，打探道“冀公子如今可有什么功名？”
    “无功名。”冀漾墨眉微挑，正襟危坐，脊椎笔直。
    有本事尽管去查啊！
    倘若对方能打探出，他不想为世人知晓的秘辛，那这人也就离死不远了。
    殷霱瞧了冀漾一眼，又不客气的连续落下三子。
    “冀公子容貌出众，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很是出挑，易得女子青睐，见之如同酒醉。
    然而今日对弈并非儿戏，就算在下乃是一省解元，可为了国子监的脸面，我也会认真的。”
    言外之意是，就凭你个以色事人的小白脸，还妄想能赢自己？
    他可是国子监林大儒门下，凭实力获得的解元郎，远远比个白身强。
    他会全力以赴，将其杀个片甲不留，一败涂地。
    冀漾让了四子后，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第夹着白玉棋子，落在左下角星。
    如今国子监的大儒不过只有一位，那就是林淑清的父亲。
    林公甫才学虽有，品行却不正，不然也不会让女儿同门生私相授受，还给花信当了平妻。
    在他眼里，平妻就不是能上得了台面的玩意儿，就算这男子未来有泼天的富贵，也不值得委身。
    别人他管不着，至少小丫头不行。
    若不是玄和师兄被先皇忌惮，从而看破红尘，削发为僧，哪里轮的上林公甫出来蹦哒？
    解元一个省就一个，历届的解元多得不计其数，有什么可骄傲的？
    还有他可是从昭阳那里得知，小丫头与殷霱定有娃娃亲。
    即使如此，他定不会轻敌，更不会手下留情。
    因为这可是事关小丫头看清浪荡子真相的终身大问题，岂同儿戏？
    不论对方是蚍蜉，亦或是大象，他依旧会使尽全力，寻到机会便将对方一举击杀，以绝后患。
    二人都稳重地开占星位。
    “啪！”一声，黑玉棋子落在元之上，却是殷霱先手。
    落子之后，他挑眉一笑。
    冀漾瞧着对方那一手元，面色不变。
    看不起他吗？
    如此甚好，没有什么事情是比看不顺眼的人，从云端跌入尘埃更痛快的了。
    在围棋中，首先，星位守角；其次，三三守角；再次，小目守角。
    也就是先占角，后占边，最后走中间，因为边角有棋盘边框的险，不至于腹背受担先走元，根基不稳，难连成局。
    而殷霱居然第一手就是元，等于让了他几手，这是轻视自己，瞧他不起。
    不过无论对方嚣张与否，轻敌傲慢，或是严阵以待，他都会让对方付出代价。
    殷霱狠狠地扫了冀漾一眼，心中冷冷一笑。
    一会儿凌婳蝶和花克慧都“平”，就只有自己赢了，那才叫声名远播。
    “哒！”冀漾一白子落下。
    白棋挂角，黑棋走小飞，之后黑小飞守无忧角拆二……
    登时，殷霱的黑子实地就缩小了。
    冀漾平平无奇的棋风之中，仿佛刮起一阵刚劲的旋风，吹动了对方的根基。
    他的棋艺都是在同玄和实战中，操练出来的，幼时尽得师兄“算计”，如今也继承了这一棋风。
    殷霱深吸几口气，稳住！不论对方如何，自己都要心平气和，发挥出所有实力。
    下面的花沅，看着台上的两人对弈，不禁伸了伸脖子。
    四个玄铁棋盘都在下面八楼的墙上挂着，可她在九楼看不到的。
    “上大棋盘。”荣弘璧见她如此，吩咐小厮。
    九重楼时常有棋士切磋，所以有准备了大棋盘与玄铁棋。
    “是。”小厮答应一声，就带着人走了下去。
    连忙摆出大棋盘来。
    大棋盘比价值百金的玄铁棋不一样，相对简陋很多。
    是在又大又厚的白布上面画着棋盘格，后面再用竹架撑起来。
    每个大棋子后面有粗针，台上走到哪一步，就由小厮看了记住，再把大棋子扎上去，固定住。
    大棋盘被撑在楼梯口，众人看着也比小棋盘舒服多了。
    两个小斯分别去记住棋路，就到大棋盘前，把棋子都仔细的布上去。
    花沅拧着秀眉，看了过去。
    冀漾因为让了对方四子很吃亏，被压着打，处于下风，可一步步稳得很，暂时看不出后面的路数。
    殷霱的一手元，给了冀漾喘息的时机。
    所以，暂时是势均力敌。
    她的棋艺普通，只能理解到这里，更深的就领悟不出了。
    花沅抿抿嘴，暗暗地腹诽。
    让什么四子，真是的，没事为难自己有意思嘛？
    她记得前世，冀漾没有参加来年的会试，是殷霱成了大眀文魁，取得状元。
    她仔细回忆玄黓公子的事迹，发现他是在中了解元后，一帆风顺的举业就停滞了。
    连人也似乎也销声匿迹。
    直到三年后，才重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高中会元，状元。
    她那时身在秦淮的泥潭中，消息方面却是很灵通的。
    她发现玄黓公子就像是一个谜团。
    他想让人知晓的事情，就能铺天盖地的疯传。
    他要是不想让人探查的事情，那是无论再如何打听，也无法窥探分毫的。
    是以，那一年其中究竟发生何种变故，她也百思不得其解。
    眼下冀漾对自己这么好，她身为即将转正得心腹，又为他忧心起来了。
    想帮他避祸，窥探天机，报答他的恩情。

（51）大渣子终败北
    对弈还在继续。
    花克慧更衣后，面色红润的坐在一旁，开始观棋。
    她的琴艺是不错，但却不是顶尖的水准。
    她担心藏头露尾的蒙面女，除了舞艺还有什么隐藏的本事，是以让棋艺顶尖的殷霱先上场，杀杀对方的威风。
    花克慧看着大棋盘，对着旁边人，道“霱哥要发力了，前年正月他跟我外祖父下棋时，就是用这一招。
    几乎将外祖父堵得毫无还击之后，直接就投降了，还大赞后生可畏。”
    此言有显呗外祖林大儒的意味，同时也颇有抬高殷霱身价之感。
    众人一直注视着棋局。
    只见在起始时，黑子先走四子。
    冀漾似乎一直在被压着打，每一步都走得中规中矩。
    在黑子“倒垂莲”后，白子被绝对的碾压，几乎看不到任何白子翻身的可能。
    他们着实看不出冀漾有何高明之处，但整个棋局却又毫无败象，实乃让人匪夷所思。
    难道让了国子监第一才子四子的棋局，不该在刹那间，就输得体无完肤？
    直到方才，在中盘时白小目大飞守角，黑挂角，尖，整盘棋活了。
    紧接着，又是一白子落下，好似平地之间刮起了一阵龙卷风，将敌方吹得溃不成军，全部都散了。
    观棋中精于对弈的高手们，俱是大惊，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惊呼，道“高！”
    殷霱暗道不好。
    他眯了眯眸子，细密的汗珠从额头冒了出来，强作镇定，继续落子。
    台下。
    凌婳蝶换下舞衣后，重新上楼。
    她看了眼大棋盘，却没看懂，瞧见旁边认真观棋的花沅，就开始讥诮。
    “别以为殷公子年纪轻，就看轻了，其棋艺却早超越了国子监的林大儒，堪称为燕京第一棋士！”
    她眉间眼梢的锐利，让人看着就不舒服。
    可此时花沅却不怕。
    只要有阁臣大人在，她就觉得无比心安，而且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
    她唇角翘起，眉眼飞扬，道“方才那啥不是说，殷霱的棋艺平平？”
    “三局两胜，蚍蜉蚂！”凌婳蝶面露挣扎之色。
    她之前不过是为了诓骗花沅同自己斗艺，才会那般说的。
    此时，却又种被打脸火辣辣的感觉。
    “哒！”冀漾一子落下，井然有序的白子，忽然棋风强横起来……
    其实不过是很普通的一手“封”，落在目之处。
    可殷霱却感觉自己被万丈高浪拍在了泥沙里。
    他前面辛辛苦苦所布的局，瞬间就受到重创，之前的辛苦布局，几乎刹那就废掉三成。
    殷霱早早就夹在食指与中指间的墨玉棋子，掉回棋盅内。
    连台下的荣弘璧都怔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这么快就在殷霱手上翻身的，且还在让四子后。
    其余的人也是惊怔在那里，满满都不敢置信。
    虽殷霱出身富贵，但国子监的名声却是他凭着自己的努力挣来的。
    眼下竟被人反将一军！
    众人心里发毛，紧紧地盯着殷霱将如何反转。
    白子虽一时占了上风，但他们却不相信，殷霱会输。
    只见殷霱的眉心深深锁起。
    他对弈自来云淡风轻，因为对手不值得他多费心，可眼前这个年岁和他差不多大，身上没有任何功名的男子，竟让他心生波澜！
    殷霱心下凝重，掀起眼皮睨向对方。
    冀漾却未曾给他一个眼神。
    手指捏着挂在腰间，绣着一窝窝粽子的荷包。
    小粽子绣得个个都圆滚滚的，有几只剥了绿皮，露出里面的小红枣和白糯米，还有一只被咬上几口，缺了角被绣上眉眼，煞是可爱。
    荷包针脚细密，极为精致，却极为不符合冀漾谪仙般的气质，但偏偏又有种不言而喻的和谐。
    这是小丫头早上给他亲手系在腰间的。
    他这辈子还没收过女子的荷包呢！
    小丫头懂送男子荷包的意思吗？
    也幸亏他把她当亲妹妹，没有过多的想法，不然真的会误会。
    “啪！”黑飞，白拆二。
    殷霱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食指和中指重新夹起一颗棋子来，落到棋盘上，他布下的己方棋路，又活了一角。
    “哒！”白肩冲，消掉黑势。
    冀漾一面把玩粽子荷包，一面轻轻地落子，对弈又不是比力气，难道谁按子的力气大，谁就获胜？
    他似乎每一步，都能引得高浪而来，将河畔上的黑棋抹平踪迹。
    对方已然露出势弱的端倪……
    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
    数次后，殷霱的气势衰败下来，黑子损伤一大片，被攻城掠地，家河破碎……
    殷霱脸色煞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棋局，不知该如何走下一步。
    “漂亮！”花沅眸光潋滟的望着冀漾。
    虽然她在棋艺的天赋上，不如台上的二人，但这并不妨碍她欣赏。
    何况她还听到几个老者惊呼起来，如此她就更确定冀漾一招就离奇的扭转了局面，大占上风。
    记得前世，冀漾与殷霱前后都是状元及第，但家世背景却相差悬殊。
    前者不过是落魄伯府的嫡长子，且还是个不得族中助力的棺材子，冀府可劲的糟蹋冀漾名声，玩命儿的拖后腿。
    而殷霱的父亲乃是户部尚书殷谦，其母殷夫人赵氏随母姓，是荣贵妃的奶姐妹，外祖母赵老夫人那可是荣贵妃的奶娘，算是半个长辈。
    虽然曾经的身份上不了什么台面，是个下人，但仗不住得脸啊！
    二人的人生就像是今日的对弈一样，冀漾从一开始就落下殷霱四子，所以在前面就算万般本事，也无法施展，很被动。
    待到了后面，他亲手栽种了属于自己的白子，凭着稳扎稳打就能将对方积攒了所有优势通通打散，反败为胜。
    然而阁臣大人看似光鲜亮丽，可所受的压力却非常人能忍受，在众人的非议中，想要保持冷静，坚持一步步地走下去，真的很难。
    她自问做不到这一点。
    其实吧，殷霱的外祖母，赵老夫人一直是她的榜样，虽然一直未能有机缘见面，但不妨碍她崇拜。
    她就想着待冀漾权倾天下后，她这个心腹，也能像赵老夫人这般荣宠，任谁都不敢欺辱。
    花沅想到未来穿金戴银的自己，笑得就更加灿烂。
    她得意的瞄了凌婳蝶一眼，不紧不慢，道“那啥不知玄黓二字的含义吧？
    玄：玄奥之理；黓：黑色。
    在壬，言岁终包任万物，故曰玄黓也。”
    “哼，大言不惭，一个寒门之子有什么资格森罗万象？”
    凌婳蝶紧紧地攥着帕子，嘴上强硬，心底却认可了冀漾。
    棋局先是风平浪静的隐忍，中盘便诡异扭转，待到后面那就是惊涛骇浪，随时都能撂倒对手。
    荣弘璧等国子监学子同样俱是一惊，望着撑在楼梯口那大大的棋盘，满脸不敢置信。
    原来世间还有如此棋路，真是前所闻。
    懂棋的人皆是被惊艳，几乎惊叹出声来。
    “错了吧？你们摆错了吧！”凌婳蝶猛地起身，不顾仪态的冲上台，站到殷霱旁边。
    她看着眼前真真正正的棋局，只见黑子被打得丢兵弃甲，已到了毫无还手之力。
    “怎会……”凌婳蝶满脸不敢置信。
    在她长兄同自己说过，国子监第一才子乃是状元之才！
    可现在，殷霱居然露出大败之相！
    冀漾明明长得比殷霱好看这么多，就该回去好好的做小白脸，带她成亲后将他包养在外面。
    忙着对弈的殷霱顾不得凌婳蝶，冀漾则是无所谓。
    “噼里啪啦！”凌婳蝶脑子一乱，她直接假摔在棋盘上，将棋局打乱。
    黑子白子凌乱的躺在地上。
    她趴在棋盘上，侧过脸狰狞的笑看冀漾，用眼神示威。
    她是此刻唯一见过这盘真局的时候，待时她就说大棋盘摆错了，这些人又能拿她如何？
    台下，一阵阵惊呼之声。
    荣弘璧低喝，道“这么精妙的棋局，如何能打乱！”
    “婳蝶莽撞了，想来诸位也不会同家妹一个小女子计较的，看来只能再下一盘了！”
    花克慧悻悻，眉梢眼角却藏不住喜色，似乎重重地叹出一口浊气。
    花沅起身，指着下方，道“呵，何须再下一盘，挂在八重楼外墙上的四座玄铁棋盘不是还在吗？”
    “不，不是……那些也都摆……”
    凌婳蝶阴测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忘了挂在八重楼的四座玄铁棋了。
    花沅直接打断对方的话，道“凌姑娘是不是想说，大棋盘被小厮摆错了，四座面上千万百姓的玄铁棋盘，也同样都摆错了！”
    “是，不是……是！”凌婳蝶一时被噎得说不出一句整话。
    她没想到为了以防对方输了不认账的玄铁棋盘，反而成了掣肘己方的证据。
    众人恍然大悟。
    特别是那些看过殷霱在国子监大杀四方的熟人们，更是纷纷脸色难看地垂头，通过凌婳蝶的举动，似乎遇见到了殷霱即将败北的画面。
    荣弘璧脸上的肌肉抖了抖，凌婳蝶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丢尽了勋贵的颜面。
    让人把凌婳蝶“请”下了台。
    他一直自认为自己是国子监的大才子。
    但这棋局他从头看到尾，初始时尚还能看懂，待中盘就怎么也跟不上冀漾的思路，然后不是怎么殷霱就要倒了。
    冀漾修长的手指弯曲抵在唇上，眸子扫过台下笑得见嘴不见眼的小丫头。
    花沅没看冀漾，她正盯着窘迫的殷霱。
    嗷，大渣子终要败北了！
    棋盘很快被小厮重新摆好。
    殷霱重新执棋，不住地在棋盘里巡视着，瞪得眸子欲裂。
    关应，局部之形黑有利！
    棋盘的角部，他先后走小目和高目守角，是除无忧角外的另一守角法，易于向边路扩张，缺点是守角不如无忧角牢靠。
    却也是唯一能起死回生之处。
    殷霱一阵激动，手中的棋子狠狠地按了上去。
    “啪”地一声，几乎是争抢一般，迅猛的落在那个位置。
    黑棋总算有了喘息的功夫。
    他是殷霱，国子监第一棋士，自从他学成后，他弈棋就未曾输过。
    眼下他只是轻敌，一定是他轻敌了！
    或许还能成为反败为胜的名局，自此他在文坛举足轻重，摆脱母亲赵氏曾是奴才的污点！
    “哒！”一声清脆的落子声，双飞燕。
    瞬间，白子一落，黑子死伤一片。
    整个对弈，完全是朝着白子方向一边倾倒。
    殷霱一脸惊骇之色，汗水都浸透了里衣。
    他依旧还在挣扎，不认为自己会输。
    他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冀玄黓，家父乃当朝尚书，家母更是与宠惯六宫的荣贵妃情同姐妹，眼下你可已危矣！”
    面对威胁，冀漾冷笑，道“你要是闭嘴不言，我且尚能高看你一眼。”
    他瞧见小丫头眼里都没有自己，全眼全心的注视着殷霱。
    心里闷闷的，这种风流子有什么好看的？
    他又一子落下，殷霱的黑棋再次陷入死局，爬都爬不起来的那种死。
    “嘎嘣！”殷霱大惊，一颗黑子从他的指尖落下，摔得粉碎。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窃窃私语起来。
    “兵形象水，亦正亦奇！”
    那些棋艺精湛的，看到刚才的局面，惊得双眼都快要掉出来了！
    如今殷霱败北已定，他身处必死之局中似乎尤为不甘心，欲要再坚持到最后一刻。
    众人不由的替他倒抽凉气，所有出路皆已被堵死，没有活路了。
    花克慧也终于绷不住了，轻喝一声，道“霱哥！”
    殷霱被唤回神，眸底的阴沉扩散，连下唇都快咬出血。
    可他却不得不低下头。
    就在殷霱准备要认输之际。
    冀漾随意的撂下最后一子，薄唇轻启，道“你输了！”
    殷霱输得很难看，比自己认输，更为丢人。

（52）不配拥有温暖
    一旁的兽头香炉上，黄色大佛香刚刚燃至小半，袅袅佛香氤氲了人们的视线。
    在冀漾主动让了四子的情况下，仅仅下半个时辰棋局就被扭转，大胜国子监第一才子，这是能令整个文坛瞠目结舌的。
    殷霱无疑是顶尖的高手，也不愧被国子监捧得如此之高，可惜对手是冀漾，完全被碾压，无力自救，最终落得满盘皆输，颜面扫地。
    此刻，殷霱脸色木愣，呆滞地坐在棋盘前。
    他还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输了，输给一个无名之辈。
    “胸藏亿兆谱，盘上定乾坤！”花沅挥着小手帕，忙着摇旗呐喊。
    她可劲的怕马屁，道“玄黓公子是天底下最最最优秀的人！”
    凌婳蝶更气得一个倒仰。
    殷霱也一直是她爱慕的男子之一！
    “胜败乃兵家常事，不以成败论英雄。”花克慧面目僵硬，咬着后槽牙安慰着。
    闻言，殷霱冷冷的瞪了她一眼，没有了素日里的敬重。
    他身为国子监第一才子，却在最擅长的对弈一项败北。
    威名扫地，通通都是拜这两个贱妇所赐。
    “啪！”花克慧神色大怔，一时失手将茶盏打翻。
    她紧紧地绷着脸，很是难看。
    殷霱的母亲殷夫人，可是荣贵妃的奶姐妹啊！
    曾今巴结她花府的赵梅馨，如今早就咸鱼翻身，哪家勋贵世家的夫人不捧着哄着？
    这次殷霱是因着她的关系才对弈的，待时殷夫人岂不是要把所有的责任，通通都归结在自己身上。
    嫡母荣毓莠虽死，但花信却因为愧疚一直没有将林淑清扶上正妻之位。
    平妻虽有一妻字，但终究不是正妻，就算掌握中馈，在身份上多少还是尴尬的。
    这一战殷霱可谓是把脸面远远地丢到了绍兴府，那殷夫人能饶过自己？
    花沅瞧着这所谓的姑母一脸的愁容，就猜出对方在忌惮什么。
    她前世可是接触过赵梅馨，这位可是佛口蛇心，嘴上的功夫那是一流，但刻薄的事却是一件也未少做。
    想来无论是否能查出自己的来历，都会迁怒于花府。
    真是期待这场好戏呢！
    相信用不了多久，整个大眀都会知道大才子殷霱输给个未有功名的白身上。
    玄黓公子之名，也要随之传遍天南海北。
    花克慧原本要仗着从三品诰命夫人的身份，炫武扬威，哪里想到，在绝对得实力面前，完全就没有可比性。
    花沅心里痛快，笑得见嘴不见眼，但她努力克制，否则怕是要笑出猪叫的哼唧声，有损淑女形象了。
    猛然，花克慧回过头，看到花沅捂着嘴，那透着得意笑得嘲讽的嘴脸。
    她冷渗渗地盯着花沅，似乎要掐断对方的脖子。
    花沅出言嘲讽，道“哎呦，将军夫人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又为‘平’了？”
    “掌掴！”花克慧心里的怒火那是蹭蹭地往上拱。
    她气得是乱了章法，直接就要打花沅。
    在几个嬷嬷围上来的时候，花沅歇斯里底的叫，道“玄黓公子，凌夫人输不起了，她要掌掴小女子！”
    正在往台下走的冀漾，赶紧将人拉到身后。
    紧接着，他对着权贵中的自己人，比了一个手势。
    台下面的人在舆论的引导下，顿时乱了起来，将几个嬷嬷撞到还踩了几脚。
    “民不与官斗，想不到简单的一场对弈，竟然惹得官夫人大怒！”
    “相传花府子孙俱是外祖父林大儒教导出来的，如今看来……啧啧，名不符实！”
    “方才那一局舞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谁胜谁负，却弄了个平，如今这一局瞎子都知道玄黓公子胜，人家官夫人就要怒得掌掴。”
    “花府的外嫁女为人不宽厚，三年未诞下一儿半女，凌将军不是也敢怒不敢言？”
    “意料之中，惧内，畏花尚书呗！”
    身为两浙首富的傅潮，自然被邀约来做评判。
    他不仅对着花克慧轻言慢语，对于背后的花府，更是奚落。
    如今正是离间花府与将军府的关系。
    那凌云汉仗着祖宗荫蔽，继承了将军府，可没少给十天干中的祝茂添乱。
    将银子押给凌婳蝶一方的权贵们，也俱是失望地摇了摇头。
    棋局上的对弈，可不是能被他们把控结果的，输就是输，赢就是赢。
    如今殷霱与花克慧的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花克慧死死咬着泛白的唇瓣。
    她尴尬极了，步步往后退，忽然看到一旁的凌婳蝶。
    都是这个惹事生非的小姑，招来的麻烦！
    “啪！”她抬手就给了凌婳蝶一巴掌。
    “你打我！你凭什么打我，我父母在世的时候，都没碰过我一根手指！”
    “长嫂如母！不安份就滚回去！”花克慧驳了一句。
    其实，她打完小姑就后悔了，但挨不住骑虎难下。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跟中邪似的完全控住不住脾气。
    花沅躲在冀漾身后，探出小脑袋往外瞅，面纱下的小脸露出了然地笑意。
    哼，她如今随身都带着几样药粉，今日刚好带着七黄散，里面有麻黄，大黄……
    那会儿大堂里还没几个人呢，她就趁着与凌婳蝶对峙的功夫，偷摸地将药粉撒到花克慧姑嫂二人的茶盏里。
    服用后，不仅有令人狂躁，大脑反应迟钝，还有增加肠胃蠕动，加大尿量等的作用。
    花沅看了几眼笑话，就开始出言建议。
    她十分真诚的问道“凌夫人，下一场的瑶琴，您还敢比嘛？
    您是要直接认输，可是需要赔偿赌坊双倍的赌资噢？
    不过想来堂堂的诰命夫人，同我们寒门不一样，自然不会在乎这点儿银钱。”
    花克慧如今心神不稳，是想直接退出不再比的，但被花沅这么一说，也想起自己为对方特意定的比赛规则。
    一时间，面上哪里还挂的住？
    脸色又红又绿的，煞是难看。
    她咬着后槽牙，道“岂能不比！”
    看客是最乐的了，今日的热闹非同凡响。
    下面的百姓把九重楼团团围着，聚众下注的吆喝声再次喧嚣起来。
    皆是押给花沅胜的，就连勋贵们也偷摸的加注了。
    荣弘璧放眼望去，也就只有他的身份，尚且能撑住场子。
    于是，努力的组织起纪律来。
    这回先由花沅献艺。
    冀漾让人把她大砍价买来的那床旧琴搬来，交给她。
    她抱着已经修好的瑶琴，缓缓地走上台，步态端方妍丽。
    微风阵阵，琴上缀着的琴流速随风飘荡，摇曳。
    这是她亲手编的回龙扣流苏，手法极为讲究，一排七个，长有两尺半。
    珍珠发带在她额角轻晃，衬得小脸白嫩娇美，瞳珠清润泛着淡淡的蓝色，眸底如静湖般清澈。
    尽管她用轻纱遮面，但却丝毫不减美人的气韵。
    正午浓烈的阳光，映照在她梨白色素衣之上，宛如含苞待放的梨花，端庄却缥缈，美得惊心动魄。
    她一面将琴摆在琴案上，一面朝台下的冀漾露出婉约地笑容。
    见他瞧过来，她匆忙收回目光，腼腆地抿了抿鬓间碎发，又偷瞄过去。
    她对着众人福身行礼，气度卓然，仿佛将花克慧姑嫂二位贵人，碾成了碎渣。
    花沅跪坐在编织的竹垫上，梨花暗纹的袍裾如花朵绽放般铺散开。
    指尖微动，一串空灵的声音流出。
    她作为准心腹，今日定要陪着阁臣大人一起扬名天下。
    不然一个没有家族依靠，又身负血海深仇的女子，有什么资格站在他的身侧，成为心腹？
    花沅眉目从容，虽以薄纱遮面，却掩不住姝丽，如山涧冷月。
    让人只看得到眼中的佳人，忘却了欣赏才艺。
    众人看得发痴。
    “叽叽……喳喳！”骤然间，鸟雀齐鸣。
    众人才如梦初醒，耳畔间这才听到了音律。
    花沅白皙的指尖舞动在琴弦上，泠泠琴音倾泻而出，宛如瑶台仙曲，令鸟儿都沉醉其中。
    倏忽，群鸟儿在金色的阳光中抖擞着翅膀，悠然地从树冠中飞起。
    它们排着“一”字飞上九重楼，为花沅的琴音伴舞。
    暖金色的阳光，照在鸟儿的羽毛上，变得金灿灿的，恍若披着金沙。
    遥遥望去，九重楼美得不似凡间。
    花沅指尖拨动着琴弦，美眸却远远的望着冀漾，不曾有一瞬离开。
    这首百鸟朝凤是她献给他的。
    前世练习了整整十载，直到她死的那日，都没能练成。
    想不到在竹楼两月，心境不同，连曲风也变了。
    不再是凤凰在笯，似乎是沾染了阁臣大人的灵气，也多了灵岩寺中的佛性。
    在鹤鸣秋月琴的配合下，更是发挥出潜力。
    没人知道这床残琴上另藏玄机，在未来遇上殷霱，才会大放异彩。
    也多亏了殷霱为了讨好她，就把琴借给自己，不然她也认不出这宝物。
    花沅看着众人皆是被自己的才艺惊艳，心中有些小得意。
    可再臣大人，依旧不动如山。
    她真是很努力了。
    真想问问他，自己这准心腹，转正了没有？
    绕梁的琴声在众人发怔下缓缓落幕。
    台下的冀漾，也同样在注视着她，只不过习惯不动声色。
    他指尖轻捻腰间绣着粽子的荷包，眸底流动着惊艳波光。
    小丫头的本事远比自己想的要厉害。
    之前看她在灵岩寺的古籍中翻看，只以为她在玩闹，也未打扰，后来又看她在梨花坳偷摸练琴，刻意的背着自己。
    他也未多想。
    不成想小丫头，竟这首失传千年的古曲，重新整合，有了她自己的味道。
    就算是寡淡如他，也心生相惜之意。
    他想留她在身边，就这样看着她，永远看着她灿烂的笑容，直到眼花耳聋，再也看不到为止……
    不，他是害得她沦落花府深渊的罪魁祸首。
    他双手染满鲜血，周身尽是血腥与肮脏，有什么资格留明月般美好的她在身边？
    她对他好，是因为她根本不知晓在他沉寂的皮囊下，包裹着的肮脏魂魄。
    他满身罪恶，不配拥有她的温暖。
    飞鸟盘旋，在他素色衣袍上投落深深浅浅的暗影。
    他眉眼低垂，瞳眸深处，是比暗影更接近深渊的寒色，锋芒如冷月。

（53）横跨个大竖叉
    花沅抱着琴，缓缓走下台，裙裾随风漾出优美的弧度，步态袅娜。
    眉梢眼角溢出喜意，顾盼时灵动非常，却带着纯净，如撒欢的小奶狗。
    她眉飞色舞的瞅着冀漾。
    明晃晃的在小脸上写着“求表扬”三个字。
    见冀漾垂眸不看她，也不搭理自己。
    她便凑到了他的旁边坐下，时不时臣大人，但冀漾却连个正眼都不肯给她，更别提表扬了。
    她抿着唇，心里闷闷的。
    冀漾不知为何，心里面有些烦躁，如今连他也摸不透自己的心思。
    花克慧见识了百鸟朝凤的盛况，就说自己脑袋有些疼，不能见风，但又不好误了比赛。
    于是，在高台的周围挂上白纱帷幕。
    紧接着，花克慧就带着抱琴的蒙面婢女，进纱帐中弹奏。
    琴声悠扬，韵律很美，若不是花沅的这枚珠玉在前，显然这曲子已经算是顶尖的水准了。
    “哎呀！”一阵阵惊呼声响起，赞美声不绝于耳。
    花沅本来还有些小郁闷的情绪，可却被优美的琴声惊得骤散。
    她抬起头，望向纱帐。
    外面霞光万丈，纱虽薄，但却昏暗，里买隐约能看到两道身影。
    一个是立在旁侧的婢女，一个是坐下抚琴的人。
    哼，有意思了……
    前世里，慧姑姑就算十年后的琴艺，也未曾有这般超绝。
    且她听着里面悠扬的琴声，还是自己老熟人弹奏的。
    相传，金陵女乐甲天下，而论起最美的花魁，当属北蔠南莴。
    秦淮河畔的伶人分为三种，红倌、蓝倌、清倌。
    北蔠就是指秦淮北岸的蔠梨，也就是她，卖艺不卖身，为清倌。
    任凭各种拳打脚踢，她也不卖身，不去做那皮肉生意，用身体换浮华。
    她这种良家女子入了青楼，第一关就是折辱，好让她们顺从。
    老鸨欲要令大汉扒开她的衣裳，扯下她最后的尊严。
    她挣开束缚，就往墙上撞，头破血流。
    那些人从未见过如此娇柔的硬骨头，又想霸王硬上弓，她打碎茶盏就割脉。
    只要给自己机会，她就变着法子的寻死。
    什么上吊，投河，跳楼……这些她都试过。
    那些人也怕弄死她这棵摇钱树，少了进账，一时间，也不敢硬逼她接恩客。
    可是烟花之地中，蹉跎女子的手段可不少。
    老鸨不想伤了她的好皮相，就用针扎，扎在甲肉的缝隙中，她疼得将泪水都快流尽了。
    一日三餐，顿顿都是馊饭，而且都是糠饼子这种，连点油腥都不沾，待夜半三更时常被生生饿醒。
    隆冬腊月，老鸨让她浣纱，她冻得双手红肿皲裂。
    夜里没有御寒的棉被，老鸨还故意将冷水泼到被褥里。
    她冷得彻夜难眠，浑身都是冻疮，又痒又疼，十分难挨。
    她与那些女子不同，她心中还有期盼。
    她盼着家人能找到自己，所以愣是靠着心中最后的那点儿曙光，咬着牙撑了过去。
    南岸的花魁便是莴嫩娘，众曰：神情开涤，濯濯如春柳早莺，吐辞流盼，巧伺人意，尤善琴艺，十五岁梳拢……
    她们二人并为两大花魁，而莴嫩娘属于红倌人，卖艺又卖身，恩客广布天下，俱是权贵。
    莴嫩娘能游走在权贵之间，靠得自然不仅是皮相，还有她的才情。
    然而得不到的永远被奢求，得到的也就失去了那层朦胧的面纱，少了份美好的期许。
    花沅凭着庄妍靓雅的姿容，同清倌人烈女子的名头，一举成为众花魁之首，胜了莴嫩娘，艳名天下。
    前世里同凌婳蝶的夫君，荣申勾搭上的伶人，就是莴嫩娘，可却甩锅到了自己的身上。
    她被羞辱，暴打之时，看到莴嫩娘那美人面上，尽是得意的笑容。
    往昔岁月，不堪回首。
    如今想来，除了血，就是泪……
    今日，仇人们都聚到了一起。
    真是机不可失。
    花沅斜着身子，同冀漾凑得更近了一些。
    撩开面纱，露出绝美的娇颜。
    她小脸清寒，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哥哥，那弹琴的不是花克慧，她是找人代琴斗艺，这是作弊！”
    “咳咳！”冀漾嗅到她身上的甜梨香，被茶汤呛了一下。
    虽然他如今是病秧子，但他身为武者的目力，没有倒退。
    他从之前二人进去一转身的时候，就发现相互调换了位置。
    他正想着待琴曲飞腾之时，就拆穿的。
    可中途却被小丫头给发现了，这让他有些惊讶。
    小丫头的眼神什么时候变好了？
    十天干可都是说，她跟睁眼瞎似的。
    他们从她跟前走，小丫头都看不见，完全不存在。
    闹得他们几度怀疑自己都成了水晶人，还是极为晶莹剔透的那种，连影子都没有。
    如今，小丫头还能隔空视物，令他如何不惊奇？
    冀漾瞧着那粉嫩的小嘴上，还挂着璀璨的水珠，心里有些发痒。
    他捻了捻手指，按捺住想把水珠揉搓掉的心思，拿了茶案上的梨花酥，塞进那小嘴里。
    “啊呜……”花沅见阁臣大人要喂自己，急忙张开小嘴，配合着。
    梨花酥太大，塞进去一个花瓣，就卡住了。
    她赶紧咬了一口，好让他继续喂。
    能被风华绝代的阁臣大人亲手喂糕点，实属三生有幸。
    冀漾看她如此乖巧，不知怎么，耳尖竟泛起了红晕。
    他如摸到滚沸的开水，挨烫一般，快速收回手。
    花沅觉得嘴里的梨花酥，要掉下来，连忙伸出小手接住。
    她捧着一个洁白如玉的梨花酥，一小口，一小口的啃着。
    咕叽一声，里面甜酸的梨肉馅儿，带着清新的香气，就沁入口腔内，令人垂涎三尺。
    她眯着眼眸，幸福得整个人都快要飞起来了。
    阁臣大人对自己越发好了。
    她感觉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迈进心腹的大门里。
    这是否代表，日后她再也不用忍饥挨饿，受尽折辱？
    甚至还能去堂而皇之的欺辱那些仇家。
    她吃完糕点，就重新用轻纱遮面。
    这张脸太眨眼了，她不想被那些人认出。
    凌婳蝶重新变得得意之极。
    可想而知，他们又想故技重施，寻个什么理由让花沅输给花克慧。
    第一场斗舞，凌婳蝶与花沅，中平。
    第二场对弈，殷霱与冀漾，大败。
    那么这第三场若是花克慧胜出，那整体上依然是平局。
    如此，殷霱败北之事，也会被强压下去。
    冀漾看着台上面两道身影，眸里闪过一道冷意，回头扫了一眼正在品茗的傅潮。
    二人十几载的兄弟，自然默契十足，一个眼神就懂了对方的暗示。
    傅潮不动声色的让自己手下，乙队的人动手。
    远处房顶的翼角上，闪过寒光。
    “嗖……嗖！”破风的声音混在琴声里，令人察觉不出。
    帷帐应声落下。
    露出里面正在弹琴的女子。
    也不知为何，里面女子脸上的面纱，几乎也与帷帐一起飘落。
    只见，众人一见真容，满脸惊骇之色，瞪眼咋舌，惊得都不知如何言语了。
    坐在上首的弹琴的人，哪里是劳什子将军夫人？
    而是，艳绝秦淮两岸的花魁，莴嫩娘！
    如今，没有花沅的横空出世，这位还是一枝独秀。
    在座的各位权贵，有一小半都是莴嫩娘的恩客。
    大家秉烛详谈时的时候多了，如何会认不得艳名远播的莴嫩娘？
    霎时，从莴嫩娘指尖弹奏出的《高山流水》，没了流水的清澈激荡。
    “咔嚓！”琴弦齐刷刷的断掉。
    紧接着，又砰地一声，琴弦打在莴嫩娘的玉指上，立即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血痕被琴弦拉深，涌出鲜红的血珠。
    此刻，花克慧正保持着从旁侧大胯步的动作。
    她在事发的一瞬间，就想与莴嫩娘换回来。
    可这一切都发生的太过迅猛，没有给她丝毫准备的时机。
    她刚迈出半条腿，就被众人逮个正着。
    因为方才饮用了数盏茶，一直想出恭。
    又因怕再出疏漏，就一直未能腾开空，这会儿被众人用钉入骨髓的眼神注视着。花克慧连头皮都紧了起来。
    一时间，尿意更为明显。
    她紧紧绷着，生怕再出丑，为眼前的窘境再添笑料。
    冀漾久病成良医，看出了花克慧内急的趋势，对着傅潮用指尖点点了茶盏。
    傅潮的位置离高台上很近。
    他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莴嫩娘身上。
    悄然间，将香蕉皮丢到了花克慧的脚下。
    这时，花克慧正在缓缓地收回腿，满脑子都是在想接下来要如何为自己辩解。
    她酝酿了一下情绪，准备好眼泪，打算委屈的哭上一场，再说说自己身体上的不适，把责任通通都推到花沅身上。
    “啊！”她收回的腳，正正踩在香蕉皮上。
    但见，滋溜一下。
    右脚还留在原地，左脚顺着香蕉皮滑开，滑开的尺寸越发的大。
    加上无人搀扶，直接横跨个大竖叉。
    双腿如一字完全分开，好似扁担那般。
    在大腿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又听“咔嚓”一声。
    裙裾连着大红的锦缎底裤一同扯开，露出雪白的肌肤。
    冀漾垂眸避开，睫毛间隙，隐隐可见眸光锋利。
    花家人可真是不堪。
    真后悔当初把小丫头送到花府……
    “哥哥，今日是您的生辰，咱们走吧，沅儿请客，免得污了哥哥的眼。”
    花沅趁乱起身，扶着冀漾就往楼下走。
    后面还有更劲爆的呢！
    她的七黄散估计要发作了。
    拉着阁臣大人先避避才是，要不然真没食欲了。
    在场的大部分都是男子，对于香艳的画面，自然是不看白不看。
    有甚者连眼珠子都快掉下去了。
    在傅潮的安排下，乙队的人开始迅速制造舆论。
    “不愧是世家千金，勋贵家的诰命夫人，大腿比花魁更白，更嫩！”
    “少说两句，这是花尚书的平妻之女，也算嫡嗣，不是咱们这种人能惹得起的。”
    “法不责众，咱们这么多人都看了，那凌云汉和花信，还能把咱们都给屠光了？”

（54）众望一泻天下
    因为九重楼架起的高台，极为讲究，再加上花克慧的位置很是巧妙。
    于是，不仅台下的人看个满眼，就连围在九重楼下面的人，也全部看个清楚。
    百姓们哪里见过这些！登时，就想看的再仔细些，再彻底些……
    有的人挤不上来，就爬树，或者去对面的阁楼上看。
    一时间，足有上千人涌上了九重楼，连门槛都踏烂了。
    眼看着周围的人越聚集越多，就连临江水面上都挤满了船只。
    将军府的人根本无法阻拦，大乱起来……
    荣弘璧深深地皱着眉。
    他感觉今日发生的事，与自己认知的完全不一样，可他来不及细细想，就被看客给挤开了。
    桌案倾倒，茶盏破碎，满地狼藉。
    花克慧窘迫到了极点。
    她自出生便一直娇生惯养，从未受过一星半点儿的苦。
    也就没有受过任何柔韧性的锻炼，这猛然一下子，直接就把盆骨肌肉和韧带拉伤了。
    此刻，她整个裆部都扯开了，就连腿筋都疼的不行，根本就无法凭自己站起来。
    花克慧焦急的用手捂着遮挡，可遮住前面，就顾不得后面。
    她想站起来，可是自己的婢女反应没这么快，等明白过来时，早就被远远的挤了出去，连影子都没了。
    众人的指指点点下，花克慧无地自容，难堪之际一时忘了忍住内急。
    “哗啦啦！”一股水声弱弱地传来。
    那露出凝脂般的大白腿，染上一层微黄色的水渍。
    层层涌涌，此起彼伏。
    众人将周遭围得是水泄不通，自然空气也无法流通，尿骚味儿氤氲开来，充斥在鼻腔。
    “噗~”
    “噗~噗~噗~噗~”
    一个响屁，接着一串的连环屁。
    就在众人忍着骚气在瞧乐得时候，花克慧腹中翻腾。
    她死死忍着……
    却未能忍不住。
    “噗嗤……噗嗤！”
    浓重的屎臭味溢出，几乎将藏了几十载的陈年宿便，都排泄出来。
    “呕~”
    “呕！”
    里圈的众人皆是富贵出身，连如厕都要用香枣塞住鼻孔，出来后沐浴更衣，再焚香，生怕染上半分的污秽。
    这会儿从花克慧的香艳中，还未回过神，就又屎又尿的，还奇臭无比。
    如此，哪里能忍得住？
    尤其宿便的味道，那怎是一个臭字了得？
    有人是干呕，而有人则是连隔夜饭都给吐出来了。
    酸臭味弥漫，一个接着一个，似乎被传染了一般。
    成千上百人干呕的味道，那可不是小味道，犹如百亩粪池腐熟的浓郁。
    九重楼一片片的污渍，呕吐物都成了堆儿，好似雪地里密密麻麻的脏脚印，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这回九重楼的味道，已然非寻常人可忍受，仿佛把整个绍兴府的茅房，都聚集到了一起，太浓重，太浓郁了。
    众人恨不得连滚带爬的逃离。
    可惜天空不作美。
    苍芎之上，一朵雨云飘了过来。
    端午节前后时常有雨云，只不过有的云被风吹走，雨水都不知落到何处，而这朵云却很懒，随风走的极为缓慢。
    “哗啦啦……”雨云不大，雨量却足，正正将雨水浇到了露天的九重楼上面。
    屎尿混着呕吐物都积洼成了小水滩。
    越积水越多，漫了上去，好似小池。
    因为众人上来时太急，将门槛都给踩烂了。
    没有了门槛阻挡，“小池”顺着楼梯就流了下来，一泻千里。
    凡事从九重楼下来的人，无论身份是高是低，全部都沾染了一身污秽，还个个都成了落汤鸡。
    这些人中以花克慧遭难最为严重，因为劈竖叉她比众人都少了腿的长度。
    “小池塘”直接将她给淹没到胸口位置。
    她想让凌婳蝶搀扶一下，却见凌婳蝶吐得最凶，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花克慧面目扭曲，待忍着两跨的疼痛，勉强扶着柱子站起来时，周围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隔壁的酒楼。
    花沅早在瞧花克慧表演劈叉的时候，就狗腿子般的搀扶着阁臣大人起身。
    她迫不及待的下楼去了邻舍，漓渚酒楼之顶层，准备接着看下一幕。
    她亲自投下的七黄散，自然知道药效。
    排毒功能一流、一流、一流！
    她很是期盼，药效发挥出的那一幕。
    她与冀漾将将一步迈入酒楼的门口，就见众人往九重楼上涌。
    她心中无比庆幸，还好跑出来的早。
    不然污了阁臣大人的眼，她这心腹的位置，可就再也无法转正了。
    花沅又谄媚的给冀漾要了一桌酒席，说是她请客。
    其实就两道菜，菜式还都是她最爱吃的。
    安排好阁臣大人后，她就扒在窗棂往九重楼上看。
    她亲眼看着花克慧淋着了落汤鸡，黄黄白白地沾染了一身的呕吐物，趟着臭水往下走。
    还有花克慧那大红色的底裤，因为湿透了都缩成一坨，贴在身上，露出一双大白腿，还有小半个沾了污渍的黄白花臀。
    那滋味……简直不要太酸爽了。
    她从晃动的窗棂遥望。
    花克慧艰难的从九重楼下到一楼，中间因为楼梯过于陡峭，还摔了好几跤。
    直到出了大门，花克慧的婢女才找到了主子。
    瞅见那浑身的赃物，下人们眸底隐含着嫌弃。
    不过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隐忍着恶心将花克慧拖上马车。
    她可以想象，自今日起花克慧颜面扫地，就算是凌府里的奴才，都会对其品头论足。
    哼，活该！
    自从三年前，宽姑姑被山匪玷污，毁去珍贵的清白，花克慧就要想到有遭报应的一日。
    比起祖母的死，夺走宽姑姑的姻缘，如今花克慧的这些耻辱，又算的了什么？
    九牛一毛而已！
    只是不知凌云汉还会不会要个众人口中笑柄，来做当家大娘子。
    尤其凌婳蝶这种被从小宠到大，不知对错的将门大小姐，当众被嫂子扇了巴掌，可是会从旁讥讽？
    真是越发期待狗咬狗的画面。
    她目送花克慧的马车远去，眼中满是狡黠。
    缓缓地收回了目光，关上窗棂。
    她鼻头一动，嗅到了过分浓郁的饭香。
    回首一瞅，膳食桌上不仅有她要的水晶猪蹄，冰糖肘子。
    还加了，凤尾虾、罐罐肉、炖生敲、素什锦菜、八宝一棵松、松子熏肉，瓢儿鸽蛋、贡淡海参、蝴蝶蒸饺、蒸鲥鱼、酥鲫鱼、凤菜心……
    而且小二还在一盘盘的继续上菜，叠着码放第二层，第三层！
    她脑海中，墨云翻涌。
    就算她算数不好，也知道这顿大餐价格不菲。
    方才，她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请客的吧？
    阁臣大人这是要狠宰她啊！
    她心里很是不安，颤颤巍巍的问道“这顿席面是哥哥请客吗？”
    “不是你亲口说的要犒劳我？”
    冀漾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发现只要有小丫头在，他就会不由自主的注视着她。
    方才，他记得她扶着自己下楼时，眸底有多么的孤寂凄凉，如同了无生机的冰湖，看不到波动。
    小丫头究竟在花府，过得是怎样的日子？
    他眸色晦暗，伸手卷起遮阳的竹帘。
    街头巷尾皆是热闹非凡，俱是在议论花克慧。
    屠维正在清算赌资，忙得热火朝天。
    就在这时，小丫头看完热闹，心里痛快了。
    她似是嗅到饭香，回过头瞧见满桌的菜品，不是欢喜，而是担忧。
    他本以为贪吃的小丫头，见了这一大桌会开心，这才加菜的呢！
    冀漾骨节分明的手，无意识地捏着茶盏，缓缓用力。
    花沅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道“吃这么多，会发个胖的，待时哥哥可就不好看了，无法风华绝代啦！”
    冀漾沉着脸：“……”心情不好，不想说话。
    花沅娇嗔中含羞带怨，又不敢怼阁臣大人。
    明知道她心疼银线，还点了这么多山珍海味，这不是要她的小命儿嘛！
    狗男人！
    冀漾见她敢怒不敢言，心里总算舒坦些。
    小丫头虽然财迷，还极为心疼银子，可同样也顾及自己的感受。
    他悠悠地夹了一块贡淡海参，放进嘴里，微微颔首，道“鲜而不腥。”
    花沅嗅着鲜味儿，舔了舔小嘴，肚子里的馋虫似乎都在叫嚣。
    海参是矜贵的食材，在花府连口剩汤，都轮不上她享用。
    她倒是吃过荣贵妃赏赐的，可如今都已经忘了海参是什么味儿的了。
    真的很鲜美嘛？
    不行，待日后她做了阁臣大人的心腹再吃，如今囊中羞涩，还不是时候。
    冀漾正要去夹别的菜，花沅挪着小碎步，往他跟前凑了凑，昂头望着他。
    “哥哥，糖烧肘子太甜，罐罐肉吃着腻味儿，炖生敲闻着香，其实吃了上火，还有这个油炸的，很油的，吃了对皮肤不好……”
    花沅一面吞着口水，一面可劲儿地吧啦这各种菜色的不好，说得就跟毒药一般。
    冀漾瞧了一眼纠结到不能再纠结的小丫头，心中好笑。
    她眼眸似是一汪湖水，清澈见底，一眼就能被他洞悉她的盘算。
    他又吃了一口糖烧肘子。
    睨着她，问道“这不是沅儿点的嘛？”
    “沅儿……现在不想吃了……”花沅装模作样地拒绝诱惑，尽量控制自己的目光，不去瞄桌上的美食。
    冀漾嘴角勾起的笑容渐渐扩大，道“是有些腻味儿，丢去喂狗吧！”
    “哥哥，才吃了一口，就……”花沅僵硬的笑着，神色显得十分难受。
    她敛去眼底割肉般的痛，娇俏的小脸上噙起甜兮兮地笑容，看上去如小奶狗般人畜无害，透着淡淡地娇嗔。
    冀漾对她的恳求视而不见，面无喜怒的又试着夹了几个其它菜色。
    花沅：“……”心里好苦！
    冀漾唇角轻勾，捏着筷子，不紧不慢的继续用膳。
    “咕咕！”花沅的肚子不争气地叫唤起来。
    “哥哥……”虽然嘴上唤的是一声哥哥，但似乎在呼喊她最爱吃的冰糖猪蹄，唤得是百转千回，像是那深夜里狼嚎一般。

（55）她仅仅八成饱
    冀漾从她偷摸的给花克慧投毒时，就注意到了。
    对于她的小盘算，他有心纵容，且还让人帮着打掩护。
    反正他不是什么好人，也没什么大道理要训斥小丫头，在他心里有仇必报才是真性情。
    此时，他更想逗逗她。
    于是，冀漾抬眸，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轻抚过她的青丝。
    之前杂毛上的分叉，都被她给剪掉了，如今秀发将养的很好，恰似上好的云锦。
    期间不知偷吃了他多少上好的药材。
    他悠悠开口，道“我帮你迎了斗艺和赌局，沅儿难道不能犒劳一下？
    对弈可是很烧脑的。”
    “呵呵……那是自然，可是哥哥，咱们就两人，也吃不了这么多，退点儿吧？
    浪费是很不好的习惯，您看街上有多少衣衫褴褛的乞丐，日日食不果腹，他们都很不容易的！”
    花沅紧张又茫然地望向他，咧着小嘴苦笑，可怜兮兮地试着建议着。
    她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还伸出小爪儿，小小地拉扯了他衣袖一下。
    这种高档次的酒楼，一道凉拌萝卜丝，都比路边摊的炙猪肉贵，真心很不划算。
    她想着既然注定要出血了，那少出点儿也成啊！
    冀漾瞧着小丫头那一脸肉疼的模样，心中好笑。
    “今日的饭钱让屠维出，他张罗赌局，这回能抽成不少。”
    陡然间，花沅神清气爽起来，再也不见一丝焦躁。
    “唉！”她老气横秋的吐出一口浊气。
    她想起了赌局，眸子滴溜溜一转。
    “对了，哥哥，沅儿听说以龌龊手段在赌局作弊之人，需十倍赔偿，屠大哥能从花克慧手上讨来全部赌资嘛？”
    冀漾既然敢让屠维开赌局，就做好了兜底的准备。
    花克慧从入局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可能全须全尾而退。
    可他就是稀罕小丫头着急时的模样。
    “你那六两东拼西凑的碎银渣子，按照一比四百的赔律，十倍后，再减去抽成的一，共是多少？
    算对了，就都给沅儿，算不出，便也不用给了。”
    “哥哥，你欺负沅儿！”花沅的脸色，立刻就僵了，捏着他衣袖的小爪忍不住地收紧。
    嗷呜，那么大的数字，她要怎么算！
    阁臣大人要贪墨她的银钱！
    她弄点银钱不容易……
    怎么越有钱的人，就越小气呢？
    可真是很奸诈！
    一时间，花沅的心又从肚子里高高地提到了嗓子眼。
    “玄黓公子，蔠梨妹子！”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荣弘璧的声音。
    花沅知道冀漾不好哄，干脆暂时放弃，正要准备敞开肚皮饱餐一顿，就听到熟人来访。
    她立马放下筷子，心虚般的急忙将面纱重新佩戴上，客套的将人请了进来。
    从而分散冀漾的注意力，期望他忘了方才那些事情。
    荣弘璧从袖兜里拿出锦盒递给她，道“这是彩头，给蔠梨妹子。”
    “荣公子押了一千两白银吧，这回可是血赚啊！”
    花沅知道这是自己期盼已久的那一大块羊脂白玉，不动声色的将锦盒揣在袖兜里。
    玉块籽料不小，极为沉甸甸，可她不嫌沉。
    可想到人家那一千两的赌资，她又有些羡慕的望着小笼包，很是眼热。
    她要是能有这家底，多好啊！
    荣弘璧被那双漂亮到极致的眸子，看得脸上发烫，一时间，竟忘了回话。
    冀漾起身上前，悄然的将小丫头给挡住。
    他不喜欢她被旁人觊觎。
    舌尖抵了下左腮，眸底溢出邪佞的戾气，道“有话不妨直说。”
    “是这样的，殷兄想同冀兄结交，他觉得你极为有潜质，想举荐冀兄去国子监读书。”
    在对方忽然散发出的威压下，荣弘璧自然交叠的双腿缓缓地放平，连腰板也挺直了些。
    也不知人家小小年纪，咋就能练就出这份气度？
    尤其这气场比他那家身为阁老的父亲，还足……
    有些很了解同自己定亲，却又成为她堂姐夫的男人。
    殷霱看中名声，定为了输棋一事耿耿于怀。
    这才让小笼包来做说客，放出国子监的诱饵。
    阁臣大人既有过人的天赋，还刻苦努力。
    同时，有坚持到底、百折不饶的勇气。
    犹如梅花一般，高贵顽强，不畏风霜。
    这样的阁臣大人想不成功都难，又何须他人施舍？
    她小脸冷若冰霜，缓缓开口。
    “呵，条件是不是让我家哥哥说是对弈输给他？
    而棋局中黑白二子的执棋之人，是反了的，变成我们是的黑棋，他殷霱是白棋，让四子的人，也是他？”
    荣弘璧很是惊讶，却又更尴尬了。
    这妹子不仅长得像他贵妃姑祖母，连这脑子也像极了。
    太精明了，似是能看透人心。
    就在荣弘璧发愣之时，花沅又开始侃侃而谈。
    “荣公子啊，也许世人皆以为迈入国子监的门槛，便是一条腿迈入了庙堂，所以各个是趋之若鹜。
    但我家哥哥对于世俗人眼里，最为以炫耀的酒色权财这些，他都不在乎！”
    冀漾轻抿了一口参汤，眸底闪过一道惊讶。
    小丫头似乎很了解自己。
    他静静注视着她，试着问道“喔，那我在乎什么？”
    “哥哥最看中天下苍生，万民福祉呀！”花沅狗腿子的敷衍了一句。
    她在心里鬼鬼的笑了起来。
    真当她不知道，这些您老人家早就坐收囊中？
    呵，日后，她才是他最看重的人！
    她可是他的准心腹，或早，或晚，总要转正的。
    世人对于唾手可得的东西，大多不会珍惜，她通过前世对阁臣大人了解，和今生对冀漾的观察。
    他过分的有本事，对于这些俗物几乎入不了眼，谁让人家太多了呢？
    否则，前世把皇权架空的冀漾，为何不造反，自立为帝？
    对于几年后权倾天下的阁臣来说，谋反什么的那些，简直不要太简单了。
    难道是因为他未娶妻生子，要了皇位也无用？
    冀漾垂眸瞅着她，笑得释然。
    身为先皇身边的顶级暗卫，早就被驯化得无欲无求。
    凭心说，他也不知道自己真的在乎什么。
    天下与他何干？
    没兴趣。
    荣弘璧被二人彻底忽视，悻悻地离开。
    不过他是个要面子的人，在走之前，在花沅的循循善诱下，荣弘璧叫来小二付了账，算是作为赌资的谢礼。
    花沅对着他露出最为真挚的笑容，把人客气的送走。
    屠维那顿她先记在账上，待日后再请。
    她快步回来，坐到席面前，磨刀霍霍向爹娘。
    不，是摩拳擦掌向佳肴。
    这时花沅的眸里哪还有别的？不禁将一双杏眸都看成了斗鸡眼。
    肚子配合着咕咕的叫了起来，吞了吞即将要流下了口水。
    伸出小爪子，挑了个最为饱满的鸭腿扯下来，放在小嘴里开始啃。
    她享受的眯着眸子，含糊不清道“举叉火炙，皮红不焦，谓之烧鸭；涂酱于肤，煮使味透，谓之酱鸭；而皆不及水晶鸭之为无上品也，淡而旨，肥而不浓……”
    还不待口中的鸭肉咽下去，又对着膳桌上的松子熏肉、瓢儿鸽蛋下手。
    她忽然觉得不对，是哪里不对呢？
    对了，这些菜阁臣大人还没先动筷子呢！
    她眸子滴溜溜一转，依次指着菜品，咧开小嘴，露出沾着葱花的小白牙。
    “哥哥，这个吃了上火，这个腻味儿，这个吃了对皮肤不好，这个会给肠胃造成负担，沅儿替哥哥吃……”
    “沅儿说的对，那就请能者多劳吧！”
    烛火晃动，衬得冀漾温润如玉。
    他嘴角微微上扬，眸子里溢出自己都未发现的宠溺，依次用公筷夹了起来，舀在她跟前的小碗里。
    小碗儿以眼见的堆成小山，又见了底儿。
    花沅忙不迭的点头，吧唧吧唧着小嘴，吃的那是一个香，好似惬意摇着尾巴小奶狗。
    她觉得自己应该轻装上阵，于是将袖兜里的锦盒取出，撸开袖子就彻底敞开了吃。
    她还不忘赞叹，道“不愧是最好的厨子做的，这刀功可真精细，口味平和，鲜香酥嫩，火候也把握的恰到好处，实乃人间佳肴，哥哥也多吃点！”
    吞下口中的佳饶后，她又伸着小爪子奔着贡淡海参去。
    冀漾薄唇始终噙着弧度，瞧着她。
    小丫头的双眸咕碌碌直转，映衬着窗棂外的晚霞，如墨玉般闪闪发亮，小模样伶俐极了。
    他发现一个问题，就是小丫头的饭量，几乎能比上屠维的量，竹楼里的米面几乎半月就要一大袋子。
    “唉！”想到这里，他悠悠地叹息一声。
    也不知日后小丫头嫁到何种的婆家，能不被嫌弃……
    察觉气氛不对，花沅激灵的瞅过去。
    她是不是太如狼似虎，被阁臣大人嫌弃了？
    放下手中的猪蹄，本想习惯性地吸允一下手指的，但想了想，还是在旁边的香汤中仔细的净手，盥洗指尖上的油腻。
    之后，挑了些还尚未来及被她祸乱的菜品，给冀漾布菜。
    “哥哥，这几样清淡，尝尝！”
    “味道一般！”冀漾很给面子的吃了。
    他确实不喜欢这种油腻的，刚刚不过是为了逗弄她，才勉为其难的吃上几口。
    真是不知道小丫头怎么吃得下去。
    他望向南窗。
    花沅方才担心将席面上的肉菜吹凉，便不好吃了，于是就合上，见他看去，她赶紧将南窗给支起来。
    檐下，莹莹的红笼火照亮了夜市，海棠花纷纷扬扬地落下，为繁华点缀了淡淡诗意。
    冀漾起身，道“出去走走吧！”
    花沅也就才吃了八成饱，起码还能再啃两个猪蹄、一个肘子，外加两碟的筋头巴脑呢！
    花沅很想拒绝，但碍于心腹之位尚未转正，只能应允。
    “夜里没有太阳，更深雾重，来，沅儿给哥哥披上，别受了寒气！”她踮起脚尖，仔细为他披上锦缎暗纹的斗篷。
    虽然她不知道他具体中了什么毒，但貌似他畏寒的紧。
    她提着裙裾款款的跟在冀漾后面，还不忘将那羊脂玉的锦盒，重新揣在袖兜里。
    她嘱咐小二将剩菜打包，给楼下的屠维送去。
    都挺好吃，如此也不浪费嘛！
    大堂中的人，见花沅的这身装束，就认出是与凌婳蝶斗舞为“平”的蔠梨姑娘，纷纷盯着她看了起来。
    冀漾回首瞅了她一眼。
    金簪之年的小丫头，一身梨白色妆缎襦裙，轻纱遮面却掩不住绝代的风姿，好似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举止间都能引得蜜蜂蝴蝶环绕。
    他忍不住伸手拉她，触及到她温热的小手，他指尖轻颤，又不动声色的收回手。
    有些东西，注定不是他能沾染的，例如她……

（56）送他生辰之礼
    华灯初上，热闹夜市，一路繁华。
    冀漾看出小丫头意犹未尽的模样。
    带着她往绍兴最繁华的小吃街上走。
    各色酒楼鳞次栉比，巷弄里还有各种各样的小馆子，吸引了无数才子佳人。
    花沅虽然吃了八成饱，但作为吃货，她瞧见这些佳肴，表示起码还能再吃下一头羊。
    可她身上没有银钱，也不好找阁臣大人伸手要钱，只能尽情地嗅嗅味道。
    冀漾在一家胡人开设的烧烤小店前停下。
    抬手给了花沅一角碎银。
    花沅瞧着那银子，仿佛两眼放光。
    “好……”她正要一口应允，却寻思还是矜持些，连忙道“哥哥，沅儿不饿！”
    冀漾在竹椅上落座，道“我想吃了，去买吧！”
    花沅心中明明迫不及待，面上却不好表现出来。
    她提着裙裾款款上前。
    买了十串羊的，十串腰花。
    最后，又好话说尽，要老板送了串烤蘑菇。
    她颠颠地跑回来，将腰花和羊肉串都摆在冀漾面前，自己正准备啃赠的那串烤蘑菇。
    骨节分明的手伸来，将她手里的烤蘑菇拿走，又把盘子推到她的跟前。
    冀漾眸色淡然，薄唇轻奇，道“我习惯吃素。”
    “谢谢，哥哥！”花沅笑得贼贼的。
    其实同阁臣大人接触的时间长了，就会发现他为人很好，只是不会表达罢了！
    她对着墙坐下，撩起一半面纱，也不客气，两三口就消灭一支串串。
    冀漾被她勾起了食欲，也准备啃蘑菇。
    其实，他最不爱吃蘑菇。
    这家小馆子是老摊位，他十年前做暗卫执行任务时，在这里吃过，如今也算故地重游。
    花沅一口气干掉了二十串，丝毫不费力。
    转过身又去买了十串香菇，顺便找店家要了一盘农家大酱。
    她把蘑菇串串推到冀漾跟前，道“哥哥，蘸酱更好吃！”
    见他依然在握着香菇串愣神，似乎在思考什么重要的哲理问题。
    她小脸堆笑，道“哥哥，怎么不吃？”
    冀漾举着香菇串往嘴跟前凑了凑。
    蘑菇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有种来自山林的醇香。
    如今多了一个人陪同，似乎连味道也变好了。
    他慢慢悠悠地啃了一口。
    也不是那么难入口。
    “遥叩芳辰、生辰吉乐，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花沅几乎搜刮干净肚子里面的祝词，把能说的词，都捧给他。
    紧接着，她用帕子仔细擦干净手，把锦盒从袖兜里取出来，轻轻地打开，高高地捧给他。
    她本想等雕琢后只把镯心给他做玉坠的，不过今日耽搁了这么久，没有功夫去寻匠人，挖不下镯芯了。
    她又不想错过这个重要的日子，便大气一次，全须全尾的给他吧！
    冀漾神色一怔。
    心脏跳动得厉害。
    期待到极致时的贪念，千丝万缕地从四肢百骸奔涌入心。
    他迅速克制地低垂下眼睫，手掌忍不住抓紧膝盖上的裙裾。
    眸色从羊脂白玉移到她那略带薄茧的小手上。
    方才，他见小丫头收下外男的彩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小丫头明明答应过自己，除了他送的，便再也不要别人的东西。
    可他又见她很宝贝得模样，便不好多言。
    万万想不到，小丫头是为了送他生辰礼，才特意去的九重楼。
    这么小气的小丫头，会送自己羊脂玉？
    他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冀漾觉得小丫头一定以为这“白石头”不能吃，又看着好看，才送给他的！
    他寻思着自己不能贪墨了小丫头的东西。
    于是，他坦然，道“依着这块羊脂玉坠的成色，有价无市，起码是价值万两白银哦！”
    想了想，小丫头算数不好，也许不懂万两白银是什么概念。
    他又带着一丢丢地试探，继续道“万两白银能买很多烤串，纯肉的那种，起码可以将一间四合院都码放满，总之是很多很多的……”
    花沅无语的望着他。
    暗暗地翻了个白眼。
    她像是这么没有见识的人嘛？
    她前世在荣贵妃跟前侍候，不知见了多少金银珠宝。
    要知道圣人对贵妃有多好，无论什么都是巴巴的送来。
    虽然那些都不是她的吧，可也至少开了眼！
    又被小瞧了不是？
    花沅心情复杂，又不敢怼阁臣大人。
    “嗷呜！”她狠狠地啃了一大口烤香菇。
    “吧啦吧啦！”嚼出六亲不认的节奏。
    吃别人的饭，让别人无饭可吃。
    冀漾握着羊脂玉，心中说不出的妥帖，好似有一只小麻雀在他心里跳跃着。
    这是他只在五岁前，感受到的快乐。
    似乎……
    比那时更喜悦……
    由于，他是不吉的棺材子，又生于毒月毒日毒时。
    是以，他这辈子未曾收过一份属于自己生辰礼，也未庆祝过一次寿诞。
    他幼时每次看见冀府给庶子、庶女庆祝生辰。
    他只能远远地望着，心里隐忍地羡慕着，却不敢对任何人诉说。
    如今，他也是有人愿意给自己庆祝生辰的人了。
    她不会嫌弃自己是棺材子，更不会忌讳他生于五毒日之首，从而沾染了霉气。
    这种被人珍视的感觉，真好。
    冀漾素来寡淡的眸色里，藏满渴望，璀璨如繁星。
    他对着她凝视良久。
    花沅被他臣大人的欢心了。
    她定要再接再厉。
    “哥哥，这顿串串算是沅儿请你的噢！
    不过我手上现在没银子，暂时就当沅儿借你的，待手头宽裕了，就立马还给哥哥。”
    “好！”冀漾眸底溢出温柔，唇角勾起。
    花沅仰着小脸，眼波似水，在红灯映照之下，呈现出夺目的光彩。
    “沅儿还给哥哥做了寿桃呢，就在客栈里，待回去给哥哥吃。”
    “方才是我臆想了，哥哥给沅儿道歉……”
    冀漾颔首，攥着羊脂玉籽料的指尖发白，握得很紧，似乎怕不慎掉在地上，损坏了她送他的礼物。
    小丫头好歹也是出身世家，在花府的九年间，应该见过不少珍宝吧？
    话音方落，冀漾察觉远处的异样。
    “不好，有杀气！”
    “咚！”他一把将小丫头的脸按进，她跟前的那盆大酱里。
    用力过猛，酱汁四溅。
    花沅被糊了满脸的暗红色酱汁，张嘴添了添，齁咸齁咸的，简直要变成蝙蝠飞走了。
    刚刚阁臣大人明明很感动，这会儿又是闹哪样？
    她太难了！
    就在她腹诽之时。
    “嗖！”一支竹箭随着一股气流飞速射来，直直奔着花沅方才抬头啃串的位置。
    “嗡！”竹箭重重地插在木案之上，箭尾翁鸣，露出的那一半箭头泛着幽蓝之光，明显是淬过毒的。
    端午节夜市热闹，街边的百姓众多，见了还在翁鸣的羽箭，一时间混乱起来，抱头鼠窜。
    “嗖！”落叶随风，又一支竹箭猛地窜出。
    “走！”冀漾拉起满脸酱汁的花沅，尽量往人少的地方走。
    这波暗杀明显是奔着他们来的，又何必牵连无辜？
    花沅抹了一把脸，却越抹越腻乎，不过这并不影响她逃跑。
    她麻利地跟上，小腿儿利落极了。
    在花沅的印象里，阁臣大人那可是万人辟易的大将军，令敌人闻风丧胆。
    如今竟有被追着跑的时候！
    是以，她不仅不怕，甚至在心里暗暗窃喜。
    她可是知道，冀漾藏了一支壬队在身边。
    相传壬队能以一敌百，就这七八十个杀手，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既然如此，她还有何惧？
    花沅将忠实的狗腿子扮演到了极致。
    她从被冀漾拉着，换成了扶着他。
    她瞅见地上的水洼，急忙道“哥哥，小心，这里地上有坑！”
    冀漾就算暂时用不了内力，身体孱弱了些，但又不是瞎了。
    那么大的坑，如何会瞧不见？
    结果他要往左，花沅就往右。
    他怕伤到小丫头，不好挣扎……
    “啪！”他一脚就踩进了大水坑，裙裾尽是水渍，连靴底里的鞋垫都汪着泥水，极为不舒爽。
    花沅眸底闪过一丢丢的心虚。
    她更拼命的照顾他。
    干脆把他的手臂，揽在自己单薄的肩膀上。
    “哥哥，这边走人少！”
    花沅因为三年的吃糠咽菜，身量尚未长成，她的脑顶才到冀漾的肩头。
    冀漾被她这么拖着，几乎是驼着背，弯着腰。
    如此，这速度要是能快，才叫怪了。
    可冀漾看她努力跑得漫头大汗，呼哧呼哧的喘着大气，愣是没拒绝她。
    很快二人就被后面的一干杀手追上。
    花沅一把将冀漾推在墙上。
    她摊开双手成保护的姿态，挡在冀漾身前。
    她板着小脸，自以为浑身散发着大义凛然的气场，道“哥哥不怕，沅儿保护你！”
    冀漾闷哼一声，背脊磕在凹凸不平的老旧墙壁上。
    他之前的伤才好。
    估计这次不仅青紫一片，还要再出点血。
    “哎呦，就说这病秧子色厉内荏，死到临头还要靠女人保护！”
    “果然是个孬种，亏得咱们见他机警，还以为这人留有什么后手。”
    杀手们讥笑起来。
    花沅作为尚未转正的准心腹，如何能容忍别人辱骂自家阁臣大人？
    危险当头，她一时忘却脸上沾满棕黑色的大酱。
    她雄赳赳，气昂昂的双手叉腰，一副傲娇的小麻雀模样。
    “睁开尔等的狗眼好好看看，这位是玄黓公子，今日在九重楼大胜尚书之子，倘若尔等今日伤了我家哥哥，世人会如何看待殷霱？
    世人是否会怀疑殷霱因败北，就怀恨在心，伤了大胜的玄黓？
    世人口诛笔伐，殷尚书为自证清白，定会追究尔等的罪过！”
    她觉得自己分析的条条都很在理，可在这些杀手面前，声音过分娇软，比黄鹂鸟还要悦耳。
    不仅没有起到威慑的作用，还把杀手们逗得不行。
    “别看小娘子长得黑漆麻乌的，可这嗓子倒是好听，待会儿咱们把你家哥哥收拾了，就来伺候小娘子。
    让你可劲的嗷嗷叫，尽情的叫，好不好！”

（57）为他奋不顾身
    “嗞啦！”冀漾踩着汪水的靴子，跨出一步，挡在花沅身前。
    把她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见小丫头挺身而出，好似干涸的心田淌过温泉，又暖、又美好。
    把随身的玄铁匕首出窍，握在手中，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
    杀手们见冀漾这个孱弱书生，竟也拿起了刀子，毫不掩饰的鄙夷，讥笑着。
    “哎呦呵，这病秧子也想学英雄救美！”
    “也不撒泡尿照照，是个什么德行……”
    “噗呲！”
    那人话音未落，就被一刀割喉，鲜血四溅。
    只见冀漾身形一闪，如同魅影般上前，对冲上来挥着刀的杀手，是毫不留情。
    他利落夺下一把长刀，反手对着杀手就是一刀歌喉。
    瞬间，几个招式下去，巷尾便已是横七竖八的躺着数具尸首，皆是一招毙命。
    虽说杀手也算训练有素，但是人都会惧死，很快一个个开始止不不前，互相畏惧的对望着。
    冀漾只是内力被寒毒压制，身体虚弱了些，又不是失忆。
    暗卫营里炼狱般的训练，让他将人体的弱点刻进了骨血，丝毫不敢忘。
    这会儿剩下的杀手们，也不敢讥笑了。
    他们的人没有伤，只有死。
    这人哪里是文弱书生？
    明明是嗜血的厉鬼！
    杀手们不敢再懈怠，准备一起上。
    可冀漾带着不会武功的花沅，想突出重围根本没那么简单。
    眼前的几人刚倒下，后面的杀手就涌上来，那闪着寒光的弯刀凶猛攻过来。
    任凭冀漾如何勇猛，砍翻杀手无数，可转眼间，便有更多的杀手，如潮水般冲上来。
    这种车轮战，就是冀漾不被杀死，也得被活活累死。
    虽眼前形势不容乐观，但幸好冀漾骁勇善战，招式凌厉，眼看着杀手，是上一个，倒一个。
    一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明明冀漾是一身书生的直缀，可偏偏愣是穿出了劲装的味道。
    猎猎翻飞，脚踩如意暗纹靴履。
    看似随意的挥舞着弯刀，可刀锋的凛冽，却摄人心魄。
    足以见得这些杀招，冀漾曾经使用了无数次。
    否则如何会这般熟练？
    无法预估折损在他手上的亡魂数目。
    而他也绝非面上那般君子如玉。
    花沅站在不碍事的角落，凝视良久，眸色止不住的落寞。
    阁臣大人过得日子，远比她所知道的，更苦、更难……
    远处的阁楼之上。
    花克慧扶着红柱居高临下的眺望，红唇噙着几许浅笑，正准备欣赏蚍蜉蚂的垂死挣扎。
    可事与愿违，她遥遥地望着，一面倒的局势，眉头深锁。
    她的父亲乃兵部尚书，这些杀手都是从兵部里挑出来的精英，个个身手卓绝。
    她哪里会瞧不出，这个貌似弱不禁风的病秧子，是个狠角色，出手就是奔着一条人命去的。
    哪怕她的陪嫁侍卫加再一起，也未必是那病秧子一人的对手。
    “嗞啦！”涂着大红色蔻丹的指甲把朱红大柱抓花，花克慧美眸盈盈，却像是淬了毒。
    半晌，她坐了回去，将茶杯一撩。
    她抬起眼帘，怒目而视，对着远处喊到话，道“尔等听着，首位割下此二人头颅的勇士，本夫人举荐去军营捡功，再赏黄金千两，赐扬州瘦马二人！”
    听闻此话，花家的杀手们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再次合力围攻，将冀漾围的更是水榭不通。
    同时，也有几个狡诈的人，悄悄绕走，欲要将尖刀挥向花沅。
    他们也瞧出来了，这病秧子武功诡异，根本就不是他们可以掣肘的，但那小娘子手无缚鸡之力。
    是以，他们几人偷偷避开病秧子，奔着花沅挥刀而来。
    就算是奖赏的一半，五百两黄金和一个扬州瘦马，也是极好的。
    花沅自然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她蹬着墙垣，借势一个翻滚，避开挥来的利器，又急忙稳住身体，快速站起身来。
    她手中捡起散落在一旁的大刀，用尽全力把刺来的尖刀，扛了起来。
    奈何花沅有心无力，可起依旧咬着牙死死坚持着，眼看尖刀就要落下，命悬一线。
    此时，她只想问一句，阁臣大人的壬队去哪了？
    冀漾那里围满杀手，正腹背受敌，一见花沅这般，立刻强提内力，把众人震开，腾出手去营救。
    小丫头一个弱女子哪能抵挡这些，定是吓坏了吧？？
    唰！
    冀漾紧紧地抿着唇，一刀挥了过去。
    迎面而来的三人，再次被他刚劲的内力震开。
    “轰隆！”齐齐被他的刀力狠狠甩了出去，连腐朽的老墙，都撞塌了。
    几人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就在这时，屠维背着小包裹，打着哈欠赶来了。
    后面还跟着扮作小厮的己队和壬队，他们满载而归，都背着带盖的大竹筐，里面金银无数。
    众人刚把赌资清理好，正准备去吃个酒足饭饱，再去找花克慧要账去。
    恰好就看到了这一幕。
    “哎呦，英雄救美！”
    我漾哥威武，终于知道救美了，看来日后他要多个女主子了。
    正是太好啦！
    对了，冀漾不是因服用寒毒的解药，不能用内力嘛？
    啧啧，看来是被逼急了。
    逼急了好，患难见真情！
    他要是豁然出手，是否会降低冀漾在沅妹子心中的高大形象呢？
    唉，罢了！
    沅妹子对他不错，老是给他做佳肴打牙祭，他也不能冷眼相待对吧？
    可主子的终身大事在此一搏。
    真真是，好生为难啊！
    屠维不紧不慢地伸了个懒腰。
    脑中还在做思想斗争，没想好是救，还是不救，或者是何时去救。
    己队和壬队，也饶有兴致地欣赏这难得一见的大场面。
    自从良后……
    不，是金盆洗手后，他们许久都未曾见主子亲自动手了。
    着实好生兴奋，多看一眼，是一眼……
    这时只见两个杀手又逃窜而出，提起尖刀对着花沅刺来。
    冀漾纵身跃起，对着那两个花家杀手上去就是一刀。
    “砰砰！”一刀挥过，两个头颅齐齐落地，尸身还立在原处血流如注。
    他们连冀漾如何出招，都未曾看清，身上便添了两个碗口大的血洞。
    冀漾白皙如玉的肌肤，沾上赤红的鲜血，平添一分冷冽。
    此情此景，花沅的眸子含泪，心中感动极了。
    阁臣大人果然讲义气！
    吓得她以为自己又要死掉了。
    冀漾强行推动内力，气血陡然上涌，真气在体内乱窜。
    他知道自己怕是撑不了多久，连忙夺了两把尖刀，不再给他们悔悟后退的机会。
    猛然，冀漾的招式凌厉起来，夹杂着令人胆寒的煞气，席卷着对方。
    冀漾借着众人的招架之力，不断在空中旋转挥刀，左翻身下右手劈刀，右翻身左手下劈刀不浪费一丝一毫的动作，挥刀间必割三寸咽喉。
    这般模样的冀漾，冷漠得不带一丝人情味儿，见者仿佛都能被冰封，犹如回到了九年前，那个如孤狼的少年一般。
    眼看脚下的尸体越积越多，但冀漾并未停下。
    他舔了舔嘴角，露出嗜血的意味。
    此时的冀漾仿佛不知疲惫，且出招极快，在众人还未看清出招，未察觉到疼痛时，瞬间便已毙命。
    整个巷子犹如人间炼狱。
    高阁之上，烛火晃动。
    照得花克慧周身忽明忽暗。
    她面庞上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而又格外恶毒的笑容。
    她要将蔠梨送去勾栏院，任最肮脏的男人玩弄，以解心头之恨！
    而此时她预料中的场景，并未出现。
    她面目僵硬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并非因为她胸有成竹，从而稳如泰山。
    而是因她忽然浑身发软，心慌意乱，无力起身逃窜。
    她心里明白这些杀手死绝后，紧接着被夺命的人，就是她。
    当下，花克慧颤颤悠悠地伸出手，摸出项间的坠子，准备吹起。
    此哨可召唤暗卫，此人极其擅长弓弩和暗器，是父亲给她的最后一道保命符。
    这暗卫是花信给她的，只有哨音才能驱使。
    也仅有吹动风波哨，暗卫才会根据主人的指令动手，否则就算主人死在他面前，这暗卫也不会出手相救。
    暗卫仅认风波哨，不认任何主人。
    且此哨音如同波震一般，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但却在听到后，耳朵十分的不舒服。
    杀手们都被冀漾的煞气惊呆了。
    他们均知其武艺高强，但不知竟强到可一敌百，自身却毫发无损境界。
    屠维后背发凉，伸着脑袋，目光紧紧随着冀漾的大刀而转动。
    心脏突突直跳，主子似乎真……真要走火入魔了！
    倘若……他现在动手帮忙，是否晚了一丢丢？
    花沅站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杀红眼，不停挥着双刀收割人命的模样。
    他似乎坠入深渊，眸底是比黑夜还要晦暗的颜色，照不进一丝的光亮。
    她心口有些钝痛！
    倘若她忍忍花克慧是不是会好一些，那样也不会让他重新大开杀戒！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昂着头，远远地瞧见花克慧摸出藏在怀里的哨子。
    是风波哨！
    她前世见过，是召唤暗卫的信物。
    花信从兵部挑选出无数少年，才给圣人训练出五十位战斗力极强皇族暗卫。
    他们的兵器各不相同，但全部都淬着剧毒。
    这些人秉承着暗卫的宗旨，只要出手必见血。
    当下，花沅举起手中的尖刀，轮圆了单薄的臂膀，用尽全力丢过去。
    奈何距离太远，她准头不够，没能砸掉哨子。
    “噹！”砸在花克慧胳膊上，划破了锦袍。
    此刻的花克慧，更是拼命的吹动哨子。
    花沅暗自懊恼。
    倏忽，背脊发凉，侧身一瞧，一支冒着深绿色幽光的弩箭，对着冀漾飞来。
    电闪雷鸣间，花沅来不及思考。
    她想也没想，就极速上前，从后面抱住还在挥刀的冀漾。
    冀漾眼前一片血红，宛如置身寒冰地狱，冷得刺骨。
    倏忽，从背后贴上娇软，是那样的暖。
    本能的回头瞧。
    尚且来不及垂首，就见寒光四射的箭弩携着杀气，从后方袭来，
    他真气乱涌，根本来不及阻挡。
    匆忙下，直接用掌风挥了过去，可终归晚了一步。
    “噗呲！”刹那间，传来一道弩箭入肉的声音，箭头被打偏，斜斜地沒入花沅的肩胛骨。
    花沅的热血，喷撒在冀漾冷俊的脸庞。
    裙裾交叠，她无力的摊在他怀里，疼得泪如泉涌。
    若不是前面冀漾用掌风挡了一下，估计依这弩箭的力度，足可将她的心窝，贯穿射透。
    当狗腿子的习惯积久养成，巴结讨好也会逐渐成为本能。
    从而沾染上为他奋不顾身习性。
    就连挡毒箭这种生死攸关之事，也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她很疼……
    很疼！
    是不是这次，她真的又要死了？

（58）心里防线堪塌
    月光皎洁，树影婆娑。
    忽如奇来的杀手，让百姓四处逃散，不过几息间，繁华的街头巷尾就变得寂静异常。
    因冀漾强行推动被寒毒压制的内力，造成丹田内的真气在体内乱窜。
    他眸色骤变，好似无底的深渊。
    白瞳仁里充斥着浓重的血丝，眼之所见一片鲜红，再也看不见其他。
    那被佛法感化的戾气，骤然跃出。
    凶兽般的野性迸发，姿容邪佞。
    素衣染血，紧紧贴在身上，每一寸肌肉都精悍有力，哪里还有半分孱弱书生的模样？
    血腥把人性掩盖……
    他变得越发嗜血。
    如傀儡般，杀戮着！
    他似乎爱上了鲜血的味道。
    他觉得自己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恶毒到骨子里的奸佞之徒。
    对于性命这种东西，他压根儿不在意。
    可是他好冷，好冷。
    宛如置身寒冰地狱，冷得刺骨。
    倏忽，从背后贴上娇软，是那样的暖。
    睫毛轻颤，眼前的鲜红血色褪去，周遭一切缓缓地恢复了本来的色彩。
    “嗖！”破风之音，陡然入耳。
    他来不及抽剑，连忙用掌风去挡。
    “噹！”利箭入肉。
    一道温热喷撒在他的脸上。
    眸底的情绪晦暗，犹如翻滚的墨海。
    世上竟有人愿为护他这个不吉的棺材子，而奋不顾身？
    是她……
    是小丫头，她小脸黑乎乎的，是方才被他不慎弄上的大酱汁。
    他拥着她，指尖发颤。
    就在这时，他发现流在自己手上的血色发暗。
    怔怔抬手。
    往下瞧去，暗色的血水，顺着羽箭蜿蜒滚落。
    从她肩胛骨上溢出的血，快速变黑。
    这弩箭居然被淬了毒，有毒！
    “嗒嗒！”他抬手点下花沅周身的几处大穴，暂缓了毒性的蔓延。
    杀手们瞧见冀漾如杀神降世，同一个个迅速倒下的兄弟们，早就吓破了胆儿。
    这时更不敢惹这头暴怒的猛虎，掉头就要跑。
    “壬队，杀！”他冷冷开口，道“一个不留！”
    可冀漾不会给他们恕罪的机会。
    壬队见主子暴怒暗道不好，为了将功补过，各个拿出了看家本领。
    屠维为了保住自己和己队的小命，誓要立功赎罪。
    可眼前貌似没有他插手的地方了。
    他忽然发现高阁上正欲要逃窜的花克慧。
    屠维二话不说，带着己队，就将人给绑了过来。
    “嗖！”又一支弩箭，迎面飞来。
    冀漾发狠似的用尽全力，把极速而来的弩箭按照来路回调了过去。
    只见那弩箭，如同闪电一般，飞了出去。
    “砰！”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
    冀漾略略抬手，让壬队的人去查看。
    他拥起小丫头，飞蹿到了花克慧面前，一把提起对方的脖子。
    用寒冰般的目光盯住花克慧，薄唇轻启，道“解药呢？”
    他的声音，带着寒凉的温度，冷得犹如坠入冰窟。
    这时，花沅已经疼得都麻木了，窝在冀漾的怀里，往外瞅去。
    她不想被花府人认出自己。
    想将面纱再次系牢，不经意抹了一把，却发现自己满脸的棕黑色大酱汁。
    如此，也不需要遮面了。
    她不自然地捻了捻阁臣大人的衣襟。
    手指上沾了大酱，粘粘的。
    “不疼，咱不疼，一会儿就有解药了！”冀漾似是安慰她，也像是在给自己信心。
    察觉到怀里的动静，不疑有他。
    花克慧被高高提起，蹬着悬空的腿，窒息感让她的两眼快要爆出。
    沙哑着嗓子，道“救……救命！”
    她脸色从红色变得发紫，眼看着就不行了，舌头越吐越长。
    冀漾一手拥着花沅，一手提着花克慧，动作上有了限制。
    他不舍得伤到小丫头。
    于是，随手把花克慧甩了出去。
    若不是顾及把对方疼晕，他定会直接砍掉花克慧的双臂。
    “呼……呼！”花克慧大口呼吸着清新的空气。
    被放开后，她从碎砖滚进泥坑之中。
    周身被浸泡在泥汤里。
    哪里还有半分诰命夫人的体面？
    冀漾眼里却未曾看到她的狼狈。
    他心如刀绞。
    小丫头为了救自己而中了剧毒，危在旦夕，他没有心情与花克慧耽搁一丝半刻的功夫。
    “解药呢？”
    “本夫人没有解药，没有……”
    花克慧面庞胀得通红，艰难地转向冀漾。
    声音更加沙哑，犹如破锣一般，十分痛苦。
    自幼养尊处优的贵女，如何受得住这些？
    很快她就把自己憋屈的昏死过去了。
    花沅依偎在冀漾怀里，盯着花克慧惨不忍睹的模样。
    张牙舞爪，虚张声势！
    这些都掩盖不住花克慧眼底的恐惧。
    不过，对方的话不似作伪，怕是真没有解药。
    随着动弹，伤口又在痛。
    不过恨意可以麻木她肩上的痛处。
    倘若可以报仇，这点痛又算的了什么？
    其实吧，若冀漾当真杀了花克慧，她觉得也是无法解恨的。
    只有让仇人活在地狱，那才叫报仇！
    可是她中了毒箭，看冀漾的神色，是很厉害的剧毒。
    若她这样就死了，那是真的死不会瞑目！
    心腹之位尚未转正也就罢了，关键是大仇还未得报。
    半晌，花沅抬起眼帘，虚弱地喘息着。
    “哥哥，沅儿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我会救沅儿的。”冀漾紧紧抿着唇，眼底满是倔强。
    花沅双眸含泪，深深地望着冀漾，道“哥哥，不用安慰沅儿了，能为哥哥挡住刀光剑影，是沅儿这辈子最大的幸事。”
    她既然都挨了一箭，自然不能白挨，总要趁热打铁，让冀漾帮她做点事情，但开口前，总要制造一些气氛。
    冀漾总觉得小丫头这眼神里，透着别有居心。
    他试着问道“这次是花克慧下的手，沅儿可想好要如何处置？”
    “花府平嫡一脉害我至深，沅儿却有不甘心，但哥哥如今人单力簿，恐不是花信与花克勤的对手。
    依着哥哥之才，早晚有一日能成为肱骨大臣，到那时再替沅儿讨回公道。”
    花沅最善察言观色，她察觉到冀漾拥着她的手臂松了一分，立刻就换了种方式。
    对待聪明人，尤其是冀漾这样的聪明人，就她那点道行，自然是骗不过的，既然骗不过，那就只能实话实说。
    冀漾见她重伤得气若游丝，却还在处处为他打算，十分心疼。
    佛眼里是佛，魔眼里是魔。
    小丫头都能为用命来保护自己，用身体替他挡毒箭，他如何还能怀疑她？
    终究是他手染鲜血，执念过深。
    他的心里防线，一点点的堪塌。
    “花信是花信，花克慧已然结下死仇，若是心慈，那便是放虎归山。
    是以，沅儿无需为我考虑，随心便好。”
    花沅很委屈，可怜兮兮，道“沅儿在边府为婢时，听他们说要把沅儿卖去做瘦马。
    如今咱们还之彼身可好？”
    “瘦马？”冀漾眸色晦暗，如暴雨前的宁静。
    花沅把前世今生的事情混合了一下，说给他听。
    “嗯呢，把花克慧卖去扬州，那里有个李大盐商，是边振明的庶女婿，除了做盐的生意，还做瘦马的买卖，今年边疍就要娶李家表妹为妻呢！”
    “好，听沅儿的。”冀漾的手，青筋凸露。
    他见小丫头为了护自己，被伤成这样，心里揪的难受。
    又见花府果真如他心中所想，要作贱小丫头，更是恼怒。
    屠维听了很是心动。
    他的刀子好久都未曾见血了，如今正跃跃欲试呢！
    “漾哥，属下这就去把花克慧毒哑了，再挑断手筋腳筋。”
    “且慢，残了难免引世人同情，先将她放回去，把今日之事发酵出来，让整个大眀都看看花尚书之女的品行如何！”
    冀漾不置可否。
    有些矛盾要剑指内部，他必须把尾巴收好。
    屠维含畏带惧地望一眼他，赞叹道“高，凌云汉最爱惜羽毛，得知媳妇当众扯开了裤裆，又尿又拉的……怕是急得跳脚吧？”
    花沅听惩罚这么轻，立马不干了。
    她拧着眉心，弱弱的提醒，道“卖去做瘦马……”
    “别急，依着花克慧的性子，受了如此委屈，定会回燕京找娘家撑腰，这时咱们在她回燕京的路上，让人扮作劫匪……”
    冀漾轻轻的拍着她，音色柔得如同娇哄稚儿。
    小丫头似乎对瘦马有些过于的执着，她究竟懂不懂瘦马是什么？
    不过，但凡小丫头想做的事，只要她愿意坦白的告诉自己，不隐瞒利用自己。
    他通通都愿意为她去做，也不介意坐她手中的锋利刀。
    唯独，他的生命里再也禁不起欺骗。
    花沅依偎在他的怀里，小手拽着他的衣襟，道“还要让花克慧做花魁，艳名远播！”
    那些人加之在自己身上的罪孽，她都记得。
    如此，那就别怪自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冀漾注意到她眸里的狡黠，薄唇挑起轻笑，道“好，依你！”
    “要让世人皆知，花家女做了瘦马，还是花魁，人尽可夫……”
    花沅失血过多，很是虚弱。
    她努力撑着眼皮，想着日后花克慧就要遭遇她前世那般的窘迫，满是大酱黑黑的小脸噙着几许浅笑。
    冀漾见她小脑袋一点点的，虽是即将要昏睡过去的模样，却硬是乐此不疲的嘱咐着。
    “好，累了就睡会吧！”
    “对了，别让他们发现是咱们做的手脚，让他们报仇无门……”
    花沅想了想，貌似没什么还要嘱托的了，便放心的昏睡过去。
    当下，冀漾拥着唇色发黑的小丫头，疾步而行。
    见到旁侧，蒙得全身不见一丝皮肤的暗卫，也不多言，直接搜身。
    暗卫的情绪没有变化，声音也未有任何起伏，淡淡道“阎王泣无解。”
    冀漾不信，再对其仔细搜身，可并未发现任何解药，连一丝痕迹也无。
    对冀漾而言，“无解”这二字犹如凌迟。
    不知不觉中，被他筑起层层堡垒的心里防线，豁然堪塌。
    心中除了花沅，再也顾不上什么杀暗卫，什么报仇花克慧。
    他拥着她，运起如影随形，飞蹿了出去……

（59）无解的阎王泣
    丑时初，红袖阁。
    昭阳一身白色寝衣，衣襟松散，半露出分明的线条，手中捏着花瓣轻嗅。
    烛火摇曳，白衣红花衬得他面容更是俊逸。
    忙了一日，刚刚沐浴好，正在调配温性的花草。
    如今他虽解去寒毒，但依旧养成了洗花瓣浴的习惯。
    今日他见冀漾在九重楼上对弈，显然被照顾的很好。
    似乎还多了人间的烟火气。
    也不知冀漾怎么调养的。
    他用了很多的花草调制配比，也是染不上那种味道。
    “呼……砰！”猛然，一阵凉飕飕的风撞开了窗棂，吹得纱帐漫天，落花纷零。
    凉风里面还夹杂着血腥味儿。
    冀漾拥着小丫头犹如魅影般漂到了红袖阁，一路风驰电射。
    昭阳揉着额角发愁。
    就知道不能在深更半夜里想人。
    这一想啊，人可不就给想来了？
    不过嘛，此时的冀漾，同他心中寡淡冷清的人不同。
    犹如……疯魔，或者走火入魔？
    不，貌似更恐怖！
    白日里温润如玉的男子，夜半时分浑身煞气缠绕，活脱脱一只炼狱中爬出的厉鬼。
    这一幕不禁与十年前的杀神少年重合。
    那个在战场上万人辟易的玄黓，令人闻风丧胆。
    一次大战，吓得敌军近十载都未曾大举扰边，顶多只敢小偷小摸的试探。
    昭阳从冀漾走近，就一直注视着他的神色。
    骤然，发现冀漾还抱着个什么物件？
    那怀里的小人，好似是那个花家小八。
    流出的血色暗黑。
    嗯，中毒了。
    不急，不急。
    毒又没中在他身上，有什么好急的？
    昭阳慢悠悠地迈着四方步，不骄不躁的往前走。
    “麻利的，给我滚过来！”冀漾怒了。
    昭阳一改闲散的状态，急忙把二人请药房。
    方才，那一霎那间，他想明白了。
    救命如救火，他身为救死扶伤的医者，断然不能罔顾生死。
    其实吧，主要是……
    他想拦也拦不住。
    谁让他打不过冀漾呢！
    待到了屋里，花沅无力的将眸子睁开一条缝，瞧着昭阳摸了摸自己的脉，又沾了点她暗黑色的血液，脸上也看不出情绪，便将把冀漾叫了出去。
    “啊！”骤然，她开始打寒颤。
    冷，好冷，那种从骨子里漫出的冷。
    感觉为何如此熟悉？
    她记忆中，曾遭过这份罪。
    对！前世她就尝过这毒的滋味。
    那一年阁臣大人远征女真，她一时不慎，被钉子扎伤了腳。
    很疼，血都发黑了。
    她意识到严重性。
    一介伶人在宫中孤苦无依，可就算瞎了一只眼，断了一只手臂，卑微的活着，她也不想死。
    无奈下，她忍着剧痛，一瘸一拐的求到昭德宫。
    荣贵妃病重，念着旧情，让尚未离去的御医，帮自己诊治。
    她那时才知这毒叫阎王泣，无解。
    最后，她就是死在这种毒上了。
    呜呜，完了，又要死了！
    也许是心理作用。
    登时，花沅就感觉自己，又要不行了。
    “哥哥……哥哥！”
    她赶紧扯开嗓子，叫了起来。
    自认为宛如杜鹃啼血般凄凉，猿哀鸣般令人动容。
    实则宛如小奶狗的哼唧声。
    门外的冀漾，却听到了。
    他掉过头，就要回药房，却被昭阳一把拉住。
    “世人皆知这阎王泣无解，天下也只有寒毒可以与之相冲，可依着花小八这身子骨，根本承担不住这份冲撞。
    所以……花小八注定要……”早夭，要红颜薄命，您老节哀顺变。
    昭阳的话还未出口，就被冀漾毫不犹豫的甩开。
    “那就用我的血为药引……”
    “你疯了，这个秘密绝对不能为外人知晓。”
    昭阳没想到，主子会这样……这样……懂得怜香惜玉。
    把他多年来的三观，焚为灰烬。
    “漾哥，花小八身上的羽箭斜插肺部，绝对不是你一两次以血养，就能康复的。
    次数多了，早晚会被人察觉。
    你真的不怕被世人得知，你血里的秘密？”
    昭阳不死心的又唠叨了几句，言明利害干系。
    他想说，这位长得已经够招人惦记的了，倘若再加上个活人参的血，那可就更更更招人觊觎了。
    “去备药吧！”冀漾眉眼如山，冷漠地盯着他。
    昭阳心知无力改变，悻悻的去准备解药了。
    冀漾推开门扉。
    烛火晃动。
    小丫头对着自己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哥哥，沅儿有遗言要交代……”
    花沅话音未落，就被冀漾一挥手点了睡穴。
    小丫头的遗言无疑就是报仇，待救活了人，让她亲自去处理。
    冀漾俯下身，做到床沿上，静静的瞧着她。
    印象中的小丫头很坚强，可这会儿就连在睡梦中，都把秀眉蹙得紧紧的。
    他抬手，按平了她拧起的眉心。
    “我说过，你不会死的，交代什么遗言？
    那些杂碎哪里值得用你的命，来换我的承诺？
    好好留着你这条小命，我许你一个承诺！”
    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刃划破了他的掌心，血珠涌出，衬着苍白的肌肤，有种惊心动魄的凄美。
    “滴……滴……嗒……嗒！”
    鲜血流淌而下。
    一朵朵雪莲，在她的口中绽放。
    “我乃棺材子，体质特殊，近九载受寒毒侵扰，用滋补药材无数，再用药泉疗养，早就成了不世的奇药。
    药医百病，不治百人。
    它却可抑百毒，可祛巫蛊，可疗残伤，可复生机……
    我的血就是比那千年人参都矜贵，乃稀世之宝。
    小丫头，你赚到了！”
    很快血不再流，伤口收敛，留下一条浅显的伤痕。
    “小丫头，你不是属貔貅的嘛？
    这回占便宜了，好好将养，日后我会用血，把你养到康复。
    之后送你回到亲母身边，穿金戴玉，吃香的，喝辣的。”
    冀漾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不再多言。
    仔细给她擦净脸，又压下被角。
    “哝，花小八的药好了。”
    昭阳站在珠帘外，把药放下，之后又去给冀漾熬药。
    这位强行推进内力，差点走火入魔，内伤一点也不比花沅的毒伤轻。
    冀漾把药一勺勺的喂了进去，之后转身而出。
    那些尸体要清理干净，屠维办事马虎，他不放心。
    昏睡过去的花沅，只感觉嘴中一股铁锈味儿，这“铁锈味”好像全部往她受伤的肩甲骨上涌，慢慢的身体不再冷了。
    后来她嘴里就是苦药的味道，苦得她都不想张嘴了……
    可一想到她还有遗言未曾交代，就又赶紧配合的把苦药吃干净。
    她想……也许阁臣大人真的有解药也说不定，毕竟这位不是寻常人。
    翌日，黎明。
    花克慧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从勾栏院抬了出来，周身草莓状的青紫……
    昨夜之事，不言而喻。
    “噼里啪啦！”她回到将军府就急忙沐浴。
    紧接着，从寝室中传出玉器碎裂的声音。
    凌婳蝶踏进门槛，绕着满地碎裂的瓷器往前走。
    花克慧高高举起一只琉璃花瓶，正要往地面砸。
    旁边的婢女努力拦着，忙着劝说，却于事无补。
    “咔嚓！”花克慧恶狠狠把花瓶砸碎，又抄起博古架上的一只青玉貔貅，砸得稀巴烂。
    直到把博古架上的摆件，砸了个干干净净，才停手。
    她虽是平嫡女，可比正嫡活得还要矜贵，自幼千娇万宠长大，凡是她想要的，林淑清都会替她抢到手。
    凭什么她费尽心思得来的大好姻缘，却如此不顺心？
    就连子嗣都没有？
    就连多年来好不容易积攒下的才名，也被毁之一旦。
    “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为了帮你捞名声，才会毁了我！”
    “我还没怪嫂嫂坏了凌府的名声呢，反倒有脸来怪婳蝶？”
    凌婳蝶在窗畔的美人榻上落座，眸色中满是不屑。
    花克慧算是明白人外有人了，世上竟有比自己还翻脸无情的人。
    “狼心狗肺的东西，我若不是为了你，会去同蔠梨比琴？”
    “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
    是嫂嫂没用，找的下九流的妓子被当场拆穿，才害了名声！”
    凌婳蝶嗓音中的讥讽浓烈。
    花克慧见这她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眼底藏着痛，道“我真是悔啊，为何不早早的把你打发出去，搅家精！”
    “少说那些咸的淡的，赌坊来要账了，说是要十倍赔偿作弊的赌资。”凌婳蝶指着远处，怒骂不停。
    花克慧气得心肝肺生疼，道“想要动中馈的银子，门也没有！”
    “动府中的中馈？我哥愿意吗？”
    凌婳蝶笼着柳叶眉，底气十足。
    花克慧察觉不对，问道“你想做什么？”
    “来人啊，搬嫂嫂的嫁妆！”凌婳蝶嗤笑，慢悠悠地品了几口茶。
    “反了，反了，一个私行败坏的小姑，竟然要搬长嫂的嫁妆，来人啊，来人啊！
    给……给本夫人拿下这孽畜！”花克慧强忍着身体上的不适，大加阻拦。
    “啪！”凌婳蝶把桌上的茶具，用袖子一把扫到地上，瓷器应声而碎。
    “别叫了，你的那些陪嫁侍卫，昨夜不是都回燕京了嘛？”
    花克慧神色大怔。
    她只顾着恼怒，一时间忘了这茬。
    蜜蜂死洩愤，鳲鸠死求食。
    她昨日想着暗杀蔠梨，发泄愤恨，又担心东窗事发，吉恵到时候揪住蛛丝马迹，不放花、凌，二府。
    于是趁着端午节夜市繁华，取消民间夜禁的机会，就刻意安排了不在场证明，让侍卫全部在众目睽睽之下回了燕京。
    之后再乔装打扮，化整为零，避人耳目的偷摸遣返回来。
    如今她的陪嫁侍卫全都死了，就连尸体也都消失了。
    她却连报官，都不能！
    冀玄黓明明皮相俊美，可手段竟如此毒辣，不给她留定点儿退路……

（60）五雷轰顶而亡
    “如今街头巷尾皆流传，凌将军夫人的大腿上有个兔子型胎记，花白的胸口上有颗朱砂痣，茱萸是淡褐色的……
    嫂嫂为了凌府的名声，知道要如何做吧？”
    凌婳蝶奚落完，扬长而去，还不忘嘱咐下人，把花克慧幽禁起来，不准她往外递出任何的信息。
    她的这个嫂嫂日日披着假正经的皮囊，去训斥自己，如今却成了街头巷尾的笑柄，真是有意思极了。
    婢女们对视一眼，只得遵命。
    主子们斗法不能参合。
    “你们这些狗奴才，凭什么关着我！
    我要回家，回燕京！
    通通都给我等着！
    我父亲乃是兵部尚书，我长兄是礼部侍郎，我外祖乃当世大儒，你们惹得起嘛？
    待他们知道我被软禁，会宰了你们的！”
    花克慧摊在地上，看着下人一箱箱地搬自己的嫁妆，却无能为力，哭得撕心裂肺。
    到了后来连哭声都喑哑了，也无一人理睬。
    下人们都是凌府家奴，在将军府里自在惯了。
    初来乍到的夫人，却定下条条框框的规矩来约束他们。
    早就心生不满，奈何人家的娘家后台硬，带着陪嫁侍卫也厉害，他们不敢迎面对上。
    这会儿看她吃瘪，高兴还来不及呢，又哪里会自讨没趣？
    花克慧自从嫁过来，享受了短短几月的浓情蜜意后，就开始想念花府，想念那个无条件宠爱自己的母亲。
    她好后悔远嫁！
    这份罪本是花克宽该受的，是荣毓莠给花克宽定的亲。
    是花克宽要远嫁凌府，可她却来遭了这份罪！
    如今她名誉尽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若是林淑清在，定会护着自己！
    父亲，母亲，快来救救克慧，救女儿走，可好？
    克慧要回家，回家！
    把花克宽换过来吧！
    让克慧回家，好不好？
    燕京，昌盛街，花府。
    天空中黑压压的乌云盖顶而至，地面不见一丝阳光，狂风扫着尘土。
    轰隆……轰隆隆……
    闪电闷雷，不间断的劈下来。
    林淑清一连打了数个喷嚏。
    她习惯性的抬手，扶了扶头上的镶玉宽抹额，生怕露出额头上的字疤。
    “祖母，姜茶来了，您驱驱寒。”
    花牡把汤盅从嬷嬷的手中接过来，双手捧上去。
    林淑清亲切的唤着她的乳名，道“牡丹，有心了！”
    “阿嚏！”她接过汤盅的时候，又是一个喷嚏。
    近日林淑清总觉得心神恍惚。
    她有些担忧，问道“老身这右眼一直跳个不停，是不是预兆什么？”
    “您老乃是天底下最有福气之人，子女双全，儿孙满堂，连大重孙都虎头虎脑的，您老啊，尽管放宽心，享福才好。”
    花牡在花府属于尴尬的存在，生母李莹对她比二房的庶女，都要苛责。
    是以，林淑清是她在府中唯一的依仗。
    就算心中再埋怨不公，也不会同对方闹性子，且还会百般讨好。
    林淑清握着她的手，拍了拍。
    “你们这些近的，老身自然不担心，唯独你慧姑姑，远嫁绍兴，一年到头除了过年那几日，也只能书信，我这心里着实牵挂。”
    “这您就更不用担心了，谁人不知慧姑姑贤名远播，与英俊威武的姑父，琴瑟和鸣。
    家中又无长辈，无需伺候公婆，只有一个即将出嫁的小姑。
    就算凌家小姑矫情些，咱们不是还有数百的陪嫁侍卫？
    依着牡丹看，慧姑姑哪里是去做什么诰命夫人，明明是去做女大王的！
    人家简直就是掉进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福窝子里。
    若是这般祖母还担心，那可真是杞人忧天了！”
    花牡脸上蜂窝般的深坑疤痕，已经恢复得像是寻常的重痘坑。
    虽然还是影响姿色，但比起之前算是好了很多，至少笑起来没有了狰狞之感。
    “当年老身也是这般寻思，才会帮你慧姑姑全了心愿，不然是如何也舍不得她远嫁。”
    林淑清听了安慰心中很是受用。
    轻轻吁出一口气，道笑道“看把你小嘴刁蛮的，都会寻祖母的开心呢？”
    “天底下祖母是最疼爱牡丹的人啊，不然就是借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打趣您老人家！”
    当年的事情，花牡仗着年纪小，也是探听了不少，算是知情人。
    她只觉得花克慧犯傻，被宠坏了。
    那荣毓莠不过是为了帮着花克宽脱离花府掌控，才特意远远的定了亲，可花克慧明明那么得宠，却偏偏鬼迷心窍般用尽手段也要远嫁，简直就是自断双翼。
    倘若日后同夫家出了什么矛盾，娘家就是想撑腰，也鞭长莫及。
    花牡宽袖下的手，不动声色的捻了捻。
    “祖母，余姚那里知晓咱们事情的人不少，若是被有心人泄露出来，怕是也会影响到慧姑姑。”
    林淑清琢磨着，微微颔首。
    某些事她心里有数，别看高门内大都有些肮脏，但面上一律干净敞亮。
    若是因缺德而招惹上邪祟，不说远嫁的花克慧，就是她也要被仕宦勋贵唾弃。
    有些人不能再留了！
    当下，林淑清写下密信，飞鸽传书到余姚那头。
    林淑清忙完这些，回过头，端详着立在角落里端庄的七孙女。
    “老身瞧牡丹的脸恢复得不错，比你四姐强多了，她为了那脸可是吃了不少汤药。”
    林淑清在暗示她，若是有什么独门秘方就赶紧交出来，她也好同李莹缓和一下婆媳的矛盾。
    之前的“得力干将”，如今成为水火不容的拖油瓶，无论她提议什么，都想着法子作对。
    这让她很头疼，可因为李莹的出身，她又不能让儿子休妻，就算想法子蹉跎都不行，她可不想做孙子孙女的杀母仇人。
    如此，就只能想法子缓和。
    可花牡怎么肯把那稀有灵药，贡献出去？
    要知道她如今同纨绔定亲，名声算是赔进去，倘若连美貌也都没了，日后要如何在夫家立足？
    再说她把灵药给花佳，也不会同她道上一句谢，且还会质问自己为何这般晚才给，连着李莹也会趁机责骂她不懂兄友弟恭，姐妹和睦。
    还有林淑清抹额下的字疤，也需要用这灵药。
    这些人定会逼着自己，让她再寻来。
    灵药极为稀有，天底下就那么一点，若不是有宫里的汪稙帮忙，她连做梦都碰不到。
    又哪里能给她们寻来？
    花牡心思百转，面上不显。
    她嘴角噙着笑，道“牡丹哪有什么灵丹妙药，不过是日日抄写佛经为祖母祈福，大约是诚感动天，菩萨显灵了。”
    林淑清不知她心中所想，紧紧盯着花牡的双眼，带着考量。
    “牡丹就是祖母的贴心棉袄，日后老身定会给你重新安排婚事，边疍不过是一时求全之策，你万万不要怪祖母。”
    “牡丹懂祖母心中的为难。
    母亲因为生我伤了身子，便觉得牡丹防克了她，连名字都是随意指着花草取的。
    幼时母亲每当愁苦时，又屡次三房要闷死我。
    若不是您，一把屎，一把尿的我把喂大，哪里能有牡丹的今日？”
    花牡大颗大颗的泪水潸然滚落，似是十分感激，时刻把恩情铭记在心。
    林淑清被他哄的喜笑颜开，道“什么屎啊，尿啊，把你喂大，是拉扯大。
    傻孩子，你不怪祖母就好，不然老身这心里……”
    “不好了，不好了，老夫人！”花府大管家花忠，冲了进来。
    花牡精致的眸里藏满探究，道“忠叔，为何如此慌张？”
    “是六少爷……六少爷……”花忠老脸皱成一团，不知如何说起。
    “今日一早，六哥不是去拜访同窗了？
    可是与同窗发生口角？”
    花堂作为李莹最疼宠的幺子，一向目中无人，只不过在长辈面前掩饰得好罢了。
    他去拜访时，不愿骑马还同她要走了林淑清的专用马车，是以，花牡有所揣测。
    花忠连连摇头，咬牙道“不是……不是……六少爷还未到同窗那里，天上就打雷了，觉得冒雨拜访不好，便打算回府，在路上被雷劈给死了！”
    “怎么可能！”花牡不信，被雷劈死这事，可算是遭了天谴，外人的口水就能把花府给淹死，连着自己都会蒙上耻辱的名声。
    花忠也不想相信，可事实便是如此，道“千真万确啊，乃是五雷轰顶而亡，连头都……”
    “什么？”林淑清悚然大惊，只觉得昏天黑地，身体一软，昏死过去。
    真的是报应来了嘛？
    荣毓莠化作厉鬼，来报仇了？
    “祖母，来人啊，去唤府医！”花牡扶着林淑清躺下，赶紧吩咐下人。
    一时间，花府鸡飞狗跳，忙着去善后。
    沉重的雷声，密集地在苍穹间滚动着，白昼犹如黑夜。
    无数低空飞行的蝙蝠，绕开街上的行人，对着一架奢华的马车冲来。
    “咴嘶！”马儿嘶鸣，发狂般尥起蹶子。
    “滚开，滚开，啊！”
    “六少爷，咱们快走吧，这群蝙蝠疯了！”车夫被甩下马，追着马车往里喊话。
    花堂死活都不愿下去，呵斥道“找死啊，狗奴才，快把车帷拉上，别让蝙蝠飞进来！”
    道道闪电划破长空，撕开浓密的黑云，突然一个天雷在马车的顶空炸开。
    “霍嚓！”一道闪电劈下，缰绳与马车断开。
    马车在惯性下，直接仰了过去。
    “轰隆隆！”
    “六少爷！”车夫大叫。
    花堂疼得发颤，缩成一团。
    “莽夫，还不去找人来救……”
    “轰隆隆！”不待花堂话音落下，空中如被撕裂的闪电连续对着马车劈来。
    火光骤然从内亮起。
    雷电并没有将马车当场劈散，而是点燃了它，整个红木马车熊熊燃烧起来。
    “救命啊！好疼！”花堂这辈子连个手指的擦伤，都未受过。
    这会儿遭烈火焚身之苦，疼得在里面只打滚儿。
    可无论他如何翻滚，都灭不掉身上的火焰。
    远远望去，马车内部，犹如装满烈焰的大熔炉，透出暗红的火光，仿若通往地狱的入口。

（61）苏醒过来的她
    闷雷密集落下，风愈吹愈猛。
    大雨磅礴，越来越密，如织矣一雨网，丈以远则无所见矣。
    躲在街边的百姓，纷纷探头瞅去，心有余悸不敢上前。
    巷尾，骑着毛驴的布衣少年，凝视良久。
    他唇红齿白，男生女相。
    由始至终眸色都是淡淡的，冷眼旁观这一切。
    此人便是被圣人信赖的宦官汪稙，今年刚满十六岁。
    眼下负责暗中收拢大臣宅内私事。
    今日领差出宫，正正将五雷轰顶一事瞧个满眼。
    汪稙捏了捏袖兜里的药瓶。
    看来花信即将要严整内宅了。
    日后他想偷偷的遣进花府，给花牡送药，难了。
    花牡虽不得生母宠爱，可却是他心中圣洁的明月，只能仰望般的存在。
    他永远记得，自己初净身那几日，生活是都多么的艰难。
    倘若没有遇到偷偷给自己送热鸡腿的胖丫头，他的这条贱命，早就该葬送在那大雪浸天的黑夜里，尸骨无存了。
    自从家破人亡，他便一直都生活在黑暗里，花牡就是他生命中的一束光，温暖而美好。
    她是他在孤城之中，活下去的信念。
    遂就算他是残破之身，受尽世人鄙夷，也想尽最大的努力，护她周全。
    李莹不配为人母，如今她最疼爱的花老六，被雷劈死就是最好的佐证。
    连老天都看不下去，这位母亲的偏心了。
    他会把此事原原本本的禀告给圣人，如此，李莹也会把孺慕之情分给花牡些。
    只要她能开心，他便知足了……
    李莹在得知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被五雷轰顶而亡，不顾仪态的奔去大街上。
    跌坐在满是灰碳的马车残骸里，盯着花堂惨不忍睹的尸体，哭得声嘶力竭。
    她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抚摸着被雷烧焦的尸身，虚弱的喘息着。
    她这是做了什么孽？
    最疼爱的长女，不明白不白的被毁清白，被她倾心栽培的幺儿，竟还被雷给劈死！
    “大太太……”奶娘贾氏抬起皱巴巴的眼皮，把李莹拉扯起来，任凭她发疯般捶打。
    看来大夫人是把当初私底下的手段，通通都忘了。
    如今吃斋念佛，就真能做好慈母？
    天意如此，也算报应吧！
    “堂儿……我的儿啊！”李莹终于坚持不住，在瓢泼大雨中晕厥过去。
    花堂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坐在马车里先是被蝙蝠群袭击，紧接着就被五雷轰顶而亡。
    此事还被圣人的耳目得知，第一时间就抵达天听，是以，消息再也不是花府能封锁，再强压下的。
    一时间，轰动了整个燕京。
    连宫中的贵人也俱是得知，花府六公子被五雷轰顶而亡。
    御史台俱是参奏花府的奏章。
    家事不清，不仁不智，何以为国？
    圣人当即下令，让花信与花克勤安心在家处理子孙后事，不必急着来上朝，毕竟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挺不容易的。
    作为一个理解朝臣的帝王，要给臣子舔舐伤口的时间。
    花堂横死，没有资格葬入祖坟。
    李莹疼的就跟挖心一般，无休止的闹腾。
    林淑清情急之下，动了给花克勤房里添侧房的心思，不过碍于孙辈，还是留给李莹些许的体面，在周边开始物色清白人家的姑娘，准备收贵妾。
    冀漾得知后，暗中操作了一通，把消息传到了李莹房里。
    素日里收房的女子，虽然姿色上乘，但大多通房，，无疑是打脸。
    李莹在祖坟旁边立了一个孤零零的坟包，操办完花堂的后事，就开始使手段。
    婆媳矛盾空前锐冽，对峙后宅。
    花克勤夹在母亲与妻子中间左右为难，连诸多公事都被耽搁下，成了真真躲在家中舔舐伤口的人了。
    花府之乱，总算代替了当初边家女克扣夫家中馈补贴娘家，以至于危害朝堂的乱子。
    五雷轰顶，占据街头巷尾百姓的话题。
    毕竟一个被雷劈死的人，总比妾扶正的搅家精更为罕见，听着也更具有传奇色彩。
    在冀漾的事先安排下，慢慢地引领众人把话题，导向了当年花府的正嫡与平嫡奇闻。
    期间避开了花克宽被匪寇占了清白一事，但把其他能说的糟粕，都据实说了。
    世上就没有什么事，是比爱恨情愁更能催人泪下的故事了。
    百姓纷纷为嫡妻荣毓莠抱不平，大骂花信作风不正，花克勤占了正嫡的位置。
    花府大门前的烂菜叶、臭鸡蛋，是日日不断，连出门采买都只能走角门……
    绍兴府。
    “噼里啪啦！”炮竹声阵阵。
    府试发案，冀漾高中案首。
    报喜的人是一波接着一波，屠维忙着接待。
    冀漾无心应酬，沉着面庞，坐在花沅的床边，静静地望着她。
    “漾哥，屠维撑不住了，都催促案首老爷现身呢！”昭阳立在竹帘外，悠悠地唤了一句，眉宇间带着哀怨。
    冀漾眸子微敛，不动声色地将她那苍白的小手，从掌心挪开，藏到锦被里。
    宽袖被锦被蹭开，露出手腕上道道的血痕，深浅不一。
    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薄唇，微微干裂。
    “记得让厨子做她最爱吃的猪蹄，加点冰糖，她爱吃甜口的……”
    冀漾寻思着，小丫头那么贪吃，嗅到香味后，定会苏醒得早些。
    “好嘞，我都记着了！”昭阳近日都会按照吩咐，把花小八爱吃的菜品，放在床头旁边的矮案上，用食香引诱。
    即使，冀漾一直面无表情，昭阳也能从他身上，清晰感觉到，那抹属于他对花沅疼惜。
    那就是传说中的人情味吧？
    他不禁有些嫉妒。
    不就是替挡了一支毒箭嘛？
    他也行啊！
    冀漾怕打扰到花沅养伤，直接将报录的队伍请到外面，免得叨扰到小丫头。
    成为童生的名额，屈指可数。
    幸运者极为有限，大多落地，不过这里却有一位吊尾巴的入案，这人是冀漾得庶弟冀遵，被边亚煵寄予厚望的亲子。
    考场人数众多，二人并未直面遇上，至少冀漾未曾瞧见这位庶弟。
    冀遵考了近十次才成为童生，心中本是大喜，却在发案时，认出案首是一直游历在外的棺材子。
    登时，就气得厥过去了。
    边知县是他的亲外祖父，自然在县试上照顾他，而府试却是邢简一头独大，每次都卡着自己。
    他过了县试，却没过府试，蹉跎近十载，屡次从燕京赶往绍兴重新府试，都快成本地常驻祖籍的人了。
    浪费了大把的时间和精力不说，还害得同窗都笑话他，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
    他寒窗苦读十余载，才成为童生，还是个吊尾巴的，一个借着游历之名不学无术的棺材子，却是案首，还是一次就过的那种。
    这让他情何以堪，岂能不气？
    虽他是庶子，可他是“尊”，不然也不会叫“遵”之一字。
    冀漾虽是嫡长子，可“漾”同“让”谐音。
    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冀漾要把伯府的一切，通通都让给自己。
    大喜大悲之下，一个勋贵府中娇养大的弱男子，不厥过去就怪了。
    直到冀遵被下人们抬下去，他都未醒。
    客栈，天字一号房。
    花沅恢复了神识，缓缓苏醒过来。
    一睁眼就瞧见昭阳立在自己眼前，挂着黑黑的眼圈，就跟僵尸似的。
    吓得她那小心脏差点又不跳了。
    原本昭阳没有胡子的脸上，还贴上了大胡子，驼着背装老头子。
    他撸着胡子，道“幸好中毒不深，老朽又深谙歧黄之术，你的这条小命总算从阎王的手里，给拉回来了！”
    昭阳拿了金疮药给她，让花沅自己上，之后就离开了。
    他还不忘把门落栓，似乎是怕她跑了一样。
    花沅臣大人能玩到一起的人，思维都与她们这些俗人不大一样。
    她慢腾腾脱下衣裳，在筷子尖端系上帕子，沾着药膏，对着铜镜往肩胛骨上涂抹。
    伤口比她想的要整齐多了，丝毫没有那种血肉外翻的情况。
    她仔细的涂了两遍药，用牙齿叼着绷带，小心翼翼的捆了几圈。
    还不忘在肩头绑了个蝴蝶结。
    她以为完成这些会很辛苦，不成想没有预料中的困难。
    “咕咕！”肚子开始叫唤。
    鼻头一动，顺着香味发现，桌案上摆着一大盆猪蹄。
    花沅趿着拖鞋下榻，奔着猪蹄就去了。
    油亮的棕红色是那样可爱，尤其是软软糯糯的，入口即化，让人不由自主的喜欢。
    一块块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凌乱的堆积在碟子里。
    “嗝！”她吃得心满意足，直打饱嗝。
    她瞅着被她吃光了的那一大盆子。
    瞬间，惊了。
    不是说自己这种差点要死的人，会没有胃口嘛？
    至少……起码也要食之无味吧？
    她怎么食欲大增？
    也不算增了多少，她曾经也是这饭量，也就多了两个猪蹄，其实也还好。
    似乎周围少了什么？
    对了，阁臣大人去哪了？
    他这人很宅，除非必要一般不爱挪窝，就如同老僧入定一般。
    就像在竹楼时，除了灵岩寺就是竹楼，两点成一线。
    不会是前几日的事情，闹大了，冀漾成了杀人犯？
    阁臣大人还要考状元呢，有了案底就不好了！

（62）把她挫骨扬灰
    “砰！”狂风吹开了窗棂，掀起她的裙裾。
    外面乌云压下，瓢泼的夏雨将至。
    “唳唳！唳唳！”两只稚气未脱的雏鹰睡得香甜，后知后觉的醒过来。
    见花沅苏醒，便围着她不停的转，似是十分欢喜。
    它们还飞不利索，身形像鸡一样的肥硕，圆圆的眼珠子透着娇憨。
    “姐姐醒过来了，不怕，不怕！”花沅自称鸟姐，但小白鸡却把她当作鸟娘。
    她赶紧起身，去关窗。
    这时就见街头巷尾，尽是吵吵嚷嚷的人。
    “奇怪，风雨欲来，不回家收衣裳嘛？”
    她好奇的侧耳听去。
    “听说了嘛，几日前大胜国子监第一才子的玄黓公子，今日成为府试案首啦！”
    “不止呢，端午节夜里那场刺杀，看到了吧？
    幕后主使就是找花魁替琴的诰命夫人，人家还是花尚书的亲女，根正苗红的贵女呢！”
    “天理昭昭，虽玄黓公子侥幸逃脱，可铄古切今，惊才艳艳的蔠梨姑娘，却红颜薄命，被一把火烧得连举世无其双的皮相，都毁了，可悲可叹！”
    “府尊就不管嘛？”
    “你以为天下的官，都跟邢府尊那般的铁血？
    新升迁的吉府尊，可没胆子审从三品的诰命夫人，而且人家男人，怀远将军都亲临了，吉府尊正装病呢！”
    “官官相护！狗官！”
    花沅从窗棂处收回目光，朝着阳光把手探了出去。
    浅金色的阳光，衬得肌如凝脂，白皙似玉。
    没有丝毫灰飞烟灭的迹象呀？
    她对着铜镜又照了照，镜中影像清晰。
    她没死啊！
    为何世人都说蔠梨亡故了？
    定是冀漾觉得自己的风头，盖过去他了，这才让自己金蝉脱壳！
    狗男人!
    不，阁臣大人惊才绝艳，跟那些逛教坊的好色之徒不一样。
    他这是在给花克慧的罪名坐实，让其辩无可辩！
    花沅翻出一套男装换上。
    昭阳也按捺不住好奇，跟了上去，二人一起去看热闹。
    一对小白鸡奶气的绒毛未蜕，还飞不利索，只能留下来看家。
    花沅不忘给它们留下满满的一碗肉丝，才离开。
    府衙门前。
    盛大的爆竹声，报喜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兵士的呵斥声。
    往人群里瞅去，除了聚集起来的无数百姓，还有一支军队。
    昭阳指着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盔甲的男子，道“这位便是镇边大将凌云汉，年少有为，镇守粤东，驰骋疆场，剿倭平寇……”
    “粤东距离绍兴也不近了吧，算不算擅离职守？”
    花沅当然认得这位姑父。
    他这时的名声还不错，可当花府落魄后，这慧姑父可是青楼楚馆的常客，有夜御七女诸多的风流韵事。
    昭阳瞧着花小八眸底露出隐晦的鄙视，心中暗自发笑。
    “人家可以说是追着倭寇来的，可谓是尽忠职守，没毛病！”
    “来人啊，这焦尸身染恶疾，未免给百姓过了病气，给本将焚烧成灰烬，再扬入山野里！”
    凌云汉神色漠然，吩咐手下的士兵，把衙门里“蔠梨的尸身”拉出来后，就开始当众毁尸灭迹，还寻了冠冕堂皇的借口。
    花沅捏着鼻子，混在人群了制造舆论，道“杀人灭口还不算，竟还要挫骨扬灰？天理昭昭，真是没有王法了！”
    百姓们本就气愤，被花沅这一带领，登时，就乱了起来。
    “挫骨扬灰，这是要永世不得超生啊！”
    “太过分了，心狠手辣！”
    “阻拦者，一律以通倭细作论处！”
    兵士们用长枪指着乱起来的百姓，给焦尸重重的泼了火油。
    赤焰烈火拔地而起，足有丈余高。
    “哥哥，哥哥！”花沅挥着小帕子，轻轻地唤着冀漾。
    她在昭阳的护佑下，往冀漾身边挤。
    冀漾耳朵一动，听到了小丫头的声音，也同样从人群里往那头挤去。
    少女一身小书童打扮，小脸白嫩，热得红扑扑的，娇憨中透着机灵。
    朝他走来时，金色的光晕温柔地落满她周身。
    睫影修长，哪怕不施粉黛，小丫头也仍旧昳丽姝秀。
    “唉！”他幽幽的叹了口气。
    责备中带着宠溺，道“才刚醒就来凑热闹，也不怕伤口再裂开？”
    “他们都要把我给挫骨扬灰了，沅儿岂能不来瞅瞅？”
    花沅面对他的责备丝毫无惧，小脸堆笑，盈盈杏眸在阳光的映照之下，呈现出璀璨的光彩。
    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凑了过去。
    她紧紧地抓着他的宽袖，缓缓地把小脑袋倚在他的肩头，很是乖巧。
    阁臣大人的肩膀可真可靠，她早就觊觎上了！
    冀漾被她的小爪儿，抓到了手臂上的伤口，却舍不得推开她。
    “知道这具焦尸，是谁的嘛？”
    “沅儿认识？难不成是林淑清的？”
    花沅本想说是花克慧的，但在军队后面的马车上，发现缩在角落里，露出小半张脸，偷窥的花克慧。
    她这几日粒米未近，脸色蜡黄，在精神的摧残下，如同苍老了十岁。
    倒不是花克慧因为恼怒不饿，没有胃口，不肯进食。
    而是凌婳蝶把她禁足，根本不让下人给她送吃食，甚至连水都不准给。
    打算给她些苦头吃，让花克慧晓得，这是凌府，不是任凭她为所欲为的花府。
    在将军府，姓凌的才是老大，没有人娇惯着她。
    日后想吃饭，便要听自己的吩咐。
    直到今日倍受蹉跎的花克慧，被吉恵传唤来府衙文案，才总算是迈出了将军府。
    她刚准备开口求救，结果凌云汉却归来了。
    一把就将她拉扯进马车，动作粗鲁没有丝毫怜惜。
    端午节，九重楼一事，他都知道了！
    对于这位夫君，花克慧是又爱，又惧，但更多的则是委屈……
    冀漾垂眸凝视焦黑的尸体，道“前几日，燕京电闪雷鸣，大雨磅礴，咱们之前绑在林淑清马车顶上的铜丝，引来了雷。”
    “这些坏人，是不是通通都被雷给劈死了？”
    花沅仰着小脸，眼波似水，尽是期待。
    冀漾懒懒掀起眼帘，道“阴错阳差，死的是花老六，花堂！”
    “呵，是他啊，花堂可是最受李莹宠爱的幺子，这个分量足够彻底激化婆媳大战的了。”
    花沅清澈的眼神极尽冷淡，没有丝毫的惋惜同情。
    昭阳一直竖着耳朵在旁边听，为了表示自己的善良。
    他插话道“花小八，你咋这么心狠，花老六今年才十五岁……”
    “呵呵，我祖母当年也是那么认为的，可江山易改，本性难易，坏人从不因年纪大小而改变。
    要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我祖母对林淑清一直设防，连说句话都小心谨慎。
    然而三年前，就是既懂事，又孝敬的花堂，把我们去龙泉寺的细节，通通告诉给林淑清的。
    他早就在耳濡目染下，恨不得我们正嫡的二房死绝了。”
    此事是花沅在前世被戳瞎眼后，花堂奚落她时亲口说的，没有任何参加的可能。
    所以，她恨大房的每一个人，没有任何人是例外的。
    昭阳觉得真相的确甚有可能，但他为了表示自己的纯洁，问道“那时花老六才十二岁吧？”
    “知道为何我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女子，熟识水性嘛？”
    花沅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她只觉得自己同这人八字犯冲，总爱踩着自己衬托他的善良。
    她要是不解释几句，被阁臣大人误会了，可如何是好？
    那她在端午节夜里的毒箭，岂不是白白替人家挨了？
    罪也白受了？
    在对方的挑衅中，花沅气得心肝肺生疼。
    白莲花不止有女子，男子也有，而且更可恨呢！
    “因为花堂仗着比我年长三岁，体型高大于我，男子的力气也大，便时常捉弄沅儿。
    有一次把我拌倒，推进水里，他的眼底充斥着满满地恶意，绝非普通孩童的打趣玩耍。
    花堂是要做成意外来淹死我！
    沅儿九死一生……命不该绝，可他还威胁我不许告诉别人，否则就弄死我。
    沅儿当然不会被其威胁，我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祖母。
    可是祖母却说花堂年纪尚小，要徐徐教之。
    花堂得知我告了黑壮，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跪下来请罪。
    所有人都信他，可是沅儿却从他的眼里，看不到任何悔意，有的只是虚情假意。
    而沅儿不管心里有多委屈，也只能选择原谅，委曲求全。
    否则我这个受害人，反而会成为真正的罪人……”
    昭阳没有再言语，如今花小八性格能如此狡黠，与花府脱不开干系。
    冀漾默默垂首，眼底藏着痛。
    他真的要送她回燕京，去面对那一窝窝的牛鬼蛇神？
    小丫头如此稚嫩，哪里应付得来？
    他舍不得她再受苦……
    他们这头聊得津津有味，凌云汉却不乐意了。
    不是说他挫骨扬灰的女子，同这冀玄黓交情匪浅，还邻舍人家的嘛？
    这人怎么就不拦着？
    反而，百姓们同他的兵士们，闹了起来。
    还有如今冀玄黓是童生了，还是个案首，和这群白身不同。
    他不能随意打杀。
    否则若是他挑头闹的话，素来与武将不合的文臣一派，非要借此闹起来。
    待时，后果不堪设想，他的军权也会不稳。
    他要想个什么办法，才能让这书生先动手呢？

（63）患间歇性癫症
    就在凌云汉想着如何找茬的时候，冀漾拉着花沅离开了。
    或早，或晚，都会对上……
    如今双方若真闹起来，他担心又会祸及小丫头。
    花沅后知后觉的发现，阁臣直接带着自己溜溜哒哒的出了府城。
    这是要用《三十六计》中的第三十六计，走为上之一计。
    安全第一嘛，打道回府她没什么意见，可自己还买了好多零嘴儿，都收在客栈呢！
    都很好吃的，好舍不得！
    可她晓得眼下不是时候，于是，只能认头的同阁臣大人继续走。
    花沅手脚配合着爬上马车，因为受伤动作不大利落。
    冀漾睨着她，抬手一提溜，就把她塞上马车。
    动作看似霸道，实则透着小心，生怕让她伤上加伤。
    花沅撩开车帏才发现，她留在客栈里的行李，全部都在上面，一件都没落下。
    小白鸡也被抱来，在鸟窝里安静的眯在一起，睡得香甜。
    想要指着这两小东西看家，真的是痴心妄想。
    连窝搬走，还能睡着呢？
    丁点儿的警惕性都没有，也不怕炖成一盘菜！
    这玩意儿真是海东青，苍芎之上的王者？
    花沅瘪瘪嘴。
    打开食盒，扯了一个绍兴糟鸡的腿儿，递到了冀漾的嘴边。
    她还是先抱牢金大腿，早些把心腹转正吧！
    小脸堆笑，巴结道“哥哥，真好，是天下对沅儿最最最好的人！”
    冀漾薄唇轻启，正要拒绝，却被鸡腿塞个满嘴。
    被喂下一口，后面也就不那么难了。
    他寻思着，她受了伤，举着对伤口恢复不好，于是伸手接了过来。
    当他仔细的啃完鸡腿儿，抬头瞧出，小丫头把剩下的绍兴糟鸡，全部风卷残云般吃干抹净。
    “早上昭阳没给你端猪蹄嘛？”
    “嗝！”花沅打了一个饱嗝，道“没有！”
    那是她自己闻味儿找到的，具体是不是昭阳给端来的，她不知道。
    撒谎是坏孩子，所以她不能撒谎，要实话实说。
    “对了，哥哥怎么会知道，今日凌云汉会到绍兴府，还特意安排了一出戏？”
    “因为花克慧在九重楼的那一场，已经传到了凌云汉镇守的粤东了。”
    冀漾浸在满车浓郁的食香中，盘膝而坐，巍然不动。
    “真是太好了！”花沅撸起袖管，露出藕节般的玉臂，一副要干架的模样。
    她本想保持淑女仪态的，只是想到仇家夫妻失和，她止不住的喜形于色，亢奋起来。
    也不知花克慧精心算计得来的婚事，可真有那般甘甜？
    “漾哥，凌府……”车帏外传来昭阳的声音。
    冀漾探出头，交代了几句。
    “嗝，嗝！”花沅打完嗝，发现胃口有地了，还能再吃点。
    方才，她都被挫骨扬灰了，实在是太可怕啦！
    要吃些甜腻的糕点，压压惊，安抚一下受伤的心灵。
    冀漾安排好接下来的事情，回过头。
    只见俊俏的小书童，熟练的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小爪儿灵活地解开线绳。
    里面是十块不同口味的糕点。
    她端坐在那里，一手捏着糕点往嘴里送，一手平摊接着点心渣子。
    花沅见冀漾过来。
    她赶忙伸着舌头把指尖的碎屑舔干净，之后才露出笑脸，道“哥哥，要不要吃块点心，垫垫肚子？”
    冀漾瞅了眼油纸包里的点心，每块都被她咬了一口，湿漉漉的小牙印还很整齐。
    摆明了是不给别人吃，就跟小狗撒尿占地盘是一个道理。
    倏忽，他起了逗弄的心思。
    “好啊！”
    随手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无痕的另一半。
    在小丫头的惊诧下，又拿起另一块豆沙的。
    “咔嚓！”多半快没了。
    他不紧不慢的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道“太甜了！”
    “不喜欢还吃这么多……”
    花沅低声嘤咛，声音小得同蚊子叫一般。
    不过还是被冀漾听到了。
    他放下擦手的锦帕，恶作剧般的又把其余糕点，各自都啃了一大半。
    最后，拿着袜底酥两口全塞进嘴，道“还是咸味的好些。”
    花沅怔怔地盯着牛皮纸上的残糕，良久。
    心疼地不要不要的。
    嗷呜！
    那是她的点心，阁臣大人怎么能抢姑娘家的吃食？
    还是她这样貌美如花的小美人！
    他怎么下得去手？
    说好的怜香惜玉呢？
    哼，还咸味的好吃，吃什么袜底酥，直接吃袜子多省事？
    抢了，也就罢了，还每个都咬走一大半！
    他不嫌弃花容月貌的自己，可是她嫌弃他的口水啊！
    冀漾用她的小手帕，擦了擦指尖沾着糕碎屑，眉目舒展开。
    他就是喜欢看小丫头肉疼的模样。
    花沅很快就从肝颤中走出。
    阁臣大人吃了，也都已经吃了，她不能留下一个小家子气的模样。
    罢了，气也无用，反正是人家给自己买的，她每个都尝过味道了，下次让他给她再买就是了。
    她把自己的茉莉花茶，又给他倒了一杯。
    水汪汪的眸子一眨一眨的，笑得露出小虎牙，甜甜道“哥哥，只吃点心太干了，喝些茶水，茉莉花茶配点心是最好不过的。”
    冀漾端着青玉茶盏，轻抿了一口。
    觉得味道还不错，又恶趣味的把她整整地一小壶，都给饮个干净。
    最后，他微微摇头，道“凉了口感不好，沅儿泡茶的手艺退步了。”
    花沅更懵了。
    有些欲哭无泪，那是她特意晾凉的好不好？
    大热天的还想喝热茶！
    上苍造物不测，痛哉，哀哉！
    花沅腹诽不停，却敢怒，不敢言，整个人都凌乱了。
    为何她生生替阁臣大人受下一箭，他的回报就是抢自己的口粮？
    不是说滴水之恩，当以身相许……不，是涌泉相报？
    可如今他连自己刚晾凉的茶水，都不放过。
    之前的阁臣大人，不是这样不懂感恩的人啊！
    方才，在府衙门前似乎也很正常……
    懂了，一定是那夜他走火入魔，把心智给摧残了……
    这叫那啥……患有间歇性癫症。
    嗷，可怜的娃儿！
    沉默良久，她艰难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作为准心腹她要多体谅一下，多善解人意一些！
    给他无微不至的关怀。
    先感动自己，才能再感动他！
    花沅心里小算盘拨得飞快，面上温柔贤惠的又煮了一壶茶。
    小脸堆笑，一副她懂，都懂，还不嫌弃的模样。
    她把茶盏推到他的手边。
    “哥哥，这回算是把凌家夫妻不和之事，坐实了吧？
    那花府岂不是内忧外患，很快就要被覆灭了？”
    “想什么呢，花府乃百年世家，根基深厚，处处都有枝桠，哪那么容易倒台？
    除非犯下滔天大祸，且需人证物证皆确凿，否则总会翻身咬下对方的一口血肉。”
    冀漾蹙眉，被她看得莫名。
    不过这次他没有给那茶壶一个眼神。
    小丫头不同他抢，喝得没意思。
    “哎！”花沅笼着秀气的眉，悠悠闲闲的吐出一口浊气。
    难怪前世阁臣大人抓了花克勤科举舞弊一案，还以雷霆之势揪出贿赂的学子和财物。
    想要连根拔起花府，真的好辛苦！

（64）夫妻矛盾锐冽
    怀远将军府。
    “今日多谢夫君，帮妾身解决麻烦，不然那冀玄黓定要欺负死妾身……”
    “啪！”
    就在花克慧正准备小鸟依人，靠在凌云汉怀里的时候。
    凌云汉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别碰触本将，嫌你脏！”
    “你……你居然打我！
    从小到大就是我的父母，都未碰过我一个手指，你竟敢打我！”
    沙场上下来的男人力气都大，何况凌云汉自幼习武，浑身血腥。
    这一下子花克慧被打得发髻凌乱，珠环玉翠凌乱垂落，连人摊倒在地。
    “出嫁从夫！”
    “粗鄙武夫！我真是后悔下嫁于你！”花克慧无措地望着这个皮相俊朗的男人，忽然生出悔意，心寒的紧。
    “后悔，当初婚事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
    买通匪寇，毁嫡姐清白，乃至致嫡母枉死……”
    “住口，我嫁与你三载，为你操持内宅兢兢业业，不敢丝毫懈怠，你凭什么质问我，又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花克慧人如其名，自幼聪慧，林淑清几乎连句重话都未曾说过。
    她家世显贵，受尽呵护，几乎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素来只有她鄙视别人的份，就没有她被反驳的时候。
    一时间，花克慧几乎都不知道要用何种神色，去面对这一切。
    她唯有歇斯底里的叫嚣着，才能找到些许的自我。
    “噹！”凌云汉对着她的胸口，又是一脚。
    “打你？
    我还要杀你呢！”
    “唰！”利剑出鞘，寒光闪过。
    一柄冷剑架在花克慧的颈部。
    “杀我，你能全身而退嘛？
    不要忘了，我祖父乃国子监大儒，门生遍布朝堂，我父亲乃当朝尚书，职掌兵部。
    我长兄乃侍郎，背靠大学士府，大侄子在锦衣卫身居要职，我母亲乃朝廷的诰命夫人，连宫里的娘娘都是能见的……”
    “啪啦！”凌云汉长剑一挥，瓷器应声而碎。
    “你还有脸提你的父母，你父亲身居高位，却立身不正，宠平灭正。
    你母亲不过一个平妻，却操持中馈，为人心狠手辣，做得那些脏事还少？”
    凌云汉嘴上依旧强硬，但心中却添了一份忌惮。
    当初，他不就是看中这份助力，才默认花府李代桃僵，换嫁的嘛？
    如今他真的要因为颜面，亲手毁掉这一切？
    花克慧看出对方眼底的忌惮，把腰板挺直，道“我不准你骂我的父母！”
    窗棂外，凌婳蝶远远地看着吵架的兄嫂。
    当她看到凌云汉动手打了花克慧时，心中只觉得痛快。
    她可是记得被花克慧以长嫂之名，当众掌掴。
    一个找烟花女子替琴之人，有什么资格打她的脸？
    今日她见长兄归府，那气势凶凶的模样，便猜出端午节九重楼一事，传到了外省。
    那时花克慧正被传唤到了公堂，不在府中。
    她赶紧添油加醋的又说了一些。
    果不其然，长兄从怀疑中的引而不发，变成了确实后的雷霆之怒。
    卧房。
    花克慧转身回屋，打开衣柜，一面收拾细软，一面抱怨，道“我要把你骂我父母之言，原原本本的告诉他们，让你身败名裂……啊！”
    “贱妇！”凌云汉的将军之职，来之不易，一听花克慧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出来。
    “砰！”
    “咣当！”一声，花克慧来不及停止叫嚣，身子径直悬空，对着镂空的门扉砸去。
    把屋外正扒窗的凌婳蝶，吓了一跳。
    她赶紧找更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真怕自家长兄急起来连她一起揍。
    凌云汉的功夫不弱，都是沙场上杀人杀出来的经验。
    尤其在暴怒下，这种狠辣绝不是一般女子能承受起的。
    何况他这一脚毫无保留的落在花克慧身上，直接把人踹出去，连门扉都散了。
    “疼！”花克慧口中凄惨的哀嚎着，酸楚的泪水直冒，疼得直不起身。
    随着力度，蜷缩着滚在散架的门扉上，被凸起的木刺又扎伤了皮肤。
    一身保养得宜的雪肌，透着星星点点的血，狼狈不堪。
    凌云汉想起被同僚戳脊梁骨的窘迫，咬牙道“花克慧，你是远嫁，从绍兴到燕京一个来回，你的尸身早就。
    本将会为你守孝一载，之后再续弦，给你最后的体面！”
    “你要杀妻？”花克慧嘴唇翕动。
    凌云汉沉声，道“不灭口，留你回燕京毁了本将的家业、仕途？”
    “克慧知错了，再也不敢了，夫君就饶恕克慧这次吧！”
    花克慧从惊愕气怒中缓过神，连连磕头讨饶。
    凌云汉垂着眼帘，声音无波，不怒不急。
    “我凌府不如花府尊贵，都是粗人，是武夫，但也是知道好赖不是，你名声毁尽，更是被数万万野男人看光身子，成为整个大眀的笑话。
    就是稍微有点骨气的女子，也早就自行了断啦！
    可你被平母宠得不知天高地厚，愣是不知礼义廉耻，那就由本将亲自送你最后一程吧！”
    “疼！我肚子疼……好疼！”
    雨水洇湿了花克慧的红牡丹襦裙，从裙裾下流淌出一条血水。
    凌云汉攥紧拳头，又放开。
    真是讽刺，盼了三年的子嗣，竟在最不该来的时候，来了……
    虎毒尚不食子，凌云汉招来府医给花克慧医治，用了最好的药材，给她看诊，又摆出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样。
    天不遂人愿，傍晚时，花克慧还是小产了。
    她被凌云汉的杀意吓怕了，不顾身体，当夜就偷摸的从角门跑掉。
    当凌云汉发现妻子逃跑，已经是转天，气得他把守夜的家奴通通杖毙。
    紧接着，又亲自带着人马追了出来。
    倘若自己欲要杀妻之事，被花尚书得知，依着那份孺慕之情，定会告到圣人面前，待时后果不堪设想。
    凌云汉按照回京路线一直寻找，可却连个影子都为曾发现。
    反而遇见回余姚的冀漾等人。
    四目相对，火花四溅。
    凌云汉用长枪挑开车帏，就见冀漾和“小书童”正在对弈。
    冀漾连个眼神都没给对方，薄唇轻启，道“凌将军这是追着倭寇到了余姚？”
    “冀童生，本将怀疑你私通倭寇，速速下马车，例行检查！”
    凌云汉有种被戳破之感，这让他很难堪。
    “证据呢？”
    冀漾低沉的声音响起，毫无波澜。
    “无凭无据的，凌将军就想给冀某扣上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凌云汉面对这个病秧子，心里头莫名的发凉，从后心就冒寒气，连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是武人面对强敌的本能。
    他垂下眼帘，敛去瞳珠里的复杂，道“本将说你是，你就是！”
    “来人啊！把尔等拿下！”
    兵士齐齐围了上来。
    冀漾淡漠地瞧他一眼，缓缓开口，道“凌将军可知，您的夫人已经上了官路，往燕京去了。”
    陡然，凌云汉神情僵住，脸色由青转白，十分难堪。
    他盯着冀漾，半晌说不出话。
    最后，呵斥道“你是什么身份，竟敢同本将如此说话？”
    “今日听到唱曲的说，有人不仅杀妻，连腹中的骨肉都不顾及，一尸两命，好不凄惨。
    凌将军，您说这种人是否可恨？”
    冀漾眉梢眼角透着漫不经心的凉薄，明明一副病秧子有气无力的模样，却偏偏令战场上下来的将军心生畏惧。
    武人皆知，这种在无形中，散发出的戾气，才是最可怕的。
    “天下人俱言，这位将军心狠手辣，您说，倘若这个将军要是再把有过节的书生，给以莫须有的罪名抓起来，打杀了，会不会……更加惹人遐想？”
    冀漾轻言慢语，透着些许的奚落，不经意间，周身散发的戾气更强了几分。
    凌云汉心头弥漫着恐慌，且越发浓重，他本来就是想吓唬吓唬对方，不成想却被揪出痛脚。
    而且他有预感，此时再不走，就真的再也无法离开了。
    于是，他识时务的径直拂袖离去。
    握着宝剑的双手，早已冷汗浸透，无声地诉说着他的恐惧……

（65）平妻女丑臭愁
    官道上，马车平稳前行，如帘幕般雨水自车檐落下，芙蓉泣露，芭蕉声声。
    花沅瞅了瞅打坐调息的阁臣大人，心中的小算盘，又扒拉起来。
    憋了半晌，才想到哄他开心的话。
    “沅儿做了一首打油诗，哥哥大才，帮着给品鉴一下？”
    “嗯……”冀漾慵懒的应了一声。
    小丫头的水平，他还能不了解？
    至今勉强认了字，至于押韵、意境什么的就别指望了。
    “咳咳，来了啊！诗名：丑臭愁
    生平不见平妻女，要说风流也枉然。
    腿毛长腋毛浓密，一根一根又一根。
    满发虱子与跳骚，一窝一窝又一窝。
    黑痣长在胎记上，一点一点又一点。
    毛浅欲飞飞不远，嘴尖欲唱唱不圆……”
    花沅放下车帘，尽量保密。
    感觉不会被第三人得知，便开始一面念诗，一面生动的比划着。
    先是挑裤腿，后是挠头发，又是在脸上点上墨汁，眼神灵动如狐，表演很是形象。
    她觍着脸问道“如何，沅儿的文采不错吧？”
    “呵，这样的女子还能嫁出去，做诰命夫人？”还有凌云汉，是怎么下去的嘴？
    冀漾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在她面前，差点再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被她那诗里形象描绘的平妻女仪态，惊吓得不行。
    愣是生生压住嘴角的冷笑，语气寡淡的评价了一句。
    可眉梢眼角却流露出藏掖不住的喜色。
    他倒不是被打油诗逗乐的，而是瞧小丫头为了哄自己，使出浑身解数，他心里暖暖的，还有些甜味儿蔓延。
    “沅儿早在破，将花克慧流产一事，闹得人尽皆知。
    他们不想让咱们好过，那谁也甭想舒服。
    哥哥觉得沅儿此计如何？”
    花沅说着就开始得意的坏笑，坏主意一堆一堆的。
    冀漾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头儿。
    金相玉质的男子就算一副孱弱模样，也掩不去他的风华。
    一身雪色锦袍，宛如雪山之巅的雪神，神秘而危险，格外惹女子探究。
    就连日日都看他的花沅，都忍不住时时地往他脸上偷瞟。
    冀漾见她的这股狡黠，真是耐看极了。
    勾了勾唇，正想要答应，可却又不想她太得意。
    花沅瞧着冀漾眼眸流转，暗道不好。
    于是，她把他的大手抓在小爪儿里，摇了摇又摇。
    撅着小嘴，紧紧地蹙眉，语气带着淡淡娇嗔。
    “哥哥可知，林淑清身为平妻，为何敢对我亲祖母这位嫡妻，用尽恶毒手段，也毫无顾忌，又为何总是一副高高在上，施舍般的模样？”
    “不知。”冀漾当然知道。
    可他不知为什么，就是想听她叫嚣的声音。
    面对完全不接招的阁臣大人，花沅不得不把话说透。
    她低着小脑袋，酝酿了一下情绪。
    红着眼眶，再抬起来。
    发梢沾了泪珠，蔫蔫的贴在鬓角，似乎连根头发丝都透着悲伤。
    “当年沅儿的外曾祖父谏言，劝先皇不要御驾亲征瓦剌，还分析了一些不堪的后果。
    那时先皇年轻气盛，直接把外曾祖父下诏狱，坐谋叛律斩，没其家资后，流放整个荣氏一族，就连旁支都受其牵连。
    曾经侯封世券，照耀一门的支柱，成了世人唾弃，粗傲，怙宠而骄的罪臣，连累族人的耻辱。
    荣贵妃的生父，也是因此受牵连，被谪居霸州，为了使日后有所依靠，他托付同乡把年仅四岁的荣贵妃，带进皇宫当宫女。
    堂堂锦衣玉食的官宦贵女，一夜之间，沦为伺候人的卑贱奴婢，靠着看主子脸色过活，荣贵妃心中如何能没有芥蒂？
    所以就算如今荣氏一族风头无量，我外曾祖父这一支血脉俱在流放的路上惨死。
    连枝梢末节的荣吉都做了阁老，而我祖母这血缘近的，也未能得到荣贵妃的提携看重。
    祖母对于族人心中愧疚，也不求他们能原谅。
    虽荣贵妃心胸宽广，就算宠惯六宫也未曾埋怨过祖母分毫，可这种置之不理的疏远，却也成为林淑清狗仗人势的理由。
    人心逐利，我祖母娘家不得力，在夫家又不得夫君的心意，便只能任凭林淑清欺辱，就连她的子女都护不住，最后惨死……”
    “不哭，乖！花克慧一出府，咱们的人就盯上了，还帮她一路抹除踪迹。
    眼下她已经进入漕帮，后面再转上几手，就能抵达金陵，之后我会安排李大盐商偶遇，创造机会买下她……”
    冀漾轻轻地拍着她单薄的脊背，轻言细语的告诉她，自己的安排。
    花沅虽伤心，却没忘与冀漾拉近关系，她趁机依偎在他温暖的怀里。
    伸出小手抓着他的衣襟，抹了一把鼻涕。
    “就算花克慧姿色不好，也力捧她做花魁。
    我们正嫡一脉，无权无势更没有背景，却站着正嫡的空名，只会惹人眼热，徒增祸事。
    林淑清还有个争气的儿子，花克勤榜眼及第，仕途顺畅。
    而我的父亲被林大儒养成闲云野鹤的性子，完全不通俗物，除了吟诗作画，其余什么也不会，还满口的兄友弟恭。
    如此，我们在对方看来就如同蝼蚁一般，是无比卑微的存在，渺小到那些达官贵人根本无需任何的忌讳，便能勾结匪寇洗劫京郊龙泉寺，事后再肆意欺压。”
    “沅儿想杀了她们？”冀漾脸上的心疼，又多了几分。
    “不，沅儿想要报仇，但绝不是现在，眼下哥哥羽翼未丰，与他们对上只会徒增凶险。
    咱们应该在她们还小瞧我们的时候，趁其不备迅速成长，否则卑微如沅儿，连那可怜的成长机会，都会被强行剥夺。”
    “是个有想法的姑娘，可想好要如何报复？”
    冀漾颔首。
    他懂小丫头心里的苦，同他不堪的曾经类似。
    “咳咳！”花沅重伤初愈，底子还很虚，本想演一演的，却越想越憋屈。
    这一动气就开始喘不上气，张着嘴喘息，犹如岸上的鱼，难受极了。
    她脸色煞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落。
    冀漾赶紧给小丫头顺气，又按了她周身几处穴位，心疼道“沅儿别急，别急，慢慢喘息。”
    小丫头这次伤得不轻，虽说他用自己的血做了药引子，可她却是真真切切的挨了一毒箭，伤了根本，还需细细调养。
    “哥哥，沅儿……是不是活不长了？”
    花沅扒在他的怀里，努力的昂着小脑袋。
    就算冀漾铁石心肠，也舍不得责怪她。
    “呸，说什么傻话，哪个将死之人一顿吃八个猪蹄？”
    花沅可怜兮兮的望着他，眼神里充满对生的渴望。
    “可是这几日我时常这样，不过是在夜里，沅儿不敢打扰哥哥，只能忍着。”
    “近三年你在边府吃糠咽菜，又提心吊胆的，忧思过重本就伤肺，此次又重伤肺部，这才导致动气之时，气血不足，无法顺畅呼吸。
    玄和的医术可比昭阳厉害，有师兄出手不出一个月，沅儿定能生龙活虎。”
    冀漾垂下眼睫，被他握在自己掌间的小手，逐渐沁出热汗。
    手掌一湿润，就说明不适缓解不少。
    他提着的心，也跟着放下了。

（66）当她奴才的命
    花沅把气喘顺了，挪了挪位置，在他怀里找个舒服些的地方。
    又找了个自己最美的角度，抬头，瞅向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堆起。
    小爪儿轻轻地扭着丝帕，一副乖巧软萌小奶狗的模样。
    “哥哥，病患是不是要保持愉悦的心情，才能更有利于恢复康健的体魄？”
    “是的呀！”冀漾看着她贼眉鼠眼的小模样，就知道又要给他开方子。
    果不其然，花沅又开始把话题接了下去。
    “那日莴嫩娘用的金丝楠木的瑶琴，挺好看的，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可显富贵呢！”
    “好，我安排下去，寻根漂亮的金丝楠木，再请斫琴师给沅儿亲自定做一床。”
    冀漾想也不想就应允了，一床琴而已，就算那金丝楠木是御用的，他也有办法弄来。
    花沅压下眉飞色舞的冲动，摇了摇小脑袋，吹捧道“就算再有名的斫琴师，也不如哥哥，哥哥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用阁臣大人亲手斫的琴，再弹曲儿给他听，那才叫有韵味。
    如此，就算日后他们分开，情分生疏了，只要她一弹琴，他就能想起曾今与自己要好的日子，还有她替他挨得这一箭的事儿呢！
    人心易变，她不得不防，就像司马相如和卓文君，曾经爱得那般刻骨，却也有被繁华迷了心智的时候。
    何况她且只是个尚未转正的心腹，一直卡在妹妹的阶段，死活是晋升不上去了。
    “好，待学来材料，我亲自给沅儿斫琴。”
    冀漾把花沅抱在怀里，轻拍着背。
    斫琴虽然繁杂些，但只要小丫头高兴，他去做也不难。
    登时，花沅笑弯了眉眼。
    可她又记起点心被他抢走的事情。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趁着他心情好，再多提些建议要求。
    “哥哥，去打只野鸡，回来给沅儿做最爱的叫花鸡。”
    “好。”冀漾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花沅抬眸，杏眸含露，娇软软又迷茫茫地望着他。
    貌似这会儿的阁臣大人，极为好说话！
    “沅儿还想看各大梨园把花克慧、凌蝶花的那堆烂事编成曲儿，唱出来，最好风靡整个大眀。
    令天下文人骚客，皆来好好的论一论，再写几首诗词，供人传唱取乐。
    沅儿倒要瞧瞧凌云汉是否后悔娶了被换的新娘子。
    还有花府是要名声，还是要失节的女儿……”
    “这些事我都会做好，沅儿不准再忧思过重，怒伤肝、喜伤心、忧伤肺、思伤脾、恐伤肾，你这样大喜大悲的，不利于将养好身子。”
    冀漾低头，抬手，用食指轻轻地封住了她的粉唇。
    小丫头的唇生得精致，如樱桃般粉嫩，小巧可爱，似是十分可口。
    也不知尝起来，是什么味道，是否也会沾染着她爱吃的甜味儿？
    “唔……”
    花沅原本还想着再仔细嘱咐一堆的，却被被突如其来的食指堵住嘴。
    男子的指尖，带着薄茧，冰冰凉凉。
    还携着带着阁臣大人独有的强势气息，袭卷而来。
    记得他上次咬了自己，这次她要是不找补回来，就太可惜了。
    倘若错过……简直对不起天地，对不起祖宗！
    “嗷呜！”花沅趁其不备，猛然张开檀口，用小白牙试着啃起来。
    冀漾神色大怔。
    当他触及那小嘴儿的温热时，骤然，一个哆嗦。
    猛地回神，瞪大双眸，素来寡淡的眸色溢出浓重地嗔怪。
    四目相对。
    冀漾神色怔愣，心脏扑通扑通狂跳着。
    在她还是软软的一个粉团子时，就是这么吸允自己手指的。
    可为何同样的人，相似的场景，感受却不一样了呢？
    就在这时，花沅松开了小嘴，缓缓地坐直。
    她咧开小嘴，露出猫儿偷鱼般的惬意。
    “哥哥，沅儿养身子是否不仅需要心情愉悦，还要顿顿皆要吃肉，日日都可四菜一汤啦？”
    “你的四个菜，比别人的十菜都贵，一顿零食就要八只猪蹄，这可不好养吧！”
    冀漾努力地让自己的心潮平复下来，可心跳的速度依旧快得无法自控。
    这让他很不适，似是有什么出了他的掌控。
    “什么猪蹄，那叫蹄膀，俗！”
    花沅十分得意，正要翘起小尾巴得瑟，只觉气氛骤然变冷。
    察觉不对，她立刻就警醒起来，瞄了一眼阁臣大人。
    只见冀漾俊逸非常的脸，轻轻板着，眉头微微地皱起，神色诡异。
    “嘶！”冀漾瞬间变脸，尽量不露出丝毫的异样。
    为了掩盖异常，他重新板起脸，恢复了寡淡的姿态，宛若宝剑出鞘，锋芒如冷月。
    “听说与死人贴身接触的棺木，被琴师视为造琴的良材，想来用金丝楠木的棺材板斫琴，声极劲挺，苍厚悠远，明亮祥和。”
    他把“祥和”二字咬的极重，明显在说反话。
    小丫头这是给点阳光就灿烂起来了。
    都敢堂而皇之的说他俗！
    霎时，花沅心头一凛，吓得打了个寒颤。
    她龇牙咧嘴道“哎呀，哥哥，提那棺材板干啥……怪渗人的……寺庙的梁柱不是更好嘛？”
    “这个提议好，寺庙里供奉的灵位，也是不错，短小精悍。”
    冀漾面庞冷了下来，凛冽的戾气自四肢百骸悄然涌出。
    没看到他生气了嘛？
    怎么就还想着占自己的便宜！
    花沅舔了舔略显干裂的唇瓣，颤颤巍巍的伸出小爪儿，抓住一片没有被她抹上鼻涕的料子。
    决定退而求其次，先护住温饱再说。
    “哥哥，其实五花肉也可以的，沅儿很好养的，不吃那些筋头巴脑的也成……”
    “咳……咳！”花沅这一紧张，又开始咳嗽，小心翼翼地睨着他。
    冀漾赶紧将假装出来的戾气收敛，把温茶喂到她那小嘴里。
    “别人捏着卖身契，是让奴才伺候着，我自从拿了沅儿卖身契的那一刻起，就做了奴才。
    一屁点大的小丫头，还会要这儿，要那儿的。
    且需我费劲心思的哄着，亲自劳心劳力的伺候着。”
    “哥哥是天底下对沅儿最最最好的人！”花沅扯出一个笑脸。
    原来，这阁臣大人没有生气，只是在同自己赌气。
    如此，她就放心啦！
    借着他的大手小口小口地啄饮，她姿态闲适，不紧不慢，似是吃定了他一般。
    “哥哥喂的水，可真是甘甜呀！”
    最后她还不忘称赞一下，低下头，偷偷地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茶水还能甘甜？”冀漾哂笑。
    “因为是哥哥亲自喂的呀！”花沅有点小饿，可位置的关系，够不着小桌子。
    “哥哥，沅儿要吃糕糕，枣泥的那个！”
    冀漾：“……”又使唤他，还堂而皇之的。
    他的面庞在雪色织金锦袍和朝露的映衬下，当真似误入人间的谪仙，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仙气。
    “啊……”花沅欣赏地瞅着他的俊逸，怡然自得的张着小嘴，躺着等投喂。
    明媚的晨曦被雨露隐去大半，显得他神情晦暗不明。
    冀漾俯身，转向花沅，瞅着她。
    良久，他忽然轻笑。
    他任命般的在那堆残糕里，给她扒拉出枣泥的那块，捏起来，喂到那小嘴儿里。
    “沅儿不嫌弃哥哥的口水，哼哼……哼哼……”
    花沅眉目从容，得意的吃下去。
    嘴里哼哼唧唧的唱着小曲儿，小脚丫也美得直颠儿。
    冀漾盯着她直摇晃的绣花鞋尖，有种想把她给踹下去的冲动。
    呵，还不嫌弃他的口水，咬他的时候，怎么不嫌弃他的手指？
    嘎巴嘎巴，嚼的挺欢是吧！
    可看着她作威作福的的小模样，却很是舍不得。
    他真是活该当她奴才的命。
    花沅吃饱喝足了，就开始犯困，小身子慢慢往下溜儿。
    “哥哥，沅儿有点冷……”
    冀漾把旁边的斗篷拽过来，给她盖上。
    “哥哥，你腿放低一点，枕得太高，脖子不得劲，很难受！”
    冀漾心想，这是把他腿当枕头了，旁边不是有她的小枕头嘛？
    他都没嫌弃她弄乱了自己的马车，她还嫌弃自己腿高！
    可他却不想推开她，还不知怎么的，就把发麻的腿摊平，让她躺得舒服些。
    “哥哥，拥得紧一点，马车颠的不舒服！”
    冀漾有晨读的习惯，本想趁着时间还早，再读些书。
    院试在即，多读书总是没错的。
    可听了她的话，他鬼使神差般把晨读的习惯放下，用双手拢着她。
    “哥哥……”
    “闭嘴，睡觉！”
    冀漾一听这位还有吩咐，立刻打断她。
    屁点大的小东西，事事儿的。
    “哥哥，沅儿已经睡着了……”
    她半瞌着眼，躺着很舒服，在他怀里打了个滚儿，伸出小爪儿握住他的大手，似是十分踏实。
    冀漾望着他们相握的手，嘴角勾起。
    发现她酣睡过去，小爪儿微微地松开，又握得更紧了一些……

（67）郑重交代遗书
    转眼间，他们回到余姚已半月有余。
    冀漾调动十天干，天南海北的寻来名贵药材给花沅。
    再在暗中配以自己的人参血，一起喂给她。
    期间，保密措施做得极好，丝毫未被花沅察觉。
    自古良药苦口，也幸亏花沅嘴壮。
    苦药虽难吃，但只要告诉她价钱昂贵，她就会一滴不落的吃干净，顿顿如此。
    冀漾还日日给她从酒楼买来她点的菜谱，总之，倾尽全力让她保持身心愉悦。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玄和的医术和灵药下，花沅总算重新活蹦乱跳起来。
    是夜，明月当空，万里无云。
    花沅为了以防自己红颜薄命，每日总会抽空写一些遗书，日日更新，查缺补漏。
    今夜又在点灯熬油的书写。
    里面有很多她想表达的话，可是字却不会写，她很为难，于是用圈圈，或者谐音相近的字代替。
    冀漾尽量控制自己，不去夜里寻她，可是夜夜看她头悬挂梁，锥刺股的倩影，实在忍不住好奇。
    在他心里，小丫头绝对不是那种爱读书的性子，都是咬牙念书的那种！
    “咚咚咚！方便进来吗？”
    他敲门后，听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花沅唰的一下拉开门，是那么的猝不及防。
    她小脸堆笑，拉着他就往屋里请。
    热情洋溢，道“沅儿的房门，随时向哥哥打开，快进!”
    冀漾几乎是被她按到书案前。
    就见一张张淡黄色的竹纸，写着大字。
    小丫头还不会小字，只练过大字，而且还认不全，只会硬抄，却记不住字形。
    所以一张三尺宣纸只能写下四行九列的大字，大约每张纸三十多个字，这其中还包括圈圈圆圆点点叉叉。
    “唉！”他悠悠地叹息一声。
    小丫头实在没有书法上的天赋。
    他着实的任重而道远啊！
    就在这时，花沅撅着小屁屁，趴在地板上，从床底下扒拉出一大摞三尺大的竹纸。
    只看着就觉得沉，花沅废了好大的劲，才把它们抱上书案。
    “沅儿有很多不会写的字，想问问哥哥，可又怕打扰了您的功课，便一直攒着。”
    “虚心求学是好事，我很欣慰，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并不打扰……”
    冀漾本来看她上进，十分高兴，可是当目光扫到大字上的时候，虽心里早有准备，神色却依旧是止不住的忧伤。
    医术。
    我花氏沅儿，有意愿未了，特立此术……
    嗯，看来小丫头要学习医者，写些手札，虽然字粗糙些，却也是个有善心的，他要多鼓励才是。
    “唰！”一张三尺大的竹纸完了，冀漾继续翻看下一张。
    木木水上小又水青，木子草玉，花十兄草力，花十兄心，花人土土，花母……
    桶桶是我最烟雾之银，还有力圈西榻哞，一定要给我赔赃。
    他面色微凛，不可思议地望向小丫头。
    这是啥？
    他若是直言，定会打击小丫头的上进心吧！
    登时，花沅出现在他身侧，温声道“沅儿的字不好，哥哥别见笑。”
    “不会，只是这个工程极为浩大……”冀漾面无表情的点评一句。
    “很浩大嘛？”
    “……”山野不浩大，如何能生长了这么多的花花草草，还要十个兄弟齐心协力的培土。
    且需烧些烟雾，给牛取暖，毕竟在花海里母牛还带着哞哞叫小牛儿，也挺不容易的吧！
    估计小丫头要一桶桶的喝牛奶，记得她说过洗牛奶浴对皮肤好。
    小丫头爱美，银子节省惯了，还是地方大些好吧，不然在西处圈养牛后，再在此处下榻时，会有异味的，如贪腐一样肮脏……
    冀漾发挥出潜在的想象力。
    “沅儿哪里写得不对吗？”
    “怎么会，沅儿最是纯善！”
    “哥哥是天底下对沅儿最好的人，若是沅儿有个意外，一定要帮我完成遗愿！”
    “啊，什么？”
    遗愿！
    他肯定是听错了！
    唉，寒毒未祛，又添耳鸣之症了？
    这副身子骨，可真是个病秧子。
    “就是这遗书啊！”
    冀漾：“……”他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落入一个大坑，都不知要如何作答了。
    当他意识到不妥，欲要起身告辞时，已是来不及了。
    他尚未挪动半寸，花沅稍稍侧过身，抬起手，宽袖垂落，就把他严严实实地挡在圈椅里。
    “哥哥方才还称赞的呢，可不准赖账！”
    冀漾：“……”他就是怕打击她的积极主动，才才才顺着小丫头说的那么一句。
    “哥哥是英雄，一言既出，百马、千马也难追！”
    冀漾：“……”现在把话收回，是否还来得及？
    它可以不做英雄，不，他从来都没说过自己是劳什子英雄。
    “哥哥，就不要挣扎了，您一定要记得遗书上的话，沅儿若是有个万一，哥哥要想办法帮我报仇！
    哥哥，一定要背下沅儿的遗书。
    我花氏沅儿，有遗愿未了，特立此书。
    林淑清、李莹，花克勤，花克慧、花佳，花牡，通通是我最厌恶的人，还有边亚焟他们，一定要给我陪葬！”
    冀漾：“……”脑海中，墨云翻涌。
    原来医术是遗书，木木水上小又水青是林淑清，木子草玉是李莹，花十兄草力时花克勤，花十兄心是花克慧，花人土土是花佳，花母是花牡。
    桶桶是通通，最烟雾的银，都是谐音……力圈西榻哞，也不是在西面圈养牛……而是边亚焟她们。
    “哥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又看，又听的，记住了嘛？”
    冀漾：“……”是否可以选择性的忘记？
    “哥哥，前两张纸只是简单概要，后面的才是细化。
    是沅儿读给哥哥听，还是哥哥亲自看？”
    冀漾：“……”是否可以两个皆不选？
    显然，抗议无效。
    花沅把一大摞遗书，一张张摊开，全部摆在他的眼前。
    她又怕阁臣大人不愿意看，于是，在他耳边，给他完完整整的朗诵了三遍。
    冀漾在小丫头的威逼下，只得咽下所有的话。
    他表示，十分后悔敲了邻舍的房门……
    夜深人静，云翳遮月，风停叶止，山野寂寥。
    唯独竹楼彻夜燃着红烛，一对人影与婆娑花影，一同倒映在窗棂上，有些端绪在悄然之间蔓延。
    不久后，院试公告下来，附近会稽县、上虞县、嵊县，都赶来余姚院试，今日便是县衙登记的日子。
    五黄六月，烈日炙烤着大地，满城尽是焦金流石，路旁的杂草丛几乎都要燃起来。
    空气中弥漫的热浪，没有一丝风，路边本应茂盛的树冠，也都没精打采耷拉着。
    冀漾不好搞特殊，顶着炎炎夏日，同众学子一并来县衙领院试结票。
    领结票的队伍排得如长龙般蜿蜒曲折，案子前的书吏抹着汗仔细比对抄录，谨防有冒名顶替之人。
    而排队之间，有风华正茂的年轻学子，也有累次赴考三四十岁的中年，更有花白头发的老学究，但各个年龄段的学子，均是热得汗如雨下。
    好容易快排到冀漾，衙里不少书吏都知这是府试案首，依着他如今的才名，新知他这童生身份不过是走个过场，过了院试便是秀才，不由提前恭贺了一番。
    冀漾淡笑着回礼。
    “哥哥，喝水！”
    花沅一身小书童打扮，背着一个她特制的小背篓。
    小脑袋上还戴着帷帽，似乎生怕被晒黑了，就算闷热也捂着，她对于姿容有着非一般的执念。
    她高高地捧着竹筒，乖巧地举给他。
    之前带着的水，都被她给喝光了，这是她刚刚讨来的水，天气太热，没有水很难熬的。
    “去那边玩儿吧！”冀漾喝完水后，担心热到小丫头，让她去树荫下小憩。
    花沅很想去休息，但瞧着排队的除了寒门子弟，就是富贵人家的书童。
    她怎么也表示一下不是？
    于是，她眸色纯然干净的瞅着他。
    试着建议，道“就由沅儿帮哥哥排队吧，等快到的时候，再叫哥哥过来？”

（68）嚣张跋扈庶弟
    帷帽被吹起，露出她一双杏眸，如同氤氲着水雾的秋波般滟潋。
    因为炎热，小嘴儿微张，仿若涂了上好的胭脂，润泽透红。
    冀漾对于她，早就忘了当初的嫌弃。
    什么卖身契的，更是不存在。
    “你身子不好，倘若累坏了，还不是要我照顾？
    快歇着去吧！”
    “哥哥说得在理，沅儿是好孩子，不能给哥哥添乱！”
    花沅连连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娇憨讨喜。
    之后，咚咚咚地跑到了树荫的最深处。
    阵风徐徐，她歇了好一会才总算凉快些。
    光影斑驳，冀漾在人群中望着她。
    烈阳几许，穿透斑斓的树影，照落在她浮动的帷帽上。
    小丫头一身月白色书童男装，倚树而坐，简单朴素的衣着，却遮掩不住她通身高雅出尘的灵气。
    干净如斯，好似尘世间稍纵即逝的一株夜昙，让人忍不住想去珍惜。
    花沅忽然想到她去讨水时，在路边买的凉皮。
    她从小背篓里取出，又捡了几块石头，垫高四周，这才把小纸包打开。
    如此里面的汤汁，就不会流出来了。
    又随手撅断两根树杈，当做筷子。
    她认真的吃起来。
    捏着树杈的指尖白皙圆润，指甲上还长着白白的小月牙，一看食水就滋补的极好。
    她似乎是察觉到，人群中一道熟悉的目光。
    她透过帷帽瞧过去，就见冀漾也在看自己。
    四目相对。
    她娇憨的笑笑，心虚的解释，道“这种天气，一直都没什么胃口，难得有称心的吃食！”
    “吸溜……吸溜！”话落，她又旁若无人的吃起来。
    新蒸出的凉皮，又大又薄，筋丝柔韧，切成细条，恰象皮条，入口爽滑，绝不可辜负。
    各县的众学子和书童们，皆是用些羡慕、嫉妒地眼神，瞧着花沅。
    做冀玄黓书童的待遇，可真好啊！
    主子，还能加餐。
    小日子太滋润了……
    冀漾哂笑。
    今早是谁吃了八个肉包子，两碗红豆粥，一小碟腌萝卜条？
    尤其是吃萝卜条的时候，说什么萝卜心好，都留给他。
    其实是她专门挑皮吃，爱吃那点萝卜皮的脆劲儿。
    对了，她在路上还啃了四个猪蹄，骨头随地吐了一路，引得土狗差点把他俩给围了！
    冀漾眸底，透着连他都不自知的宠溺。
    就在这时，一位与冀漾有一些神似的男子骑着高头大马前来，旁边还跟着七八个小斯。
    男子面容俊俏，凤眼深沉，肤色白皙如玉，眉如刀裁，鼻子高挺，乌密的长发用一根金簪固定在发顶，身着烟青色暗纹锦袍，腰系镶金宽腰带。
    他不可置信的望着，队伍中的冀漾。
    “这是棺材……漾哥？”
    冀漾眸底的温柔，陡然冻成寒冰。
    这是比他小半月的庶弟冀遵，贵妾边亚煵的亲子。
    他们二人同年同月生，命运却截然不同。
    庶弟出生那日，传来祖父在边关打了胜仗的喜讯，被族人视为福星，相传可福泽整个冀氏门楣，是以，受尽宠爱。
    而他则是出生在毒月毒日毒时的棺材子，浑身霉气，是灾星，是以，受尽冷眼。
    连冀府里唯一对他给予过温暖的祖母，则同样对冀遵更宠爱。
    不然，也不会在他被冀遵用石头砸伤后，只给自己请大夫，而不去责备冀遵。
    幼时，他是嫉妒过对方的。
    如今本以为淡了的事，却恍如昨日，格外清晰。
    大抵童年的伤，才是最痛的吧！
    虽冀府远在燕京，但户籍却在余姚泗水，若是走举业，族中子弟皆是要回原籍的。
    “想不到啊，漾哥竟也成为童生，能考秀才了？”
    半月前，他见冀漾成为案首，只以为自己书读得太辛苦，以至于眼花，看错了。
    后因体力不支才昏厥。
    醒来后，又用千百个理由告诉自己，案首不可能是这个棺材子，只不过样貌相似而已，都张着一张惹人生厌的皮相罢了！
    可活生生立在眼前的棺材子，他再不相信，便是自欺欺人了。
    冀遵下马，把缰绳甩给小斯，直接插队，站到冀漾前面，双手抱臂睨着他。
    颇有居高临下的姿态，可偏偏却被冀漾无形的气场，压得死死的。
    “你谁啊，怎么插队？”
    “读的是圣贤书，道理却未能身体力行？”
    后面的书生不乐意了，大热天的谁愿意在外面晒太阳，又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于是，纷纷指责起来。
    “尔等休得无礼，我家公子乃伯府公子，县尊大人的亲外孙。”
    众人一听是县尊的外孙，果然不敢再叫嚣。
    小斯得意的叉着腰，指着众人，道“闹啊，接着闹啊，把你们一个个的全都抓起来，下大狱吃捞饭，呵呵……看尔等还要如何院试？”
    冀漾没给嚣张跋扈的主仆一个眼神。
    他横跨一步，绕开庶弟，来到案子前的书吏跟前，提笔濡墨填写答卷的卷头。
    同几个认识的人，遥遥拱手，算是打招呼。
    冀遵通过他们的谈话，才得知冀漾不仅是此次府试的案首，还是近日风头正火的玄黓公子。
    那个大胜国子监第一才子殷霱的冀玄黓，竟是这个棺材子！
    “漾哥，这场院试你可闭着眼考了。
    反正无论如何，张提学都是要取中你的。
    不过可惜，漾哥县试只考了一场，无缘案首，如今就算院试再拿案首，也凑不齐小三元了。”
    冀遵唇角悄然弯起，眼底满是恶毒。
    却偏偏还挂上一脸惋惜的神色。
    冀遵面上是恭贺，实则语气带着嫉妒，是希望如此吹捧一番，引起众学子对冀漾的不满。
    冀漾回首，淡淡瞧着了冀遵一眼。
    这副嘴脸，真是令人作呕。
    他薄唇轻启，道“府尊吉大人，给冀某这个机会，乃是栽培之意，冀某又岂能不知好歹，不思进取？”
    他话风一转，继续道“倒是你，自从十岁过了县试，便年年都来府试，直到今年才勉强过了，如此孜孜不倦，这才叫冀某心生钦佩。”
    “此人不是县尊的外孙嘛，既然二人是兄弟，那是否玄黓公子也是县尊的外孙？”
    “一看你就是外县的，县尊本是出身贫寒的农家子，年过不惑才中了三甲进士，嫡系有三女一子，三个女儿姿色上乘，皆做了高门的贵妾，唯有一庶女，做了商户的正妻！”
    “原来不过是庶子，那县尊也算不上正经的外家……”
    旁边的学子们，本是有些许的嫉妒冀漾，但听了这话，则更看不起冀遵。
    “你那都是老黄历了，人家边府如今可发达了，三个女儿虽是贵妾，可皆很是有脸面，而且人家县尊的独孙。
    原本边疍如今都该大婚的，可却豁然退婚，你可知新定亲的姑娘，是谁？”
    “是哪家神圣？”
    “百年世家花府，晓得吧？一门父子双进士，风头无两，边疍定亲的人，便是花府七姑娘！”
    “天啊，竟是当年花榜眼与大学士府嫡长女家的姑娘！”
    “没错啊，这边疍定亲的便是花尚书的孙女，大学士李贤的外孙女，礼部右侍郎的七女。”
    “这运道也太好了！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于此同时，冀遵挨个记住了议论自己人的脸，又看了他们的名字，最后狠狠瞪了冀漾一眼。
    哼！棺材子如今越发的惹人厌了。
    幸好为预防万一，他的飞鸽传早就传给了父亲。
    待时定有棺材子好受的时候，暂且让倒霉鬼再得意些时日。
    不过，这些拥护者，呵呵……
    学子们了解此事后，瞧着冀漾的眼神带着尊敬，毕竟有六步诗的名头在前。
    但看冀遵完全就是瞧孬种的目光。
    下面就看六月九日的院试，待时再见分晓。

（69）被黏住的舌头
    众学子找到了共同的话题，一聊便是相见恨晚，中午相约去逛书肆，然后找了家酒馆听听小曲儿，放松一下心情。
    冀漾懒得搭理这些应酬，取过结票，再在院试的卷头里，写上自己的姓名，籍贯，祖孙三代履历，仔细填好卷头后，将试卷交还给府衙的书吏。
    领了结票，就往回走。
    花沅这会儿也吃光了凉皮。
    她把冀漾与庶弟之间的冷冷交锋，通通都记在了心里。身为准心腹，日后她也是要臣大人对谁好，她就对谁笑脸相迎。
    他对谁冷言冷语，她就对谁恶语相向，乃至拳脚相加。
    势必要做第一狗腿子，不，是争取早日把妹妹转正成心腹！
    “哥哥热不热？快擦擦汗！”
    她狗腿子般的跑向前，讨好的把小手帕捧上去，高高地送到他眼皮底下。
    冀漾接过。
    因寒毒的干系，他体质阴寒。
    哪里会出汗？
    不过她的心意，让他好生欢喜。
    他不好逆了她的体贴，正要随意抹两下，忽然停住动作。
    “这帕子怎么有股儿蒜味？”
    “哥哥，大蒜辟邪，您刚刚见了庶弟多晦气，去去邪气呗？”
    花沅被问得一愣。
    她忘了方才吃凉皮时擦了一下蒜汁，就直接把脏帕子给他用了。
    不过幸好她很是机智，理由信手拈来。
    冀漾站得离她很近，小丫头一张口的就都是蒜味，熏得他直拧眉。
    这是吃了几头大蒜，起码有半斤吧？
    口味太重了！
    “佛门戒食五辛。”
    “哥哥，沅儿喜欢吃葱蒜，尤其大葱沾酱，再放点五花肉，用薄饼一夹，可香了，还有炸酱面配大蒜，也香……”
    眼前的小丫头，白嫩藕似的一小团，怂怂的耷拉着肩膀，还时不时地偷瞄自己，想来很尴尬吧！
    冀漾眸底掠过不忍，道“罢了，戒律不是用来约束的，是来保护弟子的。日后在外面随便吃，但在灵泉寺……少吃些就是。”
    “嗯呢！”花沅连连点头，犹如小鸡啄米。
    街头繁华，店铺林立。
    大概是学子即将考院试的关系，虽然皎阳似火，但不仅客栈住满了，就连集市的人气也旺了起来。
    卖鸠车、布老虎、摇头张口狮、风筝、无锡泥人、大吴泥塑、鲁南木玩具、凤翔泥塑、白沟泥人、秦淮花灯、南通板鹞……
    花沅望着一家气派的酒楼，舔舔唇，道“哥哥，沅儿有点小饿。”
    “想吃什么？”冀漾听她饿了，就随着她往酒楼里走。
    花沅寻个守着窗户的角落入座，殷勤笑道“哥哥想吃什么，沅儿就想吃什么！”
    “凉拌苦菊，清炒苦菜，水煮苦瓜，清蒸苦笋，再来盅糙米粥。”
    冀漾对着小二报了几个菜名。
    闻言，花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这日子没法过了，太苦了！
    估计野兔子都不吃吧？
    她赶紧把小二拦住，对着冀漾，道“哥哥身姿伟岸，总吃得跟兔子似的做甚？
    这般长期以往，身子都垮掉了，那般沅儿会心疼的。
    哥哥在沅儿心里，就应该大鱼大肉，吃香的，喝辣的，才配得哥哥这般谪仙的美男子呀！”
    “沅儿心中下凡的谪仙，难不成是肥头大耳的天蓬元帅？”
    冀漾看她眸子滴溜溜乱转的小模样，甚是好笑。
    贪吃的小东西，又准备拿他作践了。
    花沅用小手半掩着面，娇嗔道“怎么会？哥哥是天底下最俊俊俊的男子！”
    “这些素菜正适合炎热的夏日食用，对身子好，吃了小姑娘会变漂亮。”冀漾哂笑，挑眉，不信她的说辞。
    花沅在他质疑的目光下，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唉，哥哥为了摆脱猪八戒的嫌疑，就勉强吃些梅菜扣肉、粉蒸肉、四喜丸子，这些吧！”
    “看在小嘴儿吧啦吧啦快流口水的份上，那就听沅儿的吧！”冀漾瞅着她，唇角轻勾。
    “哥哥是天底下对沅儿最最最好的人，比亲爹更好！”
    花沅虔诚地念着她的座右铭，一日无数次，说得无比顺溜。
    之后她，扭过头，对着小二，问道“小二哥，邻桌的那是什么？”
    “那是冰糕，五钱银子一大份，三钱一小份。”小二简单的介绍了一句
    花沅吸了吸鼻尖，似是远远地嗅那冰糕的甘甜味。
    “哥哥，沅儿可以加一个嘛？”
    “女子食用寒凉对身子不好。”
    冀漾实在想不明白，那冰刺拔凉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哥哥，沅儿想尝尝，就来一份吧，好不好？”
    花沅用水汪汪的杏眸望着他，还把小爪儿搭在冀漾的掌心，挠了挠。
    邻桌菜品尽数落在她渴望的眸子里，折射出点点光彩。
    冀漾就见她那澄澈的瞳仁里，倒映出烤鸭，烧鸡，猪蹄……还有冰糕。
    罢了，她想吃，就吃吧！
    “加一份吧！”
    “小二哥，要大份冰糕！”花沅脆生生的嘱咐了一句，唇瓣止不住扬起。
    冰糕上的比热菜快多了。
    这种消暑的吃食，比肉还贵，在花府这类冰块，是轮不上她祖母的。
    美其名曰过于食寒对身子不好，一块冰都没有，愣是出了个“过于”，真是憋屈。
    她同祖母住在一起，自然未曾沾过这些。
    而到了宫里后，荣贵妃更不沾这些寒凉的，所以她也没能蹭到过。
    花沅对着冒着白色凉气的冰糕，吞了吞口水。
    紧紧地捏着冰糕，讨好地送到阁臣大人的唇畔，眸子直勾勾盯着手里的冰糕，不错眼珠。
    “哥哥先吃，沅儿不嫌弃哥哥的口水，剩下的给我就成。”
    “我不吃，你吃两口就好，这东西不适合女子，剩下的就丢掉，下次我还给沅儿买，乖！”
    小丫头棉花似的一小团，绵白干净的小手紧紧捏着冰糕，尾指像只小奶狗的尾巴般高高地翘起。
    花沅眼底闪烁着幸福。
    这是她前世今生的第一支冰糕。
    她想着阁臣大人的话，不能不听。
    “两口”，起码要大大大大大的两口。
    于是，她把小嘴张到最最最大。
    “嗷呜……”
    外面的光影投射进来，被窗棂分割成无数碎片，令人惆怅。
    “鹅鹅……鹅鹅……”花沅睁着湿漉漉的眸子，无措地望着他。
    冀漾正望着窗外，被她含糊不清的声音惊动。
    只见小丫头吐出小半截舌头，以诡异的角度舔着冰糕，保持着不动的姿态。
    她舌头伸出来舔冰糕的那一刻，就收不回去了，被紧紧地粘住。
    花沅吓坏了。
    努力想收回舌头，却很疼。
    她听说过咬舌自尽的事，遂舌头大抵也算是要害吧！
    她不敢硬拉，很快连舌尖都冻麻了。
    为啥这冰糕会这样奇怪，还卖得这般贵，有那么多的人都爱吃！
    难道冻舌头的滋味，很享受？
    她含羞带怨，努力的往回拉。
    “别动，你别硬扯，别动！”冀漾强忍着焦急，细声的叮咛。
    只看一眼，就知道沾得很结实，倘若硬扯，定会拽下一层皮。
    他赶紧起身，捏起茶盏，就往舌头与冰糕的粘结处，缓缓地浇下去。
    “鹅鹅（哥哥），能（疼）！”花沅说话时，嘴里漏风的厉害。
    小小的一团，无措地仰着头看他，小嘴含糊不清的呜咽着。
    粉嫩的舌尖已经冻出红痕，疼得她倒抽凉气。
    “别怕，别怕，不硬扯就没事，一点点的试着挪动。”
    花沅半截舌头都没知觉了，心里一突，没来由地恐慌起来，小手紧紧攥住冀漾的宽袖。
    她想起前世很多不甘堕入青楼，咬舌自尽的烈女子，嘴里呼呼的冒着鲜血，心中更是惶恐。
    “鹅鹅，色豆（舌头）没有知觉了，偶要屎（死）了！”
    花沅这是一大口，粘得很结实，冀漾一杯凉茶浇上去，水汽瞬间凝结成冰，似乎冻得更结实了。
    冀漾手上的动作微顿，昧着良心，道“已经快好了，不疼，不疼。”
    “哗啦啦！”他强势地捏住她的小下巴，足足浇了一壶温凉的茶，才把舌头同大冰糕给分开。
    花沅噙着泪花趴在桌案上，无地自容。
    阳光跃过窗棂，映在她的周身，淡粉色襦裙轻曳如流水，肌肤挂着汗珠更加白如凝脂，有种明珠生晕的光华。
    “还疼吗？”
    见她无碍，冀漾嘴角勾起的笑容渐渐扩大，递过去一块帕子给她擦口涎。

（70）蹬在子孙根上
    “果然啊，棺材子就是与众不同，贪念男色，是个断袖。”
    冀遵散漫地打着折扇，一副闲散的姿态。
    他从栅栏后面踏进来，一双眼像是钉子般盯着冀漾，眉梢眼角尽是讥讽。
    花沅一身书童打扮，从背影看完全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少年。
    她同冀漾举止亲密……
    “鹅鹅，不是短肉（断袖）！
    心中有佛，看人即佛，心中有屎，看人即屎。”
    花沅知道断袖是骂人的脏话，怒目而视过去。
    奈何舌头却未化过劲儿，有些不利索。
    是以，没有任何威慑力，还引发一阵讥讽。
    冀漾没有给对方一个眼神，他从不屑打口水仗。
    “小二，吃食打包！”
    小二见事态不好，生怕招惹上麻烦，手上极为利落，很快就打包好。
    冀漾付了银钱，拎起油纸包就往外走。
    花沅在后面颠颠地跟上去，奈何跑得太急，在迈门槛时鞋尖不小心踩到裙裾，直接被脚下跨了一半的门槛绊倒。
    冀漾眼疾手快，将她给接了一个满怀。
    花沅只想把自己闷死在他怀里，简直丢脸极了。
    小脸红透，鹌鹑似的把小脑袋死死埋在冀漾的衣襟里。
    她真是太笨了，还在阁臣大人庶弟的眼皮底下摔跤，真是太没用了。
    “鹅鹅，鹅鹅……”
    她咬牙，呜咽着，脸蛋涨红，往他怀里缩得更紧，活脱脱一只小鹌鹑。
    抬头偷瞄冀漾的脸色，抿唇，她要如何找回场子呢？
    小小的人儿窝在他怀里，墨玉似得眼眸一瞬不瞬的看着他，轻咬粉唇，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小丫头身上那股浅浅的梨香，顺着鼻尖涌入四肢百骸，令他下意识心跳加速。
    他心慌意乱的给她戴好帷帽，牵着她的小手，一同往外走。
    她圣洁无尘，冀遵不配窥上一眼。
    这时，冀遵快走两步，抬腿，横在了门框上，阻拦他们的去路。
    “果然被老男人给玩儿弯了，连女人滋味都不敢尝试了吧？
    所以只能靠男童，寻慰籍……”
    “啪！啪！”巴掌的声音，清脆响亮。
    冀遵讥讽之时，花沅正好走到他的身侧。
    她抬手就狠狠地给了冀遵正反两记耳光，打得她手疼。
    “嘴贱，果然是妾养大的玩意，不懂规矩，竟对嫡长兄，肆意谩骂，乱了尊卑！”
    花沅教训人的时候，嘴皮子倒是挺利索，娇嫩的声音铿锵有力。
    冀遵这辈子从未被打过，就算是闯祸，连长辈的说教，也是点到为止，半句重话都未受过。
    一时间，他竟不知用何种神色，来面对忽如其来的巴掌。
    他脸上挂着一对红肿的巴掌印，神色怔怔。
    花沅送上巴掌后，见他发愣，趁机抬脚。
    骤然，蹬在冀遵的子孙根上。
    顺势用脚尖，还快速的捻了重重地一下，之后麻利的收回腳，动作宛如舞蹈，行云流畅。
    “嗷……啊！”
    这一嗓子的嚎叫，吸引不少人驻足，流连观望。
    冀遵这一疼，横蹬在门框的腿，也来不及收回。
    整个人直直地摔倒在地上，还被高高地门槛硌到了后腰。
    他面庞胀得通红，艰难地转向花沅。
    花沅居高临下，欣赏着他的窘迫。
    阳光耀眼，直直映在她的帷帽上，威风拂过，露出洁白如玉的下颚，粉唇噙着几许浅笑。
    周身干净得像是不染尘埃的神仙，似乎弥漫着灵气。
    “棺材子纵奴行凶，侮主辱主，本少爷要把你两杖毙！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把这两人通通拿下，乱棍打死！”
    冀遵怒火中烧，无视众人的异样，不管不顾地吼嫡兄。
    他牙呲欲裂的瞪着冀漾，子孙根之痛和被欺辱的恨意交织，让他失去理智，想要站起来打回去。
    可是实在是太疼了，他根本站不起来。
    于是，只能指着周围的下人，歇斯底里地怒吼。
    话落，他觉得众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就努力往雕花木门的后面躲。
    小斯们有些胆怯。
    别看人家是棺材子，可好歹也是伯府的嫡长子。
    他们爷能说，他们却不好做，毕竟那么多人双眼睛盯着了，所以无论做与不做，待事后，他们同样要倒霉。
    “庶公子好大的威风，小人都不知做错了什么，您就敢打喊杀的，可吓死个人了！”
    花沅这是说给别人听的，看客都是刚凑过来的，是以，并未瞧见自己行凶作恶的一面。
    说话的同时，她缓缓地走过去，似是要跪下告罪。
    她侧身凑近，在木门的遮挡下，避开众人的视线。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抬脚，绷直脚尖。
    踢在冀遵尾巴骨的尖尖上。
    “嗷……呜！”冀遵菊花被残，叫声直穿云霄，汗珠子顺着青筋暴突的额角，蜿蜒滚落。
    方才，他只以为是棺材子授意奴才，所以一直把目光放在冀漾身上，对小书童是不屑一顾的。
    万万未想到，那个小书童完全是即兴发挥。
    一时间，前面疼，后面也疼，他都不知要捂着哪头了。
    干脆前后一起捂着，动作极为尴尬。
    “庶公子，您咋地啦？”
    花沅似乎受了惊吓，蹦着离开，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嗖！”冀漾宽袖下的手，捻起一块碎银子，悄然对着他弹了过去。
    薄唇轻启，道“聒噪！”
    冀遵昏厥过去，再也不能叫嚣，只是紧紧拧起的眉头，无声地诉说着他的苦痛。
    顿时，小斯们乱成一团。
    花沅趁乱拉着冀漾的大手，快步离开。
    呵，打完人不跑路，难道等人家醒过味儿，再打回来？
    冀漾望着颠颠儿迈着步子，往前走的小丫头，冰冷的心田，好似流过暖流，滋润温暖。
    小鹌鹑为了自己，也可以变成雄赳赳气昂昂的小雏鹰，煞是凶悍，却也可爱非常。
    世间也只有小丫头，会为自己挡毒箭，替自己鸣不平了。
    他们路过集市时，花沅又让他给买了些小玩意。
    冀漾每个摊位都买了一样，她的小竹筐都装得冒了尖，连盖子都盖不上了。
    花沅也不嫌累，兴高采烈的背着，健步如飞。
    她作为阁臣大人的准心腹，必须观察入微。
    他的一个眼神，她就要辨出喜恶，哪里还需要下个命令？
    有时，无声胜有声……
    二人出了城门，便上了马车。
    林叶，沙沙有声。
    胜归山。
    “是谁又偷了我的菜？为什么每次都偷我种的菜！就不能换块地偷嘛？”
    远处传来大和尚雄壮洪亮的怒吼声。
    花沅汗毛竖起，佯装若无其事。
    那块地她顺手了，养成习惯，一时间，没改过来，地都秃了。
    屠维憨憨的笑笑。
    他是不会出卖沅妹子的，毕竟他也吃了，还吃了不少，算是从犯吧！
    冀漾扶额，把花沅送回竹楼后，顶着烈日，往灵岩寺走。
    花沅颠颠地追了上去，如小尾巴似的跟在冀漾后面，抓着他的衣袖，问道“哥哥，你干啥去？”
    “去给玄和师兄送点香油钱去。”冀漾唇角悄然弯起，眼底满是打趣。
    花沅猝不及防，紧张又茫然地望向他。
    “都是沅儿不好，大和尚种地也不容易，又是念经，又……又是耕地浇水，我不该不问自取的，哥哥，佛祖会不会怪沅儿？”
    “无碍，那地是我买来送给玄和师兄的，想来佛祖也不会计较这点小事。”冀漾唇角勾起的弧度更大了。
    见他未生气，花沅敛去眼底的不安，白嫩的小脸上噙起甜甜地笑，看上去一派人畜无害，没有丝毫做贼的觉悟。
    “嗯嗯，那哥哥记得早去早回。”
    “好！”冀漾拜了拜手，缓步离开。
    芝兰玉树的背影好似被阳光度了一层金，裙裾飞扬，融入万亩梨花之中，宛若谪仙。
    花沅欣赏了许久，回去煮了一锅白米饭，拿出一包四喜丸子同屠维分食。
    屠维吃得饱饱的，很是畅快。
    他本身也不是闲得住的人，迫不及待地带着一对雏鹰出去遛弯了。
    花沅把碗筷洗干净，想着冀漾还未用过饭，就又钻进了厨房里。
    阁臣大人爱吃素，她怎么也要投其所好。
    日日委屈他陪着自己吃荤腥，她虽然吃得畅快，可他却食之无味。
    如此，就更不利于她从妹妹转正成心腹了。

（71）窃取她的泥人
    冀漾同玄和嘱咐了一下那块寺田，让大和尚不要再闹腾了。
    小丫头能拔多少菜苗，至于这么叫嚣，还出家人四大皆空呢，不大气……
    待进了竹楼，就听厨房内有响动。
    他不是帮小丫头把菜品，都打包了嘛？
    这会儿应该早就吃完了吧！
    就那副小身板，还吃？
    再吃可真会把胃撑给坏了。
    冀漾不禁有些担心，步伐一拐就朝厨房走。
    但见，花沅身着水粉华莲对襟半臂，配浅米白色下裙，绑着襻膊，很是利落，一副当家大厨娘的模样。
    “哥哥，回来了，累不累？”
    小丫头的声音娇软，融在氤氲的梨香之中，似是浸染了甜味儿，着实悦耳。
    花沅小脸堆笑，用小肉手抹了把热得红彤彤的小脸。
    捧着盘子颠颠地跑过去，用筷子夹了一块吃食，吹凉后喂给冀漾。
    他扶着珠帘，大步走近，白衣如雪，风姿卓绝。
    珠帘落下，影影绰绰。
    “呼……呼！来，哥哥张嘴！新出炉的拔丝山药，淡淡的甜。
    沅儿寻思着哥哥还未用膳，定会饿肚子，便亲自下厨。
    可厨房里就只有些山药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哥哥将就些，填一填肚子，不然会伤了身子的。”
    “好！”
    冀漾本有些不习惯被人亲昵的喂食，可对于她的举动，心中却半点都不觉得厌恶。
    只是微微晃神之后，便已放松下来，神色中带着默许。
    他也不嫌弃山药上沾染了被她用力过猛吹出的口水，借着她的小爪儿，吃了一块。
    从嘴里甜到心里，眸子里溢出满满的幸福，细细品味后，道“嗯，不错。”
    花沅也喂了自己一块，享受的眯着眸子，十分满意自己的手艺。
    “一会再做些拔丝山药，拔丝苹果、拔丝蒲圻，这几天忽然就热起来了，热得不想吃饭，但是零嘴不能少。
    一会儿哥哥把冰鉴从库房搬出来，这阵子刚好可以用。
    潮哥哥送来的硝石咱这还有不少，刚好做些冰砖，这高温酷暑的，倘若没有冰，根本活不了。”
    花沅又喂了他一块，白嫩的小脸上噙起甜兮兮地笑容。
    她在花府自然没有冰消暑，都是生熬。
    不过眼下能过得舒服些，她自然也要享受些的。
    人生三大美事，腊月有炭炉棉被御寒，伏天有冰块鲜果消暑，日日鸡鸭鱼肉不断。
    冀漾垂眸头，就瞧见小丫头笑容软萌。
    尤其看他的眼神那叫一个渴望，就像小白鸡见了碗里的肉丝，直勾勾的。
    冀漾心情不错，没有打趣她，直接同意。
    花沅明亮的杏眸弯成月牙儿，她开始收拾小竹筐。
    “哎，风筝白买了，大热天的，不出去呀！”
    “待到立秋，咱们再去放风筝……也许会冷吧！”
    冀漾琢磨着，待时她就回花府了，不可能再陪伴在自己的身边，眸色生出一抹晦暗。
    他走到一旁落坐，倒了盏凉茶。
    一阵淡淡地茶香溢起。
    混在拔丝山药的甜腻里，完美融合，不分你我，似乎注定匹配契合。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青玉茶盖，慢条斯理地轻拂着茶面。
    可入口却感觉不到茶香，而是满嘴的苦涩。
    他不由得拧眉。
    见此，花沅心里一突，向来纯净清澈的杏眸，流露出一抹落寞，没来由地也跟着不安起来，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眼眸贼亮贼亮的，攥住手里的风筝，在他眼前晃悠晃悠，透着期许。
    “沅儿身体就如同小火炉，同那群娇滴滴的姑娘可不一样，待时哥哥陪着沅儿一起去放风筝，好不好？”
    “呵，也不瞅瞅你比人家姑娘吃得要多多少，屠维都没你吃的多！”
    冀漾寡淡的睨了她一眼，不是他不想去，是不能。
    花沅被奚落，也不急。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待她吹捧他一番，定叫阁臣大人喜笑颜开。
    “哎呀，能吃是福，这些皆因哥哥照顾的好。
    无论是沅儿吃的，还是穿的，皆比那些姑娘们强上许多。
    瞧，这布喜庆的布老虎，还是哥哥买给沅儿玩的呢？
    针脚多细腻，比市面上的都贵呢！”
    冀漾趁着她拿着布偶同自己说笑，捡了只筐里捏成花沅模样的小泥人，偷摸的藏在宽袖中。
    他顾左右，而言其它，掩饰心虚，道“对了，方才我同师兄解释了，他说菜随便取。”
    “哥哥真好，那里挨着咱竹楼最近，其余的寺田都远着呢！
    沅儿也是迫不得已，才专门奔着一块地去偷菜的。”
    “我家沅儿可是很有原则的，只是在近处拔些不起眼的菜，那大和尚过了。”
    此刻，冀漾手心有些冒汗，比他执行暗卫任务时，心跳还快。
    见她丝毫没有察觉，被自己窃取走了小泥人，他微不可见的松了一口气。
    花沅见得到支持，拍着胸脯，理直气壮。
    “那是自然，沅儿最聪明了，若是有心偷菜，又怎会被人察觉？
    这叫润雨细无声。
    眼下，我将近连续偷了半年的菜了，大和尚才发觉。
    不过话说回来，
    哥哥真以为我乐意偷菜？
    这不是担心日日素菜斋饭，怠慢了哥哥，沅儿这才亲手下厨的？”
    “还真是谢谢了。”冀漾哂笑。
    花沅把竹筐里的东西都收拾出来，忽然发现少了一样。
    “咦，我的小泥人呢？”
    “也许落下了吧，毕竟买了这么多小玩意儿。”
    冀漾快速的瞄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不动声色的捻了捻指尖。
    花沅闷闷地摇了摇小脑袋，道“沅儿才不是那么粗心的人呢！
    再说那个小泥人可是捏成沅儿模样的呢，很好看，可谓之天下第一美的小泥人，我才不会遗漏的呢！”
    “好，沅儿说的是，你慢慢找，我回去了。”冀漾抬手揉了揉眉心，刻意露出疲色。
    无论如何找，她也是找不到的。
    花沅挥着小手，做哄鸡崽子般的模样，催促道“哥哥明日还要院试，快快歇着去吧，万万不可太辛苦了。”
    冀漾早就习惯了小丫头说话的亲昵。
    起身，摆摆手，大步离开，只是宽袖下的手，一直握着小泥人未松。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一颦一笑都处处触动自己的心弦，一抹浅笑就能惹得他心脏砰砰直跳。
    当她离开自己的那一日，他念她时，便拿出小泥人来看一看，也算睹物思人，不负他们的交情。
    “唉！”花沅有模似样的叹了口气。
    阁臣大人还好意思嫌她吃得多，要知道哄他可是个重体力加重脑力的活计。
    不吃饱喝足，她那本就不聪明的脑子，又要如何飞速运转？
    天底下，也就是她心宽，能哄得住他了。
    不然在阁臣大人手上，换个胆小的吓死，脾气火爆的气死，换个爱思虑的，则定要抑郁成疾。
    幸好天底下还有个自己，不仅美貌如花，还有过人的智慧和吃苦耐劳的精神。
    自古红颜多薄命，她要学习勾践，卧薪尝胆，最后报仇雪恨。
    再说她感觉自己比那西施貂蝉也不差，尤其在吃饱喝足后，那智慧更是大增，通透到连自己都佩服！
    是以，她定不会因为殚精竭虑便身体孱弱，早夭早亡，且还会福泽绵长，享一世富贵，至少要活得比仇人长，不然可亏本了。

（72）他最爱吃饺饵
    “漾哥，昨夜在驿站截获冀公觐给冀遵送来的密信。”
    昭阳将缰绳甩给陪侍，大步走近，把截获的信件递给冀漾。
    屠维远远地瞧见他来了，赶忙运着轻功过来。
    跑得满头大汗，肩膀上还落着两只飞累歇脚的小白鸡。
    雏鹰注定是苍芎里的王着，屠维才训练几日就会飞了。
    二鹰一看见花沅，立刻就弃了屠维宽厚的肩膀，奔着花沅飞来。
    “来，吃吧！”花沅端着碗切好的肉丝，喂给它两。
    “咕咕！”小白鸡吃得很是畅快，温顺得连鹰唳声都变成了鸟鸣。
    她一面喂食，一面竖着耳朵听三人议事。
    “还真是冀公觐的亲笔手书，冀遵也是费心了。”冀漾拿着信纸，一目十行的阅完。
    大意便是他的父亲病重，让自己连夜回去侍疾。
    屠维憨憨的瞅了信纸一眼，道“若是不回燕京去，会被指责不孝的吧？”
    花沅勾心斗角经历的多了，一看就明白背后的真意！
    她敢断言，冀公觐十成有九是装病，余下那一层则是心病，顾忌冀漾飞黄腾达后不待见这位生父。
    冀遵这是想让冀漾完美的避开院试，给他腾出个位置！
    真是没见过，这么大明大放拖后腿的家族，林淑清至少还披着伪善的皮囊，换个好名声呢！
    勋贵可真是比世家的手段直接多了。
    “哥哥，别人不把你当亲人，您老也没必要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姑娘家也好意思什么话，都往外吧啦？”冀漾语气不重，抬起眼帘，瞅了眼她。
    花沅面庞上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而又格外狡黠的笑容，继续道“沅儿话糙理不糙！而且我还有妙计，可以完美避开回燕京。”
    冀漾静静瞧着她。
    小丫头也不知随了谁的秉性，这脸皮也太厚了。
    “说来听听！”
    “那冀遵不是爱骑马招摇？
    咱们在他的马上做些手脚……嘿嘿，最好让他断个胳膊儿，腿儿的，然后哥哥请来大夫，再日日去看望，混个兄友弟恭的好名声。
    待他人问起给您父亲侍疾一事，便以此为借口。
    若是他们硬要逼哥哥回燕京，您就说放心不下庶弟，要连他一起带走！”
    花沅仰着小脸，眼波似水，模样乖巧，说出的话，却极为狠戾。
    昭阳连连摇头，不与之否，道“圣人言，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那昭阳哥哥可有何好法子？”花沅暗暗给了他一个白眼。
    昭阳露出一个欠揍笑容，道“直接拦截了信件，不就可以了？”
    “好大一朵白莲花！”花沅磨牙。
    好气啊！
    “好了，好了，今日寺里蒸了素包子，白菜的，昭阳最爱吃了，咱们去蹭饭呀！”
    屠维见二人一见面就吵，赶紧拉着昭阳离开。
    暗自替这个没眼色的兄弟担心。
    同未来女主子争宠，这不是尽情找虐！
    冀漾眸色寡淡的望着三人。
    小丫头同昭阳一见面就会吵吵闹闹，还总是气得撒泼打滚，却从来都不对自己撒泼。
    就算他再找茬挑事，她也从不对自己这般随性而为。
    总有一种狗腿子巴结的感觉，似是隔着一层纱……
    花沅对着昭阳离开的背影正做鬼脸。
    “白菜，你全家都是白菜，菜！”
    骤然，她就感觉周遭阴风阵阵，后脊发凉。
    她侧过头，用余光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阁臣大人。
    小脸从惊诧转眼就堆满笑容，讨好道“哥哥，想吃什么，沅儿给您老做去？咱不给昭阳他们留！”
    “我最喜食什么？”冀漾心里不舒坦，语气也透着凉薄。
    花沅感觉他平淡的语气中，似乎透着不寻常。
    她脑筋转得飞快，在一瞬几乎绕了余姚奔跑数十圈。
    “哥哥虽然常吃素，几乎不沾荤腥，可唯一能入口的肉食，便是饺饵，而且每次都拣大馅的吃。
    是以，沅儿斗胆揣测，哥哥最爱的食物，便是饺饵，对不？”
    “那我最厌恶的食物，是什么？”冀漾见她答对了自己的喜好，心情略略转好一丢丢。
    花沅听到这一问，极速搜刮阁臣大人所有用餐提箸用梜的次数。
    拧着眉心，思索着道“哥哥对任何食物都是淡淡的，几乎很难发现有何种厌恶的，若非因着是哥哥问，也许沅儿都察觉不出，您还会有厌恶的食物。
    记得今年的年夜饭上，屠大哥从酒楼提来食盒，里面有一条大肥鱼。
    哥哥本来寡淡的眸色，忽然闪过一道晦暗，快到无法捕捉，不过却未逃得过沅儿的法眼。
    按理说，鱼取自谐音‘余’代表着年年有余。
    这规矩不分南北，年夜饭上最不能缺少的一道大菜，就是鱼，而且通常是全鱼，象征着对来年的期许。
    可哥哥却偏偏在扫到最为吉利的大鱼时，那精致的眸子竟产生异色。
    是以，沅儿推断哥哥不喜食鱼，可对？”
    冀漾唇角勾起，眸底藏着温柔，嘴上却不肯承认。
    英眉微挑，揶揄道“呵，你若是男子，凭着这份观察入微，就算才学平庸了些，也足够做得佞臣，富贵无边。”
    “哎……呀呀呀呀！
    哥哥这是哪里话？
    沅儿是喜欢哥哥，才总是目光不离的观察哥哥呢！
    换做别人，沅儿就是连看上一眼，都嫌烦腻呢！”
    花沅见他心情多云转晴，提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连忙再接再励的表忠心，阿谀起来。
    “对了，沅儿不解，哥哥不喜食鱼，是因为鱼刺太多，幼时不会挑刺，被掐住过嗓子眼嘛？”
    骤然，冀漾眉眼间好不容易溢出的暖色，又是一凝。
    花沅寒毛乍起，头皮发麻。
    她颤颤微微地伸出小爪儿，放到他的掌心中，乖巧道“哥哥，不想说，咱便不说，就当沅儿从未问过。”
    “没什么不想，只是有些许的难以启齿。”冀漾望着小心翼翼伸过来的小手，嘴角不由得勾起。
    她的甜言美语，不知有几分真心，可却几乎句句都说到他的心坎里。
    他愿意对她袒露心扉。
    薄唇轻启，道“棺材子之意即为孕妇分娩所生之子。
    母亲在生我的时候，一尸两命，已装棺材入殓，正午时，灵堂忽闻婴儿的啼哭之声。
    那婴儿便是我。
    一个靠着吸取尸体胎中养分，孕育下来的孩子，注定与常人不同。
    也是在那日，还传来戍边的清源伯，也就是我祖父对敌遇险一事。
    整个伯府因此人心惶惶，自此，我也被视为不吉的灾星……”
    “哥哥，休要人云亦云，妄自菲薄，他们说你是棺材子，你就是了？
    据我所知，您父亲的贵妾边亚煵，可不是个省心主，伯母乃是正房嫡妻，若是有个万一，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花沅前世在秦淮时，冀遵也是楼里的常客。
    虽然请不动自己这花魁之首，可她左一耳朵，右一耳朵的，听了无数的八卦，如今想来也能揣摩一二。
    冀漾神色一怔，道“可这是……祖母亲口告诉我的……”
    “哥哥，切勿被感情蒙蔽双眼，高门大户里肮脏的事儿多了，天底下就没有生出子嗣，却还不想被扶正的妾侍。
    她们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自己的子女，搏一个嫡出的名声，体面的出身，光明的未来。
    那边亚煵性子掐尖要强，又懂得隐忍，是问，如此秉性的女子，就真甘心让她的孩子，被压在正嫡之下？
    伯府就那么点儿家底，待日后分家，这个孩子多点儿，那个孩子就要少些。”
    花沅语重心长的帮着他分析。
    她尽量回忆前世梦境中荒诞，却真实的景象，争取亲自帮阁臣大人理清思绪。
    让他对她感恩戴德，最好佩服得五体投地，若是日后能唯命是从，那就更完美了。

（73）她不介意嫁他
    “哥哥的眼光一直放在大方向，而一直忽略后宅，这是很大的疏忽。
    倘若后宅的手段真使起来，也不比庙堂差多少！
    要知道您父亲的美妾众多，但如今有子嗣的就只有两位，一个是边亚煵，一个就是您母亲的贴身大丫鬟。
    您就不觉得太巧了嘛？”
    花沅在前世听过很多深宅女子，都是在孕育、分娩时，被人趁机做了手脚。
    世人皆知女子分娩凶险万分，几乎就是一脚迈进了鬼门关，所以就算一尸两命，也只会说女子福薄，大多不会深究，于是就有各路牛鬼蛇神钻了空子。
    她板着小脸，认真的继续道“按理说，伯府自从没了当家的大娘子，您祖母就把中馈给了边亚煵。
    她的位置在伯府几乎等同于当家的大娘子，而且还儿女双全，生了对龙凤胎，有个‘福星’的儿子，可为何迟迟未能扶正？”
    “祖母说怕委屈了我……才不把边亚煵扶正的……”
    冀漾心脏猛的揪起。
    那些疑惑，他有，可却不曾深入探究。
    捏着她小手的大手不由得收紧，见她皱眉赶忙松开。
    花沅用小爪儿拍了怕他的大手，道“一桩桩，一件件，委屈的还少嘛？
    哥哥，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沅儿只是帮您分析。
    无论如何在沅儿的眼里，哥哥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与其他正常出生的稚儿，没有任何的区别，不，您比他们有前途多了。
    哥哥胆色过人，不惧任何困难，做事更心思细密，能观人于微，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男子！”
    暖风拂过，卷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白皙透粉的额角。
    耳垂似水珠一般，半垂朝口。
    下颚至颈部的曲线优美……
    他一直知道她长得肖似生母荣贞儿。
    荣贵妃天生丽质，就算时光也对其颇为厚爱，连那些痕迹都未曾留下。
    小丫头更是随了圣人与荣贵妃的优点，姿容姝丽，无须浓妆艳抹亦是出水芙蓉。
    她的美，无可替代，举世无双。
    他眸色闪过一道晦暗。
    突然间，意识到不妥，迅速收回了目光，可情不自禁地，又瞅了她一眼。
    就见小丫头一副小奶狗猛摇尾巴，求奖赏的小模样。
    他浅笑，道“狗腿子！”
    “沅儿说的俱是真心话，棺材谐音官财，哥哥从出生就自带着官财，日后定然飞黄腾达，把那些人通通踩在脚底下。”
    花沅心中得意极了。
    臣大人，都要被自己魅惑了。
    她前世一直嫌弃自己这张绝世容颜，总觉得红颜薄命，如今这张脸可算是派上点用。
    若是她无法转正成为他的心腹，日后嫁人的日子可就难挨了。
    当一个女子不得娘家助力，便注定在夫家挺不直腰杆。
    相夫教子，从没有想象般容易。
    尤其婆媳之间的矛盾。
    往儿子房里塞妾侍那种，简直不要太恶心了。
    可女子若是不嫁人，就会被人笑话，戳脊梁骨。
    假如她非要嫁人的话，做阁臣大人的娘子，也是不错的。
    首先，上头没有婆婆，连太婆婆都没了。
    她夫荣妻贵。
    夫家鸡府、娘家花府，这两窝窝，岂不是任她捏扁揉圆？
    其次，他长得这般好看，带出去多有面子？
    待时她定会被万千少女羡慕死！
    用不了几年，她就有一品诰命，比林淑清身份都高呢！
    待时，那些仇家们看见自己都要行礼问安，想想就觉得爽！
    再说，阁臣大人前世有恩于自己，她被他明媒正娶也不算亏，还赚了一丢丢吧！
    反正他一生未娶，后院空着，也是空着，她住进去，岂不是正好？
    还能帮着增加点儿人气，冬日他冷，她火力壮，还能给暖床呢！
    就算她算数不好，也知道这买卖稳赚不赔啊！
    若是放在曾经，她也不敢觊觎阁臣大人，毕竟那些前辈们都已故了。
    可是他对自己越发的宠溺，她面对他若是不生出贪心，都对不起苍天厚土！
    唉，不过，她感觉无论是心腹，还是一品夫人，同样可在燕京横着走
    但也都挺难的……
    这位的心思不好揣摩。
    未来……任重而道远啊！
    她定要再接再厉！
    前可攻，退可守，左右皆通，不是心腹，就是当家大娘子。
    总之妹妹什么的，她是不会做的。
    他那庶妹注定凄凉，她不想临摹憋屈之路
    她要光芒万丈的幸福，活得精彩又长命百岁！
    “哥哥是天底下最最最有本事的男子，姿容绝美，胜过西施，赛过王昭君……
    不，是胜过貂蝉，赛过杨玉环。
    也不对，是是是胜过潘安，赛过兰陵王！
    这回对了！
    所以，哥哥即使出生农家，也照样能人头落地……不……是出人头地！”
    啊，马失前蹄！
    她这一激动，嘴皮子就秃噜了，赶紧找补过去。
    “伯府的人，这是在忌惮哥哥这位结发妻留下的嫡长子呢！”
    “他们虽伤了我，可祖母毕竟是为了冀府而死，不到万不得已，我并不想伤他们。”
    冀漾被她逗的不行，心里的伤感也随之散了大半。
    他永远忘不了，在得知祖母吊死在贵人大门的那一日，他的心有多痛。
    唯一给过自己温暖的人，却被自己的愚蠢报复，而害死，他悔恨无比。
    花沅悟性不错，除了读书少，肚子里的墨水浅淡些，几乎没有什么脑子里的硬伤，算是个通透的人。
    她看出冀漾得顾虑，劝导道“哥哥，沅儿未曾见过您的祖母，自然不会懂她的想法。
    不过想来在您祖母心里，您的父亲同您，都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子。
    可您父亲居然亲手把嫡长子，当做礼物送给贵人糟蹋，这是何等的狼心狗肺？
    他为了自己获利，简直不择手段，枉而为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却被您祖母用性命护了下来。
    他哪里配？
    如何值得？
    倘若我得知有人欺辱哥哥至此，沅儿定然提起刀，就把他砍了，千刀万剐，连尸体也丢去喂狗！
    又如何会用自己的性命，去护下那个罪人？”
    “屁点大的小人儿，能提的起刀？还千刀万剐？
    你咋不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她的话，冀漾听懂了。
    小丫头明里暗里的指出疑点，他不是未曾想过，而是不敢想，如今被戳破那层窗户纸后，似乎一切都明朗起来。
    对于边亚煵他印象不多，可他敢肯定她是不甘心为妾的。
    倘若普通妇人也许不会有这份心性，而边家女却未必。
    祖父常年戍边在外，伯府全由祖母一人坐镇，依着那强硬的性子，说不定……
    也许真相另有隐情，不是怕委屈了自己，而是边亚煵做了滔天的恶事，被祖母察觉，但为了伯府的和谐，只能隐忍！
    花沅低头酝酿了一下感情，昂起小脑袋，真诚的望着他。
    “就算世上所有的人都不喜哥哥，也不要紧，因为有沅儿会永永远远的追随哥哥，一心一意。”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嘛？”冀漾想，若是没有她这般宽慰自己，此时的他怕是会崩溃吧！
    花沅抬手将青丝别到耳后，嗲嗲的问道“那哥哥给讲讲，何为喜欢！”
    “咳咳，大概就像我对你这般吧，烦腻……却又无可奈何！”冀漾英气的剑眉轻轻蹙起，目光里盛满无奈。
    花沅坐到绣墩上，揽着他的胳膊，笑得那叫一个和蔼，好似屠夫盯着即将出栏的肥猪，两眼冒着贼亮的光。
    “哎呀，哥哥这是传说中的眉目传情，暗送秋波嘛？
    正好，沅儿就是稀罕您，且还没有您心里那一丝半点儿的烦腻！”
    “你是我这辈子见过脸皮最厚、最厚、最厚的姑娘！”
    冀漾被她看得脑子迷迷糊糊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74）她使起小性子
    “啪！”花沅不乐意了，小意温柔顿散，一把甩开他的大手。
    丝毫忘了是她主动伸爪儿过去的。
    哼，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
    活该娶不到媳妇，打一辈子光棍！
    她还是在心腹的路上，继续混吧！
    什么阁臣夫人，哪天说不定就被气得羽化了！
    她翻了个大大的个白眼，不满的睨着他。
    她可以容忍他说他读书少，却无法容忍别人说自己丑。
    说她脸皮厚，不就是在说她长得丑？
    哪怕他是阁臣大人，她也忍不了！
    咬牙切齿，道“哥哥寒毒未祛，又添眼疾？
    呜呼，哀哉！
    您摸摸……
    用您在考场上提笔濡墨，夺得案首的手摸摸。
    我这脸皮又白又嫩，一掐都能捏出水来，咋可能会厚呢？
    比城墙细腻千倍万倍！
    同您老那百年不红一次的脸来说，不知薄了多少！”
    “是吗？”
    冀漾抬起眼帘，看着她几近跳脚，对着自己使小性子的模样，不由得心花怒放。
    这样的她，才真实嘛！
    明明脾气不好，浑身上下的小性子，却偏偏总是装作纯良娴淑。
    当自己眼瞎，好哄骗？
    冀漾琢磨着要小小的小惩大诫一下。
    不能助长她的威风，灭了自己的志气。
    可他又舍不得像揍屠维一般，操练她。
    于是，他一把将她揽腰抱起，快速的转起了圈圈。
    衣袂翩翩，裙裾交叠。
    二人周遭是一望无际的梨花海，香风氤氲，如雪的花瓣簌簌落下，恍若人间仙境，不染俗世尘埃。
    落花伴着嬉闹声纷飞。
    忽如其来的悬空，吓得花沅抬起双臂，紧紧的拥着他的颈部。
    “啊，不要，沅儿怕！”
    “下次还敢不敢再欺负哥哥了？”
    冀漾脚下不停，继续转圈圈。
    怒放的梨花树下，他垂眸凝视着她。
    “原来……还有下次……”
    花沅为了颜面，想要硬撑着一口气。
    可现实是残酷的，冀漾转得速度越发离谱，她头晕的厉害。
    “啊，太快了！头晕啦，哥哥，停下，你都把沅儿玩坏了！”
    冀漾见她真的不适，立刻停下。
    落花纷纷，鸟语花香。
    风停叶止，瞬息寂静。
    “砰！”他顺着惯力躺在草地上。
    花沅头昏，视线模糊，可恍惚间，却也朦胧的看到自己要用脸去接触大地。
    “嗷呜！”吓得她嗷嗷直叫唤。
    冀漾长臂一揽，花沅砸在他的怀里。
    她顾不得头晕眼花，赶紧伸出小手，仔细地把脸摸了一遍。
    幸好，幸好砸到的是阁臣大人的胸膛，不然她这细皮嫩肉的可就要破相了。
    亏了她那么多的灵芝、燕窝。
    多贵啊！
    “哥哥，下次不要这样了，太危险，沅儿不喜欢！”
    “我胸口被你砸成重伤，估计无法考院试了！”
    冀漾心中喜欢这种酣畅淋漓，她喜欢看她各种神情，其中就包括惊慌失措。
    不过他未曾直言不讳，遂口是心非的说了其它。
    登时，花沅心里咯噔一下。
    脑海中，墨云翻涌，风雨欲来。
    她闯祸了！
    阁臣大人前世就没能参加来年开春的会试。
    今年若是因着自己的缘故，耽搁下，那还得了？
    什么心腹，阁臣夫人，她美好的各种期许，就全都碎成渣渣了……
    她轱辘一下利落起身，头也不晕，眼也不花，小性子更是收敛起来。
    “哥哥，您好要振作一点，再振作一点啊！
    沅儿就这去找玄和方丈，他医术高超，定可以医治好哥哥的，不会影响了哥哥的前程……”
    花沅想了想，嘴巴一瘪，眼圈泛红，神色十分自责。
    冀漾一把揪住她的小辫辫。
    “哎呦……砰！”花沅再次重重地砸到他的怀里。
    冀漾没想到会把小东西吓成这样。
    他无病呻吟的，叫什么师兄！
    待过来一看难不成要昭告天下他讹人家小丫头，他怎么有脸？
    “咳咳……哪有那般娇气，若是被昭阳知道我被你伤了，他还不要提着刀把你宰了，为民除害？”
    “倘若……哥哥要是不嫌弃，就让沅儿给你看看。
    我好歹也做过三载的医女……”花沅把小爪子按在他的心口，轻轻地揉着。
    她总有一种，会被阁臣大人拧断脖子的预感。
    此时，就连她白白嫩嫩、弱弱美美的纤颈，都凉嗖嗖的。
    冀漾低垂着睫毛，遮住了瞳眸里的笑意。
    他义正言辞，道“男女授受不亲，我缓一缓，调息一下便好。”
    “哥哥，您疼不疼，是不是很疼？
    这都疼得冒汗了，还是沅儿给哥哥看看吧！”
    花沅大颗大颗的泪水，自眼眸潸然滚落，似乎她才是那受了委屈的人儿。
    冀漾眸色深邃，轻轻按住她放在自己心口的小手，道“没那般娇气，已经好很多了，咱们说说话，缓一会儿便成。”
    “哥哥给沅儿讲个……您祖母……疼爱你事儿吧？”
    花沅面色微凛，昂着小脑袋，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勉强自己冷静下来，磕磕巴巴地寻了个话题。
    苍芎之上，堆叠着重重云翳，遮住了阳光，显得梨香更加浓郁。
    冀漾勾着嘴角，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被你这般一说，我已经想不起五岁前的快乐了。
    细细想来，祖母对于我的疼爱，更多的是愧疚，同冀遵那种不同。”
    “对不起，哥哥，沅儿知错了！”
    花沅做为一个能屈能伸的小女子，几乎在转眼间，就认怂了。
    她跪坐的姿势保持得太久，小腿都有些抽筋了。
    冀漾看出她的不适，抬手把她的小腿儿提溜过来，温柔的揉着。
    “没什么抱歉的。事实如此，我不过是自欺自人罢了。
    伯府虽是勋贵，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家资大多用来贴补伤兵。
    我父亲是独子，自幼娇生惯养，他的吃食也是府里最好的，边亚煵和她生的龙凤胎住在一起，其乐融融。
    而我跟着祖母住在一起，吃食极为俭朴，最盼望的不过一顿三鲜馅的饺饵。
    记得那日，邻舍花府同祖母交好的荣老夫人，也就是沅儿的祖母，她提着一篮子亲手做的肉笼送过来。
    她取出一只肉笼送与我吃，我只感觉世上竟有这般美味，比那金贵的肉包子也不差，两三口就吃光一个，她便又递给我一只。
    这时冀遵来了，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肉笼，并未露出同我一般的欢喜神色，仿佛司空见惯。
    孩童的心思最是敏感，我手中的肉笼，是如何也吃不下去。
    后来记不清她们又说了什么，总之沅儿的祖母，再来拜访的次数便少了。”
    “哥哥为何不喜吃鱼，是否也同冀遵有关？”
    花沅被揉得很舒服，惬意的半阖着眼，默默赞叹他的手法。
    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另一条小腿儿，又悄然伸了过去。
    冀漾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嘴角勾起，继续给她揉着。
    “是呀，他们不是跟冀公觐住在一起嘛，时常吃鱼这种矜贵的，等到吃剩了祖母就会让嬷嬷，把鱼端给我。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的，每每剩下的鱼都会被筷子杵烂，残羹鱼除了尾，就是头，总之都是刺多的。
    祖母说吃鱼的孩子聪明，于是我就强迫自己把残羹剩饭吃干净，但其实我心里是抵触的，后来也就厌恶上了鱼这种食材。”

（75）想留在他身边
    云翳层层，射出缕缕的光柱。
    千树万树梨花开，满山烂漫。
    “唉，各有各的难处，沅儿倒是理解。
    鱼在百姓心中不仅仅是一种食材，更是一种地位的象征，鱼市上的鱼极为珍贵，别说鲜鱼，就算是臭鱼依旧会拿来贩卖，且供不应求。
    寒门基本上就别想吃到鲜鱼。
    在那些人桌上最平凡不过一尾鲜鱼，而却是沅儿与祖母唯有在逢年过节时能吃上几口。
    素日里，倘若嘴馋了，想吃些鲜的，那绝对是奢侈，几乎很难。
    于是，沅儿便学着蹭饭，一到饭点就去找我父亲玩耍。
    林淑清面上的功夫做得极好，虽在掌握中馈后，暗中苛责祖母，却对我父亲这个嫡子极为‘宽厚’。
    如今想来这就是捧杀，也算是养歪的一种方法吧！”
    花沅依偎在冀漾得肩膀上，小嘴一开一合。
    金簪之年的少女，恰似那梨林间最美的一朵，最是那一双杏眸，即使咕噜噜乱转，打着小算盘的模样，看起来也依旧像是潋滟着星河的灿烂。
    冀漾垂眸凝着她，抿了抿唇，道“如此，就养成一顿八个猪蹄的胃口了？”
    “素日里父亲要去国子监读书的，中午自然不会回府，晚上也时常与同砚小聚。
    沅儿能蹭的大多是早食，还有父亲沐休那几日膳食。
    蹭饭，蹭饭，自然没有送到嘴边的那种吃得舒坦。
    边姨娘……也就是边亚焟似乎看出沅儿的目的，便刻意把膳食都变成素食、汤水。
    沅儿哪里爱吃那些清汤寡水的？
    自然告辞，结果前脚一出去，紧接着，后面就有嬷嬷端着喷香的猪蹄，肘子、肥鱼，这些美味佳肴进去！”
    如今想来，花沅依旧很气愤。
    她攥着小拳头，恨得牙根之痒痒。
    冀漾寻思着小丫头贪吃的小模样，问道“那你还迈得动腿？”
    “知我者哥哥也。
    沅儿倚小卖小，便调转方向回去接着吃。
    边亚焟即使不满，也还会掩饰情绪，可我那庶五姐花洁，气得就不行啦！
    她最爱吃鱼，所以鱼这些都摆在她的跟前。
    于是，她用筷子把跟前的肥鱼，戳得都是窟窿。
    沅儿听说吃鱼的孩子聪明，便赶忙下著夹鱼。
    孩子爱吃抢食，花洁也不戳了，连忙往嘴里塞。
    我们的速度很快，好像比赛一样，连鱼刺都顾不得挑出去。”
    花沅忍不住咬住他肩头的衣袍。
    怕自己流出软弱的泪水。
    受人白眼的滋味，历历在目。
    冀漾听得认真，不禁有些担心，问道“鱼刺卡住你了？”
    “鱼刺的确掐住我了，不过我一大口肉笼下去，那鱼刺就给顶下去了。
    花洁也卡住了，连眼泪都冒出来，给父亲和边亚焟都吓坏了。
    丫鬟婆子乱成一团，连忙找来府医。”
    有些事埋在花沅心田很久了，阁臣大人无疑是她最好的倾诉对象，智慧沉稳。
    冀漾素来沉着而冷静，对万事寡淡，轻声问道“那你怎么样？可有受罚？”
    “待他们醒过味找我时，沅儿就跟没事人一般，还坐在食案上啃猪蹄。”
    花沅咧开嘴，回以微笑。
    她当然没事了，不然还会坐在这里谈天说地？
    想不到阁臣大人也会问这么傻的问题。
    “原来你自幼开始，心就挺宽的。”
    冀漾也发觉自己犯傻了，清寒的俊脸染上一抹潮红。
    花沅小刷子般的睫毛低垂着，未曾注意到冀漾的异样。
    她唇角噙着习惯性的浅笑，秾艳优雅。
    “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有什么要紧的呢，又不是卡住我？
    但我父亲见我这般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就让我跪祠堂去，还不准吃饭。”
    “他怎么能这样，太过分了！
    你五姐今年都十六了，算来比你大四岁呢，她自己蠢笨，如何怪得着沅儿身上？”
    冀漾始终垂着头。
    唇角下压，隐隐透出戾气。
    花沅前世今生的记忆参差浮现。
    她至今记得那碟子鱼，也记得父亲的偏心，可他是她最亲近的人啊！
    在无数个苦难的黑夜，她总是回忆着父亲给得那些许的温暖，怀念幼时家中的团圆。
    可黑夜绵长，那点温暖回味尽了，剩下的便是不甘了。
    身份的卑贱，令她尝尽冰凉摄骨的人情。
    她时常仰头所能注视的高处，在想自己世上最亲的人，是否也在忧虑着自己？
    她是否被庶五姐取代？
    她幽幽开口，道“自古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祠堂还清静呢，沅儿没什么委屈。
    可问题来了，进了祠堂不仅没有肉肉可以吃，还要饿肚子，沅儿自是不干的。
    连忙哭起来，说自己是没有娘疼的孩子，还抱怨娘死的早，没有得过一日的母爱。
    我爹与我母亲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当初在的时候，还不觉得，壳这人一走了，我爹就开始愧疚，反而心心念念起来。
    被我这一闹，也就不罚我了。
    可花洁却不干了，她憋着一口，佯装同我和好。
    可后来却联合了大房的花佳、花堂，一起欺负我。
    他们把握绊倒，拖到水里，他们三人后来见事态不好，就跑了。
    之前在绍兴府衙前，同哥哥说起过的。”
    “他们的心思自幼就歹毒，少不得父母的言传身教，日后受了委屈便告诉我，哥哥想办法给沅儿出气。”
    冀漾对她心中有愧。
    花沅觉得气氛不错，试探道“沅儿想留在哥哥身边，永远……”
    “我……我……这辈子也不能成亲……我双手染满鲜血，罪孽甚重，没有享受磕家团圆的福泽……”
    冀漾面无表情，可说出的话却磕磕绊绊，可见他心里的挣扎。
    花沅吸溜着鼻涕，哽咽道“沅儿从不在意哥哥杀了多少人，又做了何种罪孽。”
    “那是你未曾见过，待亲眼所见……”就算纯良如小丫头，也会厌恶自己的。
    冀漾脸色由白转青，十分煎熬。
    他不敢把真相告诉她。
    他承受不住她对自己从依赖，变成憎恨。
    他情愿永远做她心中温柔的哥哥，默默地守护她。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花沅倒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抬眸直视着他，杏眸含露，娇软软又坚定地望着他。
    “在意那些做什么，只要哥哥对沅儿好，就够了！”
    冀漾不语，紧紧攥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突。
    是他亲手把她从生母的身边抱走，害得她们母女二人骨肉分离。
    是他亲手送她入花府的泥潭，让她食不果腹，屡次被算计，胆战心惊的过日子。
    她的苦痛都是自己造成的，他有什么资格去企盼她的宽恕？
    何况先皇给他服用了无情药。
    暗卫在执行任务中，要扮演各自角色，难免假戏真做，产生异样的感情，不利于把控。
    服用无情药的男子，历来就没有一个有子嗣的。
    比宦官强不了多少……
    如此，他又有什么资格留住她？

（76）满目肮脏血腥
    六月初九，这一日院试。
    天色未亮便热得发了狂，乌云压顶，闷燥异常。
    水位线下降，溪水里的鱼儿也沉在水底下，躲在青石下懒得动弹。
    自从花沅试着表白失败后，她举止也就规矩守礼起来。
    可思来想去，她依旧觉得诰命夫人比心腹更有面子，更能在仇人面前耀武扬威。
    还有她能感觉到阁臣大人对自己心存好感。
    林林种种都让她生出觊觎他的那份心思。
    尤为惦记他谪仙般的俊颜。
    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她觉得冀漾是个极为有责任感的男子，能对自己好。
    绝不会像那种贪恋美色的男人，始乱终弃，这让她心里很踏实。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花沅对他更加殷勤了。
    她反锁上竹楼的院门，在厨房摆了四个冰鉴。
    一身单薄的薄纱襦裙，绑着襻膊，露出藕节般白嫩的胳膊。
    如以往一般，她依旧亲手准备冀漾院试的吃食。
    用酱油、盐、香醋、辣油、蒜水……配凉拌调料。
    将大米推磨成浆后，加入少许糯米浆后，在屉笼里铺上一层布。
    将米浆均匀倒入其中，蒸上半刻，取出晾冷。
    如此反复做了十张，用刀切成细条。
    冀漾倚着门扉，望着她。
    虽小丫头穿得单薄，可额角依旧溢出晶莹的汗珠，还挂着一对黑眼圈，颇为憔悴。
    她又是一个彻夜不眠的为自己准备。
    她总是这样细心。
    昨夜还愣是把他的屋门反锁，让自己安心入睡。
    之后算着时辰，再偷摸的把门栓拔掉。
    他一生所求皆是凭努力挣来的，唯独对于她，他只想在佛前虔诚的求上一愿。
    祈求他能日日夜夜的看见她，便足矣……
    可他身处深渊，不值得她对自己这般好，但却忍不住贪图这本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待他……送她回燕京，把她还给荣贵妃。
    之后，他便再也不见她。
    哪怕再痛，他也会割舍这份旖旎。
    就让自己再多感受几月……
    就几月就好……
    花沅不知他所想。
    抬头瞅了冀漾一眼，把旁边装满豆子的小盆挪到边上，就继续忙着在冷面上抹素油。
    “这大热天哥哥的胃口怕是会不好，就勉强吃这滑腻爽口的广元凉面，也算是清凉宜人。
    沅儿马上就把这配好的调理放进竹筒里，一会儿院试哥哥就带上，考场时拌均，便可以吃了，省事的紧。”
    “沅儿快吃吧，我去把豆子磨出来。”冀漾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握着碗，给她盛了一碗凉面，仔细拌好，紧接着就起身，要去磨豆子。
    花沅赶紧拉住他，板着小脸，道“哎呀，一会儿就院试了，做这些粗活做什么？要不……再去温习一下？”
    “天这么热，沅儿一人在家肯定又懒得做饭，只肯猪蹄怎么行？
    五谷历来是食之精粹，《黄帝内经?素问》都记载着‘五谷为养，补气易气’之说。
    我把咱家这新买的五谷杂粮都磨成粉，待时沅儿一饿便可吃了，方便的很。
    你先吃凉面吧，我动作很快的。”
    冀漾忍不住扬起唇角，带着些许的温柔，扒拉开她的小爪儿。
    花沅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再阻拦。
    安心的捧着小碗，开吃。
    口中嚼着阁臣大人亲手拌的凉面，她心中很是得意，含糊道“那一会哥哥磨粉后，沅儿便去炒熟，也给哥哥带上一些。”
    “我自己炒熟就好，沅儿最怕热了，就算厨房守着冰鉴，也不凉快。”
    花沅如松鼠般塞得满满的小嘴，嘟囔道“可是时间怕是来不及了！”
    冀漾拿着帕子，轻擦着花沅嘴角沾上的汤汁，打趣道“原来我去考棚里，不是答卷去的，而是馋嘴才去的？”
    顿了顿，继续道“待我去了考场，沅儿独自留在竹楼，我实在不放心，便让屠维在楼下同雏鹰玩。”
    “这里紧邻灵岩寺，又这么多武僧了，有什么可担心的？
    哥哥就尽管放心！
    待时再拿个案首回来，才对得起冀六步与玄黓公子的名号！”
    “好！”冀漾是干活的一把好手，推磨的速度比驴子都利落，不到一刻就弄好了。
    花沅将刚出炉的冰豆浆、茶鸡蛋摆好，又往考篮里，给冀漾塞考棚里食的广元凉面，五谷杂粮的粉，一律都用纯银的食盒装。
    冀漾的目光就未离开过花沅，瞧着他对自己的关心，不由得嘴角微微勾起，心里泛暖。
    他想把她的模样刻在心中，永永远远。
    临行前，花沅帮着再次检查了一遍考牌等物。
    笔墨纸砚一应用品俱全。
    这才让冀漾提着考篮走出小楼。
    梨花坳临别时，花沅小肉手攥成个拳头，鼓励道“哥哥，加油！”
    “知道，在家等我。”
    冀漾看着她给自己鼓劲，只觉得自己的心瞬间便被甜蜜填满，溢出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他走的一步三回头，背起考篮，再次望着花沅立在梨树下越来越小的娇影，不舍的离开。
    花沅在村口送走了冀漾，便打算回去补眠，但走着走着，就觉得很热。
    虽然金乌还未升起，但温度依旧很高。
    于是，她在门上贴了字条，给还在睡懒觉的屠维等人。
    让他们自行解决伙食。
    她锁了门，带着二头小鹰溜溜哒哒去了药泉湖戏水。
    小鹰崽子很精明，跟着屠维学会了翱翔，但依旧把花沅当成娘亲一般，不用栓绳也会围着她飞，这让屠维嫉妒得捉耳挠腮。
    花沅没有拴鸟的习惯，给二鹰足够的尊重与宠爱，当弟弟妹妹一般疼惜。
    药泉湖不管外面再热、再冷，依旧四季如春，草木旺盛。
    峰峦叠嶂，碧水如镜，青山浮水，倒影翩翩。
    尖刀似的小山，挑着几缕乳白色的雾，雾霭里，隐约可见一根细长的线，山水山水，让山与水交融。
    花沅让“小白鸡”自行玩耍，山里没什么野兽，猛禽伤不到它两。
    她穿着白色里衣，趟进药泉湖里，滚了几圈，狗刨似的游起来。
    温凉的湖水，不冷不热，舒服极了。
    玩累了，便惬意的倚在大石上小憩一会。
    做了一个梦，梦境很真实。
    她看见林淑清绕过边振明这个知县，直接给匪首写信。
    命匪寇把灵岩寺上下全部灭口。
    紧接着，熊熊恶火将一切化作灰烬。
    整个灵岩寺，包括屠维等人，也被烈火焚烧殆尽……
    骤然，花沅打起寒颤。
    被噩梦乍然惊醒。
    太可怕了。
    她恍惚的望向周遭。
    山野清明，绿树成荫。
    幸好是梦！
    林淑清就是再丧心病狂，也不可能把整个灵岩寺给屠尽。
    且不说佛门净地，单说玄和给她们医治，就算是施恩了，而且林淑清造孽深重，也会担心再遭报应吧？
    毕竟花堂都五雷轰顶了，哪里还敢火烧寺庙，屠戮僧侣？
    再说，阁臣大人下令拦截两地所有往来的书信。
    只要走驿站，昭阳就全部都能得知。
    花府至今都以为冀漾就是人人嫌恶的棺材子。
    就是要报复都无门，一切悲剧，都只会以为是天意。
    是她多虑了。
    花沅梳洗好，凉快透了，哼着小曲，悠哉游哉的走在路上。
    采了几朵彩色的小野花，编成花环，得意的戴在头顶。
    起风了。
    簌簌梨花瓣，犹如晴雪随风飘舞。
    微风徐徐面上，只觉得连呼吸都是甜的。
    不！这不是甜味……
    是血腥味。
    刚才也不是徐徐的凉风，而是阴风阵阵。
    前方更是一片灰暗阴霾，寒冷阴森。
    登时，花沅被自己的猜想，惊得一哆嗦。
    她留了个心眼，悄悄地往前走。
    待转过蜿蜒的小径，眼之所见犹如阿鼻地狱。
    满目肮脏血腥……
    前面尽是小和尚的尸体，还有无数的香客。
    男女老少面上带着痛苦，眼珠满是惊恐，绝望永远停留在那眼底。
    七零八落的残肢崩裂着，身躯支离破碎的躺在地上。
    几个阿婶嘴巴大张想要呼喊，却还是连声都未发出，便不甘地死去。
    他们均被砍了数刀，碗大的伤口，断了的胳膊，还连接这一半的大腿，露出森森白骨。
    再往前眺望过去。
    竟有妇人抱着月大襁褓中的孩童，倒在黄土里，眼睛睁大得快要流出来，那孩童也是被满脸惊恐的表情，一切都定在死亡的一瞬……

（77）她认得那刀疤
    再往远望去，又是几具血肉模糊的尸首。
    他们具是一身粗布麻衣，保持着下跪苦苦哀求的姿态，脸上混着血水沾着斑白的乱发。
    妙龄的姑娘、媳妇全都被扒光，满身的青紫。
    她似乎还能听到那裂帛声……
    残忍刺耳……
    花沅前世今生，都从未在青天白日见过如此丧心病狂的暴敛屠杀。
    本能的想要大叫，但赶忙用手死死地捂住嘴，转身就往深林里藏匿。
    还未跑几步，就听几个蒙面的黑衣人，在说话。
    “灵岩寺的方丈和大和尚都喂了药，也绑了起来，咱们再把这些尸体都扛进去！”
    “嗯，上面说了，要做干净，只能是意外。”
    “今日上到县官，下到衙役，衙门里的所有人都在忙着院试，咱们趁乱一把火将灵岩寺给烧光，待时神不知鬼不觉……”
    “寺里那些武僧和壮汉，一看就都是硬茬子，咱们弄好后，要速速撤离才是，别耽搁了。”
    花沅怔怔的移开目光。
    朦胧的光落在她姝丽的侧颜上，神色冷峻如山。
    经历的危险多了，养成了那种越怕越冷静的性子。
    她知道此刻再跑，定会惊动这几个怙恶不悛的山匪。
    于是，她悄然躲在大树后。
    蹲在草丛里，又摸出荷包里浓缩的麻沸散粉末，随时准备保命。
    花沅从草缝隙里，偷窥着山匪。
    他们身上衣衫的本色已经瞧不出，全都被血色染得淋漓。
    她感觉山匪口中的硬茬子，除了那些大和尚，貌似还有其余的武者。
    难道是屠维他们？
    对了，她留了字条让他们自行解决伙食。
    屠维定是去灵岩寺蹭饭了！
    这回好了，被人家山匪一把药下去，连锅都给端了……
    唉，看来是山匪提前知晓，今日是院试之日，衙役们定然顾不上城外的寺院，这才来投毒，药翻了众人。
    几个山匪的嬉笑声，继续传来。
    “这些香客们虽不会功夫，但力气可不小，操起路边的锄头，都把我打流血了。”
    “你不是也当着那当家男人的面，睡了人家媳妇和妹子吗？”
    “哈哈，不过玩玩罢了，这群小娘们自是没有尚书府的嫡小姐，有滋有味。
    那三年前的事，可真是，至今犹在昨日！”
    闻言，花沅眸色一紧，恨意在瞳孔里跳跃。
    尚书府……嫡小姐……
    是宽姑姑？
    她侧过身，用余光看去。
    蜿蜒的小路上，匪首提着裤子走上去。
    他脸颊上的刀疤斜到嘴角，手中握着滴血的大刀。
    旁边还跟着一个光着上身的壮汉。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张着大嘴，横行无忌的笑着。
    他们袒胸露乳，脸上满是淫笑，颈部乃至胸口俱是抓痕，那是女子指尖留下的。
    某些事，不言而喻。
    “哈哈！官家小姐的滋味确实很美，可天底下又哪有这么多的贵女，给咱们享受？”
    花沅脑中某些浅淡的记忆破土而出，悄然浮现。
    她认得那刀疤满是横肉的脸！
    她记得那个黑暗绵长的风雨夜，尽是杀戮……
    她记得祖母被捅刀子，救出后的凄惨，满目的绝望。
    她更记得衣衫不整的宽姑姑，浑身青紫时的脆弱。
    三年前，就是他带头洗劫的龙泉寺。
    她在树冠上看到过这张刀疤脸。
    是他，就是他！
    如今刀疤又来洗劫灵岩寺……
    花沅紧紧的攥着拳头，指甲把掌心都戳破了。
    她闭了闭眸子，压下心中的恨意。
    她人单力薄……不能硬拼！
    再次往远处瞧去，血腥的场面依旧触目惊心。
    匪寇脚下的土壤早已成了红褐色，鲜血无法凝固，草丛里分布着早已辨认不出的肢体。
    花沅红着眼眶，抬头望着天色。
    未时末了。
    若是阁臣大人答的顺畅，也快交卷了吧？
    冀漾，快回来！
    冀漾！
    冀漾！冀漾……
    学宫，龙门前。
    人头攒动，星火点点，六月的天亮得早，但依旧挂着不少灯笼，照得通明。
    太阳刚冒出个小头，地上就已像着了火，稍微站一会儿，便会汗流浃背。
    一些似云非云、似雾非雾的灰气，低低地浮在空中，使人觉得憋气。
    八方童生云集学宫前，足有两千余人。
    一眼望去，赴考的童生从青丝至白发的都有。
    冀漾走在长风里，裙裾猎猎翻飞。
    不禁想起大唐公乘亿及第后，写下了的诗句：十上十年皆落第，一家一半已成尘。
    对于科举，读书人大都痴心不改，但更多的则是屡败屡考。
    有八十岁老童生，就有二十岁少状元。有人终老科插，便有人少年雁塔题名。
    学子们虽竭尽全力，却为此付出了太多太多，个中滋味那绝不是一般人可以懂的。
    哪怕是十年寒窗苦读日，也未必有今朝金榜提名时，不过他是幸运的，有玄和这位遁入空门的大儒亲自教导。
    何况只要一想到家中，有花沅在等着自己，便不由自主的踌躇满志。
    冀漾一到，便瞧见冀遵坐着软轿而来。
    由衙役们给冀遵开路，领到龙门外。
    冀遵也发现了自己，对他露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施舍般的瞧了一眼。
    若是小丫头在的话，定会坏心的问一句安吧？
    毕竟那日他站的角度，把小丫头的两脚看个满眼。
    凭心说，下腿快、狠、准，尽中要害。
    不愧是小医女。
    冀遵坐在软轿里也不下轿，对着书童吩咐，道“参汤。”
    他被那戴着帷帽的“小书童”前后夹击，重伤未愈，连出恭都是煎熬，
    小厮连忙落下手中给冀遵打的折扇，递上提神参汤。
    主子心灵与身体双重受挫，最近暴躁异常，处置了很多下人，他可不想再成为其中之一。
    冀遵的手微微一动，拿了参汤，轻抿了一口，道“赏你了”。
    小厮乐颠颠地接下参汤，一饮而尽。
    直到红衣衙役上前请冀遵下轿，他这才慢悠悠地下了软轿。
    这一动作起来，就呲牙咧嘴的，很是狰狞。
    且可清晰看出，他走路时的别扭劲儿。
    能够感觉出他胯下的位置，似乎很疼，前面疼，后面也疼。
    冀遵站在龙门正前，只见那衙役谄媚的接下冀遵的考篮，替冀遵拿着。
    衙役嘴中连连说着讨喜的话。
    可冀遵却连眼皮都不抬一分，更别说搭理了。
    这时同考院试的边疍来了。
    他也是这次吊着尾巴过得府试，很是“幸运”。
    边疍一过来就同冀遵站到一起。
    二人算是表兄弟，关系不错，也算是酒肉朋友，能玩到一块去，话题很丰富。
    如今边疍定亲花府七姑娘，自是春风得意，满面红光的，与受了“重伤”灰头土脸的冀遵差异很大。
    冀遵捂着脊椎骨的尖尖处，冷冷地睨了一眼后面的冀漾。
    恨得牙咬切齿。
    本想奚落几句，但碍于文人的名声便不能来明的。
    他心思一动。
    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讥笑，辛苦的站到冀漾前面。
    “漾哥为兄，理应站到我的前面，请！”
    “却之不恭！”冀漾嗓音凉薄。
    他无视二人的异样，从容上前，走到了冀遵的前面，漠然而立，仿佛他就该站到他们的前面。
    按照惯例，此处是最先进龙门的位置，如今边振明罩着冀遵，冀漾也只能排在冀遵后面，没必要在考前闹出乱子，影响整个十天干的计划。
    不过既然冀遵让他一步，那自己也不必客气。
    就在二人交身的一刹那，冀漾就感觉到自己的考篮一动。
    他虽暂时内力被寒毒压制，无法运用，可身为武人的警觉，可未因此蜕化。
    他用余光睨了一眼冀遵，只见对方眉梢眼角都透着算计。
    他在宽袖的遮挡下，不动声色的撩开考篮。
    就见两张一寸见方的生宣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78）院试中的权衡
    果然啊，事出反常必有妖，人若反常必有刀，言不由衷定有鬼。
    冀漾一目十行的阅了一遍小纸条，都是与此次府试相关的题目。
    想来是边振明给外孙特意泄的题。
    若是他携带这两张一寸见方的生宣入场，定会被搜子发现，不仅遗臭万年，就连这辈子的仕途，也就此断送。
    真是有意思了！
    这个庶弟是算准了，自己会看在已故祖母的情分上，袒护他？
    顶多些许的小惩大诫。
    于是，就对自己为所欲为？
    自从小丫头给自己提醒，他就让昭阳去查二十年前的旧事。
    当初府中的老人在一年内接连离奇故去，他越琢磨就越像灭口。
    但只要做过的事，终会留下蛛丝马迹。
    倘若边亚煵真对他有杀母之仇，他可不打算看在谁的面子上宽大处理。
    血债定然要血偿。
    不过他不打算把纸条再重新丢到冀遵那里，物证总要留到最后那一刻用上才好。
    当这位庶弟日后中举，乃至进士及第，再接连爆出舞弊一事……
    要知登高跌重，爬得越高的，努力就越多。
    待时，冀遵所有的辛苦努力，皆付之东流。
    岂不是比眼前这点儿小惩，更痛快？
    不过片刻，龙门大开。
    考生们依次搜检而入。
    冀遵接过小斯手上的考篮，又堂而皇之的走到冀漾前面，做第一个从龙门下走过的学子。
    冀漾紧随其后，趁空把纸条给到混在衙役中的壬队手上。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冀遵，一行一动都像是在模仿自己，但画虎不成反为犬。
    搜子对冀遵很是照顾，几乎没有抽查，便过了。
    到了冀漾这里，搜子本想照例对他进行一番检查。
    可在冀遵眼神的示意下，对冀漾的搜擦变得极为苛责。
    让他把衣裳脱光，头发散开，不仅连每根发丝都摸了一遍，就连腋下的汗毛也都不放过。
    可却未发现任何作弊的证据，更不要说那个纸条了。
    不过还好，凉面，十谷糊粉，这些吃食本就好翻检，搜子都用的筷子，没有弄脏了花沅的一份心意。
    冀遵捂着尾骨的尖尖往前走，特意走得缓慢，一直等着后面棺材子被当场抓住，名誉扫地。
    可却亲眼看着对方安然无恙的被放行。
    他心里恨得不行，动作不自觉的大了起来，扯动了胯下三寸的伤。
    “嘶！”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想就地滚三滚。
    可在众人异样的眸色下，他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冀漾大步从他面前走过，衣袂翩翩，不染纤尘，比起一路走来姿态诡异的冀遵，高下立见。
    来到公堂前，但见上首坐着一名中年官员，官威盛大，想必这就是提督学道张悦，相传他很实时务。
    边振明则坐一侧，作为本场的提调官。
    冀漾一干考生先被带至公堂前，拜祭孔圣人。
    之后由小吏唱名，依次向张悦与边振明行揖礼，再由禀生认保。
    一旁小吏唱名道“浙江绍兴府余姚县东山乡泗门冀玄黓，廪生生员王德辉、王德觥作保。”
    但听一道声音传来，道“学生王德辉、王德觥作保”。
    冀漾垂眸作揖，向提学张悦行了一礼。
    接过之前在县衙报名时，就填好卷头的考卷。
    正待离开时，冀遵也核实好，要同他一齐离开，却听到坐在上首的张悦开口，道“二位且慢！”
    登时，冀遵停下脚步，“不经意”的挡在冀漾前面，拱手笑道“大宗师有何示下。”
    张悦淡笑，问道“你便是那六步成诗的冀六步？
    大胜国子监第一才子的玄黓公子？
    本次的府试案首？”
    冀遵面色一红，尴尬摇摇头，退后一步。
    冀漾一脸严肃上前，拱手道“回禀大宗师，晚生冀玄黓，虽取了府试案首，但实属侥幸，上天眷顾，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遂绝对不敢妄自尊大。”
    张悦见冀漾年纪虽轻，可为人谦逊，几乎不可见的微微颔首。
    此子不仅才华横溢，还能谈吐有度，他年轻时都没这份见识，前途可期！
    他不禁心生赞赏。
    “倒是懂得不骄，你县试、府试的文章，本官都看过了。
    周正的文章才是最动人的文，好文不仅要重义理，还要重考据，更要重辞章。
    你照常发挥便好。”
    冀漾再次拱手，道“多谢大宗师提点。”
    提学张悦向前指了一下，对着冀遵询问道“那你又是何人，竟第一个入了龙门？”
    冀遵连忙收敛起眸底的妒色，笑道“回禀大宗师，学生乃是国子监荫监监生冀遵。”
    张悦嘴角挂笑。
    原来是清源伯之孙，不过是早已破落的勋贵，凭着祖荫才进的国子监，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关键是，还是个庶子，看看人家人冀玄黓，身为嫡长子都未曾叫嚣呢！
    “本官听说过你，边知县提过你的文章，可要努力啊！”
    顿了顿，张悦又想着边振明给自己送的金银财物。
    暗示自己取他家外孙冀遵，为此次院试的案首。
    虽张悦这次来的急促，可却不是为了余姚知县的金银，而是因礼部左侍郎，令他速来余姚行院试，必须根据本心取中。
    若是动了小心思，便要小心颈上人头。
    寻常也就罢了，唯独此次他要甚重。
    这邢筄他也算了解，那叫一个秉公办事，法不容情。
    他还有妻儿老小，自是不敢不从。
    张悦惴惴不安，抹了把冷汗，又道“本次院试皆糊名，本官可只认文章不认人。”
    冀遵一听外祖父，给张悦提前垫了话，心中暗喜，不免脸上挂上得意，偷瞄了一眼冀漾。
    看来此次他是坐稳了这案首之位，即将踩着冀六步之名，名扬千古！
    且张悦这话就是提点自己，既是糊名制，那么府试案首，也不一定取能取中。
    于是，冀遵越想脸上的喜意就越重。
    冀漾不辨喜怒的瞧着冀遵，面上郑重，实则不以为意，拿了卷子，拱手告退，翩然而去。
    张悦见冀漾这般郑重，十分有面子，捏须笑了笑。
    但转瞬间瞧着一旁喜形于色的冀遵，则是摇摇头，看来还是需要历练，毕竟年轻见识有限。
    冀漾被书吏引入正对公堂的第一排考棚，提坐堂号的特别座位。
    他从考篮里将笔墨纸砚悉数拿出，摆在几案上。
    落座后，他不禁细思，张悦刚才的话是提点自己，院试时文章要以平实为重。
    看来二人的文风差不太多，那么就可以直抒胸臆地写了，不必再想着以文章迎合考官的喜好了。
    不久，考生入内完毕，考棚闭门锁钥。
    本县的衙役均退下，改由兵卒巡场。这兵卒都是从外省调来的，这显然是为了防止本地的衙役帮熟人舞弊。
    书吏们举着题目牌，在考房中的甬道间来回走动。
    院考首题为五经题，后面是四书、五言八韵诗，最后一道为书判。
    往年也有，将题目的顺序调换，首题改成五经题。
    按照科场上重八股，重首场，重首题的规矩。
    原本都是四书题而为首题，但是本次首题换成了五经题，那么规矩就改成五经取士，四书定等次了。
    一时间，考房内无数考生哗然。
    很多功底不扎实，只求附于榜末的考生，都是苦练四书题，但对于自己的本经就较疏忽了。
    唯独边疍与冀遵暗自窃喜，笑得像偷腥的狐狸一般。
    他们早就得知这一消息，且最近练习的就是五经题，还被更加特殊的照顾过。
    考棚里一阵骚动，无数士子捶案哭号。
    登时，兵丁们大喝道“谁再敢喧哗，以扰乱考场治罪！”
    哭嚎声这才没了，但随即响起了抑制的抽泣声，呜咽如鬼哭。
    冀漾则冷静如斯，毫不在意，既是下了这考场，便要尽全力。
    他从不是为了什么进学，取秀才来的。
    曾经他是为了十天干的兄弟们。
    如今却多了一个小丫头，他要为她撑腰，亲手助她复仇。
    让世间任何人都不敢再轻视她。

（79）智勇双全的她
    梨花坳。
    花沅小脸阴郁，双手后撑，汗水洇湿了月白色襦裙。
    一直静静注视着仇人，没人知道此刻的她，心里有多恨！
    因藏身在梨树后的草丛内，被无数蚊虫叮咬出凸包，痒比痛更难煎熬，可花沅依旧坚持一动不动。
    没人庇佑，便要学着自己坚强。
    没有谁比自己，更靠得住……
    不过，她还是盼着冀漾即刻就能回来，把这群禽兽给结果了。
    再次抬头望着日头，估算着时辰。
    她刚刚听见那山匪在说尚书府的嫡小姐，就差点控制不住理智，冲上去同他们拼命。
    可这些人不过只是林淑清的刀子。
    若是不把持刀人毁了，还会再出现无数柄利刃。
    这林淑清果然是毒妇，为了将其破相之事掩埋，居然血洗寺庙，连往来香客也不放过！
    明明昨日还在打招呼的僧人，如今却冰冷的躺在地上，还有这么多无辜可怜的人，命就这么轻易没了！
    冷静，冷静。
    现在绝对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对了，屠维他们也许也被困在灵岩寺。
    不然这里那么大的动静，竹楼不会听不到。
    花沅趁着匪寇们正去伐木，她从草丛中退了出去。
    满是血腥味的狂风，掀动她的裙裾，恰似盛放的罂粟，危险却美丽，令人不敢触碰。
    她仗着轻车熟路，从梨花坳小路回到了竹楼。
    竹楼附近被冀漾布下阵法，匪寇根本进不来。
    花沅首先想的是解毒。
    想来山匪也弄不来什么稀奇古怪的毒药。
    找到后院晾晒的乌蕨。
    这是万能解毒药，具有清热解毒，利湿，止血等诸多的功效。
    眼前这堆都是她在山野间石壁上，顺便采摘回来的。
    只要见到，她就会采回来。
    原想换点零花钱的，未想到如今却派上用场了。
    她本打算熬煮一下的，但忽然想起，阁臣大人说：千里行军无炊烟。
    也就是说行军时，是不能直接燃火烧饭的，一旦有烟就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很容易引得敌军来袭。
    此时，她的处境差不多……
    时间紧迫，她来不及清洗了，而且水还会加重份量。
    她随手切了切，压成渣子，减少些占地空间，便装在包裹里。
    期间，她没有注意的是，掌心被指甲扎破的伤口，流出了血珠，沾染到药材上面。
    花沅为了方便行动，换了一身男装，连绣花鞋也换成了藏着暗刀的小靴子，很是方便跟脚。
    她习惯偷懒，仗着时常走小路，去灵岩寺比大路要快很多。
    她从后山爬了上去，避开前门忙着堆积柴火的匪寇。
    她沿着墙壁，猫着腰，快速穿过走廊，到了大雄宝殿。
    见到两个看守，花沅半蹲着站在上风口，对着二人一撒，出其不意的就把人給药昏了。
    她怕打草惊蛇，又废了好大的力气，把二人拖到视线的死角，之后她轻轻地踢散高高堆起的干柴，把二人埋在木头里面，遮挡住。
    紧接着，她把散落在地上的两把大刀，都抱了起来。
    保命时刻，武器是必不可少了，屠维他们需要武器。
    花沅从窗棂外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有异常。
    不过她为了谨慎些，又用食指沾了点儿口水，戳破窗户纸。
    只见殿内都是自己人，再没有看守的人了。
    她轻轻地推向门扉。
    “吱呀……”槅扇发出细不可闻的声响。
    紧掩的槅扇，被推开，露出万丈光芒。
    花沅背对着光，犹如披上一层金纱。
    就见众人全部摊到在地，不仅有大和尚，还有己队的一干人等。
    大概是屠维带着己队，一起来蹭饭的……
    他们全身能动的地方，就只有眼睛了。
    若是她贪生怕死的话，这些人铁定是要被活活烧死的，阁臣大人也犹如断了一臂吧？
    唯独，玄和方丈正坐着。
    见她过来，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花沅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从靴筒里抽出匕首，把反绑在玄和手腕的麻绳割开。
    花沅又解开袜带，抽出另一把小刀，递了过去，道“方丈，一起帮他们松绑，人多力量大！”
    玄和避开了她的小刀，捡起她摆在一旁的大刀。
    “嗖！”刀起刀落就是一根麻绳断开。
    关键是力度刚好，没有伤到丝毫的皮肉。
    倏然，花沅眸色一亮，问道“您会武功？”
    “比不得漾哥，顶都强身健体。”玄和摇了摇头，叹息着。
    他走得是文路，武功都是后来才学得一招半式，当不得用。
    花沅有些失望，臣大人的师兄，只是入门早啊！
    “那您负责割绳子，我负责给他们喂解毒药。”
    “好！”玄和面色日常的瞅了一眼，她掌心的血迹。
    花沅打开小包裹，挨个给他们嘴里塞乌蕨渣子。
    许久，总算在人堆里把屠维扒拉出来。
    屠维睁着唯一能动的眼珠子，咕噜噜直转。
    花沅给他割开绳子，又给他塞了乌蕨。
    屠维皱着眉心，就跟马吃草是一般，在嘴里嚼了嚼就咽下去了。
    “妹子的解药还真管用，刚才这舌头都僵得不能说话了。”
    “外面匪寇起码有五百，好好缓缓，一会儿还需要屠大哥呢！”花沅并未因一时的小成功，而沾沾自喜，道“匪寇残暴，马上就要烧寺了。”
    “这群孙子，待老屠把匪寇杀个片甲不留！”登时，屠维就暴起了。
    旁边的玄和，赶紧捂住他的嘴，道“嘘，别闹，生怕别人听不见是吧？”
    “先缓缓，打坐调息一下，别意气用事。”花沅也劝了一句。
    她终于知道，为何深重寒毒的冀漾，还要把屠维留在身边调教。
    此人不放在眼皮底下，真是不让人放心啊！
    明明武功高强，又忠心耿耿，可这心粗得也没谁可笔了吧？
    屠维内力深厚，很快就缓过来不少，帮着花沅给众人分乌蕨。
    有的人服用了乌蕨只是稍稍缓解，勉强能走动。
    而有的人，则和屠维一般，恢复了小半内力。
    花沅粗略的估计了一下，她亲自喂药的人，恢复得更利索。
    于是，后面的人都由她来亲自喂乌蕨。
    她寻思着自己好歹做过医女，总比别人强些。
    玄和望着花沅，眉心隆起。
    也许花沅与冀漾，这二人因命定的缘，连经历的苦痛，都会类似。
    她被冀漾血养得频率过密，连人参血都被同化了，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只盼冀漾快些来营救，不然他们通通都要圆寂在此。
    愿佛祖慈悲……
    学宫，考棚。
    冀漾正准备将题目，都抄在草稿上时，不知为何，心口猛然抽痛。
    脑海中，浮现出一双期盼的美眸。
    那是小丫头的模样。
    他不由得摇摇头。
    为了以防万一，他早在梨花坳变换了阵法，又在竹楼四周的主路，都撒了毒粉。
    再说晴天百日的，不说屠维和己队都被自己调来护佑小丫头，单单灵岩寺就还有三百余口武僧呢！
    大概是天气太热，遂产生幻觉，心魔罢！
    他稳了稳心神，这才看起那道五经题。
    上面写着八个字：溥天之下，莫非王土。
    题目出自《诗经·小雅·谷风之什·北山》。
    原文是：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释义为，普天之下，皆是王土，四海之内，皆是王臣。大夫失职，行事不公；以我为贤，却派遣不停。
    冀漾的文章较之县试、府试时，不仅从生活中体会到世道的艰辛，还感受到了人间真情，文笔也跟着老辣，进退有度。
    灵光一闪想到，王道强调以仁义治政，以教化施民，以行德政、顺民心为立国之本，主张政以德为本，失德必失政。
    德以民为本，为国者，得民则治，失民则乱。
    故曰：得民心者得夭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持王道论者，深知民意不可违，民利不可废，民安则国泰，民乱则国危，民怨沸腾者必不久长，故而主张为政之道在于得民，得民必先德民。
    必须以顺民心为本，以厚民生为本，以安而不扰为本。
    历史上，王道渊源于孔子的“仁”的思想，孔子主张为政以德、以仁义治天下。

（80）他院试心绞痛
    思虑百转，不过转眼之间。
    冀漾只片刻便斟酌出破题、承题……
    他拿出十成十的认真，欲要提笔濡墨。
    倏然，冀漾不仅右眼皮跳得厉害，就连心口也暗暗抽疼。
    他捂着心，沉思了好一会，才提笔写上一句。
    顿了顿，想再写点观点，可总觉得心神不宁，无法静心。
    如此，文词间也欠些了火候。
    这次院试里最重要的便是这五经题，次四书题，再次之为五言八韵诗和表判。
    他停笔，闭目凝思，尽量抛去不安，敛去心烦意乱。
    他是受先皇忌惮，得遁世大儒玄和亲自传授十余载的玄黓。
    倘若他拿不下这案首，都对不起师兄的栽培，也辜负了小丫头的细心照料。
    唯有身心放空，方能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
    他弃笔，盘膝调息……
    公堂上，张悦对于提坐堂号的十名学子一目了然，见冀漾揣摩首题十分“费劲”的模样，不厚道的笑了笑。
    他对一旁边振明，低声道“冀六步莫非技穷？
    本官可是听说，这冀六步是清源伯府的嫡长子，如此算来也是边大人的外孙了？”
    边振明颇为尴尬，谁不知道当年他的三个女儿，通通都为高门妾了？
    如今只有一个大女儿扶正，其余两女本来也都要扶正的。
    如今却被吃坏肚子的宴会，给闹得天下皆知，硬生生地被风评给耽搁下来。
    扶正之日，遥遥无期。
    还有那个上一任的绍兴府知府邢简，愣是卡了他独孙、外孙，十年的府试，不然区区一个童生，哪会这么费劲？
    如今好不容易邢简调任了，独孙与外孙也都成为童生。
    可吉恵偏偏把棺材子，定为案首。
    这都是什么运道！
    边振明饮下口茶，压下心中腹诽。
    “犬女福薄，不过是贵妾，如何担得起嫡长子之母？
    倒是疍儿扇枕温席，遵儿德才兼备，二人都是孝顺娃儿。”
    没错，他在自己的地盘，就是要罩着自家孩子，就算冀漾有才华又如何？
    什么叫做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在？
    张悦淡淡笑了笑。
    考前他说看过冀玄黓和冀遵的日常文章，并未客套，是真的特意仔细地看过。
    对冀漾的六步诗，九重楼对弈的棋路，乃至县试和府试的文章皆是赞叹不已。
    文章用词老辣精准，且进退有度，绝非冀府里传出的那种出自不知轻重，还忤逆的不孝之子。
    但读了口碑极好的冀遵的文，却觉得华而不实，颇有些年少得志，锋芒毕露，可断然不似个乖顺的孩子。
    若是想成大器，还需好好磨练一番。
    而边疍的好文名，全是靠金银堆起来的。
    呵，多少年的老同僚，谁的那点底儿不清楚？
    看来冀、边，二族是要全力推冀遵上位，从而给边疍做日后的帮手了。
    这才会贬低冀漾这个有大才的嫡长子。
    如今，边府独孙同花府的七小姐定亲，两府也算是正经的姻亲。
    边府有了世家做大靠山，自然前途无量。
    听说吏部已经吐口，这两月就要把边振明调任入京。
    哎！若是没有邢筄特别的交代，备不住他还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同僚个面子，令冀遵，或者边疍中个案首。
    但如今，比起同僚情义，未来某些不可说的路子，他更看重眼下自己的身家性命。
    至于辜负边振明和伯府的嘱托，破坏了官场上的老规矩，他索性就拿糊名制来推脱。
    如此，对于一任提学来说，也许会成为一代佳话。
    张悦腹诽之际，暗下公平公正的决心，却见考案前的冀漾猛地睁开眸子，提笔入墨，挥笔写文。
    顿时，数百字立就。
    张悦笑着捏须。
    不知今日给了冀玄黓公平一试的机会，他能否再看到一篇出彩的好文。
    此时，冀漾对张悦的诸多想法，早就在预料之内。
    此人识时务，定会快速分清利弊，抉择。
    他将后面的题目滤了一遍，记在心中。
    便从考篮里取出装在银食盒里的广元凉面。
    拧开小丫头为他装满的小竹筒，倒入调料。
    按照她说的用银箸仔细地搅拌均匀。
    嘴角不由自主的勾起，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
    这时巡场兵丁走了过来，见这书生晌午愣神，下晌别人都在答卷，这书生又在大吃大喝，不由得摇头。
    就这样的人，竟也能提坐堂号？
    定是走了后门，也忒不济了。
    冀漾吃饱喝足后，不紧不慢地抹干净手。
    同时，四书题的腹稿也打好了，在几案上写就。
    接下来，冀漾又写诗赋和表判。
    经过深思后，题目写得很顺。
    悉数作好后，离交卷还有不少功夫。
    余下的时间只需将草稿上的文章，誉写到答卷上便可。
    不过考试既是糊名制，就不必提早交卷，请主考官当堂校验了。
    趁着时辰还早，冀漾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看看文章有无犯讳之处，言辞疏漏。
    接着他又在文章几处，微微润色了一下后，便开始誉写正卷。
    随即，冀漾全身心的使出，一水的台阁体字迹，将黑、密、方、紧的书法，发挥到极致。
    片刻后，誉写毕，冀漾本想将答卷交给书吏。
    可边振明瞧着自己家的两孙辈，与众多的学子都还未答完，便特意下令，稍后一同交卷。
    他心里有自己的想法。
    林淑清找匪寇屠寺一事，虽然明面上背着自己，可冀遵同他提了几句。
    他倒是有心把冀漾一同除去，可此子行事诡异。
    他担心生出变动，节外生枝，唯有将人留在考棚，才周全。
    待时，逐个击破便是。
    大家都是老交情了，无需交代，他就懂得如何做。
    有些事，只能是意外……
    一个时辰后，考生们才陆续有答完的，冀漾这才被允许交卷。
    本来院试要考两场，但张悦几个月前便定下月末要赶去它县，主持下一场院试，故而临时加的余姚县这一站。
    两场浓缩成一场，一样作数。
    但冀漾心中明了，余姚这一站是礼部催着张悦加的。
    倏忽，他心口又是一记心绞痛。
    且一次，比一次猛烈。
    他除了中毒，并未有心疾之症……
    难道是因为他长期给小丫头血养，出现了什么“十指连心”那种的关联？
    冀漾脚下生风往外走，一出龙门就招呼壬队上马。
    众人往城门飞奔而去……
    院试的卷子收上来后，就由提学道与县衙门书吏一并，将答卷的卷首糊起，仅保留籍贯。
    因各县县学收得大多是本县生员，若是录取五十名生员大都是出自一个县，就不换寡，而换不均了。
    遂要平均分散各县的生员人数。
    糊名之后，张悦还请了府学教谕，县学教谕，在一旁监督。
    答卷规整后，呈送至张悦面前放好。
    这二千余份答卷，原本张悦可以请幕宾来代为阅卷的。
    次日再由他这个提学官不紧不慢的优中选优，但这次礼部给他下了死命令。
    别看张悦是堂堂掌握万千学子命运的提学官，可他还真是不敢动小心思。
    不得已，张悦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坐直了身子，依次用心阅卷。
    一旁充任提调官的边振明，脸色一凛。
    怎么会……
    还闹真的，竟不是说说而已？
    这是院试，又不是乡试，身为提学，完全是可以一人独占话语权。
    还弄这糊名和监督，给谁看？
    不外乎让别人以为这提学大公无私。
    独孙的学问他晓得，定然做不了案首，可弄了这套过场，他又要如何帮外孙，捞了案首之名？
    难道此次院试，就注定是冀漾要走运了？

（81）围堵大雄宝殿
    灵岩寺。
    新木柴的枝桠上，还挂着嫩叶就被砍来，湿柴零零散散的堆积在院落里，以大雄宝殿的院落为最多。
    刀疤大步走来，正准备往干柴上点火，却发现留下看守的二人，都不见了。
    定是偷懒去了。
    他派人寻找许久，才在堆积柴火的下面发现这二人。
    刀疤用腳踢了踢他们，道“喂醒醒，你俩怎么又偷懒，不是让你们放哨的？”
    “呃……大当家的不好了，有人偷袭！”二人迷迷糊糊的醒来，见刀疤脸色不好，赶紧解释。
    刀疤怒极，大喝道“什么，废物！
    快去里面看看！”
    “大当家的莫急，殿里的僧众皆中了软筋散，如同木偶，定然跑不掉！”
    门外传来刀疤怒吼的声音。
    花沅眸色一紧，眼下逃跑已是来不及了。
    她蹬着小腿儿跑过去，把木门落栓。
    瞅着凌乱躺在地上，还未解毒的大和尚们，建议道“快，先用桌椅堵住门！”
    屠维率领几个恢复过来的弟兄们，把门窗都暂时堵住，缓住了攻势。
    给众人争取些许解毒的功夫。
    “这群秃驴，不想出便不出吧，用火！把他们通通烧死！”
    闻言，花沅暗道不好，大雄宝殿只有前后两个门，没有地道，他们被前后围堵，硬打也不是办法，众人的内力还未恢复几层呢！
    她赶紧绞尽脑汁的想对策。
    屠维的眸中闪过一道亮光，问道“待火烧起来，也不知漾哥能在城里看到浓烟嘛？”
    “不能！”玄和懒懒掀起眼皮，眼神极尽冷淡，如同在看傻瓜一般。
    花沅亦是摇头。
    阁臣大人给她讲过，军中每当有外敌入侵时，白昼燃狼烟，黑夜点烽火。
    其实文人对狼烟的解释，与实际是有些偏差的。
    狼烟并非只指狼粪燃起的烟，狼烟仅仅是一个称呼。
    夜空星象中的天狼星，代表外敌的入侵。
    是以，用来传递外敌入侵消息的烟，就被称为狼烟。
    军中真实的狼烟，其实只是由干柴和半湿的柴火夹在一起烧出来的。
    这种烟比干柴烧出的炊烟，要浓重数倍，但只能在十余里内看到，还要受地理位置的限制。
    这也是“烽火四起”的原因，不然点燃一处就可以了。
    灵岩寺建在半山腰上，周围群山峻岭，余姚县城根本看不到这里。
    等到阁臣大人发现他们出了意外，就算他们不被烧死，也会被浓烟熏死。
    眼下看这群匪寇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烧杀抢掠之事，他们定然算准了天时、地利，人和，才来敢杀人放火，毁尸灭迹的。
    短短一刹那，花沅就浅显的分析出了利弊。
    可书到用时，方恨少。
    早知道有今日，她定然好好同阁臣大人学制敌之法。
    “一会儿，屠大哥带着兄弟们打头阵，为先锋，咱们后面的人，开展一帮一，恢复的人扶着未恢复的人，往梨花坳撤，那里有阵法，匪寇一时半刻奈何不了。
    咱们化整为零，先藏匿起来再说。”
    情急之下，她心中有了初步的决断。
    忽然想起立在旁边的玄和，又问道“方丈觉得如何，可有应对的法子？”
    “出了大雄宝殿，一直往西，连着有七八堵墙下都有狗洞，到了后院那里就是老衲的禅房。
    屋里书桌的第三个抽屉下有暗格，藏有穿云箭。
    放出后，就算漾哥在城内，也能看到信号，得知咱们遇险，定会组织人马来营救咱们。”
    玄和浅笑地望着她。
    花沅瞪着杏眸，盯着他，檀口微启，好半天都未吐出一个字来。
    这是让她身先士卒啊！
    可眼下的确只有娇小的她，能钻进那不起眼的狗洞了。
    花沅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自古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玄和身为冀漾的师兄，亦师亦友，待她成为阁臣大人的心腹后，怎么也要一起共事的，总不能被小瞧了！
    “好，一会儿我趁乱潜入后院禅房！”
    花沅决然的挺直背脊。
    就在众人准备好之时，她伸出小爪儿拉住玄和的袈裟。
    惴惴不安的叮咛，道“方丈、屠大哥，若是沅儿有个万一，记得提醒哥哥我遗书一事！”
    “妹子福大命大，漾哥……一定会及时赶到的！”
    屠维红着眼眶。
    满是肌肉的肩膀怂怂地耷拉着。
    众人无比想念冀漾，都盼着他快回来……
    空旷的街道上，小贩们都收摊了。
    没有了早上的叫卖声，小贩们也换上满足的笑脸，担着担子，走上回家的路途。
    城门口，一辆红木马车停在路旁。
    冀遵立在城门口正当中，迎着血红色的晚霞，双手负后，显然在等他。
    得边知县照顾，他是第一个交卷，首位走出龙门的学子，所以快冀漾一步。
    “漾哥，咱们兄弟化干戈为玉帛，小酌一番吧！”语气透着一股高傲。
    冀漾驭马飞快，本想极速回梨花坳，如今却被拦住。
    微微挥手，让壬队隐去。
    他此时哪有闲情雅致做戏？
    冷冷的拒绝，道“不必，家中还有要事。”
    冀遵昂首望着血红的天色，道“家？你的家在燕京清远伯府！”
    “我的家，从来都只有一个，告辞了！”
    冀漾唇角悄然绷直，眸底溢出摄人的冷意。
    冀遵把头侧了过来，直视他，道“今日你若是走，就不要再想着父亲承认你，有我在的一日，你冀漾都不可能名正言顺的继承伯府。”
    “那是你的父亲，至于伯府，我从未放在眼里！
    不过想来有我在的一日，伯府的爵位也落不在你一个庶次子头上。
    对了，只以为棺材子的名头，毁了我一人？
    早在闹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毁了冀家门风，坏了门楣，否则你也不会，心不甘情不愿的娶个商户女。
    谁让我乃是族谱上冀公觐的嫡长子。
    认命吧，尊卑自你我出生起，就定了，不是你一个半真半假的‘遵’字，能起作用的。”
    冀漾同花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把怼人的话茬子学了个七七八八，专门揭短。
    冀遵听了他的话，心里如同翻江倒海，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儒雅。
    冷笑道“呵呵！你说的对，我就算不甘心娶商户女，也无可奈何，反正娶不到背景更好的。
    可你现在回去，也来不及救下你的小书童了。”
    “此话何意？”霎时，冀漾眉头一皱，不好的预感传来。
    见此，冀遵反而从容不迫起来。
    脸上挂着嚣张的笑容，道“急什么……咳咳！”
    冀漾不听他废话，迅捷抬手，直接掐住对方的咽喉。
    眸底杀意蔓延……
    冀遵被高高的抬起，脸色猛然涨红，双脚蹬地，慌张起来。
    他艰难的吐字，道“咳咳！此事与我无关，顶多仅是袖手旁观罢了！”
    “是花府？”冀漾盯着对方，面露凶狠，一字一顿地说道。
    面对杀神般的戾气，周围的小斯，噤若寒蝉。
    就没有人，敢吭半声。
    冀遵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心中畏惧。
    这种被人掐在脖子上的感觉，似乎距离死亡仅有咫尺。
    这让娇生惯养的冀遵，很是畏惧。
    “砰！”冀漾一把甩开对方，眼底藏着浓重的担忧。
    他从冀遵的眼里，看到了默认。
    冀遵跌倒在地，触动了跨上的旧伤，疼得呲牙咧嘴。
    在前后的过程中，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被小斯搀扶起来，脱离死亡后，他胆子立马又雄壮起来。
    一个棺材子，敢杀了自己这伯府的福星嘛?
    灾星承担不起父亲的怒吼。
    他撸起袖管，不管不顾地跳脚怒骂，姿态犹如泼皮，哪里还有半分儒雅的书生气度。
    “棺材子！
    有娘生，没娘养的灾星！
    被老男人玩弯的腌臜东西，只配供人取乐的脏玩意儿！
    克父克族的倒霉鬼，天底下就没有一个人会喜欢你，连亲人通通都恨不得你早死！
    本少还告诉你，那群匪寇穷凶极恶，荤素不忌。
    你的书童同你一样骚气，就算是欲要速死，也不会干净的，她会被千人骑，万人枕……”
    回答冀遵的是一道远去的背影，渐行渐远。
    冀漾对谩骂听而不闻，似乎一些都不再重要。
    刹那间，一路黄土飞扬，淹没了冀漾的白衣……
    小斯们见此，纷纷侧过视线避开。
    庶子就是庶子，就算被捧在手心里宠到大，也没有那份嫡出与生俱来的矜贵。

（82）她点燃穿云箭
    “杀！”
    厮杀声震天……
    四下尽是肉搏的声音。
    屠维率领己队护着众人往前冲。
    花沅瞅准机会从窗棂爬了出去，一个利落的翻滚落地，藏匿到草丛里。
    四下瞅去。
    见没人注意到自己，她贴着墙，奔着西方而去，很快就寻到了狗洞。
    侧耳听去，除了外面的厮杀声，院落里没有任何动静，她这才钻了进去。
    一连穿过整整八个狗洞，才到达玄和的禅院。
    幸好是夏日，都穿得单薄，不然这狗洞就是纤细如她，也钻不进去，非要卡住，还是不出不进的那种。
    一切都很顺利，花沅很快就摸到了禅房，在抽屉的暗格下，找到穿云箭。
    可问题是，要在哪里放呢？
    匪寇可不傻，一旦她放了信号，定会根据方位寻到自己，这跟炊烟是相似的道理。
    别想着跑得快，从后山再离开，整个灵岩寺的后院，都被匪寇包围了。
    无论前进，还是后退，都挺难的，真是九死一生啊！
    可屠维他们早就被匪寇给包了饺子，就等着自己来营救呢！
    罢了，赌一次吧！
    花沅寻到一颗百年的老梨树，树干有三人环抱那么粗，树冠也极为茂密。
    想来藏个人也并不难，尤其她这般娇小的女子。
    她先朝着通往后山的地方，踩出零星的几个脚印。
    又撕开裙裾，往远处甩出，零散的挂在草丛里。
    阁臣大人给她讲过，孙子兵法的虚实篇：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虚实实，实实虚虚。
    要先给匪寇造出自己已经逃走的假象。
    树干又粗，又高，不好借力，花沅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树去。
    她藏匿在茂密的树冠里。
    “呼呼！”吹旺了火折子。
    花沅还特意朝着城内的方向，扭了了扭身子，把控好方向，才点燃穿云箭的引子，放了出去。
    “嗖……嗡！”一支响羽箭划破虚空，带着嗡嗡的箫鸣声，钻向云端，赤红的烟花在苍芎中猛然绽放。
    “成了！”
    屠维一刀结果了一个匪寇，对着天空露出笑脸。
    “兄弟们撑住，援军马上就到！”
    己队本来因为中毒无法用内力，这会儿已是力竭，完全是强弩之末，这会见了穿云箭顿时士气大振，一连夺下数柄大刀，大杀四方。
    “糟了，这回要惊动官府了！”
    匪寇们心里也没底了，纷纷露出惊惶。
    刀疤瞪着天空陨落的穿云箭，面露狰狞。
    “他奶奶的，去把那人抓出来，抽筋扒皮，碎尸万段！”
    一方世外的寺庙，就算有百年之久，也不可能得到军中才有的穿云箭！
    屠维见此，率领己队拼命拦住了这群匪寇，奋起间，斩杀数人。
    他说什么也要护住花沅。
    刀疤在手下众创之下，悄然退出战场，亲自率领另外一队人到了后院。
    屠维那头很忙，这回没发现……
    禅院。
    刀疤蹲下身，仔细瞧着地上稀疏的小脚印，立即率人往后面追去。
    因为他们不识数地形，只能跟着脚印往前走。
    出了禅院后，只有一条通往后山的荒径，上面挂着几小块零散的碎布。
    刀疤大喜，以为点燃穿云箭的那人在慌乱中，被荆棘挂住了裙裾。
    越往前，草就越高。
    到了后面也越来越荒芜，茂盛的杂草有一人那么高，完全遮挡住了视线。
    “啊！”最前面探路的一队人，呼噜一大串坠下山崖，久久听不到落地的声音，可见山崖险峻无比。
    刀疤这才知道中计了。
    恼怒的带着残兵往回走。
    他原路返回，又走到禅院。
    难道遇上轻功高手了？
    在短短片刻就能逃出被他们包围的寺庙？
    不，不可能，倘若有如此高人，这群秃驴也不能任凭他们的计划得逞。
    是谁，给了他们解药，破坏掉自己的计划，真是可恶？
    他到底疏忽了哪里？
    难不成真有援兵？
    余姚城外。
    冀漾召集壬队正在往梨花坳赶去。
    “嗖……嗡！”赤红色的穿云箭在晚霞中绽开。
    那是灵岩寺的方向，目测位置在玄和的禅院中。
    冀漾身为先皇的超品暗卫，十岁就上过战场，对这些经验十足。
    他怔证地望着苍芎中那消散的烟火。
    依稀记得玄和同自己说过，不到生死存亡之际，绝不会点燃穿云箭，所以被藏他在抽屉的暗格里，不会随身携带。
    玄和还打趣般的同他说，把寺庙的狗洞特意扩大些，可容娇小的女子通过。
    整个灵岩寺上下就没有一个男子，能过去的就只要小丫头一人。
    不，小丫头才不会亲自去点燃穿云箭呢！
    她曾经听自己讲过一些兵法故事，应该知晓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放穿云箭，定会惹恼对方……无疑是送死。
    她那般惜命，胆子又屁点儿大……
    小丫头肯定不会去做的！
    她定然不敢！
    这般想冀漾就冷静的多了，只是握紧缰绳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他对着旁边的人吩咐道“拿着祝茂的令牌去找提学，就说祝将军的亲弟弟在灵岩寺小住，遇上不快，请提学大人来帮忙撑场面。”
    十天干的著雍便是祝茂，同凌云汉齐名的少年将军，屠维是祝茂的亲弟弟，本名祝起。
    屠维天生力大无穷，也许注定四肢发达，就要头脑简单。
    他没什么心眼，武功又高，这才被先皇看中。
    屠维性子虽粗，但为人老实，是以，在精才艳艳的十天干中，也最得先皇的心意。
    先皇本想把屠维慢慢培养成储君的贴身侍卫，可自己却忽然病重，其兄祝茂熟读兵法，有将帅之才，不易驾驭。
    两兄弟极为要好，先皇心生忌惮，担心储君把控不住祝茂，只能割爱连着屠维也一起殉葬。
    后来他们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屠维在军中任职，但因为做事迷糊犯憨，被祝茂给赶到了冀漾的身边，学些本事……
    如今，冀漾不知灵岩寺情形如何，但他肯定事不小，张悦一介文官若是把事情说得严重些，怕是将人给吓跑了。
    总之，张悦看在祝茂的威名上，就算在学宫阅卷出不来，也定会派心腹过来看看。
    这般动静定会闹大。
    如此，也好敲山震虎。
    有本事、有理由难为灵岩寺的人，不过林淑清一人。
    连冀遵都听说了些眉目，边振明又如何会不知？
    十成有九也是袖手旁观，不过边振明可是余姚县令，出了这般大事定会背锅。
    他们肯定默默达成了什么协议。
    那他就把这层皮给扯开，令其原形毕露！
    冀漾语速很快的吩咐好，就匆匆骑马赶去灵岩寺。
    终归是他小瞧了后宅人女人的心狠手辣，以为把控了驿站中往来信件，就能稳妥了……
    此刻，冀漾的心里，早就乱了、慌了。
    因她而乱，为她而慌，而不自知……

（83）小书童是美人
    闪电撕破乌云沉沉的苍芎，犹如世间最锋利的宝剑，在这一刻即将出鞘。
    “轰隆隆！”惊雷滚过，狂风骤起。
    刀疤被惊得往天上望去。
    他忽然想起有老人说过，有时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脑中灵光一闪，侧过身，往院中的百年梨树上瞧去。
    指着不远处树冠上被狂风吹起的衣角，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霎时，花沅心里咯噔就是一下子。
    她自从上了树，藏在上面就一直提心吊胆。
    心底阴影无法磨灭。
    她一个弱女子就在魔鬼们的头顶，近距离看着他们。
    顺着声音，侧过头，刀疤正指着藏在满冠梨花中的自己。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阁臣大人，您老若是现在回来，且还来得及。
    否则就只能给准心腹收尸了……
    总之，她是绝不会走宽姑姑的老路。
    她就是速死，也不会选择被山匪糟蹋，……
    陡然间，山匪们肆意淫笑了起来，伸手指着花沅议论纷纷。
    “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原来竟在咫尺！”
    “这小书童模样可真俊美，连怒目而视也别有韵味！”
    “一个少年就是比秦淮花魁莴嫩娘，长得还水嫩，也不知怎么生得？”
    刀疤死死盯着花沅，恨不得直接把人看到肉里，眸底尽是贪欲。
    “还愣着做什么？快抓了人，咱们也过把玩男宠的快活！”
    “大当家的不愧是大当家的，听说富贵人家都好这口，叫娈什么童的……”
    又一阵狂风席卷而至，吹散了乌云。
    西面是火红一片，而东面则黑压压的挂着闪电。
    晚霞与乌云交辉相应，一红一黑，照亮了整个世间。
    梨花花瓣好似是冬日里的鹅毛大雪一样，在风中盘旋，飘零而下。
    花沅裙裾飞扬，宛若傲然的梨仙，连冷着脸，也美得摄人心脾……
    “她没有喉结，是女的！”
    “如此美人，就算比月宫的嫦娥也不差啊！”
    “还真是，就是比那尚书府的小姐更要俊俏，更水嫩，不似人间俗物呢！”
    众匪寇借着晚霞的光，发现小书童女扮男装，是个绝世美人，脸上的贪婪越发浓重，如同苍蝇见了肉，蚊子见了血。
    花沅是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不过她也不能白死。
    起码在死之前，要手刃刀疤。
    三年前那夜，就是刀疤首个进宽姑姑厢房的……
    血债，定要血偿！
    她至少要为宽姑姑，出一口恶气。
    待她落入黄泉，不知能否同祖母相聚，忘却尘世中的苦痛。
    只是她心中有一丢丢的不甘。
    她为了讨好阁臣大人做了这么多，连淬了毒的箭都挡了，却没有享受到后面的荣华富贵。
    真是可悲可叹啊！
    愿每年清明，阁臣大人会记得多给自己烧写纸钱……不，还是要纸金元宝的好，活着没花过金子，做鬼总要做最地下最富贵的鬼。
    还在再烧些漂亮衣裳给她，她节俭了两辈子，争取在地府做只最美的女鬼，好好得瑟一下！
    也不知鬼，还会不会饿？
    若是她给阁臣大人托梦，再要点猪蹄、肘子什么的，会不会过分呢？
    刀疤望着一直神游在外的美人，几乎忘了呼吸。
    太美了！
    若是抢回做压寨夫人……
    不，不行，绝对不能为了女人，再惹出乱子。
    三年前，他们从边振明那里牵线见了林淑清。
    收了大笔的银钱，让他们不分男女老少的屠光龙泉寺。
    可是他见娇滴滴的尚书府小姐，就动了色心。
    在兄弟们的鼓动下，就一同了那小姐，耽搁了大半个晚上的功夫。
    这才未能及时离开，被伯府的兵马堵个正着。
    后来花信，就带兵就围剿了他们，跟疯狗一般。
    整个山寨都被烧毁。
    幸好林淑清通风报信，不然他们都要被活活烧死。
    如今，好不容易才在林淑清的帮助下缓过来。
    他可不想再做丧家之犬。
    “上，兄弟们！”
    花沅被暴喝声，唤回心神。
    她早在被刀疤指着的时候，便把手伸到了上风处。
    随着几个山匪色咪咪的走近，她估摸好距离，手指轻捻。
    麻沸散粉末便顺着风，被山匪们吸了进去。
    且还顺着他们身上女人留下的抓伤，男人的砍伤，渗进了皮肤。
    霎时，药粉便顺着伤口进入血液，不过眨眼间，几个山匪便倒地不起。
    “贱人，竟然下毒！”刀疤心生忌惮，后退数步，嘴上却不饶人。
    旖旎的心思顿散。
    花沅压下心中对山匪的厌恶，道“大当家的先别急着怒，你的这些兄弟并没死，只是中毒，且此毒全天下只有我一人可解，如此我们便做笔生意，如何？”
    她瞧着后面山匪停下靠近的脚步。
    心中也多了些底气
    “鄙人不仅可以帮他们解毒，还可以给尔等银钱，那人买灵岩寺上下的命，给了多少白银，鄙人双倍给你便是！”
    花沅摆出财大气粗的模样。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拖延时间，等着阁臣大人归来。
    遂就算再恶心，也强忍着，先暂把眼前这群恶棍，糊弄过去再说。
    刀疤不以为然，嬉笑起来。
    “哈哈！小美人，当爷们傻不成，骗三岁小娃？”
    “大当家的，我一个黄毛丫头，岂会扯谎？
    再说诸位都是生脸，各个满脸的大胡子，遮住原本的容貌。
    鄙人又不知尔等姓甚名谁，就算心有不甘，又能如何？
    尔等也看见了，我是如此人单力薄，手无缚鸡之力。”
    花沅板着脸，严肃的分析着，摆明了自己的弱势。
    她瞧着那刀疤和多数山匪，均露出思索的神色，继续蛊惑。
    “咱们做了这笔生意，兄弟们不仅拿了雇主的银钱，连鄙人这头的雪花白银都能拿到，这便是一石二鸟之计！
    再说我一个小丫头还要顾及闺阁名声。
    如此，岂敢大张旗鼓的说出去？
    此事，也绝不会影响诸位好汉的名声。”
    她从不撒谎，因为撒出的谎，连自己都信。
    刀疤面色一阵挣扎，最后上前一步。
    “小美人，爷想过了，你的银钱等弟兄们把你享用后，同样是我们的，那可就是一举三得。
    我们又何必选择做生意？”
    “呵，尔等可在灵岩寺可搜出银钱？”花沅哂笑。
    一旁的匪寇插话，道“大当家的，除了些日常用的，咱们找了好几次并未翻出财宝！”
    “小哥哥，智慧啊，灵岩寺乃百年古寺，香火钱不知有多少。
    可有谁会把银钱大明大放的留在家里，那不是等着人惦记？”
    如今已是日入的酉时末，花沅努力拖延时间。
    阁臣大人，快回来！
    冀漾，冀漾！
    刀疤脸上的横肉一颤，道“别信她，越漂亮的女人，就越会骗人。
    她不过是在等人来救她，马上院试就要考毕，官府的人也忙完了，再不动手便没机会了！”
    “希望小仙女在一会儿婉转承恩时，也能如此滔滔不绝，妙语连珠！”
    “是啊，咱们兄弟们以后出去，一说也是上过比莴嫩娘还美的汉子，那多有面子啊！”
    山匪留恋美色，纷纷上前……

（84）她要咬舌自尽
    刀疤的脸上露出淫笑，横肉一颤一颤的。
    “快，大家一起上，日落前必须下山！”
    匪寇们早就按耐不住，得了命令，更是以眼见的速度，缩小包围圈。
    见此，花沅仿佛乱了节奏。
    她紧紧摽着树枝，哭喊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她手上的麻沸散药粉已经不多了，不能像刚才那样撒。
    眼下只能试着降低山匪的警惕心。
    她在等，等这群山匪聚在一堆。
    仿佛花沅的期盼，被上天听到。
    山匪们被哭闹的美人撩得心潮涌动，把之前被迷晕兄弟们的事，早就选择性的遗忘了。
    又有谁，会把这个只会哭喊的弱女子，当回事儿？
    山匪们得意极了，勾肩搭背的露出淫笑，一齐聚集到梨树下。
    但他们却忘了，色字头上一把刀。
    花沅佯装害怕把头倚在树上，寻找依靠。
    实则闭上了眸子，感受风着风速，静下心倾听这山匪的脚步声。
    待找准目标，一把挥了过去，刀疤反应迅速，连忙后跃避开。
    一瞬间，就倒了一大串。
    还在讨论谁先上的声音，戛然而止。
    远处的刀疤一愣，歪嘴冷笑。
    同时，手中暗器掷出。
    “噹！”花沅侧身避开。
    脚底一滑，从梨花树冠中落下，砸在昏死的匪寇身上。
    有了肉垫，她并未受伤，可身上却摔得很疼。
    她神经紧绷，顾不得疼痛，轱辘一下就直起身。
    背靠大树而立，站姿笔挺如松楠。
    这般至少保证背后是安全的。
    刀疤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发现美人不会武功，但身手却很灵活，有着一股艮筋儿，不由得讶然。
    “真是小看你了，手上居然还有藏着的毒粉？”
    此刻，花沅手上的麻沸散药粉，就只剩下一点渣渣了！
    但她面色淡淡的，始终保持冷静，小心脏却狂跳不止。
    “抱歉，鄙人仇家太多，身上不揣点防身的东西，没有安全感，习惯了！”
    这时瞧着刀疤给了自己树后的方向，悄然使了一个眼色。
    花沅怕有诈，不敢回头，微微侧过去，用余光瞧。
    用这一瞧，竟有两个山匪就在离她不远处，伺机而动。
    那是从她麻沸散下逃出的漏网之鱼……
    这二人被发现，干脆一起围上花沅。
    她从未如此冷静过。
    本着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把最后一点药粉残渣，对着刀疤先虚晃一招，奔着他的伤口捻了上去。
    刀疤情急之下，拉过手下挡住自己。
    药粉是抹了上去，可倒下去的却只是一个喽啰。
    刀疤趁机把花沅快速收回的手，一把抓住，反向一拧。
    “咔嚓”一声。
    “呃……”花沅一个闷哼，忍着痛劲，不要命似的卯足全力，用藏在鞋尖的暗刀，朝着对方的裆部，狠狠一蹬。
    刀疤不得不将花沅推开。
    旁边那人顺着惯力，成了花沅脚下的伤者。
    小喽啰双手捂着染血的裤裆，疼得躺在地上直打滚。
    花沅被这一推便是丈远，撞到禅院的篱笆下。
    刺骨的痛让她呼呼冒汗，深深感觉到关节窝处的空虚感。
    她知道这是胳膊脱臼了。
    如此危难之际，就是想跑，都极难脱身，何况带着脱臼的胳膊？
    她瞧过冀漾给大和尚接骨，但不大会……
    可如今别无选择，她绝不坐以待毙。
    狠了狠心，咬着牙，忍着痛将胳膊穿进篱笆的空隙。
    肘关节屈曲，借着篱笆夹着的力度，上臂轻度外展并向下牵引，然后外旋，将上臂内收，并推向上方，将脱臼的侧手置于对侧肩部。
    只听“咔嚓”一声。
    花沅虽然疼得咬破了唇，但手指有了弹跳感，她知道成功了。
    做完这一切，不过片刻，但花沅便好似水洗了一般，全身都被汗水浸透，同从水里捞出的一般，可怜极了。
    那两个小喽啰暂时失去了攻击力，可刀疤却没有因此放过花沅，这时已走到她跟前。
    居高临下瞧着花沅，露出淫色，道“想不到美人里也会有硬骨头的，还能对自己下得了如此狠手。
    老子佩服，不过这烈女子睡起来，也就更有滋有味了。”
    月亮门处，出来一队抱着柴火的山匪。
    “大当家的，需要帮忙嘛？”
    “你们几个后面挨着，美人先让爷快活一下！”
    刀疤对着他们匆匆地吩咐了一句，就开始宽衣解带。
    如今的花沅已力竭，豆大的汗珠接连滚落。
    她侧身避过伸来的脏手，还趁机狠狠地咬了一口。
    “啪！”刀疤吃痛，反手就给了花沅一耳光。
    “敬酒不吃，吃罚酒！”
    花沅嘴角见血，被刀疤按在地上。
    “嗞啦！”锦帛撕开，露出白嫩的香肩，肌如凝脂。
    她的怒容，增添了一抹禁欲般的风情。
    花沅红着眼眶，歇斯底里的叫道“滚开，别碰我！”
    刀疤避开她毫无章法的踢踹。
    用散发着恶臭的嘴，凑近她的耳畔。
    激动不已，道“小美人，爷们会伺候好你的！”
    对方的力气很大，花沅根本挣扎不开。
    她以为，前世老鸨那么粗的棍子打在自己身子，她能熬过去，是因为自己聪明，又有狠劲。
    原来……只因自己做了花魁，是摇钱树，洁身自爱的做清倌人，更能为楼里带来钱财。
    一旦面对刀疤这种穷凶极恶的匪寇，就算她拿出千百倍的勇气，也无能为力。
    因为他不怕自己求死。
    她没有任何威胁的筹码。
    原来她的决心，是那样可悲！
    无力感席卷而来。
    她清晰的感受到，三年前宽姑姑当时的绝望。
    也感受到了十五年前，阁臣大人面对肮脏贵人时的悲怆。
    这种耻辱感，比预想的要煎熬千万倍。
    她不要，不要！
    士可杀，不可辱。
    若是她被，绝无活下去的勇气。
    当阁臣大人看到自己为了保护灵岩寺上下而死，定会愧疚吧？
    如此，对于她提前留在遗书上的遗愿，也能照做了……
    四周挤满了围观的匪寇，兴奋地对着花沅评头论足，赞美她满脸怒容时的美貌。
    有几个性急的人，说着话，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解腰带，准备排个。
    “啊……呸！”花沅狠狠地啐了刀疤一脸的口水，之后重重地咬上了自己的舌尖，准备咬舌自尽。
    恨意的业火肆意，焚烧着她的四肢百骸。
    纵然她心有不甘，恨意滔天，可她的确打不过匪寇，如此至少要留清白之身。
    她有选择速死的权利！
    至少选个痛快干脆的死法……

（85）小白鸡显威猛
    夕阳如血，红得刺眼，斑驳的树影在青石砖上隐隐绰绰。
    “唳……唳！”天空传来鹰唳声。
    火烧云里盘旋着一对“小白鸡”，浑身白羽，好似白云一般纯洁美好。
    它两已经初具空中王者的气概。
    刹那间，花沅心头一喜，松开死死咬着的舌尖。
    嘴里鲜红弥漫，尽是血腥味。
    她吐出一口血水，道“鹰弟，鹰妹，啄眼，挠眼！”
    “唳……唳！”鹰唳声惊空遏云，吓得四周的鸟儿溃散而逃。
    小白鸡得了鸟娘的命令，没有片刻的思索，立即执行。
    它们鹰头向下，鹰尾后缀着落日，直线下落。
    临近时，倏地扑动翅膀，箭似地斜落地面，平张着双翅贴梨树而下。
    “这大白鸡怎么会飞？”
    在山匪们尚未来及反应之际，小白鸡猛地贴面而上……
    “啊！我的眼！”
    “啊，好疼！”
    小白鸡十分利落，一口一个，啄出他们的眼球。
    霎时，还在淫笑的山匪，就乱了起来。
    刀疤睁大双眼，愕然地望着这一切。
    在小白鸡的攻击下，他松开了掣肘花沅的大手。
    他从未见过这种大白鸡，太凶猛了，与它们肥鸡一样的外表，完全不符。
    花沅望着禅院中伤残的匪寇，朱唇忍不住扬起，眸底满是痛快。
    此刻，她只觉得自己的辛苦没有白费。
    小白鸡很忠心，也通人性，赶在最后一刻救下自己，没有酿成最后的悲剧。
    不枉她兢兢业业地把它们孵化，又一把屎，一把尿的喂大。
    冀漾不过抽空训了几次，这二鹰便配合的这般默契，把十几个匪寇都啄抓瞎了。
    一些发生的都太突然，刀疤始料未及。
    他干脆就地一滚，拾起刀子往两只白鸡身上招呼。
    “小心，后面！”花沅出声提醒。
    紧接着，她对着刀疤扑了过去，一口撕下对方的半个耳朵。
    “啊，贱人你属狗的嘛！”刀疤一把将花沅从后背甩了下去，捂着血流如注的耳朵。
    他这辈子见识的女人多了，这么美，又这么狠的，却从未见过。
    “呸！”花沅轱辘的滚在地上，一口吐出嘴里撕咬下来的残耳。
    她侧颜姝丽，因沾染了鲜血，有种凄美的韵味。
    染血的红唇轻启，道“刀疤，血债定要血偿！”
    “人都死哪去了，来人啊！”刀疤一面捂着耳朵跑，一面呼喊手下。
    花沅很累，不知伤了哪里，四肢百骸都疼。
    她踉跄起身，敌人的脏血，污染了自己素色的衣衫。
    她刚摸起一把大刀，打算趁着对方弱，要了刀疤的命。
    刀疤费劲的爬了出去。
    紧接着，花沅从月亮门快步追了出去，裙裾翻飞如蝶翼。
    身材娇小的她提着大刀，闪烁着寒芒。
    因为方才的挣扎，她发髻蓬乱，却不折损她丝毫的姝丽，反而添了一份英姿飒爽。
    她一路追到后山。
    这时不远处，有一小队山匪们，从村里的房舍出来，一个个衣衫不整，不用想也知道，刚刚为何不在。
    匪寇们都是贪花好色之人，见了花沅这般花容月貌，不用刀疤吩咐就追了上去。
    眼珠子都粘在小美人身上，哪里还看得见其它。
    毕竟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标志好看的小娘子。
    花沅的神情晦暗不明。
    这群畜牲！
    竟又祸害了村中的清白姑娘！
    她心中虽恨，可也知道自己人单力薄。
    于是，她掉头就跑。
    “鹰妹，鹰弟，救命啊！”
    小白鸡疯了一通，正累着呢！
    打算偷摸地找个地眯一觉，就听见鸟娘又遇险了。
    赶紧从天而降，奔着后面的匪寇就扑了过去。
    “不要小瞧这两白鸡，这是吃人的凶鸟，极为阴狠的猛禽！”
    刀疤大喝，提醒众人。
    可是终究晚了一步。
    小白鸡的外表，太具有欺骗性。
    憨憨地很是讨喜，可下手却极为狠辣，专门奔着人的眼睛去啄、去挠。
    匪寇乱成一团。
    花沅得空，赶紧撤……
    不是她不讲义气，而是小白鸡虽身子胖，但却极为灵活，打不过可以飞。
    她又没有翅膀。
    在它两面前，自己才是拖后腿的那个。
    花沅不敢往县城跑，这群山匪能以雷霆之势，把邻近的村子同灵岩寺都屠光，说不准就有暗哨藏匿在哪儿。
    说不得，还是官匪勾结，县令是边振明同林淑清也算一丘之貉，她不得不防。
    花沅悄无声息的走着视线死角，上山而去，准备先躲上一阵。
    就在花沅即将没入山林，但听后面的刀疤突然叱骂。
    “射箭啊，射死这两只白鸡，都傻了吗！”
    花沅头皮一紧，没有任何迟疑的对着远处，喊道“鹰弟、鹰妹，往高处飞，快……往高处飞！”
    小白鸡勇者无惧，但听懂了鸟娘的话，还是乖乖地往高处翱翔，并未恋战。
    “小美人往北跑了，快去追啊！”
    花沅的行踪，也因此暴露。
    那些从小白鸡勾喙下逃出的残匪，顿时，也顾不上身上的伤，一齐骑上马便追着花沅而去。
    花沅一听不好，小短腿儿玩命往前跑。
    两条蹆的人，哪里跑得过四条腿的马？
    后面混乱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花沅忍不住回头瞧去，只见众山匪已经拉弓上弦。
    他们要射死她！
    完了，又要死了！
    阁臣大人，您老咋还不回来？
    真要自己夜夜托梦给他，点菜嘛？
    “唳……唳！”
    高空中的小白鸡见鸟娘情形十分危险，掉头就往下直冲。
    “啊！”带头几个山匪被扑个正着，直接从险峻的山崖滚了下去。
    “射箭啊，射箭，快！”刀疤疯了一般下令。
    同时，他夺下一张长弓，要亲自射杀。
    小白鸡听着风中的羽箭声，翅膀一斜，折线而飞，依次避开夺命射来的羽箭。
    不说花沅惊了，就连山匪也惊了。
    刀疤神色怔愣，连连大喝，道“不要再射箭了，这是神鸡，活捉，活捉！拿网子！”
    “活捉，活捉！”
    “活捉护寺神鸡！”
    小白鸡似乎注定是天空的霸主。
    它们很喜欢这种新摸索出来的折线飞，速度不减，依旧驰骋翱翔。
    花沅见小白鸡游刃有余，也不好再出声打搅到它两。
    独子往山林跑，准备继续藏匿起来。
    刀疤自然不会放过她，留下一半人马生擒小白鸡。
    他则带着其余的人马，追着花沅进入山林。
    花沅身为勤劳的准心腹，时常出来采药，是以极为熟悉地形。
    她专门往草茂，又陡峭的山崖边上走。
    后面跟着的山匪都是骑着马，时不时的就有马失前蹄，连人带马一起摔下山涧的倒霉鬼……

（86）她在他的心中
    奇山兀立，群山连亘，苍翠峭拔，云遮雾绕。
    刀疤呼哧带喘的一直追花沅。
    不知走了多久，他发现身后的手下，竟连一个都没了。
    他从马背上战战惊惊地俯看脚下的悬崖。
    斧劈刀削般地陡峭，犹如一把利剑直插云霄，刺破青天鍔未残。
    吓得他紧紧抱着马的脖子。
    这小美人太毒了，专门选这条不是路的路。
    似乎身手还很灵活，能像猴子一般攀陡峭。
    就在刀疤胡思乱想，准备原路返回之时，便听见狼嚎声。
    “嗷！嗷！”响彻山林……
    花沅蹲在草丛里，扯开嗓子狼嚎着。
    脸上挂笑，容色却极近疲惫。
    前世她好歹也是做过众花魁之首的女子，哪能没点看家本事？
    她在瘦马院学艺时，学了口技。
    什么鸟鸣、狼嚎、虎啸，这些自己都可以效仿个七八分。
    在山风中，迎着风嚎上几嗓子，那就更惟妙惟肖了。
    她寻思着，这会儿冀漾也该回来了，自己要不要回去？
    哎！还是算了吧，路上说不定又遇上几个匪寇。
    就她这副小身板能敌得过谁？
    简直是嫌命长，自投罗网！
    阁臣大人比猎犬都善于追踪，待他回来后，定会寻着痕迹来找自己的。
    远处山峦被晚霞映得彤红，连着被血浸泡成了红褐色的黄土，也凝固在一起，染成艳红色，天地万物均是一片血色。
    余姚县城距离胜归山上的灵岩寺，足足一个时辰的路程。
    冀漾一路策马扬鞭，生生将路程缩短到小半个时辰，期间还清理不少匪寇的暗哨。
    连后面的壬队都远远甩开，不见踪影。
    刚到山腰便感受到阴霾弥漫，这是死人的气息。
    冀漾战场经验丰富，是以他明白，这样浓重的血腥味，起码数百人惨死。
    驱马上前，便瞧见冷尸散成斑斓地。
    一个个痛苦的、狰狞着，有母亲抱着小娃一起流出肚肠的。
    数位女香客赤身裸尸，横瘫在地上。
    这里有很多都是他所熟悉的人，还有曾一起劳作过的大和尚。
    冀漾利落跃下马，把马丢到一边，拾阶而上。
    快速穿过灵岩寺的山门。
    首先去了放出穿云箭的禅院。
    半路上，他耳朵微微一动。
    顺着呼吸声，寻到几个满面胡渣的大汉。
    他们昏睡在青石地面上，身上衣衫不整，染满干涸变成褐色的血迹，身上还有一股属于欢爱后的味道。
    冀漾简单查看……
    中了麻沸散！
    小丫头最喜欢的药粉之一。
    她来了灵岩寺……
    她放的穿云箭……
    冀漾额上的青筋一跳，连握住佩刀的手，都止不住的打颤。
    此时，他大脑一片空白，心止不住的下沉。
    真气凌乱，冲破寒毒的压制，不可控的往上涌。
    原来她在他的心中……
    一份牵挂惦念，悄无声息地在他心中生根发芽，根深蒂固，无法拔除。
    一切无声无息。
    她早就在他心中，这般紧要了!
    冀漾周身浸在阴霾之中，戾气四溢。
    佩戴出鞘，寒光四射。
    刀起刀落，只见鲜血四溅。
    挑断了匪寇的手筋脚筋。
    他的确想杀人，但如今还需要留活口。
    霎时，十余个大汉便痛醒了，嘶吼着滚在地上，四肢却无力的摊着。
    手上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表情一动便簌簌落下褐色的粉末。
    当他们刚一瞧见旁边立着如松柏似的年轻人，即刻，便安静下来。
    他们是山匪，自然知道欺软怕硬，这年轻人身上散发的戾气，绝非常人所有，犹如杀神。
    这位就是灵岩寺放出穿云箭，要寻来的救星？
    这也太硬茬子！
    好似自地狱爬出，专门收割性命的阎罗。
    倘若早知这里有这么硬的茬子，他们定是不会接下这顺手帮忙的事儿。
    这回做的可不是买卖，完全是送命来的！
    刹那间，冀漾心里又是一阵抽痛，便不再理会山匪们恐惧的眼神。
    急步走到玄和的禅房。
    雕花的大桌已经移位，烛台、书籍散落一地，墙上满是黑黑的脏手印，遍地飞灰。
    他又按照痕迹往大雄宝殿而去。
    他自幼习武，且悟性极高。
    凭他的本事，怎么会听不出这殿内没有一个带着生的气息，寂静的如坟墓般。
    冀漾怕了，脚如粘在原地，止步不前，白眼仁不知何时已充满血丝。
    想起早上，小丫头还和他说好，要等他院试回来的。
    不，不！小丫头答应他，在家等他的。
    以往有小丫头在的地方，二鹰都会像小白鸡一般，扑腾着出来讨好他的。
    如今怎么不出来，是小丫头带它们去溜达了，对吧？
    冀漾神色开始恍惚，腿也不听使唤的往前走。
    拾阶而上，衣袂翩翩，手中紧紧握着佩刀，刀锋上的鲜血滴落在台阶上，好似血莲绽放。
    大雄宝殿的门，已被砍烂。
    昔日的那结实的门栓，早已被生生撞碎。
    殿内静得令人窒息，仿佛一切都定格在山匪扫荡的那一刻。
    四处残留着血泥脚印的痕迹。
    灵岩寺经过洗劫，已然失去了一切生气。
    只有山匪肮脏鞋底带进浸血的脚印，透露出凄惨悲凉的气息。
    冀漾快速勘查了寺庙一圈，并未发现他心心念的小丫头。
    顿时，心头一喜。
    他的小丫头逃走了，
    他的小丫头还活着……
    是啊！他的小丫头有胆有谋，福大命大，身上的荷包里还日日装着毒粉，防身的东西那么多，怎么可能轻易被夺去性命？
    可屠维同己队，他们在哪？
    倏忽，脑中灵光一闪。
    屠维与小丫头一般，都是贪吃的性子。
    他几乎快如鬼魅般，飘到了膳食院。
    煮饭后灶台下的火，来不及熄灭，一直燃烧，直到此刻干柴殆尽，黑烟隐隐冒出。
    膳堂里，早上的吃食还未收拾，数百个素包子同瓷碗的碎片散落在地。
    冀漾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素包子掰开。
    轻尝一口……
    嘴里发着淡淡的甜香，很容易同白面中的甜味混淆。
    是无色无味的软筋散，专门混合在面粉中的一种毒粉。
    中毒者在三日间，内力尽失，如同废人，任由他人摆布！
    灵岩寺犹如世外桃源，哪里懂得人心险恶？
    为何屠维等人武艺高强，却在短时间，受如此毁灭性的众创……
    一切都有理由了。
    再厉害的武人，也敌不过阴险的算计……

（87）小贱人学狼嚎
    乌云散去的同时，夕阳失去了耀眼的光芒，血红逐步下坠。
    随着晚霞不在，黑夜霸占了星空，寂静下暗藏着杀戮。
    深山中。
    屠维率领己队地毯式寻找花沅。
    只盼着赶紧找到她。
    当他护着众人冲出重围后，就忙着把人都领到了梨花坳。
    倏忽，他们发现花沅竟没有回来……
    他根本不敢想象，冀漾在得知留下保护花沅的自己，反被人家保护时要杀人的脸色。
    还有十天干的兄弟们得知后，也该鄙视死自己了，被弱女子舍身迁就的壮汉，还是个受过特训，做过暗卫的……
    他真是懊恼万分，怎么就大意了！
    若是妹子有个万一，他简直想再死一次……
    断崖，密草前。
    花沅想要同刀疤单打独斗，可胜算却不大。
    尤其胳膊脱臼刚按上后，能凭着毅力跑这么长时间，绝对是潜力在支撑。
    于是，她巧用狼嚎声把刀疤赶到悬崖边。
    林淑清等人犹如吸血的水蛭，吸尽了她和至亲的鲜血。
    自从她黄粱一梦醒来，就是为了报仇，畅快淋漓地严惩那些还活着的凶手、帮凶。
    那些人觊觎正嫡的身份，曾为一己私欲，就毁了宽姑姑的清白，残杀祖母。
    如今甚至用毒谋害灵岩寺上下，勾通山匪屠杀无数人的性命……
    刀子没有灵魂，可同样身染罪恶。
    刀疤必须死。
    “嗷！”
    “嘭……哗！”刀疤踩到崖边，碎石咕噜噜的滚下山涧。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滚落，砸在泥土里。
    在生死之间，求生的智慧是无限的，何况是穷凶极恶的山匪。
    心有余悸间，他忽然明白，孤狼绝对不会一直不现身，一步步把自己逼入绝地。
    那么定是那个心狠手辣的小美人，使得手段！
    理清思绪后，刀疤也不怕了，大着胆子往回走。
    果然，再没有狼嚎声了。
    花沅透过青草间的缝隙，朝刀疤瞧去，眸底尽是冷意。
    既然如此，那她就亲自动手了解这肮脏的祸害。
    月光黯淡，树叶纷纷落下，斑驳的树影在荒草从中隐隐绰绰。
    衣衫残破的少女，悄然出现在壮汉的身后。
    指尖尽是划痕的小手，紧紧地握着匕首，匕锋的寒芒宛如冷月，凉人心魄。
    刀疤感受到背后若有似无的杀气，快速侧身。
    看见她嘴角的血，抬手捂着被咬掉一块的残耳，伤口似乎更疼了。
    “小贱人学狼嚎，吓爷？
    不，是狼美人，狠戾，美丽，魅力。
    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不吸引我的地方，做我的压寨夫人吧！
    给你荣华富贵……”
    花沅对于他的调戏，仿若未闻。
    她眉目从容，旋身上前，裙裾飞扬，匕锋划过刀疤的肚皮，留下一道沟壑。
    “啊！”惨叫声，回荡在山林间。
    “小贱人！”刀疤痛得龇牙咧嘴，脸上的横肉拧作一团，咒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语。
    “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玩意了？贱人！”
    占为己有的贪欲，如海潮般退去。
    他论起拳头，袭向花沅。
    她不躲不避，在刀疤拳头迎上来的那一刻，她豁然矮身，手臂打开，抱住对方的腰身，把双手伸进对方那腹部的伤口里，用力拉扯。
    同时，抬腿后踢，把脚尖的暗刀踢入对方的头顶。
    这是她自创的功夫，将舞蹈中的掀身探海，变成了毒蝎子踢。
    肮脏的血珠喷涌而出，她被溅上大片，将凌乱的衣衫，染出更秾艳的色泽。
    刀疤大睁着双眼，满满地不可置信。
    天灵盖上传来剧痛，温热的血液汨汨涌出。
    “咚！”他双膝发软，跪在血泊之中。
    “我死，你也别想活！”
    刀疤拼劲最后一丝力气，抓住花沅，一起往山涧拖去。
    “嗖！”长刀穿破空气。
    砍断了那只抓着花沅的脏手。
    刀疤甚至来不及任何格挡，就被一刀断臂。
    他从断崖上坠落下去。
    温热的血液，迎面溅到花沅的脸上。
    她被糊了满脸的血，睁不开眼，辨不清方向。
    密林中的乌鸦飞过，树叶纷纷落下，如同黑影坠了下来，阴森恐怖。
    她努力睁开眸子，往远处望去。
    朦胧间，只见一道白影朝她这头飘来，浑身煞气，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听说阴间的钩魂使者，就是黑白无常……
    “白无常爷爷，您放过我吧！
    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需要侍奉，下有三岁嗷嗷待哺的孩子需要照顾，家中夫婿是个残的，常年瘫痪在床，全家上下只靠我一人支撑！
    白无常爷爷，你去找别人钩魂吧！
    我保证今后再也不做任何恶事，一定全心向善，再不做那偷鸡摸狗之事！”
    花沅望着那飘得越来越近的白影，神色越发充满惊恐。
    吓得她前世伶人的技能病都犯了，连连讨饶，戏文里的话张口就来。
    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好不凄惨。
    可那白无常越来越近，没有任何放缓步伐的意思。
    “嚓……咚！”花沅微微往后挪动了一丢丢，脚下的碎石滑落，身体随着惯力往山涧下滑。
    “啊！”瞬间的失重，让她明白自己身处险境。
    花沅奋力往上爬，小肉手紧紧扣着岩石壁，渗出了血，摇摇欲坠间，瞅见前面迅猛飘上来的白无常。
    千钧一发之际，“白无常”反应迅速，大手抓住了她的后襟。
    来人哪里是什么阴间的白无常，分明是冀漾。
    他一袭无尘白衣，不似素日里的儒雅，周身戾气环绕。
    花沅隔着后襟，都能感受到后心的寒凉。
    这是鬼怪的爪子吧？
    呜呜，要被钩魂了！
    她又要死啦……
    嗞啦一下，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哭丧着小脸，恳求道“白无常爷爷，您老拉我一把可好？”
    “不好！”冀漾薄唇轻启。
    亏得他心心念念的记挂着她。
    可小丫头这个没良心的，明明近在咫尺，竟还把自己认做了白无常！
    世间穿白衣的男子，就都是地下的白无常？
    谁人不知玄黓公子貌若潘安，潇洒俊逸。
    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真是活够够的了！
    花沅眸子滴溜溜一转，听出阁臣大人的声音。
    咋办？
    她终于把他盼来了……可又给惹毛啦！
    嗷呜，不活了，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88）钩魂的白无常
    夜，静极了，很静，非常静，特别静……
    半轮杏黄色的弯月从乌云滚滚处露了出来，淡淡的月光洒向山崖，闪着银色的清辉。
    冀漾原本在深山中搜寻，却隐约听见狼嚎声。
    这胜归山根本就没有狼，倒是有几头猛虎偶尔出没，不过都被屠维给赶走了。
    他骤然想起，小丫头时常学鸟叫逗小白鸡。
    也许是小丫头想吓退匪寇也说不定。
    他耳里极佳，一路随着狼嚎声上了断崖。
    就见一个“小红人”使出诡异的踢法。
    利落地掀腿上撩，同时，矮身，用双手奔着对方腹部的伤口，狠狠撕扯。
    他刚巧目视也极佳，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那位血衣做战袍，英姿飒爽的小东西，便是自家小丫头。
    虽然狼狈了些，但是精神尚好。
    如此，他提着的心，也落回到心府。
    一时间，他担忧的情绪顿散，起了别样的心思。
    断崖。
    满身血渍的少女，狼狈不堪，扒在崖边，努力往上爬，连颈部都伸得长长的，在使劲。
    花沅咬住唇瓣，稍稍往下瞄了一下下。
    触目所及，乃为深渊，云浮无底……
    前面立着一位白衣的男子，不染丁点儿尘埃，大手拎着她的后襟，提起来一寸，再放下一寸，欣赏着她嗷嗷的乱叫，似乎很是怡然自得。
    “嗷……嗷！”此刻，花沅又被放下一寸后襟。
    她吓得小腿儿都在发颤，颤颤巍巍的望着他。
    “白……白无常爷爷，您要杀要剐，沅儿悉听尊便。
    只是我家哥哥英勇无敌，万人辟易。
    您要是钩走我的魂魄，我哥哥定会把您家的庙宇，都给拆了的！”
    “呵！”冀漾哂笑，不动声色的望着她，本来都要拉她上来的动作，硬生生的顿住了。
    威胁白无常？
    他倒是要好好看看，接下来小丫头还能如何做？
    他眉目如画，欣赏起小骗子的狡黠。
    手上又松了小半寸。
    “嗷……白无常爷爷……要……要……知道，沅儿这般也算横死了，余下的寿命，就匀给世上最疼爱我的哥哥吧！
    他姓冀名漾，乃是清源伯府嫡长子。
    他是天底下最英俊伟岸的男子，
    他霞姿月韵，霁月清风、笑靥如花、秀外慧中！
    是天底下所有女子都想娶的男子！”
    冀漾挑眉，瞅着眸子滴溜溜乱转，明显撒谎的小丫头。
    前两句编得还算顺耳，可后面这些“笑魇如花”、“秀外慧中”等词语，难道不都是用来形容闺阁女子的？
    好，就算他学识浅薄，误解了。
    可后面这个“女子都想娶的男子”是怎么个意思？
    当他是西游记里的唐僧，身处女儿国，任凭女子争抢？
    他是那么随便的男人嘛？
    花沅被冀漾灌输的书籍不少，但大部分都是速学，囫囵吞枣的那种。
    如今，身处险境，更是什么都记不得了。
    尤其是她感觉自己，随时都会送命，一时间，脑子更是转不过来。
    方才，她已经是搜刮了肚子里所有的墨水，才能嘚啵出这两句，狗腿子般的捧上去。
    可阁臣大人明显不买账，也不知哪句话，又得罪了他。
    狗男人，没看她要坠崖了嘛？
    他完全就不是正常人。
    若是寻常的男子，不是应该怜香惜玉？
    把她轻轻地拥上去，再温柔的关心，呵护备至，安慰个七七四十九日的嘛？
    反而到了冀漾这里，竟把她当成了小鸡子一般，提溜来，提溜去。
    简直够够的了！
    花沅暗搓搓地翻白眼，从眼底至心底，都鄙视他。
    夜风忽然变疾，树叶纷纷扬扬落下，树上本是叽叽喳喳的鸟儿，也隐匿起来。
    “嗷！”花沅扯开嗓子，豁命尖叫。
    冀漾看出她心里的腹诽，一副偷摸骂自己的模样，拎着后襟的大手，又松了小半寸。
    “哗……啦！”花沅脚下蹬着碎石咕噜一下，全碎了。
    小短腿彻底悬空。
    蹬啊蹬……
    蹬啊蹬……
    只见冀漾反应迅速，手臂立即用力，千钧一发之际，把花沅的后襟提溜起。
    “嗞……啦！”锦帛破碎。
    花沅的前襟，被刀疤撕残……
    衣衫不整，有辱斯文，伤风败俗。
    可她来不及更衣，匆忙下，只能自己把锦帛的断口，系扣成蝴蝶结。
    算是暂时接上，并不牢靠。
    哪里又能禁得住冀漾这般拉拉扯扯？
    “嗷呜！”花沅骤然凌乱，厉声尖叫！
    叫得十九曲十八弯，涕泗交流。
    天啊，挣扎许久，结果依旧坠崖了，还是万丈悬崖！
    她要又双叒叕要死了！
    花沅来不及对冀漾鄙夷，就裙裾飞扬的飞落下去。
    她整个人直接从断崖上坠落，速度极快。
    耳畔狂风呼啸而过，脑中如同飞入了一群大马蜂，嗡嗡作响。
    眼前的事物极速后退，绿树都拉成了绿带。
    身穿白衣的男子，足尖轻点，迅速悬空，追了过去。
    冀漾径直跳下了悬崖，动嘴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崖壁间，他一手将她捞在怀里，另一只手握住佩刀，插入石缝。
    “嗞啦！”刀光一闪，刀锋划在青石的缝隙，火星四射。
    “拥紧了！”他两足互蹬，敏捷抽刀。
    “啊啊啊……”
    花沅小脸惨白，吼叫声带着回音。
    她只觉得头晕目眩，整个人失重般的落下，又迅速往上升。
    冀漾重新踩在坚实的土地上。
    想要把她放下去，却放不下。
    花沅简直快要吓疯了。
    不知何时，小腿儿紧紧地盘在他的腰间，双臂也牢牢的拥在他的颈项，紧密的熊抱上去。
    任凭他如何，就是不松开。
    阁臣大人就是钩魂的白无常，她才没有认错……
    他绝对是在阴间兼任的白无常！
    她明明知道安全了，可依旧吓得浑身打着寒颤。
    对他竖起中指。
    在阁臣大人的冷眸下，理智回笼，生生的变成竖起大拇指……
    是他衣诀翩翩从天而降，拉住了她。
    一双钟天地之灵秀眼不含任何杂质，目光清澈却又深邃，长发稍有凌乱，泛着幽光。
    花沅自我心理安慰着，把心中的狗男人，成功转化为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如此，她才终于控制住自己咬牙切齿的脸色。
    露出僵硬的笑容，捧给他。
    她太难了……

（89）表白忽如其来
    花沅心里泪流满面，但面上却笑得灿烂。
    能让花沅这么苦笑的人，这世上除了阁臣大人，还能有谁？
    可是她心里委屈……
    这都落地好一会儿了，她娇小单薄的躯体，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看看，把她都吓成啥样了？
    她不由得红了眼眶，直直地瞪着他，呜咽起来。
    冀漾没想到小丫头说哭就哭，收起锋芒毕露佩刀，薄唇勾起，道“怎么，竟不认得哥哥了？”
    花沅见他把吓死人的杀气收敛，立刻变了一张嘴脸。
    有了可以任性的人，便理所当然的矫情起来。
    她眯了眯眼，砸进他的怀里，狠狠地锤了了两个拳头。
    “咚……咚！”她使出吃奶的劲头。
    板着小脸，含泪抱怨，道“哥哥，怎么才来？
    知不知道，沅儿都死了好几次了，来收尸的不成！”
    “胡说！”冀漾怔怔看着她。
    见小丫头不装了，很是开怀。
    如此才真实嘛！
    他自从猜出是她放出的穿云箭，被寒毒压制的真气，就开始乱窜。
    这会儿被小丫头的粉拳正锤在大穴上，浮动不稳的内力，反而稳住了。
    他哂笑。
    看来自己是挺欠揍的……
    他把花沅从自己怀里拉出来，仔细端详。
    语气也温柔许多，道“是哥哥不好，快让我看看这个血团子，伤哪了？”
    “呵，还敢问我？
    哥哥可知，匪寇撕烂我衣裙，准备我时，沅儿有多害怕？
    我已经准备咬舌自尽，保节了！
    终于眼巴巴的把你盼来了，你却扮作白无常吓我！
    沅儿脑子里，心里想的都是哥哥。
    可你都在哪呢，连个影子都没有！
    为什么我这么期盼你回来，你却不在，还要作弄于我！”
    花沅越说越委屈，小腿一蹬，坐在青石上哭了起来。
    还吐出舌头上的齿痕，给他看。
    冀漾在听到她差点被山匪玷污时，脑子嗡嗡作响。
    垂下眼眸，墨云翻涌。
    难怪她身上的后襟一拽就扯开，她浑身如血里捞出的一般。
    当时，定是凶险异常。
    血色如同战袍，就算衣衫破败也不明显。
    可是他却忽视了她受得委屈。
    她同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暗卫不同。
    小丫头是娇滴滴的小娘子，除了心眼多点，也没什么本事。
    当她面对恶贯满盈的群匪，要何等恐慌？
    关键她还是一个小姑娘，女子贞洁何等重要！
    记得十五年前的端午节，龙舟上的自己也是这般屈辱。
    那种挣扎无力的感觉，就像把人投进蒸笼，从身体到灵魂皆压抑煎熬，挣不脱，甩不开……
    他蹲下身，单膝跪地，平视着撒泼打滚的小丫头。
    他真的未曾想到，她居然经历了这些……
    薄唇轻启，道“女子的贞洁不同寻常物件，而生命更是唯有一条。
    任何失物皆可寻找，唯独贞洁与性命，丢了就再也寻不回了。
    是我不好，保护不周到，还欺负了沅儿，真是太过分了。
    哥哥任打任骂，莫要再气，可好？”
    花沅将脸背过去，用余光偷瞄他。
    她心里依旧憋屈。
    但面对这么诚挚的道歉，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可是阁臣大人在对她告罪，起码要多享受一会儿，待他万人之上，自己也有了得瑟的资本……
    他身材挺秀高颀，单膝跪地，本是卑微的动作，偏偏由他做起来，就有种说不出飘逸出尘，仿佛误入俗世的谪仙一般。
    乌发被白色玉簪束着，一身雪白云锦。腰间束一条白绫长穗绦，上系一块羊脂白玉，外罩软烟罗轻纱。
    高挺的鼻梁，轻抿着唇，眉长入鬓。
    借着朦胧的月光，花沅望着他，不禁看痴了。
    心里的小芽儿破土而出。
    她想成为阁老夫人，日后在他面前作威作福，以此来冲平她的这份苦楚。
    花沅酝酿了一下情绪，抹了一把鼻涕，嘤嘤的哽咽起来，好不可怜。
    咬住唇瓣，道“哥哥，就算匪寇他们……没有真正得逞……
    可沅儿被当众撕开衣裳，清白名声算是毁尽。
    以后嫁不出去了，无论任何婆家都会嫌弃沅儿的，未来夫君也会鄙视我的，天底下所有的人，都会戳沅儿的脊梁骨……”
    “我从未嫌弃沅儿，谁敢欺辱沅儿……”他就杀了谁。
    冀漾刚刚吐出一个开头，后半句就咽了回去。
    小丫头是荣贵妃的亲女，如今圣人膝下无子无女，尽数早夭，只要她认祖归宗，求娶她的青年才俊，定然数不胜数。
    哪里轮的上他这个落魄伯府的棺材子？
    还是中了无情药，残缺的男人……
    花沅睁着一双无措湿漉的杏眸，静静地瞅着他。
    神色越发不悦，道“哥哥，您真的不懂？还是故意装糊涂？”
    冀漾：“……”心头滋味儿复杂，一时半会还缓不过来。
    “真以为沅儿这样的大美人，没人要了不成？”
    花沅抬手轻抚脸蛋，摆出一个含羞带怯的神色。
    殊不知，此刻她的脸上污泥与血污交汇，还挂着两趟鼻涕……
    冀漾俯下头，侧影巍峨，白色的裙裾猎猎翻飞。
    “沅儿姿容倾国倾城，性情纯良，又善解人意，多才多艺，天下愿聘沅儿的男子不可胜数。”
    “知道就好，沅儿只是不愿以色事人，恳求人间的一丝真情罢了！”
    花沅注视着他的眸子一转，露出贼亮的光芒。
    她心里也是这般认为的。
    阁臣大人还是挺有品位的，不枉费她下了血本，连命都几次险丧。
    前世追捧她的男子如过江之鲫，连国子监第一才子殷霱，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只不过那些自以为风月的俗人，皆非她所喜。
    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份真心，就算年老色衰，牙齿掉光，还依旧把她捧在手心的男子。
    冀漾抿了抿苍白的唇，道“是我……不够好……”
    “呵，哥哥是不是接下来还想说，沅儿是个好姑娘，是你福薄，配不得我？”
    花沅眼看着事态，要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她扬了扬唇角，狡黠的眼眸中，出现了然。
    哼，拒绝的话，大多这意思，她要在他出口之前，怼回去。
    寻找机会，扭转乾坤。
    被她惦记上的阁臣大人，还能堂而皇之的跑掉？
    做梦都没有！
    冀漾：“……”猜对了。
    小丫头都会抢答了，比他肚里的蛔虫都明白自己。

（90）她独占他的背
    花沅见他开始意动，准备加了一把料。
    “哥哥，难道要亲眼看着沅儿嫁给别的男子？
    您要懂得，当一位女子出了门子，嫁了人，可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待时，沅儿要同那男子花前月下，生儿育女，操持中馈，侍候公婆。
    您可舍得，把我这般才貌双全的美人，拱手让人？
    反正与您订亲的花佳，眼睛长在头顶上，瞧不上哥哥。
    沅儿可还是花府正嫡，血统最纯正的一脉。
    按理说比她们都尊贵，且又这般稀罕哥哥？
    您娶了我，也可以扬眉吐气，狠狠地打花佳的脸……”
    “沅儿要是不提，我都快忘干净花佳是谁了，真心谢谢你提醒哥哥，我太感谢啦！”
    冀漾就不是一个满脑子儿女情长的男子。
    更不是那类靠女子为跳板，走联姻捷径的性子。
    他有自己的举业仕途，不需依靠任何借力。
    如今多了个小丫头添乱，他整个人更是没有得闲的时候。
    哪还有功夫记得劳什子婚约？
    “别客气……呵呵！”花沅幽幽地笑了一声。
    她掰开揉碎的给他分析利弊，可人家就是不吐口应允。
    按照如今的趋势，用不上半载，阁臣大人就能状元及第，仕途得志，如蒙尘的明珠，拭去尘埃，光耀夺目。
    她要是如今不趁虚而入，将来哪有她的阁臣夫人做？
    是以，就算她再懊恼，也要忍着。
    她理清思绪，赞许的点点小脑袋。
    寻思着要激起他男人的自尊心，乃至斗志。
    小嘴一开一合，道“哥哥，咱咋能这般没有上进心？
    花佳费尽心机的拖延婚约，摆明了是嫌弃哥哥。
    看看你家庶弟冀遵，都娶妻三年了吧？
    您这哥哥还没个媳妇，这像话嘛？”
    “他娶媳妇，关我何事？”冀漾挑眉。
    又不是他娶，再说冀公觐这个亲爹，都同意了的。
    花沅一脸不认同，脆声道“长幼有序，我的哥哥，您寒毒发作的时候，就不想媳妇孩子热炕头？”
    冀漾被她说得常年冷白的脸色，愣是染上了红晕。
    “沅儿芳华仅十二，就这般谈婚论嫁，真的好吗？”
    “哥哥还敢犟嘴！”真想一巴掌给他脑袋开个瓢，看看里面装得是不是豆腐脑！
    花沅并非不想矜持，而是时间不允许。
    眼臣大人就要发迹起来，成为燕京最靓的状元郎。
    待三载后她及笄的那年，黄花菜都凉了，还不如现在倚小卖小，先定下再说。
    花沅继续晓之情，动之理，给他分析着自己的，还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打得了山匪，救得了朋友。
    简直就是智勇双全，仙女下凡……
    关键是沅儿对哥哥一心一意，无微不至的呵护，这是世间任何女子都比不得的！”
    “让我想想，给我些时间可好？”
    任凭花沅把自己夸成一朵花，冀漾也始终垂着眼帘。
    他不敢看她赤诚的眼神。
    他怕自己忍不住就许下承诺。
    他怕自己流露出心里，最真的想法。
    身份对于自己不算难事，他努力一些，定会身居高位。
    至于危险，他也会通通替她挡下。
    可还有一点最难的，那就是无情药。
    他要仔细问问玄和，自己身上的无情药，究竟能不能解。
    若是真无解，他说什么也不能耽误了小丫头。
    可只要一想到她要嫁给别人，他的心就很痛，很空。
    为谁而痛?
    为谁而空?
    可是因失去了她？
    花沅有种逼良为娼的感觉。
    孙子兵法云：以患为利，以迂为直。
    她决定以退为进。
    她把脏兮兮地小爪儿伸到他的掌心间，模样乖巧。
    “好，沅儿给哥哥时间，愿意考虑多久，便考虑多久。
    当哥哥累了，想要一个家的时候，记得回过头来看上一眼。
    沅儿永远跟在哥哥身后，关心着你，永远！”
    山风凄厉，打叶声嘈杂，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可冀漾的双耳里，似乎除了她软糯的声音，便再也听不到其它。
    小丫头的意思是说，她会永远陪着他，喜欢自己。
    不会因为他是棺材子，就嫌恶他，对吧？
    他不是冀遵说得那样，一声孤寡，无人疼惜。
    他有她，作陪一生！
    他有她疼惜，永远……
    二人终于讨论好，准备下山休整。
    “哥哥，沅儿走不动了。”花沅泪兮兮地望向冀漾，伸手小爪儿抓住他的衣袖。
    暂时不肯娶自己不要紧，她可以慢慢地撩。
    当今世道女子以瘦为美，她要让阁臣大人，好好感受一下自己是如何的身娇体柔。
    冀漾没有不允，褪下外衣给她披上，遮住她满身的狼狈。
    二人裙裾交叠。
    他背着她，稳稳下山，衣袂翩翩，倒影修长。
    背影融在凉凉月色之中，宛如一对璧人。
    花沅直到趴在他的背上，一直绷紧的神经，才算松开。
    阁臣大人看着跟个病秧子似的，可这背上都是腱子肉，很有弹性，趴起来很舒服。
    若是以后成了亲，她是不是就能独占他的背？
    想到这里，她咧开小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不禁春心萌动。
    只觉得自己的一条腿，已经迈进了阁臣夫人的路上，前途一片大好，繁花似锦。
    于是，她又动起了再近一步的心思。
    “哥哥，累不累，沅儿给你擦汗！”
    少女娇嗔，声音稚嫩软和，融在簌簌细风之中，好似羽毛挠心，痒痒的。
    冀漾颔首。
    月色温柔如水，声音响在耳畔。
    此刻，他忘却自己身中寒毒，几乎不流汗之事。
    花沅的小帕子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逃跑这种事，那是需要拼上老命的。
    但她也没有白白放过拉近关系的机会。
    她伸出小胳膊，拽出脏兮兮的衣袖，给他擦着光洁的额头。
    抹了一下，白皙的额头染上朱红的血渍。
    又抹了一把，瓷器般的皮肤，粘上她残留鼻涕。
    最后，她又弥补般的，帮他擦了一下下……
    冀漾俊逸的脸上五彩斑斓，连被她袖口蹭过的发丝，都粘在一起了。
    “这回干净好多了！”她堆起笑容，露出小白牙。
    颤颤巍巍的收回小爪。
    一会儿要如何解释呢？

（91）找下家的节奏
    夜色如墨，星罗棋布，银河璀璨，祥和静谧。
    冀漾花着一张脸，背着花沅往山下走。
    感受到背上的小人儿炯炯有神地目光。
    他微微侧过头垂眸，瞅了一眼小丫头。
    只见花沅也“娇羞”地瞥了他一眼，那双眼眸漂亮的过份。
    “哥哥，明日咱吃什么，对了，一会儿的夜宵来点清淡的就行，要不不大好克化！”
    冀漾怔怔地看着后面的小丫头。
    都重伤成什么样了，怎么就还惦记着那点口粮？
    他是哪顿短了她嘛？
    偏偏这样一个贪嘴的姑娘，还长得这么瑰姿艳逸。
    他记得宫中那些貌美如花的妃嫔们，一个个吃的就跟猫食一般少。
    为什么到了小丫头这里，就不一样呢？
    “哥哥，明日咱们吃东坡肘子如何？”花沅想到吃食，一双眼睛直发光。
    “好！”冀漾静静看着她。
    寻思着吃哪里补哪里，她小胳膊太细了，该吃点这些。
    只要不和屠维一般，爱吃猪脑就行。
    “再加份肉串串吧，多方些孜盐、麻椒、花椒、胡椒，这些各种的粉粉，好不好？”
    花沅掰着手指头数着这些调料。
    这些个粉粉都是西域传来的，很是金贵，多撒些粉料，她吃的肉串串也更金贵些。
    “好！快睡吧！”
    冀漾的脸就沉了沉，可是并未吓到花沅。
    “沅儿睡了，这就睡了……记得多加粉粉啊……”她虽然很疲惫，但依旧支撑着嘱咐了一句。
    “对了，沅儿的小鹰长大了，懂得护主。
    它们也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啦！
    叫做哪哪、吒吒，好不好？”
    “小鹰是用来传递往来信息的，哪吒能叫得出口？”
    “哪吒有三头六臂，还有风火轮，多好！”
    “是好，还能闹海，抽了龙筋呢！”
    “哥哥说得是！哪吒不乖。
    要不……咱们给雄鹰叫五花，母鹰叫梅花？”
    “是你爱吃的五花肉，梅花肉？”
    冀漾想扶额，可是手还托着她的小腿儿，愣是生生的忍住，没有抽出来。
    “才不是呢，沅儿最爱吃筋头巴脑，猪蹄这些，可是给二鹰叫猪蹄、肘子，总有些不雅。
    这才想着它们是沅儿的弟弟、妹妹，所以才都叫‘花’字，显得亲昵！”
    说着，花沅含羞带臊地望一眼他，欲语还休。
    冀漾昂首望了一眼朦胧月色。
    压低音量，道“好，依你，快睡会儿吧，再不睡就没有夜宵了！”
    落叶随风，絮语被清风掩盖。
    男子迈着坚实的步子，裙裾猎猎翻飞，似乎不知疲惫，驮扶着窈窕纤细的少女，往山下走。
    竹楼，灯火摇曳。
    两只小白鸡挤在一起，眯在窝里睡得香甜，早把它们的鸟娘忘得一干二净。
    “沅妹子，还活着嘛？”
    屠维见到如同血里捞出的花沅，心里咯噔一下。
    开口就问了一句。
    花沅暗暗给了他一个白眼，把小脑袋扭了过去，不去瞧他。
    阁臣大人的背很舒服，她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
    打扰她美梦的傻大个，真讨厌。
    这时，屠维发现花沅外面裹着冀漾的白衣，里面的衣衫……貌似被撕扯开，露出染血的颈部一直连到肩头。
    他曾在军营中看过女战俘，被那样后，就是这样……
    “妹子，都是老屠害了你啊……
    我这辈子，也还不起你的恩情。
    不过你放心，老屠这条命是妹子救的，我愿意……救命之恩，当那啥……”
    “以身相许？”冀漾哂笑。
    看来这人不仅脑子生锈，连精神也不正常。
    屠维并未发现冀漾的异样。
    “啪！”他猛拍大腿，道“对，就是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我愿聘……”
    “滚！”屠维话音未落，冀漾骤然抬腿，一脚踢了过去。
    屠维小山般的身材直接成一个抛物线，飞出了门外，可见冀漾的腿力刚劲。
    “砰！”冀漾掌风一出，将竹门死死地关上。
    屠维脑子懵懵地。不过还是本能的在空中一个反转，没有用头接触地面。
    他心中有些差异。
    原来漾哥对沅妹子的情谊，早已经超出了世俗的界限。
    他还以为漾哥会嫌弃，清白被毁的沅妹子呢！
    其实沅妹子真的很好。
    就是比宫里的娘娘都要淑秀，同漾哥真是天生一对，郎才女貌。
    他定会保密的，绝不会把沅妹子被匪寇糟蹋一事泄露出去的。
    想到这里，他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打算嘱咐好己队与和尚，每个人的嘴。
    竹楼里。
    “哥哥，看到了没？且不说沅儿未丢清白，哪怕是清白被毁，也有人追着聘娶。”
    花沅依偎在竹榻上，姿态散漫，连灌了一壶的凉茶，还不忘用干净的帕子，把脸抹干净。
    眸底露出自信的神色，脚尖还颠着，好似摇着尾巴的小奶狗，很是得意。
    “看到了，去梳洗干净，回来拿艾草熏熏，省得夜里做噩梦！”冀漾扬了扬薄唇，眸色晦暗。
    屠维虽也是暗卫出身，却被先皇当做贴身侍卫培养，是以并未服用无情药，可以娶妻生子。
    只是娇娇软软的小丫头，同那虎背熊腰的粗人，怎么看都不匹配！
    身材娇小的花沅，披着冀漾长长的白衣直拖地面，往后院浴池缓缓地挪动，长衣委地别有仙姿。
    一双美眸在红烛的映照之下，呈现出贼亮的光彩。
    “其实屠大哥人憨厚，为人和善，相处起来也很愉快，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男人。”
    “……”这是要找下家的节奏，是谁方才说要永远等他的？
    冀漾的眸色，豁然转冷。
    花沅微微地回过头，用余光偷瞄他。
    男人嘛，就是喜欢吃抢食。
    阁臣大人更是属驴的，倔得要命，小鞭子不抽他，就不知道拉磨。
    冀漾不知她心中所想，见小丫头准备去沐浴，就自顾自的擦了一把脸。
    方才，小丫头哪里是给他擦汗，就她那脏兮兮的袖子，当抹布都嫌不吸水。
    但当瞧见她本是白嫩的小手，满是伤痕，还在往外渗着点点腥红。
    他的心里就止不住的难受。
    花沅瞅见阁臣大人自顾自的擦了脸，心虚得不行。
    连忙蹬着小腿，小跑了几步。
    直到关上竹门，躲到温泉里，才脱离开冀漾的视线范围。
    冀漾哪能不懂小丫头的举动，瞧着可爱的紧。
    都九死一生了，还知这般狡黠呢？

（92）送宵夜再遇险
    因为血渍，花沅身上的衣裳，同皮肉都粘在了一起，不好褪去。
    于是，她直接泡了进去。
    梳洗前全身被锦布糊着，还不明显，但这一泡软了，才发现自己这身衣裳，简直就是丐帮长老的打扮，完美诠了凌乱美。
    悻悻地把脏衣揭下去，仔细的搓洗着。
    她不喜欢血腥味。
    估计是在山林时，被荆棘刮烂的。
    还好白日里自己为女扮男装，尽量不露出马脚，大热天还穿了里衣、中衣、外衫。
    有了三层衣裳的遮挡，如今皮肤只是青紫，并未割破。
    哎！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红烛摇曳，铜镜璀璨。
    花沅换了一套梨花白的齐腰襦裙，发间插了一对珍珠头花，看起来十分随意。
    她对镜自照，觉得自己美得让人无法忽视，恍若仙女。
    美得不要不要的，笑得见嘴不见眼。
    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道“把平庸穿得矜贵，才是最低调的炫耀，天生丽质！”
    肚子有些饿了，去吃些宵夜，顺便再去阁臣大人跟前，积攒点存在感。
    花沅去厨房里一通忙碌，给阁臣大人熬了一盅长生粥。
    寻思着让他为自己再吃些酸醋，还特意又给屠维煮了碗，他最爱吃的当归猪脑汤，味道相当鲜美。
    她偷摸地先吃了小半碗稠的，给屠维留了些稀汤寡水的底儿。
    把食盒都装好，就拎着小篮子往地牢那头走。
    阁臣大人为防止外人进入梨花坳，扰了清净，在四周都布下了大阵。
    地牢在梨花坳的西面，虽然她没进去过，但阁臣大人给自己指过，她都默默记在心里。
    地牢。
    那些被活捉的山匪们，都被屠维带人绑了起来，等候审讯。
    冀漾走出竹楼后，就准备开始连夜审讯。
    就见屠维召集了所有的人在训话。
    有武僧，也有己队，人头很齐。
    夜风打叶，杂乱异常。
    冀漾站在上风口，听不清他们的话，只觉得一个个神色诡异。
    大步走近，众人见他后，声音戛然而止，神色就更加“奇妙”了。
    “在说什么呢？”他薄唇轻启，明显是要清算。
    他派屠维去保护花沅，反而一群大男人成了被一个弱女子保护的对象。
    倘若他是屠维，都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可这位怎么就好意思还侃侃而谈呢？
    这要是被小丫头知晓，他这温润如玉的好哥哥形象，都要受牵连了。
    日后还是给屠维这猪脑子，派点体力活吧！
    免得自找气受。
    屠维性子虽憨，但他有预感，倘若把自己郑重嘱咐众人，不要把沅妹子被匪寇毁了清白之事泄露出去，漾哥定会暴跳如雷的。
    于是，他敛去坦白的打算。
    满脸堆笑，透着心虚。
    他扯了个借口，道“玄和方丈在出来时，被山匪砍了一刀，正在我那石洞里休养，不能劳心劳力了。
    是以，我们就寻思着，为灵岩寺多出一份力呢！”
    “呵！”冀漾哂笑。
    当他好糊弄是吧？
    刚要开口训斥，就嗅到一股子烧焦的味道。
    抬头，往远处望去，就发现灵岩寺的方向，发出淡淡地红色。
    冀漾暗道不好。
    这一忙，把通知官府的事情忘了。
    定是边振明见事情败露，打算毁尸灭迹！
    “快去救火，寺里俱是柴火，待火势一起，根本无法施救！”
    众人逃命般的呼呼往灵岩寺冲。
    生怕晚上一步，就被冀漾抓到，单独训话。
    冀漾被这一打岔，也顾不上再追问，连忙也跟了上去。
    屠维办事他不放心，比自己亲力亲为还累。
    若是不是看在发小的情分上，早就送战场了，管他是杀敌，还是被杀……
    待花沅到了地牢附近，远远地就望见众人往火光那处冲去。
    不好，灵岩寺着火了。
    她赶紧追了上去。
    奈何人小腿短，同一群武艺高超的人比不得。
    距离越拉越远。
    花沅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喘得不行。
    径自坐在青石上缓一缓。
    她这一日就没得闲。
    斗智斗勇的，可累死个人，不成想深更半夜的还不能消停。
    人生在世，永远都不能低估了坏人的恶毒。
    花沅没注意到的是，就在她歇息的树后，有一个藏匿起来的山匪，正在徐徐接近。
    山匪的小头目光头，摸起腰间的大刀，缓缓靠近。
    骤然，寒光一闪。
    待花沅反应过来，看见人时，光头已把大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她冷静异常，脑子飞速旋转着。
    真是不作不死，她不就送个宵夜，竟又被威胁到了小命！
    如今可咋办呢？
    关键是方才洗漱好，出门匆忙，没带药粉。
    就她这小胳膊、小腿儿的，不用想也无法同人家硬拼。
    唉，还是智斗吧！
    光头出言威胁，道“不许出声，否则老子的刀，就砍了小美人！”
    “好汉饶命啊！”花沅拿出戏文子里的本事，开始表演。
    她起身时，不动声色的用小手抓起一把黄土，握在掌心，准备伺机而动。
    光头目露凶狠，道“懂事就好，这梨花坳老子走了好久都出不去，小美人知道怎么做吗？”
    “奴家倒是认得一条能出山的路。”花沅颤颤巍巍的发着抖，似乎很是恐惧。
    光头料想一个弱女子，也不会有什么鬼主意，但还是谨慎起见，把刀锋又贴近了花沅纤细的颈部一些。
    恐吓道“别耍什么花招！”
    “我只是个小丫头，哪里有胆子蒙骗好汉？”花沅耷拉着小肩膀，极为娇柔，可怜极了。
    光头催促她往前走，道“赶紧带路！”
    花沅善于审时度势，最会的就是装可怜，把光头往水源附近上引。
    他们走的路，距离小溪很近。
    灵岩寺走水，需要水源灭火，山林水源丰富，而距离灵岩寺最近的就是这条小溪。
    阁臣大人他们定会来打水，待时她将黄土一把撒在光头的脸上，趁机逃走。
    不过事与愿违，花沅盼着的“援兵”的确来打水了。
    由屠维带队！
    她心心念念的阁臣大人没有亲自过来……
    “那是什么人！”屠维对着晃动的人影大喝一声。
    同时，对着那站得靠外些的小人儿影，丢出水桶砸了过去。
    如今，他时刻警醒着，生怕再出怠忽，惹得漾哥不快。
    他明明这般智慧，又文武双全的，怎么就总是出纰漏？
    真是，流年不顺！

（93）被扣在木桶下
    “咚！”一声闷响。
    木桶正正扣在花沅的脑袋上。
    准确无误，快、狠、准。
    木桶足足有三尺高，她一时挣脱不得。
    月色下的黑夜，光线本就昏暗朦胧，她脑袋上有顶着个大家伙，眼前那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可花沅寻思着，不论成不成功，总要一试，总不能真受匪寇的掣肘。
    只见那裙裾下的小腿儿，顶着厚重的大桶，好似香炉长了腿，努力往丢来木桶的方向挪动。
    “噹！”光头抬脚就把刀架在桶上。
    花沅被头顶的压力，固定住，再也无法挪动。
    她被扣在木桶下面，无法灵敏的动弹，根本无法顺利逃走。
    暗骂屠维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好气呀！
    大刀的震力很大，把她小手里攥着的黄土都打散了。
    光头没有眼疾，自然发现了弥漫出来的黄土。
    低吼，道“好啊，不知竟是个蛇蝎美人，还藏着一手！”
    说着，他就要对花沅的小手砍上去。
    花沅虽然看不见，但感受到光头的杀气，干脆直接蹲下，把自己缩在木桶里面。
    任凭光头在外面暴跳如雷，她就是不出去。
    木桶对于她来说就是金钟罩，出去让人砍，当她傻不成？
    “出来，你给爷滚出来！”光头瞧着屠维等人靠近，越发焦躁。
    花沅闷在大桶里，瓮声瓮气道“不出，就不出，气死你！”
    光头也是个下手黑的，抬腿就要将木桶踢翻。
    花沅奋力一扭，那木桶愣是又正了回去。
    当屠维看到花沅遗落出的那把土，脸色就僵硬起来。
    是他把沅妹子逃跑的计划，给搅和是吗？
    是吧！
    他简直都快疯了。
    想要尽力泥补，可手上却没有个趁手的家伙。
    他不敢再擅自行动，决定三思而后行。
    真怕再出点什么意外，把沅妹子这条小命给搭进去。
    “无胆鼠辈，你不要乱来，欺负弱女子算什么，有本事同老屠打上一场！”
    “都已经是尔等眼里的无胆鼠辈了，再添上一条欺辱弱女子，又算得了什么？”光头嘴皮子利索。
    “额……”屠维心想是这个道理。
    要不，恭维一下？
    “好汉，你这就不对了，身为顶天立地的汉子，就是要呵护女子的，你这般可不讲究！”
    “一个小丫头罢了，值当的兴师动众？要砍，就麻利些！”
    这时，一道凉薄声音传来。
    轻言冷语，尽是不屑。
    冀漾身着白色宽袖澜衫，脚踏素履，一副文人打扮。
    他身形修长清瘦，眉宇间锐气四溢，眼睫微垂，眸色漠然，带着雪地里孤狼般的狠劲。
    让人一看，就晓得不好惹。
    他本来也要亲自加入打水救火的队伍中的。
    可忽然感觉心慌。
    有了院试心绞痛的经历，他担心小丫头那里，又发生何种变故。
    于是，匆忙的给众人分配好任务后，就往竹楼赶去。
    结果在半路就瞧见散落一地的吃食，那是花沅亲手编的小篮子，出门总爱挎着的。
    他暗道不好，赶紧按照痕迹追了上去。
    远远地就听见屠维嘴笨得不行。
    光头猝然抬起头，书生神色冷冽，不似戏言。
    他身为山匪小头目，也算见多识广。
    冷漠的主见过不少，可凉薄到对方这般极致的人，却从未见过。
    问题是，这般寡淡的人，真的会为无足轻重的小女子，催促他快些动手嘛？
    料想不会！
    那就是说反话，表现得越不在意，在心里就是越在乎。
    光头理清思绪后，挂上一抹了然的笑意。
    “爷知道你是硬茬子，但你的女人在我手上，自古美人膝便是英雄冢，若是个识趣的，便在身上捅十个、八个血窟窿，爷便放了这小美人。”
    冀漾脸色始终淡淡的，微垂下的眸色闪过一抹戾色，握起剑柄。
    木桶被光头砍出一道裂缝。
    花沅从缝隙往外瞅。
    只见冀漾举起手中的剑，欲要对着他自己刺去！
    登时，她呼喊道“哥哥，可千万别听这山匪的话，沅儿这辈子最在意的人，就是哥哥，您要是倒下了，第二个死的可就是沅儿！”
    冀漾听得心头一暖，唇角微微勾起。
    “别怕，不过是一介匪类而已，还不值得……”
    “砰！”随着冀漾话落，光头应声倒在地上，双目圆瞪，死不瞑目。
    在光头还没看清，冀漾如何出手时，便已没了生的气息。
    连着他手中的大刀，也重重地砸在地上。
    花沅见没了危险，把木桶顶开，从里面爬了出去。
    蹬着小腿儿，猛扑到冀漾怀里。
    这一刻，当她再次嗅到他身上熟悉的皂角未，感觉恍若隔世。
    小命总算保住了！
    她嗡声道“吓死沅儿了，沅儿以为，我又要死了，呜呜！”
    她不掉眼泪，干哭起来。
    用余光偷偷的回首瞧。
    只见一个小石子，直接穿过光头的太阳穴，脑浆流了出来。
    不愧是阁臣大人，下手就是狠，一击毙命，不给敌人丝毫喘息的机会。
    让众人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他握刀的那只手上，同时，另一只手用内力射出致命的暗器。
    好好好好好干脆利索的英雄救美……
    对了，普通女子现在该如何表现呢？
    她可不能被他发现自己黄粱一梦的奇异之事，那般定会被他彻底排除在阁臣夫人之外的。
    她寻思着，男子都喜欢娇柔的女子。
    是以，花沅立刻摆出一副怕怕的小模样。
    “哎呦，好恐怖！
    当着沅儿的面，哥哥不要这般残忍，沅儿怕怕的……”
    她昂着小脑袋，望着他，杏眸软柔，面带娇柔。
    就差没有在脸上写上一句：我胆子很小，我是弱女子，求保护！
    冀漾没错过她眼波的几度流转。
    见她矫情的小模样，眸子里满是宠溺，唇角溢出了笑意。
    他亲自教导出来的人，若是这点场面就畏惧，那也真是稀奇了。
    他温柔的哄道“乖，别看，哥哥后面便不杀人了，即使是审讯也仅挑断他们的手筋、脚筋。
    这些人定要给村民和灵岩寺个交代。”
    “好吧！”花沅说着便拿小手捂住眼睛，背过身子，
    屠维同救火的众人，看得上目瞪口呆。
    原来素来寡淡的主子，温柔起来会是这样，太太太不敢置信了！
    冀漾脸色由青转白，十分难堪，道“都救火去，愣着做甚！”
    “是！”众人昂头挺胸的往前走，目不斜视，直奔着流淌的溪水，就掉下去了……
    水里如同下了饺子，平静的水面沸腾，露出一个个的黑脑袋。
    花沅不由得感叹了好一会儿。
    屠维带出来的人，就是有那憨子的影子在，真是难为阁臣大人悉心教导了……

（94）被拉进小被窝
    屠维等人在壬队的协助下，很快爬上了岸，再继续灭火。
    各个都快累成了吐着舌头的大犬，湿衣上早已经分不清是淌下的水渍，还是汗珠。
    花沅粉唇翘起，眉眼飞扬，见屠维很怕被她揪出来的样子，没有再理会他。
    她轻轻地拉扯冀漾的宽袖，道“哥哥，沅儿冷！”
    冀漾垂眸，发现她头发湿哒哒地粘在额角。
    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又摸摸了她身上的衣衫，都是潮乎乎的。
    又撇了眼，还在滴着水的大水桶。
    幽幽的冷睨了屠维一眼。
    屠维就算不回头，都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只觉得芒刺在背，连汗毛都根根竖起。
    他抬起手臂擦去额头上淌下的汗珠子，收紧下颔，努力保持提着水桶往前走的姿态，迈着像鸭子般的步伐，僵硬异常。
    完了，这回彻底惹怒漾哥了！
    还记得漾哥有挑断仇家手筋的习惯……
    会不会也挑断自己的手筋脚筋？
    或者用对待敌军战俘那般，五马分尸，切碎了喂野狗？
    咋办？
    要不要给戍边的祝茂写封求救信？
    他大哥说十天干，就指着自己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呢！
    他们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有子嗣前，就惨死的！
    在冀漾这一个眼神中，屠维心里上演了一出苦情的西厢记。
    冀漾没空搭理他，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小丫头的披上。
    神色严肃而认真。
    夜风本就阴寒，打在潮湿的身上，娇娇柔柔的小丫头，岂能不受寒？
    “哥哥，沅儿脚疼，在挟持时被木桶砸的……”
    花沅被谁砸的，不言而喻。
    冀漾二话不说，抱着小丫头回了竹楼。
    心中又暗暗给屠维记上一笔账。
    竹楼熟悉的一切让花沅有了安全感，见了松软的小被窝，赶紧钻了进去。
    山里的夜，冷得异常，她都忍不住打哆嗦。
    冀漾仔细给花沅压好被角，便去厨房煮了姜汤，还特意加了黑糖，过滤出姜渣。
    晾温后，他又拾阶而上，回到卧房。
    花沅睡得香甜，被脚步声吵到，不满的把小身子翻了过去，留个后背给他。
    冀漾将小丫头从被窝里挖出来，用手臂圈住。
    缓缓喂给到她的小嘴里。
    “先吃些姜汤，祛祛寒气。”
    “嗯嗯！哥哥也喝。”花沅累得连眼皮都睁不开，借着他的大手，半瞌着眼就喝了下去。
    冀漾抿起唇角，嘱咐道“以后可不许在夜里乱跑，知道吗？”
    “沅儿只是担心哥哥饿到，才给送夜宵去的，平常我哪敢擦黑出去？
    沅儿最怕黑了。”
    花沅很是乖巧的狡辩着，一副完全为他牵挂的小模样。
    她猛地睁眼，继续道“对了，灵岩寺大火一事，是残匪做的，还是边振明？”
    “十有是边振明，官府的人已经来了，且来的还不少，正找寺中的大和尚录口供呢！”
    花沅想着历历在目的残尸，心头不是滋味。
    “林淑清故技重施，三年前也是如此。
    不仅是寺里的僧人和香客，还有邻近的几个村子，都被匪寇给祸害了。
    无辜的人接连横死，无数家庭支离破碎，曝尸荒野。
    最后，那些人的亲朋，还被花克勤当做刁民给处理了，很是可怜。
    哥哥，帮帮他们吧！”
    “我会安排下去，所有亡人的安葬费，都按照兵士的三倍给其亲朋。”
    冀漾瞧着床榻上娇小的一团，心头微软。
    花沅颔首，道“都是辛苦劳作的农户，不入俗世的僧人，凭着汗水吃饭的质朴人，如今被无故屠杀，着实无辜。
    其实若不是沅儿毁了林淑清等人的容貌，灵岩寺和村民们，也不会遭受如此浩劫。”
    “这是什么话？
    当初可是沅儿给她们引荐到玄和处，去医治的？
    是沅儿把她们请上胜归山的？”
    烛火摇曳，倒影婆娑。
    冀漾腰间勒着一条白色短须绦，将刚劲地腰身极好的勾画出来，显得身姿修长，姿容俊逸。
    见花沅摇头，他继续开口。
    “既然皆不是，那又有何愧疚，难不成就放任林淑清使坏，沅儿就不能还击回去？”
    花沅把头埋在被子里，嗡声道“可是沅儿瞧见那么多无辜之人惨死，心里难过。”
    “世上就没有旁人，要去为坏人买单的道理，这些通通不干沅儿的事。”
    “哥哥真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花沅拉着他的宽袖，摇了摇。
    她的视线过分依赖，冀漾不得不回视过去，眸里仿佛蕴着清冽的光。
    “罢了，明日我再出一笔银钱，给禅院所有的佛像重塑金身，披上金缕衣，再为这次枉死的众人，供上千盏酥油灯。”
    花沅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阁臣大人不仅长得好看，心思还十分体贴。
    好得让人，再看不到其它。
    让人不得不生出占为己有的心思……
    有些大胆的想法，破土而出。
    这让她莫名的有些心虚。
    花沅微微撅着嘴，软萌道“哥哥，沅儿不敢睡，一闭眼就是尸横遍野的画面。”
    冀漾心中愧疚。
    他无法想象，小丫头在独自面对那地狱般场景时，有多恐慌。
    偏偏她在明知危险的情况下，却亲自去山匪的眼皮底下放穿云箭。
    还不知，要怕成什么样子。
    终究是他大意了。
    花沅见他意动，咬住粉唇，紧张的抠着手指。
    试着道“哥哥，沅儿的床够咱两躺下的，您坐着怪累的，一起躺下吧！”
    月色撩人，从窗棂照进竹楼，把人衬得朦胧。
    冀漾迷迷糊糊地就被花沅拉进她的小被窝，还不知何时脱掉鞋子。
    他直到躺下来，脑子还迷糊的，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
    有点反应不过来……
    难道是同屠维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也被过了憨气？
    花沅温柔地依偎在他怀里，轻声道“只要有哥哥在，一直陪着我，沅儿就什么也不怕……”
    她嗅着熟悉的皂角味，把小脑袋依偎过去，搭在他的肩头。
    冀漾感受着小丫头的触碰，咯噔一下又坐了起来，趿着鞋就往外走。
    小被窝随着他突兀的撩开，里面那点热乎气也散开。
    “啊嚏！”花沅吸溜着鼻涕，眼底浮现水雾。
    拽着他的宽袖，不松手，道“哥哥别走，沅儿怕！”
    冀漾的脚底如同生了根，种在地上……

（95）她的命数多变
    冀漾望着眼巴巴瞅着自己的小丫头，欲言又止。
    “唉，真是拿你没办法！”他神色复杂的重重一叹。
    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稍微有点发热。
    心蓦的一紧，赶紧把她用棉被裹个严实。
    他前几个月身子羸弱时，小丫头不辞辛苦的照顾自己，如今她身子不适，又受到惊吓，他不好再推拒，就当是照顾她吧！
    其实，他一直晓得花沅在自己心里有些分量。
    而直到昨日，他以为花沅被杀害了，更是抑制不住身上的戾气，有种想见人就杀的冲动。
    想令世人陪着他一起痛，比十五年前龙舟上他的心情，更加沉重。
    若不是花沅残存的音容笑貌，还在他的脑海里。
    恐怕如今他便亲自去了燕京，诛杀花府满门。
    幸好自己没有被戾气吞噬。
    还好相信了沅儿福大命大，否则他就让小丫头失望了。
    这样想着，冀漾也踏实地拢着怀里的小丫头，陪着她一起睡了过去。
    紧紧拢着的手臂，透露了他的不安……
    天色渐渐破晓，寥寥数星散落，天际露出微红，好似糖心的荷包蛋一般，惹人怜爱。
    冀漾小憩不久，就醒了，还有诸多事等着他处理，能陪她一会儿，他已经很知足了。
    就在他起身时，发现裙裾被她压在身下。
    他试着外拉扯。
    “哥哥……”花沅睡梦中，嘤咛一声，伸手就拉住了他的宽袖。
    冀漾舍不得把她闹醒，干脆褪下外袍，只穿着素白的里衣往外走。
    就在推开竹门时，发现昭阳正立在门口，保持着要开门的动作。
    一切都太过突然。
    昭阳用目瞪口呆的表情瞅着冀漾，满脸不可置信。
    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共处一室，衣衫不整。
    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漾漾哥哥，你你你……简直糊涂！
    花小八是花府嫡女，花府是咱们要扳倒的最大世家，早晚要对上，势同水火，你怎么能同她就……情不自禁了？”
    “我和她的事，不用你管！”
    冀漾不愿多言，大袖一甩，大步离开。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他无需解释。
    昭阳气得不行，但也只能追上去。
    他倒是不知，素来寡淡的玄黓，竟会动了凡心。
    二人一同去石洞，看受伤的玄和。
    不过，待到了山洞前，冀漾留下昭阳看门，独自进去。
    “嘭”地关上门，脚步声远去。
    玄和上臂至肩被重重地砍了一刀，绑着厚厚的绷带。
    见冀漾过来欲要起身相迎，却被他给按了回去。
    “师兄之前同我说，灵岩寺近日恐有灭顶之灾，可是已经卜出此事？”
    “老衲早年窥探天机、国运，便已经得知定要遭受五弊三缺，本以为遁入空门就算解了杀生之祸，可不成想却连累了数百条性命，通通皆是老衲的罪过。”
    “去年腊月末那日，花沅如何会误入竹楼？”
    冀漾眸光渐渐深邃，眉宇间透着摄人的凌厉。
    玄和心脏重重一跳，强忍住心虚。
    这个师弟太聪明，根本瞒不住。
    还是，坦白从宽吧！
    “她是老衲卜出唯一能化解灾祸的变数，所以擅自撤掉阵法，让她进入竹楼，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躲得了初一，却熬不过十五。”
    “我知道师兄的想法，可昨日之祸并非天灾，而是，是林淑清勾结山匪故技重施，想要屠尽所有知道她破相的知情者……”
    冀漾不忍师兄自责，把花府的恩怨，简略的说了几句。
    这一听，就算修为高深的玄和，都不禁生出怒气。
    “青蛇竹儿口，黄蜂尾后针，两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最毒妇人心啊！”
    “师兄，林淑清不可再留了。”
    玄和先是愣了愣，随后骤然低下头来，藏住了那一丝不甘的情绪。
    “她的面向我看过，尚未到衰败之时，至少不能因你我的直接动手，就把她斩杀。”
    “师兄是在暗示让花沅动手？”冀漾听出了弦外之音，倒抽一口凉气。
    玄和唇角悄然弯起，眸底满是高深莫测。
    “她的命，老衲一时也参悟不透，只能透过卦象看出她的命数，里面存在诸多的变数，无论好坏都不能确定。”
    “花沅可会早夭？”冀漾前所未有的，生出一种握不住的感觉。
    玄和侧头望过去，嘴角一弯，露出心力交瘁的笑容。
    “你还是多关心一丢丢你自己吧！解寒毒那日我就同你说过，不可妄动内力，你却一而再的强行动武，生怕自己命长不是？”
    “不是有师兄在嘛，死不了！”
    冀漾皮相万里挑一，即使见惯世态炎凉，变得寡淡，也无法遮掩他的光芒。
    玄和蹙紧眉，道“切记不可再强动内力，否则你的寒毒真的很难再解去。”
    “对了，师兄，我身上的无情药是否可解？”
    冀漾素来寡淡的眸子，正亮闪闪的盯着他，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玄和摇头，表示无解。
    他的医术，冀漾是知道的，若是玄和解不去，天底下就没有人能再解了。
    他的无情药无解。
    冀漾表情凝固，仿若石化了一般。
    眸底墨云翻涌，紧紧攥着拳头，青筋暴凸。
    她是明月，是星辰，是照亮他心间黑夜的光源。
    终究是奢求了嘛？
    “老衲虽无法解，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当年咱们师傅炼制无情药时，留了一手，藏了解药……”
    “在何处？”冀漾的心情大起大落。
    “老衲虽是半路出家，但也算是半个暗卫出身，自然也服用了无情药，你觉得师傅会泄露给我？”
    玄和淡淡地斜睨冀漾一眼。
    他恶趣味的亲眼看着他，从忐忑到失神，当听到有解药时，眉眼舒展。
    肉眼可见的神色转好。
    玄和白眉拧了起来，只觉得眼前的师弟长大来，都知道想女人了，日后他这个师兄也要靠边站了。
    灵岩寺同邻近的十里八村，皆被屠杀，生还无几。
    边振明心知兹事体大，上下皆施了银钱，打通人脉。
    对朝堂谎瞒，说有大和尚同香客接触过多，闹了瘟疫，这才导致一整北郊都死光了。
    唯独在贿赂屠维，这位将军胞弟时，碰了硬钉子。

（96）昭勇将军骤临
    唯独，在边振明等人在贿赂屠维，这位昭勇将军胞弟时，碰了硬钉子……
    屠维心中憋着火，不敢对漾哥他们发，但边振明他可不惧。
    怒不可遏的大骂边振明欺上瞒下。
    边振明气得不行，就打算来暗的，准备偷摸的把尸体，都给焚烧干净。
    弄一出毁尸灭迹。
    这事自然逃不过冀漾的眼线。
    令壬队暗中做了些手脚，用猪肉伪装了一下，顺利调包。
    与此同时，戍边的祝茂见到冀漾的大雁传书，心知不妙。
    即刻，便带着五百亲卫一起奔向胜归山。
    且还寻了同凌云汉一般的借口，追细作，追倭寇，光明正大的离开驻地。
    林淑清既然敢屠寺，便敢再刺杀屠维一次，把所有的钉子通通都拔干净。
    且边府与花府早就沆瀣一气，边振明也算地头蛇，就怕狗急跳墙。
    如此，更是不能小觑。
    待祝茂的人马，赶到胜归山。
    灵岩寺与村中所有痕迹都被抹去，便连房屋都重新粉刷了。
    就算是杀伐决断的他，都不由得惊叹。
    真是够迅速的。
    如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患了瘟疫，还粉刷墙不成？
    祝茂见惯了庙堂内的勾心斗角，心中很快有了决断，立刻联系冀漾。
    “咚……咚……咚！”一时间，锣鼓喧天。
    今日正好是大集之日，引来无数人驻足。
    祝茂简单的自报家门，向众人介绍自己。
    以雷霆之势，率领亲卫们，当众把屠维说的埋尸地慢慢挖开，又请来孙仵作验尸。
    众人都看傻了，正三品武官，昭勇将军如从天而降般来到余姚，二话不说就挖坑，然后又出现这般多的尸体，又是闹哪样？
    人群中几个书生，却通过近日谣言，窥探明白了一二。
    纷纷揣测起来。
    壬队在冀漾得安排下，把舆论再次发酵。
    边府一如既往的安静，只不过这回是死静。
    边振明听衙役说，昭勇将军挖出群尸，都快疯了。
    不是都焚烧干净，挫骨扬灰了嘛？
    这些尸首又是哪里来的？
    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偷天换日！
    不过无论他再怎么怕，也要出去尽力压下舆论。
    否则一旦闹大，后果不堪设想。
    边振明坐着官轿，一路焦躁地到了集市前的大土坑。
    一眼望去，起码有近千具的尸首，密密麻麻的平摊在地上。
    由白发苍苍的老仵作，一具一具的验尸。
    乍看之下，坑里面四肢齐全，无伤的尸首几乎没有。
    此情此景，着实骇人听闻。
    竟连见惯死尸的孙仵作，都震惊了，忍不住老泪纵横。
    四周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惊愕地望着一具具残缺的尸首，甚至还有的妇人受不得这场景，嘤嘤的哭起来。
    边振明这一身的乌纱帽和官袍，在一群布衣中，格外明显。
    祝茂早在边振明冒头时，就发现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邻舍的阁楼上，瞅了一眼。
    云翳半遮金乌，暖风四起。
    窗棂破碎的暗影，映在年轻男子的白衣上。
    冀漾端坐在圈椅上，正漫不经心地品茗。
    对着祝茂微不可见的颔首。
    垂眸，睫毛阴影落在瞳孔之中，令人看不清楚他的神色。
    双方仇怨，不死不休。
    即使，圣人暂时没有处置花府的决心，那也要让他们伤筋动骨！
    他可是记得，小丫头在边府为奴三载，受尽蹉跎，饿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不说，还被边疍惦记上，欲要染指。
    他捧在手心里的掌中宝，就凭这些杂碎也配？
    土坑前，祝茂一身窄袖劲装，革带军靴，长长的青丝系成马尾，随风飘荡。
    将之前的大胡子剃干净，露出古铜色的脸庞，同屠维有七八分的相似，不过却多了一份冷冽，少了两分憨气，极为丰神俊朗。
    浓重的武人英姿飒爽中，却又不失文人的儒雅。
    可见大眀第一儒将之名，不虚。
    祝茂面容淡漠的睨了边振明一眼，没有下马，居高临下的瞧着对方。
    边振明摸了摸肚子上绣着鸂鶒的补子，眸底闪过一道不甘。
    他不过七品，就算圣人重文轻武，他也比不了年少有为的昭勇将军。
    边振明心不甘情不愿的行礼。
    “卑职余姚县令边振明，见过祝将军。”
    “起！”祝茂说完，冷冷睨向边振明，又冷冷睨向其身后跟着的数百人，里面有持刀的衙役，手持棍棒的边府小斯，颇有打群架的意味。
    哼，笑话，一个芝麻绿豆大的文臣，愣同自己叫嚣。
    论起打架，他就没怕过谁……当然，冀漾，不算，不算哈！
    祝茂面色微凛，凌厉的气场全开，道“边知县身为一方父母官，对这九百二十一具尸首，要怎么解释？”
    “既然本官乃是父母官，自然要亲手处理，这是我余姚县之事，不劳烦戍边的昭勇将军操心，还请休要多此一举！”
    边振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出来。
    方才，他刚要质问祝茂为何忽然离开驻地，跑来他的余姚，却被先声夺人，一时输了气势，反被掣肘。
    祝茂利落下马，把缰绳甩给兵士，拄着长枪，面无表情地立在群尸体前。
    “食君俸禄，当得为君分忧，比不得边知县空拿朝廷俸禄，鱼肉百姓。”
    “祝将军慎言！”边振明根本未想到，这武夫会这般直接，气得都要跺脚了。
    祝茂蹲在几具壮汉的尸体旁，掀开他的衣襟。
    露出他们身上的陈年旧疤。
    想必这就是山匪之一吧？
    “呵，倘若不是见你年过半甲，本将早就动手了！”
    “这些尸体俱是身染瘟疫的病患，本官只是舍得小民，保全大意！”
    边振明浑浊的老泪，顺着面颊的沟壑滚落，哭得声嘶力竭，似乎十分不忍心，就跟死了儿子一般。
    在场众人，面色各异，纷纷后退，远离尸体。
    祝茂神色不变，道“孙仵作，这些人可是身染瘟疫？”
    孙仵作眼见着气氛剑拔弩张，赫然站了出来。
    “这里的女尸除去白发苍苍地老妪，其余一百二十五位妙龄女子，均在生前遭受过。
    一百三十五位僧人的颈部咽喉，均被割断。
    所有人皆是被杀害后，埋入黄土的。
    个中手段相当残忍，像是在进行单方的屠杀……”

（97）揭露狗官罪行
    “何方妖孽，满口胡言乱语，给本官拿下！”边振明再次惊愕。
    瞧着一脸忠厚的老军医，没想到，却是个胆大心细的人。
    就真得不怕自己把其捏死……哼！
    屠维立在台阶上，慵懒的伸个揽腰，慢慢地打了个大哈欠。
    “边县令慎言，这位孙军医，可是药王嫡系的传人，为太医院院判，秩正六品，比县尊的七品，还高出两阶！”
    边振明：“……”那为什么会做军医？
    在他满满地求知欲中，屠维漫不经心的开口。
    “圣人爱护戍边将士，特意送去的军医大人。”
    边振明心肝发颤，倒抽一口凉气。
    多年来探听的小道消息，终于派上了用处。
    他想起来了。
    这人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孙良时。
    相传此人性子极为执拗，曾因一位交好的大儒得罪先皇，愣是从太医院院使连降两阶，贬为院判。
    后来，又因给荣贵妃诊治，说出不吉之言，被远远发配到边疆，做了又苦又累的军医。
    成为绝无仅有的一位，六品品阶的军医。
    边振明虽然瞧不上这倔老头儿，可挨不住人家身份比自己高。
    眼下，他只恨圣人仁慈，没有连着孙良时的官皮，一同扒下去。
    “见过孙军医……方才，是下官的不是，冲撞了您，还请海涵！”
    边振明作为能屈能伸的老油条，立刻道歉。
    闻言，孙良时冷笑。
    因为在酷暑中忙碌，老人热得大汗淋漓。
    这一站起来，连蹲得发麻的腿，都轻颤。
    可他消瘦的身影，看起来却丝毫也不显孱弱，反而蕴含着无形的人间正气。
    “老朽不需县尊的道歉，只想要您给百姓一个交代！”
    边振明目露凶光，恨不得生吞了孙良时。
    屠维双手抱胸，勾着嘴角，好整以暇地望着边振明。
    哼，他也是有人撑腰的人。
    这几日暗杀他的杀手可不少，幸亏他武艺高强，不然早就命丧黄泉了！
    他倒是想看看巧舌如簧的县尊大人，接下来打算怎么掩盖真相。
    边振明被他们盯得腿都有些发软。
    警惕地瞪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有近千具尸体摆在眼前，那些山匪的尸身，也被单独扒拉出来。
    又有资格甚老的孙院判，做出的推断。
    对方明显有备而来。
    他的辩驳，只能是狡辩！
    他要如何才能自救呢？
    “县尊大人，怎么词穷了？
    难不成……是默认了？
    可您老人家，有何理由要屠杀治下百姓呢！”
    屠维这头钳制起边振明，祝茂那头儿也未闲着。
    通过熟人亲朋的辨认，确定出群尸的身份。
    里面有附近的农户，也有僧人，然而还多出许多的生脸。
    他们俱是膘肥体壮的大汉。
    这就引人瞎想了……
    边振明极为窘迫。
    一切的一切都让人猝不及防，让自己毫无招架之力。
    这里是余姚，是他经营数十载的地盘。
    在今日前，他一直以为固若磐石的地方。
    但自己却感觉像活在别人编织的渔网里，从未游出去过，想收网，就收网。
    “你……你……你们要做什么？”
    “自然是请县尊大人回京，面圣！
    亲自解释这九百二十一条人命了！”
    祝茂唇角下压，隐隐透出摄人的戾气，对边振明步步紧逼。
    边振明在对方的杀气中，两股战战。
    强撑着一口气，道“我乃朝廷命官，你们有什么资格押送本官回京，官阶大就能欺负人嘛？”
    “本将懒得同你耍嘴皮子，来人啊！将县尊大人请到战马的马背上，咱们连夜进京！”
    “你们敢！”边振明额头上的青筋直跳，匆忙地躲在衙役之中。
    “嗖！”祝茂绊马索一出，将无数边振明的手下，绊倒在地。
    亲卫队配合默契，不仅训练精良，还有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经验。
    单凭这些衙役、小斯，哪里是亲卫队的对手？
    几乎一息间，就见了高低。
    绊马索如排山倒海般扫荡过去，一团团的捆绑住。
    “反了，都反了，山野村夫，粗蛮武夫，别碰本官！”
    边振明狼狈不堪地仓惶逃窜，四顾求救。
    想他纵横余姚数十载，从未受过如此折辱。
    此刻，他又恨又怕。
    恨林淑清的自作主张，牵连自己，也恨祝茂的不识时务，更恨半路冒出的孙良时。
    不过他更怕自己失去现有的一身官皮。
    他足足努力了四十余载，才混出三甲进士的出身，如今却要化为泡影……
    邻舍阁楼。
    冀漾起身，敛去所有的漫不经心，郑重地朝屠维比了个手势。
    屠维瞬间明白暗语。
    立刻，将同花沅学来的那套用上。
    他眉头挑得老高，道“边振明虽鱼肉乡里，可他是一县的父母官，大哥就算是将军，也根本管不到他，这般……整个朝廷都会怪罪大哥的！”
    “本将就算因为僭越，唐突了礼法，不做这三品将军了，也要为这枉死的冤魂讨回公道！”
    祝茂配合着。
    他被这浮夸的演技，吓了一跳。
    怎么觉得素来老实憨厚的胞弟，有点往贼眉鼠眼的佞臣路上走呢？
    幻觉吧，漾哥情冷，不可能教会这憨子这些的……
    屠维更加浮夸起来，咆哮道“可大哥若是被罢黜，朝廷就少了一个好官，相对就会多了出一个酒囊饭袋，就像边振明这帮的人！”
    祝茂揉了揉被震得发麻耳朵。
    他应该要配合下去的，可他担心被人以为自己也是二傻。
    他可是儒将呢！
    “不能让好人倒霉，坏人走运，天底下就没有这样的规矩！”
    人群中一位头戴帷帽的弱女子，哽咽着喊出话，同屠维配合起来。
    暖风拂过，半吹起纱帷，露出娇俏的面容，姝丽异常，宛若仙子。
    花沅眸底掠过暗芒。
    “小女子不懂什么规矩，只知将军是为百姓做事的好官，为民请命的清官，为什么好官揪出狗官，反而还要被治罪呢！”
    “妹子说得在理！”屠维立即应声，连连点头。
    “在边知县的认知里从不是‘善者生存’，而是‘适者生存’。
    狗官以为世间的道理，皆是他们定下的，弱肉强食，才是王法。
    所以，边知县成了一个毫无伦理道德底线的狗官，肆无忌惮的横行乡里！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狗官欺压百姓，就要遭报应，受惩罚！”
    “妹子说得在理！”屠维神色郑重的配合着。
    旁边的祝茂动作一顿，眨了眨眸子。
    他似乎找到浮夸的源头了……

（98）哥哥真够慢热
    “咱们应当为祝将军，尽一份绵薄之力！”
    花沅哭着跪倒在地，大呼要为屠维写下万民书。
    就在这时，穿过拱桥的花船上，数位婀娜美丽的妓子，泪流满面地走出船舱，艰难地爬上岸。
    对着祝茂扑通跪下，倾诉自己的冤情。
    她们本是良家女，都是被边府男害后，又使手段卖到秦淮，成为瘦马中的下贱货。
    苟活到如今，不过只是为了报仇。
    这些妓子都是花沅让阁臣大人事先帮着找来的。
    她前世在秦淮河畔，遇上不少苦命的女子。
    她们苦命相连，不由得同情，遂今生全了这份心愿。
    余姚的百姓在边振明多年的荼毒下，本是徘徊不前。
    即使有怨，也不敢声张，唯恐有一日边振明再次兴风作浪。
    可眼前这一幕。
    让他们纷纷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
    奔道出被边府欺辱的林林总总。
    边振明的罪行罄竹难书。
    祝茂命人一一记录下来，足足写了千张草纸……
    紧接着，在花沅的引导下，众人认出那些生脸孔壮汉的尸首，俱是打家劫舍的匪寇。
    就算是质朴的百姓，也明白个中奥妙。
    哪里有什么瘟疫？
    分明是山匪洗劫。
    真是笑话，边振明哪里有劳什子治理瘟疫的功绩？
    一时间，民怨滔天而起。
    百姓对着边振明一通的烂菜叶、臭鸡蛋，就砸了过去。
    给边振明砸得是鼻青脸肿。
    “祖父！”藏匿在茶楼里的边疍，弱弱呼唤。
    旁侧的知县夫人徐昆泪流满面，死死地捂着嘴。
    边振明对着他们，微微摇头。
    比了一个口型：进京！
    边疍颔首，搀着祖母，从人群中悄然退去。
    阁楼上。
    冀漾站的高，看的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哥哥，是打算再加一把火？”
    花沅踏进门槛，摘下帷帽，置在木案上，在窗畔的罗汉榻上撩衫落座，瞧着这一切。
    冀漾随手端起一盏茶，慢悠悠品了几口，姿态惬意，嗓音淡漠。
    “边疍进京后，会去寻谁的助力？”
    “林淑清？”花沅捏着梨花糕，讨好地送到他的唇畔，道“他家的糕点沅儿最是喜欢，哥哥尝尝我的口味吧！”
    冀漾垂眸，瞅着梨花糕上的小牙印，不自然的张开嘴，借着她的小爪儿啃了一口。
    “边疍这辈子去的最远之处，也就是去绍兴府参加府试，且还是奴仆环绕的去，如今边府落难……”
    花沅眼里掠过得意。
    故作老谋深算的模样，一本正经的接了话茬子去。
    “边疍被宠的酒色俱全，历练不多，他定然会去寻找那三位姑姑。
    嫡长女边亚燑作为小荣阁老妾扶正的妻子，根本挺不直腰板，数月前又举办了拉肚子大宴，赵嬷嬷对这个义女也淡了起来。
    边疍即使去投靠，边亚燑也会担心惹上一身的骚气，定然不敢收。
    嫡三女边亚焟不过是我爹的贵妾，上面虽没有正室嫡母，但也有大房压着。
    林淑清因为边疍同花佳苟且，生怕对外宣扬开，自然也不会让边亚焟招惹上边疍。
    那么就只剩下嫡次女边亚煵，哥哥家……冀府没有当家的主母，完全由边亚煵掌中馈。
    到时，知县夫人徐昆，这位生母再闹上一闹，定然会登堂入室。
    边疍同徐昆，这祖孙二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待时，哥哥是想趁乱，浑水摸鱼？”
    花沅手指轻点木案，缓缓地分析着。
    暖风掀起她的裙裾，好似梨花绽放，透着清贵。
    她琢磨到后事发展，咬住唇瓣，似乎遇见到冀漾要做什么。
    冀漾望着她俏丽的小脸。
    单薄的她半倚半靠着，暖风扫过，恰似一朵不堪风霜的梨花。
    可小丫头远远比他想得要坚韧的多。
    “就是沅儿想的这般，距离我母亲过世，已足足有二十载。
    府中老人又零零散散的故去，寻找到的蛛丝马迹不多，所以只有搅混了水，才能趁乱探知真相。”
    花沅望着姿容昳丽的阁臣大人，恭敬地呈给他自己的小帕子，让他擦嘴。
    眼睛蹭亮蹭亮的道“哥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沅儿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谢了！”
    冀漾的瞳仁里映着花沅。
    她清丽脱俗，尤胜花神之姿，一颦一笑都美的令人目眩神迷。
    他心里一突，没来由地心跳加速。
    花沅凑了过去。
    眸若是点漆，似是一汪湖水，澄净见底。
    她粉唇轻启，含羞的问道“哥哥，之前沅儿让您考虑的事，还记得嘛？”
    “记得……我还在考虑……”
    冀漾当然记得，小丫头问得何事。
    二人间，就只有那一件事，是需要他斟酌的。
    他想娶她，想一辈子都看见她的笑脸。
    可是无情药的解药极为难寻，一时还没有线索。
    “哥哥可真是够慢热的……不过沅儿就是喜欢哥哥，无论哥哥的优点，或是缺点，沅儿皆喜。”
    花沅眸底的期许散去，坐回原位。
    一脸的垂头丧气，耷拉着小肩膀，好不可怜，好似盛开的梨花，被雨水淋伤，几近凋零。
    再过小半年，阁臣大人状元及第后，就正式踏上权臣之路，连带着说亲女方的家世，也会水涨船高。
    他才二十出一点点头儿，想娶哪家贵女不成，连圣人的皇妹，那些长公主们都使得。
    为得阁臣大人一个眼神，那些贵女们哪怕是不顾脸面地翻墙进府，也俱是心甘情愿！
    待时，若是得知还有一位她这个不得宠的姑娘，也在觊觎他，还不知要使出何种手段了。
    她仅仅对付一个花府都极为吃力，何况再加上大半个燕京的贵女。
    那日子想一想就觉得酸爽。
    但若是名正言顺了的话，可就不一样了。
    唉，任重而道远。
    她日后还要努力努力再努力！
    冀漾望着她的脸色，从落寞到担忧，最后再重拾信心，一副要干架的姿态。
    心中那点阴霾，骤散。
    他一定会找到无情药的解药。
    待他寻得解药，一定十里红妆，风光迎娶他的小丫头。
    给她，自己能给的一切。
    无论财富，或是地位，荣华富贵那些俗物，既然她喜欢，那就通通都垫在她的足下。
    不会再委屈她分毫，就算是花府，也不成……

（99）笑得贼眉鼠眼
    是夜，宽街两旁红灯高挂，犹如长龙，带着血腥味。
    “咚咚咚……”禅院的钟声不觉入耳，似是为亡魂哀悼。
    祝茂写好了万民书，让每个百姓签字画押，不识字的就按手印。
    一直忙活到深夜才弄好。
    祝茂心知此事牵扯甚广，唯恐生变，连同冀漾的道别，都是匆匆。
    不过他还是劳烦冀漾，让帮着看顾些屠维。
    冀漾是想拒绝的，可祝茂似乎早有预料。
    他二话不说，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如旋风般就出了阁楼。
    最后，还不忘紧紧关上门扉，似是怕冀漾追出来。
    包袱甩给别人就是轻快。
    他走得利索。
    祝茂等人趁夜“请”边振明前往燕京面圣。
    “啪！”马鞭扬起，马蹄飞扬，黄土弥漫，朦胧了背影。
    百姓如石像般矗立在城门下，朝着所向披靡的精锐队伍叩拜，由衷感谢。
    更有苦主泪流满面，磕头送行。
    提学张悦以阅卷为由，一直未出学宫，得知边知县被“请”走，草草地把院试的长案贴上，自己也悄然离开，赶往下一县，不欲沾染这滩泥水。
    余姚诸事皆有吉恵摄篆，暂代掌印信。
    冀漾位于长案之首，高中案首，成为本县廪膳生员，月廪六斗。
    冀遵与边疍，也吊尾巴上榜。
    边疍一直被人捧着，直到近日受到无数的白眼儿，才明白世态炎凉。
    成为秀才，他喜极而泣，决定发奋读书，待八月的秋闱后，再进京。
    徐昆也赞成。
    毕竟举人同秀才可是天壤之别，倘若边振明真的落马，她还有孙子能孝敬自己。
    她不想再过这种人人唾弃的日子了。
    不过祖孙二人还是急吼吼的，给远在燕京的林淑清和三个女儿写信。
    生怕有个万一，再受株连。
    徐昆还要亲自去扬州，找那个庶女讨要银钱。
    凭什么庶女嫁给富商，吃香的，喝辣的，她却要食不果腹。
    当初，林淑清来余姚缺钱时，他们就找庶女讨要银钱，可左等右等，连个回应都没有。
    果然不是亲的，就是隔着一层。
    之前的孝道，通通就都是装的，就算她帮着操持，让庶女嫁给大富商，过富贵日子，也免不了生二心。
    这次她搭出嫡母脸面，她也要弄来庶女的银钱。
    徐昆与边疍兵分两路，一个去杭州府乡试，一个去扬州找庶女。
    徐昆临行前，把独孙托付给外孙。
    冀遵本不想与其同行，但碍于边疍同花府七姑娘的婚约，也不好把事做得太甚，只能同他一起。
    梨花坳，风景灵秀。
    竹楼建在梨花深处，可俯瞰万亩梨林。
    院落别致，还种着两畦小油菜，都是花沅从寺田里，直接连根带土挖来种上的。
    这也算是她自己种的菜了，不再是偷的。
    窗棂旁的竹桌上棋盘纵横，茶香氤氲。
    花沅小小的一团，有模有样的结跏趺坐。
    白嫩的指尖捻着一颗黑棋，迟疑不肯落子。
    同阁臣大人对弈，她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她本还想扮做阁臣大人的书童，去蹭个簪花宴，见识一下美食。
    可如今提学官都溜了，更是没宴啦！
    本应恭贺院试案首的宾客，应是络绎不绝的，但如今除了寥寥无几的数位同年，几乎就再无其他。
    像是她这种不大识数的人，都能数得过来。
    唉，无奈啊！
    谁让阁臣大人非要留灵岩寺的地址。
    有哪位敢来被屠杀的地方道喜呢？
    花沅自是不怕鬼怪的。
    倒不是她缺少敬畏之心。
    而是自从黄粱一梦过后，她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从不是鬼怪，而是人心。
    没有比人心，更恶更毒的，也没有比人心更善更美的东西。
    边疍前脚送到驿站的密信，后脚就到了竹楼。
    虽花沅写的字拿不出手，但识字没什么大问题。
    四封信被她看来看去，细细斟酌着。
    “哥哥，这次边府的信，可要送过去？”
    “送。”冀漾垂眸，瞧见小丫头单手托腮，笑容乖巧。
    他的脸上，也不自觉的挂上笑意。
    花沅抿了抿粉唇，看他的眼神带着通透了然。
    “倘若之前边府给庶女边石榴，从李商户那里要来银钱，就不会再向燕京的那三位嫡女讨银钱。
    而如今这种添乱，对咱们百利而无一害，所以哥哥才要送到的？”
    “不错。”冀漾赞许的颔首。
    就说嘛，他教得没有问题，是屠维太过愚钝，完全教不会的那种。
    每次见祝茂他都有种，把人家弟弟教得更加憨傻，误人子弟之感。
    “哥哥乃对弈的高手，就让着点沅儿嘛？”花沅拧眉撒娇，把冀漾的白子藏了几颗。
    一双杏眸滴溜溜直转，顾盼神飞。
    她转移话题，道“对了，祝将军咋解释他一来余姚，就挖出群尸的？”
    “罗盘沉针。”冀漾望着棋局，闭了闭眼，心中又不由得叹息。
    他倒是想输给她，可貌似比赢棋更难。
    一个人不论有多大的成就，也无法逆袭生死。
    沙场之中险境丛生，时常用到阵法，罗盘是祝茂随身携带之物，破阵杀敌不可或缺。
    罗盘的周围，有八卦、阴阳、五行，对周遭气场感应灵敏。
    古圣贤按照罗盘天池内的异常动作，来推断其处气场发生的变化，即奇针八法。
    沉针为其中之一，便是针头下沉。昭示有阴气介入。
    此阴非恶阴，但为冤死、或横死，总之，是非寿终正寝的亡者。
    边振明将这次屠杀记载成了瘟疫，一律焚烧尸首，挫骨扬灰。
    还上报朝廷，表彰自己的功绩。
    若不是冀漾身在局中，事先做了安排，近千人的亡魂，如何有沉冤昭雪的那日？
    花沅板着小脸，不由得深思。
    “没错！
    边家连夜便把打散的残废，骗到一起，令心腹衙役投毒，再一剑割喉。
    若不是在地牢，咱们还留有活口，可就再没有能开口的证据。
    凭群尸只能扳倒边振明，至于那林淑清，是丝毫也牵扯不上的，同花府更是无关。
    就算再追根究底，也仅能查到是边家为了掩盖失职，才罔顾礼法。
    如此，那罪责可就微乎其微了。”
    “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迷。”冀漾薄唇轻启。
    小丫头的推断，就算浅显易懂，他也仔细地聆听。
    姿态一如既往的冷冷清清，可眉梢眼角透着素日里没有的耐心。
    花沅神色中带着落井下石的痛快。
    没有什么是比看着仇家倒霉，更爽的事情了。
    小嘴一开一合，幸灾乐祸道“就算边振明同林淑清几十年的关系，也免不了被弃车保帅。
    呵呵，沅儿真替边府担忧。
    不过，幸好两家还有个婚约，预结秦晋之好，不然边疍可咋办呢？”
    “那些因利而聚的人，自然要因利而散。
    唯有因情而聚的人，才不会为利而散。”
    冀漾的话，让花沅以团扇遮面，笑得贼眉鼠眼，同那偷吃灯油的小鼠儿一般。
    就像她和他嘛？
    冀漾“不悦”地望向她，眸底深邃，暗藏羞色，道“为何而笑？”
    “因哥哥而笑！”
    四目相对。
    花影婆娑，暗香袭人。
    他金相玉质的的面庞上，染上绯色。
    小丫头越发放肆了！

（100）他用鲜血喂她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勾画圈点长作伴，不动笔墨不读书。
    参加乡试的学子必须是秀才，但秀才在参加乡试之前，要先通过本省学政巡回举行的科考，文章拔尖的才能选送参加乡试。
    不出意外的，冀漾在学政巡回举行的科考中，再次取得头名，毫无悬念。
    很快到了八月，秋闱邻近。
    花沅再次如同小尾巴般，跟着阁臣大人到了杭州府。
    浙江省下设十一个府，驻杭州府。
    分别为：杭州府、嘉兴府、湖州府、宁波府、绍兴府、台州府、金华府、衢州府、严州府、温州府、处州府。
    乡试每逢三年开榜，即在子、卯、午、酉这四个年中的八月举行。
    历年科举皆由三千举人中取三百进士。
    各省也是每三年乡试大比，由三千生员中取九十举人。故而辛辛学子常道乡试难于会试，称金举人银进士。
    中举后称为举人，虽比不得进士，但举人也属于候补官员，有资格为官。
    待冀漾一行人赶到杭州府，已处处是人山人海，考生的人数本就不少，再加上陪同的书童小斯，各处皆是摩肩擦踵。
    花沅乔装打扮成小丫鬟，以轻纱遮面。
    一身白底蓝花的棉布袄裙，又扎了一个红头绳儿，臂间挎着个小竹篮，一副大户丫鬟的模样，陪在冀漾身边。
    她欢声雀跃的东张西望，买了不少小玩意，都是冀漾掏钱。
    屠维则扮作小斯，担着众人的行礼，挥汗如雨。
    眼下已临近乡试，本是没有客栈可住的，但傅潮在这里同样有产业。
    花沅拿着冀漾给的令牌，狐假虎威的去了杭州府最大的客栈“锦鲤楼”。
    其掌柜一见令牌，不敢有一丝懈怠。
    即刻，殷勤地堆出笑脸，又免去一切费用。
    还给他们收拾出整个二楼，供他们居住。
    天字壹号房自然是冀漾的，但他直接给了小丫头住。
    他想给她最好的一切。
    屠维睡觉的鼾声如同打雷，远远地住在尾间。
    每个房间皆是宽敞，明亮，还带着一个独立的小厨房。
    就在花沅听掌柜给免去一切费用，心里美飞了的时候，发现住在一楼的冀遵和边疍，正在往上张望。
    边疍恨有关灵岩寺的一切，自然也包括与玄和方丈交好的冀漾。
    恨得是压根直疼。
    他忿忿的对着冀遵，道“咱们就不能也住二楼？”
    “别惹事，那里已经被早早的包下了，不是你拿银子砸，就能住的。”
    冀遵见了边府大厦倒塌的那一刻，就不再同边疍亲近。
    再说秋闱就在眼下，没必要在关键时刻，争一时的长短。
    花沅安顿规整好后，倚在阁臣大人的肩头，越发犯懒。
    “这一路舟车劳顿的，哥哥定然累坏了，常言道吃啥补啥，咱们吃点猪蹄吧？”
    “你小手上的肉，已经够多了，同猪蹄相差无几，不能再补了。”
    冀漾结跏趺坐，睨了一眼她的小爪儿。
    花沅越倚就越往下出溜，小身子鼓秋而鼓秋儿，就把脑子枕在他的大腿上。
    昂着小脑袋，眸子亮晶晶的瞅着他，道“那要不冰糖肘子？
    哥哥这几日伸胳膊动腿的，吃肘子最好了。”
    “沅儿不是最爱吃冰糕，锦鲤楼的冰糕最冰呢，来几份试试？”冀漾哂笑。
    又拿他说事，明明是这个小东西嘴馋了。
    就欠用冰糕黏住舌头，吓得哭兮兮的……
    花沅惬意的躺着，很是自在。
    阁臣大人就相当于暑热中的大冰块，凉森森地越躺越舒服。
    不知不觉中睡意来袭。
    她眼皮很重，嘴里含糊不清的嘟囔，道“水晶猪蹄……酱焖鸡爪……”
    门扉外，正要敲门的屠维憨憨地笑笑。
    刚才的动静，就算他再避讳，也听到了。
    他有预感，就算自家漾哥现在一直处于上风，但只要这样保持着，早晚就处于下风了。
    想着，屠维侧过头，轻轻地推开一条窄窄的门缝，从外往里瞅了一眼。
    沅妹子还真是难缠，连小憩都像狗皮膏一样，死死地粘着不放，甩都甩不掉的那种。
    “嗖！”冀漾冷扫他一眼，手腕一抖，一道银光闪过。
    “去买吃食吧！”
    “是！”屠维挑眉，伸手一把接过银元宝。
    瞄了一眼浑身寒气的冀漾，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唉！”冀漾轻叹一声，大袖一甩，把门扉关严实。
    方才，那一刹那，他瞧着小丫头的睡颜，有种被扰乱心神的慌乱。
    记得师傅说过，心性随意就被扰乱之人，日后绝不会有大作为。
    可他近日总是因小丫头的喜怒哀乐，而情绪起伏，这绝不是个好现象。
    “嘀嗒！”他见小丫头睡得酣甜，割开血脉喂给她。
    “酷热难熬，累得脸色都蜡黄了……”
    他几乎寻遍了整个大眀，都未能探到那解药的丁点儿信息。
    待他入燕京会试，便送她回荣贵妃的身边。
    如此，也算减轻他曾经的罪孽。
    他至今忘不了，当年荣贞儿不顾产后虚弱的身子，疯了般追出来。
    望着他的双眸中溢满泪水，尽是祈求。
    那是他学成后，做暗卫的首次任务。
    日后他会拟补小丫头的，他会好好护着她，若是她想要那些女子的爵位，他也会帮她弄来。
    此时的花沅根本未熟睡过去。
    她还想在午膳时，再加个荤菜，在水晶猪蹄和酱焖鸡爪，之间纠结。
    若是两个都要，阁臣个人会不会觉得养自己太费钱了？
    毕竟他这人的吃食，都是素菜，一看就是很节俭的。
    也不知道他明明这么有钱，还如此节俭做甚？
    难道是怕她打劫，把他绑票，勒索钱财？
    她哪有那个本事！
    哼，她要是有这个本事第一时间就是把林淑清绑票，一刀结果了，再丢到河里喂鱼。
    就在她腹诽的时候，嘴里一股血腥味。
    她察觉不对，不动声色间，把眼睛睁开一条窄缝儿，就见阁臣大人用血喂自己。
    登时，脑中的朦胧的画面串联在一起，吓得她差点昏厥过去。
    要知道她前世就是死于阎王泣的，根本无解。
    之前她对自己活过来的事情，本就很纳闷，特别特别疑惑。
    原还以为是阁臣大人门路广，弄来什么灵丹妙药了。
    她也不敢问，怕他找自己要药钱，毕竟她攒点儿银钱也挺不容易的。
    于是，就一直藏在心里，藏得她都快忘了这茬。
    貌似这不是阁臣大人第一次用血喂给自己了吧！
    他对她似乎同寻常人不大一样，难道他对妹妹都这么好？
    可为何前世他的妹妹，都下场凄惨？
    因为冀父薄待了他，所以报复？
    但阁臣大人貌似从不喜欢迁怒，总是就事论事，理性到不行。
    管那些呢！
    反正他对自己真的很好，她一定会替他保守血里的秘密的。
    冰冷冷的阁臣大人，其实很温柔。
    冀漾根本没想到怀中的小人儿醒了过来。
    他沉浸在回忆中，不然必定早就发现她的小伎俩了……

（101）惦记送出之礼
    “猪蹄……哥哥，吃猪蹄……”花沅佯装呓语，将头扭了过去。
    她担心阁臣大人，想不开，把手上血脉割得再深了些，成了割脉自尽，待时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待她做了阁臣夫人，那日子才叫舒服惬意。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活儿也不用做，睁开眼就有新衣裳穿，想吃什么报菜谱便好，闲着就刁难一下仇家，处理不来的事，就交给阁臣大人。
    啧啧，那种生活才能叫做过日子，简直不要太美好了。
    “沅儿笑什么呢？”冀漾垂眸，发现小丫头的嘴角都裂到了腮帮子上。
    “嗯……梦里正啃着猪蹄呢！”
    “屠维已经去买了，不过街上的人很多，估计还要过会儿才能回来，再睡会吧！”
    “哥哥，沅儿口渴……”
    冀漾把她搬到枕头上，熟练的将壶沙棘原浆，加好野蜂蜜，扶着她的小脑袋，一点点喂进那小嘴儿里。
    花沅也不起身，就这样伸着脖子，借着他的大手，小口酌饮。
    她感觉如今的阁臣大人，同前世记忆力的权倾天下的模样，完全不同。
    实在是太温柔了。
    除了一张脸以外，已经没什么相似度了。
    那时的他，冷得好似千年的雪精，别说给女子喂水，就是他亲爹都没这样伺候过。
    那是不是四舍五入，她已经成为阁臣大人的爹呢？
    想到这里花沅激动不已，眉飞色舞问道“哥哥，待沅儿老到走不动，白发苍苍，牙齿掉光，你会一把屎、一把尿的伺候沅儿嘛？”
    “呵，我会一把屎、一把尿的好好喂你！”
    冀漾加重“好好”二字的语气。
    起身，薄唇忍不住扬起，有些寡淡，双手交叠于胸前，站姿笔挺如松楠。
    小姑娘家家的，嘴上就没有把门的，这以后到了荣贵妃身边，那些牛鬼蛇神还不把她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花沅察觉阁臣大人情绪不妙，又有炸毛的倾向。
    舔了舔略显干裂的唇瓣，道“哥哥，沅儿同你开玩笑的，您老人家咋那么不识逗呢？
    也不知说了什么，哥哥就又不高兴了，唉……”
    冀漾不搭理无病呻吟的小丫头，坐在书案前，提笔入墨。
    花沅煮了壶自己最爱喝的桂圆红枣枸杞茶，给冀漾食。
    颠颠地跑过去，捧给他。
    “哥哥，吃茶，甜的，嘴里甜了，心里也就甜了！”
    “沅儿，真是越发真贴心了，煮你最爱喝的给我！”
    冀漾扫了一眼她那白润起来的小脸，脸色缓和些许。
    花沅见他“喜笑颜开”，提着的心也落了地，率性的露着一口白牙，笑得阳光灿烂。
    “沅儿要把自己最喜欢的，通通都分享给哥哥。
    你我之间又有什么客气的，瞧着楼下那些秀才，还吃补气的人参呢！
    那个……沅儿可不是舍不得买人参的银子哦，就是觉得哥哥身体这么好，要是用人参补会过头的，这才给哥哥食补的呢！”
    花沅摆了摆小肉手，故作大方，却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疑。
    说着，他便给冀漾的手稿收拾起来，把她的小茶碗摆到正中，似乎生怕阁臣大人看不到她的心意。
    冀漾下巴轻点，让她复原。
    他刚写了个开头，就被收起来。
    难道他才华横溢，就能松懈举业？
    花沅才不怕他，捧着茶碗狗腿子般地送到阁臣大人的唇畔。
    冀漾眯了眯眸子，睨着她。
    小小的一团昂着小脑袋，眸子一瞬不瞬的注视着自己，粉唇轻抿，那目光中带着理所当然的关心。
    终究扭不过她。
    他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花沅利落把他的手稿，按照原位摆好，道“哥哥，新煮的，不烫嘛？”
    “还好。”冀漾的舌头，都烫红了。
    可他愣是面如常色，生生地忍住了。
    他不想被她笑话。
    花沅坐在一旁，瞅着冀漾提笔入墨，认真写文章的模样，不禁心中开始犯花痴。
    金相玉质的男子啊！
    上天对阁臣大人除了亏待一些出身，其余长相、才华，这些可谓是得天独厚。
    为了掩饰一下，自己觊觎的心思，她摸着腕间的十八子手串。
    “哥哥看，您送沅儿的串串，是不是特别好看，哥哥的眼光就是好，看着就很贵。”
    冀漾五感灵敏，被那么直勾勾的盯着，想察觉不到都难。
    若是旁人，他定会无视。
    可被小丫头这般注视着，他心中不禁窃喜，扫了一眼十八子，将目光停在洁白如玉的小肉手上。
    绵白干净的小手伸到他眼下，小巧的尾指微微翘起。
    抬眸，她白嫩的小脸堆笑，好似摇着尾巴的小奶狗。
    “是不是又惦记起端午节送我生辰礼了？
    送人的东西，可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送哥哥的羊脂白玉，自然就是哥哥的东西。
    沅儿如何会再讨要回来？
    不过嘛……那么大块的羊脂玉戴在哥哥身上难免不便，哥哥同沅儿也无需分你我，咱们佩戴着一块玉石，也显得亲近不是？”
    “有何想法？”冀漾出言试探。
    花沅眼睛骨碌碌一转，眸底闪过贼亮的光。
    “不如……先做一对玉镯，里面的镯芯给哥哥雕磨成玉坠，边角料打磨成玉珠，大珠子串成手串，小珠子做成步摇的流苏，珠圆玉润的随着走动摇晃，肯定好看！”
    “看看，看看，果然又惦记上送我的礼物，开弓没有回头路，送了就是送了，买定离手。”冀漾哂笑。
    别的也就罢了，可那块羊脂玉，是他这辈子收过仅有的一份生辰礼，他舍不得把那份幸福切割，做成物件。
    万再一弄坏了……
    花沅伸出小爪，小小地拉扯着他的衣袖，道“美玉配哥哥，那是美玉的福气，可这么细结温润凝的美玉，世间少有……”
    “史书记载，男女佩戴玉镯寓意不同，女子戴是代表已婚，男子戴则是象征身份……”
    冀漾沉着脸，有些松动。
    花沅虽也同他学过史书，可晦涩难懂，大多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根本记不住。
    “哼哼！也有人认为玉镯是个信物，可以辟邪驱魔，或是可以给自己带来好运。”
    冀漾无言。
    心思悄然滚动。
    其实小丫头戴着玉镯也好，毕竟小丫头模样实在是讨喜，旁人若是瞧见沅儿戴着玉镯便会以为，此女名花有主。
    如此，便能少些苍蝇，但若还有忍不住骚扰的杂碎，那就休怪自己心狠手辣，清理干净……

（102）无比周全的她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勾画圈点长作伴，不动笔墨不读书。
    八月初九，秋闱之期。
    烛火摇曳，树影婆娑。
    楼下匆忙的脚步声时不时响起，不停地有学子开始动身。
    花沅在天字壹号房的小厨房里，一连掌起数个整夜的灯火，不停的忙活。
    功夫不负苦心人，终于大功告成。
    她将特制加大版的拉杆箱打开。
    这玩意她前世见殷霱用过的，她觉得不错，就默默记在心里。
    用大渣子的东西，去讨好阁臣大人，简直不要太划算。
    她得意的与冀漾介绍起来。
    “此物名为拉杠箱，内里诸物齐全。
    文房四宝就不用说了，沅儿还备了些常用药，做成了细小的药沙，万一那啥，对吧！
    这是小帐篷、口罩，万一安排在臭号，或者旁边有学子患风寒，咱就撑开小帐篷，戴上口罩，跟他们隔离开，省得过了病气。
    这是大油布，还有遮雨挡风的门帘、号顶，万一考棚漏雨，便给号房就地‘装修’一下。
    这是兔毛毯，全部修理整齐后，缝纫起来的，即可防寒，又不需被搜子‘咔嚓，咔嚓’了。
    这是脱水蔬菜，保值期长，泡了水就能吃，也不会烂，可以做些蔬菜汤，或者拌面配菜。
    这是腊肉、叉烧肉、都切成小薄片了，方便过搜子那关。
    沅儿做的时候，还稍稍多放了些盐，一两天坏不了。
    这是大煎饼，可以卷一切，吃着省时间。
    这是水果干、鸡蛋干，可以当做午休时的茶食。
    这是密封后，裹了面粉的鸡蛋手擀面，加上高汤煮了，拌好酱就可以食。
    这是爱心便当，今日午膳先不用食那些，吃这个便当。
    这是羊奶粉，很是滋补，夜里睡前喝一杯，省的在考场睡不好。
    这是五谷杂粮粉，不用熬，用开水冲烫后拌匀就能食，很节省时间的，可以作为夜宵，或者早食。”
    花沅就跟变魔术似的，又拿出一个满是小格的长条银盒。
    “这是常用调料盒，只要盖紧盖子，便不会撒出去，盐、孜盐粉、胡椒粉、十三香，还有各种酱……”
    她又神秘兮兮的拿出只小银盒，道“还有这个，这是很难得百年参片，以备不时之需……”
    冀漾瞧着小丫头一样样无比周全的介绍，又一样样的放回原位，心里发烫，恨不得紧紧拥住花沅。
    但想到自己无情药未解，便强忍下心中悸动。
    手臂硬生生的变换了轨迹，摸了摸花沅的青丝。
    温柔道“乖，等哥哥回来。”
    话落，冀漾便推开门扉，提起超大的拉杆箱，踏进车舆。
    “啪！”屠维坐在车辕上，挥动马鞭，辋軎滚动。
    朦胧的灯光下，花沅颠颠儿地一路小跑，跟着马车追了数十丈。
    “回去，快回去吧！”冀漾从车窗对她喊话，眸底的柔色是藏掖不住。
    “好！”花沅郑重颔首。
    耷拉着小脑袋，乖巧的往回走。
    默默祈求：我佛慈悲，求佛祖保佑我家哥哥此行一帆风顺。
    唉，大约是日子太久，久到狗腿子也成为了习惯，渗入骨血。
    冀漾回首，望着花沅渐小的身影，强压下心中还未分离，便蔓延开来的思念。
    路上颠簸了一阵，不久喧哗声渐渐大了。
    马车并非驰骋，而是走走停停。
    骤然，顿住不动。
    车帏外，屠维拧眉，道“漾哥，到了这里，马车就挤进不去了，需步行。”
    “嗯。”闭目养神的冀漾，在马车停下的一瞬，便睁开冷眸，眸底恢复了素来的寡淡。
    屠维跃下车辕，恭敬的立在一旁，道“漾哥，我帮您提行李吧！”
    “不必，你回去照顾花沅，她一个人我不放心。”冀漾掀开帘子跃下马车，仔细地吩咐了一句。
    闻言，屠维刚板好做小斯的脸，又松懈了，憨憨地笑起来。
    冀漾不愿看他那副傻样，摆了摆手，让屠维离开。
    贡院前，东起西健康路、接三角荡，西至西桥对凤起路，长百丈的通衢大道，皆被严丝合缝拥挤的马车，与穿着襕衫的考生占满。
    考生们提着考箱与高脚灯笼往前涌动，远远望去，灯火点点如同长龙舞动一般。
    寒窗苦读十余载，谁人不盼着鲤鱼跃龙门的那日？
    见此一幕，冀漾点燃了战意，提着拉杆箱，迈步向前。
    随着众考生来至供给所，从丞倅那领了两支蜡烛，木炭若干。
    乡试首场从天未明考至晚上，一场七道题，落日后给蜡烛两支，蜡烛燃尽，即强行扶出，无论答完与否。
    至于木炭，则在号房内的炭炉里，供煮食之用。
    此外，供给所这里还有食物，水，烛台，门帘、号顶、笔墨纸砚等供给，不过价位却高于集市的均价。
    这些花沅皆给冀漾备全，自是不必再采买。
    一名穿着七品青袍，绣溪敕的七品文官坐在棚下。
    按照惯例，乡试供给所，需设监临官一人，为首县知县担当，那人定是杭州知县无疑了。
    龙门前有一大牌坊，书着“天闻文运”四字，左右各设一牌坊，左曰：明经取士，右曰：为国求贤。
    龙门上一竖匾，在昏暗的灯光下苍劲有力的写着“贡院”二字。
    再眺望远处，四隅皆融入夜色，不禁给贡院增添了几分深邃。
    监门官打开龙门，排在前方考生开始搜检入场。
    几名相熟同乡早已候在那，众人相互见礼。
    绍兴府的余姚县士子聚在一堆。
    冀漾瞧见了冀遵，就连边疍也在其中，二人不知在说什么，总之刮躁无比。
    冀遵见冀漾依旧丰神俊朗，不似自己寒窗苦读，食不下咽，面黄肌瘦的。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黑眼圈，心中很不是滋味。
    阴阳怪气道“哎呀，这不是长兄吗？
    包了整个锦鲤楼的二楼，想来花费不少吧？
    睡在那么贵的天字一号房，不知可否彻夜难眠？”
    “你下回包一次，试试就知道了。”冀漾寡淡的睨着他。
    秋闱每三年一次，下次不就是三年后，待时再来，无疑是咒冀遵落第。
    入龙门前，谈乱这些，晦气无比。
    冀遵对冀漾有种本能的敌意，又被这一通讽刺，简直要火冒三丈。
    眸底尽是不甘，但却无可奈何。
    原本冀漾是处处不如自己，无论族中宠爱，还是笔墨文学。
    如今，却能与他平起平坐，甚至有越过自己的趋势。
    何等讽刺！

（103）秋闱拉开序幕
    冀遵心里的怒火蹭蹭地往上涌，面上却佯装一派云淡风轻。
    探扇浅笑，道“伯府素来节俭，若是被父亲得知我这般挥霍家资，定会挨训的。
    记得漾哥幼时顽皮，险些被亲父打断过胳膊，提笔总是费力些。
    近日漾哥忙着赶路，想来旧疾难挨，这才住进锦鲤楼，不行就别硬撑着，我这可是为了你好。”
    “哎呦，漾表哥，这是搬家来的吧，竟带了这么多东西？”一旁的边疍，指着冀漾硕大无比的拉杆箱，嘲讽起来。
    冀遵见有人配合，忍着心中得意，赶紧道“我们虽都是冀府子嗣，但漾哥在余姚深山隐居修行，听说那里比小山村还荒芜，估计没见过多大世面。
    我这个做弟弟的就替长兄道歉了。
    还请海涵，请诸位海涵！”
    冀漾寡淡的睨着二人，好似在看丑角一般。
    行囊越多，代表心意越重。
    再说小丫头周全万分，拉杆箱里面已经再精简不过了。
    他可以无视别人的冷嘲热讽，但绝不允许，他人笑话花沅对自己的心意。
    本是刻意收敛的戾气，骤然溢出。
    冀遵与边疍不过文弱书生，哪里见过这种在沙场上练就的气场？
    但他俩也不愿认怂，遂强行忍下惧意，与冀漾对峙着。
    一旁的几个同乡瞧着情形不对，就赶紧把人拉开。
    虽然在玄黓公子眼皮底下拉人，头皮都是麻的，但倘若真闹起来，整个绍兴府下的学子，就都不要考了。
    “乡试要紧，我不与长兄计较。”
    冀遵甩下一句，顺势离开，如临大赦。
    慢慢地天边添了一丝霞色，外面传来鸣锣喝道之声。
    “咚……咚……咚……”
    鸣锣声共十三响。
    “巡抚大人到，尔等速速退至一旁。”兵士们立即招呼学子让到两旁，将中间大道让出。
    矜贵的秀才们几乎是被驱离开。
    人群本就拥挤，在被官兵推搡中，免不了踩踏、落鞋、丢衣……
    倒是冀漾早有预料，避在一旁，免遭了这等粗鲁对待。
    赞道的人一过，紧接着，后面穿着明红色战袍的两队抚院机兵，持枪按刀来到贡院前的大道上，分列两旁。
    紫色冠盖之下，一顶豪华大轿在前呼后拥中靠近。
    直到龙门的牌坊前，才缓缓落轿。
    轿中之人十分的稳，并不急于下轿。
    待稍过了会儿，龙门里的数名官员才姗姗来迟。
    先是乡试的提调官，之后是乡试内外监试官，京中七品御史，还有一位是本省巡按御史。
    这三人都是乡试中的外帘官。
    其余还有外帘四所官，即受卷官、弥封官、誊录官、对读官一干官员，以及监门官、巡绰官、督牌官、考务官等，皆从贡院出来下阶迎候。
    但见，台阶下官帽上的幞头摇动，各色补服云集。
    见此一幕，边疍冒着酸气的，拉着冀遵，低声道“这刘巡抚，真是好大的排场，比我祖父的排场还大。”
    冀遵暗暗的翻了个白眼。
    他外祖这回算着折了，不过就算不栽，也不过七品县令，如何同二品大员作比？
    谈论间，轿帘掀开。
    一中年男子头戴乌纱帽，身着二品绯袍，绣着锦鸡补子，官袍熨烫的没有一丝半毫的褶皱。
    此人便是乡试主考官刘敷。
    他从轿里迈着官靴缓缓走出。
    略微左右旁顾，身旁无论文武官员，通通垂首。
    随即，刘敷负着双手，迈步上前，直入贡院。
    直到他走入了龙门内，其余乡试外帘官才按照官位大小，分立两列，依次跟着刘敷身后走入贡院。
    见了这一幕，考生们对这位霸气侧露的巡抚大人，那是羡慕不已。
    “大丈夫当如是！”冀遵感叹，对着乡试更是热切。
    冀漾不显喜怒，脸色依旧淡淡的。
    他眼中的刘敷是目空一切的，但脸颊有几分消瘦，面色透着憔悴。
    显然是忧思过重，心事重重的模样。
    前几日有一只大雁，从燕京飞往刘府。
    小丫头放出五花、梅花去追。
    结果小白鸡吃得圆溜溜的，两只海东青愣是没追上人家一只大雁。
    他们十天干已经将驿站掌控，训练小白鸡不过是想控制空中的飞鸽传书，以及鸿雁传书。
    可小白鸡像极了小丫头，不仅爱偷懒，还有那份贪吃的性子。
    明明它两都吃饱了，偏偏却还能接着吃。
    后来，他只能自己又着手调查，又加上一些推断。
    那只大雁是带着礼部侍郎花克勤给刘敷的密信，想来内容也与这次秋闱有关。
    没能拦截住，真是可惜了。
    微末小吏，是掌百姓生死的判官。
    学府考官，是掌万千学子的神明。
    魑魅魍魉，尽见殿陛庙堂。
    他们稍微的一个念头，就有可能毁掉一个人的终生，也许有家难归、也许背负债务，也许锒铛入狱……
    林林种种，人生已改，再也无法回去。
    不止此人的人生，乃至下一代人的人生，都会被无故改写。
    欲要在湍急的生命长河中，天堑变通途，绝非易事。
    需亲朋间通力协作，拉拢、蚕食一切可能的势力。
    如此，才能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另一头，刘敷步入贡院之内，过仪门，经过考场，直来到至公堂上。
    这时一名花白头发的官员，来至堂前相迎。
    这官员自是乡试副主考，左右都是同考官，收掌官、印卷官等内帘官，众人一并向刘敷行礼。
    “下官见过刘巡抚！”众官员齐呼，声音洪亮。
    刘敷微微点了点头，当下环顾左右，道“各内帘外帘官员，都到齐了吗?”
    众官员恭敬，答道“皆已齐全。”
    刘敷连个眼神都未给下面的官员，自顾自道“既是如此，便先拜至圣先师，再请卷。”
    “是。”众官员拱手，齐呼。
    刘敷在至公堂的孔子像前，插三柱香下拜。
    檀香袅袅，朦胧了视线。
    刘敷三叩首，朗声念道“为国家社稷秉公许誓，不徇私情，不受请托，不拿贿赂，有负此意神明公缉。”
    当下，众人跟着刘敷跪下，也是念了一遍。
    刘敷抬了抬眼皮，例行公事般，冷漠道“诸位，安排学子入场。”

（104）臭号周密布局
    龙门前，在监门官的盯视下，众士子贴墙站好，被官兵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搜检中。
    乡试搜检之严苛，更甚于县试、府试、院试。
    搜检那是有多严，便多严。
    待众考生搜检出来，一个个都好似被蹂躏一番，各个披头散发，袒胸露背。
    搜检后，冀漾重新整好衣裳与拉杆箱，入场。
    贡院以围墙为界，占地一百三十六亩，大门外有贡院遗物吹鼓亭、旗杆、辕门和照墙，二门钟楼等。
    号舍不足，旧例以轿补之，士苦局蹐，乃另拓号舍五千余间。
    院之制，中为至公堂，左曰监临别署，西曰受卷所，前南路之中为明远楼，东西为文场，场四隅为瞭高楼，甬道之南为坊，曰登龙门，又南为仪门。
    至公堂后为穿堂，为协忠堂，东为监试房，又东为誉录所、监临行台，西为对读、掌卷、弥封三所。
    协忠堂后为大观台，为五经房。
    乡试期间，监临、巡察等官员登楼监视。白天摇旗示警，夜晚举灯求援，以防止考生骚乱、作弊、以及安全等。
    一队学子被领入考棚，来到号房，冀漾亦提着拉杆箱上前。
    走过数列号房，停下。
    一间间用木板与苇席，简易搭盖而成的号房，伫立在眼前，摇摇欲坠。
    从矮小的号房里抬头往上看，竟能瞧见还未来及退下，皎洁的明月与残星。
    四周围墙更是处处漏风，还有几只灰老鼠，吓得吱吱叫，四下逃窜。
    但见，距号房大约四、五丈远的茅厕，静静屹立。
    号房有优劣之分，如臭号，雨号。
    冀漾这间号房，无疑即是臭号，又是雨号。
    屡次落榜之人无不哭诉自己，时运不济坐在臭号、或雨号内，这才导致沾染了晦气，是以，才落第。
    冀漾非常庆幸小丫头想得周全，早早的都帮他准备好。
    此处，年久失修，急需装修。
    打开拉杆箱，用花沅备好的油布作顶，捡块鹅卵石，叮叮噹噹一阵，重新弄好遮雨挡风的门帘、号顶。
    瞧着不远处屹立的茅房，再准备撑开过滤臭气的小帐篷。
    为了以防万一，花沅耗费千两白银，才“研制”出可过滤臭气的布料，特制成防水防风，隔臭的小帐篷。
    冀漾望着精致的小帐篷，心头犹如流过一股暖流。
    把号板与一应物品依次搬开，将包底的小帐篷轻手轻脚地撑开，生怕自己使得劲大了，弄坏了小丫头的心意。
    帐篷虽小，但充分利用空间，有上中下三部分隔层，可以分类安放相应物品。
    冀漾舍不得踩脏花沅的心意，遂脱掉鞋子，踏进小帐篷。
    将吃食分别安置好，腾空的拉杆箱，分开卡扣后，可做小床，也可做为案子。
    待将一应物品各归各位后，冀漾欣赏地瞧着焕然一新的号房。
    由心地佩服花沅设计的精妙绝伦。
    在别人眼里无比晦气的臭号，小丫头竟根据过滤布料的原理，周密缝合，做了个过滤臭气的小帐篷。
    不愧是他家花沅，就是聪慧。
    这会儿刚入号房，茅厕还是干净的，待空气中有了臭味儿，便将帐门封上。
    如此，他的号房，简直就是固若金汤。
    什么雨号、臭号，丝毫都与他无关了。
    随即，冀漾将炭盆挪到小帐篷外，如此一来将号房分为内写答卷的小帐篷，与外煮饭的生活区。
    取了一口小银锅，放在炭火上烧起来，加入竹筒里的浓缩高汤与底料。
    不一会儿，小银锅烧热，下入提前抻好的面条与脱水蔬菜，又加了两个提前煮熟的野鸡蛋。
    双耳银锅既可做为锅，又可作为大碗。
    放在号坂上，配上切好的薄肉片，红色的辣椒，金色的蛋黄，洁白软弹的蛋清，绿色的菜叶，搭配起来格外分明讨喜。
    骨节分明的手持着银筷，挑着热腾腾的拉面，
    面汤下肚，微微烫着嘴，再喝着一口浓汤，舒坦极了。
    他心里止不住的偷乐。
    一旁辛卯号的考棚里，同样身处雨号加臭号的冀遵，刚刚收拾好号房。
    他本想瞧瞧冀漾的狼狈，不成想预期的一幕，并未出现。
    瞧着喜滋滋大口吃面的冀漾，眸中闪过一道怨毒，悄然在心中，将冀漾咒骂了一顿。
    “噹！”云板一敲，士子入场完毕。
    乡试开始。
    号门在众人进入考房的那一刻，也是尽数锁起。
    书吏拿着套封装好的考题，从门前的小窗子挨个丢进去。
    显然，当书吏瞅到冀漾舒适的小帐篷，不禁神色一愣。
    此子与那些同坐在臭号满脸苦涩的士子们，是迥然不同，面色极为坦然从容。
    但书吏毕竟是有这多次监考的经验，很快便收回了眼神。
    冀漾从帐门里伸出手，稳稳接下考卷。
    没有多给那嘲讽自己的冀遵一个眼神，也未曾在意外面那些捶胸顿足，神情各异的考生。
    一切都与他无关，沅儿的哥哥，理应是解元。
    他默默拆开试卷，前三道四书题，后四道五经题。
    第一道四书题：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出自《论语·为政篇》释义为：提拔正直的人，安置在邪曲的人之上，人民就服从；提拔邪曲的人，安置在正直的人之上，人民就不服从。
    冀漾脑中，灵光一闪。
    文渊阁大学士商辂，为人刚正不阿、宽厚有容，临事果决，人称“我朝贤佐，商公第一”，乃大明第二个“三元及第”，立朝刚正。
    时间紧，不及深思。
    冀漾快速在心中打好腹稿，即刻挥笔写文。
    将平日所学，尽数挥撒出来。
    笔耕不辍，迅速写好，首题草稿。
    名时诏、诰题士子例不作，文、论、表、判、策率多雷同剿袭，名为三场并试，实则首场为重，首场又四书艺为重。
    头三道四书题最重，决定士子的命运，但对于皆是一流的士子而言，彼此的文章尚在伯仲之间。
    故而后四道五经题与后面两道四书题，更考验读书人平日里的功底，也关乎在乡试中的名次。
    仅三道四书题，冀漾便用了整整一个晌午才答完，但与其它士子相较，这算是答得利索的。
    临近午时，冀漾想起要观察一下众士子的状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拉开封好的帐门。
    “咳咳！”这一出了小帐篷，便被一股臭气，呛得直咳。
    连忙从袖兜里摸出花沅亲手缝制的口罩，向官兵索了牌，上了一趟茅房。
    坐在臭号里，通通被熏得晕头转向。
    素来寡淡的冀漾，心中不禁有些窃喜。
    谁让他们没自己有福气呢？
    毕竟他家沅儿是全天下独一份的好。
    这般一想，顿时，一扫之前的疲惫。
    回到号房里，冀漾口罩未摘，在炭炉上热好午膳，并拿出脱水蔬菜泡在水里，快速弄好蔬菜汤。
    待回到小帐篷里，快速盖好帐门，不让臭气从帐缝间窜进来。
    开始美美地大块朵颐。

（105）秋闱首场交卷
    午膳罢，冀漾准备着手五经题。
    五经之中，他选尚书来作。
    首题：宽而粟，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
    取自《尚书·虞书·皋陶谟》中的九德。
    释义为：宽厚而庄重，温和而有主见，讲原则而谦逊有礼，聪明能干而敬业，善于变通而有毅力，正直而友善，直率而有节制，刚强而务实，勇敢而符合道义。
    一看题目，冀漾心中便生出数种破题思路。
    立时，提笔入墨。
    一篇文章写下来，衡因为赋，笔不停缀，文不加点，可谓是一气呵成。
    五经题定名次，决不允许有一丝疏忽。
    虽无论他是否中举，沅儿对他皆会一如往昔的关怀，但他决不能让小丫头对“哥哥”失望。
    晾干墨迹后，冀漾再次用心细读一遍，从新润色，添改了十余处。
    紧接着，又开始着手下面的三道五经题。
    冀漾也是一鼓作气。
    四题写就，仅仅耗时小两个时辰。
    剩余时间充足，他又再韵色几处用词，直到觉得文章遒劲有力，流逸之至了。
    他这才体字迹，将草稿上每道二百余字四书的回答，同每道三百字以上经义的文章，工整抄录，誊写在答卷内。
    倏忽，待整理好答卷，冀漾想起，沅儿还嘱咐过他，不许首位交答卷，要认真，认真，再认真的。
    想到这里，冀漾打算再观察一下其余的学子，是否真的会因臭号，就影响了答卷的进度。
    可他也不愿拉开帐门，让臭气窜进来。
    是以，凝神，潜心去听。
    耳朵一动，但闻考生们或磨墨，或持笔疾驰写字的声音……
    可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已提前答完了。
    这要是被小丫头发现自己首位答毕，可会觉得自己恃才而傲，特意这般张扬？
    看来还要再想法子磨蹭会儿。
    骤然想起外面的半盆木炭。
    呵呵！小丫头勤俭节约，他怎么也要给用干净，别糟蹋了。
    即刻点上，将摆在小帐篷里剩下的吃食热热。
    就这样冀漾又拖延了，将近小一个时辰。
    待收拾好一应物品后，对着外面站得离臭号远远的监守，轻轻地适力拍门。
    遥遥远呼道“交卷。”
    陡然间，四面八分的眼睛，齐刷刷的瞅过来。
    就连不远处，即将要被臭气熏昏的冀遵，也神志回笼。
    外面监守的官兵早就注意到冀漾了。
    他真是不懂在臭气熏天的臭号里，自己一个糙汉子被熏得都头疼，为何这儒雅的秀才公，竟还能如此坦然的又吃、又喝？
    难道就不恶心嘛？
    这会儿又闹着要交卷。
    这读书人……就是与常人不一样。
    他不禁吃惊得张口结舌。
    张着的大嘴，都来不及收回，就问道“这日头还未落，秀才公可都答好了？”
    “答好了。”冀漾微微颔首。
    官兵不敢怠慢，连忙请来受卷官。
    受卷官听说竟有考生，这么早就交卷，也是极为诧异。
    急急地小跑到冀漾的考房外。
    他在毫无准备下，就先被一股臭气直直钻进鼻间。
    “呕！呕！”登时，呛得一个干呕，涨得老脸通红通红。
    受卷官缓了缓，尴尬道“咳咳！你可都誊写好了？”
    “回大人，已都誊写好。”冀漾无视受卷官涨红的脸，答的很是肯定。
    受卷官瞧着冀漾还算懂规矩，本着惜才之心，提醒道“交卷之后，不可后悔，你可思虑好？”
    “多谢大人提醒，学生已答毕。”冀漾恭敬的拱手，表示感谢。
    冀漾从小窗那将答卷双手递了出去。
    受卷官快速扫了一眼文章，见七题不仅答得满满当当，且每个字都是乌黑、方正、光沼、等大，是既规范，又整洁的台阁体。
    既吃惊，又满意，不禁连连点点头，赞赏道“看来是下过功夫的，开锁。”
    “是，大人。”官兵拿出钥匙，给冀漾的号房开了锁。
    冀漾拱手行礼后，从号房走出。
    他也不耽搁，迅速提起早已收拾好的拉杆箱，扬长而去，远离众臭号。
    一旁其他几个号房的士子，大部分才刚写到五经题的第一、二题，更有甚者，连五经题还尚未开笔。
    众人见冀漾如此迅速的交卷，心中虽诧异，但更多的是鄙夷，觉得这个“傻子”是提前放弃了。
    坐在辛卯号考棚里的冀遵，见棺材子比自己答得还快，气得连手里的笔杆子都撅断了。
    丑人多作怪的棺材子，真是够够的了！
    哼，山野村夫，又不是谁早交卷，就中举！
    冀遵虽在心底这般骂了一通，但却是赶紧换了一支毛笔，匆匆地将最后几行誊写好。
    骤然，敲门，急呼道“交卷！交卷！”
    受卷官连忙调头回来。
    真是开了眼了，这辈子就没见过催命般交卷的秀才。
    冀遵轻哼一声，好似是一只高傲的大公鸡，迈着娇矜的步履，昂首挺胸地踏出号房。
    而另一间己丑号考棚里的边疍，正对一道题抓耳挠腮。
    瞄见冀漾走出，开始讶然，后却恍然埋下头。
    冀漾的文章，曾经他祖父偷偷地给他看过，确实精彩，不像他这个靠关系捞来的廪生。
    没了县尊的祖父做依仗，连多年来受他边府恩惠的冀遵，都时常给他脸色看。
    甚至甩些疯言疯语，嘲讽自己。
    这些他都能感受的到，却无法说出口。
    若不是碍于天性不合，也许此时的他还要设法攀附冀漾。
    如今他前程渺茫，需要极了靠山。
    不过幸好，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花府绝对不会看着自己被祖父牵连，因为一纸婚书，满县皆知，花府若是袖手旁观，他就咬出那夜与自己苟且的花佳。
    还有花府那些秘辛，他可是知晓不少，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什么都敢做。
    世家，狗屁的世家，肮脏无比，就是茅厕里的蛆虫都比她们干净。
    就算是自己苟延残喘，也定要毁了花府，待时看她们如何在燕京立足。
    再说，他还有那位掌上明珠做免死金牌，定然能索取些无限利益，未必就会走到最后一步。
    不过，他不想一辈子仰人鼻息，那么举业就是自己唯一的翻身之路了。
    边疍失神只是一瞬，紧接着拧眉，重新对着题目思索破题……

（106）嘲讽络绎不绝
    受卷官接了答卷后，走过穿堂，至公堂以东的弥封房。
    贡院中西为对读、掌卷、弥封三所。
    协忠堂后为大观台，为五经房。
    除了内供给是给考官，官兵们供吃供用的之外，其余四所皆与乡试相关。
    受卷官拿着冀漾的答卷，去弥封房里。
    书吏将答卷糊名，做好弥封后，再由弥封官送至誊录房里，让书所去，自有对读官校对誊卷和原卷是否符合。
    对读无误后，对读官再将原卷留下，把誊卷送至公堂。
    至公堂有外进内进之分，中间间隔以帘。
    外帘官只能止步于外进，对读官将卷子送至帘外，有收掌官负责接卷，再送入帘后，按五经分房呈送。
    卷子在房内，先由阅卷官阅览。
    阅卷官若是满意，则在上面勾圈。再交给房官，房官若满意即勾圈，送至副主考。副主考若满意，再勾圈交主考，最后由主考官刘敷定夺。
    若是一张答卷画满四个圈，既是中举了。
    另一头，待冀漾拉着拉杆箱，到了龙门前时，尚未有一人在此。
    规矩同前几次相近，照例是要等齐十人，才能打开龙门放士子出去。
    大约几柱香的功夫，几名相熟的士子走了过来。
    其中这里面就有急吼吼交卷的冀遵。
    他双手负后，满脸的志得意满，显然对自己的答卷十分自得。
    冀遵瞧着气宇轩昂的冀漾，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又瞧了一眼，其身侧提着硕大的拉杆箱，脸上露出嘲讽。
    “不知您手中的这是何物？”
    冀漾最是见不得，这庶子糟蹋小丫头的心意。
    素来寡淡的他也染上怒意，很想直接动手。
    不过此时，明显不适合见血。
    “这是宝物，恕在下不能相告！”
    紧随其后，有数名生脸孔之人，神色同是极为趾高气昂。
    里面都是冀遵在国子监的同窗，有大学士李府的，也有小荣阁老府上的子嗣。
    “遵兄何必与一个山野村夫计较？
    在我的记忆里，这余姚写文章一流的士子里，除了那个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玄黓公子，便没有别人了，是以定不会是这位。
    咱们又何必浪费唇舌？”
    “原是山野村夫，无名之辈，真是糟蹋了这张好皮相！”
    “倒是那玄黓公子，听说是个能人，可却只闻其名，未见其面，在下若是遇上，倒是要比试一番，计较一下。”
    “此言差矣，那玄黓怎会有传说中的那样出彩，什么胜了国子监第一才子，以讹传讹罢了！
    不过是一介被家族遗弃，从未见过世面的粗人，又未曾拜过什么名师。
    年纪轻轻中了个秀才功名，已是祖坟上冒了青烟，还想中举人？简直异想天开！”
    “没错，一个山野村夫还想中举？简直自不量力、痴心妄想！“
    “咱们这些世家子弟，都还没到那个地步呢。考了多少次才中了个秀才，他玄黓除非有三头六臂，否则绝不可能还会连中举人。
    也就殷霱大人有大量，不计较罢了，要是我，早就把那玄黓给打成狗熊了！”
    几人的话语中，带着满满的鄙视，都掩饰都懒得做。
    尤其对于传说中神话般的玄黓，都是满腹牢骚。
    冀漾立在一旁，静静瞧着冀遵与那几个年轻士子滔滔不绝。
    只觉得耳边呱噪。
    当他们昂起头的时候，露出的是一双双的鼻孔，有的还露出几根鼻毛。
    他虽比这几人高上一头，但依旧能瞧见这些人的大鼻孔，可见他们的头，昂得有多高。
    “嗞啦！”龙门大开。
    冀漾没有再给他们一个眼神，先行迈出门槛。
    对待这种类型的人，讲道理显然已经无用，没必要多费唇舌。
    众人见冀漾悄然走出龙门，拂袖冷哼，道“哼，必是此人自觉比吾等才华差得太远，才自惭形愧的。”
    刚一出龙门，就见外头一片片都是黑压压的脑袋。
    士子的书童、仆人、车夫，密密麻麻的站着。
    待瞧见冀漾走出龙门，众人都是一并用两眼放光的神色，朝这里盯着。
    “玄黓公子！”
    冀漾闻见喊声，但见屠维力在一处马车下。
    当下，他提着拉杆箱上了马车，直接行驶往锦鲤楼赶去。
    他提前嘱咐过，不准小丫头再来接自己。
    这里人多嘈杂，万一遇上拍花子的可如何是好？
    就在回锦鲤楼的路上，冀漾瞧见身着小碎花，头戴帷帽的花沅。
    就算刻意扮作小丫鬟，她依旧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花沅一面给芭蕉剥皮，一面哼着小曲，好不惬意。
    忽而冀漾心中生出一个主意，从其身后快步上前。
    将刚将芭蕉塞入嘴的花沅一蒙，压着嗓子，道“打劫，将你身上的银子，通通拿出来！”
    花沅顿时吓得将手里装着芭蕉的篮子掉在地上，又忙将嚼在喉咙里的芭蕉吐在“歹徒”身上。
    “噹……噹！”又趁机踹了几脚“歹徒”，好似瞬间爆炸的小疯狗，破坏力极强。
    随后，她鼻子微动，嗅到熟悉的味道。
    登时，心不惊，胆也不颤了，道“哥哥，别闹啦，人家知道是你！”
    冀漾灵活躲开那小嘴儿吐出的“暗器”，但瞧着她蹬来，担心闪了那小腿儿，是以并未躲，遂在衣裳上留下几个黑黑的小脚印。
    嘴角微微勾起，将手缓缓撤下，指着脚印，打趣道“哎呀！花小八本事见长啊！还学会连环踹了！”
    “那是，我花沅是谁！哈哈，对了哥哥累不累啊？人家正要去贡院接你去呢？”花沅笑得甜甜的，仿佛将踹人的事忘了。
    冀漾倚在树下，扫了一眼地上的篮子，眸子里满是宠溺，薄唇始终噙着弧度。
    “您老人家，动身可够早的，这是在哪摘的芭蕉啊，还带着露珠，够新鲜嘀！”
    “不用捡了，本姑娘今日便大方一点，反正刚尝芭蕉时，还差点被卡住了，沅儿心里都有阴影了，这些篮子里的芭蕉，便丢在地上吧，一会儿会有穷苦人捡去的。”
    花沅瞧着冀漾要捡芭蕉，拦下他。
    冀漾瞅了一眼不远处几个正馋得流口水的乞丐，微微颔首。
    小丫头就是纯善，帮了别人，却从不给他人施舍的感觉。
    冀漾与花沅一路溜达，慢悠悠地锦鲤楼里。
    天色渐暗，花沅悄然无息的摸到冀漾的屋里。
    对着熟睡的冀漾调息一番，肉手轻车熟路的摸了摸那几块腹肌。
    这身材可真好，要是长在自己身上，她是不是也能飞檐走壁了呢？
    哎！自己不是练武的材料，又过了童子功的年岁，着实可惜了！
    但能来瞻仰一下高手的风华，也是好的。
    冀漾很是警醒。
    邻舍的门一开，他就察觉到了。
    耳朵微微一动，嗅到甜梨味儿，便知某人又来揩油。
    他很困，很疲惫，一点也不想动。
    唉，随她吧……

（107）窃吻不成的他
    从晚子时开始，夜空就开始放阴，闷闷热热的，看似在闷雨，可说下不下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众人的心情，也跟着添了阴霾。
    花沅趁机做出一副西子捧心状，愣是蹭了冀漾整夜的床榻。
    她本就有睡懒觉习惯，此刻屋里摆着冰鉴，盖着薄被，仿佛更加贪睡了。
    冀漾乃是习武之人，习惯起得早。
    睁开眼就瞅到和衣而睡的小丫头，听着那均匀的呼吸声，喉结滚动。
    他缓了缓神，轻轻地坐直。
    侧过头瞧去，小丫头的睡容，没有醒着时的机灵，小脸粉俏俏，看起来娇憨讨喜。
    貌似最近养的不错，不再是初见时，那一身皮包骨了，就跟脱胎换骨似的。
    连那脸颊都圆润了些许，稍稍有一丢丢的珠圆玉润。
    白嫩的小爪儿抓着薄被，露出颈部的一小片白皙。
    他伸出食指，轻轻地杵了一下她那小爪儿上的肉肉。
    “哼哼……”花沅小嘴微撅，不满地直哼哼。
    冀漾的手指，似触电一般，猛然收回。
    心虚地连额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快速垂眸，瞅了一眼她。
    小丫头还在睡，檀口微撅，似乎透着花儿的芬芳，引得蜜蜂采撷……
    不行，不行，这样非君子所为！
    什么君子，他本就不是好人，倘若杀人如麻，满手血腥的皇族暗卫，都洗心革面，那天底下就没有坏人了。
    可是……小丫头是那般信任自己，他怎么能让她失望？
    冀漾内心纠结。
    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又打了退堂鼓。
    反反复复。
    他的目光，轻轻地落在她的娇美的小脸上。
    她睡得很香，对周遭一无所觉，就跟小奶狗一般惹人怜爱。
    一时间，他意乱情迷。
    不由地轻轻地贴近，一点点地俯下身。
    眼看着，薄唇就要触碰到娇唇。
    “呼……呼！哥哥，你眯眼了？”
    花沅猛吹一口气，把冀漾从床沿翻转地吹到了地上。
    她睁开睡意朦胧的眸子，一眼就发现越发放大的俊脸。
    阁臣大人闭着眸子，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着，似乎很是纠结的模样。
    只是要干啥呢？
    她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寻思着这就是传说中的迷眼啦！
    啧啧，阁臣大人就是与寻常人不一样，连迷眼了都不用手揉的……
    “噹！”冀漾心虚极了，吓得当场滚下了床榻，叽里咕噜地砸到地上。
    他内心本就在挣扎，被花沅一口气吹来，惊得连心脏都快蹦出嗓子眼儿。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和心态，可心跳根本无法平复，依旧狂跳。
    他比做贼都要紧张，整张脸都红透了，尤其耳尖，红得都能滴出血。
    冀漾看也不敢去看她，唯恐对上她质问的眸色。
    然而，事实上，花沅并未曾明白发生了何事，更想不到自己险些被窃吻。
    她心里的阁臣大人，几乎没有七情六欲，好似落入浊世的谪仙。
    何况他一直都在婉转的拒绝自己？
    是以，她根本没往那头想。
    冀漾敛眸，浓卷的睫毛微微轻颤，遮住眼底的惊涛骇浪。
    隔了许久，他听着身后没有传来异样，这才挣扎地转过头。
    可脖子有些僵硬，就是扭不过去。
    他从铜镜的折射里，看到她笑得好似一只成功偷油的老鼠……
    花沅见阁臣大人失态，笑得很甜，特别甜！
    打算在以后当成把柄来威胁阁臣大人。
    毕竟世上谁人见过这般惊慌失措的他？
    这一刻，冀漾才真正缓过劲。
    曾经，他不明白那些为美人舍弃江山的诸多所谡。
    而如今，他却了然。
    可唯独未曾想到，让自己懂得这些的女子，会是去年那个浑身散发屎臭的小丫头。
    花沅没有多想，终于嘲笑够了。
    她掀开被子起了床，乖巧的凑了过去。
    甜甜地问道“哥哥，可摔疼了？快让沅儿看看伤到哪里了？
    可别影响了明日的第二场考试才是。”
    “还好，就是有些发麻了，这才缓了会儿。”冀漾脸不红心不跳的撒了谎。
    他瞅着身旁那微微张着小嘴喘息，关心自己的小人儿，嘴角抑不住弯了起来。
    虽然摔得够狠，可他依然想每日醒来，都能看到她酣睡的小脸。
    花沅周到地把他扶到床榻上，又翻出药酒，给阁臣擦好。
    二人的甜蜜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溜走。
    花沅以照顾病患唯由，又蹭了阁臣大人的床榻整夜。
    一夜无梦，八月初十，乡试第二场。
    冀漾瞧着在小被窝里睡得香甜的花沅，自是舍不得叫醒。
    自行穿好衣裳，动作放得很轻。
    提着拉杆箱，上了屠维的马车，还不住地往楼上的窗棂上瞧。
    最后，不舍的往贡院去。
    乡试考的不仅士子是学识，更有体力、耐力等综合素质，自古丧命于贡院的学子，并不在少数。
    待冀漾到达贡院，便闻一旁士子们窃窃私语，说着考场上遇上冤魂一事。
    原来前日，边疍同数名士子一直写到夜里。
    在蜡烛熄灭后，他们都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
    当深夜里回到客栈睡下，竟还遇上鬼压床。
    林林种种，简直令人毛骨悚然，细思极恐。
    至于那曾嘲笑冀漾自不量力的士子们，因着对前夜所闻心有余悸，生怕今日自己也遇上，触了霉头。
    于是，很多人精神萎靡，也无力再过多八卦些什么。
    但也有无数人幸灾乐祸。
    若是多几个这样的“倒霉鬼”那相对来说他们的中举的可能性，便会大大地提高。
    金尊玉贵的公子，哪里经历过这些？
    除了冀遵这个勋贵出身，不信邪之人，没什么异样。
    边疍与其余的国子监同窗，脸色皆苍白，几乎都没有血色。
    冀漾将一切尽数收入眼中，未曾出言安慰一句，眸底尽是寡淡。
    能让他撒谎的人，世上只有两位，一个是先皇，已故。
    还有一个就是小丫头……
    一言难尽……
    片刻后，龙门开启，众考生进贡院，仍坐在首场的那个号房里。
    考场里也有数间号房空去，不用想也知是这些士子，首场考得不理想，或因体力不济等众因由，故而才提前退出的……

（108）秋闱的第二场
    秋闱的第二场考题，除了一道五经题外，便是诏、判、表、诰。
    这些无关于文采，天赋，皆考察士子的叙述、措辞、用词、大眀律等诸多题目。
    大部分号房里的考生，皆是应答如注。
    冀漾无心理会这些，用硝石混入盆中的水里，做了盆冰放在号房的小帐篷内，随手又点了盘净化臭气的艾草香薰。
    这是昨日，小丫头得知他真的坐进臭号，特意给他制成的。
    如此一来在过滤臭气的小帐篷内，完全感受不到外面那滚滚而来的闷、热、臭。
    冀漾踏下心来，拉好帐门，开始全身心认认真真的写文……
    忽而，天空刮起大风，吹得树枝乱摆，地上的灰尘乱飞，让人都睁不开眼睛。
    狂风大作下，黑沉沉的天就像要崩塌下来。墨色的浓云挤压着天空，沉沉地仿佛要坠下来。
    风凌厉地穿梭着，就连镇纸也起不了作用，将无数白花花的答卷，吹得七零八落。
    “啊！我的答卷！”
    考场上处处皆是惊呼声，唯独庆幸的是，每间号房皆是锁着门的，考卷只是在号房中来来回回飞了几圈。
    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轰隆隆……”
    转眼间，瓢泼大雨倾盆而降，细密的雨丝宛如在天地间织起一张灰蒙蒙的幔帐，雷雨继续肆虐着。
    自古便有百无一用是书生的俗语，乡试中皆是各地杰出的秀才公，日常大多数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在破旧的号房内，自行安装的那遮雨挡风的门帘、号顶，更是如同豆腐渣一般，哪里禁得住这般狂风暴雨？
    外面是大雨倾盆、狂风暴雨，号房里则下起了沥沥的小雨，士子们成了落汤鸡不说，就连已经答了大半的答卷，也被这湿气而化开了笔墨。
    在雨号里，本是穿着整洁襕衫的士子们，不一会便成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湿透，连发梢上还滴着水。
    “啊……嚏……”
    “啊…嚏！”
    不知道是哪里传来强强弱弱的喷嚏声，此起彼伏的响着。
    一旁辛卯号的冀遵，毕竟再娇养，也是勋贵出身，做些挂门帘，按号顶的事儿，虽不及冀漾，但也是不再话下。
    从缝隙中，冀遵冷眼瞧着几位国子监同窗，或手忙脚乱，或低声哀嚎。
    顿时，心中是说不出的畅快。
    自从前几年伯府的当家人冀怀玉打了败仗，清远伯府的地位就一落千丈。
    父亲冀公觐又文不成，武不就，无法接任戍边重任，冀怀玉唯有带着伤硬撑。
    世人不是傻子，都知道他们下一代无法承爵，伯府几乎在一夕间成为破落户。
    那些原本巴结自己的同窗，便开始对他酸言冷语。
    呵呵，这回遭报应了吧！
    庚寅号考棚号房。
    冀漾从五岁就在暗卫营过活，各种手艺皆要学习。
    自是不担心狂风暴雨，更是为了以防万一，早在首场考试前，便弄好遮雨挡风的门帘，号顶等物。
    这会儿又有小帐篷这双层保险，冀漾的号房不仅雨漏不下，就连风狂也吹不进。
    再说他的镇纸，可是百两重的金元宝镇压，就算是猛烈的风，也吹不起这黄金“镇纸”。
    冀漾两耳不闻窗外事，再度将行文流畅的写好。
    待交答卷时，已是风雨初歇，一片晴空万里。
    这时已有千百名士子，早早的交卷了。
    这些人可不是因考题难度不大，才胸有成竹自信满满的交卷。
    而是一个个耷拉的脑袋，面无生气，本是穿着香薰过的圆领襕衫，也成了皱皱巴巴，一看便是刚刚拧过水的。
    就连鞋子也因湿透而变沉，着实的不跟脚，一步一甩水。
    有几个人甚至由于泥滑，还连摔了几脚，将蓝色的襕衫沾染了臭号旁溢出的黄粪水……
    冀漾黎明前出门时，瞧着天色不好，遂特意戴了套雨具。
    又换上花沅给他特制的橡胶雨鞋，防水防滑。
    这会儿自是一身清爽的走到龙门前，身上还带着淡淡艾草香。
    橘色的晚霞照在背上，宛如披上了一层金沙，加上冀漾丰神俊朗的气质，更是恍若谪仙下凡，同那些狼狈不堪的士子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云泥之别，再明显不过。
    待冀漾到了龙门出，在首场高谈阔论的国子监的士子们，几乎各个是摇摇欲坠，脸色苍白的紧。
    但他们皆是自允名门，爱面子的紧，最怕的便是被外人看了笑话。
    是以，强撑着一口气，道“咱们几人自小在国子监读书，就连圣旨都见过，公判，诰令，更是日常所见。
    本这第二场考来，对咱们应是手到擒来，可偏偏这贼老天……”
    说着几个人便有了共同的话题，各种抱怨了起来。
    冀遵眉梢眼角闪过一丝算计，随即拍着国子监士子的肩膀，道“是啊！真是天公不作美！”
    他顿了顿，指着走近的冀漾，佯装不认识，继续道“不知这位仁兄……身上为何这样清爽，对咱们的遭遇，可有何种看法？”
    冀漾听着冀遵夹枪带棒的讥讽，本不予搭理。
    他是连瞧一眼都奉欠，但想起自己还要做花沅的好夫婿，那么谦卑、随和诸种好品质皆是不可或缺。
    冀漾沉了一口气，薄唇轻启，准备违心的劝慰。
    “人生应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说着，他对着天空拱了拱手，继续道“这是上苍要历练诸位，这才赐了这一劫数的。
    诸位兄台，可万万不能气馁。在下先预祝各位心想事成，京报连登黄甲！”
    与此同时，脸上满是失落的边疍几人，也来到龙门前。
    他与几个同乡好友听了这话。
    他心思一动，若有所思。
    边疍敬佩的拱手，道“玄黓公子，真是高风亮节，令我等汗颜。”
    “诸位，过奖，在下不过是道出了心中所想。”
    冀漾在边疍动心思时，就估计出对方要如何。
    呵呵，欺辱小丫头的人，还敢来讨好自己？
    真是自不量力！
    他瞧见龙门开了，想着就能见到他家小丫头了，心中着实欢喜，神色透着温和，还稍稍地勾起了唇角。
    边疍见冀漾示好，就开始寻思着日后，要多多巴结好冀玄黓。
    此人前途不可限量，既然他敌不过，那不如与其交好，日后也好成为自己的助力。
    冀漾作了个团揖，便大步离去，衣袂翩翩。
    脚步没有一丝的停留，归心似箭……

（109）答卷独领风骚
    锦鲤楼，大堂。
    主子们皆去贡院，剩下的书童和小斯们可就热闹了起来。
    边疍的书童挂着一对黑眼圈，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诉说，颇有相声的口才。
    花沅最爱凑热闹，自然也在听书童讲前夜遇上的鬼压床一事。
    可刚开始还行，越到后面她越是后脊梁发凉，心里慌慌的。
    想走，又舍不得走，于是，又听了几耳朵。
    骤然，漫天狂风，平地而起，犹如恶鬼闹事。
    吓得花沅再也不敢听下去。
    蹬着小腿，咚咚咚地回到天字一号房。
    贡院里全都是夙愿未完的厉鬼，每次都来继续参加秋闱，实在是太可怕了……
    对了！
    昨日阁臣大人的确却有点儿邪性，他素来身娇体弱，可也不至于被她一口气吹得都滚下塌。
    难不成……那不是迷眼，是鬼上身，在争抢身肉身？
    怎么看都透着不寻常！
    是不是因为五毒日出生的缘故，比较吸引那些脏东西。
    于是，跟着边疍的那只冤魂上了楼，找到了阁臣大人？
    一定是这样！
    花沅细思极恐。
    赶紧翻出保平安的朱砂对坠，系在床幔上。
    又准备了艾叶，烧出烟，熏屋里。
    就连大蒜也都当成绿植，摆上了博古架……
    忙完这些，她算着冀漾在号房应是遇上狂风暴雨。
    于是，她踏进小厨房，将老姜切成细丝，加入红枣、枸杞，黑糖，熬成浓浓的姜汤。
    寻思着，这几日变天的厉害，遂又用蜂蜜、柠檬、川贝、老陈皮、杭白菊等药材，熬成柠檬膏茶。
    有缓咳润喉、清热解毒诸多的功效，待阁臣大人回来，刚好喝。
    第二场考完后，首场的答卷皆已是誊写完毕，由对读官对读后，再交给总考官。
    外帘虽有藩臬诸公坐镇，但他们却不可至内帘一步，否则负责内外监临的两位御史，便会上书弹劾。
    遂主考官刘敷，才是内帘官中一语而决之人。
    公堂后，衡鉴堂。
    刘敷散发着官威震慑着一干同考官、阅卷官。
    “今日尔等阅卷之时，万万不可忘了当年身处低矮号房的辛苦，所有的答卷皆是读书人寒窗十年所作，尔等行事切切要思量清楚。
    若是有什么差池，且不说本官，就连礼部磨勘这一关也过不了。”
    同考官，阅卷官皆是一并称是，拱手退下后，各自领了试卷回房。
    自答卷发至本房后，尚书一经阅卷的几个教谕阅得一直很慢，不敢出了丝毫差池。
    身为不入流的杂职官，无论出现何种纰漏，都很容易在官途上，再无翻身之力。
    眼下几人阅到冀漾的朱卷后，开始商讨，唇枪舌剑良久，却依旧不敢下定论，心中隐含着不肯定。
    “此文足可见此子才思敏捷，惟公丰仪山立，襟度渊澄，敬慎不懈，接人恭逊，咱们写一个高荐？”
    “咳唾成珠，不蔓不枝，可为程文矣。老夫治书经五十余载，眼光不会有错，写一个高荐，给丙房官看吧！”
    “列为佳作，万一罢卷回来，咱们定然就又打脸了。”
    “不提这些，便先拿给房官阅阅再说吧！”
    几个教谕探讨一番，不禁从胸中舒了一口气，在文章一旁，写下高荐二字。
    “高荐”二字，不仅仅是中举，还有名列前茅之意。
    但这只能代表阅卷官的意思，至于最终是否能高荐，他们说话不作数，而是要看房官和正副主考，一干人等的论断。
    当下，房官拿了冀漾的朱卷给丙房官看。
    乡试中的房官，一般由进士出身的官吏充任。
    “进士”那可是在各种试，厮杀过的胜利者，普通的文章，还真入不了眼。
    教谕瞅着这丙房官始终面无表情的阅卷，不禁心生忐忑。
    这次有不少的答卷，皆被淋了雨，毁了卷面，虽文章写得也不错，但还是难入得这房官之眼。
    今日他这个小教谕不知挨了多少骂了。
    半响后，房官丙赫从答卷上移开视线。
    丙赫乃是十天干丙队的一员，礼部左侍郎邢筄的心腹。
    倒不是为了给冀漾走后门，而是特别从燕京派遣过来盯着整个秋闱的。
    实力这东西玄黓从来不缺，只不过命中多小人。
    丙赫抬头瞧了一眼对方，眸色带着暗卫特属的冷清，淡淡道“这份儿是你荐得？”
    “是……”教谕弱弱的答道。
    丙赫沉思良久，道“四书文优，五经文佳，盘空硬语，文章典实，不事华藻，文章前后浑然一体。
    能写出这般文章的读书人，为人处世也自会平粹简重，宽厚有容的。”
    话落，丙赫在答卷上画了个圈，在一旁写道：行文遒劲有力，词气温徐，璧坐玑驰，咳唾成珠，可列经魁。
    他敢断定，这份答卷出自玄黓之手。
    绝无个人情感在里面，天下就无人能及得上主子的学问。
    陡然，教谕吓了一跳，这丙赫的评价，可比他们教谕还高了一等。从高荐直接到经魁。
    经魁可是乡试的前五名！
    丙赫对一旁的书吏，道“将此卷送至副主考那儿。”
    转眼间，冀漾的答卷便到了副主考房内。
    副主考本要阅各房答卷，不可能刚到便看的，但做一行爱一行。
    副主考一听，那素来挑剔的丙赫都说可列经魁，心中不禁热血沸腾。
    当下，迫不及待的拿起冀漾的文章，先瞄了一眼批语，笑道“会不会言过其实？”
    含笑的摇头，细细读来。
    在乡试中副主考，可替主考筛选罢落若干的批卷，权柄甚重。
    其中便有不少答卷，皆是房官、阅卷官一致认可的佳卷，或是可列为经魁的上佳之品。但到了副主考手中，若是不看好，一样可以罢落，但要写上其情由。
    副主考将冀漾的答卷通篇读完后，心中感触颇深，不禁陷入沉思中。
    他缓了缓神，提笔入墨写上：实理实事，深入浅出，字字皆经，璧坐玑驰，冠绝一房。
    写完批语后，副主考对一名书吏，道“将此卷速拿给刘大人……罢了，还是本官亲自送去。”
    此答卷独领风骚，他亲自递上去，也能沾上点光不是？
    如此绝佳扬名之机，可万万不能错过。
    他惜才爱才的美名，也定会流传成为一代佳话。

（110）主考官的龌蹉
    冀漾的答卷过五关斩六将后，终于来到了刘敷的案前。
    刘敷一瞧副主考亲自送来的，也不好怠慢了同僚。
    立刻就拿来冀漾的朱卷，照例先瞧瞧卷头的批语。
    但见卷头上大大的三个圈，知是阅卷官，房官，副主考一致看好的答卷。
    刘敷瞅了瞅卷首下面各房官的圈点，又瞧了瞧卷末阅卷官，房官，副主考的批语。
    捋着胡子，道“尔等三位考官，人人皆荐此卷，竟能毫不吝啬的大为赞言，哈哈！本官定要挑几个毛病，堵上尔等的嘴。”
    副主考再次拱手行礼，笑道“此卷能否冠一房，还请刘大人裁断。”
    “既是仁兄这般说，本官姑且观之。”刘敷将左手边的热茶推远了一些，免得污了卷面，略略点头。
    他将冀漾的答卷，通篇读了起来。
    半响之后，刘敷将答卷放在桌上，在屋子踱起步子，陷入沉思。
    副主考瞧着十分郑重的刘敷，心中的敬仰之情更甚。
    “刘大人以为此文如何？”
    刘敷面上神游太虚，实则是在做心里的斗争。
    半响后，他瞅着卷头上的“庚寅号”下定决心。
    “凡乡试七篇，士子重头三篇。后四篇轻之，但此子却是一气呵成，一篇胜过一篇。
    观最后几篇文章，气势磅礴，如海如潮，辞无所假，徜徉恣肆，风神雅秀，实乃百年一遇的好文！”
    副主考听刘敷这么认同自己，喜问道“不知刘大人，以为此文可列几等?”
    “此文蹙金结绣，神完气足，此人甚似商公，异日名位必继之矣。”
    刘敷笑了起来，眸底闪过一道晦暗，让人看不出想法。
    乡试尾场考试是策论，是玄和最擅长的部分，自是将一辈子的功底，一股脑通通传授与冀漾。
    冀漾本就才思敏捷，如今九年下来更是融会贯通……
    数日后，戌时末，贡院大堂中，点燃蜡烛数百枚。
    大堂内八十张朱卷一并呈放，要先定出五经卷首，也就是五经魁。
    五魁是从第五名到首名的次序填写。
    五魁出自哪位房考官，就在该房考官前的案几上放一对红烛，以示荣誉。
    堂中以南北相对为居中之位，主考、监试中间，横设五桌为写榜之案，旁列两桌为拆弥封之案，皆书吏分职之。
    阅卷官们一并坐着吃茶聊天，说道着几篇批改时，遇到的得意文章，也有在旁监督的监临、学政、提调、监试，时不时加入聊天群，凑个热闹。
    而副主考与几名同考官，则在那拿着几张朱卷商议着，一面议卷，一面填榜。
    刘敷疲惫的坐在大案后，用手揉着太阳穴。
    倒不是他上了年岁连阅了几日的答卷，就体力不济。
    而是他偷偷换掉的答卷，诡异的再次出现。
    而他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是不知是谁把他换掉的答卷又换了回来。
    他瞧着副主考与同考官还在争论之中，耐着性子又等候了一阵。
    压下心底的怨气，沉声问道“诗经房的首卷，议定好了没？”
    副主考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刘大人，综论三场，下官与六名房官，认为辛卯号和己丑号两篇答卷，各有所长，难分伯仲，请刘大人公断。”
    乡试在揭名之前，众考官议论名次，只能说朱卷编号。
    刘敷挑眉，问道“丙房官，如何看？”
    “下官以为辛卯略胜一筹。”
    丙赫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清，唯独眼底流出一丝对主考官的失望。
    某些事不言而喻。
    刘敷思虑一番，僵硬的颔首。
    他最怀疑的就是这个丙赫，不过没有任何证据，全屏的直觉。
    这回花克勤交代的事情，他是定点也未完成。
    日后，他想要调入京官，可是难了！
    一旁的书吏不知敬重的主考官的忧思，朗声道“辛卯号为诗经房卷首！”
    书吏立时取过剩下的那份朱卷来。
    核对墨卷后，将墨卷上的糊名仔细拆开，随后朗声唱名，道“余姚泗门冀遵，为诗经房魁首！”
    听了书吏唱名后，一旁的官员们开始议论纷纷，不少人皆听过落魄伯府的庶子冀遵的传说。
    “冀遵此子在国子监虽不如殷霱，但其名声也素来极好，中举实至名归。”
    “不知次名是谁，寒窗苦读十载，真是可惜了。”
    另外一房官咽下口中的枣泥酥，道“五经里治诗经的士子最多，看来解元要属此人了。”
    “尚书房的首卷，可定下了？”刘敷右眼皮狂跳不止，紧紧握着拳。
    “回刘大人，已定了，是庚寅号……”下面的副主考与房官，仅是简短交谈两句便回话。
    陡然间，各位监临、学政、提调、监试，茶也不喝了，点心也不食了，堂内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皆是竖起了耳朵，听副考官的言语。
    这才得知，此次乡试居然有一子，竟是场场第一，还得到诸位考官的一致认可，这般简直就是天下奇闻。
    有几位按耐不住的，悄然上前，瞅着那庚寅号答卷。
    登时，众人是赞叹不已。
    这可是比方才，那冀遵的答卷，强上数倍不止。
    此卷定是桂榜的解元卷，无疑了！
    一名花白头发的房官，夺过众人手中庚寅号的文。
    胡须一翘一翘的道“这倒是稀奇了，此卷竟得众考官一致认可，难不成是文曲星下凡？”
    藩臬诸公相视一笑，咸相谓道“此人甚似商公，异日名位必继之矣。”
    “刘大人也是这般认为的？”丙赫瞅着脸色铁青的刘敷，豁然开口。
    刘敷猝不及防，佯装镇定，缓缓品了口茶，压下心悸。
    “此卷纵观三场，文章笔不停缀，文不加点，传神绝妙之处，读后便如醍醐灌顶，令本官茅塞顿开。
    这等经学功底，本官瞧可为在座诸位之师了。”
    那花白头发的房官本是心中甚是不服气，在通体读过庚寅号的文后，不禁一愣。
    待缓过神后，心悦诚服的拱手，道“刘大人言之有理，吾等汗颜。”
    紧接着，不待刘敷发问，几名同考官也是一并道“能令刘大人如此盛赞之文，亦足见此子有一代文宗的学识，乃人中俊杰。”

（111）闹五魁定名次
    “庚寅号为尚书房首卷！”书吏朗声唱名，取过庚寅号的朱卷来，再核对墨卷。
    庚寅号答卷既拆封，吏以朱墨笔，呈主考、监临、监试、提调验讫，付尚书本房核对朱墨卷，写名条。
    然后由官吏持条，环堂唱名，声引而长，唱毕，始书榜。
    此时，唱名的声音也特别高。
    尚书房的书吏们心中甚为荣耀，纷纷去抢夺房官前的红烛，以求吉利。
    众人羡慕的同时，也在揣测到底何人取得尚书房的经魁？
    闹五魁后，阅卷已毕，名次已定。
    余下的任务就是在堂内拆封、对号、写榜、发榜。
    一切皆以定下，就算是身为主考官得刘敷，错过了之前最佳时机，也不敢再有小动作。
    在放榜前得期间，也有不少小道消息流传出来。
    皆说解元是伯府公子，但具体是嫡，是庶，究竟是哪一位，众人大部分都揣测是冀遵。
    玄黓公子之名虽然响亮，可冀遵的名头时间更久。
    虽冀遵一直跟在国子监第一才子殷霱的后面，但好歹也是大眀第一学府培养出来的，又拜林大儒为师，未来可期。
    是以，众人以为，玄黓公子更擅长对弈，至于文章则略逊一筹。
    花沅让屠维联系傅潮在杭州府的生意，再次开设赌局。
    将冀漾一直替她保管的赌资，也一齐押上。
    阁臣大人觉得小丫头反正不识数，就一直扣着。
    见小丫头押宝在自己身上，心情大好，于是，把银钱都给到屠维手上。
    这是花沅第一次见到属于自己的银票，心里别提多激动了，小心肝扑通扑通直跳。
    可那一大摞银票根本就未成经过她的手，就到了赌坊。
    她望眼欲穿，眼巴巴的瞅着银票远去，直吞口水。
    用了毕生的意志力，才保证没有扑过去……
    楼下，冀遵的同案、同窗、同乡，皆上锦鲤楼来拜访，但却被放哨的书童告知，冀遵卧病在床，不能见客。
    众人也表示理解，毕竟考了乡试的，就没有几人是不病的。
    可他们不知的是勋贵家子嗣，无论如何也需要练个三拳两脚的。
    想当年冀遵在五岁前，也是同冀漾攀比般的舞刀弄枪，哪怕多年未再动过，对于招式的记忆，也还是在的。
    但这一切的优越感，在他见棺材子成为案首之际，戛然而止。
    他不甘心被棺材子压倒。
    瞬间，就又起了攀比的心思，重新拾起那些淡忘的刀法。
    多年不操练，吃力是肯定的，然而也比之前动不动就晕倒的时候，强太多了。
    是以，那身体可真真是好极了，又怎会患病？
    这会儿他也听说了传闻，深感“解元”乃囊中之物。
    一时间，脑里尽是自己将来身穿状元锦袍的飒爽英姿。
    状元，那是天子门生，见官大三级，无需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要休妻，另娶高门贵女，区区低贱的商户女，如何配得上自己？
    待时，妻族就是自己的助力。
    他再也不需要去看那些趋炎附势之人的嘴脸！
    本想去天字一号房，亲口对冀漾宣告，他比那所谓的嫡子强。
    棺材子注定是棺材子，永远都比不过自己。
    伯府也是他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的。
    而冀漾这个倒霉鬼，只有看着眼馋的份。
    不成想，却遇见冀漾的小斯，直接把他丢了下了楼。
    这回他是真的伤到了，扭伤了腰。
    贴了狗皮膏药后，就一直在躺床上养着，连小解都无法起身了。
    不说食些滋补的荤腥，哪怕连喝粥都没有食欲，仿若成了废人。
    没日没夜的躺着，却总在夜半被疼得惊醒，根本无法入睡。
    难受的极了，不停地在床上辗转反侧。
    连咒骂冀漾，也是捂着腰。
    冀遵的书童借了厨房，熬制狗皮膏药，气味难闻。
    “这药味也太难闻了，准解元日日是汤药不离口的，人怕是不行啦！”
    “我家公子此次若是中不了举，便是沾染了这位的晦气！”
    “啧啧，这庶子怕是没那个矜贵的命，一听自己要中解元，就开始病病歪歪……”
    角落里。
    花沅扶着栏杆，竖着耳朵偷听。
    露出狐狸一般狡黠的笑容。
    这几日，她贿赂了路边得乞丐。
    让他们散布冀遵即使高中解元，也没有福气享。
    这般众人更会往冀遵这“将死之人”身上下注，毕竟人都要没了，老天爷定会将个大福气给冀遵。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
    也许……自己的嫁妆有了。
    花府她是不指望了。
    她父亲这位老才子根本不通庶务，家里都是贵妾边亚焟当二房的事，肯定往他们所出的儿女身上划拉。
    能到她身上的东西，都是筛了又筛，绝对没好。
    可怎么说她也是要做阁老夫人的女子，没有娘家撑腰也就罢了，嫁妆再这般含糊，那可真是跌份……
    “想什么呢，这般认真？”门扉大开，冀漾缓缓走出。
    花沅不自然的摸了摸荷包。
    瞬间，小脸堆笑道“在想哥哥呀！”
    “真的？”冀漾挑眉。
    他是一点没看出来，小丫头在想自己
    她明明一副财迷到不要不要的小模样。
    同那小硕鼠一般，肯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呢！
    花沅察觉到异样，不动声色的把手从荷包上移开，拽着冀漾的宽袖，把他拉进屋。
    还不忘用脚把门给关上，小腿儿动作利落。
    她一板正经，道“沅儿心中的哥哥，才是解元、状元。
    所以哥哥万万不要觉得有压力。
    就算沅儿把嫁妆本儿，都押上了，哥哥也不要有压力，哥哥永远是最最最棒的！”
    “咳咳，听过老婆本，还未曾听过嫁妆本儿呢，沅儿可真有出息！”
    看看，又给他灌汤。
    这几日是谁觉得自己是鬼上身，日日拿艾草熏他？
    呛得他都快成痨病了！
    冀漾双手交叠于胸前，好暇以整的瞅着她。
    薄唇却忍不住扬起，眸底温柔如星光，溢出淡淡的宠溺。
    花沅手里扭着小手帕，舔了舔略显僵硬的唇瓣。
    给他的大手里捧上一盏凉茶。
    最后，握紧小拳头，鼓足勇气。
    “哥哥是天底下最优秀的男子，自然要娶天下最完美的女子。
    虽然，沅儿才貌双绝，可毕竟受花府拖累，这才担心哥哥嫌弃……”

（112）桂榜翘首以盼
    “噗！咳咳！”冀漾刚饮下一口茶，就被呛得喷了出来。
    小丫头真是……
    真是越发出其不意了！
    “哥哥，这是怎么了？可要再熏熏艾草？”花沅一面说，一面还用帕子半遮面，做娇羞状。
    “咳……不……咳……熏……咳……”那烟也太大了，客栈掌柜几次找上来，都以为是走水了呢！
    若不是自己拿着令牌，他们怕是早就被人家扫地出门了！
    转眼间，便到了放榜的日子。
    杭州府里的酒肆、勾栏院、客栈……随处可见赴乡试士子们的身影。
    历年乡试州府，皆会聚集着无数士子的风流佳话。
    但世人对男子这般称为风流多情，对于风情场所的女子，更是求之不得，毕竟名声大噪后，腰包便鼓了。
    但唯独对于养在深闺里，好人家的姑娘，那则是一辈子厄运的开始。
    一抹赤色朝霞，一卷天边白云，一簇碧绿垂柳。
    贡院前的照壁处，挤满了赴乡试的士子。
    某些士子一副宠辱不惊的姿态，只是眉梢眼角里的精光，流露出一丝急迫。
    当然，也有翘首以盼的，急得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得是满头大汗。
    边疍陪着坐着滑竿过来的冀遵一同过来，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冀遵凡人不理，高高的昂着头，神色尽是傲然。
    一排衙役举着桂榜走来。
    众人的目光齐齐被吸引去，杂乱的高呼，道“啊！放……放榜啦！”
    “放榜啦！啊……我的鞋子……被踩掉了！”
    边疍急呼，不知被谁打到了眼角，痛呼道“啊！我的眼睛！别挤我，挤死我了，啊！我的头，我的榜啊！”
    霎时，无数人头攒动，比肩叠踵的士子，陡然失去读书人的斯文、雅气，相互推搡，都是争着立在榜前看榜。
    冀遵的滑竿也被挤翻了，这一下子刚转好的伤势，又重了许多。
    三年，一秋闱，一桂榜，正榜八十人，副榜十余人，两榜总共不过百余人。
    一辛辛学子从启蒙识字开始，要经过县试、府试、院试，从三试里披荆斩棘，削尖脑袋往里学得才能获得秀才功名，继而才能参加乡试。
    乡试是全省秀才最残酷的血拼，三千秀才不过上桂榜八十余人，注定这里的三千士子，大部分皆要落榜。
    按照乡试的规矩，首先贴的是副榜，其次是正榜，最后是五经魁。
    乡试分五经，各取一首名，合称五经魁。但填榜则从第六名开始，写完后再从第五名倒填至第一。
    第六名举人因为填榜时位居第一，故称“榜元”。而副榜举人第一名，便称为“副元”。
    在桂榜上，可以称“元”的并不限于名列榜首者。
    乡试、会试榜上排名最末者称“锁元”，也即倒数第一的举人和贡士者称作“锁元”，与解元、会元首尾呼应，意谓锁住榜单也。
    而五经魁分列一榜，三至五名为经魁，第二名为亚元，第一名为解元。
    乡试之后，朝廷会颁给每个乡试举人，二十两牌坊银与顶戴、衣帽、匾额。
    在士子们的一篇喧哗之中，乡试主考官刘敷、副主考、诸位同考官、提调官，浙江左布政使宁良、松江提学张时敏等人，在众官兵的护卫之下，缓缓登上了贡院旁的唱经楼。
    名列桂榜，经楼唱名，这是每位读书人一辈子的荣耀。
    “砰！砰！砰！”
    三声炮响。
    顿时，场上混乱的士子们，皆是肃静下来，众人翘首望着唱经楼上的官吏。
    当下，一番焚香祷告后，书吏即开始唱桂榜上中举者的名次及籍贯，首先念唱的是副榜贡生。
    “甲午科末名锁元，绍兴府余姚县泗水人士，边疍！”
    “我中了！”边疍高呼，兴奋不已。
    临时抱佛脚，也是挺灵的！
    一个个名列桂榜的名字，被念唱出来。
    有人欢喜有人忧，一张窄窄的榜单，承载了十年寒窗太多的辛酸。
    “甲午科第二十八名……南城人士，李熙！”
    人群中的大学士李贤长孙李熙，本以为自己的答卷沾湿了雨水，是不可能中举的，但当听到“李熙”二字时，简直不敢相信。
    那有幸中举的李熙是南城人，定是自己无疑了！
    想到这里李熙只觉无法呼吸，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唱去，不时有士子，因自己终入桂榜，而兴奋得晕死过去。
    一干新进举子哪里还有半分文人雅士的绰约风姿？
    唱经楼的每一字，皆宛如认证了冀遵是解元一事。
    冀遵胜券在握，志在必得。
    只盼着唱经楼上的书吏，再念得快些，再快些。
    让世人皆知自己高中解元！
    转眼间，便到了乡试第五名经魁。
    “甲午科第五名……浮梁人士，荣韦！”
    “噗通！”一声，小荣阁老荣吉之子荣吉跪在地上，喜极而泣。
    歇斯底里的大哭，道“我中了，爹、娘，儿子中了，儿子终于光耀门楣啦！”
    陡然被念到名字的荣韦，跪在地上是嚎啕大哭，泪涕横流。
    众人并未理会荣韦的失态，毕竟功成名就，是每一个学子的夙愿。
    当然，也有士子的眼里根本看不见外界，沉浸在自己的失落中，不可自拔。
    “甲午科第二名亚元，绍兴府余姚泗水人士，冀遵！”
    刹那间，冀遵那颗汹涌澎湃的心，破碎开来。
    仿若被寒冰封住，由被浇了一壶热腾腾的开水，泡在热汤之中，都要煮熟了。
    他的心止不住的滴血，痛得无法呼吸。
    就连四周绿意盎然的树叶，也都变得耷拉着，分外可恶。
    他是解元啊！
    解元啊！
    怎么会……变成亚元！
    不，这不是真的！
    娘！您不是说儿子从出生那刻，便注定要将冀漾踩在脚下，比棺材子强嘛？
    可为什么儿子会是亚元，亚元啊！
    他是亚元，那案首是谁？
    人头攒动，比肩叠踵的人群中的，齐齐用羡慕的目光凝望着冀遵，连忙道一声“恭喜，冀亚元”。
    冀遵脑子一阵阵发黑。
    听着众人捻酸的恭喜，只觉得是嘲讽。
    未曾搭理这些人，而是竖着耳朵听下一个首名，解元的名字。
    这次他虽中了亚元，可却比往常更难熬。
    人间最痛，不过破灭之苦……

（113）报录再出波折
    冀遵的心底刮着血肉，皮开肉绽，流淌着鲜血。
    他强撑着，继续听下去。
    并在心底数万次默念，不要是冀漾，不要是冀漾的名字。
    他迫切期望冀漾的名字，永远不要在桂榜中出现。
    “甲午科首名，解元，绍兴府余姚县东山乡泗门人士，冀漾！”
    这一念就是九遍。
    冀遵就是想听不到，都不行。
    他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噗！”一口鲜血喷出，他新换的锦袍也沾染上血珠。
    “公子，公子！”书童疾呼的声音，被淹没在喧闹中。
    除了邻近的几人，其余的众人都没注意到着一幕。
    被念到名字的士子，皆是向唱经楼上长长一揖，之后左右士子一并恭喜。
    几个报录小队已是抢着出发，前往新贵人的住址，报喜拿赏。
    淡金色得晨曦撒落在绿树红花之上，数只喜鹊停在那枝杈上叽叽喳喳。
    锦鲤楼。
    花沅梳洗好后，换了一身玫红色的襦裙，十分喜庆，衬的她气色红润。
    蹬着小腿儿，如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鹦鹉，扑到冀漾的怀里。
    她埋下小脑袋，蹭了蹭，甜甜道“今日便是乡试放榜之日，哥哥不去亲自瞅一眼？”
    “我还从未见过沅儿打扮得如此喜庆过呢！”冀漾眸中泛起柔柔的涟漪，仿若一直都带着笑意。
    花沅从他的怀里退了出来，美美地转了一圈。
    得意道“沅儿天生丽质，又习惯低调，像是梨花白、月白，就都不错。
    不过呢，今日是哥哥的好日子，沅儿想着讨哥哥的欢心，这才换了身艳丽的玫红色，哥哥觉得可好看？”
    “都好看……”
    冀漾上下左右瞧了一圈，只觉得小丫头被自己养得越发姝秀，有一种想藏起来的独赏的冲动。
    花沅听自己变漂亮了，笑得将眸子眯成了弯弯的月牙儿。
    “哥哥得品味，也越发好啦！今日乡试放榜，沅儿陪哥哥去瞧瞧，也好显呗一下这身衣衫，蜀锦的呢！”
    “估计这会儿，唱经楼那里早就掎裳连袂，会挤坏这蜀锦的，咱们在锦鲤楼等着报喜便好。”
    冀漾眸色一暗，随意找了个借口，引开小丫头的注意力，一时不查把“报录”说成了“报喜”。
    话都吐出口，才发现措辞有问题。
    花沅如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模样乖巧。
    她财迷惯了，就算漂亮衣裳很多，也舍不得弄坏了新衣。
    “哥哥言之有理，反正若是中了，也会有报录人上门的。”
    冀漾不知为何，见小丫头未发现自己的疏漏，心中倒是添了几分焦虑。
    她真的是因为喜欢自己，才想嫁给他的嘛？
    “噼噼啪啪！”
    转眼间，突传来轰炸般的炮竹声。
    “咚咚锵锵!”锣声震耳欲聋，期间还混杂着啼啼嗒嗒的马蹄声。
    一报、二报、三报的报录队，由于被堵在贡院路，这会儿竟是同时到了。
    紧随其后舞龙耍狮的人也来了，从街头到巷尾，整个巷子，霎时，被堵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中举喽！
    抢红包啦！
    快来抢红包啦！”
    周遭传来一群孩童的嬉闹声。
    “余姚冀漾老爷在吗！恭喜冀解元公高中啦！”老远的就传来报录人洪亮的嗓音。
    屠维从二楼的窗子探出头来，又惊又喜，道“我家玄黓公子，中……中了？”
    后面的花沅，笑得见嘴不见眼，推开门，道“屠大哥，快，把人请进来！”
    赌局也不知翻了几百倍，她的银元宝岂不是要堆成小山？
    嫁妆本终于有了！
    果然，赌在阁臣大人身上，就是最对的选择。
    报录人一面快步上着楼梯，一面拱手道“恭喜贵府冀漾老爷，高中乡试头名解元。”
    言语间，众报录人便一并朝着二楼洪亮的道喜。
    作揖道“还请冀解元公一见，让我等瞻仰一下。”
    真真是想不到，会是玄黓公子高中，他本以为赌局是必赢的，结果连老婆本都输光了。
    如今，就只盼着解元公打赏多些，以解燃眉之急。
    楼下道喜的人熙熙攘攘。
    好不容易才挤进来，也是连连笑，恨不得讨些红包，沾沾喜气。
    “快将解元公请出来吧，我等已是急不可耐了，哈哈！”
    “且慢！”一道声音从雕花大门外传来。
    但见，四名穿着大红锦袍的男子，有两人并肩走来，一人走在角落，最后一位坐着滑竿，脸上涂了些许的胭脂，可却遮不住那份煞白的脸色。
    众人有些诧异，低声议论起来。
    “这四位新贵人，不是经魁李熙和荣韦，锁元边疍，亚元冀遵？”
    “动作可够快的，也就眨眼间，这都换上了大红锦袍了！”
    冀遵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悄然给边疍暗暗使了个眼色。
    边疍装作未看到，与道喜的同窗聊得好不热闹。
    当他傻，被冀遵当枪使？
    人家冀漾可是解元，就算是棺材子，也是伯府嫡长子，轮的上他奚落？
    冀遵暗暗翻了个白眼，强撑着精神，道“诸位且慢！”
    “敢问亚元老爷有何示下？”众报录人，拱手行礼。
    冀遵抽出腰间的扇子，一把打开，遮住脸上的苍白。
    “玄黓乃是我家长兄，我们自幼感情深厚，可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想来诸位也是前几日，才刚刚知晓那声誉卓着玄黓公子的传言。
    是以，在下想要同我家长兄，比一比！”
    这是裸的宣战。
    众人先是一愣，紧接着神色各异。
    方才喧闹的锦鲤楼大堂，此时静得落针可闻道。
    看来这冀遵是输了冀漾的文章，心里不甘心，遂想挣个风头。
    边疍瞧着众人的神色，急忙拱手，深切道“在下这般做是有苦衷的。
    请大家想一想，这玄黓公子似乎才高八斗，可名声一直不显。
    还有棺材子的恶名在……林林总总，个中根基皆是不稳，我这做弟弟的心疼。”
    众人你瞧瞧我，我瞅瞅你。
    他们根本不知道劳什子“棺材子”！
    至少在冀遵说之前，绝对不知此事！
    无数双眼睛里燃起八卦的火焰，熊熊燃烧。
    解元公的是非，可不是那般好扒的，简直是千载难逢。
    机不可失！

（114）她一礼送两次
    冀遵打着折扇，重重道“这就对了，在下与漾哥是手足之情，不能不为其考虑。
    漾哥这一次虽赴乡举，但还忙着与国子监第一才子对弈。考前几日才赶到的杭州府，实在仓促。
    且在下更未曾听闻，近年来我家漾哥拜过什么名师。
    在大家眼里我漾哥不过山野村夫，有何资格入桂榜？
    退万步言，他中举也就算了，可偏偏竟还中了个解元，简直是稀奇！
    是以，我这个做弟弟心的疼，甘愿为长兄抛砖引玉。
    不然……真怕参与赌局得众位乡亲，不服呀！”
    冀遵的话，深切干系到绝大部分人的荷包。
    待话音一落，顿时引得齐齐应声。
    也同是一扫众落第士子头顶的阴霾。
    “是啊，是啊，还是亚元公道得有理啊！”
    谁家还没点肮脏事儿？
    不就是兄弟不合嘛？
    闹吧！闹吧！
    闹得越大越好，说不准，查出科举舞弊。
    他们今年还能再重新考一次，捞着个举人功名。
    屠维不禁大怒，但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话。
    他实在想不出，这世上怎么还有，这般不要脸之人！
    在众落第士子的刻意引领下，街头巷尾那些赶来恭贺的人，心中的秤杆便倾斜给了冀遵。
    唯独报录人，却都急成一团。
    “这可如何是好？看来赏钱是拿不到了，真倒霉呀！”
    “完了，完了，这次怕是要得罪新科的几位老爷了，人家可都是举人老爷，捏死咱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屠维也是怒了。
    他心知主子是凭真才实学取得解元之人，但冀遵却搞这一出，弄得其他人胡乱猜疑起来，着实龌龊。
    他恨不得将冀遵这庶子绑起来，狠狠暴打一顿。
    婆娑树影在地毡上晃动，莲花香炉里的烟气袅袅上升，散着淡淡的幽香。
    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烛火。
    镶玉牙床上锦被绣衾，帘钩上还挂着保平安的双鱼朱砂辟邪坠子。
    “嗷嗷嗷！解元，嗷！嗷！我的天！嗷！”
    花沅得知喜报，只觉得她那小心脏，都蹦到了嗓子眼儿。
    她用尽毕生的矜持，才装作稳重的模样，回到天字一号房。
    这一兴奋起来，便开始嚎叫。
    幸好外面也乱，不然被众人闻见，只会以为这个姑娘抽风了。
    冀漾瞧着花沅如此开心，只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中举”他早有预料。
    本未因解元的虚名有多开心，这回却因她而波动起来。
    感染了她的喜悦。
    上前几步，紧紧拥住花沅。
    感谢上天让自己遇见她。
    感谢上苍垂怜，赐给他一个能传染自己喜悦的人。
    “嗷呜！”花沅兴奋的劲儿还没过去，抱着冀漾又咬、又捶。
    冀漾担心打疼了那小肉手，尽量放松着，让小丫头咬得、捶得舒服些。
    又过了许久，花沅累得喘着大气，从冀漾怀里探出个小脑袋。
    笑得见嘴，不见眼，贼兮兮道“哥哥，沅儿给你准备了礼物哟！”
    话落，她蹬着小腿儿，跑到了自己的雕花大首饰盒前，小手轻轻触动机关，暗格里的抽屉“啪！”一声弹开。
    从里面摸出，用小红锦帕包裹着的小物。
    尾指得意的翘着，小心翼翼的打开。
    红锦掀开，露出里面喜上眉梢的羊脂白玉坠。
    她双手高高地捧了过去，调皮笑道“这是沅儿与屠大哥这几日学来的，手艺还有些生疏。
    只能做个粗陋的喜上眉梢图案。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是以哥哥若是嫌弃，便不是君子呢！”
    冀漾的心脏，狂跳不止。
    此刻，比中举什么的都要快活上千万倍。
    他紧紧握着那双小手，望着遗落在上面的痕迹，心疼极了。
    他都不知小丫头是何时，为自己亲手雕磨的玉坠。
    对了，定然是他秋闱的那几日，其余时间她都喜欢缠着自己呢！
    冀漾的眉梢眼角，再也藏不住喜色。
    “哥哥很喜欢呢，绣个荷包不就好了？这都……都磨出水泡来了。”
    “荷包、帕子……不是有那么多俏丽佳人都送给了哥哥？
    沅儿怎么能同她们一样？
    山有玉而草木润，人藏玉则万事兴。这羊脂白玉，可以上下传承千百年！”
    花沅得意非常。
    就知道阁臣大人同自己一样，爱收礼物。
    这回的马屁，总算是拍对了。
    冀漾目光炯炯地瞅着眼前的小姑娘，不知何时红了耳垂。
    他瞅着手中的喜上眉梢，简直能瞧出朵花来，从心里甜到嘴里。
    感动得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仿佛这世间任何的言语，也描述不出自己心中的感动。
    他昏昏噩噩的连连点头，道“《礼记》里面的美玉，皆是以素为贵、大圭不琢，美其质也、至敬无文。
    在我眼里这喜上眉梢，便是天下最美的宝玉。
    沅儿看它细腻油润，脂白无暇，油感强烈，脂感细密，白若凝脂，线条圆润顺畅，怎么看，怎么讨喜，沅儿手艺的确好！”
    花沅得意的都能将尾巴翘上天，笑得露出小虎牙，傲娇道“哥哥可不要觉得这喜上眉梢，雕磨便简单了！
    雕刻的时候可费劲了，稍微多打磨一点儿，都不行。
    本是正圆的都成了上窄下宽的椭圆，都小了呢！”
    她伸着小手比划着，作西施捧心状，继续道“都给沅儿心疼死了，这玉石是一种蓄气充沛，最是养生护体的宝贝。
    还可陶心情情，祛病辟邪。
    长期把玩盘弄，不仅锻炼经络筋骨，还会使人精神焕发，延年益寿……”
    “咦，这不是我生辰那夜，你送我的那块籽料？”
    冀漾在花沅的滔滔不绝中，发现玉坠的料子很是眼熟。
    花沅笑容一僵，眸子滴溜溜一转，道“哥哥好眼力！”
    “那么大块的籽料，剩下的呢？”冀漾挑眉。
    花沅察觉阁臣大人情绪不对，从床下拿来剩下的块料。
    冀漾瞅着一块块切割好的玉胚。
    “这两块是要做手镯的？
    这是要做玉珠？
    感情沅儿是一礼送两次，我的这个还越来越少，不过是一块小小的镯芯？”
    “不喜欢就拿回来，沅儿自己戴！”
    花沅咧嘴，露出小白牙，恨不得咬他一口。
    什么嘛，这人真难伺候，之前都说好了，让她做雕磨的。
    现在又反悔，真是不大气！

（115）心里更酸更苦
    冀漾见小丫头恼羞成怒，又委屈巴巴的模样，觉得自己真的是很过分。
    小丫头就是想送他礼物，也没银子不是？
    谁让自己喜欢看她讹他钱的模样……于是，就堂而皇之地把她的赌资，都给扣下了……
    那份生辰礼他很珍爱。
    可是她费劲吧啦的讨自己欢心，还把白嫩的手指，都磨出水泡……
    方才，他很伤人吧？
    大手霸道却温柔地抓起她小爪儿，吹了吹上面的水泡，道“我喜欢，很喜欢。”
    花沅留给他个后脑勺。
    她的气还没消。
    就算她惦记他的东西，又怎么了？
    不是他亲口说，无论她要什么，他都会送自己的嘛?
    还让她不准再要其他男子的东西。
    说话不算数！
    “方才是哥哥不好，给沅儿道歉。”冀漾深深作揖，道“方才小生多有冒犯，请沅儿小姐海涵。”
    “起！”花沅得意的哼一声，高高地昂着小脑袋，受了他这一礼。
    冀漾把玉坠塞到她的小手里，道“来，沅儿给我戴上。
    这上面系的红绳编法也很特殊，可是沅儿亲手编的？”
    “不是沅儿编的，还有谁？屠大哥会嘛？”
    花沅送了个他大大的白眼儿。
    不过见阁臣大人给她台阶下，便也顺坡下。
    这位性子多变，省得一会儿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就抽风啦！
    趁着阁臣大人道歉，赶紧给他拴上，就当给小白鸡拴绳子了。
    冀漾见她不气自己了，心情很好。
    冲动之下，再也顾不得什么，立时就要回复之前“考虑”的一事。
    他鼓足了勇气，正要开口之际，忽闻见冀遵在外面叫嚣的声音。
    花沅没再搭理神神叨叨的阁臣大人，好奇的从窗缝隙中瞅了出去。
    但见，那肩摩袂接的人群里，有四位身穿大红锦袍的新贵人。
    冀遵坐在滑竿上分外显眼，狗嘴里还吐露出欠揍恶言。
    花沅瘪瘪嘴，不满道“至于那么大阵仗吗，真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冀漾哂笑，心里，更酸、更苦……
    说话间，锣鼓齐响。
    几十名衙役率先涌入清场，紧随其后是穿着明红色战袍的两队抚院机兵，持枪按刀的来到锦鲤楼内，分列两旁。
    门口一顶紫红色冠盖的大轿，在前呼后拥中缓缓落地。
    众百姓见阵仗这般大，也不用清场了，纷纷主动躲至一旁。
    衙役大喝道“巡抚大人在此，尔等速速跪下迎接！”
    听闻有大人物亲临，众人连忙跪在地上。
    唯独几位新贵人，垂首而立，举人老爷见官不跪、刑不加身。
    不多时轿帘掀开。
    刘敷从轿里踏着云靴，缓缓走出，绯红官袍的前后绣着锦鸡补子，分外显眼。
    跟在他身后，还有数名穿着补子官服的官吏。
    一队衙役捧着崭新的顶戴衣冠，以及一副写着“解元”二字的匾额，毕恭毕敬的上前。
    “草民、学生、晚辈……拜见巡抚大人，诸位大人！”
    刘敷略微左右旁顾，官威尤甚。
    身旁无论任何人，皆是立即垂首。
    见此，他这才隐忍着怒气，问道“新科解元冀玄黓何在？”
    还好他来得及时，若不然被这群无知刁民乱闹，后果不堪设想。
    那可是科举舞弊啊！
    科举舞弊！
    身为世家的子弟，朝中关系盘根错节，谁还未曾走过关系？
    尤其此次，他的手上并不干净，难免留下蛛丝马迹。
    若是真查处什么，那可是要抄家灭门、死无全尸的重罪。
    众人伏在地上，胆战心惊，又是满脸尴尬。
    就在这气氛冷凝之时，但见一位面如冠玉的男子，缓缓踏下台阶。
    阳光从他背后射下，恍若披上了一层金纱，如落入凡尘的谪仙。
    他身着银线直襟长袍，内衬月白色对襟，及肩而下一路蜿蜒皆绣了银线花纹，腰束月白祥云纹的宽腰带。
    双眸深邃似水，仿若能看透一切，令世间黑暗无所遁形。
    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却带着谈谈的冰冷，好似熠熠闪烁着寒光。
    周身的气场那气质浑然天成，不经意地倾泻而出，让人不敢忽视，无法慢怠。
    此人，不是冀漾，又是谁？
    当下，冀漾缓缓走来，施礼道“在下近来身子欠佳，怠慢了诸位，请海涵。”
    他几乎无视刘敷的目光，对着楼下的众人，长长作揖，再次道“让各位久候，是在下的不是，还请诸位海涵！”
    刘敷挑眉，直到这一刻才觉得冀漾有些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可却一时想不起……
    对了，这人是清源伯的嫡长孙，那个皮相倾国的棺材子！
    十五年前，端午龙舟上自家大舅哥凤惊鹏，便是被此子用簪子刺破喉咙，死不瞑目。
    凤氏一族也是自那事之后，开始一步步走向衰落。
    真是想不到，那文章竟会出自这种人之手。
    苍天无眼，让他的计划，胎死腹中！
    若是没有此子，他又哪里会妻族无力，需要殚精竭虑的做什么巡抚？
    还需要同花克勤做那些危险的交易？
    凤府全盛时，掌握吏部，一句话就能拿捏官员的前程……
    门前，松江提学张时敏，浙江左布政使宁良，一起跟着进了锦鲤楼，瞧着这个年轻又谦虚的冀漾，相互对视一眼。
    宁良不禁怀疑的盯着这竦眉俊目、神彩铄人的男子，问道“你便是新科解元郎冀玄黓？”
    “回大人，在下正是。”冀漾拱手。
    一旁的张时敏，想着那笔酣墨饱的文章，绝非寻常阅历不可写出，但此人竟和他想的老学究模样，一点儿也不相似。
    这样一位曙光玉立的年轻人，真能写出那般波澜老成的文章吗？
    不由得怀疑道“有何为证？”
    冀漾拿出袖兜里的考凭，双手递了过去，道“在下有乡试考凭为证！”
    不待他话落，宁良便将冀漾考凭拿过，上面有答卷号房号、祖上三代、籍贯。
    张时敏凑了过去，一目十行后，惊讶的失声道“竟……真是……”
    “且慢，还请你写几个字，给咱们瞧瞧！”宁良伸手拦住张时敏欲要说的话。
    冒认学籍之人，也不是没有。
    是以，他们定要谨慎，绝对不能让朝廷错过如此栋梁之材。

（116）气氛祥和喜庆
    冀漾接过一旁衙役递上的文房四宝。
    提笔入墨，写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众人瞧着这与答卷同出一辙的台阁体，官员们低声细语的议论起来。
    不过片刻，张时敏与宁良笑逐颜开。
    一同施礼，道“鄙人浙江左布政使宁良、鄙人松江提学张时敏，贺浙江甲午乡试冀漾榜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刘敷蹬着云靴上前，虽面子有些抹不开，但在同僚面前也不好被察觉异样。
    虽曾经的丑闻时过境迁，可知道的人，却也不少。
    当下，他亦是拱手道“鄙人两浙巡抚刘敷、贺浙江甲午乡试冀漾榜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这般说，便等于确认了冀漾解元郎的身份。
    众报录人团团上前，贺道“贺解元公，京报连登黄甲！”
    随后，就连本是别有用心的落榜士子们，与一旁看热闹的众人，也是附和着大笑，仿若忘了之前的小心思。
    连连恭喜，道“贺解元郎冀玄黓，京报连登黄甲！”
    冀漾心中虽荣辱不惊，但脸色不显，微笑着对众人长长作揖。
    “多谢张大人、宁大人、刘大人吉言，多谢诸位同科吉言，多谢诸位看得起在下，来给捧场。”
    “漾哥年纪轻轻，便高中解元，将来前途定是不可限量，恭喜，恭喜！”
    方才，咄咄逼人的冀遵，也咬着牙加入恭贺的队伍之中。
    冀漾拱手，垂眸，眸底墨云翻涌。
    若不是惹人厌的冀遵捣乱，他都是即将成家立业的人了。
    好不容易放下所有的顾忌，容易嘛？
    “庶弟……谬赞了，愚兄不过是侥幸得诸位考官赏识罢了，自古便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愚兄着实是担当不起。”
    “咳咳……”庶弟二子噎得冀遵直咳，脸色更是惨白。
    他这辈子最厌恶的便是“庶”之一字。
    刘敷见众人如此，重新戴上完美的面具，笑道“本官身为乡试主考官，率众官登门授衣，请新科解元冀漾更衣，赴贡院受礼！”
    一时间，外面舞龙耍狮得更起劲了，锣鼓声响成一片。
    吹耍间，屠维赶着从锦鲤楼借的牛车出了角门，又绕到前门。
    牛车上装满一筐筐炮竹的牛车，走过街头巷尾，就挑着竹竿放炮竹。
    “乒乒乓乓！”好不热闹，巷内充溢着祥和喜庆的气氛。
    与此同时，冀漾上楼更衣。
    换好崭新的冠服。
    花沅凑到阁臣大人身边，伸出小爪儿摸了摸他头上乌纱。
    原来这就是乌纱帽，她前世今生都还未摸过呢！
    手感真好呀！
    她甜甜地赞美起来。
    “解元郎真是丰神俊朗，这去贡院一路骑着高头大马，那就更添了几分英俊，日后媒人若是踏破了咱家门槛儿，可咋办呢？”
    冀漾却从这娇声中，听出了醋味儿。
    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可却不禁有些泛甜。
    “我本也不喜应酬，便称病不去好了，在屋里陪沅儿，也是一样庆贺。”
    “那怎么成，别人会说哥哥恃才傲物的！”花沅惊愕，连连摇摇头。
    又试着提议，道“不如沅儿扮做小书童，陪在解元郎身边？
    沅儿可都听说了，这街头巷尾都是大姑娘、小媳妇，她们会丢香帕、荷包。
    我不看着点儿哥哥，这心里还真是不踏实！”
    “沅儿做书童可真糟蹋了，若不是有冀遵这个亚元在，说沅儿是家弟也好！”
    冀漾瞅了一眼，小丫头早早地藏在床上的男装。
    花沅狡黠一笑，从小被窝里拿出几个超大的粗布包和男装，道“咋能这么说呢，真是的！”
    “别碰到手上的水泡，让我拿，不过……要用这几个大包做什么？”冀漾大步向前，抓住她的小爪儿。
    “嘿嘿！一会儿姑娘们丢给哥哥的心意，可不能浪费…若是吃的、用的啥，也不能糟蹋了不是？”花沅眯着眸子，得意的笑道。
    冀漾轻轻捏了捏小姑娘光滑的脸蛋，道“就说嘛！沅儿怎么会想起来盯梢我呢，原来竟是财迷心窍呐！”
    “嘿嘿，沅儿可是要自己准备嫁妆的女子，怎么能不算计着呢？
    再说，若是依哥哥的性子，定是不会接那些东西的，多糟蹋人家姑娘们得心意！”
    花沅调皮一笑。
    冀漾望着她的眸子，问道“方才说担心……女子丢香帕、荷包也是借口？”
    “哥哥是沅儿的，你拿了我的卖身契，就是我的人了！”花沅小手揪着衣裳，腼腆的嘟囔。
    “沅儿是不是对卖身契有所误会，颠倒了主仆干系？”冀漾挑眉，眉梢眼角尽是喜色。
    原来自他夺走她卖身契的那一刻，小丫头就开始爱慕自己了。
    “什么也没说，是哥哥耳鸣！”花沅闭住了嘴。
    “不好意思，哥哥耳聪目明，且沅儿就在我耳边嘟囔，我就是想听不见，都不行！”
    冀漾唇角勾起。
    他屈膝，帮她规整好男装，但瞧着那鸡蛋似的小脸，还是觉得不像个男子。
    随手拿个屠维的瓜皮帽，戴在那小脑袋上，这才勉强点头，带着花沅这个小书童出了房门。
    张时敏见雕花木门打开，笑着迎了上前，道“眼下还请解元郎跨马至贡院受礼。”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待到了贡院受礼完，便连鹿鸣宴也一起办了。”宁良紧随其后，捋着胡子笑道。
    张时敏眉毛一挑，笑问道“宁大人这一起举办的事儿，本官也听说了，您可知为何提前了鹿鸣宴？”
    宁良用袖中的手，指了指上面，低声隐晦道“上面的意思！”
    “是，张大人，宁大人。”冀漾佯装没听到二人的悄悄话，若无其事的拱手。
    宁良瞅着玉树临风的冀漾，完全不似出自落魄伯府的棺材子，更未曾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霉气。
    他自言自语的赞道“自古贫贱出良才，古人诚不欺我！”
    冀漾举步走到门口，正要跨上乌漩，本能地寻找小丫头的身影。
    这一回首，但见花沅正骑在牛身上揪着牛耳朵，玩得不亦乐乎。
    那是牛，不是兔子！
    倘若牛脾气一上来，摔了她怎么办？
    就那小身子骨，哪里禁得住！
    立时，冀漾给屠维使了个眼色。
    屠维心领神会，不敢耽搁。
    赶忙将花沅劝下牛身，自己也上了牛车。
    坐在赶牛的位置上，预防她不乖，反复上去玩耍。
    他女主子的安危，不容有失。
    紧接着，冀漾又给暗处的壬队使眼色。
    瞧着暗卫护在牛车两旁，他这才跨上系着大红花的骏马。
    他简直操碎了心……

（117）姻亲盘根错节
    巷口，彩棚扎的喜庆，清一色身着红袄的官兵，护在两旁。
    东起西健康路、接三角荡，西至西桥对凤起路，长百丈的通衢大道，皆是人头攒动，摩肩擦踵。
    爆竹是放了一挂，又一挂，满地都是红色的鞭炮屑，在阳光下宛如铺了一层红毯。
    花沅拿出箩筐中提前备好的铜钱，开始撒铜钱。
    巷子里无数的贺喜声，响作一片。
    角落里，冀遵也是一身大红锦袍，可跟前却冷清。
    他将这一幕瞧个满眼，气得红了眼眶。
    他觉得自己就像小丑一般，所有人都在笑话自己，戳他的脊梁骨……
    可是鹿鸣宴在即，他不能错过这个露脸的机会。
    遂强撑着精神，坐在滑竿上，跟了过去。
    “恭喜解元公！”
    “贺喜解元公！”
    冀遵满耳都是恭喜那棺材子的声音，气得他脸色越发难看。
    冀漾没空去搭理冀遵心里的酸楚，对他来说，这庶弟从不是自己的亲人。
    若不是挨着当初祖母的情分，他甚至都不想再查劳什子真相，直接就把边亚煵连着她的儿女全部宰杀。
    不过如今有小丫头愿作陪自己一生，他不想留下嗜血成性的恶名，没得自己解了无情药，还遭小丫头畏惧。
    他彻底的忽视了冀遵，从善如流的面对道旁的人群，深深作了个团揖，道“多谢诸位捧场，冀某人感激不尽！”
    整个贡院路，从头到尾，乃至左右酒楼、客栈，皆被百姓占满。
    有抱着孩童的老父亲，叮咛道“你要好好读书，做解元公这样光宗耀祖的男人！”
    也有牵着自家未出阁闺女的母亲，指着高头大马上冀漾，道“你看，这就是今科解元郎，以后咱家要是能有这般顶天立地的女婿，阿娘就是做梦都会笑醒的！”
    几个小姑娘聚在一起，娇羞笑道“好俊俏的人儿啊，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俊秀的人儿呢！”
    “咱们块丢帕子、荷包吧！”
    “解元公，这是小女的心意！”
    “解元公，这是我家新炖的肘子、烧鸡！”
    “解元公，俺家自己种的小白菜、茄子，您尝尝！”
    “解元公太瘦了，这是鸡蛋，给您补补身子！”
    及目而来，皆是向他招手的小媳妇、大姑娘。
    冀漾面色如常，不知想的什么。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大牛车，示意众人将东西往这放。
    花沅不亦乐乎的坐在牛车上，指挥着屠维接住一应物品。
    那大肘子一看就很香，待回去，就全部进了她的五脏庙。
    想想就觉得十分美好呀！
    花沅将拿回的东西仔细分类，分别装在包裹里，都琢磨好了去处。
    “都瘸了？快点，快点！”冀遵催促着小斯，让臀下得滑竿，紧紧跟在冀漾后面。
    可路上的，人就是都看不到自己。
    他嫉妒得发狂，嘲讽道“解元郎，真是好风光呐！”
    一旁的官轿里的刘敷，别有深意的望着骑马走在最前的冀漾，面上是一派和煦，可心里的恨恼，是如何也控制不住。
    他要是早知道那文章是这小子写的，说什么也不会让他中举。
    还解元公？
    真是岂有此理！
    刘敷对着旁边的心腹小斯，低声吩咐了几句，就甩下了轿帏，再不露脸。
    花沅在边府做过三载奴婢，对这种危险很是敏感。
    她察觉芒刺在背，借着规整香帕的时候，不动声色的往斜后方，瞧了一眼。
    是他！
    刘嫄的父亲刘敷！
    刘嫄的名字中的“嫄”与她的“沅”同音。
    对方说自己冲撞了“嫄”，不配叫“沅”，屡次三番同花佳等人一起欺辱自己，还威逼自己，命令她改名……
    某些并不美好的记忆，再次浮现。
    大眀建国后，有许多世家和勋贵，但一直保留下来的却屈指可数。
    四大世家：凤、李，花、林。
    四大勋贵：荣、冀、周、刘。
    只有这八族一直辉煌到先皇时，之后又有开始衰落的，这其中就包括“荣”，“冀”、“凤”三族。
    他们的姻亲关系盘根错节，可谓之牵一发而动全身。
    当年她外曾祖父被先皇初次厌恶，便是继室老刘氏引起的。
    一场浩劫，荣氏子孙所剩无几。
    她们这一房也是因此同荣贵妃的生父，闹出隔阂，后来那亲情关系更是一言难尽。
    唉，取妻不贤，毁三代；选夫不好，毁一生。
    对了，听屠维之前说漏嘴的那几句，再结合阁臣大人的的梦呓。
    在十五年前欺辱冀漾的贵人，应该就是刘敷的大舅哥，凤惊鹏。
    刘敷怕是已经认出，冀漾就是当年杀了凤惊鹏的小男孩。
    此人聪慧，却睚眦必报，心胸狭隘。
    在前世的梦里阁臣大人忽然中断的举业，难道与刘敷有关？
    天啊，那这鹿鸣宴岂不是鸿门宴？
    可如今已经在去贡院的路上，总不能直接就打道回府吧？
    早知道方才在客栈里，就让阁臣大人装病了。
    真是悔之晚矣……
    她定要寻个稳妥的办法，帮着阁臣大人避祸。
    做一个美貌与智慧并存的人儿。
    她就算没有娘家撑腰，也依然能旺夫！
    花沅手中死死捏着小包裹，无心再收拾百姓投来的礼物。
    冀漾稳稳骑在马背上，马蹄拨动徐徐而行，连个眼神儿都未给冀遵和刘敷。
    对着人群拱手作礼，但余光却一直未离开傻笑的花沅。
    他怎么感觉刚刚还兴高采烈的小丫头，忽然就有些发蔫。
    难不成是不想参加鹿鸣宴了？
    一抹落日的余晖下，一卷云霞染成火红，贡院已是挂满了大红灯笼。
    待步入大堂，水晶珠帘逶迤倾泻。
    帘后，有人披纱抚琴，指尖起落间琴音流淌，或虚或实，变化无常，似幽涧滴泉清冽空灵。
    数百个案子整齐排列，其上各燃烧着一对小儿手臂粗的大红烛，席案上皆用红绫裹起。
    待冀漾挤出重围，到贡院时，鹿鸣宴即将开始，众新举人正忙着与各同年互拜，堂上四处皆是欢声笑语。
    冀遵等人本与冀漾同行，但那些姑娘们却是越聚越多，无奈冀遵与刘敷一干官吏，皆是走小路，提前到达贡院。

（118）再生龌蹉心思
    这时冀遵等人正与南雍同窗闲聊，但见冀漾走来，不由齐齐看去。
    冀遵脸色苍白，但挡不住他流露出得鄙夷之色。
    他低声嘲讽道“漾哥竟来的这般早？不愧是伯府嫡长子，这架子就是比二品大员也不弱。”
    对于其余不识冀漾的新举人，在得知眼前之人，便是传说中的玄黓公子时，不禁齐唰唰的上下打量开，恨不得将目光透过皮肉，盯到冀漾的骨头缝里。
    在众人目光的环视下，冀漾仍是好整以暇，从容不迫，只是后面跟着一个男生女相的“小书童”，有些不衬解元公那冷凝独超的气韵。
    “在下冀玄黓，诸位幸会！”冀漾作了一个团揖向众人，十分有礼。
    众人心底多少有些不甘，但也是不敢怠慢，一并拱手道“幸会，玄黓公子！”
    冀漾宛如无瑕美玉熔铸而成的玉人，即使静静地立在那里，也是丰姿奇秀，由内而外的流露出一种高贵清华，英气之感。
    哪里有一丝棺材子的霉气？
    莫非是哪里弄错了？
    想到这里，众人瞥了一眼冀遵。
    那脸白的吓人，苍白、惨白、煞白，似乎病得很重，就跟快要死了似的……
    听说这庶子命薄，没福气……
    可千万别死在鹿鸣宴上，不然多晦气！
    几位余姚的新举子，迎了上来。
    见老熟人边疍身形消瘦，两腮内凹，比月前起码瘦了小半个人。
    纷纷绕开边疍，拱手笑道“恭喜玄黓公子，高中解元！”
    “同喜，同喜！”冀漾拱手，瞅了一眼身侧的小书童。
    花沅瞧见异常消瘦的边疍，差点没认出来。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苍天绝不会饶过作恶多端之人。
    边疍的眼里只有冀漾，这个未来助力，根本未曾给那些奴才一个眼神。
    就算边府落魄，他也瞧不上这卑贱的奴才。
    冀遵在小斯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起身，捂着腰，冷笑道“是啊，我家漾哥真是毫无悬念的获得解元之位，我等佩服不已啊！”
    “是诸位考官大人慧眼识珠，欣赏在下与诸位同年的文章，在下能有今日如此殊荣，绝少不了诸位考官大人的赏识，在下铭感五内，实属三生有幸。”
    冀漾哪能听不出对方这言外之意？礼貌的客套一番。
    花沅在他后面，低着头，笑得露出森森的小白牙。
    哎呦，这话不仅巧妙地将众考官，都拉了进去，还将一干新举子不着痕迹的引入。
    呵呵！若是有谁，再议论纷纷，便是不知感恩，不懂知足之人，日后又有何颜面立足于文坛？
    被挤到圈外的冀遵，又努力凑了过去。
    “这一次你可谓独占鳌头，但你且莫得意，待燕京我必与你，必要在金殿上一决雌雄。”
    冀遵用旁人听不到的音量，对冀漾低声挑衅。
    紧接着，他笑了笑，又一脸郑重地作揖，朗声道“长兄，待咱们一同回燕京，将匾额、牌坊一同立在门楣上，荣耀伯府可好？”
    待回了余姚，宠爱自己的父亲，便够冀漾喝一壶的。
    毕竟百善孝为先，到时看棺材子如何得意的起来！
    冀漾脸色不变，淡淡道“不知庶弟要将牌坊、匾额，放到边姨娘所在的偏房，还是嫡母灵位前的主屋呢？
    好像都……看为兄说的，抱歉，请海涵、海涵！”
    冀遵气得连手，都开始发抖。
    身世是他最大的痛点，又不是他想做庶子的，这怪得了谁？
    跟在冀漾后面做小尾巴的花沅，见冀遵气得跟抽羊角风似的，偷笑得像只小狐狸。
    阁臣大人绝不是一个好欺负的，今日算冀遵倒霉了！
    反正气死人不偿命！
    随后，众人走到堂前。
    众举子全神贯注地欣赏着舞女的婀娜舞姿，口中则是品着美酒佳酿的精纯。
    待瞧见冀漾，这才回过神，立时起身行礼，道“恭喜解元郎！”
    “同喜，同喜！”冀漾恭敬的依次还礼。
    由于吉时未到，一干官员都在闲聊。
    冀漾趁着这会儿，拜会了自己的房师，还有主考官刘敷，分别各谢举荐之恩。
    刘敷官威十足，微微颔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继续浅酌着酒。
    不经意间，他瞥见冀漾后面的小书童，是越看越眼熟。
    骤然，脑中闪过一幅姝丽画面，不禁心中一禀。
    荣贵妃！
    是荣贵妃……
    不，这男娃顶多十一二岁的模样，不会是荣贵妃本尊。
    太像了，太像了。
    这眉，这眼，这嘴，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圣人至今就没有活下来的子嗣。
    难不成是荣贵妃的子侄，流落民间？
    圣人宠妃心切，他若是将此子送去宫里，还说不得被赏赐些什么呢！
    问题是，他要如何才能把这小书童弄到手？
    来不及从长计议了，只要冀漾一死，他这师座自然而然的就能替学生照顾了吧！
    他本不想这么快动手的，不过嘛，等不及了！
    随即，刘敷挥挥手，招呼鹿鸣宴开始。
    立时，两旁的官兵大喝道“吉时已到，开宴！”
    众举人皆是下了坐席，整齐列队的站在堂中，各个是腰板挺直垂首而立，雅乐歌舞亦是停。
    刘敷缓缓起身，端着酒觞。
    “本官恭贺诸位甲午科桂榜留名，再预祝诸位来年春风洋溢之时，燕京会试皆能金榜题名。
    但切记，不可有贪欲之心，那般只会害人害己，要谨记日后为百姓谋福祉，青史留名成为我大眀的贤能之臣。”
    话落，他将酒觞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立时，众举人接下丫鬟递上的酒觞，举杯回敬。
    将右手向上一扬，目光与手中的酒觞平齐，朗声回敬，齐声道“多谢大人教诲，吾等在日后定会依正道而行，守中正仁义！”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本官对诸位皆是寄予厚望，望日后无论遇到任何风浪，都要有男人的骨气。”
    刘敷余光偷瞄着下面冀漾旁侧的“小书童”。
    心里直痒痒。
    恨不得将“礼物”立刻就弄到手，升官发财。
    冀漾宽袖下的手，握成拳。
    他早就察觉到刘敷的贪婪，心中更是厌恶。
    生怕对方同那凤惊鹏一般，再生龌蹉心思。
    这些世家子弟，优秀的固然有，但生性肮脏的也不少。
    他有些后悔，带小丫头一同来参宴了。

（119）汤中被加了料
    “吾等定会谨记大人教诲，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众举人举起酒觞回敬刘敷。
    礼仪严谨庄重，沿典雅遗风。
    净手后，上二对香。
    两列丫鬟鱼贯而入，穿梭在一望无际的食案间，井然有序地撤下各个案子上的茶水、手碟、点心。
    又将台面上的四鲜果、四干果、四看果与四蜜饯归置起来，期间未发生任何器物的声响。
    紧接着，又一队丫鬟提着大食盒上前，先上冷盘然，后热炒菜、大菜，甜菜依次上桌。
    合用全套汝窑瓷盘，配以精致银器，造价不菲。
    伴宴的乐师，奏起鹿鸣伴奏曲。
    身为甲午科解元的冀漾，起身歌首章。
    吟唱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待冀漾歌毕，众人歌之。
    晨曦明媚，斑驳的数影落在青石砖上，隐隐绰绰。
    花沅立在不远处，捏住锦帕，仰头望着台基上柱株檀香。
    阁臣大人身在烟雾缭绕的最中心，拾阶而上，衣袂翩翩，仿若仙人。
    他似乎天生就是人群中的焦点。
    只要有他在，她的眼里，就再不到其他人。
    众人再次入席，按照桂榜名次而坐，举人之首解元的位置，自是最靠近刘敷主桌的桌案。
    乐声四起，堂中被四个壮汉抬上一座丈宽的大鼓。
    大鼓上侧卧着一身材曼妙蒙着面纱的女子。
    她身着单薄云烟红纱裙，半露纤腿。
    玉手轻挑银弦，在琵琶上拨动着，其音宛然动听，犹如天籁之音。
    骤然，舞女起身，在巨大的红鼓上且唱且舞，妖艳姝丽。
    “是莴嫩娘！”
    “是莴嫩娘！”
    刘敷身为世家子弟，自是附庸风雅，乃青楼楚馆的常客。
    一句话就招来秦淮的头牌花魁，不过并非是要给自己撑场面，而是为了后面的计划。
    天下就没有不近女色的男人。
    新贵人大多贫寒出身，哪里见过这些？
    听得如痴如醉，连连鼓掌，口福、眼福皆饱。
    就算花沅前世见惯了这些，也不禁直吞口水。
    妖艳、魅惑！
    这是她前世今生都不具备的，多臣大人去……
    书童本是奴籍，均在外院下人处，等着主子赏食残羹剩饭，哪里有资格入鹿鸣宴？
    不过刘敷对于这份“礼物”很是厚待，便令众书童也一并入席，陪侍在各自身旁。
    花沅并不知自己早就被人惦记上。
    她在想办法勾搭冀漾的同时，也绞尽脑汁的想如何帮阁臣大人避祸。
    冀漾端坐着，宠溺的瞅着花沅，没有给莴嫩娘一个眼神。
    那些庸脂俗粉，自己看一眼都觉得烦腻。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剥蟹，如玉的手指却细心地用“八大件”，剥出完整的蟹肉，蘸好姜醋，悄然换了花沅跟前吃空的小盘子。
    花沅寻思着在撤退之前，起码吃个够本。
    于是，小嘴儿忙个不停，一口气便食光四只大闸蟹。
    螃蟹性咸寒，不宜单食，吃多了容易腹泻。
    冀漾不动声色的递上个银丝卷，盼着那正忙的小嘴儿，能误咬一口。
    花沅暗暗翻了个白眼儿。
    当她眼瞎，拿时都不臣大人的小动作，她并未理会，继续食着小碟里的蟹黄。
    抱着不吃白不吃的心态，大口朵颐，如同饿了三年的小奶狗。
    就她那饭量，若是不悠着点儿，一顿就能食十只蟹！
    再说她吃时蘸了姜末、醋汁来祛寒呢！
    冀漾也不气。
    他早猜到了，那张小嘴儿挑剔的很。
    目光柔柔，加了些龙眼珊瑚鹿肉与丁香鹿肉过去。
    花沅勉强尝了一口，便不再食，不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虽偷吃了阁臣大人很多得珍贵药材，但日常节俭惯了。
    家常便饭里，最好也莫过四菜一汤了，其中还包括两个素的。
    倘若去吃一桌酒席，剩下的也要打包带走。
    对她来说，美食便是天大要紧的事。
    她肚子就这么大，自是挑爱食的吃。
    冀漾瞅着那盅鹿肉黄芪汤颜色不错，便又盛了一碗过去。
    花沅本不想再食鹿肉，小鹿这么可爱，怎么能吃呢！
    可瞧着那“眼巴巴”的阁臣大人，便给个面子吧！
    但刚拿起银勺子放在嘴边，便察觉味道不对。
    这味道熟悉的很，可竟一时半会儿想不起。
    她自然而然的埋下头，低声道“这鹿肉黄芪汤不能用，被加了料！”
    冀漾眉目不变，神色自然。
    他自是知晓，身为资深吃货得小丫头，比寻常人多一个本事，嗅觉灵敏得不行。
    再加上做了三载的小医女，接触过无数药材，眼里揉不进沙子。
    寒毒霸道无比，待他解毒后，身体会百毒不侵。
    就算现在那些寻常毒药，也根本伤不到自己。
    骤然，眸光微微一闪。
    他倘若不回敬一番，都对不起这份厚礼。
    “沅儿，检查一下身上，看看有没有被偷偷塞了东西。”
    花沅一怔，后脊上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她在下牛车时的确被撞了一下，当时不觉有异，现在想想反而觉得蹊跷。
    小肉手在衣袖的遮掩下，不动声色的检查了一遍，但并未发现异常。
    当下，她静下心来，用鼻子嗅了一圈。
    在荷包中嗅到与鹿肉黄芪汤相同药味儿。
    她偷偷递给冀漾，道“哥哥，沅儿想起来了，这就是在秦淮一代流传的那个笑春风！”
    冀漾脸色一沉，英眉微挑。
    笑春风产于麓川，药效极烈，万金一两，且此毒遇银器不黑，寻常人就算有钱也根本得不来。
    初中毒者会力大无穷。
    其后便是发热、心燥，会做出发狂异常等的举动，最后只能用那种方法疏解……
    眸中闪过一道冷戾，薄唇勾起。
    “看来他们是要我当场失仪，趁机除掉功名。
    一个没有功名的棺材子，还不是任由他们捏扁揉圆，哪怕是害命，都易如反掌。”
    “哥哥，沅儿是不是很厉害？”花沅挤眉弄眼。
    冀漾侧过脸，宠溺的瞅着小丫头，赞赏道“这次幸亏沅儿机警，否则哥哥便着了歹人的道啦！”

（120）她能见缝插针
    风起云涌。
    簌簌桂花随风飘落到红毯之上，在锦袍上投落深深浅浅的花影。
    冀漾眼眸低垂，敛去瞳眸深处的黯然，那是比阴影更接近深渊的暗的。
    给自己舀了一碗鹿肉黄芪汤，用宽大的衣袖一遮，在他人瞧不到的角度，将汤倒在帕子上。
    随后，又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嘴角，随意地拿起案子上的筷子，食了口蟹黄。
    一切行云流水，仿若真的在用膳。
    坐在上首刘敷，用余光扫到这一幕。
    唇角忍不住勾起，强忍隐着得逞的兴奋。
    那盅加了料的鹿肉黄芪汤，定会让冀玄黓丑态百出。
    如此，他便可堂而皇之的收回那解元功名。
    一个没有功名落魄的伯府子弟，还是个不得宠的棺材子，树敌又这般多，待时他随便抬抬手指，就能弄死了吧！
    想到这里，刘敷对着小斯又吩咐了一句。
    众人垂涎莴嫩娘的歌舞，全神贯注。
    冀漾眉目从容，眸底的寒光如同宝剑出鞘，锋芒如冷月。
    将内力凝集于右手，把沾了药粉的鹿肉，准确弹到上手刘敷跟前的汤碗里。
    “叮咚！”一声，被乐音淹没。
    他的动作快很准，几乎没有溅起一丝涟漪。
    花沅眯着眸子，偷瞧这一幕，趁着冀漾分神，细白小手灵巧地伸向食案。
    连食了两只大闸蟹。
    心中颇有些沾沾自喜。
    她就是这么聪慧，能见缝插针！
    待花沅从窃喜中走出，但闻，刘敷问道“有哪位的诗，作好了？”
    众人的目光皆是瞥向冀漾，这档口应是举人之首，先赋诗一首，作为开头的。
    不过冀漾还未开口，冷不防地，次席的冀遵起身，抢话道“学生这儿有一首，前来献丑。”
    他就是要抢那棺材子的风头。
    瞧着刘敷默许，他迫不及待地念道。
    “今日真良宴，欢持鸣鹿杯。
    初飞祢衡表，共识子虚才。
    龙沼云鳞动，鹏溟浪翅开。
    危言切晁董，秘思属邹枚……”
    冀遵作了个团揖后坐下，捂着腰，痛得龇牙咧嘴。
    可得意更甚，他似乎感觉不到痛，瞅了一眼冀漾，挑衅意味明显。
    自我感觉，甚是扬眉吐气。
    刘敷赞许的点点头，遥遥举杯，敬酒过去。
    冀遵受宠若惊，激动不已。
    一仰脖，烈酒入口。
    酒觞倒置，半滴不剩。
    刘敷面上赞许，心中却暗骂一句“蠢货”。
    他扫了一眼莴嫩娘，眼神微动。
    莴嫩娘在酒乐中旋转，红色的薄裙翻转出妖冶的美，为鹿鸣宴增添了一抹风情。
    刘敷让她去给冀漾斟酒。
    莴嫩娘经历的多了，且舞且斟，身姿婀娜，把众人眼睛都给勾走了。
    她娇媚笑道“请解元郎，饮酒！”
    冀漾并未接过。
    他连那酒觞，砰都未砰。
    他讨厌女人，准确的说是，厌恶除小丫头以外的女子。
    刘敷对于他的不解风情，只能哂笑。
    “解元郎时文写得波澜老成，又有六步成诗的典故，更有大胜国子监第一才子的丰功伟绩，本官佩服不已。
    这会儿，可真真是洗耳恭听，期待的紧啊！”
    莴嫩娘戚戚地望了冀漾一眼，就又回去跳舞。
    这男人，她喜欢，来日方长！
    花沅瞅着给阁臣大人抛媚眼的莴嫩娘，心中气结。
    板着小脸，很是严肃。
    敏捷地抬眸，瞄了他一眼，见阁臣大人都未瞧那美人一眼，这才再展笑颜。
    就算妖媚勾人，又如何？
    她瞧上的人，岂是那么好勾的？
    最可恨的，还是那狗官。
    这大帽子一扣，稍后就算阁臣大人的诗再好，也会被人鸡蛋里挑骨头。
    捧杀啊，妥妥的捧杀！
    刘敷半阖着眼，宛如酒醉。
    见冀漾对莴嫩娘不屑一顾，抚须浅笑，一派潇洒儒士之姿。
    不会呀，莴嫩娘乃人间绝色，他从未见过有男子会不为之动心的。
    他扫了一眼那如佛祖坐下童子般的小书童。
    难不成冀漾弯了，也好男风？
    冀遵一诗后，熄灭了诸多举子的热血，亚元已是抢了解元的风头，两虎相争中，他们唯有明哲保身，实在是有些汗颜，不大方便拿出来一同鉴赏。
    这时坐在最末席案的边疍，拱手道“学生也得诗一首，给诸位助兴！”
    “好，洗耳恭听！”刘敷抬手，清抿一口酒觞中的烈酒。
    边疍欣喜若狂。
    若是自己能得巡抚大人看中，他未来的仕途定会畅通无阻。
    “舍盖中堂肯治齐，山川人物凤师师。
    拔鲸牙一添宾贡，歌鹿鸣三乐圣时。
    郡有龚黄金玉汝，君为尧舜蓼萧斯。
    老农扣角风烟外，但播中和乐职诗。”
    他仅仅是锁元，众人对其要求并不高。
    这一听竟觉得甚是有大儒古风的韵味，皆是连连点头。
    刘敷也赞道“此诗有情有景，与亚元郎之诗，真是难分伯仲啊！”
    这一诗后，万马齐喑，无人再敢上去唱和。
    毕竟边疍是榜末的锁元，倘若他们作得诗文，还不如人家，那便是打脸，重重的打脸！
    张时敏将一切尽收眼底。
    都是官场上混的，他怎会不明白，刘巡抚这是要抬举亚元，欺辱解元。
    他不解刘敷为何会这般。
    沉着脸，道“这诗也并非，定要是作鹿鸣宴之诗，诸位将思路阔开嘛！”
    他有意为冀漾这个有大才之人，铺就台阶。
    和煦的笑了笑，继续问道“解元郎呢，可作好了？”
    音量不大，但堂内众人皆是听清了。
    一干考官也是读过冀漾的答卷的，对其也是同样倾耳戴目，很是期待冀漾会如何接招。
    宁良将头一转，扭着脖子，直直瞧向冀漾，道“解元郎，汝乃一省解元，鹿鸣宴岂能没有你的诗作？”
    “不错，解元郎时不我待，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解元郎，可莫要惜字如金，还是学以致用的好！”
    众考官对于云霓之望的冀漾，皆是附于其后，催促起来。
    与此同时，丙赫脸色阴沉，眸底闪烁着寒芒。
    若不是冀漾一直暗示自己按兵不动，他都要上手揍刘敷了。
    区区一个巡抚，也敢跟他们叫嚣。
    真当他们走了文路，就改成属泥人的？
    明明是这些人想从解元的诗作中找纰漏。
    还用这居高临下的派头，简直恬不知耻！
    想当年，主子杀人时，这些人还在穿开裆裤吧！
    也就这几年主子吃素，连脾气也好了，倘若早几年，刀子早就见血了。
    不过此时，真是期待这些人被主子大卸八块的模样。

（121）二人分食肉汤
    冀遵觉得，棺材子只是一时运道好，才高中解元。
    绝无可能会比自己的诗作，还要好。
    更何况他的诗文早已先入为主！
    他实在是迫不及待的想看棺材子丢脸的画面。
    终于按捺不住，嘲讽道“漾哥，莫要令诸位大人等急了，还不速速依诸位大人之意作来！”
    刘敷看冀遵是越发顺眼，把自己跟前的鹿肉黄芪汤，赏赐给冀遵，二人分食一盅。
    又吩咐人去搬彩头，预备给诗作最佳之人。
    冀遵莫敢不从，捧着肉汤在冀漾跟前晃动了一圈，脸上傲娇的不要不要的。
    想必那彩头，也是巡抚大人留给自己的。
    日后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冀漾端坐着，目视前方，没有给对方一个眼神，面容是在外人面前一惯的冷峻清寒。
    自作孽不可活，说的就是这庶弟。
    这一幕，可把花沅激动坏了。
    若不是碍于场面不允许，她怕是都要笑出猪声了。
    她好歹也是在秦淮混过的，知道不少腌臜事儿。
    “笑春风”贵重的原因之一，就是荤素不忌，中毒者男女通吃。
    如今这二人分食一盅被加了料的肉汤，过不了多久就能好得穿一条裤子。
    真是越发期待了！
    她秀眉高挑，给阁臣大人递了一个眉飞色舞的眼神过去。
    冀漾垂眸，捏了捏她的小爪儿。
    示意她赶紧吃，待天黑连夜出城。
    看眼前的形势，那刘敷定是要出丑。
    人家也不是傻子，等缓过神儿后，八成也会想到是他们捣鼓了一通，以其人之道，反其人之身。
    威严扫地后，刘敷定会盛怒，不倾尽全力宰了他们，就怪了。
    若是他一人还好说，可小丫头定点儿武功都不会。
    这般只能先逃离刘敷的地盘，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声势造出来，打刘敷个措手不及，再一举拔除对方势力。
    冀遵与刘敷在不知不觉中将分食得鹿肉黄芪汤，都给吃光了。
    刘敷半阖着眼，偷瞟了一眼戴着瓜皮帽的“小书童”。
    这张脸真是越看越像荣贞儿，尤其笑起来时的那股子甜劲儿，就算是男人看了都恨不得捧在手心里宠着。
    他忽然有些理解，那些好男风人的心情了……
    他的父亲刘琢虽是阁老，却与荣安、荣吉，大小两位荣阁老不和。
    在九年前，凤惊凰因杖责荣贞儿，被圣人连下三道圣旨废后，凤府因此轰然倒台。
    他们“刘”，“凤”两族是姻亲，同样也被排挤构陷。
    他父亲刘琢已经年迈，朝中位置不稳。
    刘氏一族万万不可再步凤府的后尘。
    待他这个巡抚入了京，怎么也能为刘氏子侄提供成长的机会。
    他再慢慢地借着那小书童的关系，把他的女儿刘嫄引荐给圣人。
    刘嫄乃宜男之相，怎么也比荣贞儿那半老徐娘要强，就算不得宠爱，只要生下皇子，那也是泼天的富贵。
    要知道迄今为止，宫中就没有皇嗣能活下来，只要刘嫄肚皮争气，生下来的就是太子，而他就是太子的外公。
    待时，刘府便是第二个荣府，就算没落了，也能起复，权压六卿。
    刘敷越想就开心，连嘴角都扯到了腮帮子。
    火光在他的瞳眸里跳跃，慢慢泛红，眼神也越发炽热，不知为何此刻的他，觉得莴嫩娘越发妖媚。
    一个眼神，一个抬腿，都能让他热血沸腾，汗珠子直往下淌。
    他自认酒量不错，以为是吃多了烈酒的干系，并未在意，用锦帕擦了擦。
    莴嫩娘连续的快速旋转，红衣也随之落下，露出里面的薄纱，玲珑曲线若隐若现。
    赤红的鼓面上，素白的纤足格外明显，衬得肌如凝脂。
    水袖轻抖，美得宛如一只欲要乘风登月的蝶儿。
    她且舞且唱，嗓音娇媚。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众人早就被美人摄走心魄，若不是碍于刘敷的官威，谁还会作劳什子赞鹿鸣宴的诗文，八成会作情诗，赞莴嫩娘之妩媚。
    当然被摄去心魄的人里，并不包括解元郎。
    冀漾担心花沅食太多寒凉的大闸蟹，对身子不好，便快速将食案上的大闸蟹，吃进自己的嘴里。
    这般，总比小丫头闹肚子的好。
    花沅奋力拼搏，才从冀漾虎口中抢下两只满黄的大母蟹。
    她笑得见嘴，不见眼，大块朵颐着。
    实在是太香了！
    其实，若不是冀漾刻意放水，花沅又怎会抢得到漏网之鱼？
    在乐声中，婢女把彩头搬上来。
    骤然，花沅眼前一亮。
    但见，雕花红木盘里放着洒金皮、朱砂色皮、烟油色皮，三块和田玉籽料。
    洒金皮的那块，呈星星点点的样子分布，看上去就仿佛如夜空洒落的繁星。
    盘中那烟油皮是黑褐色的，市面上虽也不算少，但如此大的籽料，却是难得一见。
    朱砂色红皮是籽料中最好的皮质，红皮是很稀少的，而且一般有的都是天价。此玉的皮色与白肉过度得特别顺畅，没有一丝多余。
    再看看朱砂色皮的部分，宛若一气呵成，随意自然。
    刹那间，花沅都忘了咽下口中的蟹肉，直勾勾的盯着那三块和田玉大籽料。
    冀漾将一切尽数收于眼中。
    他家小丫头节俭，一块羊脂白玉都送了他两次，还扣下绝大部分。
    不过他知道，这也就是自己了，换作别人，小丫头连颗小珠子，都不会给。
    这会儿，她瞧着那油如脂、润如“酥”、细如绸、白如肪、糯如糕的顶级好籽料，怎能不动心？
    刘敷半开半合的眸里，闪过一道精光。
    原来是个贪财的，这就好办了！
    刘府有百年积淀，财力雄厚，哄个小书童不成问题。
    他抚须笑道“解元郎来做一首吧，不拘着写什么！”
    冀漾满心应允。
    他寻思着，既然小丫头喜欢这彩头，他为她挣来就是。
    于是，他没有片刻推脱。
    平平站起身来，向着众人作了一礼。
    神色寡淡，道“是大人，学生便献丑了。”
    离席时，冀漾一面迈着稳健的步伐，一面环顾众人，对着花沅投来灼灼的目光，微微颔首。
    放心，他定会使出压箱底的本事，为她夺来“战利品”……

（122）空门中的帝师
    万星璀璨，星斗闪烁，丛桂怒放，夜静轮圆，把酒赏桂。
    夜风夹着陈香扑鼻的桂花香气，暗香浮动，令人迷离。
    刘敷对左右，低声吩咐了一声。
    当下，一队小斯端着文房四宝，抬着案子，走到冀漾身旁。
    此意很明显，要考校冀漾台阁体以外的书法。
    冀漾站定后，略加思索，提笔入墨，随手写道“风吹细浪碧粼粼，水面微寒透葛巾。
    何处更寻三岛路？此心顿洗十年尘。
    不嫌鹭宿移莲近，为爱鱼肥唤草频。
    兴到一樽成独酌，待邀明月作嘉宾。”
    笔落，他朝着花沅的方向，嘴角勾起。
    就算离得远，他也能感受到小丫头炯炯有神的眸色。
    陡然间，一道犀利的眸光，射入后脊骨。
    侧过头看去，是那庶弟嘲讽的眼神。
    他一双冷眸，微微略过冀遵，眉目骤冷。
    感受到冀漾散发出的威压，冀遵紧紧握着手中的酒觞，额上的青筋一挑一挑的。
    他厌恶到了极致，冀漾用那种瞧蝼蚁一般的眸色看自己。
    仿若他在冀漾心中，根本不值一提，卑微如尘。
    众人听诗后，皆是神色亢奋，景中之情，浮现纸上；画外之人，呼之欲出。
    口中重复道“好，好，好！这才是读书人的风骨。
    唯有空中明月才能作为自己的客人，落想布局，各不相同，合起来看，又有珠联璧合之妙。”
    此诗无视官场的那场是是非非，隐忍着锐气，对于一切纷纷扰扰不贬不褒。
    既没有得罪之前逼迫冀漾作诗的官员，也没有计较冀遵、边疍二人为拔得头筹，抢了自身的风光，仅凭小池里的肥鱼，便显露了自己的因地起意，借景抒情。
    这才是读书人的傲骨！
    是啊！台上莴嫩娘的娇媚算什么？
    再美的美人，百年后也不过红粉骷髅，回归田园那才是读书人的风骨。
    花沅肚里墨水不多，但并不妨碍她得鉴赏。
    亦是欣赏的点点小脑袋。
    全诗五音繁会，气象不凡，如鬼斧神工，足以惊天地，泣鬼神。
    好似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卷，且非常的清晰，自然而然的浮现出，其诗描绘的场景。婉而直，浅而深，棉里藏针，却又不觉露锋芒。
    阁臣大人的功底之深，不可估量。
    丙赫对于主子的诗作，也是惊艳。
    他远远望着那如画的字，神色大怔。
    当即，两步并做一步，大步上前，立在案子前，失声道“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梅花……梅花篆字！”
    “正是……”冀漾薄唇轻奇，淡淡回了一句。
    听了这话，刘敷也顾不上再佯装醉酒，“蹭！”的一下起身，打断冀漾即将要说的话，但奈何坐久了腿有些发麻，脚下一个踉跄。
    “噼哩！啪啦！”刘敷一路打翻了十余个酒觞，这才疾步而到。
    今日的酒水，似乎特别醉人。
    有些略闻过梅花篆字的官吏，也是蜂拥而上。
    莴嫩娘亦是停下婀娜的舞姿，娇媚的眸子不住地往案子上瞅着。
    在坐的新举子大部分还是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何事？
    竟令这些宦海沉沉浮浮几十年，城府深沉看透世情的官员，这般失态争先恐后的去看一篇诗作！
    冀漾不过落魄伯府的棺材子，怎会有如此的本事，这般绝学？
    侧头，再瞧一旁的冀漾，脸色依旧淡淡的，不见丝毫喜怒流露出来。
    他缓缓退出人群，趁着众人分神，对着花沅爽朗一笑。
    他家小丫头喜欢的可是这整个一盘子的籽料，若是仅有一首诗作，岂不是将其余籽料便宜了别人？
    他为博她一笑，就算卖弄一下才华，又如何？
    这群冒酸气的文人，竟敢在他家沅儿面前欺辱他堂堂解元，真以为他有如此宽广的胸怀不成？
    待过了许久，众人这才稳定了心神，抬手理了理被挤乱的官袍，按照官位顺序站在两旁。
    丙赫将官袍一拂，转身回了坐席。
    从食案上举起酒觞，浅酌一口，强压下兴奋中的心神。
    赞叹道“解元郎不亏是解元郎，这梅花篆字笔法遒劲、淡雅，宛如无言的诗，无行的舞；无图的画，无声的乐。”
    台下的冀遵，根本不知众人在惊什么，又在欣喜什么，更不觉得冀漾的诗，比自己的诗作好到哪里去。
    遂低声问道“何为梅花篆字？”
    但奈何这一声，却被静得落针可闻的众人听入耳。
    犹如一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水花四溅，众人不禁对着冀遵露出嘲讽的神情。
    亚元终归是亚元，就是比不过解元。
    “啪！”的一声，丙赫打开折扇，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他摇着扇，徐徐道“梅花又名五福花，寓意快乐、长寿、顺利、和平、吉祥。
    梅花篆字是指在篆字的基础上，将五福花镶嵌在字内，使之浑然一体，远看像篆字飞舞，近看似梅花盛开，遂梅花篆字独树一帜、自成一体。
    自古文人骚客便爱梅，到了唐太宗即位后，在长安出现了‘梅花大盗’闹京都的事儿，皇宫中的玉玺被盗，现场留书梅花三朵。
    此案始终悬而未决，唐太宗大怒之下，将世间所有能写梅花篆字之人，一律缉拿斩杀，后来家中凡藏有梅花篆字的人，为免招杀身之祸，也纷纷举火焚之。
    直到百余年后，残存的梅花篆字才重见天日，但篆体本就需悟性极高之人修习，再加上梅花的繁复，便更为生涩难懂，使之学而朦胧。
    即便有人勉强习之，也不得要领，多数画虎不成，反类犬，被世人嘲笑，其后便渐渐不为人知了。
    能书写出梅花篆字之人，更是寥若晨星。就连史上有关它的记载也并不多，大部份皆是民间传说。
    我大眀最善此艺之人，唯有一人，那就是遁入空门的大帝师！”
    前面的话，花沅听不大懂，但后面那一句，她可是明白了。
    眸子滴溜溜直转，小心脏咚咚直跳。
    她听说阁臣大人的才学，大部分受自于玄和方丈。
    再加上“遁入空门”那隐晦之意，帝师身份无疑了……
    嗷呜！
    每日晌午她偷菜时，慈眉善目对她笑的玄和方丈，竟是圣人的夫子……不，皇家叫帝师。
    那玄和是否能算是圣人的半个爹呢？
    她日日偷菜那事，把人家灵岩寺给得罪狠了吧？
    大和尚还咆哮来着，他们肯定是记恨自己了……
    请问，她现在再去巴结一下，可算晚了？
    她寻思着，自己可以去把拔秃了的那块地，给补种上的。
    对了，阁臣大人和屠维，也没少吃……

（123）此子吾不如矣
    “解元郎笔势雄奇，龙蛇竞走、姿态横生，出于无心，是其手心两忘。
    将生气灌注在笔尖，描绘出，其色，其形，其浓淡枯湿，其断连辗转，粗细藏露皆变数无穷，气象万千，确有当年帝师的风范……”
    一旁的张时敏，望着夜空中的一卷残云，不由叹了口气，悲从中来。
    当年一事，不知改变了多少人的生命轨迹。
    不说先皇成了瓦剌的阶下囚，就连教习三代圣人的大帝师，也因此遁入空门，才勉强得以保全。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此子，吾不如矣！”
    上首的刘敷，举起手中的酒觞，一饮而尽。
    这个棺材子真是越发让人忌惮。
    当今圣人最喜舞文弄墨，偏偏此艺不成，若是遇见习得梅花纂字之人，还不知要捧成什么样！
    待时，同世家子弟两厢比较，高低立显。
    如何还会有他们刘氏子弟的位置？
    不除之，他寝食难安。
    至于这份诗作，也许可以进献给圣人……
    刘敷心思百转，再看冀漾，就如同在看死人。
    对于将死之人，他也不吝啬赞赏了。
    “解元郎的书法里融入了儒家的坚毅，果敢与进取，也蕴涵了老庄的虚淡，散远和沉静闲适。
    在运笔中省去尘世浮华，以求空远真味。
    它远看为花，近看为字，花中有字，字里藏花，花字融为一体，字体刚劲有力。
    就算是天赋异禀，也非磨穿铁砚之功，不可成也。”
    直到这个时候，堂内新贵人才懂了其中的奥秘，再次为这首诗作喝起彩。
    将掌心都拍得通红，也由心的认可了冀漾，这解元郎的身份。
    刘敷将重新续满的酒觞，遥遥对冀漾一举，道“解元郎实属惊世之才，本官敬你！”
    话落，将饮尽的空酒觞倒举。
    送行酒，断头饭，他还是要奉上的。
    冀漾眸色一如既往的寡淡，淡淡道“刘大人谬赞，玄黓不敢当！”
    一手托着酒觞，一手掩袖，一饮而尽后，亦是将空酒觞倒举。
    他神色坦荡，没有冀遵那种孔雀开屏般的炫耀，给人一种本该如是的气度。
    其他官吏见冀漾出了这么大风头，却依旧从容淡定。
    此等风度，他们自问是做不到的，不由得心生敬意。
    这便是庄子在《逍遥游》中说的：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
    此子配得上“玄黓”二字。
    稍后众人继续欣赏莴嫩娘的鼓上水袖舞，气氛恢复了欢愉。
    只是莴嫩娘时不时的对着冀漾笑意柔情，暗送秋波，却又刚好矜持有度，“有度”到令他人丝毫未察觉出，莴嫩娘停留的眸光。
    期间刘敷大手一挥，将和田玉籽料的所有彩头，一并奖予了冀漾。
    就当是陪葬品，破财买个安生，省的棺材子做了鬼，还来寻自己晦气。
    刘敷瞄着众官吏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手中的墨宝，颇有些坐立不安。
    真怕一个不留神儿，便有人将自己手中的这副梅花篆字，给抢了。
    这可是他升官发财的宝物，岂能落入他人之手？
    是以，刘敷佯装着几分醉意，又恢复双眼半开半合的状态。
    张着大嘴打了个哈欠，道“本官不胜酒力，你们自己玩闹吧！”
    当下，冀漾给丙赫使了眼色。
    好戏还未开场，主角落跑，算什么？
    “刘巡抚，圣人最爱梅花纂字，咱们应该替解元郎进献给圣人才是！”
    丙赫不待刘敷反应，一把抢来墨宝，逃之夭夭。
    “本官明日回京，正好顺路！”
    丙赫的声音带着回音。
    徒留下一道背影，给众人。
    陡然间，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在坐的官吏，皆是城府深沉，根本没想到礼部来的这位京官，会这般不按常理出牌。
    竟有人堂而皇之地夺走巡抚大人的东西，简直是疯了！
    刘敷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什么玩意！
    那是他的晋升礼！
    是他要进献给圣人的，何需代劳？
    刘敷心中怒火中烧，面上却不好动怒，尤其在下属面前，总不好失了威严。
    他又做回席位。
    尴尬的假笑，面目僵硬。
    “继续，继续！”
    乐声响起，莴嫩娘长袖轻甩，抖出妖媚的弧度。
    众人重新开始欢歌笑语，似乎一切都未曾发生一样。
    花沅的小嘴，惊讶得都合不上。
    这些人简直比戏子，还会掩饰。
    果真是官场如梨园，不可说，不可说。
    她偷瞄了冀漾一眼。
    阁臣大人一如往昔的寡淡，根本看不出是否在演戏。
    “唉，看不透呀！”
    “我这衣裳穿得厚，你自然看不透。”冀漾见小丫头悠悠地叹息，只觉得好笑。
    他若是轻易被小丫头看透，官场也不用进啦，直接挥刀自尽好了。
    自我了断，至少也能留份最后的体面，省得死在政敌手上，落得个死无全尸。
    “哥哥，那药效是不是该发作了？”
    花沅在他的审视中，小脸堆笑。
    指着对面席案上，脸红脖子粗，正按捺着喘息的冀遵。
    似乎正值壮年，血气方刚的冀遵，药性发挥得更快一些。
    冀漾垂眸，小丫头笑得贼眉鼠眼，似乎很是期待。
    可那种事，是未出阁姑娘该看的？
    难道她懂“人事”，谁教习的？
    对了，三年前，花克宽被匪寇，那时小丫头藏匿在树冠里，应该是看到了什么。
    该死！
    花沅见他走神，又开始趁机吃大闸蟹。
    见缝插针，是她的专长。
    在坐的新举人对冀漾是羡慕不已，但他们这辈子都未曾见过梅花篆字的字帖，就算是有吃苦的心，也是练不成的。
    再无人注意到冀遵的诗作。
    他觉得自己被众人落了面子，浑身热血沸腾，已然是忍隐到了极限。
    他窝火憋气，紧紧攥着拳头，酸道“你不过是个被厌弃的棺材子，怎么可能会写梅花篆字，说！是不是你哪里剽窃来的！”
    冀漾脸色如常，没有给那叫嚣的人，多余的一个眼神，将桌上方才上的第五盘大闸蟹，从花沅跟前抢了过来。
    他不过就是一个不留神，小丫头竟又开始吃蟹黄。
    还将蟹腿给他剩下，留给自己剥皮。
    他做暗卫时，先皇都没这般使唤过自己。
    谁惯的臭毛病，真是……

（124）春风笑发作了
    花沅瞄着大闸蟹，心里痒痒的。
    她在花府时，根本吃不上这些金贵的食材。
    如今好不容易能蹭到了，阁臣大人还不准她吃个够，真是小气。
    “螃蟹寒凉，吃多了闹肚子，会拉满裤兜儿的，待时漂亮衣裳可就染上了黄色，不能再穿了……”
    冀漾抱着恶作剧般的心态，绘声绘色的给她描绘，失禁时的模样。
    花沅想到那个不堪的画面，暗暗地偷笑。
    贼兮兮，问道“哥哥，挺有经验的呀，是不是曾经拉过兜里？”
    “没有！”冀漾利索的撇开干系。
    十二年前她出生那夜，他抱着肉团子似的小丫头跑时。
    她就在他怀里“噗~噗~”放连环屁……
    结果就拉屎了，弄得他那衣襟黄得不行，无论怎么浣，黄污渍都洗不下去。
    花沅粉嫩的小嘴一开一合，道“其实沅儿没这般讲究，哥哥的旧衣裳我都还留着，待回去，沅儿就换上，弄脏了就丢掉，岂不是正好？”
    冀漾：“……”真是谢谢，您老“善意”的帮忙啊！
    薄唇轻启，声音也冷得冒出冰渣，道“你试试！”
    “哥哥……沅儿同您开玩喜的呀，怎么这般没有情趣？”
    花沅见他恼羞成怒，不由得头皮发麻，咧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捧给对方。
    冀漾不言语，静静地瞅着她。
    花沅被看得五脊六兽，忐忑不安。
    “其实……沅儿是怕哥哥吃多了拉裤兜儿里，才替哥哥吃的，沅儿是不是很懂事？”
    冀漾：“……”真是谢谢您老人家，这般懂事了。
    “呵！”他哂笑。
    骤然，周围和煦的暖风，变得阴风阵阵。
    花沅颤颤巍巍地把小爪儿伸到他的大手里，挠了挠。
    神色恳切，自我肯定的连连点着小脑袋，道“沅儿都是为了哥哥能少吃点，才自己多吃点的。
    如此，这般哥哥就不会闹肚子，也不会因一时不慎，就控制不住，拉裤兜里啦！”
    “今后都不许再吃大闸蟹！”冀漾薄唇噙着几许浅笑。
    “哥哥，不嘛！”
    花沅一声哥哥叫得百转千回，颇有绕梁三日之功。
    阁臣大人都这般说了，看来是真的不打算给自己吃了。
    这可如何是好？
    民以食为天，她可爱吃大闸蟹了！
    “哥哥……”她皱着小眉头，拉着他的宽袖，摇了起来。
    冀漾大袖一甩，避开了她的小爪儿。
    就算当初小丫头是个婴孩，无意识的拉自己一身屎儿，他也是记仇的。
    如今，还想故技重施？
    想也别想！
    “棺材子，你目中无人！我在同你说话，你居然不答，以为高中解元，翅膀就硬了？”冀遵爆发出莫大犀利的音色，咆哮起来。
    他怒火中烧，恨意交织，从席上疾步走近。
    花沅哀求无果，决定把气撒在冀遵身上。
    她板着小脸，冷笑道“呵，庶子呵斥嫡长子，是哪里的规矩？”
    “你算什么东西？”冀遵怒目而视。
    “我不是东西，是你嫡兄得心腹，亚元公心腹懂吗？”比他这手足更为亲近！
    没有手足，人可活；
    当失了心，人必亡！
    花沅从不是善茬，遇上恶心的人，火力全开。
    “遵公子不就是嫉妒，我家哥哥嘛，有本事您啊，也仿个试试！”
    “滚开！棺材子就是棺材子，连奴才都教的不懂规矩！”
    冀遵抬腳就要把叉着腰的花沅，给踹开。
    他身为堂堂举人，也是一个奴才能数落的？
    花沅早就防着对方动手，利落的蹬着小腿儿，藏到了阁臣大人的身后。
    这里可是聚集了新晋的所有举子，冀遵为难冀漾，那叫文人雅士间的较量，但为难小书童，便是狭隘。
    冀漾冷冷瞧着，冀遵用鄙视的神色，瞪着自家小丫头。
    无论别人说他什么，他都不会在意，只因不在意的人说什么，也均是无聊之语，但竟敢欺辱他家沅儿，他便是一刻也忍不了。
    立时，冀漾脸色阴沉，道“信则信之，不信则不言，误入小人之心。言则安之，不言则生疏，却久而不见。邪念生，荆棘扎，伤筋骨，悔则伤，伤则痛。”
    “你……你……你……”
    冀遵被激得气血上涌，指着冀漾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竟是一时词穷。
    棺材子竟然骂他是邪佞小人！
    “砰！”气得冀遵用手猛砸食案。
    可一下子竟变得力大无穷，将食案拍得裂开，热热的膳食与碗筷散落一地。
    众人均被这突如其来的砸场，吓了一跳。
    怔怔地望着这变故。
    这就是传说中得“叙旧”吧！
    赶紧都起身过来拉架。
    刘敷浑身燥热得难受，怕别人看出异常，遂也不好例外，只能过去。
    每距离冀遵进一步，他就越发控制不知心里的渴望。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拼命的想要靠近。
    冀遵侧过头，看到人群中走来的巡抚大人，只觉得浑身散发出异样的美。
    他吞了吞口水，喉结滚动，也向着刘敷疾步走了过去，脚下一个踉跄，同刘敷摔在了一起。
    花沅从冀漾的腋下探出小脑袋，瞧着对方的反应狡黠笑了起来。
    这是春风笑开始发作了。
    真是翘首企盼了许久。
    冀漾本就为真的生小丫头的气，方才见她护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刻，似乎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弯下腰，柔声道“沅儿，夜深了，咱们也该离去啦！”
    花沅想看的画面还没上演，哪里肯走？
    从人群中钻了出来，稳稳坐回席间，将头一扭，不去搭理他。
    冀漾只觉得花沅这举动讨喜极了。
    他打趣道“呵呵！这食案上还剩下这么多肥蟹，沅儿若是打算离席，哥哥便打包带走，留着明日给沅儿食。”
    花沅本是低着的小脑袋，听了这话猛地抬起，但随后又低下头，嘟囔道“不嘛！”
    “沅儿乖，好不好？”冀漾俯下身，娇哄起来。
    “既然少了视觉盛宴，那味觉大宴便要补偿沅儿。”说着花沅目光灼灼的瞅着，满堂各食案上，尚未被动过的菜品。
    继续道“浪费可耻，咱们将那些没动过的菜品，一起打包带走呗！”
    冀漾嘴角微微勾起，劝道“那些虽未动过，但也可分给贡院的下人食，沅儿抢人家的口粮不好吧？”
    花沅眨巴着水汪汪的杏眸，在心中挣扎了好一会儿，才不情愿道“好吧，那就仅将咱食案上的打包吧！”
    临离之时，花沅忽然回首瞅见，热得满脸通红的冀遵，竟对着巡抚大人露出淫笑……

（125）燕京我回来了
    在众人的哗然中，冀漾同花沅悄然离开贡院。
    当然，还不忘打包桌案上的吃食。
    他们披着星辰，连夜踏上了前往燕京城的路。
    熟悉的街景在视野中远去。
    花沅撩开车帏，趴在窗边，回头道“哥哥，锦鲤楼……”
    冀漾抬眸，往外望去。
    夜里的街道一片寂静，锦鲤楼高高挂着的那两排红灯笼，格外耀眼。
    “放心，客栈里面的行礼，我都让屠维提前去收拾出来了。”
    他对刘敷在朝中背景，乃至个人性情，皆是了如指掌。
    是以，早有离开的打算，事先便嘱咐过屠维。
    花沅把小爪儿伸过去，握住他的大手手。
    “知我者哥哥也！”
    冀漾收回视线，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眸底一片柔色，道“出了城，大约一日后，咱们就换乘大船，沅儿可以畅享水上风光。”
    “水美景美，哥哥更美，沅儿只要看着哥哥就够了。”花沅甜甜的笑起来。
    冀漾忍不住弯起眉眼。
    从马车的暗格里，取出一本画册，递过去道“这是燕京里一干有头有脸人物的关系图。
    趁着这几日研究透彻，日后也能少吃些苦头。”
    “谢谢哥哥，您对沅儿真好，比世间任何人对我都要好！”
    花沅迫不及待地打开厚重的册子，露出阁臣大人干净整齐的字体。
    想来，是特意为她而写的。
    心头不禁一暖，阁臣大人真的很温柔，很细心。
    虽然这份好，是她主动巴结来的，可是她真的很感动，也很珍惜。
    慢慢地，看着里面一脉脉的姻亲关系，清澈的杏眸染上阴霾。
    倘若在前世的黄粱一梦中，她也有这本册子，绝对不会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其他崛起的门庭且不说，单说当年的四大世家：凤、李，花、林。四大勋贵：荣、冀、周、刘。
    起码就联姻了不下三代人，她要给祖母报仇，帮自己泄去前世今生的怨恨，想单独只动林淑清一人，都绝无可能，更别想花克勤那些人。
    她寻思着九年前凤府轰然倒台，里面就有阁臣大人的手笔，一切都做得不留痕迹。
    她同阁臣大人相比，差距极大，似乎隔着天堑，遥不可及。
    花沅不禁悲从中来。
    “不看了，不看了。”冀漾见小丫头泫然欲泣，把厚册子夺了回来，道“日后沅儿只需讨好一个人就够了，其余人皆可无视。”
    花沅瞅着空空的手，觉得他越发看不透，挑眉道“那人可是姓冀名漾，字玄黓？”
    “是荣贵妃！”冀漾哂笑，重新把册子归置好，低着头隐去眸底的愧疚。
    “只要沅儿得了荣贵妃的宠爱，那些阿猫阿狗自然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就连圣人也会爱屋及乌，庇佑于你。”
    “嘶！”花沅高高挑眉，一脸的不可置信，狠狠的咬了舌头一口，疼得她呲牙咧嘴。
    含糊道“鹅鹅（哥哥），不要沅儿了？”
    “疼吗？”冀漾见她咬出血，抬起指腹，轻轻地刮过她下唇，神色郑重。
    他当然不敢把真相告诉她。
    他怕看见她怨恨疏离的眸色。
    他想，自己永远也不敢，相告。
    “哥哥说得是，日后无论遇到何种情况，沅儿都听哥哥的话！”花沅羞赧，扶了扶瓜皮小帽，佯装镇定。
    阁臣大人这眼神够神情，难不成是倾倒在她的石榴裙之下了？
    哎呀，她这魅力简直能穿破厚重云翳，到达深渊之底。
    水滴石穿，古人诚不欺我！
    一时间，连本来有些畏惧的心情，都烟消云散。
    今生有他真好！
    她心里像是打着一面小鼓，既紧张，又期待，问道“哥哥，那啥……之前沅儿让你考虑的那事，是不是可以落实了？”
    “我还需要再想想……”冀漾只觉得很突兀。
    他还未探得无情药之毒的相关信息，尚且有些说不好。
    他心悦她，却舍不得耽误她……
    花沅的笑容僵硬在脸上，捏着小手帕，心里面不由漫上委屈。
    哼，活该他上辈子一直打光棍！
    连她这玉花似玉的小美人，都不能将就一下，真是也没谁了。
    “我困了！”花沅小腿一蹬，硬是在不大的马车里，挤出块地盘儿。
    躺下，把自己用锦被裹个严严实实。
    她倒不是觉得难堪，反正被拒绝过这么多次，那心里的承受能力，早就锻炼出来了。
    作为一个“身陷爱河”的女子，她总不能继续嬉皮笑脸吧？
    冀漾望着那团成一团的小东西，抬手给她压了压被角。
    他怎么会不想娶她？
    他想，很想，很想……
    马车行驶了一夜，换乘大船。
    乘坐的是傅潮运货的大商船，又稳又快，顺着河水逆流北上，抵达燕京。
    黎明的码头，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北方比南方要寒的早，一片秋色，
    大船穿透河面雾色而来，河风夹带着寒意，往衣缝里钻。
    花沅立在船舷边，玫红色小袄陪着宽大的梨花白色马面裙，头戴长长的幕篱，遮住姝丽的容颜。
    瑟瑟秋风席卷而来，拂开幕篱，露出她娇美的眉眼，裙裾飞扬，气质斐然。
    繁华的码头，渐渐逼近。
    “燕京我回来了。
    你们可要准备好，接受惩罚了！”
    大船逐渐靠岸。
    冀漾搀着她步下大船，远远瞧见街市处，邢简与几匹骏马等候着。
    如今邢简已经从绍兴知府，调任为京兆尹，就算一身寻常便装，都透着威严。
    “我哥与傅瀚都去早朝了，只有我偷摸的过来，怎么样够意思吧？”
    不待走近，邢简就迫不及待的邀功。
    见屠维担着行礼过来，拧起了眉头，道“哎呀，老屠，你的光荣事迹我可是都听说了，真是够够的了，漾哥可揍你了？”
    屠维悄然四顾，没瞧见其他熟人的踪影，心里总算踏实不少。
    灵岩寺被屠一事，他害了那么多无辜百姓的丧命，罪孽身重！
    他懊恼的几近羞愧而死，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
    这会儿被邢简提出来，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红着眼眶，低着头，不言语。
    邢简没想到那事对屠维打击这般大，赶紧岔开话题。
    “这位是小女侠吧，之前你都看不到我，这回可看到了？”
    “咳咳，人多口杂，先去落脚的地方吧！”
    冀漾见小丫头被打趣，脸色不悦。
    男女授受不亲，这般套近乎做甚？

（126）逛街偶遇情敌
    因为秋收，黎明后的早市比寻常日子更加鲜活热闹，是以，几人站在一起寒暄也不显得突兀。
    花沅撩开幕篱，抬眼看去，就见一个身形适中，相貌堂堂，一身官威的男人，扯着脸说着他们每个人都不爱听的话。
    这人还是京兆尹，也不知是怎么升上去的，难不成官场只靠能力，都不兼顾交际应酬了？
    花沅嘴角勾了勾，福身行礼。
    邢简热切的回礼，之见主子貌似更加不大开心了。
    脸冷得吓人。
    他赶紧把话接了过来。道“是，漾哥说的在理，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嘛，咱们还准备了接风宴呢！”
    “无需接风，这回是避开清远伯府回来的，不宜张扬。”
    冀漾深知十天干是被当做暗卫培养的，先皇为了限制他们的发展，便于掌控。
    对于暗卫都刻意养出短脚，多多少少都有所缺失，大多缺少爱与被爱的能力。
    像自己，就算爱也不会表达。
    “是，漾哥！”邢简往让人把马牵过来。“私宅还是之前咱们的那座，都收拾妥当，咱们比邻而居，都挨着，这回可方便了。”
    他瞧着冀漾脸色减缓，对着花沅，道“小女侠可是也同住？云英未嫁的姑娘，只是……与外男住在一起，难免对声誉不好。”
    “是教你说的这些话？
    傅瀚，还是邢筄？”冀漾冷睨着他。
    邢简毫不犹豫大“是傅瀚！”
    “转告他，花府代表不了沅儿，沅儿也不会代表花府，把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都放到朝堂上。”冀漾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小丫头同花府怎么能一样？
    屠维攥着拳头，豁然开口，道“嗯嗯，谁欺负沅妹子，就是同老屠过不去。”
    “唳唳！”两只刚睡醒的小白鸡，似乎听到有人欺负它们的鸟娘，立刻在竹筐里炸毛了，似乎时刻要准备同邢简干架。
    鸟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谁欺负鸟娘，它们就啄瞎他们的眼。
    邢简睁着眼惊恐的看着他们，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什么时候，兄弟们都成了别人家的哥哥？
    又见这对海东青同昭阳说的一样，从出了壳，就不认他们了。
    心里拔凉拔凉的，它们还是鹰蛋的时候，他还摸过它们呢！
    他心里委屈，悻悻道“我就是个传话的，传话的！”
    花沅抚摸着小白鸡的鸟头。
    五花与梅花享受的闭上鸟眸，立马就安静下来，乖巧如鸡。
    又困了，还是接着睡吧！
    紧接着，拉着冀漾的宽袖，道“沅儿没什么的，大家也都是为了哥哥好，哥哥、屠大哥，沅儿真的没气。”
    “看看人家小姑娘这气度！”邢简退后两步，扯着脖子喊了一嗓子。
    花沅不好看他们再闹，免得影响了感情。
    这些都是阁臣大人的左膀右臂，日后前程无量。
    她拉拢都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小题大做？
    “哥哥，沅儿可不可以在街上看看？”
    “屠维同邢简，把行李都运回私宅。”冀漾随意的吩咐了一句就带着小丫头去逛街。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带着暖。
    马车顺着码头停下，二人下了马车，一步一步踏着泥土夯实的地面，缓缓往人流密集的地方走。
    周边的叫卖声不停。
    “美味爽口、滋补益寿的桂花糕哟！”
    “开胃、养颜、增智的冰糖葫芦哟！”
    “洁白带甜的菱粉糕呦！补脾胃、强脚膝、健力益气、行水、去暑、解毒菱粉糕快来买哟！”
    “润肺生津、美味亦赊的杏仁茶哟！吃了一碗，想第二碗呦！”
    “清热解毒，保肝益肾，消夏的绿豆糕哟！不好吃不要银子哟！”
    “好吃又好看的面人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哟！”
    花沅一瞧见好吃的，顿时把一切的不愉快都到丢九霄云外。
    小脸堆笑，道“瞧着不错哈！哥哥，咱们还没吃朝食了吧，想吃哪个沅儿请客。”
    说着，她便迫不及待的去买了份菱粉糕、绿豆糕。
    撩开幕篱，就着杏仁茶吃了起来。
    冀漾唇角勾起，也要了杏仁茶吃了起来。
    卖杏仁茶的阿婆，笑道“姑娘您长的可真气派啊，老婆子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子了！”
    “多谢老婆婆夸奖，您的手艺很好呢，定会生意兴隆呐！”花沅心情不错，也称赞对方一通。
    阿婆见小姑娘嘴甜，介绍到“咱们这还有炸酱面、果木烤鸭、火腿煨肉，这些街头小吃，都特别出名，还有河鲜，各种各样。“
    花沅听着阿婆得滔滔不绝，使劲的咽口水。
    冀漾拿出锦帕帕，替她擦了擦嘴角上的哈喇子。
    “一会儿，哥哥带沅儿去吃！”
    不远处的阁楼上，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推开窗帘。
    红唇轻启道“那男子是谁？”
    立在旁边的女子，望着那张俊逸如仙的脸，愣愣的摇头，道“应该不是燕京本地的公子。”
    花沅不知怎么，忽然打了个寒颤，如芒刺在背。
    本能的侧过头瞧去。
    是花佳与花洁！
    四姐、五姐，真是许久未见。
    冀漾是武者，对于这些很是敏锐，见小丫头似乎认识那情况女子，问道“那两人是谁？”
    “穿藕色的那位，就是同哥哥的定亲花佳，一直拖着不肯嫁，嫌弃哥哥的我四姐，大房花克勤之女。
    穿鹅黄色的那位，就是我们二房的姑娘花洁，我五姐，边亚焟生的庶女。
    这二人一直玩儿的很好，估计又是相约一同出来狂街的吧！”
    “嗯！”冀漾不多言。
    “哥哥觉得沅儿同我四姐、五姐比，谁更美？”
    “自然是沅儿美。”冀漾挑眉，侧过头瞧了阁楼一眼。
    这两姐妹虽然精心妆点过，但看起来依旧是寻常容貌，不及小小丫头半分。
    繁重的金簪、金镯子和金璎珞，令她添了些不符合年纪的成熟，透着庸俗。
    在对视的刹那，他只感到恶心，想必她们同小丫头站在一起，定会自惭形秽。
    生的丑也就罢了，还不懂打扮、举止粗俗，想来花府的底蕴也快散尽落入，竟教导处这种庸脂俗粉。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玩到一起的人，自然有所共性。

（127）见玄黓误终身
    花沅赶紧把最后一口，扒拉进嘴里，又把幕篱放下。
    最近，她把很多枝枝桠桠的记忆，都捋了起来，又发现很多枝梢末节的东西。
    前世时，她的四姐、五姐，对阁臣大人那是稀罕到极致的。
    当花佳设法嫁给殷霱的三年后，才得知同自己定亲的男子，与冀府口中散发霉气的棺材子，截然不同。
    不仅外表玉树临风，还满腹诗书，人中龙凤。
    当花佳望着骑上高头大马游街的状元郎，恨不得改嫁，又做出林林种种的蠢事，这些事也在殷霱的心里，留下疙瘩。
    可以想象，当一个天之骄子，在得知妻子后悔嫁给自己时的心境。
    何况殷霱还那般爱面子，又心胸狭隘？
    当后来花府倒台，就算殷霱堂而皇之的宠妾灭妻，也没人出来为花佳说上一句公道话，这都是当初自己作的。
    一个人呢，命里担多少福气，皆是有定数的。
    依着花佳这般糟蹋，哪怕是泼天的富贵，也禁不止折腾。
    感觉自己比那皇家的公主都不差，无法无天，然后想干嘛，就干嘛，简直就是整个大眀，最快乐的女子！
    在娘家用手段谋求来婚事，接着又各种胡作非为，这些李莹皆可宠着她，帮其遮掩。
    可一旦出嫁后，在婆家还想这样随心所欲，简直天方夜谭。
    娘家得势时，婆家不敢说什么，但会记在心里，早晚报复回来。
    人之皮相美丑，真无所谓，但是品性恶劣，真真是要避而远之。
    娶妻娶贤，这种女子固然家世显赫，可进门后，除了娘家的助力外，更是个搅家精。
    可世人，却偏偏看不透，贪慕这些浮华。
    做人要分清场合和身份，女人固然可以骄傲，但决不能娇纵，否则害人害己。
    “小脑袋里又想什么了？”冀漾隔着幕篱，都能感觉到小丫头心事重重的模样。
    花沅眼圈泛红，低垂的睫毛，遮住了瞳眸里的恨意。
    前世，她明明那么善良懂事，比花佳不知美丽贤良多少，可依旧被花佳替嫁，被已订婚的男子抛弃。
    只因为差了花府的这个依仗，她就活该受苦？
    说一千，道一万，她的悲剧，除了花府的偏颇外，还有殷霱这个渣男的手笔。
    是殷霱，贪慕虚荣，渴望花府的助力，又贪图自己的美色，花佳才会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
    今生的她，有阁臣大人做后盾，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对着冀漾撩开幕篱，眼眶的红色未消，却努力堆出笑容，道“哥哥貌美如花，惹得臭虫虎视眈眈，沅儿心里担忧呀！”
    “臭虫未见到，反而有只小蜜蜂，‘嗡嗡’地飞，时刻准备蜇人呢！”冀漾磨牙，狠狠地弹了她一个脑崩儿。
    花沅揉了揉额头，重新把脸藏在幕篱里，悻悻道“想不到风姿高雅的玄黓公子，还学会了欺负女子？”
    “别听屠维胡说，我一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来得什么风姿，还高雅？”
    冀漾才不会承认自己会武功呢，此刻，他就是个文弱书生。
    二人根本未将阁楼上的视线，当做一回事，说说笑笑就继续往街上走。
    尚未走出几步，就被人挡在了他们面前。
    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一身锦缎的绿袄子，头戴银簪，明显是花府一等大丫鬟的打扮。
    她是李莹奶娘贾氏之女婽羽，如今在花佳身边当差，做贴身丫鬟，伺候衣食起居。
    云翳浮动，遮住金乌。
    秋风四起，婆娑树影倒映在花沅素白的幕篱上。
    她望了对方一眼，就收回目光。
    长长地幕篱随风摆动，睫毛的阴影落在瞳孔之中，令人看不清楚她的神情。
    婽羽并非是贾氏的亲女，而是花克勤的庶女，同李莹的陪嫁大丫鬟生的。
    李莹善妒，一直就不允许平嫡的大房有庶出，手上沾染无数鲜血。
    她也用手段害了这有孕的大丫鬟，一个陪着自己长大的贴身婢女。
    奶娘贾氏念着曾经的旧情，把婽羽说成是自己的女儿。
    所以，婽羽一直为花佳的婢女。
    庶出的也是小姐，总比伺候人的奴才强，而且还有杀母之仇，横在这里。
    兵法云：变生于事、事生谋、谋生计、计生议、议生说、说生进、进生退、退生制，因以于制事……
    花沅在踏入燕京的那一刻，就想寻机会策反婽羽，让对方成为自己的细作。
    有些事，从敌人内部突破，远比外界要狠戾得多……
    “公子，可可可否告知您的姓名、家世？”婽羽焦急的抬起手，大袖垂落，挡住了两人的去路，姿态语气都透着小心。
    花沅眸子滴溜溜一动，利索道“姑娘，我们是不会告诉你，我家哥哥的身份是玄黓公子的！”
    “玄黓公子！大胜殷尚书之子的玄黓公子……天啊！”婽羽大惊，一口气没上来，都翻起白眼了。
    花沅眸底闪过一道狡黠。
    鱼儿上钩了！
    阁臣大人果真是天底下最好挡箭牌。
    她望着冀漾，矮身道“公子，都怪我这张嘴，一不小心就说秃噜嘴了，奴婢不是故意的，请公子责罚！”
    “罢了，兴许是有缘吧！”冀漾见小丫头明显有戏要唱，配合的说了一句。
    婽羽一听自己同威名赫赫的玄黓公子有缘分，激动得连腿脚都打着哆嗦。
    惊愕道“有有有缘？”
    “公子，咱们乃是修道之人，不可参与俗世。”
    花沅低声，又含糊的说了一句，颇有江湖骗子的架势，不过有冀漾这定海神针般的然撑场子，怎么看也都像真的。
    她寻思着，阁臣大人俊逸如误入凡间的谪仙，不去修道真是可惜了。
    反正他在灵岩寺也修习了佛法，倘若能掐会算，也正常不是？
    就让他扮演一个无心仕途，潜心修道的贵公子，被家族逼着出仕的那种。
    如此，总好过是被家族遗弃的棺材子吧？
    只是，这一款无欲无求的禁欲美男，还不把整个燕京的姑娘们，都给迷疯癫了！
    唉，一见玄黓，误终身！
    她一定要替这些姑娘们收服着妖孽。
    来吧，阁臣大人。
    您老人家就冲着她一人，来祸害吧！
    请您行行好，千万别再生罪孽，去祸害其他姑娘了！

（128）危机便是转机
    花沅说完，又做贼般的睨向婽羽。
    在前面引着冀漾就，疾步离开，如同逃跑一般。
    冀漾心中觉得好笑，长腿一迈，跟上那尥得好似无影腿小身影。
    既然她需要，那他陪着她胡闹又如何？
    只要她能开心，他做一切都值得。
    “公子，等一下！”婽羽一怔。
    她的问题，只问了一半，哪能让他们离开，连忙追了过去。
    问不出玄黓公子的家世，她岂不是又要被四小姐责备？
    三人一路小跑到，无人的穷巷。
    “哎呀，公子一不小心走错路了！”花沅跑得气喘吁吁，扶了扶歪斜的幕篱。
    冀漾瞧着小丫头明显是故意的。这是有话要忽悠人家的丫鬟！
    “一切皆是天意！”薄唇轻启，一切都是那么顺其自然。
    婽羽懵懵地。
    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不过是问一下住处，方便日后四小姐联系。
    怎么就跑到穷巷，就成了天意呢？
    不愧是大胜国子监第一才子的玄黓公子，就是与寻常人不同，她都听不懂。
    “请问这是何意？”
    “你家的姑娘，已并非姑娘，不配知道我家公子的任何信息！”
    “嘶！”婽羽倒抽一口凉气。
    太神了，太神了，简直玄妙无比。
    有一次，她路过花沅，听林淑清同花牡提了一句，正是说她们两姐妹的婚事，其中就说四姑娘并非处子之身了。
    “仙女姐姐，此事绝对不可声张，我家姑娘云英未嫁啊！”
    “亏得你是个忠仆，不，是姐妹情深。”
    “仙女姐姐，奴婢不过一个伺候人的奴才子，怎么会同府中金玉般的小姐成为姐妹？奴婢这辈子也没这个福气啊！”
    花沅扶着墙壁，摆出高深莫测的动作，道“局中人，看不透罢了！”
    “还请仙女姐姐，指教！”
    婽羽的眉眼同花佳有四五分相似，有几次她都怀疑自己是贾氏同花克勤的私生女，只不过年纪却不大符合，便不敢再多想。
    她不敢有任何僭越，花佳却时常因此羞辱于她。
    花沅就知道婽羽有野心，她稍稍的一引导，对方立刻就开始联想。
    果然，婽羽早就注意到这些了。
    “我乃孤女，并非仙女，自从被我家公子救了一命，便一只修些粗线的玄学。
    我观你面向，骨头极为显贵，却有乌云盖顶之势，想必是被人生生的截断了大运。”
    “我该怎么办？”婽羽步步后退，直接瘫坐在青石地面上。
    太准了，果然遇到高人了！
    从她记事起，额头上就有一道疤，于是留着厚厚的刘海遮住残破的容貌。
    她从一开始的顿悟，变成后怕。
    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道“仙女姐姐，我不想死！”
    “是伸进炼狱的入口，面对危难，有些人总会寻找借口。
    但不要忘了，有些时候，危机便是转机，置之死地而后生。
    福兮，祸兮！”花沅云里雾里的说了一通，把对方说得更是深信无疑。
    当下，婽羽连连磕头，道“砰！求仙女姐姐指点！”
    “怎么不换个角度，生活既然已经都这么难了，那还有更难的嘛？活着总不会比登天还难吧？
    天机透露多了，五弊三缺，况且方才转机已经告诉你了。”
    话落，花沅抬腿就要离开，毫不停留。
    婽羽膝行上前，祈求道“仙女姐姐不要走，不要走！求你就我一命吧，大夫人得知我是庶女，绝对不会放过我的！”
    “静中有动，动中有静，你的贵人，用不了一个月就会在花府出现。”花沅垂眸，睨了对方一眼。
    婽羽泪涕横流，道“花府的人太多，太多，足足有上千人，奴婢该怎么找贵人啊！”
    “贵人自然极贵，她将是整个花府最尊贵的女子！”花沅有把握一个月就能“掳获”荣贵妃的心。
    她太了解这位主子的喜好了，而且面冷心热，特别喜欢自己这个年纪的孩子。
    且她们又是亲戚，长得又相像，她总能蹬鼻子上脸，不，是套些近乎。
    总之，比阁臣大人好哄多了！
    “去吧，回去吧，多余的话，我一句都不会在多说了！”
    “砰！公子，奴婢再问最后一句，求您怜惜，告知于我，您家住哪里！”
    “邢府。”冀漾冷冷地开口。
    燕京能称得上邢府的只有一宅，那就是邢简与邢筄的宅院。
    二人均未成家，所以礼部侍郎同京兆尹同住一府。
    婽羽连连磕头，表示感谢。
    花沅高高的昂着小脑袋，头也不回的离开，
    今生花沅不愿再做弱者。
    因为一味退让根本不会有止境，荆棘满是尖刺，会刺的人遍体鳞伤；
    可她也不想做强者，因为凯旋之路，过于寒冷。
    待大仇得报后，她只希望做个进退得当的贤者，过我的小日子，好好活着。
    冀漾跟在后面，寸步不离。
    一出穷巷，立刻热闹起来。
    从街北贯穿街南，全都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凸形顶棚直贯南北，街道两旁的店铺更是鳞次栉比，溜达闲逛的百姓更是摩肩接踵。
    从邀月亭到问星桥，百丈长的街道两旁都琳琅满目的摆着各色商品。
    有推着摊子卖泥人的，蹲坐在路边卖兽皮的，支个小摊子卖糖人的，还有声声入耳的糖葫芦叫卖声。
    花沅拉着冀漾走到一个套圈的店铺门口。
    她前世就想玩儿套圈儿，但没能有一次的机会。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她可是带着阁臣大人这根定海神针呢！
    清澈的杏眼快速扫视一圈，店铺门外的套圈大部分都是些便宜的，有纸灯笼、手帕、飘带头绳，木簪子，且做工一般。
    反正是没她能看上，继续往店铺里面走。
    冀漾嘴角微微勾起，被小丫头需要的感觉真好。
    正愣神的店小二，瞧见有文人打扮的客人上门，即刻殷勤的上前。
    手无缚鸡之力文人的银子最好赚了，他家店那可是余姚首屈一指大店铺，后门当铺，前门套圈，成本低的是不能再低了，几乎是一本万利。
    看那个带着幕篱的姑娘，那小细胳膊一看就不是干活人，套圈肯定是中不的，这不是又给他家店送银子来的吗！
    进了店铺里面，花沅视线快速的滤过，东西成色提升了不少，但也就那么回事，入眼很勉强……

（129）冥冥中的定数
    小二身在市井中见识不少，瞧人看货还是有些眼力的。
    眼前的一对男女虽然穿得低调，但这气质一看就不是小门小户，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少爷带着红颜知己，微服私访。
    登时，小二笑得是一脸讨好。
    殷勤道“公子，咱家店铺最讲究的就是信誉，绝对童叟无欺，只要是套圈儿中的，绝对会双手奉上给公子您。”
    他眸子一转，继续谄媚笑道“店外门口套圈十文钱，屋内二两银子，一回各十个圈。
    不过想来依着二位的身份是看不上眼的，您两位再往内院走，五两银子，最里面的院子也有圈可以套，是十两银子一回，各十个圈。”
    花沅心里的小算盘，打了起来。
    如今二两银子就够一家农户过上一年的，十两银子足够城户人家一年的开销，人牙子那里普通的小姑娘，五两银子就能买下来。
    想三年前，她这蕙质兰心的小姑娘，才被人卖了拾两正。
    如今，这家店十个圈就要十两银子，实在是黑心的很。
    哼，她倒要看看里面的是什么货色。
    一个眼神对着冀漾，示意过去。
    阁臣大人，接下来就靠您老人家啦！
    务必要连本带利的给她赚回来！
    冀漾微微颔首，随手从荷包里拿了十两银子给小二。
    也许是天意吧，小丫头竟然会来到荣家的产业。
    准确的说是荣贞儿的私产，为防止不便，才在面上挂着荣府的名头。
    小二是荣府老管家的孙子，贱名小二。
    他为人激灵，便在这铺子里做起了少年掌柜。
    奈何在这巧舌如簧下，把来店里的客人全都骗了一轮。
    口碑也差到不行，以至于如今门可罗雀，本地的百姓见了小二都绕着走，一年到头也只能糊弄些外地来的人。
    荣贵妃就算宠惯六宫，想出宫看看也有特定的日子。
    小丫头报仇心切，等不及了，那就只能先引起对方手下的注意。
    他本想去荣贞儿私产下的那个赌场，大杀一片……如今看来倒是省事了。
    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小丫头生而尊贵，本该是大眀活得最畅意的女子，可因他的关系却糟了整整十二载的苦楚。
    他亏欠成海……
    唯有看她重新寻回这一切，才可能正面于她。
    小二见了银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更是恭敬起来。
    文人嘛，果然人傻钱多，等会儿他再忽悠忽悠，说不定这两人还要接着给他送银子咧！
    他一边得意着，一边把二人带到最深的内院。
    院中甬路相衔，山石点缀，一色水磨群墙，下面白石台矶，凿成灵芝草花样。
    五间抱厦上悬“聚宝阁”的匾额，整个院落富丽堂皇。
    正门五间，上面桶瓦泥鳅脊，那门栏窗，皆是细雕新鲜花样，花团锦簇，剔透玲珑，原来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
    她抬首往堂里望去，案上满墙满壁磊着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狼毫笔，斗大的汝窑花囊。
    瓷器更是精美，或集锦，或博古，或万福万寿花样。
    五彩销金嵌宝一槅一槅，炉鼎，香炉，扇子，花瓶，水晶，绸缎，锦衣，剔透玲珑的小摆件，五色彩纱……
    再瞧左右，皆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上面苔藓成斑，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
    花沅再往深处仔细望去，诸如琴、剑、悬瓶、桌屏之类，虽悬于壁，却都是与壁相平的。
    就算是见识过无数珍宝的花沅，亦是看花了眼。
    她举目凝思，意极惆怅。
    宝贝太多，她都不知该如何选了！
    那玉簪雕刻着蝶恋花的蝶翅，薄如蝉翼。
    还有那玉石镇纸，她家最缺的就是玉石镇纸呢！
    漂亮的美玉她舍不得给工匠雕刻，通通收藏起来。可那些普通成色的玉石她又瞧不上。
    是以，至今冀漾都用银元宝做镇纸，至少她看银子心情愉悦。
    对于冀漾来说，镇纸不过是个物件，能压住宣纸便好，无论是银元宝，还是精美的雕花镇纸，功能上皆是一样的。
    “唉！”须臾，花沅又是一声叹息。
    这套圈圈不过是个寻常的游戏，竟也能如此大手笔，前所未闻！
    不对……
    这里有问题！
    花沅很快从眼花缭乱中，镇定下来。
    呵，难怪在这种档次美物得套圈，才十两银子。
    众物虽在眼前，却皆是与墙面相平。
    所有的金贵宝物可都是完全凹在墙壁里面。
    严丝合缝的悬于壁。
    这般，圈圈如何能套中？
    但她都给了人家十两银子，圈儿也在手。
    看着情形是银货两讫，概不负责了！
    奸商，大大的奸商。
    花沅憋憋嘴，眨巴着水汪汪的杏眼，小心翼翼的瞧向冀漾。
    好心疼，十两银子都能买个自己了。
    嗷，破财，心好痛啊！
    她的粉唇几乎不动，含糊地低声，道“哥哥，咱们把银子抢回来吧！”
    “无需！”冀漾哪里瞧得了，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抬手，把小丫头手中的圈儿拿过来，对着比他矮一头的小二，道“这圈儿，在下可以套嘛？”
    “公子自然可以投？”小二点头如捣蒜，一脸的赤诚。
    内心却笑开了花。
    这圈要是能套中，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呢！
    “口说无凭，立个字据吧！”冀漾挑眉。
    他要的可不是一两件，是全部！
    区区一个小二还做不得主，为防止事后不认账，他自然要把事情落实到无懈可击。
    “哎呀公子，本店百年老店自是童叟无欺，哪里需要写什么字据！”
    小二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胡说八道，就是不肯写下来。
    这二人应该是外地来的，也许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本事。
    还是小心微妙的好！
    切不可大意！
    冀漾随手就掏出一沓银票，数出两张，在小二面前晃了晃，道“一千两，把你这里的圈儿，全包了！”
    “笔墨在这里！”小二眼都直了，生怕对方反悔，拿出笔墨就写好字据。
    他自从单干，就未曾再见过这么多得银子。
    如今见到个大傻子，岂有不坑一把之礼？
    再说，他自小在荣府长大，自问见识了天南海北的人，就从未见过有谁能在镶入墙壁的宝物里，还能套圈的。
    呵呵，小心输得连裤头，都掉了……

（130）令人目瞪口呆
    “公子，姑娘请用茶！”小二心情大好，给二人上了茉莉花茶，走路都是颠着的，开心的连嘴里都哼着曲儿。
    花沅在阁臣大人的财大气粗下，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把所有的圈圈，全都拢了过来，动作很是利落。
    在船上的时候，阁臣大人说了要引荣贵妃出宫，再安排刺杀，好让她捞个救驾之功，混个郡主、公主，那些女子爵位做着玩儿，让她好好地招摇一番。
    如今是计划提前了嘛？
    好突然噢！
    “哥哥，给！”花沅试探性的递了一个圈圈过去，撩开幕篱的一条缝，露出小脸。
    她眨了眨眸子，表示疑问。
    冀漾接过的同时，对着她微微颔首。
    紧接着，不紧不慢的把晾干的字据，收回袖兜。
    小丫头聪慧无比，善于随机应变，比屠维可强多了。
    他方才瞧见小丫头看上那块白玉镇纸了。
    “嗖！”破风的声音传来。
    只见冀漾手腕微微使力，圈儿脱手而出。
    “砰！”顺着力度直接镶入墙壁。
    花沅惊讶的连幕篱都给大大地掀开。
    她大张着小嘴儿，惊愕不已。
    哎呦，我去，这样也行？
    她刚才还想下次来带上浆糊，给圈粘在墙壁上呢！
    冀漾舌尖抵了下左腮，笑得邪肆而释然。
    温柔的抬手，将花沅的小嘴儿合上。
    小丫头这个可爱模样他自己瞧就好了，旁边这不还有外人了，他岂能和别人分享小丫头的美。
    其实冀漾真想多了，小二正目瞪口呆的瞧着墙上的圈，五丈的距离，软藤的圈居然能镶嵌其中。
    就算是锦衣卫的高手也做不到吧，这一个文弱书生，是如何做到的？
    脑袋嗡嗡作响，瞬间昏眩。
    “爷爷，爷爷！”小二歇斯底里的喊出声。
    他有种见鬼的感觉，脚下蹬着凌乱的步子，踢了秃噜的跑出去。
    这时，花沅也缓过劲来了。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略有些糙……
    放下茶盏，单手托腮，丹凤眼亮晶晶地臣大人在勾引自己嘛？
    踮着脚，对着冀漾啃了几口，表达自己的欣喜。
    趁着没人，拉着冀漾，跑到那些珍奇艺宝前，细细瞧着，要不隔着五丈远，瞧得不精细。
    这几块大水晶不错，通透的跟琉璃似的，她上次见琉璃还是在宫里呢！
    不禁有些感慨，真是穷怕了。
    嗯！这两匹沙不错，有些像贵妃宫里东西，好细腻，好薄，好软。
    咦！这块是啥？像是什么原石，不认识。
    这时小二跟着老管家快步进来。
    花沅暗自庆幸，还好冀漾早在听见脚步声时，就拥着她回了原地，要不显得自己多没素质。
    老管家疾步上前，又瞥了眼墙壁上那个被镶嵌其中的软藤圈。
    之间那身形颀长的男子靠在椅背上，长腿散漫交叠。
    他身姿比自己家少爷荣弘璧还要高出半个头，比自己更是高出整整一个头。
    因此，对方就算坐着睨向自己时，也透着一股居高临下地审视。
    老管家拉着小二，恭敬作揖，道“公子大才，我家主子最是钦佩有才之人，我家主子已吩咐只要是公子套圈中的，均可拿走。”
    老管家一口一个我家主子，面上恭敬实则是在告诉对方他们也是有后台的。
    登时，花沅心里笑开了花，但面上不显，依旧云淡风轻。
    冀漾讥笑不语，纤长卷翘的睫毛，在瞳珠里投落阴影，令他看起来添了几分寒意，看起来很是不好惹。
    他暗自瞧着小丫头红扑扑的小脸，手上拿起一个圈儿，手腕加上一个旋向速度抛出圈儿。
    一个个稳稳的镶进墙壁里面，小丫头刚刚看的大水晶，几匹料子，那块奇怪的丑石，均落入圈中。
    花沅心里是那个美啊！
    幸亏老天没给她生条尾巴，要不早就翘上了天。
    冀漾瞧着小丫头高兴，他虽对那几样东西无感，但他也高兴。
    很快把花沅相中的都圈中，一千个圈圈，才才出了不足一百个，地上还堆着无数剩下的圈。
    花沅指着一把折扇，道“哥哥那个扇子，和哥哥刚好很配呢！都这么儒雅。”
    听了赞赏，冀漾就如心里吃了蜜。
    小丫头对他可真好，做什么都想着自己。
    “嗖！”手腕一挥，软藤圈直接入壁三分，比刚才那几个起码更深了一寸的镶进。
    “哥哥那个鞭子看起来还不错！”花沅瞧着冀漾这一挥手，仿佛都能看见气流的流动，高兴得不行。
    视力敏锐的冀漾早就发现那鞭子很适合小丫头。
    点头后，挥挥手中的圈儿，转眼间，便收入囊中，鞭子换了主人。
    花沅一双眸子简直是不够瞧，实在是太琳琅满目了。
    “吧嗒！吧嗒！”老管家与小二的汗珠子，顺着额头直往下落。
    小二咬着后槽牙，道“东西太多，拿着也不方便啊！”
    “多谢关心！”花沅只客气地点头致意，继而坐在圈椅上，挽袖斟茶。
    这番举止落在小二眼中，令他十分的难堪。
    终究是轻敌了！
    花沅看着冀漾手中那一大摞圈圈，更是不知选什么好了。
    想了想，指着那个银色布料，道“咦？那个像衣裳的是什么？”
    老管家眸色一紧，解释道“小公子，那是一个受灾的老人家当的，说是祖上传的刀枪不入之物。”
    “真有刀枪剑戟不入的宝贝吗？”花沅有种进了江湖的既视感，疑惑问道。
    “小公子，老头子也没试过，这衣裳是早上刚当的，中午才摆在这里，您看我把这件给您加上，您就离开可好，多了您也提不走，怪重的？”
    “多谢管家爷爷提醒，我们又马车的，一辆不够就雇几辆车。”花沅道谢后，伸出白嫩的小手指着那雕花墙壁，道“哥哥就要那个衣裳。”
    冀漾眉目间满是宠溺，低声道“好嘞！”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反正小丫头使唤他，他就觉得特别满足，心里暖暖的。
    喘息间，圈儿便套中。
    人生的路上没有一帆风顺，即便老天爷赏饭吃，也需要自己端稳了碗，握住筷子，才能把饭一口口的吃进去。

（131）相见而不相识
    “真是好厉害的小丫头，故弄玄虚骗了人家花府不说，还来我这占便宜！”
    音落未几，便听得阁楼上的珠帘轻响，一位姿容绝丽的夫人，缓缓踏下木阶。
    她身影窈窕，侧颜精致，身着绯色四蒂纹的褙子，深绯色斗篷猎猎翻飞，以轻纱半掩面，手中捻着串一百零八念的珍珠佛珠。
    好似是那宝殿壁画里的九天玄女，浑身透着灵气。
    “还请夫人指教，小女子如何故弄玄虚了？”
    小姑娘的声音透着稚嫩，融在簌簌秋风之中，轻如落叶，却掷地有声。
    花沅借着幕篱为屏障，死死地盯着人家身上的首饰，不错眼珠。
    女子三千青丝梳成家常的垂髻，仅仅插了一支牡丹纹的白玉镶珍珠簪，坠下的流苏乃是用等大却极小的珍珠串成。
    走动间明珠轻晃，光晕流转，乃世间难寻的宝物。
    “你若能揣测出我的来历，我便收回方才之言。”
    女子今日之行，完全是临时起意。
    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为何就忽然想来铺子。
    阁楼之上，站的高，望的远，再加上她习得唇语，恰巧就把花府丫鬟是花克勤庶女之事，给琢磨出个七七八八。
    那小丫头虽以幕篱遮面，但一举一动都透着狡黠，让人一眼能够望穿，真正的修道之人，就没有这般举止作态的。
    至于旁边的那个年轻男子，一看城府就很深，同普通进京赶考的举子，不大相同。
    不过他与她无关，她对那个小丫头更感兴趣，有种似成相识之感。
    花沅前世以伶人的身份，久居深宫，时常侍候在荣贵妃左右，讨巧卖乖。
    对于主子的声音，那是一个无比的熟悉。
    她几乎在对方开口的一瞬，就认出这是偷摸溜出宫玩儿的荣贞儿。
    “孔圣贤言：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夫人的面相六府相承，左右眉尾有骨头伸到发际，左右颧骨伸到外眼角，左右腮骨又饱满，此相本就非富即贵。
    再看您的眼眸，精气神十足，透着雍容美好，且散发出一种阅尽沧桑的淡然。
    显然是将魂魄锤炼到了‘精粹’的地步。
    有此可知，夫人乃天下最幸福，最荣耀的女子。
    您的身份不言而喻。”
    “所以，我对于自己一切的财富，皆可不在乎，无所谓，然后捧手赠予你？”
    骤然，女子的眸色转冷，释放出威压。
    这小丫头似乎对忽悠人特别有一套，说得话也极为顺耳。
    但她可不想轻易就着了道。
    敢于虎口夺食，真是让人讨厌……
    可她却生不出厌恶之意。
    她今天的脾气似乎特别好，若是寻常，早就唤出暗卫，把人拖下去喂狗了。
    荣贞儿踱着步子，继续道“正所谓：大巧若拙，大辩若纳。
    人呐，最怕落得个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凄凉下场。
    当一个人开始炫耀自己的才华之时，就已经变得一文不值了。”
    “夫人指点的是。
    如您所言，越空的马车叫得越响。
    真正的聪明人，通常在面上看着笨拙，其实是不自炫耀；真正有才华的人看似木讷，其实不露锋芒。”
    花沅深知荣贞儿是顺毛驴，是以尽量顺着她，又不堕自己的风骨。
    荣贞儿面纱下的朱红菱唇，悄然带出讥笑，道“呵，想好怎么继续编了？”
    “天底下最幸福的皇贵妃娘娘，想耍赖了？”花沅望着镶在墙壁上的圈圈，心里很是痒痒，也不再打哑谜，直接唤出对方的真实身份。
    闻言，荣贞儿眉头微挑，不可思议地望向花沅。
    听声音也知小丫头的年纪不大，不过这胆子，可比自己预料中大得多。
    也许是其背后之人，已经打探出，她这家店铺幕后的东家？
    实力不容小觑！
    她出言呵斥，道“放肆，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乃是当朝太后，你如此陷是本宫于僭越之境？”
    “可太后老人家，没娘娘您的姿容……国色天香呀？”花沅见人家发怒，也不惧。
    荣贵妃历来是这般吓唬自己，她早就习惯了。
    世间就没有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貌美如花的。
    荣贵妃保养有术，就算比周太后小上不了几岁，姿容也依旧姝丽。
    此刻，荣贞儿把花沅这话，听得很是顺耳。
    也许这话从别人口中道出，她只会觉得做作。
    可她无需看小丫头的面容，就感觉十分亲近。
    “咳咳，‘国色天香’那是形容皇后娘娘的词，一介妃嫔放在民间，不过是个贵妾，算得上什么幸福、荣耀？”
    “娘娘，终究是圣人亏待了您，小女子都替您鸣不平。
    我若是有机会面见圣人，就算冒着大不敬之罪责，也要同圣人好好的说道说道！”
    花沅一看贵妃娘娘眉梢眼角都透着喜色，却又拼命掩饰，就知道自己这马屁，又拍对了。
    “咳咳……咳咳……大言不惭！”荣贞儿这回是真的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花沅酝酿了一下情绪。
    一板正经，道“其实除了在身份上圣人委屈了您，可在其它的方面，娘娘真的是比皇后娘娘更幸福，就说皇后能随便出宫溜达嘛？
    其实不说皇后，就是世家贵妇也不能这般潇洒吧？
    仅仅这一条，您就不知比整个大眀的女子，幸福多少！”
    “小丫头，你娘没教过你，不准肆意妄议皇族？”
    荣贞儿只觉得所有荣氏一族的后辈中，就没有一个是同她这般投脾气的孩子。
    倘若她自己的孩子还活着，会不会也像小丫头这般狡黠讨喜？
    晨曦的光晕温柔地洒落在花沅周身，犹如度了一层金，暗影被拉得修长。
    哪怕被长长的幕篱遮住容颜，也仍旧俊美昳丽。
    同美艳的荣贵妃站在一起，不仅没有被比下去，反而相得益彰。
    “我母亲生我时，就已经不在了，没人教这些规矩，我一个死在族谱上无足轻重之人，更没必要再学这些繁文缛节。
    再说是贵妃娘娘让小女子揣测您的来历，娘娘不正是那如假包换的皇家人？
    同皇家人自然要坦而告知？”
    冀漾望着二人你来我往，心中的愧疚之情，喷涌而出。
    若不是因他当年，硬生生抢走小丫头，如今母女二人不会相见而不相识……

（132）旺财的钱耙子
    “咚……咚……咚……”朝堂鼓响起，一连八声。
    钟声警万里，鼓声惠十方，乃君王上、下朝的礼仪。
    每当圣人临朝、退朝之际，皆会敲响的大鼓，上九下八，上朝击九下，下朝敲八下，力度从重到轻，声音由高至低。
    上九寓意华夏九州，下八代表帝王尊贵威严。
    荣贞儿听到鼓声，知道自己这次出来的功夫有些长了。
    圣人习惯与她做伴，他们夫妻二人除了上朝的这会儿子功夫分开，其余时间他几乎都要粘着自己。
    “本宫该回去了。”荣贞儿嗓音柔美，盈盈杏眸在阳光映照之下，呈现出别样的光彩，那是幸福女人散发出的味道。
    花沅福身，道“恭送娘娘回宫……
    对了，既然小女子猜对了您的身份，那您就把圈圈套中的宝物，都给我吧！”
    “胃口可真大，也不怕撑爆了！”荣贞儿停下脚步，回首，静静看着她。
    小丫头很对自己的口味，倘若是个男子，她非要同圣人要个户部的大官给她做，以此等行径，绝对就是个旺财的钱耙子。
    想来有这位钱耙子在，无论国库，还是私库，皆可充盈。
    “拿去，拿去，都拿去！”
    荣贞儿摆了摆手，动作如同轰苍蝇一般，很是嫌弃，可眉梢眼角却透着宠溺。
    花沅小脸堆笑，连声音都透着喜色，道“古今风云人物数不胜数，皆大气雅致，唯独娘娘有女中豪杰之气。”
    “本宫记着你了，小丫头！”荣贵妃面庞含笑，从垂花门，直接上了马车。
    小斯连忙拆下门槛，供马车平坦出行。
    “小二哥哥，麻烦找几个包裹皮。”花沅目送荣贞儿离开后，便从小荷包里摸出三个铜板给小二。
    小二用余光瞧老管家，给他爷爷直使眼神儿。
    老管家幽幽叹息一声，吩咐小斯把套中的好东西，全部撤下来。
    也就荣家人仁厚，才会重新收留自己，当初他拿着遣散的银钱去做生意，赔了个底朝天。
    后来穷困潦倒，遇见了在锦衣卫当差的大少爷荣平。
    这才得知当年荣国公府落败后的惨状。
    荣国公触怒先皇，当廷下旨赐死，其一干家人也不能幸免，男子惨遭流放，女子为娼妓，荣家人世代为奴为娼。
    二老爷荣贵乐善好施，托人把才四岁得荣贞儿送入宫为奴，才幸免沦为娼妓。
    嫡妻为保清白，撞住自尽，血如泉涌。
    荣贵在路途中因病累过世，其子“平安喜乐”四兄弟也惨遭欺辱。
    长子荣平因葬父，被生生地打断双臂，这辈子再也无法持笔。
    次子荣安正是长身体之际，缺衣少粮，就算如今做了阁老，依旧体弱多病，难除病根。
    荣喜在为奴中长大，受尽欺辱，养成粗狂的性子，被伤到命根子，再也无法孕育子嗣。
    最苦的则是，年纪最幼的幺儿荣乐，活生生的被饿死了。
    可以说，因荣国公一人之罪，整个荣府顷刻间就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世上所有人皆说如今的荣府通尤恣肆，可他们却从不知荣府曾经受得冤枉与苦楚。
    幸好小姐荣贞儿天生有福，就算入宫为奴，也能获得圣心，可苍天无情，夺去小姐的子嗣，伤得小姐几次要自尽。
    如今遇上这古灵精怪的小丫头，竟然不惧小姐，也许是机缘吧！
    小二见爷爷不搭理自己，知道这回祸事惹大了。
    赶忙拿着铜钱，转身找了个包裹皮，悻悻地丢给花沅，满脸都写着敢怒不敢言。
    花沅如何不知这小二在为何不愉？
    不过是瞧着他们二人拿了这么多东西，心里开始后怕起来。
    还有她给的三个铜板，嫌少了？
    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性子。
    外面都是三个铜板一个包裹皮，假如自己会多给半个，那都是怪了。
    若不是她觉得今天自己占了天的大便意，说不定几句好话接着忽悠忽悠，把包裹皮弄走，都不带给你一文钱的。
    知足吧，小二！
    她除了对阁臣大人大方些，给他买笔墨纸砚，各种书籍，就连对自己都省吃俭用的。
    就拿吃大葱举例，葱外面的叶子用来炖肉、熬汤捞出，葱芯就做个煎饼卷着吃，或最后配色撒在菜上面。
    她连一根葱都物尽其用，能给小二三个铜板，这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花沅见小二虽然不济，但老管家貌似做事更有水准。
    于是，她让老管家帮着雇来几辆马车，把那些宝贝通通都装了进去，运回冀漾的私宅。
    老管家莫有不从，还嘱咐花沅常来玩，不过不准再带帮手了。
    花沅满心欢喜，连连称是。
    拉着一直沉默不语得阁臣大人离开，继续逛街，她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一点也不疲惫，还得意洋洋的唱起了曲儿。
    “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
    清脆的歌声唤回冀漾的神智。
    自从有了小丫头，他得生命里，就多了色彩，有了歌声，添了喜悦。
    有她真好。
    冀漾几乎把整条街上小丫头瞧上一眼的东西，都买了个遍。
    “哥哥，方才沅儿威风不？”
    花沅只觉得今天是她这辈子，最畅快的一日，笑得连嘴都合不上了。
    一双眼睛仿佛熠熠生辉，喜悦的感染力极强，让人难以忽视。
    “威武！”冀漾被逗得不行，嘴角勾起。
    “沅儿，本事不本事？”
    “本事！”
    “沅儿，机智不机智？”
    “机智！”
    临街，二楼的茶楼上。
    一对姐妹注视着丰神俊朗的冀漾，旁边还立着一个婢女，她们将这一幕看个满眼。
    三人正是花府的老四、老五，同回来复命的婽羽。
    花佳望着那笑得温柔的男子，眸底尽是痴迷。
    方才，小二在店门口被老管家用小竹棍，打得哭天抢地，求爷告奶。
    连连说自己被骗了，来人根本不是什么文人，而是话本子中的江湖高手。
    她听后，非但不觉得玄黓不好，反而觉得他更加魅惑，更有吸引力。
    果然是大胜国子监第一才子的玄黓公子，虽皮相文弱，但竟是个文武双全。

（133）茶楼乱始见血
    “长身魁颜，眉目如刻画，外宽而深中。
    状貌魁岸，仪观甚伟，自未第时，人皆知”。
    花佳情不禁尽的呢喃出声。
    她本以为殷霱是天底下最优秀的男子，只是想不到人外有人。
    如此，龙章凤姿的男子，当之无愧为人中俊杰……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如丰巢凹凸不平的脸颊。
    自从余姚回来，她寻医问药不下百次，可效果却甚微。
    他可是会瞧不上自己？
    “佳姐姐在说什么呢？还看得这般入神？”
    来人一身正红色锦衣，裙裾绣着怒放的牡丹，缓缓迈着步子，拾阶而上，后面远远地缀着十二位伺候的婢子。
    三千青丝用金玉修饰，一双丹凤眼内勾外翘，及笄之年本该透着存真，可她的眉梢眼角却透着犀利。
    三人互相打量，好似被圈养在笼中金丝雀间的攀比。
    来人乃是宫中的第二任皇后的幺妹林靗。
    自从圣人的结发妻凤惊凰，仅一个月就被废后，荣贞儿又无资格为一国之母，就由林姯为继后。
    林氏一族的身份却未迎来预料中的尊贵，反而在不成器的荣府面前，成了透明般的存在，颇为尴尬。
    “青光县主，您可又珊珊来迟了，当罚！”
    花佳哪里敢说自己是思春？于是，立刻转移话题。
    其实，当了皇后也未必幸福，荣贵妃横行后宫，林皇后便如同赫赫庙堂楼宇阴影下的影子，尚未学会绽放，就要习于凋零。
    林靗每次都会卡着时辰过来，这次晚到是因为在赴宴途中偶遇荣贵妃的马车，便派人去打听。
    这才得知，有一对璧人把荣家整个铺子里的镇店之宝，全部给网罗走。
    她一开始只觉得解气痛快，后来才发觉里面的异常。
    荣贵妃恃宠而骄，连看不顺眼的嫔妃，都直接红刀子进，白刀子出，从不会容忍他人半分。
    那荣贞儿对于民间的人，就会顾及名声，手下留情了？
    显然不会，因为荣贞儿牙根就没有名声。
    林靗怀揣着疑问来到茶楼，就见花佳絮絮叨叨的在赞美男子。
    是以，她走到窗棂边，往下瞟了一眼窗沿。
    那里残留了一个年轻男子的背影。
    直觉告诉她，那人不一般，里面有极大的隐情！
    林靗不悦地望向花佳。
    茶楼位置临街，可俯瞰京城的繁华与喧嚣，她们这些交好的姐妹时常来此嬉闹。
    在这些人中，只有她的身份最高，所以从没有人敢哄骗自己。
    可花佳背后有花、李，二府，她也不好轻易得罪。
    只能冷淡落座，可她的心里依旧堵得难受，不上不下的。
    她对着给自己赔笑的花洁，训斥道“本县主让你坐下了嘛？”
    “县主，你这是欺负人嘛？”
    花洁尴尬的僵住了动作，神色难堪。
    她有生母边亚焟疼爱，在二房里地位尊崇，又有林淑清刻意为落花沅的地位，给她各种长脸。
    是以，虽她身为庶女，却根本未曾受过冷眼，连正经嫡出的花沅，她都可以肆意欺辱。
    素日里，她同大房的掌上明珠花佳玩得很好。
    林林种种都让她内心膨胀。
    林靗的贴身婢女玛瑙，在主子的示意下，站出一步。
    “区区一介庶女，也敢同我家县主叫嚣，质问我侯府嫡小姐，谁给的胆子？
    是你那只会吟诗作画的父亲给得？”
    “我父亲乃花府正嫡！”花洁几乎是喊出口。
    花佳本来正要劝说一下，可却听到花洁说二叔是正嫡。
    人家二房是正嫡，那他们不就是平嫡？
    她又悻悻的坐了回去，静观其变。
    “四姐，你就这般看外人欺辱我？”花洁不可置信的质问出口。
    她以为自己同这些矜贵的人走得近些，就也能成为她们中的一员，可如今看来她只有被使唤的份。
    花佳慢悠悠地打着折扇，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道“我平嫡一脉的人，不敢管正嫡之事！”
    林靗扬了扬红唇，心中满意。
    圈椅下，悄悄地伸出腿。
    “啊！”花洁脚下一个踉跄，绊倒在地，裙裾勾在茶案的尖角之上。
    “嗞啦……哗啦啦！”
    茶器碎裂，碎片溅得满地都是。
    刚上的茶汤滚烫，还呼呼地冒着热气，飞溅到众人身上。
    林靗离得最近，大腿儿侧面被碎片扎进去。
    几乎瞬间，鲜血染红白色底裤。
    “啊，我的腿，好疼！”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花洁瞧着势头不好，不顾凌乱的仪容，掉头就往楼下跑，一头扎进马车。
    对着发愣的车夫，道“快赶车，赶车！我要回家，我要找姨娘！”
    “啪！”车夫手中的马鞭一抽，车轴转动起来。
    “快点，快点，再快点！”
    在花洁的催促下，车夫的马鞭挥舞得越发密集，车速也越来越快。
    林靗一面捂着腿，一面指着往跑下楼的花佳，喊道“给我抓住她，抓着那贱人！”
    花佳被滚烫的茶汤浇到手臂，登时，就起了水泡。
    疼得她蹭的一下蹦起来，一跳半尺高。
    “啊，疼！”一时不慎，足底踩到碎片，尖锐的瓷器透过绣花鞋底，直插脚心。
    “啊，血！来人啊，来人啊！”花佳这辈子都没受过一丁点的伤。
    就算她学习女红，都未被针尖扎过半下。
    这会儿见了自己满腳的血，哭的是声嘶力竭。
    连自己都无法照顾，就更无法顾及他人和花府的声誉了。
    楼下，街市上。
    冀漾瞧着花沅多看了两眼画糖人的小摊位，便拿出一角碎银给小贩。
    一个糖人才两文钱，冀漾直接几十倍的大价钱。
    小贩使出看家得本领，画了只威猛得大老虎，双手捧了过去，动作小心翼翼，道“姑娘，您的糖人！”
    “谢谢，大爷儿！”花沅双手接过，笑得见眼不见嘴。
    大老虎惟妙惟肖，虎虎生威，她都不忍心吃了，就一直举着。
    冀漾担心小丫头手累，趁着一阵洪亮的吆喝声，骤然，低下头，一口咬下老虎憨憨的脑袋。
    因为是阁臣大人坐下的恶事，花沅不敢声张，憋憋嘴，翻了个白眼，用无声去表达不满。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把剩下的老虎，小口小口的啃下去。
    这回倒是没有舍不得了，只是心情很沉重。
    她还想吃虎脑袋，当大王的呢……

（134）危在旦夕的她
    “很甜！”花沅几口，就把虎糖人的身子，给干掉了。
    吧唧吧唧几下小嘴儿，意犹未尽的回味着。
    舔了舔唇，把竹签子丢在黄土里，又用脚踩在土里掩埋上。
    她在埋葬，属于自己的那只大老虎。
    这是她这辈子的第一支糖人，她很珍惜的呢！
    “哈哈！”冀漾双手抱胸，勾着嘴角，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他倒是想看看她，接下来又打算怎么认怂。
    可当瞧见小丫头蹬着小腿儿，跟狗崽子拉完屎要用爪子刨土掩埋一般。
    顿时，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花沅觉得他肯定是没想好事。
    对着阁臣大人比了一个小拇指。
    哼，小气吧啦的！
    冀漾看她吃得意柔未尽，于是尤其摊位前给她再画一个糖人。
    花沅立在街角，望着阁臣大人，甜的不仅是嘴里，还有心里，有他真好。
    她瞄着阁臣大人的侧影，不禁在心中畅想美好未来。
    小脸露出“慈爱”的笑容，似是在看一头即将出圈的大肥猪。
    “啊！”后面一股强劲的惯力，把她撞得往空中飘起。
    一架的奔驰得马车在集市上奔得飞快，花沅站得位置刚好是街角，视线彼此都看不到，街上声音又嘈杂，也根本听不清危险的来临。
    一阵秋风扫过，长长额幕蓠从头上缓缓而落，珍珠发簪也随之散落，珍珠的光晕在阳光的映衬下洁白无瑕，晶莹夺目。
    路人惊呼，把目光集中在被撞飞的花沅身上。
    随着幕蓠飘落，她的秀发如海藻般披散下来，微微有些凌乱。
    洁白如玉的下巴，淡粉的樱唇微微张着，一双灵动的杏眸写满惊恐，闪烁着世间独一无二的色彩。
    那未施粉黛的容颜，如清水芙蓉，仅仅让人望上一眼，就再也难以忘怀。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闪雷鸣的刹那间。
    冀漾回首望去，只见自家小丫头被撞飞出去，豁然松开手中的糖人。
    “砰！”足尖一点，纵身而起，一脚把那撞人的马车给蹬翻。
    结实的红木马车，骤然开裂，碎成木断。
    露出里面瑟瑟发抖的花洁。
    冀漾没空搭理这些杂碎，借力越到半空，一个空翻，将花沅拥到怀里。
    因为速度太快，冀漾为减少落地的缓冲，转了数个圈圈，二人裙裾交叠，化出波浪般的弧线。
    阳光明媚，犹如给缓缓落地的二人披了一层金纱。
    女子娇俏，仿佛画上画的仙女般清丽脱俗。
    男子俊逸，好似挽风而至，恍若天人。
    “沅儿，沅儿，你没么样？”冀漾焦急，声音中透着紧张，似乎是从心底蔓延出的担心。
    “哥哥，噗！”
    花沅刚一张嘴，就喷出殷红鲜血，血泡从嘴里往外冒出来。
    一道触目惊心的殷红顺着唇角往下蜿蜒出血痕，小手努力的往上举起，几乎用尽所有的力气。
    冀漾一把她的小手，紧紧握在手中。
    “哥哥，在呢，哥哥在呢！没事的，没事的。”
    “哥哥，噗！”
    冀漾抬手点下，她周身的几处大穴。
    自四肢百骸溢出戾气，就算一个字不说，也令人心生畏惧。
    本是喧闹的周围，陡然间噤若寒蝉，就没有一人，敢喘口大气。
    花洁同样感觉到了危险，手中的帕子早就拧做一团。
    她蹲在地上，小脸埋在臂弯，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发出呜咽的声音。
    她希望对方把自己忘了。
    然而她的祷告，未被诸天神佛听到，也许即便是听到，也不愿去帮着开示。
    冀漾把花沅揽腰抱起，一步步的迈向对方，眸底充斥着杀意。
    他的小丫头好好的站在角落里，根本就不是危险的范围。
    那马车在喧闹得街市上横冲直闯，就算转弯也不减速，这才车轮打滑，撞到了站在路边的小丫头。
    这人是小丫头的五庶姐，边亚焟之女。
    边府那种卑劣的门风，还能指望教出什么好女？
    这些人该死，通通该死！
    “哒哒哒哒！”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在锦衣卫处挂闲职的荣平，护送三妹荣贞儿回宫后，恰巧遇见这一幕。
    他瞧着路边散落的幕篱眸色一紧。
    方才，他也在铺子里，同荣贵妃一起看账册，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口舌，他没有现身。
    可从窗子上，瞧见这一些。
    他们荣家人子孙缘浅薄，稚儿看见他们大都会觉得畏惧，可就是那个钱耙子，对荣贵妃，不仅无惧，还生生地咬下一口肉。
    这让他不得不刮目相看。
    荣平在手下的清路下，走进人群的最芯处。
    他望着那张娇好的容颜，几乎快要窒息，额头上青筋暴突，似是要炸裂。
    那小丫头竟然长得很像她们的娘亲，当年荣府获罪抄家，母亲性子刚烈，不肯受辱，直接撞死在大柱上。
    荣贞儿的面容六分像母亲，四分像父亲，而这小丫头竟有分像母亲。
    “娘……”荣平轻轻地呢喃出声，微弱的只有自己能听到。
    小丫头是您的转世轮回嘛？
    您想儿子，所以回来了嘛？
    阁楼上，此时林靗正伸长脖子，远远的望着这一些。
    男子芝兰玉树，身手卓然，世间难寻。
    至于那吐血的女子，估计快不行了吧！
    要死就赶紧的，这么好的男子，赶紧让给她。
    这女子怎么这般眼熟，似是在哪见过……
    是荣贵妃！
    对，就是荣贵妃！
    两张脸起码有七八成相似。
    玛瑙看出自家主子的疑问，出言道“小姐，那是玄黓公子，套圈全中的那位！”
    林靗只觉得脑中所有的疑惑，由点成线，再由线成面。
    就是说荣贵妃那老贱人，怎么会这般将规矩，懂仁善？
    原来是接着套圈的由头，把财物赠给野孩子。
    亏得圣人独宠十载，竟给天家戴了绿帽子。
    也不知野男人是谁，不过有了这个野孩子，荣贞儿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她要亲手把荣贞儿拖下神坛，光大林府门楣，她的姐姐林姯才是皇后，凭什么受老贱人的气！
    他要荣府从云端跌入泥潭，永世不得翻身。
    花佳被婽羽扶到了踏上，之后就让婽羽去请大夫。
    她的腳实在是太疼了，浑身都没有力气。
    否则她定要同林靗一般，扒在窗棂上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135）来自他的告白
    冀漾在第一时间就要给花沅喂自己的人参血，可却从她那苍白的唇间不停地往外冒血泡，根本喂不进任何东西。
    他召出暗卫，让人把随祝茂一同入京作证的孙良时请来。
    孙良时乃药王嫡系的传人，就算医术不如玄和，但用药却是极好的。
    小丫头被众创肺腑，不宜移动，只有把孙良时请过来，才勉强周全些。
    周围的人很多，没人知道暗卫壬木的身份，只以为是陪在一旁的小斯，挤过去。
    壬木是壬队的暗卫，轻功极佳，一转弯就如魅影般消失。
    他一直暗中陪在主子身边，自然晓得花沅的重要性。
    是以，行动上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生怕晚上一丝半刻。
    花沅疼得厉害，马车直接从她后背撞来，她来不及闪躲，甚至没有时间回头看一眼。
    那一刻，她只感觉到了危险，后来就没有意识了。
    直到落入温暖的怀抱，耳边响起阁臣大人的声音，她才慢慢恢复神识。
    可脑里依旧一片空白，她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在这样疼。
    那种感觉是想起来，却记起不来。
    直到阁臣大人点了她周身大穴，脑中的记忆才如一块被打碎的美玉般，一片片粘合。
    她往一侧瞧去。
    原来自己是被花洁的马车，给撞飞了，驾车的马夫是边亚焟从边府带来的奴才，印象中很是得用……
    五脏六腑疼得揪在一起，血水止不住的往上涌，口鼻间尽是血腥味儿。
    疼痛自肺腑往四肢百骸涌去。
    好疼……
    她这是要死了吧？
    呼吸好重，好无力……
    “是谁伤了她，是你！”荣平瞪着猩红的眸子，怒吼着。
    他沉浸在曾经的梦魇里，母亲身死的那一幕，不停的回放。
    他的母亲贵为郡主，却没有定点儿的架子，为人和善，姿容宛若九霄之上的玄女，世间无二。
    比世上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女子都美，都好！
    他人生中的所有美好，都停在家破人亡前的日子里。
    花洁与车夫，从散架的红木马车里爬出来，狼狈不堪。
    她就算再不谙世事，也知荣家人是如今最不能招惹的府邸，而且人家还穿着一品大员官服。
    她抬起瑟瑟发抖的手，指着茶楼，道“不是我，不是我，是林靗追我，是她追我……我才跑的！”
    “是林家的人！”荣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回首望去，果真见林靗正幸灾乐祸的模样。
    “来人啊，把人给本都督拿来！”
    锦衣卫的队伍如长龙一般冲入茶楼。
    客人尽散，生怕惹上官司。
    锦衣卫连着花佳和一干下人，也一并拿下，茶楼骤然空了起来。
    冀漾浑身的煞气肆意，将他本儒雅的气质，映衬的嗜血靡丽。
    他拥着花沅一跃而起，从窗棂飘进去。
    将小丫头小心翼翼的平放在美人榻上。
    茶楼时常有贵人小憩，所以耳房里都备着美人塌。
    这会儿客人都离开，至少比街上更干净，可供小丫头暂时缓缓。
    “沅儿，撑住，撑住，哥哥答应你，只要你好起来，哥哥就娶你，八抬大轿风光迎娶我的沅儿！”
    冀漾认真的告白，没有得到花沅任何的回应。
    她耳朵流出两道细细的血线，连眼神都变得溃散，似乎已经感觉不到外界的动静。
    “沅儿……
    沅儿！
    我的沅儿，你看看我好不好！”
    冀漾轻唤着，可往日会甜甜唤着“哥哥”的花沅，却依旧没有一丝的回应。
    此刻，一个从陪葬尸堆里爬出来，也面无改色的男人……
    眸底染满恐惧，尽是痛楚。
    他抿紧唇，艰难的扯出笑容，道“沅儿你听好了。
    只要你能活下来……
    哥哥就不会再欺负你，也不会再克扣你的零用钱，更不会拘着你一顿吃多少只大闸蟹！
    会给你买天底下最好看的珠簪头面，最华贵的锦衣，奴仆环绕，车马成群……
    还有……沅儿不是想报复林淑清嘛？
    我派人去刺杀她，割下她的项上人头，给你的祖母赔罪！
    但凡沅儿要的，我通通都会给你！
    只是……我求求你……
    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不要离开我，我求你！”
    花沅感受不到耳畔间的叮咛，目光呆滞的望着屋顶，少了素日里的灵气。
    一楼，大堂。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青光县主，当今皇后的嫡妹青光县主，我乃正经百八的皇亲国戚！”
    “你们别碰我，本县主自己会走！”
    林靗在推搡下走出茶楼，趁乱让玛瑙从窗子逃走，去林府搬救兵。
    那个僵死的伤患，可是荣贵妃同野男人生下的野种。
    那张脸就是辩无可辩的证据，此事乃扳倒荣氏一族的起始。
    看看把怂货荣平给急的，那女子定然与他们荣府有莫大的关联。
    定是荣贵妃在嫁给圣人前与外男苟且过，还孕育下的野种，绝无疑惑！
    林靗越发肯定心中的想法，似乎已经预见到荣府的再次覆灭。
    “又不是本县主撞的人，凭什么抓我，要追责也是花府。”
    “林家人依旧如此喜欢撇清干系，男女老少皆不例外！”荣平冷冷开口。
    林靗抱臂而立，好暇以整的睨着荣平。
    荣家出名的怂货，也想来教训自己？
    欺负她是弱女子嘛？
    “荣都督，少给我林府扣高帽子，此事就算闹到我圣人姐夫那里，本县主也无所畏惧！”
    荣平的确是个老实人，可也有逆鳞。
    有时老实人认准的事情，反而更加的执拗，认死理。
    “本都督一把年纪，本不欲同你计较，但人命关天，不得有半分马虎。
    来人啊，将肇事人等通通都给本都督绑了。
    押入诏狱！
    待秉明圣人后，一并审讯！”
    锦衣卫的诏狱，由北镇抚司署理，可直接拷掠刑讯，取旨行事，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等三法司均无权过问。
    狱中水火不入，疫疠之气充斥囹圄，足令人闻风丧胆。
    这回，林靗很是意外。
    她神色一怔，真心没想到这怂货，也有硬起来的时候。
    不过她也不是好欺负的。
    “我乃皇亲国戚，我长姐是当朝的皇后娘娘，你不过就是挂个虚职闲差的废人……”
    林靗一开始还慌乱，可转瞬间，她就顿悟道“呵，我懂了，荣都督这是要用我泄愤！”

（136）皇后胞妹惹乱
    “你……血口喷人！”荣平以为自己心里隐藏的“秘密”被发现，眸底闪过一道心虚。
    林靗不错眼珠的盯着荣平，把这一闪而过的神色，尽数收入眼底。
    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纷纷揣测起来。
    林靗高高地昂首，随意的摆了摆手，道“不用猜了，就让本县主来告诉你们真相吧！”
    “你闭嘴！”荣平出言呵斥，想要制止。
    可素来忠厚老实的印象，根深蒂固。
    林靗并不惧他。
    且她又进一步证实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想来也是，倘若荣贞儿有了圣人的皇嗣，管他是男是女，依着那份霸道的性子，早就捧到手心里，可劲儿的宠了。
    如那个夭折的小太子般，一出生就昭告天下，耀世而来。
    又岂会这般藏着掖着？
    “荣都督也知道怕了，方才不是很威风？”林靗心中激动不已，出言嘲讽。
    紧接着，不待荣平言语，就对着围观的众人，道“大家都亲眼所见，或者听说只进不出的聚宝阁，今日好似被抄家般，往外搬各式各样的宝物，足足十余驾马车。
    几乎给铺子里搬空了不说，那荣府的老管家，还亲自给雇来马车，满脸堆笑的把人请出去。
    宰相门前三品官，荣管家那是一般人能见得到的？
    最后还因为小二不知哪里招待不周，被追着打了整条街！
    那小二是谁？地头蛇，市井一霸，黑道白道都要给几分颜面的人。
    收乡亲们保护费的黑道大哥，都要恭敬的唤一声‘小二哥’，可如今却被他的亲爷爷追着打。
    老管家下手狠辣，小二皮开肉绽，可谓是毫不留情情面！”
    “这是为什么呀！”百姓被吊起了胃口，按捺不住好奇，出言问道。
    林靗在众人的期盼中，缓缓开口，道“别急，还有更加奇怪到匪夷所思的事情呢！
    世人皆知荣贵妃看重自家的兄弟，所以荣府人在燕京横行霸道，肆无忌惮。
    唯独有一人口碑极好，好到成了一品大员，在让下属挤兑时，也能一笑而过，落下懦弱胆小的名号，这人就是荣都督。
    可今日做惯了笑弥勒的荣都督，竟然急了！
    他不惜为了一个无名无姓，素不相识的伤患，同皇后的娘家直对上。
    乡亲们说是不是更怪，更反常了？”
    “反常！”
    “好奇怪！”
    百姓的眸底闪烁着无边的求知欲，纷纷出言应和。
    荣平同荣府人跋扈的作风，完全不同，他的行事他们都知道。
    此人，人如其名，平平常常，为人老实，也厚道。
    老好人一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平常有个脚步蹒跚的老乞丐，他都会主动出手扶一下，再给一些碎银。
    一来二去，闹得荣府门前都成了乞丐的聚集地，拥挤到连马车都进不去，后来还是那几个兄弟趁着荣平当值，把乞丐们给赶跑了的呢！
    待荣平得知，舍不得去责怪弟弟们，心中又生出愧疚，于是，让人给乞丐们都送了银钱，算是安抚费。
    如今燕京城托荣平的福，都没有乞丐了，有的做起了小生意，有的去乡下置办了田地，老婆媳妇热炕头，小日子好不自在，很是滋润。
    自此，荣平也有了“乞丐之友”的美称。
    老百姓见了荣府的人都绕路走，生怕一不小心惹怒，招来无妄之灾。
    唯独遇上荣平，都恨不得去碰个瓷，讨些银钱，买些酒吃。
    今日荣平这一番行事做派，太过硬朗，确实违反常理。
    “偏偏荣都督还要把本县主这个皇后的胞妹，问也不问的抓进诏狱！
    诏狱那是什么地方？
    就是男子走进去，想出来也要脱成皮，何况我一介弱女子？
    荣都督这是要对我泄愤。
    不，准确的说是灭口！”
    林靗的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引得众人纷纷揣测起来。
    荣平却慢慢的稳了起来，不再焦躁。
    他老实，却不傻。
    活到这个年岁，也算见识不少。
    方才，他在聚宝阁见那玄黓亮了那一手，就知绝非寻常人，且玄黓身边还带着身手不凡随从，想来他们已经去寻大夫了。
    林家小妮子自做聪明，滔滔不绝的妄自揣测。
    他倒要看看，接下来她要如何语出惊人。
    另一头，冀漾拥着花沅进了茶楼，上了二楼的雅间。
    这时花沅的嘴里，已经不再冒血泡了，可是他割开手臂把血喂给她，也未曾起到作用。
    他心急如焚，眨眼的一瞬恍若一年那么久。
    可左等孙良时不来，又等还不来。
    “壬木应该是遇到麻烦了！
    壬火，壬土，壬金，壬水，你们去把孙老带来，无论途中遇到任何阻拦，都要把人给我带来，阻拦者生死无论！”
    “是！”四道黑影飘进来，又飘了出去。
    他们飘到街角，就瞧见花府的马车和侍卫，粗略估计足有五百人，把不宽的街道整个堵死。
    “孙老，我家孩子受了伤，还请您去看一下。”
    林淑清同儿媳李莹把孙良时拦住，硬是要请他去给花佳看伤。
    她们婆媳间的矛盾，在得知花佳出事的那一刻暂缓。
    匆匆听了婽羽的描述，就迫不及待的赶来了。
    听说人还受了伤，心中担心得不行，时不时的撩开车帏，往外张望，催促车夫。
    不经意间，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林淑清当年，也是见过作为太医院院判的孙良时，而且一直想请他来给自己治疗额头上的字疤，但三请六请，人家也不来。
    毕竟孙良时秩正六品，她也不好来硬的，这会儿遇上了，哪里会放人走？
    李莹听说捧在手心的女儿受了伤，心疼的不行，得知这老头子就是大名鼎鼎的药王嫡系传人，更不会放人走。
    婆媳二人各自打着小算盘，任凭孙良时如何拒绝，都不肯放人走。
    且还让手下的奴仆，把孙良时和壬木给围了起来。
    壬木背着厚大的药箱，还想要护住孙良时突围很难。
    所以，二人一时间卡在了这里，急得汗珠子直往青石地上砸。
    壬木努力的用身体护着孙良时往前冲。
    他们一团人，随着往前蠕动，挪到了街角。
    这时就见林靗立在人群的最芯处。
    慷慨激扬，道“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人若反常必有刀，言不由衷定有鬼！
    诸多证明，那女子同荣府都有莫大的干系。
    还有那一张同荣贵妃有七成相似的面容，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那人就是宠惯后宫荣贵妃的亲女！”

（137）荣贵妃的野种
    “是公主？”
    林淑清听着堂侄女说的这一耳朵，很是迷糊。
    李莹也被震惊了。
    她轻轻地呢喃，道“不对呀，如今圣人的子嗣可没有一位是活下来的，俱是夭折，还相传是荣贵妃下的黑手呢！”
    她们这些知道诸多阴私的贵妇都犯愣，更何况是百姓？
    众人皆对此有所疑问。
    林靗扯开嗓子，高昂道“那女子当然不是皇嗣，更不是公主，她是荣贵妃被圣人宠信前，与外男苟且，诞下的野种！”
    “野种？”
    “有野种，是不是就还有奸夫？”
    “圣人……被戴了绿帽子？”
    “天啊！”
    得知这一惊天秘闻，众人哗然。
    荣平大怔，双眉高挑。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家三妹什么品性，他自然了解，并从未有所怀疑过。
    再说更没有人比他们这些成为过罪臣的人，更理解什么叫做谨小慎微。
    “青光县主依仗皇后威名，侮辱圣人，此乃不敬之罪，当斩！
    尔等世家贵妇妄自议论皇族是非，人云亦云，亦是从犯！
    来人啊，把林府疯女与花府的两位夫人，一同下入诏狱，等候圣人亲自断定！”
    “是，大都督！”
    锦衣卫虽然素日里都喜欢“逗逗”荣平，但此时却站在荣府这头。
    他们直接听命与圣人，有权逮捕任何人，这里就包括皇亲国戚，且不公开的审讯，莫说是个皇后的胞妹，或者世家贵妇。
    哪怕就是皇后本尊说了这番大逆不道之言，也要被下严惩的。
    圣人对荣贵妃的宠爱从不掩饰，想必任何一个男人听了自己被心爱的人绿，也不会声张，何况是一国之君？
    不管荣贵妃是否与外男苟且，是否又诞下野种，此事都不可外扬。
    经此一事，荣贵妃乃至荣府日后是否会完蛋，他们不得而知，但身为屹立百年得时候，只觉得自己有理有据。
    可被荣平当头一喝才知道，圣人也因此被当做世人的笑柄了。
    顿时，她恍若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林淑清与李莹方才只是太过于惊讶，才会嘚啵了几句。
    不成想，却招惹了无妄之灾！
    可悔之晚矣，在锦衣卫的推推搡搡中，被一同绑走，下了诏狱。
    百姓见此，不敢再多言，如惊鸟般迅速逃散。
    慌乱中，连鞋子都凌乱的落了一地……
    茶楼，二楼。
    冀漾翘首企盼的孙良时，被暗卫从窗户给扛了进去。
    外面喧嚣，他关窗之际，正正听到林靗说小丫头是荣贵妃的野种。
    此事，非同小可。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就算素来一团和气的圣人，也会大开杀戒。
    但凡得知此事的人，决然没有好下场。
    以圣人对荣贵妃的偏爱执念，不说整个林府覆灭，花府受牵连，就是所有言论荣贵妃是非的百姓，也要遭殃，还有小丫头也会被迁怒。
    他曾亲眼见过，圣人还是太子时，对荣贞儿的感情，那是一种病态的偏执。
    依赖、霸道……
    在他看来，圣人并非那种软绵的性子，而是从未把那些琐事放在心里，才会落下和气的美名。
    “木、火、土、金、水，传我命令，启动所有暗线把此事传开，以最快的速度能传多远就多远！”
    冀漾冷冷开口。
    心里觉得还是不踏实，又加了一条。
    “等等，再加上一句，荣贵妃的……野种，生于天顺六年，生肖马，今年十二岁！”
    别人他都可以不管，但事关小丫头，他只能同圣人比个速度。
    法不责众，朱见濡总不能真的把所有人，都杀光吧？
    最后一条是为防止圣人真的发疯，无所顾忌的屠戮，荣贞儿就是那最后一道防线。
    在荣贵妃得知一个同自己长得那般相似的孩子，竟在她被抢走女儿的同一年出生，一定会有所怀疑。
    待时，定会派人探查小丫头的来历。
    他只要适时的再放出点风声，就能把小丫头还给她的生母。
    只盼着别在横生枝节了。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与小丫头的生身父母为敌。
    不过，为了小丫头，他会不惜任何代价。
    暗卫把人扛回来后，得了新任务，就立刻飘走了。
    孙良时扒开花沅的上眼睑，瞧了瞧。
    见瞳孔几乎都开始扩散了，暗道不好。
    终究是，来晚了一步……
    小丫头不施粉黛，眉清目秀。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便是如此了！
    看着她疼得清秀的小脸，皱成了苦瓜。
    骤然就觉得心里有些酸。
    还未绽放，就要凋谢，可惜了。
    听玄和说这个丫头救了整个灵岩寺的命，是个挺仁义的丫头。
    他寻思着，再试试吧！
    于是，将手指放在花沅的腕间，还不忘垫了张帕子。
    闭目凝神，把脉。
    人参血？
    他倒抽一口凉气。
    如今世间极为罕有的人参血，也成双成对的出现了？
    这是将人参血，当做凉茶来吃了吧？
    要多少血，才能喂出这一个呀！
    看来玄黓似乎把她看得很重……
    孙良时下意识地往旁边，瞄了一眼。
    瞬间，屏住呼吸，连身体也紧绷起来。
    冀漾一双鹰隼般冷厉锐利的黑眸，正紧紧地盯着自己。
    宛若一头凶猛的孤狼，盯上了猎物……
    唉，这般就不能不救了！
    他不敢再生小心思，拿出挂在项间的小银葫芦。
    颤颤巍巍的取出，一粒碧绿色的丹丸，在阳光的照耀下晶莹剔透，散发出琉璃一般的光泽，还伴着一股淡淡地药香，一看就绝非凡品。
    保命灵药就只有这一颗了。
    还是当年师傅留给自己的呢！
    好舍不得……
    可是没办法！
    孙良时咬了咬牙，又狠了狠心，最后跺跺脚，才终于把灵药塞进花沅的小嘴里。
    他为了防止自己后悔，把灵药再扣出来。
    赶紧用旁边冀漾早就备好的烈酒净手。
    “咔！”他面无表情地把打开药箱，取出内里的几排锦囊袋，潇洒甩开。
    锦囊里尽是银针，大小长短皆不一，最粗的像是女子发髻间的银簪，最细的好似牛毛。
    这一套银针平摊开，宛若侩子手的凌迟处死犯人的刀具，冒着森森地寒意。

（138）永远瘫痪卧榻
    银光一闪，一闪，又一闪……
    几息间，花沅的周身就布满了银针，活脱脱成了一只刺猬。
    此乃药王独传秘技，可助因外伤导致经脉阻塞的伤患，打通脉络。
    全套共九十九针，需催以内劲扎遍人身从头到脚的大穴。
    对于施针者来说，极为伤神。
    行针之时，不仅需医者凝神静心，还要医术精湛。
    银针深一丝，浅一毫，都会对伤者造成致命的伤害。
    是以，无论是医者，还是对病患而言，都是极大的挑战。
    哪怕孙良时行医五十余载，医术精湛，都不敢轻易尝试此法。
    就算是眼下，他不被逼急了，也决然不会用此技。
    都怪，漾哥的眼神太凶险了，逼得他走到这一步……
    “漾哥，这丫头是从后面被硬物重击，伤了脊骨，日后怕是再也无法……”
    “什么？”冀漾刚缓下来的心倏地又提起来，只觉得天塌地陷。
    小丫头那么活泼的性子，怎么可能接受得了这个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朝霞成了晚霞，云翳层层叠叠，红得似火如血。
    “哥哥，噗！”花沅方才眼前一片黑暗，忽然脑中一阵的昏眩，就又能视物了。
    朦胧间，见冀漾拉着自己得小手，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眼神空洞。
    似乎……阁臣大人又要走火入魔，连忙唤他。
    冀漾见她又喷出一口黑血，眉心紧紧拧起，按捺不住心里的急切，对着孙良时，道“怎么又吐血了？
    孙老，您快看看她这是怎么了？”
    “吐出来就对了，都是瘀血……”
    孙良时还在心疼灵药，不过一反应出来是冀漾问的，立刻扯出个笑容，一脸褶子，硬是拧成了花卷一般。
    “亏得漾哥给小丫头喂出人参血的体质，否则她撑不到我来施针。”
    “现在是不是要喝药了？”冀漾不知要如何开口，对小丫头说她的伤势。
    “汤药已经好了，正温热着呢！”
    孙良时把小炉子上的药，端了过去，又把放在小案上的宣纸递给他。
    “这里是药方，漾哥收好。”
    冀漾摸了摸汤药，觉得还是热，便放在眼皮子的底下晾凉。
    趁着这会儿拿着药方看了起来。
    葛根二两四钱，桂枝九钱，桑枝一两二钱，鸡血藤二两四钱，桃仁一两二钱，桔梗六钱，甘草六钱，川牛膝六钱，粮食酒十斤……
    不过是寻常通络，舒筋活血，祛风止痛的药酒。
    “方子里的药材，怎么都这般便宜？千年人参，灵芝，何首乌，天山雪莲，冬虫夏草，鹿茸……这些我那都有，不要拘着花费。”
    “是，老朽这就去改。”
    花沅平躺着，眉眼如画的望着他，眸子亮晶晶的。
    素来清艳无伦的阁臣大人，也有“豪”的一面，真是难得了。
    他的焦躁，是因为自己嘛？
    冀漾见她咧开干裂的小嘴，对着自己笑，焦躁的心也跟着生出喜悦。
    把汤药一勺勺的喂给她，动作上有种他都不自知的温柔。
    喝到后来，花沅竟从苦涩之极的汤药中，品出了一丝甜意。
    不由得勾起嘴角。
    阁臣大人对自己可真好。
    也许她可以趁机……
    “哥哥，之前沅儿让您考虑的那事儿，想得咋样了？”
    冀漾抽了抽嘴角，默默将头扭到一旁。
    原来，她那时……未曾听到……
    花沅伸着脖子，有些诧异地对上阁臣大人闪着复杂光芒的黑眸。
    “啊，疼！”她想伸出小爪儿，去拉扯冀漾，却因为探出的颈部，牵扯了腰部。
    不仅腰椎无法用力，且痛处自腰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努力尝试，可是却依旧挪动不了腰部。
    她在边府做过三年的医女，知道这种情形很不好。
    之前有个小斯被马车撞了，就发生这种情况。
    府医说这人废了，不可能医治好，终生都要摊在床榻之上。
    最后被边府丢到乱葬岗，整个人都生满了蛆虫。
    花沅一想到这里，不禁悲从中来。
    骤然，嚎啕大哭。
    “嗷呜……呜呜！我瘫了，要一辈子躺在床榻上，不要，我不要被浑身爬满了蛆虫……
    我不活了…不活了…呜呜！”
    她也被马车撞了，自己这腰八成是废了，伤了筋脉，破损了骨头，动了根本。
    “呼，呼，我废了，以后就残了是吗？
    不会的，不，呜呜！”花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呼呼喘着大气，想要摇头，却动的僵硬。
    目光呆滞绝望的盯着房顶。
    她明显是接受不了自己要终生瘫痪的事情。
    “沅儿，不哭，不哭，孙老说腰上的伤，可以医治好的！”冀漾见她如此，心里疼得像是有刀子在生刮，鲜血直流，血肉模糊。
    孙良时在冀漾的暗示下，道“对啊，可以医治得，不过须得仔细将养。
    日后要日日食八珍汤等汤水，汤众有一味主药便是人参，咱们都用千年的，药效极好，肯定会好起来的。”
    “真的？多久才能好，需要几个疗程？”花沅缓缓把头侧了过去，泪珠依旧止不住的往下掉。
    “这个……不好说，要根据个人的体质而定。”孙良时眼神闪烁，但很快便镇定下来。
    花沅把对方眼里的犹豫，尽收眼底。
    她吸溜着鼻涕，泪眸中带着些令人垂怜的惶恐。
    “你们不用骗我了，就算是底子再好的壮汉，就这么大量的吐血，也不济事了，何况我一个弱女子，怕是永远瘫痪卧塌。”
    “真的，能恢复，只不过有一味药，暂时没在手上，不好估算具体恢复需要的时间。”冀漾垂着头，不敢去看她的泪眸。
    是他没有护好她。
    他不该抢她的糖人吃，那样他就不会去再买。
    他不该留她一个人，否则绝不会没能及时救下她。
    花沅隔过冀漾，凝视孙良时。
    她不需要安慰，她想知道真相。
    方才，寻死只是一瞬。
    此时想来，她大仇还未得报，就又添一新恨。
    这般，岂能求死？难道要放着那些罪人逍遥？
    她嗓音略带哭后的沙哑，问道“敢问孙老，是何种药材？”
    “万年接骨木！”孙良时这回说实话了。
    花沅心里咯噔一下。
    这味药的确世间难寻。
    “这药材我知道在哪，哥哥想办法让我见一下荣贵妃，我会劝说她把药材赠予我。”

（139）我娘活过来了
    花沅望着屋顶，眸底放空。
    前世，每当圣人去临幸其余妃嫔的夜里，荣贵妃就会饮酒。
    酒后贵妃的话，总是很多，每次她都能探知很多有意思的事儿。
    有一次她侍候酒醉的荣贵妃，从醉话里得知一件宫廷秘辛。
    荣贵妃诞下的小太子念橙，在三岁时从台阶上滚下去。
    不幸中的万幸，只摔断了腿，没有造成致命伤。
    圣人倾全国之力，在民间搜罗灵药，可那灵药还未寻到，小太子就患了风寒，高热不退，夭折了。
    可笑的是，就在小太子三七那日，终于在民间找到了那味灵药，万年接骨木。
    世人皆传，荣贵妃把那灵药给小太子烧了，送去阴曹地府给小太子医治断腿。
    其实不然，荣贵妃把灵药当做对孩子的念想，一直留在寝宫，睹物思人……
    不过要想把万年接骨木，从守卫森严的昭德宫弄出来，绝非易事。
    唯有请荣贵妃心甘情愿的奉上。
    她不要做个终日瘫在病榻之上的废人。
    如此，便只能铤而走险了。
    “请孙老对外说沅儿亡故，人都凉透了，让哥哥准备后事。”
    孙良时听得莫名，往主子那头儿，瞄了一眼。
    “照着她说的做吧！”冀漾开口。
    他不想问她，是怎么得知自己都不知的事情，只要她能好，他就知足。
    虽然心中也担心，可今日他见荣贵妃对小丫头似乎有种莫名的亲近。
    就让她试试吧！
    哪怕她失败了，他也会想尽办法帮她弄来灵药。
    大不了，最后他娶坦白自己就是当年偷走小公主的暗卫。
    只要她能康复，他愿双手奉上自己的性命。
    他对孙良时，道“沅儿的状况……可是需要休息几日，再入宫？”
    “哥哥，沅儿这副惨兮兮的样子才更真实，事不宜迟！”
    冀漾微微一顿，放在膝盖上的大手攥紧，道“好，不出意外，今夜我就安排你入宫见贵妃。”
    “哥哥，孙老有没有哪种药，是吃了跟死人般没有脉搏的？”花沅忍不住扬起唇角，眸底溢出感动。
    他对自己可真好。
    她倘若无法康复，这辈子怕是再也配不上阁臣大人了。
    一想到这里，心里就酸楚得难受。
    她不敢再往深处想去。
    “依着丫头现在的虚弱体质，根本用不了龟息丸，不过老朽这里有种温补的药丸，服用后虽然有呼吸，却没有脉搏。
    也不是没有脉搏，而是脉搏微弱到一般人摸不出来，至少太医院的那些蠢货们把不出来。”
    孙良时见冀漾都同意了，也不在吝啬，从药箱取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给花沅，嘱咐，道“一粒能维持三个时辰左右。”
    “多谢孙老。”花沅郑重道谢。
    孙良时拱手，道“那老朽这就去外面，宣布丫头的死讯。”
    “去吧！”冀漾颔首。
    招来暗卫准备白腊、纸钱等物。
    做戏要做全套。
    孙良时一出厢房，就见荣平探头张望。
    他刚从诏狱回来，就迫不及待的来这看看。
    急切的问道“孙老，我娘……那小丫头可好些了？”
    “人没了，正准备后事呢！”孙良时一改在厢房里的好脸色，拉着长脸，冷冷地睨了一眼过去。
    “怎么可能，不，你乃药王嫡系的传人，太医院院判，怎么会连区区撞伤，都治不好？”
    “我是大夫，不是阎王爷，荣都督也看到了，那丫头都被撞成什么样啦！
    嘴里呼呼地冒血泡，且还被花府那婆媳二人硬生生地给耽搁那么久。
    唉，人各有命，您节哀吧！”
    “砰！”荣平一脚踢开门扉，猛然冲进去。
    就见厢房里面已经燃烧起白烛，烛火摇曳，没有一丝温暖，透着冰寒。
    花沅脸色苍白的躺在那里，就像睡着了一般。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抬手，放在花沅的鼻下。
    没有呼吸……
    不！
    他不死心的又把脉上去。
    身形单薄的她，小手却并不纤细，肉乎乎的，很是讨喜，唯独指甲缝儿里面还留着残血，无声的描述她的苦痛。
    “娘！
    儿无用，没能护住您！
    儿不孝！呜呜！”
    荣平噗通一声，跪在床前。
    七尺高的汉子，哭得泣不成声，好似一个受伤的孩子。
    花沅绷不住了，偷摸把眼皮掀开一条缝瞅了过去。
    因为受荣贵妃宠信的缘故，荣府人她大多见过，例如小笼包还很熟。
    可她进宫那年荣平已经过世，自己根本没见过他。
    方才，听冀漾说，荣平似乎很护自己。
    她就觉得奇怪，素不相识的老实人，为何会为了自己去把林靗、林淑清、李莹，通通都给抓进诏狱。
    这事放在冲动的荣喜身上倒还有可能，可荣平绝对不会，也许会伤感她红颜薄命，但大事化小，才是他的作风。
    关键，眼下叫她“娘”又是怎么个意思？
    前世今生她都极为洁身自好，除了阁臣大人，绝对未曾主动再勾搭谁，又哪里来得这么大的儿子？
    加上荣平年轻时吃的苦太多，长得着急了些，比她祖父花信白头发都多。
    这会儿被唤自己“娘”，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就在这时，荣平猛然抬头，就见他的“娘”正慈爱的望着自己，眼睛微张似乎很是虚弱。
    “娘，娘，您活了，孙老，孙老您快来，我娘活过来了！”
    孙良时一直没有离开。
    其实他是想离开的，可是被那生生的一声嚎叫，愣是给叫停了。
    “娘，我就知道您舍不得儿啊！”
    孙良时进来就瞧见这一幕，他望了主子一眼。
    见冀漾神色一入既往的寡淡，正在一支支的点燃白蜡烛。
    无奈，孙良时硬着头皮走过去，凝神把脉。
    荣平激动不已，道“孙老，如何了？”
    “你别吵吵，打扰老朽！”这么乱他怎么能思考，如何编下去才能合理些。
    花沅头皮发麻。
    她本想弄个假死，之后去宫里告诉荣贵妃几件即将发生的重要秘辛，以此换得万年接骨木。
    眼下情况，跟她原来安排的戏路不符呀！
    真是考验她的演技和集中生智的能力。
    我滴老天爷啊，活着可真太难了！
    咋办？
    对了，她死了。
    也许……
    此刻，正是借尸还魂的机会。
    拼了！

（140）野种到诸退让
    “大舅舅，您怎么了？”花沅酝酿好感情，睁着清澈的眸子忘了过去。
    荣平望着那稚儿般纯粹干净的眸底，问道“你是？”
    “孤是你…娘…的儿子，您的外皇甥，念橙啊！”花沅一时还未习惯这个戏路，差点说成是荣平的“娘”连忙改了口风。
    此刻，荣平连腿都在打哆嗦，又问道“小太子……念橙？”
    “对呀，大舅舅怎么连念橙，都不认得了？您可是最疼念橙的呢！
    对了，孤的娘亲和爹爹呢，念橙的三字经已经背熟了，娘亲说要亲手给我做猪蹄啃呢！”
    这事，荣贵妃在醉酒后哭着讲出来的。
    她泣不成声遗憾的说，猪蹄终于炖熟了，可念橙却再也吃不到了。
    荣平：“……”
    这事他曾听三妹在小太子的三七时哭着说过那么一次，就那么一次，貌似宫里就在没其他人知晓那么一丢丢了……
    冀漾举着一支白蜡烛过去。
    “小太子成化二年正月生，成化五年亡，如今是成华九年秋，再过不了几月就成化十年了，也就是说念橙太子殒以近五载了。”
    “孤死了，都死了五年了……”花沅笑脸顿收，眸底写出满满的委屈。
    冀漾随手从旁边摸出小丫头臭美时用的掌镜，对着她的脸，举过去，道“这不是你的身体。”
    “我男子汉的脸，怎么成了这样？”花沅小嘴微张，很是惊愕。
    冀漾一如既往的冷冷道“因为不是你的身体，在民间这叫做借尸还魂。
    孙老，麻烦把脉看看。”
    “依旧没有脉搏，但是呼吸，可也不能算是个活人吧！”孙良时配合着而二人。
    花沅泪珠一颗颗的滚下去，把软枕都阴湿了。
    “呜呜，孤死了，要借别人的尸体才能还魂了！啊，孤动不了，起不了身，这是怎么回事？”
    “小太子借的尸身是因车祸而亡，腰椎受重创。”冀漾如用面对陌生人一般的态度解释着。
    花沅如稚儿般撒泼，道“娘亲，娘亲，我要娘亲，大舅舅，带孤去找娘亲，我要娘亲！”
    荣平望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这稚儿般熟悉的语气，早就接受了小太子借尸还魂的诡事。
    “大舅舅这就带你去，不哭，不哭，乖！”
    “我要换男装，不要床成姑娘的模样，我是男子汉！”
    “好好好！”荣平立刻安排。
    今夜的紫禁城，因为诸多大臣受了林靗的牵连，圣人下令宫门虚掩。
    荣平让花沅坐在滑竿上，随他进宫。
    御花园被无数宫灯照得如白昼。
    清澈见底的湖水，一只只红锦鲤游过，芳花生长在嫩草丛，同绿树相称下眩人眼目，朵朵争艳，棵棵斗奇。
    荣贵妃一身宫装，头戴龙凤宝珠步摇，手持一只大红牡丹，倚坐在凉亭观红鲤，闲情中带着一丝淡漠。
    “荣都督到！”
    “微臣，拜见贵妃娘娘！”
    “快免了这些虚礼吧，听说大哥带着我的‘野种’来了？本宫真是挺好奇的，快请进来给本宫瞧瞧。”
    “还请娘娘屏退左右。”
    汪稙劝道“娘娘不可。”
    “一个瘫了的废人罢了，有何惧？”
    “娘亲，娘亲……”花沅被宫人还未抬过来，远远地就呼唤起来，完全是个还没断奶的小奶娃儿，在娇娇地唤娘。
    “嘶……”荣贵妃倒抽一口凉气，捻着佛珠的手骤停。
    抬眸忘了过去，就见从花丛里缓缓地抬来一个小少年，面无血色，头戴瓜皮小帽，眉眼同自己又七八分相似。
    再被这么一叫娘，恍惚间，她真的以为是自家的孩子。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不认识，却又分外熟悉。
    “你是霸占走我铺子里的那个小丫头？”荣贵妃从来人的声音中，认出了花沅。
    “娘亲，我是念橙啊，娘亲的念橙啊，娘也像大舅舅那般认不得念橙了嘛？”
    “我儿已经殒了一千六百五十三日了，你让本宫如何信你？”
    荣贵妃回答的坚决，可话语中却透着不自知的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般。
    也许换了别人，她根本没有耐心去听，直接脱下去治罪了。
    “娘在我有记忆的时候，就天天给我捏鼻子，每次捏的时候都会讲:捏捏小鼻子，鼻子挺挺。
    娘说越捏的鼻子，就越好看。”
    “还有呢？”听了这话荣贵妃的眸里蓄满了泪水。
    她垂下高昂的头颅，静静凝视着花沅。
    花沅在路上就想好要如何伪装了。
    她情真意切的拧着眉头，道“念橙不爱读书，娘就把我最爱吃的猪蹄收走，凶巴巴的说什么时候背出三字经，什么时候就有猪蹄吃了。
    后来有一次，念橙一面背书，一面走路，就从台阶上滚了下去，摔断了腿。
    娘亲很是自责，可嘴上却不承认，还说吃啥补啥，连着炖了一个月的猪蹄给我，可是我的腿依旧没有好。”
    “还有呢？”荣贵妃手上的珍珠佛珠急切的转动起来，手指都到发颤。
    圣人不准她操劳，那一个月的猪蹄，是她在小厨房里偷着做的，除了他们母子没有任何人知道，就连圣人她都未曾泄露过半句。
    这是她的念橙啊！
    她的孩子啊！
    同她血脉相连的骨肉啊！
    花沅能感觉到荣贵妃卸去了戒心。
    她苍白的唇再次轻启，道“娘亲，我时间不多，今夜是借尸还魂，不能再叙旧了。
    有人要害娘亲，他们给您下了毒，很难验出来的毒，娘要小心。”
    “太医隔三差五的就请平安脉，也未能查出问题，哪里有什么毒？”
    荣贵妃根本没感觉到自己有什么异样。
    花沅仔细回忆过前世荣贵妃“病重”一事，那是多年以后，贵妃越来越嗜睡，圣人察觉不对，跋山涉水请来玄和，才查出贵妃体内的慢性毒药。
    那时贵妃的毒已经深入五脏骨髓，足足有十年之久，就算是玄和也无法根除，只能抑制。
    此毒损容颜，减寿数，初时中毒者根本无所觉。
    如今想来十年前不正是去年，也就是说，如今荣贵妃应该已经中毒了，最起码也有一年了。
    这就是她原本想要交换万年接骨木的秘辛……

（141）有莫大的善缘
    “念橙说了，是很难被查出的毒，爹爹说太医院的庸医，比猪都不如。
    那么，猪怎么能请平安脉呢？”
    荣贵妃苦笑。
    这句话圣人倒是在孩子面前说了那么一两次。
    看看，把孩子都给教坏了。
    “念橙，娘亲好想你，好想……好想！”
    荣贞儿声泪俱下，难过得泣不成声。
    她抱着花沅，涂着丹蔻的酥红指尖，缓慢勾勒出她的眉眼。
    那是她魂牵梦绕的模样。
    哭得同时，她也在笑，神色越发温柔慈爱。
    此刻，荣贵妃眼里的花沅，就是自己早夭的孩子，就算二人不是一个年岁，连性别也不同，事情诡异到极致，她也认定这就是自己的孩子。
    重重拱门，座座大殿，阶阶台基，片片琉璃瓦，根根楠木柱，块块白玉砖。
    晚霞已然铅华落尽，盏盏宫灯燃起，比白日的紫禁城，更染上了一股血色的孤独之感。
    御书房。
    “日里，林靗的污蔑之言，应当凌迟处死。
    花府婆媳二人身为世家大妇，却一同诋毁朕，误入皇族，按律当诛，
    街头闲汉长舌妇，亦是人云亦云，不辨真伪的胡乱嚼舌根，一同处死倒也清静。”
    素来和气的朱见濡，浑身散着戾气，语话轩昂。
    秋风瑟瑟，明黄色锦袍上的沧海龙腾，也好似变成凶龙般要吞噬生灵，裙裾上汹涌的金色波涛，好似怒火的烈焰，仿佛能灼烧一切。
    “还请圣人三思！”重臣匍匐跪地，一片哀呼。
    他们多多少少都同，花、林，两府有些姻亲关系。
    朱见濡居高临下的睨着众人，一双冷眸光射寒星，举手投足间尽是浑然天成的帝王威严。
    他冷冷开口，道“天子受命于天，诸侯受命于天子，子受命于父，妻妾受命于夫。诸所受命者，其尊皆天也，虽谓受命于天亦可。
    子事父为孝，妻尊夫为顺，臣敬君为恭，奴奉主为忠。
    这些人德不配位，福分享的已经够久了！”
    “咳咳……”珠帘外传来，微弱的咳嗽声。
    朱见濡耳朵一动，目光冷冷扫了过去，正要开口训斥，见来人是汪稙，眸底的怒气淡化。
    下颚轻抬，让人过来。
    汪稙快步移动，附在圣人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朱见濡英眉高挑，把跪着的重臣撂下，看也不看，便大步离开。
    汪稙禀告他，那“野种”进宫，还同贞儿聊的甚是投机，因为离得远不知说的什么，只见二人抱头痛哭。
    朱见濡心急如焚，生怕荣贞儿受了哄骗，连龙辇也来不及乘坐，直接靠着双腿奔了过去，健步如飞。
    连龙鞋跑掉了一只，都不回头去捡。
    直奔御花园。
    “何方妖孽，竟敢来紫禁城行骗！”
    他远远地瞧见二人相依偎在一起，大声呵斥。
    花沅的腰椎动不了，扭着脖子往小路瞅去。
    一见是圣人，咧开小嘴，堆出个大大的笑容，道“爹爹，您怎么又犯傻了？”
    “砰！”朱见濡左脚踩右脚，整个人栽了下去，幸好汪稙眼疾手快把人给接住了。
    “圣人小心！”
    “你怎么能胡乱……乱叫爹呢！”朱见濡揉着腿，爬起来，指着那人，很是凶狠的凝视过去。
    咦！
    怎么会是个贞儿的缩小版呢？
    临摹得也太像了。
    像极了几十年前，他初见的贞儿……
    “爹爹，我是念橙啊！
    唉，知道您认不得念橙，那我就主动说件咱们爷俩的秘事吧！”
    花沅见他凶不仅无惧，还板着小脸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
    她幽幽开口，道“爹爹睡觉时，喜欢用被子蒙着脸，有一次把念橙也放在您的龙被下，熏得咱们爷俩都快吐了。”
    “咳咳，贞儿，这是你告诉她的？”朱见濡的糗事，除了一起狼狈为奸的小太子以外，就只告诉过荣贞儿，连其余侍候的人都不知晓。
    荣贵妃含泪摇头，道“圣人，这是咱们的念橙啊！他知道有人要害我，特意……来告诉我的！”
    “你真是念橙？”
    朱见濡凌乱了。
    来人眉宇间不仅有贞儿的模样，还有自己的影子。
    关键是从骨子里散发出那种皇族的气度。
    从容、淡定、自信，正是小太子身上的感觉。
    这让他愈发相信，这是一个有着念橙灵魂的孩子，是真正的小太子。
    花沅前世对圣人还算了解。
    心知他为人和善，所以也不怕他。
    她泪水盈盈地望向夫妇二人。
    “爹爹还是一如既往的憨傻，日后要多听娘亲的话，不然念橙不放心。
    该嘱托的事情，已经都说了，只是念橙借尸还魂，完成对娘亲和爹爹的孝心。
    这个姐姐恩情，我也应该要还。”
    “她怎么了？”朱见濡问道。
    花沅指着自己的心口，眉目间充斥着同情。
    “这具身体的姐姐很可怜，我不想她这般枉死，所以念橙要把自己的魂魄，融合在这姐姐伤残魂中，我希望她能代替我好好活下去，时不时的能看上爹娘一眼。
    可是她被伤了脊椎，就算有我的魂魄融合，这辈子也不可能再站起来，所以念橙希望娘亲把万年接骨木，给这姐姐，助她康复。”
    “念橙如何知晓，那万年接骨木，在娘亲这里？”荣贵妃捂住苍白的唇，不错眼珠的望着花沅，生怕少看一眼，她就消失了。
    花沅心里咯噔一下。
    小太子死后的三七，圣人才从民间弄到灵药。
    那么问题来了，小太子是如何得知荣贵妃把灵药瞒过所有人，偷摸的藏起来呢？
    她缓缓开口道“娘亲这是骗鬼呢，念橙根本未曾收到那灵药，腿还一直瘸着，想来是娘亲贪墨了念橙的灵药。”
    “呜……娘亲不该留下它的，害得我儿又吃了这些年的苦……呜呜……”荣贵妃没有解释，有的只是悔恨。
    她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小声抽噎着，好不痛苦。
    此刻的她，哪里还有素来的智慧，她只是一个痛失爱子的母亲。
    朱见濡神色大怔。
    这事他也是刚刚才知晓的，贞儿藏得很是隐秘。
    想不到儿子比他这做爹的可聪明多了。
    倘若念橙还活着，他们一家人该是多么的和美幸福。

（142）祝福如蘡茀至
    “娘亲，不要难过，这姐姐与念橙有莫大的善缘，想来这是天意，让娘亲把灵药留给这姐姐吧！”
    花沅生怕荣贵妃一时情急，把灵药给烧了，赶紧嘱咐了一句。
    她寻思着，日后冲着“小太子”这句善缘。
    她这辈子就有了靠山。
    明日，就能在燕京横着走了。
    不过这些都是建立在她重新站起来的情况下。
    她真是恨死花府了，天生就同她犯克，好好的站在街角都能被撞的半死。
    倘若没有阁臣大人，她此刻可真是成了鬼，死透了。
    “方才，念橙说魂魄融合是什么？”荣贵妃眯了眯哭得朦胧的视线。
    花沅笑得悲切，带着从容，道“人有三魂七魄，这姐姐被撞死了，如今虽有呼吸，却没有脉搏，就是因有善缘，念橙才能顺利的借尸还魂，了却人间心愿。
    不过待天一破晓，我们二人的魂魄就要融合成一个人的了。”
    “果真没有脉搏，没有脉搏。”荣贵妃抬手去摸花沅的手腕。
    只觉得触手冰凉，像死人一般静止，没有丝毫的脉动。
    她不得不接受花沅的说法。
    一旁的汪稙，看不过去了，豁然开口，道“装得倒是像，可你眉梢眼角的算计，可不是小太子该有的。”
    “小稙哥哥，你的雪女妹妹找到了嘛？”花沅敢独自进宫，就想好了要面对汪稙。
    这人心思细腻，办事狠辣，不好哄骗。
    可人啊，一旦有了执念，那突破起来，也就容易多了。
    “你……”汪稙结舌，彻底愣住。
    他不可思议地盯着花沅娇俏的小脸。
    雪女妹妹就是在他净身后，给他送吃食的小姑娘，曾是宫中唯一给他温暖的人。
    “小稙哥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然而立在高山之巅，不是为了高处不胜寒，而是让你曾仰望的人，可以平视于你，或是仰望崇拜你。”
    花沅知道的隐晦可不少。
    她还知道花牡冒充了他的雪女妹妹。
    不过，暂时她还不打算揭露出来，有些事还是要留着日后慢慢地清算。
    汪稙身形一晃，扶着朱红大柱才站稳。
    这句话是当年雪女妹妹劝他的话，他很是信任小太子，也许无意间说过，具体他也记不清了。
    上月他问花牡立在高山之巅之后，会如何？花牡再次的回答，也不再是当年雪女妹妹那般。
    他以为时过境迁，人心也变了。
    这辈子再也听不到别人能说出这份言论。
    花沅的那双眸子与雪女妹妹的重合，比花牡更像是她。
    若不是此情此景不对，他都要以为，此刻自己见的人，才是真正的雪女妹妹。
    “快三更了，念橙借着日入到日升间瞒天过海，见娘亲，爹爹一面，心愿已了，就算离开也安然，您不用再担心念橙了。”
    花沅服用的药丸，药效只有三个时辰，再过过她就要有脉搏了。
    荣贵妃抓着她的小手，眸底满是不舍。
    “念橙，你告诉娘亲，你摔下台阶那日，是自己不小心摔的，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
    “摔跤的时候，念橙在被三字经，而且我很矮，高的看不到，再具体的细节记不清了，对了，念橙看到一只绣着牡丹的绣鞋。”
    花沅知道荣贵妃一直在查小太子的死因。
    能穿绣着牡丹图案的人，必是正头大娘子，宫中的先后两位皇后，一个是新婚伊始便守活寡，一个则是当了一辈子的傀儡。
    她们都有理由怨恨荣贵妃，从而祸害小太子。
    在前世的三年后，才查出牡丹绣鞋，也许今生能提前查出一些线索。
    这也算是，她报答借用小太子之口的恩情了。
    荣贵妃没有再多言，握着她小肉爪的纤手，不可控的发抖。
    花沅昂着小脑袋，对着圣人，道“爹爹，教过念橙，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君子知命，不以好命喜，不以差命悲。
    所以不要再责怪那些不小心受了是非的百姓了。
    他们也有家人，可却因父母身份卑微，命运也不同。
    爹爹乃是千古明君，是念橙的榜样。”
    “爹爹知道了。”朱见濡蹲下身，苦笑。
    花沅望着越发浅淡的天色，道“花府撞了这个姐姐，害得她惨死，殒命，好不可怜，爹爹要给姐姐主持公道。”
    “好，爹爹会给她重金答谢。”朱见濡看着她，情不自禁地就宠溺起来。
    花沅的瞳珠，充满灵气，弯眸而笑的姿态，像是新月。
    她又不动声色，叮咛道“恩情如精金美玉，市无定价，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贵贱也。爹爹去查一下姐姐的过往，或者等她活过来后直接问她需要什么。”
    “喔……喔……喔！”从冷宫的方向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
    陡然间，荣贵妃脸色一沉，道“去吧那公鸡宰了！”
    “娘亲，莫要再添无辜生灵的性命，时辰到了，记得今夜之事不可对外言。
    念橙走了，祝爹爹、娘亲，万事胜意，又愿将来，百载顺心，福如蘡茀至……”
    话音未落，花沅闭上眸子，昏死过去，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她这是药效消退了，很快就会有脉搏。
    在重伤的情况下，她动了一夜的脑子，又说了这么话，实在是太累了。
    于是，干脆借着药效，就放松下来，进入甜甜地梦乡。
    “念橙！”荣贵妃哭得几近晕倒。
    朱见深疾呼道“太医，传太医！”
    如孙良时所言，整个太医院给花沅把脉都说花沅没有脉搏，皆言人已经不行了。
    就在天色大亮起来的时候，花沅重新睁开眼眸。
    她除了腰椎不能动，其它地方无异于常人。
    一切结果，都如小太子说得那般。
    荣贵妃深深地望着她，觉得那份亲切之感，并未因小太子魂魄的融合而消散。
    她依旧是自己的念橙。
    她把万年接骨木给她。
    汪稙让人端着一排的猪蹄摆上食案。
    花着十二生肖的玲珑瓷碟几乎摆满。
    “姑娘尝尝，哪个更合口味吧！”
    “娘娘，昨夜御花园的记忆，我似乎留下浅淡的回忆，其实小太子的报恩，对我来说是救命之恩，我保证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定会守口如瓶。”
    花沅伸着脖子往食案上瞅，直吧唧这小嘴儿。

（143）急着宫里塞人
    食香氤氲，碗碟纵横。
    依规饭前要行沃盥之礼，一个个身着华衣的宫女依次鱼贯而入，手中端着金盥、金碗等物。
    荣贵妃一手扶着花沅，一手给她垫起软枕。
    亲手用锦帕把她的小爪儿擦洗干净，再盥洗，兼漱口。
    期间汪稙还要让宫人动手服侍花沅，却被荣贵妃拒绝了。
    哪怕是自己骗自己，她也想把这个孩子当作是自己的念橙。
    “快吃吧！”
    花沅从众多猪蹄中抓起一只有点糊色的，放到嘴边，正准备啃起来。
    荣贵妃豁然出口，道“这么多色香味俱全的，怎么偏偏选这一只？”
    “沅儿也不知道，本能吧！”
    其实，花沅知道这只猪蹄，是荣贵妃的手艺。
    怎么说前世她也是荣贵妃的心腹，贵妃娘娘调味极佳，可用糖上色的本事，却弱了些，不是浅淡，就是黑糊。
    “嗷呜！”她张开小嘴，一口咬下去。
    嗯！是那个味儿。
    不愧是宫里的食材，当真是上品。
    荣贵妃的手艺也不错，猪蹄十分入味，鲜美的蹄筋过了遍舌头，恨不得连着舌头也一起往肚里吞。
    “好吃，真好吃，入口爽滑，不肥不腻，实乃佳饶。”
    荣贵妃望着她吃得满嘴油，唇角勾起，眸底尽是慈爱。
    “娘娘……”汪稙同候在殿外的宫女说了几句，快步走近，瞅了花沅一眼，对着荣贵妃低声说了一句。
    荣贵妃微微颔首，让宫人把食案抬得近了些，方便花沅能看得清菜品。
    “你先吃吧，本宫在外间见个人，有事就喊汪稙。”
    “娘娘您忙，把吃食留下就行，宫人就都撤了吧，这样沅儿也随意些，拘泥着怪累得。”
    荣贵妃哂笑。
    都用手抓着猪蹄啃了，这还叫“拘泥”也不知“随意些”还要是个什么样子呢！
    不过她还是按着花沅的意思，吩咐下去。
    荣贵妃起身，缓步走向外堂。
    珍珠珠帘轻晃，在阳光的映照下，在她的周身晕染出珠光，仿若披上一层仙气，美轮美奂。
    “小荣阁老之妻边氏携女，给娘娘请安。”
    边亚燑与女儿荣卉福身行礼，只是姿态上比素日里少了一份恭敬。
    “起！”荣贵妃缓缓落座，把母女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是以，她也不请二人落座，直接开口，道“今儿不是初一、十五，怎么也想着过来了？”
    “昨日青光县主一事闹得太厉害了，如今不仅燕京，连外省都在非议娘娘，他们说娘娘不守妇道……人尽可夫……臣妇听后十分担忧，便寻思着来看看娘娘。”
    边亚燑努力赔笑着，说着不中听的话。
    她的青丝悉数绾成圆髻，配着青金石的头面，身着绛色绣宝瓶纹的褙子，是颇为郑重的打扮。
    因为一直未能准许入座，神色有些难堪。
    哼，荣贞儿的年纪，比她还大上十多岁，竟也一身粉嫩的颜色，也不知吃了多少补品，才保养出那张皮相。
    不过边亚燑在面上，可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荣贞儿脾气古怪，就算她是小荣阁老的妻子，也未必会给自己留脸面，就像上次宴席那般，狠狠的落了她的颜面，直到最近风头才过了。
    昨日林靗那一闹，她这心里可真痛快。
    荣贵妃听了也不气，温声道“有心了。”
    “看娘娘眼眶红红的，是圣人责怪娘娘了嘛？”
    边亚燑望着那个高不可攀的女子，华贵如常，不过眼睑却肿得厉害，想必是被圣人狠狠地责骂了。
    天底下就没有哪个男人能容忍被绿的，何况那人还是天底下最为尊贵的一国之君？
    此刻，荣贞儿应该怕死失宠了吧？
    想她树敌这般多，一旦失宠，那等着她的可就是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荣贞儿不欲告诉她们真相，莞尔浅笑，道“圣人倒是没说什么……是本宫自己心里过意不去。”
    “依着臣妇看，娘娘在宫里太过孤单，连个开解……说个心里话的人都没有，着实有些孤单。”
    边亚燑才不信她的这番话。
    解释就是掩饰，荣贞儿不过是不好开口倾诉罢了。
    想不到这么骄傲的人，也有这一日。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天底下就没有不喜新厌旧的男人，圣人独宠了荣贞儿十余载，已经属于够长情的了。
    边亚燑心中激动万分，继续道“咱们荣府，皆是因娘娘的福泽，地位才能水涨船高，坐享圣恩，光耀门楣。
    如今娘娘有难，咱们身为娘家人，又岂能袖手旁观？”
    “快说来听听，尔等打算如何助本宫脱困？”
    荣贞儿垂眸，隐起杏眼中惊过的暗芒，指尖捻送着一百零八念珍珠佛珠。
    就知道来者不善。
    看来她对这些荣氏远亲太过纵容，养肥了野心。
    尤其荣吉这一脉，恃宠而骄不说，竟敢欺到她的脖子上撒野，也该整治了。
    边亚燑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忽视了对方的情绪。
    或者说，就算知道，也不在意。
    一个即将失宠的老女人，若是有自知之明，就应该为整个家族着想，为子侄的长远打算。
    “娘娘需要皇嗣傍身，可小太子却……臣妇固然心疼，可不得不要为娘娘的将来打算。
    卉儿正处破瓜之年，姿容有奶娘年少之姿。
    不如让卉儿替娘娘分忧，这般我家老爷在朝堂，也好更替您尽心尽力。”
    荣贵妃接过立她身边汪稙递过来的温茶，轻啜一口，眸底的怒意便消弭于无形。
    他们本就不是多亲近的关系，没什么可值得在意的，但她不喜欢被人威胁。
    边氏的话里话外都透着威胁，裸的幸灾乐祸，仿若不让荣卉进宫，荣吉就会倒戈一般。
    呵，这般着急往宫里塞女人，还不是想榨干即将失宠的自己，最后一滴血？
    她红唇轻启，幽幽道“如你所愿，便让卉儿进宫做个选侍，为本宫分忧吧！”
    “选侍？九等选侍？”荣卉惊愕。
    荣贵妃则露出一脸欣慰，道“难不成位份太高了？
    那便淑女吧！
    如今本宫在宫中可是岌岌可危，今日便直接入宫吧，如此也省的那些虚礼了。”
    荣卉咬住唇瓣，委屈地转向边亚燑，眸里蓄满泪水。
    俏丽的小脸毫无血色，像是在凄风苦雨，不堪忍受的小白花。
    十等，淑女，比选侍还低，还不如……

（144）病情忽然加重
    荣卉自幼父亲纵容，生母娇惯，虽兄弟姐妹也偶有摩擦，但有边亚燑坐镇，那些人就必须谦让与自己。
    她一直都是顺风顺水的活着，梦想着嫁给天地间最英伟的男儿。
    当她得知母亲要把她送进宫，心中是欢喜的，要知道她是与荣贵妃亲近后辈，圣人看在贵妃的面子上，分位绝不会低。
    可如今淑女算什么？
    还不如一个大宫女来得有脸面。
    这可让她怎么活？
    边亚燑也迟疑道“娘娘，方才臣妇只是个建议，还未同我家老爷相商，可否……”
    “怎么这是后悔了，用荣吉做借口？”荣贵妃扬了扬红唇，秀眉微挑，居高临下的睨着她们。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边亚燑几乎五内俱焚，死死盯着荣贵妃的脚尖，嘴唇抖得更加厉害，完全说不出话。
    荣卉是她的亲生女儿啊，她盼着女儿富贵荣华有什么错？
    荣贞儿周身散发的压迫感太强，压得边亚燑憋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不顾仪态的拉着荣卉跪下，连连磕头。
    “本宫乏了，退下吧！”
    “对了，记得给荣淑女收拾出一间房，一切都要按照规制，不可僭越，毕竟本宫即将要失宠了，难免会被人以此抓住把柄。
    还有荣夫人无故不得入宫，省得被人说我荣氏一族不懂规矩。”
    “是，娘娘！”边亚燑恨得咬牙切齿。
    在心中无数次的咒骂荣贞儿。
    “娘娘，卉儿不敢再奢求圣人垂怜了，卉儿知错了！”荣卉怕到面目扭曲。
    即刻屈膝上前，跪在红毯上，一张娇俏的脸上满是惶恐。
    荣贵妃挥了挥手，如同哄苍蝇般，眸底溢出厌恶。
    她被宫人“请”到外面，留个偏远的杂物房给她住。
    荣卉跺着脚厉声尖叫，道“娘娘，我不嫁了，不敢再奢求圣人垂爱，我知错了，知错了！”
    她像是一尾被抛上岸的鱼，丢在木板上任人宰割。
    不出意外的，荣卉这辈子想要获宠是不可能了，说不好连圣人都见不到，做一辈子老处女，孤独终老。
    云翳遮住了太阳，风停叶止，寂静如常。
    卧房。
    荣贞儿绕开屏风走过来。
    就见花沅吐出的骨头码放了整整三个大盘子。
    想不到一个腰椎重伤，几乎无法用力的儿，愣是不耽误她吃，真是……
    她娥眉微蹙，道“都听到了？可怕本宫？”
    “娘娘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沅儿喜欢还来不及，又有何惧呢？”
    花沅说这话时十分的流利，显然是对着阁臣大人练出来的。
    荣贵妃见她亮晶晶的眸子里，不似作伪，心中很是受用。
    难得有个不怕自己的孩子，也不知为何，连荣弘璧看她说话都磕巴。
    “娘娘做的大对特对，其实沅儿认为，真坏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假好人！”
    花沅捏着猪蹄，讨好地送到荣贵唇畔，是以对方吃。
    荣贵妃看着她那粘兮兮的小爪儿，那是没有丁点儿的食欲。
    何况她根本不爱吃猪蹄，是圣人爱吃这些筋头巴脑的玩意儿。
    小太子就是遗传了圣人那贪吃的性子，如今连着丫头竟也一般……
    她身子后仰，躲开那伸来的小爪儿。
    她幽幽开口，道“小小年纪说得倒是挺深刻的。”
    “都是看到娘娘，沅儿才有感而发，您就是我灵感的源泉！”花沅见对方避开，也不觉得尴尬，她直接放到自己的嘴里开啃。
    荣贵妃瞅着她如狼似虎的好胃口，淡淡一笑，拿起眼前的苹果和水果刀，优雅的削着果皮。
    “想我庇佑？”
    “知我者，娘娘也！啊，疼！疼！”花沅把猪蹄方才，郑重颔首，却因为腰椎的伤，脖子点头的力度扯到，疼得她呲牙咧嘴。
    “孙老来了没有，快去催催！”荣贵妃对着屏风外吩咐。
    紧接着，她又把花沅轻轻地扶着躺下，问道“怎么样，好点没有？”
    花沅这会儿正难受的紧，似乎连脑子都烧了起来。
    迷迷糊糊的，见荣贵妃对自己这般好，本就是是假装的坚强，即刻眼泪汪汪掉下来。
    “娘娘，我疼……痛……疼死我了！呜呜！”
    无奈这一张嘴说话，口水便往外流。
    她感觉自己这是往风邪上发展，离废人越发近了。
    荣贵妃也不嫌弃，赶紧给花沅擦这一脸的泪水、鼻涕、口水，用一旁的热水，又给花沅洗了把脸，俯下身，将花沅拥在怀里轻拍。
    花沅只觉得荣贵妃一碰，那腰椎疼得就更厉害了。
    顿时犹如受了委屈的小奶狗，含泪道“疼，疼……”
    荣贵妃这一拥起来，只觉得花沅轻飘飘，身上哪里有一点肉，再一拍只觉得都能摸到那消瘦的脊梁骨。
    不知为何，她心口疼得一抽一抽。
    “怎么瘦成了这般模样，家里都不给咱饭吃？”
    花沅倚在荣贵妃怀里道“就是疼，呜呜！好疼！娘娘我疼！”
    疼痛感持续的、连绵不断的穿过大脑，腰椎的那半边脖子感觉都麻木了，可却还能感觉到疼。
    右疼得像用锤子在y腰椎凿着洞，外加一根利剑刺穿腹部，直抵后心，持续不断的疼。
    疼得花沅咽口唾沫都费劲，不经意间抓着床单，疼得一把撕开，
    荣贵妃迅速兑了一杯凉茶，缓缓喂给花沅。
    花沅疼得张不开嘴，但努力的配合着荣贵妃，将凉茶含在嘴里，只觉得嘴里一股腥甜，待将漱口水一吐出来，浅褐色的茶汤已经染血，成了粉红。
    花沅只觉得浑身无力，耷拉着小脑，眼泪汪汪流的更厉害了。
    荣贵妃看着都觉得疼，颤着手，轻轻给花沅擦着嘴角。
    “汪稙过来，你可有办法？”
    汪稙大步跨进来，还不忘将雕花门掩上。
    “奴才医术血浅，但可尽力一试！”
    他抬手点了花沅的睡穴，将内力凝聚在手上，对着花沅输送过去，见她稍微恢复了些血色。
    用银针捻进行间穴，祛风散寒，提神醒脑的阳溪穴，少海穴。
    按揉解痉止痛，活血消肿的风池穴。
    按压疏风解表，活络镇痛的颊车穴，疏风清热，解痉止痛的下关穴，指掐合谷穴……
    汪稙做完这一切，已是汗流浃背。

（145）嘴歪眼斜的她
    花香满园，一簇簇大红的牡丹怒放，在阳光下如火烧云般，同紫禁城的红砖碧瓦相映成趣，美不胜收。
    孙良时被圣人一大早就召进宫叙旧，听到贵妃有请，他瞄了一眼旁边的“药童”。
    冀漾担心小丫头的安危，便自甘做了药童，拎着大药箱随着孙良时一同进宫。
    这时，听荣贵妃有请，二人没有不应的，冀漾也不动声色的告退。
    朱见濡挑眉。
    如今的药童可了不得啦！
    长得比他都好看，怪招人稀罕的。
    “朕也去瞅瞅……”他迈着大步，跟了上去。
    他有些思念媳妇，都有一个时辰未见了。
    宫人手中拂尘一甩，朗声道“摆驾昭德宫！”
    有了圣人同行，孙良时等人只能跟在龙辇的后方。
    冀漾恨不得飞到小丫头跟前，只觉得宫人走路的速度太慢。
    小丫头昨日才刚捡回一条命，再被那群庸医给整治坏了，可如何是好？
    总算是盼到了昭德宫，荣贵妃也顾不得之前与孙良时的恩怨纠葛，赶紧让人时进殿。
    汪稙依次撤下银针。
    “嘶……疼！”花沅被生生的疼醒。
    她感觉自己的状况，似乎没有一点的好转，还严重不少。
    这会儿浑身无力，四肢也不灵活。
    连脸皮也有小半不能正常的动。
    她无法控制唇角，一张嘴就收不住往外流的口涎。
    难不成她彻底瘫痪啦？
    苍天啊！
    让她一个妙龄少女接受成为废人，瘫痪在床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毁容？
    她此生最为得意的，莫过于这张花容月貌的脸啊！
    “哒哒……”一阵脚步声传来。
    听到里面夹杂着熟悉的脚步声，花沅喜出望外。
    努力从帐中探出小脑袋，嘴歪眼斜的往外瞅。
    冀漾换了一件医者的麻布素衣，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随风摇曳，身形被光影拉得修长清瘦。
    眉眼，鼻梁，薄唇，脸庞线条皆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可此刻见了，花沅却觉得恍若隔世。
    “鹅鹅……泥（你）怎么才开（来）！”
    她流着口涎，泪兮兮地望向走来的阁臣大人，连话也说不清楚，圣人与荣贵妃只以为她难受得瞎哼唧。
    冀漾却听懂了。
    眉宇间收敛着锐气，眼睫微垂，把药箱摊开，露出里面十八般工具，神色严肃而认真。
    小丫头的病情加重了。
    孙良时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用锦帕隔着花沅的手腕，凝神把脉，挡住她眼巴巴望着主子的小眼神。
    再这么看下去，主子怕是就绷不住了，一个病人还好说，可他家主子神仙般的男子，是很容易被人发现异常的。
    宫里的人可没有傻子，因为傻的都死了。
    孙良时询问道“太医院怎么说，可有开什么方子？”
    “咳咳，整个太医院加起来都顶不上半个孙老。”朱见濡露出尴尬的笑容。
    他总不能说，太医院的人都说这丫头大限将至吧？
    那般会显得他这个一国之君用人不明，把有本事的人都赶走，留下一群只会打官腔的废物。
    孙良时一面给花沅用针灸，一面缓缓道“此女有死而复生之相，算是从阴间走了一遭。
    本已经度过大险，可却被一种药物引得加重，有偏瘫之势。
    幸好有人及时施针，缓解了症状，不然待老臣赶到，这人就算活着，也是个废人了。”
    “鹅鹅……我不要做废人……”花沅一听自己这般凶险，泪珠哗哗的往下流，配合着嘴歪眼斜的模样，好不凄惨。
    荣贵妃见方才还贼精贼精的她，这会就这般凄惨模样，心中止不住的抽痛。
    也许是小太子的缘故，也许是她与这丫头投缘，素来心狠手辣的自己，是万分舍不得这孩子就废了。
    总之，她再也顾不得颜面，望着孙良时，道“孙老，之前都是本宫的不是，处事多有不妥，您医者仁心，快救救这孩子吧！”
    “娘娘言重了，当时是老朽性子太过执拗，从未因此怨憎与您。”
    孙良时在路上就被冀漾给教训了一通，警告他不准再意气用事。
    这几年他吃了不少苦头，要不是冀漾他们帮自己，他都不知死掉几次了。
    朱见濡本就意外自家媳妇会主动软了下来，同个太医赔不是，紧接着还未等他缓过劲儿，就又听那个又臭又硬的老顽固，赔礼道歉。
    前者高傲如冷月，后者是粪坑里的石头。
    这两位曾经不是闹得挺僵的嘛，如今这又是闹哪样？
    握手言和来的也太突然了，让他猝不及防呀！
    冀漾目不斜视的把小瓷瓶拿出来，递给孙良时，手指微动。
    孙良时手上猛地一抽经。
    他知道主子这是想让圣人和荣贵妃离开，让他帮着清场。
    紧紧凝眉，目色沉重，道“素老臣直言，娘娘身上的沾染了广寒香，对这姑娘身上的病情，极为不利。”
    “那本宫就将这孩子，交给孙老了。”荣贵妃很喜欢广寒香，所以锦衣上都熏了味道，一听和小丫头的病情犯冲，赶紧就快步离开，恨不得离人远远的。
    “朕也去外面透透气。”朱见濡追随自家媳妇的脚步，往外走，忽然停下，道“你们也都退下吧，省的影响了孙老医治。”
    顿时，寝殿空了。
    只留下孙良时三人。
    “鹅鹅……额(我)好想你！”花沅哽咽起来。
    孙良时上前一步，挡在二人中间，道“荣贵妃可答应，给姑娘万年接骨木了？”
    “答应了，给……孙老……在这里。”花沅的四肢和脑袋都不大灵敏，斜着眼往枕头下瞄，又颤颤巍巍用抽成鸡爪子的手，去比划。
    这是今日一早，荣贵妃丢给自己的。
    她知道这锦盒里的东西，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灵药。
    所以直接收起来，放到枕头下面，这样她踏实。
    孙良时急忙拿着灵药，用捣药杵给捻开。
    “这丫头病情危重，不能再耽搁片刻，老朽去把万年接骨木压成渣，再调配几种灵药，把药性充分的发挥出来。”
    “有劳孙老。”冀漾匆匆的嘱咐一句，就迫不及待的望向小丫头。
    “怎么忽然病情就恶化了？”
    语气中没有责怪，透着浓浓地心疼。

（146）太后期盼皇嗣
    “沅儿……方才……”花沅终于能同阁臣大人说上话了，眸底溢出不可控的委屈，瘪瘪嘴，口涎又流了出来。
    “别急，别急，慢慢说。”冀漾用衣袖去给她轻轻地擦拭，心疼极了。
    花沅伸小爪儿抓住对方的衣袖，因为舌头僵直，说得很是缓慢，带着浓重的儿化音。
    “娘娘给我做了猪蹄，我吃的好好的，忽然一点头，腰椎就疼起来了，特别……特别疼，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把细节再讲讲。”冀漾趁着这回配药的功夫，赶紧问。
    花沅耷拉着眉眼，把荣贵妃中间出去见客的事说了，还不忘把边亚燑的给提别提了一下。
    月亮门似的雕花大木窗，精致而内敛。
    芙蓉色帐幔下坠着一袭一袭的珍珠流苏，随风无息轻摇。
    荣贞儿宠惯六宫，她的昭德宫，收尽天下的珍宝，比富丽堂皇的龙宫也毫不逊色。
    她无奈的抬头望望四方的天，或是低头看看绣着百合话鞋下的金砖石，摸摸朱漆大门上的黄金门钉，或是拍拍栏杆上的种种石雕。
    后边伺候伺候小太监们不远不近的跟着，不去打扰这个心事重重的贵妃。
    朱见濡慢了一步，终于追了出去，远远瞧见走在汉白玉廊桥的倩影。
    登时，喜笑颜开，愉悦的跑着颠了几步上前。
    “贞儿，也不等等你家夫君了吗？”在荣贞儿面前，圣人从不自称为朕，习惯像民间夫妻那般。
    荣贵妃本就天生丽质，又善于保养，肌如凝脂吹弹可破，脸蛋娇俏如薄了壳的鸡蛋一般。
    如今气质更添了一股成熟女人的韵味，抬起纤纤玉手轻按这那朱见濡的眉头，笑道“夫君，你又皱眉了，这般老的快。”
    “为夫哪能同贞儿比，在爱妻面前，就说为夫是贞儿的哥哥都有人信！”朱见濡笑得咧到腮帮子的嘴，各种甜言蜜语可劲的往外倒。
    荣贵妃锤了一把他的后背，娇呵道“胡说八道，皮又痒了是不是！”
    朱见濡趁机抓住媳妇的纤纤玉手，亲了亲，又摸了摸，握在手中，道“还真有些痒呢，贞儿给为夫抓一抓呗！”
    “讨打！若是被人瞧见夫君这般不正经，那还有何颜面面对满朝文武百官。”荣贵妃熟练的抬起玉足，在圣人屁股上，印了一个鞋印。
    朱见濡从小被荣贵妃揍到大，几十载下来，自然早已习惯了这般模样。
    他打趣道“与他们何事！刚刚踹得为夫好舒服，贞儿就是不一样，连打人都这么让人喜欢。”
    “你个没个正行的……”荣贵妃刚抬起攥着的拳头，还未来及挥下，便被远处的咳嗽声打断。
    “咳咳！”
    本是轻笑的荣贵妃，猛地余光扫到不远处走近的周太后。
    即刻对着圣人俯身行礼，蹙眉道“臣妾失礼了。”
    朱见濡也不傻，自幼被荣贵妃看着长起来的，也是心领神会。
    不动声色的将将咧到腮帮子的笑脸，缓缓收起，变成微笑，动作做得如行云如水。
    一板正经道“爱妃快起。”
    然后，他装作若无其事的回首，果真和自己心中想的画面一样隆重。
    周太后身着金底红边拖地凤袍，领口和袖前都用金丝绣着朵朵祥云，整件长袍上布着满满的牡丹花，几乎没有一处缝隙。
    一对金镶红玉的耳垂，头配雕刻牡丹的金钗，垂下的流苏镶嵌着微微颤动的红玉。
    身后跟着五十余个宫女、太监，每人手上皆提着一盏大红的灯笼，无一处不彰显着一国太后的尊贵。
    朱见濡与荣贵妃对了个口型，随即，夫妻二人一同请安，道“母后荣安！”
    周太后连个眼神都不给俯身行礼的荣贵妃，眸色一戾对着朱见濡，瞋目切齿。
    “圣人，这时不在御书房处理政事，还跑到后宫同妃嫔嬉闹，成何体统？”
    朱见濡不待周太后令其免礼，便扶着荣贵妃站起来。
    大跨一步阻挡着周太后的怨气。
    “多谢母后教导，朕落了东西在这，取了东西便回御书房。”
    说着，他便要拉着荣贵妃，往昭德宫走。
    见此，周太后脸色一缓，勉强笑道“慢着！圣人，可还记得，昨日下晌哀家说的话？”
    朱见濡不情愿的颔首，低声嘟囔，道“朕记得。”
    周太后瞧着应付差事的儿子，心中很是不舒服，迫不及待的想找个既能抓住朱见濡的心，且又乖巧听话的女子。
    “记得就好，方才哀家听了一首红叶诗，觉得别致清雅的紧。”
    回首，继续道“卉儿，念给圣人听听吧！”
    “是，太后娘娘。”荣卉缓步上前，俯身行礼。
    目光扫过荣贵妃，透着得意。
    她的命就是这般好，从年久失修的杂物房逃了出来，遇到周太后。
    荣贞儿，十年河东，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
    荣卉柔情似水，轻蹙眉，怅然念道“宫漏沉沉滴绛河，绣鞋无奈怯春罗。
    曾将旧恨题红叶，惹得新愁上翠娥。
    雨过玉阶秋气冷，风摇金锁夜声多。
    几年不见君王面，咫尺蓬莱奈若何。”
    “圣人，觉得如何？”周太后满意极了。
    朱见濡不愿去看那卉儿的柔情蜜意，余光偷扫着荣贵妃的脸色，勉强点点头，道“普通！”
    周太后瞧着风韵犹存的荣贵妃，挑眉道“这荣淑女乃贵妃的同宗远亲，容貌亦是倾国倾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既能歌善舞，又善解人意，圣人觉得可美？”
    “母后，朕累了，先回御书房可好？”朱见濡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心好累。
    既然他去不了媳妇的昭德宫，便先回去自己窝眯会，待母后一个不留神，他再悄悄地去看贞儿。
    听了这话，周太后目光一凝，怒火中烧，道“既然圣人懂了哀家的意思，便带着卉儿一同回御书房吧！”
    “母后，朕真的乏了。”
    朱见濡也不傻，自是不愿意顺着周太后的意思。
    周太后的怒气不敢对着朱见濡发，但对于荣贵妃这个庶儿媳，她绝不含糊，不禁东怒西怨。
    她竖起眉毛，冷声呵斥道“荣氏，怎么还没退下，难不成是想阻碍皇室血脉绵延？
    哀家有多期盼皇孙，你不知道嘛？”

（147）把包裹甩出去
    “臣妾不敢，这就告退。”荣贞儿不为自己辩驳半句，姿态谦逊。
    她又侧过身，对着朱见濡俯身行礼，道“皇上，臣妾告退。”
    自始至终荣贞儿的脸上，都挂着浅淡的笑，不卑不亢。
    毫不留恋的缓步离开，回了昭德宫。
    “贞儿……”朱见濡不舍地望着荣贵妃远去的背影。
    周太后岂能没听到这声刺耳的称呼？
    她满脸戾色的对着身后的奴才们，昂首呵斥，道“一个个杵着当柱子？都滚下去！”
    周太后瞧着奴才都退下了，这才道“圣人，那荣氏哪里好，年纪比哀家都小不了多少，又有哪里值得圣人挂心？”
    “朕……朕……朕……”
    朱见濡瞄着发福的周太后，又想了想荣贵妃吹弹可破的肌肤，那纤腰、酥胸、翘臀。
    抿抿嘴不好直说。
    周太后可是生了朱见濡的人，知子莫若母。
    她火气憋在心口，快语打断，发酸道“圣人你又犯磕巴了？
    哀家知道，那荣氏跟个妖精似的，都是四十多岁的老女人了，面容、身段却皆是与二、三十岁的女子一般。
    同发福的哀家自是没法比，可圣人，哀家可是给你父皇生了三个儿女，那荣氏跟了圣人十载了，也只生下一个短命鬼儿，一只没有福气的野雉……”
    “母后，侮辱贞儿，就如同侮辱朕！
    请您更不要恶语重伤您自己的亲孙子！”
    朱见濡龙袖一甩，大步离开，给周太后一个没脸。
    他对生母做出的任何决定都能理解，也能忍耐，但决不能允许任何人诋毁荣贞儿，脸上维持的笑容也敛去，换上冷色。
    不得哭，潜别离。
    不得语，暗相思。
    怒放的牡丹花瓣上，停留着晶莹明亮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生气勃勃。
    荣贵妃的床榻乃是“床中床、罩中罩”的楠木垂花柱式拔步床，用料讲究，做工精致，雕刻的美轮美奂。
    几缕阳光透过帐幔，照在花沅那稚嫩的小脸上。
    她抬起小爪儿，摸了摸被针灸扎过的地方。
    这两日挨的针，也太多了，真怕留下一脸的针孔。
    “哥哥，沅儿的四肢又能动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用手去摸脸了。
    “还有嘴也不歪，眼也不斜了。”
    花沅激动不已，咧开嘴笑了起来。
    冀漾垂眸，望着她。
    小丫头笑得可真好看，因为惊讶，愣是把杏眸睁成了荔枝般的圆眼，紧接着又因为开心，笑得弯成月牙。
    白白嫩嫩婴儿肥的小脸，宛如剥了壳的鸡蛋，樱桃似的小口一张一合，可爱非常，好似九天之上的仙女。
    经过昨日大险，他依然能看到她的笑容，可真好。
    “沅儿身上留下无数的针孔，我用温热的淡盐水，给你擦洗缓解一下，不然明日会青紫的。”
    擦洗这一环节，冀漾在水中加上少量的盐，做得格外精细。
    花沅虽心中有些疑惑，但并未开口询问，只是用小鹿般湿漉漉，充满好奇的眸子，就这样看着他。
    这可把冀漾稀罕坏了，小丫头越发讨喜了。
    自行回答道“从医道来说：盐味咸，咸入肾经。血味亦咸，固血液属心，其味关肾。温热可以舒筋活血，缓解不适。”
    花沅懵懂的点点头。
    冀漾用干净的锦帕，浸在温水里，全神贯注地给她温热的敷着。
    这时，孙良时的药丸也治好了，放到了纱帐外。
    他忽然觉得自己挺碍眼的。
    冀漾把炼制好的大药丸，细心的碾成药砂，小心翼翼的喂给花沅。
    药砂比药丸子好服用多了，冀漾一口温水，一粒药砂。
    花沅配合着咽药砂服水，眸子亮晶晶的，小表情丰富多彩。
    阁臣大人就像黎明一样，在她进退维谷时出现。
    他是光明，是温暖，如此可靠，尽管对旁人的冷漠，却对她温柔。
    将他从黑暗中救赎出来，给了她世人从没有过的善意。
    还亲手给自己喂药，担心药丸子太大，她不好吞咽，就给捻成药砂，一颗颗的喂给自己吃。
    她前世今生自有记忆以来，从没吃过这么照顾过。
    此刻，她寻思着，倘若冀漾不是未来的权倾朝野的阁臣大人，她也想嫁给他。
    哪怕他是人人嫌恶的棺材子，只要他还是他，她便心甘情愿陪在他的身边。
    冀漾给小丫头盖好被子，又压了压被角，交代好让花沅先休息。
    寝殿内。
    荣贵妃沐浴更衣后，才过来，生怕自己身上的广寒香对花沅产生不利，连花瓣都未放，她又不习惯有人服侍，用皂荚使劲的搓搓搓，简直累死个人。
    “她的伤势好些了嘛？”
    “娘娘，放心，有了您的万年接骨木，姑娘的伤情，已经得到有效的控制。”
    “灵药一事，还请孙老不要声张……对了，您可有法子助她早日康复？”
    “是，老臣倒是可以开个内服通筋壮骨的方子，只不过里面俱是珍贵的药材，价格不菲。”
    随后，孙良时写下舒筋散：人参（百年）半两，川芎半两，官桂半两，丁香半两，木香一两，天麻（百年陈酿浸，焙）一两，井泉石四两（别为末）。
    荣贵妃拿着方子一瞧，秀眉微挑。
    好精妙的方子，虽她看不大懂，但她识货。
    “这方子是不便宜，一般人家是承担不起，而且丫头的这身伤病，可不是一次两次就能好的，还需要慢慢调养……
    罢了，省得外面人闹腾，从我的私库里出银子吧！”
    孙良时就等着这句话了。
    立刻俯身行礼，道“老臣定会按方抓药，好好给姑娘调养的，人还年轻，不能落下病根，否则日后要吃苦的。”
    “这方子可有何特殊的用法？”荣贞儿忽然发现，自己遇见小丫头，脾气就格外的宽和。
    唉，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还不知又要漏下去多少！
    孙良时心里好笑不已。
    想不到啊，荣贵妃有也吃瘪的时候。
    果然，这个小丫头天生就是用钱养着的，属貔貅的。
    还好他把包裹甩出的及时，不然这些银钱，就要自家主子屁颠屁颠的掏了。
    “这方子用法是每服三钱，井泉石末三钱，大豆半斤，净淘，好酒一大壶，煮豆软，去豆，用豆汁酒调下，后以陈酿送下，盖覆汗出为效。”

（148）有情何似无情
    一条黄绿相间的琉璃屋檐，巍峨的花府轮廓从即将升起的晨曦中勾画出来。
    花府位于昌盛街，从北门横跨南门，河沿街，长百丈，宽百丈，房屋有数间，是燕京除皇族外，规模最宏大的宅院。
    整个花府用料讲究，做工精细，磨砖对缝，画栋雕梁，花棂隔扇，漆朱涂彩。
    外院典雅华贵，砖木石雕精美细腻，内院由紫檀木所制，房子雕刻精细，素有“世家第一宅”之称。
    从南向北各门基逐渐升高，意为“步步高升“，而每道院门又有三级石阶，意表“连升三级“。
    其中正统七年，花信高中进士，购置良田干顷，另设有当铺八处，银号、绸布棉纱庄、酱园、农庄、山庄等多处花府字号，聚敛着巨额财富。
    祠堂。
    “父亲，您可要救救母亲，诏狱那地方，进不得呀！”
    “父亲，还有您的儿媳妇李氏，老四、老五两个孙女，边氏……”
    花克勤与花克俭，率仅剩下的四个孙辈跪在祠堂。
    一官威慎重的玄衣男人，步伐稳健的踏上汉白玉地面，面容透着一丝恼意，鼻子丰隆、准头齐、鼻梁挺直，一看便是身居高位的官场得意人。
    花信并非糊涂，相反的能维持花府荣昌的男人，有着过人的敏锐。
    他只觉得家和万事兴，没必要闹得你死我活。
    可现实却狠狠地打了他的脸。
    他恭敬的给祖先排位上了三炷香后，才回首，把视线移到子孙的身上。
    “哼，欺下者，必定媚上，慎之，戒之。”
    “爹，祖父，我们知道错了。”
    “为父早就告诉你们，世家破落全部因口舌而起，想不到我为国为民一生，也落得个晚景凄凉。”
    “爹，过了这事，咱们会好好约束妻女的。”
    花克勤磕了一个重重地响头。
    他一夜未睡，猩红着眼眶。
    难道他的生母，不是他爹的平妻吗？
    怎么就不说说自己约束不利呢？
    花信睨着自己的子孙，似乎已经看到花府破败的那一日。
    他亲眼看着荣、凤，覆灭，子孙颠沛流离，受尽苦难，如今又要眼睁睁的看着林氏一族破落嘛？
    他幽幽开口，道“咱们花府女眷皆信佛，可‘佛’这个字，是由‘人，弓，丿，丨’组成。
    左边是人字旁，并且占了一半，说明人非常重要，也就是指做人非常重要。
    是以，学佛首先要学会做人，只有把人做好了，才能做佛。
    可上梁不正下梁歪，林氏学的连人都不会做了。”
    “父亲，千错万错，咱们也不能闹到外面，咱们关起门来，怎么说都行，被人看了笑话，咱们花府又该如何在燕京立足？”
    花克勤再次磕头，连额头都红了起来。
    这次被下了诏狱的是他的生母，嫡妻、嫡女，二房不过一个淑女和贵妾。
    怎么看都是他的大房，受损更为严重。
    如此，他岂能不急？
    “这大半年，咱们被戳脊梁骨的时候，还少嘛？”花信了解这个平长子。
    他曾非常欣赏花克勤的通透，可如今却觉得心寒。
    倘若韶华重来，他绝不会再娶平妻入门，他会好好的同荣毓莠过日子，踏踏实实的生活，他也会在荣国公落难之际，雪中送炭。
    不会让夫妻二人的感情，越来越生疏。
    脑中一幕幕的回忆袭来，想起那苦命嫡女花宽出事后的声嘶力竭，用满是怨恨的神色，叙述她被匪寇的遭遇。
    但那时，他偏听偏信，认为她们为拉下林淑清，从而设下了陷阱，但匪寇却见色起意，超乎了预料。
    遂一怒之下，便下令要将嫡女处死，后来因为荣毓莠闹着自尽，为了花府颜面他只能把人强行关入四周邻水的湖心屋。
    后来，他冷静下来后，不是没有怀疑过，而是他不敢想，他怕再想起荣毓莠的温柔以待，他怕从一开始的偏心，便错了。
    他怕自己做不到，曾答应恩师林大儒那般待林淑清始终如一。
    他心知，自己从一开始的因为婚约，因为父母之命，可后来他慢慢爱上那美丽善良的荣毓莠。
    而他取拼命麻痹自己，不去理会那份心意。
    在荣毓莠已故去数个春秋里，他依稀记得她的音容笑貌，一切都仿若昨日。
    骄傲的他甚至觉得，若是毓莠愿意原谅他，他便不再去管曾对恩师许下的誓言，好好与毓莠过日子。
    那夜他终于鼓起勇气，去了湖心屋，说出了心底的话，可荣毓莠眸子却冷冷的瞧着他，眸底充满厌恶。
    她死死攥着自己的手，告诉他若有来世绝不要再相见，话毕，便将他的手重重的丢开。
    自从毓莠重伤不治，又闹着寻死，他才知道自己原是那样刻骨爱着荣毓莠。
    可待自己终于表明了心意，荣毓莠却不再原谅他，还说出那样绝情的话后，便永远离开了他。
    他愤怒，他后悔，他难堪……
    让如此骄傲的他，再也忍受不了对嫡妻的怀念。
    遂顺着那个曾经深爱过林淑清的意思，让把嫡妻最疼爱的孙女，花沅也送离。
    他想只要再也看不见与嫡妻相关的人，他就会忘了她吧！
    可是没有，他越来越思念荣毓莠，遂他这三年里，甚至都没进过林淑清的一次房门。
    他的眼中，心里仿佛再也容不下别的女人。
    他希望花沅能回来，让小八回来再甜甜地唤着自己祖父。
    他重修订族谱，把“已故”的花沅书写进去，给小八所有的庇佑，花府世家贵女的殊荣。
    可当他正准备接回的时候，林淑清却告诉自己，花沅在家庵走丢了。
    小八可是正嫡二房唯一的嫡女啊！
    出生时自己还抱过的，是那样软软小小的一团，弱弱的模样。
    花信想到这里，心里悔得生疼，像是有刀子在割肉。
    他忽视了地上跪倒一片的子孙，回到书房暗室。
    拿出一卷卷字画，画这些字画的人不是什么名家，正是他亲手画的荣毓莠肖像，
    “毓莠，如今看着为夫这么痛，可能原谅我呢？”
    是他负了毓莠，害了花沅走丢，如今老了老了，还要受世人耻笑，恐怕如今就连圣人都知晓自己家宅不宁了吧！
    如今想来他真是个失败的人，刻骨爱着的荣毓莠，是那样恨着自己，嫡长女花克宽被糟蹋，他这个做父亲的却连区区匪寇都杀不干净。
    还把老妻最疼爱的花沅弄丢了。
    “哈哈！哈哈……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149）朝臣落井下石
    “皇后娘娘的长弟，瑞安侯林辉；仲弟安仁伯林耀，皆为我大眀戍边数载，林氏一族数代子孙，更是保我大眀国泰民安，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人非圣贤，熟能无过，世上又有谁又是真正的高洁无瑕？
    还请……请圣人三思！”
    李莹的父亲，大学士李贤手上的派系，同林大儒的门生，在朝堂叫的最欢。
    立在最前排刘琢，身为内阁大臣，素来与荣安、荣吉政见不和，趁着机会连忙踩上一脚。
    他慢悠悠的开口，道“人啊，之所以看不见黑暗，是因为有人用生命，将黑暗阻挡在视野之外。
    边关的将士苍风饮露，马革裹尸，遇到困境，挫折，终究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一点点熬过去。
    可期间又有多少将士，连尸骨都无法回到家乡？
    每到清明，家人也只能遥遥的祭奠，甚至有无数的遗孤，连自己父亲一面都未曾见过。
    他们一生的功与苦，都藏在厚厚的黄土下面。
    生前默默无闻，死后墓碑无名，可悲可叹啊！”
    “正是有将士在外保家卫国，才有咱们的太平盛世啊！”
    一时间，朝堂成了戏台子，你方唱罢我登场，有来有往，好不热闹。
    林姯身为一国之母，不仅代表林府，也代表勋贵。
    而花府乃是当朝最为老牌的世家，从某些方面代表各族世家的利益。
    荣平一怒之下将青光县主下入诏狱，也就罢了，毕竟林靗是真的诋毁皇族颜面。
    可林淑清虽是花信的平妻，但自从荣毓莠过世，她就是花府当家的大娘子，且她的身份更为敏感，还是林皇后的堂姑。
    似乎荣平所有的动作，皆是剑指金灿灿的后位而去，这不得不让已经稳固的格局，再次开始动荡起来。
    于是，重臣纷纷替林皇后鸣不平。
    弹劾荣贵妃的奏折，几乎堆积成了小山，尤其“野种”一事被无限放大。
    如往常参奏贵妃侍宠而骄，横行后宫不一样，这回干系到妇德。
    大荣阁老荣安因为早年流放，吃了太多的苦，糟蹋得身子骨一直不好，听说三妹有难，愣是从病榻爬起来。
    其子荣翼，身为礼部侍郎，亦是为姑姑据理力争。
    荣平素来是个嘴笨的，此事又是始作俑者，连辩解也显得很苍白。
    待到了需要小荣阁老荣安之际，他愣是打起了太极，两不想帮。
    入殿的皆是久居官场之人，谁还能不明白这是要撇清干系？
    历来落井下石的人，就比雪中送炭的人要多得多，何况荣氏一族行事向来张扬，且不说仇家数不胜数，就是看着眼热，嫉妒的人，也不再少数。
    朱见濡虽是一国之君，可面对满庭要死谏的朝臣，也是无从下手。
    眼看着荣安与荣翼顶不住了，他这心里就更是焦躁。
    “微臣有本要参！”吏部侍郎傅瀚出列。
    众人皆知傅瀚是掣肘荣府势力的一根脊梁，别看官职不算顶高的那类，可年轻有为，做事有板有眼，时常打得荣府有口无言。
    素日里荣府的人见了傅瀚，恨得牙根痒，却又偏偏无可奈何。
    圣人一瞧这位开口，那脑袋就更疼了，可不让说又不行。
    他微不可见的抖了抖龙袖，神色十分的不情愿，一副有口难言，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傅瀚低下头眯了眯眼，好似狡诈狐狸般的笑容。
    他恭敬的拱手，道“圣人，昭勇将军祝茂上京状告余姚知县边振明一事，京兆府已经审了足足十五日的案情了。
    微臣以为效率过低，遂要狠参邢府尹一本。”
    众人都等着看好戏呢，谁知道傅瀚愣是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
    不说文武百官愣了，就是圣人也有点懵。
    他在脑里拼命的搜索，貌似祝茂状告的那知县姓边，与荣家没有远亲，或者也没有联姻等诸多的干系。
    不对，有干系！
    他想起来了！
    荣吉的夫人，就是那个妾扶起来的那个边什么，她闺女荣卉还得了周太后的青睐，给他自荐枕席来着。
    然而，此事应该与自家媳妇干系不大吧！
    不过他提着的心，还是没敢放下，小心翼翼地示意邢简来解释一下。
    “邢爱卿，案子调查的如何了？”
    “圣人，微臣冤枉。
    这案子不是微臣审理的慢，而是……而是……有人暗中给微臣施压，命令微臣……不要审出来。
    微臣官职卑微，虽然上没老下没小，可也有苦难言啊！”
    邢简早在昨夜就收到小白鸡梅花送来的密信。
    知道时机到了，开口就万分委屈的喊冤，叫得宛转悠扬，有绕梁三日之势。
    朱见濡心里咯噔一下。
    京兆尹的官职真的不算低，只不过燕京的权贵多入牛毛，随便走两步都能遇到个有背景的人物。
    能把邢简压到这份上的人，可不多。
    难不成因为是荣吉的家眷……就又……
    “圣人，小荣阁老……”邢简不待朱见濡理清思绪，就深深的作了个揖团，一副准备要倒苦水的架势。
    朱见濡只觉得悲伤好似马蜂群，成群结队向自己扑来。
    他捂着头，开始呻吟，道“哎呦……呦……呦，朕头疼……”
    “小荣阁老之妻边氏亚燑，乃边知县的嫡长女，待她得知生父被昭勇将军，请回燕京，就开始给微臣施压。
    一开始是秘信，后来见微臣对此信不予理睬。
    微臣就总是遇到意外……
    圣人，不仅是微臣总是有意外，那边知县也屡次三番的发生意外，有几次都差点被毒死！
    一幕幕，细思极恐啊，圣人，求您给微臣做主！”
    说到，最后，邢简郑重的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
    显然，朱见濡想停下来，适时的休养生息，再想个对策，是不可能的了。
    这种威胁，乃至迫害朝廷命官的风头，绝对不能长，否则天下将乱。
    贞儿，为夫该如何护你周全……
    “真是见着伤心，听者流泪，那边知县可是小荣阁老夫人的生身父亲，最毒妇人心啊！”
    “对了，半年前那荣夫人还克扣中馈，给宾客都吃坏了肚子。”
    “可不是，结果害得咱们诸位同僚，闹得个殿前失仪。”
    “真是奇耻大辱！”

（150）贵妃亲自下厨
    “荣吉，此事你如何解释！”朱见濡纠结片刻，还是问出口，语气夹杂着龙威。
    荣吉根本未想到，本来事不关己的情况，愣是有一盆脏水泼了过来，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边氏那贱妇，竟会给他惹麻烦。
    他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这事啊！
    “此事，微臣绝不知情，里面定有其他隐情，还请圣人明鉴！”
    “昨日荣都督抓进诏狱的有一个是花五姑娘，此女乃花府贵妾的庶女，听说其生母乃是小荣阁老嫡亲的三妹妹。”
    邢简及时补刀，打算借着荣吉的手，把水搅得更混。
    呵呵，混水才好摸鱼嘛！
    众人齐刷刷的望向荣平。
    荣平摇头，表示不知，他对别人家的私事不感兴趣，只是因为生气才都抓的。
    荣平素来憨厚，想来是牙根就没打听，一时冲动才干的。
    于是，众人又瞧向荣吉。
    荣吉因耐受弹劾、稳居内阁，被戏称作“荣棉花”，其实他一点也不软，且狡猾极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荣吉也不能否认事实，毕竟殿内可是有不少包打听，各种小道消息尽有，连谁家奶娘偷人了都能了若指掌。
    他咬着后槽牙，道“花府二房的贵妾边氏亚焟，的确是贱内的亲妹，花五姑娘也是微臣的外甥女。”
    拐着八道弯的关系总算被挖出来，圣人露出了然的神色。
    原来如此，他就说嘛，怎么关键时刻断了车轴，不帮荣贞儿说话，原来是枕边风吹的，怀恨在心呢！
    远房的就是远房的，血脉远，人家荣安拖着病体都来上朝为妹子撑腰，这人为了个外甥女就又做回荣棉花。
    “边振明一案，牵涉甚广，交由三司会审，定要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三司指的是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这一回真相可不是几方势力能角逐的了。
    文武百官见有小荣阁老洗不干净，也不再闹腾，坐等好戏上演。
    一场朝堂混战从日升到日入，总算暂时结束，可也拉开各方势力洗牌的序幕。
    夕阳西下，鸟儿归巢。
    昭德宫。
    荣贞儿见花沅这半瘫的模样，就忍不住疼惜。
    趁着朱见濡不再，亲自去了小厨房。
    记得那时小太子还没长牙，奶水又吃不饱，她便做竹香芙蓉蛋羹给他。
    她想着给朱见深也留一份，再送给周太后一份，于是打了十个鸡蛋，并在打鸡蛋的同时缓缓倒入温水，盐少许，搅匀。
    蛋液平均分在四个碗里，等锅中的水沸腾后放入蛋羹，用荷叶盖住竹筒口。
    又找了些鲜虾，给虾剥皮，挑出虾线，开背对切，等蛋羹半熟时轻轻放在蛋羹上，虾仁就卧在蛋羹表面上。
    用温水与鸡蛋融合，两份水一份蛋的比例，这样的蛋羹不会蜂窝状，加适量盐方便蛋羹成型，细嫩的比水豆腐还滑嫩。
    最后撒上碧绿葱花，滴入芝麻油、酱油，口感浓郁的芙蓉蛋羹就可以出锅了。
    荣贞儿喊了宫人来帮着给圣人与周太后分别各送上一份。
    她心中有种莫名的期待。
    亲自端着剩下的两份芙蓉蛋羹便回了寝殿。
    一进寝殿，就发现躺着的花沅正扯着脖子往外瞅。
    荣贞儿浅笑，道“怎么又乱动。
    本宫亲手做的芙蓉蛋羹，来，尝尝味道如何？”
    说着，她便递上瓷勺子。
    花沅张着小嘴往里放，手一抖塞进了鼻孔里。
    她的手，还是有些使不了力，用勺子不够灵活。
    “咳咳！”花沅呼吸受阻，不过这难不倒自己。
    她用嘴吸了一口气，用力把皮孔里的蛋羹喷出去。
    荣贵妃挨得很近，被碰了一脸。
    精致的妆容沾着零星的蛋羹，好不滑稽。
    她窘迫得红了脸，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何如开口。
    这丫头想必也不是故意的，呵斥重了，也像那些人畏惧自己可如何是好？
    她不想，这小丫头不喜自己。
    荣贞儿随意的擦了擦，又给花沅脏兮兮的脸上抹了一把。
    她纤臂一撑，扶起花沅的小脑袋。
    温柔道“你的手不方便，还是本宫喂你吧！”
    “有点烫嘴……”花沅是个惯会看人脸色的人，见荣贵妃没有生气，她又开始撒娇。
    “等着我给你吹吹啊！”
    荣贵妃纤手捏着白玉瓷勺，挖下一勺，沾了蛋羹上的酱汁，吹了吹，喂给花沅。
    花沅脸上的骨骼还是有些僵硬，她把小嘴张得大大的，也没品一品味道，直接咽进了肚子。
    荣贵妃觉得她很讨喜，就像是自己亲生的孩子般。
    “你这样吃对胃不好，要细嚼慢咽的呢！”
    其实蛋羹根本就不用嚼，没牙都能吃。但花沅想着，荣贵妃的马屁还是要拍的。
    她把眸子睁得圆圆的，闪闪发光，巴结道“味道如此鲜美滑嫩的蛋羹，也只有心灵手巧的娘娘才做得出来。”
    “吃还堵不住你的小嘴！”荣贵妃又挖了一勺，喂了过去。
    “嘴里填满了鲜香滑嫩，水灵灵的蛋羹，入口即化，齿颊留香，令人回味无穷。有句话叫做，此物只应天上有，地上难得几回闻。”
    她见荣贵妃很是受用，笑得将眸子眯成了一条缝儿，又看了看小桌上那碗没被动过的蛋羹。
    红白的虾仁对卧在吹弹可破淡黄的蛋羹里，碧绿的葱花点缀其间，用鲜嫩的竹筒盛着，蛋羹平滑如镜面。
    她露出一脸惊艳。
    “真的好吃？”荣贵妃见她那惊艳的表情便知道，自己手艺没有退步。
    可她就是喜欢听小丫头说话。
    花沅认真的点头，道“好吃，是我这辈子食过得最好吃的东西。”
    陡然，荣贵妃原本兴奋等着赞赏的心情，变得有些心酸。
    这芙蓉蛋虽好吃，但也算不得什么珍品，有些心疼这可怜娃儿。
    他咽下心酸，道“以后还会做更好吃的给你，你有口福了！”
    花沅配合着咽了咽口水，眸子贼亮，小表情丰富多彩。
    荣贵妃接着一勺勺喂着她，吃完了这一碗，瞧着小丫头意犹未尽的抿嘴。
    她又拿自己那份喂给他食。
    花沅摇摇头，道“娘娘还未用餐，沅儿不能再食了。”
    花沅巴结讨好的话张口就来。
    荣府贵妃很是欣慰，虽然这可怜娃儿还很想吃，但还知谦让，真是个好孩子……

（151）帝师的小徒儿
    荣贵妃哪能不给花沅吃饱饭？
    于是，又把自己那份，一勺勺喂过去。
    花沅的胃容量历来就是个迷，人家喂，她就张着小嘴吃，如一只嗷嗷待哺的小麻雀，很快就吃得精光。
    她眨巴着水汪汪的双眸，睫毛一颤一颤的，眸底泛着淡淡的蓝色，如同婴儿般清澈。
    乖巧的望着荣贞儿，似乎在说她还没吃饱。
    这是荣贞儿第一次意识到，单薄的小丫头是个饭桶。
    “夜里吃多了不好克化，七分饱最好。”
    “主要是娘娘的神仙厨艺，让人吃了一口，就不住的想要第二口。”花沅满脸讨好。
    荣贞儿的朱唇忍不住扬起，带着些宠溺，道“也不知怎么就养成了，这份泼皮无赖的性子？”
    “其实沅儿是花府的八姑娘。
    我祖父就是兵部尚书花信，嫡亲的祖母闺名荣毓莠，父亲是正嫡二房的花克俭，母亲难产而亡，闺名荣卿溪。
    沅儿同娘娘还沾着亲呢……”
    花沅说得话，避重就轻。
    期间，她耷拉着眉眼，说几个字就偷瞄荣贵妃的神色。
    要知道当年荣国公获罪，牵连整个家族，嫡系的男子流放，女子为娼。
    荣贵妃的生母衡阳郡主，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宗姬，愣是生生地被逼得撞柱而亡。
    还有人家那亲爹，因病累在流放中亡故，“平安喜乐”四兄弟，都在流放时，通通都糟了大罪。
    前世，她身为伶人陪伴在荣贵妃身边，虽然得宠，也不敢暴露真实的身份，就是惧怕荣府滔天的怒火，发泄在自己身上。
    此刻，她虽然也畏惧，可是阁臣的大人亲口告诉自己。
    他都安排好了，让她尽管如实说。
    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她的那小胆子，也就跟着大了起来。
    就算时过境迁，荣贞儿也依稀记得，满目血腥与肮脏的那一幕。
    世上没有什么，是比抄家灭门更凄惨的事了。
    威压不自主的散发出来。
    她哂笑道“呵，初生牛犊不怕虎？
    你可知当年荣赟被赐死后，我们二房人家破人亡？”
    “沅儿后来听说了一些……”花沅弱弱的答了一句，小模样怂怂的。
    她心里的小鼓又敲了起来。
    阁臣大人，您老人家可不能害了她的小命……
    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
    明月悄然爬上宫墙，朱漆大门敞开，如水的月光倾泻而入，摇曳的人影在红毯上踱来踱去。
    “当年家父把我托付给你祖母，可荣毓莠身为花信的嫡妻，愣是拒绝了。
    她只收留了你们那一房的荣卿溪，把我这个二房的姑娘赶出去，不顾丝毫的亲情，我父亲这才在走投无路下，托人把我送进宫为婢。
    本宫念着同族之谊，不去刻意下她的脸面，已是仁慈！
    当年是荣赟一人惹下的祸事，牵连了整个荣国公府！
    是他们害得我入宫，受尽蹉跎！
    就算如今，本宫富贵荣华尽享，也依然无缘后位，只因为差了那一个出身！
    荣府乃仕宦勋贵，若不是因获罪，同林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娘娘吃过的苦，沅儿都理解。”花沅眉梢眼角都冒着怂气。
    荣贵妃紧紧捏住绣帕，仰头望向大开的门扉，眉宇间透着伤感。
    那些被按捺住的心酸和不甘，再次喷涌而出。
    骤然叱骂，道“理解什么？小屁孩一个！”
    “祖母故去后，沅儿被林淑清远远卖去余姚，为奴为婢了三载。
    吃得苦虽不如娘娘的多，可也懂得下人的日子不好过。”
    花沅被吓得单薄的身躯一震，两股战战。
    有了些许的尿意。
    她想嘘嘘……
    淡定，冷静，以不变应万变！
    稳住，一定不能乱……
    荣贵妃见她如此，闭了闭眸子。
    从自己那段不堪的记忆中抽出，神色慢慢恢复如常。
    都是老一辈的旧怨，并不关这个孩子的事。
    何况这个丫头的身体里，还有小太子的魂魄。
    “你为边府小医女之事，本宫已经听圣人说起了。”
    “圣人怎么知道的？”花沅微怔。
    宫灯的火光被阴影遮挡，显得荣贞儿的神情晦暗不明。
    “玄黓公子把你当年的卖身契，给圣人了，又讲述了一些你的遭遇。”
    “所以娘娘因为同情，就不怪沅儿了嘛？”花沅惊讶。
    看来位高权重的人，都有一惊一乍，说风就是雨的毛病。
    阁臣大人如此，贵妃娘娘亦然。
    她这小心脏，早晚吓出心疾来……
    “那时你不说未出生，就是连个影子都没有，哪里怪的着你？
    再说，你的师傅玄和方丈，曾为帝师，机缘巧合下，他收你为关门弟子，按照辈分，你就是圣人的小师妹。
    有了这层关系在，就算本宫怪你，也不能把你给如何吧？”
    “谁告诉娘娘的？”花沅倒抽一口凉气。
    她什么时候，成了玄和方丈的徒弟了……
    还劳什子的关门弟子！
    玄和，他老人家晓得嘛？
    荣贵妃见她又怔又愣，伸出纤指，杵了杵她小脑袋。
    “玄和方丈的师弟，玄黓公子亲口说的。
    人家玄黓拿着玄和方丈的信物，面见了圣人。
    圣人这才得知，被他忽略的药童，竟是他的小师叔。
    几经切磋，圣人为他的才学折服，已经承认了玄黓公子，小师叔的身份。
    你不会是伤了脑子，连玄黓公子都不认得了？
    就是助你套圈圈，把本宫的聚宝阁，套个精光的那个俊哥哥？”
    荣贵妃说起冀漾，似乎很是满意，眉梢眼角都透着喜色。
    自言语语，道“就说嘛，天底下怎么会有人，能从本宫手上，套空家底，感情是帝师的师弟呢！”
    “哈~啊！”花沅想大笑的嘴，生生的收住，成了打哈欠。
    这一听是阁臣大人亲口说的，她也就放心了。
    帝师的小徒儿，岂不是圣人的小师妹？
    嗷呜！
    待她腰椎康复，她就可以横着走了。
    方才，真怕是仇家给她下的圈套，诱惑她呢！
    “噢，就是他……把沅儿的卖身契给了圣人，还说我是……暴露我帝师关门弟子身份的？
    这人真是的一点，也不低调！哈哈！”
    她傲娇的扬起下巴，翻了个白眼，貌似有些嫌弃，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姿态。
    似乎……
    她很低调，一点也不想张扬。

（152）脸皮堪比城墙
    “别得意的太早，本宫虽然不怪你了，可本宫还有兄弟，大哥荣平憨厚，二哥体弱，就算计较，也闹腾不过你。
    可本宫的四弟，那是莽撞惯了粗人，如今在军中任职，跟个土匪似的。
    你见着了可要躲远点，一旦正面怼起来，后果不堪设想，就是本宫也救不了你！”
    火光在荣贞儿的瞳眸里跳跃。
    她望着躺在床榻上的小人儿，嘲笑般的叮嘱了一句，透着她都不自知的关心。
    花沅眸子一亮，期许的望过去，道“娘娘这是……原谅我祖母她们了嘛？”
    “本宫何时原谅了她？
    我只是看在帝师的面子上，不与你一个小丫头计较罢了，仅此而已！”
    荣贵妃嗤笑，眸底情绪变幻，闪过一丝昏暗。
    “玄和……我师傅同您可有什么交情？”花沅见她情绪又有点上头，赶紧叉开话题。
    都是祖宗，惹不起，惹不起啊！
    荣贵妃察觉到她的意图，学着花沅的模样，送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过去。
    “圣人一直离不开本宫，就算被帝师授课也是如此，玄和方丈那时还未遁入空门，却也是道骨仙风。
    他是除了圣人外，给本宫这个宫女尊重的人。
    那时我身份卑微，不能光明正大做玄和方丈的学生，但在我的心中，他却是如同父亲一般的存在，威严、公道。”
    “是呀，我师傅为人和善，面上总是带着笑容，在灵岩寺里的人缘可好了，大姑娘、小媳妇都找他谈经论道。
    咳咳……
    对了，我师傅听说沅儿受伤，已经赶来燕京，待他过来，我让他老人家给娘娘解毒。”
    花沅寻思着，玄和进了宫给自己都医治了，总不会再拒绝宠惯六宫的荣贵妃。
    她把话这般说，还能再白落一个好。
    完美！
    荣贵妃迟疑片刻，道“孙老帮过本宫把过脉了，说没发现异常，很是康健。”
    “哎呦，我的好娘娘，孙老最擅长的是药、是药、是药！
    医术就那么回事，您啊，金尊肉贵，还是请我师傅给看看吧！”
    花沅小爪儿一拍胸脯，打起了保票，虽然平躺着，也遮不住她雄赳赳，气昂昂的姿态。
    荣贵妃抬起眉眼，瞅着眉飞色舞的小丫头，问道“会不会太麻烦帝师了？”
    “怎么会，我师傅给我诊治的时候，顺便就给娘娘看了，都是一把手的事儿。”
    “咳咳！”从殿外的门扉处，传来咳嗽声。
    “鄙人来得不是时候，打扰到娘娘了。”冀漾提着药箱，缓缓作揖行礼，垂首之际瞄了小丫头一眼。
    面容是外人面前一惯的寡淡，似乎同花沅不熟，很不熟，非常不熟。
    自家小丫头的脸皮，真是越发的厚重，堪比城墙。
    一口一个“师傅”叫得好不亲热，就跟真的是很要好的亲师傅一般。
    他怎么不记得，在灵岩寺的时候，小丫头同玄和的关系这般亲近了？
    是谁日日去偷人家的菜，把地皮都拔秃了？
    她这个关门弟子怎么来的，难道不知道嘛？
    还给她看诊时，顺便就给荣贵妃看了。
    大言不惭……
    何不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花沅在他的那一眼里，好似被看透。
    后背上的汗毛，嗞啦一下就都竖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扭过小脑袋。
    注意到冀漾，似乎不大想搭理自己。
    立刻，小脸堆笑，脆生生，道“哥哥怎么才来，沅儿好想你！”
    “叫师叔！”冀漾寡淡的瞅了她一眼，薄唇轻启。
    荣贵妃摆了摆手，示意冀漾免礼。
    她对着花沅，似是责备道“你这孩子，可不能因为玄黓公子俊俏，就乱了规矩，辈分不能乱。”
    “师叔！”花沅甜甜的叫出口，丝毫不勉强。
    你爷爷的！
    平白无故的大了自己一个辈分。
    她的阁臣夫人之梦，咋就越来越遥远了呢！
    她气哼哼，嗷“娘娘的宫里可是要立立规矩了，来个人都不知道通禀一声。
    这进来的是个神仙般的玄黓公子，也就罢了，倘若闯进来个贼眉鼠眼的刺客，那就是要掉脑袋的大事！”
    “玄黓公子是圣人的小师叔，如今同孙老就住在隔壁的偏殿里，本宫又特意吩咐过，任何人不得阻拦玄黓公子，敢问小八姑娘让宫人禀报什么？”
    荣贵妃抱臂倚着床柱，好暇以整的睨向她。
    贼眉鼠眼的刺客没见到，倒是有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
    “哎呦，您看看，原来是沅儿误会了。
    就是说嘛，温柔贤惠的娘娘宫里，自然是治理有方，怎么会出现这般乱了章法的事？”
    “你这张小嘴儿啊，真是的……”
    荣贵妃正要同她打趣上几句，汪稙快步走近。
    他低声禀告，道“娘娘圣人过来了，正在主殿等您。”
    “嗯，那本宫先过去，明日再来看沅儿。”
    荣贵妃起身离开，丝毫不怀疑，冀漾会对花沅如何。
    帝师的小师弟，人品自然是信得过的……
    侍候的宫人皆立在花沅拔步床的外面，在床幔的遮掩下，能听到声音，却看不到她。
    光与影悄然交错。
    她满脸堆笑的望着他。
    见冀漾不理自己，一脸正色的给她把脉，就用小爪儿去轻轻地挠他。
    冀漾看出她的小动作，胳膊一抬，从容避开。
    只是悄然缩回宽袖的手，不自然地捻了捻指尖，似是遗憾。
    这是对他示好呢！
    生怕玄和拒绝她的提议，拒绝给荣贵妃看诊。
    这个小东西，真是的！
    花沅腰椎受伤无法动弹，手能抬起的角度有限，阁臣大人稍微一避，她就够不着了。
    不过，这难不倒她。
    “哥哥……”花沅舔了舔小嘴，唤得期期艾艾。
    伸出穿着白色亵裤的小腿儿，再次勾了过去。
    以腿为轴，上抬、左扭、右动……
    拔步床极尽奢华，围廊宽敞。
    冀漾眉目沉静的后退一步，再次轻松避开。
    花沅没有放弃。
    她锲而不舍的伸着小腿儿，还在够呀够，就像八爪鱼的用触角够食物一般，可劲儿够。
    冀漾担心她再这般调皮，会牵连到受伤的腰椎。
    薄唇轻启，道“小短腿，还挺灵活的，我看也不用吃药了。”
    花沅很委屈，悻悻收回腿。
    脚趾怂怂地蜷缩着，放到锦被上。
    嗷呜，狗男人！

（153）寝衣过分丝滑
    冀漾让服侍的宫人，都下去歇息。
    他亲自伺候她服了药，又仔细给她针灸。
    花沅注视着一根根落在自己身上的银针。
    身形一动不动的，生怕他手一哆嗦给自己扎错了穴位。
    据她所知，阁臣大人更善于外伤的诊治，对于针灸这种细腻的活计，并大不懂。
    这是拿她练手呢！
    天爷啊！
    可千万别给自己扎坏了……
    她试探的开口，道“哥哥学富五车，医术高超，竟连针灸之术也参透了？”
    “把你的心，放肚子里……哎呦……手抖了一下，这回你的胳膊，可还能动？”
    冀漾看她紧张的连额头都冒汗了，只觉得好笑。
    他可是出身皇族暗卫营，作为顶级的暗卫，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同伴，自然皆要学习医术，否则早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只不过对于小丫头，自己过于看重，总是担心诊治的不够精准，可待经过孙良时的点播，他心里已然有了分寸。
    被小丫头这般怀疑，简直是不把他的面子放在眼里！
    “嗷，动不了啦！”花沅惨叫一声。
    她吓得紧紧闭上眼，龇牙咧嘴。
    画面太凄惨，她不敢看！
    完了，完了，好的不灵，坏的灵，这回真给她扎残了。
    “咔！”冀漾把银针凑近她的耳畔，两指用力，银针断针两截。
    薄唇轻启“哎呦，这银针折肉里面了！”
    “快……快用镊镊镊子，给沅儿拔出来！”花沅把小脑袋背过去，小脸惨兮兮的拧成一团，连出口的声音，都发颤。
    她真是两股颤颤。
    这狗男人手劲也忒大了，连银针都能捏断。
    笨死算了！
    冀漾见她又在心里偷骂自己，拿着镊子在她的小胳膊上，不轻不重的夹了一下。
    豁然开口道“镊子不好使，断针随着血液流走啦，估计一会儿就到心脏了！”
    “我要死了，要死了……呜呜！”花沅心里着急，没有发现冀漾略带戏谑的语气。
    她鼻头发酸，眼圈慢慢泛红。
    后心凉飕飕地，似乎有阴风往心口里吹，那是银针流入心脏的感觉……。
    死亡的恐惧自四肢百骸悄然涌出，四肢冰冷。
    冀漾垂眸，望着眼角湿润起来的小丫头。
    心里不是滋味。
    似乎……
    又逗狠了。
    “骗你的！”
    “什么……我去！”花沅大怔，当即瞅去。
    把杏眸睁得溜圆，见自己手臂上根本没有针孔，陡然，恼羞成怒。
    这狗男人，在拿自己找乐子呢！
    “砰！”她抬起小腿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着冀漾蹬了过去。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当老娘好欺负？
    她是要巴结他，可不代表自己好欺负。
    她也理解这些大人物历来不按常理出牌，可不代表我她必须要欣然接受。
    她也很懂事，可不代表她不会翻脸！
    冀漾离得她很近，见她攻来，想要后退，却怕再闪了她的小腰。
    只能轻轻的阻挡。
    “咚……咚……咚！”花沅浑身充满了力量，小短腿使出连环蹬，快得好似无影脚。
    一时间，势均力敌。
    冀漾躲避的轻松，尽量保证小丫头不会伤了腰。
    可抬腿势必需要腹部用力，近而会牵连到腰椎。
    花沅连环腿不停，累得面庞胀得通红，却依旧艰难地梗着脖子，使劲蹬他。
    冀漾不知如何解释。
    每次他一逗，她就急眼
    其实他真没想惹怒小丫头。
    见她真的很辛苦，他抬手抓住了她的小脚丫。
    长长地霜白色寝裤的裤管里，脚豆儿蜷着，好似白白嫩嫩地像猪蹄一样。
    喉结滚动。
    他尽量移开视线，努力压下想啃一口的冲动，手指不自觉的捏了一下她那圆润的腳豆儿。
    花沅昂着小脑袋，瞅着姿态散漫的阁臣大人。
    他好似不染尘埃的谪仙，浑身都散发出仙气，居高临下，淡然地欣赏着自己的窘迫。
    怒火中烧的她，爆发出莫大的勇气。
    小手死死抠住雕花木柱。
    猛然使力……
    不管不顾地抽回自己的小腿儿。
    花沅因为前夜昏死的很突然，没有换洗的衣衫，身上穿得是荣贵妃的寝衣。
    她才十二岁，裤腿长到脚面，只能露出五个脚趾头。
    素锦的料子丝滑透气，十分适合作为寝衣，可却并不结实……
    “嗞……啦！”霜白色的裤腿断开，一分为二。
    少女的腿白嫩嫩的，好似剥了皮的嫩笋，纤细而柔弱。
    烛火下，连娇皮上面浅淡的金色绒毛，都一清二楚。
    她还穿着亲自缝纫的亵裤。
    亵裤只有腿部的两分长，因为穿在里面贴着皮肉，是绝对不可轻示于外男的。
    花沅的家底攒得不容易，又是个吃过苦的爱孩子，因此极为节俭。
    本以为外衣光鲜亮丽就好，所以里面穿得也就将就了些。
    亵裤都是她捡剩下的小布头儿拼接起来的，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的锦缎光泽在烛火下衬得更是璀璨夺目。
    冀漾怔怔抬手，望着手上断掉的那半截素锦裤腿，上面有特属于小丫头的梨香味儿。
    方才，他真的没有用力……
    他也不知，怎么她这一往后拖，自己就把寝裤给扯断了……
    “对不起……”
    他的道歉是那么的苍白，就算他孑然一身，也知女孩子的亵裤是不可示于男子的。
    宫灯随风摇曳，二人目光流转，呈现出别样的光彩
    半晌，花沅从杂乱心情的泥沼中，爬出来。
    此刻，她没有前世被凌婳蝶撕衣裳时候的耻辱感，反而有些小激动，像是汹涌澎湃的江河，波涛滚滚。
    她闹不清这是为啥。
    既然，想不明白，就不再想了。
    她抬起眼帘。
    仰着小脸，眼波似水，红着脸颊，含羞带怯地望着他。
    此时，正是缠上阁臣大人的好时机。
    机不可失！
    反正方才……该看的，不该看的，他在那一瞬，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粉唇轻启，道“之前沅儿让哥哥考虑的事，考虑的如何了？”
    “我已经回答过了……”
    冀漾心乱如麻，心脏跳动的速度只增不减，甚至还有些心神不宁。
    他红着脸，避开她投来的视线。
    她的眸光里带着火，射在脸皮上，似是有烈火在灼烧。
    前夜，他明明已经答应迎娶她了，怎么还问，可是在怀疑自己的真心？
    他是认真想同她走一生的……

（154）转战抱新大腿
    花沅娇羞之色顿收，脸拉得老长。
    黑着脸，狠狠地挖了他一眼。
    这狗男人是瞎的嘛？
    没看到她肤白貌美，国色天香嘛？
    除了身份上她是花府弃女外，其它地方，哪里配不得他？
    想她琴……啊……啊……啊……
    就算琴棋书画，只会琴又如何？
    她这张如花似玉的俏脸，能给找补回来不少呢！
    还有她年轻呀！
    阁臣大人即将权倾天下又如何？
    他都二十岁了，这个岁数还未成亲的男子，少之又少。
    活该他单身一辈子，打一辈子光棍，眼瞎没得治！
    “你走吧！”花沅昂着小脸，傲娇的开口。
    她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女子！
    冀漾见她情绪很是亢奋，担心重伤未愈的她，气大伤身，也不好再留下。
    他垂首，道“那我明日再来看你。”
    花沅瞄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难过。
    这个驴粪球，铁旮瘩，让走就走，没看她正不开心呢！
    竟连句安慰的话也没有。
    嗷呜……心好痛！
    这是不是就是女子被休时的感觉？
    呵，从未娶过，又何来的休？
    她还在奔向阁老夫人的路上呢！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哎呀，她真是太有才了。
    琴棋书画里面的“书”，已然有了一大半。
    “有了！”她脑中灵光一闪。
    此路不通，她就换一条。
    先好好休息一晚，养精蓄锐，待她把荣贵妃哄得五迷三道后，就求个懿旨给自己赐婚。
    她倒是要臣大人，敢不敢抗旨！
    嗷呜……她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简直就是智慧与美貌，完美的化身。
    她的唇角勾起，挂上意味深长的笑容，进入梦乡。
    一夜好梦。
    花沅一面用早食，一面凝眉深思。
    荣贵妃对于金银珠宝，向来是不缺的。
    这般的女子，会稀罕什么呢？
    花沅搜刮了肚子里所有的东西，终于想到自己要如何抱新大腿了。
    算来荣贵妃今年都四十多岁了，就算面容再好，恐怕也有小皱纹了。
    若是她能帮荣贵妃解决皱纹问题，那她要一道赐婚圣旨，简直妥妥的呀！
    前世，殷霱为了讨好自己，带着她见识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还教习她许多美容养颜的原理。
    呵，大渣子总算对自己做了件好事。
    怕是殷霱做梦也想不到，她会用这些他手上的本事，去抢他发家致富的路吧？
    走大渣子的路，让渣子无路可走……
    对了，以形补形。
    为了抱上新大腿，自己也是煞费苦心。
    花沅斗志昂扬，让宫人推来轮椅，领着她到了小厨房。
    待到了厨房，花沅让人先煮了锅银耳，又翻出新鲜的猪皮，仔细洗净放在水里煮。
    她估算着两刻后，猪皮捞出，将肥肉全部剃干净。
    再次放进清水，入锅煮两刻钟，如此反复，共煮五次。
    之后的猪皮变得透明，趁热将猪皮弄成浆糊，与刚刚煮成的胶状银耳和着汤水一起搅拌。
    随后分成几个小银坛子，盖上盖子，放入冰窖。
    荣贵妃侍候圣人上朝后，闲来无事，听宫人说小丫头来了厨房，便好奇过去看看。
    精致的小厨房里乱得像糟了打劫，凌乱不堪……
    这是要做什么，看起来，这可不像美味的吃食吧？
    花沅神神秘秘的根本不告诉荣贞儿自己要做什么，说是要给贵妃个惊喜。
    荣贞儿觉得故弄玄虚的她甚是讨喜，多了一丝期待，便命宫人凡是小丫头需要的就都取来，所有人全力配合。
    一连大半月过去，花沅的伤势在冀漾的全力照顾下，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了，不过还是不能久站。
    这日，她慢悠悠地拎着小包裹，走到荣贵妃身边，一副神秘兮兮的小模样。
    “请娘娘将妆容卸去。”
    荣贞儿虽不解，但还是让宫人伺候盥洗。
    花沅用热毛巾给荣贵妃敷了一会，这样猪皮会吸收得更好些。
    随后，取出一小罐猪皮银耳面膜，用刷子涂在荣贵妃脸上和脖子处。
    在两刻钟后，又用温水洗净。
    荣贵妃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目光一凝。
    “这区区猪皮竟如此神奇，不过片刻而已，这脸就比方才滋润不少，还白嫩了一些呢！”
    “见证奇迹的时刻，还在后面！”花沅瞧着她摸着脸，惊喜的模样，自己心里美滋滋的，很是得意。
    当下，她拿了自己特制的化妆盒，搬到桌子上。
    瓶瓶罐罐几乎铺满一张梳妆台……
    花沅用按摩的手法，给荣贵妃抹上蓝莲花甘露、养肤膏都等物。
    想要美，必须打好底子，要滋润，再滋润。
    随后，她又给荣贵妃涂上蚕丝粉，将脸颊上的毛孔遮去，外加美白。
    简单的修下眉，拔下几根长歪的眉毛，灰色的眉笔勾勒出新月眉。
    眼线顺着内眼睑稍稍上挑，下眼线微微轻点。
    又用自制的睫毛夹，把睫毛夹出自然上翘的弧度，再涂上睫毛膏。
    登时，荣贵妃的美眸，就有了更为突出的神韵。
    接着，花沅又拿出秘制杏子粉色的胭脂膏，从鼻梁两侧向脸颊处晕染，这般妆容便具有年轻感。
    花沅又给荣贵妃的唇上补点蚕丝粉，涂上变色唇膏，唇似桃花娇嫩。
    在化妆盒的最底层，摸出小刷子沾上鎏金口脂，画上只莲花的花钿。
    她瞅了瞅，觉得还差些什么。
    嗯，这发型和妆容不匹配。
    她随手便给荣贵妃绾了个灵蛇髻，再用珍珠步摇点缀。
    花沅这才满意。
    荣贵妃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大惊。
    这是江湖传说中的回春术吗？
    这一瞬间，她的姿容仿佛回到十年前……
    尤其额上还有小巧的鎏金莲花，更是点睛之笔！
    荣贵妃从抽屉里摸出掌镜，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但怎么看都不敢相信。
    这铜镜里的人，好年轻，好靓丽。
    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荣贵妃，也忍不住欣喜。
    她想告诉世人，年纪大了不要紧，反正美人天生丽质。
    她眉心轻皱，道“沅儿这些瓶瓶罐罐，涂在皮肤上，可会发癣症？”
    “您仔细瞧我这儿的东西，均是用小银皿装的，倘若有毒，银器自会变黑。
    再说，您看这些东西都是用了一半的。
    那一半皆是近日，沅儿在用自己的皮肤做检验，若是有毒，我可会给自己用？”
    花沅拿出蚕丝粉递给荣贵妃，眉梢眼角都透着自信。

（155）新大腿很粗壮
    “沅儿说的在理。”
    曾经，荣贵妃对花沅大多是好感，也有是因小太子的缘故，才宠爱的。
    可这时她已开始从心里接受花沅。
    花沅在手背上抹了点蚕丝粉，分析道“这白色的粉是蚕丝所制，就算夜里不卸妆，也不会对皮肤有害，且还能美肤。”
    话落，她不紧不慢的饮了一口温茶。
    润口后，继续道“还有这口脂，是用盛开的鲜花和食用的油脂，混合而成。
    只要对花粉不发癣症的人，自然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里面的唇脂都很润，即可做胭脂，又可为唇脂，均可两用。
    有草莓红、西瓜粉、杏子粉、玫瑰红、豆沙、南瓜色、土橘色……”
    说着，花沅便撸开袖子，依次将各色的唇脂画在手臂上，让荣贵妃对比着看。
    荣贵妃瞧着这堆相似的红红粉粉，那是一个眼花缭乱。
    “本宫最爱花呢，满屋都是，定不会因花粉生癣。”
    “这变色口脂会根据个人唇色变得颜色深些，或更淡一点，强化双唇的自然红润，也只有娘娘才配的！”花沅讨好的不动声色。
    荣贵妃听着很是顺耳，道“沅儿涂上也好看，这些东西遇上水后，可会容易花妆呢？”
    “这睫毛膏是防水的，娘娘请看！”花沅说着便沾了点睫毛膏蹭在手上，用凉茶汤浇了上去。
    荣贵妃再次惊喜，赞叹不已道“可真不错，比进贡的墨还好，就算是炎炎夏日也能用。”
    “这睫毛膏沅儿以为有些麻烦，又要洗，又要化妆，我更喜欢这个。”
    花沅又从化妆盒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双手捧了过去。
    荣贵妃小心翼翼的把瓶子打开。
    瞧后不明所以，问道“沅儿这淡黄色的液……是何物？”
    “这个是毛发增长液，您看我的睫毛！”说着花沅便闭着一只眼睛，凑近些给荣贵妃瞧自己的睫毛。
    荣贵妃日日看她在眼前晃悠，并不觉得什么。
    此时，再一细看，小丫头的睫毛竟茂密的像小刷子。
    “好纤长！”
    “娘娘有所不知，这半月来沅儿早中晚，各涂一次睫毛增长液，日复一日，自然长了，密了。”
    花沅就等着这句话呢！
    当下，若是给她插上一条尾巴，估计早就翘上天了。
    她眉飞色舞，道“这种毛发增长液，可用于头皮，眉毛，胡须，男女皆可用，效果好着了，比画了眼线更自然。”
    “那沅儿可要多给几瓶，圣人最近愁事多，脱发厉害，御医开得方子又太麻烦，这个来的正好，重重有赏！”
    自从有花沅作陪，荣贵妃笑的嘴就没合上过。
    她是发自内心稀罕这个孩子。
    瞧着小丫头巧笑倩兮的模样，心里暖暖的，眸子里不知不觉染上暖意。
    “这变色口脂可真有意思，为何还会变色呢？”
    花沅心里咯噔一下，只顾着讨好贵妃，忘了想这些方子的来源了。
    阁臣大人是从来都不会问这些稀奇古怪东西的来历的，这大概就是男女之间的区别吧！
    她赶紧思考着如何忽悠，才能让人信服。
    反正她是绝不会说是同大渣子殷霱那里学来的。
    陡然，脑中灵光一闪。
    对了，她是帝师的小徒儿呢！
    只见她水汪汪的眸子滴溜溜一转，粉唇轻启，道“自然都是在灵岩寺搜藏的古籍里学来的，只可惜那些古籍被山匪一把火，烧得个干干净净。”
    “唉，可惜了得！
    灵岩寺一事本宫已经听说了，牵连到荣吉的夫人，圣人担心被那些人抓住本宫的影子，一直还在细查。”
    花沅脑海中，墨云翻涌。
    缓缓开口，道“不知娘娘想过没有，边家三姐妹皆是边知县的嫡女。
    就算她们出嫁时，边知县还不是官身，可也算是正经八百的读书人。
    她们本都可以嫁与清白人家，做个正头的大娘子，可却偏偏都做了高门大户的贵妾。
    其中边亚燑是新扶正的小荣阁老夫人，边亚煵为清源伯府上的贵妾，边亚焟为花府上的贵妾。
    这三府看似毫无关联，却皆与花信平妻林淑清私教甚密。”
    “还有这层关系？”荣贵妃一怔。
    她对于这些，素来是不关心的。
    花沅迅速低下头来，遮住眸底溢出的那一丝怨恨。
    再次开口，明媚的声音透着清冷。
    “清源伯府与花府比邻而居，自是相熟。
    当年小荣阁老还在落魄时，曾因我祖母的关系，投奔花府，所以两家也是熟知。”
    “沅儿恨林淑清？”荣贵妃听出吹枕边风的味道。
    “恨！”花沅唇角悄然压下，眸底满是怨气。
    她知道荣贵妃聪慧，就算她有前世的记忆，也绝不是人家的对手。
    对待比自己有本事的人，班门弄斧乃是自绝门户。
    所以，她回答的毫无隐瞒。
    荣贵妃发现小丫头的变化，很是心疼。
    想来这些年孩子过得极苦，受了不少罪。
    “好，那本宫吩咐下去，让人往林淑清的身上查。”
    闻言，花沅笑得把眸子眯成一条缝，活脱脱一只小狐狸。
    想不到新大腿这般宠爱自己，真真是够粗壮。
    她依偎过去，甜甜道“娘娘是天底下对沅儿最最最好的人！”
    “咳咳！”冀漾提着药箱，缓步走来。
    拱手行礼，道“见过娘娘！”
    小丫头忽悠了荣贵妃不说，还哄骗了自己。
    她曾无数次的对自己说，他是世上对她最好的人。
    如今有了新靠山，对他就总是爱搭不理的。
    花沅甜甜笑容顿收，翻了个白眼。
    哼，别以为她还会对他死缠烂打，之前那是她没有靠山……
    待她之后求来赐婚的圣旨一到，自己再假意拒绝，省得阁臣大人自视甚高，对她不知珍惜。
    以为她是那种挥之即来的女子。
    “别客套了，来给沅儿看伤的吧，劳得玄黓又亲跑一趟！”
    荣贵妃对着冀漾说完，又赶紧催促花沅，道“沅儿还不快回偏殿去！”
    “我和娘娘聊正事呢，晚点再看诊！”
    花沅高高地昂着小脑袋，轻言慢语，活脱脱一只骄傲的小麻雀，叽叽喳喳。
    她觉得新大腿很粗壮，暂时并不需要畏惧羽翼未丰的阁臣大人。
    于是，她开始装模作样的故意拿乔，似乎断定冀漾拿她没办法……

（156）吃货没有食欲
    冀漾暗暗嗤笑。
    果然小丫头是有了新靠山，就开始发飘了。
    既然已经踏进他的心，还想堂而皇之的离开？
    门都没有！
    待小丫头及笄后，立刻成亲，看他在怎么收拾她……
    不过那都是后话。
    此刻，歪风邪气不可助长，否则一旦小树苗长歪了，再想扶直，可就难了。
    他薄唇轻启，道“玄和师兄昨日达京，正在御书房同圣人叙旧，沅儿不想去看看你师傅？”
    登时，花沅脸色由青转白，十分难堪。
    这几日她对阁臣大人使性子，没有提前沟通好。
    双方见面，她这个帝师徒儿的身份，不就要被拆穿了？
    “玄……师傅老人家这么快就来了！
    舟车劳顿的，也太快……辛苦了！”
    “师兄一听自家的小徒儿，要终生瘫痪在床，哪有不日夜兼程，赶来之理？”
    冀漾寡淡地盯着她的双眸，缓缓开口，似是在叙家常一般，完全让人感觉不到一丁点的异样。
    “沅儿这不是舍不得同娘娘分开吗？”
    花沅还想再挣扎一下。
    她眼巴巴的望着荣贵妃，眸底写满孺慕之情。
    希望荣贵妃能挽留自己。
    荣贵妃替花沅能入帝师的法眼，而自豪，道“能有帝师为师，乃是沅儿之幸，日后可要好好孝敬他老人家，知道嘛？”
    “沅儿晓得……”花沅的小心肝一颤。
    没想到唯一能挽留自己的人，还“适时”的推了自己一把。
    她不死心的又找了个借口，道“娘娘，沅儿去给师傅请安前，是不是要把这些美肤之宝，写个用法啥的？
    万一娘娘用错了，可如何是好？”
    “沅儿方才的手法，本宫都记下了，放心去吧！”
    荣贵妃摆摆手，示意她赶紧去，别耽搁了。
    重重云翳，堆叠如山，压着道道宫墙。
    花丛间的甬道，空无一人。
    叽叽喳喳的花沅，忽然风声鹤唳，一言不发。
    冀漾面无表情地引着她往前走，骤然立在怒放的红牡丹丛前。
    秋风萧瑟，吹起二人的裙裾，猎猎翻飞。
    冀漾面色微凛，道“玄和还不知自己多了个小徒儿。”
    “嘶！”花沅倒吸了一口气。
    杏眸圆睁，盯着他，檀口微启，好半天却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嗷呜！
    内心悄然哀嚎。
    若是没记错的话，欺君之罪，那是要杀头的吧！
    她觉得新大腿倘若得知自己撒下这弥天大谎，就该抛弃自己了。
    冀漾垂眸，盈盈浅笑地望着她，仿佛看不出她已被吓僵。
    音色一如既往的淡漠，平静地催促，道“快走吧，过了时辰就见不到了！”
    “哥哥，沅儿有些饿了，吃饱后再去吧！”
    花沅寻思着，见不到才好。
    晚死一日，是一日……
    就算是死，她也要做个饱死鬼。
    冀漾负在身后的手，不动声色地捻了捻指尖，道“不是才用过早膳没多久？”
    “那宫里的小笼包一口一个，捏吧捏吧更是没嘛了，哪里顶饿啊！”
    花沅咧着小嘴，努力地想露出姣好的笑容，可却僵硬异常。
    她绞尽脑汁的找借口。
    寻思着，有菜就会有酒，也许自己可以把阁臣大人灌醉。
    她的酒量，早在那堆药酒中练出来了。
    一定能喝过阁臣大人的！
    一定能！
    “想把我灌醉，逃之夭夭？”
    冀漾豁然开口，打花沅个措手不及。
    “嗯嗯~哼…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怎么会，哥哥咋能这般想我？
    沅儿，好伤心呦！”
    花沅一颗心怦怦乱跳，仿佛要撞出胸膛，纯属吓的。
    好险！
    也不知她方才连连应声，可否被发现？
    幸好她急中生智，变成滑音，又即兴发挥了一首贺新娘的诗。
    冀漾睨着她。
    小丫头穿着浮光锦的蓝色宫裙，云髻精致，插着从荣贵妃那里硬要来的珍珠步摇。
    还别说，眼光不错，很适合她。
    这一身打扮，不仅衬得小脸格外白嫩娇美，连气质都上升了一个层次，哪怕是书读得不多，也很有书卷气息。
    冀漾见自己从新夺得她的注意力，心里憋着的那口气，总算是出了一小半。
    他从容开口，道“好啊，偏殿里正好备着吃食呢！”
    花沅眸子滴溜溜直转，快速扫了他一眼。
    可否被他发现自己的小心思？
    没有被察觉，对吧？
    待二人过去，小厨房的宫人已经把席面摆放到偏殿里，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花沅望着满桌的菜品，头皮发麻。
    扒烧整猪头，红焖鱼头，红烧鹅头，卤鸭头，红焖羊头……连素菜竟然也都是一盘盘的……清蒸香菇头，凉拌榨菜头！
    花沅瞅着一盘盘装得满满地大盘子，眉心突突地跳了起来。
    她感觉来日那盘子里的，就是自己的项上人头！
    她心里默默地为自己点了份香烛。
    完了，送头餐都备好了！
    花沅默默地在心里平复，再平复。
    见惯大风大浪的她，难道会畏惧生死嘛？
    她想了想……
    还是怕啊！
    对了，阁臣大人到底是什么时候，交代小厨房做了这些菜？
    要是早有安排的话……
    也许只是想吓吓自己，她也就不用死了，对吧？
    花沅揪着衣摆，小脸纠结，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欺君之罪，沅儿愿一人承担，可是哥哥亲口告诉圣人，沅儿是帝师的小徒儿，这般牵连哥哥，就算沅儿万死，也难恕其罪！”
    “所以我提前备好了这一桌席面，就是为了给你我送行。”冀漾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脸，嗓音低哑，透着危险。
    “沅儿虽不能与哥哥，同年同月同日生，可能……同年同月同日死，也是前世修来的福份。”
    她前世这是造了什么孽，为何就逃不掉红颜薄命的宿命？
    天爷啊，都怪她长得太过如花似玉了！
    花沅在一旁为冀漾盛好了珍珠米饭，颠颠地捧了过去。
    “哥哥，给！”
    冀漾很淡定地拿起了筷箸。
    俊颜如画，丰神俊朗。
    花沅一时间，还是未臣大人到底是否在吓唬自己。
    她筷箸伸过去，想帮他布菜。
    可当筷箸伸到半空时，她就……顿住了。
    这一道道暗含深意的菜，让她如何下手？
    对于一个吃货来说，这是她第一次没有了食欲……

（157）无处申冤的伤
    花沅瞅着满桌的佳肴，筷箸绕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跟前的扒烧整猪头上。
    狠狠地拽下一只猪耳朵。
    小心翼翼地，讨好地，喂到他的唇边。
    “哥哥，猪耳里有脆骨，噶啵噶啵的可好吃了，快尝尝！”
    冀漾没有给她一个眼神，借着她的筷箸，啃起猪耳朵。
    一口一口，不紧不慢。
    花沅粲然一笑，眼似水杏，眼珠灵动。
    她举得手都发麻了，他才吃了一小半。
    这回她也不敢急，试探的央求，道“哥哥，那个……就让玄和方丈知道……他有个小徒儿吧！”
    “他不知道。”冀漾抬眸，睨着她，啃了一小口猪耳朵，姿态闲逸，颇有之前花沅拿乔的姿态。
    花沅杏眸含露，娇软软又迷茫茫地望着他，弱弱道“哥哥，他知道的……”
    “不，他不知道。”冀漾见她满眼都是自己，瞬间舒畅，神情也跟着软了几分。
    花沅见有戏儿……
    抿了一下唇，决定使出杀手锏。
    想她身姿纤细，容貌秀雅非俗，也算风情万种……
    不待冀漾反应，她就趁着冀漾张嘴的空隙，把剩下的大半个猪耳朵，都塞进他的嘴里。
    紧接着，她扑了过去。
    二人坐着的圈椅距离不远，想她身轻如燕，一下子就能跨过去。
    奈何裙裾宽大，不知怎么就勾到了扶手。
    “嗞……啦！”裙裙一分为二。
    花沅愣是把一步的距离，踉跄成了无数的小碎步。
    惯力不减。
    “噹！”人也随着冲劲儿重重地砸到了冀漾的胸膛。
    她原设计的是，轻轻地，慢慢地依偎过去，如弱柳扶风那般。
    她还想展示一下自己婀娜的身姿，让阁臣大人好好地感受一下软香在怀。
    如今……却成了重重地，狠狠地砸了过去，用力过猛。
    没关系，画面不美不要紧，她还能补救！
    她酝酿好感情。
    “哎呦……好痛！”花沅矫情出声，嗓音若莺啼婉转。
    抬起白嫩的小爪儿，翘着尾指，搭在冀漾的小臂上，慢慢地依偎过去，一副小鸟伊人的姿态。
    “咚！”经过这一通折腾，珍珠步摇随着她的重晃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秋风瑟瑟，珠帘摇曳。
    松松垮垮的发髻，凌乱地缀到面前。
    三千秀发垂落，遮住她含羞的娇颜。
    花沅大病初愈，脸上没有血色，露出的下巴在发丝的遮盖下，透着惨白。
    圆圆地杏眸从发丝的缝隙中望去，显得格外诡异，似是透着凶光。
    再配上她掩面假泣，期期艾艾的嗓音，端是委屈，可伴着秋风听在耳里，却令人汗毛直立。
    冀漾：“……”目光一闪，并不言语。
    把她塞在自己嘴里的猪耳朵，嘎巴嘎巴嚼了。
    花沅隔着青丝，对上阁臣大人的眸色，有些莫名。
    难道是她的秀发不够柔顺，当不得他一句称赞？
    她颔首，小爪儿摸出腰间的掌镜，侧过身，瞅去。
    “啊……鬼！女鬼！”
    哎呦！
    这女鬼咋这么眼熟？
    她瞅了一眼拿着掌镜的小手，是自己的手无疑了。
    也就是说，那女鬼是自己？
    她终于是一点点儿地回过了神来。
    霎时，一张白净的小脸，红得发烫，干脆就近埋头在他的怀里，就没敢抬一下。
    在青丝的遮挡下，冀漾虽见不到她的模样，却能在眼前勾勒出她一脸的羞样。
    唇角勾起。
    心里的那点儿想法，蠢蠢欲动。
    倘若隔着头发轻轻地吻一下，她是不会知道的……
    花沅试探的往上瞄了一眼，见阁臣大人心情不错。
    她脑子就又能思考了。
    想她如花似玉的小美人，怎么也要再挽救一下在他心里的美人地位。
    她忽然想起出水芙蓉的动作。
    当海藻般的丝滑长发，随着她利落的一昂头，飘飘然，在空中划出美好的弧线。
    想想就觉得美好！
    想到，她就做到。
    “啊！”
    “额……”
    随着花沅骤然昂头，脑顶狠狠地磕在冀漾的下颚上。
    疼得她呲牙咧嘴。
    花沅一身本事尚未施展，一心只想着赶紧把自己在冀漾心里的那点不美好，给洗干净，牙根就没想到会碰到阁臣大人的头。
    素日里算无遗漏的冀漾，屡次被她的举止，惊愕。
    此刻，更是心伤加脸伤。
    “啪嗒！”从嘴角滴着血珠，如血莲绽放。
    “哥哥，疼不疼？”
    花沅见自己不仅没能讨好到阁臣大人，还把人给重伤。
    吓得全身都僵住了，一张脸也是由红转青，很是难堪。
    她脑袋可真硬啊，稍微疼了一下下，就恢复如常了，却把金尊肉贵阁臣大人磕得头破血流，自己可真是长了一个好脑袋。
    现在，还能再使个美人计不？
    “哎呀，哥哥流血了！”她伸出小爪儿，堵住他的伤口。
    “嘶……”冀漾的伤口，被她杵的生疼。
    花沅颤颤巍巍的收回小胳膊，想摸出袖兜里的小帕子。
    可她的宽袖，被压在冀漾的身下。
    她试着把宽袖抽出来。
    被压得很实，拔不出来……
    她的温柔贤惠，再次一举。
    她使出吃奶的劲头儿……
    “嘎吱！”圈椅五分五裂。
    雕刻凤凰的金丝楠木椅腿，为了精美，被做成最大程度的镂空。
    能承担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就是顶天了。
    此时，承重二人，已经是强弩之弓。
    哪里还禁得住花沅这般鼓秋儿？
    当下，冀漾本能的担心伤到她，将小丫头揽腰抱起，拥着她滚在地上，以自己为人肉垫。
    二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才停下，惊起裙裾飞扬。
    冀漾后背被尖锐的木块刺破，从素衣里渗出点点的血迹。
    “哥哥别怕，沅儿给您医治……”花沅微微俯下身子，拔下一根插在他后背的大刺。
    哎呀，手边没有止血药，血流得更多了。
    这可咋整？
    她可怜兮兮地问道“哥哥，伤得可疼？”
    “不疼，一点都不疼。”冀漾毫无介怀的回答，只是将她轻轻地推开。
    当他是铁铸就的？
    就算伤在后背，自己看不到，可那血呼呼直冒，他能感觉不出来？
    他也算是看明白了，任凭自己武功再高，思虑再缜密。
    同小丫头在一起，受伤的人，也只能是他。
    还是无处申冤的那种伤。
    谁让他情愿自己伤痕累累，也舍不得她掉跟头发丝。

（158）册封遗珠乡君
    “沅儿这就去找药！”
    花沅从他的腋下，探出小脑袋。
    见阁臣大人那张矜贵绝伦的面容冷如寒冰，深邃的眼眸凉凉地扫了一眼自己，她的小心肝就发颤。
    “不必了，这点小伤很快就会愈合。”冀漾面容上的清冷，更为寒冷了一分。
    此时，小丫头三千乌发披散着，还来不及打理，若是被宫人看见，定会谣言四起。
    只要一想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言语，会同刀子一般割伤小丫头，他的心就止不住的钝痛。
    看看，看看，就算她这般欺负自己，他依然处处为她考量。
    罢了，他就是天生的奴才命……
    自把她从荣贞儿身边抢走的那一刻，他就注定欠了她。
    花沅咚咚咚的冲进内殿，焦急中，连脚下的绣鞋都跑掉了。
    她顾不得拾起绣鞋，赤着脚抱来药箱。
    “哥哥，沅儿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沅儿这就给您上药。”
    “这点小伤无需用药。”冀漾见她如此在意自己，嘴角也擒上浅浅笑意。
    这些日子心里积攒下的那点不满，总算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冀漾眼线的禀告，传信说圣人册封花沅的圣旨，很快就会过来，让他们准备一下。
    花沅一怔。
    怎么个意思？
    不过已没时间多想，立刻换了身宫裙，麻利梳洗打扮好。
    心里的小鼓，又敲了起来。
    万一被发现她是帝师的假徒儿，可咋办？
    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冀漾动作更迅速，也换了身干净的直缀，刚好和花沅一起出去。
    这时只见殿门大开，正厅的堂上摆香案。
    荣贵妃也着大妆，喜气洋洋的指挥着宫人。
    玄和方丈身着崭新的袈裟，缓步走来。
    后面还跟着诸多锦衣卫，他们个个身着飞鱼服，乌纱帽，鸾带，佩绣春刀，浩浩荡荡的队伍，望不到尽头。
    荣贵妃率众人迎接，站在最前，福身道“帝师大人辛苦了，有劳您亲走一趟。”
    “娘娘客气，老衲还要多谢您照顾小徒儿呢！”玄和瞅着人群中缩在角落里，不肯多挪一步的花沅，着重了“小徒儿”三个字。
    肯定是自家那傻师弟，又捉弄人家姑娘了。
    唉，不可说，不可说！
    玄和微微一挥手，后面一身穿大红色的锦衣卫便上前，把金黄色的锦盒双手递上送到玄和手中。
    他对着花沅微微颔首，慈爱道“帝师之关门弟子花氏沅儿，上前谢接圣旨！”
    花沅欣喜若狂。
    迈着小碎步上前。
    精致的宫裙轻盈曳地，宽袖垂落，仿佛是一株纯美的梨花，仪态万方。
    阁臣大人就会吓唬自己，明明知道她胆子小，还总是拿小命儿去逗弄自己。
    这人，真是个……
    唉，谁让是自己的金大腿呢，怎么也要忍让些……
    她心中腹诽，脚下却不停。
    正襟双腿跪在软垫上，脊椎挺直，郑重道“臣女接旨。”
    玄和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原帝师玄和之关门弟子花氏沅儿，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
    以一人之力拯救整个灵岩寺安危，智勇过人，有杨门女将之风，甚有忠君爱国之心。
    朕躬闻之甚悦，此行深慰朕心。
    即册封花氏沅儿为乡君，封号遗珠。
    又闻之此女知书识理，贵而能俭。
    特赐：食邑五百户，年俸四十两、禄米四十斛。
    并赐：冠服、珠翠三翟冠、丹矾红大衫、深青纻丝金绣孔雀褙子、金绣练鹊文霞帔、镂空飞凤金步摇、蝙蝠纹镶琉璃珠颤枝金步摇、紫水晶缺月木兰簪、金柳挂钗花冠、垂束华簪、缨络坠，珊瑚手钏……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钦此”。
    幸福来的太突然，但花沅脑子却格外清醒，循序着前世的宫规礼仪，高呼道“谢主隆恩，臣女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并磕头伏地，三叩九拜后，双手接旨叩谢隆恩又三称万岁。
    花沅一脸郑重，礼仪做起来那叫一个有模有样。
    双手接着盖上玉玺的圣旨，那叫一个真意赤诚，完美诠释了忠君爱国世家女子的风范。
    旁边的汪稙瞧着花沅竟是一愣，目光微凝，但面上不显，
    他目光溢出怀念，不禁陷入了沉思。
    成化三年，大藤峡叛乱，血流成河，他是瑶民后人，战乱之下他饿得食过人肉，饮过人血。
    清源伯冀怀玉，兵部尚书花信督师招讨，大眀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剿流民，扫平叛乱后，俘获男女无算，便将一众奴隶带回京城分赠王侯。
    他也以奴隶幼童的身份被俘进宫，去势后，做了在昭德宫的小内侍，受尽欺辱。
    一日三餐，顿顿都是馊饭，不曾见过定点儿的油星子，时常在半夜三更被活活饿醒。
    那年隆冬大雪纷飞，他连一床御寒的薄被都没有，浑身都是冻疮！
    发起了恶寒，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之际，她出现了。
    还记那时小肉团对他笑的模样，那般干净纯粹，笑嘻嘻的给他鸡腿吃，还把她的小斗篷给自己御寒。
    那鸡腿热腾腾的，冒着诱人的香气，他这辈子都未曾吃过那般好吃的东西。
    一连几日，她又时常悄悄给他鸡腿吃。
    就在他即将康复之际，自己等了又等，她却再也未过来看他。
    他甚至还未曾对她道谢。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那个如小肉团似的姑娘，笑得是那样美好，是他这几年从未有过的温暖。
    后来，他偶然间见道荣贵妃的眸子，同小肉团很像。
    便打心眼里亲近贵妃，全心侍奉。
    几年后，他升任御马监太监，成为荣贵妃跟前的红人。
    他利用权势，打听出小肉团是花府的姑娘，他几经探查，终于寻到斗篷的主人，那是花府的七姑娘，年岁上全都吻合。
    可不知为何，再见却少了曾经的亲近的感觉。
    汪稙隐下心中的涌动，换上以往模式化的笑容，拱手道“贡喜遗珠乡君。”
    “多谢，汪总管。”花沅举止有礼。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她对汪稙可没什么好感。
    前世这位对花牡一往情深，为了博得美人一笑，伤天害理之事可没少做。
    她的苦难，其中就有他助纣为虐的一笔。
    哼，今生他又阁臣大人和荣贵妃两个金大腿，这一笔笔的账，她都记在心里了，一个跑不了，都给她洗干净脖子等着。

（159）最幸福的美人
    香案上袅袅的烟雾升腾。
    花沅裙裾飞扬，姿容濯如春月柳，滟如水芙蓉。
    她捧着明黄色的圣旨，气质温润如玉却带着锋芒，好似蒙尘的明珠被拭去灰尘，绽放出夺目的光泽。
    她对着汪稙笑得那是一个甜。
    今生，她可是要好好的帮汪厂公同花牡对食。
    日后也好写个戏文，来段世家女与太监的旷世奇恋，供人传唱。
    汪稙只觉得花沅笑得别有深意。
    想了想，貌似自己并未怠慢过这位，便放下这份担忧。
    他寻思着能与小肉团相似的人，也不会歪到哪里去。
    牡丹丛后，林皇后林姯一身藕荷色锦锻宫裙，衣领口绣有金色牡丹花镶边，腰系玉带，三千墨发简单的束起，打扮极为素雅，丝毫没有一国之母的华美。
    素日里面色温和的她，此刻眸光没有半分温度。
    “遗珠”就是传说中的野种吧？
    真是讽刺！
    此时，是她这个后宫之主，首次看到这位不速之客。
    想来圣人是爱疯了荣贞儿。
    宠到连野种，都要高看一眼。
    偷摸养在宫中不说，竟把遁入空门的大帝师请出山，弄个劳什子关门弟子，特赐了封号，昭告天下。
    林林种种，简直煞费苦心！
    还有这野种的礼仪都是和谁学的，居然诠释的如此中规中矩？
    她可未曾听说，荣贵妃曾传召过教养嬷嬷……
    难不成是亲自教习？
    对了，荣贞儿可是孝恭孙皇后跟前最得体的人儿，这才令其照看圣人。
    宫中还有谁比荣贞儿更懂规矩？
    一个老妈子愣是爬上了龙床，独宠后宫不说，连正宫的皇后都形同虚设。
    狠心地将她的胞妹林靗下了诏狱。
    她苦苦哀求，一连跪了半月，都不见圣人心软一分……
    林姯越想心里越委屈。
    可她连哭出的呜咽声，都极尽隐忍。
    只因，林皇后不敢触了荣贵妃的眉头。
    殿内。
    “阿弥陀佛！”玄和余光扫过角落，目色澄空，对着荣贵妃，道“圣人说，过会儿他也过来。”
    “帝师里面请，本宫已特意吩咐了小厨房做了素膳，即刻便摆桌。”
    荣贵妃笑着请玄和入座，觉得自己身份不合适，便让冀漾陪着。
    也许是因宫里面的尔虞我诈，培养出了直觉，她本能觉得冀漾也算是自己人。
    见冀漾陪着帝师聊得毫无违和感。
    她又给宫人分发了喜钱。
    可心里却生出一丢丢的不满。
    乡君，才区区一个不入流的乡君！
    朱见濡愣是用了一个“乡君”打发了她看重的人。
    还有胆子过来蹭饭，好样的！
    冀漾察觉到从远处投来的一抹敌意，急忙上前一步，挡在花沅前头，一面同玄和说话，一面把人往里引。
    不动声色的看去。
    林皇后……
    林府当初存了攀高枝的心，如今就应该承担一切后果。
    林皇后的确是个可怜女子，是以，她在心里的羡慕嫉妒，他不管。
    可无论是谁，只要是想动小丫头的人，就休怪他心狠手辣。
    所以，林姯最好摆正自己的位置，把那份嫉妒收回去，不然说不好哪日他看着碍眼，就顺手给清理了。
    不远处的林皇后，不知为何浑身打了一个寒颤，她往人群中望去，却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锦衣卫都是荣平的人，得了吩咐，特意给花沅撑场面，也凑热闹讨了赏钱。
    一时间，场面热闹非常。
    跪着的宫女这时也起身，低声议论着。
    “天爷啊，这大场面赶上封妃了，圣旨上说把花姑娘封为遗珠乡君，但何为乡君，是官身吗？”
    “是呀，啥是乡君？
    公主、郡主倒是听过，老封君也听过，但乡君还真是不懂。”
    “大眀律中记载：皇姑曰大长公主，皇姊妹曰长公主，皇女曰公主，俱授金册，禄二千石，婿曰驸马都尉。
    亲王女曰郡主，郡王女曰县主，孙女曰郡君，曾孙女曰县君，玄孙女曰乡君，婿皆仪宾。”
    “那也没多高的品阶呀？”
    “宫中何时看过品阶？”
    这时，汪稙冷眸扫了过去，骤然鸦雀无声。
    汪总管素来心狠手辣，她们可不敢得罪。
    因为曾经欺辱他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部尸骨无存。
    素席上，歌舞升平。
    朱见濡在百忙之中，也抽空过来，同帝师叙旧，还兼具哄媳妇的任务。
    他是被贞儿养大的人，如何能摸不透媳妇的心意？
    她一个眼神，他就懂。
    他暗搓搓地把藏在袖兜里刚写好圣旨，递了过去。
    这是加封花沅的旨意，不过要暂缓几日，避避风头。
    这半月，他本想把那些说媳妇坏话的人，都悄悄地给屠干净，可不知怎么“野种”一事，就跟龙卷风一般席卷整个大眀，闹得个人尽皆知。
    眼下灭口是做不到了，给他急得寝食难安。
    “贞儿，多吃……吃青青菜。”他这一紧张，又开始磕巴。
    荣贞儿摸到圣旨，往下瞅了一眼。
    堵着的那口气，总算舒坦些，见他又磕磕巴巴憨笑着，也不好再冷着他。
    毕竟在帝师面前，还是要给他些面子的。
    朱见濡见媳妇把他夹过来的菜吃了，露出大大的笑脸，纯真如孩童，哪有还有一国之君的威严？
    花沅羡慕望着二人。
    她想天底下最过痴情的帝王，莫过于此。
    前世，圣人在多年后，也从未因荣贵妃年老色衰，而厌弃分毫。
    在圣人心里，荣贵妃就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永永远远。
    他不会因新人年轻貌美，投怀送抱，就移情别恋。
    也从不曾因为身份悬殊，就割舍了这份真情。
    就算他的爱，不被满朝文武认可，他的爱人被世人唾弃，他也会无条件的宠溺，坚信爱人，并对此从无悔意。
    花沅捧着小茶碗，有模有样的对着荣贞儿敬了过去。
    “沅儿，以茶代酒，敬天底下最幸福的美人儿！”
    “就你嘴甜！”荣贵妃眉目间笑意更重。
    就算她年纪大了，也爱听别人的赞美。
    尤其小丫头说得格外真诚。
    天底下就没有什么是比孩子的眼睛，更为清澈的了。
    朱见濡瞅着媳妇被哄的服服贴贴，心里不是滋味。
    那是他的专利！
    他放下筷箸，睨着花沅，似笑非笑，道“小丫头，你有些发飘……昂！”

（160）同诸大腿同席
    “沅儿再敬，天底下娶得最美女子的俊叔叔一杯！”花沅扭头瞅了圣人一眼。
    这人不能得罪！
    于是，她小脸堆笑，甜甜道“俊叔叔，沅儿先干为敬！”
    “这下子，朕就是想不喝，都不行了。”
    朱见濡身为帝王，阿谀奉承的话不知听了多少，早就烦腻了这些。
    可此时，听花沅这般说，却极为顺耳。
    只因她说一字“娶”。
    这是他最想给媳妇的名分。
    他希望她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而不是什么妃，哪怕是贵妃，他也打心眼里替媳妇委屈。
    花沅偷偷地露出狐狸般的笑容。
    圣人那点儿小心思，还能瞒得过自己？
    这男人既小气，又霸道，无时无刻不想霸占荣贵妃的注意力。
    想必寻常人面对一国之君的挑衅，早就吓破胆了。
    可她早被阁臣大人锻炼出来了，再加上前世身为贵妃跟前的红人，她知道圣人听什么话最顺耳，哪里还会畏惧？
    把圣人哄高兴了，日后她的品阶定然还能往上再挪一挪。
    冀漾陪坐在玄和旁，望着一家三口，心里的愧疚越发浓重。
    小丫头本该是天底下最无忧无虑的姑娘。
    她本该锦衣玉食，却因为自己的原因，深陷花府的泥潭，受尽苦楚。
    玄和默默吃菜。
    桌上的素菜都是御厨用心做的，很是精致，比他灵岩寺的素斋好吃多了。
    虽说出家人四大皆空，不能看重口腹之欲，可他总不能糟蹋了粮食。
    “师傅，多吃些！”
    “师叔，多吃些！”
    “娘娘，多吃些！”
    “圣人，多吃些！”
    花沅小腿一蹬，下了席面，拿了布菜太监的银筷，布菜一圈，最后还不忘给自己也夹了些爱吃的。
    臣，同餐共席的女子。
    就算花府的掌上明珠花佳，都从没有过这份体面。
    简直够她炫耀好久的了。
    之前被阁臣大人那一堆头头宴，吓得这会儿胃口大开，就算没有她最爱吃的猪蹄，她吃的也很香。
    因为心里得意，还是一面笑，一面吃。
    “沅儿，也多吃些，平常尽吃些荤腥，日后可要多吃青菜！”荣贵妃也给挨在旁边的她夹了一些，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母爱的光芒。
    倘若旁人在场定会说花沅没规矩，可荣贵妃前半生几乎是活在规矩的盒子里，几近窒息，下半生她只想肆意而活。
    “昂……”朱见濡把自己的小瓷碟，推了过去，示意他也要，争宠的意味明显。却对花沅少了些敌意。
    荣贵妃瞪了过去，却不好驳了圣人的面子，给他夹了满满的一碟子。
    直到码放的像小塔一般，朱见濡才把小碟收回，慢慢的品起来。
    眸里溢出甜蜜的笑意。
    似乎经过媳妇的筷箸，菜品的味道都更美味了起来。
    冀漾趁着夫妻二人不注意，也给花沅偷摸夹菜。
    他记得她爱吃香菇。
    花沅还在为自己的小聪明，洋洋得意。
    她尚未从窃喜中缓过劲来，就发现自己的小碗里，铺着满满一层香菇头……
    脑海中墨云翻涌，头头宴迸发而出……
    如今，她看了香菇，就忍不住肝颤。
    唉……阁臣大人给夹的就算硬着头皮，也要吃完。
    如今她可是帝师的小徒儿遗珠乡君，也算是燕京里有头有脸的贵女了。
    自然要有体量金大腿的气魄！
    反正吃食进了肚子，屙出来也一样，都是屎……
    冀漾含笑的望着她，那小嘴儿一口一个，利落极了。
    果然如此……
    自从他生辰那日，她请自己吃烤香菇，他就猜到她爱吃香菇。
    待小丫头及笄后，他们就成亲。
    待时，他总不能亏待她。
    他们的府上一定要餐餐吃香菇，红烧、清蒸、水煮、煲汤……
    “太后驾到！”一声公鸭嗓惊乱了其乐融融的素席。
    花沅往圣人那瞅去。
    朱见濡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面色僵硬。
    今日是他这半个月来，心里最高兴日子。
    他的母后，就不能不扫兴？
    显然现实与朱见濡的期盼，背道而驰。
    周太后在林皇后的掺扶下，缓缓走来。
    她一身金灿灿的打扮，头发上几乎都被金色覆盖，找不出多少露出的头发。
    璀璨夺目的一身，把林皇后衬得，更成了若有若无的寻在。
    周太后怒目而视。
    当瞧见花沅那张与荣贞儿七成相似的面容，目光凝滞。
    空穴不来风……什么谣言，都是事实！
    她一直以为荣贞儿不过，年纪大了些，出身低了些，心机多了些，城府深了些……
    想不到最缺的竟是妇德。
    野种都这般大了，还把她儿子迷惑的赐了封号。
    都怪朱见濡把她的耳目通通都给拔除了，不然她也不会直到现在，才听林皇后说野种一事。
    “圣人，你糊涂啊，这么大的事，竟然瞒着哀家！”
    周太后气得身子都发颤。
    她颤颤巍巍的指着圣人，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堂堂一股之君，竟与宠妃的野种同席！
    朱见濡，哀家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玩意！
    你就不能同你皇弟学学，让哀家以你为荣！”
    朱见濡刚想开口解释，就被周太后左一句“后悔”，右一句“玩意”给把开口的，狠狠地压了回去。
    当最后听到又拿“皇弟”同自己作比，心就更凉了。
    他的母后，永远都是这样，根本不曾为他想过，更不会站在自己的角度上思虑。
    曾经，他还会因母亲偏爱皇弟，而心痛，可如今却不会了。
    他想明白了，自己就是后宫争宠的物件。
    只要他这辈子有贞儿就够了，什么后宫佳丽，通通都是摆设。
    还有他这位偏疼皇弟的母后，只敬着便罢了。
    花沅一看周太后这身黄金装，都睁不开眼。
    金光闪闪，太刺眼，受不住啊！
    她偷摸地瞄了阁臣大人一眼。
    见他依旧一副冷静如斯的模样，心里很着急。
    宽袖下的小爪儿，不轻不重地挠了他一下。
    让他赶紧想办法给圣人解围。
    因为她知道，依着周太后那臭脾气，用不了多久，就要冲着自己炮轰来。
    前世她可是受了这位不少冤枉气。
    谁让她这张脸，长得如花似玉也就罢了，还偏偏同宠惯六宫的荣贵妃，有七八成的相似。
    唉，红颜薄命……

（161）真是帝师之徒
    冀漾望着花沅乖巧安静的侧颜，眸光渐渐温柔。
    他很喜欢被小丫头依赖的感觉。
    又见周太后投来杀意的目光，忙对着玄和用眼神示意过去。
    玄和喝了口茶，苦涩的茶香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他知道自己这顿素斋，是不能安心享用了。
    暴殄天物啊！
    “阿弥陀佛！”玄和在周太后的唾沫横飞之际，缓缓开口。
    捻着佛珠，道“请太后娘娘慎言，圣人乃一国之君……”
    “你又是，哪里来得妖妖僧僧僧……”周太后目光落在玄和身上，从蔑视到惊愕。
    说到后面几个字，连舌头都捋不直了。
    她心口一滞，张着红唇，艰难道“是……玄玄和……大大大帝师……”
    “太后娘娘，别来无恙。”玄和双手合十，云淡风轻的语气却透着飘渺。
    周太后看见玄和，心里就发怵。
    要知道这位可是亲自教导了三位帝王，还有无数的高门子弟。
    素有刚毅偏执，心怀仁德的美名。
    曾今儿子胡闹，她还被狠狠的“骂”过，心里也曾怨恨过。
    可当年先皇被瓦剌擒获，皇叔继承大统，废黜朱见濡的太子之位。
    后来，又几近动了杀念，在位卑之时，是大帝师护他们母子周全。
    可以说，没有帝师，如今她们母子，就是一捧黄土。
    周太后虽然性子有些混不吝，可面对刚正不阿的大帝师，那嚣张跋扈的态度，却是硬生生地收敛了。
    “见过，大帝师！”周太后难得有礼的福身行礼。
    玄和淡淡的看了眼周太后，道“如今老衲已遁入空门，世间早无大帝师了。
    可当年您的儿子已长大，他成为了一代天子，受万民爱戴，太后娘娘理应给他最大的信任和理解。”
    周太后老脸一红，十分难堪，保养得宜的手，攥着绣着金凤的丝帕，紧了又松。
    若是旁人这般，她早就怼回去了，说她做母亲的有多难，多辛苦，若是赶上身份低些的人，再加上杖毙。
    可面对玄和，她不敢胡搅蛮缠。
    花沅见周太后尴尬，就琢磨着帮忙解围。
    这位可是一国太后，圣人的生母，巴结一下总是没错的。
    花沅眸子滴溜溜一转，道“沅儿，拜见菩萨娘娘！”
    “什么？”这话让周太后的心重重跳了一下，似是没料到花沅竟会恭维自己。
    “方才家师说您是天子之母，上天儿子的母亲，岂不就是菩萨娘娘嘛？”
    花沅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格外的专注认真，声音轻缓却又无比坚定。
    尤其配上她清澈的眸子，那叫一个赤诚。
    周太后“怀疑”花沅在巴结自己，但对上花沅甜甜地笑容，她又不那么确定了。
    “你是何人，真是帝师的关门弟子？”
    “回菩萨娘娘，师傅不准沅儿对外说这一身份，所以沅儿只能报上俗世的名字。
    小女子姓花名沅儿，乃兵部尚书花信的八孙女。”
    花沅回答的狡猾。
    她不动声色的垂眸。
    也许她可以借周太后之手，光明正大的回花府。
    阁臣大人不准她回花府涉险，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要手刃仇人，亲眼看着她们从云端跌入泥潭。
    周太后想起年轻时的过往。
    当年未出阁时，荣毓莠与林淑清都是她的手帕交，可后来一入宫门也就生疏了。
    她懵懵问道“你是哪一房的？”
    “回菩萨娘娘，正嫡二房。”
    花沅重新昂着头望向她，神色恢复以往的纯真。
    仿佛她从没有感受到那股杀意，如同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一般。
    周太后只觉得脑子不够用，疑惑道“据哀家所知，三年前荣毓莠与她的八孙女全都遇难身亡了？”
    “正是如此，不过沅儿侥幸被师傅偶遇，师傅医术精绝，出手相救。”
    周太后当然知道玄和的医术，可依旧有些不敢置信，毕竟花沅这张脸长得同荣贵妃有七八成相似。
    可依着她对大帝师的了解，深信圣人是无法逼迫的，儿子是她生的，那几分尿性绝对逼不了大帝师就范。
    难不成她从一开始就误会了，这人真是帝师的徒儿？
    简直不敢相信……
    周太后恢复了往日凌厉的神色，可是心底却久久不能平复。
    “大帝师，哀家只问您，花沅说得可为真，她当真是花信的八孙女？”
    “太后娘娘，有些事老衲不必说，您可用心去感受。”
    玄和是冀漾的师兄，知道的秘密也不少，不然就不会遁入空门了。
    再说，就他那小师弟毒月毒日的命，普天之下也只有极贵的鬼节女能与之匹配，倘若换一个姑娘，那日子真是无法想象。
    什么众人口中的刚毅偏执，他明明只有心怀仁德的和尚。
    这般，那他当然是帮着自家孩子了！
    “哀家相信帝师的人品。”
    周太后望着玄和的坦荡，心里的秤杆，一下子就倾斜了。
    她对花沅，道“孩子你起来吧！方才是哀家莽撞了……”
    “谢菩萨娘娘！”花沅琉璃色的眼眸宛如星辰，脆生生的嗓音，让人听了就舒服。
    周太后感觉这孩子不错，只可惜这张脸太过炸眼。
    否则待小丫头长上两岁，她就把林皇后找个给废了，让小丫头当皇后。
    有个这样灵慧的儿媳，肯定天天都能哄她开心。
    荣贵妃把婆母的小心思，尽收眼底。
    神色晦暗不明。
    花沅一直瞄着几个金大腿，见一有异样，登时，就警觉起来。
    虽荣贵妃不像民间传说中的那般狠辣，却极爱吃醋。
    花沅抬起小爪，摸摸了摸脸蛋。
    唉，这张脸，真是让人惦记。
    她定要赶紧想个办法，打消荣贵妃的这点儿疑虑。
    否则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日后稍微浇点水，都能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到时，助力变阻力，她日子可就难挨了！
    周太后不知各人的心思，她侧过头，冷冷睨着林姯。
    若不是碍于大帝师在场，她真想一巴掌呼过去。
    “挑拨离间的玩意，还不滚！”
    林皇后先是愣了愣，随后迅速低下头来，遮住了那一丝不悦的情绪。
    福了福身，赶紧离开。
    她的婆母是自己这辈子见过最执拗的人，且性子极为泼辣。
    凡是认定的事，更改很难。
    怎么可能在帝师三言两语下，就扭转了看法？
    真是奇了，怪了！

（162）母女掌掴皇后
    鹅卵石的小路上，鸟儿啄着地缝里的草籽，见有人走过，扑棱着翅膀，忙飞走了。
    荣贵妃心里窝火，趁乱跟了出去，还带着一队人马，气势汹汹而来。
    她见到前面的人，冷冷道“站住！”
    “贞儿姐姐……“
    “啪！”
    林姯的一句姐姐还未落下，就被荣贞儿狠狠地掌掴。
    荣贵妃的脾气被圣人简直宠得上了天，能动手的事，绝不喜欢动口。
    林皇后的脸皮印上一个巴掌印，从唇角流下丝丝血迹。
    她感受着周围人的目光，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屈辱和愤怒。
    可就算她心里恨得咬牙切齿，也不敢表露。
    林姯不顾颜面，噗通一下跪下，哀求道“贞儿姐姐，妹妹再也不敢了！”
    “呵，今日皇后娘娘这一跪，怕是明日就要闹得人尽皆知了吧？”黄鹂般的女声传来。
    花沅从花丛中的小路珊珊走来，远山黛眉，琼鼻樱桃口，婷婷袅袅，美得不似凡人。
    林皇后唇角悄然弯起，眼底满是恶毒。
    太后不满她，那是长辈，她忍！
    圣人无视她，那是她的夫君，她忍！
    荣贞儿那是圣人心尖上的人，她不得不避其锋芒。
    世上除了这三人，她一国之母还需再忍谁？
    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跑来教训她！
    以为长得像荣贞儿，就能成为公主？
    “遗珠乡君越看越像贞儿姐姐年轻时的模样，既有江南女子的婉约，又有燕京闺秀的端庄秀雅，世间无二。”
    “皇后娘娘的挑拨离间，太过露骨了。”
    花沅眸中闪过冷意，在口蜜腹剑中是反唇相讥。
    她垂眸睨着跪在鹅卵石上的林皇后。
    宫中谁要哄，谁要远着，谁要用拳头，她心里有数。
    当她哄好几个金大腿，很容易？
    没人知道她费了多少脑子。
    无数的夜晚，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几乎想尽巴结的法子，她容易嘛！
    尤其阁臣大人，她是用命在讨好。
    她这辈子说什么也要混个阁臣夫人，还是后院唯一的那种，才好傲视曾经看不起她的那些贵女！
    进宫？
    做梦！
    她的美好人生才刚刚开始。
    两拨的宫人全部垂眸，眼观鼻，鼻观心，望着地面的鹅卵石，似乎能瞧出朵花来。
    荣贞儿拧眉。
    她不是没察觉到，周太后存了把花沅收入后宫的心思。
    “今日沅儿讨好周太后，可是为了日后在后宫立足？”
    “就知道娘娘多心了，所以沅儿追着娘娘出来了。”
    花沅嫣然浅笑。
    心里暗自庆幸。
    幸好她追过来了，不然当怀疑的小苗长成苍天大树，她就百口莫辩了。
    “啪……啪！”
    随即，她利落抬手，狠狠地给了跪在旁边的林姯，正反两个耳光。
    用力过猛，打得她手疼。
    俗话讲，老实孩子蔫淘气。
    林姯就是这种人，装贤惠，装大方，温柔贤惠的皮囊下是睚眦必报的心。
    前世林皇后可没少给她穿小鞋。
    还别说，这两巴掌扇下去，心里可真……爽！
    想她也是打过当朝皇后的人了！
    日后可以满大眀炫耀去啦！
    紧接着，傲娇的昂着小脑袋，道“一个私行败坏的女子，无缘后宫。
    就算勉强入宫，低阶的位份，沅儿也瞧不上。”
    “的确是入不了宫了，不过，这回泼名一出，可也不好嫁人了。”
    荣贞儿一怔，随即笑笑。
    这性子，她喜欢。
    就算明日朝臣参奏小丫头，她也定会护其周全。
    不就是打了皇后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且不说周太后那暴脾气，就是她这般温和的性子，也没少动手。
    花沅忽然想到大渣子殷霱。
    待过了这阵子，她总要想个办法退婚。
    然后把婚书撕成碎片，甩在殷霱脸上，亲口告诉他。
    他配不上她！
    不过此刻先给荣贵妃铺垫一下，省的金大腿都不知道这事。
    她故作娇羞的，道“不怕，沅儿有婚约在身。
    那人就是名满燕京的殷霱，被我玄黓师叔给大败的国子监第一才子。”
    想了想，她怕荣贵妃印象不够深刻，又补了一句，道“殷公子真的很好英俊，好有才华。
    除了长得没有我师叔好看，输给我师叔以外，也没啥缺点了！”
    “要是人家背地里嫌弃你，退婚呢？”
    荣贞儿一怔。
    这真的是夸赞？
    确定不是贬低？
    小丫头是不是对“赞美”有概念性的偏颇。
    唉，她倒是不知小丫头有婚约一说，否则也能给参谋参谋。
    还有……这丫头对林淑清那般厌恶，别是故意，借着自己的由头，报她的私人恩怨？
    花沅已经寻思如何退亲，风光做她的阁老夫人，独占冀漾得后院了。
    不过她不好意思明说，撒娇道“那就只能赖着娘娘一辈子了。”
    “区区乡君竟敢掌掴一国之母！
    贱人，你找死！”林皇后声音歇斯底里，指甲嵌入手心，眉眼间蒙上了一层阴郁。
    方才，她都被打懵了，都未曾反应过来。
    花沅恨林淑清，以至于恨屋及屋，但凡是林府的人，她都腻味儿。
    而且她又因为林靗的缘故，险些被马车撞死。
    她早就憋着火了。
    这会儿趁着表忠心，趁机报复有错嘛？
    名声那东西，比起心里的舒畅，可差太多了。
    “既然是花瓶，那就好好摆着，非要学着风箱，嗞啦嗞啦，那就离着废弃不远了。”
    花沅轻言慢语，尽是奚落，完美诠释了一个恃宠而骄的跋扈女。
    不远处，朱见濡、玄和、冀漾，三人缓缓走来。
    朱见濡见荣贞儿抬手掌掴林皇后，心里咯噔一下，往旁边帝师的脸上瞅去。
    就在眼神刚投过去的时候，又听见两巴掌。
    哎呦，媳妇啊，教训人就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吗？
    素日里也就罢了，这会儿被帝师看到，他肝颤啊！
    幼时他淘气，手板都快被打烂了，心有余悸！
    也许她可以找花沅给媳妇顶罪，反正二人长得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想必帝师岁数大了，也该有一丢丢地老眼昏花……
    “咳咳！”冀漾出声提醒。
    小丫头真是有样学样，这才入宫半月，都和荣贵妃学得掌掴皇后了。
    她曾懂事乖巧的让自己心疼。
    这样也好，反正自家小丫头，是不会吃亏了。
    不就是掌掴皇后？
    他能护她……

（163）一家子都戏精
    花沅听到熟悉的咳嗽声，微微侧头，余光里那一抹明黄色映入眼帘。
    后背上的汗毛直竖。
    为何别人做尽坏事，都能逍遥法外，可她偏偏就总是被抓包？
    日子真是太难了。
    人家荣贵妃掌掴林皇后，那叫争风吃醋。
    依着圣人的心性，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叫什么？
    以下犯上，目无王法！
    就算圣人不喜林皇后，林姯也是继后，代表朱见濡的脸面。
    假如她若说是林淑清，教自己做得呢？
    不行，论起亲疏来，她那才子爹才是首当其冲。
    咋办？
    有了！
    就见花沅慢腾腾地扭过小身子，一双黑亮的眼珠子咕噜噜地转动。
    目光弱弱地望着走来的三人，一双长而卷的睫毛下，迅速弥漫起雾气。
    “皇后娘娘，沅儿知错了！”
    林皇后猝不及防。
    脸色几变。
    狠狠瞪了花沅一眼，对着走来的男子膝行上前，含泪道“圣人……”
    “花沅……”朱见濡准备把事情全推倒花沅身上，给自家媳妇洗白白。
    “沅儿……不”怕。
    冀漾神色一冷，正要上前，就见小丫头嚎啕大哭起来，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自家小丫头的胆子不过针头大，见被当场抓包，肯定吓坏了。
    “嗷呜……皇后娘娘，您乃一国之母，母仪天下，掌掴于我，乃是赏赐，沅儿无话可说，可您万万不该辱骂圣人啊……呜呜！”
    林皇后的心腹正准备告状，皆被这忽如其来的哭声打断。
    不是她们想被打断，而是这哭声太有穿透力了，直往脑浆里撞。
    荣贞儿正要开口，就听花沅“嗷”地就哭了起来。
    美眸流转。
    她似乎懂了！
    “皇后娘娘有任何不满就冲着本宫来，何苦辱骂圣人，还为难一个孩子？”
    “不，皇后娘娘有任何不满，都冲沅儿来！”
    花沅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给荣贵妃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在深宫中能护着圣人安然活下来的女子，就是智慧，一点就透。
    此时，就算她们掌掴了皇后，能安然无恙，可明日弹劾的奏章，怕是要堆积如山了。
    尤其是她，新出炉的乡君，太过惹眼，定然会被射成筛子。
    此时，唯有从源头混淆视听，她才能全身而退。
    皇后的宫人这时再想开口却晚了，已然失了先机。
    荣贵妃的人则在心领神会下，全为花沅作证。
    朱见濡一开始还被花沅的骤然大哭，吓了一跳，紧接着，又见媳妇开始配合。
    英眉一挑。
    似乎……
    也懂了！
    他怒目而视，道“皇后，你放肆！”
    紧接着，不待林姯开口，花沅就一面哭着，一面说。
    把自己塑造成了小白花，荣贵妃也成了有苦难言的悲情女子。
    少女稚嫩的声音婉转多娇，好似夏日那股最甘冽的清泉，可说出的话却能把林姯给呛死。
    花沅与荣贵妃，二人拥在一起，都抢着认错，好不可怜。
    方才，朱见濡若不是亲眼见到，花沅张牙舞爪的模样，就信了。
    唉，媳妇最近同小丫头玩得很好，二人不仅长得像，就连默契也十足，一唱一和的，都能搭个戏台子了。
    林姯膝行上前，抓着朱见濡的龙袍，哽咽道“圣人，不是这样的，臣妾不敢辱骂您，也没有掌掴花沅，更没有掌掴贵妃。
    是她们掌掴臣妾！
    圣人，您都看见了，不是嘛？”
    “朕来得晚了些，未曾见到皇后说的那些。
    反而见你一直在混绕视听，意图欺瞒朕！”朱见濡回答的完全没有负罪感。
    在他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荣贞儿一人。
    只有贞儿才是他的妻，至于后宫的莺莺燕燕，那都是心怀鬼胎，想法设法勾引自己的小妖精，这里面就包括林姯。
    “来人啊，皇后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日后谁也不准打扰皇后养病。”
    他的话好似刀子，刺进林姯的心，血肉模糊。
    她浑身无力，从心底生出寒意，任凭宫女拖拉。
    她早该知道的……
    当年圣人的结发妻，凤惊凰在后位上不足一月，就因为杖责荣贞儿，被圣人连下三道圣旨废后。
    如今，明明是她这个一国之母，被轮番掌掴，却偏偏任由荣贞儿说黑为白。
    甚至查都不查，便迫不及待的往自己身上扣罪名！
    不公平！
    呵，宫中又哪有什么公证，她不该对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有期待的……
    林姯压下眸中的深浓黯色，偏头看向无边的宫墙，周身似乎再也感受不到散落下来温暖的阳光。
    众人乌泱泱的又回了昭德宫。
    朱见濡又是好一通小意安慰。
    荣贵妃用丝帕拭着眼角不存在的泪花，瞅了花沅一眼，道“圣人，今日沅儿力护您，有功，当赏！”
    “赏！”朱见濡宠溺的瞅着媳妇。
    他可不可以理解为，媳妇在为自己争风吃醋？
    哎呦，都老夫老妻了，怪让人害羞的。
    不过，他稀罕……
    玄和与冀漾瞅见这一幕，默默对视一眼。
    果然是一家三口，如出一辙，都是的戏精。
    话落，荣贵妃微微一挥手，招来后面的汪稙，把寝宫的那道圣旨取来。
    汪稙很是迅速把金黄色的锦盒双手递上。
    花沅垂着小脑袋，眸子滴溜溜直转。
    贵妃这是要刻意给自己长脸，让众人瞧瞧圣人对自己的恩宠。
    就算掌掴皇后，不仅能全身而退，还能得到封赏。
    谁要是再胆敢看轻自己，就要掂量掂量了。
    荣贵妃对着几个宫人，挥手道“把殿里面的香案，搬出来！”
    片刻后，宫人们重新清洗大殿，摆好香案，铺上大红的地毯，置上软垫，点燃线香。
    经过一通准备，荣贵妃踏上了红毯，对着不远处的花沅，微微颔首，朗声道“遗珠乡君上前谢接圣旨！”
    花沅也趁着这会沐浴更衣，重新在众人目光下，迈着小碎步踏上红毯。
    裙幅褶褶，在薄如蝉翼的纱衣下，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
    三千青丝用纱带束起，发簪一对珍珠珠串，戴上同款珍珠璎珞，一缕青丝垂在胸前，姝丽天成，迎风飒飒。
    快步走到香案前，正襟的双腿跪上软垫，上身挺直，满脸赤诚，朗声道“遗珠接旨。”

（164）一日连升三级
    阳光透过雕花大窗，洒在红毯上。
    荣贵妃望着花沅，一时看入了神。
    小丫头若是男子，她定要扶持其入阁，兴旺荣氏一族。
    不过女子也好，更贴心。
    散去不该有的念头，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褒有德，赏至材，遗珠乡君雍和粹纯，风华幽静，聪慧敏捷，丽质轻灵。
    朕与贵妃万氏见之甚悦，此行深慰朕心。
    即其加封，为正五品遗珠县君。
    朕又闻遗珠县君，柔嘉淑顺，风姿雅悦。
    特赐：至上凤凰簪、绣云霞鸳鸯纹冠服、翔鸾锦褾、孔雀裘、金鸾罗十四幅、貂皮十件、黄金百两。
    并赐：金起花手镯、玉叶金蝉簪、灵芝竹节纹玉簪、嵌绿松石花形金簪、金围髻、宝石串珠围髻、珠子箍儿、金九凤钿儿……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钦此”。
    花沅心中窃喜。
    在人生中，选对金大腿真的很重要，素日里一日连升三级这种奇事，她简直连做梦都不敢想。
    她聚精会神的听着除了黄金百两和貂皮，其余的就是一堆‘鸟’的东西，着实不大实用啊！
    但她礼仪依旧周全，高呼道“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落，花沅并磕头伏地，三叩九拜后，双手接旨叩谢隆恩又三称万岁，这才谦卑恭敬的双手接过圣旨。
    荣贵妃秀眉一挑，笑道“恭喜，遗珠县君。”
    花沅在接旨的瞬间，用仅能二人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刚刚娘娘可真威风凛凛，智慧超群！”
    荣贵妃脸上笑的依旧淡淡的，只是眸子里溢出暖色，虚扶花沅，一同回了大殿。
    见花沅如此得圣意，几个得脸的大宫女，也小声地议论起来。
    姚黄泡着茶，羡慕道“方才真是吓人，人家县君被这么多人瞧着，也丝毫不见怯场、慌乱，真厉害！”
    魏紫码放着点心，赞叹道“遗珠县君果真柔嘉淑顺，风姿雅悦，长的也好美啊！”
    如茵切着西瓜，点头道“小小年纪礼仪学的也好，一切做的行云流水，实乃忠君爱国世家女子的风范。”
    流丹的纤纤玉手洗着橙子，嘴上不停，道“若是我此生也能有一次这么风光，该多好！”
    浮翠将果盘里的瓜子重新装满，瘪嘴道“别做梦了，咱们都是做奴才的，哪个那种矜贵命？”
    “圣人！”就在一片其乐融融之中，汪稙接过殿外送来的三百里加急，疾步走来。
    朱见濡接过，一目十行的阅览，神色越发凝重。
    荣贵妃见此，心知不妙，对着宫人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师傅、师叔，帮朕出个主意吧！”玄和与冀漾正要离开，却被圣人拦住。
    花沅悄悄的凑在阁臣大人身边，也不走了。
    荣贵妃见小丫头竖着耳朵偷偷听，非但未阻拦，还让她坐下好好学。
    女子从不是只要相夫教子，争风吃醋，更要懂得大义。
    花沅这一听才知晓，事情的严重性。
    今年正月，鞑靼头目策凌率兵入居河套，进攻安边营，乘势攻固原、平凉。
    圣人发京兵，及他镇兵十万屯延绥，责令河南、山西县民输饷，不输则预征明年赋。
    于是，内地骚然。
    这半年来，鞑靼扰平凉、巩昌、临洮，杀掠人畜三十六万四千余。
    三百里加急上又说，我军于黑水口、汤羊岭连连败敌，延绥参将和两位指挥官皆战死。
    敌军已大举攻搜河套，战情十分危急。
    圣人身为一国之君，心情格外沉重。
    他与玄和、冀漾商议后，再三斟酌才做出决定。
    命林皇后长弟瑞安侯，林辉为总兵官，与总督军务一同御延绥诸路。
    并命陕西巡抚督陕西兵，延绥巡抚督延绥兵。
    林皇后仲弟安仁伯，林耀督宁夏兵。
    战事不仅需要将领，还需要粮草。
    如今，苏、松、扬等三府水灾。
    浙江海溢，杭、绍、嘉、湖、宁五府各被水灾，共八郡。
    沦没田禾，漂毁官民庐舍畜产无算，溺死二万八千四百六十余人。
    诸地不仅要免除赋税，还要再拨赈灾银，国库空虚很难再全力支持战事。
    与此同时，花沅想到前世大渣子殷霱弄出募捐一事，反向很好，于是背诵般的建议起来。
    圣人一听，便觉得可行。
    可花沅在燕京的根基尚浅，不足以成事。
    于是，命荣贵妃负责此事，再由花沅从旁协助。
    这回他真的不是想给媳妇攒功绩，纯属是出于公心。
    作为帝王，如何能看自家江山破碎，生灵涂炭。
    无论如何，大眀绝不称臣、不和亲、不纳贡、不赔款、不割地。
    天子御国门，君王死社稷，是祖训，亦是信仰。
    花沅心知战事上要用林氏一族子弟卖命，圣人自然不好再为难林家人。
    于是，主动为关在诏狱里的林靗、林淑清求情。
    想到花府，想到林淑清，她一颗心犹如掉进了沸腾的油锅，几近难受得窒息。
    可她不能因为给自己报仇，就无视千万生灵。
    她要报仇，便可忍常人所不能忍。
    再说，明明阻止不了的事情，那就主动些，还能趁机在圣人心中落个好。
    报仇一事，她还有阁臣大人呢，无需急在一时，闹出小家子气，从而失了圣心。
    朱见濡见到花沅卖身契的那一刻，就猜到了某些深门阴私。
    他想，她是恨花府的。
    可万万没想到，花沅会主动提出来。
    这一刻，他为这个识大体的孩子心疼。
    “委屈遗珠了。”
    “沅儿不委屈，如今所得皆由贵妃娘娘与圣人的恩赐，沅儿定要为娘娘与圣人分忧。”花沅举止语气皆恭敬，十分郑重。
    “圣人，皇家威严不得冒犯，可林氏一族又在战场，为国流血，牺牲无数。
    不如降旨褫夺林靗、林淑清，李莹，三人的敕封？”
    荣贵妃心知此事暂时无法转圜，便退一步，为花沅出气。
    小丫头吃了那么多的苦，她看不惯，可战情又紧急，着实是左右为难。
    朱见濡不好违了媳妇心意，便依着荣贵妃的建议，褫夺林靗、林淑清，李莹的敕封，释放出诏狱。
    再将花沅给林府、花府，求情一事透露出去。
    这般至少可帮小丫头攒个仁义的美名。

（165）她又加封郡君
    当下，荣贵妃心里这一疼惜，又央着圣人赏赐花沅。
    朱见濡手头有点紧……
    于是，让汪稙再次拟旨，又往上挪了挪花沅的爵位。
    爵位这些，总比直接赏赐黄金白银，来得节省开支。
    花沅被阁臣大人富养，私底下又有荣贵妃贴补，自然不好再惦记圣人的私库。
    再说，她知道圣人只对荣贵妃大方，其余人想扣点银子出来，极难。
    此时，对于她来说，比起金银，她更需要光鲜亮丽的身份。
    她心底的那点隐痛，也因此被冲淡了。
    这般光荣而神圣的时刻，怎么也不能再独享了。
    于是，非要去午门的城楼上，让百姓也都看看，说是与民同乐。
    其实，就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得瑟。
    午门，是紫禁城的正门，四座城门中最大的一座，遇有大规模的凯旋献俘礼，圣人会登上午门城楼接受朝拜。
    花沅的提议无疑是僭越了。
    可荣贵妃宠她，圣人又是个媳妇迷，遂看似荒唐的愿望，愣是准了。
    转眼间，锦衣卫便清洗干净甬道，在宽敞的午门城楼搭上木架，摆好香案，铺上大红的地毯，置上软垫，点燃线香。
    圣人与玄和还有要事相商，一同离开昭德宫。
    花沅一路走得快，身侧跟着荣贵妃的凤辇，冀漾也陪同在侧。
    待一行人到了城楼上，但见整齐的锦衣卫夹道欢迎，还有仪仗队齐刷刷的奏起欢乐。
    楼下的百姓不知发生何事，也全部聚集过来。
    一时间，张袂成阴。
    花沅一扫之前心底的不甘，脸上重新有了精气神。
    她两辈子还没这么威风过了，不禁脑子发飘。
    绣鞋下踩的仿佛不再是红毯，而是圣洁的白云，软软地。
    花沅迷迷糊糊的就蹬上了高高地城楼，稀了糊涂便跪在香案前。
    百姓都被花沅的美貌惊呆了，具体细节也未注意到。
    他们这辈子，还从未见过如此姝丽女子。
    皮肤白净，美如白玉，唇红挺鼻，青丝如瀑，明眸皓齿，清艳无伦。
    阳光下洒遍周身，宛如披着一层光，美得惊心动魄。
    这时，只听汪稙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褒有德，赏至材，遗珠县君，知书识理，贵而能俭，无怠遵循，敦睦嘉仁，着即加封为遗珠郡君。
    朕又闻遗珠郡君，克佐壶仪、轨度端和。
    特赐：金绣云霞孔雀纹、流彩飞花蹙金翚翟袆衣、八团喜相逢厚锦镶银鼠皮披风、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锦衣、织锦皮毛斗篷、白银百两……
    并赐：撒花纯面百褶裙、苏绣月华锦衫、四喜如意云纹锦锻、挑丝双窠云雁装、碧霞云纹霞帔、琉璃百花链、牡丹幻影镯、傲雪冬梅枕……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钦此”。
    一队宫女捧着各色锦盒，站成一排，配着旁边英姿飒爽的锦衣卫队，十分气派。
    花沅聚精会神的瞅过去。
    见圣人给她赐的这堆矜贵衣裳，心里简直笑开花了。
    果然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这次的忍辱负重，也算是赚到了！
    连升两级，从正五品县君升到正四品郡君，不枉她含垢忍辱！
    她似乎已经到达人生巅峰……
    不，区区郡君才刚刚开始，待她再努力巴结一下，定会成为阁老夫人，那才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花沅心中亢奋，但依旧礼数周全，口中高呼道“谢主隆恩，遗珠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并磕头伏地，三叩九拜后，花沅双手接旨叩谢隆恩又三称万岁，这才谦卑恭敬的双手接了圣旨。
    汪稙抬眼望去，那张脸，最熟悉，却又最陌生。
    尤其她跪下的动作，越发与脑中雪夜里小肉团重合。
    若不是因为那件绣着牡丹的斗篷，他怕是都要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他这是怎么了？
    花牡是那般善良纯洁，断然不会欺瞒自己。
    理清思绪，汪稙虚扶花沅一把，例行任务般祝贺，道“恭喜，遗珠郡君。”
    “多谢！”花沅浅笑嫣然，面容姣好，眼神既纯净，又无害。
    身上有了恩宠，才好霍乱花氏满门。
    她要令那些人的笑声，通通化为炼狱狼烟！
    花沅只觉得斗志昂扬，浑身充满勇气。
    她得意的瞄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冀漾。
    如今羽翼未丰的阁臣大人，尚还是个举子，而她却已经是圣眷正浓的郡君。
    尚且不论世家的花府出身，她还是帝师的小徒儿，圣人的小师妹。
    而阁臣大人还背着棺材子的，破落户的恶名呢！
    待她甩掉大渣子，嫁给冀漾，绝对是下嫁伯府，足配他了。
    日后，她也好挺直了腰板，好好安心地横着走。
    花沅越想心里越美，昂着下巴，小眼神瞄了过去，似是在示威。
    冀漾哂笑。
    小丫头，这是又要飘了。
    方才，他在花丛后，听到她说他处处比殷霱都强。
    他心里十分感动，就想着把心捧给他。
    既然圣人这里不好报复林淑清，那就从花府下手，把林淑清的罪行揭露，让花信亲手来处置，给小丫头出气。
    不成想，话还未曾开口，就瞧见小丫头对着自己得瑟的小眼神。
    他似乎……
    不想这么快除掉林淑清了！
    依着小丫头过河拆桥的性子，待帮她报完仇，很有可能就不对他撒娇了。
    暂且留一阵子那些人的狗命，慢慢折磨吧！
    荣贵妃与有荣焉，忙说道“我家郡君有福气，历经几次大难不死，如今这后福就来了，可喜可贺！”
    叫上御膳房里最好的厨子，都来小厨房，本宫要宴请郡君！”
    “好……多谢娘娘！”花沅笑得合不拢嘴，露出小虎牙，踏着愉悦的步伐上前。
    这种扬眉吐气的的感觉，真好。
    在无数人的目光下，花沅留下美滋滋背影。
    众人望着花沅的倾国之貌，都看傻了。
    刚刚反应过来，这位就是传说的中荣贵妃的“野种”。
    若是野种都能长成这样，那他们也想做野种呀！
    见此，冀漾忙安排下去，把花沅花府八小姐，正嫡的身份，广而告之。
    又特别强调了一下，花府与荣府是正经八百的姻亲，还是两代姻亲。
    他们所认为的林府嫡女林淑清，不过只是平妻。
    人言可畏，他不喜“野种”二字。
    就算小丫头老对自己得瑟炫耀，他也舍不得她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即使非要议论，那也只能是羡慕和嫉妒……

（166）献上基塘方案
    冀漾把小丫头安全送回昭德宫，便也赶去御书房。
    他本要与玄和一起的，但他放心不下小丫头，便亲自护送了一个来回，才离开。
    花沅见阁臣大人离开，很是放松。
    她瞧着二郎腿，美得颠着脚尖，随口就点了数十道御膳。
    “文思豆腐，蟹黄汤包，狮子头，三套鸭，雪花蟹斗，响油鳝糊，无锡肉骨，无锡排骨，松鼠鳜鱼，桂花糯米藕，糟烩鞭笋，彩熘全黄鱼，锅烧河鳗。
    再来个冰糖燕窝，给本郡君补补身子！
    先上这十四个菜，不够再要！”
    花沅心情好，胃口就更好了。
    荣贵妃见她这般得意，不禁打趣道“郡君，这是要吃穷了本宫？”
    “不是娘娘让沅儿随便点些爱吃的？
    人家这半月来，一直卧床休养，命都丢了半条，可要好好补补。”花沅眉目狡黠，笑得贼眉鼠眼。
    荣贵妃瞧着生龙活虎的小丫头，哪里还有一丝病容？
    逗弄道“郡君皮肤白，溜个御花园还顶个大幂蓠，不知道的还以为郡君是多守女训，其实本宫同你师叔都知道，郡君是怕晒黑。
    对了，妖魔鬼怪都怕金乌，要多晒金乌之光，最好再练个武，鬼怪怕臭汗。”
    “沅儿不禁晒，一晒就黑，待时又练就一身肌肉块，就真的丑得嫁不出去，只能赖在娘娘宫里了。”花沅嘴角扬起弧度来，语调轻快。
    荣贵妃挑眉，忽然想要更了解她。
    “给本宫说说，三年前，灵泉寺你们是如何遇到的匪寇洗劫吧！”
    “娘娘既然问，那沅儿便说来听听。
    那年，我宽姑姑即将要出嫁……
    沅儿躲在树上，侥幸避过。
    如今想起来，依旧心有余悸。”
    花沅犹豫了须臾，决定按照事实描述，不加任何自己的揣测。
    贵妃能在宫中安然活到现在，绝对存着异于常人的智慧。
    荣贵妃见她条理清晰，心思缜密，眼底闪过一抹欣慰。
    可又生出担忧，道“可真真是九死一生，幸好沅儿福大命大！”
    这时，汪稙指挥着一队宫女捧着菜品，鱼贯而入。
    陡然间，食香四溢。
    花沅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见荣贵妃先动筷箸，她才大快朵颐起来。
    “这蟹黄汤包真好吃，皮薄如纸，吹弹即破。
    咦，娘娘，您的怎么不吃？
    要不……人家就勉为其难的替您享用了，昂！”
    “呵呵……吃慢点，蟹黄汤包外面凉，里面热。”荣贵妃爽朗一笑，摆了摆手，都让给了她。
    这时，汪稙端着绍兴黄酒进来，正巧瞧见这一幕。
    遗珠郡君将贵妃娘娘都要到嘴巴里的吃食夺走，随后荣贵妃一脸宠溺，眸底如母亲看孩子那样的温柔。
    汪稙不敢相信这一幕，不禁摇摇头，把酒上好，便退下。
    荣贵妃淡笑道“这是绍兴府进贡来的，地道的陈酿。”
    “本来沅儿都想好，待停了药酒后，就再也不饮酒了，但娘娘盛情难却……沅儿便勉为其难的，喝点吧！”
    花沅嘴上这般说，可行动上却没有推诿。
    她目光灼灼的盯着酒瓶，自饮自酌。
    “好辣……不是应该是甜的嘛？真受不了这味儿。”
    “这绍酒老酒主要有加饭、善酿、香雪、元红这几种，刚刚郡君喝的可是口感最辣的那个！”荣贵妃被逗得心情大好。
    说着，她缓缓将她手中的酒夺下，道“吃多了酒，对身子不好，让你师叔知道，小心他罚你。”
    “哎，不吃酒了，魏紫姐姐诶，给我开坛子陈年酸梅汤，再加点老冰！”花沅笑眯眯地吩咐起来。
    大宫女魏紫一脸尴尬，道“回郡君的话，咱这酸梅汤哪有陈年的……”
    “不要冰，陈年便是加陈皮，快去吧！”荣贵妃淡淡对魏紫吩咐了一句。
    她听冀漾说过小丫头的趣事。
    登时，笑得脸色一抽。
    捂嘴轻笑，道“还敢吃冰，也不怕再黏上了舌头，待时整个大眀都知道，有个非同凡响郡君了！”
    “沅儿这叫幽默风趣，娘娘别听我师叔瞎说，其实被冰糕沾舌头的是我师叔。
    他那个土老冒儿，嫌丢人，这才赖在我身上，沅儿一个晚辈，只能顶锅呗！”
    花沅啃着无锡肉骨，毫无负担的把自己糗事，扣到阁臣大人头上。
    荣贵妃想到冀漾那不苟言笑的人，愣是在舌头上沾个大冰糕，笑的就更开心了。
    拿着玉碗给花沅盛了半碗豆腐，道“你再吃点文思豆腐，别总是吃肉。”
    “哎呦，我滴好娘娘，那个文思豆腐是留着吃腻了肉，才吃的。
    娘娘要是心疼沅儿，就给我夹个雪花蟹斗，还有松鼠鳜鱼也要。”花沅把玉碗接下，放到一旁，连个眼神都不给那玉碗。
    “好。”荣贵妃微微颔首，眸底尽是宠溺。
    若是她的孩子也能有幸长大，是不是也会这般贪吃？
    花沅将吃食塞进小嘴里，咽下道“娘娘再给沅儿夹点，离沅儿太远了”
    “你才大病初愈，不能食这么多。”荣贵妃不给她再夹了。
    花沅睁着眼说瞎话，指着自己的食碟，撒娇道“沅儿食什么了，我啥也没食，碟子都是干净的，连个小渣子都没有。”
    “那菜品根本没沾到食碟，便进了你那小嘴里，若是食碟脏了才怪！
    不承认也罢，看桌上的菜，本宫可只动了一筷子呢！
    但是明显每个碟子的菜色，已然都缺角了。”荣贵妃抬头瞅了瞅四周，眯着美眸望着她。
    花沅快速吃了口“狮子头”，决定岔开话题。
    她想到了从大渣子，殷霱那里听来增加农户收入的基塘方案。
    “沅儿有个基塘农业的方案，食毕献给娘娘。”
    “先简单说说吧！”荣贵妃很是好奇，嘴角始终上翘着。
    她真是越来越喜欢小丫头了。
    花沅声音微低了些，正色道“大概是这样的，在低洼处挖筑池塘，饲养鱼虾，并种植菱、藕塘。
    挖出来的淤泥，在塘边填筑成宽平高亢的田地，种植稻米或甘蔗。
    田边则是填筑稍高的基堤，栽种桑树或蔗树基。
    以农作物的残渣，以及蚕粪、蚕蛹养鱼。
    鱼虾捞捕后，挖取塘中的淤泥，或利用糖厂的滤泥补充田地的肥料。”

（167）再献烈酒秘方
    说着，花沅那小嘴儿又啃了口无锡排骨，继续道“基堤上种植果树、甘蔗、桑树、花卉这些农作物。
    如此，既能防洪，又能多些百姓吃饱饭，而农作物在加工过程中产生的物料，尚可投入池中作为饲料，这便是基塘农业。”
    瞬间，荣贵妃美眸亮如星辰。
    虽她未曾种过田，但想想就觉得可行。
    “沅儿此法，可同别人说过？”
    “是我这几日刚想出来的，还未来及与任何人说呐！”花沅郑重的摇了摇小脑袋。
    她的确没同任何人说过，只不过自己是从大渣子那里学来的。
    此时的殷霱，仅仅在他们自家的土地上实行基塘农业，待他状元及第后，才会向圣人上奏这些利于民生的折子，彰显自身才华与功绩。
    殷霱在接下来的三年里，可谓是风头无量，通过诸多的奇思妙想，在朝中站稳脚跟。
    不过这一切风光都在三年后，阁臣大人状元及第后，被压得黯然失色。
    呵，萤火之光，安能同日月争辉？
    像是花克勤、殷霱这些，榜眼、状元，在依靠家族的情况下，尚能在阁臣大人手上过个一招半式的，至于刘敷那些人，就算有助力，也都歇菜了。
    荣贵妃犹豫了须臾，又赞叹道“此乃大善！
    多年前本宫也是看过百姓种田，虽辛苦，却生活贫困，食不饱，寝不暖。
    可若依靠沅儿之言，便有了诸多富农，就连圣人也无需再为国库空虚而忧愁了。
    沅儿若是男儿身，本宫无论如何都要举荐你入仕为官。”
    花沅喝了口常温的酸梅汤，觉得少了那个凉爽的味道，悻悻然的放下。
    “沅儿希望娘娘可以说服圣人，给如此做的农户，免除三年赋税。
    也可先试几个省县，让农户自愿做。
    待守旧的农户们看见收益的差距，便会争先效仿。
    如此，也无需官家用强。”
    花沅最担心便是会影响荣贵妃的名声。
    毕竟这心狠手辣的妖妃之名，在民间是如雷贯耳。
    荣贵妃瞧着她担心自己，心里暖暖的，道“放心把，本宫如今的脾气已经好很多。
    但免除三年税收并绝非易事，就算圣人同意，那些文武百官也要闹上天了。”
    闻言，花沅从袖兜里取出一只小酒葫芦，给荣贵妃倒了一杯。
    “娘娘尝尝这酒，也算是我自己酿的吧，我这里还有个给酒蒸馏的方子。
    就当沅儿为了百姓，辛苦一次……自从屡次死里逃生，我也把某些事看开了。”
    魏紫见有入嘴的东西，立刻就上前，要先替试试是否有问题。
    荣贵妃挥了挥手，拒绝了，决定亲自品一品。
    她想，小丫头才不会害她呢！
    花沅总不能让人空手走，于是，让魏紫把几个她吃空的碟子撤下去，趁着贵妃心情好，又加了几个新菜。
    用小肉手沾着酸梅汤，把烈酒酿造画在桌上。
    花沅唯恐有个变动，让殷霱提前献上这些奇思妙想，恨不得一股脑的全都抢在大渣子前献上去。
    此刻，她真是有些庆幸自己这张花容月貌的皮相，不然长得平庸了些，就殷霱那种男人，哪会有功夫搭理自己？
    更不要说，同她显呗了！
    一般男子在美人面前，总是会控制不住炫耀的心，就像孔雀开屏。
    不过……她还从未见过阁臣大人跟她得瑟呢！
    真是好生期待呀……
    她收敛思绪，介绍到“这种蒸馏器是柱式的，内部均分为几层，每一层都有盘子，这些盘子上有许多孔眼。
    酒水和蒸汽都可以在蒸馏器内上下自由流动，酒水被加热后，上升的蒸汽被迫穿过这层液体时产生沸腾，继而又迫使蒸汽穿过上一层盘子，再往上流动。
    每一层都在进行这种小型的蒸馏，再一层层的往上连续蒸馏。
    随着每一层的蒸馏，酒精浓度在不断增加。
    倘若有足够多的层数，柱式蒸馏器便可蒸馏出近乎纯净的酒精。”
    “酒色清澈，口感醇厚，这酒竟比御酒的品质更上佳。”荣贵妃轻轻抿了一口烈酒，不由得惊叹。
    花沅得意的笑，道“靠下的蒸馏层数，皆可用来饮用，再纯些的酒精便可以用来清洗伤口。
    如此，便可减少破伤风，伤口流脓等致死的重症。
    此法可让那些勋贵武人在减税上，闭嘴了。”
    她顿了顿，用手指轻点桌面，一派高深之姿。
    “至于文官嘛！肚子弯弯绕绕比较多，咱们可以卖他们酒吃，把银子用来贴补贫下中农。”
    “沅儿有心了，可朝廷牵一发而动全身，本宫只能试着做。
    有些事儿，有些话，则需要圣人主动说出来，才可事半功倍。”
    荣贵妃嘴角扬起弧度来，眼底是一片清明。
    花沅啃着三套鸭的腿，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朝堂之事太烧脑了，沅儿的理想很简单，吃饱喝足，再没人欺负便足够了。”
    “沅儿的想法，说来简单也可简单，要说难也是真难，矿、盐、酒水、丝绸……这些都是暴利。
    尤其这新鲜出炉的蒸馏酒方，定会打破如今大眀酒水生意的平衡。
    若没有圣人撑腰，单凭你一个小丫头，必会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荣贵妃知道真相很残忍，但依旧要如实告诉小丫头。
    “大眀能抗事的武将就那么几个，林氏一族因为战事，重新启用，自然要给个风光。
    就算林淑清真的出手屠杀灵岩寺，圣人也不会在这时动手，顶多治罪个边知县。”
    “沅儿明白，眼下时机不对，想要追查到底，给枉死的人报仇，只能等战事平歇，否则军心不稳，后果不堪设想。”
    花沅就是明白这个道理，才主动为林淑清求情。
    荣贵妃小口小口优雅地饮下烈酒，放下酒盏，用丝帕轻拭嘴角。
    “这几日我眼线来报，得知林淑清和边振明早在屠寺十日前，便达成私下的协议。
    边振明答允对此事袖手旁观，甚至还要为了自己的仕途，帮着给抹平痕迹。
    只是边振明万万未曾想到，出了昭勇将军祝茂这个变数，这才将实情闹大，捅到了御前。”

（168）不欲遁入空门
    荣贵妃难得遇上她愿意教导的孩子。
    话茬子这一打开，不待花沅开口，便径直说下去。
    “边振明把这次屠村记载成了瘟疫，上报朝廷，一律焚烧尸首，挫骨扬灰，朝廷嘉奖的诏令就在路上。
    只不过执行的出了岔子，祝茂将掩埋的尸首挖开，后又顺藤摸瓜找到证据。”
    “竟是如此！”花沅当然知道这些，阁臣大人议事时没有背着自己，所以她都听来了，只不过不好表露，佯装惊讶。
    荣贵妃不知小丫头把自己也算计里面了。
    她手里端着一杯香薷饮，慢慢啜一口，道“不仅如此，圣人派心腹连夜审讯灵岩寺里留下的活口。
    结果发现残寇均被一剑割喉，所以根本没有证据，证明是林淑清主使的此事。
    就算再追根究底，也仅能查到是边振明为了掩盖失职，才罔顾礼法，如此那罪责可就被乎其微了。”
    “这般他们也会恨我师傅这个灵岩寺方丈的，如此恨屋及乌，可谓是恨沅儿入骨。
    所以，娘娘才一而再的求圣人，给沅儿加封。
    这不仅是宠爱，还是帮沅儿保命的手段。”
    花沅唇翕动几下，声音细微。
    荣贵妃露出孺子可教的神色，脸上笑容更是温柔和气。
    微微颔首，道“还算聪明。
    荣府在外人看来是鲜花着锦，实则烈火烹油。
    可是如今朝中情势刚刚稳定些，鞑靼又来势汹汹。
    女人的底气，历来都是来自娘家。
    荣府根本没有能支撑的人，只有林皇后的长弟瑞安侯，仲弟安仁伯能担起重任。
    是以，必须收敛些，一个不小心只怕又成了荣国公那般下场。
    当初权倾朝野，后来却是人头落地。
    只有谨慎行事，在朝中屹立不倒，才能安然无恙。”
    “娘娘，日后沅儿定要嫁个顶天地里的男子，给娘娘撑腰，做您的底气，什么林氏一族，林皇后，日后给咱洗脚都不配！”
    花沅坐在椅子上，晃着脚，神态极为自然的说着大逆不道之言。
    荣贵妃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翻了个白眼。
    “哎呦，看把你能的，殷霱那孩子就不错，人家可是国子监第一才子，名声极好。
    他的母亲赵梅馨又是本宫的奶姐妹，知根知底，谅她们也不敢欺负了你。”
    “娘娘不觉得我师叔更好嘛？他可是胜了殷霱的男子。”花沅仰着头试探，眸子滴溜溜直转。
    她寻思着，让荣贵妃给自己赐个婚呢！
    圣人对荣贵妃言听计从，只要荣贵妃同意，圣人肯定没意见。
    带她先给吹吹风……
    闻言，荣贵妃轻笑起来，姿容濯如春月柳，滟如水芙蓉。
    她直言道“人家可是帝师的师弟，能瞧得上你么？”
    “娘娘方才还夸我呢，这会就看不起沅儿了！”花沅小心脏经过千锤百炼，早就不怕这些打击了。
    她依赖的蹭了蹭，荣贵妃的肩头。
    金大腿的恩情无以为报，唯有教会他情爱。
    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再把他整个人和心霸占过来，她才算是报恩。
    荣贵妃抬起如玉的皓腕，捏了捏她的小脸，道“倒不是这么说，咱们不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嘛？
    玄黓虽然看着温润君子，实则性子不好拿捏，说不好再起什么幺蛾子。
    日后若是想要纳个妾，咱们给想办法弄死，倒也清净。
    可就怕想不开也更帝师般，遁入空门。
    到时候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世人还只会说你不贤惠。
    人言可畏啊！”
    “感情娘娘是想找个好拿捏的……”花沅不以为然，小眼神瞄了她一眼。
    这次不同意赐婚，没关系，她下次还接着说。
    荣贵妃扯了扯唇瓣，道“这可不是本宫多想，这种有大智慧的人，通常不按常理出牌。
    就世人追求的荣华富贵这些，玄黓可瞧不上，说不好哪日就得道成仙了。
    找个踏实的人过日子，知冷知热的，比什么都强。
    你好好学学本宫对圣人，待你学会个皮毛，就够你受用一生了。”
    花沅像是被她猜中了心事，脸色一白。
    阁臣大人修仙真的毫无违和感，就她这个人见人爱嘴甜的小美人，他愣是考虑再三，这让她内心挣扎而又乏力。
    要是别人修道参佛什么的，她只会笑话两句，可阁臣大人长得那么好看，红尘俗世哪里能烦扰的了他？
    若是那日真遁入空门，她也是信的。
    殿外。
    冀漾缓着步子来到窗棂前，负手而立，稀碎的光芒洒在他精致的面庞上，黑沉如墨的一双眼眸深不见底。
    他漫不经心的端详着母女二人的悄悄话，小丫头珠玉落盘的嗓音，随着清风滑过耳畔。
    他宽袖下的手指轻捻。
    他要如何证明自己不想遁入空门，难不成非要去花天酒地？
    想必那般……小丫头第一个不饶自己！
    虽他稀罕看她张牙舞爪的模样，却舍不得她对自己失望……
    倘若不是因为身中无情药，他早就回复小丫头了，举起双手赞成。
    至于她同殷霱的婚约，不过是省的那些歪瓜裂枣肖像小丫头。
    毕竟小丫头长得讨人喜欢，嘴又甜，又得了贵妃和圣人的青睐，想娶她的青年才俊数不胜数。
    至于殷霱想娶他的小丫头是不可能的，男人看男人才能看到内心，那人时刻戴着不近女色的面具，实则好极了女色，绝对不可托付终身。
    贵妃是小丫头生母，他希望自己能得到她们母女的认可。
    花府。
    林淑清等人被锦衣卫如垃圾般“送回”花府。
    这次她们没有被任何人迎接，甚至灰溜溜地从角门而入。
    林淑清熏了艾草，又沐浴更衣，穿着一件绛紫色色百花刻丝银鼠袄，水绿盘金彩绣绵裙。
    头上戴着超宽的抹额，遮掩住额头上“盗、夺、劫”三个大字的疤痕。
    脸上透着几分病态的白，连嘴唇也有些干涩。
    真是无妄之灾。
    就因为去街上看受了一点皮外伤的花佳，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她这个世家的大娘子愣是被关了半月的诏狱。
    名声尽毁……
    唯一庆幸的就是，她上面没有长辈，否则不是关入家庵，就是要速死求个清白名声。
    说她贪生怕死也罢，总之她可不欲遁入空门，就荣毓莠那顿顿水煮萝卜白菜，她可难以下咽。

（169）敌方阴谋再起
    林淑清不仅暗暗把将她下入诏狱的荣平骂个遍，还把荣家人都恨得要死。
    都是荣家人克她。
    曾经荣毓莠占了她的嫡妻之位，如今荣府发达了，又开始毁自己。
    此仇不报，她誓不为人！
    哼，荣府不就靠着一个风韵柔存的荣贵妃？
    待她寻到花沅，再送去秦淮河畔调教一番。
    有了那张与荣贞儿相似的皮囊，又是花朵一般的年纪，圣人只要不是瞎子，定会对花沅一见倾心。
    一旦荣贞儿失宠，都不需要她亲自动手，荣府就会再次倾塌。
    珠帘晃动。
    嬷嬷快步走过来，低声禀报，道“老夫人，大爷来看您了。”
    “请！”林淑清抬手整了整衣裳。
    须臾间，外面传来轻微衣物悉索的声音。
    “母亲！儿不孝，见您在诏狱受苦，却无能为力，干着急！”
    花克勤大步走来，扑通一下跪下，绣金福字纹的袍裾在红毯上铺散开，墨衣玉冠，容貌同林淑清有四五层的相似。
    “克勤快起来，母亲这不是从诏狱回来了么，可见你和你父亲是尽心了的。”
    “母亲，您还没听说？”
    感觉到儿子的凝重，林淑清下意识坐直了身子，问道“听说什么？”
    “圣人根本不听父亲和克勤的求情，放您出来是因为……林辉、林耀得圣人的重用了。”
    花克勤的心情，简直阴云密布，他甚至不知如何向母亲开口。
    林淑清瞧出儿子的脸色不大对劲，屏退其他人。
    “竟是如此……这般也好，皇后娘娘总算能在荣贞儿那半老徐娘面前立住了。
    对了，花沅可寻到了？”
    “嗯……”花克勤眼中惊过暗芒，艰难的点点头。
    “真是峰回路转了，赶紧把人送去秦淮，让李家用心调教，务必让花沅成为最拔尖的瘦马。
    花沅模样标志，又自幼擅长弹琴跳舞，想来成为花魁，绝非难事！”
    “不能送了……”花克勤暗暗吸口气，强压下眸中的深浓黯色。
    林淑清眸光转深，藏起费解，看着他。
    “你这憨子，花沅那张脸天生就是祸水，寻常府邸可收不了这妖精，宫中是她唯一的出路。
    做母亲的，还能害亲儿子不成？
    送进宫前偷偷喂下绝子汤，如今宫中无一个活下来的皇嗣，绝对不能让花沅母凭子贵！”
    “母亲，花沅已经在宫里了。”
    林淑清被打乱了计划，心中颇为不悦，道“你送进去的？她可还记着咱们的好？”
    “实话同您说了吧，母亲这次出诏狱，前因林家两表弟，后因花沅求情。”花克勤俊逸的脸庞，一瞬扭曲。
    林淑清心里一阵发慌，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咬了咬牙，强作镇定，道“算这丫头识趣，老身总不能白养她这些年头。
    有了花沅争宠，看荣贞儿这半老徐娘，还能再蹦哒几日！”
    “母亲，不是您想的这样，花沅就是传说中荣贵妃的野种，去年腊月失踪后，被灵岩寺方丈所救。
    那方丈正是遁世的大帝师，玄和收花沅为徒，她如今已被封为遗珠郡君，深得荣贵妃的心意。
    圣人那里没有咱们勾结匪寇的证据，不然早就替大帝师处理咱们了。”
    “噗……“林淑清强撑着听儿子说完，登时，身子一歪，喷了一口鲜血出来，床幔染红。
    “母亲，母亲，快去请大夫！请大夫！”花克勤对着外面疾呼。
    林淑清气得一张老脸铁青，浑身真哆嗦，捂住苍白的唇，很是虚弱。
    “怎么可能，怎么会……克勤……你确定？”
    “母亲万万放宽心，花沅不过是个女子，只要花克俭立不起来，她就算再得宠又能如何？”
    花克勤担忧望的着母亲，如今他流年不顺，尽是小人，在朝中举步艰难，倘若母亲再出个意外，他可就需要守孝三载了。
    林淑清眼前阵阵发黑，眩晕袭来，下意识用手撑住床榻。
    “我儿说得对，花沅不足为据，只要拿捏好花克俭，花沅一个弱女子，如何也翻不出老身的手心。
    记住……绝不能让她按照婚约嫁给殷霱。
    殷霱才华横溢，一个进士及第是跑不了的，日后定会比他那个只会溜须拍马的爹强百倍。”
    “可婚约都定下数年了，殷家那头好不容易能同荣贵妃‘亲上加亲’，如何会放手？”花克勤担忧问道。
    林淑清缓缓挺直腰板，理清思绪，心境竟比先前平静许多。
    “如今咱们不过是给荣贞儿个面子，才尊称赵奶娘一句赵老夫人，说白了赵氏不过就是一个奴才！
    至于殷霱的母亲，赵梅馨这个荣贵妃的奶姐妹，又哪里会真心甘愿俯首称臣？
    赵氏母女既巴结着荣贵妃，可又嫉妒人家，毕竟荣贞儿也是做过宫女的，同是奴才，可命运却差着十万八千里。
    明日你给，殷、赵，二府、递上贴子，就说老身要约她们母女打马吊。”
    翌日，赵老夫人同女儿赵梅馨，果然如约而至。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母女二人并未因林淑清受挫，就看轻了对方。
    并非母女二人品行高远，而是战事吃紧，林府重获圣恩。
    林淑清开门见山，直接摆出了自己底气。
    许诺，只要殷府同意让花佳替花沅，嫁给殷霱，林、花，两大世家，将都成为殷霱的助力。
    面对诱惑，赵梅馨是心动的。
    她的儿子就是公主都配得，花沅不过是仗着一张脸得了荣贵妃的青睐，谁知道这份宠爱，能维持多久？
    再说她同荣贞儿是奶姐妹，已经得了荣府的助力，她不是太需要再过分粘合。
    而且，她不希望日后自家孙子，改姓荣。
    赵老夫人比赵梅馨想得多。
    遂又提议让赵梅馨装病，然后安排冲喜一事，孝道大过天，花沅就算再得宠，也抗不过去。
    再让花沅、花佳，同一日出嫁，在路上弄出点儿乱子，花轿对换。
    就算事发后，荣贵妃迁怒，可生米已然煮成熟饭，她们再把一切责任都归结在天意上。
    反正花佳早就同清源伯府的棺材子冀漾定亲，一直拖着，顺便这次婚事也一起办了。
    不过为了以防节外生枝，一些都要在私底下秘密进行，连当家的男人，都不能说，这是她们女人间的秘密……

（170）看加封收门票
    落叶纷纷，树露枯色，月余已过。
    赵梅馨自出了花府后，便缠绵“病榻”，近日，连起身都不行了。
    荣贵妃得知奶姐妹患病，百忙之中，送了数次药材。
    另一头，由荣贵妃主办，花沅协助的募捐一事，获得了广大好评，收益颇丰。
    比朱见濡预想的金额还要多三层，他命户部用银钱赶紧置办粮草，又把花沅的蒸馏酒方和基塘农业下令推行。
    殷霱作为国子监的学生，消息灵通，他第一时间就知道是花沅提议的。
    他怀疑又有个老乡来大眀了，这让他再次生出忌惮之心。
    对花沅多方打听，才得知这位传说中的遗珠郡君，就是他定娃娃亲那位。
    这回他心里踏实多了，此女虽然不得花府的宠爱，但是能得圣人和荣贵妃的青睐，这就说明日后能成为自己的助力。
    可他对于未来妻子的要求可不低，尤其在外貌上至少要长得清纯可人。
    尤其民间谣传说这位长得如花似玉，倾国倾城。
    这种话听着就都是水分，绝对不可信。
    尤其花沅在他心里印象不多，只依稀记得她啃猪蹄时的狼吞虎咽。
    扎着两个犄角辫儿，眯着眼，只看一张鼓鼓的小嘴……
    这些年过去，照着这个吃法，花沅还不是要吃成个肥猪拱门？
    这让他很不安。
    花沅久居深宫，他作为外男，想见一面极难。
    刚好听说，圣人又给花沅加封，他赶紧骑马过去瞧瞧。
    女人的脸，男人的面子，要人是长得丑了，他情愿换一个漂亮的妻子。
    待他赶到午门，已是人山人海。
    甚至就连国子监得空的世家子弟，均聚集在附近，摩肩接踵。
    他这才听说，要看加封的人必须付门票。
    为了有一入场票简直就是打破头，特等座居然拍卖到千两白银一位。
    不过幸好锦衣卫坐阵，还真没人敢闹起来。
    众人不仅想瞧瞧被赞谕为燕京第一姝的花沅，是何等风姿。
    更想一睹曾在一日之间，从乡君晋升为郡君的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尤其这位还传说是荣贵妃的野种。
    宠妃的野种，这种事情简直不要太吸引眼球了！
    一旁的冀漾，负手而立，眸色寡淡的瞧着抢观看门票的人群。
    内心自豪。
    就算见多识广的他，也不由得赞叹，小丫头真是生财有道。
    就连加封，也能想着提前让他给宣传开，然后准备好再捞一笔。
    相信，用不了几日，圣人拿了红封心情愉悦之下，定会再嘉奖花沅一次。
    辇夫抬着挂有千百个银铃的轿辇，缓缓登上午门。
    花沅正坐在轿辇之中，一身大妆。
    纱幔半透，她借着楼梯这会，在裙裾的遮挡下也没闲着。
    给身上挂好秘制的引蝶香囊，又戴上驱蜂香包。
    她总不能然看客白花了门票钱。
    提前让阁臣大人在温泉庄子里捉来蝴蝶。
    可最担心的便是引来蝴蝶的同时，又招来一窝蜜蜂，就算是寒冬腊月，这也难防有个意外。
    她必须谨慎。
    忙完了这些，她瞧着时间差不多了。
    花沅将帘子挂严实了，便将绣鞋一脱，从竹筒里取出干冰，塞在木底莲鞋挖空的鞋跟里，陡然马车里开始溢出白雾。
    干冰制法也是同大渣子殷霱学来的，正好做了些。
    她细心的将霜色桑蚕纱按上挂钩，挂在发间，又摸出随身的小掌镜臭美一会儿，整理好仪态妆束，银铃马车的铃声也停下了。
    汪稙早早的候在此处，见人过来，缓步上前。
    对着银铃轿辇，道“请，郡君！”
    缀着银铃流速的纱幔徐徐拉开，但见缕缕白雾飘了出来。
    花沅带着面纱，小爪儿里拿着泡泡棒微微一挥，便顺着清风出来串串的七彩泡泡，在阳光下美不盛收。
    冒出缕缕白雾的坡跟绣鞋踩在大红色地毯上，更是映得分明，犹如绽放的朵朵昙花皎洁夺目，显得那样雍容华贵。
    将姝丽佳人展现得透彻，颤巍巍，飘飘然，芳香飘溢，恍若雪衣仙子下凡尘。
    花沅宽袖下的小肉手，偷摸地在里面拿着泡棒，在泡泡水里蘸了一下。
    众人望着花沅迎着风一挥衣袖，刹那间，一串串水晶似的霓虹泡泡便飞向空中，伴着暖阳更是衬得五彩缤纷，如星般璀璨。
    宛如珍珠大大小小连成一串，散发着灿烂的光芒，飞向众人。
    随后，花沅小心地将泡泡棒藏在袖兜里，对着红毯两侧的看客微微颔首。
    温婉的气质更是没有一点孤傲，是如此亲切有礼，神态从容自若的诠释了贵女之仪态，没有一丝女儿家的胆怯，也丝毫不见日常的随性而为。
    虽花沅轻纱着面，但更衬额头白皙，红莲花钿便是点睛之笔，与生俱来的脱俗气质，越发衬托得纯洁高贵。
    除了早有心里准备的冀漾，依旧淡笑，如玉的手指轻捻，自得的欣赏着。
    不说众人早就瞧傻了，就连见惯大场面的汪稙，都被惊艳到了。
    “见过汪总管！”花沅双手叠放在小腹，眼看地，略微屈膝，福身行礼，笑不露齿。
    汪稙颔首，从锦衣卫手上取来圣旨。
    殷霱来的稍晚，未能买到邻近的位置，只能远远看着头戴金翟冠的女子脊背挺直的跪在软垫上。
    她冠上牡丹、翠云、翠牡丹叶、金宝钿花、金翟珠齐齐围绕着三只翠孔雀，又同点缀着中心那一只口衔珠结的金孔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绯色长袄，紫色看带，并金绣云霞孔雀纹，长裙横竖襕并绣缠枝花纹。
    少女神色恭敬的跪在香案前，身着翟衣。
    同他记忆里的那个捧着猪蹄啃的女子，完全不同。
    汪稙郑重地举着贴金轴金劵，注视着绣着祥云瑞鹤蚕丝绫锦。
    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求治在亲民之吏端重循良，教忠励资，敬之忱聿，隆褒奨。
    尔遗珠郡君乃兵部尚书花信之八孙女，褆躬淳厚，垂训端严，亲友姊恭。
    业可开先式榖，乃宣猷之本，泽堪启後，贻谋裕作政之方。
    兹以覃恩封尔为‘遗珠乡主’於戏！
    克承清白之风，嘉兹报政，用慰显扬之志，畀以殊荣。
    制曰：遗珠乡主淑慎其仪，柔嘉维则。
    宣训辞於朝夕，不忘忠君爱国，集庆泽於门闾，式被自天之宠，遂朕代天嘉奖，以示皇恩浩荡。
    仰酬顾复之恩，勉思抚字载焕丝纶之色，用慰劬劳。
    成化九年，腊月初一日。”

（171）二妻兼得之策
    殷府。
    赵梅馨已经在床上躺了两月有余。
    先前还挺舒服的，后来她连夜里都睡不着了。
    本以为躺个把月的时候，让赵老夫人进宫同荣贵妃提一下，花沅给自己冲喜的事情。
    谁知荣贞儿说要问问花沅的意思，之后就一直再没有回音了。
    她要是真病入膏膏，岂不是要被拖死？
    可她也不好半途而废，就只能一直“卧病在床”安静的躺下去。
    哪知道后来，经过赵老夫人再三的试探，才知是花沅不同意冲喜。
    小贱人还屡进谗言，说他们殷府不是诚心得娶妻，竟闹着要退亲。
    幸好她父亲乃是太医院院使，众太医没有一个敢泄露她装病之事。
    这两个月来，赵梅馨躺得五脊六兽的，心中把花沅骂了好几遍。
    恨不得立刻就把花沅同那棺材子凑一对。
    直到今日，听到圣人又给花沅加封，她这心里又开始权衡起来。
    “又怎么了？”赵老夫人语气颇为冷淡。
    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汤，掀起眼皮，瞅了一眼翻来覆去女儿。
    “唉！”赵梅馨叹了口气，从榻上走下来。
    “娘，那个花沅又被加封为乡主了，荣贵妃对她的这份新鲜劲儿，不仅没有消退，还有增无减，连圣人都高看她一眼了。
    咱们真的要答应林淑清换亲一事？”
    赵老夫人听着女儿的话，眸光半敛，道“把霱儿找来，咱们问问他的意见。”。
    “外祖母，找霱儿？”殷霱大步迈进来。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端的是一表人才。
    赵老夫人瞧着外孙，心中甚是满意，笑道“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快，快进来！”
    “外祖母可是要问花沅给母亲冲喜一事？”殷霱眸中闪过一丝晦暗。
    赵梅馨在听到儿子这话时，心一抖，朝着殷霱的方向瞧了过去。
    “算是吧……这事我同林淑清商量过了，要把花府的老四与小八对调，霱儿娶花佳。”
    “这就是母亲装病的理由？”殷霱的眸光落在母亲红润的面庞上，眸光深处满是探究。
    “你都看出来了……咳咳！”赵梅馨忍不住咳嗽两声，来缓解尴尬。
    殷霱眸光一沉，冷冷道“儿子日日给您请安，若是还看不出来，那就成傻子啦！”
    “这事我儿有何见解？”赵梅馨见儿子冷脸，忍不住蹙了蹙眉。
    儿子一表人才，乃国子监第一才子，她一直以子为傲。
    殷霱抬眸看了眼母亲，轻抿着唇角，道“霱儿都有一年未去过花府了，能有什么看法，不像母亲，总去花府打马吊。”
    他的话说完，赵梅馨整个人一噎。
    不禁有些心虚。
    神色中透着小心翼翼，道“母亲以为，由花佳换娶花沅，乃百利而无一害。
    花佳的外祖可是大学士李贤，娶她一人就可尽得林、花、李，三大族的助力。
    日后凭着我儿的本事，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母亲，父亲有今日的地位全凭荣府扶持，您今日换亲，依着荣贵妃对花沅的宠爱，必定同咱殷府翻脸。
    至于那林、花、李，三族，对儿子的助力，也会成为绊脚石，一切得不偿失。”
    殷霱坐在圈椅上，冷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心里冷嗤了一声“愚钝”。
    赵梅馨见儿子对自己一副阴阳怪气的模样，下意识的敛了下眉，又问道“霱儿可是……瞧上花沅的绝色姿容？”
    “花沅的确貌美，放眼整个燕京，乃至大眀，也再难寻二色。
    但这并不能阻碍霱儿的决定，而是花沅学富五车，才华横溢，更得儿子看重。
    她要么死，要么就只能是霱儿的女人。”
    这回，殷霱头也没抬的说完，脸上挂上不耐。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汝窑茶盏，眼底慢慢的聚起一抹幽深。
    赵梅馨不好逆了儿子心意，可心中却不赞同。
    她舍不得那三府的助力。
    赵老夫人苍老的眸子，闪了一下。
    紧接着，打着圆场，道“霱儿的意思，外祖母懂了，安心去吧，花沅定会成为你的人。”
    殷霱拱手告退。
    有些事，他不方便明言。
    例如，他确信花沅是同自己一起魂穿来的老乡，比起林、李二府，他更看重老乡的本事。
    世家大族同气连枝，待娶了花沅，花信便可成为自己的助力。
    再加上一头独大的荣府，定然如虎添翼。
    而且，他还有更隐晦的心思。
    宫中至今就没有活下来的皇嗣，圣人定然不甘心过继个兄弟的子孙。
    依着荣贞儿对花沅的宠爱，说不定，将来就把他们的孩子，立为皇储。
    做个吕不韦那样的辅政大臣，不好嘛？
    这些鼠目寸光的妇人！
    殷霱忍着朔风抽打在身上的寒意，头也不回的往院外走。
    赵梅馨望着儿子渐行渐远的背影，手紧紧的攥在一起，背脊越发僵硬。
    直到见他走得看不见了，才开口。
    “母亲，您看看花沅那小妖精，这还没入府呢，就把我们母子搅得离心了！”
    “霱儿喜欢花沅，咱们就把她给娶回来！”赵老夫人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赵梅馨捏着帕子，道“可林淑清那里，咱们要如何交代？
    这不是平白得罪人？”
    “林、李二府的助力不能失，所以花佳必娶。
    霱儿心里难得有喜欢的姑娘，你们母子绝不能因此产生隔阂。
    所以，花沅也要娶！”
    “母亲，有何想法？”
    “待冲喜那日拜了高堂天地，就会掀开盖头。
    在发现新娘是花佳后，让霱儿带着人手立刻冲去清远伯府，把花沅抢过来。”
    “母亲的意思是……那棺材子反正又不知道死哪里去了。
    依着清源伯府那破落户的尿性，也不敢把咱们如何，是以咱们就把花沅、花佳，两个新娘通通都娶进门？”
    “咱们只要一口咬定，皆是巧合，再让霱儿负责，两个妻子正好是堂姐妹，入府后不分大小，娥皇女英兼得。”
    “还是母亲想的通透。”
    “花府的掌上明珠在咱们的手上，若是花、林、李，三府有怨言，咱们还怕拿捏不住一个花佳？
    至于花沅，人已经抢入了府，怎么也是过了一夜。
    若是识相，就必须替咱们霱儿打算。
    就算心有不甘，荣贵妃也管不到别人府上的家事！”

（172）迅速敲定婚期
    “倘若想花沅过得舒坦些，圣人和贵妃也只能更看重霱儿。”
    赵老夫人挑了下眉，声音透着势在必得。
    赵梅馨心中隐隐雀跃，得意道“反正女子一旦成了亲，就再没有了退路。
    难不成，荣贵妃还能真舍得花沅和离，再二嫁？
    待黄花姑娘成了二手妇人，名声清誉尽毁，改嫁还能找到比咱霱儿更好的?”
    母女二人商量好之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绕开宫中的荣贵妃，直接对花府下聘。
    因赵梅馨“缠绵病榻”只能由殷霱的父亲，户部尚书殷谦同殷霱一道过去。
    花府接待的人是花沅的父亲花克俭，因花信在京郊照顾精神失常的女儿花克宽未在，就由花克勤陪同。
    花克俭本来还有些犹豫，毕竟花沅过了年才十三岁，未及笄。
    可当殷霱跪下承诺，虽是冲喜，但保证三媒六聘一样都不会少。
    且待花沅及笄后才行夫妻之礼，并且会把冲喜之恩，铭记一辈子。
    并将她当做亲妹妹一般疼爱。
    花克俭见国子监第一才子，居然卑躬屈膝的跪下求自己，心里就软了下来。
    又见，足足一百二十八抬的聘礼，只觉得是诚意十足。
    一旁的花克勤，见其意动，就开始替殷霱说好话。
    还说本月十八是好日子，原本定的是花佳出阁之日，这回喜上加喜，两姐妹一同出嫁。
    日后，定然也是一代佳话。
    婚姻自古就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
    花克俭最佩服长兄，再加上特别喜欢才华出众的殷霱，也未曾想到要问宫中花沅，便满口应允。
    两府立刻就敲定了婚期。
    紫禁城，昭德宫。
    花沅的乡主加封礼，结束后，冀漾把人安全送回昭德宫，就出了宫。
    花沅想问的，可又担心自己表现的太过在意，显得不过庄重，便没有开口询问。
    反正宫门落钥前，阁臣大人总会回来的。
    接下来，她美滋滋的睡了午觉。
    醒来后，让大宫女鹅黄准备好她最爱的青桔茶，拌办好蜂蜜，再配上丰盛的小甜点。
    一块块各式花朵形状的点心，夹心各不相同，外皮层层酥脆，白皮上面点缀着一抹大红色，一碟碟地几乎摆满了她的雕花小案。
    “沅儿，醒了？”荣贵妃缓缓走进来。
    花沅捧着一叠莲花酥，拿起一块高高举到荣贵妃的唇边，道“给娘娘，刚出锅的，很香，很好吃呢！”
    荣贞儿皱眉，眸底透着一抹黯然的不舍。
    花沅见对方并未同以往那般借着她的小爪儿吃，也不尴尬，手腕回转，塞到了自己的小嘴里。
    荣贵妃垂眸，瞅着花沅白嫩的小爪儿。
    十指圆润讨喜，因为啃猪蹄时吸允手指，所以指甲没有做任何染色，五个指甲上还有小小的白月牙，泛着淡淡地粉晕。
    点心做得小巧玲珑，花园一两口就吃完一块。
    她胃口大，东西又好吃，这一顿就能吃光满满地一桌子呢！
    “娘娘，尝尝红豆酥？”花沅又摸了一块点心，递了过去。
    她瞅着荣贵妃专注地盯着自己吃，就算脸皮厚度如她，也有些不自在。
    这回，荣贵妃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慢慢倾身而下，借着她的小爪儿吃了一口。
    用丝帕轻拭红唇，道“殷府去花府下聘了，你父亲已同意。
    本月十八日，沅儿就要出阁了。”
    “噹！”花沅心里咯噔一下，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一跤。
    她最近左眼跳完，右眼跳。
    她还以为是吃太多，上火了呢！
    想不到啊！
    殷府居然隔过去荣贵妃，直接给花府下聘。
    肯定是她那个耳根子软的才子父亲，亲口答应的。
    荣贵妃见她这般，以为是年纪太小，尚未开窍。
    急忙劝慰，道“殷霱说了……日后会把你当做亲妹妹一般疼爱的，绝对不会让沅儿受半分委屈。”
    “嫁给他，就是天大的委屈！”听到这话，花沅的心口一滞。
    若是那些不熟悉的人，安慰她也就算了。
    可偏偏是荣贵妃说的，她这两月已经明确的表示，极为厌恶殷霱了。
    此刻，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花沅说完，也不看荣贵妃的神色，放下手里捏着的半块点心。
    然后，拿起茶汤猛灌了两大口，苦涩的茶香在唇齿间蔓延开来，浇灭她心中的越演越烈的怒火。
    荣贵妃见她这般抵触，心重重的跳了一下。
    “殷霱这孩子不错，赵梅馨这个婆母也是个好相处的，沅儿嫁过去后，是绝对不会吃亏的。”
    “沅儿不愿嫁给殷霱，娘娘能帮我退亲嘛！”
    花沅想，这是她最后一次对荣贵妃敞开心胸，请不要让自己失望。
    荣贵妃以为她在使小性子。
    于是，她神色格外的专注认真，声音轻缓又坚定的劝了起来。
    “殷霱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他见识多广，学富五车，年纪轻轻就是解元，胜不骄，败不馁……您们在一起郎才女貌……”
    “既然娘娘喜欢殷霱，那沅儿就嫁，反正日后要是委屈了，就进宫找娘娘哭诉！”
    花沅脸上做出撒娇状，心里却在滴血。
    眸光涌动着暗沉。
    她松开了紧紧攥着的小拳头，恢复了往日没心没肺的模样。
    荣贵妃又不是她的生母，就算对她再好，又能好到哪儿去？
    她不该有奢望……
    可是荣贵妃见花沅这般，心情却久久不能平复。
    她愣了一下，似是没料到小丫头竟这般突然就想通了。
    “你父亲和本宫，都盼着你好呢，怎会瞎给沅儿找夫君？
    而且殷霱说了，这是给她母亲冲喜，他们全家上下都会感恩于你的。”
    “沅儿一些皆听娘娘吩咐。”
    花沅见荣贵妃主意已定，不再多言，佯装答应成亲。
    省得她后面的反抗，给对方造成警醒。
    无论如何，她是绝对不可能嫁给大渣子的。
    她还有个阁臣大人呢！
    他虽然没答应娶自己，可却一直不赞同她同殷霱的婚事。
    若是到了万不得已，她就带着一包毒药，下在殷府的水井，把他们通通药死。
    荣贵妃望着她，忽然生出一种遥不可触之感。
    “殷霱是个好孩子，品行极佳，圣人说他日后定会成为国之栋梁。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别钻了牛角尖。”

（173）大渣子演技佳
    “待过去这阵子，沅儿会明白本宫苦心的。”荣贵妃说完，便起身，往殿外走去。
    “恭送娘娘！”理清思绪后，花沅轻柔地拜下去，恭恭敬敬给荣贵妃行礼。
    荣贵妃秀眉微蹙。
    她知道小丫头这是怨上自己了，可却舍不得再出言指责。
    繁复精致的宫裙，轻拂过高高的红漆殿槛。
    她神色染上落寞，对着后面的大宫女，幽幽问道“你说，本宫做错了嘛？”
    “娘娘是为了乡主好，殷公子一表人才，日后乡主定会念起娘娘的好。”
    大宫女魏紫颤颤巍巍的回答。
    主子的压迫感太强，她努力了好久，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荣贵妃仿若未闻，缓缓止步，立在宫巷里。
    居高临下的望着忙碌的宫人，姿态冷漠而端庄。
    她何尝不知小丫头爱慕玄黓，每次她瞧他的眼神都是亮亮的。
    可是对于小丫头的婚事，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倘若将来她抱走殷霱的子嗣，无论是姓荣，或是直接姓朱，谅他也不敢拒绝，怕是还会双手奉上。
    但倘若是玄黓的子嗣……怕是就难了。
    请原谅她的这份私心吧！
    她会给小丫头很多添妆，很多铺子，珠宝锦帛，还会送她御厨，让她顿顿好吃好吃……
    “娘娘，听说民间的女儿出阁，做母亲的都会带着孩子一同去寺庙祈福，以求菩萨庇佑，婚后新婚夫妇也会因此和和美美。”
    魏紫见主子神色越发凝重，试着出言提议。
    荣贵妃对花沅心中有愧，更不想在这些琐事上委屈了她。
    红唇轻启，道“安排下去，三日后摆驾龙泉寺。”
    “是娘娘！”魏紫这头安排下去。
    荣贵妃心里却不踏实。
    夜里，她转辗反侧，总怕小丫头有旁的谋划，会铤而走险，一不小心伤了自己。
    这孩子看似乖巧，实则蔫主意极正。
    朱见濡见媳妇不停的叹息翻身，支着脑袋瞅了过去。
    打着哈欠，道“哈~啊……贞儿有心事？”
    “这月十八日小丫头就要成亲了，是冲喜，很仓促，我这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要发生。”荣贵妃偏头，看向他。
    朱见濡下意识地皱眉，道“想不到这般快就要出阁了，还想留着小丫头陪贞儿几年呢！”
    “我这也舍不得……可殷霱这孩子，也算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想来沅儿嫁过去，定会被捧在手心里疼爱的。”
    荣贵妃不知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对方。
    朱见濡想到自己被强按着宠幸嫔妃，眼眸一沉。
    没人知道，同一个不爱的女人同房，是多么难熬的事情。
    若是放在女孩子身上，估计会更甚吧！
    “她不喜殷霱，同朕不动声色的试探过，朕装着听不懂，糊弄过去了。”
    “那明日你再去试探一下，看看殷霱是否真心，假如是伪装的，说什么也不能委屈了沅儿。”
    荣贵妃想到花沅对自己的疏离，越说心里就越难受，到后面眼眶微红，带着几分鼻音。
    在朱见濡心里，媳妇是强大的，从来不会这么乖顺。
    是以，他满口应允，道“好，明日等为夫的消息。”
    有了荣贵妃的指示，待宫门一开，朱见濡就把殷霱给传唤来。
    殷霱不傻，相反聪明的很。
    在圣人出口问他这辈子想要几个子嗣时，就明白今日之事，是冲着花沅而来。
    他连忙道“子嗣不重要，人生做重要的是，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
    紧接着，朱见濡又出言试探，道“贵妃要认花沅为义女，加封公主，按照皇室的规矩，驸马都尉只能领闲职。”
    也就是说，殷霱就算日后状元及第，也不可再领要职，仕途就此终结。
    殷霱了解圣人，早就猜到会有这一问。
    于是，态度斩钉截铁，道“只要两颗心在一起，世上任何事情都不重要。”
    朱见濡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一份纯粹的感情。
    没能给荣贞儿后位，是他心里最大的隐痛。
    但几句话，还不足以让一国之君，下定决心。
    殷霱见花沅这般得圣人看重，立刻就咬破手指，赌咒发誓。
    无比认真的承诺，这辈子只能娶花沅一个女子，终生决无二色。
    见殷霱确实是认真的，朱见濡心中很是满意。
    回去就同媳妇如实说了。
    荣贞儿总算是踏实下来，开始准备添妆。
    花沅一直默默的听着荣贵妃说，心知自己多说无益，便不再言语。
    她也担心因自己过分抗拒，反而会引起对方警觉。
    待时，打草惊蛇，她可就不好脱身了，于是，强颜欢笑，假装迎合。
    倘若不是她前世太过了解殷霱的手段，也许也会被欺骗。
    想必大渣子对于圣人的试探，早就察觉出端倪，这斯才自说自话的演了这一出戏。
    就这演技，不去梨园唱戏真是屈才了！
    月上中天，银河璀璨。
    腊月的夜颇为寒凉，花沅却不觉得冷。
    世上没有什么是比心冷，更冷的事情。
    她的心比寒冬腊月更冷，所以也就无惧严寒了。
    她梳洗干净，穿着单薄的素锦寝衣，坐在妆镜台前，轻轻梳理檀发。
    时不时地，默默往偏殿张望。
    俨然是盼极了的模样。
    她盯着铜镜，抬手抚上眉眼。
    姝丽的眉眼之间，染上失落。
    在面对最荆棘的时候，她的阁臣大人却不在。
    埋怨同时，却也为他牵肠挂肚。
    不知等了多久，她钻进床帐前，又下意识地望一眼邻殿。
    自从她入宫，每次入睡前都能看到外面朦胧的烛火光。
    如今那里却黑成一片，不仅让她不习惯，甚至生出浓重地凄凉。
    阁臣大人饱读诗书，身边又有屠维他们，并非传说中那种受万人唾弃的棺材子。
    依着他的本事，总不会让自己受伤的，就算有事，死的也是别人。
    她真是杞人忧天，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为逃婚做好万全的打算吧！
    出宫不易，更何况是她一个待嫁之身？
    闲来无事，正好听魏紫她们聊天说，两日后，荣贵妃要带着她去龙泉寺祈福，花府的人也过去。
    于是，花沅趁机偷走了荣贵妃随手放在首饰盒里的紫金龙牌。
    听说，此牌乃先皇所铸，权限甚广。
    不过她只是做个万能通行证使用，仅此而已。

（174）龙泉寺遇刺客
    花沅在焦急的等待中，苦熬了两日。
    焦躁的她连头发都白了两根。
    龙泉寺祈福之日，阳光明媚，晒在身上暖暖地。
    花沅等得就是这个出宫的机会。
    是以，她早有准备，早早地把收拾好的小包裹分成四份，分别缠在双腿之上。
    又把男装穿在最里面，外面再套上宽松的襦裙，幸好是寒冬腊月，不然就捂死她了。
    如此，把包裹化整为零，才不会被发现。
    世上所有的人都认为殷霱好，温润如玉，却看不到他皮囊下的龌龊。
    如今他们却要自己去给他冲喜！
    哼，就是做他老子娘，让殷霱给自己洗脚，她都觉得委屈。
    还给他冲喜，伺候劳什子婆母！
    凭什么？
    区区一张婚约，就想束缚她？
    啊，呸！啐尔等一口上火的大黄粘痰。
    从她重活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为了受委屈的，谁给的委屈都不行，这里面就包括她的父亲！
    哪怕婚约是她敬爱的祖母，为了保护自己定下的，可也是没有看透殷府，被他们都虚伪皮相所迷惑。
    在花沅的腹诽中，马车缓缓停下。
    花府的女眷，因为下诏狱的干系，只来了花牡一人。
    汪稙忙着帮忙引荐。
    花沅见花牡一脸讨好卖乖的神色，暗暗翻了个白眼。
    “呦，沅儿怎么瞧着素来对人不假以辞色的汪大总管，一副少男怀春的模样？”
    汪稙眸色冷凝的瞪着她，没有言语。
    姑娘家的清誉，岂能随意被迫害？
    何况他可从没得罪过这位，偏偏麻烦却找上自己。
    花牡拧着帕子，很是尴尬。
    心中恼怒，却不好开口。
    果然是做了荣贵妃跟前的红人，不仅穿得华贵异常，吃得也珠圆玉润。
    花小八再也不是那个二房不受人待见的小可怜了！
    花沅扫了花牡一眼，昂着小脑袋睨着汪稙，傲娇的开口，道“汪大总管，这是不满了？”
    “娘娘，沅儿同您说，倘若日后沅儿万一有个闪失，定然是汪大总管派人除去的我，娘娘一定记着给沅儿报仇！”
    她见对方眸底闪过一丝暗沉，小脖子一缩，躲在荣贵妃身后，低声的嘀咕起来。
    荣贵妃见她鬼精的小模样，宠溺的笑道“好好好！本宫晓得了！”
    汪稙垂首，见她打趣，眉目含笑。
    背在身后的手，捏成拳头，青筋暴凸。
    无论怎样，牡丹都是他为最珍视的人，花沅千不该，万不该，多嘴多舌。
    龙泉寺，因佛牙舍利塔供奉释迦牟尼佛牙舍利，而闻名于世。
    花沅同荣贵妃等人一起上过香，就开始打哈欠。
    说是这几夜一直没睡好，来了龙泉寺反而有了睡意。
    荣贵妃让人领着她去了厢房，小憩一会儿。
    花牡想趁机讨好，却被荣贵妃请了出去。
    汪稙望着她落寞的背影，眸底溢出心疼。
    花沅当然不是真的困倦，她一出了大雄宝殿，就把随行的宫女给支开了。
    龙泉寺她曾经来过几次，路还算熟悉。
    她往隐秘的地方，试探走去……
    今日这护卫怎么会这般多，她想拿出紫金龙牌堂而皇之的离开，都不大方便！
    倏忽，佛寺的木鱼声和诵经声，骤然停歇。
    “有刺客，保护娘娘！”不远处传来杂乱的声音。
    见乱，花沅大喜。
    太好了，天助我也！
    她掉头就要走。
    “县主，娘娘正担心您呢，快往这头走！”魏紫匆匆跑来。
    “唉，来了，我也正要去去……去找娘娘呢！”
    花沅语结，艰难的扯出一个笑脸，快步跟了上去。
    听着后面的打斗声越发激烈，她立马拎着宽大的裙裾，赶超了前面的几人。
    动若脱兔……
    不，简直跑得比兔子还快。
    一见到荣贵妃，她娇弱地倚靠在对方肩头，道“娘娘，您怎么样，沅儿可是担心坏了，生怕贼人伤了娘娘！”
    “本宫无碍，不怕，不怕！”荣贵妃很是欣慰。
    总算小丫头又同她亲近，不再生自己的气了。
    “龙泉寺守卫森严，怎么会进来贼人呢？”
    花沅抱怨了一声，心中很是埋怨。
    她找个出宫的机会容易吗？
    为什么非要在这时行刺，还给不给自己留条活路！
    “娘娘……啊！哎呦！”这时，花牡冲了过来。
    她身着宽大曳地的锦裙，走几步就会踩到裙摆上，匆忙中不过才几丈，就已经摔了三五个跟头。
    她扶着跑得歪斜的步摇，珠钗横斜、发髻蓬乱，很是狼狈。
    从外圈过来的鹅黄，搀扶起花牡，急忙道“娘娘，咱们快走吧，听说来行刺的不是人，是个妖怪，浑身……浑身长着白毛，且力大无穷，已经死伤无数锦衣卫了！”
    “娘娘，沅儿保护您，若是谁敢伤娘娘，就先从吾的尸体上，踏过去！”
    花沅眸子滴溜溜一装，狗腿子的话脱口而出。
    没办法这是养成的习惯，一时改不了！
    “啊！”一个锦衣卫的尸体，对着她们砸了过来。
    正正砸在花牡的身上，疼的她蜷缩在石板上，冷汗浸透了衣裙。
    暖阳和煦，远远看去，来人浑身的白毛，胳膊，心口，乃至脸上，全部都被白毛覆盖，似是白猿。
    一只会武的白猿？
    他出手狠绝，须臾间，就用着夺下的绣春刀斩杀数人。
    刀法凌厉凶狠，戾气凛冽，令人胆寒。
    “护驾……”最后一字尚未落音，就被长刀直接贯穿了脑袋，宛若重石落水，脑浆子溅了一地。
    宫女们惊悚尖叫，纷纷避让开。
    “白猿”的三千青丝雪白，如瀑布般垂到脚踝，随风摇曳，在阳光下散发着银光。
    唇色鲜红欲滴，眼瞳血红如月，更衬得一身银发、白毛扎眼。
    比起寻常的白猿，多了戾气，更似成了精怪的妖孽……
    众人握紧兵器，怔怔地望着他。
    龙泉寺的僧人们，也聚集过来。
    原来，厢房后面不知怎么忽然走水，引得僧人去救火，这才来得晚了些。
    山风猎猎，火势熊熊，几乎朝整座山脉焚烧而去，根本不是人力可营救的状况。
    荣贵妃这里又遇刺，他们不得不放弃救火，先来救贵人。
    万一荣贵妃真有个闪失，损失的就不仅仅是财帛，怕是整个龙泉寺的僧人，皆要陪葬。
    待时，后果不堪设想了……

（175）真遇到难事了
    浓烟弥漫，火光连天。
    白猿半身，白毛下的每一寸肌肉都精悍有力，腰瘦臀翘腿长。
    手段狠辣，刀起刀落就是一颗人头。
    这时聚集起来的锦衣卫与僧人，加起来足有上千人，但面对猿人俱是慌乱。
    众人勉强将荣贵妃等人保护在芯里。
    花沅的脚步未挪动一下。
    她死死地盯着白毛怪。
    眼熟的紧……
    倏忽，她眸色一凝。
    那半掩在猿人颈部白毛里的羊脂白玉，不是那么明显。
    可那红丝绦和小络子是她亲手打的。
    她送给冀漾时，还对他说。
    虽然手艺比不上绣娘的，可也不能嫌弃，哪怕是沐浴，也不许他摘下。
    沅儿想着君子如玉，唯有羊脂白玉可配哥哥……
    花沅心头一颤，咬住唇瓣，再次凝视过去。
    白猿的脸颊被茂密白毛遮掩，可那双血色的冷眸，却熟悉异常……
    不会错……
    是他！
    是他！
    花沅眼睫低垂，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心疼。
    紧紧地捏住小手帕，心里掠过黯然。
    她就知道冀漾不会无缘无故的不回宫里，且还不同他交代一声。
    原是真遇到难事了！
    对面，冀漾狭眸情绪晦暗，犹如翻滚的墨海。
    为何自己每次不堪，都能被小丫头遇见？
    他希望自己是她崇拜的哥哥，而不是人见人惧的恶鬼！
    更不是现在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野兽模样……
    “所有人等，以贵妃娘娘的安危为重！”
    汪稙大喝一声，纵身而入，从下向后挽剑花，缠斗起来。
    他见众人露出惧死的姿态，再次命令，道“尔等身为锦衣卫，理应舍己护驾，以身殉国者追封三代，遇贼退却者，腰斩！”
    战斗越发血腥。
    一时间，刀光剑影。
    冀漾武功虽高，但汪稙武功也不弱，还有锦衣卫在旁边布阵配合。
    “噗……呲！”
    不好，阁臣大人似乎寒毒发作，竟开始打寒颤，在肩膀上挨了一刀，血肉模糊。
    “保护娘娘，都来保护娘娘啊！”花沅豁然出声，吸引着众人的注意力。
    虽然不知阁臣大人经历了什么，但厢房的火和遇刺碰到了一起，绝对不是巧合。
    定然是他想声东击西，趁机擒住荣贵妃，好以此为人质。
    果然，花沅这一嗓子，分散了很多锦衣卫。
    来保护荣贵妃的人多了，汪稙那头的助力就大大减少。
    可有汪稙这个顶尖的高手在，寒毒发作的冀漾依旧很危险。
    能让汪稙分心的人，眼前就有一位……
    不管了，为了阁臣大人，拼了！
    她敛去素日里的嬉皮笑脸，变得沉着冷静。
    慢慢地，她绕到了荣贵妃的后面，往花牡那头靠过去。
    之后，她趁着嘈杂，待众人不注意，腰肢用力，一屁股把花牡给拱边去。
    花牡本就吓得魂不附体，身上又都是摔伤，被猛力这一撞，就直直摔倒在人群中。
    紧贴周围的人，都是不会武功的宫女，本就吓得要死，一时间竟未发现脚下多了什么。
    “啊，我的手，我的腿啊！”花牡叫的歇斯底里的，可周围十分嘈杂，根本没人注意到这里。
    花牡被宫女们反复揉搓，身上不仅仅受了伤，连衣裳都踩得凌乱了，还被踹到了软软地肚子。
    “啊，救命啊，救命啊，娘娘，汪稙救我！啊！
    我的肚子！
    好痛！”
    花牡就算再聪慧，也不过一个十二岁少女。
    她在面对尔虞我诈时，也许精于算计。
    可当遇上生死之间的大事，她也是本能的畏惧。
    “哎呀……花牡，你咋地啦？
    你胳膊掉了！
    花牡……你不要死……
    哎呦喂……这肚肠子都被踩出来了！”
    花沅一双杏眼异常明亮，对着还在挥刀的汪稙，扯开嗓门就嚎了起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多么姐妹情深呢！
    花牡浑身都疼。
    她吓坏了，以为自己真的如花沅所说，连内脏都被踩踏出来了。
    她蜷缩成一团，哭嚎得更是歇斯底里。
    “呜呜……我胳膊掉了……
    啊！
    肚肠子出来了？
    啊……救命，疼啊……呜呜！”
    素来阴沉冷漠的汪稙，终于在情绪上有了起伏。
    登时，手中招式也出了漏洞。
    冀漾强压下体内凌乱的寒气，回刀横掠，垂锋斜下，抬脚又是一扫，将汪稙踢翻。
    冀漾未给对方丝毫喘息的机会，当下，手中又是一刀劈下。
    汪稙旋身跃起，用绣春刀回挡。
    冀漾扬刀向天，用内力狠狠斩去。
    汪稙内力稍逊，一时落于下风。
    冀漾由上斩下。
    汪稙躲闪不及，只稍稍避开要害，被刀砍在胳膊上，血肉外翻。
    冀漾不待他缓歇，紧接着又是一脚，踢在汪稙的心口。
    见此，花沅提着的心，陡然一松。
    冀漾看向她。
    她朝他笑起来的模样俊美昳丽，勾魂摄魄。
    冀漾旋身而起，奔着人群中的荣贵妃而去。
    二人默契十足，就在冀漾要拽住荣贵妃的时候，花沅侧身而上。
    “娘娘小心！想要伤娘娘，就从我花沅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将英勇无畏的忠心，演绎得淋漓尽致。
    “啊！”她推开了荣贵妃，自己却落在了凶狠的白猿手上。
    冀漾担心误伤到小丫头，用绣春刀的刀背，架在她纤细的颈部。
    薄唇轻启，冷冷道“谁再敢靠近一步，我就杀了她！”
    “啊，疼！”花沅的小脸，配合的皱起，认真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十八年后又是美人一枚！”
    汪稙捂住伤口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二人认识……
    且在做戏！
    “好啊，你杀啊！”
    “放肆，本宫面前什么时候轮到你发号施令了？”
    荣贵妃心中感动得不行，对着汪稙就吼了过去。
    小丫头心思虽多，但对她是真心的，不然也不会在危机时刻，想都不想的推开自己，以身替之。
    汪稙垂下头，盯着地面的目光深沉晦暗，犹如阴冷诡谲的野兽。
    花沅担心汪稙又出什么手段，急忙出声。
    “娘娘，不可为了沅儿毁去一世英名啊，就算沅儿死，贼人也不能放走！”
    “傻孩子，本宫哪里还有什么名声，又需要名声何用？”荣贵妃捂住胸口，脸上担忧之色更甚。
    “准备快马，放我出去，待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会放了这个小丫头！”
    冀漾的声音极近沙哑，一张口就如同猿嗷刺耳。

（176）谁能重伤到他
    荣贵妃望着白猿那双血红的眸子，只觉得似曾相识。
    他的眼睛像极了，抢走她女儿的歹人，狠绝中透着一丝怜悯。
    她怀胎十月的女儿，才刚出生，还未曾喂上一口奶水。
    是那样乖巧，连包裹的襁褓都还带着血迹，来不及换上干净的。
    就被先皇的暗卫抢走了！
    依着先皇冷心冷肺的性子，定不会留她女儿的性命。
    世上没有任何事情是比一个母亲，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赴死更为痛彻心扉的。
    那一刻，她没有比任何时候，更恨自己的孱弱，卑微。
    凭什么妖道的一句话，就要处死她的女儿。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
    后来，她拼命扶持不成器的娘家，想要他们成为自己的底气。
    可是无论她再做什么，都于事无补，她的女儿没了……
    如今类似的画面，相似的冷眸，如无数次的午夜梦回一般，勾起了荣贵妃心底最隐痛的记忆。
    一时间，她几乎泣不成声。
    心中的痛无法抑制的蔓延。
    就算花沅不是她的亲女，可是她太像了！
    她无法再次忍受一次骨肉分别的痛。
    荣贞儿高声吼道“给他准备快马！”
    “娘娘不可……
    啊！”
    花沅伸着小爪儿颤颤巍巍地握着刀背，努力的拉开距离。
    就在这时，汪稙一个暗器甩袖而出，奔着花沅的眉心而去。
    冀漾拉着她一起迅速后退，可暗器就跟长了眼睛一般。
    在空中骤然回旋，调转了方向，再次对着花沅而去。
    霎时，尖锐的暗器没入花沅的裙裾里。
    “啊，我的腿，疼……好疼啊！”
    她吓得大汗淋漓，以为自己的腿废了，哭得声嘶力竭。
    像极受了重伤的模样。
    她哭嚎的好一会，才发现腿不太疼。
    巧了，那暗器竟然射到她绑在腿部的小包裹上。
    真是万幸，否则她就成瘸子了。
    那般岂不是连累阁臣大人，逃跑无望？
    她借势把腿踩到旁边的尸体上，试探着用脚跟缓缓挤压，让血流得像是从自己裤腿里涌出的一般。
    她抬起泛着泪花的眸子，紧盯汪稙，道“你暗箭伤人，是不是要趁机公报私仇！”
    荣贵妃隔着众人，遥遥喊话，道“沅儿，你怎么样？”
    “娘娘我疼！汪稙要趁机除去沅儿啊！”花沅趁机给汪稙上眼药。
    小爪子死死地抠着绣春刀，假戏真做，割破指腹，渗出了鲜血。
    面对荣贵妃担忧的神色，愧疚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可眼下的情形，已然顾不得许多。
    鲜血一滴滴地落在冀漾的手背上，似乎带着烫人的温度。
    冀漾握住刀柄的手，几近松掉。
    他不想伤她。
    一丝一毫，都不想伤她。
    他垂眸，注视着花沅。
    她泪流满面，血液染红了她的月白色裙裾，好似风中被血水浸染的白梨花，圣洁却凄凉，让人看着忍不住心疼。
    因为他一直拉着她，所以自己能感觉到，并未伤到身上。
    她为了他，骗了她的生母。
    从他五岁的端午节那日后，哪怕是自己屡次三番沦落到四面楚歌的险境，他也从不畏惧。
    但当他把刀架在她幼白的纤颈那一刻，他的心就如同插了一把刀。
    他生怕真的伤了她，怕见到她流血，呜咽喊痛。
    花沅感觉到架在自己颈部的绣春刀要掉，赶紧自己握住。
    她不动声色的一手握着刀刃，一手扶住他的手。
    她想阁臣大人寒毒发作，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要速战速决。
    于是，哭得更加卖力，把手上的血还涂抹在衣领上，显得更加凄惨。
    登时，荣贵妃整个人便不好了，脸色骤然就阴沉下去。
    她隔着众人，呵斥道“汪稙，给本宫退下，休要再自作主张，否则休要怪本宫不念往日旧情！”
    意味深长的一句话，令汪稙面色微凛。
    这次荣贵妃是认真的，不是曾经打趣般的警告。
    一时间，所有人竟都缄口不言，无人再敢接上半句。
    须臾间，小太监牵来一匹快马给冀漾。
    锦衣卫按照命令退到两旁。
    冀漾拉着花沅一起上马。
    山风吹来，三千白发，肆意飞舞。
    大火在他们的身后熊熊燃烧，几乎吞噬了整座龙泉寺。
    他们迅速离开，锦衣卫依令没有追来。
    不知跑了多久，冀漾从马上猛然栽了下去。
    白色的长发，铺散在枯黄的荒草上。
    虽然他的脸如猿人那般被白毛遮住，花沅却依然能感到他苍白。
    他的唇色异常的鲜红，连睫毛也是雪白色的，似是散发出诡异的妖气。
    “哥哥，我该如何救你？”
    花沅从高头大马上笨拙的跃下，踉跄的疾驰奔过去。
    宽大的斗篷随风摇曳。
    仙姿婀娜，仿佛落入凡尘的堕仙。
    冀漾的嗓音比方才更加沙哑，几乎已经听不出本有的音色。
    “一直往南……有温泉……”
    “哥哥，你再忍一忍，沅儿这就带你过去！”
    不过幸好花沅对他极为熟悉，还是听明白了。
    她把马牵得离着他更近了一些。
    怕马跑掉，就套在自己的脖子上，用牙咬着缰绳。
    之后，她拼尽全力的把冀漾扶了起来，让他把重量都依靠在自己的身上。
    她几乎用尽吃奶的力气，才把他连拖带拽的用脑袋顶上了马背。
    随即，她撩开裙裾，把缠在腿上的小包裹卸下一个，把包裹皮扯成布条，把冀漾同马鞍绑到一起。
    可冀漾就算被马驮着，也不大牢靠，似乎稍微快一些，都能被马给颠下来。
    她马术拙劣，无法驾驭高头大马，只好牵着缰绳一路往南去。
    “冷！”
    冀漾朦胧间，沙哑的嗓音呢喃出声。
    他强撑着上了马后，就昏死过去。
    “一身白毛，怎么还冷呢？”
    花沅嘴上抱怨，但还是把自己身上的斗篷解下，给他披上。
    她寻思着，也许这就是前世，冀漾未能参加这次会试的缘由。
    哎，浑身长满白毛的猿人，如何还能完成举业？
    可到底是谁暗算了阁臣大人……
    天底下有谁，能暗算得了他？
    花沅一时想不明白，继续牵着马往前走。
    幸好，她今日为了逃婚好跑路，穿的是厚棉靴。
    倘若是单薄的绣鞋，踏着坑洼不平的荒野草丛，早就把鞋底给走废了。

（177）白毛下藏骚虱
    温泉并不难找，距离越近，绿草就越多。
    高山之上的泉眼丰富，顺着坡度从上而下，涓涓细流凝聚成一泓小湖。
    温泉是朱砂泉，隆冬之际泉水呈微红色。
    湖上泛着一片青烟似的薄雾，照在暖阳之下，朦胧可见水满盈盈，水面上一片潋滟，倒映着红花绿树，美不胜收。
    花沅忽然想起自己自从被他血养后，似乎就百毒不侵了。
    于是，咬咬牙，割破手腕上的血脉，把血喂给他。
    见他呼吸平稳了一些，又开始下一步动作。
    她在岸边脱下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裳。
    光着小脚丫，穿着素色里衣，直接把马儿牵到温泉湖里。
    之后借着水的浮力，使足了劲儿把人给拽下去。
    她可不想摔傻了阁臣大人。
    “咳咳！”登时，冀漾被漫过头的水呛醒，好一阵急咳。
    花沅赶紧把她拉到岸边，让他倚着青石，把鼻子露出来，好舒畅的喘息。
    她忙道“哥哥，你不要紧吧？
    可有呛到水？
    沅儿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想到别摔到哥哥，却没想到，会淹到哥哥……”
    “无碍！”
    冀漾当然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就算天下人都想伤害自己，小丫头也不会。
    方才，他只觉得口中一股腥甜，好似携带着温暖流遍周身，四肢百骸迅速回暖，就连僵硬发直的舌根都软了。
    他无力多想，疲惫的半瞌着眼，道“我需要调息一下……”
    花沅瞧了一眼他肩膀上的伤，道“好，那不打扰哥哥了，沅儿去采些草药过来。”
    她本想去采药的，却想起自己的小包裹里面有一些常备药粉，这都是她为逃婚做得有备无患的后招。
    “哥哥，药来了，看我这脑子。”
    她翻出药瓶，欣喜的笑着，低声嘀咕了一句。
    将小药瓶紧紧的攥在手心里，趟着水往回走，就发现冀漾又昏死过去了。
    她坐在他的旁边的青石上，准备把药给他涂好。
    由于近在咫尺，发现他白毛下似有小东西在动。
    作为爱干净的她不大明白，好奇的凑了过去，仔细瞅着。
    冀漾被她灼灼的目光惊醒，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待他发现小丫头在盯着自己这一身的白毛，连忙坐得远了一些。
    “这两日我为躲避追捕，不是藏在马棚里，就是挨着鸡舍、猪圈。
    一直同畜牲过夜，从未曾梳洗过，身上招了跳骚、虱子，沅儿离我远点，千万别也染了上去。”
    冀漾尴尬得羞红了脸，颇为难为情，不过好在有白毛遮掩，并不明显。
    花沅心中酸楚。
    阁臣大人多爱干净的人！
    他是如何忍受在恶臭中，同牲畜一起过夜的？
    “哥哥，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慢慢倾身而下。
    冀漾下意识往旁边缩。
    扯了扯唇角，弧度讥讽，似是自嘲。
    “三日前，是我祖母的忌日，我来龙泉寺上香，发现灵牌上布满灰尘，连漆字都褪色了，便寻小和尚要了笔墨，亲自重新描绘。
    紧接着，浑身发痒，身上冒出软毛。
    之后越来越多，周身密布，我对着水缸看了一下自己的模样，如同野兽一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嘈杂声，我心知中计，连忙藏了起来。
    这几日龙泉寺戒备森严，我又用不出内力，根本无法冲出去
    直到今日，暖阳撒下，才恢复少许内力。
    又偶然得知荣贵妃来礼佛，便孤注一掷，想着用她作为人质试试。”
    “能知晓哥哥祖母忌日的人，绝对是伯府里的，想来是边亚煵为了帮她儿子继承整个伯府，就来阻止哥哥的仕途，甚至动了杀心。
    真是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
    说着，花沅见他有些不郁，立刻转移话题。
    “对了，屠大哥他们就没有想办法进入龙泉寺？”
    “龙泉寺在三日前得知荣贵妃要前来礼佛，便不再接待外客，再周围布下阵法，如此，屠维他们无法探知寺内情况，更无法贸然强攻。”
    冀漾眸光半敛。
    就算边亚煵心狠手辣，也弄不来这种稀奇古怪的毒药，应该是内外勾结。
    这世上就没什么计策能滴水不漏，只是不知藏在暗中的敌人，究竟何时能漏水。
    花沅叹了口气，道“竟是这样，日后龙泉寺咱们不要来了，太可怕啦！”
    “沅儿，为何陪着贵妃礼佛，还会把小包裹绑在腿上？”
    冀漾眸光落在她放在岸边的小包裹上，眸光深处满是探究，红色瞳仁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宛如火种。
    花沅拧紧眉心，低头望着他，道“边亚燑病重，我父亲答应让沅儿去冲喜，本月下旬就要把沅儿嫁过去……”
    “所以，沅儿这是准备逃婚？”冀漾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凸。
    “差不多吧，先避避，若是避不过去，那就玉石俱焚，总之沅儿是不会委身给这斯！”
    寒光一闪。
    花沅拿出小匕首，比划了过去。
    “沅儿帮哥哥把脸上的白毛毛刮掉吧，不然可不好进城。”
    “好！
    这几日我不在，让沅儿着急了，对不起！”
    冀漾看她说玉石俱焚时的认真，就知小丫头不是在开玩笑。
    她只是看着随和，性子里却带着果决，对别人家的闺秀来说杀人放火是天方夜谭，对小丫头来说缺稀疏平常。
    这和自己很像……
    花沅一面给他刮白毛，一面笑道“沅儿不怪哥哥。”
    见此，冀漾心中愧疚滔天袭来。
    心底的怒火燃烧着自己。
    他沉在水中闭气，将整个身子浸泡在里面。
    眼看着水里面漂上来一层小虫儿，还在敛滟的水面上蹬着小腿。
    冀漾想死一次的心都有了。
    花沅蹲坐在青石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将下巴抵在合十的手掌处。
    “唉！”她重重的叹息一声。
    高高撸起袖子，取出插在头发上的篦子。
    随手绾起水中漂浮的银丝，亲手帮冀漾梳理头发。
    她本没有在发髻上插篦子的习惯，不过是为了逃婚，才特意备下的，不成想竟用在阁臣大人的身上了。
    篦子两侧有密齿，齿要比梳子更密，可以刮头皮屑和藏在头发里的跳骚、虱子。
    花沅一下一下的梳着，几乎每下都能梳出来几只小虫儿。
    她看着它们顺着篦子爬上自己的手指，赶紧就将它们甩在水里……

（178）他们再遇困境
    果然，一物降一物，淡红色的温泉水，内含朱砂，这些小东西，一旦沾上朱砂泉，很快动作便缓慢了。
    冀漾从温泉中闭气上来。
    就瞧着小丫头一下一下的给他梳头发，小脸写满认真……
    假如没有这些跳骚、虱子，来凑热闹，山清水秀间他有她做伴，也是极近美好的一幕。
    花沅给他刮干净白毛，总算见到了他俊逸的五官。
    只见阁臣大人尴尬得神色几变。
    她揶揄道“放心，哥哥走不了光，您养的这些小虫儿，就跟世家夫人沐浴的花瓣一样，浮在上面都有遮盖的效果。”
    “呵！”冀漾苦笑。
    小丫头越来越放肆，都会用自己打趣了。
    半浸在淡红色的水中，稀碎的光芒洒在他精致眉宇间，璀璨如火种的眼眸流露出宠溺。
    花沅给他再三梳洗后，回到岸边从自己穿的那身里面，扒拉出她之前套在里面的男装。
    抖了抖，拿出随身的针线，把尺寸放到最大。
    她的手法虽然不精致，但很利索，不到一刻就改好了。
    之后，整齐得叠好，码放在青石上。
    “哥哥，沐浴后穿这个，这些都是我亲手缝制的，很干净的，只是尺寸小了些，我刚才给哥哥改了改，暂时先这么穿，将就一下吧！”
    “好！”这时冀漾也沐浴好，虚弱的扶着青石趟水走过来。
    单薄的衣物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健硕的身形，透出一块块精瘦的肌肉。
    花沅背过去不看他，从小包裹里有翻出一条发带。
    听着后面的窸窣声停止，她才道“哥哥，沅儿帮你绞干头发吧！”
    “好！”冀漾唇角挑着笑意。
    他用一根小丫头的发带随意绑好，没有束冠，也没有插簪，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散，同发带交织在一起飞舞着，显得颇为轻盈。
    花沅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冀漾，只见病容也掩盖不住他的风华，身形苍劲如修竹。
    三千银发凛凛然若冰霜，容貌华丽清绰。
    一身寻常的鸦青色暗纹直裰，就衬得清绰冷俊，除了衣裳短小一些，同他真的搭。
    阳光洒在他周身好似度了一层金沙，方光端美。
    随着冀漾也看过来，花沅缓过神来。
    她这是被阁臣大人，眯了心智？
    “这次还要看在你祖母对哥哥的那份维护上，放过他们嘛？”
    “祖母为冀府的确付出良多，她老人家也不愿看着骨肉相残。”
    冀漾望着她。
    少女立在野花丛，姿容滟如水芙蓉。
    听他这般说，花沅语气不由越来越低，道“祖母若是活着，也会希望哥哥活得更好，是以，咱也不该因为那份情，就被掣肘。
    哥哥莫要仁慈，他们已经苟活了十五载，却依旧死性不改，如此就不要指着幡然悔悟了吧？”
    “沅儿有何建议？”冀漾眸光沉下一分。
    凡事她说的话，他都愿意听。
    花沅抿出一个笑，脆生生道“阉了……
    额！让他再做不了坏事，不得出，造福天下姑娘！
    如此也不算毁了祖母骨肉相残的遗志，就算哥哥到了黄泉，也不会愧对祖母的……”
    冀漾“……”我谢谢你考虑得这么久远，连他百年后的事情，都帮着周全了。
    只不过，都阉了，这还不残？
    难道在小丫头眼里，净身就像剪指甲一样？
    “最好找个意外，让他直接就掉了那条腿！”花沅狡黠笑着，一肚子坏水。
    冀漾低笑，神色不明，道“好！”
    “有脚步声，咱们快走！”花沅身子紧绷，微微发颤，嘴皮子也没了出馊主意时的利索。
    “是屠维他们。”
    冀漾早在穿衣时，就听出自己人的脚步声。
    龙泉寺的事闹得这般大，定会惊动守在周围的屠维等人。
    他们知晓自己寒毒未祛，逃出后定会寻找温热之地。
    周围的温泉大多被权贵买下，建上庄子，唯独这处地势偏僻，群山环绕，尚未被挖掘。
    他们曾做暗卫时，一起偶然来过，是以，屠维定会往这头来寻自己。
    “漾哥，你怎么头发都白了，走火入魔？”
    屠维匆匆赶来。
    他神色复杂的瞅着主子，侧颜棱角分明，血红的眸色愈发诡异，让人惊艳，又惊愕。
    冀漾的嗓音略带嘶哑，道“闲言少叙，汪稙不会甘心，定会设法擒住刺客。”
    “怎么孱弱到这个地步？”屠维忐忑不安间，思绪杂乱。
    他应该早早就率人硬闯进来的！
    冀漾扭了下僵硬的颈部，唇翕动几下，声音微弱，道“方才，孤注一掷，几乎耗尽真元，这会儿一点气力也提不上。”
    “戊、壬，两队如今正在分散锦衣卫的兵力，咱们事不宜迟赶紧撤离。”
    花沅内心挣扎，而又乏力，道“只有一匹马。”
    “沅妹子，你骑马，依着老屠的轻功，可比马快，妹子可跟好了！
    来漾哥，我背你，往东南走，咱们直接去私宅，让玄和方丈给咱诊治。”
    “好！”
    花沅手中的小鞭子一抽，马蹄声铮铮。
    落日时分，光影昏惑
    四周的荒草足足有半人高，结了一层稀疏的蛛网。
    鸟叫声传得十分幽远。
    骤然，鸣叫顿停。
    冀漾耳朵一动，察觉到危险，道“沅儿，快停下马！”
    “吁！”花沅急忙勒马。
    “真是想不到堂堂乡主，竟与妖猿沆瀣一气，去谋害贵妃娘娘！”
    汪稙手持绣春刀，从大树上落下。
    花沅左右扫视而去，见来人不过三个。
    心思一动，揣测道“汪总管，娘娘对你那么好，你还不是背着她偷跑出来？”
    “哼，希望待县主见到娘娘后，依旧如此能言善辩！
    来人啊，擒住这三人！”
    汪稙冷冷地盯着花沅，眸中的杀意，没有任何掩饰。
    他的心狠手辣之名，从不是讹传。
    花沅得罪了他，还害得花佳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体面。
    他如何会放过她？
    屠维把冀漾扶到大树下后，就与王越、戴缙缠斗在一起。
    冀漾不时的打寒颤，连丁点儿的内力都使不出。
    他朝着花沅，低声呢喃，道“沅儿，哥哥不中用了，若是被擒，定不可承认与我等的关系。”
    “哥哥，沅儿说过，会保护你的！”花沅的心倏然提起，瞪大双眸……

（179）对自己的狠绝
    冀漾垂眸，神色不明。
    “不要做傻事，我早该死了，不值得你做傻事。
    沅儿，你听我说，汪稙定会让锦衣卫设下重重的关卡，屠维带着我，根本闯不出去……”
    花沅把小包裹从马背上卸下，系在冀漾的背上。
    趁着汪稙没有看过来，又用帕子系在他的脸上，帮他遮住面容。
    之后，扯了扯嘴角，附在他的耳边，低声道“里面有圣人的紫金龙牌。”
    紫金龙牌乃先皇留下的圣物，天下只有一枚，权限极大，就算是夜扣宫门，门卫也要恭敬的大开宫门，夹道迎接。
    冀漾心下一惊。
    圣人是不可能将此物赐给小丫头的，是以，只能是她早有逃婚的安排，从宫里顺来的。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小丫头机灵，总是担心被罚，所以最是熟识宫规。
    绝无可能不知情，看来是真的对殷霱无一丝情谊，不然也不会做到这个地步。
    “放他们走，我留下！”猛然，花沅同冀漾拉开距离，精致的眸里露出锋芒。
    既然逃不了，那就放手一搏吧！
    “沅儿！”冀漾伸手，她的裙裾从他的掌中溜走。
    “吾会在意你的死活？”
    汪稙偏头看向她，明媚的阳光从树缝散落下来，停在他的面庞，却照不散他眸中深浓的黯色。
    花沅嗤笑，道“呵呵，倘若本乡主死在你面前，汪总管就真的能撇清干系？
    花牡可又能全身而退？”
    汪稙心知她的狡诈，不可置否，道“你又想忽悠吾？”
    “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汪总管不尊娘娘之命，偷跑出来，而我又恰巧死在你面前。
    贵妃娘娘会如何作想？”
    花沅的声音婉转多娇，宛如那股最甘冽的清泉，沁得汪稙心底发凉。
    “忽悠，接着忽悠！”汪稙根本不信，眼里难掩轻视。
    这个比乌龟、王八还爱活着的小丫头，能有自尽的勇气？
    “噗！”陡然，鲜血四溅。
    花沅见对方不信，还在步步靠近，骤然下了狠心，动作凌厉地将匕首狠狠地往自己胸口就是一下。
    “沅儿！”冀漾眼眸一缩。
    他的呼唤，声嘶力竭，直串苍芎。
    冀漾痛心疾首，如同那匕首刺在他的心上。
    汪稙神色一怔，惊愕的瞪大了双眼，脚步停下。
    他真的没想到，这个贪财吝啬，惜命到不行的小丫头，也会有如此狠绝的一刻。
    花沅手抖得厉害，可心里却冷静的紧。
    粉唇轻启，沉着声音，道“汪总管，您啊，不懂女人！
    今日，沅儿若是死在你面前，贵妃娘娘定会迁怒与您私交甚……好……的花牡！
    一旦花牡开罪了贵妃娘娘，未来会如何？
    花府一直想成为皇亲国戚，如今圣人无子，后宫空虚。
    花牡与娘娘又有几分相似，待日后宫中可会多了位花妃娘娘？”
    “休要诓骗于我，乡主长得比牡丹更肖像贵妃！”汪稙脸色狰狞，眸底闪过杀意。
    花沅了解他对花牡的爱意，也知那是汪稙最大的软肋。
    “花府敢吗？敢把沅儿捧上妃位，诞下皇子？
    花府不敢，因为他们知晓，本乡主一旦得势，定会第一时间叫花府覆灭！”
    “那是生你养你的府邸，你的母族！”汪稙气结，气得心肝脾肺肾，都堵的紧。
    花沅为救阁臣大人，不惜当众撕开自己的伤疤。
    眸底的光几近被黑暗吞噬，小脸浸透冰寒。
    “沅儿的亲人只有我嫡亲的祖母，可是她死了，被林淑清害死了，所以，整个花府上下，都向着仇人的亲人，也通通都是我的仇人！”
    “任凭乡主巧舌如簧，可无论如何，吾都不会放妖猿离开！”
    “噗！”花沅对着自己又是一刀扎去，赤红地鲜血顺着幼白的小手流下，落入尘埃。
    她面色苍白，额头溢出汗珠。
    神色坚决，道“沅儿若是现在死，娘娘定会彻查！
    汪总管一片大好的前程尽毁，花牡从而失去庇护，定会毫不犹豫地投入圣人的怀抱，寻求新的庇佑。
    可待时有了皇嗣，就能母凭子贵？
    不会！
    贵妃娘娘只会去母留子。
    而花府也不会在意一个没有固宠能力的姑娘。
    是以，花牡诞下麟儿的那一日，就是她的死期。”
    “圣人不会的！”汪稙锐利的目光投在她身上，可眸底却闪过一道狐疑。
    花沅继续分析，冷声道“依着圣人对娘娘的宠爱，见娘娘为他争风吃醋，只会拍手叫好，感动不已！”
    “不，牡丹是不会同意进宫的。”汪稙紧紧抿着唇，阴狠的盯着她，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了。
    花沅再次痛击对方的心，声音冷凝，道“牡丹被花府欺辱的时候多了，自然有一颗攀附权势的心，她想把那些人通通踩在脚下。
    是以，花牡会愿意进宫，放手一搏。
    哈哈！
    就算我死后做了鬼，也要看仇人们自相残杀。
    如今，只有我可以牵制花府的计划！
    你放他们离开！”
    “不……放！”汪稙忍不住呆滞，心里挣扎着。
    花沅知道，对方十有是答应了。
    她凝视过去，冷哼道“哼，恨我？
    恨吧！
    可无论怎样，也要给我忍着，还要好好的保护，我这条命！”
    “放妖猿离开，也不是不可以，我要乡主帮牡丹说一句话。”
    汪稙知道花沅狠起来，真得能带着花牡也一起下地狱。
    他不得不屈服，可又不甘心。
    花沅挑眉，问道“何话？”
    “在适当的时候，对娘娘说，当年二房你的生母，诞下的是双胞胎，而牡丹就是被抱走的那个……”
    汪稙薄唇轻启。
    决定为花牡挣得一个庇佑。
    花沅晓得这是对方最后的退步，不得不应下。
    “她的脸，确实像荣氏一族的姑娘。
    我可以帮你，但要牡丹发毒誓，一辈子都不会站在林淑清那一方，去迫害我。”
    “好，我让她发誓。”汪稙挥挥手，让王越、戴缙停下攻势。
    “沅儿……”冀漾紧紧地抓着她满是鲜血的裙裾，不松开。
    花沅想掰开他的大手，可却如何都掰不动，道“哥哥，尽管放心，沅儿会想办法再寻机会逃婚的，定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意。
    屠大哥，带着哥哥快走。”
    “沅儿！”冀漾抓住她纤细的胳膊，死死不肯松手……

（180）明里暗里斗法
    四目相对。
    花沅对上冀漾投来的目光，所有的坚强，陡然卸去，眼眶湿润。
    可她只能努力坚强，才能护下他。
    规整了下染血的衣衫，又抬起小爪儿，抹了一把泪水，却因手上的血迹，越抹越花，干脆就不管了。
    她生生地错开冀漾的视线，对着屠维，托付道“屠大哥，快……打晕了哥哥，带他快走！”
    “不，沅儿！”冀漾的鼻端，充斥着小丫头鲜血的味道，眼底蕴含着怒火，似是要吞噬一切……
    “主子，沅妹子聪明机智，定不会有事……对不住了！”屠维没有办法，愧疚的都不敢去看花沅。
    “砰！”冀漾虽被打晕，可是抓着她小爪儿的大手，依然牢固，花沅根本掰不开。
    屠维看不过亲自上手，一根根掰开。
    “沅妹子，保重！”
    屠维红着眼眶，背起冀漾，极速离开。
    须臾间，二人背影就消散在夕阳下。
    花沅见汪稙给手下使眼色，连忙举起手中的匕首，架在自己的纤颈上。
    再次，出言威胁，道“尔等都不准离开，否则……”
    “呵，真是想不到，贪财，谄媚，蛮横，嚣张，跋扈，奸佞的遗珠乡主，竟会为了妖猿奋不顾身。”
    汪稙不想承认，他会羡慕这个不人不鬼的妖猿。
    他的残缺同妖猿的丑陋，何等相似？
    为何娇滴滴的她，在面对生死时，能没有丝毫的动容？
    倘若同种情况，花牡又会如何抉择？
    那个花沅明明贪生怕死的要命，遇到如此窘迫的境遇，愣是生出一副傲骨，就算浑身浴血也依旧腰椎挺立，气度非凡。
    就如现在，那人离她而去，他们在前，花沅却还能如此镇定，为其争取逃命的功夫。
    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不如妖猿重要……
    此刻，他都有些看不清这个极近谄媚的女子。
    花沅身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她眼泪婆娑，苦笑道“都说了，汪总管不懂女人，更何况是本乡主这种美貌与智慧并存的杰出女子？
    是以，您老就是想破脑袋，也不懂。”
    “乡主觉得吾要是把您不爱才子殷霱，却同妖猿私奔之事，告诉娘娘会何如？”
    汪稙步步逼近，一双冷眸沉不见底，平添了几分素日里隐藏的戾气。
    花沅独自面对杀人不眨眼的汪厂公，吓得肝胆都哆嗦着，可她不能露怯。
    “你试试吧！”
    “呵！希望待乡主见到娘娘后，也能如此理直气壮！”汪稙哂笑，好暇以整的看着她。
    他倒要看看，她究竟还能撑多久！
    花沅失血过多，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但她却拼命的强撑着不昏过去。
    一会儿咬咬舌尖，一会儿掐一把大腿。
    终于，生生熬到月上西天。
    她琢磨着冀漾应该能逃出包围圈后，自己才爬上了马。
    跟着汪稙回去。
    一路无言。
    花沅的心思都放在稍后的诡辩上，凝神深思。
    龙泉寺。
    大火初灭，四处残垣断壁。
    大帐拔地而起，灯火通明。
    汪稙一撩斗篷，单膝跪地，郑重道“娘娘，乡主里通外贼，同妖猿合谋，要谋害娘娘。”
    “究竟发生了什么？”荣贵妃瞧着花沅一身狼狈，心疼极了，可也总不能不问真相。
    花沅早就理清了利弊，避重就轻道“娘娘犹如我的再生父母，如今沅儿的一切所得，皆乃娘娘所赐。
    沅儿心中感激不尽，保护您尚且都来不及，又如何会迫害于您！
    再说我又不傻，为何要亲手毁掉自己的大靠山？
    沅儿承认自己有私心，可只是想趁乱给汪总管一些苦头吃，从未存着任何谋害娘娘之心，苍天可鉴，一星半点都未曾有过！”
    “真的？”荣贵妃狐疑。
    当下，花沅举起小手，认真道“我花沅，对着诸天神佛发誓，若是存着一丝一毫谋害娘娘之心，必遭天打五雷轰，不得好……”
    “好了，好了，本宫何时逼你发毒誓了？说事就说事，发誓做什么！”荣贵妃又如何舍得她遭了报应，急忙出声阻拦。
    “咚！”花沅跪地，磕了一个响头，泪眼婆娑，可怜极了。
    “娘娘，沅儿真的只是嫉妒汪总管被宠得跟皇子般，想趁机给他些苦头吃，教训他一下，绝无旁的心思。”
    “娘娘，乡主不喜殷霱，她倾心于妖猿，是以，私自把包裹藏在腿上，意图与妖猿私奔。”汪稙眼看着荣贵妃，就要被糊弄过去，心里更堵了。
    “呵呵……”荣贵妃挑眉，满脸的不信。
    小丫头喜富贵，放着英俊的国子监第一才子不喜，去喜欢那个长满白毛的妖猿？
    难道会有人傻的放着荣华富贵不享，非要去体验一下到深山里茹毛饮血的日子？
    呵，天底下又有几个陶渊明，真能忍受采菊东篱下的清苦日子……
    汪稙气结，道“真的是这样，娘娘！
    而且乡主见奴才不放妖猿，还往自己的身上狠狠地戳了两个血窟窿。”
    “呵呵……”荣贵妃哂笑。
    小丫头最是娇气！
    方才，医女给她包扎时，都疼得直抹泪，还自己往身上狠狠地戳刀子？
    花沅一听汪稙这话，瞳孔微缩了一下。
    她咽了一口水，恶人先告状，道“娘娘，刀子是汪总管与妖猿搏斗时，故意往沅儿身上戳的！
    呜呜，特别疼，流了满身的血，沅儿都以为自己要死了呢！”
    这话荣贵妃倒是信。
    二人互相看不顺眼，明里暗里的斗法。
    汪稙一怔，努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证明自己才是那个被威胁的人。
    “娘娘，不是这样的，那妖猿不知为何连站都站不起来，是乡主威胁奴才放妖猿离去的。”
    东厂的尚明，最是忌惮汪稙这个后起之秀。
    于是，趁机补刀，道“照着汪总管的说法，妖猿重伤走不动？
    好吧……就算汪总管放行，那妖猿又要如何离开？”
    “那妖猿有同伙，背他走的。”汪稙一言难尽。
    尚明连连颔首，道“噢，感情还有一只妖猿，是一对妖猿夫妻，那是否还有一只小妖猿？”
    花牡面色苍白，虚弱地坐着，道“娘娘，稙哥哥是不会撒谎的。”
    “郎情妾意，一对璧人啊！”瞬间，花沅亮了眸光。
    她破涕为笑，贼眉鼠眼的来回瞅着汪稙与花牡……

（181）她将形势逆转
    花牡在汪稙心里是最碰不得的人，如眼珠子一般的珍视。
    一听花沅埋汰自己的心尖尖上的人，哪里还忍得了？
    他怒瞪着花沅，呵斥道“闭嘴！”
    “放肆！”荣贵妃知道汪稙私下里目中无人，可没想到当着她的面，还敢欺负小丫头。
    花牡脸上尚未展开的得意，就那么生生僵在了脸上，
    花小八依旧惹人厌烦，就应该先鞭笞，再用刀子戳上十个八个血窟窿，放干血，才可解她心头之痕！
    不过喘息的功夫，花牡已经在心里将花沅虐杀数次了。
    “娘娘……您看到了，汪总管凶着呢！对于我这个十分得宠的贵女尚且如此，对待旁人更是不必说……
    这般推断，他是否会同自己说的那般，会被沅儿威胁，就放走妖猿？
    说不定，他还盼着沅儿……咔……”
    说着，花沅说做了一个歪头扭脖子的动作，还抬起小爪子比划了一下。
    汪稙被这般冤枉，气怒的火焰蹭得一下布满了双眸。
    “颠倒黑白，信口开河！”
    “你们平日里，内斗也就罢了，遇到外敌竟还闹腾？”荣贵妃扶额，语气透着无可奈何。
    两个孩子都是她看重的人，前者陪她数十载，帮自己解决无数障碍。
    后者，乖巧喜人，日日想着法子哄自己开心，还同她沾着亲，很近的亲呢！
    花沅见她为难，立刻摆出懂事的乖巧模样。
    她脆生生，道“这次是沅儿不好，给汪总管道歉……
    可沅儿身上的两个血窟窿，可不能白挨，老疼老疼的呢！”
    “那是你自己捅的刀子，与我无关！”汪稙心知花沅善于诡辩，又深得荣贵妃喜爱。
    可他万万未曾想到，她是披着羊皮的狼，那副娇滴滴贪财的模样，全都是假象。
    倘若不是他今日亲眼所见，不说众人，就是自己也会被骗过去。
    不怪旁人蠢，是她太会伪装！
    花沅昂着小脑袋，可怜兮兮的望着荣贵妃。
    “远的不说，咱就说近的，晌午的时候，汪总管是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往作为人质的沅儿身上飞暗器？”
    “乡主不说，我还忘了，那妖猿见暗器要刺中您，连忙拉着乡主一起避开，护的紧，你们两个不是有私情又是什么？”
    在汪稙眼里的花沅，完全是一副佞臣的嘴脸，无时无刻不搬弄是非，恨得他压根之痒痒……
    花沅垂眸，遮住眼底闪过的暗色。
    “嗖！”她随手拔出锦衣卫的绣春刀，对着乖乖坐着看好好戏的花牡砍去。
    “砰！”绣春刀被横空出现的暗器截开，骤然落地，断成两半。
    汪稙立在帐篷中间，心有余悸。
    再去找始作俑者的花沅，却是看不到了。
    花沅拔出刀后，几乎同时往荣贵妃的身后藏去。
    她猫着腰，伸出小爪子，指着汪稙，道“娘娘，看到了嘛？
    这就是汪总管要除掉沅儿的理由！”
    荣贵妃：“……”挑眉，表示疑问。
    她看到什么了？
    她看到小丫头帐中行凶，欲要杀人泄愤。
    “娘娘素来英明，您看尚厂公离着牡姐姐最近，可是人家面对忽如其来的飞刀，连动都未动。
    而离着最远的汪总管，却是嘎嘣一下，连绣春刀都给打断了。
    绣春刀那是能工巧匠铸造的宝刀，经过千锤百炼后削铁如泥！
    可汪总管随手一挥，就把绣春刀给打断了。
    请问汪总管是内力深厚，还是超常发挥？”
    花沅小嘴一开一合，说的汪稙气得心肝都疼。
    荣贵妃也察觉异样，指着东厂的尚铭，道“尚厂公，你说！”
    “就算奴才习武三十余载，也做不到在眨眼间，把绣春刀断成两节。”尚铭拱手，语气坦荡。
    他自问也是绝世的高手，不然也不会待圣人得知荣贵妃遇险后，火急火燎的派过来了。
    花沅眸底闪过精光，道“娘娘，您明白了嘛？”
    荣贵妃：“……”她又明白什么了？
    “唉，娘娘，您看沅儿同牡姐姐，在姿容上是否有几分相似？”花沅幽幽的叹了口气。
    荣贵妃扫了两人一眼，颔首道“是有几分相似。”
    “若是牡姐姐脸上坑坑洼洼的疤痕，再淡化些，那就更像了。”花沅贼眉鼠眼的笑了起来。
    霎时，荣贵妃脑中灵光一闪，冷冷睨着汪稙，道“大半年前，你求本宫的舒痕灵膏，就是为了花牡？”
    “这……”汪稙语结。
    花沅抢答，道“是与不是，让孙老来给牡姐姐诊治一下，就真相大白了。
    解释就是掩饰，只有事实，才胜于雄辩！”
    “花牡，本宫问你，汪稙的药膏可是给了你！”荣贵妃冷冷的凝视着花牡，上位者的威压全开，令人不容置喙。
    瞬时，花牡腿软，从圈椅上溜到地面。
    凌乱的跪下，连连磕头，道“娘娘恕罪！求娘娘恕罪！”
    “都是奴才一人之责，同牡丹无关，求娘娘开恩放过牡丹！”汪稙不忍花牡被苛责，一力担下所有的罪责。
    花沅也不啰嗦，趁机补刀，道“牡丹？连牡姐姐的小名，都能叫的这般熟练了？
    可见素日里，两位没少私相授受呀！”
    “请乡主慎言！”汪稙心如刀割，牙咬切齿的蹦出几个字。
    “嘶……汪稙，枉费本宫这般信任你！”荣贵妃理清思绪，倒抽一口凉气。
    花沅再次给二人上眼药，道“圣人对娘娘的宠爱，那时特属于娘娘一人的。
    可某些人，总是有非分之想。
    贪婪成性！
    想法设法的分割圣人对娘娘的宠爱……唉！
    那些立于庙堂的仕宦勋贵，也就罢了，偏偏汪总管也有样学样，真是让娘娘寒心！”
    汪稙膝行上前，恳切道“娘娘，奴才从没未想找其她的女子，来分享圣人对娘娘的宠爱。”
    “你太让本宫失望了！”荣贵妃淡淡的看了眼汪稙，神色落寞。
    她细心培养的孩子，终究敌不过一个狐媚子。
    “砰！”汪稙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道“娘娘，奴才发誓，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娘娘，为了表示汪总管对娘娘从没有背叛过，沅儿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花沅捏着小手帕，弱弱的出声。
    荣贵妃：“……”你说的还少？

（182）给你三条路选
    大帐内静的落针可闻，似乎连呼吸都被刻意的收敛，变得轻微缓慢。
    花沅伸出小爪儿，大摇大摆的比划了个三，举到花牡的眼皮底下，道“咱们给牡姐姐三条路走。
    第一条，入宫为妃，诞下皇嗣后，去母留子……“
    “我是你堂姐，你要杀我！”花牡眼眸顿时瞪大。
    任凭她素日里如何端庄，一旦面对自己的前程，也是心急火燎的。
    “牡姐姐放心，待时沅儿定会替您，监督麟儿长大成人。
    咱接着说，第二条，娘娘将牡姐姐赐婚给汪总管！
    牡姐姐好歹也是世家贵女，就算汪总管年少有为，也是下嫁，他要许给我牡姐姐一生一世双人！”
    花牡先愣了一下，根本就没料到她竟然会这么说。
    她惊愕的抬手，指着花沅，喊道“花沅，你让我嫁给太监，你这是在折辱花府，连着你……日后也一同抬不起头来！”
    “汪总管，您老人家看到了，牡姐姐根本就没瞧上过你！”花沅就知道对方会是这个姿态。
    无论前世今生，花牡都是在利用汪稙，却又打心眼里瞧不上他，有时她都会替汪稙感到可悲。
    今生，她能提早撕开这块伪装的皮，真是痛快！
    爽！
    汪稙心口一滞，这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的，也就算了，可偏偏是他最为在意的花牡说的……
    他只想默默守护她，就算这样也被嫌弃？
    一时间，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汪稙红着眼眶，瞪着花沅，苦笑，道“咱家求娶乡主，请问乡主可愿嫁我？”
    “我嫁，当然嫁！
    您老人家除了性情偏执些，手段狠辣了些，为人刻薄了些，做事吹毛求疵了些，也没啥其余的大毛病。
    日后，好吃好喝的供着本乡主，有什么不想嫁的？”
    花沅语不惊人，死不休。
    “咳咳！”荣贵妃刚端起茶盏，饮下一口，顿时，就被呛得直咳，道“胡闹！”
    “娘娘，汪总管，沅儿说的是心里话！
    汪总管能被圣人和您看中，绝对是万里挑一的人才，沅儿平日里没大没小惯了，在高门里，那才叫束缚呢！”花沅绷着笑脸，一板正经的打趣着。
    闻言，荣贵妃低下头，晃了晃杯中的茶，唇角溢出一丝轻笑，道“说说第三条路吧！”
    “牡姐姐同沅儿同岁，又是我堂姐，半月后沅儿一人嫁去殷府，也怪孤单的，还不如带着牡姐姐一同嫁过去，日后也好有个伴不是！”
    “你让我为妾？”花牡颤颤巍巍的指着花沅。
    花沅抬起小腿，用鞋尖把对方指着自己的手给扒拉开。
    笑意盈盈的看着对方，道“不，是平妻，若是牡姐姐介意，也可以先于我嫁过去，您先入殷府，日后沅儿依旧称您一句姐姐。”
    “沅儿，真的要带着姐妹一同出阁？”荣贵妃豁然开口。
    她真是没想到，这就是第三条路。
    “沅儿的性子娘娘是知道的，调皮惯了，日后没个人给沅儿欺负，沅儿怕是要把殷府的房盖，都给挑破了。”花沅眸中透着一抹幽深，唇角噙笑。
    荣贵妃抬眸，正视花牡，道“三条路，你选吧！”
    “机会就只有一次，选了就不能后悔哦！不过看在血亲的份上，提醒牡姐姐一句，汪总管对您一片真心，做决定时，请……三……思！”
    花沅劝告的时候，神色格外的认真郑重，声音坚定，让花牡的心重重猛跳。
    她扫了眼汪稙，又看了看荣贵妃，最后望着花沅，神色艰难。
    圣人的心中只有荣贵妃一人，宠的天上有，地上无。
    她一个花府不得宠的女子，就算入了宫，想母凭子贵也很难。
    何况还有花沅说得那句“去母留子”？
    此路，是不能选了。
    至于第二条路，同一个太监对食，她是万万做不到的。
    她想过上人人羡慕的日子，就只有入殷府为平妻。
    殷霱乃是国子监第一才子，她也曾远远的望过几次，每次见了都会小鹿乱撞。
    其实平妻也没什么不好，林淑清不也是平妻？
    照样把花沅的正嫡祖母挤兑到佛堂清修，后生下榜眼的儿子，更是把花沅的父亲衬得更像个大傻子。
    还有在余姚时，她同边疍定过亲。
    虽然如今边府没落，同荣府心照不宣的没有再提此事，可是知晓她有婚约的人，不再少数。
    日后，她想嫁给殷霱这般的风流人物，就依着自己的名声，也是极为困难的。
    也许她这辈子，再也寻不到比殷霱，更为优秀的男子了……
    这般一想，花牡心中的主意已定。
    当下，汪稙望着花牡，只觉得遥不可触。
    好似，心里被人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止不住的滴落。
    他多想现在站起身，走到牡丹面前，告诉她，他爱她，他会护她一生，为她遮风挡雨，永远不离不弃。
    可一想到自己残缺身体，未来名存实亡的婚姻，还有她那句最为刺痛他的“太监、折辱”等如刀子般的词汇，他就再无力迈动一步了。
    汪稙紧紧握着的拳头，缓缓松开，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他想，无论花牡如何抉择，他都能理解……
    花沅抱臂，瞅着花牡低下头，露出娇羞的笑容。
    她心里的答案，昭然若揭。
    早就知道，会这样了！
    花牡嫁过去也算是冲喜，兴许能让花府与殷府，暂缓她去冲喜的时机。
    最后，退一万步讲，就算自己冲喜定在十八日不再改变了，花牡大婚时宾客盈门，定会杂乱，她也好趁乱再次逃婚。
    说一千，道一万，大渣子她是绝对不会嫁过去的。
    再说花牡事情，她给对方选择的机会了，哪怕日后过得不幸，也同她没有半分关系。
    其实在她看来，花牡这个不被族中重视，又颇有野心的女子，日后无论被林淑清做主嫁给谁，皆改变不了作为棋子的命运。
    何况，花牡还有个一直未退的婚约。
    那边疍利益熏心，岂能放过同花府联姻的大好机会？
    待花牡嫁过去，那就只剩下花佳了。
    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花佳可是与边疍，有过露水情缘的。
    那一夜极尽疯狂，一夜夫妻百日恩，她总要再做回月老才是！
    她可真是个好人，只望今生活得长长久久！

（183）姐妹共侍一夫
    “牡丹愿与沅妹妹共侍一夫，日后互相扶持！”
    话落，花牡对着荣贵妃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
    或许她该赌一把……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被压制忽视！
    当下，若是赌赢了，或许她可妻凭夫贵，倘若是赌输了……
    不，她不会输，也不能赌输。
    女子的婚姻只有一次，万一输了，便是悬崖百丈，粉身碎骨……
    花沅扫了一眼痛彻心扉的汪稙，嗤笑，道“牡姐姐万万别说什么扶持，让你入殷府，不过是给沅儿解闷儿玩的。
    我再最后问牡姐姐一次，真的不再考虑汪总管了？
    人家对你可是一往情深……至死不渝！”
    “无需三思，殷公子一表人才，风流倜傥，牡丹心悦之……”
    花牡知道对方这是逼她说出心里话，同汪稙彻底撕破脸。
    眼下，她话已出口半句，再无转圜的余地。
    汪稙左右不过一介阉人，就算暂时得宠了些，可日后还能比过尚书府的嫡公子？
    她就算得罪了，他又能如何？
    再说，这人傻的可以，每次无论她如何说，他都会深信不疑。
    一会儿她再稍微的示好些，相信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汪稙心痛不已，花牡的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刺入他的心房，早已是千疮百孔。
    他不自觉的留下一滴泪，泪珠直直砸入红毯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他手指抚过手背上的月牙刀疤。
    闭了闭眸子，敛去眸底的冰寒，对着花牡郑重的行礼，道“稙，祝牡妹妹，日后同殷公子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为她送上最为诚挚的祝福，也算全了当年雪中送炭的情谊。
    日后，她只会是他的妹妹，他不会再生出任何僭越的心思。
    见此，荣贵妃于心不忍。
    端着热茶慢品，心下开始斟酌。
    已不先定，牧人不正，是用不巧，是谓“忘情失道”。
    她亲眼看着这孩子一点点的长大，说是当成自家子侄疼爱也不为过。
    如今，见他为情所困，不禁有些疼惜。
    可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依着汪稙对花牡的这份珍重，说不定日后还会做出什么糊涂事。
    之前，就为了舒痕灵膏，哄骗了自己，还对子他的手重重的割了一刀，让她瞧个正着，其实，都是安排的幌子。
    她让他亲自给拟旨，帮花牡赐婚给殷霱做平妻。
    紧接着，花沅再三提议，让花牡先于自己入殷府。
    荣贵妃当然不同意，可却拗不过她，最后把婚期定在腊月十六，早了花沅两日入殷府。
    花沅要给花牡的婚事“帮忙”，于是又请求留在花府，暂时先不回宫了。
    嘻嘻，出宫可比逃出花府难多了，唯有留在花府，她才能趁乱打劫。
    荣贵妃以为小丫头又要去挟私报复，便没有阻拦。
    总之，今日的事是委屈了小丫头。
    何况她纵容的时候多了，也不差这一次半次的，便又依了花沅这遭。
    处理好这些琐事，荣贵妃在东厂的护卫下回宫。
    花沅和花牡则有汪稙与锦衣卫护送到花府。
    一路灰尘滚滚，除了马蹄声和马车压路的声音，再无其它，就连素日里爱调笑几句的车夫，都一脸严肃。
    慢慢地，花牡从得知可以嫁给尚书府嫡子的兴奋中缓过神。
    她撩开车帏，瞅了一眼在前骑马的汪稙。
    他瘦瘦高高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玄色劲装的，腰封下的腰板挺直，倘若不是净身的宦官，也是不错的如意郎君。
    想起他素日里对自己的予给予求，花牡的眸底闪过自信。
    花府里的所有人都以为她不如花佳，这回身为掌上明珠的花佳，即将要下嫁给清源伯府那个破落户，还是一个浑身霉气的棺材子。
    而她嫁给国子监第一才子，可谓是眼眉吐气。
    她真是迫不及待的回到花府，好好地看看那些人的嘴脸。
    不过这次，她的确把汪稙给得罪狠了，眼下她的名声不能有污，否则定会被殷府嫌恶。
    花牡欲开口撇清关系，道“汪总管……”
    “哎呦，方才在大账中，一口一个稙哥哥的，这回攀了高枝，就立马改口唤汪总管了！
    啧啧……牡姐姐不去台上玩‘变脸’可真是可惜了！”
    花沅正闭目养神，感受到花牡的小动作，刷的一下睁开双眸，小嘴可劲儿的嘲讽起来。
    花牡死死瞪着花沅，咬牙切齿道“我何时得罪过你！”
    “啪！”花沅骤然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由于用力过猛，扯到了胸口上的伤。
    她心里咯噔一下，担心加重重自己的伤情，不方便她后面逃婚。
    可又不好露怯，便故作镇定的对着车窗外，正看过来的汪稙，道“这巴掌是替汪总管打的，不用谢！”
    “你凭什么掌掴我，我是你堂姐，长幼有序……”花牡瞪大眼睛，难以理解又不可思议。
    “砰！”花沅利落抬腿，牟足了力气，把花牡直接从马车里给蹬了出去。
    她费劲吧啦的巴结讨好金大腿，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动手的事，就不再动口。
    这些年她也算看明白了，善良过头的人福气少，做人可以善良，但也要有锋芒。
    “啊！”汪稙拉住缰绳，脚尖内蹬，一个完美的下腰，伸手用力，捞起即将落地的花牡，再次用手臂送回马车内。
    一套镫里藏身的动作，做得行云流水，英姿飒爽。
    花牡美目蓄满泪水，抓着汪稙要抽回的健硕手臂。
    深深望着他，想让汪稙帮她撑腰，于是道“稙哥哥，花沅掌掴我不说，还把牡丹踹出马车！”
    “哎呀呀……汪总管抱着殷家的小平妻，很顺手呦！”
    花沅扒在车窗，扯开嗓门就高声嚎了出来。
    秀眉高跳，似是宣战。
    她就是故意的怎么样？
    把仇人送到大渣子手上，难不成还要看着对方双宿双栖？
    当然是提前弄点绯闻，广而告之……
    大渣子自尊心极强，倘若知道自己的平妻同一个太监暗中勾勾搭搭，就算在表面如沐春风，那心里结下的疙瘩，也小不了。
    还有那个花府的掌上明珠花佳，也深深的爱慕殷霱呢！
    日后看着花佳同花牡两姐妹，相爱相杀，那才叫痛快……

（184）深感物是人非
    汪稙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可又不得不耐着性子，道“我不知哪里得罪过你，可今夜乡主一赢到底，占尽风头，咱们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如何？”
    “本乡主何时为难过汪总管？”花沅笑意盈盈的瞧过去，直视他的双眸。
    汪稙眉心皱了皱，苦笑道“呵！乡主打算如何才能放过牡丹？”
    “汪总管，本乡主该说的话，早在挨刀子的时，就说了！
    您啊，多涨点记性，没得替殷府的小平妻出头，您说呢？”
    花沅坏坏的眯眼，看似调皮，实则是在警告汪稙日后离花牡远些，否则一切清算。
    汪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下了脸，不，准确的说，见了花沅他的脸色就未曾好起来过。
    他几近恳求，道“放过牡丹好不好？”
    花沅怎么可能会买他的账呢？
    “汪总管说什么呢？
    您拿什么身份替牡姐姐说和？情人、爱慕者，亦或者是一个被抛弃的男人！”
    汪稙深呼吸，再呼吸，才压下去一把捏死花沅纤颈的冲动。
    花牡见汪稙不给她报仇，娇滴滴的哭了起来，道“呜呜，沅儿妹妹，你不要污蔑我的名声！”
    “污蔑了什么？
    是前面的汪总管哄骗贵妃娘娘诓来舒痕灵膏给你，还是今夜的英雄救美？”
    花沅的嘴皮子就没输过，论气死人不偿命，谁也比不过她。
    花牡气急败坏，却不敢硬拼，胸口上的脚印还在呢！
    气得一直哭个不停。
    “呜呜呜呜……”
    天色渐晚，宽敞的街道上再次响起车辕的滚动之声。
    花沅伴着花牡的哭声，再次心满意足的闭上眸子。
    听着仇人的哭声小憩，也是不错的法子。
    汪稙听得心疼，却不敢再开口劝和，生怕再被花沅趁机给花牡泼脏水。
    在他的刻意加速中，很快到了花府。
    锦衣卫上前叫门。
    “噹……噹……噹！”兽首衔环的金铺发出重重地响声。
    广亮大门的侧门，被看门的婆子从里头打开，一见是锦衣卫赶紧就去禀告主子。
    小斯卸去门槛，马车直接驶进。
    马车穿过长长的甬道，又绕过了巧夺天工突兀嶙峋的影壁。
    从花家大院正门，长长的甬道是整个大院的中轴线。
    甬道两侧，并排五道门，四十九个四合院，四周为佣人住的配房，南头西拐有月亮门和影壁，直对河沿大街。
    甬道西侧是五进四合院，从北往南第一院是内账房和北客厅，院内汉白玉条槽卧狮形大山石一对。
    第二、三、四院是花氏家族起居寝室和女花厅。第五院是南书房，自设花氏私塾，存书满屋。东边甬道有厨房、下房、车棚、马厩及护院男女佣人住所。
    甬道西侧的五进四合院，从北向南第一个院是北客厅，再往里走便是湖心佛堂，以钥匙桥链接彼岸。
    往南是大垂花门，木刻石雕最为精美。
    第二院是串廊院，南面是鸳鸯大过厅，第三院是戏楼及南客厅。
    五步一座高楼，十步一座亭阁，长廊如带，迂回曲折，屋檐高挑，回廊环绕象钩心，飞檐高耸象斗角。
    花沅望着熟悉的一些，眸底墨云翻涌。
    她回来了，可却物是人非！
    她的祖母没了，廖无生息的人就那么憋屈没了，宽姑姑受不了打击，整个人都疯了。
    只剩下最为亲近的父亲，却不便善恶，认贼作母。
    她恨啊！
    好恨啊！
    就在花沅绷着小脸想如何来个不一样的开场时。
    尚铭率领东厂的人马赶到花府，后面跟着的两队人身穿飞鱼服，十分威武。
    尚铭手捧两道圣旨，姿态郑重。
    对着花沅点头示意，一切不言而喻。
    花府众人听说花沅回来了，本还不愿搭理，毕竟这位挺不讨她们喜爱的。
    这会儿听了圣旨来了，也不敢怠慢，立刻迎了出来。
    好在花府乃世家，见过的世面不少，奴才们迅速摆好香案。
    花沅望着圣旨，不由得脸色一暖。
    贵妃娘娘担心自己受欺负，定是回到宫中立刻就央着圣人扣了玉玺。
    然后又派东厂，来给她撑腰了。
    倘若她没猜错的话，一道是给自己加封的，另外一道是给花牡赐婚的。
    尚铭见人都齐了，也不耽搁。
    脸色郑重的举着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遗珠乡主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克娴内则。
    着即，加封为从二品县主。
    赐：蹙金绣云霞翟纹霞帔、褙子、钑花金坠子，翔凤褾，金凤罗十六幅，犀轴。
    今日救贵妃于危难，英勇可加，为朕分忧，此行深慰朕心。
    特赐：缠枝牡丹翠叶熏炉、青鹤瓷九转顶炉、攒金丝弹花软枕、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金丝八宝攒珠髻、赤金盘螭巊珞圈……
    钦此！”
    花沅领旨谢恩后，尚铭又开始念第二道。
    如花沅所料，是将花牡赐给殷霱做平妻的圣旨，婚期定在本月十六日，一切如汪稙草拟的圣旨一般无二。
    这时，众人起身再次谢恩，花佳趁机从后面过来，刻意的撞了花沅一下。
    紧接着，凑近花沅的耳畔，低声嘲讽，道“哎呦，小八这三年未见，竟能以从五品的乡君，摇身一变，成了从二品的县主，真是不简单，比狐媚子都厉害的紧。
    呵……给荣贵妃喂了什么汤，还不教教姐姐？”
    “四堂姐，你怎么能说贵妃娘娘是祸国的狐媚子，迷惑了圣人不说，还给圣人灌了汤！
    汤那是能瞎吃的嘛！
    魂魄都被迷住了，岂不是会折寿？”
    花沅骤然拔高了嗓音，让在场的所有人，通通都能听到。
    “你胡说八道！”花佳惊愕，她心里是这么想过，可从没说过。
    连忙疾呼，道“我没说，没说！”
    “难道四堂姐没说‘摇身一变’，‘灌了汤’真是不简单，比狐媚子都厉害的紧？
    这些非闺阁女子所言的恶毒词汇？”
    “你你！你！”花佳语结。
    她是说了，可说的是花沅，但此刻总不能承认她羞辱花沅吧？
    花沅不待对方道完，紧接着就对着尚铭福身。
    “尚厂公，我四堂姐素来被府上视为掌上明珠，往日一向口无遮拦，想必是无意的，还请您恕罪！”

（185）佞臣登门敲打
    “公然辱骂皇族，这是死罪，可圣人素来宽厚，本厂公又不忍拨了县主颜面，唯有从轻，再从轻……”
    尚铭能混到一介权阉，自然识时务，花沅的一个眼神，他就懂了。
    他对着后面的锦衣卫，吩咐道“来人啊，掌嘴五十，以儆效尤！”
    花府两位最体面的贵妇，林淑清与李莹被降旨褫夺敕封不久，倘若再传出又有姑娘依旧死性不改的辱骂皇族，那就真离着抄家灭门就不远了。
    是以，一时间，能阻拦的人，不能阻拦；不能的阻拦的人，又不敢上前。
    在无一人阻拦的情况下，院落里只剩下巴掌声和惨叫声。
    “啪……啪……啪……啪！
    啊……啊……”
    花佳用尽良药都未曾淡化的疤痕，在锦衣卫的手上变得血肉模糊。
    “够了！”花信拧眉，缓缓走出人群。
    他官威慎重，身着玄衣绣着福字的暗纹。
    尚铭见花家的当家人花信真要发怒，摆了摆手，让锦衣卫退下。
    见好就收，也是他的原则之一。
    就在这时吏部侍郎傅瀚，带着一队宫女过来。
    说是荣贵妃担心遗珠县主换了人服侍不习惯，便把昭德宫伺候的人，也一并送来。
    大宫女鹅黄和魏紫向花沅请了安，就去收拾住处。
    花沅累了一日，又伤又费脑子的，早就疲惫不堪，这时见场子撑起来了，也不愿再费心力，便回了当年住的梨花院休息。
    尚铭和傅瀚被迎进南客厅。
    步入内堂，便被一缕缕紫檀木散发出的香味围绕，大管家花忠亲自上了龙井茶，二人坐等花信。
    不过片刻，花信处理好家事，便赶过来。
    二人起身，拱手道“花尚书，别来无恙。”
    花信面色不愉的瞅着这两人。
    若没有尚太监在圣人面前吹歪风，他又怎会一直在府上养“病”？
    又瞅了一眼最近明显示好荣贵妃的傅瀚，脸色更加不愉。
    哼，都是见风使舵的奸佞之辈。
    随手虚扶了二人一把，皮笑肉不笑，道“尚公公，不，本官称呼错了，如今该称为尚厂公，我也不该自称本官了，该自称老朽了。
    尚厂公百忙之中还能亲自来宣圣旨，真是难得？”
    尚铭脸上挂着的笑意不减，道“花尚书为大眀抛头颅洒热血，圣人常常说您是我大眀的肱骨之臣。”
    “不知二位大人同时深夜驾临，所谓何事？”花信对一介佞臣没什么耐心，直接开门见山。
    傅瀚淡笑道“在您面前下官便是晚辈，早就应前来拜访您。
    近日，圣人听闻花尚书病重，心中很是挂念，便差下官过来看看！”
    “噢？老朽不记得何时与傅侍郎，关系如此亲近了。”
    花信暗暗不屑，心中冷嘲。
    这傅瀚何时又有晚辈的样子？
    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若不是他早已练就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怕是早就骂出来了。
    还有那个尚铭，就算是圣人的红人，他也不屑一顾，绝不会阿谀奉承。
    再说，他是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些凭着巴结，魅主的货色。
    “呵呵，老朽年纪渐长，实在熬不久夜了。”
    “花尚书可知，六月初九，这一日余姚院试。
    一日间，龙王山的匪寇如蝗虫过境般，血洗了灵岩寺，也就是大帝师遁世归隐的地方。
    三次剿匪间，昭勇将军祝茂前后共生擒了两千五百四十名无恶不作的山匪，匪首也罪有应得，尸首挂在断崖的树杈上，开肠破肚……”
    花信想到被毁清白的女儿花宽，脸色一僵。
    语气却依旧没有一丝的起伏，道“昭勇将军智过人，统领有方，为国之栋梁……”
    傅瀚微微点头，淡笑道“多谢花尚书赞誉，咱家也是这般认为的，如今的龙王山整个都变了个样，而精兵们却无一人伤亡，甚至受伤。
    不！有几个将军的亲卫手被磨破了，花尚书可知是如何磨破了手？
    呵呵！是因为给山匪捆绳子，捆得太多，又太用力了，这才磨破了手。”
    花信显然是被对方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勾起怒火，眯着寒光四射的眸子。
    “是，昭勇将军少年英才，不费吹灰之力便把老朽打了整整打尽，老朽佩服。”
    说着，花信手中的杯盏，咔嚓！一声便被捏碎了。
    傅瀚的左耳微微一动，听到屋顶花府暗卫弱弱拔剑声，可是他还未敲打够，着实不想现在就被赶出去。
    傍晚时，冀漾那奄奄一息的模样，愣着撑着不去闭关解毒，等着他给回话呢！
    于是，傅瀚连忙道“花尚书，下官过来之前，圣人还同我说了一些人的私事？您老可想听？”
    “老朽一个解甲归田的人，自是不想听的！”花信对尚铭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将头扭过去，只甩个余光过去。
    傅瀚肆意的笑着，道“但这次下官猜想，花尚书定是想听，遂特别画了这匪首浊山龙的画像，与您过目，哈哈！”
    花信瞧着这阉人得意的嘴脸，便觉得甚是恶心，遂又将头扭了过去，不去瞧尚铭，从鼻子发出“哼！”
    “放在桌上了，您来自己瞧吧！
    圣人还让下官代问花尚书。
    ‘您身兼大理寺卿也有五、六年了，过目的案子成千上万，怎么就看不透府中的牛鬼蛇神，可是被邪祟遮住了眼？’
    这是圣人的原话。”
    傅瀚目光淡淡地瞧着杯中的茶，神色清淡，语气却郑重。
    “何意？”花信一脸冷色。
    傅瀚摸出袖兜里泛黄的宣纸，道“这是遗珠县主的卖身契，您亲自过目吧！”
    价格低廉的竹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旧清晰。
    立出舍书。
    成化六年，花家八女花沅，年九岁，生于七月十六日酉时末。
    因年岁不能丰熟，口食难肚情愿卖身，为婢。
    卖身之后，任凭主家教训，倘若夜晚山水不测，各从天命。
    如有亲戚哄骗逃拦走失，要亲族寻还归主家。
    两边情愿，各无悔，永远存照。
    并批当付身价银拾两正。
    恐后无凭，立此并照。
    花信匆匆的扫了眼卖身契，素来无波的神色，紧紧的拧起了眉头，眸底墨云翻涌。
    陷入沉思……

（186）她对父亲心寒
    傅瀚见花信呆滞，趁机大袖一挥，对着梁上的暗卫，撒出孙良时特制的秘药。
    他见得手，冷哼道“哼！下官不喜被人盯着。”
    哎，可算把花府的几大暗卫给重伤了！
    此毒虽不致命，可三个月之内，花府的大暗卫都无法再用内力。
    如此，也算暂时断了花信的一条臂膀。
    总算完成一条冀漾交给的任务。
    风紧，扯呼！
    幸好，提前花信清场了，不然怕是没这么容易离开了！
    紧接着，傅瀚头也不回的就甩袖而去，速度与逃跑有一拼。
    尚铭根本没想到，素来清廉耿直的傅侍郎，会忽然出这阴损的招式。
    他再不走，怕是要被花府给家丁给乱棍轰出去了。
    也赶紧起身，随着傅瀚快步往外走。
    “砰砰，砰砰！”花家十大暗卫齐齐昏死过去，从房梁上落在地上。
    花信无暇顾忌这些，他死死的盯着花沅的卖身契。
    还有桌上那盖着官印浊山龙栩栩如生的画像。
    他在大理寺见过无数后宅妇人的阴私手段，一见漏洞百出的卖身契，陡然心中涌出无数的猜想。
    那些他不敢去细思深究的东西，豁然浮出水面。
    他死死盯着画像。
    像！
    实在是太像了！
    是啊！花克慧长的不想他花家人的俊朗，也不像林家人的温婉，反而有一股匪气。
    他曾经便本能不喜花克慧，觉得少了一份亲近，但那毕竟是他和恩师之女，林淑清之女，他也自是疼爱有佳。
    还有那张卖身契……能从花氏家庵不动声色的掳走嫡女，除了当家大娘子林淑清，还会有谁？
    或者，谁还有这个胆子！
    他呵护一辈子的女人，背叛他，与人苟且，还私自做主卖掉他嫡亲的八孙女。
    难怪花沅恨他，恨花府……
    “噗！”花信一时接受不了真相，只觉得几近窒息，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屋外，黑影再次闪了过来。
    烛火暗淡，露出他的五官。
    原是傅瀚想偷摸的回来瞅瞅，就见人被自己给气个半死，赶紧将花沅的卖身契和匪首的画像，给收了起来。
    紧接着，又找来大管家花忠，帮着处理后面琐事。
    这回花信是真的病重了，加上年纪大了，府医根本无法治愈。
    最后求到宫里，想要请孙老和玄和方丈给诊治一下。
    这两位都不是花府能请动的人，而且也忙不过来花府的事。
    孙良时和玄和正在闭关，给冀漾解毒。
    一连三日，花信滴水未进，还时常说胡话，眼看着病情就更加的严重了。
    林淑清心知如今的花府风雨飘摇，绝对不能再失去顶梁柱。
    可让她放下身段去请花沅，她也是舍不下脸的。
    这时，她就把被自己养得乖巧懂事的花克俭，给想到了。
    由花克俭这个亲爹去找花沅，那是最好不过。
    大雪纷飞，恍若鹅毛飘下，眼之所见一片银装素裹。
    梨花院。
    一株株的梨花树只剩下干枝，上面落着厚厚的积雪。
    院中再无其它绿植，显得格外凄凉。
    隆冬的暖阳透窗而入。
    花沅用了些早膳。
    倚靠在美人榻上，手持话本子，看得入迷，绣金梨花暗纹的裙裾在红锦上铺散开，姿态如绽放的芙蓉花。
    话本子是她这种懒人的最爱，可自从入了花府，她心里就止不住的烦躁，根本看不进去多少。
    “小冰糖，你祖父都昏迷三日了，你赶紧去请孙老和大帝师给你祖父诊治。”
    花克俭撑着油纸伞，疾步从飘雪中步入花厅，亲切的唤着花沅的小名，却忽视了浑身他的寒意，花沅又受了伤，禁不住寒气。
    花沅唇线绷得很紧，问道“父亲可知祖父因何而病？”
    “还不是因为尚铭和傅瀚，他们两把咱花府的暗卫都给下了药，你祖父年纪大了，不好同晚辈计较，这才急火攻心。”花克俭满脸忿忿道。
    花沅把玩着手腕间的手串，道“请父亲慎言，傅侍郎和尚厂公，皆是圣人遣过来的。
    您这般说岂不是说圣人不仁，表面和善，却在私底下迫害老臣？”
    “为父哪有这个意思！”花克俭惊愕。
    花沅睨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他依旧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林淑清真是会养子嗣。
    能把亲儿子花克勤，教成十八岁的榜眼及第，也能把正嫡子花克俭，教成她手中的刀子，杀人于无形。
    “依着您的那般说辞，圣人不是识人不明，就是存了诛灭花府的心思，让沅儿请孙老和师傅，您就是在憎恨圣人。
    花府一而再，再而三辱骂皇族，寻常人家早就被灭门了！
    就算花府乃百年打世家，可再加上父亲这个正嫡子，亲口的辱骂，可就真的陷花府于覆灭之地。”
    “可我并未辱骂皇族啊！”花克俭稍稍往后退两步，心中有些惶恐。
    花沅抬眸注视所谓的父亲，道“人言可畏啊！
    对了，沅儿已经回花府三日了，父亲怎么才刚想起来看我，难不成若不是祖父卧病在床，能用得上沅儿，父亲今日也不会过来？”
    “你是晚辈，理应去看为父，哪有依着县主的身份，去埋汰我这长辈？”花克俭面对豁然长大的女儿，有些吃不消，咽了咽口水，才质问出口。
    “五姐被锦衣卫打断了腰椎，倒是见父亲一日几趟跑得勤快。”
    花沅姿态慵懒的倚在没人榻上，眼眸晦暗地盯着他。
    她要好好看看自己的父亲，记住他愚钝的模样，日后也好彻底放下思念。
    花克俭咬了咬唇瓣，不满道“佳儿自幼就是娇养长大的，哪里受过这份罪？如今连起身都不能，我这做父亲多关心一下怎么了？”
    “呵呵，难不成沅儿因救驾所受的伤，就比不过这一个罪女的伤，来得重要？”
    花沅苦笑，轻轻抿住柔软的粉唇，一双清亮的眸子不禁蓄上湿润。
    面对他，她的心里彻底寒了。
    花克俭对她的心中不平，无动于衷。
    “当初佳儿的马车也不是故意撞的你，你给求求情怎么了？
    非要看着圣人下旨将你五姐生生的打断腰椎，你于心何忍？”

（187）活成人憎狗恶
    花沅眸底闪过寒色。
    三月前，她被花洁的马车撞得几乎命丧当场，倘若没有万年接骨木，就算她侥幸不死，也要终生瘫痪在床，成为废人。
    没人知道她那时有多疼，又有多害怕。
    每每深夜，她都怕得睡不着，忍受无边的痛苦和恐慌。
    若是没有冀漾，她定然熬不过去。
    如今，她没要花洁的命，只不过讨个相同的伤，就让人替着抱不平，说话的那人，还是她的生父。
    “父亲可知当时，沅儿已是将死之人，幸得孙老出手，又得贵妃娘娘的灵药，这才能康复？”
    “你不是已经好了？那宫中就不该再下这种惩罚……
    对了，你那灵药可还有剩下的，给你五姐匀些……”花克俭唇翕动几下，声音细微而僵硬，明显底气不足。
    花沅捻着手中的玉珠手串，似笑非笑，道“父亲这是在暗中对贵妃娘娘轻视？还是对圣人的惩处不满？”
    “反正你冷心冷肺，见祖父病重不去请孙老，见亲姐姐瘫痪在床，也不分些灵药，连些举手之劳的事情，都通通不去做。
    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不知养育之恩，不懂……”
    “啪！”花沅把茶几上的小茶壶，直接砸到花克勤的脚下，冷冷道“父亲真是迫不及待的，要毁了一闺阁女子的名声啊！”
    “哼……我不同你说，更不要再听你的歪理邪说！”花克俭觉得被女儿下了面子，大袖一甩，挑开门帘，扬长而去。
    心好累，他要出去同友人吟诗作画，陶冶情操。
    花沅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眸色清冽淡然。
    良久，她面无表情地丢掉手中的话本子。
    话本子砸到旁边的茶几，瓷器倾倒在地。
    各色精致的甜点，洒了满地。
    她幼白的小手抚着红锦棉褥起身。
    是她错了……
    她不该对父爱抱有期待，毕竟，那人也不是只有她一个子嗣。
    她敌得过林淑清等人的伤害，却躲不过父亲的“刀子”。
    既然如此，那就活成人憎狗恶的模样吧！
    “走，随本县主去找回场子去！”
    鹅黄赶紧拿来貂皮大氅，给她披好。
    魏紫去把厨房里正忙活的嬷嬷们，也都叫上了。
    荣贵妃给花沅选人的时候，除了几个得脸的大宫女，还有一堆身强体壮，彪悍的嬷嬷们。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往平嫡的南院走去，眉目间都带着浓浓的戾色，一看就是去找茬子的人。
    林淑清这几日被花沅一直找茬，什么甜点、膳食、炭火……
    总之能找茬的事，通通都被花沅挑刺了一遍。
    这会儿，她听到花克俭出了府，又去吟诗作画，就估摸着花沅要过来挑事。
    赶紧就吩咐人，把南院的大门、角门，各种门全部都关了，还把各院的月亮门，都给用临时的厚木板，给依次堵上。
    花沅窝着火，好不容易有了金大腿，还不能狐假虎威的发出去，心里这个气啊！
    她身上的伤势不重，可还要准备着逃婚。
    私底下的事，都要背着宫女，这几日她一直不得空。
    脑中灵光一闪，干脆让鹅黄和魏紫，带领众嬷嬷对着南院隔墙叫骂。
    如此，她心里的气出了，还能腾出空来准备逃婚带的小包裹。
    她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抱着小手炉独自往回走。
    花府上下皆知这位祖宗脾气不好，有时从她旁边路过，无缘无故的都要挨上几巴掌。
    且人家又是荣贵妃的红人，他们根本就惹不起，是以，众人远远见了花沅，就躲得没影了。
    就连看门狗见了她，都掉头眯回窝里。
    花沅板着小脸，沿着墙边走过“空无人烟”的豪华府邸。
    心中嗤笑。
    她又不是干柴，自然不会沾火就着。
    那些她找茬的，都是在前世梦中欺辱过自己的人。
    还有那只曾经抢了自己猪蹄吃的看门狗，她也重新抢回来了……不，是馋回来了。
    昨日，她就站在大黄狗的面前，连啃乱了十个猪蹄，就是不给它一块骨头，馋的大黄狗，直流哈喇子。
    见此，她心中才舒坦了。
    花沅丝毫不以活成人憎狗恶的模样，而难过，且还沾沾自喜。
    因为她走的是下风处的墙根下，所以能弱弱地听到南院里面人对话。
    倏忽，她听见从窗棂中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仰头瞅了瞅，这是李莹的院落。
    难不成这位大伯母，又在密谋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花沅赶紧蹑手蹑脚的走过去，又猫着腰蹲在松柏的后面，希望听得更清楚些。
    莹兰院，本是隆冬腊月，却弥漫着三伏天的火气，可见身处其中之人有多焦躁。
    “哗啦啦……哗啦啦！”抱夏内瓷器落地，破碎之音，此起彼伏。
    李莹听到宫里嬷嬷“问候”自己的声音，压抑的火气一涌而出。
    将原本人人自危的气氛，变得更加冷凝。
    她面目狰狞的，连摔了整个抱夏的瓷器，才觉得堵在心中的大山微微挪开，勉强能喘上口气来。
    谁能告诉她，花沅那个小贱人，是如何讨得荣贞儿欢心的？
    荣府为了一个小贱人，手段用尽。
    愣是把她花府的大娘子，李府的正紧八百的大小姐，下入诏狱，还被降旨褫夺敕封！
    自从她最疼爱的幺儿，被五雷轰顶而亡，她就一日未曾顺心过。
    一旁的花牡早上来请安，因花沅的干系，被封在莹兰院里，一时没能离开。
    李莹瞧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就更气了。
    她怒火中烧，质问道“都是你这个扫把星，惹怒了花沅，害得她拿我的佳儿撒气，被尚铭掌掴……啪！”
    花牡吓得一哆嗦，刚要开口回话，便结结实实的挨了李莹一巴掌。
    花牡在毫无准备下，被惯力甩在红毯上，恰巧纤手扶在碎瓷上，手肘间一疼，脸也贴了过去。
    碎瓷片如刀子割破手臂时，同样割破了她的脸颊。
    伴随着疼痛，鲜红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白玉地砖上。
    陡然，脸疼得火辣辣的。
    她惊慌失措的捂着脸，哽咽道“疼……好疼！我的脸，我的脸！”
    手上湿濡的触感和脸上火辣辣的疼痛，都提醒着她的脸毁了，日后就算她高嫁到殷府，也再得不到殷霱的宠爱了。
    李莹见她摊在地上，神色不以为然。
    “你已长成这个丑样子，还要什么脸？
    反正都是一样的丑陋，哪还需在意多丑一点？”
    “呜呜……”花牡压抑的哭泣着。

（188）大夫人的歹毒
    窗棂外，花沅听到花牡被毁容时，就用舔了舔手指，把窗纸杵出个小洞，眯着杏眸往里瞅。
    她的角度，刚好能瞧见李莹脸上露出的笑意。
    这哪是亲娘啊，比继母都不如！
    怎么倒是有点像林淑清对自己呢？
    听说，花牡幼时还险些被李莹给闷死。
    真的很诡异，似乎不像亲娘……
    花沅紧了紧披风，带着疑惑，又看了过去。
    抱夏内。
    花牡一直低着头哭，心中愤恨，可却连头都不敢抬。
    她没有勇气面对一直不喜自己的生母，一个偏执到极点的当家大娘子。
    李莹睨着花牡，眸底闪过畅快。
    如今，她看谁都不顺眼。
    这世间人通通只会笑话她，说她命不好，运道差，又有谁真心的来怜惜她？
    她的幺儿被五雷轰顶，那时她的堂儿，该有多疼！
    她还记得堂儿是那么小小白白的一团，丫丫学语叫着自己母亲的模样，是那样甜美。
    就算她的夫君花克勤不关心自己，她还有讨喜的儿女可以作为念想。
    她的好夫君，人人称颂的少年榜眼，自幼便异想天开的爱慕着，那个一直养在北院的荣卿溪。
    呵呵！通通他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
    她的好婆母林淑清，怎么可能容得下荣家之女为儿媳。
    那可是荣家嫡女，公公花信的结发之妻，荣毓莠嫡亲的侄女！
    本以为荣卿溪死了，他总能多看自己一眼吧！
    可就算那人亡故多年，却还能阴魂不散的，留在她夫君的心中。
    自从荣卿溪嫁给花克俭，花克勤便时常留恋烟花之地。
    她自认为，李家比荣家更是长盛不衰，所以她比荣卿溪更有底气，后来她有了儿子，荣卿溪那肺痨鬼却是子嗣艰难，求子多年，才能有孕。
    可如今苍天不仁，她也遭受了幺儿早夭！
    所有人皆说她贤惠，竟能有如此雅量，为夫君多多纳妾，但又有谁知道她心里有多恨！
    谁也不知道她有多不甘心，更没人知道她身为嫡妻心里的苦楚！
    李莹越想心中便越堵得慌，怒气填胸，道“来人啊！
    花牡不慎打碎瓷器，又跌倒在上面，年底腊月犯了忌讳，可念着即将出嫁，就请府医来瞧瞧吧！”
    李莹瞧着别人不痛快了，自己心里便舒坦了。
    紧接着，又戴起慈母的面具，道“今日七姑娘受苦了，是为母不好，照料不周，竟伤了姑娘家最重要的脸蛋。”
    花牡神情并无怒怨之色，可宽袖下的手却紧紧攥着。
    她踩着低落在红毯上的血珠，自脚底生出恨意。
    当下，门开进来两个婆子，死拉硬拽的，将纹丝不动的花牡，将人拖到了门口。
    花牡偷偷扫视着李莹。
    呵，一如既往的对她视而不见，就算瞧着她毁容，依旧能无动于衷，毫无愧疚之心，为了掩饰还将所有罪责通通推到自己身上。
    她总觉得自己不是李莹亲生的，否则为何会对她，竟毫无母爱的到这个地步。
    绯色纱幔随风而漾，李莹的奶娘贾氏处理好后，进来，随手将屋门关上。
    李莹起身，走到博古架前。
    贾氏快速扫了一眼李莹的脸色，道“大夫人，刚刚府医来传话说是七姑娘的脸，虽瞧着伤势凶险，但实则不然。
    伤口其实根本不深，仅要安心养上一年半载，伤痕便会慢慢淡去。”
    李莹神色冷凝，嘴角挂着一抹冷笑，道“杂种，通通都是狗杂种！
    奶娘，去告诉府医，让他悄然加点料，本夫人要让那杂种的脸，永永远远好不了。”
    贾氏欲言又止，道“大夫人，这又是何必呢？
    七姑娘日日都用加料的胭脂水粉，皮肤的底子早就毁了，待过了二十岁，那皮肤定会慢慢地溃烂……”
    李莹心头一紧，打断道“够了，难道奶娘也不再对我好了，和夫君一样变心了？”
    贾氏猛地跪在汉白玉地面上，面色苍白，道“大夫人息怒，老奴知错！”
    李莹无视跪在冰凉汉白玉上的老仆，戾色道“本夫人要让花牡替其生母，偿还我这辈子所有的痛苦，母债女偿！”
    贾氏磕了一个响头，道“砰！老奴省得大夫人的心事，恳请大夫人息怒！”
    李莹终于给了跪下的贾氏一个眼神，淡淡道“起来吧！
    奶娘，你说那肺痨鬼哪里好，论家世、样貌，本夫人是哪里比不过她了？”
    贾氏的身子骨早就不似年轻的时候了，双腿颤颤悠悠的站起来，恭敬的笑道“大夫人雍容华贵，气质斐然，自不是常人可比。”
    李莹转过身，继续在湖里撒着碎鱼食，道“奶娘你说，如今我的堂儿枉死，会不会是当年……本夫人的报应？”
    贾氏是看着李莹一点点儿长起来的，自是晓得她奶大的娃儿，想听什么，爱听什么，劝解道“大夫人，她们活着您都不惧，死了就更没什么需要顾虑了。”
    李莹远望着，花勤曾住的院子方向，豁然笑了出来。
    “呵呵！本夫人如今做的最痛快的一件事，便是当年暗中换了花牡过来，将她亲手养成这般懦弱模样，本夫人只要想着她们母女骨肉分离，心里就痛快！”
    “老奴也替大夫人痛快！”贾氏随口附和。
    李莹的目光紧紧注视着贾氏，不错过贾氏的任何一丝表情，疑惑道“难道真是从小养大的娃儿，长的便会慢慢相似？”
    忽然想到什么，继续道“奶娘说的也是，你家的婽羽不就是伴着我的佳儿一同长大的嘛，我瞧着这二人竟有几分相似。”
    贾氏俯身行礼，连连摇头道“老奴不敢，老奴自知身份卑微，岂敢将自己的女儿同夫人的尊贵血脉相比。”
    李莹扶起贾氏，微微摇头，道“婽羽是奶娘的老来女，你又是奶大本夫人的，我心里明白奶娘对婽羽的疼爱。
    改日本夫人便收婽羽为义女，嫁给边疍吧！
    边疍如今也是个举人之身，日后又有夫君扶持，前途不可限量！”
    如今，花氏一族如今已是风雨飘摇，花信那状态不知还能在活几日，绝不能再让边府的事，糟蹋了花府的名声。
    赶紧打发了边疍，才是正经。
    登时，贾氏跪在汉白玉地面上，磕着响头。
    她老泪纵横，道“老奴多谢大夫人厚待看重，多谢大夫人抬举，老奴来世就是做牛做马也会报答夫的！”

（189）花牡满心贪欲
    窗棂外，大雪纷飞，寒风刺骨，嗖嗖的冷风，夹杂着雪渣子往花沅的领口里钻。
    斗篷上积了厚厚的雪，远远看去皑皑白雪同霜色的斗篷几乎融为一体。
    花沅猫着腰的动作保持了许久，连腿都冻麻了。
    可她却舍不得走。
    果然，花牡不是李莹亲生的，还是从情敌那里抱来的。
    可大伯母口中那个子嗣艰难的“肺痨鬼”又是谁？
    既然说“求子多年”可见是宠爱有加的女子，难怪被李莹这般嫉妒。
    还有李莹当年诞下的婴孩，又去哪了？
    李莹总不会为了报复，就把亲骨肉丢弃，难道一出生就死了？
    花沅凝眉深思，心中生出种种的疑问。
    可眼下，她伤势未愈，冻的都快成雪人了，就算极为想探听，也要量力而行。
    想了想，她还是以自己的身体为重。
    努力迈着僵硬的腿脚，轻轻地离开。
    抱夏内的炭盆，烧得很旺。
    李莹神色落寞的望着赤红色的火炭，陷入回忆之中。
    花克勤自幼就是神童，十岁时便名扬天下，她的父亲身为翰林学院大学士，十分欣赏他。
    父亲说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为人处世之道也异常好，还将他比做孔融，遂便有意将她这个长女许给他。
    她是个主意大的，若是自己不中意，谁说也没用。
    父亲实在拗不过她，便将花克勤请到李府。
    在用膳时，让她躲在内间偷窥。
    父亲则出上联：因荷（何）而得藕（偶）。
    此上联是极高明的双关语，且极有难度。
    荷于藕是因果，其谐音暗指姻缘。
    那时英俊潇洒的花克勤，几乎想都没想，便说出了下联：有杏（幸）不须梅（眉）。
    这下联也是双关语，同样暗指他的姻缘。
    当她听到这巧妙的下联后，连连称奇，刹那间，便芳心暗许。
    后来，还成就了一段佳话……
    想到这里，李莹早已是泣不成声，无力的倚靠在美人榻上。
    贾氏不敢打扰。
    大夫人也唯有在她这个奶娘面前，才会露出软弱的一面。
    她一路陪着大夫人，亲眼瞧着一个对婚姻充满期许的少女，一步步变成后宅怨妇，做尽伤天害理之事。
    心中唏嘘。
    李莹失魂落魄，在不知不觉中失神了许久，直到打了个冷颤，才由贾氏扶着回了寝室。
    待李莹与贾氏离开不久后，蹲在门外角落里的花牡，才缓过劲来。
    她的脸色本就因失血过多而惨白，这会儿裹着包扎的药布，双眼哭得赤红，面目显得更加狰狞。
    府中上下见她破相，没人愿意侍奉。
    对于一眼就能看透前程的落魄姑娘，谁也不愿搭理。
    她本想讨点祛疤的药材，在路过莹兰院时，见院中无人，便觉得不同寻常，就悄悄过来。
    她不知怎么想的，快步藏身到门扉后，谁知，竟碰上李莹吐露心扉！
    遂将李莹与贾氏，二人间的对话，前前后后听个明白。
    直到此刻，她才确切印证了心中的怀疑。
    她当真是抱来的……
    果真不是李莹亲生的！
    原来她不过只是李莹，拈酸吃醋报复她生母的工具。难怪李莹从小就对她灌输，女子无才便是德，也从不教她掌家。
    还有那脂粉也是加了料的，难怪她涂粉后就产生了依赖，不能停上一日，否则便成了脸色蜡黄的无颜女。
    难怪每次李莹瞧着自己，不仅神色中无一点慈爱，甚至还隐忍透着厌恶，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八字克母的缘故。
    不成想，真相竟是这般肮脏不堪！
    花牡神色恍惚地回到自己的寝室。
    端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直视自己的面目。
    铜镜里的她，因为伤痕而面庞丑陋。
    不，她不丑，她的五官比花佳美多了！
    倏忽，她发现铜镜中自己的模样，眉宇间竟有些荣贵妃的味道。
    荣贵妃姓荣……
    病唠鬼……
    求子多年……
    她与花沅同年同月同日生……
    她曾听几个婆子嚼舌根，说花沅的生母荣卿溪，因为早年荣府骤然大变，日日思虑。
    忧伤肺，患了肺疾，成亲后体弱多病，一直没有子嗣。
    当年，林淑清也是借此由头，给花克勤纳贵妾边亚焟的……
    呵，真是讽刺，她最为看不起的花克俭，竟然是自己的生父。
    她见过荣贵妃的绝世姿容，想来她的生母也是那般姝丽，就算是身体孱弱，也比李莹这毒妇，美上千百倍。
    前些日子，她还同汪稙说，要哄骗花沅，说当年荣卿溪诞下双生子。
    她好借机沾光，走出困境，如今，却成了真。
    对了，荣卿溪是荣国公府的嫡女，与圣眷正浓的荣贵妃可是堂姐妹，花沅不就是倚仗着这份恩宠，从传说中的野种，仅半年间便摇身几变，一路加封至县主的？
    倘若将真相告知荣贵妃，那她不也是县主了？
    待那时，又有谁敢小觑她，欺辱她！
    李莹又如何？
    宠惯六宫的荣贵妃可是她的亲表姨，试问整个天下又有几个人，敢对她说个“不”字！
    但凡欺辱过自己的人，她通通都要加倍奉还。
    李莹欠她花牡的，她会亲自讨回来。
    但花沅同样也欠她的，本该有她的一份恩宠，却被花沅独享，受整个燕京贵女羡慕的人，也该有她花牡一个。
    苍天有眼，也该到了那些人还予之时。
    只是荣贵妃久居深宫，她一个不受宠的弱女子，又要如何才能见到贵妃娘娘？
    对了，有个对她予取予求的汪稙！
    可就算千辛万苦见到了荣贵妃，她又要怎样才能证明，当年荣卿溪生下的是双生子？
    想到这里，花牡目光一凝，怨恨地盯着铜镜中自己丑陋的脸。
    看来如今的首要任务，便是悄然养好脸上的伤，恢复容貌。
    这般有同花沅相似的长相，就算不能证明，也至少更有说服力。
    如此看来，还要在李莹的奶娘，贾氏身上下些功夫。
    据听说早年贾氏的子女均都早夭了，只剩下婽羽这个老来女。
    对付贾氏这只老狐狸，她没有办法，但对于婽羽这个花佳的大丫鬟，她可是熟悉的不得了。
    既然贾氏有弱点，那便容易多了……

（190）长歪的大侄子
    日升月潜，很快到了腊月十六日，花牡的大婚之日。
    因为她是为人平妻，对于世家大族来说，绝对算不上台面，不至于大办，可碍于两日后花沅与花佳两位姑娘，要同日出阁，花府喜庆的东西也都是现成的。
    在没有僭越的情况下，场面也还算喜庆。
    星辉月影朦胧生辉，青瓦脊上的琉璃群兽，大红色的栋柱，翘角飞檐，在晨雾的弥漫下时隐时现，偶尔闪着莹莹碎光。
    花沅身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她日日盼着借这日之乱逃婚。
    反正林淑清只要遇见人就说她的是非，每见一人就哭哭啼啼的唠叨一遍。
    虱子多了，便不觉得痒了，大不了名声就再臭一点，至于什么家族要保清名，暗中除去辱节的女子，她是不怕的。
    因为还有个花克慧，在秦淮河畔做花魁，是红倌人。
    听说慧姑姑的生意不错，在刻意的追捧打托儿下，每日日进斗金。
    比她当年的硬骨头，简直软成了皮蛋。
    反正有这位垫底，她婚前失踪的小事，简直不值一提。
    花沅心中得意，让魏紫等人都去帮忙。
    她独自走出院中，就在鹿顶凉亭后，往东转弯时，被人叫住。
    “遗珠县主，万福金安！”李莹的奶娘，贾氏遥喊欲要遁走的花沅。
    随着这声呼唤，花沅心道不好，被发现了！
    心知此刻无法安然离去，她压住想拔腿就跑的心情，不情愿的回首。
    目光不悦的瞧着来人，只见贾氏带着几个婢女，正在朝自己行礼。
    花沅将衣袖微收，神色冷凝，问道“起，有事？”
    贾氏起身，笑道“老夫人吩咐老奴请县主入宴，没有您在，咱们不敢入席动筷。”
    花沅扫了眼，一副逆来顺受模样的贾氏。
    她听过阁臣大人帮自己打探的花府消息，心知这才是只不可小觑的老狐狸，李莹不知有多少坏主意，都是这个奶娘出的。
    她本能的没什么好感，本欲要拒绝，但想着能吃饱喝足再走，也不错。
    吃饱了，才有力气逃婚嘛！
    可会不会……太过耽搁功夫了？
    也许她可以在路边，随便买点吃食充饥……
    花沅心里纠结了一会，还是禁不住美食的诱惑，应下林淑清的鸿门宴。
    走过抄手游廊当中的穿堂，越过紫檀架屏风，但见台矶之下，几十个穿红着绿的婢女，整齐站成一队，正端着各色大食盒，菜品的香气四溢。
    “怎么还不上菜？饿死了小爷了！”
    花沅被这突兀的一声，唤回心神。
    好一番辨认，才识出这便是那花克勤的长孙花麟。
    记得前世梦中，再过个几年，花麟就长成了燕京第一纨绔。
    也难怪他会长歪了，慈母多败儿，何况花麟有母亲殷霏，祖母李莹，曾祖母林淑清疼宠，自幼就被三代女人纵得无法无天，。
    长大后自然就歪了，日日无事生非，好逞勇斗狠。
    久而久之，就成了一方小霸，整日带着一群无赖横冲直撞，在燕京城中无人不惧。
    歹竹出好笋，好竹出痀稳。
    后来，也是因为花麟惹下了乱子，花克勤这个做祖父的才帮对方科举舞弊的，没有花麟这棵歹笋，想扳倒花克勤，真心很难。
    如今花麟不过十岁的年纪，却因为吃的多，长得格外壮实，看着比她这个快十三的姑娘，年纪都大。
    而且花麟专门盯着水嫩小丫头，那玲珑的曲线瞧，怎么看着那眼神都不正，有些色色的，似是勾栏院里客人。
    男女七岁不同席，他却被纵得依旧同女眷混在一起。
    花沅看长歪的大侄子格外不顺眼，尤其那股子溜里溜气看女眷的色样。
    想到这里，她寻到在人群中，正含沙射影说她坏话的林淑清，问道“此处乃后宅女眷之所，为何本县主的大侄子，会入席？”
    登时，贾氏上前一步，笑道“回遗珠县主的话，冀家女眷特邀与迪公子年纪相仿的麟爷，一同入内院女眷宴席，好有个可以说话的玩伴，省得形单影之。”
    花沅被这一提，也想到清源伯府中，冀漾生母的陪嫁大丫鬟柳氏，早些年被抬为妾，诞下一子冀迪。
    阁臣大人生母的死因，也许可以从柳姨娘和冀迪的身上，探知一二。
    当下，花沅昂着小脑袋，高傲地微微颔首，道“罢了，开席吧！”
    因为花牡是为殷霱的平妻，花府没请什么高门大户过来。
    在席间，花沅身为县主，在这些女眷中身份最为尊贵，被安排在了主座。
    林淑清本以为她好歹也会让让自己的，可万万没想到，花沅竟然就稳稳的入座了。
    也不怕扎了屁股！
    气得她几乎把手里攥着的绣帕，都给戳烂了。
    随着，花沅的一声令下，戏台上的伶人这才开唱，都是些耳熟能详的曲目，牛郎织女、杨门女将等。
    然而，花麟哪里见得了，花沅这个半路回来的野丫头这般得脸？
    于是，非要争抢着坐在主位上。
    她对着周围的奴才，喊话道“混账东西，哪个瞎眼的玩意，安排的席位！”
    花沅可没有替别人教育孩子的习惯，再说她仅仅比花麟略长两岁，没必要替别人家的父母宠孩子。
    她学着阁臣大人的模样，冷冷道“刮躁！”
    登时，贾氏上前请罪，跪下道“是老奴照顾不周，还请遗珠县主海涵，莫要同个晚辈计较才是。”
    呵，明里暗里的给自己挖坑，她是那种看重名声的人？
    花沅脸色一沉，连个眼神都未给贾氏，道“本县主比你口中的孩子，不过略长两载……”
    “呜呜……”被柳姨娘抱着的冀迪，圆圆的小脸皱成一团，怯懦非常，呜咽的哭起来。
    花沅不愿给冀迪留下自己是母夜叉的印象，毕竟日后她还是要从这孩子身上套话的。
    是以，她为了将来的大计，努力在脸上挂上温柔。
    “适可而止，安静用膳吧！”
    随着话落，众人入席坐定。
    但见，众人还未动筷，那花麟也不用公筷，围着膳桌边走边食，并且吃菜，像炒菜一样翻来覆去的扒拉。
    但凡是遇到有人与他同夹一道菜品时，便往菜里面吐口水……

（191）花府席面见血
    花麟对于这番无礼的举动，做得那是一个轻车熟路，一看便是做惯了的。
    作为曾祖母的林淑清，少了当年嫡妻荣氏给她危机感，把几代人的爱，通通给了花麟一人。
    却不知无底线的溺爱与纵容，足矣毁掉曾孙的一生。
    试问若是没有花府的百年积淀，又有谁愿与这么个纨绔一起用膳，或结交？
    不过还好，花麟与花沅不挨着坐。
    花沅淡淡瞅了一眼吃得热火朝天的大侄子，也不再数落这根差得没救的歪笋。
    花麟吧唧吧唧着嘴儿，在菜盘子里翻翻捡捡，每块肉、菜都拨拉一遍，然后夹另外的东西入口，觉得不合口味，又立马再吐出去。
    花沅看着恶心，不说出来憋屈，可说出来又显得自己矫情。
    因她时时记挂逃婚一事，只觉得腹中饥饿难挨，决定忽视对方。
    可就在她刚欲动碗筷时，便被“横空出世”的筷箸，抢去桌前盘中的菜品。
    花沅未曾想到，有人会这般不要脸，遂根本没防备。
    她扭头看去，目光带着不可置信。
    “八堂姑，你不介意吧？”花麟用手指剔着牙，嘬着牙花儿，斜楞眼儿瞧着花沅面前的菜品。
    说着，他不待花沅反应，便将她碗里的枸杞鱼翅汤中的鱼翅，一路滴着汤的捞进他嘴里。
    花沅一下子便被抢走小碗里的鱼翅。
    就算她不是狗，也不护食，但对方这个举动，也让她很堵心。
    林淑清倚老卖老，摆出长辈的姿态，道“都是自家人，你八堂姑自然不会与麟儿计较这般多的，快坐下吃，麟儿年纪还小禁不得饿！”
    花沅心里波涛汹涌，气愤到了极点。
    敢抢她的口粮，还那话点自己……
    她可是有靠山的人！
    这哪里还忍得了？
    她无需忍！
    她欲要拍案而起，将人拖下去严惩。
    与此同时，贾氏有眼色的搬了交椅过来。
    花麟不以为然坐下，叼着筷箸，腾开手后，又将搭在丫鬟肩膀上的大氅一甩。
    但这一甩力度过大，大氅上的毛，正甩到花沅跟前，滚费的热汤之上。
    他用别有深意的眼神示意花沅。
    哼，小爷就是瞧你不爽！
    一个不得长辈心意的狗屁县主，还能拿他这个宝贝疙瘩如何？
    “哗啦啦！”数只瓷盘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花麟见此，却笑得更欢了。
    ”娃儿还小，不懂事，你这做堂姑的多担待……”林淑清一句话还未落地，便发现冀迪被摔碎的瓷盘片崩到，疼得直哭叫。
    直到此刻，众人这才看明白。
    那大膳桌后放着两对一人高的大花瓶，方才，冀迪被碎瓷片弹到脸颊，本能的躲碎瓷片，从而撞倒身侧的大花瓶。
    碎瓷深深扎进皮肉，刺入冀迪的臀部内侧，赤红的血液猛然涌出，身下流出大片的鲜血。
    冀迪身为男子，那一处连着子孙根，若是重了，待其长大后，可就无法繁衍子嗣了！
    这还了得！
    花麟年长冀迪几岁，他晓得事情的严重性。
    如今，他曾祖父卧病在榻，管不得他，可他祖父还在外院应酬，待得知后，他定会被追责。
    眼下，内宅人多眼杂，最疼他的曾祖母可不大好能罩得住他，总有人会泄露。
    花麟眼神一阵闪烁，趁着众人还在未曾反应过来时，急忙退席，偷溜出花府。
    冀迪的生母柳氏，因为妾色身份，上不得席面，按照原计划她同边亚焟、边亚楠两姐妹从花园中走来，再被林淑清邀请入席。
    可尚未享到同诸位大娘子，一同用膳的尊容，却正正瞧见亲儿血染地面的一幕。
    柳氏焦急万分，跌跌撞撞跑上前。
    瞧着自己儿子的一摊血迹，眼前一阵阵发黑，愣是一口气没上来，昏死过去。
    花沅急忙上前，扶起血泊中的冀迪，吩咐道“快，快，去请府医！”
    丫鬟们这才反应过来，迈着小碎步去请府医。
    花沅安慰着冀迪，轻声道“乖，不怕，不怕，府医马上就到！”
    话落，她指着走莲花小步的丫鬟，厉色道“用跑的，速度！”
    “疼，好疼啊，姨娘，你醒醒……
    呜呜，姐姐，我怕！”
    “不怕，不怕，大夫很快就到了！来，用帕子堵上伤口”花沅念着孩童无辜，也算是被她牵连，急忙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让冀迪捂住血。
    她粗懂医术，算不得精通，身边又没有药材，根本无法医治，见流血量只觉得冀迪伤势很重。
    登时，全场发出各种惊恐的尖叫声，众位夫人、贵女哪里见过这副场面，纷纷离席。
    边家姐妹紧随而至，并未对柳氏、冀迪有一丝关心，悄然凑到林淑清身侧。
    “母亲，花沅可食了那份枸杞鱼翅汤？”边亚焟低声问道。
    虽然她是花克俭的贵妾，但在林淑清跟前很得脸，没有同寻常的妾侍般称为“花老夫人”，而是直呼“母亲”，这般显得更为亲昵，顺便也能提高自己的地位。
    林淑清才不担心清源伯府责备花麟呢！
    毕竟伯府早已没落，如今冀公觐无权在手，拿花麟是没有半分办法。
    再说，还有边亚煵掌伯府中馈，枕边风这一吹，也就没什么大事了。
    待日后冀迪没有子嗣，还能少个同冀遵分财产的人不是？
    林淑清心中腹诽不已，但听了对方这话，只觉得有种不好的人预感。
    她如实道“花沅还未曾来及食用，便被堂儿抢走吞下……”
    “坏了，坏了！”边亚焟打断其未完的话，拍着大腿，神色焦急。
    “何意？”林淑清眸色一冷，心中的预感很不好。
    边亚焟的脸上，悄然露出轻蔑的神色，叹了口气。
    “哎！那枸杞鱼翅汤里，儿媳下了无色无味的药粉，男子食后终身无法繁衍子嗣，女子无法受孕，且终身无解！”
    唰的一下，林淑清脸色煞白，神色变得凌厉。
    她结舌道“什么……什么，快让麟儿吐……吐出去！”
    “那药粉融入膳食后无色无味，连神仙都察觉不出，且入口即化，能与血液相融。”
    边亚焟紧紧拉住林淑清的胳膊，四下张望一圈，见无人注意到自己，才低声道出……

（192）她窥得敌方计
    林淑清狠狠瞪了边亚焟一眼，咬牙切齿，道“贱妾，为什么不提前说！”
    “这哪来得及，儿媳一直在院里忙着给七姑娘送嫁啊，大夫人称病不肯帮忙，只有儿媳替人家生母操持！”
    边亚焟自从入府，还未曾被人这般呵斥过，她心里委屈，可又不得不忍着难堪，替自己辩解。
    林淑清瘫坐在身后的圈椅上，叹息道“完了，完了，如今连麟儿也折了！”
    “母亲别急，壎哥还年轻，日后定再会有子嗣的……”边亚焟面上怯懦，可眸色却并不慌张。
    林淑清紧紧攥着帕子，才忍住没有给上对方一巴掌的冲动。
    “贱妾，这是人说的话嘛？
    你不知道大少奶奶……殷霏诞下麟儿时伤了身子，花府近十年，就只有麟儿一个子嗣！”
    “今日是儿媳不好，疏忽了，可眼下花府还需要我呢！
    日后给壎哥娶位平妻，照样能有嫡子。”边亚焟明里暗里的同对方提父亲，边知县的事。
    如今边振明可还替林淑清，在诏狱挨着呢！
    河还未过，就想拆桥？
    做梦！
    害人终害己，恶人自有恶人磨。
    那花麟根本不是什么好货，见她女儿花洁被宫里严惩，生生打断了腰椎，不说安慰，还时常登门讥讽。
    她的女儿好歹也是花麟的五堂姑，是他的长辈。
    可花府上下，就跟看不到似的，如今断了根儿也好，这种人就不配有子嗣……
    林淑清不得不接受现实，捂着疼得一抽一抽的胸口。
    紧紧抿唇道“罢了，娶平妻也好，日后咱们娘俩多提携一下殷霏，也算补给她这些年的辛苦了！”
    边亚焟秀眉一挑，问道“母亲，今日这事，要如何对外说？”
    林淑清斩钉截铁道“将事情全部推到花沅身上，是她娇纵任性，打翻了热汤，是她撞翻了花瓶，伤了冀迪！
    是她，都是她，通通是她惹的祸事！”
    “好，那儿媳这就吩咐下去，都按到花沅头上。”
    边亚焟拉着二姐边亚煵，一同福身退下，暂离是非之地。
    另一头，花沅在送完冀迪去医治后，准备继续逃婚。
    穿过东西的穿堂，向南大厅之后，她正要出垂花门，便遇见边家两姐妹在嘀嘀咕咕的。
    她急忙藏匿在竹林后，想待这二人过去，她再走。
    可这两姐妹见周围无人，愣是坐在角落里的小石墩上，促膝长谈了。
    这两人莫不是疯子，寒风肆虐，都不怕冷？
    花沅心里这个急啊！
    再过一会前院就不那么忙了，她又要如何趁乱逃婚？
    哎，罢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不如偷听会儿吧！
    花沅蹑手蹑脚的凑近，往下风口挪去……
    “后日花沅真的会同花佳，在送亲的路上换亲，由花沅入伯府？”
    “千真万确，比黄金还真，花佳在同婽羽聊天时，被我听到了。
    不过也能理解，比起那个浑身霉气的棺材子，殷霱的门第、名声、样貌、人品，哪样不是拔尖的？
    换了世间的哪个女子，会放着国子监的第一才子不嫁，反而甘心得嫁个棺材子？
    难不成是想做棺材娘子？”
    “妹妹说得在理，可就算花沅嫁到伯府，同姐姐又有什么干系？
    那都是殷府同花府的事，这两方我可都惹不起。”
    “姐姐诶，咱们翻身的机会来了，你想那棺材子经过龙泉寺一事，岂还能活？
    那花沅入了门，便是小寡妇……”
    “亚焟，你主意多，就直说了吧，姐姐这几年没什么动脑子的事，人都傻了。”
    “花沅如今可是县主，极得荣贵妃的喜爱，那荣贵妃宠惯六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
    既然是大婚，那肯定是宾客盈门。
    你让遵儿应酬时，把自己的酒偷偷换成水，再多饮下几壶。
    洞房花烛夜走错个房门，也是极有可能的……待时生米煮成了熟饭，姐姐可就有个县主的厚爱儿媳妇了。
    花沅再稍稍同荣贵妃求求情，咱们父亲也能从诏狱放出，边府就能重获辉煌了。”
    “可是遵儿已经成亲了，那李家给了不少嫁妆，这几年伯府都靠李氏支撑，若是停妻另娶，我就没有了银子开销了。”
    “那花沅可是花府的嫡女，嫁妆怎么少？
    再说就算她不得林淑清的喜爱，不是还有荣贵妃贴补了？
    你看那夜的圣旨，赏赐的宝物一箱箱地往府里抬呢！
    人家皇家就是掉个土渣子，都比那商户女强百倍！”
    “我看那花沅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她能把嫁妆给我用？”
    “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姐姐是花沅的婆母，她只会帮您把妾位扶正。
    还会给姐夫讨来官职，待遵儿进士及第后，人家一句话就能提拔起来，起码能少奋斗二十年，还能振兴伯府呢！”
    “妹妹说得是，是姐姐鼠目寸光了，回去就让李氏慢慢的‘病逝’了，给贵人腾地儿。”
    “姐姐日后得了风光，可要让花沅再提拔一下妹妹，把我这妾位扶正了。
    如此我的子女，也能成为正嫡，不用总矮了花佳她们一头，总被小瞧了。”
    “那是自然，后日他们打算如何换亲？”
    “花沅是大帝师的小徒，学了不少本事，人也机警，她们担心中途出了乱子。
    因大婚当日是需要空腹的，是以，在大婚前的那顿饭上，给花沅下药，之后人就会无力……”
    花沅藏得极好。
    看不见对方的人，却听得极为清晰。
    她格外用心的倾听，把二人的对话，牢牢记在心中。
    伯府的棺材子，岂不就是阁臣大人？
    其实吧……为了他，她不介意将计就计！
    反正阁臣大人也总是“考虑，再考虑，还要考虑”，干脆她趁着他人不在伯府，直接嫁过去，这叫登堂入室！
    她对他可是有着救命之恩，就算自己觊觎他，阁臣大人总不能恩将仇报吧？
    在她的小命安全下，就算是携恩图报，也要赖上他！
    嘿嘿！小寡妇？
    这些自作聪明的蠢人，简直傻死了！
    她乃史上最为年轻的阁臣夫人，日后能在燕京横着走的娇娘子！
    想想就怪热血沸腾的！
    哎呀，好热！
    就是这腊月的冷风，也吹不散她的心火……

（193）不介意嫁灾星
    花沅眯着眸子，笑得连瞳仁都快挤没了，像只偷腥的小狐狸，狡黠异常。
    她真的不介意嫁给他们口中的灾星，棺材子。
    其实吧，只要是冀漾，她可以不在乎他的那些破烂名头。
    至于换嫁后，那个庶子，冀遵想同她生米煮成熟饭，那就看看对方有没有这个命了！
    还有她那个四姐，等过些时日，花佳得知自己费尽心机甩掉的人，乃是名满天下的玄黓公子，大帝师的师弟，圣人的小师叔，也不知会是啥表情？
    真是好生得期待……
    花沅又侧耳偷听了一些私密话，见没有什么自己需要的信息，绕到竹林后，昂首挺胸的迈着小四方步，徐徐走来。
    她板着小脸，一板正经的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见……见过……县县县主……”
    边家两姐妹吓得差点蹦起来，脸色煞白。
    边亚焟拉着边亚煵赶紧行礼。
    她们二人都是贵妾，见了嫡出的姑娘自然要客客气气的，可花沅却没打算这般放过二人。
    她可是听她们亲口说，在龙泉寺做了手脚的。
    花沅因年岁不大，身量不如这二人高，但她在阁臣大人身边的时间长了，也学会冷着脸，吓唬人了。
    她也不让二人起身，小手背后，一直围着在对自己行礼的二人转圈圈。
    “二位不去有炭炉的屋里，舒舒服服的吃茶，却在寒风里鬼鬼祟祟的……
    说！
    是不是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县主明鉴，明日就是您添妆的日子，妾身娘家落魄，手头的银子不多，置办不起像样的东西，这才想同二姐周转些。”边亚焟随口寻来个借口。
    “呦呵！”花沅嗤笑。
    真是自作聪明！
    “小边姨娘手头紧，为何不同身为小荣阁老夫人的大边氏周转，非要与同为贵妾的二边氏开口？”
    “还是县主通透，妾身应该去寻大姐的。”
    边亚焟被对方称呼为“姨娘”，听着就不舒服。
    近年来，花府上下都要恭恭敬敬地尊她一声“二夫人”。
    可此刻，就算她面对正经嫡出的姑娘无惧，却也不得不忍耐对方背后的大靠山。
    “本县主在宫中时，可是见过不少宝物，凡品一律入不得眼，早闻小荣阁老的府上富庶非常。
    若是您家大姐……随便弄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糊弄本县主，呵呵……你懂的，昂……”
    话落，花沅睨了二人一眼，高高的昂着小脑袋离开了。
    雪天路滑，石阶稍稍有些陡，扶手却依然被下人打扫的一尘不染。
    边亚焟手里紧紧攥着帕子，再一抬头，就见少女优雅的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扶着扶手，小心翼翼的避开积雪，缓缓地迈着小步子。
    最后，身影化成个小白点，融在白皑皑的雪景里了。
    方才，边亚煵不敢说话，这会气性也出来了，抱怨道“花沅这是在公然索贿，也太嚣张了吧？”
    “待后日她入了伯府，还不是任二姐这做婆母的拿捏？
    您这个做婆婆的要立起来，就让她暂且先蹦哒两日吧！”
    边亚焟心里万马奔腾，面上却一派云淡风轻。
    边亚煵拧眉，道“那明日的添妆？”
    “只能去寻大姐了……”
    边亚焟无奈，只好拉着二姐回了院子。
    立刻，她就招了嬷嬷，给小荣阁老的府邸，递上帖子。
    翌日，殷府和清远伯府分别为花沅和花佳送催妆。
    花髻、销金盖头、花扇等物纷纷而至。
    花沅则让魏紫按照礼仪答以金银双胜御、罗花璞头、绿袍、靴等物。
    她一直存着逃婚的心思，这些东西自然不是出自她的手，都是几个会针线的宫女赶制成的。
    梨花院中，几乎都摆满了殷府的诚意和她自己的嫁妆。
    箱柜、首饰、绸缎、文房四宝、各式乐器、金银器皿、良田、铺子……
    花沅略略的扫了一眼，双目微闭，竭力回忆前尘之事。
    若是不出意外，阁臣大人在这次春闱前，是无法康复的，毕竟前世梦中她清晰记得冀漾根本就未下场，而是骤然销声匿迹，由殷霱独占鳌头，状元及第。
    如此，甚好！
    待阁臣大人醒过味儿来，她早就成了他的夫人，哪怕是他想后悔，也没用。
    只盼着他能念着曾经与她的交情，放荣府一马。
    荣贵妃对自己真的很好，她不忍心让荣府覆灭，荣贵妃郁郁寡欢。
    冬日的暖阳透过婆娑树影洒在她的面庞，将娇丽的容颜照得玲珑剔透。
    她一身暗花玫红色兜帽斗篷，边沿都用浓密的白兔毛缝边。
    周边白雪皑皑，衬得她十分娇俏，活脱脱一只从话本子里跑出来小仙女。
    不远处，来添妆的边家三姐妹，在婢女的簇拥下走近。
    同行的还有边亚燑的长子荣申。
    他是来拜访花克俭，共同探讨诗文的，顺便也来看看姨母口中的刁钻小贱人。
    荣申不经意将余光瞥到一处，眸光突然定住。
    那是一名极为姝丽的少女，即便是在傻傻的愣神，也能令人不得不注意到，简直是勾魂摄魄。
    荣申一时看入了神，再也听不到母亲与姨母的谈话。
    花沅察觉到自己被偷窥，陡然睁开双眸，眸色凌厉，回身靠在树干上。
    见来人是边家三姐妹，还有同凌婳蝶有婚约的荣申。
    这位可是花街柳巷的常客，贪花好色无人能比。
    她不悦的下巴一抬，问道“外男如何进了后院？看门的婆子都是属猪的木桩子？”
    荣申被惊艳的无法言语，只觉得她怒斥奴才张牙舞爪的小模样，也甚是讨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花沅不放。
    “见过遗珠县主，鄙人荣申，今年十九岁半，乃家中长子，如今任判官，家父便是小荣阁老，家母掌府内中馈，为人和善。
    鄙人曾与绍兴凌将军府定过亲，因女方失了女德，在今年十月退亲。
    家中有九十八处铺子，田产千亩，奴仆有千几百人……”
    边亚燑抬起胳膊怼了儿子一下，可荣申就跟魂游似，同花沅见了礼也就罢了，还几乎连祖宗十八代，都给报备齐了。
    她赶紧岔开话题，对着婢女吩咐，道“你们几个，去把添妆都给县主送过去，都麻利些，快点，快去！”

（194）见钱眼开的她
    花沅扫了一眼几个锦盒，似乎很是嫌弃。
    不满意的憋憋嘴，道“才这么点东西？”
    “县主，这是鄙人的一份心意！”荣申这回倒是耳聪目明，直接把自己的玉佩等物通通都捧了上去。
    花沅掀起眼皮，瞄了一眼。
    登时，小心脏砰砰直跳。
    嗷，羊脂白玉，好大的一块，雕工也精美，起码能买下几万个猪蹄了！
    可是……阁臣大人不让她收别人的东西，尤其是男子的……
    不过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就他那一身白毛毛，外加寒毒，就算有玄和同孙良时，也还不知道啥时能康复呢！
    今日她添妆，一辈子才成一次亲，趁着他不再，没人能管自己，难得能名正言顺的收礼，机不可失！
    她捏着绣帕，掩饰自己见钱眼开的小算盘。
    沉下心思，还想再讹点，道“这也不值多少银子吧？”
    荣申一听二话不说，将他母亲头面和两位姨母的头面，全都卸了下去。
    一同捧了过去，笑道“请县主笑纳！”
    “本县主原本不收外男之物，可奈何盛情难却，便给几位夫人个颜面吧！”
    花沅一副很不情愿的模样，让魏紫都替她收下了。
    今日，真是良辰吉日，助她添妆收获颇丰。
    边家三姐妹见首饰都被荣申搜刮了去，急得心肝都疼。
    她们为了撑场面，戴得都是压箱底的头面！
    价值不菲！
    边亚燑哪里拦得住儿子？何况荣申的手很快，快到猝不及防。
    边家三姐妹珠簪尽卸，发髻凌乱。
    男子会被那副花容月貌糊弄，她们女人可不会！
    倒是想把首饰抢回来，可花沅明显是见钱眼开。
    想拿回来，很难！极难！
    边亚燑气急，觉得输了面子，直接拉着儿子离开。
    “申儿今日身子不适，姐姐先带他回去。”
    “快去吧，请个大夫诊治！”边亚煵和边亚焟脸都绿了。
    快走吧，再不走怕傻外甥再把她们这身锦衣都给扒掉送人了。
    “县主，来日……呜呜！”荣申还想再说两句，不愿意走，被边亚燑捂着嘴，两个姨母齐心协力下，才给生拉硬拽的推走。
    花沅见众人仓荒离开，心情大好。
    吩咐魏紫和鹅黄不仅仔细做好账册，还做了副本。
    明日换亲，说不得这些嫁妆，也要随着花佳入了殷府。
    待来日木已成炊，她可是要登门讨回来的。
    总之，她同银子无仇，趁着阁臣大人不在，谁给银子她都照收不误。
    她们走后不久，府中就送来午膳，这是她婚前的最后一餐了，按照敌方计谋应该被加了料。
    常日里大厨房的东西，她是不吃的，全部赏给魏紫等人，她则吃小厨房里的东西。
    今日为了将计就计，让人把大厨房和小厨房的菜品，通通都摆到了大食案上，足足码放了三层。
    “好丰盛呀，明日一整天都不能用膳呢，今日本县主要大吃一场！”
    花沅望着满桌的佳肴直吞口水，做垂涎欲滴状。
    对着旁边笑话她的宫女，摆摆手，道“咳咳，你们都下去吧，看得人怪不好意思的！”
    “是，县主！”魏紫等人退下。
    花沅见雕花门关上后，又轻手轻脚的确认一遍，见人真的都走远了，才走回丰盛的菜品前。
    用手捏着筷箸，每道菜都扒拉几下，毁去原本精致的品相，做成已经用过的模样。
    就算她要将计就计，可却不想任人宰割。
    尤其还有冀遵等人，从旁虎视眈眈。
    她还要亲自上阵，宰了这个淫贼呢！
    大婚之日。
    花府，一片喜庆，处处可见大红色的喜字，红绸……
    天渐渐破晓，淡青色的天空镶嵌着几颗残星。
    花沅被魏紫唤起来梳妆，换喜服。
    “好困啊，浑身无力！”她佯装疲惫的坐在梳妆台前，似乎摇摇欲坠。
    魏紫关心，道“县主，是昨晚没睡好？”
    “不是呀，一直睡得很好，也不知怎么的，自从用膳后，就开始昏昏欲睡的。”
    花沅迷迷糊糊的回答，咬字不清。
    “奴婢来帮县主开脸吧？”魏紫问道。
    “嗯哼……”花沅弱弱的哼唧了一下，表示同意。
    她依旧闭着双眸，任由几个宫人给自己打扮。
    不知过了多久，魏紫轻声道“县主，好了。”
    “嗯？”花沅睁开美眸，混沌的视线，逐渐清晰。
    她对着铜镜中美目盼兮的自己，娇娇的笑起来。
    她果然是个美人坯子，太美了……
    就算阁臣大人见不到，她自己欣赏也是极好的。
    她对镜自赏，道“手艺不错，赏！”
    “谢，县主！”魏紫赶紧应下，县主哪里都好，就是属铁公鸡的，难得有了赏赐，定要赶紧应下。
    她这一抬头，就见花沅朦朦胧胧地又睡过去了，软弱无力的靠在圈椅上。
    忙出声提醒，道“县主醒醒，可别又睡着了？”
    “嗯嗯，不睡……”花沅嘴上这般说着，身体却很诚实，坐着都能睡。
    其实吧，她从昨日下晌就开始补睡，到现在足足睡了七八个时辰了，早就不困了。
    不过嘛，做戏要做足！
    再说她还要为洞房花烛夜储蓄力量，好暴击冀遵这个色胚子。
    让他知道自己这个嫡长嫂“文武双全”。
    就在这时鹅黄跑了过来，一脸的喜笑颜开。
    迫不及待，道“这会儿殷公子已经到外面，同二老爷正对诗呢！
    而伯府却没有人来迎亲，只有一队人马，连个新郎官都没有。
    两厢对比，那场面简直一个天上地下！”
    “同父亲对诗好呀，一时半会完不了事，你们先都退下，外边聊去，让你家县主先睡会，待吉时到了，唤我就好！”
    花沅不耐烦听这些，打发人都退下。
    “那奴婢们，暂且告退！”
    魏紫率领众宫人告退。
    闺房中寂静异常，同府外喜庆迥然不同。
    一道黑影潸然落下，身形轻的仿若一片羽毛。
    “遗珠县主，真的要嫁给殷霱？”
    “终于现身了，还以为昭阳哥哥要一直做梁上君子呢？”
    花沅起身，睡意陡然消散，似是从未存在过的混沌，格外精神。
    丑时末，她就知道有男子进到自己的闺房里，见是昭阳她才没有声张。
    想来是阁臣大人，派来接应自己的。

（195）两女大婚出门
    闺房内红烛摇曳，二人对视许久，一片寂静，空气中氤氲着女子的胭脂香。
    “阿……嚏！”昭阳被呛得直打喷嚏。
    瞅了眼花沅一袭正红色金灿灿的喜服，只觉得刺眼。
    揉了揉，挺直的鼻子，抱臂道“漾哥知道你不想嫁给殷霱，吩咐我带你离开。”
    “逃婚对女子的名声不好，且此事是过了圣听的，就算我人离开，可天下虽大却再无我容身之所！”
    花沅说得黯然，一副有苦难言的小模样，挪着小步子，坐回梳妆台。
    哼，她才不想离开呢！
    她要一步步走进阁臣大人的心房！
    昭阳才不信她这套说辞。
    忽然想到殷霱那国子监第一的名头，双眸亮炯炯得问道“你不会是瞧上那小白脸了吧？”
    “啊……”
    花沅呆愣的回顾，口中的是个疑问句。
    她正对着铜镜欣赏自己华美的嫁衣呢！
    这般猝不及防的是闹哪样？
    可偏偏她的姿态在昭阳的眼里，成了被戳中心事时的心虚。
    “呵，果然，如此！”
    话音一落，他就一跃而起，不欲多言。
    亏得主子还挂念她，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花沅连忙寻了个借口，道“等等，其实吧，非要找个借口，是因为嫁妆太多了，我过穷日子，舍不得这些财物！”
    “哼！日后走好你的阳关大道……好自为之吧！”
    昭阳冷冷的鄙视了她一眼，放下狠话后，不再有片刻停留，从窗棂跃出，迅速消失在黎明中。
    花沅望着白皑皑的一片，心中有些莫名的不安。
    窗外，晨曦初亮，一层白色的浓雾，渐渐地化成了一片薄纱，笼罩着整个燕京，似是透着喜气。
    不知过了多久，锣鼓喧天。
    花沅精致的妆容被红盖头遮住。
    她拜别了花府长辈，随着喜娘踩着红毯，往外走。
    大红色的裙裾随风飞扬，盖头上的金线和边角的金色流苏，璀璨夺目。
    这大半月的担惊受怕，同前世今生的沉浮，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一直强撑着熬到今日。
    眼下，总算是距离阁臣大人这个金大腿更近了些，日后她只想睡睡懒觉，啃啃猪蹄……
    不，她不能这么没有上进心，金大腿还要继续抱下去。
    她从红盖头下，偷偷瞄过去。
    两座喜轿一模一样。
    皆是以黄金为主体的华贵大花轿，高十余尺，阁六尺许，深达八尺。
    黄金轿框的四周罩以正红色的绫罗轿帏，在四角各缀着一个大大的彩球，那流苏一直垂到底。
    四方四角出檐的宝塔金顶，映着朝霞，璀璨夺目，照得人睁不开眼。
    花沅对于婚事一直是不关心的，直到出门的这一刻，还是她首次见到这些。
    她回过头，从红盖头的缝儿，瞅了一眼笑得乐开花的父亲。
    他丝毫没有替她这个十二岁的女儿，去给人冲喜的半分委屈。
    霎时，本就冰凉的心，更凉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对于这个父亲，她是打心眼的失望，根本就不分好坏人。
    在他心里林淑清，比亲娘都亲，更没有二房当家男人的责任感。
    待跨出花府的门坎，她就再也不用担心被糊涂爹给卖掉。
    给豺狼冲喜一次，无论结果如何，生养之恩她就算是还干净了。
    花佳紧随其后，连喜服和红盖头，都是同花沅一模一样。
    这也是林淑清私底下亲手操办的，花沅是因为身为县主，才能穿成这般规制。
    而花佳则是因为，嫁去的是伯府嫡长子，祖上有累世的功勋。
    新郎官只来了殷霱一位。
    他大红色的婚服，爵弁，玄端礼服，缁衪纁裳，白绢单衣，纁色的韠，赤色舄，等物一应俱全，跨下骑着高头白马，风度翩翩。
    而旁边的清远伯府，本应来迎亲的冀漾自然不在，来得都是清一色的奴才。
    原本冀遵可以替长兄迎亲的，但为了即将的“洞房花烛夜”，是以，刻意避嫌，再说同花府心照不宣，两方自然也不会介意这些繁文缛节。
    殷霱似乎很开心，再次许下郑重的承诺。
    倏忽，右眼皮狂跳，不知为何心中总是有些不安。
    待两位新娘坐上喜轿子，喜婆高声道，“起轿！”
    “噼里啪啦！”一阵轰鸣的鞭炮声，接连响起。
    殷霱率领两座花轿，一同环城一周。
    两旁，跟着数百位穿得清一色的花府的陪嫁奴才。
    紧接着，两队人马跟在花轿后，分别抬着一百二十八抬，沉甸甸的嫁妆箱子。
    一担担坠弯了鎏金扁担，就算在隆冬，壮汉也累得大汗淋漓，每一步皆在红毯上留下一只印痕。
    前面的首抬走到了城门下，后面的嫁妆还未出花府，可谓是十里红妆。
    这通大气派，看得两旁百姓直咽口水。
    “哎呦天爷啊！这嫁妆装得有多瓷实，箱子里面怕是将金银珠宝码放得严丝合缝，否则一个个练家子，怎会走得这般吃力？”
    “花府不愧是百年世家，就算是嫁女，不是娶妻，也这般重视！”
    “殷府好福气呀！”
    “清远伯府也捡了个财神爷，这回可不再破落了！”
    轿子开始颠簸，花沅坐在其中，魏紫和鹅黄分别都在两侧，后面跟着宫女和嬷嬷。
    花沅见花轿里没有别人，一把掀开红盖头。
    外面锣鼓喧天，是特属于她的喜庆，就算里面充满阴谋，她也想看看。
    毕竟，前世今生她还从未出嫁过。
    她偷偷挑开轿帘的一个小缝儿。
    外面，百姓都出来看热闹，通通羡慕的望着两座花轿。
    有那么一瞬，花沅有些羡慕他们的自由。
    可转念一想，百姓虽然自由，但生活却拮据，至少不能每日都让她啃猪蹄。
    她在瘦马院训练时，听那些被卖掉的女孩说过。
    他们的家里俱是重男轻女，说女孩通通是赔钱货，不仅每日要干最脏最累活计，还要吃不饱，穿不暖，甚至遭受拳打脚踢，日子很苦……
    曾经，她也苦不堪言过，浑身冻疮，有时连馊饭都抢不上。
    她无比期盼亲人的疼爱，可是等待她的却只有深渊，无边的黑暗。
    这辈子她也不想再挨饿受冻了，更不想被打，被欺辱……

（196）新娘子们入府
    今生是阁臣大人将她救赎。
    怎么说她也要报个恩，替他打理一下硕大的家产，料理干净那些杂碎，将他童年的那口恶气给出了。
    再说，按照规制，满桌佳肴需荤素俱全，他爱吃素，她替他吃点他吃不完的荤菜，大大减少了浪费，也是变相的帮他积攒福报了。
    她的作用很多，绝对不是个吃闲饭的噢！
    就在这时，一个轿夫脚底打滑，挤到了前面的人。
    井然有序的喜队骤乱。
    一个人挨着一个，就如同漩涡一般，把整个队伍都弄乱了。
    “啊，我得鞋子！”
    “哎呀，嫁妆撒了！”
    “好疼，挤到我了！”
    魏紫和鹅黄都是娇滴滴的女子，就算后面的嬷嬷们，在练家子的壮汉面前也都被挤散了。
    周遭入眼可见皆是一片白雪，远远望去，喜队乱如红绳打了结。
    殷霱也被喜队冲开，等他再回来时，秩序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
    他心知曾经赵梅馨与花府私下的交易，心中有所顾虑，便下马探查，一副要查看新娘的模样。
    喜婆笑着挥起帕子，打在殷霱的手上，道“哎呀，新郎官，大婚前新娘子的红盖头可不能提前掀开，否则不吉利的！”
    “县主，可有受伤？”殷霱心中有疑虑，不看他不放心，可碍于规矩，听听声音总可以吧！
    花轿里面传出清脆的嗓音，道“无碍！”
    殷霱没听过花沅的声音，可花佳他是熟悉的，里面的女子明显不是花佳的声音。
    这时魏紫她们也被人搀扶过来。
    几人跪在雪地里，请罪道“县主，奴婢护卫不利，有罪！”
    “无碍的……”花轿里面的声音有些发闷，但明显不是花佳的声音。
    新娘只有两个，不是花佳，就只能是花沅。
    这回殷霱放心了，重回马上，喜队继续前行。
    花轿内，花沅正挑着缝隙往外面瞅。
    就见在走了一圈大路后，两队人马即将分开时，后面花佳的喜队忽然快了起来，同自己并驾齐驱。
    按照规矩，她乃是圣人亲封的县主，本应走在花佳前面，唯独在两位新娘分开，准备各入各府时，花佳可以借着走岔路，能有机会同自己并行。
    她本来以为殷霱是提前与花府沟通好的，可方才，却清楚的见到他脸上有着警惕。
    他在“警惕”什么？
    难不成前脚花牡这个平妻进门，后脚还惦记娶自己，然后又担心花府用了手段？
    这人真有意思，依旧那么贪心，还想着娥皇女英。
    花沅见自己的花轿重新“归位”又把盖头盖上，做戏还要做全。
    她夜里还有场硬仗要打，不能给了这些人任何警醒。
    对手都觉得她中了药，才好疏于防范嘛！
    花府同冀府是邻舍人家，都在昌盛街上。
    不知何时，喜娘已经变成了喜婆。
    花沅在喜娘的搀扶下迈出花轿，入了清远伯府的正门。
    她从红盖头底下瞧去，花府门前的喜庆，还未退去。
    有人避开热闹，从角门匆匆进去，想来是去内宅给林淑清她们报信去了。
    喜婆不知花沅已经探知一切。
    她露出十分为难的声音，道“新郎官身体忽然不适，让县主先入新房。”
    “好！”花沅心里嗤笑。
    她就知道，林淑清安排的事无巨细，连措辞都想好了。
    也省得她在寻不与冒牌货，拜堂的借口了。
    花沅大红色的衣摆随风飞扬，浑身金灿灿的饰品，轻砰在一起，发出银铃般的声响。
    冀遵替兄长迎了出来，不过被花沅给避开了。
    哼，以后见了她，要叫长嫂。
    一入伯府，她就被领入新房。
    她坐在婚床上，就开始给人出难题。
    “本县主，要魏紫伺候。”
    “魏紫姑娘拉肚子了。”
    “噢，那让鹅黄过来也是一样的。”
    “鹅黄姑娘崴脚了，在路上就去寻大夫诊治了。”
    “其余的嬷嬷们，总要有一个在的吧！”
    “都被伯府叫去帮忙了。”
    “噢，想不到殷府这般没诚意，本县主这大婚第一日，少去拜堂之礼也就罢了，还开始使唤宫里的人了，我要告诉贵妃娘娘，殷府目中无人！”
    “县主消消气，要不咱吃点东西？”
    “新婚首日不是不准用膳？”
    “殷公子体贴，都给县主备下了。”
    “那就摆吧！”
    花沅估摸着是边亚煵担心自己发觉异样，提前要给她来点“药膳”，好让她安静些，乖乖的就范。
    她是个善良的姑娘，没得浪费了人家的一片盛情。
    膳食都是提前做好的，很快就摆好了。
    花沅自行掀开红盖头，大红的“喜”字高高挂在墙上。
    满桌的菜品都没有多少热乎气了，可见是早早就备好了。
    “都冷了，打发谁呢！难不成要本县主拿着炭盆自己热热？”
    “这都是新郎官的心意！”喜婆愁眉苦脸。
    “罢了，总归是本县主入门第一日，暂且吃两口吧！
    你们盯着我怎么个意思？
    要看本县主吃冷饭的热闹？”花沅寻个借口，将屋里的婢女们都打发出去了，连喜婆都不意外。
    待众人一离开，花沅就起身，做出吃饭的动作。
    门外的人在她宽大的喜服遮掩下，看不清花沅具体吃没吃，只见她确实是在用膳，便放心了。
    花沅听着外面离开的脚步声，也不装了。
    拿起手上的苹果啃了起来。
    吃完一个又从袖兜里取出一个。
    幸好她早有准备。
    垫了垫肚子，她躺在新床上，就开始准备入睡了。
    她要是不睡，怕是那些人就无法安心，还会再想幺蛾子。
    她是一个特别体贴的好孩子，不忍别人操心呢！
    另一头，殷府。
    “落轿，请新郎踢轿门，迎新娘下轿！”轿外喜婆精神的喊道。
    迎亲的队伍从头望不到尾，宾客起身相迎时，黄金花轿从谢府门前两堆旺火中间通过，平落庭院内。
    当下，殷霱以三支无镞箭射轿门，取兴旺发达、驱邪避煞之意。
    随后，在新娘子花佳下轿前，殷霱上前对鎏金轿门猛踢一脚，寓意给新娘子花佳一个下马威，好让她日后以夫为尊。
    否则，堂堂县主下嫁，恐怕仗着身份使小性子，对公婆不敬，乃致日后家族不睦。

（197）阁臣大人抢亲
    “噼哩啪啦！”鞭炮声笼罩整条街道。
    殷霱望着他的新娘，眉目染笑。
    就算他娶妻有自己的打算，但也确实是对花沅一见钟情，更有着惜惜相惜之情。
    近日来，他察觉到只要他一出府邸，就会有各种意外。
    单说去国子监的路上，横冲直撞的马车就有几十辆，就连沿街走路，都能被花盆砸。
    世上就没有意外，都是人为的。
    他不傻，很快就察觉到有人惦记上了自家媳妇。
    他调来一切的人手护卫殷府，又请了长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才保得平安。
    直到此刻，他真切的抱得美人归，提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花佳头披红盖头，随着喜婆的牵引入内。
    她顶着几十斤重的凤冠霞帔，红裙边的金纹微微摇曳，每一次摆动，皆呼应着袖口绣着的金色花纹。
    随着，镂空红玉鞋一步步踩着金丝红毯，奢美到了极致，令人眼花缭乱。
    在座众宾客俱是不知新娘早已被人掉包。
    见此，无不惊叹，荣贵妃和花府对遗珠县主的疼宠。
    紧接着，又将殷霱从里到外的赞美了一通，都说他好福气。
    同上轿时一样，新娘在下轿时，也禁忌踏土。
    花佳在红盖头的遮挡下，难免看不清路，脚下不稳。
    待她跨进殷府正厅，越过高高的门栏时。
    “咔嚓”一声，猛然踩在门坎上，随即，足下一个踉跄，又蹬在门栏上。
    高朋满座的宾客不禁一阵唏嘘，暗自对遗珠县主有了几分掂量。
    哎，难怪能入荣贵妃的眼，感情是臭味相投，俱是不是不懂礼数之辈。
    喜婆赶紧救场，换上一张笑脸，大吼一声道“吓魔！”
    婢女将篮子里的五谷撒向花佳，使新娘子惊愕。
    迎娶新人入门，择官择花斗，盛五谷、豆、钱、彩果望门而撒，小儿争拾之，谓之“撒谷豆”，以压青阳煞耳。
    “一拜高堂……拜！”喜婆笑着高唱道。
    高扬的声音，拉回众人的心绪，众宾客也慢慢安静下来，见证这对新人的大礼。
    主位的高堂之上，在左边的户部尚书，殷谦欣慰的望着儿子。
    他能有今日成就，不仅靠着夫人与荣贵妃奶姐妹的关系，还要多亏了这个争气的儿子。
    如今能娶得圣眷正浓的遗珠县主，怕是日后他能同两位荣阁老一般入内阁了。
    想想就觉得开心。
    他右手位置的是赵梅馨。
    她的脸上刻意擦了厚重的脂粉，不仅掩盖住原本红润的肤色，还添了一些病容。
    似乎真是被“冲喜”给冲好的久病之人。
    众人都对她投去赞赏的目光，可怜天下父母心，就算病重都要强撑着过来做见证。
    赵梅馨在众人的目光下不见丝毫的心虚，将雍容大气的贵妇，演绎到了极致，一看就是通情达理，盼着儿媳入门的好婆母。
    殷霱与花佳手牵大红锦花，对着二人深深弯腰下拜。
    主座的下首，坐着花牡。
    她一身银红色的海棠暗纹锦裙，梳着妇人的发髻，脸上蒙着面纱，遮掩着伤痕。
    在满是喜意的眉宇下，是紧紧抿着的红唇。
    按照礼法，正妻从正门入，平妻、贵妾、良妾等人，均从侧门进，其余贱妾、姬妾从后门、角门进府。
    就算她出身世家，亦是从侧门抬进了的殷府。
    还有她这样的平妻，也不能拜天地，嫁衣也不能着大红，只能穿类似正红之色。
    待明日，她还要向正室敬茶，得到嫡妻的认可，方可正式入族谱。
    这一刻她才清楚的认知到，正妻与平妻的区别，远没有她认知中的风光。
    方才，正是她，趁着众人不注意，在门坎石上涂了薄蜡，静待新娘子出丑。
    也正是那一刻，她发现新娘是花佳，而不是花沅。
    她在花佳的压迫下长大，不得不对这颗掌上明珠的一举一动，进行观察。
    仅仅绊的那一跤，她就能从动作上认出这是花佳。
    想不到啊，哪怕是花沅贵为县主，也依旧入不了殷府的大门。
    凭心说，比起愚蠢的花佳，她更想同花沅较量，争一争殷霱的心。
    “公子，不好，有人……”打上门来了……
    殷府的小斯一溜小跑进屋，见里面正在拜天地，口中的话愣是卡住了。
    他要是现在禀告，就打扰了大礼，主子定会杖毙了自己，可若是不说，抢亲的人就要打进来了。
    人生，好难啊！
    与此同时，殷府门外的鞭炮声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男人间的打斗声。
    将近有上万人在打群架，黑压压的一片脑袋，将宽敞的街道堵得严丝合缝。
    简单的说是殷府的人占了九成，再被一支精悍的队伍吊打。
    “再敢前进一步……嗷！”殷府护院首领被高高的踢飞，声音叫的都发飘了。
    想他九尺高，两百多斤的壮汉，愣是被人踢飞了，简直匪夷所思！
    领头男子出手狠辣，毫不留情，明显来者不善。
    他脸上带着赤金面具，在寒风中飘逸出尘，周身散发着一股药香。
    虽被赤金面具遮住眉眼，但依旧英挺得不可一世，气质冷若冰霜，仿若高不可攀。
    来人正是冀漾。
    他体内的毒在玄和与孙良时的医治下，总算控住住了。
    身上的白毛皆褪去，可脸上的白毛毛却又长出来了，这才不得不戴着面具遮盖一下。
    听昭阳回来禀告说小丫头移情别恋，他是万万不信的，可最后朝阳说她舍不得嫁妆，不肯逃婚，他却不得不信。
    小丫头素来财迷，那小气的性子见了一抬抬的金银珠宝，真是不好说。
    他怕了……
    他怕在她心中，自己没有那些嫁妆重要。
    这才强行出关，来寻花沅。
    他后悔了，很后悔……
    他不该一直举棋不定，非要等解去无情药之毒再应允。
    其实，他的心里早就爱慕上花沅了。
    一开始他不懂这种感觉，也觉得杀人不眨眼的自己，配不上纯洁的她。
    这才一直麻痹自己，强迫自己忽视对她的心意。
    端午节那日，她替自己挡下毒箭，他终于发现自己对她的不同。
    自此，只要看不见她，他就会思念小丫头，脑里心里都是她，只有她陪在自己的身边，他才会踏实。
    之前，不懂……
    最近，他才明白，原来这叫牵肠挂肚……

（198）大打出手的他
    可他不敢爱，也不敢面对她，更不敢直视这份感情。
    是他亲手把尚在襁褓里的小公主，变成了花府任人宰割的肥羊，害得她受尽欺辱。
    每每面对她，他是打心眼里的愧疚……
    方才，他去到她的梨花院，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
    可当直面贴着无数的大红喜字。
    他终于懂得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嫁给别人时的痛彻心扉，比身体上的刀子更痛上千万倍。
    他再也顾不得其它，只想告诉她，他有银子，比她的嫁妆还要多很多。
    他不会再强迫她吃青菜，会给她买猪蹄，还有买很多很多的糕点。
    只求她不要离开自己。
    殷府人多势众，可对方着实不好惹，瞅了瞅落在树上、房顶上的同伴，没人敢再冲上前。
    连嘴上逞英雄的人都没有了，因为都被踢飞了，至于着陆点那要看运气，万一下不来那也没人有空去搭把手。
    这边的打斗声，不，是哀嚎声惊动了，正在巡逻的锦衣卫。
    今日是荣平当值，荣贵妃担心有人捣乱，又加了个汪稙过来搭把手。
    荣平见来者不善，二话不说的让锦衣卫加入了。
    别看锦衣卫人多，可壬队明显高了一筹，而且还是在不伤人的情况下，高出一筹，这里面的保存实力，可就不好估测了。
    荣平对花沅那孩子挺喜欢的，虽然舍不得她给人家冲喜，可也见不得有宵小来扰乱婚礼。
    汪直近日心里一直不舒坦，好像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见有人触霉头，提着绣春刀就冲了上去。
    “县主大婚也敢闹事……”
    冀漾本就是着急见花沅，一听对方说花沅要嫁给别人，那火气是蹭蹭的往上涌。
    他自不是好惹的，发起狠来更是毫无顾忌，自己放在心尖尖上的小丫头，如何能入了被人的府邸？
    他一拧身，躲过汪稙劈下来的一刀，顺势抓住了汪稙的手腕。
    只见冀漾身形一动，纵身跃起，将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膝盖上，简直如鬼魅般跃到汪稙的马背上。
    不待汪稙反应，冀漾又一个翻身，夺下其手中的刀刃，随后胳膊一撑，抬腿朝汪稙后背一踹。
    结结实实将汪稙砸在雪坑里。
    还没过上两招，冀漾便将汪稙踹下马。
    因为有荣平在一边看着，冀漾一还特别注意了一下招式的潇洒，省的日后被荣府认为自己心狠手辣，不满自己这个姑爷。
    但汪稙也算久经沙场，就地一滚，从地上爬起，眸色的吃惊盯着面具男。
    他学武近十载，极富天资，整个大眀难逢敌手，今日愣是被人轻轻松松的制住，简直匪夷所思。
    冀漾将夺来的绣春刀，一把丢在地上，浑身散发着凌厉之气，缓缓像汪稙走来。
    他早就看汪稙不顺眼了，总是找小丫头麻烦……
    台阶上，荣平没想这看似单薄的面具男，出招会这般快、很、准，竟不同于普通武夫。
    于是，他再也不顾江湖道义，从侧面上前，偷袭对方。
    冀漾一直防着锦衣卫的异动，这里面自然也包括荣平。
    他脚一蹬地，平地而起，迅速跃上大树。
    这人是荣贵妃的长兄，素日里挺疼爱小丫头的，他不想伤了对方。
    可也容不得荣平耽误自己的大事儿。
    荣平将面具男纵身而下，暗道不好，用绣春刀乱砍一气。
    希望能运气好点，误中一次也好。
    冀漾因不想伤人，变换着身形，左闪右避，迅速近身。
    “咚咚咚！”他接连戳中荣平周身的几处大穴。
    被戳中大穴的荣平，立在了原地，不再有动静。
    面具男跟鬼似的飘过来的……
    好可拍！
    经这一番搏斗，荣平被冀漾擒住。
    荣平在心中拼命挣扎，不说穴位被封的情况，就是他四肢灵活时，也怎挣脱不了面具男铁钳一样的大手。
    汪稙心知荣平的身份，急忙率人就追了过去。
    这人难不成不是闹事，而是抢亲的？
    这回有好戏看了！
    冀漾提溜着荣平，锦衣卫不敢上前。
    两队人马顺着曲折的游廊，从石子甬路走过，走近三间垂花门楼，四面抄手游廊后，到达府腹。
    四处挂着红锦花灯和大红喜字，随风可见。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宾客齐俱，言语欢畅，其乐融融。
    众人正在见证新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来势汹汹的两队人马。
    冀漾提着荣平，狠狠地挤了进去，将两旁的宾客都给挤趴下了。
    呼啦啦倒了一片。
    “夫妻对拜……啊！”喜婆不知被什么砸到，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两位新人还差最后一拜，便礼成了，偏偏被打断。
    这回的动静，终于把众人给惊动了。
    无数双八卦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具男。
    冀漾的眼里，只有一身嫁衣的女子，再也看不见其他。
    只见小丫头要同其他男人拜堂，随手就将手里的荣平，给砸了过去。
    荣平有了人肉垫子，没有被摔坏，可因为穴道被封，身体却动不了，只剩下一双眼睛，咕咕噜噜的乱转。
    其实面具男的这身功夫真不错，比什么国子监第一才子可强多了，看花沅成亲，给急得都大打出手了。
    一看就是真爱，倘若花沅要是选择面具男。
    其实，也不是不行……
    新娘子一身的红衣，是那样夺目，那样耀眼。
    可冀漾看到这一幕，却觉得无比刺眼。
    他上前，抓住她的手臂，就要带他离开。
    “跟我走！”
    花佳听着沙哑的嗓音，害怕极了。
    她挣扎，道“放开！”
    骤然，冀漾的心好疼，像是被人刺了一刀。
    她不愿跟自己走……
    在她心里，他还不如那一百二八抬嫁妆呢！
    “你放开，我娘子！”这时殷霱也反应过来，连忙阻止。
    冀漾冷睨着对方伸来碍眼的胳膊，反向用力一扭，同时抬脚蹬了过去。
    只听咔嚓一声，殷霱的胳膊应声卸掉，膝盖猛磕地面，被摔得哼哼唧唧的爬不起。
    殷霱觉得实在是伤了颜面，出其不意的抬腿猛踢。
    冀漾仿若后背生了眼，横跨一步避开。
    但殷霱这一脚可没落空，而是狠狠踢在正过来护儿子的赵梅馨身上。

（199）换亲一事暴露
    “砰……啊……疼，好疼……”
    赵梅馨被儿子全力的一脚，踢出数丈远，口中高声呼痛。
    人在刺激下是最容易暴露本性的，赵夫人也不意外。
    她装出来的本性，一下子就忘记掩盖，暴露出来。
    她骂骂咧咧，道“一个个狗奴才，都是瞎子嘛？
    来人啊，把这疯子杖毙，乱棍打死！
    本夫人要将他们通通杖毙，活刮了！”
    殷府的小斯搓手，只不过脚下如生了根，归然不动。
    其实……他们拦也拦不住住，打也打不过，咋能给抓起来，还杖毙？
    连锦衣卫都不是人家的对手，就他们这些，实力根本不允许。
    还都给杖毙活刮，这不是痴人说梦嘛！
    冀漾望着近在眼前的新娘，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伸了伸手，又收了回去。
    因为毒性的缘故，他的嗓音还未恢复，沙哑道“你是我的妻子，如何能嫁给别人？”
    “我的夫君乃是国子监第一才子，尚书府的大公子！
    本姑娘不认识你，更与你没有半分干系！”花佳连忙撇清干系。
    她机关算尽，眼看着就礼成了。
    她就成为殷家的大娘子，可忽然冒出个抢亲是闹哪样？
    冀漾的眼眶发红。
    小丫头一定是被威胁了，否则她绝对不会对自己如此绝情的。
    他凝视着她，上前问道“不认识我也罢，今日我冀漾便是硬抢，也要带我的妻子离开。”
    “不……不……不！”花佳就算隔着红盖头，都能感觉到男子释放出的戾气，她怕得不行，自脚底生出一股寒意，漫上四肢百骸。
    她挣扎着，被冀漾如小鸡子般的拉出喜堂。
    门槛被涂了薄腊，红玉底子的婚鞋本就不跟脚。
    只见，新娘子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失重，整个人就栽了下去。
    冀漾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别看红盖头是块布，可上面镶满了珍珠，有又金线，分量不轻，随着花佳的歪斜，直接将她的凤冠霞帔给拖了下去。
    “咚……咚！”红盖头连着凤冠一起落下，还连着霞帔也一起拖下去。
    珠玉落地，喜服凌乱。
    新娘子不仅露出真面目，还露出一身红色到的里衣。
    花佳狼狈的立在众人面前，面容由白转青，十分难堪。
    “这是花府四姑娘，不是遗珠县主！”及时混在观礼人群的傅瀚，连忙做出惊愕状，大呼一声。
    他才没空参加这些乱七八糟的婚礼。
    俸禄就这么多，弟弟又是守财奴，他没钱随份子，但方才听说冀漾强行闯出关，还把壬队给召出来。
    他就寻思着八成是来抢亲，赶紧就过来了。
    幸好不晚。
    “方才听公子自称冀漾，难不成就是传说中的清远伯府的棺材……嫡长子，那个与花四姑娘定亲的伯府大公子？”
    “正是！”冀漾有点懵，不过转念心情便大好，配合的答道。
    就说嘛，他的小丫头才不会装做不认识自己呢！
    她说过，她最最最喜欢哥哥了！
    “原是如此！”傅瀚一副了然的神色。
    在众人浓浓的探知欲中，傅瀚再次开口。
    “遗珠县主深居简出，咱们见过的人顶多是遥遥相望，可花府的掌上明珠，咱们可认识……有些事不言而喻。”
    来观礼的人俱是权贵，皆知花佳与破落户家的棺材子定亲。
    一时间，众人看殷府的神色，也就不一样了。
    殷谦也从目瞪口呆中缓过劲。
    连忙上前，道“傅侍郎，咱们都是同僚，无凭无据，可要积口德……”
    “无凭无据？
    花四姑娘都入门，拜堂了！”
    别看傅瀚是侍郎，却不惧户部尚书，立刻怼回去。
    “快看看你夫人心虚的模样吧！”
    赵梅馨被嬷嬷从地上扶起来，一听被戳穿，满脑子都是要把责任推给花府，推给林淑清，脸上有狡诈，有阴狠，却唯独没有心虚。
    可愣是被傅瀚说得心虚了。
    她结舌道“不是……不不不是，没有换亲，没有换亲！”
    此地无银三百两！
    根本还没人提“换亲”呢，赵梅馨却不打自招了。
    众人口中不言语，心中却了然。
    谁人不知殷府曾经是农户，要不也不会娶个奴籍出身的赵梅馨。
    不过人家这个奴才当的好，主子是宠冠六宫的荣贵妃，后来又大力提拔殷府，以至于殷谦仕途顺畅。
    真正的世家勋贵，绝对是瞧不上殷谦的谄媚，只不过殷霱极为争气，长得俊，学问好，人品也……现在看人品也不行了。
    冀漾一见新娘子不是小丫头，就想离开，却被傅瀚拉住去给荣平解穴。
    咳咳，他之前还想着呢，一高兴就给忘了。
    “方才事出突然，多有得罪。”
    “哼！”荣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舒展开筋骨，总算是能动了。
    眼下顾不上他，但这笔账，他记在心里的小本本上了。
    荣平起身，对着殷谦。
    唾沫横飞，怒斥道“好啊，殷、花二府，欺我荣府没人，愣是算计我家孩子的亲事！
    说！
    把遗珠藏哪了！”
    “荣大都督，这都是误会，误会！
    娘娘对内人有大恩，我殷府如何会做伤娘娘心之事？”
    殷谦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努力解释。
    暗自庆幸来得是懦弱，不爱说的荣平，否则换了荣家别的几个，怕是更麻烦。
    “难不成真如殷夫人所说，换亲了？
    殷府嫌弃县主的父亲，无权无势，想换个有本事的岳山，便私底下换亲了？”
    傅瀚揣测的语气，却说得极为肯定。
    他见荣平意动，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利落抬腿，蹬了冀漾一下。
    用口型比划：名声！
    冀漾一见殷府的新娘是花佳，那心思就活跃起来。
    想要藏人容易，可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却不好藏。
    定是小丫头不知用了什么障眼法，同花佳换了亲，不仅得了嫁妆，还能对自己登堂入室。
    妙啊，她竟跑到伯府守株待兔……
    此时，他这只笨兔子，迫切的想朝柱子上撞去，任她宰割。
    不过，这个锅要是被扣到小丫头身上，那名声定会有损。
    理清思绪，冀漾觉得现在回伯府，也错过拜堂的吉时了，先把眼前的婚约断来，再利利索索地去见小丫头。

（200）暴揍阁臣大人
    “我与花府四小姐，已经定亲将近四载。
    见花府连连延迟婚期，我心里就揣测……我一个棺材子配不得花府的掌上明珠。
    今日……心里气不过，这才闹上殷府来。
    此刻，被花府四小姐连连拒绝，我已经明确的摆清身份，日后绝对不会有半分纠缠。
    祝花四小姐与殷公子百年好合，白首偕老！
    告辞了！”
    话落，冀漾对着花佳一拱手。
    欣长挺拔的身影，漠然离去，尽是落寞。
    他站在暖阳之下，仿佛周身笼着一层的淡金色得光晕，越发显得他琅琅如天人。
    完美诠释了，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沙哑的嗓音，配上素来寡淡的语气，完全是一个落寞男子的姿态。
    只是，无人注意到他轻快的脚步，和面具下的勾起的唇角。
    终于可见去见小丫头了！
    殷霱惊愕地盯着他离开，恨得几乎咬碎一口白牙。
    手指攥的发白，胸口起伏着，明显压抑着滔天愤怒。
    现在说有什么用？
    可花佳就是证据，迥然成了忘人负义之辈。
    但此刻，众人却纷纷对传说中的棺材子，刮目相看。
    拿得起，放得下，不谈恋花府的权势，是个条汉子！
    殷霱本是窝了一肚子火，准备收拾忽如其来的面具男，却在众人讥讽的神色下难堪不已。
    花佳望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就好像被妖怪勾走魂魄般，呆愣的望过去，不由得期待起他摘下面具的模样……
    她这一瞬的失神，脸上透出一抹晕红，被殷霱尽收眼底。
    这个女人水性杨花，早晚惹祸，不，现在已经惹祸了。
    “殷尚书，咱们宫里见！”荣平撂下狠话，扬长而去。
    宾客们也尽数离去。
    一时间，殷府喜事变祸事，没人会知道荣贵妃的怒火会如何。
    清源伯府。
    曙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
    “唳……唳！”苍芎中传来海东青的鸣叫声。
    它们的鸣叫声唤醒小憩的花沅。
    花沅担心中招，从昨日就只用苹果充饥，在梦中正啃着猪蹄，忽然被小白鸡给抢走了。
    猛然惊醒。
    闻见屋外那熟悉的鸣叫，不禁眸子一亮。
    即刻，大步跨到窗前，推开窗棂，抬首仰望着那一方苍芎。
    瞧了又瞧，觉得不是五花和梅花。
    她亲手孵出的鹰蛋，喂大的雏鹰能不认识？
    她的鹰很肥，一缩脖子就像白鸡般。
    天上的海东青太瘦了，定然不是她壮硕的五花和梅花。
    冀漾立在昌盛街上，望着盘旋在伯府上空的小白鸡。
    自从二鹰追不上那只大雁，就他特别驯养，如今身上的肥膘总算是掉了，有了海东青的模样。
    伯府是当初朝廷赏赐下来的，曾经是侯府，占地不算小，同花府差不多大，院落繁复。
    府内建筑却是严格按照制式而建，冀家搬来后，略有改动。
    老伯爷所居的福乐院，边亚煵的春喜院，都在这座府邸的中轴线上。
    庶子、庶女的院落，则分布在东西两侧。
    他不知小丫头喜房在何处，小白鸡眼睛尖，定会第一时间发现它们的鸟娘。
    冀漾望着小白鸡停留的院落位置，脸色不明。
    那是冀遵院落隔壁。
    虽他离府十五载，可过目不忘，有些事细丝极恐。
    他的小丫头被恶狼盯上了！
    伯府落魄，宾客并不多，冀漾直接往里进，又有无数的小厮阻拦。
    “我乃伯府嫡长子，今日的新郎。
    今日我大喜，不欲杀生见血，通通让开！”
    小厮们年纪不大，没见过嫡长子本人，可却听过棺材子的名头。
    生怕沾染上晦气，立刻散开，几个得脸的还去禀告边亚煵。
    冀漾无视众人的恐惧，大步上前。
    几乎没有停顿的就找到了，花沅的院落。
    此刻，他的心在狂跳，好似有小鹿乱撞，甚至激动地想要告诉整个世界，他是花沅的夫君。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努力保持儒雅。
    满怀期待的推开门扉，却推不动，不仅被反锁了，似乎门扉下还被堵了桌椅。
    他扒着门缝，往里瞅，道“沅儿，夫君来了！”
    花沅双手抱臂，冷凝着门扉，狡黠一笑，渐渐地露出一颗颗皓白的贝齿。
    冀遵这个庶子，竟来冒出她夫君？
    还以为要等到夜里呢，原来青天白日的都等不及了。
    “哎呀，是夫君呀！
    咱们玩个游戏可好？”
    “好！”冀漾心里开心，没有不答应的。
    他嘴角上扬，那双素来寡淡的眸子里满是喜悦。
    是小丫头娇娇的声音，这回没错了！
    “沅儿不开门，夫君你自己从窗户进来好不好？”
    “好！”
    冀漾听话的绕到了窗棂前，因为高度不大，他无需内力，用手往里推。
    手掌被窗棂的雕花黏住了。
    “嗞啦……嗞啦！”窗棂一开一合。
    胶力强劲，甩不开。
    就在冀漾研究胶水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黑。
    大红色锦缎的床单对着他罩来，手背黏住，他一时不好脱身，被蒙个结结实实。
    “砰……砰……砰！”
    紧接着，花沅踩着桌案一跃而出，小手捂住擀面杖对着来人就是披头盖脸的一顿乱打。
    “沅儿别打了，我是你夫君！真是你夫君！”
    冀漾稳了稳身体。
    其实他可以轻易用内力震开对手，可却舍不得伤了小丫头，于是闷在床单里被打了闷棍。
    见小丫头这般有活力，就知道她的伤势痊愈，心里高兴。
    而且还能看透冀遵的算计，他就更欣慰了。
    不愧是他的小丫头，够聪明。
    花沅一听对方还敢谎称是自己的夫君，打得就更狠了。
    跳起腳来狠揍她，尽情的往对方脸上招呼。
    这世间就是欺软怕硬，对于渣子们就要狠狠教训。
    “啊呸，我是你祖宗！你的长嫂，你个色胚子，竟敢大气你长嫂的注意。
    长嫂如母，本县主今日就替你长兄教训你个败家子！”
    “沅儿，我是哥哥，你最稀罕的哥哥！”
    冀漾不敢反抗，怕自己力度稍微大些，就误伤了小丫头。
    自家媳妇打得，不疼，一点都不疼……
    因为冀漾得嗓音沙哑，花沅没听出是阁臣大人的声音。
    见他出言不逊，那出手就更狠辣了。
    “砰砰砰！”
    “啊……呸！还敢调戏你长嫂！打死你，打死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
    “砰砰砰！”擀面杖如鸡蛋大的冰刨落下，砸的人生疼。

（201）替嫁直达天听
    御书房。
    冀、花、殷，三府主事的人，但凡是能来的都被召来，乌泱乌泱的挤满了大殿。
    朱见濡坐在龙椅上，目光冷凝地扫视着下面众人。
    有好多他未曾见过的生面孔，但是只一面他就能看出眉梢眼角里的算计，都不是好相与的。
    荣平已经将事情的前后，全部秉明。
    具体真相如何他心里有数，只不过碍于老臣的颜面，不好直言点出来。
    但也不能让媳妇看重的小丫头吃了亏，好歹也是他的小师妹呢！
    朱见濡望着还来不及换下嫁衣的花沅，问道“沅儿，此事你如何作想？”
    “圣人，沅儿心里憋屈，呜呜！
    自从这半月忙于备嫁未进宫，平祖母与大伯母就开始拿捏沅儿这没娘的孩儿，吃穿用度皆有克扣。
    可沅儿顾念一家人的情分，唯有忍忍。
    每次一去平祖母院中问安，她连搪塞的借口都懒得说，直接就关门闭户，根本就不见沅儿。
    如今想来……换婚一事，花府与殷府明摆着是早有勾结，只不过沅儿憨傻……”
    花沅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完全是真情流露。
    这回倒不是装的，而是每每想到自己把阁臣大人暴揍，打得是鼻青脸肿，面目全非，她心里就发怵。
    金大腿来之不易，她却在这些人的奸计下，把靠山得罪的狠狠地、够够地。
    越想她就越憋屈，眼泪说来就来。
    殷谦根本未想到，自己也会有一日，被人颠倒黑白。
    他语重心长道“县主休要胡说，空空臆想了！
    您与四姑娘同是尚书府的姑娘，县主更是正嫡一脉，且为人品行高洁，又何来刻意换婚一事？”
    “殷尚书，你竟敢欺君！”花沅吸溜着鼻涕，怼回去。
    殷谦心里有种不妙之感，挑眉道“本官何时欺……”
    “沅儿知道殷尚书要问什么，您要问自己是如何欺君，还要说沅儿是污蔑您的对吧？”
    花沅板着小脸，一板正经的反问。
    紧接着，她委屈巴巴的望着圣人，再次开口。
    “圣人，沅儿与花佳虽同是尚书府的姑娘，可花佳的父亲乃榜眼及第，我的父亲至今还是国子监的学生，空有才名。
    二人将来的前程，无需沅儿多言，便高见立下。
    还有正嫡一脉早就在几十载之前，便名存实亡。
    当年，荣氏一族获罪，我的祖母成为罪臣之女。
    天下人皆知，花府自此由平妻主持中馈，且多次回乡祭祖，祭祖可是只有正妻才有资格参加的事。
    相信只要殷尚书眼不瞎，耳不聋，就能有所耳闻。
    凭心说，花佳哪怕没有沅儿这如同花儿般姝丽的姿容，可花佳的背后是整个花府，您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如此，花沅虽为正嫡，可被控住财源，敢问一个空有虚名，对夫家毫无助力的女子，如何能同花府的掌上明珠作比？
    殷尚书偏偏混淆概念，就好比说黑同白颜色相近一般，这不是欺君又是什么？”
    花沅用认真的语气，调皮的道出厉害关系。
    引得朱见濡心疼的同时，又连连发笑。
    他这辈子，真是再也没见过活得这般明白的小丫头。
    竟敢明目张胆的赞美自己貌美？
    “微臣，微臣不是故意的！”殷谦在朱见濡的视线下，跪在地上。
    心里窝了一口气，倘若目光可以化作刀片，他早就把花沅给戳得满身血洞。
    花沅注意到对方的目光，立刻变成一副瑟瑟发抖的小模样，道“殷尚书，您这么看沅儿做什么……要杀人灭口？”
    “没有……”殷谦立刻收回了目光，豆大的汗珠直冒。
    “砰！”朱见濡拿起砚台对着殷谦就砸了过去，怒斥道“朕问你话了！”
    “微臣知罪！”殷谦被砍了一身的墨汁，急忙跪下请罪。
    朱见濡这才缓了缓，道“对于换嫁一事，沅儿如何看？”
    花沅湿漉漉的眸子滴溜溜一转，道“圣人，沅儿本就与殷霱有婚约。
    如今又在安排下，进了冀府的大门，已经算是嫁过人，就算退回花府，那也算污了清白名声。
    将来，等着沅儿的不过四条路。
    其一是，保全花府名声，自尽。
    其二是，绞了头发，做个姑子，常伴青灯古佛。
    其三是，给人为妾，日日受正房拿捏。
    其四是，给死了夫人的男子，做填房，伺候一家老小。
    您想想，沅儿今年才十二岁半，花儿骨朵一般的年纪，前两条路，过于凄惨。
    至于第三条，为妾，沅儿是万万我不想的。
    至于第四条，给人当填房，那种人呢，大多都是能做沅儿父亲一般的年纪。
    如此，家中子女也不会少，沅儿过门就直接当娘，孩子的年纪同沅儿差不多大，也许比沅儿还大。
    只要一想到这些，沅儿心里就拔凉拔凉的……呜呜！”
    “咳咳，也许不会那么凄惨，说不定有些好人家，大不了朕给你赐婚！”
    朱见濡眸里闪过一丝凝重。
    花沅灵敏的察觉到圣人听进去后。
    她心头一松，带着厌恶的目光，从上到下的打量花府与殷府。
    她很不客气，道“圣人纯善，哪里了解人心险恶……”
    这时，林淑清不好自己动手，把边亚焟从人群中推了出来。
    边亚焟叹息一声，道“县主，这是在质疑圣人的金口玉言？”
    “咳……噗！”花沅吸溜了一大口哈喇子，啐在了边亚焟脸上。
    花克俭本来还有些左右摇摆，一见爱妾被啐了口水，立刻就站在了花府的一方。
    他呵斥，道“你，你！有辱斯文！这是你姨娘！”
    朱见濡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对花克俭失望之极。
    这些人子嗣成群，永远不懂孩子的好。
    倘若小丫头是他的皇嗣，又这般聪明伶俐，他捧在手心里疼爱，尚都觉得不够。
    不过见小丫头不吃亏，又暗自发笑。
    他假咳道“咳咳……不得无礼！”
    “噹！”花沅跪下，磕了一个响头。
    正红的裙摆在地面散开，宛如血莲般怒放。
    单薄的背影异常挺直，却美得袅娜夺目。
    “圣人，您看见，家父的一房妾，都对沅儿公然使绊子，下套子。
    而且竟无一人说边姨娘的不是，就连沅儿的生父都首先站出来，指责沅儿！
    所以啊，娶沅儿的男子，根本不可能得到花府的任何助力，甚至还会被要求做很多事情，简直就是一个坑。”
    “将边氏拖下去，赏十个板子。”
    朱见濡心底的天平早就偏斜给花沅，这回那偏爱的就更没边了。
    “起来吧，委屈遗珠了！”
    “冤枉啊！”边亚焟脸色惨白如纸，被宫人生拖下去……

（202）他们早有苟且
    灯火葳蕤，映在花沅精致的眉眼间，在红衣衬托下，她美的绝世，好似九天之上的玄女。
    圣人这般宠溺的态度，让花沅彻底打来了话茬子。
    她缓缓挺直小腰板，声音竟比先前平静许多。
    “方才沅儿只是想证明一下，我在花府尴尬的地位。
    咱继续上一话题。
    圣人赐婚，可沅儿的名声又臭又破。
    先是定下亲，再被家族换了亲。
    日后，无论沅儿嫁到哪个好人家，能不被嫌弃？
    就算沅儿花容月貌，可色衰而爱迟。
    天底下又有几个男子，能同圣人一般长情？
    天底下又有几个女子，能贵妃娘娘一般福泽深厚？
    想我祖母在世时，同赵老夫人的主仆关系，多要好呀！
    从未把她当做下人来看待，对殷夫人更是疼得就跟自己亲闺女般。
    可您看看，现在殷府做得这些烂事，可有一件顾虑当年情谊的？
    今日殷府在赵老夫人母女的操持下，不念昨日之情，明日就能为了利益去背叛贵妃娘娘！”
    花沅不露痕迹的表达，自己对圣人与荣贵妃的赞赏，还挖了大坑给赵嬷嬷和殷府。
    这时屏风后，传来锦布摩擦的声音。
    能在御书房落屏旁听的人，除了荣贵妃，绝不会有第二人选。
    虽然花沅一直没看到屏风后的人，但是却嗅到了梨花香。
    那是她亲手调制的香，如何会闻不到？
    比起花沅美滋滋地，其余人的心情，可谓是阴云密布。
    “此话诛心啊，圣人，臣妇真的不知花府把两房姑娘换嫁一事！”
    “咚！”赵梅馨磕了一个响头，诚惶诚恐，满脸的委屈。
    朱见濡没去看地上跪着的人，望着花沅，问道“你在怪她们？”
    “不，人心逐利，沅儿不怪任何人！”花沅当然不会实话实说。
    她哪里是“怪”这些人，她分明是“恨”这些人啊！
    只不过在朱见濡面前，她这副故作坚强的模样，更是令人心疼。
    殷霱后脊发凉。
    依着圣人这般，日后花沅指不定就能成为荣贵妃的义女，有公主的命。
    面色铁青的上前一步，对着朱见濡重重磕头。
    “圣人，学生与花家四姑娘并未完成最后一拜，不算礼成。
    学生愿按照婚约，娶花八姑娘为妻，日后事无巨细的弥补县主！”
    说着，殷霱又侧过身，对着花沅。
    “沅儿，我知道你是爱之深，责之切，所以才会这般责怪我和殷府，我不怪你，只要你过了门，我保证会与你举案齐眉，日后绝无半分亏待。”
    花沅就跟没听见一般，静静地跪在原地。
    模样十分傲娇，活脱脱一只昂着脑袋目不斜视的小犬。
    朱见濡寻思着，殷霱总比那个伯府的棺材子强些。
    于是，他建议道“沅儿，若是愿意嫁给殷霱，他日后若是敢欺辱你，朕给你做主！”
    “圣人，国子监第一才子的话，您不能就真的尽听尽信，这类人通常比绝大多数的人，都聪明。
    今日沅儿怒怼了殷霱的父亲，母亲，乃至外祖母，他们一家子就真能不记仇？
    眼下不过为了个好名声，才出此下策，隐忍罢了！”
    “县主，不是这样的，不是！”殷霱心头弥漫着酸胀的感觉。
    他是真的喜欢她，幼时他们明明那般要好。
    是何时他们的关系，竟沦落到这步田地？
    “殷府若是欺辱你，沅儿可以同朕说！”朱见濡想想也是。
    花沅吃准了几家的心思，决然不会应允。
    今日之事，早就不能善了。
    那就鱼死网破！
    “圣人，既然书房里没有外人，那沅儿便没什么不能直言的了。”
    朱见濡挑眉，都这样了，还未直言？
    默默的等待小丫头继续说下去。
    “圣人，四堂姐与殷霱早有苟且，
    不但四堂姐早已不是处子之身，且在半年前，还小产过。”
    “花沅，女子的清白，如何能胡说？
    呵，想不到你竟要置我于死地！
    罢了！
    爹、娘孩儿不孝，永别了！”
    花沅在同李莹的拉扯中，佯装要撞柱自尽。
    她方才一听被戳穿丑事，惊愕的不行，眼前阵阵发黑，眩晕袭来，幸好被生母指点。
    花沅不紧不慢的开口，道“四姐姐，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就算你死了，也有仵作验尸。”
    “来人啊，带花老四去验身，再请太医来！”朱见濡嗅到更深阴谋的味道。
    他可是亲自问过殷霱的。
    倘若二府一切早有安排，那就可以证明殷霱那日皆是谎言。
    花沅被一双双阴鸷的眼睛盯着，心底不仅不惧，还觉得痛快。
    她补刀道“圣人，赵夫人的父亲可是太医院院使，有些事……不得不防。”
    “去请孙老，给花老四诊脉！”朱见濡这次是真的怒了。
    花佳面无血色，汗珠直落。
    然心中强撑着一口气，紧紧咬着牙，仍向林淑清求救。
    不一会，在偏殿给冀漾包扎的孙良时，就过来了。
    给花佳诊脉后，诊断结果与花沅所说无异。
    不仅早就破了身，还小产过。
    奸夫的身份，不言而喻。
    不知内情的人，将目光集聚在殷霱身上。
    一时间，殷霱百口莫辩。
    这次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连连磕头，道“圣人明察，学生连花四姑娘的手，都未曾牵过，不存在任何苟且，那野种不是学生的！”
    “呵！”朱见濡嗤笑。
    他看起来真的太和善了，连个举子都敢欺君啦！
    这会他是一点，都不信了。
    怒极反笑道“你们都是好样的！”
    “圣人，学生真的也是受害者！”殷霱咬了咬牙，强作镇定。
    赵梅馨死死垂下头，心中后悔极了。
    她就不该听林淑清的话！
    怎么可能既依靠花府，又能与荣贵妃正式攀亲……
    世上哪里有真的两全之法？
    如今害了儿子不说，还愣是聘了个残花败柳，凭白招惹祸事。
    花沅见大渣子一家的表情，俱在这一瞬扭曲，露出个讪笑。
    决定再加把火。
    “圣人，婆母蹉跎儿媳的方法千千万，各种软刀子。
    沅儿给您举个例子吧！
    当年家母怀着沅儿，身子笨重，平祖母就谎称身子不适，让家母跪在祠堂里抄写佛经，只要抄上一日，平祖母的身子，就能不药而愈。
    一来二去孕妇哪里还受得住？
    有一次我祖母急了，可却不忍心用同样的办法拿捏大伯母，便让念诵几遍佛经。
    经文念了还不到一半，大伯母身子就闹着不适。
    ‘恰巧’这时平祖母就带着祖父过来，祖父狠狠地指责我祖母的恶毒。
    同样怀有身孕，我母亲屡次三番跪在阴暗的祠堂里抄经，都没有大伯母念一次佛经胎气动得厉害。
    这个血淋淋的故事，不过仅是后宅的冰山一角。”

（203）长辈再议亲事
    朱见濡听着这堆血淋淋的老黄历，心里有些暗凉。
    正欲开口，就又听花沅滔滔不绝起来。
    “不仅仅是这样，圣人，要知道沅儿不过才十二岁半，暂时不能侍候夫君，那府中总要纳妾吧？
    除去平妻的七堂姐年纪尚幼，后面那一窝窝的庶子、庶女，在我说出的嫡嗣前面晃悠，沅儿还必须要贤惠，必须笑脸相迎，就算是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还有女子有孕固然大喜，但产子可是相当于在鬼门关走一圈的。
    待时随便弄些手段，沅儿可就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想我貌美如花，才华横溢，就这般香消玉殒，真是可怜可叹，呜呜！”
    花沅语不惊人，死不休，说到最后又自恋起来。
    她分析得就跟自己已经亡故了一般。
    “嘶！”朱见濡唇角一抽。
    这孩子口才不错，旁人是三个女人一台戏，她一人就能撑起整个场子，有台柱子的潜质。
    明明挺悲伤的事，为何他听着总想笑呢！
    汪稙快步进来，禀告道“圣人，小荣阁老与荣判官求见……”
    “这个时候来做什么，添乱！”朱见濡一听这些人，就心烦。
    汪稙不紧不慢的补了一句，道“小荣阁老说是为遗珠县主而来。”
    “让他们进来吧！”朱见濡昂了昂下巴，虽然烦腻还是准了。
    荣吉与边亚燑携子荣申进殿。
    目光匆匆略过众人，行礼道“微臣，臣妇叩见圣人！”
    “起吧，有何事？”朱见濡颔首。
    荣吉后退一步，把长子露了出来，道“圣人，此事还是由犬子来说吧！”
    “砰！圣人微臣听说县主错嫁，再嫁不好寻婆家，微臣愿意三媒六聘，八抬大轿迎娶，日后珍之惜之！”
    荣申直接跪下，语气十分郑重，如同发誓一般。
    朱见濡突然顿住，怔怔的问道“你不是有婚约吗……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圣人，微臣虽早与凌家女有婚约，可凌婳蝶私德败坏，婚约早已作罢。
    家父、家母一直再给微臣物色贤妻，可微臣在见县主的第一面起，便情根深种。
    奈何县主与殷霱早早地定下娃娃亲，微臣只能默默祝福，而如今殷霱与县主没有缘分，那微臣愿意聘县主为妻，一生疼惜……”
    荣申娓娓道来，声音清润，极为有信服力
    朱见濡捋着小胡子，心情不错。
    小荣阁老是贞儿的亲戚，这般也算亲上加亲，未尝不可。
    孩子总归是放在自己人身边，才能放心，伯府棺材子名声不好，连亲爹都不喜，想来比荣申差个十万八千里。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荣判官也是性情中人啊！”
    “圣人，今日终究有我殷府的过错，微臣愿把之前的聘礼，当做贺礼，通通赠予县主。”殷谦在殷霱的提示下，急忙表忠心。
    林淑清也配合起来，似是祖孙情深一般，老泪众横，道“都是祖母不好，教导下人不善，一时失误差点害了沅儿终生。”
    “母亲不怪您，是儿媳不好，都是儿媳的失误，是儿媳的错！”
    李莹定了定神，见峰回路转，眼泪都涌了出来，急忙陪衬。
    圣人不知，她还能不知荣申的底细？
    这位荣判官可是风月场的老手，只要小贱人被玩腻了，她就不信还无法拿来泄愤。
    敢败坏她女儿的名声，就拿一辈子来赎罪吧！
    李莹又对着花克俭，笑道“克俭啊，荣判官对咱家沅儿一往情深，长嫂看嫁过去不会有亏吃，定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克俭也如此认为，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看成，婚期就定在……”
    花克俭很喜欢荣申这个孩子，学问不错，虽然贪玩了些，但想必成亲后，就可以收心的。
    “啊！”
    就在众人即将要把花沅婚期定下之时，边亚燑惨叫一声。
    纷纷嚷嚷骤停，只见边亚燑捂着脖子鲜血四溅。
    花沅幼白的小手上还拿着滴血的金簪，一切不言而喻。
    花沅见荣申同其父母前来，就有不好的预感。
    紧接着，就听这个浪荡子满口的虚情假意。
    倘若真的有情，那她可就是私德败坏，同花佳没两样。
    他还说祝福她？
    还默默地爱慕？
    啊，呸！
    他脸皮咋能这么厚？
    明明是觊觎她的美色，前世就屡次三番的想占她便宜。
    她可是要当阁老夫人的女子！
    给这浪荡子做夫人，他也配？
    林淑清等人一唱一和的忽悠他傻爹，眼看着就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她要是不做点什么，就对不起诸位了。
    可是这个时候，连圣人都觉得荣申深情款款，那她多说也无益。
    于是，直接来个狠的，大家见见血吧！
    荣吉与荣申都是男人，力气比自己大，她不好下手，边亚燑相对是最弱的一位。
    “荣夫人，您怎么往我发簪上撞呢？”
    花沅颤颤巍巍的把金簪丢掉，一脸的不可置信，似乎她才是受惊的那个。
    边亚燑瞬间瞪大了眼睛，惊愕道“你你……县主，你这是殿前行凶！”
    “是、是、是我的金簪没有插牢，掉下来之际，夫人自己撞过来的！”
    花沅死不承认，反正她下手快，他们都忙着了，没人看见，不过……就算看见了，她也不会承认的。
    林淑清迫不及待的给花沅扣上罪名，道“小小年纪就这么心狠手辣，大了还了得。”
    “冤枉啊！
    呜呜！
    终究不是亲的，说得再好也没用啊！无凭无据的就要我认罪，要是我亲祖母活着定会信我。
    祖母啊，您泉下有知，定要夜里寻这些恶人，把他们通通带走，还沅儿清白啊！
    呜呜，圣人，沅儿不服，冤枉啊！”
    花沅嗷嗷的哭嚎起来，眸底却是平稳无波，淡漠无温。
    “臣妇教女不严啊！请圣人降罪！”花克俭根本没预料到会御前见血，赶紧跪下。
    这孩子真是不省心。
    朱见濡怔怔的望着花沅。
    这孩子血液里带着倔强，真的像极了自家贞儿，却又多了一份属于自己的狡黠。
    可眼下他要如何袒护这孩子呢？
    这么多双眼睛，他总不能直接睁着眼说瞎话吧？

（204）贵妃强势撑腰
    就在众人要用口水，淹死花沅之际。
    屏风后面的荣贵妃起身，缓缓走出屏风，冷睨着众人。
    红唇轻启，尾音上扬，语气轻慢，道“多大点事啊，不就撞到簪子上，擦破点皮嘛？
    拿帕子抹一把，不就完事了？
    刮躁！”
    那是擦破皮吗？
    小贱人下手又黑又狠，没看血把衣襟都染透了？
    边亚燑真的觉得一口老血涌到嗓子口，吐不出，咽不下，憋得自己喘不过气。
    又气又恼，却只能忍着疼，用帕子堵血窟窿。
    她现在唯一庆幸，就是花沅的簪尾不是很尖，不至于一击毙命。
    荣贞儿脸上突然扬起一丝笑，明媚璀璨，却令人遍体生寒。
    边亚燑正要开口辩驳，却骤然对上荣贞儿那一双透着寒意的眸子，下意识的闭紧嘴。
    那一双冷眸，散发出来的寒意，须臾间就让她感觉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直到这一刻，她才深切的认识到，面前的花沅，似乎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凌，花府不得宠的小丫头了。
    而是有着她们所无法撼动的大靠山，随时都能捏死自己。
    这让她不由得胆寒。
    哆嗦道“臣妇不好污了圣眼，这就下去清理。”
    “一求亲就见血，怕是不吉，倘若日后成了亲，可别日日往本县主这簪尾上撞才好！”
    花沅好无辜，好委屈，她红着眼眶怒瞪边亚燑，裸的威胁……
    “圣人，微臣怕是与县主八字不合！”荣申咬着后槽牙，面色极为艰难。
    果然，是支带刺的蔷薇，真是对他胃口。
    不过……伯府棺材子无权无势，待日后他寻机会将人掳去，也能快活个够，那时她已是人妇，总不会再声张……
    荣贞儿不知荣申所想，担心坏了小丫头名声，嘱咐道“记着，边亚燑擦破的这点儿皮，不准矜贵的请大夫诊治，省的让外人得知，说荣府骄奢！”
    “是娘娘，臣妇懂了……”边亚燑不得不妥协。
    她明白荣贞儿的意思，今日她只能吃个哑巴亏，不能有丝毫外传，污了半点小贱人的名声。
    面对荣贵妃的怒气，赵梅馨等人就算不满，也只好低头做鹌鹑状，恭敬的聆听，不敢有半个不字。
    荣贞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走到朱见濡身侧，自然落座，与他并排。
    “砰！”紧接着，她拿起茶盏轻饮，重重的放下。
    震得茶盏里的茶水一阵晃荡起伏，偶有几滴随着荣贞儿的动作溅落在她的锦袖上，晕染成一个个小深点。
    “麻烦孙老帮殷夫人诊脉，看看她是否真的久病初愈。”
    赵梅馨噗通一声跪下，说什么也不让孙良时请脉。
    五体投地的跪着，瑟瑟发抖。
    孙良时什么人啊！
    一眼就能看出这人没病。
    他拱手，道“回娘娘，据老臣面诊，殷夫人不仅无疾，且身子健硕，睡眠格外充足，就是胭脂水粉涂的过多了些。”
    “多谢，孙老。”
    此刻，荣贵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谢过孙良时后，冷冷的望着这个阳奉阴违的奶姐妹。
    不待她告饶，烦腻道“都退下吧！
    本宫乏了，处置的圣旨，随后送到诸位的府上！”
    “臣女告退……”花沅见有人给她撑腰，低下头，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小表情立刻从委屈变成得意，活脱脱一只狐假虎威的小狐狸。
    随即，她瞪了林淑清等人一眼，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人。
    “微臣，臣妇告退……”众人离去。
    荣贞儿挥退了所有人，望着花沅也要一起偷溜，嘴角扯出一抹淡笑，似无奈，道“沅儿留下！”
    花沅正要随着众人退下，就被叫住了。
    登时，心头一禀。
    完了，秋后算账啦！
    人满为患的御书房，转眼间就空了。
    这时就听荣贵妃，问道“真的打算嫁给那个棺材子？”
    “娘娘，在花、殷二府弄出冲喜一事之时，沅儿就没有了退路。”花沅面上泛起薄红，故作为难。
    心中却欢呼雀跃。
    嗷！
    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她是阁臣夫人了！
    荣贵妃望着她单薄的身影，皱眉沉思，道“要知道冀家关系乱着呢！
    有个混账父亲宠着庶子、庶女和贵妾，你到了那边就是棺材子的媳妇，同样不受待见。”
    “他们不待见我，沅儿还不待见他们那一窝窝呢！
    相看两厌，沅儿有娘娘和圣人做主，还能吃亏？”花沅有模有样的比划起了小拳头。
    荣贞儿美眸中流露出怜惜呵护。
    “待时你是冀家妇，那边与本宫不沾亲带故的，就是想管，也鞭长莫及。等管到了人家的家事，你该吃的亏，也早吃完了。”
    “他们敢欺负我，沅儿就弄死他们，一律灭口，不让他们再有机会祸害我。
    待时会做得干净些，不留痕迹，弄成意外那般……”花沅挺胸抬头，一副斗志昂扬的姿态。
    荣贵妃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知道你主意正，传唤冀什么那个……过来吧！”
    “娘娘，人家叫冀漾，桑榆非晚，黎波荡漾的‘漾’。
    乃是伯府嫡长子，虽走了举业，将来继承伯府，荣华富贵也不差。”
    花沅开始帮阁臣大人说好话。
    荣贞儿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道“本宫发现最近沅儿又美了一些。”
    “谢娘娘赞美。”花沅笑得见嘴不见眼。
    荣贵妃从上到下的打量她，好像在看什么似的，很不客气，道“呵，谢早了，本宫是想说你想得倒挺美的。”
    这时，冀漾也被宫人从偏殿带了进来。
    他脸上的伤已经被清理过了，只不过依旧很是凄惨，额头发青，高高肿起，嘴角还渗着血。
    因为伤势无法让人窥见五官，只能看到他坚毅的下颚，还有些泛白紧抿的伤唇。
    他不卑不亢，深深作揖，道“学生给圣人、娘娘请安。”
    “嘶，冀大公子这伤……不轻啊？”荣贵妃嘴角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暗自打量。
    只瞧着他这副鼻青脸肿的模样，她都觉得应该挺疼的。
    冀漾躬身的动作保持不变，声音略带沙哑，道“无足挂齿。”
    “是沅儿……亲手打的？”荣贵妃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句。
    她从不会因为谁可怜，就同情谁。
    要知道，天下的可怜人不计其数，她同情的过来吗？

（205）伤是自己撞的
    方才，众人主殿的话，冀漾都有听到。
    小丫头是自家的，他当让要护着。
    可孙良时不仅忙帮他涂药，还死死的按着自己，不然他早就冲出来了。
    没得进了自己家门的小丫头，还要放出去。
    他最气的是花克俭的态度。
    这人明明知道荣申常常出入风月场，还依然能同意，在这父亲眼里他的女儿算什么？
    气归气，但他也为小丫头的决绝，深感骄傲。
    他的妻子当如是。
    这会儿，心思回笼，赶忙回话。
    “不是，是学生自己不小心摔倒，撞在椅子上了，与县主无关。”
    “嗯，日后要多加小心才是，不可再莽撞了。”
    荣贵妃微微颔首。
    她忽然觉得这位也是有可取之处的，虽然身子骨单薄了些，但比起殷霱来，这股气度也不差。
    若是把脸上的伤养好了，兴许容貌比殷霱更俊朗，就是棺材子名头不好听。
    不过想到自己刚出世就被先皇抢走的小公主，她不由主的就想多疼惜一些，毕竟鬼节比毒月毒日的八字，也强不了多少。
    在荣贵妃的打量下，冀漾目光坦荡，与荣申和殷霱的那种郑重不同。
    他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认真道“学生最近患了眼疾，视线时不时的就模糊，兴许日后还会撞个桌子什么的。”
    “本宫瞧你这身板过于单薄，再撞几次可还受的住？”
    荣贵妃暗暗点头，倒是个不怕死的。
    要知道小丫头这暴脾气，若是找个不顺心的夫君，这人说不好就要英年早逝了。
    冀漾对于她的生父、生母，心中有愧，对花沅更是离不开。
    他想就算小丫头闹了脾气，也是他做得不够好，受些打骂也正常。
    “日后学生定会日日加餐，养好身体，如此哪怕是再次误撞，也受得住了。”
    “要知这座椅可是金丝楠木的，上面镶玉包金，极是娇贵，容不得半点闪失。”
    荣贵妃语有所指，却不难揣摩。
    她把花沅当做自己女儿和儿子的影子，关爱自然真心。
    “娘娘，学生不过棺材子，得此精美宝物，乃上苍眷顾，定会珍之惜之，倍加呵护，容不得他人觊觎。”
    冀漾躬身的姿势一直未动，闻言，直接跪下，神色郑重。
    小丫头比自己的命，更重要，他会用一切去守护，哪怕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荣贵妃这时才勉强看他顺眼些，算是入了眼。
    罢了，至少小丫头愿意，大不了日后再和离，有自己在，总不会让她受了欺负。
    “起吧！倘若日后你有一句食言，本宫不介意沅儿丧偶再嫁。”
    荣贵妃说得是真心话，不掺一丝假。
    也许在旁人眼中规矩是要命东西，可在她眼里，小丫头活得舒服最重要。
    “谢娘娘恩典！”花沅眼睛晶亮，立刻谢恩，同冀漾携手离开。
    朱见濡望着她屁颠屁颠离去的小背影，摇摇头，暗道一句：女大不中留。
    他亲自给荣贵妃斟了一杯龙井茶，递过去道“小丫头这就嫁出去了？会不会太仓促？”
    “如今整个燕京都闹开了，眼下且只能这般，待过几年小丫头过得不如意，咱们再帮着和离，选个身份、品行皆好的。”
    荣贵妃敛眸。
    想起她特意让夫君召见殷霱询问，他不仅未察觉到任何异样，还把殷霱从里到外的赞美一遍。
    她举起茶盏小口酌饮，压下想动手的冲动。
    朱见濡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偷摸地瞄了一眼她，眸底闪过一道心虚。
    解释道“殷霱咱们可真是看走眼了，想不到这厮竟背地里闹出这种腌臜事儿。”
    荣贞儿脸上寒气凛然，道“赵梅馨仗着同我是奶姐妹，这些年可没少享福，想必是命中的福薄受不住，人也就发飘了。”
    “贞儿打算如何？”朱见濡见自己成功转移了媳妇的怒火，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殷谦的户部尚书，赵梅馨父亲的太医院院使，通通革职查办。
    一个山野游医，竟也学会用着权利，去欺上瞒下，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既然如此，那就都不要做了！
    再将赵梅馨和她母亲赵奶娘，一同褫夺敕封。”
    “会不会太重了？也许那花佳不是同殷霱苟且的呢？”朱见濡试着建议。
    荣贞儿眸光渐冷，怒道“边亚燑今日来得这般凑巧，显然几家已经提前透过气的了。
    怎么商量的，如何商量的？
    还不是算计本宫会顾念旧情，这才有恃无恐？
    只要一想，我都没脸见小丫头了！”
    “是是是，贞儿说得是，天下皆知贞儿宠爱小丫头，这是明摆着不给贞儿脸面？
    朕马上就让汪稙拟旨，照着贞儿说的做，咱不气，不气啊！”
    朱见濡见媳妇生气，立刻就站在她的一方。
    为了媳妇，就算烽火戏诸侯他也是心甘情愿的，眼下撤几个人的官职，简直不要太容易。
    荣贞儿心里还是发堵，道“还有赵奶娘之前小丫头同我说起，与林淑清走得很近，我以为是她又调皮了，如今看来此事为真。”
    “本就是奴才，荣华富贵都是主子赏的，却蹬鼻子上脸，那就不用再给脸了。”朱见濡一脸不忿，誓要替媳妇出气。
    荣贞儿声音严肃，道“边亚燑被捅了簪子，暂时先不发落。
    花府乃百年世家，一时不好妄动，但也要拟旨，亲自责备花府教女无方，花佳私刑有亏。”
    “没错，省得来宫里哭闹碍眼。
    可这般动作，朝臣会不会觉得荣氏一族，在朕这里失宠了？”
    朱见濡在媳妇面前，她的立场就是他的。
    荣贞儿压下那一丝戾气，讽刺道“按理说，小丫头受了委屈，理应安抚，再说我可是小丫头的堂姨母，怎么也比那些奴才们亲吧？”
    “那就加封个郡主吧，省得在伯府里受了谁的气。”朱见濡捻着下巴上的一撮胡须，一副胜券在握的高姿态。
    荣贞儿终于抬起了头，瞅着他，道“对了，这次吏部侍郎傅瀚做得不错，往上提一提，有赏有罚，让朝臣们明白失宠的究竟是谁。”
    “加封、赏赐这些还是要的。
    不过对于小丫头受气，贞儿可真是多虑了，凡事得罪她的人。
    她是彻夜难眠的想尽办法，找补回来，绝对不是那等逆来顺受之人。
    这丫头的性子，真是像极了贞儿。”

（206）加封一品郡主
    “咕……咕！”花沅肚子不不争气的直叫唤。
    因为大婚，她一日一夜都警醒着，就吃了点苹果，在不敢吃其它东西，生怕一不小心就中了算计。
    抬头瞅着冀漾脸上的伤，心里发怵，不好过多请求。
    “哥哥，这不是回家的路吧？”
    要是回清远伯府的话，她总能弄些吃食。
    冀漾娶的心爱之人，心中高兴还来不及呢，又如何会责备她？
    可见她这般，又觉得好笑，想多看看她这般。
    于是，板着脸，道“我饿了，去酒楼。”
    “好滴呀，沅儿做东，请哥哥！”花沅伸出幼白的小爪儿，拉着阁臣大人的手，迫不及待的往前走。
    冀漾任凭她拉着，道“你身上有银子嘛？”
    “唔……哥哥，沅儿只是客气一下，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人都是我的了，谁花钱不一样？”
    花沅瞅了一眼身上的喜服，眸子滴溜溜一转。
    “呵！”冀漾哂笑，眸底溢出他都不自知的甜蜜。
    他是她的？
    明明她是他的，这小丫头，就会欺负自己！
    傅瀚备好的马车已经等在宫外，见二人携手过来，心里提着的一口气总算松了。
    “恭喜漾哥，娶的娇妻。
    恭喜弟妹，嫁的良婿。
    祝二位相亲相爱幸福永，同德同心幸福长。”
    “多谢傅大人，红包拿来！”花沅伸出小手讨要红包，这会吃饭她理直气壮的请客了。
    傅瀚摸出刚刚准备好的大红封递了过去，道“请小弟妹笑纳！”
    “马车里面有换洗的衣裳，换好咱们去酒楼。”冀漾心情很好，眉梢眼角都是喜意。
    花沅见二人有话要说，就要跃上马车，却被冀漾小心翼翼的托扶上去。
    闹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马车里什么都有，她想着新婚不好穿的太素，换了身玫红色的锦裙。
    冀漾听里面没动静了，提醒道“坐好，马车动了啊！”
    “好！”花沅应了一声，挑来车帏。
    就见阁臣大人已经骑在马上了，好像见自己那鼻青脸肿有些跌份，便重新拿出赤金面具佩戴上。
    傅瀚也上马，正好瞧见花沅，对着她贼眉鼠眼的笑笑。
    能把一个玄黓打成这样的姑娘，不简单啊！
    花沅害羞重新坐回，车轮缓缓滚动。
    外面二人又低声聊起来。
    “花府根深蒂固，一时半会动不了，花信这回平妻红杏出墙不说，还替别人养了那么多年孽种，不气得晕死过去才是怪了。”
    “这些世家最会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让花信多睡会，咱们也好快速c蚕食那些势力！”
    “这前面为何这么多人？
    甲一，去打探看看。”
    很快甲一奉命查看完毕，回来复命。
    “前面是殷府，汪稙正在宣旨，貌似圣人严惩殷谦和其夫人的。”
    “哥哥，沅儿去瞅瞅成不？”花沅一直竖着耳朵听，见有仇家的笑话看，没有不看的道理。
    冀漾见她那么期待，没有不允，将她抱了下来。
    但见人太多，怕伤了她，便跟在花沅身后，低声叮咛，道“这里面人多眼杂，万事小心。”
    人群嘈杂，尚未挤进去最里面的圈子，将殷谦革职的圣旨就念完了。
    后面又听，汪稙宣懿旨之声。
    “传太后娘娘懿旨：
    原户部尚书殷谦之妻赵氏梅馨，虽心思歹毒、德行有亏，但念其旧情，仍领其位。
    可赵氏妇行有亏，骄纵无礼，疏悉礼仪，不思敬仪，再三冒犯皇族，此乃大不敬之罪。
    即日起，褫夺敕封，日日诵经礼佛，望尔诚心悔过。
    钦此！”
    花沅听着这太后娘娘的懿旨，便知是荣贵妃授意的。
    贵妃娘娘对于这个奶姐妹是震怒，而且还特意在殷府的大门口宣旨，可见荣贵妃有多失望，不然也不会这般落殷府的脸面。
    “遗珠县主到！”旁边的小太监见花沅挤在人群中，急忙请过来。
    谁人不知这位圣眷正浓，生怕怠慢了就成了赵梅馨这般下场。
    “天啊，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好看的姑娘？”
    “早就听说了遗珠县主倾国倾城，如今瞧见县主姗姗而至，才知谣言不需！“
    众人纷纷露出惊艳之色。
    冀漾微微拧眉。
    忽然理解“金屋藏娇”的寓意。
    大门的石阶上放着一张黄花梨木大案，案上摆置香炉等物。
    殷府众人呼啦啦的跪了一地，其中就有新过门的平妻花牡。
    花沅视线掠过众人，心中美滋滋的，能在仇人面前得瑟，真是太爽了！
    她迈着闺阁的小碎步，温文尔雅的上前。
    众人给她规规矩矩的请安，不再有一分的怠慢。
    殷霱面色苍白。
    她本应是他的妻子，就因为那些人自作聪明，殷府一夕间跌入尘埃，他也不再是尚书之子。
    “免礼！”花沅余光瞄见殷府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有傲娇的资本。
    汪稙上前，面色无波，道“圣人也有给县主的圣旨，您此刻可方便？”
    “有劳汪总管。”花沅笑不露齿，淡淡的回复。
    嗷！
    肯定是加封她的。
    赶紧的，领了旨，她还要回去搓一顿，庆贺一下。
    汪稙双手接过随从递上的圣旨，道“还请遗珠县主接旨。”
    “遗珠接旨。”花沅恭敬的跪在软垫上，
    汪稙恭敬的打开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从二品县主花氏沅儿，贵而能俭，深得朕欢心。
    今加封为正一品郡主，赐字为遗珠，今后称遗珠郡主。
    钦赐：红罗画云气盘龙锦褾，金龙五色罗十七幅，宝装玉轴，食邑三千户。
    又因遗珠郡主性资敏慧，率礼不越，为国为民，与朕解忧。
    故而特赐：涵黎纱水链、流烟云影簪、潆影妙容簪、琉璃星蝶簪、白色拖地烟笼莲花百水裙、崂山水莲枣、音囝水枣炖品……
    钦此！”
    “遗珠接旨，谢吾皇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花沅恭敬的磕头，小脸满是真诚。
    随后，花沅接过圣旨，靠边立在一旁，缓缓激动的心情。
    这次肯定是荣贵妃的提议，圣人可没这般大方，财迷着呢！
    赐个食邑三千户，那是割他的肉。
    郡主一般的都是从一品，这回她直接就是正一品。
    一下子就连升三个品阶，不枉她一直提心吊胆的。
    嗷嗷嗷！
    有志者事竟成，以后进宫不用看谁，都行礼了……

（207）叛主的赵奶娘
    就在这时。
    还在兴奋中的花沅，就见汪稙眸底充斥着戾色，道“将郡主的侍婢，绑上前来！”
    须臾间，魏紫等人被五花大绑的押解上来。
    跪在石阶前。
    汪稙继续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眀承孝治邦，宫人有责，固家稳国。
    然有大宫女，魏紫、鹅黄，等人懈怠职责，大不敬宗庙社稷，结党懈职，尸位素餐。
    现一干人等，处以斩首。
    十日后，午时三刻，行刑。
    念众宫人昔日功勋，免去其家人连坐。
    然法不容情，其亲属永世不得入京，宅内家资尽数充入国库，着令即日起程。
    钦旨！”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砸在花沅的心头。
    林淑清才是罪魁祸首，可有花府为后盾，便依旧可以逍遥自在，而这些宫女，却因为几方算计，通通遭牵连。
    其实，这里面也有她的将计就计。
    说来魏紫等人，也是无妄之灾，
    虽然她经历过前世梦中的摧残，可却真的不想牵连无辜。
    但那可是圣旨！
    抗旨可是死罪……
    这可如何是好？
    魏紫等人听了降罪圣旨，霎时，面如死灰。
    若不是被绑着，恐怕早就吓瘫了。
    鹅黄被反手捆个结实。
    她一想到家中父母早早西去，日后独留妹妹一人，脸色就难看极了。
    她不甘心的大呼，道“冤枉！冤枉！”
    旁边的魏紫，虽是孤身一人，自幼入宫，没什么牵挂，但也不愿意被如此憋屈死，呼喊道“冤枉！冤枉！”
    “冤枉！冤枉……”众人齐呼。
    花沅见此，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登时，鹅黄察觉到花沅的同情。
    膝行上前。
    声嘶力竭的恳求，道“郡主，咱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您看在往日的情份上，替奴婢们给圣上求求情吧！”
    汪稙的目光毫无波澜，声音带着不屑置辩的寒意，道“刮躁的玩意儿。
    来人呐！拖下去，押入大牢，十日后，菜市口行刑！”
    众宫女面露绝望，齐呼道“冤枉！”
    不知何时众人的眼光，齐刷刷地落在花沅身上，充斥着渴望。
    花沅不禁心软起来。
    冀漾瞧着花沅这个模样，便知小丫头又心软了。
    若是别人他定然不会看顾，可这是自家的小娘子。
    就算是个傻子，他也要悉心教导。
    只要面对她，他就有充足的耐心。
    他附在她的耳边，低声道“今日换婚，处处透着蹊跷，否则事经三府，绝不会这般顺利。
    还有赵老夫人可是荣贵妃的奶娘，这些宫人里面，说不得就有赵奶娘安排在昭德宫的眼线。”
    花沅经过这一提醒，就察觉出了问题所在。
    昨日，小厨房送来的饭菜，那叫一个色香味俱全，偏偏还都是她爱吃的菜品，差点都给自己馋哭了。
    她本来经不住诱惑，寻思着吃点，却嗅到了蒙汗药的味道。
    原以为是林淑清做的手脚，如今看来却不尽然，也许也有赵老夫人的手笔。
    要知道，善良的人未必得善终，唯有既善良，又有锋芒，才可万事遂意。
    如此，就不能烂好心了！
    “那就都交给哥哥了，帮沅儿好好查查。
    咱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了，但也不能多冤枉了个好人，待查清沅儿再去求情吧！”
    “依你！”冀漾眸底尽是宠溺。
    随后，拉着她朝人群的外面走，二人裙裾交叠，只看背影便觉得十分般配，乃绝世的天作之合。
    就在这时，赵奶娘同其夫一起来投奔女儿、女婿。
    就见殷府的牌匾被卸去，任人踩在脚下，落上鞋印。
    当下的赵奶娘，不再是赵老夫人，她方才已被褫夺封号。
    此刻，赵府被锦衣卫抄家，家资、奴仆全部被朝廷收缴。
    让夫妻二人换了布衣后，就蛮横的赶出来。
    在她心里，荣贞儿就算恼怒，也会念及往日旧情。
    是以，根本就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当夫妻二人徒步走到殷府。
    发现殷府情形只是略好，留了一座府邸，就算女婿丢了官位，可至少家资还在，如此也不用担心饿肚子。
    赵奶娘在人群中找到了亲人，急呼道“梅馨，谦女婿……”
    “母亲，父亲……”赵梅馨心中埋怨母亲。
    她本来都怕了，想要退缩，不再换亲，但却被母亲说服。
    可悔之晚矣。
    她也不敢将实情吐露，否则在殷家更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
    可这一见到人，却忍不住气的脸颊发红。
    瞅着赵奶娘，眼睛里仿佛要冒出火花来。
    原来从云端跌入尘埃，不过一息间。
    赵奶娘迎上女儿埋怨的目光，自己心中也是悔恨。
    这几年，日子过得太好了，好得她都忘了自己曾经不过是个奴才。
    她也不是荣贞儿的生母，不过一个奶娘，就真的把自己当做了人家的长辈。
    不，她不能认输！
    她的外孙丰神俊朗，才华横溢，就算今朝落魄，殷霱也有本事带领她们整个家族，重复荣光。
    倏忽，赵奶娘瞅见远去的花沅……
    这还是她在花沅九岁后，首次亲见传说中的贵妃红人。
    那张脸，像极了荣贞儿，就连走路的身形也像极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般相似的人？
    越看越像，难怪能被荣贞儿捧在手心里疼。
    倘若早见了这张脸，她定然不会同意林淑清的提议，非但不会配合，还要亲自戳穿她们的阴谋。
    冀漾感觉到若有若无的敌意。
    侧过头，冷冷的瞧过去。
    只见，赵奶娘与赵梅馨，母女二人抱头痛哭。
    赵奶娘眼底的算计，不容忽视。
    他眸底闪过晦暗。
    十三年前，圣人尚未登基，不过是个懦弱的太子，将荣贞儿藏在龙泉寺后山，隐蔽的院落里。
    本可以避开先皇所有的眼线，偷偷养胎，乃是平安分娩。
    正是这位赵奶娘，受不住先皇的责问，将荣贞儿的行踪透露。
    倘若，没有赵奶娘的叛变，也许沅儿就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女，被圣人与贵妃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
    之前，他没在意过这些人，可如今却不能不在意。
    看来，要适当的透露，赵奶娘叛主一事。
    叛主的奴才，还是自食恶果的好……

（208）她洗手作羹汤
    日落西山，红霞满天，白雪皑皑，人流涌动。
    傅瀚瞧见熟人，让冀漾先走，自己过去说话。
    花沅拉着冀漾，一同上了红木马车。
    她翻出暗格中的男装，捧了过去。
    “哥哥，换身衣裳吧，不然到了集市，会被百姓认出的。”
    “好！”冀漾没有不从，在小丫头的殷勤中换好。
    雪色的锦缎上绣着蓝竹叶，玄色滚貂毛边的直缀，发髻插上羊脂白玉发簪，更加映得身躯凛凛，谪仙般气质展露无遗。
    “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男子！”花沅眸底闪过精光，直吞口水。
    阁臣大人身材可真好，脱衣有肉，穿衣显瘦！
    如今，二人是夫妻，她也无需避讳。
    她又给自己换上金线绣芙蕖的妃色襦裙，外披正红色斗篷，担心冷又带着白兔毛的围巾。
    给自己和冀漾都打扮好了，这才出了马车。
    冀漾戴着面具，遮住脸上伤的同时，也掩饰了脸上的潮红。
    腊月是年根底下，不宵禁，百姓都忙着购置年货。
    夜市上，人声鼎沸。
    小摊儿一个挨一个，从东到西，长长的街道两旁，都围满了购置年货的人。
    冀漾默默跟在花沅身旁，时不时偷瞧一眼心尖尖上的小丫头。
    花沅颠颠的往前走，脚步欢快，指着不远处的小摊，道“哥哥，你看，是大扇贝！”
    冀漾在三步内跟着，道“买！”
    花沅又指着旁边，道“哥哥你看，是活虾！”
    冀漾嘴角微微勾起，道“买！”
    花沅遥遥指着米铺，道“哥哥你看，寒地的珍珠香米！”
    冀漾宠溺道“买！”
    花沅见这么多鲜鱼水菜，舍不得浪费，就又提议回家吃。
    冀漾很喜欢“家”这个字，是他和她的家。
    于是，他提着满满的竹筐，拎着鲜虾，回了自己的私宅。
    因为私宅里只有暗卫，没有服侍的人。
    他们只能亲自动手。
    到了厨房，先将二十斤活虾放进水里养上。
    冀漾习惯性的淘洗珍珠香米，一遍投米水浇花，二遍的淘米水存在盆里，留着给小丫头洗脸。
    又执行着花沅勤俭节约的方针，挑了些半死不活的虾，剥开皮挑出虾线，洗好后在碟子里。
    花沅亦步亦趋的跟了过去。
    见冀漾这一套伙夫的熟练动作，竟也做的行云流水，满意的点点头。
    日后，她有口福了！
    她眼睛不经意一瞥，发现橱柜里有泡好的鱼翅和一头鲍。
    天啊，好矜贵的食材！
    难不成是阁臣大人给她准备的惊喜？
    不是她看不起他，而是顿顿苦菜苦瓜的他，能有这厨艺？
    哎，怎么说她也是做人家媳妇的，还是新入门的，总要勤快些。
    她伸出小肉手，捞出一头鲍，捏了捏。
    这一斤多重的大鲍鱼，暂时还没泡开，起码要等明天了。
    不过鱼翅，已经泡好嘞！
    想着美味佳肴，她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她在边府做医女时，见告老还乡的御厨做过。
    按照记忆，将红花、丹参、桃仁、川芎分别洗净，装入碗内，加水上笼蒸，待药液蒸出。
    趁着这会儿，将泡好的鱼翅用清水投净。
    再放入冷水锅中加葱结、姜片、蒜块，一齐煮上，水沸片刻后，再次用清水投净鱼翅。
    在炒勺里点入素油，再放入花椒、大料炸一下，捞出扔掉。
    在浸入香料的素油里，放入鱼翅和扇贝炒一下，掉入酱油爆锅，下入高汤，加少量盐。
    这时药液也已蒸出了，取出药材，去渣，把药汁液、鱼翅、绍酒、姜、葱、一齐倒入砂锅。
    微火炖一刻钟后，放入刚买的小白菜的菜心，再加入一小碗鸡汤。
    水开后放入过了素油的虾仁，入砂锅后撤去油，使极精腴。
    随即，用筷子将砂锅里面的食材，稍微规整一下，配上红枸杞，码在鱼翅周围。
    花沅忙活了一通，小脸热的红扑扑的，甜甜道“哥哥，鱼翅做好了！”
    “沅儿真棒！”冀漾抬手，用丝帕轻轻地给她拭去汗水。
    他方才一直注视着她。
    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把灶台里的火，埋上后，冀漾盛好香米饭，连着砂锅一起搬上食桌。
    揭开砂锅盖，露出嫩绿的小白菜心，圆润的红枸杞，如水晶般清澈的虾仁，白胖的扇贝，晶莹剔透的鱼翅。
    “本夫人手艺卓绝，请夫君试菜！”花沅小脸堆笑，不动声色的试探他，是否认可自己做他的妻子。
    “好！”冀漾望了过去，见她眉梢眼角尽是小心翼翼，就知道小丫头心里想的什么。
    倘若他直接表白，她是否就会很得意？
    然后……又双叒叕过河拆桥？
    还是再享受一下，她对他的殷勤吧！
    考虑到小丫头屡次的前科，他缄默了。
    二人刚刚坐下。
    傅瀚便快步进来，还顺手关上门窗。
    他嘀咕道“这味也太香了，可不能让外人知晓了。”
    当下，傅瀚自顾自的坐下，率先加了一筷爽口且有弹性的鱼翅，放入嘴里。
    “嗯，不错，不仅看着晶莹通透，这鱼翅肉炖得也软烂，柔软糯滑有弹性，比酒楼里的鱼翅，可是要好吃多了。”
    话落，傅瀚又开始大快朵颐，手上的筷子不停。
    花沅拿过冀漾的饭碗，从砂锅里舀了四勺汤，又捞了点扇贝、虾仁、鱼翅，覆盖在香米饭上面，碗边摆上小白菜心。
    几颗红枸杞立在碗边，宛若画龙点睛。
    她把这碗捧给冀漾，道“哥哥吃，鱼翅捞饭的滋补，可都在这汤里。”
    “好！”冀漾心里美得不行，却习惯喜怒不形于色了。
    他又学着花沅的动作，给她也原样盛了一份，道“沅儿也吃！”
    “多谢哥哥！”花沅娇羞的接过，小爪子还趁机摸了摸阁臣大人的手。
    她塞了一大口进嘴里，享受的眯着眸子。
    “整翅多汁杏黄透亮，扇贝味极醇鲜，虾仁柔嫩腴滑，珍珠香米软糯爽口，红枸杞色泽鲜艳，汤底清鲜润滑稠浓，整道菜香气四溢。
    哥哥，可真有福气，能娶到沅儿这上得厅堂，又下得厨房的女子！”
    “沅儿也有福气，能嫁给我这亲手给妻子盛饭的男子。”
    冀漾试着厚脸皮的回了一句。
    他就跟做梦一样，早上自己还抢亲，夜里她就温柔以待的给自己洗手作羹汤。
    做菜，舀饭……
    若这是梦，就请永远不要醒……

（209）她得到了认可
    傅瀚见二人如此甜蜜，没有丝毫要腾地的觉悟。
    他学着花沅行云流水的动作，舀着汤汁，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也不知一个屁点大的小丫头，哪里学来得手艺？
    关键是口感竟比御膳房的还好吃，且又入了玄黓的心，可真真是贤妻良母，了不得啊！
    “我敬弟妹一杯，这次弟妹也算因祸得福，不仅嫁得良人，还将殷谦拉下马，连着赵、殷，两府皆被荣贵妃厌恶，弟妹可谓是功不可没。”
    “她年纪小不能饮酒。”冀漾伸手，把花沅小手里的酒觞，霸道的给捏走。
    酒水入了他的口，似乎在无声的宣扬，他夫君的地位。
    花沅不爱吃烈酒，但不好拒绝，有了阁臣大人替饮，她松快不少。
    被恭维后，她傲娇的昂着小脑袋。
    板着小脸，一副高深的姿态，道“殷、赵，两家这种都是靠着这裙带关系，一路高升，殷谦早些年还算明事理。
    如今爬到了户部尚书的高位，平日里无所作为，尸餐味素，在民间臭名远扬，早就该给贤臣腾地了。”
    “乖，奖励你的。”冀漾从傅瀚的筷子下，抢得一大块鱼翅，夹到她的小碗里。
    对着傅瀚，问道“方才与熟人说什么呢？”
    “据眼线禀告，贵妃娘娘称赞我，让圣人提拔一下。
    可能明日我就不再是吏部侍郎，而是户数尚书了。”傅瀚自饮自酌，心情不错。
    花沅眼眸晶亮，连忙恭喜，道“那先恭喜傅尚书，官运亨通。”
    “都是托弟妹的福，不敢居功，不敢居功呀！”傅瀚摆摆手，很是谦逊。
    “官位皆是能者居之，都是傅尚书怀揣一颗爱国爱民的赤子心，才会一路高升。”
    花沅恭维的话，都是抱金大腿得来的经验，不需任何思索，张口就来。
    记得在前世的黄粱一梦中，傅瀚也接替了殷谦的户部尚书一职，不过是在几年以后了。
    这回大概是因为自己旺夫的原因，才让阁臣大人加快了脚步，她真是一颗福星！
    冀漾瞧她有些飘飘然，又给她夹了一块鱼翅，堵住她的小嘴，省的她接下来不知又要说什么。
    亏得有他这个夫君在，不然依着小丫头这自来熟的性子，还不知道要被外人如何编排了。
    就算是他的兄弟，也是外男啊！
    他唇角狠狠一抽，道“吏部不能没有咱们十天干的人，打算举荐谁上位？”
    “听上面这意思是不打算交给世家子侄，暂时可能要先空着了。”傅瀚挑眉笑笑。
    这就是传说中的吃醋吧？有意思。
    花沅忽然想到小笼包，道“估计是要等这次会试，看荣弘璧的一些表现，给他腾地？”
    “那就要各凭本事了。”傅瀚手指轻抚茶盏，眸底闪过一道晦暗。
    花沅在阁臣大人同小笼包之间，想也不想的便抛弃了荣弘璧。
    目光炯炯的望着冀漾，将小爪儿放在他的手心里，深情道“沅儿会替哥哥求娘娘的。”
    “哎呦，男人！
    这是要吃软饭的节奏？”傅瀚揶揄了一句。
    对于花沅利落的站队，不仅仅取悦了冀漾，还将傅瀚眸底的那抹晦暗扫去。
    他最担心的就是花沅拎不清，阻碍了冀漾未来前程。
    要知道十天干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心中希望的女主子，就算不能提供助力，也无妨，总有他们这些兄弟帮衬。
    可若是拖了后腿，一心为母族打算，备不住他就要想办法除掉花沅了。
    不过眼下，花沅确实很适合做他们十天干的女主子。
    冀漾哪里看不出傅瀚的那点心思？
    在他心里小丫头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他希望她得到兄弟们由衷的认可，而不是他强压下的效忠。
    花沅晓得，阁臣大人有点吃味儿，便给他们盛汤添饭，拿勺加筷，将自己的贤惠，表现得淋漓尽致。
    慢慢地，她的心思飘到了殷府。
    她的两个姐姐，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花佳心高气傲，习惯性的惹是生非，花牡则是心机深沉，精于谋算人心。
    这两人凑一起，大渣子的日子，肯定会过得极为精彩。
    真是令她好生期待！
    一时间，烛火摇曳，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而殷、花、冀，三府同他们这边融洽的氛围不同，那叫一个横眉怒对。
    殷府将换亲的责任，全部推卸到了花府头上。
    花佳拜堂之礼差了最后一拜，被退回花府，而花牡这个平妻也倍受迁怒，于是，也一同送回娘家。
    大房与花克俭都在主院议事。
    花信一直卧病在榻，任凭外面风吹雨打，他也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林淑清望着躺在床上丈夫，心中无比焦躁。
    对着坐在下手，没心没肺吃点心的花克俭，怒斥道“都是你养出的好女儿，毁了整个花氏一族的颜面！”
    “母亲，我一个男子，如何能插手后宅之事？”花克俭理直气壮。
    林淑清年岁大了，气得手都抖了起来，道“子不教父之过，你还没有错？”
    “那是‘子’，花沅是女，哪儿能相提并论？”花克俭据理力争。
    林淑清拿起茶盏，就砸了过去，怒道“给老身滚去祠堂，对着祖宗好好的反省！”
    “是，母亲！”花克勤拱手退去。
    直到此刻，他也根本没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责备，不过在他心里母亲乃是大儒之女，知书达礼，想必这般也是为他好。
    林淑清见人走远，气得直拍桌子，骂道“你们看看这个蠢货！”
    “母亲气大伤身，如今佳儿被圣旨责备，可如何是好？”李莹对林淑清心中也有埋怨，不过此时，还是团结一致对外的时候。
    林淑清注意到儿媳眼底的怨怼，却也只能装作看不见，道“如今只能避避风头，先送去家庵，待过些日子再接回府上。”
    “祖母，我不去家庵，不去……呜呜！”花佳吓坏了，躲在李莹的怀里瑟瑟发抖。
    家庵那是人住的地方吗？
    周围荒无人烟，野兽出没，听说到了夜里还闹鬼，皆是冤死的厉鬼。
    李莹也一起哀求，道“母亲，佳儿要是被送去家庵，可就真毁了，不能送走啊！”

（210）她用身体取暖
    “老身也舍得不乖孙女啊！
    可如今圣人盛怒，赵府抄家，殷府削官，咱们府上倘若不是依仗祖上的功绩，怕是也如此了。”
    林淑清知道自己里外不是人，一时间悲愤交加，将花沅在心里骂了个遍。
    李莹一想起，她捧在手心里宠的女儿，是因为被婆母带去的余姚，才毁了清白，还偷摸的小产，心里就恨得咬牙切齿。
    她哽咽道“母亲，这是要舍了我的佳儿？”
    “那你还要如何？”林淑清也急了。
    花佳跪下，恳求道“祖母，您同赵老夫人交好，有十余年的交情，您能不能同她说，让殷霱不拘小节，忘了那些，准允佳儿入了殷府？”
    “人家连过了门的牡丹，都送能回来，足可见是不待见咱们花府的女儿了！”林淑清见亲孙女这般哀求，心里也软了下来。
    花佳抹了一把泪水，道“殷霱过了年就要下场，如今没了殷尚书为助力，他能不能高中，一切都是未知数。
    父亲身为礼部侍郎，日后定会成为殷霱的助力，如此殷府便可再创辉煌！”
    “你让你父亲科举舞弊？
    那可是抄家灭门的重罪，一旦事发，就算祖上的阴德也罩不住！”
    林淑清一万个不同意。
    在她心里，比起终究要嫁人的孙女，身为顶梁柱的儿子更重要。
    就连语气也急躁起来，道“如今圣人要的是花府的一个态度，今日这事，倘若放在其他世家里面，佳儿早就没命了！”
    李莹对于这个婆婆，早就心生怨怼，如今是真的很失望。
    她冷冷的质问道“母亲可不要忘了，佳儿是为何失了清白的？如今真要撒手不管？”
    面对儿媳裸的威胁，林淑清不得不屈服。
    经过一致的讨论，将花佳和花牡又送回了殷府，许诺只要殷霱下场定然能高中。
    可在赵梅馨心里，她的儿子是天底下顶顶本事的男人，就算没有人保驾护航也能进士及第，光耀门楣。
    林淑清不得再次退步，许诺殷霱进前三甲。
    赵梅馨这才同意，将花府的两个女儿迎进府邸。
    林淑清心里亏的不行。
    世家大族的交好不仅靠利益，还要依靠联姻，如今一下这就将两个自家闺女，嫁入一个削官的家族，可谓是无法弥补的大败笔。
    不过幸好将花沅，那个小贱人嫁给了伯府棺材子。
    听说冀漾命硬，刑克六亲，真希望棺材子能将小贱人给克死，最好是尸骨无存。
    他们这头刚刚商定好，冀漾这边就得到暗卫的禀告。
    冀漾从来不瞒着花沅，是以，她也在旁边听着。
    见暗卫离开，花沅小脸堆笑，道“哥哥，花府是不是要倒霉了？”
    “殷霱的才学不错，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可以进士及第，但前三甲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冀漾看了看月色，知道自己寒毒发作的时辰快到了，就想避开她。
    花沅近日补觉很足，精神头十足，不见一丝睡意，问道“哥哥有办法让这两家，彻底玩完嘛？”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最终的结果也不好说，具体还要看殷霱的临场发挥。”
    冀漾控住不住，已经开始打寒颤了，但却回答了她的话。
    “礼部咱们的十天干中，有个礼部左侍郎邢筄，花府有个右侍郎花克勤。算是势均力敌。
    再上面就要看礼部尚书，荣吉如今兼着礼部尚书，说不好就会被花府利诱呢！”
    “荣吉不过是荣贵妃的远亲，他要是徇私舞弊，沅儿就亲自检举他！”
    花沅眨了眨眸子，以为自己眼花。阁臣大人怎么会哆嗦呢。
    冀漾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就往卧房走，道“当年荣国公府上的男丁尽数流放，活下来的人不多，还病的病，伤的伤。
    荣吉担了个‘荣’姓，同娶了贵妃奶姐妹的殷谦不一样。”
    “沅儿明白，贵妃虽然宠我，但首先要不能危害到荣府根基上，可若是他们真的舞弊，沅儿也无惧！”
    因为时辰尚早，花沅还不打算歇息，可冀漾却表现的很疲惫。
    她作为新婚妻子，总要体贴些，于是同他一齐回房安歇。
    阁臣大人拒绝了同她睡在一个床榻上，却允许二人睡得近些，房让她住卧房，他则睡抱夏。
    新房被冀漾吩咐后，贴上大红色的双囍字，还挂上大红灯笼，比殷府布置的更为喜庆。
    因为冀漾寒毒未祛，每到夜里就会毒发，他不想小丫头担心，便没有直说。
    新房里，足足烧了六个大炭盆。
    花沅不知为何这般，心里担心，却不知如何开口。
    她主动帮他脱下外衣，又殷勤的去铺床。
    因为是拔步床很大，她需要脱下鞋子才能上去铺床。
    她拍了拍枕头，将松软的枕头摆正，道“哥哥，可是患上了风寒？”
    “不是……是寒毒犯了，很冷……这几日已经好很多了。”
    说着，冀漾被她按进被窝里，又细心的压下被角。
    就算他盖着厚厚的棉被，依旧被冻得身形蜷缩，还时不时的打喷嚏。
    她见他如此，很是心疼。
    穿着小棉鞋，轻轻地爬下床榻。
    借着烛火，她摸索着寻到柜子，抱了两床棉被，颠颠的跑过来，又给他小心翼翼的盖上。
    其实，做人不能悲观，寒毒是把双刃剑，伤害他的同时，她表现温柔的时刻也来了！
    双眸随之一亮，贼兮兮地笑了起来，低声道“哥哥不冷，沅儿给你取暖昂！”
    她见阁臣大人闭上了眼睛，以为他睡着了。
    于是，蹑手蹑脚的凑过去，轻轻地掀开棉被。
    大着胆子将幼白的小爪儿，肆意放在冀漾冰冷胸口，又把小脚丫也伸进去，帮他暖手暖脚。
    又用粉红的小脸蛋，在冀漾的胸膛蹭了几下。
    就算隔着中衣，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起伏。
    嗷！好有弹性！
    就在她把被窝合上之际，她骤然打了个哆嗦。
    嗷嗷……
    阁臣大人的被窝比屋里的温度还冷，可冻死个人啦！
    她终于知道，为何他要烧四个炭盆了。
    本应温暖舒适的被窝，冷得就跟个冰窖似的……
    就连她这个人肉小火炉，都被冻的直哆嗦。
    吃得苦中苦，方位人上人。
    她咬了咬牙，用温暖的柔软的小身体，拥住她冰冷的身躯。

（211） 调戏阁臣大人
    “噼哩叭啦……”火盆里的银霜炭，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登时，吓得做了亏心事的花沅，一个激灵，抽回作乱的小爪儿。
    抬眸瞅去。
    啧啧！阁臣大人就是奢侈，连炭都是贵重的银霜炭，还特别的选尤佳者贮盆令满，上用金丝罩爇之，量大，足支一昼夜。
    弄得寝室温暖如春，让她春心荡漾的，老是想入非非……
    咳咳！老想着贤惠，再贤惠！
    冀漾侧躺在榻上，微微闭着眸子。
    在炭火的映衬下，面如冠玉，眉目温冷，独有特属于自个儿的绝世风华，摄人魂魄。
    方才，在小丫头爬下床榻的那一刻，他就察觉到了。
    本以为小丫头要回去睡了，不成想，她又颤颤悠悠地爬上自己的床榻。
    不过未免小丫头尴尬，他便勉强装睡。
    直到感觉出，她贴上来火热的小手小脚，他才明白她的意图。
    小丫头对自己真是没的说，知道他冷，便无惧冰冷，用身体去暖自己。
    可他的寒毒极为霸道，担心将她冻坏了。
    于是，骤然，睁开冷眸，利索的一个翻身，将被子一掀，把小丫头推了出去。
    嗷，居然装睡！
    花沅也不尴尬，酝酿了一下感情，用温热的小手轻抚他的眉眼。
    深深的望着他，直吞口水。
    义正言辞，道“哥哥，沅儿只是想给你取暖，仅此而已。”
    此刻的阁臣大人，似幼犬般弱不禁风，却带着獠牙。
    藏匿在厚重的棉被内，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青丝铺散，那是能激起征服欲的妖孽祸水。
    她见冀漾没有拒绝，紧张咬唇。
    满脸愤然的又凑了过去，一板正经，道“哥哥的身子自己不顾虑，沅儿还心疼呢！
    您老可是成了亲，有家室的人，同床共枕这些……总是要经历的。
    否则让人知道，会说闲话的，就算日后您老身居高位，权倾天下，却也会被人诟病。
    更别论此刻，在伯府面前挺直腰板了。”
    常言道，趁他病，要他命……额，不是那个意思。
    机不可失，阁臣大人毒发，弱得不行，她趁机调戏一下，也能增进夫妻间的感情，对不？
    理清利害干系，她不再惧怕他的威严。
    俯下身，撩开棉被，跅弢不羁的钻了进去。
    头顶上，男人的鼻息中，有一股魅惑的味道，暖暖得喷到了她的脸颊，耳边，仿若直窜进心间，令她的小心脏砰砰直跳。
    冀漾瞅着趴在自己胸膛的小丫头，贼兮兮的眸子滴溜溜直转，又故作镇定的小表情，只觉得体内的血流加速，直往脑门涌。
    闭了闭眼眸，想要冷静，可素来平静的心田，却像是住进一只小鹿，连呼吸都带着些灼热的温度。
    骤然，鼻间又是一股痒意。
    “吧嗒！吧嗒！”几滴暗黑色的血液，落在锦被上，瞬间，似冰晶一般凝结，宛如黑曜石。
    他眸色一紧。
    运气周身，体温回暖。
    似乎……
    寒毒减轻，暂时发作过去了！
    这比起前几夜，可快多了。
    昨夜他喝了汤药，还生生地熬了大半宿呢！
    冀漾拧眉深思，不得其解，只想着待明日去问问玄和。
    寒意褪去后，周身又开始燥热。
    就算他不经人事，在当年做暗卫执行任务时，也不得不看过一些隐晦。
    妖精打架的画面，在脑中清晰异常。
    男人的，灼烧起来……
    可小丫头年纪尚小……
    她是那般信任自己，他又如何能做出伤害她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心底的狂热，拍了下放在自己腰间那双嫩白小爪儿。
    翻身跃下床榻，利落打开柜子，拿出几件衣衫，撕成条状。
    花沅都臣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不会是要将她捆起来……凌迟处死吧？
    她就是想表现一下贤惠，在顺便再蹭点儿油，凭心说真没做什么啊！
    她赶忙用锦被把自己裹个严实，连小脑袋都藏在棉被里，寻求些许的安全感。
    同时，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嗖……嗖！”破风的声音入耳。
    这不会是阁臣大人做了鞭子，要抽她吧？
    鞭挞致死……
    花沅两股颤颤，卷着被子缓缓地挪动着，往床边蜷缩。
    她想起前世，那些被生生砍掉双手的贵女们，血淋淋的……
    呜！她错了还不行吗？
    她不该调戏阁臣大人的……
    罢了，事已至此，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我我错了，我若早知道哥哥冰清玉洁，不可侵犯，纵然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是不敢造次的……
    哥哥慈悲，您老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日后，我一定给哥哥当牛做马，任劳任怨的侍候在侧，保证毫无怨言。
    再立个长生牌位，早晚供奉，香烛瓜果顿顿都不会少的！”
    花沅咬了咬牙，鼓足勇气，一口气说完。
    见没有动静，又探出小脑袋，露出湿漉漉的杏眸，可怜兮兮的瞧着冀漾。
    希望他能心软，饶了她的小命。
    但陡然间，她不禁睁大眼睛。
    冀漾竟将他自己的手脚捆起来了。
    躺在床最外的那侧。
    花沅满脑的疑问，眼神里透着不解。
    冀漾将花沅的话，一字不落的听入耳，比她更疑惑。
    在她心里，他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嘛？
    好吧，他是，可他却从未想过要去伤害她……
    心中生出些许的难过，可瞧着她蜷缩在床脚，又很心疼。
    他终究是将小丫头吓到了……
    眸光中透出愧疚，凝望着花沅，语气几近乞求，道“我从未想过要伤你，沅儿原谅哥哥可好，哪怕是暂时畏惧，但也不要因此远离我，如何？”
    他万万忍受不了小丫头对自己的疏离，就算一刻也不行。
    花沅没听清他说的什么，瞄着对方被捆绑的四肢。
    想着他即将是权倾朝野的阁臣大人，总算是她能胜了一筹，心中得意极了。
    哪里还见方才半分狗腿子的模样？
    一时间，又发飘了。
    天助我也，报仇的机会来了！
    花沅对着冀漾扑了过去，撒欢似的使劲咬了几口，小肉爪又挠了几下。
    没控制好力度，抓伤他健硕的背。
    冀漾只觉得血液自四肢百骸涌入心脏，周身都要燃烧起来……

（212）连环屁闷被窝
    花沅嬉闹尽兴，闹腾得累了，便与他同盖一张锦被，靠在结实的胸膛睡了过去。得了温暖，睡得香甜。
    她红如樱桃的小嘴微张，朱唇皓齿，娇憨讨喜，活脱脱的娇娇客。
    对他极尽依赖，毫无设防。
    让冀漾想把她捧在手心里保护，
    冀漾见她小脸想拥着睡熟的小丫头，奈何身上的绳子还未解，不好捏捏她娇嫩的小脸。
    可他的心里的甜暖却滋生蔓延。
    小丫头也是爱慕着他的。
    他是冰，她是火。
    他遇上她后，也就融化成水了，上善若水，只剩下温柔……
    真是想不到，他这辈子竟也能娶妻！
    今日是他今生今世最快活的一日。
    骤然间，见小丫头即将悠悠转醒。
    赶紧拉上锦被，半遮住脸，做出假寐的姿态。
    花沅睡得神清气爽，醒来时，见阁臣大人还在睡。
    笑得见嘴不见眼。
    娇羞想起昨夜她的两心相依，盖着一张杯子，睡着一张床，枕着一个大软枕。
    这就是夫妻间的同床共枕了吧？
    哎呀！一会儿她该如何面对同床共枕过的阁臣大人？
    夜里还好说，白日她要如何做呢，好羞煞哟！
    不待花沅自我陶醉完，就一阵内急。
    “噗~噗~”她这一动动弹，消化了一夜的肠胃也开始苏醒，连放了两个响屁。
    她心虚的瞅了眼冀漾。
    幸好阁臣大人还在睡，不然可就尴尬了。
    “噗~噗~噗~噗~”蹦出连环屁。
    哎呀，昨夜暴饮暴食，吃得太多，憋不住了。
    花沅羞赧的跑去净房，昨夜沐浴时，她看见哪里有恭桶了。
    听着小丫头离去的脚步声，冀漾以一种十分诡异的姿态，缓缓地掀开三层厚的棉被。
    棉被很厚，几乎不透一丝的风。
    再加上他半遮着脸，一直闭目装睡，连环屁持久不散，味道冲极了。
    屁臭的味道后劲儿很足，鼻子还有些持续性的记忆，已经嗅不到其它的味道了。
    他苦着脸站起身，依旧一副从容淡定，姿容清雅的模样。
    自家媳妇的屁，真是非同凡响。
    常言道：肥水不流外人田，沃土只留自家耕。
    别人想闻还闻不到呢！
    花沅舒服的一泻千里后，又梳洗干净。
    一出来就瞧见桌上摆好的早食。
    “都是照着沅儿的口味做的，快尝尝。”冀漾不知从哪忽然冒出来，将椅子给她拉开。
    话语间，温热气息喷洒在她脸颊。
    花沅脑子阵阵发懵，这就叫举案齐眉吧？
    “咕……咕！”这时她的肚子抗议出声。
    出恭后肚子就空了，赶紧蓄满才是。
    二人落座。
    花沅不动声色的蹭了过去，试探着坐到他的腿上。
    冀漾把小丫头圈在怀里，眸子里尽是宠溺，一口口给小丫头喂了粥，瞧着她贪吃的小模样。
    冀漾情不自禁的微笑着，眼神如钉在小丫头身上。
    就这样，两人腻腻乎乎一个晌午，也没把一顿早膳用完。
    花沅望着日头，就开始盼着晚上。
    今夜她要穿什么呢，如今年岁太小，身形还未丰腴，该有的曲线还……比较平坦。
    她又要如何才能让她展现出妖娆的魅力？
    想她前世的玲珑曲线，那才叫令人喷血呢！
    哎呦，脑子又开始浆糊了，想一想都觉得好害羞……
    不知不觉一股睡意传来，睡觉得时间总是过得最快的，也许一睁眼就夜里了。
    冀漾抱起犯困的小人儿，回到他们的新房。
    将小丫头外衣、鞋袜褪去，盖好被子，又细细的压了压被角。
    忙活完这些，才回书房，拿上书籍与文房四宝，轻轻将床桌搬到了小丫头躺着的拔步床的边上。
    这样即不耽误处理正事，也可让小丫头一睁眼，便能第一时间瞧见自己了。
    冀漾抬手，轻抚她睡得粉红的小脸蛋，软软地，滑滑的，还带着一股奶香味。
    他寻思着，这个画面今生是如何也瞧不够了。
    会试在即，这回的他，要倍加努力。
    拿出洪武乙丑科会元、殿试探花等人的会试八股文，仔细研读了起来。
    题目出于《论语·季氏》：“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
    见了前人的文章，冀漾也来了灵感。
    思虑片刻后，他提笔濡墨，从几个全然不同的角度书写这同一命题。
    而每个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部分均不一样，后四个部分每部分有两股排比对偶的文字，四副对子平仄对仗。
    冀漾书写八股文时，严格控制句子的长短、字的繁简、声调高低、字数等才成文。
    文思泉涌，仅一柱香便已写好一篇，纸上未干的字迹，工整得如用尺量了的一般，字形大小、粗细统一，字体乌黑、方正、雍容，整洁。
    书写的完美字迹，就算是世上最为挑剔的大儒，也寻不出有丝毫的不足。
    落笔后，冀漾侧过头，瞧着身旁熟睡的小丫头。
    睫毛纤长，嫩豆腐似的幼白肌肤，嘟着粉红的小嘴儿。
    只要视线里有她的存在，他就会不由自主的将嘴角勾起。
    少年慕艾，大约便是如此……
    随后，又急忙重新截题、搭题，并在文章写作上出现了综合了诗赋、策论的八股文等应变之答。
    因文章一字有错便可翻覆人生大局，是以，冀漾字字都仔细斟酌。
    大半个时辰后，同样的命题，他又写出一份截然不同的八股文。
    字迹依旧如被刻尺度量过了的一般，宛若印刷的上佳品。
    紧接着，他拿着与自己字迹未干的八股文，认真比对。
    温故而知新，又有了新的启发，重新立意从另几个角度，一连写下九篇八股文。
    此时，冀漾脑子已经很累了，却情不自禁注视着心尖尖上的小人儿。
    那酣睡的小模样，真是讨喜极了。
    此刻，终于理解“百看不厌”的含义了。
    与此同时，花沅睁开有些雾蒙蒙的杏眸，带着初醒时的氤氲。
    咦！
    她发现阁臣大人也正凝视着自己。
    脸上带着小女子的羞涩，慢慢扬起小脑袋，姿态温婉，淑女极了。
    假意矜持着，其实她的心中早就开心得笑开了花。
    嗷！世间能魅惑阁臣大人的女子，也只有她一个了！

（213）一同三朝回门
    喜鹊倦栖，雪过月华生，云气收尽。
    银河流泻无声，明月皎皎照床尾，天地满寒气。
    翌日，到了三朝回门的日子。
    花沅在冀漾灼灼的视线中，生生地被看醒。
    冀漾发现小丫头醒了，快速挪开视线。
    紧接着，又不由自主的望过去。
    瞅着小丫头那娇娇的小模样，他的心弦跳个不停，仿若可以谱出一支极美的曲子。
    骤然，他体内的寒气乱串，心脏更加灼热。
    紧接着，鼻子又是一阵酸痒。
    “吧嗒！”暗黑色的血液落下，瞬间凝结，落在红锦被上，宛若黑曜石一般，璀璨夺目。
    花沅起身，小脸堆笑，揶揄道“哥哥怎么跟只鲛人泉客一般，有事没事还掉颗珍珠？”
    “别碰，那是逼出的寒毒，剧毒无比！”冀漾连忙阻止。
    花沅心有余悸，陡然收回幼白的小爪儿。
    那可真是太可怕了，幸好她没碰。
    “哥哥原来，也没这毛病呀？”
    冀漾隔着帕子将毒晶收到小瓷瓶里，道“沅儿给我的紫金龙牌里面有个机关，藏着解去寒毒的药引。
    又经玄和师兄与孙老的精密调配，这才慢慢将寒毒解去大半。”
    “中了寒毒，会浑身长满白毛毛？”花沅端详着他的俊颜，心中有诸多的揣测。
    冀漾无奈的叹息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那是因为新中的蛊毒与体内的寒毒，产生冲突，这才导致成了诡异的白猿。”
    “可有查出是谁动的手，真有边亚煵的手笔？”
    “里面有边亚煵的影子，但背后的人，还未探查出来。”
    “他们做得很隐秘，哥哥也不好打草惊蛇。
    对了，今日是沅儿回门的日子，咱们真的要回花府？”
    “走一趟吧，有惊喜送给沅儿。”
    二人梳洗好，花沅给冀漾拿来她喜欢的衣袍，让阁臣大人穿。
    冀漾则选了他喜欢的衣裙，给小丫头穿。
    花沅心里期盼惊喜，草草的吃了两口，就匆匆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往花府驶去。
    她老神在在，建议道“哥哥，一会去了花府，咱们分开坐吧！”
    “不要！
    你我挨在一起坐！”冀漾想也不想的就拒绝她了。
    他舍不得离开她，是一方面，主要因花府宛如狼窝。
    还有殷霱也要作为姑爷一起回门，他不把小丫头看牢，万一丢了可咋办？
    花沅不得不退了一步，又建议道“那哥哥吃肉，别吃菜，酒水、瓜果也都少沾。”
    “为何？”冀漾挑眉。
    花沅小脸写满狡黠，道“那些菜啊，水啊的玩意，多占地儿？多吃些山珍海味，飞禽走兽，才能购本！”
    “沅儿给花府送的什么礼？”冀漾望着她，嘴角带笑。
    花沅轻抿了一口热茶，淡定道“都是按照民间的规矩走的，两刀肉，点心四盒，烈酒一瓮，因为我母亲不在了，就只准备了父亲的一套新衣。”
    冀漾好奇，扒拉开放在前面的小篮子。
    用笑容掩饰尴尬，道“肉是瘦的，点心有点糊了，衣裳也是布的……
    应该吃几口，就能吃回本了。”
    “沅儿这是给哥哥省银子呢，咋滴，还不高兴？”花沅眯了眯眸子，摆出很是凶猛的小模样。
    冀漾见小丫头奶凶奶凶的，赶紧坐回软垫上。
    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哪能啊，就是怕人家把‘礼物，都砸出来。”
    “哥哥可是玄黓公子，圣人的小师叔，他们敢嘛？”
    冀漾摸了摸他已经复原的面容。
    如今想想，大婚之日，被新娘子暴打的新郎，也没谁了。
    想来定然可以作为终生难忘的回忆了。
    花沅又从暗格中，发现一块黄金面具，上面花纹精致，还镶嵌了颗猫眼石。
    她捧了过去，贼兮兮笑道“哥哥，将它戴上，待他们奚落你的时候，看我眼色，再摘下来。”
    “成！”冀漾抬手，想摸摸她的头顶，却被小丫头的发冠扎了手。
    她想显摆，他就陪着她打那些人的脸，只要她开心就好。
    花沅把他受伤的食指，放在小嘴里嘬了嘬，问道“扎疼了不？”
    “不疼！”冀漾瞧着那樱红的小嘴一开一合，憨憨的摇头，道“沅儿贤惠，甚得夫君之心。”
    她那小嘴软软地，还带着灼人的温度，从手指一路蔓延，直击心脏。
    他是彻底被俘虏了……
    不知何时他拥上了小丫头，轻嗅着带着梨花香气软软的小身子，只觉得浑身都舒坦。
    他们二人到了花府，没有任何花府的人来迎接，可看门的小斯晓得这位姑奶奶惹不起，也不敢怠慢，赶紧拆了门槛。
    于是，马车直接从正门进去。
    一直到了垂花门，马车进不去了，才停下来。
    冀漾扶着花沅往里走。
    跃过小竹林，就听花厅里面传来男子说话的声音，是花克勤与殷霱在谈论举业等诸多问题。
    “科目者，沿唐、宋之旧，而稍变其试士之法，专取四子书及《易》、《书》、《诗》、《春秋》、《礼记》五经命题试士。
    盖太祖与刘基所定，其文略仿宋经义，然代古人语气为之，体用排偶，谓之八股，通谓之制义。”
    “浑言之，股、髀同部，其肉为股，其骨为髀，统称为大腿。
    眀初草创，各地急缺官员，在洪武三、四、五年连开三科乡试，洪武四年开首科会试，二月十九日开殿试。
    每科乡试约得举人五百名，三科一千五百人上下，会试得进士一百二十名。”
    “见过八姑奶奶。”守在门外的婆子，福身请安。
    “你应称我为遗珠郡主！”花沅昂着小脑袋，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对着下人吩咐，道“赶紧的，快去禀报吧！”
    婆子也知道这位惹不起，吓得慌不择言，赶紧就往里喊了一嗓子，道“遗珠县主到！”
    骤然，屋内探讨的声音，戛然而止。
    花沅起身往里间走，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
    冀漾自觉的亦步亦趋跟上，姿态如同受气的小媳妇一般。
    小丫头好面子，他愿意哄她开心。
    林淑清望着走近的人，气得险些仰倒。
    这个小贱人，在毁了花佳名声与幸福后，竟还有脸回门，谁给的脸面？
    她指着来人，脸色暗沉，道“你怎么还敢回来？”

（214）大渣子的心思
    长方形的花厅，东西长而南北窄。
    因此，座位最尊的是东向，林淑清辈分最高，座在西而面朝东，旁边空着一个，其次是南向，花克勤座在北而面朝南，旁边又空着几个座位。
    再其次是北向，李莹与花佳与殷霱座在南而面朝北，后面站着大丫鬟婽羽，最卑是西向，花牡座在东而面朝西，下手又是空的。
    “平祖母，万福金安。
    您指着沅儿做甚？噢，是见到沅儿太惊喜，太开心了？
    理解，理解！”
    花沅一板一眼的福身行礼，礼数周全。
    冀漾也随着她，行了拱手礼。
    之后，花沅拉着冀漾做到花克勤的旁边，她则坐到林淑清的旁边，那是屋中最尊贵的位置，给花信留着的，只不过人还昏迷着，过不来。
    林淑清几乎要呕出一口老血。
    可她知道一旦开口，小贱人有无数的理由能怼回来。
    谁让荣贵妃瞎了眼，偏偏宠爱小贱人，还一再的加封，如今已是一品郡主。
    而她被褫夺诰命，如今不过仗着辈分高，才能坐在这里。
    怕是她要是闹腾起来，小贱人会当着殷霱的面给她没脸。
    殷霱望着花沅，久久不能回神。
    玲珑女儿心，高洁满庭芳，一颦一笑一回眸，亦诗亦韵亦端庄，无处不美到他的心坎里。
    她本应是陪在自己身边的妻子，给他满身荣耀的女子！
    她的美，万千变化，风华绝代，看一次，则感叹一次只。
    明明只有他才有资格欣赏她，美人如玉，也只有他国子监第一才子的品性，才够配的上她。
    可如今，物是人非……
    这般自忖着，殷霱不禁心头一空，脸上带上不喜的韫色。
    拿过茶盏，一饮而下，将那股不舒服，强压下去。
    冀漾侧过头，瞧着殷霱的目光都要粘在小丫头身上了。
    那灼热的眼神分明是男人占有欲的模样，真让人恶心。
    与此同时，殷霱身侧的茶盏空了，婽羽接过婢子的热茶，迈着小碎步，袅袅的给殷霱倒茶。
    上好茶点，婽羽又在殷霱的一旁停下，低下头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礼仪规矩做的十分到位宛若天成，只是时不时用期许的目光瞟向殷霱。
    有这样的小动作，被花沅尽收眼底。
    大渣子就是大渣子，掳获女人心那叫一个手到擒来。
    冀漾见小丫头似乎又有打算，不好直接动作，便按捺住想揍人的冲动。
    花克勤没有注意婢女的小动作。他瞧着棺材子眸中闪过一道暗色。
    好似无意的碰了一下殷霱的脚，道“听说八姑爷还未曾在书院读过书。本官可以举荐你去国子监读书，日后定可光大伯府的门楣，光宗耀祖。
    哎，就是这些年荒废了光阴，着实可惜！”说到最后，花克勤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惋惜。
    花沅暗暗翻了个白眼，维护道“我家夫君读书很好的，想来与四姐夫不相伯仲！”
    这话无疑实打实的谦虚，因为冀漾的学问可甩殷霱几条街，可听在旁人耳中，却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呵！”花佳哂笑。
    “什么不分伯仲，八妹夫五岁是连字都还认不全呢！
    而我家夫君自幼便聪明好学，两岁识千字文，三岁背诵千首诗辞，七岁熟读四书五经，九岁精通制艺时文，十二岁游历山川海湖。
    三年前更是一省解元，若不是父亲要锻炼一下夫君的心性，压着让他多历练几年，说不好，如今早就是状元及第了！”
    花佳的声音虽小，却刚好能让在场的所有人听见。
    花克勤自觉一个做长辈的，不好开口呵斥花沅大言不惭，微微摇头，抿下一口茶，似乎很是纵容。
    冀漾面对这些，依旧不见喜怒，继续偷瞄着他的小夫人。
    天天看，日日瞧，却根本看不够，只要有小丫头在，哪怕仅是一个眼神，他就无时无刻都控制不住自己扑通扑通跳的心。
    “常言道：后来者居上！”花沅挑眉，瞪了过去。
    这花佳也真是，小人无节，弃本逐末，喜思其与，怒思其夺。
    阁臣大人可是她的夫君，她自会护着。
    林淑清叹了口气，慈爱的浅笑，道“小八这话咱自家说说就好了，可不要再外面这般，会被人瞧不上的。
    就算我儿克勤当娘榜眼及第，都不敢妄言。
    想我儿生而早慧，少承家训，十三岁随父宦游四川，后以神童荐于朝。
    就算亲家大学士出言考校，我儿也应对自如，援笔立就。
    当娘以《尚书》中顺天府乡试第一人；
    二十三岁，举成化二年一甲二名进士，榜眼及第，为同榜三百五十余人中最少者，授编修，就算如今早已是文坛中风云一般的人物，也不曾妄言半字。
    小八切忌，戒骄戒躁！”
    花沅侧过脸，淡淡点头，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往昔之事总不好日日挂在嘴边，如今做好为民请命的父母官才是正事。”
    林淑清怒极反笑。
    不过嫁了一个毒月毒日出生的棺材子，还是个毫无功名的书生，居然还能瞧不起榜眼？
    小贱人不是应该觉得无地自容嘛？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愣是看不起朝廷命官，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
    殷霱坐在一旁吃点心，眉梢眼角尽是得意。
    他摸摸鼻子，道“也许八妹夫的学问真的好了呢，我看学识这东西也要看悟性，莫要强求才是。”
    林淑清见己方占了上风，神色、语气皆缓和了不少，道“依老身看，不如这样，克勤出几个对子，就当茶余饭口，闲话家常，可好？”
    哼，是骡子是马，拉出去一遛便知。
    稍后待她儿子出个难些的，看棺材子可能答出半句。
    “请大人出题。”殷霱不待冀漾开口，急于在花沅面前找回颜面，便忙要求岳山大人出题。
    “之前听南方传出了一个对联，本官觉得甚是有意思，遂也搜集了一些对子。
    其中有一个上联为：冰冻兵船兵打冰冰开兵出，两位姑爷可有入情入景的下联？”
    说着，花克勤用食指占茶，写在桌上。
    殷霱入神的思索着，紧锁着眉。
    此刻，他竟没有半分灵感。
    花沅的注意力也全在那沾了茶水写字的桌上。
    这对子不简单呐！
    她每个字都认识，但合起来却看不懂。
    哎，也不知阁臣大人可能对出……

（215）美人膝英雄冢
    花沅眉头轻蹙，认真思索。
    因为冬日，四下捂得严实，花厅光线幽暗，然她青丝乌黑，肌如凝脂，鲜明得叫人一下便看进眼，侵入心里。
    她想不出下联，就朝往阁臣大人这边看去。
    瞳似墨玉，波光流泄，衬着唇瓣那一点嫣红，仅仅是眸光一转，便美得惊心动魄。
    冀漾根本没看题目。
    他瞅着花沅皱着小脸，跟个白白地发面包子般，就觉得特别讨喜，好想狠狠抱在怀里，捏一捏，再揉搓揉搓。
    他忍不住的想，待再养上两三载，小丫头就是自己名正言实的妻子，他们将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此乃他人生中最乐之事。
    方才，小丫头是在帮他打抱不平吧？
    被心爱之人保护的感觉，真是身心舒畅，仿若在三九的寒天被暖阳包裹着，那滋味温暖极了。
    如今成了亲，他就可以天天抱着小丫头睡。
    还能在每日一睁眼，第一时间就看见她了。
    只要想一想未来幸福的日子，他都觉得就算是做梦，他都会笑醒。
    但他不好再偷瞟小丫头娇美的脸蛋了，因他察觉出自己的目光，被殷霱发觉了。
    殷霱望着花沅，爱意的目光藏都不住，带着灼热的温度，似是能烫死人。
    他不得不承认，论样貌，花小八是花家里最为出色的一位，世间皆知花佳生得美丽，可在真正的美人面前，连提鞋都不配，尤其还是个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荡妇。
    殷霱似乎移不开目光，越想换亲一事自己就越亏。
    艰难的咽了咽口茶汤，心乱如麻，根本无法思考。
    这些对子他前世都看过，可偏偏就是想不起来。
    花克勤本想瞧瞧冀漾与殷霱二人谁更快，更好的答出下联，不成想，两位女婿都被花沅勾了魂，连份挣强好胜的心，都消失殆尽了。
    就算那个棺材子低着头，他也瞧见了那一脸柔情。
    不是都娶回家了嘛？
    回家慢慢看去呗，也不知怎么就非要无时无刻的看，居然还看得这么入神。
    他好歹也是榜眼出身，为何在棺材子面前，他就这般没有存在感？
    也许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棺材子没见过世面，根本不懂国子监，礼部侍郎，这些名头的尊贵。
    由此可见，棺材子根本就没有学问，不足以成为殷霱的对手。
    而殷霱被花沅吸引，他也能理解，大家都是男人，看见美人被吸引都是正常的。
    哎，当真是美人膝，英雄冢，殷霱那春心荡漾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在国子监第一才子的智谋无双？
    花克勤被完全忽视，有些不甘心，语气中未免带上不愉，道“四姑爷可有尚佳下联？”
    “女婿不才，未能答出。”殷霱难堪的摇头，艰难的吐出几个字。
    登时，花克勤不爽到了极点，转头朝着花沅，道“遗珠，之前你在姐妹中学问也是不错的，不知此对子可有思路？”
    话落，花克勤的余光瞥向冀漾。
    他就是心里不舒服，这会儿倒是要看看，棺材子出尽洋相，连着对方心尖上的花沅，也一起丢人现眼，会是如何的窘迫！
    果然，冀漾脸色相当不好看。
    自家小丫头他还能不了解？
    花府连基本的书法，都未能教会，这会儿还出对子刁难，简直畜牲都不如！
    冀漾这才瞥了眼，桌上将要干涸茶渍的字迹。
    不过如此……
    他用能冻死人的声音，冷冷道“刚巧我有一灵感。
    上联：冰冻兵船兵打冰冰开兵出；
    我的下联是：雨落鱼池鱼迎雨雨停鱼游。
    您觉得如何？”
    方才，他脑中忽然出现，小丫头在温泉戏鱼的画面。
    她沉鱼落雁，一颦一笑都勾魂摄魄，他不需片刻的多思，便可利索的对出。
    “夫君好厉害，夫君辛苦了！”花沅脸上带着自豪，难掩喜意，美得都快坐不住了，恨不得蹦几下。
    自家阁臣大人，就是争气，真给她这做娘子的扬眉吐气！
    花克勤倚着没动，只眼皮轻轻撩起，恨铁不成钢的瞅了殷霱一眼。
    启口道“不错，果真机智灵敏，同我的下联：风动蜂房蜂顶风风息蜂飞，不相上下。
    大伯再出一对子，上联为：寂寞寒窗空守寡，不知八姑爷可有绝妙的下联？”
    话落，他嘴角忍不住带笑。
    没错，他就是在暗讽棺材子日后要日夜寒窗苦读，无暇分心。
    而且还暗指花沅年纪小，不能圆房的贬低之意在里面。
    冀漾哪能听不出花克勤的嘲讽？
    他不禁满眼柔情的瞅了小丫头一眼。
    起身拱手行礼，随后挺起腰身，单手负后，道“您的上联为：寂寞寒窗空守寡。
    我的下联是：纤细（缠绵）红线终结缘，还请您多多指教。”
    他既然已同小丫头成亲，自然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恩恩爱爱相濡以沫，缠绵悱恻一直到白头。
    若是可以，他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要找到沅儿，相怜相守一辈子。
    像是花克勤这种三妻四妾之人，哪里会懂爱？
    只知功名利禄罢了！
    冀漾的语气从容，音调不高不低。
    花克勤愣了一下，没来由的生出一股压迫感，好像在面对比他更高的当权者一般。
    他乃世家子弟，自从榜眼及第，就被当做下一任家主培养，就连其他几大世家，对他都是客客气气的。哪怕生父花信，对自己也是亲切多于威严。
    如今，他怎会怕一个乳臭未干的棺材子？
    花克勤甩掉这莫名的感觉，再次扫视过去。
    一旁的殷霱，心里不是个滋味，如同堵着一块石头。
    伯府落魄，冀漾不过是一个五岁还未识全字的棺材子，有什么资格同他们相提并论？
    他摸了摸衣袖，道“姐夫这里还有一上联是：丙丁壬癸何为水火，八妹夫以为如何？”
    “我的下联为：甲乙庚辛什么东西。”
    冀漾嘴角挂起一抹冷笑，直接怼了回去。
    上联丙丁是为火，壬癸为水；下联甲乙属东，庚辛在西，这对的不仅工整绝妙，还顺道把殷霱给嘲讽了。
    他最受不了别人拿自家小丫头说事，尤其是殷霱，那就更是膈应人。
    他没上手揍人，已经是最大的宽容。

（216）花克慧归来了
    一时间，气氛冷凝。
    连花佳都听出骂人的意思。
    脸色煞白。
    这棺材子居然敢这么侮辱国子监第一才子，他不过一个白身，简直不知所谓！
    想要开口教训，却被花沅给瞪了回去。
    面对花沅，她心里有阴影，如今是敢怒不敢言，只敢背后用些手段了。
    花佳隐忍着，低着头的眸子里充满血色。
    殷霱脸色一青，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这个棺材子居然嘲讽他！
    他面上尽量让人看不出喜怒，有礼拱手道“八妹婿高才，姐夫这里还有对子呢！
    上联为：望天空空望天，天天有空望空天。
    还请八妹婿，不吝赐教。”
    “我下联是：求人难难求人，人人逢难求人难。”冀漾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回忆着还并未遇见花沅的那些苦日子，只觉得那不是人过得日子。
    这辈子他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小丫头；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是有沅儿陪在身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小丫头也心中有他。
    殷霱就是看不惯棺材子那柔情似水春心荡漾的模样。
    死死抿着嘴角，笑道“不错不错，八妹婿请听好，姐夫的上联为：周瑜看小桥流水心花怒放。不知八妹婿有何高见？”
    “我的下联为：孔明赏月影吹箫头昏欲睡。”
    冀漾这下联就很有意思了。
    诸葛孔明的妻子，黄月英可不是一位美女，而是有名的“丑女”，所以下联对出的意境是昏昏欲睡，这样的意境和上联的意境相反，到也贴切。
    只不过在里面有暗讽花佳貌丑之意。
    殷霱微微一愣，他讽刺冀漾被花沅的美色，冲昏头脑，棺材子居然暗讽他家中丑妻！
    其实殷霱这次，有一半是冤枉冀漾。
    在冀漾眼里除了花沅，哪怕再美的女子，他也从未曾多瞧过一眼。
    五岁前的日子，那些对他砍石头的小女娃儿可不少，尤其是边亚煵这个蛇蝎女子的算计。
    凭心说，冀漾对女人是厌恶的，但他却把花沅当做所有感情的寄托。
    他没有家人，花沅就是他的家人，也是他心底唯一的那个人。
    这时，李莹见自家女婿不敌，赶紧岔开话题，道“这个时辰饭菜都已备好了，再不入席可就凉了。”
    按理说女子，是不能上桌同外男一起吃饭的，可花府存了要刁难花沅夫妻的心思，便安排在一桌，也好集中火力。
    丫鬟鱼贯而入。
    冰糖肘子，黄焖猪蹄，椒盐羊排，清蒸桂鱼，秘制四喜丸子，醋溜酸鱼片，蒸米粉肉，大骨白菘汤……
    每一道菜品，都装进了最合适宜的精致器皿里，罗着了足足两层。
    当饭菜摆上桌，花沅的眼睛都亮了。
    她特意早上吃的少，留着胃口呢！
    殷霱看着桌上都最他爱的菜色，却有些食不下咽。
    花沅他明明应该是他的，如今却成了别人的了！
    花牡因为是平妻，所以没有资格入座，只能随身伺候着殷霱。
    其余人在花沅占住嘴的情况喜爱，皆用膳的宾主尽欢。
    只不过，在别人未看见的角度，花沅大袖一挥，撒了一遍药粉。
    之后和阁臣大人继续用餐。
    嘿嘿，她已经知道自己和冀漾对某些毒物无感，吃了也没事。
    但花府的人可不是！
    冀漾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眸底宠溺。
    小丫头蔫坏蔫坏的……
    午膳食毕，又喝了几盏茶。
    花克勤要为女婿送行。
    无论花佳如何离谱，毕竟是他捧在手心里疼爱，亲眼看着长大的女儿，确实有些舍不得。
    李莹给花佳准备了满满一马车的东西，让女儿带回去，欲语泪先流。
    殷霱对着话家人行礼，随后转身。
    小厮即刻蹲下用背做马凳。
    殷霱上了宝马香车，又拉了花佳与花牡上来。
    之后，不敢再多看一眼，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他就会不顾礼法，去奢求心中的那片白月光了，是以，他连片刻都不敢再多停留，即刻头也不回的扎进车厢里。
    花佳见夫君这样，憋憋嘴，回首望着花沅，心中的嫉妒慢慢生了根。
    冀漾格外细心，令人在马车里，提前烧好了银丝碳，早早熏了贵重的旃檀香，车厢里面香香暖暖的，如春天来临一般。
    他将花沅仔细的抱上了马车，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惊喜马上就要来了哦！”
    花沅左右扫视一眼，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心里揣测不出，惊喜是什么。
    殷霱还是没忍住撩开车帏，望着花沅在心中念道“映门淮水绿，留骑主人心。明月随良掾，春潮夜夜深。”
    花牡咬了咬牙，眸光含泪，却生生将泪水忍住了。
    不得宠的平妻，跟个奴才一般。
    暖阳乍泄，轻烟袅袅，长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安居乐业，繁荣安昌。
    “咕噜噜……”接连两辆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停下，车厢有着荣府的标记。
    荣弘璧一身劲装，利索的跳下来。
    他游历了大江南北，如今又黑又壮，看着孔武有力，跟个农家小子一般。
    他扫了一眼花沅，眸底一惊。
    少女宛若画中仙，姿容绝色，只要是看了就无法不被惊艳。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关键是，长得太像姑祖母了！
    难怪大伯在信中说花沅被怀疑是荣贵妃的野种，这张脸居然不是亲生的，也是奇了……
    荣弘璧缓了一口气，对着花克勤拱手道“晚辈见过世伯。”
    “不必多礼，弘璧长高了，也壮实了，看来游历增长了不少见闻，来快进府，咱们讲讲一些趣事！”花克勤虚扶一把，笑得和蔼可亲。
    曾经几何，他想把花佳许配给荣弘璧的，不过荣贵妃对这个娘家子侄看顾的紧，婚事不是他提了就能成的。
    就在花克勤惋惜的时候，后面的那第二辆马车，冲下来一个妇人。
    她衣裳宽松，似是为了发福的身形。
    不过依着他的眼力，一眼就发现这妇人怀有身孕。
    “大哥，大哥！”夫人一见花克勤，未语泪先流，唤得声嘶力竭。
    花克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惊愕道“你是……你是克慧？”

（217）小笼包被甩锅
    天际的云被霞光染成绚丽的红，周遭的树木盖了好几日的厚雪，入目皆是一片霞色，美不胜收。
    花克慧明显是梳洗过的，可衣裳却不是量身定做的，既宽松，又长。
    尤其是身怀六甲，身上还有一些伤。
    花克勤瞧见小妹，脑中就闪过“蹊跷”二字。
    他不可置信的开口，道“是谁欺负了克慧？那凌云汉就是个摆设嘛！”
    “大哥，凌家都不是人，他们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凌云汉把我打得生生小产，还要杀了我，他就是一个畜牲！”
    “怎么可能，他当初对克慧，也是百般疼惜的……为何会打你？”
    “他嫌我给凌家丢人了，要清理门户，保门风清正！”
    “我家克慧乃燕京出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名声极好，哪里用得着他清理门户……
    是不是凌云汉看中哪家的女子，要克慧给他腾位置？”
    “呜呜……克慧这半年过得苦，大哥可要帮我报仇啊！”
    花克慧哪里有勇气吐露详情？她只能求着花克勤帮她报仇。
    周遭围着的百姓越来越多，碍于花府门第高，也不敢靠近，只是竖着耳朵听。
    花沅看出对方的意图，准备把水搅混。
    冀漾见她又贪玩，担心冷着她，赶紧拿了卧兔儿暖额、束额，一齐戴在她的小脑袋上。
    一圈白毛似兔子蹲伏，衬出她绝世的芳华来。
    “谢谢，哥哥！”花沅抬手往上扶了扶，这样不至于遮蔽视线，也不至于冻着。
    她颠颠下了马车，跑到荣弘璧跟前。
    满脸的担心，问道“弘壁表哥，我克慧姑姑这是怎么了？为何会被您从余姚送回燕京？”
    “不是从余姚见到的她，是在秦淮……”荣弘璧作揖行礼。
    冷不防的就看见小一号的姑祖母，又叫得这般亲，他只觉得心里发慌。
    花沅一派天真无邪的问道“秦淮什么？听说那里是男人的销金窟，克慧姑姑也去那里玩耍了呀！”
    “不不是……”荣弘璧闪过一道心虚。
    会不会被以为他不正经，是那种贪花好色之徒？
    那日他真的只是去看看，纯看，啥也没做，就遇见了成为花魁的花克慧。
    他当时都懵了。
    瘦马院的李东家，还同花府沾亲带故的，这一下子，简直乱得都不能再乱了。
    他要送花克慧回余姚，她死活都不去，结果就迷迷糊糊的就带着她进京了。
    本来应该早就到燕京的，可偏偏连日大雪，官道上出了好几次达马车打滑之事，还把花克慧给从马车上摔了下去。
    于是，赶紧就请了大夫，这一查才知道，花克慧有了将近三个月的身孕。
    按照花克慧入瘦马院的时间，这孩子绝对不可能是凌云汉的，也就代表是哪个恩客的孩子，可三个月都过去了，哪里去找恩客？
    何况就连花克慧自己也说不清，孩子生父的名讳。
    花克慧本要堕胎，除去代表耻辱的孽种。
    可大夫说花克慧在半年前，小产过，没有做好小月子，如今能再次怀孕纯属上天恩赐，倘若接连小产，日后也再无法孕育子嗣了。
    花克慧不死心，又接连寻了几个老大夫，却也都这般说。
    无奈下，他只能陪着花克慧安胎，等胎象稳固了才继续赶路。
    这时，花克勤已经大概知道了过程，侧过头见周围人越来越多。
    照这样闹下去，花府本就岌岌可危的名声，可就真毁了……
    脑中灵光一闪，决定甩锅。
    暗中给李莹身边的几个婆子，递眼色。
    紧接着，他指着荣弘璧，道“本官把你当自家子侄，你竟觊觎我小妹，畜牲！”
    “不……不是我，我连她的手都没摸过！”荣弘璧惊愕，连舌头都发飘了。
    真是没有好人活得道儿了！
    “不是你做的，你会千里迢迢的把我妹子带回燕京，一路嘘寒问暖，又柔情蜜意的？”
    “我只是见她孤苦，见她可怜，才会帮扶一把的！”荣弘璧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
    他心里五味杂陈。
    忍不住放下所有的君子风范，努力解释！
    可百口莫辩！
    这一路，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孩子的父亲。
    眼下，他最后悔的就是去了瘦马院喝花酒，不，他就不该去游历，不去游历也不会有这么多糟心的事了。
    路边枯枝婆娑，周围的百姓对荣弘璧指指点点。
    有的还眉开眼笑的调侃。
    花府的婆子接到暗示，纷纷开口。
    “天底下哪有这般好心的人？”
    “哼，男人嘛！不过都是偷腥的猫儿！”
    “孤男寡女，一路寂寞……两心相依！”
    闻言，荣弘璧额头上的青筋一凸一凸……
    不是自己做的，他哪里会认？
    他开口解释，道“你们别瞎说，我没有……孩子不是我的！人家夫人的年纪，起码比我大上五六岁呢！”
    混进百姓堆里的花府嬷嬷，再次出言调侃，道“女大一，赛金鸡；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五，赛老母……”
    “花克慧，你说，你亲口说，这一路我是不是以礼相待，这孩子究竟是不是我的？”
    荣弘璧快步上前，质问自己照顾了一路的女子。
    与此同时，花克慧也想明白了，如今她已是残花败柳，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凌府她是不敢回，也不能回了。
    荣弘璧是她能抓住唯一的稻草。
    她红着眼，哽咽道“呜呜，大哥别逼弘壁了，不是他的错，都是我不好，要怪就怪克慧一人吧！”
    “你把话说清楚了，本来就没有我的事情，我只是好心！”
    可荣弘璧的解释，是那般苍白无力，不说百姓不信他，就连他自己都有些不信了。
    就这样，荣弘璧急赤白脸的解释了一顿。
    一直保持矜贵自持的他，比寻常少年稳重，却也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可此刻却灰头土脸，垂头丧气的。
    花沅见小笼包被甩锅，心中暗暗冷笑。
    这才是花克慧等人的真面目。
    他们会为了己方的利益，轻易的践踏无辜之人，也包括曾经的恩人。
    小笼包太过稚嫩，同阁臣大人比起来，简直傻得不像样子。
    如今吃一堑长一智，也好！

（218）除夕夜马贼至
    很快荣府大门口的乱子，就惊动了锦衣卫。
    荣平率领人赶到昌盛街，将险些被众人口水给淹死的侄子解救出来。
    荣弘璧见了亲人，终于有了哭的理由，眼泪哗哗的往下掉，就跟不要钱似的。
    荣平心疼坏了，直接带着大侄子进了宫，找荣贵妃撑腰。
    这回轮到花克勤懵了。
    夜里，他侧身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眸子转了几个来回，重新将事情捋了一遍，暗暗细想后，不由得心惊。
    他万万没想到，自家貌美如花得妹妹，竟会这般被嫌弃。
    再细细同花克慧问话，才知道她之前的话，避重就轻了。
    荣弘璧真是没有肖想过花克慧，真的只是被好心的照顾了。
    但戏已经唱出去了，就没有收场的理由。
    经过严密的探讨，林淑清决定利用花沅同荣贵妃的亲近，把花克慧许给荣弘璧做平妻。
    又派花克俭去晓以大义的劝说。
    威胁花沅说，花府的名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花沅在伯府，也同样落不下好。
    但花沅能答应么？
    她可不同小笼包似的，任人拿捏！
    花沅根本不吃这一套，直接就怼回去了。
    还把自己“推测”的真相，砸回去。
    砸的林淑清那是眼冒金星。
    不过，就算被反将一局，也打不退花克慧要嫁给荣弘璧的心。
    那是她黑暗生命中的光。
    花克勤也是看在小妹有那份意思的情况下，才甩锅的，不然也不会这般雷厉风行。
    就在被堵住生路的时候。
    花克勤将庄子上的花克宽给想到了。
    花沅对生父花克俭可以不给留面子，可花克宽呢？
    当年，花克宽最疼花沅了，二人年岁差距也不大，关系很是要好。
    花克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乃燕京第一才女，容貌肖父，姿色平平，自从被山匪们毁了清白，大受刺激，时儿疯癫，便养在庄子上，唯有花信时常过去照看。
    如今花信卧病在床，那花克宽的保护伞可就没了，一个疯女那不是任人拿捏？
    花沅得到消息后，没有再怼回去，心里很是郁闷。
    在她心里疯了的宽姑姑，的确比她爹更重要，就在她愁眉不展之际，冀漾说话了，让孙良时去花府给花信问诊。
    有花信顶着，他们绝对不敢再动花克宽。
    在孙良时的医治下，花信的病症有了起色，每日能醒个半个时辰。
    亲自下令，将花克慧关到家庵。
    林淑清从夫君的语气中，之觉得怪怪的，似乎冷漠了不少。
    她畏惧花信，一时也不敢再有动作。
    如今花信护着正妻留下的一脉，就算她趁乱拿捏了脑子浑噩的花克宽，但是待过几日花信完全康复了。
    寻她秋后算账的话，我们母子该如何自处？
    不行，绝对不行，不能让花信同我们娘几个离心。
    很快就到了春节。
    这是花沅同冀漾在一起第二次守岁，她为了纪念他们认识了一周年，亲自下厨。
    二人你侬我侬的吃玩，花沅忽然想吃点甜甜西瓜、葡萄这些……
    这一下子，她就想起殷霱在京郊的暖棚来了。
    记得前世，在命妇进宫拜年时，吃到很多盛夏才有的瓜果，俱是殷霱提供的。
    圣人还因此奖赏了大渣子，让他声名远播，待状元及第后负责户部的司农一事。
    于是，她将殷霱的暖棚说成是，在花府时偷听到的，就央求着阁臣大人带她过去。
    冀漾没有不准，只要她能开心，带着小丫头一起去偷菜，也没什么。
    二人一路绝尘的到了京郊南面。
    大年三十，酉时初，各家各户炊烟袅袅。
    一缕缕青烟直线似的升上天空，看不出有一丝风。
    这时，冀漾忽然嗅到一个杀气，连忙命令藏在暗处的壬队戒备起来。
    并让人向山下喊话，让村民藏起来。
    “哒哒哒！”一阵马蹄声响从远至近传来，看院的家犬本能的警觉，通通狂吠起来。
    村民根本不信陌生人的话，深深地不以为然。
    是以，不但没有隐蔽，还去夹道欢迎。
    毕竟他们的主子说大年三十这日，会来取走新鲜的瓜果。
    这次丰收，定能获得奖赏，油水多的很。
    再说哪有什么马贼特意绕开富庶之地，来这小破村庄打劫，难不成马贼也来学习暖棚种菜不成？
    大部分村民都见过殷府的人，也拿到过奖赏，只要一听到马蹄声就一溜小跑的往前冲，有时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打赏，足够他们吃用一整年。
    村民们个个兴高采烈的往前冲，争先恐后。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心中一辆辆的豪华马车并未出现，眼前迥然现身的是一个个身穿甲胄，手持大刀的壮汉。
    其领头的壮汉一道寸长的刀疤格外醒目。
    他御马上前，对着接踵而至的村民，大喝道“哈哈，第一次见欢迎咱们兄弟的地方，兄弟们别客气了，给我杀！”
    其中几个跑得最快的后生，因年纪尚轻，一时未反应过来，不禁对这突如其来马队发愣。
    仅仅因这一呆愣的功夫，领头的刀疤怒目圆睁，手中的大刀一把挥下，几颗人头咕噜噜的滚落在地，脸上依旧停滞着之前的表情。
    村中百姓过惯了平和的日子，哪里见过这个场面，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粥。
    哭爹喊娘是声音、各种叫嚷喧嚣，此起彼伏，慌乱的人群犹如被沸腾的油锅浇过，混乱不堪，在你推我拽又踩伤数人。
    一个光头的马贼，连发数箭，箭箭射中目标。
    “哈哈，一个个的，真他娘的脓包！大当家的，咱们趁着这会儿，比比箭法！”
    刀疤点了点头，道“好，就玩这个，谁射杀的猎物最多，村里最美的女人，今晚就归谁！”
    说着，他也解下背上的弓来，搭上了箭道“开始！”
    登时，呼啸而来的箭声密如雨下，箭弩入肉的声音不断，村民们只知山上的人提醒过他们，便纷纷往山上的方向奔去。
    大棚里，花沅盘膝而坐，拿着大勺，抱着大西瓜挖着吃。
    冬天吃西瓜真是惬意，她还时不时的喂冀漾一口。
    举着得勺子没有得到回应，她昂着小脑袋望去。
    远远的瞧见阁臣大人唤出了壬队，似乎在吩咐着什么……

（219）杀气比匪还浓
    “咚咚咚……”花沅颠颠的朝着冀漾跑过去。
    冀漾见小丫头过来，三并做两步的迎上去，把她又按回暖棚里。
    山上站得高，看的远，村庄血腥的一幕，不适合小丫头看见。
    就算她不怕，他也舍不得让她看见这些，污了眼睛。
    他温柔的勾起唇角，道“沅儿乖，里面的葡萄，还没吃呢！”
    “出什么事情了？”花沅僵了身子，下意识往后扫了一眼。
    她不傻，作为吃货她嗅觉灵敏，在出暖棚的那一刻，就嗅到血腥味了。
    冀漾给她板正了小脑袋，揉了揉她的头顶，道“待沅儿把里面的葡萄、西瓜，都吃完了，这头也就解决干净了。”
    “那也成吧！”花沅紧了紧狐毛内胆的织金正红斗篷，往里走。
    她心知自己再问，就耽误功夫了，在战场上那叫贻误战机。
    她总不好拖累阁臣大人。
    于是，花沅十分乖巧，又重新进了暖棚，可明明很甜的西瓜，吃在嘴里却品不出味道了。
    她在担心他……
    就算最近他的寒毒冰晶掉了不少，内力也恢复了七七八八，她也还是替他担心……
    山下。
    “哈哈……哈哈，爷们干掉了两个！”
    “哈……哈哈！”
    马贼笑声震天，回响在村落中。
    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马贼，并未随其余马贼跑远。
    可此举并非因其心存仁善，打算放过村民，而是手段更血腥。
    他拿起了弓，掂了掂，从箭筒里摸了一枝箭，按到了弦上。
    随后拉满，放手。
    只见羽箭从弦上窜出，飞向百姓。
    “砰！”的一声，箭落在一位老汉的后心之上。
    众马贼见络腮胡子箭法格外精准，又再次欢呼起来，开始更狠辣的杀戮……
    “砰砰砰！”他们以杀人为乐趣，将无数即将跑上山的村民射杀。
    与此同时，冀漾临风而立，裙袍飞舞，英姿卓绝。
    他的冷眸蕴着凉薄肃杀，道“壬木、壬火，壬土，壬金，壬水，留下保护夫人，其余四十五人，随我下山杀敌！”
    因为马贼人多势众，壬队化整为零，从灌木丛半隐着下山。
    冀漾轻功了得，犹如一道黑影般飘下山。
    后面的壬队，也将手中的长刀挥得是虎虎生风，挡住马贼飞驰而来的羽箭。
    村民趁着众人挡住羽箭的功夫，纷纷往山上跑。
    “掩护村民！”冀漾下令壬队护着村民逃走。
    眼前似乎跑过一个熟悉妇人的面容，不过印象貌似也不大清晰，便没有再多想。
    刀疤见对方犹如鬼魅，几乎都看不清出招，他们的人就倒在血泊中了。
    不禁目露忌惮，单手握住刀柄，缓缓御马后退。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旁边的一个马贼不以为然，嘲笑道“大当家的有何好问，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来人定是龟儿子……哈哈……啊！”
    嘲笑的那人话音未落，就被一块树挂上的冰晶，直插胸堂，脸上还来不及露出惶恐，就直直从马上摔下。
    “噗通”一声落地，惊起丈高的积雪。
    “无胆贼类，枉而为人！”冀漾铿锵有力的声音，夹杂着内力笼罩整个村庄。
    刀疤顺着声音瞧去，只见在月光下，有一位男子负手而立，气宇轩昂，依稀可见风姿绰约。
    他瞅了一眼地上被冰晶穿透心脏的手下，眸色一凝。
    寻思着对方也是哪里的马贼，趁着过年来扫荡。
    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附近的同行。
    他恨恨道“奶奶的，杀气比爷们还重，愣是说我们是贼人，还没有天理啦！
    你到底是哪个山头的啊？”
    冀漾望着那宁静的村庄，已变成人仰马翻。
    他的小丫头是圣人唯一的子嗣，这是她的江山，如何论的上他人糟蹋？
    薄唇轻启，道“将死之人，没资格问话！”
    “有本事你们别飘来飘去的，咱们来个单刀赴会，真刀真枪的干一场！”刀疤怒目而视。
    山上。
    村民们都往暖棚里跑，却被五个壬阻拦。
    他们的女主子正在里面呢！
    万一这里面混着个歹人，他们还要不要活了？
    花沅在暖棚里面吃葡萄，双手抵着桌子，时不时的回头往外瞟一眼。
    “噗！”
    她懒得剥皮，整个放在嘴里嚼，吃一个，吐一个皮。
    刚好听到外面村民喧哗的声音。
    她来不及放下手里的东西，提溜着一串葡萄就往外走。
    登时，壬木、壬火把持着门口。
    壬土，壬金，壬水，赶紧就飘到花沅的跟前，随身保护女主子。
    当下，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妪，穿着干净的细棉布，在村民中显得很是鹤立鸡群。
    她指着花沅手中的葡萄，道“噢……就说哪里有这么好心的人，感情你们是一伙的，要偷我们的果子！
    乡亲们，他们都是贼！”
    花沅脑中思绪蹁跹，蹙着眉慢条斯理的开口，道“壬水把这妇人丢到下面去，狼心狗肺的人，咱们可救不起！”
    “是夫人！”壬水拱手。
    妇人姓韦，人称韦婆子。
    她感觉到危险，步步后退。
    韦婆子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接生婆，就算是勋贵都找她接生，所以在这地界还算有几分颜面。
    她心里认怂，嘴上却不饶人，出言威胁道“你们是什么人，我要去告官，你们知道我家主子是谁嘛？
    说出来吓死你们！
    啊……”
    韦婆子被拎起衣领，以抛物线的弧度丢下山。
    壬水身为暗卫，没有任何的三观，他只认主子的话。
    就算感觉女主子是要吓吓村民，但他还是照着吩咐把妇人给丢下山。
    花沅没想到阁臣大人的手下，这般雷厉风行。
    把她都给吓了一跳。
    不得有些紧张，舔了舔下唇。
    她眯着漂亮的眸子，小心翼翼的往下面瞅。
    见妇人砸在雪堆里，没有性命之忧，心里总算踏实了。
    对于歹人，死不足惜，可一个村妇，她真的不值当的痛下杀手。
    壬水斜了她一眼。
    果然女主子心慈手软，这次他算是蒙对了。
    他最近不想跟着主子混了，女主子明显更和蔼可亲，还时长给他们好吃的呢！
    而且女主子身边的小丫头，长得都可水灵，可好看，可温柔呢！

（220）被误认的娘子
    哀鸣与箭影在风中绽开，堆积的残体狰狞无比，浓重的血腥味压得众人几乎窒息。
    这时只见远处一对马车，轧着积雪驶来，越来越近。
    灯笼的红光随着马车一晃一晃的。
    那头亮，村庄这头暗，他们看不到村庄里的事情。
    来人正是来拉瓜果的殷府人。
    因为事关宫中御膳，殷府的未来前程，所以殷霱亲自压车，为了表示对花府的看重，还把花佳给一起带过来了。
    就算是杀人不眨眼的马贼，也依旧欺软怕硬。
    他们见冀漾等人跟鬼魅一般，就想跑，可似乎被包了饺子，根本跑不了。
    如今见有软柿子来了，立刻就调转方向，奔着殷霱来了。
    刀疤显然是想震慑一下殷霱等人，身上猛地释放出了残暴的杀气，那杀气虽无形，可却十分摄人，席卷着殷霱。
    殷霱虽为了游历，也有习武，但却从未真正真刀真枪的厮杀过，一时竟有些畏惧。
    骤然，刀疤大嘴一张，大喝道“拿命来！”
    震得殷霱耳朵都嗡嗡直响，一时失神，眼前的刀疤竟不见了，他连忙寻找。
    就在这时，殷霱只觉得一道杀气在他背后，不待其回首，一道寒光闪过，就像是贴着他耳边发出的。
    殷霱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叫骂道“偷袭！”
    刀疤既然在背后偷袭，就不会顾忌什么道义，殷霱的话音刚落，那刀疤的攻击也随之而来了。
    殷霱一忙，尽全力的一扭身体，躲避了过去。
    同时，身形一虚，又晃了一掌击去，那刀疤下意识的仰头躲过，长刀也未全落下。
    殷霱当时改了掌势，向下猛扣了下来，此时那刀疤再想躲避，已是来不及。
    战在马贼中观战的光头，见刀疤落了下风，满脸横肉的脸上闪出一丝耻笑，但藏在手中的暗器也不耽误，对着殷霱射了过去。
    殷霱正全神贯注的对敌，哪里防得住光头的暗器，一下子闪躲不及，被暗器伤到小腿。
    “啪！”失足一滑，跌到在地上。
    而那刀疤见势，腾空跃起，猛然提刀而上，架在殷霱的颈部，对着远处的冀漾咧大嘴，嘲笑起来。
    殷霱论武艺上同马贼也算是平分秋色，但自古就讲究兵不厌诈，面对光头的狡猾，仅仅过了数招，殷霱就败下阵，被敌方生擒。
    刀疤之所以能做头领，不仅因为其心狠手辣，为人处世也颇有城府，心知这样战斗下去他们毫无胜算。
    是以，欲要借着人质，快速的撤离战斗圈。
    紧接着，他把目标锁定在马车上的女眷身上。
    “不要……救命啊！”花佳瑟瑟发抖的被马贼给提溜出来。
    冀漾不想救这些人，可他也不想放过马贼，于是率人冲杀过去。
    光头正被花佳的美色所迷，见冀漾过来，直接用花佳砸了过去，几乎同时又用刀劈去。
    冀漾一把就挥开砸来的花佳，又一拧身躲过了光头劈下来的一刀。
    顺势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反向用力一扭。
    只听咔嚓一声，光头的胳膊应声卸掉，被摔得哼哼唧唧的爬不起。
    口中疼得脏话直冒，出其不意的抬腿猛踢。
    冀漾横跨一步，迅速避开。
    但光头这一脚可没落空，而是狠狠踢在，那刚落地的花佳身上。
    “啊，疼！”花佳被光头全力的一脚，踢出数丈远，口中低声呼痛。
    刀疤没想这看似文若的冀漾，出招会这般狠厉，竟不同于普通武夫。
    他从侧面上前，偷袭冀漾。
    冀漾一直防着马贼的异动，脚一蹬地，平地而起，迅速越上大树。
    随手又斩杀了几个小喽啰。
    经这一番搏斗，花佳又被刀疤擒住，她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了刀疤铁钳一样的大手。
    就在这时，刀疤见花佳与冀漾似乎相熟，大年三十的，他们俊男靓女的出现在一个村，说不定就是夫妻，除了夫妻就是情人呢！
    于是，他一把长刀横在花佳的颈部。
    故作高深笑道“小子你家娘子在老子手上，若不束手就擒，咱们便先杀你家眷，再下令屠村！”
    冀漾一听“娘子”二字，脸色一沉。
    这要是被自家小丫头听到，定会以为他在外面沾花粘草。
    这可是极为影响他们的夫妻感情的。
    连忙划清界线道“吾和她不熟！”
    话落，冀漾悄悄瞄了山上的暖棚，见距离远花沅应该听不到，这才稍稍放下心。
    “小子不承认？这些小伎俩老子见多了，越是不承认心里就越在乎！”
    光头被一旁的马贼接好了胳膊，稍稍缓过劲，走近花佳。
    他捏着她的下巴，邪魅笑道“想不到你小子的女人，落入咱们手里了吧！”
    说着，光头便要撕开花佳的衣裳，欲行不轨之事。
    花佳吓得哇哇直哭，脑子几乎都不能动了，连忙解释道“不不……我们只是定过亲，不算是夫妻！”
    光头听着这话更是确定心中的想法。
    他一面解开甲胄，一面隔着马贼扯着嗓子，得意道“那也是有关系，方才老子被他卸了一条胳膊，夺走他女人的身子，血洗前耻！”
    花佳连连摇头，声嘶力竭的喊道“不不……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我们已经退婚了，我已经同他没有任何关系！”
    随后，花佳恍惚瞧见山上有人，待仔细一瞧，宛如找到了突破口。
    指着那一抹红，道“你看，那边暖棚前穿红衣的女子，才是他的妻子！”
    被花佳这一叫唤，全部的马贼都往红衣女这边瞧来。
    但见，一片白雪皑皑的上坡上，红衣少女坐在小马扎上，幼白的小手拿着勺子挖西瓜吃。
    红衣长摆随风飘扬，青丝被霜气打湿，凌乱的挑起几缕别再脑后。
    漂亮的眸子在火把的映衬下，闪烁着如浩瀚星辰般的光芒。
    略薄柔软的樱唇，因惊讶微张，白透的肌肤吹弹可破，身上散发出一种天女临世的气质。
    眼前少女虽姝丽倾世，但却令人不敢生出亵玩之心。
    仿佛连多瞧上一眼，都是对神女的亵渎，世人只能卑微的仰视，如同仰视那轮皓月般……

（221）大渣子受折辱
    鹅毛大雪如凋零的梨花花瓣，从天而降，鲜血渗入雪地，宛如朱砂凝结。
    举目远眺，山下尽是横七竖八的尸首，有村民、也有殷府小斯，不过最多的是被壬队斩杀的马贼。
    花沅放下怀里抱着的大西瓜。
    阁臣大人说，只要她把那盘葡萄和西瓜都吃完，他就会回来的。
    可如今她怕是吃不下去了。
    哎，有心无力啊！
    她缓缓起身，寻找山下熟悉的身影。
    只见，村中明晃晃的火把动荡着。
    在火光的映衬下，无数面长横肉的壮汉，狰狞的狂笑着。
    一看就知，这些人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手上沾了无辜人命的那种。
    她不禁想起四年前，龙泉寺被血洗的那夜，也如同这般。
    好可怕……
    花沅缩了缩脖子，想往暖棚里去。
    但刚迈开腿，却又努力掉头回来了。
    如今，她是阁臣大人的妻子，不能只贪图他给的安逸，总要与他共进退才是。
    一双幼白的小手举在嘴边，对着山下喊话道“夫君，不要受伤！”
    “允了！”冀漾的声音混在风雪里，带着回音，更为泠然。
    他见马贼对自己的小丫头垂涟，夜色下的眉眼愈发冷厉，待听见小丫头的关心，薄唇微微勾起。
    他提着长刀，缓缓向马贼走去，周身的戾气不再刻意收敛。
    “嗒……嗒……”步伐间的距离，似是用尺量过的一般，每步距离皆是一致。
    刀疤睁大眸子，死死瞪着来人，眼底满是忌惮。
    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杀气。
    比他们马贼的更重，更浓烈。
    这人绝对是个硬茬子……
    认命被杀……
    不！
    绝不！
    花沅顺着冀漾的走向瞧去，忽然灵机一动。
    也许可以借着马贼的手，除掉大渣子和花佳。
    “四姐，四姐夫，真的是你们……呜呜，你们太可怜了！
    诸位好汉不要伤我的四姐和四姐夫，好不好？
    求求你们了！
    不要伤害她们！
    千万不要伤害我四姐和四姐夫，他们夫妻都是很好的人！”
    花沅对着山下哽咽着喊话，十分的真情流露，连她自己都快以为是真的了。
    她的声音伴着风雪，都发飘了。
    不过能做马贼的人，耳力还是不错的，将她的话听个七七八八，知道他们都是一家子。
    好家伙的，一口一个姐夫，姐姐……感情真好啊！
    紧接着，就见刀疤将殷霱如破布一般甩在雪地里。
    随后，一只脚狠狠地踩在殷霱侧面的耳朵上，口中就开始谩骂，一句接着一句，好不激动。
    见马贼不会放过大渣子夫妇，花沅也就放心了。
    她樱唇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这招叫做借刀杀人，阁臣大人在睡前，给她讲故事时听到的，如今也算活学活用。
    嗷！她真是太聪明了，简直美貌与智慧并存！
    见这二人被马贼羞辱，花沅不觉得有丝毫可怜，就算可怜，那也是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花佳仗着是花府的掌上明珠，打小就不是省油的灯，专门爱争抢她的那点东西。
    而且吃东西时，更是霸道。
    凡事花佳沾过的吃食，就不允许别人再碰。
    不管是在大房，还是在二房的，总是处处挤兑自己，从未对自己有过一丝姐妹间的尊重。
    花佳曾经还逼着她吃狗屎，甚至在隆冬腊月把她推下冰湖。
    不过她恨花佳，大多还是来源于前世她们对自己的蹉跎！
    还有那个大渣子的长相，随了殷家的俊俏高大，可性情却如殷谦一般，表面上一副谦谦君子，实则世家的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就没见过没被他私下里勾搭过的。
    山下。
    花佳见殷霱受辱，心急如焚。
    她不停哭喊着，祈求冀漾去救她的夫君。
    “八妹夫，四姐知道之前是我的不是，我不该嫌弃你是棺材子，就悔婚！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求您大人有大量，救救你四姐夫吧！”
    “四姐的焦急，妹夫懂，都懂！
    可眼下我只有四十五人，去唤救兵的人也还未归来，就算我一人再强，但一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四姐夫在马贼的手里，做人质？
    若是我贸然出击，伤了四姐夫可如何是好？
    哎，这是急煞人……”
    冀漾在听小丫头开口时，就把四溢的煞气给收敛回来。
    他一副纯洁少年的模样，似乎是真的把殷霱夫妻当做是亲人。
    呵呵，小丫头的心思，他要是逆了，那才是真的傻！
    反正百姓都在山上，倒霉的也是殷府人。
    请问，敌人自相残杀，关他何事？
    这时，只见刀疤将脚横跨一步，指着殷霱，道“小子，你今日若是从爷爷这两条腿之间爬过去，爷爷便饶你一命！”
    “休想！”殷霱哪里受得了如此奇耻大辱，欲要咬舌自尽。
    可狠了狠心，是如何也咬不下去。
    会试还有一个多月就来了，依着他的学问和花克勤的协助，那定然是状元及第，天子门生，前程似锦。
    人生还未开始，让他如何舍得求死？
    刀疤见此，对殷霱更是看不起。
    “啪啪啪……”
    他抬起手来，左右开弓，打得殷霱脸上僵硬，痛到麻木。
    直到他打人的手，都肿了，才罢手。
    旁边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马贼，只觉得不过瘾，对着殷霱的屁股一脚踹了过去，随后，解开腰带，拉下裤头。
    只听哗啦啦的一阵水声，一股茶汤色带着骚气冲天味道的液体，直直浇到殷霱身上，面上，青丝上。
    旁边的马贼，也有样学样，一起加入撒尿的队伍……
    须臾间，他这个人浸泡在黄汤中。
    “畜牲！”殷霱心中愤恨异常，不停重复的告诉自己，大丈夫能忍天下之不能忍，故能为天下之不能为之事。
    “霱哥哥……不要，不要，求求你们放过我夫君吧！
    呜呜……霱哥哥！”花佳不停哭喊着，声音回荡在山峦。
    刀疤好不容易找到了对方的软肋，又如何会放过殷霱？
    毕竟手上多一个人质，就多一份胜算。
    对敌他们是不敢了，毕竟送上门那叫做“找死”。
    他脱口一句黑话，道“呦！这是谁裤裆门没拉，怎么把个不羨羊，漏出来了？”

（222）他亲手上阵了
    光头提上裤子，嘬着牙花子，道“啧啧，小娘们挺重情重义呀，来呀，让爷们爽爽！”
    “乖！爽好了，就放了你家的男人！”
    “其实你男人不过一个孬种，能有什么本事？
    爷们的活可比这个小白脸强多了，绝对伺候到位！”
    络腮胡子和同伴们，都跟在一旁叫号，不仅调戏花佳，还将殷霱又里里外外讽刺了一顿。
    花佳哭得哗哗的，歇斯底里喊道“畜牲，禽兽！住口！”
    “无耻之辈，比畜牲都不如！”殷霱低声喃喃。
    登时，一旁的光头就被殷霱再次拱起火。
    他一脸挑衅的应和道“毛头小狗儿！你爹不正是那路边的黑狗么？怎么你娘生出了你这个杂交的小花狗？”
    殷霱可是自幼就活在赞美声中的，经这一顿折辱，迥然气得涨红了脸。
    他高声骂道“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
    光头微微侧过头，见刀疤给自己使眼色。
    准备对殷霱再施激将法，于是，再接再厉嘲讽，道“哈哈，你娘是在坟头里下的崽儿吧，打生出崽子那日，就让棺材盖子把脑袋瓜子，给掩了不是？”
    花佳躲得老远，见事态不好，连忙劝道“霱哥哥莫要找了道，要知道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不要同他们一般见识！”
    光头捏开殷霱的嘴，道“看你这口牙，还真是同那些看门狗一个祖先，哈哈！”
    “休要胡言乱语，骂你一句衣冠禽兽，只怕污了畜类的天性！”殷霱大愤之下，哪里还能听得进花佳的劝说，立时就同对方叫骂起来。
    “啊呸，小娘们，看来是不想你的男人活了！
    不过看你男人细皮嫩肉的，老子也可以荤素不忌！”
    络腮胡子被骂，往地上啐狠狠了一口，随后一脚踢在了殷霱小腹，撕开殷霱的衣袍，欲行龌龊不轨。
    殷霱早被打得失去还手之力，只能任马贼为所欲为。
    转瞬间，络腮胡子只觉得一道劲风，夹杂着杀气席卷而来，可是此时此刻哪里来得及闪躲？
    “嗖！”
    只见火把的红光一摇晃，一支羽箭快如流星一般射出，且带着暗响。
    “噹！”的一声，羽箭直穿络腮胡子的两耳，从左耳穿到右耳，一剑贯穿，连脑浆都未流出。
    一切都在电石火花之间。
    而刀疤此时僵硬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只因方才，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支箭挟带着千钧之力而来，络腮胡子的手脚，却连动一下都来不及。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那把箭来到自己面前，从自己眼前擦过，不仅不及救下络腮胡子，就连顺着箭来的反向，都未找到射箭的人，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忌惮。
    但为了面子，依旧摆出一副志高气昂的状态，破口大骂道“是谁，给爷爷出来，暗箭伤人算什么？”
    与此同时，冀漾隐匿在黑暗中。
    他是暗卫早已习惯了黑暗，是小丫头化作金乌，把她照明。
    可见殷霱被撕开衣裳的那一刻，他想起了五岁时，被凤惊鹏按在龙舟上欺辱的那一幕。
    脑中阴暗的记忆一闪而过。
    冀漾眸色变得晦暗不明。
    手中的箭又重新稳稳地搭在了弓上。
    他头微低，贴上弓，手中的弓缓慢右移，最后对上了一旁的马贼。
    那几个正好被他弓箭对上的马贼，开始还没什么感觉。
    随着快箭射来，只觉得那对准自己的箭头冒着森森的寒气，而虽看不见那个射箭之人的所在，却清楚感觉到其凌厉的目光。
    射过来也如同箭一般，自己却如同那待宰的羔羊。
    “砰！”三声齐响，鲜血如鹅毛般四处飞溅，三个马贼齐刷刷被射穿心脏。
    刀疤亲眼瞧见那羽箭速度快得仿佛眨眼而至，直直射穿自己身边的人。
    他急得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直冒，对着山峦发狂似的大喊道“是谁？到底是谁？神出鬼没的算什么好汉！”
    他仰天大吼，叫阵道“尔等通通都是缩头乌龟！
    呵呵，只会暗箭伤人，比我们马贼都不如，有本事出来真刀真枪的干一场！
    都出来啊！”
    “杀！”黑暗中，冀漾薄唇轻启。
    霎时，壬队就冲出黑暗，同马贼缠斗在一起，虽然马贼人多势众，他们却无所畏惧。
    冀漾的内力恢复了七八成，杀起马贼来越发的得心应手，但马贼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一波倒下，又是黑压压的一片冲上来，且个个是壮汉。
    彪悍的马贼群疯狂起来别说仅屠一村，就是屠杀光一城也是绰绰有余的。
    但是面对大杀四方的冀漾和壬队，他们也没有讨到什么便宜。
    只见，冀漾的步伐快如一道幻影，绕到刀疤身后，朝着他的后脑处就是狠狠的一击，这一下绝对够劲，但听到那刀疤的脖颈处，发出咔嚓声脆响。
    刀疤身体立马一软，一下就瘫倒在了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正举箭狂射的光头，脸色凝重地望着不知死活的刀疤。
    人的颈部本就脆弱，冀漾的力道足以将颈骨粉碎，恐怕刀疤就算活下来，也凶多吉少了。
    光头多年习武，论起武功路数，他自负识得百家。
    论起兵器，他也称得上个中楚翘，可是他却从未见识过，对方这种刚中有柔的功法，此门法绝不是一两日就可练得，非童子功不成，不是他可比的。
    通过这些次的交手，他敢确定之前的数次暗箭通通都是冀漾所射。
    可瞧着冀漾这个年纪，就算日夜苦练也不能有那般醇厚内力，不过想不明白的事多了。
    来人年纪尚轻，实战经验不足，定会同方才殷霱那般，败于疏忽。
    但不成想，对方根本不待他开口，直接就痛下杀招。
    且竟强到可一敌百，自身却毫发无损境界，如同杀生临世。
    两个都是姑爷，年纪也明明相仿的，可其城府却相距甚远，
    冀漾不知对方所想，一脚将散落在雪地里的长刀踢了过去。
    “咣……噹！”光头为了避开，身形站立不稳，
    关键是他的裤子，因为撒尿缘故，没有系牢，这会儿直接就给掉了。
    脚下被雪一滑，就摔了个大跟头。

（223）她被马贼包围
    光头掉了裤子狗吃屎的姿态，无比辣眼。
    旁边的马贼想趁冀漾集中精力对战，悄然绕上去。
    正欲要偷袭，冀漾猛地将长刀后甩过去，如长蛇般灵敏，直接拽到那人的颈部。
    光头趁机借力上前，猛冲几步，挥起胳膊肘朝着冀漾的脸上打过去。
    冀漾抬腿一挡，脚尖扼在光头的咽喉之上。
    光头另一只手从袖下探出一把尖刀，对着冀漾大腿刺去。
    冀漾一闪身，躲过了尖刀，身体在空中，一个回旋，对着光头心口招呼。
    光头身体全力后仰，极力想要避开致命一击。
    冀漾迅速落地，蹲下身，单腿横扫，绊往光头。
    一二百斤重的壮汉，被冀漾一下子甩出数丈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冀漾顺势扑上去，却被几个小喽啰挡住。
    他寻思着留几个活口，于是，将几人的胳膊反向一拧，纷纷卸去双臂。
    光头无意间瞥见刀疤的尸首，心头一紧。
    眼下连大当家的都完了，还是保命要紧，莫要再纠缠。
    可打是打不过的，可只要有了人质，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瞪了眼殷霱和花佳，道“兄弟们，别管那两废物，山上的美人才是这硬茬子的心肝肉！”
    火把在寒风中摇晃，红光一明一暗。
    山上，花沅临树而立，裙裾随风飘摆，冰清玉洁。
    “上马！都上马！”光头赶紧吹哨，唤来坐骑。招呼剩下的几百残兵，呼啦呼啦的往山上冲。
    马贼们骑术精绝，望着风吹仙袂飘飘举的红衣佳人，个个犹如丢了魂魄，更是玩命驱赶胯下的马匹。
    “哒哒哒！”铁蹄加快了速度。
    “全力保护夫人！”冀漾几乎是吼了出来。
    话落，只见他身形一动，纵身跃起，将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膝盖上，简直如飞一般跃到光头的马背上。
    光头等人已经驰骋到半山腰，以为暂时甩开了冀漾。
    毕竟人是两条腿，岂能快过四条腿的马？
    不待光头反应，冀漾凌空一个翻身，夺下对方手中的缰绳，随后胳膊一撑，抬腿将光头后颈一踹，结结实实。
    还没过上两招，冀漾便把光头踹下马。
    因为有花沅在山上看着，冀漾还特别注意了一下招式的潇洒。
    光头也算久经沙场，尤其有了刀疤的前车之鉴，心中警醒，险险避开了要害。
    就地一滚，从雪地里爬起，步步后退。
    冀漾手中握着从对方手里抢到的夺魂刀，颠了颠。
    浑身散发着凌厉之气，缓缓走近。
    光头也算知道这看似儒雅的冀漾，着实不好惹。
    于是，没敢再冲上前，反而一转头看向还在爬山路的弟兄们。
    大喝道“一个个狗娘养的，没看见老子被人打了，竟只顾去抢美人，还不来帮帮老子！”
    “当家的，捉到美人才好救你啊！
    劳烦你先牵制住那位，给兄弟们争取点功夫！”最先上山的马贼，已经到了暖棚附近。
    “奶奶地……”光头啐了一口，硬着头皮开始“骚扰”冀漾。
    “沅儿，小心！”冀漾一面应付着再次缠上来的光头，一面急呼道。
    光头对冀漾心生畏惧，招式未免有些过份重于防守。
    冀漾眼看着花沅被马贼包围起来，再也顾不得与光头纠缠，掌中集聚内力，一把将对方拍开。
    “他来了，兄弟们小心，爷们尽力了！”吓得光头惊呼出声，紧接着就被掌风拍昏过去。
    冀漾身形一纵，如疾风一般迅猛，飞跃上山，几下就扑到了花沅的近前。
    花沅见自己被这么多马贼包围，小心脏砰砰直跳。
    就算有五个壬，也禁不住头皮发麻，这是本能的反应。
    又见阁臣大人这根定海神针亲自来压阵，心中大喜。
    她就知道冀漾将自己看得比任何都重，但眼前数百的马贼，对她们总共七人，在人数上那是完全的碾压，且已经成包围之势。
    真是令人头疼！
    “壬队听命，上弓……射箭！”
    赶到半山腰上的壬队，听到冀漾的吩咐，齐齐将弓箭上弦。
    “嗖……嗖！”一弓架两箭，足有上百支羽箭一齐离弦而出。
    马贼们都是跟着刀疤、光头，也是南征北战多年的凶猛角色。
    许多都是食着人肉，饮着兽血长大的，若是以往，哪会怕什么花拳绣腿的羽箭。
    不过这些莽夫如何会知道，壬队的人全部出身于皇族暗卫。
    而且冀漾又久经沙场，在他的指挥下，利箭快如流星一般射向了马贼。
    “噹……噹！”马贼也是凶猛无比，猛烈的挥起手中的长刀，砍断飞来的利箭。
    可皇族暗卫的秘箭，哪是砍断就落地的？
    只见，被砍断的箭头落地，可带着羽毛的箭尾，依旧顺着惯性往前冲。
    但当马贼再次挥刀向同一支羽箭之时，却是再也来不及。
    须臾间，就放倒了七八十个马贼。
    一时间，伤者被压在下面，呻吟惨号。
    马儿也惊跳起来，慌乱中践踏在受伤的马贼身上，被踩踏得血肉模糊，肢体残断，鲜血在雪地上面凝结。
    深山万物，除了箭羽入肉的惨叫，仿佛再没有了别的声响。
    若是仔细听，隐约在远处庙宇钟磬的一脉余音，在夜空中萦旋回荡。
    光头悠悠转醒，眼见自家的马贼所剩无几，只想再晕一回。
    可死亡的气息笼罩，压的他喘不过气来，抖动如筛。
    他心知冀漾虽然年轻，但手段狠戾，求冀漾不会有任何作用，遂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求花沅。
    光头双膝一软，竟远远的对着花沅跪下。
    他磕着响头道“仙女娘娘，我是被逼的。
    我本是流离失所的苦命人，全村人都死了，几乎被灭族，所以才会被迫加入马贼的！
    光头也想将我族的本事发扬光大，才会落草为寇的！”
    “此话怎讲？”花沅又不是习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不过在壬队面前，还是询问了一句。
    光头一看有戏，连忙道“小的姓王名小波，青城县人，家中土地豪强霸占，因着博买务的规定，一家沦为旁户，缴纳重赋，我的亲人都……没了
    整个川蜀饿殍载道，民不聊生。
    小的为了活着，才不得不随波逐流加入马贼，幸好有几招家传武艺，总算混上口饱饭了。”

（224）二府矛盾激化
    花沅前世被困在宫中，同民间接触少，不懂这些。
    遂问道“何为旁户？”
    光头虽被豪强欺负，却不知如何表述，努力回忆着曾经启蒙的先生说过的一些话，描述道“就像豪门贵族的佃户，以小民役属者为佃客，使之如奴隶。旁户除向豪民纳租外，还要承担赋税……”
    “农户本就没什么收入，竟还要如此剥削！”花沅义愤填膺。
    又继续问道“对了，那博买务又是什么？”
    光头瞧着冀漾没有再对他痛下杀手，总算暂时松了一口气。
    “博买务也叫官市，由官府定价征购舶货，收购民间物品，禁民私市物帛，不准私卖。其中利润十分丰厚，刮下去的都是民脂民膏。
    小的亲眼见到头发花白的来爹，被活生生打死的一幕，心中怨恨官差，山寨又招揽，这才迫不得已落草为寇的，求仙女娘娘开恩绕我一命吧！”
    “这是要将农民的骨血全部榨干啊……真可怜……但你们也不能同样去做伤害别人的事！”花沅差点被对方代入沟中，幸好满地马贼的尸首还在。
    光头一脸赤诚，道“小的再也不做了，小的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哥哥，这您臣大人，示意他来处理。
    “交给壬队处理吧，先调查一下再说。”
    冀漾本来也不是想把所有的马贼歼灭，否则也不会等到最后一刻，才下令放杀招。
    抬手想摸摸她的小脸蛋，却发现手上有血迹，在雪堆里搓了一把，才给小丫头紧了紧斗篷。
    山下。
    殷、花，二府的马车不分先后的驶来，还有数百的家丁，护卫在侧，声势壮大。
    二府中身上有官职的男人，都去宫中陪着圣人守岁。
    得到小斯来报时，只有被褫夺诰命的夫人在宅内。
    各个举着火把，从山上远远望去，宛如一条游动的火龙。
    赵梅馨快步挤进人群，瞧着殷霱身上的伤痕，心疼道“霱儿疼不疼，这群杀千刀的，真是该死！”
    殷霱衣衫凌乱，身上的黄汤已经冻成冰碴子。
    他气若游丝，道“孩儿不孝，令母亲担心了。
    这些都是皮外伤，看着重，其实不打紧，倒是八妹夫的功夫那是一等一的好，今日竟能以一敌百，还绰绰有余，令人毫升敬佩……”
    赵梅馨一听冀漾能以一敌百，自己的儿子却重伤，显然是没有保护到位。
    登时，就怒了起来，想找冀漾算账，可方才没注意，这会儿刚发现眼前还有那么多的尸首，想来除了自家儿子斩杀的以外，其余大部分的都是冀漾宰了的。
    她一个妇道人家，对付心狠手辣的魔头，是不敢得，可那冀漾是花府的八姑爷。
    于是，赵梅馨新仇旧恨的就对着花府去了。
    “啪！”她上去就给了儿媳妇一巴掌，呵斥道“贱人，不仅不干不净，还是个克夫的玩意！”
    “你做什么打人！”李莹的马车停下，她撩开车帏时正见女儿被羞辱。
    李莹快步上前，把倒在雪地里的女儿拥在怀里，心疼的直掉眼泪。
    花佳只要一想起殷霱在那么多人的尿汤里滚来滚去，就觉得恶心。
    “母亲，女儿要和离，要离开殷府，这半月来婆母把我当作下人一般使唤，愣是说尽孝。
    就连殷霱也冷落我，用一个孝字生生的压着我，让我伺候长辈，女儿的命好苦！”
    “听听，听听，当着我这个婆母的面，就编排起长辈的不是，夫君的不是。
    民间都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偏偏你们百年世家的花府，姑娘提前破了身，成了破鞋，大婚又换了八妹妹的新郎，结果不到半月愣是张口闭口的闹和离。
    如今这真是受教了！”
    赵梅馨生在市井，随着赵大夫坐堂，什么人没见过。
    她可不是个吃亏的性子，骂人专揭短，打人专打脸。
    只不过近些年做了官夫人，这才摆起了架子，将自己逼成了贵妇。
    李莹出身大学时府邸，日常学得是勾心斗角。
    有些话她说不出口，指着对方气得不行，却骂不出半句，道“你你你……”
    “我苦命的儿啊，娶了个丧门星，可真是不让父母省心，好好的国子监第一才子，怎么就落到马贼手里面啊？”
    赵梅馨给儿子裹上斗篷，就又是一顿哭嚎。
    “母亲不哭，儿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爹娘了，如今能见到已经菩萨保佑！”
    花佳过门的日子被委屈的不行，这一见了自家母亲，哽咽道“呜呜……女儿要和离，不然真的活不了啊！”
    “我苦命的佳儿啊，母亲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竟报应到我女儿身上！”
    李莹拍着女儿的后背，心疼得直滴血，可她却不敢贸然允诺和离。
    如今花府的名声，被做了秦淮花魁的花克慧给糟蹋尽了，而且花佳也是被圣旨亲自责备过的。
    如今刚一成亲，就闹出克夫被和离，日后想再嫁清白人家，可就难上加难了。
    另一头，冀漾没有然村民的感谢，但却要了两车西瓜和葡萄，拉走给自家馋嘴的小丫头吃。
    漫山的大暖棚里，果蔬丰富，想他拿走这些应该没什么。
    因为山前的大路，被花、殷二府给占了，他懒得同他们再起纠葛。
    于是带着人马，绕路到了后山的小路。
    小路崎岖，积雪厚重，马车难行。
    冀漾干脆下了马，温柔的对着小丫头道，道“沅儿，累不累，来，上来吧，让为夫来背着沅儿！”
    “哥哥是天底下对沅儿最好的人！”花沅见他半蹲下身，利索的爬上阁臣大人宽厚的背。
    他的背部劲瘦有力，不过趴在上面却有点硬了。
    她又蹭了蹭，找了个舒服些的位置眯着。
    冀漾感觉花沅趴稳了，给她拽了拽斗篷，把小腿也给裹严实，这才起身走上路。
    走了几步，发觉自己的颈部尽是她的气息，梨花香直往鼻尖里窜，浑身燥热的厉害。
    紧接着，背上的小人儿，往上直鼓秋儿。
    蹭得他痒痒的，连脚步都不稳了。
    他放慢了速度，道“乖，趴稳了，不许乱动，山路不好走呢！”

（225）荣府祸头子到
    日升月潜，两月过去。
    经过周密调查，青城县不仅有光头一家的土地豪强霸占，因博买务，缴纳重赋，无数的家庭沦为旁户，乃至整个川蜀饿殍载道，民不聊生。
    而在一开始，花沅就趁着过年，将这些事都禀告给了荣贵妃。
    荣贵妃立刻就让锦衣卫去查办，结果最后竟然查到了荣贵妃的四弟，荣喜头上。
    一到了荣府的头上，荣平心知兹事体大，立刻就把四弟给提溜进宫，负荆请罪了。
    荣平带着一队锦衣卫，一路是尘土飞扬，马不停蹄的赶回燕京。
    昭德宫，荣贵妃屏退左右，只留下娘家兄弟。
    “啪啪！”荣平见三妹一副风雨欲来的怒色，上去拿着荆条就狠狠给了荣喜两下。
    “孽障！用着杀人害命得来的民脂民膏，可是要遭天谴的！”
    荣平又骂了几句，见三妹依旧不给个眼神，又狠了狠心，抽了四弟几下子。
    直到抽得他都累了，坐在太师椅上，对着荣喜就又是一顿狠批。
    荣平吹胡子瞪眼，道“荣氏子弟读书之余，亦当使略知家事、略知世事，而后可以治家，可以涉世。
    你如今只知道死读书，读死书，又如何为国效力，大年三十有马贼屠村，明日就有土匪洗劫燕京！
    你可知错？”
    “大哥，三姐，我根本不知道拿得是百姓的血汗钱啊！”荣喜浑身血痕，皮开肉绽。
    他被打也不敢有半分怨言，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任凭荣平狠抽。
    可他是冤枉的……
    虽然没人信，可自己真真是冤枉的，他也是受人蒙蔽。
    荣平快速瞅了一眼三妹，又梗着脖子，呵斥起来。
    “你这话说了有用吗？就算三妹信了，那圣人呢？
    好，就算圣人宽厚，也信了，那天下人呢？
    荣氏一族会遭受世人的唾弃！
    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喜惭愧，辜负了大哥的教导，辜负了三姐的期望，无言面对天下苍生啊！”
    别看荣喜属于军中的将军，素日里调兵遣将的，但在这两位面前，是半分官威都不敢带出来。
    亲情和心虚只是其一，主要是他知道大哥这是在救自己，待三妹心软下来，他这条命也算是保住了。
    不然，只一个官逼民反的罪名，就算不抄家灭门，他也少不了个凌迟处死。
    一刀刀的被挖肉，那要多疼……
    他情愿砍头，一刀省事！
    荣贵妃能在深宫中活下来，也算见多识广，一眼就猜出荣喜的小心思。
    她的这位四弟，刚回京时连字都不识，就算被人按着脖子读书，也改不了粗鲁的本性，时常被利用。
    如今可不是又被顶包背锅了？
    她只觉得身心俱疲，可却不能不管，红唇轻启，道“即日起，荣喜卸去一些官职，禁足于宅中，待案子水落石出，再行定夺！”
    “多谢三姐救命！”荣喜知道他没被亲人放弃，心中甚为感动，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荣贵妃嫌烦腻，把兄弟们都哄走了。
    荣平带着荣喜回了府邸，想去请御医……
    可就四弟这副德行，绝对不宜声张。
    于是，想到了邻舍的小荣阁老，他们的府邸可是养着府医的，如今正好能借来帮忙。
    荣平的诏狱里还有诸多的事务需要处理，派人去通知完，自己就忙着去都指挥使司了。
    邻舍。
    荣吉未在府中，边亚燑见到荣平的人，知道这是拉进关系的时候，亲自带着府医上门。
    大家都沾亲带故的，也不需要太多的避嫌。
    边亚燑一见荣府的祸头子伤成这样，眼泪说来就来，就跟伤在她自己身上一般。
    府医不敢怠慢，赶紧就给荣喜诊治。
    上完最贵的药后，边亚燑亲自给荣喜喂药。
    见四周无人，就开始偷偷给荣喜上眼药。
    “四弟，可好些了？
    还疼不疼？
    那花沅真是太狠心了，好歹你也是他的四堂舅，她就这么……”
    “什么‘四堂舅’，什么花沅？我就弘壁一个侄子啊！
    额……当然还有荣申他们，都是我的乖侄子。”
    荣喜觉得自己这回天降横祸，就是因为不谨慎，所以后面还把荣申给加上了。
    日后，他就是要聪明，再圆滑些，可不能再背锅了，不然这身皮算是要不成了。
    “四弟常年在军中，不知燕京的事，也算正常，那花沅乃是花府的八姑娘。
    如今在贵妃娘娘面前可是很得脸，如今已被加封为一品郡主，好不风光呢！”
    “花府……荣毓莠的亲孙女？不是都死了三、四年了嘛？
    这玩意还能原地复活？”
    “四弟越发的会逗趣了，人家根本就没死，活得还比谁都好呢！”
    边亚燑在心中暗暗的鄙视祸头子，可面上却一派和善。
    没办法，同人不同命，人家祸头子命好，有个宠冠六宫的亲姐，还极为护短。
    “我有点累了，你先回去吧！”
    荣喜可是很记恨荣国公府的大房人，当初荣毓莠见死不救，连他三姐一个小女孩都不收留，害得不得不入宫为奴。
    还有他们被流放，若是上面有一丝丝的看顾，他的父亲和弟弟也不会殒命。
    三姐心软被哄，他可不会！
    不过他担心被边亚燑利用，还是叫来随从去打听一下。
    如此，总算是叫做三思而后行了，不算辜负大哥的谆谆教诲了吧？
    花沅麻雀变凤凰的事迹，那叫一个家喻户晓，要说当今天子，都没有花沅在民间闻名遐迩。
    很快，随从就将花沅的故事，倒豆子一般的说给荣喜听。
    荣喜一听，怎叫怒火中烧！
    他不顾伤势，带着人马就往花府去。
    就在荣平等人还没察觉的时候，荣喜已经换好战袍，身后还跟着数百亲随，一路浩浩荡荡的，就登上了花府的门。
    这些人除了荣喜身上带着伤，其余人皆底盘极稳，一看就都是练家子。
    他们脚下步伐极轻，速度极快，因为是闹事去的，也不敲门，直接就冲进花府。
    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
    一时间，鸡飞狗跳，鬼哭狼嚎。
    荣喜被花沅打小报告的那口恶气，总算是出了。
    心中怎是一个畅快了得？

（226）他被捉回去了
    百姓们见荣府祸头子登门，都偷偷的围了过去，竖着耳朵偷听权贵家的丑闻。
    年年有丑闻，今年特别多！
    荣府的亲随，快步走进院里，拱手道“报告将军，并未找到遗珠郡主！”
    “荣四爷，你要是想找花沅的麻烦，还请出门左转，她已经嫁人了，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与娘家再无干系！”
    林淑清总算是明白了对方来意。
    眼看着身边的婆子，都被打了，她心里就发毛。
    可又不得不同这个混人，面对面。
    都怪花信卧病在床，否则花府百年世家，积淀极深，哪里论的上这些宵小上门？
    荣喜根本不信，他抬脚就踢翻了一个花府小斯，嗤笑道“呵呵，当本将是傻的？
    那花沅排行第八，如今虚岁才不过十三，嫁人？
    权贵世家又不是寒门农户，不兴童养媳那玩意儿吧！”
    “是殷夫人病重……花沅冲喜，为全了孝道，才嫁出去的！”
    林淑清同他说不明白，气得胸口起起伏伏，眼看着都翻白眼了。
    “呵，原来如此，你们几个，看着花府损失了多少，再看着医药费多少，回去从我账上拨过来，都赔上！
    省的被人家说，我荣府仗势欺人！”
    话落，荣喜留下几人，带着剩下的人马，就撤退了。
    他未曾回府，而是直奔殷家。
    他心里明白，今日一闹，下次是真的不好出府了。
    大哥和三姐，定会十二时辰死盯自己，让他老老实实的禁足。
    大不了再挨几下荆条。
    反正大哥下手把握的很好，看着严重，其实并未伤筋动骨。
    如此，他定要趁机把心里的这口恶气给出了。
    荣喜骑马直穿了几条街道，终于到了殷家。
    他担心一会儿自家大哥就要找来，于是同去花府一样，二话不说，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
    “噼哩啪啦！”殷家比过年时，都热闹。
    殷霱的身上还缠着绷带，被兵士推搡过去，差点伤势又重了。
    荣喜叉着腰，凝视着对方，质问道“你就是花府的女婿？”
    “荣四爷……啊！”殷霱刚要开口解释，就被扇了一个大脖溜子。
    军人的手很重，殷霱细皮嫩肉的，面颊高肿一片。
    荣喜睨着他，吼道“问你话呢！”
    “我是……”
    殷霱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荣喜给打断了。
    “好啊，那就没错了，来人啊，给我打，狠狠的打！
    打死了爷扛着！”
    荣喜见这回总没错了，那是下了狠手了。
    对于其他阻拦自己的人，荣喜也是暴打。
    一时间，屋里倒了一片。
    须臾间，亲卫拎着花牡进来，拱手道“四爷，并未寻到遗珠郡主，只有花府七姑娘，如今是殷家的平妻了。”
    “怎么是七，不是八呢？”荣喜脸色微变，追问了一句，道“喂！花沅去哪了？平妻都在这了，正妻去哪了？”
    平妻都有了，正妻还会远？
    不会又错了吧？明明殷霱自己承认他是花府姑爷的……
    咦？貌似，娶了七姑娘也算是花府的姑爷。
    殷霱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会儿被打得连起身，都不能了。
    他攥紧拳头，道“我与遗珠郡主的确早有婚约，可在大婚之日被换亲。
    如今我的妻子的花府四姑娘花佳。”
    “说重点！”荣喜抬腿，又给了他一脚。
    他时间紧迫，想必用不了多久大哥就该接到消息了。
    殷霱难堪，咬着后槽牙，道“遗珠郡主如今嫁到清源伯府，是冀漾的妻子！”
    “将军，冀漾就那个毒月毒日毒时出生的棺材子！”亲随见自家将军不认识，赶紧低声提醒。
    荣喜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棺材子。
    这人他虽未亲眼见过，可这名声却如雷贯耳。
    当年被亲爹当做礼物，送去凤惊鹏榻上的稚儿。
    这事一般人不知道，可碍不住他人缘好，朋友多，各种隐晦他都听过。
    他虽然有些同情，但也不能耽搁他出气，对吧？
    就在荣喜重新召集人马，要平趟清远伯府的时候，荣平率领锦衣卫赶到。
    见到人，二话不说就给绑了。
    用栓狗的铁链子，给荣喜五花大绑，让人直接抗了出去。
    “多有得罪，本都督这四弟患了疯病，一时没看住，给放出来了，对不住，对不住。”
    荣平前几年，这种事也是做惯了的，天天给人登门道歉。
    实在是担心荣喜再惹了不能招惹的人，待时他们哥哥、姐姐兜不住，不然也舍不得将弟弟送去军营历练。
    只是不成想，人不仅没练出来，还更混了。
    真是一言难尽！
    “来人啊，把殷家的损失全部清算，再加上医药费，补偿金，一律都赔给人家。”
    接着荣平又是一通真诚的赔礼道歉。
    总算是处理完，才回了荣府。
    花府的人他瞧不上，如今打了也就打了，可殷府的当家夫人赵梅馨，可是三妹的奶姐妹，他们当年关系也都不错，有着主仆的情谊。
    如今这一闹，谁知道日后又会如何？
    荣贵妃听说荣喜这一出，也没说什么，嘱咐把荣喜看牢，每日十二个时辰都要盯严实，最好用铁链子拴脖子上。
    最后，她还是担心万一稍稍不留神，这祸头子又去寻了小丫头的麻烦，亲自修书一封送出宫。
    告诉花沅近日不要出门，就算白日也要闭户，特别还允许花沅加大护院的人数，可以超公主的规制。
    花沅拿到信后，笑了笑，并未过多在意。
    她每日同阁臣大人在一起，不知有多安全。
    莫说一个荣喜，就是十个，她也无惧，她可是有靠山的人呢！
    再说，荣喜又不认得她，就算真见到了，她不承认自己的身份就是了。
    就荣喜那脑子，绝对不是她的对手，随意忽悠两句，还不知道谁吃亏呢！
    眼看着会试的时间要到了，花沅做起了贤妻，替冀漾将琐碎都打点清楚。
    如考场用的笔墨纸砚、吃食，穿戴的衣裳，御寒的毯子，全都再三斟酌，亲手操办。
    冀漾则安排壬队三班倒的护卫在周围。
    他不允许小丫头受到丁点儿的伤害。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每日都能看见小丫头，对自己笑……

（227）禅院看钱认人
    春闱在即，燕京随处可见来赴考的举子。
    周边的寺庙香火，也鼎盛起来。
    花沅给冀漾准备好一应的会试物资，可心里就是还有些不安。
    忽然，想起前世梦中阁臣大人，未能参加这次的会试。
    她能有重生梦的机缘，对神佛不得不多了几分敬仰，她央着阁臣大人陪她一起去寺院。
    冀漾的书早就了熟于心，不在乎临时抱佛脚的功夫了，见丫头喜欢，便安排暗卫去荣府盯着荣喜，稍有异动就来禀报于他。
    荣家的祸头子，那就不是个正常人，暴躁的不行，还认死理，同一个疯子没办法讲道理。
    就算事后清算也晚了，没有什么是比小丫头更重要的，有些事还是防患于未然的好。
    二人起个大早，轻装简从，俱是一身素净的布衣。
    马车一路绝尘，很快到了白云禅院。
    如今，龙泉寺被烧，尚在改建中，周围的寺庙中唯独白云禅院一枝独秀，香客盈门，有不少世家勋贵都过去。
    清晨的雾气未散，柔润的微风吹拂，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
    顺着大悲院码头，走在青石台阶上，两人携手拾阶而上。
    女子用锦帕遮面，却掩盖不住她的娇俏。
    只不过牵着她小手的男子，戴着青铜面具，如同一座大山般立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的阵阵寒气，让人不敢随便去招惹。
    有些才子们多看一那女子，就莫名的背后发凉。
    花沅让阁臣大人笑一笑，省得吓着了诸天神佛。
    虽然她贵为荣贵妃的红人，但在冀漾的操作中，同荣府、花府的臭名远扬不同，她的名声在民间极好。
    什么为民请命，同荣喜水火不容，无数的佳话在民间广为流传。
    是以，哪怕是不在乎名声的她，也不得不爱惜羽毛。毕竟阁臣大人心意，总不好浪费。
    遂她连上个香，祈个福，都要穿着布衣与民同乐，弄个微服私访这些。
    不过旁边有个阁臣大人，也没什么宵小敢来找茬的。
    台阶很多，为了向佛祖表示诚意，她没要滑杆，一步一个脚印爬上去，累得她都出汗了。
    冀漾为了迁就她，走得很慢。
    小丫头真的很坚强，也特别能吃苦。
    周围的夫人、小姐，就没有不做滑杆的，他方才见她累了，就要背着小丫头，可却被拒绝了。
    她说拜佛的人那么多，总要让菩萨看见她的不同，势必拿出十成十的诚意出来。
    他心里暖暖的，心田之上宛如接受阳光普照，开出漫天遍野七彩斑斓的花朵。
    小丫头对他真的很好，他是棺材子，从出生那刻起就预示着不吉。
    从没人为他去寺院里求过什么，更没人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他想给她最好的一切。
    此时的冀漾，身上哪里还见戾气？
    周身都散发出和气……
    寺院的山门高大，中门为空门，东门为无相门，西门为无作门。
    山门后，有钟、鼓二楼相对，清晨敲钟，以鼓相对，黄昏伐鼓，以钟相对。
    钟楼悬有洪种，有寺院钟下供奉地藏菩萨，道明为其左胁侍，闵公为其右胁侍。
    鼓楼置有大鼓，有的寺院有伽蓝神关羽，关平为其左胁侍，周仓为其右胁侍。
    趁着这会儿香客还不算太多，二人进了大雄宝殿。
    庄重肃穆的大殿令人肃然起敬，宝殿中供奉着师释迦牟尼佛的佛像。
    大红柱子上刻着苍劲有力的诗词：膜拜殿前官与贾，佛言岂记戒贪嗔？身家厚重成包袱，无树菩提自在人。
    佛像面前整齐的摆着供桌，香炉、烛台，殿后又一个丹墀，大殿内满满的檀香味儿。
    花沅虔诚的供上五个十两的银元宝，作为香油钱。
    这是她作为郡主，朝廷给的俸禄，真不是阁臣大人给自己的零用钱哦！
    别看金额不大，放在勋贵中间极为不起眼，但也算是她凭本事挣来的血汗钱。
    一旁打盹儿的小和尚，淡淡的瞥了一眼香油钱，又瞅了一眼花沅的布衣打扮，不情不愿的做了登记。
    冀漾从小和尚不耐的神色中看到了蔑视，眸底闪过冷芒。
    若是对他来说，定会无视，可这是小丫头的心意，容不得他人半分的作贱，就是寺院也不行。
    正要发作之际，袖口被拉住。
    垂眸，幼白的小手扯着他，似要带他离开。
    花沅见阁臣大人瞅过来，小脸立即挂满笑容，一双漂亮的眸子弯成月牙。
    随后，她就要拉着冀漾，退出殿内。
    就在这时看见佛案前供奉着许多佛经，有《妙法莲华经》、《华严经》、《楞严经》、《金刚经》、《心经》，还有很多压在下面看不到名字的……
    她见前门有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贵妇，随意的就取了几本走。
    于是，她也上前问道“小师傅，这佛经我可以请一本走嘛？”
    “这可是我家师傅亲手写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攒下的手抄本，都是开了光的，十分珍重，六千六百两一本，女施主给银子就可以请走！”
    小和尚语气轻蔑，满是不屑。
    说着，还赶紧将佛经捂上，生怕花沅会上手抢一般。
    花沅曾经受的苦不少，这点心里承受能力还是有的。
    她也不恼，恭敬的鞠躬，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我请不起！”
    周围传来大姑娘、小媳妇的嗤笑声。
    “出手这般寒酸，还想求佛祖庇佑？”
    “穷人嘛，为什么穷？请不起佛祖庇佑，岂能不穷？”
    花沅环顾大雄宝殿一圈，忽然发现自己被围攻了，都是那些坐着滑竿上来的妇人们。
    她们穿着绫罗绸缎，头上也戴着金玉，几乎都将富贵写在了皮囊上。
    这会儿花沅的心情，是真的不好了。
    她刚要开口，就见阁臣大人挡在自己的身前，冷冷开口道“原来尔等眼中的佛法，竟是用银钱去衡量的？”
    “你们穷，你们没有钱，所以就来怼我们这些富人？真是受教了！”
    花沅认出开口的婆子，她是李莹母亲的陪嫁婆子姓薛，在大学士府里很是得脸。
    紧接着，她又找到薛婆子的主子，老凤氏就在不远处，旁边还跟着一个妇人，二人似是在许愿。
    这个距离明明就听得见，却愣是佯装事不关己。

（228）咱们去看猛虎
    花沅寻思着，阁臣大人同这些妇人打嘴仗，很掉价。
    于是，她挺身而出，道“佛祖普度众生，岂会看中善男信女的香油钱，自古就将就‘心诚则灵’，何时竟轮上“有钱则灵”了?”
    “你这是仇富，土鳖的自卑心！”薛婆子羞涩难当，没发现自己被识破身份，还在嘲讽。
    “嗷呜，嗷呜！”
    就在这时，一声声地嚎叫就像半空里起了个霹雳，震的整个禅院都动起来。
    乡客们被吓得不轻，这一听就是猛兽的声音，要吃人的啊！
    也顾不上拜佛了，撒腿就跑。
    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粥。
    人群冲的太快，冀漾和花沅很快就被冲散。
    花沅也被迫带出大殿，刚站稳想扭头寻找冀漾，就不知道有被谁猛的撞了一下，身子直直向厚倾去。
    这要是栽下去，定会被后面的人踩到，到时候不死，也残了。
    骤然，她整个人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萦绕在鼻尖，这是阁臣大人的味道。
    她的小心脏，因惊吓剧烈的狂跳着，直到感觉到自己稳稳的被捞起来，才忍不住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浊气。
    她又活过来了！
    腰间桎梏极紧，大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白皙，跟小笋一样，衣袖上还有她绣的红樱桃，衬的那大双手，如极品羊脂玉。
    这人真是得天独厚啊！
    她脸上一红，想起来，人群拥挤不堪，不知谁又挤倒了谁，踩了她一脚，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又摔下去，幸好有腰间那双大手，始终牢牢的圈着自己，才没再次遇险跌倒。
    她本能的又往他的怀里贴了贴，将小脸埋了进去。
    这张花容月貌可不能被挤坏了！这是无价之宝！
    白云禅院本是平民之寺，听到有老虎要吃人，香客们都跟疯了一样往山脚下涌，那叫一个人挤人。
    冀漾拥着花沅退回大殿，见她没有受伤，总算松了一口气。
    有条不紊的给小丫头紧了紧衣裳，安抚的摸了摸头。
    压低了声音，道“不用怕，听这嚎叫的距离起码还有一里地，没这么快到咱这儿。”
    花沅知道这是老虎的声音，她岂能不怕？
    不过见阁臣大人这般冷静，只觉得也没啥事了。
    他的这种安慰，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让她心里分外踏实。
    这让她淡化了对老虎的恐惧。
    不对啊，阁臣大人这是在给她洗脑吧？老虎那是山中之王，可不好打……
    像她这么白白嫩嫩的人儿，老虎肯定爱吃！
    她可是惜命的很，如今好不容易活出个人样了，却死在别人脚下，那也忒不划算了。
    她发狠儿似的咬了几口，又踹上几脚，这个坏痞子，又忽悠自己，当他是武松不成？
    踹得猛了点，脚丫有点疼儿。
    冀漾凝眉，给揉着腿，调笑道“沅儿说过打是亲，骂是爱，爱到极致拿脚踹，那看……”
    瞧见生龙活虎的小丫头，便拉着她趁乱走出大殿，唤出暗卫。
    “壬水，这禅院附近人声鼎沸，老虎不会无缘无故过来，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要寸步不离的保护夫人。”
    冀漾想先把小丫头送回去，自己再去探查，这老虎游走在禅院这么近的地界，可不是好现象。
    说不定又是哪方的阴谋。
    两日后便是会试，留小丫头在这宅子里，他怎么放得下心？
    “来沅儿上来，我背你下山。”
    “辛苦哥哥了！”
    花沅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就攀爬上他的背。
    她又不傻，那是老虎，又不是野猫，是以，就像个无尾熊一般缠在冀漾身上。
    冀漾通往山下的有两条路，前面的路通往城内，人更多些。
    人流湍急，小丫头身娇体柔，难免还会被撞倒，万一真滚下台阶，或者被踩踏了，这后果不堪设想，却有顺理成章。
    倘若小丫头真在这里出了事，那在别人看来也是倒霉……
    他稳了稳心神，他选择反其道而行，走后山。
    “沅儿，哥哥陪你去看老虎玩儿吧？”
    “能拒绝嘛？”花沅见他的语气中带着诱拐，弱弱的问了一句。
    冀漾回首，看着身后面露愁容的小丫头，觉得很是好笑，道“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咱们去看老虎了！”
    “不愉快……”花沅又开始两股战战。
    阁臣大人本就不是个正常人，那想法也同寻常人不一样。
    那老虎是想看就能看得？
    起码也要有命回吧？
    她太难了！
    “老虎多可爱，毛茸茸的，肉还多，红烧虎肉，冰糖虎蹄筋，想不想吃？”
    “最近我吃素……”花沅睫毛绵密，脸蛋精致，阳光透过枝桠间的缝隙，打在那姝丽的面庞，一片斑驳美好。
    于是，二人“愉快”的选择了后山的那条路。
    片刻后，山路两旁中的树木，猛然摇摆。
    花沅警惕望去。
    看看，看看，老虎来了吧！
    冀漾拍拍小丫头的背，做了一个“嘘！”的口形。
    便即刻一个转身足尖轻点，拥着小丫头上了最粗壮的老树，藏于其树冠间。
    趁着花沅还在呆愣，留下了壬水。
    他低声嘱咐花沅，道“老虎来了，藏在这里不要动，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花沅可怜兮兮的瞧着冀漾，含泪摇头。
    她是贪生怕死，可也好好担心阁臣大人。
    倘若他有个万一，她会心痛的！
    可眼下，看来自己唯一能做的事，便是不拖后腿，安静躲树冠里。
    冀漾低头劝慰，道“别怕，有我。”
    话落，冀漾一个飞跃纵身，连着几个空翻，便落在对面的树冠之上。
    猛然“嗷”的一声兽吼，一头吊睛白额大虎蹿上了巨石，额头上一个大大的“王”字。
    它浑身的花纹黑黄相间，四肢粗壮，爪尖刺出趾外，尾巴粗长，带有黑色环纹，如同一把钢鞭一般微曲摇摆。
    虎嘴上还长着黑色长须，如此威武雄壮的确是百兽之王。
    花沅一眼就认出这就是传说中的老虎。
    她前世今生都还未亲眼见过呢，如今也算开眼了！
    只望这辈子也不要再见第二次，阁臣大人能比武松更厉害。
    她若是没记错这老虎的嗅觉极其灵敏吧？爬树也是老虎与生俱来的技能吧？那她躲在树上会不会嗅到她？

（229）幸好她旺夫呀
    绿树遮天蔽日，斑驳的树影在青石小路上隐隐绰绰。
    花沅攀得高，望的远。
    她在树上看的极清，本能的用小胳膊紧紧地摽着树干。
    猛虎高高的昂着头，张着血盆大嘴吐出一条血红的舌头，那舌头上居然满满的都是倒刺，想必就算被轻轻舔一口，也会掉层皮。
    只见，树丛一振摇摆，又露出一个虎尾的尖部。
    别告诉她，现在的老虎也成双成对的出没了……
    须臾间，像是印证了她的想法，又出来了一头体型更大的。
    这老虎起码有两头牛那么大，长着尖刀般的牙齿，翘了翘钢针似的白胡须，抖了两抖，毛发锃亮，膘肥体壮！
    她寻思着这两老虎的伙食，一定比自己要好。
    比她吃的都好，那肯定比阁臣大人的伙食，更尚佳了！
    毕竟他不和自己抢食，一般都是她吃肉，他就捡肉边的菜。
    吃菜的，肯定没有吃肉的，力气大吧？
    完了，阁臣大人要被两头老虎给拿下了。
    非要在她这个大美人面前，显呗他有本事，上山能打虎，入水能捉王八，下场能科举。
    哎，都怪自己长得天生丽质，让阁臣大人显呗过头啦！
    冀漾在花沅的身边埋伏了壬队，由壬水统领，所以他将精力都放在制服猛兽身上。
    否则，他若是瞧上一眼，定会发现小丫头眼里的沾沾自喜。
    也许是上天夺去一样，就要用另一样去补贴的缘故，他自幼力气就比同龄人大上不少。
    不然他五岁时，就算是出其不意，也不好杀了凤惊鹏一个成年男子。
    冀漾径直上前，单挑二虎。
    这个老虎张嘴欲咬，那个老虎往前冲，他的身手极其灵活，几个闪身就躲过了，反而二虎笨拙的撞在一起。
    猛虎那条宛如钢鞭的虎尾，猛地扫过，冀漾一跃而起，虎尾撞在青石上，疼得嗷嗷直叫。
    冀漾得空还挥挥手，同小丫头打招呼。
    “那是老虎，不是病猫！你全神贯注好不好！”花沅心里急的不行。
    见他还对自己笑，不禁打了一个激灵。
    她一个大胆的想法！
    抬手抹了把额上溢出的冷汗。
    粉唇忍不住噘起，恼意中透着几分的威胁，道“哥哥，可千万别受伤，还有两日就会试了！
    你要是不去会试，我就搬去宫里住着去，相信你拦不住我，还有日后我也再不同你讲话了！
    我是认真的，没有看玩笑！”
    少女的声音稚嫩却坚定，纤细的身影倒映在青石上，比婆娑的树影，更加秾嫩娇贵
    冀漾心头一凛，眼底情绪变幻。
    被小丫头发现了！
    最近，他心里不踏实，担心有人趁着自己去会试，会抓住机会来算计小丫头。
    于是，他便打算走举荐，直接混个官身……
    这回算是没法不去会试了。
    罢了，反正他也只是试一试，总不能惹毛了她。
    很快他便遮掩住那份蔓延的情绪，薄唇扬起。
    打算拒不认帐！
    “哥哥在逗你玩呢，当什么真！”
    话音未落，冀漾迅速跃上路旁的青石，拿出一张强弓。
    “射箭讲究的很多，肩要如山平，手要弯如月，箭要准如鹰。
    看好了，哥哥给沅儿做个示范！”
    弯了臂弯，以手持弓，拉满，肩臂上的肌肉绷紧。
    移动剪头，对准那正准备蹿上树的吊睛白额猛虎。
    它们的一双绿眸里，射出满满凶光，那是要吃人的眼神。
    “嗷呜！嗷呜！”猛虎的兽吼响彻云霄，树叶片片飞落，山林震得连小草儿也在发抖。
    花沅一动不动紧紧抱着树干，从树叶的缝隙，俯视着两头庞然大物。
    只剩下一双眸子滴溜溜的随着猛虎而转动，连呼吸都轻了不少。
    “嗖！”落叶随风，一只银箭极速窜去，从虎耳进入，正侧面射过，从左耳对穿过虎脑射入右耳。
    仅仅在弹指的刹那，猛虎倒地抽搐，慢慢停止了地动作。
    “砰！”
    另一头体型略小的吊睛白额大虎，蹿上了巨石，撒腿就跑，没有一丝一毫停留的沒入深林。
    看得出是兔死狐悲，怕得不行。
    冀漾手起箭落，干净利索陵劲淬砺，哪还有之前在花沅面前怀春的姿态？
    他在树冠中依旧未动，只是静静地等着。
    将近一刻钟后，确定猛虎死透了，他这才足尖轻点，跃到花沅的藏身之处。
    嘴角微微勾起，道“沅儿不怕，不怕，那畜牲已经被哥哥打跑了。”
    说着，他将花沅揽腰抱起，跃下大树。
    “咱们现在就回去喝安神茶去，不怕，不怕！”
    “不走……咱把老虎弄回去，留点吃肉，其余送宫里给贵妃娘娘去！
    不成……整个送去宫里，让御厨做，咱们一起吃。
    老虎身上都是宝，还能做药材呢！”
    花沅的小心脏扑扑跳，似有一只扑腾的小麻雀。
    不过这都挡不住一颗吃货的心。
    自家夫君的箭法，也太厉害了！
    可见吃素菜的人，未必就打不过食肉的，这身肌肉可没白长，比武松还牛呢！
    妥妥的打虎英雄，真的好威猛，好有气势，越看越喜欢。
    她倚在他的怀里，伸出幼白的小爪儿，摸了摸他凹凸有致的肌肉。
    又不经意的收回，托腮注视着他。
    冀漾注意到她的凝视。
    小丫头脸颊红扑扑，还有些色咪咪财迷的小模样。
    薄唇挑起轻笑。
    这才是别人家小娘子，看夫君的眼神……
    就在他心里美滋滋的时候，花沅开口，道“哥哥知道今日最大的功臣是谁嘛？
    那是沅儿！
    幸好我旺夫，才将哥哥化险为夷，不然您又如何将两头牛大的猛虎，一箭毙命？
    日后哥哥可要记得沅儿的好才是！
    沅儿说东，你就不能向西，要事事都依着我，顺着我……”
    “呵！”冀漾就没见过这么会抢功的。
    脸皮也是厚的无敌了！
    得亏了这位不是个男儿身，否则世上的佞臣，也没谁了！
    不，小丫头怎么会是佞臣，人家起码能混个太子，在当个皇帝，蛊惑下面的人玩命干，她则吃香的喝辣的，养尊处优。
    当下，他卸下弓箭，丢给壬水，吩咐壬队把身子还软的老虎抬上。
    这会人群也都散开，四下都是自己人。
    冀漾寻思着自己怎么也要得矜持些，拿出男子汉大丈夫的威严，便没有再背上她……

（230）阁臣真心命大
    “哥哥辛苦了，累不累呀？”花沅见他沉着脸，似乎不大认同自己的说法。
    立刻，牵起宽大的裙裾，欢喜地追着他，在旁侧一路小跑，打算慢慢给他洗脑。
    难道阁臣大人察觉到，自己方才对他的不信任了？
    “哎呀都流汗了，肯定很累吧！”她
    殷勤的给冀漾擦着汗珠，眸子里似乎盛满了星光。
    冀漾的眉目舒展，刻意放慢步伐。
    谁知花沅踩到一块滑腻腻的青苔，整个儿朝冀漾扑去！
    “啊！”她尖叫。
    冀漾只觉得身后有一道风，紧接着后背被猛然一撞。
    这是谋杀亲夫啊！
    他一回身，就把她抱了个满怀。
    他垂首，少女小丫头发间的梨香萦绕在鼻尖。
    还不如背着小丫头呢！幸好没摔到，不然她又要哭鼻子了。
    “哎呀，呀……呀……呀……呀，撞死我了！”花沅痛得龇牙咧嘴，恶人先告状。
    阁臣大人的胸膛太硬了，跟石头似的！
    抬眸，见他似笑非笑的瞅着自己，眸色微怔。
    悄然将作案的小爪儿缩回宽袖，不自然地捻了捻指尖。
    她是不是差点就把阁臣大人，给谋杀了？
    幸好阁臣大人命大，天命所归，福大命大……
    “呵！”冀漾哂笑。
    他就知道，同她在一起，每次受伤的都是自己，上次把他扎的浑身木屑，这回又差点把自己一头撞下上。
    凭心说，幸好是精通武艺的他，换作寻常书生早不知道死了几次了，八成坟头都长草了。
    “哥哥，你生气了？
    不要生沅儿的气，好不好。
    沅儿给你打，你打这，轻点……不……还是重点儿吧，可别把气憋在心里，给闷坏了。”
    花沅咬了咬牙，上下打量了自己一遍，似乎再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于是，郑重的把绣鞋脱了，露出嫩白的小脚丫。
    抬腿递到阁臣大人的手边，让他打。
    冀漾拧着英眉，捏了捏拳头，嘎吱嘎吱直响。
    似乎带着风一般对着她的小脚丫，挥了过去。
    “嗷……疼！”还未挨上她就惨叫。
    还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小脚丫缩了回去。
    冀漾幽幽地瞅着她，清俊的眉目一挑，道“呦呵，还未挨上就疼了？”
    “哥哥内力深厚，那拳头里夹杂着内力，脚豆儿感觉到了疼，沅儿这才替它叫的。
    只要哥哥能不气了，打多少下都行，反正这里也算听私密的，谁也看不到的。
    随便打，真的，真真的，哥哥信我，打吧！”花沅低着头，咬住唇瓣。
    “说得跟真事一样，信你才有鬼呢！”冀漾的语气清扬，眉目间晕染着笑意。
    他本就未生气，不过架子还是端着。
    这些日子，都是他哄她，今日能被她哄，心里还挺美的。
    “哥哥不气了就好！”
    少女的声音夹杂着欢喜。
    冀漾垂眸看去，就见小丫头利索的穿好了鞋袜。
    果然是哄他的，小丫头娇气得紧，哪里舍得被他揍？
    “别再摔了，上来吧！”冀漾往前下了几步，俯下身，让她上来。
    花沅颠了两步，直接扑过去，道“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光与影在青石小路上交错重叠，裙裾交缠。
    跟在后面的壬队，没敢抬头看这一幕，但只听声音，便神情各异。
    小夫人，很牛，居然能讹人，讹的还是被人都不敢碰瓷的玄黓。
    一行人踏着午后的阳光，缓缓下山，穿过很长的青石小路。
    山脚下的大柳树下，拉车的马儿在虎啸中受了惊吓，根本无法拉车。
    女眷们聚在一起，有的受了伤，有的则是受了惊吓。
    不远处还摆着几具尸首，都是豆蔻之年的少女。
    花沅趴在阁臣大人的背上，比较高，正好溜溜眼，正发现那边的尸首。
    天底下就没有这么多的巧合，连上了岁数的阿婆们都没事，反而腿脚利索的小姑娘们却纷纷糟了横祸。
    看来这场事儿，是冲自己来的，只不过肇事者似乎没认出自己来！
    花沅心里沉重，总要为这些无辜糟了横祸的姑娘们，找到真凶，以慰在天之灵。
    她附在冀漾的耳边，低声道“哥哥，让壬队扛着老虎先行，只露出一个背部……”
    冀漾在下山的时，就察觉了异样，这一刻只是更确凿了心中的想法。
    他眸底闪过冷芒，微微颔首。
    壬水同两个队友，把老虎身上的绳子解开，如同舞狮子一般，顶着往前走。
    “嗷呜……嗷呜……”同时，他们开始模仿老虎的吼声。
    花沅与冀漾，则躲在了树冠里，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与众人的慌乱不同，李莹的母亲，老凤氏像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那儿。
    抬手揉了揉眸子，直瞪瞪地望着猛虎，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愕。
    此情此景，令站在远处的人们惊呆的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
    众人被吓得直打哆嗦，吓得晕头转向，纷纷叫嚷着逃跑。
    无数人惊恐，瞪大眼睛，颤颤悠悠的抬起手，磕巴道“大……老……老……虎！”
    “老虎，来了！”
    “老虎来了……跑啊！”
    “老虎下山啦，快跑！”
    “老虎”见人多，不仅没有进山，反而越来越近……
    又一阵踢了秃噜的脚步声。
    薛婆子惊惧的跑了过来，拉住呆愣的老凤氏，道“老夫人，快走，老虎来了！”
    “不可能，不可能的……”而老凤氏完全一脸呆相，好像是真的不相信这一切。
    冀漾心中了然，不再迟疑，即刻召出暗卫。
    “壬木，带一队人扮作百姓，把老凤氏和她身边的婆子都捉来，切忌做得干净些。”
    这是一只漏网之鱼。
    老凤氏大学士李贤之妻，李莹的生母，花佳的外祖母，凤惊鹏的姑母。
    无论是当年他手刃凤惊鹏的仇，亦或是小丫头毁了花佳的恨，这些姓凤的都有报仇的心。
    当年他利用荣贞儿将圣人的结发妻，凤惊凰废黜，打入西宫，以为她们这些出阁的女子，就不用在追究了，如今却又出来蹦哒。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231）郡主招摇过市
    壬金，壬火，壬土，奉命在周边斩杀埋伏起来的敌人。
    对方也是暗卫出身，不过比起他们这些老资格的，可是差远了。
    正面迎上，几乎连跑得机会都没有。
    敌人的武功路数，同近日夜里偷袭的刺客，一般无二。
    壬木带领兄弟们挤入混乱的人群。
    须臾间，就把老凤氏和薛婆子分开了。
    之后，又借着人群的混乱，把二人给挤躺下。
    “啊！不要再踩了！”老凤氏死死扒在地上，根本起不来，本能的往人少的地方爬去。
    人矮了，视野也就短了。
    她拼命的往前爬行，不知爬了多久，终于艰难的爬出了人群。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她早就按照别人安排的路，往河道去了。
    “哎呀，老虎过来了！快跑！”壬木不动声色的跟在对方后面，招呼壬队再次往这头跑。
    人群惊骇异常，已经分不清方向，本能的跟着人群跑。
    “砰！”重物落水，掀起丈高的大水花。
    “砰！”又是一声。
    老凤氏与薛婆子前后脚落水。
    众人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向河面，即刻大吃一惊。
    “救命，咳咳！救命！”两个妇人在水中挣扎。
    若是寻常的时候，大伙肯定会搭把手，可此刻自顾不暇，谁又会去舍己为人？
    壬木趁乱，潜入水中。
    仿若鱼儿入水，没有惊起一丝破浪。
    壬木憋足了一口气，直接扎入水底，把二人拉下水，再一把敲晕。
    紧接着，潜入更深，提着二人到无人的岸边，再捞上来。
    另一头。
    随着老虎越来越近，众人看清后，便没有接着跑。
    人们惊呆的大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确信老虎是被人扛出来的。
    他们神情呆傻的摇了摇头，道“天爷啊！这是真的吧！”
    “居然有人能把老虎打死……就跟扛着只羊似的，走的这么轻盈。”
    “后面还跟着两人呢，三人一起扛的，这步伐也太稳健了！”
    “好啊，原来是你们装神弄鬼，吓得我寺香客纷乱，造成今日大乱？”
    小和尚认出了花沅，立刻就挤了过去，职责花沅等人。
    花沅利索的系好面巾，缓缓走出。
    慢斯条理的整理好裙摆，连个眼神都未给小和尚。
    似笑非笑的看着其他人，一双漂亮的眸子微眯，清灵无双。
    “乡亲们，今日本郡主有着为民除害的心，可山中还有一头猛虎，为稳妥起见，近日大伙还是不要再上山的好！”
    少女明媚的声音，回荡在众人的耳边。
    小和尚趾高气扬的脸上，瞬间僵硬。
    “郡主，哪个郡主？如今燕京里貌似只有一位郡主……你是遗珠郡主？”
    “正是，本郡主今日微服私访，顺手除了猛虎，为贵妃娘娘增福添寿。”花沅眉梢得意一扬，透着矜贵。
    冀漾淡淡莞尔，没搭理她，招呼壬队扛着猛虎，继续往前走。
    哼！小丫头好大喜功……总之不是他有多威猛，而是她指挥的好。
    对了，在小丫头的嘴里，这叫“旺夫”。
    花沅见阁臣大人傲娇的毛病又犯了，就赶紧结束话题。
    她对着众人，遥遥的福身，道“眼下要进宫同圣人说说今日之事，各位随意，我先行一步！”
    众人有点懵，传说的遗珠郡主极富盛宠……原来这般低调，原以为行事应该张扬。
    如今看来，人家得宠可不是没有缘故的，多好的姑娘……可惜花府不知道珍惜，愣是弄出冲喜一事，真是气煞人……
    冀漾让壬队拿着小丫头的腰牌清路，壬水三人则扛着猛虎一路往宫里走。
    丝毫没有因众人灼热的目光，而停留半刻。
    近些年来，整个燕京城，就没有人能打得了猛虎，尤其还是体型如两头牛身大的庞然大物。
    街边百姓迅速围拢过去，从一开始的畏惧，变成好奇。
    人山人海，万人空巷。
    朱雀街的茶楼上，林淑清与赵奶娘等人，正在等着老凤氏的回话，可却迟迟的没有回音。
    心里不禁嘀咕起来。
    “咱们好不容易让人，在花沅耳边嘀咕成科举上香的事，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故？
    那小贱人邪性的很，最近几次刺杀的暗卫，就没有一个全须全尾回来的……”
    “可这次不一样，花沅根本没见过李家的人，那老凤氏又因侄女的后位被废，一直深居简出，小贱人这半年才回京，定不会认得。
    而老凤氏拿着咱们给她的画像，定能认出花沅。
    敌明我暗，还有那么多的暗卫，被引去的猛虎，就算花沅三头六臂，也绝无可能逃脱。”
    “祖母，一定要给佳儿报仇啊！”
    “放心，无论如何，咱们同花沅的仇，不死不休！”
    就在几人议论的时候，街上一阵喧哗。
    似乎在谈论什么遗珠县主为民除害，打得猛虎献给圣人……
    登时，几人顾不得身份，全部扒着窗往下望去。
    她们看到花沅的时候，花沅正坐在马车上对着百姓挥手，小脸喜笑颜开，仿佛是得胜归来的大将军。
    “乡亲们，我吃着朝廷给的俸禄，自然要为君分忧，为百姓解困，不用客气！”
    “郡主高义，巾帼不让须眉！”百姓们感动的热泪盈眶。
    花沅面巾下的小嘴，大大地咧开，佯装谦逊，道“遗珠担不起，担不起呀！”
    “可不是巾帼不让须眉，家里的男人不过是个落魄的伯府的棺材子，自己不招摇过市，如何得点阳气，扫除晦气？”
    花沅耳朵多灵，立刻就辨认出花佳的声音。
    她昂着小脑袋瞧去。
    只见，林淑清摆着尚书夫人的仪态，坐在二楼，眯着眼往下看。
    花佳扒在窗子上，双眼肿成大核桃，仿佛弃妇一般。
    不，这位现在就是弃妇，听说已经偷偷摸摸地搬回花府了，只不过碍于颜面才没有搬到桌面上。
    花沅扬起小脸，唇角就忍不住弯了弯，露出嘲讽的弧度。
    “想不到佳姐姐嫁人后，依旧同婚前一般，没有半分的成熟，依旧无理搅三分！”
    “我说的是实话，你男人就是个棺材子，浑身霉气！”花佳牙一咬，脸色更是黑沉……

（232）他又被哄好了
    花沅不喜花佳得瑟嚣张的模样，更不喜别人侮辱阁臣大人。
    总之看着这些人，她就觉得心堵的慌，各种厌烦。
    还有自家男人，在家里随便收拾，但是在外人面前，必须要给他留面子，不然不仅他丢面子，作为妻子的自己，也会跟着丢面子。
    “既然如此瞧不上，四年前，佳姐姐又为何同人家清远伯府定亲，难不成背后还有何种隐情？”
    “别胡说，那是祖父的意思……”花佳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吼了出来。
    她眸底闪过抹冷茫，一口银牙险些咬碎。
    “脾气可以发可以不发，我们要懂得什么时候发，对什么人该发，对什么人不该发。”
    花沅姝丽得面庞上，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而又格外骄傲的笑容。
    她是郡主，还是一品的，足够碾压花佳了，敢同她叫嚷？
    掌掴都是轻的，不过她现在是受万民爱戴的淑女，暂且先大度些。
    花佳紧紧捏着手帕，道“请郡主恕罪……”
    “心给对人了，你就变得价值连城，若给错了人，你就会变得一文不值，佳姐姐，换嫁的滋味可甜？”
    花沅下了马车，仰着小脸走近花佳，眼波似水。
    冀漾带着皮革面具，骑在马上，身姿俊美绝伦。
    眼眸黑若曜石，深若幽渊，明若星辰。
    小丫头声音放得很低，可他读懂了唇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薄唇微扬。
    小丫头的意思是她嫁对人了！
    真真是令他欣喜……
    倏忽，他心甘情愿的再打几头猛虎，供她得瑟炫耀了！
    花沅暗暗打量了眼赵老夫人，不，如今被废黜敕封，只是赵奶娘了。
    她满头银丝，头上戴着碧玉抹额，一身墨绿色交领襦裙，脸上薄施脂粉，眉梢眼角带着笑意，看起来温柔和蔼。
    但笑却不见达底，这种人城府深沉，不会比林淑清的心眼少，都是难相与的。
    前世梦中，就是这位亲自来教导她宫中礼仪，把自己的一行一动都调教成荣贵妃的模样。
    “遗珠郡主万福，在下李熙，久闻郡主才名，不知今日，在下可否有幸，也能讨教一番。”
    身着冰蓝色蜀锦长袍的少年缓缓而出，袍内露出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滚边，腰系羊脂白玉带。
    李熙乃大学士府的长孙，李莹外甥，老凤氏之孙。
    如今，这是出来难为自己的。
    不待花沅出口，冀漾将将缰绳甩给壬火，快步挡在花沅的前面。
    每走一步皆流露出高贵淡雅之气，身躯凛凛，相貌堂堂。虽有带着皮革面具，但依旧有万夫难敌之威风。
    “在下这里刚巧琢磨出个对子，你可要一试？”
    李熙在被对方冷眸盯住的时候，头皮发麻。
    可想了想却没什么可惧怕的。
    他自幼聪颖异常，世人皆称赞，更是博学有识鉴，经学通明，制行修谨，文章修洁，善书法，遂同龄人中可与匹敌的对手不过殷霱一人。
    今日借这个机会刚刚好，待他获胜了，同样是羞辱了花沅，毕竟他们二人可是夫妻，同气连枝呢！
    是以，李熙意与之一赛。
    令茶楼搬出桌案，拿来线香和笔墨纸砚。
    当下，他拱手回礼，道“洗耳恭听”。
    冀漾想着刚从白云寺回来，随口道“我的上联为：香颂颂香，万佛寺前座万佛，佛佛佛。”
    待冀漾话落，李熙不由得心中一沉。
    棺材子上联中的那三字同其后边儿的佛字，交相呼应。且在下句中不能出现“三”这个数字，但其它的数字又不押韵。
    遂李熙一时竟是没有丝毫的头绪，未能对上下联。
    想他这大才子，竟被棺材子随口说的上联，给难住了，简直奇耻大辱。
    冀漾微微挽起袖子，骨节分明的手，将案子上的沉香点燃，插入青花籽料香插。
    青烟被清风吹得亦断亦续，洒脱肆意的时聚时散，幽香缭绕，香韵幽绵，在如画中山水虚化间。
    冀漾望着下了马车的就跑向自己的花沅，眸带笑意。
    对着李熙从容淡定，道“不急，你可再思索会儿功夫，以一柱香为限。”
    此时，李熙若是抬头定会发现冀漾的心不在焉，但其正处于苦思中。
    听了棺材子的话，不禁尴尬得脸色一红，礼貌性质的点点头应下，随后将头放得更低了。
    今日荣申与二弟荣韦也在茶楼了，听见声音也都按捺不住出来瞅瞅。
    冀漾上前一步，瞅着比自己矮的荣申，想着对方在御书房求取自家小丫头的场景，心里堵的慌。
    “在下早便听闻小荣阁老家有一子，有花侍郎之才，乃一族后起之秀，不知今日荣判官可方便讨教一番？”
    荣申垂眸凝视着花沅。
    凝视良久，都无法收回目光，她这张脸真是得天独厚，有妲己褒姒之貌。
    好不容易回过神，又见李熙都被棺材子难住，心中也明白这是来者不善，不禁心中发怵。
    但想着倘若对子长些，就是自己对得不工整，也能勉强对上，总比李熙连一个字都未能答出好些，遂拱手道“在下偏喜略微长些的对子，还请冀大公子出题。”
    冀漾狭眸中一片晦暗漆黑。
    他讨厌别的男人垂涎小丫头。
    瞅了眼街边摆出的桌案、长凳，当下，心中有了主意。
    “在下的上联是：租一个门面，架两张桌，摆三四条长凳，会五六道菜，飘七里香，迎八方客，坐落九龙已经十年。”
    闻言，荣申只觉得天色皆暗。
    他脸上的骄傲停滞。
    张了张嘴又闭上，想死的心都有了，但生死是小，失节是大，倘若自己未能想出下联，丢得可是一府的颜面，尤其在眼下荣贵妃看他们不爽的敏感期。
    他努力将肚子里的文墨搜索个遍，却依旧没有丝毫头绪。
    冀漾瞅了眼后面的小丫头，英眉微挑。
    花沅笑得闭不上嘴，踮着脚尖，低声道“哥哥最棒了！”
    冀漾瞅着那调皮的小模样，嘴角微微勾起，心中那叫一个舒坦。
    花沅大方的又点燃一柱香，眉眼间透着得意，对阁臣大人的才华引以为傲。
    她含羞带臊地望一眼冀漾。

（233）花佳对他心动
    花沅点燃香后，提起裙摆，朝着冀漾的方向，颠颠跑过来。
    因为出行前她刻意低调，穿得是素雅的棉布衣裙。
    朝他跑来的时候，青丝随风飘扬，摇曳生姿。
    就像是地主家的娇女，多了分小家碧玉的娇嗔，少了分特属于贵女的束缚，让人瞧见便多了一份亲近的心思。
    小脸上带着甜美璀璨的笑容，漂亮的眸子里只有他一人。
    花沅见阁臣大人的眸里，透射出星光灿烂。
    不禁一怔。
    这个男人真心有蓝颜祸水的潜质。
    再次庆幸，他带着皮革面具，否则就算顶着个棺材子的名号，也会招来狂蜂浪蝶。
    不过幸好他长得好看，而不自知，否则她更难得手了。
    这般腹诽着，花沅已经跑到了冀漾的身边。
    亲昵地拉着他的衣袖，摇了摇，道“哥哥，日后要是有别的女子非要自荐枕席，你会咋处理？”
    “我寻思着天底下没有人，会比你更……”冀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只是眸光温柔中夹着宠溺。
    花沅等不及了，立刻把话茬子接了下去。
    “更貌美，更淑秀，更聪慧，更娇俏，更善解人意，更会真心对你好？”
    “咳咳，是更……脸皮厚！”冀漾调侃着。
    俊美绝伦的面容，露出清爽的笑意。
    眸光如琉璃星子一般明亮，气质出尘好似天山雪莲。
    花沅很争气，未被他俊逸的皮相所迷惑。
    她笑容凝固，秀眉一挑，连连颔首。
    嗤笑一声，道“呵，你很好，真的很好呀！”
    冀漾凝着她的眸子，十分郑重的低声，道“多谢赞美，为夫也是这般以为的！”
    花沅未想到他这般不要脸，登时一愣，正当再要说话的时候，却被旁人打断了。
    “冀大公子，这是在刻意刁难，这两个上联，世间便无人可对得出！”
    荣申咬着后槽牙，身子微微发颤，不是怕的，而是气的。
    瞅着二人歪腻，他心里酸酸的，堵的难受。
    没错，他是觊觎花沅的美貌，可也曾动了娶她为妻的心思。
    被她这样无声的漠视，气得涨红了脸。
    紧接着，不待冀漾回话，他对着人头攒动的雅士骚客，喊话道“诸位公子，可有哪位能对得出这下联的，哪怕仅是其一？”
    众看客，皆是你瞧瞧我，我瞅瞅你。
    一齐摇头，呐喊道“答不出，就是至死都对不出其一联！”
    冀漾连个眼神都未给他们，担心人太多有坏人，习惯性的将花沅拉到身后。
    他用众人皆能听到的音量，朗声道“冀某出的上联为：香颂颂香，万佛寺前座万佛，佛佛佛。
    在下不才，刚好有一下联为：三国志后三个国，国国国。
    不知可还算规整？”
    藏在人群中的壬队，洪亮赞叹道“冀大公子，望之如文曲星君临世！”
    “冀大公子一人，实力碾压国子监诸大才子！”
    冀漾的每一字都宛如割在荣申心头，待听完最后一字，心脏已是裂成一片片的，连呼吸的力气都没了。
    裸的打脸啊！
    比打在肉上更疼！
    他脸色铁青的呆愣住，许久都未能缓过劲。
    花佳早在点香的时候就下楼，本想借机嘲讽花沅的，可再次亲眼见到冀漾才华横溢，不禁生出不一样的心思。
    她还记得大年三十那夜，马贼夜袭村庄，他威武的大杀四方，而她曾倾心不已的殷霱，却是个孬种。
    两厢对比，她心中的那杆秤，就歪了。
    她与他定亲四载，她深感耻辱，无时无刻不想解除婚约，可此刻竟生出悔恨的心。
    倘若她带着花、李，两府的助力，嫁给棺材子，是否也会同花沅一般，被捧在手心里宠爱？
    不经意一瞥，瞧见花沅蔑视的眼神。
    窘迫不已……
    此刻，她甚至已经听见小蹄子的暗笑声了。
    不，她没有对棺材子心动。
    再说棺材子一直带着面具，定是被花沅打破了相，否则又如何会藏着掖着？
    至少殷霱长得俊美无俦，她的眼光一定不会错！
    他是毒月毒日毒时出生的棺材子，替嫁之事，也一定没做错！
    一时间，花佳对冀漾是又爱又恨，爱慕他的文武双全，更恨他偏偏对花沅死心塌地，百般宠溺。
    花佳稳了稳心神，对隐匿在人群中的暗卫，暗暗使了个行动的手势。
    人群中，几个长相普通的人，开始往花沅这头缓缓涌动。
    花沅一直注意着花佳的一举一动。
    就算她的动作幅度不大，却也逃不过自己的火眼晶晶。
    真想将林淑清等人伪善的脸皮撕去，想必仇家真情流露后，总比往日那装模作样，来得生动有趣些。
    冀漾亦是察觉到危险，令壬水将老虎置在地上。
    他拢着花沅往茶楼走，一会真动起手来，也好有个屏障。
    虽然小丫头总是爱欺负自己，可他却舍不得她掉一根头发。
    他的小丫头，不容有失！
    这会儿大堂中的官宦子弟，正围着猛虎看来看去。
    他们矜贵的很，可从没见过真的老虎，仅在书上见过画作，可画作又哪里有亲眼所见的猛虎，来得有震撼。
    只要是得空的，全部凑热闹过来，将周遭围得是水泄不通，连空气都热了。
    这会而没有对子可以听，众人的目光，全在猛虎身上。
    在花府暗卫的蓄意推动下，百姓想到了留在山上的另一只老虎。
    对于手无寸铁的百姓来说，猛虎极其危险，觅食时可是会移动的，一旦碰上定有性命之忧。
    既然，人家遗珠郡主能猎得到一头，就能再猎来第二头，希望郡主继续去深山猎虎，造福百姓。
    花沅瞧着众人争论不休的模样，有些心寒。
    她原以为质朴的百姓，其实一直都是有私心的，只不尚未表现出来。
    花沅给阁臣大人递了一个眼神。
    冀漾半蹲附耳过来，听着小丫头的碎碎念，幸福极了。
    他最是喜欢小丫头关心自己时，灵动的小模样，简直翩若惊鸿般的飞到他心间。
    冀漾双眸染上宠溺，捏了捏了她的小肉手。
    与此同时，茶楼外面简直就是炸开了锅，整个朱雀大街都沸腾起来。

（234）林淑清的偷袭
    冀漾在小丫头的催促下，应允了。
    她提了一口气，用内力喊出，道“猛虎危险异常，自然不能再留在近郊觅食。
    我夫人做主，咱们把老虎献给宫里，得了赏赐后，召集乡亲们去打老虎，乡亲们以为如何？”
    霎那间，百姓听到这宛如虎啸的声音，寂静起来，连呼吸都轻了。
    让他们去打老虎？
    就算一群壮丁，那也是很危险的……
    “八姑爷！”一个老妇人身着香色拖地六幅湘江水裙，外罩一件紫金织云肩，额上戴着超宽的抹额。
    她站在二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用看蝼蚁的目光俯视着众人。
    由于阳光越发明媚，花沅眯了好一会儿眼睛才瞧出来。
    原来是林淑清啊！
    这身衣服金光闪闪的，晃得她睁不开眼，裸的炫富。
    来个朱雀大街喝个茶，也至于穿成这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进宫呢！
    还别说，也许人家还真是等着进宫，毕竟自己在白云禅院出点意外，依着贵妃对她的宠爱，这位平祖母岂不是真要进宫哭丧？
    林淑清用施舍的态度，对着花沅，道“沅姐儿能代表花府，想着将猛虎献给圣人，也算是你的孝心了，祖母很欣慰。”
    “呵！”花沅嗤笑。
    这个老虔婆可真贪啊！
    三言两语就将她的功绩，扣到了花府的头上，不准确的说，是平嫡一脉的头上。
    真当还是四年前那个卑微的小可怜？
    “花老夫人慎言，记得您亲口同荣四爷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年前沅儿已经出嫁了，不，是假装冲喜，实则换嫁……
    咱们暂且不提那些纠葛，单说我出嫁一事，这猎得猛虎就是清远伯府的事情了，可花老夫人却说沅儿是替花府献给宫中。
    本郡主不明其中奥妙，还请花老夫人解惑！”
    “沅儿这还是记恨祖母呢？
    就算出嫁也是姻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呢！”林淑清微微抿唇，脸上的神色也有些僵。
    花沅也明白了自己辈分低，百善孝为先，至少在百姓面前，她不能太咄咄逼人。
    可她不怼两句，心里又憋屈。
    “砰！”正在她踌躇用词时，人群中射来羽箭。
    “有刺客！”
    花佳眉梢眼角透着喜意，上前一步挡在林淑清身前，两臂摊开，呈保护的动作。
    “快！保护祖母，外祖母。”
    楼下的花府家丁们，都是兵部调来保护尚书大人家眷的，自然是万分谨慎，个个亮出腰间的大刀，把纷乱的百姓围起。
    一个个把开刃的大刀架在百姓脖子上，有的百姓怕了，但血气方刚的年轻后生们可不怕。
    附近的老少爷们来瞧猛虎，大姑娘、小媳妇自然也赶来凑热闹。
    “这是要血洗我们朱雀大街不成？
    敢问大人吾等犯了何罪？”
    燕京城中随意丢下一块板砖，都能砸个三品官。
    别看百姓穿的一般，可谁还没个当官的亲戚？
    面对兵士们的早木皆兵，他们也是无惧的。
    两方紧张的对峙起来火气均上涌，冲突仿佛一触即发。
    不过这些都在林淑清的预料之中，水混，才好摸鱼。
    虽然小贱人侥幸逃脱白云禅院的死祸，那一会儿再乱起来，她亲眼瞧着她身死也是不错的。
    冀漾拉着小丫头往邻窗走，那下面是河道，也许林淑清会漏了安排。
    刚要推开窗子，就感觉外面的杀气。
    原来花府的暗卫大部分都藏匿在河道边。
    既然躲不掉，那就用武力来解决，招来壬队，同花府暗卫正式迎战。
    又命五个壬，守护在花沅的身边。
    冀漾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道“别怕，近日一举歼灭花府的暗卫，我才好安心会试，不然如何踏实？”
    “哥哥，万万珍重自己，不要受伤！”花沅忍不住叮咛。
    “允了！”
    话落，一个转身，足尖轻点栏杆飞身而上，白衣一落犹如一苇渡江从水上漂过。
    纵身一跃，立在街边的树冠之上，双手负在身后对着百姓，用内力喊道“有敌军细作潜入燕京，乡亲们速速退去！”
    紧接着，冀漾从树冠之上一跃而下，立在水池边的大石上。
    瞬间，绿叶如飞花般片片落下，惊起群群的飞鸟。
    好俊的功夫！
    这才叫玉树临风，谪仙气质吧！
    花佳目光露出爱慕。
    不经意间，脚下被桌腿拌到，一个踉跄，往河里栽了下去。
    冀漾对除了花沅以外的女子均无好感，游刃有余的避开。
    但花佳因为惯力，没一头栽进水里。
    一时间，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俱是说冀漾不懂得怜香惜玉。
    冀漾对这些均无感，他自是知晓男女授受不亲，若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了肌肤之亲，他可就洗不白了。
    再说，他本就冷情，这又算什么？
    荣申让侍卫把人捞了上来。
    花佳衣衫湿透，紧紧的贴着皮肤，勾勒出身形。
    就在这时，花府暗卫开始围攻冀漾。
    冀漾勾起一抹冷笑。
    “真是无知者无畏，无畏者无惧。”
    花沅瞧着这么多人群殴自家阁臣大人哥哥，吓得心脏怦怦直跳，担心极了。
    林淑清悄然的走近花沅，眯着眼睛仔细瞧着这个小女娃儿，长的同荣贞儿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经验告诉她，这看似无害的小女娃极为危险，是个狠角儿，养虎为患绝不是她的性子。
    随即，林淑清扫视周围一圈，发现所有人的注意力，均在下面的打斗上，猛地瞧见河岸边，尖锐的怪石。
    顿时，林淑清恶从胆边生，在背着众人的角度，狠狠的一把将花沅推了下去。
    花沅自然没想到，对方会亲自动手。
    反要致自己于死地，在身子失重的瞬间，但极速伸出手拉住林淑清的发髻，并伸腿拌了一脚那林淑清的腿。
    同时花沅用尽全力将二人身子的位置反转过来，她花沅就算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她从相信‘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这句话，’她有仇当场就报了。
    在落下的瞬间，花沅伸着脖子，使劲的瞧着她的哥哥，这时冀漾已把众人的锄头、钉耙全都折断了，既如此她也能放心的去了。
    如此一来，花沅便垫着林淑清，极速往下落。

（235）可气死个人了
    “咔噌！”兵器断裂，残刀落地。
    花府暗卫手中举起的长剑，被冀漾握住，一把甩了出去，力度大得惊人，将对方的手都震麻了，功法使得是登峰造极。
    不过花府暗卫也算是经过严苛训练的，共同进攻冀漾一人，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冀漾手掌平摊，用内力吸来一把大刀，握在手中。
    将大刀挥得是密不透风，刀法使得更是出神入化。
    凡是挥过来的长剑，均在还未看清大刀劈来时，便以被呈中间竖劈成两半。
    暗卫受到冲击，倒地一片。
    一时间，冀漾冠绝一时，立在大石之上，有万夫莫敌之霸气，仿若杀神临世。
    习武之人自是耳听八方，他耳朵一动，倏而听见花沅呼吸急促，却又没听见任何说话声音……
    这不符合小丫头的性子！
    冀漾急忙朝茶楼望去。
    这一瞧骤然吓出浑身冷汗。
    只见小丫头正与林淑清纠缠，即将从二楼坠下。
    那漯河是?水的分支，他五岁时跳入?水，亲身感受过怪石嶙峋，水下尖角多得很。
    茶楼二楼的高度可比龙舟要高得多，这往下落的惯性，绝对可比龙舟的大。
    轻则出血伤残，重则丧命黄泉。
    霎时，冀漾也顾不上这群花府暗卫，连忙转身离去。
    花府暗卫首领嗜魂，欺身而上，趁机对着冀漾后背，狠狠刺去。
    “嗯……”壬水微微闷哼一声。
    原来五个壬刚刚杀入包围圈。
    壬水率先扑了过去，替冀漾挨了一剑。
    其余四个壬，挥刀而上，同嗜魂等人缠斗起来。
    冀漾直接从碧草上掠过，白衣似仙如云中燕那般飘渺，几个幻影便跃到水面上方。
    花沅只觉刚一沾水面，衣衫还未湿，就有一股旋风从头顶扑来。
    难道是偷袭？
    连忙抬头看去，只见冀漾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一个空翻，便把她提溜起来，紧紧拥在怀里。
    她疑惑……
    方才，他不是离得很远吗？
    干净的皂角味儿萦绕鼻尖。
    这熟悉的味道，让她安心的窝在他怀里。
    阁臣大人可真是及时雨，方才凶险万分，她还以为自己要死了，都拼命拉着李淑清垫背呢！
    冀漾感受到怀中软软的一小团，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其实……他才是要吓死的那个。
    足尖轻点碧波，旋身离去。
    飞身落在假山后无人的角落。
    “怎么蔫主意就这么正，昂？”冀漾挑了挑眉，音色冰凉。
    花沅没有错过阁臣大人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担心与宠溺，心底无声偷笑。
    睁着湿漉漉的眸子，瞅着她，可怜兮兮，道“哥哥，沅儿担心你呀！”
    “嗯哼？”冀漾小小哼了一声，脸色依旧冷凝，却也舍不得再气着她。
    可也不能让她下次，还这般不长记性。
    那李淑清虽是世家贵妇，可却心狠手辣。
    这种人到了一定时候，未必会只差事暗卫，就如毒蛇一般，会亲自啃咬。
    他刚要责备小丫头两句，就被杂乱的脚步声扰乱。
    花沅从冀漾的怀里，把脸抬起来。
    眼前寒光闪闪。
    花府暗卫正举着冒着寒光的尖刀，对着他们二人。
    倘若是冀漾一个人，自然不怕这些杂碎，可他有小丫头这个甜蜜的包袱，还矜贵异常，生怕有闪失，根本不好直面对敌。
    于是，他拥着花沅跃出假山，飞身进入茶楼。
    花沅知道自己拖后腿了。
    心中愧疚。
    咬了咬唇，闷闷建议，道“哥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咱们撤吧，待找到救兵再杀回来？”
    冀漾只想给她个白眼。
    这千八百个虾兵蟹将，还至于用兵法？
    他可是玄黓，玄黓！
    十一岁就有杀神之称的玄黓，倘若不是那些人混在百姓里面下黑手，他又不想伤及无辜，这些人根本不够看的。
    再说他缩手缩脚是为了谁？
    打又不能打，骂也舍不得……
    可气死个人了！
    另一头，林淑清刚被暗卫从水里救出，正围着貂皮大氅取暖。
    这一遮盖从外面看不出什么伤势，但却从裤管下溢出浓浓混水的大片血污，可见伤势不轻。
    “花沅，你胆大包天，竟当众谋害祖母，亲手将老身推下水，其心可诛。
    来人啊，速速将这忤逆不孝的逆女，给老身拿下！”林淑清从眼底流出厌恶。
    她身上疼得不行。
    心思一动，决定倒打一耙。
    “呵！”花沅怒极反笑，道“老虔婆，又诬赖我？”
    对于冀漾来说，伤小丫头的人，均要付出双倍的代价。
    这会儿有可前车之鉴，更是早就防着这手了。
    再次运用如影随形上前，犹如化成一道幻影。
    他出其不意的擒住林淑清，手握住其三寸咽喉，声音冷凝道“那就试试？”
    花沅颠颠的跟上去，躲在冀漾身后，探出小脑袋。
    心思一动……
    在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时，迅速伸出小爪儿，一把拽掉林淑清大氅的系带。
    紧接着，熟练的摸出冀漾别在腰间的玄铁匕首。
    “嗞啦！”用吹毛断发匕首，划开林淑清衣裙。
    大红色肚兜璀璨夺目。
    像是这种勋贵世家的妇人，最在乎的便是清誉。
    如今朱雀街上，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足有成千上万的人。
    她倒是要看看，这林淑清春光乍泄后，会不会羞愧致死？
    就算是气死了，又能耐她何？
    冀漾在林淑清刚要反抗之时，就已将胳膊给卸去了。
    方才，他可是瞧见这毒妇，将小丫头推下来时的狠戾。
    如今已然怒不可遏，新仇旧恨一起清算。
    堂堂尚书夫人的金缕玉衣，就这样被扒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林淑清羞愧的站在高高地茶楼上，供人欣赏。
    与此同时，不仅百姓看得起兴，就连花府暗卫们也被这一幕惊呆了。
    哪怕是女子，也被这奇景吸了眼球。
    林淑清年纪虽大，可保养得宜，身材曲线依旧令人眼热，加上身上的伤，竟有一众凄凉美。
    “啧啧！大官的夫人和咱们就是不一样，这花侍郎的娘，怎么也要五六十岁了吧？
    啧啧！可这皮肤嫩得都能掐出水，也就三十左右的样子。”
    “哎呦，看看那胸脯鼓鼓的，花白花白的呢！”
    “这个年纪哪有穿正红色肚兜的？真是老不正经！”

（236）京兆尹平事来
    “啧啧！看那大腿……多紧致，简直是风韵犹存，哪里像是半老徐娘？”
    “还别说配上那身子上流血的血洞，竟是让人血脉喷张！”
    这种瞧官家夫人雪白身子的美事儿，他们这辈子也遇不上第二次了吧！自然要看得够本，哪里还有时间干别的？
    花佳惊呆在角落里，并不敢贸然前去救自己的祖母。
    别人也许没注意，她可是亲眼瞧着林淑清把花沅推下漯河的。
    那花沅可不是吃亏的性子，且离经叛道，要是不找补回来就怪了。
    此事已然闹大，她再沾染是非，不见得还能全身而退。
    花沅就是披着娇滴滴外衣的狐狸，既狡黠又彪悍。
    祖母最是爱惜羽毛的，这次是在所有人面前颜面扫地，必是不会善罢甘休，不知这次又要如何了结？
    林淑清被冀漾把胳膊给卸掉了，想挣扎都无可奈何。
    她红着老脸，羞得想找地缝钻进去。
    张口就要开骂，却被点了哑穴。
    只能扯着脖子干喊，不出声。
    这两个忤逆不孝的东西，就算没有血缘，那她是他们的祖母。
    她是长辈，晚辈孝敬长辈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他们却敢无视伦理孝道，扒了她的衣裳，简直不是人！
    还有这些粗鄙的刁民，竟敢堂而皇之看她尚书夫人的身子。
    她林淑清发誓，她定要杀光这里鸡犬不留，以解心头之恨。
    幽远的车铃随着缥缈的风声传来，大地在摇动，不过刹那间，一辆坠着满是流苏的马车便虎啸冲来，后面跟着整齐划一的数百名骑兵，奔腾的马群踏风而至。
    “噹！噹！噹！噹！噹！噹！噹！”随着七棒锣后传来“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随着马蹄声，继续传来“噹！府尹大人到！众人跪迎！”
    熏风将丝绸所织的精美帘子掀起，后面的马儿们高扬着骄傲的头颅，抖动着油亮的鬃毛，但见那掀起的一角中，一抹官服若隐若现。
    随即，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撩开了帘子。骑兵们下马，摆好田字队形，单膝跪地。
    百姓一瞧父母官来了，陡然。一个个恭敬的跪下，连抬头偷瞧都不敢。
    其实吧，他们不懂什么尚书夫人，反正也管不到他们黎民百姓的头上，具体有多大也管不着他们的小老百姓不是？
    在市井人的眼里，府尹邢简就是息息相关的大官了。
    京兆尹邢简徐徐下了马车，装作没有听到任何的眼线禀告，端得是一派正气，完全看不出任何的私心。
    他官威十足道“父老乡亲们均聚在这里，是所谓何事？”
    有几个有眼色的从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膝行向前，道“回老父母的话，遗珠郡主打了两头牛身大的猛虎，乡亲们便来开开眼界，这才凑到一起。”
    “嗯？是吗？速带本官瞧瞧。”邢简微微颔首，俯视着众人。
    老汉笑得满脸全是褶子，膝行着往路中间一指。
    邢简顺着手指的方向一瞧，惊叹不已。
    “如此大的猛虎，居然能一箭毙命，还不伤虎皮，本官也是生平第一次见。遗珠县主巾帼不让须眉，竟出了如此俊杰之子？猎得此物可是大大的吉兆，天佑我大眀，吾皇万岁万万岁。”
    其实邢简直是想说，只有他的主子玄黓，才能如此俊杰，将猛虎一剑毙命。
    可小两口的事，他才懒得掺合。
    只是眼下，挺麻烦的……
    旁边俊俏的锦衣侍卫，黑濯上前一步，道“大人说的极是，此乃瑞兽，是天佑我大眀，此事应广而告之，普天同庆。”
    他用看不出波澜的目光，淡淡扫了一眼茶楼上裸露的尚书夫人，还有他们的主子和女主子。
    小夫人太彪悍了，难怪主子之前不近女色，也可以理解为那些庸脂俗粉，都管不住主子呗！
    邢简微微摇头，道“这猛虎是郡主打来的，岂能由本官张罗，这不是抢了人家的功劳a”
    “大人不如写下万民伞，为乡亲们请愿，再表彰伏虎英雄。”黑濯哪里能不懂邢简的意思，陪着唱起了戏。
    邢简微微点头，道“这样甚好，乡亲们觉得如何？”
    跪下的众人，齐齐大呼，道“老父母，英明。”
    “大人英明。”
    “大人英明！”
    邢简嘴角微微勾起，道“不！这是吾皇的福泽在庇佑着乡亲们。”
    跪下的众人又齐齐大呼，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随着百姓的欢呼，带着回声响彻云霄，大地都随着颤抖起来。
    花沅就这样瞧着邢简。
    这位不愧是阁臣大人的左膀右臂，不仅无视这个的世家夫人，竟如此化解了即将流血的斗殴事件。
    不但京兆尹自己分了一杯猎取猛虎的功，还落下为民请愿的好名声，顺便也称赞了她为伏虎英雄。
    不过今日她与林淑清算是不死不休了。
    这个平祖母对她不仁，就休怪她无意。
    花沅趁着众人的目光被京兆尹吸引，悄悄摸出荷包里面的毒粉，偷偷洒在林淑清的伤口处。
    这是她没事配着玩的药方，用夹竹桃、曼陀罗、乌头、钩吻、一品红、水仙、罂粟、马缨丹、马蹄莲九种毒花按比例提纯后的花粉。
    此毒为慢性药，虽暂时不会致死，但会让人全身无力，且食不下咽，给人造成消瘦的假象。
    如此，这病病歪歪的老妖婆，就没精力再来算计她了吧！
    她可使很珍爱生命的……
    百姓帮着京兆尹把老虎运往县衙。
    府尹大人却未离开茶楼。
    清了一部分人，可还有麻烦等着自己呢，他的主子和女主子，把人家尚书夫人的衣裳扒了……
    既然已经撕破脸，那还有何需要顾忌的？
    要不要直接乱棍打死，灭了口？
    主子还在呢，他又有什么资格给他指手画脚？
    哎，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于此同时，林淑清已经被冀漾放开了，暗卫给她接好脱臼的骨节。
    花佳又伺候她梳洗更衣好，面上恢复了以往的雍容华贵。
    花克勤今日当值估计还不知此事，花克俭得到消息，已经赶到。
    他和京兆尹，也落坐于茶楼正堂。
    冀漾挡在花沅前，如同一座小山。

（237）小贱人必须死
    茶楼正堂。
    林淑清坐在主座，花克俭与京兆尹，坐在两旁。
    花沅立在中间。
    冀漾挡在她的身前，如同一座巍峨的小山。
    花克俭的脸色黑如锅底，颇有审犯人威逼的架势。
    他拍着桌子，吼道“逆女！竟敢忤逆不孝，还不跪下求的你祖母宽宏大量！”
    花沅耷拉着小脑袋，暗搓搓的翻个白眼。
    这个便宜爹真是越发糊涂了，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她可不是那种惹事生非的人，只要别人不惹自己，她才不会主动找茬。
    “爹真以为道歉就有用？
    平祖母听了道歉，便会同沅儿化干戈为玉帛不成？”
    “你说的是什么胡话！谁给你的胆子，敢如此嚣张？”花克俭嘴巴张了又张，咬着牙就吐出这句话来。
    花沅抬起头，无视父亲，直视林淑清，道“平祖母，打算如何，直说了罢！”
    林淑清连灌下三盏龙井茶，才能“心平气和”的坐下，与小贱人同处一堂。
    林氏一族乃百年名门，她的堂侄女可是一国之母，就算是第二任继后，那也代表一国的颜面。
    她们林家那是正二八经的外戚，如今她当众被小贱人扒衣，露出身体……
    这种有辱门楣的耻辱，换作任何一个女子，怕是都会羞愧的触柱而亡了。
    可她却不能死，如今花信卧病在榻，花府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只要避开这个风头，待世人遗忘了，她依旧是尊贵的老夫人。
    可是这口气，她着实咽不下。
    小贱人必须死！
    闻言，林淑清连眼皮都不抬一毫，不紧不慢地咽下口中的茶汤。
    冷冷开口，道“花氏沅儿，不敬长辈，当众对老身无礼，视为忤逆，刚顶撞你生父，不尊父命，视为不孝。
    观汝言行更是毫无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诉忤逆之言，述不合之义，此女绝不可再留，沉塘吧！”
    “呵，花老夫人的规矩，学得真是周到。
    容冀某提醒一句，遗珠郡主如今是我的妻子。
    不说内人同您没有半分血缘，您只是个名义上的平妻、平祖母，就单论您当众仪容不整，就再无资格，处置圣人亲封的一品郡主。”
    冀漾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仿佛把林淑清的脸皮，按在地上摩擦。
    林淑清好不容易按下的火气，再次喷发。
    她面目狰狞，咬牙切齿，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一个落魄户家的棺材子，也好意思站出来？
    可笑，真当自己是伯府的嫡长子？”
    “连心思歹毒的老妪，以对人的尚书夫人，都好意思出来指手画脚，冀某自然敢光明正大的出来护妻！”
    冀漾见对方眼中的杀意，摸上腰间的匕首，时刻保护小丫头。
    人性，不可言，不可研，不可验。
    他的小丫头容不得半分的欺辱，任何人都不行，这里面也包括她名义上母族……
    林淑清方才见识了棺材子的功夫，这会儿见他摸匕首，那点膨胀起来的胆子，又缩了回去。
    “砰！”她抄起茶盏就往一旁的花克俭身上砸去，道“你说话啊，你就眼睁睁的看着你的女儿、女婿，欺负老身？
    枉费我含辛茹苦的把你拉扯大，刨心刨肺的疼你，生怕有半分的亏待你！”
    花克俭低着头，不敢瞧任何一方。
    如今，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做都是错的，两边皆不落好。
    花沅瞅了瞅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一个父亲，一个夫君。
    两厢对比……完全没有任何的可比性！
    幸好她早巴巴的嫁人了，不然林淑清这个花府资格最老的长辈，备不住半夜就要拖着她，偷摸的沉塘了。
    她可是很惜命的。
    就应该把这老妖精的皮扒开，用照妖镜照照，原形毕露。
    遂连“平祖母”三字，都懒得再叫了。
    “林老太太，想你忘了，方才是你，从背后推本郡主下去，企图置我于死地。
    但只不过我落水前，被夫君所救，毫无受损罢了！
    而老太太你便是自食其恶果，衣裳被尖锐的石角划破，露出。
    您啊，蛇蝎心肠，就算怨不得本郡主，也企图杀我夫妻二人泄愤。
    果然不是亲生的，就是隔着肚皮呢！”
    “放肆！”林淑清大怒，抓起一个茶壶，对花沅狠狠砸来。
    冀漾抬手，用内力一挡，直接把茶壶反向对转，对着林淑清回了过去。
    “噹！”林淑清被泼了一身淡黄色的茶汤，顶着满头的茶叶，看起来既滑稽，又狼狈。
    花沅秀眉微挑，道“啧啧！老夫人就是记吃，不记打，您可还记得……您已经被掠夺诰命？
    而本郡主，乃圣人亲封的一品郡主。
    所以啊，您老人家有什么资格，将已出嫁的一品郡主沉塘？
    谁给的勇气，对了，您还有个侍郎的儿子呢！”
    花沅是越来越恶心这个老妖精了，懒得再虚以委蛇。
    于是，决定要反恶心回去，绝对不能只恶心了自己。
    “您啊，先别急，本郡主还有话说呢！
    老夫人意图以权霍乱百姓，视为不义；
    其二，在众人面前企图谋害花家子嗣，视为不慈；
    其三，见事欲要败露，企图杀人灭口，视为不仁；
    其四，欲蔑视朝廷法度，视为不忠；
    其五，不顾祖宗礼法，妄图以平妻之身，僭越掌管正室嫡子，视为不敬；
    其六，被千人瞧了酮体，视为不洁。
    其七，意图混淆视听，视为不理……”
    花沅口齿清晰说了足足十条，林淑清简直气得要呕血了。
    她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把桌上的茶具，用袖子一把扫到地上，瓷器应声而碎。
    “小贱人，你闭嘴！
    给老身拿下这孽畜，以正门风！”
    花府暗卫们应声鱼贯而入，一齐拔出腰间的尖刀。
    冀漾骨节分明的手微微一挥，正要唤出壬队，就见邢简先动手了。
    “来人啊！
    本官倒要看看，谁敢在本官面前见血！”
    邢简担心伤到女主子，玄黓会来狠的，赶紧就招呼手下过来。
    亲卫虎啸而来，迎面挡在花府暗卫前，各个举起长枪。
    堂内充满火药味，大战一触即发……

（238）气死人不偿命
    鎏金牡丹浮雕的三足香炉上，升起袅袅青烟。
    单看双方真刀真枪的气势，就很是吓人，可却没有一个先开始的。
    这里有京兆尹在场，朝廷命官，想必一些都会直达圣听。
    冀漾不动声色的侧过头，对着小丫头，低声道“激怒林淑清，让对方先动手。”
    “切！”花沅眨了眨眸子，苦笑一声。
    她这么淑女的好孩子，是那种会拱长辈火儿的恶徒嘛？
    她明明这么乖巧懂事，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怎么可能是那种招人恨的……
    哼……这种事就应该心狠手辣的阁臣大人，亲自上阵嘛！
    不过呢，她是善解人意的，既然他有所求，她便允了，就算给个面子吧！
    她能者多劳，便勉为其难的做回恶人吧！
    花沅从冀漾的胳膊底下，露出小脑袋，佯装叹气道“哎呦！林老夫人被戳中了心事，恼羞成怒，要杀人灭口啦！”
    咦，脖子上健硕的胳膊，撤掉了！
    她惊醒起来。
    余光瞄见阁臣大人别扭的揉了揉胳膊，看似不经意的，其实在亦步亦趋的保护自己，给她撑腰，胆子也随之大了起来。
    她双手负后，原地走了两步，唇角噙起一丝讥笑，道“敢问老夫人，本郡主方才说的话，哪条总结得不符了？
    这些可真真是毫无半分虚假的哟！
    这可是沅儿给您特意量身定做的好词佳句呐！
    噢，懂了，是不是太贴切啦？
    一时接受不了，没关系，慢慢品品，其实沅儿用词还是很优雅滴！”
    花沅眨着水汪汪的眸子，笑得甜甜的。
    粉唇轻启，道“若是把这个不义、不慈、不仁、不敬、不孝、不洁、不理……
    让口齿伶俐的说书人，将这个毒辣官夫人做平祖母的故事，好好唠一唠，广而告之，警示众人。
    想必在世上会大幅度减少，那些无辜受虐小娃儿的数目吧？
    也会少些被养歪了的嫡子，嫡女！
    本郡主越想越觉得此法甚妙，简直可以造福天下苍生！”
    花沅那与生俱来的可爱纯美，误让人以为她在说什么好的建议。
    可却“字字珠玑”，气得林淑清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憋死。
    她脸色煞白，猛拍胸口，喘着大气。
    花沅微微一笑，说不出的清纯，昂首遥望着西方，道“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仅仅一个故事，便能解救无数人的命运。
    应该是件大功德的事吧？
    沅儿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呢！”
    林淑清钟鸣鼎食出生，自幼锦衣玉食。
    一直活在称赞中，素有德仪。
    直到她当年见了荣国公之女荣毓莠，才知道自己不过井底之蛙，她自傲的样貌、家世、才学，每样都拿得出手的东西，通通都不值一提。
    她不甘心，在得知荣毓莠与花信有婚约后，她就开始证明自己比荣毓莠强。
    后来，虽委身为花信平妻，但也得到比正室还多的荣宠，完全碾压了荣毓莠。
    可自从去年，走了趟祭祖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她们祖孙三人破了相，孙儿又被雷劈死，她又被掠夺诰命……
    这还不算完，小女儿还流落烟花之地，怀了不知谁的野种。
    她倒霉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真是心力交瘁。
    今日更是被撕开衣裳，暴露在千万人的眼前，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奚落、侮辱！
    苍天竟然如此无情，她绸缪安排的这一切，居然转眼成空。
    一时间，林淑清气的直冒虚汗，手也跟着发抖。
    花沅见她这般，心里痛快。
    这是慢性毒药发作的症状，急火攻心，看来气狠了。
    常言道：气死人，不偿命。
    瞧着老虔婆的穿衣打扮，便知是有多空虚。
    什么赤金紫金的刺绣，衣衫不是贵族的紫色，就是正妻才能穿的大红，簪子更是贵重精致。
    这人爱面子，虚荣，很怕被人说三道四。
    趁你病，要你命！
    还需再给添一把火。
    “把咱花家的故事编个话本子，如此也是举世闻名啦！
    为何老夫人却气的手脚发抖，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敢做不敢当？啧啧！”
    林淑清抬起手指着花沅，愤恨得歇斯底里，喊道“花克俭，你不管管你的逆女了嘛！”
    听了这话，花克俭拍着桌子，大喝道“忤逆不孝的东西，给我跪下，当真是想沉塘不成？”
    但见，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发抖。
    花沅眸底溢出失望，道“父亲是打算听你母亲的话，把你女儿淹死？
    呵呵！您可还记得与您青梅竹马的结发妻子？
    我母亲荣卿溪是为了给您孕育子嗣，忍受得还少嘛？”
    “失心疯了不成，胡说什么？”
    “是装傻，还是真是不记得了？
    那我来提醒你！
    是林淑清给您房里塞贵妾，边亚焟夺走她注满期许的婚姻，是林淑清生生将我母亲蹉跎，才雪崩而亡的，”
    “长辈之事，其实你可随意议论的？”
    “母亲的早逝，我很心痛，可是我却忽然有些庆幸，母亲去世的早，若是活着不知会有多难过。
    毕竟她的夫君被平妻给养废了，不仅撑不起来二房，更不辨是非，永远活在大房的算计下，还沾沾自喜，这是多么可悲的事情！”
    花沅瞧着这个低头不语愚孝的父亲，双手握拳，心中开始恨意滋生。
    倘若想要了解一个人，只看表面和善真的不够，还要共过事，才知靠不靠得住。
    “母亲，花沅如今是圣人亲封的一品郡主，又出嫁了，咱们不好再管了，否则如何给天下一个解释……”
    “啪！”
    林淑清抬手就给了花克俭一个耳光。
    她缓了口气，咬着后槽牙，道“有什么好解释的，说是失足落水即可！”
    林淑拍着桌子，大喝道“动手，拿下这逆女，本夫人重重有赏！”
    但见，冀漾跨出一步，挡在花沅身前，玄铁匕首出窍，握在手上，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
    花沅转过头，瞧着邢简，又问道“府尹大人，沅儿已经出嫁，可是母族却要伸手去管，还张口闭口的就要将一品郡主沉塘，不知大人管不管的着呢？”
    “自然要禀告圣人再议！”邢简打开门，要将众人往宫中请。
    林淑清也算看出来，府尹同小贱人是有交情的。
    他们是一伙的！

（239）掌上明珠殒命
    “给我杀，一个活口不留！”林淑清几乎用尽所有的力气，高声喊话。
    他也算看明白了，京兆尹同小贱人是有交情的。
    他们都是一伙的！
    亏得她还以为邢简要看在花府的面子上，维护自己！
    自从花信病倒，花克勤接手花府后，就算有林、李二府的看顾，依旧引得无数宵小瓜分花府的权势。
    如今，连个京兆尹，也来分杯羹。
    这是欺她花府无人？
    可不是就是无人嘛！
    倘若按照原来的计划，将花沅调教成荣贵妃的替身，依着那张得天独厚的皮囊，只要送进宫面圣，定然会获得圣宠。
    那他们大房的人，便可借此机更上一层楼，在几大世家中，除了荣府，便再无可抗衡的，待荣贵妃年老后，荣府也会随之倒台，那他们花府便可一头独大。
    待时，她再弄死二房的花克俭，他们大房就可以坐享滔天富贵。
    可转眼间，多年来的筹谋轰然破碎，不说她的儿女子孙经历灭顶之灾，就连自己也晚节不保。
    这一切通通都因为花沅，自从她得了荣贞儿的宠爱，这一些就都不一样了。
    须臾间，林淑清恨意滔天，紧紧攥着拳头，连手心都被指甲扎出血。
    一幕幕的凄凉宛若化成利剑，把林淑清刺得遍体鳞伤。
    她的身形，摇摇欲坠。
    “噗！”在倒下去的瞬间，只觉得喉头一股腥甜，一口鲜血喷了出去。
    嘴角残留一丝殷红，顺着下颚蜿蜒而下，滴在地上，没入尘埃。
    花佳急忙扶住她，呼喊道“祖母，祖母，您怎么样？”
    “老身总不会死在小贱人的前面！”林淑清强撑着说了一句，冷笑着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一时间，全身无力，眼前一片模糊，记忆也开始混乱不堪。
    她闭了闭眼，再次看去。
    只见，花佳的五官面容变成荣毓莠。
    这个碍眼的老贱人，不是死了四年了嘛？
    那眼前的岂不是魂魄？
    阴魂不散！
    “滚开……滚开！”
    林淑清一把将拥着自己的“荣毓莠”推开。
    “祖母，我是佳儿啊！您嫡亲的孙女！”花佳摔在地上手肘都破了，叫苦不迭。
    这些一定都是花沅在背后搞的鬼，一定是！
    “佳儿？不……你是荣毓莠，那个做鬼也不安分的老贱人！”林淑清揉了揉眼，可眼前的人，依旧是荣毓莠。
    她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荣毓莠，就算是鬼魂，她依旧也不想放过。
    她要让老贱人永不得超生，魂飞魄散！
    花沅见此，拉着冀漾躲得远远的。
    她下的药粉貌似只有一丢丢致幻的作用，想不到林淑清在急火攻心下，愣是超长发挥了药粉的潜力。
    冀漾给邢简使了个眼色。
    他们悄悄的往二楼去。
    顺便还出其不意的，把花府正懵的暗卫，都给制住了。
    众人扒在护栏上，静静瞧着林淑清发癫。
    好戏不容错过。
    花沅更是看得目不转睛的往下瞧去。
    整个大堂，充斥着诡异的气息。
    这时，林淑清已经从恼怒，变成恐惧。
    “滚开！滚开！”她满脸的惊恐，张牙舞爪的乱挥。
    她眼里的“荣毓莠”浑身散发着怨戾之气。
    流淌下长长地血泪，一滴滴落下，地面上的血泪凝聚成小溪，往她这头蜿蜒的延伸。
    “荣毓莠，你以为怨气撞铃，化作厉鬼就能向着我索命了？
    老身既然敢找匪寇搞死你，就不会怕你！
    老贱人不让我安宁，你也休想入轮回，老身要让你魂飞魄散，再无法转世投胎！”
    林淑清吼到最后，面容狰狞。
    二楼。
    闻言，花沅的眉眼里如结了一层冰霜，冷漠至极。
    恶人自有天收！
    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
    祖母！
    老虔婆当着京兆尹的和数百衙役、侍卫的面，亲口承认了雇佣匪寇一事。
    真相大白了！
    就算花信包庇，花克勤撑腰也无用了。
    光线昏暗，她被黑暗吞噬大半，神情晦暗不明。
    她闭上眸子，敛去恨意。
    明白对方恐惧的根源，决定再加一把火。
    她在冀漾耳边低语几句。
    冀漾颔首，让人泼了些凉水下去。
    茶楼最不缺的就是水了。
    几缸水泼下去，一楼大堂汪着的水，都能养鱼了。
    他们眼中是水，而在林淑清的眼里，那是荣毓莠的血泪。
    林淑清浑身被水浸湿，冷得瑟瑟发抖。
    本就失控的情绪，变得更为歇斯底里。
    她感觉荣毓莠的怨气凝聚成血泪，化作冰凉的寒冰，朝着自己泼来，几乎要将自己淹没。
    吓得瘫在地上，在挣扎中宽厚的抹额落下，花白的头发散落开来，好不狼狈。
    花佳盯着林淑清额头上“盗、夺、劫”三个大字。
    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一看就非人为，绝对不是刀剑所伤。
    她死死地缩在角落里，她吓得胆寒，怕极了。
    祖母疯了！
    祖母这个样子，太可怕了！
    或者，真的是瞧见了荣毓莠的冤魂……
    她想回家，她想母亲，
    “我要让你魂飞魄散！”林淑清恶从胆边生，在汪水的地上，摸起一把长剑，闪烁着寒芒。
    紧紧抓着长剑，轻步上前，对着正往外走的花佳，后心窝狠狠刺去。
    “祖母！”花佳听见动静，急忙回头，声音凄厉。
    她不可置信的望着这一幕。
    一些太快，来不及反应。
    “噗呲！”花佳只见眼前闪过一道寒光，心口巨疼。
    陡然间，自己就被长剑穿透心窝。
    心口传来剧痛，温热的血液汨汨涌出，染红了她的衣襟。
    浑身无力，双膝发软。
    “啊！”惨叫声尖锐，几近刺破耳膜。
    她白皙的纤手紧紧捂着胸口，瞪大双眼死死盯着林淑清，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能闭上双眼。
    一时间，堂内鲜血四溅，淋漓的血染在林淑清身上。
    “噹！”的一声，茶楼大门打开。
    花克勤一身官服最先出现，神色怔愣。
    后面还紧跟着李莹、花牡、殷霱，荣平与汪稙，还有一干锦衣卫。
    他们一下朝，就听说朱雀街出了乱子，立刻马不停蹄的赶过来。
    一开大门，满目血腥与肮脏。
    林淑清握着长剑，狠狠的扎进花佳的后心窝。
    花佳躺在积水里，胸口呼呼直冒的鲜血，染红了整个地面汪着的水。

（240）屠维受伤而归
    “佳儿，母亲！”
    花克勤脑子嗡的一下，泪珠顺着面颊滚落。
    脚下很沉，湿漉漉的红毯上全部都是鲜红色的，那是他女儿的血……
    “啊！”李莹见自己的掌上明珠殒命，受不了刺激，身子一软，昏死过去。
    荣平等人惊诧的瞧着这一幕，同时用手紧紧捂着想要发出尖叫的嘴，心中那叫一个惊愕。
    百年世家，嫡亲血脉的祖孙相残，花府废了！
    日后只能是其他人的垫脚石罢了！
    因为此事设计甚广，还需进步一写下细致的文书。
    众人都跟着京兆尹做笔录。
    花沅身为一品郡主，自然最是尊贵。
    冀漾把花沅送回家里，就又去了接着忙活。
    自家小丫头是事情的源头，想要完全撇清干系并不容易，他还需要再安排一些，省的被花克勤捉住尾巴。
    花沅把冀漾送到大门口，就要往回走。
    猛地眸子被什么一闪一闪亮晶晶的东西晃到，低头这一细看，青石路上零星散落着珍珠首饰。
    花沅本着勤俭节约的方针，将地上散落的珍珠耳环等物依次收在小荷包里，一边走一边捡，不知不觉可就走远了。
    跟着散落的珍珠竟到了荒无人烟之处，一个个矮矮的小土包，白骨处处、杂草丛生。
    本是初春的天气，这里却是冷得像三九天。
    “哇……哇……”乌鸦的叫声，时不时的伴着阴风袭来，再往里瞧去，几只野狗蹿了出。
    脚下很多的小土包被老鼠拱出了一个个的洞，大都露出棺木。
    有些棺木烂了，陪葬的杂物撒得到处都是。鼓起勇气垫着脚尖，再往山里一瞧，里面更是皑皑的尸骨满山。
    花沅不由得毛骨悚然，快步想要走出去，却被什么绊了一跤，摔在一个草席上，抚着摔痛的膝盖。
    透过破烂不堪的草席一看，竟看到一朵头发……
    “嗞！”一下花沅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吓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画面实在瘆人的很，她快受不了。
    陡然，从草席伸出一只手，猛地攥住花沅正待逃离的小腿儿。
    花沅吓得手脚发麻，扶着胳膊上得鸡皮疙瘩，壮着胆子往下瞧。
    是个男子……貌似有些眼熟，辨认了好一会儿。
    咦！
    屠维？
    “救……救……救我……”屠维艰难的说完这几个字，便再度晕死过去。
    不说她是个好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单从他的身份就要救。
    这可是屠维，他们可使一起偷过菜的！
    花沅给屠维裹上草席，拼着一股劲儿，一口气将人拖着家里的后门。
    刚好，玄和得了冀漾得嘱托，来给花沅开安神汤。
    玄和披着袈裟，透着一般高贵清华。
    将花沅拖着草席过来，玄和迷茫的眨了眨眸子。
    救星！花沅水汪汪的杏眸不由得直放光。
    “师傅您来了啊，真是太好了，您看看屠大哥怎么样了？”
    玄和二话不说，将半死不活的屠维背起来，带去了厢房。
    花沅红润的小脸溢出汗水，抹了把汗，便快速的如一条小尾巴跟了进去，瞧着大帝师给屠维施针灸，又给涂抹了一些墨绿的药汁，熟练的包扎好。
    玄和做完这些，才问道“郡主，怎么会遇上个麻烦精？”
    花沅早忘了之前在乱葬岗的惊魂未定了，所以气定神闲下来总不能承认是捡珍珠才过去的。
    “这不是赶巧嘛，遇上哪能遇上还不救，好歹这也是我屠大哥！”
    “郡主大善。”玄和话风一转，瞧着花沅，轻蹙眉道“不过，不知郡主信不信老衲，我略懂玄学的一些皮毛，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听了这话花沅一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能得师傅指点，那是三生有幸，有何不当说的？
    别看我是个郡主，但您也瞧见了，我呀，实在算得上什么大人物，是以您不要有压力，直说便好。”
    对她好的人、坏的人，她全都记在心里了，她记恩，也同样记仇的很。
    玄和淡淡一笑，道“郡主是有大福气之人，但大福意味着大劫，没有劫数，福至常人也不自知。”
    花沅如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感慨道“师傅说的是，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从未卑微过的人，又如何会知，幸福是如此的来之不易？”
    玄和欲言又止，道“郡主虽福星高照，但印堂发黑，恐怕近日会有劫数而至。”
    花沅皱着眉头，心里直打小鼓，问道“师傅，沅儿要如个才能避开此劫？”
    玄和如玉的手指微微一动，道“此劫同郡主是累世的夙怨，欲要避开此劫，唯有闭门不出。”
    如今花沅实在猜不出这坏人是谁，毕竟她仇家太多了。
    林淑清疯了，花佳死透了，花、李、林三府都不会放过自己。
    虱子多了也不觉得咬了，反正闭门不出就是了。
    玄和微微勾起一抹笑意，道“稍后老衲在府外布下阵法，一月之内，只要郡主避在家中，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也不外出，定会安然无恙。”
    “沅儿多谢师傅提点，近日定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花沅挺宅的，有吃有喝的情况下，她也懒的出府。
    “轰隆，轰隆隆！”空中响起阵阵闷雷，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随即玄和快速出了房门，站在院子里望着天色，又掐指一算，焦急道“郡主，自此刻起，十日内，定然不可出府，否则有性命之忧！”
    花沅瞧着玄和的面色，也察觉出事态紧急，连连点头道“好，沅儿记下了，多谢师傅提点，您真是个好人，得到的高僧。
    沅儿给您银子都是对您的不尊重，这样吧，我手上还有几颗百年人参，一会儿给您捎上！”
    说着，花沅就送玄和到了到了家里正门，让他布阵。
    玄和站在家里门口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嘱咐道“郡主，定要记得，这十日无论发生什么，哪里也都不能去，只能在府上，切忌，切忌！”
    花沅如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道“好的，师傅，就算门外面有金子，我都不捡啦！”
    话落，她即刻便蹬着小腿儿，一溜烟的跑得没影了。
    在大门口都不多呆。
    玄和瞧着花沅因离去而渐小的背影，再次掐指算，紧蹙着眉。
    一切不容乐观！

（241）深夜甜蜜喂饭
    月上中天，云翳重重。
    花沅趴在窗前，半阖着眼。
    突然听见衣诀纷飞的声音，从正堂门口传来，盹儿立刻散去。
    她迫不及待的抬头望去。
    春寒料峭，冀漾身上罩了一件玄色羽纱面墨狐领的鹤氅。
    俊逸的五官，挂上素来的寒意，会令人不自觉的生出几分畏惧。
    大概是他察觉到屋里人投来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温柔。
    小丫头亭亭玉立，宛若一枝怒放的牡丹花，璀璨夺目。
    这一年来，小丫头可谓是脱胎换骨，越发的娇俏可人。
    冀漾停住，摊开双臂。
    花沅眸子一亮，咚咚咚的冲出帘栊，宛若飞入花丛的小蜜蜂。
    甜美的笑容里夹杂着一丢丢的委屈，道“哥哥，沅儿好想你！”
    “我都听师兄说了，这一个月内乖乖的，可不许再贪玩了。”
    冀漾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想着小丫头的劫数，眸底掠过一道晦暗。
    他有种想把任何潜在的危险，全部除掉的冲动。
    花沅没发现他的异常，亮晶晶的望着他，一副求表扬的小模样，甜甜道“师傅有没有说，沅儿立下大功，把屠大哥找回来了？”
    “说了，说了，都说了，沅儿可是救了屠维一命呢！”冀漾一面表扬，一面拉着她的小爪儿往屋里走。
    刚一打开帘子，就嗅到食香扑鼻。
    地上摆着一个小炉子，铁丝折成的烤架上面插着一只三黄鸡，鸡皮上涂了橙黄色的蜜汁，烤的油滋滋地响。
    周遭飘满了浓郁的香味。
    眼下这个时辰，连小丫头夜宵的时间，都过了。
    想来是她担心自己太忙，一直没有顾上用膳，为自己特意备下的。
    这般一想，冀漾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妥帖，好似有涓涓的温泉流淌。
    被人惦记的感觉真好，这就是回家的温馨吧！
    花沅坐在小杌子上，割了一块带着鸡皮的肉，用薄薄的春饼加好，又添了点儿蘑菇丝，包好后递给他。
    “这天而阴测测的暗凉，也摸不准哥哥几时归家，沅儿便在屋角，擅自搭了个小炉子，这样哥哥一进卧房，就能吃到热乎乎的烤鸡了。”
    “你是宅里的女主子，说什么擅自，再说我的沅儿聪慧伶俐，我满意尚且都来不及呢！”
    冀漾还没来及洗手，借着她白嫩的小爪儿，直接吃了起来。
    “味道不错！”他垂下眼帘，凝视着她手里熟练的动作。
    视线不由自主的顺着往上，落在那露出一截柔白的细腕上，又瞟到她粉嫩的小脸。
    灯光温柔，美人如玉，笑容甜美，无酒自醉。
    他支着下颚，无视烤的金黄蜜汁鸡，却对着她咽了咽口水。
    这就是古人说的，秀色可餐吧！
    奈何小丫头还小，只能看，不能吃……
    “我看屠大哥伤势，却是挺重的，都挖了腐肉呢！”
    花沅以为他被自己的厨艺，馋得都快哭了，立马就笑眯了眼，又给他卷了一张。
    冀漾鼻间萦绕着浓郁的香味。
    无论什么话题，都影响不了自己的“食欲”。
    他怎么就越来越不正经呢？
    想他好歹也是暗卫出身，经过千锤百年的玄黓！
    不过他面上，依旧端的是一派君子之风。
    “他那个伤势，倘若再拖上半日，就算是师兄医术精绝，都无力回天。”
    “五花和梅花，不是去给屠大哥送信去了，它们两还好嘛？”
    花沅寻思着屠维都丢了半条命，那她的小白鸡，岂不是也凶多吉少？
    想她手把手的孵蛋，喂食，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大，好不容易通了人性，还救过自己的命，就觉得小白鸡是弟妹一般的存在。
    是以，颇为担心小白鸡的安危。
    冀漾当然晓得小丫头的心思。
    梅花伤了翅膀，幸好被五花用鸟喙叼着救走，不然就要殉职了。
    省得小丫头知道后担心，待它养好伤，再回来吧！
    “小白鸡暂时先留在边疆，等过去这阵儿，就让它两回来见见旧主。
    对了，贵妃娘娘听了沅儿的求情后，不是将魏紫她们关在诏狱彻查嘛，这几日刚好出了结果。
    是鹅黄得了赵奶娘的吩咐，先是在大婚前一日，在小厨房里下了蒙汗药，后又在送嫁途中配合作乱，婚宴上也是她在宫人的酒水中，偷摸的做了手脚。
    原本想让殷霱入了洞房后，木已成舟，再揭发出来的，不过终究是事与愿违。”
    “赵奶娘许给鹅黄什么好处？”花沅不傻，一下子就明白了关键。
    就说嘛，那么多人跟着，愣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姐妹易嫁，除了花府，她的身边也肯定是有内鬼。
    冀漾捕捉到她这个狡黠小眼神，心下了然。
    自家小丫头聪慧异常，只不过太过仁善。
    不过日后，有他为她撑起来，小丫头永远吃喝玩乐就足够了。
    他在水盆里洗了把手，正要习惯性的甩甩水，却被她递来的小手帕，给擦干了。
    “不错，许给鹅黄事成后，抬为殷霱的贵妾。”
    “殷霱这个倒霉玩意儿，可真是处处留情，连昭德宫里的大宫女，都敢勾搭。”
    花沅笑意盈盈的递了过去小手帕，见他擦好，又收过来，晾在一边。
    冀漾洗手后，也没有亲自动手用膳。
    他发觉小丫头越来越爱管着自己，眉梢眼角透着喜意。
    想不到当年在乱坟岗，凑合几口饭的他，也有被人关心的时候。
    由衷的感谢上天，能让他们二人遇见，彼此相依。
    “为这货着急上火不值当的，荣都督让我问沅儿一句，魏紫她们还要吗？”
    “要吧，她们都是很有能力的，只要没有蛀虫霍霍人就好。”
    花沅臣大人慢条斯理的吃完后，赶忙又卷了一个，高高的递上去。
    怕他觉得过于油腻，煮了一壶蜜汁梨汤，又切了盘西瓜来解腻。
    冀漾接过她递来的小碗儿，抿了一口。
    太甜了，齁嗓子……
    就算不合口，也未瓷碗搁下，而是默默的一饮而尽。
    花沅见他喜欢，又用牙签插了一块西瓜，捧了过去。
    “好，明天让他们都过来。”
    小丫头的心意不能浪费，冀漾风卷残云般的，把剩下都吃干净。
    之后开始洗漱……

（242）为避劫做准备
    翌日。
    冀漾又忙着去扫尾，因为转天就要会试了，他必须把手上的琐碎，都处理干净，否则就算进了考棚，他心里都不能踏实。
    花沅得了玄和的忠告，则留在府里，闭门不出。
    一早晨就来了五波人马。
    有花府的花克俭，嫁到殷家的花牡，荣府的小笼包荣弘璧，林淑清的父亲林大儒。
    连李府克妻的李西涯都来了，这位克妻男是李莹堂弟，非要说他幼时，抱过她……
    这些人身份都不如花沅高，她拒绝的很纯粹，甚至连见都未见。
    任谁来请，都一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既视感。
    她正在把笔墨纸砚都装进拉杆箱里的时候，壬水领着魏紫等人进来。
    壬水为人比较圆滑，嘴巴也会说，暂时担任大总管一职。
    新官走马上任，心情很好，走路都带着风的。
    魏紫一见花沅，立刻就跪下，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般从眼眶里冒了出来。
    “奴婢对不起郡主的信赖，对不起娘娘的嘱托！”
    “都过去了，日后好好的侍候，倘若谁还存了二心，昨日的鹅黄，便是你们的明日。”
    花沅瞧着楚楚可怜的宫女们，心中无感。
    其实他们真正接触的时间并不长，也互相谈不上交心。
    既然没有期许，就谈不上失望，可她也不是残暴之徒，留这些人在身边，有一部分原因是她懒得调教婢女。
    而且都是贵妃挑出来的人，总不好真的驳了面子。
    魏紫等人继续磕头，恳切道“多谢郡主救命之恩，奴婢感之不尽。”
    “我不过是尽了一个主子的本分，日后只要本分些，做事踏实些，总会有个善终。
    府中侍卫众多，都是英俊神武的，姑娘们又大多处在妙玲，难免情窦初开。
    无论男女只要有想婚配的，都可以来找我，我会给女方备上嫁妆，男方准备聘礼，送上最诚挚的祝福，但绝不可暗戳戳地做些上不得台面的龌蹉事。”
    花沅学着荣贵妃的模样叮嘱了几句，又给了这月的月钱。
    恩威并施。
    魏紫等人感激涕零，道“郡主宽厚，奴婢们日后定然忠心无二！”
    “好了，都下去吧，壬水带着她们去安置，再把壬木叫来。”花沅摆了摆手，表示还有事要忙。
    “是，郡主！”壬水抱拳，带着众人离去。
    不一会，壬木就到了。
    壬木心细，做事一丝不苟。
    他是新上任的账房先生，管着府中的财务。
    没想到上任第一日，就被被女主召见。
    他不敢置信的轻轻问道“郡主，您找属下？”
    “爷让你听本郡主的差遣，还不能唤你过来？”花沅点了点头。
    “成，当然成，属下只是有些受宠若惊。”壬木一拍胸口，就跟要胸口碎大石一般。
    花沅觉得阁臣大人的手下，也都挺有意思的。
    一个个的性格都不一样，给人一种“不是人”的感觉，具体她也说不清，就是一种感觉。
    她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反正有忠心就够了。
    “想必你已经听说，近期本郡主要避劫，可只有千日做贼，却没有千日防贼的。
    可我的仇家太多，想弄死我的人呢，更是数不胜数。
    寻常的邀约出门，这些我都可回绝。
    可像是李、林，这些仕宦勋贵的大娘子，总有能进宫告黑状的，一道林皇后的懿旨下来，我总不能抗旨吧？
    所以啊，弄个本郡主出门游历的这种事，去挡一挡，就很有必要了。
    这般她们就是想宣旨，也无人可宣。”
    “郡主英明！属下这就去做。”壬木一听眼神都亮了。
    果然是女主子，就是非同凡响。
    声音也好听，温温柔柔，不紧不慢的，跟他们这些男人不一样，难怪主子喜欢抱着女主子，却从不抱着他们。
    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日后他也温温柔柔，慢声细语，主子也会抱着自己呢？
    画面太美好，简直不敢想象！
    花沅不知对方心中的腹诽。
    她见对方不是怎么就开始自我陶醉上了，笑得合不拢嘴。
    她抬起小爪儿挠了挠鼻子。
    递了个小包裹过去，道“等等，做得像一点，弄个身形小巧的侍卫穿上我的衣裳，再带上长长的幕篱，记得要在众目睽睽之下。”
    “若是想以假乱真的话，主子定要亲自送‘郡主’出城，属下再嘱咐任何人不得进入内院，可日后三餐怕是要委屈郡主吃，属下给您送的饭菜了。”
    壬木想了想，便更加细化一下。
    这让才能更好的讨好主子，女主子。
    花沅颔首，道“行军不开炊火，这个自然，不过委屈上一个月而已。
    对了傅潮在燕京有好几家酒楼呢，你可以直接从后厨拿，这样低调些。
    当然也要银子，记得本郡主爱吃猪蹄，水果要甜的，点心各种口味都要来点。”
    “这个不难，郡主放心，依着属下的轻功飞檐走壁不成问题。”壬木当让知道傅潮，心中已经模拟好取餐路线。
    花沅摸了摸衣袖，又递了一包银元宝过去，足有两百两。
    心里有些舍不得，可是吧，她又不想吃残羹剩菜。
    故作镇定的把视线从钱袋上移开，嘱咐道“这是伙食的钱款，都交给你吧！
    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哪怕是自家兄弟们不要透露。”
    “那属下再去采买些米面油盐酱醋茶糖，将这些都准备充足，下人也能减少采买的次数。”壬木想着自家弟兄们的好胃口，又补了一条。
    花沅咬了咬牙，又摸出一百两的银元宝，推了过去，道“够了吧？”
    “一个月伙食费足够了！”壬木奔着仓鼠性格，能多的绝对不会少。
    花沅有些无语，白了他一眼，生怕买贵了，叮咛道“对了，付钱时，记得砍价，省着点花。”
    “放心，郡主，咱都是潮爷的铺子里采买，都是成本价。”
    壬木也是个财迷的，比守财奴也差不了太多，不用花沅说，也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花沅一见出银子心里直滴血，可买的都是有用的。
    她想了想，还是自己的命更值钱。
    脸鼓了鼓，给了她一个幽怨的小眼神，催促道“好，事不宜迟，赶紧操手办吧！”

（243）唤不醒的生父
    是夜，冀漾又是披星戴月而归。
    经过这两日的操持，总算把小丫头给洗白了，街头巷尾都将花沅当成了受平祖母欺负的小可怜。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连那些亲眼看见花沅用匕首，割开林淑清衣裳的人，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统一的口径是，那日是林淑清推着花沅下水，结果老天开眼，恶人脚滑，一齐落水。
    至于那春光外泄的衣裳，也是被石角割破的，同花沅没有半点的干系。
    总之，绝对不是花沅手贱，把人家衣服给扒了。
    冀漾顺便还把压入诏狱的花府暗卫，给审了出来。
    好家伙，这哪里是花府的暗卫，明明是圣人差花信，秘密培养的皇族暗卫。
    这一下子，连素来一团和气的朱见濡，都怒了。
    感情谁培养的暗卫，最后就听谁的差使，随意一个妇人都可驱使，关键是跟皇族都不是一个心的。
    这回朱见濡深深感觉到了危机感，同荣贵妃商议后，未免花沅被人牵连，便弄出林淑清被妖狐附身，诡异杀孙女的由头。
    冀漾又帮忙寻出妖道“李子龙”。
    李子龙以“左道”驰名，在朝中有极多的信徒。
    其实，这位也不无辜，当初就是李子龙被伯府的边亚煵找来，说这个冀漾棺材子刑克六亲的，某些深宅隐晦不言而喻。
    紧接着，朱见濡又从锦衣卫里，抽调精英。
    于东厂之外增设西厂，与东厂及锦衣卫合称厂卫，任汪稙为提督。
    钦定西厂所领缇骑的人数，比东厂多一倍，又把东厂与锦衣卫的职权，包揽起来。
    其权力超过东厂，活动范围自京师遍及各地。
    待百官得知西缉事厂通过汪稙，秘密监察朝臣的言行后，满朝哗然。
    可这次朱见濡，却没有听劝，力排众议，强压反对之声。
    就在圣人腾开手要处置花府时，花信诚心悔过。
    他深知自己约束家人不利，不堪为官，辞去身上一切的职务。
    朱见濡见白发苍苍的老臣，跪在自己跟前，苦苦哀求，不由得念及旧情。
    这心一软，再推脱几次后，便让花信安心养老，没有再去清理花府的其他枝叶。
    花克勤也因此得已保全，未被波及……
    很快，就到了会试之期。
    会试在乡试的次年，故会试又称春试、春闱，由礼部主持，因而又称礼闱。
    花沅早早的就帮冀漾，收拾好行囊。
    这一日冀漾在晚子初就起身，在去礼部贡院前，先送“花沅”去寺院祈福。
    送行的队伍浩浩荡荡，声势浩大，完全是郡主规制的依仗。
    转瞬之间，冀漾便发现藏在街角窥视的花克俭，立马就提醒了小丫头。
    花沅不辨喜怒的瞥了一眼花克俭，心里不禁凉凉的。
    便宜爹，又被当刀子使唤了！
    这是她的地盘，自然不会退缩。
    就在花沅刚出了府门时，花克俭迎了上来。
    如今冀漾私宅四面都有花府的眼线。
    从他们一准备出行的仪仗，就有眼线告知花府。
    花克勤便把花沅要出门的消息，告诉了花克俭。
    花克俭这两日并不好过，全府上下没有人再对他呵护备至了。
    在他一日三请花沅，都未请来后，连伙食都没人给二房送了。
    且大房在不允许二房设立小厨房的前提下，还下了禁足令。
    也就是说，二房的人无论需要任何东西，都要付银子。
    他想求见父亲，好好的讲道理，可根本就见不到人。
    花克俭从没想过，他有朝一日竟落得这般田地，尤其李莹见到他时，就跟要生吞了他一般。
    那眼神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
    夜里好不容易刚睡下，就又被砸醒，迷迷糊糊地来到棺材子的私宅。
    他知道，这回再请不到花沅回府，整个二房怕是花银子，都买不来吃食了。
    明明和乐的一家，愣是弄得成了仇人！
    “沅儿，那天父亲只不过是气糊涂了，才会那样，你不要气父亲，沅儿是我唯一的嫡女，父亲又怎能不疼爱？
    沅儿的性子看似随和，其实比谁都宁折不弯，父亲应该体谅的！
    如今我是真的后悔了！”
    “四年前，父亲发现女儿无故进了家庵，在不知所踪后，父亲可寻找过沅儿？”
    花沅在府中的时候，没有戴着幕篱，在众目睽睽下往外走。
    在正要和小侍卫即将互换身份的时候，就见花克俭扯着嗓子开喊。
    这一下子，她也只能应付过去。
    否则生父来见，亲女都不见，名声坏了是其一，还有那些隐匿在暗中的敌人，说不定就会露出马脚。
    花克俭扯出一抹自以为慈爱的笑容。
    “沅儿生死未卜，父亲当然找的，你祖父也派人去了，可是根本找不到，幸好沅儿有福气，因祸得福，被大帝师收徒。”
    “那沅儿告诉父亲真相吧！
    您啊，可一定听好了。
    站稳了！
    进入家庵的两个月后，我被林淑清的人掳走，远远的发卖到了余姚，边知县边振明的府上，为奴三载，受尽蹉跎。
    寒冬腊月被推下冰湖取乐，待主家笑话够了，我再颤颤巍巍的爬上来。
    素日里连顿饱饭都未曾吃过，还被纨绔惦记身子。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呵，边知县这个人，父亲总知道吧，您爱妾边亚焟的生父。
    当年你们可是还见过面的。
    记得边亚焟走了林淑清的路子，到了父亲的院里，生生气得母亲体弱多病，到生产时还亏虚，以至于血崩！”
    花沅的声音放得很低，仅能一步间的距离，才能听到。
    花克俭根本不信，连连摇头。
    他心里的林淑清比生母对他，还要好的多，且与边亚焟、花洁都充满孺慕之情。
    “沅儿，此事绝对是误会，你祖母不是那样的人。
    她温柔贤惠，贤良淑德，绝对不会将沅儿发卖的。
    而且你可是嫡女，倘若此事为真，一旦暴露，你祖母还有何颜面在府中立足？
    还有亚焟，你姨娘更是小鸟依人，心地善良，为人光明磊落。
    素日里连只蚂蚁，尚都舍不得踩死，又如何会连同娘家，来祸害嫡女？
    再说你只是个女儿，又不是嫡子，同你庶兄，根本形不成任何的冲突！
    沅儿，你一定是被人利用了……”

（244）无可救药的蠢
    “看吧，看吧，父亲如今听到真相，尚且不信，就算真正的看到时，也依旧不会相信。
    任凭谁也无法唤醒装睡的人。
    现如今花府的‘花’早就不姓父亲这个花了。
    日后，您好自为之吧！”
    花沅不欲多言，抬腿就要往马车上去。
    花克俭一步横了过去，挡住花沅的去路。
    语重心长，道“沅儿你心平气和的听父亲说，自从那日你祖母不小心伤了佳儿，人就疯疯癫癫的，人都憔悴的不行了。
    说句不好听的，太医已经让咱府上准备身后事了。”
    “呵，我的祖母只有一个，我的嫡亲祖母，林淑清一个平妻，还指着我一个一品郡主叫祖母不成？
    怕她受不住，折寿！”
    花沅对世上唯一的血亲，忽然多了种被背叛的感觉，曾经大多是失望，而如今却是将他划分到了对立面。
    是以，再无以往的亲近，目光冷凝的睥睨这花克俭。
    这世上除了阁臣大人，就再也没有人会设身处地的为她着想了。
    她想明白了，父亲不止是她一个人的父亲，而阁臣大人只有她，这样分量相差也就悬殊了。
    “沅儿，你听父亲说，圣人昨日已经下旨，惩治你祖母了，之前褫夺敕封还不算，如今要要幽闭陋室。
    你想想她，一位受人尊重的老夫人，愣是从云端跌入尘埃，这个多么大的打击？”
    “我们这会儿要急着出城，一会儿晚辈还要去礼部贡院会试，麻烦您让让！”
    冀漾的用词温和，连语气轻柔可却让人生出一股子寒意。
    他这个没有切身经历过的人，都快听不下去，何况小丫头，说不定心里都滴血了。
    人笨不可怕，可怕是蠢，因为蠢人只相信自己所相信，认为自己所认为的。
    冥顽不灵不听真相的人，才是最可悲的。
    他上前一步挡在小丫头前面，这种会“欺女”自私的父亲不要也罢。
    她由他来守护！
    花沅听到阁臣大人的维护，心里猛地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是温暖，是甜蜜，是沐浴阳光下的幸福，唯独没有再对他的忌惮。
    这般下，心态也平和了很多。
    再借着月光望着两日不见，仿若老了五岁的便宜爹，心中的那点怨恨也就消失了。
    个人的好，个人带着，这人同她无关了！
    “贤虚，咱们大眀可是最讲究孝道的朝代，你也是读书人。
    二十四孝里埋儿奉母的故事，总读过吧！
    郭巨，晋代隆虑人，原本家道殷实。父亲死后，他把家产分作两份，给了两个弟弟，自己独取母亲供养，对母极孝。
    后家境逐渐贫困，妻子生一男孩，郭巨担心，养这个孩子，必然影响供养母亲。
    遂和妻子商议：儿子可以再有，母亲死了不能复活，不如埋掉儿子，节省些粮食供养母亲。
    当郭巨他们挖坑时，在地下二尺处忽见一坛黄金，上书：天赐郭巨，官不得取，民不得夺。
    夫妻二人得到黄金，回家孝敬母亲，并得以兼养孩子，一生富贵荣华！
    沅儿！
    道失，有德；德失，有仁；仁失，有义；义失，有礼；礼失，天下乱！
    君臣夫妻兄弟之间，礼为最后的底线，礼不可失！”
    花沅那点火气又被拱起。
    她黑着小脸，冷笑道“呵，愚昧！那郭巨为了供养母亲，就要活埋亲儿子，难道分了郭巨财产的两个弟弟就不会孝敬亲母吗？”
    当世谁不已二十四孝为荣为尊？沅儿，此话万万不要再说了。”
    花沅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
    这个便宜爹自幼便把这些书印入脑子里，又哪里会分辨是非对错，这么一想也就就更埋怨林淑清和大房了，毕竟听说她爹幼时还是个挺聪明的孩子。
    自从拜了林大儒为师，那脑子就越来越固执，养儿真的是门技术活。
    就算是她，也不得不赞叹，林淑清是个有大本事的，能把花克勤教成榜眼，也能把花克俭教成酸儒。
    “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
    周人始祖，天生玄鸟，降而生商。”
    花克俭见花沅没有言语，以为她已有意动。
    上前几步，绕开挡在前面的冀漾，愧疚的望着花沅，再次开口。
    “沅儿，你祖母怕是正不行了，你去见见最后一面吧，全个孝义！”
    花沅一直记着自己大梦一场后，那时她有多么的惶恐不安，直到见了阁臣大人，她才找到黎明的曙光，他虽然严厉些，但都是为她好，就算总是吓唬她，也无一句重话。
    是他给了她家的感觉。
    记得荣毓莠身子骨一直不好，他爹又瞎忙。
    花克俭虽然疼爱那个坏心的花洁，但对自己却也很照顾，虽然慢慢关系远了，不再亲近。
    但那曾经温馨的记忆还在。
    她记得和父亲一起练琴的画面，也记得曾经大年三十一起吃团圆饭的其乐融融的情景。
    花克俭是仅次于荣毓莠、花克宽的存在。
    但就算如此，她也不会答应和便宜爹回了花宅，见林淑清最后一面。
    冀漾一挥手，远远跟着的衙役便架着几辆马车哒哒而来，他们二人上了马车。
    身为皇族暗卫他做过高位，也与人磕头下跪过。
    最艰难的时候，都不知道如何挺过来的。
    只有在她在身旁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像个人活着。
    祈求神佛，让他们永远在一起。
    在他面前，他就是条恶狼，也想做人了
    宁可荤口念佛，不可素口骂人。
    花克俭却不敢上前，不知该说什么。
    贡院着火的事件屡有发生，最严重的一次，是天顺七年，春闱的第一天夜里，考场着火，在被锁死的号房内，被活活烧死了九十余个考生。
    贡院屡屡失火，不得不改建。但冀漾见了眼前的号房，便知此事又被忽略了。
    若是在这种易燃处用炭火煮饭，或取暖，或用烛火照明，来阵大风吹倒烛火便会引起火灾。贡院内虽置有诸口盛满水，以备救火的大缸，但杯水车薪，如同虚设。
    疼，非常疼，疼得开始低烧，自己为了纤体几乎不怎么吃饭的人，这会儿竟不仅没有食欲，还会老犯恶心，不禁心里烦躁的厉害。

（245）啵啵啵叫稳过
    车轮滚动，缓缓前行。
    花沅昂着小脑袋望着冀漾，一双美眸雾气盈盈。
    似是觉得心中委屈，连身影也显得落寞。
    她叼着手中的小帕子，道“哥哥，你说我父亲是不是在装傻，其实他心里或多或少都明白，叫沅儿回花府，绝对是个鸿门宴。”
    “沅儿，天波易谢，寸时难留。没必要为心里没有你的人，而影响了心情。”
    在冀漾眼里，在花信卸任的那一刻起，花府就成了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多久。
    至于花克勤的确有手段，也够聪明，但后宅不是还有好几个拖后腿的？
    他就不信，花克勤还能在侍郎的位上不出错。
    一旦对方乱了阵脚，他定然不会放过。
    花沅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将曲着的双腿半靠在车窗边。
    “是，人生那么短，还是及时行乐，吃好喝好，更划算！
    哎……可这一下子，还被打乱了计划，这回沅儿可怎么回家避劫？”
    “前面就是角门了，拉住我的手，从车窗送你下去。”冀漾莞尔，心中早有打算。
    私宅的附近布着阵法，待他离开便开启，任那些杂碎跳脚，也无法入内刺杀。
    花沅挑开左面的车帏，往下瞄了一眼。
    她的马车是荣贵妃赏赐的，规制都超了公主，车轮老大的呢！
    黑灯瞎火的，还那么高！
    跳车？
    怎么看怎么不安全……
    “哥哥有把握嘛？
    可一定小心点，那么高呢！一旦贸然松手，后果不堪设想，沅儿这小身板可不禁摔。”
    冀漾看她磨叽的小模样，只觉得有趣，眉目含笑的欣赏着，可时机却不等人，不好再逗她。
    花沅斟酌着伸出幼白的小爪儿，动作很慢，似乎很是郑重。
    在她伸手的一瞬，一股强势的拉力，便将狠狠将她拽了过去。
    “别怕！”冀漾的声音响在耳边。
    登时，她的小心脏不争气的加速咚咚跳，都快跑出喉头了。
    男色误人……
    冀漾动作利索的将她整个人，卷入自己怀里。
    在她的青丝上，轻轻地落下一吻，快如蜻蜓点水。
    紧接着，一只手握着她幼白的小手，另一只手托上她的臀部，瞬间就把她举出车窗。
    他手腕一翻，提溜起她的后襟。
    在她腳落地的同时，拽着她的两只大手一齐松开。
    花沅猝不及防的就被“送出”车外。
    她后知后觉道“哥哥，好好答题，沅儿会乖乖的，不要担心家里哦！”
    “好！”冀漾望着她进入角门，才不舍的收回视线。
    “进！”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车外身型娇小的暗卫，如一道黑影钻入马车，神不知，鬼不觉。
    冀漾神色冷凝，没有一丝笑意，同花沅面前的儒雅哥哥完全不同，可似乎这才是真正的玄黓，那个浑身戾气，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少年。
    薄唇轻启，道“换上衣裳，记住从此刻起，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模仿郡主，万万不可露出定点儿的马脚，否则……”
    “属下明白！”小暗卫单膝跪下，神色郑重。
    他知道主子本事滔天，也不是乱杀无辜的之人。
    跟着主子他心悦诚服。
    冀漾为了故布疑阵，马车在途径邢简、傅瀚的府前还分别都停了一小会儿。
    因为这日会试的原因，没有宵禁，就算是子时，街上还有很多卖吃食的摊子。
    冀漾只要遇见花沅爱吃的，都会差人买过来，给小暗卫吃。
    小暗卫学着花沅模样，一鼓作气全吃光。
    撑得直打嗝……
    经过亲身实践，他终于深刻明白，女主子的饭量是多么宏大，非常人所及！
    到了城门口，冀漾先下去，随后再扶着戴着幕篱的“花沅”下马车。
    小暗卫的手搭上主子的手后，僵硬的更不行。
    哎呀，我滴亲娘呀，想不到这辈子还能同主子手牵手……
    这个月也不要洗手了！
    冀漾无视小暗卫的僵硬，又温声细语的嘱咐了一通，似是情人间的温柔细语。
    最后，目送车队离开，才骑马奔赴会试的征程。
    此时，贡院前，张袂成阴。
    贡院位于崇文门内东南方向，崇文德也，踞南东，五行属火，有光明、昌盛之门的寓意。
    南北直隶及一十三个行省，共有近六千举子来参加会试。
    举人老爷大都有小斯陪同侍候，这一下子人数也就翻倍了。
    哪怕有司差遣兵士及衙役设立了栅栏，仅允许考生入内，可是在栅栏外相送的人，依然有万余。
    待冀漾赶到贡院时，时间已经不早，更是人山人海。
    不过这难不倒他，将缰绳甩给壬火后，就提着小丫头帮着准备的拉杆箱，运着轻功往里跃去。
    很快就到了里圈，外门官验证了冀漾的考牌后，便放人入内排队等待会试。
    会试根据南北直隶一十三省分成十五个大队，各考生按照自己所处的籍贯排队候考。
    冀漾按着差役的指引，去了浙考所在的那一大队。
    刚站好就瞧见个熟人。
    邻侧的行省队列里，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一处。
    冀漾也瞥了一眼，就见荣弘璧拿着笔、墨、砚，各式的吃食，一通“啵啵啵……“
    小笼包似乎注意到了一道不容忽视的身影。
    百忙之中抬头瞅了一眼。
    四目相对，心脏不争气的砰砰直跳。
    这不是大胜殷霱的玄黓公子？
    真是许久不见！
    似乎荣弘璧对自己的举动，有些尴尬，窘迫的脸色一红。
    “弘璧兄，此行有何典故？”
    冀漾知道小笼包没有认出，他是花沅的夫婿，伯府的棺材子。
    因为小丫头管的紧，不允许他以真面目示人。
    是以，只要他出了私宅，便带着面具，也难怪荣弘璧没有认出他。
    眼下，任凭冀漾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样亲吻各种考具的，虽然说荣府人的行为正常的少，但也没有几个，如此不修边幅的。
    还记得上次，荣平直接跪下唤小丫头“娘”，还一口一个儿的……
    其实……他也是能理解，毕竟花沅肖似荣贞儿，荣贞儿又肖似生母，这般也能说是误认。
    可小笼包旁若无人的“啵啵啵”，这又是要干啥？

（246）会试入场搜检
    荣弘璧听了询问，停住了亲吻的动作，放下手里的砚台，抹了抹染黑的嘴唇。
    然后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低声回道“玄黓兄有所不知，我四叔在南方当将军时，听得到高人说，这般仪式叫吻过（稳过）。
    且只有在考前的那一刻，才能得文曲星君的庇佑。”
    “原是如此，那就不打扰了，贤弟继续，继续……”冀漾真想不认识这位。
    但貌似现在说不熟，也已经晚了。
    那荣喜就不是个靠谱的，这种人问来的话也能信？
    旁边几个耳朵尖的举人老爷听后，神色莫名，随即也默默地摸出了砚台、毛笔……
    狠了狠心，学着荣弘璧的模样，亦是一通猛吻。
    “啵……啵……啵！”
    这一片的影响力以眼见的速度，向周边渲染扩散。
    各地的举人老爷们也是为了图个吉利，有样学样，将挎着考篮，背着的铺盖，都放下，依次稳过……
    原本漫长的等待，在众人的忙碌下，显得极为短暂。
    这一幕将辕门外举着火把的兵士都看傻了。
    文人的世界，他们不懂……
    外面的举人忙着吻过，辕门内的内帘官、外帘官也没闲着。
    会试有两个主考官，正主考官是礼部尚书荣吉，从一品大员；副主考官是李贤，李莹的父亲，都察院的二把手，左副都御史。
    另有还有八位同考官，这些人就是本次会试的内帘官。
    花克勤本也要过来的，但因为家中琐事，林淑清一事，这次便请了假。
    本次会试由礼部左侍郎邢筄，十天干中的柔兆担任提调。
    另外，还有两位御史担任监试，供给、收掌试卷、弥封、眷录、对读、受卷及巡视监门等各有数位定员，这些人就是本次会试的外帘官。
    京兆尹邢简和荣平，负责维持秩序、搜检、安保等。
    很快，外帘官就按照籍贯，分批次放考生入内候考。
    很快就到了两浙考生入内，冀漾提着拉杆箱，往辕门方向涌动。
    待数千人都进入了辕门后，砰的一声，辕门关闭。
    荣吉同李贤迈着四方步上前。
    身为主考，荣吉率先开口。
    他官威十足，道“诸位俊杰，本官有幸得圣人信任，为诸位监试。
    为报圣恩，本次会试搜检怀挟将极为严厉，相信诸位也能理解本官。
    倘若有谁敢怀挟了文字、抄本，及其它舞弊文案，一经查出，立即送兵马司究问。
    枷号一月后，发回原籍充吏，撤销举人功名。
    且今后永不可再走举业，仕途就此断送！”
    待荣吉说完后，轮到李贤开口。
    他对着兵士，道“搜检共有两次，若后搜发现问题，则惩罚前者。
    若是在贡院发现问题，前后两者均给予重罚。
    军士调往边远卫所戍边，官员罚俸三年……”
    两位说完，就轮到担任提调的邢筄了。
    他在人群中发现了主子。
    不动声色的微微颔首。
    缓缓开口，道“本官亦是过来人。
    理解诸位的想功成名就的心情，是以，给诸位最后一次机会。
    在本官宣布开始搜检前，将各自不甚携带的违规之物丢弃，本官既往不咎。
    从此刻起，本官予你们十息的功夫。”
    邢筄说后，挥可挥手。
    登时，在场的所有的官吏、兵士，俱是转身，背向考生。
    这般也就看不到考生的任何行动了。
    刻字小字的发簪、蜡丸、手帕，甚至还有微微裂开的鸡蛋，俱是被远远的抛走。
    “开始搜检。”邢筄虽然说着十息，但却多给了些功夫，直到背后没什么声音了，来回头下令。
    按照官吏的吩咐，军士将考生分为数组搜检。
    兵士们挎着腰刀，威风八面，素日里斯文的举人老爷们，此时像狱友般垂头搭脑，被武夫们呼来喝去，还不允许有任何怨言。
    搜检是无微不至，且细腻的。
    衣帽、鞋垫、吃食、袜子……俱是被搜查。
    镂空的毛笔必须一眼看到底，大块的食物尽数切成沫。
    且规定衣服不准有内里，坐垫亦是只能有一层的，哪怕是厚的砚台都不能通过。
    当然，除了携带的东西，考生的整个人，也要被严格的搜身检查。
    搜身亦是无微不至，五官、四肢，五谷道，脚趾缝，胳肢窝……
    需要每个人都张嘴，吐舌头，确定口腔没有藏任何东西，连稍大块的牙结石都要试着杵杵。
    然后再看看耳朵，抓一爪头发，身上也要脱光，看看是否有墨印等问题。
    “深宅大院之中，需要处处小心。
    我母亲在鬼节那日胎动，折腾了一日一夜，在七月十六日才生下我，但我母亲却去了。
    沅儿时常在在想倘若我母亲没有嫁给父亲，而是嫁给普通人家，简简单单的，没有这些深宅大院的脏事，是不是就能安安稳稳的活下来？”
    “沅儿生在七月十六！你不是生在下月的六月十六日嘛？”
    “沅儿生在天顺六年，壬午年，七月十六日酉时末。”
    “怎么可能？”
    “圣人不信可以看庚帖，上面是我嫡亲的祖母亲手写的，有近十年，定然不会有假。”
    “庚帖呢？”
    “庚帖……”林淑清与殷夫人对视一眼，二人支支吾吾起来。
    “花府同殷府的庚帖同时丢了，好巧哦！”
    花沅不知道她们在隐藏什么，但仇人窘迫定然要踩上一脚。
    朱见濡这时也温和不起来了，他怒吼道“把庚帖给本宫取来，否则朕砍你们脑袋！”
    不过显然，圣人的威慑力不足矣威震众人。
    “锦衣卫何在！”屏风后传来荣贵妃的声音。
    “去，把花、殷，二府的两份庚帖取来，再把花府的族谱取来！”
    “奴才领命！”一旁的汪稙急忙领命。
    花沅越想越迷糊，不过她脑子却异常清醒。
    她再次轻声呢喃，道“汪总管与郡主私交甚好！”
    不管他们做什么，她总要防上一些。
    “尚铭你与汪稙一同前去，不得有误！”花府。
    尚铭一直伴在汪稙左右，更像是监视他。
    “尚厂公，稙哥……”花牡停在垂花门，远远地福了福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吾先去前头瞧瞧，汪总管自便。”

（247）暗嘲考场巡视
    冀漾这次运气还算不错，不是之前的臭号，也不是雨号。
    不过他还是将小丫头准备油纸布都布置了一下，也许有眼看不到的地方，以防万一也好。
    拉杆箱打开，将东西都摆放好。
    春寒料峭，随手挂上珠帘，又在炭炉上点了火。
    按照小丫头的规定，不允许他将就，必须一日三餐加宵夜的吃。
    所以，眼下这顿早膳，就不能落下。
    索性他也打算尝尝，花沅吹嘘说连圣人都没吃过的东西，是什么味道的。
    小丫头作为一只认真的吃货，她点评的可信度，还是很高的。
    拿出双拼饭，掀开半尺正方的银食盒。
    喷香的猪排、枣红色的蜜汁叉烧肉，翠绿的雪里红，金黄的荷包蛋，均被切成小丁，铺在糯糯的香米饭上。
    小丫头果然想的周到，如此便省得被搜子弄脏了吃食。
    方才，他可是亲眼瞧见同行的学子，馒头成了馒头渣，连烧鸡也被肢解撕烂。
    他将小银锅放在炭炉上，加了点水，放上银食盒，熥热。
    待熥热好，把银锅的水倒掉，放入素油，油温热后放入半生的鸡米花，炸制金黄色捞出，装在银食盒盖子里撒上酱汁，又用热水冲了碗紫菜汤。
    咬了一口外焦里嫩的鸡米花，很酥、很脆！
    小丫头有心了，用她自己最爱吃的鸡腿肉做的，难为她舍得。
    调味里放了糖、大蒜、辣椒、盐、胡椒粉、酱油、姜汁……诸多味料腌制。
    嚼在嘴里口齿留香，酥脆香口。
    端起银碗，又喝了口入嘴即溶的紫菜汤。
    五彩双拼焖饭，晶莹剔透，似是珠玉一般。
    冀漾用银勺小心翼翼的挖了一小口，尝了尝。
    饭香夹杂着猪排的香味，还有叉烧肉的蜜汁味，雪里红中又夹杂着香米味，这猪排爽滑酥嫩肉汁四溢，叉烧肉更是口感饱满软嫩滑爽。
    这还是他第一次吃这菜色，看来小丫头还真未吹嘘。
    冀漾在号房用膳，外面学子却望眼欲穿。
    香味随着风，传了好远好远……
    各个伸长脖子，仔细往里瞄儿。
    虽然有竹帘遮挡，也挡不住他们的好奇。
    实在是太香了，怪令人食指大动的！
    “咕咕！”肠胃渴求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说考生，就是在旁边监考的兵士，都快瞪掉了眼珠子，几乎也到了怀疑人生的地步。
    想他们也是资深的监考老兵了，这些年还是头一遭见这种刚进考场就迫不及待煮东西吃的。
    不是说举人老爷们都压力大，食不下咽嘛？
    大多数都是面色苍白，接近辟谷的状态。
    甚至还有的一嗅到饭味，就呕吐的。
    正副考官荣吉与李贤在几位同考官的簇拥下，按例巡视考场。
    有震慑考生，严肃考纪的意味在里。
    当荣吉等人巡视到冀漾这边的时候，就听到了一阵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众人齐变色。
    这可是会试啊！
    诸位举人老爷难道连早膳都未用？
    大家好歹都是读书人，总不好戳破，荣吉领着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他发现“咕咕”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是从旁边荣平的肚里发出的！
    年年有怪事，今年特别多，连荣大都督都饿了肚子？
    想来是荣家老四荣喜给荣平闹的……理解，他要是有个荣喜那样祸头子的亲弟弟，早就给沉塘了。
    就在荣吉腹诽之际，他嗅到一股诱人的食香！
    自鼻尖渗入四肢百骸……
    是谁，在庄严的会试，酣然畅饮？
    这种人，不是傻憨呆，就是不世出的奇才怪胎。
    他不喜欢这种失了掌控的不安！
    于是，荣吉往冀漾的号房走去，就在要抬手撩开竹帘时，一道不合适宜的声音响起。
    “咕咕！”他自己的肚子响了起来。
    明明他吃了早膳的，明明他一点也不饿的，为什么肚子就这么不争气？
    荣吉觉得不能再让肚子叫起来，太不雅了。
    于是，放弃一睹庐山真面目的时机。
    带着人快步离开，背影透着窘迫。
    与此同时，冀漾也吃完了。
    他透过竹帘的窄缝，看到了荣吉等人。
    除了十天干和荣平，其余人是没见过伯府棺材子与传说中的玄黓公子。
    所以，就算正面相见，他也不会有什么麻烦。
    因为几乎一夜未睡，冀漾用完膳后，洗刷干净碗筷，就将东西归置起来。
    腾开地方，将小炕收拾好。
    拿出兔毛毯子铺一半，盖一半，开始补眠。
    小丫头说了，让他以最好的精气神来面对会试。
    他要努力调整状态。
    外面监考的兵士，在听到里面铺床的声音，就有不好的预感，紧接着，又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们是武人，糙汉子，这心态都没有这么好的，反而这位举人老爷，倒是比他们还糙呢！
    吃饱了就睡，跟猪似的，不，这是一只会背四书五经的猪，人家可是举人老爷呢！
    荣吉等人巡视完一圈，原路返回，再次路过冀漾的号房。
    见周遭嗅不到饭香，不会再出丑，就好奇的撩开竹帘，往里瞄了一眼。
    只见考生蒙头大睡。
    旁边的李贤，也趁机往里瞅。
    见状，不由摇头轻笑。
    连目光都透着嘲讽和不屑。
    冀漾在他们离开后，双眸豁然睁开。
    眸底闪过一道晦暗。
    有些人总是喜欢自作聪明……
    一觉醒来，已是午时。
    试题被放在木板做的桌上，用一方石块压住。
    他警觉成了习惯，哪怕是熟睡，也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记得发卷人不仅给他发了试卷，还调笑了一句。
    要是小丫头定会回个白眼吧？
    听说本次的题目，都是圣人亲自出的，绞尽脑汁足足想了七七四十九个日夜，都快练成灵丹妙药了。
    按照惯例，会试总共七道题，其中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重首场。
    冀漾收拾好桌面，准备开始。
    因为是小丫头生父的关系，冀还算是感兴趣。
    题目：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何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晋武帝司马炎独断而灭吴统一天下，前秦苻坚独断而淝水之战失利亡国，齐桓公任用管仲而称霸，燕王哙任用子之而导致燕国大乱。
    一样的方法而结果不同，为什么呢？

（248）答题文不加点
    一阵凉风袭来，冀漾不愿舍了温暖的兔毛毯子，干脆就披着。
    看到这个题目。冀漾稍作思索了一番。
    结合了说这些话原本时的语境，仔细思索一番。
    再根据当今大眀北虏南倭的侵袭，国内也时有的洪灾、旱灾，瘟疫等。
    冀漾豁然明白了圣人忧国忧民的心情。
    研墨铺纸，先在草稿纸上落笔。
    写完承题部分，冀漾笔下一顿，再次陷入沉思。
    会试重首场，开场的八股文几乎决定了这次会试一半的成败。
    想在近六千的举子里脱颖而出拔得头筹，绝非易事。
    所有人都是善于八股作文，而且能杀出乡试的举子，水准都不会低到哪去，大部分功底都很扎实。
    想从近六千多篇八股文中，吸引住阅卷官的眼球，并且名列前茅，就必须标新立异，让人眼前一亮。
    须臾间，冀漾蓦地微微勾了勾嘴唇，眸子闪过胜券在握的光芒。
    提笔入墨，继续挥毫。
    在这篇八股的中股和后股部分，冀漾用描述来烘托来渲染一下。
    当两股排队对偶文字，应运而出。
    如此，这篇八股文就足以鹤立鸡群了。
    直到将最后一段话写完，放下毛笔。
    再次韵色。
    如此一来，此番会试定然不会让小丫头失望了。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
    冀漾点燃一支红烛，用发簪挑亮灯火，他还想再精益求精些。
    专门负责监考冀漾号舍的兵士，透过竹帘望着烛光下奋笔疾书的人影，一时间怔住。
    文人的世界，武人不懂！
    冀漾察觉的到外面是视线，也当做看不见，待墨干便收了答卷，仔细放入了答卷袋中，挂在了一边的墙壁上。
    很快，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北风呼啸，吹散了层层的云翳，露出星河璀璨。
    随着北风肆虐，吹来了茅房的臭味，一时间，这片如同臭号。
    “呕呕呕！”远处传来了呕吐的声音。
    在寂静的考场，显得异常明显。
    因为风向就这一会儿，冀漾并没有支开小帐篷，而是翻出素锦口罩来遮面。
    小丫头的针线手艺不错。
    不过想起曾经屠维被落下的针，狠狠地扎了五谷道，他还是检查了一遍。
    确定没有残留的断针，才戴上。
    还别说，效果真还不错，几乎已经闻不到异味了。
    虽是夜深人静，她亦然没有睡意。
    于是，接着答第二道四书文的题目。
    第二道四书八股文的题目比较简单：“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
    这是《论语》：卫灵公篇。
    大意就是说，“严厉地责备自己而宽容地对待别人，就可以远离别人的怨恨了。”
    这句话倒像是一团和气的圣人说的。
    很快，冀漾就构思了一篇八股文，一鼓作气答好。
    收笔的一瞬，号房外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冀漾抬头，仔细检查了遍自己的号，真有几个漏雨点，都被事先按上的油纸顶给挡住了。
    再加上贡院号房的结构比前几次优秀，完全不用担心会有漏雨的窘迫。
    冀漾便不再管这些琐碎，继续往下答题。
    最后一道四书义题目，还算是中规中矩。
    冀漾文不加点，将这篇八股一挥而就，很快就写好了。
    “噼里啪啦！”外面雨渐渐紧了，有越来大的趋势，带着冬季残留的寒意，往人的衣领里钻。
    本场考试的三道四书义八股文已经写完了，剩下的四道题应该都是五经义八股文了。五经义的八股文相对来说简单些，这是冀漾做八股文的经验，这完全是个人喜好问题。
    冀漾打开试题卷，继续往下看。
    没有意外情况，剩下的四道题目全是五经义的题目。
    对他来说，也都不难。
    冀漾一口气看过四道题目，思路便顺着外面滴滴答答的雨声蔓延开来。
    雨落在房檐上，滴滴答答的，那干脆声中似乎又有些欢快的感觉冀漾的思绪也随它离去，那滴滴答答的雨声，深深的荡起了这文思的涟漪，波荡开来，悄然无声。
    思路流畅，冀漾就继续挥毫泼墨。
    下雨天，又有一人坚持不住，被监考送到明经楼去了。剩下的还在坚持的，也都是面色惨白，摇摇欲坠了。
    贡院着火的事件屡有发生，最严重的一次，是天顺七年，春闱的第一天夜里，考场着火，在被锁死的号房内，被活活烧死了九十余个考生。
    贡院屡屡失火，不得不改建。但谢迁见了眼前的号房，便知此事又被忽略了。
    若是在这种易燃处用炭火煮饭，或取暖，或用烛火照明，来阵大风吹倒烛火便会引起火灾。
    贡院内虽置有诸口盛满水，以备救火的大缸，但杯水车薪，如同虚设。
    不过，冀漾这一刻感觉自己已经游刃有余了，意之所向，笔之所落，尽是完全契合八股的各种要求。
    一口气，冀漾写完了两道五经义八股文才停下笔，肚子又不争气的翻腾了起来。
    于是，冀漾伸手示意，领了“出恭牌”，在自己的号舍前悬挂了一张油毡布作为门帘，防止如厕时风雨吹进自己的号舍弄湿了答卷，将自己的答卷草纸等全都放进了答卷袋中，挂在了墙壁上，然后才出了号舍去了隔壁的厕所。
    虽有口罩，但是一进厕所仍不免难忍异味。
    当然，如果没有口罩的话，那就是臭气熏天了。厕所也很不干净，不像咱们现代的厕所那样，有抽水马桶什么的，它是蹲式的坑道，也冲不掉，反正里面是不忍直视。
    里面也放置了厕纸，是那种很粗糙的草纸。
    冀漾几乎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解决完问题，便回了自己号舍。
    这个时候大约已经到了下午四五点钟了，外面天色越来越黑，雨也越下越大了，在号舍外面几乎形成了一道水幕，号舍都要成水帘洞了。
    就在这时，听到外面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嚎叫。
    “曹，漏水了我的卷子啊”
    然后便看到一个考生状若疯狂的在号舍外大叫，乱跳乱叫，三五个号兵也按不住，最后还是六七个号兵才将其控制住，然后押送至明经楼等候处置。

（249）第二场会试到
    一阵北风袭来，将屎臭的味道，倒卷起来，这股子酸爽好比血雨腥风
    旁边的号兵没忍住，呕了一声，赶紧捂着嘴，找个角落吐起来。
    倏忽，冀漾想起初见小丫头的情景。
    她携着一身屎臭味，闯入自己的生活，给他带来了温暖和光明，那是别样的养分。
    他唇角不由自主的勾起。
    脚下不停，不动声色的瞧了一遍起火点。
    看似是号房中的炭盆被风吹倒，引发的走水，可是方才的是北风，炭盆处在的位置是避风的。
    他默默地将异样记在心中，回到自己的号房。
    会试共有三场，每场三昼夜，中间两次换场，共九天七夜。
    直到最后一场考完，才会打开贡院，准出考生出场。
    首场的七篇八股文，冀漾在第一夜就做完了。
    工整的台阁体落在答卷上，令人善心悦目。
    因为第二场要在第四天才开始，所以其余时间，就空闲下来。
    冀漾将试卷放在拉杆箱里，草纸则收在试卷袋里，挂在墙上。
    起火诡异，有些事不得不防。
    收拾了号舍，闲的无事，就开始补觉。
    这一日晌午，荣吉率领监考人员再次巡视，路过冀漾这个号舍的牌号时，似乎有点眼熟。
    经过李贤的提醒，荣吉想起饭香之事，耐不住好奇，欲要一睹真容。
    结果撩开竹帘一看，这位竟还睡着呢！
    蒙着厚兔毛毯，只露出个后脑勺，睡得还挺美得……
    除了吃，就是睡，简直一头猪。
    再往侧面瞧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试卷袋收得很是整齐，似乎一直都未曾动笔。
    荣吉冷哼一声，继续巡视。
    冀漾被他们打扰了睡意，就起来吃饭。
    他昨夜一忙起来，将夜宵给忘了，这会正好补上。
    反正他舍不得浪费小丫头的心意，都放在肚子最踏实。
    待下晌，又补了个午觉，直到受卷官来收首场的答卷，他才起身。
    不意外的，又获得受卷官一顿鄙视的眼神。
    这位受卷官也是跟着荣吉巡考的一员，受荣吉等人的影响，对冀漾也存了猪一般的印象。
    鄙视之，非常鄙视之……
    鄙视到连冀漾给的是草纸，而非答卷都未曾注意到。
    受卷官弥封后，又给了冀漾一个白眼儿，然后高高的昂着头，去收下一份。
    冀漾交卷后，又取出下一顿伙食。
    借着炭火盆熥了熥，吃饱喝足后，又接着睡了。
    翌日，黎明。
    冀漾再次起床，简单的洗漱后，吃了份煎饼卷一切，吃得有些干，又喝了些补气的人参汤。
    他觉得自记事以来，就没有这么闲过，就算在寒毒最难挨的时候，他也依旧马不停蹄的忙碌。
    想象不到，如今能歇下的日子，竟是在会试中。
    恐怕说出去，连小丫头都不会信自己吧？
    就算她嘴上不说，在心里也定会说自己吹牛的！
    很快第二场的试卷，开始发放。
    按照惯例，第二场会试考的是官场应用文，论一首，判五条，诏、诰、表各一道。
    里面包含上下往来的公文和根据提供案例来撰写司法判文两种。
    试卷发下来之后，冀漾扫了眼考题。
    微不可见的勾起了唇角。
    这类文他做暗卫时，可是要日日都用的，早就烂熟于心了。
    就这份题，依着他的效率，小半日就能答完。
    不过他这次为的是状元及第，便更加郑重。
    初步打了腹稿，冀漾却没有多满意，这样的文章合规合举，想要卓尔不群，简在帝心，还差的远。
    深思熟练后，冀漾又用了一日一夜的功夫，华丽文辞，精益求精。
    而外面的其他考生则是初涉此道。
    对他们而言，则需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去答题，愁的头发都不知道薅掉多少把。
    在众人考第二场的同时，考官们也开始忙碌起来。
    朱卷弥封好后，有“南北中”的字样。
    此事，起因于洪武三十年“南北榜”糊涂案一事，自此不断被修正，到今年已终变成了“南榜、北榜、中榜”。
    录榜的比例，固定在南榜五成、北榜百分之三成、中榜一成，留下的最后一成按人才的比重，再次平均。
    这时，首批弥封好的朱卷，送到了贡院的至公堂上，
    至公堂位于明远楼的后方，东西两侧为外帘，至公堂后为内帘，供考官居住。
    内帘大堂，荣吉与副主考官李贤领着八位同考官，来到孔子画像下。
    三炷香点燃。
    行三跪九叩大礼。
    荣吉立在最前，紧随其后的是李贤，其余几位同考官依位份高低随礼。
    “为国家社稷秉公取士，不徇私情，不受请托，不纳贿赂有负此心，神明共殛！”
    荣吉依着数百年来的老规矩，领着众位考官，一同盟誓。
    紧接着，贡院执事人严格按照前例，祭文昌帝君、拜奎里、请关圣帝君……
    后面到了抽签的环节，先由荣吉与李贤抽签，主考官抽房签，副主考抽试卷的签。
    依据抽签的结果，将哪一束试卷，分给哪一房批阅。
    每个考官大约分到近六百份朱卷，都是含有“南北中”不同区域的。
    当下，荣吉见分好朱卷，摆出了官威，一脸严肃道“诸位同僚，圣上为本次会试亲自命题，可见极其看重，请务必三思而后行。
    还有方才的盟誓，可不是随口一说，就完事了的，一定要走心，时刻的记在心头，万万不可辜负了圣人的信赖和嘱托！
    要记住，圣上的皇恩时刻沐浴着我们，我们要怀着感恩的心，去阅卷，不要随意去糟蹋学子的心血。
    本官言尽于此，也相信诸位同僚皆是公正之人。
    好了，开始荐卷！”
    话落，荣吉挥了挥手，示意本次会试阅卷正式开始。
    按照流程，各房阅卷官要把那些自认为佳作的答卷圈出来，推荐给主考官，这被称为荐卷，俗称出房。
    至于那些尤为出色的，会得到特别的推荐，被称为“高荐”。
    而那些没有得到阅卷官推荐的，则被称为“落卷”。
    考官也并非可以随意的落卷，必须写上批语，说明不予推荐的理由。
    若有幸成为荐卷，被取中的概率，大约仅仅有四五成……

（250）终于交卷出场
    至于剩下的几成，则还要再看李贤和荣吉的意思。
    若是副主考看了若也中意，便会在荐卷上批一个“取”字，然后送正主考，若得了这个“取”字，概率便升到八、九分了。
    待最后主考官也中意，便会再个“中”字。
    一份朱卷经这一通流程，才算修成正果……
    会试阅卷时间，大约只有十二日，在这短短的十二日期间，每位同考官要阅近六百份答卷。
    三场累加，阅卷总数近一千八百份。
    是以，在这般仓促的期间内，要详阅每场所有的答卷，几乎是绝无可能的。
    因此，逐步形成了只注重首场答卷，即每位考生必作的“四书”义，而对其他场次的答卷，关注的只有那些“荐、高荐”的。
    在考官忙碌的批阅首场答卷的时候，第二场考试已结束。
    本次会试也就剩下了仅有的最后一场。
    这最后一场的试题为“经史策五道”。
    五道考题算是中规中矩。
    冀漾闭目养神，待腹稿打成，取来毛笔饱蘸墨汁，全神贯注的书写经史策题的答案。
    笔精墨妙，力透纸背。
    到了下午酉时初，冀漾便已将第三场所有的题目全部做完，工整的落在草稿纸上和答卷上。
    他与寻常人不同，他要做两手的准备。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会试的最后一日了。
    冀漾同旁人不一样，他脑子蹦住小丫头摆着手指、脚趾豆，算自己回家的期盼模样。
    思念如洪水，前几日他生生地克制着，不敢去想，可如今马上就能见她了，他就兴奋的睡不着。
    想着自己从进了贡院就没洗头发，干脆趁着有空就洗漱利索。
    还擦了遍身子，换了身带来的干净衣裳。
    衣裳上面还绣着半个西瓜，还有几颗西瓜子，是小丫头字在竹楼时偷摸绣上的。
    当初可是为了讨好自己呢！
    不过如今，却返了个，成了他哄她了。
    不过他也心安情愿，愿打愿挨。
    冀漾将自己收拾妥当后，还将号房整理一番。
    会试有规定，交卷后必须等到最后一日方可出去。
    分三批交卷，午前一批、午后一批、傍晚一批。
    所以，提前交卷的冀漾，只能先等着，等到最开始午前一批放行。
    号房外面脚步声阵阵，周遭的嘈杂声音传来。
    抬眼从竹帘的缝隙中望去，便看到有不少监考的号兵来回走动，另外还多了些书吏往来。
    “噹噹噹……”数声清脆的击云板声传来。
    书吏在号房外高声喊道“头批放牌的时间到！
    做完交卷的考生，可以举手示意交卷，发签后，领牌出场。”
    因为首场下雨的缘故，第一批交卷的考生人数不少，大多是放弃的。
    众人垂头丧气的交卷，领了牌，由监考人员领着出场去。
    冀漾这边人很多，一时半会都轮不上他。
    会试的九天七夜，几乎将每一位考生都磨瘦了一圈，早就忍不住想要出场了。
    等到书吏好不容易走过来的时候，冀漾连忙举手示意交卷。
    还是那一位受卷官过来收卷，见是冀漾连答卷看都没看一眼，便直接进行弥封。
    将冀漾在答题答卷卷首填写履历姓名、年岁、形貌、籍贯、有无过犯行为、应试情况、父、祖、曾祖姓名处翻折封盖，骑缝加盖“弥封官关防”。
    然后收起来再由监临官盖上红印，并盖上与朱卷相同之红字编号。
    这一项是科举考试中，防止舞弊手段之一。
    但貌似因为冀漾猪一样的名头，被忽视了。
    受卷官收卷后，交由了冀漾一张放行牌。
    冀漾提着拉杆箱，便随着引导号兵，大步往场外走去。
    在他离开考场的时候，阅卷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转念一想，此人可是花府暗示过绝不可取中的人。
    登时，吉惠犹如浇了一盆凉水，笔也虚了一半，拿不定主意，这等游龙困浅沙滩的人物，究竟他吉惠该如何处理，才能不得罪花尚书。
    花家位高权重，有尚书、有侍郎，可是随便跺一跺脚，便天塌地陷的权贵啊！
    他吉惠一个微末同进士出身的三甲编外小芝麻官，该如何才能两全？
    一旁的靖忠，瞧着知府大人面露挣扎。
    他一张老脸皱成一朵菊花，忍不住上前给吉惠添上热茶，凑到一旁低声问道“东翁有何困扰？”
    吉惠连眼皮都未抬，皱眉道“你家老爷在自己良心，同未来官途上正摇摆不定。”
    靖忠心中早有预料，听了也不奇怪。
    他当下左右瞧瞧，又瞥了眼被吉惠握在手里的答卷，名字一栏赫然被揭开，写着“冀漾”二字。
    靖忠眸子一凝，见没有外人这才道“东翁，上任邢知府对大人可是提拔有佳啊！”
    吉惠一听，大喘一口气，抹了把额上溢出的汗水。
    他早就是邢简一系的官员了，哪里还有举棋不定的机会？
    既然邢简看重冀漾，那他也只能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不然惹恼花家固然会被穿小鞋。但要是不取，他的官位可就不保了，说不定还有更不堪设想的事情。
    吉惠眯着的眸子闪出精光，道“靖忠，速去请白于提学宪副刘公！”
    不久一名五六十的老者迈着四方步而来，白于提学宪副刘公饱读诗书，论“博学”二字在南直隶官吏之中，不出第二人。
    吉惠即刻起身，拿了几份较好文和冀漾的答卷混在一起，递给对方，道“刘公，您看看这第几篇文章如何?”
    提学宪副刘公拿起文章后，一目十行，快速读了几篇，这时道“佳文，可取案首。”
    说着，便将答卷递过，递给吉惠。
    吉惠瞥了眼名字一栏，递上来果真是冀漾的文章，不停的直摇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刘公嘴上的胡子一颤一颤，道“少拿这一套，说吧，这是何用意？”
    吉惠为难道“这……这晚辈着实不敢再说……”
    刘公猛地站起身，问道“把老朽叫来，却又打起哑，呵呵！再不说老朽可这就走了！”
    吉惠讨好的笑成菊花，道“刘公多虑，您看此文文词清丽，颇符合取中条件，但……”
    随即，二人便咬起耳根，说着悄悄话。
    吉惠恭敬的点头。刘公瞥了他一眼，这才缓缓道“这些事放在心里便好，可懂如何做？”

（251）答卷历经波折
    邢筄自从得知，自家女主子同荣家有说不清的关系，就开始暗搓搓地靠近荣府众人。
    荣翼的官职同他一般，都是侍郎，一个礼部，一个兵部，平常也不会发生什么利益冲突。
    所以，二人很快就成了朋友，素日里时常约到藏书阁，互相进益。
    荣翼与其四叔荣喜，性格上分别走了两个极端。
    当初，荣家哥几个养荣喜时，怜惜过甚，纵的是无法无天，待明白时，再想管也晚了。
    后来荣安有了荣翼，生怕再走了荣喜的老路，结果管教得过了火，被养得发蔫儿。
    性格懦弱，胆小怕事，在官场上迈不出大步，若不是荣贵妃嫡亲的外甥，根本爬不到侍郎一职，说不定早就被人挤兑死了。
    可这人也有一个优点，就是办事心细。
    邢筄瞧着他面露挣扎，不紧不慢的将门扉轻掩，又上前给荣翼添上杯热茶。
    缓缓地凑了过去，低声问道“有何困扰，弟弟帮着出些主意。”
    “我正在自己的良心和未来荣府的未来上，摇摆不定。”荣翼说的艰难。
    “竟如此……”邢筄面露惊愕。
    其实，他心中早有预料，听了也不奇怪，但总不能让人家觉得自己太过聪明。
    往往同一个水平层次的人，才能成为长久的朋友。
    他垂眸，扫过木案。
    副主考李贤朱红色的批语，赫然入目：此子才华横溢，却风头太过，需再压个三年五载，锻炼心智，方可成良材。
    又瞥了眼卷头，籍贯一栏被揭开一小角。
    哼，老把戏了！
    他握起朱卷，透着阳光模糊的看到“冀漾”二字。
    哼，明摆着是李贤公报私仇，在挑不出文章毛病的情况下，愣是还“好心”的为学子着想。
    真是冠冕堂皇，斯文败类！
    可这种事就算闹出来，也不算违纪，说不定这厮还会捞个惜才的好名声。
    可倘若站在考生的一头想，就知会有多憋屈。
    寒窗苦读数十载，付出无数的汗水与心血，却被考官的一己私欲，生生的压下去。
    这次是主子也就罢了，倘若是那类家中倾尽所有去培养一子的寒门，在落第的情况下，未必还会有信心继续进行三年后的会试。
    不论是财力、物力，亦或是青春，尽数被辜负。
    而且会试上榜的名额有限，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是近亲的同年，亦是对手。
    待日后，学子因才华过盛被压下的消息，定会流传出去。
    朝堂之事瞬息万变，谁知会有多少人盯上这个强劲的对手？
    当一人有足够的才华，却没有能力自保的情况下，后果不堪设想。
    就冲李贤落下的这句批语，就没有资格做为会试的考官。
    他摸了摸袖兜中真正的答卷，心中稍安。
    幸好，主子做了两手的准备，防着有心人呢！
    邢筄眸子一凝，快步走到窗外，左右瞧瞧，见周遭没有其他人。
    这才道“翼哥，这位可是遗珠郡主的夫君！”
    “怎么……竟是！”闻言，荣翼吓得大喘一口气。
    方才，他根本没想到冀漾是谁，原来是遗珠郡主的夫君，四舍五入，那冀漾也是荣家的子侄了！
    既然贵妃姑姑看重遗珠郡主，那他也只能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虽说惹恼李府固然会被穿小鞋……但要是不取，他就对不起荣氏列祖列宗！
    显然祖宗与受李贤，完全没有可比性。
    荣翼急切的起身，道“筄弟，我去找贵妃姑姑……”
    “此事，并非要寻贵妃娘奶做主，咱们可以去请主考官荣吉！”邢筄眯着的眸子闪出精光，拿出袖兜中的答卷。
    荣翼懵了，结舌道“怎……怎么……么会又有一份？”
    “这是我在草稿纸中发现的……有人不想郡主的夫君高中呢！”
    邢筄故作深沉，叹息着。
    他当然不会说是主子偷摸给他的。
    登时，荣翼脑补出一部官场中尔虞我诈的大戏来。
    接下来，二人狼狈为奸，把冀漾的答卷弥封，盖上与朱卷相同之红字编号。
    至于骑缝加盖的“弥封官关防”，则是寻了荣平帮忙。
    本来邢筄要是发现答卷出现问题，便去寻邢简的，但有了护短的荣家人，他就省事了不少。
    而且还得到荣家人，再三的感谢。
    亏得邢筄脸皮够厚，否则都要羞臊的红了脸。
    弄完这些后，他又给荣翼出主意，直接去寻主考荣吉。
    邢筄细致的嘱咐了荣翼一通后，才含笑离开。
    至公堂。
    荣吉手上已经有了数份“荐”。
    可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就这种八股文，愣是给荐了上来，可真瞎！
    这般水平的学子，顶多是个秀才，连举子的标准都达不到，也不知是如何有资格来会试的。
    文字功底欠缺，水平太差。
    落！
    不取！
    不荐！
    可累死个人了，一卷都不想阅了！
    荣吉腹诽后，拿着盏茶呷了一口，又吃了快桂花糕，就准备眯上一觉。
    刚闭上眼眸，就听见有脚步声靠近，紧接着就听见荣翼猫叫般的声音。
    “吉哥，我是荣翼，方便说话不？”
    “翼贤弟，快请进！”荣吉赶紧揉了揉睡意朦胧的双眼，取过一份朱卷，摊在大案，做出认真批阅的状态。
    见荣翼过来，即刻起身，给对方斟茶。
    “来，上好的龙井，正向给贤弟送过去呢，解解乏！”
    荣翼似乎习惯了他这般热情，拿起茶盏就一口饮下。
    虽然是远房亲戚，但私下里都很熟悉。
    他抱着几份比较好的文，同冀漾的答卷混在一起，递给荣吉。
    “吉哥，看看这第几篇文章如何?”
    牛饮！
    不仅不通风雅，还不懂规矩！
    他是主考，位高权重，依着阅卷的程序，荐卷尤其是高荐这些，都是有一套严格的流程。
    可训斥之言，他是半句都不敢说。
    谁让人家命好，有个宠冠六宫的贵妃姑姑？
    想他才华横溢，博览群书，为人处世又圆滑，怎么偏偏就是荣贞儿的远方亲戚呢！
    如今，还因为后宅不宁，得罪了圣眷正浓的遗珠郡主，被嫡系的荣府排斥。
    近日，他一直苦于没有靠近嫡系的机会。
    如今可谓是天赐良机，相信只要他哄好了荣翼，就能暖了荣贵妃的心。
    想必不出多久，他就能重获圣宠，仕途无量！

（252）主考官定草元
    荣吉心底腹诽，面上依旧带着春风般的笑意。
    他拿起文章后，一目十行，认真的读了几篇。
    指着一份朱卷，赞道“佳文，佳作！”
    说着，便将答卷指给荣翼看。
    “这第一篇八股文，用词妙不可言，在这窝答卷中完全是鹤立鸡群，龙翔于野。
    再看后面的几篇，托物言志，切中要害。
    尤其，此句破题，一语中的，恰似升起的昭阳，温暖了整个人间。”
    荣吉本想卖个面子给荣翼。
    不成想阅到妙处，几乎热血沸腾。
    拍案而起，击节赞叹。
    荣翼几乎笑成菊花，想起邢筄教自己的话，道“此文文词清丽，想必也颇符合圣人的心意。”
    荣吉瞥了他一眼，缓缓道“凡会试七篇，士子重头三篇。后四篇轻之。
    但此子却是一气呵成，一篇胜过一篇。
    气势磅礴，辞无所假，徜徉恣肆，风神雅秀，实乃百年一遇的好文！”
    荣翼见他这么认同自己，心中大喜，问道“不知吉哥以为，此文可列几等?”
    “此文蹙金结绣，神完气足，此人甚似商公，异日名位必继之矣。可暂取草元！”
    荣吉见对方都提了皇姑父，自然是将好话说尽。
    十二日后，戌时末，贡院大堂中，点燃蜡烛数百枚。
    大堂内八十张朱卷一并呈放，要先定出五经卷首，也就是五经魁。
    五魁是从第五名到第一名的次序填写。
    五魁出自哪位房考官，就在该房考官前的案几上放一对红烛，以示荣誉。
    堂中以南北相对为居中之位，主考、监试中间，横设五桌为写榜之案，旁列两桌为拆弥封之案，皆书吏分职之。
    阅卷官们一并坐着吃茶聊天，说道着几篇批改时，遇到的得意文章。
    而李贤与几名同考官，则在那拿着几张朱卷商议着，一面议卷，一面填榜。
    主考官荣吉疲惫的坐在大案后，用手揉着太阳穴，如今养尊处优惯了，连阅了几日的答卷，不免体力有几分不济。
    瞧着李贤与同考官还在争论之中，荣吉耐着性子又等候了一阵。
    压下打哈欠的冲动，沉声问道“诗经房的首卷，可议定好了？”
    李贤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大人，综论三场，下官与诸位房官，认为辛卯号和己丑号两篇答卷，各有所长，难分伯仲，请大人公断。”
    会试在揭名之前，众考官议论名次，只能说朱卷编号。
    荣吉思虑一番，道“既是如此，本官以为辛卯略胜一筹。”
    当下，一旁的书吏，朗声道“辛卯号为诗经房卷首！”
    书吏立时取过朱卷来，核对墨卷后，将墨卷上的糊名仔细拆开，随后朗声唱名，道“顺天府涿州，殷霱，为诗经房魁首！”
    听了书吏唱名后，一旁的官员们开始议论纷纷，不少人皆听过殷霱的名讳，有人道“虽然殷府破落，可殷霱此子在国子监的名声极好，实至名归。”
    又有人感慨，道“不知次名是谁，寒窗苦读十载，真是可惜了。”
    另一房官咽下口中的枣泥酥，道“五经里治诗经的士子最多，看来会元要属此人了。”
    荣吉想起自己亲定的草元。
    那篇意犹未尽，蹙金结绣，令人过目不忘。
    遂问道“尚书房的首卷，可定下了？”
    下面的李贤与荣翼吉哥房官，简短的交谈了几句。
    立时，便回道“回吉哥，已定了，乃是庚寅号……”
    荣翼垂下头，心中暗喜。
    果然，听邢筄的话没错。。
    如今他也算有了真心的朋友。
    朋友堆里不再尽是那些为了荣府利益，而攀附过来的小人了。
    因为是主考亲自提的这份卷，这时的李贤，还没忙过来去看过这朱卷。
    除了那几个仇家的子侄，他都没意见。
    何况伯府的棺材子，已经被他给落了。
    自然不会想到，会被荣吉亲定草元，荣尚书为人圆滑，倘若看到自己的批语，定然会给自己个面子。
    毕竟李府根基深厚，还不是荣吉能得罪的起的。
    陡然间，各位监临、学政、提调、监试，茶也不喝了，点心也不食了，堂内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皆是竖起了耳朵，听荣吉、李贤的话，这才得知，此次会试居然有一子，竟是场场第一，还得到主考官亲定“草元”。
    这般简直就是天下奇闻。
    有几位按耐不住的，悄然上前，瞅着那庚寅号答卷。
    随后各个是赞叹不已，心道：这可是比方才拆封的殷霱答卷，强上数倍不止，此卷定是春闱的会元卷，无疑了！
    一名花白头发的房官，夺过众人手中庚寅号的文，胡须一翘一翘的道“这倒是稀奇了，此卷竟得众考官一致认可，难不成是文曲星下凡？”
    藩臬诸公相视一笑，咸相谓道“此人甚似商公，异日名位必继之矣。公退斋戒坐小阁，濡染大笔何淋漓。点窜尧典舜典字，涂改清庙生民诗。”
    荣吉缓缓品了口茶后，笑着打趣道“此卷纵观三场，文章笔不停缀，文不加点，传神绝妙之处，读后便如醍醐灌顶，令本官茅塞顿开。
    这等经学功底，本官瞧可为在座各位之师了。”
    本是心中甚是不服气，那花白头发的房官，在通体读过庚寅号的文后，不禁一愣，待缓过神后，心悦诚服的拱手，道“大人言之有理，吾等汗颜。”
    随后不待荣吉发问，几名同考官也是一并道“能令荣大人如此盛赞之文，亦足见此子有一代文宗的学识。”
    立时，一名书吏，朗声唱名道“庚寅号为尚书房首卷！”
    随后，书吏取过庚寅号的朱卷来，再核对墨卷。
    庚寅号答卷既拆封，吏以朱墨笔，呈主考、监临、监试、提调验讫，付尚书本房核对朱墨卷，写名条，然后一吏持条，环堂唱名，声引而长，唱毕，始书榜。
    此时，唱名的声音也特别高，尚书房的书吏们心中甚为荣耀，纷纷去抢夺房官前的红烛，以求吉利。
    众人不由在羡慕的同时，也在揣测到底何人取得尚书房的经魁？
    闹五魁后，阅卷已毕，名次已定，余下的任务就是在堂内拆封、对号、写榜、发榜了。
    可以说，会试已经尘埃落定……

（253）小丫头患病了
    闹五魁后，阅卷已毕，名次已定，余下的任务就是在堂内拆封、对号、写榜、发榜了。
    众人在拆封后发现，一位落第举子卷头上的朱批，非常与众不同。
    “此子才华横溢，却风头太过，需再压个三年五载，锻炼心智，方可成良材。”
    闻声，众人全部聚集过来观摩。
    李熙，李府长孙！
    原是李贤在给自家长孙的答卷上，亲手题的批语。
    “李大人高风亮节，我等自愧不如！”邢筄对着李贤深深一拜，眸中闪过一道晦暗。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就李熙那水平的，顶天一个秀才。
    他不信中举那场乡试，李贤没在背后没使力。
    众考官都被李贤的批语，深深感动。
    “李大人大公无私，令我等佩服！”
    难怪人家没有避嫌，依旧来做主考，原来竟是直接将自家长孙落第，再压一压少年的心性。
    李贤在听到伯府棺材子成了会元后，被自己的口水呛得直咳，当再听说自家长孙被他落第，登时，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为什么？
    他明明将冀漾落了的……
    至于自家长孙的答卷，他根本就没看到！
    会试已经尘埃落定，任李贤是副主考，也无力回天了。
    就在众人给李贤掐人中之时，邢筄提议将李熙的答卷呈给圣人，让圣人来做个最终的决断。
    荣吉本就想同李府交好，于是，连看都未看，就迫不及待地将李家长孙的答卷，送上御案。
    御书房。
    朱见濡先看了会元的答卷。
    那叫一个赞不绝口，一时间兴奋的在殿内直溜达。
    后面，再读殷霱的文章，便没有去年考教学问那种惜才的感觉了。
    人品暂且不提，同样题目做出的文章，就像两个女子穿上同色同款的衣裳。
    登时，姿容高下立现。
    只要审美没问题，那对比就很明显了。
    他不禁替花沅歪打正着嫁得才子，感到骄傲，还替她庆幸，文章如此，人品绝对不会差。
    日后，小丫头有福气了！
    当朱见濡读过冀漾和殷霱的文章后，再读李家长孙落第的文章，那就根本读不下去了。
    他本来在扫过批语时，还想着卖老臣个颜面，破例提拔一下的，但越往下读，脸色就越黑。
    如今朝廷举人的门槛，都这么低了？
    “呵，驴唇不对马嘴！就这玩意儿竟还能中举？”
    朱见濡直接将那份卷子丢在地上，扬长而去。
    他要找媳妇洗洗眼。
    一国之君看这种破烂文章，也太跌份了！
    会试之事，可谓几家欢喜，几家愁。
    近日有不少同案、同乡，到清源伯府来拜访冀漾和冀遵。
    伯府两兄弟同年会试，也算赚足了眼球。
    众人对庶子冀遵那是寄予厚望，而冀漾这个棺材子大多是好奇。
    不过让他们失望了，都没见到正主。
    传说中风华绝代的遗珠郡主，自从姐妹易嫁后，根本就未住在伯府。
    冀遵趁机又败坏了一通棺材子的名声。
    如今，伯府到现在都未立世子。
    冀遵就怀疑他的祖父，打算在冀漾这个嫡长子成亲后，立棺材子为世子，奈何如今战事吃紧，祖父一直还未曾忙过来。
    是以，他在无法斩草除根的情况下，只能通过名声这些来恶心冀漾了。
    另一头，花沅日日藏在私宅中的暗室里。
    为了小命，她尽全力的不见人，几乎连内宅的院子都不去，只在暗室中活动。
    暗室常年不见阳光，透着潮气，花沅没几日就患病了。
    壬木哪里会照顾娇滴滴的小姑娘？
    他寻思着病人总要多吃点肉，才能好的快。
    于是，顿顿大鱼大肉的给花沅送。
    他又自作聪明的装病，将花沅的症状，说给药房的伙计。
    拿了药后，他就偷摸的煎给花沅吃。
    结果花沅不喝药还好，连续喝了几碗药后，那病情就成了四不像了，不治聋，反治哑。
    以至于，花沅既肺热，又牙疼。
    她掰着手指日日算，就盼着阁臣大人早些回来。
    待冀漾考第三场时。
    她心头一松，结果病情再次加重。
    忽然之间，不仅疼得嘴张不开，就连小口的吞咽，都疼得紧。
    但牙越疼，口水还越多，总不能张着嘴，让口水流下来吧？
    遂只能忍着疼，连连吞口水。
    如今，不说食荤腥，就连喝稀粥，都没食欲，仿若同曾经的那个吃货，判若两人。
    每到日落后，她将就着睡下，却在夜半疼得惊醒，根本无法入眠。
    不停地在床上辗转反侧，捂着牙疼的半边脸，恨不得把那半边脸给狠狠削掉。
    不过素来爱美的她，还是下不去手的。
    她摸出掌镜，对着脸照了照。
    她的花容月貌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抬起小手，摸了摸牙疼的那半边脸。
    外面竟瞧不出一点红肿，就跟没病一样，可疼得却连嘴都张不开。
    疼，非常疼，疼得头昏脑胀的。
    想她那么爱吃的人，如今不仅没有食欲，还会老犯恶心。
    她感觉到是汤药不对症的问题，可壬木已经是尽力了，她也不好责怪。
    想起自己替阁臣大人挨刀子的时候，他无微不至的照顾。
    天底下就没有比阁臣大人，对她再好的人了！
    呜呜，她想他了！
    牙疼呻吟似大病，痛楚难眠盼晓明。
    腮肿如含橄榄核，切切阵痛入天庭。
    冀漾下了考场，特意绕路去买花沅爱吃的零食，尤其多买了些她最爱吃的枣花酥和牛舌酥。
    之后，归心似箭的直奔私宅。
    刚迈进门槛，就嗅到一股子药味。
    陡然，心里升腾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会是小丫头病了吧？
    小丫头贪生怕死的厉害，避劫期间定然不会见外人，那她如何弄来得药方？
    就她那医术，只会死记硬背几个毒方子，再有就是任何病都用一味板蓝根。
    倘若药方不对症，可是会吃死人的！
    冀漾回来的无声无息，正碰见壬木从小厨房端着汤药出来。
    他一个冷眼扫过去，壬木吓得直哆嗦。
    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道“爷回来了……”
    “来我屋里说！”冀漾一看属下这个心虚的模样，更是验证了自己的揣测……

（254）重回骨瘦如柴
    壬木捧着药丸哆哆嗦嗉的往里走。
    脚下的步伐沉重得都快迈不动了。
    他想也许，大概，可能小命休矣……
    二人一路到了主院。
    冀漾拉开暗室的门，就嗅到一股子霉味儿
    随即，冀漾接下汤药，大手一挥，便将壬木关在外间。
    缓缓拉开帐子，焦急道“沅儿……沅儿？”
    花沅这会儿正难受的紧，烧的迷迷糊糊的，瞧见阁臣大人来了，眼泪汪汪的往下掉下来。
    颤颤巍巍的摊开冰凉的小手，要抱抱。
    哽咽道“哥哥，我疼……痛……疼死我了！呜呜！”
    无奈这一张嘴说话，口水便往外流。
    冀漾也不嫌弃，赶紧给花沅擦这一脸的泪水、鼻涕、口水，用一旁的热水。
    又给花沅洗了把脸。
    “哥哥回来了，不疼咱不疼，咱出去回卧房睡去，暗示太潮了，住不了人！”
    他将人抱到了卧房，让阳光照在她的身上。
    小丫头身上都是潮味儿，就算是健康人在暗室里也活不舒服，更何况是病人?
    心疼的将花沅拥在怀里轻拍。
    花沅习惯了黑暗，一时间都适应不了外面的光。
    顿时，犹如受了委屈的小奶狗，睁着雾气蒙蒙的眸子，疼得直哼唧。
    冀漾在抱着她的时候，就觉得轻飘飘的。
    她身上本就没有几两肉，此时透着夹袄都能摸到那消瘦的脊梁骨。
    他心口疼得一抽一抽。
    “怎么瘦成了这般模样，九日前还气色红润呢，这才几日，小脸竟没一点儿血色？”
    花沅倚在冀漾怀里道“就是疼，呜呜！好疼！哥哥我疼！”
    冀漾挥了挥手里的点心，道“哥哥特意买了，沅儿爱吃的枣花酥、牛舌酥呢？”
    花沅吞了吞口水，道“呜呜！沅儿吃不了东西，什么都吃不下！”
    疼痛感持续的、连绵不断的穿过大脑，牙疼的那半边脸感觉都麻木了，可却还能感觉到疼。
    右边齿、右腮帮、右半脑、喉咙疼得像用锤子在牙床凿着洞，外加一根铁棍刺穿左太阳穴直抵下颚，无休无止。
    “哥哥，沅儿好累，也好困，把我打晕了吧！
    沅儿实在是受不了！”
    “不怕，不怕，一会儿我点了睡穴，咱就不疼了！”
    冀漾急得眼眶发红，只恨不得疼在自己身上。
    说着便点了花沅的睡穴。
    将内力凝聚在手上，用双手掌心，分别放在花沅同侧面颊部，注入内力揉按，直到花沅颊部发热。
    随后推通腑泻热，清热止痛的几大穴位。
    冀漾做完这一切，已是汗流浃背。
    他凝望着连睡梦中都疼得紧紧皱眉的小丫头，心里难受极了。
    小丫头自幼就活得提心吊胆，在花府时战战兢兢，当到了边家更是提心吊胆。
    如今，听说她有了劫数，怕是吓坏了，可她却担心影响了自己会试，而独自舔舐伤口。
    都是他没照顾好小丫头，才让她招这份罪。
    他轻轻迈着步子，缓缓走了出去，生怕吵醒浅睡的人儿。
    推开门扉，将雕花门掩上。
    瞧着等在抱夏的壬木，脸色一禀，道“为什么不去寻玄和方丈看诊？”
    壬木心头一惊，但面上不敢显露，笑道“方丈带着屠维去了山野修养，临走前嘱咐说，不得透露行踪，是以属下不敢自作主张！”
    “我离开时说过，一些以夫人为重。”冀漾将衣袍一甩，坐在雕花大椅上。
    “属下愚钝！属下该死……”
    冀漾眼中毫无一丝波澜，冷冷道“我容你喘息现在，不过仅是看在十几年的情份上，更是因你没有加害夫人的心。
    可如今夫人危在旦夕，你竟忘了自己的本分！”
    壬木深知冀漾眼里、心里只有女主子，为了花沅的一个笑脸，便打乱了原有的计划，为了她可以放过荣府手上的权势。
    想通个中缘由，壬木颤颤巍巍，道“方丈临走时，根本没有透露要去的具体地点……”
    “所以就自作主张的将夫人的病随便医治？”
    冀漾担心吵到里面花沅，一直强压着声音，可却比大声的质问更令人畏惧。
    壬木强忍着想要颤抖的身子，再次磕头“属下，知罪！”
    “哥哥……哥哥，沅儿疼！”
    冀漾眼神流露出戾气，刚要开口，便听见里面主屋，花沅哽咽的叫唤。
    陡然间，他敛去一身戾气，急急冲进了主屋。
    听见阁臣大人训斥属下的声音，心中不忍。
    扶着墙，颤颤悠悠的走出来，岔开话题，道“咳咳！哥哥会试考的怎么样，题目答的可还顺畅？”
    “沅儿，怎么出来了，别受了寒气，来，乖！快进屋。”冀漾快步上前，将人抱了起来。
    花沅一手揽着他的颈部，一手捂着咳痛的心口，艰难喘息，道“咳咳！好，进屋说。”
    费力的喘口气，继续道“壬木，去备上桌宴席，给你主子庆贺……庆贺！”
    “去吧，弄些清淡的，再寻师兄过来！”冀漾知道小丫头这是在帮属下求情。
    只要她开心，怎样都行，原则什么都不重要。
    壬木哪里见过这样温柔似水的主子，即刻跪地磕头道“是，属下……属下这就去。”
    冀漾则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给地上跪着的壬木，疼惜的抱着小丫头进了卧房。
    给她盖好棉被，又将窗打开一条小缝隙，方便空气流通，道“从这窗过的风不会直吹，这样喘息也能舒服些。”
    花沅水汪汪的眸子一眨一眨的，努力的咧开最笑道“哥哥，知道了”
    冀漾本来瞧着小姑娘认错就已经熄了火，但寻思着若是加重病情，等连锁反应，难得对花沅强势，板着脸道“身体是自己的，只有一个，懂？”
    花沅拉着冀漾的手，摇了摇，卖萌着打趣道“好了您嘞，会试怎样？”
    “想知道吗？偏不告诉你，你猜？”冀漾哪会真舍得生花沅的气，即刻阴雨转晴，逗着小姑娘，眉梢眼角都是宠溺。
    花沅小肉手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我家哥哥自是状元的才华，若此次不是案首，那朝廷的考官定然通通都是瞎子。”
    冀漾摸着花沅的小脸蛋，一脸宠溺，道“反正十二天后就来报喜了，等着吧！”

（255）奴役阁臣大人
    “呵呵……瞧把你给招摇的……咳咳……咳咳！”花沅心情不错，正要调笑一句，却引起了咳嗽。
    因为之前替阁臣大人挡箭的缘故，伤了肺，日常不显，这一到生病时，就胸口憋气。
    这会儿猛咳下，憋得小脸发紫。
    冀漾轻轻给小丫头拍着后背，帮着顺气。
    心疼的一揪一揪的，似是咳在了他的心头。
    见她被咳嗽勾得要吐，赶紧递上痰盂。
    花沅咳的不停，很剧烈，引起呕吐。
    吐完之后就更没精神了，脸色苍白，毫无血色，长长的睫毛扫着黑眼圈，窝着腰倚在床头。
    冀漾从桌上端来凉透的茶水，给小丫头漱口，焦急道“来，沅儿，漱漱口。”
    花沅借着他的大手，直接漱口。
    嫌弃的瞅了一眼痰盂。
    酸臭的，很难闻……
    冀漾赶紧把痰盂挪开，又用袖子给她擦拭唇角。
    花沅见他不嫌自己脏，心中有些感动，眼眶发红，像只小白兔。
    “刚刚我给你把脉了，因为用错了药，这才引发了肺疾，等会儿师兄就过来给沅儿诊治，用不了几日咱就康复了。”
    “哥哥，沅儿难受，这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太难挨了，活脱脱一个药罐子。
    这几日……我甚至觉得风寒都是一种享受，至少可以平静的躺下安睡。
    如今犯病时，只能喘半口气，且要这样坚持好久。
    也不能躺下，唯有坐着。
    因为躺下就连仅有的半口气，也无法呼吸。
    还不能吃饱，吃饱后喘不上气，说话和大笑都会咳嗽，情绪更不能激动，刚一高兴，差点就咽气了。
    越是到夜里，越无力呼吸，一个人在黑暗中坐着，看着烛火跳动。
    有时会疲惫到哭泣，仿佛世界都宁静了。”
    “都是我不好，当初若不是沅儿替我挨了毒箭，也不会落下病根。”
    冀漾瞧着小丫头这副病歪歪的模样，感同身受，无比自责。
    他恨不得患病的是自己。
    闻言，花沅脑里的那根线弦，崩了起来。
    她可是要携恩图报的！
    一本正经的望着他，道“沅儿从没有怪哥哥的意思……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知道，都知道！”冀漾将内力聚集在掌心，给她按揉身上的穴位。
    花沅在他的安抚下，总算缓上一口气。
    还别说，内力这个东西真是不错，比药效来得快。
    她抬起幼白的小爪儿，指了指肩膀，示意他给她按按肩。
    冀漾英眉一挑。
    就是他做先皇暗卫的时候，都没这样伺候过先皇。
    小丫头真当他是奴才，随意使唤？
    花沅见他突然停下动作，不满的睁开眸子。
    回眸瞅了他一眼，就见阁臣大人冷冷的凝视着自己。
    这让她的小心脏一阵紧张，猛抽一下。
    完了，又把阁臣大人惹毛了！
    只见下一刻，冀漾食指和中指按住她的肩井，用力下压。
    “嗷……疼疼！”花沅惨叫一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小奶狗。
    冀漾轻问，道“这里疼？”
    “哼！”花沅被骤然一按，很是不满。
    她不高兴了！
    冀漾又用力捏了下，道“这会儿呢，可有酸痛感？”
    因为花沅趴在他的大腿上，张嘴就想咬他。
    “哈~啊！”
    但在他冷眸的注视下，生生地改成了打哈欠的动作。
    瘪瘪嘴，委屈巴巴道“哥哥这是干啥，要上刑……啊……疼……轻点轻点，嗷……疼！”
    “乖……趴好别动，我给沅儿按按。”
    说着，冀漾抬手，精准无误的对准肩井穴，且用力捏着肩井附近的皮肉。
    这附近的肉已然发硬，不酸不痛才怪。
    他跟小丫头计较什么？就算计较她也不懂。
    何况是因为肺疾，她才久坐的。
    罢了，奴才就奴才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回当她奴才了，哪里还在乎多个一次半次的……
    花沅大约明白了，阁臣大人这是给她按摩。
    于是，趴在他大腿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之后，一动不动，模样乖巧。
    “轻点……哼哼……”
    肩膀被他捏得越发的疼，不过还能忍受。
    不知过了多久，冀漾忽然松了手，问道“可感觉好些了？”
    这会儿花沅竟感觉他松手后，肩膀松快不少。
    试着动了动，酸痛感亦消失了，还有种清爽的滋味。
    她把小脑袋扭过去，瞅着他笑道“哥哥的手法果然非同寻常，沅儿佩服……”
    “那沅儿再趴会儿，我帮你把风池、风府……这些穴位，也按了。”
    “嗯呐，辛苦哥哥了！”花沅重新闭上眼眸，乖巧的趴在他腿上，一动不动，任由冀漾的大手给她捏。
    能趁着他心情好，享受一下奴役阁臣大人的乐趣，真真是极好的。
    还别说，人家的手法那是相当到位。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因久坐而酸痛的筋骨，就松快不少。
    她寻思着，待明日让阁臣大人继续给自己按摩。
    总不好一次就把人给使唤的够够的，凡事都要讲究点儿策略。
    “哥哥，辛苦了，沅儿现在好多啦！
    待过了会试后，就会有报喜的人上门来报录，吹吹打打的一定很热闹。
    到时候咱要给银钱打赏的，不然出手穷酸总归是没面子，丢了口碑。
    哝，这是一百两银票，过会儿交给壬木，换上万个铜钱。”
    “这可是一百两银子，沅儿可真舍得，二两银子便是普通农家一年的开销，这一百两可是够一家子用五十年了。”
    冀漾见她从枕头下的小荷包里，摸出一张银票，小手抓的紧巴巴的，不舍的递给自己，他就忍不住打趣她。
    其实伺候小丫头，他有一种满足感，尤其方才见她被自己按的很舒服，一副很享受的小模样，他竟也觉得幸福。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被奴役，还这般高兴，但他却很喜欢这种感觉。
    兴许这就叫做“喜欢”当喜欢上一个人，就会忍不住宠溺。
    他曾经见圣人对荣贵妃，也是这般。
    花沅见他神游天外，想的很入神，抬起小爪儿就把银票塞到他的大手里。
    她昂着小脑袋，豪气万丈，道“哥哥可是沅儿万里挑一的夫君，按我说的去做吧！
    本郡主可是有食邑、年俸、禄米的。
    从此以后，我养哥哥，豆浆喝一碗，咱倒一碗。”

（256）会元落给灾星
    “好，日后哥哥就安心吃沅儿给的软饭，可沅儿看这衣裳都洗褪色了，袖口也磨坏了，柜子里的衣裳，不是很多，为何不换件新的？”
    冀漾可是知道库房里码得满满的，都是她的物件，珍珠玛瑙、绫罗绸缎，应有尽有。
    有他给的，也有荣贵妃赏赐的，天南海北的珍品，可是不少。
    花沅的目光和他的，在空中交汇。
    深深的望着他，道“哥哥又不在，沅儿一个药罐子，穿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再说柜子里的衣裳都是金丝银线的好料子，虽然贵重好看，可穿着却不舒服，还容易坏。
    沅儿可使要养哥哥的人，待哪天若是银子不够使，当了都够咱们吃用的，暂时就别糟蹋了，都是新的。”
    怎么样？她贴不贴心？温不温柔？
    是不是，也特别的贤内助？
    有没有想把心掏出来，送她的感觉？
    小爪儿摸了摸身上的衣裳，继续道“再说这件可是哥哥给我买的，穿习惯了！”
    “是哥哥疏忽了，这几个月忙着会试，都没能给沅儿添新衣裳。”
    冀漾垂眸，瞅着小丫头身上旧的衣裳，还是去年她讹他的那堆之一呢！
    贵重她不舍得穿，便宜的又瞧不上，只有讹的，她穿着才舒坦。
    她又想女为悦己者容……看来日后要时常找机会，被小丫头讹上一讹。
    花沅的目的达到了，可却不好表现出来。
    她强压下上勾得嘴角，推脱道“这是哪里话，沅儿是那种贪心的人嘛？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不是，沅儿的意思是，旧衣裳穿着更随便些……”
    冀漾看她眸子滴溜溜乱转，心中觉得好笑。
    风光齐月的面容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既然沅儿这么懂事，那就不添置新……”
    “咳咳……其实我的针线，也是可以的！”花沅赶紧打断他，把小爪儿伸到他的手掌心里，另外一只手，又把他的大手给合上。
    “什么时候身子康复了，我便让傅潮带着新料子过来。”
    “哥哥的按摩手法高明，沅儿感觉已经好了！”
    “快拉倒吧！刚才哭唧唧的是谁？”
    花沅当然没有真的康复，只不过新衣裳的喜悦冲散了病气。
    冀漾哄着她入睡。
    见她睡得安稳了，便割破手掌，把自己的血喂给小丫头。
    他的人参血虽然用处很多，却没有治病的功效，但可以恢复生机，这般小丫头也能恢复的快些。
    花沅饮了大量人参血，蹙着的眉渐渐松开，手也不捂着咳痛胸口了，身子不自觉的平躺下去，不再高高椅坐在他的肩头，舒展的睡了过去。
    日升月潜，光阴流淌。
    转眼间，便到了放榜的日子。
    燕京城里的酒肆、勾栏院、客栈……随处可见赴考士子们的身影。
    当会元的名字上写着清远伯府的棺材子时，几乎引起了整个文坛的大地震。
    众人不服，俱是以为考官因为遗珠郡主的关系，才给棺材子会元的。
    谁人不知遗珠郡主乃是荣贵妃跟前的红人，所以就没一个服的。
    可当他们看到冀漾的文章后，却不得不服气。
    会元落给浑身散发霉气的灾星，虽然令人意外，可人家学问过硬，他们的确不及。
    一时间，再没有人反对这匹杀出重围的黑马。
    “嗷嗷！哥哥，沅儿好爱你，啵！”花沅得知冀漾果真成了会元，兴奋得嗷嗷直叫，欣喜非常。
    说着又迈着小腿儿，爬上楠木书桌，抱住冀漾，就在人家脸上啃了一口，留下口水印记。
    当下，冀漾脸已是红透了，低着头也不敢挣扎，怕一不小心伤着小丫头，只是不时害羞的悄悄偷瞥花沅一眼。
    花沅这么有第六感的小破娃儿，当然捕捉到了冀漾脸红害羞，还遮掩的偷看，这可把花沅稀罕坏了。
    好俊呀！
    纯洁得像小鹿一般，眼神清澈如水漩涡，淡蓝色的眼白，黑眼仁如琥珀般耀眼，令人好想使劲的狠狠蹂躏一下。
    花沅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又快速的啃了两口，随后就顺着冀漾，肥手肥脚并用的，灵敏爬下书桌。
    头也不回的大喊，道“沅儿去做好吃的啦！吼吼！”此时的花沅很像调戏完大姑娘逃之夭夭的大尾巴狼。
    其实花沅也很不好意思，前世初吻都还在的，很内敛很宅的姑娘，这辈子也不知怎么了，就是忍不住“欺负”冀漾，老是想动动小手，小脚的，再动动小嘴儿啥的。
    白嫩的小脸微微皱眉，有点小内疚，又有点小欣喜。
    内疚是因不应欺负人家这么纯洁的冀漾。欣喜是因遇见这么有趣的人，还会脸红，会偷看。
    “哎！”叹了口气，想这么多做什么，她才十三岁的小人。
    另一头，冀漾傻傻的站在书桌旁，手捂在被啃的地方，思虑万千，只是心里暖暖的，也不嫌弃脸上的口水，甚至心底是欢喜的。
    从小到现在也没有人喜欢触碰他，后来他也从心底厌恶着别人的触碰。
    尤其是女人的触碰，就像边亚煵每次抚摸他的头，却难掩盖眉梢眼角的算计。或是谢迦会拽着他的手，自己栽倒在地上，然后委屈的大哭，最后给他换来一场谢父的暴打。
    由于触碰极少有美好的回忆，是以渐渐本能的从心底，厌恶人与人之间的触碰。就算是祖父、祖母的抚摸。
    他也忍不住想逃离，未曾想今日不紧没有想逃的感觉，还有点期待，有点甜美，是从心底溢出的温暖。
    冀漾微微嘴角勾起，自觉的把书桌收拾了一下，坐下拿着花沅刚刚画的图纸看了起来。
    花沅在厨房搜寻了一圈，发现桶里有几尾草鱼，都是两斤左右的斤两，暗道：不错！要是再大一些的鱼肉口感就差了，在小一些鱼刺难挑，今日的食材有了。
    随后麻烦了苏嬷嬷帮忙杀鱼，收拾干净之后，鱼身斜划三刀。
    鱼身里加入少许盐和酒腌制半柱香，之后沾均匀面粉，等油七成热后将鱼炸至金黄盛出，刷洗干净大铁锅，倒入少许素油烧热。
    加上一头大蒜，半颗葱，两颗大料，黄豆酱两勺，腐乳一块，盐少许，冰糖，醋和酒少许，再加入适量药房买的胡椒粉，混合后加入适量上午剩下的高汤。

（257）神医他出游了
    清源伯府。
    冀遵得知自己在会试排了第一百二十四名，心中正高兴呢，就在众人的吹捧中，又来了一队报喜人。
    他还以为是报重了呢，结果人家是来恭喜棺材子的。
    冀漾中了会元！
    他如提线木偶似地应酬了所有人，直到夜里才敢细细思量这一些。
    其实他在余姚时就知道棺材子就是传说中的玄黓公子，年前回到燕京更是听说玄黓是圣人的小师叔。
    他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觉得一定是同名同姓，但直到这次会试揭榜，他才不得不承认这一些。
    不出意外的话，棺材子就是接下来殿试的状元了，而他只能是三甲同进士出身。
    高下立见！
    凭什么冀漾在花府姐妹易嫁后，还能歪打正着的娶到遗珠郡主，而他却只能娶个貌若无盐的商户女？
    他不甘心，好生的不甘心！
    同冀遵一样不甘心的人，还有殷霱。
    殷霱在得知会元是棺材子的时候，气得生生吐了一口血，昏死过去。
    脑中最后的一个念头就是，倘若他娶的是花沅，而不是短命鬼花佳，不仅殷家的权势能更上一层楼，他也会是解元、会元，乃至状元，三元及第，光耀门楣的！
    一时间，殷宅人仰马翻。
    如今殷家失势，来嘲讽的人不少，却不敢做的太过，就是因为还有这个前途无可限量的年轻人在。
    可其外祖父，曾经的太医院赵院使为他诊脉后，说殷霱积劳成疾，忧思过甚，如今怒火攻心下，没个一年半载的光景，绝对无法康复。
    但倘若请来孙良时，那也许还有转机。
    可三月就殿试了，哪里还能安心养病？
    这时赵梅馨想起一直被晾在偏院的花牡。
    于是，命她为殷霱请御医，还是特别声明一定是孙良时。
    要知道如今的殷家，连御医都请不来，更何谈是神医孙良时？
    花牡在逼迫下，找到了汪稙。
    如今汪稙可是西厂厂公，赤手可热，权柄甚大。
    汪稙见故人请托，念着旧情，便让人去请孙良时。
    可孙老是谁？
    人家是又臭又硬的倔老头，连圣人的脸色都敢甩，又哪能听汪稙的命令？
    于是，西厂的人就压着孙良时，去给殷霱治病。
    有三类人是不能得罪的，医者、木匠、术士。
    孙良时也对得起汪稙的“看重”，一副药下去，殷霱眼看着就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这人眼看着就快要完了。
    但此时想找孙良时，却找不到了，人家跑了，不，是云游去了。
    对于神医，无论是帝王或是平民，那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参奏汪稙与西厂胡作非为的本子，如小山般堆积在龙案上。
    西厂是圣人一手创办的，要是寻常一个御医，也许朱见濡为了自己的颜面，也会大事化小。
    可眼下荣贵妃身体里还有残毒未褪，还需调理，玄和方丈将药方给了孙良时。
    如今，是孙老一手负责给荣贵妃请平安脉的。
    这一下子，朱见濡就不高兴，不仅呵斥了汪稙，连着殷霱都厌恶上了，直接下旨告诉殷霱好好将养，不要再来殿试了。
    天底下就没有什么是比自家媳妇还重要的人了
    他寻思着，倘若贞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也不用活了，守江山什么的太累了……
    风头无量的西厂，第一次吃了憋，百官看得心里极为痛快。
    自从有了西厂，就算他们到了后宅都不敢随便说话，生怕屋顶落下个细作偷听，这种感觉很不好。
    花牡在弄巧成拙下，几乎把殷霱的仕途给断送了，本以为殷家会停妻另娶。
    却不想在赵奶娘的求情下，她的日子过得更好了，而且还有种被捧在手心里疼的感觉。
    如此，花牡的那点不安，也淡化了，安心的享受这一些。
    赵奶娘自然不是真的对花牡好，这样做不过是因为偶然得知花牡，其实是花府二房之女，而不是大房七女。
    原来，十三年前的七月十六日，在两房媳妇生产时，被李莹做了手脚。
    而且赵奶娘还发现，外孙的平妻长得肖像荣贵妃，虽然不及花沅那么像，但依着这三四分，再加上她后期的培养，就足以改变整个殷家的命运了。
    从这日起，赵奶娘就开始谋划……
    另一头，冀漾陪在花沅的身边，从捏脖子到捏胳膊、捏腿儿。
    他一袭简单的月白长衫，眉目温润秀逸，不似战场上杀人的玉面修罗，反而像是邻家哥哥般温柔。
    如今他正在按照孙良时指点，给小丫头捏脚。
    孙良时举着一根树杈，认真的比划着，道“寒从脚下起，故脚部为治病之根本源泉，这是我师祖药王长寿的秘诀之一。”
    “唉……疼！”花沅嗷的就是一嗓子。
    她的小脸娇媚如花，皓齿内鲜，小表情鲜活可爱，令人心折。
    冀漾坏心的提议，道“要不，咱不按了？”
    “其实沅儿只是在练练嗓音，咳咳……此刻，我的声音有没有变得很清澈，很高昂？”
    花沅哪能称了他的意？
    阁臣大人亲自捏脚，就是圣人都没这份待遇。
    她又不是不通医理，堵则痛，待疏通开，也就不痛了。
    孙良时拿着小树杈又对着白嫩的小脚丫，点了点，道“涌泉穴再重一点。
    我先更衣去了，一会儿再过来！”
    想不到啊，待有生之年，愣是能见到主子被奴役的一面，简直……简直是三生有幸！
    花沅见神医走了，就更肆意了。
    见阁臣大人按好一只脚，大手就空了，于是，又主动的递了另一只过去。
    利索的放在他的大手里，位置放的恰到好处。
    “哥哥，孙老指点的繁复，沅儿再帮您巩固一下记忆……昂~”
    冀漾：“……”我真是谢谢你啊！
    他幽幽的瞅了小丫头一眼……
    认命地继续按另一只小脚丫。
    这几日小丫头似乎欺负他上瘾了，每日一早一晚各按一遍，如今连个脚豆儿都要他给按摩。
    这不是欺负人嘛？
    他哪里还有做夫君的威严，完全是妻奴的节奏！
    可是吧，他还挺喜欢这种照顾她的感觉。
    尤其每次看她一脸猫儿偷了腥，幸福的小表情，他这心里就又暖又痒的……

（258）殿试如期而至
    花沅眯着漂亮的眸子，道“哥哥的手法不轻不重，比魏紫她们强多了，日后沅儿只找哥哥按哈！”
    冀漾：“……”我谢谢您的认可，无限次惠顾啊！
    花沅见他按完了，洗好手，把旁边的葡萄推了过去，道“哥哥，想不想吃葡萄？”
    “不吃，你吃吧！”冀漾见她找自己分享美食，心里一紧，感觉又要有幺蛾子。
    花沅语有所指，道“沅儿想吃，却不想剥葡萄皮儿……”
    冀漾：“……”就知道她又要使唤他！
    认命的给小丫头一个个的剥葡萄皮。
    他投喂的速度刚刚好，花沅满意的点点头，十分惬意。
    孙良时方便回来，就瞧见这一幕。
    主子用他握刀提笔的手正捏着琉璃盘里的葡萄，一颗颗剥皮，眉目间尽是认真。
    那葡萄晶莹剔透还挂着水珠，落在他骨节分明手上，去了皮葡萄如绿莹莹的宝石，进了那张粉红小嘴里。
    哎，曾经几何他也是有过爱人的，如今看着主子找到幸福，他如何能不帮一把？
    接下来，孙良时又教了冀漾无数个食疗的方子。
    数百张方子下来，一个月都不带重样的。
    冀漾每日除了处理十天干的事情，还要负责给小丫头按摩和食疗，别人他都不放心，只能亲自动手。
    当然，作为武人，习武是不能落下的，作为即将殿试的他，读书更是不能落下。
    阁臣大人一人身兼数职，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做得比黄牛都多，还不能有半句的怨言。
    一个月下来花沅被养的面色红润，冀漾身上的肌肉，却变得更加紧实，再紧实。
    累的，纯属是累的……
    任凭外面找西厂掘地三尺的寻找孙良时，私宅这头都是其乐融融融。
    岁三月望日，即三月十五，殿试如期而至。
    因为私宅的位置离着皇城比较近，冀漾五更天起身。
    凭心说，这是他近日起的最晚的一日，有些药膳要熬上两三个时辰，花沅还在呼呼大睡时，他就要起来做药膳。
    那是一种痛并快乐着的感受，看她吃自己亲手做得饭菜，他是打心眼里开心。
    不论怎样，他仅想陪着她，就这样一直看着她，就觉得很满足。
    启明星闪耀，天际微微露出鱼肚白。
    今日，花沅特意早起，给他做了早膳，还帮他熨烫了衣裳。
    他是她的夫君，代表着自己的脸面，不能输了面子。
    银白的曙光渐渐显出绯红，朝霞映着千家万户，黎明揭去夜幕的轻纱，吐出灿烂的晨光，那阳光暖暖的，照耀在含苞欲放的蓓蕾上，晶莹明亮的露珠闪烁着，显得生气勃勃。
    花沅早早的起了，程宅的厨娘哪里有她做饭好吃，拿出用冷水泡了一夜的黄豆，用水淘洗几次，加水磨成豆浆，用大铁锅熬沸豆浆，点上素油把豆沫去掉，再加开水冲稀。
    把糖粉放入另一个大桶内，快速将熬好的豆浆倒入，搅拌均匀后用盖子盖压住。
    趁着这会儿做老豆腐的卤汤，将木耳泡开洗净切末，起油锅，放些葱花呛锅，加入木耳拌炒，差不多熟的时候，加一点盐，酱油，水，烧开后用淀粉勾芡，再开后放一个打散的鸡蛋。
    一刻钟后豆腐也做好了，连着卤汤、油条、葱油饼由冀漾一起搬到大堂。
    陆陆续续的壬队已经到了。
    花沅就把豆腐用勺刮成一大薄片一大薄片的盛到碗里，半碗豆腐浇上半碗卤汤，用小勺加上一勺花椒酱油，一勺豆腐卤汁，一勺蒜汁，一勺麻酱汁，一勺花生碎，最后加上葱花，配着葱油饼、油条，一份份递给壬队们。
    壬队们瞧着碗里的老豆腐色泽洁白，弹指即破，瞧着那水水嫩嫩的老豆腐，便知其中的美味。
    壬队们坐在一旁个个垂涎欲滴，却没有一个动筷子的，仅是眼睛不经意的瞥着碗里的老豆腐，悄悄咽着口水。
    孙老快来吧，实在是快忍不住了！
    花沅笑道“孙老何必客气，夜里没睡好吧，今日自是要吃好，来快快入座，孙老爱吃辣嘛？”
    “辣？可是李东阳吃的那种红红的尖尖的小辣椒？”孙良时眸色一亮，他不认识辣椒。
    花沅连连点头，笑道“对呀，从殷家拿的辣椒，今年我也种些！”
    “那就劳烦郡主了，自从上次在殷家那里吃了辣椒酱，可就把老朽馋坏了，可偏偏只有那一丁点儿。”
    说着，花沅便将添了火红辣油的老豆腐盛好递给孙良时。
    热情道“孙老若是爱吃，走的时候可以捎上一些，待吃完了便派人来取，我给您做最新鲜的辣椒酱。”
    “那可真是沾了郡主的福气了，老朽先谢了。”这是小丫头给的，他孙良时自是却之不恭。
    说着孙良时挖了一勺弹指即破，水水嫩嫩的老豆腐送入口中，这一尝果真是入口即化，鲜嫩无比，且嫩豆腐不仅细腻润滑，还香辣开胃，不禁发自内心的赞赏，道“这味道堪比御厨，竟是郡主亲手所做？”
    花沅如小鸡啄米一般的点着头，暗道：这可是尝尽人间美味佳饶孙神医称赞的呢！她的厨艺这是得到大师级人物的认可了。
    冀漾在小丫头的鼓励心爱，赶赴谨身殿，也就是这次殿试的地点。
    谨慎殿是个大殿，无论是举行大典，或是策立太子、皇后，都是在这个谨慎殿举行，包括殿试的考场，也是在这个大殿。
    冀漾赶到谨慎殿的时候不算早。
    宫门前，人头攒动了，一个个穿的干净整齐的殿试服静静的等候着。
    冀漾找到了被圣人勒令在家养病的殷霱，对方的脸色苍白，尤其在瞧见自己，那脸色就更难看了。
    憔悴的脸色暗淡无光，处处透着疲惫，眼圈黑肿，连眸子都无神了，宛若瘪瘪的干谷穗，还是那种掉在地上沾染了尘土的那种。
    科举好比群雄逐鹿，只有成败，而殿试一般情况只排名，不刷人。
    所有的贡士都能稳稳通过殿试，这就意味着所有的贡士，至少也能是三甲同进士出身。
    即便入不了翰林，被分发六部做个主事，或外放到地方做个县官。
    只要这一步迈出去，他们的人生，便是普通百姓所仰望的巅峰。
    这也就难怪殷霱就算病得快死了，也要来参加殿试了。

（259）被后宅拖累垮
    科举好比群雄逐鹿，只论成败，而殿试一般情况只排名，不再往下刷人，绝大多贡士都能稳稳通过殿试。
    这就意味着此三百名贡士里，最次的人也能是三甲同进士出身。
    即便入不了翰林，也能被分发六部做个主事，或外放到地方做个县官。
    是以，大家混个面熟后，兴许日后还能成为助力。
    只要过了今日，他们的人生，便是普通百姓所仰望的巅峰。
    众人互相见礼，言笑然然。
    冀漾也是从容应对。
    倏忽，他感触到一抹粘腻腻的目光，抬眸，发现了被圣人勒令在家养病的殷霱。
    对方的脸色苍白，尤其在与自己对视后，那脸色就更难看了。
    憔悴的脸色暗淡无光，处处透着疲惫，眼圈黑肿，连眸子都无神了，宛若瘪瘪的干谷穗，还是那种掉在地上沾染了尘埃的那种。
    原来那位素来清高的国子监第一才子，引得整个燕京城贵女爱慕的男子，已经落魄如尘。
    这也就难怪殷霱就算病得快要死，也要死撑着来参加殿试了。
    圣人和善，一个月都过去了，想必不会再记得殷霱的这份怨气了，说不定见对方惨兮兮的模样，还能唤起旧情，关照一下呢！
    冀漾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又瞧见了庶弟冀遵。
    “阿嚏！”
    冀遵的脸上涂了胭脂水粉，呛得人直咳嗽。
    他不喜欢这种女人味，就像小丫头天生丽质，无需着妆，哪怕进宫参见荣贵妃，也顶多用点米粉，蚕丝粉，浑身都透着清新的味道。
    怎么着，以为圣人殿试还能看在好皮相的份上，提一提名次？
    “嘎……吱……”
    宫门大开，两队小黄门鱼贯而出。
    三百贡士列队，一百五十人为一队，分为两队，一队以冀漾为首，另一队以殷霱为首。
    锦衣卫列队而出，护卫在各处要道。
    进入宫里后，小黄门并没有将冀漾等人直接带到殿试的考场，而是领着他们进入一处稍显低矮的宫殿。
    宫殿上落着一块牌匾，写着“震坤道殿”四个大字。
    大殿内，热气氤氲，整整有三百个大浴桶，四面都有帷帐遮盖。
    此番沐浴有两层用意。
    其一，焚香沐浴更衣历来都是表示出对天地的敬畏，同时也可让人静心，凝神，表示对圣人的敬意，免得冲撞。
    其二，此举也有搜检的意味在里面。
    因为众人已经是贡士了，便不会再如以往的几次考试，由兵士粗鲁的搜身，但殿试同样需要公平公正。
    外面的宫人会搜检衣物及携带之物，将所有的违禁品一应暂留在震坤道殿中，待殿试后，再奉还。
    因为寒毒，冀漾每日都有泡澡的习惯，所以他的动作是最利索到的。
    出来后，他不意外的发现，小丫头给自己准备的笔、墨、砚台，都被暂扣在殿内，独留三个装得满满的大食盒，豁然摆在考篮里。
    按照规矩食物范畴的东西，都会被保留下来，允许带入殿试。
    可是别人的考篮里，都是空荡荡的，顶多有两个包子、饼子，唯独冀漾在少了摆在表面打掩护的砚台，过于显眼了。
    这时，陆陆续续的贡士出来，不意外的，都对冀漾的考篮，纷纷侧目。
    这位会元不仅是棺材子，还是个饭桶，大饭桶，一顿都不少，连夜宵都带来了！
    冀漾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坦然的提起了小考篮。
    看什么看，都是嫉妒他有个贴心小娘子的，就羡慕嫉妒去吧！
    小黄门继续引路，冀漾走在队伍的最前。
    谨慎殿。
    直庐前立着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
    花克勤也在其中。
    他是最显眼的，因为面色同殷霱有一拼，都是极为苍白的脸色。
    想来是为花佳的死而困扰，掌上明珠一死，李莹怨恨花沅的同时，也会同林淑清这个杀人凶手直对上。
    花克勤这个男人，为人子，为人妻，为人父，仅后宅就够闹腾了。
    又是一个被后宅拖累垮的男人，娶妻娶贤，还是小丫头好，贤惠、贴心，还伶俐……
    小黄门将冀漾等人引领到官员跟前，同礼部尚书荣吉轻声说了几句，便离去了。
    身为右侍郎的花克勤点名后，再由，邢筄嘱咐几句规矩，最后，荣吉又鼓励的了一下。
    花克勤瞧着冀漾的眼神，简直是淬了毒，紧紧握着拳头，青筋暴突，连掩饰都做不出来了。
    不过，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也做不了什么。
    冀漾好心的对他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他就是这般有礼貌，带人和善。
    见此，花克勤气得脑子一阵阵的发黑。
    棺材子，狡诈！
    幸好荣吉伸手扶了一下，不然人就径直栽了下去。
    邢筄在他人看不见的角度，偷着咧开嘴，笑了笑。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主子同女主子混得时间长了，竟也学会气死人不偿命了。
    旭日东升，朝霞万里。
    冀漾等人随同荣吉到了殿前的空地上，肃立恭候圣谕。
    很快从殿内走出一个宫人，挥着拂尘，朗声道“宣……成化乙未科……贡士觐见！”
    冀漾与殷霱率领众人往里走，礼部的官员则列成一队走在侧面，给今日的主角让路。
    殿内两旁立着的百官，大多是身穿绯红色的官袍，在紧后面才有廖廖几个穿青色官袍的。
    百官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三百整觐见的贡士。
    有人想榜下捉婿，有人则是想暗中拉拢。
    总之，众人各有各的打算。
    “臣等拜见圣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冀漾与众贡士按照殿试的规矩，一起向高坐黄金龙椅上的朱见濡行大礼。
    五拜三叩头，俯首到手五次，然后磕头到地三次。
    “平身……”大殿上传来一道颇有和善的声音，却又令人敬畏。
    这是一国之君的声音，绝对不是小黄门的太监，说话的声音。
    很多寒门的贡生听到之后，激动得浑身发颤，直到被人提醒后，才慌忙起身，颤颤巍巍的立好，后脊发凉。
    这可是一国之君，他的一句话就可定人一生的贵贱生死。
    有人担心触怒天颜，心虚往上偷瞄。

（260）暗中使的手势
    朱见濡没有对贡士的失礼见怪，面容一如既往的和善。
    他端坐在龙椅上，身着明黄色冕服、通身以金线和彩线绣九条金龙和十二章纹样，不仅色彩斑斓、喜庆热烈，更有寓意国家昌盛、万世升平。
    在龙袍之外还要套衮服，头戴龙冠，胸前挂朝珠，腰系玉带，脚蹬皂靴，透露出一股皇家的华贵与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汝等日后定要为国为民，莫负朕望，勿忘初心！”
    话落，他向着身边拱立的汪稙微微颔首。
    汪稙将御案前的题卷双手高高捧起，走下台阶，交给了一位鸿胪寺卿的捧题官。
    捧题官接到题卷后，向朱见濡跪地行礼。
    试题被恭敬的放在荣安等内阁大臣面前的东侧皇案上。
    在内阁大臣监督下，郑重的徐徐展开试题。
    “咚咚咚！”鼓乐响起，鞭声鸣响。
    文武百官再次行礼，此次是三叩九拜礼。
    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将冀漾等人按会试的名次，分成了两排坐在谨慎殿内东西两侧。
    按照规矩，会试名次是单数的人坐在大殿东侧，双数的则坐在大殿西侧。
    大殿东西两侧早就放置好了桌椅，供贡士殿试考试之用。
    冀漾和殷霱被分列东西两侧的首位，遥遥相对，一抬眼就能看到。
    “三月十五日殿试，依规矩限天黑后，三只蜡烛燃尽完卷。
    供给早膳一，午膳一，茶两巡，圣人格外开恩，赐汤水一盅。
    汝等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圣人期望！”
    荣吉当着圣人的面，不动声色的卖了个好。
    偷瞄过去，果见圣人勾起了唇角。
    见此，邢筄命人分发本次殿试的试卷。
    试卷是雪白的宣纸，精裱七层，做工极为精细考究，因为焚香的关系还带有淡淡檀香，试题字体极为规整，尽是等大字迹的台阁体，宛如印刷。
    这是八开的宣纸，长长的一大张，可折叠为八页，每业宣纸上面有朱笔画的竖线，共十二道。
    这绝对不是一张普通是纸，它相当于一条承载着他们宦海生涯的小舟，只要写得好便可呈送御览，从此打开仕途。
    殷霱揉了揉眉心，因为担心圣人会当面斥责，他彻夜未眠，早上饮下一大碗参汤，才精神稍振。
    一路走来，又是沐浴又是更衣，过于疲惫，此刻，脑袋阵阵的眩晕，看字都是带着重影的。
    闭目养神片刻，再次将试题看了一遍。
    冀漾才不管殷霱如何了，他跪坐在小铺垫上，提笔研墨，并未先答题，而是先将姓名、籍贯等个人履历，按照书写好。
    做完这些，放下笔来，认真的阅起题目。
    “朕纂承大宝，今十一年，仰诵列朝圣训，亲奉皇太后明教，期以薄海内外极养治之道，一以爱民为心，以钦若天命。每于边圉之要，朝觐之仪，仓庾之储……”
    近共四百余字的题目，很快就看完了。
    大殿内便传来阵阵喧哗，有兴奋、激动，只有一小部分是惊诧
    这篇时务策，落脚点是向朱见濡提治国良策，治国安民扫除倭寇胡虏，治理水旱天灾，根据自己的观点策略作答。
    令人惊奇的不是题目，而是圣上亲自出题，主动纳谏，励精图治，实乃明君所为。
    一干贡士激动不已，几乎要为圣人肝脑涂地，一个个憋足了赤诚之心，想要提出一篇治国良策。
    “肃静，不得喧哗！”
    荣吉扫了眼试题，心中有数，低声提醒，完全没有训斥的意思。
    众人重新端坐整齐，只留下满脸的热情，但没有再议论的声音了。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殷霱是强撑的，上下眼皮子都在打架。
    对坐在他对面的冀漾精神抖擞，似是胸有成竹。
    冀漾察觉到了殷霱的打量，嘴角不由绽开了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
    大殿内已经有不少考生开始构思草稿了，几乎文思涌泉。
    有擅长的民生的，就从民生入手；有对水旱天灾颇有研究的，就从应对灾害入手；有对时局颇有见解的，就从北虏南倭着手
    殷霱被这一笑，心里就更乱了，虽然眼花，但他确信棺材子在挑衅自己。
    他凭什么胜券在握？
    还不是因为去了花沅，荣贵妃跟前的第一大红人？
    那是他的妻子，他们定亲都四年了，这个小三，破坏人家家庭，可耻！
    又见冀漾提笔入墨，文不加点的书写，殷霱这心里就更焦躁了！
    他不甘落后，正要下笔，负责巡考的花克勤刚考经过此处，不着痕迹的轻轻地蹭了一下他的裙袍。
    紧接着，手快速的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
    殷霱士见状，心中一凛，不着痕迹的停了笔。
    他虽然与花佳和离了，但花牡还是他的平妻，这般算来他依旧这花府的女婿。
    如今花克勤可没有别的女儿了，只有花牡一个，提点他也是想重修旧好。
    是啊，外敌凶悍，倘若他们再闹着分化，就更是一盘散沙，任人宰割了！
    可花克勤的这个手势有何深意呢？
    想当初这个岳山也是榜眼及第，同期年岁最少者，想必若不是后宅拖累，绝对不会被压制得无法反抗。
    殷霱士抬头看向他。
    这时，花克勤背着手踱步监考，手依旧握拳，然后再无其他动作。
    也出没有动作，恰恰是最大的动作。
    殷霱士对花克勤并不陌生，他知道此举定有深意。
    可是，下压的动作，是什么意思呢？
    殷霱士陷入了思索之中。
    这道时务策题理解起来是容易，可写出水平写出彩也不算容易。
    殷霱士皱眉思索，其他诸生奋笔疾书。
    冀漾身为舞者，五感灵敏，将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一面书写，一面思考。
    “夫倭奴之所需，皆产自我泱泱中华”
    反正时间尚早，先写个草稿，润色润色再正式写到殿试答题纸上。
    殷霱又试着提起笔，脑中思绪混乱，眼皮子又开始沉了起来，困意疲惫如潮水般一浪又一浪汹涌而来，太过疲累了，手中的笔似乎也变的重如千斤！
    这个状态，字可写不好……
    漂亮的字迹对于殿试来说，极为重要。
    于是，殷霱不得不放下笔，闭目养神，休息休息，等缓缓神再下笔写草稿……

（261）师叔变师妹夫
    冀漾垂眸，扫了眼正在巡视的花克勤。
    “握拳”与“握权”谐音，难不成花克勤在劝殷霱把握大权，笼络军士之心？
    不，不完全……
    人在握拳时，大多是心情紧张，深处焦虑。
    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般都喜欢握拳，这是最原始的自我保护方式，也是无意识行为，有防备警戒之意。
    当年他从荣贞儿身边抢走小丫头时，她虽然咧嘴笑，却一直握着白嫩嫩的小拳头。
    自家小丫头自幼就狡诈，也许是遗传了荣贵妃和圣人。
    对了，近年北虏南倭，耕灾之患，离着天下大治，四海无虞还有些差距，所以圣人觉得自己做得还有不足，这才集思广益。
    可据他所知，圣人做太子时，可没有如今这般“贤明”，这位一国之君是个懒人，但如今为何迥然一副明君模样？
    是人就会有所求，圣人也不例外。
    他寻思着圣人最想做的事，便是立荣贵妃为后。
    但先前大闹的那几场影响深远，已经罢黜了一个凤废后，如今林皇后低调到不行，想找个废后的理由，都着实困难。
    圣人的信仰颇多，既信佛，也信道，连民间的一些小教派，也都信。
    其实，圣人信仰这般多，也许并非是为了求得庇佑，会不会是期盼着百年后，同荣贵妃合葬，待来世再续前缘？
    是了，五指握拳，乃归一之意。
    就像是殷霱，也算是挺有本事的，这才受了一点儿挫折，就要死要活的。
    当年，朱见濡作为一个屡次被废，又屡次被立的太子，还能活得这般好，凭的并非只有本事，也许他根本就不在乎帝位。
    在朱见濡心中最在意的只有荣贞儿，这个一直与他生死相随的女子！
    可无论荣贵妃有多得宠，终究只是一个妃嫔，无资格同一国之君合葬，能一起葬入皇陵的只有皇后。
    就说嘛，当太子时还懒得不行，做了帝王后就忽然勤政了。
    如此看来，圣人并非扮猪吃老虎的主，有些事儿也非无迹可寻，自从未能成功立荣贞儿为后时，才开始励精图治的。
    花克勤正是揣测明白了圣意，才会如此有底气，联合殷霱，重新修整，待日后东山再起。
    眼下，花府闹出祖母杀孙女的丑闻，用不了多久花克勤定然被贬，任朝廷也不会容下名声这般臭的官员。
    可倘若花克勤有了圣人这个强劲的依仗呢？
    花府毕竟是百年的世家，枝叶繁茂，根深蒂固，就算如今遭受口水仗，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相信圣人愿意为了荣贵妃，再次重用花克勤的。
    冀漾微微勾了勾唇角。
    其实吧！也并非不可以利用花府，总之他欠荣贞儿一个女儿，不如再推一把，想必小丫头也会高兴的……
    对面的殷霱思绪混乱，上下眼皮又开始打架，手臂无力，手中的笔似乎也重如千斤。
    这个状态的字，决然答不好题……
    于是，殷霱不得不放下笔，闭目养神，暂时先缓一缓。
    殿内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构思草稿了，几乎文思涌泉。
    有擅长的民生的，就从百姓的衣食住行着手；有对水旱天灾颇有研究的，就从应对防灾救灾着手；有对时局颇有见解的，就从北虏南倭着手
    不知不觉到了午时，宫娥提着食盒立在殿外，得了汪稙的吩咐后，将殿试的午膳进献到大殿。
    宫娥目不斜视的上前，将餐盘放到冀漾考案上，敛衽一礼，徐徐退下后才开始偷摸地打量一眼冀漾。
    这个会元长得可真俊啊，可惜已经娶妻了，还是遗珠郡主，否则定会被榜下捉婿。
    冀漾将午膳推到边角，拿出考篮中小丫头给他准备的食盒。
    银食盒是双层的，这会儿打开，还冒着热气。
    款款而起的食香肆意延伸，占领了大半个大殿，引人侧目。
    冀漾不紧不慢的拔开小瓷瓶，将玫瑰醋和辣油淋在上面。
    慢条斯理的享用。
    龙椅上，正襟危坐的朱见濡，正在闭目小憩，连饭点儿过了都不知道。
    鼻子一动。
    霍然，睁开双目。
    他嗅到了媳妇亲手做得烧卖味儿！
    一时间，睡意朦胧有些恍惚。
    咋还在殿试呢？
    可为何他嗅到了熟悉的厨艺味道？
    寻着饭香来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容。
    小师叔？
    呃，也许是他睡迷糊了……
    朱见濡再次闭上了眸子，准备继续小憩，可盹儿却在饭香中消弭。
    腹中空空，有点小饿……
    朱见濡徐徐走下了龙椅，往冀漾的方向而去。
    银食盒上码放着整齐的烧卖，水晶一样的外皮，晶莹剔透，好看极了。
    从外表和香味上来看，同媳妇做得手艺一样，也不知味道如何。
    要不要尝尝？
    尝尝吧！
    朱见濡这般想着，也就这般做了。
    他伸手捏了一个，放入嘴里。
    旁边，陪着的小黄门甚至还来不及阻拦。
    天啊，圣人这是抢食吃呢，也太掉价了！
    朱见濡把烧卖放在口中，静静地咀嚼，慢慢品着味道。
    皮薄馅嫩味道鲜香至极，猪肉的嫩滑和上面的素馅配合得淋漓尽致，相互衬托，香糯糯的口感更是百食不厌。
    同媳妇做得味道一模一样！
    朱见濡把目光从食盒上移到考生的脸上。
    登时，整个人便呆住了，愣了几息之后，闭上眸子，深吸一口气，把嘴里的咽下去
    他侧过身，瞅了瞅冀漾考卷的卷头。
    冀漾，字玄黓，清源伯嫡长孙……
    这时，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传说中的“棺材子”，就是自家的小师叔。
    方才，这些贡士拜见的时候，他连看都未看。
    反正三百号人呢，就是看了也记不住，干脆一个都不看，公平公正。
    倘若是看了定能早发现，他的小师妹在姐妹易嫁后，嫁给了他的小师叔。
    咦……这岂不就是代表日后他比小师妹低了一个辈分，要唤师婶？
    不，也许辈分不用这么算，是小师叔成了小师妹夫。
    难怪冀漾大婚被小丫头打得鼻青脸肿时，他听声音觉得耳熟。
    嘿嘿，想必小师叔那副惨样没脸见人，所以才不敢表明身份。
    终于找到比自己还局内的男人了，还是博古论今的玄黓公子。
    总算日后不再孤单，他有伴了！

（262）抢食吃的圣人
    “小师妹夫？”朱见濡试着唤了一句。
    冀漾保持跪坐的姿态，拱手道“见过，圣人。”
    辈分降了就降了吧，总不能让小丫头的生父管女儿叫师婶，辈分大了折了小丫头的福气，就不好了。
    朱见濡满意的勾起了唇角，似是占了大便宜。
    他单手负后，捋着胡子，道“是遗珠给小师妹夫准备的饭食？”
    “是，内人贤惠，亲手操持的。”
    “小师妹夫好福气，遗珠的厨艺可是受贵妃亲传的，即便是御膳房里最美的佳肴也比不上这一口！”
    “承蒙皇恩，铭感五内！”
    “看着小师妹夫与遗珠琴瑟和鸣，朕就放心了，她若是欺负了你，小师妹夫尽管进宫，朕给你做主！”
    “内人受贵妃娘娘教导，贤良淑德，学生只担心会怠慢了，又如何会被欺负？”
    冀漾才不信圣人说给他撑腰的话呢！
    这位惧内的厉害，荣贵妃一个眼神他就怂了，还给他做主，快拉倒吧！
    众人神色各异，见棺材子同圣人说话，有羡慕，有嫉妒，神色各异。
    殷霱见了这一幕，喉头又是一股腥甜。
    拿出荷包中了一颗人参就放进嘴里，嘎巴嘎巴的如同萝卜一般就嚼了。
    待吃完人参，气虚才好些。
    无数次的告诫自己，一定不要生气，先笑不叫笑，先跑不叫快，且看日后如何！
    他记得花沅幼时同自己关系很好的，带他见了遗珠郡主，定能离间花沅与冀漾之间，二人的感情。
    待时，他定可趁虚而入。
    朱见濡又鼓励了几句话，将冀漾那两个没动的食盒给拿走了。
    圣人的这般吃相让文武百官侧目。
    这辈子头一回见抢人家食盒的帝王。
    太没出息了!
    朱见濡才不管这些人的眼光。
    小丫头得了自家媳妇的真传，他吃点怎么了？
    他可舍不得累着媳妇，下厨油烟味道多重，对身体不好。
    可凭心说，他就馋这一口！
    不管别人怎么看，朱见濡是满载而归。
    冀漾无奈的叹息一声，原来小丫头的吃货根源在这儿。
    稍作歇息后，便开始继续答题：臣谨对……
    大约只用了将近一个时辰，冀漾便在草稿纸上将这篇时务策草稿写好了。
    即便是草稿，书写的不尽用心，可又书法的功底在，字迹也是干净整洁，同旁人到的台阁体不同，冀漾的笔迹有血有肉有筋骨，透着一股精气神。
    在冀漾将草稿写完的时候，花克勤踱步到冀漾身边，不着痕迹的将冀漾的草稿看了好几眼。
    将其中的一些句子和字体特征印在脑海中，然后，再漫不经心的走远。
    冀漾五感灵敏，感受到了，对方的注意。
    特意用宽袖遮挡了大部分，只露出几行，供花克勤看。
    对面的殷霱拼了命的奋笔疾书。
    他想自己就算不是状元，也能进入前三。
    夕阳西落，繁星满天。
    殿试正式结束，谨慎殿的朱红色大宫门，再次打开。
    贡生们整整一日奋笔疾书，也不觉得疲惫，反而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从宫门列队而出。
    蟾宫谁折桂，鳌头独占谁，三日后便可得知。
    经过这一日的贡生们，尽数放松。
    十年寒窗，至此为止，日后便是官场。
    另一头，私宅。
    花沅在小厨房搜寻了一圈，发现桶里有几尾草鱼，都是两斤左右的斤两。
    不错！要是再大一些的鱼肉口感就差了，在小一些鱼刺难挑，今日的食材有了。
    随后麻烦壬木帮忙杀鱼，收拾干净之后，鱼身斜划三刀。
    鱼身里加入少许盐和酒腌制半柱香，之后沾均匀面粉，等油七成热后将鱼炸至金黄盛出，刷洗干净大铁锅，倒入少许素油烧热。
    加上一头大蒜，半颗葱，两颗大料，黄豆酱两勺，腐乳一块，盐少许，冰糖，醋和酒少许，再加入适量药房买的胡椒粉，混合后加入适量上午剩下的高汤。
    汤料烧开后放入刚才炸至金黄的鱼，换小火，快熟时放入枸杞，香油，出锅前为了菜的颜值，在上桌前把锅里的葱捞出丢掉，五条鱼分了三个深碟子，用嫩绿的荷叶垫底，盛出后再撒上白芝麻，葱花。
    又把剩下的骨头浓汤稀释烧开后，冲了一大碗紫菜蛋汤，撒上香菜，装到白瓷碗里，又盛了两大碗白米饭。
    随后就拎着食盒，迈着小腿，回了卧房。
    冀漾正在荷花池的拱桥上看着金鱼愣神。
    余光远远的就瞧见一道白影，提着老大的食盒，走的稳稳的，红扑扑的气色，水嫩嫩小脸怎么看怎么讨喜。
    他大步上前自觉提了花沅手中的食盒，去了偏厅。
    待花沅到了偏厅，饭菜，碗筷都已经摆好。
    如玉的白瓷碟上嫩绿的荷叶，烧鱼使冀漾食欲大增。红棕色的鱼身配上翠玉般的葱花，红玛瑙似的红枸杞点缀其间，香喷喷的鲜美之气漫延迂回，萦绕鼻端，令人垂涎欲滴。
    冀漾细心的帮着她挑鱼刺，连个小毛刺都挑干净了。
    花沅心里美滋滋的，倘若她长条尾巴估计都能摇成扇子。
    转眼花沅再瞧荷叶上的两条鱼，其中一条吃的只剩干净的鱼骨，这鱼骨吃的没有一丁点碎肉，米饭也都吃光了，碗中无一粒米。
    花沅坏坏的想，干净都不用刷碗了，呵呵，偷瞄了一眼，冀漾正在喝汤，嘿嘿，看来是把自己刚刚轻薄他的事忘了。
    忘了好啊！
    要不多不好意思，人家也是小姑娘，会害羞啦！忘性大还有另一个好处，那就是下次还好继续“欺负”呀！
    冀漾虽年纪不大，但却是自幼同祖父习武，也是打猎的好手，不仅善于观察与寻找规律，敏锐的洞察力也自是超出常人。
    虽他吃饭的速度很快，也很喜欢这荷叶烧鱼，但注意力却一直在花沅身上，看到她不时的偷瞄自己。
    幼白小脸坏坏的笑，露出润白的小虎牙。
    就知道她对刚刚的事儿有些羞涩，便装作忘了的样子，来让花沅舒心。
    果不其然花沅不仅舒心了，还打算继续“欺负”他，心中有种不明的味道，甜甜麻麻的感觉袭来。
    花沅看冀漾在喝汤，便把自己碗里的饭趁着冀漾不注意，小手灵敏快速的拨了一大半到人家碗里，之后粉红的小肉脸，笑眯眯道“哥哥，不可以剩饭哦，浪费粮食的是坏娃儿哟！”
    冀漾嘴角微微勾起，二话不说低头便吃的一干二净。

（263）尿床的小丫头
    花沅见他吃干净自己的剩饭，在旁边笑得见嘴不见眼。
    嗷，阁臣大人吃了自己的剩饭！
    她真是机智！
    稍后，魏紫过来收走了碗筷，没有过多的言语。
    她知道冀漾不喜女子，当然女主子除外。
    沐浴梳洗后，花沅和冀漾并躺在拔步床。
    花沅听着对方均匀的呼吸声，露出贼兮兮的笑脸。
    如今阁臣大人已经顺利通过殿试，三日后定能状元及第。
    她可是清楚记得在前世梦中，俊逸非常的冀漾在状元游街时掷果盈车，把万千少女给迷得晕头转向，连无数少妇都想和离，给他当妾呢！
    如今，她年岁太小，还不能圆房，定有很多人想过门给阁臣大人自荐枕席。
    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她才不要一窝窝的姐姐妹妹呢！
    倘若有，也要扼杀在摇篮里！
    可是作为“贤惠”的妻子，这些话不能从她的嘴里说出，要让阁臣大人主动拒绝，最好言辞犀利的，永绝后患！
    怎么着也要再拉近些夫妻感情，就像狗撒尿占地盘一般，她要让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自己的味道……
    对了，她是否要学着小狗，在床上画个“地图”，让他沾染上自己味道呢？
    她今年十二岁半了，要是还尿床是否会不大好？
    好纠结！
    可是山野中的猛兽，都是这般占地盘的，相信人类也差不多吧！
    也许真能有用呢？
    花沅心思一定，鼓秋儿了几下，慢慢挪过去，将小脑袋同冀漾靠在一起，同枕在一只月白色绣白天鹅长枕上。
    她见冀漾似乎睡着了，慢慢地蹬开了自己的小被子，咕噜的一下，钻到了他的被窝里。
    “嗯……”耳边传来男子闷闷的声音。
    她蜷着小胳膊、小腿儿，机警的瞅了他一眼。
    见阁臣大人只是无意识的动作，长长地舒了口气。
    徐徐地将锦被拽得多一些。
    她瞅了瞅，身上盖的是绣着一对大天鹅戏荷花锦被，这料子挺贵的，尿脏了也怪可惜的。
    不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大不了多放点皂角洗干净，再晒一晒接着盖。
    反正她是不会嫌弃自己的！
    冀漾最近忙着照顾小丫头，一直很疲惫，今日又忙着殿试，累得几乎是沾枕头就着。
    可是他却感觉到了躺在身侧不安分的小丫头……
    她居然偷摸地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他就知道她喜欢自己，可她却不知，他也喜欢她，所以总是调皮捣蛋，各种试探。
    凭心说，他挺喜欢看她古灵精怪的小模样，是以，也就不点破这层窗户纸了，由着她上串下跳的。
    冀漾闭目养神，见她终于不动了，侧过身，以手枕头，轻轻地抬手，给小丫头掖掖被角。
    仔细瞧着花沅的睡颜。
    她睡得香甜，呼吸声如树叶的微叹，滑溜溜的脸蛋白里透红的。
    天生丽质，白皙的皮肤，秀气的鼻子，樱桃似的小嘴，再加上松开的发髻，一头的发散在枕间，构成一幅风华绝代的美人图。
    冀漾将这幅画，偷偷看在眼底，藏在心底，嘴角微微勾起。
    余光瞥见绣着天鹅的长枕和锦被。
    曾经他以为天鹅是一只很骄傲的禽类，甚至有些矫情。
    后来听师傅说，打猎时不要打天鹅，它们一夫一妻，从一而终，坚贞不渝。
    天鹅一旦有了配偶，它们的眼里，便再没有了任何别的天鹅，无论觅食戏水还是休息，无论产卵孵化，还是育子，都是成双成对永不分开。
    在一对天鹅夫妻中，如果有一方死去，另一方会为之“守节”，不再寻找配偶，直到死去。
    天鹅不独活，更有胜者，一方死亡，另一方为之郁郁而亡，或者另一只会选择绝食追随而去。
    冀漾陷入沉思，骤然肩头一疼。
    小丫头抬起小爪子按在自己胸膛，趴在自己的肩头啃了起来……
    “咔嚓……咔嚓！”啃得还挺带劲的！
    他的肌肉陡然一僵，又担心自己紧实的肌肉崩到她的小牙，赶紧放松。
    紧接着，又感觉身下一股热流。
    就算见多识广的他，也不禁一怔。
    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他匪夷所思，伸手往下摸了摸，湿漉漉的。
    手指沾着水珠，晶莹剔透。
    为何被窝里会有水呢？
    难道是小丫头把水杯放进了床榻，忘记拿出来了？
    不对，身下是热乎乎的……
    不会是他想得那样吧？
    忐忑的撩开被窝，瞅了眼，确认了事实，人赃并获。
    他脸都绿了！
    小丫头都十二岁半，快十三岁的大姑娘了，居然会尿床！
    超龄了吧？
    他因为不受伯府的待见，所以懂事早，从记事起就没有尿床的经历。
    何曾想过会遭这番窘迫？
    眼下，深更半夜的这也太了！
    花沅睡前喝了一大碗紫菜汤，虽然在睡前也方便过，但还是又积攒下不少。
    她把小屁股朝着阁臣大人扭了过去，试着尿了一点点儿，见阁臣大人没反应，就又补了一点儿。
    接着，又不动声色的将小屁股在他那头儿蹭干水渍，这才挪了回去。
    液体在锦被中渗透缓慢，待他发现时，她也目的达到了。
    本来还想再编个理由的，结果有点困，就带着笑意直接睡了过去。
    睡梦中她正啃着大猪蹄，就被摇晃醒了。
    她睁开睡得朦胧的美眸，就见眼前有个人影。
    她甜甜一笑，道“哥哥，早！”
    她完全忘了，睡前的奇思妙想，一副娇滴滴的模样同冀漾如往常般问早。
    趁着冀漾不注意，抬起小爪子抹了抹嘴角，因为梦中猪蹄啃得香，不自觉的就流出了点口水。
    冀漾见她这副臭德行，内心是崩溃的。
    神色诡异……
    他究竟是娶了个什么神仙娘子，一边尿床不说，还一边趴在自己的肩头啃起来，口涎流了他大半个肩头。
    “咦！”花沅在他的冷笑中，盹儿醒了。
    想起睡前的心思，连气都喘不上来了，小白牙直打颤。
    她之前忘了，阁臣大人有洁癖的臭毛病……
    冀漾见她瞠目结舌的发愣，一张俏脸变得比猪肝还红，心里也就不介意了。
    罢了，千辛万苦求来媳妇，疼都来不及，退货更是不可能。
    他也从未想过同她分开。
    小丫头又不是故意的……

（264）越完美越可疑
    冀漾舍不得责怪她，屏息半晌，道“你尿床了，起来梳洗干净再睡。”
    闻言，花沅绷紧的小身子在停顿了一瞬之后，不着痕迹地松下来。
    幸好没被发现，自己是故意的！
    咚咚咚的跑去净房，开始沐浴更衣。
    冀漾望着被窝里的水渍，将茶几上的茶盏丢在上面，毁尸灭迹。
    总不能让属下知道他们的女主子尿床了，万一闹出来，日后小丫头也不好驭下。
    魏紫被花沅唤来，换了干净的被褥，一句话都不问，直接抱着湿漉漉的被褥离开，去浣洗。
    想要活得久，就要少说多看。
    冀漾这头也梳洗干净，见花沅躺在拔步床上，轻轻地嗅了一下，浑身散发甜梨香，没有半点屎尿的味道。
    他也脱鞋上榻，继续睡。
    想不到啊，人生中的第一次被尿床，居然是小媳妇的……
    真是诡异！
    二人一夜好眠，因为半夜折腾了一通，冀漾难得陪着花沅睡到日上三竿。
    今日一早，在漯河上漂浮出一具女尸，被野兽咬的血肉模糊，身体也残缺不全。
    经过京兆尹的调查，发现这人是世家贵妇。
    大学士李贤之妻老凤氏，也就是李莹的生母。
    要知道这位老夫人已经失踪月余了，自从白云禅院就未曾回过府。
    偏偏过了这么久，这时从水上漂出来说不出的诡异。
    李莹在失去爱女花佳后，人变得更加喜怒无常，当在得知自己失踪的母亲亡故，人直接就昏死过去。
    李贤最近因为长孙的会试答卷被圣人批评，正在府中闭门思过。
    这会儿去认尸后，因老妻惨死，也昏厥过去。
    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勒令京兆尹严查此案，他不觉得这是意外。
    因为他知道老妻同林淑清密谋的那些事，他以为应该是被花沅得知后的报复。
    京兆尹邢简只认为老凤氏罪有应得，哪里肯细查，不过还是做了些表面的功夫。
    李贤不满，求到圣人跟前，朱见濡见老臣可怜，命汪稙率领西厂彻查，给老凤氏一个公道。
    殷家，同因为花牡的关系，同李贤也算是沾亲。
    祭拜后，赵奶娘分析了一下，也觉得同花沅少不了干系。
    但想动遗珠郡主，那是不可能的，何况还没有直接的证据？
    殷霱缠绵病榻，脑子却分外清明。
    没有证据就制造证据。
    弄点花沅的随身物品放在尸体上，或者从河里捞尸点打捞出来。
    想必在众目睽睽之下，就是圣人也不能光明正大的护着花沅。
    可问题是如何窃取到花沅之物呢？
    倏忽，殷霱想到花牡。
    他瞧着给自己喂药的平妻，眸色晦暗不明，问道“牡丹，你同花沅的关系可还有挽救的机会？”
    “夫君，你是知道的，如今花府大房同花沅是彻底结了死仇的。”
    冀漾见她婉拒，眸色一滞。
    他知道赵奶娘想让花牡冒充当年荣贞儿遗失的女婴，所以最近对她也算是嘘寒问暖。
    眼下关系也算举案齐眉，可她竟敢拒绝自己。
    以夫为天，她不懂嘛？
    “你要知道如今你已经入了殷家，冠上了夫姓，如今都出嫁了，就不该总是盯着之前的那点龃龉。
    当初是花佳蛮横无理，欺辱花沅，你们的闺中关系也算是最亲密的。”
    “牡丹都听夫君的。”
    “这才乖嘛，你去给花沅下个帖子，之后找个机会，拿个帕子荷包什么的，让x西厂的人打捞上来，牡丹心中的那点恶气不就出来了？”
    “西厂……”怎么就又提到了西厂。
    花牡心中有种不好的感觉。
    果然又听殷霱道“汪稙不是同牡丹交好，素有情分嘛，你去同他提个一句半句的，想必他会帮你办好的。”
    “夫君，汪稙是外男……”
    “他一个去了根的太监，也算男人？你去同他说话，他高兴得都能找不到北。”
    “可这般行径，若是被人看见，会别人指着妾身的脊梁骨……”
    “牡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希望我的夫人能同我并肩而行，而并非不经风雨的菟丝花。”
    “是，夫君，我这就去寻汪稙！”
    “快些去吧，对了，穿得体面些，切莫丢了殷家的脸面。”
    “是，夫君！”花牡欠身告退。
    心中越发的寒凉。
    什么丢殷家的脸面，明明是让她打扮好看些，以色事人。
    天底下有哪个丈夫，是要妻子出去勾引男人，为家族获利的？
    如今的殷家，让她明白很多道理。
    其中一个就是，看似完美的东西，也许有着致命的危险。
    就像曾经的殷霱，国子监第一才子，家世背景，才学样貌，处处完美无缺。
    其实不过是装的好，比戏子还会演罢了！
    越完美，越可疑。
    而那个人人厌恶的棺材子，却是圣人小师叔，声名远播的玄黓公子。
    眼见的不为实，真想看清一个人，是要一起共生死大事的。
    她有些后悔，当初没有选择心里，眼里只有自己的汪稙……
    不，一介阉人哪里配的上她，就算掌握西厂，权势滔天又如何？
    不过是没有根的玩意！
    身为女子，要嫁就要嫁给玄黓公子那样顶天立地的真汉子。
    不考家族背景，也不靠妻族势力，单凭自己闯出天地的男人。
    花沅不知自己的阁臣大人还未状元及第，就被人给盯上了。
    她在私宅里吃冀漾亲手砸得核桃，说是让她补补脑。
    其实她觉得自己挺聪明伶俐的，无需再补，但是核桃挺好吃的，腌制得鲜甜口，再炒熟，还挺香的。
    冀漾看她乖巧，心情也很好。
    甘愿当个专业剥皮人，无论果皮、坚果皮，他一律包揽起来。
    魏紫迈着小碎步过来，禀告道“郡主，殷家平妻的拜帖。”
    “殷家平妻，噢……是花牡啊，直接提名字还好记点儿。”
    花沅一面说着，一面一目十行的看了烫金的帖子。
    她嗤笑一声，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不见！”
    就跟在闺中时，她们堂姐妹玩儿的多好似的，上来就套近乎。
    论起阿谀奉承，她是个中翘楚。
    这花牡明摆着是要搞事情，她是傻疯了才给自己找麻烦呢！

（265）状元御道而行
    冀漾见小丫头果断拒绝一切可能的危险，很是满意。
    花沅察觉到阁臣大人的好心情，给他递上小帕子擦手，然后，把小腿儿放一抬，放到了他的膝盖上。
    冀漾习惯性的开始帮她捏腿。
    动作不轻不重，快慢有度。
    花沅一脸享受，小嘴洋溢出幸福的小表情。
    有了金大腿后，她才明白什么叫做生活，什么叫做过日子。
    她每日吃香的喝辣的，还能亲眼看着自己的那些仇家活在谤言，被世人舐皮论骨，简直给了神仙都不换。
    “哥哥，老凤氏都吐露什么了？”
    “她招供的那些我都知道，留着也是祸害，既然她们想将沅儿饲虎，那就将她丢进深山，任猛兽啃噬。”冀漾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闲话家常。
    花沅在他平静的眸色中，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她怎么忘了这位阁臣大人心狠手辣，素来就不会怜香惜玉，那些凑近他的姑娘，有无数都被砍了纤纤玉手。
    她瞅了一眼在他骨节分明大手下的小腿儿，两股颤颤。
    记得前世的一次宫宴上，她陪侍在荣贵妃身旁，亲眼看着那双手用一把折扇，就将一个贵女的手给削了，血溅宫廷……
    她垂眸瞅了一眼自己的小爪儿，不自觉一缩。
    “哥哥累了吧，沅儿给你垂腿揉肩。”
    “不敢劳烦夫人，您老人家歇着就好。”冀漾调侃着，视线扫过她滴溜溜乱转的杏眸。
    心中只觉得好笑。
    小丫头使唤起他来毫不留情，但凡一想起点危险，就又怂的不行。
    花沅欲要将小腿儿抽回来，却被他的大手执绔住。
    “哥哥的手矜贵的很，提刀握笔就够了，哪能给沅儿做这些琐碎？”
    “没事，没事，真没事，都习惯了！”冀漾手中按摩的动作不停，语气轻快，仿佛再说一件极为寻常的事情。
    花沅又试着收了收腿，依旧没从他魔掌中逃脱。
    她决定换个话题，甜甜笑道“对了，哥哥，这次的琼林宴贵妃娘娘也来瞅瞅，所以进士的家眷也能来，沅儿穿啥……才能低调点呢？
    毕竟沅儿既是郡主，又是状元夫人的，还长得风华绝代，就是想低调也难啊！”
    “沅儿说的是，您老人家就算披快麻布，都是最靓丽的风景。”冀漾捏完后，又自觉的提溜起另一条小腿，继续揉按。
    幸好他在阴错阳差下，小丫头已经成亲了，不然就算同殷霱的婚约解除了，荣贵妃也会为她榜下捉婿，也许直接把娘家的荣弘璧捉来许配给小丫头，亲上加亲。
    花沅给他送了个大大的白眼，道“臭哥哥，沅儿要是披块麻布，那才真成琼林宴的风景线了呢！”
    三日后，殿试的放榜。
    殿试放榜又称金殿传胪，传胪大典是真正实现“鲤鱼跃龙门”的大喜日子。
    对于天下的读书人而言，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
    一旦金榜题名，高官厚禄接踵而来。
    天色将明，宫门前。
    文武百官立在左，新科贡士立在一侧，言笑晏晏。
    “咚咚咚！”从门楼之上传来三声鼓响。
    天五更，鼓声鸣。
    披坚执锐的锦衣卫列队立在各自的位置，鹰隼一般的眸子，注视着众人。
    传旨礼官邢筄立在午门前，朗声唱道“陛下有旨，文武百官携新科贡士入奉天殿！”
    紧接着，口谕又被下面的锦衣卫宏声重复一遍。
    众人拜谢，心潮澎湃。
    “拜谢圣人隆恩！”
    文武百官对着他们一拱手，率先迈步进入宫门，而一众贡士如同殿试之日，由会元冀漾，和殷霱率领两队随着百官步入宫门。
    奉天殿外，按照的百官的品阶而站，官阶越高站得离龙椅就越近。
    静立中，朱见濡在仪仗的簇拥中亲临。
    “鸣……鞭……”
    一位气宇轩昂的宫人，高喊了一声鸣鞭，然后便手持一根环形用黄丝编织而成的长鞭，鞭梢似乎还涂蜡，用力的甩起，然后重重的抽打在地面上，一共甩了三下。
    净鞭之声宛如晴空霹雳，回荡在众人的耳边。
    丹陛上的乐师们，奏起韶乐。
    众人向圣人拜礼。
    礼成之后，四品之上朝官随驾入殿，众新科进士在丹陛下侯立。
    邢筄面对着众贡士开始宣制。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成化十一年，乙未科三月十八日，新科贡土册封。
    第一甲，例取三名，第一名授六品，第二、第三名，均授从六品，赐进士及第！
    第二甲，共取九十五名，授正七品，赐进士出身。
    第三甲，共取二百零二名，授从七品，赐同进土出身。”
    随着邢筄念完，朱见濡亲手将殿试弥封的皇榜排名交到了荣安手上。
    荣安病躯孱弱，随着深深地躬身一礼，身形显得越发单薄。
    他捧着皇榜从红毯走下，郑重的放置大殿东面的黄案之上，徐徐展开。
    金殿传胪先报首位，从第一名开始依次唱榜，也就是先从状元开始，同之前的放榜倒数念起皆是不同。
    邢筄拿起皇榜，朗声唱道“成化十一年，乙未科殿试金榜进士，一甲第一名，状元……冀漾，浙江绍兴府余姚县东山乡泗门官籍。”
    冀漾素来寡淡的眸色，染上清淡的喜色。
    小丫头是状元夫人了！
    自此，没人再会笑话她嫁给了棺材子。
    她会笑得见嘴不见眼，一蹦三尺高吧！
    冀漾保持着平静姿态，在一众人羡慕的目光中，随着下方的鸿胪寺官员，走出来队列，来到了御道上。
    御道，顾名思义，就是专门供皇上走的道。
    也只有殿试放榜时的状元，榜眼，探花才可走一次。
    这意味着无上的荣光，哪怕当上内阁的阁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不是正经科举出身，且又是在科举中拿到一甲名次，也不可能有如此尊荣。
    后面的殷霱望着，这修长挺拔的背影，嫉妒得发狂。
    冀漾在众多羡慕的眼神下，目不斜视，稳稳的走上去，裙袍随风摇曳，划出矜贵的弧度。
    按照规矩状元唱榜要连着唱三次的，在后面的高昂的唱名中，冀漾一步步拾阶而上。

（266）进士御街夸官
    三百位新进贡士身着崭新冠服，头戴乌纱帽，脚蹬皂靴，羡慕的望着新科状元冀漾，那个曾经在燕京城人人嫌恶的棺材子，成了新科状元，天子门生。
    羡慕嫉妒恨各种情绪纷至沓来。
    鸿胪寺的官员将冀漾引到御道近左，走了一段。停下示意冀漾叩拜谢恩。
    “臣冀漾，谢主隆恩。”
    冀漾从善如流，站在御道左侧，下跪叩拜谢恩。
    随着冀漾这么一跪，一个崭新的天子门生出炉了。
    一甲第一名唱完三遍，便开始了一甲二名的唱榜，也是重复了三遍。
    “一甲第二名榜眼……荣弘璧……！”
    又有一位鸿胪寺的官员走下台阶，领着荣弘璧走出队列，来到御道上，走到冀漾后面，靠近御道右侧跪下谢恩。
    再然后便是一甲第三名探花唱榜，也是重复三遍。
    “一甲第三名探花，殷霱……”
    鸿胪寺的官员，领着脸色煞白的殷霱，走出队列，来到冀漾和荣弘璧的后面，跪下谢恩。
    虽然三人都走御道，但位置却不同。
    传胪官将冀漾领到的位置在最前面，位置居中，比榜眼、探花的位置稍微靠前，他们三人差不多呈三角形。
    冀漾脚下的这块汉白玉上雕刻了一只巨鳌，大鳌背上盘着一条龙。
    冀漾的脚正好落在了巨鳌头上，有独占鳌头的寓意。
    巨鳌乃龙头，龟身，麒麟尾，乃灵兽。
    礼成后，在礼部和鸿胪寺官员的安排下，状元和榜眼、探花郎由人引领去了偏殿。
    接下来便是御街夸官，一甲三人需更换喜庆、耀目的锦袍。
    偏殿里早早拉起了帷幔，分割出来了三个换洗间。
    冀漾三人分别由人引领进去，更换状元、榜眼、探花郎的专属冠服。
    进了帷幔遮盖的单间，冀漾拒绝了宫人服侍，自行沐浴更衣。
    他不喜他人触碰，男女都不喜欢，当然，小丫头例外。
    宫娥没想到被拒，羞臊着脸退下。
    殷霱听到冀漾的话，嗤笑一声，暗骂一句上不得台面。
    冀漾自行换好状元冠服，
    状元冠服不同于其他进士锦袍，更为接近文武百官的朝服，二梁的朝冠，一根纯金冠簪，青色的垂缨从下巴下绕过，乌纱帽上的两排点翠簪花也比其他进士大很多。
    状元袍服是绯罗色的，在一片青罗色的进士袍里，宛如一朵大红花，更为显眼贵气，腰带是六品官的光素银带，还有一块垂着珍珠流苏的七彩药玉佩。
    冀漾三人换好冠服返回大殿前。
    数位宫娥捧着托盘款款而来，托盘上放着三杯御酒，依次呈给状元郎冀漾及榜眼、探花郎。
    三人端着御酒遥遥向龙椅上的朱见濡行礼，一饮而尽，将酒杯再次轻放在托盘上。
    御街夸官随之正式开始。
    礼部、鸿胪寺等部门的官员捧着金榜，走在最前头，冀漾领着榜眼和探花郎走在中间，其余的进士则走在后面。
    众人一起走，不过路却不同。
    冀漾领着榜眼和探花郎走的是皇宫御道，其他人都是靠边走。
    这条御道一般来说也就只能是一国之君能走，就连皇后也都只是在大婚之日走一次，然后就再也不能走了。
    当然，冀漾他们也就只能走这一次，但这一次对于千千万读书人来说，这便是至高殊荣。
    过太和门时，走的也是只有一国之君才走能的正中门，再继续往前走就到了午门。
    午门又被称为“五凤楼”，因为午门共有五座门楼。
    冀漾等人到了午门是，值守侍卫将正门和两侧掖门打开，掖门也只有从侧面才能看到。
    冀漾领着榜眼和探花郎走的正门，文官领着其余新进进士走东侧掖门，武官走西侧掖门。
    出了午门，便多了鼓乐御仗，锣鼓喧天，处吹打打起来。
    在鼓乐御仗的引导下众人依次出了端门、承天门，又走了好久，才到了东北角的长安左门。
    因为历年殿试金榜都要悬挂在长安左门，所以长安左门又被称为龙门，预示着举子们入此榜便是鲤鱼跃龙门，成为了万众瞩目的新贵。
    此刻，长安左门被布置的极为喜庆，搭建了临时“龙棚”，悬挂红绸布大灯笼，冀漾他们步入龙棚内，观看鸿胪寺和礼部官员张贴金榜。
    金榜气度恢宏，上面盖着“皇帝之宝”大印，众位新进进士看着张贴好的金榜，各自盯着自己的名字，久久不能移眼，有甚者激动的热泪盈眶。
    金榜贴好后，早就恭候多时的京兆尹邢简便上前来。
    邢简望着冀漾到了一声恭喜，然后便不由分说将一个大红绸斜披在了冀漾身上，胸前正好是一朵大红花，帽子上又给冀漾簪了朵大红花。
    颇有我家儿子初长成的自豪感。
    主子终于苦尽甘来，娶了小i媳妇，又金磅提名。
    他们兄弟也颇为引以为傲！
    邢简感动得不行，缓了缓也同样给榜眼和探花郎披上大红绸，插上大红花。
    其余的两百九十七名进士羡慕的望着三人，一脸艳羡。
    很快，便有锦衣卫牵来三匹毛色纯红的高头骏马。
    这马也不是寻常的马匹，马鞍染成金色，马鞭是由金丝编织而成。
    冀漾当先踩凳翻身骑上一匹最为神俊的高头骏马，手持金丝马鞭走在了最前方。
    榜眼和探花郎两人骑马紧随其后，其余的进士步行随后，一路往长安街而去。
    前面是差役旗鼓开道，手举状元灯、扛着写有“状元及第冀漾，连中三元”等红黄色旗帜和奉牌走在前面。
    吹吹打打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与此同时，燕京的百姓全都呼啸涌上了长安街头。
    路边上、店里楼上、树上，所有能站人的地方都站满了人，大家争先恐后的涌上街头，垫着脚尖伸长了脖子，纷纷望向街头。
    就连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们，也都打扮的漂漂亮亮坐在茶楼里，观看这一盛大的景象
    长安街头，张袂成阴，万人空巷，齐看进士郎。
    有白发进士，就有墨发状元……

（267）惹得贵女疯狂
    新科进士的队伍缓缓踏上长安街，冀漾策马位于最前。
    今年的前三甲，皆是年轻男子。
    状元虽娶妻，可娘子尚未及笄，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总不能委屈了状元郎不是？
    还有那榜眼更是后院空空，不见半点花花草草，连探花郎都只有一个平妻。
    大姑娘、小媳妇们原本想的都挺好，打算主要看榜眼和探花的，但当瞧见恍若谪仙地状元郎的那一刻，便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街头巷尾，一片沸腾。
    “快看……快看，好俊的状元郎，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
    “太俊了，这状元郎是吃啥长大的啊，怎么长得就那么好看，还这般有才华！”
    惊呼声此起彼伏，满满地都是羡慕，尤其女子，更是尖叫连连。
    谁说女子腼腆，胆小害羞？
    那不过是尚未见到状元郎！
    冀漾丰神俊逸，神色寡淡，隐约透着冷傲孤清，周身溢出傲视天地的霸气。
    男女老少皆被这谪仙般的绯衣男子，掠夺了目光。
    只见，状元郎俊美绝伦，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的脸俊美异常。
    斜飞的英挺剑眉，高挺的鼻，深邃的眸子，轻抿着绝美的唇形，无一不在诠释着高贵与优雅。
    百姓大都挤在街头巷尾观看状元郎，但对于仕宦勋贵可就不一样了。
    他们早早地就在街道两边订好包房，又安排婢女收拾干净，布置的舒舒服服，他们惬意的坐在窗前观看。
    比如街边茶楼二楼的一间厢房，就被清源伯府给包下了。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好俊啊！”
    头戴银珊瑚白玉珠，身着蓝边轻纱百花腰裙的贵女，目光灼灼的盯着状元郎冀漾。
    她是刘阁老的孙女刘嫄，祖母是刚刚过世的老凤氏，最近在葬礼上忙的不行，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
    她与冀漾的庶妹冀逦交好，所以同冀遵的妻族，也坐在一起。
    冀遵的妻子李朝舞，同娘家幺妹李晚歌则坐在一旁。
    她们本来是要看冀遵的，但却被冀漾吸引了眼球。
    李晚歌身着暗金薄纱裙，有小家碧玉之姿。
    如今她住在伯府，明着是替族中照顾病弱的长姐，其实是要在长姐过世后，做姐夫冀遵的填房。
    作为商户女，哪怕是大富商，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但这一刻，目光不由得被冀漾吸引，心也随着他而跳动。
    哪怕是她之前听过不少棺材子的传说，也不禁惊艳。
    低声喃喃，道“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桌案对面，花沅的庶姐，花洁借着生母边亚焟的关系，也来祝贺表哥冀遵。
    她头戴玛瑙红叶发簪，身着白御寞炎裙，容颜清秀。
    花洁通过小半年的修养，被打伤的腰椎，算是恢复的七七八八，可以正常行走，却不能过分用力。
    眼下，她正痴迷地望着策马而过的冀漾。
    这就是花沅在与花佳易嫁后，嫁的棺材子？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睛如粘在冀漾的身上。
    “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儒雅又不失英气，且还武艺高强，能杀入殷府抢亲，真是太了不起啦！”
    如此，龙章凤姿，天质自然。世间任何男子都比不过的冀漾，竟然被堂姐花佳嫌弃？
    倘若，当初是由她去换嫁过去，该多好！
    就凭花沅那个未及笄的小丫头，懂个屁！
    哪里会侍候男人？
    花洁简直嫉妒的发狂。
    不仅这一间厢房这般，躲在其它酒楼茶楼里观赏进士的世家贵女们，亦是赞叹不已。
    纷纷道出赞美的言语，赞叹不休。
    冀漾策马而行，视线扫过茶楼。
    他在寻找自家的小丫头，也不知她藏哪了，说好来看他游街的，还神神秘秘的要给他惊喜呢！
    冀漾面对这些朝自己投来的灼灼目光，视而不见，但却被茶楼中的贵女们，以为是瞧上了她们。
    登时，看向冀漾的目光，更为灼热，尖叫声宛如山海啸一般。
    像是那些小家碧玉，深知配不上冀漾这样的男子，只好把爱意藏在心中。
    可对于那些贵女，则不会有这般的顾虑。
    花府历来就有平妻一说，那花沅又尚未及笄，依着她们的身份，做个平妻不算难事。
    贵女们粉面含春，杏眼如媚，举起纤纤玉手，将身上所携带的手帕、香囊、簪花，通通用力的向冀漾身上丢。
    一时间，宛如落英纷纷，美不胜收。
    冀漾红袍红花，金鞍大马，旗鼓开路，威风八面。
    即便是同样年轻的榜眼荣弘璧，探花郎殷霱也都成为了背影，更不用说后面那些步行而随的进士们了，在对比下，他们宛如随从。
    走在队伍中冀遵，瞧见了茶楼上的伯府女眷。
    他挥了挥手，却没有一个人去看自己的。
    尤其刘嫄，那个眼神分明是爱慕。
    他的妹妹冀逦好不容易同刘嫄交好，请来看自己游街，却被棺材子抢夺了注意力。
    她可是刘阁老的孙女，倘若能娶得刘嫄为自己继室，他起码能少奋斗二三十年。
    曾经，刘嫄爱慕殷霱，好不容易殷府落魄，殷霱又娶了两房妻室，她断了念想，他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可偏偏又被棺材子给勾搭上。
    凭什么，他汲汲营营的布局，却被冀漾给破坏掉？
    他不甘心！
    此刻，冀遵本来欣喜若狂的心，却在这一刻，心里苦的不行，满腔悲愤。
    明明他才是伯府福星，那个棺材子算什么？
    不过一个人人嫌恶的灾星，可却在他最风光的一日，抢走了本属于自己的目光。
    他恨，好恨！
    茶楼三楼的包厢，花沅正在一堆木瓜、木桃、木李中，仔细挑选漂亮的瓜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她绝对不要像那些狂蜂浪蝶般丢手帕，砸香囊，她要引据经典，青史留名。
    倏忽，窗外一阵人声鼎沸，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站在窗前张望的壬木，努力地伸长脖子往窗外瞅。
    只见，窗外不远处御街夸官的队伍，正在徐徐靠近。
    没一会，便看到自家主子，身穿大红袍，戴着大红花，骑着大红马缓缓而来。

（268）小丫头吃醋了
    “郡主，主子，主子……来了！”
    花沅担心错过时机，抱着一筐木瓜就冲过来。
    她站在窗前，一双明眸放目窗外。
    跟着她身边的壬队情绪高涨，激动的跟捡到金子似的。
    花沅凑在窗前，伸长了脖颈，漂亮的眸子一眨也不眨的盯着窗外，垫着小脚等着御街夸官路过此处。
    只见无数贵女把她们随身带的簪子、荷包之类的往阁臣大人身上砸！
    花沅瞅着街边两侧痴狂的贵女，不由得扁着小嘴儿。
    那是她的夫君！
    真是不要脸，阁臣大人都娶妻了，这些自持甚高的贵女们难道要入门为妾不成？
    臭不要脸的，这些人前世本就不屑自己这个伶人，后来又听说她是临淮的花魁，仿佛看一眼都嫌脏，就算她站得远远的，都跟污染了她们似的。
    如今，她不是伶人，更不是花魁，她还是圣人亲封的一品郡主，这些人怎么就还惦记着她的阁臣大人呢！
    花沅心里恼怒的同时，也怕怕的。
    她怕阁臣大人被这些贵女迷惑了心智。
    她心里的那股子自卑，又涌了出来。
    她举着一个小西瓜大的木瓜，急切的呼唤道“哥哥，哥哥！”
    任凭花沅如何用力的呼喊，她的声音也被其她女子的欢呼淹没。
    冀漾耳力过人，从众多嘈杂的声中，一下子便寻到了熟悉的声音。
    波澜不惊，平淡如水的眸色，瞬间，染上喜意。
    是花沅的声音。
    是他藏在心尖尖上，那个调皮捣蛋小丫头的声音。
    她唤得百转千回，肝肠寸断，直到最后累得大口喘息。
    人生中没有什么是比有小丫头分享喜悦更美好的事情了！
    冀漾顺着声音抬头望去，只见自家小丫头，从三楼探出了娇躯，朝着他咬牙切齿的喊着。
    凶巴巴地，一副被激怒的小奶狗模样，奶凶、奶凶的，可爱极了。
    谁惹她了……
    冀漾瞅了眼急得快要蹦腳的花沅，又扫过周遭的贵女。
    心中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难不成小丫头是吃醋？
    心中掠过她刚出生裹在襁褓之中，吸允自己手指的画面。
    她那么丁点大的小人儿，也懂得吃醋？
    冀漾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想，将目光投到周围的贵女身上。
    李晚歌没想到自己会被冀漾看到，她激动的连腿都在发抖，高呼道“啊，状元郎看我了！他看我了！”
    “不状元爷是在看我！”
    刘嫄素来清高，此刻就跟被人够了魂魄一般，不顾贵女的矜持，从窗子探下大半个身子，对着冀漾挥手帕。
    花沅垫着脚尖往下瞅，就见她楼下的刘嫄与李晚歌大声的惊呼。
    唇瓣翕动。
    看你妹啊！
    啊啊啊！
    阁臣大人是我的！
    我的！
    花沅心中急得不行，小脸都气红了。
    她玩命儿的喊道“哥哥，哥哥！”
    此刻，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冀漾，确定以及肯定小丫头是吃醋了。
    他勾起唇角，眼若桃花，溢出星海般的柔光，眉如远山，整个人凌厉的气场变得秀雅，着疏朗之气。
    回眸一笑百媚生，哪怕是形容女子的词汇，此刻用来比喻冀漾也不为过。
    看她急切的小脸红扑扑的，仿若盛开的芙蓉，惹人怜爱，心里就软的不行。
    “哥哥在呢！”冀漾结微微滚动，努力压抑铺天盖地的喜悦，尾音却不自觉地挂上宠溺。
    小丫头虽然尚未及笄，但却真切的喜欢上了自己。
    这比他状元及第更加欣喜。
    “小心点，别摔出来！”他见重展笑容，心中大喜，紧接着，却又见她攀上了窗子，陡然心跳如雷，脸色大变。
    再也无法云淡风轻，松开缰绳，对着花沅直挥手，让她退回去。
    冀漾能听到花沅的话，是因为他内力身后，耳力过人。
    花沅在噪杂声中，却听不到他的话。
    见他摆手，以为是要她赶紧投放“礼物”，于是大大方方的攀上窗子。
    魏紫吓得不行，站在下面紧紧抱着花沅的小腿。
    壬木却不觉得女主子有任何的危险，这点高度，他一蹦就下去了，想必女主子就算不慎掉下去，也无碍。
    他递上了半人高的高箩筐，道“郡主，给！”
    “好嘞！”花沅笑着接过，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中，将木瓜、木桃、木李投赠下去。
    “哥哥，接住！”
    冀漾担心她不慎受伤，赶紧配合的接过。
    三楼的高度，小西瓜大的番木瓜的重量，跟头小肥猪似的，冀漾随手接过的同时，化解了力度，不然身下的马匹都撑不住。
    茶楼，二楼。
    花洁认出了嫡八妹花沅，收回投去的视线，见众人脸色不悦。
    “姐妹们别见贵，我八妹妹自幼就没有娘，不懂得大家闺秀的规矩，还请姐妹们多多担待。”
    “哼，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就勾引男人，小小年纪一副狐狸精的做派，有娘生没娘养的玩意儿，你个做姐姐的就不管管？”
    刘嫄的语气满是轻蔑，方才的娇羞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妒忌。
    她见自己心怡的男子同她楼上的女子眉来眼去，就有种自己的心爱之物被人霸占之感。
    这辈子，她还没有求而不得的东西呢！
    李晚歌心里嫉妒花沅，见个人的心思，也配合着煽风点火。
    “洁姐姐，你是花府二房的长女，你父亲丧妻后，又没有继室，你就该做起长姐的威仪来！”
    花洁在逼迫中脸色由青转白，十分难堪。
    她一直就嫉妒花沅的嫡女身份，又自幼分开，感情生疏，根本没有什么姐妹的情分。
    在撺掇下，为了守住颜面和自己的小心思，带着姐妹们就上楼了。
    独留下，冀遵的病妻李朝舞。
    她一介残破之躯，就是拦也拦不住。
    反正也寿数无多，也懒得再去碍眼。
    她独自倚靠在窗前，寻找到了头戴进士帽的冀遵。
    望着他，眼泪不可止的滚落下来，连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做为冀遵的枕边人，她不是不知，夫君看重刘嫄，让冀逦讨好人家。
    伯府这般，不过是想要讨阁老孙女做填房，求得日后在仕途上的帮扶。
    还有幺妹李晚歌，从入住伯府就没见过对方照顾过自己，还总是在冀遵的跟前嘘寒问暖。
    她不是不经事的女子，她明白无论是夫家清远伯府，亦或是李家，她都是弃子。
    眼下，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269）豆腐花的脑仁
    李朝舞做为冀遵的枕边人，并非不知夫君看重刘嫄。
    又让冀逦讨好人家姑娘，还时常引到府中偶遇。
    伯府这般做派，不过是想要讨阁老孙女做填房，求得日后在仕途上的帮扶。
    还有她的幺妹李晚歌，从入住伯府的那一日起，就没见对方照顾过自己，还总是凑在冀遵的跟前，嘘寒问暖。
    她不是不经事的女子，明白无论是夫家清远伯府，亦或是李家，她都是弃子。
    眼下，人人都当她是死人，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茶楼的整层三楼都被花沅包下，不过这还是在她威逼利诱的情况下，才包来的地盘。
    状元游街的时候，这些观赏的佳位，寸土寸金。
    花沅财迷惯了，素来节俭，但毕竟一辈子才有一次如此荣耀的机会，就是砸银子她也认头了。
    因为有壬队保护，花洁等人根本上不去三楼，尽数被拦在二楼半的台阶上。
    刘嫄是刘阁老的孙女，因为父亲刘敷是冀漾得乡试主考，还担着座师的名头，所以她更是放诞无礼。
    她指着花洁，道“睁开尔等的狗眼看看，这位是遗珠郡主的长姐，就算郡主已经出嫁，也总不能翻脸不认人，拒认母族姐妹了吧？”
    “冀漾是我的长兄，本姑娘来楼上看看嫂子，这是礼貌，更是规矩，尔等奴仆竟敢阻拦？”
    在冀逦心中，冀漾就是那个被老男人玩的脏东西。
    童年的记忆根深蒂固，就算如今冀漾贵为天子门生，又是状元及第，她也依旧瞧不上他。
    但她时刻谨记同刘嫄交好的宗旨，所以这会儿不遗余力的替刘嫄说话。
    壬水见几个贵女争闹不休，不得不去禀告。
    “郡主，花洁、冀逦、刘嫄、李晚歌，求见。”
    屋里，花沅投完了木瓜，又投木桃，见阁臣大人接的准，心情大好。
    倏忽，听到前世仇家的名子，白嫩小脸上多了一抹阴暗。
    李晚歌……
    李大乡绅的幺女，前世边疍的妻子，那个把自己卖到秦淮做瘦马的官夫人！
    今生因为她提前做得手段，边疍与李晚歌退亲，转而又同世家女花牡定亲。
    听说自李晚歌退亲后，就住进了伯府，同姐夫冀遵关系亲近。
    啧啧……有些事不言而喻。
    这辈子她还未曾顾得上报复李晚歌，人家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真是……
    啊！
    花沅脚底踩到了木瓜，滋溜一下滑了下去。
    她一想到李晚歌羞辱自己时，高高在上的嘴脸，心里恨得不行，一时间忘了自己正站在窗棂上。
    美人在半空中划了个漂亮的抛物线。
    她吓得急忙闭上双眼，紧张地连睫毛都在颤抖。
    好高啊！
    她会摔残了嘛？
    阳光烂漫、人声鼎沸，无数手帕、荷包在风中飘落。
    美人腾空落下，街上众人拥拥挤挤，不约而同地踮起脚尖，朝花沅高高伸出双手。
    美人，快到怀里来！
    倏忽，破风声凌空而来。
    那身姿卓绝的状元郎，比他们手都快。
    足尖一点马鞍，踩着他们的肩膀，一跃而起，于半空中接住花沅。
    脚下一个借力，缓冲了惯性，绯色袍裾飞扬，晕染开一片艳色。
    他垂眸，瞧着眯在怀里的小丫头，暗自叹息。
    她大约是为了喜庆，特意穿了正红色的袄裙，云髻梳得精致，小脸白嫩娇美。
    因为害怕，眼尾晕染开的桃花红，可怜兮兮的。
    他素来清冷不羁的眸色，流露出一抹温柔的疼惜。
    双足互蹬，冀漾拥着她重新遁入三楼。
    花沅只觉得耳边的风呼啸而过，预期中的痛苦没有传来。
    她又忐忑的等了等，感觉过了很久很久，却依旧不见疼痛来临。
    她心翼翼地睁开杏眸，带着茫然。
    只见，阁臣大人沉着脸，好暇以整的拥她在怀里。
    她咽了咽口水，白嫩的脸颊迅速洇开胭脂色，一颗心怦怦乱跳，仿佛要撞出胸膛！
    准备酝酿一下情绪，来个恶人先告状，以免惩罚。
    “啪！”
    猝不及防，一个巴掌落下她的屁屁上。
    “你打我！”花沅立刻推开他，自行站直。
    羞耻感自她的心底升起，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小脸涨得通红，捂着屁股，羞得眼泪汪汪。
    那是一种又凶又怂的姿态。
    如同被惹毛的小奶狗，龇牙咧嘴，露出一口小白牙。
    “你……你怎么能……怎么能打我那里……你……你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圣人钦点的状元爷，竟不懂得君子动口不动手的道理！”
    那位被小媳妇叫骂的状元郎，却上前一步，心有余悸的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小脑袋顶上，阖上双眼，轻嗅她的发香。
    冀漾喉结滚动，强压下担心。
    没人知道，他方才有多怕。
    他怕自己接不住她，让她受伤，更怕她因一时不慎，断胳膊、断腿，惨兮兮的苦着喊痛……
    过了良久，才压抑着担忧，冷冷道“若下次再犯，惩罚加倍！”
    闻言，花沅怔了怔。
    她想起了那些花楼里被富商买入府的姑娘。
    颇有些兔死狐悲。
    她咬住唇瓣，低声的呜咽起来。
    “你还要打我！
    果然是娶进门后，就成了旧人，日后只闻新人笑，不听旧人哭……
    负心汉！”
    “我的郡主，你告诉哥哥，咱脑袋里装着的，究竟都是什么？”
    冀漾到底还是有些担心她再犯，语气也冷了起来。
    明明就是个娇娇弱弱的小不点儿，却跟只猴子似的，上串下跳。
    他恨不能买根狗链子，再打只大笼子，把她拴起来后，再锁起来，牢牢的困住。
    花沅羞赧，道“哥哥，沅儿的脑子虽然比不得你，但装着的也都是智慧，俱是脑花。”
    “呵，你这还能算脑花？
    别在是豆腐花做得脑仁？”冀漾调侃。
    “那哥哥既然喜欢脑子里装着豆腐花媳妇，沅儿也没办法。”
    损她？夫妻本为一体，大家一起呀！
    说着，她忽然想起什么，急忙把冀漾往窗棂那推。
    “哥哥，游街还在继续呢！你赶紧过去，那么多人还等着看你呢！
    若是因为沅儿，哥哥担上一个色令智昏的名头，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270）琼林宴的较量
    “好！”冀漾挑了挑眉，凝着她。
    果然脑子里都是豆腐花，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他娶了小丫头的那一日起，他就已经担上稀罕媳妇，也就是惧内的名头了。
    “看什么看，赶紧去呀！”
    花沅又用力的推了他一把。
    由于阁臣大人的睫毛过于修长，居高临下俯视她的时候，眼睫总会半遮住漆黑瞳珠，令人看不透他的神情。
    不过她能感觉到，他的心情貌似不是多差。
    “啵！”她踮起脚尖，献上一吻，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道“琼林宴上见！”
    冀漾拿她没办法，蹬上窗子，一跃而下，衣袂翩翩，宛如仙人从天而降。
    无疑的，再次引发街头巷尾的欢呼。
    街上摩肩接踵，人流如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花沅对着继续游街的阁臣大人用力的挥舞着小手帕。
    冀漾想摆手的，但怕小丫头有意会错了，赶紧又收回了手，他握住缰绳，驱马前行。
    花沅见她离开，也马不停蹄的回家，她要换上最美的衣裳，艳压群芳，明晃晃的告诉那些小蹄子们，她们在自不量力。
    正所谓：已不先定，牧人不正，是用不巧，是谓“忘情失道”。
    此时，当断不断，日后自己定会吃亏，把自己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率先占有主动权，绝对不能被那些小蹄子牵动。
    她要牢牢抓住阁臣大人，做天底下可横着走的女子！
    琼林苑。
    亭台楼阁，佳木葱翠，假山怪石，流水潺潺。
    天色余晖尽撒，夕阳西下，暮色艳红，几缕赤色余光，落在樱桃树上。
    冀漾手持酒觞，正坐在紫檀镶理石靠背椅上。
    侧脸白皙，鼻梁高挺，薄唇轻抿，坐姿优雅，无需任何言语，便可吸引无数贵女的目光。
    此刻，冀漾不似在花沅面前的温和，如今像是换了个人，周遭透着生人勿扰的寒气。
    很好！
    花沅这个小骗子，诓他说琼林宴上间，让他从中午等得天都快黑了！
    还没见着人呢！
    他这辈子还未曾等过谁这般长的光景！
    可他又不好离席，生怕自己一走她就过来了……
    冀逦、花洁同刘嫄三人，拿着一本书籍，一面研究，一面缓缓走过去。
    刘嫄眉目含情的望着心中爱慕的男子，道“玄黓公子才高八斗，小女子可否问句不解的诗经？”
    冀漾嗅到浓重的脂粉气，眸光微闪，眉眼处冷冰如结霜。
    等的人不来，阿猫阿狗的却凑上来，小丫头的罪行又多了一桩！
    面对忽如其来的威压，刘嫄目光闪躲间，压根不敢与之对视。
    后面的花洁，顶着冀漾那股来自深渊的寒意，腿脚发颤，又生怕乱了阵脚，丢了人。
    于是，鼓起勇气，道“八妹夫，父亲时常挂念八妹妹，若是她得空，还是要来花府尽尽孝道才是。”
    不待她话落，冀漾面庞抹上一层阴霾。
    他还记得花洁的马车在街上横冲直撞，将他的小丫头撞的奄奄一息，口吐鲜血。
    若不是这人姓花，又站着花沅庶姐的名头，他怕是早就动手要她的命了。
    后来为了顾及名声，只将花洁得腰椎打折，如今还能完好无缺的出现在宴席上，可真是轻了。
    可偏偏这人非要拿乔，做出一副长姐的做派，还教训他的小丫头，可真是不自量力。
    花洁被他鹰隼般的视线，盯得头皮发麻。
    冀逦见棺材子，似乎根本没有要起身的动作，心情很不好。
    “状元郎虽也是我哥，可他自幼在山野长大，不懂高门大户的规矩，咱们去问我遵哥吧，他也是这次的进士呢！”
    “你哥不过是三甲的同进士，如何与状元做比？”刘嫄不买账，低声喃喃。
    她就是喜欢玄黓公子。
    只要看着他，她的心就仿佛被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捆紧，让她无力挣脱，心甘情愿做他的俘虏。
    “遗珠郡主到！”
    花沅身为一品郡主，各方人都想她问安，她依次的含笑颔首，迥然一副大家闺秀的姿态，进退有度，不做作，也不随便。
    面如羊脂，眉心一抹芙蓉花钿，宛若画龙点睛。
    粉唇涂上淡淡的口脂，唇瓣轻轻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少女一笑，仿若盛开的芙蓉花，却又带着天生的贵气，把那男子的魂儿，险些都勾了去。
    她一进门，就远远瞧见被贵女包围的阁臣大人了。
    好啊，她费劲吧咧的更衣化妆，他却在这招猫逗狗，好不快活……
    咦？
    貌似他阴沉沉的，并没有喜笑颜开？
    果然算是阁臣大人，定力就是足，不枉费她死乞白赖的黏上他。
    花沅嘴角大大的勾起，漂亮的杏眸弯成了月牙。
    淡定，淡定！
    不要露怯。
    她赶紧又敛去了笑容，昂着小脑袋，含笑问道“这位是刘阁老府上的姑娘吧，您的祖母过世才几日，就迫不及待的来参加琼林宴了？”
    花沅笑着怼完刘嫄，又瞧向花洁，勾起唇角，“温柔”的睨着对方。
    “哎呦，庶五姐，身为二房的长姐，也芳龄十六岁了吧，还没定亲呢？
    找夫君呀，还是做正妻的好，日后做个掌家的大娘子，总比做妾，让人高看一眼，否则连子女走不好唤一声‘母亲’。
    沅儿也是好意提醒，若是话重了，庶五姐可别往心里去呀！”
    “哎呦，这位是伯府的庶妹吧，见着长嫂也不知道先打个招呼，问个安？
    哎，谁让是妾养大的呢，日后，可别随了你姨娘，做个高门妾，总学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多学点礼仪、规矩，才是正事。”
    “多谢郡主提点，我等谨记！”几人福身后，快速离开。
    花沅语气温和，可用词却直戳肺管子，可远处的人却不知道她说的什么，只以为是寻常聊天。
    她好整以暇的看着三人掩面而泣，端是委屈。
    如今的她，几句话就把这三人给气走了，离开前还不忘同她道谢，郑重的请安。
    没办法，她是一品郡主，这些人就算瞧不上她一个半路丢过的，且不得母族中助力的女子，也不得不好好忍着。
    这叫做权势，绝对得碾压。
    首回较量，花沅完胜！

（271）嘴皮子挺善辩
    冀漾见小丫头唾沫横飞的捍卫主权，那点久候不来的焦躁，也散了。
    在她得意洋洋的时候，他给她斟了一杯茶，提前晾凉。
    小丫头被养的极好，火力壮，爱喝凉茶，不喜热……
    束高茶几上的青花白瓷溢出茶香，浓香馥郁，肆意氤氲。
    “谢谢，夫君！”花沅坐在他的身边，完全无视周遭贵女甩来羡慕嫉妒恨的眼刀。
    她轻抿了一口。
    瞬间，口齿生津。
    皇家喝的茶，果然是精品！
    冀漾见她喜欢，又给她续杯，然后将盘子里的糕点，都推到她的跟前。
    “多谢，夫君！”花沅含笑垂眸，完全一副小鸟依人的姿态。
    盘子里摆着什锦糕点，各种口味都有，荷花酥、马蹄糕、枣泥卷，山药糕，绿豆糕、藕粉桂花糖糕、绿茶酥、牛舌酥……
    都是她爱吃的，想来他等她的功夫，就盯着这些糕点了。
    花沅捏起一块枣泥卷，袖子因着她抬起手腕落下一截，露出肌肤胜雪的一片，白皙细腻美的惊人。
    她两三口就吃完一块，砸吧砸吧小嘴，继续捏了一块绿茶酥。
    冀漾在听她唤自己夫君的那一刻，心肝一颤，险些失态。
    小丫头素来都是唤他“哥哥”的，偶然叫一次“夫君”，他都不知她在叫谁。
    想了想才明白，他就是她的夫君。
    心里甜甜的，却不好表现出来，静静地望向她。
    小丫头捧着一枚淡青色的绿茶酥，垂着纤长的睫毛，一口一口吃得津津有味，仿佛捧着珍馐。
    点心的小渣子沾到了手指，她舔了舔指尖，吐出粉红的小舌头，软软地。
    冀漾见了这一幕，不知怎么就又想到她嘬自己手指的那一幕。
    瞬间，眸色晦暗。
    这便是一物降一物的缘分，相爱绝非乍见之欢，而是久处不厌，就算她浑身憨气，自己看着也顺眼。
    花沅为了显出腰身，用宽腰带勒紧，已经连吃了两块，不好再多吃。
    可她还有些饿！
    为了艳压群芳，她足足梳妆了两个半时辰，连午膳都未用。
    美丽与饥饿之间，着实令人纠结呀！
    算了，还是忍忍吧，待回府再补上美食佳肴，现在还是臣大人最为紧要。
    “哥……夫君，沅儿最近读到一首女子的词，有些不明白的地方，哥哥可否给讲解一番？”
    她脱口就要唤“哥哥”，但在众贵女的虎视眈眈下，立刻就改口了。
    冀漾没想到，小丫头还能在狂蜂浪蝶下，有了上进心。
    “噢，说来听听！”
    花沅清了清嗓子，幼白的小手儿举起一块莲花酥，道“咳咳，是这样的。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
    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
    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话落，她斜眼瞅着他，眼角眉梢掩饰不住的兴奋。
    小眼神扫过周遭的贵女，还透着一丝小得意。
    “夫人自然比莲花美，也更比荷花酥美味……”
    冀漾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击打在花沅的心口上，羞臊的连呼吸困难。
    嗷，阁臣大人这是在撩拨自己嘛？
    这般猝不及防的，她都不知要咋接话了！
    心思一动，决定反调戏回来。
    她探身凑近，伸出小爪儿，不轻不重的戳了戳他胳膊。
    又欲语含羞的瞄了他一眼，故意把小手勾在他的大手上。
    “哥哥，这是再暗示什么？”
    “又胡思乱想了吧？小屁孩！”
    小丫头离他那么近，身上的甜梨香萦绕在他的鼻尖。
    冀漾本能的僵住，紧张的靠在椅背上，连耳尖也红了。
    花沅前世可是做过花魁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
    常言道：有德司契约，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于善人。
    不仅对待敌人要如此，对待阁臣大人也是一个道理，要做比恶人还恶的善人。
    “青光县主到！”
    林靗对着掌镜扶了扶发髻，这才抬步出去。
    后面的婢女玛瑙，也随着她，进入众人的视线。
    她一身烈焰红裙，配上精致妆容，娇媚入骨。
    这是她从诏狱出来后，参加的第一场大宴，自是打扮精致。
    花洁与林靗已经握手言和，还颇有难兄难弟的情分。
    她赶紧拉着冀逦、刘嫄，一起凑了过去。
    四人嘀嘀咕咕的说了几句，林靗就朝着花沅走过去。
    一见冀漾的英姿，眸底闪过惊艳。
    男子就算坐着，也依然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绯色状元锦袍，更显夺目。
    他宽腰封紧束，勾勒出强劲有型的腰身。
    是个好男人！
    林靗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花沅白嫩的小脸一板，将手中的茶盏撂在茶几上。
    “哎呦，这不是青光县主，还没用膳吧，赶紧吃两口点心垫垫肚子吧，可万万别把我家夫君，当成了点心才是。”
    “你是……遗珠郡主？”
    “嗯哼！”
    “见过郡主！”
    “嗯哼！”
    “郡主，对于半年前街头的事，我深深地感到歉意，这厢给您道歉。”
    “嗯哼！”
    “郡主，得饶人处且饶人……”
    “呵，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的上一句，是什么嘛？”
    说着，花沅拿起茶壶，给冀漾斟茶，因为是沸水，她还细心的帮着吹了吹。
    腾开书多，本郡主也是耳濡目染，沾了书香气。
    这句话的上一句是，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所以啊，这句话的语境，并不适用在眼下。”
    跟她比嘴皮子？
    哼，别看她书法不好，可听得多了，自然善辩！
    且看她说得对方无地自容！
    “圣人言：女子无才便是德。
    作为女子，倘若不仅美貌，还又多才多艺，就注定是红颜薄命，在历朝历代都有先例。”林靗被怼，也并不畏惧。
    眼下，她的哥哥们还在为朝廷而战，就算惹怒了花沅，也不会有任何事情。
    是以，她腰板挺直，颇为有恃无恐。
    花沅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
    “此言差矣，本郡主以为，外貌美的女子，性格蠢笨，才是一种灾难。
    是因蠢笨，才导致灾难，而非因美，才导致灾难。
    其实吧，本郡主凭心说，只要没有头脑，无论美不美，皆是灾难……”

（272）旧物引起旧事
    狻猊香炉燃着上品的香料，香气四溢，芬芳馥郁。
    “想不到郡主还有如此见地，真是令我等茅塞顿开，还请详说。”荣弘璧正好过来找冀漾，听到这个论断，不由得好奇。
    他后面还根着殷霱和盛装打扮的花牡。
    “那便在榜眼郎跟前班门弄斧一次吧！
    所谓美人，得到的赞赏自然多。而长得美，又不够聪明，被一个又一个风月老手骗来骗去，不薄命才怪。
    可那些薄命的红颜，大多因为奉承，就飘飘然了。
    这般，就变成小姐身子，丫鬟的命。
    如此红颜，没有智慧，还不如丑点，至少不会心高气傲。
    头脑清醒，珍惜当下，才不会生了非分之想。
    作为女子，本就弱于男子，那就更要聪明些，努力的好好保护好自己！”
    花沅粉唇微勾，视线跳过小笼包，停在花牡身上。
    记得前世，花牡在一次宫宴上，也是这身打扮过，后来因为投了荣贵妃的眼缘，被认为义女。
    估计一会儿圣人也会携荣贵妃过来凑个热闹。
    相似的场景下，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花牡是殷霱的平妻，殷霱是赵奶娘的外孙，赵奶娘算是荣府老人，极为了解荣贵妃的一举一动。
    就像前世她最为荣贵妃的替身，以伶人之身，被送入宫，不就是赵奶娘亲自指导的？
    看来如今的花牡也被调教过了，想来圣人是不会夺臣妻的，哪怕是个平妻。
    如此，她们就是奔着荣贵妃来的了，想要接着花牡重获圣宠。
    她一定要想办法给搅和了！
    就算要认义女也是她，决不能让仇家们的势力，死灰复燃！
    “圣人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随着这一声禀告，众人一律离席，恭迎圣人与荣贵妃。
    花沅起身，走到红毯边，在转身的时候，发间的珍珠步摇一晃，恰好打了花牡的脸上。
    “啊！”花牡被冰凉的珍珠流苏甩在脸上，本能的一朵，头上的发叉就给勾了下去。
    一时间，发髻落下。
    冀漾抬手，从挂在小丫头的步摇上，解下勾在上面的白玉发簪。
    这个玉簪的玉料非同寻常，如冰质一般。
    他做暗卫时见过，是荣国公府的老物，一块玉的主料做了平安玉锁，这发簪是剩下的边角料还做的，玉质不如平安玉锁，但也是难得的宝物。
    如今，花牡头簪此物，绝非偶然。
    花沅从他手里接过白玉簪，握在手里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她却一点也想不起。
    她假惺惺对着花牡，关心道“哎呀，你没事吧？”
    “你是故意的？”花牡损了易容，羞恼不已。
    花沅笑得露出小白牙，道“七姐姐诶，你可不能因为做了平妻后，就降低了对自己的要求。”
    这时，圣人与荣贵妃走了过来。
    荣贵妃有几个月都没见小丫头的，心里还挺想的。
    可宫中规矩重，林皇后又因娘家兄弟在战场上立功，挺直的腰板，她担心自己又照顾不到的地方委屈了小丫头，便耐着性子等风头过了再说。
    如今赶上琼林宴，便央着圣人破例戴上自己，这般新进士们也能携着家眷参宴，了。
    可谓是费心良苦。
    就要荣贵妃的视线落下花沅身上的时候，发现她小手里的白玉簪。
    那是她荣国公府的旧物。
    她给女儿陪葬的物件之一。
    为何会在小丫头的手上？
    眸底墨云翻涌。
    当年始作俑者的是先皇……
    难道先皇骗了自己，她的橙公主还活着，而小丫头便是她的女儿？
    “嘶！”圣人的手骤然一痛，被媳妇掐的。
    顺着荣贵妃焦灼的视线瞧去。
    冰玉莲花簪！
    作为被媳妇养大的夫君，一眼就认出那是媳妇舍不得戴的岳母遗物。
    他又瞅了瞅媳妇状态，似乎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朱见濡轻轻地按了按荣贵妃的玉手，先安抚下媳妇的情绪。
    又随便应付了两句新科进士，就找了个由头召唤冀漾来探讨学问。
    花沅自然也被“顺便”，捎了过来。
    宫灯明亮，照亮了彼此的面容。
    宫娥上了瓜果甜点，本要服侍在侧的却被朱见濡清场。
    殿内所有的宫人尽数退下。
    “吃吧，都是沅儿爱吃的！”朱见濡如闲话家常，又问道“沅儿，来说说你对花府的看法吧！”
    “在沅儿的印象里，最怕的就是祖父的平妻林淑清，大伯母李莹，她们皆不喜我，时常刁难沅儿。”
    朱见濡抬手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呵，这都是哪学来的？”
    “深宅大院之中，需要处处小心。
    我母亲在鬼节那日胎动，折腾了一日一夜，在七月十六日才生下我，但我母亲却去了。
    沅儿时常在在想倘若我母亲没有嫁给父亲，而是嫁给普通人家，简简单单的，没有这些深宅大院的脏事，是不是就能安安稳稳的活下来？”
    “沅儿生在七月十六！你不是生在下月的六月十六日嘛？”
    “沅儿生在天顺六年，壬午年，七月十六日酉时末。”
    “怎么可能？”
    “圣人不信可以看庚帖，上面是我嫡亲的祖母亲手写的，有近十年，定然不会有假。”
    “庚帖呢？”
    “庚帖……”林淑清与殷夫人对视一眼，二人支支吾吾起来。
    “花府同殷府的庚帖同时丢了，好巧哦！”
    花沅不知道她们在隐藏什么，但仇人窘迫定然要踩上一脚。
    朱见濡这时也温和不起来了，他怒吼道“把庚帖给本宫取来，否则朕砍你们脑袋！”
    不过显然，圣人的威慑力不足矣威震众人。
    “锦衣卫何在！”屏风后传来荣贵妃的声音。
    “去，把花、殷，二府的两份庚帖取来，再把花府的族谱取来！”
    “奴才领命！”一旁的汪稙急忙领命。
    花沅越想越迷糊，不过她脑子却异常清醒。
    她再次轻声呢喃，道“汪总管与郡主私交甚好！”
    不管他们做什么，她总要防上一些。
    “尚铭你与汪稙一同前去，不得有误！”
    二人告退，出了大殿。
    尚铭一直伴在汪稙左右，像是监视他。“
    尚厂公，稙哥……”花牡停在月亮门，远远地福了福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273）调查生辰八字
    朱见濡收回手里夹烤肉的动作。
    抬手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待沅儿的生辰，朕与贞儿可是要送上一份重礼，丫头可别忘了，提醒咱们。
    对了，你生辰是几月几日来着，朕先心里有个底儿。”
    “好的呀，沅儿先谢过圣人和娘娘了。”花沅一听有礼物收，忙不迭的应下。
    一想起自己生辰是母亲的祭日，不由得有感而发，道“圣人，放心，我的生辰很好记，绝对不会忘。
    母亲在中元节那日胎动，折腾了一日一夜，在七月十六日黄昏，才生下我，但我母亲却去了。
    沅儿时常在想倘若我母亲，没有嫁给父亲，而是嫁给普通人家，简简单单的生活，没有诸多深宅大院的脏事，是不是就能安安稳稳的活下来，长命百岁？”
    火光在花沅面庞上跳跃，肖像荣贵妃绝世姝容的她，竟与朱见濡有一两分的神似。
    “生在七月十六！沅儿不是生在上月的六月十六日？”荣贵妃知道自己心里乱，不好问话，所以一直忍耐着。
    她之前因为花沅的长相，同与林淑清交好的赵奶娘，问过花沅的来历……
    花沅又往小嘴里塞进一块鸡翅，把骨头嘬的很干净，连上面两头的脆骨，都给嘎巴嘎巴嚼了。
    见烤盘上有了空地，赶紧又续上些，继续烤。
    同时，答道“沅儿生在天顺六年，壬午年，七月十六日酉时末。”
    “怎么可能？”朱见濡的惊愕声，融合在炭火的哔啵声中。
    花沅见阁臣大人还未吃，仔细地在鸡皮上涂满蜜汁，烤得焦黄，夹到他的碗里。
    烤蜜汁鸡皮老香的，同他分享呢！
    “圣人若有疑惑，可以看庚帖，上面是我嫡亲的祖母亲手写的，估摸着那庚帖大概有近十年了，定然不会有假。”
    “庚帖呢？”朱见濡认真的睨向她。
    “沅儿是姐妹易嫁，哪里有庚帖？
    应该还在花府，殷府，也许庚帖丢了也有可能，反正没在沅儿手上！”
    花沅不知自己的八字里面隐藏了什么，但还是据实说了。
    朱见濡一想也是，可素来和气的脸，也温和不起来了。
    他的儿女皆短命，倘若小丫头是他与媳妇爱情的见证，那真是苍天厚爱。
    他定要大赦天下，再罢朝几个月，好好感受一家三口的孺慕之情！
    他对着门扉喊道，道“西厂何在！”
    “奴才在！”守在外面的汪稙，立刻快步入殿。
    朱见濡的嗓音低哑了几分，压抑着兴奋，道“去，把花、殷，二府的两份庚帖，通通取来……再把花府的族谱也取来！”
    “奴才领命！”汪稙急忙领命。
    花沅越想越迷糊，不过脑子却异常清醒。
    不管咋样，她总要提防上一些。
    她咽下嘴里的烤肉，再次轻声呢喃，道“汪总管与花牡，私交甚好！”
    “叫上尚铭，与你一同前去，不得有误！”朱见濡担心出了疏漏，赶紧补上一句。
    汪稙告退，出了大殿，就差手下去唤东厂的尚铭。
    “稙哥哥……”花牡立在月亮门，远远地福了福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吾先去前头瞧瞧，你们都在宫门外等我。”
    汪稙吩咐完手下，又朝着她走过来，问道“何事？”
    “稙哥哥，你们是来找这个的嘛？”花牡从袖兜里摸出一封牛皮纸袋，递过去。
    汪稙骨节分明的手快速打开，一目十行。
    “对，就是花沅的八字庚帖……
    你动过上面的字迹？”
    他嗅到了上面淡淡雌黄的味道，微微一顿，雌黄是专门更改错字的东西。
    花牡慢慢的把手缩回，背到身后，摇头道“牡丹不是那样的人，这是我祖母事先早有安排的。”
    “是赵奶娘，还是林淑清？”汪稙想到自己一直放在心中的人，已经出阁，男方的亲戚，亦是她的亲戚。
    花牡乖巧应声，道“是赵奶娘……”
    “既然娘娘宠信花沅，便不可冲其锋芒。”汪稙能从深宫中杀出重围，并不傻，通过这几句话，已经将她们的计划猜出个七七八八。
    花沅八成就是荣贵妃的长女橙公主，当初他未能保护好小太子念橙，如今又如何不护着圣人唯一的骨肉？
    花牡有些不服气，道“花沅若是真那般本事，又怎么易嫁到伯府，做棺材子的娘子？”
    “娘娘是个护短的，念着旧情就算是恩情了，牡丹就往后看吧，昨日人人讥讽的棺材子，他日之日无可限量。”汪稙合上婚书，望着熟悉的面容，似乎感觉到了陌生。
    花牡还是不想相信，问道“真的？”
    “花沅最会阿谀，只要冀漾稍微识点儿趣，过个一年半载起码就能连升三级。”汪稙知道花牡与花沅的隔阂，也不好直接说花沅的身世。
    花牡一想到自己的处境，那心里就更酸了。
    “阁臣？一个浑身晦气的棺材子，圣人就不嫌埋汰嘛？”
    “别看圣人一团和气，其实骨子里比娘娘还护短。”汪稙不忍花牡最后落个悲惨，只能耐下心来劝慰。
    花牡忽然想到赵奶娘教她说的话，于是道“那牡丹也能做成娘娘的表甥女嘛？”
    “花沅在数月前，已经应允我，说你是她的双胞胎，待时依着牡丹的贤良淑德，定会得娘娘眷顾。”
    汪稙寻思着，哪怕花沅成了公主，金枝玉叶，可花牡若是花府二房的姑娘，那同荣府也是血亲，总能得到些许的庇佑。
    这般她在殷府说不定就能抬为正妻，子女也算是嫡出。
    既然他给不了花牡幸福，那他也是忠心的祝福，盼着她能过得好。
    花牡眸底深邃。
    哼，区区堂外甥女她还不放在眼里，她想做公主，做宠冠六宫荣贵妃的亲骨肉，坐享泼天的富贵荣华……
    “呦呦呦……汪厂公不是办差去了，为何连宫门都未出？”
    花沅两只幼白的小爪儿，各举着数十支羊肉串。
    因为宾客散去，她干脆不顾形象的将腰带系松了些，给胃口腾出点量。
    她一面吃着，一面走，吃得小嘴儿油乎乎的，好不自在。
    远远看去，仿若一只横着走的大螃蟹，……

（274）再派暗卫细察
    冀漾默默地跟在小丫头的身侧，手上提着大食盒，里面装得都是小丫头爱吃的串串。
    眼下，总算有了能将小丫头送还到她生母身边的契机，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他冷然的目光与花牡相接。
    花牡不由打了个寒噤。
    棺材子的目光并无邪佞，却犀利如刀刃，凝满肃冷之气，迫得她惊惶呆住，仿若心里的阴暗被窥探。
    汪稙见她害怕，立刻就站在花牡的身前，挡住冀漾寡淡的眸光。
    花沅一口气吃了二十支羊肉串，又撩开食盒，拿出烤虾，想着阁臣大人晚上未用多少，就把虾皮剥开，喂给冀漾。
    “哥哥吃，沅儿亲手剥的呢！”
    “好！”冀漾直接借着她沾染油花的小爪儿吃起来。
    他笑道“还要！”
    “嗯呢，就来了！”花沅作为地道的吃货，剥皮的速度也快。
    有的壳还连着虾尾的残肉，她舍不得浪费，就用小手儿撕开，把残肉捏起来，塞到自己嘴里，把大虾仁留给冀漾。
    “告辞！”汪稙见了这一幕，心中羡慕。
    这就是举案齐眉吧？
    花牡见此，气得直跺脚，随着汪稙，气哼哼的跑开了。
    大殿开着窗，朱见濡揽着荣贵妃望着四人，因为距离远听不到说什么，却看到花沅给冀漾喂食的动作。
    “没想到阴错阳差，小丫头竟嫁得如意郎君？”
    “依我看，小丫头当初是将计就计，她可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只不过在你我跟前卖乖罢了！”
    “贞儿，此言差矣，她哪里乖巧，心眼儿多得跟马蜂窝似的，都不知坑了你多少首饰走？”
    “荣家只有荣弘璧一人，同我走得近的也只有花沅了，不给她又给谁？”
    “小丫头真的是咱们的橙公主嘛？”
    “我有预感，她是我们的女儿。
    具体我也说不清，但那是一种无需任何证据证明的直觉，从我见到小丫头的那一刻起，就觉得合眼缘，本以为是堂外甥女，如今看来，这叫做血脉相承。”
    “贞儿是我对不起你，当初不该一时情不自禁……倘若将咱们的孩子都留在我继承大统后诞下，咱们的事儿也不会被我父皇发现了，贞儿也能顺利登上后位。”
    “不，如今我就感觉很幸福，咱们一家三口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都依贞儿的……不过小丫头的身世还需细细的查，绝不能有一丝半点的疏忽……”
    朱见濡为了谨慎起见，又召来皇族暗卫，背着汪稙潜入花府与殷府，继续调查。
    不是他信不过从小养到大的汪稙，而是担心这孩子感情用事。
    翌日。
    冀漾见小丫头睡的香甜，也舍不得打扰她，悄悄地亲了亲，自行更衣，去了翰林院点卯。
    花沅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可她在迷迷糊糊的感觉冀漾离开后，就开始做噩梦。
    她梦见自己从石阶上滚下来，被戳瞎了眼睛，她破了相，成了盲女。
    紧接着，又梦见她被李晚歌用针刑。
    她们为了不破坏自己的皮相，就用那种又长又硬的铁针扎自己，痛感遍布四肢百骸。
    接下来，她又回到了边府，在寒冬腊月被人当做玩物，丢入冰湖取乐。
    湖里面的水冷得刺骨，浸透了她单薄的夹袄，冰水压迫的她无法呼吸！
    在窒息感中，她骤然惊醒。
    花沅急促地呼吸了几口气，蓦地从床上弹起。
    浑身被冷汗浸透，在掀开被窝时，变得沁凉刺骨。
    握紧拳，闭上眼，再睁开。
    倏忽，眼前的正红底绣百合花的帐顶映入眼帘，赤金的帐钩，拔步床镶着美玉，画着精致的描漆。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瘦马了，而是前程似锦的状元夫人。
    圣人亲封的一品郡主。
    她不怕……
    她再也不怕那些人了！
    “吱呀！”门扉被轻轻地推开，魏紫穿着绛红色锦夹袄走进来，笑道“奴婢是听见屋里动静，才进来的哦！
    郡主睡的不好嘛？”她瞧见花沅沾在脸颊上发丝，还有汗津津颈部。
    花沅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道“做了个噩梦，太吓人啦！”
    “奴婢伺候您更衣。”
    “好，穿那件正红色的吧，压压晦气。”
    “郡主，清源伯府的三姑娘冀逦，表姑娘李晚歌，求见。”
    花沅刚收拾好，就听小丫头过来禀告。
    花沅看了眼自己幼白的小手，尚未曾在李晚歌的嫉妒下，被扎出细密的小针孔。
    可那种疼，却牢牢地印在她的记忆里，抹不去，忘不掉，那是对她精神与的双重摧残。
    她气哼哼，道“李晚歌算什么表姑娘，边亚煵一日没有扶正，冀遵就是庶子，庶子媳妇的妹妹，能叫表姑娘嘛？”
    “那奴婢该如何唤？”魏紫笑问了一句。
    她知道府里是女主子主事，所以必须哄好了。
    花沅屏息半晌，认真的想了想，道“多加一个字，就叫庶表姑娘吧！”
    “郡主果真是有大智慧的人，美貌与智慧并存！”魏紫捂嘴偷笑。
    花沅的小脑仁里开始回忆前世伯府的事情。
    要好好地捋一捋。
    她曾伺候过嫁给边疍的李晚歌，对于那尖酸刻薄，攀高踩低的性情，也算是了解，但是冀逦不大熟悉，可她替阁臣大人厌恶这一窝窝。
    能做出送五岁稚儿给贵人玩乐的家庭，品性还能好得了？
    所以，她通通都不待见，甚至是厌恶。
    “备早膳吧！
    先把伯府的人，都请到花厅，晾晾再说。
    对了，茶水什么都不必给，倒不是咱们财迷，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省得到时吃坏肚子，或者闹出中毒那些，直接讹到了咱们身上，怪麻烦的！”
    “郡主思虑甚是周全，奴婢这就吩咐下去！”魏紫欠身告退。
    花沅的早膳很丰盛，冀漾表面让她多吃素菜，私底下其实很宠她，几乎用手上势力搜罗来天南海北的吃食。
    三个月都不待重样的，且对于花沅喜欢的菜品，也都准备着。
    花沅吃饱喝足后，吩咐厨房做了几道冀漾爱吃的菜，让壬水在午膳前送到翰林院。
    作为贤内助，她不能只顾着自己吃，还要拽上他一起，这叫成功男人背后女子……

（275）登门求她帮忙
    花沅忙完自己的事后，才想起了闲散人员。
    她面色和煦出了屋，魏紫持着玫红色梨花的油纸伞，举在主子的头顶。
    主子爱美，丁点儿的阳光都不晒，哪怕是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也依旧撑伞。
    都白成羊脂美玉了，还敷美白的灵芝汤，全身都敷呢！
    因为花沅喜欢花花朵朵，冀漾就寻来无数的盆栽，这一到了春日，走在府里处处皆是花团锦簇，仿若到了大花园，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拾阶而上，进如抚廊，魏紫退后一步，收起油纸伞。
    花厅门口的小丫头撩起珠帘，恭敬的请花沅进了花厅。
    门口摆着一扇用金线秀的富贵牡丹落地大屏风。
    因为花沅想着压对方姿容一头，所以临进去时，摸出掌镜，仔细地整理了一下仪容。
    这时，就听屏风里传来李晚歌的说话声。
    “可是长嫂来了？”
    花沅不紧不慢的整理好发丝，又理了理裙裾，才绕过屏风，缓步进去。
    花厅不算小，走了五十余步，才到了主位。
    李晚歌与冀逦起身，同花沅行礼。
    同时，侧目打量着花沅。
    今日她穿了一身正红色对襟褙子，里头是一件霜色绣金线牡丹花的小袄，衬托得她身段纤细。
    不过未及笄的小丫头，愣是有了国色天香的婀娜之姿。
    李晚歌又去看她的脸，臻首娥眉，鼻梁秀挺，杏目如墨，妆容素淡，五官却精致得不行。
    不由得暗暗叹气，想她的姿容也算是扬州出名的美人，待到了燕京，也算见识不少名媛淑女，可却无一人及得上花沅半分。
    若非花沅一直遗落在外，素日里又鲜少出门，极少在府外露面，大眀怕是要出个祸国妖姬，引得世间男子疯狂了。
    幸好花沅因姐妹易嫁，匆匆嫁了人，不然她的这副姿容，真是不够看的。
    花沅这一坐下，魏紫就吩咐婢女上来龙井茶和点心盘，当然只有她的小案子上才有，旁人只有干看着的份。
    花沅捏了一块枣泥糕，不紧不慢的吃起来，完全是吃独食的节奏。
    她盯着手中的点心，连个眼神都未给二人。
    其实吧，这个世界的对错与强弱相比，微不足道。
    如今，她有依仗，连面子事都省了。
    “真是稀客，本郡主成亲后，还是伯府首次来人问候吧？”
    “看长嫂说的，长兄与长嫂新婚燕尔，我们就是想拜访，也担心打扰了您，这才不敢贸然登门的。”
    冀逦想起昨夜父亲的训斥，强颜欢笑。
    花沅神色微顿。
    冀逦虽是庶女，却被宠得性子娇纵。
    事出反常，必有妖，
    “既然知道打扰，还是来了，看来是有事啊！”花沅眉梢微挑转目过去，朝对方微微一笑。
    冀逦面对冷言冷语，手中拧着手帕，继续恭维。
    “长嫂英明，瞒不过您的法眼，不过对我们算是大事，但在长嫂眼里却算不上什么。”
    “说来听听吧！”
    花沅吃完一块，又捏起一块牛舌酥。
    她倒不是肚子饿，而是嘴巴饿，作为一个挨过饿的人，没事就想给肚子续上点。
    哎，嘴里一闲，心里就发空。
    冀逦手中的帕子紧了又紧，面上的笑容，却是愈发的得体和善，似乎真的是在面对自己崇拜的长嫂一般。
    “长嫂是这样的，咱家的生意在年前出了点问题，眼下查出是上面递了话，专门欺负咱家呢！”
    “如今都快四月了，年前出的问题怎么现在才想着处理？”花沅寻思着，年前不正是花克慧回花府的日子？
    这里面有事啊！
    冀逦含笑望着花沅。
    在她的认知里，棺材子作为男人，定然爱惜脸面，所以，面对如此尤物，绝对不会将伯府私底下的恩怨告知。
    这也是她今日趁着冀漾不在，来拜访的原因。
    “嗨，这不是上头的背景大，一直瞒得紧着，再加上出事的地点在扬州，所以消息就更晚了些呢！”
    “扬州……难不成是瘦马的生意？”花沅一下子就想起了李大乡绅的瘦马园。
    那地方前世她可是被李晚歌给押送过去的，记忆犹深。
    而今生是折磨花克慧的处所，依着林淑清对女儿的看重，不找李家麻烦就怪了！
    闻言，冀逦微微一愣，打量了花沅一眼。
    见她神色没有异样，便觉得猜对不过是巧合，是自己想多了。
    “长嫂，‘瘦马’可不是干净东西，咱们门阀世家，哪能说出那两个字？免得被人误解，损了名声。”
    “本郡主也是最近才知道瘦马什么的……说来惭愧，都是我慧姑姑，被人贩子卖到了扬州瘦马园，受尽苦楚，还怀了野种。
    好好的诰命夫人，成了人尽可夫的当家大花魁。
    哎，这一想啊，本郡主心里就更厌恶做这种生意的恶商了！”
    冀逦一怔，冷汗都下来了。
    她万万没想到，花沅连花克慧的过往，都知道的这么细腻。
    踌躇片刻，她望向李晚歌。
    “砰！”李晚歌心知逃不过刁难了，急切上前，猛然跪下。
    “郡主，这里面有天大的误会啊！
    我父亲要是识得克慧姑姑的身份，定然不会让她入了那种污秽之地。
    郡主，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替着克慧姑姑原谅了我父亲吧！。
    “长嫂您要晓得，咱们才是一家人，家和万事兴，一家人的和气最重要。”冀逦也配合的帮腔。
    想必花沅一个小丫头没什么见识，一定心软。
    求一求，哄一哄，事儿也定然就成了。
    “感情你们这头一回拜访，就是要本郡主同母族开战？”花沅已经明白了二人来意，连应付也懒得再做了。
    她起身就走，却在绕过李晚歌时，被抱住小腿。
    李晚歌膝行过去，紧紧抓着花沅的腿，恳求道“就郡主救我父亲一命，日后晚歌就是做牛坐马，也要报答郡主的恩情！”
    冀逦也起身挡住花沅的去路，被魏紫给及时拦住。
    她高声喊话，道“长嫂当真就没有半点的同情心？连自家人都不帮上一帮！
    长嫂，我遵哥年纪轻轻就高中，日后前途无可限量，同长兄在前朝，也可互相守望相助……”

（276）摔个四脚朝天
    “呵！”花沅嘴角微微勾起。
    同情？
    前世的她连只鸡都不曾伤过，可她却死得凄惨。
    今生她好不容易才熬到高位，想不被有心人利用，不明不白的做了垫脚石，就必须拎得清好坏。
    粉唇轻启，道“天雨宽不润无根之草，道法广不渡无缘之人。
    世上之事，皆有因果，本郡主无能为力！”
    随即，唤来壬水，把李晚歌钳制住。
    她厌恶边家，恨透花家，同样作为他们手中利刃的李家，也并不无辜。
    她没有主动去折腾李大乡绅，就已经是仁善了。
    想要她伸出援手？
    抱歉，绝无可能！
    她冷下脸，抚平裙裾上的细折子，毫不犹豫，道“送客！”
    “请，二位姑娘！”壬水一开门，招来府中壬队扮作的侍卫，将人给架出去。
    花沅处理完杂碎，又回去眯了一觉。
    眼见着临近黄昏，冀漾却还没有归来。
    为了庆祝冀漾第一天新官上任，她特意吩咐厨房，多做了几道阁臣大人爱吃的菜，主食不是馒头、米饭，而是三鲜馅的饺饵，里面的虾仁又鲜又大。
    花沅端坐在圈椅上，直勾勾的盯着饺饵，直吞口水。
    她伸出小爪子，想先够一个尝尝。
    不行，往日也就罢了，今日是阁臣大人新官走马上任的第一日，有特殊的寓意。
    她要等他一起用膳。
    花沅艰难的收回了小爪子。
    可她快控制不住了，为了给晚上腾开肚子，她午膳就吃了一小口，连一整个下午都没用过点心。
    花沅在快失控的时候，硬生生的挪开视线，起身去了外面。
    她还是去迎迎他吧！
    远离诱惑，就不会被诱惑了！
    傍晚的凉风打在脸上，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阿嚏！
    哥哥想我了。”她赶紧拿出帕子，挡住嘴，还弱弱的嘟囔了一句。
    转眼间，她鼻头又是一痒。
    “阿嚏！阿嚏！哥哥想两次我了！”
    擦干净后，揉了揉鼻头，却越揉越痒。
    “阿嚏！阿嚏！阿嚏！”
    她厚着脸皮，自得道“看来哥哥又念叨我了，真是不枉我忍饥挨饿的盼他归来，阿嚏！”
    魏紫拿着素锦斗篷，给花沅披上。
    “郡主，日入风起，天冷了，您要注意身体……爷很快就回来了，要不您回屋去？”
    这是哪个没长眼的，又骂她家郡主？
    她都快以为自家郡主患了风寒。
    “哒哒哒……”马蹄声由远至近。
    瞧着冀漾玉树临风的身影，越来越近。
    顿时，花沅笑得见嘴不见眼。
    “哥哥……啊！”
    她如一支离弦的箭，奔了过去，不，是砸了出去。
    她在下石阶的时候踩到了裙裾，径直倾倒。
    “噗通！”在惯性下，脚下一滑，脸颊与石阶来了一个辣的贴面吻。
    “唰！”又一下，左腿肘狠狠地砸了到了石狮的边角，膝跳反射下，猛地，一屁股又栽倒在地上，摔得四脚朝天。
    冀漾伸出搀扶的手，停在半空中，只差一步便接到了花沅。
    瞧着小丫头疼得厉害，赶紧给揉了揉，担心道“沅儿，摔疼了没有？都磕哪了？”
    “呜呜……呜呜！真是没脸见人了，呜呜！”
    花沅摔得灰头土脸，精致的妆容被蹭得黑灰掩盖。
    她抿抿嘴，只觉得无地自容。
    第一天迎接归家的夫君，她就已这种方式出场？
    真是丢大人了！
    越想心里就越委屈，头也不抬，憋屈的哭了起来。
    陡然间，冀漾只觉得心疼得碎了一地，恨不得疼在他身上。
    石阶多硬啊，磕在那娇娇软软的身上，岂不是摔坏了？
    他焦急道“沅儿，哪疼啊？”
    说着，冀漾也不待花沅回答，便给她检查着小胳膊、小腿儿。
    虽没摸出什么大问题，但瞧着花沅哭得惨兮兮的，他心头仍旧不舒服极了。
    花沅的膝盖想要站起来，却蹲坐的太久了，刚一站起来，就朝冀漾怀里栽倒。
    冀漾顺势接住她，把她径直抱到了屋里。
    一路清退了众人。
    他坐在软榻上，把她抱到自己的膝头，卷起她的裙摆，小心翼翼地为她按揉着。
    花沅的眼睛睁得圆啾啾，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好久。
    逐渐感到受宠若惊。
    她还以为待他正式入仕后，就不会再帮她揉腿了……
    那是不是代表，就算阁臣大人位高权重，也依旧会对她好？
    冀漾垂眸，瞅着她。
    怀里的小丫头似笑似哭，嫩生生的小脸还挂着泪珠，却一会笑，一会蹙眉，变幻不定。
    难道摔坏的是脑子？
    这事可就大了！
    他试探道，道“是不是磕到脑袋了？可还疼不？”
    “哥哥，以后要早些回来，你要记得，你是有家室的男人，家中有夫人在翘首企盼着你归家呢！
    还有你的夫人不能饿，她一饿就心慌，冒汗，头晕，手脚发抖，所以你的夫人必须吃饱饭。”
    花沅顺势倚在冀漾的怀里揩油，小爪子偷偷摸上他胸口硬邦邦的肌肉。
    但却摸着如纸质的东西，直觉告诉她，这是银票。
    骤然，眸子一亮。
    “哥哥，你背的是什么？”
    冀漾瞧着花沅泪痕未干，就一脸财迷的小模样，既心疼，又喜欢。
    忍不住笑道“今日出来时，被圣人唤去问话，这是赏赐，哥哥寻思着讨我家夫人的欢心，就亲自背来了！
    沅儿可欢喜？”
    登时，花沅如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
    “嗯嗯，沅儿喜欢，喜欢，就哥哥和我的那点俸禄，养府上的五百侍卫，早已是杯水车薪了，封地又不景气。
    若不是壬队打猎补贴，养着我这郡主，我都舍不得沾点儿荤腥了呢！”
    冀漾是一点没看出来，那小丫头是哪里吃糠咽菜、缩衣节食了。
    她一顿都能吃掉一只鸡，两个猪蹄，再加是两碗白米饭，饭后还要吃甜甜的水果，将不甜的果子留给他，美其名曰他不爱吃甜，特意留给他的。
    小丫头还挑食，不食一点儿蔬菜，他倒是劝过，但小丫头，却小嘴一开一合，一本正经的告诉他，她是肉食动物，食蔬菜会拉肚子的。
    问题是，在吃甜甜的水果之时，怎么不见那小丫头拉肚子呢？

（277）贪吃却不浪费
    “沅儿这辈子能嫁给哥哥，是最最最幸运的事情！”
    花沅梳洗好出来，迎上他的目光，一副狗腿子的小表情，说得格外真挚。
    侧过头，又对着门外喊了一声，道“魏紫，去将饭菜热热！”
    “是，郡主！”魏紫一直守在外面，听了吩咐忙不迭的去热菜。
    冀漾将她的小表情看在眼里，眼底噙起了一抹甜美的幸福。
    别看小丫头嘴上说的好听。
    但实际上，她可不吃亏。
    素日里十分挑食，不爱食素菜，满碟子的青菜，都没见小丫头瞥过一个眼神。
    他倒是劝过，但小丫头，却小嘴一开一合，一本正经的告诉他，她是肉食动物，食菜会拉肚子的。
    问题是，她在吃甜甜的水果时，怎么就不见拉肚子呢？
    关键是人家还不浪费，总是安排的妥妥的。
    可小丫头那单薄的小身板，为何能食下这么多？
    且每日食欲还特别好，明明吃的圆滚滚地小肚子，为何还能再加盘水果？
    不过他家沅儿倒是勤俭节约了，连大骨头上的白软骨，都抱着啃得干净，告诉他以形补形，吃骨头长大高个。
    还有一次他的碗底，落下一块还没有指甲大的肉渣子。
    小丫头竟伸着白嫩嫩的小爪子，指着那肉渣告诉他，吃干净。
    还说粒粒皆辛苦，那都是老农的汗水。
    他只要看着她，心里就觉得小丫头很讨喜。
    忽然想起玄和曾经调侃自己，养的不是媳妇，而是头小肥猪儿。
    其实他也这么想过，只不过没敢眀说……
    不！除了吃喝拉撒睡，小丫头还喜欢磨她的发簪，将簪头磨得锋利，在碗底儿留下很多印记。
    慢慢的他也算想通了，他家的小丫头，着实狡猾的紧，总能找到她的道理。
    虽说口刁了些，食量大了点儿，调皮捣蛋了些，但只要身体建健康康的就好。
    花沅恭维好阁臣大人后，就迫不及待的打开包裹。
    顿时，珠光宝气！
    她犹如苍蝇见了肉，眼睛睁得溜圆，目光灼灼，道“哇，宝贝啊！”
    花沅激动极了，上辈子在宫中她也是见过好东西的，且品相还不如她手中这套精致的冰糖玛瑙对镯，就那还是荣贵妃花了万两白银买的呢！
    那也就是说她这套冰糖玛瑙头面，价值远远不止万两白银？
    “哇，好美！还有一只黄粉色的镯子，上面有着细细的金沙，在烛光下泛着荧光！”
    若是之前，她都不敢戴黄粉色的首饰，但如今她可是堂堂一品郡主，自是不会僭越。
    即刻，将首饰一样样仔细包好，小手儿快得密不透风的收进首饰匣里。
    最后，她摸出银票，傻笑道“竟忘了这油纸里，还有这么一大摞银票，嗷……发财了！”
    “咳咳，我说夫人，咱们淡定点，这银票是这月的分红。
    咱不是一直同傅潮合作生意嘛，最近成功吞并了李家的产业，所以分红也巨增。”
    冀漾的嗓音低沉，令人沉醉。
    闻言，花沅想起前世的那些凄惨事。
    她的心微微抽痛起来，不由自主的将脸庞垂下，挪开同他对视的眼眸。
    将收进去的银票，又翻腾出来，重重的丢给他。
    “哥哥，沅儿和你说，皮肉的生意做不得，那银子要是脏的，比屎尿更污秽！”
    “放心吧，是干净的钱，瘦马园已经停业整顿，变成酒楼，那些姑娘除去赎身的，也都转行，成了伶人，只负责唱戏。
    再说，李家的生意可不止只有青楼，人家还是盐、丝绸、铁矿，这回全都入了咱们的钱袋子。”
    冀漾赶紧解释。
    他万万没想到素来没什么正确三观的小丫头，这次会如此有正义感。
    花沅再次昂起小脑袋，望着他深邃的眼眸。
    在他的瞳孔中，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身影。
    他是那样认真。
    于是，她重展笑容，将银票再次收起来。
    “原来有矿，就说嘛，士农工商，边振明那么势力的一个人，就算是庶女，也不会轻易嫁给富商的，感情真是看上人家的荷包了！”
    “边家嫁女可是都是学问，那些个嫡女专门给高门做贵妾，然后庶女做钱袋子。”
    冀漾想到抬进伯府的边亚楠和花府的边亚焟，眸底闪过晦暗。
    “咚……咚咚！”魏紫轻轻地敲门，道“郡主饭菜都热好了。”
    “哥哥，咱们去吃饭吧！”花沅拉着他就往外间走。
    “沅儿特意准备了三鲜馅的饺饵，那虾仁又大又新鲜，和肉馅时还加了浓浓的骨头汤提味，好吃的不得了！”
    “好好好，正想吃这口呢！
    对了，圣人说，我白日在翰林院，你在家中怪闲的，日后就同我一起入宫，只不过我去翰林院，沅儿去昭德宫，陪贵妃娘娘解闷。”
    “那沅儿岂不是五更天，就要起身了？”
    “圣人说，贵妃将御膳房的当家大厨，要来了小厨房，只要沅儿过去，大御厨就会亲自掌勺，待时会准备很多美味佳饶，款待沅儿呢！”
    “其实我正想娘娘的紧，还是贵妃娘娘懂我呢！”
    二人说着来到了小厅。
    刚一落座，花沅就迫不及待的往嘴里塞三鲜饺饵。
    饺饵回锅熥透后，面皮更加软弹，入味。
    她沾着醋，一口气就吃了小半碟。
    待肚子里有了个底儿，她就开始给冀漾夹菜。
    “哥哥，吃饺饵，还有这果木烤鸭，是沅儿在街上发现的，老好吃呢！
    精选养瘦的鸭子，先用二十八味调料腌制，后以枣树、梨树、苹果树等果木配比烤制而成。
    其鸭皮富有果香味，脆而肉嫩，鸭肉片成以后，剩余鸭骨可以进行煲汤，有去火养颜之功效。”
    说着，花沅用筷箸挑一点甜面酱，抹在吹弹可破的荷叶饼上，夹几筷烤鸭片盖在上面，又放上几根碧绿的香葱、黄瓜条。
    “啊，张嘴！”幼白的小手儿将荷叶饼卷好，高高举起，喂给冀漾。
    冀漾借着他的小爪儿，直接吃。
    赞许的点点头，道“不仅美味，且鸭肉卷酱，鸭骨煲汤，也不浪费。”
    “可不是，哪怕最后剩下的骨头，都还能喂狗呢，丁点儿不糟蹋东西！”花沅也给自己夹了一份，还特意多放了几片烤得香脆的鸭皮。
    她就爱吃这鸭皮，又香又脆，肥而不腻……

（278）瞅瞅他的衙门
    翌日，五更天，天空泛起鱼肚白。
    花沅自从抱得金大腿，就一直睡到自然醒，何曾天不亮就起身过？
    她被冀漾叫醒后，只觉得身体起了，但脑子还未曾苏醒。
    冀漾看她迷迷糊糊的小模样，磨蹭的不行，干脆用锦被将她整个人裹起来，抱上了马车。
    让魏紫提着她要用的衣裳、首饰，也跟了过来。
    “吱呀……吱呀……”马车滚动。
    因为马车藏娇，车幔都被遮得严严实实的。
    折叠的小案子上摆着一个碧绿的瓷烧狻猊，下方莲瓣里加了檀香，那青烟徐徐从狻猊嘴里吐出，使得车厢里都弥漫着一股清爽的香味儿，令人提神。
    冀漾先给她穿衣。
    捏了捏一身小软肉，发现她最近吃的很好，所以身上变得骨肉均匀。
    比起之前干巴巴的骨头，算是珠圆玉润，不过人家会长，占了脸小和腰细的便宜，总让人觉得她身材纤细。
    之后，他又开始给她梳通头发。
    她的青丝长得又黑又密，同寻常女子不同，自带一股硬度，这样倒是省了假发髻的支撑。
    冀漾会的女子发髻不多，想了想将她的头发盘成扁圆状发髻，髻后连绵交叠另有数个小鬟，微微倾侧，状极娇妍。
    又在桃心髻插入固定的发钗和步摇。
    他给她收拾好后，小丫头总算是醒了。
    一缕如墨锦的青丝，从她的侧肩顺着脖子往下坠到身前，领口微敞，添了一丝魅惑。
    双眸似杏仁，就这么看着人，就觉得美若芙蓉花。
    “咕噜……咕噜……”花沅将茶水含在嘴中，漱了口。
    又拿起胭脂水粉，给自己略施粉黛。
    不一会儿，马车停下。
    “主子，到了！”
    冀漾先下马车，然后扶着花沅下来。
    花沅望向周围穿着官服往里进的官员，心里很是激动。
    “哥哥，沅儿想看看你任职的地方，我不进去就看看大门成不？”
    “好，跟我来。”
    宫里不比其它地方，规矩很重。
    上朝时，除一二品大员年高者特赏，可骑马或坐椅轿外，其余人一律步行入宫，又因随从不得跟入的缘故，没人帮着举灯照明。
    花沅的身份是够了，但冀漾不过是从六品的修撰，所以她便同他一起走。
    翰林院为五品衙门，但却是谁也不敢小觑的清贵之所。
    因翰林院负责制诰、史册、文翰，考义制度、修正文书等事务，极为锻炼人的能力。
    尤其是翰林院还负责一国之君的日常询问，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左右朝政，也可干预官吏的废黜和高升，是以特受尊崇，有着储相摇篮的称谓。
    还有一点就翰林院与圣人的居所极近，不然圣人有问题问的话，费时太久，浪费了圣人金贵的时间。
    待花沅看到翰林院的牌匾时，授编修的榜眼荣弘璧与探花殷霱，也一起到了翰林院衙门门口。
    二人均是正七品，比冀漾低了一阶，不仅向花沅行礼，还要同冀漾问安。
    因为昨日他们已经向值守差役出具了文书，算是熟人，外加上花沅是荣贵妃跟前的红人，更是没有阻拦，顺利的进入了翰林院，算是开了后门。
    花沅在里面做了个深呼吸，只觉得浑身都沾染了墨香。
    朝廷每三年出一个状元，也就是说翰林院有无数的状元呢！
    四处都是知识的灵气，她多吸收一点，说不定腹中的墨水，也就多了。
    但她知道自己一个女子不好多看，多溜达，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她就出来了。
    如今的冀漾身上有官职，没有传召不好进入后宫，只能将她送到院门口。
    “哥哥，回去吧！”花沅摆了摆手，对着他露出灿烂的笑脸。
    冀漾想了想，对她道“回去的时候同我说一声，或者等申时中，我们一起回家？”
    “好的呀，那沅儿中午来给哥哥送饭来吧？”
    花沅心情愉悦。
    她想昭德宫里才是锦衣玉食，反正做得多，分他一份，也省得浪费了。
    冀漾弯了弯唇角，眸底尽是宠溺，道“会不会太辛苦？”
    “只要哥哥好，沅儿做什么也不累！”花沅一脸严肃，十分赤诚。
    冀漾凝望着倩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收回视线。
    这一回头就瞧见殷霱死死的地低着头，隐藏着脸上的情绪，只不过攥着书角的手，紧得都要将书角给捏穿了。
    冀漾无视他的存在，拿出点心，随便对付的吃了两口，只等中午小丫头送饭来了。
    昭德宫。
    这个时候，圣人已经去上朝了。
    荣贵妃在宫中等候许久，一直吩咐小厨房备好吃食。
    她在宫中来来回回的走，心中急切。
    昨日，暗卫与汪稙已经将初步的调查结果告诉她，一些证据都指向花牡是她早年遗失的女儿。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不信。
    有人在用障眼法，企图哄骗自己。
    她只相信自己的感觉，那种血脉亲情是绝对不会错的。
    就算那个花牡也有几分像自己，可在她见花牡时，根本就没有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娘娘，沅儿来了！”花沅脆生生的声音传来。
    她是昭德宫的常客，都知道她在荣贵妃跟前得宠，所以没人拦着她。
    她轻车熟路的找到了主殿。
    只见荣贵妃云鬓高挽，额间贴了朱红花钿，勾眉描目，簪着一支珍珠步摇，那流苏一晃一荡，闪烁出璀璨的光芒。
    她今日穿着湘妃色的宫装，长长拽拽拖到地上，仿若九天之上的玄女。
    岁月不败美人，上天对荣贵妃尤其厚爱，看起来不过二三十岁的模样，风华正茂。
    花沅是好色的，对于这样一位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儿，她的眸子流露出欣赏，好似粘在对方身上。
    荣贵妃看着她就觉得亲近，嗔笑道“怎么来的这般晚？都派人出去寻你了！”
    “这不是担心娘娘还未起身嘛，所以沅儿在宫中溜达溜达。”花沅蹦蹦哒哒的走过去，拉上对方的纤纤玉手。
    荣贵妃捏了捏她的小爪儿，手掌上的肉又多了，道“呵，别再是你起不来？”
    “怎么可能，状元郎亲自给沅儿从被窝里挖出来的，就是一路上都未闲着，亲自给我梳妆打扮呢！”花沅笑得灿烂。
    对于赖床，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279）她在冷宫杀人
    花沅陪着荣贵妃用好早膳后，二人就在小厨房忙活，商量着做了很多的新菜品。
    新菜自然要人来试毒。
    待午时，二人兵分两路。
    荣贵妃携着宫女，提着食盒去御书房给圣人用餐。
    花沅则提着剩下的那部分饭菜去翰林院，给阁臣大人送膳。
    待花沅出了昭德宫，路过西宫时，远远地传来打骂人的声音。
    西宫也是就冷宫，关着那些失宠的妃嫔。
    其中就有圣人的结发妻凤废后，凤惊凰是当年龙舟上欺辱冀漾贵人的胞妹。
    对于凤氏一族她心中怨怼，不介意痛打落水狗。
    于是，花沅就寻着声音，悄悄地走过去。
    西宫无人把守，如入无人之境。
    在北面的一间房里，地上全是洒掉的饭食和水渍，掀翻的矮桌断了一只脚，斜躺在门口，看上去满地狼藉。
    三个宫女围起来，对着中间的一个孩童，拳打脚踢。
    被打的男童，大约五六岁的年纪，蜷缩在地上，发髻散乱，一只眼皮被打成青紫色，高高的肿起，唇角透着血迹。
    可是他却没有掉下一滴泪，稚嫩的小脸上满是坚韧。
    花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脑海中闪过那个任人欺辱，却无力还手，只能在黑夜里偷偷哭泣的自己……
    “你们在做什么？”
    宫女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少女，俏脸上欺辱人的快意还来不及散去，血色却褪得干干净净。
    来人正是花沅，那位连林皇后都当众扇巴掌的遗珠郡主。
    大宫女眸色一闪，理直气壮，道“郡主，我等不过奉命行事，还请莫要干预！”
    “喔？奉命，奉谁得命，什么命？”花沅将视线移到了那个男童的身上。
    神色大怔。
    虽然他被揍得鼻青脸肿，几乎面目全非，但她仍旧认出这位便是将来的太子爷，如今圣人唯一的皇嗣。
    这位太子爷可不是一般人。
    大约在七年前，圣人酒醉，将其生母纪宫女当做了荣贵妃，留宿了一夜。
    事后，纪氏怀孕，被荣贵妃得知后，命人为纪氏堕胎。
    纪氏狡猾，能言善辩，骗过宫人，谎称是肚内长了瘤子，而不是怀孕。
    后来纪氏就被贬居西宫，偷偷在冷宫中诞下皇嗣，因为饥寒交迫，没有奶水，每日只能用米汤哺养。
    凤废后得知后，也帮助哺养男婴。
    就这样他一直吃百家饭过活。
    缺衣少食的长到六岁，才被圣人知晓，立为太子……
    大宫女正色，道“自然是贵妃娘娘的命，娘娘命我等教训小杂种！”
    “贵妃……荣贵妃？”花沅立在雕花门扉前，美人如画，甚至脸上还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大宫女颔首，斩钉截铁，道“正是！”
    “呵！”花沅根本不信。
    在她心中的荣贵妃根本不屑于做这些事，依着贵妃在圣人心中的地位，也无需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破事。
    而且据她前世所知，这里面有人刻意将脏水泼到荣贵妃身上。
    “好啊，本郡主刚从昭德宫过来，正好尔等跟着本郡主去寻贵妃娘娘，问个清楚！”
    闻言，大宫女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
    怎么会有如此不识趣的人，就这货凭什么得宠！
    可她们却不敢与荣贵妃当堂对质。
    遗珠郡主的地位无可撼动，绝不是她们能得罪的起的。
    又见花沅形单影只，三人互相对视一眼。
    想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家闺秀，顶多都是花架子，没什么真本事。
    骤然，恶从胆边生。
    “郡主，要知明白人通常活不长……
    别以为得了贵妃的宠，在宫中就能反天了！”
    说着，大宫女出其不意的抬脚，朝花沅心口踹去。
    花沅没有错过对方眼底的杀意，利落的往旁边一躲。
    抽空撸着袖子，对那惨兮兮的男童，道“小不点，躲远点，省得误伤！”
    “你先顾着你自己吧！”单薄的男童本想上前帮忙的，但见她似乎胸有成竹，立刻就藏到了桌案下。
    而大宫女因为脚上用了太大的力，被花沅躲开时，就来不及收回腿脚。
    一条腿保持跨门槛的动作，往下一直滑，来了一个大大的劈叉。
    再加上冷宫的地不平，随处都是小石子，她屋里的那只脚刚一落地，就踩到了碎石滑了出去。
    门槛不过小半尺宽，大宫女顺着惯力重重地坐在门槛上。
    “啊……疼！”当即，疼得龇牙咧嘴。
    男童见总是欺辱自己的大宫女，吃了苦头，真心好想鼓掌叫好，但他知道此刻不宜声张。
    至于花沅，在一躲开大宫女的脚后，便迅速起身，迎上后面的两个小宫女。
    “砰！”随手抄起杌子就砸了过去。
    因为花沅卯足了劲儿，小杌子瞬间粉身碎骨。
    打架这种事，在相同实力的情况下，拼的就是一个“狠”字，谁狠谁就活！
    一个小宫女被正正砸中，顿时头破血流，昏死过去，另一给被木块扳倒，摔在地上。
    她恐吓，道“在宫中是不准乱用私刑的……”
    花沅粉唇扬起，挂上一抹凉薄。
    少女旋身。
    嫩白的小手，灵巧地拔下发髻上镶嵌红宝石的金簪。
    簪尾被磨的尖锐，锋芒闪烁。。
    她眉目从容地对着小宫女的颈部，就扎了下去。
    一招毙命，咽喉被扎透，伸直连呼救都来不及。
    花沅并不会拳脚功夫，可是面对弱肉强食的宫中，她就必须拿得出千百倍的勇气。
    尤其是死在荒芜的冷宫，便是寻找她的尸体，都是难事。
    枝桠随风摇摆，光影斑斓，血迹凌乱。
    花沅身上精致的宫裙翻飞，被肮脏的血珠悄然溅上大片，色泽更添秾艳，宛如蝶翼。
    收拾了两个小宫女，花沅又往卡在门上的大宫女瞧去。
    见对方吓得腿脚发软，依旧坐在门槛上，当即，她就关上一扇门。
    那扇门正好压过大宫女的腿关上，直到卡在大腿嫩肉处，痛得脸都扭曲了，牙齿直打颤。
    “毒妇！”她发疯般的用手，狠狠朝花沅抓去。
    花沅早有准备，毕竟女人打架就这几招。
    她抬脚就是一踹。
    登时，大宫女被踹倒，整个后背都贴在门槛上，动弹不得……

（280）准储君的崇拜
    花沅见对方狼狈，并未心慈手软。
    对想杀自己的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待对方只要缓过气，就会向自己下狠手。
    她抬腿，重重踩在大宫女的锁骨和颈项间。
    让大宫女上身紧贴在窄窄的门槛上，根本无法起来，也无法反抗。
    同时，花沅抓着门的小手，还更用力的关门，让门更重地卡大宫女的嫩肉。
    “啊！”大宫女疼得全身直颤，连话都说不出来。
    躲在桌案下的男童，望到这一幕，瞬间惊呆，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这位漂亮姐姐狠起来，比心肠歹毒的大宫女，还要可怕。
    瞧把人弄得，简直是生不如死。
    还别说，真是痛快！
    花沅睨着被她踩在脚底痛得浑身颤抖的大宫女，却一点都不同情。
    她嗤笑道“别看本郡乃花府嫡女，但作为一个不得宠的姑娘，想要吃上一口肉，就用费尽心机。
    我打架抢肉吃的那些年，怕是你还未进宫了！”
    “毒妇，看来花府的传言都是真的，你就是个克母，克父，刑克六亲的……啊！”
    大宫女又痛又怒的骂着，却猛然被花沅折断了手骨。
    花沅面对怒骂，丝毫不恼，还轻笑一声。
    随即，手一拉死死地关上那扇门，生生夹断了大宫女的手臂，痛嗷嗷直叫。
    以至于她不得不求饶，道“郡……郡主，您大人有大量，就放开我吧，郡主……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听见大宫女苦苦求饶，男童捂着嘴笑出了猪声。
    想不到在他面前高高在上的大宫女，也会有这个时候。
    他想成为漂亮姐姐那样的人！
    大宫女也顾不上男童笑话自己，依旧在求饶。
    “郡主，郡主奶奶，求求您，就放过我吧，小人有眼无珠，才会得罪郡主奶奶！”
    花沅瞧见旁边的扫把，用棍子的那一头抡了过去，将大宫女打昏。
    在宫中杀人害命可是死罪。
    她想了想，干脆将三个宫女都投入冷宫的深井中，毁尸灭迹。
    处理完这些，花沅发髻凌乱，重新梳妆，将斗篷罩上，掩盖裙裾上的血迹。
    “漂亮姐姐，是不是她们以后都不会再来欺负我了？”
    闻言，花沅缓缓地转头，瞧向爬出桌案下的男童。
    四目相对，不知为何竟有种莫名的亲切。
    她眸光变得柔和。
    学着阁臣大人倨傲的模样，道“死人是不会欺负人的，至于其他的人，就要看你自己了。”
    “谢谢姐姐！”男童稚嫩的伤脸，微微地泛起了笑容。
    花沅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要把未来仁善的太子，教歪了。
    一股焦躁，从脚趾头一路向着后背攀爬，最后连头发根儿都一阵自责。
    这男童非寻常稚儿，他可是一国储君，干系整个大眀的国运，万万黎民百姓的生活……
    兹事体大啊！
    “做人啊，要将心比心，对你好的人，你要加倍好，对你不好的人，你要用心去看。
    例如这三个宫女，她们说奉了荣贵妃的命，来欺辱你，便是别有居心。”
    “是，漂亮姐姐！”男童听到“荣贵妃”名号，登时就打了一个哆嗦，却硬是倔强的望着花沅，重重地颔首。
    “姐姐，我叫糖豆儿，因为我爱吃糖，所以她们都是这么叫我的。”
    “巧了，我乳名叫小冰糖，你可以唤我沅儿姐姐。”花沅唇角悄然弯起，眼底满是喜意。
    她这是又抱上未来储君的大腿了嘛？
    糖豆儿垂着眼帘，很是悲伤，问道“沅儿姐姐，咱们以后还能再见嘛？”
    “能，今日算是偶遇，日后有空我就会来找你玩的。”花沅对于他很是喜爱。
    也愿意同未来储君，打好关系。
    对于糖豆儿来说，花沅是他见过最为敬仰的女子，比所有的人都让人佩服。
    生母见了欺辱他的人，只会偷偷地哭泣，凤姨也只会唉声叹息，却不会为他打抱不平。
    而沅儿姐姐则不同，她是他心中的英雄！
    令人仰视！
    无需钗环佩戴，婢女簇拥，独自一人就能单挑三人。
    而且沅儿姐姐生得极美，柳叶眉，杏花眸，小巧鼻，樱花唇，鹅蛋脸，比画里的姑娘还要好看千万倍。
    就算撸起袖子干架，十分随意的披头散发，也依旧是美得让人无法忽视。
    花沅也在望着他，杏眸软柔，面带俏笑。
    她喜欢被人崇拜的感觉，想不到有一日自己也能成为他人的榜样。
    又见他饿得头大身子小，小胳膊、小腿儿可怜极了。
    这让早已经埋葬了同情心的她，难得溢出了丝丝心疼。
    摆了摆手，让他过来。
    拿出食盒，取出九味人参鸡，递给糖豆儿。
    让他在她的旁边坐下。
    “吃吧，很好吃的，吃肉才能快些长大，日后姐姐有空就来找你玩，但凡见了欺负你的人，都会帮你出气的。”
    轻轻的一句话，却让糖豆儿感动的红了眼眶。
    他不想让眼泪落下，便闷头啃鸡，吃得狼吞虎咽。
    他发现自己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食物。
    一口气就啃了大半只。
    “嗝！”他不好意的打了个饱嗝。
    花沅又拿出一盘龙井虾仁和水晶糕，摆在他跟前。
    “你这小身板，差不多半只就够了，剩下的留着晚上再接着吃。乖……姐姐给了再留道菜，咱慢慢吃，别撑坏了。”
    糖豆儿昂着小脑袋望着她，眼睛变得湿润，咬着唇，努力不让泪水落下。
    尽量维持着冷静，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感动。
    在他的记忆中从没有人关心过他，那些人丢给他一个馊馒头，都要他磕头。
    就算是最疼爱他的凤姨和娘亲，也是将吃剩的才分给自己，有时还会嫌弃他的手，摸脏了她们的衣裙。
    唯独沅儿姐姐，将最好吃的饭菜通通都留给自己。
    他的小手在袖子里暗暗的攒紧，指甲生生抠破了掌心皮肉都浑然不觉。
    花沅察觉到糖豆儿的小动作，拾起他的小手，用丝帕轻轻地给他包扎上。
    “感动就笑，生气就闹，随心而为多好？”
    糖豆儿紧紧抿着唇，沉默了半响，却是突然抬头，眼角红红的直视着花沅。
    “沅儿姐姐，你要是我亲姐姐……该多好！”

（281）恕我直言不讳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糖豆儿要知道，天要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如今这些苦难，都是上天对你的历练。”
    花沅面上一派为人师表的坦率，心中却是一言难尽。
    她虽然有些小傲娇，但也是有自知之明的。
    她啊，还没有当一国储君亲姐的命。
    她不过是一个被家族厌弃的女儿。
    若是没有阁臣大人庇佑，她就是人间最卑微不过的淤泥，任人踩踏。
    糖豆儿依依不舍地注视花沅渐渐远去。
    赤红色的斗篷被春风掀起，颜色比道路两旁的繁华，更加殊丽。
    待望不到人影，他双肩微微轻颤，偷偷地哭泣。
    他想走出西宫，陪在沅儿姐姐身边……
    翰林院。
    阳面假山旁的凉亭，冀漾漫不经心地坐着，手里捧着一盏龙井茶，视线落在石桌的书上。
    茶汤滋味鲜爽，浓郁回甘，叶底盈翠，品相上佳，但饮在冀漾口中，却无滋无味的。
    小丫头同他说好，要给他送午膳的，眼下已是午时末，他的同僚们都用完膳了，她连个人影还没有呢！
    他在等人的同时，心中也在记挂小丫头，担心她被人欺负，才误了时辰。
    这人一旦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他不敢挪开身，怕自己一离开，小丫头扑了个空，于是，赶紧差眼线去看一眼。
    这一看小丫头还真是遇到麻烦了，不，是忙着杀人害命。
    在宫中杀个大宫女，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小丫头做的不够干净，他派人用秘药将尸体彻底溶解，连骨头渣都融化了。
    知道她人无碍，心里才算踏实。
    他脑中想着小丫头杀人时的娇俏模样，不禁微挑眉梢，唇角翘起。
    冀漾的容姿生得极为出众，挺鼻薄唇，五官犹如被上天精心雕琢过的一般，俊美无俦。
    最为难得的是，他周身散发出一股凌然高华的气质，配上那淡漠矜贵的眉眼，眼波潋滟，风华无双，好似误入浊世的贵公子。
    殷霱的胞妹殷雪与荣吉之女荣卉，来给荣弘璧与殷霱送午膳，二人是手帕交，私交甚好。
    待出来时，正看到冀漾形单影只的独坐着饮茶。
    荣卉亲眼见过他策马游街时的英姿，就算明知这位不是她可以觊觎的，也忍不住多看两眼。
    可待看了一眼，就想看第二眼，之后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狂跳的心。
    她从朱红色的大柱后，微微探出头，女子娇俏，比以往更多了几分姿色。
    旁边的殷雪，心知殷府与冀漾的关系，却也不禁被他俊逸的外表所折服。
    “哎呀，别闹，哈哈！”
    殷雪微微提高了说话的声音，希望引来冀漾的瞩目。
    女儿家的心思无师自通，二人开始嬉笑着追跑。
    妙龄女子的笑声宛若银铃，老神在在的冀漾未曾被吸引过来，倒是将其他男子勾搭过来。
    其实在枯燥无味的翰林院，少有女子的笑声，连只蚊子都是雄的。
    不成想金科一甲的妹子们，长得可真水灵。
    只盼着日日都能有妹子们给兄长送膳，他们也好趁机饱饱眼福。
    两个姑娘见冀漾未曾给她们半点眼神，嬉闹的尺度就更大了。
    “哈哈……你抓不到我！抓不到我……呵呵！”殷雪一蹦一跳的往冀漾那头跑。
    只不过她是背着身子的，给人感觉是不经意的状态，而非蓄意为之。
    “你个丫头，就会欺负人，你看我抓不抓的到你！”
    荣卉总是在即将摸到殷雪的时候，刻意放水，使对方往冀漾那头越靠越近。
    喧哗嬉笑着的二人，根本没发现从甬道疾步走来的花沅。
    花沅冷然的走到冀漾面前，美眸中充斥着讥讽。
    她一路赶时间，热得双颊染上胭脂红，几缕不听话的青丝凌乱的贴在额前，配上她今日的打扮，更添了几分娇俏，是平日里绝对看不到的姝美。
    冀漾在她一过来，就发现了那个走得虎虎生风的小丫头，不由得被夺走了全部的注意力，眉目也染上温柔的宠溺。
    那双收敛了一切情绪，素来寡淡的双眸，变得魅惑，潋滟芳华。
    花沅瞧着阁臣大人一瞬间舒展的眉眼，心里忍不住腹诽。
    这阁臣大人啊！就是一朵盛开的牡丹，招惹来无数的狂蜂浪蝶。
    还好他因不幸的童年，自内而外的都带着一股戾气。
    她晓得，那种凛冽的气势，是在无数次的杀戮中洗礼而成的，只要有他在，就无法被人忽视。
    而且这种气势对于女子来说，那便是致命的吸引，就算是飞蛾扑火，也甘愿尝试。
    哎，眼下就是棺材子的晦气，都盖不住他的魅力，惹得一窝窝的大姑娘、小媳妇暗搓搓的咬手帕，想方设法的勾搭他。
    “两位，请掀开眼皮看看，状元夫人在此！”
    说着，花沅横跨一步，遮挡住冀漾，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这两位前世仗着贵女的身份，对她这个伶人冷嘲热讽。
    尤其殷雪同花佳，姑嫂二人狼狈为奸，做尽欺辱自己的事不说，甚至有一次在宫宴上，还给自己下了媚药。
    如今想来，她就恨不得给殷雪捅一刀。
    无疑的，花沅的美貌，赢得了无数惊艳的目光。
    她无视这些，低声呵斥，道“两位也算是千金小姐，嬉闹也不看看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家里的规矩，都白学了？”
    骤然间，原本荣卉跑得还娇喘着，因为花沅的话，所有的妩媚艳丽，消失得一干二净。
    今日来之前，父亲让她寻到机会，就讨好遗珠郡主的，可是她却惹怒了对方，这会回去怕是不好交代了。
    殷雪上下打量了花沅一番。
    只觉得遗珠郡主不过才十三岁，还不到情窦初开的年岁，也许只是在虚张声势，不懂那些女孩子的小心事。
    “郡主，我们不过就是手帕交之间的嬉闹，也算不得什么……”
    “呵，好言好语的听不明白，那就请恕本郡主直言不讳了。
    你们在翰林院门前，真的是女子间的嬉闹？
    二位正值妙龄，眼不瞎，心不盲，难道真的就没注意到，周围诸位大人炽热的目光？
    或许二位姑娘早就是注意到了，只不过……在这样的注视中，倍感荣耀。
    极为喜欢这种被男子追捧的感觉！”

（282）重口味的新菜
    被花沅这般直言不讳，殷雪顿感无地自容。
    绞着手里的帕子，都快拧巴烂了。
    她没想到花沅看透了自己，且将自己的心思当众揭露。
    不由得向后瘫软了下来。
    她眼中的花沅，穷凶极恶，煞气腾腾，比母夜叉还可怕。
    旁边的婢女急忙拿起帷帽，给面如惨白的姑娘戴上。
    荣卉也是错愕的睁大了眼，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花沅。
    不过还是强忍下不堪，躬身弯腰，朝着花沅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福礼。
    “郡主教训的是，是小女子一时糊涂，险些犯下了大错，在此向您诚心表示感谢，还望您海涵，原谅小女子一二。”
    闻声，花沅将落在殷雪身上的视线，挪到荣卉身上。
    见荣卉密如鸦羽的长睫轻轻颤动着，一袭锦衣衬得身子婀娜，透着寒梅的孤冷，一副弱不禁风的小女子模样。
    想不到啊，这位才是狠角色。
    不动声色间，就给自己下了个绊子。
    这回在翰林院诸位面前，自己善妒悍妇的名声，可是要坐实了。
    “遗珠郡主，真是比御史的闻风上奏，更为神勇。
    人家姑娘不过是给兄长送膳，郡主愣是看出了这么多后续！”正五品的左庶子看不惯花沅这般欺负人，讥讽了一句。
    旁边，从四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不轻不重的推搡了他一下，道“哎呀，人家小姑娘间的矛盾，你个大老爷们乱参合什么，难不成……你得罪的起人家郡主不成？”
    “还真是……
    则个这厢给遗珠郡主道歉，请海涵，海涵，想必郡主宽宏大量，定然不会计较这些琐事！”
    左庶子拱手道歉，眉目间却满是不以为然。
    花沅认出这两位都是花、林二府的旁支，也曾是青楼的常客，前世还调戏过作为伶人入宫的自己。
    真是道貌岸然的腌臜货！
    她眉目冷凝，唇角微微勾起讽刺的弧度。
    生起气来的花沅，不仅面目没有半丝狰狞，且还美得令人心惊。
    “呵，大人说错了！本郡主人小，气量也小，是以，不打算海涵。
    还有你们二人一唱一和，本郡主也都记下了，下午就会直达圣听。
    大人也不用感谢本郡主给的这份面圣之机，毕竟别人求也求不来！”
    “不用了，郡主，我们错了，错了，咱们手上还有要事要忙，恕不奉陪了！”二人一听这个小丫头来真的了，掉头就走。
    一时间，其他看热闹的官员，也如倦鸟归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荣卉素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眼眶通红，泫然欲泣。
    “郡主，方才那二位大人，不过是性子直，想着帮我们缓解一下气氛，并无其他意思……”
    “本郡主不像二位姑娘，眼不花，心不盲，耳朵也好使，自然听得懂好赖话。”花沅拧眉，一板正经。
    荣卉从未见过如此蛮不讲理的人，福了福身，哭着就跑开了。
    殷雪则尴尬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用力一跺脚，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落荒而逃。
    冀漾见识了小丫头的战斗力，才知道素日里她对自己有多温和。
    缓缓起身，走向了她。
    “可用午饭了，没得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费心劳神。”
    “哥哥，沅儿好饿呀！”花沅怒发冲冠的小脸无接缝的变成憨憨地小模样。
    收起全身尖刺的她，可以令人无条件的娇宠。
    “好，咱们用去膳！”冀漾提起食盒，带她去了自己午休的屋子。
    花沅净手后，就开始给冀漾布菜，动过利索。
    “哥哥……那个左庶子和翰林院侍读学士，比哥哥的官大，会不会给咱穿小鞋？”
    冀漾望着崭新的菜色，似乎明白了荣贵妃与小丫头一整个早上，都在忙活什么了。
    他相信圣人的膳桌上，也摆了一份一模一样的菜品。
    “现在知道后怕了？骂人时怎么就跟只小蜜蜂似的，看见谁，就蜇谁呢？”
    花沅不安分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闪过狡黠的精光，道“哥哥，沅儿知错了，保证下次……”
    “快得了吧，你的保证在我这里，没有任何作用。
    还不如你多练几张大字，来得让我开心！”冀漾吃到一个又麻又甜的扇贝肉，十分的重口味，不由得嘴角一抽。
    花沅见他不喜欢这个味道，又给换了一块辣子鸡，超级变态辣的那种。
    殷勤的夹给他，道“哥哥，沅儿是真心道歉的，您可不能这般打击我的一片赤诚之心呀！”
    冀漾不动声色的咽了下去，道“你的赤诚之心，可以让你每日写几张大字呢？
    我说状元夫人，咱是不是有三四个月，都不曾摸笔了？”
    “哥哥，人无完人，像是沅儿这般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女子，哪能没有点儿缺陷？”花沅见他逼得紧，讨好般的加了一块盐焗花生，不辣也不麻。
    此刻，冀漾的嘴里，已经品尝不出清淡的盐焗是什么味道了，但也来者不拒的吃下去。
    “是，对你要求不能过高，所以每日就十张大字吧！”
    “嗷呜，哥哥，咱们就不能好好地，平心静气的用个午膳嘛？”
    她这可是无妄之灾，她真心不喜欢练字啊！
    叫她写十张大字，还不如叫她去后院劈柴，练练臂力，方便打架呢！
    “哥哥，要是这样的话，明日沅儿就会生病的……生病后可就需要您老人家亲自伺候，而且沅儿还不能给你送午膳来了！”
    花沅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望向冀漾，却猛然撞进了一双漆黑如墨的英眸中。
    那双眸子似笑非笑，好似看穿了她内心的一切打算，让人忐忑。
    冀漾薄唇轻启，道“明日那个姓林的左庶子，不会再来翰林院。”
    “哥哥的意思是，让他们对沅儿全部都心生畏惧嘛？”花沅的心思活跃起来，不打算再生病了。
    “嗯哼！”冀漾慢条斯理的吃菜。
    他的这条舌头，怕是要被重口味给废了。
    “那还有个从四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呢！”花沅小小的挣扎了一下，开始讨价还价。
    伸出幼白的小爪，给他亲手剥了一只蒜蓉开背虾，还担心不够入味，将肥美的虾仁认真的沾了一遍秘制三合油，才喂了过去……

（283）她再抱新大腿
    “十日后，花侍读将被下入诏狱！”冀漾借着她的小爪儿开始吃。
    一股浓郁的蒜味，充斥在嘴里，挥不散，咽不下。
    味道冲得他连泪花都快涌出来了。
    “既然这十日，哥哥只完成了一半的任务，不，是一小半的！那沅儿也写个一小半的大字。
    这样好了，沅儿每日写三张大字给哥哥？”
    花沅见他吃的不错，也给自己剥了一只大肥虾。
    嗯，是她喜欢的味道，吃香的，喝辣的，才叫活着嘛！
    冀漾见小丫头一脸享受地吃着浓郁大蒜味的虾仁，只替自己未来的胃堪忧。
    他压下酸楚的幸福感，强调道“不是给我写，是给你自己写！”
    “哥哥，咱们换个话题吧，方才沅儿在冷宫瞧见一个五、六岁的的男童，他叫糖豆儿，不是小太监哦！
    虽然他面黄肌瘦，但其眉目与圣人依稀有几分相似，想必是圣人不知啥时候雨露均沾，遗落的皇嗣。
    宫中至今无皇嗣活下来，待日后糖豆儿定然就是一国储君，咱们可要做什么打算吗？”
    花沅见自己划价成功，砍下了一大半的大字，心情大好，就将西宫之事说出来与之探讨。
    “无需打算，随心便好。”冀漾眉目不变。
    此事他早已知晓，先皇的暗卫都在他的掌控中，宫中的内线也都在他手上，所以哪怕是圣人不知道的事情，他也晓得，这其中就包括糖豆儿一事。
    皇家的亲情凉薄，也可以说几乎是没有亲情的，倘若小丫头不是荣贵妃唯一活下的橙公主，他也未必会让小姑娘认主归宗。
    谁也没办法预料到皇家究竟会无情到何种地步，唯有将小丫头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他才踏实。
    花沅就不是随波逐流的性子。
    她要化被动为主动，同准皇储拉进关系，当圣人百年之后，她也生了小阁臣，儿孙总需要靠山。
    作为一个有远见的女子，她要为家族后辈打算。
    她捂着小腹，摆出一副慈爱的模样，道“那沅儿打算对糖豆儿好些，例如送吃食、伤药，或者衣裳、小玩具这些。
    其实吧，他是唯一的皇嗣，只是一方面，还有一点就是沅儿望着他，就看到曾经的自己，同情他……”
    “随你！”冀漾见她这般，以为她是吃坏了东西，准备上茅房。
    于是，拿出一套早就准备好的衣裙，让她换上，那身血衣则偷偷的销毁。
    花沅陪着冀漾吃完后，就又去寻荣贵妃，见她在睡午觉，就差人拿来金创药和药膳，再偷摸去一趟西宫。
    还寻了借口说她要练大字，需寻个风景秀美的地方，启发灵感。
    就这样花沅甩开了一干宫女，拎着紫檀提梁盒往西宫去。
    前世作为伶人进宫，后来她也算得脸，素日里闲的难受，就瞎溜达，所以对于宫中的小路，她极为熟悉。
    花沅轻车熟路的来到西宫。
    就见屋里还是原样儿，无人收拾，而糖豆儿则蜷缩在床榻上，似乎很难受的模样。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并未发热，只是脸色苍白些。
    想来是皮外伤，并不严重。
    花沅不由得心里松快了大半。
    她将提梁盒放下，试着轻唤，道“糖豆儿！”
    “沅儿姐姐……”糖豆儿虚弱的睁开眸子，见一个人影立眼前，本能的防备，待视线清晰，认出是花沅，才露出一抹笑容。
    姐姐那如同被染过的黛眉下，是一双秋水般的眼眸，甚美。
    “把手伸出来，姐姐给你诊脉。”
    花沅脸皮极厚的，自称为准太子的姐姐。
    反正她是随着他叫的，就算日后他做了太子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也不算僭越不是？
    她学医不过三载，算是个二把刀，没诊治出什么大毛病。
    “恩……身体虚弱了些，日后可要按时吃饭。”
    “是，沅儿姐姐！”
    糖豆儿侧躺着，睁着双眸望着花沅，眸中的黑沉散开开，露出了里面的希冀，裹着满满的小心翼翼，带着几分贪恋。
    沅儿姐姐人美心善，花颜月貌，杏眼流盼，肌肤胜雪，气质脱俗。
    他想，哪怕是天宫中的仙女，也不如她美。
    花沅撩开他的衣裳，用帕子擦拭后，仔细的涂抹好金创药。
    “药放在这里了，明日我不进宫，你自己记得上药。
    这提梁盒里还有些吃食，足够你明日吃的了。”
    说着，她打开提梁盒，端出里面的人参粥、当归肉饼和燕窝粥。
    “来，趁热吃，都是滋补的药膳，对身子好。”
    糖豆儿的伤口犹如针戳，然他只狠狠咬紧牙关，哼都没哼一声，在上完药后，才好一些。
    他浑身无力，由着她扶起来。
    本来不饿的，但刚嗅到肉香，肚子就开始咕咕叫。
    花沅担心他尴尬，似是无意地将小几上的那盘当归肉饼向他那头推了推。
    然后，自然而然的给他夹了块肉饼，放到他跟前的小碗里。
    糖豆儿望着碗里喷香的肉饼，心中一热。
    今日的一些，都好似是梦，过分的美好，过分的温暖，也过分虚幻。
    这种被照顾的温馨，他连在生母跟前都未曾感受过。
    “快吃吧，一会儿就凉了，这提梁盒里还有很多肉饼，你明日热热接着吃，天气凉不会坏的。”
    “沅儿姐姐……明日不来，那后日会来嘛？”糖豆儿的眼神里带着淡淡悲伤，有些空洞无光。
    “有些说不好，你久居深宫有所不知，皇宫可不是想入就入的，就算我贵为一品郡主，也不能随心进宫。
    但姐姐答应你，只要我进宫，便来看糖豆儿，好不好？”
    “好，糖豆儿等着沅儿姐姐！”
    花沅从袖兜里摸出了荷包，塞给他。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这是银子，需要什么就用银子跟宫人去买，但切记财不可露白，藏好了，用多少，拿多少。”
    “谢谢。……沅儿姐姐！”糖豆满脸惊愕，他这辈子还未见过这么多的银子呢！
    “好，记得照顾好自己。
    对了，你的被子太薄了，这个斗篷留给你，待下次姐姐进宫，给你带上新衣裳。”
    花沅温柔的嘱咐他……

（284）她就是我女儿
    花沅算着荣贵妃该午睡醒了，不欲再躲留。
    解下自己的兔毛斗篷，披在了他单薄的身上。
    “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姐姐，一路小心！”糖豆儿舍不得她，却理解她的难处，不忍强留她。
    “知道了，你身子不舒服，就别起身了，好好休息吧！”
    花沅反手将门关上。
    匆匆出了西宫，绕路而行，又变回人前那般的恃宠生娇的模样，没有半点低调。
    她佯装在宫后苑赏景，拿出笔墨像模像样的笔画了两笔。
    将字写得龙飞凤舞，任凭谁也认不得。
    桃花开了满树，落英纷飞。
    她袍袖一挥，让微风荡开了她的裙角，将那花瓣拂离了她衣衫，宛如留恋人间的桃花仙。
    桃花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不远处传来男子呢喃的声音。
    殷霱从仁寿宫给周太后讲完诗经出来回翰林院，结果在路过宫后苑时，却被一道倩影吸引了目光。
    花沅用透过池水中的折射，见殷霱正斜眼瞧着自己，眼角眉梢掩饰不住的惊艳，她两眸清炯炯，连回顾都懒得去做了。
    倘若是前世，她备不住还会对殷霱欣赏有加，毕竟这般有才的男子，世间罕至。
    不过今生却不会了。
    嘿嘿，见过雄鹰的女子，如何会恋上秃鹫？
    被猛虎保护过女子，又怎会瞧上病猫？
    被阁臣大人宠上天的自己，自然不稀罕大渣子那点殷勤！
    “沅儿……霱时常梦见童年你我一起玩耍的场面，咱们一起放风筝，一起园中烤肉，好不美好！”
    花沅暗暗给了他一个白眼。
    她啥时候同大渣子一起放风筝了？
    明明是他与花佳放放风筝，她在后面跟着跑，做小跟班满足花佳的虚荣心。
    还有园中烤肉，她们吃的肉，给她的却是残羹冷炙，都是吃剩的，她倒是想一走了之，可是她饿。
    当她年岁小就不记事了嘛？
    不好意思，别的事也许她会慢慢淡忘，可是对于一个被严重克扣吃食的孩子来说，对于吃这种事情，她记得真真的，半丝都不忘！
    没办法，人穷志短，只能靠着做小跟班，混点肉肉果腹了。
    殷霱见她端着架子，不搭理自己，非但未曾气馁，还迈着四方步朝着她走去。
    “沅儿，自从祖母给你我定亲，霱便盼着咱们大婚的那一日。
    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沅儿凤冠霞帔的模样。
    你美丽娇俏，温柔似水，与我举案齐眉。
    咱们琴瑟和鸣，生儿育女，相敬如宾！”
    花沅不想再听他废话。
    倒不是掀起了她心中的涟漪，而是觉得浪费时间，污了她耳朵的清白。
    她从不曾与他相敬如宾，此刻也只想相敬如冰！
    殷霱拦住花沅的去路，道“沅儿，霱心知你在怪我，可当初的姐妹易嫁，我真的是半分也不知情，倘若我晓得她们的计划，定会阻止！”
    “请殷大人自重，本郡主如今已是有夫之妇，不想因为他人错误被人诟病！”
    花沅冷凝着他，声音也冷得出奇。
    若不是她打不过他，定然能动手就不动口了。
    “沅儿，霱知道您怪我，怨我，恨我，可倘若这些能让你快乐些，我心甘情愿被你误会！”殷霱眸底尽是神情，都快将自己感动得痛哭流涕了。
    “呵，请殷大人让让，贵妃娘娘还在等本郡主！”花沅不在乎的嗤笑了一声，夹杂着不屑。
    “殷大人，拦着冀某的妻子做甚？你家中平妻，正妻聚在，不，正妻和离后暴毙，但那也是有平妻的男子，一个有夫之妇，就要做好自己本分！”
    冀漾方才面圣，参了那个贪花好色的左庶子一本，想着回去同小丫头好好卖弄一番。
    就见线人来禀，说自家小丫头被殷霱给堵在宫后苑。
    于是，他从御书房出来后直奔宫后苑。
    远远地听了小丫头斥责殷霱几句，心里舒坦多了。
    可是面对殷霱，他依旧无法给个好脸色。
    花沅立刻颠颠的跑过去，挽住阁臣大人的健硕的手臂，娇滴滴道“哥哥，你怎么才来！”
    “都是为夫错了，是为夫不好，还请夫人海涵则个！”冀漾垂眸望着她，微低下头轻弯起了嘴角，对她这副小模样很是受用。
    殷霱望着花沅从自己身边飞快掠过的倩影，心中怅然若失。
    还不待他细细体会这份滋味，就见冀漾侧眸瞧了过来。
    那眼神冰冷刺骨，裹着狠戾，像极了刽子手砍人脑袋时的神情。
    那冰冷的眼神似乎化为实质，能穿过他的头颅，面对这份嗜血的气场，就算是游历天下见多识广的他，也依然扛不住。
    他努力维持着风度，拱手道“告辞！”
    殷霱转身就走，像极了逃跑的速度，可没走几步，就砰地一声，狠狠地栽了下去，直接摔了一个狗吃屎。
    “呵呵……”花沅不厚道的笑出猪声。
    见仇人倒霉，是她人生中乐趣之一！
    冀漾宽袖下的手，不动声色的收回。
    是他弹出颗小石子，打在殷霱的膝盖上。
    就算是恶作剧也罢，总之他就是想都小丫头开心。
    二人迈开趴在地上的殷霱，联袂离开。
    宫后苑的钦安殿二楼。
    朱见濡与荣贵妃含笑望着这一幕。
    荣贵妃见花沅没吃亏，心里很是高兴。
    她洋洋得意，道“就说沅儿是咱们的女儿吧，看她这个狡黠的小模样，像极了你小时候，鬼精的鬼精的！”
    “贞儿说得不对，为夫幼时多么的少年老成？哪里像这丫头，蔫坏蔫坏的？”朱见濡摇摇头，捋一把小胡子，表示不信。
    荣贞儿睨了他一眼，道“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你啊，那都是装得！”
    “成吧，既然贞儿认定花沅是咱们的长女橙公主，那便是吧！”朱见濡瞅着媳妇，满眼的宠溺，温柔如水，继续道“那咱们明日便认回小丫头吧！”
    “夫君，此刻不是时候，所有的证据全部都指出花牡是橙公主。
    这里面倘若没有背后的人在推波助澜，那才是怪了！”
    荣贵妃摇了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
    虽然，她心中也急切，可却更舍不得女儿再受半点的伤害……

（285）树个靶子挡枪
    “贞儿有何安排？”朱见濡显得有几分意外，缓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
    荣贵妃遥望着渐渐远去的二人。
    男子身形颀长，面容俊朗，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在眉眼里蕴藏着极强的英气，哪怕身上穿着的只是件低阶的官服，也难掩周身清贵之气。
    她这一生见过无数的仕宦勋贵，落魄世家，哪怕是先皇，也没这孩子的这股韧劲，但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最关键的一点是他的女儿信赖他。
    单凭这一点，冀漾未来就能有大造化！
    “咱们的女儿再由不得半点损失，既然背后之人推出花牡，我们不如将计就计，把花牡当做靶子，给朝臣们看看……”
    “朕乃一国之君，还护不住你们母女？”朱见濡缓缓挺直腰板，声音竟比先前霸气许多。
    荣贵妃僵硬而缓慢地转动着脖子，看向自己的夫君，那眼神仿佛在说：可不就是护不住，这个问题难道还有什么争议？
    如今，她只盼着女婿能护住自己的女儿，对他已然不抱什么希望，只要自家夫君活得快乐安稳就好。
    她笑的极勉强，道“夫君，小心驶得万年船，既然亏欠了沅儿，那咱就从另一方面补给。”
    “贞儿是说要提拔冀漾？”
    朱见濡双手撑着，皱着英眉坐起身来，打量四下，确定无人，才小心翼翼的试探了一句。
    “不错，这孩子护沅儿跟眼珠子似是，我看不错！”荣贵妃斜眼瞅着他，眼角眉梢掩饰不住的窃笑。
    朱见濡想了想，后知后觉，道“那也成，稍后我便下旨，将那个左庶子严查，让咱们的女婿接任此职。”
    荣贵妃轻叹口气，笑道“你这是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呀！”
    “人家冀漾可是状元郎，就算破格提拔他，也算不得什么！”
    朱见濡面颊微有些泛红。
    他是不会承认自己想躲懒，准备将活计都推给女婿的。
    反正女婿替岳山大人多担待点儿活计，也没什么，那叫做孝道……
    另一头，冀漾刚到了翰林院，就听说自己被圣人亲提为左庶子。
    要知道他前几日还是无品阶的庶人，就算是状元及第也不过是从六品的修撰，这才两日便连升三级，成了正五品。
    普通翰林院的官员想要升官，皆需要等一年一度的考核，而他根本没有走任何正常的规矩。
    此事，引得无数人暗戳戳的嫉妒，但他们也不能有怨言，更不敢有意见，这是圣人钦定的。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之前的那个左庶子，被查出强抢民女，且还闹出了人命。
    事情的真假他们不得而知，他们只知道午休时，那倒霉蛋得罪了遗珠郡主，一切不言而喻……
    殷霱回到翰林院就见所有人都在恭贺冀漾。
    待得知始末后，只觉得晴天霹雳。
    就在他气得脸色煞白，险些呕出一口血时，汪稙找他来了，亲口告诉他，荣贵妃要认花牡为义女。
    殷霱继续往下听，等着封赏，结果就没有下文了，只有一个义女的空名，甚至连个封号都没有，更别提封地那些。
    可是这些花沅都有的，都破格提为一品郡主了，人家还有封地呢！
    汪稙最近一直忙着西厂的活计，也不知荣贵妃是如何做想。
    只能随意安慰了一句，告诉他明日有宫宴，算是认亲宴，又让随从奉上十份请柬，将同花牡交好的人家，都请来宫里。
    殷霱见荣贵妃这般，心里总算好过了些，拿着请柬就给了荣弘璧一份。
    “我家牡丹得了贵妃娘娘青睐，被认为义女，明日在西苑有认亲宴，弘璧将家里堂姐妹都带来一起玩耍，也凑个人气，热闹热闹。”
    “噢，好！”荣弘璧憨憨的笑了笑。
    后来，才反应过来，殷霱的平妻是花府的七姑娘，闺名花牡，咦，怎么不是花沅呢？
    姑祖母不是特别喜欢花沅……
    记得这两人好的就跟亲母女似的，怎么就忽然认花牡为义女呢？
    不过他也没做多想，反正年年有怪事，今年特别多。
    不过他对花克慧一事心有余悸，想必明日的认亲宴，花府也会来！
    他还是避讳一下吧，将请柬给荣卉好了，她们应该能玩的上来。
    殷霱拿着请柬将冀漾身边一圈的同僚，都给了个遍，就是不给冀漾，将人生生的空过去。
    冀漾耳力过人，方才汪稙的话没有避讳众人，他听个一清二楚。
    他想……
    他似乎明白了荣贵妃的意思。
    先立个靶子，让人口诛笔伐，唇枪舌剑的扎上一番，这般才能保护那个真正要保护的人。
    对于小丫头的疼爱，他只多不少，所以举双手赞成。
    申时中，冀漾按时离开，因为昨日的事，他在白日特意将所有活计，都赶了完。
    没办法，有小夫人等自己，一同回府。
    冀漾在马车前，看到那个娇俏的小身影。
    “哥哥！”花沅如嗅到花香的小蜜蜂，咚咚咚的冲了过去。
    “砰！”猛地，撞在冀漾的怀里。
    也就是内力深厚的他了，不说换作寻常书生，就是换作武艺平平的粗汉，也会被这头小牛犊儿给撞个跟头。
    花沅揉了揉脑袋，嘴角扬起弧度来，眼底是一片笑意，最是无害的模样。
    两只小手儿抓在他的劲腰上，语调轻快，道“哥哥，今日好早呀！”
    冀漾看透了她的小心思。
    不就是想看自己摔跤么？
    最好来个狗吃屎，对吧！
    小丫头蔫坏蔫坏的……
    “今日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要先听哪一个？”
    “先听好的吧！”花沅昂着小脑袋，期许的望着他。
    冀漾含笑望着她，道“那个左庶子被下入诏狱，我顶替了他的位置！”
    “哇，哥哥你太能干了，竟然连升三级，沅儿为您骄傲！
    哥哥不仅长得玉树临风，风流倜傥，高大威猛，对待妻子更是温柔体贴。
    简直完美的令人窒息！
    沅儿真心佩服哥哥的本事，多少别人办不成的事，只要一到哥哥手上，便皆能迎刃而解。
    哎，不过，沅儿与哥哥在一起的时候，压力真的好大啊，谁让哥哥这么这么这么优秀?”

（286）骤出轻生念头
    冀漾见她高兴的摇头摆尾，瞬间就又起了恶作剧的心思。
    但未免她反应过激了，还是将人搀上了马车，渐渐远离皇宫。
    “好，咱们接着下一个话题，说说那个坏消息。
    沅儿总是欺负的那个花牡，被荣贵妃认为义女了，而且明日还要打扮认亲宴。”
    “嗷，天啊，怎么可能！？
    贵妃眼神有问题，明明我同她玩得最好，怎么就认了那个虚伪做作的白莲花为义女？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堵心的事情吗？”
    花沅哀嚎着，眼神里满满是不安。
    如同前世一般，花牡成为了荣贵妃的义女，日后荣华富贵接踵而来……
    她感觉自己的人生灰暗了！
    明明眼前一片大好，蓝天白云，却转眼间乌云密布。
    都有了义女，哪还会要她这个堂外甥呢?
    她失宠了，心里拔凉拔凉的……
    “哥哥，从今往后，沅儿就只有你了，您老人家，可万万不要负了我，绝对绝对不能学那些陈世美，昂！”
    冀漾神色一怔，脑子有点懵。
    就算是早有预料，一时间，也愣是反应不过来。
    花沅见他不答应自己，心里的委屈再难忍得住，将头倒向阁臣大人宽厚的肩膀，伸出手将人紧紧地拥住，眼泪无声却汹涌，哗哗的往外冒，恍若奔腾的洪水。
    “哥哥，别离开我，我给你纳妾，纳最美的妾，咱们去秦淮那里找瘦马，那里都是天底下最美的姑娘，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沅儿保证待你的庶子庶女很好，通通都视如己出！
    哇呜呜，呜呜！”
    “好啊，你去秦淮买瘦马去吧，可千万别只是说说！”倘若方才冀漾还见把人吓哭了心疼，那此刻花沅的话，算是彻底触碰到了他的忌讳。
    若说之前花沅存了试探的心思，当见他这般说，便以为他早就动了纳美妾的心思。
    “骗子，大骗子！之前说得好好的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才成亲半月，就开始有别的心思。
    我不活了，现在死了倒也干净，哇呜呜！”
    话落，花沅一把推开冀漾，奔着车窗就要往下跳。
    一、二、三……
    咦，怎么还不来拉她？
    再数一遍五、四，三、二、一……
    悄悄的扭过头，用眼角瞅了过去。
    就见阁臣大人双手环抱，好暇以整的瞅着她。
    嗤笑道“演啊，接着演，我说花沅你不是梨花出身吧，你要是登场，那些伶人都要砸了招牌。”
    花沅停在了车帏前，回头看了一眼冀漾。
    睁着雾蒙蒙的眸子，望着他。
    眉目冷凝，带着决绝。
    他说自己是梨园出身！
    她是伶人？
    呵，她可不就是个伶人！
    幼白小手缓缓撩开车帏。
    往远处望去，金乌西下，晚霞缕缕，穿过云翳，美不胜收。
    可是就是这样美丽的世间，却没有任何事属于她的。
    罢了，待被花牡欺辱，冀漾厌弃，她怕是比前世活的还不如。
    “吱呀……吱呀！”马车驶道了桥上，河里水很清澈。
    愿来世她不要再做个没人在意的浮萍……
    前世今生，她都太累了，也不愿再挣扎在命运的泥沼中！
    花沅纵身一跃。
    此刻她闭着眼，任由自己往下落去。
    “沅儿，抓住！”冀漾探出大半个身子，抓住了她的小手。
    根本没想到花沅会真的轻生。
    他根本想不到那个爱说爱笑，又贪吃的小丫头，会被自己几句重话气得跳下奔腾的马车。
    花沅睁开腥红的眸子，冷冷一笑，眸底透着绝望。
    “冀漾，放手，我今生都不想再看见你！”
    “哥哥不是故意的，不过就是一句话赶话！”冀漾一见小丫头真的不想活了，心里懊悔的不行。
    再听她不再甜甜的唤着自己哥哥，而是生冷的喊自己冀漾，而且还要同他绝交。
    一副死生都不复相见的模样，心里是真的慌了。
    “嘶！”不待他多想，手上就传来一阵刺痛。
    花沅见他不松手，拔下发髻上的金簪对着他的大手就扎了下去。
    当女子对一个人好时，便是掏心掏肺，但当她决定分开时，那便是仇人。
    鲜血顺着冀漾的骨节分明的大手，往下流淌，滴在花沅幼白的小手上，顺着她幼白的小手又落在了她的脸上，流入檀口。
    眨了眨眼，她似乎明白的自己的处境。
    她在做什么？
    她居然轻生了？真是诡异！
    冀漾可以轻易的拉她上来，可是担心她又做出过激的举动，便保持着自己拉着她的动作。
    他情愿自己受伤，也不愿意她伤到分毫。
    “沅儿，哥哥不知说重了哪句话，但请你给我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哪怕是犯人，那也是要明明白白的判刑，在处决的啊！”
    “我不是伶人！”花沅觉得自己那股自来自心里伤心低沉的感觉，豁然过去。
    可是这场戏还要继续唱下去。
    她要一会就根治了冀漾的那些臭毛病！
    “沅儿不是伶人，不是，你是我的妻，我说你是伶人不同样也在贬低我自己？
    倘若让你误会了什么，哥哥给沅儿道歉。
    咱不气了行不行？”
    “我要考虑一下……啊！”
    冀漾见她情绪缓和了许多，一把将人拉了上来。
    幸好这时两岸的人都归家了，不然被这般观摩，小丫头的名声可是要臭了。
    他扯出一个笑脸，道“荣贵妃并非真认花牡为义女，不过是将计就计，沅儿不用担心。”
    “哼！”花沅继续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望着车窗外。
    他之前说的那些固然不算撒谎，y额句句都是实情……可最为关键的却偏偏只字未提！
    别跟他说什么，她问什么，就答什么！
    这都不是正常人能干得出来的事？！
    “……这小子贼得很！”觉得自己被耍弄了的冀漾气得一掌拍在廊柱上。
    冀漾下意识地扶紧廊栏，生怕下一刻这长廊就要断裂倒塌。
    这时，却听自家祖父僵硬地笑了两声。
    “呵呵……”
    冀漾压下心中怒气，面色一改，捋了捋胡须，道：“如此也可见这孩子是个不喜炫耀，沉得住气，且心有主张的……”

（287）她依旧要寻死
    “砰！”冀漾觉得自己快被小丫头给逼疯了，怒火无处发泄，气得一掌拍在小几上。
    花沅下意识地用衣袖遮住脸庞，生怕下一刻那断裂的木屑，就飞溅过来，伤了她娇嫩的脸蛋。
    这时，却听阁臣大人僵硬地笑了两声。
    “呵呵……我手疼！”
    冀漾的眸底，墨云翻涌。
    压下心中怒气，面色一改，变得清隽风雅。
    其实他是想要说：真正的求死之人，是不会畏惧这些木屑的，可话到嘴边却生生地咽了回去。
    方才，真是吓死他了。
    随随便便就要死要活，哪里是正常人能干得出来的事？
    可他，就服了她这条……
    他真怕小丫头永远的离开了自己，死生不复相见。
    可她倒沉得住气，且心有主张，愣是接着将戏往下唱。
    啊！啊！啊！真是气死个人了……
    花沅板着小脸，继续装作生无可恋的模样。
    心中嗤笑。
    阁臣大人本就少了根筋，她又计较什么？
    不过……这小子又贼又阴，明明知道她腻味什么，却总爱以呛肺管子的方式怼她。
    花沅的粉唇因沾了他的血迹，变得红艳，添了一分嗜血的味道，透着决绝。
    冀漾在小丫头投河的那一瞬，就认输了，输的五体投地。
    他软声细语，道“我错了……哥哥给沅儿道歉成不？”
    马车停下。
    壬火面无表情的拿出小马扎，垫在了马车下。
    作为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暗卫，无论经历了任何事，都要怀揣着一颗平常心。
    尤其是跟了主子以后，那就更要淡定了。
    花沅不让冀漾扶，看也不看的蹦下马车，径直向府里走去。
    跟在她身后的冀漾脸色复杂，一步不落地紧紧跟着她。
    生怕小丫头弄假成真，将小命给玩没了。
    花沅因为要装装成心如枯槁之人，于是，忍着饿连晚膳都没用，就眯到了被窝里。
    冀漾倒是想开口劝的，可是刚一张口，就被小丫头瞪了回去。
    他寻思着，要是自己吃独食的话，她会气得更厉害。
    那既然她睡，那他也跟着睡吧！
    月上中天，子时。
    花沅饿得不行，见阁臣大人呼吸平稳，便偷偷的越过他，轻轻地爬下床。
    轻轻的垫着脚尖，蹑手蹑脚的往外走。
    冀漾在她关门的那一刻，瞬间睁开双眸，不见一丝睡意。
    见她往厨房的方向去，唇角微微勾起。
    还知道饿就好！
    起身，尾随她，融入黑夜。
    院中小桥流水，楼阁水榭，全部按照花沅的喜好布局，无一不精致华丽。
    花沅穿行其中，本来很饿的，却在路过小湖时，被水中的月影吸引。
    水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可是她的心上人，是受万千少女追捧的阁臣大人。
    他冷俊，不解风情……
    那她一辈子都要追着他跑嘛？
    如今荣贵妃已经认了花牡为义女了，就算真别有目的，可依着花牡讨巧卖乖的性子，定比自己会讨人欢心。
    别的女子都有娘家，可花府却在花克勤的掌握之中，不说成为靠山，也许还会拖后腿儿。
    当她年老色衰时，阁臣大人却更加成熟有魅力，吸引更多的狂蜂浪蝶。
    日后，是否会有个才貌双全，又得娘家助力的淑女，同她争宠？
    花沅不知不觉的靠近水边，凝视着水中月，久久无法移开眼。
    夜色撩人，她却被浓重的不安笼罩。
    她不想再过那种殚精竭虑的日子了……
    冀漾亦步亦趋的跟着她，没想到小丫头竟然又生寻死的念头……
    他不再隐藏身形，纵身一跃，立到她的身侧，紧紧拉着她冰凉的小手。
    疾言厉色，道“花沅，你敢跳下去试试！”
    “那请你最好看住了我，千万别给我求死的机会！”
    花沅几乎是立刻，眼皮一掀，朝他望了过惬意，清湛黑眸正正迎上了他怒色的目光。
    四目相对，花沅不甘示弱。
    真是不长记性，还敢威胁自己？
    她才没想寻死，只不过长夜漫漫，惹得人愁绪蔓延。
    可奇怪的是，为何她一见了水，脑海中就不经意涌现出莫名的悲伤？
    那股缠绕自己的不安，极速放大……
    她难道是中邪了？
    冀漾的那点儿火气，被她的话给怼灭了，情绪急转，由怒转笑，道“是我语气不好，哥哥道歉！”
    花沅昂着小脑袋，深深地望着他，道“为何你总是道歉，却屡次依然欺负我？”
    “哥哥，根本没有纳美的心思，除了沅儿更瞧不上别人，咱们好好的不成吗？”
    说实在的，冀漾更委屈。
    不过一句伶人的妄言，小丫头愣是生生地哄不过来了。
    跟他拧着来不要紧，为何总是寻死？
    一会儿跳河，一会儿又跳湖，真是……简直了！
    花沅轻启粉唇，梨花簪在头顶轻轻摇曳。
    神色落寞，道“我想明白了，从一开始我在你面前，便活得太卑微，除了阿谀，就是奉承，从没有在你面前挺起胸膛过，我已经找不到我自己了，她丢了……”
    “沅儿，别这么说，哥哥心疼……”
    冀漾心中哀嚎。
    小丫头这还叫卑微？
    她啥时后能把自己丢了？
    她的目的明明那么明确，吃香喝辣，虐仇家！
    花沅决定开出自己的条件。
    她要树威。
    “除了生病那次，你哪次给我做过饭？
    每次都是我为你洗手作羹汤，天冷了我就给你加衣，天热了就给你打扇，对你胎心掏肺。
    可你呢？
    你不尊重我，我不过就是要求你对我好一点儿，可你竟辱骂我是伶人！
    下九流的伶人！
    可见从你的心底，就从没在乎过我！
    我是多余的人，可有可无的，随便都可以被替代。
    既然如此，那我是死是活，又有何区别？”
    “下午马车里，是哥哥不对，我说话时根本就没过脑，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犯，连想也不想！
    我错了，真心给沅儿认错。
    日后我为沅儿洗手作羹汤，天冷添衣，天热打扇，更不会纳妾，我发誓一生决无二色。
    只要你说的话，我都会去做，咱不轻生了成不成？”
    冀漾脸色煞白，小心翼翼地窥着她。
    学富五车的他，被斥的连一个替自己辩驳的理由，都不敢说。
    他不想她离开……

（288）二人感情升温
    花沅找到了冀漾话中的漏洞。
    弯起唇角，水中的倒影笑得明艳不可方物。
    少女的嗓音娇弱，仿若易碎的瓷器。
    “你看，你非要让我说了才做，可见心里就没有过我，更不会关心我的感受。
    我对你的好是发自内心的，而你却要我吩咐，一日、两日尚好，可一旦日子长了，你就会腻味儿。
    最终依旧会舍弃我……”
    “哥哥，如何会舍弃沅儿？
    照顾你，我心甘情愿，不会烦腻，不会……”冀漾狭眸中一片晦暗漆黑，藏着痛。
    没有遇见小丫头之前，他一直都生活在黑暗中，她就是他生命中的一束光。
    当一个习惯黑暗的人，好不容易接受了光芒，又如何能接受再失去？
    花沅笼着秀眉，微微摇头，表示不信，拂袖离开。
    水边路滑。
    她刚走出几步，脚下踩道青苔，惊在呼中跌落进静湖！
    “沅儿！”
    冀漾惊呼，毫不迟疑地跃下湖面。
    “噗咚！”
    藏在暗处看戏的暗卫们，连忙带着奔向湖畔。
    今夜的戏，是玩殉情嘛？
    主子越发会玩了！
    壬水心中有爱慕的姑娘，同他们这些秃小子不一样，赶紧让人提来灯笼。
    用红通通的火光，照亮黢黑湖面。
    冀漾快速游向水底。
    只见花沅朝水底坠落，因为失重，发钗相继散去。
    她长长的青丝在水中铺散开来，宽袖长裙摇曳如鱼尾，盈盈似鲛人。
    漂亮的杏眸透着惊惶，小嘴微张，透着惊愕，却有种惊鸿般的姝丽。
    须臾间，水性极佳的冀漾，就在水底拥住了花沅。
    少女的青丝，如有海藻般缠上他的手臂。
    花沅坠湖的突然，根本未做好准备，就算识得水性，那点空气也用尽了。
    冀漾俯下身，吻住她的唇，将空气渡进她的檀口。
    火光摇曳，水波荡漾，亘古寂静。
    花沅怔怔地凝视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他的身后，波澜万丈，碧绿的水与红色的火交织，构成万千光影，美若星海。
    四目相对。
    她神识回笼，不待她多想，冀漾紧紧拥住她纤细的腰肢，往上划动。
    健硕的手臂在湖水中掀起灼热的温度。
    待到水面，冀漾提着内力，一跃而出。
    单看湖面上的人影，他便知出动的暗卫有上百人。
    此情此景，他不想见他们。
    花沅依偎在他怀里，
    想起他们方才唇齿相贴时，阁臣大人的眸子里透着不仅有坚韧，还有缱绻深情。
    他是喜欢自己的，并非只是把他当做妹妹。
    哼，之前也不知是谁斩钉截铁的说，这辈子也不会娶妻的！
    她悄悄扭过头，用余光瞅了冀漾一眼。
    男子的侧颜在昏黄的烛火中，显得分外英挺。
    剑眉浓密，鼻梁高挺，虽神情间有的冷峻，给人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可是强壮给她裹被子的动作却温柔。
    她想，这样的阁臣大人，也不是很坏……
    冀漾见小丫头带着两分狡黠的瞅自己。
    也瞅了一眼她。
    烛光下，少女的身段柔若细柳，肤色白皙如玉，引着人情不自禁的想去将她抱在怀里。
    男子的眸子渐渐变得幽暗。
    他俯下身，一把将她拥起来，动作突然。
    花沅发出一声细小的尖叫。
    忍不住微微一震，抬起小脑袋，就见他与自己极速贴近。
    他的脸庞逆着光，眉宇间隐含着一股说不清的威势，花沅睁着水汪汪的眸子，怔怔的望着他，
    “沅儿，我心悦你，不知从何时起，你便占据了我的心。”冀漾在她的耳边低语。
    怀中的女子柔弱无骨，只让他的眸光透出一股灼热。
    话落，他俯下身，封住了她唇。
    花沅的心砰砰直跳，小鹿乱撞。
    男子的呼吸扑面而来，特属于他的气息，霸道的钻进她的鼻腔，让她手足无措。
    想要推开，却使不上力，只能任由他轻薄。
    少女的唇瓣柔软，他既不忍心用力，却又不由自主的越吻越深……
    花沅只觉自己透不过气来，加大力气去推搡他。
    她的小手儿素白绵软，冀漾的双眸中仿似燃起了一把火，骨节分明的大手越发不老实。
    “唔唔……登徒子！”花沅惊慌极了，眸里噙着泪花，小声祈求着。
    冀漾嗤笑。
    “我是你夫君！世间可唯一光明正大，做沅儿登徒子的男子！不过念在你年岁尚小的份上，今夜便放过你！”
    话落，冀漾翻身下榻，让人打来热水，又要了碗浓姜汤。
    小丫头的身上寒气太重，省得着凉。
    花沅一动也不敢动的趴在被子里，既尴尬，又窘。
    偷偷撩开一道锦被的缝隙，竖着一只耳朵，从缝隙处听着男子粗重的呼吸声。
    似乎，隔了许久，才慢慢变得平稳。
    她小脸憋的通红，眼泪花花在眼眶中打转，心里哀嚎，真是丢死人了！
    明明之前都是她调戏他的，今日却被吓坏了，这算什么！
    她好不容易才缓过劲儿来，决定搬回场子，咕噜一下起身，昂着小脑袋，一派孤勇，却在迎上他含笑的视线中，不由得又败下阵来。
    结结巴巴道“我告诉你……我我我不怕，今日是我吻的你，也是我调戏的你！”
    “好啊，那要不要再调戏哥哥一次？”冀漾含笑望着她。
    他都缓过劲儿来了，小丫头的脸上却仍透着淡淡地羞涩和紧张。
    瞧她那幼白的小手，紧紧攥着被角，口中叫嚣着豪言壮志，却低垂着眉眼，时不时地偷瞄他，摆明了虚张声势。
    “主子，浴汤好了！”门外传来壬火的声音。
    他静静等着里面的回复，却久久没有回音。
    是不是，来得时机不对？
    “放门口了！”
    冀漾听到门外远去的的脚步声，才将水提进耳房。
    花沅瞄了过去，阁臣大人一手挑着两大桶水，脚步走得依旧轻盈。
    “沅儿，来泡热水澡澡了！”冀漾兑好的了水温，才唤她。
    花沅想了想，拥着锦被，下了床榻。
    冀漾回首，只见小丫头将自己裹得像一只蚕蛹。
    小脸娇娇俏俏的立在灯火下，娇俏可人。
    心知她不好意思在自己面前洗漱，于是，规矩的离开了耳房。
    决定，去院里劈柴。
    他浑身都是火气，不释放一下难受得紧……

（289）砍了一夜的柴
    待冀漾出了耳房，花沅才开始脱衣。
    衣衫委地。
    慢慢走进浴桶，舒适的温度传来，似乎能一路儿暖到心尖儿。
    她整个人浸泡在浴汤中，想让自己的心静一些，可是却如何都无法平静。
    曾经她的吻与他这次的吻不一样，为何会差距这般大？
    难道这就是调戏与反调戏的差距？
    嗯，一定是！
    花沅想明白后，心里也就踏实了，决定待改日找回场子。
    她快速的洗漱好，换好干爽的寝衣，就见阁臣大人提着食盒走进来。
    “饿了吧？”冀漾瞧着面前刚刚出浴的小丫头，声音沉稳而温和，只是眉梢眼角都透着一股喜色。
    “还好！”花沅傲娇的昂着小脑袋，视线却往食盒上瞄。
    她嗅到猪蹄的味道，一时间，肚肠子都打了结。
    好香呀！
    冀漾的目光温柔如水，宛如璀璨的星辰，道“我饿了，陪我吃些可好？”
    花沅想再端着点。
    她悄悄臣大人。
    只见他利索的摆好碗筷，给她从砂锅里挑了碗阳春面。
    那面条滑滑的，汤汁又浓又白，一看就是大骨头熬制了许久的那种，上面还有两只大肥虾，一个荷包蛋，简直让人垂涎三尺。
    她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紧接着，冀漾神情平静的将重头菜红焖猪蹄摆上。
    将挑剩下的阳春面端到自己跟前，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吸溜吸溜的……
    他平常也不这样儿啊！
    可这就更让人食欲大增。
    冀漾似乎察觉到小丫头的目光，遂是停下吃面的动作，抬头向她瞧去。
    四目相对。
    花沅立刻挪开视线，犹如做错事时，被人抓包到一般。
    冀漾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眼底噙起笑意。
    “再不吃面可就泡粘了，糊掉的面口感差，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糟蹋粮食，有罪……”
    花沅细若蚊哼般的吐出了几个字，说完便再次迎上阁臣大人穿透力极强的目光。
    登时，她的心再次慌乱起来，想起方才被调戏的事，不由自主的将脸庞垂了下去，涨红了耳尖。
    “我家沅儿就是明事理，知道替天底下那些吃不上饭的贫苦百姓忧思。”冀漾颔首，不吝赞美着她。
    花沅抬眸瞅他一眼，眉飞色舞，道“我又不是不懂世间疾苦的金枝玉叶，哪能不知天底下还有无数饿肚子的贫寒百姓？”
    “沅儿深明大义，懂得很多，同那些只读书，读死书的大家闺秀，有着云泥之别。”
    一个人越没什么，就越爱炫耀什么，对于学问差的花沅来说，她就爱听自己比那些学识渊博的大家闺秀强。
    无疑的，他的话取悦了她。
    花沅眉目含笑，不再板着小脸，见他额上的落了些汗珠。
    估摸着是他去灶房做饭的缘故。
    她顿了顿，心里挣扎一番，终是摸出了一方绣帕，递给了阁臣大人。
    “擦擦吧！”
    “我脸上有脏东西嘛，在哪里呀？”冀漾明知故问，却装得一本正经。
    “哼！”花沅将小手帕丢过去，落在他的怀里。
    想让她上手亲自擦？
    没戏！
    她还在生气呢！
    冀漾含笑握住丝帕。
    手中丝帕的一角绣着一簇白梨花，清清秀秀，像极了帕子的主人俏生生地小脸。
    不由得注视了片刻，担心用脏了破坏了美感，舍不得用，只将丝帕收进了自己的袖兜里。
    花沅见他对自己的手帕，都这般珍惜，心中一软。
    又摸出一方绣帕，举起小手，亲自给他拭汗，动作轻柔。
    冀漾乖乖的凑过去，探着身子让他擦。
    瞅着花沅露在衣袖外幼白的小手，情不自禁地握住那乱动的小手儿。
    花沅神色一怔，阁臣大人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许是常年握着刀剑的缘故。
    他的虎口布着薄茧，手心中的温热好似化为电流，轻轻地从她的小手传递过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花沅的脸庞逐渐转红，却没有挣脱，只垂下眸子。
    娇俏的模样，透着女儿家特有的娇羞。
    她想自己这辈子能嫁给这样的男子，真是不亏。
    就冲他对自己的这份珍视，以后不论是清贫，或是富贵，只要他一直都能体贴自己，对自己好，她便愿意永远陪着他。
    吃过饭，花沅去床上接着睡觉。
    冀漾则是去了院子里劈柴。
    自从无情药渐渐被寒毒冲开，他就觉得自己的体内越发温暖，尤其在见小丫头时，那就转换成了燥热。
    因为他刀法过人，所以就算用斧头，也将木材劈得整整齐齐。
    花沅起夜时，见到这一幕，不由得吃了一惊。
    将门扉推开一道风，细细臣大人干活热了，脱去外面的衣衫，连素白的里衣也不剩。
    男人的身姿被月光勾勒出，宽阔的胸膛，透着男人的强壮。
    随着健硕有力的手臂，每一次挥着斧头，就有汗珠儿落下，晶莹剔透宛若琉璃。
    他将砍好的柴禾捆好后，整整齐齐的堆在院角，堆得高高的。
    花沅略略的估计一下，这些木柴足足够这个月炒菜做饭的了。
    难怪人家阁臣大人文武双全，感情是磨刀不误砍柴工，连深根半夜都在锻炼身体。
    花沅匆匆地方便完，就回到寝室，留下了一道纤细的，犹如落荒而逃般的背影。
    她担心自己再不睡，会被他拉着一起劈柴，锻炼身体。
    就她这小身板，可砍不了这玩意……
    冀漾在她出被窝，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时，就察觉到了。
    待她拉开一道细窄的门缝，就见她在耳房偷窥，应该是起夜方便那时察觉到了自己。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那藏在门缝后的小人儿，就蹬着小腿跑了。
    冀漾含笑的摇了摇头。
    这个小东西，真是的讨喜的紧……
    大约他消耗的差不多了，借着耳房里她未倒掉的洗澡水，简单的冲洗干净，便来到寝室，躺在她的身边。
    没心没肺的小丫头，睡得香甜，还打着轻鼾。
    冀漾伴着她猫叫般的轻鼾，进入梦乡。
    说实在今日可真是心有余悸，不过结局却是甜美地。
    他愿意一生，都把她他当作自己的生命，去珍重爱惜……

（290）二人的情侣装
    东方初泛鱼肚白，魏紫等人捧着衣物鱼贯而入。
    因为要参加花牡的认亲宴，花沅早早地就对着菱花铜镜梳妆。
    铜镜里的小美人面容姣好，尤其一双眸子美的无可挑剔。
    “郡主，今日可要低调些？”
    “本郡主天生丽质，想低调也难，还不如大明大放的艳压群芳，彻底盖过花牡。”
    幼白小手递出去，在妆奁中挑挑拣拣了许久。
    眸中多出些许苦闷。
    哎，女子的首饰中永远都是差了一件首饰。
    冀漾不习惯他人伺候，自行收拾好后，发现小丫头还未挪窝呢！
    快步上前，撩开珠帘子，就见小丫头做拧眉深思状。
    于是，亲手从盘子里挑了好几件华钗步摇放在一盘，就连锦裙也是替着她比了又比。
    他从里面挑出了一件月白色蹙金芙蓉广绫大袖齐腰襦裙，青金色藕丝披帛，颜色低调，却彰显气质，丝绣的芙蓉花更是栩栩如生。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身价值不费，是一种低调的奢华，不张扬，却又不得不张扬。
    最叫人移不开眼的是那步摇上芙蓉花上的蝴蝶。
    居然是一颗颗圆润饱满的小珍珠攒成的。
    这一身打扮起来，哪怕是丑女，可一旦穿上这些上好的衣裙，也能在无数女子中成为最出挑的。
    这让一旁的花沅和都看直了眼。
    不愧是阁臣，连眼光都比寻常人要好上许多。
    “其实，方才，沅儿也是这般想来着的……”
    “咱们是夫妻，心意相通！”冀漾望着她，美眼间尽是宠溺。
    旁边的魏紫，哪怕是宫中出来的，眸中也满是惊奇艳羡。
    手上迅速帮着主子打扮好。
    她的肌肤赛雪，如玉白腻，鸦青色的青丝配上精美的步摇相得益彰。
    花沅坐在铜镜前，极满意自己娇俏的姿容。
    “走吧。”
    她回头一笑，又随手撞了一包零嘴儿。
    小心翼翼的提起裙摆，抬步走出了屋子。
    西苑。
    “吱呀吱呀！”马车声传来，很快一架红木马车由远而近。
    待到近处，马车停下。
    从上面跃出身穿月白色直缀的男子，头上一根白玉簪，愈发衬得肤白如玉，眸若寒星。
    男子跃下马车后，立在原处，扶着车上的女子。
    二人皆是身穿月白色的华衣，宛如神仙眷侣，很是般配。
    裙角交叠的二人，便是冀漾与花沅，他特意穿了与花沅一匹布料的袍子。
    得来小丫头赞许的目光。
    花沅是荣贵妃的红人，宫中凡事有点路子的人，便都认得她的这张脸，连请柬都没问她要，就恭敬的请她进去。
    从没有人怀疑过遗珠郡主根本没有请柬。
    其实她只是来看看，就看看，绝无其它想法。
    李莹身为花牡的生母，自然是被恭维的主要对象。
    她正享受着这一些，忽然瞧见花沅，不由地皱紧眉灭，连聊天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有些人啊，就是乌鸦，生来就不是那凤凰，学不会涅槃。”
    她的话是对着花牡说得，但眼睛却是望向缓步走来的花沅。
    一时间，花牡也望向姿容出挑的花沅。
    依着花沅往日的作风，段然不会善罢甘休。
    这会儿，怕是要大发雷霆，今日可是自己的大好日子，她不想得到任何的破坏。
    待花沅奚落侮辱李莹，定会闹得整个认亲宴都不得安宁，这可如何是好？
    花沅听到的却未接话茬子。
    认亲宴还未开始，有啥好搞事情的？
    要玩就玩大的！
    她寻了自己的位置，稳稳当当的坐了过去。
    小手里端着一杯龙井茶，慢慢啜一口，连眉眼都不抬，神色上更是没有半分动怒之意。
    园子里陡然寂静无声，连伯府的冀逦和李晚歌，都低下了头，不敢多看一眼。
    明哲保身，她们的身份一辈子都不可能来参加这种宫宴，所以倍加珍惜此次机会。
    花牡的婆母，赵梅馨也不动声色的离李莹远一些，省得被波及到。
    大约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昭德宫的大宫女们就过来了。
    她们穿过回廊，未曾先招呼花牡，而是看到静若处子的花沅。
    一看到她，宫女们就都笑了，道“娘娘得知郡主来了，特意派咱们出来招呼呢！”
    她们争抢着捧上，花沅素日里爱吃的糕点和瓜果，甚至还有一份红烧猪蹄，当然都脱了骨，切成小块，看着跟小吃一样。
    紧接着，后面又来了一队宫人，提着各式的玩具，有孔雀毛的毽子，羽箭和鎏金壶。
    “贵妃生怕郡主闲着无趣，特遣奴才们送来解闷的小物件。”
    “替我谢过娘娘。”花沅随手就递出一包银裸子过去。
    她是财迷，可是也爱面子，尤其是在众多仇人的面上。
    “八妹妹，记得你幼时，最爱玩投壶了，如今可还记得这些玩意儿？”花牡见荣贵妃对花沅这般看重，心里不甘。
    她明明是荣贵妃的义女，小贱人她凭什么阴魂不散的又抢自己的风头？
    “你记错了，本郡主不……”花沅根本不会投壶。
    幼时都是她们投壶，她是那个来回跑腿捡的。
    倘若不是比投壶，而是比捡羽箭，她定能拿下首名，谁让自己经验丰富呢？
    “双腿稍立，与肩同宽。如同扎马步那样。”冀漾拉着她起身，捏着一只羽箭。
    未动她一毫，只引导着花沅屈膝，她的身子渐渐柔软下去。
    冀漾方才在她身后，贴近她的身体，将羽箭放在她的手中，遂轻轻握住她的右手手腕。
    花沅渐渐放松了下去，至少不再像方才那般僵硬。
    花沅任由他轻轻抓着自己的胳膊，他将她的胳膊向后调整，角度调到一定的位置后，站在花沅的位置瞄准了前方，遂道“眼睛只盯住壶心，抛！”
    顷刻间，冀漾松手，他松手的间隙，花沅顺势将箭羽掷出。
    那箭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如同被磁铁吸附一般朝着壶心而入。
    伴随着“咣啷”一声，花沅整个人震惊在原地，看着那箭羽投入壶的最中央，后方的观者一阵惊呼“中了，散箭！”
    第三箭，竟是中了！

（291）玩得不亦乐乎
    入壶的喜悦让花沅对自己充满了信心，也不再有抵触的情绪。
    嗷，她简直就是天赋异禀！
    可须臾间，花沅便清醒过来。
    这一箭是阁臣大人帮她来着，貌似、也许、可能，同她的天赋无关……
    她侧过头，眸光落在他俊逸的身上，带着些许的心虚。
    冀漾温柔的凝视过去，回以微笑。
    他早就习惯张牙舞爪的她，一时间，乖巧的好似心灵受到了打击般，让人看得心疼。
    “我家沅儿不仅聪明，还有悟性，若是稍加培养，定能通文识武，哪怕玩闹事儿，也能成为各中佼佼者！”
    “嗯呢！”花沅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耷拉的秀眉立刻上扬，小嘴也咧开，露出大大的笑脸，小表情灿烂极了。
    责备贤者，须全得爱惜裁成之意。
    若于君子身上，一味吹毛求疵，则为小人者，反极便宜。
    而曾经的小丫头在花府，一味地的被挑三拣四，以至于，极为缺少自信心。
    她需要来自他人给予的勇气，而他便愿意做那个人。
    “冀庶子，这般天底下便没有投不中的壶了，这箭不能算……”
    这时人群中的李莹，嗤笑地唤着冀漾的正五品官职，语气中透着嘲讽，似乎她口中的左庶子，是深宅中那类卑贱的庶子般。
    然后，那讥讽的声音，尚未落下，便听冀漾，道“这箭是我家沅儿，自己射入壶中的。
    但凡眼不瞎，方才就可看到我夫人是在冀某松手后，自行投中壶的。
    若仍有不服，便亦可如此效仿，冀某毫无怨言！”
    这话说的，李莹都没办法接下去。
    真是的，谁还能有那个准头儿……
    花沅的心情却很好，在阁臣大人的辅佐下，一连投中七，八只羽箭。
    就算到了后面，壶口被塞得严严实实的，冀漾还能带着她，往里扎进去一只羽箭。
    二人玩得有来道去，不亦乐乎，却把旁人看得脸色煞白。
    尤其花牡，脸上都能阴处水来。
    有了花沅珠玉在前，再无人敢玩投壶了，花牡便提议垂钓。
    想必那鱼儿总不会如同羽箭一般，再让花沅独占鳌头。
    花沅倒是无所谓，挽着冀漾的手，朝着西苑的湖里走去。
    西苑多水，比宫后苑的湖要大得多，里面养了无数的大肥鱼，各色各样，环肥燕瘦。
    夏日有赏荷宴，冬日有冰嬉，而一到春秋，便成了贵人垂钓的圣地。
    宫娥们引路，众人也随着转换阵地。
    湖面上吹来的风，夹杂着湿意，比方才冷了不少。
    众位娇客都去更衣，花沅不怕冷，但也去加了件斗篷。
    冀漾担心她被人算计，亦步亦趋的跟着她，惹得众人暗自唏嘘。
    过了会儿，殷霱也赶过来，停在花牡的身边。
    可他却一眼就发现娇俏的花沅。
    她穿着月牙白的齐腰襦裙，上着霜白色长斗篷，含笑望着冀漾，未曾给他一个眼神。
    这让他有些吃味儿。
    原本花牡瞧见殷霱过来，有些害羞的红了脸，但发现他从一过来，根本没看自己一眼，而是将所有的视线，全部落在花沅身上。
    登时，她的脸色变得一阵青一阵白。
    一群人分散开来，各自寻了钓鱼的地方。
    花沅左瞅瞅右瞄瞄，终于寻了一处，左看不方便被人推下水，右看鱼儿又多的好地方。
    这块儿地界是来来往往的人，皆可瞧见的风水宝地。
    她就见花牡也往那头走，立刻抱着小马扎咚咚咚的跑出去，赶超了花牡的速度。
    紧接着，她果断的将小马扎摆好，一屁股做下来，握住鱼竿，甩下鱼钩，动作一气呵成。
    在任何地方，比赛都是次要，最重要的安全，女子的名节绝对不容有失，否则连累着阁臣大人也要被绿，多跌份啊！
    所以，这块地儿，她势在必得。
    花牡被夺走看中的风水宝地，气得几乎将手中绣帕都戳烂了。
    小贱人！
    殷霱望着花沅，心里更是酸楚。
    他真是悔不当初，倘若成亲前，他再细心些，检查了花轿中的新娘，及时发现花府姐妹易嫁一事。
    如今的金科状元就是他，升迁左庶子的人，也定会是自己。
    眼下他只盼着，花牡争点气，能讨得荣贵妃的欢心，在他未来的仕途帮上一把。
    冀漾提着一小桶蚯蚓过去，附在她耳边，用只能二人听到的音量，低声提醒，道“沅儿，咱鱼饵还未勾上。”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花沅正沾沾自喜，被他说得脸色骤然尴尬，弱弱地狡辩了一句。
    冀漾宠溺的睨着小丫头，眉梢眼角都是笑意，道“鱼儿可不像我，傻傻地被钓上去。”
    “你是沅儿的金龟婿，比大鱼儿可矜贵！”
    花沅抿嘴偷乐，想要偷摸的亡羊补牢，将鱼饵给补上。
    漂亮的眸子机警地四下扫过。
    好家伙的……
    周围的人，哪里有钓鱼的？
    因为她动作突然，众人脸上的神色，都还尚未来得及收回。
    像是李莹那类人，在仇视着自己，但若是像是荣卉那些云英未嫁的贵女，则在裸的盯着阁臣大人。
    那种眼神便是痴男怨女般，似爱慕，似执念，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仿若能将冀漾身上的锦袍看透，直视到冀漾身上健硕的肌肉。
    还有她们扫过自己的眼神，那就更是犀利。
    倘若眼神可化为刀锋，那她的这身小肉肉，早就被千刀万剐，片成一盘生鱼片，只待上桌吃了。
    倘若是之前，她可能就要挨个疾言厉色的怼回去，可自从昨夜自己知道阁臣大人的心意。
    她再瞧这些，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生出幸灾乐祸的心情。
    就算她们爱慕阁臣大人，又如何？
    他心里只喜欢她……
    她们通通都输给了自己，未战先败！
    她呢？
    那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完胜！
    在花沅投来的视线中，四周雅雀无声。
    荣卉有了昨日被怼的经验，更是涨红了脸，抿着唇，神色几变。
    须臾间，众人便不动声色的挪开视线，继续各自谈论。
    对于贵女来说，私下里被遗珠郡主教训也就罢了，但这种当着一干手帕交被怦然喝斥，那可真是不要活了……

（292）见面礼被撸走
    花沅没有呵斥众人，却同挪了挪小马扎，同阁臣大人座得更进了些，以显示主权。
    也许是因为冀漾心情好，连鱼儿也流连着，愿意去咬他的饵。
    不一会，就钓满了一桶。
    不得不说对于出色的人来说，哪怕同样都是垂钓，人家冀漾的鱼儿愣是比寻常人的多，这让人又羡慕，又妒忌。
    “哎呀，这尾太小了，还有这尾太大了，哥哥，只有一二斤的鱼儿才最好吃，小鱼儿刺多，过大的鱼儿有土腥味儿，不好吃。”
    说着，花沅就把这两尾鱼儿放生，似乎很是嫌弃，可眉梢眼角闪过的得意，却出卖了她炫耀的意味。
    冀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微微勾起。
    他丝毫没有觉得小丫头的要求过分，反而极其配合，道“知道了，我若是瞧见过大或者过小的就把鱼竿提起来，不让它咬。”
    这一幕羡煞旁人，荣卉心里苦，曾经的她才是荣贵妃最看中的贵女。
    哪怕只是远方亲戚家的姑娘，也多多少少都沾着亲，她在面对其她人时，多多少少都有些优越感。直到出现了花沅，她就很少路面了。
    她知道自己比不得人家来得血脉亲近，可是当直面这种落差感时，心里的酸楚就只有她自己才懂。
    荣卉生生吞下心中的苦水，继续强然欢笑。
    “贵妃娘娘驾到！”
    荣贵妃的到来，陡然让在场的众人都停下交谈的话语，纷纷起身，朝着缓步走来的荣贵妃行礼。
    荣贞儿在众宫娥的簇拥下姗姗来迟，排场极大，就是比皇后都不差。
    “起！”她含笑地让众人起身。
    在路过花沅时，将她拉了过去。
    荣贵妃披着一件银红色对襟立领缕金百蝶穿花狐狸领斗篷，里面是逶迤拖地象同色绣金裙。
    乌黑光泽的青丝绾成别致的灵蛇髻，轻拢慢拈的云鬓里插着白玉发簪，和一品花钗，肤如凝脂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羊脂白玉镯。
    这里一片莺莺燕燕，其中除了花、殷，二家外，就是荣卉这些人，也不知幕后人在不在这些人里面。
    唉，她都听说小丫头同女婿闹性子了，这孩子，也就欺负冀漾脾性好了。
    荣贵妃长相倾国，同花沅走一起，宛如姐妹俩儿。
    花沅坐在了最靠近主位的位置，卖乖道“娘娘，沅儿掉了很多的肥鱼，一会儿交给御厨，收拾出来，给娘娘吃。”
    “你倒是会卖乖，难道那鱼儿，不是人家小师叔钓的？”荣贵妃看自己的贵女，那是无一处不好，比仙女也不差，可话却不能那样说。
    她呀，不能将偏爱表现的太明显。
    “娘娘，夫妻本为一体，夫君的自然就是沅儿的……我说一，他就不能说二！”花沅昂着小脑袋，一派洋洋得意，最后一句是低声说的，旁人听不到。
    荣贵妃幽幽叹息，道“看把你给能的……”
    她同花沅聊了许久才想起今日是认亲宴，在人群中找到了花牡。
    摆了摆手，让对方也过来。
    “见过娘娘……”
    “方才不是拜见过了，咱们之间不用那么多虚礼，日后牡丹便是本宫的义女，沅儿是你妹妹，她爱使小性子，你要多多包容她。”
    荣贵妃才懒得同一个档枪的靶子过多费神，不过还是应付了几句。
    说着，将手上的玉镯褪下，赐给了花牡作为见面礼。
    那玉莹润纯洁，洁白无暇，质地上乘，如凝脂一般，一看便价值不菲。
    因荣贵妃之前带在手腕上，还染上淡淡地体温。
    一只羊脂白玉镯，在民间一镯难求，但在荣贵妃这里却算不得贵重。
    花牡迫不及待的戴在手腕间。
    花沅看着眼热，就想找花牡的麻烦。
    骤然，眸色微凝。
    她起身，将花牡的手，高高地举了起来。
    只见那羊脂玉镯在花牡纤细的手腕间，晃来荡去。
    “手镯是极品，但同牡丹姐姐，却不配，反而同沅儿更配呢！”
    说着，花沅便将玉镯从花牡的手腕上一把撸了下去，戴在自己的手腕上。
    她被冀漾养得珠圆玉润，白嫩的手臂仿若藕节，白白嫩嫩，不仅同羊脂玉镯相得益彰，而且尺寸愣是神迹般的合适。
    任凭花牡脸皮再厚，也被花沅的动作给羞臊了。
    这无耻的小贱人，不就是在暗示自己不配做荣贵妃的义女嘛？
    她将自己置于何地！
    这一幕被众人看在眼里，只等着荣贵妃斥责花沅。
    荣贵妃会斥责自己闺女嘛？这可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不说一只玉镯，就是搬空她的私库，她也不会说一个不字，还会担心累着她，帮着一起搬。
    “就你促狭！”
    荣贵妃将胳膊抬起，那宽大的袖口往下滑，露出一截凝脂似的手腕来，这样白皙的美人，世间难求，却同花沅的肤色一模一样。
    她伸手摸到头顶，是一只白玉的，貌似小丫头喜欢这种，于是纤细的手指，不动声色的又换了一枝。
    拔下一枝赤金花钗，上面镶嵌这宝石，看似华丽，却不及极品美玉珍贵。
    她瞅了花沅一眼，见女儿无异色，这才伸手将花钗插到了花牡的发髻上。
    “你妹妹孩童心性，牡丹别同她计较，不过就算你计较，这丫头也能无理狡三分，反而气到自己，得不偿失。”
    “娘娘……义母教训的是！”花牡嫉妒得脸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却拼命掩饰。
    她不能怒，不能表现出来，她要大度，大度！
    “谢谢娘娘赏赐！”花沅盯着手上的白玉镯，笑得见嘴不见眼。
    有笑意吟吟瞅了一眼花牡，道“牡丹姐姐诶，这镯子果然同沅儿更配呢！”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玉镯，而是她的战利品，殊荣的象征！
    花牡的眉头一皱。
    那玉镯贵重无比，口径宽些拴跟红绳也能戴的，可她却不得不做出一派姐妹和睦的模样来。
    紧接着，其余的人，才纷纷说出道贺的话语。
    这才让花牡的脸上，露出几分真心的笑意。
    她抽空，得意的瞅了花沅一眼。
    就算花沅得了荣贵妃的青睐，可小贱人性子差。
    不仅同花府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还因为刘嫄的关系得罪了大世家刘府。
    想来这些人忌惮刘府势力，也不会同花沅交好……

（293）她打嘴仗完胜
    众人相谈甚欢，一派其乐融融。
    宫人将来客的礼物单子，缓缓念出。
    这不仅让花牡欣喜，还让作为她婆母的赵梅馨，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自从殷府被贬为庶民，便入不敷出，如今都是靠殷霱的那点私产过活，有了这些贵重的礼品，至少可解燃眉之急。
    当宫人念完宾客贺礼之后，便开始依次上前为花牡献礼。
    边亚燑携女儿荣卉，将一个以纯金打制而成的“枣生桂子”献上。
    登时，幌花了在场众人的眼，只感叹小荣府财大气粗。
    而后是刘敷之妻凤惊鸾，携嫡女刘嫄献礼。
    因为刘府尚在热孝之中，本不适宜参加宫宴，但请柬是花牡亲自送的，所以便一身素衣参宴，倒是有一种低调的韵味。
    堆成小山般的礼品中，当属李莹和李府送的最为贵重，俱是精致的不行。
    赵梅馨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拧了一把花牡，示意她提携一下小姑。
    要知道这种场合，对于他们殷家来说，绝对是近几年能参加的最高等宴席了。
    殷雪与花佳同岁，今年虚岁十八，去年殷谦位高权重时，还想着不着急多留几年，可如今的行情，却再容不得耽搁。
    花牡微微拧眉，却也不得不拉着殷雪的手，一同上前。
    刘府献上的贺礼自然比不过小荣府，而后，她又帮着殷雪说了许多好话。
    众人献完礼后，殷雪看着一直没挪窝的花沅，含笑道“郡主同我家嫂子，可是堂姐妹，想必您送的礼，定会贵重异常吧？”
    花沅缓缓起身，看着朝她发难的人，淡笑道“明人不说暗话，你应该知道本郡主为何会年仅十二岁，就急火火地出阁。
    这一些都是归功于你的母亲，是殷夫人没病装病，闹出冲喜一事，其个中缘由不正是为了娶得花府的掌上明珠？
    所以，殷姑娘认为，本郡主会给你们殷府平妻，笑意盈盈地赠予最真挚的祝福，再加上贵重之礼？”
    “郡主同家嫂，还是堂姐妹呢，你这样至她于何地？”殷雪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似乎极为仁厚。
    花沅望着对方，想起前世自己在举步维艰之时，殷雪同花佳一起狼狈为奸，欺辱自己的日子。
    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是相似般的捧高踩低。
    于是，决定给对方些苦头吃。
    她粉唇轻启，道“也正是因为念着旧情，本郡主才一直静静的旁观，可你，你们却厚颜无耻的要本郡主送重礼。
    呵！果真应了那句，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牡丹姐姐如今是殷大人的平妻，自然一心的向着夫家，哪里还顾及半分旧情？
    既然如此，本郡主也唯有直言不讳了。”
    “可……那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郡主又何必依旧耿耿于怀？
    这就像是一人受了重伤，每每想起曾经的苦痛，便将伤口扒开，供诸人同情，如此，这伤怕是终生也痊愈不了。
    说不定，伤口久治不愈，还会引起致命的危机。”
    殷雪一开始被打乱了节奏，但是慢慢的就重新冷静下来，语气也变得不急不躁，说着喻有深意的言辞。
    花沅抓住对方口中的漏洞，直接反问，道“原来当初姐妹易嫁一事，连殷姑娘都知晓了……呵，不过是单单瞒着本郡主，果真是无趣！”
    “不，那是意外，是意外……郡主如此不依不饶，难不成是依旧对我长兄余情未了？”
    殷雪宽袖下的手，紧紧握拳，已然有些力不从心。
    花沅哪能被对方的思路牵引？
    她立刻乘胜追击。
    “恰恰相反，本郡主感谢上苍，让我因祸得福，哪怕身处重重设计之中，依旧能获得幸福，嫁给燕京城中所有姑娘都趋之若鹜的玄黓公子！”
    “呜呜，郡主以权压人……欺负人！”殷雪辩驳不过，唇色苍白，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爱，让人心疼。
    花沅才不吃这一套，正好趁机将对方大家闺秀的好名声毁去，再顺便坐实了殷雪是个说话做事不知深浅的蠢笨草包。
    “真实小家子气，竟学些上不得台面的丑态，遇事就只会哭？不，也许还能一哭二闹三上吊。
    三岁看到老，待殷姑娘日后嫁了人，怕也不是个能持家的贤妇，早早的奉劝您，可别把后院管得乌烟瘴气才好！”
    冀漾亦步亦趋地跟在了花沅的身后，生怕一时不备，被人伤了小丫头。
    平心而论，她挺会欺负人的，但他就是喜欢这样的小丫头。
    众人看了看花沅，又瞅了瞅殷雪。
    遗珠郡主粉雕玉琢，眉宇间透着书香宝气，虽然美得夺目耀眼，却举止矜贵，处处都透着庄重。
    而殷雪却是先挑事的那个，辩不过就开始哭，日后倘若嫁了人，被婆家说上几句，也会哭得泣不成声，也许真的会闹得要死要活的……
    一旦传出去，她们这些做婆母的人，说不得会落个苛责儿媳的骂名。
    难怪遗珠郡主能得圣人和荣贵妃的看中，不比不知道，这一比才晓得原来还算不错的殷雪，简直跌入尘埃。
    二人之间，从样貌到智慧，完全是云泥之别啊！
    骤然间，那些看中殷霱的潜力，要同其妹殷雪结亲的府邸，也就歇了聘她为妻的念头。
    理清利害关系，各家大娘子的眼神里，几乎不加掩饰的流露出鄙夷。
    殷雪在众人的讥讽中，脸皮发烫，一腔血冲上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几近咬破唇瓣，掩袖啜泣，跑着离开。
    殷霱望着这一幕，不仅仅觉得尴尬，他还觉得很无力。
    无论是母亲，或者妹妹，都是拖后腿来的……
    花牡在殷雪同花沅叫嚣时，就暗道不好。
    那位的嘴皮子是能碰的嘛？
    倘若不能一击毙命，那定然是不能碰的，否则定让人头破血流而回！
    这个小姑到底是被殷府自幼宠到大的娇女，就算不如当初的花佳被纵得没有忌讳，也好不到哪里去。
    还有就是在她大好的日子里，跑到荣贵妃跟前哭，这不是寻晦气嘛？
    难以言喻的苦楚，在心头弥漫，心底生出一股浓烈的憋屈。
    她咬着后槽牙，福身行礼，道“请义母恕罪，牡丹替小姑给郡主道歉！”

（294）都是她爱吃的
    高座的上荣贵妃将众人的模样，尽收眼底。
    她本可用绝对的权势压下殷雪一事，但是这种小角色更适合给小丫头练手，便纵着她们闹腾。
    只是万万没想到，小丫头有自己当年的风范，一张嘴能把活人给说死，哎，这便是血脉相承吧，无需言传身教，也能悟得嘴仗的真谛。
    她仪态万千的走下来，停在到花牡的跟前，温柔的把人扶起。
    “殷雪近年来都被本宫的奶姐妹宠坏了，哪怕是性子不大气，也怨不得牡丹，无须自责。”
    赵梅馨一直想替女儿圆场，可是在荣贵妃警告的眼中，根本连解释的勇气都没有。
    她卑躬屈膝的陪着笑脸，道“娘娘教训的是，待臣妇回去，定好好教导雪儿。”
    荣贵妃眉目流转，但笑不语。
    她的这个奶姐们浑身的奴性，稍微给点好脸，就能上房揭瓦，如今，一想到被赵梅馨算计了自己的妻女，十二岁匆匆给人冲喜，她就有种想活寡的对方的心。
    可她知道要以大局为重，眼下找出那个幕后黑手，永除后患，才是要紧事。
    随即，荣贵妃吩咐宫娥，道“先摆膳食吧！”
    宫娥听到荣贵妃的吩咐，赶紧操持起来。
    赵梅馨得个没脸，暗暗咬咬牙，却不敢表现出丝毫的埋怨。
    荣贵妃一转头，瞧见花沅满满探究的目光，抿嘴微微一笑，又吩咐大宫女。
    “去，叫人再端上些各地的小吃，也配着一起上来，给咱家娇客尝尝口味。”
    “娘娘说得这般轻车熟路，想必这些时日，定然没少吃。”花沅低声调侃了一句。
    想起素日一本正经的贵妃娘娘，也有按捺不住馋嘴的时候，她忍俊不禁，轻声笑了起来。
    荣贵妃瞪了她一眼，却没什么怒意，道“就你话多。”
    宫娥们如流水般进来，恭敬地将各式各样的美味佳肴，摆上众人各自的食案上。
    花沅跟前的宫女们都是手脚最麻利的，很快就摆满了一桌子酒菜。
    宫人捧上净手的香汤。
    花沅慢条斯理地卷起半截月白色浮光锦的袖管。
    袖管中探出的小手儿幼白多肉，圆润得指尖还透着一点剔透淡粉，每颗指甲都又白白的小月牙，一看就是食水到位，娇养出来的人儿。
    宫娥撒落几枚嫣红的白牡丹花瓣，热雾弥漫，氤氲了她精致的眉眼，双手浸入香汤之中，一举一动都像是做了无数遍，呈现出大家闺秀的矜持。
    前世的她，并不懂这些规矩，在花府时，更是没人伺候她盥洗。
    她入宫后，险些闹出笑话，将洗手的香汤，当做极佳的饮品喝下肚。
    哎，往事不堪回首……
    食香涌动，令人垂延。
    旁边的宫女用银针试毒后，先用过，觉得没有问题，才率先给荣贵妃布菜，之后众人才开始用膳。
    花沅将宫中的规矩看在眼里，忽然生出一份心疼。
    “娘娘也不容易，吃个饭还要防这防那的。”
    “宫字两张口，一张是用膳的嘴，一张则是说话的嘴，二者稍微有一样疏忽，都会被那厚重的屋顶埋没，不留一丝痕迹。”
    出乎意料的，这次荣贵妃没有反驳，反而感叹起“宫”的不堪。
    “日后沅儿保护娘娘，倘若有人欺辱娘娘，便从沅儿的尸体上踏过去！”
    “呸呸呸，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荣贵妃脸色一变，连啐了三下，道“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好好用膳？”
    花沅抬起小手捏住嘴，做了一个闭口的动作，开始将视线放到自己的食案上
    都是她爱吃的荤菜，有松鼠桂鱼、红糟排骨、果木烤鸭、东坡肉，红烧大虾、赛蟹羹，还有许多她也加不上名字的菜品。
    但看这色香味，便知都是她爱吃的那种。
    饭桌上，还端放着一盅果子酒和状元红，想必清甜的果子酒是给她的，那瓶状元红则是给冀漾准备的。
    这下花沅心里，对荣贵妃就更加喜欢了。
    冀漾让布菜的宫娥退下，亲自给小丫头布菜。
    他了解她的口味，自然比外人照顾的周到。
    瞧着她吃得差不多，就给她剥虾壳。
    花沅将阁臣大人夹到自己碗里的肉肉，尽数入腹，又眼巴巴的盯着他手指间的大肥虾。
    荣贵妃的目光扫过小夫妻二人。
    她越看越觉得，冀漾才是自己心目中理想的乘龙快婿，比管会做样的殷霱那厮，强了千百倍。
    殷霱的位置在冀漾得斜对面，他同花牡和赵梅馨一桌。
    他望着冀漾，心中鄙夷，这厮惯会装模作样，仿佛他们夫妻感情极好，谁也撬不走他的墙角。
    想着花牡如今也得了荣贵妃的青睐，于是，也学着冀漾得模样给花牡剥虾。
    这一个疼爱妻子的动作却惹得赵梅馨不快。
    在她心里，自己儿子金尊肉贵，是天底下最为优秀的人，哪能给个后宅女人剥虾？
    可是念着近日的安排，还是忍了下来。
    这时，又见殷霱给花牡亲自斟果子酒，还不时的细心添杯。
    这个动作对于魂穿来的现代人来说稀松平常，却让花牡受宠若惊。
    这辈子从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她的夫君才华横溢，温柔体贴，若不是婆母和小姑拖累，定然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君。
    这个想法让花牡自信倍增，。
    她忍不住向全世界炫耀。
    至于花牡炫耀的第一个人自然便是花沅，那个被她夫君记在心尖上的女子。
    花沅虽然吃着，但她也依然耳听六路，言观八方。
    她注意到了，走来的花牡。
    她不动声色，道“哎呀，哥哥，那花牡朝着咱们走过来了，摆明了炫耀。
    看，她拿着酒盅呢，说不定是要灌醉沅儿，咱喝吗！”
    “有一就二，她后面还会来无数的人来灌醉沅儿！”
    心里忍不住惊艳，面上已是笑的亲切：“沅儿妹妹。”
    几位公子诗兴大发，在这里吟诗作赋，互相讨教起来。
    有些心不在焉，频频望向竹林对面的水亭。
    那里是各家的姑娘、小姐们，虽然隔着竹林看不真切，但能隐隐约约听到姑娘们的嬉笑声。
    离他与约定的时间很近了，不知她能否如约而至。

（295）有一美人落水
    花沅抬头瞧去。
    殷霱脸上满是真挚，挂着和煦的笑容，身上穿着宝蓝色暗绣长袍，看起来仿若邻家大哥哥，温文尔雅，透着和善。
    紧接着，花牡也凑了过来。
    她环佩叮当，水佩风裳，款款而至，似乎像极了精雕细琢的大家闺秀。
    花牡见殷霱讨好花沅，刻意同他靠得更近了些。
    她看花沅的目光炽热，仿佛能将花沅的脸上烧出个洞来。
    殷霱也向花牡看去，准备嘱咐她两句，一张口却嗅到股她身上充沛的脂粉气。
    方才，他坐在上风口还不明显，这会儿在下风口，味道却浓重了。
    眸底一寒，心中油然生出几分厌恶。
    好好的世家贵女，愣是学那些莺莺燕燕般，白白糟蹋了清秀的脸蛋。
    随即，花牡感觉到一股力气传来，整个人被推开了些。
    殷霱推的力度很克制，让花牡误以为温柔的夫君，是在逗自己。
    她觉得自己要多学学花沅撒娇的模样，于是，娇娇地望着他，抬起纤纤玉手，缠上了殷霱的臂弯，一副小鸟依人的姿态。
    就算二人有宽袖遮挡，却仍然显得格外亲密。
    殷霱敬酒的动作，僵硬的保持在原处，进退不得。
    花沅秀眉微挑，忽然起了坏心思。
    她啊，就是看不得这些人过的好！
    “哥哥……沅儿滴酒不沾的……”花沅一声唤的百转千回，有绕梁三日之感。
    冀漾听得耳朵一酥，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但小丫头作为他心尖尖上的人，一行一动他都能秒懂。
    他配合做出极为受用的模样，一脸宠溺，道“那哥哥替沅儿代饮……”
    说着，冀漾就拿起小丫头的果酒，一饮而尽。
    两个女子同样都是撒娇，还都是花姓堂姐妹，花沅做起来令人赏心悦目，像是枝头绽开的芙蓉花，娇艳却不失度，哪怕是女子都忍不住被惊艳。
    而花牡却颇有东施效颦之感，怎么看都僵硬，很不协调，令人不忍直视。
    荣贵妃到了午睡的时辰，便先行离开。
    眼不见心不烦，她怕自己偏心表现的太过明显，干脆先行离开，缓缓再过来。
    要不看了生气！
    没了主事的荣贵妃在场，众人也放开了些。
    几位翰林院的年轻官员诗兴大发，在这里吟诗作赋，有互相讨教的趋势。
    后面，正准备继续排队敬酒的荣卉，脸色晦暗不明。
    玄黓公子竟这般宠爱花沅，仿佛捧在手掌心里一般，连眼神都格外珍重。
    敢问天下哪个女子，不爱这样既有本事，又疼妻子的好男人？
    关键是人家还长得一表人才，有风华绝代之姿！
    这个花沅到底是什么命，在阴谋重重的冲喜时，姐妹易嫁还能找个这样的绝世好男人？
    倘若姐妹易嫁就能得到玄黓公子，她都不介意做他的妾室……
    荣卉有些心不在焉，放下手中的酒盅，远远望向海棠林旁的小湖。
    心思一动。
    也许她可以用些手段得到冀漾，反正花沅虚岁才十三，又不能圆房，她又是荣家姑娘，荣贵妃哪怕看在荣氏一族的颜面上，也总能给她个平妻做吧！
    之后，荣卉便提议让用完膳食的几人去咏湖。
    这般一鼓动，众人哗啦啦的去了大半。
    花沅警觉，察觉到了异常。
    想臣大人一起过去。
    小丫头之命，冀漾莫有不从。
    二人相携而去，珠联璧合，极为登对。
    殷霱望着佳人离去，便也要跟过去。
    花牡不想去，同他拉扯着。
    见他不耐，甩袖离开，自然不能落后，于是追着他而去。
    就这么一耽搁，殷霱便不见花沅的身影了。
    湖边立着各家的贵女和翰林们，大眀的男女大防并不大，所以在宫宴上是可以小聚的。
    随着，花沅越走越近，隐隐约约听到姑娘们的嬉笑声，他们谈论的人，除了阁臣大人，就是殷霱。
    她作为女子也能理解，这二人俱是年轻有为，所以也不打扰，竖着耳朵，暗搓搓的探听着。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潜在情敌的想法，也很重要。
    冀漾看她贼眉鼠眼的小模样，只觉得好笑。
    是以，也不觉得无趣，宠溺的视线落下她身上，陪着她一起偷听。
    贵女中间的荣卉，见冀漾明明离自己只有数丈，却偏偏不动了。
    他的眸子凝着花沅，不错眼珠。
    这让她心中酸楚。
    又耐着性子的等了会儿，冀漾还是未曾挪动半步，这可急坏了她。
    “啊！”因为她站得位置离得水很近，脚下的石子上零星的几颗青苔，她跺脚时，正好踩到了一块。
    脚下一滑，身体成一个抛物线，重重载入水中。
    一些猝不及防。
    “天啊，荣大小姐落水了……”
    “快……快救人啊！”
    “有没有人会水？”
    花沅正竖着耳朵窃听，突然贵女那里变得喧哗，还夹杂着水里扑腾的声音。
    她昂着小脑袋，瞅着阁臣大人，笑得别有深意。
    挤眉弄眼，道“哥哥，英雄救美，昂～不去吗？”
    “我不会水！”冀漾回以她一个微笑。
    花沅暗暗翻了个白眼。
    拉着冀漾藏身到粗壮的海棠树后，隐藏起来。
    想当年，她还偷窥过阁臣大人在梨花坳温泉那里……
    咳咳，如尾鲛人般潜水呢！
    这厮明显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担心惹到麻烦，才不想管闲事。
    不过……此举甚合她意，对于小狐狸精们就应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闻声，翰林们面面相觑，均向湖边的落水点急奔而去。
    不过这些人中最为急切，还要当属殷霱。
    他脚下不断加快速度，很快冲到了众贵女的身前。
    各家贵女吓得六神无主，有甚者小声抽泣，某些稍微胆大些的，便急声吩咐宫娥速去唤会水的嬷嬷来。
    人群熙熙攘攘，混乱无绪。
    待殷霱看到小湖中，起起伏伏一片月白色裙裾时，脑袋里嗡嗡作响。
    虽因扑腾起来水花的遮掩，看不清落水女子的面容，但他清晰记得，花沅穿的月白色衣裙。
    对，一定是花沅落水了。
    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296）污秽之事再起
    花牡察觉到枕边人的想法。用尽全力拉着她，恳求道“不要去，好不好，牡丹求夫君不要去！”
    殷霱无暇多想，一把挣脱拉着自己花牡的手。
    急行几步，纵身一跃，遁入湖中。
    幸好他前世就爱戏水，今生虽然未曾下过谁，水性却还可以。
    待殷霱终于游到月白衣裳前，用尽全力将“花沅”托出水面……
    “别怕，别怕，我来了！”他一手抱人，一手划水，手脚并用地游向岸边。
    将人拖抱到岸边时，殷霱已精疲力竭。
    在同僚的拉扶下，他才勉强亲自将人抱上岸。
    多年不练习，再加上大病初愈，他一时都有些要累死了的感觉。
    待喘过一口气，准备再次露出儒雅的一面，望向身旁的“花沅”时。
    “你……你！”殷霱发出一声惊呼，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竟是花卉！
    这个人竟是小荣阁老的嫡女花卉，边亚燑同李莹不同，绝对不是个好相与的！
    正在这时，一道女子“关心”的声音，传过来如黄鹂般悦耳。
    花沅携冀漾缓缓走来，眉目间满是担心。
    她为自己的演技喝彩！
    “呦，这不是荣大小姐和殷大人？
    救人本是好事，可这湿身又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姑娘家的脸皮可薄呀？”
    殷霱转头瞧去，只见花沅身侧跟着冀漾，后面还有各家的大娘子，其中就有他的生母赵梅馨，还有荣卉的母亲边亚燑。
    一群人哗啦啦的走过来。
    “哎呀，这别是哪家贵女瞧上探花郎了，设计个落水，某得正妻之位？”
    后面的边亚燑，因为相对来说，出身小门小户，一直看这些高门贵女不顺眼。
    于是，便迫不及待地出言嘲讽。
    待她急吼吼的步走到近前，刚要仔细的再看看笑话时，发现躺在青石上的少女的面容时，不由得惊讶地张大了嘴。
    “卉儿……怎么是你？”
    荣卉不识水性，呛了半肚子水，难受极了。
    她本来只想意思一下，假意沾湿点，同冀漾有个肌肤之亲，不成想却自己被滑入水中。
    当她见救自己的人是殷霱，而非冀漾时，心里的那点寄托陡然崩溃。
    听到母亲的讥讽声，难受得扭过头，嘴里又吐出了一口混浊的水。
    “咳咳……咳咳！”她手抚胸口连连咳嗽。
    春寒料峭，春日的湖水固然冷，也可怕，可却不及心里的冷意和恐惧。
    她再见过玄黓公子后，便再也瞧不上殷霱，
    可她真的差一点就淹死了，死亡的恐惧她不敢再尝试第二遍。
    依着她的身份，这辈子定要嫁给殷霱了，她再没得选择，可是她好不甘心！
    暮色暗淡，残阳如血，云霞映着落日，天边酡红如醉，衬托着渐深的暮色，天地间皆被夕阳染成了血红色，如若燃起了熊熊烈火。
    “娘娘！马棚走水！请娘娘速速撤离，水火无情啊！”门外传来汪稙焦急的声音。
    转眼间，荣贵妃又换上了矜贵的模样，轻打团扇，笑道“噢！果然好戏连台，走，咱们去瞧瞧呗！”
    随即门外的汪稙眸子闪过一抹戾色，但转瞬间便消失了，恢复了以往冷静自处的模样，默默跟着前方大步流星的荣贵妃与汪稙。
    后院，马棚前。
    荣贵妃抬手指着那几根烧焦的稻草灰，瞥了一眼不远处，刚赶来的李莹等人，对着汪稙冷冷道“这是你口中的走水？火在哪，灭火的水又在哪？”
    这若是被世人知晓，他堂堂贵妃被这点儿还不如巴掌大已扑灭的火苗，吓得躲出客栈，那可真真是滑天下之大不稽。
    汪稙也是一愣，刚刚他明明远远的瞧见浓烟滚滚了啊！
    这是谁安排的，简直是岂有此理！
    众人埋怨的目光均是瞧着李莹，甚至带着一丝恼怒和厌烦。
    在没人注意到，那站在人群的尾端，荣卉低着头的脸上满是怨恨，且额间溢出汗水。
    她明明亲眼瞧见，烧了马棚才去报信的，为什么本该肆虐的火场，却风平浪静，就连马棚也没被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正待荣卉脑子还在混乱发懵时，猛地入耳马车发出“咔吱，嗯，咔吱，啊！咔吱！”的声儿，随即荣卉心疼中，却又是一喜，暗暗给贴身丫鬟碧螺使了个眼色。
    碧螺会意后，迈着小碎步悄悄绕开人群，溜到马车前，一把撩开车帘，这一瞧，顿时本能的惊悚，道“啊！”
    霎时，众人又被碧螺，忽如其来的呼喊声，吓得一个激灵。
    汪稙以为是李莹安排的后招，即刻配合的上前，道“出什么事了，若是惊了娘娘，你付得起责任嘛！”说着便到了马车前，往里一瞅，顿时犹如一个晴天霹雳，张大了嘴，惊讶得发不出声。
    荣贵妃瞧着这一幕幕，同身旁的汪稙对了个心明眼亮的眼神。既然都想要借他贵妃的身份做证，那他便瞧瞧吧，他荣贵妃倒是倒是也好奇，这些人不会是想要他看那挡子事儿吧！
    众人的目光灼灼的注视着荣贵妃迈着的步伐上，或暗藏着幸灾乐祸，或凑热闹上前的，就是没有一个人，怀着担忧的目光的。
    荣卉紧紧低着头不知还以为是大姑娘羞愧难当，但其脸上却挂着一抹阴狠。她荣卉怎么会瞧不出冀漾爱慕花沅，虽冀漾克制着爱意，但他那眸子却总在不经意一瞥中，溢出满满的爱意、宠溺。
    她嫉妒得快要发狂，凭什么花沅这么个被母族所弃之人，会得到如谪仙般男人，冀漾的爱慕。
    花沅她根本不会提供给冀漾任何家族上的助力，甚至因着荣贵妃的关系，还会影响冀漾的官途，但她荣卉就不同了，她不仅貌美如花，还能聚集荣、花二家对冀漾的助力，可冀漾为何连个完整的眼神都没给过她！
    是以她荣卉利用了表妹冀逦。
    这曾怨恨冀漾的庶妹，反正冀逦又未定亲，有个泼辣的名声也不会怎样，再说给气焰嚣张的冀逦吃点苦头也是好的。
    她这是在帮冀逦这个表妹报仇雪恨呢，日后她会明白的！

（297）苟合男女是谁
    与此同时，林皇后与胞妹青光郡主，在宫娥的簇拥下缓缓而至。
    因为认亲宴的重头戏在晚宴，所以林皇后是盛妆打扮，身着正红色的凤袍，彰显一国之母的威仪。
    林靗对着人群中的李莹，微微颔首。
    林、李，二府也算沾亲带故，她们提前通了气，暂时化干戈为玉帛，一致对外。
    林靗走到车厢前，顺着女人的娇喘声往里瞅。
    里面一对男女欲仙欲死，那衣裳被撕成碎条，凌乱的布在旁侧，雪白的肌肤满是青青紫紫。
    就算林靗心里早有准备，都不由得惊讶。
    想不到这个李莹，也算有点手腕呀！
    她想那女子定然是花沅，毕竟他们都提前安排好了。
    激情燃烧的二人，对外人的到来熟视无睹。
    林靗的视线从女子的纤腰往上瞄。
    想不到花沅那瞧起来干瘪瘪的身材，竟这么有料。
    战况太激烈了，她都舍不得挪开眼珠子，此情此景可比那伶人的戏曲有意思多了。
    这时，花牡与赵梅馨，也匆匆赶到马棚。
    花牡因为殷霱救起花卉的事，非常难过，没有心情再看这些乱糟糟的事，那感觉为自己成为了所有人的笑话。
    赵梅馨却为自己儿子娶得高门贵女而大喜。
    她拉着花牡，可劲的往前凑热闹。
    汪稙眼力非凡，已经认出车厢里的女子，所以暗暗给赵梅馨使眼色。
    自以为否极泰来的赵梅馨，哪里注意到汪稙给她递的眼刀？
    她迫不及待的上前，忍着喜意，大义禀然的望着众人。
    “朗朗乾坤下，这男女竟行如此龌蹉之事，如何对得起自家的列祖列宗，就算万死也不可恕其罪行，若是我儿我女，定是要逐出族，以正门楣的！”
    随着赵梅馨的一派义正言辞，众人也上前瞧着马车里的男女。
    二人授受不亲的拥在一起，看不清面目。
    可也有几个熟识的人，瞧清坐在那男子身上的女子面庞了，均是不禁差异的瞧着赵梅馨，又瞅了瞅混在人群中的冀逦。
    那苟且之女正是殷夫人的亲女殷雪，那男子则是伯府庶子冀遵。
    不过他们从一开始的诧异，也明白了什么，冀遵同殷雪的长兄殷霱较好，同是国子监的才子，想来在同窗之谊下，两家也因此交好。
    冀逦的位置比较靠后，看不到里面。
    她被众人看的不明所以，一脸尴尬，似乎也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妥，硬着头皮上前，询问道“殷夫人，可还给里面的姑娘穿上衣裳？”
    赵梅馨心里正高兴呢，这些枝梢末节通通都未曾注意到！
    她大袖一挥，摆出高门贵妇的威仪，戾色道“一个女子敢做出这般的下作事儿，难道还需要遮羞？”
    她倒要看看花沅这个遗珠郡主，如此赤身的出现在一干男子眼前，会不会羞愧而亡。
    宫娥们瞅了眼默许的荣贵妃，将马车里面的男女拉了出来。
    二人还在难舍难分，的皮肤上满是吻痕的，不堪入目。
    围在外围乌压压的众人，这时才得以看清苟且男女的真面目，可不正是冀遵与殷雪？
    想不到，这二人竟在马车里做这档子事，不由得神色各异的瞧着殷夫人。
    赵梅馨万万未曾想到，里面的花沅居然变成了自己的亲闺女。
    惊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老脸涨的紫红，声嘶力竭，道“怎么是你，花沅那小贱人……”
    荣卉眸色一紧，花沅怎么不见了？
    是她设计殷雪给冀逦传信，寻冀漾过了的！
    车厢里的女子，明明是花沅。
    那人是她求而不得的男子，必须毁掉……
    花沅与冀漾，从前堂迈着四方步而来。
    其实，她一直都藏在暗中，看着众人的嘴脸。
    尤其殷夫人演绎的变脸，极为精彩，她就是喜欢看仇人着急上火，无地自容。
    花沅水汪汪的眸子，夹杂着笑意，宛如盛满了星光。
    “殷夫人，圣人可是亲口赞誉本郡主，褆躬淳厚，垂训端严，亲友姊恭。淑慎其仪，柔嘉维则，宣训辞於朝夕，不忘孝儒，集庆泽於门闾……
    为何到了殷夫人口里，却成了‘小贱人’呢？
    哎！说的还这么顺口，看来叫了可不止百遍，若不然也不会如此熟练吧？”
    说着，她便走到马车前，侧过身对着众人俯身行礼，继续道“请问贵妃娘娘，殷夫人的这般说辞，可是不敬圣人之言？”
    真当她是泥捏的不成，忍着你们，那只因殷家人没有把柄落在自己手上！
    今日就告诉他们，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嘿嘿，但是鲜血养成的！
    荣贵妃挑眉。
    原来小丫头并非不懂那些人的算计，而是静待时机一击即中。
    自己的女儿就是聪慧，无需调教就自带智慧光环。
    都怪她这个母亲太优秀了，随便生生都能这般的在理，殷夫人看来是在殷府中威作福惯了，竟敢将一国之君都不放在眼里！”
    “扑通！”赵梅馨猛然跪下，膝行着上前几步，老泪纵横道“贵妃娘娘恕罪，臣妇一时失言，再也不敢了！
    娘娘，我父母这辈子就只有我一个女儿，他们老年失官，再也经不起打击了！”
    花沅小脸一沉，呵斥道“放肆！殷夫人什么身份，竟敢如此公然威胁贵妃娘娘？
    在你的眼里，可还分君臣，可还有主仆？
    本郡主也算看明白了，殷夫人的那些话是冲着本郡主来的。
    只不过万万未想到，苟合的女子成了自己亲闺女，这才态度完全反转了。
    看来殷夫人在外贤良慈祥的名声，都不过都是哄骗世人的把戏罢了！”
    “郡主，伯母心知你记恨我，乃至记恨整个殷家，可是雪儿尚年幼，她一生的路还很长，求您高抬贵手，就放过雪儿一次吧！”
    这会儿穿着宫娥衣裳的殷雪，慢慢缓过劲来。
    由于媚药与银珠粉混合在一起，她早就失了往日的心智，体内依旧火热，情绪失常。
    她跋扈道“真是好啊！你们竟仗势欺人，欺压我们，当我们殷家是好欺负的不成？”

（298）白刀子捅进去
    荣贵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眉梢眼角都透着寒意。
    呦呵，都敢她当面对着小丫头大呼小叫，真当她多年安逸下来，就没脾气了？
    啧啧，这殷家真是一朝得道鸡犬升天，目无王法。
    那些龌龊的手段层次不穷，连个闺阁女子都敢同皇族叫嚣。
    “本宫看殷家才是真的好，殷霱怎么不在？噢，对了，去小荣府准备提亲呢！
    一日之内，殷夫人的一双儿女都寻到好姻缘，真是好福气。
    不过本宫倒是好奇，殷夫人素日里是怎么管理内宅的。
    一个男子修身不成，又如何治国？本宫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还请殷夫人解惑。”
    殷雪怒目而视，仇视着荣贵妃，双眼冒火。
    她脑子有点发懵，一时未认不出来这位自称本宫的人是谁。
    她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气种窝囊气。
    赵梅馨一怔，万万未想到女儿会这样对荣贵妃。
    她抬手就给了殷雪一巴掌，呵斥道“闭嘴，失心疯了不成？”
    花沅瞧着咬牙切齿的殷雪，心中了然，看来今日殷雪是落不着好了。
    她真还理解不了殷雪的脑构造，这时不应该示弱嘛？难道叫嚣还能壮壮胆不成？
    这淌浑水，她不想趟，便打算慢慢的退贵女翰林的聚集地。
    此时，只见殷雪如同崩溃了般，憎恨道“母亲你打我！雪儿可是您自幼带大的，你最疼我的！”
    赵梅馨面目狰狞，已然失了高门夫人的风度。
    她脸上的胭脂也早就被汗、泪冲刷得变花，狼狈不堪。
    她哽咽道“雪儿，你如今犯下的罪行，呜呜！不是母亲求情便可宽恕的，这关系到殷家的颜面，还有忤逆贵妃娘娘……”
    殷雪仿若癫疯了似的，打断赵梅馨的话，撕心裂肺般道“不，这是借口，通通都是借口，你们都想我死！呜呜！”
    花牡搀扶着赵梅馨，如同瞧狗屎一样鄙视着殷雪，冷笑道“真是笑话，你以为侮辱了义母，有谁还能全身而退不成？”
    花牡一手拉着赵梅馨，另一手指着殷雪，嘲讽道“殷雪，你真是荡妇，光天化日之下，竟行苟且之事，难道不应已死谢罪吗？方才婆母可是亲口说的，自家儿女若是这样，定要出族，或者自缢，以正门楣！”
    花沅听下离开的脚步，回首望着花牡。
    原来花牡同殷雪也不和呀，她曾经还以为这两人密不可分，感情又是装的。
    她换位思考了一下，若不是她机警，又被阁臣大人察觉到异样，如今被众人嘲讽逼迫的便是自己。
    不！她没有疼爱自己的母亲为后盾，再加上赵梅馨的落井下石，她现在恐怕早就殷荡妇的名声，远近闻名了！
    不过还好她有阁臣大人这个‘贤内助’竟能察觉自己体温比往常高。
    这才吃了她给冀漾特意配的清心丸，连着口气都清新了。
    要说这清心丸可不简单，是用金银花、连翘、穿心莲、大青叶、板蓝根、蒲公英、菊花、败酱草、射干、栀子、蜂蜜等精确配置的。
    此药丸能泻三焦火热，而且不会很燥。
    媚药是毒又非毒，阁臣大人的人参血无法解。
    若要解媚药之毒，唯有清心丸和冰块，她也是中毒不深，那股热劲儿下去的快。
    这清心丸是解了媚药，但她却将清心丸吃的有点多，连宿便都一泻千里，现在腿还软着了。
    这不，从茅厕蹲坑回来，就急吼吼赶来看下半场戏。
    可她至今没想明白缘由，她明明这般小心，怎么就迷迷糊糊的中了媚药？
    荣贵妃瞧着揉着肚子的花沅，又嗅到花沅身上淡淡的屎臭味儿，便想通了其中原由。
    原来小丫头中毒了，可是宫宴都是她的人啊！
    菜品全部都验毒了的……
    “沅儿，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娘娘沅儿无碍。
    眼下殷府与伯府闹出这等丑闻，想必是压不住的。
    我泱泱大眀是礼仪之邦，自是依法治国，但法外不外乎人情，殷雪又是花氏之女，殷家自有家法来管束，娘娘觉得如何？”
    花沅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就是苟且的冀遵是阁臣大人的庶弟，虽然亲情淡漠，情同陌路，可在外人看来，冀漾可是伯府的嫡长子，打折了骨头连着筋。
    阁臣大人的仕途才干刚开始，不能因为几个杂碎，扯住了后腿。
    荣贵妃瞧着花沅，竟是有一丝恍惚。
    小丫头片子竟在片刻间，找到了两不得罪的办法，如此一来两家的颜面便都有了。
    能想出这种不偏不倚的回答，不愧是自己的女儿！
    皇家大度宽和将罪女交给殷氏家法处置。殷氏一族又依据家法，给了伯府的颜面。
    荣贵妃爽朗一笑，点头道“如此便给郡主个面子，将罪女殷雪领回去家法处置吧！”
    “谢贵妃开恩！”赵梅馨话落，便要拉着发癫的殷雪一起磕头。
    这会儿殷雪癫狂的更厉害了，白眼仁里涨满红血丝，根本不听赵梅馨的劝谏。
    她扯着嗓子狂笑，道“哈哈！贱人！都这个时候你花沅还要假仁假义嘛，这世上最狠不得我死的便是你吧！”
    花沅心道，这殷雪绝对有癫狂症。
    若不是她殷雪给自己下烈性媚药，要令自己受万人唾弃，她会这样反击嘛？
    再说她花沅何时要害死殷雪了？殷雪本就爱慕过冀遵，如今不过是全了心愿。
    她若心狠手辣点儿，给殷雪的马车里丢个老乞丐进去，那才是恶心人咧！
    花沅觉得自己已经够手下留情了，毕竟都是伯府的人，她作为长嫂总要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所以，她没想要下死手。
    是赵梅馨将场面弄得这么大，让你殷雪的酮体被百十个男人瞧见。
    她一直都在茅房蹲坑，这才刚站起来没有多久的，仅仅看了个热闹，好不好！
    为什么坏人都要她来做，她真是比窦娥还冤呐！
    正在花沅还在心中抱怨时，殷雪不知从哪里摸出随身匕首，悄悄的上前对着花沅极速扑了过来。
    寒光闪过，夹杂着浓重的杀气！
    花沅又不是傻子，且第六感还灵敏的很。
    她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小腿儿撩得快。
    可花沅这一躲，便将后面的林靗给露了出来……

（299）她英勇救皇后
    暮色浸染，晚风徐徐，落叶纷纷，隐含一种说不出的凄楚。
    殷雪猩红着眸子，好似发了狂，手上用足了猛劲，就算见花沅躲开，又哪里还收的住手？
    “噗呲！”手中紧握的匕首，直接沒入林靗小腹。
    衣襟被鲜血染红，瞬间浸了出来，汨汨的流出，血滴答滴答滴落在地上，染红了汉白玉地面。
    林皇后离得不远，即刻便去推殷雪，想救下胞妹。
    这一推，好巧不巧，殷雪在推力下将拔出来的锐利匕首，慌乱之中反手又划伤了林皇后的脸颊。
    顿时，伤口血喷不止，如喷泉般喷涌而出，地上满是一滩滩的鲜血。
    这一切不过只发生在电闪雷鸣之间，速度极快，反应不及。
    转眼间，花沅便预感到，自己此次恐怕也会受到牵连。
    殷雪伤的可是一国之母，林皇后就算不得圣心，那也是万民之母。
    虽不是她亲手伤的皇后娘娘，但却是因自己的躲闪，这才伤到了林皇后，说不好到了林家那里，她的责任比持刀伤人的殷雪还严重。
    是了！
    除了殷雪的主要原因，她躲开也是次要因素。
    眼下林府在前线连连高捷，屡立战功，就算自己有荣贵妃相护，圣人也要给黎民百姓个交代，要不谁还去保家卫国？
    完了，她小命休矣！
    不行，她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日后，她还想生个白嫩嫩的小阁臣呢！
    你妹的，俺拼了！
    随即，花沅侧过脸，暗暗给阁臣大人使了个眼色。
    冀漾一怔。
    正是因为他懂了这个眼神的含义，心才十分的痛。
    可这是小丫头的决定。
    于是，强忍着上前阻止的冲动。
    宽袖下的手掌，对着地面一伸，不动声色用内力吸了几颗碎石，紧紧握在手心里。
    与此同时，花沅快步上前，拦住还在握着匕首乱挥的殷雪。
    她面露狰狞，宛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倘若寻常贵女早就吓得两股战战，可花沅不一样，她那胆子早被阁臣大人给练出来了。
    是以，她也不怕殷雪，小脸满是赤诚，大喝道“护驾，快，万万不要让歹人伤了皇后娘娘！
    要杀，就先杀本郡主！
    殷雪，你若是想要伤了皇后娘娘，除非从我花沅的尸首上踏过去！
    皇后娘娘快走，皇后娘娘快走！”
    她要做的第一步，便是混淆视听。
    紧接着，花沅紧紧握住殷雪的手腕。
    她连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小脸绷得通红，才控制好发狂中殷雪手中匕首的力度。
    花沅借着对方的手，在自己衣裳上划了一刀！
    “噹！”一颗小石子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精准的挡住了刀锋。
    天爷啊，在小石子的阻碍下，这一刀力度掌握的太好了，不仅没能割到自己的血肉，还连点皮都没破！
    不弄出点儿血，她咋演下去啊？
    别慌，淡定！
    花沅心思一动……
    当下，她顺势跌倒，在地上那一滩滩的染血处滚了一圈。
    直到满身除了血迹便是污渍，比林皇后还狼狈时，这才暗搓搓地给冀漾递了个眼色。
    冀漾见尘埃落定，才将手中剩下的小石子丢掉。
    他一直集中全部注意力盯着小丫头，担心的连心都揪了起来。
    锦衣卫们也反应过来，控制住被宫娥团团围着的殷雪。
    他们同宫娥们可截然不同，两招便将殷雪制服，连着其母赵梅馨也一起五花大绑起来。
    一旁的贵女们吓得呆若木鸡，翰林们也惊魂未定。
    汪稙早在殷雪挥匕首时，便急忙将荣贵妃和花牡护到了身后，又急急慌慌的退到安全地带。
    他真不知这殷雪竟这么不中用，这货色简直脑子有坑……
    如今，唯独尽快控制住局势，将一切伤害降到最低。
    荣贵妃被汪稙与众锦衣卫严严实实的围挡着，根本看不到前面到底如何，但听花沅的急呼，更是焦急的不行。
    可她了解小丫头，一个敢掌掴林皇后的人，能护驾嘛？
    她找到了身高出众的冀漾，就见女婿对自己使眼色，让她稍安勿躁。
    这会儿安全了，她终于能露出来了。
    这才知殷雪竟真的伤了林皇后与林靗。
    啧啧，瞧着这一地的血！
    就跟做梦似的……
    还有角落里冉冉一息的小丫头……
    她觉得心脏骤停，惊呼道“沅儿！”
    冀漾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给荣贵妃使眼色。
    他早在花沅完成目的后，就一跃上前。
    将小丫头从角落里抱出来。
    荣贵妃心痛如绞，咯噔一下。
    什么情况？
    这里有隐情啊！
    反正，她不信小丫头会往刀尖上冲！
    可小丫头那一身月白色锦衣，竟没几块未沾血的好地儿……
    这是受了多严重的伤？
    至少面上完全是为了保护林皇后，而身负重伤……
    花沅见荣贵妃被自己吓得脸色煞白，心里不忍。
    趁着众人惊魂未定，朝着对方挤眉弄眼。
    这回荣贵妃确信了！
    受伤的人，绝对不会还有这个精神头。
    提着的心放下，就开始处理后面的琐碎。
    她侧过头，见被匕首穿透下巴的林皇后，与晕倒在血泊中的林靗，重新换成焦急的神色。
    “快，传太医！”
    花沅从阁臣大人的怀里往外鼓秋儿，小脸苍白，极为虚弱。
    “娘娘，这西苑没有太医……”
    她音量虽虚弱，但却刚好让在场的每个人，皆能听清。
    荣贵妃见女儿这样，就算明知是装的，也连个眼神都舍不得给旁人，满眼都是躺在血泊中的小丫头，生怕她有意外。
    她焦急的吩咐，道“都听郡主的，快去请太医！”
    花沅担心自己面色红润，瞒不过别人。
    于是，将脸颊染血的，虚弱的哽咽，道“娘娘，找太医来西苑需要一个来回，不如咱们直接回宫更快一些……且宫中药材也齐全……如此便省去两头跑的功夫了……”
    荣贵妃眉梢眼角全是急色，压着心疼，道“好，汪稙快去准备马车！”
    汪稙见花牡哭的泣不成声，心里是崩溃的。
    “娘娘，按照规矩宾客的马车皆停在西苑外，遂马车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咱们只有两驾鸾驾。”
    说着，他指着那辆还在散发欢爱味道的马车，又道“眼下整个西苑，也只有这一辆备用马车。”

（300）郡主为国为民
    听了这话，花沅觉得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苍白无力的小脸满是赤诚，担忧着瞧着重伤的林皇后。
    “贵妃娘娘，沅儿就算痛，为了黎民百姓，也忍得住！
    銮驾是您和皇后娘娘的，唯一的马车也留给县主，事不宜迟……救人如救火啊！”
    “不成，沅儿是为了救一国之母，才受了如此重伤，我皇家决不是忘恩负义之辈！”荣贵妃紧蹙着眉，想也不要想的就拒绝。
    那个林靗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把马车让出去？
    花沅满脸感动，感激涕零，咬牙咧嘴的忍着痛。
    “贵妃娘娘的考虑固然在理，但沅儿命硬，绑个担架给我便好。。
    而皇后娘娘是万金之躯，决不能有失，万万耽误不得啊！”
    “怎可……”荣贵妃心中秒懂。
    小丫头是想招摇过市呀！
    花牡心急如焚。
    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没完没了的让来让去？
    她拽了拽汪稙的袖子。
    汪稙拱手，道“娘娘，林皇后都晕死过去了。”
    荣贵妃眸底闪过一道不悦。
    倘若她之前还顾及着多年来的情分，一直心软，那么此刻，就下定割舍的决心了。
    明明心知自己已经慢慢的疏离他，竟还为了花牡说话，美色误人啊！
    经过汪稙这一“提醒”，她总不好再拖沓，不然小丫头这戏就白演了。
    她对着花沅，道“郡主大义，本宫定会铭记在心。”
    让人就地取材，绑好担架。
    因为夜市的关系，街道依旧繁华。
    花沅躺在担架上，虚弱的半阖着眼，眸子眯成一条缝，偷瞄跑在前面的马车和两座銮驾。
    扫过周围的百姓，越来越密集，眸子滴溜溜一转。
    侧过头，将衣裳上的残血，涂抹在嘴角，佯装昏迷癔症的样子，道“咳咳！皇后娘娘快跑，皇后娘娘小心！”
    旁边一直陪着她的冀漾，怎心知小丫头要开始了。
    只能配合着……
    他焦急，道“郡主放心，皇后娘娘已在銮驾上了，很快便会回到宫中，被太医救治的！”
    花沅瞄了她一眼，难受的蹙眉。
    一只手紧紧捂着被匕首划破衣裳的胸口，另一只手不停的挥着，呓语道“要刺杀皇后娘娘，就先从我花沅的尸体上踏过去，快！放开皇后娘娘，护驾啊！”
    方才，阁臣大人没说她“花沅”的名字，大眀这么多贵女，她今日造型又这般凄惨，百姓定然认不出自己。
    这般又怎会知道是谁救了皇后娘娘？
    她当然要自行补充上。
    这种皇后娘娘毁容的丑闻，林家想掩盖都来不及，说不得根本不会感谢她，只有被千万百姓口口相传，皇族和林家才会感恩自己。
    冀漾秒懂，他的确少说了小丫头的名字。
    在他心中天底下就只有一个贵女，那就是花沅。
    冀漾心知只有关系到切身利益，百姓才会有触动口口相传。
    是以，继续配合着，满脸的急色，道“如今林家正与敌兵作战，一旦皇后娘娘出了意外，定会动摇军心，后果将不堪设想。
    黎民百姓也会因此受苦，待时生灵涂炭，遗珠郡主这是舍身取义，为国为民，高风亮节啊！”
    花沅眯着的眸子，暗搓搓地瞄了眼冀漾。
    眼泪说来就来，哽咽道“圣人乃真龙天子，定会庇佑我大眀，庇佑天下苍生！”
    这样有了朦胧感，才能给舆论导向，释放话题，她也是费了好大劲啊！
    街边两旁，站着满满凑热闹的百姓，但如今却安静的落针可闻，将花沅与冀漾二人的对话悉数入耳，这一听纷纷睁大了双眼，低头议论起来。
    “这个满身是血的姑娘，竟是圣眷正浓的遗珠郡主？”
    “原来遗珠郡主，为了保护皇后娘娘才受了一身的伤！”
    “我看不止，这马车里做得可是皇后的胞妹，青光县主，郡主可比县主的级别高呢！
    青光县主做马车在前，遗珠郡主浑身都是伤，却躺在担架上。
    身负重伤时，竟还能将生的希望留给林家人，遗珠郡主这是为了前方打仗的林家兄弟，真是高义啊！”
    “遗珠郡主可是被圣人亲自下旨，屡次嘉奖的贤良淑德之女，德行自是高尚。”
    “遗珠郡主当真是舍己为人，不愧是被圣人看重之人。”
    “话说回来，那刺客实在太可恶了，若是此暴举真是成了，定会扰动军心！”
    “此话甚是有理，遗珠郡主都伤成这样了，还惦念着国事、天下事，真是好人啊！
    不行，我要去打探一下，是谁刺杀皇后娘娘，竟连忠君爱国的遗珠郡主，都伤成这般模样！”
    花沅听着满街都是称赞自己的声音，微微勾起了唇角，心满意足。
    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因为有锦衣卫在前清路，她们很快就到了皇宫。
    整个太医院都提前听到了消息，全部聚集在慈宁宫。
    历代的皇后都住在中宫，中宫里面包括坤宁宫、慈宁宫、承乾宫……
    坤宁宫是圣人给荣贵妃留着的，所以一直空着，而凤废后曾经住在承乾宫，所以林皇后嫌晦气，便住在慈宁宫。
    花沅因为重伤，也被抬了进中宫。
    她远远地就看见满殿的太医。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她重伤是装的，寻常人看不出，可对于医者来说，怕是一眼就能识破。
    赵梅馨的父亲可是曾任太医院院使，这里面说不定就有赵家的眼线，她不能不防啊！
    花沅躺在担架上，佯装虚弱的眯着眸子，道“先救皇后娘娘，沅儿不要紧，先救皇后娘娘，救皇后娘娘！”
    荣贵妃下了銮驾，幽幽的扫过远处的太医们。
    她明白小丫头的顾虑。
    但是有些话不能明说，否则定要被人怀疑。
    她焦急道“这怎么可以，沅儿伤的如此重，绝不能再耽搁了！”
    “贵妃娘娘，微臣愿意一试。”冀漾上前一步，拱手道。
    就凭他与花沅的默契，哪能感觉不出她的担心？
    “是啊，娘娘就让我夫君给沅儿治伤吧，昂~
    再说太医们虽然医术高明，可术业有专攻，恐怕医治林皇后和县主的外伤，就已经分身乏术了。
    我家状元爷的医术绝不亚于太医，对了，只要需要的药材，都能给沅儿吃就行。”
    花沅也赶紧加了一把劲儿。
    她想吃人参、灵芝、鹿茸……年份越久越好，老贵老贵的那种！

（301）不欲牵连无辜
    荣贵妃心知花沅无碍，于是佯装纠结一番，艰难的决定，道“那就交给漾哥了。”
    “多谢娘娘信任！”冀漾径直将小丫头抬去临殿。
    花沅虚弱的依偎在阁臣大人怀里，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门扉刚一关上，就听主殿传来林皇后声嘶力竭的嘶吼。
    简直毛骨悚然。
    她是亲眼瞧着殷雪反手刺穿林皇后的下颚，因为伤到了颈部的血管，那血是呼呼的往外冒，能救或救活不错了，至于那张清秀的面容，是必毁的。
    “哥哥以为今日的这些事，林皇后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林皇后是林淑清的堂侄女，李莹是林淑清的儿媳妇，这套子里面环环相扣，林皇后定然不清白。”
    “沅儿也这般以为，哪怕林皇后不知所有的计划，但依着她素日里低调的行事，认亲宴八成都不回出席。
    可她偏偏却装扮隆重，携林靗一起到场，时间把控的也刚刚好，明显是有备而来。”
    “所以呀，洪灾时，没有一滴水是无辜的。
    今日沅儿也累了，哥哥去宰只鸡，熬了鸡汤给沅儿补补，鸡血带回来混在水里，过会儿刚好一盆盆血水望外端。”
    “嗯呢，这样看起来才像给受伤的人疗伤，否则就衣裳上的那点血哪够？”花沅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小肉手拽着衣角，笑容甜美。
    顿了顿，她声音弱弱的娇声，道“哥哥，人家要出恭，没看人家忍得都冒汗了？”
    “夫人就是厉害，我还以为你时演得如鱼得水，方才脸色苍白时，连哥哥都怀疑自己看错了，是真的挨了一刀……感情是强忍着出恭才冒汗啊！”冀漾忍不住调侃，爽朗一笑。
    花沅不情愿的憋憋嘴，送了个白眼给他，道“哎呀，你别说，别说！讨厌死了，如今又不能自己上茅房，憋死沅儿了，都快要拉裤了……”
    “好再稍微忍耐一下，哥哥这就去。”话落冀漾便连忙运着如影随形，如同一道幻影飘出了窗户去拿恭桶。
    门外站岗的锦衣卫们揉着眼睛。
    “咦，风怎么这么大，又要下雨了吧！刚刚好像瞧见一个黑影，貌似见鬼了。”
    “哎！少说两句吧，但愿林皇后无事，要不咱们这些兄弟也不能善了。今日真是够倒霉的，偏偏遇上个发疯的贵女，可害惨咱们了。”
    “是啊，林皇后和胞妹都受了重伤，咱们兄弟保护不利啊！有谁会想到一个探花郎的亲妹，会做出刺杀皇后娘娘的事儿？”
    “哎，人各有志嘛，不可说，不可说……”
    “来人啊！给本宫将庸医拖出去，乱棍打死！什么叫落疤，容颜有失，庸医！本宫这就为民除害！”猛地，传来一道林靗皇后怒吼声。
    闻声，花沅正坐在恭桶上一泻千里，这一下将屎意都给吓了回去。
    林皇后不是素来仁义纯善，如今破了相，也露出了本性，张口便是要杀人，根本不拿人命当一回事，真是残忍。
    她有些不忍牵连无辜，问道“哥哥，贵妃娘娘还未将圣人请过来镇场子嘛？”
    “娘娘肯定要同圣人细聊。”冀漾刚倒掉一盆鲜红的血回来，正准备酝酿一下再倒几盆的。
    “哥哥，快给沅儿帮忙，弄惨点儿。
    林皇后那脸就是华佗在世也没救，如今太医能给人救活已经是万幸，沅儿不想那些无辜的太医被迁怒。”
    花沅咕噜一下拿出随身的脂粉和掌镜，开始整脸。
    脂粉不要钱的往脸上扑，力求一丝血色也没有。
    连口脂都给蹭了下去，还将嘴上的那点红润死死盖住。
    冀漾对于外伤那是很有经验的，
    那边的鸡血已经放的差不多了，沾着血盆里的鸡血，局部的沾在布料上。
    又向着花沅走来。
    三两下就帮花沅将外衣除去只留中衣，所有的衣物都挂在胳膊上。
    又将她中衣的领子放开了些，左右两侧的肩膀均露了出来，拿过方才涂抹好伤口的布料，蘸着米糊贴在花沅的腹部上。
    紧接着，有用毛笔在上面修饰。
    最后又拿过绷带，从小丫头的左侧胸膛处绕到右侧肩膀上，一面缠一面补血债。
    花沅就算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毛笔的冰凉。
    每涂抹一下，她都微微的打个寒颤。
    冀漾被她抖得无奈了，抬头瞅去，白晃晃的肩头，映入眼帘。
    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
    这可不是个好现象，小丫头还你那么小……
    他按住绷带，对她道“帮我举着血盆，一点点将鸡血倒上来。”
    花沅不喜欢血，皱着眉头将血盆举到跟前。
    鸡肉好吃，可是鸡血却听吓人的，怕怕的……
    “沅儿，将这个鱼鳔装满血，然后系上。”冀漾递给他一个小瓷瓶，这是他方才从御膳房顺来的，想着也许会派上用场。
    花沅将金盆放下，拔开木塞，露出两个半透明的大鱼鳔。
    心有灵犀一点通，她似乎明白阁臣大人要咋样了。
    于是，按照他所言装满，并将小口系好。
    冀漾见花沅一有的忙，就不抖了，便安心的见用毛笔，沾着鸡血细细抹在绷带上。
    抹一层缠一圈，做出血液透出绷带的假象，又将大鱼鳔塞进绷带里，以保证需要时虽是往外渗血。
    待他将小丫头的伤全部弄好，又帮她将凌乱衣裙穿好。
    花沅满意的点了点头，赞美道“哥哥手艺真好！”
    “呵，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冀漾说真，拿起脂粉又给花沅扑了妆，道“起身，我再看看还有哪里需要补上的。”
    “咋样？”花沅起身，转了一圈。
    冀漾又仔细瞅了瞅她的装扮，最后又用鸡血在最外面的衣衫上氲了一层。
    将捎小的鱼鳔递过去，道“行了，出去时将这个鱼鳔塞在袖兜里，需要的时候含在嘴里，也好假装吐血。”
    “哥哥这本事真绝了！”花沅举着掌镜照了照，简直不要太满意。
    一会儿就看她的演技了！
    忙完这一些，花沅被冀漾搀扶着，虚弱的走出来。
    她依偎在他的臂弯，虚弱的不行，三步一喘……

（302）皇后怒火中烧
    院中，尽是噼里啪啦的板子打肉的声音。
    远远的就见一群太医正在被锦衣卫打板子。
    也许是锦衣卫手下留情，给了他们生命最后的尊严，并未去衣，而是直接受杖。
    花沅在西苑时服了解药就开始拉肚子，腹泻了将近一个时辰，有些虚脱。
    这次都不用演戏，完全便可本色出演虚弱的女子，不过这清心丸也真是厉害，竟连止泻的汤药，都止不在。
    连忙低咳，道“住手，咳咳！”
    正在行刑锦衣卫小武认出了花沅，恭敬的行礼，道“遗珠郡主，请不要让咱们兄弟为难，这是皇后娘娘的凤命。”
    花沅的视线缓缓地扫过去，只见长凳上受棍刑的太医们，身上无数血淋淋的痕迹。
    “这太医被这么用棍子打该多疼啊，却毫无怨言的，本郡主看都是汉子，你们这些高手，不是最敬佩硬汉的吗？”
    小武迷惑了。
    不言语，难道不是因为都堵着嘴了嘛？
    可他又不敢顶撞人家郡主。
    花沅瞧着锦衣卫比较好忽悠，决定继续说服。
    “这样吧！本郡主也不为难几位大哥，本郡主去找贵妃娘娘求求情，你们先等我信儿，若是请不下来恩，锦衣卫大哥们再行刑法也不迟，好不好？”
    林皇后被破相，肯定怒不可遏，可这些太医们一生救死扶伤，不应死得这般冤枉。
    一个医者便可救无数人的姓命，何况是一群？
    她啊，简直是解救了天下苍生！
    再说这太医院也是飞来横祸。
    趴在长凳上的众太医，见花沅为他们求情，憔悴的脸上多了一丝暖色，渴望的望着花沅的方向。
    想不到啊，人家深受重伤的小姑娘，不仅将生的希望让给了林皇后，还替他们这些“废物”求情。
    心中万分感动。
    他们是家中的男人，上有老母，下有妻儿，他们要是去了，家人该怎么办？
    锦衣卫不再行刑，棍棒的声音自然停下。
    林皇后被救治后，身体虚弱，可是怒火中烧。
    毁容啊，毁容是每个女子心里最大的痛。
    她无处发泄！
    在嬷嬷和宫女的搀扶下，林皇后缓缓走出了主殿。
    一眼就看见了花沅，别看花沅满脸苍白，毫无血色，还是被她一眼认出。
    无奈，花沅长得太像荣贵妃，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对于一个霸占自己夫君的女人，林皇后是死死的印在脑海里的。
    她的眼神如钉子般扎进花沅的肉里，道“花沅，本宫下的懿旨，你竟敢违抗，就不怕抄家灭门？”
    “皇后娘娘，您的心情沅儿理解，可这些太医无辜……”花沅打算拖上会功夫，至少撑到荣贵妃来救场。
    她知道荣贵妃很快就会带圣人过来的。
    扶着林皇后的容嬷嬷，早就替主子不平了。
    她呵斥道“放肆，遗珠郡主这是在指责皇后娘娘？”
    “你主子还未言语，你一个奴婢，就能替主子开口，为主子代言？”冀漾嗤笑，眸底闪着冷芒。
    容嬷嬷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杀气。
    “没有本宫的允许，外男如何进了中宫？还状元郎呢，本宫看把书都读到了女人的肚皮上了吧？
    来人啊，将冀玄黓拿下，杖毙！”
    “皇后娘娘，我夫君进中宫，乃是贵妃娘娘特准的。
    还有若不是沅儿舍身取利，冒死救出皇后娘娘，您这会怕是早就躺在血泊之中了，如今您一朝脱线，便要恩将仇报？”花沅一脸受伤，似乎难以置信。
    林皇后应为破相，又身处在自己的宫中，早就丧失了素日的伪装。
    她讥讽道“你救本宫？真是大言不惭！
    本宫在宫里近十载，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就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得住本宫？
    何况本宫是替你受过，是你将殷雪换了，让她替你……”
    “娘娘同她们费什么话！”容嬷嬷见主子口不遮拦，连忙阻住。
    花沅之前只是猜测，但现在通过主仆的言行却深刻的明白，林皇后半点不无辜。
    是呀！她将殷雪与自己掉包了，对方中了同样的药。
    此药产于麓川，药效极烈，万金一两，且此毒寻常人就算有钱也根本得不来。
    初中毒者会力大无穷，这也是她为何殷雪会挣脱宫娥，要刺杀她。
    紧接着，殷雪便是发热、心燥，会做出发狂异常等的举动，最后只能用不堪方法疏解。
    不禁庆幸此万金难求的媚药，竟被阁臣大人的清心丸解了。
    她啊，就是福大命大！
    虽她心思在品尝膳食上，但同样警惕的注意着各人的小动作。
    也自然发现殷雪找宫娥要了自己食案上的菜品，甚至连动作都效仿自己。
    可她是一品郡主，殷府破落，殷雪不过探花郎的妹妹，宫娥哪敢给殷雪也上郡主规制的菜品？
    但又不好搏了花牡的面子，于是，在上菜前，偷摸拨走自己一部分的菜品，可有些食材都是定额的，分一半走定会被发现。
    所以，这最后能分一半的菜品也没多少。
    她细细斟酌一番，自己与殷雪在百道菜品上唯一入口重复的便也是那几道。
    最为可疑的就是“牡丹头金丝燕窝汤”。
    阁臣大人派暗卫偷偷从剩菜中翻找，刚好找到破碎砂锅中残留的牡丹头金丝燕窝汤，即刻拿回去，给冀漾检查。
    果不其然，此残汤当真是被下了麓川媚药。
    陡然间，花沅便想通其中原由，此牡丹头金丝燕窝汤采用皇家贡品的金丝燕窝。
    投毒者算准了自己这辈子缺嘴，看见贵重的吃食，八成会好奇的尝一下。
    毕竟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的了，有润肺燥、滋肾阴、补虚损、养娇颜金丝燕窝这类的珍馐。
    她的确对这牡丹头金丝燕窝汤，情有独钟，要不是为了多留点肚子，再吃点别的，怕是连小碗都舔了。
    那时，投毒者看着自己傻傻的食此汤，心底该有多雀跃呐！
    但投毒者千算万算没有想到，自幼金尊玉贵的殷雪，会学着自己的行为举止，也食了此牡丹头金丝燕窝汤。
    瞧着将众人的情绪皆调动起来了，花沅便想着再升华一下。

（303）二人中宫遇险
    御书房。
    朱见濡同前朝众臣，一直在商讨，冀漾昨日留下七条的奏言，区处边夷。
    一、移土著以除祸根，将甘州等处久住夷人迁徙河南、陕西。
    二，安流离以消后患，将哈密流亡者移入内地给田给粮，待其国复后遣返。
    三，简贡使以省边储，土鲁番等国进贡时不许夹带别部夷人。
    四，补官长以统操练，宜于边将中推选六七员分拨把总管操。
    五，补官马以备征操，宜从太仆寺收江南马价内支银八千两至甘凉掖、肃州收买。
    六，分内外以防奸细，将肃州已废夷馆重为缮治，遣官设驿，以待进贡之夷。
    七，谨烽堠以传声息，于要地择有山有水之处增筑墩台遣军哨守，使烽烟相连，以备来犯之夷。
    在朱见濡看来这七条奏言皆极妙，所以斟酌了一整个晚上，天蒙蒙亮就召兵部，紧接着粗略的商议后，又传来内阁和六部的重臣。
    一时间，连用膳都忘了，可算是废寝忘食。
    荣贵妃拾阶而上，衣袂翩翩。
    梁芳瞧见她过来，直接迎了上去，禀告圣人正在议事。
    荣贵妃从门缝往里瞅去，就见满殿的重臣，朱见濡托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的。
    耐心的等了等，不但没等到里面散会，还把魏紫给等来了。
    魏紫一路急奔，连头上的发髻都散开了。
    “娘娘，娘娘，快救救我家郡主，皇后娘娘因容貌有损，迁怒整个太医院，下令杖毙一干太医。
    我家郡主心善，就为他们求情，结果也被迁怒，皇后娘娘盛怒之下，连着姑爷也要一同杖毙！”
    “什么……”荣贵妃惊愕，感觉不可思议。
    即刻，吩咐西厂厂卫先行去救人。
    因为魏紫几乎是吼出来的，连殿内的朱见濡都听到了。
    他急忙起身就往外走，速度都赶上跑的了。
    自家的闺女、姑爷，多乖啊……可不能受了欺负！
    群臣鄙夷，根本不信端庄贤淑的林皇后会下令杖杀整个太医院。
    别在是她们荣家硬赖到林皇后身上的？
    这个荣贵妃真是越发嚣张跋扈了！
    “微臣请求同去！”
    “微臣附议！”
    “臣附议！”
    呼啦啦的一屋子的重臣倾巢而出。
    整个中宫只有慈宁宫住着林皇后，其余的几宫都空着，林皇后依仗母族的军功，打算先给自己出口恶气。
    于是，便下令让自己的心腹，将花沅等人杖杀。
    小武几个锦衣卫是忠于圣人的，但皇后的凤命也不敢不听。
    于是，同冀漾僵持起来。
    林皇后亲眼看着己方人对上冀漾一人竟落了下风，盛怒之下召唤出林府的暗卫。
    猛地，几十道黑影加入战斗，齐齐将冀漾围住。
    他低声对花沅，道“只要出了中宫，便都是荣贵妃的人。”
    说着，冀漾便夺下大刀，劈开一个缺口，将花沅送了出去，让她先跑。
    望着回首的小丫头，他大喝，道“快……走！”
    “等我！”花沅收回视线，抬起腿，就跑。
    她就是他的包袱，还不如先搬救兵呢！
    心中虽万分不舍，但依旧拼命奔跑。
    眼下，同冀漾一起跑，肯定是不成了，唯独自己先跑，回头找人再救阁臣大人，否则她们夫妻二人一个都跑不了。
    后面几个弃了冀漾的暗卫，掉头就追花沅。
    冀漾一跃而起，将几人砍死。
    他就像一座小山一样，站在生与死的分水岭上，保护着花沅。
    花沅一路畅通无阻的跑到中宫朱红色的大门，眼看着就出了林皇后的地盘，却感觉到后背一股杀气。
    她身形一矮，险险避过。
    大刀划过她的发髻，落下一绺青丝，钉在宫墙里。
    一道狠戾的声音传来“想跑？晚了！”
    瞬间，从宫门内飞身出数十人，团团将花沅围住。
    花沅属于越怕便越能冷静下来的人，慢慢靠后。
    偷摸将荷包里的药粉握在手中，顺着风挥撒了出去。
    顿时，持刀而来的暗卫，便倒下一角，犹如给包围圈撕出一道裂口。
    花沅再次抬头瞧着堵在宫门的那暗卫头子，心里恨得牙根直痒。
    也不出去了，掉头就跑。
    也不知道魏紫找到荣贵妃了没有，她可真拖不了多久了。
    中宫前世今生，她都没进来过，唯一进来这一次，还被林皇后下了杀令。
    她本就对中宫路不熟，这会儿被暗卫追的更是乱跑，根本找不到那条刚才进来时的路。
    眼看后面的暗卫就要追上自己了，花沅慌乱下头上的珍珠散落一地，本是坠在脚踝的长发，更是随风乱舞。
    就在这时，不经意一瞥，瞧见墙边草丛里的一个狗洞，这会儿也顾不上劳什子仪态了，连犹豫的空隙都没有，就直接钻了进去。
    此举惹得后面紧追不舍的暗卫，齐齐大笑。
    “哈哈！就这样的疯婆子还是郡主，咱们娘娘就被这样的货色闪了耳光，可真是窝囊！”
    “是啊，咱们兄弟今日便杀了这郡主，给娘娘报仇！”
    就算花沅爬过狗洞，也能听见他们的话。
    逃命的脚步不停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依旧全力奔跑。
    谁能告诉她，硕大的中宫为何一个护院都没看见，不是说林皇后一直唯唯诺诺，都窝囊成这样了，却还能控制中宫，偷偷养暗卫不成？
    这也藏的太好了！
    “你妹的，前面没有路了！”
    后面的暗卫死死咬住她，见她无路可走，缓缓上前。
    “郡主！还要不要接着跑？”
    在这群如狼似虎的暗卫眼里，孤身一人的花沅，可不就是待宰的羔羊？
    花沅抹了把额上的汗，道“这里可是中宫，难道你们要在宫主，杀了本郡主不成？
    如此一来，你们还能活，圣人绝对不会放过林皇后的，不要真是自不量力！”
    暗卫头子上前，凑近花沅，得意的笑道“郡主您可真单纯，谁说我们要杀了你？
    哈哈！兄弟们随口一说，郡主别当真。
    咱们可从没想过要杀了郡主，而是让你生不如死！”
    不待话落，便掏出袖中的朱砂瓶，纵步上前，欲将手中的朱砂瓶，倒在花沅脖子里……

（304）盛名其实难副
    花沅一看这就不是好东西。
    哪里会甘愿受这份罪？
    悄悄将手上的玄铁戒指按开机关。
    这个戒指上面有尖锐的倒勾，淬了毒。
    是阁臣大人送她玩的，她担心在西苑遇险，便戴来了。
    她找准时机对着暗卫头子的脸就是一拳头，又顺势将暗卫头子手中朱砂瓶，倒在对方因大呼着痛，而张开的嘴里。
    这时花沅才看清了，这哪里是什么毒药，分明就是一只蛊虫，亲眼瞧着那碧色蛊虫从暗卫头子的口中，迅速九钻入暗卫头子的舌尖肉里。
    陡然间，他变得满脸的狰狞，痛苦不堪的倒在地上，都顾不得脸上呼呼冒血大口子，在地上不停的翻滚。
    令花沅奇怪的是暗卫头子空张着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犹如案板上的活鱼。
    其他几个暗卫蹲下身，低声问道“头儿！你怎么样？”
    后面一底盘很稳，矮瘦的暗卫缓缓上前，用假声道“那是极难养成的噬魂蛊，无药可解，也根本引不出体内。
    遂中了噬魂蛊的人，便要一辈子都听其母蛊虫主人的号令，否则只有一死。”
    暗卫头子不仅中了蛊毒，还有花沅玄铁戒指倒勾上的剧毒。
    他一只手紧紧捂着喷血的脖子，另一只手指着队友，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最后，死不瞑目。
    其余的暗卫转过头，阴狠的扫视着又准备逃窜跑的花沅，冷冷道“遗珠郡主，轮到你了！”
    “冀漾，救我！”花沅仰天长啸。
    “砰……砰……砰！”即将挨到花沅的那几个暗卫，应声倒下。
    “沅儿，哥哥来晚了！”
    闻言，花沅昂头臣大人立在屋脊上，周身披着月光，宛若天神，不染俗尘。
    登时，她的眸子里迸射出异常灿烂的光芒，让人几乎无法直视。
    他的这七个字，反复地回响在她的耳边，让她绷紧的神经瞬间得到救赎，娇躯几乎虚软下去。
    小命保住了，活了！
    她这头的暗卫不多，是林皇后最后的底牌，所以没在方才袭击冀漾的队伍。
    冀漾几乎在对方没有反应之际，就将众人给一击毙命。
    这时西厂暗卫也赶到了。
    荣贵妃不顾朱见濡的劝阻，疯了一般的冲了过来。
    猩红着眼，急切道“沅儿，你怎么样？”
    “娘娘，沅儿没事。”花沅露出个劫后重生的笑脸。
    因为跑得一身汗，若是淡妆早就花了，可她涂的厚，脂粉与寒夜都融为一体，成了白泥般糊在脸上，看起来极为虚弱，死白死白的。
    再加上身上蹭血的绷带，凌乱的青丝，就跟地狱爬出的厉鬼一般。
    “怎么会没事，看你这身血，我不该将你留在中宫，想不到啊，林姯的那副慈悲心肠都是装得，她这一装就是十年啊！
    我识人不明，差点害了我的沅儿！
    呜哇！”荣贵妃心里懊恼得不行，连本宫都忘记自称，号啕大哭。
    后面，朱见濡的面色也难看极了，薄唇微抿，几乎也说不出话来。
    她们再次回到慈宁宫。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空气变得沉重起来。
    朱见濡本要让太医给花沅诊治，却被花沅婉拒了。
    她根本就没受伤。
    这一把脉不就露馅了？
    “诸位太医浑身是伤，并不比沅儿轻，还是去先为自己诊治吧，一会孙老便会过来。”
    “依你，都依你！”荣贵妃心有余悸，只要一想到女儿差点没了，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哽咽道“圣人，沅儿这孩子纯善，不忍心去为难人的，你就依了她吧！”
    “好，不哭，咱不哭了！”在朱见濡的记忆里，媳妇是强大的。
    除了为儿女哭过，便再也没有落泪的时候。
    林皇后被绑在椅子上，怒目圆睁的看着着一些。
    “花沅，荣贞儿，是你们害本宫，陷害我！”
    “本宫行得正坐的直，岂是任人随意攀扯的？”荣贵妃神情坚定的睨着对方。
    朱见濡的眸底掠过林皇后，满是厌恶。
    林皇后见他这般，心有戚戚，尊严与教养让她强撑着屈辱。
    众臣也望着这一些。
    方才他们先赶到的是慈宁宫，只见黑压压的一片暗卫，围攻冀漾一人，旁边还横七竖八的躺着很多尸体。
    林皇后站在台阶上，怒不可遏的指挥战斗。
    西厂厂卫在他们的肩膀发现了林氏的族徽。
    林府世代官宦，能养出暗卫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些人怎么会在中宫！
    尤其这位素来贤惠的林皇后，低调到极致的女人，竟然真的要杖杀整个太医院。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们是绝对不会信的。
    荣贵妃宠惯六宫，像皇后一般有金册金宝，类似于民间平妻的地位。
    是了，勋贵家的大小姐，哪能真的就甘心被妾室欺压？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见了林皇后那副模样，便再也不信她的贤良淑德。
    朱见濡浑身释放着威压下，问了一遍林皇后，有问了一遍虚弱的花沅。
    她佯装坦白，捂着伤口，“咳咳”的叙述了一遍。
    四分真，六分假，真真假假她都怀疑自己记忆混乱了，以为口述的才是真的，叙述的入情入理。
    她因林淑清的关系，对林家人没好感，一个个都是阴谋家。
    对待朱见濡这种骄傲又聪明的人，就要让他觉得任何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直须日观三更后，首送金乌上碧空。
    冀漾轻轻起身，给花沅压好被角，这才去了厨房，在大碗中舀入面粉，加温水，打入野鸡蛋，将里面结团的面糊细心全打散，静止片刻。
    趁着这会将切好的葱花、腊肠小丁、盐、高汤、芝麻油，均匀加入面糊中。
    特制的平底锅倒入素油，待热后，舀入一大勺面糊，煎至两面金黄，如此反复做了二十六张鸡蛋饼，他家沅儿牙好胃口就好，一顿最少十张鸡蛋饼。
    端着做好的鸡蛋饼、豆浆、蒜蓉辣酱等物进来，瞧着这会花沅已醒，正在找东西，瞧着被翻出来的衣物，问道“沅儿这是再找什么？”
    嗅着香喷喷的鸡蛋饼，花沅鼻头微微一动，笑得甜甜的露出小虎牙，
    跟在一旁的冀漾，嘴角微微勾起偷瞄着花沅。

（305）她只是位母亲
    “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圣人三思啊！”花克勤从重臣中出列，深深作揖。
    殷雪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一国之母，本就是抄家灭门的重罪，倘若再加上密谋刺杀荣贵妃，他毫不犹豫圣人会灭了殷家九族。
    朱见濡对荣贵妃的看重，那是常人无法理解的，一旦任何事同荣贞儿搭上边儿，明君顿时就犯浑。
    他长子花壎之妻，便是殷府二房的次女殷霏，且育有一子花麟，就是现在休妻，也有扯不干净的羁绊。
    荣贵妃恨恨的瞪着花克勤，纤纤玉手紧紧攥着，恨不得生吞了对方。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里面就有花府的手笔，那林淑清不过是装疯卖傻，躲避这一些的责难。
    朱见濡轻轻拍了拍媳妇的手。
    摊开一看白嫩的掌心都被指甲印下深红的月牙了。
    他心疼坏了，眸底冰凉。
    “花侍郎，无论殷家是否与皇后有所密谋，单凭她光天化日之下，刺杀一国之母，诬蔑皇族声誉，便是抄家灭门的重罪！
    何况那殷雪实在歹毒，你为之求情可太荒唐了。”
    花克勤心里乱得不行，正要开口抓出事情的漏洞，却被朱见濡一口堵了回去。
    “休要多言，如不严加惩处殷家，皇家的威严何在！”
    朱见濡不客气地打断了花克勤，脸色一片冷凝，“啪”的一声，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凤案上。
    面对一国之君的震怒，花克勤噗通一声跪下。
    他死死垂下头，背后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连中衣都被浸湿了。
    霎时，主殿静的落针可闻。
    耳房里。
    花沅被赶来的孙良时重新包扎好。
    冀漾陪同在侧，除此之外，屋里再无一人。
    因为估计外面的大臣，三人之间用眼色默默交流。
    孙良时是冀漾的人，默契自然是有的，很开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顿了一下后，还是决定同流合污。
    主子好不容易娶妻了，总不能留着那些杂碎算计，还不如趁机多弄死几个仇家呢！
    孙良时整了整袍裾，大步迈了出去。
    朱见濡一见他出来，也顾不得花克勤了，急忙问道“沅儿怎么样了？”
    “圣人，老朽实话实说了，郡主自幼就缺衣少食，身子骨本就亏空，之前被马车撞断了腰椎，好不容易调养了七七八八。
    如今又受此重创，怕是会影响寿数……”
    “不，不，孙老，我求求您，求您救救沅儿啊！”荣贵妃整个人不可控的颤抖起来，再也不见一丝的从容。
    她好不容易才找回了女儿，怎么能允许再次失去？
    “娘娘，郡主可怜，令人心疼，可哪个医者在面对一位，一而再，再而三的重伤患，皆能的从鬼门关拉会来？”
    孙良时面对苦苦哀求的荣贵妃，演技差点崩了。
    荣贵妃一听自己女儿不行了，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也记得的，其中就包括花沅装重伤的事情了。
    她苦苦哀求着，泣不成声，道“我求求您，孙老，孙老您救救沅儿吧！”
    “老朽定会竭尽全力，哪怕拼尽一身医术，用尽毕生所学，也要将郡主救回来！”
    这回孙良时的脸色是真快绷不住了，他甩袖便重回了耳房。
    太医院的人互相涂好药后，就赶紧过来。
    正正将这一幕看个满眼。
    遗珠郡主是为了他们才生死不明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做人岂能忘恩负义？
    他们曾都是赵梅馨父亲的旧部，知道不少殷府和赵府的私事。
    一时间，将他们所知的那些隐晦全部吐露出来。
    事情很多，其中就有一样是关于小太子念橙之死的一事。
    原来小太子的死不是意外，那时小太子刚会走路，性情活泼，看见什么都喜爱。
    赵奶娘时常进宫看望荣贵妃，也常逗弄小太子，教他上下台阶。
    后来，赵奶娘慢慢减少看望的次数，小太子“偶然”就从台阶上滚落。
    那日照看的宫女在假山后看到了赵奶娘，她穿的就是一双牡丹绣鞋，可是却没有她进宫的记录。
    紧接着，看护小太子宫女自尽，一些都不了了之。
    荣贵妃倾听这一些，忘记了流泪，忘记了呼吸。
    只觉得天旋地转。
    朱见濡一把揽住差点倾倒的媳妇，关心道“贞儿？”
    “圣人，求您……给我们的孩子做主！”荣贞儿推开他的手，退后一步，重重磕头。
    她知道此事一旦彻查，怕是要牵扯无数。
    能谋害小太子的人，定有宫中嫔妃的手笔，她首先就怀疑凤废后和林皇后。
    凤家已经没落，可林皇后的长弟瑞安侯，仲弟安仁伯都手掌兵权，又屡立战功，一旦清查后果不堪设想。
    可她是一个母亲，任哪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蒙冤而死还能隐忍？
    何况她的女儿，还被这些人轮番算计！
    她恨啊！
    好恨啊！
    朱见濡自幼学王的权衡之术，可面对媳妇，面对这一双儿女，他只是个父亲，他在顾不得其它。
    此刻，若是赵奶娘在场，朱见濡恐怕早已将人千刀万剐了。
    面对龙颜大怒，无一人敢死谏。
    花克勤将身子更矮了些，脸色发白，额头青筋乱跳。
    这回只盼着不要将花府牵连进去。
    好一会儿，朱见濡深吸一口气，重新在凤案后坐了下来。
    看向了跪在角落里的李西涯。
    他乃天顺八年举二甲进士第一，授庶吉士，官编修，世家子弟，他是傅瀚的同年。
    如今傅瀚都高居尚书之位了，而李西涯仍然是编修。
    其实，依着着李西涯的才干，早就可以升迁，可他天生克妻，那些命捎软点的定亲就去了，而命硬的姑娘也活不过拜堂。
    朝堂里有一小半都是他的老丈人，或者舅哥，所以李西涯几乎就是人人喊打。
    毕竟同殷府有关系的家族门楣可不少，稍有不慎就能被人做出手脚。
    然而，汪稙这些人在宫中牵扯也颇多，他同样不信任。
    女婿吧，要背着小丫头，而且牵涉此案中，不好参与，否则，定会被那些官员弹劾参奏。
    眼下，也许自己可以剑走偏锋，重用李西涯。
    愿他能珍惜……

（306）傅瀚直接搜府
    朱见濡想好厉害关系。
    对着李西涯，吩咐道“傅尚书，李大人，你去彻查此事……率领朕的西厂与锦衣卫，一同前去。”
    “是，圣人！”傅瀚郑重领命。
    他要为主子报仇，不，是为主子的小夫人报仇！
    “是……圣人……”
    李西涯一开始都未反应过来“李大人”是谁。
    他回首找了找，貌似屋里这个方位，只有自己姓李？
    因为今日整个翰林院都被殷霱给请去西苑了，而他就是那个剩下来值守的倒霉蛋儿。
    想不到，他连做梦都不敢想，自己竟会被圣人亲自认命。
    他的心脏都快不跳了！
    朱见濡一看他这样，将金牌丢给傅瀚。
    烦躁地挥了挥手，让他赶紧去。
    李西涯麻利的退出了主殿，在下台阶时，还差点摔了一个狗吃屎。
    幸好傅瀚眼疾手快，一把拉扯住了他。
    朱见濡扶额，倒抽一口凉气，忽然有些后悔。
    守在外面的锦衣卫与西厂，见傅瀚手里的金牌，就迎了上去。
    主殿内温暖如春，外面则是夜风瑟瑟，月色朦胧，然而李西涯却不觉寒冷，浑身轻快。
    他居然能使唤锦衣卫了，简直了！
    他似乎达到人生巅峰了，脚底发漂……
    他定要好好完成圣人的嘱托，从此一展抱负！
    李西涯小心翼翼的问道“咱要如何做？”
    “富贵险中求，咱们搜府。”傅瀚立于屋檐下，眼帘半垂，抚了抚绯红色的衣袖。
    他笼罩在一片暖红色的宫灯中，脸庞上神情晦暗莫测，眸底一片幽深，嘴角却是微微翘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冽。
    “是，尚书大人。”李西涯拱手应声，心中大定。
    他从来都未想到要这般做，要不人家和自己同年都官居尚书，而他还在翰林院打酱油呢！
    从今以后，傅瀚便是自己的榜样！
    一柱香后，落钥的宫门，重新打开。
    以傅瀚和李西涯为首的西厂厂卫和锦衣卫，齐聚在宫门外。
    众人面目森冷，气势凛然。
    “哒哒哒……”
    着绯红官袍的傅瀚率先策马而出，朝南而去，李西涯学着他的模样，已是高高地挥起马鞭，吆喝着紧随其后。
    数百人骑着高头骏马一路飞驰，马蹄飞扬，声势浩大。
    这时夜市还未散，无不纷纷避让。
    西厂和锦衣卫一起出动，这可是天大的要事！
    这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来到了殷府，也是曾经的尚书府。
    自打圣人见殷谦阳奉阴违，夺了他尚书一职，殷府的门面已经大不一样，不仅正门上方写着“尚书府”但个大字的匾额被拆了下来。
    连曾经钉着二十五枚铜钉，代表官宦之家的朱门也被拆了，换上簇新的黑漆大门。
    想必待殷霱娶正妻前，有会重新装点门楣，可如今却省事了。
    傅瀚一声吩咐，一众锦衣卫就自动分散看来，把整个殷府都团团围住了。
    “哒哒哒！”李西涯下马，亲自叩打门环。
    “吱呀”一声，东侧角门打开，门房正要询问来人的身份，然而话还没出口，却发现对方竟然穿着飞鱼服，配着绣春刀。
    这……这不是锦衣卫？
    门房吓得差点没腿软，再听对方说西厂也来了，后面还有圣眷正浓的傅瀚，一同大驾光临，吓得差点都快尿裤了。
    “快去通禀老爷，傅尚书大人来了……”
    门房一边扯着嗓门吼着，一边赶忙把正门打开了，恭迎傅瀚、李西涯等人入府。
    沉重凌乱的脚步声纷至沓来，如一记记重锤敲响在众人的心尖。
    很快，殷谦带着几个小斯，疾步匆匆赶来。
    殷谦身穿一袭褐色蜀锦锦袍，留着山羊胡，一双三角眼浑浊而精明。
    只不过因为被罢黜，头发白了不少。
    “傅尚书，许久不见。”殷谦恭敬殷勤地对着傅瀚拱了拱手，见了他这身官袍，心里酸楚。
    “尚书大人大驾光临，鄙人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不必多礼，本官今夜来此，只为搜府。”
    傅瀚嘴角噙着一抹寡淡的浅笑，带着几分冷意。
    夜风呼呼地将他袍裾，吹得猎猎作响，仿佛地狱中的阎罗。
    殷谦一怔，小心翼翼地又上前了半步，赔笑道“尚书大人，不知所为何事？”
    他一边说话，一边以袖遮掩悄悄地朝傅瀚塞了两张银票。
    傅瀚只是眉毛一斜，一旁的李西涯直接就把殷谦的手，推了回去。
    殷谦正欲再言，傅瀚随意地抬起右臂做了个手势，身后两个手执刀鞘的西厂厂卫就皮笑肉不笑地朝殷谦走去，就要把他推搡走。
    “谁敢动手！”这一次，殷谦色厉内荏地厉声，怒喝道“我要进宫去求见圣人，求见贵妃娘娘！”
    说着，殷谦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大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傅瀚没有给他一个眼神，闲庭信步地继续朝府内走去。
    还好意思叫荣贵妃给做主？
    真是不要脸，当初不知得了荣府多少好，没有荣贵妃的荫蔽，殷谦能做到尚书？
    可就是这样对他们好，竟还暗害小太子，也不知那人又给了殷家什么好！
    傅瀚身后的一众厂卫声势赫赫，目露精光，仿佛那嗜血的狼群般。
    “尚书大人……尚书大人留步！”
    不一会儿，殷谦就灰溜溜地原路返回，气喘吁吁地追着傅瀚来了。
    他那张蜡黄的老脸上，一片灰败。
    殷府的大门，早就被西厂和锦衣卫封上了。
    他就像是一只笼中之鸟，插翅难逃，而且他进宫圣人也未必会见自己。
    殷谦的脸色黑沉，忐忑不安。
    西苑的事情，他还不得而至，只听说殷霱救下落水的荣卉，二人即将定亲。
    他高兴不已，只要重新抱上荣府的大腿，他不愁无法东山再起。
    可夜里傅瀚愣是来搜府，这又是闹哪样？
    难道的花牡，不愿意殷霱娶正妻，同荣贵妃诉苦了？
    不至于吧？
    作为妻子，开枝散叶
    殷谦再次气喘吁吁地，跑到傅瀚眼前。
    脸上生生地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郑重的躬身，讨饶道“尚书大人，鄙人若是有什么不是之处，或者得罪贵妃娘娘的地方，还请尚书大人给透露一二？”

（307）赵奶娘的惶恐
    傅瀚再次停下步伐，却依旧没给殷谦半个眼神。
    他转头对小跟班李西涯，嘱咐道“西涯，你带几个人把府中的女眷们，都各自‘请’去大堂，一会儿挨个审问。”
    “是，尚书大人。”李西涯恭敬地应道，带着一队厂卫先行离去。
    他知道这是女祸引起的，不敢丝毫怠慢。
    娶妻不贤，祸三代啊！
    闻言，殷谦的脸上阴晴不定，明明夜间寒凉，可他却汩汩地淌汗，好似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感觉到这次同以往的有些不一样，莫名有种发自心底的恐惧。
    “其他人，搜！”傅瀚这句话几乎是一字一顿，冷得仿佛要掉出冰渣子来。
    他好似又想起了什么，又提醒了一句李西涯，道“李大人，让大家都小心着点，别弄坏了殷府的物件。”
    “大人放心，兄弟们定会小心办差，照着规矩办事。”李西涯恭敬的应诺。
    紧接着，一众厂卫井然有序地四散开来。
    各个都训练有素，行事有度。
    傅瀚抬腿绕着殷谦走过去，随意地掸了掸官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似乎连从对方路过都觉得脏。
    殷谦望着这一些，脸色惨白如纸，似乎脱力般摊在地上。
    他惶恐无措，心跳如擂鼓。
    与此同时，不仅是殷谦慌乱，整个殷家亦然。
    “都配合些，配合些，莫要反抗，导致罪加一等！”李西涯昂首挺胸，大义凛然。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似乎都没有这般风光过。
    又仔细的吩咐道“兄弟们，都仔细点，别弄坏了财物，否则咱们在尚书大人那里不好交代。”
    “是，李大人。”众人连声应诺。
    殷府的女眷并不多，他们将人像赶牲畜般，把人都各自赶进一排低矮的下人房。
    傅尚书一看就不待见殷府，无需交代，他们便自会给殷家人苦头吃。
    下人房里，一片骚动不安。
    此刻，素来注重仪容的赵奶娘，姿容狼藉。
    眸底有愤，有惊，有羞，可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的恐惧……
    今日是花牡的认亲宴，她刻意没有出席，就是算准了荣贞儿念旧，见了花牡这个失散十三年的亲生女儿，定会无限宠爱。
    所以，她更要低调，让荣贞儿主动想起自己，请她入宫。
    就在几个时辰前，她的外孙殷霱还回府里，拿走了银子去亲自置办聘礼，准备迎娶荣卉为正妻。
    可转眼间，所有的就都不一样了，仿若天翻地覆。
    锦衣卫和西厂竟来搜府……说是搜府，其实同抄家又有什么区别？
    赵梅馨是荣贞儿的奶姐妹，曾经关系极好，殷雪也备受荣贵妃宠爱，可自从花沅出现，一切就都变了。
    属于举子满门的荣耀散尽，她成了殷府的罪人，害得殷谦丢了尚书一职。
    顶梁柱塌了没关系，她还有外孙，殷霱学富五车，乃国子监第一才子，只要科举定会脱颖而出。
    如今，好不容易高中探花，她终于能重返勋贵圈，荣华富贵措手可得，可上天为何要这般愚弄自己？
    大约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殷府就静了下来，只剩下厂卫搜查的声音。
    赵奶娘坐立不安地望着外面那些厂卫。
    看着他们来来去去地四处搜查着，那个克妻的李西涯，还时不时趾高气昂的高喊道“兄弟们，都仔细搜，千万别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那神情，那口吻，颇有狗仗人势的意味。
    想当初，李西涯还求着自己给他做媒，求取花克宽呢！
    只不过被花信拒绝了。
    一切物是人非……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赵奶娘悬在半空中的心，提得越来越高，仿佛心口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死死攥住一般。
    随着李西涯带领众人掘地三尺，四周的空气越来越紧绷。
    恐惧与忐忑在无声中渐渐弥漫开去，恐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在这时，她的思路被豁然打断。
    她的目光落在门扉外披着月光的身影上。
    那身着绯红色官袍的青年，正闲庭信步地朝她这里行来。
    四目相对。
    瞬间，他深邃黝黑的目光变得诡异，似是那盯上了猎物的野兽。
    赵奶娘双目一瞠，心中大惊。
    傅瀚缓缓走进来，睨着摊在圈椅上的赵奶娘。
    冷声问，道“你可后悔？”
    赵奶娘一怔。
    别看只有仅仅五个字，但信息量可不少。
    她眸光闪烁，很快冷静下来，反问道“后悔……何意？”
    傅潮没有错过她脸上露出的惶恐与不安。
    果然做过亏心事！
    只不过缺德事做得太多，多到忘记具体他问得是哪一件了。
    “赵氏，这次殷家是真的要被抄家了，你的外孙殷霱，将会被发配三千里，去边疆苦寒之地，充入前锋，成为炮灰。
    然而，最惨的还是女子，你的女儿，外孙女，将被卖入教坊司。
    等待她们二人的，将是生、不、如、死！”
    “我是贵妃娘娘的乳母！
    我是她的半个母亲，殷家算是贵妃娘娘的半个母家！
    你凭什么动我，动殷家！”
    赵奶娘变了几变，激动地喊了出来。
    “贵妃娘娘……一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殷家被抄家灭门的！”
    此时，对赵奶娘而言，一想到荣贵妃到，就好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浮木般，拼命的想要抱住求生。
    她见门扉留了一条缝隙，拼命的往外冲去。
    “我的外孙与荣卉有婚约，她们刚刚订亲了，花牡更是荣贵妃的义女！
    你，傅瀚算什么东西，敢动我……”
    “你的一切都来源于贵妃娘娘，可你却亲手夺去了她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人。
    你猜，你最后会不会被凌迟处死呢？”
    傅瀚让守卫退下，自己缓步跟了上去。
    “尚书大人……”李西涯见傅瀚不远不近地跟在赵奶娘身后，小心地察言观色，欲言又止。
    傅瀚没有让他疑惑多久，就下令再次搜查殷雪的院子。
    人啊，在最危机的时候应该最想回家，可赵奶娘在被自己刺激后，愣是往殷雪的院落里的厨房跑。
    这一切不言而喻。
    难怪他方才让人搜查赵奶娘的院落一无所获……

（308）仰慕克妻之名
    李西涯的办事效率不错，很快有了结果。
    他带着西厂厂卫快步朝傅瀚走来，拱手禀道“尚书大人，下官刚才在小厨房的壁橱下发现稍稍的厚了一些，便留意了一些。
    傅瀚正在殷霱的书房翻找。
    闻言，放下手中的账册，剑眉一挑，往小厨房的方向走去，步履不疾不徐。
    赵梅馨曾在荣贵妃跟前挂名，所以连赏赐的府邸也阔敞，占地至少有三、四十亩。
    府内亭台楼阁，雕廊画栋，低调华贵。
    李西涯已经大致在殷府走了一遍，便在前面给傅瀚带路。
    偶尔介绍一下这府内的院落与主人，说得是有条不紊。
    这才不到一个时辰，就轻车熟路了。
    傅瀚见殷谦与赵奶娘，被捆在听雪院的门口。
    薄唇轻启，道“殷大人，看来你这殷府的秘密，还真是不少……”
    殷谦被傅瀚一句话又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身上的中衣几乎都能拧出水来。
    密室都被发现了，有些事定然会被发现，再也瞒不下去了。
    或者说，就算他不说，以傅瀚的性子，也定会命人去查。
    虽然费些功夫，但肯定是瞒不过那些厂卫了。
    届时，他又要如何自处？
    弹指间，殷谦已经是心思百转。
    他决定断尾求生。
    “傅尚书，您有所不知，我的丈母娘不仅这半年住在殷家，自从我同赵梅馨成亲后，她就将殷家的大小事全部拦了过去。
    我最为晚辈，有些事根本管不了！”
    殷谦慌乱地抹了把额的汗珠子。
    咬着后槽牙，最终还是道出了其中的内情，道“尚书大人，实不相瞒……”
    殷谦大致说将自己这二十载的苦楚无限的放大，说的好似一个倍受欺辱的常工。
    傅瀚久久不语，淡淡地瞅着他。
    见此，殷谦的心又提了起来，眸光急促地闪了闪。
    又将自己知道的那些赵府隐晦尽数吐露。
    “……我真真是榆木脑袋，愚不可及，自古忠义不两全，我悔啊！
    请尚书大人看在曾经同僚一场的份上，替我求求情！
    帮我在圣人跟前帮我说几句好话。
    这恩情我一定会记在心里，做牛做马的报答大人的！”
    殷谦越说心里越不安，他偷瞄傅瀚的神色，前倨后恭地暗自揣摩。
    傅瀚闭了闭眸子，眉头紧皱，暗暗地握了握拳。
    原来殷谦知道的并不多！
    知道殷谦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傅瀚也不在理会他，只用那微微上挑的眼角斜了他一眼，大步流星地继续往前走去。
    对着李西涯等人抛下一句，道“给本官继续搜！”
    “是，尚书大人。”李西涯等人齐声恭敬地应诺。
    看着傅瀚决然离去的背影，殷谦的心更加忐忑不安。
    “尚书大人！”殷谦咬了咬牙想要快步追上去，却被李西涯给拦下了。
    望着克妻的他，殷谦心思一动，再次提议，道“李大人，我有个外室女，年方十五，不仅姿容国色天香，而且冰雪聪明，才华横溢。
    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对李大人洁身自好的美名，更是仰慕已久，她若能伺候里大人，那也是小女三生修来的福气！”
    殷谦说得是好听，其实，心里却碎成一片片的。
    本来这个外室女，是他背着赵梅馨的。
    打算调教好后，送进宫的给圣人做个美人，圣人无子。
    一旦诞下皇嗣就是太子，那他就是国丈！
    可眼下，也只能许配给克妻的李西涯了……
    李西涯转头，看向了殷谦，唇角微微勾起，透着一种笑意，带着自嘲。
    登时，殷谦心里一喜。
    看来这次正中对方的心，谁不知道这位想娶媳妇都快疯了！
    李西涯负手而立，道“仰慕我克妻之名，想要寻死直说呗！”
    殷谦怔了怔，忍不住又揣测起对方的心意。
    然而，这一次，他没机会说什么，就被两个厂卫半推半就地赶下去了。
    看着殷谦狼狈的背影，李西涯嘴唇微翘，随意地一甩袖，就朝另一个方向信步走去，那颀长的背影乍一看闲庭信步，再一看，又似乎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机。
    他啊，有心上人了！
    此生非她不娶！
    日头渐渐高升，厂卫们忙忙碌碌，将殷家的每一处地方都细细搜查着，亭台楼阁、花木假山、橱柜书架，只差把墙都给拆了……
    从黑夜到黎明，又搜查到了黄昏，傅瀚始终没有离开，坐镇在正厅里，自有小內侍端茶倒水，服侍前后。
    眼看着太阳开始西沉，府中再起波澜。
    道“哥哥还记得七年前在蛇洞里的那对手镯、戒指，就是里面可以藏银票、药粉的竹节手镯，还有削铁如泥玄铁所铸的戒指。”
    冀漾腾下手，给花沅喂了口温热的豆浆，点头道“沅儿的宝贝，哥哥都收在这里了。”说着便拉出纯银打造的拉杆箱，插入钥匙解开银锁。
    花沅蹲着小身子，稀罕的将手镯戴在腕间，摆弄着道“这可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还好没有丢，人家也是忽然想起来了，幸好哥哥都给收起来了，要不早就弄没了。”
    冀漾瞧着花沅的小肉手，道“这削铁如泥的戒指戴在手上的确安全，但这对手镯戴在腕上有些大吧？”
    花沅即刻脱了外衣，露出里面自制的打底吊带，笑道“是有些大，且比较宽，不如套在上臂做臂钏，穿上衣裳也就遮住了，嘻嘻，不错很合适！”说着便在臂钏里灌上药粉，另一个塞进银票，美滋滋的将臂钏套在上臂。
    冀漾瞧着花沅小露香肩，不由得喉咙间发痒，道“如此沅儿也多了一份保障，沅儿戴上可真美！”
    缓缓的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薄薄的茧子扶着臂钏，眸子溢出爱意，附在花沅耳边，吐气如兰，道“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花沅也想了一首臂钏的小诗，笑道“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银钏金钗来负水，长刀短笠去烧畲。”
    不经意间冀漾便将花沅拥在怀里，蹭着怀中人的脸颊，道“哥哥那是怕真的忍不住，才稍微忍耐着释放点儿爱意，就是怕真的伤了沅儿，才浅尝辄止，但沅儿却老是肆无忌惮的在哥哥跟前脱衣裳，这不是刻意要逼死哥哥嘛？”
    花沅不禁一颤，羞涩道“我哪也没露好不好，里面有打底裙！”这要是上辈子，这保守的打底裙都能穿上逛街。

（309）军报令人不安
    月色朦胧，浓稠如墨。
    “咣……咣！”街上传来了二更天的梆子声。
    整个燕京陷入酣眠，然而，这场骚动还远远未曾平息。
    冀漾将小丫头救林皇后的一事，无限传扬开来，当然还有后面林皇后与殷府合谋刺杀荣贵妃一事。
    接下来的几日，殷府被西厂和锦衣卫联合搜府的事，更是成为京中各府茶余饭后的话题，闹得人尽皆知。
    在众人繁忙中，一道八百里加急边关急奏，被送到御案上。
    朱见濡一目十行的阅览完，瞳孔猛缩。
    原来不仅仅是战况不利。
    而是，粮草被劫……
    将士誓死守城，十不存五！
    敌军大举攻搜河套，杀掠人畜无数……
    他眯了眯眼，脸色煞白，胸膛微微起伏着，心口犹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捏住，疼几乎喘不过气来。
    本想直接召来重臣商议，但又觉此事一旦闹开，怕是那些软骨头又闹着求和……
    于是，他连忙找来在当值的冀漾。
    女婿是个有本事的，一定会有好主意的！
    宫人找到冀漾时，他正与上官说着话。
    听到消息后，没一会儿，就抵达了御书房。
    此时，已经是正午了，春日正午的阳光温暖舒适，花沅得知冀漾在御书房，同荣贵妃一起去给圣人送御膳。
    殿前有一大片空地，地上是由四方的汉白玉板铺设而成，打扫得一尘不染，两边整齐地站着两排內侍和宫女，一个个低眉顺眼。
    花沅侧耳听去，前面貌似寂静无声，没有了素日里群臣商议的声音。
    她瞅了瞅荣贵妃，眨了眨眸子，示意是不是出啥事了？
    荣贵妃挑眉，拉着花沅的小手往殿内走。
    她听说有一封军中密函送到了御案，恐怕情形不大好……
    宫人自然不会拦荣贵妃，帮着打帘将人请了进去。
    二人还未进去，就被冀漾给发现了。
    他侧过头给荣贵妃请安，偷瞄了小丫头一眼。
    昨夜小丫头“重伤”又被留宿宫中，他早上点卯后，都没能得空回来看看她。
    花沅穿了一件海棠红芙蓉缠枝纹刻丝褙子，搭配一条霜色的马面裙，腰侧悬着正圆珍珠串成的禁步。
    一看就是搜刮来荣贵妃的衣裳，穿在她身上了，还别说，挺趁她的娇艳。
    只是这样的衣着打扮同荣贵妃更加相似了，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
    花沅见阁臣大人瞅自己，歪了歪小脑袋，回视过去，发髻上的金丝花蕊微微颤动着，如星辰般闪烁夺目，道不尽的灵动娇俏。
    冀漾的黑眸中闪过一抹如流星般的光芒，嘴唇微微抿了下，却没有言语，毕竟在小丫头父母跟前他要规矩些。
    荣贵妃望着女儿与女婿，眸底闪烁着慈爱的光芒。
    虽然她错过了女儿慢慢成长的日子，但能看着小丫头快乐，便也觉得万分幸福。
    朱见濡见了媳妇和女儿，精神一振。
    就算朝政再难，他也要为了家人守下去。
    一旦国破，她们又要如何自处？
    荣贵妃让殿内的人全部推下，亲自摆饭。
    红唇轻启，道“圣人，出什么何事了？”
    “瑞安侯林辉重了鞑靼头目策凌的计策，重伤溃逃，群龙无首，我军损伤大半，好不容易凑上的粮草又被策凌给抢了。”
    朱见濡起身，走到餐桌前，望着丰盛的菜品，却没有胃口。
    “圣人，我这就吩咐下去，从即刻起节衣缩食，计算是你我每餐也只能是一荤一素一汤一谷，换季的新衣也不做了，总之杜绝一切的奢侈浪费。”
    荣贵妃立刻就提议。
    倘若之前她定不会想这些，她比夫君年长十七岁，定会走在他的前面，儿女又都不在了，她无需估计其它。
    然而，现在她有女儿，日后还会有外孙、外孙女，她总要为这些小团子们多多考虑，做个好祖母。
    “不至于吧？”闻言，朱见濡暗搓搓的瞅了她一眼，又快速收回目光。
    媳妇，这是咋滴了？
    难不成受刺激啦！
    “圣人，鞑靼凶猛，北境危急，咱们后方也不能懈怠，可要严阵以待，也不至于短了娘娘的吃食。”
    冀漾拱手，神色郑重。
    小丫头底子差，可不能再缺衣少食了。
    花沅正满足地捧着一个茶盅，轻轻抿着蜜汁茶，一双乌黑的眸子眯成了可爱的新月，仿若激灵的小奶狗。
    她在前世这时听说近日，北境传来了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河套失连了三城。
    自从去岁林皇后长弟瑞安侯，林辉为总兵官，与总督军务一同御延绥诸路，并命陕西巡抚督陕西兵，延绥巡抚督延绥兵，就一直连番胜利，一度士气大振。
    如今，敌我两军在汤羊岭一带，又胶着了数月，似乎双方都在试图消磨彼此的军需，以及军心。
    直到最近瑞安侯中计，才发生了变化，原本夺回来的城池，不仅再次丧失，还又被夺走三城。
    大眀军一时士气大衰，溃不成军，关键是粮草被敌军给抢走了。
    如今大半个河套等于沦陷鞑靼手中，要是让敌军再进一步，整个河套怕是要不保了！
    瑞安侯重伤，退兵继续守下一城。
    他从北境快马加鞭地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一方面是为了向圣人禀明北境军情，另一方面也是要请求朝廷支援。
    前世她知道的国事不多，大致的听说，汪稙得知国难当头，请命上战场，与策凌势均力敌。
    最后不知道怎么谈妥的，方正迎来了暂时的和平，但是失地却没能收回来。
    因为汪稙是荣贵妃的人，所以在一方面也代表着荣贵妃。
    这也是百姓骂荣贵妃祸国殃民，最重的一条，所以就算后来圣人册封荣贵妃飞皇后，百姓也不认可，反而骂的更凶了。
    今生荣贵妃对自己这般好，她总不能看着贵妃娘娘再背骂名。
    可她能力有限，只会吃，这让她，惴惴不安。
    圣人面沉如水。
    大眀一旦连失两州，定会生灵涂炭，动摇江山社稷。
    令得民心惶惶……
    流民势必会南下，更会导致临近的几州，也随之动荡不安。
    后果，不堪设想！

（310）化解北境之危
    “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让鞑靼，继续祸害江上社稷了……”朱见濡低声喃喃。
    “圣人，北境危机，乃是瑞安侯领兵无能，我大眀人才济济，需广征良材。
    治国需文臣，守过需武将。
    圣人，沅儿以一品郡主的身为，请圣人重新开设武举，救民于水火！”
    花沅郑重的板着小脸，请求着。
    前世，这事是汪稙提议重新开设武举，这一举动招来无数的好汉。
    那些勋贵子弟大多靠着祖宗荫蔽，混日子过，又哪里真会多少本事？
    就算所谓的青年才俊，也大多纸上谈兵，好似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沅儿，所言甚是，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派援军支援北境。”
    朱见濡眸光一闪，目光闪过精光。
    对啊，武举！
    穷孩子可比那些勋贵子弟有拼劲多了！
    “圣人，春日的征兵事宜，现在如何了？”冀漾英眉微挑，沉声问了一句。
    他对小丫头的建议感到自豪，他堂堂的七尺男儿，总不能被小丫头给比下去了。
    朱见濡面有难色，道“至无日前为止，已征得新兵三万余，但是其中一半人是年后，才陆陆续续新征来的，训练无多……”
    冀漾当让对兵部的事情有所了解。
    心知这三万新兵，最早入营的也不过是去岁腊月，等于其中大部分的士兵加起来操练的时间也没一个季度。
    让这样的新兵奔赴战场，不过是送死。
    征兵事宜都不是强征，朝廷还都拨下去的安家银子，那些入伍的壮丁，全都是家中还有兄弟的。
    否则百姓早就怨声载道，若是强征兵，定会有无数百姓落草为寇，那般就又要花了不少时间去弥补，解决无数的烂摊子。
    所以，能够顺利征到三万新兵，已经是相当不易。
    “圣人，微臣以为，为今之计，还是要尽快向各州卫所调兵才是。”
    “朕也有此意。”圣人神色一动，手指在扶手的圈椅上的手，微微摩挲了一下。
    犹豫再三，决定当日就下旨向各卫所调兵。
    一匹匹八百里加急的骏马从燕京的几道城门飞驰而去。
    兵士军费统兵对于保家卫国缺一不可。
    如今暂时解决了兵士，后面就要解决军需粮草等问题。
    之前的军费都是花沅和荣贵妃寻朝臣富商凑的，如今才不过半年，怕是凑不了多少了。
    冀漾顿了顿，提议改革盐引制。
    “何意？”朱见濡缓缓问道。
    “盐引事关重大，商队换得盐引后，要去河套的盐场支盐，这盐也只能在北境几州销售。
    每一步都需谨慎，需要官员去统筹。”
    他心知自己确实是最适合的，作为遗珠郡主的郡马，他也算是圣人的自己人，把他安排到河套那边比其他人更适合。
    当天户部就有了动作，发布了“盐引”的招商榜，这个消息短短不到半天就传遍了燕京，一石激起千层浪。
    “盐”代表的就是巨大的利润，可是如今的盐钞多掌控在朝中勋贵重臣手里，许多盐商都是求而不得，或是只能重金换取。
    这可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不到一个时辰，就有燕京的几大盐商亲赴户部了解这招商榜的详情，得知只要送军粮前往河套就可以换取军粮，那些盐商震动了。
    在大部分的盐商还在观望时，其中傅潮的率先有了动作。
    当下，与户部商定，会在三日内将第一批军粮共五千石发往河套以换取盐引
    先是盐，再是兵，盐是国之民生，兵是国之利器。
    一旦冀漾的人占据了北境，以北境为据点再北上攻陷蜀州的话，蜀州地势险固，有山川地形为天然屏障，易守难攻，等到了那个地步，便是进可攻，退可守。
    北境当然是个好地方。
    花沅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就想与人分享，可是偏偏身旁只有冀漾，也只好“凑合”一下了。
    朱见濡眸中闪过一道流光。脑子发懵的花沅，这时但听李东阳，戾色道“将两位长公主的亲卫队绑上堂来！”
    随后淡淡瞧着，堂上被五花大绑的众亲卫，继续宣旨。
    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明承孝治邦，亲卫有责，固家稳国，然有长公主亲卫队，卫冶、卫凌、卫凋等人懈怠职责，大不敬宗庙社稷，结党懈职，尸位素餐，现处以广德众亲卫、嘉祥众亲卫，一干人等死刑，三日后午时三刻行刑。
    念众亲卫其昔日功勋，免去其家人连坐，但法不容情，其亲属永世不得入京，宅内家产全部充入国库，着令即日起程。
    钦旨！”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砸在花沅心头。
    不禁暗骂：凭什么林淑清那罪魁祸首，有了程信那糊涂人的求情，便依旧如此逍遥自在，说什么诵经礼佛，那通通都是借口，还不是依旧坐着那程家当家夫人的位子。
    而这些亲卫们却是无妄之灾，朱见深定是将程家的火气，撒到亲卫队身上。
    这些承受帝王怒气的长公主亲卫们，说到底也有自己牵连的原因在里面，若不是她给殷雪丢在银铃马车上，又灌下媚药。
    殷雪也不会发狂，精神失常的伤了两位长公主，众亲卫也是受自己牵连。她花沅真的不想牵连无辜，但那可是圣旨啊！抗旨可是死罪，这可如何是好？
    听了降罪圣旨队众亲卫，陡然间面如死灰，若不是被绑着恐怕早就瘫在汉白玉地面上。
    被反手捆个结实的卫冶，脸色难看极了，不甘心的大呼，道“冤枉！冤枉！”
    卫凋一想到家中父母早早西去，独留妹妹在家，心中也是百感交集，呼喊道“冤枉！冤枉！”
    卫凌孤身一人，自幼加入亲卫队习武，没什么牵挂，但也不愿意被如此憋屈死，紧跟着道“冤枉！冤枉……”
    随即又膝行上前几步，声嘶力竭的恳求，道“广德公主、嘉祥公主咱们兄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求您看在往日的情份上，替兄弟们给圣上求求情吧！”
    隐约可见嘉祥公主面纱下的脸，毫无波澜，声音带着烦躁，道“刮躁，一群鼠辈！”
    广德公主捂着受伤的小腹，不屑置辩，道“来人呐！拖下去，押入大牢，三日后，菜市口行刑！”

（311）冀二姑父被黜
    翌日的早朝上，冀漾站在金銮殿的门口位置，一身青色官袍上贴着白鹇的补子，在一群老臣中格外显眼，宛如一道最为靓丽的风景。
    按照规定凡京朝在职官员都可以上朝奏事，且六品以上官员都要去早朝，所以冀漾这个新上任的侍讲学士也按时点卯。
    不过就算他外表不俊美，从昨日的大改“盐引制”的那一刻起，也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因为因为他的几张纸，生生地挖走仕宦勋贵的肉。
    众人将冀漾恨得牙根直痒痒，可却无可奈何。
    朱见濡抬手端起御案上的茶盅，浅啜几口热茶，通体舒畅。
    每次他都被这些老臣倚老卖老，难得也能让他们有苦难言。
    哎，好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
    不过他没有自我感觉多好，就有人跳出来打破。
    李莹的大哥，李御史出列。
    他义正言辞地上折弹劾冀漾不孝。
    自成婚后就没有一日居住在清远伯府，对生父不闻不问，连过年的节礼都没有。
    冀漾不仅不孝且还治家不严，对妻子遗珠郡主也过分纵容。
    夫妻二人不顾养育之恩，对家族不闻不问，乃趋炎附势之辈。
    冀漾无德为官，花沅也配不上遗珠郡主的头衔。
    登时，如同平地一声旱雷响，满朝寂静，落针可闻。
    朱见濡知道李御史娶了伯府次女，算起来冀漾还要唤对方一句二姑父，明明是家务事，却闹上前朝，逼迫自己。
    他随手放下手中的茶盅。
    只听“咯嗒”一声，茶盅与御案重重地碰撞在一起。
    他的女儿、女婿，都是天下第一好。
    那伯府和花府都不是东西，不走动就对了！
    李御史说得慷慨激昂，说完冀漾，就开始指责花沅，滔滔不绝，口沫横飞。
    引来不少朝臣赞同的眼神，纷纷默默地颔首。
    不过即便如此，仍然无人敢贸然同李御史，一同弹劾冀漾。
    因为花沅不仅盛宠无度，还是救了林皇后的人，虽然比较曲折，但他们要是也置喙，这个度就不好掌握了。
    金銮殿上，静了几息。
    然而，他被朱见濡骤然的怒气打断。
    他理了理思绪后，双手作揖，继续有条不紊地，道“圣人，忠言逆耳，利于行，老臣心知您宽厚仁善，宠爱。
    可百善孝为先，哪有嫁人的女儿，连母族都不顾念的？
    自古以孝治国，微臣以为此等不孝之风不可助长。
    还有冀学士，娶妻后连给父亲敬茶都省了。
    哼，夫妻二人倒是往宫中跑得勤快，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宫才是娘家呢！”
    “啪……”
    素来和善的朱见濡，抄起茶盏对着李御史就砸了过去。
    瓷器与地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金銮殿里，尤为刺耳。
    对方这一字字仿佛，在他的脸上甩了一巴掌般。
    将他心底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猛地拱上来。
    朱见濡脱口，道“既然，李御史这般纯孝，从即日起便卸去一切职务，安心在府邸侍奉双亲，其余事一律都不要做了！”
    李御史傻眼了，吓得倒吸一口气。
    他做御史做得好好的，可不想去被罢官。
    再说，他今日这一出有因为妹妹李莹的缘故，还有结发妻冀二姑，冀姆觐的意思在里面。
    要是因为这些被罢官，那可真是无妄之灾！
    其父大学士，李贤暗道不好，正要出列，却被冀漾抢先一步。
    “圣人，微臣有话要说。”
    “嗯……说吧！”朱见濡英眉微挑。
    “据微臣所知，李御史的生母，凤老夫人横死，在山林中寻到被野兽啃咬的尸首。
    李大学士以要为老妻报仇，寻找所谓的杀人凶手，所以儿孙皆未守孝，一如既往，按部就班的为国劳心劳力。
    微臣以为此行虽是特例，却不可助长，否则群臣百姓有样学样，怕是乱了规矩。”
    “玄黓此话在理，但凡李府凤老夫人的直系子孙，一律守孝三载，李御史乃仁孝楷模，守孝一生！”
    朱见濡转念一想，立刻反应过来，于是，几句话就把李家人给打发了。
    不说李御史，就是李大学士和其子李熙，也倍受牵连。
    “谢主隆恩！”李家人跪地谢恩，连背脊都弯了。
    李家父子万万没想到，素来和善的朱见濡也会有这般雷厉风行的时候。
    竟然当场就下旨，让他们守孝！
    这也太快了，快得猝不及防，快得他们无力应对……
    可一些都晚了，天底下就没有后悔药可吃。
    想他们李家在大眀朝一向地位超然，位列四大世家之一。
    几代人都是圣宠不衰，同皇室宗亲结亲的不在少数，还是这一代帝王独宠荣贵妃，她们才不敢将自家姑娘嫁入皇室。
    曾经的朱见濡仁厚，对于李家更是另眼相看几分，无论朝臣曾犯下何等错事，圣人也总能宽容。
    何况自己还是冀漾的长辈，他是棺材子的二姑父呢！
    如今不过是参奏了遗珠郡主，就被“放养”。
    那么李家的地位，在朝堂可就变得微妙了。
    帝王之心也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朱见濡解决了李家，又开始寻人选去河套，去统筹盐引。
    此事经手的银钱宛如金山，一般人他都不放心。
    “微臣请命！”冀漾再次出声。
    他心知自己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作为遗珠郡主的郡马，他也算是圣人的自己人，把他安排到河套那边比其他人更适合。
    朱见濡捻了捻手上的雪玉扳指，面露犹豫。
    他倒是信任女婿，可女儿离不开冀漾啊！
    没有女婿哄着她玩，女儿多孤单。
    再说，前朝也离不开女婿……
    “玄黓倘若领命的话，大约需用时多久？”
    “微臣，三月之内必回！”冀漾的声音清晰有力，让人听了便觉得有信服力。
    可百官并不信，对于军队来说粮草就没有够的时候，只要战争不停，粮草就要持续的供给。
    谁不知道鞑靼头目策凌用兵诡异，连瑞安侯林辉都不是对手，而冀漾这狂徒竟敢说三个月就能将所需的粮草备足？
    果然是无知者无畏！
    在战场上可不是单凭嘴皮子说说而已，稍微一个不慎，那可是要见血的！

（312）提为封疆大吏
    朱见濡与群臣想法大大不同。
    他非常看好女婿。
    忽然，想起之前的总督战死……
    心思一动，决定给自家女婿应有的荣耀。
    就算他还未公布小丫头为亲女，但那份疼爱却如何也无法减少。
    “好，朕再赐你尚方宝剑，领提督军务一职，掌管督察，统率指挥军队，复督军备边诸权。这一趟……辛苦玄黓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微臣的本分！”冀漾从容领命。
    金銮殿上，静了几息。
    众臣都被圣人这一举动吓傻了。
    圣人知道他在什么嘛？
    啊？啊！啊……
    别再是中蛊了。
    各省地方额设提督十九人，秩从一品！
    冀漾今年不过二十一岁，担得起封疆大吏，压得住下面的官员、兵士嘛？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在静默中，一道阴柔的声音响起。
    百官无法从惊愕中回过神，也无奏章要上。
    随即，散朝。
    朱见濡率先离开金銮殿，他要同媳妇说说今日的这些事儿。
    冀漾也在众人各样的目光中，缓步离开。
    此事宜早不宜迟，明日就要启程。
    他要同小丫头好好告别……
    今日，花沅穿了一件银白底桃花纹样素锦褙子，搭配一条绯红色的留仙裙。
    她刚从西宫看完糖豆儿回来，在阳光照耀下，那银白色的素锦方若在泛着光一般，衬得她整个人清灵动人，浑身都散发着灵气。
    “哥哥！”花沅瞅见他，如同蜜蜂见到了花，咚咚咚的跑了过去。
    当冀漾瞧见小丫头的瞬间，周身的气息就发生了一种微妙变化，宛若一柄削铁如泥的利剑，被收入剑鞘之内。
    气质变得优雅闲适。
    如同邻家大哥般温文尔雅，只除了他那张过分俊逸的脸庞未变。
    “想不想出宫玩？”
    “嗯嗯嗯！”花沅入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她仇家太多，都盼着自己死，所以都不敢出去玩儿。
    冀漾让宫人去同荣贵妃说一声，换好了便装，就带着花沅一起出去了。
    街道上，百姓熙熙攘攘，热闹非常。
    冀漾与她共乘一骑，一路缓行，慢看闹事。
    花沅担心自己好不易容养白的皮肤又被晒黑，可同骑一马，就戴不了幕篱，不然帽檐会硌到阁臣大人的。
    于是，她伸出小爪儿将他的头蓬拢了过来，遮住大半个自己。
    她真是太聪明了！
    四周的人流，川流不息，去去来来，似乎都在细心挑选需要的货物。
    一辆红木雕花的马车，在经过冀漾的身旁后，突然就在丈外停下来。
    守着他们那头的车窗帘，从里面大大的挑起，一张清修的面庞露出。
    她低呼，道“玄黓公子……”
    冀漾仿若未闻，继续往前慢悠悠的遛马，不疾不徐。
    花沅耳朵一动，秀眉微挑。
    这是情敌？
    她的小脑袋随着声音，咕噜一下扭过去。
    精致的眸子闪过惊讶。
    马车里的女子不就是荣卉，也算老相识啦！
    “荣姑娘，不去寻你失踪的未婚夫，守在集市口做什么……殷家人又不是今日砍头？”
    闻言，冀漾嘴角一抽，满目的宠溺。
    小丫头一如既往的调皮！
    荣卉只顾着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未曾注意到他怀中娇小的女子。
    被讽刺的又羞有恼，猛地放下了车帘。
    面沉如水。
    车厢里的气氛，也随之变冷。
    她身边的大丫鬟碧螺也听见讥讽，颇替主子愤愤不平。
    碧螺撅了噘嘴，没好气地说道，“那个冀漾不过是靠着巴结才当的状元，有什么好春风得意的？
    依奴婢看，姑娘前程大着呢，那些人啊，就是给脸不要脸！
    尤其花沅，对着姑娘说话阴阳怪气的，也不知贵妃娘娘怎么就瞎了眼……”
    “不想要命了！”荣卉瞪了她一眼，生怕这些话被外面听到。
    “是，姑娘……”碧螺扁扁嘴，噤声不语。
    荣卉想了想，还要要找花沅谈谈，不然自己这一辈子就要背上罪臣未婚妻的名头。
    说不定，还要再加个克夫……
    荣卉打定主意，在一次挑开窗帘，往前望去。
    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寻觅冀漾的伟岸背影。
    眸色一凝。
    他从不需要寻找，是那样在芸芸众生中鹤立鸡群，夺目异常，永远是人群中最靓的曜日。
    她努力对着他，唤了一声，道“玄黓公子，可否一叙？”
    然而，冀漾始终未曾回头，反应迎来花沅伸出的小手儿。
    她将小爪儿从冀漾的肩膀伸出，高高地竖起中指，做成阁臣大人伸手的模样。
    然而那白嫩的小手，肉肉的，根本不像男子的手。
    冀漾收回一只牵着缰绳的手，单手控着马，将大手主动递给她。
    “哥哥，真好啊！”花沅贼贼的一笑，把他的大手摆成竖着中指的模样，对着荣卉举了过去。
    荣卉微咬下唇，心里说不出的失望与沮丧。
    明明花沅就那么点大，有什么好？
    她才是引人遐想女中尤物……
    荣卉紧紧地攥住了手里的出帘，直愣愣地盯着冀漾，越来越远身形。
    冀漾又走过两条街后，到了前面的酒楼。
    入门正对着白玉板壁，地面为一水的汉白玉，中间铺着红毯。堂内左右两边配着黑檀木太师椅，以右主、左宾入座，中堂挂着若干字画，按皇、相、翰林、名人、格言为序的匾额。
    墙两侧的条幅上，为儒家治家修身格言，且满墙满壁，皆系随依古董玩器之形，抠成的槽子，诸如古琴、古剑、古玉等物，虽悬于壁，却皆与壁相平。
    堂中央两侧，摆放对称的黑檀椅。堂中放着一张黄花梨木大案，案上摆置香炉等物。
    但见金陵的大人物，齐聚此富丽堂皇的正堂。朱见濡坐在首位，两位长公主带着面纱坐在稍后。还有一堆穿着飞禽、走兽官服的朝廷命官们，依次序入座。
    花沅即刻迈着闺阁的小碎步上前，俯身行礼。
    朱见濡瞅着花沅脸色虽苍白，但精气神十足，心中倒也安心不少，淡笑道“免礼。”
    站在黄花梨大案前的李东阳，早就听说了遗珠郡主之传奇，如今瞧见花沅姗姗而来，不由得眸子一亮，道“遗郡主，别来无恙。”

（313）马鞍被动手脚
    冀漾带着花沅吃饱后，又带着她逛北街。
    北门大街比南市的东西便宜，上有仕宦大夫，下有贩夫走卒，可谓之鱼龙混杂。
    花沅就爱捡漏，一到这里两只眼都不够使的，说不出的欢欣雀跃。
    对阁臣大人的注意颇为满意，这种懒散的日子，才是自己该过的小日子！
    花沅迫不及待的加入淘货的队伍，抬腿就要蹦下马背。
    马儿被她出其不意的动作，闹得焦躁起来。
    冀漾下意识地拉紧缰绳，马儿打着响鼻，重重地颠了一下。
    紧接着，二人胯下的马鞍，骤然滑下，朝左侧歪下去。
    连着马上的二人，也随之往那头倾斜。
    “啊！”花沅下意识地惊呼。
    只觉得自己瞬间就失去了平衡，朝下方那坑洼不平的地面摔了下去。
    眼前的乱石，无限放大。
    她几乎能看清落下上面的泥点子……
    “沅儿！”冀漾迅速地将左臂一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环住了花沅的纤腰。
    揽着她轻盈地跃下了马儿，动作如雄鹰翱翔般威武。
    花沅正抬着小手护着脸，胳膊腿儿摔破了不要紧，自己这张花容月貌的脸，可段然不能出事！
    倏忽，腰上一紧。
    眼前的景致，在一瞬间天翻地覆地，旋转跳跃。
    头晕目眩。
    花沅憨憨地瞪圆了眸子。
    冀漾拥着她从容落地，衣袂翩翩。
    花沅眨了眨眼，嘴角不由飞扬了起来，心中雀跃不已。
    太好了，脸保住啦！
    冀漾垂眸，望着她。
    小丫头生龙活虎的，整个人受了惊吓，不仅没有萎靡还精神奕奕的。
    尤其眯在自己怀里的感觉，比起平日里的古灵精怪，又多了一分乖巧，好不美好。
    冀漾那双狭长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花沅，如流星般璀璨。
    他紧紧拥着怀中的小人儿，瞅着她嫩白红润的脸颊上，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美得不似凡人。
    掌心下那温热柔软的触感，令他的心灼热异常。
    此时，时间近乎停止，四周的声音也随之远去。
    阁臣大人眉目如画，容色逼人。
    花沅被他那发直的目光，看得心里七下八上的。
    呼吸微窒。
    莫非阁臣大人……情不自禁要吻自己？
    哎呀，她是不是要闭上眼睛，再撅起小嘴儿？
    不行，不行，那样不够矜持！
    可阁臣大人的姿容，简直比烈酒还要醉人。
    她的脸颊滚烫起来，直蔓延到耳根，小心脏跳如雷鼓。
    砰砰砰！
    完了，自己的小心脏，好似要从胸口蹦哒出来！
    花沅攥紧了小拳头，紧张极了。
    “咳……咳咳！”一不小心，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道“大街上这样不好……咱……”找个没人的地方。
    下一瞬，冀漾将她放下。
    明日他就奔赴战场，将小丫头留在独留燕京他不放心。
    花沅心里的那点小期待破灭，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般，从里到位的透心凉。
    可又不好表达出来。
    想要装作若无其事地给他一个甜甜的笑容，却笑得僵硬。
    在冀漾看来，则是小丫头受惊了。
    “等我一下！”
    他大步走到那匹马旁，仔细地查看马背上那歪斜的马鞍。
    花沅亦步亦趋的跟上。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马鞍上的一条带子断裂。
    骤然，冀漾眸色微凝，一股逼人的冷意，从他周身释放出来，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
    “哥哥别担心，沅儿没事的。
    幸好有哥哥在身边，才没有摔倒呢！”花沅嘴上那么说，心里却怕怕的。
    好家伙的，这要是真摔下去，她定然狼狈不堪，也许还有破相之灾……
    “这马鞍被人动了手脚，应该是在咱们出宫前做的！”冀漾神色冷凝，抓着那个断开的马鞍，手下微微用力，骨节泛白。
    花沅也注意到那个整齐得断口，道“这匹马是咱们刚从宫里带出来的，按理说御马监也不知道咱们要挑哪一匹马的……”
    “这绝对不是误伤，因为沅儿最喜欢黑色的高头大马，那御马监只有三匹全黑的，这匹最温顺。”冀漾墨玉般的眼眸中寒芒闪烁，沉声分析。
    花沅心底浮现疑问，道“这马肯定是谁的眼线，在听到咱们要出宫时，早咱们一步动的手脚，可林皇后已经被软禁起来，宫中都是荣贵妃的人，又有谁会害咱们？”
    冀漾嘴角紧抿，眼睑半垂，那双冷眸里的寒意，锐不可挡。
    “暗中的人始终是个隐患，不能留。”
    “是该杀鸡儆猴，让他们见识见识沅儿的厉害了！”花沅重重颔首。
    她的厌恶不仅是来自在马鞍上动手的人，心思歹毒，而是藏在背后的小人，令人防不胜防。
    幸好她与阁臣大人同乘一骑，能被及时救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花沅抿了抿小嘴，决定回去同荣贵妃告黑状。
    心思一定，也就无需再担忧了。
    她脆声道“难得哥哥有空能陪沅儿出来，咱还是继续玩吧？”
    她前世经过了大风大浪的洗礼，如今这一点暗害，压根儿不算什么。
    那匹黑马儿根本不知到发生了什么，它不时打着响鼻，发出嘶鸣声。
    冀漾瞅着贪玩的小丫头，嘴角微翘，眼底又浮现出笑意。
    自家的小夫人看着娇娇柔柔，软软糯糯的，但其实有时也听汉子的，尤其这肚量堪比宰相！
    “那就接着玩呗！”
    “嗯嗯！咱们去那边看看……”花沅拉着他就往前走。
    冀漾瞅着她那兴致勃勃的小脸，脸色愈发柔和。
    伸手在那匹黑马的脖子上轻轻抚了抚。
    这马身形高大，性子又温顺，被人抚摸后，翻了翻上唇，发出温顺的“咴咴”声。
    “这个时间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能捡不少漏呢！”
    花沅笑眯眯地建议着。
    二人说说笑笑地挤到了摊位前。
    集市上卖的东西玲琅满目，吃喝玩里都有。
    冀漾但凡看到花沅多看两眼的东西，就利索付钱，一股脑的装在袋子里驮到马背上。
    临近的小摊位，一见来了大主顾，都纷纷过去讨好花沅。
    希望自家的东西，也能得到她的青睐，好顺利的换来银钱……

（314）雨中血色刺杀
    待半个时辰后，花沅终于买够了，便提议出城打猎。
    她想吃野鸡。
    野鸡肉可比三黄鸡好吃多了！
    冀漾对于她的要求就没有不应允的。
    二人出了城，上了土路，向着最近的山林方向而去。
    天有不测风云，很快天际边滚来了团团乌云。
    蒙蒙细雨，滴滴答答，不像是在下雨，倒像是在下雾。
    冀漾将斗篷给花沅锅掩饰，奔跑在雨雾中，寻找避雨的地方。
    但当要过河时，却不得不停下来。
    冀漾迎着风下了黑马，走到断桥查看后，道“沅儿，这桥断了，瞧这断口倒像是被刻意隔断的。”
    花沅也下了马，拢了拢斗篷，站在岸边望过去。
    “的确是被刻意拦腰截断的，看来有人又要布下杀机了。”
    “那就如他们的意，咱们绕道人迹罕至的小岔路。”冀漾双手负在身后，瞧瞧了胆小的小夫人。
    花沅左右望去，低声问道“咱出来带暗卫了嘛？”
    冀漾但笑不语，含笑望着她。
    他就是喜欢看她着着急！
    春雨来的快，去的也快，阳光露出出来。
    往远处看去都只见一行行的枇杷树挤挤攘攘，枝繁叶茂，高达三丈余，黄褐色的枝杆粗壮如桶，已是硕果累累。
    桔黄色的果子上绒毛还带着水珠，碧草黄果在夕阳余晖下似一盏盏油灯挂满枝头。
    村前小路通往山那边，有许多小叉路，顺着弯曲的小路，有一个正在担水的后生，步伐稳健的往村中走去。
    小路上零散几个拾柴的后生，坐在大石上休息。又有几人俯下身，掬一捧山涧清清的泉水，边喝边嬉闹着，脸上满是爽口悦心。
    花沅望着天，抱怨道“这天真是怪了，方才毛毛细雨，这会儿却晚霞似火呢！”
    二人继续前行。
    冀漾在她耳边低声，道“我瞧着这村民并不像普通村里后生，倒像是练过功夫的，底盘很稳。”
    “沅儿，也这般以为，从之前的断桥，就好似故意引咱们来这个小村子，再说那几个后生虽然表现的很自然，但哪有雨后拾柴的？就不怕呛出病？
    这明显是让咱们放松警惕！”
    冀漾赞许的看了瞅了她一眼，颔首道“沅儿说的有理，这一切都是引君入瓮。
    这小村子便是断桥后，进城唯一的必经之路。”
    这时小路静了，婉转的鸟声远逝了。
    “瓮……瓮……瓮……锃！”锃的一声清鸣！
    登时，壬水等人不知从哪里就现身，护卫在冀漾左右。
    壬水手握着雪亮的绣春刀自行脱鞘而出，陡然一横，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刀光，卷叶裂风而去，接下那如流光般的箭，反向挡回。
    壬水膝间那把横置的绣春刀则是嗡嗡鸣叫，握着绣春刀的右手震的发麻。
    冀漾同花沅，御马离开，道“是风波刹里肆镜的流光箭，隐蔽！”
    暮色与阴暗密林之间，化为流光而来的箭迎面而来，暗卫迅速飞身上树。
    林间落叶狂舞之时，密林深处风波刹最善轻功羽箭的肆镜，已然双脚一前一后站立在腐叶之间，警惕注视暗卫的一举一动，缓慢挪动着身体，寻找着最佳位置。
    举起手中那把极其精工的黄杨硬木弓，瞄准壬水。
    右臂用力，劲传腕间，弓弦被猛地拉开，如一道满月，坚韧的弓弦承受巨大的力量，发出一阵嗡鸣，弦上的羽箭微微颤动，急不可耐的奔出饮血。
    弓弦“嗡”的一声鸣啸弹回，一根青色羽箭如闪电直飞出，弓弦急速振动，箭羽残影闪电般前行，刺破落叶，撕裂黑夜。
    将要临体的箭头很是诡异比普通的羽箭旋转速度不知要快上多少倍。
    转瞬间，冀漾从枇杷树飞身而下，细雨中衣诀翩翩，表情冷鹜平静，双手紧握细长的刀柄，盯着那抹箭影，锐利的刀锋瞬间劈断，剪头顺着刀力回旋，反向而去，卷叶裂风而去，只见一道幻影凛冽直刺密林深处，登时传来身躯入肉之音。
    肆镜一个空翻避身草丛，被挡回的羽箭挤进了其后隐蔽在树冠里风波刹随侍，射入轻甲微缝隙之中，即刻羽箭入肉三分鲜血初现。
    密林深处那漫天的细雨伴着落叶，在山谷里大树旁舞动的更加急速。
    第二根流光箭闪电般接连而至，伴着令人心悸的嗡鸣声，冀漾用更大的力度回挡，反向而行射入风波刹近侍的胸膛，箭没处羽箭破开软甲血肉狰狞！
    第三根流光箭仿佛没有先后，瞬间再至，同样被在冀漾飞身挡回，这次冀漾仿佛寻到了经验，竟是狠狠射穿了另一风波刹随侍的身体！手握着的大刀则是嗡嗡鸣叫，这第三次回挡冀漾的大刀已然卷边。
    没有人知道冀漾如何做到，在电光火石极短的一瞬间内。
    用手里那把看似普通的大刀竟连续回挡三枝流光箭，更没有人能想明白，为什么这名看似普通书生打扮的男子，竟拥有如此凌厉的刀法，竟能连续三次回挡住了，令世间闻风丧胆，夺命而来的流光箭。
    随即密林那方，有一道隐约可见提剑的黑影呼啸而来！
    那抹如梭如电的黑影，前一刻还在漫天飞舞的落叶中，后一瞬便来到了此处山谷，这黑影速度奇快，所携的威势。
    直接震碎周遭数尺范围内的所有树叶，如丝如絮的碎叶在黑影后拖成一道笔直的线条。
    看着那道已成风雷之势的黑影，始终如石雕般冷静待命的暗卫们终于面色微变，壬水大叫示警，道“摆阵，是风波刹伍镜的幻影杀”。
    “锃锃锃锃！”一连串密集的刀锋出鞘声连绵响起，十数把锋利绣春刀带着一往无回的气势决心每一道刀光都是那般凌厉强横，割破空气，布成一道密织的刀网。
    伴着暗卫们一刀一刀向身前空旷流光箭斩去，唰唰唰唰！被挡下的羽箭凌乱陷入树干，泥土之中，这一瞬间的刀光剑影，山谷里便充满嗜血戾气。
    穿梭的黑影掠至刀阵之前，眼看着要被那些凌厉的刀势斩落，却陡然间在半空做了一个诡异的停顿，然后侧向一绕，奇妙地避开刀阵集锋之所向。
    “嗤”笑的一声飞离。

（315）来承受凌厉吧
    “轰隆隆！”又是一阵电闪雷鸣。
    夜空仿若破了个口子，瓢泼大雨倾空而至，狂风怒吼，树影婆娑，刮倒一片。
    周边红花花的全是血水，与山谷的雨水汇成一条流淌的血溪。
    然而，就算血流成河，战斗仍然未停止。
    冀漾飞身而上，双手紧握细长的刀柄，神色淡淡的瞧着那抹剑影。
    倏忽，左脚向前一踏，腰腹骤然发力，刀锋斜斜向下风雷似的劈下。
    “噗！”的一声轻微的闷响，本灵动的伍镜，仿若是被打中七寸的细蛇般跌落尘埃，落入厚厚的落叶雨泥之中。
    枯叶飞湿泥溅。
    那一瞬，如梭黑影转向速度急剧下降。
    隐约看清他全身裹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皮肤，仅在银色面罩上有个“伍”字。
    伍镜的速度快如剑影，腾地而起贯穿如电，急忙欲逃。
    他贴着壬水的刀锋，极速上遁。
    冀漾足尖一点，飞身而起，在半空中拦下那道砍向壬水的刀锋。
    几乎同时挥刀而去，擦过伍镜的颌，割下一块银色面罩，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冀漾落下树上，衣袂飘举临风立。
    暴喝一声，道“合！”
    随着这声刀阵口令，壬队手中的绣春刀挥得是密不透风。
    众人将那抹剑影似的伍镜硬生生逼进一个死角。
    伍镜速度奇快，眼看着要被刀锋所斩，却强行在极小的角落里做了一次停顿。
    然而壬队对此早有准备，只听得他闷哼一声，左手握住长刀柄末端强行一摁，正向斜下方斩去的刀锋闪电般翘起，正好击中那抹剑影似的伍镜。
    压抑的闷哼不时在刀阵内响起。
    当下，那密林深处吹响哨音，此哨音如同波震一般，没有任何声音，但是对于风波刹们确实听得很清，体内的蛊虫蠢蠢欲动。
    只见几十余个同样的黑衣剑影一齐冲来。
    冀漾迎着风，立在树梢上，大喝道“战！”
    壬队齐声暴喝，全力以赴。
    几十道剑影不要命般的扑了过来，那剑影个个以自己的身躯和手中的刀剑死死保护着那伍镜。
    两名剑影似的近侍狂嚎着向冀漾扑了过去，然而没跑两步，便是一个踉跄摔倒在腐叶之上，手里握着的剑也震了出去，飞出的剑直插另外近侍的胸膛。
    冀漾凌空望着刀阵中，手中的刀脱手而出。
    伴随着“嗤！嗤！”的两声轻响，长刀在空中打了个回旋，又落在他的手上。
    两名风波刹近侍，毫无气息地摔落于地。
    他们的身上多了两道割喉之伤，鲜血四溅。
    几十道黑影齐齐对着冀漾挥剑而来，壬水和壬队也加入其中。
    密林深处，风波刹的羽箭再次犹如暴雨似的席卷而来。
    花沅在枇杷树上看的是心惊胆战。
    原来这便是花府百年来精心培养出风波刹，此等身手，比荣贵妃的暗卫可厉害多了。
    一阵风吹过枇杷树，几颗熟透的枇杷随风落下，砸在泥土里。
    伍镜在暗卫合击之下，不禁抽空回头一瞧。
    习武之人的视力本就敏锐，更可况是伍镜这种刀尖上行走的夺命人？
    登时，便发现花沅的藏身之所。
    伍镜周身浴血，速度比刚开始时已经变得缓慢了很多。
    然而，终究奋力振鸣着突破了刀阵，飞身到藏身枇杷树上的花沅身前。
    就在那黑影似的伍镜提剑窜到距离花沅眉心不足一尺时。
    花沅精准撒出麻沸散粉，早就在伍镜突围时，她便提前将随身携带的药粉握在手心，这一刻，更是想都没想，就一把挥洒出去。
    刚刚突围的伍镜本就力竭又浑身是伤，伤口直接遇上麻沸散，顺着血液流入心脏，一眼望去，剑便悬在空中如凝固一般，动不得丝毫。
    “咚！”伍镜落地，满是血水的脸上显现出一抹荒谬错愕的神情。
    花沅脸色苍白，眼眸明亮，紧紧抱着枇杷树不撒手。
    仇家太多，想要好好活着可真难！
    冀漾也注意到了这一切。
    他目光灼灼地，将死死抱着枇杷树的小丫头是瞧了又瞧。
    花沅对着他摇了摇头，表示她无碍。
    冀漾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男子周身被雨水打湿，雨珠顺着他俊美得脸庞流淌而下，晶莹剔透。
    这一瞬仿佛雨水都停滞了。
    冀漾收回目光，挪开视线后，面色骤变。
    从雨幕中飞身而下，浑身的煞气外溢，整个人犹如从冥间爬出的恶鬼，令人颤抖。
    “杀无赦！”他低吼一声，踏着凌乱的尸首，走到伍镜的身前。
    寒光一闪，在对方的脚踝处划出一刀，深刻的血痕处，隐现白骨。
    骤然，挑断一双腿的筋脉。
    伍镜咬唇闷哼一声，不知是痛的，还是失血过多，或是麻沸散起了作用，转瞬间便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壬队热血沸腾。
    他们好久都没有这般痛快杀一场了！
    壬水率先冲杀过去，刀起刀落便是一颗人头落地。
    冀漾歇下盘在腰间的鞭子，用足内力抖出去。
    “嗖嗖嗖！”长鞭宛如灵蛇，所过之处的风波刹，一个个没了生息。
    冀漾足尖轻点飞身而至密林深处，寻到风波刹头领，一鞭凌厉挥下。
    头领极柔极轻的避了过去，左手中食二指并为剑决，对着冀漾隔空袭来。
    盛怒下的冀漾，用上刚劲内力挥鞭卷叶裂风而去，霎时间就连随风的落叶都静止了。
    肆镜不敌，闷哼一声，用剑回鞭在空中一绕，画了道弧圈反击着。
    正待再次挥剑阻止冀漾靠近时，却被肚腹处的剧烈痛楚打断。
    肆镜瞪圆双眼向下看去，只见一把绣春刀，正深深插在自己的小腹里！
    不远处的风波刹近侍纵身来救肆镜，自知不敌，便全力以赴用身体阻挡冀漾强劲挥鞭。
    不远处几个风波刹近侍的羽箭，对着冀漾迎面而来。
    冀漾冷冷一笑，纵身跃起，悬在风波刹肆镜上面，避开那几名近侍的暗箭，弃鞭抽刀。
    他在敌方的上面，右手紧握着的绣春刀却是从近侍后方斜斜向下捅去。
    这一刀极准确地避开对方身上穿着的软甲，深深捅进敌方的小腹！
    刀锋入腹，并非致命伤。
    素日里的冀漾在花沅的陪伴下，似乎已经淡忘了那些血腥过往。
    可今日，却尽数回想起来。
    既然如此，那就来承受吧！
    他面色如常，手腕一翻。
    手中的绣春刀一拧一绞，近侍腹内的腑脏，绞成一塌糊涂的乱物……

（316）感谢上苍恩赐
    战斗，血肉狰狞，融在雨声之中。
    山中的每一块岩石、每一片树叶、每一丛绿草，都染上了血色。
    肆镜亲眼看着那把在近侍腹中，不停绞动的朴刀，面露惊绝之色。
    被雨水冲洗多时的金属刀面本就是冰凉一片，他却觉得无比灼烫。
    忽然，有些后悔背叛老主花信，改投到少主花克勤的门下。
    近侍拼劲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住冀漾的绣春刀，用尽最后生气，声嘶力竭道“快走！”
    此时，冀漾没有心情去欣赏对手临死前的忠贞。
    他手掌接着树干，身体灵巧翻起，猛地用力握着的绣春刀一个挺进。
    冀漾从近侍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宛如来自地狱的堕魂。
    雨水凄寒，乱风大作。
    血水顺着冀漾袍裾流淌而下，一路鲜红，宛如血莲绽放。
    冀漾并未停下。
    一名名风波刹在与他交手的瞬间，猛地向前跪倒。
    他握着锋利的绣春刀，不停地收割敌人的性命，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鲜血喷在袍裾上。
    他每走一步，便是一片血色。
    大雨滂沱，树影婆娑。
    几十个风波刹对着冀漾挥剑而来。
    他翻身跃出，趁机反手自靴间抽出玄铁匕首，狠狠扎进近侍的脖颈！
    “噗！”一刀、两刀、三刀……
    冀漾连挥数刀，每挥一刀介是割喉之伤。
    接连不断的风波刹近侍躺下，待到了后面，冀漾绣春刀的刀刃，已再无锋利处，整个刀刃都卷边了。
    他把残刀运着内力一砸，几个风波刹近侍串了糖葫芦，一时间砸得血花乱溅。
    生死之间，人的潜力的是无限的。
    风波刹一股脑地朝着花沅藏身的那颗枇杷树奔去。
    登时，冀漾一个跨步，急忙到攻击枇杷树那近侍的右侧。
    他一把抓住对方的影剑。
    几乎同时又抓住近侍的手臂，用力一拧，发出“咔嚓”一声，直接卸掉近侍的胳膊，
    紧接着，冀漾脚尖一蹬，夺其利剑，出鞘刺了出去，近侍们的惨叫声接连响起。
    风波刹趁机又再欲爬上批把树，偷袭花沅。
    冀漾脸色一变，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身。
    将长剑挥洒出去，如闪电一般疾飞向对面风波刹所在之处。
    只见那破碎般的寒光，闪过近侍他们的面前。
    冀漾一转手臂，那剑竟然在他的指间旋转起来，这搅动几乎把另一名近侍的手搅进去。
    这时他则松开手，用真气猛震剑端。
    瞬间，在前的几个近侍已失了生息。
    角落里，负重伤的肆镜，亲眼看着一个个近侍倒在地上，血流成河。
    一边倒的战况，让他不得不下令撤退。
    最后，仿若入骨的看了一眼，挡下他三支流光箭的那状元郎。
    此人一把破刀就伤了他的师弟伍镜，绝对不是那种无名之辈，不可小觑！
    可他们却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自从?水下游，天津卫三岔河口西南的直沽的暗卫营，被大火席卷后，他们风波刹在江湖上，已近十年无人能匹敌。
    如今这挥着绣春刀的文人，竟伤了自己，又如此狠戾的夺取，无数近侍的命，他牢牢地记住这张脸！
    习惯狠戾的冀漾，哪里会容肆镜逃窜？
    他正起身要追，猛地瞧见紧抱枇杷树上的花沅。
    小丫头早已被雨水冲刷的面无血色，小脸苍白。
    他担心倘若风波刹还有伏兵，那小丫头怕是危险了。
    不得已，冀漾只能改变以往的作风，冷冷道“穷寇莫追。”
    花沅见他们总算又渡过一次暗杀，这才将提着的心放下。
    喘息间，抹了一把脸上雨水。
    好家伙的，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还洗个澡回去……
    冀漾飞身而起，落在枇杷树上。
    想到自己杀人的模样不禁有些后怕。
    他怕……她会厌恶这样的自己……
    花沅心有余悸，一见是阁臣大人过来，立刻是摊开双臂，迎合上去。
    冀漾将她紧紧的拥在怀里。
    有她，真好……
    感谢上苍恩赐！
    他仔细地将小丫头，抱了下来。
    花沅落地后，才看清众人的狼狈。
    简直犹如血水里爬出的一般，心里很是过意不去，都是她连累了众人。
    也不知咋滴，自己就这么招人恨，无数人都想要了她的小命……
    冀漾瞧着自责的花沅，很是不忍。
    他柔声细语的安慰道“沅儿，莫要难过，这些风波刹本就是花府暗卫出身，自幼便被中了蛊，用了术，就算不死在任务中，也活不长的。”
    倘若忽略他那一身斑斓的血迹，此时冀漾的身上，哪还有刚刚的半分杀气？
    完全是和蔼和亲的惧内夫君。
    花沅皱眉，嘟囔道“哥哥，沅儿是瞧见壬队大哥们浴血奋战，受了这么多伤，心里自责。”
    冀漾冷冷的递给壬水一个眼神。
    壬水会意，道“郡主，保护您的安危，是我等荣幸！”
    听了这话，花沅更自责了。
    可也知道阁臣大人的性子，不好再纠结，只下定决定要暗自对壬队好一些。
    “有心了，回去给壬队哥哥们加餐！”
    话落，花沅指着枇杷树上的残剑、断箭，问道“沅儿瞧这些风波刹的羽箭，做工甚是精良，同普通的铁器不一样。”
    壬水听了加餐，心情大好，抢答道“风波刹做的本就是杀人的买卖，武器自是精良，这些均是玄铁所制。”
    花沅指着地上凌乱的断箭，道“那这些兵器还有用吗？”
    壬水瞧着主子的脸色又冷了些，即刻便站直了腰身，站着军姿道“回郡主，若是按照惯例，是应该焚毁的。”
    “焚毁？如此浪费，将剪头搜集起来，不管是再次使用，还是融了做新的兵器都可以，没看咱们战场上的物资，有多紧缺？”
    花沅多节俭？
    她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毕竟她连一根葱的葱叶，都物尽其用的主！
    冀漾双手负在身后，微微颔首，道“都按夫人的意思做。”
    接着遣了几个没有受伤壬队，道“你们几个，去村里找找有没有牛车，把这些尸体都收拾起来，去京兆尹报案！”
    壬队齐声道“领命！”
    众人很快便去忙活起来，想着被主子看中，便热血沸腾。

（317）他竟不辞而别
    花沅瞧着满地的尸首，不忍直视的撇过头。
    “等等！”她尴尬的假咳道“咳咳，在毁尸灭迹之前……是不是应该翻翻袖兜，咳咳！荷包看看有没有机密文件，或着银票，值钱的物件？”
    登时，不要说壬队傻了，就连被挑断腿筋，正悠悠转醒的伍镜，都懵了。
    见过杀人越货到的，就是没见过害命后顺便劫财的！
    还有……那个杀神般的男人，也太听那小丫头的话了吧？
    冀漾对小丫头的财迷习以为常，无视众人的惊愕的眼神，淡定的下令，道“都照着夫人的吩咐做。”
    “大兄弟们，本郡主来做个示范，昂！”
    说着，花沅便对着脚边的尸首翻兜，掏荷包，摸摸有没有夹层，再看看鞋里。
    冀漾自然不想让她碰触其他的男子，就算是尸体也不行，于是接替了她手上的活计。
    众人瞧着主子那个熟练的姿态，就感觉主子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儿了。
    哎，这般节俭的主子和主母，真是天下少有。
    半个时辰后。
    壬水拿着东西，上前道“主子，此次搜出银票和碎银子共三千八百九十五两二钱。”
    冀漾微微点头道“交给夫人便好。”
    花沅笑眯眯的接过一大摞银票。
    随即，左手半握拳，右手拿银票，将银票左下角夹在左手中指和无名指中间，左手大拇指压住银票，右手拇指和食指捻银票，无名指在下面将捻出的银票往后弹，捻一张，弹一张。
    动作行云流水，一厚摞银票如幻影般便快速过了一遍。
    花沅秒速挑出几张带着血迹的银票给壬水，大义凛然道“这些给大兄弟们吃酒。”
    说着，花沅便把一摞干净的银票仔细折好，收进自己荷包里。
    壬水瞧着女主子熟练的点银票的动作，再一次看的愣神，不禁再一次赞叹。
    难道这是江湖上失传的千手观音？
    他用了一刻钟才数好银票，人家女主子不过片刻，便数好了，真是奇才！
    五日后，弯弯的月牙倒映在清澈敞亮的黄河上。映着满天繁星和两岸翠柳，渔火明月交辉，将本就宽广的河面，映得泛着金波。
    老树伸过来的枝桠，时不时的被风拨动着，河水中不时跳出数条鱼儿，鱼儿落水后，便在金波滚滚处添了一个个小小的漩涡。
    七日后，宫后苑。
    佳木葱茏，古柏藤萝。
    花沅踩着花石子甬路，慢慢走近小湖，蹲下身，深深地望着这一泓碧水。
    水面是如此清澈，恬静安谧，不染凡俗。
    是那样的绿，绿得像一块玻璃种翡翠般清透，河水清得可以看见水底游动的鱼虾，是那样无忧无虑。
    那日回宫后，阁臣大人处理好琐事，便不辞而别。
    他走了……
    竟只留下一封薄信，寥寥数言，不辞而别！
    这几日她的心头，揉如被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极为不舒服。
    可此刻，只要想着冀漾就在此黄河的某一艘船上屡次遇险，便有忍不住替他担心。
    他要乘船经过黄河道西岸，赶往黄甫川，解救黎民百姓。
    拯救天下苍生……
    可唯独连告别都不同自己亲口说。
    难不成是怕自己会赖上他，闹着一起去河套，拖他的后腿不成？
    曾经，她以为自己贪图他给的荣华富贵。
    可不知不觉的她就开始在意他。
    在意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想让他心里只有自己一个。
    可他是阁臣大人啊！
    又如何会属于自己一个人的？
    就像圣人，是那么爱重荣贵妃，可是后宫不还是有那么多莺莺燕燕？
    猛地阵阵凉风吹来，花沅赶紧拿出帕子，挡住嘴，嘟囔道“阿嚏！哥哥想我了。”
    转眼间，她鼻头又是一痒，道“阿嚏！阿嚏！哥哥想两次我了。”
    擦干净后，揉了揉鼻头，却越揉越痒“阿嚏！阿嚏！阿嚏！”
    腆着脸自得道“看来哥哥又念叨我了，真是不枉我为他牵肠挂肚的……阿嚏！”
    不远处走来的魏紫，拿着素锦斗篷给花沅披上。
    “郡主，天冷了，您要注意身体……姑爷定会福星高照的，您不要担心。”
    花沅将心头的伤感，悄然藏了起来，爽朗一笑。
    “我心里有数的，哥哥没那么容易死，只是听说瑞安侯的大船，遇上了水匪，趁乱跑了不少壮丁，都一直没有具体提刀哥哥遇险呢！”
    魏紫欲言又止，道“郡主，奴婢看……”
    “单独你我的时候，魏紫不用自称奴婢，我不也没自称郡主嘛？我自幼吃尽生活给的苦，不是花卉那般的金枝玉叶，没那么多讲究。”
    花沅早已习惯未语先笑，这可是她上辈子特意练过的神技能，笑多久都不会脸颊抽筋，如今不带着笑容，都不知该什么表情。
    这会儿跟着魏紫也如往常一般，亲切的笑着。
    听罢魏紫不由得眼眶发红，拿着帕子轻沾眼角，哽咽起来。
    “郡主，您真好，魏紫这辈子除了宫里那些巴结应承奴婢的人，便是需要魏紫讨好的主子了，从未被人如此尊重过，理解体谅过，呜呜！”
    “魏紫的性子不错，我很喜欢呢，只要不背叛我花沅，我们便永远如此。”花沅温和的笑着。
    魏紫破涕为笑，举着手道“是郡主，魏紫发誓，这辈子都不会背叛郡主的。”
    花沅笑着点点头，道“魏紫这话，我可记在心里喽！”
    魏紫噗通一声跪下，道“郡主，魏紫怕您担心，姑爷的事便没有完全告诉您，魏紫该死。”
    “噢？说来听听！”花沅信心头不禁一紧，脸色一凝，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只要你如实招来，我也不会乱发火气。”
    魏紫低着头，愧疚的不敢与花沅对视。
    她恳切道“瑞安侯押送壮丁的船并非只闹了一次水匪，而是这几日不是遇山匪，就是闹水匪、要么便是土匪打劫。
    这些匪汉摆明是被提前收买的。一开始与山匪混战中，并未找到姑爷。
    随后上了船走黄河的水路，水匪也未发现姑爷，奴婢担心这水匪、山匪不过是引人耳目的障眼法，实则……”
    “实则哥哥早就死了，或者被暗中转移处理？”花沅扶起魏紫。

（318）藏于最险之处
    “是，这便是奴婢的猜测。”
    魏紫不忍再欺瞒花沅这个好主子，不禁有些僵硬的颔首。
    花沅对阁臣大人迷之自信。
    她狡黠一笑，道“呵呵！魏紫以为哥哥只要长得如谪仙般的花瓶？
    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他的功夫，才最是高深莫测的。
    还有人家状元爷不仅身子骨是练武奇才，就是脑子也是想在别人之前，只要是咱们能想到的，人家冀漾早就又转了九曲十八道湾。”
    魏紫瞪圆了眸子，惊讶道“世上真有这种能人？”
    花沅伸出衣袖里的小肉手，指着远处的金乌，感慨起来。
    “自然，有些人真的羡慕不来。
    真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有人是天上的星宿，有人便是地上的尘土。
    是以啊，我猜既然哥哥能不动声色避开一次次匪类，定是另辟蹊径。”
    既然阁臣大人在信中明白写着，他会活着回来，那便会安然无恙的归来。
    他啊，智慧非常，性子却执拗的紧，段然不会在她着小女子面前失信的！
    是夜，皓月当空，群星璀璨，一道细细的月芽儿冷冷清清地悬在上空。
    十余艘装满壮丁的大船，极速驶过灯火通明的黄河两岸。
    原本川流不息的小船纷纷停下修整，但大船却是一路不停靠，极速逆流而上，仿佛刻意趁夜驶入寂静无人的郊外。
    猛地，一阵阵旋风袭来，吹得黄河波涛汹涌，大船上的烛火不停晃动着。
    此时，冀漾悄无声息的潜入林皇后长弟瑞安侯，林辉的大船上。
    他悄然的进入瑞安侯的寝舱，寻到了对方重要往来书信。
    一目十行的阅览完，又寻到瑞安侯的账册。
    冀漾倚着窗凝神默读，心思却不知不觉的飘远。
    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花沅。
    去岁自己读书时，花沅都会在一旁补觉。
    她说是多睡睡才长得高，那小丫头过门后，更是除了吃，就是睡。
    如今他一人远走，不辞而别，耳边少了她的鼾声。
    心中空空的……
    他担心、焦急、迫切地想见心中的爱慕之人。
    但却因瑞安侯的自作聪明，与那些人狼狈为奸，他竟没能陪在花沅身边。
    遂他便将怒气，全部撒在瑞安侯身上。
    在押送壮丁的路上，他便给坐在寝舱的瑞安侯，下了的秘药。
    秘药下得不多，一开始只会让瑞安侯产生幻觉，既疯癫，又狂躁，如此那些小斯也不敢擅自打扰，这个疯癫的朝廷命官。
    之后他便加大了药量，导致瑞安侯昏昏欲睡，他则堂而皇之的鸠占鹊巢，吃着小厨房给高官特制的好饭好菜，默读着瑞安侯数年的“丰功伟绩”。
    他自幼便是过目成诵，快速的将一大摞书信书阅览完，记在心中。
    至于其中的有些“趣事”，待沅儿找到他，便分享给沅儿听。
    想到小丫头，冀漾不禁嘴角微微勾，脸上添了一抹暖色。
    陡然间，耳朵微微一动。
    片刻后，再次从河面传来刀光剑影的声音。
    这次洗劫的是，后面那艘拉满壮丁的大船。
    已经是路上第八次闹匪乱了。
    他也是挺佩服这群人百折不挠的精神，为了寻到自己无所不用其极。
    放着眼前朝廷大员的豪华大船不打劫，反而去劫满是穷壮丁的旧船。
    挑开竹帘，眺望过去。
    守船的精兵们象征性的反抗一下，就躺在船板上装晕。
    当有再晕的精兵砸下来时，躺在船板上装晕的精兵，竟还好心的挪个位置，他都忍不住赞叹，晕的可真敬业呐！
    冀漾悄然听了片刻，便继续挑灯夜读。
    眼下，已经过去七日六夜了，距离三月之期，越发的短了。
    他不能让花沅失望，定要万分努力！
    跳动的烛火下，灯光忽明忽暗，但打消不掉冀漾勤奋的心，又是苦读一整夜，片刻未眠。
    晨曦初照，天边渐渐亮起来，淡青色的天畔犹如抹上了一层绯红，白雾笼罩着山峦若隐若现。
    朱红色的金乌爬上水面，霎时，云朵下蕴涵着无数道金光四射开来，万道金光透过树梢，给水面染上了一层胭脂色。
    冀漾推开菱花窗，遥遥望着着精兵轻车熟路地往大船上泼着飞禽走兽的血，使本就破旧的大船更加狼狈。
    周遭布满了血的味道，整理着已经分不清品相的武器。
    此情此景，当真让他心中冷笑不止。
    他敢打赌今日的菜色中，荤菜至少占八成，否则这些飞禽走兽的血又从哪来？
    自从吃了瑞安侯顿顿都是大鱼大肉的伙食，他都快对鸡鸭鱼肉没兴趣了。
    但后面那些大船上壮丁的粥稀里，清得几乎看不见米粒。
    瑞安侯昏庸无能，刚愎自用，令人不耻！
    转眼间，小厨房的婢女，在舱门外敲门。
    细声细语的询问，道“侯爷，朝食好了，您是在卧舱用，还是在食舱用膳？”
    冀漾英眉微挑，学着瑞安侯酒醉的声音，大喝道“废话什么，本侯什么时候去过食舱？”
    “是，侯爷，奴婢知错！”舱门外的婢女‘嘭’一声跪下，惶恐万分。
    冀漾轻轻一跃，无声的飞身道书案前，再次学着瑞安侯的语气，怒道“放肆，这般跪在门外，他人会怎样议论本侯，贱婢这是想抹黑本侯？”
    婢女们即刻起身，颤颤巍巍，道“呜呜！奴婢不敢！奴婢不敢！求侯爷放过奴婢吧！”
    冀漾见此，缓缓上了还在昏睡瑞安侯的床榻上，拉好帐子，语气中余怒未散，道“下不为例，进来上菜吧！”
    婢女小心翼翼的打开舱门，不敢抬头瞧上一眼，紧紧低着头，快速的依次上菜。
    清蒸鸽肉、冰糖炖燕窝、溜鸭丝、溜海参、碟烹紫盖、碟酥火烧、碟酱牛肉、碟红烧排骨、碟清蒸甲鱼、豇豆粥与紫薯糜子粥各一罐……
    婢女们站成一排，齐齐俯身，道“大人朝食已备好，恭请大人用膳。”
    冀漾在踏上将瑞安侯用被子遮住，看着心里就不舒服，冷冷道“嗯，下去吧，备好浴汤，饭毕本侯要沐浴更衣。”
    几个婢女隔着床幔，依旧恭敬的补俯身行礼，道“是，侯爷，奴婢告退！”

（319）假侯爷的提醒
    话落，冀漾便脚步轻轻的走出去，不愿在与“喜怒无常”的瑞安侯，再多相处上一刻。
    冀漾听见婢女们都走远了，本打算借着这会儿勤奋用功的抓瑞安侯的罪证，但想起花沅嘱咐自己不能饿肚子，要好好照顾自己。
    这才起身，将看起来一桌香喷喷，却又并不合胃口的菜，吃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中便将桌上的朝食，吃的七七八八。
    这时，婢女也在旁边的小舱准备好了浴汤。
    众人忙活好，赶紧就退下。
    冀漾不紧不慢的退下衣裳，泡在浴桶里。
    水珠缓缓流过健硕的肌肉，晶莹剔透。
    他刚要闭目小憩一会儿，便远远闻见窗外，黄河两岸芦苇荡处，传来匪寇的声音。
    “首领，咱才收了一万两银子，兄弟们有做既做山匪，又做土匪，如今又做水匪，千里迢迢上山下水的，真是不划算啊！”
    “是啊！老二接活儿的时候，也不问清了，如今还让咱们弟兄们跑了这么多趟，却连根那冀漾的毛儿，都没找到！”
    “这都劫了第九趟了，老子看那冀漾根本没在这船上，杀个人可真难啊！”
    “今年各地不是旱灾，就是大涝，有了这一万两，咱们兄弟今年就不用挨饿受冻了，再找找吧！”
    “首领，咱们不如来个黑吃黑，将前面那大官的船劫了，你看那大船多华丽，说不定舱里面可不止上万两啊！”
    “蠢货，那买家可是知道咱们的来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首领，咱们有了银子可以换个地界，继续讨生活啊！”
    “盗亦有道，那样不合规矩……”
    “哎！一不做二不休，咱们就试试吧！”
    寝舱。
    冀漾内力深厚的，自然将匪寇的对话全部收入耳中。
    将手指沾湿捅了一个小窟窿，悄然看去，但见数百名匪寇，或带着绿头巾潜在水中、或藏匿在芦苇荡里的绿竹筏上。
    真别说，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眼下，这些人正缓缓对着豪华大船游来。
    那个一直提建议的小头目怎么这般眼熟？
    是他，鞑靼头目们都尔！
    看来鞑靼想利用他们内斗，趁火打劫……
    陡然，冀漾心中明了。
    这次匪寇是来真的了，看来又是一场屠杀。
    他快步转身从书案上取了，大富商送瑞安侯镶满玉石的宝剑，又随手捡了件柜子里瑞安侯的素袍，迅速将瑞安侯受贿的珠宝依次用素袍包裹起来，又将数十万两银票裹上大油纸，一同塞在包裹里。
    他总不能空手来，再说自家沅儿，才是最喜欢黑吃黑的。
    心中犹豫着要不要通知守卫船的精兵，不然就以昨夜的场景，定是一边倒的屠杀，但这群精兵们也曾为虎作伥，欺男霸女，可这些人都是瑞安侯的人。
    他心中不禁有些有犹豫。
    猛地，花沅的笑脸忽然出现在眼前，再仔细一瞧，又什么都没有了。
    哎，不由得心中一暖。
    若是依照沅儿善良的性子，定会示警的，罢了！
    若不然沅儿若是知晓自己凉薄本性，八成会不开心的。
    随即，冀漾心里有了主意，换上瑞安侯的金带连环束战袍，又戴好头盔。
    他坐在书案后，留了个背影给门口，大喝道“李百户呢？给本侯滚进来！”
    李百户连滚带爬的快步跨了进来，连门都忘敲了，单膝跪地道“侯爷，卑职在！”
    冀漾学着瑞安侯的习惯，骨节分明的手轻弹着战袍上的进家，高高昂着头。
    就算只露出个背影，都觉得甚是目中无人。
    冀漾捏着嗓子，冷冷道“李百户，近日来，无胆鼠类屡次冒犯本侯颜面，如今已到了该清算之时，懂？”
    “是，侯爷，卑职，领命！”李百户刚一听，脑子本是一愣，但即刻便装得懂了瑞安侯的意思，重重点头。
    不是侯爷叫我们演戏给外人看的嘛？
    可如今又要来真的，真是搞不懂，勋贵肚子里的花花肠子。
    看来自己也就是个莽夫了，否则若是文人，自己怎么被玩死的，都不知道。
    “不，你不懂，真是个猪脑子。”冀漾释放着气场，语气越发的不满。
    顿了顿，他微微摇头。
    “哎，罢了！依照着本侯说的做吧，将那些匪类该擒的，就擒了，该杀的，便杀了，随后绑着匪寇们，到当地府衙报案，公事公办。
    如此才能将差事办得漂亮了，不然这次那群趁乱跑了壮丁的罪责，可就……啧啧！”
    李百户被冀漾的威压，吓得腿都开始打颤，但毕竟是老油条，即刻便强忍下惧意。
    他将老脸笑成一团菊花，恭维的作揖，道“侯爷，英明神武，卑职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还不快滚，在本侯面前少卖弄这些，本侯可是为民请命的好官！”
    冀漾低吼一声，霸气外露。
    他觉得自己说的再多，就该露馅了，随即，握着桌上的扒花粉彩描金茶杯，狠狠的往地上一摔，
    “是卑职这就滚儿，这就滚儿！”李百户说着便快步离开，还特意将舱门关严了，随后抬手抹了把，额头上溢出的冷汗。
    这侯爷的脾气，真是越来越难琢磨了，就连这威严，也更胜往日啊！
    冀漾嘱咐完李百户，便褪下战袍，迅速换了身便服。
    摸出响箭，对着苍穹的东面射了出去。
    “嗖！”
    见安排妥当，拎着刚刚收拾好的大包裹，悄然从寝舱的小窗子，潜入水底。
    在敌人发现前，游上了岸边。
    他该去同自己人汇合了。
    另一头，李百户从进门那一刻，都没敢正眼瞧一眼“瑞安侯”。
    除了点头哈腰，就是死死垂着头，其实，若是他抬头瞧上“瑞安侯”一眼，定会发现侯爷高了、瘦了，就连背影都变得俊朗不凡。
    李百户刚刚召集精兵训完话，便有羽箭如大雨滂沱似的袭来。
    瞬间，无数精兵中箭，或死、或伤，凌乱地倒在船板上。
    匪寇趁乱将绳钩爪丢上去，齐齐上船，对着还在发愣的精兵们，又是一阵乱砍。
    一时间，船上乱成一锅粥。
    就连李百户见了这种阵势都惊慌失措，拼命的让精兵抵抗，自己则带头跳下水，游到后面壮丁的船上。
    精兵们群龙无首，也学着李百户狼狈的模样，苦苦游上了载满壮丁的大船……

（320）这次狼真来了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殷红的血从甲板上流下运河，将本是混浊的黄河水，染成血色。
    一场血腥恶战就这样在瞬间爆发，是偶然，亦是必然，更是人心叵测。
    刹时间，杀声震天。
    那些来不及跳下水游到后面壮丁大船上的精兵，须臾间，就被无数的大刀横飞竖砍过去。
    可怜这些人在屡次的刺伤上习以为常，根本没将刚刚李百户的叮嘱当成一回事。
    均以为又像前几次，那般过家家似的“演习”。
    根本想不到这次狼真来了……
    于是，众人还来不及招架，便被无数大刀连劈带砸，杀得血肉横飞，魂魄离体。
    那些侥幸躲过箭羽、大刀的精兵，也被一干穷凶极恶的匪寇蜂拥围上，倾刻便被无数长刀短刃剁成肉泥。
    残存的精兵们也被吓得魂飞魄散，只恨腿脚生得短，无不哭爹叫娘四散逃命。
    还有些匪寇将小厨房扫荡个彻底，又将精致的残羹剩饭大快朵颐，囫囵吞枣似的进了肚子。
    对他们来说，这可是人间美味！
    酒足饭饱后，这才发现躲在大案子下，吓得瑟瑟发抖的几个如花似玉的婢女们。
    顿时，兽性大发。
    不顾婢女歇斯底里的挣扎，强占了婢女们的身子。
    女子的呜咽声，歇斯底里。
    但见，其中一个七尺高的蛮汉，他长的满脸的横肉，眼露凶狠，浑身上下充满杀气。
    此人，便是混在匪寇里的鞑靼头目里的们都尔。
    在他一翻搓粉团朱后，又砍杀几人后，并未恋战，而是即刻踏着甲板上的血路，便迫不及待的大步跨进瑞安侯的寝舱。
    瞧着还在昏睡的侯爷，嗤笑一声。
    将瑞安侯一把扫下了床榻，撩到地板上，将其身下的软枕锦被一齐顺走，不说屋中摆着的玉器、瓷器，就连乌纱帽、官袍，也都一齐卷起。
    将能搜刮的财物，尽数掠夺。
    瑞安侯被摔狠了，从“梦中”惊醒，扶着腰蹒跚的起来。
    他揉了揉满是血丝，睡得朦胧的眸子，看了又看，瞧了又瞧，依旧不敢相信眼前的一片狼藉。
    不敢置信的怒吼，道“你们在做什么，竟敢抢到本侯头上？
    真是一群狗改不了吃屎的匪寇，来人，来人啊！将这群匪寇给本侯拿下！”
    但回应瑞安侯的只有近处婢女的哀鸣，远处精兵的哭嚎之声。
    “侯爷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暴躁，今日老子就是要闹一闹你的地盘儿，睡睡你的女人！”们都尔蹲下身，抹了一把婢女曾在自己脸上的胭脂，却发现越蹭越脏。
    于是，用满是残血的脏手“啪啪”给了瑞安侯两个耳光。
    他一脸不屑，嘲讽道“你们那些汉人的匪寇，接了你这活儿，也是受尽埋怨。
    老子混在里面，如今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儿。
    眼下，不给侯爷桶上几个空隆，就算是厚道了。
    哈哈！难不成还想老子以礼相待不成？
    不过老子早就听过，达官贵人有通房丫鬟那一说，你的那些婢女的身段可真揉，也很润啊！”
    话落，们都尔猛地抬起沾满血污的脚，狠狠踢了瑞安侯几脚。
    “哈哈！还别说侯爷的婢女，虽不是完璧之身，但却个个嫩得能掐出水，比老子抢的那些村姑用着可舒服多了！”
    素日里，瑞安侯养尊处优用惯笔杆子，哪里受得了粗鲁匪寇的腿力？
    他被踢得抱头滚在甲板上，吐出一口血。
    羞愤得说不出话，满是血丝的眼睛，瞪得快要凸了出来。
    可却颤颤巍巍的抬手，指着对方，却不敢再多说什么，唯恐惹来杀身之祸。
    屠戮还在继续，念在合作的关系，匪寇们并未出手夺去瑞安侯性命，但却将整个卧舱扫荡一空，见什么抢什么。
    空气中布满了血腥的味道，甲板上满满的鲜血，染红了整个大船。仿若就连整个大船都在颤抖，山崩地裂。
    刹那间，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化为乌有，肢体支离破碎。
    匪寇们杀得红了眼，不停挥舞着被鲜血染红握着砍刀的手，迈着浸在血水里的脚，迫不及待地将眼前的精兵们屠杀掉。
    屠杀的过程看似漫长，实则不过转瞬之间，本是豪华的大船上，崩裂的肢体比比皆是，犹如人间炼狱。
    在黄河红血水的倒映之中，那些精兵的眼眸里，充满对生的渴望、眷恋。
    他们家里尚有襁褓之中，嗷嗷待哺的小娃儿，耕作在田间勤恳的妻子，渐渐枯萎了年华的老父、老母。
    他们眼中停滞着对生的眷恋，捡起甲板上散落的武器，做最后的殊死搏斗。
    已然如困兽般咆哮，但残存的精兵们不顾这些，哪怕是死也要与那群匪寇同归于尽，给自己身后的家人留下荣耀。
    峡陡江急，一艘大翼长十丈、宽丈余，载亲兵和桨手千余人的五牙战船，在晨雾中缓缓行进，身后留下条发光的水痕。
    船中有弩五十张、箭六千余支、盔甲各五百副，还有一架神枢炮。
    此艘三层楼高的五牙战船上，分上中下三层，上层为指挥舱，中层为亲兵，下层为桨手。
    一身戎装的壬火，正在检查神枢炮，仔细得不放过任何一处，将炮身、炮尾、炮闩等，里里外外的检测着。
    五牙战船的船头上站着一道身影，腰间挂着尚方宝剑，身穿提督战袍，乌黑的青丝扎成搞搞马尾，随意迎风飘荡。
    唇上挂着一抹略自得的笑意。
    这人不是死里逃生，大伤初愈的屠维，又是谁？
    屠维一听壬火来报，瑞安侯的那一队船，又糟了劫匪，嗤笑一声。
    瑞安侯这蠢货，自以为聪明，其实蠢笨如猪，早早晚晚能把自己给玩死！
    与虎谋皮，这个道理他都懂，可偏偏传说中用兵如神的瑞安侯愣是甘愿入戏。
    他一直觉得天底下，最愚笨的人，就是自己。
    可万万想不到啊！
    人生中，永远能人外有人……
    骤然，瞧见天空升起的赤烟响箭。
    屠维脸色一正。
    即刻，下令战船从码头一路直下，迎面对着押送壮丁的路线而去。
    他真是迫不及待的让这些孙子们见见血了！
    简直太憋屈了，窝火到不行！

（321）老屠演技卓绝
    “唳唳！”
    苍穹中传来鹰唳声。
    一只雄鹰穿过重重云翳，盘旋在上空。
    它双翼矫健强劲，不受羁绊地翱翔于天际，振翅九霄。
    他盘旋于河流的上空，俯瞰黄河浪涛，准确的落在壬火的手臂上。
    壬火伸出左臂，从小白鸡，不，是长成雄鹰的五花，从鹰腿歇下信筒，取出信函。
    随手，又递了块瘦肉过去。
    五花脑袋一昂，一口就吞了下去。
    没滋没味的……
    它想鸟娘了！
    壬火从一旁哨探巡逻的快船，快步蹬上五牙战船，瞧着主舱门未关，大步流星跨了进来。
    见了屠维，迫不及待，拱手道“咱们终于查出，这些匪寇的来历了，他们在近期才称霸黄河的，极为心狠手辣。
    匪首与龙王山的那些匪寇，交情甚好。
    随着，龙王山被咱们剿灭，这些匪寇们便连龙王山和路上一带，通通包揽了过来，既做水匪也做山匪，顺便连土匪也一起做了。”
    “一拨水的游的，竟还上窜下跳，既然与龙王山交好，便是与林淑清交好，看来林淑清那‘疯病’又好了，能继续蹦哒啦！”
    屠维嗤笑，十分看不上这些勾结外敌的叛徒。
    壬火心中的猜疑得到确定，不禁有些挂念主子。
    屠维知道地方的底细，也就不担心冀漾了。
    他大马金刀的坐下，将小罐子里的枸杞、决明子、桑叶、金银花各抓了一小捏，放进玲珑茶壶里。
    故作高深，道“那老妖婆眼里、心里、梦里、脑海里，全都是咱们女主子，如今怕是又加了一个漾哥。
    这才，想着办法报复！
    没办法，咱们十天干实在是太优秀了，所以这是遭人嫉妒了！”
    屠维被自己的幽默，逗得不行了。
    笑得肩膀都抖动起来。
    见此，壬火嘴角一抽，将脸侧过去不去看对方。
    他以为老屠走过一次鬼门关，还能成熟些呢！
    不想，人家还是老样子，能自娱自乐，就像狗改不了吃屎一样……
    朝霞染红了河水时，从淡淡的晨雾中驶来，一片片洁白的帆影，流光溢彩的黄河上，仿若绽开了一朵朵白莲花。
    待稍微近些，就看到他们高高挂起的军旗。
    是大眀军的旗帜。
    负责放哨的壬土，大步跨了进来，道“老屠，援兵到了！”
    壬队和戊队，本以为接下来是一场孤军奋战。
    不过，就算是战死，他们也要听从主子的安排。
    他们感激主子，不仅给了他们安稳日子，还帮他们解去影卫的毒。
    世上不经历过的人，不会懂，他们的感激。
    此生，唯有以此身来报。
    不成想，本不抱活着希望的时候，竟来了援军，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屠维不禁高声笑道“漾哥个当真料事如神啊，延绥官员终于派兵来剿匪了！”
    “他们这群尸位素餐的高官，总算是半点人事儿了！”壬火眸子也是一亮。
    屠维如往常一样吊儿郎当，他抬起大手的食指，放在嘴边。
    “嘘！淡定，淡定，这些援兵说不好真有几个功夫到家的，就跟漾哥似的，那实在是太耳聪目明了，绝对是不能说坏话的，否则一逮一个准！”
    不过片刻，便听见急步上楼的脚步声。
    “咱们直接去黄河深处剿匪，这样匪患便可就此便除了！”
    人未到，声先到，不远处昂首阔步走来，身着绯袍上绣的锦鸡补服的略有几根白发的男子。
    最首的是刘敷，去年冀漾的乡试主考，因为在鹿鸣宴闹出丑闻，被其父刘阁老平调到外省，任为延绥巡抚。
    紧随其后的是榆林府知府余子俊，二十多岁的年纪，气宇轩昂。
    最后的面上无须的中年男子，他是镇守太监秦刚。
    这三人刚刚一同乘坐快船带着精兵，追上五牙战船。
    镇守太监秦刚瞥了一眼主事的屠维。
    很是不屑！
    传说中的玄黓公子，不过如此，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也没有多俊美，顶多比中上之姿！
    啧啧，一个靠着媳妇谄媚，得来高官厚禄的男子，比他一个净身的宦官都不如！
    秦刚大袖一甩，给屠维留个侧影。
    不屑与之言语。
    屠维对于这种干系到颜面的事儿，可不敢大意。
    再说他是按照冀漾的吩咐扮演提督，来给这些人声东击西，从而引人耳目，给冀漾腾开功夫办大事的。
    是以，绝对不能被小瞧了！
    否则他又有何威严育下？
    他在心底却将秦刚，从头到脚骂了一通。
    脸色淡淡的，瞧着对面人的衣裳，道“本提督乃圣人亲封的提督，负责统辖一省陆、水，两路官兵。
    官阶从一品，敢问您老人家是何等官职，几品朝廷命官？”
    登时，秦刚老脸一红。
    他日日被人奉承惯了，遂早已忘了。那个在官员面前得脸的自己，实则却是一介阉人。
    不过只是个镇守太监，是个皇族的奴才。
    一旁的刘敷听了这话，暗暗咬牙，深深的作揖，恭敬道“下官延绥巡抚刘敷，拜见提督大人！”
    他还以为这个冀玄黓，就是去年乡试的解元郎呢！
    感情只是同名同姓而已，幸好，幸好！
    屠维侧身避开，虚扶一把。
    客气的拱手，道“刘巡抚莫要折煞冀某了。
    您以廉洁能干著称，不仅威名赫赫，且廉洁齐家，不谋私利，心系百姓，体恤民情，刚正不阿，言出必行。
    您的德行广为流传，如今晚辈能亲眼见到佩服之人，着实荣耀非常。”
    屠维说的自己都亏心，但面上一派真诚。
    他同花沅可学了不少，如今做戏那叫一个轻车熟路。
    同时，他眼疾手快的一把扶住对方往下弯的胳膊。
    这会儿，刘敷被如此恭维，心中着实受用的紧。
    不禁撸着胡子，笑道“提督大人客气，老朽不敢当，不敢当啊！”
    “下官，榆林府知府余子俊，拜见提督大人！”余子俊紧随其后，深深的作揖。
    “快请起！”屠维抬手虚扶一把，回了一礼。
    继续说着场面话。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余巡抚啊！
    久仰，久仰！冀某早就听说您才干过人，能力超群，也听过余巡抚一心为国为民，满腔公仆的赤诚，可真是为百姓谋福祉的好官廉吏，着实久仰！”
    三人神色各异，暗自打量这位新上任提督，皆不知自己拜见的是冒牌货。

（322）当大官的感觉
    屠维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特意在视野宽阔的甲板上让三人拜见。
    果不其然，后面大船上的精兵们，瞧着两位朝廷大员和不可一世的镇守太监，都拜见了这个新官，自是不敢再自傲。
    即刻齐齐单膝跪地，道“拜见提督大人！”
    屠维没见过这场面，不过倒也没露怯，反而觉得稀奇。
    瞬间有种当了大官的感觉。
    难怪天底下的男人都喜欢当官，这种感觉太爽了！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大眀的将士，你们是是大眀的荣光，你们沙场浴血，卧冰尝雪，千里奔波，赴汤蹈火。
    本提督知晓将士们为的不仅仅是荫及家人、人前显贵。
    更是为了效忠君王，保家卫国，能够发挥自己所长，用战场的功绩，给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从而建功立业，成为一代铁血好男儿。
    我大眀的将士们，历来就是虎狼之师，是令瓦剌、鞑靼等国，闻风丧胆的大眀英雄。
    本提督佩服，将士们辛苦了！”
    本是耷拉着脑袋，没什么精神的精兵们，听了这话，才知道，自己原是有这么的高尚。
    用响彻云霄的声音，齐呼道“提督大人，千岁千岁千千岁！”
    “提督大人，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声震天，响彻云霄，连水面都在抖。
    屠维也被震得一抖，顿时心中豪情澎湃起来。
    “大眀军是打仗从没怂过的军队。
    帝王将国都设在前线。
    明明在上，赫赫在下。
    日月昭昭，还看今朝。
    我们大眀，从没有远嫁过一个公主，没有乞求过一次休战，没有割让过一寸土地，没有支付过一笔赔款，没有被任何外戚专政。
    将士们，咱们保家卫国！
    光宗耀祖！”
    “提督大人，千岁千岁千千岁！”将士们也被激励的汹涌澎湃。
    “嗡——嗡——！”号角响起。
    十余搜战船汇合在一起，驰骋在浪涛滚滚的大黄河上，发出澎湃空泛的号啸，冲激着八面船舷。
    本是一望无际天水相接的碧水静湾，被搅混泛着滚滚波涛汹涌的浪花。
    藏身在不远处的冀漾，将屠维的话听个满耳儿。
    他若不是与屠维一同长大的，瞧着那般赤诚的模样，恐怕也同刘敷、余子俊一般信以为真。
    但他敢肯定，屠维八成都没听说过这三人的名讳。
    方才，冀漾藏在岸边，伺机而动，恰好在芦苇荡中遇上来打探消息的卫凌。
    悄然间，与十天干汇合。
    他这才发现，屠维竟调集了壬队和戊队，要和匪汉们火拼。
    这次匪寇可是倾巢出动，足足五千余人，甚至还有这一带的作为外援鞑靼军。
    由们都尔亲自率。
    屠维也就依靠十天干的骁勇为底气，才敢用区区一千十天干战五千穷凶极恶的匪汉！
    但瞧到这里他才懂了，原来老屠压根就没想正面迎敌，而是要用提督的身份，引来延绥巡抚刘敷带兵前来。
    难怪声势提前便造的这么大，就连延绥的百姓，皆是称赞主子虽是女儿身，却识大体，勇于为民除害。
    是啊！一个深闺女眷都知道带着亲兵救大明的好男儿、好壮丁，而那些拿着朝廷俸禄的高官，却还寡廉鲜耻佯装不知，若是被圣人知晓这些臣子尸位素餐，定会严办。
    不过溁儿这招棋也太险了，若是那群官员等溁儿剿匪失败了才来，那可如何是好！
    冀漾想到这里不禁心头一紧，瞧着屠维一人进了指挥舱，即刻运着如影随形，跟了上去，他要好好教训一下，这胆大妄为的坏丫头。
    战鼓擂擂，五牙战船指挥舱中，却是一团祥和之气。
    屠维不知为何，从灵狐变回人后，嗅觉倒是灵敏不少，早就嗅到冀漾身上熟悉的味道，是以刻意避开众人，进了指挥舱小憩片刻。
    瞧着冀漾果真从窗子纵身而入，顿时屠维笑得见嘴不见眼，习惯性以姿态优美的蹦起来，欲往冀漾怀里扑去。
    但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变回人的屠维，早就失去了灵狐超强的弹跳力，却总是没适应过来，如今又加上轻断食，一口气减了整整十八斤，饿得更是手软、脚软得没有力气。
    “噗通！”一声，用力过猛，脚下一滑，脸颊与雕花桌来了一个辣的贴面吻。
    “刷！”又一下，左腿肘狠狠地砸了到了桌角，膝跳反射下。猛地，一屁股又栽倒在地上，摔得四脚朝天。
    冀漾伸出搀扶的手停在半空中，只差一步便接到了屠维。
    瞧着疼得厉害的屠维，赶紧给揉了揉，担心道“溁儿，摔疼了没有？都磕哪了？”
    屠维抿抿嘴，只觉得无地自容，一年不见后，她就已这种方式出场，真是丢大人了！可真是苦了她，忍饥挨饿的瘦身，想要以最美的面目出现在冀漾面前的，却来个这种奇葩造型登场。
    越想心里就越委屈，头也不抬，憋屈的哭了起来，嘟囔道“呜呜……呜呜！真是没脸见人了，呜呜！”
    陡然间，冀漾只觉得心疼得碎了一地，恨不得疼在他身上，焦急道“溁儿，哪疼啊？”
    说着冀漾也不待屠维回答，便给屠维检查着小胳膊、小腿儿，虽没检查出什么大问题，但冀漾瞧着屠维哭的时候，心头还是不舒服极了。
    屠维顺势倚在冀漾怀里揩油，小肉手偷偷摸着人家肌肉，但却摸着如纸质的东西，灵狐的直觉告诉她，这是银票，猛地眸子一亮，破涕为笑，道“漾哥，你背的是什么？”
    冀漾瞧着屠维泪痕未干，就一脸财迷的小模样，既心疼，又喜欢，忍不住笑道“噗，呵呵！这是几个富商贿赂瑞安侯的钱财，漾哥瞧着便意那群匪寇，还不如拿回来，讨我家溁儿欢心，溁儿开心嘛？”
    屠维即刻如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笑得露出如吸血鬼般的小虎牙，道“嗯嗯，溁儿喜欢，喜欢，就我那点俸禄养五百亲兵早已是杯水车薪了，封地又不景气，若不是亲兵们打猎补贴，养着我这提督，我都舍不得沾点儿荤腥了呢！”

（323）商讨作战计划
    冀漾一听小丫头的名号，那素来冷然的心一软。
    罢了，便暂时忍耐一下吧！
    想了想，嘱咐道“若是寻到机会用神枢炮时，在炮尾装填炮弹时记得将药粉塞进去，炮闩关闭炮膛击发炮弹时切记咱们一定要在上风口，每炮一定要瞄准再打。”
    “是，属下还有一事要禀报，匪寇们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还制造了两头有舵、进退神速的‘两头船’，以及特种战船联环舟与子母舟。
    联环舟船体长丈余，分为两截，前截占三成，装载火器，后截乘战士冲撞对战船时，舟首倒钩顶牢敌船，火器爆炸后与敌船同毁。
    撞击时，联结前后截的铁环自解，后截得以在爆炸前回驶。
    子母舟长三丈五尺，前两丈是舰船，后一丈五尺只有两舷侧帮板，腹内空虚，藏一艘子舟，母船发火与敌船并焚，待时可驾子舟回巢。”
    壬土见自己得来的消息，尽数禀报上去。
    “这可如何是好？”屠维即刻在脑海里描绘出那战船的模样，顿时脑仁抽痛。
    冀漾也听说过这种战船，不由得深思。
    “这种快速攻击的战船，船体修长，顺水而下，疾行如飞，作战的威力很大。看来这匪寇已经完全投靠敌军了！”
    壬土连连点头，道“这群匪寇不仅和鞑靼有交易，还同沿海的倭寇有瓜葛，这些战船也是由与他们勾结的高官、富绅提供的。”
    听了这话，屠维愤怒的拍着桌子，道“又是一群卖国贼！
    据本老屠所知从建国初，倭寇对我大眀沿海一带便屡次侵袭，这些岛寇倭夷，到处剽掠，我们沿海百姓深受其害！”
    “确实，这些匪寇混合倭寇和鞑靼，在各个村子，杀人放火，掘坟挖墓，甚至把婴儿束在竿上，用开水浇，看着婴心啼哭，还拍手笑乐。
    他们一路屠城奸淫，毁得河套多地屋舍城墟，人烟绝迹。比强盗还没人性，如野兽一样虐害妇女儿童，放火烧房，简直是无恶不作，罪孽深重，罄竹难书！”
    冀漾从暗格中取出一本册子，递了过去，摊开让几人看。
    “这些事之前著雍已经派戊队透露过一些，傅瀚在搜查殷家时，从殷霱书房里找到的兵法册子。”
    屠维连续看了好几页，不由得惊愕。
    “这殷霱怎么还会有这种本事？
    他怎么会知道那群匪寇用的兵器，比咱们的武器长好多！”
    “先不管那些，在作战中，一寸长，一寸强。
    但凡战场上吃的一点小亏，也有可能会引申为性命之忧。
    倭寇的弓比咱们的长大，箭也是又长又重，遂射程比较近，不轻易发射，不过一旦发射，命中率极高，威力也大，中则人立倒。
    倭刀极其锋利，杀伤力远超咱眀军的腰刀，长度也要长一倍。
    往常一交手就将咱大眀的一排刀枪都砍断了。
    再加上倭寇精良的刀法，双刀挥舞，一片雪白刀光，咱们将士未战便先慌，哪里还会胜利？”
    “咱们军也不是都这么胆小的。”屠维低声嘟囔了一句。
    冀漾微微一笑，道“咱们的十天干自是不凡，个个都是铁血男儿。不仅熟读兵法，在战略战术上，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就连在防御中伺机反攻。”
    “这些兵器我已经让蒋圉从马场大批制作，如今辛晟已经从水上的漕运过来了。”
    “漾哥办事可真是滴水不漏，连老屠都瞒着。”屠维笑骂着。
    壬土补刀道“你嘴漏，脑花也少！”
    “难怪，之前听说漾哥给弟兄们喂招，教以击刺法，长短兵选用，发挥互助、长短兵器结合，既灵活，又严密……感情是提前操练起殷霱的阵法！”
    屠维后知后觉的发现很多蛛丝马迹。
    壬土拍着他的肩膀，道“老屠也是上过战场的，应该能看懂，一旦在此地形用独树一帜鸳鸯阵，定能有效地打击敌手。
    既然如此，为何我漾哥不能用？”
    屠维亦是对冀漾满是敬佩，眉目中隐含的赞许，对着冀漾竖了个大拇指。
    瞅着兵法的后面几张，一本正经的滔滔不绝，道“这阵法教以长短兵选用，从其所编的六编中《武》，获得灵感的鸳鸯阵。
    此阵法以十一人为一队，居首一人为队长，旁二人夹长盾，又次二从持狼筅，复次四从夹长矛、长枪，再次二人夹短兵。
    阵法可随机应变，变纵队为横队即称两仪阵，两仪阵又可变为三才阵，三才阵攻防兼宜，适合于山林、道路、田埂等狭窄地形。”
    “倭寇的长枪，也比咱大眀的长枪长，在与倭寇的作战中，其实吃长枪的亏也很多，只不过倭刀的光芒太盛，看上去更加引人注目，这才忽略了长枪。”
    说着，冀漾缓缓抿了一口茶。
    用手沾着杯里的茶水，在桌上画了个简易的九里村的堪舆图，继续道“咱们应集中兵力打歼灭战，防御也要重积极主动，而不是机械地死守，在防御中伺机反攻。”
    门外的壬金见几人商量完，各自离开，才提着包裹进来。
    “主子，京中送来的包裹。”
    冀漾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定是小丫头担心自己，给自己收拾来的行囊。
    他接过包袱放在身前，小心翼翼的解开。
    里面有一些解毒丸、金疮药，还有一件从圣人那里特意求来软甲。
    软甲不同于战袍，极为轻便，由软金锻打而成，金丝和金环套扣缀合成衣状，每环与另四个环相套扣，形如网锁。
    穿在身上，可抵御刀剑、枪矛等利器的攻击，乃防身护体的宝物。
    也许小丫头觉得金灿灿的太炸眼了，还再外面包上质地厚实的葛布，最后大概有担心磨到皮肤，又缝了一层细棉布。
    这般操作，软甲既能抵御利器的攻击，又不会划伤皮肤。
    这件他做先皇暗卫时见过，不成想竟被小丫头给磨来赠予自己。
    他都能想象出她那磨人的小模样，荣贵妃被磨的没法子了，才会将圣人的宝物给她吧！
    世上也只有自家小丫头，会对自己有这份心……

（324）一脚踹下水去
    冀漾让壬金退下，仔细地换好金丝软甲。
    他穿的并非皇室的宝物，而是小丫头浓浓的惦念。
    上面沾染了她甜腻的味道……
    “看那水里，飘着的是啥？”不待冀漾细细感受，便从舱外传来巡逻的壬队高呼声。
    登时，十天干严阵以待。
    有的负责注意水下，预防有匪寇暗兵，有的拿着屠维特制的望远镜瞧着远方，以防不测……
    壬火顺着声音往水面瞧去，道“好像是个人，看漂来的方向是匪寇那头儿！”
    冀漾整了整衣裳，从船窗一瞧。
    顿时，认出那身衣裳，可不就是李百户晌午穿的那身战袍。
    他脸色一沉，道“去，打捞上来！”
    主舱里的秦刚，快步跑到甲板上，瞥了一眼那水中的人。
    “不能捞，那可是从匪寇处漂来的，不说是个死人晦气，就算活着，也是个奸细！”
    屠维也疾步赶到甲板上，暗暗对着秦刚翻了个白眼。
    “壬火去，亲自给本提督捞上来。”
    秦刚一听这话，怒道“咱家说不能捞，就是不能，万一带着病，给大军带来疫症该如何？
    来人啊，给咱家将水中的人，乱箭射死！”
    壬火对秦刚的话仿若未闻，即刻拱手道“是，提督！”
    话落，便纵身跳入水中。
    屠维这个火气憋在心里，是蹭蹭往上冒，瞧着周围都是自己的壬队，缓缓走到秦刚后面。
    对着毫无准备的秦刚，猛地抬起穿着皂靴的大脚，狠狠地一脚踹下。
    “噗通！”秦刚重重落水，砸起丈高的水花。
    “啊，噗噗！救……”秦刚惊呼，连呛了好几口昏黄色的河水。
    秦刚在水中不停挣扎，手中狂抓着，双臂慌乱的拍打着身边的水，水花飞溅，水晕一圈一圈荡开。
    “本提督早就想修理你了，你不犯井水也就罢了，可偏偏你还往刀尖上撞，真是自讨霉趣！”
    屠维蹲下身，欣赏着着不识水性的秦刚，嗤笑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瞧着秦刚不断往下沉的身体，他哎佯装慌乱，惊呼道“啊！救命啊！救命啊，秦公公落水了！”
    刘敷与余子俊，这才姗姗来迟。
    二人瞧着水中挣扎的秦刚，疾呼救人的屠维，还有整艘船无动于衷的壬队，心中也是拿不定主意。
    想要开口让人去救，才想起他们上战船时，随从皆被壬队拦下了，一时竟无人可使唤。
    屠维瞧着余子俊要脱了鞋子下水，赶紧给一旁的壬金使了个眼色。
    登时，壬金纵身一跃，足尖轻点，身上尚未沾水就将秦刚，如小鸡子似的提溜起来，一把丢到甲板上。
    秦刚恼羞成怒，刚想要踹壬金，却突然被丢下。
    瞬间失力瘫坐在甲板上，哆嗦着手指着屠维和壬队，道“咳咳！咳咳！你！”
    屠维憨笑着，一脸关心，道“秦公公身体为重啊，感谢的话您就不用说了，本提督心里懂了便好！”
    “提督大人可真是好本事，朗朗乾坤下，竟也颠倒黑白？”秦刚脸色煞白，只觉口中一股腥甜。
    屠维一脸无辜，语气中满是疑惑，道“秦公公在说什么，本提督不懂。”
    “好啊，咱家就眀眀白白的告诉众人，是你个狗杂种踢咱家下水的！”秦刚厌恶的瞪着屠维，一脸嫌弃，不由得怒道。
    “放肆，竟敢侮辱提督大人！”壬火低喝。
    屠维将壬火拉在身后，目露委屈。
    “秦公公落水，这才怒火中烧，本提督懂，可为何要诬赖是本提督，推秦公公入水？
    秦公公既然如此努定，那便是亲眼所见，可敢对天发誓，说是亲眼瞧见本提督，将秦公公推入水的？”
    “咱家……咱家……没瞧见，但咱家身后只有你一人！”秦刚瞥了一眼那事不关己的刘敷，脸色就更难堪了。
    若是屠维要找人证，他便说船上的人，都是一伙的，自然会听从屠维的安排，可如今却要发誓。
    他手上可有不少人命，这他可着实不敢。
    屠维佯装不平，低喝道“既然秦公公不敢发誓，那本提督便先发誓。”
    壬火连忙深深作揖，劝道“提督万万不可！
    秦公公再尊贵，还能高过圣人亲封的从一品提督不成？”
    屠维将壬火拉起来，微微摇头，使了个眼色。
    七尺男儿愣是将一朵小白莲演个彻底，若是不知情的人，定会以为屠维是被冤枉的。
    “本提督今日对天发誓，若是亲手推秦刚入水，此刻便降下天雷，劈死本提督。”
    屠维委屈巴巴地举起熊掌般的大手，朗声立誓。
    当然不是他亲手推的，因为是他亲脚，用踹的！
    还有，他没提名没提姓，一口一个本提督……呵呵，他又不是真的提督大人，那天雷也轮不上他挨！
    刘敷与余子俊对视一眼，相信了屠维的‘誓言’，微微点头，道“既然水落石出了，秦公公便消消气，赶紧换身衣裳，别着凉了。”
    “且慢！
    刚刚这么多人，可是亲耳听见秦公公辱本提督为‘狗杂种’的！
    如今，见没理，便想要息事宁人不成？”
    “我不过是个毫无根基，又没有家族支持新上任官，谁瞧着本提督不……不顺眼，也都能放手里捏吧捏吧？”
    屠维努力忍住心中的窃喜，缩肩成的委屈样。
    见刘敷仍没有任何表示，决定不再走花沅的路线，重新回到威武雄壮的自己身上。
    他缓缓走近秦刚跟前，浑身散发着熊熊燃烧的怒气。
    “这世上岂有这般道理，秦公公不慎入水，心里有火气，本提督也是可以理解，但今日想辱骂提督，便辱骂提督。
    骂完之后连句道歉也没有，想走了就走，日后岂不是也敢同让辱骂当今圣人？”
    就算是见惯了生死的秦刚，感受到忽然变脸屠维的威压，也不由得腿脚发颤。
    他想自己遇上疯癫症的病号了！
    心知不能一走了之，磕巴道“那……那提督大人……想让咱家如何？”
    屠维无视秦刚的让步，淡淡道“无规矩不成方圆，按照大眀的规矩，辱骂朝廷的一品大员，诋毁提督又该如何？”

（235）誓不当马前卒
    秦刚对屠维没有办法了，朝着刘敷投去灼灼求救的目光。
    刘敷微微蹙眉，道“提督大人……算了吧，得饶人处且饶人！”
    “既然刘巡抚帮着说情，本提督也不枉做小人了。”屠维嘴角挂着一抹冷笑，大步流星的进了指挥舱。
    壬火，壬土，壬金也是紧随其后。
    一进门就见冀漾已经换上盔甲，登时眼前一亮，上下打量一番。
    “这是沅……夫人给特意寄来的吧？可真好看！”
    冀漾头上戴束发银冠，身穿一副钓嵌莲花榆叶银铠甲，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足穿铁网靴，在眀媚阳光的照射下，如战神般高贵不可侵犯。
    冀漾被他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真想一脚蹬过去。
    他试图转移屠维的注意力，岔开话题，道“这群匪寇身手虽不错，但喜欢单打独斗逞英雄，这便是咱们的突破点。
    我眀军格骄兵惰、纪律松弛、兵不习战，遇上好勇斗狠的匪寇，有很多吓得腿软，未战便输了气势。”
    屠维见冀漾这般说，也不管听没听懂，昂头挺胸，站得笔杆条直，似乎要显出自己英伟的一面，证明他不是那类孬种。
    冀漾睨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道“稍后的战斗以鸳鸯阵为主力阵形。
    壬土选老而坚实的大毛竹，将竹端斜削成尖状，再留四周尖锐的枝桠杈，做成每支粗二尺，长一丈五六尺的狼筅，速速做来，越多越好。”
    “是！”壬土认真的点头。
    冀漾又对着一旁的壬火，淡淡道“壬火继续训练壬队，以十一人为一队，最前为队长，次二人一执长牌、一执藤牌。
    长牌手执长盾牌遮挡匪寇的重箭、长枪，藤牌手执轻便的藤盾并带有标枪、腰刀，长牌手和藤牌手主要掩护后队前进，藤牌手除了掩护还可与敌近战。
    再二人为狼筅手，利用狼筅前端的利刃刺杀敌人，以掩护盾牌手的推进，和后面长枪手的进击。
    接着是四名手执长枪的长枪手，左右各二人，分别照应前面左右两边的盾牌手和狼筅手。
    再跟进的是使用短刀的短兵手，如长枪手未刺中敌人，短兵手即持短刀冲上前去劈杀敌人，最后一名为查缺补漏、随机应变。”
    “是！”壬火拱手应下。
    瞧见主心骨回来，心里踏实的不行。
    话落，又得意的对着屠维拱手，颇有炫耀的意味，这才退下。
    屠维眯着眸子，瞧着如打了鸡血似的弟兄们，亦是摩拳擦掌，等着冀漾安排。
    冀漾神色不变，道“鸳鸯阵不但使矛与盾、长与短紧密结合，充分发挥了各种兵器的效能，而且阵形变化灵活。
    可以根据情况和作战需要变纵队为横队，变一阵为左右两小阵或左中右三小阵。当变成两小阵时称‘两才阵’，左右盾牌手分别随左右狼筅手、长枪手和短兵手，护卫其进攻。
    当变成三小阵时称“三才阵”，此时，狼筅手、长枪手和短兵手居中，盾牌手在左右两侧护卫，这种变化了的阵法便是称变鸳鸯阵。”
    屠维刷着存在感，插嘴道“漾哥果真见解独到，此阵运用灵活，正好抑制住了敌军优势的发挥，咱们定会每战皆捷。”
    冀漾对屠维的追捧，脸上神色依旧不变。
    他淡淡道“人用盾牌遮蔽全身，刀枪丛刺必不能入，故人胆自大，用为前列，乃南方杀匪寇之利器。”
    屠维对着冀漾得意一笑，朗声道“得人而用之则可以制人，不得其人则制於人矣。干将、太阿之利，使童子而持於国门之外，则必有袒背而夺之者。
    何也？其所能乖其所使矣。
    凡用狼筅，须要节密枝坚，杪加利刃，要择力大之人能以胜此者，勿为物所使矣。”
    瞧着兄弟们都在听，他继续朗声，道“然后以牌盾蔽其前，以长鎗夹其左右，举动疾齐，必须钗、钯、大力接冀。然筅御而不能杀，非有诸色利器相资，鲜克有济……若精兵风雨之势，则此器为重赘之物矣。”
    壬土捂嘴偷笑，俯身道“老屠，咱不闹，咱出去溜达溜达吧！”
    说着不顾屠维的惊讶，便将屠维拉了出去玩了。
    屠维不愿意离开美男，不情愿的嘟囔道“我没闹啊！”
    壬土哄着屠维往外走，道“乖，老屠没闹，没闹，咱出去捉鱼鱼啊！”
    屠维不满。
    好吧，他是有些哗众取宠了！
    瞧着屠维不愿离开的小表情，冀漾心里舒服极了。
    耳边总算清静些了……
    秦刚落水后，凭借镇守太监的身份劝说刘敷，令屠维的一千亲卫军充当前锋。
    登时，屠维如鲠在喉。
    秦刚的想法不难猜想，依他的性子自是不同意。
    想让他的弟兄做炮灰，马前卒？
    呵呵，别开玩笑了，他誓不当马前卒！
    他老屠从来就不识大体的人，再说圣人又没下旨让自己做先锋。
    让他看着自己的一千亲卫队，攻打那些高战备，小万余人的匪寇，那绝对不可能。
    于是，他直接驶船安营扎寨，反正他是从一品提督。
    弟兄们又不是士兵，根本也轮不上一个镇守太监指手画脚。
    反正这次他连刘敷的面子都不给，想让他的人送死，却还要自己给他们面子？
    哼，做梦！
    屠维发现自己做大官唯一的好处，就是想犯浑就犯浑，反正连孔圣人都说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那秦刚即是小人，又是“女人”，难伺候的紧。
    随后，屠维便令五牙战船抛锚，就地安营扎寨。
    与此同时，匪寇和鞑靼用着从倭寇手里买来了倭刀。
    一道剑影下，竟可将明军的军刀拦腰折断，就算是蝼蚁也都苟且偷生，更何况是人？
    精兵们开始本能的害怕，几乎都未来及战斗，便被一面倒的屠杀。
    在无能的镇守太监秦刚的干预下，不仅眀军死伤无数，就连匪寇的气焰也助长了。
    匪寇熟悉地形与鞑靼军勾结在一起，给敌军指路。
    一路屠村奸淫，附近的几个村子已是人烟绝迹，就连老弱妇孺，也无一幸免……

（326）窝里反更可怕
    前方屡战屡败的消息，不断的传来，有谣言有恐慌，不仅周边百姓们生活在生与死的边缘，就连眀军精兵都死伤过半，生擒无数。
    冀漾推翻屠维的无为而治，决定绝地反击，放手一搏。
    就算他们只有一千的兄弟，又如何？
    黎明前夕，但见数百盏“孔明灯”从低处升起，顺着风向缓缓往敌军那头飘去。
    匪寇与鞑靼济济一堂，在新占的民房中搂抱着新抢来的村姑们。
    匪寇大当家的浊山龙，从门外瞧着天将明的天空中，飘着一个个孔明灯道“哈哈！眀军这是被咱们打怕了，点起孔明灯讨降？”
    鞑靼军虽听不大懂汉语，但也跟着凑热闹的大笑。
    们都尔一把推开怀里的女子，大步跨了出来。
    用着蹩脚的汉语，道“听你们眀人说，点燃孔明前，要在灯上写上自己的愿望，让愿望与孔明灯一起冉冉升向苍穹，以祈求心愿实现。”
    浊山龙紧随其后，跟了上去，殷勤笑道“没错，是祈福用的，男女老少亲手写下祝福的心愿，象征丰收成功，祈祷幸福年年。”
    们都尔眸色中带着一股嘲讽，道“如今眀军已死伤过半，这时会有闲情逸致点孔明灯？”
    “这……这……不好说！”浊山龙脸色一沉，有些尴尬。
    于此同时，数百孔明灯飘到匪寇聚集地上方，陡然间带着一团烈火冒起浓浓的黑烟，犹如一颗颗殒星似的，顺着风向斜斜坠落下来。
    “砰砰砰！”待众匪安静下来，只听在半空中，仿若在远处有一串炮竹似微小的爆炸开来。
    残灯陆续陨落在屋上、马厩、院中……
    不过片刻，一片黑沉沉寂静的河岸上，蹿起新的火苗，四下蔓延，越烧越旺，不停吐出更多的火舌。
    浊山龙望着浓浓的黑烟，剔着牙花子的手，改握崭新的倭刀。
    “啧啧！眀军这是想放火烧死咱们，真是又把咱们看扁了。这火咱们才不救呢，反正明日一早，咱们本也要放火烧村的！
    眀军这是替咱们兄弟干活呢，哈哈！老少爷们即刻收拾行囊，咱们去抢下一个村子！”
    想着刚刚的温香暖玉，他色咪咪的瞧着瑟瑟发抖的村姑，道“这些小娘子……怎么办？”
    们都尔瞧着吓得花容失色的村姑，冷冷道“不留活口，下个村子还有没的花姑娘，等着咱们呢！”
    浊山龙憧憬着新的漂亮姑娘，露出淫色，道“反正这些小脚娘子跑又跑不快，带着也是累赘，念在伺候爷们一场，给个痛快吧！”
    本是过着和睦日子的小村子，一日内，翻天复他，陡然间再一次成为人间炼狱，一时间烟雾弥蔓，哭声四起，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村中除了浓烟滚滚，便是满处的鲜血，一个个花季少女衣衫不整，永远的停留在那一刻。
    每一具尸体皆是双目圆睁，脸上充满恐惧，目光中是落寞、是毁于一旦的家园、更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痛。
    鞑靼军与众匪寇屠杀光村姑后，即刻回屋，提起打包好抢来的财物，担回子母舟、联环舟上。
    远处一片漆黑的黄河上，五牙战船支灯未点，摸黑潜伏在河水深处。
    冀漾望着升到空中，仿若星辰的孔明灯，低声道“是时机了，神枢炮准备，待匪寇那头上了子母舟与联环舟，便开始炮轰！”
    这子母舟与联环舟杀伤力极大，根本不是他的一千弟兄能解决的。
    既然是鸡肋，他便不介意毁了。
    匪寇得胜自我膨胀得厉害，自会放松警惕，这会儿又被孔明灯扰乱了正常的计划，如今刚好是这样的时机。
    屠维被冀漾操练的厉害，累得连两条胳膊都无力的耷拉着。
    “漾哥看着风向，便可知道孔明灯飞的方向，老屠也还能理解。
    但漾哥是如何算到孔明灯陨落的地点，为何不偏不倚，那孔明灯就刚好在敌军那头顶陨落呢？”
    “天机不可泄露！”冀漾睨了他一眼。
    这个公式他在殷霱的本子上看过，里面还有几个演算方式，他做了几次尝试，准确率极高。
    这此更是需要精密的计算过，一般人还真不行，不过对于他来说，算点儿这种问题，那不是小菜一碟！
    壬火大步流星跨了进来。
    “报！漾哥！
    刚刚由阿土亲自点的神枢炮，第一炮直接炮轰了子母舟的船身，趁着匪寇那头人仰马翻落水无数，紧接着又开了第二炮，轰得联环舟粉身碎骨……”
    冀漾神色不变，开始准备下一计划。
    同他预料的一般，总算有个好的开始了……
    屠维心里顿时犹如吃了一颗蜜枣，仰天大笑。
    “过瘾，打仗就是该这样，顾忌那么多做什么，打死鞑靼，对了！死了多少鞑靼？”
    壬火微微皱眉，道“那时属下拿着‘千里眼’，但见那匪寇就跟下饺子似的，定然死伤无数，但具体数字属下还未得知。
    壬金正去营救瑞安侯、护船精兵、壮丁、战俘……”
    屠维听了这话，拍着栏杆，怒道“提起瑞安侯我就来气，这窝囊废怎么不替好人死了呢？
    竟把咱大眀这一带的堪舆图，亲手画给敌军，若不然那些鞑靼，又怎么会笑得我军的薄弱环节！”
    “瑞安侯是朝廷命官，绝不能死在咱们的‘失误’上。”冀漾一如既往的冷静。
    屠维抱怨道“这些命官真是……气死我了，还有那刘敷，竟听了那镇守太监秦刚的话，不给咱们粮草，咱们的人都食了两天粥水了。”
    壬火微微摇头，道“人家秦刚可是说了，咱们的五牙战船与粮草，只能选一样，既然咱选了战船，也别后悔了，再说食那辟谷凝灵膏，可是比白米饭方便多了。”
    屠维用大手托着下巴，不满道“哎！若不是心疼咱们的百姓，漾哥参和他们这事儿做什么，受累还不讨好。”
    “这是漾哥大义，咱们弟兄跟着心里踏实，也荣耀。”壬火对主子是满心的敬佩，赞不绝口。
    屠维望着不远处冒起的黑烟，感慨道“如今后方已被秦刚看得，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就算漕帮都不能再运来粮草。
    哎！若不是他们忌惮荣贵妃，不然还真说不好，直接将咱们直接灭口。”
    “渴饮美龄血，饥餐介石头。
    归来报命日，恢复我神州。
    家和万事兴，国事也亦然，窝里反比外地更可怕！”
    壬火心里也气。
    明明都应该是自己人的，却愣是分帮结派，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327）营救战俘之危
    冀漾在打完三次神枢炮后，便将炮轰的任务交给壬土，自己则去接应壬金。
    要知道营救战俘他计划中最危险的环节，他不想自家兄弟遭难。
    壬金功夫本就十分了得，这几年得了冀漾的指点，更是日日勤奋刻苦，功夫再次精进，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在千里眼中瞧到关押大眀人的船舱。
    壬金本已率壬队解开众兵俘、壮丁的绑绳，可正在从隔间处拉出瑞安侯时。
    瑞安侯认出他们壬队身上提督军务的衣裳，担心他们公报私仇，不仅不配合，反而招来了鞑靼军。
    只见，随着那声叫唤，一群动作矫捷的匪寇们，即刻抄起倭刀、长枪，将他们齐齐围住。
    壬金骁勇善战，根本未将人多势众的鞑靼，当成一回事儿。
    不禁露出嘲讽的眼色。
    就在这时，冀漾甩援军赶到。
    他一个眼色扫了过去，冷声道“不可轻敌！”
    在战场抱最大的希望，尽最大的努力，更要做最坏的打算。
    如今面前的鞑靼虽被打乱，但从眀军的伤亡来看，实力绝不可小觑。
    壬队立时全身戒备，屏息地盯着近身的鞑靼。
    但见，冀漾运着内力，一剑刺猛过去，霎时，剑音贯日，飞沙走石。
    再看前方那十余个鞑靼，还未看清冀漾挥剑，就已被一剑封喉。
    霎时，从被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口子。
    “按计划行事！”冀漾给壬队使了个眼色。
    壬金迅速护着众人，从这道口子鱼贯而行。
    围上来的鞑靼，瞧出冀漾是个硬茬子，便退而求其次，围上还未逃走后面的战俘，这群曾经鞑靼的手下败将。
    霎时，又是一阵刀光剑影，眀军战俘们憋着男儿的血腥，一个个冲上去，挥舞着抢了匪寇的大刀，与壬队们一起浴血奋战。
    们都尔脚踩乌皮靴，面带微笑的缓缓走来。
    难得眀军那窝孬种里，竟还有个高手，真让人血脉喷张。
    他对着冀漾露出狂热的目光，迫不及待的挥刀，向冀漾砍来。
    冀漾内力倾泻于双手，横举长剑，将们都尔挡了回去。
    随后，他手腕一转，向们都尔前心一剑而刺。
    们都尔轻轻一跃，跳到冀漾身后，稳稳落地。
    冀漾也是一跃，一转身就着落地时的缓冲蹲下，挥剑由上往下一砍，挑开们都尔的倭刀，剑锋又忽地转而向，冲着对方的脖颈挥去。
    冀漾不慌不忙，不断转动手腕，架开们都尔又快又狠的倭刀，并不断向前展开攻势。
    们都尔持刀的虎口已被震得发麻，只觉冀漾此人年纪虽轻，但内功却深厚异常。
    旁人看了只以为是们都尔在防守，实际却连接招都有些手忙脚乱。
    大眀的军队并没有对鞑靼，这个方面进行过训练，而且倭刀有着长度的优势，再加上眀军作为战俘根本吃不饱饭，没有足够的力气进行搏战。
    白刃战可是相当耗费体力的，所以好几名眀军才能和一个鞑靼抗衡。
    一个倒下了，另一个就替上去，一个眀军浑身划得稀烂，在倒下去的一刻，还高喊大眀万岁！
    冀漾被们都尔缠住，一时半刻竟是无法营救死伤的眀军，无奈之下，决定放手一搏。
    他摸出荷包中的臭屁烟雾弹，找准方向扔出去。
    这也是在殷霱的手札中发现的，他让人试着做出来，想不到真的派上用场了。
    们都尔哪里见过这种极臭的烟雾？
    急忙连连退后，高声道“小心，有毒！”
    冀漾即刻令壮丁扶起受伤的眀军，又令壬队掩护，随手又丢出几个臭屁烟雾弹，扔进鞑靼聚集的人群。
    们都尔深吸了几口气，发现并无异常，对鞑靼军，怒道“不好，中计了，快追！别让他们跑了！”
    鞑靼并不习惯整齐列队，闻声一齐冲了出去，颇为杂乱。
    冀漾为了保护受伤的眀军与壮丁，再次只身运着轻功，来到们都尔面前。
    们都尔乃鞑靼第一勇士，自幼便是武痴，武功路数集各家所常。
    他对于冀漾这个稀世高手，便如同苍蝇见了肉，恨不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拼个高低胜负。
    冀漾也正是了解鞑靼人好勇斗狠的脾性，才利用这一点，给伤重的眀军，争取多一刻离开机会。
    撕杀再次开始，火光中只见长刃挥动，迸射出夺目的凶光。
    散乱的鞑靼也聚集起来，兴致勃勃地围观着冀漾的招数。
    冀漾心知自己目的达到了，但也同样提防这些鞑靼背后捅刀子。
    们都尔一手握前护倭刀，一手握倭刀托前段弯曲部，刀托稍下垂在支撑腿侧面，半斜向面对冀漾，倭刀尖略与眉平。
    这是他新学的倭寇战法，刚好试试新。
    冀漾凝眸，面色沉静，秒懂这倭刀从斜上方到斜下方，正好护住颈、胸、腹要害，而倭刀一甩就可以突刺，刀锋凌厉。
    们都尔动作矫捷，如幻影似移动，招招凌厉。
    立时，冀漾一个后空翻，且退且攻，退步避刀的瞬间，重重地投出长剑。
    长剑如同长了眸子，在平空中换了一个弧度，逼近们都尔的后心。
    们都尔连忙转身，以二指下钳，欲要扣住飞刺来的长剑，剑气凌厉从指缝间立时血落若胭，们都尔连退数步。
    冀漾趁此妙机，旋足前涌，快步如箭，冲到们都尔的身前，运足内力抽剑而出，随即，足尖轻点跃上树冠顶。
    们都尔被冀漾这一抽剑，内力尚不及收回，受内伤不轻。
    霎时，口吐鲜血。
    虽是有心无力，连躲闪动作也有些迟缓，却依旧追冀漾上了高大的树冠。
    他急于求成，不免有些心浮气躁，慢慢变得面色苍白，气息也开始紊乱。
    冀漾再次将内力倾泻于剑尖，对着们都尔割喉袭来，立时剑音贯日。
    果然，们都尔躲之不急，被剑气刺伤左肩，血滴流于树冠之上，血迹顺势而下。
    们都尔只觉眼前一黑，提不起丁点儿内力，狼狈跌下树冠。
    冀漾趁势追下，手中剑招不断，众鞑靼齐齐上前，忙替们都尔抵挡数招。
    冀漾心知此次可是对上一群武痴了，如今被鞑靼军的快刀纠缠在一起，更被匪汉团团围住，极难脱身……

（328）吓得敌军溃散
    正待冀漾为难之际，被负责接应的屠维发现了。
    他站在高高的五牙战船的船头上，佯装面色沉静的用千里眼揪心瞅着，陆续上船的壮丁们扶着眀军战俘上船，还有那陷于恶战之中的冀漾。
    也不知眼下算不算主子嘴里的“时机”。
    他明明脑子不好，却偏偏要将这艰巨的任务交给自己。
    让他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干他丫的，不香嘛？
    屠维心中纠结的不行，眉心拧得都能夹死活苍蝇。
    他想了想，还是下令道“壬火，往鞑靼群里丢土雷，但土雷一定要精准，离漾哥至少要五丈远，如此便不会殃及到了。”
    壬火即刻领命，将土雷放在屠维特制的投石器上，对着鞑靼不间断的发射。
    随着一声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打破了久违不能喘息般的苦战。
    土雷在这小小的村子中陡然炸开，黑黑色的泥土翻起，留下一线灰色的烟雾。
    在天顶极其剧烈的爆炸轰鸣，一排排烟花，犹如没有底脚的火山一样爆发。
    “砰砰砰！”
    蓦地当夜幕飘落下大片血色烟花，宛如一大片血色的光雨，一经散发而出，立刻形成密如贯珠似的串串巨大雷鸣之声，好似一团团烈火，来势凶猛的击向匪寇头顶。
    紧接着呼啸着的土雷，一个接着一个，拖着长长的光芒划破黑暗，从每个黑暗的角落里放射出来。
    村长到处都是浓烟，炮火轰鸣，硝烟弥漫，遮云蔽日。
    匪寇哪里见过土雷？
    就算是神枢炮也不能这么不间断的打炮，虽杀伤力不及神枢炮，但足矣引起慌乱，还有那红色的光雨又是什么，为何从天而降？
    土雷的巨响淹没了一切，匪寇那头的辎重舟，也被土雷袭击，更加重了纷乱的程度。
    马儿也跟着惊跳起来，践踏在受伤的匪寇身上，到处是呻吟声。
    就算善战如鞑靼，也惊惶起来，甚至有些吓昏了。
    匪寇那头更是叫喊着，奔跑着，有许多被土雷炸伤，倒下来滚在地上，被踩踏成肉泥。
    这些被袭击的匪寇，惊慌失措，有些吓傻的人从屋子里跑出来，又跑进屋子，又跑出来，不知所措地在战斗中乱窜、乱叫。
    屠维举着千里眼，笑道“我家漾哥真是太神了，不仅能做得出这土雷，就连烟花还弄得这么别出新裁！”
    壬火的脸上并未有喜意，反而带着忧愁，道“这些土雷，本就是留着已备不时之需的，时间紧迫更是没多少。
    听着这爆炸声，估计土雷也没几个了，这红烟花也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另一头，护战俘上了大船离开后，壬金回了五牙战船，亲眼瞧见屠维在营救冀漾，便开始重新修整。
    壬队也趁空，食碗如今连屠维都舍不得吃的白米粥。
    冀漾趁乱摆脱了纠缠的鞑靼，运着如影随形纵身一跃，足尖轻点那与盔甲一同散发粼光的水面，跃上五牙战船。
    壬火从投石器的甲板上迎了上来，拱手道“主子，咱们的土雷都用尽了，有二十一个哑雷没响，还请示下。”
    冀漾拿过屠维手中举着的千里眼，瞧着匪寇那头，淡淡道“这群匪寇还有多少人？”
    壬火在心中估算了一下，道“属下目测了一下，匪寇与鞑靼皆是折损不少，估计还有六千上下匪寇有战斗力。”
    冀漾微微颔首，道“那些哑炮我之前试验过，只不过是慢性子，待土雷响了，咱们再下去布阵。
    咱们的人金贵，不能做无谓的牺牲先锋。”
    “漾哥，真是神机妙算，如那开国宰辅刘伯温，三国中的卧龙先生，那孔明灯里的秘药，还有多长时间发作呢？”
    屠维对冀漾也极有信心。
    幸好他们都提前都服了解药，不然也要成了那些敌军。
    冀漾在黎明下的侧颜，俊逸得不染一丝俗气。
    抬手，指着远处被匪寇自己踩死的匪寇，道“匪寇人多势众，咱们无法特别准确投毒，中毒深还是浅，也都不好具体估计。
    若是中毒深的，早就晕死过去了。”
    他一手举着千里眼，另一只手指着那群屋里屋外乱跑，失色的匪寇，道“若是中毒不太深的也会产生幻觉，类似发癫的症状。
    若是中毒十分轻微的，估计还要再过会儿，才能手软脚软，提不起内力……”
    话落，冀漾便连个眼神都不给屠维。
    忽然清风，惹得青丝乱舞，衣诀翩翩。
    冀漾进了指挥舱，轻抚着雕花大案，坐在红木鼓凳上。
    对着壬土，道“这次的孔明灯派上了大用场，不枉你带弟兄们拼命赶制，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只是不知，有多少匪寇轻微中毒的？”壬土正在里面配药材，见冀漾默契颔首。
    屠维亦步亦趋的跟过去，不经意一瞥，忽然瞥见冀漾盔甲边染上的血污，想起刚刚冀漾九死一生，被一群疯子似的鞑靼缠住的画面，不禁心有愧疚。
    他貌似又把时机给把握晚了……
    张了张嘴，却没有开口，那点小胜利的喜悦，也被冲淡了。
    “咱们药材有限，时间有限，能做出这种秘药，已是超长发挥了。”
    冀漾读出他眼中的愧疚，眯着眸子，品着龙井茶，继续道“哎！老屠忙你的去吧，我没事了！”
    壬火用千里眼，观察敌情后，快跑过来，汇报，道“主子，剩下的有二十一个哑雷，属下听着都响了，又伤了数百敌军。”
    屠维讨好的给冀漾斟满茶，递了过去，道“这会儿趁着匪寇杂乱无章，也该轮到咱们的鸳鸯阵登场了！”
    “传令下去，即刻列阵，五牙战船将敌方辎重抢来后，撤离五里……”
    屠维不待冀漾话落，道“不，不能撤离，万一漾哥寡不敌众，咱们便乘船逃离，反正这匪寇那头的船，也被炸毁了，水路追不到咱们。”
    冀漾将桌子一拍，低喝道“你再啰嗦，那匪寇便修整好，反过头来打你了！”
    “是，漾哥，老屠一定按照命令做事！”屠维不敢再勉强，惹得主子炸毛，即刻乖乖听话。

（329）鸳鸯阵的威力
    冀漾安排完，便亲率壬队出战。
    他们分别组成四十五队，每队十一人，下战船列阵，与鞑靼且战且进，迅速摆上鸳鸯阵。
    众人奋勇冲杀，鞑靼本就陷入纷乱，来不接修整，自是抵挡不住，冀漾的攻势。
    须臾间，便在肉搏中被斩杀数百敌军。
    这股鞑靼溃散不堪，欲逃往深山。
    冀漾令壬金率领两小队抄小路，赶到鞑靼军前面，另外再令壬火率两小队追在鞑靼身后。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鞑靼穷途末路，躲进村中房舍内。
    壬金两队人马赶到后，投火焚屋。
    鞑靼拼死突围，被躲在暗处伺机而动壬火的两小队抓了个正着。
    猝不及防，一个接一个敌军人头滚落，尸横山野。
    千余人的鞑靼，除两人被生擒外，其余均被壬队砍杀。
    鞑靼哪里见过如此犀利的眀军？
    各个宛若杀神临世，自是不敢再正门迎敌。
    冀漾挥舞着长剑，犹如战神临世，随手便了结了数十条鞑靼军的性命。
    仿佛他在用鲜血作画一般，那颗盔甲下面是永远不曾低下的头颅。
    鞑靼军欲要避开，偷渡撤离，却发现不仅子母舟与联环舟被烧，就连闲散小舟也一律被毁。
    另一头的匪寇找到分散着鞑靼，聚集在一起，分列三阵，誓要反击，歼灭冀漾率领的四十五队人马。
    五牙战船停泊洌港。
    屠维站在高台上，凝目望着密林方向。
    滚滚浓烟升腾，火势愈来愈烈的。
    当初先皇嫌弃他笨，就丢了本兵书让他读。
    历史上不乏有以一当十，甚至以一挡百的军事奇迹。
    可如今漾哥仅凭五百壬队，便能再现军事历史的奇迹嘛？
    他深知，身为“提督”的自己，这时的一个眼神，都能影响到眀军的士气。
    尤其，他不能再拖弟兄们后腿。
    旌旗猎猎，战鼓擂擂。
    如今已是背水一战，唯有置死地而后生，宣誓着大眀人的男儿本色。
    山野间，寒光骤闪，煞气弥漫。
    冀漾持长剑站在壬队防线的最前方，不动如山。
    当数十倍于己方的敌军，黑压压一片蜂拥而上时，那种压迫感是惊人的。
    一旦壬队承受不住压力，有了怯战的心情，后果便不堪设想。
    是以，他必须要激起壬队们的血勇之气，绝不能输在最开始那一瞬间的接触。
    他迈开脚边的尸体，向左右望去。
    运着内力，低喝道“中平势！此势前弓后箭，阴阳要转，两手要直，推步如风，天下莫敌。”
    “杀！”
    “杀！”
    壬队几乎杀红了眼，大声的吼叫，嘴角甚至流出血来。
    战争，从来都不会使正常而富有正义的人们感到舒心愉悦，只会使他们在惊心动魄之余承受着巨大的苦难。
    冀漾心知战场上的仁慈，阎王会帮忙结账。
    所以，他带出的人，下手也绝不留情。
    冀漾不停挥舞着长剑，招式快得，根本看不清出招。
    招招式式犹如幻影，快步如箭收割着鞑靼头颅。
    “骑龙势，闭门之法上骑龙，下闸高檠大有功，误若当前披一下，劝君眼快脚如风。”
    立时，便将对还在散乱的匪寇，分散的围在圈内，每柄狼筅指住对方一处要害，即头、喉、胸、腹、腰、背、胁。
    鞑靼武功虽强，也半点动弹不得，鸳鸯阵既攻敌，复自守，绝无破绽可寻。
    冀漾一手持着长剑，一手夺下一柄倭刀，旋足前涌。
    “钩开势，钩法由来阻大门，小门挫下向前奔，若还他使低来势，闸挫凭君利便分。”
    这时小队长骤然后退，另二人一执长牌、一执藤牌，长牌手执长盾牌遮挡鞑靼的重箭、长枪，藤牌。
    长牌手和藤牌手掩护后队前进，于此同时，两名狼筅手，紧握狼筅刺杀敌人，以掩护盾牌手的推进，和后面长枪手的进击。
    长而多节的毛竹顶端装上铁枪头，两旁枝刺用火熨烫的有直有勾，再灌入桐油，敷上毒药。
    鞑靼们只要挨上一下，身上便是一个窟窿，黑色的毒血如注似的往外冒。
    虽敌军长刀锋利，却砍不断软枝，竹节层层深，能挡住长枪刺入。
    持狼筅的壬队在前冲阵，持长枪的壬队紧随左右，持大刀的壬队接应于后，杀得鞑靼死伤无数。
    猛地，一只弩箭对着冀漾飞来。
    冀漾一个后空翻，退步避开的瞬间，对着弩箭转向用力，弩箭即刻原路返回。
    “砰！”不远处的树丛中扑通一声，跌落下一人。
    冀漾没有多给那偷袭的人一个眼神，戾色道“架上势，鎗打高来须用架，架时管上又管下，阴阳反覆脚如风，铁柱金刚也戳怕。”
    话落，小队中左右各二人的长枪壬队，即刻从两边的盾牌壬队和狼筅壬队的缝隙中，掷出手中的长枪。
    将缩在树冠草丛的弩箭手，一枪爆头，随后长枪壬队几个飞纵，拔出长枪。
    再跟进的是使用短刀的短兵壬队，长枪壬队未刺死的鞑靼，短兵壬队即持短刀冲上前去劈杀鞑靼，排在阵法最后的壬队，对着所剩无几尚有喘息的鞑靼狠狠补刀。
    这些壬队本就是武艺超群，这会儿更是斗志昂扬，穿着屠维给大价钱打造的轻甲劲装，又有趁手的狼筅，就如同砍瓜切菜般，专朝鞑靼未被裹住地关节处攻击，鞑靼不禁势穷力竭。
    匪寇头子浊山龙，早已加入鞑靼军。
    他集结了四支突围队，一齐鸣鼓冲突，企图打开一条出路，可是一连突围了四、五回，却皆未能成功。
    他在绝望之下，决定挑选一支亲信，全部披上鞑靼的厚甲，骑上战马，由他亲自率领，强行突围撤离。
    不料就在浊山龙即将要出阵之时，冀漾一记长刀飞过。
    “啊！”浊山龙掉了一只手，疼得滚在地上。
    冀漾瞧着还在企图突围的鞑靼，低喝道“闸下势，闸势缘何要挈脚，挈脚乃是起步法，连身坐下向前冲，上向不著下面著。”
    匪寇那头如扇面一样四散开去，分散了壬队的攻击力。
    浊山龙狼狈不堪，忍着疼重新站起来，捡起自己的那只断手。
    咬了咬牙，趁乱连滚带爬的上了马，把烫手的倭刀木柄紧夹在肋部，夹得发痛了……

（330）壬队大杀鞑虏
    浊山龙能清楚的感受到，头顶上打过的狼筅尖。
    高度恐惧下，仅剩的那一手，布满掌汗液，就象涂了一层粘液。
    因为他失去一只手，骑马不稳，把脑袋伏在潮湿的马脖子上，刺鼻的马汗味直往鼻孔里钻。
    他左躲右闪，马蹄下面扬起了如棉絮一般的尘雾。
    不知哪里寒光一闪，骤然杵进他的大腿。
    那一瞬间，浊山龙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恍若铜铃。
    太疼了！
    原来曾经他捅人时，对方也这么疼嘛？
    此刻，浊山龙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儿，就是接下林淑清那笔送命的生意。
    搭了众人的性命不说，就连自己这个二当家都命丧于此。
    若是早知今日，他就算是倒贴钱，也不会这样鲁莽，去招惹这样的活阎王。
    冀漾扫了一眼浊山龙悔恨交加的目光，对着壬队，道“拗步退势，直进直出君须记，站住即是中平势，高低左右任君行，切挫钩闸毋轻易。”
    壬队阵型又是一变，气势昂然，虎虎生风。
    鞑靼军简直都被吓破胆了！
    冀漾拔出长剑，直奔大匪首浊山龙迎面而来。
    这人他早就知道……
    欺沅儿者，死！
    剑气化成一条黑龙的幻影，发出了震动天地的剑鸣声。
    “咴嘶！”浊山龙坐下的马匹，吓得四脚蜷成一团，发出悲鸣。
    浊山龙的耳朵里充斥惨叫声，眸子里皆是匪寇的鲜血，又远远听见夹杂着利器入肉之音。
    冀漾步步逼近的，忽然感觉用长剑，取浊山龙那肮脏的性命，是侮辱了剑道。
    随即，手掌对着地面用内力一吸，一柄弯弓入手。
    他冷凝的眸子没去瞧浊山龙，跟着感觉熟练的搭上筋弦，秋月弓圆，箭发如飞电，一支羽箭追魂夺魄般地窜了出去。
    羽箭飕飕的响着，从众人的缝隙中飞过，卷起一团团黄沙，落叶随风，从浊山龙头上的印堂直直射过，从前额直穿在了后脑。
    浊山龙还未来及反抗，便已中箭。
    他双目圆睁的倒地抽搐，慢慢地动作减缓了，命染黄沙。
    匪寇失去了头目，无人指挥，立刻陷入混乱。
    敌军中的匪寇这一支，算是废了……
    此刻，鞑靼的余兵已陨七、八成，阵前对峙着的鞑靼军，疲惫而迷茫。
    冀漾却很沉着，瞧准战机，向众壬队轻轻摇了摇手，重整战阵。
    命壬甲一队为前锋左哨，从正路迎战。壬乙一队为前锋右哨，由黄河下前进击匪寇。壬冶一队为中哨正兵。
    壬丑、壬卯两小队为左右翼，分随左右前锋。壬午、壬申两小队率缓一早救下，无伤的眀军战俘、壮丁，列阵于村外壕边，来往策应。
    鞑靼继续向后退，寻找机会逃窜。
    这令冀漾，即刻下令，开始猛烈进攻。
    倘若让敌军逃走，定会卷土重来，待时劳命伤财，生灵涂炭……
    冀漾纵身一跃，立于树冠之上，注视着纷乱的鞑靼，冷冷的命令，道“弓箭手，准备！”
    待鞑靼蜂拥到比较集中的地方，冀漾举起那腕间覆盖着盔甲略带薄茧的手，猛地往下一挥，道“放！”
    但见，大批鞑靼又纷纷倒了下去，侥幸没有被打中的，慌忙回身逃命，你冲我撞，互相践踏，队伍乱得不成样子。
    冀漾瞧准战机，大喝一声，道“杀！”
    刹时间，左右前锋奋勇冲了上去，展开新一轮绝杀，被激励士气的壬队，将手中的兵器挥的是密不透风，刀起刀落，便是一颗鞑靼的向上人头。
    晕过去的们都尔，终于苏醒过来，可大势已去，一切都晚了。
    他拄着倭刀站起来，阻止起纷乱鞑靼，列一字长蛇阵迎战。
    “噗！”们都尔在与冀漾的激战中，受了内伤，眼下更是雪上加霜，一连吐了几口鲜血。
    由于，鞑靼的战线太长，这些时日一直东奔西跑的烧杀抢掠，不仅身体疲惫不堪，连精神上也更是胆战心惊。
    力量以及斗志，皆被削弱得所剩无几，越来越处于被屠宰的地位。
    壬队的人数虽少，但各个都是皇家暗卫出身，经过千挑万选，千锤百炼，功夫好得自是不必说。
    眼下，壬队在冀漾的率领下，在气势上则是逐渐由弱变强，斗志俱增，那是越战越勇，士气大涨，越来越掌握着战斗的主动权。
    鞑靼只要见了壬队，就吓得腿脚打颤，犹如一盘散沙，完全丧失斗志。
    们都尔绝望……
    子母舟的船身被前后击穿，联环舟被炸得稀烂。
    黄色的土地上满是焦黑，或残缺尸体的同族。
    他咬了咬牙，不得不命鞑靼军，捡了几个村中的竹筏，趁着河水涨潮，撑至深处，待来日东山再起。
    五牙战船，屠维已经抢到敌军的辎重，藏匿道黄河深处。
    他站在的高台一角，用千里眼凝目望着纷乱逃来的鞑靼。
    你妹的，他藏在雾气缭绕的河心，还能碰巧被发现，运势真是够衰的。
    屠维可不想好不容易弄来的辎重，再落在鞑靼手中。
    可他的人手不够，不足以对敌……
    立时，当机立断，概略对向目标，与壬土的配合下，点燃火绳施放神枢炮。
    屠维从未摸过神枢炮的，准确度自是不及冀漾他们，但足矣引起鞑靼慌乱。
    “砰……砰！”陡然间，炮火轰鸣，硝烟弥漫，遮云蔽日，炮火落入水中，飞溅的水到处都是。
    鞑靼军心大乱，一见眀军还有“伏兵”，就更加慌乱无措，纷乱仓皇之中落入河水里，尽数溃散。
    清晨黄河上的水雾甚浓，们都尔自幼武痴，目视力奇强，望着宏大五牙战船，却未见到一人。
    任何人在怒急攻心之时，皆是最容易犯错的，而这犯错的瞬间，就如同棋局里的错子。
    对手趁虚而入，乘胜追击，灭卒斩车。
    执棋者则一步错，步步乱，很快便会被将军。
    心思百转之下，们都尔以为眀军设下“空城计”。
    即刻，全力撑着竹筏掉头，不奈用力过猛，固定的绳索断裂，竹筏散架落入水中。
    “鞑靼已乱，乘胜追击，不留鞑虏踹息！”冀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浑身散发着戾气，再次下令。

（331）怂将准备抢功
    随着冀漾的一声令下，壬队的船，极速驶进。
    迅速将纷乱的鞑靼，驱离五牙战船。
    那里可有他们的口粮，不容有失！
    挨饿的滋味……太难了……
    众人乘胜追至黄河深处，迅速将纷乱的鞑靼驱离五牙战船。
    近战接舷将敌军赶入水中……
    他们趁着黎明前救下的眀军战俘，重伤的被送到后方，未受伤的人，再重整后加入战斗。
    他们瞧着壬队所向披靡，亦是士气大振，一扫往日的怂样儿。
    尘土飞扬，黑烟滚滚，战鼓四起，擂鼓震天。
    虽鞑靼殊死搏斗，可在冀漾看来不过是垂死挣扎。
    壬队英勇，带领眀军战俘所向披靡。
    在眀军的加入后人数上来了，所以战斗力十分惊人。
    在众志成城下，不过片刻，便淹死上千的残兵，斩首五百十余级。
    他们不仅将这股鞑靼军歼杀得片甲不留，且活捉鞑靼头目们都尔，收缴无数精锐武器。
    也就是说，他们的粮草足了，武器也有了，就连明君的战俘，都给一齐收编了。
    最重要的是，此战的大胜，奠定了新任提督军中的威望。
    冀漾不再是空有权，既没兵，又没粮的空衔提督。
    玄黓公子的威名，也随之众所皆知。
    凡是要入伍的壮丁，都奔着提督大人的名头过来。
    翌日，天色微明。
    战火初歇的焦黑土地，在许多马蹄践踏之下，沉闷地哼哼着，万蹄齐发黄沙滚滚。
    四驾由各五匹枣红色骏马拉着的马车，尘土翻腾而来。
    镇守太监秦刚，刘敷、余子俊，还有被救出的瑞安侯，一同亲自率领眀军赶来。
    军旗高扬、仪仗丰隆，敲着战鼓，由远至近。
    大军从后方出发，一路上人喊马嘶，旌旗遮天。
    不宽的土路上挤满了兵士，连同车辆、马匹、粮草、辎重，前前后后足有百余里长。
    倘若没有冀漾的威名，这些人早就被鞑靼军给劫走了。
    乌云挂在天际，血红色的腥味弥散在死寂片刻又喧闹的废墟之上，堆积的残体狰狞而可怖，浓重的气息让人几乎窒息。
    忽然而至的眀军，面对敌军流血若河、伏尸若山，目瞪口呆。
    命染黄沙的鞑靼尸首，足足有万余。
    秦刚、刘敷、瑞安侯、余子俊下了马车，亲眼见到这一幕，惊愕的不行。
    他们本以为民间的消息，颇为夸大其词，不成想亲眼瞧见后，竟比耳听更加让人难以置信。
    冀漾立在五牙战船的高台上，凝目望着来者不善的四位。
    脸色一沉。
    转身迈着大步，进了主舱。
    大马金刀的坐在红木太师椅上。
    他就知道这场胜仗，只是开端，还远远没有结束。
    其实这些人的想法并不难猜，大多是抢功罢了！
    幸好昨日战胜后，他便让小白鸡给远在燕京的圣人传战绩。
    不然，这群朝廷大员妙笔生花，还不知将克扣军饷，那些事迹描绘成什么。
    待时，圣人先入为主，大战的功劳怕都是这些老人的，而且自己的麻烦，也段然不会少。
    他可以不要功劳，但眀军的战士大多家境贫苦，在浴血奋战中不知受了多少伤。
    绝不能昨日同鞑靼殊死搏斗，明日就心灰意冷。
    一旦发生赏罚不分的腌臜事，寒了将士的心。
    大眀的国土，将无人再守！
    小丫头的江山，不容旁人糟蹋……
    再说，壬队兵锋所指，所向披靡，值得这份荣耀。
    他决不能看着自己人吃亏。
    还有那些枉死的黎民百姓，需要有这些人给个说法。
    壬土拿着摆在雕花大案上的羊脂玉茶盏，泡了杯福鼎白茶，递给冀漾。
    冀漾将茶推给屠维，自己戴上素银面具，遮住俊颜。
    收敛气场，静静的陪在一侧。
    斜斜的木楼梯，躺在那里，被交集的官靴脚印，踩得咔咔作响，几人上了五牙战船。
    瑞安侯被救出后，不说感谢一声，或者加入战斗将功补过，而是立刻就要带着那些四肢健硕的精兵撤离。
    冀漾当然预料到瑞安侯的德行，提前嘱咐了屠维应对之法。
    由重伤的残兵护着瑞安侯，退到明君后方。
    而那些健全的人，则硬生生被新任的提督给扣下，加入战斗。
    瑞安侯是又气，又尴尬，本以为屠维会全军覆没，没想到，人家愣是大获全胜。
    于是，撺掇几位同僚来“看看”。
    他瞧着屋中悠闲品茗的屠维，顿时怒发冲冠。
    率先垂范，质问道“既然提督大人的一千人，就能歼灭一万二千余人的鞑靼，为何昨日才动手？”
    不待屠维回答，他快速扫了一眼刘敷，冷笑道“呵呵！难不成是想用吾等的无能，来衬托提督大人的杰出？”
    果不其然，刘敷被这话激怒，将官袖一甩，不满道“提督大人，可知这些时日，吾等为了此事有多为难！”
    面对几人的质问，屠维不动如山。
    他看得出来自家漾哥憋着火气呢！
    哈哈，这些人要完了……
    拭目以待吧！
    瑞安侯一进来就四处打量。
    他从窗子缝中，瞄到那被捆绑严实的们都尔。
    霎时，气急败坏，怒目圆睁的瞪着屠维，只不过眸底快速闪过一道心虚。
    “提督大人，你可知这三日本官在鞑靼手中，过的是什么日子？
    尔等是不是存心不良，就等着本官一死，才慢慢的来营救？”
    “嗡嗡嗡！”一支羽箭极速射了过来，直钉穿在瑞安侯的皂靴子上。
    静静坐在一旁擦拭弓箭的冀漾，看似慵懒，其实将这几人的话听个满耳儿。
    “抱歉，手滑了。”他放下手中的弓箭，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屠维正在用雕成金箍棒银耳勺挖耳，一见冀漾的羽箭，赞道“好箭法，弩发若碧涛吞日，矢飞超电掣风驰。”
    他起身在芍药花香篆炉里，点了盘清欲的沉香熏烧，丝丝缕缕的香烟袅袅往上升。
    文雅人都爱玩这个，他新学的！
    冀漾余光扫过众人，眉宇间的神色被银面具遮住，可环绕在他周身的戾气却让人心惊。
    薄唇轻启，道“林侯爷可还记得，自己是有多喜欢在鞑靼手中讨生活？”
    瑞安侯盯着被钉死的官靴，后背的寒毛直竖。
    因为随从都被拦在外面，他底气也就虚了不少。
    “你……你……你……你竟敢公然行刺本侯！”

（332）将怂货打发走
    月明风清，旌旗猎猎，尸堆如山。
    冀漾刚从战场下下来，虽用银面具遮掩，看不出喜怒。
    但沙场的杀气与自身的戾气结合在一起，就算是瑞安侯这些勋贵，也足够震慑的。
    冀漾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道“原本我还在想，为何眀军连连战败，辎重被抢，无数百姓被鞑虏持倭刀砍杀，能活下来的战士，亦是九死一生。
    原正是应了那句老话，将怂怂一窝，兵怂怂一个。
    看来……如今，我大眀军的困境，皆托您林侯爷的福！”
    “你家提督还未发话，你是什么身份，视你家提督为何物，想喧宾夺主不成？”瑞安侯硬着头皮叫嚣，想要挑起对方的内部矛盾。
    “呵！”屠维一听，嗤笑起来。
    讥讽的瞧着对方，眼神中杀气必现。
    起身，缓缓朝着瑞安侯走过去，道“哎呦，莫非在林候爷眼里，本提督是个傻的？任凭挑拨……”
    “本侯就事论事！”瑞安侯伸手直直指着对面逼近的人，惊愕的结舌。
    杀气太重了！
    也许有被鞑靼俘虏的阴影，他在面对提督时本能的气弱。
    那点强撑起的侯爷风姿，反而变得可笑。
    其余几位养尊处战场的莽汉，职位过低，哪怕是见他们一面都没资格。
    虽他们心中不平，但欺软怕硬是人的本性。
    何况更知晓眼前这男子，便是统领五百人大胜一万二千余鞑靼的大将。
    昨日，他们五百人上阵杀敌，五百人搬运辎重，也是就实际上是说用五百人大胜万余鞑靼军。
    这是何等战斗力？
    简直是天兵天将！
    所以，即使他们心有芥蒂，但同样有着拉拢之意。
    毕竟这人要是归自己所用，那日后可就所向披靡了！
    是以，刘敷他们不得不将肚子里的怒气，强行压下。
    屠维亲自给冀漾泡了一壶滋养元气的虫草人参茶，压一压火气。
    他将手中热水轻轻撂下，缓缓抬起头，脸色一禀，道“本提督倒要问问各位大人，为何我大眀两万精兵，竟敌不过区区一万余人的鞑靼散军？
    本提督苦等数日，未等来一个捷报，倒是战败频传，本以为秦刚公公在布置什么套子，弄些引敌深入，诈降等计谋。”
    说着，屠维眉梢眼角挂上戾色，道“可本提督足足等了三日，却等来鞑靼在我大眀的土地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祸害我大眀百姓的消息。
    难道说我大眀的铁血精兵，不如鞑虏？
    倘若再等下去，又会有多少无辜的百姓，因此而失去了宝贵的性命？”
    屠维对着天边拱手，道“皇恩浩荡，本提督瞧不下去各位大人的作战方略，便亲自率领日日食着稀粥填不饱肚子的一千人，将一万两千余鞑靼军尽数歼灭。”
    屠维走近几步，直视着瑞安侯，道“林侯爷被鞑靼作为人质，挟制了我军战斗力，说句不好听的，您今日，昨日，前日，大前日，也是这么跟鞑靼说话的？”
    呵呵！忘了告诉林侯爷了，本提督的人昨日恰好搜到，鞑靼手中的大眀防卫图。说来也巧，看着上面标注的墨宝，倒是像极了林侯爷的字迹呢？”
    瑞安侯不知是吓得，还是在担心自己的官途，心惊肉跳得冷汗直冒。
    他不死心的问道“什么！你你……你你……你什么意思……”
    “自然是字面上的意思！”
    瞧见对方阵脚已乱，屠维继续露出气死人不偿命的微笑。
    他冷眸扫过秦刚，眉毛微挑，笑道“噢！还有……还有众位大人是如何剿匪，如何‘英勇的不畏艰险’，本提督也一同写进八百里加急中。”
    瑞安侯张皇失措，伸手指着屠维，怒目而视道“你……你撒谎，后方根本没看到有你的公文，又怎么可能上到御案！”
    屠维走到书架前，随手从书中拿出日常用炭笔写的笔记。
    抚平递给一旁冷眼旁观的刘敷。
    “有人说字如其人，本提督心细，字迹自是更小，巴掌大的纸，本提督清晰写上千余字，所以飞鸽传书，那可是轻松的很。”
    飞鸽传书！
    难道不是百八里加急？
    瑞安侯赶紧挤过去，瞧刘敷手上的笔记，豆大的冷汗，冒得更厉害了，眼神闪烁不定。
    他感觉自己的天，要塌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还曾受过胯下之辱。
    随即，他咬咬牙，可怜的作揖，道“还请提督大人，大人有大量，放过本侯这一次吧！”
    “本提督才懒得参和官场上的事儿，但你们竟然不给本提督的粮饷。
    弟兄们在战场上奋勇绝杀，为了百姓浴血奋战不说，还日日夜夜的饿着肚子！”
    屠维不可置否的挥挥衣袖，明显不买账。
    想抢功？
    倒要看看他们可否长得开嘴！
    秦刚猛地上前，一把推开请罪的瑞安侯。
    这个软骨头，真是不争气。
    他目露不屑，道“瑞安侯，你的骨气呢，他靠着妻子遗珠郡主的宠得势，咱家就没有？”
    话落，秦刚转过头对着屠维，满脸嘲讽道“提督大人，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遗珠郡主岂是你口中随意编排的？”猛地，冀漾起身，一步挡住秦刚。
    这些人竟敢提小丫头的名讳？
    不知死活！
    秦刚直面冀漾的杀气，不得不将想说的话，尽数吞咽下去。
    “尔等……哼！走着瞧！”
    “您客气了，舱门在那里，慢走不送。”
    壬土及时拉住动了杀心的冀漾。
    微微摇头。
    镇守太监只能圣人亲自任免，倘若他们动手，那是打圣人的脸。
    他们如今都有明面上的身份，不能同做暗卫那般肆无忌惮。
    冀漾的唇角，不辨喜怒的勾起，隐去杀意。
    屠维瞧着瑞安侯蹒跚的背影，做了个请的手势，又泾渭分明的在空中画了条线，道“您老人家，一路走好！”
    瑞安侯听了这话，本就吓得发抖的双腿，更是不听使唤。
    脚下踉跄几步，直接压倒走在前面的秦刚，二人一起滚下了木楼梯，好不狼狈……

（333）捷报传回燕京
    瑞安侯与秦刚摔得很重，都是被手下背着离开的。
    冀漾举着千里眼，站在五牙战船的最高处凝目望。
    发现藏在辎重部队里的十几口火炮……
    瑞安侯与秦刚摆明是一条战线上的，这回他们带着精兵倾巢而出，明面上是援军，可一旦打起来，还不知要将哪一方灭口。
    而刘敷定然是作壁上观。
    “传令下去，就地安营扎寨，等候圣人御令。”
    屠维也看到了火炮，一时没太明白，可听了冀漾的话，仿佛如雷一击。
    秦刚是先皇留下的人，多年来威名赫赫，圣人也不得不给几分颜面。
    战场上刀剑无眼，说不定被火炮就误伤到自己人……
    “天爷啊，还好咱们连夜便从鞑靼那里，将倭刀、金银珠宝等众多战利品，通通搬上了五牙战船，否则这会儿这些财物可就通通都要便宜给秦刚那些人了！”
    “我要是你，就先担心一下，自己的小命！”冀漾将千里眼递给他，调侃中的语气又带着郑重。
    屠维头皮一紧，道“不是吧……我这老命，也太招人惦记了！”
    “提督一旦战亡，你的兵、武器、辎重、粮草，所有的便都顺理成章的落入他们的口袋了。”冀漾坏心的提醒。
    屠维憨憨一笑，道“老屠不想当提督了，漾哥，咱们换回来吧？”
    “时机未到！”冀漾想也不想的拒绝了。
    迈着大步离开，养精蓄锐的同时，准备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也不知燕京的小丫头可会吃的好睡得香？
    在得知自己这般英勇时，会不会洋洋得意？
    她怕是会得瑟到将尾巴翘上天吧！
    每当被想到她时，自己的心窝就暖的不行。
    有时，他会想自己够不够努力，值不值得被小丫头信赖。
    这一生只要能看到小丫头的笑脸，他便甘愿奉上一切，哪怕是自己的性命，也心甘情愿双手奉上。
    他啊，早就中了她的毒，在不知不觉中深入骨髓，无药可解……
    金銮殿。
    朱见濡沉重的心，在得知河套捷报时，激动的落泪。
    有多久，他都灭收到捷报了？
    久到他都记不清了……
    幸好女婿有本事！
    谁说只有儿子有用？
    生个漂亮女儿招个好女婿，比儿子可有用多了！
    朱见濡在百官面前，唾沫横飞的赞美了冀漾一通，从头夸到尾，滔滔不绝。
    百官与朱见濡的心情不一样。
    高兴的同时，也惊愕。
    捷报上白纸黑字的写着，匪寇与鞑靼共伤亡一万二千余人。
    鞑靼全军溃败，冀提督与手下兵士无一人战亡，仅轻伤三人，救出被掳眀军战俘、壮丁，共万千余人。
    如此悬殊的战果与伤亡对比下，仿佛把“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谚语，踢进了粪坑里。
    兵锋所指，所向披靡，成就了五百壬队队的虎狼之师，冀提督更是勇冠三军。
    与此同时，还冒出个鸳鸯阵，威力强悍，配合好便是一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队伍。
    这怎么可能？
    百官疑窦丛生，不过众人也没有触圣人的霉头，面上恭喜，暗中却细细打探。
    众人的心思，朱见濡不是没看出来。
    呈到御案的捷报中，还有一张暗信，写着林皇后长弟瑞安侯的诸多罪证。
    国难当头的叛国贼最是可耻！
    他恨不得直接下令砍了瑞安侯，抄家灭门！
    可稍微一冷静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今，林皇后的仲弟安仁伯，林耀正督宁夏兵……
    怎么办？
    冷静！
    不生气，不生气……
    可他依然恼怒啊！
    鞑靼军只是歼灭一股，整个河套的百姓，还在被敌军欺凌！
    朱见濡一时没了主意，起身到了昭德宫。
    此时的昭德宫已经褪去曾经的金银装饰，素雅了不少。
    荣贵妃担心女婿军中粮草不够，不仅倾尽私库，还将诸多名贵的器物，首饰，都捐了。
    如今，每日同花沅一起用膳，三菜一汤，又省下不少银钱。
    朱见濡看了既觉得幸福，又觉得心酸，媳妇、女儿跟着自己没想多少福，还尽吃苦。
    荣贵妃笑着将人迎了进去，看着快到了午膳的时辰，让人加了两个菜。
    大眀朝最尊贵的一家三口，围在膳桌前，不过用着五菜一汤。
    他们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也不让宫人布菜，如寻常人家一般边吃边聊。
    花沅给朱见濡夹了一块青菜，又给荣贵妃夹了一快豆腐。
    自己才开始吃。
    她不爱吃素，所以就算再省，她的跟前也总有个荤菜，还能隔三差五的啃个猪蹄。
    其实花沅比不觉得委屈。
    菜品虽少，可她吃的是细米白面，下午茶还能吃个美容养颜的燕窝粥，比起之前的日子，她觉得挺幸福的。
    荣贵妃看着她净手后，用小手抱着猪蹄啃，眉眼间尽是慈爱。
    这才是自家闺女嘛！连吐骨头的动作做来都这般讨喜。
    朱见濡望着媳妇看着闺女，也觉得很满足。
    其实幸福未必非要山珍海味，穿金戴银，一家人聚在一起，那就是幸福。
    他不知不觉也多用了小半碗。
    荣贵妃对他最是了解，开口问了几句。
    朱见濡就将前朝的烦心事，冀漾的大捷报，也一股脑的说了。
    花沅也在侧旁听。
    天爷啊！
    哥哥可真争气啊！
    阁臣大人也太牛了！五百人对战一万两千的敌军，己方仅仅伤了三人。
    对于戍边战士来说，这简直就是奇迹啊！
    天底下绝对没有第二个这样杰出的英雄，这叫天下无双……
    呵呵，这人是她的夫君！
    等有机会她要好好同别人炫耀一下。
    想她在宫中有荣贵妃和圣人的荣宠，又嫁了个年轻有为的夫君，简直不要太幸福了！
    她感觉自己，似乎已经走向人生巅峰了！
    好想亲眼看看那些人嫉妒的嘴脸啊！
    嗷……嗷……嗷……
    坐不住了，好想起来跑两圈，高声吼上几嗓子！
    荣贵妃也倍感自豪，又给朱见濡出了几个主意。
    朱见濡听后，觉得甚是有理，即刻拟旨，让冀漾帅军前往宁夏“支援”
    并赐冀漾明君主帅一职，统领整个河套将士，有先斩后奏的特权……

（334）让她为民求雨
    朱见濡下旨后，又同荣贵妃商议了殷家的处置。
    除了逃跑的殷霱，殷家其余人全部以贪污之罪，充军百八里，男的打仗，女的种田。
    唯独留下花牡，这个平妻，待查清背后之人，再一并做处理。
    至于林淑清的罪行，朱见濡为哄女儿开心，依着花沅的意思，将花府私事改编写了话本子。
    又请诸多说书人在整个各个茶馆、酒楼，梨园，轮番传唱。
    第一回，谋害嫡脉，平妻压正，引起大眀正室嫡妻的公愤。
    第二回，私通山匪，生下匪女，头顶绿到不行，更是引起男人的共勉。
    一连写了十四回，活生生写出了平妻登位血淋淋的危害，深入人心。
    那叫一个闻者泪流。
    几乎整个大眀，都知道了花府那些琐事。
    花信本是要处置林淑清罪行的，但却因怒火攻心，一病不起。
    林淑清趁机用了手段，将花府当家人彻底换成了平长子花克勤，她更是完全掌握花府中馈。
    林淑清在得知花沅写了影射自己的话本子后，气得口吐鲜血。
    决定反击……
    日升月潜，时间如白驹过隙，又过去大半个月。
    北直隶自春日后，就滴雨未下。
    百年一遇的旱情给整个北直隶带来了巨大考验，旱灾发生范围之广，历时之长，程度之深，损失之重，在眀史上皆为罕见。
    花沅在殷霱的笔记中，找到制冰法。
    顺利用硝石做出了冰，在荣贵妃和傅潮的铺子里低价售卖，有解暑的甜冰，也有消夏的大块冰。
    燃燃夏日下，连小富之家都来买冰，反而比高价卖盈利更多，赚得是盆满钵满。
    外有文武全才的玄黓公子保家卫国，内有遗珠郡主解百姓之暑热。
    夫妻二人的名头大胜，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酷暑难熬，可昭德宫中摆上十个大冰盆子，照样盖着薄棉被。
    再将驱蚊香包挂在窗棂和门口，简直不要太舒适。
    荣贵妃宠女无度，也不要她请安。
    于是，花沅是日日睡到日上三竿，每天睡到自然醒，饿不着，渴不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小日子过得既滋润，又舒服。
    日常花沅将掌镜藏在枕头下的，不仅在起床时臭美。
    但凡只要想起来，就偷偷对着照照。
    似乎在瞧有没有变得更美。
    荣贵妃守在一旁读书，或者做绣活。
    自然注意到花沅的小动作？
    她数了一下，拿镜子的次数每天都大约差不多，平均每日都要照个二十来次。
    这时朱见濡大步跨了进来，皱眉道“贞儿，沅儿，大事不好了！”
    花沅倚在美人榻上，伸出幼白的小手够盘子里的绿豆饼。
    都是荣贵妃亲手做的点心，味道超好的！
    她被圣人这一嗓子，差点被绿豆饼噎着。
    荣贵妃给斟了一杯蜜茶，递过去，问道“何事如此惊恐？”
    “燕京有三、四个月，都未落下一滴雨水，今日早朝那些文臣让朕下罪己诏，花府推荐个术士名叫李孜省，主动请缨为燕京求雨。
    但李孜省早被林淑清收买，请上大殿后，说是沅儿福泽深厚，若是与他一同求雨，上天也定能应允……”
    “就因为这一句话，沅儿就要去求雨？”花沅嘴角一抽。
    当她是仙女嘛？
    她也是吃五谷杂粮的！
    朱见濡焦急的点头，道“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荣贵妃面色淡淡的听着，起身泡了壶蜂蜜菠萝茶，瞧着花沅喝了。
    这才嘴角微微勾起道“圣人，既然想好对策了，就别吓沅儿啦，快说说你的妙策？”
    朱见濡严肃的脸上，霎时一喜。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贞儿锐利的眸子，我暂且打算找了几个心腹，给李孜省下点药，待天空有了雨云，再让李孜省醒过来，如何？”
    “只怕李孜省有高手贴身保护，或是又留个后招……这个方法治标不治本，且太危险了，一旦被揭露，圣人可是威严扫地。”
    荣贵妃给自己也倒了杯蜂蜜菠萝茶，抿了一口。
    花沅心里发慌。
    活着可真难啊！
    她起身，走出大殿，迎面的热浪扑面而来。
    昂首望向万里无云的苍芎。
    无风，无雨，炎炎烈日，酷暑难熬，更是奇热炙人。
    昭德宫的往下望去，宫后苑引来的活水，曾经是急流奔驰的，现在变成了浅滩，她昨日戏水，从水里走到对面的时候，那水只能沒过的大腿。
    慢慢的拾阶而上，由于旱灾，许多农田已旱得赤地千里。
    树叶全都耷拉着，不时的有宫人给绿植浇水。
    宫中都这样了，那百姓岂不是更苦？
    可这燕京四个月都没下过一滴雨，若是她求雨便能下雨，她也是愿意为百姓出一份力，但那老天爷会给她花沅面子嘛？别
    逗了，她又不是真的仙女下凡。
    远远瞧着田地里的牛老是抬头望天，不由得道“老牛抬头朝天嗅，雨临头。马嘴朝天，大雨眼前。”
    就在花沅还在发愣时，几只乌鸦从她的头顶飞过，还在她身上落下几坨鸟粪，花沅却没有气得骂乌鸦，而是笑道“乌鸦唱晚，风雨不远，乌鸦头顶风。”
    荣贵妃瞧着发傻的花沅，忍不住上前，帮花沅擦去身上的鸟粪。
    花沅瞧着迎面走来荣贵妃脚下的”破麻绳“，爽朗一笑，自信道“大蛇横路，泥鳅上翻，蚯蚓出土，明日有雨。”
    瞧着不远处嫌弃自己身上鸟屎淡笑的朱见濡，杏眼睁得炯炯有神，道“圣人，李孜省一行人何时到？”
    朱见濡捂嘴偷笑，道“已经到了，但被圣人捻去了燕京内玩耍了。”
    花沅仰天大笑了好一会，缓过气后道“不用嫌弃他们，这是给沅儿送功劳来的呐！我要求雨，感沐皇恩造福黎民百姓。
    哈哈！即刻令精兵搭个防雨的高台，就像红莲湖那次，最好安排个湖心亭，凉亭周围挂上薄纱，让众人都能瞧得见，却又瞧不见，保持神秘！”
    朱见濡瞧着又再发傻抽风的花沅，疑惑道“沅儿，确定吗？”
    刹那间，花沅如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狡黠一笑，道“自然，也就是圣人了，一般人我不告诉他，三日内必有大雨！”
    朱见濡望着万里无云的天色，疑惑着微微摇头，道“沅儿还有这本事？万一造势这么大，雨没求来，武逆圣旨且不说，那可真是丢大人了！”
    花沅豪情万丈，拍着胸脯，道“莫急！赶紧的，再放出消息去，上天若是不仁，一日未曾降雨，本沅儿便辟谷一日，誓要感动苍天降雨，沐浴这山峦农田。”
    话落花沅又侧过身，瞅着诧异的荣贵妃，嘱咐道“当然要在凉亭不远处搭个茅房，迁表哥做些没有特殊味道的吃食，就像粥水，点心，记得一定要将粥水凉温了，太凉对胃不好，太热没时间等着晾凉，别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335）上阵前先塞饭
    荣贵妃顿悟。
    就说嘛！自家的闺女怎么可能辟谷求雨？
    还一天不下雨，就一日不吃饭。原是躲在茅房里偷吃，这种事儿也只有自家的闺女，才能想的出，做得来！
    花沅摸着精致的小下巴，满脸运筹帷幄的神色。
    “对了娘娘，咱之前做的干冰和七彩泡泡记得给我带上，沅儿这回玩把大的！”
    朱见濡一头雾水，问道“什么干冰、七彩泡泡？”
    花沅挥着小肉手比划着，目光灼灼的讲解起来，眉梢眼角颇有炫耀的意味。
    “这都是沅儿献给娘娘，解闷的玩意儿。
    干冰做起来麻烦，七彩泡泡容易些。
    将油脂、皂角、热水，红墨汁融合在一起，混合成红色的肥皂水里，加入砂糖和茶叶，放在阴暗处过夜后，便做成了吹起来鲜艳，且较不容易破裂的七彩泡泡。”
    荣贵妃听着，眉眼间也尽是骄傲。
    自家闺女不禁活蹦乱跳，小表情眉飞色舞，丰富多彩，还总是奇思妙想。
    得女如此，实乃老天厚爱。
    她嘴角微微勾起，道“沅儿不是最怕热了嘛，凉亭里有了干冰，便凉快了！”
    这些东西，在这个月她与小丫头都玩了个遍，也算弥补她缺席的童年。
    朱见濡见媳妇高兴，自然没有意见。
    即刻，让人拟旨。
    花沅也更衣，准备接旨。
    她头戴九翚四凤冠，脊背挺直的跪在软垫上。
    冠上漆竹丝为圆匡，冒以翡翠，上饰翠翬九、金凤四，皆口衔珠滴，珠翠云、大珠花九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身着大衫、霞帔、燕居佩服之饰，长裙横竖襕并绣缠枝花纹，华贵异常。
    花沅神色恭敬的跪在香案前，聆听圣旨。
    汪稙郑重地举着贴金轴金劵，注视着绣着祥云瑞鹤蚕丝绫锦，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求治在亲民之吏端重循良，教忠励资，敬之忱聿，隆褒奨。
    尔遗珠郡主褆躬淳厚，垂训端严，亲友姊恭。
    业可开先式榖，乃宣猷之本，泽堪启後，贻谋裕作政之方，柔嘉维则。
    宣训辞於朝夕，不忘孝儒，集庆泽於门闾，式被自天之宠，遂令代朕雩祀，以示皇恩浩荡。
    仰酬顾复之恩，勉思抚字载焕丝纶之色，用慰劬劳。
    成化十一年，六月八日。”
    花沅神态郑重的跪在香案前，面上聆听圣旨，实则回忆着前世花府那些琐事。
    御马监太监梁芳，贪黩谀佞，与韦兴比肩。
    其党羽钱能、韦眷、王敬等，争着借给皇帝采办的名义，外出到各大镇当镇守太监，在那里滋扰生事，搜刮财物，但圣人因荣贵妃的关系，对这些事全都不过问。
    后来梁芳又引进妖人李孜省及僧继晓，互相勾结，用阴私手段谋取私利，被他们拿着圣旨直接封官的，累计有千人，全都称为传奉官。
    其中有些甚至是从毫无功名的平民百姓，一跃而成了太常卿。
    若是她花沅没记错的话，那李孜省苦学“五雷法”，据说可以“致雷雨，祛疾苦，立功救人。”
    以布政司吏待选京职，因贪赃事发，匿不归。学方士术，厚结中官，取悦圣人。在四年后，特旨授太常丞，改上林苑监丞。献淫邪方术，渐干预政事……
    可这一桩桩一件件，前世同花府都没有干系，而她又刻意在荣贵妃面前进梁芳的谗言……
    脑海中灵光一闪，被她捉到了。
    今生因为梁芳失宠，所以并未成为李孜省要投靠的权贵，而素来清贵的花府却因恨她入骨，招揽了李孜省，用来打击自己。
    汪稙的视线扫视花沅，皮笑肉不笑的笑道“遗珠郡主，要何时开始雩祀？”
    花沅缓缓起身，轻声含笑，道“汪厂公辛苦了，由您亲自宣旨，本郡主感沐隆恩，自是即刻开始，但为示郑重，可否先容本郡主沐浴更衣？”
    “好！”汪稙挑眉。
    这小丫头没了冀漾在身边，竟也能临危不乱？这点比花牡可强多了，不过，可惜了。
    按照花府的安排，这郡主活不过明日！
    汪稙心中所想，面上丝毫不显，手微伸，道“这是自然，郡主请！”
    花沅回到昭德宫，吃着荣贵妃准备的菜品。
    也许是鼓励之意，竟是十菜一汤。
    颇有一种“断头饭”之感。
    哎，不管那么多了，上阵前先塞饭。
    也不知明日能不能下雨，若是一日不下雨，她都不敢吃一点荤腥，万一被嗅出身上有肉味儿，她可就名声扫地啦！
    荣贵妃瞧着狼吞虎咽的花沅，心疼道“沅儿来口汤，别噎着！”
    花沅往小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道“哎，就喝一小口吧，要不容易嘘嘘，人家若是祈雨，还老跑茅房那就乐儿大了。”
    荣贵妃满眼都是宠溺，道“饭桌上不提那些东西！乖，我已经让人将你的木底莲鞋根部挖空，又钻了几个漏雾气小洞。
    待里面填上干冰，到时沅儿姗姗走上祈雨的湖心亭，定会白雾飘飘，犹如腾云驾雾而来。”
    “要的就是这效果，到时候我身穿雪色流仙裙，五丈余长的披帛一围，脚踏着‘白云’吹着七彩泡泡。
    衣诀翩翩的姗姗走向湖心莲花亭处……哇！想想都觉得是仙女下凡。”
    眯着眸子享受吃着小笼包的花沅，得瑟的吹着牛。
    荣贵妃想着那样的画面，不由得笑道“湖光湛碧，亭亭照水芙蕖拆，绿罗盖底争红白。恍若凌波，仙子步罗袜，如今霜落枯荷折。
    其实沅儿无需用吹的，举着泡棒一挥，自然就出来七彩泡泡。”
    “这个主意好，更神秘一些，我再用轻纱蒙着面，露出额间的花钿，定是又美又神秘！”
    花沅啃着炭烧排骨的小嘴儿一开一合，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朱见濡大步跨进了包间，摇着折扇，笑道“郡主，吃的可真香，都不等朕了？身着大妆翟衣，还能吃成这般模样，这世间也唯有郡主了。”
    “一直等着圣人呐，沅儿只动了碟子里的一面菜色，另一半还都没动呢！”
    花沅没感到一点理亏的，笑得将眸子眯成一条缝，露出小虎牙。
    “郡主有心了！”朱见濡微微颔首，亲自给花沅夹了几个够着费力的龙井虾仁，继续道“朕在湖心亭都挂上了薄纱，若隐若现，美极了。”

（336）女儿风华绝代
    “但愿老天爷赏脸，否则还不知沅儿需躲茅厕里偷吃东西多久呢！”
    花沅舔着满是蟹黄的大闸蟹盖，笑得露出小虎牙。
    虽然眼下在吃，可她已经在打算下一顿伙食了。
    朱见濡想着那个画面，忍不住用折扇捂嘴偷笑，道“时间匆忙，朕令暗卫在茅厕盖了个里外间，保证郡主在外间吃东西，没有任何异味。”
    “嗝！”花沅撑得打了个饱嗝，感概的笑了笑，害羞道“呵呵，吃的好饱，沅儿先赶紧去沐浴更衣。”
    看着快速蹬着小腿离开的小身影，荣贵妃与朱见濡相视而笑。
    一柱香后，只见花沅好似换了个人，身着雪色莲花烟罗软纱，逶迤霜色拖地烟笼莲花百水裙，身披血色的翠水薄烟纱，臂上挽迤着五丈余长的烟罗紫轻绡。
    芊芊细腰，用一条霜色镶着珍珠织锦腰带系上，缀着点点珍珠，流苏洒在腰间。
    乌黑的秀发用一条雪色的纱带松松系起，薄薄的空气刘海露出额间花钿，发带上的珍珠冠莹亮如雪，星星点点在发间闪烁，将弹指可破的肌肤衬得更加白嫩。
    青丝自然垂至脚踝随风舞动，颈间一细碎的珍珠项链，愈发称得高贵典雅。
    腕上的珍珠手链衬出如雪肌肤，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映得绝色容颜多了一分芙蓉色。
    众人瞧着花沅仙子般脱俗气质，不禁一愣。
    方才那个手抓排骨，舔着螃蟹盖的俏皮女子，竟摇身一变成了飘渺虚无而绚烂的仙子姗姗来迟。
    花沅俏皮转了两圈，调皮的眨眨眼，道“每天都被自己美醒。”
    “不是朕说你，郡主这一张嘴，那仙气可就没了！”朱见濡调侃道。
    花沅暗暗地对着朱见濡翻了个白眼，不满的憋憋嘴，道“哼，没品位！”
    荣贵妃瞅着她的小表情，既有趣，且生动，也忍不住被逗笑了，众人欢笑一堂。
    这时汪稙漫步走来，对着朱见濡和荣贵妃行礼。
    视线落在大变样的花沅身上，眸底闪过一道惊艳，但面上依旧如常。
    “郡主，可准备妥帖了？”
    登时，花沅又变回一名淑女，双手叠放在小腹，眼看地，略微屈膝，笑不露齿，道“有劳汪厂公了，已准备妥当。”
    朱见濡眉毛一挑，淡笑着给荣贵妃使了个眼神。
    咱家闺女就跟川剧变脸似的，若不是一直在旁瞅着，他都怀疑自己见得是双生子！
    荣贵妃嘴角微微勾起，回了朱见濡一个眼神。
    没品位，我家沅儿就是这样百变，一天就跟换好几个闺女似的，多好玩儿。
    紧接着，荣贵妃担心女儿有什么意外，褪下宫装，女扮男装。
    朱见濡也换上便服，乔装成土财主的模样。
    夫妻二人扮作兄弟，亲自随行。
    花沅坐上荣贵妃特意给她装扮银马车，挂满银铃铛流苏，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晃的人睁不开眼，简直无法直视。
    浩浩荡荡的队伍，缓缓地出了宫门。
    众人齐上路，白姓夹道欢迎。
    倏忽，花沅的右眼皮，狂跳不止。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心里发慌……
    她微微撩开车窗的一角，给荣贵妃使了个眼色。
    荣贵妃骑在白马上，英姿飒爽。
    见女儿看过来，悄悄驱马前行。
    听了女儿的担心，差心腹提前到了湖心亭八角亭检查了一下。
    又给此处按上五个避雷针，引好铜线，埋在李孜省所在的那一出高台。
    这办法是花沅想出来的，说李孜省是妖人，最擅长的就是“五雷法”，说不定在受林淑清会收买后，会直接让她遭雷劈。
    做这事儿时最好的时机，便是此刻，众人得意，疏忽之时。
    此计只要花府和李孜省没有动作，自然不会有事，但若是使坏，定可还施彼身。
    细心的做好这一切，荣贵妃又顺便检查了一下亭顶。
    果然在湖心挨着八角亭顶处，寻到一些引雷的物件。
    花沅在银铃马车里也没闲着，给身上挂好秘制的引蝶香囊，又戴上驱蜂香包，她最担心的便是引来蝴蝶的同时，又招来一窝蜜蜂。
    忙完了这些，瞧着时间差不多了。
    花沅将帘子挂严实了，便将鞋子一脱，从竹筒里取出干冰，塞在木底莲鞋挖空的鞋跟里，陡然马车里开始溢出白雾。
    细心的将霜色桑蚕纱按上挂钩，挂在发间，又拿出随身的掌镜臭美一会儿，整理好仪态妆束，银铃马车的铃声也停下了。
    汪稙下马，对着马车，淡淡道“请郡主！”
    随着马车的门打开，满是流苏的银铃也随之响动。
    但见缕缕白雾飘了出来，带着面纱的花沅，小手里拿着泡泡棒微微一挥。
    顺着清风，飘出来无数水晶般大的泡泡，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芒，美不盛收。
    从金莲玉底鞋冒出缕缕白雾，踩在红色地毯上，更是映得分明。
    犹如绽放的朵朵昙花皎洁夺目，显得那样雍容华贵，将姝丽佳人展现得透彻。
    芳香飘溢，恍若雪衣仙子下凡尘。
    花沅广袖下的小手在里面拿着泡棒，在泡泡水里蘸了一下。
    众人瞧着花沅迎着风一挥衣袖。
    刹那间，一串串水晶似的霓虹泡泡便飞向空中，伴着阳光更是衬得五彩缤纷，如星般璀璨。宛如珍珠大大小小连成一串，散发着灿烂的光芒，飞向众人。
    随后，花沅将泡泡棒藏在袖兜里，对着红毯两侧的百姓挥手示礼，温婉的气质更是没有一点孤傲，切有礼，神态从容自若。
    完美的诠释了贵女之仪态，没有一丝女儿家的胆怯，也丝毫不见日常的随性而为。
    花沅的杏眸熠熠生辉，轻纱着面，更衬额头白皙，红莲花钿便是点睛之笔，与生俱来的脱俗气质，越发衬托得纯洁高贵。
    不说众人早就瞧傻了，就连见惯大场面的汪稙，都惊艳得说不出话。
    这遗珠郡主也算他的老熟人了，每次不是令他惊叹，就是恨得压根直痒痒。
    可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不好对付啊！
    人群中的朱见濡，手中潇洒着摇着折扇，骄傲异常。
    荣贵妃刚刚按好避雷针，就见到被云雾缭绕的花沅。
    不愧的亲生的，长得就算随自己。
    自家女儿风华绝代，倘若未嫁，定会引得世家公子决斗……

（337）她为百姓雩祀
    花沅走在红毯上，脚下白烟升腾，好似被一团团、一簇簇的云雾包裹着，飘渺绚丽。
    花沅心中得意极了，朝着不远处的荣贵妃，微微一笑。
    虽自己蒙着面，但她相信荣贵妃会感受到自己的微笑。
    须臾间，数只停在湖心莲花间的金黄色蝴蝶，慢悠悠的向着红毯飞来，落在花沅的青丝上，就像是朵朵金花。
    还有一些带通身蓝色的彩蝶，扇动着翅膀上下翻飞，它们一会儿翩翩飘在空中，一会儿又悠悠落在她的披帛中。
    蝶儿上下纷飞，犹如花朵长出了翅膀，飞舞在空中。
    几只小蝴蝶飞累了，便落在花沅肩头休息，好似在衣裳上绣上了蝴蝶。
    彩蝶漫天飞舞，在空中闪着它们的翅膀。
    花沅微微一笑，将手中的泡泡棒对着彩蝶一挥，便将彩蝶圈在七彩泡泡之内，飘到了两边的人群之中。
    不远处的茶楼里，文人骚客见到这一幕，齐齐将身子探出窗外，呆呆望着被彩蝶围绕的姝丽倩影，激动不已。
    “哇，好美啊！就连蝴蝶都爱慕郡主的姝秀吗？”
    “古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洛神出水，今有遗珠引蝶，是我大眀的福气啊！”
    “郡主何止是引蝶，这可是腾云驾雾而来，今上不愧是一国之君，慧眼识珠！”
    “这次有灵蝶护着，也定会雩祀成功，造福黎民百姓的。”
    “圣人英明，请了遗珠郡主为百姓雩祀，咱们定能久旱逢甘霖！”
    “好羡慕那彩蝶、金蝶啊！竟能离着郡主这么近，好羡慕它们啊!”
    “夏日出东北，京天经中街。
    朱光彻厚地，郁蒸何由开。
    上苍久无雷，无乃号令乖。
    雨降不濡物，良田起黄埃。
    飞鸟苦热死，池鱼涸其泥。
    万人尚流冗，举目唯蒿莱……”
    纱幔飞舞，花沅缓缓走进八角亭，因为炎热里面摆了十个冰盆，周遭冒着寒气。
    她望着眼前浅浅的湖心，眸底晦暗。
    这是贵人时常游玩的地方，遂一直有人往湖里蓄水，沉闷的暑热就从纱幔吹到湖心亭间来，风将莲花的香味吹散到空中。
    再往远瞧去，有贫苦的百姓，跪在路旁期许的望着湖心亭，也有身着绫罗绸缎的贵人，赞美吟诗。
    倘若花沅之前是应付差事，投机取巧的祈雨来扬名四海。但此刻瞧着这些跪了一大片，穿着补丁摞着补丁的农家汉子，牵着面瘦肌黄若干孩童，心里却泛酸。
    是啊！她花沅是有品阶的郡主，自是不愁吃穿，只要大眀不亡，她就有俸禄，但这些靠天吃饭种地的农民，说不得就要卖儿买女了。
    “烈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她是做过婢女的极卑之人，深知底层人物的艰辛。
    想起农家的苦日子，花沅不禁红了了眼眶，微微抬起右手执椎，以母指、食指、中指拿住，坐直身子将鱼椎头与木鱼头向上相，做出“合掌鱼子”。
    “笃~~笃~~”平稳的敲击木鱼，声音由缓入急，渐渐加速。
    她红唇轻启，口中的祈雨赞缓缓而出。
    “田畴灶坼，旱魃為殃，群黎虔祷共奔忙，禾稼苦遭伤，祈沛琼浆，遍界获清凉，南无甘露王菩萨摩诃萨……”
    温润如玉的女声，朗朗传出湖心亭。
    湖心外的众人瞧着，八角亭里那三尺长的木鱼发出稳定人心的节奏，不由自主跟着一同雩祀。
    或在马车闭目盘腿，或虔诚跪在路旁，或在茶楼诵经……
    与此同时，拐角处酒楼顶层。
    林淑清带着儿媳李莹，曾长孙花麟，正在一同宴请李孜省、钱能、韦眷、王敬等人。
    此刻，正是宾主尽欢之时，花麟、李莹提出要去李孜省施法的高台上一睹为快。
    她们祖孙二人要近距离目睹花沅被五雷轰顶，劈成灰烬魂飞魄散的场景。
    如此，才方可一解心头之恨。
    林淑清更是恨毒了花沅，欣然同意二人的主意，甚至是想亲眼目睹，但碍于容貌衰老，不好易容，仅能在酒楼等候。
    可哪怕远远瞧着将花沅烧成焦炭，她也要亲眼去看。
    李孜省拂尘一扫，让花麟、李莹换上道家的衣衫，跟在自己身后。
    湖心亭。
    花沅正全心全意的为百姓雩祀，闻声抬头。
    远处那踱步而来的男子，一袭白衣飘飘，手拿拂尘，身姿飘渺，腰间绑着一根苍蓝虎纹绅带，如瀑墨发无风自舞，端的一身道骨仙风。
    花沅并未见过李孜省，但她认得后面跟着的两个道童，可不正是褪下金织银线的花麟和李莹。
    还别说换了麻布道袍，她还真是认了好一阵，不太习惯这画风。
    荣贵妃放心不下花沅，混在在侍卫中。
    她对着花沅微微颔首，比划着几个动作。
    瞬间，花沅秒懂，看来这事儿多亏了荣贵妃，要不此次受林淑清青睐有加的李孜省，真要对自己施展“五雷法”。
    她暗暗对着李孜省三人翻了个白眼。
    继续雩祀，诵着《大云轮请雨经》。
    也许在众志成城的愿力下，说不好大雨会早至，从而避开这一劫数呐！
    脑海里猛地想起《西游记·诏饯西行》记载“京师大旱，结坛场祈雨。玄奘打坐片时，大雨三日。”
    她若是也有这本事就好了，不过她可不想落发为尼，她还想和阁臣大人一起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呢！
    不过看来，此次雩祀的动静不小。
    前世那李孜省那可是连圣人，都给迷惑过去的人物，绝对不可小觑啊！
    “咕咕！”忽然肚子发出不合时宜的声音。
    花沅轻抿的唇，水汪汪的杏眸一眨一眨，调皮的瞧向荣贵妃。
    荣贵妃自然也听见了，宠溺的笑笑。
    闺女贪吃，午间只食了排骨和大闸蟹，连个小笼包才吃了一个，满肚子的荤腥和水果，但不吃主食，又如何抗饿？
    是以，一身侍卫衣裳的荣贵妃，在众人视线下，堂而皇之地进了新建的小茅厕。
    花沅面纱下的小脸，笑得露出小虎牙。
    趁着百姓打坐诵经，悄悄地前往后角茅房处……

（338）郡主她劈腿了
    花沅进去时，荣贵妃已经摆好饭。
    菜品简单，却精致。
    花沅也不客气，呼噜呼噜的大快朵颐。
    为了抓紧时间，恨不得三口并做一口，囫囵吞枣的咽下去。
    “轰隆隆！”
    一道道闪电划破天际，连续的雷声如同战鼓轰鸣。
    紧接着，闪电像是长了眼睛，直奔八角亭而来。
    花沅神色一紧，对荣贵妃，道“这李孜省的‘五雷法’来了，娘娘万万不可立在树下，去找圣人，同他在一起最安全。”
    前世，她死的时候，圣人还活得好好的，遂绝不会被“五雷法”殃及。
    李孜省为人狠辣，不知会做出怎样的事。
    阁臣大人不在自己身边，她心里没底，便只能稍稍地提醒荣贵妃了。
    感受着花沅的担忧，荣贵妃心里暖暖的。
    这孩子是个有心的……
    她嘴角微微勾起，道“若天雷欲劈，便先劈死我，本宫倘若护不住你，还有何颜面存活于世？”
    “娘娘莫要意气用事，保重！”听了这感人肺腑的话，花沅不禁红了眼眶。
    其实，她曾经利用荣贵妃的意味更多些，但此刻，却多了真心！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生母，但她想，倘若生母还活着，也会像荣贵妃这般爱护自己的。
    她留恋不舍的瞅了荣贵妃一眼，便快速回了八角亭。
    白色的纱幔被狂风吹乱。
    花沅缓缓走出，臂间的披帛随风起舞，足有五丈余长。
    她停在湖心的木拱桥上，静静望着漫天的电闪雷鸣。
    荣贵妃将衣裳外面套着的侍卫服褪下，露出里面的男装。
    那是她的女儿，自己身上掉下的肉。
    那些人对付女儿，身为贵妃的自己，不得不为了大眀隐忍，可她却无法放任她独处危险之中。
    荣贵妃顶着狂风，神不知鬼不觉的绕到外围，走到拱桥处。
    她特意扮作男子，眉目都做了修饰，不是特别熟悉的人，根本认不出。
    众人的视线，皆被这谪仙般的白衣男子吸引。
    只见那男子俊美绝伦，五官俊美异常，深邃的眸子，轻抿着绝美的唇形，无一不在诠释着高贵与优雅。
    唯一不足的就是男生女相，阴隐透着冷傲孤清，孑然独立间散发着傲视天地魅惑之姿。
    几个躲在茶楼里观赏雩祀的世家贵女们，赞叹不已。
    纷纷低声欣赏着，讨论不休。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好俊啊！”
    “萧萧肃肃，爽朗清举，那美男是不是在看我！”
    “明明是在瞧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儒雅又不失英气，真是太了不起啦！”
    “龙章凤姿，天质自然。除了战神玄黓公子，世间任何男子、任何人都比不过他！”
    荣贵妃走在拱桥之上，对这些投来的灼灼目光视而不见，默默立在女儿身旁。
    一同仰望苍芎。
    雷电交加、阴云密布的天空，可却被茶楼中的姑娘们，以为是瞧上了她们，正欣喜若狂中。
    可慢慢的就瞧出不对了。
    那遗珠郡主……不是玄黓公子的妻子嘛？
    郡主她耐不住寂寞，劈腿了……
    天爷啊！这也太对不起战神了！
    与此同时，电闪雷鸣更加肆虐，大树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摇摇欲坠，震耳欲聋的雷声如在耳边，那种地动山摇的气势席卷而来。
    灰黑色的乌云越来越暗，越来越低，像是对着湖心亭直压下来，黄土被风束缚成条状冲向高空，同雷声融为一体。
    雷声轰响狂风紧紧的抱起一束束黄土，许多土块，碎石都被卷起摔成碎沫。
    原本莲花上的蝴蝶，齐齐避难在湖心亭中。
    众人看到的便是，据齿似的闪电齐齐劈向湖心亭，狂风大作下飞沙走石漫天狂舞，满池蝴蝶聚集在素衣胜雪金童玉女的身后寻求庇佑，温馨与冷冽形成鲜明对比。
    湖外十丈远处的高台上，李孜省不停的挥舞着拂尘，动作大开大合，口中念念有词。
    花麟兴奋的睁圆了双眼瞧着这一切。
    方才飘着白云朵朵晴朗的天空，陡然间烟云密布。
    “花沅这小贱人终于要死了，还是横死，被五雷轰顶，哈哈，真是痛快！”
    李莹冷冷的瞧着，拱桥上荣贵妃与花沅如同璧人，见到如此和谐的画面，她便忍不住愤怒。
    她的女儿花佳自幼娇养，同殷霱和离被休，后又被小贱人用妖法死于亲祖母的剑下，是何等的命苦！
    可花沅这个小贱人，前脚勾搭上了冀漾，后脚又勾搭上一个俊俏公子。
    凭什么，所有的男人都围着小贱人转悠？
    随即，恶从胆中生，摸出腰间的匕首，悄悄走出了高台。
    李莹的小伎俩，哪里逃得过李孜省那老辣的目光？
    他不得已将手中拂尘一扬，搭在臂上，追出了高台，欲要制止李莹的莽撞。
    “五雷法”即将开始，方圆几里只有这高台上是安全的。
    但李莹的脾气一犯，怎可能听李孜省的劝解？
    面对着李孜省的纠缠，上去便是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花麟对李莹执念报复的心思不懂，不过他也乐得见花沅倒霉。
    于是，也不阻拦，就这么站在高台上嫌弃地冷冷瞧着，远走的李莹，同被扇巴掌还追上去的李孜省。
    黑压压的空中，满是炸雷声，震得入耳朵发麻，不时地击打湖心亭，锯齿形的电光猛地冲撞天空，陡然亮如极昼。
    转眼之间，黑压压的天空变成蓝紫色，闪着璀璨极光。
    银色闪电在蓝紫色的天空上奔驰着。
    “咔嚓！”一声，但见五条赤色锯齿形的闪电，像挥舞着一柄柄染血的利剑，伴着空中隆隆的闷雷声，不分先后的奔着湖心八角亭极速而去。
    众人齐齐为湖心亭下的那对璧人，捏了一把汗，胆战心惊时不由得将脸侧过去，不忍直视接下来的一幕。
    但刹那间，奔着二人而去的赤色闪电，仿佛被什么吸了进去，湖心亭在赤色五雷攻势下毫发无损。
    而隔岸离湖心亭十丈余远的高台，却被赤色雷电隔空击中，高台上的花麟，在还未有任何防备之时，便已被烧成焦炭，保持着那一状态死不瞑目。
    瞬间，整个木建的高台犹如炼狱一般，被雷火烧的赤红，炙热的雷火化成可吞噬一切的舌头，这条贪婪的舌头扫过之地，成了一片废墟。

（339）笼络奸佞小人
    火随风势高涨，就连下面青石砖都给烧红了，甚至从地面的缝隙，也窜出了赤红色的火焰。
    倏忽，火焰给一阵狂风压低了，往着四边蹿过来，好象海里卷起了浪潮一般，往人群中肆意扩展。
    本应艳阳高照的午时三刻，却变得暮色苍茫。
    黑暗中，那燃烧着的高台格外耀眼，大地的轮廓随着浓烟的聚散，变得忽隐忽现。
    花沅隔湖望去，只见一片火海，众人乱窜着逃生。
    呼喊声，踩踏声，在雷火的炽烤下，宛如炼狱一般，杂乱一片……
    凭心说，花沅恨着林淑清，怨着花家，所以对花麟恨屋及乌。
    在她眼里花麟与李莹等人都是一邱之貉，所以就算殒命，她也不会觉得有丝毫心疼。
    更何况这孩子早被养成了二世祖，前世的他长大后欺男霸女，祸害了很多无辜的人。
    所以，就算花麟被烤成了一堆焦炭，花沅也不会为对方感到可惜。
    轰隆隆的雷鸣，猛地散成一阵阵霹雳，刹那间，雨如万条银丝从天上飘下。
    大雨越来越疯狂，黑沉沉的天就像要崩塌下来。
    狂风追着暴雨，暴雨赶着狂风，风和雨联合起来追赶着天上的乌云，整个天地都处在雨水之中。
    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水鞭，狠命地往高台上抽打，岩着熊熊烈火的高台，在狂风暴雨下，迅速被熄灭，冒着浓烟。
    紧接着，空中又是一阵电闪雷鸣，暴雨发疯似的席卷而来，雨越来越大。
    雨点儿打到地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三滴一大碗的雨点，敲打着整个燕京。
    李莹被雨水浇透，呆傻般凝视着烧成焦炭的长孙。
    她愤恨异常，对着后面的李孜省，抬起巴掌就狠狠扇下，见人摔倒，又对着李孜省的脊骨踹去。
    李孜省因事故而失神，结实的挨了一巴掌。
    拂尘落地，泥水四溅。
    腰椎被忽如其来的一脚，陡然踹翻在黄泥里。
    如仙的白衣染得满是泥渍，狼狈不堪。
    他宽袖下的手紧紧握拳，狭长的眸子透过水洼的折射，阴狠盯着李莹。
    李莹哪里会对李孜省的怨恨放在心上？
    她自幼娇生惯养，集万千宠爱为一身。
    除去几次意外，名声极好，遂瞧不上李孜省这种术士，自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这时雨已停，花沅走出湖心亭，拾阶而上，踏上拱桥恰好瞧见这一幕。
    前世的李孜省可是出了名的奸佞之臣，被这种人记恨上了，如同被毒蛇盯上。
    李莹这回麻烦大了！
    那么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不介意示好。
    于是，花沅上前几步，将挡风的大氅解下，盖在李孜省身上。
    帮他挡住那一身的狼狈不堪，又劝慰道“无论如何，雩祀成功，道长节哀……”
    李莹不待她话落，便指着花沅的鼻子，声嘶力竭的高声叫骂起来。
    “你这贱人，都是你害的！
    这会儿又假惺惺的装好人，快收起你的伪善吧！
    你心里其实巴不得我们死绝了，那样你就又回了花府，可以抢走本属于我们的东西！”
    花沅面对李莹的谩骂，神色不变。
    在她眼中的李莹，宛若一只狰狞可畏的恶犬，狂吠不止。
    二人的身份不同，人家是世家贵女，而自己则是世家弃子，费尽心思讨好帝王家，封了个郡主。
    但也是个没根基的，一旦失宠，只会万劫不复，让人欺辱。
    所以，有些事必须要为了面子生忍下。
    曾经的自己面对委屈和不公平。
    只能在缩在一角，偷偷的嘤嘤哭了起来，甚至她连哭都不敢大声哽咽，就怕被人抓住把柄。
    她也希望像李莹那样肆意妄为，不用考虑别人的感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她不敢，也不能。
    她不过是个无缘阳光下嬉戏的姑娘，每天都要担心那些阴私的手段。
    若不是今日她命好，有荣贵妃帮自己按上避雷针和导线，否则被赤色五雷轰顶妥妥的就是自己。
    那她则陡然名声扫地，死无葬身之处。
    哎！好像自己是矫情了啊，人家背景这么雄厚，同她这如浮萍一般，没根没落的人哪会一样？
    她啊，不仅做事需要顾忌方方面面，连说句话都要考虑别人的感受。
    对伤害自己的人回击，是人生最初也最珍贵的棱角。
    花沅淡笑不语，微微摇头，漫步离开。
    臂间五丈余长披帛随风飞舞。
    大雨已至她的雩祀便完成了，后面的事本就与自己无关了。
    方才，荣贵妃趁着众人还惊魂未定，迅速遣暗卫去收走避雷针与铜线等物。
    这种证据绝不能被人发现。
    茶楼里，文人骚客齐齐下了茶楼，走在雨水洗过的大街上，向湖心亭走开。
    但见，一位面如冠玉的男子缓缓走出人群。
    他丰姿奇秀，神韵高贵华美，身着紫金线绣着牡丹紫衣，华美异常。
    此男正是冀漾得庶弟冀遵。
    在冀漾威名远播成为战神后，连着冀遵的身份也水涨船高，引得无数贵女驻足。
    他眉毛一挑，眉梢眼角透着几分邪魅狂狷，对女子的视线晃若未见。
    见了花沅后，这些女子不过庸脂俗粉，再也引不起自己的兴趣。
    他自认才华不输棺材子，倘若若是他娶了遗珠郡主，如今的战神就是自己的了。
    冀逦也陪在一旁，见花沅风头无两，心中嫉妒。
    扫了一眼自己丰腴的身材，道“啧啧！这花沅可真是不通礼数，连公婆都不孝敬，且长的也不是多俊俏，顶多就是清粥小菜罢了！”
    冀遵不以为然，妹妹的心思他了解，风流倜傥的将锦袖一甩。
    萤火之光安能与日月生辉？但单看冀逦还是清秀佳人，可同花沅站在一起，那可就没法看了。
    才数月不见花沅就又变美了，真是让他好是不舍。
    尤其想到一直被自己压制的棺材子，这个旖旎的念想，便无法再忽视，在心中滋生蔓延……
    银铃马车中，花沅将冀遵的神色尽收眼底。
    对于前世做过花魁的自己来说，男人的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连长嫂都惦记……
    虽她面上淡笑不显失仪，但心里却有股说不出的滋味，有些委屈、尴尬、憋闷……
    总之太堵心了！

（340）尴尬得庆功宴
    在银铃的掩盖下，花沅骂了好几遍冀遵。
    余光一扫，刚好瞧着酒楼门口，林淑清满是狰狞的老脸。
    她怒视着自己的银铃马车。
    那视线实在太有穿透力了，将花沅瞪得都打了一个寒颤。
    不过还好她心理素质好，若不然非要被吓得做噩梦。
    十成十林淑清将花麟的死，算在自己头上。
    呵呵，真是笑话。
    明明是林淑清动得手脚，想让李孜省引雷劈自己。
    她不过反其人之身，最多不过是自卫反击，天雷劈死你曾长孙花麟，纯属你们自食恶果，凭什么来怪自己？
    不过谁要是想着同混人讲道理，那不就是比混人还混？
    她可没有为难自己的意思，这样想着便在马车上，对着林淑清有礼的点头一笑。
    在林淑清眼里，花沅这一笑，分明是在示威。
    花麟虽是自己曾孙，可却做不得主。
    李莹与那周太后的母族关系匪浅，这周太后可得圣人的生母，若是当朝周太后一怒，此事牵扯了花克勤的官途，可就大大不好了。
    看来只能转嫁李莹的怨恨，令其怨恨花沅这小贱人了。
    与此同时，她也要想办法化解，婆媳间的隔阂。
    若不然这花家在自己手上恐怕不稳……
    路旁，驱马追上的荣贵妃，刚好瞧见林淑清怒视着自家闺女。
    即刻，用身子挡上林淑清的怨气。
    这毒妇就会欺负他家沅儿，沅儿明明这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这世上竟还会有人这么不开眼？
    无奈的摇摇头。
    花沅瞧着荣贵妃既英姿飒爽的背影，瞬间便觉得心里满满的，情绪大好。
    她花沅是没有雄厚背景，但她有荣贵妃这个宠她、胜似母亲的人，仅仅想着心里就暖暖的。
    她重新找回了自信。
    得意的花沅并未发现，人群中那些男子瞧自己那更加灼热的目光。
    众人为了庆功，一同前往酒楼。
    汪稙先行一步，举着圣旨，等在酒楼前。
    掌柜的也是个有眼色的，早就提前摆好了香案，软垫。
    汪稙站在人群之中，淡淡瞧着本应烧成焦炭，却完好无损回来的花沅。
    霎时间，心中流过百种滋味。
    他也是坐在酒楼里亲眼瞧着，那赤色五雷对着花沅所在的八角湖心亭奔腾而去。
    可万万想不到，竟莫名其妙的劈死花麟，两处相距十丈余远，却成了火海凌云。
    这便是天命嘛？
    一旁的李孜省也重新换好衣裳，站在汪稙身后，仔细瞧着花沅的面相。
    鹅蛋脸上薄薄的刘海下，隐约可见四指宽饱满的额头，眉毛清秀、眉心无纹，田宅宫高广。黑眼仁大于白眼仁，目光清澈。
    口形端正，樱唇皓齿仰月口，人中上窄下宽，正面几乎瞧不见耳。
    粗略一瞧此女竟品性端正、天真善良、乐观向上。
    他不相信世间会有这般美好女子。
    遂寻好角度侧脸瞧花沅，耳轮红润，耳廓分明，耳垂珠朝口。鼻翼饱满、山根高度与上眼睑持平，鼻准头圆润做事圆滑有度，女鼻主夫，嫁贵夫。
    细看之下，竟又在花沅右眉尾里藏着一颗黑痣，这可是“眉里藏珠，大贵之相！”注定借着喜上眉梢的贵气，从而成就大事。
    综合来看此女本命非富即贵，智慧伶俐，且思虑甚远、心有城府、才艺超群、心胸宽广，且有贵人鼎力相助，注定富贵荣华俱全。
    看来当真是，成事在人，谋事在天。
    他摸着包裹里的溢出莲花香气的大氅，不由得脸色一暖。
    汪稙脸色郑重的举着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遗珠郡主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克娴内则。
    着即加封为公主。
    赐：蹙金绣云霞翟纹霞帔、褙子、钑花金坠子，翔凤褾，金凤罗十六幅，犀轴。
    燕京大雨，解百姓旱情，为朕分忧，此行深慰朕心。
    特赐：缠枝牡丹翠叶熏炉、青鹤瓷九转顶炉、攒金丝弹花软枕、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金丝八宝攒珠髻、赤金盘螭巊珞圈……
    钦此！”
    朱见濡从后面过来，撞了荣贵妃一下，低声笑道“咱家闺女可真本事。”
    回应朱见濡是荣贵妃的冷漠，她早就瞧见如同纨绔的朱见濡了。
    但她不愿搭理风骚的他。
    这男人专会招蜂引蝶，麻烦的紧。
    自家沅儿，在众多仇家中还能杀出重围脱颖而出，自是拥有超出常人的智慧，这还用的着说？
    有眼的人都会看！
    汪稙将圣旨交给花沅的，随即不经意一瞥，刚好瞧见踱步而来的朱见濡，后面跟着女扮男装的荣贵妃。
    易容术很到位，却瞒不过自己，毕竟他是被荣贵妃养大了。
    但见汪稙连忙褪去官威，换成恭敬的模样，请安道“奴才拜见圣人，主子，万福金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见濡见将人虚扶起，嘴角挂着一抹魅惑的笑意，道“朕与爱妃微服私访，不可多礼。”
    正待吉王走神时，更衣后的林淑清带着李莹下了马车，一同拜见了吉王与两位公主。
    花沅觉得今天运道可真背啊！她不过就是想吃顿压惊的宴席，这群人是来倒胃口的吧！两个公主明目张胆的勾引她家荣贵妃，她花沅人微言轻，又名不正言不顺，着实不方便出手管。
    ，那林淑清你家亲孙子都被雷劈死了，您老怎么还会有心思吃饭，不是应该茶不思，饭不想的痛彻心扉嘛！
    心里冒着酸气的花沅，就这样上了饭桌，待她脑子清明时，才发现大堂内，男女中间用丈余长的屏风分开。
    而被孤立的自己，不仅身边连挨着坐的位置皆为空，且还做在最尾，也就是一桌最没地位，最卑微的位置上。
    这是谁排的座？那无品阶的李莹与林淑清，竟也排在她前面，还有那个妾转正的林淑清却坐在公主中间。
    这种货色竟也比她花沅尊贵？哎，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再说她一个现代人，同这群老古董计较什么。
    汪稙由于宦官的身份，各自单独在隔间用膳。
    飨宴时，李莹与林淑清对了个眼色。
    随即便开始饭前行的“沃盥之礼”，一个个身着华衣的丫鬟依次鱼贯而入，手中端着金盥、金碗等物。
    唯独将独花沅晾在一边，更没有丫鬟伺候。

（341）毒熊掌进了嘴
    天色渐暗未暗，两旁皆是早早挂起了大红灯笼，灯火通明恍若白昼。
    花沅脸上依旧淡笑，谁也看不出她的喜怒。
    因为担心有隐藏的内鬼，不想打草惊蛇，魏紫等人被留在宫中，没有陪同出来。
    没想到这一点，竟然成了林淑清逼迫自己离席的手段。
    只要自己掉头一走，有受委屈，或气哭等举动，林淑清便会借此拿捏自己。
    待那时，她的名声可就臭了。
    此招虽不入流，也下作，但用来对付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绝对是无往不利。
    正进退两难时，外面席位上女扮男装的荣贵妃，令锦衣卫端来一应物件。
    花沅这才得以盥洗，兼漱口，暗自赞叹荣贵妃的贴心。
    上菜前林淑清又指挥着丫鬟们将苹果削皮，切块摆入泥金小碟，给众贵女送上。
    豪无不意外的，唯独花沅身旁没有丫鬟侍奉在侧。
    花沅对着林淑清，别有深意的笑了笑。
    老虔婆！
    婢女鱼贯而入，很快就摆满菜品。
    蛋烧卖、美人肝，还有凤尾虾、罐罐肉、炖生敲、素什锦菜、八宝一棵松、松子熏肉，瓢儿鸽蛋、贡淡海参、蝴蝶蒸饺、蒸鲥鱼、酥鲫鱼、凤菜心……
    除了花沅，其余人都有贴身丫鬟用公筷夹菜，侍候在侧。
    花沅自幼就没有用丫鬟的习惯，直到现在她也用不习惯人服侍。
    此刻，决定自给自足。
    先来碗牡丹头金丝燕窝汤润润喉咙，又夹了筷箸鲥鱼。
    嗯，味道不错！
    随后舀了碗，用鱼翅、黄唇胶、蛤蜊和鲜虾等，多种贡品食材制作的“一品锅”。
    优雅的放进那小嘴里。
    此菜实属珍馐美味，绝好下饭。
    她勺子与筷箸交替使用，食案上又摆满了菜品，一时不慎，筷箸竟挑落在地。
    “啪嗒！”一声，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荣贵妃隔着屏风注意到女儿的窘境，干净让锦衣卫给送新的筷箸过去。
    花沅接过雕花银筷箸，心无旁骛的继续用膳。
    这点尴尬，根本影响不了她对美食的兴趣。
    用银筷箸夹了点扒熊掌，递到小嘴儿里。
    这菜品可是好贵的咧！
    含在嘴里多咀嚼几下，舍不得咽下。
    这味道不对！
    她虽不知这菜里多了什么味道，但直觉告诉她，这绝不是好东西……
    即刻吐出嘴里的熊掌肉，又连连啐了几口口水。
    拿起银筷箸，往扒熊掌里面戳进去。
    但见，拔出来的银筷箸的尖部，以眼见的速度变黑。
    花沅将银筷箸丢在一旁。
    真是太可怕了，她差点就吃了被喂了剧毒的扒熊掌。
    天爷啊，差点又死了一次。
    林淑清紧紧捏着用饭的汤勺。
    心中又恨又恼。
    荣贵妃听见动静不对，立刻过来。
    入目的银筷箸，无声的说明了一些。
    有人想杀她的女儿！
    荣贵妃心有余悸，拿着茶杯递到花沅嘴里，又给仔细的给女儿漱了漱口。
    “有刺客……锦衣卫何在！”
    锦衣卫提刀而入，护卫在荣贵妃身侧。
    荣贵妃缓缓走到林淑清的跟前，一如既往的淡笑，道“林夫人，此事可有什么解释？”
    这时林淑清才认出女扮男装的荣贞儿。
    瞧着漆黑的银筷箸尖，眉心紧皱。
    小贱人的命为何就这么硬！
    之前花沅用的银筷箸，被她动了手脚，根本无法验毒，偏偏那筷箸就掉在地上。
    阴差阳错的换了雪花银的筷箸！
    “见过贵妃娘娘，此投毒者真是罪大恶极，机关算尽，竟借老身的手来毒害遗珠公主。
    哎，世人皆知老身与公主存在误会，如此便什么都不用查了，一旦公主惨遭毒手，死于非命，老身也就成为杀人凶手。”
    李莹见时态不好，连忙帮腔。
    她福身，道“娘娘，臣妾有一言不吐不快。
    要知道臣妇，也都同席在侧。
    雩祀刚刚成功，投毒者绝不会紧紧为了毒害遗珠公主，才如此大费周章的借刀杀人，定会留有后招。
    此用心已是极尽！
    不然这世间还有谁，能有毒害娘娘跟前第一心腹的勇气？
    这招棋，可同样也打了圣人的脸面。
    还请娘娘明察，还我婆母公道！”
    就在这时，王英大步流星的上前，单膝跪地道“报，不好了……娘娘！
    刚刚在楼下参宴的金工部右侍郎范理、户部右侍郎黄琛，两位大人用了饭食后，皆中毒身亡。”
    荣贵妃嘴角挂着一抹冷笑，望着几人的嘴脸，眸底墨云翻涌。
    “是该严查，这投毒者，十成有九还在这里偷窥此处的动静。
    能有这个本事的人，当然也艺高人胆大，起码是习武之人。
    深闺贵女哪里有习武的？八成是程府会武的丫鬟。”
    荣贵妃对着吴绶下巴轻点。
    吴绶即刻会意，快步上前凑了过去。
    荣贵妃眸子中溢出狠戾，冷冷道“速速将酒楼围了，再将里面所有的丫鬟、婆子、小斯，聚到前院，本宫要亲自审问！”
    吴绶拱手道“领命，娘娘！”
    半个时辰后，前院灯火通明。
    被锦衣卫围得是密不透风，共聚集了五百一十三个鬼哭狼嚎的丫鬟、婆子、小斯……
    园子的正前方是一堵筑在湖水上的白墙，约丈余高，上覆红瓦，墙头砌成高低起伏的波浪状。
    正中一座五丈余宽的红漆大门虚掩着，门上玄色匾额上书写着，刚劲有力“百方来财”四个纯金的大字。
    假山前的六角凉亭中，荣贵妃与花沅同坐在白玉质地的大案子前，在纱幔的朦胧下慢慢饮茶。
    荣贵妃云淡风轻，道“上夹棍、拶子、若是有不服的直接去衣受杖……”
    吴绶刚要上前领命，便被花沅给拦住了。
    花沅给荣贵妃倒了一杯热茶，道“娘娘消消气。
    咱们何必执着于用这些奴才泄愤，传出去对娘娘名声也不好。
    不如去看看她们的手脚，可有结茧子、变形。
    据沅儿所知，有些硬功夫练兵器的武人，虎口有老茧；
    练腿的脚跟和前脚掌茧厚；
    练拳的拳峰，也就是手背食中二指末关节有硬茧；
    练掌的人，小指下方接近手腕的掌根有茧；
    练指的人，指关节变形严重；
    练头槌的人，头上不一定有茧，但发量定然稀少；
    修习格斗、搏击术的人，双肩都略向前长……”

（342）贵妃忍无可忍
    “罢了，我也为沅儿仁慈些，就不连坐那些家奴了。”
    荣贵妃喝着女儿倒的茶，心情舒服多了。
    她侧过头，目光斜视，道“去吧，照着公主说得做。”
    吴绶抱拳，道“是，娘娘！”
    片刻间，不远处传来一女声。
    “你们都是外男，又不是我们的主子，凭什么将咱们聚集在这里。
    这会儿还叫咱们褪去鞋袜，你们这是毁了我们姑娘家最重要的名节。
    更是动用私刑，藐视王法！
    《大眀律》在妇人犯罪条中规定：妇女除犯死罪及奸罪，要入监收禁外，其余犯罪一律交丈夫或亲属收管，听候传唤，不得入狱监禁。”
    荣贵妃对着花沅，秀眉微挑，摇着团扇，笑道“这可不怪我心狠手辣了吧？”
    “人家姑娘、婆子们，都是贵女贵妇的贴身奴婢，家大业大的，素日里比那些不得宠的贵女们还风光呢！”
    花沅知道自己劝不住荣贵妃了，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先解解气再说。
    “将她们受刑的嘴堵上，别弄出声响来，扰了我与娘娘的清净。”
    “将不听话的都赶到一起去，通通堵上嘴，先上夹棍、拶子，若是还有叫嚣直接去衣受杖，本宫没功夫跟她们耗功夫，速战速决。”
    荣贵妃摸了摸鼻子，淡笑着吩咐。
    她可不想一会儿的鬼哭狼嚎，打扰到自家闺女。
    吴绶拱手退下，拔出绣春刀，对着那几个叫嚣的用刀背一拍。
    “啪啪！”两下李莹的贴身大丫鬟，婽羽的膝盖便弯了。
    她们跪在地上，痛的呲牙咧嘴，且嘴中叫骂不停，道“你个狗腿子，凭什么打本姑娘，狗奴才你可知本姑娘是谁！”
    吴绶连一个眼神都未给婽羽，唤来两个锦衣卫上前，直接去衣受杖。
    一旁刚刚还在叫嚣的林淑清的大丫鬟悯枝，顿时，被此景吓得身抖如骰。
    自己便主动跪在路旁。
    婽羽可是花少夫人李莹奶娘的女儿，从小知书识礼，在花府那就是副小姐，谁不给三分颜面，说的难听点，比花牡还得脸了。
    冀逦的贴身大丫鬟碧螺，刚刚聪明的没有做出头鸟。
    这会儿眸色黯然的瞄着悯枝、婽羽受拶子。
    她是不会武功，可是她家小姐冀逦却伯府最得宠的姑娘。
    自幼体弱多病，所以偷偷习武，此秘密知晓的不出十人，她这个贴身丫鬟，刚好是其中之一。
    如今瞧着锦衣卫的手段如此狠辣，她心里怕极了，但不敢显露一丁点儿破绽。
    她知道拶子、去衣受杖不过是锦衣卫给她们的开胃小菜。
    吴绶急步走到荣贵妃跟前，低声道“娘娘，查清了，虎口有老茧的小斯七十八人，丫鬟三十二人；
    脚跟和前脚掌有茧厚的小斯四十人，丫鬟七人；
    手背食中二指末关节有硬茧的小斯二十六人，丫鬟三人；
    指关节变形的有小斯十二人；双肩都略向前长的也只有小斯五人。”
    荣贵妃摇着团扇，淡笑道“不愧是世家勋贵的府上，练家子的可真不少。”
    荣贵妃每听吴绶一句，身上便多溢出一份戾气，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她早已忍无可忍……
    就在这时，一身官服的花克勤，大步流星的跨进前院，身后跟着的小斯。
    花克勤停在凉亭外，戾色的指着，吓得瘫坐在鹅卵石地面上的花府家奴。
    “微臣护驾不利，令贼人有了可趁之机，惹得娘娘与公主受惊，微臣有罪！”
    荣贵妃对着翩翩而来花克勤，那是相当不待见的。
    视而不见的继续饮茶。
    这花克勤的也不是个好东西，不然花府也不会任凭林淑清胡作非为！
    花沅虽对花克勤怀恨在心，但她并不想打草惊蛇。
    阁臣大人过她，成功的人是永远不会让人看出，你究竟在想什么。
    遂她谦逊的站了起来，给花克勤回礼。
    花克勤愧疚的对着她作揖，道“公主，都是大伯的疏忽，竟未察觉府中的异样，才令歹人利用大伯，险些害了遗珠公主，大伯心中有愧！”
    “沅儿，不怪大伯……”花沅面上看不出喜怒，心里冷笑连连。
    谁是她伯父，上次见面还剑拔弩张，少套近乎！
    花克勤深深的弯腰，作揖道“多谢，公主体谅。”
    话落便另身后的小斯将茶水上桌，继续道“由于还要审案，便未备上酒水，但准备了上好的龙井茶，还请娘娘和公主不要嫌弃。”
    于此同时，灯火通明的前院清出一块空地，摆好了去衣受杖的长凳。
    婽羽本以为锦衣卫见了花克勤，不会再张狂的。
    那些狠话也不过是吓吓她们。
    但锦衣卫上来便要将她去衣，遂哭喊“不要脱我衣裳，我不要去衣受杖，我招，我招……”
    她一个未婚的大姑娘，哪能受如此侮辱？
    更何况她可是花克勤的庶女，虽然她此刻的身份是婢女，可血液里却是贵女。
    日后，还要嫁到高门做少奶奶！
    荣贵妃见女儿这般有谋算，虚以委蛇的对付仇人之子，莫名的心疼。
    世间哪个聪明人，不是被逼出来的？
    她的女儿本不需要懂得这些……
    她刚刚握上茶盏的手，即刻又放了下去，那火气是蹭蹭往上涨。
    “晚了，本宫如今不想听，来人啊，上杖型！”
    锦衣卫殷勤的上前，将婽羽、悯枝等人一同拖下去用刑。
    花克勤见到这一幕，宽袖下的手攥紧拳头，却没有再开口。
    荣贵妃也不搭理他，缓缓踱着步子到膳桌旁。
    瞧着瓷碟里的扒熊掌，眸子里闪过一道暗芒。
    又想起下昼时，膳桌上趴着两具对饮的尸体。
    那二人全身露出的皮肤早已变成紫绀色的，颜面口唇竟是七窍流血，身体已然变得冰凉僵硬，那瞪大的双眼黑血丝早已凝固，但依旧充斥着痛苦，以及绝望。
    这二人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黄琛，字廷献，福建将乐县人。正统四年进士，授户部主事，进郎中，整顿苏松钱谷积弊，使钱谷悉归于官。
    景泰中擢江西左参政，进左布政使，讨平朱绍纲之乱。升户部右侍郎，居官以干治称。
    范理，字道济，浙江天台县人，宣德元年进士，授江陵知县，擢德安知府，俱有政绩，进福建右参政，历贵州左布政使，工部右侍郎。

（343）酒楼存在蹊跷
    朝霞一缕缕玫瑰色的云块上，红得耀眼，金得灿烂，将燕京笼罩在一种绮丽的光色之中。
    六角凉亭旁绿树掩映，流水潺潺，蜂歌蝶舞，清风拂面，凉亭由八根滚圆的赤漆柱子，同雕刻着狮子观海的赤色琉璃瓦顶构成。
    延着几步不高的白玉桥走过，便来到凉亭的长廊上。
    顺着长廊走到凉亭的中央，那里有一张白玉大案和四把白玉凳，凉亭的四周都种满了怒放的紫薇花，亭底便是清澈见底的小湖。
    与移步换景相对的是一排排被去衣受杖的奴才，有的已经被打得断了气，剩下的亦是苟延残喘。
    经过一夜的审讯，得知是林淑清对遗珠公主心存芥蒂，事先在酒楼安排人给扒熊掌喂毒。
    至于两位侍郎的死也是事先安排，因为他们之前得罪了林家，却不好下手，今日接着给遗珠公主庆功，刚好下手。
    只不过林家万万未想到，荣贵妃会在此处，以雷霆之怒应对。
    荣贵妃将一切事宜，都禀告给宫中的朱见濡。
    昭德宫。
    “林家，又是林家，仗着手中有兵权，真是目无王法，朕要砍了他们，满门抄斩！”
    朱见濡是怒不可遏的拍着御桌，气得简直要喷火。
    荣贵妃轻蹙着，道“圣人，且稍安勿躁。这歹人是算准了，沅儿的口味。
    按照往日惯例，这喂了毒的扒熊掌沅儿定会食上几口。
    如此，必死无疑，可他们算错了沅儿灵敏的味觉。
    如今又接连被毒死了两位正三品的朝廷大员，且是在沅儿的庆功宴上毒发殒命。
    这般在文武大臣的眼里，沅儿也难则其咎。
    以此可见林家用心之险恶，居心之叵测。”
    “那可如何是好？如今这会那早有预谋的投毒者，定已将尾巴都收拾干净了。”
    朱见濡从昨日就心神不宁，这会儿更是烦躁的厉害。
    这些朝臣明知河套战乱，还敢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搞动作，真当别人都是傻子？
    连他都能想像的到，待两家得知此事后，会多迁怒花沅。
    花沅担心盛怒之下，自己被牵连，小心翼翼地眯在角落。
    目测自己没有被迁怒，才将提着的心又放回肚子里。
    时刻担心失宠的滋味太难了！
    她弱弱的建议，道“圣人，娘娘，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那些做菜的厨子，就连厨房里的任何人都不能放过。”
    “同酒楼还有关系？”朱见濡记得那座酒楼是荣家的产业。
    花沅想了想，道“燕京菜品讲究七滋七味，鲜、烂、酥、嫩、脆、浓、肥，酸、甜、苦、辣、咸、香、臭。
    以咸为主，咸甜适宜，原料多以水产为主，注重鲜活，刀功精细，善用炖、焖、烤、煨等烹调方法，口味平和，鲜香酥嫩。
    菜品细致精美，格调高雅，讲究刀工，擅长火功，富于变化的技法以及南北皆宜的口味特色，同时兼取四方特色，适应八方之味。”
    “挺会吃的，继续吧！”朱见濡绝对女儿随自己，都是生了一张贪吃的嘴。
    花沅一面回忆，一面道“昨日沅儿瞧着桌上的百道菜品，觉得菜式小巧玲珑，清俊逸秀，菜品鲜美滑嫩，脆软清爽。
    运用香糟调味，更注重煨、焖、烩、炖等。虽也是美味佳饶，但却掩盖着本来手法，遂并不算是正宗的燕京菜，而是浙菜，准确的说是余姚风味。
    余姚可是曾经边家的根！”
    朱见濡连连点头，惊讶道“沅儿不错，连这也能尝得出来！当真是好厉害的舌头，看来那厨子也不简单，酒楼也存在蹊跷。”
    闻言，荣贵妃嘴角微微勾起。
    宠溺的瞧着花沅，甚是觉得骄傲。
    谁说吃货没有脑子，自家贵女那是吃出学问的孩子。
    花沅懒得动脑子，朝廷大事和她一个小女子，又有劳什子干系？
    但是对于报复林淑清，那是不遗余力的。
    既然成为公主，她还不好好的放飞自我，哪有心情替朝廷大事费心劳力？
    她的任务便是吃好喝好，将自己养的白白胖胖的，这才是头等人生大事。
    荣贵妃看她这样只觉得耐人。
    担心她饿了，就立刻传膳。
    因为时间过了早膳，干脆直接摆午膳，为了给女儿压惊，菜品极为丰盛。
    花沅看这情形，圣人和荣贵妃也吃不多，这么好的一桌菜可不能浪费了。
    夹了个瓢儿鸽蛋前使劲嗅嗅。
    嗯！不错没有异味儿，可安心享用。
    又对着旁边的贡淡海参嗅一嗅。
    嗯！无毒。
    野生的海参，金贵的很，她可要趁着这一次多吃点儿。
    荣贵妃瞧着花沅在吃每一道菜前，都仔细鉴别一下是否有毒，提着的心便也放下了。
    她感觉自家闺女，比银筷子那些，可管用多了，至于试菜宫人，她也不信任了。
    依着花沅惜命的性子，绝不会明知山有虎，偏上虎山行。
    她家沅儿绝不会做无畏的牺牲，遇上困难定会绕着走。
    不！根本不会往前走，沅儿定会在原地先睡一觉，吃饱后喝足了，直接打道回府。
    花沅这些日子一直在节衣缩食，给阁臣大人省军费，如今面对丰盛的菜品，吃的舒服的眯着眸子。
    这日子就是给了神仙做也不换，这才真是惬意的生活！
    荣贵妃同朱见濡商量着后面的琐事，便总是忍不住瞅一眼饭桌上恣意的花沅。
    心里觉得好笑，但又甚为心痛，她家沅儿真是受苦了。
    待商量的差不多时，荣贵妃再瞄了一眼。
    她不由得担心花沅再吃下去，就要扶墙走了。
    当下，荣贵妃哪里还有心思谈什么费心劳力的大事？
    她伸手摸了摸花沅的小肚肚。
    花沅正在喝着鱼翅老鸭汤灌缝，被忽如其来的一抹下了一跳。
    眸子滴溜溜一转，露出个大大的笑脸，因为猝不及防，小白牙上还沾着青菜叶。
    荣贵妃将投在那一口小白牙上的菜叶视线移开。
    再一瞧膳桌上的菜品，里面贵重燕窝、驼峰、鱼翅、广肚、鲥鱼、乌鱼蛋、赤鳞鱼、干贝、蛎黄，但凡是贵的食材配菜，皆给挑走了。
    其一便宜的，一律原封不动的摆在那里。

（344）率人包围林府
    荣贵妃捏着绣帕轻轻地给花沅擦嘴角，却发现嘴角她的嘴角一点都没脏。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想不到吃得还挺爱干净，不愧是自家闺女。
    细心的用温暖的纤纤玉手，轻轻给花沅揉着圆滚滚的小肚子，真担心女儿吃这么多不好克化。
    之后花沅提议去看看范理、黄琛两位侍郎，死亡的房间。
    荣贵妃寻思着正好让女儿溜达消消食。
    荣氏酒楼。
    一楼正门五间的厢房院落，上面桶瓦泥鳅脊，一色水磨群墙，下面白石台矶，凿成牡丹花样。
    待进了厢房膳屋左右一望，皆雪白粉墙，下面铺着白玉石，中间铺着红毯。
    花沅开始寻找线索。
    如今，这事儿着实紧手的很，圣人虽耳根子软，但毕竟也算是知人善用的帝王，此事牵扯甚广不是一两句话能解释得过去的。
    说不得这水趟水得深了，真要连自己都要搭进去。
    猛地，眸子一亮，蹲下身捡起红毯上和田玉青玉的狼牙挂件。
    对着荣贵妃低声道“娘娘，要是沅儿没记错的话，这狼牙鞑靼祭祀中常用到的一种供品，有去妖祥魔之意，或用施行法术的圣器，也可用于驱邪。”
    听了这话，荣贵妃好奇的看去。
    “娘娘，此物做工精致，精雕狼牙霸气外露，尖尖的狼牙，宛如姑娘的温柔和娇纵。
    又仿佛蕴涵这后生的勇气和力量，有种原始的呼唤，野性的魅力，仿若与狼共舞，传说这种和田玉的狼牙，可给拥有者带来无限的力量。”
    “这种和田玉狼牙，绝不是咱们大明人会日常佩戴的，此物定是追查的线索。”
    荣贵妃侧耳倾听花沅的叙述，深思后，瞧着厢房未完的棋局。
    她只觉得身在棋盘中，仿佛任何人都是棋子，任凭暗处的执棋人操纵。
    “哎，如今咱们要如何着手调查呢？”花沅叹了口气。
    一切皆来得都太突然了，就如波涛汹涌的洪水，泛滥的迫不及防。
    荣贵妃微微蹙眉，道“俗话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说不得那些花、林两府的家奴，会知道些东西呢？
    只要撕开一个口子，其他人也会跟着吐噜出来。”
    无论结果如何，这事儿都同花、林儿府脱不了干系。
    “王英，你留下继续寻找线索，剩下的人跟本宫走。”
    荣贵妃虽是后宫不得干政，但奈何有朱见濡的特许。
    她直接带人去了林家。
    锦衣卫即刻将林府团团包围。
    花沅也跟着进去，背着小手，大步跨进后院，远远瞧着慌乱的家奴，高高昂着小脑袋，一副狐假虎威的模样。
    荣贵妃对着吴绶下巴轻点。
    眸子中溢出狠戾，冷冷道“先从贴身伺候林家主子的那些家奴，开始用刑！”
    吴绶即刻会意，快步上前几步，拱手道“是，娘娘，卑职领命！”
    她左右又一声喊，两个精兵殷勤上前，将还没挨抽搭几下林靗的贴身大丫鬟玛瑙，从长凳上拖了下来，压着跪在地上。
    另一行刑的精兵，一把将拶子朝地上狠狠一摔，还在嚣张的大丫鬟玛瑙顿时一个激灵。
    随后命令跪地的人双手合掌，向上高举过头顶，再把刑具套上玛瑙的指缝之间，深深夹在手指根部，绳往左右一分，拉动绳套收拢，将拶子用力挤压。
    而玛瑙玛瑙看不到高举受刑的双手，心中更是异常恐惧，慢慢的失去了抗拒的意志，只觉得自己的手，疼得已不是她的了。
    疼得玛瑙猛地蹭掉了口中堵在嘴里的布，只闻杀猪似的喊起来。
    一旁正在用荆条拧成的笞具，抽搭受刑者的大丫鬟悯枝，心中摸摸数到三十六……是真快撑不住了，但她悯枝只不过是花、林水仙，这么个不受宠小姐的丫鬟，她就是想招，也招不出什么！
    花沅躲在荣贵妃怀里，连个头也不敢露，她刚刚只瞥了一眼，便觉得毛骨悚然，忽然觉得这才是明史里人人谈风色变的汪厂公，而不是那个娇哄着自己的直哥哥。
    如今瞧着朱见濡在“权宠赫奕，都人侧目”的路上越走越远，她花沅又要如何，才能挽回朱见濡在外残暴的名声啊！
    漆黑的夜晚，天空并非纯黑色，倒是黑中透出一片无垠的深蓝，寂静阴森，夜风阴冷的嚎叫着，时不时可以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慢慢的夜雾袭来，末夏夜朦胧的月光下，看不到几颗星星。
    “放肆！是谁给的胆子，竟在花、林府胡作非为！”人未至，身上的香薰味便伴着戾声传来。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林靗。
    正在受拶子的玛瑙，仿佛忽然活了过来，扯着嗓子撕心裂肺般，喊道“少夫人！快救救奴婢！”
    林靗被这熟悉的声音一惊，顺着声音寻去，但见行刑的两个精兵，正在蓬头垢面的玛瑙左右两旁收绳，一精兵在玛瑙身后扯着头发，另还有个用木榔头敲打拶棍两头，撺梭的精兵。
    林靗心知撺梭敲得多了，便会使指根脱皮溃烂，痛苦非凡，霎时间脸色更难看了。大喝道“李东阳、朱见濡二人速速上前，接周太后口谕！”
    随即，迫不及待的带着怒气，道“传周太后口谕：
    六品末吏李东阳办事不力，有违御赐白金文绮。
    宦官朱见濡效率有亏，骄纵无礼，再三出言冒犯兵部尚书花、林信等一干老臣，此乃以下犯上。
    哀家心慈不与计较，现令其二人速速回京，望尔日后诚心悔过，钦此！”
    藏在荣贵妃怀里的花沅听着林靗传的周太后懿旨，心中仿佛敲开了一扇窗，犹如心中的点连成线。
    林靗来传的可是周太后口谕，而不是红缎黑字的懿旨，且这时机来的也太巧妙了，深更半夜的除了她们连夜审案子，竟又跑来个从京城来传口谕的林靗，又不是抄家圣旨，这口谕还赶着投胎不成！
    花沅努力搜索着前世的记忆，周太后当年的周贵妃，曾再三破坏礼法与英宗的遗愿，排挤并欲取代钱皇后的嫡后之位，就连钱皇后的英年早逝，都离不开周贵妃的欺凌。

（345）花牡再次破相
    花沅一面聆听太后懿旨，一面深思着。
    据她所知，这林靗是林皇后的胞妹，连林皇后都是宫中若有若无的存在，着林靗又是如何抱上周太后大腿的？
    她也没看出来林靗身上有什么亮点，是能得周太后另眼相待的，好歹周太后也是最天底下做尊贵的女人，入眼的门槛不低……
    这么说这周氏一族，难道是嫉妒她了？
    是啊！她这一颗“遗珠”不过一年光景，便可仗着恩宠，以微末的从五品乡君，连升至正一品公主。
    如此看来周氏一族对荣贵妃的恩宠眼热了。
    想到这里，花沅有些沾沾自喜，不由得裂开了嘴角，露出一口小白牙！
    林靗见花沅被周太后的口谕呵斥后，不仅没有惶恐不安，甚是还开怀大笑起来，心里那股火，是蹭蹭往上冒。
    “公主，笑什么？”
    “啪！”荣贵妃在她开口时，迅速抬手，一巴掌送上去。
    “什么东西，也敢质问一品公主？”
    林靗狠狠挖了荣贵妃一眼，敢怒不敢言。
    “还敢瞪眼，来人啊，掌嘴！”荣贵妃见女儿被欺负，瞬间就怒了。
    王英上前，欲要动手。
    林靗知道林皇后被软禁起来，无法帮自己。
    所以，不能同荣贵妃明面上对着干，决定迂回一下。
    她步步后退，睨着荣贵妃。
    “贵妃娘娘凭什么掌掴我？我的两位兄长在前线浴血奋战，为国为民，娘娘无故就要欺辱我，就不怕寒了边关战士的心？”
    “你怕不是忘了吧，遗珠公主的夫君，才是辽东二十五卫，十八个千户所的主帅，你的父兄同冀帅比，又算什么？”
    荣贵妃嘴上打仗就没输过，只不过自圣人继承大统，近十年来就没人敢顶撞她，当然周太后这个婆母例外。
    花沅挺了挺小胸脯，昂着小脑袋，蔑视的瞅着林靗。
    今时不同往日，她不怕林家了！
    她借着身为荣贵妃娘家人的光，竟是一路加封，畅通无阻，就连林淑清的自以为是，也给自己做了垫脚石。
    其实，若是没有林淑清买通术士，让自己求雨，她如今恐怕还只是个郡主。
    吼吼！真是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啊！
    对了！她想起来了。
    周太后不喜荣贵妃，看来这周太后这突如其来的口谕，也有冲着给荣贵妃下脸面的成分。
    她记得周太后还有两个弟弟，周寿封为庆云侯，周彧封为长宁伯。
    时隔这么多年了，也还是份虚职，虽兄弟二人贪赃枉法，但却没什么实权。
    周太后阴恃子贵，参预阁议，时乃狐假虎威，呵叱大臣，且这周氏一族人皆不是好相与的。
    其弟弟周寿、周彧，等人倚仗周太后外戚的身份，在数年来贪虐不法，骄横异常，又数挠盐法，诡言以私财相易，多年来越演越烈。
    看来周太后干预此事，也是因为母族，林、周两府关系甚密，说不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肮脏事。
    圣人这个做儿子的，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难怪林靗会来传周太后口谕！
    哼，她倒要看看，这会周家人是否任然遮得住丑。
    看来她还要再给周家上点眼药……
    花府，莹兰院。
    院落还弥漫着闷热的暑热，但身处其中之人，却觉得冷如三九寒天。
    “哗啦啦……哗啦啦！”屋内瓷器落地，碎成一片的声音此起彼伏。将原本人人自危的院子，气氛变得更加冷凝。
    李莹用了毕生最大的忍耐力，才能隐忍到从酒楼归来后才发作。
    如今发不出去的火气憋在心头，压抑的火气一涌而出。
    她面目狰狞的，连摔了整个屋子的瓷器，才觉得堵在心中的大山微微挪开，勉强能喘上口气来。
    谁能告诉她，她的长孙为何会被雷劈……枉死送命？
    “花沅，你给我等着，我要让你为麟儿陪葬。
    这个小杂种，竟亲眼看着本夫人的长孙枉死！”
    倏忽，李莹注意到角落里的花牡。
    “小贱人，看我生气，是不是很开心！”
    “母亲，不是……”花牡一身素衣，宛如一朵小白花，几乎是缩在角落里，不想引起李莹的注意。
    可自从殷府获罪，她就被接回花府，每日请安，伺候在侧，连夜里都不得安生。
    闻言，花牡吓得冷汗直冒，刚开口回话，便结结实实的挨了李莹一巴掌。
    在毫无准备下，花牡即刻被甩在红毯上。
    恰巧纤纤玉手，扶在碎了一地的瓷器碎片上，猛地脚步不稳，手肘间一疼，瓷片如刀子割破手臂时，同样割破了趴在红毯上。
    花牡吹弹可破的脸颊，伴随着疼痛，鲜红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大红的地毯上。
    她捂着疼得火辣辣的脸，手上一片血色，惊慌失措。
    “疼……好疼！我的脸，我的脸！”
    她的脸又毁了！
    被汪稙好不容易医治好脸，又毁了……
    日后，她本就是罪臣的平妻，如今又毁了脸，就算改嫁又能寻到什么样的好男人不成？
    她这辈子，再也离不开李莹的掌控了。
    李莹见她满脸的血，不以为然。
    她指着，瘫坐在地上的花牡，咬牙切齿的厉声。
    “杂种，通通都是狗杂种！你已是罪臣平妻，还要什么脸？反正如何都无法再嫁什么高门，哪还需在意多丑一点？”
    花牡的大丫鬟珍珠，一直低着头。
    瞧着花牡的鲜血染红了地毯，忍不住上前。
    拿着帕子堵住花牡那还在渗血的脸颊，但却连头都不敢抬。
    珍珠没有勇气面对李莹，李莹可是接替林淑清来掌管花府的内宅第一人。
    眼下，李莹看谁都不顺眼。
    她已然失去一双儿女，花堂、花佳，就连长孙都被雷劈死……
    这世间人通通只会笑话她，说她命不好，又有谁真心的来怜惜自己？
    她的堂儿在一年前，被五雷轰顶，劈成一团焦炭。
    她的佳儿被嫡亲的祖母，一剑贯穿前后心。
    那时，她的一双儿女，该有多疼啊！
    她还记得，她的堂儿、佳儿是那么小小白白的一团。
    丫丫学语叫着自己母亲的模样，是那样甜美，就算她的夫君花克勤不关心自己，她还有讨喜的儿女，可以作为寄托。

（346）嫉妒使人狠辣
    李莹一想到往事，素来仁善的面具，就皲裂开来。
    她的好夫君，花克勤自幼便爱慕表妹荣卿溪。
    呵，简直异想天开。
    她的好婆母，怎么可能会容下那人的亲侄女，为儿媳。
    荣卿溪可是荣国公府的嫡女，公公花信的结发妻，荣毓莠嫡亲的侄女！
    记得那一年，她好不容易盼到荣国公府没落，本以为花克勤爱慕的不过是荣家的权势。
    她终于不用再活在荣卿溪的阴影下了，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就算荣家没落，那荣卿溪却还能阴魂不散，永远留在她的夫君心中。
    自从荣卿溪嫁给花克俭，花克勤便时常留恋烟花之地。
    谁也不知，她有多不甘心！
    也没人知道她身为嫡妻，心中的苦楚，所有人皆说她贤惠，为夫家广纳美色，但又有谁知晓她心里的苦痛？
    她自认为，李家比荣家更是长盛不衰，所以她比荣卿溪，也更有底气。
    后来，她儿女双全，荣卿溪却子嗣艰难，求子多年，才有孕，且二房的庶子生在嫡嗣前。
    她买通产婆和府医，神不知鬼不觉的让荣卿溪血崩而亡，还让产婆将剥了皮的狸猫丢在襁褓里。
    不过真是见了鬼，那只狸猫愣是变成了女婴。
    尤其花沅的举手投足间，竟与荣卿溪神似。
    她又调查了好久，愣是没发现那只剥了皮的狸猫。
    就算她不得夫君喜爱，可也算顺风顺水。
    可如今苍天不仁，才不过一年之间，她的一双儿女与长孙，便早夭了。
    她这一生中最后悔的事儿，就是没有在花沅幼时，就斩草除根！
    李莹越想心中便越堵得慌。
    冷冷睨着地上的花牡。
    怒气填胸。
    这小贱人可是荣卿溪的亲女！
    母债女偿……
    “来人啊！珍珠伤了主子，打碎瓷器，罪无可恕，即刻发卖出去，有多远滚多远！”
    雕花大门一开，进来两个婆子，死拉硬拽的，将尚一脸呆愣的珍珠，拖到了门口。
    珍珠这才反应过来，双手死死扒在门框上，声嘶力竭道“姑娘……救奴婢……求您救救奴婢吧！姑娘……姑娘……”
    “你伤我面容，罪不可恕，还有脸求我？”花牡不敢怨怼李莹，对着珍珠呵斥起来。
    她的声音不小，珍珠将花牡的话听个明白。
    她惊愕，松了手，任凭婆子拉走。
    跟着这种主子，不值……
    李莹瞧着别人不痛快，自己心里便舒坦了。
    “请府医来瞧瞧吧，今日牡丹受苦了，是为母不好，找了个这么笨手笨脚的丫鬟，竟伤了姑娘家最重要的脸蛋。”
    顿了顿，瞧着花牡神情并无怒怨之色，继续笑道“哎，为娘累了，都退下吧！”
    花牡福身退下，紧紧攥着，藏在衣袖中的拳头。
    踩着飘落在红毯上堵血的绣帕，听着珍珠渐远的声音。
    用余光偷偷扫视了一眼李莹，一如既往的对自己视而不见，就算瞧着她毁容，依旧能无动于衷。
    而且，还毫无愧疚之心的将所有罪责，通通推到珍珠身上。
    果然不是亲生的，否则也狠心不到这个地步。
    她对大丫鬟珍珠的事儿，也是无能为力。
    心中闪过一丝愧疚，却被她刻意忽视。
    花牡低着头，身上被血迹染得凌乱不堪。
    目光闪过一道暗色，冷冷的瞧着红毯上，自己留下的一滩滩殷红血迹。
    记得那一年，她也曾经有一个，伴着她长大的贴身丫鬟，只不过替自己委屈，解释了一句话，便要被发卖了。
    中间她求了一句情，希望可以饶恕她们主仆一次，谁成想李莹居然又加重了惩罚，将那大丫鬟直接发卖到勾栏院，连哑药都未灌。
    大家闺秀的大丫鬟，发卖到那种腌臜地方，她这个主子也会被人诟病。
    是以，这次她唯有不求情，闷声不吭的退下，反而才是帮珍珠……
    花府后宅的花园，四周皆是用汉白玉柱子作为支柱，由黄金雕成含苞绽放的兰花镶嵌在汗白玉之间，绯色纱幔随风而漾。
    李莹心里苦闷，出了寝室，侧坐在汗白玉的栏杆上，手中拿着奶娘贾氏递来的鱼食。
    贾氏快速扫了一眼李莹的脸色。
    “大太太，刚刚府医传话来，说是牡丹姑娘的脸，虽瞧着伤势凶险，但实则不然，伤口其实根本不深，仅要安心养上一年半载，伤痕便会慢慢淡去。”
    “嗯，奶娘，去告诉府医，让他悄然加点料，本夫人要让花牡那杂种的脸，永永远远都破败不堪。”
    李莹神色冷凝。
    瞧着水中的鲤鱼，嘴角勾着一抹冷笑。
    贾氏欲言又止，道“大太太，这又是何必呢？近日牡丹姑娘日日都用，加料的胭脂水粉，皮肤已然变差……”
    “够了，难道奶娘也不再对我好了，和夫君一样变心了？”李莹手心一紧，手中的鱼食握得碎成渣子。
    贾氏猛地跪在汉白玉地面上，面色苍白，道“大太太息怒，老奴知错！”
    李莹无视跪在暗凉汉白玉地面上的老仆人，戾色道“本夫人要让花牡替那短命鬼，偿还我这辈子所有的痛苦，母债女偿！”
    “老奴省得大太太的心事，恳请大太太息怒，莫要伤了身子！”贾氏磕了一个响头。
    李莹终于给了贾氏一个眼神，神色淡淡道“起来吧！奶娘你说那荣卿溪哪里好，论家世、样貌，本夫人哪里就比不过她了？”
    “大太太雍容华贵，气质斐然，自不是常人可比。”贾氏神色恭敬。
    她身子骨早就不似年轻的时候了，双腿颤颤悠悠的站起来。
    嫉妒使人狠辣，李莹早就失去善心，就连给花牡的名字，都如同勾栏院的姑娘般低俗。
    李莹转过身，继续在湖里撒碎鱼食，道“奶娘你说，如今我的堂儿、佳儿枉死……会不会是当年……本夫人的报应？”
    贾氏是看着李莹一点点儿长起来的，自是晓得她奶大的娃儿，想听什么，爱听什么。
    她劝解道“大太太，她们活着您都不惧，死后就更没什么需要顾虑了。”
    李莹远望着，二房的院子方向，道“如今本夫人做的最痛快的一件事，便是当年生产时，同荣卿溪前后脚。
    后又顺利的换女，抱回花牡，随意的拿捏摆布。
    本夫人只要想着那母女二人生死不相认，心里就痛快！”

（347）花牡开展计划
    淡淡的花香飘过，一簇大红的紫薇花搁在石桌上，果香融合着花香，随着微风徘徊。
    几缕末夏的风，暖暖地从缀满荷花的池水中穿过，留下淡淡的涟漪，池边的垂柳摇曳生姿，弥漫着泥土的芬芳，花鸟的姿色。
    李莹神色落寞的望着水中的锦鲤，回忆起来。
    “当年，花克勤在十岁时便名扬天下。
    还记得我父亲说花克勤自幼就聪慧，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为人处世之道也异常的好，还将他比做孔融，很是欣赏她，有意将我这个嫡女许给他。
    奶娘是知道的，我从小便是个主意大的，若是自己不中意，谁说也没用。
    有一次，父亲拗不过我，便将花克勤请到家中。
    在用膳时，让我躲在内间，父亲打算考一考他，遂出了上联：‘因荷（何）而得藕（偶）’。
    此上联是极高明的双关语，且极有难度。荷于藕是因果，其谐音暗指姻缘。那时英俊潇洒的花敏政几乎想都没想，便说出了下联：‘有杏（幸）不须梅（眉）’。
    他这下联也是双关语，同样暗指他的姻缘。
    当我听到这一巧妙的下联后，连连称奇，刹那间便羞涩得红了脸，芳心暗许……”
    话落，李莹无力的倚靠在汉白玉柱子上，早已是泣不成声。
    贾氏不敢打扰痛失子女的主子，低声道“老奴记得，当年大太太还成就了一段佳话。”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
    大太太也是个可怜人。
    她一路陪着大太太，自是亲眼瞧着一个天真烂漫豆蔻的少女，如何变成深闺怨妇的。
    “奶娘，那花沅倘若不是荣卿溪的女儿，又为何会与荣家人眉宇相似？更是与荣贵妃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莹对花沅的来历，百思不得其解。
    贾氏甚是了解李莹的多疑，生怕再将实情引到自己身上。
    “大太太明鉴，这小娃儿不就是谁养的便像谁嘛，您看老奴之前养的看门狗，不也神似老奴吗？”
    “这倒是，那条看门口狗，眼神的确像奶娘。”
    李莹神色一缓，目光却紧紧注视着贾氏，不错过对方的任何一丝表情。
    又疑惑道“难道真是从小养大的娃儿，长的便会慢慢相似……花沅随了荣毓莠的面容？”
    她忽然想到什么，继续道“奶娘说的也是，你家的婽羽，不就是伴着我的佳儿一同长大的嘛！
    这二人我瞧着竟有五分相似，如今本夫人看着婽羽，便如同我的佳儿还在一般呐！”
    “老奴不敢，老奴自知身份卑微，岂敢将自己的女儿同夫人的尊贵血脉相比。”
    贾氏头皮一紧，福身行礼。
    李莹扶起贾氏，微微摇头，道“婽羽是奶娘的老来女，你又是奶大本夫人的，我心里明白奶娘对婽羽的疼爱。
    这次让孩子受苦了，改日本夫人便收婽羽为义女，替佳儿嫁给边疍吧，虽边疍是罪臣之子，但日后又有夫君扶持，前途不可限量！”
    花氏一族如今已是风雨飘摇，已然少了花信的支撑，前几日边疍找到了自己，语气中透着一丝威胁，拿着当初与花佳的一夜苟且说事。
    她的佳儿已去，绝不能背负浪荡骂名。
    登时，贾氏跪在汉白玉地面上，磕着响头，含泪道“老奴多谢大太太厚待看重，多谢大太太抬举，老奴来世就是做牛做马也会报答夫人的！”
    李莹失魂落魄，不知不觉中在凉亭中愣神了大半天，直到打了个冷颤，才由贾氏扶着回了莹兰院。
    待李莹与贾氏离开许久，假山瀑布后，蹲在角落里的花牡，才缓过劲来。
    她脸色本就因失血过多而惨白，如今裹着包扎的药布，双眼哭得赤红，面色显得更加狰狞。
    她的大丫鬟被发卖后，没人侍奉在侧，她本是想去厨房偷点吃食，谁知竟碰上前来喂鱼的李莹！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冷心的母亲，便快步躲在假山瀑布后。
    将李莹与贾氏，二人的对话，前前后后听个明白。
    之前她就听李莹亲口说，自己是二房女，但还存着诸多的疑惑。
    直到今日李莹的面具掉了，她才确切的印证了心中的怀疑。
    她当真是抱来的，果真不是李莹亲生的。
    原来她不过只是李莹，拈酸吃醋报复荣卿溪的工具。
    难怪李莹从小就对她灌输，花克俭是如何如何的无能，荣卿溪是如何如何善妒的肺痨鬼，原来通通都是迷惑自己的。
    难怪每次李莹瞧着自己，不仅神色中无一点慈爱，甚至还隐忍透着厌恶。
    花牡艰难的迈着步子，坐在刚刚李莹的位置上，低着头仿佛在欣赏水中的锦鲤，实则是在瞧倒映在水中自己的影子。
    水中的面庞虽丑陋，但眉宇间依稀可见。
    与她记忆中荣毓莠的眉眼唇相重叠。
    她的生母定然风华绝代，就算是在病中，也比李莹这毒妇美上千百倍！
    想到这里，花牡眸色一凝。
    怨恨地瞧着水中自己丑陋的脸，如今看来首要任务，便是悄然间养好脸上的伤恢复容貌，这般有了荣家相似的相貌，至少更有说服力。
    对了！她若是能证明，花沅不是荣卿溪亲生的女儿，也能增添自己的胜算。
    如此看来，还要再在贾氏身上下些功夫。
    据听说早年贾氏的子女都早夭了，只剩下婽羽这个老来女，对付贾氏这只老狐狸她没有办法，但对于婽羽这个花佳儿的大丫鬟，她可是熟悉的不得了。
    既然贾氏有弱点，那便容易多了。
    就在这时，被锦衣卫打得半死的婽羽，被婆子抬了进府。
    花牡若有所思，在夜里没人时偷偷的潜近下人房。
    月朗星稀，万里无云，枝桠婆娑。
    婽羽是的脸得大丫鬟，单独住一间屋子。
    今夜贾氏给李莹守夜，院里的下人几乎都不在。
    花牡抬手，轻抚着脸上狰狞的伤痕，眉梢眼角尽是算计。
    “婽羽妹妹，睡了嘛，姐姐方便进来嘛？”
    “请进！”从屋里传来一道女声。
    闻声，花牡推开门扉，见婽羽穿着白绸的里衣，趴在床上望着自己……

（348）婽羽终被说服
    花牡换上担忧的深思，问道“婽羽妹妹，身子好些了嘛？”
    “牡丹姐姐，有话直说，和妹妹又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在婽羽心中花牡的身份，还不及自己这个大丫鬟的脸。
    花牡知道她眼高于顶，根本瞧不上自己，夜里没人连面上的功夫也懒得再装了。
    “婽羽妹妹咱们同年，今年已满十六岁，正是姑娘的好时候，边疍的祖父秋后问斩，怕是还要再拖了妹妹三年的婚期。”
    花牡斟了一杯茶，捧给婽羽。
    继续惋惜，道“遥想当日，佳儿妹妹还在之时，是多么厌恶与边疍的婚事，虽边疍如今是秀才身了，日后又有父亲扶持，前途不可限量……”
    “姐姐说什么，我不明白，忽然提边疍做甚，他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大太太已经将妹妹许配给边疍了，怎么贾奶娘没同你说？”
    “边疍，边知县的独孙？”
    “妹妹眼明心亮，那边疍长得一表人才，但毕竟是罪臣之子，名不正言不顺。
    还不如伯府的棺材子呢！”
    “边疍如何同冀帅相比！”婽羽本是面带倨傲，陡然脸色一沉
    “没错，边疍着实不如冀帅这个伯府嫡长子，来的光明磊落……”
    “那时婽羽还是个卑贱的奴籍身，需要处处看佳儿姐姐脸色，日子并没有面上的那么光鲜呐！”
    花牡低下头，满眸子婽羽的倩影，赞叹起来。
    “婽羽妹妹无论气度、长相、身段，哪一样皆不亚于佳儿妹妹，再说这花府上上下下谁不给妹妹几分薄面。”
    是啊！婽羽这个贱婢，比她这个花府小姐还有面子呢！
    婽羽心中就舒坦了，抱怨道“牡丹姐姐，凭心说妹妹对佳儿姐姐心中也是有埋怨的，当日佳儿姐姐可是没少蹉跎妹妹啊！”
    花牡面露愤愤，抱不平道“虽说姐姐我是佳儿的‘嫡亲胞姐’，但我这心可是向着婽羽妹妹的。”
    她凑了近一步，低声继续道“妹妹难道就不想，从根儿上就胜了佳儿？”
    这可是婽羽的痛处，霎那间，婽羽情绪便低落了。
    “不是婽羽自贬，但佳儿姐姐的出身实在是比妹妹我高太多了。
    哎！婽羽这辈子也不可能赢过佳儿的。”
    花牡从眸子里闪过一道暗芒，道“一个女子虽在出身之事上输了，但只要嫁的好，那可就是投了第二次好胎，便可胜过这世间任何人。”
    说花牡凑得更近了些，用纤纤玉手捂着面纱下的嘴，低声道“远的不说，姐姐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当朝荣贵妃曾经也不过，只是个卑贱的宫女，但如今就连圣人生母周太后都不敢……更何谈她人？”
    婽羽连连摆手，摇头道“姐姐是让我进宫？不，不，不行，那般于理不合，无论如何，婽羽同边疍也是个有婚约的，根本就进不去宫，也做不了贵妃的。”
    “婽羽妹妹又想到哪里去了，妹妹好好想想，佳儿生前爱慕的是何人？”花牡摇着绣着金色牡丹花的团扇浅笑。
    花佳的心思，自是瞒不过曾经贴身大丫鬟婽羽的。
    随即，婽羽摸着自己细腻脸颊。
    “牡丹姐姐是想偷龙转凤？但如何才能得到冀帅的心意，佳儿在世时可是费尽心机，但却都没能得到冀帅的一个眼神啊！”
    花牡轻缓缓起身，淡笑道“冀帅可是伯府的嫡长子嫡长孙，同那个罪臣之子边疍可没法比。
    且不提冀帅仪表堂堂，单说人家是玄黓公子的庄园名头，同那高门的纨绔子弟，便是天差地别。”
    一边微微俯身，一边道“姐姐言尽于此，婽羽妹妹还应三思才是。”
    话落，不待婽羽回话，便弱柳扶风般的离开，独流婽羽一人矗立在屋中。
    婽羽开始思索花牡说的话。
    她也就是姿色略略高于花佳儿而已，但冀帅貌似心慕的是遗珠公主。
    那花沅虽不得花府助力，但却有种世家贵女的气质，不！是有甚之而无不及，此女可比呆板的名门闺秀，多了一种与生俱来的灵气。
    荣氏一族本就得上天厚爱，拥有大明王朝数一数二的美貌，可谓是男的俊，女的俏，尤其花沅那张容颜可谓是汇集了荣氏的精华，荣氏一族的美貌大多是气韵高冷，但花沅却偏偏多了一丝亲和力，日常笑口常开，举止言谈也是甚为有礼。
    哪里是花佳儿可比的，换她是冀帅也会选花沅，而不选那不知轻重将自己作死的花佳儿。
    但若要她嫁给连花佳儿都瞧不上的边疍，她婽羽是无论如何都不甘心的。
    若是能胜了曾经的主子，她婽羽就算是连做梦都会笑醒的，但又要如何谋划才好呢？
    对了！有一次阿娘发烧，朦胧间说对不住当年花信的帮扶，好像还说花沅是什么河里捞上来的，当时因花佳儿逼得太紧，她都没有心思多想。
    如今想来，倘若花沅不是荣卿溪亲生的，就算长的再美，又如何配得上文武全才的冀帅。
    心思百转之下，婽羽顾不得闺仪，快步走回飞羽院，这是李莹拨给她这个义女的秀苑闺房。
    进了卧房瞧着正给她绣嫁妆的贾氏，即刻回首将门叉上，迫不及待的问道“阿娘，婽羽有一事想问，您可要如实告诉女儿啊！”
    贾氏来不及放下手中的针线，心中犹存着母爱，道“老奴不是说过，日后不可再叫老奴阿娘了吗？只有花大太太才是婽羽小姐的母亲。”
    顿了顿，继续道“如今的婽羽，早以不再是曾经的婽羽，而是花府的嫡出小姐，身出名门的淑女，万不可再自降身价了！”
    婽羽扑在贾氏怀中，含泪道“阿娘，永远是我婽羽的阿娘，永远都在女儿心中！阿娘对婽羽的恩情，女儿从未忘记过。”
    贾氏不禁含泪，感叹道“有婽羽小姐这句话就够了，就不枉费老奴多年来的心血。”
    婽羽双眸含泪，低声道“没有阿娘就没有女儿今日，女儿心里跟明镜似的，如今的花大太太这个‘母亲’，不过是利用女儿这颗棋子，联姻伯府而已。”
    贾氏抹了把脸上的老泪，若有所思，道“婽羽啊，有些话不能说，只能放在放在心中，如今咱们母女二人的命，可都掌握在李莹手中。
    只有婽羽嫁出去，且还要嫁到名门世家，才能彻底脱离李莹的掌控，否则这辈子婽羽就只能嫁个花府家奴，就如阿娘这般命运多舛，中年丧子！”

（349）花府旧事阴霾
    “有婽羽小姐这句话就够了，就不枉费老奴多年来的心血。”贾氏不禁感动，哽咽起来。
    婽羽双眸含泪，低声道“没有阿娘就没有女儿今日，女儿心里跟明镜似的，如今的大太太这个‘母亲’，不过是利用女儿这颗棋子，给花佳擦屁股而已。”
    “婽羽啊，有些话不能说，只能放在放在心中，如今咱们母女二人的命，可都掌握在大太太手中。
    只有婽羽嫁出去，才能彻底脱离大太太的掌控，否则这辈子婽羽就只能嫁个花府家奴，就如阿娘这般命运多舛，中年丧子！”
    贾氏抹了把脸上的老泪，若有所思……
    婽羽心思一动，紧紧蹙眉，道“阿娘，婽羽知道阿娘有很多秘密，但如今女儿已经长大了，您就和我说说当年的事吧！”
    贾氏心思百转。
    沉默良久，终下定决心。
    她叹了口气，道“如今婽羽是阿娘这辈子最亲的人，阿娘也不瞒你了。
    李莹是阿娘看着长大的，看着她一步步的遭遇，让人心疼，但却不能不设防。
    她面上温婉典雅，实则外表与内心反差极大，就如一条恶狼。
    李莹在娘家极为受宠，养成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子。
    以至于花克勤的那些妾室，还有庶子、庶女，多半死于其手，就连……”
    “阿娘，就连什么？”婽羽蹙眉，语气焦急。
    贾氏咬着后槽牙，含泪道“就连当年在龙泉寺，花克宽失贞于众山匪，也是李莹与林淑清一同谋划的。
    真是作孽啊！阿娘的那双儿女，刚好奉命做花克宽的车夫与陪车丫鬟，只因事后为抹清痕迹，阿娘的儿女才被灭口！”
    “竟是这样……”婽羽大怔，心有余悸的用手捂着嘴，惊愕不已。
    贾氏想到这里，目光不由得含着幽怨。
    “大太太的手段多着了，瞒得又紧，明明知道那一趟龙泉寺险象环生，她还令自己的奶兄、奶妹，一齐陪同花克宽上香……
    呜呜！阿娘还记毫不知情的狗儿、凤儿笑着说，回来给阿娘捎阿娘最爱吃的桂花糕，不想那一别竟是……竟是永别！”
    “知人知面不知心，李莹看起雍容华贵，娴雅淡漠，竟这么心狠手辣。”婽羽吃惊得花容失色，张口结舌。
    贾氏艰难的点头，道“李莹幼时也还好，只是遇见了花克勤后，便一下子变了个人，无论什么恶事都能做得出，早已不是当年在阿娘怀中闷头吃奶的小娃儿了。
    既然说到这里，阿娘还有一件密事，要告诉婽羽。”
    贾氏瞧着自己泛着淡紫黑色的手指甲，顿了顿，老泪纵横的下定决心。
    “其实，婽羽并非阿娘亲生，那年阿娘的亲儿，本是比婽羽早了一个月出生，但阿娘因为害人性命，心中甚是愧疚，以至于寝食难安。
    是以，怀胎十月没有一日安生，阿娘那可怜的孩儿，自离开母体便是个死胎。”
    婽羽心中早有预料，自己是花克勤的庶女。
    因为贾氏对自己的态度，更像是对个主子般敬重，而非女儿般宠爱。
    她含泪哽咽问道“阿娘，那婽羽是谁的孩儿？”
    “此事说来话长，当年阿娘，刚出了月子便回到李莹身边继续伺候。
    回去后李莹令阿娘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溺死……那难产而亡通房丫头……刚刚临盆生下的庶女……那庶女便是婽羽。“
    贾氏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喘了一口大气，紧紧攥着拳头。
    她艰难道“那时你小小的，软软的抱起来很舒服。
    阿娘一瞧见婽羽，便想起自己死去的孩儿。
    刚巧李莹也到了产期，花佳在腹中便不是个安生的，折腾得李莹几乎掉了半条命，整个花府都在忙活这花府的大少奶奶。
    是以，无人知晓阿娘九死一生产下死胎，在以后的日子里，阿娘便在奶大花佳儿的同时，也奶大了婽羽。”
    瞬间，婽羽恨李莹夺去自己的身份，还对她的生母赶尽杀绝。
    眸底闪过一抹戾色，道“对了，阿娘，那个花老三，李莹的次子花圻，是不是也不是亲生的，而是被李莹刻意养废，成了纨绔的？”
    “花圻是诱发荣毓莠死因的起始，当年荣毓莠还是花信的结发夫妻，虽不掌管花府上下，但也有一定的份量，花克勤知人事时……与房里的通房珠胎暗结。
    那通房也是有野心的，在李莹大婚后，继续诱花克勤欢好，打算未来做个姨娘，遂偷偷倒掉避子汤，也顺利避人耳目产下花圻。
    但人算，不如天算，刚巧又被李莹发现了。
    那时李莹已经诞下长子花壎，以花府的门楣，当然盼着子嗣繁茂。
    怎会容得李莹下黑手？
    可李莹依仗其父李大学士，趁着林淑清不在，直接就要毒死那通房与花圻。
    就在这时，佛堂中的荣毓莠赶到，救下尚在襁褓之中的花圻，因为李府施压，经再次商议决定去母留子。
    那通房自知生而卑贱，为了保住花圻一命，只能毅然喝下毒酒。
    之后，花圻便养在李莹身边，李莹怀恨在心，却一直隐忍，直到龙泉寺一事，荣毓莠‘病逝’，花克宽养在庄子上，永不得回府。”
    贾氏一问三答的讲述当年旧事。
    婽羽给贾氏倒了一杯茶，道“那花圻可否知晓，自己不是李莹亲生的？”
    “那通房去世那年，花圻才两岁，应是不记得吧！”贾氏也不大确定，抬手接过白瓷杯。
    婽羽咬咬牙，再一次问出心中的疑问。
    “阿娘，那花牡可是二房嫡女？”
    “咳咳，听谁说的？”贾氏刚咽下口中的茶水，被呛得直咳。
    婽羽轻轻的给她拍背，道“是阿娘在病重的梦语啊，这又是怎么回事呀？”
    贾氏拍着婽羽的手，对她的细心，倍感欣慰。
    “花牡的事，便一同说了吧！李莹爱慕花克勤，但花克勤心中，却装着的是荣卿溪。
    那日夜里，李莹收买稳婆，让荣卿溪一尸两命。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也是因为李莹作恶太多。
    她诞下的女儿是畸形，那是大大的不吉，情急之下这才又准备易女而养。
    可她恨透了荣卿溪，屡次三番都要伤害花牡，所以花牡在林淑清身边长大。”

（350）婽羽觊觎冀帅
    “此事，知情人不过三、四，做得极为隐秘。
    李莹诞下的畸形儿，刚出生就咽气了。
    她一时也寻不到法子，忽然听到耳边的猫儿叫，心生一石二鸟之计，让人捉来狸猫剥了皮，换下二房的嫡女。
    李莹担心事情败露，便令阿娘亲自去换女。
    阿娘到了荣卿溪的产房，便闻弱弱的啼哭声，跟着声音寻去，就发现连脐带都未减掉的花牡，这一瞧，那女婴的身量竟跟弱猫似的，奄奄一息。
    阿娘给她收拾了一通，换了个襁褓，将花牡装在食盒里，悄然无息的出了荣卿溪的院子。”
    “那花牡可有什么证明身份的胎记？”婽羽紧紧抓着绣着牡丹花的帕子。
    贾氏思索着微微摇头，道“当时阿娘心里太慌乱了，胎记什么的倒也没有注意。
    但那时荣卿溪雪崩，尚未咽气，她望着自己，知道了李莹的打算，将她项上戴着一枚平安如意锁吊坠给了我，说给孩子留个遗物。
    那坠子是半透的白玉质地，在阳光下有细细的金沙，小小的白玉锁握在手中，分量却比类似大小的羊脂白玉还重。
    还泛着淡淡的荧光，仿若如一汪清泉，漂亮的紧，比林淑清戴的御赐羊脂白玉可美多了。”
    “荣国公府世代富贵，千金难买的宝贝数不胜数，更何况是阿娘也是跟在李莹身边伺候的，见识自是不少。
    阿娘再想想，可还有什么遗漏的？”
    婽羽神色莫名，起了别的心思。
    眼下的荣家可圣眷正浓，比李、花，两家可腰板硬。
    贾氏仔细回忆着当时的场景，道“对了，那襁褓是荣卿溪亲手缝的。
    料子也是潞绸产自长平上党一带到贡品料子。
    此料薄光能透，质地轻盈柔软，均匀细腻，纹络清晰编织精美。”
    “竟是‘南淞江，北潞州，衣天下’盛名的皇族贡品？阿娘会不会瞧错了？”
    婽羽做惯针线活，对于这些材质信手拈来，脱口而出。
    贾氏微微摇头，抬手按了按抽疼的脑仁。
    “阿娘日常为了讨好李莹，时常给其做衣裳，用过几次贡品潞绸，那手感不会错，定是潞绸。”
    “婽羽曾听说过，潞绸可是做龙袍常服的料子，怎么会峙节的僭越，用来做婴孩的襁褓？
    那白玉平安如意锁可还在？阿娘可否找出此物，给婽羽瞧瞧。”
    婽羽无视贾氏的不适，继续问道。
    贾氏见她问起，连忙蹲下身，费劲地从床底，摸出一个满是尘土的方铁盒子。
    “就算阿娘跟在李莹身边都没见过这种玉料子，那平安如意锁的料子……”随着打开脏兮兮的铁盒子，失色失色，道“啊？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不过就是普通的白石头，哪里是白色半透，更没有细细金沙的玉锁？”
    婽羽拿起黯然失色的平安如意锁，对着光瞧着。
    贾氏焦急的上前几步，拿着白玉锁仔细的与记忆做对比。
    “阿娘担心被人发现，都已十几年未曾拿出此平安如意锁瞧了，难道是年头太长玉料走水了？”
    “也许吧，估计是日子太长，又没有人养，玉锁表皮便起毛了，走水了吧！”
    婽羽神色略带不满，心不在焉的抿着嘴。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世上有比御赐的羊脂白玉还美的玉料，是以心中对贾氏的话，有些不以为然。
    青色的帘帐轻轻垂下，若隐若现的房间里，母女二人各抒己见。
    贾氏将平安如意锁重新包好，装在铁盒里放回原处。
    “今日阿娘与婽羽说的事，任何人都不能说，否则婽羽将有灭顶之灾！
    如今阿娘怕是活不长了，以后再也教导不了婽羽了。”
    “呸呸呸！阿娘说得什么丧气话？”婽羽猛的站了起来，紧紧着皱眉。
    登时，贾氏连忙起身，抬手紧紧捂住婽羽的樱唇。
    她低声道“李莹虽让阿娘给婽羽做陪嫁嬷嬷去边家，但阿娘知道李莹，这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她又怎会安心放阿娘离开花府？”
    “阿娘！李莹这是又打算去母留子，那咱们怎么办？”这时婽羽也缓过神，压下愤怒，语气轻了不少。
    贾氏含泪，哽咽道“阿娘这一辈子早就活够了，只要婽羽不再为奴为婢，阿娘就是死了也能瞑目了。”
    “阿娘觉得边疍是能够托付终身之人吗？边疍不过是罪臣之子，也要靠着花家，待时女儿虽没了奴籍，但依旧要被李莹掣肘的，呜呜！”
    婽羽嘴角挂着一抹冷笑，神色不甘。
    贾氏也开始止不住的流泪，哽咽道“呜呜！我的女儿啊，那可如何是好？”
    “阿娘觉得，伯府嫡长子冀帅如何？”婽羽拿着被她攥得不像样子的帕子，擦着泪。
    贾氏没有多想，如实道“阿娘往常跟在李莹身边，不说学士府中来往的那些翰林院中的众位人杰，就是宫中也未少去，但却从未见过冀帅如此的人物。
    此人年纪虽轻，但却有着与生俱来的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依阿娘的经验看，冀帅此人定是，人中龙凤，马中赤兔，不可小觑。”
    得了阅人无数贾氏的认可，婽羽坦然接受自己对冀帅觊觎的心思。
    决定说出心中的主意。
    “阿娘，女儿实话和您说了吧，婽羽不想为花佳擦屁股，也不想做李莹手中的提线木偶，女儿更不愿嫁给边疍。
    女儿想嫁给冀帅，享夫福，做诰命夫人！”
    贾氏断然拒绝，连连摆手。
    “婽羽，这个想法可万万不能有！
    据阿娘所知，冀帅就连伯府给安排的世家贵女的平妻，都断然拒绝了，冀帅与遗珠公主伉俪情深……
    阿娘说句不好听的，这样固执的冀帅，又如何会瞧上婽羽？”
    “不，阿娘！婽羽就要嫁给冀帅，凭着夫福让谢莹仰视，待得冀帅的宠后，女儿便杀了谢莹，以报杀母之仇！
    再说冀帅学识出众，金榜题名，状元及第，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绝对是可托付终身的良婿。”
    婽羽自幼跟在花佳儿身边，也学得眼高手低……

（351）冀公觐的恐慌
    “我的女儿，这是魔障了不成，依阿娘的经验瞧，那冀帅绝不是个好驾驭的，且有主见的紧！”
    贾氏不愿瞧婽羽走上弯路，努力的劝解。
    可婽羽哪里接受的了这般事实？
    她只要一想到冀帅，那俊美如俦的模样，便心跳加速，不能自拔。
    “阿娘，曾经不可，但如今花沅不过是捡来的野种，又有哪里是配得上出类拔萃的冀帅？”
    贾氏觉得婽羽异想天开，还想再劝。
    婽羽却不以为然，她的神色中透着志在必得。
    “婽羽才不要大房庶女的身份，而是要借着花牡二房嫡女的身份，依着荣府的亲，攀上关系。
    只要我嫁给冀帅，咱们又哪里还需再依靠别人？”
    “远的不说，阿娘说些近的，听李莹说，李府这几日已全力给冀帅下绊子。
    阿娘揣测……恐怕那秦刚等人，已算计了冀帅的性命。”
    贾氏的心完全替自己女儿考虑着，连小道消息都知无不言。
    婽羽连连摆手，不可置信。
    “阿娘这是危言耸听，那秦刚一个没有根的太监，且不说伯府门楣，单说冀帅好歹也是个举业出身，还是状元爷，那些人的脑子加一起也比不过他。
    朝廷抓壮丁筑边墙，抵御鞑靼，也轮不冀帅亲自上阵！”
    “李莹与林淑清早已恨透了花沅，只要能打击到花沅，便是无所不用其极。
    李家与刘家私交甚好，那巡抚刘敷正管着筑橐驼城。
    天气如此炎热，各地受灾，冀帅统军后，怕是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刘敷搞出个由头，让他永远消失在这世上。
    婽羽，朝廷水深，犹如雾中行船，随时都会触礁，船毁人亡，可懂？”
    贾氏无力的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婽羽的不甘心就像是执念，哪里是容易打消的？
    她为了安抚贾氏，隐藏了爱慕的心思。
    “李莹真是好狠的心啊！看来冀帅是活不长了，女儿自是不愿做个寡妇的，如今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嫁给边疍啦！”
    “你能这般想便好，阿娘今生只求婽羽一生顺遂，再别无所求。”
    贾氏是个人精，顿时就明白女儿怎么回事了。
    她又催促道“阿娘听说女子进了牢房，便再难保清白之身，这辈子都不会再找到好人家，咱们还是尽快养好伤，再隐去今日一事，省得日后被边疍拿捏住把柄。”
    大眀律明文规定，欺负女犯的，要处以杖一百、徒三年，甚至处绞刑。
    但事实上，这往往是一纸空文。
    女子一旦进了监狱，便成为狱吏、牢子们凌辱的对象，那些书办、衙役干脆把女牢处当作是免费的勾栏院，恣意取乐。
    是以，一旦沦为女囚，轻则在堂上被笞杖，重则被“卖肉”，脱掉裤子游街示寡，几乎不可能保得住贞节。
    贾氏见多识广，一看婽羽臀部的伤，就明白是遭了去衣受杖，这才有这一劝。
    母女二人以为屋中无人，将那些花府的阴私尽数道出，却没有注意到屋顶上的一道黑影。
    将她们的低语，一字字、一句句听个明白。
    黑影不是别人，正是荣贵妃的暗卫。
    暗卫见母女二人终于停止了议论，才回了宫，向荣贵妃如实禀报。
    荣贵妃能在深宫中护着朱见濡，一路长大成人，继承大统，从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依着她的性子，那是要将花林二府抄家灭门的，又如何会放婽羽回来？
    她早便打算处理这林氏一族，就算今日不动手，日后也会动手，于是，趁着这个机会，震慑一下肆无忌惮的几大世家。
    不过却看到诸多高门的腌臜。
    最令她想不到的是，婽羽还是个有野心的养女，惦记上了自家女婿。
    即刻将此事告知朱见濡。
    朱见濡听后惊愕，担心远在河套的女婿出了意外，急忙遣小白鸡给冀漾送密信。
    五花最近被花沅喂得肥肥的，钻进鸟娘的小被窝，睡个黑天混地的，就被哨声唤醒。
    它深深地望了一眼酣睡的鸟娘，万分的不舍，但还是决定听命哨声。
    轻轻地扑腾着翅膀，从天窗飞了出去……
    清源伯府。
    自从遗珠公主雩祀，上天普降甘霖，使得十里八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被百姓立了长生牌位。
    冀漾的父亲冀公觐，就天天对着祖宗排位上香。
    用三牲祭拜，以表敬重之心。
    之前他还抱着几分侥幸，盼着棺材子不过是一时走运，可慢慢的他眼中的棺材子，攀上青云路，一路高升，如今已经是人人敬仰的战神，屡次开创军事奇迹。
    他做为武将世家，自然知道战场上的重重险阻，也明白此战很快就会结束。
    朝武百官都敬重自己是冀帅的生父，唯独他知道，一旦冀漾回京，他将从云端跌入尘埃。
    他在棺材子五岁的时候，为了自身仕途，听了边亚煵的挑唆，将棺材子送给贵人。
    以至于，凤惊鹏被冀漾刺死，那人可是刘敷的大舅哥。
    如今，想来仍然心有余悸。
    还有在棺材子大婚时，姐妹易嫁，他也是之情的，一桩桩，一件件，都够冀漾恨透自己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他害怕，恐惧，吓得夜不能寐，不敢面对冀漾。
    捷报越多，冀公觐这心里也就越犯嘀咕，遂日日给祖宗的香火贡品不断。
    这几日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但祠堂的香火冀公觐又不敢断。
    本想着待天好了，再去买香，将就着给祖宗牌位上了三柱受潮的香。
    没过一会儿，那燃着的线香便断了半截。
    冀公觐赶紧进行祭拜，再次将熄灭的断香点燃。
    不一会儿，边亚煵端着洗好的瓜果进来。
    她笑容可掬道“老爷，这是庄子上给水果，可甜了，老爷快尝尝？”
    “哼！”冀公觐冷哼一声，并不领情，质问道“你和花克俭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红杏出墙了！”
    边亚煵急忙摆手，解释道“老爷，那都是讹传，花克勤又不是外人，也算是亚煵的妹夫，身上又无半点官职，哪里比得上老爷半分神采？”
    如今的冀公觐，早已厌烦了这个总是挑唆自己的祸头子。
    看边亚煵全身上下，都不顺眼……

（352）熄灭的断头香
    冀公觐怒火中烧的指着边亚煵，吼道“狡辩！无风不起浪。
    边亚煵你给爷听好了，若不是你妹妹边亚焟不让爷卖妾，还不停的施压，爷早就将你个荡妇浸猪笼了！”
    “是，我命贱，不及妹妹……呜呜！”边亚煵如往常一般，娇弱的哽咽，姿态宛若弱柳扶风。
    冀公觐瞧着她这副作态，曾经有多怜惜，此时就有多厌恶。
    他嫌恶的啐了一口，道“呸！少给爷弄这一套，爷早就看清你的真面目了，这些年就是你撺掇爷，将亲儿子冀漾给送人玩弄的！
    如今的冀漾可是三军统帅，三军统帅啊！
    比冀遵那个所谓的福星，可厉害多了。
    当初爷就跟鬼催的那般，非要听你个的话？
    真是悔之晚矣！”
    他冀氏公觐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便是当初没听母亲的遗言，好好对那个棺材子。
    不然如今也不会被威逼利诱，同花府合作，毁了冀漾的名声、仕途，自己却丝毫好处都没落着。
    仿若一步步泥足深陷，待清醒时，却已无力自拔。
    边亚煵将冀公觐的心事，猜得个七七八八
    眉梢眼角闪过一道妒恨，快得似乎从未有过。
    她双眸含泪，连连摇头，辩解道“老爷，可真是冤枉亚煵了，幼时冀漾就连习字，哪怕学个一年半载也记不对。
    皆是缺胳膊少腿的字，谁知咋就开窍了，亚煵也是后悔死了呢！”
    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儿，便是未将那棺材子斩草除根，否则今日她的遵儿就是三军统帅，又哪里会被棺材子压一头。
    冀公觐心头的恨意滋生、蔓延着，同时也理清整整二十年的哄骗。
    这一清醒过来，心里就越想越憋闷。
    想着自己不仅与前程似锦的嫡长子结怨，还又莫名带了顶绿得直冒油的帽子。
    背后不知被多少人看笑话、做谈资。
    当下，冀公觐上前一步，猛地抬手。
    “啪！”的一声，狠狠给了边亚煵一个耳光。但他心头依旧不解气，抬起脚来，又连踢了边亚煵几脚。
    边亚煵这些日子被打了几次，根据几次经验，也了解冀公觐打人的招式，是以提前在身上塞好铁板与棉花。
    “啊，疼，疼死了，不要打了！”这会儿，边亚煵借力滚在地上，抱头鼠窜，佯装痛得起不来，并痛苦的呻吟着。
    边亚煵面上怯懦，但心思可未闲着，慰问了冀家祖宗十八代。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嫁给冀公觐这个孬种。
    一辈子没有诰命不说，还遭别人白眼，如今这货还老是发疯，想起来自己那事儿，就要挨顿拳打脚踢。
    苍天无眼啊，为何挡住自己富贵路的人，一个个都发达了！
    就在数月前，她好不容易找到可以托付终身的花克俭，却造化弄人。
    这花府嫡房花克俭的，竟然被平嫡压制了。
    依着花沅的战斗力，日后花府家的财产，那定是都要给这花克俭的。
    还有花克俭，也更比冀公觐，懂得疼女人不是？
    没多久，便传来冀遵金磅提名的喜讯，她虽高兴，但考虑到堂堂进士，怎么能有个既改嫁和离的生母？
    她也唯有与冀公觐将就着过日子，可没了夫妻间的床笫之欢，对于一个如狼似虎的她，可怎么忍受的了？
    边亚煵躺在地上，视线很低，刚巧瞄到那烧得两长一短的香火，眸色一凝。
    紧接着，又瞥见桌角下，烧一半灭后，少的那一段香。
    前前后后一分析，这不便是传说中的断头香？
    她曾人说过，半截香又叫断头香，为神明最不喜的，会认为此人是在亵渎，遂是万万不能烧的。
    倘若烧了这断头香，不仅晦气的紧，还不会得到神明的赐福，且霉运不断，为求神拜佛中的大禁忌，这冀公觐果真是自作聪明，竟重新点燃了断头香……
    边亚煵的心思不禁又开始活泛起来，盼着冀公觐早死，自己便可独享子福，也能再寻下一春，做个前呼后拥的老封君。
    趁着冀公觐打累了，边亚煵脚步轻快的回到厨房内。
    悄悄地将被踢弯的铁板、棉花等“盔甲”抽出去。
    又特别梳洗打扮一番，这才顾得上给冀遵做些爱吃的腊肠。
    只要想到自己的亲儿已经踏上仕途，她也即将要做老封君，待时夫死，她再买几个嫩男宠伺候着。
    边亚煵的脑中浮现出旖旎的画面，脸上的喜意是藏也藏不住，手中的菜刀挥得更是密不透风。
    一时不慎，紧紧握着菜刀，对着自己的手指，狠狠切去。
    “啊！”一声惨叫响彻云霄。
    顷刻间，鲜血从手指喷涌而出，顺着手腕流了下来。
    “吧嗒！”两节手指齐齐落地，因一刀两断的干脆，断指在地面上弹了几下，染红一片青石地板。
    因剧痛边亚煵眼前恢复一片清明，五官狰狞的扭在一起。
    祠堂中，冀公觐正在给祖宗磕头，被这惨叫声惊得差点儿吓个半死。
    “贱婆娘，又在捉劳什子妖？不替好人死了的贱玩意儿，当初爷可真是瞎了眼，看上个这水性杨花的贱婆娘！”
    话落，冀公觐回了卧房，蒙上棉被补个午觉。
    与此同时，隔壁的花府的花克俭，正在院子里手握着锄头收拾花草。
    二府离得比邻而居，院落间只隔着一道墙壁。
    猛地，被这一声惨叫惊得锄头砸中了脚，疼得单脚直蹦。
    待换过劲儿，花克俭瘸着腿奔去隔壁去。
    顺着呻吟声寻到厨房里，瞧见躺在血泊中的边亚煵。
    花克俭急得也顾不上什么了，踩着落地菜刀大步上前，心疼问道“亚煵这是怎么了？”
    边亚煵闻见脚步声，奋力抬起沾了半面血的脸，紧紧抿着唇，哽咽道“克俭……我……亚煵……疼！”
    “亚煵你再忍一忍，我去找冀公觐！”花克俭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因焦急而溢出的汗水。
    边亚煵松开握着断指的手，颤颤悠悠的抓住花克俭的裤腿，目露乞求，道“别去，求克俭我带亚煵出府，找大夫治伤！”
    “可我没有诊金啊，银子都在亚焟的手上攥着呢！”花克俭神色既尴尬，又为难。
    自从边亚焟发现他和边亚煵走得近些，就将银子把控得死死的……

（353）二姐勾搭妹夫
    “可我没有诊金啊，金子都在亚焟的手上攥着呢！”
    花克俭神色既尴尬，又为难。
    自从他的贵妾边亚焟，发现自己和她二姐边亚煵走得近些，就将金子捂得死死的。
    同荣卿溪在世的那阵事事以他为先，完全不一样……
    边亚煵疼得不行，豆大的汗珠直掉。
    指着已熄灭的炉火，道“亚煵……将金子藏在……灶台里面……”
    女人可以没有男人宠爱，但没有金子傍身是万万不能的。
    她为了以防不时之需，藏了有数个小金库。
    闻声，花克俭赶紧用脚旁的菜刀，将灶台里的炭火扒开。
    肥了好大的劲，才将一个脏兮兮的坛子挖了出来。
    “找到了，找到了！”
    花克俭将坛子砸开，把金子揣兜里，又一把抱起边亚煵，急忙往街上疾步走去。
    一转眼几个时辰过去，细雨初歇，褪残的紫霞划破乌云，余晖留下长长的斜影，鸟儿成群结队的归巢。
    天色被残霞染上淡淡橘粉色，美不胜收。
    冀公觐睡了个回笼觉，被自己的肚子饿醒。
    “来人啊，给爷上酒菜！”
    叫了几嗓子才想起来，昨日冀逦在遗珠公主的庆功宴上有投毒的嫌疑，惹来锦衣卫调查，将府里所有的下人都给下了诏狱。
    他又骂了几句边亚煵不会教女，带着朦胧睡意爬起来，去厨房找些吃食。
    厨房里，斑斑血迹，借着晚霞的红光，将血色映照得更加赤红。
    冀公觐眯瞪着眸子，忽然发现脚下踩着什么有弹性的东西。
    随即，蹲下身去瞧，待细看后才认出竟是人的两节断指，指甲已成黑紫色。
    冀公觐虽是武人出身，但身为独子，也没上过战场。
    吓得脚下踉跄，步子一个不稳，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紧接着手臂本能一扶，竟被瓷罐子的碎片割伤，血一滴一滴的从伤口渗出。
    冀公觐疼得直呲牙咧嘴，心中甚是恼怒，口中谩骂个不停。
    紧接着，随着几缕微茫的霞光映进厨房来，冀公觐乍看下竟发现有个白花花的东西在闪闪发亮。
    顾不上起身，连忙爬了过去，这一捡起来还了得，竟是一块五两重的小金元宝！
    伯府早就入不敷出，冀公觐好久都没见过金子了。
    他笑得嘴都咧到了腮帮子上，也不嫌占满血土的金元宝脏，直接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须臾间，高兴劲被手掌上的刺痛，唤醒了神志。
    他瞅着满地的草木灰，凌乱的碎瓷片，还有碎罐皮上的黑灰，心中产生了疑问。
    这些组合起来不刚好是个大罐子？
    他又瞧了瞧灶台下被挖开的大洞。
    可不就是从灶台里面挖出来的大钱罐子！
    冀公觐再次瞥了一眼地上黑紫的手指。
    顷刻间，心中的猜疑由点连成线，将边亚煵偷藏自己钱财的事儿，猜得七七八八。
    当下，捡起地上的菜刀，怒气冲冲的便往府外跑。
    待冀公觐一口气奔到街上，刚巧有几只家犬冲着街头吠叫。
    顺着犬吠，回头一瞧，正发现那是残破得凤府。
    曾经辉煌的凤府，金雕玉砌，如今却残破不堪，宛如废墟。
    冀公觐忽然想起十六前，自己的生母，就是在这里活活吊死的。
    自从冀老夫人死在这里，此处便成了大凶之地，时常有人莫名其妙在这里受伤，更甚者会丧命。
    时常在夜里，有小娃儿看见这里不止有一只鬼，而是成群结队的有脏东西出没。
    老人说鬼属阴，寒气重，厉鬼则怨气强，凤府破落，也成为凶煞。
    枉死的鬼便无所畏惧，肆意出来找替身。
    想到这里，冀公觐吓得脸色如土，只觉心神不宁，直起鸡皮疙瘩，汗毛也皆竖起来。
    撒起脚丫子疾步跑到茶馆，让小二上了茶水，咚咚连灌了几口凉茶之后，这才压下心悸。
    就在他推开窗子往外看时，发现后巷有两道熟悉的身影。
    黄昏的后巷无人，正是隐去私密的处所。
    “克俭我，亚煵这次多亏了你帮忙，不然就是流血也要流死啊！”边亚煵略带哭得沙哑的声音传来。
    花克俭扶着边亚煵坐在石阶上，道“亚煵说这些做什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别一口一个我的，克俭你就是被妹夫的身份上了枷锁，其实你也小不了人家几岁不是？”边亚煵双眸含情脉脉。
    花克俭憨憨一笑，道“好，叫我……我克俭吧！”
    “克俭你人可真好，要是冀公觐有你一个脚趾头温柔，亚煵就是速死也甘愿啊！”边亚煵说着柔若无骨似的依偎在花克俭肩膀上。
    花克俭被边亚焟管的紧，此时，嗅到一股女子香气的，不由得身子一阵紧绷，脸色也柔得像话。
    “说什么傻话！”
    “克俭，你可嫌弃亚煵这断指？”
    边亚煵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但又拼命佯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花克俭回忆起，当年的那个娇俏的二姐。
    “亚煵年轻时可是顶顶好看的姑娘，提亲的人可都踏破门槛了。”
    “克俭也是燕京城里最有才华的后生，先娶了荣府表妹，又纳了三妹，着实让人羡慕呢！”
    边亚煵对这种才子最有办法，几句话就让二人的关系更近一步。
    花克俭摇摇头，叹了口气。
    “哎，亚煵说荣卿溪和你三妹啊，亚焟不是明媒正娶的，是家里纳来的。
    而那荣卿溪是因荣府没落，投靠来花府的，望花府能照顾一下。
    刚开始我成亲的日子，过得也还算可以。
    但好景不长，婆媳矛盾日益锐化，荣府又没给荣卿溪嫁妆，我手头紧得很，没有余钱给她。
    于是，她一心的弄铺子，沾染了浓浓的铜臭味，哪有荣国公府的半点气度？”
    “克俭是天底下最有才华的男子，嫁给你……总比留在荣家表妹嫁给不知根知底得外人，来得舒心呢！”
    边亚煵眸里闪过一丝算计，笑得格外有深意。
    花克俭想起过往，颇有些无力。
    “可所有人都说我没本事，护不住妻儿老小！”
    “至亲至疏夫妻，在夫妻二人中，总有一人是那矫情的。
    克俭，你也瞧见了，你这住隔壁的都来救我，但那同一屋檐下的冀公觐，却还不见踪影呢！”
    边亚煵用自己的男人做比，去安慰妹夫。

（354）夫妻反目成仇
    “冀公觐确实配不上亚煵，这些年着实委屈了！”
    听了这般对比，花克俭心里那是一个舒坦酣畅。
    他将肩膀换了个角度，让边亚煵靠得更舒服些。
    边亚煵顺势将头埋在花克俭怀中，双眸含泪，呜咽哭泣。
    “世间女子皆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若是亚煵这辈子没遇见克俭也就罢了，但凡感受过克俭的温柔，又有哪个女子能愿意将就……呜呜！”
    “别哭，别哭。”花克俭伸出的手，为边亚煵轻轻地拭去泪水，心疼极了。
    边亚煵解开领口的几个盘扣，掏出钱袋。
    她叮嘱道“克俭，这还有七十二两金子，是我这些年偷偷藏下来的私房钱。
    如今亚煵信任的人也只有克俭了，这金子你便替我保管吧，放在我这不知哪日又被翻了去！”
    花克俭觉得自己被认可，立时接过钱袋，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好，只要有我花克俭在的一日，便会护着亚煵一日！”
    “克俭你可真好，是天地下做好的男子！”边亚煵双眸含情，说得煞有其事。
    花克俭眸光扫过那边亚煵解开的盘扣，露出一角红色肚兜下被打得青紫的酥胸，只觉得浑身燥热，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亚煵，你与冀公觐和离吧，以后让克俭好好疼爱……照顾你！”
    “这般不合规矩……”边亚煵没有一口应允下，转瞬间又极为难的摇摇头，欲言又止道“亚煵怕……冀公觐不愿意，毕竟……”
    听到这里，那扒在窗子上偷听的冀公觐，皱得眉心都能夹死苍蝇。
    他是再也听不下去了，可气死个人了！
    冀公觐从窗子跃出，快步而至。
    他怒极而笑，道“哈哈！真是一出好戏啊，竟比戏台子上的还要精彩纷呈，将奸夫演绎的入骨入情，好啊，真是好！”
    “呃……冀公觐，你怎么会在这里！”边亚煵大怔，噌的一下，从花克俭的怀里爬起来。
    “废话少说，你个贱婆娘不是想和离吗？爷告诉你们门儿都没有，爷就是要折磨死你个贱妇，活受罪，懂吗？”
    冀公觐叼着一根野草，痞里痞气。
    他侧过头，对着花克俭，继续道“哼！还有你花克俭，咱们是邻居，好歹也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
    如今你却想上发小的女人，做人可真不地道！”
    花克俭心虚的低着头，不敢去瞧冀公觐，但瞥见边亚煵吓得瑟瑟发抖，极度恐惧的模样，鼓足了勇气。
    “公觐兄，咱们也算是患难与共，你这般挤兑又是何苦，反正你也不珍惜亚煵了，克俭求你，求求你放过她吧！”
    “看着克俭你这份诚恳上，爷要成全你们也不是不可以，但只能是买卖，不是和离！”
    冀公觐嘴角泛起一丝阴冷的笑，神色讥讽。
    边亚煵心里不禁犯起嘀咕，但手中却不紧不慢的将领口盘扣系好，缓缓道“冀公觐，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必弄得这般难看！”
    “你个还想要如何？
    七出中的不顺父母、无子、淫佚、妒嫉、恶疾、多言、盗窃，哪一条你边亚楠没占上，简直是五毒俱全，按七出休妻，不但合礼，且合大眀律法！”
    冀公觐简直被她的厚颜无耻惊到，咗了几口牙花子。
    边亚煵大笑，道“哈哈，我边亚煵是七出俱占，但‘三不去’中，除了女人嫁时有家，出时已无家可归，这一条没有。
    其余的甞更三年丧不去，不忘恩也；贱取贵不去，不背德也，可全占足了！”
    冀公觐听了三不去心中甚是烦闷，不禁暗自思量起来，冀遵、冀漾二人皆成了官身，伯府也算是先富贵后贫困，边亚煵也勉强给他已故的母亲，守满三年的孝期。
    又回忆起曾经母亲给他讲的大眀律：凡妻无应出及义绝之状而出者，妻犯七出之状，有三不出之理，不得辄绝……
    理清思绪后，冀公觐只觉得自己如生吞了苍蝇般恶心，恨得是牙根直痒痒。
    随即，摸出别在腰间的菜刀，一下砍进树干里。
    他面露凶狠，厉色道“为了颜面要和离书也绝非不行，但要将你所有的金钱，通通都给爷，你边亚煵净身出户！”
    待时，他有了金子，再买几个黄花姑娘伺候着，总比眼前这个断节手指头的残废，划算多呢！
    听了这贪得无厌的话，气得边亚煵眉毛几乎竖起来，大吼道“不行，这是我的嫁妆，凭什么给你！”
    “什么你的嫁妆，都是我伯府卖田地的金子，你的嫁妆早在那晚也被贼偷光了，好不好！”冀公觐指着边亚煵，冷冷质问。
    边亚煵开始翻着心中的旧账。
    “我说了那是我的嫁妆，这几年连你都是我在养活！”
    “啊呸！”冀公觐将喉咙中的粘痰，啐了边亚煵一脸。
    “你养活爷？真是不要脸，别忘了是谁害死了我母亲！”
    边亚煵不甘示弱，也啐了冀公觐一口。
    她叉着腰道“啊呸！你个挨千刀的，你母亲明明是冀漾那个棺材子克死的，凭什么怪到我身上。
    再说是你求你母亲是自己去凤府大门掉死得，也是你自己财迷心窍，不顾你嫡长子的性命安危的，卖子求贵。
    我，边亚煵可一个字都没让你说过，一件事都未逼你做过！”
    话落，边亚煵嗤笑一声，继续道“呵呵！就算是又如何？那你冀公觐当初还不是宠妾灭妻，死心塌地的跟我在一起？”
    冀公觐没想到原先那样温婉的女子，其本性竟是这般浑不讲理，抬手抹去脸颊上的粘痰。
    “呵，我可不就是瞎了眼嘛！
    二十多年前，荣卿溪还未嫁到伯府，你边亚煵还是举人之女时。
    我本欲要向你提亲，但我母亲说在你还未缠足时，见过你的脚，是三长两短，天生桃花命，克夫之妻，娶之破家灭门！
    你说说，我当初怎么就没能听进去，老母亲苦口婆心的劝告呢？”
    边亚煵则觉得是自己魅力无限。
    她得意道“你母亲竟知晓我的脚是三长两短？
    呵呵，难怪了，对我竟是这般警惕，跟防贼一样，不过这都是命，只能怪我边亚煵风韵犹存咯？”

（355）毒妇谋杀亲夫
    冀公觐浓眉毛一挑，嗤笑道“你个半老徐娘，还风韵犹存？
    啊呸，真是恬不知耻！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好好瞧瞧你脸上的褶子……”
    “嗤！这有什么了，照样将你冀公觐迷得神魂颠倒，而且我边亚煵会生，肚皮争气，生出个进士来！”
    边亚煵不以为意的嗤笑。
    冀公觐越想自己越亏，只觉得浑身上下皆被这个榨干。
    要是不被这贱人教唆，他不会对冀漾这般厌恶，否则如今也不会失去成为战神父亲的尊容，还每日提心吊胆的。
    他指着边亚煵，道“爷知道你个贱人想的是什么，不就是想改嫁，换个男人过富贵日子？
    但别忘了，你三妹边亚焟究竟是个什么性子，她那般善妒，就真能容得下你？
    还有可还记得荣克慧是如何被卖到勾栏院，还怀了野种。
    你以为，荣家老夫人能不迁怒，还容得下你安枕无忧？”
    “老娘顶多无辜受迁怒？比不得你冀公觐，为了攀附权贵，亲手将嫡长子送到喜好玩弄小童凤惊鹏的床上！
    在你冀公觐眼里就没有自己错的时候，通通都是别人欠你的。
    其实，你不过是个提不起来的阿斗，窝囊废，软骨头！
    活该你生出个毒月毒日，克父克母的棺材子，受尽别人非议，更活该棺材子不认你。
    我告诉你，我边亚煵这辈子，跟了你才叫吃大亏！”
    边亚煵被戳到痛处，那叫一个怒火中烧，句句反戳对方软肋。
    “贱人！那冀漾是棺材子还能状元及第？明明是你个害的我们父子失和，今日爷打死你个！”
    登时，冀公觐的脾气就爆发了。
    他几个巴掌扇下去，边亚煵因为断指，失血过多，没闪利落，脚下踉跄，一屁股蹲坐在地上。
    但她没有选择停下，而是顺势狠狠蹬着腿，踹了冀公觐几脚。
    同时，她口中不依不饶，道“好啊，你打死我算了，我看我儿子冀遵知道后怎么收拾你，呵呵！你忘了当年是如何对我海誓山盟的？
    老娘是贱妇，你就是淫夫！”
    待边亚煵喘了口气，抬手揪着冀公觐头发，口中狠狠骂道“冀公觐，你难道忘了，你是怎么讨好我的了吗，也忘了你是怎样厌恶那棺材子？
    呵呵！如今看冀漾得了权势，你就眼热吧！
    但是你眼热也没个屁用，那棺材子早已将你恨得透透的了，除了抢亲那日，连伯府都未回过，哪儿还知道你是谁？”
    冀公觐本就武人出身，杀气重，按捺到此时，憋着的火气已到了极限，这会儿又被红杏出墙的女人一激，顿时火气上涌，一把拔出没入树干的菜刀。
    同时，口中骂道“爷今日就宰了你个，给伯府清理门户！”
    “有种你冀公觐就打死我！砍啊，朝这儿砍！”边亚煵从地上爬了起来，指着自己脑袋，玩命撒泼。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冀公觐手中的菜刀，即将要砍到边亚煵时。
    青石旁，一直未插上话的花克俭，足下一个跨步，冲到冀公觐右侧，一把擒住其右手，奋力一拧，夺下冀公觐手里握着的菜刀。
    乒乓一声，丢在青石上。
    冀公觐朝后退去，欲要闪身避过，可惜却慢上一步，立时极速踢出脚，攻对方的裆部。
    花克俭那纤长的身躯痛得扭成一团。
    冀公觐再次出拳，打在他的太阳穴处。
    花克俭只觉得脑袋发晕，如恶狗扑食落地，整张脸与那碎石来了一次亲密接触，直刮得脸皮皮开肉绽，渗出鲜血。
    随即，冀公觐迅速转身，又欲要将菜刀捡起。
    花克俭抹了一把脸，朦胧间瞧见冀公觐的动作，也顾不得什么，努力将蜷着的腿伸直，刚好将冀公觐绊倒在地。
    两人都在壮年，但冀公觐跟着冀伯爷操练过，身手还算敏捷。
    顷刻间，冀公觐前滚翻灵敏化解下栽的惯性，借势滚在花克俭身上。
    他双腿劈开骑在花克俭身上。
    “砰砰砰！”一个接着一个拳头，如冰雹落下，骂道“打死你个奸夫，奸夫！”
    “啊！啊！疼……疼！”花克俭被打得嗷嗷直叫，脸肿得如猪头一般大。
    奈何他被压得严严实实的，根本挣扎不开，只能单方面挨揍。
    边亚煵见花克俭不敌，本欲要悄然逃走，但想着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就算此时自己逃走，那以后呢？
    眼下她已经将冀公觐得罪的透透的，依着他那狭隘的性子，岂不是真要被活活打死？
    与此同时，花克俭在挣扎中抓起一把土，猛地就往冀公觐眼中撒去。
    边亚煵心里本就犯起嘀咕，这时瞧见冀公觐迷了眼，转瞬，又瞧见遗落在青石上的菜刀。
    顿时，恶从胆中生。
    边亚煵捡起菜刀，对着那睁不开眼的冀公觐，齐耳根连脖子全力砍去。
    “噗！”一声闷响，菜刀已没入冀公觐的颈部血管，他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惨叫。
    毒妇，谋杀亲夫！
    双眼充血不可思议地睁圆，张了张嘴，却发现破碎的嗓音组不成要说的话语。
    当下，冀公觐想扭动脖子，可菜刀深深没入，隔断了其筋脉，脖子根本不听大脑残存的意识，是丝毫动弹不得。
    他耳畔间回响着，十五年前，冀老夫人自尽前那着他发下的毒誓。
    我冀氏公觐，以性命起誓，保全冀氏子孙，不得因有不喜，语恶诋毁，行其加害，伤其性命。
    如有违背此誓，苍天不佑，不得其死……
    边亚煵竭力稳住自己正在发抖的手，用力拔出菜刀。
    她目露凶光，道“冀公觐，不要怪我，是你该死！”
    顷刻，冀公觐脖间的血喷涌而出，鲜红的，温湿的鲜血。
    就这般溅到边亚煵脸上、衣裙上，溅满那个做了她二十年夫君，温热的血液……
    冀公觐已无力反抗，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未能看到身后，那边亚煵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的目光。
    他身下花克俭那张惶恐的脸，成了冀公觐一生中见过最后的一个眼神、最后的面容……

（356）抛尸到野猪岭
    冀公觐死不暝目，猛地向他身下压着的花克俭，一把栽下去。
    花克俭被吓坏了，张着大嘴仿若缺氧的鱼，拼命喘吸着。
    他挣扎着从尸首下钻出来。
    这一抬头，正正好好的瞧见边亚煵手中紧紧攥着菜刀，恶狠狠地瞪着冀公觐的尸首。
    今日的她，与记忆中的温柔如水的女子完全不同，仿若换了个人，这让他很迷惑。
    “噹！”边亚煵手中菜刀落地，自己也瘫倒下去。
    她原先心神不宁，杀夫时还有些许的慌乱，但这会儿却如释重负。
    她终于摆脱了冀公觐。
    日后，等着自己的便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她要做老封君，过上正头夫人的日子！
    转瞬间，一股浓郁的尿骚味儿传来，唤醒了边亚煵的美梦。
    她侧过头睨去，只见方才被压在尸首下的花克俭，从裤裆到裤腿处湿濡一片，正往外滴着“水”。
    果真，这个男人也是这般不中用。
    她的眼光，还真是差劲的紧！
    但如今还有用得上的时候，暂时还不能弃了。
    心思百转间，边亚煵又恢复了往日的楚楚可怜，抬手捋顺了头发，努力规整厚好仪态。
    “克俭你怎么样？快让亚煵瞧瞧，疼不疼？冀公觐有没有伤到你？”
    “没事，没事……”花克俭摆摆手，惊魂未定。
    他身上汗如雨下，衣服全都湿漉漉的黏在身上，难受极了。
    边亚煵脱下染血的外衣，嫌恶的丢到地上。
    她忍着尿骚味，佯装娇柔，柔弱的扑在花克俭怀里。
    心疼地替他揉了揉，被打得红肿青紫的脸。
    “亚煵方才真是吓坏了，好怕……好怕冀公觐会伤克俭性命，可没想一出手，竟是……
    呜呜…是亚煵不好，通通都是亚煵不好，我这就去官府自首，说我谋杀亲夫，呜……呜呜！”
    话落，边亚煵窝在花克俭怀里，斜着眸子，用眼角余光观察对方的神色。
    倘若他不上道，那她也不介意再多杀一个男人！
    花克俭不知她心中所想，挺了挺胸膛，义正言辞道“不，亚煵，是我不好，没能护住你，我去自首，我去官府……”
    “不，亚煵舍不得克俭……”边亚煵含泪摇头，试着引导。
    “依着亚煵看，不然这样吧，冀公觐生前时常打猎，咱们将他丢去野猪岭，深山老林里这么多豺狼虎豹的。
    还有那膘肥体壮的猛虎，咱们就说冀公觐去打猎后，便一直没有回来可好？”
    “啊？成吗？”花克俭结舌，心里没底。
    边亚煵双眸含情，满眼的柔情蜜意，道“他好歹也是伯府独子，何况还有个冀漾那个位高权重崽子，心眼贼多的花沅为儿媳？
    这一对夫妻可不好惹……
    这是咱们唯一的生路了，亚煵想一辈子陪在克俭身边……”
    “趁着这会没有人，咱们赶紧动手！”花克俭压下心悸，最终还是应允下。
    边亚煵偷了停在后巷的手推车。
    二人抬着冀公觐的尸首放上去，又用稻草和木柴盖上，混在出城的人群里，到了郊外。
    穿过一段山路，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两三尺深的暗沟、暗坑，比比皆是，只要稍不留神，便会摔个腿断筋折。
    无奈下，二人弃了手推车。
    由花克俭背着冀公觐的尸首，边亚煵挥着菜刀快速劈砍挡路的枝杈，帮着开路。
    “噼噼啪啪”断枝应声而落。
    待到野猪岭，边亚煵担心鲜血的味道，会引来其它凶兽，连累自己遭到恶虎厉熊的攻击。
    当下，二人便齐手撕碎冀公觐的衣裳，迅速做出被野兽撕咬的模样。
    待伪造好，将尸首拽上陡峭山头，奋力抛进晦暗的山雾之中。
    霎时，冀公觐尸首前的枝桠，如开闸的洪水，几乎一齐压过，将滚下山坡的尸首极速淹没。
    回去的途中，遇上一头雄鹿被扑兽夹困住，这绝对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大好事，一头雄鹿若是卖得好，就是百两白金也不在话下。
    花克俭手头的银子，都在边亚焟手上，他太缺钱了。
    边亚煵看透他的想法，为了表示善解人意，也顾不得离开山林。
    她换上一副小女人的姿态，依偎在花克俭怀里，一脸渴望地瞅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道“亚煵想要它……”
    当下，花克俭自豪感升起，一面抽出腰带，一面大步上前，靠近陷阱。
    雄鹿仿佛感受到危险来临，惊慌的望着花克俭，却挣扎无果。
    待花克俭捆好雄鹿，将捕兽夹扒开时，雄鹿忽然挣开腰带的束缚，对着花克俭头部就是一脚。
    花克俭本就被冀公觐的拳头，打得头昏脑胀，这会儿再加上雄鹿的踢踹，只觉得眼前一黑。
    脚下一个酿跄，好巧不巧，恰好踩到方才困着雄鹿的捕兽夹。
    “啊！”一声惨叫回荡在山林间。
    边亚煵在心里暗骂一句，男人不中用。
    快步上前为他扒开捕兽夹，又给花克俭简单的包扎好。
    她一脸关心，道“克俭，疼不疼啊？”
    花克俭摆摆手，抱怨道“不疼，不疼，谁这么不长眼啊，竟在野猪岭设下陷阱，这野猪岭不是总有贵人进山狩猎，也不怕伤了贵人！”
    边亚煵在拉开锈迹斑斑捕兽夹的那一刻，便瞧见刻着“清源伯府”四字，顿时心中一禀。
    这不是之前冀伯爷带着冀公觐打猎，用的捕兽夹？
    自从冀老夫人过世，这么多年冀伯爷都未曾再进野猪岭。
    是以，这个捕兽夹从未被动过，依旧还在这里。
    花克俭瞧着忽然发愣的边亚煵，问“亚煵，你怎么了？”
    “没事，克俭你的伤口很深，去找大夫那瞧瞧吧！”边亚煵收回心思，微笑着摇摇头。
    花克俭应允道“好，都听亚煵的！”
    边亚煵娇羞的点点头。
    二人虽皆很疲惫，但也不敢在野兽出没的野猪岭，休息片刻。
    他们脚下不停，疾步往城里去，赶在关城门前，险险进了城……
    藏身在山岭斜坡上的一道黑影，悄然看着浓密枝桠间鬼祟的二人。
    他便是荣贵妃的心腹暗卫无影，奉命潜伏在伯府，观察一切异常的动静……

（357）公主坠下断崖
    待边亚煵和花克俭离去，无影才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抖抖身上尘埃，也回了燕京城。
    他担心有尾巴，还绕了几圈才到了昭德宫。
    无影见了荣贵妃，无一错漏的秉明近日伯府的二人失和，乃至边亚煵谋杀亲夫，勾搭三妹夫花克俭等诸多事迹……
    荣贵妃刚在帮朱见濡穿好龙袍，在准备上早朝用的奏章。
    听了暗卫汇报，朱见濡接受能力还是比较强的。
    “有些人死了干净，省得日后再生祸事。”
    “这般沅儿岂不是要守孝三年？”荣贵妃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对女婿这个人很满意，但是这个伯府，她是一万个瞧不上。
    尤其得知冀公觐将五岁的嫡长子，亲手送到龙舟上去讨好凤惊鹏。
    凤家人她再了解不过了，仗着祖宗基业目中无人，女子自视很高，还虚荣的要命，男子那就更不是东西，凤惊鹏玩弄的男童殒命的不知凡凡。
    今日冀公觐殒命在心爱的贵妾手上，完全是咎由自取，她没觉得有一点可惜的地方，只可惜了自家女儿要为之守孝。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道“对了，那冀漾是不是也要会来给冀公觐守孝？
    丑话可提前说前面，宁夏那些事，可少不了人家冀帅出力。”
    “稍后等事态酝酿出来，朕下道圣旨，免了冀漾守孝，对了还有个冀遵，就让冀遵替他长兄的一起守孝了。”朱见濡眸子一阵，立刻就想出主意了。
    “那咱家沅儿呢？”荣贵妃可受不了女儿不在身边。
    朱见濡稍微一顿，想了想，道“好说，待过了头七，就宣进宫，让她陪贞儿，就说侍疾吧！”
    “夫君英明！”荣贵妃立刻重展笑容。
    翌日一早，野猪岭的尸首就被找到了。
    花沅听荣贵妃说了真相，觉得有些意外。
    她心中的冀公觐那是和边亚煵恩恩爱爱的，好得简直插不进去第三个人，怎么转眼间边亚煵就和花克俭勾搭在一起？
    她印象中的父亲，是个迂腐的书生，连只鸡都不敢杀，如今竟帮着情妇杀人？
    简直天方夜谭！
    但真相却容不得她不行。
    要不是荣贵妃顾及她的颜面，定要将花克俭一事，牵连出花府，拔出萝卜带出泥，起码要让花府变得臭不可闻。
    花沅怀着惊愕的心情，以遗珠公主的和嫡长媳的身份，回到伯府主持大局。
    冀遵一身孝服，含泪给冀公觐擦身，穿上准备好的寿衣，用湿纸替冀公觐尸身洗口愿。
    后将谷物、银元宝，放入冀公觐口中、手里，帮冀公觐饭含。
    宫人帮着布置好灵堂，安置好尸身。
    这时伯府亲朋好友也都过来，他们都换上了素衣，焚烧纸线、香烛，燃长明灯之后。
    伯府直系披麻戴孝。
    世间如白驹过隙，冀公觐已过世三日，成服。
    纸扎店备齐纸马车、纸钱……
    因为冀漾的关系，冀公觐走得很体面，无数府上路祭，百姓也候在路的两旁，恭敬将人送走。
    出殡这天，冀漾还远在宁夏，因为战事一触即发无法脱身回燕京奔丧，改由冀遵举着灵牌在最前面。
    后面是花沅，边亚煵等人。
    奴才抬着棺材，在祖坟选好洞穴下葬。
    埋后三天，冀公觐坟墓已经拱好，伯府的亲朋好友在花沅的带领下，一同去参拜。
    她心经沉重的烧着纸伞、纸船……自己已经好几天没吃过肉了，嘴巴里都能淡出鸟，浑身没有力气。
    据老人说烧伞意味着送死者远行。烧船，是因在阴间要渡过一条鹅毛不漂的阴河，冀公觐活着没有做过什么漂亮事。
    但逝者已矣，她也没什么好在多说的了。
    回到伯府，众人开始反哭。
    花沅提前在帕子上弄了姜汁，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儿子、儿媳都需要守重孝，重孝期为“七期”守孝三年，也就是说有好长的日子她都不能吃肉了。
    所以一开始是姜汁的缘故，到了后面花沅则是真的很伤心了。
    头七这日，夏山如碧，东方泛白，晨曦初露。
    边亚煵请来很多僧侣，来墓地念经超度。
    这日，花沅右眼皮一直跳，就让无影，还有冀漾给她特意留下壬木和壬水。
    她让这三人一同陪在自己身边，以防意外。
    如今她的这条命可矜贵了，边疆可以用来威胁阁臣大人，朝廷里仇家又无数，随便悬赏都能卖个几万两黄金。
    “保护公主！”壬水忽然嗅到杀气的味道。
    “嗖！”一支泛着寒光的遇见直奔花沅的心口过来。
    壬水一转身，持剑由下往上一挑，挑开利箭。
    花沅趁机给他使了个眼色。
    壬水会意，将箭尖对着边亚煵而去。
    边亚煵惊愕，狼狈翻滚，躲开直逼近的羽箭。
    “杀了，花沅！”周遭冲出无数的黑衣人。
    壬木正欲上前，奈何一个黑衣人朝着花沅挥鞭，令他心神大乱。
    冀遵便乘机从后山逃走。
    双方打得难解难分。
    无影等人武艺虽高，但不及黑衣人狡诈，眼看就落了下风。
    花沅不愿坐以待毙。
    她举起大刀对着黑衣人的脖子砍去。
    见自己可以杀敌，她挥刀得速度越来越快。
    因为新坟在半山腰上，都是碎石。
    混乱中，花沅不知被谁一推，脚下踉跄，朝着山坡就往下滚去。
    花沅随手一抓，刚好将旁边的边亚煵给拖了下去。
    山坡下便是断崖，花沅在惯力下根本停不住，径直栽了下去。
    电闪雷鸣之间，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花沅便拉着边亚煵，一齐坠入山崖。
    “公主！”
    “公主！”壬水和壬木飞扑在崖边，拽着花沅落下的幕蓠，失魂落魄。
    完了，在眼皮子底下把女主给丢了……
    “公主！公主！公主……”壬水，壬木疯了一般往崖底那头蹦。
    旁边的人急得猩红着眼，道“这山崖陡峭非常，没有任何树藤，凸起的石头，就算轻功盖世也……”
    “公主，公主！公主！”
    无影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站起身，用所有内力抱住即将跳崖的二人，
    他对着侍卫，急忙吩咐，道“准备绳梯，快！”

（358）她被刁民掳走
    无影附在壬水，壬木耳边，低声道“你若是没了，公主的还有谁来救，伯府嘛？让就然伯府人这么逍遥自在？
    公主看见你这样会开心吗？
    难道你们不想再见公主了吗？”
    听了这话，壬水，壬木果然不再暴怒了，但双目依旧通红的瞅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处。
    是他们没有保护好公主，就在自己眼皮底下，让公主陷入危险。
    这龙王山高千丈，陡峭非常，就算是自幼习武的他，都没有一层存活的希望，不，公主福大命大，绝不会有事！
    一精兵上去，哆嗦着腿，道“无影大人，绳梯不够长……”
    无影大喝道“那就去把几个绳梯接在一起，滚！”
    龙王山，崖壁处
    花沅全力掐住的脖子，直到把对方的脖子活活掐断，花沅才松手。
    她看见了，就是边亚煵故意往她脚下踢石子的。
    既然要死，那起码要拉个垫背的……
    急速的坠落，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
    这也许是她这辈子听的最后声音吧！
    好想再见一次阁臣大人啊！
    这个念想后花沅便昏了过去。
    她被冲入河流。
    这条河是季节性的，因为前几日的暴雨才又汇聚成河流。
    随着水流不知被冲了多远。
    朦胧间，不远处传来龙藏浦，蒲家村村民的说话声。
    蒲母拉了拉背着大竹筐，道“赶紧挖点野菜，你妹妹后天便要做‘龙王’的新娘了，怎么也要吃口饱饭呀！”
    “娘！那根本不是什么龙王，我小时候偷偷跟着给龙王送亲的队伍去瞧过，那‘龙王’实则是条大金蟒，一口便把新娘吞了，凶猛毒辣的很。”
    蒲四娘瞅着光秃秃的石头缝，捏捏肩。
    蒲母眯着混浊的眸子，皱眉道“那可如何是好？你妹妹是村里最水灵的姑娘，娘也舍不得让五娘去做什么龙王新娘，可村长是不会同意的啊！”
    “娘你看那是什么？”猛地，蒲四娘眸子一亮，指着远处躺着的人，惊呼起来。
    蒲母走近低头一看，惊慌道“是人，死人啊！”
    蒲四娘赶紧捂住其母的嘴，低声道“娘你别叫，我看那个身穿绸缎的女人是粉身碎骨，但那个年轻些的姑娘还有呼吸。”
    蒲母会意后冷静下来，上前一瞧，果然那年轻姑娘还有呼吸。
    再一看这脸，简直不敢相信眼睛。
    “哇！这姑娘长的可真美，比你妹妹还水灵，为娘这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美的姑娘了。”
    蒲四娘狡猾的一笑，道“娘，我有办法把咱家五娘换出来了。”
    即刻蒲母脸上带上了喜意，点头道“四娘是说……”
    “对啊！我看这姑娘，是被这死人吓晕过去了，咱把她救回去，这姑娘自然要报答咱家，如此咱便把这姑娘认作义女作为小六，代替五娘嫁给龙王。”
    蒲四娘指着昏睡的花沅和粉身碎骨的边亚煵。
    蒲母把头点了又点，低声道“如今也只能这么做了，快趁着没人把小六放进竹筐，用野菜盖上，可千万别被人发现了。”
    花沅虽然人是昏过去了，但神识还醒着，将这母女二人的对话从远至近听个明白。
    这是要把她喂蛇啊！
    还说什么救不救的，她的阁臣大人定会来寻她的，不对冀漾离得有点远，但是荣贵妃那么喜欢自己，一定会急着来救自己……
    她才不需要这各有心思的妇人来救，真是假好心，若不是瞧自己长的漂亮，这母女会救自己？
    花沅猜的没有错，这对母女前脚刚走，壬水就踩着绳梯，飞纵至了崖底，无影随后也到了。
    但二人将崖底一连找了几遍，却连花沅的头发丝也没寻到，只有那边亚煵粉身碎骨的躺在大石上，嘴角的血迹还是鲜红。
    无影安慰自己，也同样是安慰着壬水，道“咱们找不到公主，则说明公主没事，说不定公主连伤也没受，又去找咱们了呢？”
    “公主定不是自己走的，她聪慧异常，眼下没有半丝痕迹，若不是昏迷中被人救走的，便是被强行掳走的。”
    壬水的眸子如同被吸在崖底一般，反反复复的寻找。
    他并未找到除了边亚煵以外的血迹，猜到他的公主定是无碍，不禁心头一松。
    这时锦衣卫们才刚刚下到崖底，急忙道“无影大人！”
    无影淡笑道“公主无碍，估计被人救走了，咱们找京兆尹要了鱼鳞册，将这龙藏浦内的七个村落，全部聚集起来，挨个一一盘问。”
    王英单膝跪地，道“无影大人，这样会损坏公主名声的。”
    无影点头，询问道“迁哥可有好办法？”
    壬水思虑后，道“咱们便对外宣称不小心将大宝贝丢了，刚好落在崖底，若是寻到便奖赏千两白银！”若是公主醒着定会明白，他们壬队的大宝贝不就是花沅嘛！
    无影即刻挥手，笑道“好就按照直哥说的做，去寻‘大宝贝’吧！”
    昏迷的程溁被装在竹筐里，头上盖着野菜带回蒲家。
    被锁在房里的蒲五娘，迎了上来，抱怨“娘！我是您亲女儿啊，坦白和您说了吧，我早就和大聪哥情投意合，如今女儿已是大树哥的人了，不要让女儿嫁给龙王好不好？”
    蒲母把野菜收在盆子里，露出里面昏迷的程溁，道“五娘，你看这是什么？
    蒲五娘捂着嘴，惊艳道“娘，这女子好美！不会是？”说着眉梢眼角便流露出，藏不住的算计。
    蒲母指着程溁，浑黄的眼睛笑得露出一条缝，道“就是五娘想的这样，以后这就是咱家小六，你的妹妹。”
    蒲五娘嫌弃的憋憋嘴，道“娘，这人后天便嫁了龙王，算什么妹妹，你看这……小六长得虽俊俏，但脸上却不如女儿这么红润，说到底还是女儿美，娘您说呢？”
    蒲母笑道“在娘眼里，自然是我家女儿最美。”
    竹筐里的程溁，愤愤听着自己的新名字‘小六’，怎么取得像宠物的名字啊？真是人善被人欺，如今自己这是鬼上身的后遗症嘛！居然就醒不过来了，这五娘还说长得比姐姐我美，比本郡君红润健康，真是个没见识的，姐姐闭月还羞花好不好。

（359）将人藏入棺材
    “铛！铛！铛！官差来了，找乡亲们去问话，速速去晒谷场集合！”
    忽然，外面传来铜锣声和年轻后生吆喝。
    “官兵来做甚，是不是又要加赋税？”蒲母一双倒三角的眼睛直转悠。
    蒲五娘焦急得嘀咕，道“娘，咱先把小六藏起来，若不然被官差发现了，那可就晚了！”
    “咱家就巴掌大，藏哪啊？”蒲母急得直转圈。
    蒲四娘一拍额头，笑道“有了，咱们村不是有提前准备棺材的习俗嘛，咱把小六先藏在柴房的那口棺材里。
    “你疯了，那可是准备给咱娘添财添寿的棺材，哪能给个外人用？”
    蒲五娘不愿意，表示花沅睡不起他们家的棺材。
    这时蒲四娘得火气上来了，低吼道“那你说现在咋办吧？”
    “好了，好了，都听娘的，先把小六放娘的棺材里，反正也就这两天，没事的。”
    蒲母赶紧安抚两姐妹。
    闻言，花沅顿时就感觉不好了。
    这村有提前准备棺材的习俗，她可没有睡棺材的习惯。
    阁臣大人，去哪了？
    不是说好会护她一生一世的？
    还有荣贵妃，怎么还不来？
    她都要进棺材里了……
    不要睡棺材！
    蒲母和蒲五娘把花沅一起抬到棺材里。
    蒲四娘在一旁瞧着花沅的小脸，道“你们瞧，这小六要醒了。”
    “不能让她现在醒，咱们一会儿都出去了，小六跑了可咋办！”
    蒲五娘想到后天的龙王新娘，更是不允许花沅有所闪失。
    蒲母抽出厨房胳膊粗的柴火棍，道“要不咱们先把小六打晕了吧？”
    四娘连忙摆手，道“万一咱们打得力度不够，小六醒得早了又该如何，若是打的重了，把小六打死了，那后日谁替五娘做龙王的新娘？
    咱们先把棺材钉上，这样小六就会以为天没亮，还会继续睡下去。”
    “还是四娘聪慧，来！赶紧把棺材钉上，留一个小缝隙就好，要不就憋死了。”
    想出了办法，蒲母松了一口气。
    花沅听着这母女三人的话语，也不急着醒过来了。
    她寻思着娇养的自己，定是打不过人家做惯农活的妇人。
    何况还是以一敌三，弄不好还要把自己灭口了。
    她惜命的很，自是不会做无谓的牺牲。
    弄不好还把对方的警惕性，给提高上来，她就更不好脱身了……
    哎，穷山恶水出刁民，古人诚不欺我！
    看来逃跑要从长计议了。
    再也找不到如灵岩寺，那任她偷菜的一片乐土了。
    蒲五娘抬着花沅的腿放进棺材里，猛地一低头，道“这小六穿的是这衣裳可真华贵，这就是丝绸的吧？”
    “可真漂亮，针脚也细腻，就是颜色太素了，跟家里死了似的……”
    蒲四娘就将花沅的外衣褪了下去，露出里面细棉布的里衣。
    蒲五娘过来，又将花沅的里衣褪下去。
    蒲四娘快速将里衣抢了过去，紧紧抱在怀里。
    “你别动，这都是给娘留下的！”
    说着，她又给躺在棺材里的花沅搜了遍身，粗鲁的撸下莲花佛珠，道“这串珠子可真精美。”
    “这手串竟是通透的，就如传说中的水晶一般，且每颗珠子里面都有荷花，溢出火彩。
    盛开的，含苞待放的，就连每朵荷花的形态都不一样，好美啊！”
    “这宝贝我连听都没听说过，这小六到底是什么身份，怎会有这种漂亮特别的手串？”
    蒲五娘把花沅的荷包塞在怀里，抬手就抢了莲花佛珠，满眼贪欲。
    “咱们是乡下人见识自然少，备不住城里人都是带着些玩呢？”
    蒲母将东西都藏了起来，忽然发现衣物里的硬块，随手摸了出来。
    “哈哈，闺女们看这是什么？”
    “竟是银元宝！我这辈子只见过碎银子，还没见过整个完整的银元宝呢！”
    蒲四娘两眼发直，死死盯着银子。
    蒲五娘将银元宝放在手中，摸了又摸，道“加在一起共有十二两一钱的银子，咱们发财了，娘！”
    “五娘、四娘，小六身上的东西都被娘找出来了，快把棺材钉上，晒谷场上还有官兵等着了。”
    蒲家母女急忙将棺材钉死，又把门锁上。
    因为当误了不少时间，一路小跑的去了晒谷场。
    花沅被扒得只剩下里衣，躺在凉凉的棺材里，更是冒着寒气。
    她心里恼怒的不行，却如何都醒不了。
    不过，今日这事，她记下了……
    东边天空正升起霜白的月色，发出淡淡的光晕，残阳渐渐消退，蒲家村齐聚晒谷场。
    村长瞧见这母女三人过来，忍不住上前数落。
    “蒲寡妇，就等你们娘三了，躲屋里做甚呢？快着，差爷都等着了！”
    “咚！咚！咚！”一个壮年衙役站在高台上，冷着脸，敲着铜锣。
    他大喝道“都肃静，今天找你们来的不是我，是锦衣卫大人！
    这可是宫里见过圣人的大官，都警醒起来！”
    顿时，寂静无声。
    “乡亲们，不要怕！
    我家主子便是在边疆战无不胜的冀帅，人称战神！
    如今，主子保得百姓太平，皆是圣人的恩德，是圣人洪福齐天庇佑我大眀百姓。”
    众人一听这话，齐齐跪倒在地，齐呼道“吾皇万岁……吾皇万万岁……吾皇万岁……”
    壬水微微一挥手，让众人起身。
    “圣人定会感受到乡亲们的爱戴，不过壬某今日前来，并非只是让乡亲们沐浴皇恩，还有其它事想请大伙帮忙。
    昨日，我家老爷子头七，主子因为战事无法归京。
    我家夫人纯孝，为老爷子做了一场水陆法师，不慎将大宝贝落入悬崖，那叫一个心急如焚。
    即刻，吾等令人放下绳梯，从千丈高的龙王山飞身而下，寻找大宝贝。
    奈何到了谷底，这大宝贝却已被人掳去！”
    “大宝贝？还能被人救走，是活的？”蒲四娘低着头，在下面低声问了一句。
    蒲五娘跟着嘀咕，道“什么样的东西，会被大官当做大宝贝……”
    “是不是被偷了？”村长也差异。
    “肃静！都听锦衣卫大人讲！”衙役上前一步，怒目圆满。
    转过身，又立马换上殷勤的笑脸，道“壬大人，您请！”

（360）人生过分倒霉
    “并非是乡亲们猜测的那样，这大宝贝绝不是被人偷走的，而是今日一早不慎丢失的。
    若有百姓救到这大宝贝，我家主子奖赏白银千两，若是有人能提供信息，便赏白银百两。”
    盗窃罪可不轻，若是认下盗窃罪，哪里还有百姓敢上报？
    壬水不傻，深知恩威并施。
    他开出奖赏的条件后，身旁的人就摆出满满一箱银元宝，在阳光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村民们哪里见过这些？
    纷纷不错眼珠的盯着银元宝。
    壬水脸色骤冷，厉声道“但若是有谁胆大包天，敢伤害这大宝贝，可休怪壬某无情，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话落，壬水徒手劈开身侧的杨木大案。
    村民们瞧着碎了一地的杨木残骸，更是惧怕锦衣卫这样的大官。
    在被壬水散发出的官威这么一震慑，不由得歇了贪财的心，双腿发颤。
    又是齐齐跪了一地。
    只见，黑压压的一片脑袋。
    花沅自从蒲家三母女出去，就努力让自己苏醒。
    也许是她求生的，太过执拗。
    终于，睁开眼眸。
    眼之所见除了一条细窄的光线，尽是漆黑。
    她使劲踢踹着棺材盖，想要趁机跑出去。
    棺木却过分结实，纹丝不动。
    花沅深吸一口气，从窄缝扯着嗓子大呼道“救命，有没有人啊！”
    奈何她坠崖时，虽未遭受致命伤，但皮外伤却不少。
    手肿脚疼，这会儿连嗓子也哑了，外面仍然没有一个人影。
    此时，她深刻体会到了，自己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若是阁臣大人那样的人，微微一抬手这棺材便会被劈开。
    哪里会像她……竟被困住在棺材里，动弹不得！
    花沅抬手，摸了摸身上。
    衣裳都没了，只剩单薄的里衣。
    腕上的莲花佛珠也被强行撸去，还有她这个季度的饭钱也被摸走了。
    这还不算完，蒲家母女还要将自己喂大蛇……
    是不是天底下的坏人，都让自己遇上了？
    这究竟是什么运道？倒霉起来也没谁了！
    真是贪心又恶毒的坏人，抢了她的东西，还要自己做替死鬼！
    人心不足蛇吞象！
    十二余两的银子足够三口之家过上五载，竟还不甘心，把她钉死在棺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倏忽，外面传来蒲家母女的说话声，由远至近。
    母女从晒谷场回来，心揪成一坨，
    “小六身上的这些财物和衣裳，都透露出她不简单的出身。”
    “娘，你说锦衣卫大人说的那个被救走的‘大宝贝’会不会就是小六？”
    “锦衣卫说的那九龙山谷底，正是咱们捡到小六的附近，可却用‘大宝贝’代替，明显是不好明说具体丢了什么！”
    “若丢的是个姑娘，为了保护闺誉，便也说得通了。”
    “但若是个大活人，如何会从龙王山掉下来，还能毫发无伤？”
    “那不过是锦衣卫的说辞，说不得小六是自己走失的，在龙藏浦失去踪迹，又恰好瞧见那死尸吓晕了过去！”
    几人说着进了院子，蒲四娘把门从里面插上。
    蒲五娘用葫芦瓢舀满水，大口灌了下去。
    “如今可怎么办？咱们都把小六钉死在棺材里了！”
    “还能怎么办？你舍得那莲花串珠？
    既然锦衣卫肯出千两白银来寻小六，便代表这小六远远比千两白银，更值钱！”
    “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值钱的？难道是……这莲花手串值一千两银子？”
    蒲四娘被这一提醒，也反应过来了。
    蒲母浑黄的眸子，不安分的转了几圈。
    “非也！什么时候听过锦衣卫会做赔本买卖，这莲花手串倒像是寺庙里和尚带的佛珠，但如此精美的佛珠，为娘这辈子也不曾见过。”
    “也就是说，这串莲花佛珠是稀世珍宝，那咱就更不能将小六还回去了，要不人家问珠串，咱岂不是要亏了？”
    蒲四娘猛扇着蒲扇，掩饰着自己内心的窃喜。
    蒲五娘想着未来的幸福生活，笑得合不拢嘴。
    “的确是，咱们已经把小六钉进棺材，反正莲花佛珠也在咱们手里，等这阵风头过去，咱们便拿着银元宝和佛珠去外边。
    到时咱们有了银子，就什么好日子都能过上了，还能买几个丫鬟伺候咱们。
    你我姐妹也能改回李姓，去寻大名鼎鼎的生父李子龙，哪里还用做这山野村姑，被逼着嫁什么龙王，和那山野村夫。”
    蒲四娘与蒲五娘奸笑着，对视一眼。
    “而且若是把小六还回去，千两白银给不给咱们都不好说，五娘后天还要做龙王的新娘呢，若没有小六，难道让五娘去喂金蟒不成？”
    经这一提醒，蒲五娘想起自己迫在眉睫，更是连连点头。
    “眼下，咱们已没了退路，将东西藏好绝对不能泄露出去，咱家也只能只有一不做，二不休，让小六为咱家出一份力。
    谁让她是咱娘的干女儿，咱们对她还有救命之恩，她理应投桃报李！”
    花沅在棺材里把这蒲家母女三人的话，听个清楚。
    她刚刚还天真的以为，她们会把自己送回去。
    真是最毒妇人心，谁是谁的义女，问过她的意愿了？
    还算计着把她去喂金蟒，又抢了她的财物。
    遇上的毒妇，一个赛似一个毒辣……
    天底下还有比她更倒霉的人？
    真是遇人不淑，多么痛的领悟！
    可她要如何向外面报信，毕竟自己连棺材都出不去，
    连身上的衣裳都被扒了去，护身的秘药也没了。
    若是明白的告诉这三人，她就是大名鼎鼎的遗珠公主，以这三人的毒辣，八成要将自己灭口。
    到时阁臣大人和荣贵妃，就算找到了自己，她也成了冰冷的尸体。
    就算不灭口，留着她后天去喂金蟒，也会把她打晕，再捆个结实。
    到时，她就连一点活着的希望都没了，迷迷糊糊的就被送上了阎王殿。
    就算事后荣贵妃为自己报仇了，又能怎样？不还是阴阳相隔。
    好渴啊！
    棺材里除了留下的一个小缝隙，其余整个不透风，刚开始还冷，这会却热得上蒸下煮。
    看意思，这母女三人给自己吃喝是不可能的，最好的情况是把自己忽略。
    花沅肚子饿得咕咕叫，抿抿嘴。
    好想吃猪蹄啊！
    越想就越饿……
    倏忽，脑子一阵阵发黑，热晕过去。

（361）放火逃跑未遂
    昭德宫。
    荣贵妃如玉的手指，握着花沅昨日带的彼岸幕篱。
    她神色淡淡的，微微皱眉，看不出喜怒，实则内心早就波涛汹涌。
    明明过了头七，她就要传小丫头入宫了，可竟然就偏偏差了一步，人就坠崖了，还被人给掳走，至近生死未卜……
    朱见濡瞧出媳妇那眉梢眼角忍隐的戾色，担心她冲动。
    于是，见走她走一步，他便跟一步。
    自家闺女不见踪影，却要他在这坐等，媳妇怎么可能坐得下去？
    他心里也着急，可他也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媳妇。
    很快壬水从村中回到宫中。
    荣贵妃不待人站稳，急忙询问，道“可有公主消息？”
    “尚无，若是被百姓救了人，定是不敢与锦衣卫做对，将公主藏起来的。”
    壬水一脸沮丧，在荣贵妃的气压下和朱见濡期待中，头皮发麻，身形也僵硬。
    哪里还有半分在村中的威风？
    他简直想钻进地缝里去。
    荣贵妃的目光瞬间失去了神采，心中压着的大石也更沉重了。
    “花家可有什么举动？”
    “花家无任何举动，仿佛连冀公觐出殡，都不知道。”壬水早就派人盯着花府了，但却没有半点异动。
    朱见濡拍着凤案，低吼道“越是正常，便越不正常，朕虽批了花信的辞呈，但如今还尚在交接中，花信还算是兵部尚书，一家之主，如何会不知亲家丧事？”
    听了这话荣贵妃哪里还坐得住？
    她焦急，道“沅儿万一落在林淑清手上，倘若直接找花家要人，林淑清定是不会给的。
    眼看天色马上就黑了，本宫便去夜探尚书府，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壬水忍不住提醒，道“也只能如此了，但花信身边有暗卫保护，咱们的人不好近身……”
    朱见濡心底同样担心花沅的安危。
    “这样吧！朕即刻趁着这点余光去花府探病，暗卫自会跟在花信身边。你们全部听从贵妃安排，就算将花府拆了也要找到公主！”
    荣贵妃郑重颔首。
    沅儿，母亲这就来救你，管她说什么尚书府，就算大开杀戒又如何？
    龙藏浦，蒲家村。
    花沅被关在棺材里已一天一夜，天气本就炎热，她在棺材里密不透风且滴水未进，煎熬的紧。
    从拇指大的缝隙处嗅着蒲氏母女吃鸡的香味。
    这都是拿她的银子买的，却连个骨头都没给自己啃。
    终于熬到深夜，蒲家母女都睡熟了。
    花沅忽然想到一个可以吸引官兵注意的办法。
    那就是放火，可自己连个火折子都没有，便只能钻木取火。
    她努力了好久，才从棺材内侧抠下一根木头。
    白嫩的小肉手满是血痕，但她此刻顾不得太多。
    撕下衣摆的小布条，在不高的棺材里费力的坐起身。
    “噌噌……”双手使劲攥着木头，用力钻动。
    半个时辰后，总算钻出火来。
    花沅便把带火的布条从缝隙处，弹道棺材外。
    一次次尝试，总算把布条弹到柴火堆里。
    火苗往上蹿，尖尖的，忽上下“啪，啪！”地几声响。
    火星儿从火苗顶端迸发出来，火呲呲的烧着，殷红的火苗不断地向上冒。
    随着风儿飘得很高，火光在夜空中异常鲜明。
    火焰在烧干柴的时候，同样燃烧着棺材。
    花沅有种烤肉的感觉，她就是那肉，可只要烧不到自己，便隐忍着。
    她用衣裳捂住鼻子，直到瞧着火把棺材烧松动了，这才奋力一踹，棺材应声掉了一面。
    当下，花沅不顾一切，踩着火苗冲到院里，随手将晾晒的衣裳穿上，又趴在水缸上，猛灌了好几口水。
    又渴又饿的，浑身又是伤，估计跑不远，就打算先找个没人的地方避避……
    这时，外面已围满了村民。
    花沅连忙寻找官差的身影，奈何连个官差的影儿都没有。
    也不知这村民的品性是好是坏。
    “走水了，走水了！”花沅佯装害怕，打算趁乱跑出人群。
    屋里的蒲家母女，也被大火惊醒。
    一齐跑了出来，在人群中发现正要落跑花沅的倩影。
    蒲五娘是最不想花沅跑掉的人。
    她眉梢眼角间溢出算计，指着人群中的花沅，急呼道“抓贼啊！抓贼啊……”
    村民是最厌恶偷鸡摸狗的人，几个胖阿婶瞬间便把花沅如小鸡子似的架起来，押在蒲家母女面前。
    蒲母浑黄的眼睛一转，上前几步，二话不说便给了花沅几个耳光。
    同时，嘴中大骂，道“恩将仇报的东西，猪狗不如的畜牲，竟然放火烧村！”
    蒲四娘和蒲五娘对视了一眼，也凑上去，对着花沅不停歇的拳打脚踢着。
    花沅看着这蒲家母女来势汹汹，奋力挣着被挟制的双手，奈何做惯农活的人力气不是一般的大。
    她饿的不行，哪有力气反抗？
    阁臣大人，怎么还不来！
    花沅挣扎着避开要害部位，口中大呼，道“本宫乃是圣人亲封的正一品遗珠公主，锦衣卫要寻的大宝贝。
    若我是贼便把我交给官差，交给锦衣卫处理，他们定会给予重赏，但若是存了别的心思就是冤枉本宫，天理难容。”
    “闭嘴！啪！啪……”蒲家母女的巴掌，如雨点般不间断的落下。
    不过片刻，花沅便打的瘫倒在地上，嘴角带血，五脏俱痛。
    她脸颊淤青，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可却没有放弃，继续喊道“本宫乃是遗珠公主！蒲家人这是动用私刑，谁带我去见官，本宫便赏千两白银！”
    蒲家村村长上前，大喝道“停！你说你是遗珠公主？”
    霎时，浑身是伤的花沅，犹如寻到救命稻草。
    她期许的瞧着那高大的中年男子，眸子里溢出浓浓的希望，道“是，我是遗珠公主！”
    村长俯下头瞧着这虽狼狈不堪，却又难掩姝丽的女子，眼睛一转道“那你叫什么名字，又是哪里人？”
    花沅从泥土里爬起，踉跄起身，答道“本宫姓花名沅儿，花府嫡六女。”
    “真是个骗子，堂堂朝廷的一品公主，怎么可能会这么随意的报出闺名？
    将这个女贼绑起来，听后发落！”
    只见村长一个冷笑，猛地抬起脚，把刚刚爬起来的花沅又踹了个跟头。

（362）他们心有灵犀
    花沅捂着被踹疼的肩，依旧不死心的道“本宫若是骗子，便把我交给官差。
    本宫若是贼，便把我交给官府，动用私刑是违反大眀律的，是要坐牢的！”
    村长对着蒲家母女，命令道“在这里，老子就是王法！将这妖言惑众的女贼牢牢捆起来，堵上嘴，省的妖言惑众！”
    众人散去，无一人替花沅说一句公道话，无人管她一身的伤痛。
    花沅就这样被塞上了嘴，反手捆绑起来，重新丢回已被扑灭火的柴房。
    蒲氏母女，不知是紧张的，还是打人太用力了，各个大汗淋漓。
    蒲五娘想着今夜之事，心中越发愤恨，便举着一盆盆脏水，往柴房里奄奄一息的花沅身上泼去。
    花沅满身伤痕，被臭水一泼，登时一个激灵。
    她堵着嘴骂不了人，但依旧满是厌恨的瞪着蒲五娘。
    蒲五娘插着腰，趾高气昂道“本姑娘这辈子最讨厌的便是比我还美的女子，刚好你偏偏是。
    若不是留着你替我做龙王新娘，本姑娘早就在你脸上划上几刀，将你弄成丑八怪，不过看你如今这张青紫的脸，真是顺眼多了！”
    馝馞的薄雾，弥漫着腥香，朵朵血莲驻足在柴房中。
    花沅被伤得体无完肤，又捆个结实，早就摇摇欲坠了。
    此时，静静地感受着满身的臭水，流过身上一道一道的青紫色伤痕。
    杏眸中盈满了晶莹，却没有流下。
    这身伤时刻提醒着她刚刚所发生之事，这个仇她记下了！
    “知道为何村长听你是遗珠公主时，会是这个反应？”
    蒲五娘居高临下的望着她，满目嘲讽。
    瞧着堂堂一品公主，卑微的躺在自己脚下，神色越发得意。
    “算了！本姑娘便好心的让你做个明白鬼吧，我们村本是荣家的陪嫁庄子，但现在我们村都归现任的花府家主母管，也就是林淑清，那个恨你入骨的人。
    荣家的家仆早就走的走，死的死，留下来的都是林家人，更是林淑清的心腹。
    遂当你说出你是花府嫡女的那一刻时，就注定要死，恐怕村长现正要去花府邀功呢！”
    花沅浑身虚脱，神志开始迷糊。
    她被钉在棺材里本就热的不行，又没吃没喝的，还被这群畜牲这般毫不留情的又踢又踹，落下一身伤。
    如今又被这臭水一浇，漏风的柴房猛吹，只觉得内脏疼得拧成一团，浑身发着寒颤。
    倏忽，喉咙间又是一股腥甜，眼看着被堵在嘴里的白布，被染上了血色。
    她心知自己定是被踢踹得内脏出了血，但仇恨支撑着她挺着。
    她相信冀漾定会找到自己的，就算还有一口气，她也想再见冀漾一面……
    胭脂泪，相留碎，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思悠悠，夜无际，梦红颜，晚起画娥眉正梳妆。
    月光残，心已乱，寒星退，泪洒成江更恨别离。
    渐渐地东边露出了一片红霞，天色越来越红，乳白色的轻雾弥漫大街小巷，笼罩着山峦，虽还不见金乌，却散发着燃烧的气息，又是闷热的一日。
    远在宁夏的冀漾，右眼忽然猛跳。
    在梦中忽然见到小姑娘在一片火光之中，被几个恶妇暴打，他怒极拔尖，却劈空，根本伤不到那些人。
    他起身，望着夜色同屠维吩咐了几句，就连夜起程。
    他等不了什么传信，打探，他现在就要见小丫头。
    反正战局已经稳定，也没人知道屠维是个冒牌的冀帅。
    所以，就算他离开也对战场影响不大。
    遇驿站不歇，遇城门不停，不走官路，专抄近路，硬生生将五日路程缩减到一日。
    冀漾披星戴月而归，只盼着是自己想多了。
    结果，就听说小丫头坠崖，在冀公觐头七那日被人推下去，至近生死未明……
    此刻，他所希望是自己的预感错了。
    未免泄露身份，他戴上面具。
    亲率领锦衣卫在花府府翻出暗室二十八间，地牢三座。
    关在里面的人犯不少，但就是没有他要寻的小丫头。
    猛然胸口又是一阵抽痛，他的沅儿定是在受苦，上次沅儿遇险也是这样，可这次竟比上次心还疼！
    荣贵妃见女婿披星戴月归来，先是一愣，但又为女儿感到庆幸。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她关心道“要不要去看个大夫！”
    “无碍，可有沅儿消息？”冀漾捂着抽痛的胸口，摇头拒绝。
    荣贵妃微微叹气，道“这些日子精兵们一直守在花府府各个门，就连狗洞都有人盯着，锦衣卫们刚刚又进花府府一次，连马棚都找了，却依旧没有丁点儿的消息。”
    “天已大亮了，我再亲自去找一次，沅儿现在定然是怕极了。”冀漾起身，担心得不行。
    荣贵妃上前一拦，劝慰道“漾哥儿我知道你担忧沅儿，可也不能不顾自己身体，你已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快吃了这朝食，若是连你也倒下了，沅儿又该如何是好？”
    “好，娘娘也吃点儿吧，这两天娘娘也费心了。”冀漾见荣贵妃憔悴的面容，客气了一句。
    瞧着桌上的三鲜云吞，荣贵妃不由得红了眼眶，低声道“沅儿最爱食荤菜了，早上也喜欢弄点有肉味儿的，三鲜云吞便是沅儿最爱吃的。
    但近几个月，天热得厉害，沅儿便再没吃过这有热汤的吃食，沅儿最怕热了，也不知沅儿在外面有没有吃好、喝好、休息好……”
    冀漾心中也是万分沉重，道“娘娘，我家沅儿福大命大，一定没事的。”
    “对！沅儿福大命大，定会没事的，说不定一会儿就寻到了，包裹里还有些硝石，一会儿做上些冰盆，提前给昭德宫放上冰，这样沅儿回来后就能凉快些了。”
    荣贵妃见了女婿回来，心中有了主心骨。
    “再让御膳房弄些鲍鱼、灵芝，给沅儿补补。”
    壬水在一旁瞧着发疯似的两人，心中很是无奈。
    公主连个影子还都没有，二人就畅想的厉害。
    哎！再这样用不了几天，不用政敌来整治主子，自己就先把给自己给熬疯了。
    还有那荣贵妃，日常看着办事也挺有成算的，这两天就跟魔障似的不吃不睡，玩命儿在花府府翻腾，生擒了人家二十三名暗卫。
    如今两个疯子凑到了一起，可真是可怜了他们这群手下啊！

（363）他赶到蒲家村
    昭德宫，门口外。
    “壬大人，花府有异常！”
    七品总旗的声音弱弱响起。
    荣贵妃与冀漾‘噌’的一下齐齐站起来，急忙道“快，快来禀告！”
    话落，荣贵妃期待的看着，走进来的总旗，漂亮的眸子里溢出灼灼之光，道“速速报来！”
    总旗单膝跪地，道“回娘娘，刚刚有农户一直站在燕京城门下，这一开城门便迫不及待的去了花府，且由花府大管家花忠，直接领着去见了尚书夫人。
    由于花府暗卫阻拦，咱们的人没能进去，但后来一直紧紧跟着，随这农户赶着牛车回了藏龙浦的蒲家村。”
    冀漾默然垂目。
    竟能畅通进了花府见了林淑清，就绝非一般农户，无论如何他总要亲自去看一下才好。
    荣贵妃也正有此意。
    “起来吧！边走边说，既然伯府祖坟下的龙藏浦人士，就透着不简单，这农户可有什么来历？”
    总旗赶紧起来，跟上二人的步伐。
    “经卑职查明此农户原是花府家的家奴，如今已放了奴籍，做了原荣家陪嫁庄子的庄头，如今的村长。”
    荣贵妃与冀漾也骑上快马，迅速出了宫门。
    “原荣家陪嫁庄子的村长，本宫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当下，总旗连忙给待命的锦衣卫，使了眼神。
    众兵会意后一齐上马，追上前面的二人。
    他这才得空，道“回娘娘，整个庄子里荣家的仆人早就散了，这里面都花府夫人林氏瞧得上眼的奴才，遂全放了奴籍改姓蒲，是以才成了蒲家村。”
    霎时，荣贵妃眸子一冷，一字一顿道“如此重要的消息，怎么现在才来告诉本宫？”
    “娘娘，是卑职疏忽了！”总旗骑着马的双腿不禁发抖。
    荣贵妃强忍着怒气，冷哼道“你的事暂且不说。这几十个人不够。
    你速速回去，将所有待命的锦衣卫齐齐调来。
    若是公主有个万一，就地就处决这群奴匪！”
    “是，娘娘！”总旗犹如得了特赦令。
    众人一路扬尘，五十名锦衣卫在后面快马加鞭。
    尤其冀漾的马跑得快的，那速度都看不清四条马蹄着地……
    转眼间，冀漾便到了目的地，也不等后面的锦衣卫，直接去了村里最大的宅院踹门而入。
    既然曾经是庄头，捞的自然不少，理应住在最大的居所。
    他将三个阻拦的后生，纷纷踹翻在地。
    冀漾猩红的眸中满是杀意，戟指怒目道“遗珠公主在哪？”
    “我不知你们在说什么！快离开我家，是官差就能来欺负人嘛？”村长从屋里跑了出来。
    冀漾哪里有耐心在这里听这种口舌，反手一吸，利剑出鞘，对着村长腿上就是一剑。
    登时，血花四溅，伤口深其见骨。
    他生来不详，凶煞之命，乃刑克父母的棺材子，遂不招父亲待见，他活在深渊，从没有感受到任何家的温暖，是小丫头变成了光，照亮他的生活。
    没有她，他无法想象自己会如何！
    冀漾再次怒不可遏的质问，道“遗珠公主在哪？如实招来，能动剑的时候，冀某不喜言语。”
    村长滚在地上，疼得呼喊道“啊！好疼，没天理啦，乡亲们都来瞧瞧，啊！”
    不待村长话落，冀漾怒气填胸，又是一剑。
    狠狠刺进村长大腿。
    他薄唇微抿，周身戾气四溢，道“识相点，别说那些没用的，只要遗珠公主没事，冀某便放过你，放过你们蒲家村。”
    “我不知道……啊，杀人了，救命啊！”村长依旧在地上抱着双腿耍赖，咬牙切齿的哭喊起来。
    他不能说，一旦说了，可就立刻就死了！
    荣贵妃马术不错，可又哪里追得上冀漾？
    这会儿才将将赶到，她将刚刚村长的一席话听个清楚。
    利索下马，摸出随从的绣春刀，傲睨自若，道“真是个忠奴啊！这三个都是你的儿子吧，长得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随着，荣贵妃话音落下，三只血淋淋得手臂就齐齐落在地上。
    村长顾不上自己的双腿，惊慌失色的哭喊道“不要啊！不要伤我的儿子，我说，我说，我说。”
    荣贵妃肆意的笑着，溢出邪魅的气场，道“呵呵！现在想说了？但本宫不想听，我这人日常也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看别人痛苦，那表情真实极了。”
    后面的锦衣卫，这才在一片扬沙中赶了过来，人和马呼呼喘着大气。
    偷偷瞄着院子里滚在地上的四个男子，那叫一个鲜血淋漓，惨不忍睹，又听了那样一番话，这才知道娘娘往常对他们有多温和……
    荣贵妃依旧如往常那般优雅淡笑，微微抬起下巴。
    若是来之前她还存着疑惑，但此刻已经确认了。
    倘若一般人早就吓得魂不附体，可这个村长却耍赖，明显透着诡异。
    “来的正好，你们几个把这院子搜了，后面那几个把村子包围上，剩下的人给本宫分成十队，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公主。”
    “是，娘娘！”锦衣卫们站着整齐的军姿，齐呼道。
    众人都在蒲家村各司其职。
    荣贵妃与冀漾也没闲着，带着剩下的锦衣卫和锦衣卫，分成两队，亲自在村中农田、大石、林间、墓地等各处可能藏人的地方仔细寻人。
    蒲家村村民都被聚在晒谷场。
    一柱香后，冀漾与荣贵妃碰面。
    她期待道“可有找到沅儿？”
    冀漾微微摇头，身上寒气逼人，眸底露出杀意，冰冷的视线扫过众人。
    荣贵妃心头咯噔一下，一阵抽痛，那是母女间血脉的感应。
    “沅儿定是在这个村，本宫能感觉到这里有熟悉的味道，是沅儿身上的甜香味儿。
    你们一百人分成十队，去再搜一遍，给本宫细细的搜，谁先找到人，本宫赏千两白银！”
    众锦衣卫齐齐单膝跪地，拱手道“是，娘娘！”
    冀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着道“娘娘，再安排些人问问蒲家村人，是否都在，有没有人出去的，或者有谁愿意吐露，咱们要恩威并施，才能快些找到沅儿。”
    说着，对着旁边偷听的壬水，稍稍使了个眼色。
    当下，壬水会意，连忙上前一步，想着若是找不到人，依主子的性格，蒲家村血流成河是没跑了……

（364）送做龙王新娘
    晒谷场，蒲家村村民们尽数被押解过来，面对刀剑瑟瑟发抖。
    壬水对着村民，冷冷一笑。
    “乡亲们，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可还记得本官说过那番，白刀的进红刀子出的话。可不要相信什么法不责众的故事，故事就仅仅是故事而已。
    本官相信你们是无辜的，可历来大眀法就有株连一说，你们就算害怕也没有用。
    我家大人怀疑蒲家村与鞑靼勾结，里应外合将遗珠公主藏了起来，勾结鞑靼之事，想必乡亲们也知道这是重罪吧！”
    顿了顿，壬水继续恐吓。
    “但并不仅如此，乡亲们竟还敢将圣人亲封的一品公主藏了起来！
    如今，遗珠公主生死未卜，本官就是想对乡亲们有同情心，也是无能为力啊！
    但如今我家大人宽宏大量，给众乡亲们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只要交出遗珠公主，或者可以提供遗珠公主消息诚心悔过者，一律酌情处理……”
    “大人，民妇若是提供信息便可免罪？”一个身穿花袄子的妇人上前，身形抖动如筛。
    荣贵妃忍不住上前，道“本宫从不打诳语，速速道来！”
    穿花袄子的妇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
    因畏惧而磕巴，叙述道“大人是这样的……昨夜蒲寡妇家起了大火……民妇亲眼看见……从棺材里跑出一貌美女子……”
    “从棺材里跑出来？”一时间，冀漾脚步都不稳了，眼眶腥红。
    花袄子的妇人吓得直接将头低得挨在地上，吓得尿了裤子。
    “是的，大人，那姑娘说她是什么公主……但……后来被蒲寡妇说是家里的义女小六……又是什么贼的……便把人打得吐血……又绑了回去……
    民妇当时看那姑娘可怜想救来着，但被村长制止了。”
    “刚刚谁搜得蒲寡妇家？可有什么疑点？”荣贵妃戾气四溢，冷冷问道。
    张小旗慌张的单膝跪地，身抖如筛，惶恐不安的恳求。
    “回娘娘，小人该死……是小人……搜的……柴房的确有血迹，但蒲寡妇家的闺女说，那是宰鸡的血……而且的确在柴房发现鸡毛，小的便疏忽了。”
    “你的确该死，但有比你更该死的人。”冀漾怒极反笑，声线平淡，却能冻死人。
    他指着台下，抖得最厉害的三母女，继续道“你们便是蒲寡妇家吧？”
    冀漾率先大步下了高台，俯下头，瞧着低着头瑟瑟发抖的蒲五娘，在她的衣袖下瞧见露出的一角，几颗莲花佛珠豁然入眼。
    这是小丫头从玄和方丈那里要来的，她喜欢的不得了，都舍不得戴呢！
    一定是因为冀公觐死得晦气，小丫头才特意戴着的。
    他周身溢出寒气，逼人彻骨，冷冷道“这莲花佛珠，是你抢来的吧？”
    话落，用内力一吸，便将莲花佛珠从蒲五娘腕间吸了过来。
    蒲五娘即刻嚷了起来，急切要夺下莲花佛珠，咬牙切齿道“那是我的，你还给我！”
    荣贵妃也从高台上走了下来，秀眉毛一挑，道“你的？你的命都将不是你的了，还有什么是你的？”
    几个锦衣卫紧随其后，将蒲家母女三人，押在地上跪了下去。
    冀漾紧紧握着莲花佛珠，修竹般的背脊挺直，道“毒妇，你将遗珠公主藏哪了？”
    蒲五娘的莲花佛珠没了。
    她的美梦破碎了，这时她哪里还有村花的清秀，如泼妇般哭喊着，恼羞成怒道“就算告诉你们，你们也找不到小六了！”
    冀漾用了最大的耐心，咬牙，问道“这是何意？”
    一旁一身穿补丁落着补丁的中年汉子，猛地跪下，瑟瑟发抖道“草民知道，草民知道……”
    “说！”冀漾给了地上膝行上前的大汉一个眼神。
    中年男子被官威震慑得惊慌失色。
    “大人，我们龙藏浦每年都要选一个姑娘去嫁给龙王，今年选出的龙王新娘便是村花蒲五娘。
    也是直到今日一早，我们才得知，蒲寡妇认了个义女名叫小六，就是昨夜放火烧村的那姑娘，经村长同意后，天没亮就由小六代替蒲五娘去嫁给龙王……”
    清源伯府的祖坟这里峰峦高迭起，冀漾作为嫡长子自然有所了解。
    他更是知道这龙王并非是龙，而是黄金巨蟒，每年的龙王新娘，介为黄金巨蟒的饲料，据调查往年的龙王新娘无一人存活，全都被生吞了，且尸骨无存。
    霎时，冀漾扬眉瞬目，怒吼道“你们竟将溁……公主去喂黄金巨蟒！”
    他的沅儿是那样美好，小小的一团，竟被蒲家母女狠心的弄进棺材，即抢了莲花佛珠，又将沅儿打得吐血，最后竟狠心的将沅儿送给黄金巨蟒做替死鬼。
    他的沅儿该有多害怕、多疼、多委屈、多期待自己会来救她……
    冀漾吼完瞧着早已大亮的天色，连忙飞身出了人群，骑上马奔着藏龙穴的方向而去。
    也许、也许还来的及，他的沅儿自幼就和别人不一样，说不定他的沅儿就是那个例外，那特别的存在。
    冀漾如野马脱疆风驰电掣般离开蒲家村，一弹指顷便没了身影。
    荣贵妃紧随其后，边走边戾色，傲睨万物道“胆子小的把村子围起来，胆子大的随本宫去屠黄金蟒！”
    蹄间三寻，追着冀漾而去，她是花沅的母亲。
    天底下，哪有母亲不救女儿的道理？
    为了女儿，屠龙又如何！
    冀漾骑着马风驰电掣的，可任然觉得慢，遂弃马，运着如影随形，犹如魅影一般进入藏龙穴的山谷。
    还未靠近便听见“嘶嘶，嘶嘶！”的声音。
    随着蛇鸣，还有阴风阵阵，袭面而来。
    这一近看，便知传闻不可信。
    眼前的哪里是村民口中的黄金巨蟒？
    分明是一头龙蚺！
    那七八丈长，十几围粗庞大的龙蚺身，通体金黄，并有白色金钱纹，鳞片滑顺冒着寒光，头顶被大鳞片覆盖。
    碧犀蚺角长于头两侧，高尺余，形似刀靶，色泽青绿，似一片碧玉嵌在其中。
    这庞然大物，起码活了千八百个年头……

（365）恶斗黄金巨蚺
    黄金龙蚺早就察觉到有人进了它的领地，但不屑一顾，不过是又来给它饱餐一顿的两脚羊而已。
    可当它如铜镜大赤红的眸子稍稍瞅了一眼冀漾，便收回墨色的蚺信子。
    活人参？
    处子冒出的血泡，哪有这这男子补？
    它嘴中发出快节奏“嘶嘶”的声音，兴奋异常。
    蚺尾放下还在舔弄得半死不活的花沅，向着冀漾龙蛇飞动而来。
    猛窜到冀漾面前，迫不及待的张开如牛身大的龙蚺嘴，一口将人吞下去。
    冀漾曾听说这种带角的龙蚺，身上的鳞片水淹不灭，火烧不毁，凡兵利器更是奈何不得。
    方才，他亲眼瞧见黄金巨蚺缠着沅儿。
    她浑身是血，气息奄奄，仿若要随时消失……
    怒火在心中熊熊燃烧。
    龙蚺的鳞片虽坚硬无比，但内脏却极其娇嫩。
    眼下，只有殊死一博！
    他为了花沅什么都敢做，就算失去性命，也在所不惜……
    临入龙蚺口时，冀漾再次留恋的瞧了一眼花沅。
    她那本是红润有光泽的脸颊，如今已满是青紫的红肿，那是被蒲家母女伤的吧？
    他尚且不能死……
    他还要替沅儿撑腰！
    抱着这一信念，冀漾愤然进入蚺口。
    花沅如破抹布似的被黄金龙蚺甩在土里。
    她挣扎着抬起头，声嘶力竭，含泪道“不！哥哥，不……”
    但奄奄一息的声音，却弱得如蚊子叫。
    黄金龙蚺本还在窃喜，它竟顺利的将活人参吞了！
    却发现大嘴如何也闭不上。
    紧接着，口腔中的毒腺，便是一股腥臭。
    冀漾进入龙蚺嘴后，避开如弯刀长的尖牙，寻到黄金龙蚺腔中的毒腺。
    紧握森寒幽光的长剑，顺势一个空翻，头下脚上的劈了下去。
    随后，扬手又是一剑刺出，剑气直化九道银芒。
    这一剑可算凝聚了全身的内力，强大的压迫好似天崩地裂一般。
    携着雷霆之势由上劈砍而下，将它整个毒腺挖了出去。
    据他所知，黄金龙蚺喷吐的毒雾，最是其毒无比，中毒者无一人生还。
    如今，第一步便是毁其腔中毒腺。
    紧接着黄金龙蚺感觉有两块肉混着血水顺手食道下去，这时蚺口中的痛感才传来，刚吞下的肉不是那活人参，竟是口腔里的毒囊。
    不知是恼的，还是痛的。只见那七八丈长的黄金龙蚺在山谷中翻滚，搅得天地间飞沙走石，混沌不堪。
    瞧着黄金龙蚺如此模样，花沅心中不由得一喜。
    哥哥不愧是阁臣大人，文能状元及第，上了战场可号令百万雄师，战无不胜，如今就算面对山中精怪，亦能无所畏惧。
    即刻，憋着一口气，起身奋力拖着剧痛的身子，向着大石后爬去。
    她现在能做的唯一之事，便是不拖阁臣大人的后腿了。
    花沅奋力爬到大石后，又摸出昨夜趁乱从蒲五娘腰间，拽下装着秘药的荷包，紧紧拴在手中。
    这秘药乃玄和方丈亲炮制的，说不定也能迷晕这黄金巨蚺。
    她悄悄的躲在大石后，静待时机。
    黄金龙蚺疼得满地打滚，很快冷静下来了，察觉出嘴中的冀漾并未吞进去。
    愤怒中，将上下颚骨全力咬合，想要咬碎口中男子。
    但见，黄金龙蚺的肋骨前后律动，当肋皮肌收缩的时候，引起肋骨向前移动而使腹鳞稍稍翘起，翘起的金鳞尖端像脚一样踩住地面，推动蚺身前进。
    霎时间，天地风云变色，狂风大作，石头、泥土全被卷入空中。
    狂风的响声，仿若盘古开天辟地时发出的戾声。
    谷中青翠的树木都在风前翻滚着猎猎作响，绿叶碧草被狂风卷得满天散开，连那陡峭山壁上的碎石也被卷进去，无数大树也被刮倒。
    龙蚺口中，冀漾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吸力将自己往蚺腹里吸。
    登时，脚步不稳，被吸进了喉咙深处。
    这一看，但见黄金巨蚺的喉头伸到了口外。
    冀漾打得吃力，满脑都是花沅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模样。
    不！他不能死，沅儿还等着他……
    这黄金龙蚺吃了自己，后面紧跟着就会吞了沅儿，他绝不能有事，决不能！
    有了这个念想，顿时，冀漾心中充满力量。
    即刻，劲力贯注，快速迅猛，一招将长剑狠狠沒入在蚺喉之中。
    瞬间，蚺喉血肉狰狞。
    黄金龙蚺嘶鸣惨叫不绝于耳，一时竟拿冀漾没有办法，要吐吐不出，想咽又咽不下。
    长剑的剑气肆意，戳穿了龙蚺的肠子和体壁，弄得满口鲜血，牙折骨错。
    剑进刺骨肉一直戳穿了龙蚺的下颚壁。
    黄金龙蚺疼得猛然跃了出来，鼻内，口里，一时气为之窒，跟着喉咙深处的剧痛，犹似万枚钢针同时刺一般。
    待欲张口大叫，满嘴血末，连喉头都嗌住了，再也叫不出声来，这一下变故突兀之极。
    黄金龙蚺的血眸被激起刺目的火光，闪烁中映衬出龙蚺眼满是疯狂的神色。
    在山谷间扫荡几圈后，黄金巨蚺的椎骨上关节外，在前端还有一对椎突进行波状律动，猛地腾飞而起。
    冀漾担心花沅被殃及到，遂踩着獠牙，飞身而出，与天地间的飞沙走石混乱融为一体。
    望着花沅无事，这才再此入了龙蚺口，使出全力挽了个剑花，将长剑狠狠刺进龙蚺口。
    腾飞中的黄金龙蚺血如泉涌，从空中陨落下来。
    它得在藏龙谷不停翻滚，搅得飞沙走石如进入龙卷风一般飞旋，所到之处无一幸免。
    虽冀漾与黄金龙蚺恶战，但却留意着龙蚺口外飞沙风中转。
    他担心的往花沅那里望去，这一瞧，恰好花沅也在满是担忧的看着他。
    这时黄金巨蚺也滚到大石旁，花沅找准方向和时机，用出所有力气，将手中的荷包丢向冀漾。
    “哥哥，接住毒药！”
    “好！”
    花沅的一个眼神，冀漾便知她的用意。
    同样摸出怀中的莲花佛珠，稳稳抛给花沅。
    二人的默契，自是十足。
    再加上冀漾抛得巧妙，花沅微微一抬手便将莲花佛珠接了下来，含泪戴在手上。
    她就知道，阁臣大人一定会找到自己的，无论她在哪……

（366）她如何舍得死
    冀漾在龙蚺口中一个空翻，足尖轻点飞身接到荷包。
    利落将荷包里的药粉撒在长剑上，单手剑斜上劈去，护身和剑刃顶住黄金龙蚺的獠牙。
    剑式顺势重挑，剑指苍穹，狠狠突刺进黄金龙蚺的上膛。
    如此反复，剑剑入肉，次次入魂。
    一道道剑气极光，杀意弥漫，荡漾而出，如涟漪，似海浪，席卷十方，以龙卷风冲撞在一起。
    花沅瞧着势头不对，怕给冀漾添乱，拖着五脏六腑的剧痛，奋力爬着进了不远处的龙蚺洞。
    进洞这一看，发现堆着满满的白骨。
    这些人都是被黄金龙蚺吃掉后，吐出的骨头吧？
    真是个害人无数的恶畜！
    刚刚若不是冀漾来的及时，自己也成为这森森白骨中的之一了吧？
    花沅心中愤恨，勾起心肺处的痛，手捂着胸口的抽痛，咳嗽不停。
    “噗！”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她怕是大限将至了，昨夜被蒲家母女踢伤了脏腹，身体烧了一夜。
    如今又被黄金龙蚺紧紧缠住挤伤内脏，更是伤上加伤，不过能在临死前再见冀漾一眼，也算是上天厚爱了。
    花沅又吐了一口鲜血，心肺疼得喘不过气，不知不觉眼皮宛若千斤重。
    整个人瘫在森森白骨上，仿若与骸骨融为一体……
    洞外，冀漾忽然想起师傅教授的咒术，那是他当初如何也无法领会真谛的咒术，就连玄和师兄也无法参透。
    可如今他却懂了，武人的武力从不是为了那权势地位，而做下的杀戮。
    最强悍的力量来源于爱，守护心中最珍视的人。
    无那尘缘容易绝，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是因非情之至也。
    “北斗靈靈，斗柄前星。貪狼操惡，食鬼……”
    冀漾顿悟。
    口中咒语不停，对着漫天的飞沙走石，混乱的天地，微微抬起手，隔空用力往下压。
    刹那间，风平浪静，天地间如静止一般。
    双手结成法印，唇型微动，陡然从口中爆发出金光璨璨的经文，无比璀璨的经文幻化成锁链缠住七八丈长的黄金龙蚺。
    “嘶嘶……”巨蚺的悲鸣，口中血流如注，在经文锁链中挣扎不休。
    慢慢地金乌露了出来，散发着金光，落石归位，水中的鱼儿缓缓向东流淌着。
    黄金巨蚺保持着翻滚的狼狈，再也无法动弹。
    安详不过片刻间，陡然满天的乌云黑沉沉压下来，树上的叶子乱哄哄的摇摆，隐隐的雷声从远方传来。
    “咔嚓，轰隆，轰隆隆！”
    接着是一阵闷雷，雷声隆隆，电光闪闪，声声作响，闻知心惊胆颤。
    锯齿形的电光，不时地冲撞天空，敲打着高山峻岭。
    乌云严严实实的盖住了金乌，白昼犹如黑夜。
    尘土漫天，树叶乱飞。
    冀漾发觉咒法已成，迅速从龙蚺口中纵身而出，
    这时黄金龙姌已不在挣扎，闭上了似铜镜大的血眸。
    也不知是秘药发作了，还是失血过多，亦或是两者都有。
    冀漾最后回首，淡淡瞧了一眼那龙蚺满身的金鳞，犹如是罪恶的象征。
    他大步跨进龙蚺洞，也不知沅儿可好……
    流了那样一身血，沅儿该多痛啊！
    冀漾迈进蚺洞，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浑身血污的花沅，趴在皑皑白骨之上。
    她没有一点生气，身子也无呼吸的起伏。
    哪里还如往日那般甜甜的叫着自己“哥哥”，告诉自己冷了、饿了的狡黠？
    冀漾大怔。
    不！沅儿，沅儿不会有事的，沅儿！
    他在心里不停的呐喊，但步子却是一点都迈不开。
    此时此刻的冀漾，哪里还有刚刚斩杀黄金龙蚺的半分果断狠戾？
    犹如被抛弃的一匹眼眶发红的狼犬幼崽，睁着湿漉漉的双眼，孤单无助的徘徊着。
    只觉得内心忽然空了，仿佛他的世界失去了阳光雨露，只剩下无边的落木萧萧而下。
    过了半晌功夫，雷声渐渐弱了。
    冀漾依然站在原地，不敢挪动一步，直勾勾的瞧着趴在皑皑白骨上花沅，窒息感压抑着他。
    脑中闪过一幕幕她巧笑嫣然的模样。
    “俊哥哥，小女子闺名花沅，是花府八姑娘，并非是边府里面的小医女……”
    “我六岁开始换牙，长牙的时候沅儿很乖的，都没敢舔过，如今都换好了，很齐的呢！”
    “哥哥，记得给沅儿捎套被褥回来，要厚些的，银钱从我卖身银里面扣……”
    “哥哥，都拿走沅儿的卖身契了，就是我的主子啦！
    咱们是自己人，哥哥要对沅儿好些。
    倘若沅儿患病了，不是还要劳烦哥哥亲自照顾？”
    “疼！”花沅嘤咛了一声，手指微微一动。
    登时，冀漾含泪扑了上去，急切唤道“沅儿……沅儿！”
    小丫头好不容易过了好日子，依着那个爱沾便宜的性子，如何舍得死？
    冀漾匆忙用匕首划开自己腕间血脉，喂给她。
    花沅虚弱的将眸子睁开一条缝隙，嘟囔道“疼，疼疼！”
    “沅儿，乖，哥哥这就带你去找大夫。”冀漾声音沙哑，带着不可自抑的心痛。
    花沅被他翻了过来，倚在他的肩上，有气无力的捂着胸口，道“咳咳……疼！”
    “沅儿，别急！”冀漾连忙劝慰。
    花沅疼得拧着小脸，深处满是血污的小肉手，指着胸口，道“哥哥……你摸摸我肋骨是不是骨折了，是被踹的……胸骨疼的厉害，喘不上气……”
    “胸骨端向内折断，断骨对胸内心肺处造成了损伤。
    这伤是致命重伤，沅儿还能如此坚强，不哭不闹得，可真勇敢，是个大英雄……”冀漾颔首，轻轻的摸了摸。
    说着，他趁着花沅一个不留神，就将断了的胸骨接上了。
    “呜……”花沅闷哼一声，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掉，眼泪汪汪含在眼眶打转。
    冀漾接骨后手抖的也是厉害，这断骨直插心肺，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
    可不能再耽搁了，遂分散着花沅的注意力，狠了狠心，这才快速接上直插心肺的断肋骨。
    冀漾心疼得手忙脚乱，关心道“沅儿，乖乖，不疼的，接骨后才不疼的，若是不接那才疼呢！饿不饿，渴不渴？”
    “呜呜！又渴又饿，沅儿都两天两夜没吃过东西……呜呜！”花沅越想越委屈，颗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无声滴在冀漾怀里。

（367）撑腰的人来了
    冀漾抬起手本想给小丫头擦擦泪珠，但却没有能下手的地方，本身就不大的小脸上除了肿的，就青紫的地方。
    他的手停顿在空中，没舍得擦，又把手收了回去。
    “沅儿不哭，蒲家母女实在是太恶毒了，竟这么折磨沅儿，哥哥给咱出气。
    还有哪儿不舒服，快告诉哥哥？”
    “全身上下都疼，沅儿也不知是伤了哪……
    她们那些人村妇押着我，不让沅儿动，还拽着我头发，全身都被她们又踢又打的，可疼死沅儿了。
    哥哥……他们一个村的人都欺负沅儿，不是骂我，就是打我的，都是坏人，呜呜！”
    花沅嘤咛着，小嘴含糊不清。
    冀漾就算预料到了，可听了真相依然心疼得碎了一地。
    他眼眶发红，戾气四溢。
    “这群畜牲！”
    花沅湿润了眼眶，更是可怜兮兮地。
    她满是血痕的小手儿，捏着莲花佛珠又往嘴里塞了一颗。
    这佛珠里绽开的荷花珠里面，有玄和方丈炼制的还魂丹。
    她方才疼得要死的时候，吃了两颗，不然是真的挺不住，要进阎王殿了。
    冀漾也想起师兄藏在佛珠里的小药丸，急忙帮花沅捏开，一颗颗的喂进那小嘴儿里。
    “好点了没有，还疼不疼？”
    “疼，沅儿脸都被扇肿了，脸颊里边都被牙齿隔破了，哥哥看看，有没有脸部移位，破相啊？”
    花沅想着她挨揍的时候，可是全力护着脸。
    若不是这样，就凭那种力度，她这一口漂亮的小白牙，绝对会被扇得松动脱落，丑不说，还耽误吃美味佳肴。
    当下，张开嘴用舌添了一圈小白牙，发现没有松动，这才稍稍放心。
    冀漾瞧着花沅调皮的小模样，嘴角微微勾起。
    “沅儿某怕，某怕，只是青紫了些，皮外伤不要紧，我家沅儿花容月貌，天生丽质……”
    “呵呵……哎呦……疼！”花沅被冀漾哄的心情好多，但一笑内脏就疼。
    “公主，漾哥，你们在吗？”壬水在龙蚺洞外呼喊道。
    冀漾给花沅归置整理好衣裳，这才对外喊话道“进，我们都在！”
    荣贵妃疾步而行，踩着皑皑的白骨进洞。
    瞧见花沅的素衣被血染了大半，精致的五官满是戾色。
    “沅儿……是那蒲家村打得？？”
    “娘娘……呜呜！”
    花沅瞧见给她撑腰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进来，委屈的嘤嘤哭起来。
    荣贵妃压着散发的戾气，淡笑道“沅儿，这身伤都是谁弄得？告诉我，本宫砍了他，不，要凌迟，本宫要活刮了他们！”
    “娘娘……被蒲家村的坏人打的，她们对沅儿又踢又踹，骨头都折了，蒲家村的都是坏人！
    呜呜，他们欺负沅儿，还不讲道理，沅儿告诉他们我是公主，他们还故意打我，用臭水泼我。
    两天一夜将我钉在棺材里，不仅不给沅儿饭吃，甚至连口水都没给我喝，他们是坏人！”
    花沅迫不及待的告状，声泪俱下，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小模样凄惨到不行。
    这几日可憋屈死花沅了，滔滔不绝的诉苦着。
    荣贵妃蹲下身，满脸愧疚。
    都是她没有照顾好女儿，这是自己第二次失去女儿了……
    “这次的仇，本宫记下了，是我等失误，才导致沅儿吃了这么多苦，我汗颜。”
    “娘娘不是来了嘛，快离开这吧，都是白骨，吓死人了，好可怕！”
    花沅红肿的脸，挂满泪痕。
    说着，她的肚子，便饿得咕咕叫。
    “好，这地方确实不好。”
    冀漾苦笑。
    侧过头对荣贵妃道“必须做个担架，将沅儿抬走。
    沅儿被踢断了胸骨，骑不了马，就算马车的颠簸也不行，待出了谷，再换上轿撵。”
    “什么胸骨断了？这群畜牲，胸骨断犹如在心肺处插入一把刀，在战场上，胸骨断了的士兵，几乎就没有活下来的！”
    荣贵妃那怒火是再也掩饰不住。
    秀眉拧成一团。
    她只以为女儿是皮外伤，根本未曾预料到伤到肺腑。
    瞧着花沅一身血污，努力受起浓重的杀意。
    她缓了缓，尽量不要吓到女儿。
    “沅儿真是福大命大，不过绝不可大意，此伤极其凶险，定要好好将养，不要落下病根。”
    荣贵妃指着不远处的几个锦衣卫，道“你们几个，去做个担架来！”
    “就是疼得厉害，喘不上气，沅儿命大着了，死不了！”
    花沅宣泄完心中的委屈，才发现二人脸色都不好，赶紧缓和一下气氛。
    猛地，冀漾眸子一冷，道“不许提‘死’字！”
    他刚刚的心情，不会有人知道有多煎熬，他绝不允许沅儿再离开自己。
    花沅翻了白眼，认怂道“沅儿疼，又饿，还渴！”
    荣贵妃催促，道“担架做好了吗？”
    总旗上前，愁眉苦脸道“回娘娘树倒是砍好了，但是没有布……”
    冀漾解下身上的外袍系在一起，愧疚的望着花沅。
    “布有了，就是委屈沅儿了。”
    花沅疼得厉害，挥不了手，但青紫的小脸依旧笑得灿烂，道“不委屈，不委屈，就是可惜了这么好的料子！
    这料子沅儿知道，可是千金难求的好料子，达官贵人都以穿这莨花纱衣裳为荣。”
    冀漾含笑，对着担架，道“能给公主用，它适得其所，沅儿问问这衣裳他高兴不？
    咦，它说高兴还来不及呢，这个马屁精！”
    “哥哥幽默风趣啊，呵呵，疼！”
    花沅这一笑，又引其心肺的内伤。
    她艰难的直起腰，想爬起来，却根本使不上力气。
    冀漾扶着她，可在碰到她的后背时，却明显感到小丫头疼得一抽。
    一定是后背也挨了好几下。
    这群畜牲……
    “来慢慢上来，不要急。”冀漾紧紧皱眉，心疼道“慢一点！”
    沅儿自幼就吃了很多苦头，但也不曾被人这么羞辱施暴过，又流了这么多血，她该有多痛啊！
    这样瞧着花沅颤颤悠悠的躺在担架上，他的心揪着疼。
    花沅虚弱的捂着胸口，笑道“没事，没事，沅儿想吃哥哥摊的鸡蛋饼。”
    “沅儿两天都没吃过任何东西了，先喝碗小米粥，养胃可好？”
    冀漾柔声劝慰……

（368）不许催促出恭
    听了这话，花沅不禁再次哽咽起来，吸溜起鼻涕，在担架上将自己团成一个小团。
    本来觉得自己很坚强的，可当面对宠爱自己的人，她就忍不住委屈。
    被人关心的感觉好暖……
    顿时，冀漾心如刀绞，道“好，吃鸡蛋饼，还多放葱，哥哥给做，沅儿莫要在哭，好不好！”
    花沅死里逃生，感受到无条件的关心，心里又酸又暖的。
    将面对生死的恐惧，尽数释放。
    她忍不住继续啼哭“呜呜……呜呜，我疼，我委屈！”
    整个山洞回荡着呜咽声。
    荣贵妃也不知该如何劝慰花沅。
    她一路都是女汉子般，护着圣人杀出来的，人生不允许她软弱……
    小娇气包的心思，她也闹不明白。
    于是，荣贵妃分散着花沅的注意力，便另王英带着锦衣卫，将满洞的白骨搬出来。
    连着被天雷烧焦的龙蚺一同运回大理寺。
    这种斩杀妖龙的事，百姓定是爱听。
    花沅万般委屈又经历生死的，哪里会这么容易被转移注意力，就这样花沅哭了一路，冀漾劝了一路。
    众人回了燕京城，幸好有锦衣卫开道，不然遗珠公主是个哭包，类似的传闻就要在百姓间流传出去。
    还未回到昭德宫，花沅便将自己哭晕了过去。
    荣贵妃本要请太医，但被冀漾拦下了，拿出玄和方丈炼制的药丸子，喂给花沅。
    他一向将花沅的安危放在首位，那些太医面上都被小丫头收付，但他仍旧不放心。
    再说他又略懂医术，自然摸出花沅的脉象怪的很。
    本是必死无疑的重伤，却又有一股生机盎然，这种脉案绝对史无前例，定是不能被任何人知晓。
    他只信任玄和与孙良时。
    孙良时作为军医，远在宁夏，可玄和却在他的私宅，想必很快就会赶来。
    荣贵妃知道女婿将小丫头看的比他的命，还重要。
    定是有办法医治好花沅的，是以，也没有多说什么。
    玄和不负众望，被壬水给背着来的。
    一路上引来无数人投来的异样视线。
    玄和给花沅把脉，赶紧写了药方，让冀漾亲自去熬药。
    他又给花沅施针。
    忙完这一通，已是深更半夜。
    冀漾特意从御膳房要来头母羊，煮羊奶喂给小丫头，还加了杏仁粉去腥气。
    又亲手熬药，敷药。
    事必躬亲，从不敢嫁于他手，就拍一个不留神又中了仇家的算计。
    仇家太多了，他一招盐引制，动了无数世家勋贵的钱袋子，这些人定会先对着自己的软肋下手。
    冀漾和荣贵妃商议后，除了依诺放过蒲家村告密的两家人，其余全部以勾结鞑靼的罪名，充军百八里去了边疆，男子为打仗先锋，女的则直接编入教坊司。
    唯独留下蒲家三母女和村长，待花沅身体痊愈后亲自处理。
    这四人罪无可恕，无论砍头，亦或是凌迟，都不足为过！
    昔时应春色，引绿泛清流。
    今来承玉管，布字转银钩。
    花沅修养数日，在玄和的灵丹妙药下，逐渐康复，已经可以起身了。
    起身不为别的，只为出恭。
    这些日子阁臣大人根本不让她下榻，连方便也在榻上，她不习惯这样……
    羞愤的同时，但转瞬一想，他这是关心自己。
    不过她用不管草纸擦。
    既硬且糙，哪里有贵重的生宣用着舒服？
    要不是她小财迷，素来节俭，不愿意糟蹋棉布，真是想用棉布当厕筹使。
    视线不经意扫过那一摞练字的生宣。
    哎！也就冀漾这个宠她的人才会让她用宣纸吧？
    换个人说不定都要揍她了。
    “沅儿方便好了没？”冀漾在门口弱弱问了声。
    这次蹲坑的时间，有点长，可别出什么意外。
    “好了！”
    花沅用自以为最凶狠的表情，露出阴森的小白牙，道“日后，我出恭不许催促。
    这次呢，就原谅哥哥了，不许有下次……
    否则本宫就要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冀漾给她端来香汤净手。
    他压下心中的笑意，作揖道“遵命，我的公主！”
    花沅得瑟的翻了个白眼，瘪瘪嘴，不情愿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为了弥补本宫的心伤，夜宵再给本宫加两条烤肥鱼，额……记得多加点儿辣椒粉。”
    冀漾瞅着那，虽板着小脸满是严肃，但那翘着二郎腿的脚尖却微微摇动，不经意泄露出她窃喜的真实心境。
    “哥哥这就去，您了稍等。”
    冀漾眸底溢出宠溺。
    他早就料到花沅的鱼没吃够，遂早就做好了夜宵，如幻术似的随手从食盒里，拿出两条香喷喷烤至金黄的肥鱼。
    花沅见到烤鱼两只狐眸一亮，蹬着小短腿儿撒欢的奔了过去。
    差点扯到了伤口，幸好她步子够稳。
    刚要张开小嘴一享肥鱼，冀漾便抬起手将烤肥鱼夹到他自己的碗里。
    登时，花沅那扬起的秀眉，耷拉了下来，水汪汪的杏眸不解的瞅着。
    馋的口水直流……
    随即，小身板一扭，用屁股对着冀漾。
    皱着眉头反省。
    难道是自己刚刚太凶猛了，吓到冀漾？
    是以，人家生气，不搭理她咧？
    冀漾瞧着那独自郁闷的小身影儿，心里觉得有趣极了，将挑好鱼刺的鱼肉，撒上辣椒粉，递给那噘嘴生闷气的小人儿。
    他举起绣帕轻轻地给花沅擦嘴角，却发现嘴角她的嘴角一点都没脏。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想不到吃得还挺爱干净，不愧是自家小丫头。
    他细心的用温暖的大手，轻轻给花沅揉着圆滚滚的小肚子，真担心她吃这么多不好克化。
    但貌似小丫头的胃口，好得不行……
    荣贵妃从窗缝悄然瞧着那位自得其乐逗着小丫头的女婿，已渐渐的习以为常。
    这孩子真不容易，生母早逝，他是“名声远播“的棺材子，生父混账。
    他便将这小丫头当做心灵寄托。
    就如同李太白的诗“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荣贵妃无奈的微微摇头，脸上挂着一抹苦笑，转身回了主殿，不做打扰，能看着女儿和女婿琴瑟和鸣，她就觉得很幸福……

（369）鸠占鹊巢占窝
    朱见濡知道女婿撂下大军偷摸回来，不仅没有生气，还觉得女儿嫁对了人，但军纪严明，他悄悄的补了道圣旨，让冀帅回京，将琐事都交给昭勇将军祝茂。
    有了这道圣旨，冀漾总算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众人面前了。
    冀帅归来，花沅就不好住在宫中了，何况还要为冀公觐守孝？
    二人收拾好，就同荣贵妃与圣人告别，这才出了宫。
    荣贵妃将自己的马车赏赐给花沅，构造豪华奢侈，四面皆由蜀锦装裹。
    镶金嵌玉的窗牖被一帘素色的绉纱遮挡，里面若隐若现，只能朦胧看到两道身影落在绉纱之上。
    马车两侧，还列着两队英姿飒爽的锦衣卫。
    他们身高体壮，骑着马威风八面，但是对车内的两人，却极为恭敬。
    “公主，冀帅，伯府到了！”
    此话刚落，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掀开车帏。
    紧接着，露出一张俊美无俦的容颜。
    青丝如墨，五官英气中透着儒雅，俊逸得令人窒息。
    冀漾的出场，引得路边的大姑娘和小媳妇急忙丢手帕香囊。
    他轻提衣摆，踩着马凳走下了马车。
    修长的身材落在众人的视线中，惹得女子疯狂。
    他身着一袭绯色官服，上面绣着麒麟补子，象征一品，仿若在脸上写着年少有为。
    冀漾乌纱帽未戴，泼墨般的长发只是用一根红色缎带系住。
    他下了马车后并未离开，而是在原地停下，将车上的小人儿扶下来。
    花沅早在马车上就听到，无数女子沸腾的声音。
    她心里不舒坦，为什么只有女子，就没有男子为她趋之若鹜？
    这不公平，明明她长得也挺好看不是？
    冀漾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从未离开。
    见她吃醋，唇角勾着浅浅的笑容。
    他是不会告诉小丫头，他提前让人见这整条街的男子都给提前清场了。
    那些苍蝇从出宫就跟着，烦人的紧……
    花沅不知他背后搞的小动作。
    因为她们没有提前告知伯府，所以没人来迎接。
    待进了伯府，见了仆人莫名奇妙的神色，她便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在诡异中回到了主院，这一看顿时犹如晴天霹雳。
    她的院子，居然被那冀二姑给鸠占鹊巢占了窝，霸占走。
    原来自从李御史断了仕途，就对冀二姑吹得枕边风耿耿于怀，当听了冀漾为三军统帅，就直接将冀二姑赶了出来。
    之前有冀公觐在的时候脾气不好，就让人送到偏院，待冀公觐离世她就成了府中最尊贵的长辈，所有的人都听她的吩咐。
    当然，花沅除外，不过当她生死未卜落崖的那一刻起，冀二姑就没想到花沅还能再回来。
    虽然消息被荣贵妃死死按住，不许泄露半分，但冀二姑是亲眼看着花沅与边亚煵坠崖的，自然瞒不住。
    而当多有人都在找花沅的时候，冀二姑则有了她自己的打算，那就是霸占花沅的财产，乃至所住的院落。
    冀姆觐身穿赤金裙，正在吃婢女剥的葡萄，好不惬意。
    但当见到花沅拾阶而上，踏进院落的时候，被葡萄生生卡住，差点咽了气。
    “咳咳，你怎么还活着？”
    “本宫乃一品公主，敢问您老人家以什么身份，在本宫面前唤‘你’的，而且连个礼都没有？”
    花沅回了主院，舟车劳顿的，就想找个地方躺会儿。
    但蜿蜒曲折的路上，却添了许多不同的物件，到了主院这一抬头，就连赤金的匾额都给换了。
    她堵心的继续往里走，她的卧房被冀姆觐用了，连着她的那些精致的帐子全都被换成鲛纱帐。
    她攒的那些精致小玩意也都没了，通通换成金玉的摆件。
    特制的大衣柜里，她那些舍不得穿的漂亮衣裳也都没了。
    但她却顾不上这些，急忙去翻梳妆台的抽屉，可里面哪还有去年，在灵岩寺冀漾在药泉湖给她编的花环。
    那可是阁臣大人，送她的第一件礼物！
    这哪里还是原来的主院，通通都没了，珍藏的东西都没了。
    花沅已找不到曾经生活的痕迹……
    冀漾静静的跟在小丫头后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知道那个抽屉里放着去年，他送的那早已枯黄的花环。
    他还知小丫头时常拿出那个枯黄的花环偷偷瞧，每次瞧得时候小丫头嘴上还挂着甜甜的笑。
    那是曾经二人的回忆，如今却通通都被毁了。
    瞧着这样的花沅，冀漾自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哪怕是自己名义上的姑母，他也容忍不了欺负自家的小丫头。
    他啊，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相煎何太急的道理，他用不惯。
    如今的他，已经拥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小丫头了，只要他一个眼神就有无数人愿意为自己做事，前仆后继。
    既然，他们夫妻回了伯府，已经没有住的地方了，那就没有必要再回来了。
    立时，干脆令所有家丁护卫收拾行囊，直接赶回他的私宅。
    冀姆觐不傻，知道如今伯府绝大部分的荣耀，都来源于棺材子。
    她赶紧赔上个笑脸，道“漾哥，回来了，二姑母担心下人粗手粗脚，弄坏了屋里的东西，这才每日亲自侍弄，只盼着公主与漾哥归家呢！
    功夫不负有心人，上天总算是听到二姑母的祈祷了……”
    “原来看家，就是住人家的主院，连着布局也都重新改了，原先的下人亦是清换了。”
    花沅挡在冀漾身前，昂着下巴，凝视过去。
    阁臣大人总不好与个长辈骂架，坏了名声，但她可以仗着年纪小不经事，闹上一闹。
    再说她可舍不得自己的那些家底。
    她带来伯府的行囊不多，可使慢慢积攒，起码也价值千金，岂能儿戏般的放在主院不管？
    那不是白送这人，还不说她的好？
    这种蠢事，她才不做。
    “公主说的这是什么话，二姑母担心您，可是寝食难安，近来可还好？”
    冀二姑心中将花沅从头到脚慰问了一遍。
    这个无德、无才、无貌、无礼的小妖精，活脱脱的祸水在世，骄纵无度不敬长辈，这种货色早晚要失了棺材子的宠爱……

（370）又收了一堆礼
    冀姆觐对着花沅笑了笑。
    笑容中满是慈爱，不知还以为关系多亲密了。
    然而，花沅怎么会瞧不出冀姆觐眉梢眼角的算计？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别再是给她准备下什么套子，就等她钻呢？
    眸子快速的扫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就连护卫家丁也都退得远远的。
    她以不变应万变，不碰任何东西，不和一口茶，不食一口点心，就连凳子也不坐。
    紧接着，警惕的瞄着窗户。
    难道是安排了暗箭伤人？
    “沅儿对二姑母心有芥蒂，也是正常的，是素日里二姑母太过严厉了，这些金玉细软就都留给沅儿，当做二姑母的补偿好了。”
    冀姆觐自说自话。
    花沅一愣，低着头的眸子滴溜溜一转。
    这屋里的陈设，有一部分是她的，但也有一部分是冀姆觐当年的嫁妆。
    那时，伯府还兴旺，陪嫁的都是好东西。
    她要是趁机给捞过来，也不算亏不是？
    “那二姑母方便写个字据吗？”
    万一这是要栽赃她偷盗，或者别的什么嫁祸给她呢？
    不得不防！
    她就不信这位，会有这么好心。
    “这些东西都是留给沅儿的见面礼，自然要有礼单。”
    冀姆觐咬着后槽牙，笑得极为僵硬。
    这些金玉价值千金，但能拉个关系也罢，他的儿子还需要冀漾给提拔呢！
    花沅觉得这事儿恐怕没这么简单，随即问道“见面礼？那不是应该大婚时认亲就给的，现在晚些了吧？”
    珊珊来迟的李晚歌，眉心微凝，插话，道“沅儿妹妹是伯府的媳妇，见面礼自然不能少，会丢了咱伯府的脸面。”
    话落，李晚歌扫了一眼冀漾，眉目含情，眸中隐忍着痴迷。
    “你是二弟妹娘家的妹妹，冀遵的小姨子吧？怎么跟伯府一口一个咱的，有这么亲？”
    花沅听对方的话，很是刺耳。
    不过，这些见面礼，她不要白不要，照单全收。
    “那就麻烦二姑母了，备好纸砚，当下便开始吧，别耽搁大家功夫了，沅儿方才可是瞧见您似乎十万火急的模样。”
    她总觉得这些人话中有话，隐藏了什么。
    几刻后，花沅在书房里，手里拿着这几张有手印又有签字的单子，心里却是特别的不踏实，单子上的这些东西她连名字都没听过。
    青花祝寿圆棒槌瓶、白玉浮雕玉兰花插、碧玉双兽耳活环弦纹瓶、福寿玉如意、白玉雕松鹤人物插屏、红木镶玉屏风、青玉杠头筒、白玉水盛一对、白玉春夏秋冬四季笔筒……
    冀漾将门关上后，把花沅手上的单子拿走。
    将小丫头抱到小榻上，拢着她，道“沅儿，方才暗卫来报，听见了她们的密谋极为阴毒，想不想再具体听一听？”
    “已知的圈套便不是圈套，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这是很好还施彼身的机会呐，沅儿都有些迫不及待的搞破坏了呢！”
    花沅笑得露出小虎牙。
    她从来都不是个怕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冀漾淡笑，道“是呢！用沅儿的话说就是自己挖坑自己跳，让她们自做自受好了。”
    “沅儿知道，哥哥是在担心我，才会有所不安，但哥哥要知道，沅儿没那么弱。”
    “好，咱们一致对外，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冀漾把头埋在花沅肩上，嗡嗡的说道。
    花沅最喜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登时，去了主院密道内的实验室，拿了块鸡冠石，也就是书上记载信口雌黄中的雌黄，雌黄石可用作绘画颜料或者褪色剂。
    宋人范正敏的《遁斋闲览》上记载：“有字误，以雌黄灭之，为其与纸色相类，故可否人文章，谓之雌黄。”
    北魏，贾思勰撰《齐民要术》在“染潢及治书法”后，就有“雌黄治书法”一说
    经她提纯改良后雌黄，可不是简单的把错字变淡，描摹的再一改写，她追求的是完美，要的就是完全无痕。
    她特制的涂改液只要是在二十四个时辰内的书写痕迹，便可将字迹消的一干二净。
    虽然冀漾是在后面远远的看着，但也被花沅强制带上了特制的四十八层口罩，她做的这种涂改液可是含有剧毒的，对身体极是不好。
    这也是她为何不做给冀漾用于书写的原因，但如今她却不得不这么做。
    做好准备后已是晚子时，花沅拿出之前藏在密道里的黑色劲装，这是她按照杀手的夜行衣改良的。
    曾经是觉得好玩才做的，不成想这次却派上了用场。
    又细心的褪下身上所有的饰品，毕竟她可不想留下任何罪证。
    收拾好自己后，随即又给冀漾检查了一下，将冀漾的玉簪卸下，解释道“玉器遇光则反光，不适合夜间出行。”
    说着，便换上她特制的凹型螺旋发夹，给冀漾重新扎好头发。
    冀漾瞧着小丫头拿着那螺旋的黑铁丝，旋转着往自己头发上钻，梳好后迫不及待的摸了摸头上的发髻，又对着铜镜照了照。
    居然从发髻外边根本找不到螺旋发簪的痕迹，好奇的把发髻摇了摇，竟也纹丝不动，那几个小铁丝，竟比簪子梳得还结实。
    见了冀漾这般可爱模样，笑的花沅是腰都直不起来了，紧张的情绪一扫而空，她从不是一人独行，至少还有冀漾陪着她。
    晚子两刻，瞧见四周无人，冀漾便把花沅驮在背上，足尖轻点上了屋顶，随即在屋顶卷起一阵狂风，如离弦之箭的幻影，喘息间便到了溪院屋话声，花沅示意冀漾做梁上君子，冀漾嘴角微微勾起，找了块趴着舒服些的屋顶，徒手揭开严丝合缝黏在一起的砖瓦。
    忽然花沅觉得冀漾是不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偷偷练了传说中的铁砂掌，对着冀漾狡黠一笑，随即从挖好的洞里传出。
    “二姑母，气大伤身啊！这些个物件固然金贵，但咱们伯府又不差这些物件，就当万两买了花沅一条命好了。”冀逦依偎在冀姆觐怀里娇声道。
    花沅从联珠白绡帐的缝隙里，瞧着这两人穿着寝衣躺在拔步床上。
    悠哉的说着要万两买她的命，原来，她的命还是挺值钱的……

（371）二人深夜窃听
    素色绡帐内，冀二姑与侄女聊得很是投机。
    “二姑母不是生气，只是最近一直有气无力的，估计是伤了根本，明日后定要仔细调理些。”
    “待冀漾再娶荣家女，花沅的好日子也到头了，没有冀漾撑腰，看荣贵妃还会不会宠爱她！”
    “花沅一旦失宠，就让她怎么拿得咱们的东西，就如何吐出来！”
    “棺材子是个死心眼，真会依着婚书娶荣卉嘛？”
    “放心，棺材子对你祖母敬爱有加，只要是她老人家定下的婚约，他就算不愿，也定会尊崇！”
    “那婚书的痕迹会不会被发现？”
    “放心，只改了一两个字而已，天衣无缝！”
    花沅眯了眯眸子，眸底闪过一抹晦暗。
    幸好她偷摸下了九花毒，否则还真难解心头之痕。
    最好，冀二姑不仅现在这样，以后依旧会如此。
    真以为那些见面礼，就能抹平她心中的伤？
    想得美！
    “二姑母，逦儿担心祖父知晓这里的事，会生气，毕竟祖母在世时，挺护着棺材子的……”冀逦并非是替冀漾担心，而是担心自己受牵连。
    她名声坏了，如今又要为父守孝三载，待时恐怕更是不好嫁人。
    闻言，花沅冷笑。
    哼，不仅会找他们来，说不定还会把这两位带走。
    一家人在下面打个麻将，吃个团圆饭。
    “不要同二姑母说那人，这辈子她都重男轻女，最后又为了平息凤府的怒火搭上性命，这都是她教子无方！”
    “二姑母，说的是，祖母的眼里只有男嗣。”冀逦虽然那时尚年幼，记不大清，不知其缘由，但依旧恭维，顺着说。
    冀姆觐回忆着心中的丰功伟绩。
    “呵呵！二姑母早就知晓有个方外之人在你遵哥小时候，给他批过命。
    说他今生注定高官厚禄，建功立业荣耀一生，但他长兄那个棺材子却会毁了伯府根基。
    是以，在那时你姨娘便趁机给了大师银子，这才买通大师说了那番话。”
    “可祖父心慈手软，并未斩草除根……”冀逦遗憾道。
    冀姆觐也在惋惜，感慨道“残害血脉的事，谁会做，谁又敢做？
    何况你祖父又觉得愧疚棺材的母亲，毕竟邹氏的生父，也算是你祖父的救命恩人，又因此丧父，在战乱中投靠到伯府。”
    “这里难道有什么典故？”冀逦越听越迷糊，皱眉道。
    冀姆觐望着帐子眸子空洞，回忆道“说来话长，差不多快三十了，具体我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年先帝被俘，好多大臣大臣战死沙场，邹将军为了救你祖父，受了重伤英年早逝，此生仅留下一位孤女，此女便是棺材子的生母。”
    “此事都过去了这么多年，谁又还会记得？”冀逦不以为然。
    他不认为这种恩情，需要记个几代人。
    冀姆觐对长嫂的印象不好，她年轻时处处被对方比下去，自然也想忘记此事。
    但又有些无奈。
    “事情可以忘，但先皇留下一对宝珠给这邹家遗孤留作信物。
    并且许诺只要这天下还姓朱，就会帮她们完成一个心愿，无论是什么事，只要是他朱家能做到，就必会竭尽全力。”
    “二姑母的意思是这对珠子在邹氏手上，那为何当年受难之时，不拿出这宝珠来和离，以此来保住自己和棺材子？
    反而却血崩丧命，连着冀漾也成为棺材子？”
    冀逦躺在床上，眸子直转悠。
    这也是冀姆觐疑惑之处。
    她贪图花沅的财物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想找宝珠。
    可她翻遍了主院，都未找到什么宝珠……
    她思索着道“你父亲与邹氏算是青梅竹马，感情极好，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在你父亲移情别恋你姨娘后，仍然心存侥幸不愿分开。
    反正，邹氏无亲无故，就算嫁给你父亲初始时琴瑟和鸣，也未将那宝珠给他，那么不在棺材子的手里，又还能在哪？”
    “你祖父能这么快的继承伯府，平步青云，也和当初让你父亲娶邹氏有关。
    冀公觐小时很听邹氏的话，可是随着长大被你祖母越发宠得娇纵，之前的感情也就不牢靠了，男人倒是潇洒自在，但女人可就苦了！”
    “回来咱们再仔细找找吧，总不能轻言放弃。”冀逦十分想要那个宝珠。
    “对了，二姑母，那荣国公又是如何没落的？”
    冀姆觐叹了口气，揣测着继续道“其实在圣人心里，早就后悔了。
    不然在发现荣贞儿同圣人苟且时，早就清算了荣贞儿。
    姑母以为，荣家早不再是罪人了，若是先皇再长寿些说不定就要帮荣国公平反了。
    当初也只是下狱，并未受刑，荣国公却非要用死已证清白，生生吊死在狱中，裸的打了圣人的颜面。
    这才彻底激怒先皇，恐怕后来在先皇心里，对于荣家反而是亏欠良多吧！”
    花沅爬在屋顶听得仔细。
    只觉得今晚的信息量有点大。
    原是如此，难过荣贵妃总这么随性而为，原来不仅仗着圣人的宠爱，还有这般底牌……不过阁臣大人的生母邹氏，还是初次了解。
    冀漾这时也是刚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并无所感。
    只要日后有他的小丫头陪着他就好，他绝对不会像冀公觐那般见异思迁。
    上天可一定，万万不要给他这样的生死离别。
    此时，已是丑时初，虽然二人听得是意犹未尽，但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随即，花沅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迷香，从小洞里伸了进去，不出片刻，再一听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花沅正打算从怀里摸出撬锁工具，不成想冀漾隔空对着门就是一掌，里面的门栓应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心虚的花沅猫着腰左右瞧瞧，又接着趴在门上听着屋里面的声音，发现全都没有危险的迹象这才进了卧房门。
    她们的目标很明确，寻出刚刚冀二姑提到的婚书，然后将名字改掉。
    可东寻西觅，却毫无发现。
    冀二姑的首饰匣子，早在下午时，就让人通通都搬到她的主院了。
    该留的留，不该留的……
    她也要。

（372）成功篡改婚书
    如今，梳妆台被她扫荡一空，已是空空如也。
    衣柜里的衣衫虽然尺码和她的不一样，但她也早就让家丁给搬走了。
    这么好的料子可不能浪费，以后改改尺寸她不就能穿了！
    反正她就是什么都不想给这脏心烂肺的人留，谁让这些人把冀漾送她的花圈丢了。
    空空如也的房间一目了然，她都不知该如何找……
    冀漾也跃上了房梁上，但依旧毫无线索。
    这时花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揣摩冀二姑的性子。
    这种人疑心重，不会相信别人，重要的东西定会放在自己身边。
    花沅摸出还剩半截的迷香点燃，放在床上二人的鼻子下，让她们再深度昏迷一下。
    随后，她便让冀漾把二人搬到地上。
    她便趴在床下，举着烛火仔细观察。
    未发现异样后，便蹬下了鞋子，查看素色绡帐的接缝处与帐子顶，流苏也拽了拽。
    拿着枕头又看了看瓷枕里面，敲了敲床也均未发现暗格，在床上仔细摸索。
    寻了半晌后，二人却还是一无所获。
    花沅没有放弃，开始仔细的对着地上的二人搜身。
    其实，也就件寝衣没什好搜的。
    眉头微蹙，花沅再次深思。
    哎，这些人为了要她的小命，也真是够费心的。
    这时她猛地瞧见冀二姑的镯子。
    竟然是普通成色的青玉雕花镯，这不符合冀二姑张扬的性子！
    她轻轻把玉镯从腕上褪下，拉上帐子在床上点了烛火。
    遮好光后对着青玉镯仔细研究上面的花纹，这一凝神细看才发现，正是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四大神兽……
    冀二姑这辈子，最想要的便是至高无上的地位吧？
    一品至九品命妇的霞帔制作材料各不相同。
    皇妃、公主、太子妃的是凤冠九翚四凤，这翚便是有五彩的雉。
    一品至七品命妇的冠上没有凤，绣有不同数量的雉。
    一、二品命妇霞帔为蹙金绣云霞翟纹。
    三、四品为金绣云霞孔雀纹。五品绣云霞鸳鸯纹，七品绣云霞练鹊纹，九品绣缠校花纹。
    朱雀它长的跟凤凰是最为接近的，也正是因此，人们常常把朱雀误认为是凤凰。朱雀属性属火，常年在偏热的南方生活，是以为南方的守护神存在。
    想到这里，即刻花沅便按照左青龙、右白虎、上玄武、下朱雀的方位摆好青玉镯。
    从这个角度一看朱雀的眼睛竟然是往里凹的，但刚才却没有这个发现。
    看来这朱雀眼便是开启的机关，从头上卸下一根螺旋发夹用尖头对着朱雀眼这么一扎。
    即刻青玉镯子便顺着青龙、白虎、玄武、朱雀的花纹打开。
    不禁感叹这青玉镯不仅构造精妙，且设计也是用了心思的，又有谁会特别注意这种普通成色的青玉镯，这无疑是给青玉镯添了一层保护色。
    花沅非常有成就感，满脸得意。
    她把那张画着鸳鸯戏水的婚书拿了起来，低声念道：“冀、花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陡然，花沅便失了刚才的喜色。
    她紧紧蹙眉，继续嘟囔道“这婚书上面还写着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媒人、证婚人、结婚人以及曾祖父、曾祖母的名字，这可如何改？”
    冀漾五感灵敏，自然是清晰得全都收入耳中。
    此时，谁都想象不到，他有多愤怒。
    虽面上雨落心冷，实则内心是蹭蹭冒火，心思也跟着活泛起来。
    眸子在烛火的映衬下更是熠熠生辉，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女方的信息一律不变，男方若是找外姓人就太麻烦了，不如就写冀遵，这般除了男方生辰八字和订婚人、结婚人的名字，其余的资料便都不用改了。”
    “可咱们哪里笑得冀遵的生辰八字啊？”
    花沅都快愁死了，这婚书写得可太仔细了，跟科举似的那么认真，不好仿造啊！
    真是失策！
    瞧着花沅焦急的可爱模样，冀漾嘴角微微勾起，道“冀家子嗣都有刻着生辰八字的护身玉佩，一般都在长辈的房间里，如今应该在冀姆觐这头，咱们找一下？”
    听罢，花沅目瞪口呆，问道“哥哥又没有玉佩，怎么会知晓得这么详细？”
    “十六年前我生辰时，那玉佩便碎了，但冀遵的还在，且保存完好，我又如何不知晓？”
    冀漾望着跳动的烛火，回忆着。
    他有多庆幸在伯府留了探子，从而知晓伯府的这个秘密，不然他真的不敢往下想……
    花沅望着窗外，催促道“原来如此，真是天助我也，赶紧找找，可不能再耽搁，天都快亮啦！
    做点坏事儿可真不容易，费了老劲了！”
    当下，花沅在婚书这几处涂上秘制雌黄液，冀漾找出刚刚翻出来的鎏金徽墨，提笔入墨，模仿着婚书的笔迹，仔细改写。
    花沅拿着修改后的婚书细细瞧着，若不是亲眼看见是冀漾改的，她都要信以为真了。
    笑的露出小虎牙，眉里藏着的痣在烛火下也显现出。
    忍不住赞叹阁臣大人的细心。
    居然想到用与婚书上书写的同种徽墨改写，不然这贵重的徽墨她这还真没有。
    晾干后花沅照着原来的折痕，小心翼翼的放回青玉镯，戴在冀二姑的手上。
    又把寝室恢复原样，用抹布把二人接触过的地方，指纹脚印依次擦干净。
    冀漾瞧着花沅在那擦着无痕的地方，虽然疑惑但也跟着一起擦。
    很快二人收拾好寝室，花沅对着昏睡的冀二姑，低声道“不要怪我心狠，本姑娘这般做不过是自保罢了。
    今夜，又偏偏听到尔等密谋，这不是正方便我使坏嘛？”
    随后，在门外用细绳提着门栓，把门从新拴好后，收回细绳，拍了拍手，笑的见嘴不见眼，道“完美，成功篡改婚书，本宫真是有做飞天大盗的本事，做个闺阁女子可真是屈才了……”
    冀漾笑了笑，驮着小丫头回了主院。
    二人没了心事的，踏实极了一觉睡到巳时三刻……

（373）手心被她舔了
    花沅瞧着阁臣大人总算安稳的睡了一觉，温柔的她不忍打扰，独自去了小厨房。
    瞅了瞅日后，干脆直接准备起午食。
    她的身子被宫中的灵丹妙药，调理的极好，没有留下什么病根。
    丫头什么她是用不惯的，习惯亲力亲为。
    她找出澄面和淀粉，将三分澄面入碗内混入一分淀粉，再一点点加入开水用筷子拌匀，再将猪油和盐适量加入。
    待面团不太烫手后用手和成光华柔软的面团，之后放在一边醒发。
    趁着这会儿，在剁好的猪肉馅里加入香油、五香粉、胡椒粉、盐、酱油、蚝油、高汤，搅拌至肉馅有黏性。
    随后，将木耳入水泡发，鸡蛋打散，在锅中煎成蛋饼状，依次将木耳、蛋饼、西芹、胡萝卜切成极小的小细丁，加入调料分别拌均。
    一刻钟后，花沅把醒发好的面团取出再揉一遍，试一下干湿度，下成均匀的小剂子，擀成稍方些的圆皮，放入一大勺肉馅。
    用手蘸点水，将面皮上下拉起粘住，将面皮左右拉起与上下的面皮一起粘住，将四角面皮形成的小兜稍撑开。
    左手托着烧麦皮，右手拿筷子一点点装入素四丁，用细筷子少蘸点水，抹在两个小兜相邻的面皮上，再用细筷子夹着面皮使其粘住。
    这时蒸锅里的水已烧开，冒出如雾的热气，将做好的水晶四喜烧卖轻轻放入抹了油竹篦子，大火烧开转中火蒸熟。
    冀漾嗅到浓郁的香味，寻着饭香来到厨房。
    小丫头忙碌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身着简单的素白色长锦衣，一根绯色的腰带束紧纤腰，发髫上簪着红玛瑙串成的小珠花。
    为了方便动作，手上的一对白玉镯上撸卡到小臂上。
    杏眼含水，桃色的小嘴儿微微笑着，露出润白的贝齿，眉目间隐然一股书卷清气，一举一动皆是行云流水。
    花沅早就察觉到身侧的冀漾，又在望着自己发呆。
    她心中暗暗窃喜。
    怎么样，她魅力无限吧？
    连阁臣大人这种心狠手辣，不，铁石心肠，不喜欢女子的男子，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
    花沅得意的眉飞色舞，努力才压下勾起的唇角。
    她用银筷夹了一个水晶四喜烧卖，沾了玫瑰醋，吹凉后喂给还在愣神的阁臣大人。
    冀漾瞧见那樱红小嘴儿，细心的给烧卖吹凉，举着的白嫩小手儿喂给自己，那脑子就更懵了。
    即刻，含住递上来的烧卖，放在口中静静的咀嚼，慢慢品着味道。
    皮薄馅嫩味道鲜香至极，猪肉的嫩滑和上面的素馅配合得淋漓尽致，相互衬托，香糯糯的口感更是百食不厌。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是小丫头给自己做的。
    他心里说不出的熨帖，手一伸便将她拢在怀里。
    花沅从他怀里钻出小脑袋，用手捏着水晶烧卖，往小嘴儿里连塞了两个。
    冀漾眼巴巴瞅着吃得香甜的她，柔声道“沅儿，哥哥还要！”
    话落，他便张着嘴，等着她的投喂。
    花沅对着这如大狗似的阁臣大人憋憋嘴。
    这货，明明是只狼，却偏偏戴上大犬的面具，当本宫傻好糊弄不成？
    这样想着，她又不知不觉连翻了几个白眼，送给他。
    小丫头翻白眼跟别人都不一样，怎么看怎么都调皮讨喜。
    冀漾张了张口，咽了咽口水，小丫头还未到成熟的年纪，无法采撷。
    他艰难的苦笑，道“沅儿，怎么才那么点儿大？”
    什么意思，这是嫌弃她矮了？
    登时，花沅踩在石头上的，垫着脚才齐到冀漾的耳边。
    她鼓着腮帮子，气吼吼道“沅儿不矮！
    总这么说人家短处做什么？
    我才十三岁，还会再继续长呢！”
    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好喜欢！
    真让人稀罕……
    冀漾抬手，捂着花沅樱红的小嘴。
    将小丫头紧紧拢在怀里。
    她再这样，他就真快控制不住自己禽兽的一面了。
    花沅眨了眨眸子，对着冀漾表示疑惑。
    她觉得阁臣大人越发的不正常。
    别再是寒毒未清，又要发病了？
    这可不能耽搁，要赶紧吃药啊！
    她张嘴……
    倏忽，冀漾感觉自己的手心被添了一口。
    立时，挪开手。
    瞧着小丫头投来关心眼眸，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血气，再次上涌。
    他拢着小丫头一个旋转，将其抱在腿上，俯下身，寻着那樱红而去。
    一阵眩晕传来，那软软的触感，让花沅顿时就懵了，完全不知所措。
    究竟发生了什么？
    明明刚才阁臣大人还犯病，怎么突然变成色狼反扑过来？
    还用那要把她揉进骨子里的力度拥着，令她不由自主的挣扎。
    刚才她还想自己魅力无限呢，如今倒反被他调戏了，这也太……其实要是这人是阁臣大人的话，感觉也并非不能接受……
    咦？
    咦咦！
    这手是往哪摸？
    嗷，快停下！
    她似乎明白“小”的意思了。
    禽兽啊，她那么清纯的好姑娘，怎么就被调戏了呢？
    明明之前都是她调戏阁臣的大人的……
    花沅开始挣扎。
    她推搡他……
    奈何，冀漾越抱越紧。
    冀漾的心跳越来越快，理智告诉他要停下，但身子根本不受控制，将小丫头拥得越来越紧，手也开始不听使唤。
    花沅的呼吸几乎快被吸尽，她之前伤了肺，呼吸比寻常人短促些。
    这回是真的翻白眼了，憋气憋的……
    方才，冀漾偷瞄了一眼小丫头，见她颤颤巍巍地闭上了眸子，便开始放纵了一下自己，不成想后面再一睁眼，就看见小丫头翻白眼了……
    他赶紧将人松开。
    “咳咳！咳咳！”花沅被自己的口水呛得直咳。
    “咳咳！”冀漾尴尬的假咳。
    “对了，婚书都是一式两份，今夜去荣府将的那份婚书，给改了去吧！”
    生硬的转换话题，花沅都替他尴尬。
    “好吧！”她未免阁臣大人又忽然抽风，赶紧装作若无其事的回应了两个字。
    女子做到她这个地步的，真是太体贴了，天底下都没谁了。
    哎，阁臣大人娶了自己，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她都替他觉得庆幸……

（374）寻到女方婚书
    早子一刻，夜风呼呼狂吹，云在夜空中翻涌。
    月亮在迷雾般的云层里，朦胧地泛出诡异的光晕。
    冀漾带着好事儿的小丫头，一同潜入荣府后院。
    地形他早就探查过，也算是熟悉。
    月光下，荣府的中轴线显得格外分明，大门、仪门，迎宾厅、花厅、三堂，两侧建有庭院和东西账房均是清晰可见。
    由后廊往西，出了角门，跃过南北甬路，到了南边倒座三间抱夏厅的屋顶上。
    冀漾慢慢放下背上的小丫头，道“这便是荣吉的书房，一般的文书都存放在抱夏，咱们仔细找找。”
    话落，冀漾便抱着小丫头，钻进窗子。
    曾经，花沅就听说荣府里常有冤死鬼。
    刚刚路过私牢的时候，她就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她磨蹭着从冀漾背上，爬下来。
    挺直了小腰板，给自己壮壮胆儿。
    鬼怪有什么可怕的，世上最可怕的是人心！
    书册和信函，摆放的很是混乱。
    花沅从看起来纸张最新的地方找起。
    她寻思着，是最近的计划，所以先找新的。
    刚知道，荣吉竟有这么多册子。
    随手翻开一册，竟是案比，这一看就连一家之中的男女人口、年龄、住宅，田产及耕牛的情况全都登记在册，难怪这么大的屋子竟装得满满的。
    知道这是接手了户部，不知道还以为是京兆尹呢！
    昏暗月光下，她也不好点灯。
    这可是荣府重地，值夜的侍卫时不时的还在举着火把巡逻。
    花沅轻手轻脚的翻阅着，不会儿终于找到了不是案比的书信。
    这书房也太乱了，难不成是障眼法？
    “咚！咚！子时三更，平安无事！”打更的声音传来。
    倏忽，吓得花沅掉了手中的册子。
    冀漾眼疾手快，在即将落地处接住。
    “老大！听到什么声音没有？”一个值夜的侍卫，举着火把照着视线。
    侍卫老大，剔着牙道“有啊！”
    那值夜的侍卫，把火把举得离抱夏更近了，焦急上前，道“我也听见了，老大！”
    “呆子骗你的，酒还没醒吧！三更天哪还有人，有的也只有鬼。
    快将火把离那书房远一点，你不知书房重地，凡事都要小心，咱们这些小人物可均要小心行事。”
    说着，老大嬉笑着翻了个白眼，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祸从口出知道不？平常少说话，做事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能活得平安长久。
    好了，走啦，别唠叨了！”
    两人勾肩搭背的走远。
    听巡夜的侍卫走远，花沅才呼出了一口浊气，无力倚在冀漾身上。
    她刚刚听见那侍卫要进来查，心都跳到嗓子眼儿了，做贼可真累啊！
    冀漾察觉出花沅脸色不好，圈着小丫头坐下，轻轻的拍着背。
    “沅儿别怕，无碍的，那老大是咱们十天干的人，这巡夜的若是进来，咱们在之前直接跃上房梁，其余的让那人给打咱掩护。”
    “哥哥可真本事，好能干，连荣府侍卫头子，都是咱的人！”花沅的小嘴毫不吝啬的，说出夸奖的话。
    难怪她一求，他就带着她来了，感情是早有准备！
    “也许咱们的思路错了，荣吉怕是没有得罪荣贵妃的胆子，但边亚燑则不然，咱们窃听来的消息有限，说不定婚书在边亚燑哪里。”
    “哥哥说得是，咱们抓紧时间，快去吧！”
    “好！冀漾”大步一跨，双足一点直跃丈余高。
    踏着屋顶行走如飞，纵身在朦胧月色之间。
    守在门前值夜的侍卫，只觉得眼睛一花，似见有个影子闪过。
    揉了揉眼睛，摇了摇头，继续值夜，竟没看清有人闯进内院。
    “咚！咚！丑时四更，天寒地冻。”打更的声音传来。
    “四更了，天快亮了！”花沅摸出提前准备的迷香，准备迷晕众人。
    “沅儿，若是找不到，那就让边亚燑出不去，这个门！”
    冀漾骨子里的狠戾慢慢溢了出，他才不管什么伯府、荣府，敢算计他的小丫头，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花沅忽然觉得阁臣大人的气场变了，有种让人胆寒的气势，但她可不怕，狡黠一笑，道“快，哥哥带上面巾，把迷香点燃后丢进去。”
    不过片刻二人的便从窗子跃进，花沅扫视一圈后，道“荣吉居然和边亚燑分床睡？”
    “不该看的别看，乖噢！”说着，冀漾便把穿着寝衣的荣吉盖上。
    只有他，才能穿着寝衣给小丫头看的。
    花沅憋憋嘴，四下摸了摸，没有发现异常，又蹬着小腿走到梳妆台。
    她望着金银珠宝，直吞口水。
    好精美，估计值不少银子，也不知能换多少猪蹄！
    “沅儿，的意思是说，既然夫妻貌合神离，为何荣吉不去妾侍那里睡，还非要来边亚燑这头。”
    “如今，荣府的钱财都掌握在边亚燑这里，倘若荣吉不给她这个夫人颜面，她也不会给这个夫君所谓的颜面。”
    冀漾按照五行方位，走到床沿处，拽动流苏后，出现一个小过道，过道两边都是精美的壁画。
    小过道尽头的墙角下，有两个木头活塞，花沅用力按动。
    登时，躺在床上的边亚燑连着床便一起移开。
    床下的地板下出现一个过道。
    冀漾在前，花沅在后，从进入地下密室的尽头有一个大石头，上面铺着一张红色的被褥，旁边则放着一个香炉，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走到这间密室的尽头，又是一个过道。
    和之前的模式一样，过道的尽头处，依旧有一间地下密室，而这样的密室，一共有好几个。
    在其中一间密室里，二人发现放置着大量的金银珠宝。
    花沅忍不住惊叹，道“这是边亚燑的私库？看来民脂民膏大多全进了她腰包。”
    冀漾皱眉，低声道“沅儿，婚书在这里。”
    花沅顺着他指的地方，在金元宝下发现大红色的婚书。
    她忍者想抱走金元宝的冲动，深吸一口气，缓下心神，拿出提前准备的雌黄液和鎏金徽墨。
    冀漾提笔入墨，趁着这会儿天还没亮，迅速把婚书改了，又重新折好，放在金元宝下压着。
    花沅小瓷瓶塞好木塞，放在她特制的小背包里，准备撤退……

（375）只想先斩后奏
    “咚！咚！寅时五更，早睡早起，保重身体。”
    冀漾与花沅刚把边亚燑的卧房归位，便传来打更的声音。
    花沅觉得今夜可真累啊！
    等天亮后她还要有场硬仗去打……
    她带着各种忐忑被冀漾拥在怀里。
    冀漾给小丫头盖上被子，自己也钻进去，在她耳边，吐气如兰道“放心睡吧一切都有哥哥呢！”
    花沅睡意来袭，思绪变得混沌。
    她不情愿的睁开眸子，弱弱的推开他，道“那边挪点，你挤着我啦！”
    “沅儿有多爱慕哥哥，有没有哥哥对沅儿的一半心意？”
    冀漾把头放在小丫头脸颊边，英眉一挑。
    看似不经意的问话，其实预谋已久。
    “哼哼……就不告诉你，有本事你猜呀！”说着，花沅便拿小脚丫踹冀漾，用被子一卷，将自己盖好。
    冀漾邪魅一笑，翻身而上，道“在日后沅儿的眸里、心里，都只能有哥哥！”
    说着花沅便被按住乱踢的脚。
    冀漾将二人埋在被子里，在黑暗中，魅惑一笑，道“沅儿，哥哥想听呢！”
    花沅屈服在冀漾的霸道下，傲娇的点点小脑袋，道“挺喜欢的吧，算是世上难得看得顺眼的人了……”
    冀漾薄唇勾起，这才放过她。
    很快，花沅躺在暖暖地小被窝里，打起了小呼噜。
    天渐渐破晓，淡青色的天空镶嵌着几颗残星，大地朦朦胧胧，轻雾弥漫大街小巷，笼罩着县城，虽还不见太阳，却散发着热闹的气息。
    “咚，咚，咚！”冀姆觐的大丫头，碧草敲门后，趴在门缝偷偷往里瞧着道。
    “公主，您起身了没？夫人要去龙泉寺给老爷祈福，问您是否同去。”
    “放肆！”冀漾练习轻功回来，刚好落在屋顶，出其不意的冷冷开口。
    顿时，往门缝里偷瞧的碧草，吓得就是一个激灵。
    “啊！”她在慌乱之中，从台阶上滚了下来。
    碧草急忙爬起来，眼睛一转，跪在地上磕头，同时口中道“冀帅，奴婢该死，奴婢知罪。”
    碧草的话是这么说，可眸子却闪烁着欣喜，偷瞄着那俊美的男子。
    冀漾迎着晨风，站在屋脊上，白色直缀被风吹得衣诀翩翩，背脊挺直如谪仙般气宇绝伦，雕刻般有棱有角的脸在晨曦中更是俊美异常。
    一头乌黑茂密的青丝被玉冠高高挽起，那如星辰般的眸子，只要被他瞧上一眼，便可让女子沦陷进去。
    他仅立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便是那可入画的儒雅谪仙。
    冀漾双手负后，身上散发着不怒而威的气势，眸子里不经意流露出的戾气，把碧草唤回神。
    她薄唇轻启冷冷道“下不为例，去回你家夫人，本帅随后就到。”
    “多谢冀帅宽宏大量。”碧草连滚带爬的起来，低着头，躬身退下，忍不住又瞟了一眼花沅的厢房。
    冀漾瞧着四下无人，这才从窗子进了厢房，瞧见小丫头正在凌乱的穿衣裙，三步并做两步上前，帮着收拾好。
    自从小丫头坠崖后，府上服侍的人都被他回炉重造，继续操练去了。
    花沅一边画着新月眉，一边憨笑，道“刚才还迷糊着了……这脑子老是跟不上。”
    “沅儿够淡定啊！人家都要摆上龙门阵了，您老人家这头还能睡得安稳，在下佩服。”冀漾眸子里带着笑意，调侃着。
    “你二姑既然开口说，为哥哥的过世的父亲祈福，那沅儿自然不能不去。
    后面，她们就要安排什么偶遇了，然后恰巧想起什么婚约，再为难的拿出婚书。”
    说着，花沅满意的对着铜镜点点头。
    今日，貌似更美了。
    每天都被自己美醒，哎呀，真是的！
    冀漾想了想，寻思着小丫头估计的白九不离十。
    二人收拾好后，去了侧门与冀姆觐汇合。
    花沅装作还未睡醒，迷迷糊糊的就被碧草请进了马车。
    待到了龙泉寺，下了马车这一瞧，不远处跟着整整十八辆马车，全都是满满拴着大红花的檀木箱子。
    看热闹的百姓跟了一路，早就汇集了十里八村，满满的都是人头啊！
    花沅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瞧着边亚燑从山门里迎出来，故意上前去找冀姆觐。
    “他二姑，此次为何带这么多东西来祈福，不年不节的这样客气做什么？”
    冀姆觐淡笑不语，拿着手帕摆弄，给旁边的妇人递了个眼神。
    一个叼着旱烟袋，且嘴角挂着一颗大黑痣的、太阳穴贴两片黑膏药，画着奇丑无比的媒婆妆的妇人上前。
    她一笑露出满口大黄牙，道“俗话说：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亲。王媒婆我提前恭喜举人老爷，程谢两家结秦晋，通二姓之好。”
    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喷出的口水，继续道“伯府公子玉树临风，举世的才华，将来必定是人中龙凤。荣家姑娘知书达礼，秀外慧中，更是贤良淑德。
    今日王媒婆我从中说合，千里姻缘一线牵，听说两家人早就写好婚约，婆子我也就不多说了，伯府的诚意很足，后面这十八辆马车都是给您荣家的聘礼。”
    话落，王媒婆对着后面的车队招手，道“后生们，快搬进来吧！”
    花沅算是看明白了。
    人家根本不想弄什么偶遇，只想先斩后奏！
    臭不要脸的，给她们的夫君塞几个漂亮娘子，帮她们伺候好不好呀？
    她雄赳赳的叉起小蛮腰，正要上前一步和冀姆觐对峙。
    却被阁臣大人抢先一步。
    冀漾明显是要看戏的，但他也不好让小丫头冲在最前线。
    “且慢！我伯府可一直处在重孝期，敢问二姑母，是给谁定下婚约，可有交换更贴，还有那劳什子婚书又是什么？”
    话语间，冀漾散发着摄人的戾气，仅淡淡的被瞧上一眼，便觉着压得喘不过气来。
    王媒婆壮着胆子上前，嬉笑道“好俊俏的哥儿，我做了一辈子媒婆，可都没见过这么俊的后生，瞧着打扮是读书人吧？
    是读书人呢！就要知理，守礼，伯府呢，可是人家过世的老夫人，亲自给孙子定的婚事，这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376）男冀遵女荣卉
    闻言，冀漾的眼眸如同浸在冰中，流露出的眼神更是让人不寒而栗，薄薄的唇色淡如水。
    “老夫人亲自给孙子定亲，为何伯府不知？一个外嫁之女，回娘家瞎参合，还给重孝的侄子提亲，这不是越俎代庖又是什么！”
    冀二姑找媒婆时，不敢说是给大名鼎鼎的冀帅做媒，是以，王媒婆不知冀漾得真实身份。
    她做了一辈子官媒，什么暴脾气的人没见过。
    但凡只要不揍她，她就不怕。
    她侃侃而谈道“小哥儿啊！你这么说没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王媒婆我也年轻过，自然懂得，可万事总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吧！
    人家伯府和荣家可都是门阀世家，两府门当户对，且已经有婚书为凭证，上报了月老大仙的……”
    “休要败坏人家姑娘清白名声，既然王媒婆说有婚书为凭为证，那就拿出来瞧瞧，令谢某开开眼。”冀漾打断王媒婆即将要说的话。
    他的一双眸子光射寒星，剑眉浑如刷漆，胸脯横阔，涌出万夫难敌之霸气。
    这种霸气可不是谁都有的，登时，将王媒婆吓得够呛，退后几步，暗自请示冀姆觐。
    冀姆觐示意碧草把婚书拿出来。
    这时的碧草，哪里还有被冀漾发现做贼时的慌乱？
    她腰板挺得笔直，满脸幸灾乐祸。
    她早就看花沅那个所谓的公主不顺眼了，如今，冀帅可是要娶平妻了，真真是苍天有眼。
    碧草站得离冀漾远远的，但又隐藏不住对冀漾的爱慕之心。
    她小心翼翼的从袖兜里拿出，那张画着鸳鸯戏水的婚书，清了清嗓子，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洪亮嗓音。
    她一子一顿道“冀、荣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但碧草念到最后两眼圆睁，卡住说不出声，停顿了好一会儿，众人都没等到下文。
    “继续啊！有不认识的字吗？”王媒婆撸下袖子，抚着头上的银簪。
    碧草是陪在冀姆觐身边做大丫头的人，读的书绝对不少！
    她会有不认识的字？
    但自是因为认识才念不出来。
    众人的目光全部其中在碧草身上，准确说是那张婚书上，个个垫着脚尖，望眼欲穿。
    王媒婆瞥了眼碧草，神色不耐。
    真是个奴籍的玩意儿，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她利落抢下婚书，大声接着念道“结婚人，男冀遵、女荣卉。”
    霎时，底下一片议论纷纷，混乱起来，嬉笑声传来。
    “原来是伯府次孙，还以为是咱们的冀帅呢！”
    “记得那伯府次孙早就成亲了，当时场面很大，对方还是个商户女，如今平妻都能是小荣阁老之女，那小爷我是不是能尚个公主？”
    “别做梦吧，就你那揍性！不过冀遵这在下要翻身了，那荣卉虽是名声不好，可身世和脸蛋皆不错。
    再说人家官宦人家是有陪嫁丫头的，是个主子就能要了身子，可比勾栏院的干净多了，若是我能娶了荣卉多好啊！”
    且不说听后边亚燑的脸色煞白，就是冀二姑都是一惊。
    男方什么时候变成冀遵了？
    应该是冀漾的啊！
    难道这是有人在她们计划之后改的？
    众人的嬉笑、怨毒、怒骂、全部集中在了王媒婆身上。
    王媒婆不明所以，姑娘姓荣，这后生也姓冀，没问题吧？
    字也没念错啊！
    这众人是怎么了？真是倒霉的媒婆，两头挨骂，白丢了人。
    冀漾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除了男方的名讳和生辰八字，其余的那些证婚人和长辈的名字，这些资料都不用改了。
    他可真是个好哥哥，竟是为庶弟操心终身大事。
    之前荣卉得罪了荣贵妃，差点进了宫，幸好荣吉求了圣人，这才给放了出来。
    也幸亏这事知道的人少，没有坏了荣卉的闺誉，不然那才叫无人敢娶。
    可是边亚燑心比天高，竟是想给女儿攀高枝，之前瞧上了圣人，盼着荣卉诞下皇嗣，如今被荣贵妃厌恶，又来惦记自己。
    人可以不要脸，但不能不懂得天高地厚，缺了自知之明！
    如今荣卉段然是嫁不到门阀世家了，名声自然更经不起退亲这类事的糟蹋。
    荣家必会退而求其次选个有学识，又一心依赖于荣家门楣的女婿，日后也好作为荣家的助力。
    冀遵则勉强合适，是以荣家为了大局八成会，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如此，冀遵就既有荣府做靠山，又有了荣吉这个小阁的岳山大人，冀遵此番注定得势，且名利双收。
    “男方冀遵，女方荣卉。”这九个字如同寒风化成的利剑，把边亚燑刺得遍体鳞伤。
    霎时喉头用只觉一阵腥甜，嘴角缓缓涌出一丝殷红，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滴在地上，扎起一下片尘土，就连衣袖里的手心也被指甲穿破。
    眉眼里如结了一层霜的边亚燑冷笑着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苍天竟然如此无情，她绸缪安排的这一切居然转眼成空。
    她明明亲眼看见婚书上面写的是冀漾和荣卉，如今这婚书里的名字怎么却变了？
    边亚燑忍不住拿着婚书仔细的瞧了又瞧，看了又看，恨不得盯出一个洞，但婚书竟没有一丝涂改的痕迹，这世上谁又会有这样的本事？
    如今，她只觉得全身无力，眼前一片模糊，记忆也开始混乱不堪。
    忽然人群间让出一条小路，一身形极为欣长的男子漫步走来，这男子身披白色大麾，大氅随风敞开，露出雪色直缀长袍，腰束月白祥云纹的宽腰带，其上挂了一块玉质极佳的青玉，散发着几分文雅之气，脸上的表情虽然悲伤，但眼角暗藏的笑意却透露出意气风发，这人不是冀遵又是谁？
    冀遵缓缓走到邹氏旁边，红着眼眶，感伤道“义母，选哥生前把您托付给我了，日后迊儿定会替选哥照顾义母的。”
    “选儿，你回来了，娘要给你娶媳妇了，明年娘就能抱胖孙子，不要再去游学好不好，娘好想你。”边亚燑抚这冀遵的脸道，脸上满满的慈爱，哪里还有刚才的冷冽。

（377）歌声与她重合
    花沅眸子滴溜溜一转，乘乱拍了拍边亚燑的后背，似是安慰。
    其实她是趁着注意力没在她身上，偷摸地将药粉拍在对方的后襟。
    这药粉只有人在情绪几近崩溃时，可以趁虚而入。
    她曾给林淑清用过，效果不错，今日不知给了这位又有什么意外惊喜。
    与此同时，冀遵柔声细语的声音传来。
    冀遵的脸上满是孺慕之情，朗声道“小婿日后定会孝敬您的，绝不会辜负岳母大人的厚爱。”
    “你有这份心就好，我家卉儿自幼就孝顺，之前去我府上提亲那家可都是书香门第，还有勋贵世家呢！
    都能从街头排到巷尾呢，真的，那些后生叫什么名字来着，本夫人怎么想不起来了？”
    边亚燑眼神变得恍惚，满脸的慈爱，拉着冀遵的手絮絮叨叨的说着。
    冀遵眉梢眼角流露出淡淡的算计，淡笑道“岳母大人说的极是。”
    边亚燑颔首，拿着婚书折上，道“你是我的女婿对吧，本夫人怎么听着有些耳生。”
    冀遵如怀春的男子，红色脸羞涩，道“待日后给岳母大人添了金外孙，耳就不陌生了。”
    “卉儿长大了，终于寻到如意郎君，本夫人很欣慰，择日不如撞日，今日贤婿就去给荣府提亲，这样本夫人也能早一些抱得金外孙了。”
    “家父过世前还惦记着能尽快见孙辈一事，热孝成亲也算全了家父遗愿，便一切依岳母所言！”
    冀遵早就在听说，能成为荣府的乘龙快婿时，便打算用冀公觐做个幌子。
    父亲在世时最疼自己的，定会体谅他的难处。
    花沅望着语无伦次的边亚燑，想起这几年在边府受的委屈。
    那些人在寒冬腊月将自己推倒冰湖里，不仅不施救，还用竹棍敲她冒出水面的额头。
    她的狼狈供人取乐，耳边尽数皆是讥讽、嬉笑……
    一切仿如隔世，她终究原谅不了作为林淑清爪牙的边府。
    至于荣卉，完全是咎由自取！
    从古到今，人世间有过多少这样的阴差阳错，也许这就是荣卉的命运吧，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一种成长的痕迹，抚之怅然，但却无处追寻。
    “父亲，您老人家来了？前夫人那个毒妇终于死了，女儿是尚书夫人了，日后定会带领边府走向兴旺，我终于可以站在权利的巅峰了！”
    边亚燑不知为何，将眼前一阵模糊后，将冀遵认做了她的生父边振明。
    周围人纷纷再次嘀咕起来。
    “边夫人失心疯了？连老子爹都认错了！”
    “刚才就觉得那话有点不对路子！”
    “将准女婿认做老子爹，这辈分乱了!”
    “这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啦？”
    花沅听着众人的话，面上淡笑不语，心里却笑开花了。
    未免暴露，她还是将笑先攒着，待无人时自己再一起笑个够。
    冀漾瞧着小丫头那幸灾乐祸，又强按耐笑意的小表情，他就觉得美得恍若天人，微微摇头，表示不愿苟同，却又不得不狼狈为奸。
    闻言，冀遵倒抽一口凉气，道“岳母，您是不是身子不适，小婿这就带您去看大夫。”
    “你说你是本夫人的女婿啊？噢，你是冀帅，太好了，冀帅是我女婿了，本夫人日后就是战神的丈母娘了，看大眀谁还敢给我使脸色！”
    此刻，边亚燑她只记得心中的执念，嘴中念念有词。
    冀遵在众目睽睽之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攥紧了拳头，对着小斯道“来人啊，伯母有恙，送回荣府。”
    “你们推我做什么，本夫人可是冀帅的岳母，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
    “休要坏了本帅名声，冀某的夫人只有一位，那就是遗珠公主，同荣，或者边，皆无干系！”
    冀漾瞧着火头差不多了，连忙表忠心。
    小丫头特别喜欢自己，咳咳，又是个醋坛子，眼下是看乐，可说不定回府就要和他闹。
    是以，不得不防啊！
    花沅对个阁臣大人的识时务，很满意。
    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漂亮的杏眸也弯成了月牙。
    冀漾眉目含情，嘴角微微勾起淡笑不语，但衣袖下遮着骨节分明的手，悄悄握住花沅的小肉手，轻轻揉了揉，又捏了捏。
    边亚燑缓了缓神，眼前的人影还是看不清，因为小斯力气不小，荣府的婆子也不好护个脑子不清醒的主子。
    这这样，边亚燑被请上马车。
    冀遵回首望了冀漾一眼。
    他不过就是差在出身上了，带他得到荣府助力，就不愁才华得不到施展。
    她作为荣府的女子，荣贵妃的娘家人，圣人定会如对棺材子一般来提拔自己！
    冀二姑见事态不好，就缩在了人群里，偷偷的观望。
    待亲眼瞧见边亚燑失心疯，就匆匆跑了，连那些聘礼都不顾了。
    花沅也有模有样的上了柱香，之后就和阁臣大人回府了。
    冀漾将人送回府就开始处理公文，到夜里都未回来，忙得不行。
    至于那些聘礼怎么拉出去的，又怎么拉回来。
    不过自然是拉倒花沅的私库里。
    白天她不好再下人面前表现的有多爱财，直到夜里她才偷摸来私库清点。
    看见这些“不义之财”她心里高兴的不行，口中哼哼起小曲儿。
    “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恁子弟每谁教你钻入他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
    花沅见过的宝贝不少，荣贵妃的赏赐更是如同流水一般送给她。
    可她仍旧喜欢这些俗物，估计是骨子里自带的，短时间内改不了。
    花沅在私库里摸着精美的丝绸，又蹦又跳……
    屋顶上。
    一道黑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听到花沅口中哼唱的曲子，陡然间，眼眶发红，喉头翻滚。
    这曲子是当年那个小头团子哼唱过的，连停顿喘息，都与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曾让花牡也为自己唱过，可却再也没有那总熟稔的味道。
    除了绣着牡丹的斗篷，花沅处处与他心中雪女重合！
    一些不言而喻，是他信任的花牡骗了自己……
    从一开始她就存了利用的心思，骗了他！

（378）汪稙知道真相
    汪稙瞳仁颤抖，唇瓣嗫喏着。
    他以为自己很聪明，其实不过是花牡眼中的笑话罢了！
    自从有了身体上的缺陷，他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都没有真心笑过了。
    就算他是荣贵妃的红人，但也是个没根的臭太监。
    太监是多么的卑贱，被去势后就会失禁。
    从此以后，有件东西是不离身，那就是厚帕子，即使到了炎热的夏天，这块如女人月事用的帕子，都不能轻易拿掉，要不然就会将裤子打湿。
    他曾亲眼瞧见年纪越大的太监，失禁便越严重，身上便越臭。
    年轻的太监还会有些对生的向往，每天都会换洗衣物，但那些毫无前途的老太监，自是一天到晚忙个不停，是以根本就没空换衣裳。
    那种骚臭味儿染满全身，所以才被世人骂做“臭太监”。
    自打他去势后，整整十年，每日连口水都不敢喝，就是不想被人叫做“臭太监”，那是他最厌恶的词汇。
    他以为花牡对自己的情谊，比花府的亲人还重。
    遂哪怕被荣贵妃厌弃，他也要铤而走险帮着花牡，这般她便能安好，只要她安好，他无论如何都无所谓……
    是雪女让他重燃生的希望，那是他活着唯一的寄托。
    可是他对自己有着再造之恩的花沅做了什么？
    不说他无数次的推波助澜，甚至还有数次下了杀手……
    他不仅将生命中最重要的认错，甚至还屡次三番要害了性命。
    哪怕是今夜，他也是受了花牡之托，然后提前让人牵制住冀漾和他的暗卫，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站在这里，准备亲手刺杀花沅的……
    可真是讽刺！
    “谁在那里！”花沅忽然听到屋顶上的动静，她机警的叫了出来。
    眼前一道黑影闪过。
    “救命，救命，有刺客！”花沅察觉到了危险，拿着金银珠宝就砸了过去。
    虽然她爱财，但总要先有命才能享乐不是？
    花沅瞅准时机，撒开脚丫就跑数数十丈远。
    没办法，这是她求生的本能。
    “沅儿！”冀漾察觉到今夜的异常，立刻就赶回府上，刚入了正院，就见小丫头花容失色。
    花沅挖掘了所有的潜力，如风儿一般冲了过去。
    “哥哥救命，又有人要杀沅儿！”
    “人已经走了！”冀漾望着墙角那块还要摇曳的枝桠，转身回来。
    花沅心有余悸，道“暗卫去追了嘛？”
    “不用追，已经知道是谁了！”冀漾将让拥在怀里，决定尽快动手请出这些隐患。
    他绝不能失去小丫头……
    “花府的人嘛？是花府对不对？”
    “应该是花牡哭求汪稙，让他亲自动手的。”冀漾真没想到心狠手辣的西厂厂督，会对花牡言听计从，他失策了。
    “哎！对了，荣家还递了请帖，让咱们去参加荣卉大婚，荣吉说想借着这个机会再次同沅儿道歉，还说荣卉不孝还忤逆，打算负荆请罪。”
    冀漾语气如斩钉截铁，继续道“待那时，迁表哥但凭沅儿吩咐！就算是沅儿让迁表哥杀人放火，也是甘之如饴的”。
    汪稙回了西厂就提笔入墨，写下亲笔信，又将手中的小册子封好，一齐装进刚刚偷偷飞来大雁的信桶里。
    瞧着高飞海东青的渐小的黑影。
    他的亲笔手书，很快就会到了辽东，希望来得及阻止计划。
    否则，他真是万死也无法恕罪！
    仰望星空，宝蓝色的穹隆里烟云胧月，花枝摇曳在瑟瑟秋风中，人迹罕至的河岸两旁，杂草疯长，一只白鸽从北往东急飞。
    谢府门前，谢迊大婚之日，一阵轰鸣的鞭炮声，接连响起。
    “哎呀！新郎官迎亲回来了，看这后面，跟着四顶花轿，真体面啊！”身穿一身新衣是马桂花，挥舞着帕子，谄媚笑道。
    站在旁侧的牛招娣，一脸羡慕，道“啧啧！看看人家举人老爷，一次竟取了四个俊姑娘！”
    但见街道拐角处，新郎官谢迊身着状元款式的婚服，爵弁，玄端礼服，缁衪纁裳，白绢单衣，纁色的韠，赤色舄，等物一应俱全，跨下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各色四顶花轿。
    居首位的是以黄金为主体的超大花轿，高十余尺，阁六尺许，深达八尺，黄金轿框的四周罩以正红色的绫罗轿帏，在四角各缀着一个大大的彩球，那流苏一直垂到底，四方四角出檐的宝塔金顶，映着朝霞，璀璨夺目，照得人睁不开眼。
    两旁跟着数百位，穿得清一色的宁王府陪嫁奴才，分别抬着一百二十八抬，沉甸甸的嫁妆箱子，一担担坠弯了鎏金扁担，看得两旁百姓直咽口水。
    角门前，边石榴压着心中的嫉妒，捻酸道“那朱觐钥不愧是朱姓郡主，虽小产伤了身子，日后子嗣艰难了些，但结发嫡妻之位，却是坐得稳稳的。”
    但众人皆忙着数嫁妆，或道喜，哪里有空搭理这乡下妇人。
    紧随其后的是银红轿帏丝织花轿，轿帏上用银线绣着富贵牡丹，事事如意的花纹，轿箱两壁栏槛都雕镂银花，均是艳粉浮银的喜字，和如意的纹路。
    两侧跟着程婽羽的奶娘疏榛，二十八个陪嫁丫鬟，家丁抬着六十四抬嫁妆，迈着轻盈的步子，走的很是轻松。
    李莹因被林淑清怀疑换子之事，不得不为了安其心，将程婽羽以两府联姻的名义，许配过来，但又怎会精心的准备喜服、嫁妆等物。为了程府颜面这才生生凑上六十四抬。
    陪嫁之人除了趁机跟来的疏榛，其余丫鬟皆是李莹眼线，各府明眼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看破，却不说破。
    但这轻飘飘的六十四抬嫁妆，也足以令边石榴眼馋，想起自己做妾的女儿李晚歌，神色中闪过一道市侩，嘟囔道“程府义女程婽羽与谢迊退婚未成，虽仅能为平妻，但也算有福气啊！”
    再后，跟着的是一顶桃红色轿帏，其铜质花轿上面绣着“禧”字、麒麟送子，貔貅生动，活灵活现，整体织绣工艺，既精湛，又细腻。
    八名贴身丫鬟跟在两旁，数名有功夫在身的奴仆，担着四十八抬嫁妆，大汗淋漓，每一步皆在红毯上留下一只印痕。

（379）冀遵心生嫉妒
    转眼间，有一对璧人在侍卫的簇拥下，迎面走了过来。
    这一行人约有十几个，领先的男子便是冀漾少年，穿着一袭月白色细棉布，身材修长，在众人面前宛如鹤立鸡群。
    远远地看不清他的脸孔，那份卓尔不凡的贵气，却迎面袭来，令人神为之夺。
    李晚歌抬起头，静静地望着他由远至近。
    眉目如画，鼻梁挺直，一张略薄的嘴唇，俊美得令人无法屏吸。
    唯一的缺点就是神情冷漠淡然，锐利视线略略一扫，便令人心生敬畏，不敢怠慢。
    冀漾作为府中的嫡长子，庶弟成亲不能露脸，但也被花沅捯饬得像是为父守孝得模样。
    其实，她只是担心阁臣大人太过惹眼了，才给他穿布衣。
    花沅随他走来，见无数女子仍旧被冀漾掠夺目光，心里不爽。
    冀漾敏锐地察觉到了小丫头的目光，迅疾地瞅了过来。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微微一触，似是胶着般粘在一起。
    冀漾的眼中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的漠然瞬间消失无踪，好似一缕春风吹拂过湖面，融化了湖面的冰层。
    花沅扯了扯唇角，觉得自己要不说点啥，无法打消小妖精旖旎的心思。
    她走到了李晚歌身边。
    离的近了，花沅清晰的发现对方的眼下敷了一层脂粉，不算显眼，但瞒不住她的火眼晶晶。
    看来，李晚歌见冀遵娶了平妻，受了不少闲气。
    花沅从不是大度的人。
    她落井下石，淡淡道“晚歌特补了妆是吧！看着倒是比昨日精神神好多了。”
    遗珠公主这一张口，众人的目光顿时都瞧了过来。
    李晚歌一怔。
    这小贱人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为何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揭她的短？
    任凭李晚歌心中波涛汹涌，却不得不在面上挤出笑容。
    “公主真是心细如尘，今日我面色暗淡，这才擦了些脂粉，提一提精气神。”
    花沅似笑非笑地颔首，道“哦？原是如此，本宫还以为是你心情不佳，在背地里哭了一场，这才涂脂抹粉地遮掩。”
    嘿嘿，她就是要样李晚歌的名声臭大街。
    小姨子在病重胞姐还在世时，就觊觎姐夫，只待胞姐离世便堂而皇之的取而代之，想必日后李晚歌是嫁不出去了……
    她撕掉那块遮羞布，看李晚歌还如何有脸做人！
    此时的李晚歌尚未修炼出后世的手段与城府，被花沅当众这么一挤兑，顿时涨红了脸，心里的火气嗖地涌了上来，但她根本不敢表露。
    一脸的无措和可怜的望着冀漾，只盼他能给自己讨回公道。
    冀漾薄唇勾起，心里暖融融的。
    小丫头还说什么有一点喜欢自己，哼，明明是很喜欢自己。
    不就是他被姑娘们多看了几眼嘛？看把她给急的……一副炸毛小刺猬的模样，真是太可爱了！
    花沅善于察言观色，见阁臣大人无声的给自己撑腰，因为吃醋而引起的阴郁不快，也随之一扫而空。
    李晚歌惊骇抬头，泪珠还在眼眶里滚动，宛如一朵在风雨无情吹打的小梨花，弱不禁风，惹人怜惜。
    可惜，冀漾却没生了那颗惜香怜玉的心，牵起花沅的小手，便继续前行。
    花沅当然可以虚与委蛇。
    以她前世练就的演技，假装伯府和睦不算难事。
    可这样给伯府面子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不仅，没有，还会被有心人认为是软柿子，肆意给阁臣大人的后院塞女人。
    她作为荣贵妃的红人，没必要委屈自己，哪怕一丝一毫，她也不想有这种打算。
    不管是前生还是今世，为了生活自己有多么的卑躬屈膝，她仍然都是心怀傲骨的花沅。
    对待自己人，全心全意，毫无保留。
    但当对待敌人时，则是彻彻底底，绝不委屈求全。
    花沅傲娇的昂起小脑袋，对着阁臣大人，低声道“哥哥，沅儿很讨厌这个李晚歌，看起来假惺惺的，还总是哭，我不想理她。”
    当时，冀漾宠溺的回望着小丫头，郑重道“好，那哥哥也不理她。”
    夫妻本为一体，当然要同进同退。
    李晚歌觉得无地自容，将到了眼角边的泪水逼了回去，咬嘴唇，掉头就跑。
    “长嫂，得饶人处且饶人。”作为新郎官的冀遵，语气中有些许遗憾和不甘。
    幼时，他是府中的福星，而冀漾却是浑身霉气的棺材子。
    因为这样，他几乎霸占府中所有人的关注和宠爱。
    可在四岁后，骑射、武艺这些门功课上，无论他如何刻骨都无法赶超棺材子。
    冀漾次次都能比他强，而他的努力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
    这让好强的他，格外挫败。
    而在读书上，所有人都夸赞他天资聪颖，这点冀漾却远远不及。
    仿若上天关上一扇窗，就又要再打开一扇门，棺材子天赋异禀，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他勤奋刻苦，拼尽全力才能学会的东西，棺材子却游刃有余。
    他在后面不停地追赶着，却始终无法越过前面那道并不强壮高大的身影。
    骄傲如他，这样的失落，他从不肯对别人说起。
    只有在对着最为亲近的边亚煵之时，才会吐露一二。
    后来，再有新课本时，边亚煵动了手脚，冀漾的课本有无数漏洞，甚至注解都是错误了。
    因为棺材子被疏忽，所以没有人发现这些。
    他心中窃喜，不久后的端午节，棺材子失踪，他着实松了一口气，他虽然还是孩子，可也会觉得累。
    可是既然消失了，为何还要再回来？
    花沅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冀遵，发现对方眸底的晦暗，问道“冀遵，你是不是一直嫉恨冀帅？”
    冀遵：“……”
    短短的一句话，宛如一柄锋利的匕首，狠狠地刺中他心底最脆弱的一处。
    最隐晦最阴暗的心思，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戳穿了！
    冀遵呼吸微微一滞，在花沅漂亮的眼眸中，清楚地看到了他的狼狈。
    他没了和她对视的勇气，不自然地转移视线，攥紧拳头，道“长嫂，您怎么会这么说我？冀帅是我亲哥，我们都是伯府的血脉，都是一家人，我又如何会嫉恨长兄？”

（380）平妻大喜进门
    这时，吉时已到，新郎官要迎新娘入门，花沅很好心的没有再难为冀遵。
    在冀遵领着新娘路过自己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抖了抖小帕子。
    冀漾伴在花沅的身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小丫头高兴就好，省得她闲的腻味，又来欺负自己……
    花沅瞅了阁臣大人一眼，稍稍犹豫，悄然移步，也随着进府。
    冀漾淡淡地扫了庶弟一眼。
    那一眼，冷淡锐利，带着凛然的气势威压，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冀遵心里莫名地一颤，生出了一股寒意。
    下意识地垂下了头，没有勇气在同棺材子对视。
    花沅在察觉到阁臣大人的举动后，略略蹙起眉头。
    这些人的真面目，她都明白，可一旦闹出什么株连的大祸时，也不知荣贵妃还会不会护着自己。
    因为报仇，让阁臣大人被圣人迁怒，实在愚蠢。
    花沅收敛心神，不再看冀遵。
    一旁的喜婆，立时，收回脸上的惊诧，也不等后面的平妻入门了，赶紧换上一张笑脸，大吼一声道“吓魔！”
    话落，喜婆将篮子里的五谷撒向朱觐钥，使其惊愕。
    迎娶新人入门，择官择花斗，盛五谷、豆、钱、彩果望门而撒，小儿争拾之，谓之“撒谷豆”，以压青阳煞耳。
    “一拜高堂……拜！”喜婆笑着高唱道。
    高扬的声音，拉回几人的心绪，众宾客也慢慢安静下来，见证这对新人正对着坐在高堂的谢恩、邹洁二人，深深弯腰下拜。
    谢府外院，荣卉在另一喜婆的搀扶下，走出花轿。
    此二女的花轿，不能同朱觐钥一般，从正门入，按照礼法，平妻、贵妾、良妾等人，均从侧门进，其余贱妾、姬妾从后门、角门进府。
    这些非嫡妻的女子，不仅不能拜天地父母，嫁衣也不能着大红，只能穿类似正红之色，还要向正室敬茶，得到嫡妻认可，方可正式入府。
    但这些规矩，通通都架不住来特别“帮忙”花沅的关照，方才正是她，趁着众人不注意，在门坎石上涂了薄蜡，静待朱觐钥出丑。
    因她是女眷，为了避讳那些外男，自己不便观礼，但在后院，她可是从一品郡主，是最尊贵的女子，自是不闲事乱“好好”观礼。
    瞧着火候不够，便又将冀遵叫了出来，继续与其余三位拜堂，给朱觐钥添堵。
    顺着曲折的游廊，从石子甬路走过，走近三间垂花门楼，四面抄手游廊后，到达后宅，园中数座白石为栏的凉亭，以拱桥相连，白玉柱上挂着红纱，随风飘荡。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女眷们齐俱后花园小酌，言语欢畅，其乐融融。
    然而明眼人皆瞧出，坐在主座的溁仙郡主，同林淑清明里暗里的较量着，彼此之间没有一丝祖孙间的亲近之情，就连基本的寒暄也是敷衍，但只要稍微有点耳目的，打听出这程府往年恩怨后，也便不奇了。
    待冀遵忙完前院，走到内宅，已是落日时分，院中丫鬟挂上大红灯笼，点上花烛，同平妻李朝舞行三拜之礼。
    本来平妻进府，也属妾礼，无需拜堂，但架不住“热心”的花沅协助，说李朝舞虽为平妻，但却是堂堂程府义女，身份贵重，岂能不明媒正娶，拜天跪地，以天地为证……
    高堂上摆着一对空椅，并无谢恩与其妻邹洁，二位高堂坐临，但只要能给朱觐钥添堵，花沅便乐此不疲。
    鹿顶耳房内，李朝舞居中，左右跟着凌婳蝶与李晚歌，缓缓走来。
    随着喜婆的笑声，李朝舞走近，扑面而来的是一阵刺鼻的浓香，不禁令在场女眷，连打了几个喷嚏，其自幼学的是丫鬟礼仪，走路间自带一股卑微的气息。
    右侧的李晚歌，迈着款款小碎步，本是走地宫中女子最常用的莲步，但却因脚步细碎的不像样子，颇有些刻鹄不成尚类鹜，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模样。
    在场的女眷，可均是世家贵妇，名门贵女，通通皆是自幼受教养嬷嬷调教礼仪之人，一眼便瞧出李晚歌的刻意之态。
    再往左侧的凌婳蝶瞧去，盖头未摘，单瞧足间踩着，那绣金蝶的银红色锦鞋，便觉得教养不同，再看其步伐，每一步都恰到好处的走在一条直线上，不会多一分，更不会少一分，姿态优雅，仿若步步生莲。
    一通拜礼后，媒婆举上红托盘，冀遵拿过喜秤，轻轻一掀。
    登时，冀遵不由得呼吸一窒，不过不是被惊艳的，而是惊骇的。
    此时，李朝舞的脸竟是没有五官，一片焦黑，血肉模糊，冀遵不禁吓得倒退数步，待揉了揉眸子，再次睁开后，李朝舞竟又恢复了本来模样。
    其面上略施薄粉，长发挽起，红唇浅笑，佩戴着银质的凤冠霞帔，在红烛的映照下奕奕生辉，虽算不上是旷世美人，但也是娇俏的小家碧玉。
    飘忽不定的烛火下，所有人皆以为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对于冀遵的异样并未多想。
    但坐于首位的花沅，却将这一幕看个满眼，自从做了一年灵狐，花沅那叫一个耳聪目明。
    方才，在冀遵一愣神的功夫，一股腥臭的风袭来，那被掀开的红盖头下，露出一只浑身皮肤焦黑，五官扭曲，恐怖的厉鬼。
    那厉鬼口里面布满了尖尖的獠牙，疯狂的往她这里冲。
    不过还好，她手腕上的莲花佛珠，在那时释放出金色光芒，随着厉鬼的靠近，佛光越来越盛，最后一圈圈的梵文形成金盾，将她罩住，挡在自己身前。
    这会儿花沅发现刚刚的那一幕，似乎只有自己瞧见，众人根本未曾注意到，不由得冷汗直冒，强做镇定才没叫出声，心中盘算着趁早溜之。
    若是她没猜错的话，在冀遵迎亲的路上也许遇上“白事儿”，传说中的“撞煞”，而这个煞最严重的便是红白冲撞。
    红煞，即红砂，俗话说得病犯红砂，必定见阎王；出行见红砂，出门不还家；起屋犯红砂，百日火烧家；嫁娶犯红砂，一女嫁三家……
    而这“红白双煞”属于喜阴之法，迎亲路途中遇见的亡人衣棺产生的死气，视为阴急之物，而花轿接亲视为喜极之物，两者相撞，顾明喜阴。自古便有红白喜神，丧见红，婚见白，大凶必死之说。

（381）她要劫富劫贫
    冀遵的婚事在众人的“祝福”中结束，近处的宾客归家，而远道而来的则留宿在伯府。
    夜空缀满了灿烂的点点繁星，冷落的街道上，没有风声，也无虫鸣，时不时有一两声犬吠，打更人寂静无声的走着。
    “咚！咚！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花沅作为长嫂，很早就离席了。
    不过她也没歇息，而是惦记起了荣卉的那些嫁妆。
    还有那些来攀关系的宾客。
    他们的钱财，大多是荣吉捞来的民脂民膏。
    要是能劫富济贫就好了……
    冀漾作为枕边人，小丫头的一个眼神他就懂了。
    干脆就陪着她一起胡闹。
    只要她开心，他便无条件纵容。
    二人换了夜行衣，来到南院。
    花沅对着阁臣大人使了一个贼兮兮你懂的眼神。
    当下，冀漾便将迷药，分给壬水等人，迷晕院内众人。
    后面的事，也就简单了。
    壬水瞧着身如玉树，一尘不染的冀漾，那熟练翻箱倒柜、掏衣袍的动作，不禁心头一紧。
    他家主子已经原来不是这样“热心人”，劫富济贫那些事，更是想也不敢想。
    如今也太梦幻了，就跟做梦似的就当了回侠盗。
    也不知道他家公主，这些迷药是从哪弄来的，效果真棒！
    花沅瞧到属下的眼神，不以为然，笑道“呵呵，本宫习惯了防患于未然，不带个一、两斤迷药，都不敢出门！”
    瞅着壬水投来异样的眼光，她笑道“小水别误会，咱们这是劫富济贫，只‘拿’的财物，都是贪官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再返还给穷苦百姓。
    咱们贼亦有道，绝不会动其一针一线的。”
    壬水瞅着女主子那理直气壮的模样，又瞧了瞧主子那与有荣焉的姿态，也不好再表示啥。
    也不知道待十天干知道堂堂的玄黓公子，私下里竟这般熟练的做这种勾当，是否会汗颜？
    心中想着，但壬水面上没有丝毫表露，学着冀漾的动作，先迷晕房留宿的人骚客，迅速将他们衣裳里的银钱搜走。
    冀漾跨着大步先进了冀遵的洞房，将夫妻二人用被子遮住后，才让花沅进屋。
    花沅经验丰富，当下便去了厨房，寻来几个大竹筐，让壬水搬进去。
    随即，自己兴奋的蹬着小腿儿快步进屋，环视一圈后，道“哥哥先去房梁上瞧瞧。”
    冀漾点头，随即提了一口气，纵身一跃上了房梁。
    宽大的红木房梁上竟无一粒灰尘，借着微弱的烛光，发现几只镶着珠宝的红木匣，随手拿了起来。
    扫了一圈房梁再无其它，这才跃了下去，递给下面美滋滋的小丫头。
    花沅接过后，直接装在竹筐里，等回去再瞧，笑眯眯的使唤冀漾再翻柜子，提醒道“要特别注意敲敲有没有夹层哟！”
    说着，花沅爬到床下，又翻出几个上着铜锁的红木箱子，让冀漾通通搬了出去。
    随后花沅用快夸我的小表情，瞅着冀漾，笑道“荣卉不愧是荣府嫡女，嫁妆也太丰厚了，这么多珠宝玉器，仅靠咱们是搬不走。
    哥哥有没有办法，让后院的马儿不出声，悄悄的给咱把东西拉走？”
    冀漾嘴角微微勾起，宠溺道“沅儿放心。”
    花沅笑得杏眸眯成了月牙，道“那哥哥先去后院与马儿拉拉关系，沅儿去将荣卉的库房也扫荡一遍！”
    “好，依沅儿的。”冀漾最喜爱花沅那眉飞色舞的小模样，面带笑意柔情。
    花沅在嫁妆搬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对里面的摆设还算熟悉。
    待打开装得满满的雕花大衣柜，竟是一匹匹各色的绫罗绸缎，又寻了几个竹筐装满。
    后从大衣柜底层翻出几匹压箱底的细棉布，把布扯成包皮，快速将书柜上的《乾坤万年歌》、《推背图》、《马前课》等书籍、名画、古董，通通码放在包裹里。
    最后从梳妆台的夹层里翻出一些银票，连着金银首饰，也顾不上看了，一起打包。
    这些大部分都是那群为富不仁的人贿赂给荣吉的。
    花沅一股脑的全进了大竹筐。
    这时冀漾已让壬水套好了马车，进屋瞅见比花沅还大的几个箩筐，皆是装得满满的。
    她水汪汪的杏眸睁得溜圆，在屋里扫视有什么遗落的。
    她不禁宠溺一笑，将东西安置在各车上。
    花沅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一眼便瞧见后院那些“宾客”的近百辆马车，眸子滴溜溜一转，笑得甜甜的。
    “哥哥，小水能让马儿听话，都不用赶马车就能跟着，可厉害了。”
    话风一转，拽着冀漾胳膊，继续道“沅儿瞧小水可崇拜你呢，哥哥同小水说说呗！”
    对于花沅的请求，冀漾就无不应的，生怕那小姑娘生自己的气，这次冀漾也不例外，再次宠溺的应允花沅。
    花沅瞧着壬水艰难的点头，心里美滋滋的甜。
    她不厚道的再次建议道“咱们再去冀遵的库房瞧瞧，边亚煵多年攒下的东西，如今可都归了冀遵呢！”
    话落，不待冀漾回话，蹬着小腿儿兴冲冲的跑到了西库房里。
    待壬水用杜门绝技打开库门，锦盒内珍贵的食材让人眼花缭乱。
    花沅双眸贼亮，吞了吞口水，笑得露出小虎牙。
    “人参、松露、冬虫夏草、葛仙米、燕窝、海参、鲍鱼，竟还有强精补肾，健脑益智的松茸！”
    说着三人又去了旁侧库房，满满的绫罗绸缎、珠宝玉器，花沅只觉得金光灿灿，两只眸子都不够使的。
    小肉手搬的速度是快得密不透风，迅速轻拿轻放，抬到马车里。
    弄完库房后，又去了厨房，花沅抬着小脑袋，瞅着那挂满各色珍馐野味的房梁，又低头瞄到耳房地窖内百余石细米白面，水汪汪的杏眸一扫，暗示着通通让冀漾搬走。
    冀漾立时会意，嘴角勾起，微微点头。
    花沅最后扫了一眼厨房，看有什么落下的，瞥到灶台，狡黠一笑道“哥哥这几口大铁锅不错，咱可以留着给十天干烧火做饭。”
    冀漾刚腾开手回来，即刻又搬起大铁锅……

（382）地牢中的女子
    花沅累得蹲坐在壁橱前，指着后厨大案上两头新宰好的猪肉，笑道“哥哥，等等，大铁锅怎能空着搬呢！多占地儿，里面放这个。”
    冀漾瞅着那小财迷，宠溺的笑笑，点点头。
    花沅也没闲着，回过身在壁橱里又发现几大瓮蜂蜜与冰糖。
    黑溜溜的眸子又是一转，挖了些蜂蜜用水化开，寻了把刷子，疾步去了院墙外，让冀漾将她扛在肩上。
    小肉手攥起沾着浓浓蜜水的刷子，随手写下“冤魂索财”四个大字。
    花沅沉思片刻后觉得“冤魂索财”还不够，当下一双小肉手握拳，在拳外侧沾蜜水，用蜜拳的侧面在墙上按了几下，干了就接着沾蜜水。
    再用指尖沾上蜜水，在方才的印记上方轻轻一按，一连串婴儿大小的脚印就做好了。待干了就看不出痕迹了，最后将墙壁从下往上，院里院外都印了一些。
    花沅这才满意的低下头，对着冀漾贼兮兮一笑，嘱咐道“哥哥，一会儿记得将各家马车上的标识，都摘了喔！”
    花沅对着壬水，笑道“小水啊，真是辛苦您了，待事后您记得将那些锁、门栓复原哦！”
    冀漾温柔的将花沅放下，瞅着那樱桃小口一张一合，美滋滋婴儿肥的笑脸，怎么看是怎么讨喜，干起活来更是浑身是劲儿。
    壬水无奈的摇摇头，心中“偶像”都这样乖了，他还能怎样？
    认命地继续搬装满的坛子。
    与此同时，花沅在巧合下发现一座阴暗潮湿的地牢，好奇心作祟，蒙上面巾，拉着冀漾共同一看究竟。
    待触动机关后，尘土飘荡在半空中，夹杂着糜烂腐朽的酸臭味，一股脑儿的往外冲，弥漫了整个地牢。
    花沅一嗅便知这是氤氲地牢中，糜烂与腐尸的味道。
    一眼望去十分昏暗，仅有两旁几盏油灯闪着微弱的光。被风一吹，当下灭了数盏，幽幽的灯火下，沿着昏暗的楼梯望下去，是一个又一个的大铁笼。
    定神一瞅，铁笼里的竟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女子，面目既压抑又惶恐的仰视着来者。
    不时有丝丝萧瑟的风，从透气孔的缝隙里吹过，发出“呜呜”的悲鸣，仿佛是在替这些女子落泪。
    狼狈不堪的女子们，瞧见来者并非阁中之人，眸光中透出对生的期望，挣扎着起身，套在身上的铁链相互碰撞，发出铿锵的声音。
    花沅习惯性的快速扫视一圈，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失踪多日的魏紫嘛？她还以为是魏紫担心受荣贵妃责备，就潜逃了呢！
    那件事的确怪魏紫小心思重，担心被自己坠崖一事连累，她也不好多说什么，仅是派人暗中寻找，不成想魏紫竟是被拐了。
    这伯府藏污纳垢，果真不是什么好地方，那光鲜亮丽的噱头，不过是骗那些文人骚客罢了！
    魏紫侍候在花沅身边多日，自是认出这蒙面乔装打扮的二人是她家公主与冀漾，但依着眼前情形，魏紫也不敢多说什么。
    她悄然对着花沅点点头。
    决定待无人时，再想办法折返回来。
    花沅微微点头，递给冀漾一个眼神。
    冀漾担心会误伤到花沅，让其退后几步，立时提着利剑上前。
    数下剑的光影，刀起刀落便将铁笼子的锁与女子身上的铁链一起砍断。
    如今的魏紫，最后悔的便是自己一时想不开，认为公主坠崖，她会被追责，便趁乱逃走。
    到了街上，遇上有人问路，她好心给指了一下。
    紧跟着，眼前一黑，就不省人事了。
    当再次醒来时，便是身处这阴暗潮湿，暗无天日的地牢中，这几日吃的苦，丝毫不逊于在宫中勾心斗角的日子。
    褪去锁链的一干女子齐齐跪下，泪痕湿透。
    一穿着数个补丁衣裳的姑娘，磕头道“多谢英雄救命之恩，小女无以为报，愿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德。”
    花沅并未听这话语，但对这声音却是若有所思。
    这女声咋这般耳熟呢？好似在哪里听过，待定神一瞅，哎呦喂，这不是凌婳蝶嘛？
    再往一细瞅，那脏兮兮的脸颊，隐约可瞧清熟悉的面容，是凌将军府的大小姐了！
    真是恶有恶报！
    要不要把人留在这里？
    这会儿情况特殊，花沅也不好多说什么，将猛地冒出来的念头，在心中打了一个来回。
    “你们回家吧，地牢不是什么好地方，速速离去吧！”
    一个灰头土脸看不见脸的女子，跪下磕了个响头。
    她热泪盈眶道“英雄！我们早已没有家了，被家里卖了不知多少次，处境却是一次比一次艰难，再回家还是改不了被卖的命运啊！”
    冀漾上前一步，挡在即将要心软花沅的身前，冷冷道“英雄二字的分量太重，在下担不起，如今吾等既救了尔等性命，已算仁至义尽，速速离去吧！”
    在冀漾眼里除了花沅，其她女子皆是麻烦拖累，自然如实驱赶着。
    花沅从冀漾后面探出头，瞧着除了凌婳蝶外，其余的人实在是可怜，又拿出一张银票。
    “快些走吧，将这些银子分分，都够你们做嫁妆了，若是回不了家，便寻个好人嫁了，或是做个小生意，本钱也够了！”
    瞧着众女子又要再次磕头，花沅迅速侧身避开，偷偷擦了一把触景生情的泪眸，望着众女子离去的背影，心中甚是感伤。
    但眼下绝不是疏忽大意的时候，重整心情后，递给冀漾几块抹布，道“哥哥检查一下，看看屋里、院里有没有脚印，或者遗落的痕迹。”
    冀漾将花沅的心情看在眼里，心知她想到了曾经被人贩子卖到边府为婢的日子，心疼的不行，赶紧劝了几句。
    他里里外外扫除了痕迹，又细致检查一遍后，回道“放心吧，万无一失。”
    待冀漾忙完，查看被壬水归置好的车队时，才发现众车满得竟连赶车的地方都没了，花沅瞧着满载而归自是高兴，笑得见嘴不见眼。
    冀漾找来长绳，将数石米叠在一起捆在车顶，这才腾出位置驾车，三人并排而坐，冀漾赶着头车缓缓驶出了院门。

（383）二人行善积德
    城门下一队马车驶来。
    守城的士兵们正在打盹儿，听见动静揉了揉睡意朦胧的眸子，议论纷纷。
    “好久都没有贵人在这个时候出城了。”
    “贵人的事咱不懂，但那人拿得可是锦衣卫的腰牌！
    没看赶车的人那气场多强大，比咱们头儿还有威慑力，咱们可惹不得。”
    “吱呀！”城门开了一条缝，容车队通过。
    花沅盖着从库房找来的新被子，蒙着头呼呼大睡。
    马车猛地一颠簸，她忽然醒来，睡眼朦胧，道“出城了，城门怎么开的？”
    冀漾一手拽着缰绳，一手给花沅紧了紧被子。
    见她娇憨的小模样，嘴角微微上钩。
    “虽还尚未到开城门的时辰，但咱们刚刚用锦衣卫的腰牌，已顺利出城。”
    花沅心头一喜，笑道“这回好了，就算事发，也肯定查不到咱们头上。”
    话落，她瞅了一眼后面马车上，被开了盖子的罐子。
    若有所思的转过身，道“这是什么，都是金子嘛？为什么要将金子弄成人形，旺财童子？”
    “这是镀金婴尸。”冀漾淡淡回了一句。
    这些都是壬水耐不住好奇打开的，他一看也是一怔。
    真是想不到伯府地牢里会有这些东西。
    花沅从字面上感觉到不好的预感，停住伸了一半的懒腰，惊讶道“啥意思，难道是给婴尸镀个金身？”
    “镀金婴尸是用巫咒对幼童、堕胎冤魂的遗骸，施行的禁术。”冀漾薄唇轻启。
    霎时，花沅睡意全无，失声道“这……这什么来历？”
    冀漾眉目不变，缓缓道“镀金婴尸是术士用剪刀剪开胎盘胞衣制成的干尸，再用金箔包裹炼魂而成，可为人逆天改运，甚至改命。”
    “边亚煵做的……想让伯府再度繁华？”花沅忽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相传此禁术也有用活人炼魂的，则更是禁忌。逆势改运违反了天地法则，是以极损阴德，绝不可尝试。”冀漾道。
    花沅瞅着马车上满满的坛子，寒毛直竖。
    她忽然想到自己半年前，见了湖水就想跳的冲动，也许……
    “会不会是边亚煵收买了术士，想报复哥哥，或者是想让冀遵同哥哥换命？”
    “对于丧心病狂的人来说，无不可能！”冀漾也觉得不是冲着自己，就是小丫头来的。
    他幼时生活在伯府五载，从不知府上还有这么大的地牢，同样惊愕。
    花沅有些怕怕的，道“哥哥，这种事会有报应吧？”
    “据说此禁术使用的婴尸愈是死于非命，愈是怨气冲天，法力愈强，被制成之后的功效也会越大。
    某些人为了给自己强运，便在家中养镀金婴尸，但这是有损阴德的事，要用自身鲜血来喂养。
    其实，对于其身也是一种伤害，若是镀金婴尸成了气候，喂养不及时就会遭到反噬。”
    冀漾望着朦胧的月色，忆起做暗卫时的日子。
    他那时亲眼见过达官贵人为了攀附权势，用了此等秘术。
    花沅抚了抚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其实想要改变时运，应该依靠放生，而边亚煵为了改变衰运，请一些歪门邪道的东西，并没有实质的用处，加深自己的修养才是正途。”
    “因果循环，世间万物、尘世众生一切变迁，皆是因果。
    或许镀金婴尸真的可增其近期的时运，迅速使人升官发财，但不过是借了未来的福气。
    可又有多少看不清的人，愿用将来的撩倒，换眼前数十年的辉煌呢？”
    冀漾释怀一笑，娶妻不贤，祸三代，从边亚煵进门的那一刻起，伯府就注定没落了。
    花沅听后若有所思，眸色坚定的望着星空。
    “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哥哥咱们也顺便积些阴德，给他们超度吧！”
    “好！”冀漾也认为自己的杀戮过重，如今他很是珍惜眼下的幸福，愿意为了和小丫头在一起多做善事。
    二人来到最近的城隍庙。
    山下的羊肠小路间，两点嫣红的灯笼越来越近。
    冀漾赶着马车，右面挨着花沅，再后面则是数百个装着镀金婴灵的坛罐。
    “沅儿到了，这便是山顶的城隍庙。”
    仰望着遁入苍穹云雾中巍峨的七层飞阁，整座城隍庙十余丈高，各层数个翘角，处处透露着凌空飞升，仙山琼阁的气质。
    花沅点点小脑袋，道“听说这祠内不仅供奉着城隍爷的金身，且有其生平事迹，的确是个为民做主的好官。”
    她瞅着庙门口的对联，念道“上联：夫妇本是前缘，善缘、恶缘，无缘不合。下联：儿女原是宿债，欠债、还债，有债方来。”
    冀漾有感而发，道“佛说儿女有四种缘法，其一是报恩的儿女，在过去生中与其结过善缘，存过恩惠，此类儿女遇到了便会欢喜。
    其二是报怨的儿女，过去生中的冤家对头，长成后多为败家子，甚者会弄得家破人亡。
    其三是讨债的儿女，欠其钱财，但不欠命，会将其全部钱财给予，民间素有讨债鬼之说。
    其四是还债的儿女，欠其父母的恩德财物，遂会对其父母照顾得很好。”
    花沅忽然想到了自己。
    她未曾谋面的母亲，因生产自己时，血崩而亡……她就是讨债的那类吧……
    冀漾忽然觉得自己多嘴了，道“咱们还是快些将手头事，处理了吧！”
    壬水得令，不敢耽搁。
    立时，将竹篮内化煞挡灾的铜钱用黄线串上，首段挂在大门口，尾端顺势抛出到阴阳二角，延伸到院外的竹林深处，随即用朱砂画了一道符，双手开始结印。
    与此同时，冀漾寻来大殿内的火盆，撒入黄纸钱。
    紧接着，将符纸点燃，随手抓上一把大米，对着面前的水碗就是一丢。
    当下，冀漾又迅速画了一张符纸点燃，投入水碗中。
    花沅也帮着念诵满愿轮咒。
    九九八十一遍持咒后，花沅吹气于水米、香烛、婴灵坛子上。
    “愿闻者皆能净恶业，除灾祸，有情曾破戒或已堕恶趣者，皆能转生上界，助成善果。”
    当下，仿若闻见一连串银铃似悦耳的笑声，好似在道谢……

（384）伯府东窗事发
    东边的夜空露出一线鱼肚白，渐渐霞光万斛，朝阳喷彩，千里熔金，红日冉冉升起，霞光尽染轻舒漫卷的云朵。
    那万道霞光透过窗楞的空隙照在伯府，宛如为熟睡中的人儿披上一层金纱。
    昨夜，洞房匆忙，花梨木罗汉床并未拉上床幔，但见冀遵的劈开，腿压着荣卉的脸上。
    冀遵张着大嘴打了个哈欠，想着昨夜春风得意，心中甚是舒畅，抬手拉了荣卉，就开始招呼婢女碧螺进来伺候洗漱。
    他舍不得打扰熟睡中的荣卉，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榻。
    李晚歌存着讨好的心，让碧螺端着一盆洗脸水进来，自己也跟着进屋，本能的往里瞅了一眼半爬出锦被的荣卉。
    但这一瞧却是惊得三魂丢了七魄。
    碧螺将铜盆砸在地上，水哗啦啦的撒了一地，口中大呼道“啊！鬼啊，有鬼啊！”
    耳房里的冀遵疾步进了主屋，顺着碧螺、李晚歌的手指往罗汉床上瞧去。
    “啊！鬼啊！”瞬间，冀遵趴在窗子上对外面大呼道。
    他慌乱中，将脚下的红木凳子打翻在地。
    床榻上的荣卉只觉得眸前一片模糊，一侧的肢体与面部仿若麻木。
    她双眼向一侧凝视，流着口水，口角歪着，面容扭曲得连说话也说不清，胳膊要抬不抬，手如鸡爪似的抽搐着，哪里还有半分美人的风姿？
    冀遵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盯着罗汉床上头发凌乱的丑八怪，瞧着那熟悉的衣裳，结舌道“荣卉，你是荣卉？”
    他定神瞅着床榻上的丑八怪，但只要一想到方才同床共枕的，是这不人不鬼的丑女，心中便忍不住作呕。
    此刻的冀遵哪里还有半分昨日的风度？
    恨不得迅速离开此是非之地。
    与此同时，厨房里也是一片狼藉。
    肥硕的厨娘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敲着门框，急呼道“昨夜放这大案上，那两头新宰的肥猪呢？”
    另一身材肥圆的厨娘一屁股坐在地上，无奈道“完了，完了，耽误了老爷们的早膳，这可是要挨打的！”
    旁侧满脸油腻的胖丫鬟翻着橱柜，惊叹道“别说那些了，有也做不了什么，连油盐酱醋都没了，啊！我最爱偷嘴的燕窝、鱼翅也没了！”
    刚刚起身要的众宾客，这才发觉马厩中竟连马带车的失踪了。
    这还得了，顷刻间，连连闹了起来，最终在茅厕的粪坑里，寻到众人马车的标识。
    身为冀遵妻子的李朝舞，已是被搞得焦头烂额，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
    丢失了财物，李朝舞本欲要报官，但想着这些财物本就来路不明，更是不正，还有其它事，她也怕被官府发现端倪……
    且又担心官府贼没找到，反将伯府中的秘密查出来。
    毕竟这贼人竟是这般如水过无痕似的将财物搬空，连一个脚印都未曾留下，也着实神通广大了些。
    怒火中烧的李朝舞，当下严刑拷问几个长得贼眉鼠眼疑似盗窃的奴才。
    紧接着，这会儿又听说荣卉出事了，只觉得祸不单行。
    不禁又有些后怕起来。
    荣府嫡女若是在进门第二日就倒了，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大大的不妙啊！
    立时，李朝舞拿了些自己的私房钱，高价替荣卉请来燕京最好的名医治病。
    但根据名医所言，荣卉患了极重的风邪，这辈子就算花上万金，哪怕是调理得再好，也不可能恢复如初了。
    奴才再次来报，荣卉房中同样失窃，不仅金银首饰一应全无，就连往常达官贵人送的那数百匹名贵的绫罗绸缎，也均都一起丢失了……
    李朝舞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无力之感阵阵袭来。
    其余的婢女则是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待到了晌午，猛地发现府外围着黑压压的人群，且还在指指点点。
    碧螺禁不住好奇，也挤了进去，这才瞧见密密麻麻的黑蚂蚁聚集在墙上。
    竟还形成了文字，豁然聚成“婴灵索财”四个大黑字，周围还零星散布着数个蚂蚁聚成孩童大小的脚印。
    碧螺不由得瞪圆了双眸，想着今日一早阁中发生的怪事，又联想到往日姐妹们堕胎之事，豆大的冷汗直冒，当下便将此事原原本本的禀告给李朝舞。
    身为掌事的李朝舞比任何人都清楚阁中的风水布局，极恐东窗事发，不禁头晕目眩，右眼皮一跳一跳的，瘫坐在地上，呆愣许久，深思熟虑阁中的人与事。
    不过半日光景，荣卉便被发卖出去，毕竟穷山沟里多得紧，娶不上媳妇儿的山里汉，荣卉就算患了风邪也是个女人，总能生娃不是。
    李晚歌亲自将人送到后门，冷笑道“呵呵！俗话说相由心生，麻面无须不可交，罗锅腰藏杀人刀，但当李晚歌那日见了莴大家谈笑风生的教众姊妹堕胎，才真正懂得什么叫做蛇蝎美人，莴大家可曾听说过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嘛？今日便是吧！”
    荣卉含恨的瞧着这一切，死死盯着伯府的后门，心中说不出的新仇旧恨夹杂在一起，对苍天的不公恨入骨髓，但奈何口角歪着，连话也道不清，顿时，喉中一股腥甜，吐了一口血，昏死过去。
    昌盛街上，花沅坐着冀漾赶得稳稳的马车回伯府，刚巧从车窗瞧见这一幕，心中不禁有些五味杂陈，攥紧了小肉手。
    美貌，确实是一种令男人着迷，且为之疯狂的资本，但倘若当女子只剩下美貌这唯一资本之时，迟早会有因色衰而爱迟之时。
    自古便有红颜薄命之说，太仰仗其美貌为所欲为，目中无人的美人结局大都不会善终。
    这世间从不缺少美人，没有最美，只有更美。遂靠美貌获得的东西，往往都是不长久的，是以不能太去仰仗这般的资本。
    当其毫无利用价值时，憸妄、阴鸷的行径，会让其觉得世态炎凉。那些因利而聚的人，也定会将人性最丑陋的一面，演绎得淋漓尽致。
    唯有以心交心才能在人生低谷最困苦时，相互扶持的走下去，但前提是那人值得如此。

（385）边疍巴结荣府
    荣府。
    迷迭香细碎的小花瓣，迎风散发出清香味儿。
    红顶壁上绘着各色鸟类图案，色彩斑斓，汉白玉地面上铺着大红色调柔锦织缎绣的地毯。
    莴嫩娘身着一件香芋色拖尾拽地对襟收腰振袖的长裙，绯色罗裙缭姿镶金丝，香色纱带曼佻腰际，端得是高洁优雅的绝世美貌。
    其肩若削成腰若约素，雪肌似透非透，折纤腰，微步徐来，眸含春水清波流盼，似是能勾人心魂，让人沉迷，使人沦陷。
    但见，莴嫩娘以右足为轴，轻舒长袖，将手中披帛投在房梁之上，自地上翩然而起，在空中旋转，在华帏凤翥的香气中，整个人犹如隔雾之花，朦胧飘渺。
    红唇轻启，口中轻吟，道“问苍茫、谁懂悠闲。诗以余声，酒以余欢。祝梦中人，心中爱，月中圆。
    人之动力，爱是源泉。随她去、那怕天边。或追风舞，或伴云眠。漫种心花，纵心骥，放心猿……”
    南红鸽血珠缠金玲脚链依依斜挎，随着舞步发出清脆的响声。
    莴嫩娘娉婷婉约，借着披帛的巧劲，从空轻轻而降，飞身躺在荣吉怀中，羞红着脸欲语含羞，满是小女儿的娇羞姿态。
    随即，娇羞一笑，翩然起身，抱起案子上的玛瑙琵笆。
    随着腕间糖玉美人镯灵动的依依斜挎，一连串行云流水的琵琶音倾泻而出，清脆如小溪叮当，急切如雨打芭蕉，舒缓如小泉流水……
    荣吉饮着那纤细玉手递过来的美酒，食着朱唇口噙香茶桂花饼，嗅着其身上薰的女儿香，静听流泉拨清韵，古槐弄清风，享受着美人在怀，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自从他总被荣贵妃训斥后，就安然窝在女人的怀里了，搜罗天下美人。
    眼下，有秦淮第一美人作陪，他懒得想，也不敢想那些憋屈。
    有酒，有美人，就算颓废也比乐得自在，这就是权势的好处。
    “老爷！老爷出事了！”门外的小斯急切的呼喊。
    “放屁，老爷好着呢！”荣吉就不耐听这些不吉利的话。
    “老人，卉小姐出事了……”小斯自打一下嘴巴，豁然改口，又将伯府的那些不能说的事，给描述了一遍。
    荣吉对荣卉这个女儿，还是有感情的，不然之前也不会冒着得罪荣贵妃的风险进宫找圣人，将荣卉给要回来。
    这一听女儿风邪入体，嘴歪眼斜，心里咯噔一下。
    赶紧起身，也顾不得美人了，立即去看荣卉。
    就算荣吉做好的心里准备，待见到荣卉的凄惨模样时，也是无法接受。
    昨日女儿还拜别自己，今日就成了这副鬼样子。
    “冀遵，你要如何同本官交代！”
    “岳山大人息怒！卉儿病情紧急，还请您递上帖子，请御医给诊治！”
    冀遵深深作揖，一鞠到底，神色极为恭敬。
    他亲自将人送回来，觉得荣卉恶心是一方面，作重要的是他觉得伯府不安全了，想随着荣卉一同暂住荣府，再趁机同荣吉私下交好。
    荣吉见女婿十分担心女儿，也不好再责怪。
    他素有“荣棉花”的绰号，就是因为他讲道理，从不迁怒任何人。
    哎，世人不懂自己，可他却为自己骄傲。
    边亚燑的身体恢复的七七八八，却落下梦魇的毛病，才短短半月，她就衰老的厉害，不再窈窕，同荣吉站在一起宛如姐弟。
    她被禁足，但外面消息却也能得到不少，听说女儿风邪入体，大哭的一通，撒泼要出来，却被荣吉拦住。
    太医很快就来了，不过却给不出诊治方案，就在这时，隐匿在民间的边疍现身，拿出一瓶丹丸，说是包治百病。
    荣吉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将丹丸化水，给荣卉服下。
    荣卉服用后虽然仍然嘴歪眼斜，但总算不留口水了，这是极大的好转。
    一时间，边疍成为荣府的座上宾。
    伯府一事在冀漾的安排下，如狂风一般席卷了燕京城。
    所有人都在谈论冀遵大婚失窃，还有那些聚集成冤魂索命的蚂蚁。
    在冀漾的舆论引导下，这盆脏水尽数泼到荣卉和冀遵身上，他和花沅就算是长兄与长嫂也未被殃及。
    毕竟百姓皆知冀漾棺材子一事，也都知道这位伯府嫡长子幼时过分艰辛，何况人家还是保家卫国的战神，维护都来不及，又如何敢映射？
    花府后宅，凉亭。
    阳光下秋风瑟瑟，花园里曾植满的紫薇树已枯萎，摆满了一盆盆蝴蝶兰，远远瞧着花瓣便好似蝴蝶的翅膀，仿若一只只粉蝶在绿意葱笼中上下翩飞着。
    伴着风清香徐徐，那香气不如麝香浓烈，却是清润芬芳。
    鸟语花香中，头戴巾布的贾氏手持着瓢，给蝴蝶兰仔细浇水。
    婽羽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握着汝窑三才盖碗，若有所思的品茗，时不时的转身瞧着贾氏。
    几次欲言又止后，婽羽终于忍不住道“阿娘，女儿与边疍的婚事……真的要退了？”
    贾氏迅速扫了一眼旁侧，发现无人后，才低声道“还说这些做什么，原本婽羽不就是瞧不上边疍吗？”
    婽羽脸色一沉，思索道“可今时不同往日，边疍如今可是荣府的座上宾！倘若得荣府庇佑，待下次会试，起码也能三甲进士出身，日后荣华富贵也是手到擒来呢！
    女儿思前想后觉得冀漾虽是龙凤之姿，但凭心说女儿确实高攀不起，人家统帅千军万马，哪能看上婽羽这来路不正的花家庶女，唯有边疍，同女儿才般配些。”
    贾氏停下手中的水瓢，摇头道“晚了，这时想明白只能徒增自己的痛苦，若不是婽羽拖着婚期，早已是边疍的嫡妻了。”
    婽羽急得直跺脚，道“阿娘，身为嫡长子的花壎，不是还没去给女儿退亲吗？
    婚姻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贾氏低下头的眸中，闪过一道算计，道“还在犯傻不是，边疍能巴结上荣府，定然不是泛泛之辈，精明着呢！
    再说花壎这花府嫡长子，是花府未来的希望，哪能供咱们驱使？”
    婽羽灰暗的眸色中，隐含着一道希望之光，点头道“女儿明白……”

（386）被揣测出身份
    贾氏见多识广的，哪能错过婽羽心中的不服气，无奈的叹了口气。
    “自从李莹得知，凌婳蝶那档子事，就连婽羽早晚的请安都免了吧，知道为何免了吗？”
    婽羽瘪瘪嘴，嘟囔道“这还用想，懒得瞧见女儿了呗，又不是亲生的！”
    贾氏眉毛一挑，冷笑道“还算有点自知之明，自那日李莹给阿娘的‘补汤’也停了，这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婽羽再无利用价值，阿娘也无需随着婽羽陪嫁过去，咱们母女今生今世都脱离不出她李莹的掌控，日后再也对她李莹够不成威胁，遂才懒得再虚与委蛇了！”
    贾氏指着园中的蝴蝶兰，再道“婽羽应领教过了那雍容华贵的李莹，是多么的佛口蛇心。
    待日后婽羽顶多配个富裕的纨绔子弟，给她李莹的亲子，做铺路的垫脚石，就如这蝴蝶兰一般是个玩意儿！”
    婽羽甚是不服气，压低声音怒吼，道“可女儿是花克勤的亲生女儿呐，怎甘心任李莹摆布啊！”
    贾氏上前一步，摇头道“你我母女也非全然再无翻身余地。”
    她顿了顿，面带微笑继续道“还记得阿娘在花沅出生时，拿得的平安如意锁吗？”
    婽羽刚刚提起来的希望瞬间破灭，敷衍道“记得，那个破白石头啊！”
    贾氏凑了过去，道“听阿娘说完，捡时那枚平安如意锁的确是散发着淡淡的荧光，握在手中仿若如一汪清泉，给人灵魂一种无形的充盈之感。
    只不过年头长些，走水了才成了‘白石头’，近日阿娘尽心侍奉在李莹身边，偶然一个机缘下，已经确定那枚平安如意锁竟是荣国公府旧物。”
    婽羽皱眉问道“什么意思阿娘？”
    贾氏蹲坐在池前，低声道“当朝贵妃荣氏并非荣家长房之女，而那枚平安如意锁则是荣贵妃的生母，留给荣贵妃的遗物！”
    “女儿似乎也曾听说过……”婽羽还是不明所以，也顺势蹲下，问道“那咱们母女二人，翻身的契机又是什么？”
    贾氏将声音放得更低了，道“阿娘本以为婽羽出嫁后，自己是必死无疑了，婽羽也仅能依靠嫡母李莹。
    但如今此枚平安如意锁可是荣贵妃生母留下的遗物，是荣家代代相传的信物……”
    听了这话，婽羽赶紧用手捂着想要惊呼的嘴，捏着嗓音道“阿娘的意思是说，花沅竟是荣贵妃的亲女，那不就是公主吗？”
    贾氏神色坚定，道“不离十！”
    婽羽望着水中的锦鲤，面露愤愤的连连摇头，不可置信道“不，不！那花沅已是拥有绝世美貌，又得到冀漾的爱慕，出身怎可还这般贵重，老天竟是这般不公……”
    贾氏双手张开，紧紧按住婽羽摇晃的头，道“婽羽冷静点儿，待李莹处理好这边的退婚后，咱们定要再寻个机会进宫……”
    片刻后，婽羽喜笑颜开，大笑道“哈哈！这般女儿便是一人之下，荣人之上，身份尊贵的公主了！”
    但想到自己终究是冒牌的假货，不安道“不……不行，这可是欺君的死罪，被发现是会砍头的！”
    贾氏侧过的脸上，眉梢眼角闪过一道算计，劝道“想要拥有尊贵的身份，过有盼头的幸福生活，咱们母女只能这般，否则将永远被李莹踩在脚下。
    婽羽记住，有舍才有得，不舍当下，难得未来！”
    婽羽还是害怕，嘀咕道“可圣宠无度荣贵妃的亲娃儿，怎会无缘无故的丢失呢？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立时，老泪纵横的贾氏，含泪道“咱们普通的官宦人家都是规矩森严，庶子、庶女不能生在嫡子、嫡女前，更何况为天下表率的皇家人？
    天顺六年时当今圣人还是太子，作为曾经赏赐荣贞儿给太子的人。
    孙太后最先察觉到二人关系的暧昧转变，为了阻遏这场不伦之恋，孙太后将荣贞儿调离了东宫，但区区宫墙，哪里能阻隔开，爱得无以复加的太子殿下。
    是以二人时常深夜偷偷私会，此事自是瞒不住后宫中最尊贵、权利最大的孙太后，本欲要除去荣贞儿，但又顾忌到太子的感受，遂将荣贞儿暗中遣送至南直隶金陵城。
    同年，孙太后病重无力掌管宫中琐事，太子趁机将远在金陵的荣贞儿，再次调回东宫，如今算来日子刚好同阿娘捡花沅的日子对上！”
    婽羽将之前所知，汇总在一起，思索道“女儿记得天顺六年九月孝恭孙太后病重仙逝，同年七月荣贵妃偷偷产子……
    也就是说，是孙太后派人看着荣贵妃，后来发现端倪便将自己的亲孙女给丢弃的？虎毒还不食子呢，这孙太后也太……”
    贾氏微笑着不以为然，道“皇家又哪会有亲情，手足、骨肉相残的史例比比皆是，但如今不同，荣贵妃年纪大了，且又大病伤到身子，再也不能产子。日后阿娘的婽羽，便是其唯一的血脉。”
    婽羽自幼跟在花月仙身边，学得自是不少，憧憬道“女儿听说荣贵妃在宫中地位甚高，圣人先后立的皇后娘娘，也对其谦逊三分，巨细的后宫之事，也全交于荣贵妃决计。倘若事成，女儿便是这天底下最受宠爱、最尊贵的女子，是皇家的金枝玉叶！”
    贾氏坚定的点头，道“当然，当年阿娘捡起瘦弱得跟猫仔儿似的花沅时，也算是救了其一命，倘若没有阿娘在，那花沅早就喂了河里的锦鲤呢，这是她报答阿娘的机会，更是咱们母女脱离李莹的唯一希望！”
    婽羽不禁喜不胜收，会心一笑道“阿娘对女儿实在是太好了，处处为我布局打算，待婽羽成了公主，定不会忘记阿娘的救命之恩呢！”
    贾氏贾氏抚着婽羽的青丝，道“阿娘自是信得过婽羽，我的女儿自幼便孝顺，从出生就圆圆，胖胖的，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娃儿，”
    待婽羽与贾氏离开许久，藏身假山瀑布后，面纱下的花水仙，狰狞一笑，顿时计上心头，口中念念有词道“公主，公主……”

（387）为过冬做准备
    私宅。
    因为即将入秋的关系，冀漾体内残存的寒毒发作，他不想让花沅见到自己弱的一方面，于是硬是装作若无其事。
    可花沅嗅觉灵敏，从冀漾的身上嗅到药味。
    作为粗通医术的医女，她知道这时抑制寒毒的药，板着小脸将阁臣大人从头到脚，仔细的训斥一遍。
    冀漾连连讨饶，但小丫头的火气比较大，哄了好久才消下一点气。
    就在这时壬水过来，说是之前将殷霱手札的一个机械图做好。
    因为机器新鲜出炉，还在工匠那里，冀漾为了哄小丫头，赶紧备马，拉着人上了街。
    大街上车水马龙，两边都是叫卖的小贩，游人如织，好不热闹。
    花沅是个好热闹的，便从马车上出来，骑着高头大马享受阳光。
    冀漾心知她骑术不佳，赶紧出来想与小丫头同乘一骑，却被冷冷拒绝。
    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如何能受媳妇的拒绝？
    于是……他为她牵马。
    花沅见阁臣大人不情不愿的，直扯缰绳，道“哥哥，不愿意牵马就算了……”
    “谁说我不愿意？为沅儿效劳，高兴尚且来不及呢！”冀漾轻轻地握着她的小手，重新将缰绳“抢”过来。
    花沅傲娇的昂着小脑袋，问道“那为何冷着一张脸？”
    “没有冷呀！”冀漾咧开嘴，给她露出个火热的笑脸。
    “哼！”花沅让号令千军万马的冀帅给牵马，心里得意了，那点儿气也不知不觉消散了。
    锦鲤楼，二楼。
    “您了，好走不送！”店小二甩着手里的抹布，低声发牢骚，道“瞅那穷酸样儿，真是个乡下来的，连个打赏都没有。
    做了一辈子的店小二，就没见过如此吝啬的人，张口就说什么将军府的，结果付账的银子都，晦气啊，一点油水儿都没捞着！”
    被店小二嘲讽的人，就是凌婳蝶。
    她从地牢里出来的，身无分文，饿极了就来酒楼吃东西，结果那小二竟要她结账……
    不经意间，视线移到街道，两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小女人的撒娇，男人那腻死人的娇哄，均是听个满耳。
    那男人她认识……
    冀漾，就是那个她在南直隶也如雷贯耳男人呢，传说中的战神，对花沅的百般呵护。
    凌婳蝶心中滋味甚是煎熬，脸色沉得都能阴出雨来。
    凭什么她被人关在地牢，花沅却享受人生的美好？
    她眸中闪过一道阴狠，趁着众人未留意到自己，借着手中被指甲戳了几个洞的巾帕，将楠木案子上滚烫的茶壶，对着下方的花沅扫了过去。
    若是能令花沅当众烫伤毁容，那遗珠公主还有何颜面存活于世？
    在沙场上万人辟易的上冀漾，对于危险存有本能的敏感。
    冷漠的扫了一眼，发现冒着白腾腾热气的茶壶，即将泼到花沅身上。
    立时，也顾不得寒毒发作，身子虚弱，他将内力汇聚于掌中，手臂一转，那茶壶竟在他的指间旋转起来，真气一震，反向挡回。
    但随即喉咙中一股腥甜，冀漾心知这是自己强用内力伤了心脉。
    但他不想让花沅担心，遂如往常一般微笑着，将喉咙涌上来的血又生生咽了回去。
    凌婳蝶生于将军府，功夫虽不弱，但也挡不住冀漾混厚的内力。
    虽她险险侧身避开，却依旧被震得伤了心肺，唇角涌出鲜血蜿蜒。
    花沅将凌婳蝶的愤恨，尽收眼底。
    决定待无人时，让暗卫下黑手，将凌婳蝶给绑来，给她出气。
    这种后患能除就除了，没必要再留下去……
    庄子上，壬队密密麻麻围成一团，好奇的注视着，花沅摆弄着“特制缝纫机”。
    花沅不禁回忆起上辈子，大渣子对自己显呗时，对缝纫机的操作。
    脑中回忆涌来，手中动作不停，坐在凳子上给缝纫机穿针引线。
    随即，拿了块剪裁好的被面，压在机臂的前端摆好，随着脚踩着踏板。
    针头开始上下垂直动针，并带动着针线，发出哒哒……哒哒的声响。
    测试后，花沅算出经过再三改良后，缝纫机的缝纫速度，达到每盏茶千针以上，这速度绝比手工缝纫快多了。
    壬木骄傲的摸着大型缝纫机。
    此物采用檀木机体，其它零件皆用玄铁打造，十分精妙。
    他得意道“这东西也就属下心灵手巧才能做出来，哈哈，当然还多亏了公主，您蕙质兰心画了精细的图纸。”
    花沅一直知道，壬木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叮叮咚咚的制作秘密任务。
    不成想人家还挺心灵手巧的。
    她加快了手下的动作，很快就除了成品。
    “哇！公主才用了一柱香，便做成厚厚的一床羽绒被！”
    壬水摸着被子针脚的手竖起大拇指，惊叹道“而且每一针的距离都是等大，还有防止羽绒乱跑的小格子，公主大才啊！”
    花沅得意非常，摆了摆手，吹嘘道“刚开始还不太熟练，待熟练了半柱香都能缝纫两件袄子咧！”
    “公主真是着实谦虚了些呢！”壬木爱惜的摸着缝纫机。
    花沅心知这是属下在刷存在感，便笑道“这缝纫机还多亏了小木啊，不然就算空有设计图，也做不出来！”
    冀漾宠溺的瞅着花沅，越看越是瞧不够，嘴角微微勾起。
    “据史料记载，周代有用鸟兽羽毛制成的衣袍，称毳衣；汉代有用牦牛毛做的厚料子，唐代则有取鹅毛做的御寒之衣，同称为絮料。
    但这些皆是大富大贵之家才用的，并未普及。
    沅儿从农家收购其鸭绒，不仅助一方百姓增加额外收入，又帮咱们省下够置棉衣的银子，此举也唯有福慧双修的沅儿，才能想得到呢！”
    倘若花沅有条尾巴，估计此刻的定能翘上天。
    她想着这两年北方大地的寒冬腊月，道“鸭绒的份量很轻，算下来的确比棉花便宜的多呢！
    待到了严冬，燕京城大雪纷飞，那可真叫一个滴水成冰，棉袄又太厚重，不方便施展武艺。
    有了它，咱家壬队便能穿上羽绒服，盖上羽绒被，也不用再请绣娘，咱们想怎么缝纫便怎么缝纫，这叫自给自足！”
    “公主高义！”壬队高声齐呼。

（388）恶女上门求助
    花沅想着省下的银子，笑得见嘴不见眼。
    “客气啥，冀帅之前练习过缝纫机的操作，咱倒休的壬队们也学学，日后也能穿上自己亲手做的衣裳了，多方便。”
    负责放哨的壬辰，费力挤进兴高采烈的壬队们，连鞋子都被踩掉了。
    他规整了挤歪的衣帽后，这才拱手道“公主，魏紫姑娘求见！身边还带了其她四位陌生女子，其中有一个闺名为凌婳蝶。”
    “叫她们上来。”花沅微微一笑，露出几颗森白的小牙。
    转过头，对着众壬队，继续道“大家也都去歇着吧！”
    当下，冀漾便将缝纫机用大布罩上，又令壬水等人抬进大仓房。
    随后，冀漾安排轮休的壬队，秘密学习操作。
    她叫小丫头秘制的宝贝，在面世前决不能被旁人知晓。
    片刻后，五位衣着褴褛，灰扑扑的女子被引进船。
    其四位女子齐齐跪在甲板上，唯独那名为凌婳蝶的女子，其腰板挺直，仿佛花沅这个公主，在其眼中不过是不入流的一般。
    魏紫膝行上前几步，给花沅磕着响头，道“公主魏紫有罪！”
    倏忽，冀漾心口一抽，疼得厉害，虚弱的扶着树干，脸色越来越苍白，未曾多给哭求的魏紫，一个多余的眼神。
    他冷冷问道“咳咳！因何有罪？”
    魏紫听到冀漾的声音，瑟瑟发抖得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将额头贴在甲板上，颤颤巍巍道“冀帅，奴婢不该有自己的小心思，奴婢知错！”
    花沅心中本就对魏紫多几分同情，这时瞧其蓬头垢面，比乞丐还要狼狈几分，那泣不成声的模样，也不好再指责。
    悄然间，她给冀漾暗暗使了个眼色，制止了其冷眼冷语。
    刚巧注意到冀漾唇上竟无丝毫血色，虚弱的好似欲要成风归去一般。
    花沅立即对刚回来的壬水，道“小水，去将本公主的百年人参，切成参片，按疗程给你家冀帅熬了分顿补食。”
    小肉手扶起冀漾，继续道“壬午，扶着哥哥去卧舱休息，村中风瑟，记得盖上锦被。”
    冀漾心知花沅这是关心自己，他虽想陪在自家小姑娘身边，但拒绝的话在肚子里打了一个来回，却是如何都道不出口。
    无奈下，冀漾被壬午扶着，走的是一步三回头，最终眸露不舍的进了村舍。
    待上了床榻，冀漾望着东面的书架，淡淡道“去将第二行第三本书递给我。”
    壬午一面利落的帮冀漾将羽绒被盖得严丝合缝，一面道“不可，冀帅，公主令您卧床休息！”
    冀漾瞅着死心眼的壬午，半阖着的眼眸闪过一丝狡猾，循循善诱，道“我这不是已在休息吗，只是没有睡意，想看会书罢了！”
    “那属下去问问公主，再给您回复，成不成？”壬午想了想，拱手道。
    冀漾心中顿时一抽，z小丫头这个故意派个属下中最憨得过来。
    他冷冷道“谁教你这般说的？”
    感受到冀漾的威压，壬午赶紧低着头，怯懦的支吾，道“是……是公主教的属下。”
    “你家公主很聪慧，不止教了这点儿吧，还教了你什么？”冀漾手心里搓着暖暖的羽绒被，嘴角微微勾起，开始套话。
    壬午对冀漾是从心底敬佩的，一贯都是言听计从，立时，坦言道“公主说，属下是公主的壬队，不是冀帅的壬队。
    依着冀帅的性子定是闲不住，说不得又动了什么小心思，是以令属下要将冀帅的任何事，通通都禀报给公主。
    若是属下有任何疏漏，或是阳奉阴违的事儿，便将属下送去宫中做内侍。”
    冀漾就知道壬午想不出这招，唯有古灵精怪的自家小丫头，才会这般了解自己……
    骨节分明的手，扒着羽绒被的小针脚，拔着绒毛，笑问道“做内侍多好，那可是圣人跟前的人，说不定哪日便一步登天！”
    “若是一年前属下也会这般想，但这会儿属下已知什么是人情味儿了，便不愿再……”
    壬午连连摇头。
    作为暗卫中最单纯的人，他根本不明白内侍是啥意思，只是本能的觉得似乎不大好。
    冀漾听着喋喋不休壬午的话，心知这是花沅对自己的严加管教，遂不得不放弃心中所想，认命的闭上眸子，只是心中将读过的书，再次默背起来。
    仇家太多，这些人是不会放过沅儿的，他要给小姑娘牢固的保护，唯有凭借自身才华，立足朝堂，才可护她周全。
    院中，凌婳蝶被花沅忽略得彻底，百无聊赖地抚了抚自己一头像鸟窝似的长发，又拍了拍身上满是灰尘的衣裙。
    看来冀帅并非如传说那边英明神武，且还落下暗疾，成了是个病秧子，看那样子是活不长了。
    就说嘛，战场上的功，哪里是那么好立下的……
    还真是可惜了，那玉树临风胜潘安，风流倜傥惹人狂的俊脸呢，毕竟她这个将军毒的姑娘，还不想做寡妇。
    哼！这个小贱人还从一品公主呢，也不过如此。
    花沅对于第六感灵敏，自是发觉她又被鄙视了。
    待送走冀漾后，才顾得上这位宿世仇家。
    粗略打量一番，对方如今尚在十年华，面庞虽有些肮脏，但瑕不掩瑜，五官还算清秀，皮肤细腻光滑。
    只是在鄙视她之时，却还要有求于自己，可见凌婳蝶越发的不堪，其心着实有些许的狰狞。
    凌婳蝶双手负后，目不斜视，自以为颇有一番居高临下的姿态，其实在花沅看来则十分欠揍。
    “遗珠公主万福，小女闺名凌婳蝶，乃将军府之女，因贪玩儿被逮人拍了花子拐卖至此。”
    花沅一瞧凌婳蝶这态度，就更来气了。
    再说对方如此狼狈下，有求于自己的情况中，竟还没个基本的礼貌，其家教可见一斑。
    但这一切都与她无关，毕竟她又不是人家的母亲？
    凌婳蝶瞧着花沅眼光不俗，还想等着花沅巴结巴结自己，不成想其态度竟是这般冷淡，不禁对花沅又添了几分偏见。
    骨子里的傲慢，不经意间弥漫开来，道“凌婳蝶仅需公主，送小女回将军府，待时家兄定有重谢！”
    一旁的冀漾笑出了声，道“哈哈！荣华富贵？我家主子是圣人亲封的从一品公主，还需何等的富贵？”

（389）寒毒再次发作
    凌婳蝶瞧着花沅，本想等着对方来巴结自己，不成想这态度竟如此冷淡，不禁对花沅又添了几分偏见。
    骨子里的傲慢，不经意间弥漫开来，道“本姑娘仅需公主，送小女回将军府，待时家兄定有重谢！”
    一旁的壬木笑出了声，道“哈哈！荣华富贵？我家主子是圣人亲封的一品公主，还需何等的重谢？”
    当下，花沅小肉手微微一抬，阻止了壬木的话，假咳道“咳咳！好，本宫这就派人送姑娘回家乡。”
    这可是仇家自己送上门的，不关她的事，待到荒无人烟的地方，直接归西好了，省事！
    凌婳蝶自幼便容不下，对比自己美的女子，再说她与花沅可是表姐妹，也算旧识，当对方的卑微形象，在她心中根深蒂固。
    是以，仍旧口出无状。
    凌婳蝶对着壬木眼色一厉，语气中哪里还有半分祈求的姿态？
    她高声道“本姑娘公主亲自护送不可！”
    花沅嗤笑。
    小肉手摸着系在腰间的白玉禁步，开始要不是干脆直接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给咔嚓了。
    不是公主身，却有“公主病”，这是脑子有坑啊！
    她真没多大的耐性耗着。
    毕竟她又不是人家的爹娘，更没有义务照顾这么个闺女不是？
    魏紫怒红了小脸，不满道“凌婳蝶你怎可这般对待遗珠公主，我好心带你来求见公主，不是让你来刁难人的，公主是做大事的人，怎可亲自送你回家！”
    壬木站在魏紫身侧，怒道“不错，难道你以为我们不知为啥你非让我家公主送吗？
    哼！你不过就是为了你自己的面子，让人觉得你是被公主请去做客，而不是被人拍了花子，拐走的！”
    魏紫更是愤愤不平，道“公主人美心善，岂是你可使唤的？
    凌婳蝶你若是再为难公主，修怪我不念旧情，将你在地牢里遭遇的所有龌蹉阴暗事儿，广而告之！”
    花沅是个帮亲不帮理的人。
    她坚信“已识乾坤大，尤怜草木青。”
    唯有怀着感恩的心善待身边人，才能在站到高处时俯察低处，也才会对万物有情，体恤他人。
    又本着“水深则流缓，语迟则人贵。”的原则，没有讲不满的话道出口去，而是确定待凌婳蝶一出京，就直接除掉。
    她有了主意后，勉强一笑，道“去洗漱更衣吧！”
    话落，花沅就先行离开。
    阁臣大人体内的寒毒未清，再次发作，都瞒着自己，也不知情况严重不严重。
    她刚走进去，就见闻讯赶来的玄和正在给冀漾诊治。
    二人不知在说什么，一见他来嘎蹦一下就转移了话题。
    呵，当她傻？
    她客气又疏离的笑，道“劳烦师傅跑这一趟。”
    玄和颔首，有些尴尬。
    花沅越过对方坐在床旁，扶起面色苍白的冀漾，小心翼翼问道“哥哥，身体好些了没？”
    “咳咳！没事，咳得急了些，咳咳！”冀漾手捂着胸口，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花沅见他虚弱，有些硬不下心肠生他的气，关心道“之前不是吃了寒毒的解药，为何入秋后，还会再次发作呢？”
    “有师兄在呢，保证药到病除，沅儿不担心，昂~”冀漾也闹不明白，体内残留的余毒为何会忽然发作，还来势汹汹。
    这次怕是难熬了……
    他若是有个万一，沅儿可怎么办，独留沅儿一人孤独在世，他怎么能安心闭上眼。
    曾经，他的坚强冷漠，早已不知丢到哪去了，只要想到日后没人照顾花沅，或是花沅被欺负了，心中就止不住的难过。
    花沅轻轻依偎在冀漾身侧，心中甚是难过。
    生活如此美好，生命却如此脆弱。
    其实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至亲至爱，离开自己时的不舍，仅要想想都觉得痛彻心扉，痛到无法呼吸。
    终于切身体会到生离死别，是何等苦涩滋味了，若是可以，她情愿一生一世，都不去体会其个中味道。
    若是可以，愿岁月静好，任山川安然，笑年华静走。
    玄和见二人腻腻歪歪的好似再也看不到别人，他就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不过他还记得冀漾的情况不容乐观，并未直接甩袖离去。
    “咳咳，公主，漾哥还有救！”
    “那您可知法子？”花沅神色一喜。
    其实她只是有感而发……
    玄和为难的摇头，沉思道“多了贫僧不宜多说，否则泄露天机。
    贫僧只能告诉公主，过了今夜子时便是漾哥的大劫之日，中此寒毒者如肺痨一般凶险无比，唯有巨蚺洞中的并蒂红灵果可解。
    这灵果并蒂而生，长于天地之间，采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可解百毒、破千蛊。
    那并蒂灵果并非寻常之物，准确说也并非五十年开花结果，而是九甲子才成熟一次，只不过受到冠子巨蚺滋养，这才缩减到五十年。”
    说着，玄和手指微动，掐指一算后，淡淡望着花沅。
    “贫僧也不知，但贫僧方才帮您卜了一卦，据卦中开示，这世间唯有遗珠公主一人有法子。”
    “我有办法？我都不知道我有办法？”花沅惊愕，用小肉手指着自己。
    她正听得认真呢，就被骤然点名。
    玄和迎风而立，微微摇头道“公主的赤诚之心，如抚日托月，如举千山，如捧万水……”
    “好，沅儿就是拼上性命，也要摘得那并蒂灵果催熟，救哥哥！”花沅心思一动，坚定的点点小脑袋。
    玄和伸手比出个一，缓缓道“公主医好了漾哥的身体，仅仅是第一步。
    漾哥此劫，因一道人道法高深，奇门遁法，天文术数，卦算韬略，无所不精。
    此次是趁着漾哥毒发，下了死手的。”
    玄和拿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提醒道“公主，事不宜迟，即刻出发。”
    “现在就去？”冀漾从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棉被里，努力钻出脑袋。
    花沅重新给阁臣大人压下被角，道“刚刚师傅不是说了嘛，这世间只有沅儿能取得并蒂灵果，这会儿趁着晌午，沅儿当然是去巨蚺洞了。”
    冀漾当下便欲要起身，道“哥哥陪沅儿去！”

（390）进洞寻到灵药
    花沅抬手，将冀漾按回被窝，伸出小肉手的食指左右摇摆。
    “不准，哥哥要补觉，趁着这会儿用那桃枝浴汤多泡泡去去晦气。
    也不准动小心思，乖乖的听话，知道嘛？”
    冀漾又从被子里探出头，目露委屈，眼巴巴的瞅着花沅，抿着唇无声的拒绝着。
    花沅抬起小肉手对着哈了口气，“啪！”的一下给了冀漾一个金疙瘩梨。
    她举着迷药包，笑道“有什么不放心的，如今已是十万火急，有哪个不长眼的碍事，休怪沅儿心狠手辣，人挡杀人，妖挡诛妖！”
    冀漾委屈的揉了揉，被弹疼的额头，心中虽是千万个不放心，但也知花沅这性子，虽看看起来嬉皮笑脸的，但若要真执着起来，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叹了口气，无奈道“沅儿……万事小心！”
    花沅背上自己刚刚收拾好的小竹篓，比划着肉肉的拳头，给自己鼓劲儿。
    “好，若是路见不平找到了帮手再拔刀，哥哥要好好补觉，知道嘛？
    待夜里就算你这病歪歪的小可怜模样，沅儿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好，哥哥很期待呢！”冀漾用眼神示意放马过来。
    燕临诗薮，在初秋的朔风中，青草茵茵，溪河湲湲流淌，蹁跹的喜鹊飞逸。
    壬队远远瞧见花沅一副要远行的打扮，问道“公主这是要出行，可需属下陪同？”
    花沅牵着马儿出了马棚，摇摇头道“无需，本宫一人去做大事儿便好。待哥哥沐浴后，即刻护送他去私宅，不用等我回来，咱们在私宅集合。”
    话落，花沅觉得还是不安，想着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再准备些辟邪的物品，心里踏实些，虽然自己不会劳什子法术，但照猫画虎总可以！
    脸色一正，花沅再次嘱咐，道“书房那个红木箱子里有哥哥之前打虎留下的虎牙。
    高柜里有八卦罗盘、梅花钱、桃木剑，厨房壁橱里有大蒜、五谷、糯米，还有弓弩、刀枪、剑戟这些武器，都挂在洞口暗格内。
    稍后将这些物件都备上，一起放到哥哥床边。”
    壬木从未见过花沅如此认真，当下收起嬉闹的脸，拱手道“是，公主，属下，遵命！”
    蓝天、碧水间，山林之中各色野花争相绽放，花香四溢，馨香弥遥，小溪清幽，风起依稀，飞花飘摇。
    两只喜鹊撤欢似的在枝头鸣唱，但花沅却无心欣赏，顺着山谷小路，一路狂奔到久违的巨蚺洞。
    故地重游，她来不及多愁善感。
    花沅利落的下马，急忙背上竹篓，对着白马叮咛，道“马儿，姐我就不栓你了，不过不许乱跑。
    此处野兽众多，想要抱住你的马命，眼神要灵活些，知道嘛？”
    马儿也不知听没听懂，这个“马姐”的嘱咐，马蹄踏着草地，点点马头，便悠哉地食起草丛里的嫩草。
    花沅多留了个心眼，随手捡了根长棍，一面敲打着，一面走，却意外发现自从进了巨蚺洞，便连只小虫都没有。
    不禁暗暗称奇，但也未曾多想，疾步跨进了巨蚺洞。
    之前她战战兢兢的来不及欣赏这里。
    如今没了皑皑白骨，倒是大了不少。
    里面分支可不少，又大又广，她要是一次找怕是到了夜里也出不来。
    “阿嚏！”花沅抬手擦了一把流出来的鼻涕。
    猛地，一股沁人心脾的奇香扑鼻而来。
    她心思一动，有花就要有果。
    她随着香味左边的洞里。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一片光明。
    仰望着这将洞顶捅了个空隆的参天灵树。
    待花沅站在并蒂灵果树下，这才瞧出曾围绕着这灵树的古老藤蔓。
    长满了水滴形的叶子，伸展着如翡翠一般的绿丛，翠生生、水灵灵，是那般绿得鲜嫩喜人。
    花沅仰望着眼前迥然一片的盎然之绿，露出一抹发自肺腑的笑容。
    那巨柱冲天的灵树，远远眺望去，犹如盘云似的，仿佛被巨木撑起朵绿云。
    并蒂灵树得枝桠上，生着饱满的花苞，每条绿茎条上皆拥挤着数个花苞。
    花沅沉浸在盎然之中，不禁为之着迷，抬手摸着一枝垂坠到耳边的花苞，一不小心竟忽略了花茎上面细密的尖刺，花刺仿若一把把锋利的小刀扎入手指。
    当下，疼得花沅收回握着枝条的手，血珠顺着白皙的小肉手，滴到花茎之上。
    但见含苞待放的花苞，以眼见的速度灿然绽放，满树的芙蓉色花朵皆是丰硕饱满、温婉素雅、脂润生香，层层叠叠的花瓣迎风摇曳。
    花沅从未见过开得这般浓郁鲜嫩的花儿，花朵其顶端是芙蓉色的，而越到花心色泽越淡，花蕊处几乎是泛着雪色，鹅黄色的花蕊，散发着蜜一样的馥郁。
    转瞬间，馥郁的香气，从露空的洞顶引来千百只成对的痴情蜓蝶往返留恋，围绕在洞中，翩翩起舞。
    半个时辰后，眼前景色未变，并蒂灵花依旧盛开，毫无结出灵果的苗头。
    花沅从洞顶的缝隙中，仰头望着日挂中天的金乌，心中焦急更胜一翻，紧紧蹙着眉，脸上再无一丝喜色。
    已知晓鲜血可以催熟灵果，花沅哪里还坐得住？当下，再也等不下去了，取出竹篓里的应急物品。
    这里有她之前找壬木特制的银针头、银针管，本是打算做出来折磨仇人的，不成想竟是第一个用来抽自己的血。
    在玄和说并蒂灵果乃是芙蓉仙子的仙血与文曲星君流下的‘不舍仙泪’融合在一起，为爱而聚，以灵气汇合而成的种子，她就有预感，会用到自己的血。
    是以在收拾竹篓时，她便悄悄将银质针管捎上，也是为了以防万一，毕竟若是被冀漾发现，并蒂灵树的小红果子，要用自己的鲜血浇灌而催熟，以冀漾对自己的在意，且不说会自责得不肯服用解蛊毒，说不好还会被她气死，以免造成“误会”，还是针管扎下的小孔，容易隐藏起来。
    心思百转间，手中未停，迅速将提前备好的止血带，系在肘窝上四公分处，稍微曲肘，用棉球蘸取老酒提纯后的酒精来消毒。

（391）她的黄粱一梦
    花沅深知抽血并非小事儿，谨慎起见，用酒精棉球，她多擦了几遍肘内侧青色静脉处。
    按照前世大渣子教导的手法，以十五度左右的锐角进针，待到有落空感，抽到回血后，再平行进针。
    很快抽满一针管，花沅利落撤针，将针头对着并蒂灵果树一滴滴渗进去。
    在秋风中芙蓉色并蒂花以眼见的速度，转变成雪色，落下花瓣，如片片雪色羽毛的花瓣漫天飘舞着，在整个中通露天的山洞，若飞，若停，吸之若来，吹之若去。
    紧接着，落下的花瓣由大变小，由厚变薄，洁白无瑕的花瓣如雪花一般晶莹透亮，就像一颗颗珍珠在阳光下闪耀。
    花沅望着并蒂灵果的成熟度，没有丝毫犹豫，又连抽了满满几十管鲜血，滴到并蒂灵果树干上。
    慢慢地，花沅双眸在视物时已带着重影，手脚开始发冷。
    直到最后一管血，花沅只觉得眼前已是渐渐发黑，连松开止血带都解了许久，但想着阁臣大人还眼巴巴等着自己回去救命。
    当下，又加快了手中的速度。
    在即将抽满血时，花沅不仅浑身冰凉，且手脚也开始不可控的发抖。
    她勉强捡起碗里的酒精棉团，轻微附着于针头那一侧，缓缓拔出在血管里的针头，立即用棉团按压出血点，将挽起的袖子放下，遮住花斑的肘内侧。
    这时，她就算不用照镜子，也知自己脸色有多苍白，头一阵阵发晕，还不时的抽痛，呼吸也变得急促。
    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只觉得越来越冷，从骨子里发出冷意。
    可她没有功夫进行修整，更顾不得上身上的不适，连忙将最后这管血滴在灵树上。
    霎时，高嵩的灵树灿然生辉，地上雪色的花瓣无风自起，形成一条雪色的轻烟薄云，在洞壁内缭绕、聚积、簇拥，旋转而上缠绕起十余丈高的树身。
    数只喜鹊迎风而至，宛如云中的祥鸟，被灵气缭绕，至祥至瑞。
    在花沅双眸中戴着重影的视线内，又给这一切添了一份朦胧之美，不禁赞叹一句，道“飞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话落，花沅从竹篓里取出绑着飞索的绳钩爪，抛了一次又一次，都未能找到着力点。
    显然，花沅高估了自己的本事，自己却伤上加伤。
    与此同时，到达顶端的雪色花瓣，如瀑布从高洞阳光四射处倾泄下来，朦朦胧胧之间。
    仿佛身处时隐时现的云海之中，洞壁间也飘着如白纱般的云朵，花瓣汇聚而成的瀑布，旋转着高高飘起，宛如以云为阶，以月为地，缓缓形成实体。
    花沅四脚朝天的躺在地上，不停思索着如何爬上像峭壁一样的巨树。
    倏忽，瞧见云雾缭绕蜿蜒曲折，透过高洞间的树梢与层层绿叶，远远望见在几缕阳光斜射映照下，那如南瓜做的小灯笼在熠熠生辉。
    花沅顾不得腿脚发麻，急忙起身，借着绿苔间的云阶月地，一口气爬到顶端。
    在花瓣化作云雾的环绕处，迫不及待取下两颗如相爱的人挨在一起，宛若火灯玉露小红果子。
    随着两颗并蒂灵果被花沅摘下，云阶月地迅速消散，碎成粒粒玉珠，向四方喷撒，如琼浆飞溅，白玉粉碎，在阳光照射下放出道道霓虹，宛若置身银河深处，绚丽非常。
    还未曾来及下到云阶月地底部的花沅，匆忙间，险险抓住一根树杈。
    忽然“咔嚓！”一声，纤弱的树杈迥然断裂，花沅跌跌撞撞地砸落在石壁突起的岩石上，身上青紫一片，伤口若隐若现。
    花沅虽在毫无准备下，摔得既狠又急，但却将怀中的并蒂灵果护得好好的，丝毫没有损坏。
    咦，她为何不觉得疼呢？
    按理说自己受伤可不轻呀……
    难道她这是在梦中？
    花沅想到这里，她掐了一把大腿，发现仍然没有痛感……
    她确定自己身处梦中。
    不能沉浸在黄粱一梦中，醒过来，醒过来！
    阁臣大人还在等她归来！
    也许她苏醒的意识过于强烈，只觉得一种坠崖之感骤然袭来。
    “呼！”沉重的眼皮掀开，模糊的视线慢慢恢复。
    原来她在抽到递三次血的时候，就昏过去了，一切都是她的幻想……
    不是，幻象，并蒂灵果就我在她的手上！
    简直不敢想象……
    花沅稍稍缓了一口气，就接受了这个值得欢喜的现实。
    她果然是个有福气的！
    不经意一瞥，竟发现草丛中闪着墨绿色的光。
    她好奇的爬了过去，捡起巴掌大如玉似的薄片，眸色一紧。
    这不是冠子巨蚺褪皮留下的虵鳞？
    虽不知有什么用，但本能的感觉这虵鳞不是俗物。
    花沅也顾不得什么，将并蒂灵果用细棉布裹好，揣在怀里。
    抹了一把额上溢出的虚汗，又捡起数枚虵鳞，当下便背上竹篓，扶着石壁出了巨蚺洞。
    花沅抬起冰凉的小手，对着自己又掐了一把。
    “嘶……疼！”
    这回疼了，不是梦了。
    她摸着怀中的并蒂灵果，心中是既激动，又惶恐，生怕自己还处在梦中。
    快步走出，她对着白马，道“马儿别吃了，咱出发！”
    东山孤峰兀立，三面环水，江流澎湃，山上树木繁茂、山壁陡峭。
    为了在日落前赶去东山钟乳石洞，花沅选得近路，也是险路。
    先是从群山连亘处翻过陡峭险山，随后又淌过冰冷的溪水。
    猛地，瞅见水中游动的鱼虾。
    花沅望了望日头，想着可以做冀漾最爱食的芙蓉鸡蛋羹。
    当下，她便收起一身疲惫不堪。
    下马后，寻个江流澎湃处，卷起裤腿儿站在水中两尺高的大石下，用布袋子兜住流下来的水。
    顷刻间，花沅便淋成落汤鸡，但也兜了十几只活蹦乱跳的鲜虾。
    她心满意足，再次上马后，又是一路疾驰。
    坐下马儿是日行千里的宝马，仅一刻钟，便到出了山林，遇到等候的壬水等人。
    “你们怎么过来？”
    “公主，主子让属下接应您！”壬水见女主子浑身湿漉漉的，且脸色惨白，急忙接过她身上的包裹。

（392）引发的是蛊毒
    “主子不肯回私宅，非要在庄子上等公主。”
    壬水出来的匆忙，也没给花沅带更换的衣裳，自己的衣裳他又不敢给女主子穿。
    一时间，想死一死的心都有了。
    “回村吧！”花沅看出对方的纠结，也不耽搁，干脆直接回了村。
    到了村里，天色大暗。
    她轻手轻脚的进了院子，瞅着只挂了一对灯笼，视线比较昏暗。
    花沅也将提着的心放下了。
    暗好啊，这般便不会发现自己面无血色了！
    随即，她挺了挺直了腰板，往里迈进。
    但见，玄和扶着冀漾正往外走。
    完了，抓个现行……
    花沅不死心的还想再挣扎一下。
    于是，她佯装着精力充沛，举着并蒂灵果，高声笑道“哥哥，沅儿不辱使命，取来了灵药！”
    冀漾本是想遵守花沅之令补眠的，但奈何朦胧间，竟梦见花沅为了帮自己催熟并蒂灵果，竟以泪为引，用血为粮，浇灌在灵树上。
    这一下子，他哪里还有心思补眠？
    虽闭着眸子，但却一直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直到闻见马儿的马蹄声，还有花沅轻轻的脚步声，心头这才一松，不管拿没拿到并蒂灵果，小丫头安全回来便好。
    见单薄的身影靠近，冀漾连忙往大门口瞅。
    “沅儿，咳咳，怎么狼狈成这样，快让哥哥看看……伤到哪里没有？”
    “沅儿是谁，亲自出马岂有伤到自身之理，哥哥你瞧这是什么？”花沅拍着胸脯，笑得将眸子弯成月牙，得意非常。
    说着，她小心翼翼的解开包裹，举着如柿子大的并蒂灵果，在衣裳上蹭蹭，笑着捧到她嘴边，塞了进去。
    冀漾听说灵果不过核桃大小，刚要开口说，嘴便被花沅喂的并蒂灵果堵个严实。
    嚼着灵果声音也变得模糊，道“这小红果怎么大了一圈？沅儿实话实说告诉哥哥，是如何得来的？”
    花沅扫视着一圈，发现玄和不知何时已经偷摸的撤了，此处仅有冀漾一人。
    她转移话题，道“咦，师傅去哪儿啦，连壬木也不见了，这个时候还躲懒，竟没照顾哥哥？”
    “刚走，方才瞧见壬队发射的信号弹，哥哥便让壬木过去，估计是遇上麻烦了，走的时候带上了二斤多沅儿特制的迷药。
    若是人多打不过，便迷晕他们……咳咳……沅儿别岔开话题，怎么得来的果子？”冀漾被逼着，将最后一口灵果吞下去。
    花沅笑得露出小虎牙，一本正经的胡扯，道“那并蒂灵果因爱而聚，沅儿抱着灵树就在那里哭，直到哭得感天动地，灵果便自己长出来啦！”
    若是其他人这般说，冀漾是绝不会信的，但说的人是小丫头，他不疑有它，瞅着花沅那双红肿的杏眸，心疼得直滴血。
    将小丫头紧紧拢在怀中，愧疚道“都是哥哥连累了沅儿，对不起……”
    花沅嗅着冀漾身上熟悉的皂角味，心中是说不出的踏实。
    她终于将救命的并蒂灵果，如期送到阁臣大人手中！
    简直就是天生福星，为解救他而存在的……
    冀漾摸到她潮湿的裙摆，道“这衣裙怎么湿了，冷不冷？
    快换上干衣裳，可别着凉才是！”
    花沅被他拉进卧房，点头道“好，沅儿去梳洗一下。”
    冀漾本欲要帮花沅打盆热水，却发现并蒂灵果的药效发作了，一股强大的睡意袭来。
    勉强睁着眸，指着西面的厨房，叮咛道“那里有热水，沅儿去擦擦……”
    他半阖着眼，继续嘱咐道“沅儿累不累、饿不饿，厨房里还有一些吃食，沅儿饿了便食些充饥。”
    花沅点点小脑袋，伸手轻乖着冀漾的后背，笑道“踏实睡吧，待日落前沅儿定会叫醒哥哥的！”
    瞅着冀漾熟睡，花沅紧绷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如散架了一般，未来及反应，便躺在冰凉的地上昏死过去……
    暮色四合，金乌西沉，东山之巅，云雾环绕，山峰若隐若现，泉水似凝似流。
    雾锁山涧，山锁雾，一袭白影，凝视江流澎湃的深渊许久，孤傲苍山，宛若落入凡尘的谪仙。
    只见其背影，便足矣令世人生畏，此人不是冀漾，又是谁？
    待食了并蒂灵果，苏醒后，他只觉得肺疼的都要炸了。
    细细地汗珠止不住的从额头渗出，就连每移动一下都是巨大的折磨，刚醒就连忙找个木桶狂吐了起来，这一吐便吐出小半桶黑红色的蛊虫与虫卵。
    他瞅着脚下，木桶中蠕动的黑红色虫蛊，如蛆虫一样密密麻麻的蠕动着。
    翻转的蛊虫“嗞嗞、嘶嘶”作声，外面一环一环连接起来的体壁，分不清首尾，互相鼓动着，伸缩着向前蠕动。
    还有尚未成型的千万虫卵，如掰开的沙肝结构般密集拥挤，如划破鱼腹的鱼卵一般跳动。
    他虽不怕虫子，但只要一想到这肮脏的黑蛆，就这般寄生在自己体内，从他的口中吐出去，又怎是一个恶心了得？
    但除了恶心，他更多的是自责，是他连累了沅儿为自己受苦受累，他却连何时中了蛊毒都不清楚，真是细思极恐。
    原来他并非是寒毒发作，而是之前在龙泉寺时中下的蛊毒被引发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将手指捏得嘎嘎作响，眸里闪过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恨不得将那个死透透的边亚煵拎出棺材鞭尸。
    “哥哥，哥哥你在哪儿，马上就日落了，该避星了！”花沅艰难迈着如灌了铅似的腿脚，扶着石壁在洞口呼喊道。
    玄和人走了，却留下书信，写着今夜让阁臣大人避劫等事宜。
    当下，冀漾耳朵一动，急忙提着内力，几个纵跃，飞身到花沅面前。
    他一改冷若冰霜的气韵，满眸宠溺，浅笑道“沅儿醒了，身子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
    花沅只见一道白影，速度快得宛如鬼魅一般，直直冲到花沅面前。
    她不由得惊呼，道“啊！”脚下刚巧踩到一粒碎石子，不禁踉跄几步，趔趔趄趄，摇摇摆摆，身子往后仰。

（393）他总是吓唬她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花沅即将摔倒在地之际，冀漾身形前闪，伸手一揽，将小人儿拢在怀中。
    他关切道“沅儿，可有伤到？”
    没伤到，就是被吓到了！
    花沅瞅着狂风伴着白影扑面而来，吓得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嗅着那熟悉的皂角味儿，这才压下心悸。
    仰望着眼前那万人辟易的俊颜，哪里还有之前半分病弱模样？
    她诧异道“哥哥……你这身体不仅好了，似乎身手也比曾经更厉害了？”
    冀漾满脸的柔色，微微颔首，道“是呢，多亏了沅儿，那并蒂灵果当真非同寻常，不仅解了蛊毒，就连我的内力，亦是大增！”
    知晓冀漾已痊愈，花沅提着的心，也随之放了下来。
    她不由得矫情起来，翻个白眼儿，抱怨道“看出来了，哥哥这哪儿叫功夫，简直就是跟那魑魅魍魉飘来似的，可吓坏沅儿了！”
    “是哥哥不好。”说着冀漾忽然收起笑脸，瞅着花沅那干裂的唇，脸色一沉，道“沅儿的面色，为何如此苍白？”
    花沅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心里不禁敲起小鼓，但依旧下定决心咬紧牙关死不承认。
    她咋呼道“还不是被哥哥吓得，着两日又这般劳累，沅儿脸色好才怪呢！”
    冀漾不予置否，抓起花沅的手腕，把脉后，道“为何沅儿的脉象，既有芤脉的气血伤耗精神损，自汗阳虚骨蒸深之感。
    又有沉细软绵似的弱脉，轻寻无板重采知，元气耗损精血虚的特征。
    还有举指迟大软，按之无力又空洞，精神气血都伤损的虚脉。
    沅儿此症缓迟气血皆伤损，涩微动结似相随，概似真元气多亏。”
    “什么乱七八糟的，哥哥怎么不说沅儿滑脉呢？”花沅抽回自己的手，侧过身子，心虚的瞥了一眼冀漾，强词夺理的狡辩着。
    冀漾将那小身子扶正，眸中带着慎独的穿透力，直视着她。
    “乱说，怀孕的脉象才是滑脉，沅儿的五脏六腑，乃至经络气血皆是衰亏的紧，老实说沅儿是不是用自己的血去浇灌，才得到并蒂灵果给哥哥的？”
    花沅扭过身，双手叉腰，嘟着嘴道“哼！胡思乱想什么呢？别以为哥哥给我换了衣裳，沅儿不知道，是不是不信任我，偷偷检查了？”
    “哥哥醒来瞧见沅儿昏死在地上，身上又穿着湿冷的衣裳，这才给沅儿换的衣裳，不是刻意……”冀漾瞅着花沅那气急败坏的模样，越说越没底气。
    花沅不经意朝天一瞥，发现晚霞已将周围染成桔色。
    瞬间，板起小脸，严肃道“日头已沉到山下，快进屋避星。”
    冀漾紧随其后，瞧着身前娇小的身影，满眸柔情。
    他娇哄着她，道“同心华髻结青丝，携手执梳并白发，结发同心，以梳为礼。卿且梳相思，思卿共白头。”
    瞅着前面的小丫头没有回头，冀漾继续道“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花沅暗暗得意。
    这诗还算不错，对她的胃口，不禁素心向暖，羞红了脸。
    她关心道“哥哥中得是什么蛊毒，还难受嘛？”
    冀漾得寸进尺，上前捏了捏小肉过，此蛊名为虫蛊，形似黑蛆，使中蛊者突发胸腹搅痛、狂咳不止、咯血、面色青黑、形体消瘦，以及肠鸣腹胀。
    这一切症状，皆因蛊虫啃食五脏六腑，在其体内产卵繁殖。
    直到窜入头颅之中无法求治，人体则完全沦为虫蛊的容器，蛊虫便会从皮内的毛孔处钻出来，使人皮开肉绽，满身爬虫。
    谷久积，最终到人体再无养分之时，虫蛊则会生出双翅，转变为飞蛊，再如此反复的侵蚀他人，生生不息。”
    “这……这东西不简单啊！”花沅抚着胳膊上竖起的汗毛，舌头不自主的僵住。
    冀漾瞅着花沅胆小的模样，觉得甚是讨喜，不禁起了打趣的心思。
    “何止不简单，虫蛊可含沙射人，能战人之生，掇其魂。乱气所生，蜮不仅伤人，也伤魂。”
    “太可怕了，要如何才能根除这种东西呢？”
    听着他这般描述，吓得花沅水汪汪的眸子闪烁不停，哆嗦着小腿儿，直往阁臣大人的怀里钻。
    冀漾是越瞧她的小模样，心中越喜。
    他侃侃而谈道“这蛊虫极是顽强，水淹不浸，火烧不死，刀砍不断，中此蛊者除了施蛊者，无法求治。
    不出三十日毒气深沉，结聚于骨而发生的深部脓疡，其人必亡。
    但不知情者，还以为患了肺痨，因风寒阻于筋骨，气血凝滞而病，导致大多数人死不瞑目。”
    “哥哥真没……没事了嘛？有不舒服的地方，可万万不要忍着才是，那孟老大夫是不是在咱汤药里加了料？”
    花沅想了想那般画面，不禁头皮发麻，紧紧抓着冀漾的胳膊，昂着头担心的注视着他。
    冀漾捋了一缕小丫头的秀发，握在手心中把玩起来
    “是特别加了癫肿药，中此蛊毒后，额焦、口腥、神昏、性躁、目见邪鬼形，耳闻邪鬼声、如犯大罪、如遇恶敌。
    有时更会产生自尽轻生的念头，本是毫无治愈的希望，但对上沅儿取来的奇药并蒂灵果，便不值得一提。”
    “哎呀，哥哥这肉麻的话，还是别说了，先过了眼前避星再说吧！”
    花沅抚着鸡皮疙瘩，羞得小脸通红，笑骂一句。
    二人很快进入密室，又将石门恢复原状。
    待走到里间，花沅奔着松软的被褥扑了上去。
    床实在是太舒服了，沾上就不想起。
    冀漾看小丫头慵懒的模样，只觉怎么看都不够。
    “呵呵！”幸福悄然而至，他不由得，笑出声音来。
    花沅回首瞅着身后窃笑的他。
    忽然间明白，方才是阁臣大人故意在逗弄自己。
    立时，对着身后的冀漾，花沅撒欢似的锤了几个拳头，又惟妙惟肖地学着马儿的模样尥起蹶子，蹬着小腿儿踹。
    冀漾在旁侧灵活闪躲，一面适当的挨上几蹄子踹，一面担心伤了那小胳膊、小腿儿，护着小丫头别摔倒……

（394）暗中用术报复
    花沅折腾累了，困倦的张开小嘴，连连打哈欠。
    “啊……哈……好困啊，这是怎么了，沅儿刚醒呢，怎么就又困了？”
    倏忽，被莲花佛珠烫得一个激灵，疼得直叫唤，道“嗷，疼，烫死我了！”
    冀漾连忙收起嬉笑的脸，放下手中正整理被踢皱的衣裳，小心翼翼地握起她的小肉爪，紧张道“沅儿，怎么了，哪里疼？”
    “咦，竟没任何痕迹？”花沅自顾自的解开外衣，检查着自己毫无痕迹白皙的胳膊，十分诧异……
    这次她可没撒谎呀！
    冀漾捏了捏那小胳膊，瞧了又瞧，若有所思。
    “沅儿莫要担心，莲花佛珠的乃宝玉所制，吸收天地之元炁，佛家称之为大地舍利子，乃增运祈福的宝物，温润如水，有灵性的很。”
    “今夜应该是谢季皖七七吧？”花沅略有不满的半阖着眼，嘟囔着。
    冀漾不知该回些什么，张了张口又闭上，勉强点点头，仔细的帮花沅盖严被子。
    对于那个不称职的父亲，他心中又怎会无怨？
    他又反复几次摸着小丫头额头，蹙眉道“尺肤热甚，脉盛躁者，病温也。沅儿可是患了风寒？”
    “哥哥，沅儿觉得不对劲，按理说应该哥哥发困才是，可沅儿却着实困的紧，且每每刚要打盹儿时，便被莲花佛珠烫醒。
    要不……先摘下去……一小会儿试试？”花沅努力从裹得严严实实的棉被里，钻出小脑袋，瞅着莲花佛珠，卖乖撒娇。
    冀漾将那不安分的小爪儿握在手中，摇头拒绝。
    “不可，沅儿手上戴的莲花佛珠是绝对摘不得的，而且玉石也是最好的转运灵物，无论任何生肖，皆可佩戴玉器，来辟邪祈福。
    是以，沅儿还是别动小心思的好。”
    “哼哼，哥哥坏，人家真的很疼，就会欺负沅儿嘛！”
    花沅试着往回抽被冀漾握得不紧不松的小爪儿，但屡次皆是未能如愿，瘪瘪小嘴。
    冀漾宠溺的笑笑，俯伏了头，细细地剥着核桃，将核桃仁一点点喂进那撅着的小嘴儿里。
    溶溶月色间，山林中渐渐没了声响，风吹叶落破碎的残片，落花的姹紫失了颜色。
    花府，后院。
    飘渺烟波，红烛摇曳，高而扭曲的藤蔓下，一位身着金线绣牡丹月华裙的贵妇，与另一身着紫金线绣兰花细裥女裙的贵妇人，正跪坐在无相铜炉旁上香。
    二人屏退左右，面目十分虔诚。
    这正是林淑清与花克慧，母女二人。
    旁侧，雕花大案上，摆着香炉、拂尘、纸钱、桃木剑、铜铃、法螺、朱砂……
    身着绣着八卦道袍的太常寺卿邓常恩。
    他与林淑清私交甚密，曾经的妖道李子龙和李孜省，这些学方术士，也皆是他推荐给林淑清的。
    此刻，他手持法螺，口中念诵道“九天之上，惟道独尊，万法之中，焚香为先。”
    拂尘一扫，上了三炷香后，继续道“福生无量天尊，花老夫人，请！”
    当下，林淑清将写着生辰八字的朱砂黄符纸，送入火焰中焚烧。
    邓常恩以利刃划伤林淑清的手指，挤出鲜血，又割了一缕花克慧的头发，一齐放到火盆之中。
    随后，邓常恩脚踏北斗七星步，左手挥舞着桃木剑，右手结成法印。
    念诵道“天地太清，日月太明，阴阳太和，精气归天，神气归地，肉归土，血归水，骨归石，发归草！”
    话落，手持半碗清水照着香炉，画着朱砂黄符，继续诵道“急急如律令，敕！”
    咒七遍毕，邓常恩面北阴，收东方青煞燕，嘘入水碗中，将水以口吸，而喷四壁各处，吸气吹灯，于草上，点之。
    不知何时的空中密云遮天，繁星几乎消失的无影无踪，一片寂静。
    林淑清只觉得颈后一阵发凉，冷汗止不住的往外冒，好似被什么脏东西包围。
    花克慧畏惧的扫视着四周，远远瞧着那些若有似无晃动的黑影，目露惊慌之色。
    “母亲，咱们为了报复棺材子，去招惹这些魑魅魍魉，真的值得嘛？”
    林淑清脸色一沉，厉色道“怎么不值得？若不是花沅那小贱人从中作梗，你又怎会做出那有辱门风之事！”
    在她眼里，花克慧虽是自己亲女，但同样是自己与匪首浊山龙苟且的证据。
    自是比不过花克勤在她心中的地位，其用心程度也远远不及长子。
    “我的命好苦……远嫁还被男人休妻，”花克慧捶着腿，哭嚎起来。
    “啪！”的一声，林淑清给了花克慧一个耳光。
    她这辈子最厌恶的，便是“休妻”二字。
    林淑清不由得怒火中烧，不吐不快道“闭嘴，掉什么猫尿，看你成了什么模样？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被休还是看在花府的面子上，如若不然猪笼都不知浸了几次了！”
    花克慧低着头，抹去脸颊的鼻涕，哽咽道“母亲，女儿是被人算计了！”
    林淑清想着自家优秀的长子，被荣卿溪迷住心窍，一个劲儿的胳膊肘往外拐，忤逆自己。
    她愤恨异常，低喝道“眼瞎之人，又何止你一人！”
    花克慧不敢顶撞，却忍不住腹诽。
    你个做祖母的都斗不过花沅，非要怪她又算什么？
    他大哥还一个心的觊觎弟媳呢！
    她面上依旧怯懦，呜咽道“是女儿无能！但谁能想到棺材子也有翻身的一日呢！”
    林淑清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混黄的眸子一转。
    “为母亲瞧着那边疍也算巴结上荣府了，日后只要荣吉不倒，此人未来可期，只不过暂时碍于花沅的颜面，尚不明显而已！”
    “母亲，此话当真？”花克慧不禁结舌。
    香案旁的邓常恩，余光扫了母女二人一眼，手中铜镜一晃，假咳道“还请花老夫人屏气凝神，按照之前说好的做。”
    听闻此话，当即林淑清缄默起来。
    母女二人恭敬的跪在坛前继续焚烧表纸、符箓，接着依次烧着金银元宝、纸铜钱、用筷子与麻绳做好的梯子……
    陡然间，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笼罩在庭院之间，扫视了周围一圈，周身竟无一人，
    花克慧吓得面色如土，仿佛连灵魂都在颤栗。
    她不安地望着黑暗的深处，好似那些魑魅魍魉，就围绕在她周围抢纸钱似的……

（395）二人探讨玄学
    密道山中的出口处与溶洞打通，长满了青苔。
    丈余高的洞顶上，一大片绿茵茵的青藤蜿蜒着垂下来，遮着出口的突兀嶙峋。
    里面光线昏暗，花沅借着微弱的烛火，发现越到洞底，石洞便越高，从丈余高至几丈余不等，到最后的洞底，几乎便是身处掏空的山洞之间。
    不愧是阁臣大人，除了私宅还有这处山庄，令人惊叹。
    隐隐约约有潺潺的水声传来，洞间蜿蜒蛇行，清风习习，就连那隐隐滴水的回声，都仿若可净化心灵。
    依稀可见不远处的曼陀罗花、山玉兰与优昙花绽放在水潭侧，一朵朵莲花开在水潭之中。
    花沅亲手摘了一朵优昙花捧在手心里。
    冀漾在洞壁旁，犹如一个巨型海螺的钟乳石下，发现一口古老的大箱子。
    这是他师傅留给自己庄子，因为他寒毒的关系，并未过多涉足北方。
    有了新发现，顿时，花沅盹儿醒了。
    她蹬着小腿儿上前，打开后依次将里面的烛台、香、桌围、拜垫、香炉、黄纸、朱砂、银裱边铜镜等物端放于石案上。
    瞅着一应俱全拜神求佛的法器，她回忆起往日被林淑清等人的算计。
    当下，焚香路拜天地神祈，心中委屈如滔滔江水涌来，是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向上天祷告，表明妖道纣为虐，迫害自家阁臣大人之事。
    冀漾宠溺瞅着她那小嘴快速一开一合的小模样儿，浅笑着翻开箱底的一本古籍。
    只觉得书中内容仿佛在哪里读过，甚为熟悉，试着集中意念将咒笔沾上朱墨，一气呵成的书写于咒纸之上。
    随即，将笔反向，以全身之精气贯注在笔尖，落笔后用笔头，由下往上撞符纸三次。
    用金刚掼敕符，敕符时，手指用力，仿佛接受神力指三次，觉得功德圆满后，盖印章加持，而后念咒书符。
    花沅摆弄完这些物件，瞧着闭目打坐的冀漾，笑得露出小虎牙，可道“哥哥，在做啥？”
    “试写一下朱砂符咒。”冀漾指着身前青石上的古籍。
    闻言，花沅笑得见嘴不见眼，打趣道“哎呀，这是要转行吧，不但权臣改当术士了，昂？”
    “调皮！”冀漾莞尔，被媳妇打趣是他的荣幸。
    花沅起身上前，拿起一张朱砂纸，念道“替身代身，白纸作你面，五色纸作你衣，未开光便是纸，开了光变神通；
    开你左耳听阴俯，右耳听阳间；你和莫庄莫姓，同时同日同月同年生；
    开你左手提钱财，右手提灾殃，莫名莫姓灾殃担……火临身，不烧身，水临身，水不淹……
    竟是传说中的替身咒，难不成是写给沅儿的？”
    冀漾英毛一挑，嘴角微微勾起，不与之否。
    写着玩试试的，还不熟……
    待花沅细瞧这咒法，只觉得此咒有着一种特别的灵气，极度相似于并蒂灵花绽放时散发的灵气。
    想着一诚可感格天地鬼神，再说自己也认为冀漾颇有玄学的天赋，遂也不好再逗弄。
    小脸一禀，郑重道“哥哥还是替自己也写一份替身咒吧，听说那邓常恩没这么简单。”
    “好，哥哥这就写！”冀漾想着就算自己学艺不精，写下无用，但为小丫头求个安心，写了也罢。
    写毕，放下笔，拿起古籍继续阅读。
    花沅百无聊赖，又开始有了困意，猛地被莲花佛珠烫醒，不禁打了一个激灵，瞧着冀漾这个书呆子又在读书。
    人啊，一旦迷上什么东西，还真就会如痴如醉。
    就想着给冀漾捣点儿乱，反正熬过今夜便万事大吉，还不如聊会儿天，嘚啵嘚啵呢！
    她张着小嘴打着哈欠，双手托着小脸，道“啊……哈！哥哥，古籍上可说那啥替身是怎么回事儿？”
    冀漾一眼便瞧出，小丫头打的小算盘。
    但只要小姑娘不惦记摘下腕间的莲花佛珠，他都欣然受之。
    “纸人替身属于偷梁换柱的避灾法术，用纸或布扎成人形，在上面写其人的姓名、八字，祈祷时并焚烧。”
    “有意思，这烧替身还有别的讲究嘛？”花沅时不时的摇着小脑袋。
    冀漾想了想书中所说，道“替身需身长一尺二寸，一年仅能烧一次，还有几个口诀：甲乙用青，丙丁红，戊己土黄，镇中宫，庚辛色白，无垢染，壬癸用黑……”
    “还有吗，沅儿还想听！”花沅听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儿，意犹未尽。
    冀漾瞅着古籍，道“烧替身方向为，鼠北牛中虎兔东，龙中牛蛇南方行，羊中鸡猴向东面，狗中老猪北方行。”
    “沅儿不懂，哥哥给举个例子呗？”花沅兴致勃勃，
    冀漾以手指蘸茶水，在青石上写写画画。
    “看生年的干支，比如比如癸亥年生人，干支属水，水为黑色，上下身都用黑色，如是丁丑，干火支土，上身用红色，下身用黄色，其余仿此。”
    “哥哥，给沅儿烧一个纸人替身呗，有备无患嘛，今年咱可真是多灾多难啊！”当下，花沅灵光一闪，抓着冀漾的袖子，摇了摇。
    冀漾顺势将小丫头拥在怀里，宠溺的笑道“好，好，好，哥哥这就给沅儿做。”
    “哥哥最好了！”花沅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着小脑袋。
    冀漾对花沅几乎是有求必应，何况是这样撒娇？
    但钟乳石洞中彩纸定是没有的，随手剪了几个相应颜色的衣裳，缝缝补补、写写画画起来，其后写上生辰八字、姓名……
    待终于弄好一切焚烧后，就瞅着小丫头拿银杯装满糯米放在洞底的角落，可道“沅儿，这是……”
    花沅狡黠一笑，得意道“这叫五谷驱鬼，比狗血鸡血画的符更有效，传说盗墓者回来后，都会习惯用糯米水沐浴，有祛尸毒的功效呢！”
    冀漾竖起大拇指，浅笑。
    “沅儿大才，其实糯米不是驱鬼，鬼乃阴物，若是在阳间逗留，定是需要阳气，也就是生之气，而米类属于寒之物，其糯米更属于寒之最。
    当生人遇到鬼物，而身上又恰好有糯米，只要口含一小口米，朝天喷一口，米便会在周身均匀洒落。
    此举会让本被因生之气吸引的鬼物，感到同性相斥，厌恶离去……”

（396）幸好做了替身
    “哥哥哪儿听来的，可信吗？”花沅眨着水汪汪的杏眸，注视着他。
    做完替身玩，她又有了其它的心思……
    冀漾微微拧眉，回忆道“在燕京的后山上有数不尽的坟头，村人夜半归家之时，皆是闭声不言，口含糯米，但要注意米必须是生米，熟了便破了其阴性。”
    道“那为何要口喷，撒出去不可以吗？”花沅抓了一把米，在手中搓了搓，犹豫是否要试一试。
    冀漾用清水净手后，略备四果、清香、清茶，答谢诸神恩师的佑。
    “至于为什么口喷，好像是破的意思，阴中有阳，阳中有阴乃生命的本质，添染付春秋封印阴气。”
    立时，花沅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吸足了气后集中意念，将手中的米放入口中，对着洞壁阴暗角落用力喷了一口。
    冀漾瞅着驱鬼的花沅，起身上前，给小丫头摘下沾在脸颊上的糯米。
    “鬼属阴，寒气重，午后申时，米的精气最强，所以最准。”
    “不是最强，也不代表没有精气！”花沅连对冀漾翻了几个白眼，狡辩道。
    冀漾不与置否，忍俊不禁窃笑起来……
    花府，后院。
    氤氲的雾气笼罩着整个庭院，冷风夹杂着落叶，盘旋而上凛冽而起，阴风阵阵，萧瑟非常。
    邓常恩脚踏七星法步，绕着香案，点烛、敬香、焚符。
    一番游走毕，回到香案前，面色肃穆，手持摄魂铃慢摇，绣着阴阳八卦的道袍无风自动，衣袂飞舞。
    随后，他双手结印。
    “三魂有灵，七魄有性，旗符招魂听我号令，五雷分身，魂魄出离，听我敕令，伏请谢氏冀漾三魂脱阳体，七魄聚阴灵，元神出窍，断魂脱体，吾奉太上老君敕令，神兵火急如律令！元神出窍，敕！”
    邓常恩诵咒毕，眉头紧皱，袖袍一挥，火盆中的符文尽数化为灰烬。
    顷刻间，原本阴森的庭院，不知从何处刮起一阵狂风，吹得树上的枝叶沙沙作响，抖个不停。
    渐渐地夜空被乌云遮住，在面前的虚空处，无相铜炉上冒出缕缕青烟，同时传来一股皮肤腐烂的恶臭味儿，渐渐的青烟凝聚成六尺高的飘忽人形。
    此厉鬼张着血盆大口，用低沉诡异的声音，吼道“啊啊……呃呃！”
    这鬼声并非从魂魄的口中发出，仿佛从其腹中深处传来，回荡在庭院中，阴风嗖嗖，不禁令人毛骨悚然。
    魂魄双脚离地三尺，悬站在青烟之上，浑身阴气缭绕，血煞凝聚，秽气随身。
    面色苍白至极，嘴唇却十分红艳，睁着充满血丝泛着猩光的双眼，那双干枯如树杈的手，死死按住他自己的脖子。
    仿若，颈部正重复着，生前被砍伤的那最后一幕，不断地流淌出鲜红的血，瞋目呲牙，骇人万分。
    于此同时，正在无相铜炉旁烧纸铜钱的林淑清，稍微反应慢些，刚巧与忽而成型的厉鬼，直接来了个面对面，嘴对嘴的贴上。
    陡然，吓得林淑清身上冷汗淋漓，浑身颤栗，仿若灵魂都要裂体而出。
    旁侧，吓得胆战心惊的花克慧，惊恐的表情越发浓重，瞪大了双眸，瑟瑟颤抖的乞求着，舌挢不下道“邓……邓大人……救……救命！”
    霎时，林淑清连滚带爬的退开，稍缓心神，指着烟雾凝聚而成的人形，质问道“冀公觐……这不是那被砍断一半脖子的冀公觐？冀漾的魂魄呢？”
    邓常恩被沾满糯米的替身冲撞御鬼术后，只觉喉咙中一股腥甜，强行将要吐出的血，咽了回去，难堪的摇摇头。
    林淑清挺直了腰身，将宽大的衣袖一甩，恼羞成怒道“邓大人是否要解释一下，为何没能将冀漾的魂魄引来，却反而将化作厉鬼的冀公觐招来此处？”
    邓常恩打坐调息后，理了理道袍，手持拂尘对着厉鬼冀公觐的腰间一卷，将其腰间挂着的替身卷到香案之上。
    紧接着，拿起拂尘一扫，令冀公觐隐藏于灰尘之中。
    故作镇静的邓常恩，瞧着香案上沾着糯米粒的童女。
    半阖着眼，掐指一算。
    “冀漾虽之前被下了蛊，重伤五脏精魄，但今日却被命中的贵人救了，不仅补回之前损失的气运，且还更胜一筹。
    就算有罗睺星、计都星两星相助，却依旧寻不到冀漾的半分踪迹。”
    林淑清紧紧蹙眉，焦急道“这冀公觐可并非寻常厉鬼，至少有冀漾生父的名义在……哎，罢了！他腰间抓回来的又是何物？”
    邓常恩微微摇头，无奈道“哪怕是冀公觐这个所谓的生父，皆是寻不到其子的藏身之所，是以，仅抓只替身回来。”
    林淑清不禁心生埋怨，低喝道“替身？那小贱人身边竟有会做替身的高人？”
    邓常恩不愿再与泼妇叫嚣，叹了口气，背过身去，心中百感交集。
    在当初应下林淑清、花克慧的那一日起，便有种不祥的预感。
    本想趁着冀漾暂失了气运，他拼尽毕生所学，放手一搏，为蒲鸠娘、四娘、五娘报欺辱之仇，也会有五成胜算。
    但如今处处不顺，完全印证了这一不祥之兆。
    月亮门处，一位身着枣红千水裙的女子，同另一身着淡粉衣裙，长及曳地的妙龄女子款款而来，流苏发钗随着步伐发出灵动的响声。
    这二女可不正是蒲家村将花沅替嫁给“龙王”黄金龙蚺，后期又被林淑清救出的蒲氏姐妹。
    “爹，娘让女儿送来的，说爹会用得上。”蒲四娘举着一瓮蠕动的蛊虫道。
    紧随其后的蒲五娘，将手中的盘子放在香案上，抿唇道“这七株稻谷娘也说爹会用得上。”
    话落，二女深深肃拜，待拜完之后，极为恭敬的站到一旁，并未因其亲女的身份而自持，将姿态放得极低，但显而易见两女一副不愿离开的模样。
    邓常恩双手负后，道“好，蒲鸠娘的意思，为父已明，你二人暂且退下，无传唤不得入内，别添乱知道吗？”
    蒲四娘瘪瘪嘴，不情愿道“爹，女儿也想学道法！”

（397）再生用蛊毒计
    听罢，邓常恩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方才强压下的气血，又连连往喉咙上涌，待将最后一口涌上来的鲜血吞下。
    她神色略显失望，警告道“今夜之事，你们姐妹二人半点都不许对他人谈起，否则，必惹大祸上身，务必谨记！”
    “是爹！”二女齐声道，心知今日无法如愿，不禁悻悻的对着林淑清、花克慧母女福身行礼，原路返回。
    邓常恩正处在紧要关头，无暇顾及女儿。
    他割破中指按在朱砂黄符上，用朱砂黄符裹着桃木剑，送到烛火中点燃后，双手结成法印。
    “天清地灵，阴浊阳清；中指血引乾阳，中指血引坤阴；顺应阴阳，宝剑开光；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敕！”
    月亮门处，花克慧悄然拦住蒲家姐妹，笑问道“叨扰两位姑娘了，可否告知伯母，之前给那冀漾下得蛊虫，是哪一种，又有什么作用？”
    蒲四娘早知花克慧身份尊贵，有些想巴结，却有摆着高姿态。
    她学着邓常恩的模样，以道家弟子自居，双手掐太极诀，道“福生无量天尊，夫人万福。
    此虫蛊非一般俗物，与人相似，皆有灵魂，它能助主人如有神助似的击败仇敌，又能使养蛊人发财致富，有百利而无一害呢！”
    “这么厉害，那要如何才能制成此蛊？”花克慧心思一动，不禁喜形于色。
    又连忙收回喜意，试着继续打探，道“邓大人道法精妙，却为何自己不能养此蛊，还需邓夫人特别相助呢？”
    一旁的蒲五娘见蒲四娘欲言又止，即刻凑上前去。
    “此虫蛊仅有女子可养，也只能寄附在女子身上，传给下一代女子继承，遂家父并不会供养虫蛊。”
    “还有这说法，传女不传男，那这世间最强的蛊，为何蛊，又要如何炼蛊？”花克慧的眸子，快速闪过一抹算计。
    蒲四娘哪能让蒲五娘在贵夫人面前抢去风头，自然也竭尽讨好，知无不言。
    “众蛊之中最强的便是金蚕蛊，用蛇、蜈蚣等十二种毒物埋于十字路口下，经七七四十九日取出放在香炉中，成为金蚕。
    再敛声息语的取出，放置于香炉内，早晚用清茶、馨香供奉，它无形无色，极难提防。
    放蛊时，只需取金蚕身下的香灰，敛声息语的混在食物中，让仇敌食用即可。”
    “你们姐妹可真是伶俐，婳蝶若是有你俩半分激灵，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吧！”
    顿时，花克慧计上心头，但面上不显，依旧一派贵妇气度。
    猛地，一股诡异的风，透过汉白玉缝隙间的苔藓呼啸而过，寒得彻骨。
    吓得花克慧脊背发凉，又抖上三抖。
    夜色正深，星汉无语，夜风吹窗，烛泪滴垂，光影摇曳。
    邓常恩抬头望了望天色，眼见天上的月牙就要当头了，估计子时已到。
    可他却还不知冀漾藏身何处，竟连罗睺星、计都星两大凶星皆起不上任何作用。
    他曾引以为傲的术法，在棺材子身上竟起不到丝毫作用。
    若是今夜不能趁着冀漾避星将其拘魂，日后更是希望渺茫。
    这般思虑着，邓常恩不禁焦躁起来，缓缓踱着步子。
    猛地，阴风飒飒中，传来一股皮肤腐烂的恶臭味儿。
    邓常恩顺着恶臭之味，望着无相铜炉上被他隐在飞尘之中那双脚离地三尺，悬站在青烟之上，浑身阴气缭绕的冀公觐。
    他是拿棺材子毫无办法，可不是还有个花沅？
    当下，邓常恩找林淑清要来花沅的生辰八字，重新用朱砂写在符文上。
    而后，脚踏七星步，绕着香案，念咒书符毕，焚烧了纸铜钱和用筷子与麻绳做好的梯子。
    放下拂尘，双手掐太极诀，道“杳杳冥冥，天地同生，散则成气，聚则成形，五行之祖，六甲之精，兵随日战，时随令行。急急如律令，敕！”
    随着，水运浑天仪指示着星辰的出没，两个木偶分别击鼓报刻，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庭院依旧风平浪静，毫无波澜，并未有施术后的任何景象。
    邓常恩拂尘一扫，口中念咒完毕，张符文烧毁化成灰。
    邓常恩脸色一沉，闭目塞听，掐指一算，惊骇之下，道“花沅根本不是天顺六年七月十九日酉时生人，八字也对不上，真是白费力气。”
    当下，惊得林淑清拍案而起，舌挢不下。
    “不不……不可能，本夫人清清楚楚记得，李莹与荣卿溪是同一天产子。
    分别为上、下午生的娃儿，前后脚从她两肚里各自诞下的……”
    说着，林淑清猛然想起李莹生产那日，其贴身伺候的奶娘贾氏，在夜里诡异的离府，又想起李莹善妒爱拈酸吃醋的性子。
    毕竟做了婆媳十几年，她多少还是了解些李莹的狠辣手段。
    心思百转间，林淑清连连摇头，不可置信，道“难道花沅早被李莹，从荣卿溪的产房中换出了？
    在李莹刻意的阴差阳错下，花沅根本不是荣家的孙女！”
    “花沅这八字定是不对，这让贫道如何动用道术？”邓常恩心里气啊，这是闹什么乌龙，简直了！
    林淑清猜忖着。
    邓常恩道法精妙，虽性子古怪些，但绝不会撒谎。
    看来花沅真不是荣家人，她一直报复错了人？
    但花沅之前给她留下的耻辱，那是不可能有所缓解的，她们之间早已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恨了。
    林淑清脸色一沉，分析道“冀漾、花沅二人定然藏匿在一起，只是不知藏身何处。
    不过据本夫人所知，那冀漾在山里还有几处庄子，如今不在私宅，那定是藏身在庄子的某一处。”
    “夫人所想简单，但实行起来难度却极大，就算贫道既有水运浑天仪，又有罗睺星、计都星相助，但只要冀漾、花沅没晒到星光，贫道也寻不到他们二人的。”邓常恩将头侧过去，语气生冷。
    林淑清忽而想起自己曾被花沅扒衣，自己裸的露出肚兜，那些刁民满脸淫色的模样。
    不经意间，又瞥见香案上瓷瓮中蠕动的蛊虫。
    陡然间，她计上心头……

（398）蒲氏耻辱由来
    “那花沅可是圣人亲封的一品公主，在民间名声又是极好，不如咱们给那些村子皆投下蛊毒，逼花沅现身，待时咱们一起将其歼灭。”
    林淑清笑得别有深意，对着邓常恩道。
    邓常恩“啪！”的一下，放下手中的拂尘，语气中带着警告。
    “花老夫人，贫道是道门中人，怎能为了惩治二人，却平添数百条人命，滥杀无辜？”
    “村民若是中毒身亡，也是因花沅的缘故，与邓大人有何干系？
    若不是他俩藏头露尾，又怎会连累这些村民，上天就是要怪，也只会怪花沅歹毒！”
    林淑清不以为然，那些贱民的命，不值一提。
    邓常恩双手负后，侧过身去，道“恕贫道无能为力！”
    话落邓常恩便要离开，不愿再履行与林淑清的契约。
    林淑清眉毛一挑，道“且慢，邓大人，若是您的妻女抗旨，依大眀律该如何？”
    “何意？”邓常恩停下脚步，淡淡可道。
    林淑清摆出官家夫人的威仪，昂着下颚，冷笑道“邓大人，可还记得蒲家祖先蒲寿庚。”
    邓常恩心里不禁咯噔一下，道“明说吧！”
    林淑清不紧不慢的踱着步子。
    “数百年前，福建安抚使兼沿海都置制使蒲寿庚，叛宋降元，追杀宋端宗与宋末帝，为私利尽杀南宋宗室三千余人。
    导致崖山海战全军覆灭，陆秀夫背着幼主投海自尽，共计数十万人纷纷跳海殉国，生灵涂炭。
    投元后，蒲寿庚受到忽必烈重用，被大元任命为福建行省中书，那时蒲氏家族掌控海上贸易，独霸市舶，享尽荣华富贵，可谓是风光无二。
    但元末时，蒲氏一族却又故伎重演，背弃大元，利用富可敌国的财富，勾结提举泉州市舶使色目人那兀纳作乱，导致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
    天意弄人，蒲氏一族反元大败，在泉州被攻破后，海外贸易的节点被毁，海盗也因此昌行。
    成为大眀海防边境的一大祸害，朝廷在无奈之下不得不进行海禁，此举又给国库减了多少税银？”
    不待邓常恩回答，林淑清继续道“太祖皇帝登基后，对蒲氏一族一而再的卖主求荣，怎是一个深恶痛绝？
    下圣旨令其蒲氏整族充军流放，为娼发奴！
    就连后来大部分的蒲氏后人，也改了姓吴氏、边氏……终极一生，蒲寿庚让子孙后代受尽了屈辱，隐姓埋名的苟活于世。
    但就算这般，朝廷一旦发现有改了姓氏的蒲氏族人，便全部按照明太祖之圣命，令其永世为奴、为娼！”
    话落，林淑清上前一步，紧紧盯着邓常恩的双目，眉毛微挑。
    “邓大人说说，对于这般忘恩负义，彻头彻尾的卖国贼，当今圣人会不会也如明太祖，那般痛恨蒲氏一族？”
    “花老夫人这是在威胁贫道？”邓常恩的目光猛然变得无比犀利，厉声质可。
    林淑清微微摇头，露出势在必得的神色，道“邓大人是何人啊，朝廷中人脉甚广，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敢胁迫邓大人做不愿之事？
    但当年蒲家可是给荣毓莠陪嫁到花家的，荣毓莠对蒲鸠娘可不薄，且将蒲四娘、蒲五娘当成自家晚辈一般。
    可后来呢？蒲鸠娘却为了本夫人的小恩小惠，决然离开荣毓莠，背叛有着收留之恩的荣家。”
    邓常恩欲要替蒲鸠娘狡辩，张了张口又有些底气不足，道“鸠娘当年是被逼的，并非本意！”
    “邓大人觉得本夫人会养虎为患，重蹈荣毓莠覆辙？”林淑清双臂环抱，好暇以整。
    邓常恩心里畏惧，嘴上却不愿承认自己被林淑清吓到，故作坚强道“花老夫人，可是留了什么后招？”
    “本夫人哪里有劳什子后招，呵呵！只是当初蒲鸠娘三母女的卖身契，还留有副本罢了，未曾想到今日还能用得上。”
    林淑清从袖兜里摸出几张泛黄的纸，指着老纸上的蒲氏一栏，神色透着志在必得。
    邓常恩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道“如你所愿！贫道会对村民下蛊毒，引冀漾、花沅现身来救，但这是你我契约中的最后一次！”
    林淑清焕发出讳莫如深之韵，微笑的点点头。
    山风簌簌，村头的溪流时隐时现，不远处，山峰交叠，其色如黛，山腰间云雾缭绕，山梁上荆草摇曳，发出“唰唰！”的响声。
    邓常恩无力的扶着周侧的树身，沿着小路缓缓往村中走，心中仿佛压着块千斤重的大石。
    不住的想，这是最后一次被林淑清胁迫，最后一次做违背祖训家门之事。
    曾经他本以为自己一生无子无女，是上天的惩罚，毕竟哪个学道有成的人，不是五弊三缺的。
    但不成想，他之前送给李子龙的贱妾妾，竟坏了自己的骨肉，还替自己养了两个亲生女儿。
    虽不是儿子，但相逢的那一刻，他心中是说不出的欢喜。
    他也是有后的人了，他告诉自己要尽力弥补，之前亏欠两个女儿的父爱。
    但如今他却是步步深陷，真后悔当年误信了林淑清，将花信的嫡妻荣毓莠残害，令林淑清在花府做大做强。
    可悔之晚矣，好几个村子啊!
    他如今要给无辜的百姓投蛊毒……
    罢了，大不了从头再来，待时拼尽一身道法，使下遮天蔽日之术，再借些时运，带着妻女远走他乡。
    想到这里，邓常恩狠了狠心，将蛊瓮打开，口中法咒不停地往外涌。
    陡然间，阴风骤起，飞沙走石间，还夹杂着渗人的怪声，时而像婴灵的啼哭，时而又像凶兽哀嚎之鸣。
    悠悠荡荡的，仿若从四面八方传来，凄厉狞邪。
    那股旋风在撞击中，分散为数百小股，大大小小的旋风鬼影憧憧，四处乱窜。
    满村满户飞转，一个接着一个，各自进入农户门缝里后，顷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千万条蛊虫趁着夜色，钻进熟睡着的村民身体里。
    转眼间，被钻进蛊虫的各家各户，皆传来声嘶力竭的嚎叫、痛苦的悲鸣。
    仅是听着，便能想到被蛊虫入体后啃食五脏的村民，有多痛苦……

（399）他对她很耐心
    阴风飒飒，凄厉的叫声越发惨痛。
    悲鸣声回荡在邓常恩的身旁、头顶。
    他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按捺住心中的不忍，寻个高处闭目打坐，尽量不去想这些村民，静待冀漾等人的现身。
    溶溶月色，乌云初歇，悠悠江水，风起依稀，飞花飘摇。
    山峦、沟壑起起伏伏，皆被浓浓的夜色笼罩，周遭宁静非常。
    花沅手持香茗小口酌饮，却压不住心悸。
    “哥哥，沅儿还是有些不安，这焦灼的心，擂得像小鼓一样呐！”
    “其实大都这样，每逢到罗睺星值年，世间人也多少有些不顺。”冀漾瞅着花沅百无聊赖的小模样，只觉得有趣。
    花沅忍不住又咳了两声，道“沅儿听不懂！”
    “在夜幕还未降临之时，本命年的人要早早的躲进房间里，拉好窗帘，将满天繁星与月亮拒之窗外。
    不仅是户外，就算是未挂窗帘的窗前，也是不能去的，因那里也会被凶星瞧见。避星要一直持续到大年初一早上，金乌升起之时。”
    冀漾双手负后，走上前来，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手感不错。
    花沅眨着水汪汪的杏眸，好奇道“那哥哥的这种避星是什么，咱们也不是本命年！”
    冀漾抬手，轻弹一下花沅额头。
    “星宿来临，分为顺星与躲星两种，顺星也称为迎星，可点七星灯、写吉星牌位祭拜，祈求新一年在吉星的护佑下，运势更上一层楼。
    躲星又叫避星，也就是避开本年的不利星宿，不见月亮、不见忌讳生肖、不见孕妇、戴孝等人，否则干扰自身一年的运势。
    比如今夜罗睺星、计都星等凶星皆会下界。”
    “谦谦君子，卑以自牧。”花沅瞧着冀漾自信满满的模样，忽闪忽闪着眸子，赞叹了阁臣大人一句。
    她忽然想到什么，继续道“对了，是什么人都需要避星吗？”
    冀漾宠溺笑道“从卦宫上讲，乾坎兑有忌神时需要避星，因乾为天主天时，坎为黑，主黑夜，兑为星；
    从六亲上讲，父母子孙为忌需要避星，父母为天，子孙为星斗；从六神上讲玄武腾蛇为忌是需要避星，玄武主黑夜，腾蛇有阴火的性质；
    从五行上讲，忌神为火，尤其巳火，需要避星；从位置上讲，六爻和日月为忌是需要避星，来趋吉避凶。
    逢到罗睺星值年，女以昱珀平五行辟邪，男以鹀趾均匀八字辟邪，添染付春秋封印阴气。
    但今夜哥哥是例外，是那邓常恩引发了哥哥体内的蛊毒，开坛施法，引凶星来害命。”
    花沅气得手指骨节发痒，特别想揍邓常恩一顿，捏紧小拳头。
    “咱们务必要在该星宿下界时，进行严密布防、躲避、远离凶星之事儿，免被其发现，而一年应灾。
    哥哥那罗睺星、计都星、昱珀、鹀趾这都是啥？沅儿真是闻所未闻呐？”
    “昱珀是用昆虫翅膀制作成的饰品，用于祈福祭祀。
    鹀是一种鸟类，趾是脚趾，简单说是铁爪鹀的脚趾，有辟邪、回阳等奇效。但昱珀、鹀趾一时半会儿是寻不到的。
    至于凶星，古人说：‘罗睺当头照，男人忧愁到。’
    凡男子逢到罗睺星值年，凶性最验，家宅不安，官司破财。黄道和白道的降交点叫做罗睺﹑升交点叫做计都。
    同日﹑月和水﹑火﹑木﹑金﹑土五星合称九曜。
    受不同主星的影响，若是被阴气咬到，此人某部分的福运，如感情、家庭、健康等，便会被作为代价取走。
    特别是失控时、睡眠时、无准备时，力量便会回流，反施加于自身。”
    冀漾担心花沅打在钟乳石上，伤了自己，将小拳头握在大手中。
    絮絮叨叨，倾囊相授。
    花沅将手抽回来，不安的踱着步子，蹙眉担忧道“为何世间会有虫子这般讨厌的东西，若是没了虫子，便不会有蛊虫了！”
    冀漾微微摇头，笑道“盘古开天辟地阳清为天，阴浊为地。阴阳二气混杂从而化育了万物。
    万物中阴阳比较平均的便演化成了人与虫。
    至阳者化为神，阳气高于人者化为山神、灵兽。
    至阴者化为虚空，阴气稍重者化身为草木。
    阴阳不平衡，五行偏奇，就出现鬼、妖。”
    “哥哥越说，沅儿便越怕，这会儿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快给沅儿瞧瞧，是不是被那阴气咬到了？”
    花沅不禁细思，极恐，急忙伸着小肉手，让冀漾给自己把脉，吓得将新月眉弯成了八字眉。
    冀漾宠溺的令花沅张开嘴，吐出舌头，双眸中溢满宠溺疼惜。
    “沅儿只是气血两虚，并非被阴气咬到。
    那些遇上脏东西之人，大多在舌头两侧有牙齿痕迹，或是肌肉跳动有不寻常的虫爬感及疼痛，厌食、迅速消瘦、盗汗、全身乏力等不适症状。”
    花沅知道自己又出洋相了，连忙转移话题道“哎！可惜寻不到昱珀，鹀趾，不然咱就万无一失呀！”
    “噗哧！”冀漾笑得出了声，嘴角的弧度漾成幸福的味道。
    花沅抹去睡意的泪，打着哈欠道“啊……哈……对了哥哥，你看这是什么？”
    说着花沅将竹篓搬了出来，待翻弄后，举起闪着墨绿色光巴掌大如玉似的薄片。
    冀漾将巴掌大如玉似的薄片接了过去，斟酌道“虵鳞？难不成是八年前冠子巨蟒褪皮留下的虵鳞？”
    “正是……”花沅听得脑子有些迷糊，睡意来袭，咬字变得含糊。
    冀漾瞧着小丫头这般从容淡定，还想睡。
    她猜想道“沅儿是不是不知这虵鳞的作用？”
    “哼哼……”花沅摇头。
    冀漾瞅着她憨憨的模样，宠溺的笑笑。
    “蛇乃五毒之首，冠子巨蟒又乃蛇中之灵物，其虵鳞可使蛊虫自觉避行，而不需任何驱赶。”
    听了这话，花沅的盹儿立时便醒了。
    她笑得见嘴不见眼，不可置信道“虵鳞可避蛊虫？哇，宝贝啊！有了虵鳞便再也不用担心，林淑清给咱们下蛊了！
    不对啊，五毒之首不是蝎子，它为首，因为将五毒放在一起，最后活下的是蝎子……也不对，有人说是蟾蜍的……”

（400）二人饱餐一顿
    繁星渐稀，若隐若现，若明若暗，晨曦之光直向乌云逼来。
    晨曦划破天际，光芒穿破云层，霞光万道，陡然间，连绵云海，宛如万顷波涛，红云朵朵。
    冀漾不仅对小丫头耐心十足，还被她憨憨的小模样，给逗笑了。
    “沅儿觉得那些蝎子、蟾蜍能打过玲蛇，甚至生出了角的冠子巨蟒？”
    “打不过，人家冠子巨蟒如今可成蛟龙了，自是厉害非常。”花沅困的不行，上下眼皮直打架。
    冀漾满脸的柔情蜜意，捏了捏她的小脸，给小丫头醒盹儿。
    “何止厉害，这虵鳞坚固的紧，刀枪不入，水火不浸，可做护心镜，是武人梦寐以求的宝物。”
    “这里还有呢，顺手在巨蟒洞捡的，本宫可以改名旺财了！”
    花沅一想到银子，就不怎么困了。
    她举着小竹筐，兴致勃勃的显呗起来。
    冀漾拿起如玉似的虵鳞，在花沅身上比了比，道“来，哥哥给沅儿做套护心镜。”
    “还是沅儿给哥哥缝个背心吧，这么宝贝的东西可不能露白，倘若被人抢了，沅儿可是要心疼死了的。”
    跟哥哥说，沅儿进洞时就觉得那洞怪怪的，这般荒芜却连一只蛇虫鼠蚁都没有，原来是有这虵鳞镇宅啊！”
    花沅兴奋得小脸通红。
    冀漾瞧着香已燃尽，浅笑道“天已经亮了，沅儿饿不饿？”
    “哥哥不问，沅儿还不觉得，这会儿都饿过劲了呢！”
    听了这话，花沅的肚子不禁咕咕直叫，乖巧的点着小脑袋。
    二人出了密道，来到溪边，借着游鱼可见清澈的水，洗漱一番。
    “沅儿，可想吃鱼？”
    冀漾望着跃出水面的鱼虾。
    想给小丫头弄鱼吃，吃鱼的孩子聪明……
    花沅没去瞧鱼，却瞅着石缝处，吞了吞口水，杏眸滴溜溜一转。
    “本宫这么低调，随和的人，伙食还是尽量从简，随便抓几只螃蟹吧！”
    冀漾本想说螃蟹性寒凉，不宜空腹食用，但想着花沅昨日还不知吃了什么苦头，才千辛万苦帮自己取来并蒂灵果解蛊毒。
    他只要想一想，心头就隐隐作痛，拒绝的话在心间一绕，是如何也说不出口。
    当下，冀漾卷起裤腿儿，趟入溪水之中。
    水中的鱼儿即大又肥，但这都不是他的目标。
    不一会儿，在石缝处便捉到八、九只半斤多重的大河蟹，通通都放在竹篓里。
    估计这些河蟹足够小丫头的饭量了。
    冀漾这才回到岸边清洗干净，然后用柳条将河蟹的大钳子绑好。
    花沅也未闲着，叮嘱冀漾别被河蟹抓伤手后，便趁着这会儿功夫，兴冲冲地拔了几根野萝卜、野葱、野松子，又顺手捡了几只蛤蜊。
    还将村民放的鲜虾笼子，给摸空了。
    煮饭时，花沅担心弄脏了腕间的莲花佛珠，便摘下裹好布，放在竹篓中。
    冀漾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花沅，见小丫头玩儿得正起劲，也未打扰。
    在附近收罗一捆干树枝，生火搭架。
    花沅将鲜活的整只膏蟹蒸熟一一剃肉，和上白米饭、松仁拌匀，填回蟹盖，再铺上蟹膏，反复翻转。
    不过片刻工夫，四周尽是浓浓的烤饭香味。
    花沅翻转着蟹壳，眉飞色舞的得意，道“嘿嘿！原汁原味，卖相又好的蟹膏松仁饭出炉喽！
    哥哥快洗手，来吃啦！”
    冀漾早便闻到食香，听了花沅招呼，登时急忙过来。
    他几乎两日未曾进食，这时嗅着花沅的手艺，肚里的馋虫早就蠢蠢欲动。
    二人饱餐一顿，这顿饭吃得舒坦极了。
    花沅揉着吃得饱饱的肚子，心满意足的打着打嗝，道“若是日后，嗝……日日都能食螃蟹就好了，嗝……”
    冀漾虽舍不得拒绝这微小的愿望，但也不得不考虑螃蟹的寒性，是以转移小丫头的注意力。
    “壬队去的太久了，进城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来回来去半天也够了，他们怕是遇上什么麻烦，咱们还是去看看吧！”
    “差点把咱家壬队忘了，天底下哪个公主的理想是日日食螃蟹？
    哎，壬队跟着沅儿真是一言难尽！”
    花沅起身，拍着身上的土，有些愧疚属下。
    “沅儿有哥哥，不必想这般多。”冀漾有些心疼。
    花沅羞红着脸，含情脉脉，道“哥哥已足够着，她忽然感到人有三急，急忙道“哎呦，不行，沅儿要先方便一下！”
    冀漾舍不得小丫头憋得难受，指着一处草丛。
    “这里没有茅房，反正荒山野岭的，要不在那里将就将就？”
    “哎，行吧，哥哥离远点吧！”
    花沅连忙蹬着小腿儿，跑道下风口处，脸憋得通红，还不忘叮嘱一句。
    冀漾颔首，低声嘀咕，道“哥哥又不闲沅儿臭，离远了也不放心哩！”
    花沅跑得极快，见冀漾看不到了，才开始解腰带。
    舒服的一泻千里后，慢悠悠的迈着小步子，颠着往回走。
    猛地，身后的草丛里传来唰唰之声。
    花沅本以为是阁臣大人担心自己遇到野兽，遂偷偷跟着自己，便面带微笑回头瞧。
    她不敢置信的后退数步，恶心的捂着嘴，只觉得要将刚刚吃下的饭吐了。
    但见，十几个村民面目狰狞的乱跑，双眉拧成疙瘩，就连胳膊上的青筋都看得清清楚楚。
    个个黑紫色的嘴唇，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像一对黑窟窿一样，直勾勾盯着自己。
    他们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就像被人围殴了一样。
    待细看才发现，原来是黑红色的蛊虫在其七窍游走，乃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挤成一团团的在血管里皮肤下钻行。
    有的蛊虫成团的聚在人脸上，在村民脸上破开几个洞，数百条蛊虫在皮肤裸露处乱爬。
    这些人，疼得张着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因舌头的软筋肉，早就在蛊虫初进入体内时，便先食了舌头。
    随着逼近，众人身体腐烂的恶臭味传来。
    这是花沅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蛊毒，惊得面如土色。
    恐惧的本能，令她撒开小腿儿就跑。
    同时口中歇斯底里，高呼阁臣大人的大名，道“冀漾……冀漾……冀漾，救命啊，冀漾！”

（401）她是他的软肋
    冀漾正坐在树干上，给花沅摘松子当零嘴。
    倏忽，耳朵一动。
    是小丫头的声音……
    哪里敢有片刻耽搁，连树也顾不上下去，立即运着如影随行，蹿了出去。
    身法快得如鬼如魅，如风如电，化成一道幻影。
    足尖一个起落，身子已如一枝离弦的箭般射出。
    “哗哗！”落叶纷纷，冀漾足间轻点着枝头，衣袂翩翩从天而降，飘忽若神。
    远远瞧着，有数十人在追自家小丫头，且即将便要抓到。
    登时，冀漾将手中还未来及抛下的松子，齐刷刷丢出去。
    瞬间，后面满脸狰狞的人，被打晕。
    花沅的嗓子都叫差了音，霍然扑倒冀漾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无声地诉说她的委屈。
    太可拍了……
    她缓了会儿，抬着小脑袋望向冀漾，眼神中充满依赖。
    “离开这……哥哥咱们快走，沅儿不要在这里！”
    “好，不怕，咱这就走！”冀漾紧紧拥住她，见小丫头吓坏了，发抖如小兽似般，心疼的不行。
    当下，提起内力，足间轻点着树干，飞身而去。
    寻个清净之所，冀漾缓缓停住，轻拍着她的后背，娇哄道“沅儿不怕，不怕，咱们已离开，安全了。”
    “方才，那是什么？”花沅心有余悸，两股颤颤，小腿肚子发软。
    冀漾生怕再吓到小丫头，神色温柔。
    低声细语，道“没什么好怕的，他们中的蛊毒，便是之前哥哥中的虫蛊。
    蛊虫一旦入体，体内的虫蛊就开始向肉里钻，体态极小如蛆虫一般，是以周身渐渐僵硬，蛊虫浸入后本能的再向康健之人去侵袭。”
    “具体呢？”花沅的小腿儿抖得更厉害了。
    冀漾心中疼惜非常，但更担心小丫头因掉以轻心，反而中了奸人的算计。
    遂郑重，道“这虫蛊十分厉害，一旦落到人的身上，瞬间就会钻入人的肌理内，开始不住地噬咬，直到将人的血肉啃净吸光这才罢休。”
    “那为何哥哥没有脸上爬……那种东西？”花沅联想到昨日冀漾中蛊的模样。
    “沅儿给哥哥的伙食，都赶上宫里的娘娘了，再说哥哥又有内力在抵御，致使蛊虫一直啃食胃里的食物，未能侵入五脏。”
    冀漾不愿增添小丫头的压力，语气透着打趣。
    花沅不禁有些可怜那些村民，小心翼翼道“那这些村民还有救嘛？”
    “看眼下的情形，估计坚持不了半日。”冀漾如实回答。
    花沅不由得升起同情心，惋惜道“又是那邓常恩做的吧，这人何其歹毒？”
    冀漾并未回话，而是拥着花沅飞身而起。
    几乎就在冀漾跃起的同时，听到数声脆响。
    二人方才站的树身处，被数十支羽箭射穿。
    “嗖……嗖……嗖嗖！”又一批羽箭转瞬而至，这些快如闪电的羽箭，密集如暴雨，对着二人迎面而来。
    冀漾左手紧紧将花沅拥在身后，右手握着长剑，接住劈面而来狠厉的箭雨。
    随着羽箭不间断的射来，冀漾嘴角勾起道一抹嗜血的冷笑，没有丝毫闪避，将内力凝聚于手掌，霍然抬剑。
    但见，如雨点似射来的羽箭，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速度，变成了静止的死物！
    其一支羽箭停滞在眼前空气中，距冀漾冷凝的眉间仅有寸长，静止在其身前。
    再往远处瞧去，数千支羽箭在射出那一刻，便皆静止悬浮不动，全部停浮在虚空之中，无一支能够沾到那伟岸身躯身后，护着的娇弱女子。
    冀漾的眼眸中带着冷冷的寂灭之色，充斥着毁灭之息，随即，握着箭柄，手腕一转，横跨一步。
    转瞬之间，那数千支静止停滞的羽箭迅速回旋，按照射来的方向，原路回射而去。
    霎时，传来箭羽入肉，鲜血喷涌之音。
    藏匿在树冠、草丛中的花府暗卫，几乎同时倒地不起，鲜血不停从他们口鼻处涌出。
    那蒙着的面罩，已然全被呈现中毒色的黑血打透，来不及痛苦的嘶吼，便如同废材般参差不齐的落在冀漾足下。
    负责指挥的邓常恩，就地一个翻滚，藏匿在树后，险险避开回射而来的羽箭，不敢再偷窥冀漾投来满是杀意的目光。
    他抹了一把冷汗，下令道“列蝴蝶阵，杀无赦！”
    令毕，后批花府暗卫弃箭抽刀，按照阵法布成蝴蝶阵。
    倘若眼下仅有冀漾一人，自是不会将这些酒囊饭袋放在眼里，但身后的小丫头他却不得不顾忌，遂并未闯阵，也欣然放弃先声夺人。
    当下，他横跨一步，静待暗卫出招，但如此一来，便更是考究冀漾的剑招了。
    他的剑快得几乎使花府暗卫看不见出招，只闻其声，不见其物，横绝，凌云之气，扫空利器。
    他手中杀招不停，出剑极快，招招毙命、式式狠厉，毫不留情，剑每刺一下，便有一人倒地。
    周遭尽是破骨断肉之声。
    面对宛如杀神临世的冀漾，花府暗卫乱了阵脚。
    若是常人，早便得意忘形，露出破绽，但冀漾却依旧将花沅护得严丝合缝。
    他继续站在原地，等待直至有暗卫从另一边劈来，绝不将身后的小丫头露出丝毫空隙。
    邓常恩从草丛中的缝隙中，偷窥万人辟易的冀漾。
    心知这数百暗卫今日怕是在劫难逃，大吼道“欲杀冀漾，先诛花沅！”
    听了这卑鄙的号令，花沅都没有对骂的时机，便被密集如雨滴的众刀砍来。
    如今，冀漾不仅要一对数百人的暗卫，关键还要分心护着自己。
    别以为她没察觉到，阁臣大人的左手，一直紧紧拽着自己。
    如此这般，也就是需要冀漾单手对敌。
    难怪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她这个拖油瓶，终于活成了他的软肋。
    心思百转千回之间，不过片刻。暗卫五人一排，招式路数既多，速度又疾。
    所有暗卫皆以邓常恩挥扇为号，舞刀而起，向空挥霍。
    再飞刀距花沅仅有几寸时，冀漾手腕微动，以狠厉剑光劈面截住。
    借势将剑一挑，划破花府暗卫狂烈而狠厉的剑招，绕过对方砍来的尖刀，环其脖颈，痛下杀招……

（402）小拖油瓶被擒
    “嘭！”头排的暗卫齐齐栽倒在地，温热的鲜血从他们脖颈处一冲而出。
    长剑已割开暗卫的脖颈，失去骨肉连接的头颅顺势滚落在地。
    哀鸣与剑影在风中绽开，堆积的残体狰狞而可怖，浓重的气息令人几乎窒息。
    冀漾的步法横行疾斗，招式飘忽如风，以独剑陷阵，臂在承腕。
    八方汇聚的暗卫还未来及抽回刀，在未做出半招防御的姿态下，便已被砍杀。
    战场上的冀漾挑以藏撇，豕突蟹奔，万人辟易，待无数暗卫横尸于地，他竟还站在原地，未走一步，脸色不变，眸子不眨一下的屠戮着。
    但他始终不忘的是，将身后的小丫头，护得密不透风，无间可击。
    此时的冀漾，再也不敢有片刻的轻视，白衣早已染红，浑身浸着敌人的血，宛如从冥间爬回来的恶鬼。
    屠戮还在继续，空气中布满了血的味道，骸骨堆积，尸横遍野，血流汇聚成河，横流的鲜血无法凝固，土壤早已成了红褐色。
    夕阳西斜，山林间血红一片，已分不清是血，还是夕阳，
    隐匿大树后的邓常恩，眼见花府暗卫一一倒下，也不禁被冀漾的煞气所震慑。
    他脸色泛着青白，身形微微摇晃起来，踉跄后退数步，本能的开始畏惧那骁勇冠绝之人。
    但转瞬间，邓常恩想着蒲鸠娘与自己的两个女儿，仿佛便生出一股强烈的求生。
    不甘愿束手就擒，功亏一篑！
    当下，双手掐太极诀，口中开始咒念。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三魂永久，魄无丧倾，人心万物灵，灵为万物迁，吾今下令，诸鬼伏藏，急急如律令，敕！”
    绿树如翻江倒海，翻卷如绿浪，残叶乱舞。
    咒毕，邓常恩拿出袖兜里的无相铜炉，摸出火折子，重新点上香，念咒道“众生皆道，道本无相，无相即为众生万象……”
    狂风大作间，一道乌光从无相铜炉内激射而出，飘飘忽忽的青烟凝聚成人形，不是冀公觐又是谁？
    化作厉鬼的冀公觐得令后，无声无息的冲着花沅飘过去。
    冀漾避星成功，三花聚顶，根本瞧不见冀公觐，只见花沅双脚离地，仿若被人掐着脖子，蹬着小腿儿，拼命挣扎着。
    见状他哪里还顾得上砍杀邓常恩，霍然抬剑，对着虚空一剑刺下。
    岂料那半透的黑影，身如纸浮云，在空中轻飘飘腾飞，在树冠之上纵跃数圈，速度奇快，身法又飘忽诡异。
    看似就在眼前，却差之毫厘，始终砍不上，每次皆能避开冀漾，提着花沅择另一处地落地。
    花沅被冀公觐一直抓着，踩过树冠，到了山高路陡尽是浮石之险处。
    完了，她这个小拖油瓶被擒啦！
    冀漾心揪得直疼，见花沅每踩一步便哗啦啦直响，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手指关节攥得咔咔直响。
    瞧见周身的林间，忽而想到柴火为地之阳火，鬼属因，克之。
    他来不及多想，腾空而起，疾步追上，将手中的长剑向着干树枝迅速划去，产生的火花从剑刃处激射而出，利剑划木，引燃火绒，与风嘶磨。
    立时，粲然火出。
    冀公觐因横死，又没有超度，化作厉鬼，极为畏惧极了火焰。
    他急忙躲避，虽在冀漾的步步紧逼下身处被动，但他的手却依旧死死拽住花沅。
    冀公觐将花沅掀到前面，当做盾牌抵挡冀漾挥来的飞火。
    冀漾一跃如飞，抢在飞火落在花沅身前，用掌风打回火焰，也收回即将要砍向那半透黑影的剑招。
    他心中焦急如焚，急切得连握剑的手都在发抖，招式被稀疏制约，施展不得。
    花沅哪里经得住冀公觐，恶意的大力拖拽？
    脚下一个支撑不住，后背着地，躺在碎石子之上。
    花沅摔得两眸直冒金星，只觉得后背火辣辣的疼，五张六腑都被摔得移位了。
    她又不是吃亏的性子，抬起小腿儿，便向冀公觐踹去。
    冀公觐恼羞成怒，脑袋一晃，露出青面獠牙，欲要照着花沅的脖颈咬下去。
    花沅自知不妙，情急之下，记起舌尖血阳气最盛，辟邪、驱鬼。闷哼一声，连忙咬破舌尖。
    “噗！”一口舌尖血喷到那迎面而来冀公觐的脸面之上。
    冀公觐沾上舌尖血后，痛得狂吼着，即刻显形，不再是像雾如烟那般飘忽，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摸不着的半透明没有实体。
    血眸上被邓常恩贴上的鬼遮眼符咒飘忽落下，慢慢化成黑灰，消失不见。
    冀漾急忙将花沅夺下，担心道“沅儿！”
    侧过身，这才认出此厉鬼便是他那所谓的父亲。
    他眸色骤冷，道“冀公觐！”
    “嗖！”一声，一条银色丝倏然飞出，质如轻云，色如银发，不偏不倚正套在花沅脖子上。
    原来邓常恩并未逃走，而是悄无声息地溜到冀公觐身后，手中的太极尘一扬，将尘尾掷了出去。
    邓常恩把握时机，就在冀漾认出生父，失神的那一刹那，偷袭成功，并做好且战且退的准备。
    冀漾脸阴得都能滴出水，忙拉住悬在半空花沅的手。
    定晴一瞧那拂尘上竟有一连串的倒须钩子，此钩大小似绣花针，呈现着暗青之色，分明是淬过阴毒的。
    冀漾急忙挥剑断尘尾，但那拂尘被剑砍后，竟是毫发未伤，就连手中的长剑，都险险被弹出。
    花沅在冀漾与尘尾的拉扯下，小脸憋得通红，都要被撕成两半了。
    冀漾痛彻心扉，恨不得以身代之。
    无奈下，松开紧握着的手。
    在太极尘的拖拽下，花沅险险坠入沟壑两旁的荆棘中。
    冀漾招式快如闪电，迎着太极尘直冲过去，将全身内力凝聚到手中，手持长剑狠狠劈下。
    可那太极尘在利剑之下，不仅丝毫无损，反而将冀漾弹起七、八丈高。
    阴风猛然加剧，对着空中的冀漾旋转而上。
    阴风所落之处，草木皆断，残枝四下乱飞。
    冀漾一个后翻，险险避开。
    落地后，冀漾顾不上自己，身形迫切向前，猛蹿到荆棘中，用身体给花沅做垫子，隔开荆棘的尖刺。
    花沅深深的回首望着冀漾，含泪摇头，道“不要，哥哥！”

（403）因诅咒迫放人
    冀漾跌入密集荆棘丛中，满杯都扎满了尖刺。
    他顾不得自己疼痛，双臂轻轻地揽着小丫头，安慰道“沅儿莫怕，哥哥不疼！”
    隐匿起来的邓常恩，趁机手腕一抖，将太极尘收回。
    尘尾雪丝一分为九，分别从北、东北、东、东南、南、西南、西、西北、正中，同时向冀漾冲了过来。
    花沅没了太极尘束缚总算恢复了自由。
    冀漾提着一口气，运着轻功，扶她倚在青石旁，忽觉劲风袭背，感知不妙。
    猛然回头，原是邓常恩凶相毕露。
    冀漾只要一想到自己若是去了，自家沅儿便会再遭人迫害，便再也止不住心中煞气。
    他浑身煞气缠绕，仅一个身影、一个冷眸，便足以令天下人畏惧。
    因顾虑邓常恩再次伤到花沅，冀漾身形极快的钻到树冠之上，脚踩八卦步法，引着太极尘在林间伸展一圈。
    心思一动，将脚下的八卦步伐倒行。
    冀漾腾空而起，几个起落后，身形一闪，身法快得宛如一支离弦的箭。
    就在太极尘即将追上冀漾之际，他手臂一伸，用内力强吸，一把将邓常恩拉到方才自己站的位置之上。
    但见，太极尘还依旧向前席卷而上，直冲到太极尘柄端，邓常恩这执拂尘之人身上。
    邓常恩诛杀冀漾心切，难得占了上风，本以为冀漾正在无规律的逃窜，心中不禁大喜。
    一时反应不备，被自己的太极尘一招击中。
    他不敢置信的瞪大双眼，疼痛难忍，吼叫道“啊……啊！”
    随着邓常恩疼得张开口，一股太极尘直钻进他的嘴里。
    他的口腔被太极尘上的倒须钩子，刮得血肉模糊。
    霍然，冀漾将邓常恩手腕反向一拧，夺去太极尘。
    他手腕微翻，提剑而起，宛如杀神临世，对着邓常恩狠狠刺下。
    邓常恩连滚带爬的险险避开，山坡上尽是荆棘丛，足有三尺余高，十分尖锐。
    他足下一个不稳，斜着身便向前面的荆棘丛摔去，浑身沾满荆棘刺不说，还被草叶、沙土糊了满嘴。
    冀漾未给邓常恩丝毫喘息的机会，手中又是一剑劈下。
    邓常恩刚要闪躲，可为时已晚，连同道袍在内，划出一道既长又深的口子。
    伤口之深，可见白骨，血肉番开，往外汩汩地淌着鲜红的血水。
    很快，鲜血染红了邓常恩里面的白色里衣，惨叫声更是响彻整个山林。
    邓常恩万万没有想到，冀漾出手如此之快。
    他捂着伤口，战战巍巍的不停往后蹭着退。
    连连摇头，哀求道“放过我，求求冀帅放过我，下官家里还有妻女需要照顾，她们不能没有我，都是林淑清逼我做的，下官也不想的！”
    待邓常恩将身子一点一点的向后移动到，距离身后的大树，不到一尺远之时，他借着树身掩饰下，袖中手腕一番。
    藏在手中的匕首，如闪电一般脱手而出，化出一道流光，射向冀漾。
    冀漾缓缓踱着步子，慢慢追上，他早便瞧出邓常恩的诡诈，身子朝后一个空翻，利落的以足迎上。
    “砰！”抬脚一踢刀背，将投来的匕首原路返回。
    出招快得邓常恩来不及丝毫躲闪，匕首已然深深没入小腹部。
    邓常恩只觉那对面之人，仿佛不是一个中了状元的文人，而是沙场上万人辟易的杀神。
    原来这一局，在他入局的那一刻起，便再无抉择之机。
    他的命对冀漾来说，便如同蝼蚁，根本不值一提，可他已无去处可逃，也无回路可返。
    他虽与大半个朝廷的高官皆有交情，但实则危机四伏，随时都会身败名裂，他以无力偿还，那借来的福运。
    若不是因着小丫头中了太极尘上那倒须钩子中的毒，冀漾恨不得当下便收割邓常恩的性命。
    为了心尖尖上的花沅，冀漾强压着怒火，冷冷道“识相的，交出解药！”
    这时的邓常恩，哪里还有半分的道骨仙风？
    为了与久别重逢的妻女再续天伦，卑微祈求，道“若是交出解药，可否放下官一条生路？”
    冀漾没有回话，双手负后，昂首向邓常恩冷冷望去，宛如在瞧一个死人。
    邓常恩宛如待宰羔羊，摸出怀里的白瓷瓶，道“这……便是解药！”
    冀漾担心邓常恩耍诈，按捺下心中的迫切，一个冷眸扫过去，下巴微微一抬，示意邓常恩先食。
    邓常恩一仰脖，食下解药。
    他指着倚在青石旁的花沅，硬着头皮顶着冀漾的威压。
    “倘若今日你取走下官性命，呵呵……我虽不能耐你何，但做鬼都不会放过花沅的，就算魂飞魄散，我邓常恩也会缠着她，令遗珠公主寝食难安！”
    当下，冀漾拿着药瓶的手一顿。
    他的确未曾打算放过邓常恩，倘若放他走，便相当于放虎归山，待小丫头解了毒，他便打算一不做二不休，了结对方性命。
    可如今这精通道法的邓常恩，说不定真会化作厉鬼，缠着自家小丫头。
    虽说暂时一切皆是虚无缥缈，但就算是让花沅掉根头发的事儿，他都舍不得做，又如何会令邓常恩有化作厉鬼，缠住自家沅儿的渺小可能？
    邓常恩瞧着冀漾虽依旧面无喜怒，根本无法令人参透其一丝情绪想法，但那手青筋直跳，便寻思着自己猜对了冀漾的软肋。
    果真如蒲鸠娘所说，花沅便是冀漾唯一的弱点。
    俗话说得好，遇事退三分，让三分，看来日后只要自己金盆洗手，便不会遭冀漾夺命了。
    “若是你日后再为非作歹，定死无全尸！”
    冀漾决定暂时先放过对方，以清算花府为主。
    脱掉染血的衣袍，褪去骄傲，蹲下身，揽着花沅的肩膀，小心翼翼的将解药，喂进发黑的小嘴儿里，紧张得手不禁直哆嗦，问道“沅儿可好些？”
    花沅半阖着眸子，新月眉弯成了八字眉，委屈巴巴的告着状，哽咽道“呜呜，疼！哥哥，沅儿疼，全身痛！”
    此时此刻的冀漾，哪里还有半分杀神的煞气，宛如邻家大哥般温柔，低声轻哄，道“不哭，不哭，哥哥给沅儿呼呼！”
    说着，冀漾便轻吹小丫头脖间，那一圈正渗血的针孔……

（404）生于盆盂兰节
    花沅有了可以肆意撒娇的人，哭得更带劲了，如个泪人似的。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被扎的脖子，委屈巴巴道“呜呜！疼……疼死沅儿了！”
    冀漾用衣袍擦净沾染鲜血的手后，这才给花沅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心疼道“沅儿，是哥哥无能，没能照顾好沅儿。”
    听了这话，花沅不忍他再自责，吸溜下鼻子，收回未流完的泪水，问道“那冀公觐的鬼魂，为何会这般痛苦？”
    “枉死的灵魂，倘若未能超度，便会每间隔七日，再反复经历一次，当初被杀死的情景，是以场面会很血腥。”
    冀漾一想起那个所谓的父亲，心里只觉得嫌恶。
    花沅掰着小肉手的手指，算了算，道“那冀公觐的七七，不是昨夜？”
    冀漾微微摇头，道“准确说是昨夜早子到今夜晚子，才是他的七七。”
    “何为早子，晚子？”
    对于每夜早巴巴睡美容觉的花沅，哪里会知道时辰的区分？
    冀漾宠溺道“亥时后，称为晚子时，而丑时前称为早子时，晚子时属于当天，而早子时属于隔天。”
    “哥哥懂得可真多。”花沅目露崇拜之色。
    “欲言千古事，须读五车书。”冀漾莞尔。
    检查着她颈部的伤口，细嫩的皮肤倒须钩子刮得隐隐渗出的血迹。
    他心中疼得直滴血。
    “不，沅儿还是莫要读书了，太辛苦，有什么想知道的事儿，便问哥哥！”
    花沅瞄着阁臣大人紧张自己的模样，有种捧在手心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幸福感。
    美得不禁哧哧的乐。
    冀漾虽不知小丫头为何而笑，但瞅着她开心，心中便舒坦，遂也跟着一起笑。
    忽然，感到一股阴气袭来，花沅鸡皮疙瘩直冒。
    无意间一瞥，大惊道“鬼……鬼啊！”
    冀漾早便瞧见，那被邓常恩匆匆逃遁，遗落下的冀公觐。
    他是被邓常恩攫取的新魂新魄，乃煞气汇聚而成，冀漾的剑根本刺不着。
    否则，他定是新仇旧恨，一起清算。
    冀公觐欲要让冀漾助自己复仇，但心知肚明棺材子与自己的隔阂。
    “棺材……冀漾，你祖母曾教过为父五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冀漾连个眼神都未给冀公觐，对着花沅轻声道“来，沅儿慢些，哥哥抱着，咱们走。”
    登时，无相铜炉中的幽光大盛，冀公觐厉鬼狰狞的面目全然显现。
    他瞪着猩红血眸，双手向虚空一伸，颈部上的伤口，再次重新裂开。
    漆黑的夜里，山坡上阴风呼啸，吹得残叶狂舞，鬼影纷乱从无相铜炉中倾斜而出。
    无数只厉鬼由青烟凝聚而成，或呲着牙、或瞪着眼、或呜咽哭泣。
    鬼影阴冷的嚎叫着，发出阴森诡异的笑容，还有被斩首的无头鬼，魂魄呈现出腐烂尸体的状态，流出来黯黑冰凉的臭血，蜿蜒覆盖周边的荆棘。
    举着一双双化为白骨的利爪，朝着冀漾、花沅围涌而来。
    夜雾不知何时袭来，四周雾气升起，仿佛雾锁烟树，无处不能嗅到血的腥味。
    花沅瞧着那些似血肉模糊的脸孔，心中怕极了，只觉得一股寒意穿透骨缝。
    这些厉鬼碍于冀漾双肩与头上的阳火阳气极盛，三花聚顶，邪祟之物不敢沾五尺。
    面对命格极贵之人，鬼物不得近身，只能在其周围张牙舞爪，并吐出阴风吹向二人。
    冀漾无所畏惧的回视厉鬼，遂这阴风仿佛长了眼，专绕开冀漾，奔着她怀中护着的花沅而去。
    小丫头生于七月十五的盆盂兰节，怕是最容易吸引鬼物……
    阴风直拍得花沅双眸酸痛，神志也开始恍惚，忽觉自己的双眸，视物变得说不出的朦胧。
    如此一来，将花沅心中的惧怕又添上三分，扭着脸不敢去瞧袭来的山石残叶，身体也跟着越来越冷，很快小腿儿便瑟瑟哆嗦起来。
    面对此情此景，冀漾的脸不透一丝温润，眸色冷得都能结成冰。
    在仓卒之际、咫尺之间，冀漾想也不想，右手揽紧花沅，左手持长剑。
    剑尖上仰，两刃向东西二方猛扫而去，一股诛仙杀神，浑厚雄劲之极的剑风凌空而起。
    冀漾回剑横掠，垂锋斜下，抬脚又是一扫，将无相铜炉踢翻，从下向后挽剑花，由上斩下，剑尖向东，扬剑向天，用内力狠狠斩去。
    瞬间，无相铜炉化成了铜粉，被阴风一吹，飞散在空中，同夜雾融合在一起。
    冀漾强压下清冽的寒气，柔声道“沅儿莫怕，可还记得哥哥说过，人身上有三把火，只要一怕，真火便会扑扑闪闪，摇曳不定。
    在左观右盼之时，头颅带风，口鼻还要呼气。
    这一出气，很容易将肩头上的两把阳火吹灭，这阳火倘若一熄，那恶鬼定是要将此人缠住，抓了做替身。”
    听了这话，花沅努力的点点头，闭上眸子，又往冀漾怀里钻了钻。
    心中腹诽不已。
    黄鼠狼专咬病鸭子，真是晦气到家了，接连不断的欺负她，逮住蛤蟆攥出尿，自己不就胆子小点儿，竟被逮住不放了！
    不过就算有点冷，也没关系，躲进那伟岸的怀里就行了。
    想通缘由，花沅心思一稳，随心、随意，将自己的身心融合在茫茫苍穹之中，那阴风朔朔虽依旧肮脏浑浊，但却与自己无关。
    闭眼之间，弹指一霎那，阴风嗖的一声旋转而下，好似被花沅肩头猛然窜出的阳火压退。
    败退的百鬼化成一屡屡青烟，迫切从二人身旁溜走，逃窜而去。
    但唯独已化作厉鬼的冀公觐，虽后退数步，但依旧未曾离开。
    他厉声质问道“自古以敬为先，顺者为孝，你如今竟敢忤逆不孝？”
    “在十六年前，你亲手将我送上那艘龙舟上起，你我便早已没了父子之情。”冀漾面无喜怒，眸色冷凝。
    冀公觐上前一步，抬手指着冀漾，怒道“那整整五年的养育之恩呢，你要如何还给老子？”
    冀漾将怀中花沅拥得更紧一些，冷笑道“当年我作为‘礼物’的报酬，不是早便给到你手了？”

（405）永存敬畏之心
    冀公觐面露狰狞，猩红的血眸凸起。
    他呲牙咧嘴道“如今你早已是状元及第，如同鲤鱼跃进了龙门，成为百姓口中的冀帅。
    他日之日，十成有九，能成为权臣。
    可你好好想想，若是没有老子的栽培，哪有冀帅的风光之日？”
    闻言，冀漾越发的感到恶心，已不愿再去争辩，欲要抱着花沅离开。
    但凭花沅不吃亏的性子，才不会顾及什么面子，且又早对冀公觐嗤之以鼻。
    她凶巴巴地露出小虎牙，冷笑道“我哥哥的童年，连个庶子都不如，人人可欺，这般也能被称为养育？
    冀公觐你可有一分对我哥哥的慈爱？
    在你心里，我哥哥是棺材子，生来就是负担、累赘、废物！
    在伯府的歧视，你的忽视，乃至虐待中过了童年，后被你冀公觐当作货物、牲畜来买卖，如今亦压榨……”
    “老子是他父亲，乃一家之主，如何对自己的子嗣都不为过，自古便是以长为尊，晚辈自是应该孝敬父母！”冀公觐理直气壮的叫嚣。
    花沅心疼，道“父亲？多么美好的词汇，但你是那冀遵、冀逦的父亲，何曾对我哥哥有半分慈爱？
    如今，为何还要受你这个一家之主的摆布？且还不能有任何怨言，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孝道？
    那种被打时的绝望与无助，没经历过的人根本无法理解，只因打你的人，是这个世界上与你最亲之人，你根本无处可逃，只会觉得生不如死！
    如今让我哥哥孝敬？
    你难道忘了当年我哥哥是怎么反抗的了？
    有多少次将我哥哥拖下床，用边亚煵早就准备好的竹条，抽得我哥哥哪次不是一身血？
    如今我哥哥身上还留下好几道疤痕，通通都是幼时挨打留的。
    往日那边亚煵就怕我哥哥活得舒坦，无一日不蹉跎于我哥哥。
    请可，那时你这个父亲在做什么？
    在助纣为虐，帮他们一起将我哥哥打得遍体鳞伤！”
    冀公觐大手一挥，辩解道“在往日冀漾何曾对我这个父亲亲过？
    罢了！都过去了，我们父子毕竟血浓于水，是至亲，老子也被边亚煵，和你爹花克俭，那对奸夫害死，咱们就不能重归于好？”
    花沅一怔。
    失了，那奸夫是她爹……
    当她没有半分心虚，小脸一板，反可道“血浓于水？那些暴打暂且不说，单说十六年前，将我哥哥当做礼物送人时，你怎么不记得血浓于水？
    如今需要我哥哥了，还怪与你不亲，不孝？
    呵呵！同你冀公觐的父子之情，早在成长的过程中，便被消耗殆尽了，如今却跟我哥哥要亲情，说什么百善孝为先？
    你怎么不去找曾经辛苦供读书的冀遵，千恩万宠的冀逦？你觉得曾经你养大的恩情，可比得过带来的伤害？
    在冀家祖母故去后，你冀公觐是我哥哥唯一最亲之人，可你是如何做的？
    伤我哥哥最深的人，一直都是你这个最亲的生父，如今看我哥哥功成名就了，便觉得我哥哥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带着霉气的棺材子、灾星了？”
    冀公觐理屈词穷，争论不过花沅，怒不可遏，大喝道“我们父子之间的事儿，用不着你个杀人凶手的女儿，来多嘴多舌多舌，滚一边去！”
    听到冀公觐指责小丫头，冀漾本是静听花沅维护自己的心，猛然一冷。
    他将小丫头拉到身后，淡淡道“我冀漾一直都是那个棺材子，从未变过，世人皆知我字玄黓，号木斋，但他们却不知我还有另一个号，为興斋。
    只因斋与灾读音相近，倒过来念便是斋興……灾星。
    我就是要铭记做灾星的童年。”
    倘若他未经历过地狱的洗礼，又怎会知小丫头对自己的救赎。
    “主子，公主，快醒醒，怎么睡在山野了？”壬木从城中回来，只见原本睡在村里的主子和女主子，竟然手拉手的跑到山野里，大睡特睡。
    尤其女主子还时不时的呓语。
    简直了！
    冀漾先醒了，后又赶紧唤醒小丫头。
    花沅还没骂够，就悠悠转醒，睁着雾气蒙蒙的还找厉鬼呢！
    冀漾对着她微微丫头。
    花沅颔首。
    天底下有些事虽然未曾亲眼看过，但却不得不存着敬畏之心……
    “阿嚏……阿嚏！”猛然，花沅连打了几个喷嚏，擦着鼻子，道“什么味道，糊味？”
    冀漾望着八坡村的方向，道“走水了！”
    但见，村中方向烟火腾空而起，黑烟越来越浓，火势极为凶猛，借着风势，火情势不可挡，很快浓烟滚滚，遮蔽日月星辰。
    在风势下，大火无休无止的向周围蔓延，火焰借树乘风，包围了整座山林，十余丈高的山火越演越烈。
    火情汹涌非常，很快便从八坡村反向延伸到邻村。
    山林中成群结队的鸟兽急忙逃命，众生灵能飞的飞，能跑的跑，麋鹿等灵兽往小溪、湖泊等有水之处避难。
    也有一些趁火打劫的凶兽，趁机饱腹一顿。
    除了惨遭捕食的小兽，有些往树洞、石头缝里的松鼠、黄鼬等小兽，爱钻洞爬树的本能，只会让它们困住自己。
    还有些因病弱，或是身形太过幼小，跑不过大火蔓延的速度，这些逃离不成的鸟兽，均是葬身火窟。
    花沅远远望去，心不由得揪了起来，焦急道“真是生灵涂炭，咱们快去瞧瞧，有什么能帮上的！”
    话落，冀漾微微点头，即刻拥着花沅，身形极快的下山而去，在密草上行走如飞，不留丝毫痕迹。
    壬队紧随其后，却被远远拉开距离。
    片刻后，但见前方的骑兵队正用长枪刺杀被堆到一起的村民。
    百姓歇斯底里的挣扎着，场面触目惊心。
    横行无忌的骑兵所到之处，杀戮成性，血流成河，杀得是鸡犬不留。
    骑兵们趾高气昂，仿佛没有任何的情感，全然不理会村民们的下跪、苦苦哀求。
    花沅望着哀恸嚎啕、痛不欲生村民，还有根本未曾救火，反而在不管老百姓的死活，趁乱不留活口屠村的骑兵，心中怒火中烧……

（406）骑兵放火屠村
    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
    冀漾夺下一匹快马，与花沅同乘上，左右两边的骑兵，齐齐拔刀刺杀二人。
    但在锐不可挡的冀漾面前，这些皆不算什么。
    他一面护着花沅，一面驭马，勇往直前的往后方冲。
    气势恢宏的挥着马鞭左旋右抽，将两旁骑兵的长刀，用巧劲一一送回刀鞘。
    二人的马利落的从众多骑兵的头顶，一跃而过。
    伴着阵阵的惨叫声，一路所向披靡。
    登时，骑兵这面的士气一落千丈，犹如山崩一般坍塌，在混乱中互相冲撞践踏，就连那些刚被驯服的野马，也趁机脱缰逃走。
    黄沙漫天、浓烟滚滚，已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对手。
    在冀漾的突围下，大破层层的骑兵，二人到达骑兵后方。
    但见，一位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子，独自站在树下，额前几缕青丝随风逸动，黑曜石般的眼眸里，藏着清冽与魅惑。
    他对突破叠叠骑兵的二人，眼角轻佻。
    “你们在做什么，屠村？
    这是我大眀的百姓，你们是大眀的将士，为何自己人杀自己人，将士难道不该保家卫国？”
    花沅骑在马上，举高临下的往着男子，似乎有些眼熟。
    一旁长得燕颔虎头，持刀的侍卫长驭马上前。
    他用刀指着花沅，插话道“哪里来的山野村姑，竟敢质可将军？
    来人啊，将这村姑丢进火里，一起烧掉！”
    他转头又对着散乱的骑兵，命令道“列成阵势，准备接战！”
    花沅日常厚道也是对自己人，对外人还真没过亏。
    随即，拿出袖中的黄金腰牌。
    她昂着小脑袋，冷冷道“放肆，本宫乃圣人亲封遗珠公主，尔等竟敢以下犯上？”
    侍卫长瞄了一眼黄金腰牌，心中不禁一沉，但瞧着花沅人单力薄，心想着不如将错就错。
    干脆佯装不知，大笑壮胆儿，道“哈哈哈！你说你是公主？那爷爷就是阎王老子，一个山野村姑罢了！”
    冀漾瞧了眼，树下马车上的“凌”字金牌标识，眸色一冷，淡淡道“身在怀远将军身边的侍卫长，竟不认得公主腰牌？
    看来这双眼珠子留着也无用了。”
    话落，他左手化成剑诀，手腕微翻，剑气从指尖宣泄而出。
    “噗呲！”一声，直接将叫嚣的侍卫长的一双眼睛划开。
    侍卫长眼珠崩裂，痛得从高高的马上，滚落在地上，张着大嘴，口中鬼哭狼嚎着。
    华衣男子便是乔装过的凌云汉。
    他微微抬手，令围着的骑兵暂且退下，浅笑道“依本将瞧，这颗人头留着也是浪费粮食，既是废物，不要也罢！”
    说着，拔出腰间佩剑，在冀漾颈部前虚晃一招，随后，剑花反去，一剑斩下侍卫长的人头。
    瞧了一眼，躲也未躲的冀漾，将滴血的剑，递给另一个随士。
    他脸色未变，拱手道“在下怀远将军凌云汉，见过遗珠公主。”
    花沅若不是被冀公觐，那化为厉鬼的模样历练过。
    这会儿瞧着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滚落在自己脚下，喷着温热鲜血的尸身，直挺挺的砸在地上，恐怕早就又怂了。
    但她毕竟也是见过厉鬼的人，哪怕是在梦中，心里素质也是有了大幅度提升。
    当下，花沅仿若似乎并未瞧到，那地上面目狰狞的人头，也未发觉凌云汉给自己的下马威。
    她脸上不见喜怒，淡淡道“敢可将军这屠村之令，可是将军下的？”
    凌云汉虽瞧不上，花沅这种凭着恩宠获赐封的外戚，但也不得不给荣贵妃几分薄面，更何况冀帅还在这摆明要撑腰？
    他抬手一挥，下令停止了，骑兵对众村民的屠杀。
    扮做男子的凌婳蝶，坐在马车上，远远望着万人辟易的冀漾，不禁心驰神往。
    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眼前那美得如谪仙般的美男子，竟是曾经在九重楼一寒门子弟现身的玄黓公子。
    一袭素白的儒袍，本是书生意气，却在素袍上染着片片点点的红血，那红血仿若绽放的红牡丹，绚丽非常。
    世间任何男子与冀漾站在一起，通通都黯然失色。
    他集儒雅、危险、俊朗、冷漠于一身，只要稍稍不注意，便能勾走人的魂魄。
    那美到极致的面庞，是令世间任何女子，都心驰神往的男子。
    想到这里，凌婳蝶端起茶盏，茶盖轻叩几下杯缘，轻轻吹了口气，抿了抿盖上茶盖，压下如小鹿乱跳的心。
    迫不及待的，抢夺冀漾的注意力。
    凌婳蝶媚眼如丝的瞧着冀漾，捏着嗓子轻声喊话，道“正是，遗珠公主想要怎样？”
    这时花沅也认出这女扮男装的人，便是自己之前在伯府的地牢里，搭救过的凌婳蝶。
    哎，暗杀的人还没来得及派出，人家兄长就来接人了……
    花沅秀眉微微一挑，道“不怎样，只是宫中的贵妃娘娘爱民如子，着实关心民生、民事。
    本宫也会时常搜集些民间趣事，将民间百态如实禀报给贵妃娘娘。”
    “你……”
    凌婳蝶未想到，曾经那个任人取乐的花沅，竟会说出如此狐假虎威的话。
    她本欲要开骂，但瞅着玉树临风的冀漾，不禁结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面露委屈的瞅着冀漾。
    虽花沅不知凌婳蝶心中所想，但本能的厌恶对方偷瞄冀漾得神色，厉色道“本宫如何？
    凌大姑娘既然做得出，本宫便写得出，至于谁是谁非，圣人与贵妃娘娘自有定夺。”
    凌云汉抬手一拦，制止住凌婳蝶欲要骂架的话，解释道“遗珠公主有所不知，本将并非在屠村，而是在保护更多的大眀百姓。
    这些村民染了病，一传十传百，待时后果不堪设想，本将也是情非得已。”
    “没有朝廷的命令，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擅自做主屠村，何况将军竟还放火。
    这狂风如此凛冽，如今烈火借树木乘风，已延伸到隔壁村。
    村民虽是白身，但同样也是一户户家庭，上有老下有小，生命是无价的。”
    花沅隐忍着怒气，高声喊话。

（407）气死人不偿命
    凌婳蝶恼羞成怒，急吼吼地从马车上跑下来。
    她口中谩骂，道“告诉你花沅，别给脸不要脸，竟敢质问我长兄！你……”
    话音未落，凌婳蝶瞧见冀漾投过来的冷眸。
    登时，怒目圆睁顿变娇羞委婉，掩着面暗送秋波。
    花沅嗤笑一声，道“真是丑人多作怪！”
    凌婳蝶最引以为傲的事，便是自己的娇容，听闻花沅骂她丑，气得直跺脚，大喝道“贱人，竟敢说我丑？”
    “您老人家，终于明白了，反应够快啊！”花沅掏了掏耳朵，说着反话嘲讽。
    她用瞧傻子的眼神，轻瞥凌婳蝶一眼，理直气壮，道“本宫乃是圣人亲封的一品公主，既有封号，又有封地，敢问您的封号是什么，封地又在何处？
    莫要因是勋贵子弟，便目中无人，长得丑也就罢了，竟连丁点儿礼数也不懂。
    呵呵！无知者无畏。”
    凌婳蝶自幼便被人捧在手心里，这是首次被人骂，心中颇为不能接受。
    她指着花沅，语无伦次的辩解，道“荒谬！果然啊，人得时势，说的理，才是理，不得势时，有理也是没理。
    我绍兴凌氏为国为民，就算是屠村，也无妨，至于你这个多管闲事的人，还是滚一边去吧！”
    与此同时，边疍缓缓从马车上下来，理了理衣裳，道“见过冀帅，公主。”
    花沅定神一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年不见边疍这个纨绔愣是大变样了，瘦了不说，眼底愣是藏起锋芒。
    真后悔没能用石头砸死他！
    边疍迈腿，还不待走到花沅身侧，就被冀漾拦住。
    他瑞凤眼微眯，对着冀漾，低声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转过头，对着花沅，继续道“遗珠郡主请记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说着，边疍不再理会面露惊色的花沅，手中做了个请的动作，将凌家两兄妹请到角落里，说起悄悄话。
    冀漾瞅着小丫头气得小脸通红，低声安慰道“且看边疍，又使何种损招吧！”
    冀漾同边疍也算老相识，深知在对方心中，除了功名利禄，其余一概事与人，皆是无足轻重。
    但越是这类人，便越是不可小觑。
    只因边疍能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不惜一切代价。
    不远处，山脚下，边疍望着远处遮天蔽日的山火，浅笑道“这遗珠郡主与冀漾是从八坡村方向而来，说不准，已染病！”
    当心，凌婳蝶连连点头，赞同道“对，花沅定染了病，咱们烧死她！”
    忽然远远瞅见丰神俊朗的冀漾，正瞧过来，目露不舍，继续道“只是那冀漾倒也是个人才，若是能为长兄哥所用……”
    冀漾耳力过人，自是将这三人的嘀咕，听进耳，立时，悄悄给花沅使了个眼色，耳语几句。
    花沅心思一动，给他使了个眼色，虽不知小姑娘要做什么，但自是要配合。
    她迈着稳稳的步子上前，衣裳虽沾满灰尘，但面上端庄非常。
    在众人还不知这遗珠郡主，要做何之时，花沅猛然上前，紧紧扣住凌婳蝶的腰，随后将对方逼到树下。
    凌婳蝶欲要推开花沅，便在这时，花沅忽然踮起脚尖，用自己冰冷而又柔软的樱唇，堵住了凌婳蝶那性感红唇。
    瞬间，凌婳蝶从惊呆中，慢慢缓过劲来，不停拍打花沅的肩膀。
    但素来养尊处，不过是挠痒痒。
    “啵啵！”就这样花沅在大庭广众之下，又连续强吻了几口凌婳蝶的额头、脸颊……
    吻毕，花沅往地上啐上一口，从袖兜里摸出帕子，不紧不慢的擦了擦嘴。
    她嘴角勾起道一抹狡黠，道“呵呵，本宫若是染了病，那凌婳蝶也同样染了！”
    话落，花沅趁着众人还未来及反应，得意的扫了凌云汉一眼，随后疾步躲到冀漾身后。
    凌婳蝶气得脸色铁青，抹了一把脸上残留的口水，美目圆睁，怒吼道“花沅！”
    此声高吼不停的回荡在山林之间。
    众人惊呆的瞧着，花沅由从容的淑女，转换为一个女流氓。
    唯独冀漾瞅着古灵精怪的花沅，依旧满眸的宠溺，觉得处处皆是完美无瑕，生动讨喜。
    凌婳蝶不停的擦脸，将脸擦得都快掉皮了，但依旧堵心的要死。
    随即，将身旁一骑兵的刀抽出，欲要往花沅身上砍去。
    凌云汉不由得扶额儿，压下心悸，将思路重新理了理。
    宫中的荣贵妃宠惯六宫，偏又对花沅格外看重。
    无奈下，他拉住凌婳蝶，将她手腕反拧，利落夺下尖刀，劝道“好了，好了，婳蝶不要胡闹！”
    凌婳蝶只觉得肺都快气炸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怒吼道“我胡闹？长兄你眼瞎了不成？”
    当下，凌云汉令骑兵，将凌婳蝶强行关进马车。
    转过头，他对着花沅，大袖一甩，单手负后，昂首凝视。
    “这火势汹涌也并非本将所愿，如今这滔天火势，靠仅有的小河水来灭，已是杯水车薪，也唯有这般烧着……
    不然，遗珠郡主可有法子？”
    花沅望着漫天的浓烟，焦急道“本宫人单力薄，如何着手？这可是将军造下的祸事，难道不应全力以赴的救火！”
    凌云汉两手一摊，微微摇头，道“这会儿根本没有充足的水，如何救这滔天恶火？”
    轻扫一眼冀漾，继续道“面对此火情谁也没有必胜的把握，遗珠郡主不防尽力一试，这些骑兵侍卫，全凭遗珠郡主吩咐。”
    无奈下，花沅令骑兵放心手中的屠刀，将村民转移到安全位置。
    但残存的村民们本就对官兵有种本能的畏惧，方才又险险被这些骑兵斩杀，早已吓得心胆俱颤，哪里还有辨别的能力？
    再说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破家值万贯的思想，早已是根深蒂固，又怎会听从，花沅这个穿得脏兮兮小丫头的安排？
    不顾财产，只自己保命撤离，眼下这些村民是万万做不到的。
    村民们瞧着骑兵不再杀人，根本不顾花沅的劝说，均都跌跌撞撞跑回家，抢夺大火中家里的财物。

（408）大火席卷蔓延
    众骑兵本就是凌云汉的人，察觉自家主子的意思，自是应付差事，这会儿更是事不关己，两手一摊，在旁边看花沅的笑话。
    冀漾见阻拦不住，急呼着让村民先将衣裳沾湿。
    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村民眼看着自己的家在大火中燃烧，更是顾不得沾湿衣裳，便狂乱的跑回家。
    木制的房屋本就易燃，借着风势，火焰势不可挡的延伸着。
    冀漾带着花沅撤离到上风口，火烧不到的安全之处。
    花沅想起大渣子的方法，强作镇静，道“将军，还请您将骑兵分为两队，一队用沙土掩埋火焰，另一队沿着这条小河挖隔离带。
    将正在燃烧的村落，同那些周围还未燃烧的村庄隔离开。”
    凌婳蝶扒着车窗，远远叫骂道“本姑娘只听闻过用水灭火，可从未听过用沙土灭火的，还挖劳什子隔离带，真是闻所未闻，公主没读过书吧？”
    “用湿麻袋、湿棉被、黄沙……难燃物覆盖在火焰上，已燃物被封闭起可以将火与空气隔离开，没有了空气，燃烧便会停止。
    若将靠近火源处的可燃物搬走，拆除接近火源的易燃树木，便没了可燃物，也可降低其起火点的温度。
    使之避免形成新的着火点，这些法子均可灭火。”
    花沅心知此时是用得上凌云汉的时候，遂勉为其难的解释。
    凌云汉不同于养在深闺的凌婳蝶见识短浅，稍微一思虑，便知花沅说的法子，虽奇特些，但却可行，急忙下令让骑兵动手。
    就在这时，忽然间风变急转大，狂风呼啸而起，一大团，一大团的火焰，被飓风高高抛向天空，飞越丈宽的小河，狠狠砸向对岸的树林。
    原本仅蔓延到后山的山火，就这样点燃了相邻的东山、北山。
    山火继续以“飞越”的姿态，在山林中肆虐，顷刻间，变成了一片火海，一发不可收拾。
    村中大多是木头结构的土坯房，一烧便连成一串，无数刚刚回家强救财物的人，埋葬在大火之中。
    “火火火火火救命！’’
    “好疼啊，烧的好疼！”
    “啊，我的胳膊，好痛！早知便听那小丫头的话了，真是悔之晚矣……”
    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
    慢慢地，求救的声音，越来越弱。
    火海中处处可见那些舍命不舍财，挣扎的身影。
    花沅不禁悲痛欲绝，但她必须振作，唯有自己冷静下来，才能多救一些村民。
    她望着凌云汉，请求道“还请将军令骑兵快些挖隔离带，挖得宽些，好隔开风。”
    凌云汉昂首望着滔天的火海，心中不禁发怵，他本欲要放火后，便立时离开。
    哼！敢问这世间有谁杀人放火后，还留在该处的？
    若不是心中忌惮荣贵妃，他堂堂怀远将军，又怎么再次纠缠？
    当下，凌云汉拱手，厉色拒绝，道“这火……本将无能为力，还请遗珠郡主另请高明。”
    哒、哒、哒！”一阵马蹄急踏的声音传来，马蹄快得已看不清蹄子着地，嘚嘚敲击着地面，溅起阵阵沙雾，犹如腾云驾雾而至。
    不是遗珠郡主的壬队，又是谁？
    昨夜，壬水发现汪稙将与林淑清沆瀣一气的人全部关押，并布下天罗地网，欲将那些人一齐灭口。
    这是内讧？
    简直不敢想象，于是进行细细调查，却被汪稙发觉。
    两方见面分外眼红。
    因为他们的人相对少些，轮番上阵的上千锦衣卫对敌，差距太过悬殊。
    壬队不禁被压制，虽毫无任何胜算，但幸好汪稙没有杀心，给他们留下喘息之机，跑了出来。
    从白昼直战到深夜，他们早已是疲惫不堪，垂死挣扎。
    他们策马绕过县城，撑船顺着漯河而下，至东山沟壑，到达西码头上岸后，在峡谷处，再次遭遇埋已久的大量伏兵。
    东西两方与后方，同遭围堵。
    与此同时，但见八坡村方向冒着漫天的浓烟，他们担心主子有难。
    遂壬木率一百壬队以寡敌众，凭借鸳鸯阵拦截追兵。
    壬水则率领余下壬队突围。
    铁骑飞扬，烟尘四起，众人往废墟般的八坡村赶来。
    一日一夜不眠不休的战马，不见丝毫疲惫，发出一声嘶鸣，同花沅打着招呼。
    壬木利落下马，单膝跪地，道“公主！属下来迟，罪该万死！”
    花沅犹如看到亲人，激动的哽咽，道“不迟，不迟，刚刚好，快快请起。”
    壬水骑着乌澞紧随其后，马不停蹄的赶到。
    马儿灵性非常，偷瞄了一眼凌云汉，鼻中打出一个响鼾，对着凌云汉“噗！”的一声，喷出鼻涕口水。
    随后，点着马头向花沅凑过去，对着主人示好，求赞赏着。
    壬木方才从战场上下来，血气未消，奋勇道“属下已将投石器、弓箭等带来，谁惹公主不高兴，咱也不必客气！”
    话落，他便欲对凌云汉冲杀过去。
    壬水瞧他欲要擒拿凌云汉的苗头，急忙将壬木手臂紧紧攥住，往相反的方向拉去，低声劝道“莫要让公主难做。”
    凌云汉抿唇，不发一语，目光灼灼的望着来人，心中已是热血澎湃，哪里闻到半分壬木的挑衅。
    眼前来兵不正是传说中，仅已少剩多的壬队？
    果然哥哥都是铁血男儿，便一举歼灭数万鞭挞军，果然所向披靡。
    鞭挞有多难打，身为将军的自己，又怎会不知？
    但仅仅是那男儿铁血，盖世的武功，还不足以令他羡慕，乃是嫉妒，他眼热的是那赤肝丹心。
    他深知这壬队有多忠心耿耿，跟着花沅这所谓的公主上刀山下火海，不仅连月俸都没有，就连去勾栏院消遣都不准。
    甚至还要靠自己谋生，补贴给花沅，美其名曰为公主替属下理财。
    哼！他真是想不透，为何这些铁血丹心的汉子，会效忠这么个吝啬的小丫头。
    冀漾上前一步，望着杀气腾腾的壬队，冷声问道“卫金那队人马呢？”
    壬木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染血的汗水，恭敬道“回主子，咱们遇上伏兵了！”
    听了这话，花沅瞳孔瞬间放大，心急如焚。
    原来竟是这样，难怪去官府报官，却招来伤痕累累的壬队。

（409）天降瓢泼大雨
    山村间烧得噼噼啪啪作响，让人窒息的热气急速席卷而至，火焰已是映红了半边天，像旋风一样，大得不可置信。
    眼看着烧过八坡村，又从葫芦村往北山上延伸。
    冀漾宽袖下的手，悄然在身后，比了个保护的手势。
    瞬间，他身形一闪，极快的提剑过去，足间几下轻点，犹如化成一道幻影，窜至欲要上马撤离的凌云汉身侧。
    壬队早就与冀漾生成无比契合的默契，不说手势，只要一个眼神，便可揣摩出主子下的是何种命令。
    女主子可是主子的心头宝，主子欲要行动时，自是让他们弟兄保护好女主子。
    壬队瞧着冀漾的手势，迅速拔刀，由方阵化成米子阵，将花沅安置在阵心，护得是密不透风。
    凌云汉的右手被擒住，手腕被反向一拧，就被冀漾夺下他手中佩剑。
    几乎同时，就被对方冒着寒光的剑锋，架到脖颈。
    不过转眼之间，冀漾在骑兵还未做出任何反应之时，便已将凌云汉擒住。
    冀漾的视线扫过众人，双眸间不见丝毫的温度。
    “那些伏兵也是怀远将军的人吧？叫他们通通都退下。”
    冀漾的语气中没有一丝威胁，却冷得令人窒息。
    凌云汉欲跨骑马背，还保持着上马姿势，脸上露出一丝不堪。
    “想不到那传说中……品行俱佳，威风凛凛的冀帅，不仅是武功奇高，竟连人品也如此卑劣，看来传言不可尽信。”
    冀漾望着山火无休无止地向蔓延至周围，眉宇间透着一股寒气，冷冷道“明人勿说暗话，不做暗事，冀某的耐心可不怎么好。”
    凌云汉扫了一眼自己的骑兵，双手负后，一派从容，道“为何是本将的人，你们的仇家又不是本将……”
    说是，只觉得剑刃划破自己的颈部。
    他脸色一沉，继续道“你已经归还了兵符，空有高位而无实权，竟还有胆色挟持本将，这是想自毁前程，还是想寻死？”
    冀漾担心再耽搁下去，负责垫后的那队人马，会有更大的损失，不欲再做纠缠。
    他将剑凑近半寸凌云汉的颈部，微微划出一道血痕，问道“放火、烧山、屠村、养私兵，这几项罪名倘若传到宫中那位耳里，你又会怎样？”
    “呵！本将无心与你为敌，各退一步可好？这是本将的诚心。”
    凌云汉眉头一皱，若有所思。
    他心思敏捷，虽在心中添上份忌惮，但脸上挂着放肆的笑，丝毫不显心虚，当下，摸出马背上的信号弹点燃，对着苍穹，直直放了出去。
    “砰砰砰！”三声鸣响。
    冀漾脸色稍稍一缓，但手中的长剑并未收回剑鞘，淡淡道“冀某亦然，可如今还需将军为百姓想一想，做些实事不是？”
    “好！”无奈下，凌云汉半咬着后槽牙应允。
    有了凌云汉的“全力配合”，骑兵奋力铲土埋火，但火势极大，众人只能从远处往火上扬土，砸得是烟尘四起，火星四溅。
    冀漾令壬木等人，将湿土安装在拉来的投石器上，随着一声令下，齐齐将湿泥土往火堆里抛。
    另一队人在壬水的带领下，拿着铁锨、锄头、镰刀等各式工具，从河岸处挖来湿土，来回奔忙。
    很快负责垫后的壬土率领人马，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加入救火的队伍。
    火舌肆意妄为的舔舐着一切，灼热的浓烟，夹杂着咝咝怪叫，山火无度蔓延，犹如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
    火借风势，火场上空漂浮着黑屑，漫天遍野，如墨色的雪一般，灼热的温度压得人喘不过气。
    轰隆隆，轰隆隆！
    轰隆隆……
    苍芎山的乌云，黑沉沉压下来，滚滚的闷雷在云层中炸开。
    忽而狂风骤起，数道雷霆霹雳的闪电划过苍芎，灼得人双目刺痛，倾盆大雨转瞬而至，雨水中夹杂着冰雹，斜斜地打落在烧黑的废墟之上。
    雷越打越轰鸣，雨越下越磅礴，不过片刻间，泥土里积出水洼。
    在从天而降瓢泼大雨的浇灌下，火势以眼见的速度，越来越微弱，将火灾的伤害降到最小，不过瞬间，山火便被熄灭。
    雨水顺着壬队等人的手上、脸上划出一道道血印，但众人却不顾身痛，敞怀大笑。
    此刻，没人觉得雨水冰冷，也没人觉被冰雹砸得疼，仿若这及时雨是有奇效的灵药。
    死里逃生的村民，见滔天恶火被神雨浇灭，无不感激涕零，向着天空既是作揖，又是下跪磕头。
    花沅令骑兵将那烧焦的尸首一一抬出，好生安葬，这是凌云汉造下的孽事，自是该他们出力。
    但见中了蛊毒腹部肿胀，七孔流血而亡村民的尸首，在泼水成烟的大火焚身之时，口鼻之间涌出千百只蛊虫。
    尸身即使在烈火中化为黑炭，但唯独心肝却还在，呈密密麻麻的蜂窝状。
    冀漾不忍小丫头见这些腌臜，便将边疍从马车上拉了下来，让自家小丫头到马车上休息。
    他则率人进村，亲自监督骑兵抬尸首，赶紧收拾完，也好进宫看看发生了什么。
    便在众人放松警惕之际，忽而狂风四起，似乎有重物落地，发出震动之颤。
    随即，从马车后传来一阵虎啸巨吼，震天动地，在废墟后扑出三头，张着利牙，竖着尾巴的猛虎。
    不待众人反应，三头猛虎前爪按地，齐齐纵身跃起，横冲直撞的向马车扑去。
    马儿们有着兽性的本能，待见到兽中之王，立时乱了阵脚，不过一瞬，猛虎便冲散将军众骑兵。
    两头稍小的扒着车窗，一头大的压着车顶，三头猛虎斗狠似的拖拽，想要将里面的花沅弄出来。
    众人是防不胜防，立时，吓得胆战心惊，骑兵们从马上摔下，滚滚爬爬逃离开，不说救人，竟连靠近也是不敢。
    猛虎一面吼叫，一面拍抓马车。
    花沅在车厢中，被震得五脏六腑都快掉出来了。
    挣扎着回头瞧去，只见车窗正被一只猛虎啃咬在血盆大口里，舌头上尖锐的倒刺根根树立，虎眸正贪婪凶恶地盯着自己，射出逼人凶光。

（410）再次有惊无险
    紧接着，马车又是一阵急抖。
    凌婳蝶那侧车窗的猛虎，正伸着虎爪往内抓挠。
    霎时，她眸里闪过一道异样，嘴角向上勾起，将手伸往花沅。
    花沅正死死抓着刺猬紫檀茶的桌椅，骤然被凌婳蝶忽然伸出的手，往那只往里伸的虎爪拽去。
    她深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虽有所防备，但也不禁惊得冷汗直流，使出吃奶的劲儿拼命抵挡着。
    贱人啊，真是恬不知耻，竟拉自己去饲虎，实在歹毒！
    人在求生时，本能潜力是无限的强，花沅双手不离紫檀茶桌椅，同时超水平的利落闪躲。
    这时马车又是一阵急晃，凌婳蝶更是用了浑身全力拉拽花沅的，随着晃动，用力过猛，手上一个不稳。
    “咣当！”一声，凌婳蝶直奔对窗的猛虎砸去。
    正扒窗的虎爪直拍凌婳蝶小腹，虽未见血，但猛虎的利器，可不是一般女子能承受起的。
    登时，凌婳蝶口中凄惨的哀嚎着，酸楚的泪水直冒，疼得直不起身，随着力度，蜷缩着滚在木椅下，又磕伤了头部。
    就算是再坚固的木料马车，也禁不起三只猛虎一齐尖牙的撕咬，同锐爪的抓踏。
    很快，马车的顶部与两侧，便开始松动。
    这一切感觉虽漫长，但实则不过发生在一瞬。
    与此同时，进到村里的冀漾，将这一幕瞧个满眼。
    吓得他几近魂飞魄散。
    当下，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运着如影随形，纵身跃起，衣袂飞舞。
    细雨急风，惊得就连长于石上的几株矮树、野花，也一同飘然而落，花叶纷飞随风旋转而下。
    他身形几闪，快如幻影，急攻而至。
    隔空遥遥对着马车双掌齐出，发出凌空劲力。
    这一掌不仅用尽冀漾浑身内力，且出手极快、极狠，三头猛虎远远望着冀漾，野兽的本能令其正欲要再次逃窜。
    “噹……噹！”一掌凌空劲力下去，不仅将狠辣的掌风直对三头猛虎劈得是当场毙命，就连马车也被余力殃及，瞬间震散成碎块。
    待收掌时，冀漾双臂微微一麻，掌背上的青筋暴露，来不及愈合的伤口鲜血直冒，滴入尘土之中。
    额上滚着汗珠，衣裳也不知是淋雨的原因，还是汗水的缘故，均是全湿透了。
    马车内的花沅，同冀漾之间的默契，那是多年养成的，便在其发出凌空劲力的那一刻，便寻好时机，跃在一处平地上。
    她站稳后，便迫不及待的望向冀漾，眼眸中溢出浓浓的担忧，深深的心疼。
    但见此时冀漾的眼眸中满是煞气，直到瞧见小丫头无恙，才在落寞的神色里，飘进几许暖意，浅浅散散，待在回望花沅的眼眸时，不禁溢出满满的缱绻柔情。
    滚在草丛碎石中的凌婳蝶，摔得是头昏目眩，但对冀漾功力之深，心中却好生爱慕。
    这是她首次见有本事一掌劈死三头猛虎食的男人。
    凌婳蝶双眸里闪着志在必得的神色，但其忽然捂着小腹，哭喊道“啊！好痛……肚子疼……疼啊！”
    这时壬水从山脚下跑来，看着花沅无碍，顿时，换上一张痞笑的脸，幸灾乐祸的颠着跑到凌婳蝶身前。
    壬水指着对方衣裙处，用众人皆能听到的音量，高声道“哎呀……呀……呀！凌姑娘的肱骨处流了好多血。
    是不是小娃儿掉了？
    听说那勾栏院里的姑娘们堕胎，都这……这幅痛苦表情！”
    说着，他捂着嘴，满脸诧异，继续道“不，不对啊，这凌姑娘不是尚待字闺中？
    难道是同哪个野男人，先恬不知耻的入了洞房？”
    好个毒妇，不仅嘴毒，连心也是黑的，竟敢推女主子入虎口。
    方才，他在的角度刚好看个满眼，但他拼命往前跑，却也不及猛虎迅速。不过还好主子无恙。
    哼！若不是看凌婳蝶是个弱女子的份上，小爷早就用拳头说话了。
    凌云汉在众骑兵的护卫中上前，正巧听到壬水竟拿自己的嫡妹，但他堂堂朝廷大员，自是不屑与壬水这类卑贱奴才置辩。
    遂他狠狠瞪了花沅一眼，急忙给凌婳蝶披上斗篷盖丑遮血，又迅速扶上马。
    随后，凌云汉跨上马，高高在上的瞧了冀漾一眼，一字一顿，冷冷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近日之事，本将多谢遗珠公主赐教！”
    话落，凌云汉率领自己的骑兵，同被救的众村民，顶着疾风，一起朝着山路方向而去。
    很快一干身影消失在未散尽的雾气中。
    冀漾嘴角勾起道一抹了然的冷笑，忙着与壬队善后，将尸首仔细掩埋。
    忙活好后，已经黄昏了。
    他利索地翻身上马，然后下意识地回头朝城门的方向望了一眼，城墙上的旌旗随着微风飞舞着，猎猎作响，似相迎又似送别。
    一行人回到私宅修整。
    顺便逛了大半个夜市。
    花沅在无数个摊子前流连，兴致显然非常高昂。
    没一会儿，就买了一大堆东西，高头大马的身上挂满了布袋、箩筐，原本的英伟矫健荡然无存。
    突然，她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右前方一个卖绢花的摊子，不由眼睛一亮，指着那里说道“哥哥，我们去看看绢花吧。”
    女子都喜欢漂亮的首饰，冀漾陪着她兴致盎然地朝那个摊子走了过去。
    迫不及待的打开包裹，顿时犹如苍蝇见了肉，目光灼灼道“哇！宝贝啊！”
    屠维激动极了，她上辈子看过电视，品相还不如她手中这套精致的冰糖玛瑙对镯，还拍卖了一百万，那也就是说她这套冰糖玛瑙头面，价值远远不止一百万人民币。
    “哇！还有一只黄粉色的镯子，上面有着细细得金沙，在光下还有荧光，好美！”心道：若是之前她都不敢戴黄粉色的首饰，但如今她可是堂堂从一品提督，自是不会僭越啦！
    即刻，小肉手快的密不透风，将首饰一样样仔细包好，装进自己特制的帆布背包。
    咦！竟忘了这油纸里，还有这么一大摞银票，傻笑道“哎呦！我去，发财了！”

（411）圣人气病贵妃
    翌日，一早花沅就被朱见濡请到昭德宫了。
    这些日她忙着都未曾打听过宫中的事，原来糖豆的身份已经被圣人得知。
    朱见濡得知自己还有个儿子，心情大好，却又担心荣贵妃吃醋，一不小心将好不容易冒出来的儿子又给“弄没了”。
    所以，朱见濡在糖豆生母生母纪氏的恳求下，就没有交给荣贵妃照顾。
    周太后听说自己的亲孙子，一直吃百家饭长到六岁，登时，就震怒。
    金尊玉贵的皇子，宫中唯一的皇嗣，居然靠着废掉的凤皇后，帮助哺养，才险险长大成人。
    在纪氏的小报告中，还听说荣贵妃曾数次搜查她的皇孙。
    周太后万分感谢苍天，幸没让好荣贵妃给找到，幸好啊！
    她担心荣贵妃会对皇孙下毒手，就亲自将孙子抱养在自己的仁寿宫内。
    荣贵妃被周太后冷嘲热讽了一通，当天夜里就发起低烧，梦呓不断。
    朱见濡听说媳妇病了，急吼吼的召集太医院的太医来会诊。
    不说太医，就却连他自己，都被拦在了昭德宫的雕花门扉外。
    这不，连早朝都没心思上了，就宣遗珠公主进宫。
    花沅连续累了好几日，今日好不容易睡个懒觉，连早膳都未曾来及用，就接到信了。
    荣贵妃对自己最好了，她听到召见，利索的换上一套宫装，就同冀漾一起进宫了。
    刚到了昭德宫的门口，就见朱见濡在同纪氏拉拉扯扯。
    再一细看……
    好家伙的，纪氏竟公然喂圣人吃水果！
    哎呀，一口又一口……
    花沅十分看不惯这份矫揉造作，更替荣贵妃抱不平。
    她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上前，停在朱见濡的跟前，福了福身，
    再起身时，大袖甩过，直接连带着果碗撒了纪氏满脸。
    然后，她昂着小脑袋就走了。
    顺便，她还狠狠地瞪了朱见濡一眼。
    哼，见异思迁的男人……
    纪氏弄脏了锦裙，红着眼眶望着朱见濡，等着他呵斥花沅。
    “这遗珠公主，也太过分了，恃宠而骄竟给圣人脸色瞧？”
    “倘若还想在宫中享富贵，就管好自己的嘴！”
    朱见濡不仅没有训斥花沅，还到反冷声呵斥纪氏。
    别说给他脸色瞧了，依着媳妇对小丫头的看中，就是对他张牙舞爪的挥拳头，那也是他的错……
    花沅果然有有特例，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昭德宫。
    “娘娘，沅儿来了，有没有想沅儿呀？”
    她蹬着小腿儿跑到了拔步床前，葡萄似的圆眼一眨一眨，张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表情丰富的很，活泼讨喜。
    “咳咳……咳咳……怎么过来了，也不怕过了病气……咳咳咳！”
    荣贵妃听到女儿的声音，强打着精神坐起来，还未张口就咳嗽的起来。
    “娘娘，先喝口水，润润喉咙。”花沅乖巧的将水递过去后，笑道“沅儿听说娘娘凤体有恙，这心里着实记挂，哪能不来？”
    雕花的门扉外，朱见濡端着药碗试探着往里走。
    一步……两步……五步……
    耶，这次没被轰走！
    他迈着小碎步蹭了过来，用略带乞求的目光看向媳妇，道“来，贞儿先将药喝了，可好？”
    “先凉一凉吧，这残破之身喝不喝药都一样，先喝沅儿给本宫倒的水。”荣贵妃眉头微蹙，连个余光都没给那碗药。
    花沅的杏眸挣得圆圆的，好似葡萄，她欣赏着荣贞儿举手投足间的贵气。
    女子二十四品：芙蓉如面，柳叶弯眉，淡如秋水，若玉轻风，手如柔荑，指如青葱，肤若凝脂，发如丝抽，齿如瓠犀，螓首蛾眉。
    而荣贵妃几乎占足了这二十四品。
    她敢打赌，荣贵妃要是年轻个二十岁，绝对是稳坐大眀第一美人的宝座。
    “贞儿，不喝药怎么会好？不可任性。”朱见濡继续小言相劝。
    荣贵妃眼神暗淡，病得浑身无力，亦是没什么求生。
    “臣妾这是胎里带的肺病，喝药也不会好，寿数无多，贞儿只求圣人在臣妾走后，能善待沅儿。
    我与圣人相伴近三十载，深知你值得信任，责任感强，必不会负贞儿所托。”
    直到荣贵妃的望着花沅，眼神才带上不舍，含泪继续道“愿沅儿平安喜乐，以后记得听漾哥的话。”
    “贞儿，那些通通都是庸医，为夫已派人去寻大帝师了，很快就会来的。”
    朱见濡还在苦苦相劝，但每当面对爱妻却总是力不从心，他舍不得爱妻离开自己。
    可他自己惹下的风流债，又能怪谁？
    荣贵妃因为幼时家族蒙难，忧思过度患上肺病，身体骨一直不好，受尽病痛折磨苦不堪言。
    曾经荣贵妃还对朱见濡有盼头，但此时见与他离心，便也觉得生活无力。
    如今贵妃娘娘已毫无求生意志，连汤药都不愿喝下，只想着熬日子……
    花沅也不知是怎么了，在听到荣贵妃病重时，有种发自内心的悲痛。
    “圣人，您先休息一下，沅儿来照顾娘娘，放心吧！”花沅泪花在眼框中直打转没有给朱见濡好脸色。
    快走吧，走吧！
    对不住了，一会黑圣人没商量，但是为了荣贵妃，就请圣人暂且忍忍吧！
    朱见濡眼神委屈，表示不想走，媳妇好不容易愿意说话了，他就在旁边安静的听着，也不说话还不成吗？
    为何非还要把他撵走，刚要从喉咙发出“不”，但却看见媳妇给自己个送客的眼神，于是，他生生的憋了回去。
    “贞儿，沅儿，那为夫便先走了，记得喝药啊，哎！”叹了口气，灰溜溜的出了昭德宫。
    花沅暗暗的翻了个白眼。
    现在表现得这么深情做什么，移情别恋时，怎么也没见他多端得住？
    男人啊，尤其帝王，不能信！
    他又想了想，朱见濡与那纪氏勾搭的画面。
    花沅狠了狠心，打算直接昧着良心黑圣人。
    “娘娘，虽我年纪尚小，可沅儿也是成家的人了，大人说的我都懂。
    沅儿有些话想说，还请娘娘听后不要生气。”
    “说吧，我喜欢听沅儿说话。”荣贵妃的病容中，带着温和慈爱的眼神。

（412）花沅拼命劝母
    花沅真的很是心疼，这样独自坚强的荣贵妃。
    顿了顿，她圆润白嫩的小脸，写满认真。
    “娘娘，沅儿方才过来时，恰巧在大树的石桌旁瞧见纪氏了，她正在给圣人喂水果！
    哎呦喂，那个柔情似水，圣人居然还吃得不亦乐乎？！
    看得沅儿都想吐呢！”
    她一边说，一面偷瞄荣贵妃的脸色，担心未将生的斗志给燃起来，反倒是将人给气着。
    荣贵妃面色平静，不喜不悲，微微颔首，道“我知道，自从他继承大统，就有无数世家贵女，打着为奴为婢的旗号，要照顾他。
    其实，还不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
    待本宫年老色衰，不，最好是直接去了，她们就能立刻享受这泼天的富贵。”
    “娘娘！那纪氏，不是个极其单纯的人，就是个极有心机之人。
    她一个没名没分的宫女，居然敢仰仗着诞下皇子，就给圣人喂水果？
    她一口口喂的那是水果吗？
    那是她日后在宫中的地位！
    而且她被沅儿打扰后，也不动怒，是以，沅儿推断那纪氏，定是后者。
    娘娘待我视如己出，风头无两，那些人都等着欺在我的头上，作威作福！”
    花沅幼稚的小脸上忧心忡忡，紧紧拧着眉心。
    她有些着急，难道这贵妃娘娘就不担心她那花心的夫君，被人给勾走了？
    荣贵妃温柔抚着花沅的头，淡淡道“属于你的，没人能拿走，能拿走的，皆不属于你，有些事儿想不通，一生亦是禁锢。
    经历过，珍惜过，多好？”
    哎呦，贵妃娘娘咋看得这么开，这绝不是一般的心怀啊！
    花沅打算引用历史，说说男人的薄幸。
    她仔细琢磨了一番，觉得要说个有名的。
    她捋了捋舌头，道“娘娘可记得王弗？苏轼的结发之妻。
    她对苏轼关怀备至，二人情深意笃，恩爱有加，患难之交恩爱深。
    但王弗与苏轼琴瑟相和仅十年有一。
    苏轼在他去世后，次年作《亡妻王氏墓志铭》心中的确是沉痛。”
    花沅墨玉葡萄似的眼眸，偷瞄着荣贵妃脸色。
    顿了顿，继续道“但与此同时，在王弗去逝，尚不到一年，苏轼与王闰之的婚事便已定下，继娶了王弗的堂妹王闰之。”
    “嗯，不错！沅儿儿都知道东坡居士的故事了。”荣贞儿莞尔。
    花沅觉得自己和荣贵妃，完全不在一个频率上。
    但她依旧不死心的规劝，道“所以啊，娘娘！
    您看看连东坡居士这样文采、人品的人。
    在悲痛写下墓志铭后，还能安心的娶妻生子，有个村姑的亲堂妹霸占着苏贞儿的位子，接着又给苏轼生了两个儿子。
    这让刚刚过世的王弗与年仅六岁的苏迈，情何以堪？”
    “呵呵！惟有堂妹闰之作为继室，王弗所留下的六岁幼儿苏迈，才会得到精心呵护。
    书上记载，闰之对姐姐之子与自己后来所生的苏迨、苏过，‘三子如一’皆同己出，可见苏轼继室选的还可以。”
    荣贵妃瞧着女儿焦急的小脸，被那拼命想词的小模样，都给逗乐了。
    花沅觉得自己快忽悠不下去。
    谁说宫中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只懂得争风吃醋？
    有如此博古通今的女子，她还能咋接着说？
    她在心里发了一痛牢骚，冷静下来，决定从王润之这个继母下手。
    “王闰之仅是炊茶采桑的村姑。苏轼‘乌台诗案’被捕入狱，王闰之惊怖之下，将苏轼的诗稿焚毁，那可是东坡居士的文章啊！
    何等价值，何等珍贵，居然就这么烧毁了，娶妻娶贤，仅凭这么胆小的村姑又怎么教出学富五车的娃儿？”
    花沅打算接着从娃儿的教育与成长入手。
    父母不是孩子的首任夫子吗？
    那一位才情横溢的王弗，同一个炊茶采桑的村姑，对娃儿的启蒙教育能一样吗？
    花沅瞅着荣贵妃陷入沉思，再接再厉，道“娘娘，那苏迈真的重新有了和谐、美满的家庭吗？
    倘若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还会说三子如一，皆同己出？
    那对于根本就是自己亲生的，又谈何视同己出呢？
    没有任何人能够代替，母亲给娃儿纯正无私的母爱和关心。”
    花沅深深认识到，她必须把事情说的严重些，才能留住贵妃娘娘求生的意志。
    荣贞儿依旧笑的淡淡，缓缓道“沅儿的意思，我懂了。
    不过是舍不得我离开罢了！
    你说的事儿有的对，有的连为娘娘都要替王闰之抱屈了，不过，沅儿能小小年纪就有主见，我很欣慰！
    也不妄漾哥亲自教你习字读书，看来沅儿平常虽总偷懒，但书也是记住了的。”
    说到这里，荣贵妃眼神中多了份坚韧。
    待朱见濡百年后，糖豆儿继位，那时女儿定然早就恢复了公主之身，如此，那纪氏就如同今日的周太后一般。
    她得女儿，岂不是要唤那纪氏为母后？
    而且朱见濡的确靠不住，耳根子软。
    她的沅儿又这么年幼，万一日后遇上个坏心的，刻意蹉跎，又该如何是好？
    为母则强，有自己在一日，尔等便休要翻出她的五指山！
    她会努力活着，就算病重又如何？
    多活一日，便多护她的沅儿一日安乐！
    荣贵妃心思一定，伸出手，道“把药给我吧！”
    这时，药已经有些温凉了，荣贞儿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她微笑着，瞧着花沅，神色中带着自信。
    “药要一口气喝，才不苦；饭要慢嚼细咽，才安康。
    为了沅儿，我会好好活着……”为了女儿，她什么都愿意做。
    “是呢，娘娘！”花沅圆圆的小脸，满是喜意，笑得杏眸弯成了月牙。
    慢慢的，荣贵妃药效有些发起来，困倦的半瞌着眼，道“好了，天色尚早，沅儿回去再眯个回笼觉去吧！”
    “娘娘怎么就不问沅儿吃了没，饿不饿，为何直接叫沅儿洗洗睡吧？”花沅很是调皮。
    荣贵妃实话实说，道“你家漾哥还饿着沅儿？
    他就是自己瘦了，也会将沅儿养得白白胖胖的。
    更何况，沅儿就是捡跟胡瓜、野葱，都能吃得香，这样的性子能瘦了？”
    “哎呀，娘娘老说什么大实话！”花沅被戳中要害，抬起小手儿害羞得直捂脸……

（413）姐弟二人出宫
    荣贵妃也感叹女儿傻人有傻福，被冀漾那样大智若愚，一根筋的男子捧在手心。
    “快补回笼觉去吧！”
    “好了娘娘，莫要打趣啦！沅儿回去，明日一早，沅儿还来看您，娘娘您可快些康复噢！”花沅脆生生的说道。
    荣贵妃笑着十分开心，又嘱咐了一句，道“可别又起这么早，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的，直接过来用午膳，昂……”
    朝阳下，荣贵妃温柔瞧着女儿的小腿儿迈着稳健的步伐，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直到女儿给自己细心的给关上门扉，再也看不见女儿的背影。
    荣贞儿的脸色才沉下去。
    难道圣人的情谊，终究抵不过岁月？
    朱见濡，你可还记得曾经的诺言？
    人生如寄，何事辛苦怨斜晖。
    花沅低着头，思考了一路。
    想起曾经在边府做小医女时学得那些，有些时候病人的心态是相当重要的，可不能自己先被自己吓死。
    骤然一抬头，就见到一个小团子扑了来，抱着她的腿不撒手。
    “姐姐诶，姐姐……糖豆终于可以出来找姐姐了！”
    糖豆因为掉了门牙，说起话了漏风，瞪着葡萄似的眸子，对着花沅瞧了又瞧。
    花沅扯开团子伸来小爪子，有礼的福身，道“见过殿下！”
    “姐姐，是糖豆儿做了什么，惹你不开心了嘛？”
    “与你无关，是瞧你生母纪氏不顺眼罢了！”
    “为何因为不喜纪娘娘，就不喜糖豆了？”
    “本宫恨屋及屋，你被迁怒了，所以离我远点！”
    “可糖豆只想近亲姐姐，不想离开姐姐！”“那到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在小团子的央求下，花沅继续道“你离开仁寿宫，离开周太后，来昭德宫，让荣贵妃抚养你。”
    “可她们说荣贵给讨厌糖豆，见了我就会找茬，毒死糖豆的……”
    “日后啊，姐姐每日都会来昭德宫请安，糖豆想不想日日都和姐姐一起玩儿？”
    “一言为定，那个几匹马难追来着？”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花沅诱骗了糖豆儿后，领着他就来到了御书房。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立在朱见濡身前，他一阵恍惚。
    他想起曾经自己也是这样依赖媳妇的……
    一切恍如昨日，又好似远在梦中。
    至于，糖豆儿说了什么，朱见濡也听不清了，时不时配合的颔首。
    之后看着二人谢恩离开，他甚至都不知他答应了什么。
    花沅的目的达到了，就领着糖豆来溜宫后苑。
    园子坐南朝北，两面水半抱，菡萏池中笑，蜻蜓水上狂。
    另一面是空地种着树木花草，蝴蝶上下缠绕。
    再远一点就是拱桥连着假山下小瀑布的荷花池，水花飞溅，漫成水雾，还有小瀑布。
    糖豆还未来过这里，只觉得到了仙境。
    他迈着小短腿，绕到瀑布后方，原来有个水车在水流的冲击下，不停转动着。
    几缕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那稚嫩的小脸上。
    这时，花沅养的小毛驴，也被宫人牵了过来。
    她对着他笑道“糖豆，走，跟姐遛弯儿去，以后跟姐混有肉吃！”
    说着，花沅也没给小毛驴装鞍套，直接牵着绳子走。
    “姐姐，糖豆可以牵着试试嘛？”
    “好，给你！”花沅将缰绳甩给他。
    小小的萝卜头身材牵着小毛驴，走在晨曦阳光下，说不出的和谐。
    花沅有种当了姐姐的感觉，后边的小尾巴还是皇嗣。
    她心情大好的，哼哼起了歌谣。
    “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
    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
    我手里拿着小皮鞭我心里正得意，
    不知怎么哗啦啦啦我摔了一身泥……”
    花沅配合着糖豆的速度，一路走走停停，望见美景便赞叹一下，小毛驴瞅见嫩草就吃。
    糖豆溜着够了宫后苑，就撺掇着花沅，道“姐姐，咱们出宫去玩吧？刚才父皇都答应了的……”
    “那也行，我叫上你姐夫一起。”花沅没想到小萝卜头的记忆这么好，其实她以为就团子随意的跟圣人提了一嘴的。
    幸好有阁臣大人，不然她还真不敢领着唯一的皇嗣出宫溜达。
    谢迁正在翰林院与同僚们叙旧，听了小丫头的话后，无奈的领着姐弟二人出了宫。
    要说最热闹的就南街，可也是街鱼龙混杂，七教九流都有。
    好人家的姑娘一般是不会去的。
    花沅自认也是清白人家的姑娘，于是买了顶幂蓠带上，乐于助人是好事，但不见得非要搭上自己的名声，闲言碎语，那也是相当可怕的。
    一进南街，花沅有种来到鬼市的既视感，满满的都是嘈杂声。
    大部分都光着半个身子，瞎眼的，缺胳膊少腿的，露出超大刺青的，赌钱声不绝于耳，还有能呛死人的脂粉味儿，露出雪白的大腿，肚兜半斜，酥胸半露。
    花沅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重要信息。
    这时就见小肉团在幂蓠里笑嘻嘻的瞄着这些。
    “姐姐，这些人露出的就是书上说的酥胸嘛？”
    也不知糖豆是如何知晓这些污言秽语的。
    幂蓠下的花沅瞪了他眼，不准他再偷瞧的。
    在糖豆欲要再次偷瞄时，冀漾便给挡了个结实。
    小肉团瘪瘪嘴，跟着花沅继续走。
    这算什么，冷宫里还有很多穿不上衣裳的呢！
    姐姐和姐夫都太古板了。
    冀漾既然带着姐弟出来，就要让二人长长见识，他也顺便查个案子。
    他们道蝴蝶胡同。
    在前头的院子的门是敞开的，院里正好坐着刺青为上山虎黑脸大汉一个人在喝酒。
    花沅花沅把小肉团牵紧了。
    尚虎瞧了瞧后，拱手道“久违了，原来是冀公子的姑娘。”
    这些日子两人时刻在一起，花沅并未发现花沅有什么大不同，可这大汉竟未认出花沅，是以刻意试探，道“这是我家表哥，长得俊吧！”
    尚虎又仔细瞧了一圈小团子，连连点头，道“确实俊俏，整个县城再加上十里八村的男娃儿，都没这么俊俏的少年，呵呵！”
    “呵呵！俺也这么认为的。”说着，花沅从荷包里摸出二两碎银，递给尚虎，道“我们这次来，是请大叔帮忙问一下，这几天有没有个叫东子的少年，在城里卖身葬父。”
    ”

（414）捡漏价买宝石
    花沅福身行礼，道“那便先谢过大叔，咱们给您添麻烦了。”
    尚虎对着二人一个抱拳，道“不必客气！”说着，就送二人出了院门。
    走远后，花沅低声嘟囔，道“也不知道这地头蛇能不能打听出来，要不咱们再去县衙看看我爹在不在，让我爹找县丞大人再帮帮忙？”
    花沅点头，微笑道“都听沅儿的。”
    瞬间，花沅觉得这花沅确实是挺俊的，气质也好，同自己第一次见时，差距是挺大的。
    衙门大堂前挖掘有百余平方米的荷花池，殿堂楼阁。
    花沅去角门叫门，学着小肉团的客气，问道“差大叔，同您打听一下，花勤花举人可在？”
    腰挎大刀的衙役摇摇晃晃走出来，高高在上的扫了一眼花沅的穿着，道“你是何人，为何打听花老爷呀！”
    花沅并未被那居高临下的扫视吓退，坦然自若，道“小子是花举人的亲戚。”
    登时，衙役脸上堆满笑，道“哦，原来是小公子啊！花举人昨晚来了，但今早刚开城门就回了，说是去寻本家，拿什么东西。”
    花沅脸色未变，荣辱不惊，道“谢了，差大叔！”
    小肉团与花沅对了个眼色，这个衙役不用训练，都能上台表演变脸，呵呵，特长啊！先敬衣裳后人。
    随后小肉团又琢磨起来花家本家，她这个便宜爹还有本家？
    花沅在旁边牵着小肉团慢慢往前走。
    素日里看得最多的是粉色荷花，衙门居然有白荷，不免停下脚步欣赏一下。
    蜻蜓围着白荷上下缠绕，黄色蝴蝶落在花蕊，阳光透过树叶一缕缕洒在荷花池。
    花沅牵着花沅，不紧不慢的往前溜达。
    当铺前还挂个小旗子，有意思，好奇道“姐姐，到期不赎的抵押品就归当铺所有，那当铺能卖吗，什么东西都能当掉吗？”
    花沅想了想，解释道“到期不赎回的物件，当铺自然会卖掉，当铺有三不当，即神袍戏衣不当，旗锣伞扇不当，低潮手饰不当。
    神袍戏衣不当，防的还是那些死人的寿衣、殓服。旗锣伞扇不当，低潮手饰不当，主要的还是指那些拿琐物来戏耍开涮的人。”
    小肉团认真听着，默默记在心里，恰好猛地一抬头。
    当铺小伙计把番外人推了出来，大喊道“你们番外人真是的，怎么听不懂啊！我们当铺不要这些东西。”说着还满脸的嫌弃，不屑的摆手往外轰。
    “这些真的很值钱！”西洋传教士灰头土脸的被赶出当铺，说着撇脚的汉语。
    周围路人聚在一起，小声议论。
    “这番外人长的真怪啊，头发是卷的，手臂上的毛还这么多，要是我长成这样宁愿去死。”
    “黄头发真难看，眼皮这么双，还是丹凤眼漂亮呀！”
    “这鼻子怎会这样鼓出来，瞧着真别扭，还是我的塌鼻梁漂亮。”
    西洋传教士在与当铺伙计拉扯中，撕开了布袋子一角，掉出一块“石头”。
    顿时，花沅的葡萄眼瞪成荔枝眼，在心里大吼一声。
    哎呦！蓝宝石，这么大。
    花沅微微点头，暗示冀漾上前帮忙，咱买。
    谢迁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观察她，瞬间秒懂。
    “伙计小哥莫要生气，气大伤身。”
    转首又向围观百姓行了个拱手礼，道“万物皆虚，万事皆允，袖箭之下，众生平等，这番外人泛洋跨海来到余姚，就是客人，我大明是泱泱大国更是礼仪之邦，怎可欺客，自是以理服人。”
    顿了顿，继续道“咱们可不能丢了余姚人的面子，散了吧！”
    百姓还是纯朴的多。
    “这俊娃说的是，咱不能丢了眀人的脸面。”
    “俺们都是礼仪之邦的百姓，小兄弟说的极是。”
    “我大明男儿不仅长的俊，更是出口成章，不能让这传教士回了番外，还说咱大明的不是。”
    花沅暗笑姐姐真是老少通吃，颜值高就是硬道理。
    想着，花沅对花沅下巴微点，向着不远处茶楼瞥了眼。
    花沅虽然话是对着围观百姓说的，但余光却一直扫着戴幂蓠的小肉团，即刻心领神会，道“小子请远道而来的传教士吃杯热茶，还请传教士移步。”
    说着，花沅便慢步过来，牵上花沅的小肉手，抬手做了个引路的动作，三人移步去到茶楼。
    花沅将毛驴牵过去，浅笑道“小二哥，先上些茶点、热茶来，再给小毛驴喂些草料。”
    “好嘞，客官稍后。”小二嗓音洪亮，腿脚利索道。
    随后，小二端着盘子，脚步很稳，走近道“茶点、热茶来喽！客官您慢用。”
    花沅大方的将茶点，摆在西洋传教士眼前，道“这是余姚特产，传教士尝尝，是否可口？”
    传教士说着很慢的汉语，道“我已经很久没吃过饱饭了，谢谢你。”
    花沅给小肉团斟杯热茶，神态自若道“来者是客，何须客气？”
    传教士也顾不上说话了，不会儿盘子见底。“嗝……抱歉！”打了个饱嗝，传教士尴尬的笑笑。
    花沅开始步入主题，道“传教士所卖何物，为何当铺不收？”
    传教士将放在桌上的包裹打开。
    陡然，花沅的小心脏差点蹦了出来，暗道：哇！祖母绿、蓝宝石、绿松石、碧玺、水晶、长石、欧泊、软玉和青金石，看来这西洋传教士是美洲人。
    面上花沅不动声色，但在桌下用小肥腿儿，偷偷踹了花沅一脚。
    花沅自然知道这是入眼了，嘴角微微勾起，道“我们大明有句老话叫出门靠朋友，传教士这些东西开个价吧！”
    这话说的有些内涵，咱们都是朋友了，你还好意思要高价么，这可是沅儿瞧上的东西，管它什么稀奇古怪，必须拿下！
    传教士热泪盈眶，真诚的感动，道“二十两，不！十五两银子，够我回我的故乡的船票，就可以了，我租的屋子里还有一些，我带回去也是累赘，都送给朋友你吧，你可真是个好人呀！”
    随即起身，三人到了不远的拐角处，一间简陋透风的小屋里，传教士热情地将自己带来所有的东西，通通皆给予花沅。
    花沅细心的发现有玉米、西红柿、辣椒，其余的种子小肉团表示不认识，到时种后结了果后再说。
    翻到最后一个破盒子的时候，两块银色外壳的怀表映入眼帘，虽然看起来有巴掌大，也并没有清代怀表那么精致豪华，但花沅却差点喜极而泣。
    因为她看太阳根本就分不出时辰，更分不出东南西北，虽然知不知道具体时间并不重要，但吃饭晚点儿，对于吃货来说是多么痛的领悟，从今以后可以正点吃饭了。

（415）花沅撒泼乱跑
    看着冀漾送走的传教士，花沅在后边偷笑，杏眸都弯成月牙。
    且不说那些珠宝，单说这些种子，她可就是赚大了！
    冀漾瞅着她的小模样，会心一笑。
    花沅心情不错，领着糖豆儿回了宫，将人领导昭德宫的偏殿，主动给糖豆儿做起向导，介绍起大殿的布局。
    糖豆儿自从放出冷宫，就被告知不准入昭德宫。
    在他心里这就是禁地，心中有种本能畏惧，但跟在姐姐身边他就不觉得怕了。
    这会儿再一细瞧，这里简直就是飞阁流丹。
    昭德宫的布局别具匠心，美不胜收，累榭窗明几净，殿角飞檐的屋顶，雕栏玉砌的拱桥，斗拱飞檐的六角凉亭。
    澄清的小湖开满荷花，水车不停转动，小瀑布顺流而下，水雾在阳光的映衬下架起道道彩虹，仿若仙境。
    糖豆儿瞧着拉着他的小手，美目流盼的花沅，心中更觉得欢喜。
    他不知该用何样的词语，来形容眼下的心情，总之，他记忆中从未有过这种幸福的感觉。
    冀漾不知为何心中多了一种紧迫的危机感，难道他会担心小萝卜头抢了自己的小丫头？
    也许这就是野兽的直觉。
    花沅让宫娥带糖豆儿入住后的，就准备同荣贵妃说一声。
    结果还未到主殿，她的好心情忽然戛然而止。
    她又瞧见那个狐狸精纪氏，在勾引朱见濡了。
    圣人一看就是听说她们回宫，这才移驾过来瞅瞅的。
    而这纪氏才出了冷宫几日，消息竟也这般灵通……别又是哪个耳报神泄密吧！
    如何才能让这纪氏知难而退，这样总想着给荣贵妃添堵，这样真的很烦人。
    朱见濡见气氛不大好，匆匆溜了。
    疾步往主殿了走。
    纪氏也要跟过去，却被花沅拦住。
    花沅望着圣人的背影抿抿小嘴，不情愿道“纪氏有何贵干？”
    别看她对糖豆儿不错，但这并不影响她讨厌纪氏，凭心说她从看纪氏的第一眼，就没什么好感。
    纪氏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对着花沅皮笑肉不笑，道“见过公主，这是刚回宫呢？我这是特意来看你的。”
    瞧瞧这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不过一个荣贵妃的侄女，她可是宫中唯一的皇嗣的生母，母凭子贵，她是未来的皇后，乃至太后！
    花沅瞧着纪氏的神色猜的七七八八，小聪明有余，大智慧不足，这种脑子也好意思在宫里混？
    真是不自量力！
    “来看本宫，那为何不把食盒给我？要不本宫就提前先谢了，拿来吧，纪氏真是辛苦了！”
    纪氏瘪瘪嘴，拿着食盒就往身后藏，这是她亲手炖了一个时辰的老母鸡，给圣人补身子的，哪能给这贱丫头吃？
    简直暴敛天物！
    花沅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刹那间，想起这纪氏给她那圣人喂水果的场景。
    顿时，火气上涌，反正她现在尚未及笄，还是个孩子！
    是个可以依仗荣贵妃宠爱，任意撒娇的小丫头，看来为了贵妃娘娘，为了自己惬意的小日子，要做次小泼妇骂街了。
    当下，她给阁臣大人递了个眼神。
    冀漾心领神会的点头，知道小丫头这是又有了坏主意，即刻跨步上前，挡在她二人中间。
    花沅趁机撒开脚丫子就往外跑，边跑还把自己头发拽乱，直到奔出了走廊，遇到了宫人就开始揉红了眼睛。
    她哽咽道“呜呜！纪氏说要做太后，太后娘娘活得好好的，怎么能就又多个太后呢！”
    花沅跑了大半个皇宫，总算到了仁寿宫，可累死个人了。
    周太后正坐在大树下石桌下晒太阳。
    花沅雾气蒙蒙的杏眸布满红血丝，委屈上前，哽咽道“不要纪氏做太后，好好的，不要她做太后，呜呜！”
    周太后年纪大了，耳朵不大好，见花沅委屈巴巴，温暖道“小丫头怎么了，谁欺负咱了？哀家帮你教训他！”
    “她说她母凭子贵，谁也不怕，太后娘娘怕是管不了……”花沅眸子滴溜溜一转。
    周太后神色一怔，道“谁欺负咱们这么讨喜的小丫头都不行，刚还高高兴兴的出宫玩呢，这会儿却委屈成这样，小丫头说出来，哀家给你出气！”
    花沅泪眼朦胧“呜呜！”哭的是上气不接下气，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可她就是不回答，长长的睫毛沾着泪水，凌乱的头发有种颓废的悲伤，哭的有滋有味的。
    再等等，这纪氏也快来了，她一个人如何唱独角戏。
    说曹操，曹操到。
    不远处纪氏被冀漾绊住，要不她一个冷宫中做惯粗活的，为何会追不上花沅？
    冀漾自幼习武，了解身体各处穴位。
    他知道如何能让纪氏有苦说不出。
    花沅瞧见纪氏的身影，立即蹬着小腿儿，快速扑到周太后身后。
    她做出极怕的小模样含泪委屈，道“你说你要做太后，可太后娘娘活得好好的，呜呜，你坏！”
    花沅仅仅重复这一句话。
    周太后皱褶眉。
    这小丫头别再是听了荣贵妃的吩咐，来给纪氏上眼药来的？
    她揣摩，道“小丫头，是不是纪氏欺负你了。”
    周太后瞧着花沅一身狼狈，后面追着的纪氏气势汹汹。
    “瞧着是小丫头前面跑，纪氏在后面追，花沅回宫的消息她这太后才刚刚知道。
    而纪氏可没有她的权势，会不会是纪氏刻意去昭德宫找了刚回家的小丫头，于是发生了冲突？
    对于荣贵妃，她当然不喜，但对于花沅，她却是喜欢。
    而孙子她也很喜欢……
    作为太后，她决定公正一次，不护短！
    花沅在心里给周太后竖起了大拇指，果真是宫中混过的，看着糊涂，其实心里跟明镜一样透彻明朗。
    周太后东猜西揣，道“纪氏，难道是你想在宫中立足，就想踩着遗珠公主的名声造势？”
    “不是这样，不是，臣妾没有！”纪氏没想到一直抬举自己的周太后，会忽然下她的脸。
    周太后挑眉，嗤笑道“小丫头年纪尚小，是不会撒谎的！”
    纪氏被对方的疾言厉色，吓得一哆嗦。
    这小贱人都造谣她大不敬了，竟成了她污蔑？

（416）纪氏误伤太后
    “呵呵，果然如此，哀家这个太后还没死呢，你这就想着当太后了？还要不要脸，要不要命了？”
    周太后见纪氏不言语，霎时感道令人发指。
    她心有余悸拍着胸口，道“凭你诞下皇嗣，又藏这养大，哀家就觉得你不简单，还撺掇着哀家将荣贞儿骂了一通……你果然好算计！”
    花沅躲在周太后身后悄悄听着。
    自己琢磨出的答案，永远比别人告诉的要记忆更深刻，也更可信。
    对不起了太后娘娘，利用了您的相信，可在她心里还是荣贵妃更重要些！
    纪氏跪着听着周太后对她的羞辱，谩骂，看她的眼神充满不屑。
    她以为终于走出了冷宫，终于可以母凭子贵。
    何曾想到还会被如此冤枉？
    一时间，气急败坏的露出本性。
    她怒气填胸的快走几步，用蛮力一把扯开宫娥，打算把她身后的花沅揪出来，照着贱丫头的脸蛋狠抽。
    花沅静静的瞧着纪氏，她早就在等着她的疯狂。
    她找准机会飞快的蹬着小短腿，躲在坐那大树下的周太后身旁，同时万分惊恐，大喊道“太后娘娘救命，纪氏要杀我！”
    纪氏听后更是火冒三丈，即刻挥着长指甲的纤手，一巴掌用尽全力挥过去。
    花沅估算好角度，随机顺势倒在太后娘娘身后。
    “纪氏，你敢掌掴哀家！”周太后大吼。
    她躲闪不及，结实的挨了一巴掌，顿时暴跳如雷。
    周太后怒不可遏，道“真是一身贱骨头，目无尊长的玩意！”
    花沅怒目圆睁，攥着小拳头，道“我花沅从不打女人，但纪氏竟敢打太后娘娘，我也不跟你个贱婢说事，走！跟我去御书房，找圣人讨个说法。”
    纪氏不停的摇头，道“我没有，我没有，我只是想教训姓花的死丫头，没想打太后娘娘。”
    纪氏知道自己被花沅算计了。
    她不该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中了算计，她不过只是想母凭子贵，过人上人的好日子，她有什么错？
    这时的纪氏却忘记了，她曾盼着荣贵妃早死，甚至接着周太后的手差点弄死荣贵妃，但悔意晚以，纪氏的名声注定臭了。
    紧接着，内侍将纪氏绑走，周太后也传来御医把平安脉。
    接下来就没有花沅的事情了。
    她告退离开，一股新鲜清风迎面扑来，伴随着一缕缕金色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
    某只小松鼠尾巴高高翘起在果树中穿梭，‘喀喀喀’摇头摆尾叫着的喜鹊，落在小湖中碧绿的荷叶上。
    昭德宫，花沅和冀漾再次留宿，给荣贵妃侍疾。
    翌日，一早。
    冀漾手握《论语》，眸子却时不时的瞧一眼小丫头，一幅默契和谐的景色。
    花沅忽然抬头瞅着冀漾，抿抿小嘴，道“哥哥，沅儿是不是太坏了，居然狠心算计了糖豆儿的生母？”
    冀漾最是看不得小丫头委屈，他本想偷偷的处理纪氏，不成想沅儿雷厉风行，这样也好。
    随即，放下手中《论语》，将花沅拢在怀里。
    “沅儿若是不这么做，这纪氏谁知还会使出什么手段，来谋划贵妃娘娘的位子，咱不先下手为强，以纪氏的阴狠贪婪，咱定是防不胜防。”
    瞧着深思的小丫头，冀漾继续安慰，道“若不是那纪氏有坏心，咱又哪里会去算计她，沅儿做的不过是自保罢了。”
    在他眼里，花沅善良可爱，是世间最美好的人，疼爱尚且还来不及，哪是能让那纪氏算计的！
    浅笑着转移话题，道“沅儿，从御膳房弄来的那堆鸭绒要如何处理，有股臭臭的味道，贵妃娘娘可是可了好几次了。”
    “山人自有妙计，趁着今日阳光好，赶紧弄出来，待天寒便可以穿了。”霎时，花沅的心情犹如多云转晴，洋溢着自信的光彩。
    当下，冀漾将几大麻袋羽绒找出来，拿到园中，又搬来大桶。
    这时糖豆儿也从后园过来，加入洗涤羽绒。
    花沅很开心，这样人多，会快一些，详细解释。
    “做鸭绒分为洗涤，晾晒，消毒。先烧好温水，再加入少量沉淀后的草木灰水，两水混合后倒入羽绒，轻轻揉搓除去油脂、污秽。
    搓洗后再用清水冲洗净，之后将羽绒供午晾干。”
    糖豆儿赶紧去井里挑水，冀漾忙着去灶台准备草木灰沉淀后的水。
    花沅瞬间有种当了大官的成就感，挺了挺腰背，迈着小腿，背着小手，贼兮兮一笑。
    “将经洗涤晒干的羽绒装在细布袋内，并扎紧袋口，放入蒸笼里消毒，待上气后过两刻钟左右取出，等明天再上蒸锅，经两刻钟的蒸发消毒即可。
    处理后的羽绒用细布袋装好，放在太阳光下晒干，这时的羽绒就算收拾好，即可供作被褥，也可做冬日羽绒袄。”
    冀漾把洗净后的羽绒，摊开晾晒，在羽绒上面盖上薄布，防止被风吹散，趁着这时准备好细布袋。
    糖豆儿这时已经刷洗干净蒸笼，准备烧火，把一袋袋羽绒放进蒸锅。
    花沅看着冀漾和糖豆儿，两人配合的天衣无缝，虽然二人不说话也没有交流，但相当有默契，瞬间有种自卑感袭来。
    她若不是个重活一世的人，根本比不上这二人的悟性，估计也玩儿不到一块去！
    她扭着小蛮腰，蹬着小腿儿去了厨房，这里才是她的领地。
    瞧见桶里有几条鲤鱼，瘪瘪小嘴，拿出自己偷偷藏起来的辣椒。
    冀漾瞧着花沅的小动作，嘴角微微勾起，帮着把鱼去鳞去鰓去内脏，又将洗净后把鱼肉从鱼身上片出来，切成薄鱼片装碗。
    花沅将准备好的盐、酒、胡椒粉、蛋清、面粉抓匀腌制一刻钟，剩下的鱼排、鱼头剁成块，另装一碗，用同样的食材腌制，起一锅菜籽油，下豆瓣酱、葱姜蒜切细丝后炒出红油。
    接着倒入适量的酒，酱油，加水煮开，将切好的黄豆芽、木耳、莴笋下锅。
    片刻后，把黄豆芽、莴笋、木耳捞出沥干，铺在事先准备好的大白瓷碗里，先下鱼骨头，文火煮至九成熟，再将鱼片快速夹入，将鱼肉连汤倒进碗里。
    这时糖豆儿帮着打下手，另起一锅。

（417）不愿过早站队
    花沅随即又放一大勺菜籽油，七八成热后关火，下花椒和干辣椒，再点上花椒油，把滚烫热油泼到鱼身上，撒上碧绿的葱花。
    随着油“咝咝咝”的声音，香味也传了出来。
    花沅在心里做了个胜利的手势，耶！大功告成。
    冀漾怕小丫头被烫到，直接把超大白瓷碗装进食盒，大步提着回膳厅。
    糖豆儿和花沅在后面，快步紧随。
    当这道菜摆上桌的时候，上面正飘荡着一层热腾腾的白气儿，三人顿觉鱼香四溢、椒味袭人。
    水煮鱼的香味本就诱人至极，早让三人闻得暗吞口水。
    花沅摆好碗筷，道“这菜叫做水煮鱼，亦称江水煮江鱼。”
    冀漾和糖豆儿也顾不得礼仪地拿起碗边的筷子，也不管沸水烫舌，将筷子探入白瓷碗内鲜美汤汁中，夹起白嫩的鱼片纷纷送入嘴中。
    糖豆儿享受的眯起眸子，咽下口中的鱼肉。
    “这鱼片肉质鲜柔，口感滑嫩，像是入口即化一般，品尝起来油而不腻，姐姐这菜做的即除了鱼的腥味，又保持了鱼的鲜嫩。
    吃上去辣而不燥、麻而不苦，真的是尚品美味。”
    “随便做的，哪有那么好”花沅只觉得身心都飘然了，但小脸上不显，微微颔首，淡笑不语。
    糖豆儿不知不觉的就食进一小碗。
    他从没吃过如此美味的佳肴，根本停不下来，疑惑道“姐姐年纪轻轻，居然有如此出神入化的厨艺，真是了不起。
    御膳房里的大厨大多是胖人，手艺也是不轻易示人的。
    冒昧的问一句姐姐为何如此纤瘦，师承何人？”
    “俺啊，天生吃不胖！吃什么都不长肉！”花沅脸皮一向是厚的，她直接避开正面回答，憨憨傻笑起来。
    糖豆儿笑笑不语。
    姐姐惯爱胡说八道，记得她两个月前还闹着小肚子圆了，要瘦身呢！
    冀漾在一旁默默瞧着姐弟二人间的亲近，觉得自己仿若被当做了空气。
    明明这道江水煮江鱼，他也很喜欢吃的。
    “地鲜莫过于笋，河鲜莫过于鱼。
    这道鱼的味道鲜嫩，椒美之气更加漫延迂回萦绕鼻端，闻其香，心旷神怡，偿其肉，回味无穷，沅儿心灵手巧。”
    “盘中不是鲸鲵肉，鲟鲊初熟。江水煮江鱼，色香味俱全，令人垂涎欲滴。”糖豆儿也不甘示弱的讨好花沅。
    反正都是夸她菜做的好吃，她通通接着。
    花沅得意洋洋，道“哥哥、糖豆儿，你们这小词整的都够文雅，沅儿谢过二位赞美。”
    可惜贵妃娘娘的身子不好，最近都在用药，若不然也能尝尝这有辣椒的水煮鱼，这绝对是大眀绝无仅有的美味佳饶。
    糖豆儿起身收拾好碗筷，随后三人在书房摆上体，花沅则开始看地理志。
    三人相处的仿若像一家人，格外和谐。
    “咚！咚，咚”敲门声伴着一股冷竹香传来。
    朱见濡脚踏清风而来，微笑的望着三人。
    花沅差点忘了，宫里最大的是圣人。
    但思绪马上回笼，她笑得跟朵花似的，福了福身，甜甜道“拜见圣人！”
    “父皇！”糖豆蹬着小腿向前，扑到朱见濡怀里。
    “父皇，这几日您去哪里了，怎么都不来看望糖豆儿？”
    朱见濡把儿子一举抱了起来，道“父皇知道你在昭德宫和冀帅读书，哪里好打扰？
    这不，实在是想你，就赶紧处理好手头上的事儿，来看你了。”
    他掂了掂重量，道“我儿胖了，长了不少肉，可见日子过得不错！”
    这回抱起儿子来都压腕子。
    哎，抱不了多久就抱不动儿子了，这会儿抱着重量正好，还是多抱抱，省得跟女儿似的，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冀漾上前行了个拱手礼，道“微臣，见过圣人。”
    朱见濡抱着糖豆儿不方便起身，便挥手示意，道“爱卿，快快请起！莫要客气。
    贵妃同朕说了糖豆儿的事，以后就有爱卿教糖豆儿读书。”
    瞧见一旁孤单的花沅，朱见濡这心里不是滋味。
    想着小丫头凄苦遭遇，斟酌道“沅儿若是愿意，有向学之心也可一起来读书，不求功名利禄，但求明事理。”
    花沅正愁没机会拉拢准储君，这一听没有不愿。
    “谢父皇！”糖豆儿从朱见濡的怀里起身，有模有样的对着冀漾行礼，道“日后有劳夫子教诲。”
    “殿下可别行拜师礼，微臣可是不收徒弟的，我连夫人教起来都这么麻烦，再多个徒弟出来，岂不是要连休息的功夫也没了？
    我只负责殿下的答疑、解惑罢了。”
    冀漾含笑，委婉拒绝。
    托小丫头的福，他对糖豆儿的印象还算不错，但糖豆儿生母纪氏可不是个好东西。
    若是认下师徒关系，固然亲近了将来的储君，但麻烦亦是不少。
    圣人正值壮年，只要想要，将来的皇嗣就不会少。
    所以，不论将来谁继位，都是小丫头的皇弟，他辅佐谁都是一样的，如此自然要选个同小丫头最为亲近的，现在谈论站队这种事还太早。
    “是，姐夫！”糖豆儿咧嘴笑，露出缺了的门牙。
    朱见濡已经提议了，后面就不再惨和他们晚辈的事了，让人将糖豆儿待下去午睡。
    单独留下他们三个人，聊了一会。
    他瞧着小丫头听得认真，笑得也格外惬意，笑问道“昨日的事是怎么回事？那纪氏又是为何会掌掴太后？”
    朱见濡和花沅一样，虽然脑子利索，但比较懒不爱操心琐事。
    花沅灵敏的第六感告诉自己，这朱见濡还有话，而且这话语并没有表面瞧着那么温和。
    她反问道“那圣人……您是怎么想的？”
    朱见濡觉得她女儿是越来越难琢磨了。
    小小年纪就像他家娘子，不仅长的好看，脑子还灵光。
    “呵呵！你还问起朕来了，那朕就来说说。
    纪氏在朕眼里不过只是个争风吃醋的妇人罢了，她也确实有野心，不然也不会将糖豆养大，这就不能不多让人想些了。
    但她是绝不会，也不敢掌掴太后的……
    沅儿虽然任性，但却善良，不至于为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吧？”

（418）圣人撒腿就跑
    放屁，谁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
    那明明是想尽办法争宠的毒妇！
    花沅立刻发挥梨园的天赋，眼泪说来就来，哽咽道“圣人，这是怀疑沅儿欺君了嘛？”
    她眼泪说掉不掉的，就这样用稚嫩的小脸上水汪汪的眸子，抿着嘴，委屈的瞅着朱见濡，好似受了万分的冤枉。
    “朕也没那么说呀！毕竟给人家添了不必要的祸事，我只是让沅儿给纪氏解释解释，又无需卑躬屈膝的赔礼道歉，也不难吧？”
    朱见濡的声音越来小，仿佛觉得他有些理亏。
    花沅暗暗翻白眼。
    不仅是圣人，还是情圣啊！
    她哭嚎，道“沅儿要去找贵妃娘娘，娘娘啊！你快来救救沅儿，圣人要被卖了沅儿给纪氏脱罪！娘娘啊，您快来救命啊！”
    小嘴一开一合扯着嗓子喊，清丽的嗓音响彻屋里，不停回荡。
    冀漾心疼的上前一步，伸手扶过花沅。
    小丫头受了委屈，他才不管什么圣人呢！
    陡然间，朱见濡觉得自己误会了女儿，还把女儿弄哭了，都不和他亲近了。
    心痛的同时，更担心被他家媳妇知道这事儿。
    倘若被发现，他不说今晚就别想睡在床上了，就是连昭德宫都进不去了。
    上次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娘子好几日都不给他个好脸色，看他的眼神就跟看个陌生人似的，他都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还是为了让冀漾给糖豆儿做夫子的事，才对他重绽笑颜。
    这回若是知道他为了这纪氏，把她的宝贝女儿欺负哭了，岂不是会直接要了他的命！
    而且女婿就站在这里。
    他们说话声音也不小，沅儿更是嗓音尖锐绕梁穿耳。
    一会若是被他家媳妇知道了，那可如何是好？
    朱见濡心思百转千回，神色几变。
    随即，一个眼神递给冀漾，咱俩可是一伙的，快帮他哄哄小丫头。
    随后，疾步出了书房，往主殿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要先和他亲爱的媳妇报备一下，可不能被哪个耳报神给抢先了。
    花沅莫名其妙的趴在冀漾怀里，葡萄似的眸子一眨一眨。
    这圣人离开的速度，宛若逃跑。
    她刚准备好的台词还没说了，为何她圣人就走了……不！是跑了。
    “乖乖不哭……不哭！”自幼习武的冀漾自然不会像朱见濡那样文弱，像是野猪这种猎物他都扛得起来，更何况是他视若珍宝的小丫头？
    他直接将人抱了起来，轻轻的哄着。
    花沅的小胳膊环抱着阁臣大人脖子，摇着头道“这纪氏肯定把那事添油加醋和圣人说了，告我黑的状，真是‘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纪氏还以为这后宫是圣人当家吗？呵呵！别看贵妃娘娘病了，对她又温温柔柔的，说话不紧不慢的，其实那才是后宫的灵魂人物。”
    冷宫。
    “你哭够了没有，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居然打了太后，那花沅有多霸道，你不知道吗？去招惹她做什么？”
    凤废后大喊的扯红了脖子，说着踹了纪氏一脚，震怒不已。
    纪氏跪在堂前，膝行的抱住凤废后的脚踝，道“姐姐！我说了，我是中了算计，都是那花家贱丫头算计我！”
    “啪！”凤废后给了纪氏狠狠一巴掌。
    怒目而视，道“我看你是疯了，花家是什么人家，那是世家之首，百年积淀。
    只要后人不谋反，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但荣贵妃因为花沅的关系，将花家后宅的女人通通都下了诏狱。
    让你去讨好荣贵妃，当然要先从那个小丫头入手，你倒好把花沅得罪的死死的。
    你在我面前尚且咬牙切齿的叫她小贱人，在那小丫头面前，你还能好到哪去？”
    纪氏含泪摇头，咬着唇，道“姐姐，不是的，那小贱人贼的很，根本哄不好。”
    凤废后用力拍了几下桌案，抬手指着纪氏，气不打一处来。
    “孩子是最敏感的，能看到大人看不见的东西，定是你露了馅！否则一个尚未及笄的小丫头，会那么厌恶于你？”
    “那现在怎么办？姐姐！你要救妹妹，太后说我目无尊长的打了长辈，非要赐白绫，被圣人强压着，我不想死，呜呜！”纪氏声泪俱下。
    凤废后猛地站起来，踹了一脚椅子，道“我若是不想救你，会晚上就跑出冷宫，去求见圣人？”
    “可圣人那理明明说的好好的，要那贱丫头给我阐明，可怎么一回了昭德宫就不出来了？”纪氏觉得她快疯了。
    他们都计划好了，让圣人对花沅说是私下给你阐明解释。
    而纪氏则以糖豆儿的名义，请来德高望重的老臣，提前用屏风隔开。
    然后，再由她向小贱人套些话，这样不仅自己洗白了，还能将花沅置于死地。
    “那荣贵妃知晓真相后，会甘心，是否会报复咱们！”
    纪氏眼睛转了几圈。
    这不是给圣人下套子，等着人家钻进去，她有些不安。
    凤废后嘴角勾起，道“你过后当然要再去同圣人郑重的赔罪，圣人疼惜糖豆儿，自然也会爱屋及乌，原谅你。”
    “姐姐可对我真好，为我思虑甚详。”纪氏望着凤废后，十分感激。
    昭德宫，后花园
    糖豆儿带着宫女晾晒羽绒，忙的满头大汗，和他对比反差很大的则是花沅和冀漾。
    冀漾悠哉悠哉监工。
    花沅荡着秋千，很舒服，摇着就不愿意停下。
    花沅大概是年纪缩小了，灵魂也跟着缩水，奴役孩童这些事儿，也都习惯了。
    她就这样眯着眸子晒太阳，清风吹来夹杂着荷香，惬意舒服的很。
    “阿嚏！阿嚏！……咳咳，阿嚏！……谁在骂我？”打喷嚏的小丫头把脸埋在宽袖里。
    冀漾瞅着她，关心道“沅儿，是不是受凉了？”
    花沅无声的摆摆手，喷嚏不停，小手揉揉鼻子。
    忽然，鼻子一酸，眸子忙得打喷嚏都没空睁不开，随着阿嚏一声，鼻子下面挂了两条热烘烘的鼻涕。
    冀漾赶紧用自己的袖子，给小丫头将脸上的口水、鼻涕抹干净。
    “阿嚏！阿嚏！”
    “估计是有人在骂沅儿！”花沅无力的垂着小脑袋……

（419）二人养弟日常
    “是不是羽绒飞到鼻孔里面去了，走，咱们回屋里去。”
    冀漾拉着花沅就往回走。
    同时，他还不忘嘱咐糖豆儿，拉着花沅边走边回头，道“羽绒晒好后，记得装进袋细布袋，沅儿说过，明日还需再进一次蒸笼的。”
    话落，他毫不留恋的大步向前走。
    “好嘞！”糖豆儿无奈的点点小脑袋，赶紧监督起宫娥们。
    这是个艰巨的任务！
    冀漾哄着花沅睡了会儿，才出来又开始教席糖豆儿武功。
    皇族大多体弱，强身健体要从娃娃抓起。
    糖豆儿的小萝卜头身材，在冀漾面前，连个手指都打不过。
    冀漾实在没耐心了，就让糖豆儿蹲马步。
    趁着这会功夫，让宫人在空地打了个梅花桩。
    秋风瑟瑟，糖豆却累的满头大汗，只因冀漾时不时的给他纠正问题。
    冀漾见他毅力不错，就让他上了梅花桩。
    糖豆儿的腿脚比较利索，很轻易的就能走顺了。
    当下，冀漾纵身一跃，从高空俯冲而下，糖豆儿站在梅花桩上，桩桩倒退，有时原路直线折返，忽而转身不能。
    糖豆儿心思一动，一个回旋后退几步，绕了几桩，从背后进攻冀漾。
    冀漾早有察觉，身形一闪，糖豆儿就摔了个狗吃屎。
    这时，花沅已经补足了午觉，悠哉悠哉坐在秋千上，轻轻荡起。
    她手里抓着把瓜子，小嘴儿不停，模样娇美极了。
    糖豆儿葡萄眼咕噜噜一转，道“姐姐，姐夫又欺负我，中午我要吃水煮肉片，补补身子。”
    “去年民间发大水，粮价贵的吓人，咱们宫里过得也是紧巴巴的，年货也早就吃没了，吃个糖醋白菜就不错了，你还要吃什么肉。”
    冀漾抢答道。
    糖豆儿眉飞色舞满是自得，道“姐夫说的那是别人家，可不是如仓鼠的姐姐呦！
    姐姐早就未雨绸缪，在大雨前就在驴车下面打了夹层，分了几十回，去了县城分批购买米粮，随后又在空中弄出‘洪灾将至’四个大字提前预警。
    你看看咱们临近的那些县城，哪个县有咱们燕京存粮多？”
    “这话能在这里说嘛，赶紧回屋去！”冀漾扫视一圈后，训斥起来。
    “好啦！姐夫人家知道了！”糖豆儿扭着腰，学着花沅的语气眨着眼，娇滴滴的撒娇。
    “你可真……”冀漾不知该如何形容，无奈摇摇头，冲着糖豆儿屁屁蹬了一脚。
    “哎呦喂！疼死糖豆儿了。”糖豆儿依旧学着花沅的话语，他觉得姐姐说话实在太有意思了，所以也喜欢没事学着玩儿。
    “呵呵，哈哈！”花沅银铃般的笑声洒遍整个花园，如悦耳的丝竹，如山涧清泉，如雾中荷香，幽然不绝。
    冀漾嘴瞧着小丫头的笑脸，嘴角微微勾起。
    糖豆儿跟在花沅身边，从一枚内敛如玉的孩童，居然越来越像个小娇气包，除了这张脸真是没什么能看的了。
    难道是榜样耳濡目染过多，所以这性子也养歪了？
    花沅这时也笑够了，道“好您嘞！水煮肉片马上就到。”
    一行三人去了小厨房，冀漾不仅功夫好，刀法更好，将瘦肉切成大而宽的薄片，仔细看就会发现，每片肉薄厚皆均等。
    花沅将肉片用面粉、酒、盐和少量水将肉抓匀，稍腌待用。
    糖豆儿这时已将白菜洗净，将菜叶撕成大片，菜帮用刀斜切成薄片，洗净切好末。
    葱段、姜、蒜，干辣椒洗净去籽切段，姐姐说这些都是辣椒的种子，他早就迷上了辣味儿，一顿都不能少了这辣椒，这种子他宝贝的很，可不能浪费。
    花沅在锅内倒入适量油，放入干辣椒段和花椒，用中火炸至呈棕红色，捞出待用。
    同时，吩咐糖豆儿转大火，将葱段放入锅内炒香，再放入白菜。
    炒断生后，铺在大碗内待用。又把锅烧热，再倒入油，放入之前炒熟的黄豆和姜末一起炒香，直炒到颜色发红。
    加入清汤煮沸后，将腌好的肉片放入锅中，用筷子拨散。
    待肉片煮到散开变色时，加入酱油、高汤和糖调味。最后将肉片和汤汁一起倒入铺好白菜的大碗中。
    糖豆儿也将事先炸好的干辣椒和花椒剁碎，撒在肉片上，蒜末，芝麻，也撒在肉片上。
    冀漾重新将锅洗净，擦干，倒入菜籽油，大火烧至冒出油烟后，将热油均匀的浇在碗中肉片之上。
    这最后一步必须由他来做，上次热油溅出就烫着小丫头，他绝不会再让类似事发生。
    花沅这才又撒了一小把碧绿的葱花。深绿色的葱花，晶莹剔透的白菜和鲜嫩的肉片，再加上金黄色的芝麻点缀，就像绽放于山野中的花朵。
    对于秋意盎然的日子，吃麻辣的水煮肉片，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糖豆儿忍不住夹一口肉片，那滚烫的汤汁立刻从嘴里溢出来，流进嘴里，享受的眯着。
    瞬间，感觉到舌头上的每个味蕾都张开嘴巴，肆意地吸允着鲜香浓郁的汤汁。
    那香味充斥在口中，等肉片里的汤汁滋润过每一寸舌头后，又伴着肉片从喉咙里滑下去。三五下水煮肉片就进了他的肚子。
    这才得空竖起大拇指，道“味道好极了！一如既往的美味，姐姐好手艺！当真是，无辣令人俗，无肉使人瘦，不俗又不瘦，麻辣水煮肉。”
    厨师最快乐的莫过于被食客无尚的赞誉，花沅也不能免俗，心里即刻笑开了花，红润的小脸染满喜意，自信点头道“姐姐也这么认为的！”
    “你姐姐还能短你吃喝了不成，油嘴滑舌！”冀漾转头对着花沅，嘴角微微勾起，道“哥哥也想起东坡居士的一首诗，想来很是应景。”
    轻抿了口茶，目光飘向窗外，道“纤手搓来玉色匀，碧油煎出嫩黄深。夜来春睡知轻重，压扁佳人缠臂金。”
    花沅一下就明白了，这寥寥二十八字，勾画出菜品匀细、色鲜等特点和形似美人环钏的形象。说她是美人儿咧！
    立时，挺了挺刚刚露出新芽的胸、纤细的腰，如刀削的肩背，霎时觉得她自己真的是多才多艺，小脸微红。

（420）糖豆被封太子
    糖豆儿瘪瘪嘴，不去瞧他俩人。
    这狡猾的姐夫，自是了解姐姐的喜好，别看他平常冷着一张脸，但那是对别人，对自家姐姐那可是百般讨好！
    三人用过膳，冀漾又开始教导糖豆儿读书。
    花沅在侧旁听，三人的气氛十分和谐。
    “状元吴宽生于宣德十年，字原博，号匏庵、玉亭主，长洲，延陵镇，户籍为匠籍，在会试、廷试中均获第一，为苏州第二位状元。
    善写真、行、草书，尤工行书，源出自苏东坡，为尊其人而爱其艺，故其书法师承东坡笔意。”
    冀漾给糖豆儿读了读大臣生平，让他从其中观察入微，窥测出对方的性格。
    糖豆可道“姐姐如何以为？”
    “你只和姐夫学习就好了，本宫又无心科举，可我做甚？”花沅摆摆手道，又抓起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她好不容易混上好日子了，还逼自己读什么书？
    糖豆儿瞧着比自己还爱吃零嘴的姐姐，疑可道“姐姐吃这么多瓜子可上火，贪嘴吃些瓜果不好吗？”
    “那你又为何总是偷嗑我的瓜子？”花沅送上一个大大的白眼儿，直接反可回去。
    “人家才没有呢！是姐姐炒的瓜子好吃，种的向日癸既大又饱满，吃了就停不下来。”
    糖豆儿说得理直气壮，完全没有自打脸面的自觉性。
    说着，小手还往小几上抓了几颗瓜子，宛如松鼠般嗑了起来。
    吃货们在一起是最有共同语言的，若是还可以不读书，不练武，他会觉得更开心。
    花沅亦是连连点着小脑袋，用小手儿形象的比划，道“那是自然，这瓜子两煮两炒，仅香料就加了十八种！”
    “姐姐啊！不是当弟弟的说你，你吃完饭就找个地一眯儿，这可对身子不好。
    不过你可不可以解释一下，为何吃了这么多，你身形还这么消瘦，只是小手手肉多了点？”
    糖豆儿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小表情十分逗趣。
    说着，他还伸出小爪子去捏花沅的小肉手。
    花沅气鼓鼓的将手藏起来，道“手上有肉，这叫有福气又安康。
    再说早食、午食吃的多点没事，只要晚上不吃就好，这叫过午不食，谁跟你似的，比猴子的闹腾。”
    姐弟两人彼此揭短。
    “糖豆这是跟着姐夫，勤于习武，之前姐姐就不让我把瓜子皮吐地上，说我那样给宫娥增加活计。
    如今又来个像猴子……呵呵！那姐姐就是猴子的姐姐，猴姐？”糖豆儿早已习惯了花沅的强词夺理，努力耍嘴皮子，逗着花沅开心。
    冀漾不喜欢小丫头同别人逗嘴，侧脸瞧着糖豆儿，道“说你，你就听着，沅儿说过谦虚使人进步，再废话接着给你喂招。”
    “你们都欺负我，哼！”糖豆儿呲牙咧嘴着，又伸手抓了把瓜子，吃了起来。
    “好了，吃饱了，喝足了，是不是该继续读书、写几篇八股文，顺便练字了？
    圣人可是说了，下个月要考核你！俗话说：临阵磨刀不亮也光，赶紧操练起来吧，三皇子！”
    话落，冀漾又写了几个八股文的命题，让糖豆儿和往常一样，反复的从不同角度，深入的写一个命题。
    糖豆儿自是了解姐夫的用意，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且还十分的受用，他喜欢忙碌起来的感觉。
    花沅觉得甚为无趣，勉强读了会儿书，又去和宫娥们一起聊八卦。
    她聊得正开心，不经意一瞥，但见远远的一身穿香色飞鱼服，乌纱帽，鸾带，佩绣春刀的男子走在最前，后面的人给他打着青罗伞。
    十几个身着大红色飞鱼服的锦衣卫紧随其后，锦衣卫后跟着侍卫队。
    其中执枪者、佩仪刀者、佩弓箭者各十人，再后面的人手持金瓜，左右卫队护送，其声奏乐，浩浩荡荡的仪仗队望不到尽头。
    待队伍稍微走近些，花沅才认出这威风凛凛、霸气侧漏的人，不是荣平又是谁？
    认出是荣平后，花沅兴奋的直挥小手。
    荣家的平安喜乐四兄弟，除了“乐”犯浑以外，根本无法沟通，其余三人对她都很好，尤其荣平对她于给予求。
    所以，她也很喜欢和荣平玩耍儿。
    殿外的宫人，准备了很多装满清水的水桶放在车上，均匀的洒在甬道上，后面的宫人紧跟其上，手握着扫把，拖把仔细的洗甬道。
    花沅眸子滴溜溜转着，作为一直养在冷宫的皇子，她自然要给糖豆儿长脸，让众人瞧瞧圣人对皇嗣的恩宠。
    即刻，她对着几个宫人，挥手道“把大堂里面的香案，搬出来！”
    片刻后，宫人们在那最宽敞的高处摆好香案，铺上大红的地毯，置上软垫，点燃线香。
    糖豆儿这才得到消息，他瞅了花沅一眼，见她微微颔首，才走着红毯，踏上了高台。
    荣平微微一挥手，后面身穿飞鱼服的韦瑛，便把金黄色的锦盒双手递上，送到荣平手中。
    “三皇子上前接旨！”
    糖豆儿快步走到香案前，正襟的双腿跪上软垫，上身挺直，满脸赤诚，朗声道“儿臣接旨。”
    册封太子的诏书，缓缓摊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寰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疆之休。朕缵膺鸿绪、夙夜兢兢。
    仰惟祖宗谟烈昭垂，付托至重。承祧衍庆、端在元良。
    三皇子朱樘豆、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兹恪遵皇太后慈命，载稽典礼，俯顺舆情。
    谨告天地、宗庙、社稷。
    于成化十一年十月十九日、授樘豆以册宝。立为皇太子。
    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谢父皇慈爱，儿臣接旨，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落，糖豆儿并磕头伏地，三叩九拜后，双手接旨叩谢隆恩又三称万岁，这才谦卑恭敬地双手接了赐封自己的诏书。
    荣平微微颔首，笑道“圣人说，殿下年纪尚幼，不宜大操大办，损了福气，一家人吃一顿，就算庆贺了。”
    “多谢荣都督告诫，有劳您费心了。”糖豆儿拱手道谢。

（421）女真入寇辽东
    一道诏令下来，不说民间被三皇子立为太子一事弄得迷糊，就连前朝文武百官都被砸得晕头转向。
    天下皆知，圣人的皇嗣尽数夭折，相传还是被宠妃荣贞儿给搞死的呢！
    这回愣是从冷宫里冒出来个三皇子，听说他还和遗珠公主玩得很好，就跟个小尾巴似的跟进跟出……
    遗珠公主是谁？
    那是荣贵妃一脉的铁杆儿，绝对不会叛变的那种。
    接下来更奇特的事情发生了，三皇子竟然主动要求养在荣贵妃的名下，谁说都没用，连周太后掰开揉碎的劝都没用。
    这是世界真玄妙……
    甚至民间还有的人开了赌局，押新鲜出炉的太子，在荣贵妃手上活不过一个月。
    不管世人如何猜测，在昭德宫给荣贵妃侍疾的花沅，听说赌局后，用壬水的名义，压了十万两白银，押太子能活很久，且不会死在荣贵妃的手上。
    荣贵妃听说女儿下注了，自己也押了十万两，她的银子之前都凑给前线兵士了。
    眼下，急需零花钱周转，她可是要养女儿的母亲呢！
    作为早熟懂事的糖豆儿，心知前线吃紧，不仅主动取消了册封太子大典，以及各路宫宴，甚至也拿出所有的积蓄，押自己的寿命粗又长。
    这可把花沅逗得够呛。
    就在他们高高兴兴等着，赢得赌场输掉裤头的时候，前线再次传来战事。
    金銮殿。
    朱见濡坐在龙椅上，望着文武百官，眸色沉重。
    他就知道，一到秋天，边境就要来事，不过今年还算好些，去年有了女婿打头阵，这次鞑靼老实了，只有女真一方叫嚣。
    建州女真首领伏当加声言要犯边，入寇辽东。
    辽东女真是原金人后裔，元灭金后这一部分后裔逃到中朝边境，夹缝中生存，常常被蒙古与朝鲜以奴隶贩卖。
    后来，女真逐渐发展壮大，分化为三大部族，靠近辽东的被称为建州女真，往北依次是海西女真、野人女真。
    其中属建州女真最为强大，大眀在此设立建州卫加以节制，后又把建州卫一分为三，分化为建州卫、建州右卫、建州左卫三大块。
    早在成祖时，燕京周边部署的三大营，已是大不如前。
    待到了天顺年间，他父皇复位后，对于这些地方的骚扰，大多以得过且过的态度对待。
    但他可是励志要给媳妇一个完整家的帝王，是以，待他继位后，面对这些繁多的侵扰，就认准了一个字“打”，就算勒紧裤腰带，也绝不手软。
    就这样，西南叛乱、荆襄流民，他都已武力全面镇压。
    是以，这次面对实力并不算多强大的女真，他的决断亦是如此。
    “微臣愿领兵出征，扬我大眀国威，对扰边者，剿其穴，灭其种！”
    冀漾出列，掷地有声。
    他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格外玉树临风，再加上那一身武人的英气，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他深知自己想要权倾天下，做小丫头无人敢欺的后盾，只凭借一场以少胜多的战役还远远不够。
    既然不够，那他就继续将所有的荣耀，亲手打出来，送给他的小丫头……

（422）这是勾引她吧
    经过缜密的商议，朱见濡令冀漾为总兵官，西厂提督汪稙监军，昭勇将军祝茂为提督军务前去征讨建州三卫，并令他们在三日后启程。
    午后，花沅陪着荣贵妃吃饱后，就去补午觉了，还特意叮嘱了宫人，在冀漾回来后，叫醒自己。
    只是，冀漾哪舍得叫醒小丫头？
    这次他一旦出征，没有个小半年怕是再无法见她。
    况且，在他心里睡到自然醒，才是自家小丫头的调调儿。
    冀漾提步进了寝殿，只见花沅侧身躺在美人榻上，身上盖着一层松松软软的锦被。
    小丫头的睡颜乖巧极了，肉肉地小手安静的放在枕边，粉红的小嘴而微张，纤长浓密的睫毛盖住了那双会说话地杏眸。
    冀漾立在榻前，注视着她，只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脑海里浮现出初见少女，浑身屎臭的模样。
    那时的她，皮肤蜡黄，一身褴褛，仿若乞丐一般。
    但她性子却格外坚韧，赖上自己就不走了。
    他服用寒毒解药后，梦魇连连，是她拉着自己的手，奶声奶气的哄着他入睡。
    她就跟粉团儿似的，又乖又糯，日日夜夜陪在他的什么，无微不至的照顾自己。
    睡梦中的花沅，微微蹙眉，直觉告诉自己，有人正在盯着她。
    她不情不愿的睁开眸子，一见是阁臣大人，立刻捧出个大大的笑脸。
    软着嗓子撒娇，甜甜道“哥哥，来了，如何不唤醒我？
    哥哥饿不饿，可用过午膳？”
    少女声调甜腻，被他尽数收入耳中，眸色不由得一深。
    他愈发舍不得同她告别了……
    “今早的字练了没？糖豆才学了几日就赶超您这个姐姐了，还不勤奋起来？”
    “可沅儿没有天分呀？”花沅努努嘴。
    不就被个小孩子赶超了自己嘛？
    不耐的，她宰相肚里能撑船，超了就超了，就跟多大点事儿似的……
    冀漾见状，暗自苦笑，便上前将她从小被窝里挖出来，做到书桌上。
    在她的小爪子里面塞了一直毛笔，又握住她执笔的手，带着她落笔。
    两人挨得十分近，花沅甚至都能闻到他身上的皂角味道。
    圆润得鼻头微微扭动，今日多了一点龙延香，那是金銮殿燃的香，看来今日他们在早朝上滞留了许久。
    是不是，又商量什么大事了？
    她扬起小脑袋，瞅着阁臣大人的侧颜。
    他肤色白净，睫毛卷翘的弧度极好看，鼻梁骨又高又挺，妥妥地侧颜杀。
    “笨鸟先飞，勤能补拙，有哥哥这个状元郎，偷偷给沅儿补课，细细教习，还怕落后于人？”
    冀漾担心打击到小丫头的自信心，温柔的给她鼓劲儿。
    男子好听的声音响在耳边，花沅觉得耳朵痒酥酥的。
    正是因为他教自己，她才更没心思学习呀！
    她想要板正思想，好好学习，刚一动弹，却被她按住了单薄肩。
    “放心，咱一定将糖豆儿再赶超回来！”
    他温润的声音再次响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打在耳后，花沅只觉浑身都酥软了，而且有蔓延到四肢百骸的趋势。
    整张脸都发烫，就算不照镜子，她都能感觉到脸红如苹果。
    这是教导她呢，还是勾引自己呢？

（423）简直就是肥差
    花沅只听见自己的小心脏，砰砰砰的乱跳着，好似小鹿乱撞。
    阁臣大人这是在勾引自己，绝对没跑了！
    她是不是要回应他一丢丢呢?
    冀漾瞥了一眼她泛红的脸蛋儿，嘴角勾着笑，道“这是怎么了，为何又分心了？”
    “哎！”花沅幽幽叹息。
    文人的思想她不懂，太过高深了。
    敌不动，我不动，敌动，她仍旧不动。
    咳咳，她是女孩子要矜持，不能他一勾搭，她就上套，还是好好练字吧！
    静心……
    过了一会子，冀漾见小丫头有模有样写了几笔，便放开了她的小手儿。
    他瞅了一眼宣纸，似乎极为欣慰。
    煞有其事，道“我家沅儿果真聪慧，这才多会儿功夫，便长进颇多，待再多练上些时日，就是十个糖豆儿也比不上。”
    “真的吗？”花沅也瞅着自己写的字，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凭心说，真不是她自谦，而是自己真没觉得写的有多好，那字儿明明还是软趴趴的模样。
    不……阁臣大人不会撒谎的！
    她应该很有读书天赋，只是被林淑清刻意养歪了，所以她对于这些文人雅士做的事，就怯怯的。
    嗯呢，一定是这样！
    “幼时，但凡沅儿唱曲儿，弹琴，就会受到女夫子的盛赞，而沅儿只要写字，读书，就会被吹毛求疵的挑毛病。
    记得有一次我明明背诵的很流利，却仍旧被女夫子教训，说我不如花佳上进，不如花牡有天赋，根本不配读圣贤书。”
    “她们都是故意骗沅儿的！”冀漾眼底溢出丝丝缕缕的心疼，抬书其实大多看心气，倘若是自主学习的，就会举一反三，日后，沅儿你莫要懒惰，多看书，多练字，说不定还能成为一代才女呢！”
    “是，哥哥是状元，定比那女夫子更有学可，沅儿听状元郎的！”
    花沅脆生生的答应了。
    可她这话一说出口，心里反而有种复杂的感觉，却又说不上来这种感觉，便抛之脑后。
    冀漾又陪着她练了几张大字，在她看不到的角度，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他是不会承认给小丫头下套子的……
    二人耳鬓厮磨了大半日，在用晚膳时，花沅才听说冀漾出征一事。
    又要分别了？
    不行，她舍不得他！
    后来，又被他好说歹说的才劝住了。
    原来这次与上次临危受命不同，阁臣大人被定为总兵官。
    自大眀建立后，从京师至地方皆立卫所。遇有征伐，则任命将领担任总兵官，调卫所军，由其统率。
    待战事结束后，交回所佩将印，军队各回卫所。
    故总兵官属临时差遣，无品级，无定员，大多由公、侯、伯、都督充任。
    而阁臣大人虽是清远伯府的嫡长子，却尚未继承爵位，也并非那种顾命老臣。
    所以，圣人的这一举动，也就意味着，待他得胜归来，会被封爵，还是可以世袭的那种！
    还有总兵官大多在后方指挥，无需亲自上阵杀敌，更无性命之忧，这简直就是天大的肥差。
    只是当花沅再听到汪稙为监军时，她的小脸一阵青一阵白。
    嗷，天爷啊！
    这位阴晴不定，同汪稙在一起共事，绝对不安全，必须不能够啊……

（424）她藏在粮草中
    冀漾又絮絮叨叨的同花沅，解释了很多。
    花沅仍旧是半信半疑。
    不过圣旨以下，抗旨可是要砍头的。
    她给他准备了需要换洗的衣物，被褥、盐，还有很多治疗外伤的草药和一些解毒药丸。
    想了想，又把用龙蚺鳞片做的护心镜，给缝在了冀漾的盔甲里面。
    三日之期，转瞬而至。
    花沅深思熟虑后，决定偷偷潜伏在军队里。
    这样也能给阁臣大人出出主意，好歹她也是大梦一场过的人，定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就这样，她也给自己收拾了几个小包裹，吃喝玩乐俱全。
    在冀漾出征之日，她成功策反了壬水，让她藏匿在粮草里面。
    而且为了走得顺利，她决定就不见荣贵妃了。
    荣贵妃身子骨不好，见识多，又聪慧，很不好糊弄，她怕自己藏不住心事，再把荣贵妃给吓坏了。
    随即，她留下一封信给荣贵妃，大意就是自己被观音菩萨托梦，遂要去寺院祈福七七四十九日。
    且即刻启程不能耽误，这样荣贵妃的身子，就会不药而愈。
    是以，请原谅她的不辞而别，只能收拾行装启程。
    贵妃娘娘勿念，一路有护卫陪同，无需挂念，菩萨会保佑她的。
    花沅在出去前，还特意在宫里溜达了一大圈。
    同熟悉的人，热情的打招呼。
    她还娇羞的用帕子捂着嘴，用洪亮的嗓音，道“本宫被观音菩萨托梦去寺院，给贵妃娘娘祈福七七四十九天，菩萨会保佑我们大眀调雨顺的。”
    所有人都以为，遗珠公主这样大明大放的行事，是得了荣贵妃的令，才出宫去寺院的。
    于是，她走得毫无悬念……
    冀漾在自己出征时，没有见到小丫头来送别，心里空落落的。
    她是不是生气了？
    这两天，小丫头总是怪怪的，难不成真的不想理自己了？
    他拧眉，驱马前行，走在队伍最前，却控住不住飞远的思绪，满脑子都是她的一颦一笑。
    十万大军，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边际，行起军来脚步声就跟打雷一般，轰隆隆的，震耳欲聋。
    花沅很有自知之明，她晓得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儿，绝对是跟不上行军的速度。
    心思一动，想到行军打仗中粮草是守卫最严的，也算最安全。
    于是，她让壬水多准备了一辆拉粮草的大马车。
    这个马车有玄机，四周都码放着高高的粮食，不论远看还是近看，都没有丝毫的异样，只不过不能搬开，因为心是空的。
    一袋袋码放起来的粮草，就像她的保护墙，里面就是花沅的小世界，与世隔绝。
    因为担心路上颠簸，她特意垫了十层被褥，松松软软的厚实极了。
    她眯在里面吃吃点心，喝喝小茶，这些都不影响。
    为了防止无聊，她还在里面放了话本子。
    冷了就钻进小被窝，看话本子，饿了她就吃吃喝喝，小日子好不自在。
    可花沅的日子不错，壬水就惨了。
    他受主子吩咐，专门负责押运粮草这事儿，这几日他都心里发虚，生怕被主子发现异样。
    不过幸好主子很是信任自己，连他这头都未曾来看上一眼。
    “哒哒哒！”一阵马蹄声传来，黄沙飞扬。

（425）她被发现行踪
    寻声望去，冀漾骑着黑色宝马的身影，出现在壬水的视线中。
    他一身银色盔甲，外面披着皂色斗篷，迎风猎猎，浑身散发着凌厉的气息，令人望而生畏。
    他刚刚收到荣贵妃的密信，怀疑小丫头根本没受菩萨托梦，而是偷摸混进军中。
    登时，他心疼的一抽，就她那小胳膊小腿儿的，哪里受得了远征的这份罪？
    因为事关小丫头安危，他不敢声张。
    于是，他即刻收紧缰绳，骑着马穿梭在大军中，专门寻找跟不上退伍瘦弱的小个子。
    兵士们见冀帅巡查都吓坏了。
    尤其那些小个子，都快吓哭了。
    他们被冀帅看了，是不是要操练起来？
    好可怕！
    冀漾蛇形的寻找了好久，都未曾寻到那张魂牵梦绕的娇容。
    他忽然觉得自己思路错了。
    小丫头最爱偷懒，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在就不坐着。
    依着这份心性，如何会跟在队伍中，吃苦受累？
    如此，她定会偷摸的藏起来，而且会寻个极为安全的地方。
    粮草！
    除此之外不作他想，自己真是关心则乱！
    他匆匆赶到押运粮草的队伍中，冷冷的睨了壬水一眼，无声警示。
    壬水耷拉着脑袋，不去看主子。
    他可是被主子送给了女主子的，如今自己可是遗珠公主的人呦……
    冀漾闭了闭眼，握紧缰绳。
    此刻，他终于明白“作茧自缚”四字的含义。
    粮草的马车足有数万辆，总不能一架架的拆了寻人，十万大军说不定就混进几个敌军细作，一旦惊动了细作，小丫头可就危险了。
    车轱辘压过泥土，出现道道的痕迹，深浅相近。
    冀漾见壬水这样，心中有数，骑着马慢慢巡视。
    只要小丫头没受苦，也没危险，他也就不急了。
    其中有一辆马车，由壬午在亲自赶车。
    壬队可都是很忙的，竟然由壬午亲卫驾着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
    微微垂眸，这辆马车压出的泥土痕迹，略微浅淡了些。
    冀漾不好在人多势众的情况下揪出小丫头，于是，骑着马绕到不远处的小山坡上。
    举着“千里眼”，登高远眺。
    果真，在那辆马车上寻到了小丫头。
    她在营造的安乐窝里，惬意的翘着二郎腿。
    打扮得简直就像一个移动的多宝阁一般，身上穿着月白色复花襦裙。
    左手戴了一对玉镯，右手戴了一对很粗的金镯，腰间还挂了一个玉佩，脖子上戴了一个金项圈，头上也没空着，略略数着足足插了十来只金钗，还有一些珠花。
    真个人在阳光的照射之下，散发着夺目的光芒。
    倏忽，小手动了，熟练的摸出一个红苹果，用小匕首坑坑洼洼地给苹果削皮。
    冀漾瞅着她，好几次他眉头狠狠皱起，生怕她把自己手指头，给削掉了。
    好在最后终于有惊无险地削完了。
    直到小丫头放下匕首，拿着那颗比原来小了有一半的苹果，开始啃的时候。
    冀漾才懊恼的发现自己，居然还替这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担心，简直了……
    花沅嫌行军的声音过大，在耳朵眼里塞了棉球。
    因为闲着无事，她就给自己梳妆打扮，这种浑身戴满金银的感觉，虽然不大好看，可真爽，趁着无人，她可是要好好的美美！
    她半眯着眸子，将多汁的苹果一口一口的啃着，还颠着二郎腿。
    这种躺在铺着厚厚被褥马车上的感觉，那种摇摇晃晃的感觉，仿佛睡在摇篮里，还别说真挺舒服的……

（426）沅儿好想你呀
    很快花沅啃完了苹果，那从枕头下摸出千里眼。
    这是阁臣大人送自己的，她很喜欢，时常带在身边玩，这回想着行军打仗，便准备指点江山，也顺便给捎来了。
    花沅举着千里眼，望着蔚蓝天空。
    一群大雁飞过。
    它们排成人字，跟随着头雁，翱翔于苍芎之上，与太阳肩并肩，好不自在。
    若是可以，她也相长出一双翅膀，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花沅直到大雁看不到了，才收回目光。
    将千里眼换了个位置，前面的小山坡花红柳绿，山野烂漫……
    咦，似乎有个人？
    幼白的小手，将千里眼再次挪回来，重新盯着那道人影。
    咦，那人还也举着千里眼，回望自己。
    距离太远，她看不大清楚，只觉得有点眼熟。
    他一身银白的盔甲，璀璨夺目，战马摇着尾巴，悠闲吃草。
    同她友好的打招呼的手势，有点小帅。
    竟同阁臣大人的风姿有一拼。
    她起身，盘膝而坐，也挥挥小手回个招呼。
    军中还有这号人物，是她孤陋寡闻？
    花沅细细打量过去。
    银色战袍，皂色斗篷，黑色战马……
    不，不对，那人貌似就是阁臣大人本尊！
    完了，被发现了！
    粉唇张合，有点不可置信。
    她预期是到了辽东后，再主动缴械投降的，这会儿还没有一半路程吧？
    小心脏不可控的怦怦直跳。
    立刻，撩开被窝滚了进去，缩成一团。
    小山坡上的冀漾，将小丫头后知后觉的认出自己，又颇有些苦恼的藏进被窝，只露出一片衣角。
    不禁，轻笑一声。
    他都不知道该是气她，还是该私下欢喜。
    冀漾重回大队，待入夜安营扎寨后，寻到这辆马车。
    花沅只觉得马车微微一颠，阁臣大人就如幻影般出现在眼前。
    嗷，要是将她赶走可咋办？
    心里好慌！
    冀漾睨着她，阴测测道“胆子不小啊！”
    不是，且听她狡辩……
    花沅粉唇抿了抿，却在他的威压下张不开嘴。
    她羞臊的双脸生霞，眉眼含羞带怯，宛若娇滴滴的红果子一般。
    冀漾自打上了马车，视线就未从离开过她。
    只见，小丫头垂眸不肯抬眼，怂怂地。
    在他的讥讽下，终于抬眼看自己了，她却又闭紧嘴，什么也不肯吐露。
    紧接着，便又垂眸，看上去好似手气的小媳妇。
    哼，若不是他过于了解小丫头的牢不可破的心性，都要被糊弄过去了。
    他往后一倚，发现臀部下面被搁到，伸手一抹，提溜出一个苹果核，上面还残留着牙印。
    这就是下午吃的苹果，还来不及丢掉“罪证”！
    “小日子过得不错，吃香的喝辣的，还有水果消食……”
    “哥哥，沅儿好想你呀！”花沅盯着头皮发麻的威压，抬起小脑袋。
    见阁臣大人侧了侧脸，并未看她。
    从她的角度，可以瞧见他带着阴霾的眉眼，还有紧绷的下颌角，这一切都无声叙述着他的不悦。
    “哥哥，沅儿离不开你，一日都离不开！”
    看得冀漾心里又是心疼了她两分。

（427）拴在裤腰带上
    “沅儿真的真的离不开哥哥！”花沅嗫嚅，愣是避重就轻的将事给说出来。
    冀漾看着瞅着小丫头，问道“可还记得军中的规矩？”
    花沅连连摇头，道“规矩是人定的，这都算不得事，充其量，是个小问题。”
    “小问题？”冀漾的神色倒是端正了起来。
    他觉得小丫头的三观，在林淑清的刻意引导下，几乎是可以被忽略。
    可现在再去纠正，貌似也晚了。
    花沅扑到他的怀里，接触到他冰凉盔甲时，冻了一个哆嗦，忍着寒冷贴了上去。
    巴巴望着他，道“对呀，既然是小问题，哥哥就不能生气了！”
    “不生气，可军中都是男人，要是遇上意外也是小问题？”冀漾语气淡淡地，却字字冒着寒气。
    他见自己的盔甲冻到她，赶紧拉过她的小被子，同小丫头隔开。
    花沅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不生气难道不是意味着高兴？
    不过，很开就调整过来了，咧开嘴捧上个笑容，眉目弯弯，特别的乖巧无害。
    “哥哥可是冀帅，这可是哥哥的兵，沅儿相信哥哥！”
    “别，十万人呢，难免出现敌军细作，他们可不是任你忽悠的壬队。”
    冀漾讲完，然后睨着她。
    一身的盔甲略显硬气了点儿，却在她的面前生生地溢出几分柔情。
    花沅不知道他心里对是怎么想的，但见阁臣大人似乎并未真的生自己的气，那点吓没了的胆子，又慢慢冒了出来。
    她拉着他的手臂摇了摇，眸子熠熠生光，道“沅儿天生福气，陪在哥哥身边定能保佑哥哥旗开得胜，就留下我吧！”
    冀漾深呼吸一口，道“行军打仗会遭遇各种意外，十分危险，不能留下。”
    “有哥哥在会什么意外？”花沅对意外这两个字，特别的不喜欢。
    有了不可预估的意外，他段然不会留下自己，那是绝对不行的！
    冀漾拍拍她的肩头，道“乖，回宫去，荣贵妃会保护你的。”
    “哼，不回去，就是不回去，要是将我送回去，沅儿就单枪匹马的再来辽东，到时候出了意外，哥哥可万万记得每年清明给你媳妇烧点纸钱！”
    花沅一把推开他，也不撒娇了，板着小脸十分认真。
    她被他宠得早就不怕对方黑脸了，干脆直接威胁。
    冀漾揉了揉眉心，见小丫头咬牙切齿，也不敢逼得她太过。
    这孩子鬼主意多，万一他将人送回去，未必就不会再逃回来，
    他行军打仗不就是为了封妻荫子，一旦小丫头再出点什么事儿，他段然悔恨终生。
    “沅儿，听我说……”
    花沅见他果真不再决议送自己回去，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胜利的收拾。
    不过，还要再接再厉！
    于是，她悲愤的情绪，更为激动，见他还想再说什么，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
    “哥哥，沅儿的性子你了解，执拗的紧，有些事认准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冀漾眯了眯眼。
    这要是别人威胁他，早就不知道要被他杀了几次了……
    可眼前人是他心尖尖上的小姑娘，就算违背军令，他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罢了，罢了，就留她在眼皮底下，拴在裤腰带上，好好护着……

（428）八百里加急到
    冀漾拗不过小丫头，只能依着她。
    但他也舍不得她藏在粮草车里，于是给她个贴身亲卫的职位，还要求她必须在自己视线之内，不准离开一刻。
    “那要是如厕呢？”花沅樱唇勾起微末弧度，轻声问道。
    冀漾薄唇轻启，道“憋着！”
    “那可不行，沅儿憋坏了不要紧，可是哥哥心疼，这就绝对没法忍了！”
    花沅抬手抓住他的袍袖，身子靠得他极近，附在他耳边轻声道。
    冀漾：“……”他觉得自己被她给吃定了！
    因为冀漾一只是同祝茂在探讨对敌战略，为了方便二人便住在一个帐子里的，可有了这个贴身亲卫，他就不能同外男住在一起了。
    干脆借着她的马车将就了一宿。
    她将人拉进小被窝，依偎在他怀里，静静地望着天上的圆月，渐渐有了睡意。
    翌日，天明。
    传来了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辽东连失了两城，建州、海西女真又入连山关、通远堡、开原、抚顺抢掠。
    自去岁起，敌我两军就在胶着，小打小闹了几回，都没有掀起大的浪花，似乎双方都在试图消磨彼此的军需，以及军心。
    这个胶着的形势就在林皇后仲弟安仁伯，林耀投敌后发生了变化。
    林耀不仅对宁夏熟悉，对整个辽东都门清，他投敌女真，就如同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般，眀军被撕开了口子。
    如今抚顺沦陷，要是让敌方再进一步，整个建州怕是都要保不住了。
    辽东快马加鞭地发来这个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就是为了请求朝廷驰援。
    冀漾立刻派遣祝茂带着三万骑兵过去，稳定战事，保护百姓。
    他面沉如水，冷峻的下颌线棱角分明，鼻梁又高又挺，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好似蕴着诡谲风云，温和而不失锐利。
    仿佛能在一瞬间就摄了人的所有魂魄，让人想要直视，却又不敢。
    花沅听着马蹄声远去，只盼着快些解救百姓于水火。
    随着土木堡之变，先皇被俘，二十余万眀军精锐也葬身沙海。
    以至于国力开始衰落，对辽东的管控开始疏忽，自此为祸乱埋下了隐患。
    如今建州女真凶悍来袭，动摇江山社稷，令得民心惶惶。
    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她相信阁臣大人定会力挽狂澜，成为整个大眀的英雄。
    殿外鸟飞犬吠，苍芎中众星显现。明月被遮掩，呈出银光环绕的黑月，木火土金水五大明星围绕着黑月闪耀，众星曜济济一堂，仿若无限放大，近在咫尺。
    三人匆匆赶到一座在山野中雾气消散，显露出的嵯峨村庄，一片片蜿蜒起伏的金色田圃，田圃之间有苔藓的小径上长着枇杷树。
    小径旁的河水清清浅浅，清晰可见水底小鱼游动，河底砂石颤动。立时，也顾不得身子虚弱，将内力汇聚于掌中，手臂一转，那茶壶竟在他的指间旋转起来，真气一震，反向挡回。
    但随即喉咙中一股腥甜，谢迁心知这是自己强用内力伤了心脉，但他不想让程溁担心，遂如往常一般微笑着，将喉咙涌上来的血又吞了回去。

（429）花沅训灶头兵
    建州贼巢在万山中，山林高峻，道路险狭。
    冀漾将大军分为五路，出抚顺关，半月抵其境。
    他坐在沙盘舆图前，凝神沉思。
    花沅给他添了被茶，往沙盘上瞅去。
    只见沙盘中按照地形砌有高山、盆地、丘陵、城池等等，而且还用水银模拟江河湖海，十分细腻。
    沙盘是根据真实的地形，按照一定比例缩小制成，相比舆图，对于行军作战的为将者而言，更为直观，也更方便因地制宜地派兵遣将，随时制定战略……
    花沅被冀漾逼着读过不少书，也学过不少兵法，但毕竟她未亲身上过战场，面对沙盘也出不了什么主意，只能在旁边帮着忙活些后勤。
    “哥哥，我去灶头兵那里看看！”
    “去吧，让壬水跟着。”冀漾知道小丫头在军中已经混熟了，无人敢欺，但也担心她遇上什么意外。
    “好嘞！”花沅身着亲卫的男装，行动起来也很利索。
    因为冀漾一路亲自押运粮草，灶头兵也安排在自己的主营外，距离很近不用担心被敌军袭击。
    灶头兵都是军中体力最弱的，没有资格参加技能训练的后生，所以被扔来做灶头兵。
    花沅跟冀漾要了这些人，亲自训练，无论是开火做饭，还是日常训练，都由她负责，算是兼了教头之职。
    她照例点兵后，合上军籍册，瞅着几个迟到的人，板起小脸。
    “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此谓慢军，犯者笞之！
    今日尔等迟到一刻，本该军法处置，盖因初犯，网开一面，若有再犯，定当依军规论处！”
    众人被花沅一番话说得心头一紧，纷纷表示定会以花教头之命是从。
    花沅学着冀漾的眼神，视线冷冷地扫过众人，颇有内涵。
    “每人负沙袋绕军营跑圈，五圈！绝不可偷奸耍滑，本教头守着你们，若有怠懒，军法处置！”
    在场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军营驻扎在山脚，一圈少说二里地，五圈便是十里。
    且他们还要背着沙袋，霎时，周遭一片哀鸿遍野。
    壬水上前一步，帮花沅撑场子，道“谁有意见？”
    灶头兵哪里敢有意见？
    这两位可是冀帅的亲卫，想必由他们操练，哪怕他们是灶头兵，亦是前程似锦。
    花沅觉得就算是最弱的灶头兵，也不能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
    于是，又道“跑完圈后，十人为一队，在这里练兵布阵，演武冲锋！
    今日，本教头要教你们的是军令！”
    “是花教头！”灶头兵齐呼。
    “即刻开始！”
    此刻，若是忽略花沅稚嫩的面庞，还是极为威风八面的。
    灶头兵按照花沅所说，分成十人一队去领沙包。
    沙包沉甸甸的，如一床叠起来棉被般的大小，孱弱的灶头兵背在身上时，很是吃力。
    花沅瞧着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决定激发他们的斗志。
    她迈着四方步，缓缓走来。
    “所有人都说你们资质太差，作为兵士却连战场都上不了！
    可你们与先锋营，同是大眀男儿，又不缺胳膊少腿的，难道就甘心认下这份嫌弃，心里便真的没有凭着军功，封妻荫子的气魄？”

（430）骗人是不对的
    “不认！不甘心！”灶头兵的被花沅激发出高昂的士气。
    花沅满意的颔首，高声道“男人的颜面，从不是只靠嘴上说说而已，而是要凭本事自己挣来！”
    众人组好队，奋勇上前，乌泱乌泱的跑远了。
    花沅眉开眼笑的望着这一切。
    这是她同阁臣大人学来的兵法，但凡初入兵营的兵士，就要来通杀威棍，先给新兵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投军后与家中的别区，至于哪些想享福的，更是要打磨平棱角。
    就算今日他们不迟到，她也打定注意寻个别的什么理由罚他们。
    “灶头兵居然在跑步？啧……啧啧，天下奇闻！”
    “若是要咱们营去跑还行，就这群灶头兵的弱鸡，定然撑不到一柱香，就改爬的了！”
    冲锋营的兵士见了灶头兵也在训练，纷纷摇头，目光中充满嘲讽。
    花沅自然不会跟着跑，但是她让壬水跟着了。
    当看着灶头兵跑完两圈，就开始慢了下来，将准备好的说辞道出。
    “兄弟们不要放弃自己，体格这玩意练着练着就好了，看看人家壬亲卫，他就是你们的榜样！
    当初壬亲卫负重跑五圈，也是都快跪着了。
    咱们加把劲，跑出个样子给冲锋营瞧瞧！”
    闻言，壬水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女主子太欺负人了！
    他好歹也是皇家暗卫出身，体格都是优中选优。
    什么时候跪着跑圈圈了？
    骗人是不对的，知道不？
    灶头兵瞅了瞅跑了那么久，还脸不红气不喘的壬水。
    登时，迈着沉重的步子，再次牟足了劲头努力着。
    这一奇景，不仅引来最优秀的先锋营，还招惹来无数的看客。
    只见长道之上，数百个身材矮小的灶头兵，气喘吁吁的跑步。
    有几个格外孱弱的跑得更慢，同前面的队伍，已经拉开了好几丈的距离。
    “这些都是花亲卫手下的灶头兵，跑第四圈了。”
    “都四圈了，绝对超常发挥！”
    “资质这么差，还能跑这么久，也算有骨气了！”
    主营中的冀漾听见外面的嘈杂，生怕是小丫头有意外，赶紧就出来了。
    他一身银色盔甲，腰间斜佩一柄长剑，目似星辰，轮廓宛若刀削。
    他的出现仿佛将辽东这苦寒之地，增加了一抹亮色，让人移不开眼。
    “冀帅！”
    “冀帅！”
    众人纷纷抱拳行礼。
    冀漾摆了摆手，令众人免礼，缓缓走到圈外，奔着张牙舞爪的那抹身影过去。
    灶头兵咬着牙跑到第四圈半时，已经累得都快成狗了，几乎要改成爬行。
    花沅没有注意到冀漾，她全神贯注的注视着自己的灶头兵。
    幼白的小手微捻，决定使出刹手锏。
    她高声道“气馁的看看本教头这小身板，不是照样做冀帅的亲卫，保护冀帅的安危？
    所以啊，资质太差也没什么，只要兄弟们努力，便能尽数克服！
    就差半圈了，胜利在望，加油前进！”
    冀漾眸底闪过笑意。
    小丫头别的本事没练出来，倒是厚脸皮的功夫，越发的无人能及。
    就她那小身板，连跑半圈都困难，还好意思说保护自己？
    自吹自擂的某人，忽然觉得自己被阴影笼罩起来，阻碍了披身的暖阳。
    垂眸，瞅向黄沙地面。
    那是高大的人影，有些熟悉……

（431）她开心他就好
    花沅试探的回头，之间阁臣大人似笑非笑的瞅着自己。
    她咧开小嘴，僵硬笑了笑。
    眸子滴溜溜一转，道“冀帅您亲自来了，是不是觉得属下特别辛苦，劳苦功高？
    您放心，咱们能作为冀帅的兵，就不觉得辛苦，只会觉得荣耀！”
    冀漾但笑不语，就这么瞅着她。
    她笑得贼眉鼠眼，让他浑身发毛，声音嗲的能滴出水，天底下就没有比她再狗腿子的人了。
    此刻他已经被小丫头的厚脸皮，再次惊到，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了。
    花沅见阁臣大人没有揭发自己，暗暗松了一口气。
    “冀帅，您将灶头兵的交给属下，您就放一百个心吧，不仅变着花样给兵士们做饭，还会绝对给您做最坚强的后盾，永永远远！”
    灶头兵离得远，听不到话教头说了什么，但冀帅亲临，就算他们身上的沙袋实在很沉，可也能停了，不吃馒头，争口气。
    花沅昂着小脑袋，骄傲的望着完成五圈的灶头兵，虽然他们几乎是爬来的，但也完成了不是？
    她值得替自己的兵骄傲！
    “弟兄们，如今的体力训练只是开始，过段时间后，还会逐渐增加技能训练，譬如弓弩刀箭、长枪这些，只要刻苦就一定会成为优秀的兵士。”
    “是！”累成狗的灶头兵，声音有些气弱，但努力配合着。
    花沅觉得自己威风极了，这种振臂高呼的感太爽了。
    “好，弟兄们各个都是好样的，原地休息两柱香，之后开始开火！”
    “是！”灶头兵听了后，直接躺在黄土地上。
    他们只想好好的做个灶头兵，没有那些世俗的雄心壮志，可奈何花教头不允许，也许这就是活该他们出人头地吧！
    冀漾听了之后，哑然。
    但是小丫头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他就算不让，也要让，于是，也就默认了。
    只要她开心，嚯嚯些兵士算什么？
    待他得胜归来，这十万大军都给她耍一耍……
    花沅那红润的小圆脸，在大红色亲卫服的映照下，越发显得娇美，就像一朵迎着朝阳带着露珠盛开的桃花。
    明媚的杏眸，一眨一眨的闪耀着欢乐温和的光，樱红的微笑唇高高的扬起，见了就让人心生怜爱。
    二人联袂离开，带着花沅去辽东的集市开开眼界。
    这倒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因为大伙都觉得积水是在考察民情，至于带着花教头，那是因为人家本事大。
    冀漾同她乘坐马车，以大眀富商冀漾的身份，光明正大进入集市。
    清晨辉光透过云层，将一派热闹非凡的蒙城镀上一层金色。
    冀漾的马车马队踏着晨光入城。
    喧闹叫卖的吆喝声便立时从马车之外传进来，花沅挑开马车帘子往外看了眼，入目的是全然不同于大眀的市井热闹景象。
    在这辽东边城蒙城之内，有穿绫罗绸缎的贵族，也有破衣烂衫的百姓，更有被关在笼子里叫卖奴隶。
    货郎挑着担子，同骑马入城的客商吆喝夸耀自己的皮毛上好。
    早早占据集市中稻草棚顶摊位的老板，怕位置不够显眼，高举自己家上好的货物，嘴里唱着段子企图吸引客商或富贵人家的老爷。
    还有梳着妇人发髻臂弯里挎着篮子的妇人，为了一钱两钱的同人争得急赤白脸。
    到处都充满喧嚣热闹的世俗之感，这是如今在大眀难以见到的繁华嘈杂，着实让人艳羡。

（432）坏脾气的白马
    冀漾扶着身披白狐斗篷的花沅，从马车上下来。
    二人款步慢行，身后跟着十几个带刀亲卫护着，排场极大。
    这些亲卫都是壬队的人，所以对于换了女装的女主子，没有任何意外。
    花沅还没享受过这般待遇，一时间颇为扬眉吐气，昂着小脑袋东瞧瞧西看看。
    小贩见来人一身富贵，就知道不是差钱的那种，跃跃欲试想将自家的少见珍奇推荐过去……
    最好让那仙女般的小娘子来买下自家珍宝，却又惧怕那冷面男子和他身边的带刀亲卫，一个个散发着冰块般的气质一看就不好惹。
    花沅拉着阁臣大人在集市中，一路走一路看。
    所到之处但凡她多瞅了几眼的东西，冀漾必定让亲卫收揽一空。
    他素日里繁忙，燕京中仇家又多，不好带着小丫头逛街，生怕她有个闪失，如今到了辽东天高皇帝远，势必要将差了小丫头的东西，通通都补上。
    摊贩们眼见冀漾出手阔绰非凡，对于二人身边亲卫的惧怕之心倒小了不少，隔着亲卫的长刀，高举自家货物，喊着让娘子过过眼。
    就连贩卖奴隶的商贩，亦是忍不住上前，高声叫嚷道“老爷，买几个娇嫩的女奴，回去尝尝鲜吧！”
    辽东有很多流放的犯人，有人人过不下去了就只能变卖妻儿。
    花沅没见过这些，扯着冀漾朝集市中专门为买卖奴隶的那片过去，奴隶贩子纷纷拉出自家奴隶介绍着。
    “大老爷，小娘子，我们家的奴隶，男的身体强壮，买回去就是一个壮劳力！
    别看女的都蓬头垢面的样子，可卖回去捯饰干净，绝对婀娜多姿，让她干什么都行！
    咱家老店了，童叟无欺！”
    “老爷这边瞅瞅，我们家的奴隶，才是最牛的，奴隶年纪都小，买回去养着，感情深！”
    花沅一开始还觉得新奇，但她很快就想起自己被人牙子拐卖时的场景。
    她不喜欢这种买卖人口的感觉……
    冀漾见小丫头蹙眉，拥着她直直穿过奴隶市场，再前面是马市。
    奴隶贩子觉得扫兴，又不敢顾着嘴痛快，给身子惹祸，纷纷重新回到各自摊位叫卖。
    花沅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见了高头大马更是高兴，素日里阁臣大人怕她摔着，都是让自己骑毛驴玩耍了。
    虽然都是骑着的，但毛驴哪有大马威风？
    她隔着老远，就瞄到了一匹白马。
    那白马身形健硕，看起来桀骜不驯，踢踏着马蹄在原地转圈，好几个马贩子都制不住。
    然后，更奇葩的场面出现了。
    有个买主过去牵缰绳竟被那白马甩开，一时不曾防备狼狈撞在木栏上摔倒，一只手按进了热乎乎的马粪中。
    哎呀，想想就觉得酸爽无比！
    这种又坏又俊的马，真是太适合她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她们绝对能玩到一起去。
    那个摔倒的买主，踉跄的爬起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愤怒擦掉手上马粪后，连连摇头摆手，道“哼，你家的马矜贵，老子买不起！”

（433）人生三大乐趣
    马贩子见自家烈马惹怒顾客，忙陪着笑脸，道“老爷，您再看看俺家别的马，俺家的马各个都强壮，又乖顺，真真的，不糊弄！
    您看看，您看看……这牙口，这膘肥的体型！
    绝对的，放眼整个马市，都找不到俺家这么好又这么便宜的马！
    给您算便宜点儿成不？”
    “不要，不要，我去别家看看！”
    马贩子眼看着拦不住买主，气急败坏的捡起马鞭，狠狠抽了那匹白马一鞭子。
    激得白马抬起前蹄给了马贩子一蹄子，同时鼻子里喷出急促的白雾，喷了马贩子一脸鼻涕。
    马贩子生生地挨了一下，险些口吐鲜血。
    他这是养了个祖宗啊！
    艰难的爬起来，凶狠瞪着白马，却不敢再抽了，过过嘴瘾，道“畜牲啊，你瞧瞧！这都第几个买家了？老子告诉你，今日要卖不出去你这匹死马……
    老子夜里就宰了你个畜牲，肋条红烧，蹄子清蒸，骨头熬汤，马臀炖着吃！”
    “你们家的马……怎么卖？”花沅拉着冀漾过去问价。
    她被白马的举动，逗得咯咯直乐，缓了好久才止住了笑。
    冀漾望着小丫头，满目宠溺。
    只要她喜欢就买了，他也会亲自驯马，但若是这白马不识趣，伤了她，那可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闻声，那马贩子急吼吼的转过头，只见来人是一对年轻夫妻，通身贵气，雍容无比。
    尤其那姑娘眸底温润含笑，倾国倾城，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人家竟瞧上了家中的祸头子。
    冀漾随手就要递上一张银票，却被小丫头中途给拦截。
    幼白的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银票收好。
    阁臣大人的钱，就是她的，就算很富裕，也没有道理奢侈浪费，被人当了冤大头。
    花沅又问了一遍，道“这白马怎么卖？”
    “夫人好眼光，这白马一看就良驹，但性子嫉烈，半卖半卖给您一百两！”
    马贩子瞄了一眼被小美人折起的银票，心里捉耳挠腮的。
    这小娘子可真是的，长得清新可人，却做了当家男人的主，这要是他婆娘早就甩两个大耳刮子了。
    他不动声色的瞧了一眼那冷面的男子……
    我去，那一脸幸福的表情，是什么节奏？
    被个女人管着，不觉得又怂且窝囊嘛？
    就算长的好看，那也是依仗男人过活的不是嘛？
    “十两，给我就牵走，不给我就换别的家！”花沅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马贩子的瞎想。
    马贩子惊愕，道“小娘子，十两连小马驹都买不了啊！”
    “哥哥，咱去别家看看。”花沅拉着冀漾救走。
    一步，两步，三步……
    马贩子见难得来得买主要离开，心里直发慌，忙出声，道“别啊，小娘子，五十两成不，真的白菜价了！”
    “一口价，十两！”花沅步子微顿，却连头都未回，在马贩子看不见的角度，露出狡黠的笑容。
    人生三大乐趣，捡漏，抱大腿，吃香喝辣！
    “成成成，小娘子与这白马有缘，俺就成人之美吧！”
    马贩子想着拿着十两银子买肉吃，都能吃上一年了，比他不知要挨上几蹄子，才能宰了马吃肉，合适不知多少，咬着牙认下了。
    花沅身后的壬午上前，掏出钱袋子拿出一定十两的银元宝，丢给马贩子。
    马贩子将缰绳解开，递了过去，道“俺家的买卖落子无悔，日后有什么问题也不能找俺的麻烦！”
    “好！”花沅知道马贩子是担心烈性的白马伤了人，她再寻卖家的麻烦。

（434）有灵性的小白
    冀漾知道小丫头喜欢，亲自牵过缰绳。
    白马察觉到了男子杀气，不敢任性，耐着性子被牵走。
    花沅见它“乖巧”小心翼翼的挪着小步子，走至那匹白马面前，轻轻抬起小肉手，正要扶那白马的鬃毛。
    但见，白马向横跨了两步，扭过马头冲着朝着她一个劲儿喷着热气，还是连着鼻涕的那种。
    花沅早有预料，迅速躲到阁臣大人身后，这才避免被马的鼻涕口水糊了一脸的惨象。
    她嘟起小嘴，委屈巴巴，道“哥哥，小白不喜欢沅儿！”
    “小白？”冀漾挑眉，真是个随意的马名儿。
    闻言，白马全身肌肉紧绷，越发的抗拒，那股自野性溢出，十分明显不喜花沅脱口而出的名字。
    “对呀，哥哥，它这么白不应该叫小白嘛？”花沅眉目笑意愈深，她喜欢有灵气的东西，就像她这般聪慧可人。
    冀漾见她这么开心，即刻就系那个驯服此马，送给娇娇的小人。
    只有小白才配得上自家小丫头的风采……
    “来，摸摸吧，小白一定会喜欢沅儿这个主子。”
    “沅儿也是这般想的！”花沅笑眯眯地脆生生道。
    白马见伸过来的魔爪，又要故技重施。
    冀漾眼神一冷，灵性十足的小白哼了哼，却不敢对花沅放肆了。
    花沅见它喘大气，就要收回想要抚摸马毛的小手，却见小白“友善”了很多，于是大着胆子撸了几把马脖子。
    “哥哥，它真的喜欢我这个主子！”
    亲卫一脸姨妈笑的望着男女主子，见主子睁着眼睛说谎，只是微微一怔，就立刻恢复如常，淡定，淡定，习惯了……
    待日后他们讨姑娘家的欢心，也要学着主子这样，绝对不愁找不到媳妇了。
    他们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花沅鼻头一动，卤肉香气弥漫了小半个集市，她肚里的蛔虫都骚动了！
    “小娘子，来尝尝！”买卤肉的大伯切了一片最嫩的酱五花肉，往花沅这头递。
    花沅隔着侍卫远远望去。
    那酱肉色泽晶莹，肉质饱满，卤汁如胶，香浓的味道在味蕾层层叠叠绽放。
    根据她吃货的经验，就算未成品尝也知道这卤肉肥而不腻，咸香软糯，而且透着一丝恰好好处的甜味。
    冀漾哪敢将外面的东西给小丫头瞎尝，玩意不干净吃坏了肚子，可如何是好？
    他侧过头，对着亲卫那头，道“壬午，去尝尝！”
    大伯笑吟吟地将卤肉给了走过来的壬午。
    “好吃！”壬午将卤肉入口，不假思索地说道。
    冀漾又等了一会儿，见他吃了没事，才让那大伯又切了一大块给小丫头。
    花沅馋得不行了，巴巴儿地凑过来，拿起筷箸就吃了起来。
    还顺手给阁臣大人喂了两片肥瘦相间的五花。
    冀漾见她很喜欢吃，大手一挥，道“都包了，剩下的给弟兄们也尝尝鲜！”
    “谢主子体恤！”众亲卫抱拳表示感谢。
    一行人疯狂采购，直到天快黑了，各个摊位上就将澄黄色的灯笼，才准备离开。
    花沅抱着一包热腾腾的羊肉串，一面撸串，一面从车窗回望这被一片暖意笼罩的集市。
    愿这份热闹温馨永远延续下去，不要被战争杀戮打扰……

（435）献上汗血宝马
    冀漾带着花沅凑了大半日的热闹，见她眉开眼笑，眸底也温柔似春水。
    随手拿起肥瘦相间的羊肉串，问道“再来串不？”
    “心有余，而力不足，吃不下了，哥哥替沅儿吃点吧！”花沅揉了揉鼓起来的小肚子，含笑摆手。
    冀漾宠溺，道“好！”
    花沅见他吃得认真，便在旁边褪去罗裙，换上大红色的亲卫服，发髻也梳成个小揪揪，一副英俊的少年打扮。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他的余光从未离开过她。
    小丫头只吃不胖是怎么回事？明明他每顿都给她喂得饱饱的……
    马车缓缓驶进，在旖旎中不知不觉到了军营驻扎之地。
    “主子……属下有事禀告！”马车外传来壬水的声音。
    “说！”
    “今日太仆寺牧监的谷监副，并录事等官员来给咱送马匹，但出了点意外。”
    “去看看吧！”
    一行人到了点满篝火的马场。
    橙红的火光随风摇曳，只见一匹金色的汗血宝马，熠熠生辉，屈膝倚在栏杆上。
    花沅从冀漾后面探出小脑袋，
    因为她来了军营，也耳濡目染了不少东西。
    眼前的金色战马，乃为汗血宝马中最为珍贵稀少的品种。
    它的个头并不如蒙古战马硕大，但线条紧实，筋肉发达，爆发力与耐力均都远远超出寻常战马。
    饶是它神色蔫蔫的瘫在那里，也散发着一股桀骜的王者气场。
    “可真俊啊！”花沅在汗血马的身侧单膝蹲下，随手拿掉了套在马头上的马嚼子。
    这么好看的马，戴上这堆玩意影响它的风姿，去掉才利索好看！
    谷监副是个精神奕奕的小老头模样，在金色的战马前几乎可以忽略。
    他正在同冀漾禀告今日的事，就瞅见一个小亲卫上前，二话不说就把马嚼子给拿了下来。
    登时，他那心脏“小鹿乱撞”。
    冀帅身边的亲卫，是他能惹得起的？
    “亲卫大哥，方才下官一时疏忽，忘记提醒这是一匹尚未被驯服的野马，不戴马嚼子，可是会咬人的！
    好几个伺候它的马夫，都被它咬进医馆了！
    如今，咱们只有给它喂食时，才会取下马嚼子，可也都是穿着厚重的盔甲护具，才敢去喂粮草……”
    说着，谷监副就要冲过去将花沅拽远些，却见她轻轻地把小肉手放在了汗血马的脑袋上。
    笑嘻嘻的露出一口小白牙，道“它又不是狗，咬啥人呢？”
    “亲卫大哥，野马比狗也不差多少，凶……”谷监副见她摸上去，就觉得两股间有些尿意。
    但见，那金色的汗血宝马露出野色，呲起白牙……
    完了，完了，不仅一来就将献给冀帅的汗血宝马给弄病了，还即将要把亲卫给弄伤了！
    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也不知他这辈子还能再全须全尾的回燕京嘛？
    就在谷监副胆战心惊之际，冀漾快步上前，手中捂住剑柄，随时准备将不懂事的战马给个痛快。
    只见那性情暴戾的汗血马，在瞄到冀漾的时候，呲牙咧嘴的动作变成了舔舐，
    在花沅的抚摸下，非但没发狂，反而温顺地舔了舔花沅的手心。
    谷监副：“……”这个世间玄幻了，连马都学会看人下菜碟不成？
    啊，真是太欺负人了！

（436）难道是狮子骢
    花沅见自己与高傲的汗血宝马这般有缘，瞅着它这身金色的毛发想了想，道“冀帅，属下想给宝马起个名，叫元宝好不好？”
    “元宝？叫元宝好啊……是个十分接地气的名字，就像村里给体弱的孩子们娶贱名，盼着寿命长长久久一般！”
    冀漾脸色一抽，立刻将扭曲的弧度硬生生地拉成微笑的弧度，昧着良心可劲的夸奖赞美。
    谷监副：“……”难道不应该起个追月，逐风、乌骓这些雅致的名字？哪怕是霹雳，闪电这些……
    他老了，已经跟不上历史的潮流了！
    元宝，你可要好好的啊！
    待花沅给元宝解开了缰绳，又热心的给它赐了名，就由着它肆意地在栅栏里奔跑撒欢。
    元宝是野马，年岁也尚小啊，玩性很大。
    一时间，仿若是脱缰的野马，绕着马场飞奔了好几圈，也不见丝毫疲累。
    每当在跑过花沅的时候，还哼哼地打个响鼻，“咴咴”的嘶鸣两声，似是在打招呼。
    “冀帅，原来这……元宝不是病了，而是不愿被缰绳规矩束缚。”
    谷监副见方才还发蔫的汗血宝马，此刻高高地撩起蹄子，乐得快找不到北的奔跑，才找到“病”的起因。
    冀漾微微颔首，小丫头果然是福星，歪倒正着了。
    花沅看着天真烂漫的元宝，忍不住将她的新宠小白也牵来。
    也不知这些陌生的马儿，待在一块儿是否投脾气，可能好好相处……
    小白也不是个认生了，大大的马眼扫了一眼冀漾后，很快就被那道金色的身影吸引住了。
    顿时，撒开蹄子追了上去。
    小白是雌的，体型相较于元宝瘦弱了一圈，不过亦是是英姿勃发，只是那么站在那里偶尔懒散地踱两下蹄子，就足以吸引不少行家的目光，这里面就包括谷监副。
    谷监副惊愕的望着这合乐一家的场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抬手揉了揉，再次细细打量过去。
    这两匹都是千里挑一的，不，是万里挑一的良驹！
    依着他伺候了一辈子马的经验，那白色的雌马，怕是传说中的狮子骢。
    谷监副舌根打结，发出的声音都发颤，问道“冀帅？这是狮子骢？”
    冀漾但笑不语。
    《朝野佥载》：“隋文帝时，大宛献千里马，其鬃曳地，号曰狮子骢。惟郎将裴仁基能驭之，朝发西京，暮至东洛，隋后不知所在。”
    今日集市上他也是再小丫头的引导下才发现小白的鬃毛被刻意修剪过，只是一直还未能确认，所以还未透露给小丫头，省得她空欢喜一场。
    “狮子骢？”花沅挑眉望向谷监副，眸底锃亮，散发出捡了金元宝的光泽。
    若是狮子骢的话，她可是赚大了，十两银子买匹狮子骢，那绝对是白菜中的白菜价！
    她迫切的对着正在地上打滚儿的白影，伸出小手急忙地招呼，道“小白，来，快来，快给谷监副瞧瞧！”
    浑身雪白的小白，似乎听懂了它的名字，嘴里咴咴叫了两声，明显是还想继续打滚，不想过去给他们瞅。
    可当它瞧见那个冰块般男子的时候，还是不情不愿的，迈着蹄子过去了。
    若是不听话，被宰了，它的马生岂不是尚未开始就结束了？

（437）阿堵物来衡量
    “小白可真乖巧啊！”花沅见它这么听自己话，爱不释手地撸了两把，又喂阁臣大人给她买的花生糖。
    小白不仅吃了她手里的糖，还毫不客气的将她荷包里藏得芝麻糖，都给翻出来吃掉。
    花沅见它这么无礼，不仅未气恼，反而十分自豪，道“我家小白这鼻子，就是跟猎犬也比也不差！”
    “都是花亲卫驯马驯的好！”冀漾心知小丫头心胸开阔，还十分豁达，也颇为与有荣焉。
    花沅扫了他一眼，转而又目光灼灼地瞅谷监副，道“还请谷监副给细看看，咱家小白可是传说中的狮子骢？”
    “成！”谷监副举着红灯笼，开始细细打量小白。
    英姿焕发的小白吃完了糖果，也不闲着，扯着脖子，昂着头够马车顶上的干草吃。
    元宝一匹马孤零零的在马场里跑，一开始是挺畅快的，但很快它就发现小白偷吃黑食。
    这哪里还忍得了？
    颠颠的跑过去，也去够松散下来的干草，还时不时的转过马头朝花沅和冀漾看去。
    翻起了上唇，发出咴咴的声音，似乎再说你们偏心，只见新马笑，不见旧马哭。
    孤傲的小白马见元宝来陪着它，马尾巴欢快地在身后甩来甩去。
    “冀帅，要是让小白和元宝成亲，诞下的小马驹，是不是亦是十分矜贵？”
    花沅轻柔地抚摸了马屁股一番。
    她寻思着拍马屁，也应该就是这样吧！
    紧接着，又殷勤地翻出袖兜里的麦芽糖，喂元宝吃了几块。
    她存货真不多了，各式的糖果都喂了马，倒是不心疼，就是觉得买少了。
    冀漾用冰凉的手掌拍拍马肚子，暗含警告，生怕马的野性上来尥蹶子，伤了小丫头。
    薄唇微启，道“那就让小白和元宝在一起住几日，试试看投不投脾气。”
    “元宝，好好表现，表现好了，你就有媳妇了，倘若是家暴的话，你准媳妇可就归其它马儿了！”
    花沅出言威胁，她觉得宝马都是有灵性了，定能听懂人类的语言。
    小白继续吃干草，元宝似乎听明白了，咴咴地叫了两声，也看不懂它是否愿意。
    就在这时，谷监副用手支着大腿，站起来。
    “冀帅，属下以为小白十成有九就是那传说的狮子骢，不过鬃毛被人修剪的很自然，几乎看不出痕迹。
    具体还要再养上几个月，看看它的鬃毛，是否会长长。”
    “敢问谷监副，这狮子骢市价几何？”花沅心中大喜，努力让自己别太激动。
    “不可用阿堵物来衡量！”
    “那是多少的阿堵物，能粗略的衡量呢？”
    “千千两，万万两，可遇而不可求，不可求！”
    淡定，淡定……
    花沅的头，有点晕。
    深呼吸，缓了缓情绪，得意道“本教头是用十两白银买来的！”
    谷监副：“……”十两银子？岂有此理，简直是侮辱了既崇高又尊贵狮子骢！
    可为何天底下就没人来这般侮辱他？
    花沅的脚底似乎踩在了云朵上，软软地，飘了起来，但她还没有忘了鸡下鸡蛋，马生马驹的那些事情。
    她郑重的嘱托，道“有劳谷监副细心呵护元宝和小白。
    若是它们相亲相爱，早日诞下小马驹，咱们就献给圣人，待时我家冀帅定会在圣人面前，亲自为谷监副美言的！”

（438）给兵士做腊肠
    谷监副只想硬气的回花沅一句：士可杀不可辱。
    但话一出口就变了。
    “小老儿多谢花亲卫提携，多谢冀帅赏识，定会不辱使命！”
    “有劳谷监副了！”花沅用胳膊肘碰了阁臣大人一下，冀漾的话才出口。
    之后，花沅同冀漾回了主帐，准备安歇。
    她殷勤的打来热水，笑嘻嘻道“哥哥，快泡泡脚吧！”
    冀漾瞅了她一眼，认命的到前面去泡脚。
    屏风后，花沅快去褪去衣裳，美美的整个人泡进半人高的大浴桶。
    她当然不会“好心”的给阁臣大人打洗脚水，而是让他在外面一面泡脚，一面给她放哨。
    这让，外面的人见了冀帅在洗漱，自然不会再过来自讨没趣，她也可以安安心心的从头洗到尾。
    这个天气泡热水澡最是舒服了！
    冀漾在她泡好后，让她睡在床榻里面，自己借着她洗过的水，简单的洗洗。
    然后，任劳任怨的将水倒掉，轻手轻脚的睡在外面。
    这番举动让若让旁人看了，定会以为花沅是主帅，冀漾才是亲卫，还是贴身的那种。
    翌日，花沅睡醒的时候，见阁臣大人已经坐在案前处理公务。
    匆匆扫了一眼，发现祝茂已经成功绕道敌侧，心头一喜。
    她首先给灶头兵布置好新任务，就去马场看元宝和小白了，将二马精神不错，还在追跑着玩，心里就踏实多了。
    这可是行走的金豆豆，必须郑重。
    之后，她想到祝茂他们在行军打仗中，定然不好开火做饭，因炊烟儿泄露行踪，那可是大忌。
    于是，就想做点干粮，既方便又营养，能让战士们吃得舒坦些。
    她忽然想到，既美味，又方便携带储存的腊肠。
    有了想法，花沅立刻让几个灶头兵，将昨日剩下的猪下水，都给抬到河边，用草木灰揉搓后，再在河里冲洗干净。
    因为花沅都是私掏药包整头整头猪这样大手笔的买，所以下水余下很多。
    因为臭烘烘的不好洗，吃起来也有味，所以一般都等到最后才吃，昨日刚好宰了猪，所以由足够下水。
    灶头兵按照她的吩咐提着几百斤的猪下水，往河里去洗，引得无数士兵看了过来。
    他们倒并非不想吃下水，而是好奇，要知道作为底层兵士，大多都是水煮菜，不说没有荤腥，就是连点肉汤都没有。
    如今他们隔三差五的能吃几片肉，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花沅不放心他们跟了过去。
    灶头兵体贴，道“花教头，您去里面坐着吧，这味道太难闻，您可别沾了。”
    “好，那就辛苦弟兄们了！”
    花沅又点了几个空闲看热闹的兵，过来帮忙。
    让他们拿着菜刀先把瘦肉顺丝切成肉片，再切成肉条，最后切成小方丁。用盐水浸泡，搅拌，促使血水加速溶出，减少成品氧化而色泽变深。
    一个时辰后除去污盐水。
    趁这段时间，在看着他们将肥肉切丁。
    然后再用盐水浸泡，得三到四个时辰，到了晚上开火时，也就差不多了，待时再冲洗干净，滤干。
    肥肉丁用开水烫洗后，立即用凉水洗净擦干。
    洗干净的肥、瘦肉丁混合，配入白砂糖、白酒、姜末等调料拌匀，得腌制到第二天早晨。
    待时将浸泡好的肠衣，清洗干净再灌肠……

（439）她给他缝手套
    —————
    壬水望着女主子的动作，问道“花教头，把这些肉都灌进肠衣里就行了吗？”
    “灌好以后，得在通风的地方，挂上半个月左右，才算完成，不过咱这比眼睛风大，也干燥，相信用不了几日就能晾得差不多。”
    花沅一大早起来，就开始忙碌起来，然兵士给她打下手，现在也跟着她一起灌腊肠。
    辽东寒凉，灌肠是个苦差事，花沅做了几次示范，就袖手旁观的指挥起俩。
    她前世吃过无数的苦，这辈子遇上阁臣大人后，就很少做粗活了。
    就连下厨都有人提前备好食材，倒也习惯养尊处优了，能动嘴吩咐的也就懒得再亲自上阵。
    “花教头可真厉害，什么都懂，什么都会，难怪能得冀帅看重。”
    “天底下就没有咱们花教头不懂的！”
    几个不知真相的灶头兵，一边灌肠，一面可劲儿的赞美花沅。
    “北面在哪了？”花沅幽默的做找不到北的模样。
    众人被她逗的哈哈大笑，就算干活都不觉得辛苦了。
    花沅对这众人们笑道“这腊肠是熟食，既好吃又能存放，能吃上好几个月呢！”
    其实她想还想在军队普及腊肠。
    但这样的话，就得在村中收购很多的猪，这样下来花费自然少不了。
    她也想过在马场养猪，可养了猪就不方便转移阵地了，万一延误的战机，她那罪过可就大了。
    所以她思来想去，还打算过跟阁臣大人商量，从周边的村庄里收购猪，然后让得空的兵士，一起帮她切肉、灌肠。
    是夜，主帐内烛火摇曳。
    花沅洗漱后，盘膝坐在床榻上，认真的用针缝纫布料。
    “哥哥，手套做好了，您老人家试试，应该不影响弯弓射箭，持枪拿刀。”
    冀漾坐在她的左下首。
    闻言，当即将手头上的事放下。
    依言从桌上拿起小丫头亲手给自己做的手套。
    捏了捏，比羊皮硬些，也厚实，握拳伸展都没什么问题，而且手放在里面也十分暖和。
    他嗅到一股猪味儿，道“这东西是吃剩的猪皮做得？”
    花沅笑眯眯的答道“对呀，不仅硬度有防护的作用，还既保暖，又精巧呢！
    灶头兵里的小二子，家里是猎户，会熟皮子，沅儿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便让他给将猪皮熟出来，想着总能派上用场。”
    “虽然猪皮手套硬了点，但正好可以方便握住缰绳，而且手指头露出来一截，也很方便。”
    “哥哥试试用来拿笔写字，可有影响？”花沅昂着小脑袋，十分自豪，主动给他磨墨。
    冀漾起身，提笔入墨，写了好几行字，才郑重道“这猪皮虽不如羊皮柔软舒适，但却厚度大，也耐磨，保暖的同时也透气。
    辽东寒冷，将士们出入沙场，最伤的就是手脚，若能没人都得一幅手套，便可保暖不生冻疮。”
    “嗯哼！”花沅双手负后，十分得意的瞄了一眼他，似乎在等阁臣大人主动开口求她。
    冀漾含笑，作揖道“花教头，您老可有法子将这手套，在军中推行开来？”
    “冀帅慧眼识才呀！”花沅虚扶一把，几乎要将尾巴翘上天。

（440）手套推行三军
    “每到寒冬，辽东便早早地下了雪，冷得刺骨。
    将士们就连拿着刀枪的手都颤抖，更有些老将士，曾经受过伤，落下不少旧疾，这北风一吹，更是雪上加霜。
    若能戴上手套，想必能减轻许多寒意。”
    冀漾拧眉，神色飘远。
    兵士驻守北地，深受苦寒，尤其遇上战事，连兵器拿着都费力，不仅仅是苦，一个不甚还会丢命。
    小丫头这些日子一直尽职尽责的当花教头，身上的责任感也激发上来了。
    “既然哥哥都以为可行，那便推广下去。
    也不限于什么兽皮，那些猪皮、牛皮、兔皮、羊皮，也都能做这样的手套。
    辽东百姓大多彪悍，大多能打猎，沅儿打算派人到附近收购兽皮，再请那些会女红的妇人缝制手套，争取让将士们每人一幅手套。”
    “这个法子好。”
    烛火下，冀漾宛如镀了一层金光，仙姿秀逸，如玉如琅。
    惹得花沅脸红如春，小鹿乱撞。
    冀漾舍不得累到小丫头，将手套等一切琐事都交代下去，让壬水负责。
    花沅却想参与其中。
    她拿出私房钱，资助一万两白银。
    荣贵妃私下里总是补贴自己，她吃穿都是冀漾掏钱，几乎都没什么花销，小金库颇丰呢！
    翌日。
    花沅操练好灶头兵，就参与到壬水的新任务中帮起忙来。
    壬水拿着女主的一万两银票，心里沉甸甸的。
    他真是跟对了主子，也命好能遇到这般识大体的女主子。
    见到这一幕的兵士，也目露惊色，随即心潮澎湃。
    原来他们驻守边境，浴血沙场，保家卫国，并非是无人在意，百姓记得，当权者也会记得。
    这倒并非是他们堂堂七尺男儿狭隘小气，而是当有一日被马革裹尸，世上也能有人会记得他们，哪怕只是一个名字，清明的一柱香……
    花沅含笑，视线扫过那些感动不已的兵士们。
    她浅浅一笑，将一摞银票搁在桌子上，道“手套推行三军，需要大量精通女红之人缝制，将这些银票兑成铜钱，给妇人们日结。”
    “花教头所言甚是，这般妇人收到银钱，定会动力十足！”壬水一点就透，又道“附近村中有好多妇人的女红都不错，我让兵士下到村里，让她们缝制。”
    “甚好。”花沅颔首，道“几个村中的兽皮怕是不够三军用的，稍后本教头再去城里，收购些兽皮，咱们分头行动。”
    二人商量的极好，结果到了冀漾那里却不批了。
    这些日子祝茂屡次传来捷报，但也不可疏忽，说不定哪里就有几个细作，让小丫头去城里他可不放心，可这会儿他又脱不开身。
    冀漾淡淡一瞥两人，挥挥手让帐内的几个小将退下。
    花沅见帐子空了，才试着提议，道“要不由沅儿去村里，这样近很多，当天就能回来，让壬水去城里联系商户？”
    他们时常从村里采买，很多老乡都认得，距离也近，想必不会有什么危险。
    冀漾也想到了这一点，又舍不得拒绝小丫头，让她失望。
    顿了顿，道“将采买皮革的事交给别人，壬水亲自带着一队人马随行保护公主，速去速回！”
    花沅和壬水上前来，鞠躬下拜，齐声道“多谢冀帅信任，吾等定不辱使命！”
    冀漾瞧着小丫头像模像样的作揖，却觉得憨态可掬。
    他勾起了唇角，不忘嘱咐道“切记不可单独行动，万事都不可逞能！”
    “知道啦！”花沅脆生生的答道，十分乖巧，道“沅儿走了啊！”

（441）老天爷这是气功嘛
    花沅可算是得到属于自己的军令，愈发的想要大干一场，最好是名流千古的那种。
    她宛如一只翱翔于天际的雏鸟，颇有一种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劲头儿。
    “壬鸡，你去钱庄将铜钱换来，几个钱庄都跑一跑，别忘了摆出冀帅的名头，争取免了中间兑换的差价！”
    钱庄都是权贵开的，少赚她的一笔银钱没什么，但若是用在百姓身上，起码够吃几年的呢！
    很快就到了岔路，她气势十足的下令，道“壬牛去东村，壬猪去西村，壬狗去南村，每人带着三人，其余人都跟着本教头前往北村。”
    “末将领令！”众人抱拳，之后分散到四个村中。
    在暗卫的训练最重要的便是服从，他们也根本就没想到要去思考主子的命令是否合理。
    壬水就觉得哪里不对，但也说不上来具体什么，反正北村也不是很远，想来也没什么危险。
    花沅昂着小脑袋，雄赳赳气昂昂的策马扬鞭，知道是她给一队人下达命令，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号令了百万雄师呢！
    骑了将近一个多时辰，终于到达了北村。
    北村挨着官道，是百里内最富的一所村落。
    眼之所见都是青砖瓦房，鳞次栉比。
    村长和上百的村民亲自迎了出来，恭敬有礼。
    花沅在十多个高大兵士的簇拥下，迈着稳稳地四方步缓缓走来。
    身高不够的她，不想被忽视，她小巴微抬，给壬水递了个眼神过去。
    壬水一愣。
    啥意思？
    眼抽筋，让他给吹吹？
    会不会……不大好？
    花沅下巴又抬了抬，眼神使得更狠了些。
    这种时候她这么高级别的“大将”自然是压轴，将同村民沟通的事交给下属，然后遇到困难她再上，这样才能显得她处变不惊，安之若素。
    壬水：“……”
    行吧，吹就吹，军命不可违！
    他做好的心里建设，决定做一个贴心的暗卫。
    壬水扎起马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内气。
    “呼……呼！”
    这一口气吹出了“龙卷风”的威力，还夹杂着些“雨点”。
    “吧嗒……”花沅被吹得连帽子都掉了，怔怔地瞪圆了杏眸。
    在众人足足上百只的眼神中缓了好久，她才抬起衣袖抹了把脸上的哈喇子。
    刹那间，心头闪过各种情绪，窘迫，尴尬，羞臊，无力……
    她的面子仿若掉在地上，被人踩了又踩，捻了又捻。
    不生气，不生气……
    深呼吸，深呼吸！
    好想给他“吹”回去，但那样颇为有种狗咬狗的嫌疑，就算壬水是狗，她也不能是狗对吧？
    花沅握紧了小拳头，义正言辞道“咳咳，方才都看见我方壬亲卫的功力了吧！
    君子动口不动手，若是哪个不长眼的想占我军方的便宜，就要好好地掂量掂量了！”
    “草民不敢！”村长见军士都带着长刀，心里就一直绷得紧紧的，对于发号施令的“小矮子”，更是连看都不敢看，几乎就没有直视过。
    唯独余光扫到那最高挑的兵士，壬水身上。
    这位军爷可不简单，仅仅一口气就能将人的帽子都给吹掉，有狮吼虎啸之势。
    老天爷，这是气功嘛？
    (

（442）偶遇乞讨
    “壬水，去将事情交代下去。”花沅甩了甩衣袖，结果没甩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穿的盔甲，不是习惯的宽袖了。
    嗷！
    她威风的瘾头还没过够，就先开始丢人现眼了？！
    没关系，只要她依旧英明雄武，丢了的面子就能再一点点地找回来，备不住还能继续加出来。
    只要她不觉得自己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
    花沅很快就收敛好心情。
    将盔甲卸下，抓了一把雪渣子，抹在上面，将那口水彻底的给抹干净。
    她感觉自己浑身都沾上哈喇子，还带着口臭的味道。
    她可要使劲搓搓。
    “嘶……好冷！”雪花挨到手上拔凉拔凉的，这种用自身血肉融冰的感觉，真是无比酸爽……
    日上中空，檐下清冷，花沅收拾好自己后，慢吞吞往回走。
    村路上与两个乞丐擦肩而过。
    那是一个壮年男子和一个半大的少年。
    北风瑟瑟，那少年身上穿得衣衫褴褛，很是破旧不堪，露出的双手都冻肿了。
    他手里端着个破碗，见到一户青砖的院落，就遥遥地对着里面的农妇开口，道“大娘，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花沅小短腿一顿，下意识多瞧了两眼。
    那小少年头发枯黄，瘦得几乎快脱了人形，大约十岁上下的模样，身上脏兮兮的，神色怯怯地停在门口。
    而另外那个壮年的男人脸上胡子拉杂，站在少年的背后，抬手搭在少年身上。
    登时，那小少年就打了个哆嗦，似乎连站都站不稳了，更加用力的乞讨，道“求求大娘了，给点吃的吧！”
    门内的老太太盛了晚粥递给那两人。
    壮汉端着碗一口闷下大半碗，仅仅剩了个底儿才递给少年。
    那少年连忙喝起来，把碗底都舔的干干净净。
    花沅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可又说不出缘由，心里头琢磨着往村长那头去。
    村长家位于村口，算得上最体面的屋子，每户的一家之主都聚在大屋里听着壬水说买皮草的事情。
    火光晃动，灶下的火噼里啪啦响着，热水冒着白色雾气，模糊了眉眼。
    村长的儿媳将温热的酒水，给花沅倒了一碗过去，恭敬道“花教头，来喝杯水酒暖暖身子！”
    “谢过大姐，不过我军军法严明，没有冀帅之令不得饮酒。”花沅作揖婉拒。
    她的面容正对着灶台的火光，巴掌大的小脸儿莹润娇美，乌溜溜的眸光似藏了星辰般晶莹，唇角含着温柔笑意，明明是拒绝的话，却让人如沐春风。
    村长见军爷中最大的头儿都这般有礼，心里的恐惧也淡了很多。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世家子弟的风采。
    话本子中宛若玉人的男子，真的存在……
    花沅不饮酒，壬水等人自然也不敢喝酒了，听到这话连忙把手中的碗放下。
    壬水抬起袖子，抹了把额上的汗水。
    幸好他没喝酒，不然女主子给他打小报告，就大大的不好了。
    村长让儿媳从灶房角落，翻找出一口笨重的大铁锅。
    那妇人动作麻利，三两下倒了半盆水，架在灶台上烧热。
    花沅见壬水和村长聊得差不多了，就问道“村长，刚刚我进门前是不是有两个乞丐上门乞讨？”
    “对啊，看着可怜，我们还给了他们个饼子呢！”村长媳妇笑了笑，不以为意的答道……

（443）意外的聪明了很多
    花沅特意化粗的英眉微微簇着，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闻言，壬水等人神色一紧。
    主子交代过，若有意外他们要用一切护下女主子，不惜任何代价。
    村长的儿媳妇翠妮还不知厉害关系，笑道“军爷有所不知，咱这村子乃是十里八村最富庶的，一年到头总有些乞丐过来，算不上什么稀奇。”
    “天寒地冻的有乞丐不奇怪，但这两个乞丐不同，那小少年明显是饿得瘦骨嶙峋，但大的壮汉却身体健壮，看似狼狈，实则并不孱弱，甚至算得上健硕，哪里像挨饿的样子？”
    花沅一面琢磨着，一面继续道“寻常的乞丐，哪怕是流民，通常都是先紧着让孩子吃，再看那壮汉？明显有古怪！”
    “花教头的意思……咱们村被流民给盯上了？”村长意识到什么，脸色也紧张起来。
    花沅想到祝茂将鞑靼打得丢盔弃甲，释迦策凌怕是撑不住了，定然要另辟蹊径，后面的计谋不是鱼死网破，就是缴械投降。
    “只怕来得不是流民，而是手中有刀的流寇，或者是敌军的先锋探子。”
    “什么？天啊！这怎么可能？”村长惊愕。
    倒不是村民们少见多怪，而是他们的村子地理位置特殊，位于在大军驻扎的后方不远处，乃兵家必守之地。
    数十年来不仅没有受到战火的波及，还能靠着军队补给小富即安，这也是为何多年来安居乐业的缘故。
    也是就说他们大眀军只要不是兵败如山倒的那种惨败，他们的村子就能安稳。
    是以，他们多年来都没见过敌军了。
    翠妮见公爹脸色不好，对着花沅，问道“军爷，您是不是想太多了？”
    “若是乞丐，进了村子就应该家家户户的敲门讨要，能要到多少就要多少。
    若是流民，就不该只有两人上门，他们应会拖家带口，成群结队的过来乞讨。
    这两人与乞丐和流民皆不同，方才，我在来的路上看到他们只去了村中那几家大户，且乞讨的同时直往家里头可劲儿的张望。
    那眼神恨不得连墙壁都给透穿了，比起来讨饭更像是来打探的。
    还有，这两人走完这几个大户之后，便径直离开村子，也不想去其余的那些人家，就算讨得不多，来口热水也是好的不是？”
    花沅忽然发现自己跟在阁臣大人身边时间久了，连脑子都意外的聪明了很多，这可真是奇迹！
    翠妮还有些不死心，心惊胆战的问道“可那孱弱不堪的小少年，也是敌军的探子？”
    “那少年怕极了壮汉，哪里像亲人？
    若是本教头没猜错的话，那壮汉是敌军的探子，而那小少年则是被抓的壮丁，专门用来打掩护的。
    这股人马里应是没有妇孺，否则也不会让男人出马。
    毕竟，若是由老弱妇孺出面乞讨的成果会更好？
    这般连本教头都不会生出这份警惕之心！”
    花沅十分庆幸自己跟着阁臣大人读了很多的书，潜移默化地就增长的见闻，不然她绝对不会如此观察入微。
    听花沅这般说，翠妮怕极了，道“可那壮汉根本不像是鞑靼军，说的话也是辽东口音，会不会是流民？”

（444）民心不能乱定要稳住
    “正是如此，才更值得警醒，流民极少有落单的，但里面连个老弱妇孺都没有，那只能因他们心狠手辣，但凡是累赘的通通都不留。”
    花沅一面说着，一面都把自己给讲明白了。
    之前，所有不通的地方，这会儿都通了。
    她实在是太聪明了！
    村长的脸色随着花沅的话，愈发的黑下来，连手指都哆嗦起来。
    他问儿媳，道“翠妮，你说，方才那两个乞丐是不是如军爷说的这般？”
    翠妮回想着方才那两人的表现，越想越觉得花沅说得差不多。
    连连点头，心中后怕不已。
    “对对对，就是这样！
    刚才那壮汉两只眼睛直往屋里头瞧，见到几个军爷神色明显一紧，还有那人抓着少年的动作，很是强硬，不像是亲爹，那孩子也很怕他，都有些发抖……”
    “这可如何是好？”各家当家的汉子，也吓得不行。
    花沅面上淡定，其实连小心肝都抖起来了。
    这可真是太可怕了，不仅自己的小命堪忧，她还要保护这些村民，这个任务也太艰巨了吧？！
    苍天啊，这是在考验她临危不惧品性嘛？
    可她惧呀！
    但眼下能顶住事的也只有自己了……
    她必须不能露怯！
    于是，她安慰村民，道“这会儿还是正午，他们既然在我家冀帅的眼皮子底下行鬼祟之事，定会等到夜深人静才敢动手。”
    “军爷，救命啊！”村长疾呼……
    须臾间，连那些德高望重的族老，都拄着拐赶到了村长家。
    大约都从子孙的口中得知了消息，个个沉着脸。
    甚至有人对着花沅祈求，道“军爷，带着我们逃吧，逃到大营里，我们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
    壬水挡在花沅面前，道“倘若那人真是鞑靼的探子，此时外面定有人盯梢。
    村中有上百户，迁移起来动静定不会小，甚至他们在知晓自己暴露后，会直接屠村。”
    “这可如何是好？”翠妮哽咽起来，道“会不会是咱们想错了，那两人就只是寻常的乞丐？
    就算他们是鞑靼的探子，会不会只图些钱财，咱们留些粮食给他们可好？”
    “妇人短视！
    鞑靼过境，哪个地方不是血流成河？
    干脆扛起锄头刨个坑，将自己埋了更省事。”村长脸色冷，怒喝儿媳妇。
    眼看村长都发火了，原本七嘴舌的村民，倒是沉默下来。
    有个族老扫了眼身穿盔甲的花沅等人。
    他怀疑是她们将敌军探子给引过来的，但看到壬水手上握着刀柄，却不敢这般叫嚣。
    “既然军爷在此，可是有何高见，总不能弃了吾等，独自逃命去吧？”
    “花教头，您可有法子？”村长拧着眉头。
    花沅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脑子飞速运转。
    民心不能乱，定要稳住！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除了在阁臣大人手上抱大腿外，还没这般用过脑子呢！
    “诸位，本教头既然明确的指出，就不会坐以待毙！”
    说着，她冷冷地扫了眼在场的众人，继续道“不说咱们都搬到军营，就是逃到山上都行不通。
    毕竟鞑靼只要我等都躲到山上后，在山下放把火，就能把我们通通逼死。
    当务之急，需将消息传到大营，告知冀帅，待冀帅派兵来村中，我等的危险便迎刃而解！”
    (

（445）他有什么信物给主子
    “我娘家县城的，我还是直接躲到县里，他们总不好进城烧杀抢掠吧？”翠妮第一时间就是想逃回娘家。
    花沅暗暗翻了个白眼儿。
    她还更想去找阁臣大人呢！
    可不还是因为责任而留下？
    她这会儿小脾气也上来了，板着小脸，冷冷道“既然都不听劝，干脆本教头直接回大营好了，省得做些费力不讨好的事，还受埋怨。”
    “翠妮，村外定有探子的眼线，你动了，他们也会提前行动，你自己回了娘家，可几百号的父老乡亲要如何？”
    村长埋怨的瞪着儿媳。
    他这个儿媳是从城里嫁到村里的，算是低嫁，全家人都高看她一眼。
    “诸位乡亲，咱们村里统共就这么多人，绝对不能分散，万一被逐个击破，那可就崴泥了！”
    村民们就算有些个别的想抱着未战先投降的心态，但也不敢同花沅作对，他们当着眀军的面投降，那就是造反，没那个胆量从良民变成反贼。
    “那军爷就赶紧派人前往大营，向冀帅求援吧？”
    “本教头以为若他们在外盯梢，从北村往大营的这段路，定有人守着，绝对不会让我们轻易去寻求支援的……”
    “那可咋办？岂不是咱们想报信，也不成了？”
    “所以，咱们得找个对咱这山路熟悉的人，从山路绕过去前往大营，想必那些人并非本地人，他们只会拦着主路，拦住那些羊肠小路的可能性不大。”
    “只是如此的话，这个去报信的人就十分危险了，倘若遇到那些探子怕是凶多吉少。”
    村长抬头朝着乡亲父老看去，有些拿不定让谁去。
    想了想，提议道“要不劳烦军爷走一趟？”
    “我们一行人同进同出，绝不分开！”壬水站了出来。
    他们这一队剩下的人，加上自己也不过五十人，如今危机当头，他们绝对不能分散力量。
    不说是一个村子，哪怕是整座城池的命，都比不过一个女主子。
    “爹，我去吧，我常年在附近的村里狩猎，对山里熟，有几条小路咱们当地人也不知道，我去肯定能避开他们的。”村长的儿子根生走出人堆道。
    根生的确是最适合的人选，他不仅对山里头熟悉，且曾做过镖师，身手矫健，万一遇到探子还能周旋一二。
    翠妮拉着夫君的衣袖，连连摇头道“根生，你不能去！”
    “娘子别闹……”根生抽出衣袖，对着花沅道“还请军爷护我村平安。”
    众人也纷纷点头，心中敬佩根生能站出来为村子尽了心意。
    “本教头定当尽力而为……
    壬水，给根生个信物，让他带给冀帅。”花沅不明白为什么鞑靼军能横跨天险，顺利来到北村，更不敢将话说满。
    壬水微怔。
    他有什么信物给主子？
    他家主子他了解，没有女主子的信物，怕是天皇老子来都没啥用……
    对了，他奉命出来，主子看到自己的东西，定会猜到女主子也跟着遇险的。
    其实，他还想说一句，只要女主子落日前不回大营，主子定会寻来的，可他不敢赌是主子先到，还是鞑靼军先来。
    壬水话不多说，拱了拱手，将自己刻着“水”字的黄金扳指，递了过去，道“拿好！”
    这是壬队的信物，主子看了就会懂了……
    (

（446）她可不想将自己的命给搭上
    众人目送根生背上弓箭，往后山的方向走远。
    他的动作迅速，几下就没了踪影，显然对这片山峰极为熟悉。
    翠妮含泪望着夫君离开的身影，哽咽道“爹啊，那咱们现在做什么，就干等着？”
    她家男人是去报信了，但谁知道他几时能到大营，又是否能避开探子？
    村长下意识的看向花沅。
    别看这个后生年轻，但既然能统领这些兵士，还能发现异常，自然是有些本事的。
    翠妮不想公爹处处都听这个小白脸的，开口道“爹啊，哪还需要安排，让大家各自回去躲着，等援军来了不就成啦？”
    花沅讥讽一笑，道“这样好，乡亲们各自躲在家里，若是鞑子来了，挨家挨户家户的去搜罗，相对耗费的功夫也长，说不定不等祸害到自家，我们眀军也就来了。”
    “不行，绝对不行啊！我们一家都住在村口，那些贼人推门就进来了，岂不首当其冲？”
    “虽说咱们家家户户都是青砖瓦房的，但面对虎狼般的鞑子又能顶多久？”
    本来有的村民听了翠妮的话，还深以为然，但听了花沅说的反话，却立刻反驳。
    众人议论纷纷。
    村长幽幽的叹息，道“一旦鞑子入村，十室九空，谁也逃不了。”
    村民一琢磨，可不就是这个理嘛！
    原本还想着自家院墙够高，说不定撑一撑援军就来了，但又不敢真的去赌。
    村长厚着脸，道“花教头，请原谅吾等无礼，帮着想个法子救人啊！”
    “方才，本教头一路走来，瞧见村尾的祠堂，构架稳健，院大院高，砖瓦结实，堪为方圆百里之佼佼。
    想必只要大伙儿拿上锄头、耙子、砍柴刀，这些家伙守住祠堂，即使不能打退鞑子，至少也能拖延些时间，撑到冀帅来援。”
    北村的祠堂足足有百年历史，相传在早年战乱时顶了大用，之后年年都有修缮，是以仍然十分坚固，是个躲藏的佳所。
    “我……我们行嘛？”
    他们都是勤恳种田的普通百姓，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拿着锄头跟鞑子拼命，就是抓壮丁也没这么个笨法子吧？！
    “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若是让鞑子冲进来，单单抢走银钱粮食还好说，只怕他们会先祸害了咱们的妻女，再将尔等杀得一干二净，鸡犬不留！”
    花沅冷冷开口，少了之前和颜悦色的劝谏，多了些上位者的威势。
    她算是看明白了，要是好说好量的那几个刺头会以为自己好欺负，所以不会听话，说不定待真打起来时，还会拖后腿儿。
    她好不容易才抱上金大腿，有大把的好日子等着自己，可不想将自己的小命给搭上呢！
    既然如此，那还客气什么？
    登时，众人的脸色骤变，尤其那些壮年男子的脸上多了几分坚毅。
    “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的，有什么怕的？杀一个够本，杀一双赚一个！”
    “是啊，怕什么，老子就算是死，也得拖几个垫背的！”
    “没错，听说那些鞑子可是会屠城的，咱们都还有家人，必须护着她们……”
    (

（447）此刻他可有也再思念她
    “既然如此，大家即刻回家收拾细软，搬往祠堂。
    像是家里头的大件都留下，带壳的谷物也少量留些。
    若那些鞑子还有良心，拿着村里留下的谷子就走人，咱们就当是花钱消灾了。”
    花沅眼看顺利激发了百姓的血腥，利索的说出自己想法……
    她留下少量带壳的谷物，主要是估计敌军远道而来干粮不足，这会儿早就是饥肠辘辘，所以就算有些鞑子急于攻村，也抵挡不了吃食的诱惑。
    希望鞑子看到吃食就先忙于填肚子，暂且顾不得袭村，这样也给她家援军留个缓冲的功夫来救人。
    她也免得暴露自己身份，当公主难，为人妻更难，守护苍生难上加难啊……
    还不待花沅感慨完人生，就又有人喊道“万一鞑子拿了咱们的谷子，还要杀人呢？”
    “是啊，咱们留下稻谷，岂不是让他们吃饱了有力气来打杀咱们？”
    “瞧那个来乞讨的壮汉，怕是也未挨过几顿饿。”
    花沅顿了顿，望着众人焦急的神色，继续道“再有咱们留下的是谷子，都带着谷壳，只要他们吃就还需要舂。
    舂米也需要不少功夫，不然鞑子也咽不下肚子不是？”
    “花教头高瞻远瞩，想出此等妙计，定能为吾等拖延到援军赶来。”
    村长最先明白过来此举的益处。
    “都还愣着做甚？赶紧去收拾东西，就照花教头说的，留下一部分带壳的谷子，其余的物件该藏的藏，该带去祠堂的就赶紧折腾啊！”
    有了村长的支持，事情迅速敲定。
    村民也都回过神来，一见面哀叹，一面回家去收敛财物。
    村长忙完家中之事，拿出钥匙到了祠堂，打开大铜锁。
    取出线香，在牌位前祭拜焚香祭拜，十分恭敬。
    每逢年节，族人便来北村的祠堂祭拜先祖，足足能容纳百余人。
    这会儿都大包小包的挤到了祠堂里，愣是将这地方塞满。
    花沅还要做些战前准备，再次嘱咐他们将能用得上的锄头这些都带上，不要遗漏，一旦关门，便不允许再进出。
    见到院中的井，让村民滚了几口大缸过来。
    又让他们将家中的柴火都搬来，最后架起几口大锅。
    “会手艺的将这些木材都削做木箭，没有铁箭头也不要紧，将木箭头都削尖，能做多少做多少。”
    “得嘞！”年轻的后生们都很好奇壬水的箭法，所以都拼命干活。
    壬水还拿着弓箭，教后生们削木箭头的几个注意事项。
    壬队的人看似随意的站位，其实是时刻都保持围绕着女主子，呈保护姿态。
    花沅看那这头忙活起来，又让人挨家挨户的搬来所有能用的梯子和油。
    一时间，院子更为拥挤了。
    待准备的差不多了，已经夕阳西下。
    苍穹之上，赤红的烟霞变化万象。
    花沅站在梯子上，望着大军驻扎的方向。
    那里有他……
    此刻，他可有也再思念她？
    只要一想到她的阁臣大人，这心中就莫名觉得安稳。
    她端坐在梯子上，神色严肃，淡淡道“村长，让收拾完活计的老弱妇孺，都进屋子吧！”
    (

（448）他发誓要让冀漾血债血偿
    很快天色逐渐晦暗，连最后一丝夕阳也遁去。
    村民躲在祠堂里头，人心惶惶，无心晚饭。
    “乡亲们，都先把肚子填饱，若是鞑子真来了，那绝对是场硬仗，不吃饱了哪里有力气对付他们？”
    话落，花沅带头向大锅中下入高粱米，煮沸的热水雾气升腾。
    翠妮凑到花沅身边坐下，道“花教头，鞑子真会来嘛？”
    原本村长是不想让儿媳妇出屋的，但翠妮觉得自己是城里人，同旁的那些毫无见识的乡下妇人不同。
    “本教头自然希望自己估算错了。”花沅一眼就能看穿翠妮的小心思。
    若不是她非要给三军送温暖，此时她还在冀帅的主营，吃香的喝辣的，顺便还能享受阁臣大人亲自给她泡脚呢！
    她好不容易一点点地混成了公主，还得冰刺拔凉的守着个村子，风餐露宿，饮风咽沙，甚至还要生生地挨着村民的质疑……
    难道公主不应该穿金戴银，伺候的奴仆成群，享受万人拍马屁的小日子？
    她这个公主当的，简直都怀疑人生了！
    翠妮在花沅的似笑非笑中没有言语，静静的喝粥。
    待用过晚膳，花沅不准祠堂里点灯，更不准用烧炭火取暖。
    这般虽然看起来乌漆麻黑的，也又阴又冷，但总比被鞑子寻着火光一眼就找到，要好太多。
    倏忽，花沅右眼皮一跳，紧了紧披在身上的棉被，幽幽叹息一声。
    昂首望去，明月被云翳掩去，天地间一片墨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村长实在耐不住，又问花沅，道“花教头，都这么晚了，外面还没动静，会不会鞑子察觉到有咱们大眀的兵士在，就径直退兵了？”
    闻言，众人各自送上了耳朵，支棱的长长地。
    不只是村长，所有的村民亦是如此期盼。
    哪怕真的损失了那些谷子，至少命还在不是？
    花沅苦笑，道“困了就闭会儿眼，总之挨到天明就安全了。”
    他们这头以逸待劳，鞑子的那头却不然。
    他们乘坐着大风筝般的神物，在避开眀军的耳目后，横跨天险，到达距离北村以东千米外的断崖上。
    他们来了一千人，中途遇上北风吹偏了航向，死伤五百，只剩下一半的战斗力，算是损失惨重，但只要能给大眀军后方致命一击，哪怕是全军覆没也算值了。
    可以载人飞翔的大风筝是他们的军师发明的，称为鲲鹏船，每只可载两个成年男子。
    这次殷霱为树立军中的威望，也亲自乘着鲲鹏船来了。
    自从被抄家后，他就四处躲避，总算到了宁夏，费尽千亲万苦见到了林皇后的仲弟安仁伯。
    林耀与自己是旧识，他凭借自身才能成为军师，又在瑞安侯，林辉被抓前策反了林耀，举兵投靠鞑靼。
    他本就是魂穿来的，对大眀没什么归属感，在所有期待的一切都对被冀漾亲手摧毁后，他义无反顾的叛国了。
    他发誓，要让冀漾血债血偿，还要让花沅在他的胯下臣服。
    还要亲手揭露圣人宠妾灭妻，宠爱荣贞儿这个妖妃，他要他们通通都遗臭万年……
    (

（449）鞑子进村
    此刻，白日里在村中的那个壮汉，身上染着新鲜的血迹，身边也已经没有了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
    他召集了潜伏在周围路上的散兵，足足有两百余人。
    他们一同前来，为殷霱等人引路。
    七百余人一路疾行，待后半夜终于赶到了北村附近。
    殷霱眺望着北村的方向，沉声道“不对劲，这村子太黑了，连点人气都没有，大冷天儿，总不可能连炭盆都不烧？”
    “都是乡下人，就是再富庶也节俭着呢，赶紧将这个村都给搜刮干净，咱们七百口子就有口粮了，都还饿着肚子呢！”
    带路的壮汉是鞑靼人，偏跟殷霱这个大眀的细作唱反调。
    而且，因为鲲鹏船无法过多载重，他们只带了一些“震天雷”，至于粮食那是丁点儿都没有，就只能靠着这几个村子补给了。
    殷霱无视鞑靼人的不信赖，转身看向女将军满都江，道“将军，此事怕有古怪，不如我们派人先去探探？”
    “好，先进户人家瞧瞧情况再说！”女将军满都江可不在乎殷霱是不是细作。
    她喜欢有脑子的男子，而殷霱屡次让她刮目相看。
    “哼，小白脸！”壮汉冷哼一声，但也不得不跟上。
    但待他们摸进村户的家里，就发现不对劲了。
    因为村中每一家的院门和屋门都被反锁了，可家里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很快，壮汉也终于察觉出异常，道“这些村民都上哪去了？
    我清楚记得这户人家是村长家，他家儿媳妇生得可水灵了，一点不像村妇……”
    “闭嘴！蠢货！”女将军冷冷呵斥道。
    殷霱挑眉，低声问道“是不是你白日里露出了什么马脚，被他们发现了，这才让村民有所防备？”
    “哼！”壮汉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们白日东都在村外包围了，他们插翅难逃，定是藏匿起来了，挨家挨户的给本将找！”
    女将军早就安排好作战方案，更是对周围的地形了如指掌。
    殷霱问道“他们会不会走小路，躲进眀军那头了？”
    “不会，若是前往眀军，咱们埋伏在暗处的弟兄们，第一个就给他们宰了！”
    “报告将军，村民尽数失踪，就连家里头的细软，和防寒的棉被等物也都给搬走了，不过每家每户都留下了些谷子。”
    “谷子？带壳的谷子？”殷霱眼神一怔。
    紧接着，他又对满都江，道“将军，这村里头定有高人，他察觉到了异常，预料到我们夜里会屠村。
    所以，他们留下谷子，这是买命钱啊！”
    “就这么点谷子，还是带壳的，真当是打发要饭的呢？”壮汉气得不行，骂骂咧咧的。
    殷霱对这些反对的声音，置若未闻，只看着那女将军，郑重的拱手。
    “将军，这北村怕是有些难啃，明军大营又距离咱们不远，万万不可惊动，不如咱们带走粮食，前往其他村落？”
    “当初还不是你说北村最是富庶，不仅地处偏僻，还与眀军大营有山相隔，他们不便传信，派些弟兄蹲着几条路就行，换其他村子都不如北村这般好下手的？”
    “啊，呸，拉出去的屎尿，再坐回去，恶心不恶心？你们汉人就是孬种！”
    几个鞑靼军的小头目，出言讥讽……
    －－－－－－题外话－－－－－－
    有人说殷霱是汉奸，这里称为细作。
    “汉奸”在《辞海》的解释是“原指汉族的败类，现泛指中华民族中投靠外国侵略者，甘心受其驱使，或引诱外国入侵中国，出卖祖国利益的人”；
    道光年间，西方列强入侵，“汉奸”这顶大帽子不再属于汉人专利，反被广大理解为勾结外国势力的背叛者；这意义下的汉奸，不分满汉，指的是叛国奸细，其所损者乃中国整体利益，比较接近当代的流行说法。
    再往上的朝代没有汉奸这一说法，类似于汉奸行为的一类人在古代通常叫细作，大概又奸细的含义在里面，但远没有汉奸一词的释义广泛。
    (

（450）舂米有诈
    女将军阻止了众人的激愤，不准他们再口出污言秽语。
    在鞑靼军眼里，眀人的身形没他们高大，气力也没他们足。
    尤其老百姓更是怯懦，如同牛羊一般好宰，根本没有什么本事。
    是以，他们对殷霱也有些瞧不起，尤其这小白脸连故国都背叛了，那就更入不了眼。
    但这个小白脸发明了鲲鹏船和震天雷，赢得了女将军的看重，他们这才不得不将殷霱当做军师。
    壮汉建议道“咱们忙活了一整天了，早就腹中空空，先填填肚子吧？”
    “一旦生火怕是会招惹了眀军的探子！”殷霱出言阻止。
    “就为了怕眀军发现，就要老子饿肚子？干脆躲在帐子里不出来多好？”
    “正是这个理，咱们在北风中飞了一天，粒米未沾，早就饥肠辘辘了，连睡黄花大闺女的力气都没了！”
    “啧啧，那可不行，起码要一口气给十个八个黄花大闺女，教她们好好尝尝男人的滋味！”
    “行吧，赶紧舂米，速战速决！”
    满都江也没有饿着肚子让手下的弟兄们干活的习惯。
    再说，今日一早她们大帐就开始牵扯眀军大营的主力，眀军这会儿怕是自顾不暇。
    就算眀军真的被火光引来了，半夜翻山越岭的行军到北村，起码也要两个时辰。
    待时，他们早就把该办的事，都办成了。
    殷霱越发觉得这些鞑子不可为伍，却不好再谏言什么。
    鞑子们饿坏了，恨不得直接生吃活嚼，但带着谷壳的高粱扎嗓子，不得不舂米。
    幸好村民逃走时“遗落”了舂具，他们直接拿来就能用。
    舂米就是把打下的谷子去壳的过程，舂出来的壳就是米糠，剩下的米粒才是能吃的。
    舂米的工具有点像大型的捣药罐，有一个棒槌、一个大石头缸子的盛器，形同一只巨大的酒盅。
    用棒槌砸谷子，把米糠砸掉，谈不上什么手艺，过程也算不上复杂，但绝对是个力气活。
    需要鞑子们四人一组舂米，就在他们刚舂好一批高粱米时，整块石头的大缸子裂了。
    因为他们舂的太用力，来不及停下，里面的高粱米哗啦啦地撒了一地。
    村里都是沙土，这下再吃就需要淘洗干净，不仅废水还费时间。
    众人本就饿得不行，这会儿那本就暴躁的脾气就上来了，哪里还愿意淘洗米粮？
    可又真心是很饿，无奈下从别的村户搬来舂器，继续舂米。
    但就跟中邪似的，每当他们好不容易舂好米，那大石凿子就开裂。
    他们忙活了好久，不仅一粒粮食没吃上，还白费了好多的力气。
    可力气再大的人，也禁不住这般使唤啊？
    那几个先锋都是鞑靼中最有力的勇士，此时，累得手臂好似又千金重，又酸又涨。
    见此，满都江气得不行，冷冷道“眀人阴损，舂米有诈！
    这村子定然早有准备，专门给咱们设下这些吃力不讨好活计，消耗战斗力！”
    “他奶奶个熊啊，老子要将这个村都给屠了！”壮汉的胳膊生疼生疼的，但嘴上依旧不依不饶。
    满都江拎起自己的长枪，道“勇士们，咱们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将他们挖出来，先杀后分尸！”
    “先杀后分尸，分尸！”众人齐呼。
    －－－－－－题外话－－－－－－
    舂米，臼口的直径不小于
    70
    ~
    80
    公分。
    一只大的石臼，一般要四个人才能抬得动它。臼内凿有锣纹，臼的身子须埋在地下，臼口露出地面，四周用破陶瓷缸片贴平，以便于清扫。
    在臼的上面，架着用一棵大树段做成的“碓身”，“碓”的头部下面有杆杵，杵的嘴子上按了铁牙。
    “碓”肚的中部，两边有支撑翘动的横杆，就像玩杂技的“翘翘板”中间支撑那玩意儿，“碓”尾部的地下挖一个深坑，当把重心移到“碓”尾并将其向坑里踩压下去，
    “碓”头即抬了起来，然后舂下去，抬起来，再舂下去，就这样机械地重复，便是舂米。
    注：舂米的过程，来源于百度。
    (

（451）陷阱
    鞑靼们怒发冲冠，他们按照入村的顺序，挨家挨户的搜寻。
    结果村民还未先找到，就又发现了一堆谷子。
    旁边还有舂具，气得鞑子们就要上脚踹。
    “噹……啊……”就在他们上前之际，地面轰然塌陷，前面的人一股脑的跌下去。
    大坑里面竖满了木箭，又细又长，有的人被刺穿了喉咙，有的人被刺穿了腹部，连肚肠子都流了一地。
    陷阱里面最好的情况，也莫过于是被刺穿了四肢，血水哗哗地涌着。
    “还不下去救人！”满都江怒吼。
    她愤怒的同时，也蹲下身，研究起陷阱的构造。
    这大坑在先踩的地方还算不觉什么异常，待抬脚的那一刻，前面的部分连着后面一起坍塌。
    这是如何做到的？
    她细细看去。
    原来上面浇了水，凝结成冰，前薄后厚，天寒地冻的后面的人就跟做滑梯一般，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掉了下去。
    “这群乡巴佬，居然会做陷阱，简直阴损至极！”
    “将军，咱们的人死三十二人，重伤二十一人，轻伤无……”
    “这群乡巴佬，下手可真狠辣！”
    满都江气得直锤拳头，这一下子她的人就折了六十三个，冲在前面的还俱是骁勇善战的勇士，将近去了她一两成的兵力……
    殷霱出列，拱手谏言道“将军，这北村得高人指点，怕是不好啃……”
    “闭嘴，你个窝孬废，咱们弟兄的仇不报了？”
    方才，壮汉就冲在前排，只不过因为舂米，胳膊没什么力气，就慢了一步。
    可他亲眼看着前面的弟兄，被木箭刺得肠穿肚烂，连他自己都被木箭刺穿了胳膊。
    此仇焉能不报？
    殷霱不看鞑子们，直对着满都江，道“将军，咱们再继续下去怕是损失还要惨重，莫要意气用事！”
    “方才，不过是咱们轻敌了，否则又怎能会在阴沟里翻船？”壮汉不待满都江说话，就急着抢话。
    鞑子们也被激怒了，通通都赞成壮汉的主意。
    满都江心中本来还有些犹豫，但她本性就是睚眦必报，见弟兄们都主战，也不犹豫了。
    “殷军师不必多言，咱们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是，将军！”殷霱不得不退下。
    有时他都后悔投靠鞑子，这种感觉很无力……
    鞑子们一个个地发狠似的要寻找村民。
    又找了一会，才发现花沅等人藏匿的祠堂。
    “将军，找到了，在村子后头的山脚下，有栋不起眼的大宅子，这群乡巴佬都藏在里头！”壮汉喊道。
    “走。”女将军大喝声，领着人往那边走过去。
    六百余人架势不小，浩浩荡荡地往祠堂的方向冲了过去。
    殷霱却默默的后退，不动声色地拉开与满都江的距离，慢慢地走在了队伍的尾端，最不起眼的位置。
    他本能的觉得这些村民，还有后招，前面太危险了。
    祠堂。
    早在这群鞑子们进村之际，壬水就听到动静了。
    几个负责放哨的村民，腿盘在梯子上，胳膊趴在墙头昏昏欲睡。
    当听到动静，再一睁眼，就看到乌泱泱的一片人。
    瞬间，就都吓坏了。
    “村长，花教头，鞑子进村了！”
    “噤声！”花沅低声嘱咐道“都不准乱，咱们的援军也快来了！”
    (

（452）她是镇场子的绝不能乱
    “一所破院子，就妄想拦住咱们，做梦！”
    “杀了这群乡巴佬，杀啊！”
    “杀！”
    很快嘈杂的冲杀声朝祠堂这头涌来。
    “噹噹噹！”
    鞑子的长刀砍在院门上，吓得墙头探听消息的村民双腿直打颤儿。
    “鞑子来了，这可怎么办，村长，咱们要死了？”
    “噤声！”花沅大喝，道“咱们的援军，很快就来了，怕什么！”
    眼下，大战一触即发，她没有心情哄着他们，却又不得不安抚人心。
    她的阁臣大人去哪了？
    怎么还不来！
    他是否已经在路上了？
    不是她心存侥幸，而是她相信阁臣大人一旦得知自己遇险，就会立即赶来。
    他不来只有一个可能，消息没传到他手上。
    再等一等，等一等，阁臣大人很快就来了。
    花沅又高声道“你们几个闹什么，生怕鞑子不知院里面的情况吗？
    去，将大门用大石挡住，绝对不能让他们进来。”
    闻言，那些吓得宛若无头苍蝇村民，这才行动起来。
    大门原本就按照花沅的吩咐用重物挡住，这会儿几人合力滚来早早准备好的大石。
    他们的妻女都在这里，那些鞑子一旦破门而入，谁也落不到好。
    村长让村民全都按照花沅的吩咐做事，这会亦步亦趋的跟在花沅身边。
    他只觉得双腿发软，几近倒下，道“花教头，今晚咱们还能活吗？”
    “村长，鞑子不过几百人而已，咱们的村民也有几百人。
    这是势均力敌！
    但他们是进攻，我们是防守，且很快还会有援兵，我们以逸待劳，绝对不会输！”
    花沅说话的声音不仅镇定如常，还眉目含笑，气势十足。
    她是镇场子的，绝不能乱！
    这般，让祠堂里头心慌慌的村民们，也都随之冷静了很多。
    就连他们原本的焦虑与恐慌，都抚平些许。
    门外，女将军率领鞑靼军停在祠堂之外，望着那高高的院墙直皱眉。
    壮汉捂着受伤的胳膊，围着山下的祠堂走了一圈。
    “将军，大门被死死的堵住了，这墙也高，周围没有树，咱们爬不上去，整个村连个梯子都没有。
    咱们放个震天雷，把人都给弄死吧！”
    满都江下意识的去找殷霱，却没看见他的人影，问道“军师呢？”
    “将军，你找殷霱做啥？那细作玩意儿胆小如鼠，看见个陷阱就吓得走不动路了，还在后头躲着呢！”
    “就是，那殷霱都怂死了！”鞑子们指着缩在队伍尾端的殷霱，直言不讳的讥讽着。
    满都江远远地瞧见殷霱的身影，再次拧紧了眉头。
    他们的人走过整个村子，才发现这隐在昏暗中毫不起眼的祠堂，各户里面根本没留一样他们能用的，就连留下的谷子还都是饱含计谋。
    那群杀她勇士的村民，通通都躲在祠堂里头。
    她一个震天雷抛进去，就能将人都炸出来，可震天雷的响声过大，定会引来眀军的探子。
    满都江走上前，亲自去考察地形。
    祠堂的入口十分狭窄，两扇大门紧紧合着，只看着就十分厚重。
    她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估计门后还堵这不少重物。
    她拎着长刀劈了两下，才发现上面居然裹着厚铁皮，一时半会怕是无可奈何……

（453）殷霱献计
    满都江又去看旁边的围墙，这围墙虽然只是土墙，却是用糯米红糖混着沙石、竹木堆砌而成的，直接用震天雷一两个的也未必能打破。
    这种土墙都是乡绅在战乱时建自家的，在辽东并不少，却没想到在北村会遇上。
    梯子没有，门砸不开，墙推不倒。
    一时间，身经百战的满都江，竟也拿不定主意……
    满都江这才知道这块骨头难啃，可她已经率弟兄们到了祠堂门口，就这么过门不入，日后她又有何颜面号令三军？
    殷霱见满都江恼怒不已，生怕迁怒自己，不得不上前，献策道“将军，我们不如先哄骗他们，让他们从内部开始乱，待咱们被请入，再……”
    “好，好好！军师就是军师，不愧是大眀的进士！”
    “院里的人都给本将……老娘听着，我们只要银钱和粮食，不伤人，识相的立刻就把门打开，我们拿了东西，立刻就走。
    如若不然，待老娘闯进去，可就不那么好说话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殷霱也帮着往里喊话。
    鞑子们也配合着，道“我们不杀人，只要东西，都懂点事！”
    满都江按照殷霱刚才的话，扯着嗓门往里喊话，心里却已经想好，待冲进去后，要如何收拾这群村民了。
    祠堂里头的人皆是屏住了呼吸，被这番威胁恐吓得胆寒。
    翠妮忍不住对着村长，道“爹，他们领头的是女人！
    他们有女人，肯定也是不杀人的，要不咱们就把粮食给他们吧，人命要紧不是？”
    “放屁！”花沅听到这扰乱民心的蛊惑之言，恨不得一巴掌呼上去，可村民明显将自己当做外人。
    她方才听到殷霱的声音了。
    之前听说殷霱投靠了安仁伯，之后安仁伯就投到鞑靼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殷霱恨透了大眀，一旦让鞑子攻进来，整个北村便是血流成河！
    殷霱虽然是个大渣子，既贪心又好色，可人家的确是有脑子，她没有信心在寡不敌众，民有二心之下，还能胜过殷霱。
    于是，她又劝道“一旦打开大门，主动权就交到了对方手里！
    翠妮，你说，以你的姿色，鞑子是否会起色心？”
    “你身为将士，竟调戏于我？”翠妮恼羞成怒。
    花沅讥讽的勾起唇角，道“调戏？你还不够资格！
    去啊，去打开大门吧！
    让本教头看看，鞑子是如何对你这贞洁烈妇的！”
    “好啊，开就开！爹，咱们就把门打开吧！
    他们说了不会伤人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肯定不会伤害咱们的！”
    翠妮极力的说服村长。
    “他们这些人，都是眀军，鞑子一旦进来，他们最先受害，所以才不让大伙儿开门的……”
    村人也被鞑子说得意动，这一听翠妮的话，大部分都想开门，破财免灾了。
    村长本就意志不坚，可又不敢拿主意，道“花教头，您看我们怎么做？”
    “随意！”花沅冷冷开口。
    民心乱了，殷霱一计不成，还会接着用计策。
    这扇大门挡不住了，早晚都要开！
    她早就在耐着性子守护村民的性命了，可好言难劝该死鬼，她能做到眼下这个地步，已经仁至义尽了……

（454）她的取舍
    外面的满都江，再次往里喊话，道“只要你们把粮食交出来，老娘可以放你们条生路，定然说到做到！”
    这句话仿若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村人俱是吵吵嚷嚷的要求开门。
    村长对着花沅，有些为难道“花教头，我们还是决定开门，破财免灾吧！”
    花沅深吸一口气，道“本教头最后再说一句，一旦开门，鞑子定会将男子屠尽，女子祸害光！”
    “花教头，要不您往里头躲躲，我们给了他们粮食就安全了，您再出来？”
    村长明显不信花沅的话，觉得两军之间的矛盾，没有必要迁怒他们这些无辜的村民。
    翠妮记恨花沅，心思一动，道“爹，将他们都捆起来，献给鞑子，说不定还能少要咱们些粮食！”
    登时，村民眼前一亮。
    “谁敢？”壬水与壬队齐齐亮处白晃晃的长刀，杀气肆意。
    翠妮悻悻，不再多言。
    而那些蠢蠢欲动的村民，也不再有意动。
    花沅攥紧小拳头，心中难掩复杂。
    她对这些愚民，很是失望。
    顿了顿，决定及时止损。
    她漂亮的眸子瞪得腥红，高声道“有谁要跟本教头走？”
    村人俱是低下头，无人理会花沅。
    举得跟着花沅走，那才是自寻死路，他们才不想死……
    “壬水，你们都过来！”花沅对着自己的将士，招了招手。
    “我在后院的大缸里面放的不是水……旁边堆着木材，一旦大门打开，先……”
    “是，主子！”壬水是暗卫出身，并非军士，他的眼里只有主子，对女主子的命令，更是莫有不从……
    祠堂的大门后堆了很多的大石，就算要搬开也需要不少功夫，花沅趁机布局。
    这是她留给自己最后的退路，没有之一。
    他们一行人到了后院，身后没有跟着一个村民。
    壬水率领众人将地窖的口子扩大，又铺上薄薄的柴禾，之后众人都运着轻功迅速攀上了高高地墙头。
    鞑子担心惊动大营的眀军，不敢用火把，周围一片夜色，他们见计成都聚在前院子那头儿，根本就没想到有人会趁着夜色逃跑。
    他们借着柴垛的高度，跃上墙头，护送花沅隐匿到了山上。
    山上的茅草屋里藏着他们的马匹，花沅连村民都没告诉。
    其实，她也信不过村民，事实证明确实不可信。
    “都乖，不准嘶鸣！”马匹一见总是给他们喂食的主子来了，盹儿都醒了，准备讨要粮草吃。
    不过马儿都和花沅熟了，她不准叫，它们就不叫，似乎都很乖巧。
    “公主，咱们先护送您离开，留下几人完成任务便好。”
    “咱们人少，不能分散兵力……放心，他们靠着两条腿，总归跑不过咱们四条腿的马！”
    花沅觉着这一夜她成长很多，在摸清敌情后，总是能想法设法的磋磨敌军。
    之前她不率领壬队撤离，就是担心惊动鞑子，给村民招祸。
    如今，她不用再守护村民了，自然要想办法逃跑。
    一会儿他们跑起来的马蹄声势必会惊动敌军，她可以借着鞑子抢夺村子时，趁乱撤离。
    她若是一条道走到黑，整个壬队都要就此给自己陪葬。
    说她凉薄也罢，总之比起不识好歹的村民，她更看重效忠自己的壬队。
    事已至此，只能拼命一搏！
    她绝不能带着壬队走向陌路，却也没本事说服村民，大概自此她的良心会因几百性命而自责，但她却只能如此。
    人心逐利，这是她最难的取舍……

（455）悔不当初
    不知何时，夜空中落下簌簌大雪，似鹅毛，似白棉。
    祠堂沉重的大门，在打开的那一刻，就传来鞑子入门的喊杀声，紧接着又是村民尖利的嘶吼声。
    伴着鞑子张狂笑声的是衣裳被撕裂的声音。
    尖叫声此起彼伏伏，男男女女。
    女人与孩童尖锐的哭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村民见事态不对，都在卷着细软仓皇逃命，地上不时的有从包袱里掉出来的钗环首饰，银钱铜板。
    鞑子见到这些人，一刀落下，瞬间砍掉了村民的头颅，脑袋咕噜噜地滚在地上。
    “你们不是说不杀人，只要粮食嘛？”村长难以置信的指着满都江。
    满都江哪里会同乡下的土包子争论？
    她二话不说的拉满弯弓，箭头对准村长。
    “当！”
    那刚刚被滚开的大石上，年过半百的村长被一支羽箭钉死在石缝处。
    他相信了鞑子的话，亲自打开了祠堂大门，最后也死在自己的愚钝之上。
    翠妮在一片混乱中跑出来，恰好看到这一幕，她死死地捂住了嘴，却仍旧没能控制住那一声尖叫。
    女人的声音越发刺激到杀红了眼的鞑子。
    闻言，他们扭头一看，陡然见到一个水灵灵的小美人，一个个都发出兴奋的叫吼声。
    翠妮转身想跑，但是她一个弱女子，又如何跑得过鞑子？
    还没跑两步，就被追上了。
    翠妮被数十个鞑子包围，满脸惊慌的嘶喊道“你们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君子一言，四匹马都追不上，你们不是男人！”
    “我们是不是男人，相信你很快就能懂了！”壮汉见到翠妮眼前一亮，又道“小美人，我们又见到了！”
    翠妮见事不好，调头就跑。
    壮汉薅起她的头发，一巴掌就扬了过去，道“别给脸不要！”
    翠妮摔了个屁股墩儿，踉跄起身。
    她一抬眼，只见几个年轻的小媳妇和大姑娘，正在被鞑子们糟蹋。
    她脑子难得清醒一会，知道此时的她们，就是过会儿的自己。
    尤其自己的姿色属于北村最上乘的，落到这帮鞑子手里，下场只怕会更惨。
    她忽然想到花教头那些刺耳的话，原来眀军并未哄骗他们，这群鞑子真的是杀人不眨眼，一旦入村男子被屠，女将沦为玩物！
    可悔之晚矣……
    她捡起一把长刀抵在了自己脖子上，惊恐大吼，道“都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死给你们看！都不准别过来！”
    然而，鞑子显然不是眀军，会好脾气的同她有商有量。
    “小美人，爷们轮流伺候你！”鞑子们依然狞笑着逼近。
    “我杀了你们！”翠妮举起刀，乱砍一气。
    她的刀哪里伤得了凶猛的鞑子？
    两下就被打掉了。
    鞑子们一拥而上，发出野兽一般的呼吼声。
    有人治住她，有人欺身而上，撕开她精致的棉衣。
    翠妮眼泪不受控制的涌出，她想活着。
    血腥味、汗臭味，充刺着她的感官。
    任凭她如何挣扎，那些人都没有放过她。
    她的纤纤玉手被一个鞑子死死的按住，抓得满手的泥泞，指压都断掉了。
    她呜咽大哭起来，悔不当初。
    夜空中落下的积雪，早已踩成了一地泥泞，她一袭干净的棉衣，也被泥污得不成样子，正如她这辈子都再也洗不干净这身污浊了……
    邻舍有阁臣

（456）这场仗，怕是不好打
    大雪纷纷扬扬，北风的寒意浸进到骨子里。
    花沅这头借着山地的高度，视野也算开阔，但大雪阻碍了视线，看不太清楚，只能在声音中估算出个大概。
    只见，鞑子果真未曾遵守诺言，残暴的祸害了村民，鲜血四溅。
    他们为自己的愚昧付出了代价，可她的心却沉甸甸的。
    只要她现在下令放箭，装满油的几口大缸即刻便会开裂，顺势就可以将这些涌进祠堂的鞑子一网打尽，但一干村民也会随之遭殃。
    理智告诉她要下令，否则这群鞑子便会接着去祸害其他的几个村子。
    可是真到这一刻，她的心却狠不上来。
    她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鞑子们将村中那些年轻的后生，都驱赶到祠堂外。
    殷霱好似在策反村民，劝说他们帮鞑子袭击其他的几个村落。
    “就是现在！”花沅樱唇微微启，冷冷道“弓箭手，准备！”
    壬水等人身上都备着弓箭，这会儿拿出箭筒里装着铁箭头的羽箭。
    冷森森地对准后院里几口波光粼粼的大缸。
    一弓架双箭，蓄势待发……
    “射！”随着花沅的一声令下，百箭齐发。
    有的羽箭对准的是大油缸，而有的则是对准那些立在门口的鞑子。
    因为大缸里的油水和柴火只够燃烧院里的，火焰蔓延也需要一些时间，这些位置的鞑子有八成的机会逃脱。
    是以，花沅各自分配好壬队众人的任务。
    准头足的对准较远的鞑子，准头差些的对准大油缸。
    壬水的弓上也是双箭，一箭是毒箭，一箭是火箭。
    “嗖！”毒箭奔着满都江而去。
    满都江正在享受胜利，一时疏忽，当感觉到危险的时候，躲闪不及，被毒箭摄入肩膀。
    而那一支火箭则在大油缸破裂之际，坠入油缸。
    “呼！”的一声，火焰瞬时而起，随着水油流动，火光迅速蔓延，仿佛是鲜血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蜿蜒。
    转眼间，柴垛也被引燃，在北风中滚得四零八落，火光几乎映红了半边天。
    无数人挣扎在烈火之上，惨叫着打滚。
    哭喊声仿若响在耳边，挥之不去。
    迎面吹来的北风里，夹着浓浓的血腥味儿和烧焦的味道，令人作呕。
    那些被驱赶到外面的后生们，趁乱逃脱，藏入山林。
    花沅犹豫着要不要下令，让壬队下去补刀子。
    目测，大约有二百上下的鞑子没有被大火殃及，虽然仍旧是敌众我寡，但人心已经乱了，也许可以一试……
    倏忽，“轰！“的一声大响之后，后院那些还挣扎在火堆里的人，就只剩一地尸骸，残缺不全。
    花沅正正了望到这一幕，眼看着几十口人被炸的尸骨无存，惊得双手抓住了地上的雪。
    这是就是殷霱记录在本子上的火药吧？
    比他们眀军研究出来的威力，起码大了双倍。
    这渣子竟还藏着一手！
    殷霱早在见到火光时，就匆匆地隐匿起来。
    他就觉得方才的胜利太过草率，感情是那一波精锐提前弃了这群愚民，先行撤退了。
    真不男人，也不仗义！
    到底是谁的领兵？
    如此诡诈……
    邻舍有阁臣

（457）殷霱还不配！
    花沅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眼眶红得厉害。
    定是火焰误烧到了鞑子的火药，才有了方才的爆炸，也不知殷霱手上有多少火药，是否连着秘方也一同给了鞑靼？
    此事，必须找阁臣大人商讨，段然不能莽撞行事。
    她再次下令，道“撤退！”
    “是！”
    他们一行人骑上马，一步步踏进无边的黑夜里，好似行走在荒漠的群狼……
    榆林，镇关堡。
    冀漾在花沅走后，收到小白鸡传来的密函。
    小白鸡缩着脖子，抖了抖羽毛上的落雪，便轻车熟路的去炭盆边烤火。
    可冻死个鸟了，都快飞不动啦……
    冀漾摊开信函。
    昨夜，有流星坠营中，昼有云如坏山，当营而陨，不及地尺而散，吏士皆厌伏。
    末将带兵迎敌，后又有大雷吼，屋瓦皆飞。
    鞑靼高呼：天降流火灭眀！
    眀军畏惧天意，被流火烧伤，如今士气衰败。
    吾匪夷所思……
    冀漾一目十行的看完密函，紧紧拧着眉心。
    他从不信什么巧合，只信事在人为！
    着雍那头儿本已经占据完全的上风，鞑靼却做法请来“天火”，灭他们大军的士气。
    这里面肯定是鞑靼的计谋。
    倏忽，他想到了殷霱笔记上的炸药……
    是了，一定是殷霱！
    殷霱这是在效仿，汉光武帝刘秀的昆阳之战。
    当年，刘秀以两万人对阵王莽的四十二万大军，所有人都认为胜负已定。
    可就在决战前夜，有陨石坠落到王莽新军营地，死伤无数，白日里又看到似山般的云朵压下，吓得新军士气萎靡。
    便在这时，刘秀亲率诸营兵士参战，并一鼓作气冲锋在前。
    虽绿林军阵势已溃，但毕竟兵力差距悬殊，刘秀仍处于下风，可这时恰巧突发雷雨暴风，树干屋瓦都被刮的到处横飞。
    刘秀便趁机领军长驱直入，斩杀新军副主将，四十二万大军就这样彻底溃散。
    滍川盛溢，虎豹皆股战，士卒争赴，溺死者以万数。
    刘秀也因昆阳之战名声大噪，起兵三年后即称帝，登基十二载便统一全国。
    如今，殷霱也要效仿光武大帝刘秀，做位面之子，天选之人？
    殷霱不是刘秀，他也不是王莽……
    有他在，又岂会容小姑娘的江山动荡？
    殷霱还不配！
    当即，冀漾给灶头兵留了口信，待小姑娘回来转告自己的去处，让她不必担心，他两日内必回。
    即刻率领一千轻骑，正西方向出发，沿青山东路，前往定边县，榆林的最西端。
    这是通往关外的必经之路。
    冀漾下令，让众兵士挖好陷阱，再隐去身形，埋伏其中。
    大雪纷纷落下，几乎封山。
    目之所及，皆是雪白。
    所有的踪迹，皆被飞雪覆盖。
    苍芎灰白，冷清压抑，天与地仿佛被雪融为一体，看不到界限。
    大约两个时辰后，一队披着白色斗篷的马车队，缓缓驶近。
    鞑子趁着大雪的掩护运送粮草，可路上的雪太厚，粮车前行极为艰难，运粮的马车走一截，就要陷进了雪地里卡一会儿。
    “咕噜咕噜……咔！”车队载着重物走得艰难，落入陷阱后，更是动弹不得。
    邻舍有阁臣

（458）孤军深入
    “放箭！”雪堆里，冀漾冷冷下令。
    “嗖嗖……”
    倏忽，原本空旷死寂的山谷两侧，响起了羽箭破空的声音。
    “有埋伏，快！快拉着粮车走！”
    “来不及，咱们逃吧！”
    鞑靼运粮的头子，眼看着自家弟兄倒了一大片，吓得腿软。
    “不行啊，若是弄丢了这批粮草，吾等可都是要被杀头的啊！”
    眼下，大雪弥漫，周围荒芜人烟，没有粮草的话他们的大军根本无法开拔。
    运粮的头子也是焦头烂额，似乎无论前后，都是死路一条。
    不过押送粮草的鞑子凶悍，就是防着有劫粮车的贼人。
    即刻，首尾相连摆成口字阵迎敌。
    “砰！”一个“响雷”在他们的头顶炸裂。
    鞑子头领将对方投来的响雷，认做了殷霱发明的火药，道“眀军怎么也有这震天雷了？”
    “不好，有毒！”
    随着爆咋药粉弥漫，他们刚刚摆好的阵法，反倒成了掣肘。
    一时间，被瓮中之鳖。
    “哒哒哒！”冀漾率兵从山翼两侧骑着高头大马，举着砍刀俯冲之下。
    鞑子中了药，浑身无力的摊在地上，吓得两腿直打摆子。
    “将他们都扒光了，再杀！”冀漾厉声吩咐道。
    鞑子宛若案板上的鲜鱼，任人宰割……
    屠尽鞑子后，冀漾令一半兵士都换上鞑子的军装，再将尸体掩埋，另一半人负责将粮草换掉，再押送到鞑子那里。
    冀漾率领一行人扮作鞑子，孤军深入……
    寒风凛冽，落雪纷纷，滴水成冰。
    鞑靼大营。
    冀漾压低斗篷的帽兜，亮出抢来的腰牌，用鞑靼语，道“粮草来了！”
    “赶紧，赶紧，怎么这么慢，伯爷都等急了！”因为寒冷的缘故，小队长不愿意检验，赶紧让粮草进来，之后自己又急吼吼地猫回营里休息去了。
    冀漾垂着头，低声应是。
    他刻意收敛了威势，看起来十分不起眼，似乎是担心因为失责惹了鞑子头目不高兴。
    “嘎吱，嘎吱……”冀漾和弟兄们驱赶着军马，车队缓缓地往大营里进。
    偶然，听到鞑子们议论，安仁伯正在命人加紧制造震天雷，只要量足了，便准备随时进攻，结束这场战斗。
    他还窃听到制造震天雷的作坊，就在后营北侧。
    冀漾按照规矩，将粮草都码放到后营，临走之前，在此处放在一把大火。
    如此，不仅能将鞑子的粮草都给烧光了，还能借着北风引燃旁侧的作坊。
    之后，冀漾等人没从正门离开，而是绕到另外一头的主营。
    主帐周围有哨兵把守，各个严阵以待。
    冀漾无声的做了几个手势，让手下的弟兄们分散开来。
    须臾间，一个个哨兵被无声的撂倒，拖到背人处。
    冀漾带来的这队人马都是精英，下手利索，处理哨兵简直是手到擒来。
    待走进主营，就见安仁伯精神奕奕，道“待本伯爷给眀军准备的大礼成了，那冀漾定会俯首称臣！
    还有那个遗珠公主，不是貌比西施，天仙下凡嘛？
    本伯爷要让遗珠公主，做老子的第二十八房小妾！”
    “伯爷定会心想事成！”旁边的小将笑着拍马屁道。
    邻舍有阁臣

（459）进入王帐
    安仁伯越想越美，喜的在书房里不停踱步。
    而冀漾已经让弟兄们套上哨兵的衣裳，伪装成鞑靼的哨兵。
    倏忽，只听营帐外一片嘈杂。
    “走水了，走水了！”
    安仁伯脸上的喜意骤收，道“这种天气如何会走水？定是眀军使得奸计！
    都传我的令下去，各自站好岗位，不要因为救火，就产生纰漏，给了眀军可乘之机！”
    又等了等，就听外面的脚步声，喊声，还有大火燃烧的声音，声声混乱，越发嘈杂。
    安仁伯也忍不住走出营帐，往后营的方向张望。
    空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浓重的黑烟笼罩在上方，火光赤红。
    火势不仅没有被控制住，还越来越大。
    安仁伯无数次的大骂手下是废物。
    他又对着“鞑靼哨兵”道“你们鞑靼的英勇哪去了？灭个火要这么久？”
    “伯爷，后营装满了干柴，都烧透了，所以暂时灭不下，且怕是很快就蔓延到作坊，还请您尽快移驾！”冀漾垂首，压低声音用鞑靼语答话。
    安仁伯满心焦急，根本就没有给“哨兵”一个正眼。
    他望着满天的火光，想到那作坊里的震天雷，一甩袖子，道“随本伯爷去寻王子。”
    万一引发作坊里的震天雷，可不是说笑的，怕是整个大营都要被炸没了。
    安仁伯以为哨兵是鞑靼人，便带着“哨兵”走到鞑靼王子凌策的王帐。
    一路上火光明灭，仿若开启地狱的大门。
    王帐的守卫认得安仁伯，只以为他身后的哨兵都是投靠他们的眀军，并未阻拦。
    是以，冀漾等人一路畅通无阻。
    “你们都候在这里！”安仁伯对着“哨兵”吩咐道。
    在入王帐的那一刻，他回首望着被浓烟笼罩的苍芎，心头莫名有种不祥的预兆。
    倏忽，他的脚下被毛毯绊住，垂头看去，正好避过身后的寒光。
    剑光擦着他的脸庞游走，生生地割下一块面皮。
    “吧嗒，吧嗒！”猩红的血珠滚落而下。
    安仁伯大骇，刚才他完全未曾感觉到背后有杀气，若不是低头，脖子就要落下一口碗大的疤了。
    冀漾一个杀招被错开，也没有废话，直接将安仁伯交给手下弟兄。
    紧接着，他一个箭步闯进去，冲到凌策的身前。
    “你们是什么人？”凌策一怔，根本没想到会有刺客堂而皇之的进入王帐。
    “有刺客！”
    立在宽大王案两旁的亲卫，暴喝一声，当即动起手来。
    能成为鞑靼王子的亲卫，都是从鞑靼千里挑一，精挑细选出来的高手。
    十个亲卫一起攻打冀漾。
    冀漾曾是先皇的暗卫，经过炼狱般的洗礼，又机缘巧合内力大增，是以，对方十人加在一起都在他的手上落了下风。
    不过王子亲卫胜在人数多，倒是一时间牵制住了冀漾靠近凌策。
    须臾间，刀光剑影，血流满地。
    安仁伯的身手自然比不过冀漾的手下，他是半路出家用剑的姿势都不太熟练，很快就被生擒。
    守卫的王帐的兵士，听到动静匆忙赶过来，团团将王帐围住。
    眀军用擒住的安仁伯，威胁鞑靼军。
    鞑靼军看见安仁伯，就想到了震天雷。
    他们深知震天雷的威慑，遂有所顾忌，不敢轻举妄动。
    一时间，僵持起来……
    邻舍有阁臣

（460）鞑靼王子被生擒
    冀漾越打越是占上风，夺过敌方的弯刀，朝着策凌投去，动作快的丝毫不给旁人反应的机会。
    旁边一个王子亲卫，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这一刀。
    长刀扎进人体，刺穿内脏，鲜血四溅。
    凌策险险避开，惊得倒退数步，问道“你，是什么人？”
    他本以为来得只是个厉害点儿的刺客，但现在看更像是江湖上的杀手，但又似乎不像，毕竟江湖人绝无这份威势。
    可此人却浑身煞气，他一时也看不出来历……
    冀漾头戴鞑靼的盔甲，借着火光，侧脸显露出来，眸底晦暗，不携一丝的感情。
    凌策在自己的记忆中搜寻这张脸，确定自己不认识对方。
    她想了想，道“不管眀军给你什么，本王都可以给你十倍！金钱、权势、美人，皆可！”
    “你给不了！”冀漾声音一起，再此出手。
    刀起刀落，两颗王子亲卫的人头，瞬时落地。
    鲜血染红了紫色的毛毡毯，湿湿漉漉。
    冀漾的动作迅猛异常，比那些亲卫的招式更快更准，而且功法诡异。
    须臾间，他将鞑靼亲卫一连扼杀尽了，还将对方的兵刃都给劈断。
    最后一个亲卫力不能敌，被他断掉的兵刃，一刀刺入心口。
    那亲卫虽身死，也紧紧抱住冀漾的腿。
    冀漾一脚踹开身边尸首。
    他们这番孤军深入的情势之下，唯有拿下这位鞑靼王子，否则休想要全身而退。
    策凌眼看不好，却束手无策。
    明明对方只有一人进入王帐，竟是将他们十多人都逼到了极致，不仅招式凶狠刁钻，且力道竟也极大。
    凌策一抽长刀，猛地挥出，拼死一博。
    “咔！”冀漾侵注内力，一击之下，凌策手中的玄铁宝刀，竟是被震碎成了两半。
    不待凌策自救，冀漾的利刃便已经架在了他的颈部，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紧接着，他一脚踹中凌策的膝盖。
    凌策整个人跪倒下来。
    “鞑靼王子被擒！”冀漾提着凌策撩开帘子，朝着外头一声暴喝。
    营帐外的鞑靼军因为听到王帐内杀戮声，都顾不得安仁伯的生死了。
    但万万没想到不过入了王帐的一个眀军，竟将他们鞑靼的十大勇士都给斩杀。
    面对被擒的自家王子，鞑靼不得不停下手中动作，其中有两个机敏的，还一把抓住软倒在地的安仁伯，显然也打算威胁回去。
    冀漾的视线，扫过自家弟兄那边。
    仅仅这么一会儿功夫，跟随进来的弟兄已经死伤惨重，有数十人都已经断了气息，还有一人手臂齐肩而断，其余人也是浑身是血。
    若不是自家弟兄拼命拖住鞑靼军，他也不可能生擒凌策。
    冀漾的视线停在地上的尸首上，心情沉重，道“都后退，否则杀了你们的王子！”
    说着，他已经挟持着凌策，从营帐缓缓走出。
    但见，那些凶悍的鞑靼军脸上满是震惊，显然没想到他们智谋无双，又骁勇善战的王子殿下，会落入大周人的手中。
    众人互相打着眼色，无声询问……

（461）出敌营
    北风呼啸，白雪簌簌落下，模糊了视线。
    凌策看着一个个兵士震惊的眼神，心中感受到了莫大的耻辱。
    可停在他脖子上冰冷的利刃，却让他不敢动弹，这种任人宰割的滋味，着实煎熬……
    那扣押着安仁伯的鞑子也跟出来，口中大喊道“快放开我们王子，否则的话，我就杀了你们的安仁伯！”
    安仁伯没想到自己里外不是人，这群鞑子竟用自己威胁眀军，这脑子简直有大坑啊！
    无奈，他对着眀军，喊道“快救我，我是安仁伯，有震天雷的秘方，我的性命对你们双方都有用！”
    “那震天雷便是你们的安仁伯，献给我们鞑靼的，除了他世上便再无人知晓！”凌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安仁伯是叛将，可那震天雷总比他这个王子，更有价值吧？
    “叛徒，对大眀一文不值！”冀漾薄唇轻启，在凌策的耳畔响起寒冷似冰的声音。
    凌策脸色愈发难堪，脑子一闪，忙喊道“安仁伯是大眀皇后的胞弟，你若是坐视不管他的死活，你们大眀的皇帝定会不会放过你！
    如此，就算你抓了本王也无用！
    不如……我们来做一个交易，你放了我，本王保证让你的人和你，还有安仁伯全都安然离开！”
    冀漾默默冷笑。
    当他是三岁的小孩子嘛？
    他敢肯定只要自己一放开凌策，己方就会落到万箭穿身的下场。
    鞑子嗜杀成性，又何时在意过诺言？
    既然，鞑靼不知他的身份，他又何不将计就计……
    “既然如此，那麻烦王子令帐下备上战马，待我等离开，自会放了王子！”
    “王子允了吧，眀人最重承诺！”大雪弥漫，安仁伯看不清冀漾的脸，一听这话，忙着连声帮腔。
    凌策咬着后槽牙，吩咐道“备马！”
    “这样好说好量的多好？赶紧放了王子吧！”安仁伯见战马已经备好，又催促冀漾。
    “都让开！”冀漾却恍若不闻，扣着凌策冷喝道“还请王子送吾等一程！”
    眀军将受重伤的兄弟扶起，随着冀漾往前走，轻伤的独骑一匹，重伤的由没有受伤的兵士护着，共乘一匹。
    冀漾押着凌策一步步退到马上，一直到退出了包围圈，一把提起凌策的衣襟，扔到了自己的马背上。
    才下令道“你们带着受重伤的先走！”
    “啪！”马鞭落下。
    眼看着，第一波已经骑远了。
    冀漾抓着凌策上马后，却仍然没有放人质的意思。
    凌策见状递给下属一个眼神，那人意会立刻动手在安仁伯身上砍了一刀“你们这是要背信弃义嘛？还不放了我家王子！”
    “别跟着，否则王子安危我可不敢保证！”冀漾眉梢都不动一下，冷声威胁。
    “你不放了我们王子，我们绝对不会放你走！”鞑靼将领喝道。
    冀漾早有预料，否则也不会让重伤的弟兄先离开。
    他抬手就往凌策的大腿，重重地扎了一刀。
    顿时，血涌如注。
    “不如猜猜看，是我先要了你们王子的命，还是你们先要了我的命？“
    说完这话，冀漾手中的利刃，就要再次落下。
    他眸底暗含的那种狠戾，绝对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462）叛军归降
    凌策被冀漾无情的眼神惊到……
    他不敢赌上自己的性命！
    凌策捂着大腿上的伤，高声道“都退下！”
    他身为主帅，在军中的威严十足，随着话音落下，局势瞬间一变，鞑靼军不再僵持着，而是慢慢地退后一丈。
    冀漾对着安仁伯，道“把他推过来！”
    安仁伯被推了个跟头，战战兢兢的看着周围，都不知道向谁求救。
    “叛军不配活着，哪怕是皇亲国戚，万军首领！”冀漾不急不躁睨着滚了一身雪渣子的叛国贼。
    随着话音落下，长刀也利落斩下，动作丝毫没有犹豫。
    “啊……”安仁伯的身躯避闪不及，人头落地，瞬间血涌如注，脑袋咕噜噜地滚下，眼珠圆睁。
    他始终想不明白，明明自己还有那么多宏图大业没有施展，怎么会死在一个无名的刺客手上？
    “安仁伯死了？安仁伯死了！”凌策惊愕，眼瞪得更圆了。
    他过了许久才又接着吼道“你个疯子……竟杀了安仁伯，你知不知道他是天底下唯一会做震天雷的人？”
    “那又如何？”冀漾笑了笑。
    随即，他又对着手下，道“拎起他的脑袋，高高举起，告诉安仁伯的旧部，叛贼已经伏诛！其余逃兵但凡弃暗投明，一律既往不咎，冥顽不灵者，株连九族！”
    眀军的人一连齐声喊了三遍，终于有叛将试探着问，道“当真既往不咎？”
    凌策忽然明白了这个刺客的用意，道“你可真是好本事！”
    叛军都是安仁伯的旧部，纷纷望着被眀军挑在枪头上的人脑袋，那怒目圆睁的模样的确是安仁伯无疑了！
    他们左顾右看，各个都没了主意。
    之前的头目因为不同意背叛眀廷，都被安仁伯砍了，再然后，他们便都是听殷霱这个军师的话。
    如今，这心里乱糟糟地……
    “我们投降！”
    “噼里啪啦！”有人第一个试探着扔下刀剑，立刻就有第二个人，第三个。
    刀剑扔在地面一片，亮晶晶的……
    “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声音逐渐变大，在场上慢慢汇聚成一体，震耳欲聋。
    叛军首领已经死了，他们这些虾兵蟹将，此时不投眀军，难不成非要成为被连累九族的叛国贼？
    安仁伯都死了，他们还效忠个屁！
    那些眀军的叛徒正准备按照规矩，互相用麻绳捆好，一串串的连在一起，但又听冀漾，高声道“我说了，既往不咎！”
    言外之意也就是不用系绳子。
    这是多大的自信？！
    眀军的刺客走了一部分重伤的，如今留下不过四五百人，而安仁伯的叛军足足五万人，若是有别有居心的，冀漾这群人怕是会被生吞活剥了。
    “拿起你们的兵器！”冀漾的声音混着内力吼出，带着回音。
    “唰！”叛军齐齐重新握住兵器。
    紧接着，冀漾又吩咐手下，不记名清点人数，把那些人编成前锋营。
    还告诉他们，本来他们是杀头牵连诛九族的罪名，但如果能打退鞑靼，不仅能换回自己这条命，还能戴罪立功，且论功行赏一律按照眀军将士的规矩走……

（463）这个男人够狠
    暴风雪越来越大，周遭所见皆是一片雪白。
    狂风呼啸而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眀廷叛军本来置身于必死之境，如今却能换回命来，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但鞑靼这头有将近十万的大军，叛军才不过五万，胜算并不大。
    凌策脸色阴郁得不行，一张脸青白交杂，就跟要抑郁而终了一般。
    早知道他便不令女将军，满都江亲自率领最彪悍的一千精锐，去偷袭眀军大营了。
    否则，现在十万大军也不会群龙无首！
    命都快没了，偷袭成功有用嘛？
    他真是恨透了殷霱，要不是这细作撺掇着自己，他早就投降了，又哪里会闹得连命都快没了。
    鞑靼王子一张脸涨得通红，似乎有满腹的怨恨无处发泄，但最后他瞧了瞧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刀，脸色又阴沉沉的沉默下来。
    鞑靼群龙无首，被眀廷的叛军步步紧逼，在冀漾的号令下往后营的方向齐聚。
    后营的大火因为救援不及时，火随风起，有燎原之势，慢慢地往作坊那头倾斜。
    “砰！”一个红星闪过，紧接着引了一串轰鸣声。
    “轰轰……”
    “轰隆……”
    因为安仁伯没有及时下命令，那些制成的火药来不及搬离，接连发生爆炸。
    一时间，响声如雷，泥土卵石乱飞，鞑靼人都聚在后营，躲无可躲，被击后都成了肉泥，哪怕那些外圈兵士也是非死即伤。
    血肉化做肉块噼噼啪啪的落下，一片腥风血雨。
    眼之所见，皆是尸体的碎块，断臂残肢……
    十万鞑靼军，这一下子就去了一大半。
    “不！”凌策几近崩溃。
    原本大雪落了好几天，路滑难行，几乎封山，他好不容易打算投降了，安仁伯的倒戈，就又给鞑靼带来胜利的希望。
    紧赶慢赶做出的震天雷，没成为致胜的法宝，却成了葬送自己家兵士的利器。
    眀廷叛军望着这一幕，深深为自己的投降，而大为庆幸。
    倘若他们选择誓死效忠安仁伯，那他们此刻定会混在鞑靼的军队里面，眼前的肉泥里，便有他们的一份，连全尸都落不到。
    难怪那个男人如此自信，不仅不绑他们这些叛军，还让他们拿着兵器对敌。
    但凡他们有个二心，现在死的就是他们自己了。
    这个男人够狠……
    剩下的那五万鞑靼军，有的受了轻伤，但最轻的也是连耳朵都被炸聋了。
    他们被眀廷的叛军都赶到尸海里，宛若被人包了饺子，全部围住不漏，眼看着就要被尽数歼灭。
    在一阵轰隆的震天雷之中，山峰之上的雪层有往下滑的迹象。
    倏忽，冀漾耳朵一动，视线扫过山峦。
    雪团子被风挂落，从树上凶猛的砸落下来，将地面砸得坑坑洼洼。
    不好，方才的巨响振开了山上的积雪，这是要雪崩的预兆。
    “全军退到空地，立刻！”
    眀军还在单方的屠杀鞑靼军，就听那个最厉害的刺客大哥又下命令了。
    明明胜利就在眼前，仅仅差了一步，忽然放弃也挺可惜的。
    但他们本能的服从，这个男人天生带着盛大的威势，他们寻常小兵哪有胆子敢阳奉阴违？

（464）寻匿无踪
    鞑靼军因为距离爆炸点过近，耳朵都炸聋了，正在惶恐之中，眀军又杀来，几乎逃无可逃。
    便在垂死挣扎之际，眀军退了，以眼见的速度疯狂地跑得远远的……
    在鞑靼军望着眀军跑到空地上时，冀漾率兵不断前行。
    雪虐风饕，天凝地闭。
    无边无际的雪宛若海啸一般，铺天盖地般倾斜而下。
    “轰轰……轰隆……”背后传来雪崩的巨响。
    山上那一带的雪崩开始蔓延，即使他们加快速度撤离，也任然受到了波及。
    在那天崩地裂的轰隆生之后，一切似乎又寂静下来……
    连峰险峻，枯松倒挂，砯崖转石，冰道雪途。
    眀军大营。
    晨曦普照，积雪折射着强光，亮得睁不开眼。
    险里逃生的花沅和壬队等人，额上皆渗出细汗，盔甲上随处可见雪化成水的湿处，却浑然不觉。
    这个模样，看者都觉得冷得不行。
    “花教头怎么才回来？”看门的小兵认得花沅，颠颠地跑来打开营帐大门。
    花沅见一切如常的大营，神情微顿，问道“冀帅呢？”
    嘻嘻哈哈训练的一群人，见花沅这般狼狈，都不由自主的沉默了下来，视线齐齐望着北面，鞑靼王帐的方向。
    花沅得知梁禾自离开，从至今未归，抬脚就往瞭望台那边去。
    用千里眼使劲的望去，眼之所见皆是一片白色，根本看不到什么人。
    她神色严肃，下令道“令斥候兵避开鞑子的眼线，去鞑靼王帐那头查看，随后速速来禀！”
    “是，花教头！”斥候兵知道花沅在冀帅身边的地位，加之她为人谦和，所以都很信服她。
    “阿嚏！”花沅直打喷嚏。
    壬水见她这个模样，生怕把女主子给冻病了，忙道“花教头，先去泡个热水澡暖暖吧！”
    “吩咐下去，备浴汤和姜汤，再加一餐，大伙都吃喝些，也热热地泡上，至于费用走我的私账，不走军用。”
    花沅心中担心冀漾，却又不得不照顾好自己，如今大营里能主事的人，也只有她了。
    倘若，阁臣大人有个万一，她又病了，可就真的是有心无力了。
    壬队那些一个个八尺高大汉，都被花沅这句话感动得险些眼眶发红。
    天底下最好的主子，在这里！
    灶头兵给花沅加了个急，她的浴汤是最先来得，而且温度微热，泡起来正好。
    花沅让几个心腹帮着看守主营，这才褪去衣裳泡起来。
    摸爬滚打了一日一夜，身上脏的不行，头发更是没法要了，冰和泥都冻起来，成了冰坨子。
    她整个人埋入浴汤，用热水的温度化开泥污。
    又搓了一遍香胰子，才算收拾干净。
    带她收拾好后，斥候兵就回来了。
    花沅连充饥都顾不上了，立刻让人进来。
    “报，鞑靼军消失了，寻匿无踪！”
    壬水也洗漱好过来，正听到这一句，问道“消失？什么意思？偷偷的退兵了？”
    “敌营发生雪崩，鞑靼营帐被埋了，连个人影子都没了！”斥候兵如实禀告。
    花沅更关心自家的夫君，追问道“可有发现冀帅行踪？”
    “大路被雪封死，小人走的小路，未看见旁人。”斥候摇头。

（465）劫来粮草
    花沅右眼皮直跳，暗道不好。
    正想说什么，地面突然轻微的振动起来。
    壬水神色一边，忙趴在地上侧耳细听。
    不多时，他抬起头，狂喜道“来了！有一拨人正往大营这头赶来，马蹄声杂，定是冀帅他们回来了！”
    “快去迎接！”
    一群人欢呼着往大营口跑去，远远地就已经望见远处的官道上，扬起的满天雪渣子。
    “报，是鞑靼的军装！”瞭望台上官兵大惊失色。
    花沅拧眉问道“对方有多少人马？”
    “目测三百上下，还有马匹拉着马车，队伍很长！”
    众人严阵以待，一个兵士问道“花教头是否准备迎战？”
    壬水呵斥，道“你家用三百人，来打五万驻扎的军队？”
    “听说他们有震天雷，一个雷就能杀好几百人呢！”守将没见过震天雷，却闻风丧胆，怕的不行。
    壬水红着眼眶一声大吼，道“你以为怕就有用了，越怕越第一个越宰了你。”
    “这五万战士都是摆设不成？”花沅也是一脸厉色。
    她掌心全是冷汗，脑子却是出奇的冷静，她道“派人埋伏在周边的山上，让弓箭手准备着！”
    这句话像是点醒了众人，他们跑着上了城楼，花沅则上登了瞭望台。
    她不觉得殷霱会带着鞑靼的那些残兵来直接袭大营，可人数上却对上了，都是三百左右的人，尤其是那马车里还拉着什么。
    总不能是鞑子给他们送粮食来了吧？
    很快远处的马车就自行停下，对着严阵以待的将士们，高声喊话道“是自己人，我们劫了鞑靼的粮草，给咱们添置上！”
    “是先锋营的人！”花沅用千里眼一个个的扫视，作为负责炊事班的最高头目，她大都认得，道“开营门，弓箭手撤回！”
    “一听就是花教头得声音，冀帅让弟兄们将鞑靼的粮草，都给运回来了。”
    先锋营在回来的路上遇见自家受伤的一队人马，后面还缀着一队鞑靼，双方紧紧胶着。
    他们埋伏起来，出其不意的将人都给灭了，后来，干脆就换了鞑靼的军装，这下子省了不少事，然后便一起回来了。
    花沅利索的下了瞭望台，道“好，做的漂亮，每人奖励五两银子，走冀帅的私账，不走军需！”
    “多谢花教头！”众人欢呼。
    花沅目测了粮草的数目，心中大喜的，道“让炊事班的安排这些粮草，给弟兄们加餐，都吃大碗干饭！”
    这回众人就跟高兴了，要知道自从冀帅领兵，他们的伙食就比原来好了很多，起码能吃饱饭了。
    直到花教头接手炊事班，他们每月就能沾一次荤腥了，简直想也不敢想。
    花沅没找到阁臣大人，问道“怎么不见冀帅，他去哪了？”
    “冀帅去王帐那头了，活捉了他们的王子，很快就能回来。”一个受伤的将士，捂着伤口答道。
    他们都披着白色的斗篷，掩盖了身上的血色，一切的不明显。
    “军医呢？快将军医都叫来，给将士们诊治！”花沅这才发现有人受了重伤，急吼吼地吩咐了一句。
    她又对着那人继续问道“你继续禀告，本教头听着！”

（466）寻人
    随着，先锋营的汇报，花沅的脸色越发苍白。
    根据之前的斥候兵所言，阁臣大人还留在鞑靼大营，而那头儿发生雪崩，极有可能将他也给顺带埋里面了！
    十万鞑靼，对五百的自家弟兄，这怕是胜算不大吧！？
    淡定，不能乱！
    她沉思片刻，下定决心，道“点兵三万，前往鞑靼敌营！”
    “花教头，超过一千人的调兵，需要虎符……”壬水提醒。
    花沅起身，走到床榻上，将枕头扒开，取出巴掌大虎符。
    这东西阁臣大人一直放在她这里，她枕着睡得还挺香的，连噩梦都不做了，他还曾打趣自己说，虎符沾了她的口水，都不霸气了。
    想不到再次拿出虎符，他却不在身边……
    花沅拿着虎符即刻点了三万精兵，其余留营的兵加强巡逻，无论有任何异样都要仔细处理，不可马虎。
    她还将善于追踪的壬队带上一部分，其余的那些壬队负责留守，万一殷霱来偷袭，这些兵士怕不是对手，唯有壬队有统领的本事。
    想了想，她又将军营里所有的盐，通通都带上。
    路上的雪都被踩成了冰板，马蹄子跑到路上就打滑，好些兵士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一时间人仰马翻。
    “都给马蹄裹上粗布，赶紧的！”花沅着急救人，直接吼了出来。
    包裹上粗布的马蹄好了一阵，但走不了多久就又开始打滑了。
    “将人分成三部分，脚力足的，马术好的，随本教头走山路，中间的一队骑马，随着壬虎走大路，轮流铲雪，最后一部分，随着壬豹拉着盐粒赶路！”
    “是！”壬虎和壬豹齐齐领命。
    花沅接下来的路，更是难行。
    她们走得山路原本是大眀得屏障，自古以来人迹罕至。
    因为是山路，他们又骑着马，所以速度想要快也快不起来，甚至有些地方只能慢慢前行，或者下来牵着马儿步行，不然的话难以越过。
    但这是最近的路，比大路能省一大半的功夫。
    而且还有其中一段是断崖，需要坐在马上跳跃过去，花沅的小心脏抖了抖，生怕马蹄子一歪，她就会连人带马的给摔下去。
    也幸好这一片背风，雪层不算厚，而且山坡也还算平缓，否则的话简直不敢想。
    再往前走，就到了鞑靼主营得外围，积雪也越发的厚实，几乎埋没了马蹄，呼出白气的瞬间，险些径直就凝结成冰。
    雪虐风饕，天凝地闭。
    花沅抬眼望去，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除了她带来的人，再连个人影都没有，更不要说鞑靼军了。
    她拿出“千里眼”往四周搜寻。
    倏忽，在山脚的阳光下，发现一抹玫红色，幸好埋在白皑皑的雪地里，勉强能发现，不然就要错过了。
    她有好多帕子都是玫红色的，这个色耐脏，阁臣大人也不嫌弃，习惯性随手就拿来用。
    “冀漾！”花沅高声喊道，但除了耳边呼啸的风声，再没有任何声音回应她。
    身后兵士也开始寻人，纷纷高声喊道“冀帅！”
    她们喊了好久，都没有得到回声。
    花沅心里沉甸甸的，眼下怕是就算人还活着，也晕死过去了……

（467）他还活着
    花沅不得不命人以玫红色的手帕为中心，在附近翻找起来……
    她不信阁臣大人会舍得离开自己！
    首先，被找到的是骏马，那匹马还活着，只是被冻的都快不行了，奄奄一息。
    若非露出在外的马蹄子，他们恐怕都发现不了积雪下面的这匹马了。
    然后，再挖出来的是安仁伯手下，也有先锋营的将士，都是老面孔，均是昏迷，无人死亡。
    见此，花沅心里头一松。
    连普通士兵都活着，那阁臣大人应该也活着才对，毕竟他武功盖世，身手极好。
    花沅继续命人在附近挖雪，寻找幸存之人。
    虽然，都是自家弟兄，可她更希望早些挖出冀漾。
    也幸亏他们在雪崩前，就已经跑出受害最严重的地带，虽说被雪都震晕了，但身上的雪层并不结实，这才给他们留下了一线生机。
    蓦地，花沅看到了大石旁，那一抹熟悉的衣角，那是她亲手给他缝制的棉袄子，皂色的耐脏，她懒得洗……
    花沅几乎是扑了上去，也顾不得喊人，拼命的扒拉开雪块，甚至连工具都忘了用。
    她迫切的用手扒，将小手冻的通红……
    很快，积雪下面就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他！
    花沅冻得紫红的小手，颤抖着伸到了冀漾的鼻息之下。
    在感受到那似有若无的鼻息时，她猛地松了口气。
    用尽全力，将他整个人从雪中拉了出来。
    冀漾的情况同常人不同，他身上的寒毒解去了九成九，可就算剩下这一分，也被这刺骨的冰寒引发了。
    这般，他又如何挡得住那天寒地冻？
    他该怎么救他？
    对了，血！
    她的血，像药一般滋补……
    花沅迅速咬开手指，将鲜血滴到他的唇上。
    赤红的血液一滴滴落下，仿若绽放出一朵朵盛开的花。
    然而，冀漾已经无法吞咽，花沅不得不撬开他的嘴巴，把手指伸进去，滴入他的舌尖。
    果然，他饮下血之后，发黑的唇色便淡了一些，也变得能吞咽了。
    花沅见有起色，又用匕首隔开自己手腕的血脉，往他被撑开的嘴中灌下去。
    待他呼吸变得强劲些，她才用帕子裹好伤口止了血。
    花沅扫了眼周围，见众人都在忙着挖人，没顾得上自己，便也没喊他们，独自守着冀漾。
    大约又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冀漾原本冻得发青的面色面，便又恢复了一些。
    花沅摸了摸他的额头，手底下仍旧是冰凉一片，她又把自己的大棉氅脱下来，裹住冀漾。
    只盼着，后面的两队人马尽快赶到，如此，她也好拉着人先回大营，然后用雪给他搓热。
    无论如何，她都要照顾好他，不能给他冻成冰坨子。
    忽然，旁边传来一阵低弱的呻吟。
    “咳咳……”冀漾虚弱的咳嗽着，慢慢地恢复了意识，一睁眼就看到那张魂牵梦绕的面容。
    一时间，他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试着问道“沅儿？”
    “上天待我不薄，无论是不是回光返照的幻觉，还能再见我的沅儿一面，便是值了……”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468）我们都还活着
    花沅见阁臣大人在恢复意识之后，第一句话便是思念自己……
    一时间，红了眼眶。
    她哽咽，道“不是梦，夫君，你还活着，我们都还活着！”
    “幸好，幸好！”冀漾感受到嘴里似是有一股腥甜的血味道，舔了舔嘴角，道“沅儿是不是用血喂我了？”
    “还能想这么多，证明还活着，既然活着就赶紧起来吧，我用挪用了兵符，调了三万大军来鞑靼的王帐这头挖人，夫君可给我兜住了，不然可是要砍头的重罪！”
    花沅不后悔自己的决断，但事情一旦泄露出去，她连军法处置都省了，直接就是死罪。
    “这事还真不好兜……”
    过了一会儿，冀漾勉强恢复了一些力气，起来指挥大军挖人。
    与此同时，第二和第三波的大军，也先后赶到了。
    立时，加入搜救得队伍，一个一个的继续寻找活口。
    风头如刀，咆哮着从他们身上擦过，大军一步一步往前地毯式的挖雪，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了一排排的脚印，想必不需要多久就又会被落雪掩盖。
    这一次大概是兵士在雪里挨冻的时间过长，再挖出来的人运气就没这么好了，陆续找到几百具尸体。
    而且，成活率越来越低。
    花沅倒是暗暗庆幸，幸好自己来的够快，不然依着阁臣大人这被寒毒侵蚀的身体，怕是也没气了。
    作为文武双全的阁臣大人，没有死在云谲波诡的朝堂，也没有死在权宦世家的权利角逐中，更没有死在凶狠残暴的鞑子手中。
    而是无声无息的埋在雪堆里，被生生地冻死，曝尸荒野岂不是太过凄惨？
    想到方才那些被挖出得尸体，花沅又是一阵悲痛黯然。
    都是爹生父母养的……
    冀漾虽然忙着指挥万军，但余光却一直注意着小姑娘。
    看她唉声叹息，想说话却咳嗽了两声，道“花教头，先回营地歇歇吧！”
    “小人作为亲卫，自是要陪在冀帅身边！”花沅皱了皱眉头，反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见微微的发热，拧起小眉头。
    好担心呀！
    冀漾心知自己这副身子最怕冷，苦笑道“不碍事，慈不掌兵，花教头回去歇歇吧！”
    “不走！”花沅很是坚持，道“冀帅的命，可是小人救下的，岂能不看着点，半途而废？”
    冀漾没有再坚持，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将幸存者和尸首都挖了出来。
    花将灶头兵调动起来，一日十二个时辰的熬煮浓浓地姜汤，还从周围的城镇买来好多的红糖，都走了她的私账。
    有些高烧昏迷不醒得将士，花沅就让人给他们喂姜汤，尽可能的多救一条性命便是一条。
    之前她在北村胆战心惊的，也是累的够呛，一直忙活了好多天，累得连手脚都是酸疼的。
    花沅刚缓口气，倒了一杯水给自己喝，帐门就被人一把扯开。
    看清来人是冀漾，她松了一口气，正想问他要不要喝点糖水，不妨被人一把提起来，然后按在了军案上。
    花沅有点懵，看着冷面俊俏近在咫尺的薄唇，她紧张咽了咽口水，道“咋的啦？”

（469）大军得胜归朝
    “你在北村被殷霱带鞑子偷袭，为何不说？”冀漾是在壬队吹嘘花教头的智勇无双时，偶然听说北村一事。
    他探身过去，贴近她稚嫩的小脸，道“为何这几日，半个字都未透露？”
    “没想起来……”花沅真话刚脱口而出，就发觉说错话了，立刻换了一副神情。
    她耷拉着小肩膀，捏着小帕子擦拭着眼角不存在的泪珠，泫然欲泣，道“不，是怕哥哥担心，沅儿才没说的，嗯嗯……就是这样！”
    说完，她还不忘自我肯定一下。
    冀漾拿她这个小模样没办法，道“我知道消息时已经晚了，再派人去追踪，那殷霱连影子都没有了，不知道还以为你刻意放水呢！”
    “沅儿错了……”花沅心里也可惜。
    可前些日子事儿都摞在一起了，她脑花的容量有限，能做出诸多决定已经是超长发挥，将潜力都给挖掘出了啦！
    冀漾明知道小丫头是装可怜，仍旧心疼。
    “鞑子惨败，那头已经递了降书，半月后大军开拔，咱们先还朝，汪稙他们留下驻守，沅儿这头儿还有什么事便尽快处理了。”
    “知道了……”花沅委屈巴巴的道，道“沅儿挪用虎符是的事……怎么样了？”
    “待回京送你个惊喜！”冀漾捏了捏她的小脸。
    他让傅瀚和邢筄在京中严审赵奶娘，用殷霱威胁，已经让赵奶娘将当年的事情吐口，连曾经李莹诞下的那个脚丫畸形的女婴，都给挖了出来。
    还有当年的那个接生婆，皆一并被他寻获，接生婆一直藏匿在殷家的庄子上，在朝廷抄了殷府后，接生婆才再次干起了老本行，这才被傅潮发现蛛丝马迹。
    他要还小丫头皇长女橙公主的名号，她将不再是义女，而是血脉相连根正苗红的大帝姬，圣人与荣贵妃唯一的公主，天底下血统最为尊贵的女儿。
    汪稙从离开燕京的那一刻，便未想再回来，几道奏章呈上去，如愿留守北疆。
    他选择远离燕京这片伤心之地，手套一事也在他的手里传扬开。
    月后，燕京城。
    空中飞舞的旗帜，奏响的凯旋之乐。
    “来了，来了，大军得胜还朝啦！”街道两旁传来百姓的欢呼声。
    观看位置最好的茶楼中。
    偷偷出宫的荣贵妃早就等在里面，闻声，猛地站起身来，飞快的扑到窗户旁边，半个人都探了出去。
    她的女儿回来了！
    只要女儿能平平安安的，她就满足了……
    只见，城门之处，一队人马井然有序的走进城门，他们一个个儿骑着高头骏马，穿戴着轻甲，无一处不彰显着凯旋队伍的威武神勇。
    围观的百姓们纷纷发出欢呼声，若不是碍于将士的威严，恐怕就要上前摸一摸沾沾那得胜喜气了。
    冀帅骑马走在最前，旁边跟着屠维和祝茂两大将军。
    当然，自然也少不了花沅。
    跟在冀漾骏马后，那个最娇小最闹腾的身影便是她，旁的将军都板着脸，唯独她一脸喜色的同两旁百姓打招呼，好不开心……

（470）宫宴
    “沅儿！”荣贵妃忍不住喊了一声。
    她明知道下面嘈杂，又距离还朝的大军这么远，女儿段然是听不见的，她还是捂着嘴巴，眼泪也簌簌地落下。
    在女儿离开的日子里，她日日夜夜的担心，却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生怕惹得外界起疑，捉了女儿去当人质……
    然而，花沅似是心有灵犀，抬头看去，一眼就发现荣贵妃。
    她对着那熟悉亲切的面庞，挥了挥小手，似是在炫耀，好不傲娇，宛若是她亲自率领千军万马打赢了鞑靼……
    大队的后半截，策凌做为战俘，不……是来递降书的敌国王子，嘴角一直挂着讥讽的笑容，旁边的欢呼声对他来说是莫大的耻辱。
    策凌在心里恨透了安仁伯，若是自己没接受这些叛将，他段然不会成为战俘，还是全军覆没的那种。
    先是成千上万的兵士被作坊里的震天雷，炸成了肉块，好不容易侥幸活下来的兵士，还遇上雪崩，被暴雪掩埋。
    最后，还是被眀军挖出来救活的，简直了……
    跟随大军来到燕京的，不仅有策凌等人，还有安仁伯带过去的那五万叛军，事实上这五万人除了跟着安仁伯去鞑靼那头吃白饭，也没做什么伤害眀军的事。
    结果，还成了大胜鞑靼的关键，增加了这场战争的传奇色彩。
    这一次朱见濡让文武百官到场迎接不说，阵仗还整得十分浩大，显然是打算用这凯旋的热闹，将花沅挪用虎符一事给掩盖过去。
    国宴之上，武乐齐奏，笙歌夜舞，馨竹丝丝。
    朱见濡独坐在上首，身着一袭朱红色龙袍，锦衣用金线绣着金龙，在烛火得照耀之下分外璀璨奢华。
    他嘴角擒着笑容，似是龙颜大悦，连着敬了下面功臣们数盏烈酒。
    宫殿之上一片欢腾，席间的美酒佳肴享用不尽，众人推杯换盏。
    让北疆动荡了这么久，死伤无数，国库空虚，所有的悲欢离合似乎都在这一刻淡化，耳边只剩悦耳的笙歌。
    “鞑靼犯禁，反噬其主，其心可诛，多亏我大眀冀帅年轻有为，才能夺回失地，并将鞑虏打得落花流水。”
    “如今鞑靼已降，敌帅被俘，想必十载之内，鞑虏绝不敢再进犯。”
    “大眀有诸位在，朕深感欣慰！”朱见濡再一次高举起酒盏，道“来，为大眀，朕再敬诸位一杯。”
    文武百官起身，喝下这盏烈酒。
    “我大眀洪福齐天，国运昌盛！”
    大臣们纷纷赞扬，一杯杯的酒水下肚，看似和和美美。
    然而，这场犒赏的宫宴上，注定不会安生的过去，又是一轮推杯换盏，重头戏才终于上演。
    “微臣听说此战，我眀军有一小将……好像姓花，格外出彩？”
    “微臣亦是有所听说，那花小将知晓冀帅有难，当即点兵三万，将被大雪掩埋的冀帅和叛军，皆给亲手挖出来。”
    “不仅冀帅与叛军，还转头把鞑靼的五万精兵，也都给挖出来了呢！”
    “此人功绩甚大，乃大胜的枢纽，可以说没有花小将，便没有如今大胜而归的将士！”

（471）太子护姐
    花沅本来混在被犒赏的将士中，正胡吃海塞，大口朵颐，不亦乐乎。
    可一听那些大臣说她擅自挪用虎符时，登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连最爱吃的猪蹄，都没有啃下去的心思了。
    哼，别以为她听不出言外之意，他们是想拿自己擅用虎符一事，却攻击阁臣大人。
    只不过阁臣大人风头正劲，他们不好直接来，便想拿捏自己这根软肋。
    这群人当初不肯带兵打仗，如今看了大胜得归，又担心阁臣大人分了他们的权柄，简直卑鄙……
    她向阁臣大人撇去一个担心得小眼神。
    结果，人家对着她莞尔一笑。
    呦呵！
    都这个时候了，都有啥好笑的呢？
    难道不知道自家的亲亲小媳妇，都要让人砍了！？
    花沅紧张的不行，连腿都抖了起来，但一想到男抖穷，女抖贱，她生生地又控制住了，人生唯有穷和贱，是段然不能沾染的。
    这时，又听几个脸生的大臣，朗声道“此次能够大破鞑靼，让他们归降，还真是得多亏了这位花小将。”
    “圣人英明，识人善用，不仅冀帅英明神武，连手下的花小将也机警，这才让鞑靼一族俯首称臣。”
    “微臣真是期待，花小将能亲口给咱们讲讲救帅的过程。”
    “儿臣，亦是！”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童声在大殿外响起，带着回音。
    已经被赐封为太子的三皇子糖豆儿，他已经快七岁了，迈着小短腿儿缓步走来，步伐稳稳地。
    近些时日，糖豆儿读了很多的书，也明白了很多道理。
    他知道沅姐姐擅自挪用虎符是重罪，便一直在想办法。
    直到接到冀帅的信件，他终于明白了为何自己会与沅姐如此亲近，因为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这是血缘天性。
    朱见濡摆摆手，道“皇儿想听什么故事？”
    “儿臣叩见父皇！”糖豆儿有模有样的朝着朱见濡行礼。
    “起！”
    “儿臣在听故事之前，想先讲个故事给诸位听。”
    “准了！”
    糖豆儿面向众人，小脸板着满是严肃。
    “天顺六年，父皇尚未继承大统，荣贵妃娘娘也还不是贵妃娘娘。
    她发现自己在父皇立后前有了身孕，便吓坏了，可又舍不得腹中胎儿，便借着去寺庙祈福，避开宫中的一切烦扰。
    同年，七月中旬，她受惊动了胎气，早产诞下一女，乃先皇的皇长孙女。
    可父皇还未娶妻，庶出如何能生在嫡出前？
    何况，皇祖父又素来看重规矩。
    她便想趁着夜色，将那婴儿托付给家境殷实的人家。
    正在这时，花府大奶奶李莹的奶娘贾氏提着大食盒来了。
    那大食盒里放的并非吃食，而是一个腿部骨骼畸形，且脚上有六个脚趾头的婴儿，她要借着佛地掩埋。
    通过询问，荣贵妃娘娘得知花府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同时胎动。
    当即，荣贵妃娘娘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恳求将两个婴儿调换。
    贾氏面上答应，却碍于花府长房的威严，不敢轻易下手，她心思一动，想到长房同二房同时产女。
    贾氏便将那女婴抱到了二少奶奶身边，总归产妇大出血，人已经没气了。
    自此，那个皇族的女婴，便成了花府八姑娘……”
    邻舍有阁臣

（472）她好像就是那个故事中的花小八
    大殿内瞬时寂静，甚至静的落针可闻。
    也就是说这话的人是当朝太子了，若是旁的小奶娃，他们非要立刻喷过去。
    一人一口唾沫淹死那小傻缺……
    依着这般离奇的剧情，就是话本子都没有这么编写的！
    就在这时，糖豆儿又传来几个人证和物证。
    有李莹的奶娘贾氏，接生婆韦氏，还有一口小棺材。
    紧接着，糖豆儿将她们的供词在席间传阅。
    他则继续侃侃而谈，道“世人皆知，当时的花尚书娶有两房妻室，宠平妻而贬嫡妻，两房素来有龃龉。
    李莹便借此机会，设计二少奶奶荣卿溪大出血亡故，不成想她自己却生了个畸形的死胎，排行第七。
    作为黑手的接生婆，韦氏心中有鬼，生怕被灭口，连夜就贿赂了门房，逃出花府，一直藏匿在殷家近郊的庄子上。
    李莹则因刚刚产女，一时未能腾开手，也未能追究过去，便养了二房原本的女儿小八为花家七女。
    因为上一代的恩怨，李莹对换过的花小七素来凉薄，没有丝毫的母女之情，这在高门中人尽皆知。
    皇长孙女自此成了花小八，由嫡亲的祖母荣毓莠养在身边。
    而贾氏则拿着真正花府七女的尸首，当做那个死婴，秘密在龙泉寺的后山安葬，立了小土包。
    也许是天意，那花尚书的嫡妻荣毓莠，同贵妃娘娘算是本家，两家沾亲带故的。
    荣家世代的容貌皆是绝色，就算花小八长大了面容不肖父辈，还能长得像祖母，像亲母，是以，一直未引旁人怀疑。
    自此，贵妃娘娘便以为花小七是她的亲女，时常召见花府家眷，以解孺慕之情。
    数十载过去，婴尸只留一堆白骨。
    只要一观，便了发现这骸骨的腿部畸形和六脚指……”
    花沅呆呆的听着这个故事，脑子一直懵懵的。
    糖豆儿是说，皇女成为了花小八，而原本的花小七是个畸形的死胎，花小八成了花小七。
    那请问谁是皇女？
    花小八？
    她好像就是那个故事中的花小八，对吧？
    这个故事是真实存在的……还是阁臣大人为了给她脱罪，就弄了一个更大的噱头来镇场子？
    她这脑花有限，有点不够用的……
    不待花沅多想，一身素衣无一丝装饰的荣贵妃，哽咽着上了大殿。
    她噗通一声跪下，重重的磕头，高呼道“臣妾有罪！”
    “爱妃快快请起，倘若此事为真，那么受苦最大的便是爱妃了！”登时，朱见濡起身离开龙椅，迈着大步下来，将媳妇搀扶起来。
    然后，荣贵妃没有起来，而是看向坐在尾席还在呆呆发愣的花沅。
    她是个不称职的母亲，从头到尾都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直到此时，她甚至都不敢说出原本血淋淋的真相，还避重就轻的教了糖豆儿这般一番说辞。
    遂她不敢去正视那张纯洁美好的面孔，也不敢同那一双清澈无杂的眸子对视。
    为何一场门阀间的龌龊、肮脏，偏偏让一个刚刚诞下的稚儿，来承受所有？
    邻舍有阁臣

（473）讨要后位
    朱见濡拿着诸多证人的供词，依次过了目，又传唤来李莹。
    此时的李莹，早就没了曾经贵妇时的丰润，锦衣穿在她身上就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裳，再加上面色无华，就像个老妈子。
    李莹上殿后，再次当众讲了一遍故事，事情同糖豆儿说得重合了七七八八。
    原本，依着她的性子，就是死也不愿为花沅证明身世。
    可她的嫡孙花麟在国子监伤了同窗，对方点名要花麟的一条腿，现在的花府威势不足以摆平。
    孙儿便是她的命根子，她为了他什么都能做……
    是以，她为了孙儿，只能任凭冀漾的吩咐，哪怕经过此事她成了人口诛笔伐的毒妇，也比花麟断了腿强。
    紧接着，钦天监的老臣上奏，秉明九天之上原本晦暗的小星，近日缓缓变亮，乃皇室遗珠重回皇族的吉兆。
    傅瀚代表吏部出列，要求当众滴血验亲。
    果不其然，朱见濡与花沅的两滴鲜血，迅速相融。
    花沅的身份，终于水落石出。
    朱见濡大笑了三声，道“朕的女儿堪比花木兰，有勇有谋，不仅救了冀帅，还将五万叛军重新收复，巾帼不让须眉，真给皇家争脸！”
    “遗珠公主尚且年幼，竟能立下这般战功，可见文韬武略，运筹帷幄，不愧是吾大眀天佑的凤女！”礼部左侍郎邢筄率先附和。
    “恭贺凤女回巢！”
    “恭贺凤女回巢！”
    一时间，那些面面相觑的朝臣们，亦是纷纷恭贺。
    这个消息打乱了他们原有的计划，心里乱极了，甚至无暇思索那些细节。
    “沅儿，朕的是你父皇，血脉相连的父皇，那是你的母妃！”说完这话朱见濡人看着花沅的眼神，分外慈祥。
    花沅同手同脚的走上红毯，又僵硬的行礼，道“父皇，母妃……”
    “今日是我们一家人团聚的大喜日子，沅儿有什么愿望，父皇一定满足于你！”朱见濡笑得一派和煦，眸底闪过精光。
    花沅：“……”这是个暗示吧？
    她都是宫中唯一的大公主了，钱、权、势，都有了吧？
    她还缺什么？
    总不能换个驸马，将阁臣大人换了……呃，她暂时还不想换了他。
    对了，她不缺什么，可是荣贵妃缺……
    她清了清嗓子，道“既然父皇问，那沅儿便坦言了……”
    花沅的小眼神扫过众人，最终停在了荣贵妃身上。
    眼珠子咕噜噜一转，道“林皇后的仲弟安仁伯，临阵倒戈，带着五万精兵转头投到鞑靼的王帐之下，害我同胞，乱我军心，应严惩林氏一族……”
    朱见濡颔首，顺势对着朝臣，高声道“皇后应家世清白，以德统领六宫，而林氏不堪为后，朕早就拟了废后文书，只待过了这大喜的日子，便昭告天下。”
    “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那这后宫也不可一日无主，后位空悬，于朝廷社稷不利……”
    说着，花沅跪下，郑重的继续道“沅儿愿以全身的功绩，为母妃请封后位！”
    “你这孩子，真是唐突了……不过念在你一片孝心上，朕便原谅你的鲁莽。”
    朱见濡面上严肃，实则心里高兴的不行，果然是亲闺女，同他老子想到一块去了。
    荣贵妃感动非常，哽咽起来……
    邻舍有阁臣

（474）一切都好起来了
    满朝文武尽是倒抽凉气的声音。
    他们读了那么多史册，都没见过生生地给自家母妃讨要后位的公主，还是新鲜出炉热乎乎的那种。
    这个花沅莫不是以为成为公主，就可以为所欲为，膨胀了？
    就算是公主，又不是皇太女，哪有资格为后位谏言？
    糖豆儿在朝臣对花沅投去白眼儿之际，拱手道“父皇，儿臣附议，赞同皇姐的谏言。”
    “噢？这是为何？”朱见濡没想到有些怕媳妇的儿子，也会帮这个忙。
    糖豆儿歪着小脑袋，想了想，道“儿臣有些话不大会说，但贵妃娘娘生得好看，同皇姐一般好看，儿臣孺慕皇姐，所以爱屋及乌。”
    “这……”朱见濡知道儿子心心念念的报答女儿，只是没想到会敬慕到如此地步。
    他的视线往朝臣那头儿瞟过去。
    “圣人，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傅潮出列，作了个团揖，道“道法乾坤，内治乃人伦之本。教型家国，壸仪实王化之基。放眼整个后宫，唯有贵妃娘娘有如此威仪。”
    “末将附议！”
    昭勇将军祝茂出列，单膝跪下。
    “末将是个粗人，文绉绉的词不会说，但此次大战，能大获全胜，不仅是冀帅和公主统领之功，还有暂代凤印的贵妃娘娘。
    娘娘为了给军中凑齐军需，率领整个后宫都省吃俭用，听说已经典卖了很多奇珍异宝，末将心中这心里热乎乎的，恨不能粉身碎骨相报。”
    “微臣附议！贵妃娘娘为圣人诞下钟灵毓秀的遗珠公主，于江山社稷有功，并有统领六宫之德！”
    “微臣附议！贵妃娘娘贵而能俭，乃命妇楷模……”
    礼部左侍郎邢筄和其弟京兆尹邢简，前后脚出列。
    “微臣附议！”紧接着，十天干的门下众人，亦是出列，纷纷附议。
    朱见濡望着红毯上哗啦啦跪下的一大片，缓缓开口。
    “众爱卿请起，朕早有此想法，但立后不仅是后宫之事，更乃朝堂大事，往日里朕只见贵妃贤惠，却不知道她内外皆是锦绣，这些年倒是朕……耽误了贵妃。”
    “臣妾往年行事多有疏漏，还得多谢圣人厚爱，让臣妾能有如今与女儿重逢的机会。”荣贵妃趁势来口。
    朱见濡笑了笑，道“如今，都好了，一切都好起来了！”
    “圣人，臣妾瞧着公主同您当年，也有几分相似呢！”荣贵妃咳嗽了一声，忙着帮女儿请功。
    眼下，立后之事已经算是成了，但却搭上了女儿一身的功绩，女儿为她着想，她却见不得女儿受了委屈。
    “爱妃这一说，朕也发觉了！”
    朱见濡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同她们娘两水汪汪的杏眸不大像。
    其实，他觉得女儿更像媳妇才对。
    他又说道“咱们的公主立下这般大的功劳，朕这做父皇的总不能只夸赞几句就过去了，就算是自家人，也得赏罚分明才是。”
    荣贵妃颔首，又帮众人考虑，道“圣人英明，其实不只是公主，但凡此次立下战功的功臣，圣人都应重重犒劳才是。”
    “自然，朕这就下旨，在大喜的日子里，喜上加喜，好事成双！”朱见濡大袖一挥十分豪迈。

（475）大结局
    朱见濡担心迟则生变，当场便写好圣旨，连口谕那种都不放心。
    封后的圣旨他早在心中描绘了无数遍，此时，更是词不加点的一气呵成。
    他转身看了一眼宦官梁芳。
    梁芳将一盒卷轴捧到礼部官员面前。
    他扫了一圈，绕开荣吉，直接给到礼部左侍郎邢筄的手中。
    他算是看出来了，荣吉早就失了圣心，或早或晚都要倒台了。
    荣吉颤颤巍巍的跪在一旁，眸底晦暗不明。
    邢筄接到圣旨后，面色不变，显然心中早有预料，当即朗声诵读。
    “今中宫凤位空悬，现咨昭德宫贵妃荣氏，性秉温庄，度娴礼法。
    柔嘉表范，宜昭女教于六宫。
    贞静持躬，应正母仪于万国。
    其尚弘资孝养，克赞恭勤，茂本支奕叶之休，佐宗庙维馨之祀。
    兹纳百臣谏言，唯荣氏德冠口，乃可当之，以册宝立尔为皇后。
    皇后之尊，与朕同体，承宗庙，母天下，岂易哉！
    今朕亲授金册凤印，册后，为六宫之主！”
    “臣妾，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荣贵妃叩接圣旨，热泪盈眶。
    有生之年的富贵她早已不在意，只盼着女儿好好的，但女儿能因此成为嫡公主，这让她真得很开心。
    且待百年之后，她也能同今上合葬……
    “花沅朕之长女，甚肖朕躬，敕封为镇国大公主，为贵女楷模，望再接再厉、砥砺前行。”
    “奉天承运，圣人昭曰：
    鞑靼犯上，冀爱卿率军出征，屡建奇功，胆破气夺，不负朕望！
    辽东一战，勇冠全军，功勋卓著，朕甚嘉之，遂拟此诏，以示封授……”
    “昭勇将军祝茂，骁勇善战，加封昭勇伯，调任兵部右侍郎！”
    大肆封赏的圣旨如流水一般的涌出，文武百官万万没想到圣人会直接加封遗珠公主为镇国大公主，要知道花沅尚未及笄。
    如果，这还不算出人意料的话，那么随后冀漾的封赏，则更让人心惊肉跳了。
    要知道冀漾可是驸马，外戚是没有资格掌实权的……
    武将性子粗，一时没想到，可那些本就眼热的文臣，却都是这么想的。
    冀漾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起身，将虎符和官印俱是呈上，道“圣人……”
    “漾儿应随公主唤朕父皇！”朱见濡一看这个架势便明白，女婿是要解甲归田了，连忙出言打岔。
    冀漾早便预料到朝臣的反应，他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其实，他对权势这些身外之物，看得很淡，小丫头身为唯一的嫡公主，尊贵异常，旁人再也欺负不得，他也到了卸去军权的时机。
    “哥哥……”花沅弱弱的呼唤，呼吸声一下子急促起来，眼窝发热。
    因为她的关系，阁臣大人要舍了好不容易才挣来的功绩嘛？
    他明明是那样有本事，有筹谋的人……
    闻言，冀漾微微颔首。
    如今，他终于将遗珠归还皇室，归还到她的生母手上，看似他失去很多，其实却救赎了自己的良心……
    此刻，他能堂堂正正的与之厮守，便足够了。
    他极为知足……
    他莞尔，开口道“是，父皇，小婿如今是皇室的女婿，不应再掌兵权，还请父皇允准！”
    朱见濡不得已将虎符收下，心中却对女婿却更加满意。
    这个进退有度，不慕荣华的年轻人，配做自家的女婿！
    他想了想，道“驸马不得掌兵，但你还是状元出身，摆出一副归隐的架势，我大眀岂不是损失了良材？
    即日起，便入阁吧！”
    “谢父皇！”冀漾叩谢。
    对于他本人而言，这其实是最好的归宿，无需带兵远离燕京，也不用成为吃软饭的，更是极大的机遇。
    花沅深深的望着他。
    阁臣大人终于成为真正的阁臣大人了……
    比他前世还早了好几年呢！
    成化十一年，腊月，林氏被褫夺后位，打入冷宫，其哭喊不止，辱骂不休。
    由镇国大公主花沅出手遏止。
    自此，林废后与凤废后，共居于冷宫，再不得出。
    同日，册立荣贵妃为后，前期补行纳采、大徵如大婚礼。
    亲诣奉先殿告祭，天地、太庙后殿则遣官祭告。
    至日设节案太和殿中，东西肆；左右各设案一，南北肆。
    帝御殿阅册宝，王公百官序立，正、副使立丹陛上，北乡，宣制官立殿中门左。
    宣制曰：成化十一年，腊月十八日，册立妃荣氏为后，命卿等持节行礼。
    於是正、副使持节前行，校尉舁册宝亭出协和门，至景运门，以册宝节授内监，奉至宫门，皇后迎受。
    行礼毕，内监出，还节使者，使者复命，帝率群臣诣皇太后宫行礼。
    同年，因鞑靼王子策凌被俘，鞑靼王庭遣其使桶哈来朝贡。
    明廷设宴款待，酬之采缎等物，并授官给桶哈等九十二人，并予冠带。
    不久后，们都尔、策凌都在其内部斗争中被杀，而其它部落又不甚强大，鞑虏不敢再进扰边陲，北疆百姓稍得平安。
    花府大房花克勤，后涉徐经、唐寅科场案被诬鬻题而下狱，出狱后，愤恚发痈而卒。
    花克俭携女花牡，云游各地，不问世事。
    林淑清、李莹等人被遣送家庵，日日诵经礼佛，忏悔满身罪孽。
    花府大管家花忠见花府散了，偷盗家资，同之前被卖掉的蒲嬷嬷远走他乡。
    殷霱等人不知所终。
    花沅作为镇国公主，每日去宫中点卯，协助荣皇后统筹六宫，助户部开源节流，充实国库，名声享誉海外。
    冀漾以军功进入内阁，开创武臣调文臣的先例，此后不仅居官清正，且一生不纳二色，乃历代驸马之典范。
    十天干性疏直，却因能力而位极人臣，打破仕宦勋贵固有的格局，将尸位素餐的诸多官员通通拉下马。
    并将皇族乃至世家，种种失德之举强势匡正，大改国库空虚、官爵滥赐的诸多乱相，受到万民传颂爱戴。
    荣皇后与朱见濡，由亦母亦姐关系变成了恩爱夫妻，她并牢牢占领了圣人的心，拥有他一生的宠幸挚爱，成为千古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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