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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医》
作者：沉舟钓雪
内容简介：
    凡事皆有因由。
    想当年宋熠落魄乡野，形同废人，谁嫁谁倒霉。
    江慧嘉好死不死跳进坑里，偏嫁给了他。
    于是江慧嘉同他商量：“我给你治病，你给我和离书，我们约法三章！”
    只等宋先生病好，她就功成身退！
    许多年后，宋熠：“功成身退？呵呵……”
    当宋熠终于登上一品大员高位时。
    皇帝问他有什么想法。
    宋熠答：“臣为内子请封一品诰命。”
    昔日你予我不离不弃，今朝我许你盛世荣华。


第一章 青山村的新媳妇
    青峰山蜿蜒百里，一条粟水河从半山流下，绕过山脚村庄，又哗啦啦向东流去。
    河岸两边一户户人家错落而起，清晨时分，但闻鸡鸣犬吠，人声嘈嘈。
    小村东南角老宋家的院墙门就在此时被推开，便有一个端着木盆的年轻女子匆匆走出。她身形窈窕，一路走来裙下带风，尽管步伐极快，却竟自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
    路上有三五个妇人聚在一起，远远见到女子走来，便向着她笑：“哟！这不是宋三郎媳妇嘛！”
    “三郎媳妇，你不是新媳妇吗？怎么这一大早就出来洗衣裳了？”
    “嗨！现今宋三郎全赖着她照顾呢，她也是个可怜人”几个妇人互相使着眼色，就各自打起了心照不宣的眉眼官司。
    宋三郎媳妇走得近了，只笑道：“几位婶子早上好。”
    她说话时语调轻缓，神态从容，好像半点也不曾注意到旁人对她的议论，不知怎么，几个妇人就莫名地不自在起来。一人道：“三郎媳妇，你要洗衣裳就赶紧快走，要不然下河边的好位置可都给人占去了！”
    这其实是废话，人家本来就步履匆匆，走得极快呢。
    但宋三郎媳妇仍然温声道谢：“多谢婶子。”
    一垂首，她与几人擦身而过，带起一阵轻风。虽是荆钗布裙，却只见她垂首间脸如莲开，那下颔线条优美得简直叫人心颤。
    几个妇人啧啧叹息：“真是好相貌，这镇上的小娘子跟咱们村里的就是不一样。她家里头的老子娘也真是狠心，宋三郎都这样了，还舍得把她嫁过来。”
    “要不怎么说人家江老二是个仗义人呢，胡家村那边的那个闹得天翻地覆，硬是把亲给退了。江老二夫妻两个倒好，就为着当年宋老爷子那点恩情，硬是在这当口把女儿给嫁了过来！”
    “可怜”
    “嘁！就你们瞎同情！也不看看人家的嫁妆那么厚，十里八村都没有越过她的，可怜什么了？”
    “怎么就不可怜了？这女人一辈子，说到底还不得靠着个男人？宋三郎以前是好，可现如今人都那样了，他媳妇跟着他还能有什么指望？多半连个孩子都不能生，这下半辈子啧！”
    宋三郎媳妇脚下匆匆地向前走着，离得远了，身后几个妇人的谈话声渐渐不再入耳。她轻轻抿了抿唇，脸上表情不变，可心底下却涌起百般滋味，一时悲喜难辨，哭笑不得。
    人人都说江老二是个仗义人，唔，那的确是个仗义人。
    宋家三郎卧病难起，眼看着即便是能保住小命，也多半要落个终身残疾的下场，他原来定亲的那个未婚妻家里头就迫不及待地来跟他退了亲。
    宋三郎家里情况复杂，他亲娘早没了，如今管着宋家的是他后娘。宋三郎的祖父宋老爷子生怕这个孙子受了后娘苛待，也怕孙子后半生没人照管，于是仗着当年对江老二有恩，硬是厚着脸皮来到江家，求江老二嫁一个女儿过来给宋三郎做媳妇儿。
    这样叫人为难的要求，江老二这个仗义人竟是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于是这才有了江家姑娘江慧嘉嫁入宋家，成了如今的宋三郎媳妇一事。
    然而不为人知的是，江老二虽是十分仗义，直接拍板就定下了女儿的婚事，可最初的江慧嘉江小娘子却是不同意这桩婚事的。江小娘子又哭又闹，抵死抗争，到后来甚至不惜绝食只可惜江老二心硬如铁，不论江慧嘉怎么抗议，他那里仍是绝不松口，一定要将女儿嫁给宋熠。
    最后，江慧嘉竟因为绝食，生生地就将自己给饿死了！
    而如今嫁到宋家来，活生生站在这里的这个江慧嘉，虽然仍旧是江慧嘉，可她芯子里的灵魂，却早已换了一个儿！
    来自现代，自幼学医又死于绝症的医学生江萱，一朝咽了气，再一睁眼，竟就发现自己魂穿古代，变成了因拒婚而绝食至死的江慧嘉。当然，因为江萱的到来，“江慧嘉”她又死而复生了！
    好不容易再得了一条命，这个穿越版的“江慧嘉”当然不会再去寻死。虽然原主觉得，与其嫁个废人，还不如死了算了，可现今的江慧嘉不这样认为。
    生命有多可贵，经历过绝症折磨的人最能体会。
    只要活着，哪怕是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不应该放弃希望。只要活着，谁能预料下一刻是不是会绝地翻盘？更何况，只是一场不如意的婚姻，还远不到绝境呢，这就能将人打垮？
    江慧嘉心中思量，一面细细琢磨着宋家诸事，很快就到了河边。
    小河下游一带已经蹲了许多姑娘媳妇在洗衣裳，江慧嘉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到一块小石头上，取了一件衣裳，抹了皂粉也开始洗了起来。
    她两手搓着，动作还算顺畅，但要说有多麻利，那可实在说不上。在她上辈子曾经生活过的那个时代，洗衣机可是走进千家万户的日常用品，江慧嘉除了自己动手洗过几件贴身衣物，大多数时候都还是依赖洗衣机的。
    不过如今生活环境不同，能够白捡一条命她就很知足了，倒没什么好抱怨的。
    一时搓搓洗洗，很快上手，除了洗到宋三郎衣服时令人颇觉别扭，其余的江慧嘉觉得还能接受。她只取了自己与宋三郎的衣裳出来洗，临出门时，虽说婆婆要她将全家的衣裳都洗了，可江慧嘉只不应声，端了木盆就出门。
    那位继婆婆余氏大概没想到她刚嫁过来没几天就敢公然违抗长辈命令，当时竟呆在那里没能反应过来。
    江慧嘉心里悠悠地想着，余氏在她才嫁到宋家的第二天，刚敬过茶的当口就敢直接问她讨要嫁妆，因她不肯给，立时竟破口大骂。骂的那些难听话，要是碰到个弱气点的，说不定还真就当场把嫁妆给她了。
    真不负刻薄之名，难怪宋老爷子不放心她，要急急忙忙给宋三郎娶媳妇。
    而余氏既然当真是个刻薄人，半点尊长的修养都没有，江慧嘉又怎么可能真将她当个长辈尊敬？
    别说她不是真的正经婆婆，只是个继娘而已，就算她真是正经婆婆，碰到这种会在儿媳妇新婚第二天就问人讨要嫁妆的婆婆，江慧嘉也照样不惯她！
    嫁妆是女子私产，不论宗法还是国法都承认并且保护这一点，江慧嘉又不是脑子有坑，还能把自己安身立命的东西递出去给别人？
    余氏想把当她软柿子，她却不肯任人揉捏呢！
    一边想着，几件衣裳很快洗净，一刻钟左右的时间就过去了。
    忽然一阵重重的脚步声传来，老远就有一个妇人的声音高扬着喊道：“哎哟三弟妹，我说呢！你洗衣裳原来还用皂粉啊！怪道是镇上的小娘子，跟我们乡下人家就是不一样。难怪就连婆婆都使唤不动你呢，我们的衣裳就是不如三弟三弟妹的金贵，不好劳动三弟妹的双手，用这皂粉洗呢！”
    这阴阳怪气的一番话，顿时引得河岸两边的视线刷刷往江慧嘉身上落。
    竟是宋二嫂过来了！
    宋二嫂气势汹汹，来意不善。她体态丰硕，身子沉重，手上也端着一个放满了衣裳的大木盆，蹬蹬蹬就往江慧嘉这边跑。一边跑动时，她圆突的双目中还冒着凶光，这样形貌可怖，竟有几分吓人。
    边上人看着，都为江慧嘉捏把汗。
    江慧嘉拧干了衣裳收进盆里，知道定是余氏指使宋二嫂来找她算后账了。
    她并不打怵，只一边端了木盆起身，一边瞧向宋二嫂，微微一笑道：“二嫂，大伯二伯的贴身衣物，弟妹不好意思洗呢。”
    宋二嫂一愣，先前鼓胀的气势就有些要泄了下来。
    旁边众人听到江慧嘉的话，都纷纷掩口低笑。江慧嘉又道：“莫非二嫂勤快，要帮大伯洗衣裳？”
    “噗”顿时就有人“嗤嗤”笑了出来。
    宋二嫂先前还凶神恶煞的脸上霎时间青红一片，羞恼上头，她恨声道：“你”
    “难道二嫂不勤快么？”江慧嘉仍旧笑吟吟截了她的话，“瞧二嫂的模样像是很生气呢，莫非是弟妹说错了话，二嫂想打人吗？”
    宋二嫂肥厚的大手都扬起来了，这会儿却只能茫然地朝向江慧嘉，一时脸上憋红，竟不知该做何反应才好。
    江慧嘉向周围人微微颔首，又低下头做新媳妇羞涩状，就端了木盆与宋二嫂擦身而过，施施然家去了。

第二章 传说中的宋三郎
    最后涮了宋二嫂一顿，江慧嘉心情甚是愉快。
    她悄悄扬了嘴角，脚步轻快地走回宋家。
    推开那扇清漆木门，进了院子她便晾衣服。这时候清晨的薄雾已经渐渐散去，春日的暖阳将将出来。这样阳光正好，江慧嘉一边晾衣服，心里头都要觉得，就算是要辛苦劳作，可是拥有健康身体，能时时享受阳光，这就已经算是人生美事了。
    正房那边却猛地传来一阵阴沉的咒骂：“作死的懒婆娘！什么千金小姐，洗几片破烂洗到太阳都上头，懒货烂腚的！一时不到外头招摇都浑身发痒，也好意思张着嘴吃白食，怎么不懒死你！”
    江慧嘉顿时皱起眉头。
    这骂人的正是她如今的婆婆，宋三郎的后娘余氏。
    余氏说话不修口德，什么恶毒粗俗的话她都能骂出口。江慧嘉上辈子活了二十七年，因为身体病痛的缘故，曾经大江南北地求医，形形色色的人的她都见过，却还没见过像余氏这样骂人的。更何况是被人指着鼻子这样辱骂，简直神仙都要发火。
    恰在这时，正房堂屋里忽地小炮弹一般冲出一个圆团团的小身影。
    “懒婆娘！懒死！”一个稚嫩的童声凶狠而欢快地高叫着，那小身影就对着江慧嘉猛撞过来！
    江慧嘉本来就在羞怒间，这时更是惊一跳，下意识地一闪身就往旁边一让。
    那冲过来的小身影没有撞到她，却一时收势不住，脚底下一拌，竟一头栽倒在地。
    “哇！”伴随着脑袋栽地的清脆“砰”声，小孩身子一蜷，就哇哇大哭起来。
    他哭得惊天动地，连哭带嚷，立时惊得满院子鸡飞狗跳。
    东边灶屋里就冲出一个瘦挑的女人，急慌慌跑到小孩身边，哭叫起来：“全子！我的儿！你伤哪儿了？伤哪儿了？”
    小孩不理，仍然哭得厉害。女人将他抱起，捧住他的脸不住查看。只见孩子灰突突的额头上红肿出好大一个包，细嫩的左边脸颊上还被刮蹭出好几条血道子，不怪孩子哭得这样厉害，这样模样大人看着都疼，何况一个不到四岁的小娃娃？
    “三弟妹！你这心可真毒！”女人转过头来，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愤恨又凄楚地看向江慧嘉，“全子还只是一个啥都不懂的小娃娃，你咋就能狠下心让他摔成这样？你在镇上过的是小姐日子，嫁到我们宋家，你心里头委屈我们也都知道，这不是都让着你吗？你还有什么不痛快，你冲我发火行不行？你咋就能咋就能”
    说着，她又紧抱住怀里的小孩，呜呜大哭起来：“全子！我可怜的全子”
    江慧嘉方才见到小孩摔成那样还颇觉不忍，然而宋大嫂这着急忙慌往她头上扣屎盆子的行为，却在瞬息间打消了她心底的一丝柔软。
    她淡声道：“嫂子说话颠三倒四，这欺负侄儿的名头我却不敢认。不过我总归是个大人，当然不跟小孩子计较。全子这样顽皮，大不了下回他还撞我的时候，我不躲就是。要不然他冲劲儿这样大，再伤到自己，我可当不起大嫂的诬告。”
    “你是不该躲！”正房里头，余氏终于袖着手踱步出来。她的年纪其实也还不大，她十六岁就生了宋大郎，如今宋大郎将将二十岁，余氏也只有三十六岁而已。
    她头发乌黑，生了一张容长脸，面皮较之寻常农妇还要多出几分白净。但她眉毛生得高，眉眼之间的距离拉得长，板起脸的时候便是一副阴沉刻板相，显得十分的不慈善。
    江慧嘉来到宋家不过几天功夫，就已经很是领教到了这位继婆婆的厉害。
    只见余氏两片嘴皮子一碰，她又说：“全子还只是个奶娃娃，他来抱你是跟你亲近，你却非说他是撞你！你是个厉害人，我这个做婆婆的管不得你。你要懒就懒，要横就横，如今甚至是要打要杀，仗着你娘家，我们也只能咬着牙把气往肚里吞。”说着就将眼一横，“你别说话，我们受不起！”
    江慧嘉本来确实是要跟她对仗几句的，可被她最后那么一句话一堵，一时话说不出来，心里头却简直是要气笑了。
    余氏颠倒黑白的本事何等了得，比起宋大嫂张氏来，她的功力何止更甚一筹。
    江慧嘉又觉得，跟这样的人争辩根本就是件毫无意义的事情。你说一百句，她都能跟你颠倒过来，最后也就是浪费口水而已。到这一步，江慧嘉气过了头，反而又不气了。
    气多伤身，江慧嘉上辈子是深受病痛折磨过的，她又是学医的人，在上辈子病情最严重的最后几年里，她身上越痛，为人修养反而越好。余氏本来也不是值得她动气的人，她又何必浪费精力跟这么一个人纠缠？只要守好底限，例如，绝不使余氏从她的嫁妆上占到一分一毫的便宜去，就足够反过来将余氏气个半死。
    “婆婆既然叫我不说话”江慧嘉话语稍顿，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微笑，她正要再说一句，忽然一阵咳嗽声从东厢那边传了出来。
    是宋三郎在咳嗽！
    江慧嘉微微皱眉，咽下了原本要出口的话，就势道：“三郎醒了哩，婆婆，大嫂，我先去瞧瞧三郎。”
    不等余氏和宋大嫂张氏再说话，江慧嘉转身就走。
    她与宋熠的房间就在东厢第三间，离她此时站的位置极近，江慧嘉只走了几步，便推门进屋。进屋时顺手关了房门，又将靠东墙那边的小窗子稍稍撑开了点，这才走到宋熠床前，微微探身向他看去。
    这一看，冷不防就对上了一双乌润润的眼睛。这双眼睛生得真是极好，尤其是那狭长眼尾，斜飞在他墨画般的剑眉下，映衬得他瞳仁深黑，犹似秋夜星子，使人被他一看，无端端都要生起温柔而又忧郁的情怀来。
    江慧嘉心口微跳，下意识将目光移开了一瞬，才又看向了他，缓声道：“既然醒了，可要如厕？”
    这是这几日里常有的对话，虽然已经不是头一回被江慧嘉这样照顾，宋熠仍然面颊微红。他略微低缓了声音道：“有劳娘子。”一副力持镇定的模样。
    江慧嘉心里好笑了一下，本来有的那点不自在反倒随之消退了。
    她倾身来扶宋熠，宋熠便就着她手臂的力量从床上坐起。
    江慧嘉又抱着宋熠的双腿将他转了个身，他就正身坐在了床沿上。江慧嘉拿来夜壶放到他脚边，然后转身走到开在东墙的那扇小窗边，背向宋熠。
    不多时，只听床那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又过片刻，有淅沥沥水声响起。
    江慧嘉透过小窗看向东边院墙，这院墙垒了有些年头，但因为是青砖做底，经过了这些年的风吹日晒，也仍然显得十分坚挺厚实。反倒是墙上青苔，墙角野花，为这老旧院墙凭添了几分野趣。
    等宋熠事毕，江慧嘉就来收拾夜壶拿出去倒。她装作没有看到宋熠脸上尴尬涨红的样子，只当自己是护工在照顾病人。
    尤其宋熠如今年纪还小，只是一个刚满十六岁不久的少年而已，这要放到现代，至多也就是个高中生的年纪。虽说古人早熟，与现代人不能相提并论，可对着这样的小鲜肉，江慧嘉一时半会儿总归是生不起什么想法的。
    等在外头冲洗了夜壶回来，她问宋熠：“三郎可知，世上有一种椅子，脚下带着轮子，行动不便之人乘坐，可以代步？”
    宋熠眼睛亮了亮，目光定在江慧嘉身上，认真答道：“娘子说的是孔明车罢！相传三国时期蜀国丞相诸葛孔明长于巧思，智变无双，常坐四轮车，行经山道，如履平地。”
    江慧嘉倒是惊喜了一下，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宋熠居然说出了“四轮车”来。
    因为宋熠双腿有疾，平日里不但他自己不方便，江慧嘉这个照顾他的人也同样感到诸多不便，这时候江慧嘉就想起了轮椅来。但她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轮椅这种东西，最好是有，要是没有，她却不敢保证自己能苏出这种东西来。毕竟她是学医的，又不是学机械设计的。
    江慧嘉带着喜意道：“既然有四轮车，那最好是去买一个来！”一边说着，又在心里有些笑话自己。亏得还是从信息爆炸时代来的呢，小时候也没少看三国演义呀，诸葛亮坐四轮车，那可是他的标志性行头。古人多聪明，她怎么就给忘了呢？
    却听宋熠道：“真正如传说一般能够行经山道如履平地的四轮孔明车早已失传，不过寻常的四轮车今人应当仍有使用。只是粟水镇地界小，只怕没有得卖。若是要买此物，至少须得上县城，甚至府城去寻。更兼此物不常见，必然价贵，娘子还是不必费心了。”
    他说话时温润的眼中微现黯然，然而他的神情又是平和而坚定的。江慧嘉知道，他讲的应该是真心话。
    平心而论，在这桩不被所有人看好的婚姻里，最让江慧嘉觉得，这段荒唐姻缘其实并不是那么让人难以接受的，反而是这个在所有旁人眼里看来已经是废人，不可能给任何一个女人幸福的宋熠本身。
    宋熠的存在真的是出人意料。
    最初江慧嘉被逼婚，原主是绝食而亡了。来自现代的江萱，穿越至此成为江慧嘉后，也曾想过用其它方法来回避这场婚姻。可她穿越来的时候，恰恰离原定婚期已经只剩三天。当时因为原主的强烈抗拒，为了避免再生枝节，江老二哪怕是见女儿饿得奄奄一息，也坚决不肯更改婚期的。
    穿越版江慧嘉初初接手到这样一具随时都有可能再度断气的虚弱身体，除了赶紧好好吃东西把身子养回来，一时半会儿又哪能再折腾别的什么？
    就算她医术通天，对着一具徘徊在饿死边缘的身体，除了吃和养，也不能再有别的办法。
    更何况她的医术还没能通天，至少上辈子她就治不好自己的病。
    江慧嘉很快认清现实，知道嫁入宋家一事已经再无更改余地，就立即转变思路，一方面好吃好喝调养身体，另一方面则开始积极打探宋家诸事。
    虽有原主记忆，可原主也只知道宋熠是个残疾，以及宋熠亲娘已经不在等相关基本情况，更具体的，原主却也不知。
    江慧嘉就开诚布公地与江老二夫妻两个深谈了一回，好歹在嫁入宋家之前，弄清楚了自己将要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盘烂棋。

第三章 那些前因后果
    说起宋家，十里八村其实少有不知的。
    盖因这宋家的情况，与寻常农家的确有些不同。
    先说宋老爷子，宋老爷子有秀才功名，只这一点，他就与普通农人区分了开来。也正是因此，在他有了孙辈以后，他才被村人们尊称一声宋老爷子。即便他一辈子也未能再更进一步，可有过功名就是不同，原只是普通农户的宋家，自他以后，都硬是能被称一声是耕读传家了。
    只可惜宋老爷子在读书方面用功了得，在子嗣上却单薄了些，一辈子也只得了一条根苗。也就是宋熠之父，宋老爹宋柏山。
    宋柏山跟他爹宋老爷子又不一样，他却是读书不行，偏偏生儿子十分了得。
    于是到了宋老爷子的孙辈，一股脑的就有了五男一女六条血脉。
    这其中，又独独只有宋三郎宋熠一个，是原配嫡出。至于原配所出却为何是排行第三，这里头又有一桩旧故。
    话说宋柏山当年娶妻崔氏，崔氏是结发妻子，可惜嫁到宋家六年，却迟迟未能有所出，当时尚且在世的宋母宋老太太就做主为儿子又娶了一房平妻。这事在当时的青山村还很是闹了一回新鲜，农户人家大多是独妇的过日子，盖因农人大多家贫，娶一个婆娘都嫌吃力，又哪里能聘得起第二个？
    但无子是大事，宋柏山又是独子，有这个因由在前头，宋老太太再咬牙为儿子娶第二个媳妇，也就在情理当中了。
    虽说是平妻，但本朝婚姻是一妻多妾制，绝没有两妻并嫡的说法，因此平妻只是名头好听，最初崔氏仍然在世的时候，余氏其实就是个妾。
    余氏尚在闺中时就性格尖酸，名声不好，娘家又穷得厉害，这才被宋老太太以五两银子聘来了做小。可余氏虽有万千不好，却又有一桩好，她能生！
    初来宋家，余氏才刚呆满三十天就被诊出了有孕，后来八个月的时候早产生下宋大郎，一举得男，就奠定了她在宋家的地位。翻过年，宋大郎不满一岁，余氏又被诊出有孕，这回她不负众望，十月之后再度得男，生下了宋二郎。
    三年生下俩男娃，从这以后，余氏在宋家的风头彻底压过原配崔氏。
    如是又过两年，余氏再度有孕，同时崔氏也奇迹般地终于怀上了孩子。这一回宋家同期添上两个孕妇，可结果却有不同。余氏怀孕到五个月上头的时候，她这一胎竟然掉了！掉下来的还是个成型的男胎！
    余氏声称是崔氏害的她，可没奈何当时崔氏也有孕在身，顾忌着她肚子里的孩子，整个宋家都没人能把她怎么样。崔氏十月怀胎，期间虽然因为背上了“害余氏落胎”的罪名而备受煎熬，身体各种虚弱，可到底还是挣命般的生下了宋三郎。
    女子为母则强，生下宋三郎以后，崔氏反而硬气了起来。
    她悉心教导宋三郎，苦熬着做绣活换银子，竟求得宋老爷子同意，送了宋三郎上学堂读书！
    而宋三郎也是个争气的，他五岁开蒙，十一岁就获取了童生资格，从此身价不同，在这十里八乡都扬了名。再过一年，宋老太太病重，临死前就做主给宋三郎定了亲。定的正是邻村胡秀才家的大闺女，也是宋老太太娘家的隔房侄孙女！
    又过半月，宋老太太撒手西去，宋三郎守孝一年。一年以后，宋三郎出孝。乡塾的先生便举荐他去考秀才。到这个时候，宋三郎也不过十三岁，如果考上，那就是真正的少年成名，堪称神童了。
    然而可惜的是，就在当年院试开始前不久，苦熬了多年的崔氏又紧随在宋老太太身后，陷入了重病当中。她多年积病，一朝爆发，最后就连三日都没拖过去，生生咳血而亡。
    当时的宋三郎有多悲痛且不提，只说崔氏亡故，宋三郎要再守孝三年，这院试自然就考不成了。
    院试考不成，宋三郎就只是个白衣童生，仍然没有功名。如此三年过去，到他十六岁上头，正要预备再度参加院试，他却在上山打，筹集应考盘缠的时候，被狼群追逐而落入粟水河，摔折了右腿不说，又积寒入体，一番病痛，卧床至今。
    大夫诊断说，宋三郎十有要终身残疾。
    而本朝的规定是，身有残疾者不得参加科举。这下好了，宋三郎原来虽然没了娘，可他自己读书争气，还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年少有为的好儿郎，女儿家跟了他不愁没有好前程。可偏偏他却又在关键时刻摔折了腿，这样一来，别说科举无望，就是今后的生计，都要艰难！
    他身无恒产，家里还有个厉害后娘，这样的情况，他这个人可不就跟废掉差不多了？
    村人们无不纷纷叹息，甚至有流言悄悄传开，只说是宋三郎命不好，克了祖母又克娘，现今就连他自己的科举运程都给克了。他原来再有才华又怎样？命不好，一切都白搭！
    于是也就有了胡家退亲，宋老爷子挟恩，江老二重义，江慧嘉嫁入宋家一事。
    这些弯弯绕绕，纠纠缠缠，当时听的时候，可把江慧嘉给听得是无语了好半天。这故事狗血的，比她最初想象的可要精彩多了，再添添改改，没准能跟tvb八点档有得一拼。
    不怪胡家要退亲，而原来的江慧嘉抵死不嫁。
    宋三郎这情况，俨然就是一个超级大坑，谁跳谁倒霉。这要是一个真正的古代弱女子跳下去，谁又能轻易爬出来？
    当然，在如今的江慧嘉看来，这个坑虽深，却也不是填不平的。
    诸如此类的困境，要解决就有两法，一曰“有钱”，二曰“分家”。
    先说“钱财”，江慧嘉出身镇上的小商户江家，江家在镇上开着个大杂货铺子，又置有良田百亩，相对村里的农户人家来说，可以称得上是家资颇丰。
    江老二嫁女，本为报恩。他逼着女儿嫁到这样一个大坑里来，一方面他不肯更改主意，是对女儿狠心，可另一方面，他对女儿同时也是深怀愧疚的。因此在陪嫁上头，他十分舍得。
    大件的家具不说，因为嫁得仓促，江慧嘉的嫁妆里头，大件家具类的仅有两个五斗橱，两口黄杨木箱子，再无它物。可其它的，诸如布匹衣料、妆奁首饰，乃至生活日用，各色物品却足足装了八抬。相对大多数乡下人家嫁女，江老二嫁女堪称豪爽。
    又有明面上的压箱银子五十两，良田十亩，因此江慧嘉嫁过来，光这一副嫁妆，就能让她的腰杆挺得直直的。
    更加上江太太私底下塞给江慧嘉的一百两私房银子，总的来说，江慧嘉虽然嫁得惨了点，可只要她肯用心经营，未必过不出好日子来。
    真正让江慧嘉为难的，还是分家。只有分了家，才能真正当家做主，真正把日子过起来。至于男人有没有用，在江慧嘉看来，这根本就无关紧要。甚至自私点说，宋三郎没用，对江慧嘉更好！
    毕竟只要宋三郎一直“废”在那里占着名分，那么江慧嘉不但可以顶着已婚的名头，从此不用担心嫁人问题。另一方面，又不需要跟一个“废人老公”履行夫妻之实，还能自由自在当家做主，那日子，那前景，简直想想都很美好啊！
    更加上，古代男人可以合法纳妾。宋三郎要是不“废”，万一他以后科考成功，飞黄腾达了，他再准备在后院里头“合法”添上几房妾室，江慧嘉要怎么办？阻拦是恶妒，不拦的话她自己又恶心。所以，还不如这个老公一开始就是个“废”的，彻底免了她的后顾之忧呢。
    当然，江慧嘉最初想得是很好，可她没有料到的是，人心都是肉长的。
    她此前自私的想法，在面对一个不讨喜的陌生人时本也算不得什么。毕竟，宋三郎的腿伤又不是她弄的，也不是她给诊断说人家会终身残疾。她顶多就是在心里偷偷觉得人家是个“废人”也挺好，最多就是不善良，可她也不坏。
    然而这种事不关己的心态，在几番接触宋熠之后，偏偏隐隐动摇了。
    倒不是说江慧嘉就此喜欢上了宋熠，而是宋熠这个人，他本身的人格魅力，实在很难让人对他冷漠得起来。
    就比如说，成婚那一天。
    最开始，江家人都是这样想的：宋熠因为腿伤，必不能亲自来迎亲。
    而江老二之妻柳氏也这样劝慰女儿：“女婿不方便，或许拜堂时还要公鸡来替，你万不可因此而心生不满。好生把日子过起来，多多关心女婿身子，他是读书人，必会感念你的好”
    时下有公鸡拜堂的风俗，指的是在一些特殊情况下，比如说男方已经不在人世，或者新郎身在远方不能及时赶至婚礼，又或者是新郎有疾身体不便等等，总之是在新郎无法出席婚礼的情况下，男方亲长往往就会令新娘子怀抱公鸡，以公鸡替代新郎，与新娘拜堂成亲。
    这样的风俗对新娘而言无疑是不公平的，但宋三郎的情况摆在那里，江老二夫妻两个既然要嫁女，对此自然早有心理准备。
    然而谁也没能料到的是，真正到了双方举行婚礼那一日，身患重疾，行动不便的宋三郎他竟亲自来迎亲了！

第四章 那十首催妆诗
    江慧嘉后来每每回忆当日，都只觉得百般滋味，复杂难言。
    她那时候认真费了心思，也算是把自己今后将要面对的方方面面都料想好了的。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并且拿出了迎战一切的决心。
    是的，婚姻之初，江慧嘉就把宋家当成了战场。
    她这两辈子以来，虽还是头回结婚，可因为这桩婚姻本就情况特殊，当时呆在新娘闺房里的她，实质上是没半点新娘子理应有的、诸如娇羞、期待、忐忑、不舍等等心态的。
    从心底里，她就不觉得自己是在嫁人。
    她只是把这当成了一件必须去完成的任务，一种必须去面对的命运。
    至于事件里的另一个主角，那个名义上即将成为她老公的男人，江慧嘉还压根没把他当回事呢！
    谁料就在这当口，就在她静坐闺房，等待着宋家那边随便派来个什么人，前来迎她过去时，外头小院里就传来了阵阵惊呼声。
    人们的惊呼声太大，早清晰传入江慧嘉耳中：“竟是宋三郎亲自来了！新姑爷竟自己来迎亲了！”
    宋三郎坐着牛车来到江家，因为行动不便，下不得牛车，他又诚恳地向岳家告罪。
    他竟自己来迎亲，这已经是给足了江家面子，哪里还用他告罪，江老二这边早就惊喜得几乎刹不住了。
    当时的江慧嘉静坐在房内，正从心里盘算着要怎么“迎战”宋家呢，因为外间突如其来的欢喜声，亦不由得恍惚了片刻。
    外头还在闹哄哄的，紧接着，就有江慧嘉一个隔房的堂兄笑言道：“新姑爷来得正是时候，可咱们江家的女儿也不是谁随随便便就能得了去的，新姑爷，可把你那诚心拿出来给我们瞧瞧？”
    “闹姑爷”本是时下婚俗里头重要的一环，一般人家，姑爷若是来迎亲，总少不了要挨女方亲属一顿打。这又叫做“打姑爷”，当然，也不是真打，就是那么个意思，表明了自家对女儿的看重，提醒了姑爷这新娘子是有娘家的人，也叫姑爷知道，这新娘子是得之不易的，好叫姑爷往后对女儿多几分尊重。
    这本是常俗，可那江家堂兄这话一出，却偏偏引得内外一阵尴尬。
    要知道宋三郎他可是个残疾啊，他能自己过来迎亲就不错了，还挨打？谁敢打他？就算是做做样子，那棍子也得往他身上落，万一有个不好，谁来赔？
    可就这么放过宋三郎？
    那也不成啊！江堂兄话都出口了，就这么将人放过，江家人得多没面子？
    宋熠倒是不慌不忙，他一面笑着拱手道：“承蒙诸位厚爱，小可岂敢用心不诚？”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红封来。
    就有蹲在一角的几个小孩子欢喜地大叫起来：“红包！红包！”
    时人娶亲，有不想挨打的，通常就会包上几个红包给女方负责堵门的亲属。如此又有喜气又有实惠，也是很体面的。
    不过乡下人家大多穷困，到这环节真正会给红包的并不多。宋三郎的情况又摆在那里，大家都知道他日子过得难。江家众亲友原也就没指望还能有红包拿，这下倒又是一阵惊喜。
    宋熠发了红包，见那新房门还没来得及开，而守在房门里边，近身陪着江慧嘉的一个江家小堂妹又隔着门嬉笑道：“堂姐夫，这里还缺了一个红包呢！红包没来，不给开门的哟！”
    就有人起哄：“一个怎么够！五妮昨儿可是陪了慧娘一夜呢，姑爷怎么也该多给几个红包才是！”
    人们纷纷笑：“光有红包那怎么行，还需有更多诚意，否则我们慧娘不发嫁！”
    宋熠这边陪着来迎亲的人急了，宋大郎揪起了眉毛，宋四郎撇了撇嘴角。宋熠却一拱手，朗声道：“诸位说得正是，宋某不才，能得娘子下嫁，实为三生有幸，今日岂能不诚意来求！”
    说着，他微做停顿，再张口，却是一首催妆诗做了出来：“晓迎春风暮作诗，牛车出得红尘来。借问芳驾妆成未？天上霞光明镜台。”
    这是催问江慧嘉梳妆好了没有呢，更指出天上晚霞都出来了，新娘子可以开门啦。
    四句催妆诗一出，原本还喧闹的小院里头霎时就是一静。又过片刻，才有惊喜的叫好声传出。
    人们仿佛这才反应过来般，霎时哄然一片。小院里头的喜庆气氛彻底被燃起来了，新郎临门迎亲，为新嫁娘做催妆诗，那可是真风雅。
    况这风雅还不是谁都能玩得起的，乡下人家迎亲，做新郎的能在新娘门前说几句好话，都算是很有灵变了，至于作诗？别开玩笑了，大字不识一箩筐的乡下汉子还作诗？那都是大户人家才玩的好嘛？就是镇上人家迎亲，也少有做催妆诗的，多是发几个红包了事。
    江家众人倍觉面上有光，正有人说着是不是能叫新娘子开门了，又有人说吉时未到，这门还不能就此打开，宋熠就又是一首催妆诗做了出来。
    “不知今夕又何夕，人间更漏催声来。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
    七言四句的催妆诗，他当场就连做了十首。
    每一首都是采斐然，又通俗易辨。即便四周观礼的大多是不识字不读书的平头小民，也都觉得大约能听懂他诗中含义。
    那诗句句，依照惯例，是要把新娘子夸了又夸的。
    江慧嘉不是原主，她在现代受过多年高等教育，更是轻易就能品味出宋熠催妆诗中的采风韵。
    起初宋熠做一首两首时还好，江慧嘉就当听个新鲜，可当对方接连不断的做，一直做到十首，江慧嘉就再也不能若无其事听新鲜了。
    她临窗坐着，那窗户虽然关严实了，可外间的声音却没有一种不清清楚楚透过小窗传入她耳中的。
    在那种种喧闹人声中，宋熠清朗而略带低淳意味的声音又显得格外清晰。
    未见其人，先识其声。
    彼时江慧嘉正不老实地将红盖头拿在手上把玩，目光转过贴了红喜字的窗格，又落到自己充满古典意味的绣花红鞋上，忽然就朦朦胧胧生起了一种穿越了时光而来的，难以言说的故老情怀。
    仿佛前世今生，就只为了等待这一时、这一刻的情景发生。
    谁不曾有过如花年纪？谁又不曾在豆蔻时节憧憬过那个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一世良人？
    声音清朗的少年在那窗下一首首吟诵着催妆诗，妆成今时问姑婿，镜前浓淡可相宜？声声诗韵，都恍如梦境，穿梭在千年的时光长河里，令人陡然之间心生惆怅，真耶？幻耶？
    她纤手揪着描金绣牡丹的大红盖头，精美刺绣从指腹滑过，细微的凹凸在肌肤间刻画，仿佛两生两世，时光年轮。
    不知怎地，外间就忽然又是一阵哄笑。原本守在门口的江家小堂妹五妮一手抓了两个红包，刷地将门打开！
    “门开了！开门啦！”
    还有一些孩童的声音在欢喜大叫：“接新娘子咯！”
    好些人拥挤着从那门口挤来，江慧嘉原本是坐在窗边，斜对着门，她手上还揪着那红盖头在绕着玩呢，不妨这门就忽然被打开了！
    她怔在那里，抬眼向门外看去。
    这时拥挤在门口的众人也都纷纷怔住，直向她望来。
    整个小院内外都静默了一瞬间，原本守门的五妮这才转头惊叫起来：“慧姐姐，你的盖头！”新娘子竟在未发嫁前就自己掀了盖头，那还得了？
    江慧嘉脸上陡地就腾起了一股红霞，那绯色蔓延，甚至越过了双颊上本就红艳的胭脂。她手忙脚乱，赶紧来扯手上盖头。
    不料越忙越乱，这红绸的盖头却硬是在她手指间越缠越紧。好不容易把盖头扯开，她趁着门外众人脸上各异的神色，揪了盖头两边就往自己头上盖。
    却不知怎地，彼时那一低头一抬眼间，她的目光就越过了挤在门口的人群，偏偏在一片喧闹中看到了坐在院中牛车上的那个人。
    彼时的少年一袭红衣，头束红巾，正襟危坐在牛车上，亦正抬眼看来。
    惊鸿一瞥，盖头落下。
    江慧嘉掩住咚咚乱跳的心，只听身旁的五妮叽叽喳喳：“慧姐姐你真是的，怎地好把盖头扯下来呢？”
    又有人越过人群，匆匆来到她身边。却是江母柳氏，柳氏之前被厨下打点宴席的人寻了去，一时未能照管到这边，不料女儿这里就出了岔子。她又匆匆过来，只握了江慧嘉的手笑道：“吉时将到，姑爷来迎亲哩！”
    江慧嘉仍在回想宋熠的眉眼，或是因为当时天光太亮，她看得其实并不是很清晰，但那人那大致的轮廓却已然如一幅徜徉在陌上新芽上的画卷，在那被拢住了的红盖头里，被折旧了的旧光阴里，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风采来。
    她有些茫然，更不知是喜是悲，只觉得彼时发生在身边的一切都恍惚不真实。
    后来她被家里的哥哥背着上了花轿，耳边还依稀听到人们的惋惜声：“宋三郎是真才子，可惜落下这么个病根，再是才子也白搭了！”
    “宋家还算客气，请了花轿来，宋三郎又亲自来了”
    “那又算什么？老二夫妻两个多仗义，慧娘那嫁妆丰厚的”
    “嗨！宋三郎原来是何等人物？这十里八村，镇上镇下，谁不竖着大拇指夸一夸的？你们还别可惜，他要不是落了病，能娶一个商户女？”
    又仿佛听到江母柳氏在后头哭：“我的女儿，这就嫁到别人家了”
    唔，这是哭嫁。
    江慧嘉脑子里悠悠转了一个圈，就在花轿一路的微微摇晃中，去向了新的人生。

第五章 可怜“洞房”花烛夜
    江慧嘉后来是在宋家的新房里，去了盖头以后，才就着红烛火光真正看清楚宋熠样貌的。
    烛光下的少年剑眉凤目，五官轮廓深刻而清晰，真似山川钟灵毓秀，其风华内蕴，实在一言难尽，全不像是宋家这样的乡野农家能养出来的孩子。要不是他的脸色因为身体问题而显得病黄，目光中也总是难掩忧郁深沉，江慧嘉都要难以相信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废人”宋三郎了。
    宋三郎在这场婚事上，的确是给足了江慧嘉面子的。
    他不但强撑着病体亲自去江家迎了亲，后来拜堂时，他虽然双腿不便，也还是硬拄了拐杖自己上场与江慧嘉拜了堂。没让旁人替，当然，更加没让公鸡替。
    江慧嘉虽然早就暗中劝服了自己不需对这场婚姻抱有任何期待，可有人这样给脸面，总归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不是吗？
    彼时的红烛光下，少年原本病黄的脸色都因为新房里的喜庆布置而显出了一片晕红，江慧嘉就着手与他双臂相交，共饮了合卺酒，只觉得世事之奇妙，莫过于此。
    合卺酒饮完，宋熠抽手往回收。他手上动作快，偏偏江慧嘉因为当时那一瞬间的恍惚而收手收得慢了些，双方的手臂就再度一贴，缠在了一起。宋熠身上一颤，本来只是脸颊红，这下就连耳后根都红了。
    江慧嘉顿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宋熠与江慧嘉对坐在床沿，越发的窘迫模样，哪里还有此前连做十首催妆诗时那镇定从容的半点风采？
    江慧嘉才又将手臂抽开，只微微抿着唇，含笑看着他。
    宋熠额头微微冒汗，好片刻才仿佛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低道了一句：“娘子，你咳！饿了罢？咳咳”又是连着一阵咳嗽，好嘛，这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结果却是问江慧嘉是不是饿了，这话一出口，江慧嘉还没有不好意思，宋熠反而更窘迫了。
    江慧嘉更加止不住笑，她微微掩口，连串的清脆笑声从她唇齿间逸出。她倒也不好笑得太大声，可是眸光流转间，那戏谑的意味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
    她笑盈盈的：“要是真饿了，夫君又当如何呀？”
    宋熠的脸色霎时就从微红暴涨到通红。
    “噗”江慧嘉又是一阵笑，好吧，叫这样一个小鲜肉做“夫君”，虽然心里并没有很当真，但她也是有羞耻感的好么，其实她也挺不好意思的。
    宋熠期期艾艾地道：“娘子娘子叫我三郎就好。”
    江慧嘉点头笑：“那三郎就叫我慧娘吧！”
    宋熠“嗳”了一声，喊道：“慧、慧娘”微微一顿，口中又蹦出一句：“娘子！”
    江慧嘉：“”少年你是几个意思？让我叫你“三郎”，不要叫“夫君”，我是从善如流了，你倒是从善如流啊！
    她目中微含嗔意，手却伸入袖袋中，就摸出了一个小荷包来，然后在宋熠惊愣的视线中，施施然打开荷包，从里头取出两颗花生糖球。塞了一颗到宋熠手中，她自己拈起另一颗放到口里含着，再一嚼，嘎嘣脆。别说，还挺好吃的！
    “你也吃呀。”江慧嘉自己吃了一颗糖球，又从荷包取出一颗，还一边劝宋熠，“这个糖球做得好，吃了能饱腹呢。”花生糖球热量高，江慧嘉这一天都没能正经吃饭，可就靠这花生糖球撑着了。
    宋熠本来是羞窘得一头一脸的红，这会儿却有些茫然了。他手里拈着颗糖球，见江慧嘉吃了，也就稀里糊涂地跟着将糖球往口中放，唇舌触及到糖球的甜味，却不知道怎么，就连心口都随着颤了颤。
    他的脸色原就发红，额头上还细细地冒着汗，这会儿咬了一口糖球，他头上的冷汗却冒得更厉害了。江慧嘉自幼学医，后来又去医学院混了个正经的科班出身，学了中西医结合，更有很长一段时间为了替自己治病而天南海北地求教名医，她医学功底深厚，很懂得中医的望闻问切之道，这时候就看出宋熠的问题来了。
    江慧嘉顿惊：“你”
    宋熠额头上还在不停冒汗，发红的脸色早在瞬间飞速转白，已经是一幅要发急症的样子。
    洞房花烛夜，这转折来得太快，没等江慧嘉懊恼，他捏着半颗糖球的手指一松，腰身往后一倒，糖球掉落，他整个人就随之往后仰倒。
    江慧嘉很快反应过来，忙倾身过去将他肩背扶住。幸好此时两人本就是对坐在床沿上的，江慧嘉扶了宋熠，就顺势将他倒下的上半身往床上放，又来搬他的腿。
    宋熠此时已经不只是额头冒汗了，他全身都在不停地冒冷汗，眼前是一片模模糊糊。他强睁了眼，勉力从唇齿间吐出声音：“娘子不要担忧，我、我无事，你不要惊动上房记住，不要咳！”到底没能将话说完整，他喉间一阵咳嗽，人就闭了眼昏迷过去。
    江慧嘉暗自懊恼，枉自己还自以为医术了得呢，竟没早发现宋熠的不对劲。也怪这少年太能逞强了，这新房里头布置得也太过喜气洋洋，竟使她一时忘记了眼前此人其实是个重病号。
    早知道就不逗他了嘛，这算什么？都是红烛惹的祸？
    又想起宋熠昏迷前嘱咐的话，心里就渐渐对这个原本只担了“夫君”名号的人多了几分清晰认识。
    从最初的这几番简单接触来看，宋三郎其实还真是个不错的好少年。
    那么他最后嘱咐的，叫她不要惊动上房，又是个什么意思？是害怕那边的爹娘祖父知道他病发担忧，还是出于维护她这新婚妻子的考量？毕竟这是她的新婚之夜，结果丈夫就这样昏迷在她面前，说出去对她总是有几分不好的。
    江慧嘉暗暗叹了口气，就来仔细给宋熠诊脉，又给他捏骨，查探起他腿伤的情况来。
    她很快就检查明白，宋熠这是因为伤腿本就未好，又在初春的时候掉入过冰河，寒气侵入了肺腑，再加上这一日间的折腾，于是闹得身体虚弱，不堪负荷，这才晕倒的。
    其实这是她早该想到的，古人婚礼本就繁琐，就算因为家境缘故，他们俩这婚礼只是个简化版的，那也够麻烦。就是普通的正常人这样一天折腾下来都会觉得累，更何况是宋熠这样一个腿伤未愈的残疾？他能挺得住才怪了。
    说到底也不过是不上心的缘故，所以江慧嘉才无意识地就将这一点给忽略了，没有早早关注到宋熠的身体状况，甚至还有闲心逗着他玩。
    看着晕倒在自己面前的新婚“夫君”，江慧嘉一时心绪复杂，唇边不自觉地就逸出了一丝苦笑。
    本想找个残疾夫君顶了名头好度日，岂料这小夫君为人竟还真不赖。对方这么有诚意，她要是太冷血，是不是不太好啊？

第六章 初级点穴技法
    这一夜江慧嘉睡得很晚。
    她先是寻了干布巾将宋熠身上冷汗擦了一遍，又给他换了一套干爽的中衣，接着给他做了一套穴位按摩。直到探查到他呼吸渐缓，情况好转，这才停下来。
    其实若是有银针在，她给宋熠行一遍针，那效果必然更好，不过她的指压点穴法也是不错的。
    许多外行人以为中医的针灸讲的就是行针刺穴，其实远不仅是如此。
    在江慧嘉还是江萱的时候，年少的她初学针灸，祖父给她的启蒙书籍名叫初级点穴技法大全，少时看多了金庸古龙的她还惊呼了一遍，甚至傻傻地问祖父：“是点穴吗？爷爷你真的会点穴？就是电视里放的，点一下人就不能动弹的那种？”
    惹得江老爷子哈哈大笑，骈指就向她手臂戳来。还别说，被那么一戳，她登时就麻了半边身子，好半晌都不能动弹。
    江慧嘉更惊奇了，江老爷子逗了她一会儿，才跟她解释：“当然没有电视里讲的那样神奇，不过人身上每一个穴位都有独特作用，如果被适量外力点中一些关键穴位，的确是会影响到人体气血运转。当然，这种影响通常都有时限，你看，我刚才点你这一下小海穴，不用我来解穴，要不了片刻，你自己就能恢复。是不是？”
    老爷子笑眯眯地看着刚到自己胸口高的小江萱，小江萱转了转自己刚麻了半边的手臂，皱着小脸又惊奇又遗憾：“还真的慢慢的自己就在好转呢，原来不是那种点穴啊！”
    江老爷子轻拍小孙女的手臂，又笑道：“虽然没有解穴的说法，可中医的点穴技法博大精深，区别只在于，是用于阻截经脉还是疏通经脉，是害人还是救人而已。”
    他五指指腹在小江萱手臂上左右一揉，小江萱登时觉得，本来就在缓解中的手臂更是一阵舒畅，此前还有些余韵的酸麻就在江老爷子这轻轻几揉中，全然消解了！
    小江萱惊呼起来：“这就是解穴呀！爷爷你还说没有解穴！”
    江老爷子收回手，轻捋胡须，笑微微却是一叹：“不，这统一都叫做，指压点穴法。”
    中医点穴，技法繁多，有指压点穴，银针刺穴，艾草灸穴、火罐拔穴，等等。这些还只是常见的，如那不常见的，肘击点穴、木针通穴、音声震穴等等，甚至还有许多常人想也想不到的，这就涉及到各家秘技，难以分述了。
    江老爷子是积年的老中医，尤其擅长点穴技法。他教导江萱：“中医讲气血，人体四百零九穴，贯通周身，心血相连，但有不畅，轻则积病，重则丧命！”
    在第一堂课的最后，江老爷子意味深长道：“医者能救人，更能伤人。萱萱，你要记住，一旦走上从医路，你手上掌的，就是他人生死！”
    此时两世相隔，已经变成了江慧嘉的江萱独坐在自己名义上的夫君床前，不期然回忆当初。
    她眉目微垂，面上神情静好，心中思绪却已是千回百转。
    医者能救病，可惜却不能救命。
    想当年她何尝不是自诩医术了得？她家学渊源，又几番深造，结识的名医更是多不胜数。她十三岁就开始学习给人诊脉，十五岁就能独立开方，研究生毕业后她拿到医师资格证，行走国内外，见识病例无数，经她手治愈的疑难杂症也不在少数，然而、可是、但是、到最后，她还是救不了自己的命！
    宋熠的病症经她仔细查探，她已经做到了心中有数。在她看来，他的寒症要治愈并不困难，至于腿疾，虽有麻烦，可要想治愈如初，也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然后呢？
    因为能治，所以她就要给他治？
    江慧嘉却没有忘记，真正懂医术的，是前世的江萱，也是如今的江慧嘉，却不该是世人眼中的“江慧嘉”！就算她真的愿意给他治，她也没有办法向世人解释自己一身医术的由来。
    事有反常必为妖，她又何必去做出格事情，徒惹猜疑？
    她是医生不是神，她也常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她能治病，却不能治命，更加治不了人心，人心太难测。
    最终，江慧嘉轻叹一声，寻了床里侧一片空位，和衣在宋熠身边躺下了。
    她调整呼吸，运用起上辈子家传的一套养生呼吸法，缓缓入眠。
    一夜无梦，直到天明。
    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江慧嘉在宋家的新生活也终于随之展开了。
    宋家人不好相与，这是江慧嘉早有料想的。倒是宋熠的为人性情，的确有些出她意料。她虽还没有定下主意到底要不要医治宋熠，但这并不妨碍她与宋熠和平友好的相处。也不妨碍她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对宋熠多几分照顾。
    她初来乍到这个世界，站稳脚跟是第一要务，这首先，她应该要做的就是，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情。她嫁给了宋熠，他们就是夫妻。哪怕这只是名义上的，她也要把这个名义做好。
    此后几日，江慧嘉就一门心思好好过日子。虽然宋家小院里颇有几个极品存在，但江慧嘉除了感到有些烦扰，其实她自己的日子该怎么过也还是怎么过，并不会太受影响。说起来，这其实就是一个心态问题了。对于不相干的人，江慧嘉向来是不怎么在意的。
    对方只能动她一时喜怒，却不能真正入她心肠。她为人处事自有原则，只要坚持原则，如余氏之流就不过是跳梁小丑。再怎么蹦跶，他们也不过就是蹦跶而已。
    这一天，江慧嘉既然定下了要给宋熠买辆轮椅的主意，到了晌午饭的饭桌上，宋家人都聚在一起时就说：“爷爷，我想去一趟县城。”
    她问的是宋老爷子。

第七章 准备去县城
    室内一时寂静，宋老爷子微皱了眉头，看向江慧嘉。
    “去县城做什么？”，宋老爷子放下筷子，沉声问，“可有要紧事？”
    老宋家吃饭讲究男女分桌，男人们坐的是正房中间的大桌，女眷们则带着孩子统一坐在旁边的小方桌上。宋老爷子坐的是大桌的上首位置，江慧嘉则坐在小桌最下首的位置上，虽不同桌，这一老一少的座位倒是正对着，抬起头就能互相说话，方便得很。
    江慧嘉并不怵宋老爷子的严肃模样，她也放了筷子，微微笑道：“爷爷，我听三郎说，世上原来还有一种叫做四轮车的好物件呢。这四轮车大模样与椅子相似，奇在下头装了两大两小四个轮子，行动不便之人坐上去，用来代步正正好。只是此物不常见，孙媳便寻思着，要到县城去寻一寻。”
    宋老爷子本来刻板的脸色就缓了缓，看向江慧嘉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慈爱。
    他很是欣慰道：“你有心，是个好孩子。”紧接着却是一叹，“鹤轩读书，比我当年还要深，还要广……”鹤轩是宋熠的字，平常在家里，也只有宋老爷子偶尔会这样叫他。
    江慧嘉何尝听不出来？宋老爷子这是在心痛惋惜宋熠。

第八章
    在整个老宋家，若说到对宋熠的关心爱护，如今也只剩下宋老爷子这头一份了。
    但宋老爷子毕竟年老，他年轻的时候读书太用功，又屡试不第，就伤了身子，如今堪堪六十出头的年纪，就已经是齿摇发落，走路都要拄拐杖了。他精力不济，平常的时候连房门都极少出来，只在用饭时，他会从卧室走到堂屋，并偶尔过问家事。
    江慧嘉要想去县城，当然还是直接请示宋老爷子的好。若是问余氏，余氏必定不能答应，若是问宋老爹，宋柏山则肯定回一句：“去问你娘。”
    宋老爷子捋着胡须，嘱咐江慧嘉道：“你要去县城寻那四轮车，独身上路，总有不便……”
    正说着，女眷这一桌就忽然传出一道阴阳怪气的嘟囔声：“有什么不便的！她可能着呢，连三岁的小侄子都能欺负，她还怕什么独身上路？”
    堂屋里头顿时又是一阵寂静。
    老宋家的人口着实不少，盖因余氏太能生。宋熠的亲娘，宋柏山的原配崔氏才堪堪生了宋熠一个，余氏却连着不断地生了五个。大的有宋大郎、宋二郎，小的有宋四郎，宋五郎，另还有一个十一岁的幺女宋清芙。
    因宋清芙是宋家这一辈里头唯一的一个女孩，又是年纪最小的，在家里就极得偏爱。不单是余氏夫妇宠她，就是宋老爷子对这个小孙女也多有喜欢。宋清芙的名字还是宋老爷子起的，取唐朝大诗人李白名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单从这“清芙”二字，就可窥见宋老爷子对这个孙女的喜爱。
    此时倘若是旁人在宋老爷子说话时出声打断，那必然要先挨一顿训，可换成宋清芙，哪怕她打断宋老爷子时语调诡怪，半点闺阁小娘子该有的矜持含蓄都无，宋老爷子也不过是问她一句：“欺负小侄子？芙蓉说的是哪里话？你三嫂不是那等人芙蓉莫不是误会了？”
    到底是老秀才，宋老爷子讲话还挺有几分文气。他叫宋清芙做“芙蓉”，是因为“芙蓉”是宋清芙的小名。
    天知道每次听到宋家人叫宋清芙“芙蓉”的时候，江慧嘉心里那一万匹草泥马奔腾的感觉有多销魂。
    在她曾经生长过的那个世界，可是有那么一个著名的奇葩人物，人称“芙蓉姐姐”来着！
    好嘛，这穿越一回，倒捞着个“芙蓉妹妹”做小姑了。这明明应该是一个充满美感的名字，何苦偏偏要如此喜感？

第九章
    江慧嘉微垂了头，好不容易才掩住唇边的笑意。在旁人看来，倒像是她因为被宋清芙指责了，此时正难堪羞愧呢。
    宋老爷子布满皱纹的眉间竖纹更深了，他近几年精力越发不济，家里的事情都很少理会。要不是宋熠突遭厄运，江慧嘉又是他千辛万苦舍了老脸才为宋熠求来的媳妇，他又哪里会管孙媳妇的事？
    但江慧嘉毕竟来得特殊，宋老爷子虽然听了宋清芙的话陡生不喜，可还是耐着性子又问江慧嘉：“三郎媳妇，你妹子说的究竟是个什么事情，你自己心里有数罢？”
    其实究竟是个什么事情，宋老爷子还能不知道？宋家小院拢共就这么大，此前全子因撞江慧嘉不成，反伤了自己，他那一通哭，再加上张氏和余氏对着江慧嘉的一顿骂，闹得可是不轻。宋老爷子虽然老态毕现，精力有限，可那样大声的吵闹他又怎么可能听不见？

第十章
    宋老爷子假做不知，只不过是因为他早就习惯了余氏这个儿媳妇的泼妇作态，只要她不泼到自己面前，便懒得去管而已。再者，他自持身份，也并不愿意去调理女眷之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此时他难得来管一回事，江慧嘉便抬手轻擦了擦眼角，红了眼眶道：“爷爷，慧娘嫁到宋家几日，只有一个疑问。是不是……是不是慧娘嫁到宋家来，原只有照顾夫君这一件事情是最不该做的？”说着，她语调中竟微带了哽咽。
    好吧，这真是超水平发挥了。江慧嘉原本并不是多会演戏的人，她上辈子醉心医学，又深被自身病痛所扰，做人做事就难免直接一些，又怎么可能锻炼出宅斗必备的神演技来？这回能表演得这么到位，说起来，其实是真有几分心有所感。

第十一章
    江慧嘉回想前世今生，只觉重活一回固然令人欣喜，可那相隔一整个时空的前世却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那个她所熟悉的世界，那些人，那些事，那承载了她二十几年人生的所有，都再也回不去了。
    凡有所想，又如何能不心生惆怅？
    这大约就是人的劣根性了，总是得寸进尺，想要更多。
    在最开始的时候，她明明只是想着，只要能再活一世，让她亲身体验一遭健康滋味，她必定就虔诚感激，珍惜所有。可命运真的就给她一次再活一回的机会了，到这个时候，她竟又忍不住怀念前世，并心生怅惘。
    她微红着眼眶，宋老爷子只以为她在宋家受了大委屈，当下回话都有些气虚，只道：“三郎媳妇说的什么话，夫妻本是一体，你既嫁到宋家来，于你而言，如今最最紧要的事情当然是照顾三郎。哪里还有什么能比照顾三郎更重要？我们宋家又不是那等人丁单薄的人家，旁的事情还怕没人做不成！”
    宋老爷子虽然管事极少，但越是这样，他偶尔开一回口才显得格外重要。

第十二章
    老宋家人口不少，的确应得上“并非人丁单薄”这样的评价，然而老宋家之所以能够人丁不单薄，说到底，还得感谢一个大功臣——余氏！
    余氏太能生，在她为宋家连添四子一女之前，上头的宋柏山可就是一根独苗苗。而宋老爷子也是独子，宋老爷子的爹同样是独子，在余氏到来之前，老宋家已经单传四代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即便余氏的性格再刁钻刻薄，即便她再不修口德，有着秀才功名、自诩是诗书传家的宋老爷子也仍旧能够忍受这个儿媳妇的种种恶行，平日里甚至多有忍让，甚少管教。
    当然，他是做公公的，管教儿媳妇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他的责任。只是宋老太太先他而去，老妻不在身边，有的时候余氏闹得实在太过，宋老爷子没有办法，不管她不行，才免不了跟儿媳妇对话一二。
    这时候他口口声声只说“旁的事情不怕没人做”，言下之意竟是说江慧嘉只用照顾宋三郎，旁的事情都不用做了，纵然他在家中甚有权威，这个时候余氏也忍不住了。她眉毛已经高高竖起，薄薄的嘴唇就要张开。
    江慧嘉目光扫过，就微垂了眼睑，道：“爷爷说得正是，夫妻本是一体，自打嫁来宋家，孙媳不敢说面面俱到，但在照顾三郎一事上，总归是从无懈怠，认真用心的。今早，我在外头洗了衣裳回来，正晾着呢，哪想到全子忽然就从堂屋这头冲出来，口口声声辱骂孙媳说是……说是懒婆娘！”
    说到这里，她话语微顿。宋老爷子捋胡须的手就放到了一边，脸上却是现出几分尴尬来。
    此前小曾孙辱骂孙媳妇江氏，宋老爷子坐在上房东屋里头，其实是听到了的。
    余氏却终于寻到说话机会，这时候就将脸一横，怒声插嘴道：“你不是懒婆娘是什么？日头晒屁股了还不起身，洗个衣服能洗半晌，回来了还不知道先喊人。莫说全子没骂错你，就是他骂错了，他一个丁点大的小孩，你不能让着他点儿？你还害他摔得头上豁那老大一口子，血都糊满脸。”
    说着说着，她忽然一拍腿，就哭了起来：“我命苦啊！我这后娘难当啊！继子媳妇就不把我当回事！岂不知道当年你们那个亲娘多黑心，硬生生害死了我肚子里头一个胎毛毛，你们欠我那么多，你们还这么恶，你们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啊！”
    所谓“胎毛毛”，指的就是还在娘肚里的胎儿。余氏这是在拿她当年怀第三胎时，崔氏害她流产的旧故说事儿。如果当时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能平安生下来，到如今，宋家这一代，就该有六男一女了。
    往日里，余氏每每说到这个，全家人都要让她一让，宋老爷子念及她的功劳与“苦楚”，也总是不与她过多争辩的。多年下来，这就成了余氏一个大招，用来拿捏宋老爷子、尤其是拿捏宋柏山，那简直是一捏一个准。
    她胡搅蛮缠的功夫了得，往往能轻而易举将话题扭曲，说到后来，倒全成了别人的错。而她反而是最委曲求全，最苦最可怜最贤惠最大度的那一个。
    江慧嘉早领教过余氏的手段，深知不能跟她辩，越辩她就越歪缠，因此等她哭得稍停，就起了身，却是对着宋大嫂张氏微微一福。
    这一福身，却是把全家人的目光都吸引住了。
    江慧嘉本来就身量窈窕，削肩细腰十分耐看。她尤其是有一股常人难及的从容气质，论相貌、论风采，哪里都与乡村农妇不同。这时候她盈盈一福身，那行礼姿势真如行云流水般，说不出的好看。
    宋家人虽然号称是耕读传家，但其实除了宋老爷子、宋三郎，以及此时正寄居在镇上塾馆读书的宋五郎，其他人也还都是地地道道的泥腿子。江慧嘉这一行事，他们莫名地就有种被震住的感觉。一时间就连本来准备继续再哭的余氏都微张了嘴，哭不出声了。
    江慧嘉对着张氏盈盈一福，张氏手足无措地站起身，讷讷道：“三弟妹，你这是……这是干啥子咧？”
    张氏祖上不是青峰山本地人，而是从关东那边逃难过来的。她口音里头就带着点东北腔，与本地人咬字略有不同。
    而江慧嘉穿越而来，得了原主的记忆，在语言上倒是没什么障碍。她甚至还刻意琢磨了这个时候人古腔古调的说话方式，别说，倒有些意思。
    她和缓声道：“大嫂，莫须有的罪名我不背，全子的确不是我推的。但不管怎样，我终究要长一辈，孩子摔伤了，我当时反应慢，没能扶他起来，就是我的不是。我是做婶子的，尽不了旁的心意，只能从嫁妆银子里挤出一些来，嫂子你拿了，给全子买盒膏药擦伤，再买些吃的补补。”
    说着，她从袖袋里一掏，就掏出一串铜钱来。
    这一串就是一百个钱，在乡村人家，就是一个铜钱就紧要，何况是一百个钱？
    张氏的眼睛一下子就瞪直了，江慧嘉将钱往张氏身前一递，张氏下意识就伸手接过。
    江慧嘉微笑道：“不是做弟妹的小气，实在是三郎病着，这又要补身子，又要打四轮车，往后还需再寻名医继续治疗，我一个钱都恨不得掰成两个花呢，不能给嫂子更多，嫂子勿怪。”
    张氏白接了一百个钱，已经是笑都不知道要怎么笑了，只是直愣愣地道：“不怪不怪……”
    冷不防斜刺里就伸出一只手，就向她手里的夺来。

第十三章
    此时此刻，伸手来夺张氏手里铜钱的竟是余氏！
    她手脚极快，可张氏的反应竟也不慢。余氏的手刚碰到那串铜钱的红绳尾巴，张氏这边就紧捏住铜钱往回收。余氏却不肯罢休，她紧拽住红绳，怒声道：“张氏！你疯了！还不撒手？”
    往日里余氏称呼张氏都是叫“大郎媳妇”的，亲热起来甚至会喊她闺名“秋娘”，这直呼对方为“张氏”，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张氏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抓铜钱的手再不敢用力，手上一松，那串铜钱终于被余氏拽走了去。
    余氏拽走了铜钱，脸上却仍然是铁青的。她将铜钱抓在手上掂了掂，冷笑道：“多大的脸！老三媳妇给你钱，你还真收！敢情这个家往后是要你来当了！我还没老呢，你就要骑我头上拉屎。瞧这样儿，我还是趁早把自己折腾死才是正经，要不早早地给你腾位置，我怎么对得起你在这个家里头长嫂的地位？”
    她说话语速极快，这连珠炮般的一番话说出来，直说得张氏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她身子直摇晃，口中虚弱地道：“娘，我不敢……我咋滴能够这样呢……我要是这样想，叫我天打雷劈……”说着，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就往地上倒去。
    “孩他娘！”
    宋大郎忙从座位上站起，抬腿就来接张氏。
    说来也巧，张氏正是向着他这方向倒的，他动作虽然慢了一步，但好在两边桌子隔得近，他伸长了手，上半身往前一倾，恰恰好就接住了张氏。
    张氏伤心地呜咽一声，眼睛还看向余氏，模模糊糊地喊了一声“娘”，一手无力地抓住宋大郎的衣襟，到底是在他怀里昏了过去。
    她这一昏，又招来了全子的哭声。
    全子也从凳子上跳下，倒腾着小短腿就扑向张氏，口中只是哇哇哭着也喊“娘”。
    他此前磕破了头，可乡下孩子皮实，张氏后来在他头上抹了一把草灰就给他止了血。这会儿到了午饭时候，他头上虽然顶着灰糊糊一块草灰痂，可人却早就恢复了精神，还能自己坐桌上抓饭吃呢。
    这时候张氏昏倒，全子哭得那是一个中气十足，亮堂得屋顶都简直要被他掀翻了。
    江慧嘉颇有些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头就冒出一句话，“一百个铜钱引发的血案”。
    说实话，她此前当众拿出这一百个钱给张氏，的确是没安什么好心。
    她来到宋家虽还只有短短几日，但余氏的性情简直太好琢磨了。不，余氏的性情根本就不必琢磨。她就是一个完完全全，地地道道的农村泼妇。小气贪婪、尖酸刻薄，更兼没脸没皮，又极具掌控欲。在这样一个人面前，她拿了钱出来不给余氏却给张氏，一旦张氏将钱收下，余氏会有什么反应，那完全是可以预料的。
    江慧嘉没能料到的是，宋大嫂张氏的反应。
    张氏这样是什么反应？张氏这完全就是一朵白莲花的反应啊！我的大嫂居然是朵白莲花，这个命题太酸爽，江慧嘉表示，她真没想到会这样。
    江慧嘉只是多扫了张氏一眼，就敢以她前世多年的学医经历保证，张氏这是在装晕！
    江慧嘉目光流转，很快将全屋子人的神态都收入眼底。
    宋家目前的女当家余氏撇嘴立在原地，铜钱已被她收入怀里，她的神情是冷漠不屑的。仍然坐在桌边的余氏幼女宋清芙，则高高挑起了一边眉梢，愤怒瞪向江慧嘉。并不无辜的江慧嘉坦然接受了她的怒意，同时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江慧嘉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她拿钱出来给全子治伤，本是宽宏良善的行为。虽然她另有居心，想看余氏和张氏为钱争执起来的情景，又想趁机向这些人表明自己绝不接受拿捏的意思。但假如余氏不眼红这一百个钱，假如张氏能及时做出取舍，这婆媳两个仍如她们平常表现的那样和和睦睦一条心，如今这状况，又怎么闹得起来？
    再看其他人，宋二嫂郭氏趁机双手飞动，埋头在饭桌上猛抓东西吃。好吧，这位根本就不在意这边的吵闹，人家八风不动，只是海吃自己的，这镇定功夫，江慧嘉见了，心里也是佩服的。
    而男人那一桌上，宋老爷子面色难堪，眉头紧锁。宋柏山一脸漠然，充耳不闻。宋大郎抱着媳妇，关切伤心。宋二郎眼睛滴溜溜转，一边也是不停往桌上夹菜吃饭，这能吃的功夫与宋二嫂如出一辙，正正一对。至于宋三郎，宋三郎没在桌上吃饭，他的饭菜早在这边开饭前就被单送到他房里了。
    而宋四郎今年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虽然皱着眉，时不时看向这边，并一脸难以忍受的表情，可他的嘴和筷子也没停，吃起东西来的速度竟不比宋二郎慢。
    宋家还有一个儿子宋五郎，却是这一辈里的又一个读书人。他今年十三岁，如今的镇上的塾馆上着学，平常是住在学里，一月才有一次假，能回来住上两日。
    这就是宋家目前的全部人口了，连大带小，包括宋老爷子和曾孙辈的全子，以及新媳妇江慧嘉，通共十三口人。
    江慧嘉看着眼前闹剧，一边在心中默默计量。

第十四章
    面对这样的一大家子，到底要怎样才能分家呢？
    江慧嘉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老宋家连大带小，共有十三口人，可是说到财产，他们却统共只有宅院一小座，田地五十亩。
    五十亩地，说起来好像不少，可仔细一算如今田地的产能，这五十亩地就算不得什么了。青峰山一带地处江左，隶属湖广，本地府城是宝庆府。此间多丘陵、山地、河道、水塘，农民种的多是水田。上等的水田能种两季，春季稻亩产一百多将近两百斤，秋季稻亩产则在三百斤左右。
    这可不是后世有杂交水稻的时代，一年下来，一亩地连带两季收成，能有五百斤就是好的。再除去赋税缴纳，到最后算下来，顶天了也就是三百多斤的收成。
    老宋家这五十亩地还并不都是上等田，即便统一按照一亩地一年能收三百斤粮食来算，这五十亩地一年到头的收入也就是一万五千斤。
    一个成年人一天下来一斤粮食的基本嚼用是要的，又因为男人多吃些，女人孩子少吃些，平均折下来还按每人每日需一斤粮食来算。那老宋家十三口人，四舍五入后，年消耗粮食数量摸约就在四千七百斤到五千斤之间。时下粮价或有波动，不过大致是一两银子二石米，这就差不离了。
    一石米约等于一百二十五斤米，换算下来，一万斤米能折八十石，八十再除以二，等于四十。也就是说，老宋家一年下来，除去吃饭，旁的什么钱都不花，也就能折得四十两银子。
    但实际上，老宋家除去吃饭，有可能什么钱都不花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不说日用穿戴上的花销，就说宋五郎上学，他一年的束脩银子就要十两！
    除去束脩，还要给塾馆先生备一年四季的节礼，这也是一笔花销。再除去这些以后呢，宋五郎读书，那笔墨纸砚不用花钱？那食宿不用花钱？还有许多要花钱的地方，江慧嘉对老宋家的了解还不够深入，一时间也数不出来。
    她暗自估量着，老宋家一年下来，光是在宋五郎身上花的钱，三十两都未必尽够！
    供养一个读书人，对古时候的农民家庭而言，绝对是一件需要全家勒紧裤腰带的难事。这也就难怪宋三郎当初想赶考，却缺路费，不得不上山打猎以筹盘缠了。
    江慧嘉还听说，宋三郎小时读书，都是他生母崔氏做绣活换钱来供的。
    这位崔氏娘子的来历颇不简单，据江母透露说，崔氏原是大户人家放出来的大丫鬟，因在主家犯了事，这才被作配到乡下庄子上来，最后嫁给了宋柏山。崔氏识文断字，知书达理，尤其是一手绣功，十分上佳。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能够仅凭刺绣就供应起宋熠读书的花费。
    也正是因为崔氏有这样的本事，当年她迟迟未能有孕，宋老太太也只是动脑筋给宋柏山另娶一房平妻，而从未动过要宋柏山休妻的念头。
    可惜崔氏的身子早早就熬垮了，她含辛茹苦将宋熠供应到眼看就要能出头的时候，偏偏就在这样的时候没能熬住。她一命西去了，不仅没能享到宋熠的福，在她去世以后，宋熠还遭受到多方厄难，俨然就是成了一个废人，真正辜负了她多年辛苦。
    在这母子两个身上，只能说是虽尽了人事，却莫奈何天命。
    说来说去，还是贫穷惹的祸。
    江慧嘉心里想，在这孝道大过天，讲究父母在不分家的古代，要想将自己与宋熠从老宋家单分出去，还是得从钱财方面入手。
    必须清楚让余氏认识到，她江慧嘉虽然带着丰厚的嫁妆嫁入了宋家，可如果要为宋熠治疗腿疾，她那一副所谓的丰厚嫁妆就是全押上，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她要让余氏知道，在这上头，余氏非但休想占到她嫁妆上一分一毫的便宜，甚至只要宋熠在宋家一日，他的身子就会像个无底洞，不停压榨宋家本就吃紧的家底。
    拥有五十亩地的乡村人家，本该过富农生活，可宋家不但要供着一个读书人宋五郎，还要照管宋熠这样一个无底洞般吃钱的病人，这日子能过得宽裕才怪了。
    江慧嘉心中定念：“一定要余氏主动提分家！”
    凡此种种，说来话长，实则也不过就是江慧嘉动念间的功夫。她见余氏横眉冷对张氏，又忽地转过视线来，冲着江慧嘉一声冷笑：“还有你，压箱银子那一大匣，才拿一百个钱出来，倒好像我们就该感激你似的。全子那伤本来就是你害的，你才拿一百个钱，你这心，黑得都能见窟窿了！”
    江慧嘉：“……”

第十五章
    江慧嘉默默无语，不到必要时刻，她不想同余氏争辩。
    寻常的争辩没有意义，因为不论她怎么辩，余氏都不可能被她辩倒，也不可能被她说服。顶多也就是，余氏占不到她便宜，暂时偃旗息鼓。
    所以不到必须要通过“战斗”来维护利益的时候，江慧嘉不太想同余氏争辩。
    余氏是个“妙”人。
    这个“妙”并不体现在她超出寻常的刻薄上，而在于她刻薄得理所当然——对余氏而言，她的种种行为，竟仿佛并不是超出常理的刻薄，而是天经地义，本该如此。
    在她的逻辑中，她已经非常“宽宏大量”了。
    而此时，江慧嘉的沉默显然让她满意。
    她对着江慧嘉冷笑了一番之后，又将炮火转回到张氏身上。
    “哟！敢情这是个金疙瘩呢，说你两句你倒给我晕上了，还要你男人抱着。怎么说？抱上就够了？你咋不当众滚上呢！”
    江慧嘉：“……”
    余氏简直是要逆天！这说的都是什么话？什么叫当众滚上？滚床单的滚？
    这是刷新三观啊！
    做婆婆的怎么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说自己儿子媳妇？
    而这个“这么多人”里面还包括她的老公公和小女儿！
    再看其余人的表情，宋二嫂宋二郎等都是神情不变，只有宋清芙皱了皱眉，宋大郎满脸通红，全子暂停了哭声，而一直满脸难堪的宋老爷子终于忍无可忍，狠狠拍了桌子。
    “够了！”老爷子吼一声，喉咙里却又是一呛。他就抚着胸口，急促地咳嗽起来。
    顿时惊得一直神游物外的宋柏山跳将起来，慌忙问：“爹！你还好吧？”
    余氏也有些讪讪，收了要继续骂人的气势，只悄悄撇嘴，好歹不敢对着老爷子顶上去。
    宋老爷子好不容易喘顺了气，怒道：“刁妇！不修口德！孔圣人诚不我欺，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对宋老爷子而言，这显然已经是非常严重的怒骂了，但对余氏而言，这样程度的斥骂，可能比那过耳清风也强不到哪里去。
    江慧嘉在心里直叹气：老爷子哎，你老骂个人还要这样文气绉绉的，你考虑过挨骂的那个人她听得懂不？
    宋老爷子骂了几句，又对宋大郎斥道：“做何呆立不动？还不带你媳妇回房歇息？”
    全子早被几个大人的架势吓住，收声不哭了。宋老爷子又看向他，稍稍和声：“保全到太爷爷这里来，太爷爷夹菜给你吃。”
    然后一叹，等全子怯怯蹭过来，他搂了全子，又对江慧嘉道：“你想着全子，有心就好。至于去县城寻四轮车之事，明日便叫你大哥大嫂陪你走一趟罢。”

第十六章
    事情说定，慑于宋老爷子威严，余氏倒也不再闹。
    一屋子人又重回饭桌，可这个时候，不管是男人那一桌还是女人这一桌上的饭菜，竟都被宋二嫂夫妇两个吃得差不离了。两桌狼藉，仿佛在嘲笑众人的愚蠢。
    江慧嘉心里默默苦笑，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傻。做什么非要在吃饭前说起要去县城的事呢？这一旦说事，余氏等人必会闹腾，那不是早该料到的么？
    但其实，江慧嘉心里也知道，即便她不在饭前说事，因为有此前全子磕破头的事儿摆在那，这顿饭本来也别想吃得安生。依照之前的架势，全子在她身边磕破了头，余氏和张氏本是要与她大闹的。是宋熠在那当口适时出声，江慧嘉才得了理由一时避开了去。
    然虽则如此，江慧嘉也早有料想，余氏和张氏必不会因为她一时避开了就善罢甘休。也是有这个考量，她才特意在饭前当众提起要去县城的事情。这样一来，她先挑开了另一个话题，即便余氏和张氏要拿全子的伤来说事，话题主动权也在江慧嘉手里。
    老宋家又没有食不言的规矩，甚至因为宋老爷子身体的缘故，宋家人反倒有着个在饭桌上说事的习惯。即便宋老爷子早在多年前就不太管事，可他依旧是宋家最大的权威。余氏纵使再泼辣再刻薄，在一些宋老爷子坚持的大事上，她也无法反对。
    比如说，当年宋熠入学读书之事，又比如说，最近宋熠娶妻之事，这些事情都是宋老爷子一力坚持要实行的。要不然在当年，即便崔氏有着一手绝佳的绣活，能赚来不少的银钱，她赚到的钱最后也未必能用到宋熠读书上头去。
    午饭时间最后好不容易过去，江慧嘉坐回饭桌上也基本没再动筷子。饭菜都被宋二嫂糟蹋得不成样子了，江慧嘉对着这一桌狼藉，实在没法下筷。
    偶尔饿一顿倒也没什么，反倒是看着余氏一副被气得肝疼，偏碍于宋老爷子才刚发过火，又不敢再闹，只得憋憋屈屈地低声咒骂“饿死鬼投胎，比猪还能吃……”时的样子，江慧嘉表示她挺愉快。

第十七章
    江慧嘉觉得自己一定是定力不够，所以才只在宋家这样的环境下生活了这么几天，就降低了心胸格局。竟然会只因为看余氏吃瘪，就生起了幸灾乐祸的愉悦感觉来。
    然而那又怎样？她就是小气，就是没格调，但总归她高兴，她快乐，这不就成了？
    不愿意跟只斗鸡似的瞪着乌眼珠子，整天就为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跟余氏斗来斗去，却不代表江慧嘉就必须要高风亮节到，见了不喜欢的人吃瘪还不许心里高兴的。
    她保持愉悦的心情在饭后回了房，纵使饿着肚子，也觉得心里是松快的。
    饭后清洗碗筷的事情被余氏指定给了宋二嫂郭氏，郭氏吃饱了肚子，得了实惠，平时能懒就懒的她这一次倒是没敢推脱，乖乖听了吩咐。值得一提的是，老宋家的伙食着实是不怎么样，虽然他们一日吃三餐，看起来比许多乡下人家的一日两餐要宽松不少，可这也就是看起来而已。
    江慧嘉来了这么几日，在宋家的饭桌上别说是见荤腥了，就是干饭她都见得少。
    早饭是稀粥加咸菜也就罢了，这中午和晚上两餐的主食米饭也惯常是会煮得稀软。粟米加粳米兑在一起，放上许多水煮成一锅软泥样，这个名义上是叫“饭”，但江慧嘉觉得，这还不如粥水好下咽呢。
    当然，江慧嘉也知道，这全是因为自己从来吃的都是饱饭的缘故。上辈子她虽然久经病痛折磨，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可上辈子的她家境富裕，自己也是事业有成，至少这饿肚子的滋味是从没尝过的。
    只有没饿过肚子的人才会挑剔饭食，而真正知道饥饿滋味的人，是绝不会因为饭菜口味不好，就食不下咽的。
    宋熠就是真正尝过饥饿滋味的人，江慧嘉每次端给他的饭菜，就是再难吃，他基本也都会吃光。
    这一回江慧嘉回了房却是有些意外，宋熠坐在床沿上，床边放了一只小几，小几上摆放着一碗稀烂的杂米饭和一碗冬瓜炖土豆，杂米饭只动了少许，而冬瓜炖土豆基本上就没动过。宋熠见江慧嘉推门进来，眼睛顿时亮了亮，随机他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娘子，我今日……今日着实有些没胃口，这饭菜怎么也吃不下……”
    脸上是一副浪费了粮食好可耻的神情，而江慧嘉觉得奇怪的是，自己竟仿佛还能从他的眼神中瞧出几分可怜巴巴的意味。仿佛从他的眼中就能读出他未竟的话语，大意是这样的：娘子，我吃不完，你帮我吃了吧……
    咦，有点像前世她那个一到吃饭时候，吃几口就吃不下，然后可怜巴巴向大人撒娇耍赖的小侄子……
    江慧嘉脱口而出：“难道你叫我吃你吃不完的剩饭？”她语含震惊，脸上更是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宋熠：“……”
    好嘛，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顿时被江慧嘉一句话说得，简直比江慧嘉还像被雷劈。

第十八章
    宋熠这时候的窘迫表情实在是太好笑。
    江慧嘉心里笑够，面上倒是不显，只是心下笑得有些发软，一时更有几分踌躇，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如何应对才好。
    天地良心，她之前脱口而出的那句“不吃宋熠剩饭”的话，真不是因为她嫌弃宋熠。
    好吧，其实她还是有点嫌弃的。
    依照现代人的生活习惯，不吃别人剩饭本来就是个寻常事。更何况江慧嘉还是学医的，但凡是学医的人，即便没有洁癖，在某些方面也总比旁人多几分注意。而在江慧嘉心里，能互相吃剩饭的，本来就应该是极亲密的人。
    她虽然愿意像护工照顾病人一样照顾宋熠，也从心底里想与宋熠友好相处，但这种照顾与友好都是有限度的。它不能超过某个底限，不能让江慧嘉轻易将宋熠从“可以成为好朋友的合伙人”定位成亲密的人。
    对年轻的女孩子而言，一个男性如果被定位成她“亲密的人”，那他们将会是什么关系则不言而喻。
    而这种关系，是可以随便定位的吗？
    虽说江慧嘉上辈子活到了二十七岁，她的心理年龄也到了二十七岁。可因为一直未婚的缘故，她的心态可一直都是很年轻的。
    当然，她本来就很年轻。
    在她曾经生活的那个年代，二十七岁而未婚的女孩子不要太多。这个年纪，本来就是青春正好的时候。不像封建时代的女郎，十七岁未婚的都有被称为剩女的危险，而二十七岁还不成婚的，那何止是剩女？那简直就是灭绝师太！
    江慧嘉一点都没有自己两辈子加起来，年纪已经足够成为古代灭绝师太的自觉，她还是未婚女孩子的心态。她更不曾真正将宋熠当成自己的另一半，要她吃宋熠的剩饭，她当然不干。
    宋熠被她窘得一时无言，她自己也无言了片刻，到底还是觉得自己的拒绝是理直气壮的，于是假做咳嗽，清了清嗓子，又道：“喂！浪费可耻的，通共就这么点东西，哪有什么吃不完这回事儿！你要么就咬咬牙吃完它，要不我就端出去给你倒了啊！你自己选一个，总之我不吃你剩饭的！”
    不由自主就语气微嗔，带了几分上辈子江萱才能有的恣意与娇蛮。
    人总有许多面，一面是这样的，一面是那样的。
    宋熠微微一怔，本来还是一副无地自容表情的，这时候他倒是抬了眼，脸上窘迫退去，他就是一笑。
    “娘子，虽是剩饭，但我吃得时候十分小心。只动了米饭，且……唇舌都不曾碰到碗筷！”
    江慧嘉：“……”
    什么叫做唇舌都不曾碰到碗筷？
    为什么宋三郎居然可以将这么叫人无语的话，说得这么一本正经？
    江慧嘉：“……”
    好无语怎么办？
    她目中含嗔，杏眼微怒，直向对面少年瞪视过去。
    偏偏此时光线明亮，初春的暖阳透着微黄的光晕从窗格洒入，照在宋熠俊秀的面庞上，倒将他本就线条清晰的五官映衬得更加棱角分明了。
    他嘴角含笑，然而他的神情却是坚持的。他清亮的凤目中幽光深邃，这一刻，竟不知是阳光迷惑了他，还是他迷惑了阳光，江慧嘉觉得，他的眼中盛满了光彩。
    竟使他这偶尔为之的强势，都无端端显出了几分岁月的成熟感来了。

第十九章
    江慧嘉不由自主地凝目望去。
    只见宋熠的耳根仍有些发红，原来苍白病黄的肤色倒是在这样的光线下透出了别样的质感来，衬着他的剑眉凤目，顿然使人心生沉静。他微抿了唇，修长的手指碰到摆放在小几上的碗边上，轻轻将碗往前一推，再三坚持道：“娘子，如是你的剩饭，我必定能吃。我的剩饭，你竟不能吃么？”
    江慧嘉：“……”
    不得了，耳朵好热！
    她也紧抿了唇，死死压抑住内心深处不知是该哭该笑还是该抓狂的怪异情绪。
    好想呼对面这家伙一脸怎么办？
    这算是调戏么？最可恨的是，这人怎么能把调戏人的话说得这么一本正经！
    什么叫做“你的剩饭我必定吃，我的剩饭你竟不能吃”！
    我谢谢你看得起啊！
    江慧嘉忿忿上前，拿了旁边的托盘就来收碗，口中恨道：“偏就不吃，只你吃不下么？我也吃不下！不吃拉倒，我倒了喂鸡去！”
    新婚第一夜江慧嘉就曾在宋熠面前表现出不同于寻常女子的大胆来，她还拿糖球调戏宋熠呢。宋熠相信把饭菜倒掉这样的事情她真能做的出来，他当下伸手一拦，就握住了江慧嘉纤细的手腕，口中一叹：“娘子，何必如此，我绝无侮辱之意……”
    他虽然病怏怏的，双腿还残着，可他手上的力气居然十分不小，江慧嘉被他握住了手腕，一时竟挣脱不得。
    可江慧嘉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在她的观念里，被握手腕也并不是什么被冒犯的事情。重点是她这样发脾气了，可宋熠竟还一再软语相对，莫名的，江慧嘉就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第二十章
    江慧嘉口中羞恼：“你干什么！”语气却不自觉地有些发弱。
    宋熠眼睛微微一亮，很会察言观色地打蛇随棍上，又温声说道：“娘子，再不好的吃食那也是吃食。你且当日行一善，用它填填肚子，也好过在那边屋里灌一肚子气不是？”
    他总是微带忧郁的双眼轻柔地望着江慧嘉，他耳根下甚至还有些泛红，可他的手掌却仍旧牢牢握在江慧嘉手腕上，力道分毫不减。
    江慧嘉不知怎么就绷不住了，恍惚从宋熠言语中听出了他的深意。
    他这是料想到她在正房没怎么用饭，因此才特意留了饭菜出来给她，怕她饿肚子吗？
    江慧嘉不敢深想，只一边胡乱抽手，口中则稀里糊涂应道：“你真多事，比女儿家还缠人。快放手！我都吃掉，一点不倒行了吧！”
    宋熠连忙收回手，将脸偏到一边，本来泛红的耳根下霎时却是一片青白。
    江慧嘉从他的侧脸看过去，都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江慧嘉心里顿时一咯噔，不得了，刚才好像真说错话了，不该将宋熠比作“女儿家”。这本是随口说的嗔语，然而许多时候，往往正是脱口而出的随意言语最能伤人。
    “你……”到这时候，江慧嘉偏踌躇了。她只得放缓声调，微微软语道，“喂，宋三郎！这许多饭菜，我真吃不完哩！不然，我吃菜，饭归你？”
    好嘛，这个提议其实一点都不好，这都叫什么事儿！
    两辈子都没跟这种关系暧昧的异性正经相处过，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小鲜肉的江慧嘉索性破罐子破摔了。看这架势好像不对，难不成宋熠真将自己当成他的娘子了？
    江慧嘉揣着自己莫名乱跳的小心脏，和陡然生起的危机感，端了碗筷三下五除二就将饭碗里头的杂米饭压实了。又从菜碗里将那清汤寡水的冬瓜土豆拨了一半到饭上，直将那饭碗堆得冒尖了，这才端起剩下的冬瓜土豆，一股脑就往口里塞。
    边塞边咽，动作极快，那姿势，真是……简直无法形容，何止粗鲁了得！
    宋熠本来抿着唇，沉着脸，满心不快，此时都忍不住就转过脸来，微微瞠目地看着江慧嘉“豪爽”的吃相。他从新婚那一日真正见到自己这个小妻子起，见过她俏皮的模样，见过她从容的模样，见过她优雅的模样，也见过她活泼大胆的模样，可真真是，别说见了，就是想也想不到她还能有如此“豪放”时候！
    不知怎地，倒不觉得她吃相难看，反而此前陡生的愤怒，都在她这“难看”的吃相中，莫名就消弭于无形了。
    他哭笑不得，温声劝道：“娘子，慢些，别噎着。”
    江慧嘉并不会被噎着，但似乎总觉得他语气有哪里不对。
    不过无所谓啦，想必任何一个正常的古代男人，在看到一个妙龄的小娘子做出这样难看吃相后，都不可能再对这女子生出什么绮念来了。有这一点，江慧嘉就觉得安心不少。
    她食不知味地将本来就很难吃的冬瓜土豆一吃干净，只觉得就算本来有点饿，这会儿也被这股味儿给冲饱了。
    在现代时候，江慧嘉也是食不厌精的，她虽然不觉得自己是个吃货，但由于身体病痛，她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对生活品质的要求反而更高。可自从来到如今这年代，江慧嘉对生活的要求却早就直线降低到“能白捡一条命就啥也别挑剔”的程度了。
    没办法，人不能不知足，死了还能复生，真的，还有什么好挑剔的呢？
    但换个说法，人虽然要知足，可同样的，人活在世上，也不能光知足就够，总还得有点追求不是？否则这重活一世，又有什么意思？
    说来矛盾，可实际上，人本来就是这样矛盾的生物。江慧嘉一向认为，矛盾是正常现象，关键还在这其中那个“度”的掌握。
    她只是不喜欢怨天尤人，这并不代表她对人生就没追求了。
    所以，她对老宋家的饭菜是真吃不惯，也从不打算吃习惯。这一回，她能狼吞虎咽地吃下个半碗冬瓜土豆，真是给宋熠天大面子了。
    好容易咽下去，江慧嘉将碗重重往小几上一放，粗声道：“剩下的你解决！”
    不等宋熠答话，她又将眼微微一横：“不许拒绝，是你自己说的，我的剩饭你能吃！”
    说罢，理直气壮地将手中筷子往宋熠那饭碗里一插，拿了手上空碗，就施施然往厨房而去。

第二十一章
    话说江慧嘉甩了筷子走出门，当时是理直气壮的，可过后回想，竟有几分不自在。
    总觉得她吃了那半碗土豆冬瓜，又把自己用过的筷子甩给宋熠，这事儿做的，就不对劲！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可原本平常的一件事，被这么一折腾，竟仿佛凭添了几分暧昧，使人心有波澜，一时难平。
    江慧嘉不免认真反省自己，矫情是种病，该治的时候还是得治。
    因得了宋老爷子的“通行令”，过了午后，江慧嘉就来同宋熠商量：“我明日便去县城寻四轮车，还要采买些杂物，你这里可有物件要我捎带？”
    她之前还是含嗔带恼地出了房门，回来后倒又心平气和了，倒好似之前的小尴尬并不曾发生过一般。
    宋熠见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自然更不会提起前事，当下也笑道：“我这里并无需要，倒是你，去一趟县城不易，有喜欢的东西，尽可由着心意买下。只是外头人多事杂，虽有大哥大嫂相陪，娘子还需注意安全。”
    他知道江慧嘉一定要去买四轮车，因此倒也不再多劝。
    只又道：“娘子，你看那边书架上有一个装石雕的小匣子，你且去拿来。”
    说是书架，但其实就是几块杂木板钉成的一个小架子，挨在床边靠墙放着，上头也没有几本书，宋熠要是不说，江慧嘉都没把这小架子当成书架过。说起来，宋熠的房间可真不像是读书人的房间。在江慧嘉的嫁妆送入之前，他房里可是一片空荡荡的，除了一张简陋到只立了四根光溜溜架子的架子床，就只有墙边那通共三层的一个所谓书架，另加床边一只小几，内墙边一只衣箱，此外再无它物。
    江慧嘉嫁过来以后，因嫁期仓促，江家那边大件的家具陪得少，只有两个五斗橱，两口黄杨木箱子，可小件家具却着实不少。诸如木屏风、洗漱架、子孙桶、妆奁盒、针线筐等等，凡是日用的、常用的，江家都给陪送到了。有了这些东西，宋熠这房间才算是像点样子。
    但宋熠原来的东西虽少，有些物件却颇显生活情调。
    就比如说他那“书架”上，书是少得可怜，通共不过三四本，还仅只是《幼学》、《千字文》、《急就章》一类最初级的蒙学读物，可除去这少得可怜的书，他那“书架”上竟还摆着不少石雕木刻。有雕生肖的，有雕竹石的，有雕花鸟的，虽是刀法寥落，并不精细，却也别有意趣。
    宋熠指的那个装石雕的木匣子，也正在其中。
    江慧嘉走上前一看，只见这木匣缺了顶上盖子，匣内装了一套梅兰竹菊的石雕，因没有盖子，这套石雕就露在外头。
    四件石雕俱都不大，江慧嘉随意拿起石菊的那一件，入手不过半个巴掌大，却见那石座上寥寥雕了三朵甘菊。
    这是乡间最常见的菊花品种，伞状的花序在石座上肆意舒展，却是线条凌厉、锋芒毕露。虽然整件石雕用刀极少，乍看下来只显粗疏，然而多看得一眼，江慧嘉却只觉得眼前三朵甘菊竟仿佛要从雕件中破出一般，劲立狂风中，绽放霜寒间，纵非名品，亦更有风骨。
    那简单而凌厉，放纵又收敛的雕痕之间，竟仿佛隐约有汉八刀之神韵！
    多看了几眼，江慧嘉才觉心惊。
    此前不曾在意，只是觉得摆在这架子上的石雕多少有几分意趣而已，然而这时细看了，才多少品出其间风韵。
    江慧嘉惊道：“这些石雕……”
    言语虽然未尽，语气中却明显带出了惊羡赞叹之意。
    宋熠一笑道：“都是我闲来无事雕的，娘子瞧着可还能入眼？”
    竟然都是宋熠雕的！江慧嘉只觉得既在情理中，又在意料外。她诚实地夸赞：“料想不到，雕得好极了！我此前竟未留意！”
    宋熠淡淡笑道：“他们都说雕得丑，很不起眼，娘子未留意也是常事。”虽是这样说，但他深幽的眉眼间到底比平常多流转出几分光亮，显然江慧嘉的赞赏认同还是让他愉悦的。
    江慧嘉有些惋惜道：“庸人眼中只见俗物，又哪里知道什么美丑？美丑都在人心间罢了！”
    “照此说来，娘子岂不是生了一双慧眼？”宋熠眼中光亮更甚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慧嘉，唇角更含笑意。
    江慧嘉轻轻斜他一眼：“三郎这是自夸还是夸我呀！”
    宋熠更是低笑出声，他眼中含笑看着江慧嘉，目光轻柔，招手道：“娘子，木匣拿来，石雕太重，放架子上即可。”
    江慧嘉将匣中的四件石雕放到架子上，捧了木匣走到宋熠身边，将匣子往他手中一递，好奇地看着他。
    宋熠伸手在木匣底部轻轻一按，也不知他按到了什么机关，那匣底子上的一层木板竟然打开了，露出内中隐秘的一块夹层。
    这匣子里头居然另有乾坤，江慧嘉奇道：“三郎，匣子也是你做的么？”因这匣子外观简陋，甚至不曾上漆，江慧嘉才有此一问。
    宋熠道：“娘子猜得准，是我自己做的。”
    说着取出包在夹层里的细棉布小包，细细翻开两三层，里头竟露出了白花花的几块银子来！
    江慧嘉这才真是有些惊了，她眼睛微微睁大，倒未出声，只是心里想着，原来宋熠这样看起来只会读书的少年郎，竟也会用这样的法子藏私房钱。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宋熠的做法很好理解。在后娘手底下讨生活，可不得多长几个心眼么！
    宋熠将手上的布包连银子一块递给江慧嘉，低声道：“通共是十九两银，是有些少了，娘子你勉强用用，我……”说到这里，他眼中竟露出了几分愧疚不安，声音又更低了些，叹道，“是为夫拖累你了。”
    江慧嘉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接他这银子呢，可听到他最后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的不忍一下子就破了功，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她一把夺过了银子，连推让都不曾，哼道：“正该你拿钱出来，给你买轮椅正好用得上呢！”
    要不是这个时候不好明说要跟他划清界限的话，定要与他说清楚！但花在他身上的钱要他自己出，男人有担当，正好没错。

第二十二章
    江慧嘉收了宋熠的银子，心里则另起了一杆秤——既然是做假夫妻，那叫宋熠自己花钱，岂不天经地义？
    虽然她自己并不介意在宋熠身上花销，权当是尽一回名分上的义务了，不过一味倒贴也不是个事儿，宋熠既然自己有，又主动拿了出来，那她自然笑纳了。
    虽说只有十九两，与她丰厚的嫁妆银子相比是少了些，但实际上，这十九两银子其实是很值钱的。
    当然，银子本就是钱，为什么还要说“银子很值钱”，这里头又有缘故。
    江慧嘉通过原主记忆，得知到自己如今所处的这个朝代名叫“大靖朝”。在江慧嘉上辈子所学习过的历史里，大靖朝本是不存在的，而到了这个时空，大靖朝则出现在五代十国之后，取代了原本应该会在同一时期立国的北宋。
    除此以外，大靖以前的历史倒是与华夏古国相同。因此从文化上来说，大靖与江慧嘉原先所熟知的那个华夏古国是同体同源的。
    而在原华夏历史上，白银一直都是保值货币，官方使用多，民间流通少，直到明朝以后，国家白银储量大增，银子的使用才从官方大量走向民间。
    到了大靖朝这里，白银的流通虽然不像同时期的北宋那样受限严重，但比起后来的明朝来，靖朝民间流通的铜钱还是要大于白银。
    所以民间才有银子很“值钱”的概念。
    从白银与铜钱的汇价上来说，官方汇价是一两银子抵一千钱，折铜钱一贯，但实际上银贵钱贱，真要换起来，一两银子甚至可以折换一千两百文到一千三百文钱。
    宋熠一个在后娘手底下讨生活的读书人，身无恒产，竟能攒下十九两银的私房钱来，其实应该说是挺不容易了。
    江慧嘉猜测，这应该是宋熠原本准备用来赶考的钱。
    只是在赶考一事上，备多少钱都不算多，所以才有了宋熠后来为了筹措更多银子而上山打猎，结果被狼群围堵，摔成残疾一事。
    当然，江慧嘉猜是这样猜，但也仅是猜测而已。她不可能拿这样戳人伤疤的问题去找宋熠求证，索性也懒得深问他“既然有钱为何不早拿出来继续治腿”等问题。只是既然收了他的银子，江慧嘉就更打定主意，必要为他寻一辆做工精良的轮椅来，要不要治好他的腿先不说，总之不让他吃亏就是了。
    这一日晚间，江慧嘉辗转反侧良久。想起第二日要去县城，心里其实颇有些兴奋。
    不怨她这样土包子的作态，实在是上辈子大江南北都看遍了，可这纯正的古代城市游，这还是两世下来头一遭，心有期待，自然难免。
    到了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外头公鸡就打鸣了。江慧嘉实则是在余氏的骂声中被惊醒的，余氏不但骂她，还骂宋大郎夫妻两个。中间又夹杂有全子的哭声，宋二嫂的抱怨声，更有鸡鸣犬吠，清晨的宋家小院，怎一个热闹了得。
    江慧嘉一律充耳不闻，宋熠大约也早就练出了“它强任它强，清风拂山岗”的养气功夫，他见江慧嘉不在意余氏的叫骂，便也面不改色，只作平常。
    这厢里江慧嘉照顾着宋熠洗漱了，又收拾好自己，那头又只听余氏高声喊：“吃什么吃！都要去县城里头耍子玩咯，什么好东西撑不死你们？还瞅着家里头这点粮食，当钱是大风刮来的呢！一群没成算的东西！狼心狗肺，尽盯着老人，也不怕吃了不该吃的，肠穿肚烂了去！”
    接着是张氏唯唯诺诺的声音：“娘，咱……咱不在家里吃早饭的……”
    叫张氏和宋大郎陪江慧嘉去县城，这是宋老爷子早定好的。江慧嘉也知道自己是新媳妇，又没有顶门立户，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要单独出门不容易，所以宋老爷子的安排，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余氏却对着张氏一再发难：“你不吃？你不吃你能耐！你能耐你咋叫你男人跟你一道挨饿？你安的什么心肠？你那是人心吗？”
    好吧，到这份上，江慧嘉要再听不出余氏这是指桑骂槐，实则逼她表态，她就智商有问题了。
    江慧嘉不想破坏这一天的好心情，推门出来便道：“婆婆歇歇嘴可好？这一大清早便吵吵嚷嚷，吵着我们小辈倒也无妨，可要是吵着了老爷子，只怕婆婆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吧！至于大哥大嫂辛苦这一趟陪我上县城，我这做弟妹的旁的没有，一口饱饭总要给两位。婆婆你说，可是这个理？”
    她脸上没有笑容，语气也是淡淡，可说起话来竟叫人无可反驳。尤其是她这时候的气势，余氏不知道这有一个词可以用“不卑不亢”来形容，只是觉得一下子有种被镇住的感觉，当下竟回不出话。
    江慧嘉的衣着打扮更与往日有些不同，她上身穿着藕粉色细布的交领短襦，外罩葱绿色绸缎半臂，下着高腰落地撒花襦裙。这襦裙亦是缎面的料子，天水蓝的底色，从裙摆往下起的一层缠枝蔷薇，却不是印花，而是刺绣。
    她缓步轻移，步履从容，行走间天水蓝的裙摆微动，便似是轻踏了一池碧波，碧波上繁花似锦，眩人眼目。
    俗话说“先敬罗衣后敬人”，这话用在外头市井间合适，用在余氏身上竟也合适。
    往前几日江慧嘉因在家中难免要做活计，便只穿朴素布裙，头上也不插戴多余首饰，顶多一支木簪便算了事。虽然她的衣裙用料新，不似寻常农妇的衣裳上难免要有几个补丁，但终归穿戴也不出格，余氏虽然知道她嫁妆丰厚，可也并不因此就高看她一眼。
    但今日不同，因为要去县城，还要寻轮椅、谈买卖，江慧嘉是特意挑了好衣裳出来穿的。
    她不会梳复杂的发式，还是依着原主的记忆，梳了一个简单的单螺髻。却在发髻相连处插了一根扭股莲花银步摇，又戴了一朵米粒攒珠四瓣珠花。两样首饰本是寻常，可放在乡下地界却已十足耀眼。更衬得她颜如舜华，清艳无方。竟使得余氏一时气短，不敢与她多话。
    江慧嘉一阵风般从她身边走过，只在正房外，对着宋老爷子所在的东屋方向行了一个礼，向宋老爷子告辞。
    宋老爷子年老觉少，再加上余氏一番吵闹，其实早醒了。只不过他向来是任由余氏吵骂，不到关键时刻不会出声喝止的，因此只顾装睡。直到江慧嘉来辞行，才隔着屋子道：“早去早回，寻得到寻不到都不必着急，凡事与你兄嫂一处，谦让第一，平安最佳。”
    江慧嘉恭声应是，唤了张氏与宋大郎，带着表情惊愣的两人，当先走出宋家。

第二十三章
    张氏与宋大郎得了宋老爷子的令，要陪江慧嘉一道上县城，其实他们自己也是很愿意的。
    乡下人进城一趟不容易，宋大郎往日里要下地干活，张氏又总被余氏拘在院子里做家务，难得有这么一次进城的机会，两人跟着江慧嘉走得一段路，此前的满肚子心思就通被要进城的兴奋取代了。张氏与宋大郎悄悄使了个眼色，抬脚就快走了几步，凑到江慧嘉身边，笑说道：“三弟妹，这要进城还有老远一段路呢，咱不是要走着去吧？”
    她肩上还背着一个小箩筐，箩筐里放着三十个鸡蛋，二十双鞋底子，鸡蛋是余氏交给她，让她拿到城里换钱的，鞋底子则是她自己纳的，也是要拿到城里换钱。只不过这鞋底子纵是换了钱，最后也多数要上交给余氏。余氏当家理财，根本不允许儿媳妇有嫁妆以外的私房钱。
    其实就算是儿媳妇的嫁妆，余氏也同样会想尽千方百计搜刮。只不过张氏和郭氏这两个本来都是贫家女儿，通共也没个几文钱嫁妆，余氏便是刮也刮不出什么来。而江慧嘉这个新媳妇又根本不受她拿捏，因此在儿媳妇的嫁妆上，余氏倒还真没占到过什么便宜。
    张氏紧了紧背上的箩筐带子，笑脸上现出几分苦色。
    对这位随时随地不忘装白莲花扮可怜的大嫂，江慧嘉是有几分不喜的，但要说太大的恶感倒也没有。
    更何况今日还很有些地方要用到她，江慧嘉便也笑了笑：“大嫂有什么见教？”
    张氏不自在地又揪了揪箩筐带子，期期艾艾道：“三弟妹咋说的，咱是啥人，哪敢用见教这样的词儿。就是，就是问问三弟妹，咱们是走着去，还是坐村口那跑海车去？”
    江慧嘉反问道：“跑海车？”
    一时从原主记忆中翻出有关“跑海车”的存在来，原来这大靖朝也有公共交通工具，被称作跑海车的就是专在十里八乡村口走停的一种交通车，有固定路线，定点开定点停，付了车资就能上，十分方便。因为地理位置好，离县城也不算远，所以青山村的村口也早晚各有一趟跑海车出没。张氏说的，就是这个跑海车。
    江慧嘉觉得有些意思，当即又道：“自然是要坐车去，只不知这青山村的跑海车是几时来，几时走？”她是新媳妇，不知具体也是正常的。
    张氏忙道：“说是辰正时候，咱村这趟车要先从胡家村、上河村过来，才能到咱村呢！”
    辰正，也就是早上七点。
    在乡下，老农们多是看日头辨时间，江慧嘉没有看影辨时的本事，手边又没有钟表这样的高级货，也只有大约在心里估摸着，当下又问张氏：“大嫂瞧着，如今时辰还早吧？”
    张氏迭声笑：“早！天刚麻麻亮，哪能不早呢！”因得了江慧嘉同意坐车去县城的准话，一时脸上都是喜气。
    乡下人大多起得早，一行三人在村里走过，又引得路上乡邻招呼询问，张氏笑着代作答：“咱家老爷子说的，叫我跟当家的一块陪他三婶去趟县城，这不，赶着去坐车呢！”
    江慧嘉被“他三婶”这个称呼给雷翻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个“他三婶”指的是“全子的三婶”，所以，她这就升级成“他三婶”了！
    因被这个称呼雷到，江慧嘉一路上都极少说话，至多只是跟人微笑点头，倒又博得了一个文静有礼的名声。
    到了村口界石处，只见那界石边上搭着个茅草亭子，三五个人坐在那亭子里，谈着笑着说着闲话，瞧来也是等车的。张氏又老远地就同人招呼：“杨柱婶子！周春婶子！林嫂子！都等车呢？”
    青山村是杂姓村，不像十里八乡的许多村子都是宗族聚居式的村子，村民们大多同宗同姓，与青山村不同。
    除了被张氏招呼的三个女人，亭子里另还坐着两个男人，两个男人一中年一少年，也都是寻常庄稼人模样。宋大郎就与他们打招呼：“赵五叔，锤子兄弟。”
    几人当即寒暄起来。那个杨柱婶子瞧着最年长，四十来岁模样，头上包着块布巾，打扮得干净利落，她问张氏：“你们也去镇上？”
    张氏道：“我们陪着全子他三婶去县城呢！”
    周春婶子道：“哟！去县城？去县城做啥呢？那老远的！”
    张氏就看了一眼江慧嘉，期期艾艾不好说的样子。江慧嘉笑了笑，道：“我去县城寻医，三郎那伤，总要再看看。”
    周春婶子等人就有些要惊呼的样子，最年轻的那个林嫂子嘴快道：“你们家三郎那伤不是镇上孙郎中给瞧了么？说是治不……”她忙又咽下“治不好”的话，掩了掩嘴，讪讪笑了。
    江慧嘉倒也不生气，只道：“都有句话叫‘遍寻名医’，我们家这条件虽做不到遍寻名医，但多替三郎找几个大夫总是要的。不做了最大努力，怎好就下定论？”
    她说到了这里，几人不由纷纷点头，都赞江慧嘉用心甚好，有情有义，宋熠好福气。
    江慧嘉知道在这乡下生活，好名声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她心里头还打着要分家的主意，就更要站到舆论制高点上。她说要给宋熠寻医，倒也不全是假话。虽然在“要不要亲自出手医治宋熠”一事上，她还有所犹豫，但她自己不出手，不代表不能另寻名医为宋熠治疗。
    正如她自己所说，镇上的孙郎中不行，不代表县里的其他大夫也不行。
    医者数众多，医术有高下，江慧嘉绝不会因为自己来自现代，就轻视古代名医。她不妄自菲薄，也不敢妄自尊大，古时一些名医在某些方面的高度，是现代许多医者多番研究都不能达到的。她只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才知道更多，看得更远，又怎好回过头来去轻视前人？
    至于宋熠的伤究竟能不能被治好，就要看她在县城寻医的结果了。
    江慧嘉心里是有主意要为宋熠认真寻医的，治好治不好都看他自己的造化，总之这样努力过了，江慧嘉自问将再没有对不住宋熠的地方。
    几人说说谈谈，不一会，就听得车轮轱辘的声音在远处响起。片刻后，一前一后两辆骡子拉的青布围车就出现在几人视线中。
    众人等待的跑海车终于来了！

第二十四章
    跑海车来了两辆，一辆专到镇上，一辆专到县城。
    车资也各有不同，到镇上是一文每人，而到粟水县城，则需三文每人。
    江慧嘉与宋大郎夫妻两个一同上了直到县城的车，付了九文钱车资，才分两边坐了。说起来，在一文钱都恨不得被掰成两瓣花的农家，九文钱着实不少，能买十八个鸡蛋呢！也就难怪，在这之前张氏非要与江慧嘉问清楚，是不是能坐车了。
    青山村在十里八村间算得上是交通方便的村子，离县城不太远，共计有三十里路。倘是走路，脚程快的也要走上一个时辰，可换成坐车，半个时辰便尽够。
    骡车一路轱辘辘走着，张氏坐在车上，很有些压不住兴奋的样子。但车上并不只有他们三人，另还有几个生面孔，张氏便不大敢多说话，只压着声音与江慧嘉小聊了几句：“三弟妹，咱进了城要到哪里去寻那卖四轮车的地儿？”
    江慧嘉微微摇头道：“总要寻寻才知，大嫂莫急。”
    她间或掀了帘子瞧路边景象，虽则一路上景物单调，大多只是农田水塘，或乡村屋宇，不过乡野风光，出于天然，对江慧嘉这个上辈子看惯了钢筋水泥的人而言，还是有些意思的。
    半个时辰晃悠悠过去，那官道尽头平地起了一座小城，远望去只见城墙门洞，样样俱全。城门口已是排起了长队，原来进城还要收费！
    赶车的车夫在前头吆喝：“一文钱一个咯！各位数数人头，钱凑我这儿，一块儿交了！”
    张氏吸气咋舌：“这还要交钱！”
    宋大郎直冲她使眼色，张氏忙又低头闭嘴。江慧嘉从零钱袋里数了三文钱出来，众人交了钱，骡车拉着一车人就直从北城门进去。又行驶了一小段路，骡车左拐进到一片围成院子的大场地里，空地上早停了许多车，人来人往的，十分喧闹。
    车夫招呼众人下车，大声说：“各位回程还往这里来，记住名号，是跑海帮北门大车店啊！酉时正回程，过时不候！”
    酉时正，也就是下午五点。
    车是早上七点发出的，半个时辰就能到县城，回程时间又定在下午五点，也就是说，江慧嘉三人在县城里头能有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好逛。张氏听着话，眼睛闪闪发亮，宋大郎也面现喜色，频频搓手。
    张氏忙道：“三弟妹，那咱走罢？”
    江慧嘉摆摆手，却上一步问车夫道：“借问大哥一句话，不知这最近的木器店要怎么走？”
    “木器店？”车夫瞅了江慧嘉一眼，笑呵呵道，“这位娘子要买家具？大件的还是小件的？”
    时人称呼年轻女性，或称小娘子，或称娘子，这“娘子”二字，与后来的“姑娘”含义等同，倒也不独是丈夫称呼妻子时才能用到。
    江慧嘉面目秀美，清艳端方，瞧来便与寻常乡下女子有所不同。倘若是张氏在这里问话，人家或许会称一声娘子，或许会称一声嫂子，可到了江慧嘉这里，旁人一瞧见她的模样，那一声仿佛能将人平白叫得老气几分的“大嫂子”就叫不出口了。
    江慧嘉也不隐瞒，只道：“我想买的东西叫做四轮车，是给行动不便之人代步用的，也不知哪里有卖。大哥四海通跑，见多识广，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车夫笑道：“哪里称得见多识广，这四轮车我便不知。想来是个稀奇物件，小娘子要寻这稀奇东西，最好去西市。前楼街上有好几家铺子都喜好卖稀奇东西，小娘子不妨去问问。”
    江慧嘉谢过车夫，又问明了前楼街要怎么走，才与张氏和宋大郎一道走出了大车店。
    粟水城很有几分繁华，张氏与宋大郎是乡下人进了城，瞧什么都稀奇高兴，江慧嘉则纯粹是抱着欣赏古代街市的心态，也目含新奇，颇多喜欢。
    从大车店出来，三人又上了城门大街，不一会儿走往西市。
    前楼街还没到，沿路的小摊小贩就多了起来。左右有一大白天的时间可逛，江慧嘉也不着急，当下就放慢了脚步，逛起路边摊来。
    张氏与宋大郎同样不着急，张氏比江慧嘉还喜欢逛这些小摊，一双眼睛左右瞧，都恨不得长到路边摊子上去了。
    江慧嘉又抱着了解物价的心态，时不时地在路边小摊上询价。走过第三家卖包子的小摊时，她花三文钱买了三个素菜包子，又两文钱买了三个大白馒头。包子馒头三人均分，张氏和宋大郎各接过自己那一份，当下张氏就对宋大郎说：“当家的，菜包子咱拿回去留给全子吃吧。”
    宋大郎就把自己的菜包子递给张氏。
    张氏用卖包子人赠送的干净树叶将包子包好放进背后箩筐里，又把自己的馒头掰下一半递给宋大郎：“当家的你多吃点，我吃半个就够了。”
    这馒头有一两一个，发起来其实还挺大个，江慧嘉不知道张氏是不是真的半个能饱，但就她自己的话，的确是吃半个就足够。
    不过她自己的小猫食量她自己知道，想来也不能与张氏这等惯做农活的妇人相比，张氏所谓的“半个能饱”，多半是有意节省，好填补宋大郎的。宋大郎当下推让，张氏又再让，两人让来让去，江慧嘉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叹。
    但江慧嘉并没有将自己吃不完的包子馒头多给两人的意思，她站在一边，小口将菜包子吃完，一手就提了叶子包好的另一个馒头，小走两步，逛起了旁边的小摊。
    包子摊旁边有一家小摊是专买各种竹制品的，有小件的如竹盒、竹篮、竹背篓，大件些的如竹扁、竹排、竹筛等。
    江慧嘉瞧中了一个做工精致的小竹篮，但见那竹篮长不过一尺，宽约半尺，做成了小船形状，上头编着麦穗花，把手上还细心地裹着淡青色棉布，篮子底上又垫了一块深青色小碎花布，几面一衬，朴素中透出雅致，乡土中带着漂亮。她当下就上前问价，摊主是个少年，带着憨笑道：“带了块布，因此多要些。就五文钱，您喜欢就拿去。”
    五文钱，江慧嘉觉得不贵，就没有还价。当即付钱买了，又将手上的叶包放进篮子里，篮子挎在手上，立时觉得又轻巧又漂亮，还很方便。
    互相推让完的宋大郎夫妇转过身来，当下就见到江慧嘉手上多了个篮子。
    张氏：“……”
    宋大郎：“……”
    我俩表现夫妻爱的时候，你竟买东西去了？
    没声没气的，你就买了？
    茫然的夫妻俩表情一致，江慧嘉微微抿唇，笑了。

第二十五章
    江慧嘉一向认为升米恩斗米仇，尤其对象还是张氏这样的人物。
    因此尽管只是一个包子馒头的事，她还是不愿意多给两人。张氏与宋大郎推让的最初，张氏那小眼神不住睃过来，江慧嘉又岂能没看到？
    张氏的意思她心领神会，可她偏不顺张氏的意思来，做这一回大方人。
    该大方的时候她不小气，可该小气的时候，她也绝不大方。
    江慧嘉笑微微道：“大哥大嫂吃好了？我们走罢！”
    张氏的目光在江慧嘉篮子上溜了一圈又一圈，期期艾艾道：“三弟妹，你这是买的啥，这东西咋还在街上买呢？家里篮子多的是，你再不喜欢，叫我当家的上山去砍几棵竹子下来，给你编个新的也成。”
    江慧嘉微微一笑，不接她话，只道：“大嫂，前楼街往这边走，我们快些罢。”
    张氏不敢再多说，只是一双眼睛总忍不住江慧嘉手上的篮子上瞟，目光中满是不赞同。
    江慧嘉只做不知，三人一路走走停停，看够了街景，又转过两道弯，忽地眼前一亮，只见前面拐角的路上平地拔起一座三层高楼。那楼角飞檐，雕梁画栋，朱漆廊柱，酒旗招展，楼前人来人往，一片热闹，端地是气派非凡。
    张氏惊呼道：“这莫不就是常人说的太平和乐楼？过了这里就前楼街了！”
    太平和乐楼在宝庆府一带都极有声名，也不独独在这粟水县城有，宝庆府各城各县都有太平和乐楼，是真正的百年老字号。就这前楼街，之所以被称之为“前楼”，正是因为这“街”就在太平和乐楼前方！
    可见太平和乐楼招牌之老，在这粟水县城竟成了地标性建筑。
    几人边走边看，很快就到了太平和乐楼的正门边上。只见那六开间的大门轩敞气派，门楼上是金漆招牌，两边的琉璃瓦上貔貅做头，上边栏杆雕花精美。更有数名浓妆女子斜倚栏杆，目视下方人群，或掩嘴吃吃笑，或娇声招摇，姿态靡丽，不似人间。
    宋大郎一下子住了脚，几乎看呆了。
    张氏也掩了嘴，瞪大眼睛直往上头瞧。
    江慧嘉心里其实也有些吃惊，不过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一些历史杂卷，有提到宋朝街坊与酒楼的，说是宋朝的大型酒楼往往规模宏丽，官办酒楼常设官妓不说，就是民营大酒宅中也往往积蓄着数十私妓，往来游走，招朋引客，蔚为风尚。
    而如今的大靖朝虽不是宋朝，但在历史的小分枝上，靖朝的时间段正好与宋朝相当，两朝的风俗习气在许多方面也很相近。
    这样算来，太平和乐楼上出现妓人，倒也不足为奇了。
    江慧嘉又观察周围行人，只见多数行人面上表情都做寻常，而像张氏与宋大郎这样满面惊愣的，倒明显是“土包子”的表现。
    她心里其实还是有大开眼界的感觉，估摸着自己也做了一回土包子。
    却听身旁的宋大郎痴了一般感叹：“这要是能上太平和乐楼吃上一回饭，那这辈子都值了！”
    张氏顿时反应过来，就揪住了宋大郎一边耳朵，低声怒道：“当家的！”
    宋大郎哎哎叫着，又羞又恼，也斥道：“你干啥？你干啥呢？”江慧嘉抬脚就走，走过十来步，只见脚下道路宽阔，街边两排店铺次第招展而开，路上行人有男有女，间或有店伙计从店铺门内大声向外招客，又是另一番繁华景象。
    她看这街两边的铺子，挨着太平和乐楼的多为酒肆、茶馆、瓦子。尤其是那瓦子，人们勾肩搭背从那瓦子进出，甚至有靡靡的乐声从瓦子里四下飘传，与街上行人的喧闹两相应和，形成独特的街景。
    这简直就是吃喝玩乐一条街嘛！
    太繁华了！
    江慧嘉脚下不停，一边观察街景，一边寻找此前车夫说过的那些“卖稀奇东西”的店铺。
    她走得不快，其实也有一边等待后头宋大郎夫妻两个追上来的意思。摸约半盏茶的功夫之后，张氏的声音从后头追来了：“三弟妹，你咋都走到这前头了？”
    江慧嘉笑了笑，道：“这街上真有意思。”
    也不知张氏与宋大郎最后是怎样撕扯开的，江慧嘉没有兴趣关心这个问题。她指向前头一个店铺道：“大嫂瞧这家店。”
    店铺门脸上挂着一块招牌，上书“南北通货”，后头缀了“周记”二字，店面甚大，里头客人不多不少，瞧着十分宽敞。
    张氏不识字，看不懂那招牌，但店里卖的是什么她还是看得明白的。
    江慧嘉当先走进了店铺，张氏与宋大郎随后跟上，就见这家店铺货柜成排，货架上最显眼的一些物件竟是珍珠、香料、象牙等物。如象牙这样的物件，张氏与宋大郎见都没见过，更不必说认识，但稀奇他们两个还是会看的。
    立时，张氏就道：“三弟妹，这家店的东西瞧着稀罕。”
    一个店伙计堆着笑迎上来：“几位客官好眼力，我们这家店里头卖的可不就是各地来的稀奇东西么？南方的、北方的、西边的、东边的，甚至是海外的都有！几位客官要什么？可与小的说道说道。”
    他口里喊的是“几位客官”，但实际上他的笑脸和目光却是落在江慧嘉身上的。
    三人里头，只有江慧嘉穿得最有模样。这就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的效果了，要不是江慧嘉特意穿了体面的衣裳出门，依张氏和宋大郎乡土气息浓厚的穿着，伙计只怕未必能有这样热情。
    江慧嘉道：“我要寻的东西，叫做四轮车，不知店家可有？”
    “四轮车？”伙计顿时脸上着难，“这位娘子说的可是四轮车？车？”
    江慧嘉道：“或许不叫四轮车，四轮车只是古称。”她略比划了一下，“是一种椅子，下边装有两大两小四个轮子，行动不便之人乘坐，可以方便代步。”
    “这……”伙计犹豫片刻，目光转向柜台后头一个掌柜打扮的中年男子。
    这掌柜模样的人正打着算盘，半晌才仿佛接收到伙计的疑难，忽就抬起头，“哦”了一声道：“这位娘子说的，是轮椅罢？”
    江慧嘉：“……”
    顿觉自己奥特了！跟古人一比，简直土出天际！
    原来轮椅在古代也叫轮椅啊！
    一直喊着“四轮车”的自己有多傻？

第二十六章
    找到轮椅是件喜事，江慧嘉在心里默默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悄悄给宋熠记了一笔。
    要不是出于对这位“纯正古人”的信赖，她能被误导成这样，傻乎乎一直用“四轮车”来指代轮椅吗？可见本土人也有不靠谱的时候，宋三郎你虽然号称学霸，可惜钻故纸堆厉害，知天下事却未必啊！
    如果宋熠在这里，并且知道了江慧嘉的心理活动，这个时候必定要呼冤枉。他什么时候自称学霸了？他连“学霸”这个词都没听过好不好？
    不提江慧嘉囧雷囧雷的心情，她面上还是露出了惊喜之色，连忙说道：“轮椅之说用词贴切，正应该是轮椅！”
    掌柜拈须笑了笑：“既是要轮椅，倒也不难办。”
    江慧嘉道：“请指教。”
    掌柜在柜台后伸出一根手指：“不难办，但是麻烦，而且此物少见，要价……不少！”
    江慧嘉道：“怎样麻烦？怎样不少？”
    掌柜笑道：“说麻烦，是因为……这物件，小店也没有。小娘子若是定好了要买，先付定钱，小可自会叫采买上人去府城为小娘子定制。既是要定制，又要长途运输，说不得这价钱还需往上提一提。也不多……”他报了价，“十贯钱！”
    “十贯！”惊呼出声的是张氏。
    宋大郎也在后头瞪大了眼，一脸的难以置信。
    江慧嘉眉头动了动，微微看了张氏一眼，又看向掌柜，问：“我若今日付了定钱，几日后可以拿到轮椅？”
    掌柜道：“十日后即可，小娘子瞧着可好？”
    江慧嘉道：“若能保证质量……”正说着，忽然被张氏扯了扯衣袖。
    张氏就凑到她耳边，微微压低了声音，急道：“三弟妹，这可是十贯钱呢！啥物件要十贯钱？又不是金做的轮椅，哪能就这么贵？这不能定啊！”
    江慧嘉微微挑眉，要说原来她还有要多问几家的意思，被张氏这一打岔，她却改主意了。
    不表现出不怕花钱，不惜倾家荡产的豪气，又怎能叫张氏和宋大郎相信她为宋熠治伤的决心？不给这两人看到她的决心，他们又怎么会向余氏说清，从而叫余氏知道，她江慧嘉纵是带来丰厚嫁妆，可只要宋熠伤病一日不好，这个无底洞就没有填完的时候？
    为了分家大计，这时候倒不宜过多纠缠了。
    江慧嘉心中定念，面上就露出了几分冷意：“大嫂的意思是叫我不要买轮椅？就由着三郎整日介躺床上，行走坐卧处处不便？”
    张氏见她不但不听劝，反还顶了上来，顿时更急：“这说的是啥话呢！咱农家人，哪有那金贵？就是买了这轮椅，三弟他也不能走啊！躺不躺床上的，他不都得要人照顾？就为了这么一椅子，咋滴就值当十贯钱？咱乡下一把椅子，能卖一百文都顶天了！哪有十贯钱的椅子？”
    江慧嘉冷笑起来，又看向宋大郎：“大哥同大嫂也是一个意思么？认为三郎不需要轮椅，这轮椅不值当买？”
    宋大郎二十出头年纪，身材矮壮，脸面略长，有几分像余氏，但没有余氏的阴沉刻板像，倒是显出几分和善模样。这时候他就搓着手，略略犹豫着，要劝不劝地说：“三弟妹，你大嫂她……她也不是个坏心。就是说，十贯钱一把的椅子，要价太离谱。要不……三弟妹，咱换家看看？”
    江慧嘉“嗤”一声：“说来说去，大哥也是叫我不买这轮椅呢！你忍心看着三郎受苦，我却不愿。我手上有嫁妆，大不了花光嫁妆，也要叫三郎不过如今这苦日子！”
    紧接着她就同掌柜说：“掌柜的，轮椅我是有心要买，但您是实诚生意人，也该知道十贯钱确实太贵。我这顶着家里头压力，不敢夸大口，只能说，八贯钱我一定拿出来，十贯确实不行。您要是觉得这生意能成，那我们就定好了，八贯钱买这轮椅。若是实在不成，我却只得另想办法了。”
    掌柜顿时苦笑：“小娘子，哪有你这样还价的。”
    但江慧嘉这么个还价法，竟叫他无话再说。
    反正江慧嘉是咬定了八贯钱，旁边的张氏与宋大郎又一再劝说她这轮椅不可买，八贯还是太贵。宋大郎甚至有要强行制止她的意思，江慧嘉就怒道：“大哥大嫂安的什么心？我今日上县城来买四轮车，却是咱老爷子商定好的。大哥大嫂一定要阻止，莫非是要连老爷子的话都不听了？”
    她这边不停闹腾，掌柜的竟不好再与她讨价还价。
    江慧嘉又对掌柜道：“便是八贯钱，掌柜的若是觉着能成，便说个定钱。我这就交了定钱，咱们再写好契纸，十日后我好来取轮椅。”
    “罢了罢了！小娘子先交两贯定钱罢！”掌柜苦笑连连，直道，“某这回当真是看在小娘子对夫君有情有义的面上，大亏了！大亏了啊！”
    凡是商家说亏，其实还肯卖的东西，那必定是有赚的。
    江慧嘉心里笑了笑，面上只道：“掌柜的经商讲仁义，必定财源广进，越做越大。”一边从袖袋里取出一只小荷包，从里头掂了一块碎银子出来，“请掌柜的称一称，这银子约有二两，照一两银折一千二百文来算，掌柜的看着找我铜钱便是。”
    因为铜钱太重，她这回带出来的通共就是二十两银子，另加五十几个零散铜钱。
    银子她是分两边袖袋装了，铜钱则另用一个荷包装着挂在腰间。
    说起来，她嫁妆里头明面上那五十两压箱银，说是银子，但因为银子难得，其实是银钱各半的。其中白银有二十两，另外则是三十贯铜钱。而她未过明路的那一百两私房钱，则被江母柳氏早早存入了宝通钱庄，换成了百两银票，给她私下夹带着，以备后用。
    这回江慧嘉能大手笔带这么多银子出来，其实那二十两银中，有十九两是宋熠给的。
    掌柜接了银子，拿出一个点子小秤来称，称下来是二两一钱银，折得铜钱两贯零五百二十文。这人便连连道：“官方兑换价格是两贯零一百文呢，小娘子，这回小店可亏大了。”
    江慧嘉道：“民间兑换价，最高可是一千三百文换一两银，此次换价却是一千两百文，掌柜的可莫欺我不识数。”
    掌柜也笑：“但一千三百文可不易换得，一千两百文才是常价。”
    “因此谁也不亏。”江慧嘉也笑起来，又催掌柜写契纸。
    掌柜便提笔写下：“今收到……”写了三个字，看向江慧嘉，正要提问，江慧嘉已经自报门户，“我姓江，青山村人士，夫家姓宋，外子名唤宋熠，熠熠生辉的熠，掌柜的可写明白了。”
    掌柜一怔，脱口便问：“江娘子识字？”
    江慧嘉微笑道：“略识得几个字，不做睁眼瞎罢了。”心里也是微微笑，忍不住想，这回说的这句话，略有台词感，而且十分耳熟，似乎是许多古文小说里被用烂了的。
    当下心情微妙，甚觉有趣。
    掌柜的神情却慎重起来，当下继续写：“今收到青山村宋熠之妻江氏铜钱两贯……”

第二十七章 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南北通货的掌柜姓黄，全名叫做黄中良。
    江慧嘉看着他写了契纸，签了名，用了店铺公印，便接过纸来，也将自己的名字签上。
    她一手簪花小楷写得隽永端丽，很是不俗，这却是她前世二十几年苦练的成果。学中医的都要学医古文，江慧嘉家学渊源，繁体字和文言文更是学得极好，这到了古代，倒是免于做文盲了。
    黄掌柜看她这一笔字，面对她时却又敬重了几分。当下江慧嘉接了契纸仔细收好，又将找来的铜钱连着黄掌柜搭送的布袋一起放进篮子里，黄掌柜却从柜台后走了出来，亲自送客。
    “江娘子常来，往后但凡要买稀奇物件，尽可来寻黄某。”黄中良拱手笑言。
    江慧嘉本来是要走的，听他这一说，心头倒是一动，又转过身来道：“我这里倒的确还有一物想要购入。”
    黄中良道：“江娘子请说。”
    江慧嘉道：“我想买些医书。”说着略有些苦涩地叹了一叹，“想必黄掌柜也能猜知几分，我家夫君腿脚不便，不良于行。我想寻些医书看看，不求学成什么，只希望能在照料夫君时更精心几分，但凡能有些帮助，也是好的。”
    黄中良肃然起敬：“江娘子真是情义人。”
    江慧嘉心里赧然，面上却不好显出来。天知道她要寻医书，其实只是想着日后或许有机会显露医术，所以要先为自己的本事寻个来处，也免得破绽太大，引人怀疑。
    黄中良又道：“医书我这里不卖，出了楼前街，往右拐有家集仁书铺，里头书本甚全，江娘子不妨去寻寻看有无医书。”
    江慧嘉谢过黄中良，想到古代医儒不分家，还有许多郎中是甚至落第儒生改行，倒觉得黄中良说的很有道理。她此前只想着古人往往敝帚自珍，医书不好寻，倒忘了医儒不分家了。
    范仲淹还说“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如今的大靖朝虽然没有范仲淹，可文人们的理念是相通的。
    从南北通货出来，江慧嘉便依路去寻集仁书铺。
    路上免不了还受张氏与宋大郎的埋怨，宋大郎不好直接说自己弟妹的不是，张氏就喋喋不休着：“三弟妹，咱是拗不过你，你拿老爷子压人……”
    又说：“买轮椅也就罢了，还买啥医书。你是镇上的小娘子，跟咱不同，你识字。可你能看得懂那医书吗？”
    江慧嘉就当听背景乐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听了一路张氏的念叨，不多时到了集仁书铺，只见这书铺门脸两间，朝南而开，往里瞧去，书铺人不多，规模也不大。这要放到现代，顶多就是个小书店，可到了南北通货的掌柜黄中良口里，这竟然就是大书铺了。
    江慧嘉心里暗暗皱眉，心想着都说古代书籍流通不易，只怕这书铺里纵是有医书，也必然量少。
    但不管怎样，书铺还是要进。
    眼看着已经到了书铺门口，张氏倒是不敢再念叨了，她甚至怯缩着，不敢迈步进去。江慧嘉转身道：“大哥大嫂若是不进，我便先走一步啦。”
    宋大郎就抢前一步，又拉了拉张氏，笑道：“咱一块进去，我也识得几个字呢。”
    毕竟是秀才宋老爷子的长孙，虽不曾进学，宋大郎多少还是认得一些字的。
    三人走进书铺，只见东墙一侧的柜台后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掌柜，另一边的条案后头站着一个小伙计，小伙计正在招待一名年轻书生。老掌柜则微低着头，却是捧着本书看得正入神，三人进了书铺，老掌柜头也不抬，恍若不觉。
    小伙计与书生说道：“王郎君今次拿来的书，还是一如既往抄得好，便照老规矩，作价一百五十文如何？”
    王书生道：“再没有不好的。”
    原来有书生抄书在卖。
    江慧嘉见此一幕，心里头却想起了宋熠。
    宋熠是有残疾，但他伤的是腿不是手，旁人虽然认为有腿疾的宋熠已经算是废人，可江慧嘉不这样认为。别说宋熠还有双手是好的，就是他连双手都残了，他不还有脑子吗？他自小读书，又考过了童生。虽然还未能考中秀才，但从他的生活经历来看，他也只是时运不济，这才两次参考未成，倒不是才学不够。
    他这些年的书总不是白读的，不可能一点用处都没有。
    远的不说，抄书他总该是会的吧？
    江慧嘉心里暗暗生起了主意，等到分家以后，也给宋熠寻个抄书的活计。至于分家以前，不论是她，还是宋熠，这能赚钱的事儿都要先放开，免得余氏嗅着钱腥味，不肯放他们分家。
    不一会儿伙计送走王书生，就过来招呼江慧嘉三人。他打量了三人一番，迟疑道：“三位客官，是要买书？”
    话是对着三人说的，他的视线却落在宋大郎身上。
    也不怪伙计面带迟疑，实在是江慧嘉三人都不像是能买书的样子。张氏和宋大郎都是标准的乡下人打扮，这不必说，江慧嘉虽则是衣装上体面几分，可她是女子，女子读书总是少见的。
    “是我。”江慧嘉上前道，“要为我家夫君买几本书。”
    “你夫君？”伙计“哦”了一声，“那书单呢？”
    “书单？”江慧嘉，“……”
    伙计皱眉道：“不拿书单你怎么买书？”
    江慧嘉：“……”
    好吧，她又奥特了一回。
    江慧嘉微微展眉，缓声道：“《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黄帝八十一难经》，《伤寒杂病论》，《金匮要略》，《针灸甲乙经》，《本草经集注》，《肘后备急方》，《诸病源候论》，《千金翼方》……”
    小伙计：“……”
    小伙计双目微瞠，脸面则涨得通红。江慧嘉这一长串的书名念出来，他竟被说晕眼了，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江慧嘉住了口，目光落在小伙计身上。
    小伙计：“……”急忙转头去看老掌柜。
    老掌柜仿佛这才注意到铺子里的新近来客，就抬了头，不紧不慢道：“这许多书，小店是没有的。只有《本经》、《素问》、《伤寒杂病论》，还有半本《千金方》。”
    《本经》说的就是《神农本草经》，《素问》则是《黄帝内经》的一部分。
    华夏古代四大医学经典分别是《难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
    《黄帝内经》又被分为《灵枢》《素问》两册。
    其中《灵枢》主讲针灸，《素问》一册则重点论述了脏腑、经络、病因、病机、病证、诊法、治疗原则以及针灸等内容。在针灸方面虽不如《灵枢》讲得深入，但胜在论述全面，正是江慧嘉如今急需要的。
    从这集仁书铺里能够买到这几本书已经算是惊喜，江慧嘉当下深施一礼：“还请老人家赐书。”

第二十八章 书铺寻医书
    江慧嘉有心买书，态度十分恭敬。
    老掌柜的面色就缓和了起来，读书人的事，自然不与寻常商家买卖相同。老掌柜略略颔首，道：“你要买书，也无不可。但这几册书，老夫这里也都只独有一本，老夫这里的规矩是，独本买书，需另抄还一本。小娘子既是替你夫君买书，何不叫他亲来？”
    江慧嘉就怔了一怔，微微苦笑道：“不瞒老人家，我家夫君双腿有疾，不良于行，否则他要买书，何必叫我代买？”
    说着她走到另一边的条案前，见条案上铺着纸笔，便拈起一支中号羊兼毫，问道：“我可以写几个字吗？”
    小伙计就要阻拦，老掌柜微微摆手，笑道：“小娘子请写。”
    江慧嘉一手拂开袖摆，蘸了早先磨好的墨汁，便提笔写道：“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这是唐代韩愈的名句，江慧嘉行笔写来，字架端丽，锋芒隐现，宛如流水，宛如刀刻。使人观之精神，见之心仪。
    她写的是柳体楷书，这一手字写出来，就是不懂欣赏的人看了，也只有说一声好的，绝没有人敢昧着良心说这字不好。
    老掌柜伸手接了江慧嘉送过来的字纸，一看上头的字，顿时就被吸住了目光。
    他是懂欣赏的人，比之看门道的外行又有不同。江慧嘉这回写字是拿出了七分功力的，她上辈子从四岁起就开始练字，一手毛笔字那是童子功，二十几年苦练，又岂是玩笑？
    这辈子换了个身体，原主虽是小商家的女儿，但自小被娇养，倒也读过几本书，能写几个字。原主有拿笔的基础，江慧嘉有前世的经验，如今写起字来虽然达不到前世的全盛状态，但也相差不远。
    老掌柜欣赏了一番，忍不住点评：“高山流水，峻拔端丽，好字，好字。”
    这竟不像是女子的手笔，甚至有许多男儿写字，也不如江慧嘉这般峻拔有力。
    老掌柜赞了一番，又禁不住说道：“只是未免锋芒太露，失之柔婉。”
    说完后，似觉失言，当下又笑了：“老头子胡乱点评，小娘子勿怪。”虽说是请人勿怪，但言语之间还是带着对自己点评之语相当认同的意思。
    江慧嘉笑了笑，道：“老人家说的是实话，晚辈受教了。还请老人家看看，小女这笔字，若是用来抄书，可还能入眼？”
    老掌柜笑道：“尽够了。”当下吩咐小伙计，“去拿这位娘子要的那几本书来。”又问江慧嘉，“小店另还有两本医书，并不是什么名著，只是前段时间一个落魄读书人拿来的家传医书笔记，小娘子可要一并看看？”
    江慧嘉甚觉惊喜：“再好不过，凡是医学相关的书籍，老人家肯卖，我这里是多多益善。”
    小伙计取了几本书过来，江慧嘉除了买下之前说的几本医书，还买下了老掌柜说的那两本医书笔记。这两本笔记还并不是一个人写的，里头有数种字迹，看起来像是一家几代人联合记载的一些医学心得。
    前头《神农本草经》等书，老掌柜要价是八百文钱一本，后头这两本笔记书，则只要四百文一本。但这通共六本书加起来也要四贯钱了，江慧嘉当下又取出三两碎银来，又从篮子里数出四百文铜钱。三两银子抵三千六百文，再加四百文铜钱，刚好是四贯钱。
    张氏和宋大郎看得直咋舌，但这回进的是书铺，张氏并不敢像此前在南北通货的时候那样不停唠叨，只能暗自急眼。她直扯宋大郎，可宋大郎也不敢乱说话，他缩了缩肩，一边反还回掐了张氏一把，张氏就消停了。
    老掌柜收了钱，江慧嘉则将六本书通收到篮子里，篮子挽在手上，果然体现了方便之处。
    “小娘子抄好书以后，送到小店来即可，小店回收。”老掌柜还不忘嘱咐一句。
    江慧嘉忙道：“一定不敢忘记，老人家请放心。”当下又买了些纸笔，花去五百文钱。这回她没了足够的铜钱，则又数了银子出来，叫老掌柜找开了。
    还好老掌柜不曾提到回收手抄书会另外给钱，要不然江慧嘉其实是有些担心，张氏与宋大郎两个会联想到她与宋熠都可以通过抄书赚钱的事。
    纸笔都贵，书籍更贵，事实上张氏与宋大郎都在忙着心疼呢，哪还能想到这些？
    出了集仁书铺，江慧嘉心情又轻快了几分。
    她挽着篮子又往前走，张氏紧跟上来，忽然来接她手上篮子：“三弟妹，这篮子重罢？我给你拿吧！”
    江慧嘉不妨她来这一手，一时好气又好笑，手上却先于意识反应，不露痕迹地就在张氏肘关节处小海穴上点了一下。
    这正是当年的小江萱初学针灸时，江老爷子给她示范点穴技法，叫她体会麻穴感觉时，在她身上点的那个穴位。如今多年过去，江慧嘉的点穴技法早已纯熟无比，点人小海穴时，比江老爷子还要顺溜。
    张氏只觉得手才伸过去，整条手臂就是一麻。
    她惊得不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哎哟”一声。这边江慧嘉已经侧身而过，笑道：“不劳烦大嫂了，只是几本书而已，哪里就重呢？”
    最初的最初，江老爷子就对她说过，医者能救人，更能害人。
    真正最熟悉人体的，不是解剖家，而是医生。因为解剖家只知道人身上哪个部位在哪里，而医生却知道，动什么地方能让人生，动什么地方能让人死！
    张氏又惊又疑，又慌又怕，一边喊着“三弟妹”，叫江慧嘉等等，一边用另一只能动的手忙忙拉住宋大郎：“当家的，我……我这是咋地了？我咋忽然好像，这右边身子都麻了？”
    宋大郎看江慧嘉在前头走得快，也着急，只说：“忽然右边身子都麻了？这多奇怪，你糊涂了吧？怎地可能？”一把拉住张氏，就往前追去，又劝张氏：“娘子你忍忍，咱先追上三弟妹！”
    江慧嘉在前头快步行走，听到身后对话声，就微微抿了唇，笑了。

第二十九章 粟水悬壶堂
    一刻钟后，江慧嘉出现在了粟水县城最大的医馆悬壶堂前。
    在大靖朝，所谓一刻钟，其实就是现代的半个小时。悬壶堂离集仁书铺其实也不算远，江慧嘉一路上还寻人问过几次路，这才耽误了时间，弄得半个小时后方才找到地方。
    等她到得悬壶堂时，张氏与宋大郎也追上来了。
    虽有些不耐烦这两人，但这寻医的事情，江慧嘉还真需要这两人跟着做见证。因此两人追上来时，她反而主动招呼：“大哥大嫂，我欲给三郎寻医，你们瞧着这悬壶堂还气派吧？”
    张氏跑得这一阵，酥麻的身体早就缓解回来了，这时候连她自己都有些怀疑自己之前是出了错觉，就迟疑着笑道：“真气派……”迟疑是因为，虽然怀疑自己之前是生了错觉，可这毕竟是到了医馆来了，张氏回想前事，心里不安，就有些想要找里头的大夫看看。
    而与此同时，张氏又怕看病太贵，心里就想着，是不是能让江慧嘉在给宋熠寻医的同时，也替她一并将诊费付了。
    她心里头这些千回百转，江慧嘉自然不知。
    进了医馆大门，只见大堂中间病患甚多，足有三个坐堂大夫排开了坐在桌案后，就这样，患者居然还有些排不过来。
    药柜那边抓药的学徒也忙得腿肚子直打转，江慧嘉目光在大堂里转了好几个圈，才拦到一个从内堂出来的学徒打扮的人。
    小学徒十三四岁年纪，生得眼圆目亮，很是机灵模样。江慧嘉这边才一拦他，他就对着大堂中间一指，笑嘻嘻：“要瞧病去排队，这位娘子让让，我还有事。”
    江慧嘉施了一礼，笑道：“只问一句，擅骨科与伤寒內症的是哪位大夫？”
    小学徒摆手道：“最左边的张大夫擅骨科，最右边的龚大夫擅伤寒，中间的刘大夫擅千金科与小儿科。”说着，一溜就跑出了门。
    留下江慧嘉在原地失笑，停了片刻，她还是到左边张大夫处来排队了。
    选这边，一是因为张大夫这边的人要比另两边少，而最主要的，则是因为对宋熠而言，治腿伤比治寒症更重要。
    又等了近一刻钟，好不容易前头的病患都过去了，终于轮到江慧嘉。
    她坐到张大夫桌案前的小凳子上，就解释道：“劳烦张大夫了，我家夫君一个月前因上山打猎被狼群追赶，而后摔入河中断了双腿。他小腿骨有多处骨折，右边膝盖骨有骨裂。前头寻了乡间郎中接了骨，但如今瞧着却有些接得不大好的样子。因为路途遥远，我家夫君又不良于行，今次我却不便与他同来。请问张大夫，我家夫君的腿可还能治？或者，张大夫可能出诊？”
    张大夫涵养甚好，仔细听她说完了话，温声回答她：“能不能治，自然要先见到患者才好定论。不过听小娘子描述可知，尊夫腿疾只怕有些麻烦。至于出诊，却是要看距离远近了。”
    江慧嘉道：“我家在保平镇下头的青山村，距县城约有三十里远，坐车大约半个时辰能到。”
    张大夫就有些为难：“这……似乎有些太远了。”
    江慧嘉忙道：“我这里替张大夫叫好车，保证送张大夫来回。出诊的诊费也不是问题，还请张大夫辛苦一番，我与我家夫君必有重谢。”
    她衣着打扮虽不是大富贵的模样，但也瞧得出小有家资的样子。张大夫便不怀疑她能否“重谢”，又看她很有诚意，当下犹豫了片刻，道：“小娘子可与孙掌柜商议，如是一定要我出诊，倒不需小娘子提供车辆，我们悬壶堂自有驴车可供我等出行。”
    江慧嘉当下谢过了张大夫，又去寻那坐在柜台后的孙掌柜。
    张氏与宋大郎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神情俱都有些紧张。
    江慧嘉见了孙掌柜，跟他说起张大夫出诊的事。孙掌柜“哦”一声道：“要去三十里外青山村，出诊费便需三贯钱。”说着，比出一个“三”的手势。
    张氏在后头倒吸一口冷气，终于再不能忍，直道：“咋要这许多，咱村里钱郎中出诊一回只收五文钱！”
    宋大郎也直咋舌，表情上很是赞同张氏的话。
    江慧嘉皱眉道：“大嫂，悬壶堂的坐堂大夫与村里的郎中岂能相同？”
    这话说得好听，孙掌柜听得眉眼都舒展了。他连道：“可不是这个理，更何况这三贯钱里头还包含有车马费呢。实在已经是让利，全为了替乡亲们行方便。”
    这孙掌柜说话就是一派商人腔调，与张大夫全不相同。
    江慧嘉笑了笑，道：“烦请孙掌柜帮忙定个时间，不知张大夫几时有空，能来出诊？”
    孙掌柜翻出一本册子，看了一眼道：“小娘子若是急，今晚也可。只是夜间出诊又要加价。”
    江慧嘉道：“银钱不成问题，我都恨不得此时就将张大夫叫走呢。”
    孙掌柜顿时一笑：“这可不成，张大夫这时候若走，我们这里岂不是要乱成一团？”说着伸手一指排在张大夫桌案前的病人。
    即便是面前病人最少的张大夫，他的桌案前也排着十来人，当然不能随时脱身。
    正说着，忽然间大门外响起一阵喧闹。
    好几个人的声音在一齐大声说着什么，有一道声音尤其宏亮：“让让！让让！快救人！大夫快救人！”
    这边声音才传过来，比声音更快的几个人就冲了进来。
    几条大汉七手八脚地抬着一个血淋淋的人猛地冲进大堂，顿时又惊得大堂内的病患众人齐齐呼叫。
    孙掌柜也急了，忙从柜台后走出，大声道：“几位莫慌，快将人放下，外伤患最忌移动！”
    早有店里几个学徒反应极快地提了靠墙放着的一个担架过来，担架落地，那几个大汉就连忙将伤者放到了担架上。
    张大夫已经从桌案后站起来，边走边说：“当时人受伤了就该在原地放着，再请大夫过去看。这般胡乱将人抬过来，实在不妙。”
    送伤者来的人顿时急问：“怎么说？动了怎样？这可如何是好？”
    张大夫走到病患身边蹲下：“让让，我且看过再说。”

第三十章 初提缝合术
    原本喧闹的大堂内一时安静下来，张大夫蹲在伤者身边，细心察看。
    只见这人左腹部处破了好大一个口子，鲜血正汩汩地从这口子流出。透过这道大口子，甚至能看到里头的肚肠等脏器。
    这是刀口！
    张大夫倒吸一口冷气，不怪这血止不住，这伤口深得能见肚肠，长度也足有六七寸，实在是险。
    “快拿我的银针来！”他手一伸，立时有一个小学徒快步跑着捧了针匣过来。
    张大夫快手取出几枚银针，手起针落，刷刷几下就连扎了十数根针在伤口周围。只见那伤口周围的肌肉随着他这些银针扎下，竟是自动一阵收缩。
    围观众人不由叫起好来，张大夫却面色凝重。他扎针的速度慢了下来，慢慢地又扎了几根银针下去，但见伤口出血虽有变缓，可毕竟仍然有血从四周破损的皮肉间不停渗出，这血还是未能完全止住。
    “文青，熬人参当归汤来。”张大夫微沉着脸，目光扫过离得最近的一个学徒，开口吩咐。
    小学徒应了一声，拔腿就往药柜那边跑，一边喊：“人参当归汤，快抓药！”
    药柜那边也喊：“抓什么药！方子拿来啊！”
    叫文青的小学徒就急了：“就人参当归汤，要什么方子？你们不知道方子？”
    负责的抓药一个学徒竖起眉：“没有方子怎好抓药，我又不是大夫，我能听着名儿就抓药吗？”
    这边竟吵嚷了起来，张大夫怒道：“救人如救火，此人急速失血，你等竟还拖延吵闹！文青，快拿纸笔来！”
    叫文青的小学徒又连忙跑到张大夫的桌案前拿纸笔，张大夫取来纸笔，笔走龙蛇，一忽而将方子写就。文青接了方子，又连忙跑到药柜那边。
    张大夫这边又补充道：“参要十年的！”
    抓药学徒劈里啪啦一打算盘，算盘打完，一边转身抓药，一边道：“人参二两，要价两贯，这副药总要两贯零三百一十二文钱。谁送伤者过来的？会账的来一个！”
    送伤者过来的是好几个年轻汉子，其中一人回应：“就来！”
    另一人急忙问张大夫：“大夫？这能有救吧？”
    张大夫叹了一叹：“伤口太大，如今竟止不住血，只怕是要靠老天帮忙了！”他又叫另一个学徒，“取我药箱来，拿止血散一副。”
    一边对送伤者来的几人道：“稍后止血散敷上，倘若仍旧不能止血，这人就险了。便是喝了人参当归汤也用处不大，吊着气罢了。这人参当归汤要价甚贵，喝了也未必能将人救回来，用是不用，你等决定。”
    几个大汉就急了，一人道：“用！怎么不用！用了总有好处是不是？”
    另一人却反驳：“要两贯多钱一副的药，这还不知道要吃几副呢，却要上哪里去寻这许多银钱？”
    这几个大汉都是身高马大的，衣着打扮上也都是统一的布衣短打，虽然穿得整洁，不像许多穷苦人家那样衣裳上摞着补丁，但瞧来也都不是太有钱的模样。
    还有人急问张大夫：“真难救？悬壶堂可是粟水城最大的医馆。大夫，您不能不救啊！”
    张大夫沉着脸道：“我是大夫，不是神仙，救人之事从来都只能是尽力而为，又哪里敢说一定能救？几位若再有疑问，不妨另请高明，粟水城并不是只有悬壶堂这一家医馆，悬壶堂内也并不是只有我张平生一个大夫！”
    说话间那小学徒早将张大夫的药箱拿来，张大夫已经就着手撒了止血散，又取了银针，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将伤者的伤口包扎好了。
    他就站起身来，也不再说话，只看着几人。
    倒是此前那个叫文青的学徒对着周围人群道：“诸位散开来罢，总围在这里又算个什么事儿？”
    围观人群中也有江慧嘉和宋大郎夫妇，张氏就悄悄对江慧嘉道：“三弟妹，这张大夫瞧着气性好大，咱真要找他？要不再换一家医馆吧？这家医馆药价也好贵。”
    江慧嘉微微皱眉，不以为然道：“药医不死病，张大夫哪里说错了？”
    没有哪个医生敢打包票说百分之百能治好什么病，更何况古代中医在外科急症方面确实是弱项，这人伤成这样，张大夫不敢保证一定能治好也是正常的。
    依江慧嘉看，张大夫这一手银针止血之术也算不错了，不过他在之后开的那副人参当归汤她却不大赞同。
    《备急千金要方》中记载人参当归汤，主治妇女产后血气亏虚，内热心烦。其中当归还有活血之用，这伤者血未止住，就用当归，反而有可能使得伤口加剧流血。要内服的话，不如用仙鹤草、生地、赤芍、丹皮等，先行止血，再说温补。或者要急救补血，也不需人参当归汤，独参汤吊气或许更好。
    当然，以这伤者创口之大，其实不论是用哪种中药，要想快速止血都很困难。
    江慧嘉不知道张大夫撒下去的那包止血散里包含有什么成分，这时候以她的身份也不适宜发表什么意见，只能寄望于张大夫医术高明，包扎有效了。
    况且，这个伤者的难救，并不仅仅在于止血这一步。
    他伤口太深，甚至触及到脏器，即便是一时止住了血，止血之后的感染预防也是一大难题。除此之外，还有其它有可能发生的并发症，以如今的医疗条件，都将很难处理。
    江慧嘉有心想要相助，奈何身份问题就是一大关碍。
    她心念急转，眼看周围人群就要退开，心中就忽起一念，顿时开口道：“大嫂，我倒是听说，有一味药材叫做龙血竭，止血有奇效。还有，这人伤口开得甚大，何不针线缝合？也好过简单包扎，缝合以后要止血肯定也更容易不是吗？”
    因为围观人群已经散开，她声音略略一高，周围人就都听见了。
    张氏瞠目道：“三弟妹，你这说的啥？什么龙血竭，还缝合……”

第三十一章 中医外科
    张氏没有见识，不知道龙血竭，不代表悬壶堂的大夫们就不知道龙血竭。
    龙血竭止血，的确是有奇效，这一点应该许多医者都知道，《本草纲目》上对这一点也有明确记载。只是李时珍是明代人，如今的大靖朝没有李时珍，自然也没有《本草纲目》的存在。
    江慧嘉不知道如今的大夫们对龙血竭是个什么看法，龙血竭不是中土的药材，主要产自云南。而在大靖朝，云南是独立立国的，时称南诏。江慧嘉不知道龙血竭在大靖朝的流传度怎样，所以才特意提了提龙血竭。
    但最主要的，她还是想要引出缝合术。
    实在是，照目前这个伤者的状况来看，他那伤口若不能缝合，保命的几率那就太低了。
    同时，江慧嘉提出缝合，也应该算不得冒失。
    虽然有很大一部分普通民众并不知晓缝合之术，但这并不代表中医缝合就不存在。江慧嘉所说的缝合，绝不是开先河之言。
    事实上，在古代中国，外科手术早有流传。也并不像是后来许多现代人以为的那样，外科手术是西医的专利。
    如春秋战国时期的扁鹊、三国时期的华佗等，就是非常了不起的古代外科名医。
    中医的博大精深，超出许多人的想象。只是经历过数千年的传承与遗失，到了后来，有太多古老的神技被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这才使得许多现代人误以为中医不如西医。
    当然，到了现代以后，中医之所以凋敝，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于，中医的学习太需要岁月的累积。一个验方，要背诵容易，可要实际运用到病患身上，却往往可能需要经过千万种变化，失之毫厘，差以千里。
    这门学问精细又宏大，同样的传承，由不同的人学习，得到的结果很可能千差万别。
    有人学成了庸医，有人不好不坏，而真正能够学有所成，甚至青出于蓝的，却是万中无一！
    江慧嘉的神情微微黯淡了下来，中医的发展到了后来反而呈现后退趋势，其实又何尝不与中医内部本身的流派之争有关？就比如外科手术，华夏古代自有不少外科先驱，可同样也有不少名医将外科之术斥为异端邪道，不肯接受，反而打压。
    她说出了缝合之法，可惜竟无人应答，她也只能就此住口，不能再说更多。
    张氏又拉扯她：“三弟妹，咱走罢！”
    江慧嘉微微垂首，往后退开一步。
    正要转身走，大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金石相击般的浑厚笑声：“不意市井之间竟还有人能返璞归真，直指本质！可不正该如此？伤口破了就应当缝起来！可笑有些蠢物，人命难道不及规矩重要？”
    江慧嘉惊讶地抬眼看过去，只见大门外忽地行来一群人。
    走在最前头的却是一个须发怒张的虬髯老人，这人天庭饱满，面色紫红，鼻直口方，眼明目亮，虽然明显已经是超过五旬的老者模样，却瞧来十分精神。他大步走在最前头，后面还跟了一行人。
    这一行人中最醒目的却是几个身穿捕快公服的男子，还有一名须发斑白的老者也随行其中，这人瞧来有六旬模样，背微微有些驼，身边紧跟着两个童子，一个提药箱，一个挨在他身边虚扶着他。
    孙掌柜最先迎上去，就向几人行礼：“杨公，您来了！”这是对着虬髯老者说的，又向另一名老者行礼，口称“老太爷”，向几名捕快行礼，称领头的为“赵捕头”，其余几个都叫“捕爷”。
    张大夫等坐堂大夫也纷纷过来行礼厮见，被称作杨公的老者摆手道：“啰嗦！伤者在哪里？”
    孙掌柜连忙将几人引到伤者身边去，一边又试探着问：“赵捕头与几位捕爷今日亲来，可是有公干？”毕竟里头这个伤者身上的口子可是刀伤呢，一看这就不是正常受伤，孙掌柜当然要问清楚。
    赵捕头倒是一笑：“里头这位伤者今日却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孙掌柜，我与几位兄弟可是特意来探望这位英雄的，你们可千万要将人治好啊！”
    孙掌柜“啊”了一声，忙笑道：“瞧您说的，我们悬壶堂是怎样的，赵捕头您还会不知道吗？”
    说着又将目光看向那位“老太爷”，既是被孙掌柜直呼“老太爷”，这老者其实就是悬壶堂的背后大东家，刘老爷子。
    刘老爷子面上虽显老态，精神倒也还算不错的样子。他说话慢声慢气：“赵捕头，我辈行医，尽力而为是必要的。然而人力有事而穷，凡事又岂有一定？”说罢，微微一叹，看向躺在地上的伤者。
    这伤者躺在担架上，面上尽是一片失血过多带来的苍白，口中还不住发出低低的呻吟。虽未完全昏迷，可瞧这状态，显然也早就痛得神智不甚清楚了。
    几人面上都现出恻隐之色，赵捕头更是认真对着伤者一躬身，又向陪同伤者前来的另几人道：“几位好汉辑盗有功，赵某在此先拜谢了。几位只管放心，这位英雄的伤病资费，县衙全数承担，悬壶堂这边也必会尽全力救治。”
    原来这人之所以会受伤，竟是因为与盗匪搏斗！
    围观众人齐齐惊呼，一些原先等待看病的患者百姓就三五个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起来。
    张氏也有些兴奋，不想今日来县城，竟还能看到这样一出热闹。她就没了要拉江慧嘉离开的心思，反而也与她八卦来：“怪不得这一来就是好几个捕爷呢！这大白天的，也不知道那人是哪里抓的盗匪，里头肯定有事儿！就不知是咋个事儿！”
    她伸长了脖子直往伤者那边看，就连江慧嘉根本没搭她的话茬，她也一样说得津津有味。
    送伤者来的几个大汉得了赵捕头的话，一边草草谢过，就只急问张大夫：“大夫，那你瞧着如今呢？咱这兄弟好点了没？”
    张大夫为难极了，他本来就没有十分把握，正推脱着呢，哪想就来了这样一群人。如今赵捕头一顶大帽子扣了下来，虽有刘老爷子拿话兜底，可这个时候他也不好再像之前那样说话了。但要他说这人一定能救，他也没那个胆子。实在是做不到，又怎敢乱应承？

第三十二章 二提缝合术
    张大夫这边正为难着，却见之前走在最前头，被称作杨公的老者蹲到了伤者身边，他伸手轻触患者伤处，碰了一下，又抬起手。
    他手上就隐隐现出了一片血印子，虽然之前就用过针灸，后来上了药又包扎了好几道，可这伤者患处的出血状况明显尚未完全止住！
    杨公就起了身，忽地对着刘老爷子道：“老刘，这血止不住，问题大着呢，要不然，你来缝？”
    缝？
    缝什么？
    这人伤了还真能缝？
    杨公说话太惊人，他言下之意，竟是赞同江慧嘉之前提的那个缝合之术！
    在这位杨公接话之前，众人可都只当那位突然说话的小娘子是在胡说八道呢！许多人心里都是这样想的：妇人之见，何其可笑，理都不需理的！
    被点名的刘老爷子倒是神色不变，他只慢吞吞道：“缝合呀？老头子我老眼昏花，只怕一错手，将人缝坏了。”倒也并不斥责说缝合之事不合理，只是摆出自己不能动手的理由来。
    他说的又是实情，外科大夫，若没有经验，至少还需有眼力。可刘老爷子在外科方面一没经验，二没眼力，这事情自然不能做。
    杨公又看向张大夫：“小子，那你来！”
    张大夫论年纪其实也有三十多岁了，但在这位更老的杨公面前，他却只有被叫“小子”的份。
    张大夫小心回道：“杨公，晚辈从未行过缝合之事。更何况，这也没有器械啊！”
    “要什么器械？”杨公冷笑道，“剪刀？针线？净水？烙铁？药膏？不信你这悬壶堂内找不出这些寻常物件！”
    张大夫忙道：“杨公，古医书有记载，外科缝合应以羊肠线为佳，我们这里一时间却到哪里去寻羊肠线？”
    杨公就嗤一声：“羊肠线你都知道，还说不懂外科缝合？可别欺我不是医者，便以为我当真四六不懂。以丝缕缝合外创口，也是古来有之，何必非羊肠线不可？内创多用羊肠线，外创则用丝缕。辅以净水祛毒，膏剂镇痛，不比如今好？说来说去，还不是你等自诩儒医，不肯动刀针。岂不知，动刀针并非残忍，不肯动，才是假仁慈！”
    一番话说得，张大夫面皮隐隐涨红。刘老爷子则微将头偏至一边，只做叹息状。
    江慧嘉旁观了事态发展，倒是对这个杨公的身份好奇起来。
    他不是医者，可他在外科方面竟有如此见地，又甚是得人尊重，想来身份非同一般。
    江慧嘉还知道，华夏古代的外科技术之所以到了后来不但没有大的发展，反而逐渐没落，其实与宋明以后出现的理学思想有很大关系。正如这位杨公所说，今时医者大多不肯动刀针，其实并不是不懂得刀针之术在外科方面的大用处，而是往往自诩仁慈，害怕被正统斥为异端，这才不肯动，不敢动。
    正所谓君子远庖厨，“君子”们连庖厨都不愿意进，害怕宰杀了牲畜影响到自己的仁慈之心，又怎么肯在人的身上动刀针？
    但这大靖朝毕竟不是大宋朝，理学思想尚未形成道统，因此相比起后来，这时候的人们对外科手术的排斥也还远未达到高峰，就比如这杨公，他就是赞同外科手术的。
    江慧嘉心下又动了一动，忽然就在一片安静中，又对着张氏说道：“大嫂，你说这事奇不奇怪？依我看来，这缝伤口不与缝衣服是一个道理？衣裳破了要缝起来，人身上裂了口子不也一样要缝起来？既然如此，缝便是了，为何竟叫人如此为难？”
    她这二度口出“妄”言了，旁观众人又是一呆。
    再看她年纪轻轻，更身为女子，竟两次大胆说话，一时就纷纷侧目。
    杨公却再次大笑起来，他从知道外科之术以来，就常常提起，却每每总在人前受挫。十几年来，竟只有江慧嘉这样一个年轻小娘子不但认同他的观念，更还两次主动提起。杨公简直都要生起得遇知音的感觉了，要不是江慧嘉年纪太小，又是女子，他必定立即上前，与江慧嘉交心长谈。
    虽然男女有别，年龄有差，杨公不便太热情，也还是转头过去，欢喜道：“小女娃甚是通透，可不就是这么个理？可笑许多人，不是看不穿，只是不愿意。”
    张大夫被说得脸皮通红，只能频频将视线投向刘老爷子，很有请他示下的意思。刘老爷子却老神在在，八风不动，仿佛这位杨公所指责的一切都不过是耳旁风，与他并无半点干系。
    一时气氛又有些尴尬了，杨公眉头微动，正要再说话，忽然从里间就奔出一个小学徒。
    却是此前给张大夫打下手的文青，他一溜小跑过来，朝着大堂内的几位老人家团团打了个躬，忙又对张大夫道：“师父，人参当归汤熬好了，可是要端过来？”
    原来他是张大夫的亲传弟子，难怪张大夫吩咐他最顺手。
    他来得及时，解了张大夫的尴尬，张大夫轻轻松一口气，连忙道：“快端过来！”
    这边文青就对着里间喊：“师父说了，药端过来！”
    里间又小步疾走出一个学徒，这学徒手上还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热气腾腾的一碗药。这药着实是有些太烫了，论理不该此时拿过来给伤者喝的，更何况伤者还迷糊着，要吃药只怕有些困难。
    但文青也是有私心，他这是有意要替师父解围，再者也寄望于这一碗药下去，伤者情况能有好转，如此，师父也就不必再受逼迫了。
    张大夫在伤者身侧半跪下来，又吩咐文青将伤者头部轻轻托起，就伸手轻轻一捏患者下颔，很有技巧地将他口唇捏开了，他一边道：“这位好汉，我这里喂药了，你切记吞咽，可莫叫我这药白喂了。”说着，他空着的另一只手取来汤匙，汤匙里的药并不多，他一边将药吹凉，就亲自给伤者喂起药来。
    这伤者本来是昏迷的，后来又被他用银针扎醒了，此刻虽然虚弱无力，神智模糊，但吞咽的本能还是有的。
    张大夫就一汤匙又一汤匙地喂起药来，旁观众人眼见伤者真将药喝下了，一时都有种松口气的感觉。尤其是送伤者来的几个大汉，都用感激地目光看向张大夫。杨公也不再催着张大夫一定要他缝合伤口了，这位杨公虽然看过几本医书，懂得些医道的皮毛，但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医者，因此到了用药上头他还是宁可相信张平生这个真正的大夫的。
    眼看着一碗药将要喂到底，好些人脸上都露出笑容来，忽然，张大夫手底下的伤者就猛地一呛喉咙，大声咳嗽起来。
    “啊——！好痛！”伤者一边咳嗽，一边大声呼痛。
    他肚腹间包扎好的白布带下头就有红色迅速洇开，霎时间就将他整个肚腹间染得再不见一丝原色！
    这些都是血！

第三十三章 第一次动刀针
    大出血！
    伤者竟再度大出血起来！
    “哐当！”张大夫慌得手上汤匙落地。
    杨公急冲过来，怒声道：“怎会如此！”
    张大夫直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刘老爷子，刘老爷子面色微变，终于不能再维持之前八风不动的镇定神情，当下几步上前，沉声吩咐：“平生，解开包扎。”
    张平生连忙应声动手，这包扎原就是他亲自动手打的，这时候解起来倒也快速。
    可伤者经过这一折腾，失血却失得更厉害了。
    张大夫这边包扎带还未完全解开，那伤处的血水就如同洪流般汩汩而出，直冲得包扎带黏糊一片，连带着还冲开了之前敷在伤处的药粉。直叫人瞧得触目惊心，不得不怀疑这伤者身体里还有多少血液能够流失。
    杨公急吼道：“还解什么！快拿剪刀来，直接剪开了事！”
    柜台那边冲过来一个小学徒，拿着剪条绳的剪刀忙递过来。杨公一把抢过剪刀，直接对着伤者肚腹间的布条咔嚓就是几剪子。血水迅速将被剪断的布条冲开，露出了里面狰狞的伤口。
    刘老爷子这边早捏了银针在手，伤口一露出来，他就刷刷几针下去。
    他下针时，手法比张大夫更快更准，全没有他自己之前所说的半点“老眼昏花”之态。然而饶是如此，他的银针在面对如此严重的疾速失血时，也终究无法奏功。
    刘老爷子面颊微动，额头上已经有冷汗渗出。
    再看这伤者，伤者先时还弹跳了一下，并大声呼痛，可这不过片刻过去，伤者的呼痛声却早已停止。他头颅无力地微侧在一边，竟是一点声息都不出了。
    文青颤抖着将手指放到伤者口鼻间探了探，猛地惊呼道：“没……没气儿了！”
    刘老爷子扎针的手顿时止住，杨公却伸手往伤者脖颈处摸去，一摸之下，顿时大吼：“还有心跳，还没死呢！”
    又一把抓住刘老爷子的手，急促道：“还扎个什么龟儿子！你先人的！赶紧拿针线来，这人都要死了，你个老头再跟老子说不能缝，老子跟你急！”
    这急促之下，一口官话里头竟露出了蜀中口音。
    刘老爷子表情有些茫然，他抖着嘴唇，苦了脸：“我……杨兄，老头我，真不会啊……”
    一辈子没捏过针线的人，你叫他缝人皮？就他这手面，他还没个绣娘顶用呢！
    他反应慢半拍一般说出了心里话：“我这手面，不如府上绣娘……”
    “你！”杨公气得不行，正要再找张大夫，忽然灵光一闪，“你说什么？绣娘！”
    他一拍手，找到救命稻草般大笑一声，转头眼睛往人群里一扫，拔腿就疾步走到江慧嘉身边，一把拽了她手腕子，一边拖着她往伤者那边走，一边说：“女娃娃你胆子大，针线你敢动的，是不是？没有关系，正如你说的，与缝个衣裳没啥不同。缝衣裳你必定是会的是吧？”
    江慧嘉并没有如他所预想的那般慌乱推拒，反而顺从地跟着他走了过去，口中低声道：“杨公，没有针线。”
    杨公先是一喜，随即高声喊：“针线！谁去找针线！”
    竟有一个小学徒，从怀里掏出一个针线包，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他很是羞涩地道：“是、是我特意到绣珍坊买来，原是打算晚上回去送给我娘的……”这个小学徒，正是之前从悬壶堂里匆匆跑出去，又被江慧嘉拦了，指点江慧嘉，告知她张大夫擅骨科的那个小学徒。
    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
    刘老爷子就惊异地喊了一句：“思源？怎么是你？”
    杨公已经不耐烦地一把夺过那针线包，就要递给江慧嘉。
    “等等！”名叫思源的小学徒竟伸手一拦，对着杨公露出讨好的笑容，“杨公，这针线不够洁净呢。虽时间紧急，多少也用烈酒泡过再用罢。总好过伤了患者是不是？”
    张大夫那里就从自己的医药箱里取出一小壶烈酒来，又有人拿来干净碗碟，端来热水。
    杨公就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大夫一眼，张大夫低下头，只将烈酒倒入干净碗碟中。
    江慧嘉就把自己的篮子放到一边，用热水净过手，又用烈酒将双手擦拭了一遍，这才拈起被烈酒浸泡过的针线，又用张大夫药箱里的干净布巾将针线擦干，然后穿针引线，俯身蹲至伤者身边，准备下针。
    直到这个时候，竟都无人因她一个小女子竟在此时给伤患行缝合之术而提出反对。
    气氛甚是微妙。
    伤者情况危急，杨公急，其实伤者的几个同伴比他还要急。但杨公身份不同，他的反应最快，是他第一个将江慧嘉拉出来，要她来做缝合的。
    此前不论是擅骨伤科的张大夫，还是素有声名的刘老爷子，都不肯做伤口缝合。
    其实缝合以后，这伤口必定愈合更容易，血也必定止得更快，这个逻辑谁都能想得通。只是有人不愿做，有人不敢做。
    伤者的几个同伴本来在听得文青大呼“没气了”时，就已经大悲痛过了。是杨公在这个时候找到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说是死马当活马医也好，说是逼急了胡闹也好，总归这个时候终于有一个人肯接下这缝合的苦差事了，那几人原来想说话的，这时候都住了嘴。
    而这些人不说，碍于杨公身份，以及各自难以言说的各种微妙心理，最后竟都无人说话。
    只有张氏，她是真的想说话，想反对。她甚至都提了脚，要从杨公手上将江慧嘉抢回来了，最后反倒是宋大郎拉住了她。宋大郎与她悄声说：“你凑啥热闹？人都被拉走了，你还能拉回来？瞧着呗！”
    张氏着急道：“这咋成啊！这事儿是那谁能干的吗？这要连累到咱咋办？”只说“那谁”，就连“三弟妹”都不喊了，她心里是真被这一变故给急狠了。
    宋大郎也只是勉强镇定，不过心里多想了一番：“她要做蠢事，咱只管记着，回家与老爷子说。在这里，咱能拗得过谁？”说着，又四下瞅了一圈，其实是既想接着看热闹，又怕江慧嘉真的惹出事来连累到自己两个，因此做好随时跑路的准备。
    而那边的江慧嘉已经下针。
    她手上拈的是绣花针，并不是前世惯用的手术类缝合用弯针，但一针在手，从前无数次上下手术台而锻炼出来的那种熟悉感，已经回来了。

第三十四章 前世的旧病
    江慧嘉幼承庭训，家传的是中医。
    但她后来上大学的时候，选的专业却是中西医结合。
    身为中国人，江慧嘉常以中医之博大精深、神秘微妙而自豪，但同时，她也不会因此就轻视西医。取长补短，博采众家之长，才能在这一条医学的道路上走得更远。
    江慧嘉从小就对医学感兴趣，她既有天赋，又肯下苦功。后来她身上的怪病爆发，致使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全身气血逆行一回，其中痛楚且不说，更可怕的是，这怪病每发作一次，她的身体脏腑就要跟着衰竭几分。这样可怕的病症，偏偏东西内外都无记载，江慧嘉满地球求医，都未能治愈自己。她却并没有因此而颓废，反而更加努力奋进，钻研医术。
    求人不如求己，既然无人能解救她的痛苦，她唯有自救。
    然而可惜的是，即便是这样努力了，她也依旧没能救得了自己。
    虽然没能救得了自己，可在这个过程中，她却经历过、面对过、治愈过患者无数。
    从前世到今生，这又何尝不是一笔宝贵财富？使得她中西医皆通，内外科兼修。
    她拈针在手，并不敢使出全部本事。
    但实际上，缝合这样的创口也不可能真的就跟缝衣服那样简单。真要有那样简单，还要外科医生做什么？都让裁缝上就好了。
    这里的环境也不好，外科缝合用的针线用烈酒浸泡也不是什么好的选择，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蒸汽消毒才是。如果时间来得及，最好用穿心莲煮一煮。不过如今情况紧急，此时也不好挑剔。更何况，即便江慧嘉有心挑剔，她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说出更出格的话来。
    她取了张大夫药箱里的干布巾探至伤者创口处，先将创面上不断涌出的血液吸取了一番。如果在缝合之前不能将这些血液都吸取干净，等她缝合伤口以后，这些血液留在伤者腹腔内，就会造成更加严重的症候。江慧嘉既然出手，自然会尽量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
    创面上的出血速度还是很快，江慧嘉这边才刚吸干一轮，腹壁上的好几个出血点就又泛起了红来。
    江慧嘉仔细观察这几个出血点，心里稍稍松一口气。并没有伤到主副动脉，腹壁上的出血点都只是一些不太重要的小动脉、小静脉。这可以给她免去很多麻烦，否则若是伤到重要动脉，她还需要先为伤者缝合血管。
    缝合血管对她而言不算难事，难的是她要怎么跟人解释，她居然不但会像“缝衣服”一样缝合人体创口，还能缝合血管？
    江慧嘉又从张大夫药箱里寻出一把小镊子，她看准一个出血点，立时用镊子将这根小血管夹住，另一只手就非常灵活地用丝线在上头打了一个结。
    围观众人：“……”
    好像有哪里不对？
    杨公也目露出诧异来，这样血淋淋的场景，这个小娘子是怎么做到这样面不改色，眼明手快的？
    最先忍不住出声的是名叫思源的小学徒，他蹲在一边看着，忍不住就问：“这是做的什么？为何要如此？”
    江慧嘉“啊”了一声，头也不抬，用理所当然又仿佛带了不解的声音反问：“这里不是总在出血吗？扎起来不对？”
    接着她又喃喃道：“我家口袋若是有小孔漏水，来不及打补丁时，就用丝线先扎起来呢。”
    这些出血点如果不扎住，就算她将伤口表面缝合住了，里头还是会出血，到时候情况只会更糟糕。
    说话间，江慧嘉又找到几个出血点，然后快速用丝线扎住了。
    她手上的动作可真是快极了，那十根纤纤玉指，拈针引线，又飞速打结，真如闺阁弱女，临窗绣花般，每一个手指的动作都使人深觉灵巧悦目。
    然而她不是在绣花！
    她是在替人缝合伤口，血淋淋的伤口！
    杨公先前是一时冲动才拉了江慧嘉过来，这时候看着江慧嘉动作，他自己反倒当先生起了目不忍睹的感觉。更有许多人纷纷转过视线去，不敢再仔细盯着江慧嘉的动作看。
    此前这伤者身上血淋淋的，因为大堂里头人多，大家一起凑热闹来围观，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然而此刻虽然依旧人多，可却偏偏有这样一个人，当着众人的面翻开了这深得可怕的伤口，还若无其事地拿了针线在这伤口处动来动去。更可怕的是这动针之人还是一个形象娇美的年轻女子，如此反差，更叫人无端端心生寒意。
    江慧嘉浑若不觉四周众人的变化，她一番动作，已经将所有出血点都直接扎住了。今后这些丝线就会留在伤者体内，他腹壁上这些出血的小血管也将会因为结扎而失去原有的作用。但这些都只是小节，并无太大关碍，接下来的缝合更重要。
    这人腹部的伤口不但长，而且深，深到甚至叫人透过伤口能看到他腹腔内蠕动的肠道！
    江慧嘉要为他进行三层缝合，先缝腹膜，再缝筋膜，最后再缝合表层皮肤。
    又是名叫思源的小学徒忍不住问：“小娘子，你这一层一层地缝又是何意？”
    江慧嘉就道：“这不是有许多层么？我家缝夹袄都是一层一层缝的呀！要不然衣裳里子跟面子就不会相衬呢。”语气中带着“你好奇怪，这都要问”的意思，一下子都叫小学徒觉得这其实是自己在少见多怪了。
    其余还有胆子继续围观的众人：“……”
    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到底哪里不对？
    江慧嘉虽然只露出了两三层功力，但最后还是将这创口缝合得很好。等到伤口彻底缝好后，其余人等就只看到伤者白花花的肚皮上一道闭合的蜈蚣线，那针脚又整齐又疏密有致。光只从这外头看来，谁也料想不到这一道细线下头原本是怎样恐怖的一番景象。
    最重要的是，经这一缝合，伤口的大出血竟当真止住了！
    这位小娘子的女红功底果然了得！
    江慧嘉：“……”我会告诉你们，我压根不会女红吗？
    当然，这血肯定是要止住的。江慧嘉都将所有的出血口结扎了，再不止血才怪呢。
    她打了最后一个手术结，将线剪断，正要净手起身，却忽觉眉心一阵胀痛。
    不好！
    江慧嘉心下骤然一沉，身子就晃了晃，旁边的小学徒思源忙就伸手扶了她一下。
    “喂！你……”思源关切又担忧地看着她。
    江慧嘉心中微微有些沉重，面上却不能显露，只缓声道：“无事。”到底扶着小学徒的手站起了身。

第三十五章 回阳救逆
    接下来的事情其实就跟江慧嘉没有太大关系了，她只是一个被临时拉过来的“针线娘子”，虽然她这一次缝的不是衣服，而是人体。
    但对此时置身在悬壶堂内的众人而言，她也就只能是个“针线娘子”，仅此而已。
    其余人等显然也没指望她还能继续做什么，她这边刚一完成缝合工作，紧接着张大夫就接手了。他小心地在创口表面敷上了淡褐色的药膏，江慧嘉嗅着气味，这膏剂里应该有地榆、白芨、三七、仙鹤草等药物成分在内，用在此时是对症的。
    她眉心还在突突胀痛着，本来做这样一个简单的缝合并不会给她身体造成什么负担，可这一次的情况却显然有些不同。这眉心突胀的情况，在她前世，在她发病后期，她是经常经历的！
    江慧嘉上辈子死于绝症，又穿越重生了一回，本以为这是上天恩赐，这辈子得到的是一个健康的身体。她都做好了迎接一切困难与落差，好好珍惜新身份，认真再活一世的准备了，哪想如今竟会再度遭遇如此变故？
    莫非即便是穿越而来，上辈子的那个古怪病症也依然如影随形，跟着过来了？
    那她再活这一世又还有什么意义？难道又是一个等死的结局？
    江慧嘉心中微微沉重，但奇异的是，她竟然并没有惊慌恐惧。
    她竟还有余暇思量：“不对！前世，这样眉心胀痛的情况，是在每一次病发后才会出现的。可如今，我没有病发！”
    她每病发一次，全身气血就会逆行一回。
    这样令人匪夷所思的可怕状况，如果是发生在寻常人身上，只怕这人早就死过千八百回了。
    而江慧嘉的幸运之处在于，她不但有一个针法精绝的祖父，能在她每次发病时为她针灸压制，她祖父那边也还有好几个非常了不起的同门。
    是师叔祖们各出奇招，再加上江老爷子常年不断的针灸，这才使得前世的江萱，即便是在病情最重的后来几年，也依旧能够满世界地跑，不但熬过了一次次病发，还能在表面上看起来就像是健康的好人一样。求医、行医、与名医们论证，接诊各种病患，一步步探索医学的奥秘。
    这种种经历，不但丰富了她的知识、眼界，更锻炼了她的心智、毅力。
    她面上微现苍白之色，这却是眉心胀痛导致的。旁人还以为她这是因为缝了那样血淋淋的伤口，心里后怕才变了脸色。张大夫那边正给伤者敷着药膏，又在缝合创口上重新包扎。其余人或关注张大夫，或关注伤者，也有看向江慧嘉的。
    杨公就惊叹：“真缝好了！”
    他却不知，即便是在西方，外科手术发展之初，西方的大夫们也同样是从不亲自操刀的。他们只做理论指导，真正动手的竟往往也是屠夫、裁缝之流。
    因此缝合伤口实际上虽然不可能真的像缝衣裳那样简单，可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裁缝缝伤口也成了可能。
    江慧嘉并不惧怕这样程度的暴露，因为以她的身份——一个胆子很大“女红很好”的小娘子，救急的情况下能缝好这样一个伤口，这事情虽然匪夷所思了点，可是从理论上、逻辑上，它是说得过去的。
    只要不让人怀疑到更深入的地方去，江慧嘉还是愿意尽可能地顺着自己心意来做事情。
    毕竟她不可能真的一辈子都隐藏医术，万事总有一个开头，有了这一次的经历，日后她再表现出对医术的兴趣，又或拿出医书来钻研，就又多了一个理由。至于其他人的眼光，管得了那么多，日子还过不过了？
    杨公还在担忧又愧疚地说：“倒叫小女娃娃受了累……”
    旁人见着江慧嘉脸色不好，都露出几分理解的神情来。这才对嘛，好好一个小娘子，真能缝了这样血淋淋的伤口还面不改色，那才叫不对呢。
    江慧嘉勉强露出一丝笑容，轻声道：“杨公不必做此想，人命关天，但凡能帮上几分，就是小女的大功德了。”实在是眉心胀痛得厉害，她不能显露出自己的病症来，却尽可以在此时露出虚弱模样，这还免了她再飙演技。
    要知道在前世的时候，她还曾作为助手跟着世界顶级的神经外科医师给人做过开颅手术，虽然那时候只是助手，并非主刀，可她毕竟是上过开颅手术的手术台的。她连开人脑袋的事情都做过，又怎么可能惧怕这样一个小小的腹部缝合手术？
    但如今身份不同，她在这个时候露出虚弱的样子来，反而是必要的。
    她又问：“只是伤者又陷入了昏迷，接下来可如何是好？”
    其实伤者是已经休克，陷入了濒死状态中。只不过古代中医并没有休克这样的说法，所以江慧嘉只说伤者是昏迷。
    这个时候，西医的做法是注射肾上腺素和输血，但中医显然不可能这样做。
    而在中医的名词中，这时候伤者的情况应该叫做“亡阳”。
    江慧嘉不是不知道亡阳，只不过作为一个“外行”，在没有“入行”之前，她当然还是少知道一些比较好。
    此时张大夫已经为伤者重新做好了包扎，他就看向刘老爷子。
    刘老爷子沉声道：“思源，去熬一碗人参附子汤来。”
    刘思源脆声应是，忙就往里间跑。刘老爷子颤巍着身体接过了张大夫的位置，取了银针，一边手起针落，一边道：“此时伤者亡阳，便当回阳救逆。人参附子汤功能回阳救逆，主治肢冷脉微，亡阳虚脱。”
    他行针与此前又有些不同，几次落针后他都轻弹针尾，银针落在穴位中轻轻嗡鸣，几次行针之后，伤者原本因为失血而显得青白的脸上竟渐渐现出了暖色来。
    张大夫面上显出惊羡渴求之色：“老爷子此时所用，莫非正是名振杏林的回阳八针？”
    刘老爷子面上神色不动，不知何时又从后院跑回来的刘思源正听到了张大夫的问话，立时一挺胸膛，骄傲道：“张师叔好眼力，爷爷的回阳八针可是从不轻易出手的。”
    江慧嘉仔细观察刘老爷子行针，心中也颇有几分赞服。刘老爷子针法精妙，这一道人参附子汤也用得甚好。依照这样的施救法，这个伤者被救活的可能性就大了。

第三十六章 刘老爷子的医术
    江慧嘉有心观察，一时就看得入神。
    其余围观者中有凑热闹的，这时看刘老爷子施针，虽然未必能看懂，可也知道如今是关键时刻，因此整个大堂内又是一片安静。即便先时还有忍不住悄悄议论的人，此时也都自觉地住了声息。
    江慧嘉眉心胀痛得厉害，为了转移注意力，她一边仔细观看刘老爷子施针，一边思维乱跑，想得就远了。
    她想着中医的发展，中医的发展源远流长，甚至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中医就已经有了系统的理论。
    历代以来，中医的传世名医不在少数，还有许多医者，虽然未必能青史留名，可他们在某些方面的成就，依然是许多后人难以望其项背的。
    就如此时这位刘老爷子所施展的回阳八针，在现代，又有几个中医能施展出来？而江慧嘉虽然自认自己在回阳救逆方面的针法不会比刘老爷子差，可她在现代接受的却也不是一般的传承。她的启蒙老师江老爷子在现代被称为一代神针国手，在针灸方面，江老爷子是世界顶尖的！
    而眼前这位刘老爷子，却只是粟水县名医，别说世界级了，就是国家级他都没有达到，两边简直不具备可比性。
    这其实却是江慧嘉想差了，她还以为刘老爷子这样的针灸水平在大靖朝随处能见呢，却不知刘老爷子也另有非凡来历，自然就高看了整个大靖朝的医疗水平。不过这样的误会倒使得江慧嘉在后来很长一段日子里行事更谨慎了，这又是后话。
    却说刘老爷子给伤者施了针，那厢却见刘思源不在后头熬药，却又跑回前面来了，不由得斥道：“怎地如此跳脱？也不照管着药炉？”
    刘思源笑嘻嘻道：“爷爷难得施针一回，我怎能不好生看着？药炉自然有人管，爷爷别担心，孙儿这就去取了人参附子汤来！”原来这个小学徒打扮的少年竟是正经的刘家子弟，是刘老爷子嫡亲的孙儿！
    他说了话，一溜又往后头跑。边跑还边转头看了江慧嘉一眼，江慧嘉被他看得有些奇怪，当即略微回视过去，这少年却又忽地一缩脑袋，把头转到另一边，跑远了。
    就在这时，原本躲得远远的张氏忽地凑了过来，她就挨到江慧嘉耳边，压低了声音，用略有些夸张的语调道：“三弟妹，这缝人肉跟缝衣裳真一样？”
    江慧嘉淡淡道：“大嫂下回可以试试。”
    张氏就一缩脖子，撇了嘴，微斜了江慧嘉一眼，倒不说话了。
    又过片刻，里头传出一声：“人参附子汤来啦！”
    这边刘老爷子忽然目光一凝，双手同时起落，他十指连动，不停弹在仍旧插在伤者身上的银针针尾上，远看去，十数根银针一齐抖动，连成了一片残影。又过片刻，原本深度昏迷的伤者喉间竟细细地逸出了一声呻吟，他连着呻吟几声，眼睛就抖动着睁开了！
    伤者醒了！
    他几个同伴一阵激动，俱用感激而又仰慕的目光看向刘老爷子。
    刘老爷子袖手一收，撤了银针，又一摊手道：“药来！”
    那边刘思源已经端了药过来了，他殷勤道：“爷爷，我来吧。”说着，小心顿到了伤者身边，喂他喝药。
    伤者已经醒了过来，此时神智上虽仍旧有些模糊，但已经会配合吃药了。
    到这一步，这人算是初步脱离了危险期，接下来就不是要急救，而是需要后续的调养了。
    刘老爷子道：“把人抬后院去，且再看着，好好养几日再说其它。”
    他被身边童子扶着站起了身，这边自有医馆里做事的人过来抬伤者往后院去。张大夫紧跟在伤者身边照看着，又有伤感内症科的龚大夫，千金小儿科的刘大夫也跟着一起。
    此时的中医虽有分科，但其实并不严格。只是因为历来医学知识太过浩瀚，而大多数的大夫要么是精力有限，要么是传承有限，又或是两者都有，这才多半只能专攻某些方面，因此形成了分科。
    而实际上，中医界最多的还是一些万金油大夫，也就是什么都会一点，而又什么都难精的那种。
    像悬壶堂这样分科仔细的反而少见，这也是粟水县内悬壶堂能一枝独秀的原因所在。旁的医馆往往只能有一个大夫坐诊，悬壶堂却光是日常的坐堂大夫就有三个。更不必提在这背后，犹如定海神针一样立着的刘老爷子，以及整个刘家。
    今次有这样一个伤者经刘老爷子的手被救了回来，龚大夫与刘大夫当然不会放过机会，跟着一起辩证施诊，既能丰富经验，又能增长资历。
    众人无意识地就有些忽略了江慧嘉在这其中所起的作用，盖因她之前的缝合虽然令人惊奇，可多数人看到的只是她的大胆，并不能真正明白这样的缝合究竟需要什么技巧。而刘老爷子这回阳八针，却要显得神奇，并神秘多了。人对未知总有敬畏，更何况刘老爷子人的名树的影，旁人自然就会下意识地以为，这伤者能被救回来，刘老爷子才是关键。
    当然，实际上刘老爷子针法也的确是非常了不起的，若没有他后续的施救，即便江慧嘉能将那创口缝回来，这人也照样未必能活。
    这时伤者已经被抬进了后院，许多围观者才如梦初醒般，从刘老爷子神奇针灸技法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一时赞叹的赞叹，议论的议论。
    也有一些本来是来求医的患者拉住了孙掌柜问：“大夫都走了，我这里可如何是好？”
    还有机灵的忙冲到刘老爷子跟前，大喊起来：“老神医！老神医救我！”
    有了第一个开口喊的，其余人更是收到启发，忙忙乱乱也往刘老爷子跟前冲，或大声求医，或小声请求，或眼巴巴看着。不过片刻间，悬壶堂大堂内就热闹得简直与菜市场有得一比了。
    江慧嘉趁机往后退，找到了原本被围着，此时又被众病患“抛弃”的孙掌柜。
    孙掌柜见是她，忙热情地说：“小娘子今日辛苦了，劳你出了大力，我这里又忙乱着，实在不周。”他额头上还带着汗，仿佛被此前患者们围着追问的事情给累到了。说话时他又看向被许多人围住刘老爷子那边，眼中带着担忧。
    江慧嘉识趣道：“孙掌柜客气，不如……您先忙！”
    孙掌柜堆笑道：“不急不急。”又主动说，“小娘子是要请张大夫出诊，不如稍等片刻，我这就去里间问问，看张大夫晚间可能脱得开身？”
    江慧嘉正点头，忽然，她的衣袖就被人从身后一扯。
    扯她的人还是张氏，江慧嘉微侧头，就用疑问的眼神看向她。

第三十七章 吓唬张氏
    张氏的表情略有些鬼祟。
    她缩头缩脑，眼珠子还不停地滴溜溜乱转，看起来古怪又可怜。
    这边孙大夫向江慧嘉抱了抱拳就去了里间，张氏忙趁机又向江慧嘉挨近了几分，悄声道：“三弟妹，咱快走罢！”说话间她挤眉弄眼，结合她先前的言辞，江慧嘉竟仿佛是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这是怕江慧嘉做了出格的事情，被人算后帐，因此要拉江慧嘉一起“逃命”呢！
    江慧嘉只觉哭笑不得，一时也没有耐心劝说张氏的心思，只微微摇了摇头。
    张氏又缩了缩脖子，倒也不敢很劝。
    她看向江慧嘉的目光中既包含有某种难以言说的轻视，又隐含着几分或许就连她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避讳和惧怕。她的丈夫宋大郎看向江慧嘉的目光也与她相似，这两人倒真不愧是夫妻。
    江慧嘉接收到这两人复杂的目光，虽然不可能读出来这两人脑子里那些细微的思想转折，但她素来敏感，当下更添几分不悦。
    好不容易等到孙掌柜出来，不等江慧嘉迎上去，孙掌柜就先走近了，客气又殷勤地对江慧嘉说：“劳小娘子久候了，张大夫今日是不方便，但最迟后日，他必定亲自跑一趟小娘子家中。”
    江慧嘉感激道：“有劳孙掌柜与张大夫，孙掌柜放心，诊金药费都不会少，只请张大夫多多费心。我家夫君的腿伤若是能好，日后必定还有重谢。”
    她说得热忱，孙掌柜脸上殷勤的笑容却微微顿了顿，虽然随即他又笑得更热情了，可实际上他那一瞬间的停顿还是入了江慧嘉的眼。
    其实江慧嘉知道，自己刚才的话突然是说出来有些突兀。孙掌柜对她这样热情对待，明显是有感谢她方才所作所为的意思，她却突然提钱，可不是叫人瞬间尴尬？
    孙掌柜只僵硬了一瞬间，忙道：“小娘子这说的……”正要表达诊金只是小节的意思，江慧嘉忽然又道：“孙掌柜请与张大夫说，不论花费多少，小女便是用尽积蓄，也请张大夫务必诊治下去。”
    孙掌柜：“……”
    见过求着减免诊费的，还真没见过上赶子要加诊费的。
    当然，病患家属急切希望病人能好，因此不惜一切代价的心情可以理解，但这个事儿它就看着不对劲啊！
    孙掌柜是个机灵人，他忽然又见到江慧嘉略带恳切的目光，再看向她身后的张氏，恍惚似觉明白了什么。
    而江慧嘉此时的想法是：终于把“咱不差钱，倾家荡产也要治”这个意思表达出来了！
    她今天在县城折腾一天，旁的都是细枝末节，重点其实就是这句话呢！
    而张氏，张氏反应很快。她虽然因为亲眼目睹了江慧嘉“缝人肉”，而莫名有些惧怕江慧嘉，可一旦提到钱，这点惧怕就不值一提了。
    “三弟妹！你咋说话的？”张氏急道，“咋这败家呢？你有多少家当够这么个花法？三弟的病是要治，可也不是这样治的呀！你就是不为自己想想，你不为你以后的孩子想想？”
    她这回倒是学聪明了，再不提宋熠的病已经没治，也没必要再治这样的话，反而提到了江慧嘉以后的孩子。天知道她心里压根就不觉得江慧嘉能生出孩子来！
    就宋熠那个废人样，他能让自己媳妇生娃？别逗了！
    张氏看向江慧嘉的目光里又多了隐晦的同情与优越。
    江慧嘉却是心中一喜，等的就是张氏这一声质疑，不然她接下来的话怎么往外说？
    “大嫂，我们还没分家呢。”江慧嘉笑得一点也不着急，十分理所当然地说，“我这里即便是为三郎花光了嫁妆，也不过是我没了私产。可我跟三郎在家里，总不至于要担心家里不给我们饭吃是么？就算往后有了孩子，那也是爹娘的孙子，爷爷的重孙子，他们能不管？”
    张氏：“……”
    不但要花恁多钱治病，这娃还没影儿，你就打上了爹娘和老爷子的主意？
    张氏恼得面色都变了。
    江慧嘉还加上会心一击：“再说了，即便不说孩子这些长远的事儿，就说眼下。哪怕是我的嫁妆花光了，可我们老宋家家里头也还是有产业的。从前是被庸医误导，以为三郎没得治了，可如今既找到了悬壶堂，知道三郎还有治，那又岂能不继续治下去？不治的话，爷爷都不会同意。”
    又对孙掌柜说：“孙掌柜，我们是保平镇下头青山村老宋家的，我家老爷子是永熙十三年的秀才，当年还做过廪生。我夫君也是读书人，昌平二十六年就过了府试，若不是受了伤，今年就该参加院试，考秀才呢。我家老爷子最看重我夫君，只要我夫君还有得治，便是卖了家里那五十亩地，老爷子也必定——”
    “啊——！”
    江慧嘉的话没能说完，就被张氏猛地一声尖叫打断了。
    张氏再也忍耐不住，这时泼劲上头，一把拽了江慧嘉就往外头拉。她毕竟是做惯农活的，手劲极大，江慧嘉要是不悄悄用点穴技法来治她，还真奈何不了她。
    “大嫂！”江慧嘉无奈地喊了一声。
    张氏恼火道：“你咋恁多话？你这说的啥？治病就治病，可你也不能治得咱家里其他人都不活了。走！咱现在就回家去！”
    江慧嘉被拉着走，还不忘回头对孙掌柜道：“孙掌柜，我夫君的病必是要治的，最迟后日，请张大夫务必走一遭！”
    孙掌柜看着眼前闹剧，笑得面不改色，拱手道：“小娘子放心，最迟后日必定派车。”
    张氏急得要捂江慧嘉的嘴，却被江慧嘉轻轻一捏手腕，陡然就是一阵心悸，顿时没了力气，就没能阻止江慧嘉说话。
    江慧嘉甩开张氏的手，目光向她冷冷一瞥，唇角现出淡笑：“大嫂，我自己会走，不劳大嫂拖拉着。”
    张氏再次被江慧嘉点了穴，自己却还茫然无知，只是感受到一阵莫名的难受。当下也没力气再跟江慧嘉较劲了，心里头又慌乱又无措，只以为自己当真生了什么古怪的毛病，一时怕得不行。

第三十八章 张氏的反应
    这一次的县城之行，张氏体验到了太多从前未曾体验过的事情。但相比其它而言，对如今的她来说，最重要却只有一点——她似乎得怪病了！
    张氏先前麻了手臂，还只当自己是一时错觉，可后来她二次被江慧嘉点穴，身上又再度出现明显不适，她就再不能将这不适当成错觉了。她当然不知道自己两次不适其实都是因为江慧嘉点穴造成的，她想都想不到这个上头去。
    她出了悬壶堂的门，脑子里还是一团乱糟糟的，只心慌又茫然地向前走。宋大郎不知道她心里的慌乱，也毫无负担地跟着一起走。江慧嘉此番来县城的目的基本都已达成，也没兴致再在悬壶堂逗留，更不想再刺激张氏，因此也随同一处。
    张氏浑浑噩噩地走着，不知方向也不知道路，只是哪里人多往哪里去，不知不觉间，竟又走到前楼街来了。
    这时候正是该吃晌午饭的时间，前楼街上更是热闹非凡。那头的太平和乐楼不必说，旁边的瓦子酒肆还有各种规模的小食馆也是渐次排开。另有街边小摊，各种店铺。更有无数种食物香气飘荡两边，宋大郎没走几步就几乎挪不动脚了，直将眼睛往两边扫，喉咙里口水直吞。
    江慧嘉也有点饿了，她在现代是食不厌精的人，虽然算不上吃货，不过只要有条件，她在吃穿上都不会亏待自己。可今日她身边却跟着张氏与宋大郎这两个不讨喜的人，再加上她如今的条件也算不上好，就随意在街边寻了个小面食馆子，进去点了三碗阳春面。
    宋大郎呼哧呼哧地吃面，张氏食不知味地吃面，江慧嘉则不紧不慢地吃面。很快宋大郎的面吃完了，张氏这里却还只吃了几口，宋大郎就紧盯住张氏的面碗，片刻后，忍不住道：“孩他娘，吃不下就给我呗！”
    张氏没反应，又挑了两根面往嘴里送。
    宋大郎瞧她这慢吞吞数着面一般的吃法，再也按捺不住，伸手就来端她面碗。张氏不防他有这动作，一下子就被吓到，她手一抖，尖叫起来：“啊！”
    尖锐的女声吓得宋大郎忙不迭松手，又慌忙来捂她嘴巴，一边急道：“嚷啥？你嚷啥？你又不吃，我咋不能吃你碗里面了？”他跟张氏做了几年夫妻，口音里也跟着她带了点东北腔，与本地人略有不同。
    张氏被他捂了嘴，才眨眨眼睛，如梦初醒般又“啊”了一声，只不过这次因为被宋大郎捂着嘴，她声音就低了。她“啊”一声之后，眼珠子又转了转，仿佛才明白如今是在做什么。她就推了推碗，把面让到宋大郎那边，然后微垂了头，冲他略带讨好地笑了笑。
    她笑得可怜兮兮，宋大郎一下就心软了，当下还有点不好意思：“孩子娘，咱这也不是真要跟你抢吃的，就是看你不爱吃的样子。”说着从张氏面碗里挑了两筷子面放自己碗里，又把剩下一半推还给她，道，“赶紧吃了，可别饿着。”
    张氏略有些缓慢地接过面，只低低“嗯”一声。
    谁也不知道她这时候心里是又怕又慌又后悔，她脑子里实在忍不住想：“我咋就走了呢？那时候在医馆我就不该走的啊！就该去找大夫看看……看看！”
    她后悔得心尖都颤抖了，可心里又有个声音在隐隐反驳：“没钱咋看病？那医馆要价恁贵！江氏……江氏她能给我出钱？”
    张氏早见识过江慧嘉的强势，根本不敢想自己看病能让江慧嘉出诊费这回事。
    她心里更隐隐有着害怕，既怕被大夫诊出可怕的病症来，到时自己难以面对，又怕自己的“恶疾”被宋大郎和婆婆余氏知道。须知，“恶疾”可是占着七出之条的其中一条的！
    张氏浑浑噩噩地吃了半碗面，又浑浑噩噩地跟在江慧嘉后头离开面馆。
    这个下午，她出奇地沉默。
    好不容易挨到酉时，三人回到城门边搭车的地方，张氏心里早不知道千回百转过多少回了。
    江慧嘉是料不到张氏心思的，倘若她知道，依照江慧嘉的观念来看，必会觉得张氏所思所想无不离奇。她到底是怎么才能把一件简单的事情想得那样可怕的呢？
    张氏这边的神展开且不说，就江慧嘉一行人离开悬壶堂后，杨公等人其实也来了一番展开。
    刘老爷子应付病患很有经验，很快打发了各种高呼着“神医”要求医的人。他们就又移步后院，一边查看了先时那位伤者的情况，辩证出了接下来的施诊方案，一边也对江慧嘉展开了议论。
    杨公道：“很该谢谢这女娃娃，先时也是不便，不然不该让她走。”
    之前张氏与江慧嘉的拉扯杨公是看在眼里的，他本来就在关注江慧嘉，只是这妯娌两个有拉扯，他一个不相干的老头子，实在不好前去干涉。再加上他也看出江慧嘉行事似有故事，因此当时只好看着江慧嘉被张氏拉走。
    也不只是杨公想要谢江慧嘉，其余人也有要谢的意思。
    刘老爷子道：“那位小娘甚是胆大，她那缝合法也甚有意思。”
    赵捕头道：“倒真是要感谢她，否则这人也难救。”又感兴趣地道，“原来缝合当真有用，杨公，您也提了缝合法，莫非真有前人这样做过？”
    杨公当即道：“那是当然，我曾在古人笔记中见闻。我还见过古人手术刀具图解，只可惜今人竟弃了古法，否则……”
    几人又就外科手术的事情议论了起来，就转了话题，不再讨论江慧嘉。
    那边江慧嘉三人坐了骡车，堪堪赶在太阳落山时回到青山村老宋家。张氏心里胡思乱想了一路，又回忆起先前江慧嘉斩钉截铁说即便花费所有也要给宋熠治病的话，当下更不平衡，一进院门她就直奔余氏那边，去找余氏了。
    江慧嘉心思一转，眼见张氏进了余氏的房门，当下也往正房走。她当然不是要跟着张氏去找余氏，她要找的，却是宋老爷子。

第三十九章 与宋老爷子谈话
    江慧嘉知道，在老宋家，真正做主的还是宋老爷子。她要想分家，光是促使余氏主动来提还不够，还需悄悄使劲，让宋老爷子心里也存上这个意念。
    张氏前脚进了上房西屋，江慧嘉后脚就进了上房东屋。
    这是宋老爷子的房间，在整个老宋家，不论是位置、面积，还是通风、采光，都数这间房最好。即便余氏霸道刻薄，可再怎么样，她也不敢跟自己公公抢东屋住。这不仅是因为宋老爷子是长辈，更是因为他秀才的身份，使得乡里人无不多敬畏他几分。余氏做为儿媳妇，就更不敢无视他“秀才”的光环了。
    江慧嘉先在门外问了声，等宋老爷子喊她进，她才细步进了里间。宋老爷子正在窗边靠椅上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书，对着已经黯淡的天光看着。这样看书其实最费眼睛，宋老爷子见江慧嘉来了，就收了书册，略凑着老花眼，随和道：“慧娘来了啊。”
    “爷爷。”江慧嘉上前几步，忽然膝下一弯，就跪在了宋老爷子面前，她满怀愧疚道，“爷爷，慧娘今日闯祸了！”语气中略带哭腔，顿时把宋老爷子吓一跳。
    江慧嘉这哭意可是酝酿了好久的，她早在心里思量过了接下来的事情应该要怎么应对。因此这回不但是哭，就是跪，她也没有多大障碍。毕竟宋老爷子的年龄辈份都摆在那里，跪这样一个长辈，她不觉得吃亏。
    宋老爷子微微皱眉，沉声道：“怎么回事？”
    江慧嘉就微垂头讲了一遍今日在悬壶堂发动的事。末了，她满怀愧疚道：“爷爷，孙媳当时也是无法，毕竟人命关天，针线都到了手上，孙媳便是硬着头皮也只能动手了。”
    宋老爷子大概觉得自己今天听到了这辈子最匪夷所思的一段话，他这孙媳妇干了什么？缝人肉？老学究觉得自己的思想有点转不过弯来。
    他久久不语，看向江慧嘉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审视。他甚至怀疑自己当初为宋熠求娶江家女是不是做错了。但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除了江老二，又还有谁会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就是那等愿意卖女儿的人家，也不可能会把女儿“卖”到清贫的老宋家来！
    江慧嘉已经是当时那样的情况下，他能为宋熠选择的最好的了。
    更何况，他还挟恩了一回，真说起来，他当时那样的行为，是对不住江氏的。
    宋老爷子的面容半遮在向晚的阴影里，叫江慧嘉看不清他心里的所思所想。
    但江慧嘉知道一点，即便宋老爷子再不赞同他今日所作所为，他也顶多就是不愉快，他绝不可能因此就让宋熠休妻。他不敢，他也不能！
    江慧嘉心里有底气，又仰起头，面上带着焦急，哭道：“爷爷，我做的错事，旁的都还好说，唯恐连累五弟科考，带累他声名……爷爷，您罚我吧！”
    宋老爷子身上微微一颤，目光一凛，看向江慧嘉的目光里就又多了几分不同。
    他先时只想到江慧嘉竟连“缝人肉”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都敢做，就隐隐有些后悔将她聘来给宋熠了。但这婚事本就来得特殊，却是容不得他反悔。而此时，江慧嘉又提到了害怕带累宋五郎的名声，宋老爷子经她这简单一句话，却想到了更多。
    自从宋熠受伤，宋五郎就成了老宋家唯一还有希望科举的读书人！
    江氏做人做事竟这样大胆，要说她有朝一日有可能连累到整个老宋家的名声，宋老爷子是相信的。
    可是即便如此，他又能如何？他不可能因为这样一个可能，就叫宋熠休妻！
    休了江慧嘉还有谁能照顾宋熠？
    宋老爷子沉吟良久，最终一叹：“罢了，你近日少出门便是，安心服侍好三郎，旁的少说少做。你是明事理的好孩子，经此番教训，也当知晓何谓谨言慎行。起来罢，跪久了伤身。”
    他也有他的处事智慧，平常家事上活稀泥是一桩，在面对江慧嘉这样一个来历特殊的孙媳妇时，多多示之以宽容和恩惠也是一桩。
    江慧嘉就站起身，又将随身带着的篮子拿到身前来。
    她才回来就径直到了宋老爷子这里，先前一直挽着的篮子也一道带了过来。她掀开篮子上盖着的一块布，一边说道：“爷爷，孙媳这一次在县城倒是寻到了四轮车，原来他们都将此物叫做轮椅。只是轮椅需订做，因此今日拿不回来。孙媳定了一辆，总花费八贯钱，等日后做好了，他们负责送的。”
    宋老爷子轻“啊”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他是老读书人，虽然家中清贫，可他有时候却还有些清高气，倒不觉得八贯钱一辆的轮椅有多贵。
    江慧嘉又取了篮子里的医书出来，双手捧到宋老爷子面前，说道：“爷爷，这几本医书是从集仁书铺寻来的，孙媳寻思，多看些医书，虽不指望成为良医，但多少通些医理，日后照顾三郎时也多些益处。”
    又道：“只是孙媳只是粗通文墨，识得几个字而已，又怕错解了医书，反而不美，还要请您老人家先看过，多多指导。”
    宋老爷子又“啊”一声，这一次他的语调里是充满了惊异的。
    他是真没能料到，江慧嘉一个商户女居然识字。
    士农工商，宋老爷子从来以读书人自傲，最是看不起商户。此番若非宋熠伤得无人肯嫁，他就是为宋熠聘一个贫农家的女儿也不会愿意聘商户女。江慧嘉居然识字，这对他来说是意外惊喜，倒是觉得江氏配宋熠，恍惚也不差了。
    江慧嘉是不知道他这些心思，倘若知晓，必定回他一个冷笑。
    不过宋老爷子接下来的话，倒是她早有预料的。
    宋老爷子道：“你倒是有心，这些医书买得好。”接着又一叹，“只是给我看做什么？叫鹤轩看，他满腹文章，书是读得极好的。”说到这里，忽然喉头一哽，悲从中来。
    想及宋熠从前何等聪慧，何等风姿，如今竟成了一个废人，一时就满心悲伤，恨不能以身相替，仿佛才能稍解痛苦。
    他摆摆手：“拿下去罢，叫三郎有几本书看也好……”说着，又似乎是想到时候什么，面上又是一痛。
    江慧嘉想到了宋熠书架上那可怜兮兮的几本启蒙书，忽然觉得这里头似乎还有故事。她倒也没有穷根究底的心思，只收了书，应声退下。
    走到门边时说道：“爷爷，孙媳请了悬壶堂的大夫出诊，他们说是最迟后日能来。”
    里头就又传出宋老爷子轻轻一道“啊”声。

第四十章 宋熠提分家
    这边江慧嘉与宋老爷子一番谈话，那边张氏同余氏也自是大有话说。
    张氏心慌了大半日，越想越是痛苦，越想越是害怕，越害怕则越是不平衡。她进门见了余氏，就是一番添油加醋，将这一日江慧嘉在县城的言行好生说了个遍。直把余氏听得一惊一乍，心里也是七扭八转，好一阵起伏。
    说到轮椅八贯钱时，余氏咬牙切齿，说到江慧嘉买书时，余氏撇嘴冷笑，说到江慧嘉给人缝合伤口时，余氏顿惊呼一声：“她怎么敢！”
    紧接着，她面目狰狞起来，又讨厌又恶心地道：“这江氏任事都敢做，简直是、简直是有辱门风！”她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说起“有辱门风”这四字成语来倒是还算顺溜。盖因宋老爷子常拿这四个字来骂她，被骂得多了，她隐隐也懂得了这个词的意思。
    “要叫老爷子做主休了她！”余氏痛快极了，“不是我赶她，是她自己不做人事，何样晦气事都敢做，我们老宋家可不能有这样的媳妇！”
    她说着，起身就要走。张氏忙拉住她：“娘，宋熠那样儿，老爷子咋可能同意休江氏？要是连江氏都休了，三郎可再聘不着媳妇了！”
    余氏被她劝住，顿时恨恨。
    张氏就又说起江慧嘉后来与孙掌柜的言辞，尤其重点突出了江慧嘉提到的“哪怕卖光家里产业也要给宋熠治伤”的说法，余氏听得愤怒过头，反而冷静了，只冷笑道：“她好大脸，她凭的什么敢说那话？我们宋家可还没轮到她当家做主呢！”
    “娘。”张氏很有话说，“老爷子疼三郎，三郎要真有得治，说不准老爷子还真能卖田卖产地给他治病呢！”
    余氏不屑道：“就他那样，还想治好了？哼！他们想得倒是美！”
    张氏就急道：“娘！就算不能治好，那医馆里的人要是三说两劝，拿话吊着，老爷子难保不会松口。”恨不能直接跟余氏提议，叫把宋熠夫妻两个单分出去才好。
    好在余氏终于开窍，当下又是冷笑：“江氏这是要翻天呢，趁早分了他们两个出去，我看她还蹦跶！”
    张氏就捂了嘴，做出又惊喜又迟疑的神情来：“娘，老爷子咋能同意？”
    余氏轻哼：“有的是法子叫他同意！”
    余氏要分家，江慧嘉也在等着她闹起来提分家，可余氏这回竟十分沉得住气，分家的事迟迟不提，这两天还对江慧嘉和颜悦色，连骂人都骂得少了。
    江慧嘉从县城回来当天，自与宋老爷子谈话过后，就回房将这一日发生的事情与宋熠说过，又对宋熠说：“我今日在县城做了出格事，老爷子心胸达练，倒不责罚我，只怕婆婆要寻事端。”
    她从来不叫余氏做“娘”，宋熠也是一样的。崔氏在的时候，崔氏是嫡妻，宋熠叫余氏只叫“姨娘”，这个大户人家里才有的畸形称呼，曾经让余氏羞辱万分。后来崔氏故去，余氏被扶正，宋柏山催宋熠改口叫余氏做娘，宋熠则以守孝为借口拒不从命，宋老爷子不狠压他，宋柏山和余氏对这个事情竟也无可奈何。
    余氏就只能在衣食上变着花样地克扣宋熠，但有宋老爷子在，许多事情她也不能做得太过分，宋熠最多的还是受她言辞上辱骂，要说生活上很受苦，其实倒也没有。
    可对宋熠这样的人而言，言辞上受辱在某些时候其实是比寒衣单食更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宋熠对余氏只有恶感，江慧嘉提到余氏，他就沉默了片刻，忽一叹道：“娘子，让你受苦了。”
    江慧嘉：“……”
    好经典的台词，要不是这个时候气氛不对，江慧嘉肯定要回给面前这个满脸忧郁深沉的少年一个大写的“囧”字。
    君不见所有古装戏里面，凡是看似体贴地会对自己老婆说这句话的男人，其实往往正是给老婆委屈最大的那个人？
    酸死啦，怎么办？
    江慧嘉绷着脸，没打算顺应台本回他一句不苦。实在是怕一开口就破功，这时候要是笑出声，那就太出戏了。
    宋熠也没等她回答，只沉吟片刻，忽又道：“娘子，可是想分家？”
    他忽然问出这一句话，忧郁的黑眸里蕴藏的是深沉的包容与柔和。他眉型生得极好，一双凤眼神辉内含，这时定定地将人盯着，简直要叫人无法抵挡他的眼波，莫名就生出温柔情绪来。
    江慧嘉仍然绷着脸，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移开视线。
    她生的是一双杏眼，这时圆滚滚瞪着，才难得显出几分与年龄相符的稚气来。不然平常时候她总是表现得要比同龄少女更成熟几分，倒叫人有时候不自觉地就模糊了她的年龄。
    其实她今年还只有十五岁，刚刚及笄而已。
    当然，宋熠不知道江慧嘉灵魂上的实际年龄其实远不止十五岁，他说着话，心都不自觉软了几分：“余氏其实早想将我分出去，只奈何没有充足理由，老爷子……也不会同意。”
    江慧嘉琢磨着他说“老爷子”这三个字时的语气，心里猜测，宋熠未尝不想分家，唯独让他迟疑的理由，大概就只有宋老爷子了。
    在动念分家之初，江慧嘉其实也想过是不是要跟宋熠商议分家的事。毕竟分家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与宋熠商议，一是对人基本的尊重，二来要是有他相助，分家也肯定更容易。
    但最后，江慧嘉还是没把心里的念头说出口，就直接行动了。她拿不准宋熠的心思，古人的宗族观念与现代人不同，宋家又还有宋老爷子在，她要是直接提了分家，万一宋熠不但不同意分家，反而还阻挠她，又该如何？
    可此时，宋熠竟从她今日所言所行中直接看出了她分家的意愿。他深沉而柔和的双目中仿佛能清晰倒映一切，江慧嘉在这样的目光下，竟有瞬间的不自在。
    她恼起来：“事在人为，我便是想分家又如何？你不准我分？”
    宋熠要是敢不同意，她现在就敢跟他提和离！大不了一拍两散，还省得她犹豫要不要亲自出手给宋熠治腿。

第四十一章 张大夫到来
    此时天色已晚，屋中只点了小小一盏油灯。
    就这一盏小油灯还是江慧嘉嫁妆里带来的，宋熠房里原先的灯烛早都被余氏收走了一个精光。
    一灯如豆，昏暗的小小灯火下，江慧嘉整个眉眼轮廓都仿佛被渡上了一层来自遥远时光的秘密阴影，衬得她秀丽五官，如诗如画，如梦似幻。宋熠莫名竟觉得心中一酸，就连她此刻故作凶恶的表情都仿佛可怜可爱起来。
    宋熠恍惚觉得她是误会了自己什么，这种微妙的应对只可意会，难以言传。
    “娘子。”宋熠深深地看过去，“分家若是你的心愿，我岂有不同意之理？”
    说到这里，他住了口。
    他其实还有很多话说，他知道自己的家庭环境有多糟糕，也知道自己的状况有多能令一个女子绝望。最开始他其实根本就不想娶妻，是老爷子强行为他定下了亲事，他卧病在床，无可更改，也只能尽最大的努力，对这个成为了自己妻子的女子好一些。
    但江慧嘉却实在是比他原来所预料的还要好太多了，她不轻视他，不鄙弃他，也不用同情的目光看他。新婚之夜她甚至还同他玩笑，她视若寻常地悉心照料他，她也会对他发脾气，她的一切都那样鲜活可爱，她甚至常常使他忘记他其实不是一个健全人，他是个残废！
    宋熠咽下了满腹言语，说太多又有何意？
    他只又道：“只是若要促使老爷子同意分家，仅只这些还不够。”
    江慧嘉被他看得莫名不自在，扭了头，又回眸看过来：“三郎有妙计？”
    宋熠被她的俏皮话说得心中一松，知道她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就也笑了：“哪有什么妙计，只是能估摸几分余氏会做什么，她若是思想不及，你我不妨稍作提点。此外，老爷子不同意分家，说到底还是担忧我的缘故……”
    他顿了顿，轻声道：“慧娘，老爷子不是余氏。我……情愿与他老人家开诚布公，深入恳谈一番。”
    他是不愿对宋老爷子耍心计手段，江慧嘉觉得自己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与作为。因为倘若换作她自己，也绝不会愿意对疼爱自己的爷爷，前世的江老爷子玩弄心计手段。
    江慧嘉心中微动，问：“那……要如何提点余氏？”
    宋熠凝目过来，倾身笑道：“三十里外有座五真观，五弟今年也要下场参加童子试，余氏常去五真观烧香的……”
    江慧嘉静静听着，目光微闪。
    心情几番变化，这时候倒是有些微妙。
    ——我名义上的老公原来不是纯良小白菜，而是个心机男，肿么破？急，在线等！
    日子到底还是要好好过的，老宋家风平浪静了两天，到第三日，晌饭时宋老爷子都主动问起：“慧娘，悬壶堂的大夫可是说今日要来？”
    江慧嘉道：“是说好了，最迟今日。只是他们是忙，可能要等到晚间才能过来。”
    到了天色向晚时候，果然，一辆驴车从村口驶入。宋四郎本来在外头晃着玩，见了挂了悬壶堂标记的车子，赶忙就往家跑。老宋家晚饭吃的早，这时候，宋老爷子都回房了，他也忙拄了拐杖出来，就在门口迎着。
    宋老爷子表现得这样重视，余氏也不敢太过怠慢。这厢里宋家人热情地将张大夫等人引进堂屋，张大夫喝过一杯茶就主动提出：“患者在何处？先去瞧瞧罢！”
    进了宋熠房间，张大夫先给宋熠把脉，又拿了小锤来敲他的腿，一番望闻问切过后，张大夫的神色渐渐凝重。
    宋老爷子最先问道：“张大夫瞧着，我家三郎情况如何？”
    张大夫摇头，正是要直接说难救，可一转头，看到旁边江慧嘉脸上担忧的神色，忽然心中一动。想到了杨公等人这两日对这女子的调查，他对宋家的情况多少也知道一点，又念及来时，孙掌柜特意做的那一番嘱咐，便说道：“并非全无治愈可能，但真要救来，却也十分困难，需要付出极大代价。且即便如此，张某也并无十足把握，一定能使宋郎君恢复如初。”
    这根本就是万金油话，总之就是这样一个意思，病或许能治，可要付出的代价却是极大。而且就算是这样，张大夫他也不保证这人他一定就能完全治好。
    余氏听得直撇嘴，要照她的意思，这病根本就不用治了，可宋老爷子人在这里，却没有她说话的份。
    宋老爷子沉吟了片刻，问道：“张大夫有几成把握？”
    病人家属常会重复问这样的话，张大夫也能理解。可做大夫的，向来不会说某某病一定能治，更何况宋熠这情况他还的确并无十足把握。
    说是没有十足把握，这其实还是委婉的说法，照张大夫看来，宋熠这样的情况，能治好是运气，治不好才是正常。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有些不忍，又道：“其实宋郎君的腿，要想恢如初，最好还是先敲断一遍，再重新接骨。只是此法风险极大，若是不用，宋郎君的腿或能慢慢恢复到稍微跛足的程度，若是用了，有可能完全恢复，但也有可能会使情况更加糟糕。”
    从他说要将宋熠的腿重新敲断起，屋中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等他说又还有可能有更大风险时，宋四郎就忍不住道：“哪有这样的治病法子？这是救人还是害人？”
    宋老爷子顿时呵斥：“四郎！”语气虽是有些严厉，但竟没有要完全阻止宋四郎说话的意思。其实他也有疑问，也觉此法太过出格，只是他的年纪辈分摆在这里，不能像宋四郎一样贸然提出质疑。
    江慧嘉就道：“可是因为原先郎中接骨接得有些不妥，所以才要重新敲断再接一遍？”
    张大夫摸了摸颔下短须，笑道：“小娘子说的正是。”又是一叹，“奈何张某学艺不精，倒是府城有一位真正的骨科圣手，人称张金错，一手分筋错骨手，在大江南北都十分有名，若能请得这位出动，宋郎君的病就好治了。”

第四十二章 余氏动念
    敲断腿骨来治腿伤，这样的治病法子在宋家人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
    尤其是张大夫还说他并无把握，还要请什么府城的骨科圣手。余氏嘟囔道：“净多事！也不知道有多大脸！就叫人填恁大一窟隆……”
    张大夫浑若不闻，宋老爷子就狠狠瞪了余氏身旁的宋柏山一眼，又对张大夫道：“既是有这样一位人物，不知要到哪里去请？”
    张大夫略迟疑道：“这位圣手早已隐居多年，住在一梅山庄，听闻是非奇珍异宝不出山的。”
    余氏就又惊呼：“奇珍异宝？”
    宋老爷子喝道：“柏山，带你媳妇出去！”
    宋柏山忙拉余氏，余氏就悄悄掐了他一把，倒也跟着他退到了门边，却又守在门口，前倾着身子往里探听着，说什么也不肯当真退出去。
    张大夫一叹，道：“但凡能人多有偏癖，几位不妨好生思量一番再做决定。宋郎君的腿不论是要敲断了治，还是保守治，都还需先做一段时日的调养，我这里有外敷膏剂一方，另有药浴两种，我再开一个内服通筋壮神的方子，如此，先用十天半月，再说其他不迟。”
    宋老爷子忙道：“请张大夫开方。”
    张大夫就开了方子，留了药，最后总的一算，连出诊费加药费，一共要六贯钱之多。
    余氏听到这个数，心疼得眼睛都红了。宋老爷子本还想要她拿钱，可她竟不顾张大夫等人在场，张嘴就哭：“日子不过了啊！为这么一个无底洞，要逼死一大家子！娘啊！你当初聘了我来做什么？我就是给老宋家生再多孩子，也比不过当初那狠毒女人生的一个啊！老爷子这是要敲了其他儿孙的骨血，就为供养那一个呢！”
    她竟然抬出已经死去的婆婆宋老太太哭诉起来，又口口声声称早死的崔氏恶毒，这是在拿崔氏早年害她流产的旧故说事。宋老爷子被她这一哭，直气得面色青紫，却竟然无言以对。
    江慧嘉拿了钱出来，主动结束了这场闹剧。张大夫亲眼目睹了余氏哭闹的本事，也觉尴尬的很。接过钱后，带了药童和车夫当即告辞。
    宋家这边就闹起来了，余氏不等张大夫等人走远，就又哭道：“这哪里是治病？这是吸血！不过出一回诊，开了点药，就要六贯钱！哪样的家当能经得起这样败？”
    宋老爷子不耐烦道：“何曾吸了你的血？药费诊费都是慧娘付的！你还没哭够？回房哭去！”
    余氏更闹：“那是她男人，不该她出钱？再说了，她那家当都是有数的，有多少能经得起这样花？到最后还不是叫我们这一大家子跟他们一处抗？老爷子，大郎二郎四郎五郎他们也都是您的亲孙子！四郎还没成家，五郎还要读书，芙蓉的嫁妆都还没着落呢！您不能为着三郎一个，就任事都不管了啊！老爷子，您发发慈悲吧！”
    说着，余氏“呜呜呜”，当真伤心地哭了起来。
    她哭得这样情真意切，宋老爷子想想她说的话，竟不是全无道理，一时也都升起茫然无措之感，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就算再不通庶务也该知道，宋熠的病若真要治好，必将花费出他们这样的人家想都难想的巨额财富，倘若倾家荡产真能治好宋熠，他或许会愿意花费这样的代价，可如今实际的情况却是，哪怕他付出全部家财，要为宋熠治病，只怕还远远不够。
    宋老爷子不由得将视线转到江慧嘉身上，心中动念。
    江氏的嫁妆虽然丰厚，却也的确是有数的，要想承担宋熠治病的全部花费，依如今看来是会不够。但江慧嘉身后还有一个江家，江家能给女儿出这样丰厚的嫁妆，自身家底只会更厚。倘若江老二肯助一臂之力……宋熠或许还能有救？
    宋老爷子心下重重跳了几下，忙又将这个可怕的念头掐灭。
    当初他为宋熠求娶江家女，就已经十分对不起江老二。江崇海虽然从商，为人却是情义在前，利益在后，不是那等满身铜臭味的恶商。他宋亭舟若是到了这个时候还打江崇海的主意，那他成什么人了？
    宋老爷子转过头，几乎不敢看宋熠的表情。怕在他脸上看到痛苦，甚至绝望。然而事实是，此时此刻真正的当事人宋熠反而面色平和，神情恬淡，仿佛此时正被众人议论着，将被决定终生命运的人并不是他。
    最后，还是宋熠开口道：“爷爷，事若强求反而不美。我的伤便让张大夫治，能治到怎样算怎样。凡事但有天命，人力有时而穷。神仙都不能做到十全十美，何况我辈凡夫俗子？”
    是啊！世上之事何时又能尽如人意？宋老爷子听得心中一痛，一时怔然，竟说不出话来。
    江慧嘉目光转动，落到宋熠身上，与他深幽明亮的眼眸轻轻一触，忽然觉得他刚才那番话大有问题。
    像宋熠这样的人，真的会认听“天命”，无欲无求？
    她又转头看向余氏，却见余氏忽然眉头一挑，眼珠子滴溜乱转了几下，仿佛就想到了什么，脸上现出期待神色来。
    江慧嘉想到宋熠刚才提到的神仙、天命等词，再想到宋熠之前说过的，要提醒余氏怎样分家的话，忽然心中恍然。
    宋熠这是在提醒余氏，人力既然有时而穷，何不去求神仙相助吗？
    当然，俗世之中哪里来的神仙，说来说去也不过是要求助到僧道上头，三十里外的五真观正是一个好去处。
    再看余氏神色，她显然已经有所联想。

第四十三章 道士上门
    接下来几日里，老宋家经历了近几年里最混乱的一场变故。
    那一日张大夫亲自来看过宋熠，余氏又与宋老爷子哭闹过一场之后，宋家的气氛就一直处在怪异当中。
    宋老爷子平常都在自己房里很少出门，可打那天以后，他却每天都要到宋熠房里坐坐，也不多说什么，只偶尔谈谈书本文章，大多数时候他都是静默着。余氏也很少再动辄骂人，只是常在饭桌上唉声叹气，对宋四郎与宋清芙等的年纪小的儿女哭声说：“你们命苦，赶上老爷子偏心，趁着现在还有得吃就多吃点，这往后还不知道是何样光景呢？”
    又说：“我可怜的五郎，认认真真进学也得不着他爷一句好，你就是吃亏在不会叫苦啊！”
    常说的宋老爷子都觉得心中戚戚，无言以对。
    如此几日过去，忽一日，一个身穿仙鹤道袍的道士从宋家门前走过。他走了几步，忽又转身回来，一边掐指算着，口中念念有词。
    宋大郎在门口见到，忙请他进屋喝水。
    道士进了院子，水还未喝，就忽然面现惊叹之色：“无量天尊！”
    他打了个稽首，惊叹道：“清贫之地出贵人，一门竟有双杰至，了不得！”
    宋老爷子都被惊动，拄了拐杖出来问：“敢问道长，所言何解？”
    道士又宣了一声道号，只摇头叹道：“可惜双杰同处一门，难免冲克，本是大富大贵之气，经此一冲，却只怕双双零落。可惜……可叹！”
    他只是不住摇头叹息，并不正面回答宋老爷子的话。越是如此，宋老爷子越是焦急，反而更信了几分道士说话。
    “道长，此事该作何解？”他又急忙问。
    道士不答反问：“贵家可是有两个进学的年轻郎君？”
    却又不等宋老爷子回答，自顾说道：“是了，一门双杰，何等福气，寻常人家哪能承受得了？压不住气，只怕要有血光之灾！”
    宋老爷子身上一震，拄着拐杖的手上连指节都握得泛白了。
    旁边宋大郎着急发问：“道长，这可如何是好？”
    道士轻瞥他一眼，意味深长道：“太过贪心，只会一无所有。避开的那一个若有虎命之女煞气相压，倒或许能得几分转机。”
    不等宋大郎再问，他一甩拂尘，又单掌竖起，宣道：“无量天尊！”
    饮了水，转身大步就走。
    一边走，他一边念道：“今日一水一结缘，三问二答了尘缘。本是浮生匆匆客，去向来处别流年。”
    他唱着道词，大袖翩翩，飘然远去，一派俗世中行走而过的高人风范，直令得宋老爷子对他信服不已，再无怀疑。
    江慧嘉与宋熠在房内目睹了这一切，都不由得惊叹。余氏这是哪里找来的妙人，这一派高人风范，表现得简直活灵活现。尤其是对方最后唱的那一首道情词，入情入景，道韵十足。江慧嘉这里要不是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对方必是余氏找来的人，简直也都要相信这真的只是一个过路的高人了。
    江慧嘉悄悄凑到宋熠耳边，赞道：“余氏这回找的的这位真是又专业又敬业，很难得嘛。”
    宋熠听着她略有些怪异的措辞，嗅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幽香，悄悄红了耳根。
    却不知另一边余氏房里，张氏也在赞：“娘，这回这两贯钱花的算是值当，瞧老爷子在这样子，是真信了呢。娘的主意真是好！”
    余氏略有些疑惑，她当时去五真观，找的好像不是这位道长，不过张氏的奉承她还是如数接受。她轻轻哼了声，整了整衣襟，起身就往外走。一边走，她的脸色一边就变了。等到了院子里的时候，她面上已经全是泪痕。
    “老爷子！我也都听到了！我都听到了！”余氏哭着，“道长说的双杰就是三郎跟我五郎对不对？他们两个不相容，原来他们两个不相容啊！老爷子！那个血光之灾三郎已经受了，您还要叫五郎再受一回吗？”
    哭着哭着，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老爷子！真不是我这个做后娘的心狠，实在是这都是命啊！要说虎命女，那江氏就是，三郎跟她一道分出去，有她压着福气，说不定还有大造化在后头。老爷子，您是心疼儿孙的人，您就可怜可怜三郎，也可怜可怜五郎吧！”
    宋老爷子沉默半晌，忽将视线转到站在一旁的宋柏山身上。
    宋柏山刚从外头看了庄稼回来，手上还扛着锄头呢。
    不同于一心都扑在读书上头的宋老爷子，宋柏山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
    他虽然是宋老爷子的独养儿子，却从小就缺了读书那根筋，懂事起就开始下地干农活，论勤快能干那是一等一的。只是在处理家事上，他的态度向来是沉默到底。当年余氏与崔氏相争，宋柏山就从不偏帮哪个一分半点，后来余氏刻薄宋熠，他也从不为此多说半句。
    他的存在不像是这个家里的当家男人，反倒像是一个与宋家诸人诸事毫不相干的过客。也是他的沉默，才尤其助长了余氏的气焰。
    宋老爷子有时都奇怪，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养出这么一个儿子来。宋柏山太沉默，以至于他的内心世界竟无人能懂。
    而如今，老爷子却要宋柏山表态。
    相对于已经是风烛残年的宋老爷子而言，正当壮年的宋柏山才应该是这个家里真正的一家之主。
    宋柏山仍然沉默，他眼睑微垂着，手攥着锄头，好像此时发生的一切都不在他眼里。
    “宋柏山！”宋老爷子猛地一拄拐杖，厉声喝道，“余氏要分家，你竟无话可说吗？”
    宋柏山抬了一下头，漠然道：“爹愿分便分，不愿意便不分。”
    宋老爷子被气了一个倒仰，怒指宋柏山，颤声道：“你是四十而立之人，竟还如此作态，不当人子！你……简直不当人子！”
    他气得不但是声音颤抖，就连手脚都颤抖了，宋四郎连忙来扶他。
    宋老爷子又挥开宋四郎的手，举了拐杖便要来打宋柏山。
    余氏尖叫一声，就要来拦。
    忽然，东厢房里传出了宋熠清朗平和的声音：“爷爷，孙儿有话说。”

第四十四章 神转折余氏的杯具
    宋老爷子来到了宋熠房里，江慧嘉从房内退了出来。
    她守在房门口，目光与院内神色复杂的众人轻轻一对，余氏就向她露出一个轻鄙不屑的笑容来。江慧嘉神色平淡地转过头去，听到房间里传出了轻轻的说话声。因为声音轻，她即便是站在房门口也听得并不太真切。
    房间里的祖孙二人相对沉默了片刻，是宋熠先缓声说道：“爷爷，孙儿情愿分出去。”
    宋老爷子浑身轻轻一震，哑声道：“鹤轩，你……”
    然而，宋熠会说出这样的话，其实是他早先就隐约有所预料的。如今听来，心中那种要面对难以面对之事的痛苦，其实是要远远大于震惊的。
    宋熠诚恳道：“爷爷，不会再比如今更糟糕了。孙儿愿意一试，去寻找出路。其实分不分家孙儿都是姓宋，分出去好过受余氏制肘。孙儿总不会辜负这一身学问就是。”
    听宋熠说到这里，宋老爷子才是真的震惊了。他惊道：“你是早有打算要分家？”
    之前隐约有所猜测和真正听宋熠将话说出口毕竟不同，更何况宋熠还将话说得这样明白，他甚至还算明白的说出了对以后生活的打算。宋老爷子此时心情之复杂，实在难以尽述。
    宋熠反是云淡风清地笑了笑道：“爷爷，分家只是形式，是名分，我的根底是宋家，这一点从不会改变。爷爷，世事常无定数，穷则思变，变则能通。心如大地者明，行如绳墨者彰。我早已不再执着。”
    宋老爷子仔细看向宋熠，只见他神情平淡，面色宁和，一双凤目犹如墨画，目中神光内蕴，湛湛生辉。从他的神采中完全看不出有半点他将分枝离巢的痛苦，反而是他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在这里犹豫不安。
    宋老爷子忽然发现自己早先是太过小看宋熠了，这个孙儿的心智远比他早先所以为的更要坚毅强大无数倍。宋熠的心胸眼界已经达到了另一个高度，凭他如此心智气量，倘若能够走入官场，日后所能达到的高度，必不是他这等庸碌半生的寻常读书人所能想象。
    想到这里，宋老爷子心中大恸。
    然而事到如今，再说如果又还有什么意义？
    他心痛极了，连带着竟将余氏恨上。
    当初要不是余氏处处苛刻三郎，三郎又何至于为了筹集盘缠而冒险上山？没有往日因，就无今日果。宋熠的腿要是不伤，他的前程该有何等远大？
    宋老爷子甚至将自己都恨上了，若非他往日里纵容余氏，余氏又岂能日渐张狂至此？从前他信奉不聋不哑不作家翁，自觉在小事上懒得与泼妇一般计较，岂料竟造成今日之恨！
    宋老爷子心中恨极了余氏，甚至动念：“若非是为五郎不至于背负庶子身份，定要在族谱上将她除名！”
    但余氏的存在的确是个大问题，她顶着宋熠继母的身份，就有资格名正言顺地要求他尽孝。就算是当真将宋熠分了出去，只要余氏名分还在，她要想让宋熠不痛快，就总能找到办法。更何况，余氏本就是个全无修养的泼妇，指望她讲道理，看她重修一世都未必有这个可能！
    宋熠连“不愿受余氏制肘”这样的话都直接说出来了，宋老爷子可想而知他对余氏的存在有多厌烦。
    宋老爷子心念几转，再看此时倚床而坐，神色沉静的宋熠，又见他一双病腿全不着力，眼中虽是神光湛然，面色却病得青黄，心里对余氏恨到了极处，忽然就觉得自己从前做错太多。时至今日，亡羊补牢都未必来得及了，他必要做些什么，也算是为这个不幸残疾半身的孙儿做最后一件他力所能及的事。
    “三郎。”宋老爷子神色略深，问宋熠，“我为你母亲再记一个儿子到名下如何？”
    宋熠沉静的眉目间都现出些微讶色，他缓声道：“爷爷的意思，是要记五郎？”
    他竟然猜到了！
    是了，他从小就聪敏至极，又岂会猜不到？
    宋老爷子更加心痛，面上却现出些许笑意，道：“不错，将五郎记到你母亲名下，他便也成了原配嫡子。三郎，你可介意？”
    宋熠微微一笑道：“都是宋家子孙，嫡枝繁茂岂不是更好？”这是同意的意思。
    虽然说老宋家单传了好些代，家族根底既薄，本身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讨论嫡庶似乎有些可笑。但宋老爷子是有多年功名在身的老秀才，他还多次修订宋家家谱，对这些却是极在意的。
    而事实上，在律法都承认宗族礼法的大靖朝，这些名分上的东西本来就不仅仅只是具备象征意义，它还具备实质上的法律效用！
    宋老爷子道：“五郎既成了原配嫡子，余氏倒不如仍然回到她原来的位置。”
    这是要让余氏从填房仍然变回原来的妾了！
    因为余氏原本就是妾，所谓“平妻”不过是乡下人家口头上的说法，在大靖朝的律法中，“平妻”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不存在，不合法的。所以当初余氏来到宋家，既没有三媒六聘，也没有婚书凭证。是崔氏亡故以后，余氏才被扶正，却也不过是宋老爷子将她写入了族谱，给她一个填房的名分而已。
    余氏“妻子”的身份却是没有在官府入档的。
    因为大靖朝的律法还规定了，士族不可扶妾为妻。宋柏山虽然只是一介平民，与士族扯不上关系。可在“扶妾为妻”本不正当的大环境下，他要想正式为自己与余氏在官府办理婚书，也比较困难。他本来就为人冷漠，索性连提都不提此事，余氏这个填房的名分也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算是定了。
    所以宋老爷子此刻要改变余氏名分，也很简单，改族谱就行了。
    宋家在宋熠这一代之前，都是人丁凋零，上头也没有什么长辈族老，最大的说话人就是宋老爷子。可以说，族谱上的事，只要宋老爷子有意，他就完全能一言以下决断！
    顶多，再找几个村里的耋老等人做见证。

第四十五章 终于分家
    分家的事情就这样定下了，一旦做下决定，宋老爷子虽然伤感，但在行动上他还是很迅速的。
    青山村是杂姓村，祖上多为当年建国初期逃避战乱过来的难民，因此祖宗来历大多都不太好考究。村子里头能话事的除了里正，就是几个大姓的族老，此外还有宋老爷子这个秀才。
    宋家在青山村虽然是孤姓，人丁简薄，但架不住宋老爷子是全村唯一的一个秀才，因此他的话事权还是很大的。
    他要分家，隔日就请了里正周繁和几个大姓族老来做见证。
    又叫余氏好生整治了一顿午饭，余氏因为终能如愿将宋熠分出去，这顿午饭倒是做得十分积极。
    用过饭，众人都在堂屋聚集。
    宋老爷子先将昨日里那道士说过的话拿出来做了一番说明，这主要是说给那几个见证人听的，算是说清楚为何要单单将宋熠分出去的缘由。
    说罢了，宋老爷子叹道：“三郎是原配嫡子，原不该分他出去。但他毕竟已经成婚，算是大人了，不比五郎年幼，因此只得暂且委屈三郎，让他单分出去。”
    又道：“只是既然是因为命数相冲而单分了三郎，此事说来却是三郎受了委屈。”
    余氏顿时紧张起来，眼神中现出不善，只要宋老爷子这边一提出要多分给三郎家当财物，她便必定要大闹一场。
    岂料宋老爷子话说到这里，却道：“只是家中清贫，本来也无甚财物可分，我有心补偿三郎，奈何力有不逮，今日便立文书，在此说明。原配嫡子宋熠今被分家单过，因家中人口众多，家计艰难，宋熠自愿放弃财物分配，从此分门别户，单成一家。”
    宋老爷子说到这里，余氏等人都要惊呆了。照这个意思，宋熠岂不是要被净身出户？依宋老爷子对宋熠的疼爱，这怎么可能！就连向来淡漠得如同木头一般的宋柏山，这时候也诧异地抬起头，多看了宋老爷子一眼。
    宋老爷子问宋熠：“三郎可有异议？”
    宋熠淡淡一笑道：“如此甚好。”
    余氏等人都要尖叫了，他还说甚好？这简直是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宋翊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张氏有些幸灾乐祸地转头看了江慧嘉一眼，任你往日里如何厉害了得，这关键时刻自己男人拖后腿，看你还能怎样嚣张！岂料江慧嘉只是静坐那里，神色平静，面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竟是半点都不见因宋熠举动而吃心的意思。
    张氏顿时有些悻悻。
    又听宋老爷子道：“三郎既然放弃分得家产，那日后关于柏山的赡养之事，便也不必归他管了。余氏名不正言不顺，同样不由三郎赡养。”
    宋老爷子竟当着众人的面这样说余氏，余氏本想跳起来争辩。只是又怕这一争，反而闹得宋老爷子改了主意，万一不再分宋熠出去，或者要分给他更多家产，那才更是糟糕。余氏便强行忍气吞声，心中只冷笑：“这一个病殃殃，一个没成算，瞧他们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谁还指望他们不成？”
    又想到崔氏从前何等高傲，瞧不起她，也瞧不起宋柏山，结果如何？有这一日，她的儿子被净身出户，而往后的宋家，将全部成为她余氏和余氏所生子女的天下！
    想及快意处，余氏觉得，就算宋老爷子说的话再不好听，她也不必计较了。
    她并不知道宋老爷子所说的名不正言不顺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这一“不计较”，错过的究竟是什么！
    宋老爷子还在继续说：“今次分家，大致内容便是如此，我再手写文书三份，一份由诸位见证人保管，一份由我保管，还有一份交由三郎。定好文书，这便算是分家了。至于三郎夫妻两个单立门户的户籍，还需劳烦周老弟你多费心。”
    里正周繁爽快道：“都是正当应分之事，秀才公客气。我今日便替三郎夫妻两个将单独户籍立好，明日再去一趟县衙入档，定将此事办理妥当。”
    宋老爷子谢过里正，吩咐宋四郎取来纸笔，就将分家文书写了三份。他自己签上大名，按了手印，又叫宋熠和宋柏山签名按印，几个见证人也分别签名留印，这一式三份的分家文书被各自收好，这个家便算是分了。
    宋老爷子就又提起一事：“五郎如今在镇上学馆读书，学业倒也还过得去，这日后必是要走科举之路的。我有心将他的出身再提一提，不若便将他记到崔氏名下如何？”
    他问得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这样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说出来，余氏等人最初竟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是周里正先说：“此事甚好，原配嫡子毕竟不同，秀才公大善。”
    余氏才终于明白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她尖叫起来：“老爷子你说什么？五郎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凭什么记到崔氏那贱人名下？”
    她简直要疯狂，尖声说话时甚至前倾了身子，仿佛随时都要跳起来冲到宋老爷子跟前质问。
    宋老爷子重重一拄拐杖，喝道：“余氏，再如此疯癫，今日我便做主替柏山将你休弃！”
    余氏“啊”了一声，目眦欲裂，还要往前冲，却硬是被身边张氏死死拉住了。就连往日里最混不吝的郭氏，这时候也赶忙压住余氏来劝：“娘！里正和族老们都在这儿哩！老爷子真能休人的！”
    宋老爷子斩钉截铁道：“此事便该如此定下，今日诸位见证人在此，我这便重修族谱！”
    再看余氏一副仍要再闹的样子，宋老爷子道：“族谱名分之事，妇人不得置喙，余氏，你等出去！”又吩咐宋柏山与宋大郎等人将还要争辩的余氏架出去。
    宋大郎不敢不听话，而一向淡漠的宋柏山只是木头一样堵在余氏面前。他往日里的冷漠对余氏而言是一种纵容，可他此时的冷漠却等同于在余氏心口插刀。余氏哀叫一声：“孩子爹！”
    宋柏山木然道：“余氏，走罢！”
    余氏心痛得大叫起来：“老爷子！我没说话那份，五郎自己总该有！他不在家呢，他还在学馆里，老爷子，再怎样，你该问问五郎他自己的意愿啊！你该问问五郎自己啊……”
    她重复说着这句话，声音里都拖长了哭腔。

第四十六章 宋五郎改出身
    余氏哭得撕心裂肺，宋老爷子往日里最烦她哭，常常她一撒泼便不耐烦与她计较，但这一次宋老爷子硬是铁了心肠。
    他倒也不再强硬斥责余氏，只是淡淡道：“不将五郎记到崔氏名下也可，误了五郎前程，改日你莫要再哭。”
    余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原本其实也不是很懂嫡庶之分，乡下人家不讲究这些。但她来到宋家后，毕竟也跟崔氏相处过十几年。崔氏是大户人家的大丫头出身，人都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户女，说的其实是大家婢女因为所见所知不同，在规矩见识方面往往更要胜过小户女子许多。
    崔氏就是规矩顶好的人，她的容貌性情不必说，往日里的行为举止也无不有礼有度，那种种做派，常将余氏比得越见粗鄙。余氏从前常用泼妇手段挤压崔氏，但其实从心底里，她对崔氏是极羡慕的，羡慕以至妒恨。
    也正是因为如此，余氏对崔氏的一切都极为留意。
    崔氏性格柔善，面对余氏蛮不讲理的泼妇作风常有些无可奈何，但实际上她骨子里的大妇架子却端得十足。余氏与她相处十几年，恨崔氏是一方面，可是另一方面，在她的潜意识里，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地方，她其实也未尝不觉得崔氏是比自己尊贵无数倍的。
    这时候宋老爷子改了口风，只提到宋五郎前程，余氏反而被宋老爷子那轻描淡写的话给吓住。她惶恐又茫然，一时都有些怀疑自己。难道说，比起做自己的儿子，五郎做崔氏的儿子的确可以前程更好？
    她收了声，整个人都如同死了半截般，又痛苦又茫然。明明觉得不甘心，是想要再反驳的，可话到嘴边，却竟是一句也吐不出来。
    余氏最终茫然地被宋大郎扶着走了。
    江慧嘉从旁目睹一切，虽然觉得余氏吃瘪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可亲眼见识到这宗族礼法的力量，见到了宋老爷子的话语权，又见到了余氏在这件事情上的无能为力，她心中仍然免不了生出戚然之感。
    她并不是同情余氏，而是通过余氏，又更深一层的体会到了在大靖朝，在封建礼法主宰社会规则的如今，女性地位之低下。同为女子，她自然难免更多深思几分。
    余氏往日里是何等的嚣张霸道，就连宋老爷子都多让她几分。可这一旦上了正式场合，余氏却竟然连保住自己亲生儿子在律法与礼法上也归自己所生的权利都没有！
    当然，这也从另一个方面体现出了，原配与填房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不过很快，江慧嘉就知道了，原来不是原配与填房之间的差距太大，而是嫡妻与妾室之间的差距太大。真正三媒六聘光明正大娶进门的填房也是嫡妻，除了祭祀时要对原配牌位行妾礼，其余各方面，不论是在权力还是地位上同原配的差别其实并不大。可余氏不同，她当初只是以妾室身份被抬进宋家门的，就算后来被宣称是扶正了，可这妾室扶正，跟正经娶回来的能一样吗？
    余氏被宋大郎扶了出去，宋老爷子又要求其余人也都退出，却独留了宋柏山与宋熠、江慧嘉这三人。当然，几个见证人也都留了下来。
    宋老爷子道：“三郎夫妻两个虽是不分家产单分了出去，但根底上他们还是宋家人。这分出去以后，他们要搬去何处，何时搬，如何般，江氏的嫁妆要如何清点，这些都需商议。”
    算是对宋家其他人解释为何单留宋熠夫妻与宋柏山的缘由。
    等到其余人都出去了，宋老爷子却只说道：“慧娘的嫁妆是慧娘私产，当然都由慧娘带走，此事毫无疑问，不需多议。此外，搬家那一日，还当请亲家来人做见证，清点慧娘嫁妆。”
    这些都是应该的，众人纷纷点头。
    宋老爷子又道：“搬家的日子我也早已看好，便在三日后，适宜祭灶搬家。”
    说着，他看向周里正，道：“村东头桃林边有座五间屋子的小院，听说原来是吴家的，他们家搬走也有五年，这屋子的地契应当早已返还村里了吧？”
    周里正道：“是有此事，当时他们的田地都是卖出去了的，只那院子盖得有些偏僻，村里有闲钱的都有屋，没闲钱的也买不起。那屋子便押回了村里，地契也在。”
    乡下地界，当地人盖房都是不讲究什么房契的，只论地契。因为按照大靖朝的制度，凡是农民，有正当户籍的都要从乡下分得税田。这税田不归农民本身所有，只由农户耕种，然后返还重税给朝廷。朝廷则分发宅基地给予税田种植户。
    凡有税田者都能在当地分得宅基地，这宅基地免费。
    但这免费的宅基地又是跟随税田而来的，像当初吴家那样的情况，他们举家搬离了青山村，税田归还村里，那么他们的宅基地也同样要归还村里。宅基地一归还，就连他们自费盖的房子，也同样不属于他们了。
    周里正就问宋熠：“三郎要单立户籍，论理也是要分税田的，但你情况不同，分了税田只怕也难以耕种。如今倒有两个方案，一是分得税田，自然，吴家那房子也能分给你。另一种，你们夫妻两个不分税田，房子也需出钱购买。但买来的房子可以有地契房契，往后只要两契还在，官府入档，这房屋与地，便算是你家恒产。三郎要如何？”
    说着，又补充一句：“只是不分税田的话，每年还需另行补税，按照你家两口成丁来算，需补税八百钱一年。”
    周里正说的详尽，江慧嘉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顿时心里暗惊。大靖朝的税收原来竟如此之重，两口成丁，不分税田，一年都需补税八百文钱！
    别看她近日来花钱如流水，好似八百文不算什么，但其实相对一般农民家庭而言，八百文是很多的。
    另外，在大靖朝，税田与农民私有田地是不同的，大多数农民都很少能有私有田地，就是有，往往也只是几亩十几亩，他们耕种税田之外，私田少的还常在大地主家佃得田地耕种，如此才能混得温饱。
    像老宋家这样能有五十亩私有田地的家庭，在普通农民当中是少有的。宋家本该算是富裕家庭，只是要供养读书人，这才拖得家计艰难。
    可宋熠这一次分家，却是一分私田都不曾分得。他的情况本该更难，周里正等他决定往后应当如何。

第四十七章 崔氏的遗产
    宋熠毫不犹豫道：“房子我们买下来，税田便不要了，每年另行补税便是。”
    在大靖朝，农民私有田地也是要交税的，但比起税田的重税来，相对要轻一些。
    周里正颔首道：“如此也好。”
    就听宋老爷子道：“房子买下来，便用你母亲当年留下的嫁妆。”
    “我母亲的嫁妆？”宋熠略吃一惊。
    他是真吃惊。因为崔氏当年缠绵病榻的时候，他已经考过童生，有十三岁了。这个十三岁说的是实岁，按照乡下人家喜欢给人算虚岁的习惯来，宋熠当时甚至可以说是十五岁了。
    这样年纪的少年，懂事的已经很懂事，而宋熠当然是算懂事的那一种，崔氏临终前便亲自将自己的嫁妆私产通通交给了宋熠。
    宋熠早已继承了母亲的嫁妆，宋老爷子这时候却拿崔氏嫁妆说事，宋熠又岂能不疑惑？
    却听宋老爷子道：“你母亲当年还留下了一只妆奁匣子，当时因你年少，便由我暂时保管。如今你已成家，又要单分出去，自然交还与你。”
    宋老爷子说着走入内室，不过片刻便从里头捧了一只红漆雕花的妆奁匣子出来。这匣子雕功精美，锁盖上的喜鹊登梅图案上甚至还镶嵌着莹润的几颗红宝石！光看这几颗宝石，便可知这的确是崔氏的东西。因为在老宋家，除了崔氏，不会再有旁人能够拥有如此精美的东西了。
    崔氏是大户人家的大丫头出身，虽说原是奴籍，并不光彩，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崔氏出府前就已经被放为良民了，像她这种出身，发嫁时主家会给的那些赏赐不必说，就是她自己多年攒下的身家，也不是寻常农户所能想的。
    当年那家人放出风声要发嫁崔氏，附近村镇，甚至是县城里要求娶崔氏的人都有好几个。宋老爷子与宋老太太为给宋柏山娶到崔氏，还着实是费了一番功夫。
    宋熠凤目中眸光微深，他恭敬地接过了宋老爷子递来的匣子，并没有当场打开，而是随手又交到了身旁的江慧嘉手里。
    他太清楚了，这只匣子或许真的是崔氏遗物，但这绝不会是崔氏临终前才托付给宋老爷子的。因为崔氏当年离世前，是明明白白对宋熠说过，她身边还剩余的所有东西都已经直接交给了宋熠。当时宋熠的年纪虽然不大，但他考过了童生，在崔氏眼里早已被当成了大人看待，她根本不可能特意欺瞒宋熠，又弄出这样一只匣子来单独交给宋老爷子保管。
    这里头必定另有缘故，只是宋老爷子不说，宋熠也不会与他深究就是了。
    周里正等人纷纷称赞宋老爷子与宋熠二人祖慈孙孝，宋老爷子颤巍巍坐回椅子上，道：“崔氏的东西早该都给你，只是当时未曾预料……”
    这个当时，指的应该是宋熠为筹集应考盘缠而上山打猎那一次。因为宋熠上山是常有之事，他原本就并不是只知读书的弱书生，七八岁时还正经跟村子里的老猎人学过打猎，后来老猎人故去，他就单独上山，这都有两三年了。谁又能预料他竟会遇到狼群？
    后来宋熠受伤回来，寻了村里和镇上几个郎中来治病，那诊费药钱有一部分是宋老爷子逼着余氏给的，也有一部分是宋老爷子给的。也是因为几个郎中都下结论说宋熠的伤病已经治不好，余氏又整日哭诉说家计艰难，宋老爷子才放弃给宋熠继续治病，改而想了法子为他娶妻。
    这一回江慧嘉请了悬壶堂的张大夫来，张大夫倒是说宋熠的腿有可能恢复到原来状态，可宋老爷子其实并不是很相信的。他只是心中存留有万一的希望，此外更多的，他还是从宋熠依旧会残疾的角度，在为宋熠以后的生活做打算。
    说起当时未曾预料，宋老爷子眼眶都红了。又暗暗懊悔自己那时偏存了不该有的念头，只想着三郎素来强悍，即便崔氏已经去了，他要做的事情，也从来都能做得很好。便暗自将崔氏留下的东西截住了，有意要留给五郎往后科考之用。
    就是这一念之差，当时由得三郎自己为盘缠之事奔波劳力，才致使三郎落得如今之苦。
    想到这里，宋老爷子越发觉得上回那道士说的十分准确。
    是他太过贪心，一心想为宋家供出两个读书人来，这才顾此失彼。当时因为五郎动了私心，反而害了三郎。如今他要是不依不饶非将三郎留在家中，岂不是又要害了五郎？
    这两兄弟虽然因为各自在不同的地方读书，平日里甚少见面，可如今仔细看来，竟仿佛是当真不相容！
    宋老爷子心痛懊悔，种种情绪难以言述。
    他不知道，他的表情已经泄露了很多东西。
    宋熠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他深知自己与五郎，对宋老爷子而言，那就是手心手背的关系。宋老爷子的心思，他就算不能完全猜透，却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许多话不必宋老爷子说出口，只需他一个表情，宋熠就能懂。
    宋熠心中一叹，面上现出淡淡笑容：“爷爷，没有往日之事，今日我便遇不上慧娘了。有慧娘在，往后我必会过得很好，爷爷不必担忧。”说着，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旁边江慧嘉的一只手。
    江慧嘉不防他在这样的场合下，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出这样类似于表白的大胆举动，当时就心中一跳，备不住给闹了个大红脸。
    虽然她壳子里装的是个二十七岁大龄女的灵魂，但两辈子到现在，架不住她是真的连个恋爱都没谈过啊！现在被小鲜肉这样表白，偶尔心跳加速一下那也是正常反应，她真控制不住。
    江慧嘉不知道自己此时是该羞还是该恼，只能绷着脸装出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目光却忍不住悄悄往宋熠那边瞥。
    这一瞥，她心里就悄悄笑了。
    哼哼！别以为你装出很镇定的样子，我就看不到你耳朵根其实也红啦。小样，还给我装情圣！姑娘我是这么两句甜话就能被你攻克的吗？

第四十八章 新居边的小桃林
    这一天，在周里正等人的见证下，宋老爷子议定了很多事情。
    老宋家分家的事也像是插了翅膀的鸟儿一样，很快传遍了青峰山一带的数个村庄。乡下人家除了劳作，平常甚少娱乐，一点小事都够人们议论许久。更何况，宋家的存在原本就在十里八村很出挑。宋熠身上更是自带话题光环。
    三天后，江家来人，见证了江慧嘉夫妻两个从宋家搬出的全过程。
    江老二并没有亲自来，来的是江母柳氏和江慧嘉的亲兄长江惠东。
    柳氏先头还很有些不高兴，毕竟这回分家，一看就是宋熠吃亏。是江慧嘉对她说：“分出去难道不好？不必受余氏辖制，我过日子才叫舒爽呢！”
    要说对柳氏的观感，江慧嘉是有些复杂的。
    江慧嘉有原主的记忆，对柳氏这个母亲天然就有亲近感。但原主之所以会芳魂早逝，说起来跟柳氏却也有脱不开的关系。
    原主的死亡，是一出活生生的封建包办婚姻下的悲剧。
    要不是宋老爷子挟恩来提亲，要不是江老二为了所谓恩义而甘愿逼迫亲女，情愿拿女儿的终身幸福来报恩，要不是柳氏身为母亲非但不制止江老二，反而还帮着丈夫逼迫女儿，原来的江慧嘉也不至于会活生生将自己饿死！
    虽然如今的江慧嘉仿佛将日子过得还不错，但这只是因为她来历特殊，才能安然将困境视作便利。这要是换做其他任何一个正常的古代女子，真嫁一个残疾丈夫，那不说是毁半生，也十有八九是差不离的。
    之前明知道这是怎样一个大坑，还非逼着女儿嫁，到如今又来做关心状，又有什么意思呢？
    江慧嘉在面对宋老爷子的时候还能够心平气和，甚至将他当成半个长辈看待，那是因为宋老爷子与她并无血缘关系，实际上双方只是因为宋熠而牵连起来的陌生人。所以江慧嘉对他既无期待，也无要求，反正是正常面对，不喜欢也不讨厌就是了。
    可江老二夫妻两个却自然与宋老爷子不相同，江慧嘉哪怕仅仅是因为接收了原主身体，而为原主鸣不平，也无法再视若平常地与江老二夫妻相处。
    不过她心里虽然别扭，面上倒也不是很显。
    同样的理由，毕竟再怎么说，这也是原主父母，她既不能与他们断绝关系，也没有理由将他们视做仇人，那她除了心里控制不住的不自在，又能对他们如何？
    所以江慧嘉即便并不是很情愿，也还是不轻不重的劝了柳氏几句。
    柳氏被劝住了，转而也觉得分家不错。
    她帮助江慧嘉清点了嫁妆，又趁无人时悄悄对江慧嘉说：“我给你那压箱底的银子，你可不要轻易拿出来。这分家了，往后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你千万忍住，要做长远打算。”
    然后从袖袋里清出十两银子来，对江慧嘉说：“知道你要分家，特意给你带的。也不多，你拿着零花，多少宽松些。”
    江慧嘉坚决推拒了这钱，心里忍不住暗暗叹息。
    这又是何必呢？
    倒是余氏这一天都蔫的很，终于能将宋熠分出去，她原本当然是很高兴的。可宋五郎最终被记到了崔氏名下，这个事情却让她怎样也愉快不起来。
    尤其她更不知道的是，宋老爷子当时说完其它事后，又特意提了给余氏“改名分”的事。随即，他就取出族谱，当场改好了余氏的名分。
    江慧嘉当时都有些吃惊，怪不得宋老爷子一定要将宋五郎记到崔氏名下去，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余氏又变回了妾，这个事情宋老爷子是有意瞒住余氏的，也不曾对外宣扬。不过有了这个把柄，再加上宋老爷子之前说的那些话，余氏往后要再敢以继母的名义为难宋熠，宋熠也有的是法子治她了。
    很快，江慧嘉的嫁妆就都被清点完毕。
    其实也没有太多好清点的，毕竟江慧嘉嫁过来的时间还短，东西都还没怎么来得及动。就连近日里花出去的银钱，因为有宋熠给的那十九两银子，那些钱又大多是花在宋熠身上，江慧嘉就毫不客气地拿宋熠给的银子做花销了，自己的嫁妆银子也动得少。
    众人抬了江慧嘉的嫁妆，排成一行，前前后后地往村东头吴家去了。当然，说是吴家，那也只是曾经，现如今那里应该算是宋家。
    从这一日起，青山村就有两个宋家了。一个是宋老秀才家，一个是宋三郎宋熠家。
    不少村民都来围观，也有人悄悄议论指点。
    宋老爷子绷着脸与宋熠一同坐在牛车上，逢人来打招呼了，他的脸色就稍微缓和一点，然后叹着气同人解释：“都是命数，道家的老神仙都说了，三郎与五郎不相容。倘若勉强在一家，只会遭大灾。到底三郎如今已经成家，不比五郎还是小孩子一个，我只得狠狠心先分三郎出去了。”
    又强调说：“三郎这孩子心眼实，说什么都不要分家产，一心为他几个兄弟着想。他本该分大头的，只是他既然什么都不要，索性就当他放弃的那些家产是在孝敬他老子了。往后柏山养老的事都不要他管，至于余氏，名不正言不顺的，本也不该他管。”
    宋老爷子一再宣扬当日分家时做的种种决定，又与村民们强调余氏的“名不正言不顺”，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青山村并不大，众人只走了约两盏茶的路，就到了地方。
    只见前方一条小溪从粟水河中分流了出来，绕过两道弯后，最终从桃林穿过，又流向了更远方。
    新的宋家就坐落在这桃林边上，当然，说是桃林，这小林子里的桃树也并不多，满打满算还没有二十棵。倒是如今正值人间四月，小桃林里的桃树上还零散挂着桃花未曾凋谢，远远瞧去，虽没有云蒸霞蔚一片繁花的美景，却也可见碧树残红，别有情趣。
    江慧嘉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地方了，问旁边也来帮助他们搬家的周里正道：“周爷爷，这桃林是有主的么？若是无主，我们买下来如何？”

第四十九章 搬新家
    周里正吃了一惊，道：“这桃林倒是无主，可这些桃树结出来的桃子却都是又涩又小，吃不得的。”
    江慧嘉便没再提要买桃林的事，毕竟此时才刚分家，还不宜太过张扬。但实际上她根本就不介意这些桃树结的果子好不好吃，她喜欢的是这片地方，如果以后方便，她还是会想要将这里买下来的。
    一行人进了桃林旁的小院子，但见这小院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有偏房一间。正房坐南朝北，中间是堂屋，东西两边的都都是大通间，都能用来做卧室。
    江慧嘉就选了东边的通间做主卧，又用屏风在中间隔了一道，里头睡觉，外头起居。
    她嫁妆东西多，用来布置卧室全不成问题。
    但她又缺了最主要的一样东西，那就是床。
    是宋老爷子之前就说了：“三郎房里原来那张床也是崔氏的嫁妆，他不分家产，但他母亲的嫁妆理应都由他继承。”
    叫众人一并抬了床走，到了桃林小院这边就直接布置。
    这院子前两日江慧嘉就自己拿了工具过来打扫过了，因为小院并不大，打扫起来也方便，如今布置好东西就能直接住人。只是因为到底荒置了几年，那篱笆墙要再补补，屋顶也要修。好在如今正是一年里气候最好的时候，修屋子的事情倒也不必着急。江慧嘉是打算等住进来以后，再请村子里的人来修的。
    她又托付左看又看总不放心的柳氏：“西边屋子我打算布置成书房，娘不如去帮我寻个好木匠来，我要打一面靠墙的书架，一张书桌，另外还有椅子凳子、高脚架等物。”
    柳氏就用心疼表情看着她道：“三郎他都……这般模样了，你还给他布置书房？他哪里能用？”
    江慧嘉不与她解释这书房其实最主要是自己要用的，只道：“腿脚不便也不妨碍看书写字。”
    柳氏心里有愧，也不敢多劝，忙不迭答应了，又道：“那这些东西我给你置办。”
    江慧嘉道：“我已是出嫁女，当初出嫁的时候你们已经给我置办了嫁妆，如今再要你们给我添置家私，那宋熠岂不成靠着岳家吃软饭的了？”
    柳氏便不好再多言，只跟着江慧嘉忙前忙后，归置家具，招呼客人。
    青山村一带的习俗是，谁家搬新家，总有亲近的乡邻自发来帮忙搬东西，搬好东西以后主家必是要留饭的，乡邻们吃了这一顿，同时也就算是帮主家暖房了。
    柳氏跟江惠东来的时候，就在牛车上拉了不少食材，有荤有素，色色齐全。
    宋老爷子做主，请了周运家大儿媳妇来掌厨。
    周运跟周里正算是不出五服的堂兄弟，他家大儿媳妇厨艺好也是青山村公认的。
    至于江慧嘉自己，她的手艺则不必说了，实在是差强人意，拿不出手。
    最初新媳妇进门，江慧嘉在到宋家的第二天也是做过饭的。那手厨艺，也就是个能将饭菜烧熟的水平。当时余氏还狠狠讥讽了江慧嘉，孰不知要不是有原主记忆，江慧嘉就连饭菜都烧不熟呢。
    宋老爷子在这方面倒是十分宽容，本就是挟恩逼嫁，江慧嘉能安安分分地嫁过来，不多生事端，又对宋熠好，这便很是足够。还能要求她十全十美不成？左右她烧出来的饭菜至少能吃，是能过日子的，这不就成了？
    这一日，暖房饭摆了五桌。宋熠虽有腿疾，也还是被扶着到了主桌上陪着男客们好好吃了一顿。
    江慧嘉这边，她自己虽然做饭的手艺不好，却也要在厨房打下手，另外忙东忙西。张氏与郭氏做为妯娌，本该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当头来帮忙的，偏偏余氏拘着她们，拿家里有事做借口，不许她们来。
    没有她们，江慧嘉觉得这一日搬家更顺利。她还新认识了不少可以交往的女客，算是借此拓展了自己的交际圈，也再次在众人面前刷了一回脸。她毕竟是新媳妇，许多村民都还对她感到陌生。
    下午，客人们都走了以后，周里正拿了宋熠与江慧嘉的户籍文书，并两人的新居地契与房契，一起都交到了宋熠手上。
    这时候还留在这桃林小院里的就只有做为主人的宋熠夫妻，以及宋老爷子和柳氏母子了，都不是外人。宋熠将契纸文书都交到了江慧嘉手里，江慧嘉就转身进了东屋内室，片刻后端出一个托盘来，托盘上放着一只大肚青瓷带盖茶罐，做工不算精巧，但也还过得去，在乡下人家算是好东西了，能值个二三十文钱。
    她将茶罐端到周里正面前，感激笑道：“多谢周爷爷为我们劳碌一遭，这罐茶叶是我前些日子在县城买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听说周爷爷喜欢喝茶，就请周爷爷带回去，也算物尽其用，不埋汰了它。”
    因为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周里正就笑着收下了，一边道：“自己留着吃不好？你这孩子真是讲究。”
    他将茶叶罐收到一边，手上却觉得重量手感都有些不对。周里正心里当下就有些计较，等回到家里一看，果然，这罐子里装的哪里是什么茶叶，竟是一对光面的小孩儿戴的银镯子！
    周里正家里头正好有一个七个月大的小孙子，这样的银镯子不论是绞了当银子使，还是给他小孙子戴都很方便。两个银镯子加起来足有七钱重，放到外头没有一千文钱买不下来，这份礼，怎么看都是分量十足的。
    到了晚上，周里正拿出银镯子给老妻看，也不由感叹道：“三郎媳妇瞧着面嫩，这年纪轻轻的做人还真讲究。那房子连宅基地，再加上去县里给他们上户籍办契纸，通共是十七贯钱，三郎媳妇当时就给了我十八贯。这事情办完了，她又拿银镯子当谢礼。”
    周里正娘子道：“到底是江老二教出来的女儿，哪有不通情理的？”
    这边到了晚间，宋老爷子回了老宋家，柳氏母子也回江家去了。江慧嘉帮着宋熠安置好，她自己也洗漱完毕，小夫妻两个坐到一处，也各拥住各的被窝，联床夜话起来。

第五十章 新居夜话
    此时夜色萧疏，窗外星光早淡，屋中烛火也早已被熄灭。
    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有虫鸣声声，和着春寒料峭，缭绕在屋前屋后，屋里屋外。
    江慧嘉抱着自己的被子，略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
    在老宋家的时候是没有办法，不论怎样有名无实，在那么多双眼睛下，她作为宋熠的妻子，不论是从情理上，还是逻辑上，她都没办法提出跟宋熠分床睡的要求。
    可如今他们终于从老宋家分了出来，可以过自己独立的小日子了，还要她跟宋熠住在一间房，她不知怎么，就无法像从前那样泰然处之了。
    不过毕竟是才刚分家，这新家里头也通共只有一张床，这个时候她要是提出要分床睡，是不是好像也不太好？
    江慧嘉心里默念：“矫情是一种病，得治……”
    咳咳，这个好像有点难治，肿么破？
    宋熠恰在这时出声了：“娘子……”他轻轻唤了江慧嘉一声。
    江慧嘉莫名地浑身一激灵，一下子就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做什么？”她连忙反问，颇有点恶声恶气的。
    宋熠的声音如同静夜里潺潺流淌的溪水般，低缓中透着笑意，很是包容道：“娘子，今时不同往日了。”短短一句话，语调柔和，却蕴藏了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江慧嘉想及新婚以来宋熠的种种做为，忽然心念一动。
    终于从老宋家搬了出来，拥有了自己独立的新家，这个事情，应该不仅仅是对她江慧嘉而言，对宋熠来说，或许才更是意义非常。
    她期盼分家，宋熠又何尝不希望分家？
    只是他的心情或许要更复杂，更深沉。
    古人本就早熟，像宋熠这样自幼读书的又更不同。如果她只是按照现代人的标准，将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十六岁少年看待，那才真是大错特错。
    当然，江慧嘉本来也没将宋熠当成普通少年看待过。从一开始，宋熠的言行，就让她不自觉地将他当成了平等的成人来对待。虽然她有时候会在心里戏称他是小鲜肉，但那只是因为宋熠年纪小，在某些方面会有生嫩表现。实际上，对方的心智明显是非常成熟的。
    而此时，江慧嘉忽然又觉得，她从前似乎还是将宋熠看得太简单了。
    她不由问道：“今时不同往日？怎样的不同往日？”
    宋熠道：“从今往后，不论是好是坏，日子都是我们自己过的。娘子，与我结成夫妻，终归是……委屈了你。”他尾音轻颤，终于还是将最后那句话说出了口。
    江慧嘉竟很能体会到他的那种真诚。
    气氛一时静谧了下来，隔着寂静的夜色，这一刻，江慧嘉竟仿佛能够触摸到这个少年胸腔里那颗深沉跳动的心。
    她不由得心口也是微微一颤，一时间却不知是喜是悲，还是茫然。
    江慧嘉说不出话来，双方沉默良久，宋熠才又低声道：“娘子，我已经想好，待这几日家里的琐事都归置好，我那轮椅也到了，若是方便，我便在家中开一座小小的蒙学馆。”
    江慧嘉：“……”
    江慧嘉好生惊讶，惊讶得甚至觉得自己的智商好捉急。
    原来宋熠还能做这个！
    她怎么居然想不到？
    而宋熠自己想到了！
    宋熠虽然身有残疾，可他既不低沉阴郁，也从不怨天尤人，实话说，比江慧嘉刚穿过来时所设想的真的要好太多了！她既不需要当知心姐姐来开导迷茫少年，也不需要当心理医生来做残疾人心理健康治疗。宋熠要真是她的病人，那可真是太省心了。
    想到这里，江慧嘉竟觉得有些心虚。
    她最初是打定了主意不给宋熠治疗的，后来虽然有所动摇，但一些细微的动摇显然不足以让她冒险去做这样明显会引人怀疑的事。这个跟她之前在悬壶堂给人缝合伤口可不同，缝伤口的事情她可以有诸多理由来解释，那本来就是一个外行也有可能掌握的初级技能。
    可她要是无师自通地一下子就能将宋熠这样的“疑难杂症”给治好，那问题可就真大了。
    毕竟，宋熠的腿，是悬壶堂的张大夫都明确说过的，他不能治，只有请府城张圣手出山才有较大可能能够治好。
    当然张大夫当时说话是留有余地的，不过江慧嘉能听得懂，张大夫实际上的意思就是说他治不好！
    而那位张圣手显然十分难请，与其等着那位不知有没有可能出现的张圣手出山，倒还不如江慧嘉亲自动手，或许还更实际些。
    江慧嘉根本就不觉得宋熠的腿难治，她有许多种方法可以让他恢复如初！
    心思动到这里，江慧嘉心里隐约的愧疚与不忍就更深了。
    面对这样身残志坚的好少年，她再铁石心肠是不是有点不大好？
    那如果真的给他治，要不要跟他约定好，一旦他病好，他们就和离呢？
    她心念电转，越想越远，倒忘记回应宋熠之前的话了。
    宋熠又低唤了一句：“娘子！”
    江慧嘉忙道：“唔，开蒙学馆好！那边西屋，我原来是想收拾做书房的。”微顿了顿，她语气俏皮起来，“既然宋先生高义，愿为乡村蒙童着想，在此开办蒙学，小女愿将西屋贡献出来，做蒙学课室。”
    说着，她半撑起身，看向宋熠，笑盈盈道：“先生不会嫌弃课室太小吧？”
    宋熠躺在原处，面上也现出笑容：“娘子才是高义，宋某感激不尽。小小乡村蒙学，条件简陋些，正可为学子们励其心，锻其志。只是……委屈娘子了。”最后那一句“委屈”语气轻柔得就像是羽毛轻拂。
    江慧嘉一下子也不由自主地软了声气：“怎地？只需给学子们励心锻志，我便不用啦？”
    宋熠深深凝视着她，柔声道：“你是我娘子，是女儿家，本不该受读书人的苦。”
    江慧嘉顿时觉得鸡皮疙瘩都要掉满地了，轻哼道：“你看不起女儿家么？什么意思！”
    寂静的夜里，她轻嗔薄怒，夜光朦胧，映得她俏丽五官、如花容颜都模糊在霭霭夜色下。仿佛俱成了近在咫尺，又恍如梦境的一团意象。
    宋熠不由自主喉头微动，在无人能看见的地方，他悄悄捏紧了双拳，低声道：“小生绝无此意，娘子放宽心。”
    语调温和，一本正经。
    江慧嘉：“……”

第五十一章 蒙学提议
    江慧嘉将话题转回来，问宋熠：“你要开蒙学馆，有具体章程么？”
    说着她又平躺回自己的被窝里，方才的些许不自在，这时反倒消去了。好吧，就当是多一个特殊的室友咯！
    反正虽然是躺在一张床上，但实际上两人各睡一床被子，倒也互不妨碍什么。
    更何况宋熠并不是一个讨人嫌的人，相反，他心思细腻，为人还十分的善解人意。
    江慧嘉刚嫁过来那几天，宋熠是因为婚礼那一日动弹过度，又伤了腿，这才起居处处都要江慧嘉照顾。但后来养得几天，他腿的情况又好些了，许多事情他就都尽量自己动手，很少再劳动江慧嘉。
    尤其是在更衣如厕上头，他一方面尽量少吃，避免多便，另一方面实在有需求的时候，他也往往是自己拄了拐杖，至多再要江慧嘉帮着扶一扶，他就会自己去厕间解决问题。
    江慧嘉有时候看到他走一趟路都要满头大汗的样子，就觉得他对自己挺狠的。其实宋熠的情况最好还是要静养，不过他每日里起身的次数并不多，他又十分固执，江慧嘉也就没有很劝他。
    宋熠的确是一个心有成算的人，他说道：“我只考过童生资格，也开不了正经的私塾，但若只是开设蒙学，教授十岁以下孩童识字学书，束脩收得低廉些，应当还是可以的。既不是正经的私塾，便不必上官府去寻学正报备，不过……”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才又道：“还是应当备一份厚礼，去寻里正周爷爷将此事好生说一说。这个事情，却是要劳烦娘子了。”
    江慧嘉很爽快道：“小事而已，算什么劳烦？为了宋先生的教书大事，我连西屋都贡献了，还怕再跑这一趟腿？”
    说着，她就笑出了声。
    宋熠也轻轻笑了，他低声道：“娘子，我忽然觉得上天让我折了双腿，或许真的只是……”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越发低柔了。
    江慧嘉忽然道：“什么？”
    宋熠本就极低的声音突然被打断，他顿时住了口。
    “没……什么。”他轻轻地道。
    江慧嘉“唔”了一声，就道：“那好喽，时辰已经很晚啦，睡吧！”
    她还打了个哈欠，做出很困的样子，一翻身，就往被窝里钻得更深了些。其实她听清楚了宋熠的话，也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但这种越来越明显的表白，之前稀里糊涂当众听过一回也就算了，这时候孤男寡女的要再听一回，她真怕自己把持不住啊！
    小鲜肉虽好，但她要的不是感激得来的爱。
    对方都还没有怦然心动呢，凭什么要她先怦然心动？
    这个亏，坚决不能吃！
    江慧嘉带着有几分羞涩，有几分茫然，又有几分恼怒的复杂心情，终于在越来越深的夜里沉沉睡去。她这一天忙了许久，原本甚至还做好了要跟余氏再战一场的准备，余氏最后虽然没闹，但江慧嘉这一天也确实是累了，因此虽然心情复杂，她还是入睡得很快。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呼吸渐渐绵长，真正睡去以后，原本仿佛也与她一同入睡了的宋翊却忽然睁开双眼，在夜色掩映下静静凝望向她。
    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但他不知道为何身旁女子的心却总不与他跳到同一节奏上。
    许多时候，她都仿佛离得那样近，可有些时候，她又恍惚离得那么远。
    少年宋熠的心里充满了难言的酸涩与甜蜜，但他好像也并不是很在意她有时候狡黠的躲避，因为她已经是他的妻子。结发夫妻，当守百年。他是男儿，她是女儿，她更羞涩，更喜欢闪躲，又有什么不可以？
    他们足足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你来我往，纠缠一世。
    哪怕他双腿有疾，他也知道她会不离不弃。
    夜越发深沉了，不远不近的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渐渐地头与头挨到一起，窗外星光不知何时漏入，洒在宛如鸳鸯交颈的两个人身上，静谧得如同一幅画卷。
    翌日一早，江慧嘉洗漱好，与宋熠一道吃了早饭，就收拾东西去了周里正家。
    她是个不做事的时候能够很懒散，做起事来却十分雷厉风行的人。既然说好了蒙学馆的事，她就一刻也不拖延。
    周里正这边因为有了前一日的厚礼开路，江慧嘉说起事来，周里正是十分爽快的。里正娘子也陪同一起，江慧嘉一说起宋熠要开蒙学馆的事，里正夫妻两个就一同赞：“真不愧是读书人，与我们不相同！这是大好事，乡塾门槛高，只收有识字基础，有一定天分的学童，一般人家都送不进去。三郎这个蒙学馆一开，可不方便多了？”
    江慧嘉早就跟周里正说好，宋熠这个蒙学馆不设门槛，且收费极低，是为方便乡邻而开设。有年满五岁，并十岁以下的孩童，想要开蒙识字，便可以前来报名。
    她说道：“两个月为一期，开设一个班，能识千字文便算，也教些普通算术，并不深入教，只是开蒙而已。这一期入学的蒙童，便在五月初一开学。首次开馆最多招收三十人，不足数也无妨，仍照原计划开馆。不过这一次开馆以后，七月与八月这两个月要休假，下次开馆便在九月。”
    这些都是今早她跟宋熠商议好的，有些是宋熠的意思，有些是她的提议。
    周里正问道：“为何七八月要休假？”
    江慧嘉道：“天气太热，又是农忙时候，休馆两月，两相便宜。”
    里正娘子在旁边含笑听着，这时候道：“正是这个理。”
    江慧嘉又道：“平常也只在上午开两个时辰课，一旬放假一日。”
    这个时间很宽松，倒也符合乡下人家的实际情况。因为乡下人家的孩童，五六岁就背着箩筐挖野菜打猪草的不在少数，等到十来岁，能做的事情就更多。
    乡下人家，读书是个奢侈的事情。其实对大多数人而言，能识得几个字，不做睁眼瞎，就已经算是很了不得了。
    江慧嘉最后明确说到了束脩：“一期八十文钱，若是拿不出钱的，拿物来抵也是可以的。”
    这个数一出，周里正夫妻两个才真是惊了。
    要知道，宋五郎在镇上塾馆读书，一年下来光是束脩银子就要十两！此外还有送予先生的四季节礼，这些更是大头。
    而当初宋熠在乡塾读书，乡塾的束脩标准是比镇上略低，可也要八两银子！
    就算乡塾是一年十二个月都开课，将银子换算成铜钱，这分开来算也要八百文钱一个月的束脩钱。
    宋熠这里却两个月一期，也只收八十文！
    虽然他这里只是开蒙，可这样低廉的收费，江慧嘉此前说的只为方便乡邻，还真是半点没差。

第五十二章 开馆进行时
    很快，宋熠要开蒙学馆的消息就从周里正这里传出，并以比之前老宋家分家消息传得还要快地速度，传遍了附近乡村。
    若说老宋家分家，众人只是当个热闹来看，那宋熠要开蒙学馆的事情，就真是在十里八村都掀起了不小一片波浪。
    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却偏偏极少会有人想到。或者说有人想到了，可愿意去做的人却从来太少。
    一般考过童生的人都会想要再考秀才，又岂会有时间精力来办什么蒙学？而考过秀才的人要么会要继续考举人，要么即便是坐馆，也很少会愿意坐乡村蒙学馆。
    就比如说宋熠，他取得童生资格以后，本也是要继续考秀才的。若不是他残了双腿，失去了继续科考的资格，他又怎会在这年纪轻轻、风华正茂的时候放弃学业，开起蒙学馆来？
    众人说起宋熠开蒙学馆的事，都不由得又是叹息又是欢喜。
    “宋三郎真是可惜了，要不是时运不济，他哪里是开乡村蒙学馆的人？”
    “亏他想得到，也是，他虽然腿脚不便，可他肚子里的墨水都不是假的，这不就派上用场啦？”
    “要说还是读书有用，这要是像咱们似的，就会个泥巴地里刨食，那残了腿还不就跟没了半条命似的？哪里还能想得到可以给自己找这么个事情做？”
    当然，特意来向江慧嘉探听消息，有意要给自家孩子报名的人也不在少数。
    人们也称赞宋熠：“真是好心思，有仁有义，宋三郎做人真是没的说。”
    八十文钱便能到蒙学馆学上两月，求个开蒙识字，实在是真便宜。
    就是再穷的人家，只要有心，勒紧裤腰带东凑凑西凑凑，哪怕筹不到足数的钱，凑个值八十文钱的东西出来，也是可以的。
    宋熠收费这样低，甚至都没人说他开蒙学馆是为赚钱，只说他这是义举。
    就是余氏，在宋熠这边开蒙学馆的消息传出来以后，都只敢偷偷骂几句，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到外头去说宋熠的不是。
    江慧嘉则在跟周里正说定开馆的事情以后，当天就又亲自去了一趟老宋家，就此事告知了宋老爷子。宋老爷子听后沉默半晌，忽然眼睛一闭，浑浊的眼角竟流下两行老泪来。
    他欢喜不已，又喜又愧，连连说道：“三郎定是早有主意，三郎定是早有主意……好！好！”
    怪不得宋熠一定要分家，这要是还在老宋家，有余氏在那里堵着，这蒙学馆怎么可能开得起来？即便是能开起来，以余氏的性情，这学馆里头只怕也会三天两头不得安宁。
    他喃喃道：“娶妻当娶贤，泼妇误我三郎……”
    忽然庆幸自己到底是想通了，趁着没闭眼将宋熠分了出去。他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这要是没将宋熠分出去，没将余氏的名份定位成妾，等他百年之后，没了他的压制，余氏顶着宋熠继母的名号，还不知能闹出多少事呢。
    他对江慧嘉道：“你是好孩子，好生与三郎过日子，他必也会对你好的。”
    江慧嘉笑了笑，又与宋老爷子随意说了些话，这才告辞离去。
    当下里，江慧嘉又传消息回娘家。叫兄长江惠东帮着寻了木匠与粉刷匠，就开始重新修整西屋。
    西屋因为是大通间，故长有八米，宽有五米。这样的屋子，在乡下人家常常是要被隔做两间来用的，如今既不做隔断，用来当个课室倒也勉强够了。毕竟是乡村蒙学，大家要求都不高。
    江慧嘉叫木匠打了十五张矮桌，又从镇上订了三十张坐席。
    等学生们来上课，就是每人一张坐席，再两人共用一张矮桌。
    宋熠授课，是打算叫学生们效仿古人跪坐的。一来跪坐是古礼，礼仪是形式是桥梁，明礼仪、修道德，才能更好地学知识。二来乡野孩童大多性情跳脱，不好拘束，叫他们在课堂上实行乡下人家少见的跪坐，更能从心理上对他们形成震慑，使他们心生敬畏。先敬知识，同样才好学知识。
    江慧嘉深以为然，所以积极支持。
    她又叫木匠用黑漆刷了一块大黑板，再叫江惠东带了些石膏过来，自己捣鼓着用石膏做起了粉笔。
    在中国古代，石膏最常出现的地方是在医馆药铺，中医们常用石膏入药，不过石膏点豆腐也是常用配方，所以石膏这东西江家杂货铺里也有卖。石膏价格便宜，江惠东带来了两袋子足有二十斤。反正江慧嘉要的粉笔也不多，有这二十斤石膏，倒也尽够她折腾了。
    江慧嘉折腾了几回，做了些奇形怪状的“粉笔”出来，却是宋熠看不过去，忍不住问她：“娘子做这些东西，是何用意？”
    江慧嘉简直都有些不好意思解释说这个是给宋熠上课写字用的。想她虽然是穿越女，可上辈子除了点亮了医学技能，别的副业还真是一个都没能点到。穿越以后，她有时候也想过自己是不是要苏点什么出来，可惜不论是现实条件，还是她本身所知，都没允许他苏出什么来。
    她既不会工科的机械制作，也没学过农学，在种田上发挥不出任何作用，就连许多穿越女必备的基础技能——厨艺，她也一概皆无。好吧，能烧出吃不死人的饭菜，这还是因为有原主的记忆，托了原主会做饭的福。
    这回好不容易因为宋熠要开蒙学馆，她想到了黑板跟粉笔的事。于是跟木匠定做了黑板，又兴致勃勃来做粉笔。谁知道就连这样简单的、据说是纯体力劳动，就连傻瓜都能diy出来的东西，她居然都做不好！
    江慧嘉深受打击，宋熠既然来问，她决定干脆将难题转移。
    她眼珠滴溜溜转了几下，就道：“我见石膏在深色物体上能留下白色痕迹，便叫人打了一块大木板，上头刷了黑漆。想着……若是能将石膏做成笔管一样的条状物，再拿来在大黑板上书写，岂不是既方便清楚，又能省下纸笔？”
    读书最费笔墨，而纸笔又贵，这也是限制寒门子弟学习知识的一大客观因素。
    江慧嘉随意这么一说，宋熠想得却更深远。
    他遥想着江慧嘉所说的所谓黑板与石膏笔的作用，顿时心惊。

第五十三章 格物达人宋三郎
    宋熠正心惊着，又听江慧嘉道：“这石膏笔要是做好了，往黑板上一写，能写成字，再一擦，这字迹就能被擦掉。如此一来，黑板能被重复利用，更要方便许多。”
    她随手拿了一支形状不那么奇怪的“粉笔”，在旁边的红漆柜子上一划，柜面上就现出了白白的一道线条。她又拿了旁边的一块湿布巾往线条上一擦，这线条就被擦掉了。
    江慧嘉做这些的时候，眉头还微微蹙着，仿佛对这个效果很不满意。但实际上，这个效果已经很惊人了。即便她手中的石膏笔形状怪异了些，但的确能用，且效果不错不是吗？
    宋熠看向江慧嘉的目光里，更添了浓浓的欢喜。
    他是自小就读书的人，比江慧嘉更能体会到这东西的价值。
    时人读书，若是上塾馆统一受教，先生们往往是这样教的——
    先生在上头拿一本书，学生们在下头也各自拿一本同样的书。先生在上头诵读，学生在下面跟着读。读过了再背，背好了再解释其义，此外还要抄写，默写等等。
    如此既费纸张又费墨，因为不是一对一教学，用这种方法教授完全不识字的蒙童还很有些困难，所以乡塾那边才只收有识字基础的学生。宋熠还听说镇上的塾馆是接收没有识字基础的蒙童的，不过蒙童进学收费更高。
    而江慧嘉说的那种方法假若能够实现，有先生在黑板上书写大字，学生在下头就能清楚将先生所教授的字形与字音联系在一起，如此识字，可不比蒙头诵读更容易许多？也不必一对一教学，能省去很多时间精力与资源。
    黑板与石膏笔的便利还不止于此，石膏笔书写，学生能一笔一划看清楚先生写字的过程，这也有助于学生对字形构架以及文字笔画书写顺序的掌握。此外还有许多好处，宋熠脑子转得快，一时想得长远。
    江慧嘉还在苦恼道：“不太成型是一遭，此外粉尘也多。”
    宋熠拈起一支笔道：“这是熟石膏磨粉做成的么？”
    因为生石膏遇水会产生一定的溶解，并不可能凝结成块，所以宋熠直接就问江慧嘉这是不是熟石膏做的。
    他知道得还挺多，江慧嘉轻瞥了他一眼，不想再被学霸打击，干脆道：“是熟石膏粉做的，但或许只用石膏与水还有不足，只是不知若要添加其它，该添加什么才好。”
    这两天修整西屋，西屋的屋墙已经用白石灰重新粉刷过一遍了，如今就等着再晾几天去去味，同时也等木匠那边的矮桌到来。江慧嘉就在西偏房里做粉笔，她将东偏房用来做了厨房，西偏房暂做杂物房。但说是杂物房，里头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放。她就打扫打扫，用来捣腾粉笔倒是刚好。
    在古代中国，石膏是早有使用的东西，石灰也是东汉时期就有出产了。西偏房里除了有石膏，还有粉刷墙面剩下的石灰，宋熠琢磨道：“不然添加石灰试试？”
    江慧嘉道：“怎么加？加多少？石灰又不比石膏，若是吸入过多，是有毒害的。”她其实是知道粉笔的制作虽然简单，但也是有配方的。可对她这样的纯外行来说，能够记得学生时代老师说过粉笔的主要成分是石膏就很不错了，指望她能记得配方？
    别开玩笑了，粉笔的具体配方她连见都没见过好嘛！
    不过就算没有其它配方，只用熟石膏粉和水，也是能勉强做出粉笔来的。只是可能会做得稍微粗糙，此外达不到无尘效果。
    江慧嘉已经决定就用这个简便方法来做粉笔了，就听宋熠道：“总要先试试，不同配比应当有不同效果。也不独独是添加石灰……色泽白皙，膏粉细腻的，除去石膏与石灰，还有滑石粉，白土粉等等。《礼记》有云，致知在格物，格物而后至知。事物变化尤其玄妙，格物意在穷究其理，探见变化，此为古人之意，我辈可以效仿。”
    江慧嘉：“……”简直要被宋熠的侃侃而谈震惊了。
    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到底谁才是古人？
    引经据典，显示学问好吗？
    这是准备要往古代科学达人方向发展的节奏？
    不过她早就决定要么随便简单做做，要么把难题推给宋熠。她眼波流转，轻哼一声，笑道：“滑石粉、白土粉等物我去寻来，做粉笔之事便交予你咯！”
    宋熠行动还是不便，他这会儿会到西偏房来，还是因为方才要如厕。他拄了拐杖路过西偏房去后院茅房，回来的时候看到江慧嘉还蹲在一个大桶旁边琢磨着什么，这才过来问问。
    江慧嘉净了手，起身扶住他，又道：“不过今日不成，待明日我去县城取了你的轮椅来，这才方便。”
    她原先与南北通货黄掌柜说好是十日后取货的，后又与悬壶堂的张大夫定了三日之约。这段时间又是叫人给宋熠诊病，又是琢磨分家，后来搬离老宋家来到这桃林小院，又折腾着开蒙学馆，粉刷新墙，试做粉笔。事情多，时间凑得紧，这取轮椅的约定时间都过了。
    江慧嘉这时候想起来一算，心里颇不好意思。自己光顾着刷墙打家具，后来思绪又被粉笔占据，竟将宋熠的轮椅给忘了。说起来，好像是有些过于不经心了些。
    她扶着宋熠往东屋卧室走，心里渐渐想：“我虽然不方便直接出手帮他治腿，那位张圣手的存在也太过飘渺了点，要请他出山很难。但我应该可以在张大夫给宋熠做诊治的时候，找到机会悄悄出手。有张大夫做掩饰，就算宋熠的腿真的好了，世人也只会以为是张大夫医术高明，宋熠运气好……怀疑不到我身上。”
    至于宋熠腿好了以后他们又该怎么相处，是不是要和离，江慧嘉一时却想不清楚了。
    她不自觉地有些茫然，心中某一处仿佛隐约有些不舍。但这情绪的存在又实在太过隐晦，不过转瞬间又被她忽略过去了。
    她神情间却有了些细微变化，宋熠察言观色，不禁出声问道：“娘子？”

第五十四章 再上县城
    宋熠喊：“娘子？”
    江慧嘉正在出神，被他这一喊，顿时心头一跳，就仿佛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一般，心里头牵牵扯扯的，古怪起来。
    她将宋熠扶回房，故意清咳两声道：“我原来打算是将西屋做书房的，如今书房是做不成了，不如在东屋的外间做一面靠墙书架？”
    宋熠多看了江慧嘉一眼，笑道：“甚好，娘子喜欢什么样的，尽可以随意布置。”
    早前宋老爷子拿出来的那个崔氏留下的妆奁盒子，宋熠早就交给了江慧嘉。里头东西也不多，有散碎银子二十五两，另五梅金簪一支，青玉攒花压鬓一对。相比较起那二十五两银子，当然是崔氏的首饰更值钱，但崔氏的首饰又岂是可以轻易动用的东西？这是宋熠亡母遗物，就是江慧嘉拿在手里，也只会好好收着，绝不可能乱动。
    不过二十五两银子虽不多，可在乡下也绝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江慧嘉用这二十五两银子修整了屋子，又定做了十五张矮桌，并三十张坐席，以及宋熠用的讲桌、黑板，还有其它一些杂物等，也通共只花去六两银子。
    由此也更可见得，张大夫此前出诊一次就收六贯钱，这个花销有多大。
    宋熠早就跟江慧嘉说过，银钱由她掌着，任她想买什么买什么，想添什么添什么，不必顾忌为他治腿的事。因为他的腿本就难治，治起来是个长期的拖沓事不说，花费起来也没根没底的。相比较起来，家用花销反而是小头，又何必强行省出家用那点钱，来填这无底洞？
    他表现得这样豁达，江慧嘉也就没跟他客气。反正依照她的性情，如今既然是自己当家做主了，那自然是要尽量提高生活品质的。也不说是要过多奢侈的生活，毕竟他们没那财力，但过得稍微从容点，总是可以的。
    江慧嘉一来有嫁妆，二来还有一身医术做底气，根本不怕坐吃山空。
    两人说说话，就又商议了一些明天江慧嘉再去县城的事。
    宋熠担心江慧嘉独身上路不安全，可这回又与上回不同。上回江慧嘉去县城，能叫宋大郎夫妻作陪，这回却不成。毕竟宋熠已经分出来，他不愿意与那边除宋老爷子以外的人再多做牵扯，江慧嘉也同样是这样的意思。
    江慧嘉道：“我又不是头回出门，如今也算熟门熟路了，一个人上路反而更方便，哪有什么不好？”
    想她上辈子天南海北的到处跑，独来独往可是常态，何曾惧怕过独身出门？最主要的是她还有一手针灸点穴术，真要碰到什么不轨之人，她保管能叫对方活蹦乱跳的来，半死不活的走。
    当然，这么凶残的话就没必要让宋熠知道了。
    宋熠还是不放心，又提议道：“上回来过的，给我们暖过房的周征大哥家的嫂子，她常常要去县城，你不如去与她约个时间。也不必非要明日，总归是就近寻一日，你与她同行，总比独身上路好。”
    周征媳妇江慧嘉是知道的，周姓是青山村的大姓，周征要喊周里正堂叔爷爷，但实际上他的年纪已经将近四十，不比宋熠的父亲宋柏山小多少。周征媳妇也是将近四十的人，只是辈分低，才要被宋熠这样的小辈叫做嫂子。
    周征媳妇长得五大三粗，却是做得一手好绣活，她常上县城卖手艺，所以宋熠叫江慧嘉跟她同行。
    江慧嘉思量片刻，虽然心中颇不以为然，但想想宋熠说的也不无道理。她不惧怕什么危险，但也不想总与世俗常规背道而行。这又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不必太过纠结。找个伴就找个伴吧！多与人交流总好过闭目塞听。
    她于是点头答应。
    宋熠见终于将她说服，也是长出一口气。
    又同江慧嘉道：“娘子进城那日若是有空，再帮我买些纸笔回来吧！纸要熟宣，笔要羊毫兼毫狼毫各买一种，狼毫要花枝俏，羊毫要中号白云。此外若有色料，最好也买一些。”
    江慧嘉上回也买了些笔墨纸张，但她笔只买了一支，纸买的也是生宣和毛边纸，这些显然不符合宋熠的要求。
    她口中答应了，心中则估量着宋熠或是要画工笔画，不然为何要她买熟宣和狼毫花枝俏？
    想到这里，江慧嘉又想起一事。
    上回在集仁书铺买书，书铺的老掌柜是要求她将买来的书全都重新誊抄一遍送回的。她买了书回来以后倒也抄了些时日，但她那一次买的书共有六本，一时半会儿要全部抄完也不容易，她到目前为止也只抄好了《神农本草经》。
    这还是在诸事烦乱的情况下挤出时间抄的，虽只有一本，但一本至少已经抄完，她应该在这一次上县城的时候将誊抄好的这本《本经》带上去。也算是先给个交代，其余的留着往后继续抄。
    江慧嘉将方方面面都想到，下午就抽空去了一趟周征家，问到了周征媳妇，她却是再隔一日要去县城，江慧嘉就与她约好了同行。
    到了约好那一日，江慧嘉起了个大早，与周征媳妇同去村口等了跑海车。不一会，跑海车到来，江慧嘉这回算是熟门熟路地爬上了车。周征媳妇则是带着自己大儿媳妇同行的，她自己叫江慧嘉一声弟妹，而她的大儿媳妇则要叫江慧嘉做婶娘。！
    在第一次听到周大郎媳妇叫自己做婶娘时，江慧嘉简直要被雷翻了。天知道，周大郎媳妇的年纪比她还要大呢！
    但在农村，这个现象又很常。
    谁叫古人不讲究避孕呢。
    一路上将江慧嘉与周征媳妇以及“大侄媳妇”闲聊，县城很快就到了。
    周征媳妇要先去绣坊，江慧嘉因为觉得还有一大个白天的时间，也不急着去做其他事情，就跟着周征媳妇去了绣坊。说实话，江慧嘉对这个还挺好奇的。
    她自己虽然没有点亮女红技能，但好在原主的手艺也还过得去。而她自己虽然手残，但对刺绣这个极具古典意味的漂亮事物却是非常喜欢的。自己水平不行，不代表她不喜欢看别人做的成品。

第五十五章 绣雅阁之行
    周征媳妇去的绣坊名叫绣雅阁。
    绣雅阁规模不小，店铺门脸也开在前楼街上。
    江慧嘉跟着周征媳妇进了绣雅阁的大门，里头就迎出来一个二十出头模样的女伙计，对着周征媳妇笑道：“武三娘子一向可好？这回隔了许久才来，可是有大件？”
    江慧嘉对周征媳妇可能还没这个女伙计熟悉，也是听了这个女伙计的称呼，才知道周征媳妇原来姓武。
    武三娘长得五大三粗，但因为常常要做绣活的缘故，一双手却是保养得细腻圆润，手型虽然略大，可十指修长，竟然还很漂亮。
    她背后背着一个竹筐，听到女伙计的问话，手就抓着背筐带子紧了紧，不答反问道：“赵娘子在吗？”
    女伙计道：“今早刚来了一批好货，掌柜的在后院做盘点呢。”说着又笑，“看来今日真是有大件，武娘子稍候，我这就去后院同掌柜的说。”
    武三娘忙说劳烦，周大郎媳妇悄声对江慧嘉道：“娘上回得了一幅大件绣样，这才好不容易绣出一扇屏风面子来。定要找那赵掌柜的，拿个好价钱。”
    原来武三娘竟然还能绣屏风，看来她的绣艺真的是很不错。
    江慧嘉点点头，移目打量这绣雅阁内的陈设。只见这铺子门脸三间，整体又分两个部分。左边部分主要摆设绸缎布匹等物，右边部分摆设的则是各种各样的绣件。
    小到荷包、帕子、书袋、扇面、头巾、抹额，大到被面、枕套、绣画、屏风等等，品种丰富，绣样多彩。
    江慧嘉看了只觉得眼花缭乱，仿佛陡然从繁华浮世走入了一片古典胜景之中。
    因宝庆府地处三湘，本地绣品多为湘绣。湘绣常以逼真传神而著称，江慧嘉并不太懂这个，不过因为原主刺绣技能是被点亮的，她也就跟着具备了一些欣赏能力。
    绣雅阁的绣品质量都还不错，至少在江慧嘉看来，依原主的水平，绣个荷包帕子什么的或许能勉强摆上这个柜台，可要是屏风绣画等物，她绣出来的东西，比这绣雅阁卖的可就有明显差距了。
    而江慧嘉这个手残党，即便是有着原主记忆，可假若要她刺绣，那绣出来的东西只怕也会惨不忍睹。
    她有心想买点什么，这些小东西实在太漂亮了，在现代要想看到这样的刺绣精品可不容易。江慧嘉上辈子虽然活了二十七岁，可因为一直独身，她向来是觉得自己内心深处还住着一个少女心的软妹子的。一切精美的、女孩子会喜欢的东西，她也都十分喜欢。
    柜台后还留着一个女伙计，她见江慧嘉的目光流连在一些小件绣品上，就殷勤地过来询问：“这位娘子可有看中的？我们绣雅阁的物件样样都是精品，绣样都是专门请画师画的，不是寻常绣件可比。娘子瞧好了，我给你拿。”
    江慧嘉听她提到画师，一时有些诧异，随即反应过来，可不是么？不是顶顶高明的刺绣大师，又有几个寻常绣娘能在没有绣样的情况下凭空刺绣？一些简单常见的图案或许还有熟能生巧盲绣的可能，可要想绣出具有一定特色的精品，绣样还是必不可少。
    毕竟古代可不比现代，再复杂的图案只要有个底稿，就能印刷出无数份来。在如今这个时代，想要精品绣样，可不就得请画师画吗？
    江慧嘉心有所动，做手工她是个手残，但她的书画水平却都还不错。她学画练字是打小就开始的，这个也是家学渊源。她后来还跟着江老爷子拜过几位大师，正经学了工笔国画。二十几年下来，不敢说能达到多么高的艺术成就，但至少也是功底扎实，超出了水准线之上的。
    但历朝历代，不论是什么样的画家，水平是高是低，他们的画在世人眼里的价值总是跟随名声而定。成名的，就是画一团乱草出来也有人说这是写意，未成名的，即便能画出蒙娜丽莎的微笑，世人也照样可以将之批为匠气，然后贬得的一钱不值。
    艺术品的买卖价格往往是依靠追捧而来，至于它的真正价值却反而容易被世人忽略。
    所以江慧嘉自从来到大靖朝，即便是想着抄书赚钱，都从未想过买卖字画的事情。
    不说她还没能达到那个一画能惊世的水平，即便是她能达到那样的水平，也未必能碰到那个愿意为她出价的慧眼识才之人。
    君不见世上有多少艺术家都是死后方才成名？
    也不独独是说画，比如蒲松龄。他生前度日艰难，科考四十余年都未能成功，只能以代笔文书为生。而就是这样的蒲松龄，却写出了代表中国文言短篇小说最高成就的《聊斋志异》。生前一文不名，死后青史留名！
    也不独独是在东方，荷兰画家梵高生前落魄潦倒，甚至一度因为经历困苦而精神崩溃。在他生前，唯一卖出的一幅画也仅仅只卖了四百法郎，而他死后，他的画作却震惊了世界。在被世人几度追捧之后，梵高的画甚至被戴上了天价标签，鹤立于世界艺术品之林。
    可见艺术品价值的浮动，有的时候是有道理，可有的时候根本不讲道理！
    当然，真正的艺术品本不该以金钱来衡量，只是江慧嘉俗人一个，达不到那样的境界。
    她只知道，要想将自己的画当成艺术品来卖，在她籍籍无名的前提下，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与其将自己的画当成廉价的摆设卖出去，倒不如画些大件的绣样出来，拿到绣坊来卖，或许还能卖上些价钱。
    这又是一条生钱的路子，反正已经分家，如今正是可以光明正大赚钱的时候。
    毕竟她的医术要想拿出来用，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画绣样却不同，原主也识字，会画些简单的花样子。她如今已经出嫁，只要不是在娘家人面前拿出自己的字画来，就算画了绣样来卖，一般也没人会置疑什么。而再过些时日，她又有新的理由可以将自己字画水平的“长进”说圆过去。
    江慧嘉心里想着事情，对于买绣品就不是那么热衷了。她随手指了一条绣缠枝莲宝相花的腰带，正要叫女伙计拿出来，绣雅阁的门口就忽然传出一阵略显嘈杂的低语声。
    却是一行六七个女客，乘着一辆马车在绣雅阁门口下了车。

第五十六章 遭遇郑家女眷
    江慧嘉抬眼看去，只见门口那辆四角上都扎着璎珞宝石的青帷小马车上接连下来几人。
    先是赶车的婆子，跟车的媳妇，然后是一色青绿比甲，容貌鲜妍的年轻丫头。再被扶下来的则是一个头拥珠翠，媚眼生波的美貌少妇。她又伸出手，亲自从车内扶出一个头戴帏帽的窈窕少女。
    少妇笑意盈盈地对帏帽少女道：“这家绣雅阁也还过得去，虽不及天绣坊规模大，但他们家的绣件胜在花样精美，有一定特色。”
    帏帽少女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恬静柔和，颇具气质。
    江慧嘉稍看了一眼，当即收回视线。留在柜台后的女伙计已经越过她，迎向这一行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女眷的客人。
    周大郎媳妇靠近江慧嘉，低声道：“慧娘，这是来贵客哩，咱们让开点。”
    江慧嘉接受不来她对自己那所谓“婶娘”的称呼，早跟她说好各叫各的，要她直呼自己名字就好。周大郎媳妇的年纪本来就比江慧嘉还要大上三四岁，她们又只是同村，并没有任何亲缘关系，在经过武三娘同意后，她当下也就改了口。
    其实叫江慧嘉“婶娘”，她也别扭呢。
    这个时候，先前进到里间去给武三娘传话的那个女伙计也出来了，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高挑女子。这个女子身穿半臂襦裙，头上戴了些银镶宝的首饰，打扮得干净利落，瞧这模样正是武三娘之前说起过的赵娘子赵掌柜。
    赵娘子带着笑也径直迎向贵客，请她出来的那个女伙计则走到武三娘身边，对她低声道：“武娘子不如与我到里间先喝杯茶，坐一坐？”
    武三娘忙道：“不劳烦，我们等一等就好，你忙。”
    说着带头走到店铺一边的角落位置，避开那几个丫头婆子簇拥在一起的一行人。
    周大郎媳妇有些瞧新鲜的意思，总忍不住对着那边多看几眼。不过她常跟着婆婆到这绣坊来，这样碰到富贵人家女眷的次数也不少，因此懂得规矩，多看几眼后就敛了目光。
    武三娘悄声道：“这是太平和乐楼郑家的女眷，年长些的那位娘子我见过，是郑家大少奶奶。”
    原来是太平和乐楼郑家的女眷！
    江慧嘉多次听闻太平和乐楼的大名，但还是首次知道太平和乐楼的背后东家原来姓郑。
    周大郎媳妇忍不住道：“听说郑家虽然是太平和乐楼的背后东家，但他们其实是官家。郑家的老太爷是朝廷致仕的大官，原来是二品来着。娘，是不是这样？”
    对大多数平民而言，如郑家这样的人家，总是带着高不可攀的神秘光环，哪怕只是对他们稍作议论，也总使人感到新奇又兴奋。
    武三娘也忍不住道：“不止呢，他们家如今当家一辈的几位老爷，还有好几个做官的。据说除了外放的几位，还有京官呢！就那位长子嫡孙，郑大奶奶的夫君，早两年也考过了举人。据说如今是在京城国子监读书，明年春闱就要直接考进士呢。”
    她竟连这个也知道，江慧嘉忍不住高看她一眼。瞧不出来，武大三粗的武三娘也是个八卦小能手呀！
    江慧嘉听了一肚子八卦，又听周大郎媳妇压低声音啧啧叹道：“这么说起来，那位郑大奶奶跟她男人岂不是两地分隔着的？瞧着这么光鲜，没想到还要守活寡呢！”
    她是实实在在的乡下人，说话不免带些粗气。武三娘瞪了她一眼：“不会说话就住嘴！这也是你能议论的？”
    三人说着闲话，就见那边的赵掌柜从柜台里拿了一把绣扇出来。那是一把绿檀手柄的团扇，扇柄尾端缀着玉石流苏，远远瞧着，都使人觉得做工十分精致。郑大奶奶从赵掌柜手里接过团扇，惊讶地“咦”了一声：“这是双面绣？”
    双面绣是传说中的绣艺，在当今世上虽不说已经失传，但也是十分少见的，不怪就连郑大奶奶见了都要一惊。
    武三娘听了是双面绣，也不由得将头伸到那边去。虽然离得远，她们在这边其实根本看不清那团扇上的图案，可作为一个绣艺出众的绣娘，双面绣对武三娘而言根本就是不可抗拒的诱惑。
    郑大奶奶把玩着团扇，仔细看了几眼，就递向身旁的帷帽少女，柔声道：“七妹妹瞧瞧，这团扇可还有趣？”
    帏帽少女伸出一只犹如玉葱般的纤手，轻轻拈过团扇，转着扇柄观赏了片刻，如温玉相击般的声音响起：“一面绣猫，一面绣蝶，虽不出奇，但胜在绣艺出众，也是……”
    她话未说完，声音却陡然止住。
    这突然的停顿惹得郑大奶奶关注的看向她，她却恍若不觉，只是静默在原地。
    郑大奶奶有些奇怪，但她对少女的态度是十分小心的。少女突然沉默，她也不敢急于相问。只又等了一会儿，见少女还是静立原地，保持原来的姿势不言不动，这才忍不住问道：“七妹妹？”
    帏帽少女仍然不理。
    这下气氛就有些怪异了，少女身边跟着的一个贴身丫头也忍不住轻唤道：“七娘子？”
    “征大嫂子！”另一边，江慧嘉忽然也轻轻喊了声武三娘，“我有些饿了，我们不如先去吃些东西，稍后再过来这边，你瞧着可好？”
    一路上江慧嘉都表现得进退有礼，这时候忽然突兀地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武三娘和周大郎媳妇都是一愣。武三娘迟疑道：“慧娘，你……”
    江慧嘉竟一把挽住武三娘的手，轻声笑道：“好嫂子，我肚子里头馋虫都闹起来了，走吧！”说着，不由分说将人一拉，就往门外走去。
    她不能告诉武三娘，她已经看出来，那个帏帽少女突然的奇怪静默，其实是因为她癫痫发作了！
    这是癫痫发作后的僵直表征，再过片刻，她很可能就会由僵直突变成痉挛抽搐，或者还有其他症状，这个却是因人而异，江慧嘉也不能预料。
    一个官宦人家的少女，却在外出购物时忽然癫痫发作，这会引发什么后果，只要想一想就能知道。一个不慎，消息一旦传出，这个少女的一生都有可能被毁掉！
    而直接目睹了少女癫痫发作的人，很难说会不会成为少女背后家族的迁怒对象。

第五十七章 突发癫痫的贵族少女
    江慧嘉拉了武三娘就走，一刻都不愿多做停留。
    她是医生，不是圣母，在如今的身份条件下，她更加做不到什么人都救。
    而那位郑家的少女，说实话，她虽然是癫痫发作，但这一时片刻也顶多就是出一回丑而已，基本上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这要是真碰到有生命危险的人，江慧嘉或许会做出另外的选择，但既然没碰到，她也不必在此纠结，多做考虑。
    然而江慧嘉有心避开麻烦，武三娘却未必配合。
    “慧娘！”武三娘微微皱着眉，她也有点看出来江慧嘉突然说肚子里馋虫闹其实是借口，但她跟江慧嘉实际上也并不太熟，这时候就有点不能理解她的做法。
    武三娘身形粗壮，她有心不走，江慧嘉又岂能随意拉得动她？
    只这一耽误，先前还处在僵直状态的少女突然就有了变化。
    在她的贴身丫头又唤过她一次，并伸手来扶她之后，她喉间忽地就发出“嗬”地一声。然后她手中团扇落地，她身躯忽而颤抖，四肢就猛地抽搐起来！
    这变化来得太突然，实在是出人意料。
    原来与她面对面站着，正亲切地看着她的郑大奶奶就骇得惊叫了一声。
    “七妹妹！”
    帷帽少女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在喉间发出一些古怪的“嗬嗬”声。她四肢抽搐得厉害，腰背却挺得笔直，整个人仿佛就要失衡倒地，却又偏偏不倒，姿态古怪得厉害。
    她身形窈窕，原来的说话声也显得温柔恬静。这本该是个优雅静美的少女，可她此时的模样，却是即便有帷帽遮脸都仍然显得扭曲可怕。
    郑大奶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江慧嘉伸手轻轻在武三娘左手合谷穴上一按，惊醒了她，又低声催道：“征大嫂子，走罢！”
    她第二次催促，武三娘终于如梦初醒般恍悟了过来。
    “真娘、慧娘！”她喊了自己大儿媳妇和江慧嘉，这回不用江慧嘉再拉，她自己就主动走到了前面。周大郎媳妇也连忙跟上，江慧嘉更不用说，她早就想走了好么？
    然而已经迟了。
    这边三人才刚动身，那边帷帽少女的贴身丫头就忽然大喊一声：“大少奶奶！”
    郑大奶奶恍然惊醒，视线一扫江慧嘉三人，她就又惊又急道：“快拦住她们！不准走！”
    赶车的婆子和跟车的媳妇连忙奔到门边拦人，因为她们站得本就离大门近，而江慧嘉等人站得远，这时竟抢不过她们。因见武三娘长得粗壮，那边郑大奶奶身边又奔出两个丫头，也到门边来拦人。
    郑大奶奶厉声道：“哪个敢走，日后叫我查出身份，必叫你等好看！”
    她的威胁不是虚假，武三娘等人都是有名有姓有根有底的人，尤其是武三娘，她是绣雅阁的常用绣娘，绣雅阁对她的身份来历一清二楚。以郑家的势力，若是有心要问，绣雅阁还会对他们隐瞒这些东西不成？而问出了武三娘，周大郎媳妇和江慧嘉自然也跑不了。
    武三娘这时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恨自己那时糊涂，江慧嘉要走，她跟着走不就是了？何苦非要与她犟？
    她急忙扬高声音道：“我们只是寻常客人，进店出店都由自己，郑大奶奶这般威风，还要拘禁我们不成？”
    郑大奶奶脸色就是一变，武三娘则在冲动话语脱口而出后也慌了脸色。
    糟糕！她却是说错话了！
    何苦叫破郑大奶奶的身份？如此一来，她岂不是更不能放她们走？
    武三娘瞬间矮了腰身，求道：“大少奶奶原谅则个，我们都只是寻常乡下人，出门都不带眼的，说错了话求大少奶奶莫与我们一般计较。我……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她越说越乱，正着急时，那边帷帽少女忽然大叫一声，身体就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向前扑去。
    郑大奶奶连忙接住她，可她这突然一扑，力气却是奇大，郑大奶奶自来身娇肉贵，这时竟有些撑不住，脚下一软，就往地上坐倒。
    她身边的丫头婆子都到门边来堵人了，剩下帷帽少女的两个贴身丫头还站在旁边，这时候慌忙来扶她。郑大奶奶就借着力，一边狼狈地推着帷帽少女，一边急道：“关门！赵月娘，快关门！”
    赵月娘便是赵掌柜，她是惯经场面的生意人，先前虽有些被眼前变故惊到，可此时反应也快。郑大奶奶一吩咐，她就连忙默不作声地走到门边。店里的两个女伙计也自觉到她身边帮忙。三人合力，很快就将绣雅阁的大门关了。
    也是这时候时辰早，店里并没有其他客人。赵掌柜关了门以后，就又带着两个女伙计悄悄走回到郑大奶奶身后，也不说话，就安静地候着。
    帷帽少女的帽子已经歪了，郑大奶奶连着帷帽少女一起被两个丫头扶了起来，帷帽少女的帽子被她掀到一边。就露出了一张眼球突大，面现惊恐的扭曲的脸。
    郑大奶奶倒吸一口凉气，但见帷帽少女此时的可怖模样，她简直都不敢伸手去扶。可是帷帽少女身份不同寻常，郑大奶奶更不敢让她在自己身边出事。
    “七妹妹！”郑大奶奶又试探着喊了一句。
    此时的情况简直叫人无从着手，事发实在太突然，好好一个人，突然就成了这般怪模样，这简直是叫人想也想不到，不！是梦都不到！
    因为此时绣雅阁的大门已经关了，原本帮着堵门的两个丫头就从门边退开。其中一个穿粉绿比甲的丫头小心地对郑大奶奶道：“大奶奶，七娘子这不会是……中邪……”
    “胡说！”郑大奶奶怒斥，“还不快来帮忙，将七娘子扶到里间去！”她其实也觉得郑七娘是中邪了，但这样的话心里想想也就罢了，又岂能说出口来？
    可是好好一个人，又怎会突然中邪？
    想到这里，她忽然一转头，将凌厉的视线在江慧嘉三人身上转了一圈。
    江慧嘉心中一凛，她虽没有读心术，不能猜出郑大奶奶心中具体所想。但光看她此时不善的神色，再结合之前那丫头的话，江慧嘉隐约也能明白什么。
    这时候再想置身事外已经是不可能了，江慧嘉心念电转，正想着该要如何应对。
    忽然，原本被丫头扶着站在一边的郑七娘四肢又是猛烈地一阵抽搐，她喉咙里“啊”地一声，就一把抱住了正对面的郑大奶奶。
    这一抱，却是力气极大。郑大奶奶不防她这一动作，顿时被绞住了身体与脖颈。
    “七娘！”郑大奶奶惊骇地大叫起来。

第五十八章 急救狂症患者
    这又是谁也未能预料到的变故。
    郑七娘手脚并用，将郑大奶奶绞紧在怀里。她本也是娇弱少女，可在此时异变突发的情况下，她的力气竟然极大。郑大奶奶用力挣扎，却只是被她越绞越紧，一时呼吸困难，整个头脸都涨得通红起来。
    旁边的几个丫头都是又急又乱，也有两个丫头来拉郑七娘，却又怕伤着她，偏不敢太过用力。
    “七娘子！”几个丫头都在旁边迭声劝，“你放松，你放放手，大少奶奶要喘不过气来了……”
    然而郑七娘眼球暴突，自己的脸都痉挛得扭曲了，又哪里能控制得住自己？
    她的眼角却隐隐约约闪烁了泪光，虽然她此时形状可怖，但她眼角这点泪光却如同绽放在荒原上的唯一一点露珠，醒目又哀愁，使人无法不注目。
    江慧嘉观察到此时，已经可以确定，郑七娘虽然不能控制自己的肢体，但她却是有意识的！
    癫痫的病状种类繁多，十分复杂。
    有的只持续几秒，也有持续几分钟的。有的会失神，甚至会失去病发时的记忆，但也有的能够保持意识清醒，却偏偏不能控制自己的动作。
    保持意识清醒的一般来说也就是单纯部分性发作，可是单纯部分性发作往往只会持续数十秒，至多一分钟，很少会出现像郑七娘这样发作如此之久的情况。
    她的情况明显要比江慧嘉以往所知的一些常见分类，还更复杂许多。
    但癫痫的病理表症不论有多复杂，从根本上来说，它的发作都必须经过一个发病机制，那就是中枢神经失衡。
    用现代医学的理论来说，癫痫是神经系统疾病。
    引发癫痫的表面原因可以有无数种，后期治疗也许也会很复杂，但若只是暂时性的急救，江慧嘉可以很轻易做到。
    明了根本原因，只需施以可进行神经调控的针灸之术，就能暂时控制住病人的发作，使其回归正常。当然，此事说来轻易，那也只是因为江慧嘉本身的针灸点穴造诣极高。要知道，就算是在现代，动用神经电生理技术进行神经调控治疗，都是复杂并且并不一定能起成效的。
    而中医的神奇也正在于此，它能将许多现代科学都难以做到的事情，通过古老的气血经脉体系、阴阳辨证理论得以实现。它的治疗手段、实现方法，也同样是多种多样的。
    江慧嘉又多看了病发中的郑七娘一眼，眼看着那边郑七娘和郑大奶奶纠缠的越发紧了，郑家几个下人都被吓得面色仓皇，江慧嘉当下不再迟疑。
    她轻移几步走向那边，刚走得离郑七娘近了，那边粉绿比甲的丫头就警惕道：“你做什么？”
    江慧嘉道：“七娘子这是癫痫发作，《黄帝内经灵枢》有所记载，癫痫始作，先反僵，因而脊痛，引口啼呼，喘悸。”
    她开口就引证医书，并不是要表现什么，而是先要拿出证据让人相信她的判断，证实她不是胡言乱语，才好真正上前对病人进行施救。正好她上回买的医书里就有《黄帝内经》中的灵枢篇，这也勉强可以解释她“所知”的由来。
    果然，她这一通开口，郑家的几个下人就有些被震住了。
    众人都用惊讶的目光看看她又看看郑七娘，或面露异色，或面现怀疑。
    江慧嘉从容走近，不急不缓道：“癫痫急发，可以针灸缓解。可惜此时我手边并无银针，便应当以指压点穴法暂代。几位若是愿意，不妨让我试试。”
    她突然的举动简直要惊呆了武三娘婆媳两个，两人先前都没能反应过来，直到此时江慧嘉多说了几句话，两人才陡然明白江慧嘉是要做什么。
    周大郎媳妇直觉地想要喊住江慧嘉，武三娘这回终于应对及时了一回，忙拉住周大郎媳妇，用眼神示意她不可在此时冲动乱说话。
    江慧嘉说到能救郑七娘时的神情实在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不但武三娘隐隐对此报了希望，就是郑家的几个下人，这时候都隐约有要相信江慧嘉的感觉。
    粉绿比甲的丫头仍有些不放心，又多问了一句：“你真能救？若是乱逞强，伤着了我家七娘子和大少奶奶，可不是你能吃罪得起的！”
    此时哪里是能再继续磨蹭的时候？
    江慧嘉面露不悦道：“世上从没有哪个大夫敢打包票说一定能救谁，我本也不是大夫，只是看过几本医书，恰好知道这一症状。如今是要救急的时候，事急从权，几位若是信得过，我愿意一试，若再迟疑，我也不过是冷眼旁观罢了！正如你所说，此事不成我便要承担罪责。若非当真事急，我又何必平白给自己招惹麻烦？”
    她语速略快，神情间的不悦十分明显。但她越是这样，郑家几个下人反而越信了她几分。
    就连被郑七娘绞得几乎不能呼吸的郑大奶奶，此时都艰难的吐出声音道：“让……她试试。”
    几个丫头连忙让开，江慧嘉走到郑七娘身边，霎时出手如电，就将她头颈至胸口的几处关键穴位逐个点了一遍。她出手时指压或轻或重，或疾或缓，时间或长或短，如同反弹琵琶一般，竟还仿佛带有音声韵律之意。
    在场众人都觉得十分奇异，这一手段使人不自觉地就对她高看了几分。
    郑七娘在她的点穴按压之下全身忽而一震，喉咙中的“嗬嗬”声戛然而止。
    “啊！”郑大奶奶不自觉地轻呼了一声。
    江慧嘉的手指就按到了郑七娘颈后风府穴处，郑七娘身躯一软，紧绞在郑大奶奶身上的四肢终于松开。
    她整个人却忽地向后一仰，江慧嘉将她接住。
    “七娘子！”
    “大少奶奶！”
    几个丫头凑近，或来扶郑大奶奶，或来扶郑七娘。
    却见此时的郑七娘终于不再奇异僵硬，然而她软倒在江慧嘉怀里，先时暴突的眼睛此时却紧紧闭上了，她五官不再扭曲，终于现出了些原来的秀美模样。可她双目紧闭，却是明显地陷入了昏睡当中。

第五十九章 郑家大奶奶
    PS：今天要把作者的话写在前头哦。要说明一下，昨天是有更新“五十七、五十八”这两章，但是有些小天使没看到，以为只更了一章。所以作者菌要在这里提醒大家啦，五十八章别忘了看啊，不然漏章的话，看起来会很别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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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七娘晕迷在江慧嘉怀里。
    她的丫头过来接她，就有些紧张道：“七娘子为何昏睡了？”说话时，她紧紧盯着江慧嘉，语气中带着隐晦的不善。
    江慧嘉心底轻笑一声，知道自己终究只是普普通通的平民女子，连医者的名号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入得了这些大户人家悍婢的眼？即便她先前小小的露了一手，但人在事急时和事情定下后的心态是不一样的。
    先前她是救命稻草般的存在，这些丫头们慌乱无措，江慧嘉在那时候站出来，她们自然就将压力转移到了江慧嘉身上，同时对她抱有过多期待。而此刻最紧急的事情已经过去，丫头们小小松一口气之余，此前被刻意压制的挑剔与怀疑自然就都冒出了头。
    更何况，郑七娘昏迷，在丫头们看来本就是大事。
    江慧嘉淡淡道：“所谓癫痫，风阳内扰，蒙闭心窍，此为神志疾患。我以疏神通络之法暂时舒缓病者不适，使其神志回归。病者神回阳至，大起大落，因而昏迷。昏迷之人，心神经络皆可自作调养。”
    说着，她轻瞥了说话的丫头一眼：“你若是不放心，我这就将人唤醒便是。”
    郑七娘的丫头：“……”
    已经被说懵了好吗？根本听不懂江慧嘉在说什么！
    当然，虽然听不太懂江慧嘉说的是什么，可大致语意她还是隐约明白的。她反应到自己似乎说了什么冒失话，也有些再度被江慧嘉震住的感觉。
    这就是江慧嘉的目的了，她当然可以将话说得通俗易懂，但眼前这些郑家诸人却都不是好性情好相与的。她可没忘记之前郑大奶奶叫人堵门时那声色俱厉的模样，要想在这样的人面前脱身，只是单单在紧急时救她们一回又怎么够？
    江慧嘉面上不动声色，手却又再度按到了郑七娘面前。
    她的丫头惊道：“你做什么？”
    江慧嘉随意道：“不是你说的要将人唤醒么？”
    “不可！”到这时，被人扶到一边的郑大奶奶才终于喘匀一口气，她又走过来几步，急忙探看了郑七娘一番，然后才转向江慧嘉。
    她看着江慧嘉，脸上露出了一丝细微的笑容：“方才多谢你了，小娘子如何称呼？”
    江慧嘉身穿碧色交领上衫，下着月白撒花襦裙，衣裙都是细棉布的料子，头上还戴了一支银镶珍珠的花钗。这在乡下已经是顶好的打扮了，便是放到县城市井平民间，她的着装也算得上体面。可放到郑大奶奶这样的人眼里，她的衣装却堪称寒酸。
    身上连一件绸子的衣裳都没有，可不是连她身边的丫头们都不如？郑大奶奶此前又怎会将江慧嘉看在眼里？便是多看一眼，她都嫌浪费时间精力呢。
    若不是郑七娘突发变故，郑大奶奶自认为自己与这样的乡野女子便是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
    因而此前哪怕是在最着急的时候，她叫人堵门，拦住了江慧嘉三人不许她们离开，也只是怕郑七娘突发怪状的消息被人乱传出去。但实际上，她是连江慧嘉三人的模样都不曾认真看过一眼的。也是到此时，她才真正认真打量了江慧嘉，看清楚了她的样貌。
    这仔细一看，郑大奶奶却不由得暗暗心惊。
    眼前女子虽然衣着寒酸，可她秀眉星目，面似莲开，竟是个少见的美人。她身量修长窈窕，尤其是一身气度，怡然从容，这却绝不是寻常乡野女子能有的。
    先前未将人放在眼里时，郑大奶奶是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可这一旦多看了几眼，她竟又生起了几分移不开眼睛的感觉来。
    江慧嘉没有隐瞒来历，而是大大方方直接道：“我娘家姓江，夫家姓宋，是保平镇青山村人士。”
    郑大奶奶道：“原来是宋娘子，失敬。”
    江慧嘉已婚，别人称她宋娘子也可以，江娘子也不算错。比如武三娘，她夫家姓周，可绣雅阁的伙计掌柜却仍然称呼她为武娘子。
    江慧嘉并不在意这个，她默认了宋娘子这个称呼，淡淡道：“大少奶奶客气。”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郑大奶奶的心态这时已有转变，见她气度，心里倒是起了几分赞赏。
    “宋娘子的意思是，我家七妹这是犯的癫痫之症？”因为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意轻看江慧嘉，郑大奶奶也就有了心思来问江慧嘉详情。
    事实上，江慧嘉之前做急救，本来就手段神奇。只是郑大奶奶等人都是外行，反而看不懂这其中的难度。
    江慧嘉道：“《灵枢》有言，癫者或狂或愚，或歌或笑，或悲或泣，如醉如痴……狂者病发之时，猖狂刚暴，如伤寒阳明大实发狂，《素问?大奇论》中则言‘二阴急为痫厥’，‘心脉满大，痫瘛筋挛，肝脉小急，痫瘛筋挛’……”
    她仍然引用前人经典作为依据，最后总结道：“因此，七娘子之病症，统称癫痫，实则为癫狂，只有癫症与狂症，并无痫症。”
    郑七娘并不是单纯的癫或狂，而是癫狂相加。
    在中医的理论中，癫、痫、狂本是三种症状，自隋唐以后，被详细分论。
    江慧嘉还可以说更多，但一来没有必要，只要让病者家属明白病者患的是什么病症就够了，二来她的身份也不允许。多说多错，要不是为了让郑大奶奶信服，从而打消她此前不善的心思，江慧嘉就是这些话都不会说。
    郑大奶奶再度听她引经据典，果然多增了几分信服。
    同时，郑大奶奶心里也悄悄松了一口气。毕竟是病症就有治疗的可能，但要真是“中邪”，那麻烦可就大了。
    “既是癫狂，又该如何治疗？”郑大奶奶忙追问。
    江慧嘉顿时歉然道：“实不相瞒，我虽略读过几本医书，学了些急救之法，可毕竟所知有限。大少奶奶也不必忧急，宝庆府内名医众多，随便请一位，也尽够为七娘子诊治了。”
    郑大奶奶心里其实也是这样想的，她虽然对江慧嘉多了几分信服，但在她眼里，江慧嘉毕竟只是一个年轻小娘子，就算读了些书，知道些东西，具体又能有多大的本事？郑大奶奶心有犹疑，也是正常的。
    只是郑大奶奶又有疑问：“我家七妹从来都是好好的，今日此时为何又会突发此症呢？”
    说到底，她对江慧嘉还是有些怀疑。
    像她们这样的人，自来就生活在无休止的斗争当中，因此看什么事情都容易多想，容易阴谋化。
    至简单的事都能被她们想出无数曲折来，又何况是七娘子得癫狂之症这样的大事？
    江慧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微微一凛。

第六十章 江慧嘉的坚持
    “不论癫、狂，皆为神志之症。”江慧嘉淡淡道，“神志之症大多病因复杂，难以穷究。癫症多由思虑太过、所愿不遂、心脾受损而成，狂症则多为情志所伤，正所谓癫狂皆由七情所郁……”
    说到这里，她轻轻瞥了郑大奶奶一眼，似笑非笑道：“大少奶奶与其问我，不如问一问七娘子身边人。我与七娘子不过今日初见，又如何能知晓她为何癫狂？”
    郑大奶奶脸色一变，却仿佛是想到了什么般，眼中现出厉色。
    她又转头往地上扫了一眼，忙指了一个丫头道：“扇子！碧珠，快将扇子捡来！”
    莫非她竟认为是这把扇子引动了郑七娘的癫狂之症？
    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或许是这扇子触动了郑七娘心中某个隐秘的情绪点，引得她情志大起大动，这才突然发病。但也有可能是她原本就恰好要在这个时间点发病，癫狂之症的病人若要发病，在有的时候本来就没有道理可讲。
    但这些也都没必要对郑大奶奶解释得太清楚，还是一个道理，多说多错。对于像眼前郑大奶奶这样的人而言，她若不信你，自然可以有千万种理由不信你，她若信你，你说太多，她倒反而有可能变得不信。
    江慧嘉慢慢道：“究竟说起来，还是小女才疏学浅，所知到底有限。大少奶奶还有疑问，最好日后寻了名医，以名医所答为准。”
    郑大奶奶接过来那把双面绣的扇子，紧紧攥在手里。她神色收敛得很快，这时候脸上又带了笑意，也和声对江慧嘉道：“还是劳烦了你。”
    说着又道：“宋娘子是保平镇青山村人士，夫家姓宋，不知是哪个宋？”
    是哪个宋，这还用问么？
    江慧嘉心知郑大奶奶其实是在问她要更详细的身份信息，当下道：“青山村只有两个宋家，我夫君是读书人，昌平二十六年过的府试。”
    如今已是昌平三十一年，距离昌平二十六年已经过去五年了。
    郑大奶奶不由得在心下暗自猜测：“这宋娘子的夫君学业只怕不好，否则五年过去，如何还是个童生？”
    当下也不在意，只想着到底是读书人家的娘子，也不算太乡土。又觉得江慧嘉形容气质都不错，说起医理来更是有模有样，她那个五年来都考不过秀才的夫君，仿佛倒是有些配不上她的样子。
    如此一想，郑大奶奶隐约的竟对江慧嘉起了几分同情之意。
    女人一旦同情谁，总就免不了要对对方更多些宽容。郑大奶奶更是满脸亲和地笑道：“宋娘子今日很是帮了我的大忙，改日得空，我必亲自登门道谢。”
    江慧嘉道：“大少奶奶客气，小女今日不过是凑巧扶了贵府七娘子一把，举手之劳而已，当不得谢。”她这一开口，说得就好像郑七娘并不是得病，而只不过是不小心要摔一跤而已。
    郑大奶奶当即眼睛一亮，深为江慧嘉的识趣感到满意。
    她便笑道：“我们家的女儿，没有一个不娇贵的，我家七妹妹尤其金贵。你顺手扶一把，这就是大忙。”
    说着，对身边粉绿比甲的丫头道：“碧珠，特等红封！”
    碧珠就从袖间取出一个绣工细致的福袋荷包，走过来亲热地拉起江慧嘉的手，要将荷包往她手里塞：“宋娘子，你帮了大忙，这荷包不算什么，拿去喝个茶，简薄勿怪。”
    这是赏钱封口的意思？
    江慧嘉隔着荷包摸到沉甸甸的硬块，估摸着里头很有料。
    但这个荷包她不能要！
    对方是大户人家，给人赏赐或许是习惯成例，但她既不是他们家下人，也不是非要弯下腰攀附他们的人。又何必自降身价，去收这种荷包？
    她将荷包推回，收了手淡笑道：“大少奶奶，无功不受禄。我虽是小女子，但我家夫君是读书人，我便只是随在他身边，耳濡目染，也该懂得可取不可取之道。”
    照她这样说，郑大奶奶若还是坚持非要她收这个荷包，那就等于是认为江慧嘉有大功了！
    可既然要将郑七娘的病症说成只是摔一跤，江慧嘉又哪里来的大功？江慧嘉更将读书人的道理搬了出来，纵然她家夫君只是个连秀才都没考过的小童生，但他也是读书人。如此一来，郑大奶奶竟无话可说。
    郑大奶奶微蹙了眉，不禁觉得自己先前虽然是高看了江慧嘉一眼，可竟然还不够！
    便是在大宅院里，行事如眼前女子这般从容不迫，说话又这样滴水不漏的也是不多。
    她深深地看了江慧嘉一眼，笑道：“既然如此，倒也罢了。但今日总归有缘……”说着，转头问赵掌柜，“月娘？我记得你这里前不久出了一批上好的皎月丝宫花，可还有货？”
    赵掌柜笑道：“自然是有的。”
    郑大奶奶就对江慧嘉道：“我对你一见如故，也没旁的物什可以赠送，便赠你一盒宫花如何？只当是友人间的伴手赠礼，这你可不能再推辞。”
    江慧嘉当即道：“受之有愧，却之不恭。”
    是同意收下的意思。
    她知道郑大奶奶今日必是要她收些什么才放心的，既然荷包赏赐已经升级成“友人赠礼”，她再推辞那就不妙了。
    郑大奶奶脸上放出笑容，又看向不安地缩在一边的武三娘婆媳二人，脸上笑容微敛，对她们招手道：“你们过来。”竟俨然是招呼小猫小狗的姿态。
    武三娘二人不敢有意见，她们早局促了许久，这时忙走上前去。武三娘还懂些规矩，就拉着媳妇给郑大奶奶行礼。
    她们行了不太标准的福礼，郑大奶奶也详细问了她们来历。武三娘不敢有丝毫隐瞒，清清楚楚说了。郑大奶奶便对武三娘道：“你是绣雅阁常用的绣娘？”眼神中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武三娘忙又确认地应答了一遍。
    郑大奶奶鼻间轻轻发出威严的声音，道：“你们二人今日到绣雅阁来，可瞧见了什么？”
    武三娘是婆婆，由她做主回答。她连忙道：“小的婆媳两个只是来卖绣品的，旁的不能瞧见什么。”谁敢瞧见什么？这简直是要人命了！
    郑大奶奶便对赵掌柜道：“你们既收她绣品，今日的价格不妨走高些。”说着终于吩咐左右，“扶好七娘子，我们家去。”
    一行丫鬟婆子围上来，里头传出郑大奶奶严厉的声音：“今日出门，七娘子只是不小心跌了一跤！回去后仔细你们的皮，谁若敢不绷紧了，乱说出什么话来，我必叫你等上下五代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众人齐齐应话，另一边，留在后头的武三娘婆媳两个齐齐打了个寒战。

第六十一章 再上悬壶堂
    对武三娘和周大郎媳妇而言，今日所经历的事情，大约是半生都想不到的。
    突发癫狂之症的人显得可怕，然而更可怕的，却是对方的身份，以及身份背后所带来的强大威胁！
    此前郑大奶奶要拦人，不许她们走时，武三娘婆媳两个是真的吓坏了。郑家是什么样的人家？郑大奶奶要是真的发起狠来，谁知道她能做出什么事情？
    这虽是无妄之灾，可竟仿佛无可化解！
    到最后只是受到几句言语上的威胁，对武三娘二人来说，竟已经算是顶好的结果了。
    郑家一行人很快就乘着马车走得不见了踪影，武三娘精神恍惚地同赵掌柜交易绣件，最后赵掌柜遵照郑大奶奶的指示多给了她银钱，她也只是勉强笑笑。武三娘虽然被吓坏了，但越是这样她就越清楚这多于平常的银钱是怎么来的。跟给江慧嘉的宫花一样，这些钱也是郑大奶奶给武三娘婆媳二人的“封口费”。但武三娘却深深害怕，怕自己今日有命拿这银钱，改日却没福享用！
    她只能不停地在心中劝慰自己，寄望于郑大奶奶心存仁慈，或不屑与她这般乡野人物一般计较。
    等到终于从绣雅阁的大门中走出来，被外头已经明晃晃高升的太阳一照，武三娘就只觉得脚下一软，要不是被身旁的大儿媳妇搀住了，只怕还要摔一跤。
    她连忙重复叮嘱周大郎媳妇：“今天的事情回去可一个字都不要说，都要烂在肚子里，连你男人都不准说！知道没有？”
    周大郎媳妇也吓坏了，又被婆婆再三叮嘱，顿时忙回应：“当然不说！”她连拍胸口，一脸后怕神情，“太吓人哩，那般威风的奶奶……她……”本想说一句“守活寡都这般威风”，到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经这一吓，她说话都谨慎了许多，也不敢像之前那样大大咧咧想什么说什么了。
    武三娘却还是不放心，又来来回回地跟周大郎媳妇强调了许多遍，直到说得她自己都觉得太啰嗦了，这才住了口。
    又恍惚了片刻，武三娘才仿佛想起什么般，忽然问江慧嘉：“慧娘，你……真会看病？”
    话说出口，她脸上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江慧嘉并不介意她的质疑，只淡淡一笑道：“只是跟着我家夫君看过几本医书，我记性好，能背文章而已。”
    武三娘就微微张口，反而更觉得惊奇了。
    江慧嘉嫁给宋熠才多少天？就这么十几二十天她就能背医书了？武三娘想要不信，可江慧嘉先前的表现都真真切切摆在那里，却容不得她不信。
    她心里惊得不得了，之前的惧怕反倒淡了些。
    这时候就忍不住想：“大概世上真有这样的聪明人……”又觉得江慧嘉能这么“聪明”，大约还要多谢宋熠会教。
    宋熠早年就有神童之名，要不是双腿残疾，又岂会是如今模样？附近乡民对他的学识还是存在有天然敬畏，很容易将他神化。
    武三娘心里想了许多，不由得对江慧嘉道：“三郎不是寻常人，你跟着他能学到东西也是你的本事。今日还真多亏你，要不是你后来真帮上了忙，只怕郑……只怕那位还不能就此放我们走呢！”她连直呼郑大奶奶都不敢了，实在是心有余悸。
    江慧嘉随意道：“毕竟是光天化日，我们有来历，有名姓，又不是犯人，即便郑家权势滔天，也不好直接对我们做什么的，征大嫂子本也不必太过担忧。”
    这纯粹是安慰武三娘的话，武三娘听了心里略好受了点。
    几人一边说着话，武三娘背了竹篓拉着周大郎媳妇惶惶地跟在江慧嘉身后。两人都有些被惊吓后的茫然，一时都是一副无措模样，只是跟着江慧嘉走。
    江慧嘉来县城是有计划要做几件事的。
    首先最重要的当然是给宋熠取轮椅，但轮椅是大件物品，早早取了多有不便，江慧嘉就打算先去集仁书铺一趟。
    她问武三娘婆媳两个是不是要跟她分开走，武三娘连连摇头，虽然是五大三粗的身形，可瞧起来竟显得有些可怜：“绣品已售出，我们再无其它要紧事。慧娘，咱们一道走，多个照应也好。”她是常来县城的人，对县城本来比江慧嘉熟悉，可这个时候竟仿佛一定要跟着江慧嘉才能稍多几分安心。
    江慧嘉的形象在武三娘婆媳两个心里不知不觉就变了。
    很快，集仁书铺就到了。江慧嘉进去里边，还是上回的老掌柜和小伙计接待了她。老掌柜显然对她印象很深，收了她拿来的手抄本《神农本草经》，一番翻看之后，满意地点头：“好字。”他笑意深了些，“小娘子是信人，将书卖你，不算埋没。”
    接着吩咐小伙计给江慧嘉拿三百文做回收费用。
    当初江慧嘉购买《本经》，画的是铜钱八百文，如今收回三百文，这就省下一小半的钱了。
    武三娘两个在后头默默看着，又对江慧嘉刮目相看。
    婆媳两个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心想：“原来宋三郎他娘子不但能背医书，还能抄医书赚钱呢。”不知不觉就对江慧嘉又多了几分信服。
    江慧嘉交回《本经》，又在书铺里买了一刀大张的熟宣，还有宋熠要求的几支不同规格的毛笔、砚墨、颜料，另外又多买了些普通的毛边纸和生宣纸。这一通买下来，先前收回的三百文钱不但不够，她又倒付了三百文钱出去。
    读书人的东西，就没有一样不烧钱的。江慧嘉这还是都挑便宜的在买，若是要买品质再好些的，再多付一倍两倍的钱出去都是轻而易举。
    江慧嘉没有多做耽误，很快在书铺里将该买的东西都买好，又跟老掌柜约定好，以后要是再有其它医书，务必替她留着，优先卖给她。这才出了集仁书铺，一行三人又往悬壶堂去了。
    去悬壶堂主要还是为了找张大夫，江慧嘉要请张大夫进一步制定治疗宋熠的方案。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借张大夫的掩护，暗中出手，尽早将宋熠的腿伤治好！

第六十二章 旧病复发
    悬壶堂内依旧是一片繁忙。
    孙掌柜倒是眼尖，江慧嘉这边三人一进门，他就看到了。
    “江小娘子！”孙掌柜放下手中的算盘，清了清袖子便迎了上来，十分热情道，“小娘子难得来一趟，上回张大夫去过贵府，尊夫的病情如今可好些了吧？”
    江慧嘉还礼道：“喝了这些天的药，如今拄了拐杖能勉强走几步，很要多谢张大夫。”
    两人说了几句话，孙掌柜就特意对着张大夫那边招了招手。
    张大夫那边正看着一个病人，他很快给对方开了方子，就搁下纸笔起身，往江慧嘉这边走。
    一边走，他脸上也带了几分温和的笑容：“江小娘子，尊夫现今情况如何？”
    江慧嘉道：“精神气色都好过往日，每日里拄着拐杖能走几步路。正要请张大夫再去看看呢，你上回说过，他腿骨接的不好，可以敲断了再重新接过……”
    张大夫面上已经现出难色，他微微苦笑，直言道：“好叫小娘子知道，我上回在贵府说的可都是实话。这接骨不当的病人，要将接坏的骨头重新敲断再接一遍，难度可还远远大于初次接骨，我并无把握。”却并不再提府城那位骨科圣手的事。
    其实张大夫心知肚明，那位张圣手根本就请不出来。对方虽然也姓张，但实在跟他并无半点关系。他上回提起，也不过是看出江慧嘉家里有些情况，又事先得过孙掌柜的叮嘱，这才故意将话说远。
    要不然他直接说不能治，又岂能达到江慧嘉上回的要求，给宋家“倾家荡产”为宋熠治病的机会？
    江慧嘉很是明白张大夫的意思，也感激对方。便施了一个福礼，道：“不论如何，还请张大夫放手一试，结果如何小女并不强求。”又道，“试过以后，再如何也不会比如今更差。倘若不试，便当真一点机会也无了。”
    她神情端正，言辞恳切，张大夫竟无法拒绝。
    张大夫有些心动，如果病患和病患家属都不强求治疗结果，那这就是一次增长经验的绝好机会。要知道他虽然说是擅长骨科，但这所谓的擅长也只是相对其它方面而言。他自己的医术究竟怎样，他自己是心知肚明的。
    他当然不觉得自己是庸医，可他离名医的水平也还有很大差距。他需要更多有特色的病例来增长经验水平，宋熠的例子就很典型。像这样的病患他也很少接诊，往往即便是碰到了，也会因为种种顾忌直接告诉病患他无法治疗。
    江慧嘉又再三道：“我与我家夫君如今单分出来过日子，家里如何都由我们自己做主。还请张大夫出手，不论结果如何，我与夫君都感激不尽。”
    话说到这里，张大夫的最后一丝顾虑也被推翻。毕竟张大夫可是见识过老宋家那一群人的，余氏有多难缠，宋老爷子有多看重宋熠，他可都看在眼里。
    听到江慧嘉夫妻二人原来已经分家，他也干脆道：“既是如此，此事宜早不宜迟，明日我便再往青山村走一趟。”
    江慧嘉又将桃林小院的具体地址说给他，又如闲聊般问起上回那个伤者如今的情况。孙掌柜笑道：“如今那人伤情已经稳定，很是要感谢江小娘子呢。”
    江慧嘉忙道：“人好便万事都好，不必谢我。我只怕自己将人缝坏了，还忐忑许久呢。”说着她又笑了笑。
    孙掌柜和张大夫也笑了起来，几人随意聊了几句，江慧嘉就告辞离去。
    等到出了悬壶堂的大门，日头又升得更高了。如今已是四月底，正是一年当中天气最好的时候，常有春风和畅，阳光明媚。可到了将近正午的时候，人要是直接走在外头，也是会觉得有些晒的。
    江慧嘉抬手挡了挡阳光，不知怎地，又觉得眉心有点突胀着疼。
    这已经是近来第二次发生这种状况了，上回眉心胀痛也是在悬壶堂。当时机缘巧合，她被杨公拉来给一个伤患做腹部缝合手术，手术做完后，她这里就出现了眉心胀痛的情况。这在上一世，是她怪疾将要爆发的征兆。
    但事实是，这么多天过去，她上辈子的怪病也没有真正地再爆发一回。
    以至于她甚至生出了上回的眉心突胀只不过是错觉的想法来，可这第二次的胀痛却到底还是让她清楚认识到，一切不是错觉。她上辈子的怪病，是真的有可能跟过来了！
    这分明不合情理。
    她是魂穿，又不是身穿。明明都换了时空，换了身体，前世的旧病又怎么可能还跟着走呢？
    可是这个世上不合情理的事情又实在是太多了，就她自己而言，她上辈子得的那个怪病难道就合情理？发起病来气血逆行她还不死，五脏六腑都衰竭了她表面上看起来还能活蹦乱跳，这本来就是不科学的事情好不好！
    至于她死后穿越，还能在另一个时空再活一世，这个事情就更不科学了。
    虽然人类对灵魂的研究从未停止，虽然在相对论里，人们早已提出时光隧道和虫洞的理论。
    但这个领域毕竟太过神秘，常人提起来还是容易将之当成幻想。
    江慧嘉心绪微沉，一时脑中诸念纷呈。
    她脸色不大好，跟在她身边走了一路的武三娘和周大郎媳妇还以为她是在担心宋熠的腿。周大郎媳妇就道：“瞧着这位张大夫就是本事不小的样子，那医馆也好气派。慧娘，你家那个肯定有得治的。”
    江慧嘉笑了笑道：“得你吉言。”
    她上辈子早就习惯了各种疼痛，这时候眉心虽然突胀得十分不适，她也还能忍受。
    虽然能忍，但有件事情却不能再拖了。
    江慧嘉就寻了路，往记忆中曾经看到过的一家铁匠铺走去。说是铁匠铺，但其实这家店主要卖的还是各种生活杂货，也不独独只打铁。
    铺子门脸不大，地处在一条从前楼街分岔出去的巷子口。铁匠的打铁炉子大概是支在后院，江慧嘉三人走进的时候，还能从前面店铺里听到后头传来的叮叮咚咚的打铁声。
    武三娘婆媳两个跟着江慧嘉走了这么一段路，先时受到的惊吓这时候也渐渐淡了，武三娘就忍不住轻“咦”一声：“这是铁匠铺子，慧娘，你到铁匠铺子来做什么？”
    周大郎媳妇也同样好奇地看着江慧嘉。

第六十三章 取回轮椅
    江慧嘉其实也不确定这铁匠铺里到底有没有她所需要的东西，不过到底有没有，总要先寻访过才能知道。
    她将自己的要求说给看铺子的一个中年妇人听，妇人“啊”了一声：“大夫们针灸用的那个……九针？”
    古代中医的针灸用具实为九针，《灵枢?九针十二原》中有记载：“九针之名，各不同形。”说的是完整的针灸用具单在用针方面就有九种，这九种针名称不同，形状大小不同，用处也各不相同。
    不过在刺穴方面，最常被用到的还是毫针。许多中医甚至不会用其它几种针，而单只会用毫针。
    江慧嘉则不只会用九针，她还会用其它一些江家秘传的针具。不过以她如今的身份，那些东西是不方便拿出来的。但若有九针在手，只要能将这九针用好了，也足以胜过寻常医者手段无数。
    她说出购买量：“除毫针外，其余几种每种需要十根。毫针则通共要一百零八根，最好是银质，从半寸到三寸到三寸六分，每种规格各要一部分。”
    妇人有些为难：“那毫针我们当家的可不曾打过，听说都是银匠在打呢，其它的那些什么九针，也有几种是有其他大夫来打过，有些我们知道，可有些我们也只听过。”
    江慧嘉当即从随身挽着的篮子里取出纸笔道：“此事不难，我可以手书图纸一份。”
    她留下图纸，与妇人约定好五日后再来取针。
    出了铁匠铺，武三娘与周大郎媳妇都有些眼晕的感觉，周大郎媳妇咋舌道：“慧娘，你还会针灸？”
    江慧嘉笑道：“哪里会，只是我上回买的医书里有一部提到针灸的，关于那九针的规制我也是从那书中看来的呢。总归是书上有讲，买了针回来我才好认真学一学。”
    她需要慢慢地将自己在看书学医的事情说出去，为以后一步一步展露医术做准备。
    武三娘婆媳两个都是又敬又佩又难以理解，武三娘道：“慧娘，女儿家学女红厨艺才是正当的，这学医……如何能学出来？”她没能说出口的是，就算你学了医术又怎样？你还能出去给人看病不成？
    虽然乡村人家的小娘子小媳妇们没有大户人家的讲究，为生计而抛头露面的比比皆是，但她们做的通常也都是女人能做的事，这学医看诊，那不是小娘子该做的事情呀！
    江慧嘉便微抿了抿唇，笑道：“不为别的，只多少看些书，懂些医理，学些东西……照顾起我家三郎来，总多几分方便。”
    “原来是为三郎！”武三娘赞赏地叹息道，“你也不容易……”
    又想起先前江慧嘉为郑七娘施救的事情，也知道要是没有江慧嘉那时出手，自己等人绝不能轻易脱身，这时候就觉得江慧嘉能学医术其实是个大好事了。
    几人说着话，一路上街寻着银铺。
    在这方面，武三娘因为常上县城，倒是知道些。
    她道：“大的银楼主要是卖首饰，只怕也不屑打些小东西，最好寻个小店。”
    不久以后，她们出了前楼街，倒是在前头拐角一个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小银铺。铺子里只有一个老银匠在坐着，江慧嘉上前去问了银针的事，令人惊喜的是，这铺子里竟然就有现成的银质毫针卖！
    老银匠说：“是上回一个大夫来定制的，我多打了一些，他取走了原定数目后，还剩余有三十六枚。”
    虽然没有达到江慧嘉要的数量，但有这些也不错了。
    江慧嘉当下买走了全部银针，又在老银匠这里重新预定了全套一百零八根针。
    其实一般的中医是用不了她那么多银针的，但江慧嘉从前常常怪病突发，需要用到毫针压制气血逆行带来的伤害。那套针法十分特殊，少则要一次性用齐三十六根针，多的时候要用到六十四根针，还有最多用到一百零八根针的。
    江慧嘉经历过两次眉心胀痛，对自己的怪病已存警惕。这里没有江老爷子，也没有那么多师叔祖们可以帮助她，她只能依靠自己。自然需要未雨绸缪，以防万一。
    她特意多订了银针，则是为了防止损耗和丢失，给以做后备的。
    银针的花费有些高，虽然银针分量轻，可以如今的工艺，要制作出合格的银针却很不容易。江慧嘉在老银匠这里买的三十六根银针就花去了一千三百文钱。她又留了两百文订金，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银铺。
    与终于拿到一部分针灸针相比，这些花费就不算什么了。
    接下来的事情都很顺利。
    因为已经时近正午，三人就先寻了家小食铺填饱肚子。午食过后，又一起去了周记南北通货。
    轮椅当然早就到了，江慧嘉付了余钱，取回轮椅，又自己坐上去试了试。这轮椅做得还不错，她自己坐在椅子上，双手推动两边大纵轮椅前进后退，左右转弯，也是颇为流畅。
    武三娘与周大郎媳妇都称赞：“真是好东西，真想不到世上原来还有这样精巧的物件。”
    江慧嘉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有点傻，这轮椅这么好推，她尽可早些将东西取了，又何必怕物件太大不方便？推着走不就是了？甚至她自己要是觉得累了，也尽可以坐到轮椅上，就用轮椅代步。
    当然，后一个念头她也就是想想而已，真要这样做的话，在现代可以能没关系，在古代可就真显得有点傻了。
    这轮椅背后还特意做了一个扶手，人在背后扶着扶手，要推起来也是很方便的。椅座下面又是挖空的，掀开椅子面，下头就是一个储物箱。江慧嘉将之前买的纸笔等物放入了储物箱里，篮子仍然随身挽着，就握住椅背后的扶手，推着轮椅出了南北通货。
    到了大街上，不免又遭行人注目。
    毕竟这轮椅是个稀罕东西，即便是在粟水县城也是少见的，引人注目不足为奇。
    江慧嘉不喜欢被人不停打量，倒是周大郎媳妇对这轮椅很感兴趣，总有控制不住手脚的感觉，很喜欢时不时地将手探过来对着轮椅摸一摸。
    到最后，江慧嘉索性就请周大郎媳妇来推轮椅，她自己倒是解放了双手。
    三人又逛了一程，江慧嘉找到县城里的大杂货铺，买齐了“滑石粉、白土粉”等物，武三娘婆媳两个也各自添置了一些需要的东西。等到酉时回程，先时郑大奶奶造成的恐惧也差不多就在武三娘和周大郎媳妇心里消去了。
    夕阳已渐渐斜落，等跑海车停到青山村村口，江慧嘉从车上下来，迎面见到远山秀水，村野轮廓，忽然一阵熟悉亲切之感涌入心怀。
    她竟仿佛已渐渐适应了在大靖朝、在青山村的生活！

第六十四章 西边日斜东边雨
    时值四月下旬，一年里的春天已经只剩下尾巴尖，立夏的脚步早已渐渐逼近。
    暮春的景象占据着小村内外，有的花谢了，有的花又开得更灿烂了。
    江慧嘉取回了轮椅，又引来全村围观。
    村人们很是看了会稀奇，簇拥着她一直到她推着轮椅回家，还有好事者连声催促：“快叫三郎出来坐这轮椅瞧瞧！”
    宋熠早听到外头传来的声音，江慧嘉这边一推开小院的篱笆门，他就拄着拐杖也从堂屋出来了。
    他的气色的确要比从前更好了些，脸上病黄退去，虽还有些苍白，可他整个人站在那里，若是不看他腋下的拐杖，还真有种书生俊秀，风骨湛然的感觉。他的五官轮廓本来就是深刻清晰的，很有些男儿英气，此时他骤然出现在众人面前，目光中神采清幽，倒叫凑热闹的人一时收声，又齐齐在心里暗道了一声“可惜”！
    宋熠一眼就看到了江慧嘉，他看着江慧嘉渐渐靠近，暮春的晚风吹拂在她颊边，扰乱她鬓角几缕青丝。他忽然耳根一热，就移开了眼去。
    江慧嘉已经走到了他旁边，宋熠就在江慧嘉的帮助下坐上了轮椅。
    他试着推动轮椅走了走，因为地面还算平整，这几下走得很是顺畅。他眼中光彩更亮了，又试了几步，就对着前来凑热闹的一众乡邻一拱手，道：“这轮椅十分好，多谢诸位关心。”
    人们议论起来，有叫“果然好”的，也有说真稀罕的，当然还有人说：“有了此物，三郎来日开馆授课，可不就方便了么？”
    又有人笑道：“还叫什么三郎？该改口叫宋先生了！”
    人们善意地一齐笑了起来。
    宋熠跟众人闲话说了几句，江慧嘉则请众人进室内稍坐。人群中有识趣的就首先提出了告辞，本来也只是来看个热闹，这傍晚时分各有各的事，倒也没谁当真在这个时候进屋去坐。
    看热闹的人来得快也去得快，不多时诸乡邻走了个干净。
    宋熠试了一番轮椅，有意想要跟江慧嘉再说些什么，正踌躇呢，忽然天上就坠下了凉丝丝的东西，带着水汽扑打在两人面颊上。
    竟是突然下雨了！
    江慧嘉“哎哟”了一声，忙握住轮椅背后的扶手，帮着宋熠快速进屋。他们这边前脚刚进了屋，透过大门向那屋外天空看去，就见西边天际有火烧云的那一块云朵疏散，本已被晚霞遮住的太阳竟又露出了半边脸来。
    那边夕阳霞光湛湛，而这边细雨淅淅沥沥。
    江慧嘉上辈子是常常穿梭在钢筋丛林城市里的人，已经极少看到这样的景色了，这时候不由惊喜道：“东边日出西边雨呢！”
    宋熠轻“咦”一声道：“不明明是西边日斜东边雨吗？”
    江慧嘉嗔他一眼。
    “东边日出西边雨”本是名句，出自唐朝诗人刘禹锡的竹枝词。她不过是顺口这么一说，难道还不知道这时候有太阳的是西边，而下雨的是东边么？
    此时宋熠却又接着道：“西边日斜东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他缓声吟诵，凤目含笑。眸光一瞬不瞬，紧紧落在江慧嘉身上。江慧嘉忽然被他看得心跳加速，那一句“道是无晴却有晴”俨然一语双关，紧紧向她缠绕而来。
    江慧嘉简直要招架不住，这家伙犯规！明明是个真少年，凭什么表现得比她这个假少女还像那么回事？
    她有心要再说什么，可心中曲折了半晌，又觉得说诗词的话自己肯定说不过这个土生土长的真?文科学霸。
    到最后，她也只能愤愤道：“擅改先贤诗词，圣贤书都被你读到天边去了！”
    宋熠只是低低一笑，目光中温醇不变。
    翌日，宋熠就开始了石膏笔的研究。当然，在江慧嘉的建议下，石膏笔已经被他们改称为“粉笔”了。
    江慧嘉就当起了甩手掌柜，除了一些宋熠不方便做的需要搬搬抬抬的事情，旁的她完全放了手。
    宋熠不是要遵循先贤格物致知的理念吗？就让他好好格物致知吧！
    江慧嘉不知道的是，在她搬搬抬抬的时候，宋熠的目光有多黯然。也是每到这个时候，他才尤其恨起了自己的双腿。虽然是这一双断腿使他遇上了她，可也是这一双断腿才使她过得尤其艰难。
    他慢条斯理地用木头雕刻活动式的粉笔模具，抬眼向院中看去。
    江慧嘉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桌子上铺着大张的熟宣纸，她提起一支勾线笔，正在细细勾勒着什么。
    这些纸笔原是宋熠要求江慧嘉买的，结果买回来他还没用上，江慧嘉倒是先用了。
    宋熠原本略略抿直的唇角又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忧郁的双眸中渐渐漾出柔和笑意。
    江慧嘉在画一幅工笔的夏荷图，这是为了试水之用的。她此前在绣雅阁生出了画刺绣底稿赚钱的想法，这时候尝试画初稿，也是有意选取常见题材。
    一来题材常见不容易出错，原身只是会勉强画个简单绣样而已，她这要是一上来就能画出才华洋溢的新奇作品来，那也太不合理；二来毕竟只是试水，江慧嘉也不知道实际行情怎样，自然没必要画得太有特色。
    当然，即便是要卖刺绣画稿，因为有过之前的郑七娘事件，江慧嘉也不会再选绣雅阁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江慧嘉越画越顺手，毕竟是简单又熟悉的图样，她很快将线稿画好，就摆开了色碟，准备调色。
    她提起一支新的白云中号笔，先调了粉白二色。正要落笔，忽然感觉到身旁一道温热的气息靠近。
    江慧嘉被惊了一跳，才发现原来是宋熠推着轮椅过来了。
    “娘子这游丝描用得尤其好！”宋熠赞道。
    江慧嘉勾线时尤其喜欢用游丝描，她运笔飘逸，构图细腻。宋熠又细细看来，只觉得这幅夏荷图虽然仅仅只是做了线描，可瞧来远近有致，层次分明，竟仿佛与时下流行的画风很有差异。

第六十五章 小荷却露尖尖角
    宋熠会觉得江慧嘉的画风独特，那是因为到了现代，西方素描与油画的一些光影理念传入东方，影响到了众多国画画家对空间与光线的认知，从而使得国画衍生出了新的发展方向。
    这一点，在工笔方面被体现得更加明显。
    简单来说就是，古代的工笔画更加平面化，而现代的工笔画更加立体化。
    虽然工笔还是工笔，但因为增加了对空间远近与光线明暗的处理，现代的工笔画无疑是要更真实，更鲜活的。
    当然，有得总有失，在江慧嘉看来，现代工笔比之古代工笔，在古典韵味方面就总是要略失一筹。
    宋熠道：“娘子的画虽然只画了线稿，但瞧来却已有十分鲜活之感。”
    江慧嘉早就习惯了对空间远近的处理，绘画时十分尊重近实远虚、近大远小的原则。她也讲究花叶之间姿态的不同，高低的错落，风摆荷叶时那叶片的卷舒，以及小荷初露时那半展的面颊、飞落的蜻蜓，等等。
    她画得很有意趣。
    或许要讲究意境还差了些，可即便是这样常见的题材，因为画法的不同，这幅线稿就已经足够让人眼前一亮了。
    正所谓，第一个把美人比作鲜花的是天才，第二个把美人比作鲜花的是庸才，第三个把美人比作鲜花的是蠢才。
    虽然未必所有的“第三人”都是蠢才，但所有的“第一人”必定都是天才！
    江慧嘉低估了自己画作的价值，在她看来，她只是画了一幅从古至今都十分常见普通的夏荷图。却忽略了，在这个绘画技巧仍旧停留在平面时代的大靖朝，她已不知不觉做了“第一人”！
    宋熠也是越多看江慧嘉的画，才越发现其中的不同。
    他心里隐约起了异样的想法，可这些想法却既隐秘又不可言说，就是他自己也不敢深想。
    江慧嘉道：“我见过一些旁人的画，总觉得与真实的景象略多不同，因此自己琢磨了许久，觉得这样画才更好。”
    她这是在解释自己的画法为何会有不同。
    在她看来，这是寻常事。
    就算同是国画，同是工笔，从古至今产生的流派也多不胜数。优秀的画家总能具备自己的风格，画出自己的特色。
    就比如，顾恺之作画意在传神，展子虔作画尤其细致，阎立本作画最精形似，等等等等。
    当然，江慧嘉的水平不能够与这些在整个华夏历史上都显得璀璨无比的人物相比，但道理是一样的。
    所以她不觉得自己出格。
    更何况，古代国画也不是完全没有空间的概念。隋朝画家展子虔所画的《游春图》就被后来的《宣和画谱》这样称赞：“写江山远近之势尤工，故咫尺有千里趣。”
    大靖朝的历史是在唐朝以后开始歪掉的，唐朝包括唐朝以前的历史人物以及历史事件，都跟江慧嘉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古华夏完全一致。她以为有那么多先贤事例在，自己完全不算什么。
    宋熠的眼中闪过深思，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赞道：“绘画之初，首在观察细致，娘子有心，无有不好。”
    说话间江慧嘉已经开始给线稿上色。
    她采取的是铺染法，层层上色，以达到更清晰的立体效果。
    根据西方素描的光影原则，她在上色时不仅注意到了明暗与浓淡，更添加了对事物灰面的处理。
    在她的层层上色下，这幅夏荷图渐渐地更加饱满清晰了。
    大片的荷叶铺展开来，深绿、浅绿、灰绿、淡绿、墨绿……在画纸上次第凸显，经她巧手施色，这些荷叶竟仿佛是要活过来了一般！
    无穷碧绿中，数点轻红，一只蜻蜓飞来，俏立小荷之上。
    宋熠的心轻轻一颤，他深深地看向江慧嘉，不由得不生出疑问。
    一个普通的商户人家女儿，究竟是怎么练出这样一手绘画技巧来的？
    江慧嘉视作平常的画，在宋熠看来却是令人惊艳！
    她觉得自己的画或许只是要比同时代的普通画作更多了些真实，其余并不出奇。她并没有刻意回避对空间技巧的运用，一来是因为习惯，二来也是想着多少要给这幅“普通”的画作增添些特色，以便卖上一个好价钱。
    她忘了，她觉得自己画得很普通，那是因为她在以现代人的眼光看待问题。
    更何况她前世再怎么说也是有二十多年书画功底的，不论是谁，坚持一件事情二十多年，都能熟极生巧。她或许达不到大师的境界，但她的技巧早已臻于纯熟。
    在现代，她在这方面成就不显，最主要还是因为她将更多的时间精力放在了医学上面。而书画则只是用作陶冶情操，平心养性。
    宋熠心中却是震惊难言。
    江慧嘉平常都很谨慎，但宋熠毕竟不是旁人。就算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他们也已经同床共枕、朝夕相处了近一月时间。宋熠又是心思细腻之人，他从前未做它想，只是因为想也想不到那上头去。而此时江慧嘉露出了明显的破绽，宋熠却不由得不多想。
    他不得不多想，又不敢深想，心里只是忽上忽下的煎熬着，一时不得着落。
    江慧嘉还浑然不觉，有些复杂的大画作，她画起来也要画上好些天，但这么简单一幅夏荷图，她却只不过花上大半个时辰就差不多画好了。
    她又在旁边题字：“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题好字，她苦恼道：“哎呀，我没有印章！”，紧接着又道，“不过倒也不要紧，毕竟只是要做刺绣底稿卖的，用印题名反而不好。”
    她笑了起来，又细细看了一遍画，只觉得虽然是隔着前世今生两个时空，但自己绘画的水平倒是没有下降。
    “三郎！”江慧嘉将画略微举起，侧头看向宋熠，“你觉得如何？可还能入眼？”
    她笑靥如花，虽然问的是能不能入眼，但她眼中显然已带上了小小的自得。
    今日又是阳光晴好，细碎的阳光从小院一角的树荫间落下，照在她白如玉脂般的面颊上，更映得她杏眸中光辉璀璨。如同隔世而来一段美妙音符，一副美好画卷。
    宋熠忽然心间一颤，如梦初醒。

第六十六章 泉眼无声惜细流
    这一刻，宋熠恍惚体会到了一种情感。
    他忽然深深感觉到，倘若能使眼前人永葆如花笑靥，令她朝朝暮暮都在身侧，每一日夜都有欢喜，仿佛这才算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欢喜。
    宋熠心中又生起恐慌。
    她从何而来？她为何而来？她会不会走？
    又或者，这一切本是他庸人自扰，其实她就是江慧嘉，不是别人，不是旁的谁。
    她与他有婚书为证，有三媒六聘，他们是结发夫妻，本就是一辈子都要在一起，相守一生的。她走不了，他又岂能让她走？
    “三郎？”江慧嘉等着宋熠评判她的画，见他忽然发怔，就又唤了一声。
    宋熠凤目微垂，遮住眼中汹涌的情感，缓声道：“娘子画得极好，不输当世名家。”
    江慧嘉没想到他给的评价这样高，就惊了一下，随即嗔笑道：“要夸我也不必夸得这样假，什么当世名家，说了我都不信你！”
    宋熠又抬了眼，深如墨画的眼眸中一切情绪都已收敛。他微微笑道：“我府试时在府城也参加过几个文会，见过一些名家画作。在我看来，所谓名家的确不过如此，不如娘子远矣！”
    江慧嘉看他说得诚恳，当下是真惊了。
    难道真的是她水平突飞猛进？还是说今世的名家都是草包？
    江慧嘉知道，艺术圈子里其实多的是沽名钓誉的人。在现代的时候，以她的水平，如果好好参与运作，要得一个青年著名画家的名头倒也不难。
    但她不屑这样做。
    这有什么意思？自己是什么水平自己心知肚明，就算得了这样一个虚名，到了许多年后，历史也会检验真假。
    当这个“家”那个“家”泛滥成灾，江慧嘉甚至觉得，自称自己是某某家都是一种羞耻。
    她写字画画都是自幼形成的习惯，她不介意用这项技能为自己谋得应有的盈利，因为这是等价交换，她付出劳动得到报酬，天经地义。可她不屑于沽名钓誉，强抬身价。
    不到一定境界，旁人称你一声某某家，你就真好意思应？
    她嗔宋熠道：“你说的那些名家一定都是草包，我可不与草包相比。”
    “娘子何必妄自菲薄？”宋熠深深看入江慧嘉眼中，温声道，“在远近虚实与色调变换等笔法上，娘子实有创举，单只这一项，娘子便已自成一派，胜过庸人无数。”
    自成一派！
    江慧嘉这下心惊，与方才又有不同。
    她才恍然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宋熠居然说她自成一派，这个词被用出来，那范围就可大可小了。
    真正能够独立开创出流派的名家，是可以被称之为宗师的！
    她这才深觉自己太过大意。
    工笔画的发展延古至今，从唐朝末年到二十一世纪，这中间就是一千多年的差距。大靖朝是紧随在唐朝之后的朝代，也就是说，江慧嘉的画技领先大靖朝的当今水平一千多年！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就算这一千多年来工笔画的发展慢得像龟速，经过一千多年的慢爬，乌龟也能追上兔子了。
    江慧嘉深觉在国画等传统艺术上的成就，现代人总是不如古人，因此就下意识将近现代以后兴起的一些绘画技法看低了些。却忘记了，同一领域上成道者固然太少，在比不了意境的情况下，大多数普通人可不就得看技法？
    她几乎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了，无措了片刻，又听宋熠道：“娘子这一句诗也题得极好，格律韵致都有，更难得的是切题切景，意趣非凡，堪称佳句！”
    他说的是江慧嘉在画上的题字：“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宋熠是真心称赞，他口中细细咀嚼这一句诗，只觉得越读越有趣味。
    诗句语意传神，措辞精妙，更难得的是，虽然意境高妙，造句却又通俗易懂，俨然是雅俗共赏，实在难得。
    宋熠又道：“从格律来看，此诗前头应当还有两句才是。”他看向江慧嘉，“娘子，前两句可否赐教？”
    江慧嘉脱口而出：“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宋熠便接着轻吟道：“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好诗！”他深幽的双眸中含着脉脉的笑意与欢喜，一瞬不瞬看住江慧嘉。
    江慧嘉：“……”
    都要懵了好不好？
    她才又想起，这首《小池》的作者杨万里是南宋人！
    大靖朝没有杨万里！
    大靖朝以前也没有杨万里！
    宋熠这样称赞，他以为这首诗是她写的？
    江慧嘉从来到这个陌生朝代以后，首次这样紧张。
    她心跳加速，手心中不自觉地冒出汗意。她绝没有要抄袭的意思，更不愿将前人作品据为己有。可她要怎么解释这首诗其实不是她写的？
    继画作之后，她今天又露出了第二个破绽！
    宋熠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清楚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慌乱。
    但江慧嘉还是很快镇定了下来，她故作无事地笑道：“是呢，的确是好诗！我当初在书上看到这首诗时，也觉得十分惊艳，因此印象深刻，就记忆了下来。只可惜那时候年纪还小，只知道记住这首诗，那书却被随意放置，后来竟找不着了。”
    这解释，是欲盖弥彰！
    宋熠看她这样子，竟觉得有些心疼，都不忍再追问她，当下转移话题道：“娘子作此画，是想当做刺绣底稿售卖？”
    江慧嘉忙道：“正是！”紧接着又道，“不过照你的说法，这画竟然画得十分好，那我可不贱卖了！”她眉眼轻弯，略带得意道，“这画我要自己收藏！”
    哪里还敢卖！就被宋熠简单指出这两点都要吓死人了，这种东西拿出去卖，那不是自找麻烦？
    宋熠深以为然道：“是值得好好收藏。”又道，“改日买些工具回来，我为娘子将此画裱好。”
    江慧嘉奇道：“你还会装裱字画？”
    宋熠笑道：“上回府试，去府城的时候学的。”
    他两次提到曾经府试，语气都十分寻常，似乎浑不在意自己的科举之路就此被生生截断了。但或许是今日宋熠的宽容，又或许是这些日子以来他常有的那些体贴，江慧嘉听到这话，心下莫名地竟是一痛。
    她扪心自问，真的忍心看着宋熠就此残疾一生吗？
    不！
    她不忍！
    因此她早已做下决定要借张大夫的掩饰为宋熠治疗。
    可从前她这样想的时候，只是想着顺势而为，实际上心里是半点也不着急的。然而此时此刻，不知为何，她竟换了心态，首次如此迫切地希望着张大夫能早些到来了！

第六十七章 张大夫二次出诊
    这一日的天色就在江慧嘉略显焦虑的心情中渐渐变晚了。
    她心中极不自在，这其中一部分是因为宋熠点出了她画中的破绽，使得她很是忐忑，也不得不担忧起宋熠是不是怀疑了什么。另一部分则是因为她的确真心在意起宋熠的腿来，这时倒觉得自己之前太过冷漠，暗暗有了几分愧意。
    到了傍晚时分，张大夫终于又再度如约到来。
    看过宋熠的腿后，他有些惊喜：“经络气血都恢复得不错，依照此番情况，今日便可尝试重新接骨了！”
    宋熠之前的身体太过虚弱，所以张大夫并不敢直接给他进行再接骨治疗。
    毕竟在给他重新接骨之前还要先将他的腿骨生生再打断一回，这种痛苦本就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又何况宋熠的身体早就因为伤腿和积寒而变得虚弱不堪，就算他意志上能承受那种痛苦，他的身体都会经受不了。
    张大夫之前就给他开了通筋补气和温阳散寒的方子。
    江慧嘉在每日给宋熠熬药的时候又悄悄添减了其中某些药物的用量，使药方的君臣佐使更加平衡，更大限度地发挥了药物的药效，宋熠的身体才在短短十来天内有了明显的起色。
    张大夫不知道江慧嘉悄悄改了他的药物用量，还以为是自己方子开得好，当下心里十分喜悦，就连给宋熠再接骨的信心都多了几分。
    他向宋熠详细解释了这个再接骨的过程，然后又向他确认：“断腿之痛常人难以承受，宋郎君若是有疑难，另用其它方法治疗也是可以的。”
    宋熠淡淡一笑道：“其它方法也能使我站起来？”
    张大夫拈了拈短须，一叹道：“便是重新接骨，也未必能使宋郎君恢复如初。张某……学艺不精，并无十足把握，惭愧。”
    江慧嘉觉得张大夫虽然医术未必上佳，但医德其实当真不错，至少他从不会回避自己医术上的欠缺。不像许多大夫，不懂都要装懂，更不必说自曝短处了。
    宋熠洒然一笑道：“至少请张大夫一试，我的腿还有治愈的可能，倘若连试都不敢试，那合该我宋熠一生残疾了。”
    他本来就是坐在床上的，这时候自己平躺下来，一掀衣摆道：“张大夫请放手施为。”
    虽然是要再次面对断骨之痛，但他神色平静，面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江慧嘉极少见到过他这样的神态，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狭长凤眼中，一对墨瞳仿佛是糅合了子夜的星光，在这样的时候散发出莫可名状的奇异神采。
    使人见之……心折。
    江慧嘉忙将视线转移到张大夫身上。
    只见他先吩咐身边的药童将宋熠裤腿卷起。
    宋熠的腿断在股骨，具体是膝盖骨往上两寸，大腿下半截的位置。
    因为断腿的时间还只有一个多月，所以他腿上还包着木夹板。药童一边拆夹板，张大夫则缓缓道：“所幸宋郎君断腿时间尚且不长，原来接过的断骨处尚未完全长成，此时要重新接骨，相对是要容易许多。”
    宋熠便含笑道：“还要多谢娘子及早为我请来了张大夫。”
    说着，他目光微转，深亮的目光落在江慧嘉身上。
    江慧嘉：“……”
    心跳加速我会告诉你吗？
    她转身就走到一边，片刻后拿来一块干净的软布巾，就往宋熠嘴边送：“三郎张口，咬着布巾，以防到时伤了自己。”她语调轻柔，眼中却闪着狡黠的光芒。
    叫你这个时候再撩我，咬块布巾放嘴里，看你到时候还有什么形像继续撩人！

第六十八章 宋熠再接骨
    江慧嘉转头看着张大夫动作。
    这边宋熠骨折处的夹板已经全被解开，古代中医给骨折病人上夹板，通常是只做外固定的。所以夹板被拆开之后，这边众人就能清楚看到宋熠骨折处的情况。
    他双腿骨折的位置十分相近，都在髌骨以上二寸处。
    江慧嘉可以看得出，宋熠本来是有一双大长腿的，而如今因为当初的接骨错位，他断腿处的生长状况十分不好，以至于仅仅只从外在表征上都能看出明显的畸形了！
    不过张大夫上回就给他摸过骨，见此并不意外。江慧嘉也早就多次在暗中查看过他的腿伤情况，所以对此也早就心知肚明。
    像这样接骨错位的，等那错位的腿骨完全长合以后，不仅会使得病人站立困难，严重的还会再留下其它的诸多后遗症。
    张大夫上手轻轻捏了捏，道：“时日尚断，骨骼尚未完全长合，只是产生了黏连。我再出手，虽未必能保证使宋郎君痊愈，但至少能接得比从前好。”
    说着他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一个用夹棉布套包裹好的竹筒，将竹筒盖一揭，顿时一股凉气带些白雾从竹筒里头直窜而出。
    原来这竹筒里装的竟是冰水！
    江慧嘉多看了一眼，张大夫解释道：“我们悬壶堂自家挖有冰窖，我今日便带了些冰块过来。”
    说话间他忽然将竹筒凑到嘴边，猛灌了一大口冰水到口中，就对着宋熠右腿伤处一喷。
    噗——！
    密集的冰水如同漫天白雾喷洒在宋熠腿上。
    宋熠腿部肌肉忽然轻轻一阵收缩。
    张大夫就快速伸出双手，摸到了宋熠右腿伤处。
    他两手合握住骨折处，双手猛地用力一捏，就有“咔嚓”一声响起！
    张大夫只是这么一捏，宋熠的腿骨就再次折断了！
    旁边的药童脸上就露出了不忍卒睹的痛楚表情，仿佛这一下，他这个旁观的都觉得痛。
    宋熠脸上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他修长的剑眉微动，但除此之外，他竟连哼都不曾再多哼一声。
    江慧嘉知道，张大夫在给宋熠断骨之前先喷那一口冰水，其实是在做一个简单的术前麻醉。突然的冰冷刺激会使人体神经产生一段短暂的麻木，但这个短暂也的确是非常短暂，它甚至不能完整地支撑到再次正骨结束。
    因为这种麻木本来就是一经受疼痛刺激就会自动解散的，张大夫这边一捏断宋熠腿骨，他的神经感触就自然恢复了。
    至于张大夫徒手断骨这件事情看似神奇，其实倒也不算什么。
    因为宋熠的腿骨本就尚未完全长合，张大夫这里只要技巧得当，要再捏断他的伤骨其实不需多大力量的。
    张大夫双手落在宋熠腿上，两手轻轻地上下动作着，不断寻找着正骨的最佳位置。不多时，他额头上就微露了汗意。旁边小药童紧张地看着他，江慧嘉记得这个药童的样貌，是在悬壶堂见过的。
    时间其实过得并不长，但因为此时情景，这短短数十呼吸的时间就像是被无限拉长了一般。
    又过了数个呼吸，张大夫手下忽一用力。
    只听得又是“咔嚓”一声！
    张大夫终于下手正骨了，他轻喝一声：“夹板！”
    药童连忙拿着夹板过来，张大夫扶着宋熠的腿，很快将夹板上好。
    这时宋熠脸上的汗水流淌下来，已经将他半片衣襟都打湿了。
    他脸色惨白的，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即便是痛得汗如雨下，他竟然都一声不吭。
    张大夫固定好他右腿上的夹板，又如法炮制，以最快的速度将他的左腿捏断又重新接好。
    等到左腿这边的夹板也被固定好，宋熠不但是脸和衣襟，就是满头乌发也尽数被了。
    “娘子。”他声音极低极轻，眼中含着笑，“劳烦帮我拿块布巾来。”
    江慧嘉顿时就觉得不好意思，宋熠这里都满头大汗了，她居然光顾着看张大夫动作，竟忘记给他擦擦汗了。
    她连忙去拿来布巾，给宋熠擦过一遍汗。
    张大夫收了手站到一边，他身边的药童也忙服侍他擦汗。
    江慧嘉给宋熠擦过汗，又给张大夫倒来茶水。
    张大夫饮了水，长舒一口气，笑道：“宋郎君真丈夫，二次接骨竟能一动不动，效果比我预料的还要好许多。”
    许多人就是初次接骨都会痛昏过去，又何况宋熠接骨之前还要再承受一次断骨之痛。
    张大夫叹道：“可惜麻沸散配方早已失传，否则一剂麻沸散下去，宋郎君又何必受此痛苦？”
    江慧嘉早猜到张大夫并没有有效的麻醉方法，否则又何必只做冰冷刺激，而不采取其它方法？
    麻沸散的配方到了现代倒是出现过多种，不过那基本都是后人补全的，至于华佗原作的麻沸散配方，的确早已失传。
    江慧嘉心里对宋熠有些抱歉，她有多种方法可以给他做麻醉，免去他此时痛苦，但她却一种也不能用出来。
    张大夫那边又做了些医嘱，然后重新给宋熠开了药方。
    可到最后江慧嘉要付诊费时他却说：“上回收了六贯钱，便连上今次的诊费也绰绰有余。江娘子不会责怪张某上次收费太多罢？”
    上回张大夫连药费带诊费一起是收了六贯钱，可孙掌柜也曾经说过，张大夫出诊一趟到青山村，单只出诊费就要三贯钱。
    江慧嘉叹笑道：“张大夫要叫我无地自容么？”
    她当然不肯平白让张大夫吃亏，可张大夫又道：“上回的事情，本就要多谢江娘子，只是有时事有不便。今次诊费的确足矣！只是江娘子若要买药，不妨去镇上另寻药铺，也是近便。”所谓上回的事情，指的实际上就是那一次江慧嘉在悬壶堂做腹部缝合手术的事。
    他这样说了，江慧嘉倒不好再说什么。
    她也并不是扭捏之人，当下记住张大夫这份好，又留他们吃了一盏茶和点心，才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出去。
    很快天色就全暗了，因为宋熠才刚重新接过骨，张大夫嘱咐他不可暂动的，平常他晚间还要多看会书，这回也不好再看。
    江慧嘉索性就也早早地躺到了床上。
    小夫妻两个各拥着一床被子，江慧嘉便催促宋熠入睡。

第六十九章 江慧嘉的“病”
    宋熠这一天的确是受了一番大痛，不论精神还是身体都处在极度疲惫的状态。
    江慧嘉熄了灯火以后，又喂他喝了一碗药，因为汤药中还包含有助眠的成分，他很快就睡着了。
    等到确定宋熠真正入睡，江慧嘉才又翻身坐起，重新点了灯。
    她取出昨日买来的银针，手起针落，几针下去，宋熠顿时就入睡更深了。她又取出两根银针，分别扎入宋熠第四和第五腰椎间隙的左右两侧。
    这是神经根阻滞麻醉，进行麻醉之后，宋熠就会暂时失去对双腿的知觉，这样江慧嘉才好放手来治疗他的双腿。
    她先拆掉宋熠左腿夹板，然后双手摸上去。
    就是在现代，有各种透视性的检查仪器，接骨的标准也是允许在不成角的前提下，两边断骨存在有三分之一以内误差的。许多医生即便是看着X光片，都无法完全避免这个误差。
    要想无误差接骨，现代医学的最佳处理方法还是要进行切开手术。
    切开患者皮肤肌肉，显露骨折部位，目视接骨，然后再在患者身体内部打钢钉上夹板，进行内固定。又再缝合切开部位，外部上夹板，进行外固定。
    在有种种高科技辅助的现代尚且如此，又何况是古代的医者？
    所以张大夫此前才会一再强调说自己对于给宋熠再接骨的事情并无十足把握。
    宋熠折的是大腿股骨，外覆肌肉层本来就厚，光只从外部通过触感与经验来正骨，这个事情很不容易。
    江慧嘉上手细细摸过来，就发现张大夫的二次正骨也的确是有偏差的。不过相比起最开始大到成角的误差，经过张大夫的二次正骨，宋熠的情况已经要好了许多。
    至少这一次两边断骨做到了对直相连，之间的误差则大约是在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二之间。
    江慧嘉的经验技术当然不是张大夫可比，不过因为没有X光透视片，她估计自己也同样无法做到百分之百无误差的连接。她只有信心将误差降低到五分之一以下，经过现代医学的论证，这也足够让宋熠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恢复后，重新站立起来，脱离轮椅与拐杖，如同常人一般跑步行走了。
    “可惜……”江慧嘉心里还是有些遗憾。
    她虽然不算是完美主义者，但对自己的医术向来有所自傲。可在穿越前，她被自己的怪病打击，穿越后都隔了一辈子，来到这个大靖朝，只是二次正骨这样的小事她居然都无法做到完美，这又是一重打击。
    现在的条件又不允许她给宋熠做切开手术，看起来她似乎只能将就了。
    江慧嘉微抿住唇，十指灵活地动着，她尽力排除了心中的杂念，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当前动作中。
    她掌下微微用力，握住宋熠骨折处，忽地一推。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原本早已平静的眉心处竟突然又跳动起来了！
    “糟糕！”
    江慧嘉心下一沉，没想到上次是隔了十几天眉心才开始再次突胀，而这一次，距离上次的发作却仅仅只隔了一天而已！
    她手掌微微颤抖，这一次的胀痛竟比前两次更要严重许多，就是在前世，她眉心突胀时所产生的疼痛也从没有达到今天这样程度的。
    以至于就连早已习惯于种种疼痛的她，都生出难以承受的感觉来！
    给宋熠的接骨势必不能再继续了，江慧嘉有心收回手，可她的手颤抖得厉害，她的意志竟控制不住自己的肢体！
    江慧嘉很怕自己手下稍一闪失，反倒将宋熠的腿骨推得错位更远。
    她强行提起精神，不断在心中提醒自己：冷静一点，再冷静一点！
    又默念起来：“心定神明，内外无扰！”
    “心若冰清，诸邪不侵！”
    “心如钟磐，八风无动！”
    中医的理论中，常将内外病因称之为风邪入体。
    而江慧嘉的怪病因为太过神秘古怪，西医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在中医方面反而有不少老大夫提出，江慧嘉的病，实则并非体症，而是“神乱”！
    这里所说的“神”，指的是中医理论中“精气神”的“神”。
    《黄帝内经》有言：“人始生，先成精。”
    精为精元，气为气血，先有精气，而后人体生命才能维持运行。
    用现代科学的话来说就是：“精”是生命物质；“气”是生命物质的活力。
    至于“神”，简单说是人的精神、是意志、是知觉、是主宰。
    而江慧嘉的问题就在于，她的“神”太过强大，拥有过于强大的精神意志，却缺乏足够强大的由精气所组成的物质身体来承载，从而造成她体内气血每每逆乱。
    她眉心突胀则是“神”有不安，这才由内形外，造成疼痛。
    江慧嘉从前对这个观点有所疑问，毕竟纯精神世界的领域太过神秘，解释不清当然就会产生疑难。
    可自从来到大靖朝，几次的状况突发，却使她忽然对这个观点产生了认同。
    毕竟她可是魂穿，而非身穿！
    如果说她的病根不是在精神上、灵魂上，那又要怎么解释，她即便是换了个身体，这怪病也仍然跟随而来的事情呢？
    想到这里，江慧嘉心里的恐慌反而被巨大喜悦所取代了。
    她上辈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辗转过多少地方，她付出无数努力，孜孜以求的也不过是弄清楚自己的病因。
    当一件事情形成执念，当执念眼看就要形成死结，前方却忽然放出讯息，这死结解开有望！
    谁又能不惊喜？
    江慧嘉喜得简直都要难以自持了，她的手颤抖着，她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只要她继续动作，她必定可以一次就将宋熠偏差的腿骨完全接好！
    手下仿佛有了自主魔力，江慧嘉只觉得脑中念头才动，这双手就自发地一拿一推。
    “咔——”
    细微的一声响起。
    江慧嘉松开手，又快速地为宋熠将左腿夹板上好。
    她可以确定，她是真的完美接合了宋熠折断的左腿股骨。
    百分之百正对，没有一丝偏差！
    怎么会这样？

第七十章 超越常人的医术
    夜已渐深，一灯如豆。
    江慧嘉静坐在床边，细细看着自己的双手，默然半晌。
    她更加感觉到的是，她眉心的胀痛在经过刚才那一番动作后，竟明显缓解了！
    在这一刻之前，她还痛得以为自己差点就要直接死掉了。可是此时此刻，她疼痛缓解之后，她却明显感觉到，是有某种奇异的知觉在她眉心突胀着，蠢蠢欲动——
    江慧嘉不得不怀疑，自己的精神在经历过种种痛苦之后，到这一日终于量变引发质变，开始了某种神秘的蜕变！
    眉心向内一寸之处，这个位置按照中医的说法其实就是上丹田。
    《黄帝内经?素问》说：“神失守位，即神游上丹田。”
    上丹田是藏神之府，“精气神”三宝中“神”之居所。
    江慧嘉不知道如果自己的这个“神”真的蜕变了，会变到什么方向。但她隐约还是有所感觉，这种改变至少应该不是坏的。
    而就算是要往坏方向改变，到这一步，她也没有阻止的办法。
    相反，她不但不能阻止，她还要想办法加速这种蜕变！
    正所谓破而后立，这个怪病前世今生已深深困扰她两世，如今有机会，她又怎能不赌一把？
    灭亡或者新生，没有第三条道路！
    江慧嘉很快再净过一遍双手，又依照之前的感觉，将宋熠的右腿骨重新接了一遍。
    这一遍比之前更加顺利，依旧有那种奇异的感觉在指引着她，使她仿佛拥有了神秘的感知，自然而然通过触摸就能给宋熠完美接骨。
    而再次给宋熠正骨之后，江慧嘉发现，自己眉心的胀痛又消退了一大截，到这时，已经只剩下细微的隐痛了。
    江慧嘉就有些肯定自己之前的猜测：“如果将我过于强大的‘神’看做是一种能量，那我两次给宋熠接骨就是在消耗这种能量。”
    她心中暗暗计量：“每个人的身体都存在有承受极限，当‘神’的能量超越身体承受极限时，就会引发种种不适——比如说我的怪病。而当这种能量被适度消耗，那怪病症状自然就会被缓解。”
    想到这里，她忽然发现，前世那曾使自己受过无数痛苦的怪病竟仿佛也不是那样可怕了。
    大抵这世上要收获到超越常人的好处，就总要先承受住常人难以承受的磨难。
    否则为何总有人说天才与疯子只有一线之隔呢？
    江慧嘉前世的成就虽然不菲，可在从前，她倒是从不认为自己是天才的。对她来说，天资聪颖不胜百倍努力。
    但要是放到如今，假如她现今得到的这种奇异知觉能够被作为一种稳定的能力使用，那她就敢肯定地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天才了。
    而这种天才，是无数努力也无法比拟的。
    原来这世上当真有这样的天才，旁人不论付出多少努力，也抵不过她一瞬间的灵感。
    最后，江慧嘉收回了扎在宋熠身上的银针，又熄灭灯烛，悄悄躺回自己的被窝。
    这一夜她心潮起伏，思想无数。
    一直到远处鸡鸣声都隐约响起来了，她才模模糊糊真正睡过去。
    可没一会儿，她又自己惊醒了。这时候的天色也才刚刚大亮，但江慧嘉已经再也睡不着。
    旁边的宋熠倒是因为药物的原因还在入睡，江慧嘉心中微微一动，就又取出银针，在他百汇、风池、翳风、合谷等穴位扎下。
    这一次江慧嘉给宋熠做的不是麻醉，仅只是让他睡得更深而已。
    接着她又手起针落，接连在宋熠左右双腿上扎下数根银针。
    她的手指在针尾上轻弹，如同奏乐般，不多时宋熠身上银针就嗡鸣一片。这套针法叫做灵音十八针，是江家秘传针法中的一种。
    江慧嘉此时用出，是为了给宋熠疏通血脉，也是为了激发他自身潜力，促进他断骨的愈合。否则在这个没有内固定的大靖朝，像他这样的情况，就算此时断骨接得正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只要稍有不慎，他原本完美结合的断骨也有可能再度发生位移。
    其实还有一个好法子，就是打一根足够长的钢钉，从宋熠股骨头上方竖直穿入，行径骨髓孔，一直到穿过他的两边断骨，将那断骨两边连接起来。
    有这样一重固定，虽然不如直接在骨骼表面上钢板来得好，也胜过单纯只做外固定。
    在现代，这也是一种直接有效的接骨方法。
    这种方法比单纯从外部、依靠医生的手感和经验来接骨要好，又胜在比切开手术要更简单容易，所以也有很多不愿意接受切开手术的患者，更愿意选择用这种方法来接骨。
    江慧嘉也有心给宋熠打这样一根钢钉，不过现在她手头没有合适的工具，还要等昨天在县城定制的工具齐全了才好动作。
    这几天就需要特别小心注意了。
    不过今日早起，江慧嘉感觉到自己的感知又恢复了正常。昨夜那种超出常人的奇异的感知能力，就仿佛是一场虚幻的错觉，一夜之后，不复存在。
    要不是江慧嘉对自己的意志力深具信心，只怕都要怀疑自己那不过是做梦了。
    她对这种能力又多了一分认知：“莫非当真是只有在能量满溢，也就是我眉心突胀的时候，它才会出现？”
    关于这一点，她其实早有心理准备，这时候倒也并不觉得有落差。
    她收拾了银针，就去厨房做早饭。
    因为如今是自己当家做主，江慧嘉虽然手艺不好，但至少在吃食材料上她是绝不会亏待自己的。
    他们搬来新居也才六七天，家里还留着早前暖房时候江家送来的许多食材。
    新鲜肉类是没有了，倒是风鸡还有两只，此外还有各种谷物、干货，以及一些好保存的时令蔬菜，黄瓜、芦笋、茭白、芸豆等。
    江慧嘉就准备用大米、绿豆、赤小豆、黄小米混一起熬个粥，另外再绊一个酸黄瓜。
    她琢磨着等会儿要去镇上买些肉菜回来，此外还要给宋熠抓药，由她自己到镇上药店抓药的话，她还能重新配伍药方，另外多买些其它药材回来做备用。
    她烧火洗米，厨房里很快传出了熬粥的香味。
    江慧嘉正忙着看火，她现在烧火已经不会手忙脚乱了，不过对火候的掌控还是不好。她烧得烟有些大，眼睛就被熏得难受，正在这个时候，那边东屋里忽然传出宋熠惊喜的声音：“娘子！”

第七十一章 宋熠伤情好转
    江慧嘉净过手，从厨房出来转去东屋。
    只见宋熠已经在床上半坐了起来，他一手轻轻抚在自己左腿断骨处，脸上布满了惊喜。
    江慧嘉在东屋门口停顿了片刻，才走上前去，笑道：“有喜事？”
    宋熠深幽的凤目中溢满了光彩，欣喜道：“娘子，我两边小腿都有知觉了！”
    在这之前，他双腿断骨以下的部位都处在经常性的麻木状态中，这也是经脉不畅的表现。而越是如此，他的腿伤要想恢复就越是困难，所以从前给他做诊断的郎中才会说他腿伤恢复无望。
    江慧嘉微微笑道：“那要恭喜你呢！”
    她心里也有点欣慰，很显然，昨晚给宋熠做的再接骨，以及今早为他做的血脉疏通都是很有成果的。
    宋熠内心的激动与喜悦大约又不是旁人可以理解，只有经历过被判断是要终身残疾的人，在再度发现自己果然还有恢复希望时，才能体会到这种喜悦有多深。
    昨日里张大夫来给他做二次接骨时，他的表现还没这样明显。那是因为当时张大夫曾一再说过自己对此并无十足把握，所以当时的宋熠还能维持淡定。
    他只是抱着宁可再次承受断骨之痛，也不放弃哪怕一丝希望的心情在接受治疗。
    而今日的变化又有不同。
    宋熠全身上下都溢满了喜悦，因为喜悦，就连他整张脸都仿佛在放着光，这使他看起来倒像一个真正的十六岁少年了。
    江慧嘉的心情不自觉地就放松了下来，她不会说，此前的宋熠的确给了她很大的压力，使她总有种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沦陷的感觉。
    但她会因为一个成熟的宋熠而心生异动，却不会对眼前这个展现出真正十六岁少年风貌的“小鲜肉宋熠”生出什么特别的想法。
    虽然是同一个人，但人有多面，有的时候人的感觉确实很难说。
    江慧嘉心中不由得一笑：“嗯哼，到底还是个少年人呢！”
    宋熠表达了一番喜悦，面上又现出些赧然来：“娘子，还要请你相助，我想坐到轮椅上。”
    在这之前，他已经可以自己拄着双柺上轮椅了。不过因为昨天的再接骨，张大夫是嘱咐过他这段时间不可擅动的，也说过就叫他静卧，最好是连床都不要起。
    但宋熠在这一点上显然没打算遵医嘱。
    江慧嘉大约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他这大概是想要如厕了，但又不想再要江慧嘉贴身服侍，所以宁可强撑着自己起身。
    碰到这种病人，当医生的其实都会很无奈。
    好好的医嘱你不听，非要逞强，还当自己是铁打的呢。
    以为不怕疼就没事了？
    江慧嘉嗔道：“张大夫都吩咐了，至少半月之内不可移动，不然还要一月呢！”
    宋熠原本满是喜悦的脸上不由得现出几分尴尬，他低声道：“娘子，五月的时候蒙学馆便要开课，我岂能不动？毕竟只是坐轮椅，我不是要下地行走，应当无妨罢！”
    江慧嘉道：“离五月初一正好还有五日，你要坐轮椅，五日后尽可以坐，何必非要等今日？”
    事实上，在经过她再次正骨和活血之后，宋熠的腿伤情况已经大有改善，五日后坐轮椅本来就不再妨碍什么了。
    说着话江慧嘉转身出去，很快就包着布巾将夜壶拿到宋熠床边。
    宋熠：“……”
    宋熠脸上飞起一片火辣，耳根处都红得要滴血了。
    江慧嘉心里偷偷笑，哎呀这种怪阿姨调戏小鲜肉的即视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这时候看宋熠，之前那些朦朦胧胧的暧昧感觉已自然褪去不少，她的态度也就自发地坦然了。
    “何必与我害羞？”江慧嘉缓和下声音道，轻轻笑叹一声，“你只是一时不便，这又算得了什么？”
    说着她取来一张小杌子，将夜壶放到杌子上垫高。
    又扶着宋熠让他坐得更起来些，然后小心将他双腿搬到床沿下。
    这样的动作在江慧嘉刚跟宋熠成婚的那几日是常有发生的，那时候宋熠虽然也害羞，可也没有尴尬到此刻这样的程度。
    到底是心态不同了，大抵没有哪个男人会愿意在心悦的女子面前显露出如此姿态的。
    江慧嘉并不是很明白他心情的变化，但她知道照顾病人的隐私。
    在非必要的情况下，她又不是偷窥狂，再贴身的事情她就不做了。
    她当下识趣道：“三郎先忙，我等等再来。”
    就转身向外走，灶屋里头粥还熬着呢，要是不看着火，这粥要不是熬不熟，要不就必定会熬焦了去。
    时间很快过去，一晃几日。
    这几日里，江慧嘉总在晚间宋熠入睡后给他扎针。
    她都是先行一遍针，使宋熠睡得更深，然后再为他疏通经脉。她又重新给宋熠开了个方子，主用当归、防风、川芎、独活、羌活，辅以官桂、荆芥、赤芍、苏木等，又用乳香、没药、自然铜为引。如此治疗几日，宋熠伤腿起色很快。
    宋熠还赞张大夫道：“张大夫真是医术高明，他竟还如此谦逊，实在难得。”
    江慧嘉：“……”
    她心中轻哼，你口中那个医术高明的人是我好不好？
    我不但医术高明，我还做好事不留名呢！
    当然，早在最初决定要借张大夫做掩护来为宋熠治疗的时候，江慧嘉就预料到这一刻了。
    她也早过了讲究虚名的阶段，心里并不在意这个的。
    事实上，宋熠浑然不知自己腿伤好得快其实是他家娘子的功劳。关于这一点，江慧嘉还深觉自己是隐藏得好，有时候悄悄地有几分得意呢。
    到四月底最后那一日，宋熠说什么也不肯再干躺床上了。
    他硬是自己拄着双拐，仅用双手的力量拖着身体坐到了轮椅上。他本来并不是文弱书生，从前还常常上山打猎的，要不是这一次受伤，又哪能弱成这般模样？
    所以他手上的力气竟还极大。
    江慧嘉看他这样，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其实宋熠的腿伤情况她最清楚，这时候要下床坐轮椅本来就是可以的。
    她心里打算着，等明日蒙学馆开张，看着这第一日能顺利度过，那再过一就要再去一趟县城，必将更多工具取回来。
    再找个机会，给宋熠两边股骨都打上钢钉！

第七十二章 江慧嘉的心思
    江慧嘉心有计量，行事仍然从容。
    她也并不思虑太多自己怪病的事情，一来是因为这怪病每每发作起来根本没有规律，与其整日战战兢兢担忧，又或者是为着那奇异的感知而不停期待，倒不如放宽心怀，自然等待它下次降临。
    二来则是因为自从来到这个大靖朝后，那怪病毕竟还只发生过三次，三次以内发现不了规律，三次以后却未必。
    江慧嘉早就习惯了经受那怪病的折磨，重活一世之后，再不愿意因那怪病而轻易影响到自己生活的心情。
    她暂时做不了别的，便特意十分上心地开始锻炼起了自己的身体。
    在“精气神”三宝中，“精气”为“神”之根本，“神”为肉体物质之主宰。
    江慧嘉的病因在于“神”乱，她要想不再经受上辈子那样气血逆行的怪状，就一定要让承载“神”存在的肉体强大起来。
    虽然说这辈子到目前为止，她也只经历过眉心突胀的情况，而并不曾气血逆行过，可这种事情谁能赌？即便她的“神”似乎在进行某种蜕变，她或许可以通过这种蜕变而获得某些奇异的能力，但江慧嘉仍然相信，肉身的壮大对自己只有好处，绝无坏处。
    她是受着传统中医教育长大的，更信奉中医体系里阴阳平衡，五行相生的理论。
    因此江慧嘉确定地认为，如果没有更健康、更强健的肉身支撑，那即便自己的“神”得到蜕变，获得了某种奇异的能力，这种能力也必将如无根之木，无水之萍，只能放一时之光，绝不能长久。
    江慧嘉选择了五禽戏。
    五禽戏为东汉末年医道宗师华佗所创，在华夏古国流传已久，诸多文献当中都有图文记载。到了这个大靖朝，江慧嘉相信五禽戏也同样是有流传的。
    她从前不用，那是因为身为“江慧嘉”，会练五禽戏的可能性太小。她一向谨慎，再加上自从穿越以后，所得到的这具身体虽然算不上有多么强健，可至少从根底上来看，她是健康的。所以江慧嘉也不急于强身健体，她更倾向于先将生活中的各种事情理清，然后再说其它。
    可如今情况不同，前世的怪病就如同一枚定时炸弹，蛰伏在她身体深处。她必须积极寻找应对方法，这可就不是一个“不急”可以糊弄过去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相比较起来，江慧嘉宁可冒一些不好解释的小风险，也不能因为所谓谨慎，就放弃锻炼身体。
    也是在四月底最后这一日，江慧嘉起来练五禽戏时，因为宋熠已经自己坐上了轮椅，他推着轮椅出来，就看见了江慧嘉的动作。
    他果然惊奇：“娘子……这是在做什么？”
    “练五禽戏呀！”江慧嘉这样跟他解释，“那天在县城，我在一个书摊上看到了五禽戏的图谱，是记载在南朝陶弘景的《养性延命录》中，可惜这书要价太高，我没舍得买。不过我记性好，早悄悄将这套五禽戏记下来啦！”
    那天在县城，她跟武三娘婆媳两个逛到后来也确实碰到过一个书摊。
    在如今这时代，书是金贵东西，除了在专门的书铺会有书卖，其余拿书出来摆摊的人极少。大多是落魄书生，实在过不下去日子，才会拿出几代珍藏的书籍出来卖。
    江慧嘉那天碰到的也是这样的情况。
    那书摊上的书也全是科举相关书籍，她只是看了几眼，因为不感兴趣，所以只是略询问了下，并没有购买其中任何一本。
    当时武三娘和周大郎媳妇就跟在旁边，不过她们两个都不识字，根本不知道那书摊上卖的都是些什么书。别说宋熠不大可能因为这种事情去找她们对证，就算是跟她们说起这事，江慧嘉也不必担心被拆穿。
    宋熠听了话，略停顿了片刻，随即笑道：“娘子的记性真是极好……五禽戏我在《三国志》、《后汉书》上都见到有所提及，只是两书都只是提及，而并不曾记载完整图谱。陶弘景是南朝医学大家，由他详述的五禽戏必然很有可取之处。”
    江慧嘉并没有在意宋熠那简单的停顿，只以为他全信了，就悄悄松了口气，笑道：“等你腿好了，也可以与我一同习练五禽戏。你放心，我如今每日练，只会将这些动作记得更牢靠，绝不会记错记漏的。”
    宋熠顿时目光深亮，他含笑道：“好！我等娘子传授我五禽戏那一日。只是……”他声音略低了下来，目光灼灼地深深望住江慧嘉，“娘子不要忘记今日承诺。”
    江慧嘉心下猛地一跳，有一瞬间觉得此前刻意打破的那种气氛又回来了。
    不等来日实现承诺，她这一刻就已经有些后悔。
    她上辈子一直未婚，一方面是因为没有遇到过那样合适的让她产生婚姻冲动的人，另一方面其实也有她本身就有不婚主义倾向的原因。
    她身患奇症怪疾，生命中几乎所有的时间精力都用在探索医学奥秘上了，能够保持住幼时写字画画的习惯，还是为了平心养气。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又怎么可能生出结婚的心思？
    江慧嘉对婚姻有天然的恐惧，她上辈子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所以她才会由江老爷子养大。而据说，在他们离婚前，他们也曾是一对感情非常好的夫妻。
    曾经山盟海誓，甚至还共同孕育过一个“爱情结晶”的夫妻都会因为所谓的“感觉没了”而离婚，又何况是她这个穿越女和宋熠这个古代本土男人？
    名义夫妻不比实质夫妻更安全？
    合作联盟不比情深互许来得更可靠？
    江慧嘉强行抑制住心底的慌乱，她嗔道：“什么承诺，不过是教一个五禽戏，说得这么隆重，倒似我不愿教你一般！”
    她不再理宋熠，只专心练自己的五禽戏。
    但她心底那一瞬间的茫然，谁也不知道。
    她暗暗告诫自己：“只是荷尔蒙与多巴胺发作而已，这东西，谁的一生不发作两回呢？”
    很快四月走过，到五月初一这一日，整个青山村都热闹起来了。
    人们早就奔走相传，新近在桃林小院那边分家单过的宋熠宋三郎要开蒙学馆！
    宋熠是童生，这不稀奇，可稀奇的是，他还是个残疾！
    残疾也能开蒙学馆？
    还五月初一就真正开馆了？
    一时间，不论是有意送家中蒙童来入学的，还是单纯只是想来看热闹的，都纷纷涌向了桃林边的这座小院。

第七十三章 五月初一开馆日
    江慧嘉摆了一张桌子在小院的篱笆门边，又请了周里正做主持。
    当然，宋老爷子也是不能落下的。
    宋老爷子实则是宋熠昨日重新坐上轮椅后，亲自上老宋家去请的。
    看到宋熠坐在轮椅上，能行动自如的样子，宋老爷子当时就泪湿了老眼，连连说道：“好孩子，如今你能走出来，可见前路不绝。”
    当下心里又更加信服了那日那过路道士的话，便又道：“江氏也是个好孩子，你好好待她，你们好生过日子，必会越来越好的。”
    宋熠推着轮椅上前几步，握住宋老爷子的手，低声道：“爷爷，孙儿如今很好。您多保重身子，有您看着，我们才会更好。”
    他没有说出自己的腿也许有很大机会能够治愈的事情，也是怕万一治不好，宋老爷子经历希望又失望，白白难过一场就更不好了。
    因为宋老爷子的年纪毕竟大了，不像周里正比他要年轻个十来岁，身体还健朗，所以宋老爷子这一日虽然也亲身来了，但他只是坐在小院后方，并不曾亲自参与开馆的事情。
    涌来的村民太多了，不可能将他们所有人都招待进小院。周里正的大孙子就站在一块特意垒高的石头上，大声喊：“排队！要送小孩入学的到这边来排队！不排队的不让进啊！”
    周里正的小孙子还是个襁褓里的娃娃，而这个大孙子今年刚八岁，正是最皮实最能闹腾的时候。
    这孩子原先也被送到镇上去读过书，奈何他性情太过跳脱，没两个月竟被先生遣回了家。周里正待要再送他去入学，可镇上的先生却是说什么都不肯再收他！
    如今这孩子又在家里皮了半年，周里正夫妻两个正为此犯愁得很。
    恰在这个时候，宋熠竟在青山村开起了蒙学馆来，周里正索性也给自家大孙子报了名，做了第一个正式向宋熠报名的学生。
    周里正的大孙子名字叫周循，周循这孩子跳过归跳脱，不过小孩子也有他好哄的一面。
    江慧嘉只拿他是第一个拜到宋熠门下的学生来说事，又封他为桃林小院蒙学馆头号大师兄，他就立马劲头十足。不但主动包揽了维持秩序的工作，还信誓旦旦地拍胸脯保证，自己一定坐稳大师兄的位子，绝对让以后入学的每一个师弟都服服帖帖，为师父师娘减轻负担。
    又升级成“师娘”的江慧嘉免费收获了一个精力十足的大弟子，嗯，这感觉还不赖。
    村民们虽然很有些来看热闹的意思，不过大多数人对读书这个事情还是存在有天然敬畏，因此这个秩序倒也不难维持。
    周循那边扯着嗓子喊了几回，送小孩来入学的一些家长就知道要到桌子边来排队了。
    因为早就有过预报名的事，江慧嘉对今次前来入学的蒙童数量也算心里有底。
    报名进行得很快，毕竟宋熠的收费是真的很低。
    八十文钱的束脩大多数人都是出得起的，许多人家都是直接拿钱，也有些是拿一部分钱，然后又拿一部分物来抵。
    被拿来抵束脩的物品多半是鸡蛋、米粮、菜干、辣酱等物，这些都是生活上用得上的，江慧嘉全部欣然收下。也还有几户人家拿了自家手纺的素面棉麻布来抵束脩，江慧嘉收下的时候还觉得有些惊喜。
    这种天然又乡土的纯天然手工品，两辈子以来，她还真是头回见呢。
    虽然嫁到宋家来的时候她的陪嫁里就有不少布料，不过那些经过精细染色的布料跟这种十分乡土化的棉麻布相比，显然差别很大。
    在江慧嘉看来，乡下人自家手纺的棉麻布还别有一番纯朴意味，她是很喜欢的。
    报名的事情很快就完成了，因为宋熠毕竟是初次开馆，前来报名的学生也并不多，连上周循一起，通共是二十二个。
    倒是来凑热闹的人要远远多过于真正带着家里孩子前来报名的人数。
    宋熠推着轮椅出来，正要与众乡亲说几句话，忽然小河一边远远传来一阵呼喊。初时这边众人还听不清那头呼喊的是什么，片刻后，声音清晰了，是一个少年在哭：“娘！您别跑了，我听您的，我都听您的好不好！”
    另一个妇人声音虚弱而严厉：“宋先生早有通知，今日开馆，辰时开始报名，巳时正式入学。读书人的事，岂能耽误一时半刻？若是连这点时间都守不住，你我今日便不必厚颜过来了！”
    随着两人声音渐渐清晰，他们的身影也很快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却见这两人的身量相差仿佛，仔细瞧来，那少年比他母亲的个子还要稍高些，显然年纪不小了。
    那妇人面目秀丽，头上包着素青色的布帕巾，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她快步走着路，虽然瞧着面有疲色，但她还是尽量挺直了腰身，这使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非常干净利落，严肃强硬的气息。
    这样气质的人，在乡下是很少见的。
    她身边的少年紧锁着眉头，一步不敢落地跟着她，做出随时要扶她的样子，她又怒道：“做何小儿女态？我尚不到需人搀扶的时候。速行走，莫耽误！”
    说话间两人真正走近了。
    众目睽睽下，少年脸上还有些不自在，他的母亲却拉着他走到坐在轮椅上的宋熠面前，忽然带着他一起，脚下一弯，就对着宋熠扑通跪了下来！
    众人都瞧得瞪大了眼睛。
    宋熠惊道：“这位嫂子，你……这是做何？”
    妇人瞧来有三十许年纪，她嘴唇干裂泛白，可她却一字一顿，简单一句话都被她说得十分有力：“求先生收下我家小儿！”
    说着，她竟拉着少年，对着宋熠就是一磕头。
    宋熠眉目微微沉下，本来是要拉他们起来的，这时候反而不拉了。他端坐在轮椅上，沉声道：“大嫂子，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你却强拉着他跪我一个陌生人，又将他置于何地？”
    妇人抬起头道：“天地君亲师，跪师长天经地义，不跪才是无礼。”
    她这样倔强，宋熠反而笑了：“既知天地君亲师，岂不知这世上断无强行拜师之理？若世人皆如二位这般一厢情愿，又置这师长二字于何地？”
    妇人脸色顿时一白。

第七十四章 蒙学馆“宋先生”
    轮椅上，宋熠淡淡道：“二位起身罢，岂不知有时过度谦卑亦为变相胁迫，此非君子所为。就事说事，两位难道不敢？”
    他虽然是坐在轮椅上，然而他言语如刀，字句逼人。
    哪怕他此时神情淡淡，语气和缓，可无形的压力已然迫人而出。
    原本因为妇人母子忽然出现而议论纷纷的众人，在这个时候都不由得一齐收了声。
    众人原本对这个轮椅上的少年虽然有着对读书人最天然的尊敬，可宋熠毕竟年少，又是残疾，两相一对比，人们的这种尊敬又总会在不知不觉间就打上几分折扣。大多数人都会下意识去这样想他：到底年轻，又腿脚不便……
    就又多了些轻视。
    谁也没见过宋熠此时此刻的这样一面，谁也料不到宋熠在应对这母子二人时会是这样的反应。
    在大多数人看来，宋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不安地让开这二人的跪拜，又或者是感动得连忙同意收下这个学生吗？
    只有江慧嘉注意到了，宋熠在一派淡然地看着面前这二人时，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其中一只手早已悄然捏起，指节都泛白了。
    江慧嘉知道，这一定是宋熠紧张时候的表现。
    她心底不由得一笑：“到底是真年轻……”宋熠很多时候都会表现出远超年龄的成熟，也只偶尔在隐晦处会泄露他的生涩的一面。
    不过他的情绪控制一向很好，极少有人能察觉到这些。
    跪在地上的妇人就连面目都涨红了，她身边的少年更是满面难堪。
    母子两个连忙站起身，妇人红着脸讪讪道：“我家小儿今年已有十三周岁，只因我家家贫才耽误了他。先夫也是读书人，我不能叫我儿做一辈子睁眼瞎。”
    这句话里泄露出一个信息，原来这妇人丈夫已亡，她是个寡妇！
    妇人又哀求道：“宋先生，求您收下他，他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更知道要努力进学，定不会给先生多添一丝麻烦的。”
    因为蒙学馆开馆之前，其中一些入学条件就已经明确放出去了，其中一条是，蒙学馆招收五到十岁的蒙童做学生，每期限额三十人。所以，这个今年已经十三周岁的少年显然是超龄太多了。
    人们不由得又议论起来了，有说：“这两个我知道的，是隔壁胡家村的人。那妇人名声不好，瞧她这厉害模样，我看这学生还是不收的好。”
    也有说：“她守寡都有八九年了，不泼辣厉害些，哪里立得住日子？就当可怜这母子两个，多收一个学生又有什么要紧？”
    江慧嘉站在旁边也听了一耳朵，这妇人是隔壁胡家村的人，夫家姓胡。她娘家却好像不是宝庆本府的，她青年守寡，带着一儿一女，日子过得艰难。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不过她立身甚正，乡邻间还是同情她的居多。
    江慧嘉又看向宋熠，不知道这个问题他会怎么解决？这个学生他是收还是不收呢？
    宋熠缓声道：“无规矩不成方圆。”
    妇人本来尴尬通红的脸又青白起来，旁人见了，都觉得她十分可怜。
    宋熠又道：“既早已定好是招收五到十岁的蒙童，我若单收你家这一个超龄的，便是对其余学生不公，因此这个学生我不能收。”
    他话说到这里，妇人脸上已经是绝望一片。
    妇人旁边那个十三岁的少年更是愤怒上脸，他大声道：“娘！我们走！不求他！他自己也不过是个童生，还是个残……”
    “啪——！”妇人忽地一掌拍在少年脸上。
    她厉声道：“你住嘴！”
    这一声出来，不仅少年住了嘴，就连旁边原来议论纷纷的众人都一齐收了声。
    现场一片寂静。
    气氛尴尬了一瞬间，宋熠的声音仍旧平平淡淡、不急不缓地响起：“我这里既开了馆，便与往日不同了，倒是缺一个照管日常杂务的书童。因蒙学馆里的学生大多年幼，这书童的年纪便需大些。若是有人自愿前来，我管午食一顿，许他读书。”
    等他这一番话说完，有些人还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胡家村的那妇人就猛地激动起来。
    她又拉住身旁的少年往下跪，少年还犟着不肯动，宋熠就已经微微探身，伸手虚挡道：“不要跪，我不是收弟子，你是堂堂男儿，何需跪我？”
    说话间，他看向对面的少年，眼中已经微含了笑意。
    少年本来一脸不忿，可被宋熠这么一说，倒显得他是无理取闹了。他有些讪讪地抓了抓头发，瓮声瓮气道：“我愿意来做活，我……我必定好好做活。”
    宋熠笑道：“我这里是蒙学馆，你不但要好好做活，还需好好读书，否则你便不要来了。”
    话说到这里，众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原来宋熠这是换个名目收了这个学生呢！
    虽然仍旧是收留了这个少年来读书，但因为宋熠之前的举动，到这个时候已经没人敢再小瞧他，以及蒙学馆的种种规定了。
    宋熠虽然年纪小，但一来他已经成婚，且分家单过了，在时人普遍早婚，且十六岁便算成丁的大靖朝，他不论是从律法上还是事实上，都已经算是成年人；二来他自幼读书，自小就比同龄人要显得成熟懂事许多，又经历了人生诸多起落，到这个时候，众人再看他，就真的是很有“宋先生”的派头。
    宋熠推着轮椅往回走，人们纷纷让路。
    走到篱笆门前，将将到江慧嘉身边时，宋熠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里所包含的内容实在是太丰富了，那明亮幽深的凤目深处似蕴含了无数喜悦，衬在他年轻俊美的面庞上，就显露出一种唯有青春才会带来的得意与欢喜。
    江慧嘉：“……”
    宋熠他这是在向她表达“我刚才表现还不错吧”这样的意思？
    这是求抚摸？还是求点赞？
    江慧嘉的视线又落到宋熠耳后，嗯，耳根是红的。
    她忽然抬手轻轻掩口，遮住了高高翘起的唇角。
    但她眼中的笑意还是掩饰不住地溢了出来，四目相对，霎那之间，仿佛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江慧嘉忙转过头去。

第七十五章 宋先生第一堂课
    蒙学馆就算是正式开馆了。
    巳时正开始，其余围观众人就都渐渐退去。
    宋熠领了二十二个学生，加一个“书童”胡静生，一起进入了由西屋改造的课室。
    黑板已经挂在讲台那一面墙上，粉笔宋熠还在配比改进中。
    不过他有一手很不错的木雕技艺，他用木料雕制了活动模具，由此做出来的粉笔已经很有模样。虽然还达不到现代无尘粉笔的效果，但用起来已经很是方便。
    胡静生主动要来给宋熠推轮椅，宋熠拒绝了他的动作，要他到课室最后一排座位去坐着。
    新入学的这一批学生中，除了胡静生这个特殊人员，其余众人都在十岁以下。其中十岁的有两个，八九岁的有六个，六七岁之间的最多，有十四个，五岁的最少，仅仅只有一个而已。
    这个五岁的小娃娃名叫周德，也是周家人，跟周循是同一个曾祖父下来的堂兄弟，他是要叫周里正做叔爷爷的。
    宋熠安排周循跟他一桌坐着，特意吩咐了要这位“大师兄”记得照看好“小师弟”。
    其它学童就都是论身高排的座位。
    学童们对宋熠这个先生还是都有些敬畏的，或许是被自家长辈告诫过了，也或许是因为有之前胡静生来求学时闹出的事情做前车之鉴。
    虽然这都是些坐不住的乡野小童，可到了宋熠面前，一时都也还算是规规矩矩的。
    宋熠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字：“明。”
    学童们都好奇地看着他。
    宋熠道：“日月为明，诸位可知为何？”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学童们的情绪一下子就被调动起来。周循自诩为大师兄，立即跳起来道：“有日有月才有光，有光才有明，所以日月为明。”
    说着话，他大概自认为答得不错，一边四下顾盼，一边他脸上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该怎么上这第一堂课，又该怎么完成这两月一期的启蒙教学，宋熠早有腹稿。
    他笑了起来，对周循微微点头，又道：“还有谁？可有不同看法？”
    周循是多少上过几天学的，即便他早早就被先生遣退了，但与其余乡野孩童毕竟有些不同。宋熠再问，其他人就都迟疑着不敢回答。
    宋熠不以为忤，只点名胡静生道：“静生，你来说。”
    胡静生局促地站起来，踌躇半晌，才一咬牙道：“我以为，有日有月，日积月累，就是……就是明天！所以日月为明……”
    话音刚落，他脸上就现出了忐忑的神情，仿佛极不自信。
    有小学童朝他投来不屑的眼光。
    宋熠看在眼里，并不直接说什么，而是啪啪两下抚掌，赞道：“常人提及明字，大多想到光明之明。岂不知明之一字含义何其多，有光明之明，明日之明，明净之明，明了之明，英明之明，等等。”
    又对胡静生道：“你能想到日积月累是明日，足见推字及义，是用心了的。”
    胡静生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我跟着娘亲识过少少的几个字，刚好认得这个明字。”
    他亡故的父亲也是读书人，连带着他母亲也识得几个字倒也不稀奇。这也可以解释他母亲为何对他入学的事情那样执着，甚至不惜拉着他当众对宋熠行跪礼。
    可惜宋熠这里开的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蒙学馆，大约能多教他一些他母亲不能教的东西，却不能送他一条青云路。
    宋熠道：“知事明理，此乃世间最简朴之真理，而读书能使人更知事，更明理。诸位今日入我蒙学馆，若能明知识，明礼仪，明是非，便不算来此一场了。”
    他说的也算简单明了，可对这些大不过十岁的乡野孩童来说，还是太过枯燥深奥了些。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就有些年纪小的孩子开始左右摇摆身体，显然是坐不住了。
    江慧嘉就在西屋外头，旁听他讲的这第一堂课，听到这里的时候，也不由得心中暗暗摇头好笑。宋熠虽然算不得是个书呆子，可这读书人的酸气要发作起来的时候，就算他平常表现的还很像那么一回事，这会儿竟也抵挡不住。
    就在江慧嘉觉得宋熠要控不住场了的时候，宋熠显然也发现了一些学童的问题，他微微皱眉，随即又若无其事的道：“诸位皆是蒙童，今日来此是为开蒙，但诸位可知，这‘蒙’是何意？”
    他一直用“诸位”来指称课室里的孩童们，这是非常正式，且很有平等尊重意味的用词。
    对在座的学童们而言，这个称呼其实是让他们新奇兴奋的。
    毕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再宋熠又一次抛出问题后，原先已经开始有些坐不住的孩童们就又重新提起了好奇心，专注的看向宋熠，听他接下来说话。
    宋熠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蒙”字，道：“这个蒙字却是大有来历。”
    说着，他负了手，赞叹一句道：“你们都不简单啊！”
    他突然又来这么一句，学童们更是齐齐瞪大了眼睛，恨不能伸长脖子，只紧盯向他。
    宋熠道：“诸位可知这个世界的来历？”
    周循按捺不住寂寞，活跃地站起来道：“这个我知道呢！世界是盘古大神一斧头开出来的！”
    这可是神话了，周循这么天马行空地一扯，其他学童顿时更感兴趣了。终于也有一个大胆的孩子兴奋地道：“是哩，我上回跟我娘去镇上，听那说书先生说过呢！他说我们原本的世界是黑的，是盘古大神开了一斧头，然后……”
    然后，然后江慧嘉在外头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不由得生起哭笑不得的荒唐感觉，宋熠这是要做什么？他不会真控不住场子，要误人子弟吧？
    同样没舍得当时就走，还悄悄留在后头旁听宋熠这第一堂课的宋老爷子也觉得不大好。
    他脸有些黑，握拐杖的那只手握得格外用力。
    所有人都只觉得宋熠不论如何总是考过童生的，以他的所知所学，不可能说做不到给小孩子开蒙这样简单的事情。因此也就从没人想过，万一宋熠他真教不好，这该怎么办？
    江慧嘉：“……”

第七十六章 “舌绽莲花”宋先生
    宋熠在课室内侃侃而谈。
    学童们一番天马行空后，还有大胆的孩子问：“先生，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吗？我娘还说我们住的这个地方本来是个鸡蛋，鸡蛋被打烂以后，蛋壳飞上去就变成了天空，我们脚下的地方，土地都是蛋黄变的，水都是蛋清变的呢。”
    宋熠则在黑板上又写下一个字：易。
    “你们的这些问题，在一本叫做《易经》的书中都有解答。”他用粉笔轻点“易”字，“所谓易，指的是万事万物时刻都在变化当中。正如当日的你们，都只是襁褓婴儿，而今诸位却坐在蒙学课室中，开始学书认字。”
    他微笑道：“学步的小童可以变成耄耋老者，深山中的顽石可以变成价值连城的美玉，一文不名的贫穷客或在他日成为了富甲天下的大商翁。”
    “在坐诸位他日亦有无限可能。”宋熠端正地坐在轮椅上，双手轻轻放置两侧，认真地看向对面所有学童，“是一世庸碌无为，还是真正实现无限可能，我相信诸位既然能来到此处，那胸中必然是早有成算的。”
    虽然他的语气并不激昂，但因为他说话时的神情太过认真，就是江慧嘉和宋老爷子在外头听着都不自觉地在心中暗暗点头，更不必说课堂里这些本就容易被调动情绪的小学童们了。
    江慧嘉之前还觉得宋熠要崩，这下也不由得改观。心中又重新燃起兴趣，想看宋熠究竟能在这么一个蒙学小课室里玩出什么花样来。
    小学童们纷纷激动，之前的种种拘束早消失无踪，这时候一个个忍不住争先恐后地追问宋熠。
    “先生，我们以后能做什么？”
    “先生，世上真的有变成美玉的石头吗？那是什么石头？”
    “先生，那个大富翁是谁？他是怎么变的？我也能变成大富翁吗？”
    虽然宋熠措辞不似乡间人，小学童们并不能听懂他说的每一个字，但他说话的语句也并不艰涩，话语间大概的意思也还是很好懂的。
    小学童们七嘴八舌，追问不休。
    宋熠只是含笑听着，一时并不言语。
    直到小学童们问了半晌，他都一字不答，众童这才渐渐停了追问。一时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对，心有不安，不明白先生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宋熠等到课室里彻底安静下来，才说道：“课堂上的道理，先生不说允许提问，随意追问是不可以的。否则人人想说就说，好好的课堂岂不成了菜市场？诸位还如何学书明理？”
    小学童们顿时羞愧，经此一番停顿，接下来的上课纪律果然又好了许多。
    宋熠接着道：“世上传奇之事尽有，我既然提出，这些事情自然是真实发生过的。此后每日课程结束，我都会为诸位布置课后作业，若人人都能将作业完成好，便是每日讲这一则小故事又何妨？”
    在娱乐匮乏，消息闭塞的乡下，听一次说书先生说书都足够让乡野间的孩童激动许久，宋熠许诺的“传奇故事”显然也十分具有吸引力。
    小学童们一个个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认真听着宋熠接下来的讲课。
    宋熠道：“再说回‘易’。”
    他将粉笔点在黑板上的‘易’字旁边。
    “群经之首是《易经》，《易经》六十四卦，开篇七卦为‘乾坤沌蒙需讼师’！”
    他又将“乾坤沌蒙需讼师”这几个字写在黑板上。
    并简单解释道：“所谓乾坤，指代天地。天乾地坤，此为天地之真谛，之本质。”
    “盘古开天辟地是神话，是传说，究竟是真是假，是果然如此还是后人臆想。”宋熠收回手，微微笑道，“我希望有朝一日，由你们来告诉我答案。”
    正听课的小童们：“……”
    外头旁听的江慧嘉：“……”
    好吧，无语的是江慧嘉，小学童们大多仍是兴致勃勃的。
    宋熠又道：“神话虽不知真假，但天地初开，分定乾坤，这是书中有说的。”
    “而乾坤分定之后，又有沌蒙。”他不紧不慢，娓娓说来，“所谓沌，即混沌、模糊之意。指的是，天地初开之时，世界仍处在混沌、蒙昧状态中。”
    旁听的江慧嘉这回倒是真的听住了，她居然觉得宋熠解释《易经》解释得很有意思。
    他虽然是古人，可他遵循先贤格物致知的思想理念，从哲学的、变化的角度来解读《易经》，居然解读出了那么点科学的味道出来了。
    不过古代也是有不少科学达人的，比如发明地动仪的张衡，编写《大衍历》的僧一行，撰写《水经注》的郦道元，还有写了《梦溪笔谈》的沈括等等。
    江慧嘉想到沈括，则又想到了沈括本是北宋人，而如今的南北两宋显然都被大靖朝给蝴蝶掉了，却不知道这个世上是不是还会再出现一个沈括？
    只听课室内的宋熠仍在说：“蒙之一字，含义深远。既有蒙昧无知之意，又有开蒙解惑之境。诸位身为蒙童，今入蒙学，便如世界初开，蒙昧是诸位之现状，开蒙为诸位之需求。”
    “因此我说你们很了不得。”宋熠叹道，“承上启下，无限未来，岂不是了不得？”
    小学童们听得一知半解，又觉得十分激动。
    而课室外的宋老爷子终于按捺不住，这时击掌赞道：“好！”
    江慧嘉也同时在心里悄悄给了宋熠一个“好”字，一节启蒙课，居然能被他旁征博引到这样一个境界，而最后居然还没跑题，这又何止是一个舍绽莲花了得？
    宋熠不去做演说家，简直可惜了！
    想来也是，他要是像许多的老先生那样，说到开蒙，就是拿上一本启蒙书，摇头晃脑先教学生们背，再教学生们写。一套套的套路下来，效率如何先不说，这被开蒙的对象——小蒙童们，他们肯不肯听，愿不愿用心，坐不坐得住，都还是两说呢。
    宋熠最后总结道：“诸位有启蒙之需要，从而付之讼求，而我今日有幸，暂为诸位之师，惟愿能与诸位共同进步，开启尔等之无限未来。”
    江慧嘉：“……”燃起来了！

第七十七章 别有心情曲折生
    一节平平常常的启蒙课，到最后竟然被宋熠用平淡的语气，说得人热血沸腾。
    课后，宋熠提出开课以来的第一个课后作业。要求每个学童回家以后，自己亲自动手，不拘用什么材料，做出一个可以用来装沙并方便携带的小沙盘来。
    他道：“我幼时习字，为节约纸张，母亲便教我用竹条编制平底小簸箕，内中装载沙土。用树枝在沙土中写字，可随时将已写笔画抹平，方便重复练习。”
    小学童们都整齐地大声应是，这一堂课下来，连着胡静生在内的所有学生都对宋熠生出了高山仰止的崇拜情绪。
    虽然先生说的每一句话他们未必都能听懂，但还是感觉先生“好厉害，好有威严，好了不起”——类似言语，在几乎所有小学童回家后，被家长们问起这一日的课堂感想时，被反复提起。
    于是这也成了大多数学生家长对宋熠的印象。
    宋熠提出的沙盘作业也得到了所有家长的一致好评，就连江慧嘉都赞他：“真是好主意！”
    “是母亲在世时教我的。”宋熠耳后根有些红，神情间微带黯然。
    江慧嘉猜测宋熠的生母崔氏一定是一个特别蕙质兰心的女子。
    光从宋熠的长相上来看，宋熠的样貌并不肖似宋柏山，他应该是更像他生母些，他生得这样俊美，也可以想见崔氏的容貌定然也是不差的。
    崔氏有不俗的容颜，有出众的绣艺，能识文断字，有独特见地，可是这样的崔氏却下嫁乡野。这也就罢了，更可怕的是，她不但要面对宋柏山这样的男人，她还要面对余氏这样的小妾！
    宋柏山有原配妻子崔氏，可他却纵容余氏欺压崔氏，余氏的脾气江慧嘉早领教过，可以想见当年崔氏过的会是怎样的日子了。这也难怪宋熠分家后从来不提宋柏山，他虽然生父仍在，可提及老宋家，他唯一记挂的，却独独只有宋老爷子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江慧嘉竟然也有点为宋熠难过的感觉。
    她不由得压低了声音，缓声道：“你如今很好，往后只会更好。你的腿……也一定会好的。”
    宋熠瞬间抬眼看来，清亮而又温柔的目光深深落在江慧嘉身上。
    江慧嘉心跳加速，磕磕绊绊安慰他：“你娘在天之灵也会欣慰，你往后再考功名，就再没有什么可……”她本来是想说“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然而在宋熠又逐渐黯淡下来的目光下，她不自觉地就口舌打结，剩下的话竟再怎么都说不出口来。
    江慧嘉恍惚觉得自己似乎是又说错了话，她也大概有点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但要她跟宋熠解释什么，或者自己推翻自己之前的话，她又怎样都无法做到。事实上她是觉得，自己就该是这样说的。不这样说她又该怎么说？
    江慧嘉心慌意乱，借口厨房还有事，转身就离了宋熠的视线。
    可往常时候厨房里或还有些洗洗刷刷的事情需要她做，这一日却因为放学后胡静生的主动帮忙，别说是厨房里的事情了，就是家里的所有杂事都基本上被胡静生做得差不多了。
    一时间，江慧嘉面对着干干净净的厨房，竟只能呆愣起来。
    胡静生是以书童身份进入蒙学馆的，可事实上宋熠照常将他当成学生对待，胡静生在放学后就帮着江慧嘉将小院里的杂事做完才肯走。关于这一点，宋熠倒不阻止他。
    其余学生都在午时之前就走了，蒙学馆里并不提供饭食。也只有胡静生，因为他特意留下来做杂务，宋熠就同样留他下来吃饭。胡静生并不推辞这一顿饭，可由于江慧嘉的手艺问题，最后这一顿饭还是胡静生做的。
    至于他的手艺……事实上，他的手艺比江慧嘉的好多了。
    宋老爷子也留下来吃了午饭，饭后，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江慧嘉一眼，最后是胡静生扶着他，送他回的老宋家。
    江慧嘉站在厨房，不安地来回踱了几步。
    最后她发现这样实在是有些傻，好吧，厨房不是她的领域，找什么厨房做借口？她应该要回去抄医书才对！
    开馆第一日，虽然小有波折，但总体还算是十分顺利地度过了。
    第二天，小学童们不到辰时就都陆续来到了桃林小院，等待上课。
    江慧嘉则按照原计划，仍旧要去县城取回上次定制的各种针刀用具。
    有了前两回去县城的经历，这一次她很是废了口舌，最终还是说服宋熠同意她独身上路了。宋熠虽然勉强松口，但其实犹不放心，末了他竟然回房翻找箱子，然后翻出一柄巴掌大的匕首来。
    他微微抿唇道：“此物送予娘子防身。”
    江慧嘉有些稀奇地接过匕首，只见此物小巧玲珑，手柄和刀鞘都是木质的。江慧嘉不太懂得分辨这是什么木质，只是握在手中觉得十分圆润，显然这把匕首常年被人把玩使用，这才形成了这样圆润的质感。
    将木鞘轻轻抽开，内中寒光一闪，便见雪亮锋刃，照人而出！
    江慧嘉本来并不大想收宋熠赠礼的，可这时候见到这匕首薄如纸片的锐利锋刃，心中不免十分喜欢，一时倒有些舍不得了。
    宋熠送的是匕首，可在江慧嘉看来，这却是一把锋利非常的手术刀！
    她目光微微流连，宋熠低声道：“娘子，这把匕首是我去府城参加府试的那一年，寻访数家店铺，亲自请人打造的。匕首木鞘也是我亲自雕制……”
    江慧嘉在他深亮执着的目光中收下了匕首，心中再度下定决心，此番去县城，一旦取回工具，定要再为宋熠做一次断骨钢钉固定。
    她简直想不出来，宋熠这样的人如果真的站不起来，会是多大的憾事。
    “宋先生手艺真好。”江慧嘉眨了眨眼睛，唇角微翘，笑道，“宋先生口才也好，只是不要如此啰嗦，那便更好啦。”
    宋熠凝滞片刻，收了话语。
    随即又低声笑了起来。

第七十八章 再见郑大奶奶
    江慧嘉首次独身上县城，心情其实很不错。
    一个人终归是要更自由些，她挽着篮子在街道上随意行走，静静欣赏着这古代街道的繁华。也唯有在这样的时候，她才尤其能体会到穿越时空这件事情的神奇。
    翻覆间就是千年的距离，而她来到了这个时空，就是另一段真实。
    江慧嘉还是先去取了上回定制的东西。
    老银匠那里的银针还没来得及打制好，铁匠那里的其余针刀倒是都做好了。
    如今这时代已经有百炼钢技术，江慧嘉定制的针刀为防生锈，主体部分多是钢制。不过百炼钢不是不锈钢，也是会生锈的。要想不锈，还需好生打理。
    她取了东西都放在随身的篮子里，到这个时候今天最主要的任务就已经算完成，剩下的时间就都由着她随便逛了。
    江慧嘉还是想找个生财的门道出来。
    上回画绣样的计划算是夭折了，她倒也不是很在意。
    这段时间虽然花钱不少，不过有一百五十两的嫁妆银子做底，她在银钱上并不吃紧。宋熠从前给的十九两银，加上上回宋老爷子给回的二十几两银子，在除去打制桌椅和给宋熠交诊费后，还有稍许剩余。
    江慧嘉自己定制针刀等用具是花自己嫁妆银子的，她私心里有一笔账，算得很清楚。
    虽然宋熠给银子的时候她从来都是毫不客气地就收了，但在她自己的私人花用上，她却从不会动用宋熠给的银钱。这是一种下意识的疏离，仿佛不这样她就如同跌了一格般，从此要在宋熠面前失去说“我们只是名义夫妻”的资格。
    不过江慧嘉并不是一个会忧虑太多的人，她心里虽然有计较，平常倒也不会想太多。
    这时候信步走在粟水城的街道上，她的心情就是放松的，愉悦的。
    其实抄书的确是能赚钱的，不过抄书花费的时间多，能赚的却少，将之当成一种闲余时的学习活动还差不多，真要当成生计来源也不是不行，只是会让人日子过得很苦就是了。
    江慧嘉默想自己曾经点亮的那些技能，忽然发现，除去医术的话，自己还真是一个生存能力负五渣。
    她从前楼街上走过，被街上美食小铺里散发出来的种种香味所吸引，忍不住挑着有特色的几样尝了尝。
    比如麻饼卷豆芽，江慧嘉不仅见到了黄豆芽、绿豆芽，甚至还见到了豌豆芽、赤豆芽。
    又有爆米花卖，不过他们这里的爆米花不叫爆米花，而是叫孛娄。孛娄是用糯谷爆出来的，跟现代常见的玉米爆米花不同。
    还有竹筒饭卖，口味也挺多种。
    衬得江慧嘉这个穿越女倒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土包子。
    她想想自己家里吃的那些东西，甚至觉得自己平常吃的简直都要成猪食了。
    江慧嘉深以为，要想真正改善生活质量，还是得多多赚钱，争取早日请个厨子回家才是正经。
    其实以她现在的家底，要请个便宜点的厨子也不是不行，但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道。此外，在青山村这样的小地方，一时太过张扬，也是不合时宜的。
    最后江慧嘉除了吃了一肚子小吃，还在街边小摊上买了些纱花、手链之类的小饰品。都是些便宜又漂亮的小东西，虽然江慧嘉有不婚主义倾向，但这并不妨碍她穿越两世时空，仍然保有一颗“少女心”。
    好吧，她就是喜欢一切漂亮的小东西。
    几文十几文、几十文的小钱，就能一件又一件地买入这些独具古典特色的小饰品，反正江慧嘉是觉得很合算的。
    她最后还是没能找到什么新的生财之道，倒是又进了一家名叫博生堂的医馆，购入了少量的各种常用药材。之所以不去悬壶堂，是因为悬壶堂毕竟是旧相识了，这样的采购怕不好解释。
    如此走走逛逛，一大个白天的时间也就过去了。
    向晚时分，江慧嘉仍旧乘着常坐的那辆跑海车在青山村口下了车。岂料刚一下车，那路口就窜出一个小矮个子来，急吼吼道：“师娘，快回去，家里来好多人哩！”
    江慧嘉被吓得险些没站稳，定睛一看才确定是宋熠的“大弟子”周循。
    周循毛毛躁躁地就来拉江慧嘉，江慧嘉手挽着颇有分量的随身竹篮，好容易站住脚，就微沉下脸道：“周循，既知我是你师娘，怎地如此无礼？又何况行事如此毛躁，你家先生没教你凡事三思而后行么？”
    江慧嘉要是说别的，周循这个混小子可能还不会太在意。可她却提到宋熠，周循顿感自己为先生丢人，一下子就涨红了脸，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他只急道：“是真有急事，两辆大马车，拉来好气派的一些人，还有一位看起来好了不起的夫人。他们一大早就来啦，说是专程来找师娘你的。”
    “专程找我？”江慧嘉微微皱眉，第一反应是难以理解。
    又听周循仍旧急躁道：“先生说你去了县城，那夫人就吩咐一批人到县城去找你，她自己硬是还不走，就等你呢！”
    江慧嘉惊过之后，再听周循这么一说，倒隐约有几分想到来人会是谁了。
    她当下不再迟疑，就与周循一道快速往家走去。
    桃林小院的位置虽有些偏，但离村口倒也不算太远。
    江慧嘉近来习练五禽戏，健身效果非常明显。甚至可以说，五禽戏的效果在她身上被奇异地放大了。因此她脚程还挺快。周循是个毛小子，速度更是不落人后。
    桃林小院很快在望，但见院门前小溪流的一边停着一辆轩敞的青围马车，车前骏马健达神气，果然不凡。
    还有一个小厮蹲坐在一边对着路口张望，远远见到江慧嘉，就一跳起来，对着里头大喊：“碧珠姐姐，快告诉大少奶奶，那位宋娘子回来了！”
    江慧嘉回到自家小院门口时，倒被里头一群外客迎住了。
    浩浩荡荡迎出来一群人，顿时就将桃林小院衬得狭小不堪。
    当先而立的是一个富丽妩媚的年轻妇人，她亲切地笑道：“宋娘子，等你许久了。”
    江慧嘉又惊又觉得是在意料当中，来人果然是郑大奶奶！

第七十九章 千两巨额赏
    小院中不仅有郑大奶奶一行人，还有周里正和里正娘子也在。
    宋熠身为男主人，是不方便招待郑大奶奶这一行女眷的。
    因为郑大奶奶来得早，当时宋熠正好还在给学生上课，他就吩咐周循去请了周里正夫妇过来，由里正娘子来接待郑大奶奶。
    郑大奶奶出奇地有耐心，竟等了江慧嘉大半日，周里正和里正娘子也就在这小院里跟着陪了许久。
    这时候江慧嘉回来，大家都是松了口气的。
    只有宋熠，江慧嘉一回来，他也推着轮椅从西屋课室出来了。郑大奶奶这边刚同江慧嘉打过招呼，江慧嘉还了礼，宋熠就来到江慧嘉身边，轻声唤了一句“娘子”，他面上含笑，可眼中却蕴含着关切与忧虑。
    郑大奶奶来此半日，却绝口不提自己亲身来找江慧嘉究竟所为何事。
    她这样的身份来路，却突然来找江慧嘉这样一个本不该与她有半分交集的人，由不得人不担忧。
    江慧嘉回给宋熠一个温和中带着安抚的眼神，这才来与郑大奶奶说话，提出要请众人同去堂屋一坐。
    郑大奶奶却忽然道：“说来却是我冒昧。”
    她口说冒昧，脸上也挂着亲切的笑容，可她仍然道：“我此番前来，确有一事要与宋娘子详谈。不知宋娘子可是方便与我单独一叙？”
    江慧嘉手上还挽着篮子没来得及放下，她微顿了片刻，当下道：“大少奶奶请与我入内室相谈，其余各位大娘和姐姐便劳烦在这院中稍侯可好？”
    既然是要单独相谈，江慧嘉表示，那你带来的这些丫头婆子也都在外头等着吧！
    可别到时候你带着浩浩荡荡一串下人进去，然后我就孤零零进去一个，那这算什么单独相谈？
    其实她看郑大奶奶这气势，心里就有点不愉快了。
    郑大奶奶虽然表现得像是有礼，但她居高临下的架势却是一开始就摆开了的。
    江慧嘉虽然知道对方身份不凡，而自己只是一介民妇，可断没有别人在自己面前装了一十三，而自己还要弯下腰去乖乖配合，甚至伸出脸来让对方继续踩的道理。
    她最开始惊过之后，这时候已经隐约猜到了对方来此的目的。
    除开是为郑七娘，又还能是为什么？
    而越是如此，江慧嘉反而越不能在郑大奶奶面前失了格调。否则才真是有可能陷入被动，甚至一着不慎，万劫不复！
    郑大奶奶为什么来找她？是因为郑七娘上回突发癫狂之症的消息漏了出去？还是说在她们回去以后，即便寻访了名医，郑七娘的病也仍然不见好转，所以郑大奶奶才又反过头来找她？
    江慧嘉直接排除了前一种可能，认定了后一种可能。
    如果只是泄露了消息，郑大奶奶这个时候根本不必亲自来跑这一趟，她也不可能是这样“至少表面亲切”的态度！
    两人目光相触，各自深深看了对方一眼。
    郑大奶奶威严妩媚的美目中闪现光彩，而江慧嘉清澈灵动的杏眼中沉静一如往昔。
    “哼！”郑大奶奶喉间发出似笑非笑的一声轻哼，转身一拂袖，径自进了内室。
    她身边的丫头婆子们动了动，最终在碧珠的眼神示意下，到底没有谁真的跟进去。
    所谓内室，其实指的就是东屋的起居室。
    江慧嘉用屏风给东屋做了个简单的隔断，屏风里侧放的是床和衣柜等物，算做卧室，外侧则放了桌案椅凳等物，暂且算做一个起居室。
    平常她要待客，都是用堂屋的。不过郑大奶奶要求与她单独相谈，又同为女子，江慧嘉就请郑大奶奶进了东屋起居室。
    小院里人多，堂屋不好关门，进东屋谈话才算方便。
    江慧嘉请郑大奶奶在一张靠窗的靠背椅上坐下，那里是她平常看书的地方，旁边还放着一张小高几，高几上被随意铺放着一本翻开的《伤寒杂病论》。
    她自己则在位置稍靠里侧一些的一张靠背椅上坐下，与郑大奶奶隔着高几相对。
    郑大奶奶伸手拿过高几上的书，毫不客气地翻了几眼。看了封面，知道这是本医书，又看书里头不但有被人常翻的痕迹，一些字句上还被人划了横线，做了笔记，顿时又多看了江慧嘉一眼。
    这一眼使得郑大奶奶下定决心。
    她不再拐弯抹角，而是将医书合上，放回高几，忽地一叹，道：“想必宋娘子已经猜知我今日是为何而来了罢？”
    郑大奶奶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直接了，可江慧嘉听了只好笑道：“大少奶奶太过高估小女，有事还请大少奶奶明示。”
    江慧嘉的确是猜到了郑大奶奶是为何而来，但她绝不要先说。
    郑大奶奶微微一滞，随即苦笑道：“从那一日起，到如今不过短短七八日间，七娘又发作了三次。”
    她没头没脑的这一句，才算是真正解释了来此的缘由。
    江慧嘉当即道：“大少奶奶请的大夫们怎么说？”
    “大夫们只说是受了惊吓。”郑大奶奶幽幽道，“也有说是癫狂之症的。然而……我家七娘子从襁褓里到如今，原本从无此兆。而今突如其来，莫说是她，就是我家老太君都觉接受不了。”
    江慧嘉心道，说癫狂你们还接受不了，那要是说精神病呢？
    她停了片刻，口中说道：“既有其余医者也作如此判断，想来便是癫狂无疑了。”面上也现出苦笑，“然而就连府城的名医都无法为七娘子准确治疗么？大少奶奶，若是如此，我也不知应当如何是好。”
    癫狂这种病是很难根治的，就是江慧嘉也不敢保证能百分之百将人治好、
    所以在郑大奶奶开口请她去给郑七娘做治疗之前，她是不会主动提出的。
    郑大奶奶就微微倾身向江慧嘉，低声道：“宋娘子，不论是谁，但凡能治愈我家七娘子，我家都必将重谢。老太君已经开出千两白银的赏金来啦！”
    千两白银！
    这是什么概念？
    相对江慧嘉而言，千两白银无异于一笔巨款。她正想着生财之道，结果就有人瞌睡送都枕头来了。
    然而这一千两白银，真的是她能赚的吗？

第八十章 “情圣”宋三郎
    江慧嘉做惊羡状道：“一千两白银！”
    随即又目露遗憾，叹道：“可惜……”她并不多说，只是用惋惜不舍的目光看着郑大奶奶。
    郑大奶奶紧紧盯着江慧嘉，不错过她脸上一分一毫的情绪变化，然而她看得再紧，江慧嘉脸上竟都不露一分一毫破绽。
    二人目光相对，郑大奶奶忽然勾起唇角，笑了起来：“宋娘子，你当真不成？”
    当日，江慧嘉不得已出手当场缓解了郑七娘的癫狂症状，那时她就口口声声说了自己只是看了几本医书，懂得些急救手段，其实并不会什么医术。
    彼时郑大奶奶其实并不全信她的话，只是相比起江慧嘉这样年纪轻轻的小娘子，府城中那些成名已久的老大夫们当然更值得期待许多。
    至于江慧嘉这样一个乡野女子，她是真会医术，还是假会医术，又有什么干系呢？
    如郑大奶奶这样的人物，该赶尽杀绝时她最懂得怎样赶尽杀绝，而该留一线时她也绝不会吝啬留那一线。
    郑大奶奶步步紧逼，江慧嘉八风不动。
    其实江慧嘉太清楚了，郑大奶奶她既然来了，又岂容她三言两语就真正推脱过去？
    双方心中各自计较说来话长，实则也不过是在呼吸之间。
    江慧嘉目光不动，也笑道：“大少奶奶大约是情愿相信我能做到，然而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这样一说，不知怎地，竟叫郑大奶奶微微一怔，随即莫名惆怅起来。
    郑大奶奶不由得又一次审视眼前女子，只觉得此前种种印象又被重新推翻一遍。她想起此前第一眼见到眼前这位宋娘子的夫君，那位宋童生时所生起的惊奇感觉，忽然间就歇了继续以势压人的心思。
    她情愿相信眼前这乡野女子能救七娘，又何尝不是怀抱最后一丝期望，病急了乱投医？
    郑大奶奶忽觉索然无味，她拂袖站起来，侧看江慧嘉，淡声道：“不论如何，总要请宋娘子走一趟。即便不能根治，宋娘子那手急救法子也是很好使的。”
    随即她又是一笑：“宋娘子但请放心，我郑家积善数代，家风严谨，断不是那等不讲理的恶霸人家。宋娘子走这一趟，不论结果如何，我们宋家都会照理付出诊金，绝不至于多加留难。”
    她虽是带笑说话，语气亦并不明显，然而眼底骄傲一览无遗。
    江慧嘉微微一笑，知道火候已足，到了这个时候再推脱就有做张拿乔的嫌疑了，当即道：“大少奶奶如此抬爱，小女不敢不尽力以报。”
    她也站起身，微微向着郑大奶奶福礼致谢。
    郑大奶奶侧过半边身去，抬手拦住她。
    经过这一番来往，两人言谈甚谐，出门时各自脸上带笑。院子里头正各自猜测着两人谈话的众人转头看见，顿时又惊又讶，又各是一番心思。
    碧珠先迎到郑大奶奶身边去扶她。
    郑大奶奶一手轻轻搭在碧珠的纤手上，对宋熠客气道：“我与尊夫人前回在县城偶遇，竟是一见如故。而今再见，我已与她说好，要邀她到我家去小住几日，宋先生不介意放行罢？”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又使得众人一惊，这其中尤其以周里正夫妇为甚。
    宋熠反而不动声色，他看了江慧嘉一眼。
    江慧嘉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宋熠便淡淡笑道：“我与娘子新婚夫妻，情意甚笃，实话说来是有不舍。”
    众人：“……”
    宋熠总是这样，语不惊人死不休。
    时人大多含蓄，读书人更是讲究含而不露。宋熠竟然当众说什么“新婚夫妻，情意甚笃”，顿时，郑大奶奶带来的几个丫头里就有红了脸的。
    江慧嘉也没想到宋熠会这样说，一时都觉得好气好笑又好害臊。
    郑大奶奶脸上也是火辣辣的，简直不知道该怎样回应宋熠的话了。
    好在宋熠马上又道：“只是娘子难得竟交到好友，我断没有不许她访友的道理。“然后他情意绵绵地看向江慧嘉，“娘子，你当真要出门几日？”
    谁说要几日了？
    明明之前根本就没说日子好不好？
    哪个出诊要出几日的？就算是急诊也没这道理！郑大奶奶临了又来这一招，江慧嘉也同样又刷新了一回对她的看法。
    但宋熠的言行举动也实在是太肉麻，江慧嘉简直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只是宋熠这样神助攻，她心里纵使快被雷翻了，面上也只好含羞道：“不要几日，只是郑家姐姐既已等我一日，今日又有车，还方便。我便今日与她同去，明日必回的。”
    唔，你郑大奶奶不是说跟我一见如故吗？那我偏就叫你“姐姐”了，这个便宜姐姐，你当还是不当？
    郑大奶奶还眉头微皱，脸烧红霞呢。
    而这边宋熠仍旧依依不舍道：“娘子，你我自成婚以来还从未分开过夜……”
    江慧嘉：“……”
    众人：“……”
    这下不止是郑大奶奶和她带来的丫头们脸红，就连宋熠的坚定崇拜者，他的大弟子周循都替他脸红了。
    至于宋熠他自己，好吧，江慧嘉发现宋熠红的不是脸，而是脖子。
    “娘子。”宋熠柔情满溢地，“你早去早回。明日回来时，记得为我买些书回来。”
    江慧嘉见他凤目湛湛，那幽深的一双眼中似乎倒映了子夜深潭，潭中柔情荡漾，爱怜满溢，一时间只觉得全身上下，四肢百骸都仿佛被什么给轻轻撩动，心底下顿时酥化一片。
    竟有些分不清他此刻究竟是真实，还是做戏。
    而此情此景到底是真是幻了。
    向晚时分的轻风吹送，洒落一片夕阳金光，宋熠即便是坐在轮椅上，都俊美得如同所有传说中的翩翩浊世佳公子。以至于其余旁人都在这一刻黯淡无光，除他以外，仿佛所有一切都成了俗不可耐。
    江慧嘉结结巴巴道：“你……你要买什么书？”
    宋熠柔声道：“娘子为我磨墨，我抄个书单给娘子。”说着，他轻轻向江慧嘉抬手。
    江慧嘉就走到他背后，为他推动轮椅。

第八十一章 一波三折当时意
    斜阳轻风，暮春晚景。
    江慧嘉推着宋熠的轮椅走过拥挤的小院，心跳快得仿佛自己都能听得见。
    轮椅轻压在被夯平的硬土地面上，发出细微的轱辘声。
    稍微有些颠簸，毕竟是木质结构为主的东西，减震效果有所欠缺。
    小院内外的门槛都是被卸了的，这是为了方便宋熠进出。江慧嘉原来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够多够好，可这个时候她居然又生出了其实应该做得更好的想法来。
    比如说，这地面应该全换成平整石板的才好，轮椅的车轮上也可以包上几层布帛。
    轮椅行进时，车轮每一滚动，宋熠腿骨断裂处应该都会受到一些影响。他肯定会疼，可他从来不表现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江慧嘉忽然觉得心底一酸，一股巨大的惆怅就这样猝不及防向她袭来。
    她从来不是多愁善感之人，两辈子加起来她都被怪病困扰，可她都习惯了默默与之对抗，而这时她却莫名伤感起来。
    江慧嘉微微抿唇，快速将宋熠推进东屋。
    原先江慧嘉是有计划要在东屋打一面书架的，她也跟木匠定好了书架的尺寸。不过之前木匠要当先打造课室那边的条桌，这书架就被拖延在后头，到如今还未打成。
    靠屏风那边就又被江慧嘉摆了一张长桌，平常他们写字画画大多就在这上头。
    长桌上有摆开的砚台和墨条，砚池里还有些未干的墨汁，其实并不需要再研磨。
    江慧嘉就铺了一张纸在毛毡上，又从砚滴里滴了些水将墨汁调匀。
    宋熠取了毛笔，微微沾墨，然后提笔写了一个书名，是一本经史书。
    “娘子。”他低声问道，“那郑大奶奶寻你，究竟是为何事？”
    到这个时候，江慧嘉就看到他握笔的手在微微颤抖，才知道，其实他是很紧张的。
    江慧嘉心底微微有些沉坠坠的，那一从县城回来，并不曾告知宋熠在绣雅阁发生的事情。
    当时一是因为要守承诺，二来其实还是因为与宋熠的亲密度还不够，所以才没有事事都与他说的习惯。以至于他今日如此被动，到现在还一头雾水。
    当然，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当时为何有给郑七娘做急救的能力，这也是她那时候隐瞒此事的缘由。
    宋熠不同于武三娘婆媳，他是真正与江慧嘉朝夕相处的人。
    江慧嘉是商户女出身，她从来到宋家以后，才提起要买医书看。而所有江慧嘉买回来并且看过的医书，宋熠也同样是看过的。
    古代医儒不分家，读书人看医书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可看过医书的读书人那么多，而真正能够凭借几本医书就学会医者技能的又有几个？
    医生是一个特殊的职业，大多数的初学者都需要师父手把手教导，并经过实例施诊才能真正入门。
    而真正可以只看几本书就无师自通的，大约不是天才就是妖孽。
    江慧嘉可以用这样的理由应付过去郑大奶奶，唬弄过去武三娘婆媳，但她却深知，自己绝对骗不过宋熠。
    这一刻，江慧嘉心中的局促与不安竟达到一个顶点，远超与郑大奶奶相对的时候。
    面对郑大奶奶时她都能从容进退，而此时，她却喉咙干涩，甚至觉得，要说一句话都这样艰难！
    数个呼吸过去，时间其实很短，在江慧嘉心中却又仿佛是被无限拉长了。
    她心底已是百转千回，才终于装作轻描淡写，道：“那一日，我与周大嫂子去了绣雅阁……”她简单说了遇到郑七娘病发的过程。
    末了无奈道：“当时我也是无法，不装出样子来唬住郑大奶奶，只怕她要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我引证《灵枢》中的记载以取信郑大奶奶，又按压郑七娘风府穴使她昏迷，勉强应付了过去。”
    宋熠默然听着，手中毛笔在宣纸上洇开了一大片都犹然不觉。
    江慧嘉一边解释一边小心观察宋熠，心中不是不忐忑的。
    大概因为知道太假，所以这样的解释她自己是根本不信的，却不知道宋熠能信几分？
    想到这里，江慧嘉又解释道：“我看医书图纸上注明有风府穴，知道用力按压会使人昏迷，所以我摸索着也去按风府穴。原本只是摸索，当时竟成功了，也是我运气好。”
    说着，她脸上又露出后怕的神情。
    宋熠连毛笔都一起搁在宣纸上，笔尖上的墨液都将宣纸化破，露出了下头的毛毡来。
    江慧嘉不知道宋熠到底信没信，只听宋熠道：“娘子真是聪明。”
    他声音很轻，要是不仔细听，江慧嘉简直都以为自己会要听不到了。
    江慧嘉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但她紧捏住双手，口中反而笑道：“那是当然，我有天分，看起医书来过目不忘呢！”语气中带着十分得意。
    她这样的语气就使得原本略显沉重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宋熠也笑了，他掀开已经被墨沾糊了的宣纸，又重新铺上一张，然后他重新提笔，这一次他一口气写了一连串的书名。都是经史子集一类与科举相关的书，只看这些书名，江慧嘉就知道宋熠这是要做什么了。
    大约宋熠已经有了要重走科举之路的决心！
    他这是笃定了自己的腿一定会好？
    还是不过是未雨绸缪下的一场努力？
    江慧嘉接过宣纸，将空白的下半截覆盖到有字的上半截上，又小心折好拢入袖中。
    宋熠将笔搁回笔架上，轻声道：“娘子此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他忽然一伸手，竟握住了立在一旁的江慧嘉双手。
    江慧嘉一惊，她手心还湿得厉害呢！
    然而宋熠已经将她的手握住了。
    江慧嘉下意识要抽回双手，宋熠用力不大，却握得极紧。
    他的手指从她湿漉漉的手心划过，仿佛是在抹去她手心的汗水。
    手掌相接间温热的触感使得江慧嘉双手都不自觉地一阵颤抖。
    前世今生，包括与宋熠成为名义夫妻的这段时间里，她都从没有被人这样握住双手过！

第八十二章 千回百转此时心
    江慧嘉从来不知道，只是双手相握，就能使人产生这样奇异的感觉。
    仿佛此时握住她的不是那个人的一双手，而是他穿越了千年时光，偏在这一刻停驻的刹那璀璨。
    触及人心，使人颤抖。
    两人手掌握在一起，江慧嘉手心里的汗水被宋熠不停擦拭，不过片刻，甚至将他的双手都沾湿了。
    江慧嘉觉得，这一瞬间自己简直都要呼吸不能。
    她艰难地想要大口吸气，可胸腔起伏间，她的呼吸却偏偏弱得不行。
    宋熠的手仍然很稳，只有耳根通红。
    他是坐在轮椅上的，江慧嘉站在他身边，他微微抬眼深深看住江慧嘉，凤目中流光舜华。
    江慧嘉几次张口，才终于勉强地、吐气一般地将话说出口：“我……我本也与郑大奶奶说好……的，我……治不好，请她……勿怪。”
    好不容易将话说完，她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好大一跳。
    她断断续续，轻声如同呵气般说话，这样的声音发出来，却又哪里像是在正经说话了？
    倒像是在撒娇一般！
    这还不是寻常的撒娇，这恍惚就是少女在面对慕艾之人才会有的撒娇啊。
    宋熠一下子整张脸都涨红了，他握在江慧嘉手上的两手忽然用力，竟拉得江慧嘉一个踉跄，整个人就向他倒了过来。
    江慧嘉本来就心神发颤，情思冥冥，这时候根本控制不住身体，一倒下就手脚透软，别说是翻身起来了，就是稍微让一让她都做不到。
    双方肢体相触，一霎那气息交闻。
    江慧嘉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自己的力量，她伏在宋熠怀中，意乱神飞，仿佛片刻之间，神志丢了，智商也丢了，人都傻了。
    她听到了宋熠的心跳，咚——咚——咚——！
    一下一下，跳得极快，震得她耳鼓发麻，头晕目眩。
    宋熠满面飞红，眼睛亮得惊人。
    “娘子……”他双手早就本能地将怀中人紧紧揽住。
    至于之前原本要问出的千言万语，到这一刻，竟仿佛一句也不重要了。
    江慧嘉红唇微张，杏眼中一片水盈盈的，如同沾染了花间的薄雾般，在暗暗幽香中微微招摇。
    宋熠如同着了魔，忍不住轻轻低头。
    近在咫尺除了红唇，还有如兰芬芳。
    宋熠紧揽在怀中人身后的手都又一次颤抖起来。
    江慧嘉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她眼睑轻阖，长长的眼睫随着呼吸轻轻抖动，如同蝶翼轻颤。
    宋熠一下子握紧了拳。
    他微微叹息了一声，终于低头。
    轻柔地、缓和地、克制地轻触在江慧嘉微阖的眼睑上。
    那一瞬间，江慧嘉觉得自己仿佛成了被妥当安置的一枚蚕蛹，即将破茧时却有一道外力轻轻将她丝囊划开，于是她迎着光明小心探头。
    却被一道暖阳轻轻迎上。
    一触即离，暖和得像是一场梦幻。
    江慧嘉却如同触电般，在这一刻终于清醒过来。
    她猛地倾身后仰，力气忽然上涌，就一手撑在宋熠轮椅的一边扶手上，一边站起了身。
    甫一起身，江慧嘉就又迅速背转身去。
    她背对着宋熠，心跳快得不可思议，更觉得自己全身滚烫，不止是脸上飞霞，她甚至怀疑，大约就连自己身上的温度，都要热得能烫熟鸡蛋了。
    这简直……简直……
    她又羞又怕，又茫然又喜悦，又甜蜜又恐慌，心情之复杂，简直无法言述。
    江慧嘉更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怎么面对宋熠，她甚至恨不得就此奔离此处，以免心中如此千回百转，惶惑无措。
    可她心中明明有要立时离去的想法，一双脚却偏偏如同有了自主意志般，竟黏在了当地，一步也挪动不开。
    恰在此时，或是因为江慧嘉与宋熠在房中耽误太久，外头小院里就响起了碧珠微微高扬的喊声：“宋娘子？天色晚哩！”
    江慧嘉身躯微微一颤，脚下终于动了。
    她一边低声道：“三郎，我今日去，明日必回，你不必担忧。”
    终于匆匆迈步，却走到门边，拿起自己之前放下的竹篮。
    她没有看到，被她留在身后的宋熠此时欲言又止的神色。
    宋熠的视线一直将她紧随，凤目中流光深深，眷恋纠缠，痛楚自责。
    他脸色微微泛白，面上却现出苦笑。
    最终，他发出无声的一声叹息。
    他一手攀在一边桌沿上，紧紧、紧紧握住，直到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若非他宋熠今日一介白身，无财无名，无权无势，又何至于使得自己的娘子要受人势压？
    那郑大奶奶凭什么在他娘子面前如此强势？还不是因为她背靠郑家？郑家起势也不过三代，再往上数去，他们家甚至是商家出身！
    只因出了一个郑老太爷，曾官至二品尚书，郑家方才发展至今，势成名门。
    今日无能为力，皆因白身无用。
    宋熠没有再出门去送，江慧嘉袖中装着宋熠的书单，将竹篮中包好的一些针刀用具放回自己靠墙的一个箱子里，又略收拾了一些随身用品，仍旧用篮子装好。
    等出了东屋来到院中时，她烧红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郑大奶奶请江慧嘉与自己同坐一辆马车，江慧嘉没有推辞。
    当下又与周里正夫妇相谢，又请周循留意宋熠：“你家先生他腿脚不便，学问上头是他教你，生活上头还要请你多照顾他。”
    周循一挺自己单薄的小胸膛，很是自得道：“师娘放心，我可是先生的大弟子！”
    江慧嘉笑了笑，又夸赞他一番，才与郑大奶奶同登马车。
    郑大奶奶本是带了两辆马车来的，后来去了一辆去县城寻江慧嘉，不过在天晚时，那另一辆马车又回来了。
    她带来的一些丫头婆子就坐那后一辆马车。
    郑大奶奶坐的马车上就只有她本人与江慧嘉，再加上常贴身跟着她的大丫头碧珠三人。
    上车以后，因天色确实晚了，郑大奶奶就吩咐车夫加快行驶。
    一面与江慧嘉闲谈：“车走得快便会颠得很，宋娘子不介意罢？”
    江慧嘉笑道：“既是天晚，本该快些，大少奶奶不必在意。”
    刚说了话，马车就猛地颠了一下，江慧嘉忙扶住窗边一道横栏，好容易稳住身子，心里就默默哀叹了一声。
    古代马车的减震技术，这个真不能恭维啊！

第八十三章 初入郑宅说郑家
    马车从青山村驶回粟水县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一弯细细的月牙在群星疏淡的夜空中冉冉上升。
    粟水城区灯火通明，满城火光映照天际弯月，倒像是为暗淡的天幕重印了一层凡间烟火。
    江慧嘉本来被快速行驶的马车颠得七荤八素，全身上下都难受得厉害，到了城区以后，掀了车帘看到城中此刻景象，都觉得精神一震。
    郑大奶奶道：“粟水城的宵禁时间是在亥时以后，离此时大约还有一个时辰。”
    亥时就是晚九点，粟水城只是大靖朝南方的一个县级小城，能有这样的规模，甚至还有夜市，可以想见大靖朝中心的那些城市又该有多繁华。
    却又听郑大奶奶道：“便是在整个宝庆府，甚至是整个江南道，粟水城都算得上是繁华的大县。宋娘子可知为何？”
    这一下就推翻了江慧嘉对粟水城的认知，江慧嘉见郑大奶奶有谈性，当下反问道：“为何？”
    她对这个世界大方面的认知都是来自原主，原主见识有限，她也同样多有欠缺。
    又听郑大奶奶提起“江南道”，江慧嘉这还是首次知晓，原来大靖朝对行政区域的划分在某些方面还延续了唐朝的旧称！
    此外唐朝实行州县制，假如大靖朝实行的也是州县制，那大靖朝的“县”与现代的“县”显然意义不同。从这方面来看，粟水县比起江慧嘉原来以为的那种“县”要更大更繁华，也是应当的了。
    江慧嘉觉得，自己往后倒是可以与宋熠多聊聊这方面的事情，增强对这个世界的认识。
    在这方面她倒是不怕露馅，毕竟她有原主全部记忆，土生土长的原主不知道的事情，她也不知道，这很正常不是吗？
    郑大奶奶道：“宝庆府北障雪岭，南屏五岭，有粟水横贯，邵水交汇，上通云贵，下接长衡，自古便为交通要道，商埠中心。宝庆府内原辖几大县，粟水、从化、白公、昭阳等，我们粟水县是最穷困的。”
    江慧嘉点头道：“今时却不同往日。”
    郑大奶奶笑道：“不错，而今粟水县有我郑家，我郑家的太平和乐楼且不必说，那是真正的百年老字号。自从有了太平和乐楼，多少异地之人慕名而来，行商客往，连带甚至兴起了前楼街这一整条街。”
    这方面郑大奶奶并非吹嘘，前楼街这“吃喝玩乐一条街”的确是因太平和乐楼而兴起。
    而这样的太平和乐楼，郑家后来将之开满了宝庆府，甚至开遍了半个大靖朝！
    郑家之巨富由此可想而知。
    “后来我家老爷子官至尚书右仆射，思及家乡，命后辈子孙为乡邻寻求长久生计之道。”郑大奶奶说到这里，面上现出自豪之色，“而今粟水县一带十有七八户种植龙牙百合或黄花，便是由我郑家引导而来。”
    龙牙百合和黄花都能算是粟水县特产，经济价值比起粮食类作物当然要高上许多。
    由此又带动了整个粟水县的经济，郑大奶奶为此自豪，倒也不假。
    但实际情况其实又有不同。
    至少就江慧嘉所知道的，青山村一带种黄花的还有寥寥几户，可种龙牙百合的，却几乎没有。
    甚至江慧嘉还是首次听说，原来龙牙百合与黄花的种植还是郑家引进的。
    当然，原身本就不关心农事，在这方面本来就算是认知贫乏的，而江慧嘉她自己也是个农盲，所以她的认知算不得数。
    江慧嘉大约领会到了郑大奶奶的意思，当下赞道：“老爷子心怀家国，郑家家风令人钦佩。”
    两人一边闲聊着，马车骨碌碌向城东方向的驶去。
    郑家老宅就坐落在城东惠风巷中，那一整条街巷都属于郑家。
    马车从西侧门驶近了郑府，又在二门前停了下来，就有婆子抬了兜轿在二门前等着。
    郑大奶奶自己坐了一抬兜轿，又请江慧嘉坐上另一台兜轿。
    这种兜轿有些类似于江慧嘉在现代的时候，去某些旅游景点坐过的那种椅轿。它不同于古装电视里常出现的那种四面围合的暖轿，而是四面敞开的。
    江慧嘉因为坐过几回类似的椅轿，倒也没有不习惯。
    郑大奶奶看她举止仍然从容，并没有许多乡下人初进大宅门的局促，心里又高看了几分，因而又道：“今日已晚，宋娘子既来了，我便先带宋娘子到住处去瞧瞧，待安顿好后，明早再去向老太君请安。”
    这兜轿是四面敞开的，两人虽然各坐一台，但要说话也还是很方便。
    江慧嘉笑道：“大少奶奶安排得极好。”
    虽然天色已晚，但郑家内宅中同样是一片灯火通明。
    四处都有灯笼燃起，这些灯笼大多都是字姓灯，上头统一写着郑字，虽然形状并无特别处，但郑家内宅园景优美，江慧嘉坐着兜轿一路走来，还是有种进了旅游景区的奇异感觉。
    郑家的宅邸是五进的，内宅中大院套小院，各色道路曲折回环。
    众人又进了一重门，但见前头花木渐渐开阔，有垂柳次第排开，却是到了一片宅中小湖边了。
    江慧嘉先前坐马车坐出来的种种不适这时候早已消去，她正欣赏着这古典大宅院的夜景，忽然前头就传出一阵惊呼吵闹声。
    先是一道女声惊叫：“七娘子！使不得！”
    然后又是许多声音在劝。
    其中夹杂着古怪的“嗬嗬”声，以及大石砸地的声音。
    郑大奶奶脸色大变，当下顾不得与江慧嘉闲聊，指使抬轿的婆子道：“速速过去！”
    婆子诺诺应声，脚下生风，飞速往发声处跑。
    江慧嘉忙扶住两边扶手，心里知道，这是又撞上郑七娘发病了。
    她当然不会像郑大奶奶那样为这个事情惊慌着急，但她面上也不好表现得太淡然。也便微微锁着眉头，心里其实是不乏疑问的。
    郑七娘这病发作得未免也太频繁了，一般的癫狂患者从初次发病到频繁发病，其中是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如郑大奶奶此前所说，郑七娘除去在绣雅阁初次发病那一回，此前是从未有过此病症状的，也就是说，那一回她是首发。
    首次发病之后，理论上来说，她该渡过一段平缓期。
    那在这短短时日内，郑七娘为何又偏偏如此不同，竟这样频繁地、多次地发病呢？

第八十四章 真病假病七娘子
    江慧嘉按捺住心中的疑惑，又细听那边声音。
    那边丫头婆子们呼做一团，中间夹杂着一道狂乱无序的“嗬嗬”声。
    毫无疑问，发出奇怪“嗬嗬”声的必是郑七娘。
    抬轿婆子走地飞快，不过片刻，就越过花木小径来到了湖边开阔地。却见前头一汪碧湖，湖边胭红一丛远远延伸开去的，原来是一大片盛放的芍药！
    芍药本是传统十大名花之一，最是艳丽多姿。
    眼前这一片芍药虽是在夜间盛放，可这湖边灯笼遍绕，映衬着湖光水色，黑夜不但未能使得这片芍药暗淡半分，反而更为其凭添一份神秘风韵。
    却有身量纤瘦的一个少女，钗摇发乱，披帛半残，大喇喇踩踏在芍药丛中，口中发出古怪“嗬嗬”声。她一边从怀里一块又一块地掏出拳头大小的石块，一边对着花丛不停扔掷。
    等怀里石块扔完了，她又跑到花丛边沿。
    因这花丛边沿处原本就有一条尺许高的分隔带，是用拳头大小的石块垒成，这少女有此一条分隔带做石块来源，当下来来回回，扔得更起劲了。
    依照她这样的扔法，不消多久，这一大片芍药就会被她毁个精光。
    芍药花丛边上围着不少的丫头婆子，却没有一个敢踏进花丛去将少女拉出来的。
    一则是不敢动作太过，害怕伤到少女。另一个原因则在于这芍药名贵，她们又不是郑七娘，哪里敢随意往这花丛里跑？
    郑大奶奶这边刚被婆子抬过来，围在花丛边的丫头婆子们就都是眼前一亮，顿时跟见了大救星似的，惊喜又焦急地连喊：“大少奶奶，七娘子又病发了，这可如何是好？”
    又有一个管事媳妇模样的人带头要行礼，郑大奶奶不耐烦道：“一个个都分不出轻重么？这当口行的什么礼？还不快将七娘子带出来！”
    说着她一敲兜轿扶手，抬兜轿的婆子连忙停下脚步。
    郑大奶奶自己从兜轿上下来，就匆匆往走到花丛边，一边轻喊：“七妹妹！快停下好么？你往日里最是惜花爱花，如何舍得对这花神般的芍药下手？”
    那边丫头婆子们得了郑七娘的令，有了主心骨，那管事媳妇并几个丫头就咬牙往花丛里走。
    这边郑大奶奶又看向江慧嘉，江慧嘉也从兜轿上下来了，郑大奶奶忙对她招手道：“宋娘子，你快来瞧瞧，我家七娘子此时的情况可是安抚得住？”
    她虽然用的是问句，可她眼中满含的期盼如此明显。
    江慧嘉知道，有过之前在绣雅阁的经历，郑大奶奶已经认同了她的急救能力，她这时候要是说自己对郑七娘毫无办法，郑大奶奶必不会轻易放过。
    “可以一试。”江慧嘉口中并不迟疑，但她看向郑七娘的目光中，疑惑却更深了。
    她觉得，郑七娘的情况很不对。
    癫狂之症统称癫狂，其实癫症与狂症又可以分开为两个病症看待。
    只是有些患者情况较为复杂，有癫狂并发的情况，因此又统称癫狂。
    从临床表现上来看，癫症患者多以精神抑郁、沉默痴呆、语无伦次为主，而狂症患者多以精神亢奋、狂躁不安、动而多怒为主。
    往往静时为癫，动时为狂。
    依照郑七娘此时的表现来看，她这是狂症犯了。
    但真正急犯狂症的人神情气色不是她这样的。
    癫狂之症多因七情内伤而起，或肝气郁滞，气失畅达，或痰瘀互结，气血不行。这些内在的失衡表现在外，就会使人或者面目赤红，或者唇白眼赤，或者面颊瘦黑，或者面色晦滞，等等。
    而这些，郑七娘都没有。
    她虽然拆摇发乱，神情呆滞，可她眼角微白而明晰，脸颊上有些脏污，可外露的肌肤仍旧显得如同脂玉般细腻，只是肤色有些过于苍白，显得气色不好。
    但这样的气色最多只能说明她血行不畅，是有癫狂內症的可能，却不是狂症突发的表现。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诊脉并不是辨症的唯一手段。
    真正高明的中医，在一些病症上是只看一眼就能大致明白究竟的。
    江慧嘉前世的从医经历丰富，到这时候已经基本可以肯定，郑七娘是有问题了。
    这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使她心中暗惊之余倒又隐隐多生了几分计较。
    那头郑七娘仍在挣扎，可她一个人到底力弱，当几个丫头婆子下了狠心踩进花丛，将她团团围住，她就无处可去了。
    丫头婆子们一边劝，一边拦着她将她往外推。也不敢太用力，只是挤压着使她不得不退出花丛。
    郑七娘口中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一边对着丫头婆子们又抓又挠。
    江慧嘉注意到，郑七娘虽然挣扎得厉害，可她抓挠人时用力其实并不大。
    一般来说，真正陷入狂症的患者只会因为神智丧失而越发力大，就如郑七娘上回在绣雅阁时，绞住了郑大奶奶就无论如何也不松手那般。又怎会如此刻，不但用力不大，反而隐隐有几分对人手下留情的感觉？
    江慧嘉上前几步，这边郑七娘刚一被带出花丛，她就闪电般伸出手，忽地切住郑七娘脉门。
    呼吸间江慧嘉已经暗自听脉，心中顿时更下结论。
    郑七娘虽然脉弦略滑，但这只是初步的痰气郁结而已，还远不到使她癫狂至此的程度。
    上回在绣雅阁郑七娘是真发病，而这一回，却是假发病！
    虽然是假发病，可这种癫狂之事最是说不清。
    你说她假病，她仍旧“发狂”给你看，你纵使知道她有意做假，又能奈她如何？
    纵是治得了她一时，也治不了她一世，她只要有心，还不是随时随地想“狂”就“狂”？
    更何况郑七娘虽然此时发狂是做假，但她有癫狂之症这个事情却是真，只不过她的症状还在初期，还远到不了如此刻这般严重的时候而已。
    江慧嘉手上快速动作，也不管郑七娘是真狂假狂，索性手指连连揉穴，不过片刻就连过几个穴道。
    郑七娘惊愕地瞪大眼睛，口舌微张，终于没能来得及再说出什么，就双眼一闭，睡了过去。

第八十五章 大宅门里故事多
    一刻钟后，清水小筑。
    清水小筑就坐落在郑家大宅第三进的内湖边，是离清水湖最近的房屋建筑。
    郑大奶奶便着人将郑七娘抬到了清水小筑，又差人去老太君那里通报一声，叫老太君不必忧急，七娘子这里情况已经得到控制。
    她转头对江慧嘉道：“宋娘子，你也瞧见了，我家七娘子若总也如此，又该如何是好？”
    说话间郑大奶奶眼中的神色是如此明显，江慧嘉顿时恍悟。
    怪不得之前去青山村请人时，郑大奶奶开口就说“请宋娘子住上几日”，原来她这是认为郑七娘总是频繁发病，便指望着江慧嘉能时时跟在一旁看着，好随时制止郑七娘呢！
    江慧嘉心里简直连气都懒得气，只是觉得好笑。
    郑大奶奶虽然总在强调郑家家风，但她已习惯于居高临下来看人，即便她对江慧嘉多有几分高看，但这也并不影响她仍旧将自己摆在高人一等的位置上。
    或许她以为，如江慧嘉这般身份家世，能得郑家高看一眼，就该感激涕零了。
    在郑家多留几日又算什么？便是常住郑家，那也是郑家的恩德呢！
    江慧嘉知道，不能让郑大奶奶再次主动提出这个要求来。
    她不答反问道：“敢问大少奶奶，不知七娘子往日里最为惧怕的，是何事物？”
    江慧嘉不知道郑七娘为什么要假做癫狂，也不愿意去深究这其中有何故事。
    能让一个二八芳华的少女放下形象，甘愿装疯做狂，这其中内情想都不必想，必是不好为外人所知的。
    不该知道的事情当然还是少知道为好，因此她根本就不提郑七娘是在装疯的事情。
    郑大奶奶奇道：“我家七妹妹最惧怕的……宋娘子为何有此一问？”
    江慧嘉道：“大少奶奶，我这急救法子也是不好常用的。用在狂症患者病发初期尚且适用，可若是用得多了，怕也要损及身体。”
    她这么一说，郑大奶奶的神色就凝重起来。
    江慧嘉又道：“所谓癫狂，是由七情内伤而起，情志抑郁而成。说到底，是由心而发，及至损伤身体之疾症。正所谓，心病还须心药医。”
    郑大奶奶神色就是一凛。
    江慧嘉知道，郑大奶奶必是想到了郑七娘那个“心病”。
    如郑七娘这般的大家闺秀，她的“心病”还能是什么心病呢？
    江慧嘉道：“情志抑郁，心智迷蒙，皆因心中有障。若将心障比作迷雾，此迷雾之存在倘使无法由内而外自主破开，自然便只能借助外力。”
    她说到这里，郑大奶奶也觉得好理解了。
    “宋娘子的意思是，让我七妹妹大惊一番，从惊而起，破她心障？”郑大奶奶若有所思。
    江慧嘉道：“此番惊吓若是足够，便是使得七娘子在一定时间内不再犯病也未尝不可能。到时大少奶奶再请名医来为七娘子开方诊治，何愁七娘子病症不好？”
    郑大奶奶面上神情收敛，仿佛有些明白了江慧嘉的意思。
    她将目光定在江慧嘉脸上：“宋娘子认为，这惊吓的法子应当在何时用出方才最好？”
    江慧嘉道：“当然是在七娘子再次发病之时。”
    郑大奶奶皱眉道：“再发病时？我家七妹妹不发病时倒也有清醒时候，人在清醒时自然懂得何为惊吓。可人若癫狂了，即便是吓她，她若是不受惊吓，没有反应又当如何？”
    人要是真的癫狂了，再去吓她当然无用，但郑七娘分明是假发狂！
    江慧嘉一本正经地胡诌道：“人都是有本能存在的，即便是癫狂之时，她内心深处若有执念，这执念也不会消去。你用旁的事情吓她，她或许毫无反应，可若是她最在意之事……”
    她顿了顿道：“小女所知有限，也独独只能想到这么一个法子了。”
    一时面现惭愧之色。
    可她的意思表达得很明白，我总之就这么点水平，嗯，你信我呢就试试，不信的话我也没办法啦！
    郑大奶奶思虑片刻，最终只是笑道：“今日已晚，宋娘子也是劳累了，不若先到悦心居那边歇息歇息？”
    江慧嘉站起身，从善如流道：“我正好有些犯困呢，劳烦大少奶奶安排了。”
    郑大奶奶叫碧珠带江慧嘉去悦心居，一边歉意道：“本是要亲自带你去的，实在是我家七妹妹这边离不得人。”
    江慧嘉道：“大少奶奶太客气。”
    说完话，与碧珠从清水小筑出来，正走了几步，就见迎面又走来一行人。
    领头的是一个面颊略有些消瘦的浓妆少妇，她生了一双细眼，远远见到了江慧嘉就将目光斜瞥过来。
    碧珠微微屈身行礼道：“二少奶奶。”
    原来是郑家二奶奶。
    江慧嘉没有说话，只微微将身让至一旁，也算是对她的礼貌了。
    郑二奶奶鼻间发出轻哼，一甩衣袖，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从两人身边走过，留下一阵浓郁的香风。
    江慧嘉好险没当场打出喷嚏来，心里倒不生气，只是觉得这大宅门里的人果然多种多样。有郑大奶奶那样的，有郑二奶奶这样的，当然，还有郑七娘那样的。
    不过，这些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这厢里江慧嘉与碧珠到了悦心居，然后洗漱歇息不提。
    那边郑大奶奶与郑二奶奶一番唇枪舌剑之后，就着人在清水小筑好生守着已经入睡的郑七娘，她却是略一收拾，转头就直奔了正房郑老太君的居所。
    老人家觉少，郑老太君向来歇息得晚。
    只不过到晚间，郑老太君就不耐烦搭理外人了，所以之前郑大奶奶才说要江慧嘉第二日早起再去向郑老太君请安。
    “姨祖母！”郑老太君歪在榻上，郑大奶奶一进门便撒娇般喊道。
    她是郑老太君娘家侄孙女，在孙子媳妇一辈里，她最受郑老太君的宠爱。
    郑老太君抬手叫她也到榻上来坐着，一边慈爱地笑道：“七娘惹你心烦啦？”
    “何止呢！”郑大奶奶抱怨了一声，就叹着气将晚间发生的事情同郑老太君说了一遍。
    她说得巨细无糜，但叙事十分清正，并不在其中添加任何个人倾向。
    说完，她眼巴巴地看着郑老太君：“姨祖母，您说，七妹妹这里到底能不能吓？若是将人吓得更糟糕了，又该如何是好？”

第八十六章 郑七娘的哭声
    软榻上，郑老太君沉默久久。
    久到郑大奶奶都有些焦躁地想要再度催问了，郑老太君才慢悠悠地道：“情志抑郁，心智迷蒙……”
    她虽已老去却仍旧锐利的双眼紧紧盯住郑大奶奶，轻声问：“阿淑，你说，那宋娘子是一再强调七娘是有心障？”
    郑大奶奶似乎不大明白郑老太君为什么要这样问，她迟疑道：“先头从府城请来的徐大夫也说七妹妹是癫狂之症，由七情内伤而起。”
    这也是她后来为什么那样相信江慧嘉的缘由所在，因为府城的名医给郑七娘诊断过后，做下的结论跟江慧嘉当初的说辞是一样的。
    郑老太君微微点头，又问：“她还一定要你在七娘再发病时拿她最怕的事情吓她？”
    郑大奶奶愁道：“可不是……我却有些不敢，若再将人吓坏了可如何是好？”
    她说到这里，郑老太君就轻笑一声。
    “阿淑啊……”郑老太君轻轻拍了拍郑大奶奶的手，老眼中闪烁着光芒，“你这个小鬼灵精！”
    郑大奶奶倏地瞪大了本就妩媚的眼睛。
    “你这心眼，总是拿来给我用。”郑老太君笑了笑，“若是能拿出半分来，用到梓皓身上岂不正好？”
    郑大奶奶原本如桃花般娇媚的面庞就是一白。
    “试试罢。”郑老太君恍若不见，仍旧笑道，“再将人吓坏，又能坏到哪里去？总是死马当活马医，若当真有效，回头我们好生感谢那位宋娘子便是。她是个妙人……”
    到这一步，郑大奶奶哪里还敢多说什么。
    她低垂了头，讷讷地致歉：“老祖宗，是阿淑错了……”
    郑老太君就喜欢她这一点，该认错的时候从来都利索爽快。
    两人心照不宣地打着哑谜，其实都有些听出来了江慧嘉话语里的弦外之意。偏偏她们谁也不肯将话说明白，即使关系亲密如此，也依然要互相试探。
    正在这个时候，外头却传来一阵喧闹。
    片刻后，喧闹停止，门外边一道轻轻的脚步声走近，一人轻声道：“老太君，七娘子醒来又发病了。”
    郑大奶奶立即就将视线转到郑老太君脸上，用目光向她询问。
    “阿淑。”郑老太君道，“你去告诉七娘，郁生在楚月馆被景安王看上了，因他不从，当时便被打断了腿。”
    郑老太君说得轻描淡写，可郑大奶奶却当时就被惊懵了。
    只因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包含了太多的信息。
    知情人听来，只会觉得可怕。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简单说来就是，郑七娘身为官家千金，却爱上了梨园戏子郁丛微，为此，不惜抗拒家中千辛万苦为她谋来的一桩好姻缘。她在京中大闹，闹得都被送回宝庆府了。
    这还不够，她竟干脆“疯癫”了！
    她要是真的疯到万事不知的程度，那即便是郑老太君有千般手段，对她而言，也都将毫无意义了。
    谁又能对一个疯子怎么样？
    可假若她其实并没有疯到真正丧失理智的程度呢？
    所以郑老太君要告诉郑七娘这样一个“可能”——
    你所爱的那位郁生，他被荤素不忌、臭名昭彰的景安王给看上啦！
    景安王想霸王硬上弓还不止，郁生反抗，他还打断了人家的腿！
    对任何一个痴情少女而言，光是听到自己的心上人在被另一个有权有势不能抗拒的人觊觎，就应该足够痛苦了，又何况这“情敌”还是个男人！
    男人被男人看上，本已是奇耻大辱。
    而郑七娘的心上人他还处在绝对弱势，他又被打断了腿。
    痴情的少女在听到这样的消息时，柔软的心肠将会受到怎样的冲击，就可想而知了。
    其实之前江慧嘉提出要吓一吓郑七娘的时候，郑大奶奶面上虽不表态，但她心中其实是当时就有了腹稿，计算好了要怎样去“吓”郑七娘的。
    可她想的那些吓人法子，却哪一个都比不过郑老太君说的这个。
    不！
    何止是比不上？
    事实上根本就没法比！
    论狠，论毒，论切中要害，还是郑老太君这简单一言！
    郑大奶奶可以想见，只要郑七娘听到这一句话，只要她的确不是真的疯癫到十足，她就是装疯的心思再坚决，也决不能再装下去。
    她必定震惊、痛苦、恐惧，甚至她不会有胆子去赌这句话的真假，她一定就会立即“清醒”过来，然后痛哭也好，忏悔也罢，总之她一定会来求郑老太君，求她施以援手，拯救郁生的！
    郑老太君淡淡道：“七娘是个傻孩子，人在世上，若当真疯癫，那才是真的只能由人摆布。因为疯子、傻子将不能获得任何权利。只有清醒地活着，才能将一切痛苦灭绝。有朝一日，成为人上人，真正随心所欲。到那时，她想做什么……还有谁能拦得住她？”
    这一番话，堪称大逆不道。
    郑大奶奶听得后背冷汗起了一层又一层，直到背心一片冰凉，她才收拾起脸上笑容，恭恭敬敬地向郑老太君告退。
    这一夜，郑家后宅闹腾了许久。
    江慧嘉在悦心居里歇着，本来都睡熟了，后来却忽地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给惊醒了过来。
    悦心居离清水小筑并不太远，她分明听清楚了，那哭声是从清水小筑传出来的。
    江慧嘉翻身坐起，猜测这必定是郑大奶奶照她之前说的，去“吓唬”郑七娘了。
    可郑七娘哭得这样惨烈，也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
    江慧嘉本来并不觉得自己那样指点郑大奶奶有什么错，可听到这样的哭声，她竟都恍惚生起，自己其实不该戳穿郑七娘的想法来。
    郑七娘的哭声竟使她心生了愧意！
    江慧嘉再也不能入睡，她靠坐在床沿边，面上微微现出苦笑。
    郑七娘装疯欺骗家人，而她作为一个被迫趟入浑水的医者，隐晦地破解掉她的疯癫，难道又有错？
    如果她真的毫无作为，谁又知道郑大奶奶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也许这个时候哭的就该是她了！
    江慧嘉强行按捺住心中的些许沉郁，慢慢调整呼吸，静往窗外夜色，默然久久。

第八十七章 人生七苦求不得（二更）
    江慧嘉静坐许久，只听得那边哭声似乎在移动，在远去。
    又过片刻，哭声渐细，恍惚是听不到了，江慧嘉不由自主地竟轻轻松了口气。
    她又躺回床上，扯过一角被子。
    “宋娘子！”门外却忽然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是碧珠亲自来了。
    江慧嘉警醒地再度翻身坐起，低声道：“进来罢。”
    碧珠忙推门进来，就去拿江慧嘉挂在床架上的衣裙，一边急道：“宋娘子，请你速去看看。我家七娘子又犯病了！”
    江慧嘉接过自己的衣裙，碧珠竟要来服侍她穿衣。
    江慧嘉就伸手，顺着碧珠的服侍快速将外衣和裙子穿好。她睡觉的时候本来就是穿着中衣的，这时候再着外裳倒也快速。
    “七娘子症状如何？”江慧嘉问。
    她知道郑七娘之前必是装疯，但她有癫狂的初步症状这又是实实在在的。所以在她再次装疯时，郑大奶奶要是把她吓太狠了，吓得她真正病发也不是没可能。
    碧珠面色发白，惊怕道：“手脚都抖在一块儿，皮肉里头跟有什么东西似的，一拱一拱的，好、好生吓人！”
    江慧嘉一边疾走，一边又问：“口唇可有歪斜？有无咬舌症状？可影响呼吸？”
    碧珠“啊”了一声道：“那倒没有。”
    仍旧是满脸惊怕，潜台词仿佛在说，就之前那些已经很可怕了呀，你还想有什么症状？
    江慧嘉心下倒是微微放松，郑七娘的病情复杂就复杂在，她不但有癫狂两症，她还兼有癫痫。
    也就是说，癫、狂、痫这三症她都有。
    不过比较好的地方在于，虽然她三症并有，可她三种病状都只是初发，总体来说，还不太严重。
    其实古代中医对治疗癫、狂、痫之症是很有研究的，这从最古老的《黄帝内经》开始就对这三症有所记载就可以证明。
    江慧嘉觉得，只要郑七娘不总是成心装病，将病情更加复杂化，又或者她自己能够有比较强烈的治愈的愿望，那有本土的老大夫出手，要治她也尽够了。
    即便难以根治，可中医最擅温养，若有经验丰富的老大夫为她长期调治，慢慢祛病，那根治不根治的，只要不影响她日常生活，其实也并无太大妨碍。
    江慧嘉一边思索，一边脚下走得飞快。
    因为她最近勤练五禽戏，效果绝佳的缘故，她体力比碧珠这样娇生惯养的大丫头可好多了，所以一同快走起来，反而是她将碧珠甩在后头。
    等到离得清水湖近了，碧珠忙又小跑着追上来，将江慧嘉往另一条路上引。
    “宋娘子，这边！”碧珠好不艰难地喘着气，倒也不敢抱怨江慧嘉走太快，事实上，她比江慧嘉还急。
    又走得一小段路，隐约已经可以听到前头混乱的声音了。
    似是郑大奶奶在同身边的下人说：“去瞧瞧宋娘子怎地还没来！”
    江慧嘉循声快步走去，不等碧珠再引路，已自行穿过花木小径，再走过去，前方就出现一道长廊，郑大奶奶并几个下人果然都在这里。
    而郑七娘就歪坐在长廊地上，瞧那姿势，似乎之前还摔了一跤。
    郑大奶奶等人都手足无措地围着她，却并不敢碰她。
    江慧嘉的到来简直如同救星降临，郑大奶奶大喜，忙催她来看。江慧嘉做过许多次这样的急救，这时候并不惊慌。
    她几步走上去，半屈膝蹲下了身，仍旧指压点穴。
    其实她身上是随身带着三十六根银针的，但以她的身份这个时候并不适宜拿出银针来，所幸郑七娘症状并不严重，只用指压点穴要做短暂的急救倒也足够了。
    江慧嘉手指由下而上连连揉动，主要点压郑七娘足三里、三阴焦、身柱、百会等诸穴。
    因这些穴位或在腿上，或在足部，江慧嘉还给郑七娘脱了鞋袜，卷了裤腿。
    郑大奶奶等人见此情形都是微微张口瞠目，要不是江慧嘉是女子，她们就要来阻止了。
    不多时，郑七娘抽搐的症状就有好转，皮肉下跳跃的拱动也自发止歇。又过片刻，她忽地“啊”一声大喊，身体一震，眼珠再转，神色就恢复了清明。
    几个下人都用惊羡又崇敬的目光看着江慧嘉，郑大奶奶也是露出惊喜又感激的神情。
    这一次郑大奶奶的感激却是真真切切的，比上回在绣雅阁时又大有不同。
    上一回她对江慧嘉其实是怀疑审慎多过谢意，可这回经历过种种波折，又有先前吓唬郑七娘成功的事情在先，郑大奶奶对江慧嘉竟不知不觉就真正信服了。
    郑大奶奶先问：“宋娘子，我家七妹这是好了罢？”
    江慧嘉道：“暂且是好了。”因又对郑七娘缓声道，“七娘子，我扶你起来吧。”
    郑七娘眼珠子缓慢地转了转，仍旧维持着跌坐在地上的姿势。
    她面上神情淡漠不动，然而她微微仰了脸，却有两行清泪忽如朝露垂珠般，就从她眼角滚落了下来。
    这一回郑七娘没有再嚎啕大哭，可她仰着面，无声垂泪的样子却竟比之前哭得那样撕心裂肺时还叫人揪心。
    江慧嘉觉得有些尴尬，更觉得郑七娘既已经恢复神志，那接下来的事情她就应当回避了。
    可江慧嘉要起身，郑七娘却忽伸手抓住了她。
    “我疯都疯不成了……”郑七娘口中缓缓吐字，她的声音原本优雅动听，此时声调幽幽，更凭添几分美感，“便是想疯，你们也不许的，是么？”
    江慧嘉不好强行掰开郑七娘的手，就顿了顿，道：“七娘子，人若当真要疯，谁也挡不住。然而……你当真要疯么？”
    郑七娘就是一怔。
    江慧嘉想了想，就当自己兼职一回心理医生了，因又道：“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都只有清醒才能感受，也只有清醒才能改变。若要疯癫，才当真是万事皆休。”
    郑七娘喃喃重复：“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她口中细念，忽然又哭又笑，半晌，竟伏到江慧嘉身上，“呜呜”不绝起来。

第八十八章 居处仍是青山村（上架通知）
    郑七娘的哭声就如同深夜里的一把钩子，一钩一钩，似要将人世间最隐秘的悲伤事通通都从人心底里勾出来。
    呜呜咽咽，幽怨缠绵。
    旁听者无不动容，便是郑大奶奶也恍惚似有触动，一时面现戚容。
    只有江慧嘉，她虽然也觉得郑七娘悲戚得可怜，并因此而心中略生怅惘之感，但要说十分共鸣，那是没有的。
    江慧嘉上辈子虽然算是英年早逝，但因为怪病的缘故，其实早从许多年前初次病发起，她就已经做好了随时早亡的心理准备。
    多方求医从不放弃是一方面，而从不畏惧死亡，时刻等待命运裁决，这样的心态也是她早已习惯常有的。
    一个人，从豆蔻韶华起，就开始预见自己的死亡，同时不停与病魔做抗争，并为此坚持十几年，她的心肠自然早已被千锤百炼，达到一个旁人想都难以想象的境界。
    郑七娘哭得太伤心，旁观者都不忍打断她。
    江慧嘉也深知此时的郑七娘正需发泄，由她痛快哭一场反而更好。
    半晌后，郑七娘才又微微仰起头，转看向郑大奶奶，轻声问：“大嫂，要怎样，你们才肯救郁郎？”
    之前郑大奶奶骗她的话，她竟深信不疑。
    郑大奶奶心里略有些尴尬，当然她面上是不会表现出来的。她想到江慧嘉说的“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当下微微一叹。
    如郑七娘此刻所经历的，可不就是“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而她自己，虽然并非七苦皆有，可单只一个“求不得”，就已经算是人生至苦了。
    郑大奶奶放柔了声音道：“七妹妹，郁生处在那样的位置，除非他脱身出来，否则谁也救不得他。”
    顿时，郑七娘就直起了腰，看向郑大奶奶的目光一下子凶狠起来。
    郑大奶奶苦笑道：“七妹妹，那是景安王，你自然知晓，这天下间除了上头那一位，也独独只有太……能与他抗衡了。”
    她中间省略了一个字，可不但是郑七娘听懂了她的意思，就连一旁原本不清楚前因后果的江慧嘉，都觉得自己隐约能猜到郑大奶奶说的是什么了。
    郑大奶奶与郑七娘的对话中吐露了几个关键词。
    一个是被郑七娘称为“郁郎”，而郑大奶奶称为“郁生”的人。
    另一个是被郑大奶奶明明白白说出来的“景安王”。
    而最后一个，在郑大奶奶口中被半遮半掩的那位，能够与“景安王”抗衡的人，郑大奶奶称呼他时露出了一个“太”字。
    江慧嘉几乎不用费太多脑力，就自然而然地猜想，郑大奶奶欲言又止的这位，分明应该是当朝太子！
    不是她脑洞大，实在是这本来就很好猜。
    景安王是什么人，单从他的封号就可以听出来了。
    那能与他抗衡的，会是什么简单人物吗？
    江慧嘉听得几乎是心惊肉跳，她知道，这些本不是她该听该知道的。
    可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情境下，她偏偏不能选择告退，否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反倒提醒郑大奶奶等人了？
    她只能沉默不语，当做什么也没听到。
    郑七娘颤抖着说：“大嫂，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逼我。”
    郑大奶奶道：“我们何曾逼你？七娘，郁生已不是过去的郁生了。”
    “可是最初，你们给我定亲的是他！”郑七娘几乎是喊出来，“难道我从一而终有错吗？”
    郑大奶奶蹲下身，与郑七娘目光平视，紧紧盯住她：“可是郁家有错，郁生只是被充入梨园，已经算法外开恩了。”
    她又温声道：“七娘，那位的性情天下皆知，你嫁过去，做主的就是你。”
    郑七娘神色恍惚。
    郑大奶奶恍若蛊惑般，在她耳边不停道：“七妹妹，行到最高处，这世间便再没有谁能阻挠你，使你屈从，使你求不得。你当真舍得疯吗？”
    简单一句话，却仿佛石破天惊，炸响在郑七娘耳边。
    江慧嘉在一旁也听得恍然，到这一步，她岂能再不明白，郑家在郑七娘身上谋的是什么？
    怪不得最初在绣雅阁时，郑大奶奶对待郑七娘的态度显得那样小心翼翼，小心得甚至带着敬畏。
    若非郑七娘突然癫狂，只怕郑大奶奶一辈子都不会如此刻这般对郑七娘说话。她一定还是如最初那样，小心翼翼，恭敬讨好。
    郑家想要郑七娘嫁的人，除了当朝太子，不做第二人想！
    他们谋的，是未来国母之位！
    而若是想得再深远一些，许多事情就更可怕了。
    江慧嘉不敢再深想，也不愿再深想，她现在只想离这滩浑水越远越好！
    她一直尽力维持着面上表情，不让自己脸上流露出半分异色。好不容易等到郑七娘和郑大奶奶谈话完，郑大奶奶又来问她：“宋娘子，我家七妹妹现今情况如何？”
    江慧嘉道：“七娘子只要心思通明，再有名医治疗，不愁不好。”
    郑大奶奶还有些迟疑：“宋娘子当真不能开方？”
    江慧嘉垂目道：“所学不精，惭愧。”
    郑大奶奶才叫碧珠送她回悦心居。
    这一夜，只怕整个郑家也没几人能平静度过，江慧嘉更是如此。
    她回到悦心居，辗转许久，才好不容易勉强入睡。
    第二天起来，又要继续跟郑大奶奶等人周旋。
    不过郑大奶奶原来说过要她第二日去向郑老太君请安的，可真到了第二日，郑大奶奶又绝口不提此事。
    江慧嘉就向她提出要离开，郑大奶奶竟爽快应了。她还十分客气，对江慧嘉谢了又谢。
    最后江慧嘉离开的时候，不但有马车相送，马车上还被放满了礼物。
    当马车真正从郑家大宅驶出时，江慧嘉竟生起一种走脱牢笼的感觉。
    不过她的心理调节能力非同一般，虽然在这郑家这短短一夜的时间里颇感受到了些平常难有的惊心动魄，可一旦从中走出，她心中的种种复杂也平息得极快。
    那不是她的世界，本不该由她多想。
    随后江慧嘉请车夫掉转头先去一趟集仁书铺，她拿着书单，在集仁书铺买齐了宋熠要的书。马车这才笃笃地驶出县城，带着江慧嘉回到了青山村。
    因为是宋家特意派出来送她的马车，所以江慧嘉一直被送到了家门口。
    她到家的时候，宋熠的蒙学课还不曾下课。
    小院里飘出了学生们朗朗的读书声，是在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马车在篱笆门前停下，那边课室的门就一下子被打开了。
    宋熠说道：“诸位请继续读书。”
    他自己推着轮椅从课室出来，不远不近地，隔着小院和篱笆门，就与江慧嘉的视线对上。
    宋熠凤目中的神采一下子就亮了。
    他深沉地、喜悦地、甚至是怜爱地看了过来。
    江慧嘉瞬间感觉到，自己又从一个世界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而这个世界，没有如在郑家时那般的惊心动魄，却又一样的使人心惊肉跳。
    彼时风和日丽，春景迟迟。
    江慧嘉手扶在篱笆门上，忽然心中涌起安宁与羞怯矛盾并存的奇异情绪，她一下子就微微垂了头。

第八十九章 晚春时节景犹好（求首订）
    天色还早，小院内外到处都是绿意葱葱。
    宋熠坐在轮椅上，阳光从天际照射而下，漏过了绿树的枝桠，又映在他脸上。
    光影交错，更使他五官分明，犹如画卷。
    “娘子！”宋熠轻声呼唤，虽只是短短两个字，然而被他这样低低地，犹似含在口中，又分明经过了胸腔共鸣，清清楚楚传达出来的一唤。这么简单两个字，竟被唤出了别样的意味！
    何止是缠绵缱绻，何止是荡气回肠！
    江慧嘉只觉得耳朵发麻，原本在去郑家之前就已经被她甩到脑后的那种种奇异感觉，到这时候，就一股脑的，重又蜂拥回来了！
    倒衬得她此前在郑家经历的种种，反而如同做梦似的遥远不真实。
    江慧嘉微微抿唇，轻推篱笆门。
    “宋娘子！”车夫在后头忽地喊了声。
    江慧嘉才如梦初醒般恍过神来。
    车夫问：“宋娘子，车上物件卸到哪里？”
    江慧嘉忙走过来，亲自指点车夫搬运车上种种。
    她自己也动手，拿些较轻的物件。
    这回郑大奶奶出手可比上回在绣雅阁的时候大方多了，因为说好了这些是诊金和谢礼，江慧嘉就没有再推辞。
    郑大奶奶光只各色绸缎就备了五匹，这还是因为马车里装不下太多大件东西。
    又有茶叶、点心攒盒、文房四宝等物。
    另单备了一匣银子，匣子里都是五两一锭的小元宝，共有二十锭，合计就是一百两银！
    江慧嘉知道这些东西未必没有封口费的意思，但因为自己在诊治郑七娘的事件上的确是起了大作用，所以她受之无愧，就都坦然收了。
    外头东西搬来搬去，就有些影响到了课室里头正读书的小学童们。
    学童们读书的声音开始不齐了，还人有频频向外看。
    宋熠便又将轮椅推到课室门边，用手中戒尺轻轻敲门。
    小学童们早被他收服，当下不敢再分心，一个个哪怕心里长草，都还是硬忍着，于是读书声就又整齐起来。
    江慧嘉见状忙道：“三郎，上课要紧，且莫管我。”
    这边东西归置好了，江慧嘉又留车夫喝茶。
    车夫连连推辞，只说不敢，江慧嘉便不强求，只又拿了一串一百个铜钱，算是车夫的辛苦钱。
    打发走车夫，江慧嘉又重新将东西收拾了一遍，另换了套家常衣裳。到这时候，日头渐向正午偏移，蒙学馆只上半天课，这下课放学的时候就到了！
    “先生，学生告退。”
    “师娘，学生告辞了。”
    小学童们又比之前多了些礼节，走之前不但学会了向宋熠行礼，竟还有人向江慧嘉行礼作揖来了！
    江慧嘉颇感新奇，也都一一回应。
    不多时，学生们就走了干净，只留下胡静生勤快地过来帮忙做杂务。
    江慧嘉还有些恍惚，可见家里家外都干干净净，就连厨房的事情都被胡静生接手了，一时竟找不到事情做。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生起些不自在的感觉来。
    好不容易等到饭菜上桌，江慧嘉先跟胡静生道了辛苦。
    胡静生规规矩矩地坐在长凳上，闻言忙挺直腰，大声道：“都是学生应该做的，我娘说了，做人要讲仁义信，该做的事情，我决不能偷懒！”
    他这样严肃认真的样子实在看起来是有些喜感的，江慧嘉忍不住就轻笑了出声。
    这一笑，之前莫名而生的种种隔阂感就在这一刻全数消失了。
    江慧嘉才真觉得自己像是从一段光怪陆离的戏场中回到了烟火人间，她笑吟吟道：“要学文章先学做人，静生已深得其中三味。”
    胡静生当下微微红了脸。
    江慧嘉却感觉到另一道深沉热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不用偏头去看，就知道这样看着自己的必是宋熠。
    看！你还看！你再看！
    江慧嘉终于忍不住，转头狠嗔了宋熠一眼。
    她却不知道，她这样眼波流转，轻嗔薄怒时的模样，更似小荷微摆，风露水波。非但没能让人感觉到她的恼意，反而在霎那间展露出风情无限。
    顿时，宋熠目光微垂，耳后根也红了。
    江慧嘉：“……”
    坐在这两个小鲜肉中间，看着一左一右两张大红脸，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成了怪阿姨，压力好大肿么破？
    好吧，宋熠其实并没有脸红，他红的是耳后根，他装得很淡定很有先生派头呢。
    这个中午，江慧嘉比平常还多吃了半碗饭。
    宋熠看到她胃口还不错的样子，知道她在郑家应该没受什么委屈，当下悄悄松了口气。
    当然，事实上江慧嘉才会不会告诉宋熠，自己之所以胃口大开，其实完全是因为有小鲜肉下饭的原因啦！
    哼，她又不是真的怪阿姨。
    她上辈子也云英未嫁好不好？
    等到胡静生帮忙收拾了碗筷，真正告辞回家后，江慧嘉的心境也彻底地再次开阔了起来。
    她也没急着去说在郑家发生的事情，而是将自己从集仁书铺买回的书先搬出来，一本本拿给宋熠看。
    因为书架还没打好，这些书江慧嘉是全放在东屋外间一个小箱子里的。
    毕竟宋熠要买的是科考常用书，这些书不比医书少见，集仁书铺里尽数都有，而且全是印刷本。
    但除了宋熠书单上原本就写了的四书五经，江慧嘉还自己做主买了些其它书籍。
    她拿出来对宋熠道：“另有《周髀算经》、《九章算术》，还有两本《时文荟集》，《策问精选》。”前两本算术书就不说了，像后两本时文、策问类的书，其实应该算作是古代科举参考书。
    江慧嘉翻看了内容，觉得宋熠应该用得上，所以才买的。
    她这时候特意拿这几本书出来，竟颇有些献宝的意思。
    宋熠见她脸上神采飞扬，说话时眼波斜斜飞来，只觉得她一言一行都说不出的灵动可爱，当下心口发热，不去接书，反而忽地握住她的手。
    “娘子！”宋熠脱口而出，“昨夜我好生想你！”
    江慧嘉：“……”
    轰的一声，人又被烧熟了就是她此刻的感觉。
    宋少年，你这么污，你自己知道吗？(未完待续。)

第九十章 辗转反侧兮
    宋熠大概不知道自己很实诚的一句话，其实已经让江慧嘉想入非非了。
    他根本就没有自己刚才那句话很“污”的自觉，眼瞧着江慧嘉忽然霞飞双颊，更狠狠一个瞪眼过来，一时又觉得受用，又觉得莫名。
    “娘子。”宋熠以为是自己说话太直白，所以才惹得江慧嘉不快，当下又舍不得放开她的手，只轻捏着，微微一叹道，“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原来古人诗言中的相思是这般滋味。”
    他换了说法，其实意思还是一样的。
    但这甜言蜜语指数，因为措辞上逼格的上升，都紧跟着好像又上升了好多个点。
    江慧嘉受到暴击攻略，直觉自己是真要支撑不住了。
    宋熠仍在追加：“娘子，你昨夜在郑家如何？可有受人为难？”
    前面所有的甜言蜜语，在这时又抵不过这一句关心。
    江慧嘉看到他眼中真切流露的关切，顿时心下软得一塌糊涂。
    “没有。”她打整起心思，索性将昨夜发生在郑家的事情好生说了一遍。
    上回在绣雅阁发生的事情，她当时回来提都不跟宋熠提。
    可这一回她心态变了，原本昨夜发生在郑家的事情应该是比上回的绣雅阁事件更不可言说才是。然而江慧嘉这次却半点都不隐瞒，竟清清楚楚、巨细无糜地全说给了宋熠听。
    宋熠初时听着还算轻松，到江慧嘉说起自己的猜测，提出郑七娘有可能是要嫁给当朝太子时，他眉头就微微皱了皱。
    直到江慧嘉全部说完，他沉吟片刻，反而倒来安慰江慧嘉：“娘子也不必太过记挂此事，娘子又不是那等长舌之人，只要守口如瓶，郑家必也不会多生事端。”
    又说：“郑七娘有疾之事毕竟并非只有娘子一人知晓，郑家下人众多，再加上其余为郑七娘诊治病症的大夫们，郑家再是有心要瞒，也不能对这许多人如何。”
    江慧嘉当然早考虑过这个问题，甚至她心里还曾做过最坏的打算。
    当然因为郑家如今表现得还算友好，那些最坏的打算就没必要再说出来了。
    她最多只在心里悄悄记住，然后多留一分戒心。
    “想太多本就是徒增烦恼。”江慧嘉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三郎尽可放心，我本就不在意的。”
    宋熠点点头，又道：“至于我们如今的这位储君……”
    虽然说皇家的事情本不好多谈，但毕竟只是在自己家里，此时又无外人，宋熠还是说道：“我曾在府城听人说起，当今太子年幼时身体极弱，因此曾被寄居大相国寺。是直到太子殿下年满十六，而陛下始终未再添得一个皇子，这才迎了当时的大皇子回宫，而后封了太子。”
    江慧嘉奇道：“当今皇上只有一位皇子？”
    宋熠道：“皇女有三位，皇子只有当今太子一位。”
    “那景安王又是谁？”江慧嘉起了追问的兴致。
    宋熠道：“景安王是先帝幼子，也是今上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今上登基时，景安王才只有八岁。他的封号还是先帝在世时封的，因为极得宠爱，才被封号景安。”
    “景安……”江慧嘉轻念了一句，正要问这封号有什么特别，忽然反应过来，景安可不是与“靖安”同音？
    要知道，如今的朝廷可是国号为“靖”！
    景安，靖安，这个封号确实耐人寻味。
    不知道在面对封号为“景安”的幼弟时，当今皇帝又会是个什么心情？
    江慧嘉猜测这其中的关系一定极为复杂，不过这一切都离她太遥远了，她就算是听，也只是当个故事来听。
    就如同在现代，看新闻的时候看到某些皇室八卦的感觉一样。
    云淡风轻，事不关己，最多也就是多个谈资，满足一下好奇心。
    又听宋熠道：“太子殿下本来就身体极弱，他被迎回东宫一年，与如今的太子妃也大婚有半年，只听闻他身体每况愈下，东宫的许多事情反倒是太子妃在做主。”
    江慧嘉就“啊”了一声：“太子已经有太子妃了？”
    宋熠道：“据说是如今的首相大人之嫡长孙女，十分了得。”
    从他的神情来看，他显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江慧嘉已脱口而出道：“那郑七娘若是嫁过去，她算什么？”
    宋熠不解道：“郑七娘身为前任右相郑大人之嫡孙女，倘若嫁入东宫，良娣封号总是有的。”
    郑老爷子是从尚书右仆射官位致仕的，因此又被称为右相。
    而被郑大奶奶说得那样了得的一桩姻缘，原来只是太子良娣而已！
    江慧嘉恍惚觉得自己又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能够理解昨夜郑七娘为什么会哭得那样痛楚悲戚了。
    原来她不但要接受一桩她原本并不想要的婚姻，她还要接受与人为妾的命运！
    这才是真正的时代现实。
    由此看来，江慧嘉当初与宋熠的婚姻虽然同样是封建包办婚姻，可她至少是宋熠的妻子，名正言顺，合法合理，这竟然算是好的了！
    江慧嘉嘴唇轻轻蠕动了一下，她发现宋熠在说到郑七娘会成为太子良娣时，神情是那样理所当然。
    他好像半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当然，那是太子，太子本就应该是有正妻侧妃，后宫无数的，这本来也没什么问题。
    可同样的，太子三妻四妾符合时代国情，其余男人三妻四妾难道就不符合时代国情了？
    这本来就是一个男人可以合法纳妾，而女人只能事夫至忠的年代。
    就连宋柏山那样的男人，他都可以有一妻一妾！
    江慧嘉原本软成一团的心房好像霎时又被一盆凉水浇下，这片柔软就被冻得僵硬了起来。
    她本来想再问宋熠什么，可她数度张口，竟都无法吐言。
    宋熠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对，虽然不知道明明谈论的是郑七娘，为何江慧嘉的神情偏偏显得这样难过。他还是紧张道：“娘子，你可是身有不适？”
    江慧嘉看他的关心紧张这样真切，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反而更加酸涩得厉害了。(未完待续。)

第九十一章 寤寐思服兮（三更）
    其实江慧嘉很想亲口问一问宋熠，你会不会纳妾。
    ——如果你保证不纳妾，嗯，也对我从一而终，那就算你明明还是少年郎，却偏偏总爱装成熟，就算你是古代男人，就算我那么讨厌一场真正的婚姻，我也都认了！
    然而、可是、最终，江慧嘉还是什么都没能问出口。
    明明话已经涌到嘴边，却偏偏堵在喉间，竟是一句都说不出口来。
    她心里又急又酸，可一张嘴却偏偏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般，就是紧紧闭住不发声。
    江慧嘉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紧张、惧怕，还是因为自己的喜欢其实还没有那么深。
    至少她虽然明确了心动，可这种心动或许还不足以让她就此将话揭开，赌上一生。所以她才明明有心想要说清楚，话却偏到嘴边不出口。
    宋熠握住她的手，又仿佛还想要抬手抚到她颊边，去摸一摸她的脸颊。
    可是宋熠坐在轮椅上，而江慧嘉却是站着的。宋熠抬手时江慧嘉并没有配合地弯下腰，他这只手就最终只能在半空中轻轻划过一个弧，最后还是又放回原处，仍旧握住江慧嘉的手。
    江慧嘉觉得双手被他握着，温暖极了。
    她最终微微笑了：“我天天练五禽戏，身子好得很，你不必担忧。”
    因她声音里已经透出了轻松，宋熠又仔细打量她几眼，看她眼神如水般清明透彻，确实不像是在故做无事，便也放下心，笑道：“正该如此。”
    其实宋熠是以为江慧嘉之前是在为郑七娘难过，所以才忽而神情变动，片刻后又恢复如常。
    宋熠再怎么也料想不到，江慧嘉的自控力是因前世受过那样的病痛折磨才得来的。
    她虽然在男女之间情之一事上算是彻头彻尾的新手，又常有失常表现，可一旦她真正收拾好心情，宋熠要想看出她心中的情绪起伏，竟也极难。
    江慧嘉不想再谈论郑家的事情，就又提起家里的书架：“缺了书架总觉不便，看来要催一催钱木匠才好。”
    宋熠道：“明日周循来了叫他跑一趟，娘子不必亲自去了。”
    江慧嘉就笑：“你使唤你大弟子使唤得这么顺手呀，周循又不是你跑腿小厮，哪能这般。”
    “有事弟子服其劳。”宋熠也微微一笑，“娘子心肠太软了，周循性子跳脱，正该多磨一磨才是，跑腿不算什么。我小时读书，不知给先生跑过多少腿。”
    其实宋熠说的倒也没错，古人在尊师重道方面又尤其比现代人更在意许多，大概使唤周循，宋熠根本没心理负担。
    江慧嘉于是道：“那过会儿我可得去一趟周里正家，再谢过他们昨日的帮忙。”
    周里正夫妇昨天特意过来帮忙招待郑大奶奶，这是该谢的。
    宋熠也点头，跟她说起郑大奶奶送的茶叶：“我不爱喝茶，娘子可爱喝？”
    江慧嘉前世偶尔喝茶，喝的是特制的药茶，专为清心定神而配置的。
    她道：“郑大奶奶送的这个双井茶，我不爱喝。”
    宋熠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不由问道：“那娘子爱喝的是什么茶？”
    “那可就不知道啦！”江慧嘉眨了眨眼，笑吟吟道，“我见识少，喝过的茶更少，谁知道我喜欢喝什么茶呀，总要等日后喝过才知不是吗？反正这个茶，我在郑家喝过，是不喜欢的。”
    她说得这样俏皮，宋熠恍似是回到了新婚之夜，看她拿糖球逗自己的那一刻。
    她眼中波光盈盈，而他怦然心动。
    宋熠一眨不眨，凤目深深看着江慧嘉，竟似看痴了般。
    江慧嘉不知是喜是酸，忙挣脱了他的手，转身去寻郑大奶奶送的那几罐子茶叶点心。
    到了下午太阳温度开始下降的时候，江慧嘉就提了些双井茶并两个攒盒的点心去周里正家。
    郑家出手的双井茶实为上等好茶，郑大奶奶一共送了四罐子，江慧嘉就分出一罐来送周里正，又有一罐是要送给宋老爷子的。
    宋熠还提议要她将剩下两罐送江家，江慧嘉拒绝道：“一罐足够啦，剩下两罐我们虽不爱喝，用来待客也好。”
    她对江老二夫妻两个观感复杂，虽然知道这两个是自己这一世的血缘双亲，后来她跟宋熠从老宋家分出来的时侯江家也多有相助，但其实从心底里来说，她对江家人都不亲近。
    毕竟原主实际上可以说是被亲生父母逼婚而死的，这个事情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可是江慧嘉知道！
    只是血缘、亲情，以及社会关系等种种原因，使得江慧嘉仍要与他们维持往来。
    江慧嘉便只能不远不近与之相处，那毕竟是原主父母，她不能为原主报仇，可要十分尽孝，她大概也无法做到。
    同样，对于宋老爷子也是如此。
    江慧嘉看在宋熠的面子上，愿意对宋老爷子多有恭敬，可是从她内心深处而言，却只能将之当成一个普通长辈，要再亲近却是不能了。
    去过周家，又去过宋家，江慧嘉在天晚之前回到了桃林小院。
    宋熠还问她：“余氏可有为难你？”
    江慧嘉去一趟老宋家，的确遭了余氏几句冷言。不过余氏的存在对江慧嘉而言，实际上早就是过去式了。江慧嘉将她当陌生人，她再怎么冷言，也不能在江慧嘉心中激起半分涟漪。
    “她为难不着我。”江慧嘉笑道，“我且不理她，她又能如何？”
    宋熠就又握了握江慧嘉的手。
    到了晚间，两人用罢了饭，江慧嘉忽道：“三郎，我手艺不好。你……会不会觉得很难吃？唔……食不下咽？日子过起来很没意思？”
    宋熠一怔，奇道：“娘子做何这样问？娘子手艺很好，饭菜都极好吃的！”
    他的表情里根本看不出半分虚假，仿佛他说的就是天经地义的，再真不过的真话了。
    再从他每顿都能吃两碗这个事实来看，他说的好像还真是真心话！
    江慧嘉羞道：“好吃你还叫胡静生做中饭！”
    宋熠就道：“娘子，我只是不想你过多劳累。”
    语调温柔，还是那么真。
    大概果然只有真爱才能这样吧。
    江慧嘉决定，晚上等他睡着了就给他股骨打钉子！(未完待续。)

第九十二章 昨日今朝各不同（四更）
    入夜后，江慧嘉点了四支蜡烛，将东屋照得团团亮。
    在这方面她是从不吝啬的，习惯了现代社会的日光灯，白炽灯，只点四支蜡烛对江慧嘉来说已经很是低调之举。
    她喜欢晚上看书，如果蜡烛不点亮一点，那就太伤眼睛了。
    宋熠也喜欢晚上看书，之前家里没有旁的书可看，只有几本启蒙书和江慧嘉买的医书，他便拿着医书看。如今来了他的经史书，宋熠拿着一本《论语》，简直都要手不释卷了。
    夜渐渐深沉，江慧嘉去看漏壶上的刻度，不知不觉竟到了亥时。
    亥时正就是晚九点，如果还是在现代，晚九点那不过是夜生活的刚开始，可在古代，晚九点已经算是很晚很晚了。
    尤其是在青山村这样的小乡村，村民们为了省灯烛，往往天黑不久就会入睡。
    江慧嘉来到古代一段时间后，倒习惯了早睡早起。尤其她还想着要给宋熠再打两根钢钉的事情，这时便有些想催宋熠睡觉。
    她自己先收了手上的半本《千金方》，然后走到宋熠身前轻喊了他一声。
    宋熠竟没听到，江慧嘉就又喊了一声。
    “娘子？”宋熠这才醒过神来，抬起头，凤目略有些迷蒙地看了江慧嘉一眼。
    江慧嘉极少看过他这样的眼神，当下就有种心跳过电的感觉。
    她忙将手盖在宋熠面前摊开的书页上，微侧头道：“都亥时啦，你还不睡？”
    东屋床边高凳上摆着漏壶，这漏壶也是江慧嘉的嫁妆物件。
    宋熠脸面微红，口干舌燥，一时脑子里全是“娘子邀我入睡”这样的声音。他故作镇定地点头，喉中轻咳道：“嗯，好，我即刻便睡。”
    他们习惯在饭后便洗漱好，因此这时候收了书就能上|床。
    江慧嘉平常也有过催宋熠入睡的情况，可宋熠的反应从来都很正常，从未如此刻这般过，以至于江慧嘉都被他带得面热起来。
    “三郎，”江慧嘉头脑有些乱，脱口便问出了一个平常有想过，却从未问出口的问题，“你从前的书呢？你从前的书都去哪里了？”
    在江慧嘉今次给他买书之前，宋熠身边还留存的仅只有《千字文》等几本蒙学读物而已。
    但宋熠是考过童生，又早有准备要考秀才的人。他读过的绝不可能只有这样几本书，事实上江慧嘉早就发现他胸中所学甚广，还曾暗中给他封过“学霸”的称号。
    所以他身边无书的情况是不正常的，而江慧嘉对此曾有猜测，她认为是宋熠腿疾最严重时，受了余氏所欺，因此才造成身边无书的尴尬局面。
    但猜测终归只是猜测，江慧嘉到底不曾真正亲口问过宋熠这个问题。
    这一来是因为不想戳人伤心事，二来却还是因为从前的江慧嘉对宋熠不够上心，所以她颇有些事不关己的意味，懒得去问而已。
    而此时，她却脱口问了出来。
    这问题问得冲动，问出口的一瞬间，江慧嘉自己都既觉得莫名，又陡生紧张。
    她一下子就连呼吸都放轻了，只等着宋熠的回答。
    宋熠似乎是怔了一下，他停顿了片刻，面上轻红褪去：“那些书……”
    他摇了摇头，浑不在意地轻笑了：“当时我腿伤不能动弹，镇上的郎中说好不了了。余氏便以我再看书也是浪费为由，将我的书都搬到了五弟房里。”
    果然是被余氏搬走了！
    这个答案不出江慧嘉意料，但问出来的答案与猜出来的答案显然不同。
    她看着宋熠一副全不在意的样子，看他剑眉凤目，神采湛然，看他古装打扮，古色古韵，心中却只觉得他真实无比。
    仿佛她穿越千年，也是直到这一刻，才越发清楚感应到前世今生的真实。
    都是真的，前世存在都是真的，今生的存在更是真的！
    人生虽如戏，于戏中人而言，所有的悲喜情仇却都是切实存在，在人心中，各人自知。
    江慧嘉低声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宋熠咀嚼了一遍她这句话，含笑道：“圣人言，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我已立足今日，追随明日，自当一路而行，照见更妙风景。昨日愚鲁之辈，早不能动我心志分毫。娘子所言大善！”
    他越是咀嚼江慧嘉的话，越是觉得这简单一句话意蕴无穷，堪称隽永。他一双凤目便定在江慧嘉身上，眼眸中流光深深。
    江慧嘉片刻后才领会到宋熠话中意味，一时她心里的状态就是这样的：“……”
    糟糕！又说错话了！
    方才那句“昨日种种”是出自哪里来着？
    对了！是明代的《了凡四训》！
    我……
    她心里头简直是有万千神兽在奔腾不止，简直连吐糟自己都无力了。
    果然穿越这个事儿它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动不动就说错话真的叫人心好累。
    明代袁了凡先生的名言，在大靖朝显然不可能有出现！
    于是，宋熠是把她刚才那句话当成是她原创的意思？
    江慧嘉后背里冷汗一片，一时间只觉得解释也不是，默认也不是。
    她一个头两个大，之前的种种绮思到这时候全没有了。索性道：“既然称我大善，你是不是都该听我的？”
    唔，娘子都刁蛮起来了，当然都该听娘子的。
    宋熠果断点头：“自然都听娘子的！”
    江慧嘉又再催他入睡：“快歇着，明日还需早起呢！”
    宋熠笑道：“娘子说的是。”自己推了轮椅转进里间。
    上|床的时候毕竟还是有些不便，需要江慧嘉帮助。
    江慧嘉熟练地上前帮忙，宋熠仍旧耳根微红。
    好不容易折腾着，各人一床被子躺入被窝了，江慧嘉轻舒一口气。看了看身旁宋熠，心里倒生起些安详感觉来。
    宋熠入睡极快，既躺下了身，他只同江慧嘉说了一两句睡前闲话，便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均匀起来。
    江慧嘉能很轻易地通过他的呼吸声判断他是不是熟睡了。
    这边一感觉到他果然入睡，江慧嘉立即就翻身起来，拿了银针，先给他扎了一遍助眠针。
    (未完待续。)

第九十三章 江慧嘉的破绽（补昨日第五更）
    江慧嘉手起针落，很快行针一遍。》し【 更新快nbp;nbp;请搜索//ia/u///】
    她就又起身下床，将之前熄得只剩一根的蜡烛重又点至四根。
    内室中再度大亮起来，江慧嘉就着光亮开了自己的箱子，从中取出之前从县城拿回来的针刀等用具。
    这一套用具她昨日取回来就放在了家里，之所以不随身带走，是因为毕竟要去郑家。大户人家人多眼杂，怕带着这些东西万一被发现不好解释。
    相比起来，家里虽然还有个宋熠，但宋熠素日里从不会翻她东西。这方面江慧嘉信得过他的人品，因此宁可把东西留在家里。
    再退一步说，即便宋熠真发现了她这包用具，她也尽可以解释说这是照着《黄帝内经》上九针的记载打造的东西，反正她手上确实有《黄帝内经·灵枢》的存在。
    跟宋熠解释总好过跟郑家人解释。
    宋熠虽然不好糊弄，但潜意识里江慧嘉已经相信他对自己是无害的，渐渐地，自然而然就对他少了戒心。
    江慧嘉翻出了接下来需要用到的工具，就抱了东西又点上一根蜡烛走向厨房。
    没办法，白天的时候总有许多不便，她只能趁着这个时候来给这些东西做消毒处理。
    灶膛里是习惯性留着火种的，江慧嘉来到古代这些日子，厨艺虽然没什么长进，烧火至少是没问题了。
    她重新添了柴，将火烧了起来，又取来之前特意洗好的一口大锅，装了水后便将各种针刀用具放入锅中。又专门预留了一把长夹子，一头留在锅盖外头，一头也伸进水里，与其余用具一起消毒。
    柴火渐燃渐亮，江慧嘉控制着火候，小心添柴。
    她侧坐在一条小矮凳上，用长铁夹夹柴火，间或拨弄一下灶膛，听着灶膛里火舌偶一跳发出的噼啪声，只见锅中之水渐被烧滚，就有蒸汽从锅盖下冉冉腾出。
    江慧嘉便觉得，世事奇妙，莫过于此。
    许多年前，她再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过这样的生活，并且还能过得安宁坦然。
    大概人的适应力总是无穷大的，端看各人想不想，愿不愿罢了。
    这时候，坐在火边静静出神，别无他想的江慧嘉不知道，就在东屋内室，她以为已经陷入深度睡眠的宋熠，竟手指微动，掀开眼帘，醒了！
    宋熠睁眼睁得有些困难，他显然是在尽力与身上绵绵的睡意做抗争。
    江慧嘉扎针的手法没有问题，事实上宋熠之所以会在这个时候醒来，根本就是因为，从一开始江慧嘉催他入睡的时候起，他就有意留心，并做了假睡！
    宋熠知道娘子有秘密，并早将种种蛛丝马迹悄悄留意在心。
    他从前不深究是因为从前生活安稳，他不愿打破这种安稳，因此宁可糊涂。
    是这回江慧嘉被郑大奶奶轻易带走的事情给了他莫大刺激，才使他改变了想法。
    宋熠这样的人，一件事情他要么不做，要做就一定是要做好的。他昨夜里又何止是他自己简单说的“辗转反侧，寤寐思服”而已？
    他不知深思了多少，以至于到今夜，他装起睡来竟能骗过江慧嘉！
    江慧嘉落针时，宋熠凭借绝佳意志，硬生生控制住了身体本能而产生的种种异动，江慧嘉都未曾在这时候生起分毫疑心来。
    但这助眠针毕竟有效，江慧嘉行针一遍之后，宋熠还是不可抗力地真正睡着了。
    而与往常不同的是，江慧嘉在给宋熠真正进行钢钉固定手术前，她还需要临时去做器材消毒。
    这一番消毒，最少半小时是要的。
    现代的半小时在大靖朝就是一刻钟，一刻钟内，宋熠又挣扎着醒了！
    宋熠醒后，心中震惊可想而知。
    他虽然此前隐隐有所猜测，可再怎么猜他也猜不到他娘子竟能有这样一手针灸妙术上头来！
    宋熠这些日子读医书，虽然并不能真的因为看几本医书就懂医了，但至少在见识上他还是有所增长。
    正因为如此，他才尤其能肯定，他娘子这手针灸术是绝不可能是因为近日看了几本医书就学会的。
    针灸之技何等繁复精深，要真的光看书就能学会，这世上就人人都能成神医了。
    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
    又过片刻，在宋熠越来越清醒时，江慧嘉的脚步声开始从厨房转移过来了。
    宋熠连忙又将眼睛闭上，调匀呼吸。
    他之所以能装睡骗过江慧嘉，这还要归功于他曾经的打猎经历。对任何一个合格的猎人来说，学会在猛兽面前隐匿自己，更胜过学会如何追击猛兽。
    这就跟习武之人未学打人，先学挨打是一个道理。
    宋熠睡得放松，呼吸更是悠长而均匀。
    江慧嘉没有起疑心，她对自己的针灸术十分自信，这时候端着一托盘用具走来，她也没有特意放轻声音。
    但在给宋熠手术前，江慧嘉还是要再给宋熠做一遍麻醉。
    她仍旧选择神经根阻滞麻醉，用这种方法做麻醉，可以使宋熠在短时间内完全丧失对第四腰椎以下部位的知觉。
    江慧嘉抬手按上宋熠腰椎间的位置，轻抚了几下，便掀开他中衣，同时闪电般出手！
    两根银针扎下，顿时宋熠就只觉得自己整个下|半身都是一麻，然后，他就丧失了对整个下|半身的知觉了！
    这种感觉实在太过可怕，就好像是活生生一个人，突然失去了下|半身那样。
    尤其宋熠还是处在闭眼装睡状态，因此他的意志是清醒的，而他的眼睛却因为装睡而紧闭，又不能视物。在这样的时候，那种失去肢体的感觉就尤其清晰，更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一般。
    饶是宋熠意志绝强，这时候都控制不住地轻轻抖了一下手。
    江慧嘉本来也不是愚钝之人，宋熠手抖得明显，这动作立时就被她察觉到。
    这个时候她已经用镊子镊起了准备要给宋熠打入的钢钉，正在做最后一遍检查。
    而宋熠的手动了！
    江慧嘉失声道：“三郎！”
    她本是试探性一喊，岂料就在这个时候，宋熠竟睁开了眼睛！(未完待续。)

第九十四章 拆穿进行时
    这一瞬间，江慧嘉吓得竟连着倒退了几步。``
    可床边空间狭小，她这一退立时就退得撞到了墙边矮柜，江慧嘉条件反射地就又往床边回走。
    这一刻的心情实在是太难形容了，江慧嘉只觉得心脏猛跳，一瞬间简直都要从胸腔跳出来了般。
    而她的大脑却是一片空白的，她瞪大眼睛，几乎不能眨眼地与宋熠视线对上。
    咚、咚、咚——
    这是江慧嘉的心跳声。
    她目光一瞬不瞬，这一刻简直似要被宋熠用双眼连整个神志都吸走了！
    宋熠的目光太难描绘，在团团透亮的烛光映照下，他黝黑的眼瞳深得就仿佛是烛光下的深夜。
    没有边际，因而使人心惊魄动。
    江慧嘉仿佛触电般，忽地将手上长钉连着镊子一起扔回托盘。
    “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深夜里无尽回荡。
    江慧嘉才仿佛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张开口，嗓子却有些哑，终归只吐出一个字：“你……”
    她脚下就动了，似乎要转身跑走。
    宋熠却倏地伸手，一把就扣住了她的手腕。
    因为江慧嘉之前撞到了矮柜，慌乱间又走回了床边，宋熠这一伸手才能堪堪抓住她。
    他的下|半身虽然因为麻醉的缘故而失去了知觉，但他上半身的力量仍然存在。他这时候有意用力，紧紧扣住了江慧嘉的手腕，江慧嘉竟无法挣脱。
    宋熠缓缓道：“娘子，为何要逃？”
    他语调低缓，原本清朗的声音在这黑夜里就如同被沾染上了大提琴的磁性，悠悠流淌，使人心神迷蒙。
    江慧嘉脑子里头本来就乱得厉害，这时候根本不答他话，只轻喝道：“你放开！”
    宋熠非但不放手，反而又用力将她拉得离自己更近了。
    江慧嘉正要再挣扎，忽然听得宋熠喉中轻得如同羽毛漂浮般，一叹。
    “娘子……”
    江慧嘉不承认自己被这声音叹得心慌，她这时候狂乱的心跳已经有些要镇定下来了。她便极熟练地伸出另一只手，想要在宋熠手上关键穴位处一点，到那时，将由不得宋熠不放手！
    宋熠此时说道：“娘子，我腿伤好得极快，其实不是因为张大夫医术高明，而是因为有你暗中出手罢？”
    他深亮的凤目紧望住江慧嘉，唇边却微微逸出一丝苦笑。
    江慧嘉原本要点他穴道的那只手就是一颤，竟生起无法继续动作之感。
    宋熠的眼睛生得太好了。
    是最具古典意蕴的丹凤眼，尤其是那眼尾，那斜飞上翘的弧度，简直妙夺天工。
    他的眼眸又清亮深邃，以至于当他这样认真看人的时候，简直没有人能够抗拒他的目光。
    宋熠温声道：“娘子你又何苦？”
    何苦什么？
    宋熠没有说出来，但这还用说么？这不是很明显？
    何苦遮掩，何苦掩藏，何苦隐瞒，何苦费心费力还不讨好，何苦累到半死还要提心吊胆！
    江慧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强烈情绪，这股情绪直冲而上，就像一把火，忽然就烧了起来。
    “说得好轻巧！不然你要我怎样？”江慧嘉嗤笑起来，“直言相告？大喇喇向所有人宣布，我医术高明，我针灸绝妙，要你们所有人不管有病有灾有难，全都来要我医治？”
    宋熠微微皱眉道：“当然并不是……”
    他要说的意思当然是，江慧嘉可以不必对他隐瞒。
    然而江慧嘉话既出口，更不停留：“你会不怕我？你不曾想过我这一身医术从何而来？我从小到大，出身经历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绝不可能有机会学医，你不怀疑我？”
    说着说着，不知道为什么，江慧嘉竟觉得喉头一酸。
    她以为自己很洒脱，很坦然，以为自己浑身上下早已武装得如同铁打，然而其实她并不是！
    穿越两世，从前的她在自己的领域里已经算是功成名就，而如今的她，拘束于商户女的身份，空有一身医术却只能偷偷摸摸施展。
    她要时刻小心，处处谨慎。
    这些都还罢了，只当是重活一世的代价。
    真正压在她心上，令她此刻情绪激烈，难以自抑的还是来源于对未来的担忧。
    她平常并不愿多想，那是因为她不喜欢带着烦恼过日子，可这并不代表她就真的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江慧嘉太清楚了，在这样一个男权社会，女人要想真正独立自主掌控自己的命运有多艰难。
    在现代的时候，她虽然抵触婚姻，但同样的，她也可以想不结婚就不结婚。
    可是来到如今这个时代，她还可以这样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即便她当初没有嫁给宋熠，她也有可能会嫁给张三、李四、王五。江老二夫妻既然会逼婚原主，换成现在的江慧嘉穿越过来，她的婚姻大事也同样不会由她自主。
    正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时代规则。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最初嫁给宋熠的时候，江慧嘉才会生起那种“他残疾更好”的想法来。
    是后来的相处，使她对宋熠渐生情谊，她才逐渐下定决心，偷偷为他治疗。
    可为宋熠治疗是一回事，江慧嘉却从没想过，要将自己的真实来历暴露在他面前，被他赤|裸裸剖开，直击重心！
    江慧嘉心中已生起无尽恐慌，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头瞬间竖起了全身尖刺的可怜刺猬。
    而这样的弱势，尤其使她愤怒。
    她原本就要伸出的那只手再不迟疑，忽地弹出，就点压在宋熠左手列缺穴上。
    宋熠手指一松，江慧嘉忙趁机将手挣脱。
    可宋熠毕竟又不是张氏、武三娘之流，他反应极快。这边的手才将将一松，他另一只手又迅疾捞上。
    他单手巧妙地圈来，瞬间竟将江慧嘉双手手腕都捞在了掌中。他的手掌宽大，而江慧嘉手腕纤细，他一只手就将这一双纤细的手腕尽数握在掌中。
    江慧嘉越发愤怒起来，她恼道：“你要如何？”
    宋熠的掌心热度灼人，与她肌肤相贴，竟使她简直要生起自己的手腕将会在下一刻被他融化的错觉来。
    “娘子，你冷静些。”宋熠声音沉缓，“我纵使伤害自己，也决不能伤害于你。你信我，你信我……”
    (未完待续。)

第九十五章 他说你信我（昨日第二更）
    “你信我……你信我……”
    宋熠低缓而沉稳地不停说着，仿佛要将这简单三个字说成一种魔咒。乐-文-【 更新快nbp;nbp;请搜索//ia/u///】镌刻到江慧嘉心上，使她再无怀疑、再无犹豫、再无惊慌、再无愤怒。
    江慧嘉如同被他下了蛊般，一瞬间整个心神都被吸引。
    宋熠缓声道：“娘子，这世上除了你，大约再无旁人能治愈我腿疾了。”
    江慧嘉轻哼道：“那倒未必，只是粟水县境内的大夫都不够高明，治不好你而已。”
    宋熠目光柔和地看着江慧嘉，温声道：“治不好这双腿，我一辈子也走不出粟水县，更不必说去外地寻名医了。娘子，若不是你，我只怕是终身都要残疾，你是我的大恩人。”
    他这样说话，本来应该是每一句言语都很动听的，可江慧嘉听在耳里，却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更不舒服了。
    宋熠见她情绪似乎稳定了下来，一时竟没察觉到她这细微的不快，继续说道：“我自幼读的是圣贤书，虽不敢与先贤比品性，但我至少知晓恩义是非，有原则底线。”
    他认真地看着江慧嘉：“娘子待我恩情，宋熠终生难报。”
    江慧嘉抿了抿唇，并不言语。
    “娘子。”宋熠柔声道，“你所担忧的，不过是我疑你，怕你，害你。然而我感激你尚且……”
    “你感激我？”江慧嘉终于不能再忍耐，她豁然开口，“既然感激我，那请你一定信守承诺，不要害我。”
    她似乎下定决心，面上竟现出冷然之色：“今日我为你疗伤，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再让其他任何人知晓！”
    宋熠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他的话被她打断了。
    他原本想说“我感激你尚且来不及，我怜你、爱你……”，只是这样表达情意的语句毕竟太过直白热烈，既然已被打断，宋熠一时倒有些无法再度启齿。
    然后，他听到江慧嘉说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至少对宋熠而言，这句话的出现，无异于石破天惊。
    江慧嘉冷声道：“你既然将我当成恩人，我也不需你用旁的方式报恩。你只需对我所有事情都守口如瓶。他日我为你治好双腿，你与我和离，放我自由便是！”
    宋熠只看着眼前红唇一张一合，这唇形如此优美，可说出的话语却简直能将人心都绞碎了。
    他脸色微微泛白，只是烛光本就偏昏黄，这光线映照下，他面色虽有变化，却又被烛光照得几乎不显。
    在江慧嘉看来，宋熠仍是很沉稳地道：“为什么？结发夫妻，娘子何以轻易说分离？”
    结发夫妻，何以轻易说分离！
    江慧嘉忽然也觉心中揪疼，一时竟答不出话来。
    有些话说出口容易，收回来难。
    一时冲动容易，自毁前言难。
    倘若当真分离，世上只怕再没有一个宋熠！
    然而宋熠他口口声声都说恩义，偏偏江慧嘉最不要的便是用恩义换来的情感！
    她这样抗拒婚姻的人，都曾在某个时段暗暗起意要真正与他共度一生。她并不是不喜欢，只是大约当真是动心还不够，所以才会稍有动静就只想说分离。
    而她心里越难过，面上神情反而越冷。
    江慧嘉淡淡道：“世上忧思惊恐怖，皆由爱而起。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我若孑然一人，从此不知何等潇洒自在，既是如此，我为何不可说分离？”
    顿了顿，又道：“出嫁从父，再嫁由己。我若和离，从此一生不再成婚都是使得的。我自由自在，岂不比白绕上一生，还要以夫为天来得好？”
    心里头种种出格的念头通通说出口，江慧嘉一时竟生起一股极畅快的感觉来。
    她顿时就微微昂了下巴，居高临下看宋熠。
    原本两人口舌之间针锋相对，已说至了最激烈处。
    各自揪心难受，滋味虽不尽相同，然而痛楚却是一样的。
    可这时候江慧嘉的话说完，忽然下巴微抬，眼神斜睨过来。这姿态动作，真是难描难绘的骄傲可爱。
    宋熠看在眼里，心底下忽然就柔软得一塌糊涂。
    方才的种种难过，在这瞬息之间都像是变成极遥远的事了！
    他这么敏锐的人，早抓住了江慧嘉话语里的漏洞。
    江慧嘉说“世上忧思惊恐怖，皆由爱而起”，宋熠心里便认定了，她也是动了情，生了爱念的。
    否则，她又何来的“忧思惊恐怖”？
    宋熠心中爱怜横溢，一时哪里舍得逼她，便放柔了声音道：“娘子倘若嫁给旁人，说不得是要被人逼着以夫为天。但好在娘子嫁的是我，我又不是旁人，哪里会要娘子以夫为天？”
    江慧嘉：“……”
    哎哟这画风不对！
    他们明明是在谈分手好不好？
    宋熠竟还说：“娘子不喜欢以夫为天，那为夫以妻为天便是，这是极简单的事。”
    江慧嘉：“……”
    忽然面红耳赤，竟比他这个说情话的还要觉得羞耻起来。
    “娘子，”宋熠低声道，“你若离了我，这世上你便再找不到一个会愿意以你为天的人了。你如今只觉得一个人潇洒自在，可再过几十年，你必定又会觉得，还是有个人陪在你身边，方才不寂寞。”
    江慧嘉立时道：“再过几十年？你通共才几岁？你知道几十年后的事？”
    宋熠定定地注视着她，道：“我不知晓几十年后，但我知道，遇见娘子以前，即便寂寞我都嫌疏淡，而遇见娘子以后，但凡见你……我都心喜。”
    就差没明说“我心悦你”了！
    江慧嘉简直不想再跟他说话，这个人怎么能将庸俗的甜言蜜语说得这样委婉隽永，切情切景？
    她竟然一点都不愿意不相信他！
    江慧嘉咬了咬牙，轻哼道：“你今日说得如此动听，焉知明日、明年……是不是会后悔！”
    宋熠道：“娘子，你信我！”
    语气并不强烈，可江慧嘉却仿佛能感觉到这平淡语言背后的力量。
    她忽然又靠近宋熠一步，就弯下腰，紧对着他双眼道：“我最霸道，这样都还不够。我还要你，要么不承诺，要承诺的话……你要一并承诺，不但今日此情永不许变，你还要……”
    江慧嘉终于说出口：“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可以纳妾，你也不许纳妾！”
    “只能看我一个，只许有我一个。”
    “不但妾不可以有，通房、外室、美婢……总之其他任何女人，都不许有。”
    “旁的男人也不许有！”
    宋熠：“……”
    什么叫旁的男人也不许有？
    江慧嘉缓缓道：“否则……”(未完待续。)

第九十六章 治疗宋熠
    透亮的烛火映照下，江慧嘉倾身面对宋熠，缓缓说着话：“否则……”
    否则，否则什么？
    否则趁早和离！
    她眼神透亮，眼中的桀骜写得明明白白。
    若不是最好的，她宁可一点也不要！
    宋熠心里头忽然就化开一片，他唇边微微逸出一丝笑意，伸了手揽到江慧嘉肩背上，微微笑道：“有娘子在身旁，我哪里还能瞧得见旁人。”
    江慧嘉轻哼道：“口说无凭，今日你虽是情真意切，焉知他日不会改变？我且瞧着罢！”
    宋熠面上笑意不变，悠悠道：“好，娘子便瞧着，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一辈子……”
    江慧嘉轻轻在他肩上锤了下，就直起腰来。
    宋熠这回没再强制揽着她，顺势也放开了双手。
    江慧嘉看向旁边矮柜上的托盘，微微皱眉道：“这些东西只怕是污染了，不能再给你用了。”
    宋熠看向托盘上放着的针刀用具，好奇道：“这是……是《黄帝内经》上记载的九针？”
    又看向还搭在长镊子上的一根钢钉：“这是做什么的？”
    “这钢钉原是要用来给你固定断骨的。”江慧嘉解释道，既然都被宋熠看到了这么多，她也就懒得再继续遮掩了。
    遮遮掩掩确实很累，如今被宋熠撞破，双方又将话说清楚了，江慧嘉心头一块大石落下，反而生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感。
    她虽然不打算详细跟宋熠说明白自己究竟是从何而来，又为什么会有这一身医术，但旁的东西就没有再隐瞒的必要。
    相反，多了宋熠这个知情者，她还能请宋熠帮忙打掩护，从此又多许多便利。
    宋熠只见这钢钉至少有一尺长，哪怕是十分相信江慧嘉不可能会害他，都不由自主觉得这钢钉长得可怕。
    “为何这样长？”他不由得问，“这要固定断骨，从何固定而起？”
    这么长的钢钉，莫非竟还能打到人身体里去不成？这简直叫人无法想象！
    江慧嘉就在床沿边坐下，先伸手快速将扎在宋熠腰椎间隙的两根银针取下。
    霎时间，宋熠只觉得整个腰椎往下都是一痛，原先失去的知觉就在这时慢慢恢复了。
    他又将视线转向江慧嘉捏了银针的手上，同样觉得十分神奇。
    江慧嘉道：“这是神经根阻滞麻醉，我用这个法子暂时截断你对下肢的知觉感应，你感觉不到疼痛，我才好给你打钢钉。”
    她将打钢钉说得这样稀松平常，宋熠简直都要觉得后背冒冷汗了。
    忽然想到，这样的娘子，果然除了他，再无旁人能消受得来！
    宋熠心里竟觉得十分愉快，十分得意。
    虽然如此，但该说的宋熠还是忍不住要说：“娘子，这钢钉一定要打么？”
    江慧嘉再怎么也想不到，宋熠居然会问出这样的话。
    宋熠在她心中的形象一直都是少年老成，沉稳端方的。而这样端得住的宋熠，在这个时候竟隐约有表达出抗拒打钢钉的意思。
    他连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被张大夫二次正骨都不怕。
    而如今分明有江慧嘉亲自出手，她还能给他做完整的麻醉，他却害怕打钢钉？
    江慧嘉略比划了一下道：“这钢钉并不是横穿，而是从这个位置……”
    她指的是股骨头，也就是大腿股骨与骨盆相接的位置。
    “从这个位置纵穿而入，穿过骨髓空洞，将你整条股骨穿连起来。”江慧嘉道，“这可以保证你两边断骨不受外力而产生位移，以免在康复期再有断骨歪斜的事情发生。”
    其实就是给宋熠做个内固定，这也是因为条件有限，不然最好的内固定方法当然是做切开手术，越过肌肉层，直接在断骨表面上钢板打钉子。
    可是在江慧嘉看来稀松平常的事情，在宋熠这里还是有些难以理解。
    瞧江慧嘉说得轻描淡写，宋熠心里已暗暗肯定，她的医术来历必定非同寻常。
    要是什么样的医者，才能想出在人体骨髓空洞里打钉子这样的方法来？
    这简直匪夷所思！
    宋熠后背冷汗又冒了一层，苦笑道：“娘子，骨髓中穿钢钉，实在超我所想。”
    他很诚恳地说：“如果不是十分必要，这钢钉不打可以吗？”
    江慧嘉又是一怔，这还是宋熠首次这样明确地反对她什么。江慧嘉虽然口称自己霸道，但在这种事情上她其实不可能真的霸道。
    她心里倒没有生气，只是反而更深一层体会到了自成婚以来，宋熠对自己的种种包容。
    哪怕是这样不能理解的事情，他反对起来都还是商量的语气。
    但他这样抗拒打钢钉，倒让他整个人的存在显得更加真实起来。
    换句话说就是，宋熠接地气了。
    嗯，你还会怕这个？
    江慧嘉笑了起来：“不打便不打，打有打的好处，不打有不打的好处！”
    即便只是面对普通患者，在对方坚持抗拒某种治疗方法的时候，作为医者的江慧嘉都会尊重对方选择，又何况这个人是宋熠？
    她已取下扎在宋熠腰椎间的银针，这时候就来卷宋熠裤腿，一边道：“之前给你做的麻醉毕竟是阻滞经脉的，现今我再给你做一遍经脉疏通。”
    在这之前，她夜里常要偷偷摸摸起来给宋熠做经脉疏通，此时光明正大来做，感觉真是好极了。
    并且双方已然将话说开，江慧嘉就有更多的治疗手段可以无所顾忌地用到宋熠身上，更能加速他腿伤痊愈的过程。
    她行针时手法之妙已不必再说，宋熠却是首次亲眼得见。当下只觉她手起针落时，哪怕只是手掌翻覆的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韵律美感，简直赏心悦目。
    又听她道：“其实依照我……我们传统的医学理论来说，更推崇人体自然循环，不打钢钉是比打钢钉要好的。待我变换单方，每日里早晚都为你做一遍针灸按摩，再过一段时日再给你加上药浴，你的伤很快能好。”
    中医更讲究阴阳循环，五行平衡，是反对在人体内部添加异物的。
    而西医在这方面却是百无禁忌，在江慧嘉看来，这两者并无高下之分，很该两相结合，辨症施事。(未完待续。)

第九十七章 小院谈画（昨日二更）
    江慧嘉最后是这样下结论的，她对宋熠说：“不出半年，我定叫你站起来！”
    宋熠一下子就将放在身侧的手紧捏成拳，眼睛亮得简直能将人灼伤。
    从这一夜过去，江慧嘉就开始放手给宋熠治疗起来。
    两人感情也越见融洽，江慧嘉日子过得舒心，不过短短十几日间，气色就比从前更好了一层。
    虽然没有了从前在现代时的种种生活便利，但这安宁平和的小村生活过起来竟也别有滋味。
    江慧嘉手头又还宽裕，从前压箱底的嫁妆银子不必动用，她又另得了郑大奶奶给的百两诊金，这些银子足够她把乡野生活也过得很有情调了。
    钱木匠打的书架已经被送来，江慧嘉一点点添置家俬，把简单一个小院可着劲儿地依照自己心意布置，宋熠又随她折腾，他们的小院也就一天天地变起了样。
    上午宋熠在课室里教书，江慧嘉就常在东屋外间或看医书或练字。学生们放学时她有时候也会出门来瞧，宋熠的学生就不但向宋熠行礼，也还常常特意跑到江慧嘉面前来向她行礼告辞。
    江慧嘉看着一本正经的小豆丁们，往往是脸上带笑，心里……她心里也觉得很好笑好不好！
    瞧着一个个野孩子被宋熠调|教得努力装成“我是文化人”的样子，就觉得很喜感。
    天气倒是一地开始变热了，不过也还没到最热的时候。
    江慧嘉就早早地将嫁妆里的几柄团扇翻了出来。
    因江老二夫妻两个在镇上开杂货铺，江慧嘉虽嫁得仓促，嫁妆里头大件的家具基本没有，可各种七零八碎的小东西却是被置办得十分齐全的。
    她翻出团扇，只见这团扇里头有两柄虽是细棉布面子的，可布面上都绣了简单花样。一个是缠枝花，一个是宝相花，倒也还算看得过去。
    还有两柄团扇却是浅碧色素净绢面的，江慧嘉看了又看，才从原主记忆里翻出，原来那两柄细棉布面子的团扇就是她自己绣的！
    而现在的江慧嘉虽然继承了原主记忆，但要她绣花的话——她就只能对自己呵呵了。
    开玩笑，要她绣花？那可能吗？
    这个技能就算再给她一万点经验值，她也点不亮好不好！
    虽然不会绣花，不过江慧嘉另找到了修饰那两柄素面团扇的方法。
    素绢的料子不但适合绣花，用来绘画也是极好的。
    这一日下午，因学生们都放学回家了，江慧嘉就搬了桌子和各色颜料到小院里头。
    她兴致勃勃地准备画扇。
    这回画了她当然是不打算卖的，卖画的念头她早就打消了，但绘画以自娱自乐还是可以的。
    宋熠在她身边，问她：“娘子要画什么？”
    江慧嘉眨眨眼道：“你猜！”
    说着一手执扇便提笔勾起线来，她绘画速度本来就快，又何况是这样一幅小小的扇面画。
    不多时，她手下图案成形，原来竟是他们截取了他们小院旁边那小桃林里的一枝桃树做景。
    这时候是五月中旬近六月，桃林里的桃树上都挂起了青青的小果。
    那绿的叶，青的果，果子上头还生着绒绒细毛，直叫人远远瞧着就觉得鲜活又可爱，很有意趣。
    江慧嘉一边画，一边感叹道：“可惜这边桃林里的桃子都不能入口，不然我一定早早守着，去摘桃子吃。”
    这边桃树结出来的桃子都是又酸又苦的，就算是最野的乡下孩子都不愿意吃。
    宋熠道：“娘子爱吃桃？”
    “非常喜欢！”江慧嘉清脆地应道，“当然，只吃甜的，不吃酸的。”
    宋熠点头记下了她的这个喜好，拿起旁边另一柄素面团扇，也起了兴致。
    因为江慧嘉已经勾完线，开始上色了，他便取了勾线笔：“娘子，这柄团扇我来画罢。”
    最初这些纸笔颜料还是宋熠要江慧嘉买的，结果买来以后，宋熠尚且未曾动笔画过什么，反而是江慧嘉先画了好几回。
    江慧嘉也有些好奇宋熠的画技，她见宋熠要作画，当即就放下了自己手中的团扇和笔，微微倾身来看宋熠动作。
    宋熠悬笔勾线，寥寥数笔就在绢面上勾勒出了一道女子的侧影。
    他行笔不同于江慧嘉的精细，反而带有一种极致简约的疏朗大气，虽然勾的同样是工笔画线条，可宋熠的工笔竟隐约透出了写意的气韵。
    绢面上女子的侧影渐渐完整，她侧面低头，杏眼朦胧。手执一卷书册，却是半倚窗边，一副春困模样。
    宋熠着重勾勒了她的眉眼和如云乌发，其余部位便着笔渐少。
    到上色时，他轻轻为女子点了樱唇。
    江慧嘉就忍不住手抚上自己的唇，一瞬间，竟生起一种这人是在为自己上妆的感觉。
    谁叫他笔下画的这个女子，明明白白就是江慧嘉的模样呢！
    “够啦！”江慧嘉夺过团扇，含羞带嗔，“好好的画扇画花鸟就是啦，偏要画我，还画成这副爱睡的样子！我看书时会这样不认真吗？”
    她略有些愤愤，就差没回给宋熠一句“差评”了。
    但她又将扇子护得十分紧，拿在手里就不松开，宋熠便知晓，她其实是喜欢的。
    宋熠微微含笑地看着她，欣赏她口是心非的样子。
    江慧嘉还要说什么，忽然远远地就有一阵行人说话的声音传来。
    毕竟他们这个小院盖得简单，外头并无院墙，围着院子的只是三尺高的竹篱笆，人站在院中就能透过篱笆远远看到外头的景象。
    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头的竟是周大郎媳妇。
    从她们走的方向可以明显分辨出，她们就是要到桃林小院来的。
    周大郎媳妇显然也是隔着篱笆看到江慧嘉了，她顿时就扬高声音喊道：“慧娘！”
    她语气里透着焦急，一边喊她一边竟跑起来了。
    “慧娘，你救救我家大妹妹！”周大郎媳妇焦急中带了哭腔，推了篱笆门就直往江慧嘉扑过来，“慧娘，我家大妹妹疯了，她要打杀自己肚里的胎毛毛！”
    她口中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他们说她是中邪，要拉她去烧死！其实不是，她只是生病了是不是？慧娘，你能救她……你一定能救她！”
    一边说着，周大郎媳妇便来拉江慧嘉。(未完待续。)

第九十八章 产前抑郁患者
    周大郎媳妇的行为太冒失了。
    江慧嘉站在桌边，目光微微一闪。
    周大郎媳妇已经扑到了她面前，江慧嘉迅速抬手带住周大郎媳妇的手臂，在她手臂上的小海穴上轻轻一按。
    “啊！”周大郎媳妇猝不及防被她按得手臂一麻，就惊叫了出来。
    江慧嘉将手上团扇递回给宋熠，微微带笑看向周大郎媳妇：“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病的是哪位？具体情况如何？你好生与我说说。”
    周大郎媳妇的到来既有些突兀，但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江慧嘉当日与武三娘和周大郎媳妇婆媳两个同去县城，共同经历了绣雅阁事件。
    当时为了解释自己通医术的问题，她还拿了宋熠做借口，让她们婆媳两个自动脑补了她能粗通医术还有宋熠教导的功劳在里头。
    乡野之人见识少，又对读书人存在有天然敬畏，竟然相信了江慧嘉这样漏洞百出的解释。
    江慧嘉随她们猜测，猜得再离谱都不要紧。
    毕竟这类的事情，武三娘婆媳两个要么不往外说，一旦她们往外说，再经过第四人之口，这就成了流言。流言那是有逻辑有标准，能相信的吗？
    当一件事情被传得变了样，它的真正由来反而不会有人再去在意，人们往往只会相信自己听到的、想到的。
    而江慧嘉只需要瞒过身边真正亲近的人即可，比如说宋熠。
    当然，如今她连宋熠都不需瞒了。不但不需隐瞒，她甚至连借口都不需要再在宋熠面前找。
    个中酸爽，嗯，她才不会告诉别人呢。
    不过最开始的时候江慧嘉在武三娘婆媳两个面前那样说话，其实也是有要为自己以后逐步显露医术打基础的意思。
    这不，见识过江慧嘉治疗有癫狂症的郑七娘之后，周大郎媳妇这边一碰到个产前抑郁的，可不立即就来找江慧嘉了么？
    没错，江慧嘉只听了周大郎媳妇简单两句话，就基本上可以肯定，周大郎媳妇口中说的那个孕妇，患的正是产前抑郁症！
    患有产前抑郁症的孕妇，再恐怖的事情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乡民们愚昧无知，将其种种出格行为看做是中邪，也是不奇怪的。
    不过当初郑七娘的事情毕竟是属于不可言说之事，江慧嘉还是应该要提醒周大郎媳妇警惕起来，绝不可以慌乱之间说出不该说的话。
    周大郎媳妇喘匀了一口气，忙又道：“是我们家大妹，慧娘，我婆婆可只有这一个女儿啊！”
    原来是武三娘的女儿，并不是周大郎媳妇的娘家妹子。
    这些乡邻间的关系宋熠倒是理得很清楚，他道：“是丹娘侄女儿？”
    论辈分他要叫武三娘做嫂子，所以武三娘的大女儿虽然年纪其实比他还大，他却称人家是侄女儿。
    周大郎媳妇对着宋熠就显得拘束起来，一听他说话就忍不住缩了缩肩背，忙应道：“是……是！”
    接着又抹起泪来：“慧娘，我婆婆叫我来找你的。丹娘命苦，嫁到他老杨家，两年生了仨，可三个都是女儿。前头第二个还没能立住，她这是慌了，病了，真不是中邪啊！”
    殷切地看着江慧嘉：“慧娘，你能治的是不是！”
    正说着，走在她后头的另一人终于追上来，也进了小院。
    却是一个瞧着才十二三岁模样的小娘子，梳着双丫髻，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一过来就攀住周大郎媳妇的手臂，好奇地打量江慧嘉和宋熠。
    江慧嘉与宋熠对视了一眼，江慧嘉道：“现今情况如何？”
    周大郎媳妇就又抹起泪来：“他们老杨家的心太狠，已经将人绑了，要到河神庙边将人烧了！我们家的人都在那头拦着不让，叔太公也在……慧娘，便是他们不烧人，丹娘她自己也活不下去啊！”
    她说的叔太公其实就是周里正，像这样的大事，周里正是不可能不参与的。
    不过她辈分低，周里正的年纪虽然最多做她爷爷，她却要称呼对方为太公。
    江慧嘉当下不迟疑，道：“你带路，我与你一同去瞧瞧。”
    正要走，宋熠忽按住她的手，道：“娘子，我与你同去。”
    他有轮椅，倒也不是不能去。但他毕竟腿脚不便，平日里却是极少出门的。
    江慧嘉知道他要跟着去，可能还是因为不放心自己，立时心中就是一暖。
    她对宋熠点点头，转身进了内室，顺手将团扇放回屋里，又快速收拾了一些等下可能需要用到的药材。
    因为宋熠的轮椅后方有储物箱，江慧嘉就将分类包好的药材放到他轮椅储物箱里。
    几人不再耽误，忙匆匆向河神庙走去。
    路上一边说话，江慧嘉又了解了一些关于周丹娘的情况。
    河神庙很快就远远在望了，因粟水河绕村而过，村民们就在粟水河最靠近山脚的位置修了一座单间小庙。
    小庙也是当真很小，里头连个庙祝都无，只有一座泥塑的河神，供桌上常年摆着的都是村里几大姓联合祭祀的瓜果等物。
    然而小庙虽小，在村民们心中却依旧有着神圣的地位。
    这时候庙边空地上早围满了人，一阵阵喧闹、甚至是吵骂声从中传出。
    江慧嘉分辨出其中一个嚷得最高的是武三娘的哭骂声：“我家丹娘原本最是柔善一个人，都是你家黑心烂肺的逼她害她，她是被你们给逼疯了！她肚子里还怀着毛毛，你们就要烧人！连你们老杨家的子孙都一道烧，哪里还是人！是畜生！都是畜生！”
    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女声也叫骂：“你们老周家自己养畜生，怀着毛毛还拿刀扎自己肚子，这才不是人！是畜生！这畜生肚子里怀的能是我们老杨家的种？她连自己肚子里的胎毛毛都要杀，谁敢要她？”
    两人你来我往互骂不停就不必说了，又有好几个人的声音在互相劝。
    周里正的声音也在说：“私毁人命，我们青山村没有这样的先例！人都是被逼急了才做出格事，好在丹娘如今肚里孩子还好好的……”
    然后周大郎媳妇就大声喊了起来：“让让！都让让！丹娘不是中邪！丹娘只是生病！我请宋先生来了，宋先生说了只是生病！”
    人群哗地让开，然后江慧嘉：“……”
    说好不是请我来看病吗？什么时候变成请宋熠了？
    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呢？(未完待续。)

第九十九章 江慧嘉首现医术
    江慧嘉推着宋熠从人群让开的路中走过。
    虽然周大郎媳妇的说法颇让她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不过该治的病还是要治。
    这正是她初步向世人显露医术的好机会，此前已然铺垫许久，如今也该一步步收获成果了。
    人群最中央是被五花大绑在当场的一个年轻女子，她面容憔悴，神情呆滞。肚腹虽然高高隆起，可她却不但没有普通孕妇常有的母性慈爱光辉，反而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周围娘家人、婆家人都在为她争吵，还有不少村民围观指点。她也像是全不放在眼里的模样，俨然已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派麻木。
    倒是武三娘，一看到江慧嘉就眼睛亮了，忙喊道：“慧娘！”
    神情间颇见激动之色。
    江慧嘉微微向她点头，又向周里正打招呼。
    因为她与宋熠的到来，再者毕竟宋熠如今开了蒙学馆，还将一班学童教得不错，他在青山村众村民心中的地位自然就被拔高了。周丹娘的婆家众人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再与周家人堵着对骂，众人各自歇气收兵，杨家众人也都客气地向宋熠与江慧嘉说话寒暄。
    却有一个汉子蹲在人群一边，默默抱头不语。
    直到这边众人几句话寒暄完毕，江慧嘉提出了要给周丹娘把脉，那汉子忽地就直起了身，几步窜到宋熠面前，面目含悲，期盼地说：“宋先生，我娘子果真只是生病？不是中邪？”
    江慧嘉：“……”
    到底谁是大夫！
    你们都这么忽视我真的好吗？
    小心我不给治了！
    她打量这汉子，心知他就是周丹娘的丈夫。当下对这人有些鄙夷，自己老婆都要被自己家人烧死了，你倒好，就蹲一边抱头玩悲伤，就这也算男人？
    宋熠也微微皱眉，但随即他还是点头，斩钉截铁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中邪之事不可乱说。病人行为狂乱，实为情志之症，正确治疗即可。”
    他也看了医书，知道大多数精神、神志类的疾病都能归为情志之症。
    虽然他并不可能因此就懂医术，不过说些沾边际的话，唬唬无知村民还是够了、
    当然他说得咬文嚼字的，村民们其实并不听得太懂。
    但他越是这样说，周围众人反而越是用崇敬仰慕的目光看着他，顿时人人脸上都露出一副“果然不愧是宋先生，宋先生好厉害”的表情来。
    江慧嘉：“……”
    还是只能用哭笑不得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好在，村民们旁的不懂，但宋熠言语中所表达的“中邪不能乱说，周丹娘的病可以治”，这样的意思他们还是都听明白了的。
    当下，周丹娘的丈夫就激动地道：“宋先生请一定救救我娘子！”
    而其余杨家众人或面露犹疑，或面现期待，倒也没人敢说要拦着不让治的话。
    杨家老爹叹了口气，道：“治吧，都让让！”
    等杨家众人让开，武三娘忙就去解周丹娘身上捆的绳子。
    周丹娘仍然一副呆滞木然的模样，不言不动。被束缚捆绑她不怒，而如今被解开绳索她也不喜。
    宋熠握了握江慧嘉的手，与她对视一眼。
    江慧嘉微微点头，走过去为周丹娘把脉。
    见过来把脉的人竟是她，杨家大娘就张了口要反对，倒是杨老爹拉住了她。
    众人或是好奇、或是怀疑、或是期待，此时竟都齐齐收声，一致地看着江慧嘉为周丹娘诊治。
    江慧嘉摸她脉象细滑，多有虚弦。又看她气色神情，明显是悲观厌世型的表现。再轻轻捏她两颊，周丹娘就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江慧嘉看到她舍质薄白，舌苔淡红。
    当下判断她应该是肝郁脾虚型的抑郁症。
    于是便伸手来按她两肋。
    周丹娘原本一派呆滞，根本不管江慧嘉对自己做了什么。就是江慧嘉捏她的脸，她也一副人偶娃娃的样子，随人摆布。
    可江慧嘉的手才将将从她两肋按下，轻轻施力。
    她就忽地跳起脚来，“啊”地惊叫出声：“好疼！”
    武三娘忙上前一步，紧张地看着江慧嘉与周丹娘。
    江慧嘉收了手，淡淡道：“疼就对了，你肝气郁结，不但导致两肋胀痛，还常常腹胀腹泻，夜夜失眠，频频恶梦。我说的可对？”
    周丹娘眼珠微微转动，脸上才终于是有了神情，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江慧嘉道：“我不但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根本就没怀孕！肚腹中的不过是一个大肿瘤而已！”
    “什么？”周丹娘惊叫起来，周围人闻言也惊，各人如何议论纷纷且不提。
    只周丹娘尖利的声音格外响亮：“不可能！你胡说八道！”
    她愤怒地甚至伸手要来推江慧嘉：“怎么可能不是孩子！我明明都感觉到的！他在我肚子里动，他还会伸手踢脚，你居然说不是孩子，你是什么人？安的什么心！”
    江慧嘉嫁来青山村至如今都不足两月，不曾见过她面目的村民也还不少。
    虽然她是跟宋熠一起过来的，身份十分明显，但周丹娘此前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观世界里，根本不闻外事，自然也不会注意到江慧嘉是何人。
    江慧嘉微微让过周丹娘的推攘，用眼神示意武三娘过来将她扶住。
    武三娘对江慧嘉还是有些信服的，当下没有迟疑，连忙过来搀住了周丹娘。
    江慧嘉道：“我近些日子苦读医书，略有心得。”
    说着一指杨老爹，道：“这是你公公罢？他有气分症，你可知晓？”
    周丹娘就是一怔：“什么气分症？我公公好得很，根本没病！”
    “没病？”江慧嘉笑道，“你不妨问问他，是否常常呼吸急促，胸膈烦闷，口渴喜饮，喉间有痰，却极难咳出。往往一旦咳出来，痰色便见黄稠。”
    她说的这些症状，每说一个，周丹娘倒还不曾如何，可杨老爹和杨家大娘却不由得跟着变了脸色。
    没等周丹娘再回答，杨家大娘就忍不住先惊道：“这……这还真是！先生娘子，你……你咋知道呢？”
    她这一说，就等于是肯定了江慧嘉的话。
    顿时围观众人又都齐齐面现惊色。(未完待续。)

第一百章 惊闻青山村（二更）
    江慧嘉今日的表现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她不但被周大郎媳妇拉来给周丹娘看病，她竟然还能一言指出杨老爹的病症所在。
    杨老爹有病，连他的儿媳妇周丹娘都不知道，江慧嘉又怎么可能知道？
    便说她只是胡乱猜测，她也不该猜得这样准呀！
    村民们只觉得今日看的现场大戏简直比戏文里说的还要精彩，一时间众人的种种情绪都被调动起来了。
    杨家大娘最是着紧，只眼巴巴看着江慧嘉。
    听江慧嘉道：“辨症之道，望闻问切，我虽然还不曾为杨大叔把过脉，但你瞧他目赤唇绛，呼吸间声带喘音，说话时声干气燥。杨大叔又随身带着一个大水壶……”
    她伸手往杨老爹身侧一指，众人忙顺着去看，果然见到杨老爹腰侧挂着一个大水壶。
    江慧嘉竟这样细心，不过数眼间就观察到了这么多细节！
    村民们不由得齐齐叹服。
    杨家大娘忙道：“那这气分证要怎样治才好？”
    又连连叹道：“我们当家的老不舒服好久了，就是乡下人命贱，也没想着是个病，只当他年纪大了，本来就火气旺。要不是先生娘子，我们都还当他好好的呢！先生娘子，您可一定要帮帮忙，替我当家的好好治治啊！”
    江慧嘉道：“这个不急，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若真要开方治疗，过后我再为杨大叔好生把一回脉，再下诊断为好。”
    她说得在情在理，杨家大娘连连点头，就是杨老爹也用殷切的目光看她。
    江慧嘉视线一转，又指向周丹娘的丈夫杨大郎，道：“他有心火上炎证，你可知晓？”
    她这话是对周丹娘说的。
    周丹娘被武三娘牢牢扶着，面惊不已：“什么心火上炎证？”
    江慧嘉竟然在杨家人身上接连看出两个病症来了，其中一个有病的还是周丹娘的丈夫！
    作为朝夕相处的枕边人，周丹娘竟不知道自己丈夫有病，而身为病人的杨大郎也同样是茫然无知。
    还是杨家大娘着紧来问话：“先生娘子，我儿……我儿也有病么？”
    江慧嘉缓声道：“不是大病，婶子不必着急。”
    “你们瞧，他双目赤红，充血明显。”她又指着杨大郎道，“尤其是他眼角处，眼眵遍生，这是心火上炎证的症状。”
    众人看向杨大郎，果然见他双目赤红充血。至于眼眵，其实好多人都没听明白眼眵是什么。但众人都看到了，杨大郎两边眼角处都沾着不少黄黄的眼屎，模样十分不雅。
    好吧，眼眵其实就是眼屎。
    杨大郎眼红生眵，形容颓废，众人都只当他是因为周丹娘的缘故才这副狼狈样子，全想不到他居然是有病。
    便有人质疑江慧嘉：“这眼睛发红也不见得就是有病啊！”
    说话的是一个跟江慧嘉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娘子，江慧嘉看了看，好像认识，也是周家人，不过跟周里正他们的亲属关系已经隔得很远了。
    村民们叫她丽娘，她的长相也确实是颇为俏丽。
    可江慧嘉在她漂亮的眼睛里隐约看到了敌意，这就叫人颇为费解了。
    “心火上炎证舌必赤红。”江慧嘉并不直接回答周丽娘的话，只叫杨大郎道，“你张开口舌来给我瞧瞧。”
    杨大郎涨红着脸，有些无措。
    这当众张口给人看，虽然他不是讲究人，但他也觉得压力很大好不好！
    可杨家大娘没准他犹豫，连忙就催他：“快张口给先生娘子瞧瞧！”
    杨大郎听话地张了口，吐出舌头，果然他舌头赤红得不同于寻常人。
    江慧嘉又道：“杨婶子，请你翻开大郎兄弟的上下眼睑，瞧瞧是否也是充血发红。”
    杨家大娘忙凑到杨大郎身边，伸手就来扒拉他两边眼皮。
    她还特意侧着身，就为将杨大郎的眼睛情况清楚摆给江慧嘉看。
    而杨家大娘这边一将杨大郎左边一只眼睛的上下眼睑分开，自己还没来得及细瞧呢，旁边有眼尖的围观者就惊呼着倒吸了气，喊道：“果然好红！红成这样，不得了！”
    杨大郎上下眼睑内都是通红一片，那红色鲜艳得，简直都像是要滴血了！
    这下哪里还有人敢说他没病，红成这样，怎么可能正常？
    杨家大娘也倒吸冷气，忙求江慧嘉：“先生娘子，您可以一定给治治！”
    这是她二度用“您”来称呼江慧嘉，可见是真急了。
    江慧嘉道：“不难治，婶子莫急。”
    转头同周丹娘道：“如今我说你怀的不是孩子，只是肿瘤，你可信了？”
    好了，这下不说周丹娘信不信，反正武三娘是信了。
    武三娘一脸愁苦，旁边杨家众人也都表情不一，其中以杨大郎最见着急。
    但周丹娘仍是摇头：“不！这不可能！明明是孩子的，我都能感觉到的，他是活的！他会动手动脚，他还有心跳，就跟我以前怀大妮、二妮、三妮的时候一样！”
    她前头连生了三个女儿，而二女儿不幸夭折了。
    周丹娘麻木的脸上终于现出哀伤的神情，她又来拉江慧嘉的手：“你摸我肚子，你摸！就是有个孩子在里头，摸得到的！”
    江慧嘉的手被她拉到了她那高高隆起的肚腹上。
    触手略有些硬的感觉，能明确抚摸到她肚皮上血脉的搏动。
    江慧嘉不必周丹娘再拉手，就自己动了起来，将她整个大肚子按触着摸了个遍。
    从初步的触诊可以判断，她妊娠有七个月了，胎儿胎位略有些不正，发育偏小，但其余状况还好。
    胎心的话只凭手触不能准确判断，不过江慧嘉前世也到妇产科实习过，有些经验，还是能基本确定她的胎儿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的。
    但她偏要反问周丹娘：“你真确定，你腹中的是胎儿？”
    周丹娘连连点头：“是！怎么不是？明明就是的！”她又激动起来，“不可能不是！你骗不到我！你别想骗我！”
    江慧嘉便淡淡道：“既然确定是孩子，你为何要用刀刺他？我以为只有这是肿瘤，你才会用刀去刺呢。”
    简单两句话，却仿佛是字字千钧。
    顿时压得周丹娘脸色大变，她一下子就软了腿，要不是武三娘在她旁边扶着她，她就要当场跌倒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一章 重男轻女的杨大娘（三更）
    周丹娘靠在武三娘怀里，忽地双手掩面，呜呜哭了起来。超快稳定更新小说,【 更新快nbp;nbp;请搜索//ia/u///】
    她哭得这样伤心绝望，武三娘是她亲生母亲，在旁边听着亦不由得目中含泪，面现悲戚之色。
    周丹娘哭了许久，久到旁边的周大郎媳妇都忍不住要来劝了，江慧嘉摆摆手，却示意她不要说话。
    抑郁症患者最怕的不是伤心大哭，而是凡事尽都憋闷在心，那才真是麻烦。
    如今能引导周丹娘大哭一场，将郁气发泄一部分出来，才真正算是一个好的治疗开端。
    “我……我何尝愿意伤他？”周丹娘大哭半晌，终于哭声稍细，又边哭边说，“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啊！但生下来养不活，还到这个世上来受罪做什么？不如他先去了，我再跟他一块儿去！我到地下陪他！呜呜……”
    她又大哭起来。
    武三娘勃然变色，那边杨家大娘也忍不住道：“这说的是什么傻话，咋就叫养不活……”
    周丹娘原本伏在武三娘肩头大哭，这时忽然抬起头，转而看向杨家大娘，就恨道：“养得活？养得活我二妞怎地就去了？”
    她又看向围观众人，悲泣道：“你们都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我二妞是怎么去的！她是被活生生饿死的啊！饿死的！”
    众人尽皆哗然，杨老爹猛地大喊：“老大家的！”
    这可不是一般的家丑，须知杨家家境并不算差，或者说，杨家的家境远没差到会将家里小孩饿死的程度。
    更何况，周丹娘还有个还算富裕的娘家，武三娘一手绣艺能换钱，这在整个十里八村都是出了名的。武三娘手头宽裕，又岂能不接济女儿？
    她生了三个儿子，但女儿可只有周丹娘这一个！
    武三娘怒目圆睁，愤恨地瞪向杨家众人，尤其是杨家大娘。
    她怒问：“二妞是饿死的？你们还说是风寒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说杨二妞真是被杨家人饿死的，那周丹娘这个症结只怕就难解了。
    杨家大娘只道：“什么饿死的，是先头饿了两天，那不是因为她推得她弟弟磕伤了手，犯了错嘛。谁知道饿两天又得风寒，就这么去了……”
    说着说着，她大概也有些心虚，又有些愧疚，眼圈儿竟也红了。
    “我可是二妞儿她亲奶，我能成心害她吗？”她也抹起了泪，“亲家，这真是想不到，这是命啊！我也难过得跟挖心似的，可再怎么难过，这活人的日子也都得过！”
    她这么一解释，围观者中倒也有人点头。
    而周丹娘仍愤恨道：“那你怎地不说我二妞为啥要去推小毛呢？都一样是孙辈的，就因为我生的三个都是闺女，老二家的生了个儿子，我的闺女就都贱得比草还不如，你那金孙就是个宝贝疙瘩！”
    好了，这从诊病篇翻过来变成家庭伦理大戏了。
    但治疗像周丹娘这样的病人，当然是心病还由心药医。
    这又不同于郑七娘的事，郑家那样的人家，他们的听不得，而像杨家这样的家里长短，谁家没几个？
    村民们可不讲你什么不，个个听得津津有味。
    当然也有感叹唏嘘，或面露不忍的。
    江慧嘉就没回避他们的对话，也仍然听着。
    杨家大娘道：“说的什么话，孙女也是我杨家的种，我没有不喜欢。只是孙子当然更金贵，这谁家都这样，女娃娃都是要嫁人的，男娃子才能传宗接代，我咋错了？再说了，二妞六岁，小毛才四岁，再咋说，她也不该推小毛！”
    她语气不甚强烈，显然还是心虚。但她又辨得理直气壮，周围村民中同样有为她点头的。
    江慧嘉暗暗皱眉，知道对有些人而言，重男轻女是天经地义的事，这个思想在他们的意识里已经根深蒂固，辩是辩不清的。
    周丹娘就又哭了起来：“那你咋不说三妞才一岁，身子还弱，我娘就给带了两个红鸡蛋过来，是专门给三妞吃的。小毛去抢还不止，还把三妞的脸都给抓花了。三妞那么小，二妞要不护着她，她就要被小毛给挠死了！”
    “小毛才几岁，能挠死人？”杨家大娘声音就高了起来，待要再拿出气势来骂人，忽然江慧嘉一个眼风扫过。
    杨家大娘莫名竟气短了，就缩了缩脖子，咳道：“那时候我也不是不打算罚小毛的，可是小毛那不是磕伤了手……”
    说着说着，她又抹眼泪：“丹娘啊，我是做奶的，我真的也心疼啊！二妞那么小去了，我还给她做道场。要不是心疼，哪有给这小娃娃做道场的？”
    哭着哭着，她竟一肚子苦水倒了出来。
    然后她越说越多，翻出了家里无数的鸡毛蒜皮。
    杨老爹别过脸，杨大郎则来到他娘身边，等他娘说得稍歇一歇了，忽道：“丹娘，我俩带着孩子单住出去，我一定好好干活，绝不能饿着你跟孩子的！”
    “大郎！”杨大娘惊了。
    杨大郎低垂着头，不敢看他娘，只说：“娘，也不是要分家，就是我跟丹娘带着孩子出去单住，你们老两口我们照样奉养的。”
    周丹娘原本亮起来的眼睛里就又明明灭灭的，黯淡了光彩。
    江慧嘉叹了口气，走近周丹娘，低声道：“你怕还生个女孩，仍被你婆婆慢待是不是？”
    周丹娘身躯微微一抖，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神情已经等同于回答。
    江慧嘉早从她与杨大娘的争执中看出了她真正的心结所在，或许她的确是因为杨二妞的死曾经愤恨绝望过。但时至今日，当初的愤恨应当已经不足以让她再生出想要寻死的念头来。
    真正让她焦虑抑郁，甚至做出刀扎肚腹这样疯狂举动的，应该还是源自于对未来的担忧。
    杨大娘重男轻女表现得这样明显，周丹娘已经连生三个女孩了，二妞又因为那样的原因去世，她能不害怕第四个还生女孩吗？
    孕期的焦虑很容易让抑郁症患者走上极端，如果杨大郎能干脆提分家可能还好点，但杨大郎却显然不是那样有魄力的人。
    他那个所谓的“单分出去住”又算个什么意思呢？
    不怪周丹娘不信任他。
    江慧嘉微微扬声，道：“诸位，丹娘腹中这一胎，原是个小郎君。”
    她这话一出，霎时间四周就是一静。(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二章 针灸保胎（四更20月票+更）
    莫非江慧嘉竟能根据孕相断男女？
    这是此时围观众人心中的想法。
    十里八乡其实也有不少能给胎儿断男女的人，不过那都是接生婆、道婆等三姑六婆之类的人物。
    她们也不是断不准，但真要说回回都准，那也是不可能的。
    武三娘急切道：“慧娘，真是个男娃娃？”
    江慧嘉道：“那是当然，若无十成把握，我岂能轻易出口？”
    她也没有多说什么解释或佐证的话，反而语气淡淡。
    但因为她之前连断杨家父子病症，都说得十分准确，这时候她语气越平淡偏就越叫人信服。
    周丹娘神情似悲似喜，双手颤抖着捧住肚子，低头默默无语。
    江慧嘉看向杨家大娘道：“孕妇产前抑郁多因情志不畅，婶子若果真心疼孙儿，便叫大郎兄弟陪着丹娘单住一段时日也是好的。”
    杨家大娘因听得江慧嘉确认周丹娘腹中胎儿是男孩，当下面上的喜色就掩都掩不住。
    偏她之前还在放悲声，这时候脸上表情反而不知是喜是苦，就扭曲得有些可笑。
    她还是连连点头：“好，好，单住就单住，大妞也八岁了，也能顾着些她娘。”
    这杨家大娘之前还很有要反对长子夫妻两个出去单住的意思，但这边江慧嘉一说周丹娘怀的是男胎，她立即就什么都应了。
    周丹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头捧着肚子，仍旧默默无语。
    江慧嘉又对周丹娘道：“你若当真觉着孩子难养，要拉他一道寻死也无人能拦得住你。只可怜了你家大女儿和小女儿，做亲娘的非要撒手不管她们，她们往后落到后娘手里，再受什么苦，也无处去怨。谁叫她们亲娘非要造孽呢？”
    周丹娘身子就是一颤，她终又抬起头，口齿咬着下唇，脸上强摆出的淡漠神色终于崩溃。
    “娘！”她又喊了武三娘一声，忽将武三娘紧紧抱住，头就埋在她肩窝，人又抽泣起来。
    果然，跟抑郁症患者讲道理，三言两语是讲不通的。
    不过周丹娘的情况已经算是好很多了，至少她现在会发泄，会哭诉，情志已经得到舒缓。
    又何况江慧嘉已明确告诉她她腹中怀的是男胎，从她神情来看，她其实是信了的。只不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的抑郁虽然已经得到缓解，可要想痊愈，显然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到的。
    江慧嘉想着，今天暂时就到这里了，正准备要给周丹娘再开个方子。忽然，周丹娘哭着哭着就是痛叫一声！
    “啊！”她惊呼起来，“好痛！我好痛！”
    她痛得弓起了身子，一双手也从武三娘身上滑下。
    武三娘挨她最近，连忙又将她扶住，急喊：“丹娘！”
    好在武三娘身大力壮，周丹娘虽然挺着大肚子，武三娘也能稳稳将她扶住。
    江慧嘉忙上前一步，伸手就揉到周丹娘中极、归来、内关、足三里等穴位。
    她并未动用银针，但单只是指压点穴就已经让周丹娘迅速缓解起来。
    其实周丹娘往日里身子健壮，胎相原本是稳当的。只这一日折腾得实在太过了，才引起剧烈宫缩，又致胎相不稳。
    江慧嘉短暂地缓解了周丹娘的症状，立即就道：“快就近寻个地方，将人抱到屋里去，平躺放好。”
    武三娘连忙使劲将周丹娘横抱起，拔脚就往下河方向走，边走边道：“柱兄弟家离得最近，柱嫂子，你家腾个床给我丹娘躺躺！成不成？”
    村民中一个女声忙应道：“那咋不成？快些来！”
    好事者都跟着走，江慧嘉慢了一步，对宋熠道：“三郎，你可要先回家？”
    宋熠摇头：“不，我与你同去。”
    他自己推轮椅，速度就要慢些，又道：“你先走，我随后来。”
    江慧嘉便点头道：“好，那我先走啦！”
    顿了片刻，忽见周循不知从哪里溜过来了，当下就有几分放心。
    果然，还不等她招呼，周循就凑到宋熠身边，很是积极道：“师娘，先生有我照顾呢！”
    江慧嘉笑着应了，因见武三娘都抱着周丹娘走远了，忙就一提裙角，快步追上去。
    众人进了周柱家院子，柱嫂子引着武三娘进了一间房。
    毕竟房间大小有限，一些不大亲近的乡邻就只在外头等着，只杨家众人和周大郎媳妇等人跟了进来。
    江慧嘉皱眉道：“孕妇还要施救呢，无关人都出去！”
    众人却是面面相觑着，谁也不认为自己是无关人。
    江慧嘉语气微重：“通通出去，一个不许留！”
    众人才又慌得一股脑退出去，而这其中退得最快的竟是武三娘。
    武三娘早前见过江慧嘉为郑七娘施急救，因此对她最是信服。
    江慧嘉等人都出去了，才慢悠悠地几下按揉，周丹娘本来就虚弱地半眯着眼睛，要睡不睡的样子，江慧嘉这么几按，她登时就眼睛一闭，真的睡着了。
    这时候江慧嘉才取出随身的银针，给周丹娘扎起针来。
    她虽然已经在人前显露了医术，但暂时却不打算将针灸术也显露出来。毕竟针灸之术是中医诸科里最神秘的一科，其余诊病开方之事还能勉强用看医书看会的这个借口糊弄过去，独针灸不行。
    因为针灸的特殊性，本就不可能是只凭看书就能学会的。
    江慧嘉解开周丹娘衣裳，在她曲骨、子宫、地机、三阴交等穴位施针。
    一套保胎针下来，周丹娘的情况才真正算是稳定了。
    江慧嘉又替周丹娘穿好衣裳，这才收了银针。她将给周丹娘用过的银针单独揣入另一个针包放好，这些针以后就专给外人使用，回去以后还要再消一次毒，不能与自用的银针混合了。
    等又开了门，将杨家周家人都叫过来。江慧嘉才道：“丹娘已安稳入睡，方才是为防惊吓到丹娘，我才有事不曾说。”
    武三娘惊道：“不曾说什么？”
    江慧嘉道：“丹娘胎相不稳，若非我方才施救得当，只怕便要早产了。”
    杨大郎顿时急道：“那丹娘现在怎样？”
    “现今当然无事。”江慧嘉淡淡道，“可若要使她平安足月生产，却还有一事须得诸位务必做到。”
    仍是杨大郎最急道：“一定做到，一定做到。”
    江慧嘉便点头，正要再说话，忽隔着人群看到宋熠已推了轮椅过来。
    宋熠关切的目光也同时照射了过来，江慧嘉想到接下来自己将对杨大郎说的话，忽然就对宋熠眨了眨眼睛。
    唔，别看她这时候面上装得一本正经，其实她等下要对杨大郎说的话，如果回去说给宋熠听，一定也能叫他笑到肚子打跌一番。
    (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三章 我家娘子这么促狭
    江慧嘉到底在说什么呢？
    宋熠只看到她站在房门口，面色严肃，一本正经地同周家、杨家诸人说着话。
    因她声音压得低，隔得稍远，宋熠便听不清她说话的内容了。
    只能看到她说完话后，此前还一副信誓旦旦模样，仿佛是在保证什么的杨大郎忽地就倒退了几步。
    杨大郎满脸都是不能接受，他不停摇头：“这咋能成？这咋能成？”
    他不像江慧嘉那样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所以他这连连说着“咋能成”时，四周众人也都清楚听到了。
    人们就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
    而在杨大郎摇头抗拒的同时，同样离江慧嘉极近，听清楚了她方才言语的杨家、周家诸人也个个是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口，他们的表情非常一致，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
    江慧嘉到底说了什么？
    就连宋熠都好奇起来。
    杨大郎还在摇头，江慧嘉却是将脸一板，道：“方法我已说与你听了，要不要做，愿不愿做，自然都由得你自己。丹娘腹中那个，是你杨大郎的儿子，你若是都不在意他死活，还能指望旁人在意不成？”
    “不！不是！”杨大郎将脸涨得通红，憋屈得甚至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江慧嘉只淡淡道：“是与不是都随你，你若信我，便莫要犹疑。还有你的心火上炎证，若要治疗，过后可去我家拿取单方。”
    说着话，她向其余人微微点头致意。
    众人看她脚步在向外走，就纷纷给她让路。
    等走到宋熠身边，还有人忍不住问她：“慧娘，你给人胎毛毛看男女，个个都准吗？”
    直接叫她“慧娘”的是年纪较大的一些老太太。
    江慧嘉微微笑道：“要到六七个月才准，之前是不准的。”
    有人就失望道：“这是咋说？不都是怀上了就能瞧吗？”
    这“怀上了就能瞧”的往往就是那些三姑六婆了，她们多会说一些神鬼之事，也有人信有人不信的。
    江慧嘉道：“我的法子是触诊，胎儿大了才好断性别。”
    “触诊”是个什么，村民们就听不懂了。
    但江慧嘉说得越含糊，人们反而越觉得神秘了得。虽然还有人失望，可到底无人再因为这个话题而继续纠缠。
    当下就又有说自己这里痛那里痛的，有求江慧嘉给诊断看自己是不是有病的，也有热情地跟江慧嘉说着客气话，邀请她得空去家里坐的。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江慧嘉来到青山村将近两月，还是首次被人这样热情对待。
    “各位莫急。”江慧嘉笑着回答，“说起来我也只是用心读了几本医书，今日也实在是情况紧急，才厚颜出手的。”
    她又道：“慧娘医术有限，乡亲们若是信得过我，有意要寻我瞧病的话，可每日下午申时初至酉时初到我家来。”
    申时也就是下午三点到五点。
    当下就有人觉得她谦虚得很有道理。
    毕竟她今日虽然算是狠狠露了一手，可到底身为女子，人们心中难免会对她有所小瞧。
    她若是有真材实料，即便再谦虚，该信她的仍会信她。反之，她要是为人太高调，只怕原本就算是对她有好感的，都会反过来又生反感。
    好不容易辞别了众乡亲，又与候在宋熠身边，满眼激动的周循说了几句话。
    周循好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围着江慧嘉窜来窜去，江慧嘉笑说他是“小猴儿”，才将他打发回去。
    等到江慧嘉推着宋熠的轮椅往桃林小院那边走了好长一段路，眼前已经能瞧见小院的轮廓了，四周才终于清静下来。
    江慧嘉今日收获不小，因而满脸都是笑。
    宋熠问她：“娘子，此前你与那杨大郎到底说的是什么？为何他的表情那样奇怪？”
    “你也好奇？”江慧嘉还未答话，就先“噗嗤”一声自顾笑了一段，才又道，“你猜？”
    “这我却猜不到。”宋熠拱手道，“还请娘子赐教。”
    “嗯，”江慧嘉点头，“既然宋先生这般有诚意，那我便大方一点，赐教你罢！”
    说着，她又“噗嗤”一笑，才道：“我对杨大郎说呀，丹娘抑郁严重，若要使她真正开心颜，平安诞下健康子嗣，便需杨大郎每日早晚涂脂抹粉，扮上女装，为她唱跳山歌……”
    说到这里，遥想一下杨大郎那样粗粗黑黑的农家汉子，涂脂抹粉扮女装唱歌跳舞的样子，嗯……江慧嘉又笑了起来，太喜感了！
    那画面简直叫人不敢想！
    哈哈！哈哈！
    而宋熠：“……”
    宋熠简直都要呆了好么？
    我家娘子的脑洞这么清奇，我居然不知道，我要反应不过来了……
    江慧嘉笑了半晌，却见宋熠只是表情奇怪地坐在轮椅上，却竟然不笑。
    顿时她就忍不住喊：“喂！宋熠！”
    江慧嘉还是首次这样直呼宋熠的名字呢，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这样含笑带嗔的一喊，宋熠非但不觉得生疏，反而生起一股说不出的亲昵感。
    到这里，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于是他手握成拳，微微抵到口唇边，低笑了起来。
    他笑得这么含蓄，江慧嘉倒莫名生起些不好意思的感觉来，她不由问道：“你觉得我过分吗？”
    对古代男人而言，叫他们涂脂抹粉扮女装哄老婆开心，好像真的是件挺过分的事。
    但事实上江慧嘉却并不觉得自己过分，她还觉得这毕竟是旁人的事，她没有太多立场管，要真有立场的话，她保证整得如杨大郎那样的男人哭爹喊娘还得笑着求她。
    所以，宋熠如果敢说她过分，她就……哼哼！
    宋熠不答反问道：“倘若依照娘子的说法去做，果真能使丹娘平安生产么？”
    “若要使孕妇平安生产，光只是保持孕妇心情愉悦当然还不够。”江慧嘉道，“不过以丹娘如今的状况来看，这一点确实是极重要的。”
    不，对抑郁症患者来说，这一点应该是最重要的！
    但江慧嘉偏不这样说。
    她等着宋熠的回答。
    宋熠含笑道：“若为妻子平安生产，彩衣娱亲也在所应当。”
    江慧嘉点点头，偏又还要问：“但这并不是唯一的方法，我叫杨大郎这样做，就是有意要整他。你……还是不觉得我过分吗？”(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四章 宋熠情话技能加加大
    说话间，桃林小院已在眼前。
    江慧嘉为宋熠推着轮椅，与他一道进了篱笆门。
    小院中一片安静，只有他们两个在，此前才发生的那场热闹倒像是极遥远的事了。
    宋熠并没有立即回答江慧嘉，而是沉吟了片刻，才道：“并不觉得娘子过分，但我以为，周丹娘或许并不会喜欢杨大郎用这样的方式来讨她开心。”
    “不喜欢？”江慧嘉皱眉不解。
    因为之前走得急，所以她先前搬出来用来画画的桌凳还仍旧在小院中摆着。
    江慧嘉就坐到凳子上，一边歇脚，一边与宋熠正面相对。
    宋熠道：“周丹娘只是寻常农家女，她又哪里能有娘子这样的心志？她的出身环境先天便已决定了她的心性。三从四德，以夫为天。正因为如此，当她发现杨大郎不能为她撑起一片天时，她才会那般绝望。”
    顿了顿，宋熠道：“如此一来，周丹娘又岂会喜欢自己夫君扮做女子？只怕到时候不是好笑，而是惊吓。”
    他说的竟然很有道理。
    话说他到底是怎么才能这样细致入微地，洞察到别的女人的心思的？
    江慧嘉思索半晌，仍是摇头道：“那是你不懂女人，你觉得她会惊吓？这不可能，我告诉你，女人天性里的坚韧本质，远比你所能想象的还要强大太多。”
    周丹娘在婆家的日子过得那样艰难，而这一切的最初应该是源自于杨大郎的不作为。或者说，他的作为还不够。
    当然，也有可能杨大郎本身也重男轻女。
    江慧嘉喃喃道：“噫，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作男。”
    “什么？”宋熠反问了一句才反应过来江慧嘉说的是什么。
    一时倒又笑了：“娘子，这一句虽传言说是出自卓文君的《怨郎诗》，但实则为后人伪作。”
    江慧嘉白他一眼：“何必管是不是后人伪作，且看这一句，说出多少女子心声，便可知女儿家恨不能生为男之苦。最好叫世上男儿皆尝一尝女子之艰难，才少那许多痴怨与不平！”
    宋熠：“……”
    完了，我家娘子不会也想变作男儿吧？
    偏江慧嘉还忽生狐疑道：“宋熠，你该不会是为了帮杨大郎，才这样跟我说的吧？”
    宋熠顿时哭笑不得：“娘子想到哪里去了，杨大郎又与我有何干系？值得我为他得罪娘子？”
    他居然用了“得罪”这个词，被他捧得美滋滋的江慧嘉笑着倾身到他跟前：“那若是有那一日，我怀孕了心情抑郁，叫你扮女装逗我一乐，你愿不愿呢？”
    宋熠大笑起来：“为夫愿意加速努力，使娘子尽早怀孕！”
    江慧嘉：“……”
    呸！他们还没圆房呢，怀的哪门子孕？
    明明当日瞧着是个纯情少年来着，这会儿还给我装脸皮厚？
    哼，当我没看到你脸没红，但其实脖子早红了么？
    江慧嘉羞难自抑，偏偏宋熠还说：“其实我又不是杨大郎，又岂会叫我家娘子孕期抑郁？便是不在孕期，寻常任何时候，我也只会叫娘子欢喜，绝不敢惹娘子不快的。”
    甜言蜜语加倍暴击！
    江慧嘉：“……”
    穿越古代，找个夫君看着是个纯情少年，但其实是个情话技能加加大的高手，我快被他撩得不活了！
    怎么办？急！在线等！
    宋熠还一点都没有自己是在说情话的自觉，又说：“娘子若是当真有孕，又实在喜欢的话，我便是换上女装，搏娘子一笑又如何？”
    喂！你的节操呢！
    江慧嘉才不知道宋熠这个时候心里头想的其实是：节操可以掉，但果断必须遏制娘子想当男人的念头！
    事实上不用他这么努力，江慧嘉也没想过要当男人。
    她又不重男轻女，好端端的做了两辈子女人，怎么可能会想要给自己换个性别呢？
    小夫妻的谈话暂且告一段落，江慧嘉又将之前尚未画完的团扇拿出来，与宋熠各拿了一柄，继续画扇。
    刚画完，江慧嘉这边拿了宋熠画的那一柄，又将自己画的桃实图递给宋熠。
    宋熠收到娘子亲自画的扇子固然欢喜，但也不乏苦恼：“团扇是女用扇，娘子，我不能拿团扇扇风吧……”
    还有点小心翼翼，生怕江慧嘉现在就让他扮一个女装来瞧。
    江慧嘉其实没有那么恶趣味，只笑道：“送你收藏不成么？以后买了空白折扇来，我再为你画扇。”
    宋熠原本颇受煎熬的心立时回收到一万点治愈，瞬间就觉得圆满了。
    他也微微含笑：“我且等着娘子的折扇。”
    两个人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甜过头了，还在互相甜。
    恰这时候，杨家一行几人终于又找来了。
    江慧嘉早料到他们要来，也不迟疑，就给杨老爹和杨大郎各开了一个方子。
    他们一个是气分证，一个是心火上炎证，都是火气重的病症。
    江慧嘉道：“杨大叔痰火旺盛，大郎兄弟心火旺盛，两位在家都吃火药么？”
    必定一家子都是脾气暴躁之人，也难怪周丹娘要抑郁。
    杨老爹和杨大郎都被她说得羞臊难安，杨家大娘忙笑道：“他们是父子，大郎也是随他爹。”
    这叫什么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呢！
    江慧嘉笑了笑道：“我今日开了单方，两位除去按时服药，最好也各自收收脾气，心中清净了，病也好得快。”
    她给杨老爹开的是白虎汤，当然用量上有所加减，主要用药是在清热宣肺，化痰平喘上头。
    又写了一味炒广地龙，吩咐道：“这一味炒广地龙，可研成细末，一日两次，每次服用半钱。”
    杨家大娘忙问：“炒广地龙，是什么东西？”
    “药铺自然有得卖。”江慧嘉想了想，道，“若要省些药钱，此物倒也常见。所谓地龙便是蚯蚓，当然，广地龙是两广一带的蚯蚓。若要治疗杨大叔的气分证，以广地龙为好。”
    杨家三人已经受到惊吓，杨家大娘骇道：“要吃蚯蚓？”
    江慧嘉点头道：“镇上药铺未必有广地龙可买，若药铺中只有本地蚯蚓，你等自去捕捉来炒制了也是可以的，能省银钱。”
    杨家三人：“……”
    已经被要吃蚯蚓这个事实吓到了好么？(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五章 宋熠的野心
    江慧嘉表示，在中药的配伍里头，蚯蚓又算什么？
    还有蜈蚣、蝎子、僵蚕，甚至是五谷虫呢！
    她又开了一副解郁汤，嘱咐杨大郎一日两次熬煮给周丹娘喝。
    倒也没有再提叫杨大郎扮女装逗周丹娘开心的话，左右她之前已经说过，杨大郎要是不听，她也不能按着人家听不是？
    但周丹娘的情况也确实堪忧，江慧嘉是这样对杨大郎说的：“你家娘子孕状甚险，既说是要带她单过，可一定要快些才好。过两再去给她复诊，看她情况再给她添减单方。”
    中医看病是个长期的事，不是说一个病人看一回就够了。
    江慧嘉既然接手了周丹娘这个病人，自然是要一直跟进到她顺利生产的。
    杨大郎诺诺道：“是……那、那我跟我爹这病，要吃几天药？”
    “先吃五剂，五剂后再来瞧。”
    江慧嘉这边打发走杨家三人，旁观了她给人开方的宋熠不由问道：“娘子之前拿了些药材放在我储物箱里，为何不拿出来用？”
    江慧嘉道：“一来是种类不全，二来……最重要的当然还是因为，我会给人瞧病已经叫乡亲们惊奇了，若连色色药物都置备了有，岂不是太过了么？”
    这还是她首次这样明确地跟宋熠说到有关自己医术的问题，之前江慧嘉虽然是被宋熠拆穿了，两人在有关于江慧嘉懂医这个问题上聊得却不多，基本上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状态。
    就好像，江慧嘉凭空有了一身精妙医术，这个事情原本就很正常一样。
    江慧嘉曾问宋熠怕不怕她，因为当时江慧嘉情绪激动，宋熠只顾安抚她，连带这个问题也被轻轻放过。
    此后，宋熠不再深究，江慧嘉也更不与他解释。
    双方各自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既心有欢喜，又小心翼翼。
    在宋熠眼中，江慧嘉就像是一只被包裹在重重尖刺中的刺猬小兽，明明内里软肉柔嫩得一塌糊涂，却偏偏要竖起全身武装，强装自己不可摧毁。
    他又怎么舍得去扒开她的尖刺，将她剖个鲜血淋漓？
    更何况双方情意初许，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又不止是江慧嘉一个。
    古人诗言“辗转反侧”，简单四字，的确是道尽了情之一物“磨人”的妙谛。
    宋熠小心守着那条线，不敢越过分毫，只微微笑道：“娘子说的倒也是。”
    想了想，又觉得江慧嘉医术的由来总要编个清楚才好，否则只在青山村一带还好，乡民们大多见识少，要糊弄过去不难。可实际上，他们不可能一直都只在青山村。
    他腿伤痊愈有望，总有一日要再入考场。
    考过秀才、举人、进士，甚至是走进官场！
    这是宋熠的野心和抱负，他十年寒窗苦读，绝不是为了死守青山村，一世平淡的！
    从前腿伤无望，他才不得不收敛了一切野心，如今情况不同，他难道还要甘愿沉寂？
    又何况此前还发生过郑家之事，这更促使了宋熠下定决心，务必要走入仕途。否则一介白身，便连自己娘子都护不住，生在世上，又何为男儿？
    宋熠心中种种情绪起伏，面上倒不显分毫。
    他垂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掌微微收紧，又说道：“娘子自与我成婚以来，苦读医书。又有青山村众乡亲信任有加，日常小病小痛都来寻娘子治疗。娘子将自己所学与实践逐渐结合，获得经验多了，医术便渐渐长进了。”
    顿了顿，他缓缓道：“我家娘子本就天资聪颖非常，很能举一反三，见微知著……”
    说到这里，宋熠倒还未曾如何，江慧嘉却被他这一番话给说得笑不自抑lt;div tads rgt;。
    她按住自己肚子，“哎哟”一声笑了出来。
    真是笑得肚子都要痛了，江慧嘉忙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好半天才停了笑，说出话来：“这般大言不惭，你这是要锻炼我的厚脸皮吗？变丑了你可不许笑我……”
    宋熠还一本正经，很是无辜道：“我娘子本就天资聪颖啊，何曾大言不惭。”
    江慧嘉：“……”
    笑得险些跌到宋熠身上，宋熠忙扶住她。
    江慧嘉自己撑着手起了身，叹道：“我是怕压到你的腿，不然你害得我腿软，我必定要趴到你身上不起来。”
    她在现代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毕竟是从那个开放的时代过来的，完全不觉得自己说的这些话有什么问题。但实际上……从宋熠忽然脸红就可以看出她这一句话的效果了。
    莫名了片刻的江慧嘉看着宋熠忽然爆红的脸，心里还奇怪了一下，咦？他不是一向只红耳后根的吗？
    片刻后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句话似乎有问题。
    顿时，江慧嘉脸也红了。
    我去为什么这么污？到底是谁的思想歪？
    她忙转过身，心里一万头名叫羊驼的神兽奔腾不止。
    “……”她都要乱码了她才不会告诉宋熠！
    宋熠微微颤抖着声音问：“娘子，我的腿何时能好？”
    “半年！”江慧嘉忙道，“早说了是半年，半年一定好啦！”
    说着话，匆匆便向内室走去。
    接下来几天里，还真有村民来找江慧嘉看病。
    时间也就在她之前说好的申时这一个时辰之内。
    虽然时间短，可实际上，江慧嘉的病人也确实是少。这短短时间不但够用，甚至还有富余。
    毕竟她在青山村虽然算是扬名了，可乡下人的习惯通常都是小病熬熬就过去了。
    而大病……生了大病的要么是治不起只能等死，要么有条件治疗的，也多半是去镇上找大夫。
    真正来找江慧嘉看病的，还是那些实在病得难受，又没到十分严重地步，然后想图个方便的人。
    江慧嘉这里一开始甚至是不收诊费的，因为她在众乡亲眼里还算不得真正的大夫。
    乡里乡亲的，她给人看个病开个方，那是方便乡邻，又如何好问人家收钱？
    毕竟她又不卖药，在乡亲们看来，这也算不得占她便宜。
    江慧嘉对这个倒也不在意，万事开头难，日积月累，她总会慢慢地、彻底改变自己在众人心中的形象定位的。
    又何况村民们找她行方便，她也在靠人家“刷经验值”不是吗？
    慢慢地初夏已至，就开始有依靠她开的单方治好了病，然后给她送礼的人出现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六章 青山村琐事
    江慧嘉首次收到病人送礼其实是在早前治疗周丹娘的时候lt;div tads rgt;。
    最开始是武三娘带了自己亲手绣的一些荷包帕子等物来送给江慧嘉，后来周丹娘情况有明显好转，杨大郎则提了野鸡野兔子过来做感谢。
    再后来，杨老爹和杨大郎的病也都好了，杨家大娘又带着家养的鸡和家种的菜来谢谢江慧嘉。
    江慧嘉在有一次给周丹娘复诊的时候悄悄问过周丹娘一回，问她杨大郎有没有为她做过什么有趣的事情逗她开心。
    周丹娘脸红红地提到了杨大郎扮女装的事，也悄悄对江慧嘉说：“我婆婆不准呢，大郎瞒着那边的。他头回做那扮相时，可把我吓了好大一跳。我后来问他，才知道原来是你叫他这样做的。”
    她对江慧嘉说话时的语气是充满了感激的。
    虽然口称之前是“吓了一跳”，但她脸上充满了羞涩的喜悦。江慧嘉就知道，周丹娘其实很喜欢杨大郎这样做。
    当然，杨大郎之所以能够瞒着杨老爹和杨家大娘这样扮丑逗乐周丹娘，也是因为他和周丹娘果真单住了出来。
    为此，最感激江慧嘉的反而是周丹娘的母亲武三娘。
    武三娘除了赠送绣件给江慧嘉，还曾提出要传授江慧嘉绣艺。
    江慧嘉躲都躲不过，硬是被热情的武三娘按着拿了好几回针线。
    当然，就算是拿着针线在手，江慧嘉也多是敷衍了事。
    她可不能真将自己的“狗咬绣”展现在武三娘面前。
    因为原主的绣艺其实还算过得去，虽然比武三娘这样专业的绣娘差得远，可在遍地柴禾妞的乡下，她的绣功其实很拿得出手了。
    偏偏江慧嘉是个手残，绣花肯定不行，做针线时能把线条缝直，那还是因为她前辈子站惯了手术台，缝合术练得极好的缘故。
    这两相一对比，可不就是好大一个破绽？
    好在还有宋熠来给江慧嘉解围，武三娘来教江慧嘉绣花时被宋熠打断过几次，她倒也识趣，之后就来得少了。
    江慧嘉其实有些心虚，要知道她嫁妆里头可是有好多她自己“亲手”绣的东西呢！
    不过对宋熠她已经懒得隐瞒了，她问宋熠：“我不会绣花，三郎你介意么？”
    未等宋熠回答，她又道：“德言容功这四样里头，除了‘容’，其它我样样都没有！”
    理直气壮得叫人极不容易发现她实质上的忐忑。
    宋熠微微笑叹：“娘子不是有‘容’么？”
    江慧嘉顿时杏眼生威：“你的意思是，你喜欢的其实只是我的容貌？”
    只待宋熠说是，她必然要责他一句“肤浅”！
    宋熠笑着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娘子，我心悦你，悦你所有。”
    江慧嘉顿时面飞红霞，左右顾盼，眼神飘忽。
    她才不会告诉宋熠，她这辈子虽然是魂穿，但她今世的容貌其实跟前世仍是一般模样。
    好了，都说恋爱能让人智商下降，初恋更是如此。
    江慧嘉已经懒得再去捡自己一直在往下掉的智商了，只要给人看病的时候她智商还在水准线以上就行。
    到六月的时候，因为来送礼的病人越来越多，江慧嘉很快就彻底体会到了“每天菜多得吃不完，再不需要出门买菜”是个什么感觉了。
    乡下人送礼就是这么实诚，家里宽裕的送一条肉，家里日子过得紧的就送一把菜。
    有心思的下河去捞个鱼，特别实在的干脆送米送面。
    江慧嘉并不是没有推拒过，但她行医又不收诊费，村民们送东西都只是自发而已，一来一往的她后来也就渐渐收得坦然了。
    这种滋味其实还不赖。
    她上辈子家学渊源，又早早就跳级读到了硕士毕业，后来职称一路走高，治愈的病人不知凡几，还有许多甚至是疑难杂症患者。可感谢她的病人那么多，像青山村村民们这样朴实的感谢的，还真是极少。
    江慧嘉渐渐觉得青山村山好水好人好，因穿越时空而来的隔阂感这时早没有了。
    她开始真正地将这座小山村，这个桃林小院，当成自己真正的家。
    而渐渐在医术上证明了自己的后果之一就是，来找江慧嘉给胎儿断性别的人又多起来了。
    明明之前江慧嘉说过自己只能给七个月以上胎儿看性别的，可总还是有许多刚怀孕的妇人不住来求。
    害得江慧嘉只能一再解释，并坚决拒绝。
    宋熠便问她：“娘子果真只能判断七月以上胎儿的性别吗？”
    江慧嘉悄悄地得意笑道：“当然不是，只要怀孕满两月，便逃不出我法眼！”
    “那娘子为何……”
    “早晚都要生出来的不是吗？”江慧嘉道，“生出来也就知道性别啦，早知道有什么用处？我若告诉人家是女胎，难保孕妇和孕妇家人不胡思乱想，我若说是男胎，那下回碰到女胎的又该如何？”
    来问性别的其实基本上都是重男轻女想生男孩的，可这个事情在青山村是常态，江慧嘉不可能时时高举男女平等的旗帜去劝慰所有村民，她管不了那么多。
    即便是在号称男女平等的现代社会，重男轻女的人难道就少了？
    真正有这样观念的人，也绝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劝服的。
    江慧嘉只能保持自己的原则，除非是像周丹娘那样的特殊情况，否则她不做胎儿性别鉴定。
    但面对这种情况，江慧嘉又忍不住问宋熠：“三郎，我若是生不出男孩，只能生女孩，你待如何？”
    宋熠沉吟了片刻道：“娘子就没个生子秘方？”
    江慧嘉顿时声音一冷：“便是有生子秘方我也不用！”心里边有点堵，倒也没到恼火的程度。
    她不能要求宋熠处处都好，只是她现在毕竟是初初动心的时候，对恋人的要求难免会被无限拔高。总是很容易就将对方幻想成十全十美，但凡有稍许不合心意，这稍许的不合就会被高度放大。
    宋熠叹道：“娘子，世道如此，并非我不喜欢女儿。只是女儿家当要娇养，日后还要出嫁，若无兄弟顶立门户，在后头撑腰杆子，日后要过的日子就太难了。”
    又道：“即便是不嫁出去，招个赘婿在家，你我在时还好，若是你我百年之后，赘婿又生二心，可如何是好？”(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七章 昏迷的县令（三更月票40+更）
    江慧嘉本来还有点生气，可听了宋熠后头那一番话后，她的状态就只剩下这样了：“……”
    想得可真远啊！
    简直服了！
    “好啦！”江慧嘉嗔后又笑，“算你说的有道理！”
    宋熠的说法，既是对时代规则的一种妥协，又可以说是另一种积极的应对。
    若没有与整个时代相抗衡的勇气和能力，再矫情就只能说可笑了。
    毕竟是六月到了，天气已经堪称炎热。
    江慧嘉早给自己和宋熠都换上了薄衫，她嫁妆里头四季衣裳都有，宋熠的衣服却是早被余氏祸害过一遍。好在江慧嘉嫁过来的时候，按照时下风俗也带有几套宋熠的衣裳，宋熠才不至于陷入无衣可穿的窘境。
    不过江慧嘉还是计划着，要去镇上的成衣铺子给自己和宋熠都各定制几套新衣。
    条件允许的话，她对漂亮的首饰和衣服都是喜欢的。
    这一日，江慧嘉刚从镇上回来，才下了骡车，远远地却见到村口那边田间阡陌上围着好大一群人。
    因镇上来往的跑海车是两个时辰一趟，江慧嘉这次去镇上还是早上出发的，回来的时候就正好是中午。
    此时阳光正烈，空气中涌动着的是一阵又一阵的热浪。
    江慧嘉一手挎着篮子，一手拿着团扇，正用团扇挡太阳呢，田间那边有人看到了她，就一阵欢呼：“慧娘！是慧娘回来了！”
    她在青山村行医一段时间，渐渐地跟村民们相互熟悉了起来，大多数人就开始直呼她为慧娘。
    也有叫她“三娘子”或“先生娘子”或“宋三娘子”的，这些却是从宋熠的称呼。
    “慧娘！”那头直奔出一个三十许的农妇，到了她面前就伸手拉她，“快来瞧瞧，这里昏着一个人呢！”
    原来是有人昏在田埂上，怪不得那边围着那么多人。
    江慧嘉忙微提裙角，跟了上去。
    到了近前，人们忙给她让路。就见到田埂上一人跪坐在地上，另一人应是患者，此刻已经昏迷，正被他半抱了上身。
    这两人只凭穿着打扮就可以看出他们不是青山村本地人。
    那患者是四十许年纪，白面微须，身躯微胖。穿着粗绸的褂子，一双宝底快靴，颇为显眼。
    他虽是已经昏迷，可他四肢和腹部却时有痉挛。
    半抱着他的那个人做小厮打扮，面目微黑，此时正一脸焦急。
    还有一个做长随打扮的人守在他们身边，这人三十许年纪，却是身材高大，手长脚长的，瞧着就是一副十分有力的样子。
    江慧嘉只看了这个人一眼，忽然心中就是一跳。
    她认得这个人！
    那初至粟水城，还在悬壶堂给一个受伤濒死的患者做过腹部缝合手术。
    而此刻出现在这里的这个做长随打扮的人，也曾在那一日出现在悬壶堂。
    当时他是捕快打扮，旁人称呼他为“赵捕头”！
    捕快头子改行做长随了？
    或者说公安局长正事不干，跑乡下给人当保镖来了？
    江慧嘉心跳微微加快，片刻后镇定下来，已经对昏迷在地上的这人有了猜测。
    旁边热心的乡邻还在催促她：“慧娘，这人昏得怪着呢，这手脚抖的，你快给他瞧瞧。”
    小厮打扮的人才仿佛反应过来般，惊道：“你们说帮忙找大夫，找的就是她？”
    他又急又怒，更是一脸的不信任，就差没明说“这也能是个大夫”这样的话了。
    江慧嘉蹲下身，正要给患者把脉，小厮就抱着患者微微一挪，急道：“你做什么？”
    那神情姿态，弄得好像江慧嘉是个猥琐大汉，要非礼他手上那黄花闺女似的。
    江慧嘉给气笑了，当下就站起身微微退一步lt;div tads rgt;。
    要不是对地上这人的身份有猜疑，她当场就会转身走人！
    倒是旁边的村民为她打抱不平，直斥那小厮道：“哎！你这人咋那不知道好赖呢！宋三娘子的医术可了不得了，人家好心来给瞧病，你还这样！”
    小厮还要再争辩，一旁的赵捕头终于发话了。
    他沉声道：“褔平，请这位娘子瞧瞧。”
    叫褔平的小厮就微张了嘴，又冲江慧嘉看过来。
    江慧嘉原本因为与赵捕头毕竟只有一面之缘，他这时候又做了不同寻常的打扮，便也只当不认识他，不曾与他招呼见礼。
    但赵捕头这时候忽然这么一说，却又隐约是有认得江慧嘉的意思在里头。
    江慧嘉便大方地向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才又蹲到患者身边，却从袖中抽出一块颜色素白的帕子，先覆到了患者手腕上，才来给他把脉。
    围观众人：“……”
    宋先生娘子原来这么讲究的！
    小厮：“……”
    总有种恍惚被鄙视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但男女大防，就算江慧嘉是乡下女子，她要遵守也是应该的，没人能说出哪里不对来，甚至还有村民在心中暗暗为她点头呢。
    其实江慧嘉早在当面瞧过患者几眼后，就基本上可以肯定他这是因重度中暑才致昏厥的。
    可真正探上他的脉搏，江慧嘉却又有了新的发现。
    只觉这人脉弦劲疾，却又微有滑感。
    她细探了几下，才初步在心中做出了判断。
    又见这人口唇干红，微微拱涨。
    他手上皮肤冰凉，虽然是昏迷，呼吸间却仍有痰音。
    因他四肢抽搐得明显，江慧嘉倒不再细看他其它状况，就先取出随身带着的银针包，取短针一根，抓住患者一根手指，倏地一针刺下。
    她刺针的速度太快，等她切实刺下，又再将针提起，然后患者指尖冒出了血珠，那叫褔平的小厮才又惊呼一声：“你做什么！”
    江慧嘉根本不理他，只是手起针落，接连又是几针刺下。
    她刺针拔针，动作极快，眨眼间就将患者左手五根指头尽皆刺了一遍。
    等她再要拿起患者右手时，小厮褔平终于来拦：“你大胆！竟敢刺我家大人！快住手！”
    江慧嘉手指轻轻一动，在褔平伸来的手腕列缺穴上微点。
    褔平手一哆嗦，伸出来的手就控制不住地又缩了回去。
    等他再反应过来，江慧嘉已经将患者另一只手的五根手指头又都扎了个遍。
    顿时，患者十指指尖都有血珠沁出。
    而他手脚的抽搐，渐渐地竟随之平复了。
    (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八章 为娘子传名
    人群中发出哗然的声音。
    这是因为村民们不懂，所以觉得江慧嘉的动作很神奇。
    就连先前还对江慧嘉满是不信任的褔平，因见患者外显的症状的确有所好转，一时都收敛了骄横气，用又惊讶又尴尬的目光打量江慧嘉。
    其实江慧嘉只是给患者做了简单的中暑急救而已，十宣刺血是中医传统的急救方法之一，能够应用于许多急症，效果都很明显。
    除去为患者十指放血，江慧嘉紧接着又用银针扎刺患者两边耳尖，然后一手下探，正要去抓患者跟腱。
    忽然她又想起了什么，伸出去的手就在半途停住。
    因为患者抽搐的症状虽已停止，可人却仍然昏迷不醒，小厮褔平就忙问：“敢问女大夫，为何停手了？”
    女大夫？
    这是什么鬼称呼？
    江慧嘉心中不喜，口中不急不缓道：“男女授受不亲……”
    褔平简直要被她这“授受不亲”给急坏了，江慧嘉倒也没有要在给病人做急救时为难人的意思，马上又道：“你将手下探，抓到这里。”
    她指向患者脚后跟上方一点的位置。
    其实江慧嘉停止动作，只不过是因为初步的急救已经完成，患者情况趋于稳定，不会再发生什么危险。所以她才小小洁癖发作，不愿再自己动手去抓患者跟腱。
    要知道，躺在这里的可是个四十岁中年大叔，又不像郑七娘、周丹娘那样是年轻女子。
    医者的眼中虽然只有患者，没有男女性别之分，但江慧嘉除了是医生，她也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在情况紧急时她可以抛开一切只顾救人，可一旦条件允许，她的小矫情就通通都出来了。
    褔平有些疑惑地伸出手去。
    江慧嘉道：“脱鞋。”
    褔平又愣了一下，忙将患者两脚鞋子都脱了。
    江慧嘉指挥他：“脚后踵上方有一处凹陷，摸到没有？”
    褔平就伸手去摸。
    江慧嘉道：“此处名叫跟腱，可是略有鼓起？”
    人中暑昏迷后，跟腱会变得特别敏感。筋腱也会变得粗大，与平时不同。
    褔平果然摸到，不由道：“正是！”
    江慧嘉道：“解开患者衣领衣襟，再为他除去鞋袜，用力拉扯他双脚跟腱，患者即刻可醒。”
    说着她就背转身去。
    这里毕竟是古代，江慧嘉入乡随俗，虽然不觉得自己看了别的男人敞衣襟会辣眼睛，不过她还是遵循常俗，选择了回避。
    反正微胖界中年大叔的身体，呃……确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村民们见江慧嘉背过了身，也都连忙跟着转头不看。
    江慧嘉道：“乡亲们都散散开罢，中暑之人最怕围堵，敞开些他好得快。”
    说着她甚至向外走了几步。
    村民们顿时不好意思再围着，有说晌午时间到了要回去吃饭的，有说太阳晒人要回去阴凉的，还有叹着气说今年太阳太毒田里水不够，还要挑水浇田，实在有够愁人的。
    哪年六月不热呢？
    江慧嘉倒觉得还好，毕竟这里可是山清水秀的古代乡村，比起现代社会的钢筋都市，这里的夏天可不知道要凉快到哪里去了。
    虽说在现代有空调可吹，在古代没有空调，还必须长袖长裙，全身上下都包裹严实，可相比较起来，江慧嘉还是宁愿享受自然风。
    很快听得身后“啪”地一声响，紧接着就是一阵干哑的呻吟。
    褔平惊喜道：“老爷！您醒了！”这回倒不喊“大人”了。
    张捕头也沉声喊了一句：“老师！”
    他居然称这中年人做老师！
    村民们三三两两这时候都走得远了，也有人听到了张捕头的称呼，不过之前的热闹已经凑完，如今天气实在太热，倒也无人再回转头来继续关注这三人。
    那头褔平殷勤道：“老爷，先喝口水吧。”
    那老爷低哑地应了句，接着就是喝水的声音响起。
    张捕头则低声道：“老师，是这位娘子救醒的您。上回在悬壶堂，为卜大壮缝伤口的也是她。”
    “老爷”喝过水，低回了一句什么，张捕头应“是”。
    又对江慧嘉道：“江娘子，我老师如今醒了，可还要继续诊治吗？”
    江慧嘉道：“且到阴凉处先歇着，需用些药。”
    顿了顿，江慧嘉道：“寒舍正好备有相对应的一些药物，诸位若是不弃，可到寒舍暂歇歇脚。”
    这一回与江慧嘉对话的不是张捕头，而是声音仍然嘶哑的“老爷”，他虚弱道：“如此便多谢这位娘子了。”
    江慧嘉用团扇微微遮到额前，仍是背对几人，笑道：“不必如此客气，几位请来。”
    因为是中午时候，学堂里的学生们都放学了，江慧嘉带着张捕头等三人往家走，路上倒也甚少见人。
    偶有几个也是之前出来看热闹还未归家的村民。
    遇到时村民们总会与江慧嘉闲话几句，也有人好奇打量张捕头等人，或是夸江慧嘉医术好，果然轻易将人救醒了。
    张捕头便道：“原来江娘子在乡里是惯常行医的？难怪上回在悬壶堂时，江娘子一手缝合术那般惊人。”话语中略有深意。
    要知道，那回在悬壶堂的时候，江慧嘉可是很明确地表示过自己不通医术的！
    江慧嘉笑道：“便是那一回，在悬壶堂里见识了刘老爷子的医术，小女实在心生向往，这才寻了几本医书，瞎看着学了些东西。”
    说话间，桃林小院已在眼前。
    江慧嘉一边推门一边道：“也是乡亲们不嫌弃，小病小痛地都来寻我看。如此一来，勉强积累了些经验，能看些小病，算不得什么行医。”
    她正说着，那边宋熠听到声音，推着轮椅从西屋课室出来，就接了一句道：“娘子太谦虚，你本来就天资聪颖，禀赋非凡。如今不过是时日尚浅，他日必能在医道上大放光彩的！”
    乍听到这句话的江慧嘉：“……”
    她窘红了脸，忽地站住脚，尴尬又羞恼地看向宋熠。
    宋熠对她眨眨眼。
    嗯，我娘子，我不将她捧上天，又由谁来捧呢？(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九章 与程庸相交
    被宋熠夸上天的江慧嘉其实大概能明白宋熠的意思。
    她嫁过来通共只有这么长时间，在“娘家”时她并没有机会看什么医书，那要怎样才能解释她在短短几月之内就“初通医术”的问题呢？
    除了说她天资聪颖还能怎样？
    嗯？绝世天才？
    江慧嘉又被自己的脑补给逗笑了。
    其实她的天资原本也确实是出众的。
    但再怎么出众的天资，到如今能练就这样一身出众的医术，也少不了她曾经付出的万般努力。
    在她年幼的时候，别的小朋友背儿歌，而她背的是中医的汤头歌。
    当她会识得基础汉字，看的第一本书不是幼儿画册，而是《黄帝内经》。
    别的小朋友在玩游戏，她在背医书lt;div tads rgt;。
    人家看动画片，她在认穴道。
    而听夜间故事的时候，别人家家长给讲的是童话故事，她家爷爷给讲的却是各种病例。
    十来岁江老爷子就教她往自己身上扎针，然后带着她，手把手地教她如何给人诊脉看病。
    当青春少艾时，同龄女孩子们还在享受花季雨季的美好与烦恼，江慧嘉已经穿梭在充满消毒水味的各科室间，开始了她的实习生涯。
    家学渊源，代表的不仅仅是通往那最高殿堂的一条捷径。
    她只是比别人缩短了奔跑的时间，可她付出的却是更多的汗水与努力。
    医学的道路，没有实践与经验是万万行不通，也不可行的。
    这世上真的有绝世天才吗？
    江慧嘉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成就是万分努力与千分天才换来的。
    嗯，所以，其实她也是个天才。
    好吧，她就不谦虚地接收了宋熠的夸奖好了。
    江慧嘉请张捕头等三人进了院子，招待他们到堂屋暂歇。
    她在堂屋放了一张竹凉床，又叫褔平扶着他家老爷躺到凉床上。
    这时候褔平已经帮着他家老爷将衣襟拢好了，江慧嘉向三人介绍宋熠：“这是外子，姓宋。”
    宋熠拱手道：“在下宋熠。”
    又有胡静生帮忙端茶过来待客。
    因为最近天热得厉害，江慧嘉都是留他在家里吃过中饭后歇一个时辰再回去的，所以这个时候其他学生虽已放学，他却还留在这里。
    江慧嘉道：“这是外子的学生，胡静生。”
    那老爷奇道：“学生？”
    “外子在自家开了一个小小的蒙学馆，算不得正式的学馆，只是给五到十岁的乡村孩童开蒙，教他们识得几个字而已。”江慧嘉说罢，又叫胡静生去端绿豆汤过来。
    绿豆汤有一定的解暑功效，天气热了，江慧嘉每日早起都会先熬一锅绿豆汤。
    这个不需要什么厨艺技巧，江慧嘉熬出来的倒也还能入口。
    在条件不足的时候，喝绿豆汤缓解中暑是很好的。
    胡静生端了绿豆汤过来，江慧嘉请张捕头三人都喝一碗。
    她又亲自起身，取了药材去厨房熬制十滴水。
    这边江慧嘉要熬药，张捕头等三人就由宋熠和胡静生招待。
    那位老爷对宋熠的蒙学馆很感兴趣，又问他是怎么想到要开蒙学馆的。
    宋熠微微一笑道：“往大处说，今日之孩童为明日之希望，开蒙启智，此乃善行。而往小处说……几位也看到了，我腿脚不便，诸事难为。也唯有这小小蒙学，既力所能及，又不至荒废光阴。”
    他说得这么实在，那老爷也笑了。
    因为喝过绿豆汤，又在阴凉的屋中歇息了一小会，这位老爷的精神也比先前好些了。
    他又问到宋熠读过什么书，有无下过考场。
    宋熠谦逊道：“四书五经略读了读，昌平二十六年过的府试。可惜此后再无建树，蹉跎至今。”
    昌平二十六年，那是五年前！
    几人再一细看宋熠的样貌，那是真年轻，瞧着就是未及弱冠的模样。
    只不过他气质沉稳端方，又叫人不敢将他往小里看。
    张捕头从前却是暗地里调查过江慧嘉的，这时候恍然想明白宋熠的经历，不由得脱口道：“宋郎君是昌平十五年生人！”
    这样一推算，也就是说，宋熠十一岁就中童生了！
    照这个年龄来看，这是真神童！
    瞬间，几人看向宋熠的目光中都带上了惋惜之色。
    那位老爷口中“啧”了一声，叹息之语虽未出口，可神情间已是写满“叹惋”之意。
    十一岁的童生，他的腿若不残疾，今后成就岂可限量？
    就连站在宋熠身后的胡静生，听他们说起宋熠曾经十一岁中童生的事，脸上都是露出了既骄傲崇拜，又惋惜难过的神情。
    偏偏他们都不明白将叹息说出口，宋熠纵使知道他们在感叹什么，也不好明白告诉他们说“你们别同情，我娘子很快能将我治好”这样的话。
    宋熠自己倒没觉得如何，只是难免生起一种为江慧嘉憋屈的感觉。
    要知道，即便是他的腿能好，却也不方便直接对外说是江慧嘉治好的。
    江慧嘉平常在乡野间为村民们治些小病也就罢了，这要是直接曝出她连宋熠这双曾经被许多大夫诊断说“难治”的腿都能治好，那先不说世人信不信，即便是信了，只怕又反生祸端。
    我娘子这么厉害，现在却不能说出去，反而还得藏着掖着，这太不爽！
    必须奋起！
    宋熠这边如何又是憋屈，又是斗志满满且不说。他与那“老爷”闲聊着，他们从经史说到了民生，又从民生说到了今年的夏收。
    两个初次相识的人，聊起来竟也很是相得。
    等说过一段话，那位老爷终于提到自己的名字。
    他道：“老夫姓程，单名一个字庸。”
    程庸！
    宋熠听来似觉耳熟，这个时候江慧嘉端来一碗微现热气的药。
    小厮褔平连忙上前去接过，药碗摸到手里恰是不冷不热，褔平不由惊奇道：“这是才熬出来的药？怎地这就凉好了？”
    现今天热，什么都凉得慢。
    江慧嘉去熬药的时间又不长，所以褔平有此一问。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傻，江慧嘉顿了一下才说：“药倒入碗中，再将药碗浸入凉水当中。不消半盏茶时间，自然便凉了。”
    程庸听到两人谈话，这时笑骂褔平：“可见是你往日里怠懒动脑，这样的问题也要问江娘子？”(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章 粟水县令程庸（为彩霞姑娘加更）
    江慧嘉请程庸喝药，一碗稀释过后的十滴水下肚，程庸顿时精神一震。
    只觉得混沌的大脑为之一醒，满身的暑气竟立解不少。
    程庸心中暗赞药效，又问江慧嘉道：“江娘子的医术竟是看书自学的？”
    这个问题之前张捕头提过，江慧嘉也说过。
    程庸这时候再问，倒也没有质疑的意思，只是表达一种惊奇。
    江慧嘉知道，对外行而言，可能很难理解自学医术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因此他们或许觉得惊奇，但也未必会想太多。
    而她正是需要这样不停地向旁人灌输“她的确自学成功了”这样的观念，这个事情认同的人越多，在日后就越不可能再被拆穿。
    当谎言说上一千遍，很可能它就成了真实。
    当一件事情无数人都认同，剩下的就算再有人质疑，又有什么意义？
    而像程庸这样明显身份不凡之人的认同，就更有作用了。
    江慧嘉微微笑道：“最初是为照料我家相公而学，学得多了，到后来反倒真正上了心，因此也渐渐尝试为乡亲们调理些小毛病。”
    她现在其实就相当于乡村赤脚医师这样的角色，好在这古代不是现代，没有行医资格证这样的说法。否则这要是在现代社会，她敢说她看了几本医书就出来行医，嗯，保证不会被听到的人打死。
    人家一准抓着她扭送相关机构了。
    程庸还点头道：“都说久病成良医，江娘子虽然自身未病，但与宋郎夫妇伉俪情深，为其学知药性病理，用心实在感人。”
    他跟宋熠聊得一段时间，两人倒有点结成忘年交的感觉，他还亲热地称宋熠为“宋郎”。
    宋熠看了江慧嘉一眼，也含笑道：“我腿伤至今，的确是多赖娘子照料。”
    几人又闲话了几句，胡静生来往问江慧嘉要不要摆饭。
    江慧嘉今日去了一趟镇上，早先说好是要回来吃中饭的，只是因为治疗程庸，耽误了些时间。但饭菜是胡静生早先就做好了的，原就只等着她回来吃。
    江慧嘉就留程庸三人在家中用饭，程庸略一犹豫，便应了下来。
    好在胡静生中午做饭时惯常是要多做些的，江慧嘉常常收到病人送礼，家中食材也丰富，又从镇上带了些烧鸡等熟食回来，待客也勉强够了。
    饭间，程庸也没讲究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又与宋熠聊到了青山村一带的农耕诸事上。
    宋熠可不是江慧嘉这个农盲，他虽然是读书人，但从前腿未伤时，也是下过田的。因此说起农事，他竟也样样知晓。
    程庸又问他周边农民的生计如何。
    “村中多是水田。”宋熠说道，“我们粟水是富县，主要在于气候好，田地好，一年水稻能种两季，要求温饱倒也不难lt;div tads rgt;。但毕竟村民中自己手上有田的少，佃田种植的多，因此温饱以外要再宽裕的也是极少。”
    程庸抓住关键问道：“多是佃田？”
    “不错。”宋熠道，“村中田地十有五六是郑家所有，因此村中乡亲，有许多都是郑家佃户。”
    这个事情江慧嘉都是首次听说，这虽然是常识，但原主不曾关注，她也不曾关注，这时乍听来，竟有种一惊的感觉。
    郑家果然不是一般的地主官宦之家，青山村算是离县城远的，都有十之五六的田地是属于郑家，那在整个粟水县，郑家又占有了多少私田？
    程庸又问：“听闻郑家最擅种植黄花和龙牙百合，因此带得全县乡民跟随学习，甚至使得粟水县由此而从贫县变成了富县。那村中种植此两种作物之人又有多少？”
    他问的问题其实很有意思，宋熠是何等聪明之人，由此不免猜测他的来历和深意。
    但宋熠心中虽有猜疑，回答问题时却并不迟疑。
    盖因这些问题只要对方肯用心走访，多多深入去问询乡邻，也总能知道答案。
    宋熠便道：“青峰山上其实有一大片近五顷的山田是百合田，只不过这些百合田也俱为郑家所有。而自家种黄花的，村中倒也有几户，但黄花的种植虽然不难，采摘和熬煮晾晒却都十分磨人，真正年年都种的也不多。”
    程庸又问：“黄花的采摘和熬煮晾晒？这又是怎样磨人的？”
    两人说说谈谈，旁人都做了听众。
    到后来就是吃过了饭，程庸还在拉着宋熠说话，倒像之前中暑晕厥的那个人不是他似的，精神好得过分。
    江慧嘉之前其实是查探到他还有其他病症的，不过当时他身上暑气重，江慧嘉虽是给他探过脉，却并不敢就此完全确诊。
    到后来，因屡次强调过自己医术不佳，江慧嘉索性也不提要再为他诊断之事，只在程庸与宋熠谈话的间隙提醒他：“程先生过后如有时间，不妨再去寻一个医术真正高明的大夫瞧瞧。”
    程庸正跟宋熠说得起劲了，闻言也不甚在意道：“江娘子此话怎讲？”
    江慧嘉道：“小女毕竟所学有限，怕瞧漏了什么，先生过后再寻大夫瞧瞧总是好的。”
    她这样一说，程庸就不再久坐了。
    褔平也忙劝他：“老爷，天色不早了，再不回程只怕要天黑。”
    程庸才终于起身，结束与宋熠的谈话，向宋熠与江慧嘉提出告辞。
    走之前，程庸并未有过多表示，张捕头倒是留下了一块令牌给江慧嘉。只说此物权抵“诊金”，叫江慧嘉日后上县城倘若有事，可凭令牌到县衙找他。
    收获“公安局长”的令牌一枚，倒也算是有用。
    江慧嘉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了。
    等到送走程庸等人，胡静生也告辞回家，小院中又只剩下小夫妻两个时，宋熠才对江慧嘉道：“娘子，我已想起来程庸是谁。”
    江慧嘉对程庸的身份也有猜测，但毕竟不敢肯定，当下问：“是谁？”
    “是粟水县令！”宋熠道，“今年才上任的，前任县令姓马，我从前考过童生后，还曾去拜会过马县令。这位程县令今年新来，我一时倒未及想得明白。”(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二章 展望八月院试
    宋熠从前考过童生，自然识得当时在任的马县令。
    到今年马县令卸任，新来的程县令他就只闻其名，而不曾见过其人了。
    宋熠的腿伤是今年三月受的，在这之前，他原本其实是计划好了要再入府城参加今年院试的。
    朝廷每三年会举办两次院试，时间则定在当年八月。
    在这之前，通过府试的童生须得先寻两名以上本县廪生作保，同时证明籍贯来历清白，又与同期五名考生互结，方才能够获得参考院试的资格。
    宋熠原来既然打算了要在今年八月参考，自然就是要先提前将该准备的通通准备好。
    他原本在胡家村那边的乡塾读书，乡塾里的一位先生就是廪生，已经答应为他作保。今年新上任的县令名讳程庸，就是那位先生告诉宋熠的。
    只是后来宋熠腿伤严重，又被诊断说终身难愈，他虽然未曾就此自暴自弃，但也难免心灰意冷。至于像新任县令名唤程庸这样的事情，一时自然就忘记了。
    这时候与江慧嘉闲话这位程县令，宋熠倒有些感慨：“想来这位程县令新上任，在本县施政，只怕是多受掣肘。”
    江慧嘉道：“可是因为郑家？”
    她一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宋熠顿时眼前一亮，赞道：“娘子好聪明！”
    江慧嘉有种被人“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的感觉，觉得宋熠反应太夸张，不由羞道：“说一句郑家你便夸我，这不是很寻常，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来的么？”
    宋熠却道：“可世上大多都是愚人，明眼人又有几个？”
    其实他夸得并没有错。
    江慧嘉来自现代，虽然她是学医之人，并不曾接触政治。但现代社会资讯何其发达，江慧嘉就只是看，也能看出些政治触觉来。
    而假如是真正的、古代小商户之家出身的江慧嘉，又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政治触觉？
    至于村中愚夫愚妇，就更不必说了。
    世人并非都是傻子，只是出身环境的不同，也自然决定了他们眼界见识的高低。
    对宋熠而言，能够在微末之时遇到如今这样一个江慧嘉，又何尝不是他的幸运？
    又说到郑家，宋熠道：“县令虽是一任或两三任一换，县丞县尉却换得极少，轻易不挪动位置的。而在我们粟水县，县丞便是郑家人，县尉虽不姓郑，也常以郑家马首是瞻。”
    “县尉？”江慧嘉说了两个字，忽然想起来，从前似乎在某些地方看到过，县尉才是主管一县治安的主官。
    所以说，张捕头他不是公安局长，而应该只能算是……嗯，刑警队长？
    江慧嘉心下汗颜，也不好不懂装懂，只道：“所以说，程县令虽是强龙，却极可能压不住本县的地头蛇咯？”
    宋熠笑道：“郑家可不是什么地头蛇，而地头虎才是。”
    不过郑家也好，程县令也好，不论他们是要斗法还是如何，终归与宋熠和江慧嘉没有什么关系。
    两人不过是闲话了一段，便不再多谈。
    到了夜间用过晚饭，江慧嘉先给宋熠煮了一大盆药水。这些药水兑入浴盆中是给宋熠做药浴用的，能帮助疏通他全身经脉，加速他腿伤的愈合lt;div tads rgt;。
    此外宋熠原本还有寒症，通过这样的调理也能增强他体质，为他拔除寒症根底。
    江慧嘉与宋熠真正说开的时候还只是五月初，如今已是六月中旬，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全面治疗，宋熠不但可以尝试着从轮椅上下来，拄着拐杖走路，还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自己解决用大浴桶洗浴的事。
    等一切收拾停当，江慧嘉又为宋熠行了一遍针。
    行针过后，宋熠都觉得自己对双腿知觉的感应越来越强了。
    他双手轻轻从腿部骨折处拂过，轻喊了一声：“娘子。”
    江慧嘉一边收拾针包，侧头看他。
    宋熠低声道：“错过今年八月的院试，我便还要再等两年。”
    他突兀说这样一句话，江慧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朝廷规定院试为三年举行两次，今年八月以后，下一次的院试就要到后年八月才能再开了。
    江慧嘉放下针包，坐到床边小凳子上，心想，人类果然是擅长得寸进尺的生物，就是那么好的宋熠也不能免俗。
    说好的腿能治好就已经很满足了呢？
    还怕多等两年？
    但大约是心态变了，江慧嘉虽然暗地里吐槽宋熠，可实际上在听到宋熠这样说话时，她心中当时的第一感觉还是隐约为他心疼的。
    所以，少年老成的宋三郎这是求安慰来了？
    江慧嘉便也放缓了声音，道：“不过是多等两年，厚积薄发岂不是更好？到那时，你一鼓作气考过院试、乡试、会试。唔，给我挣顶状元夫人的凤冠戴戴？”
    劝了两句，她又忍不住说了俏皮话。
    说着，她自己还先笑了起来。
    宋熠也微微一笑：“只是一顶状元夫人的凤冠，娘子便满足了么……”
    他语调悠悠，顿了片刻，道：“程县令的年纪是在四十上下，他如今是七品。到了粟水县来上任，一般任期是两任，这便是六年。六年后他若能顺利上升，或能做到五品同知，或是回京又从七品熬起。”
    又道：“五品同知若是再做六年，这便是十二年。十二年后，他已是五十知天命的年纪。”
    宋熠顿了顿，面上微微笑道：“人生且有几个十二年？”
    然而他虽是带着笑说的这句话，江慧嘉却仿佛能体会到他这故作轻描淡写的背后，那微淡而悠长的沉郁。
    片刻后，宋熠又笑道：“说到底是我心生了妄念，实则厚积薄发，娘子所言才是正解。”
    他微微侧身，向江慧嘉招手道：“娘子过来歇息罢，时候也不早了。”
    江慧嘉动了动身，终于道：“其实……不是没有办法的。”
    “什么？”宋熠瞬间怀疑自己理解错了江慧嘉的意思。
    江慧嘉又再道：“不是没有办法，提前治愈。”
    宋熠幽深凤目灼灼看来。
    江慧嘉道：“只是……需要一些代价。”(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三更 提前治愈的代价（二更）
    半年治愈骨折，这事实上应该算是一个正常偏快的速度。
    但江慧嘉身为国手级别老中医江老爷子的亲传弟子，后来又深入西医各科，学习中西医结合，又岂能没有几手独门绝技？
    但正如她对宋熠所说，这需要付出代价。
    所以在这之前她根本就没想过要用那种方法来治疗宋熠。
    原本既然确定半年能好，又何必非要去承受那不可测的后果？
    宋熠目光深亮，但竟还能沉得住气，他沉声道：“娘子，需要什么代价？”
    尾音中到底是有些微颤抖lt;div tads rgt;。
    江慧嘉轻轻握拳，捏了一下自己的手心，道：“会很痛，痛到让人痛不欲生的那种痛。并且，这种痛将会是持续的，至少持续半月之久！”
    痛？
    痛不欲生会有多痛？
    没有承受过的人或许根本不能理解这个概念。
    而上辈子曾经因为怪病而受过无数折磨的江慧嘉可以明确的说，真正到了“痛不欲生”那种境界，是真的会让人生起“恨不能去死”那种念头的。
    在江慧嘉还年少的时候，在她的意志还没有因为长期与病魔做抗争而变得无比坚韧的时候，她曾经就因为怪病发作而生起过轻生的念头。
    甚至，她还为此付出过行动。
    痛到极点了，她趴在天台要跳楼。
    要不是江老爷子及时将她救回，又用秘传针灸术阻截了她全部神经，那一次过后，世上就没有江萱这个人。当然，也就不会有如今的江慧嘉了。
    那一次的事情江慧嘉永生难忘，即便是隔了前世今生，即便后来还经历过更多更大的痛楚，后来的痛楚都在长久的重复中被时光模糊了，那一次的事情江慧嘉也仍然记忆犹新。
    她尤其记得江老爷子那时拄着拐杖，仿佛瞬间老去十岁的样子。
    是江老爷子当时那一瞬间无声的悲戚，唤回了江慧嘉求生的意志。
    从那以后，江慧嘉无论怎样痛苦，都再没有想过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这一次，她用了“痛不欲生”来描述宋熠可能会承受到的痛苦，一时倒不知道是希望宋熠退缩，还是希望他坚持了。
    顿了片刻，江慧嘉又觉得自己之前的描述还不够清晰，便又道：“如果将孕妇分娩的疼痛看做是十级，那假若用到秘法为你治疗，你将承受的疼痛，就是五十级，甚至一百级！”
    本来还觉得气氛很严肃的宋熠瞬间就是这样的：“……”
    娘子，孕妇分娩到底有多痛，我也不可能体验到啊！
    你这样比喻真的好吗？
    宋熠唇角微微上翘，带了笑意道：“娘子，不会比我当初原以为，终身都将残疾时更痛。”
    他的声音轻轻的，可是这样简单一句话，却瞬间击中了江慧嘉心中最柔软的那处。
    有那一瞬间，她整个心尖都是酸软的。
    原来宋熠也曾因为腿伤而痛不欲生？
    可是从江慧嘉与他相识以来，却从不曾见他表现出来过。
    也许，宋熠的内心远比她从前以为的更深，他的意志也应当比她原先所想象的更坚强无数倍！
    江慧嘉当下不再迟疑：“待这一期蒙学结业，七月初时我便为你针灸施术。有这十来天的时间做先期调养倒也够了。”
    院试是在八月，时间的确很紧了。
    宋熠略沉吟了片刻，却道：“娘子，七月时你我不妨暂离青山村一段时日。”
    江慧嘉当即便理解了他的意思，他这是怕自己腿伤好得太快，引人怀疑呢！
    宋熠又道：“便托称是在外偶遇了高人，因此我腿伤才好得极快。”
    说着，他面露愧色：“只是要委屈娘子你了。”
    江慧嘉笑道：“这算什么委屈？便是你不提，我也要这般提议呢。不过，你要是当真觉得我委屈，往后就对我更好一点，嗯……特别特别好！知不知道呀？”
    明明是很正经的对话，结果她说到后来就又把宋熠给调戏了一番。
    宋熠面上露出笑意，忽伸出手握住江慧嘉的手，温声道：“娘子，我心中不仅仅是想要特别好，是想要最好最好，永远更好的。倘若我哪一时不好了，你一定提醒我，我即刻便改。”
    江慧嘉：“……”
    被反调戏了！
    顿时脸面飞红，轻哼一声。
    熄灭烛火以后，两人各躺在一床被子里，相顾静默。
    夜色宁谧，一时片刻其实谁也未能当时睡着。
    但在这寂静的夜里，静听屋外虫鸣啾啾，倒也别有一番宁和滋味。
    可事实上，宋熠心中是极不平静的。
    得知自己竟有可能在今年就参加院试，他的内心又如何能平静得下来？
    心中潮起潮伏，浮想联翩，自是不必说。
    再怎么表现得沉稳，其实他也还在热血年少的年纪。
    至于江慧嘉事先提醒他的“会很痛”，反倒是最不被他在意的。
    能有多痛？正如他先前所说，会痛过他当时绝望的心境吗？
    宋熠这厢心潮起伏，旁边的江慧嘉心底下其实也同样颇不平静。
    她的不平静与宋熠不同，她没有对宋熠明说的是，虽然有那样一种秘法，但其实即便是上辈子的她，也并不曾有十成的把握做成功那一套秘术。
    江慧嘉最多只有七成把握！
    虽然看似概率已经很高，可实际上只要有一丝失败的可能，这成功与失败的比例就等同于一比一。
    而不论是江慧嘉还是宋熠，对那有可能存在的二分之一的失败，都将是不能接受的。
    因为如果按照原来的保守治疗法，宋熠腿伤痊愈的几率可以说是百分之百。
    而一旦采取秘法治疗，成功倒还好说，倘若失败，那就再不会有重新来过一遍的机会了。
    秘法治疗的后果是，一旦失败，宋熠的双腿神经将真正彻底坏死！
    这才是这个秘法治疗最可怕的地方！
    江慧嘉并不与宋熠提到这一点，却是因为她还有一种办法，可以使得这次针灸秘术的施展百分之百成功。
    只不过与之相对应是，她要另外付出一分代价。
    这份代价与她的怪病有关。(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四章 江慧嘉的隐瞒
    接下来一连十来日，江慧嘉都在为将要施展秘法之事做准备。
    她除了每日里雷打不动地抽出半个时辰抄医书，剩下的但有空闲时间，就都拿来做准备了。
    收拾、整理并炮制药材，甚至是制作丹丸这些都不说，在宋熠看来，江慧嘉做的最奇怪的一件事情是，她竟然在自己身上扎针！
    那一日宋熠给学生们布置了课业，正好回房拿取教件，就看到江慧嘉盘腿坐在床上，只着内衫，身上却是密密麻麻地连扎了近三十根银针。
    虽然江慧嘉穿着清凉，但宋熠当时就是满目震惊，又哪里还能有什么心思去想什么旖旎之事？
    他惊了片刻，立即问：“娘子这是做何？”
    江慧嘉竟还轻描淡写地笑：“强身健体啊。”
    这个答案真是……宋熠虽然跟着江慧嘉看了几本医书，但这充其量也不过是让他多懂一些医学常识，真要说到通医理，他也是不通的。
    宋熠无法判断江慧嘉话语的真假，又看她神情轻松，一时虽觉怪异，也只能道：“娘子，世上有这般强身健体之法？”
    江慧嘉笑微微道：“世上秘法多的是，不但有许多你没听过的，更有许多是你想都想不到的呢！”
    她神情俏皮，甚至得意道：“我的医道境界不是你等凡人能理解的啦！术业有专攻懂不懂？快走快走，若是打扰了我，你也赔不起。”
    宋熠被她说得好气又好笑，当下拱手道：“是，娘子实乃当世医道圣手，小生见识浅薄，多言勿怪，这便走了。”
    说是要走，他收拾了东西推着轮椅就要转过屏风时，却忽地又回头一看。
    宋熠太过心细，江慧嘉虽然在他面前表现得混若无事，可他却仍不放心。偏要在作势离开时突袭般回头一看，以验证心中那隐约的不安。
    可他这一回头，却只见江慧嘉盘腿坐在那里，脸上神情不但显得十分轻松，那轻松中甚至透出了无聊。
    “嗯？”她喉间透出懒懒的声音，脸上神情仿佛在问“你做什么还不走”。
    宋熠看到这里，才真的是心下一松，放心离去。
    直到宋熠真正推着轮椅从房间里离开，江慧嘉才脸色骤变。
    她眉头紧锁，面上苍白一片，而一层又一层的冷汗从她背心沁出。她此刻承受之痛，虽不及前世气血逆乱之时，可也相差不远了。
    但江慧嘉又毕竟是受惯了疼痛的人，因此虽然痛得厉害，可她外在表现出来的也不过就是面上苍白，冷汗浸身而已。
    甚至之前宋熠突然进屋时，她还能强行收敛神色，半点破绽不露。
    而江慧嘉用银针扎刺自己，目的当然不是像她之前对宋熠说的那样，是为强身健体。
    她从穿越以来，怪病发作过几次，后来甚至还得到了一项神奇的感知能力。
    这种细致入微的感知力或许用在别的地方用处不大，可当这种感知力与医术相连接起来的时候，它所能发挥的作用就不是一加一式的叠加那么简单了。
    当大夫的首重是什么？
    不是用药不是开方，而是诊断！
    任何一个医生在给病人治病之前，首先要做的事情都是判断这个病人到底得了什么病。
    诊断无误以后，用药开方才有意义，否则若是误诊，那病人的病不能有所起色倒还罢了，最可怕的还是小病被治成大病，大病被治成绝症lt;div tads rgt;。
    不论古今，因误诊而造成的惨痛事故还少吗？
    所以才有庸医误人这样的说法。
    江慧嘉当然不是庸医，但从前她的医术再高明，也还在“凡人”的范畴内。
    可有了这份感知力，情况却又不相同了。
    这份感知力要是放在现代，它就相当于是x光是ct是超声波……等等，总之，它就相当于一个超级探测仪。
    而这个超级探测仪跟现代那些检查仪器不同是，它不但是随身的、无形的，它还是即时成像的！
    如x光等检测设备拍个照出来，做医生的拿来看了还要先仔细记忆一番，又怕不清晰又怕看错。如是要根据光片动手术，这其中既存在有延迟，又存在有误差。
    毕竟医生的大脑不是电脑，再怎么高明，也不可能做到完美精确不是？
    可江慧嘉的感知却不同，这份感知就如同是她大脑中延伸而出的触觉探手，它甚至连接在江慧嘉的神经反应上。
    有了这样的感知，再加上江慧嘉原本就被锤炼得十分了得的医术，何愁她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完美精确型”医生？
    这一点，在上回她悄悄给宋熠做二次接骨时，已经有了证明。
    那一次就是因为感知突然爆发，才使得江慧嘉在没有任何高科技仪器辅助的情况下，为宋熠做到了完美接骨。
    要不是她后来太贪心，总还想着除了外固定，还要再为宋熠的股骨做一次内固定，她后来也根本不可能那样直接就被宋熠给拆穿。
    之后江慧嘉不需再在宋熠面前时刻谨守秘密，日子倒是过得畅快多了。但相对应的是，她那此前还偶尔发作的怪病，在那之后也竟然不再发作了！
    怪病不发作，这本来是好事。
    可如今江慧嘉却起心要为宋熠再施展一次针灸秘术，为此，她又不得不借助怪病的力量，以此获得那奇异感知。
    江慧嘉是这样判断的，那怪病与精神有关。简言之就是，她的身体不能负荷精神的强大，因此才会给她造成眉心突胀，甚至是气血逆行的怪状。
    而要想缓解这种负荷，最直接的方法当然就是增强体质了。
    所以江慧嘉后来才坚持练习五禽戏，她自己当家做主，手上又还宽裕，适当的温补方子也没少给自己用。如此两相叠加，再加上某些神秘原因，她的身体素质自是一路增强。
    也大约是因为体质增强了，所以在后来长达五十来天的时间里，江慧嘉的怪病才没有再犯过一次。
    那么如今反过来，江慧嘉不想再缓解自己的怪病了，她想要让怪病发作！
    她又需要怎么做呢？
    江慧嘉为此，不惜用针损伤自身气血。
    同时，她还要想尽办法刺激自己的精神与神经，通过气血的手段来壮大精神本源。
    这不仅仅是为了宋熠，也是为了她生为一名医者，所具有的一种野心本能！
    随身超级探测仪，哪个医生不想要？
    哪怕是要为此而付出绝大的代价！(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五章 去府城治病
    当然，事实上在江慧嘉看来，只是痛一场而已，这根本就不算什么代价。
    至于气血损伤这个问题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
    她没有要当病秧子的兴致，待日后寻到一个平衡点，能够使得那份奇异感知常常保持时，她自然会为自己重新调养身体。
    毕竟精为气之载体，气为神之根本。
    精、气、神三者相辅相成。
    简单来说就是，没有强大的身体，强大的精神同样不能持久。
    这样造成的后果就很可能是，她又像前世那样身体早衰，英年早逝。
    江慧嘉珍惜生命得很，可不想辛辛苦苦养成一个真·男神，结果却早早把自己的小命给折腾完，然后便宜了某个不知名的后来者。
    只不过相比较起从前的稳妥策略，这毕竟是冒险。
    要不是宋熠那么渴望参加今年八月的府试，江慧嘉未必会这么快就下定决心冒这个险。
    但她是一个习惯于下决心之前犹豫思量，而下决心之后就绝不退缩的人。
    一旦是她真正决定要做的事情，不论有多艰难，不论有多冒险，她都会坚定意志，一往无前。
    十来天很快过去，一晃就到了六月底。
    这个时候宋熠的腿伤又比从前更好了些，他已经开始有意地增加做复健的时间。
    江慧嘉下午时候就常陪着宋熠到村中小道上散步，宋熠往往是拄着拐杖的。
    村民们看到了，就会产生一种宋熠的腿伤已经开始飞速好转的意识。
    也有村民会惊奇地问宋熠是不是腿伤快好了。
    宋熠常常这样回答：“张大夫医术高明，我的确比从前好了许多。”
    他这样一说，“蒙学馆宋先生腿伤痊愈有望”这样的消息就飞速在青山村传开了。
    小小的青山村，随便哪家有点风吹草动都能没有阻碍地在村里传个遍，又何况是宋熠腿伤痊愈有望这样的“稀奇大事”？
    有一回，宋熠甚至还拄着拐杖回了一趟老宋家。
    他是去看宋老爷子的，宋老爷子瞧见他，激动得眼眶飞红。
    余氏饶是刻薄，在这样的情况下竟不敢多说宋熠一句。
    大致地在村民们心中打好了预防，到了六月的最后一天，宋熠对自己的学生们说了结业词，末了又给每人送了一本自己亲手抄写的《千字文》。
    最后对学生们说：“诸位既已识字，往后继续学习，自然便能知文。两月以来，我与诸位共同进步，尔后道路虽不能继续同行，也望能与诸君共勉。”
    因为宋熠一开始就收服了小学童们的心，后来又常常在课后同他们说些历史名人传奇之类的小故事，该亲切时亲切，该严厉时严厉，所以到了这个时候，许多舍不得他的学生竟都哭了出来。
    就连向来最跳脱的周循都抹起了眼泪，直说：“先生你不教我们了吗？我们还想继续跟您上学！”
    宋熠道：“不必做小女儿态，今日课堂虽散，但诸君与我之情谊难道亦随之消散了？”
    小学童们连忙纷纷摇头。
    宋熠的蒙学馆一期才只开短短两个月，小学童们入学时大多都是小萝卜头，到结业了也还都是小萝卜头。
    大约也只有这样年纪的小孩子们才能具有这样格外纯洁真挚的情感。
    就连宋熠心中都有不舍。
    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因此又道：“今日虽是诸位结业之日，但小小一期蒙学有时而尽，真正的学问却永无止境。诸位也都知晓……”
    他微微笑道：“我腿伤难治，待今日与诸位结业之后，便要去县城，甚或去府城寻访名医。往后我总有归来之时，待那时相遇，我却是要抽问尔等学问。”
    周循立即道：“先生只管来问，答不出的都是孬蛋！”
    学生中间有人响起哀叫声，也有人紧追着周循道：“先生快回来，我们结业了也都用心读书的！”
    宋熠又与众人一番对话，最后终于宣布放学。
    学生们虽然依依不舍，但这一回的结业也还算顺利。
    又因为宋熠对学生们提到了自己要去县城或府城寻名医的事，从学生们回去以后，这个消息就又通过这些学生和学生家长，飞速传遍了青山村。
    到第二天，宋熠和江慧嘉带着简单行李，去村口等跑海车时，竟有许多村民来送了！
    宋老爷子也在其中，不过宋老爷子那里，宋熠是早前一天亲自去辞行过的。
    宋熠对众村民拱手道：“众乡亲厚爱，三郎铭感于心。此去时日不长，待归来后再与诸位相谢。”
    等终于坐上去县城的跑海车，江慧嘉都不由感慨：“宋先生在村中声望真高，果然教书育人是大好事啊！”
    尤其是在古代，古代的老师多受人尊重。
    宋熠便笑道：“不及江娘子妙手仁心，乡亲们对江大夫更是感激不尽呢。”
    江慧嘉也就笑了。
    小夫妻两个互相吹捧一番，俱都感觉极好。
    对宋熠而言，此去虽有可能要面临治伤时那所谓“痛不欲生的痛”，可更多的，他心中充满了还是即将迎来新生的期待与喜悦。
    而对江慧嘉来说，的苦痛早已被她习惯承受，她不喜欢常常忧愁，因此也仍然轻松。
    骡车连续行驶了一个时辰，车内仍然颠簸。
    但好在宋熠的腿骨已经基本长合，只是断裂处仍有裂痕存在，倒也不怕再被颠得移位了。
    江慧嘉就时不时地为宋熠按揉穴道，以免他的伤处因为摩擦而引发炎症。
    等到骡车终于到县城时，宋熠的精神竟也还好。
    他自己拄着拐杖下了车，江慧嘉请车夫帮忙将轮椅抬下，宋熠才又坐上轮椅。
    坐着轮椅走入粟水县城，宋熠一时感慨万千。
    因为原先就计划好了，所以两人先在县城寻了一家客栈，预备先打尖歇息半日。等宋熠身体适应了，他们就要抓紧时间再乘一趟车，直入府城！
    毕竟粟水县只有这么大，有没有高人实在太明显了。
    所以江慧嘉早先就与宋熠商议好，真正要“治好”宋熠，还是要上府城。(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六章 回天十三针
    宝庆府府城距粟水县城约一个半时辰的路程。
    当然，这个一个半时辰指的是乘坐骡车。
    直到申时三刻，江慧嘉与宋熠才坐着粟水城的跑海车到了府城。
    因为轮椅很占地方，宋熠的腿伤也多有不便，所以这一趟他们是专租了一辆跑海车。
    毕竟是专车，付了入城费进城以后，车夫就拉着宋熠与江慧嘉直奔内城，在繁华的东市帮两人寻到了一家干净阔敞的客栈lt;div tads rgt;。
    江慧嘉与宋熠这才趁着天色仍然亮堂的时候安顿了下来。
    但天气毕竟太热了，夏季虽然天黑得晚，江慧嘉与宋熠到了客栈以后却早累得一身疲惫，谁也没有要趁着这时候再出去逛逛的意思。
    江慧嘉找店小二叫了两桶热水，跟宋熠先后洗漱了一番，又叫来饭菜饱吃一顿，疲惫的身体才觉略缓。
    这时候江慧嘉也才有兴致来打量这古代的客栈。
    说实话古色古香的，感觉还不错。
    虽然没有现代的自来水卫生间之类的方便设施，可内外都很干净，又有店小二随叫随到。
    像江慧嘉是通过车夫直接在客栈拿到的天字号房，这天字号房不但是套间，外头竟还配有侍女服侍，住起来其实是比家里还舒服。
    当然，这家客栈的天字号房要价也同样让人感觉很“舒服”就是了。
    一个晚上他们就要五百文钱，若是住的时间少于两晚，房钱少于一贯，他们还不收！
    而通过与侍女的对话，江慧嘉又知道了，这家客栈虽然名字不叫太平和乐楼，可人家叫太平客栈。
    嗯，还是郑家产业！
    郑家老宅虽然是在粟水县城，可他们在府城的势力同样很大。
    江慧嘉跟宋熠来府城，其实是不太想另外在市井间租房子度过这半个月的。
    因为她的家务能力实在太一般，给宋熠施针治疗要施展秘术，这不论是对她还是对宋熠，都会是一项很大的负担。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不认为自己还能有精力去做收拾屋子和一日三餐的事情。
    这样一算，住客栈其实是个很好的选择。
    可是这郑家的客栈嘛，江慧嘉住起来又有顾虑。
    她将自己的顾虑说给宋熠听，宋熠沉吟片刻道：“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
    江慧嘉凝思片刻，觉得倒也有理。
    其实走到哪里都有可能被人怀疑，还不如处在繁华的最中心。
    不过江慧嘉还是觉得自己住的这个房间位置不够好，进出都不能避人。外头还有侍女守着，虽然说有侍女服侍是很舒坦，但相比较起她所想要隐蔽的事情而言，这点舒坦就不算什么了。
    这一夜江慧嘉和宋熠都歇息得极早，充足地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两个人又是神清气爽的。
    江慧嘉就去找到客栈掌柜，换了一套房。
    原来这太平客栈里不但有天字、地字、玄字号房之分，竟还有独套的小院出租。
    江慧嘉就以一天一贯钱的花费，租了太平客栈后院最靠后门的一套小院。
    连着数了十五天的租金，她跟宋熠就搬到了这个小院里。
    这小院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后墙处独立开门，能直接从太平客栈后头的巷子出去。
    就这样，江慧嘉跟宋熠彻底安顿了下来。
    白天的时候，江慧嘉从太平客栈的大门也不避人地就直接外出。
    遇到有伙计和侍女如是跟她行礼，她就会跟人闲聊，并打听府城中的名医。
    于是不到半日，太平客栈的伙计和掌柜们就差不多都知道，这对陌生又显眼的小夫妻来到府城，原是为寻医来了。
    没办法，宋熠坐着个大轮椅，想不显眼都不成。
    江慧嘉就在外头逛了小半天，午饭前才回到客栈。
    她回客栈时是垂头丧气的，一个之前跟她说话最多的侍女看到她，还安慰她：“江娘子不必急，府城名医那许多，不怕找不到能为你夫君治腿的人。”
    因为江慧嘉出手大方，给小费……不对，是给赏钱给得很爽快，所以她的着装打扮虽然不是顶好，客栈里的男女伙计们却都对她很热情。
    江慧嘉就道：“其实我夫君的腿原也是名医治过的，只是要痊愈总有些难。”
    说着，她又用幻想般的语气道：“来时我在路上听一位过路客商说，曾在府城金水巷遇到过一位游戏风尘的神医，得到神医赐药，治愈多年顽疾。却不知我是否也能有如此运气……”
    她这说的就跟传奇故事似的，有人不信，也有人感兴趣地来追问。
    江慧嘉便跟人绘声绘色地说起那位“过路客商与神医”的故事。
    嗯，其实是小说故事里被人用烂了的老梗，但谁叫大靖朝人民接收不到现代社会那样发达的资讯呢？
    江慧嘉说的故事这么老土不可信，居然还真有人信。
    就这样给客栈里的伙计侍女们灌输了一堆“神医可以偶遇”的观念，江慧嘉下午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又说：“我若从我那小院的后门出去，离金水巷是不是更近？”
    得到肯定答案之后，她就道：“那我往后不从这边出门了，便走那小门。”
    果然第二天她“再出门就开始走后头小门”，当然，其实是江慧嘉根本就不再出门了。
    一切都准备就绪，江慧嘉开始正式为宋熠施展起秘法来！
    这一套秘法名叫回天十三针。
    光听名字就可以想见这套针法的厉害，虽然只有十三针，可这十三针下来，所能达到的效果是真正近乎鬼，近乎神，超越人所能想的！
    回天十三针原本有所残缺，是江慧嘉后来结合中西医的手段，强行将这套针法补齐，才有了这套针法的重现人世。
    可即便是江慧嘉，在她上辈子职业生涯最巅峰的时候，施展这套针法，也曾有过失败。
    江慧嘉叫宋熠平躺床上，除去了上下衣物，只着贴身亵裤，又将裤腿卷到了大腿根部。
    她又放下自己梳了发髻的头发，只在后头用一根缎带齐齐扎住。
    然后在房间里点燃了特制的药香，将一盆清水置于屋中。
    门窗都关好后，江慧嘉忽地出手，对着自己头部最中心位置就一拍。
    宋熠转头看到了，奇道：“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江慧嘉眨眼，笑道：“提神醒脑呀！”
    说着走到宋熠面前，神色一正，道：“我要开始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七章 针通鬼神
    江慧嘉忽然对着自己头部那样一拍，当然不是真的在提神醒脑。
    事实上她手中还夹着一枚细若牛毫的银针，就在她一拍之时，那枚银针就随着她手上的动作，被她用特殊手法刺进了自己头顶百会穴中！
    经过前面十来天的针灸刺激，她本就强大的精神力量早在她泥丸宫中突胀不休。
    此时再经这银针一引，江慧嘉眉心猛地一痛。
    一股从所未有的奇异感觉在一刻就如潮水般从她头脑中蜂拥而出，这种感觉，比之她上一回无意中引动感知，为宋熠二次接骨时又有不同。
    此时虽是白日，可江慧嘉却偏偏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如水月光之中。
    庞大的精神力量如同月光潮水，汹涌而下。
    眉心仍然痛得厉害，可是在这种奇异的力量下，江慧嘉又觉得自己的意志仿佛与剥离了般，即便感知疼痛，竟也是朦朦胧胧的。
    这个领域实在神秘，江慧嘉心中升起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微妙感觉。
    她将十三枚早已准备好的银针排开在敞开的针包上，然后倏地伸手一抹。
    一枚银针就被她扎入了宋熠胸口膻中穴！
    膻中穴又被称为中丹田，经属任脉。
    武侠小说中常有打通任督二脉，贯通天地之桥的说法。
    这虽然是一种夸张，但在真正的现实中，内功真气汹涌磅礴的武林高手或许并不存在，可是养气有成的内家拳国术高手却是真正存在的。
    传统的内家拳，其实最重养生。
    讲究的是内练一口气，气走周天，神明自生。
    当然，这里所说的“神明”并不是神话传说中那种神明。
    而是指人体内本来就存在的某些神秘力量，以及某种心境，某种明悟。
    人体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宝藏，内中蕴藏无数神秘力量。
    这一点，不论是中医还是西医都是承认的。
    江慧嘉甚至还知道，在前世，某些顶尖的生物研究机构，从事的就是开发人体潜力的研究。
    当然，某些研究有违人道，不说也罢。
    江慧嘉是接受传统中医教育长大的，她在这方面的理念从来都是信奉气壮自身，绝不主张过度开发。
    而江慧嘉现在要做的就是，通过气与细胞的力量，将宋熠身体内部的潜力刺激出来，以加速他腿伤的愈合！
    她更要做到的是，在这神秘的刺激过程中掌控平衡，使得这种刺激非但无损宋熠的身体潜能，还要让宋熠经受过潜能开发的身体更加强壮！
    江慧嘉又下一针，这一次她扎的是气海穴。
    而针刺气海穴时，她行针速度却开始变得极慢。
    她的感知开始延伸，当轻触到宋熠气海穴中自然存在的那股精气，她扎针的手就开始有规律的颤抖起来。
    这种颤抖就如同是音乐大师弹奏弦乐，又像是国术高手挥洒寸劲。
    十次震颤！
    百次震颤！
    宋熠忽地闷哼一声！
    想当初，就是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被张大夫二次打断腿骨，又二次接骨，宋熠都没有闷哼过。可这一回，江慧嘉才刚刚扎了两针，他就痛得闷哼出声！
    宋熠口中咬着软木，额头青筋几乎都要痛得鼓出来了。
    江慧嘉早说过：“回天十三针涉及潜能开发，行针过程中尤其要求受术者保持清醒头脑与敏锐触觉，否则这一套针法的效果便要大打折扣。”
    简言之，她不是没有麻醉手段，也不是不能给宋熠配制纯中药的麻醉药剂。
    可是宋熠要想真正达到腿伤快速痊愈的目的，偏不能使用麻醉！
    诡异的、扭曲的，如同万千蛇虫在体内钻动的疼痛向宋熠突袭而来。
    这一刻，宋熠才算是初步体会到了江慧嘉曾说的“痛不欲生的痛”是怎样一个痛法。
    真的是痛不欲生！
    有那么一瞬间，宋熠甚至恨不得就此痛死罢了！
    他额头冷汗不停冒出，江慧嘉在全神给他行针，既不能与他说话分散他注意，也不能稍微动手帮他擦一擦汗。
    汗水平平滑落，很快就模糊了宋熠的双眼。
    宋熠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而黑暗的世界里，疼痛瞬间就变得更加明显了！
    接连又是几声闷哼从宋熠喉间发出。
    要不是口中塞着软木，或许他会痛得大叫、嘶吼，甚至是咬舌！
    江慧嘉还在不停地下针，每下一针，宋熠就会感觉到一种不同的痛。
    等江慧嘉针刺到宋熠大腿血海穴时，一股不同于此前疼痛的麻痒就在这时漫延了开来。
    又痛又痒是个什么滋味？
    痛得恨不得去死，痒得恨不得那一片肢体从未存在，那又是什么滋味？
    宋熠通通体验到了。
    他痛极了就开始在脑中背书。
    背《大学》、背《中庸》、背《论语》，被其它所有他曾记得的文章。
    孟子曰：“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也，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易》曰：“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礼记》言：“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
    要想得到超出常人的好处，又岂能不忍受常人难忍的痛苦？
    宋熠勉强睁眼，只能看到江慧嘉模糊的身影，俯身立在自己身旁，一针又一针地往下刺。
    他忍不住想：“娘子这个时候会是什么神情？”
    “她到底来自哪里？”
    “她累不累？看到我这样痛，她会不会心疼？”
    宋熠觉得，忍受了这样可怕的痛苦，这大概是自己一生中最脆弱，也最坚强的时候了。
    上苍或许总不肯厚爱他，总是给他许多孤独与苦痛，可某一刻，他又是幸运的。
    否则他此时此刻就不是躺在这里用痛苦换取时间与前程，而是一世颓然，永生无望。
    我不怕！
    我有什么好怕的？
    世上最大的痛苦都承受过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宋熠忽地从喉间发出一声低喊，他咬软木时太过用力，唇边竟逸出了鲜血来。
    而行针至宋熠心口位置天池穴的江慧嘉，这时候忽然手一顿。(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八章 治愈治愈
    江慧嘉的手竟在最关键的时刻有了停顿！
    这一瞬间的停顿在其它任何时候或许都算不得什么，但在这样最关键一针即将完成的时刻，这一停顿有可能造成的问题就大了。
    天池穴！
    心经之穴，君主之宫。
    八字简单概括，可想天池穴之重要。
    而在江慧嘉这回天十三针中，最后的针刺天池正是这回天循环中最重要的一点。
    它既承担有统率气血之功效，又承接首尾，汇聚循环。
    这一针，才是这一整套针法中最重要的点睛之笔！
    江慧嘉眉心中一股无形之精神在左冲右突，她能感觉到，随着她不停的行针，随着这回天十三针的逐步施展，她本来就强大得超出身体承受的精神力量竟还在再一次暴涨！
    隐隐约约，眉心之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眼睛要被打开了！
    这实在是出乎她的预料。
    要知道，在上一回为宋熠二次接骨时，江慧嘉眉心间那奇异的感知就曾经出现过一回。
    只是在那一次，随着正骨动作的进行，那些奇异感知是在被逐渐消耗的。
    江慧嘉没有料到，这一次竟跟上回截然相反。
    随着她行针的继续，她那本来就满溢过度的精神力量不但没有被一点点消耗掉，反而还逐步增强了！
    这股精神力太过庞大，已经开始要突破江慧嘉的控制。
    所以她的手才在那一瞬间，违反她意志地停顿了一下。
    咚咚咚——
    江慧嘉能清楚听到宋熠心跳的声音。
    还能听到他身体里气血翻滚，如同波涛涌动的声音。
    他承受了超越常人的痛苦，同时，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也都在这套针法的刺激下开始疯狂分裂、成长、新生。
    精为气之根本，气为神之载体，神为精气之统率！
    江慧嘉心间无数念头如闪电奔突，已错过最佳时机，这一针竟然无法再刺下去。
    这该如何是好？
    她脱口而出：“宋熠，心若月轮，静照山川。心若古井，静照冰轮！”
    这还是正式行针开始后，她说的第一句话。
    在她庞大精神力的笼罩下，她的声音都仿佛月光流水般清澈静谧。
    不知为何，竟使得深陷在无尽痛苦中的宋熠，在这一刹那头脑为之一清。
    她说出口的是一句很简单又很玄妙的话。
    华夏传统的语言艺术太过微妙，简单的言语可以描述出许多人想都想不到的境界。
    会听懂的只觉得无尽玄奥，听不懂的只觉得是在装神弄鬼。
    所幸，宋熠是那个能够听得懂的。
    随着江慧嘉言语的提示，宋熠心中竟当真缓慢地出现了自己化身月轮，静照大地山川的景象。
    又仿佛自己是一口静滞了古老岁月的枯井，临摹了一代又一代的月光。
    山川起伏，如诗如画。
    井中岁月，如歌如诉。
    人之所以为万物灵长，正是因为人有性灵，而赋予万物性灵。人有精神，而精神不灭，意志长存。
    有那一瞬间，江慧嘉感应到，宋熠体内奔腾的气血静止了！
    神为精气之统率，宋熠做到了！
    他用精神意志的力量，平复了身体气血的沸腾。
    江慧嘉再不迟疑，手化闪电，迅疾无比地将最后那一针刺入！
    随着这最后一针的到位，同一时间，不论是江慧嘉还是宋熠，竟都仿佛听到了黄钟大吕般的咚一声响。
    江慧嘉大喜，针行十三，回天一响，这个循环完成了lt;div tads rgt;。
    真正的循环彻底完成后，宋熠体内的痛苦反倒消减了不少。
    江慧嘉后退一步，近乎虚脱地直接坐倒在地上。
    宋熠只感觉到，全身上下，绵绵密密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一起往外涌出。可相比较起之前那样叫人恨不能死去的痛，这时候的细痛反倒让人觉得不算什么了。
    他咬着软木，低低地喘息了两声。
    江慧嘉挣扎着坐起来，走到他身边又指导他逆式呼吸。
    “吸气，收腹。”她说。
    宋熠缓缓地跟随着她的指示更改呼吸方式。
    江慧嘉拿过一块棉帕帮他擦去额头和眼睛旁边的汗水。
    宋熠的视线才渐渐又清晰起来。
    天光映入他眼帘，他先看到的是女子的模糊轮廓。
    然后才是她静如清溪水的眼眸，细腻如脂玉般的肌肤，似芙蓉半开的脸颊。
    她对着他微微一笑。
    这时候他竟然只能庸俗地想着，真是笑颜如花绽放。
    宋熠想，他一定会一辈子都忘记不了这个笑脸。
    痛太绵长，宋熠又疲惫地闭目养神。
    江慧嘉坐到一边榻上，也微微靠向墙壁，静静收拢起潮水般暴涨的精神力来。
    室内一时安静，只有江慧嘉事先点燃的那一盒药香，在袅袅燃烧。
    也不知过去多久，直到外头忽然响起敲门声。
    江慧嘉猛地惊醒过来：“谁！”
    大约是她这一声太过有气势，门外的人顿了片刻，才小心回道：“是、是江娘子在吗？金、金儿给您送午饭来啦……”
    原来是客栈里的侍女，江慧嘉先前是预订过午饭的，她这时候倒也没有来错。
    江慧嘉轻轻松了口气，略一抿头发便从内室走出，顺便将里间门关上，又开了外间的门，这才走到外头。
    外头小院里一个清秀的丫头正提着食盒立在当中，神色间还见忐忑。
    江慧嘉在门边招了招手，笑道：“食盒给我罢，辛苦你啦。”
    金儿给江慧嘉送过几回饭，初来时江慧嘉的“聊天对象”里也有金儿一个。因此见得江慧嘉微笑，她先前一时的忐忑立即就消散了。
    “江娘子，你脸色瞧着不大好呢。”递上食盒，金儿还关切地道，“可是未能给你家夫君寻到神医，急坏了自己？”
    江慧嘉面色苍白憔悴，也难怪金儿会这样想。
    “我寻到了一个大夫。”然后，江慧嘉就幽幽地说道，“只是这位大夫出手好生古怪，将我夫君浑身上下都扎满了针不说，还说……还说那一套叫什么神的针法。”
    她又说“传奇故事”了，金儿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江慧嘉则心念急转，搜索自己前世听过的各种梗，用自己仅有的说故事的能力，跟金儿……嗯，胡扯了起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九章 治疗第九日
    跟金儿胡扯其实是很有必要的，但凡是能想得到的破绽，江慧嘉都尽量填补。
    正所谓细节决定成败。
    有时候甭管这细节荒谬不荒谬，可偏偏越荒谬的东西反而越有人信。
    江慧嘉半真半假道：“那位大夫还喂我夫君吃了一颗黑中带绿的古怪药丸。”
    说着她迟疑起来：“他又有怪癖，我从后头小门出去，最后也不记得到底是在哪个巷子遇到的他。他答应过来给我夫君治病，可还不许旁人瞧见。”
    “最后他走啦，说我夫君十日之后必好lt;div tads rgt;。”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为了付诊金，我可把大半个家当都给他了。”
    “如今忽然好后怕，倘若只是被人骗去钱财还好说，可万一害了我夫君，我……”
    她憔悴的脸上终于现出哀色。
    其实她心里想，此处应哭出来，可惜演技不够，哭不出。
    不过她的效果也已经达到了，金儿看她的目光顿时就变了。
    嗯，变得又是同情，又好像是在看一个二傻子那样。
    可不是傻么？
    就因为听了那么一个行脚商人讲的故事，还不知道那故事是真是假呢，你就满大街小巷地去找什么神医。
    找神医也就罢了，病急乱投医嘛，这种心态可以理解。
    况且这神医也不是没可能存在，碰运气这种事儿谁都说不准，所以江慧嘉找神医这个举动在金儿看来没什么可诟病的。
    但再怎么找神医，你也不能路边随便碰到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人，就轻易将人领回来，当成神医对待呀！
    谁知道那是不是个骗子？
    对方举动还那么古怪。
    又是不能见旁人，又是怪针怪药的，这真是神医能干出来的事？
    好嘛，你现在后悔了难受了后怕了，你早干什么去了？
    面对江慧嘉，金儿油然生起了一股智商上的优越感。
    她顿时觉得自己的形象被拔高了好几个层次，当下叹了一口气。又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刺激江慧嘉了，便只劝她道：“不然，江娘子若不放心，便去畅和堂请一位大夫来看看嘛。”
    江慧嘉早前在外头闲逛时已经打听过，知道畅和堂是府城有名的大医馆。
    悬壶堂那位张大夫提到过的府城张圣手就曾在畅和堂坐过馆，不过张圣手归隐已经有几年了，坐馆畅和堂则是更久远的事。
    江慧嘉迟疑道：“那位大夫说我夫君痊愈之前不能见风，不能见人，我……既然已经试了，便且等一等再说罢。倘若那位真是神医，我若不听吩咐，坏了夫君身子可如何是好？”
    她将话说到这里，金儿也不好再劝了。
    否则要真如江慧嘉所说，万一那不是骗子是真神医。金儿这一劝，反将人家的事情劝坏了，她可承担不起那责任。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最后，金儿带着满肚子谈资和对江慧嘉的同情怜悯走了。
    江慧嘉在门框上斜靠着，满带微笑地目送她离去，这才再度回了房间，又关上门。
    饭菜被她随意地放在外间的小桌子上，身体太过疲惫，这个时候她根本不想吃东西。
    她又回了内室，轻轻走向宋熠床边。
    原本闭目养神的宋熠这时睁开眼，轻声唤道：“娘子。”
    他口中软木不知何时被他吐掉了，这时他终于可以开口说话，第一声他就喊了“娘子”。
    短短两个字，倒又被他喊出了千回百转的味道lt;div tads rgt;。
    江慧嘉眉心精神力仍未完全收拢，方才又应付了一回金儿，这时候实在是累得厉害，便只轻应了声，道：“还要再过半个时辰才能取针。”
    隐约有问宋熠能不能坚持住的意思。
    宋熠闻弦歌而知雅意，立时道：“娘子，我能支撑。”
    江慧嘉又道：“今日是第一日，本次施针一共要做足九日。除今日外，还有八日。”
    宋熠轻声道：“娘子，无妨……”
    他痛得声音都很难发出了，可他还是说“无妨”。
    江慧嘉唇边微微逸出笑意，也轻声道：“好。”
    接下来的八天里，江慧嘉每天都轮换着时辰给宋熠施针。
    她是这样对宋熠解释的：“人体气血之运行其实是时刻都有变化的，一天十二个时辰，对应不同的脏腑经脉。我连续九日为你施针，便尤其要把握这其中微妙变化，以随时调整施针时间。”
    宋熠并不是很懂，但他至少明白，江慧嘉能施展这样神乎其神的针灸之术，其中种种不易，必然是寻常大夫想都难以想象的。
    万事开头难，在经受过首日疼痛的折磨后，此后几日里，宋熠对疼痛的耐受度显然就有所提高。
    江慧嘉一鼓作气，为他连续行针八日。
    到第九天的时候，宋熠腿骨经过这短短八天时间的疯狂长合，已经基本上愈合了。
    这一日，宋熠却仍然躺在床上。
    因为这几天里，江慧嘉不许他下地行走，甚至是平常会有的复健都逼着他取消了。
    宋熠心中的期待已经满涨许久，到第九天，江慧嘉将要下针的时候，他失去了往日里的稳重，甚至一再追问：“娘子，本次行针过后，我果然便能站起来了？”
    江慧嘉耐心地、不厌其烦地对他重复说“是的”。
    然后真正开始，第九次行针。
    第九次行针的时间又回到了上午，与第一次行针的时辰基本吻合。
    但江慧嘉有过前八次基础，这最后一次施针与第一次施针之间，光只是熟练度就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因此最后一次施针颇为顺利。
    一个个熟悉的穴道被她逐一刺过，等到最后一针就要落入风池穴时，小院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又是敲门声！
    与之相伴的还有一个焦急的声音在喊：“江娘子，有客来见！”
    江慧嘉充耳不闻，只是手捏银针，稳稳地将最后一针刺入！
    这一次，宋熠从头到尾都是将眼睛睁开的，他似乎真的习惯了这种疼痛，
    而外头的敲门声更急了，伴随着金儿着急的催促：“江娘子，十万火急，我自己推门进来啦！”
    不等江慧嘉将宋熠身上的银针收起，那院门就被金儿自行打开了！
    一行三四人，随之冲入小院当中。(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章 医者之心
    “娘子！”宋熠身上还带着银针，他低声道，“你出去瞧瞧罢。”
    江慧嘉点头：“半个时辰后取针，我且去看看。”
    她小心将宋熠所在的内室房门关紧，这才走到外间。
    那边金儿等人却早已等不及了，江慧嘉这边才刚刚将外间大门打开，金儿就扑了过来，急促地问道：“江娘子，神医在不在？”
    江慧嘉微微皱眉道：“神医通共只来过三回，这时候哪里能在？”
    这时候她上哪里给金儿变个“神医”出来？当然只有说不在了。
    因为金儿常来送饭，所以江慧嘉同她交流最多。
    早在给宋熠施针的第五日，江慧嘉就对金儿说起过“我夫君的腿伤好似当真在快速好转”这样的话。
    “莫非竟当真是神医？”金儿当时捂嘴瞪眼的惊讶表情，江慧嘉可是印象深刻得很。
    此时金儿带人闯入小院，开口就问神医，江慧嘉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到，定是有人发急症了。
    金儿原本满含期待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她失望地转身，歉疚地看向身后三人：“神医不在……”
    跟在她身后一同进来的三人也都是做下人打扮，其中两个穿绿衫的年轻丫头，一个是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管事娘子。
    那管事娘子上前一步，直视江慧嘉道：“神医在何处，还请这位娘子赐教，我家主人必有答谢。”
    她这一开口，就显出了霸道作风来。
    江慧嘉都说了神医不在，她还来问神医在何处，竟好像笃定了江慧嘉一定会知道神医在哪里一样。
    从这管事娘子的气派就可以知道，她的主家一定来头不小。
    江慧嘉暗暗皱眉，但她面上倒是不显，反而露出歉意和为难的神情：“我并不知晓神医在何处，当日是在金水巷遇到的……后来两回，神医都是自己上门，神医脾气古怪，我……”
    “神医自己上门？”那管事娘子打断江慧嘉的话，咄咄逼人道，“你是哪家的？来自何处？神医竟还主动上你的门，倒是了不得！”
    又转头问金儿：“你说的她那相公真是残疾？如今已是好了？你没看错？”
    连问三句话，顿时将金儿堵得脸面通红。
    她也是看着人家来历不凡，因而立功心切这才提了江慧嘉这边有神医的事情。
    但事实上，那所谓神医她也没见过，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听江慧嘉说过而已。
    可是依金儿的想法来看，在这种事情上，江慧嘉应该没有可能欺骗自己。
    骗了她这样一个小小女侍又不能有什么好处，人家骗她做什么呢？
    又何况，是真有神医还是假有神医，只要看一看这位江娘子夫君的腿是不是真能站起来，不就能分辨了么？
    可这种话又不好明对那管事娘子讲，金儿只好懦懦地说：“确是残疾，那位郎君是坐轮椅来的。如今……如今应当是好了。”
    说着话，她心中真是忐忑极了。
    事实上，江慧嘉夫妻两个在这客栈住了十来日，可金儿真正见过宋熠的次数却不超过三回。
    她哪里知道宋熠是不是真好了？
    只不过是不想给这管事娘子留下自己办事毛躁的印象，不敢说自己其实并不曾真见过人家那腿究竟是好还是没好罢了。
    管事娘子扫了金儿一眼，又问江慧嘉：“你家相公人呢？叫他出来我瞧瞧。”这气派，倒跟江慧嘉是他们家下人似的。
    江慧嘉：“……”
    想瞧我家相公？我嫌你太老！
    她面上不表现出来，并不代表她真的没脾气。
    当下应了一声，故作羞涩道：“我家相公在洗浴，神医说了每日要泡足药浴三个时辰的lt;div tads rgt;。大娘若是要瞧，便随我进来罢。”
    唔，我相公可是真男神，邀你看他洗澡，哪怕只给木桶你看，也是便宜你了。
    管事娘子顿时脸面涨得通红，斥道：“不知羞耻！”
    一摆衣袖，转身就走。
    金儿和跟着她的两个小丫头连忙一齐追上。
    几人走得不远，江慧嘉还能听到那管事娘子训斥金儿的声音：“既不知此处是否当真有神医，你还胡乱说话！倘若耽误了小郎君的病症，叫你全家吃罪！”
    江慧嘉转身走回内室，一边顺手将门关上。
    才走到宋熠床边，就对上了宋熠略带责备的视线。
    呃，江慧嘉瞬间想到，自己刚才似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莫名就有些心虚。
    宋熠淡淡道：“娘子要邀人来看为夫洗浴？”
    江慧嘉立时道：“哪里！即便是你当真在洗浴，我也不给旁人看的！顶多给她看个木桶！”
    宋熠：“……”
    你还给人看木桶？
    简直要气笑了好不好！
    宋熠唇边逸出笑意：“那娘子自己……是要看木桶还是看……旁的什么？”
    最后四个字被他压低了声音说出。
    或许是连他自己都觉得害羞，他低低的声音就如同从喉间轻哼出来的一般，带着大提琴般的低沉，潺潺流淌。
    听得江慧嘉一瞬间，耳朵都发麻了。
    喂！说好的纯情少年呢？
    调戏人你都无师自通了？
    她面上红霞满布，可越是如此，反而越加显得她眉眼间疲色明显。
    宋熠顿时满心发软，又低声道：“娘子快来歇息会吧，旁的事情也不必管太多。那些人既然在此处寻不到神医，想必也不会再来了。”
    江慧嘉确实是对此有所隐忧。
    当下坐到靠窗一边的榻上，她喉间轻轻一叹。
    “三郎。”江慧嘉微微苦笑道，“其实若当真是有人发急症，我是应该要去看看的……”
    宋熠静静地看着她，听她诉说。
    “当年我初学医，我……得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医者医德。”
    “若无仁心莫学医。”
    “可如今，我的确并无大爱仁心。虽知有人危急，可我不但不能出手相救，还要故意隐藏自身。”
    “世上医者千千万，我一人之力当然不能消解天下病患。但至少，我应当尽力而为，解救身边病厄。”
    江慧嘉的语气并不强烈，说到这里，她甚至微微一笑。
    但她正视宋熠，问道：“三郎，我是不是错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一章 终于站起来
    仁心仁术！
    简单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可要想做到，又该何其艰难！
    江慧嘉上辈子虽然在职业道路上成就不凡，可她也不敢就说自己能够配得上仁心仁术这四个字。
    这不仅仅需要绝妙的医术，更需要医者大爱的心境。
    江慧嘉有绝妙的医术，可她没有大爱无疆的医者仁心。
    她为自己的怪病疲于奔命，虽然从不缺乏刻苦努力，可除了她本身早就习惯了对医术的追求外，最重要的，她那么刻苦钻研医术，还是为了自救！
    或许是看得太多，见惯生死。
    又或许是因为自己本身就承受过太多痛苦，所以在很多时候，江慧嘉心肠淡漠。
    最初她刚刚穿越来到这个大靖朝时，她甚至能够毫无压力地看着宋熠残疾。
    按照她的逻辑是：又不是我把他的腿弄断的，也不是我给诊断说他的腿治不好了的，他就算残疾，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固然是因为她需要隐藏自身，不敢在初来乍到时做出太过出格的事情。但同时，这又何尝不是因为她性情中天然而有的冷漠？
    因为理智而冷漠，因为冷漠而理智。
    但或许她永远也做不到为了旁人而无私奉献自己，可是为人该有的底限，医者该有的底限，她也绝不会丢弃！
    江慧嘉面含淡笑，掩盖心中情绪起伏。
    她等待着宋熠的回答。
    但其实她又并不是很需要宋熠的回答。
    她问宋熠“我是不是错的”，这一问，看似是在问宋熠，其实是在问自己。
    问出这个问题的一瞬间，她的心中虽然不算是有答案，可也朦朦胧胧的为自己找到了方向。
    然后，宋熠说：“世间之事，原本便没有一定的是非对错。世事不是非黑即白，娘子不必多想。”
    江慧嘉点点头，算是接受了宋熠这个不算劝慰的劝慰。
    宋熠又道：“居其位而谋其事，名则正而言则顺，娘子不在其位，更不必多想。”
    然后他不再多说什么，他微微闭目。
    其实他心中还有许多言语，但他又觉得这些话说出来也没有什么意思，不如等待实现那一日。否则野心成为泡影，也不过是徒生笑话。
    瞻前顾后，这往往并不仅仅是由一个人的性情决定，这更是由现实决定。
    一个人，当他能够站到世界的巅峰位置，他就能够言出法随。
    到了这样的层次，想要做什么，想要实现什么，还需要瞻前顾后吗？
    宋熠更想要说的是：“有那一日，我做娘子后盾。使你随心所欲，使你再无顾忌，使你永生欢喜。”
    但这样的话说出来倒像是虚假承诺，他虽然有莫大的决心，可其实他也并不确定自己一定能够做到。
    他只能闭口不言，一往无前。
    室内药香不浓不淡地烧着，半个时辰也不紧不慢地过去了。
    终于到时间时，江慧嘉忽地站起身，快步就走到宋熠床边。
    到这时，竟连一向对自己医术十分自傲的她，都不由自主地紧张忐忑起来。
    取针之后，便是验收成果之时。
    回天十三针，真的能够实现逆天之功效，使得本来还需要至少四个月才能痊愈的宋熠，在这短短十日的时间内，恢复如初吗？
    哪怕心中已经有了十分笃定的答案，可取针之前，江慧嘉竟还是下意识地深吸了口气。
    最初那一回下针时，她竟都没有这样紧张。
    宋熠没有说话，这半个时辰内，因为银针未取的缘故，从前八天的时间里，每天都会发生的那种细痛这时也仍然相随。
    他承受着这种细密绵长的痛，这时候虽然同样十分期待结果，可他的心境却反而出乎寻常的沉稳。
    江慧嘉终于出手了！
    她为了施针方便，穿的是轻便的窄袖短衫。
    这时候她手掌忽动，一只右掌五指翻飞，倒像是一片洁白繁花，在这时忽而随风起舞。
    风过处，十三银针纷纷拔落lt;div tads rgt;。
    原本还在痛楚中的宋熠忽然就觉得全身上下俱是一松，这一瞬间，他竟恍惚生起一种无数清泉入体的错觉。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过微妙了，微妙得宋熠竟随之恍惚了起来。
    他身体里每一处都像是有力量在涌动，可是这种力量又是柔和的，温暖的。
    从前那几日的痛苦都好像在这一瞬间被尽数消减了般，宋熠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舒泰。
    江慧嘉轻唤道：“宋熠。”
    宋熠陡然惊醒，到这时，他就忽地生起一种冲动。
    他要站起来！
    他现在一定可以站起来了！
    不等江慧嘉再催促，他一手微微撑在床沿，双腿忽地就向外一落。
    这个从前做起来十分简单，后来又变得艰难的动作，在这一刻，终于又变得简单了起来。
    宋熠再没有迟疑，双腿微微用力。
    然后他起身。
    顺畅的，充满力量，毫无阻碍的感觉从他全身上下每一处聚集而起，传入他意识感知之中。
    宋熠从屈身到直立。
    然后，他真的站起来了！
    真的站起来了！
    宋熠连忙迈步。
    他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迈出了第一步。
    脚踏实地，并成功迈步的感觉，嗯，感觉非常好。
    宋熠再没有之前的沉稳，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只觉得心跳从未如此快速过。他甚至还觉得，这一刻，自己的心脏就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了。
    迈出第一步后，他又迈出了第二步。
    然后是第三步，第四步。
    每一步，宋熠都走得非常稳。
    他不但站起来了，他还恢复了行走，他真的痊愈了！
    宋熠凤目中光彩流溢，他惊喜地看向江慧嘉，一时竟有些语无伦次：“娘子……娘子……我当真能……能走了！”
    江慧嘉先前提起了心这时才晃晃悠悠落到了实处。
    她点头，笑吟吟道：“那是当然啦，我早说过一定可以将你治好的，莫非你从前竟不信我？”
    宋熠也笑起来：“原本便十成信，如今成了十二成信！”
    他脚下步子渐渐加快，他欢喜的神情根本掩盖不住。
    到这时，江慧嘉才又在他身上看到他这个年龄本该有的青涩表现。
    可大概是走得太快了，又走了几步后，宋熠脚下竟忽地一歪，然后他扑通一声，摔倒了！
    江慧嘉：“……”
    哎哟忽然好想大笑怎么办？(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又见急症病患
    江慧嘉抬手轻轻掩口，但她眼中的笑意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甚至她喉间还是发出了几声闷闷的笑声。
    宋熠摔倒在地上，这时候不但没有等来娘子的安慰，反而还被笑话了一通。
    他顿时一撑手，翻身爬起。
    “娘子笑得真是欢畅极了。”宋熠也笑了，他大步走向江慧嘉，忽地一伸手，就将江慧嘉整个人紧紧拥到了怀里！
    江慧嘉：“……”
    整个人都呆了好么？
    这是突袭！这是犯规！
    混蛋！
    前世今生，她都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这一抱，她才发现宋熠的身材竟然十分高大，他的胸膛也又宽又硬，他的手臂更是充满了力量。
    江慧嘉全身僵硬，心跳得仓皇不已。
    她又发现，原来跟宋熠相比，自己的身形竟然这样娇小。
    明明她身高不低于一米六五，应该是修长型的呀！
    江慧嘉脸颊发热，头脑发热，全身上下都发热，只觉得自己简直就要被当场煮熟了。
    她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就要伸手去推宋熠。
    可是宋熠将她抱得这样紧，等她反应过来想要伸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宋熠紧拥在怀里，又哪里还能伸得动手？
    可她虽然没能伸出手，但她这轻微的挣扎还是被宋熠察觉到。
    宋熠略松了松双臂，虽然还是抱着江慧嘉不放，可至少不像之前那样拥得那样紧了。
    “娘子。”他又开口唤了一声。
    江慧嘉才发现他的声音竟然是颤抖的。
    不知为何，江慧嘉的心便也跟着细细地颤了一下。
    宋熠又唤：“娘子。”声音仍然微微颤抖着。
    江慧嘉轻应了一声。
    宋熠又收了手手臂，将江慧嘉抱得更紧了些。
    江慧嘉：“……”
    喂！你到底要干什么？
    姑娘我快要不能忍了好不好？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也听到了宋熠的心跳声咚咚咚。
    一下一下，似潮涌钟鼓。
    使人心血沸腾。
    宋熠终于又出了一声：“娘子，我好生欢喜。”
    声音仍然是颤抖的。
    江慧嘉心想：嗯，算啦，理解你吧，毕竟是腿伤终于好了嘛。反正你连二十岁都还没满呢，要体谅少年人难以自控的心情。
    但想想自己现在正被这个少年人搂在怀里，他们还是这样的关系。
    江慧嘉又觉得颇为羞耻。
    哎呀对这么嫩的小鲜肉下手，真的不是她的本意啊。
    更何况，其实她现在也很嫩啊。
    年方及笄，十六岁都还没满呢。甭管壳子里头的灵魂有多大，反正她上辈子也没嫁人的，也不算是占宋熠便宜。
    好了，这么一想，江慧嘉就又心安理得了。
    她脸红红的，僵硬的身子不知不觉就柔软了下来。
    如此这般被宋熠拥在怀中，竟觉得十分舒心惬意，也十分安宁欢喜。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可仅仅只是这样相拥着，就令他们不自觉地，都各自从心底里生出了巨大的满足感。
    窗外阳光渐烈，明明是七月的天，热得厉害，可相拥的两人却都仿佛感觉不到天气的炎热。
    仿佛他们非但不热，还正因为此时的相拥，而从三伏天来到了阴凉地一般。
    一时天光静好，竟连四周炎热的空气都似乎变成了缠绵。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忽然外头就传来重重的一阵脚步声。
    这脚步声来得太快太突然了，江慧嘉和宋熠才刚刚惊觉，那头竟然就有人接连奔跑着推开了内外两重门，闯了进来。
    然后，里外几人俱都惊呆了！
    这场景太尴尬，江慧嘉和宋熠明明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人家关着门在自己的地方，嗯，亲密也好，拥抱也好，反正都是人家自己的事，合情合理，完全碍不着谁。
    可偏偏就有人在这时候推门撞进来，倒跟江慧嘉和宋熠其实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又被外人撞见了一般。
    偏偏这个闯门者还十分可恨地怒瞪两人一眼，口中怒斥：“无耻！”
    骂完了她就迅速背转身，一副见到难堪场景，羞于再看的模样。
    这个闯入者，正是之前跟着金儿找神医找到这边小院子里，最后没能见到神医，反被江慧嘉戏弄了一通的那个管事娘子。
    江慧嘉简直无语了，瞧这管事娘子一副老成打扮，明明是三十几岁的人了，在这古代成婚早的说不定连孙子辈都有了，居然还像模像样地在这里装纯情。
    更何况，人家夫妻两个拥抱一个怎么啦？
    非要人家相敬如“冰”那才叫正常吗？
    江慧嘉虽然是恋爱新手，在许多时候都会表现得很菜鸟，很害羞。
    但她毕竟来自于资讯发达的现代社会，那时候大街上随处都能见到牵手拥抱的情侣，她早都见惯了。还真不觉得夫妻间拥抱一个，然后被人见到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毕竟时代国情都不相同了，人家那么反应过度，她也不好装作太过若无其事。
    当下从宋熠怀中退出来，微微沉下声音道：“无故闯入旁人夫妻内室的才叫无耻！”
    那管事娘子听到江慧嘉这样答声，忙又转过身来。她面色很不好看，张口正要再斥：“你……”
    忽然她的视线落到宋熠身上，顿时惊呼道：“你的腿当真没有问题了！果真有神医！”
    她之前其实没有见过宋熠，不过因为再三听过金儿对宋熠的描述，所以早已在意识里形成了对方是残疾的印象。
    当下她三步并作两步，急急走到江慧嘉跟前，催问道：“神医到底在何处？快些带我去找！”
    不等江慧嘉答话，一把就拉了她的手往外走。
    江慧嘉原本十分不喜她的无礼，但见她这样几次三番地来寻人，也能猜想到病患的情况有多紧急，便没有再与她计较的心思。
    “神医行踪不定，仓促之间哪里能找得到人？”江慧嘉心中暗暗一叹，反扣住了这管事娘子的手，“为了我家夫君的伤病，我原也很是钻研了一番医术。”
    在这管事娘子惊讶狐疑的目光下，江慧嘉做出腼腆模样：“神医来时见我心诚，也教了我一些法门。大娘家里不知是哪位得了急症，如若不弃，我随你去瞧瞧可好？”(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三章 病人是婴儿
    江慧嘉跟着这个管事娘子到了客栈前院一间天字号房里，终于见到了突发急症的这个患者。
    原来之前被管事娘子提到的“小郎君”果然是个小郎君，那竟是个不过七八个月大的小小婴儿！
    江慧嘉顿时心惊，如果说来的路上她还在为自己主动提出来看病患一事心生疑虑，那么在看到这个因为高热而烧得脸面通红的孩子时，她之前的种种疑虑就再也没了踪影。
    面对这样小的孩子，谁能硬下心肠？
    房间里却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除了一看就是这家女主人的一个少妇，以及患儿，还有一个看起来年纪略大的老嬷嬷，一个大丫头。另外还有两个老大夫模样的人站在患儿身边，一个拈须，一个皱眉。
    宋熠也跟了过来，不提客栈里原先见过他坐轮椅的那些伙计怎样表情惊讶，就说江慧嘉进了房间，宋熠因见人多，就主动留在了门外。
    房间里，女主人模样的少妇见到那管事娘子先走进来，顿时就急问：“云娘，可是寻来神医了？”
    原来这管事娘子名叫云娘。
    她的女主人却是直接就将云娘身后的江慧嘉给忽略了。
    云娘病急乱投医，江慧嘉跟她自荐，她只犹豫了一下就果然把江慧嘉带了过来。
    当时她是头脑发热，这时候被少妇这般一问，她顿时底气不足，嗫嚅道：“少夫人，奴婢……这，这神医的踪迹难寻，谁也不知神医在何处。不过这里……”
    她一拉江慧嘉，急忙又说：“这位娘子跟神医学过医术的，请她来瞧瞧小郎君或也可以呢！”
    江慧嘉：“……”
    我明明只是说跟着神医听了些法门，就算真有神医，这短短几天我也学不到什么啊！怎么照你这么一说，就好像我成了神医弟子似的？
    江慧嘉好无语，但这云娘的说法虽然荒谬，可实际上被她这么一说，又好像江慧嘉的医术瞬间就有了来路。
    江慧嘉心想：仿佛也不错？
    那位少夫人用狐疑的眼神打量她，而站在小郎君身边的两个老大夫亦将视线转向江慧嘉。
    室内一时静了片刻，少夫人道：“真是神医弟子？”
    好嘛，这从跟随神医学过医术，一下子又直接升级成神医弟子了。
    云娘还直点头：“当真是，我见过了她那夫君，原本都说是残疾，可如今他的腿真好了呢！能走路呢！”
    江慧嘉：“……”
    你这么不遗余力地吹捧我真的好么？
    就不怕我是骗子？
    由此可见以讹传讹的力量有多强大，明明她这个当事人就在这里，还能被人把话传得这样面目全非，可见这个世上的事情，真真假假，当真难辨。
    那少夫人却一下子就惊喜了，当下忙道：“那快请神医娘子过来，快来瞧瞧我儿……”
    她眼睛一眨，就有泪珠从她眼角滚落下来。
    然后她哭道：“我可怜的麟儿，怎地就要受这样的苦！”
    江慧嘉就要走到近前去看那床上的患儿。
    忽然旁边长须的那个大夫皱眉道：“金夫人，令郎病势严重，倘若随便就叫不知根底的人来诊治，若再误诊，可是要加深病情的。”
    另一个脸面微黑的大夫则道：“金夫人，府城名医都是有名有号的，并不曾听闻哪位神医游戏风尘在此，夫人可要当心，莫被某些招摇撞骗之徒害了小郎君。”
    江慧嘉脚步就微顿。
    她看向患儿床边的这两个大夫，心中明了。
    床上的孩子突发急症，这家的女主人便请来了这两个大夫。可大约是这两个大夫实在都应付不了孩子的病症，所以她家下人才四处奔走，到处去寻“神医”。
    就听那金夫人怒道：“两位倒是有名有号的名医了，可是你们这两位名医倒是拿出手段来，救治我儿呀！既是庸医无能，还在此充的什么名医！”
    金夫人竟这样暴怒，两个老大夫顿时气了个倒仰。
    “少夫人！”金夫人身旁侍立的一个老嬷嬷连忙阻止她，“可不好这样说……”
    “那要怎样说？”金夫人又对这老嬷嬷冷笑道，“偏你又在这时候到我面前倚老卖老来了，我如今却是明确说了，如若我儿稍有闪失，回头我便叫你们金家三代上下，通通吃不了兜着走！”
    好了，这又是豪门宅斗大戏的架势了。
    两个老大夫纷纷掩面，背到一边去。
    也不知是被金夫人气的，还是因为不愿旁观这些大户人家。
    金夫人又催促江慧嘉：“神医娘子，快来瞧瞧我儿！”
    被一再升级成“神医娘子”的江慧嘉当下不再停顿，几步就走到了患儿身边。
    这时俯身一看，只见患儿脸面通红，唇角干白。
    偏他头脸上一丝汗都不见，又听他呼吸急促，喉间有痰音“嗬嗬”。
    江慧嘉就伸手轻触患儿手脚。
    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再触患儿额头和脖颈处，触手则是一片滚烫。
    依照江慧嘉的经验，虽然这时候手边没有体温计，可她也能大致判断，这孩子的体温必定是已经超过四十度了！
    这是极危险的症状，稍有不慎，即便这孩子的性命能够保下来，也极有可能会因为这样的高热而损及智力。
    而更麻烦的是，他的手脚还是冰凉的！
    一般来说，小儿高热是常见病症，只要患儿在高热的同时，手脚也能保持温度，那要降温倒也不难。
    而最可怕的就是当前这样的症状。
    孩子明明烧得都超四十度了，偏偏他的手脚仍然冰凉。
    这就证明这热毒仍然被紧紧压缩在孩子体内，而这种情况下，退热就很有难度。
    即便是在现代的时候，四十度高烧的孩子一个治不好都有可能死亡，又何况这是在风寒都能要人命的古代？
    也难怪这两个大夫会在这里束手无策。
    江慧嘉当下不敢迟疑，立即就从袖袋中取出针包。
    也顾不得这针包里的银针都是给宋熠专用的了，马上就取出银针，对着患儿十指刺去。
    她仍然打算先用十宣刺血法稳定患儿体温。(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四章 小儿急性惊厥（朋友们中秋快乐）
    十宣刺血是中医急救法门中最常见的急救法之一，非常实用，能通用于许多病症。
    江慧嘉这边就要拉起患儿手掌，为他刺血治疗。
    那边金夫人就惊道：“神医娘子这是要做什么？”
    她话音刚落，江慧嘉这边也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见床上患儿忽地小身子一抽，然后他原本微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了。
    明明只是个七八月大的小婴儿，可他这猛地一睁眼后，眼球又突兀上翻，霎时竟显出几分恐怖气息来。
    侍立在金夫人身后的老嬷嬷就惊叫一声。
    她的神情就如同见了鬼似的，惊叫了还不够，她甚至还以不符年龄的敏捷弹跳着后退了一步，急促道：“二……二少爷！徹郎君！”
    金夫人原本还在忧急地看着床上小儿，这时候老嬷嬷这一喊，她瞬间暴怒：“云娘！将这老虔婆拉出去！再敢胡说八道，回头便是老太太护着，我也定要与老太太好生分说一番。看到底是我这个金家的长子嫡孙媳妇重要，还是她这个作妖的老婆子重要！”
    她这么一喊，云娘就神情忐忑地看向那老嬷嬷。
    那老嬷嬷却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等云娘来拉，她自己默默地就走到了房间一边的角落里去了。
    江慧嘉听着她们的对话，因不知内情，着实是有些云里雾里的感觉。
    不过她对这些大户人家内宅的恩怨也没什么兴趣，因此听在耳中，过耳便罢。
    江慧嘉仔细观察床上小儿，只见患儿不但眼球上翻，一对眼珠子还僵硬地向着右上角偏斜，他面部神情呆滞，四肢却在不停抽搐。
    这恐怖的模样吓得金夫人再没有心思做旁的计较，只慌得要往孩子身上扑。
    江慧嘉忙伸出左手微微一拦：“夫人莫急。”
    说着话，她原本就拈了一支银针的右手忽地对着患儿人中位置就是一刺！
    她动作极快，旁人都还未曾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手起针落。
    等到她这边刺了一针，那边两个大夫的声音才刚刚响起：“小儿惊风！”
    原来他们之前虽然是被金夫人呵斥得退到了一边去，但刚才金夫人忽然那样惊慌呼喊，也不由得又引动了他们的好奇心。
    两人忍不住回头去看床上患儿，虽然隔得稍远，但毕竟房间也只有这样大小，孩子抽搐的模样他们还是能看得清的。
    依照江慧嘉的判断，这孩子应该是热性惊厥，当然，要将之称作惊风也是可以的。
    惊风在大靖朝应该算得上是十分了不得的大病，古代医家将其认作为非常严重的恶候，正所谓“小儿疾之最危者，无越惊风之症”。
    真正完整解释，并有医书记载惊风之症候名称，以及治疗方法的，首出于北宋的《太平圣惠方》。
    大靖朝在时间线上虽然与北宋相仿，但大靖朝到底有没有《太平圣惠方》，江慧嘉就不知道了。
    她没有时间过多去思考其它事情。
    将针由下而上，斜刺入患儿人中后，她又轻捻针尾，手腕轻抖。
    她抖动得十分有规律，片刻后，患儿抽搐症状稍缓。
    江慧嘉又另起一针，除去患儿脚上布袜，将针直刺入患儿脚底涌泉穴中。
    她刺针的手法精妙，动作又快，出手且稳。又过片刻，患儿抽搐渐停，僵直上方的眼珠也开始回转。
    “哇……”孩子哇哇哭了起来。
    虽然他的哭声极小，小得就如同小猫哼哼般可怜。
    但他明显已经是从先前的恐怖状态中脱离了，金夫人喜得又哭又笑，连连喊道：“麟儿，麟儿！”
    又惊喜而期盼地看着江慧嘉道：“神医娘子果然好生了得，我儿有救了，我儿有救了是吧？”
    江慧嘉简直要被这“神医娘子”四个字给雷翻了，她只能说一句：“我姓江，并非神医，金夫人莫要说得我无地自容。”
    说着话，她抬手将孩子身上的银针起下。
    依她的判断，这孩子的热性惊厥应该只能算是简单型的，所以才能只靠两针就止住抽搐。
    一般来说，简单型的小儿惊厥多发于六个月到三岁小儿之间。而复杂型惊厥却往往多发在小于六个月，或大于六岁的孩童身上。
    简单型高热惊厥好治也不好治，它至少病机单一，相比起复杂型小儿惊厥来说，当然是要容易治一些的。
    江慧嘉又伸手轻捏患儿双颊，孩子的小嘴就被她轻易捏开了。
    可惜这里光线不是太好，江慧嘉凝足目力看了看，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倒也足够她判断，这孩子是有急性咽炎了。
    她问金夫人：“小郎君病初起时可是食欲不振？”
    金夫人连忙点头：“正是如此，昨日夜间开始的，吃什么吐什么。往日还能吃些碎肉糜，昨日莫说是肉糜，便是奶也只稍许吃了一点。”
    江慧嘉又问：“那小郎君可是脾气暴躁，啼哭不止？”
    其实这孩子的病如果是从急性咽炎开始的话，那一开始他肯定是头痛咽痛，兼且四肢酸痛的。
    只是这么小的孩子不会表达自己的痛苦，也无法描述自己的病情。这表现在旁人看来，就是孩子哭闹暴躁，又哪里能知道孩子究竟难受在哪里呢？
    金夫人垂泪道：“从昨夜凌晨起，到今早……我家麟儿足足哭了一整夜。哭到后来孩子不是不哭了，是哭不出来了呀！”
    江慧嘉点头道：“小郎君因高热而惊厥，如今惊厥已止，便当退热了。”
    她这里跟金夫人对话，并没有注意到，那两个原本退到了一边的大夫这时候又一齐凑近了过来。
    两个老大夫互相对视一眼，俱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奇与不屑。
    惊奇是惊奇在江慧嘉两针就止住了患儿惊厥，而不屑则不屑在江慧嘉竟大言不惭说要给这样程度的高热患儿退热！
    这热要是这样好退，他们不早给退了吗？
    还能等到这小女子上场？
    长须大夫冷笑，黑脸大夫则微微轻哼。
    但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他们确实是府城儿科方面的名医。
    金夫人将他们找来，他们却没能救治得了小郎君，金夫人已经对他们恼得很了。这时候要是再说风凉话，那可是平白招恨。
    他们可不想太过得罪这位来历不凡的金夫人。
    但不说什么，却不代表这两人不在心底生出悄悄看人笑话的心思。
    哼！且看尔如何收场！(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五章 针灸降热
    接下来，江慧嘉仍然为患儿采取十宣刺血。
    因为有之前疾速平复患儿惊厥的先例在，她再拿针来刺患儿十指时，金夫人就没有再阻止了。
    江慧嘉先刺患儿十指指尖，待得有血放出，又取患儿耳尖、耳背静脉处放血。
    金夫人紧张地看着她，数度欲言又止。
    虽然明知江慧嘉是在为孩子治疗，可看到这么小小的孩子就这样被人刺一下放一下血，也不单单是金夫人，就是云娘在旁边看着都觉不忍。
    倒是十宣刺血是有传承的古法，府城两位老大夫看在眼里，面上虽然不屑，心里其实也是暗暗认同的。
    但光只是这样还不够，江慧嘉又来解患儿衣裳。
    虽然是在夏天，可因为孩子发热的缘故，他的衣裳还是被穿得不少。甚至他身上原本还盖着不算薄的一床小被子，将他整个小人儿捂得严严实实。
    然而即便如此，这孩子额头上竟都只出微汗。
    他小小的身子总在不安地动着，哭声虽然早就微弱，可孩子猫儿似的一抽一抽的样子更显可怜。
    江慧嘉一边问：“孩子起初发病时可有畏寒？”
    金夫人就愣了下，忙又将严厉的目光看向退到了房间一角的那个老嬷嬷：“王婆，神……江娘子问话，你不曾听到？”
    那老嬷嬷早先退到一边之后就一直垂着头，这时候金夫人忽然向她问话，她倒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惊着了般，整个肥胖的身体都是一跳，才猛地抬头道：“小……小郎君一直被包得紧紧的。”
    她的脸上带着些不太正常的苍白，整个人就是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
    江慧嘉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可看她这个样子，却也知道她说的话应该是不能作为病情佐证的。
    当下又仔细看向床上患儿。
    只见这孩子不安动弹时，喉咙也在不停吞咽着什么，偏他每一吞咽就是一哭，便知孩子应该是口干得厉害。
    江慧嘉道：“取些温水来，用干净棉布沾了给小郎君沾沾口唇。”
    患儿有急性咽炎，虽然没有现代时候那么方便的电筒光照，使得江慧嘉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她还是能大致判断出这孩子咽喉间充血的程度。
    这么严重的咽炎，早使他吞咽困难。
    小婴儿又没有什么耐痛能力，更不知道吃喝的重要性，就算是喂水给他喝，只怕他喝了又要吐，还不如小小地慢慢地用沾唇的方法给他补充水分。
    金夫人本来看那王婆的表现，是要再骂她的。
    可江慧嘉这边一说话，她又顾不得去管王婆了。
    她身边还带着一个年轻丫头，这丫头听了江慧嘉说话，也不等金夫人再吩咐，忙就机灵地去一边倒了水来。
    水还有些烫，她一边吹，一边又去寻干净的棉布。
    江慧嘉没有再等，这边解开了患儿的衣裳，就疾速再度用针。
    她一手针灸术早就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这时候更不是保留的时候。她不敢留手，一路行针下来，连刺患儿风池、大椎、曲池、合谷等穴。
    又吩咐道：“备些烈酒来为小郎君擦身，再被纸笔，我要开方。”
    金夫人就忙道：“云娘，你去办。”
    一边又对着江慧嘉愁道：“江娘子，先时的两位大夫也给开过单方的，但我可怜的麟儿喝不下药，这可如何是好？”
    中药向来苦口，别说是不懂事的婴儿，就是成年人也常有喝不下的。
    又何况孩子咽痛得厉害，别说这个时候喝的是中药，就是给给他喝，只怕他也未必能够吞咽下口。
    江慧嘉道：“一点药都不曾喝下去么？”
    金夫人就哭：“只怕是喝的还没有吐的多，不光是药吐了，便连往前好不容喝下去的一点奶都吐了。到后来再喂药，我的麟儿他……”
    她又是一阵抽泣，哭声稍歇后继续道：“我的麟儿再喝药，就是先吐药，后来再吐，吐的汁液青青黄黄的，这是连苦水都吐出来了呀……”
    江慧嘉微微点头。
    金夫人又道：“原先虽也烧热，但也不曾热得这样厉害。可偏他吃不进药，这烧热便一直走高，不论如何也降不下来。”
    府城名医之所以束手无策，这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中医治病手段虽然不少，可最被常用的还是针灸与开方。
    这其中开方又比针灸普及，毕竟针灸之术难学更难精。府城这两位名医虽然也会针灸，可他们的针灸技术也就那样，要想光只用针就做到给高热患儿降温的程度，他们还有些距离。
    如此一来，针灸不行，用药又行不通，他们可不就束手无策了么？
    江慧嘉便道：“我开方是为令郎做药浴，并不需他吞服药液的。”
    金夫人就眼前一亮道：“原来还能做药浴呀！倒是早没想到。”
    江慧嘉微微一笑。
    她身上自有一股温润从容的气质，尤其是用针时，从她骨子里发出的那种强大自信根本就掩都掩不住。
    金夫人到这个时候已经有些信服她，又见到她笑，当下更是心头一松，隐约就生起一种孩子病症大约是“真能有救了”的想法来。
    救治急症病人时，最忌的就是医生跟着患者一起急乱。
    往往从医者更需具备的不仅仅是精妙的医术，也还需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从容。
    否则这当医生的都慌了，那病人和病人家属岂不是更慌？
    这种慌乱往往容易坏事。
    江慧嘉其实知道，光只靠药浴也并不可能真正给患儿将体温完全降下的。更何况，这孩子的高热还是从咽炎而起，必需要更进一步做抗感染治疗才行。
    像这孩子这样的情况，要是在现代，自有千百种方法可以给他降温。
    用药的话，口服不了就用针剂。
    在退烧方面，西药的见效性向来是很快的。
    可偏偏这里是古代，没有西药，没有抗生素，没有点滴，没有针剂。
    江慧嘉心中微叹，一边说话间，她已经给患儿行了一遍针。
    这时候云娘拿纸笔来了，江慧嘉就走到桌边，提起笔来准备开方。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喧哗。(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六章 南疆“神医”
    外头的叫嚷声引人注意。
    神医来了？
    什么叫做神医来了？
    云娘先前因听信金儿所言，心慌意乱间两度闯入江慧嘉租住的小院，最后没能找来那个传说中的“神医”，倒是把江慧嘉当成神医弟子给带过来了。
    江慧嘉在发现患者竟是个只有七八月大的小婴儿时，就再没有隐藏的心思，当下接手了这个病患。
    可是这厢里江慧嘉已着手治疗，并渐上轨道了，那头反倒又冒出了一个“神医”来！
    金夫人眉头就是一跳，不待她有所反应，先是一个丫头急匆匆闯进门，对着金夫人激动地行礼道：“少夫人，亲家夫人带着神医来啦！”
    紧接着后头又传来对话声。
    是一个成熟的女声，在笑说：“秋神医这边请，今日着实是怠慢了，我家这个讨债的也是年轻不知数，孩子一病她就六神无主，只知道急匆匆往娘家跑。唉，谁料半途上病就重了，没奈何只好到这边最近的客栈先停下来。”
    江慧嘉正在写方子，听到这里的时候，她提笔的手就稍顿了顿。
    来人话里透露了许多信息，不过旁的倒不重要，只一点，这个带着“神医”过来的女子，她的身份使人犹疑。
    但江慧嘉也只停顿了片刻，就仍然继续开方。
    来的若真是个神医当然极好，可假如来的这个神医不“神”，那江慧嘉还是要坚持继续为患儿治疗的。
    就听脚步声更近，很快，来人俱都显露了身影。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气派雍容的中年女子，从她面相上倒也看不太出她的年纪，瞧来是三四十岁之间，极具成熟美人的韵味。
    跟在她后头走进来的却是一个白须白发的老者，老者须发虽白，肌肤却细腻光滑有若青壮，面上还隐隐透着红润光泽，端地是鹤发童颜，高人风范。
    老者身后还跟着一个童子，童子背着药箱。
    很明显，这老者应该就是“秋神医”。
    金夫人站起身，面色略有些讪讪地喊了一声“娘”。
    “我的儿！”金夫人的母亲先前还在笑，这时候却是一下子就红了眼圈，对着金夫人就直道，“苦了你，苦了我的麟儿！好在叫我寻到了秋神医的踪迹。”
    说着连忙又转身对身后的秋神医道：“孩子病得厉害，还要请秋神医救命了。”
    秋神医捋须微笑道：“谈夫人不必着急，老朽定当尽力而为。”
    说着便往前几步。
    房间并不大，屋子里已经是挤了很多人，秋神医只走了几步就微微皱眉，然后扫视四周。
    谈夫人不等他直言，立时反应过来道：“元娘，这屋子里乱糟糟挤这许多人作甚，还不快请不相干的出去？”
    她这边话音一落，金夫人还没答话，府城的两个大夫就各自面含激动之色，走到秋神医身边拱手道：“莫非竟是南秋北夏的秋神医？”
    秋神医矜持地点头。
    两个府城大夫当下对视一眼，黑脸的道：“我等久仰秋神医大名已久，不料今日竟能得见！”
    长须的则道：“有秋神医到来，金小郎君当无碍矣！我等学艺不精，实在惭愧得很。只求能在门外稍候，待得神医得空时，求教一二。不知……可否？”
    说话间他目中含着极大的期盼之色。
    黑脸的又忙道：“若是冒昧，便当我二人此话不曾讲过。”
    他们这样后辈觐见前辈的态度使得秋神医又笑了笑，他微颔首道：“你我俱是医者，何必口说求教？到时再做交流便是。”
    两个府城名医便如同得了纶音，又对着秋神医躬身行了一礼，忙忙感谢了，这才退出房间。
    走了两个大夫，房间里的人却仍旧很多。
    下一个窜出去的则是王婆。
    “窜”之一字用到此处是当真恰当的。
    先前金夫人曾厉声斥骂过王婆，那时候王婆都只是避到一边，可这头谈夫人一进门，才刚说了叫“闲人出去”，王婆就缩了身子往房门边走。
    等到两个府城名医相伴出了门，王婆更是以与年龄不相符的敏捷猛地一窜身，就直窜出了门。
    谈夫人眼角余光看到她，只不屑道：“元娘，这老虔婆还留在你身边？”
    金夫人嘴角不自然地扯了扯，勉强笑道：“不过白养一口吃闲饭的，也不碍着什么。”
    到这时，房间里还留着的“闲杂人等”除了云娘等两个下人就只剩下江慧嘉了。
    谈夫人又将视线转向江慧嘉，略带疑惑道：“元娘，这是……”金夫人的管事娘子云娘，还有她的贴身大丫头翠晓，谈夫人都是认识的，只有江慧嘉是生面孔。
    金夫人可真是尴尬极了。
    叫她怎么跟人说，这是她先前请过来的“神医娘子”呢？
    秋神医的名头她也不是没听过，此时这位秋神医由谈夫人请过来，金夫人更没有怀疑他的理由。
    可是江慧嘉先前救治患儿惊厥时的表现很明显，金夫人一来拉不下脸面在这个时候说江慧嘉是“闲杂人等”，二来她对江慧嘉也的确有了几分信服，当下并不太舍得叫她离开。
    但她总不好对秋神医说，类似于“你老人家虽然医术高明，可是我这里也有个医术不弱的神医娘子在，不如你们二人共同为我儿诊治”这样的话吧？
    虽然金夫人心里确实是这样想的，可这样的话她说不出口啊。
    这厢尴尬了片刻，因房间里围着的人到底少了些，秋神医就又向着床上的小郎君走近了几步。
    孩子衣裳略敞着，江慧嘉先前扎在他身上的银针这时还未取下。
    秋神医眉头皱起来，顿时“咦”了一声。
    谈夫人听到这一声，忙也走近了几步，立时也看到了孩子身上的银针。
    “元娘！”谈夫人惊道，“这是做什么？这是谁做到？”
    那神情模样，倒像是有谁对孩子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一般。
    金夫人更尴尬了，忙道：“娘，这位……”
    她伸手向着江慧嘉虚引道：“是我先前找来的神医娘子，她医术也很是了得，有她针灸，麟儿病势好转了呢。”
    正说着，忽地只听那边秋神医一声低斥：“胡闹！”(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七章 南秋北夏
    秋神医一声“胡闹”，惊到的不只是金夫人，更是谈夫人。
    谈夫人忙问：“秋神医，可是有什么不妥当的？”
    秋神医上前几步就要拔针，他面现怒色道：“直刺诸穴辅助退热并无不妥，然而银针取位并长久停留却有问题！哪个庸医做的蠢事？”
    说话间他已经到了孩子身边，伸手轻弹指，就来取孩子身上银针。
    江慧嘉这时已将单方写好，她递给云娘道：“去抓药，再取烈酒来。”
    说是烈酒，但因为大靖朝的酿酒技术仍然停留在粗放阶段，再烈的酒也不过三四十度左右，所以实际上云娘取来的并不可能真的是现代那种高度烈酒。
    不过为婴儿做物理降温时，本来就以三十到四十浓度的酒精为最佳，大靖朝的烈酒倒也能凑合着用了。
    秋神医已将孩子身上银针取下，江慧嘉递了单方给云娘后，便起身来到秋神医身边，就对着他微微一蹲身福礼道：“老先生安好。”
    孩子身上的银针本来就应该要取了，这时候被秋神医取下并没有什么，所以江慧嘉不曾阻止他。
    可她这样款款走过来，又礼数周全地忽然对秋神医这么一行礼，却顿时就叫秋神医面色微僵。
    金夫人已经为江慧嘉做了介绍，所以秋神医其实不可能不知道患儿身上的银针实际上是江慧嘉扎的。
    他之前那样说，已经等于是在打江慧嘉的脸。
    江慧嘉却非但不以为恼，反而走过来客客气气地对他做足了礼数，这倒显得是他在无理取闹一般。
    这主要还是因为江慧嘉是个二八芳华的年轻女子，倘若她是常在杏林行走的那些男性大夫，这时候这么一行礼，肯定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但年轻的女郎，年轻又秀美端庄的女郎做出的这样的动作，那给人的感觉却又不同。
    饶是秋神医一派世外高人风范，这时候都有些脸红。
    他只捋胡须，微微向下看人，似笑非笑道：“女娃娃出来行医的，倒是少见。”
    江慧嘉已行过礼，这时候温文地笑着，只道：“银针是我的，请老先生归还小女。”
    秋神医：“……”
    要被憋死了！
    这话说的倒像是他堂堂神医要贪人小小几根银针似的！
    小女娃嘴忒毒，秋神医被气了个倒仰。
    他偏偏面上还不好太显出来，只得将袖一甩，把手上几根银针甩给了身后的药童。
    药童拿着银针，上前一步歪头笑道：“这位姐姐，老师帮你将银针起了，姐姐不要谢谢老师吗？”
    这小药童瞧着只有十来岁年纪，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
    他耍起无赖来竟跟江慧嘉先前的动作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难怪秋神医不正面回答江慧嘉，要将银针甩给他。
    江慧嘉便也微微一笑，只伸出手来，却不与小药童针锋相对继续说话。
    其实江慧嘉并不算是太小气的一个人，一般情况下她是不跟小孩子置气的。之前之所以那样对秋神医说话，只不过是因为秋神医很有倚老卖老打她脸的意思，她就小小反击一下。
    可秋神医放出这么一个小药童来面对她，她要是还继续不依不饶，跟个小药童没完没了，那反倒显得她心胸狭窄，这可就忒没意思了。
    最重要的是，床上的孩子还烧着呢。
    这明明应该是严肃的时刻，可要是为了一些莫名的颜面之争耽误了给孩子的治疗，那事情岂不成了闹剧？
    孩子的性命可不是用来给人做意气之争的。
    江慧嘉便先退让了一步，她不搭理小药童的话，只伸手要回她的银针。
    小药童讪讪地将手中银针递还给江慧嘉。
    谈夫人就多看了江慧嘉一眼。
    这时候秋神医已经坐到了床边，开始伸手给床上的孩子诊脉。
    谈夫人又用眼神向着金夫人示意。
    她虽未言语，可她的神情却将她的意思表达得很明显。
    谈夫人这是要金夫人将江慧嘉“请”出去。
    偏偏金夫人只是摇头。
    谈夫人就又狠狠地瞪了金夫人一眼，然后又再瞪了江慧嘉一眼。
    江慧嘉浑若不觉。
    秋神医听脉片刻，问金夫人：“先时可有用药？”
    金夫人就道：“先时周、刘两位大夫倒是开了药的，可是麟儿吃了便吐，喝过的药全吐了精光，确实一点都不曾吃进肚子里去。”
    她又微微一叹。
    大概是因为这是第二次讲述了，她再说到孩子吃不进东西的时候，也不像之前跟江慧嘉说话时那样，说一句哭一句。
    秋神医微微点头，又问：“初时可有畏寒？”
    这个问题竟跟江慧嘉之前问的一样。
    金夫人诧异了片刻，下意识地转头看了江慧嘉一眼，才忙道：“先时……应当是不曾畏寒的。”
    她说得这样不肯定，谈夫人就皱眉道：“元娘，有便说有，没有便说没有，什么叫做应当是？这是何意？”
    说着她也看了江慧嘉一眼。
    从谈夫人的神情来看，她竟是以为这是江慧嘉在撺掇金夫人，不叫金夫人在秋神医面前说实话呢。
    江慧嘉心里不气，反倒觉得好笑。
    金夫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一时支吾了片刻，终于还是道：“原先孩子是在老太太那里，奶娘丫头也都是她那边的人。我……我的确不曾知晓。”
    说完这话，她的面色难堪极了。
    谈夫人霎时也变了脸色，不过她到底知道轻重缓急，倒也没再为此斥责金夫人。
    只紧着问秋神医：“神医，这孩子原先不在我元娘身边带着，病初发时的具体情况便有些不清楚，可是要紧？”
    秋神医不紧不慢道：“也不是太要紧。”
    说着他也将手摸到了患儿手脚处。
    这一摸，他又是轻“咦”一声。
    金夫人忙问：“可是有不妥？”
    说完这话，她的面色难堪极了。
    谈夫人霎时也变了脸色，不过她到底知道轻重缓急，倒也没再为此斥责金夫人。
    只紧着问秋神医：“神医，这孩子原先不在我元娘身边带着，病初发时的具体情况便有些不清楚，可是要紧？”
    秋神医不紧不慢道：“也不是太要紧。”
    说着他也将手摸到了患儿手脚处。
    这一摸，他又是轻“咦”一声。
    金夫人忙问：“可是有不妥？”(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八章 患儿体温始降
    如果能够让孩子吃得进药，那当然是比做药浴更好。
    江慧嘉虽然也有办法可以直接让孩子吸收药效，但她的方法不足为外人道。或者说，她的方法用在如今的大靖朝可能不是那么容易让人接受。
    所以从一开始，江慧嘉就只提药浴和针灸。
    至于那个可能不是那么容易让人接受的方法，她就只能暗存心底，预备等到实在无可奈何时再提出来用。当然，只要一切顺利，那么不需要用到那个方法才是最好。
    很快，秋神医就将单方写好了，他身后的小药童忙机灵地上前接过。
    而另一边云娘手里拿着江慧嘉早先就交给她的单方，竟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去抓药。
    “老师，那我去抓药啦！”那边小药童说了一声，却是一溜就往外跑了。
    云娘仍然一脸尴尬地站在原地。
    江慧嘉是她带过来的，云娘私心里当然是倾向于江慧嘉。
    但是在享誉半个大靖朝的秋神医面前，来历不明的江慧嘉就显得太不可信了些。云娘先前是病急乱投医，可如今有了秋神医当前，她先前的急切心态已经发生了改变。
    云娘将视线转到金夫人身上，到底要不要拿着江慧嘉的单方去抓药，她当然还是要听金夫人的。
    金夫人却将视线紧紧定在孩子身上，根本不曾注意到云娘询问的眼神。
    这种场景对江慧嘉而言，其实也是很尴尬的。
    她比秋神医还要先开方子，可秋神医那边的小药童已经跑出去抓药了，拿了江慧嘉单方的云娘却还在原地站着不动。
    如果这个时候是在做比试，分高下，那江慧嘉无疑是还未出战就已经输得难看。
    但好在江慧嘉并不在意这个。
    她学医并不是为了与谁争胜负的，今天之所以会出手也不是为了名声利益。她或许的确不能做到大爱仁心，可是基本的，从医者的职业道德她至少能够坚守。
    一切意气之争，在床上那仅仅只有七八月大的小小婴儿的性命前程面前，都将显得卑劣又可笑。
    江慧嘉终于在这个时候开口道：“云娘，秋神医既已开了汤剂，我的方子自然不必再用了，你且先去寻些烈酒来。”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提出要烈酒。
    云娘忙应了声，又将视线投向金夫人。
    金夫人对江慧嘉也是信服的，这时候又听到了云娘的应声，忙也就道：“云娘，江娘子吩咐呢，你快去！”
    太平客栈也兼酒楼，因此太平客栈里最不缺的就是酒了。
    云娘得了吩咐，忙忙往外跑。
    一时间室内的气氛就沉寂了下来。
    这期间秋神医只仍坐在桌边，似在沉思什么。金夫人则坐在金小郎床头，时不时摸摸她的额头，也沉默等待。谈夫人站到了金夫人身边，或俯身细看金小郎，偶尔也直一直身，亦是沉默不言。
    江慧嘉则站得稍远，她静静站着，气质静谧从容，素净秀美得就如同一幅画般。
    只余床上小儿不时痛苦轻哼，使人揪心。
    好在云娘很快就抱着一个大坛子跑了回来，她抱着沉重的酒坛，脚步略重，气喘吁吁，老远便喊：“酒来啦！是太平楼专有的琼浆酒！”
    说话间，她一阵风般跑进内室，脸上还不忘堆笑：“江娘子，你瞧瞧这酒可还合用？”
    因为先前几次怠慢了江慧嘉的话，这时候云娘抱了酒来，对江慧嘉的态度竟无形中殷切了许多。
    江慧嘉接过酒坛，掀了盖子一看。
    未见酒色，先就闻到一股醇和酒香。
    江老爷子是爱酒之人，江慧嘉虽然不怎么喝酒，不过她上辈子见的酒多，这时候闻到这股酒香，就大致能判断出，这酒的度数果然不高。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记载：“烧酒非古法也，自元时始创。”
    元还在宋以后，如今的大靖朝同样没有蒸馏酒。
    江慧嘉端着酒坛道：“金夫人，我欲用酒为令郎降温。”
    金夫人这才“啊”了一声，目露奇异之色道：“用酒降温？”
    不等她再说什么，谈夫人就惊道：“只听闻饮酒暖身，何曾听闻酒还能降温的？元娘，可不能叫她胡乱施为害了麟儿！麟儿才多大，哪里就能用酒了？”
    谈夫人这么一说，金夫人就有些犹疑了。但她虽然犹疑，可对江慧嘉到底是有几分相信的，就问：“江娘子，为何要用酒？”
    江慧嘉道：“少量涂酒，可以加速令郎体内气血循环，有助内热挥发。”
    患儿才只有七八个月大，大量用酒降温当然不行。
    但患儿手脚冰凉，热毒内蕴，适量的用酒还是会有所帮助。
    说话间江慧嘉已经重新走回到了患儿床边，她又伸手去触摸患儿手脚。
    触手时却略微有些湿意，这其实是之前江慧嘉给他做的针灸降热起效了。
    患儿手脚原来已有回暖，他额头上甚至还微微出汗了。
    江慧嘉又道：“小郎君的干净衣物可都有备好？待小郎君大量出汗时，需勤换干爽衣物才好。”
    她一手抱着酒坛，一边又来解孩子的衣裳。
    秋神医从桌边起身，这时就稍走几步过来，沉默不语地看着江慧嘉动作。
    因见秋神医竟未阻止，谈夫人本来要再说反对的话，这时也暂住了口。
    江慧嘉解开了孩子的衣裳，又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棉帕，就用棉帕沾了酒，开始在孩子手心，脚心，腿弯，臂弯，腹股沟，腋下等处涂抹。
    她只是少量涂抹了一遍就又将酒坛还给了云娘。
    之前江慧嘉的针灸降温其实已经取得了不错的效果，虽然不能够完全将患儿体内高热降下，可孩子的体温也早就从四十度的警戒线上降下来了。
    等到秋神医过来接手的时候，孩子病症事实上已有好转。
    但江慧嘉的针灸能够给孩子做紧急降温，却无法缓解他的咽喉肿痛，可咽炎不解，这孩子的高热又随时有可能再度复发。
    金夫人不知道这些，她只是看着江慧嘉动作一遍之后，孩子面上的痛苦神情竟似乎又缓解了些，立时就伸手去探孩子的额头。
    一摸之下，虽然还是感觉比往常要热些，但与先前那恐怖的高热相比，如今热状明显是要减轻许多了。
    顿时惊喜道：“果然有用，我儿又好些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与腿上痊愈的宋熠同行
    金夫人满目欢喜地看着江慧嘉。
    秋神医从来到这里以后，虽然也给孩子做了诊断，开了药方，可毕竟抓药熬药都是需要时间的。药没来之前，也看不出秋神医的诊断成果。
    江慧嘉却接连给孩子做了急救和降温，还都取得了成效。这是看得见的好处，到这时，即便是谈夫人都不好意思再表现出对她的排斥来。
    因为孩子的体温到底降下来了些，金夫人也不复起初的心焦。
    众人又等了一会儿，忽听外头一声：“药来啦！”
    先时跑出去抓药的小药童到这时已经将药熬好，并直接端过来了！
    谈夫人就是一喜：“快来！”
    小药童端着药，步子还又快又稳。
    秋神医面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他直接就伸手，接过了小药童手上的药碗。
    到这个时候，众人都知道，秋神医这是要给孩子喂药了！
    秋神医先前就说过，他有办法令不论喝什么都吐的孩子喝下药来。
    这个办法，不仅是金夫人、谈夫人着紧在意，就是江慧嘉也十分好奇。
    秋神医道：“劳烦夫人将小郎君抱起来，头抬高些。”
    金夫人连忙照做。
    孩子的小脑袋枕在她手臂上，大概是因为烧热下去了些，这时候哭声稍歇，只偶尔还有些抽泣。
    他抽泣时小口微张，秋神医就倏地伸手捏在他两颊边。
    一旁的小药童这时候凑到近前，也不知是从哪里就变出了一只小银勺来。
    “老师，我来吧！”小药童主动请缨。
    秋神医就又将药碗递回给他，颔首道：“也罢，手要稳些，注意时机。”
    说着，他忽然伸手一点，就点在患儿咽喉处。
    孩子的小口本来就被他捏得微微张开了，这时候忽地又是一大张口。
    小药童忙就用银勺舀了一口药送进孩子口中。
    药液却有些外溢，孩子似还不肯吞咽。
    就在这时，秋神医手往下滑，忽然就在孩子肚腹间一按一揉。
    孩子顿时就打了一个响亮的嗝，连带着他口里的药也终于被他往下一吞。
    而神奇的是，他虽然是在打嗝时候吞的药，可他非但没有因为药液被呛住，反而还真正在这个时候将药液吞进了肚子！
    秋神医就用这样看似简单，实则神奇的手段，完成了此前困扰了金夫人许久的难题。
    金夫人惊喜地喃喃道：“当真喂进去了！”
    众人都有些被震住的感觉。
    就是江慧嘉旁观了，也心生钦佩。
    在这之前她还有些怀疑秋神医是不是真神医，可这时候亲见了秋神医露的这一手，江慧嘉之前的怀疑自然就消散了七|八成。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江慧嘉更能通过秋神医这样简单的动作看出他对人体脏器的精细掌控。
    这种掌控更多的或许是依赖于他几十年行医的经验，也来自于他超卓的见识。
    通过外力按揉，刺激患者胃肠蠕动，并使其由内生“气”，又通过这一口“气”，促使患者张口吞咽药食。
    这一系列动作和原理，说起来太容易，做起来太难。
    至少前世的江慧嘉就不会。
    依现代的医疗手段，患者即便什么都吃不下，也有太多其它方法可以为其给药。
    所以前世的江慧嘉还真的是想都没想过原来还可以这样。
    就这样，秋神医通过这样反复的动作，在小药童的配合下，竟是一滴不剩地使得金小郎将那小半碗的药全吞进了肚子里！
    药都喂完以后，秋神医又反复地按揉了一会金小郎的肚腹，这才松开手。
    金夫人看到孩子终于吃进去药，激动得双眼都湿润了。
    只要吃得下药，有秋神医在，孩子的病还怕治不好吗？
    谈夫人带着欣喜的声音这时候响起：“果然不愧是秋神医！如此手段，简直神乎其神！”
    秋神医微微一笑道：“算不得什么，小道而已，且看小郎君用药后的反应罢。”
    谈夫人又连连感谢，金夫人也急忙表达谢意。
    到这个时候，江慧嘉再在这里就显得多余了。
    她之前之所以留下，只不过是怕秋神医不“神”，有些不放心孩子的病，这才留下的。如今既然见到了秋神医的手段，窥一斑而知全豹，也能大略猜知秋神医的水平，自然就再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江慧嘉于是悄悄从内室走了出来。
    因为谈夫人和金夫人都忙着谢秋神医，江慧嘉又走得安静，一时竟没有人注意到她走了出来。
    门外还等着几个人，有府城的两位名医，也有金家和谈家的下人。
    此外，还有宋熠！
    是站立身体的宋熠，是不坐轮椅也可以自己行走的宋熠！
    江慧嘉原本就知道宋熠已经痊愈了，宋熠的腿甚至还是她治好的！
    可是当时的感觉虽然强烈，但大约是因为早有心理准备，又因为是一直瞧着宋熠一点点站起来的，所以江慧嘉即便亲眼目睹了他站立行走，那时受到的冲击其实也并太不明显。
    嗯，至少那个时候，江慧嘉就没有生起像现在这样，突然之间心脏仿佛被什么给撞了一下的感觉。
    宋熠身形笔直地站在那里，在听到江慧嘉轻轻的脚步声时，他忽然转过身。
    抬眼看过来，他脸上就露出了深深的欢喜。
    那是一种见之则喜的微妙感觉，即便宋熠不说，江慧嘉也仿佛能感觉到，他就是因为看到她才忽然欢喜的。
    正如《诗经》中所描述的：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是呀，既然见到了他，又如何能不喜悦？
    江慧嘉忽然停住脚步，看着神采飞扬的宋熠快步向自己走过来，陡然就生起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娘子！”宋熠低声而喜悦地呼喊。
    旁边几人原本看到江慧嘉出来，还有要问她里面情况的意思，可是被这小夫妻两个这样一动作，一时竟都问不出话来了。
    明明江慧嘉和宋熠的语言动作都是合乎礼仪，半点也不出格的，可不知为何，竟使旁人生起难以打扰之感。
    黑脸的那个大夫茫然地张了张口，奇怪地看着江慧嘉。
    江慧嘉对着宋熠微微眨眼，才又轻声道：“有秋神医在，一切都好，用不上我，我便出来了。”
    宋熠点头：“娘子可有累着？”
    “不累。”江慧嘉静静注视他，其实她的身体未必不疲劳，但这时候她心中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三郎，我想出去走走。我们来府城这许多天，你还未陪我出去走过呢！”(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九章 既见君子（和氏璧加更）
    宋熠从前腿伤未愈，又哪里能陪江慧嘉出去走动？
    即便是两人同行，那也是江慧嘉走路，宋熠坐轮椅。
    而今日终于摆脱残疾苦恼，得以站立起来，就如同从前所设想过的无数次那样，与娘子并肩行步，这对宋熠而言，也无疑是绝大的诱惑。
    哪怕上午时候还在接受针灸，此前还很是受了一番痛楚，可这时候江慧嘉一提要出去走动，宋熠立即就觉得全身上下都是力量。
    当即就生起了“再走上一整天都不成问题”的念头。
    他不好意思直接说，只道：“娘子提议甚好。”
    两人就旁若无人地从天字号房的回廊边走过，惹得旁观几人又是瞠目，又是欲言又止。
    宋熠还低声问江慧嘉：“娘子可有受人为难？生病的那位如今情况如何？”
    他没进去看过，还不知道病的那位小郎君其实只是个小婴儿呢。
    江慧嘉就大致说了说里头的情况，着重提了秋神医手段了得，避过了自己被谈夫人质疑的小插曲。
    宋熠眼神晶亮的看着江慧嘉，道：“那位秋神医的确了不起，但他再是如何了得，依小生看来，比起娘子应当仍有不如。”
    哎呀呀什么叫做“依小生看来”，又不是戏台上唱戏。
    江慧嘉明知道宋熠是在逗自己，仍然扑哧一声笑了。
    她侧头看宋熠，心想，自己这位白捡来的便宜夫君不会就此变成自己的脑残粉吧？
    “那是！”江慧嘉得意道，“我还有许多手段不曾施展呢，只是不愿与之相争罢了。倘若实在不成，我还能施展我的针灸秘术。不过……”
    不过所谓秘术，要真用出来那就太夸张了。
    除非是真的到了十万火急要救命的紧急时刻，不然在现阶段，江慧嘉还是不想动用感知给外人针灸的。
    她有奇异感知的事情，连宋熠她都不会说。
    江慧嘉便住了口，又道：“还有喂药之事，其实我也有法子可以叫金小郎直接吸收到药效的。”
    因为是压低了声音与宋熠说私房话，所以她说话间就少了许多面对外人时的沉稳。
    反正世上总要有这么一个人，可以使她想哭便哭，想笑便笑，能放心大胆地大言不惭，无所顾忌地肆意倾诉。
    从前那个人不曾出现，而如今这个人……摸约是已经出现了。
    两人并行从客栈大门走出，外头就是一阵热浪袭来。
    宋熠忙抬手为江慧嘉挡了挡太阳，又将她让到里侧有房屋阴影的地方。
    他一边笑问江慧嘉：“是什么法子？”
    江慧嘉道：“这个法子呀……”说到这里，她偏顿了顿，又是自顾一笑，摇头道，“算啦，还是不跟你说啦！免得你听了觉得耳朵难受。”
    宋熠好奇心起：“是什么法子会使我觉得耳朵难受？”
    江慧嘉就笑：“你猜咯！反正这个法子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她越是这样神秘，宋熠就越想知道。
    其实宋熠从她的态度判断出来，她也并不是真的不愿意将这办法说出来的。
    如果真的是江慧嘉不愿意说的东西，她才不会一再用这样吊人胃口的语气说话，她必定会直接沉默的。
    就比如说，她真正的来历。
    宋熠心中情绪微微翻滚了一下，只笑：“小生实在愚钝，娘子若是不肯赐教，那小生只得好奇死了。娘子……舍得么？”
    呸！谁舍不得了？
    江慧嘉横他一眼，向他招手：“你附耳过来。”
    宋熠个子比江慧嘉要高出一个头，这时候就微微低头，将耳侧过来。
    江慧嘉稍抬了头，凑到他耳边，轻声道：“直肠给药……便是取一截小管，从患儿直肠灌入……”
    直肠给药在现代其实是小儿科常用的一种用药方法，小儿直肠粘膜血液循环旺盛，吸收能力很强，孩子要是吃不进药，或不愿意打针，用到直肠给药是很方便的。
    当然古人的接受能力没有现代人那么强，这种方法金夫人或许不能接受，所以江慧嘉最后就没有提。
    她随即微微一笑，古今之思或许使人迷惘，但身边有这个人相伴，那即便前世今生有再多差异，这一切似乎也都可以轻易平复。
    江慧嘉熄了逗宋熠的心思，看他似乎根本就没听懂直肠给药是个什么意思的样子，索性也不再提。
    府城的街道要比粟水城更宽阔些，出了太平客栈，只见街道两边各种店铺都有。不过因为夏季天热，街上行人却是极少。
    江慧嘉觉得有点太热，就对宋熠道：“不如我们到旁边寻一家小食馆，吃些有特色的东西，等太阳下落一些了再逛？”
    这么一说，她又想起来，自己跟宋熠因为之前金小郎的事情耽误了，连中饭都没吃呢！
    宋熠自然点头，他道：“府城有一家汤饼铺子，卖的药棋面，细仅一分，其薄如纸，十分美味。似乎就在附近不远处，娘子若是喜欢，我们便去尝尝。”
    什么药棋面，江慧嘉是没听过。
    不过有了宋熠这么一说，她还是来了兴致。
    跟喜欢的人出门逛街，找小吃铺子，吃特色美食，这是不是就是约会呢？
    江慧嘉上辈子没有约会过，这时候却忽然觉得，即便没有鲜花豪车，只有两人双腿步行，也没有高大上的酒店餐厅，只有古代小吃一条街——但哪怕是这么接地气的约会，只要身边的人是对的那个人，这一切反倒更能让人欣喜，使人难忘。
    然后，江慧嘉就跟着宋熠找到了他说的那家特色汤饼铺子。
    再然后，江慧嘉知道了，原来汤饼就是汤面，而药棋面，其实就是挂面！
    江慧嘉当时那个心情，嗯，真是一言难尽啊。
    宋熠献宝似的带她来吃的特色美食，原来就是挂面！
    “娘子。”宋熠还说，“五年前我初上府城，考过了童生以后，老师便带我来了这家杨氏汤饼铺，请我吃了一碗药棋面。”
    好嘛，这不仅是特色美食，还是有独特回忆的特色美食。
    江慧嘉只好权当这是新鲜东西，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还别说，虽然只是寻常的挂面，但这味道其实还是挺不错的。
    江慧嘉就问宋熠：“院试便是在府城考，如今时日也近了，我们还要先回去么？”(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章 关关雎鸠
    说到院试，宋熠便出神了片刻。
    前头为了腿伤能快速愈合，那十来天里经受的痛苦真是一言难尽。
    可如今看着面前女子的如花笑靥，再想及前路迢迢，他至少已经有了一双健全的腿可以大步行走，宋熠忽然就生出了一种从前苦痛都恍然如梦的感觉。
    他悠悠地在心中笑叹了一声，道：“要回去请老师做保，此外各种报名手续也都要到县里再办。”
    江慧嘉道：“那我们今日休整一夜，明日便回去罢。”顿了顿，又笑道，“你一回去，肯定要引起轰动！”
    两人对视一眼，又一齐一笑。
    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的规矩，说说谈谈间两人慢慢悠悠地吃好了面。
    到这个时候只见外头太阳仍旧烈得很。
    宋熠就道：“外头拐过一条街，有不少卖胭脂水粉，首饰布匹的铺子。既来了府城一趟，娘子不妨买些喜欢的物件回去。”
    江慧嘉倒不排斥去买东西，但是：“旁的倒也可以买一买，可是布匹的话，上回郑大奶奶便送了不少，都是好料子。”
    然后她做沮丧状，幽幽道：“奈何我既不会绣花，也不会做衣裳，再多的好料子到我手里都是浪费……”
    她故作可怜的样子看着宋熠，原本便灵动清澈的杏眼这时候湿漉漉的倒像是蒙着清晨的一层花露，霎时便在这炎炎夏日里破开一片清凉。
    她本来是逗弄宋熠，却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让人心跳加速。
    宋熠喉结微动，耳后根悄悄红了。
    他微微偏过头，笑道：“不会也没有什么要紧，请人做便是了。左右过几日我们还要再到府城来，娘子若是看上了喜欢的料子，也可以定做成衣，府城这里裁缝的手艺总比镇上要好些。”
    江慧嘉憋着笑，欣赏他明明害羞还故作镇定的样子。
    哼！小样儿！
    姐姐我早就看穿你啦，还装什么装呀！
    宋熠又轻咳，偏过头后又用含笑的眼睛偶一与江慧嘉对视。
    虽然已成婚三四月，往日里还夜夜同睡一床，可从前宋熠腿上有疾，即便过去这段时间里两人是真正的朝夕相处在一起，双方交流却俱是维持在止乎于礼的层面上。
    说起来，他们的关系是既亲密，又并不亲密的。
    明明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可许多时候相处起来却俱都青涩得不得了。
    当然，就江慧嘉而言，其实她是享受这种青涩的。
    毕竟恋爱都没谈过呢，这就直接结婚了，那还不兴婚后再补谈一回？
    所以宋熠对她而言，是名义上的丈夫，实质上的男朋友，当然，在未来某一天，应该也会成为实质上的丈夫。
    唔，这么一想的话，好像有点脸红？
    两人就各自维持着微妙而又同样愉悦的心理，在各色胭脂水粉、首饰布匹等店铺逛了半下午。
    江慧嘉并不喜欢化妆，不过这并不妨碍她欣赏古代胭脂的各种美色。最后她买了些口脂和琼脂膏之类护肤用的东西，在没有各种化学制剂的古代，这些应该都是纯天然手工产品。
    当然，事实上作为一个从小就学中医的女孩子，江慧嘉是很记了几个药妆配方的。
    不过上辈子的她忙于事业，一天的时间常常都恨不得掰成两天花，又哪里会有闲情逸致来自己动手做这种东西？
    所以配方就只是配方，她并没有实践过。
    如今换了时空，日子倒是过得悠闲了许多，江慧嘉决定，等宋熠这回考完，往后得空了便试试从前记得的那些配方。
    宋熠又以自己的眼光，帮江慧嘉在一家首饰铺子里挑了一支攒花珍珠钗，一对素银点翠压鬓。
    都是材质并不突出，但做工十分精巧的东西。
    宋熠还有些不好意思：“娘子，如今我身无功名，且无财源。待日后考中了，再为娘子换好的。”
    江慧嘉并不高风亮节，但她也不追求奢侈。
    宋熠肯这样耐心地陪她逛街，她心里已经给这个男朋友打了高分。至于他给买的东西是不是贵重，其实她根本就无所谓。
    当然，宋少年这种态度还是值得鼓励的。
    但她偏要说：“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你们读书人高中以后，不都是要到京中去娶高官家千金的么？日后考中了，谁还记得家里的糟糠妻呀！”
    她说完，还要轻哼一声。
    哼过之后，自己倒先笑了。
    宋熠今天是很好，至于以后还能不能很好，那就看以后啦。
    江慧嘉懒得杞人忧天，先将人怀疑上。她从前是怀疑过，犹豫过，不过如今既然说开了，她就愿意给出信任。
    当然，适当的敲打还是有必要的。
    她的小狡猾宋熠看在眼里，心间不自觉就软成了一片，便笑道：“便是去京中赶考，我也带着娘子一道。人家但凡瞧见我身旁有这样美若天仙的娘子在，又哪里还好意思把自己家丑巴巴的千金推出来？”
    江慧嘉顿时啐他：“好大一块厚脸皮！”
    两人一直逛到天将晚，又在路边寻了家食店吃了晚饭。
    晚饭过后，欣赏府城夜景。
    但见千家灯火，街巷通明。
    因夜间风凉，路上的行人反倒比白天要多许多。
    街头巷尾一排排的特色灯笼一路排开，还有许多卖鬼面的小摊也摆在路边。
    江慧嘉还在奇怪：“怎地这许多买灯笼和卖鬼面具的？”
    宋熠道：“前几日是七夕，城里也兴卖花灯。再过几天又是鬼节……”
    他顿了顿，低声道：“娘子，待我们回去以后，我带你去东山……见我娘好不好？”
    江慧嘉停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宋熠所说的“娘”原来是他已逝的生母。
    “好！”夜色下，江慧嘉应了声，忽地就将手悄悄伸出，然后一把将宋熠的手抓住了。
    宋熠：“……”
    宋少年手也僵了，身体也僵了。
    嗯，娘子你这么大胆，我……我其实很喜欢啦！
    他忽地反手，就将江慧嘉的手掌紧紧握在手中。
    相比较起宋熠骨节分明的大手而言，江慧嘉的手真是纤细又柔软。
    握在他掌中，仿佛没有骨头般。(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一章 祭拜宋熠生母
    第二天一大早，江慧嘉和宋熠就收拾好东西，坐上了回程的车。
    昨晚两人刚回客栈时，客栈里的小女侍金儿还特地找过来说：“金夫人昨日离去时派人找了江娘子你许久，奈何未能找到。金夫人便留话说，请江娘子得空时去知府大人府邸做客呢！”
    经过金儿解释，江慧嘉和宋熠才知道，原来昨日那位金夫人是如今的宝庆知府，谈知府家的嫡千金。
    谈夫人便是知府夫人，金夫人则嫁到了本地豪族金家。
    虽是出嫁女，但金夫人显然极得谈知府夫妇宠爱，她如今带着孩子住回了娘家，因此便留话叫江慧嘉去谈府做客。
    江慧嘉对金夫人印象还不错，相比较起多疑又咄咄逼人的郑大奶奶，同为官宦之家的女眷，金夫人显然要比郑大奶奶好相处多了。
    不过虽然如此，江慧嘉也没打算真的就听了金夫人的话，巴巴跑去谈府。
    如果金小郎全程都是由她治好的，金夫人要付她诊金，那她受之无愧。可后来谈夫人带了秋神医来，谈夫人又摆明了对她没有好感，那她还去谈府的话，就有攀附之嫌了。
    当然，这样的考量她不会直接对金儿说。
    江慧嘉只说：“可惜我与夫君有急事要回乡，谈府暂时去不了。待下回得空，必要去感谢金夫人与谈夫人厚爱。”
    她虽是这样说了，金儿也没怀疑这是她的推脱之辞，还替她遗憾：“那真是可惜……”
    江慧嘉便笑了笑。
    因为天气太热，再加上昨日也零碎地买了不少东西，他们回程的时候就特意租了一辆车。
    骡车从府城驶到县城用了一个半时辰，稍事休整后，再从县城驶回青山村，又用了一个时辰。
    等骡车真正到达青山村时，正是晌午时候。
    村子里头一片静悄悄的，大部分村民都躲在家里偷凉，偶有在外头走动的，江慧嘉瞧见了，就掀帘子远远地打一声招呼。
    骡车的到来惊起了村子里小小一阵涟漪。
    不过桃林小院位置偏，江慧嘉叫骡车直接驶回自家小院，以至于宋熠下车时并无旁人瞧见。
    等到傍晚时候，太阳西斜，江慧嘉和宋熠提了从府城买回的一些东西往老宋家走去时，才真正在村子里引起轰动。
    有一个村民抗了锄头走在田边，远远瞧见宋熠全然无碍地行走在路上，当时就惊得掉了手上锄头。
    “啊哟！”他怪叫一声，锄头也不管了，大步就往宋熠这边跑来，“宋先生，你这腿是好了？真好了？”
    宋熠没走几步，就遭到了……嗯，惨无人道的围观。
    不少听到动静的纷纷围过来，人们七嘴八舌地问，又激动又惊奇。
    江慧嘉便见缝插针地将之前编好的“神医故事”说给了大家听，顿时就叫娱乐匮乏的村民们一个个的都听得眼目放光，大呼传奇。
    个中热闹且不提。
    宋熠好不容易摆脱了热情的村民们，一路走过来，才刚远远看到老宋家的院墙一角，这边就见宋老爷子拄了个拐杖，竟亲自迎出门来了！
    “爷爷！”宋熠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到宋老爷子跟前。
    宋老爷子睁大着浑浊的双眼，眼睛一眨不眨地定在宋熠身上。仿佛生怕眼前一切只是错觉，只要一眨眼，宋熠就仍然还是原来那个只能坐轮椅的宋熠了一般。
    “鹤轩！”宋老爷子一把捉住宋熠的手，激动得眼中含泪，又忽然大笑三声，“好！好！好！”
    宋熠的痊愈实在是出乎太多人意料了，宋老爷子自是狂喜，余氏却在一旁对宋清芙说：“瞧这腿还真治好了，也不晓得掏空了多少家底。可别是回来打秋风的！芙蓉，你可帮娘把家里看好喽！”
    虽因上回宋五郎出继一事而受到了打击，如今不敢再像从前那般明目张胆地骂人，但余氏冷嘲热讽、指桑骂槐的功力也仍然一如既往，十分了得。
    江慧嘉倒不生气，只将余氏看做是唱大戏的，还别说，她这泼妇形象还挺生动！
    她跟宋熠这回重点是提了些补品来给宋老爷子，又跟宋老爷子说了一遍得遇“无名神医”的传奇。末了，宋熠提出了要参加八月院试的事情，请宋老爷子为他写保书。
    宋老爷子是永熙十三年的秀才，当年还做过廪生，给宋熠作保他足有资格。
    “好！”听到宋熠说要参加八月院试，宋老爷子比他还激动，当下又是连连说好。也不迟疑，立时就铺纸写字，当场写下一份保书。
    从宋老爷子这边拿到保书后，第二日一大早，宋熠又马不停蹄地直奔胡村乡塾。
    他原先就是在胡村乡塾读的书，乡塾的胡老先生就是当年带他去府城参加府试的那位老师。宋熠腿伤好了，当然要去看他。
    同时，宋熠也是要向胡老先生求一份保书的。
    胡老先生弟子多，人脉广，宋熠还要另寻四名考生互结，请胡老先生帮忙最是方便。
    江慧嘉就叫宋熠将郑大奶奶送的那套文房四宝拿去送给胡老先生，另备了点心攒盒等常用礼品。
    她自己则在家里准备中元节的祭祀等物。
    这些东西她本来都不懂的，还是请教了武三娘才知道要怎么做。
    武三娘向来感激她，指点起她来那是不遗余力，简直都恨不得亲身上阵帮江慧嘉做事了。
    又过两日，宋熠那边保书和互结的事情都置备完毕。
    七月十五中元节到了。
    江慧嘉和宋熠就带着纸钱和三鲜酒食，往东山而去。
    所谓东山，其实也就在青峰山群山之上。只因位置偏东，因此常被当地村民称作东山。
    东山这边坟地很多，老宋家坟地的位置约在半山腰处。
    宋熠的生母崔氏因是宋柏山嫡妻原配，当年宋老爷子做主，崔氏是被葬在祖坟的。
    宋老太太也已逝世，她的坟头就比崔氏的坟头略高，在崔氏坟头更上方的位置。
    一路上，许多村民都上东山来上坟了，村民们见到宋熠和江慧嘉，都纷纷与之互相招呼。
    宋熠和江慧嘉到达宋家坟地的时候，宋家其他人却是还没到。
    不过宋熠如今已被单分出来，祭祀祖先的时候他也大可以单独祭祀。
    他便带着江慧嘉，先给曾高祖、曾高祖母、曾祖、曾祖母，以及祖母宋老太太上过坟，烧过纸钱。
    然后两人来到了宋熠生母崔氏的坟前。
    宋熠轻轻握了握江慧嘉的手，道：“娘子，我们来见过母亲。”(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二章 初见宋五郎
    江慧嘉与宋熠一同在崔氏坟前跪下。
    宋熠道：“娘，儿子如今已成家，妻子慧娘知书识礼，秀外慧中，对儿子而言，她便是世上最好的女子。今日中元节，我与慧娘同来看您，望您泉下有知，与我同喜。我与慧娘必定百年好合，一世安康。”
    江慧嘉顿时就：“……”
    明明是很严肃的祭拜先人的场合，为什么宋熠说出来的话这么让人不好意思？
    宋熠点着火堆，一边烧纸钱，他又絮絮叨叨地说：“娘，儿子与媳妇今日备了酒菜三鲜敬奉于您，还有冥纸冥钱，请您收到。这钱也不算少，您在地下不要舍不得花，也让自己过得轻松惬意些。”
    宋少年发挥了从所未有的啰嗦，又说：“我如今既已成婚，也算是成人了。娘在世时为太多的心，如今应当可以放心了。倘若世上真有轮回转世，也请您放下前尘，早入轮回。来世生于富贵，长于安乐，平和美满，富足一世。”
    这是真正的美好愿望，“平和美满，富足一世”，“放下前尘，早入轮回”，原来宋熠对已逝母亲的诉求竟是这样的。
    江慧嘉默默听着，也与宋熠一起添纸烧钱。
    这一刻，她忽然感觉到，自己与宋熠的心贴得这样近，从未有过的近。
    她仿佛能听到宋熠的伤心与快乐，遥遥窥见在从前的十几年里，在她与他不曾相识时，他的成长，他的生活，他的悲喜。
    宋熠的性格虽然并不阴郁，但毫无疑问，他是在一个环境复杂又充满种种冷暴力的家庭中长大的。
    他居然对崔氏说希望她能“放下前尘，早入轮回”，可以想见，从宋熠内心深处充满的，对崔氏“前尘”的不认同。
    崔氏嫁给宋柏山，几年无所出，宋柏山便纳妾余氏。
    余氏为人泼辣且刻薄，宋柏山又冷漠到底，崔氏内心骄傲，又哪里能面对得了这样两个人，十几年里，她过日子就等同于熬日子。
    宋熠要不是从小进学，读书明理，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
    江慧嘉缓缓道：“人生苦短，譬如朝露。今是昨非，冥冥可追。生者在今日，逝者在来生。三郎，娘她泉下有知，必然也是早已放下的。”
    嗯，要她说就是，像宋柏山那种渣男，早该踢了。
    崔氏生前都赔了一辈子给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宋熠又握住了江慧嘉的手，两手相贴，十指相扣，仿佛能直达心经。
    纸钱在火光下渐渐化为灰烬，这个中元节的清晨，风清日朗，一如那火光下，岁月之沉淀。
    两人牵着手站了起来，最后又对着崔氏的坟墓一起鞠了一躬。
    等他们收拾好提篮等物往下走时，那边老宋家诸人才终于姗姗来迟。
    江慧嘉和宋熠这厢往山下走，老宋家那边则由宋柏山领头，浩浩荡荡一行人在往山上走，迎面双方就碰上了。
    因为宋老爷子没来，宋熠看着宋柏山等人，便只是一脸冷漠。
    他甚至连一声“爹”都不喊，只是站在原地，微微侧身，算是给他们让路。
    江慧嘉与宋熠并排站着，便也让在一边。
    宋家来人很多，除了宋柏山和余氏，还有宋大郎、宋二郎夫妇、宋四郎、宋清芙。此外还有一个生面孔的小少年，江慧嘉从前不认得的。
    只是看他身着青衫，一副书生打扮，十二三岁模样，便猜他就是那个一直在镇上读书的宋五郎。
    宋五郎的面目还算清秀，容长脸蛋比较像余氏，眉眼却像宋柏山。算是挑着余氏和宋柏山身上最好看的地方来长的，在余氏所生的几个儿女中，他生得最好。
    此时他就站在宋柏山身边，宋熠沉默不语地让到一旁时，他忽然开口道：“三哥，恭喜你腿伤好了。”
    宋熠微微一愣，似是没料到他竟会主动开口与自己说话。
    “多谢。”宋熠便微微颔首，说了两个字。
    宋五郎嘴角上扬，脸上带着这个年纪的少年独有的飞扬之气，他昂首道：“三哥，爷爷将我出继，如今家谱上，我与你同是嫡子。”
    这个事情，是当初宋老爷子特意做出来恶心余氏的。
    当然，将宋五郎记到崔氏名下，对宋五郎也的确是有好处。
    就这件事情来说，唯一受到重大伤害的大概只有余氏。
    宋五郎没有注意到，就在他得意地对着宋熠宣扬自己也是嫡子的时候，余氏那微微颤抖的身躯。
    余氏不舍得恨自己的儿子，她却将恨意转移到了宋熠与江慧嘉身上。就在宋五郎话音落下时，她忽地就抬起头，将凶恶怨毒的视线在宋熠和江慧嘉身上扫了一圈。
    宋熠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不动声色，只道：“如此甚好。”
    可能是因为没有刺激到宋熠，宋五郎又有不甘，继而道：“虽然同是嫡子，可你已单分出去，从此就算是分支。真正能够振兴我们宋家的，以后只能是我！”
    宋熠颔首，微微一笑道：“五弟有此雄心壮志当然是极好的。”
    虽然他没有反驳什么，但他淡然的神情反倒衬得宋五郎种种宣言就如同小儿妄语，竟显得可笑起来。
    宋五郎莫名恼怒，最后哼道：“三哥接连守孝，后又受伤，这几年荒废，也不知如今学业如何？”
    他又笑：“说起来，我们塾馆的吴先生却是同我说好了，叫我明年一口气将县试府试考过，后年便考院试。到那时，我若成为青山村最年轻的秀才，三哥可莫要难过！”
    宋五郎笑起来面上竟带几分邪气，当然，在江慧嘉看来，这分明是中二气。
    “祝愿五弟一次便中。”宋熠却仍然八风不动。
    “哼！”宋五郎最后只哼一声，一甩衣袖，竟越过了宋柏山和余氏，当先就往上头走去。
    他与宋熠错身而过，江慧嘉站在旁边，明明白白地看到了他眼中的挑衅。
    在这之前，宋五郎的存在在江慧嘉的眼中仅等同于一个符号，一个名字。而现在江慧嘉知道了，自家夫君这个五弟原来就是一个过度自我膨胀的中二少年。
    等到老宋家一行人都走过去，江慧嘉与宋熠继续往山下走，她扑哧一声就笑了：“三郎，五弟在向你下战书呢！”(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三章 再入府城
    江慧嘉和宋熠其实都没有把宋五郎的挑衅放在心上。
    宋熠只有意提了提余氏：“余氏只怕要生事，娘子离她远些。”
    江慧嘉点头道：“毕竟是分家了，一般也难得见面，我不往她那边去便是。”她当然也不喜欢余氏。
    此外，今天余氏那充满恶意的眼神她也看到了。
    余氏一向来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今天她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宋五郎打了一回脸，江慧嘉又不瞎，岂能注意不到？
    宋熠索性道：“娘子，院试便在八月七、八号举行，距如今也不过二十来日，你我不如明日便同去府城，娘子陪我备考……可好？”
    这可真是釜底抽薪的一个好计划。
    江慧嘉没料到宋熠竟这样干脆，可转念一想，这个做法真是好极了。
    如此一来，不管余氏有什么恶念，这恶念是对她还是对宋熠，两人这一走，依余氏这样一个农村泼妇的手段，她也施展不出什么来了。
    本来他们两个就是分家出来的，宋熠相当于净身出户，当初分家的时候别说是田地了，就是他们如今住的这个房子都是后来单买的。
    宋熠那时候腿上有伤，也没有从村里分得税田，他们家也不曾喂养鸡鸭等家畜，家里并没有什么需要照料的，要去哪里都方便。
    至于江慧嘉嫁妆里带的那十亩地，因江慧嘉不通农事，这十亩地从一开始就是江家人帮忙请佃户一起管着的。只每年收粮后，佃户过来交粮便是。
    小夫妻两个无事一身轻，当天，宋熠又去了一趟老宋家，同宋老爷子说了接下来的计划。
    他还有意不叫余氏听到，因此是单独在房间与宋老爷子说的：“孙儿觉得早些去备考更好，因此决定明日便走。慧娘也与我同去，正好照料我起居。”
    然后不经意提到余氏：“五弟一事，余姨娘只怕仍然心有不忿。爷爷也不必在家中提起我去了哪里，待那一日若当真能够高中，孙儿再回来同爷爷报喜。”
    “有你五弟的前程在，余氏也不敢闹腾什么。”宋老爷子殷殷叮嘱，“你也不必压力太大，依你学识，院试应当不成问题，我等你好消息。”
    江慧嘉则在太阳落山时去了一趟周里正家。
    周循热情地将她迎进了家门，江慧嘉同里正娘子道：“三郎有心再下场考一回，八月的蒙学便不开了，倘若有乡亲来问，还请周奶奶帮忙说明。”
    周循在旁边听着，又兴奋又沮丧，一忽儿问：“先生当真不开蒙学馆了？那多可惜，前几天桂叔家的铁头还说下一期也要去先生的蒙学呢！”
    一忽而又道：“先生必定能考中的，他要是考中了，是不是就能当大官？骑高头大马？”
    江慧嘉好笑道：“八月院试，便是考了也只能是中秀才，秀才仅是生员而已，不能举官的。”
    科举是一条漫长的晋升路，县试、府试、院试之后，还有乡试、会试、殿试。
    考中秀才只能说是在功名路上真正起步而已，但这一步又至关重要。
    若是连这一步都过不了，又何谈以后？
    江慧嘉其实并不是很在意宋熠能不能高中，不过这是宋熠的抱负，她愿意支持就是了。
    另外古代不比现代，古人讲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寒门子弟要想真正有出息，读书科举是最直接也最正当的道路。
    宋熠要是有功名在身，他们的日子也会过得更畅意许多，所以他能考中的话，那当然最好。
    至于宋熠在这条道路上究竟能走多远，那又是以后的事了。
    江慧嘉不介意陪他一直走下去，成则欢喜，败亦安然。
    一切准备停当，第二天又花了半天的时间，江慧嘉和宋熠从青山村再入府城。
    这一次再入府城，两人心态和上回又不一样了。
    江慧嘉问宋熠：“院试考完之后，不知要到哪一日才放榜？我们是等放榜再回去，还是考完即回？”
    宋熠道：“院试放榜时日倒也不长，摸约大半月。娘子是想在府城等，还是不想？”
    江慧嘉想了想道：“不如还是等等罢，左右回去也无事，不如一气儿等到结果出来。三郎你好好考，考中了，等回去的时候我就是秀才娘子啦！”
    她说话时微微侧头，眼中笑意盈盈，那一对眸子中倒像是盛了满湖的粼粼波光。
    宋熠的心似也随着那波光微微荡漾，他就伸出手，似不经意般轻轻从江慧嘉鬓边滑过。手指触到她鬓边一缕碎发，他就将那缕碎发捋到她耳后。
    江慧嘉顿觉一缕热意，从耳后一直蔓延到双颊。
    她又轻轻偏头，斜斜横了宋熠一眼。
    这一眼风情，简直撞入人心。
    最后，小夫妻两个决定，在府城的这段时日便到本地坊间单租一座小院，等考完放榜再回青山村。
    而要在本地坊间租房，最好还是通过官牙。
    这方面宋熠就比江慧嘉要知道得多。
    虽然他也不曾在府城租过房，但他从前来府城的次数要比江慧嘉多，也曾四处走过逛过，诸多常识都是通晓的。
    江慧嘉觉得很有意思，古代的牙行她还没见识过呢。
    当然，事实上，古代的很多东西她都没见过。
    宋熠道：“宝庆府城有四市八坊，许多街坊都是沿用唐时旧称。不过唐时坊间禁管很严，不比如今开放。”
    大靖朝的街道上，商铺随便开，不比唐时，没有市场功能的坊市中便不许存在经营户，各方面管制都多。相对而言，大靖朝的商业是很繁荣的。
    他们最后就选定了清水坊做暂居点。
    因为清水坊位于城东，离府城学馆不算太远，坊间民居较多，相对清净，算是居家的好去处。
    江慧嘉跟着宋熠走进清水坊的官办牙行，只见内中一片热闹，人来人往。
    有人口买卖区，有房屋租赁买卖区，还有土地买卖区，牛马等大型牲畜买卖区，还有商贸中介、货物评估区等等。
    大靖朝的官牙居然管得这么宽，江慧嘉也是颇感新奇。(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四章 科举新征程（和氏璧加更）
    最后，江慧嘉和宋熠通过官牙租赁到了清水坊偏南位置的一座独门小院。
    说是小院那是真小。
    整座院子带三间房一起也不超过一百五十平，当然，这个一百五十平是江慧嘉目测后得出的结论。
    按照大靖朝的度量衡来说，这座院子占地大小为纵四横四，这里所谓的四，指的是四丈。
    不过小也有小的好处，一来小一些卫生好打理，二来则是租金便宜。
    也有稍大些的院子，纵四横五的要一贯钱一个月，这种小的则只要八百文钱一个月。
    江慧嘉觉得没必要做无谓的浪费，反正他们通共也只住四五十天，院子大点小点影响不大。此前住客栈，那花费是真不小，这里当然能省省也是好的。
    这不，省下来的钱刚好够他们再雇一个帮佣的粗使婆子。
    本来江慧嘉还没想起这个，是定好要租的小院后，两人从房屋租赁区出来，迎面就碰上人口买卖区那边一个人牙子带着一串小丫头走过，宋熠便问江慧嘉：“娘子，不如添个小丫头伺候你起居？”
    江慧嘉当时还真惊了一下。
    买卖人口这事儿，她虽然知道在古代是合法合理的，但知道归知道，她自己是真没想过要买人啊！
    其实以她现在手头的钱，买个小丫头也不是不可以。
    压箱底的那一百五十两嫁妆银子且不说，郑大奶奶先时付她的那一百两诊金，若要拿来做日用，也是尽够了。
    倒是宋熠先前给她的那些银子，因为近来花销大，已经被花光。
    不过江慧嘉手头仍然算是宽裕的，她也不是舍不得买人的钱，她是没有要买人的意识和准备，也并不习惯如此。
    她有所迟疑，宋熠看在眼里，便问：“娘子不喜么？”
    江慧嘉眨了眨眼道：“年轻俏丽的小丫头放家里我当然不喜欢啦！咱们租的那院子通共只有那么大，这要是放个小丫头放身边，她整日在你我跟前晃，那到时候伺候的到底是我还是你？”
    她明明是因为不习惯买卖人口，却偏偏要这样说。
    宋熠不明她真意，一时被她说得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但他心里却反而泛起一股难言的甜意，他将此举看做是江慧嘉在为自己吃醋。
    唔，娘子醋劲这么大，好像很可怕，但是我还是好喜欢怎么办？
    宋熠便轻笑了一声道：“不然便买个粗使婆子罢？”
    他又压低声音，微微凑到江慧嘉耳边道：“其实娘子在我心中原本便是世上最好看的人，其他人，不论是年轻女郎还是年老妇人，在我眼中难道又还能有什么不同不成？”
    瞧这甜言蜜语说的，喂！你到底是上哪儿进修过回来呢？
    江慧嘉心里受用，偏还要微微翻个白眼给他，哼道：“我瞧着还是不妥，若是不用买人，单只雇佣一个，那倒是可以。”
    宋熠想了想道：“娘子说的是，毕竟买人太过张扬，我如今……”
    他原本是要说功名未成，但又有些不好意思将这样的话说出口，便略了过去，只道：“还是留待往后罢，如今雇一个婆子做帮佣倒是可以。”
    两人又到人牙那边打听了，没想到还真的可以只雇人不买人。
    但那人牙子也说：“我这里卖的人，都是上了奴籍并调|教好的，自然处处懂规矩。若有那不懂事的，主人家买回去，也尽可以再送回来，我包管再给教好喽！若再有不合心意，是打杀是转卖，也都由得主人家方便。”
    又说：“可这雇人的话，那雇的可都是良民。虽说我也要为各位主顾筛选一遍，不叫那浑不懂规矩的混在里边。但良民毕竟不同，两位心中要有数。”
    说白了就是奴仆可以随意打杀，雇佣的良民不可以。
    前者是主奴关系，后者是雇工关系。
    江慧嘉曾经听说过，在某些朝代，就算是主人也不允许随意打杀奴仆的，但显然，在这大靖朝，主杀奴却被公然允许存在。
    她按捺住心惊，只道：“只是雇个粗使婆子，不碍事的。何况是在官牙登记过的雇工，哪有不好的？”
    人牙子听得高兴，连说：“那是，定给二位荐一个好的！”
    最后雇佣到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本地妇人，因对方姓吕，江慧嘉便叫她吕大娘。
    据说这位吕大娘的家便在清水坊隔壁的从安坊一带，从安坊普遍由贫民聚居，这位吕大娘也是有孙子辈的人了，只因家贫，这才出来做短期雇工。
    江慧嘉觉得吕大娘面善，又看她手脚干净，衣服上虽有补丁，可也穿洗得十分整洁，又问到她说能做几个小菜，这才选了她。
    说好的工钱是两百文一个月，不要她住夜，许她晚上回去住，只要白天过来打扫院子兼做三餐便可。
    等一切谈妥，契纸也都签好，官牙这边就派了人带江慧嘉和宋熠去到租住小院处。
    又有吕大娘帮着收拾、跑腿了半天，江慧嘉和宋熠在府城的生活就算是初步安顿好了。
    此后，宋熠便进入了紧张的备考中。
    值得一提的是，府城的生活既方便又有许多不方便。
    就比如说吃水的问题，在青山村，一般村民都不用担心吃水的事，因为基本上家家都有打井。青山村一带山好水多，要打出浅水井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在府城就不行。
    府城地势高，周边山地且多。地下水不够丰足且不说，便是要在自家打井，一般人还申请不到资格！
    因此府城居民若要吃水，要么自去庆水河打水，要么便需向官批的水郎或水铺买水。
    江慧嘉真是没想到，古代还有卖水这回事，真不知道是该说大靖朝制度先进还是落后了。
    不过府城街道繁华，很方便的地方就是，到了晚间风凉的时候，要出门逛街吃小吃很是方便。
    清水坊这边也是各色店铺都有，虽然不如城中心一带，但也是很热闹的。
    宋熠整日读书，但到了晚间的时候，还是常与江慧嘉一起出门走动。
    他此前残疾了那么久，如今终于恢复，其实很是喜欢走路。尤其是陪江慧嘉一起逛府城夜景，他就更喜欢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五章 宋熠进考场
    平静的日子过得飞快，如此一晃又是十几日过去。
    八月已经到了，本年院试开考之日渐渐逼近。
    大靖朝的科举制度与唐时既有相似处，又略有不同。院试因为是选取生员的基础考试，所以策论是不考的，主要考帖经、墨义、诗赋。
    考诗赋是盛唐遗风，大靖朝商业繁荣，上至士林下至民间，都好音律诗赋，便连天子都喜欢诗词歌赋做得好的官员。所以在院试中，诗赋也很重要。
    但假若是到了乡试这一关，主考内容则会变成经义、论、策三样，最后诗赋只作为附加题的形式存在，重要性则被弱化。
    当然了，科举考试就像打怪升级，院试关卡推的只是初级精英怪。
    毫无疑问，帖经和墨义，要比经义、论、策简单得多。
    当然，这种简单只是相对而言。
    江慧嘉问到宋熠帖经和墨义考的什么的时候，宋熠是这样回答的：“帖经是摘录经书，考生需填写空缺字词。”
    江慧嘉心想：“嗯，就相当于现代的课文填空。”
    可是就算是课文填空，想想宋熠的课本之多，四书五经本本都是微言大义，要全部背诵无误也很不容易就是了。
    墨义考的则是关于经文意义的一些问答，相当于现代的古文解释。
    这两者都不需要考生写时文，考的也主要是对经义的背诵和理解，是基本功夫。
    偏偏又是基本功夫这一关，难倒无数学子。
    要知道，宝庆一府每届院试考生两三千，最后选取下来，廪生只取三、四十，增生只取一两百，其余附生不必说，许多没考中的，通过各种关系选为附生，这些是编外人员，没有秀才功名的。
    不过考秀才有一桩好处，江慧嘉是这样对宋熠笑言的：“好在如今只是院试，闭门读书倒也无妨。等到乡试要考时文，你就再也做不得宅男，必须出去与人交流文章才成啦。”
    宋熠奇道：“宅男做何解？”
    江慧嘉文绉绉地道：“闭门家宅中，日|日苦读书的郎君便是宅男咯！”
    说着，她自己倒先笑了。
    不知道现代的宅男们听到这样的解释，会不会瞬间就觉得自己高大上起来了？
    哎哟为什么会笑得停不下来？
    可怜宋熠根本不懂笑点何在，莫名其妙地看着江慧嘉笑了半天，最后见她笑得开心，便也跟着笑了笑。
    他又说：“娘子虽不考科举，倒也自然通晓科举之真意，竟然知道闭门苦读写不出好时文。”
    江慧嘉道：“这不是很明显么？帖经考的是背诵，都有标准答案，这样的题做起来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争议。墨义考的是释义，该怎么回答也有大致范围，可时文明显不同嘛。”
    她想了想，《六国论》是苏洵写的，不好拿出来做例子，便道：“想及贾谊之《过秦论》，纵横捭阖，指点江山，虽说是论古，实则是讽今，讨论的是汉王朝当时的时政。若无深刻的时代眼光，又如何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来？”
    宋熠凤目生辉，深深看住江慧嘉，笑道：“可惜女子不能考科举，否则小生便要被娘子比下去啦！”
    江慧嘉笑吟吟的：“我才对科举没兴趣，我只喜欢学医。所以你走运啦，少了一个强力的竞争对手！”
    学中医，医古文是基础。
    江慧嘉连晦涩精微的许多古医书都能倒背如流，文言文造诣不说很高，也是有一定水准的。
    她有时与宋熠闲话几句，非但不打扰他看书，反而还能在某些方面与他辩论一二，也很有趣味。
    当然，假如真要她考科举的话，她肯定是不行的。
    能背古医书不等于同样能背四书五经，诗、书、礼、易等经典，她能记得其中一些名句就算不错了，背全文？开什么玩笑？真要能样样都通，她早就逆天了好不好？
    到得离开考时间只剩三四天时，江慧嘉就开始给宋熠准备考篮。
    考试时，考生可以提一个篮子进考场，笔墨吃食都要放到里面。
    江慧嘉考虑到考场搜检严格，给宋熠准备的主食都是薄饼。嗯，是张记芝麻薄饼，在张记饼店买的。
    如果是要她做的话……算了，还是别为难宋熠的口舌和肠胃了。人家一考就要考两天，挺不容易来着。
    张记的薄饼是真的薄如纸，提起来对着光一照，这边都能看到那边，再怎么也不可能夹带东西的。
    又用大竹筒给装了一筒水，另给他备了两件单衣，到底是八月了，夜间会凉，多件衣服也好遮盖。
    此外林林总总一些，都是用得到，又不容易有夹带嫌疑的。
    其中还有小如芝麻粒的药丸子，共有两种，一种是四君子丸，主要是因为考场中环境不好，怕宋熠食欲不振，精神不济，给他用来补齐健脾的。
    还有一种是牛黄清心丸，能益气养血，镇静安神。
    当然，宋熠要是一直都能精神好胃口好，不需用到这些丸药那自然是更好了。
    江慧嘉每日清晨锻炼五禽戏时，也便拉着宋熠一起用功。
    古代科举，考的不仅是脑子还有体力，更有心理素质，而这一切又都需要一个强健的身体来做支撑。
    到八月七号，先一天一早就定好的一辆骡车按时停在了小院门口，江慧嘉就娇滴滴地问宋熠：“宋郎君，要奴家一直送你进考场么？”
    宋熠：“……”
    今天考试好不好？娘子你还这么逗我真的好吗？
    这一声“奴家”，说得简直叫人骨头都要酥半边。
    宋熠心头本来还有些紧张，这时倒好，别说紧张了，人都被震麻了好不好？
    江慧嘉看着宋熠的呆样，扑哧一笑。
    宋熠：“……”
    红着耳根说：“娘子回去歇息罢，且等我好消息。”
    江慧嘉点头道：“嗯，好好考，全须全尾地回来。”
    宋熠：“……”
    娘子我不是要去龙潭虎穴！
    我怎么可能不全须全尾地回来？
    江慧嘉又道：“还有，路上要是瞧见了漂亮的小娘子，不许多看人家啊！便是我不在身旁，也只能想我，知不知道？”
    微微昂首，做霸道状。
    宋熠只好笑着作揖：“谨遵娘子号令，小生万不敢违的。”
    江慧嘉挥手：“好啦，去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个笔袋
    骡车载着宋熠，得得地使出小巷。
    江慧嘉看着车尾在那巷角一拐，转瞬没入临街大道。
    就只听得那边一巷之隔，人声热闹。而这边巷子里，却是一片安静。
    她站在小院门口出神了片刻，心中忽然生起一股难言的怅惘之感。
    这个世界总是这样有意思，繁华处可以极繁华，寂寞处也可以极寂寞。
    好在，另一边巷口很快传来吕大娘的声音，瞬间就打破了江慧嘉难得生起的那一点文艺心思。
    多愁善感什么的，多累人呀，不适合她啦！
    江慧嘉转头去看吕大娘。
    只见吕大娘手上挽着一个大篮子，篮子里满满的似堆了不少菜蔬，她是跑着来的，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喊：“江娘子！”
    她头上包着块青色布巾，脸面手脚都收拾得很干净。
    只说话声音略粗，嗓门有些大。
    “江娘子，我今日来晚了。”她又有些憨憨地笑着，很不好意思地道，“家里头小娃娃闹肚子，我实在没来得及脱开身。对不住了，江娘子。”
    江慧嘉给吕大娘一个月两百文钱做工钱，另又给她三百文做菜钱，叫她每日里来上工之前先去菜市场买了菜再过来。
    原先约好的时间是辰时一刻，不过大靖朝又没有精确的表钟，江慧嘉这里倒是有个漏壶，也只能看大致的时间。吕大娘每日里其实也就是看着天色过来的，并不可能太准时。
    但今天确实有些太晚了，这不，宋熠都去考场了。
    江慧嘉笑了笑道：“既是有事，那也情有可原。不过下不为例，往后可不许再迟了。”
    她上辈子职业成就不凡，最后那两年，手下也是带过实习生和助理的。
    知道做人老板，虽然可以与员工和善相处，但该有的规矩不能废。
    正所谓过近则亵，她是做东主的，如果一味软善，难免助长下头人生出懈怠的心思。
    一时的懈怠很可能就成为日后大恶之根源，即便如今手下只有吴大娘这一个帮佣，江慧嘉为了避免日后再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也是宁可将姿态摆在前头。
    吴大娘跟她相处这十几日，也有点摸清她脾气。知道只要自己守着本分来，对方是很和善的。
    当下又谢了一番，连说往后不会再迟。
    两人进了门，吴大娘自去将今日的食材放入厨房，江慧嘉左右无事，也跟了她进厨房，一边问她：“你家小孙子闹肚子？可是吃坏了什么东西？还是着了凉？”
    吴大娘忙道：“也闹不清是咋回事，都闹了好几天了！吃的也跟平常一样，没吃那怪东西。也没见他着凉，我那儿媳妇看得紧呢！一时都要给他盖好几回被子的！”
    说着说着她也愁：“这孩子到了秋天就爱闹肚子，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小儿秋季腹泻本来就是常见多发病症，江慧嘉听了便问道：“你家小孙子今年几岁？”
    “刚满的五岁！”吴大娘叹道，“去年也闹，前年也闹。街坊都说这孩子是闹了肚王爷，我瞧着也是。他爹小时候也爱闹肚子，一年年的，后来长大几岁又自己个就好了lt;div tads rgt;。”
    江慧嘉知道像他们这样的穷苦人家，一般小病都是不看大夫的。能自己熬过去就熬过去，因此也没问她为什么不带孩子去医治。
    想来他们也是觉得，反正腹泻几天自己就好了，索性省了折腾。
    江慧嘉只又问：“可是常常要在五更时候起夜腹泻？”
    五更常指凌晨三到五点。
    吴大娘就惊奇地看着江慧嘉：“江娘子咋能猜得这样准？可不就是这个时候！”
    江慧嘉道：“秋季小儿腹泻，常分实证与虚证。你家小孙子常在凌晨起夜五更泻，实则是由体弱肾虚引起。若是不想服药，我倒另有个法子可以一用。”
    吴大娘其实没太听懂江慧嘉口中的“实证”“虚证”是个什么意思，但因为江慧嘉的神情语气和措辞，她下意识就生起一种对方十分了得的感觉。
    当下忙问：“江娘子有法子？是哪样法子？”
    江慧嘉笑道：“极简单的，每日里用草火煨一颗鸡蛋给孩子吃便是。但需记住，少吃可以，多吃不行。小儿五脏虚弱，鸡蛋等物适量吃能补身，过量却不好克化，反倒容易使孩子泻得更严重。”
    其实说白了，吴大娘的孙子之所以常常腹泻，根本缘由在于他身体太弱。
    他并不是肠胃有问题，而是肾气虚弱，须得补中益气。
    若是条件允许，能吃一些玉屏风散，或黄芪汤自然更好。
    吴大娘在江慧嘉这里帮工，手头比从前是要宽裕些了的。心里想着每天给孩子吃个鸡蛋还是吃得起，当下一迭声应了，又奉承道：“江娘子还知道这些，懂的可真多。”
    江慧嘉道：“我略通些医术。”
    顿了片刻，想到宋熠在考场里也不知情形如何了。这一两天要她只跟吴大娘这张老脸面面相对，那日子似乎也忒难过了些。
    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心焦，不会在意宋熠考得怎样的，可事实是，她此刻略显焦虑的心情根本骗不过自己。
    并不是希望他一定要为自己谋来一场功名前程，只是不想看他失望、失败、难过。
    此外，热恋中的人须臾不愿离开对方，那是常有的。
    江慧嘉此前倒还没有这样激烈的感觉，偏偏这个时候回过些味来，此前沉淀的感情倒像在这一刻突然被发酵出来了一般，心中那种不舍便绵绵密密的纠缠而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江慧嘉便回了房间，从箱子里翻出几块裁好了尚未用过的细棉布帕子来。
    她是想给宋熠做个笔袋，虽然说做衣服绣花这种高难度的活计做不来，但做个笔袋她总应该是没问题的。
    不就是横平竖直几条线？再缝不好的话，简直对不起她多年上手术台练就的一手缝合术！
    江慧嘉就选了素青色的棉布，二次裁剪后，反边对齐，开始缝了起来。
    她挺期待宋熠从考场出来后，看到自己给他送笔袋时的表情。
    唔，应该会很有趣吧？
    毕竟宋熠也早就知道她手残的不是吗？(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七章 金小郎病复发
    此时，正兴致勃勃做着笔袋的江慧嘉不知道，有人找她已经快找疯了。
    庆阳街，谈府。
    满眼血丝的金夫人猛地一脚将面前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踹倒在地，她从没有这样粗鲁过，但这一刻她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再顾及形象，她是真的快疯了。
    “找不到人？”她愤怒地打砸了旁边桌上一套茶具，几乎是大吼起来，“秋神医追不上！府城名医又一个个都是酒囊饭袋！现今只是叫你们找个人你们也找不到！要你们何用？”
    谈夫人坐在一旁，面沉如水。
    等金夫人这边将气撒出了，她才沉声道：“既已查到人是又到府城来了，还怕找不到她落脚地么？太平客栈不在，就着人将所有客栈都问一遍。此外还有大大小小的各家牙行，且重点先去这些地方查。再找不到，便挨家挨户去问！”
    她声音沉稳而有条理，金夫人满身的气就是一泄。
    谈夫人就挥手叫那管事下去，又劝道：“元娘，天无绝人之路，当初妙觉神僧都说过，麟儿是有大福报的。”
    谈元娘就呜呜地哭道：“都是那边的人，催得那样急。眼看着我麟儿的病已是将好了啊！偏在这个时候将秋神医叫走……谁料这就又复发起来，还一日更比一日严重……”
    哭着哭着，恨恨道：“若不是那边仗着权势……”
    谈夫人厉声阻止：“元娘！”
    她环顾左右，吓得侍立一旁的丫头婆子齐齐低头。
    谈元娘也被吓一跳，到底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时住了口，面上只现悲苦。
    江慧嘉这边却浑然不知，有人为了找她已经是拿出了要翻遍半个府城的架势。
    她还在缝着笔袋，因知道自己手艺欠佳，所以笔袋上并不打算做任何花样，只打算横平竖直缝个长条布套出来就算完工。
    另外在布袋一端的开口处加缝一圈抽绳，这个抽绳要做起来也容易，加上抽绳后，这笔袋也就更像“笔袋”了。
    如此一上午时间忽忽而过，中间江慧嘉缝累了，又抄了一会医书，练了一会字。
    当初在集仁书铺买了几本医书，江慧嘉是跟那老掌柜说好，要将这几本医书都誊抄一份再送回去的。
    到如今那六本医书她已经抄完四本，也送了两本回集仁书铺，还剩两本尚未完成。
    江慧嘉抄书不算勤奋，但也不曾懈怠。
    她上辈子日子过得太紧张了，就算是本应该以玩乐为主的童年，在她这里，也变成了学医为主。
    成年以后更不必说，高压力快节奏的生活早已成为她的日常模式，相比较起来，如今来到古代，日子过成这样，简直悠闲到幸福！
    时至今日，在现代时的生活她虽然同样不能忘记，可对于这场穿越，她的态度也早就变成了欣然接受。
    她对曾经那个时代所余下的唯一牵挂，也只剩下江老爷子了。
    老爷子为了她的怪病，殚精竭虑十几年，最后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还不知道会有多伤心。
    可是江慧嘉也清楚明白，上辈子自己怪病无解，从那病症初发那一日起，她早逝的命运就早已被注定lt;div tads rgt;。
    关于这一点，不论是她还是江老爷子，都是早有心理准备的。
    她如今再想起江老爷子，也只能在心中暗暗祝祷，希望老爷子能看开生死，长命百岁。
    很快吃过中饭，吴大娘的手艺虽然算不上多好，但是比起江慧嘉来，可又不知道要好到哪里去了。
    吴大娘是家常手艺，江慧嘉吃起来还觉得挺能入口。
    吃过中饭后，她又继续缝笔袋。
    又过了半个时辰，她才终于以乌龟般的速度将这笔袋缝好。
    翻过边来一看，只见这笔袋素青颜色，针脚细密又整齐，除了没有花样，其实针工还不错的。
    江慧嘉颇为自得：“嗯，没辜负我当初苦练的一手上佳缝合术！”
    要知道，经她手缝合的伤口，轻易是不会留疤的！可见她做伤口缝合时，技术之绝佳。
    自我欣赏了一小会，江慧嘉又嫌这笔袋素得太过。
    绣花她是不会了，不过不会绣花，但她可以画画呀！在笔袋上画点什么，可不就不素了？
    想到就做，江慧嘉又去找笔墨。
    这头正找着，忽然外头就响起了一阵砰砰地敲门声。
    江慧嘉在屋子里都听见了，外头正在扫院子的吴大娘更是连忙放下扫帚，隔门往外问：“是谁敲门？”
    外头响起的是一道急促的女声：“江娘子可在？我是云娘！江娘子可还记得我？”
    是云娘！
    当初在太平客栈时，云娘还几次三番来问江慧嘉找神医呢，江慧嘉岂能不记得她？
    江慧嘉暗暗猜测，云娘找得这样急，莫非是金家小郎又发病了？
    她没有迟疑，一边叫吴大娘开门，一边也走到院子里去。
    打开院门一看，却见外头除了云娘还站了好几个人，更有马车停在门外。
    云娘就直往江慧嘉扑来，扑到她面前匆匆行礼：“请江娘子走一趟，我家小郎君病急得很！”
    江慧嘉刚刚在找笔墨，调颜色，手上都还沾了颜料。
    但她也顾不得说要洗，立时就跟云娘上车，一边问：“小郎君为何又发病，不是有秋神医在？”
    云娘也跟着上了车，就坐到江慧嘉对面同她说起了前因后果。
    “原本有秋神医治疗，小郎君是快要好了的。只头三天还有些反复地发热，到第四天便不再发热，只是咳嗽。又过六七日，除去咳嗽总不断根，小郎君渐渐都能自己进食了。”
    说到这里，她抹了抹泪：“偏这时候秋神医竟有急事不得不离去……原本瞧着小郎君一日比一日渐好，我们都以为秋神医即便离去也无妨的。哪知再过两日，小郎君竟又烧热了起来！”
    “秋神医不在，府城的大夫来接手，头前几天还好。可又过四五次，那一日小郎君又再高热起来，当时就又惊风了一回。”
    云娘这边说着，江慧嘉一算日子，金小郎从初病那一日起，到如今，病情反反复复，竟缠绵了足足有二十五六天之久！(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八章 病毒性脑炎（二更）
    小孩子的病，拖得二十五六日，就算原来只是简单的小病，也很有可能会并发出其它更复杂的症候来。
    又何况，金小郎原先就高热以致惊厥过！
    江慧嘉就问：“小郎君近段时日反复发热次数多不多？当时就惊风了一回，此后可还有惊风？可有呕吐、嗜睡等症状？”
    云娘连连点头，目光中露出期盼又惊喜的光亮：“我便不说，江娘子竟也能猜知。正是反复惊风，呕吐，又总是睡得沉，叫都叫不起的。”
    江慧嘉想说，你惊喜什么，你觉得我猜中的这些是好事吗？
    她又问了些细节，可再细的云娘也不清楚，她讪讪道：“小的并不贴身伺候小郎君，所知有限。”
    江慧嘉点点头，便不再问。
    其实她心里已经大致下了结论，判断金小郎这是从急性咽炎转成了病毒性脑炎。
    本来只是一个上呼吸道感染，高热惊厥虽然麻烦，可有秋神医那神奇的给药手段，要治好也不难。
    可惜后来病情反复，以至于并发成病毒性脑炎。
    病毒性脑炎在华夏古代甚至没有专门的论述，中医们只将其归类为“惊风”、“温病”范畴。
    而最麻烦的是，温病学派真正兴起还是在明代末年。
    如今的大靖朝在时间线上可是等同于北宋，同时期中医对病理病机的研究还停留在张仲景《伤寒论》的路线上。
    以此时的医疗条件而言，病毒性脑炎应该算得上是真正的疑难杂症了！
    当然，这些都只是江慧嘉的初步判断，真正金小郎如今得的是不是病毒性脑炎，还要面对面诊断过，才能真正下结论。
    马车很快就横穿了几条街，从府城中心又驶入偏东南一向。
    谈知府的府邸便在官衙旁边不远处，马车没有停留，直接就从侧门驶进。
    很快又过了二门，在一道垂花门前停下。
    谈知府的府邸显然不如郑家在粟水城的老宅大，江慧嘉下车后，云娘就带着她直接走上一道抄手游廊。
    这边匆匆而行，不多时又过一道月亮门，就进了一座套院。
    迎面瞧见的就是一间花厅，花厅门敞开着，里头或站或坐，加上丫头婆子等，竟足有十几二十个人在。
    当然这花厅十分宽敞，纵是这许多人呆在里头，竟也不显拥挤。
    一道略带邪气的男声响起：“大嫂，咱们家可没亏待你，你气性多大呀，就是跟老祖宗置气，也说回娘家就回娘家！你看看，我们金家说什么没？老祖宗还说你既是想念家中父母了，便在娘家多住些时日也是使得的，还叫你务必要住舒坦，住痛快了再回！”
    说着，这声音“哈哈”了起来。
    云娘的脚步就顿了顿，随即她的脸色难看起来。
    江慧嘉跟在旁边，因云娘停了脚步，她也就只好跟着略略停脚。
    又听到谈元娘的声音怒说：“我自己娘家，我当然住得舒坦痛快！”
    那男声道：“可不是嘛，大嫂你倒是住得舒坦痛快了，可怜我那小侄子，病得人都快傻掉啦！救不救得活还两说，便是能捡回一条小命，只怕又变成个傻子！啧啧……”
    “金颂远！”谈元娘怒斥，“你给我出去！我麟儿好好的，你再敢胡说八道，回头我……我叫人把你外头那些相好的全给领回到老太太跟前去！”
    全场顿时：“……”
    不是叔嫂吵架吗？
    这事儿本来就很没品了，结果金夫人你一爆就爆出这样彪悍的话来！
    下限都要被毁了好不好？
    金颂远气急败坏：“我好心领了江南道的名医来为小侄子诊治，大嫂你说话做事这样寒人心……要知道，麟儿他可是姓金，不姓谈！你再无理取闹，我这就将麟小郎领回家去！”
    “你敢！”谈元娘更是愤怒，“什么名医，我听都没听过，你说是名医就是名医了？你金颂远是什么人品我能不知？我敢信你？你……”
    这等同于撕破脸的话说到一半，谈元娘不经意一转视线，终于见到了站在花厅门外的江慧嘉。
    她大喜：“神医娘子来了！”
    自己就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出来将江慧嘉的手一挽，脸上露出笑：“神医娘子快来瞧瞧我麟儿！”
    拉了江慧嘉就往花厅里头一道小门跑。
    偏偏金颂远一晃身就挡在两人前头。
    他手上还自以为风流地拿着一把折扇，这时候手持折扇，张开双臂，直哼笑道：“太有意思，大嫂莫不是疯了？竟叫这样一个小娘子做神医？这叫天下神医听见了，还不都得通通羞愧死？哈哈！”
    谈元娘气势逼人，冷笑道：“世上能人的本事，原本就是你等庸人看都看不懂的，更不必说理解！我身旁这位江娘子，却是连秋神医都夸赞过她，你再做张做致，耽误了麟儿的治疗，回头他再有分毫差错，责任便全都在你！”
    江慧嘉：“……”
    秋神医夸我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倒是金颂远有些被震住了，当下收回手，将折扇拿在掌中敲了敲，直笑道：“大嫂少唬我！”
    邪气的目光就是一转，落到了江慧嘉身上。
    看了江慧嘉几眼，金颂远的目光顿时有些发直。
    江慧嘉只是半旧的家常打扮，头上戴着上回宋熠在府城给她选的一支珍珠攒花钗。
    花钗上的珍珠个头并不大，映衬在她乌鸦鸦的秀发上，散发着莹莹的光润。
    她身量窈窕，五官秀丽，尤其是一双杏眼生得极好，乌瞳黑黝黝的，似清泉含珠，寒星垂露。
    而尤其吸引人的，是她身上那种说不出的气质。
    素净而从容，俏丽而灵动。
    金颂远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眼睛黏在江慧嘉身上，几乎要拔不开了！
    江慧嘉岂能感觉不到这人色性明显的目光？顿时心里一咯噔，立生恼怒之气。
    偏偏金颂远还刷地一下打开折扇，故作风流道：“不过这位小娘子嘛……神医娘子？”
    折扇一指江慧嘉。
    江慧嘉眼观鼻鼻观心，看都不看他一眼，心里冷笑：“演技差评！台词差评！形象差评！”
    金颂远嘿嘿笑：“大嫂，麟小郎是你生的，你非要这小娘子给他治也不是不成。可这要是治不好，那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治不好的话……小娘子，可就全是你的责任了啊！”
    最后一句话，则是对着江慧嘉说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九章 脚踢金颂远（和氏璧加更）
    常言道：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
    哪个医生敢说自己百病皆能治，绝症也能医？
    还有许多大夫，在见到必死之症时，是根本就沾都不沾的。就怕沾了以后，担不起这个责。
    金颂远竟逼江慧嘉承担治疗金小郎的全责，这明显是为难人lt;div tads rgt;。
    可偏偏他这样说了以后，就连一向表现得对江慧嘉十分信任的谈元娘都忍不住用期盼的目光看她，希望她这时候能点头应下，或拍着胸膛说一句“我当然能治，治不好我负责”之类的话。
    金颂远看似草包无赖，可这一句话就撩起了谈元娘的心结，又给江慧嘉挖了一个大坑。
    他肠子里几道弯，用心实则极深。
    此时厅中十数人，那些下人奴仆且不说，除去金颂远和谈元娘，还有金颂远带来那位“江南道名医”，另也有府城几个老大夫，亦都将视线或明或暗地落到江慧嘉身上。
    他们都在等着看她怎么回答。
    她是轻狂地答应负全责？还是干脆转身离去，根本不趟这浑水？
    不论哪一种，都不免叫人瞧不起。
    江慧嘉静默了片刻，虽只是片刻，可在这样的时候，这片刻倒像是被拉得无限长了一般。
    “阁下与患儿是何关系？”江慧嘉终于开口了，却是突兀地反问金颂远。
    然后不等金颂远回答，她又道：“方才听得阁下言辞，阁下应当是金小郎亲叔父罢？”
    金颂远一挺胸膛，嘿嘿道：“那是当然，麟小郎可是我嫡亲大哥的儿子！我大嫂虽然身份贵重，可她妇道人家，到底当不得家做不得主。小娘子，我小侄儿可不是寻常人，你要是没把握，千万别逞能。否则若是出了事，你吃罪不起的！”
    他虚浮的眼神中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彩，恍如毒蛇般叫人只觉粘腻恶心。
    江慧嘉心生厌恶，面上反而并不表现出来。
    只淡淡道：“阁下既是金小郎亲叔父，想必是一心只盼小郎君好，而绝不会对其有戕害之心了？”
    “那是当然！”金颂远斜撇唇角道，“否则我何必千辛万苦去寻了这位真正的幼科圣手，钟大家来？”伸手虚引身旁一人。
    这人摸约四十几岁年纪的样子，颔下生着一丛短须，头发乌亮，眉目慈善，瞧来倒是一副可亲模样。
    就在金颂远这边一再生事时，他站在一旁却是半点神情都不变动，仿佛一旁吵闹，全不入他之耳。
    江慧嘉微看了他一眼，就知道这人必定是个养生高手。
    他头发浓密，精气完足，呼吸绵长，气壮神明，可见生命状态之好。
    可江慧嘉目光从这人身上一触，却竟然心生不适之感！
    只怕这人有蹊跷！
    江慧嘉心中微微一凛，可到了这一步，这浑水既然已经趟进来了，又岂能再轻易退出？
    她只道：“阁下既然一心是为金小郎好，为何却偏在此时阻拦我看诊？须知小儿病症，片刻有变。小郎君病情反复已近一月，病理病机只怕早有转移，阁下偏在此时拦我！连人都不许我见，我又如何下诊断，如何知晓能治还是不能治？”
    又不等金颂远回答，她步步逼问：“莫非阁下居心叵测，实则是为拖延时间，回头小郎君病再发作得更严重了，却不知……阁下又能得到几番好处？”
    她这边话音刚落，谈元娘就是脸色大变。
    没等金颂远有反应，谈元娘抬脚就向他踢去，口中怒喝：“让开！再敢阻拦，立时打出去lt;div tads rgt;！”
    谈元娘居然这样粗暴，简直超出在场其余众人之所能想。
    而金颂远好歹是个男儿，却竟在此时被谈元娘一脚踢得一个踉跄！
    谈元娘还说：“你们都是瞎的？还不快过来给我架住这个不着调的？拿了人，回头我再去同老太太告状！”
    一拉江慧嘉，终于匆匆向里走。
    江慧嘉开了眼界，见识了古代贵族女子的彪悍，这时候心里倒是对谈元娘生出了些好感。
    又听得后头金颂远的怒喝声：“谁敢拿我！里头躺着的那个，是我金家的小郎，万一被人治坏了，你们谈家拿什么交代？滚开！我要与钟大家同去看看！”
    江慧嘉已经跟着谈元娘走过了花厅的小门，里头又见一处回廊，一片小花园。
    谈元娘带着江慧嘉从回廊东边走过，又见一排正房。
    早有丫头打着帘子立在门边，谈元娘问：“我娘还在佛堂？”
    丫头道：“还在数佛豆，夫人说要数足一个时辰才算诚敬的。”
    江慧嘉听了她们的对话才知道，原来谈夫人居然求佛去了，难怪刚才金颂远这样闹腾也不见她出来。
    人在面对无能为力的事情的时候，求神拜佛也不稀奇。
    江慧嘉心中暗暗一叹。
    跟着谈元娘进了内室，首先就闻到一股药味。郁郁地闷在屋中，熏得人胸闷气短。
    金小郎被放在一张雕花大床上，小小的身子盖着一床小被子，偏偏床大人小，瞧着就说不出的可怜。
    有一个三十许的富态妇人守在他床边，屋子里另还有大小丫头几个，也都凑近了守着。
    谈元娘原本张扬的神色一下子沉静了下来，她沉声问：“麟儿可有醒过？”
    那富态妇人忙起来行礼道：“回禀夫人，小郎君又睡了足一个时辰，一直发热，还不曾醒过。”
    谈元娘看向江慧嘉，江慧嘉走到金小郎床边，先仔细观察他。
    只见这孩子即便是在昏睡中也不安稳，呼吸时喉中痰鸣阵阵，使旁人在一旁瞧着，都仿佛能感觉到他呼吸的困难。
    又伸手捏他双颊，孩子条件反射地被打开了口舌。
    只见他舌头呈红绛色，舌苔则又黄又腻。
    再探脉，脉滑且细。
    江慧嘉道：“发热、呕吐、嗜睡，又频繁惊风抽搐，可是如此？”
    谈元娘声音沉痛道：“是如此，尤其最近几日，越发严重了。连醒都常常只醒须臾，片刻又睡。便是睡了都常常手脚抽搐……”
    说到这里，她声音里又带了哽咽，几乎就要说不下去了。
    江慧嘉至此已可下结论：“是脑炎。”
    她心中轻轻一叹，古代中医关于病毒性脑炎没有专门论述，她说是脑炎人家都未必能听懂，要是再提到病毒，可就太出格了。
    门外却传来一道声音：“分明是急惊风，何谓脑炎？”(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章 与名义论辩
    门外声音一响，片刻后有人进来。
    是金颂远和他口中的那位江南道名医钟大夫！
    紧接着，先时在外头守门的那丫头也匆匆走了过来，涨红着脸对谈元娘道：“大娘子，是婢子不好，没拦住人……”
    谈元娘摆摆手，对金颂远冷笑道：“既然你口口声声是说关心麟儿，那便在此好生看着。只是男女有别，你最好站得远些，否则我这院子里的婆子们也不是好相与的！”
    又对那丫头道：“去叫人来就近守着，你们亲家二爷年纪老大了还浑不懂事。长嫂如母，说不得我这个做嫂子的就只好多教教他了！”
    左右是已经撕破脸了，谈元娘说话越发不客气。
    金颂远只嘿嘿一笑：“我一片好心，大嫂非要当成驴肝肺。也罢，我便在此好好看着，且瞧瞧你千辛万苦请来的这位神医娘子究竟神不神！”
    谈元娘的这间正房很大，又分内外两间。
    金颂远跟钟大夫就站在内间门口，立金小郎的床边还有一段距离。金颂远又对钟大夫道：“钟大家，你方才说了，麟小郎得的是急惊风，可是如此？”
    钟大夫道：“不错，小郎君分明是急惊风，为何又说脑炎？小儿急惊者，本因风寒发热而起，与‘脑’又有何关系？”
    他踏前一步，虽仍然是一脸慈善模样，但问起话来却是半分都不客气。
    江慧嘉道：“小郎君病起之初是因喉痹，一阴一阳结，谓之喉痹。而小郎君咽喉干结，痰音浓重，喉痛难忍，是为风热喉痹。”
    “一派胡言！”钟大夫打断了江慧嘉还未说完的话，又上前一步道，“小儿风寒发热，此乃常识，风热一说实在荒谬！”
    江慧嘉知道，在伤寒论占据主流的大靖朝，跟本土的大夫讨论温病学毫无意义。
    古代当然不乏名医，那些开创学派的医者更是了不起到后人简直连仰望都要觉得艰难的程度。
    就比如东汉名医张仲景，一部《伤寒论》，后人继承研究一千多年，也是直到明朝末年才有人提出与之相对的温病论，并产生温病学派。
    伤寒温病两派并无高下之分，但温病学派的独立，无疑是对伤寒论的一大经典补充。至此，中医的发展又向前跨越了一大步。
    而这一大步，华夏医者生生用了一千多年才真正迈出！
    这一方面说明了《伤寒论》是真正的集大成之作，以至于后人奉为圭臬，足足用了一千多年才跳出束缚，脱离窠臼。
    而另一方面也说明了温病学之先进——它是领先伤寒论一千多年的理论学派！
    在温病学甚至没有萌芽的大靖朝，江慧嘉怎么跟人讨论温病？
    这同夏虫语冰又有何区别？
    至少，以江慧嘉今时今日毫不起眼的身份、名声、地位而言，她还没有资格当着天下医者大声说温病！
    或许有那一日，只是不会是现在lt;div tads rgt;。
    江慧嘉道：“风寒风热且不说，小郎君病由喉痹而起，病位在心、肝、脑窍。气营两燔，内陷心肝，以致昏迷抽风，肢体失用，呕吐不止。因此我将其称为脑炎。”
    钟大夫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随即目露精光，意味深长道：“便依小娘子所说，又该如何治疗？”
    江慧嘉道：“若是用药，当以白虎汤加味。”
    “白虎汤加味？”钟大夫哈哈一笑，“小娘子一派胡言到最后，原来也是要用白虎汤加味。正巧，若由我来治，也要以白虎汤加味！”
    江慧嘉淡淡道：“白虎汤是经方，此时降热最佳，但每一个经方应用在实际病例当中，添减改动时都应当有所不同。虽用白虎汤，我仍以为小郎君是温热病。”
    白虎汤是传自于张仲景《伤寒论》中的经方，其经典程度，流传几千年都仍旧被无数医者反复应用。
    但医生用药，并不是说你背个经方然后拿来套用就可以了的。
    在一些常见的，或者并不复杂的病症上当然是如此，可要是碰到复杂的病例，假如仍然只知套用，那最后治不好病也就罢了，治坏了人才是最可怕的。
    这也是庸医和真正医术高明的大夫之间的区别。
    高明的大夫，用药加味和添减之时往往妙到毫巅。
    江慧嘉不再同钟大夫论辩，只对谈元娘道：“夫人可有纸笔？我这就开方。”
    在确诊了孩子的确是病毒性脑炎后，江慧嘉就在心中思索应当如何治疗。
    即便是在现代，病毒性脑炎如若治疗不当，都很有可能会给孩子留下智力受损的后遗症，又何况这里是古代？
    就算江慧嘉从小就学中医，可她也不得不承认，中医在抗病毒方面确实不如西医。
    西医用药直接针对病毒，中医用药却是从脏腑、气机的运行出发。
    从长远的阴阳平衡等角度来看，江慧嘉当然更推崇中医，可是要说用药直接，见效快，某些西药的优势是不容忽略的。
    那么在没有西药的情况下，在甚至没有病毒这个概念的古代，她要怎么运用中医的手段，治疗小儿病毒性脑炎呢？
    在与钟大夫辩论的同时，江慧嘉就一边在心中思考。
    到这时她终于思考明白，所以不再耽误时间，直接就要开方。
    金颂远叫嚣：“小娘子说话颠三倒四，这还要开方？哈哈！大嫂，她开的方子你敢不敢给麟小郎用啊？对了，麟小郎现今的状况根本吃不进药，秋神医又不在这里，大嫂，你真由着她乱折腾？”
    谈元娘只叫丫头拿来纸笔。
    她理都不理金颂远，只是在江慧嘉开方时，也站到江慧嘉身边，仔细看她写方子。
    钟大夫也忍不住走过去，同样站到一边，细看江慧嘉开方。
    江慧嘉先写了白虎汤诸药，在用量上则有所添减。这没什么，一般大夫都是这样做的，只不过各人添减或相同，或不同。
    接着，江慧嘉加了一味茯苓。
    钟大夫“咦”一声道：“茯苓利水，白虎汤既是降热，又岂能在此时用茯苓利水？”(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一章 宋熠出考场
    江慧嘉没有说话。
    为什么要用到茯苓利水？
    那是因为小儿病毒性脑炎会使颅内压增高，所以要用到茯苓利水，降低孩子增高的颅内压。
    但是这个问题又为什么要跟这样一个，对自己抱有敌意的同行解释呢？
    先前之所以与他论辩对答，那是因为江慧嘉需要在论辩对答的同时整理自己的思路。
    中医讲究辨证施事，像病毒性脑炎这样的病，江慧嘉在现代不是没有治过，只不过那时候她用的多半是中西医结合的手段。
    扶正固本用中药更好，但要说到降低颅内压，如果是在现代，江慧嘉会给孩子注射甘露醇。
    可是在古代的话，根本就连小儿病毒性脑炎会使颅内压增高这个概念都没有，这种情况，用药就需要慎重考虑。
    那钟大夫见得江慧嘉不答他问话，倒也不再追问。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只目光紧盯住江慧嘉开方。
    江慧嘉不惧人看，中医用药千变万化，又岂是看一两个方子能明白究竟的？
    她笔下不停，又连续添加了几味药。
    加柴胡助退烧，加防风、蝉蜕止惊，加竹茹降逆止呕，加蒲公英、紫花地丁凉血解毒，加人参扶正固本等等，最后她停顿了一下，又加了甘草调和诸药。
    方子上每一味药的用量她都是仔细斟酌过的，如何配伍，如何分君臣，都有高深的讲究。方子写好以后，江慧嘉就直接递给了谈元娘。
    谈元娘接了，吩咐身旁一个丫头：“快去抓药！”
    丫头拿了方子就跑。
    江慧嘉搁了纸笔，又来到金小郎床边。
    孩子还在昏睡中，喉间仍然痰鸣不止。
    他十分不安，呼吸心跳都显急促。
    江慧嘉将他的小被子掀开了些，又来解他衣裳，一边还叫人开窗通风。
    谈元娘这个时候是她说什么都信，当下只吩咐人通通照做。
    江慧嘉便取了针包，要给金小郎扎针。
    她刚才开的药方只能保证将金小郎的病情初步控制住，但由于金小郎发病时日太久，他小小人儿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住。
    如果只是用药，即便他现今的这些发热、惊厥、呕吐、嗜睡等症状能逐步好转，他的智力也必然会受到损伤！
    但江慧嘉不出手则已，她既然出手了，又岂能眼睁睁看着这样小一个孩子，在人生的精彩还未开始时，就损了智力，变成痴儿？
    江慧嘉取出银针，这时道：“金夫人，本次行针十分紧要，还请其余人等暂且避让为佳。”
    看谈元娘似有迟疑的样子，江慧嘉又道：“夫人若是不放心可以留下，但只能多留夫人一个。”
    谈元娘立即吩咐众人出去，又看向金颂远，神情间气势逼人：“金二郎，你是自己走，还是等我叫人逼你走？”
    金颂远的脸皮却是当真厚，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嘿嘿笑道：“大嫂今日行事颠倒，日后不要后悔便是。”说着同钟大夫打了个眼色。
    很快众人都陆续退出，室内除了金小郎，就只剩下了谈元娘和江慧嘉。
    谈元娘十分紧张，但她反而不在床边守着了。她自己走到一边的桌旁坐下，沉声道：“江娘子请施针，我不打扰你。”
    说着她便闭了口，果然是十分安静的模样，半点也不打扰江慧嘉。
    江慧嘉手捏银针，心神集中。
    整个人似乎又进入到了一个奇异的境界当中。
    她这一次要给金小郎施展的是一套由鬼门十三针演变而来的针法。
    鬼门十三针是传说中的针法，自有流传以来，总被说得神乎其神。
    甚至还有人将鬼门十三针与阴阳鬼神相结合起来，认为鬼门十三针是玄门法术，不只能祛病，更能除邪lt;div tads rgt;！
    当然，事实上鬼门十三针也确实很神奇。
    这种神奇并不是因为这套针法真的能治鬼，而是因为这套针法在应用于神秘的脑域范畴时，确实有奇效。
    江慧嘉今次要重新为金小郎开智，不惜用上鬼门十三针！
    要知道，郑七娘的癫狂症，其实也同样是可以用鬼门十三针来治疗的。如果上回江慧嘉愿意真正出手，她未必不能根除掉郑七娘的癫狂病根。
    面对郑七娘时，她能铁石心肠。可面对金小郎时，她做不到。
    江慧嘉深深呼吸，倏然出手！
    鬼封、鬼宫、鬼窟、鬼垒、鬼路、鬼市、鬼堂、鬼枕、鬼心、鬼腿、鬼信、鬼营、鬼藏、鬼臣。
    此为十三鬼穴。
    江慧嘉眉心突突直跳，超越常人的感知在这一刻虽未能直接打开，可随着行针的继续，她的心神却似乎更入妙境。
    行针忽如雷霆闪电，忽又似行云流水。
    渐渐地，江慧嘉额头上细汗密布。
    坐在一旁的谈元娘却直看得目眩神迷。
    她原本还是故作镇定地待在一旁，不过是勉强自己不出声，其实她心里的煎熬却早已到了一个极限。
    谈元娘却从来不知，这世上原来还有这样的针法。
    江慧嘉起手行针，不论是疾似密雨惊风，还是徐如春风缓来，个中妙韵，却直叫她一个外行都看得心神随附，为之起舞。
    谈元娘心中忽然生起了巨大的希望，她再不怀疑。
    这一刻，她深深确信，眼前女子一定可以妙手回春，为她治愈麟小郎！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天色渐暗。
    江慧嘉仍在行针。
    而考场内的宋熠，则在奋笔疾书。
    帖经难不倒他，墨义同样难不倒他。
    反倒是入了夜间，白日里的热气下降，凉风渐起，使人颇为难熬。
    宋熠多披了衣裳在身上，倒觉得还好。
    这时他就不免要想到江慧嘉。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不过情思二字，倘若由得人理智控制，那便不叫情思了。
    一夜疏忽而过，宋熠又打起精神，继续考试。
    四书五经，经史子集。
    文字如流水，诗赋如歌咏。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不过情思二字，倘若由得人理智控制，那便不叫情思了。
    一夜疏忽而过，宋熠又打起精神，继续考试。
    四书五经，经史子集。
    文字如流水，诗赋如歌咏。(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二章 小夫妻再相见
    宋熠从未有如此迫切的心情，未考前他踌躇满志，考完后他反倒即刻就将考时一切丢到脑后，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快见到娘子！
    或许他并不是不在意这场考试，他只是更希望在自己喜悦时能见到那个人，并与之分享一切情绪lt;div tads rgt;。
    说到底，就算表现得再沉稳，他如今也着实是太年轻了。
    他也会像所有毛头小子那样，有心猿意马，难以克制的时候。
    这场考试他期待过太久，中间又经历过腿伤的绝望，这时终于顺利考完，个中心情着实一言难尽。
    骡车得得地驶向清水坊，宋熠坐在车上，心潮起伏。
    当车终于停到院门前的时候，宋熠几乎是用跳的，一步就从车上跨下。
    “娘子！”宋熠大步走到门前。
    门内人许是听到了动静，上前来吱呀一声就将院门打开。
    宋熠满脸的欢喜，就在看到门后出现的人时停顿了一下，他忙问：“吴大娘，我娘子呢？”
    吴大娘表情有些讪讪，眼神略微闪躲。
    宋熠心里顿时一咯噔，他又上前一步，目光灼灼逼人：“吴大娘，我娘子怎么了？她在哪里？”
    他平常一向都是温文有礼的，如此时这般似隐忍风暴的神情，吴大娘还从没在他脸上见过。
    顿时，吴大娘就被骇一跳。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结结巴巴道：“我……我……小的……”
    “快说！”宋熠眉头一皱，声音一沉。
    吴大娘吓得更厉害了，这时却不敢再迟疑，忙吸一口气道：“是……是谈知府家！江娘子去谈知府家了！”
    大概是吴大娘的神情语气都显得太心虚，宋熠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江慧嘉为何会去“谈知府家”。
    他下意识生起不好的预感，一边问：“何时去的？”一边一撩袍脚，转身就又往门外走去。他走得太快，脚下恍似带风。
    这气势汹汹的模样吓得吴大娘连忙喊：“宋郎君！宋郎君慢走，江娘子是为给人治病啊！也不怪她的，宋郎君这是要做什么？”
    宋熠：“……”
    可怜宋熠听到吴大娘终于喊出来的这一句“给人治病”，顿时整个人都要呆了好么？
    这一瞬间心情大起大落，简直无法言语。
    他又忙返身，立时问：“你说什么？”
    因为问得急，语气显得极重。
    吴大娘骇得战战兢兢，声音都弱了：“是……是给人治病。并不是故意不归的，宋郎君莫怪……”
    声音虽然气弱，但语气里还是带着为江慧嘉开脱的意思。
    宋熠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吴大娘竟是以为他会因为江慧嘉为人治病不归的事情而生气，这才表现得如此心虚古怪的。
    宋熠哭笑不得，简直都不知道要说吴大娘什么好了。
    这婆子可不知道，她刚才闪闪躲躲的态度，险些没将宋熠吓破魂。
    “你且等着！”宋熠说了一句，即刻又往外走。
    因时间短，骡车还在外头，未曾来得及走。
    宋熠转身就上骡车，一边道：“劳烦老哥再送一趟，去谈知府府邸lt;div tads rgt;。”
    另一边身在谈府的江慧嘉却是一夜不曾休息好，金小郎的病症在关键期，她也不敢行了针，开了药就立即离开。总还要守一段时间，明确看到金小郎脱离危险期了才好回去。
    昨夜行过针后，她就通过谈元娘，叫谈家下人跑了一趟，给吴大娘带话。
    这也是个交代行踪的意思，本意是怕宋熠回来见不到她担忧，岂料吴大娘最后还是把宋熠吓了一跳。
    江慧嘉料不到吴大娘的心态，在她这等寻常妇人眼中，江慧嘉出门行医已经是离经叛道。又何况是在丈夫上考场的时候彻夜不归？
    这也就是上头没人管着，这要是有个婆婆在，彻夜不归家这种事是能随便做的？
    吴大娘平白多心，设身处地为江慧嘉着想，反倒吓到了宋熠。
    江慧嘉守了金小郎一夜，先时行过一遍针，金小郎已从昏睡中醒来，精神状态有所好转。江慧嘉就依样画葫芦，尝试着用上回秋神医的方法给金小郎喂药。
    上回她见秋神医用过一次后，就对这法子念念不忘，私下里是揣摩过许久的。
    此番用到金小郎身上，一是想着直肠给药如谈元娘等人未必能接受，所以只将直肠给药当成是万不得已时的备用方法。
    二来，江慧嘉却是对自己有充足信心，她对人体的熟悉和掌控更不是古代中医可比，像秋神医那样的喂药方法，她此前是不曾想到。此番既见识过了，不信学不来。
    最后果然用药成功，金小郎的状态立见好转。
    半夜时，江慧嘉又给金小郎行过一遍针。
    等到第二天下午，金小郎高热退了，精神状体更比先时好了许多，甚至在谈元娘拿玩具逗他时，他还能咯咯笑两声。
    喜得谈元娘当场痛哭。
    江慧嘉道：“小郎君身体仍比往常要虚，若要完全恢复，至少还需十天半月。夫人也不必急，小郎君病情已稳定，此后只按时吃药便是。”
    又重新开了一张方子。
    因为金小郎高热已退，白虎汤是用不上了。
    便改成以凉血解毒、防惊解风、扶正固本为主的药方。
    然后江慧嘉向谈元娘提出告辞：“我今日回去，明日再来探望小郎君。此间若有其它状况，夫人也可随时叫人来寻我，十天半月内，我在府城都不会走的。”
    谈元娘还很舍不得，待要再留，又不大好意思。
    她就忙拉住江慧嘉的手，脸上泪花还未歇，只笑道：“可不许再叫我夫人，你救了我麟儿，从今往后就是我谈元娘的大恩人。若不嫌弃，便叫我一声元娘罢！我也叫你慧娘可好？”
    这竟是要平等结交江慧嘉的意思。
    江慧嘉微微笑道：“元娘姐姐！”叫得还挺甜。
    谈元娘惊喜交加，正要再说什么，忽听得门外有人惊呼道：“娘子！”
    被打断的谈元娘奇怪地转过头去，就见到一道修长的人影一阵风般从门外走进，瞬间，就将被她握在手中的江慧嘉的手抽走了。
    谈元娘：“……”(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三章 宋先生你别方
    谈元娘只觉心中说不出的怪异。
    她打量面前突然出现的这人，心中当时就是一赞：好个英俊少年郎！
    可是这位郎君，你用这样凌厉的目光看我做什么？
    不要以为你脸上带着笑，我就看不出你其实对我有敌意了！
    谈元娘长到二十来岁，还真正是从未被人用这样的目光看过。
    来人的目光似有敌意，但要真说是敌意，又似乎并不完全准确。他看过来的目光中，更多的是带着一种，令她只觉得自己仿佛浑身上下都是错误的谴责——好吧，是谴责。
    个中滋味，实在难以形容lt;div tads rgt;。
    谈元娘只觉得不自在极了，当时就微微皱眉。
    她正要说什么，又见这少年须臾移开目光。当他的视线落到江慧嘉身上时，他眼中的神情就全变了。
    那一瞬间，谈元娘甚至觉得，这个人全身上下的气质都随之变了。
    他的目光变得炽烈而轻柔，他整个人又从之前疏离凌厉的状态，变成了欢喜又青涩模样。
    然后，他微颤着声音开口道：“娘子，我找得你好苦！”
    “噗……”江慧嘉就笑了。
    哎哟太好笑了，宋先生你这是什么台词？
    好老土！好像是被淘汰不知道多少年的苦情剧里穿越来的。
    江慧嘉笑得几乎要直不起腰，她欢乐了半晌，可是渐渐地，不知道为什么，她又笑不出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宋熠眼中，四目相对，她似乎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太多的情绪。
    似乎是委屈，似乎是欢喜，似乎是眷恋，又似乎是忐忑。
    江慧嘉从前偶尔看小说，往往在故事里看到“某某眼中闪过多少多少种情绪之类”的描写时就看不下去了，当时总觉得太假。主角你有读心术吗？人家眼中闪过多少种情绪你都能看得出来？
    当对方是影帝？
    然而当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又觉得，文字的描述委实太浅薄，有的时候，情绪的传递真的能通过一个眼神就决定。
    那一刻心灵的触动，使得江慧嘉连心尖都颤抖了。
    她再笑不出来，心中柔软一片，又酸又甜。
    就反握了宋熠的手，放缓了声音道：“你来得正好，我本也要回去了，你来了我们就能一起走啦！”
    宋熠这时也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点头道：“天色已经不早，早些回也好。”
    说完这句话，他又问：“金小郎君病情如何了？”
    “当然好许多啦！”江慧嘉笑道，“不过我明日还要来复诊的。”
    然后向谈元娘介绍：“元娘姐姐，这是我夫君宋熠。他家中行三，字鹤轩。”
    谈元娘早先到处寻找江慧嘉的时候自然就将她的根脚都一并查清楚了，当然也知道宋熠的存在，只是在这之前不曾当面见过他。
    这时候看他们小夫妻两个互动，只觉得这两人明明是规规矩矩地站在这里，至出格的动作也不过是在人前握了握手，可她旁观时却偏偏不由自主地就生起了这二人极亲密的感觉。
    她既不自在，又不由得心生羡慕。
    “原来是三郎兄弟。”谈元娘大大方方地打量宋熠，用了一个世交间的称呼，笑道，“三郎兄弟方才从考场出来，应是累了罢。不若到小厅里略坐坐，吃盏茶再回去？”
    宋熠才刚从考场出来就直奔他们租住的小院，到了小院得知江慧嘉的消息后，又没做停留就径直寻到了谈府来。他在考场里待了一日夜，虽然极力保持整洁，这时候也略显得有些狼狈。
    江慧嘉当时就心疼了，见宋熠投来询问的目光，立即道：“元娘姐姐，他连考试带奔走的，我要押他回去歇着才是，便不坐啦！明日我再来。”
    该做的医嘱都嘱咐过了，江慧嘉原本也是准备要走的。
    谈元娘便不再多留。
    只又吩咐下人备礼备车，然后道：“你不需推辞，你我虽是姐妹相称，可你既然在外行医，该收的诊金还是要收的。”
    江慧嘉就没推辞。
    好吧，她本来也没打算要推辞的。行医治病，收取诊金，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
    又过了半刻钟，江慧嘉带着谈元娘送的礼物和诊金匣子，与宋熠一起坐上了谈家的马车。
    马车仍从侧门驶出，谈元娘亲自送到门口。
    像谈家这样的人家，大门轻易是不开的，平日里就是谈家人自家进出，走的也都是侧门。
    江慧嘉便在门口同谈元娘道别，两人说完话，这边车帘子一放。
    马车里，宋熠忽然有些期期艾艾地道：“娘子……我……小生这里还有一事。”
    他忽然表现出这样不好意思的样子，惹得江慧嘉好奇道：“什么事情？”
    “这个……”宋熠轻咳了一声，才强做镇定道，“我从考场出来，身上无钱的，回家后也忘记了拿钱。方才又叫那车夫送我来谈府，因而还欠了他一趟车资。”
    好不容易将这一段话说完，他人倒是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可他整个脊背都仿佛僵硬了。
    江慧嘉：“……”
    不行了，还是好想笑怎么办？
    她掩住口唇，就笑了出来。
    真是少年啊！不就是一个车资的问题么？你至于这么不好意思？
    江慧嘉笑了一番，就又掀了车帘子一看，果然看到另一边的巷道略深处还停着一辆骡车呢。
    这时候马车的车夫已经扬起了马鞭，江慧嘉就请车夫慢开车。又从袖袋中取了两串铜钱出来，叫车夫帮忙去骡车那边付车资。
    搞定了车资的事情，江慧嘉坐回车里。
    她仍是笑：“宋先生你不是心思最缜密么？怎地竟忘了车资的事情？回房去取一趟钱不是就了么？”
    说话间她目光微微横斜，眼波流转，秀目盈盈。
    宋熠本来还满脸不好意思呢，这时候忽地就伸出手将她一拉。
    江慧嘉没防备他这动作，顿时身子往前一倾，就被他抱了个满怀。
    他又伸出手，紧紧揽在她腰后。
    两具温热的身体触在一起，霎时间，彼此之间呼吸心跳都相互可闻。
    江慧嘉：“……”
    喂！你犯规！
    就听车门外车夫道：“江娘子，那边车资已付好，我发车了？”
    喂喂！这是在马车上，外头还有车夫在呢！
    江慧嘉几乎是数着心跳，压着慌乱道：“快开罢，快些！”(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四章 江慧嘉说“叫我阿萱”（三更）
    马车快速向前行驶。
    前头是马儿得得的蹄声，后头是车轮滚动的轱辘声。
    车有些颠的厉害，毕竟是减震技术不行，车速慢的时候还好，车速一旦快起来，那颠簸程度就不是一般的折腾人了。
    江慧嘉好几次想从宋熠怀里起身，都因为车颠得厉害而又重新跌了回去。
    倒像是她在来来回回地对着宋熠投怀送抱一般。
    江慧嘉简直欲哭无泪，最可恨的是，偏偏还是她自己出声叫车夫快些的！
    她又不敢直接斥责宋熠，就怕外头的车夫听到了，那她下回就没脸见这车夫了。
    要知道这最近一段时间内，她还要去谈府好多次给金小郎复诊的。谈元娘早说好了会专门派个车来接送她，所以江慧嘉跟这个车夫打交道的机会应该还有很多。
    她顾忌着车夫不好直接出声说话，就只能拿眼狠狠去瞪宋熠。
    宋熠本来还面带赧然之色，这时候江慧嘉羞恼了，他先前的不好意思就消退了，反倒在江慧嘉瞪眼过来时，忽地也往前一凑身。
    鬼使神差的，他的唇就印到了江慧嘉的左边眼睑上。
    “喂！你干什么！”江慧嘉恍惚听到自己心底下，极微弱地呼喊了这么一声。
    他的唇温暖柔软而又微带湿润气息。
    一刹那，江慧嘉甚至觉得自己薄薄的眼皮都要因这一触而直接融化掉了！
    马车还在颠簸。
    江慧嘉被宋熠紧紧扣在怀里，虽不再挣扎着要起身，可是车子这样颠，不仅仅是她在晃动，宋熠也在晃动。
    嘴唇与眼睑的接触仍未被松开，颠簸间肌肤的摩擦更是使人心猿意马。
    江慧嘉紧张得整个大脑都是晕乎乎的。
    宋熠的腿伤虽然已经好了有一段时日，但纯情少年是真的纯情少年，他与江慧嘉之间仍旧维持着最初的发乎情止乎礼。宋少年根本就没有要真正洞房的概念！
    江慧嘉则更加了，她虽然活了两辈子，但在这方面她的新手程度没比宋熠好到哪里去。
    就算不介意偶尔搂搂抱抱，可要更进一步的话，她也方啊！
    于是两个纯情的新手碰到了一起，居然还都挺享受这种纯精神式的恋爱。
    可一男一女之间，既然两心相许了，某些方面的吸引也是根本抗拒不了的。
    这时候两人相拥在这空间有限，又颠簸得厉害的马车车厢里，各自心跳加速，某种说不出的气氛就开始在两人之间蔓延。
    宋熠的唇贴在江慧嘉眼睑之上许久。
    江慧嘉早闭上了双眼，眼睑极轻微的颤抖着，根本无法自控。
    恍惚间，他的唇终于移开。
    又小心翼翼地轻触到她眉心。
    江慧嘉眼睑颤动，长睫也在不停抖动，就连整颗心房都在颤抖。
    湿润的唇又在滑动，轻轻地，从眉心处滑至细腻小巧的鼻尖，滑过柔润如同脂玉般的脸颊，滑至她的耳边。
    他近乎叹息般低低地唤了一声：“慧娘……”
    江慧嘉浑身猛地一颤，这是他第一次当面直接叫她慧娘！
    她忽地化被动为主动，将双手紧揽至他身后，一侧头，脸颊贴到了他的脸颊上，嘴唇则对着他的耳蜗，恶狠狠地道：“叫我阿萱！”
    宋熠的身躯便也猛地一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江慧嘉又说了一声：“叫我阿萱！”
    她说叫我阿萱！
    这绝不仅仅是一个名字而已！
    这也绝不仅仅只是区分于“慧娘”的一个简单名字lt;div tads rgt;。
    宋熠颤抖地、小心地、近乎吐息般地轻声说道：“阿萱……”
    江慧嘉头一低，将自己整个人都深深埋入他怀里，心中陡然涌起的巨大酸涩在这一刻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击倒。
    她近乎等待判刑般等待着宋熠来问。
    然而许久之后，宋熠也只是又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阿萱。”
    江慧嘉喉间堵着声音，根本出不了声，只能在鼻间发出轻轻一哼，算是应他。
    她心中的焦虑根本无法言喻，宋熠为什么还不来问？
    忽然，外头传来车夫长长的一声“吁——”
    马车又是猛地一颠，然后就在这个时候，居然停了！
    “江娘子，到了。”车夫的声音传了进来。
    江慧嘉浑身上下就是一松，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宋熠怀里撑着起身。
    这一次宋熠没有再拉她，由得她仿佛是落荒而逃般从车内走出。
    江慧嘉弓着身子，一拉开车门就低头往下走。
    但她偏偏忽略了自己这个时候浑身无力的现状，她右脚先落了地，左脚往后一跟，正要再往地上踩，她整个人就是一歪：“啊——！”
    宋熠猛地往外窜，他动作敏捷，这一瞬间，身形矫捷得简直就像一头丛林中的猎豹。
    “阿萱！”他后发先至，伸长了手臂一个转身就将江慧嘉紧紧揽住。
    揽住江慧嘉后，他紧抱着人又蹬蹬蹬地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卸下方才的冲力，站稳了身体。
    听到马车动静前来开门的吴大娘这时就站在门边，后知后觉地“啊哟”了一声。
    “好险没伤着人！”吴大娘的大嗓门带着后怕声响起，“可真是惊险哟，好在宋郎君动作快！”
    江慧嘉觉得她说得太夸张了，红着脸从宋熠怀里站直身，忙道：“哪里有惊险，至多不过是崴一下脚。”
    到底不好在外人面前多表现什么，又谢车夫，并请他进屋稍歇。
    车夫连忙推辞，只帮着江慧嘉将谈元娘送的礼物搬到院子里。
    江慧嘉不多留他，就拿了装铜钱的荷包放到他手里，只说是请他吃一盏茶。车夫就笑呵呵地接了，然后拱手告辞。
    吴大娘啧啧称叹：“江娘子，怎地这许多东西？”
    又好奇地看向宋熠，见他紧跟在江慧嘉身边，看向她的目光中都是深沉的温柔。
    吴大娘就想起自己先前说错了话，结果叫宋熠误会又发怒的情景，这时又有些讪讪。
    好在宋熠并没有要追究她的心思，只又主动来拿堆在院子里的礼物，道：“娘子，我先将物品归置。”
    他从前腿伤有疾，许多搬搬抬抬的事情都做不了，反倒要江慧嘉做。
    那时候他就深恨自己的无力，如今他腿伤已痊愈，更是深具补偿心理，再不要江慧嘉沾手这些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五章 谈元娘的礼物
    这一日晚间，等吴大娘自回自家，屋里又只剩下江慧嘉和宋熠小夫妻两个时lt;div tads rgt;。
    宋熠对江慧嘉笑说：“娘子如今身家见长，我倒成了吃白饭的，实在是惭愧得很。”
    这一回谈元娘给的诊金实在是太丰厚，她给江慧嘉的诊金匣子里放的竟不是银子，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元宝！
    五两一锭，加在一起就是五十两金子。
    除了金子以外，另一个锦盒里装的是足有小拇指指肚大小的一盒珍珠。这一盒子珍珠共有六十颗，虽然个头都不是很大，但光泽度和圆润度都非常好，加在一起若串成珠链，价值之高也不会比那五十两金子差多少。
    其它的礼物中，有人参、阿胶之类的补品药材，也有茶叶有美酒，还有上回郑大奶奶也同样送过的文房四宝。
    文房四宝并不是多么名贵的品类，但也是上等的精品。
    江慧嘉在府城的书斋看过，知道这样一套文房四宝至少价值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谈元娘这份礼备的可真是够丰厚的。
    江慧嘉本来还觉得收诊金没什么，可看到这样价值的厚礼，都不好意思再觉得收诊金没什么了。
    上回郑大奶奶诊金给得丰厚，那也只有一百两。
    又何况郑老太太是早先就开出过悬赏的，所以江慧嘉收那一百两并没有什么负担。
    可谈元娘这里送的礼物，论总价值而言，只怕都要超过一千两银子了。
    江慧嘉虽然知道自己救的是金小郎的命，谈元娘对此怎么感激都不过分，可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她是大夫，做大夫的治病救人，不能说因为谁家富贵些，就要在人家身上狠宰一刀。收取诊金没什么，可这个诊金至少应该要有一个度，不能盲目虚高。
    江慧嘉对宋熠叹道：“金银之物，够用即可，元娘姐姐给的诊金太厚了，我受之有愧。”
    宋熠问：“娘子的意思，可是要将这些礼物再送回去？”
    江慧嘉就斜睨他，眼波流转，似笑非笑道：“宋先生莫不是舍不得？”
    宋熠失笑道：“本是娘子凭本事挣来的东西，娘子愿收愿退，我若置喙，我成什么了？而今宋熠穷困……”说到这里，他又有些羞愧，“即便今次能取得廪生之位，每月收到的廪米只怕也有限。”
    江慧嘉就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手道：“所以你若功名有成，来日许我一个状元夫人，那便是你养我。否则就是我养你啦！”
    说着，她俏皮地笑了起来：“若是我养你，来日我手上即便是有再多钱，我也至多是给你配个小厮，倘是要俏丫头伺候，你可别想了！”
    她眼神灵动，笑如花绽。
    宋熠心下陡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欢喜与柔软，他忍不住拉紧江慧嘉的手，略一用力，就将她整个人都拥进了怀里。
    小夫妻两个本来就是坐在床上的，这时候宋熠将江慧嘉拉进了怀里，江慧嘉就不由自主地坐到了他的腿上。
    这么亲昵的动作，他们还是头回做呢。
    宋熠心脏扑通直跳，拥着她的手却半点也不肯放松。
    江慧嘉这一次没有羞涩退却，而是静静地伏在他怀里，心脏也剧烈地跳动着。
    两具温暖的身体互相依偎，彼此都能清楚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与气息，这种感觉，在此时此刻，竟是说不出的使人依恋迷醉lt;div tads rgt;。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四下里一片寂静，久到夜色都似乎要将烛火掩盖了。
    宋熠才终于动了动，他低下头，在江慧嘉额前轻轻触吻。
    江慧嘉轻颤了下，等他的唇离开，才抬起头，眼波横过，羞道：“也不早啦，还不歇息？”
    她有些心慌意乱，似乎很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恍惚是有期待。
    这种期待使她尤为羞耻，慌乱间连忙就起身去吹了蜡烛，然后掀开自己的那床被子，自顾往被窝里一钻。
    初秋时节的薄被子却没有给她带来足够的安全感，她的心仍旧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宋熠的一切动静在这时都仿佛被黑夜放大了，即便蜡烛已经被吹灭，江慧嘉也仍旧能清楚感应到他的存在。
    他似乎仍旧坐在床边。
    原先他腿上有伤的时候他是睡床里侧的，因为这样方便江慧嘉照顾他。
    后来他的腿伤好了，他就主动要求要睡到床外侧来，为此还曾跟江慧嘉打躬作揖说：“求娘子赏给小生一个夜间为娘子端茶倒水的机会。”
    江慧嘉当时就被他逗笑了，当然也就赏他这个机会啦！
    两人仍旧是一人一床被子，那层界限不曾打破，便谁都不好意思直接说要将两床被子换成一床被子。
    这时候江慧嘉自顾钻回了自己的被窝，宋熠在床边坐了片刻，也终于弯身脱靴。
    他解了外裳，然后掀开自己那床被子，躺了进去。
    明明是黑漆漆的夜里，江慧嘉的眼前却仿佛能呈现画面般，能清楚感知到他的一举一动。
    双方离得那样近，又似乎那样远。
    这是一个能让江慧嘉安心又期待，甜蜜又酸涩的距离。
    夜色如水，终于静谧而过。
    第二天一大早，江慧嘉又去谈府给金小郎复诊。
    金小郎的病情在稳步好转，没有再出现大的波折。
    江慧嘉也没在谈府再见过金颂远，谈元娘提到金颂远，很直接地对江慧嘉说：“我那二弟不是好人，慧娘你往后若是见着他，切记离他远些。”
    接着又笑：“当然，短时间内，他是没有机会回府城来的。”
    她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江慧嘉知道这其中必有故事，并猜测这或许是谈元娘对金颂远那一日搅局的报复。
    但江慧嘉并不细问，只要知道金颂远被谈元娘收拾过就好了。
    后来江慧嘉提到了谈元娘那份丰厚诊金的事，并不直说要退，但言谈间也流露了这个意思。
    谈元娘顿时不悦：“前日我还说你爽快呢！如今却是何意？不愿与我结交还是瞧不起我？麟儿可是我的命根子，照我说再丰厚都不为过，要不是考虑到你那夫君如今功名未成……”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只笑道：“你若是不安，不妨来看我麟儿，麟儿可也喜欢你呢！”(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六章 府学廪生名额
    江慧嘉对谈元娘的性情也有几分喜欢。
    谈元娘虽然也不是什么柔善性子，但她爽朗又泼辣，不似郑大奶奶那般深沉多疑，虽然同为官眷，但其实是很好相处的。
    比起郑大奶奶，江慧嘉当然更愿意与谈元娘打交道。
    谈元娘不肯收回礼物，江慧嘉也就不再多提，只是仔细观察了一番谈元娘的脸色，道：“我给元娘姐姐开一张调理身体的方子罢。”
    谈元娘一怔道：“我的身体，可是有什么问题？”
    江慧嘉笑道：“并没有，只是元娘姐姐近日太过忧思劳累，因此有些气虚，吃几贴药，调理一段时日，便当是养生了。”
    谈元娘也笑道：“麟儿这个小东西，可不是把我给折腾得够呛么？你的方子定然是极好的，那快些开罢！”
    江慧嘉就又给她把了脉，根据她的脉象情况给她开了个补血养气的单方。
    谈元娘郑重收了方子，又与江慧嘉闲话了几句。
    忽然道：“说来我也是真好奇，慧娘你学医究竟是多久了？你医术这样了得，倒将那些白胡子一大把的老大夫都给比下去啦。”
    历来做大夫的，总是年纪越大越得患者信任。
    盖因医生这个职业最是讲究经验，便是有再好的传承，不经受实践的考验，天才也有可能变成庸才。
    江慧嘉不但是女子，她年纪还这样小，这一身医术自然令人惊奇。
    不过好在谈元娘终究是外行，她只知道江慧嘉令人惊奇，却并不能明白这“奇”究竟“奇”到了什么程度。
    江慧嘉微微一笑道：“我看过一段时间医书，在家乡也有过两三月的行医经历，后来有幸得到一位老神医指点……”
    说着又皱皱眉，叹道：“可惜他老人家不肯收我为正式弟子，甚至就连姓名来历都不肯透露。我也并非医术了得，只是恰巧得过高人指点。”
    她这样说，其实并不是没有破绽。
    可是在这种非常私人的事情上头，许多时候就算是破绽一堆，旁人也未必就能指得出来。
    就比如说神医指点这个问题，如果有人要追根究底，那必然就会涉及“哪位神医、何时指点、指点有多久”之类的点。
    这种问题江慧嘉是回答不出的，可是她又为什么要回答呢？
    她大可以保持神秘。
    越是神秘，反而越是会有人费尽无数脑汁帮她将谎言圆回来。
    她只要循序渐进，不在一开始做得太出格，太张扬，就不怕被人怀疑。
    谎言说上一千遍就成了真理，沉默才是谎言的温床。
    江慧嘉知道，自己的经历必是被谈元娘调查过的，这时候她半真半假地说了这一番话，谈元娘就是不全信，说不得也要在心中脑补出七八分来。
    果然谈元娘出神了片刻，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就笑道：“因而还说是缘分！也是我家麟儿与你有缘。”
    又说到这一次院试放榜的时间：“要到九月初二才放榜，今年中秋你们必是要在府城过的罢！”
    江慧嘉道：“是要等看过成绩以后再回去，中秋便也在府城过了。”
    谈元娘就说：“其实说起来，你夫君往后是要继续进学的，若中廪生，往后在家乡的时日自然就更少了。不是去县学，便是去府学。你们倒不如就在府城定居，不然……”
    她顿了顿，又道：“总不成叫你夫君在学里住宿读书，你反倒一个人独守在乡下罢？”
    这个问题江慧嘉还真没想过，穿越至今也有几月，尤其是在与宋熠定情之后，她其实是从心底里就将青山村的桃林小院当成自己的家了。
    她知道宋熠必有一日要走出去的，她自己也并没有想过要一世困守青山村。
    可是同样的，江慧嘉也没有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样早。
    她还总觉得自己留居小村是常态，她甚至已经习惯了青山村的风土人情。
    可是宋熠若中廪生，去官学读书是必然的，否则没有这个生员的身份，往后又怎么更进一步去考举人？
    江慧嘉略迟疑道：“元娘姐姐说的是，但我夫君本是粟水县青山村人士，便是要到官学读书，日后入的也是县学，只怕不好在府城定居。”
    谈元娘满不在乎地笑道：“虽说同样是官学，县学又哪有府学好？本届山长萧先生可是林大儒弟子，本身亦是享誉江南道的大名士。正所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施朱则赤，受萧先生教导与受县学老学究教导，哪里能一样？你家夫君只要能得中廪生，我保他入府学！”
    她这番话可就显出知府嫡女的气派来了。
    江慧嘉感激她的好意，但并不能就此答应，因此只说：“元娘姐姐好意我心领，但且说句丧气的，我家夫君……能不能中廪生尚且未知。倘是中了，才好再说其他。”
    大靖朝的科举规定，生员分三等，上为廪生，中为增生，下为附生。
    府学、县学廪生名额都是有限的，既以成绩分，又以地域分。宋熠就算中了廪生，那也是县学的廪生。倘若硬生生要插到府学来，那就是与府学廪生争抢名额，这种拉仇恨的事情，是宋熠一个寒门子弟能随便做的吗？
    谈元娘所处的位置不同，眼界格局不同，她能随意说出给宋熠一个府学名额的话，江慧嘉却不好轻率应和。
    否则就不是帮宋熠，而是在害他了。
    谈元娘有些意外，没料到江慧嘉竟会婉拒。
    但随即她的笑意又更深了些：“好，既是如此，便待放榜之后再说此事罢。”
    就又重新提到中秋的事：“中秋夜里府城有灯会，我家在太平和乐楼顶层定了一个位置，你与你夫君也一同过来。府城要看灯，还是要上太平和乐楼。”
    府城看灯，这个可以有。
    虽然跟着谈元娘看灯未必会如自己看自在，不过已经婉拒了她一回好意，可不好再婉拒第二回。江慧嘉便笑道：“中秋花灯夜，必然极热闹，既有太平和乐楼这样的好位置，我就却之不恭啦。”
    谈元娘也笑道：“正该如此！”
    说着携起她的手，又说要与她一起逛谈府花园。(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七章 八月中秋灯会
    这一天回去以后，江慧嘉就同宋熠说起了谈元娘提到的府学名额一事。
    然后她笑道：“被我给拒啦，夫君可怪我？”
    她平常很少直接叫宋熠“夫君”的，一般或是叫三郎，或是直呼姓名。
    摸约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带着逗弄意味，又带着几分隐藏的忐忑与凶悍，她才会这样喊。
    她以为她掩饰得很好，但宋熠分明清楚看到了她小心翼翼中深藏的锋利小爪牙。
    就好像是一只软乎乎的小猫，抬起了毛绒绒的小爪子试探着向前伸，只将锋利指甲隐藏在柔软的肉垫当中。
    倘若她伸爪的对象符合她心意，她便依然是那只柔软可爱的小猫，可假若对方敢叫她有分毫不安，她必定就立即弹出利爪，将对方挠一个头破血流。
    这分明是家有母老虎的节奏啊！
    宋熠偏偏还甘之如饴，心里头欢喜成一片。
    只笑道：“娘子所虑不差，府学廪生名额有限，我若中廪生，入县学是光明正大，入府学却是旁门左道。堂堂正道不走，偏走旁门左道。名既不正，言则不顺，日后如何面对诸多同学与师长？除非……”
    他说到这里偏不说了，江慧嘉瞪他道：“除非什么？”
    宋熠微微笑道：“除非……”他凑到了江慧嘉耳边，轻轻地吐息出声。
    江慧嘉：“……”
    耳朵发痒，后脖子发麻，全身都发麻了好不好？
    宋熠说的话她模模糊糊听到了，可这时已全无力气去深究，她几乎要跳起来，又手脚无力地推他：“且看罢，这可是考验真本事的时候！”
    虽然手脚无力，可江慧嘉还是轻轻就将宋熠推开了。
    宋熠轻咳了一声，耳后也是微微发红。
    同一时间，江慧嘉与宋熠在议论府学名额之事，却不知在谈府，也同样有人在议论此事。
    谈元娘就跟谈夫人说：“比我原先料想的还要知进退得多，我原以为，这样的好事无人能拒的。”
    “倒是的确出人意料。”谈夫人原本是很不喜欢江慧嘉的，可后来江慧嘉又确实治好了金小郎，她就不好再说江慧嘉的不是，只是每每江慧嘉到谈府来，她总要避开。
    这时候又听了谈元娘一番话，她忽就伸出手指点在谈元娘额头上，笑骂道：“你这猴儿，这是变着法子在我面前说她好话是吧？她到底是救了麟儿，我总要感激她几分的，你又何必这般！”
    谈元娘笑嘻嘻道：“娘，我可是说好了，只要她夫君能中廪生，便许她一个府学名额的，你可不能叫我做那食言而肥之辈。”
    “你可别添乱，最后好心办坏事！”谈夫人就瞪她，“再说了，人家不是拒了么？”
    谈元娘待要再多说，谈夫人挥手道：“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不就是想留着她在府城，往后但凡麟儿有个什么，都好找她吗？真当府城没大夫了？她这不过是误打误撞！好了，我会跟你爹说的，你快守着麟儿去！”
    到了晚间，谈知府回到正院，谈夫人果然与他说起了江慧嘉和宋熠的事。
    “元娘年纪不小，还是小孩子心性，非要许人家一个府学名额lt;div tads rgt;。好在那江娘子还有几分懂事，当时没答应。”
    谈知府也是知道江慧嘉的存在的。
    虽然他事务繁忙，但再怎么忙，唯一的小外孙几度病危，他不可能不关注。
    当时要不是江慧嘉出现并治好了金小郎，谈知府甚至都要发榜悬赏寻神医了。
    比起谈夫人，因为事先没有偏见，所以他对江慧嘉反而更有好感。当下笑道：“人不怕张扬进取，最怕的反而是如此这般，经得住诱惑，耐得住寂寞的。”
    谈夫人撇嘴道：“说得好似这人很了不起似的，再如何了不起，她也还是个内宅妇人！不过是她家里规矩小，她夫君没管束她，否则能由得她这样在外头跑？”
    说着说着，她竟编排起人家的规矩来了。
    谈知府无趣道：“又不是你家儿媳妇，你管那许多做甚？罢了，这府学名额来日再说，总要看过这宋鹤轩的成绩再定。”
    谈夫人还恼道：“我倒是想要个儿媳妇，那也要你儿子肯娶！”
    正要再发牢骚，谈知府已经躺到床上，被子一掀，闷头就睡了。
    谈夫人顿时气个倒仰。
    时间倏忽而过，一场秋雨一场寒，到人们准备多添件衣裳的时候，中秋节到了！
    白天还下过一场雨，江慧嘉看着天色道：“今夜要赏月只怕有些困难呢，这云层这样厚，月亮未必能出得来。”
    其实她也很期待看看古代城市的中秋灯会，并欣赏一回东风夜放花千树的古典繁华。
    心下还惋惜着，结果到了晚上，天气竟还算好，不冷不热的，也没有要再下雨的迹象。
    宋熠笑说：“娘子这下不必担忧了，今夜必能好好看一回灯。”
    江慧嘉很高兴，兴致勃勃地换新衣，挑首饰。
    她手头宽裕了，后来在府城的绣坊就又给自己和宋熠各定做了两套新衣。
    宋熠的衣裳没什么花样，务必以简洁大方为要。
    反正江慧嘉自己不欣赏男人穿得太华丽，所以给宋熠定做衣裳的时候，她选了一个深青色古典大袖深衣的样式，又选了一个浅青色圆领襕衫。
    宋熠身量修长，肩宽腰窄，在时人当中算是高大的个子，更加上他年少英俊，其实穿什么都好看。
    江慧嘉把逛灯会当成是跟男朋友约会，心里很有一种我的男友是男神的美滋滋的感觉。
    谈元娘原先还说要派车来接她去太平和乐楼，江慧嘉就笑说：“派车多麻烦！我与我家夫君走着去正好，一路也能赏赏灯。”
    这要是坐着车直接去太平和乐楼，那还约的什么会？
    那可就一点意思都没有了好嘛！
    江慧嘉挑了一件浅碧色滚月白澜边的半臂，下着白底紫花百蝶绣花裙，挽着一条渺如烟云的罗纱披帛，款款地走到宋熠面前转了个圈，很是自得地问：“好看不好看？”
    宋熠脸面微红，几乎说不出话。
    江慧嘉看着他凤眼中深深倒映的自己，顿时得意得不得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
    夜色渐起，府城内外一片灯火辉煌。
    江慧嘉与宋熠穿过小巷，才刚走上大街，忽地就见城中心位置传来砰地一声炸响！
    在路上行人的惊呼中，那一片天空忽然大亮。
    数不清的烟火带着光怪陆离的彩芒，拖着长长的亮尾，在夜空中如繁花绽放，又似流星陨落lt;div tads rgt;。
    刹那光起，转瞬湮灭。
    大街上，无数行人驻足，转首眺望。
    长街两头次第而起的一排排花灯，在这烟火的映照下都显得忽明忽暗，忽而繁华，忽而寂寞起来。
    江慧嘉一瞬间几乎被这景色感染得呆了。
    她痴痴凝望，在现代时候见过无数的精品烟花，可是那些烟花并不是在此情此境下被点燃开来的，所以从前那些烟花即便做得再精美，她多看几回也只是心生无趣之感。
    不比此刻震撼，不比此刻光耀，不比此刻……身旁有宋熠。
    而她跨越千年而来，古今之迷离，都在此时，仿佛得到了圆满。
    江慧嘉忽地挽紧了宋熠的手。
    只听那远方还在不停地响起烟花炸开的砰相声，被惊住的行人们反应了过来，开始纷纷往烟花燃放处奔跑而去。
    人们欢呼叫喊着：“是太平和乐楼那边！快去看！”
    汹涌而过的人潮冲得江慧嘉几乎站立不稳，宋熠连忙抽出被她挽住的那只手，转而双臂张开，将她紧紧揽在怀里，带着她往两边屋檐下躲。
    江慧嘉被他紧紧拥在怀里，整个人都像是要被烧起来了一般。
    羞涩、欢喜、安心，种种情绪一涌而上，使她心绪恍惚，又是怅惘又是甜蜜。
    她转而将身体的重量依向他，双手也伸出来环抱到他腰后。
    任世间红尘万丈，人潮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化作了虚无。
    宋熠喉间滚动，喊了一声：“娘子！”
    江慧嘉应了一声，恍惚间又似乎听到他喊了一声“阿萱”。
    还没来得及再应声，那头人潮终于过了，长街另一边又不疾不徐地驶来一辆嵌宝带璎珞的华丽马车。
    那竟是一辆三乘马车！
    江慧嘉知道，在大靖朝，就是一匹马拉的一乘马车都不是寻常百姓能坐的，这不仅仅是因为马匹属于金贵的大型牲畜，更是因为马车的规制也被朝廷严格控制了。
    一般诸侯王爵级别的都只可以乘坐四乘马车，可想而知这乘坐三乘马车的至少也要有爵位在身。
    在宝庆府，就是官职最高的谈知府，属于士大夫等级，也只能坐双乘马车。
    那这三乘马车里坐的又会是什么人？
    这样的念头也只是转瞬而过，江慧嘉其实并没有太在意。
    只不过是因为那车太显眼，江慧嘉才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她想到了辛弃疾那段名传千古的词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虽然辛弃疾原词所描写的是元宵灯会，不过同是灯会，用在此情此情其实也挺切题。
    江慧嘉本来还想吟出来的，不过又想到本朝还没有辛弃疾，她这要是抢先把人家的词来了个“首发”，那岂不成了剽窃？
    索性也就歇了这文艺的心思，只感叹了一句：“火树银花合，暗尘随马去。”
    正说呢，那悠悠而过的马车一边，却忽地被人掀了一角帘子。
    帘子后头就现出了一双淡薄得近乎空明的眼睛。
    虽然是在夜色中，可两边长街灯火通明，那马车四角也都挂着圆角宫灯，江慧嘉这转头一看，竟不经意与那双眼睛对视上了！
    这原本只是很寻常的一眼，可大约是因为那双眼睛太过特殊，以至于江慧嘉哪怕并没有很看清楚对方，这一瞬间也不由得如同受到蛊惑般地将视线久久凝驻。
    同一时间，一股寒气从江慧嘉脚底生起，片刻直冲脑顶。
    江慧嘉心中一个激灵，待要赶快移开视线，那马车却已不紧不慢地驶了过去。
    那双眼睛也就在同一时刻消失不见了。
    江慧嘉不由得暗松一口气，几乎有点不敢置信，自己刚才仅只是与那车上人对视了一眼，竟就落得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什么人？
    什么样的人会仅凭一个眼神就具有如此威力？
    宋熠敏锐地察觉到了江慧嘉的不对，不由问道：“娘子，怎么了？”
    江慧嘉长舒一口气道：“说来好生奇怪，我方才只是转头看了一眼，与那辆马车上的人对了一下视线，居然就觉得脊背发寒，不由自主地出了冷汗。那是什么人，居然一个眼神就这样厉害！”
    她不过随口这么一说，也不认为宋熠会有答案。
    宋熠皱眉道：“三乘马车，本不该出现在宝庆府的，也不曾听说宝庆府有什么有爵位的人家。”
    顿了顿又道：“不过郑家的郑老大人倒是有资格坐三乘马车，但是据说这位老大人致仕后并不长居祖宅，而是游历四方去了……”
    他抬手轻轻拍抚江慧嘉后背，拥着她道：“娘子不必在意，不论那是何等人物，总归与你我没有干系。说起来，娘子喜欢什么灯，我们不如猜灯谜去？”
    本来就算是夫妻之间，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拥抱的。
    但之前人潮忽然涌过来，宋熠不得已抱着江慧嘉躲到了一边，也算是避在了不显眼的地方。这时候为了安抚江慧嘉，他又多抱了会，一时竟舍不得放开了。
    江慧嘉其实胆子没有那么小，并不能真的算是受到了惊吓。真要说到她的状态，那与其说是惊吓，还不如说是惊奇。
    但正如宋熠所说，那就是再大的人物，也跟他们没有干系。
    因此三言两语间，江慧嘉也就将此事放到了一边，也赞同宋熠的提议：“猜灯谜赢花灯，我可是早有听闻，想必十分有趣。你要多帮我赢些花灯回来，倘若赢不回，今晚啊……叫你睡正厅去！”
    她眼波流转，手指点在宋熠的胸口。
    宋熠心下猛地一跳，一把就捉住了江慧嘉的手指。
    一时不知为何，口干舌燥。
    只道：“便是不睡正厅，这……这大床也……”
    一着急，想了许久也没敢说的话竟脱口而出：“娘子又不与我同睡一床被子！”
    江慧嘉：“……”(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九章 神秘“殿下”与宝马雕车
    江慧嘉微微垂首，夜色下，两片红霞飞上她脸颊。倒像两抹淡扫的胭脂，从肌肤底下透出，娇艳欲滴。
    宋熠心脏砰砰跳着，欲待伸手碰触那两片红霞，又仿佛怕惊走眼前美景。一时抬手也不是，放手也不是，只是心中煎熬，气血翻腾。
    他说了那句话，这时候就像等待判刑般等待着江慧嘉的反应。
    江慧嘉：“……”
    江慧嘉简直都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好么？
    喂！说好的纯情少年呢？
    这种大被同眠的话你都好意思说出口？
    但是夫妻之间，同床共枕仿佛又是天经地义。
    这个问题不挑明的时候自然可以羞涩矜持，一旦挑明了，再拒绝的话，似乎有点矫情太过？
    江慧嘉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结结巴巴道：“谁、谁说的？”
    谁说的我不肯跟你一床被子了？
    是你自己不主动好不好？
    你不主动难道还叫我一个女孩子主动？
    江慧嘉又想起自己在现代的时候听过的一个被说烂了的老段子lt;div tads rgt;。
    好像是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同在一张床上，女人事先对男人说好，你要是敢扑过来你就是禽兽。然后男人果然一夜不动，规规矩矩。
    第二天，女人扇了男人一巴掌，骂他禽兽不如。
    所以……宋熠就是那个禽兽不如的？
    哎呀这样一想简直羞耻度破表好不好！
    但是江慧嘉也绝不会因为宋熠规规矩矩就扇他一巴掌，规规矩矩难道不好吗？
    江慧嘉顶着一张快要冒烟的大红脸，好不容易说了几个字，转身就要走。
    她说得太隐晦，虽然她自己是觉得自己的意思已经表达出来了，可是宋熠听到那没头没尾的“谁说的”几个字，一时却没反应过来。
    直到江慧嘉走出几步，绞尽脑汁思索江慧嘉语意的宋熠才仿佛是被雷劈了般地惊醒过来。
    这一瞬间，巨大的惊喜就如同天边而来的一支利箭，猝不及防将宋熠射中。
    他虽觉难以置信，可意志已经先于思维，先支配着他连忙上前拉住了江慧嘉。
    柔软纤细的手掌入手，宋熠整个人都还像是踩在棉花堆里般，飘飘忽忽的，欢喜得几乎难以自持。
    江慧嘉没有挣扎，柔顺地任由他握着手。
    这种时候，这种柔顺几乎就等同于某种信号。
    宋熠心中胀满了巨大的喜悦与感动，他更知道，这种喜悦与感动绝不仅仅只是来自于某种情思上即将得到的满足，这更是来自于某种心灵上的认可。
    惊喜来得太突然，宋熠牵着江慧嘉的手，恍惚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向前走。
    他也结结巴巴地道：“娘子……阿、阿萱，我必会待你极好的。非常、非常好，所有的好！”
    可怜他惯来舌绽莲花，情话连篇，仿佛都没有词穷的时候。
    然而这一刻，他说起好话来却这样干巴巴的，似乎他的满腹锦绣在此时都做了空白，经纶文章也半点都不能给他帮助。
    江慧嘉心中又酸又甜，这时忽然站定了，就转过头。
    她那样认真的看着宋熠，一双仿佛沾着杏花湿气的灵动眼眸在满城灯火下耀目生辉。
    “我相信你。”她轻声而又笃定地说。
    霎那间满城灯火都尽成了遥远的背景，她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定格。
    宋熠想：终我一生，我都不能忘记的。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上前伸臂，将江慧嘉拦腰抱住。
    “啊——！”江慧嘉惊叫一声，随即双脚腾空。
    宋熠竟将她抱起在怀里，腾空转了一个圈！
    江慧嘉就又笑了出声：“喂！你做什么！”
    虽然他们站的位置偏僻，之前又有大片人流涌向了长街另一头，可还是有不少后来的行人向他们注目。
    宋熠忙就将江慧嘉放下来，江慧嘉拉着宋熠就往阴影处跑。
    两个人好像做贼般钻入另一边巷道，江慧嘉道：“从这边穿过去，也能到太平和乐楼那边！”
    她带着笑说话，心里还颇觉刺激。
    宋熠心里早被喜悦胀满，这时候当然更加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两人都没注意到，不远处斜巷对面的另一条巷子里，一辆三乘的马车静静停在当下。
    马车的车帘在阴影中被掀起一边，车中一双淡薄空明的眼睛不经意扫过了他们。
    然后，这双眼睛停驻了片刻。
    车内就响起了一道轻细中带着关怀的声音：“殿下，那个小娘子还是完璧之身。”
    这一句话所透露出来的意味可就太深太复杂了。
    那声音仿佛也只敢说这么一句，随即车厢内又是久久沉寂。
    直到长街两端又被行人占满，远处烟花声都依稀停歇了，一切景物仍如许多年来一般模样。
    才有一道如冰河般淡漠得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轻轻一笑：“果然世上脑子最肮脏的便是你等宦官！”
    他言语直白得近乎锋锐，可偏偏他的语气又淡漠得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车内另一人却惊得立时又喊：“殿下！”语气中已带了惶恐与懊悔。
    江慧嘉与宋熠全不知这边的小插曲，两人从一边小巷穿过，很快又进入了另一条长街。
    街两边都是挂灯笼猜灯谜的小摊，付出一定银钱便能猜谜取灯。
    江慧嘉就兴奋地拉着宋熠到处看灯，看到喜欢的猜谜灯就叫宋熠猜。
    “左边不出头，右边不出头，不是不出头，就是不出头。这是什么？”
    “是林字。”
    猜中一个，取得一盏玉兔灯。
    “此花自古无人栽，每到隆冬他会开。无根无叶真奇怪，春风一吹回天外。这又是什么？”
    “是雪花。”
    再猜中一个，取得一盏宝船灯。
    收获几盏花灯后，江慧嘉倒也不贪心。
    一共四盏灯，她左手拿两盏，宋熠右手拿两盏。
    两人靠在一起的两只手仍旧在宽大衣袖的掩盖下，悄悄牵在一起。
    又走得一段路，高高耸立的太平和乐楼已经在望。
    江慧嘉正说着：“三郎，太平和乐楼我还从未去过，县城的太平和乐楼里已经有女妓伶人常伴，不知道这府城里的又是怎么一个光景？”
    冷不防前头一个女子直愣愣走过来，迎面就往她身上撞！
    宋熠连忙将她拉开，好险那女子就与她手上两盏灯擦过，顿时撞得她一盏玉兔灯的耳朵歪了一角。(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章 宋熠府城初扬名
    “对不起！”
    撞歪了江慧嘉玉兔灯的女子一边表情僵硬地道歉，一双眼睛却直直地盯住宋熠。
    宋熠微微皱眉，只将目光落在江慧嘉身上，又问她：“娘子可有伤到？”
    江慧嘉也注意到了这女子奇怪的目光，她有些不喜。
    但这人口头上却也主动道歉了，江慧嘉就懒得与她多计较，索性摇头道：“无事。”顺手一拉宋熠，两人就让过了这女子。
    但走到前面后，江慧嘉还是心疼道：“兔子耳朵都歪了，这可是你给我猜的第一盏灯。”
    宋熠也心疼，就接过了这灯，将里头蜡烛吹灭，郑重道：“回去我一定想办法修好。”
    江慧嘉可没忘记宋熠是古代格物达人，当下又笑道：“当然要你修好，须知那女子可是看你看呆了才撞到我的呢！”
    宋熠莫名道：“我并不识得她，何来看我看呆？”说着又有点紧张地看着江慧嘉。
    江慧嘉扑哧一笑：“谁叫我家夫君英俊年少，风度无双呢！有那么一两个看你看呆的小娘子也不稀奇嘛！”
    轻斜了他一眼，又回头看。
    隔着人群，却竟然仍旧能见到先前那女子直直望过来的模样。
    江慧嘉厌恶得直皱眉，并对宋熠凶道：“不许招蜂引蝶，否则回家跪搓衣板！”
    唔，这句话好有气势，能理直气壮地对男朋友说这句话的感觉真好！
    宋熠简直要被这无妄之灾给弄懵了好么？他冤枉得不得了，还要装模作样的赔礼苦笑道：“娘子有命，小生莫敢不从。”
    江慧嘉看他这样子，一下子心情又好了，顿时又是一笑，嗔他道：“好啦，暂且饶你，且看你后续表现吧！”
    小夫妻两个甜甜蜜蜜的，片刻即将方才那女子抛到了脑后。
    却不知那女子喃喃自伤：“他的腿伤果然好了，他竟不认得我……”
    女子身旁另一妇人直叹气：“想那许多做什么用？他如今都再娶妻了，你也另有好姻缘。快些走罢，娘还在前头等着呢，回头见你发痴，又是一顿教训！”
    一拉女子，女子便垂了头，满面哀伤地挪了脚步。
    江慧嘉和宋熠又经过好一通拥挤，才堪堪挤进了太平和乐楼的大门。
    府城的太平和乐楼也与县城的一般规制，同样是三层高。只是占地要更广阔，门脸要显得更新更气派。
    因为大靖朝对民间建筑高度多有限制，所以太平和乐楼的三层建筑在宝庆府城也同样是如同地标般，再是显眼不过。
    中秋之夜，太平和乐楼内外都热闹得似要沸腾般。
    江慧嘉和宋熠这边进了大堂，那头就听到有人敲着铜锣高声喊：“还有最后十对，对中其一的可以上楼，对不上的请止步！诸位莫要拥挤！”
    紧接着，大堂第二层的回廊栏杆上竟忽如匹练下挂般，高高垂下了十条长幅！
    人群一阵哗然，但见那十条长幅上头白底黑字，洋洋洒洒，正是十道上联。
    “哪位才子若有下联，请移步此处，书写下来！”那边喊话的人又敲了一下铜锣，“任写其一便可，名额有限，诸位还请从速！”
    本来喧闹的大堂却反而静了片刻，片刻后才又有议论纷纷而起：“这是太平和乐楼今天最后十联了，再对不出一个来，今日便再无机会能上楼！”
    “是庆水文社、骊珠文社和乐山会联合包的场，没有请柬的人要想上楼就要显出本事来。这两社一会在太平和乐楼包场都有五年了，年年中秋和元宵灯会都是如此。”
    对联这个东西，对得上就是对得上，对不上的要么就要苦苦思索，因而那边的人喊了话后，一时反倒没人上前。
    江慧嘉也向那十道上联看去，一边说：“元娘姐姐邀我们同去太平和乐楼第三层赏灯，事先却不曾告知这要上楼竟还要对对联，三郎，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宋熠微微笑道：“意思是叫娘子与她同行，否则要吃闭门羹。偏偏娘子却不与她同行，要与我一道，这可就没法子啦。”
    瞧这话里头，居然还酸溜溜一股酸味！
    江慧嘉这下可是真的察觉出来了，宋熠就是在吃她跟谈元娘的醋！
    一时间，江慧嘉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上下打量宋熠几眼，微掩唇笑了起来。
    哎哟还真没注意到，宋少年居然是个醋坛子。
    不，他这哪里是醋坛，他分明是醋缸，醋海好不好！
    上回她跟谈元娘握手，宋熠反应就那样大，当时江慧嘉还没在意。她一时又哪里能想到，宋熠居然连这种醋都吃。
    要知道，谈元娘可是个女人！
    偏偏宋熠被江慧嘉用拆穿般的眼神打量，不但没有显出不自在，反而从眼中流露出委屈的情绪来。
    倒显得江慧嘉前段时间总往谈府跑，的确是太过冷落了他一般。
    江慧嘉又好笑又好气，心里竟还甜滋滋的，说话的声音都带着股娇嗔劲儿：“没法子你也要想出法子来，谁叫我就是喜欢与你一道呢！快些罢，赶紧对两联出来，我可也指望你呢！”
    宋熠受用得不得了，拉着江慧嘉大步往那边摆了纸笔的条案走去。
    有人注意到他与江慧嘉，便小范围的又起议论。
    那边敲铜锣的人却又是一敲铜锣，高声道：“有人来应对了，这位郎君选的是什么？”
    “是……佳山佳水佳风佳月，千秋佳地！”
    如此风月无边的一首上联，宋熠看着江慧嘉，目中含情，应情应景地写出下联。
    他笔走龙蛇，在巨大长幅上挥毫泼墨。
    敲锣的那人目中放光，随着他的书写又同步念出了下联：“痴色痴声痴梦痴情……几辈痴人！”
    “好联！”
    “好字！”
    接连两声夸赞被两个不同的人同时喊出来。
    那边楼上竟忽地抢下两个人，其中一个哈哈大笑：“这一联我想过许久，对仗几回倒也工整，然而要说意蕴，还数此句！”
    “那是因为你腹中皆草包，否则何至于此？”另一人脚步更快，已从楼梯上走下，绕过条案就要来拉宋熠，“这位兄台好联好字，快些上来，我们文会正缺你！”(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一章 府城“文社”（二更）
    迎面向宋熠走来的这人二十出头年纪，身量略矮，但面相端正，一身锦衣华服，瞧来也有些佳公子的模样。
    他抱拳拱手道：“在下郑通明，敢问兄台名号？”
    “某姓宋，单名熠，字鹤轩。”宋熠也拱手，却让过了他拉人的手势，微微笑道，“我与内子同来，须得也为她谋一个名额才是。”
    说着又选了一道上联，这道上联十分有趣，写道：“神是人，鬼是人，人也是人，一二人千变万化。”
    回廊栏杆上坠下来的十道对联中，这一联最难对。
    却不是难在其声律变化，而在于其中看人生百态，讽世事万千的深刻内涵。
    所谓妙对，不但要格律工整，更是要意境相合。
    府城一地，但凡有些真材实料的读书人大多入了两社一会。其余有还未入的，因先前已放出过几轮对联考题，其中出色的一些人物也都已经上了楼，到这时候，除了宋熠竟再没有旁人来对。
    宋熠就书写下联：“车行步，马行步，步也行步，三五步四海五湖！”
    写罢了，他笑道：“从前瓦肆看戏有感，方寸之间一座台，戏如人生，人生如戏。”
    搁下笔来，仍借着大袖的掩盖牵住江慧嘉的手，又道：“我与内子都可上楼了罢？”
    郑通明怔了片刻，似在咀嚼他那一句下联，片刻后惊道：“这句上联是萧先生今年年初观戏后心有所感，挥笔写就的，半年了都未得下联，你、你、你……竟然对上了！”
    忽地跳起来就让到一边，宋熠牵了江慧嘉登楼拾阶而上。
    先前与郑通明一道追下来，结果却落在郑通明后头的另一个男子此时也在楼梯上，他也侧身一让，一边对宋熠拱手道：“在下曹然，庆水文社成员，鹤轩兄这边请。”
    郑通明跳将上来，就怒道：“曹然你好不要脸，分明是我先结交的人！哪里轮得到你们庆水文社？”
    “通明兄太霸道，我却并无此意。”曹然只笑道，“依照通明兄的意思，岂不是说……谁与你先说话，谁便是你乐山会的人了？世上原来还有这样的道理，当真是稀奇！”
    江慧嘉默默旁观古代结社文人现场撕逼……好吧，可能还没到撕逼的程度，但反正也不友好就是了。
    她其实还有点弄不清状况，但这并不太妨碍她的判断。
    文人结社，这在古代文化历史上是一时成风的。
    江慧嘉不知道大靖朝的文人党争到了什么程度，是初始萌芽阶段还是蓬勃繁荣阶段，但反正涉及到文社、流派、党争之类的事情，就没有好相与的。
    宋熠有科考取仕的志向，或许终有一也不可避免地会被卷入到种种时代潮流中去。
    但江慧嘉清楚明白，就算终有那一日，那一日也不会是现在。
    现如今的宋熠有什么？
    是五年前流传在小小青山村一带的神童之名，还是这一次连榜都没放的院试？
    他甚至连一个秀才功名都没有，哪怕他再有才华，现如今也不是他进入文社漩涡中的时候。
    这个时候的宋熠一旦被卷进去，若没有逆天的光环破浪而出，他最终的结果就很有可能是成为炮灰，提早夭折。
    对对联虽然显文采显才思，但在真正的文化场上，对联也不过就是怡情小道。
    对个对联又能说明什么？是能写经世策论，还是能做传世文章？
    偏偏这两个文社的书生还这样热情地前来拉拢，这不是拿宋熠当炮灰是什么？
    江慧嘉悄悄拉宋熠的手，轻声道：“夫君，我与元娘姐姐有约的，都怪我路上贪看花灯误了时辰，此时若再不上去可如何是好？”
    她心中千回百转，可实际上思虑再多也只是转瞬间的事。
    就在郑通明与曹然争论的时候，她柔声怯怯地来了这么一番话，顿时倒叫这争论中的二人不好意思起来。
    宋熠极少听她用这样的声调说话，一时有些明白她的用意，好笑之余心里头又酥酥麻麻的。
    当下连忙道：“娘子莫急，这就走。”
    说着向曹、郑二人歉意道：“内子与人约在三楼，今日有缘结识二位兄台，可惜只能改日再叙了，失礼。”
    他牵了江慧嘉的手，已经从楼梯上走过，踏上了二楼回廊。
    上三楼的楼梯只需往回廊左侧稍走几步就能到，宋熠说完话后，牵着江慧嘉拾阶登楼，不过片刻就消失在曹、郑二人的视线中。
    曹然：“……”
    郑通明：“……”
    我去这剧本不对啊！
    兄台你不是应该感激涕零，士为知己者死吗？
    你不是应该热血沸腾、意气风发、趁热打铁、加倍扬名吗？
    跟着娘子走这是个什么意思？
    等等！三楼？
    曹然与郑通明对视一眼，又各自冷笑一声。
    楼下的闹剧落入到三楼靠窗边几人的眼中，谈知府笑说：“不骄不躁，一对妙人。”
    谈夫人哼道：“我瞧着是不知天高地厚，庆水文社与乐山会都瞧不上！”
    那边就已经有下人通报说：“江娘子与宋郎君来了。”
    谈元娘忙道：“快请进来！”
    太平和乐楼占地极大，便是三楼上头也有数座大宴厅存在。
    江慧嘉与宋熠被谈家下人引到松山厅中，打眼一看，却见好轩敞一座宴厅中仿唐时习俗摆了条桌与坐席。坐席上甚少坐人，倒是另一边舞池上丝竹绵绵，又有舞姬翩翩起舞，就显得厅中极是热闹。
    但其实除去下人与舞姬，厅中也就是谈元娘、金小郎、谈夫人、谈知府这几人而已！
    江慧嘉心中惊讶，料不到谈元娘邀她来的竟是这样的场合。
    她原以为谈元娘所谓的一同看灯，应该是遍邀亲朋好友同观灯会。
    可实际上是，这里除了谈家人，就只有她与宋熠！
    当然，这样的情况下，舞姬和下人难免要被忽略。
    几人先是见礼，宋熠和江慧嘉对谈知府和谈夫人行晚辈礼。谈夫人表现得不冷不热，谈知府倒是和温和可亲的模样，他甚至主动与宋熠说话，问及他学业。
    谈元娘则拉过江慧嘉的手，笑道：“我可是等你许久啦，与你夫君在下头街市上猜花灯可过瘾？”(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二章 我们生个孩子吧（三更）
    江慧嘉会告诉谈元娘她跟宋熠过二人世界过得确实很过瘾吗？
    嗯，这么破廉耻的话她才不说呢！
    其实她很好奇谈元娘为什么这么热情地邀她来参加这么私人性质的“看灯会活动”。【鳳\/凰\/ 更新快请搜索//ia/u///】
    事实上，今次所赴之约，也确实就是挂了一个“同看灯会”的名头而已。
    谈元娘拉着她坐的位置甚至是靠近太平和乐楼大堂那一向的窗边，这个方向能清楚看到下头大堂中的一切，却根本看不到外面的街景和花灯！
    这看的是哪门子的灯？
    谈元娘指点道：“庆水文社和乐山会都争红了眼，如今什么样的都往里头拉，你们避过去是对的。”
    就见下头又来了两个儒生打扮的人，其中一人颇对了一首好联，郑通明和曹然顿时又争先恐后地拥上去。
    这个夸“兄台高才”，那个夸“惊世妙对”。
    然后两人就开始争抢那人加入己方文社，其中热情模样与先时宋熠所面对的一般无二。
    江慧嘉笑了笑，心里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谈元娘又道：“单只骊珠文社稍好一些，骊珠文社如今我兄长是领头人，来日你家夫君若到府学读书，实在要加文社的话，不妨就到我骊珠文社去。当然，不去也无妨。”
    江慧嘉见谈元娘又再度提到府学一事，心里终于有些明了。
    绕来绕去，谈元娘甚至还特意邀她来“同看灯会”，原来为的，还是要她留府城！
    江慧嘉是宋熠妻，也唯有宋熠为读府学而留府城，她江慧嘉才有可能同留府城。
    一时间，江慧嘉的心情就只有一个“囧”能形容了。
    谈元娘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此不遗余力要她留府城？
    莫非，宋熠那飞醋真没吃错？谈元娘确实对她有不可告人的怪心思？
    这个尺度有点略大！
    江慧嘉顿时被自己乱跑的思维吓得一阵恶寒。
    当然，经过仔细观察，江慧嘉心里真正得出的结论是，谈元娘这样大费周折要留她，说到底，其实仍不过是为金小郎罢了！
    金小郎生这一回病，谈元娘被吓坏了。
    尤其是金小郎曾经频繁地因高热而惊厥，有过这样症状的小孩子，在如今的医疗条件下，最后大多是要痴傻的！
    虽然江慧嘉曾经对谈元娘说过，因本次治疗得当，金小郎并不会智力受损。
    可金小郎如今也才七八个月大，他的智力到底有没有受损，这短时间也是看不出来的。
    万一江慧嘉说错了怎么办？
    谈元娘有万千个理由担心，所以她才一定要江慧嘉留在府城，留在近前。
    这点小心思竟促使了谈元娘费那样大的力气来留人，以她的身份地位，江慧嘉如今也还只是平民妻，谈元娘其实就算是要强留，江慧嘉也没办法的。
    这一夜的灯会最后就这样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地看了过去，回程时，江慧嘉仍旧坚拒了谈元娘派车相送的提议，还与宋熠步行回去。
    她对宋熠感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她这样费尽心思，委婉曲折的，大约还是怕我不肯尽心尽力治疗金小郎罢。”
    宋熠今天跟谈知府交谈了许久，谈知府的眼界学识都不是他从前接触的那些人可比，他颇觉受益。
    这时就笑道：“的确是天下父母心啊……”
    他与江慧嘉手牵手在渐渐寥落的花灯长街上走，他的声音十分温柔：“娘子，我们生个孩儿罢。”
    江慧嘉连喉咙里的声音都发不出了，只低头不语。
    但她的手仍旧顺从地被宋熠牵着，这种温顺也等同于再次默认。
    宋熠牵她的那只手就又紧了紧，两人都不再说话，可气氛却十分宁谧美好，有微淡的温柔与隐忍的热情。
    重回清水坊，再到他们租住的小院门前时，宋熠的脚步都比平常快了。
    院门被打开，又被宋熠有条不紊地关上。
    内室里，宋熠点了一根蜡烛，待要再点时，江慧嘉终于开口道：“不要再……点了。”
    声音又轻又浅，还隐隐带着颤抖。
    “娘子！”宋熠终于冲过来，猛地一把将江慧嘉紧紧抱住。
    他的心跳大得江慧嘉只是这样被他一抱，都能清楚感觉到他胸腔里心房的震动。
    咚！咚！咚——！
    江慧嘉颤声道：“你……你慢一点……”
    宋熠低头，轻轻将唇印在她额头。
    江慧嘉身躯又是一颤。
    宋熠紧紧抱住她，温热柔软的唇渐渐往下移。
    轻轻越过她的鼻尖，脸颊。
    她肌肤细腻如同脂玉般，这时候脸泛胭脂，幽香细细，宋熠口唇流连，几乎都要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了。
    “阿萱！”宋熠微微低头，颤着声又在江慧嘉耳旁唤了一声。
    江慧嘉喉间轻轻地发出声音，几乎等同于嘤咛。
    室内只点了一支蜡烛，光线昏黄而暧昧。
    月光冰轮透窗而入，恍似偷了一截人间光阴，来点染红尘色彩。
    幽幽光亮下，江慧嘉的耳垂红得简直都像是要滴血一般。
    宋熠耳后根下也是一片通红，他气息滚烫，心跳如鼓，又将江慧嘉抱紧了些。
    “娘子！”他又唤了声。
    江慧嘉微垂首，将额头靠在他肩窝。
    宋熠喉间微微滚动，如同受到蛊惑般，忽地张口，就将江慧嘉柔软的耳垂叼在口中。
    江慧嘉腿脚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宋熠将她抱紧，却舍不得口中柔嫩的触感，非但没有移开口舌，反而还轻轻地吮了一口。
    江慧嘉：“……”
    昏昏沉沉，宛如触电。
    整个人如在云端，又似乎是沉沦在无边的声色里。
    从心灵到凡胎的触动。
    她听到宋熠越来越重的呼吸，又感受到他唇舌的移动。
    从柔嫩的耳垂，到纤细白腻的脖颈。
    轻缓的，柔和的。
    与他此刻剧烈的心跳，急促的喘息都截然不同。
    这种巨大的反差尤其使人心中柔软。
    江慧嘉鼻子一酸，眼底几乎沁出泪来。
    她连忙闭上眼睛，宋熠注意到她轻颤的眼睑下似有湿意，急促的呼吸就是一顿。
    口唇上移，轻轻吻到她眼角。
    他有些惊慌道：“娘子，你……可是有哪里不适？”
    江慧嘉：“……”(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三章 小娘子体太虚（四更）
    江慧嘉只觉得自己身体里似被烧了一炉火。
    她根本没有办法回答宋熠的问题，她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更何况，这种问题是能解释的吗？
    她又羞又气又心软，只能无力地伸手攀住宋熠的后腰。
    宋熠才后知后觉地将手下移，忽地一手托住她膝弯，就将她打横抱起。
    很好！
    公主抱了。
    江慧嘉浑身酥软地伏在宋熠怀里，杏眼流波，似嗔非嗔地看着他。
    宋熠心跳如鼓，气血沸腾，抱着她大步往床那边走。
    他将她小心地放在床上，然后上身覆下，唇舌相就，终于碰触到了那使他辗转反侧，心魂相牵许久的樱唇！
    两个人都是身躯一颤。
    江慧嘉喉间发出了低吟。
    双唇相触，似乎在这一刹那，他们互相碰触到的不是对方的唇舌，而是对方的心尖。
    宋熠小心翼翼，几乎不敢再动弹。
    他们闻听到对方的呼吸，对方的心跳，甚至是对方血脉奔涌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明明只是简单的双唇相触，江慧嘉渐渐地，却竟然生起不能呼吸之感。
    她猛地就一侧头，然后大口喘息。
    宋熠才仿佛被惊醒般移开唇，然后，他直起了上身，就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他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可怜的宋少年，是真新手，真纯情，甚至连某种小画册都没看过一本，实践上场该怎么做？他不知道呀！
    江慧嘉双颊酡红，杏眼迷离地看过去。
    宋熠才微颤着手，忽地伸过去，触到了她腰侧的衣带。
    她的腰太细了，细得仿佛不盈一握。
    宋熠摸索着解了半晌，却没能解开她的衣带。
    他手上流连，心中冲动。种种渴望无法宣泄，终又俯下身，一口叼住她红艳欲滴的唇瓣。
    “阿萱！”宋熠低唤声。
    唇舌相依，呼吸相交。
    江慧嘉晕晕乎乎的，明明是躺在床上，可她却恍惚感觉到自己整个人似是被托在了半空中。
    她似乎是低应了一声什么，又似乎什么声音也没能再发出。
    眼前依稀是有无数烟花绽放，然后到那极致绚烂的一刹那，她大脑就一片空白，她整个人就晕了过去。
    晕、了、过、去！
    是的！没错，就是晕了过去！
    ——关键时刻，怎能晕？
    可是没办法，江慧嘉她就是晕了啊！
    迷迷糊糊间，她恍惚似还听到了宋熠惊慌到恐惧的呼喊声。
    她很想说，你别慌，我没事。可是她偏偏就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只能任由自己的意识沉入黑暗。
    而就在那一瞬间，她其实是想就此沉沦，不再醒来的。
    真的好想去死一死啊！
    结婚数月都还是假夫妻，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准备圆房，她、她、她居然因为一个吻，就晕、了、过、去！
    简直是一万匹名叫羊驼的神兽都无法形容她那一刻的复杂心情好么？
    江慧嘉根本不想醒！
    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耳边就又模模糊糊地开始出现声音。
    就算她不想听，那些声音也一个劲地往她耳朵里钻。
    先是一道干巴巴的略显老态的声音在说：“小娘子……气虚体弱，这个……夫妻敦伦之事要……节制……她受不住的，所以……”
    江慧嘉简直不想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觉得自己心里这个时候奔过的不是一万只羊驼，而是一千万只羊驼！
    偏偏后头还出现了她一直很喜欢听的宋熠的声音：“我娘子怎会体虚？她一直身体康健的，她还常常锻炼五禽戏！”
    宋熠的声音焦急中带着惊慌。
    江慧嘉瞬间就心疼了。
    她也很想喷那个庸医一脸，是的，她怎么可能会体虚呢？
    偏那老大夫还十分笃定，不紧不慢地说：“小娘子曾经气血大亏，损及任督二脉。老朽……便是眼花，这一点也不会瞧错的。纵使后来……有所补益，到底难平啊！”
    江慧嘉眉心就是一突，她瞬间没了再偷偷骂对方庸医的底气！
    是的，她曾经气血大亏。
    当时为了引出眉心中庞大的精神力，以施展秘术治疗宋熠腿伤，她是任用特殊手段，损害过自身气血的！
    这个手段的确是有些过于激烈，可在当时的江慧嘉想来，她又不是不会补益调养，即便一时气血有损，再养回来就是了。凭她的本事，还怕这个？
    江慧嘉再也想不到，当时种因，竟会在此时收获到如此尴尬的一颗果！
    她心虚气短，头昏脑涨，模糊间，竟又再次失去了意识。
    晕着晕着，倒晕成习惯了。
    再次恢复知觉时，江慧嘉先是察觉到唇齿间极苦涩的一股味道。
    她有些抗拒，偏偏一条软舌溜进来，霸道地将她口唇撑开，硬是源源不断地将那苦涩汁液度过来。
    江慧嘉浑身无力，抵抗不过，硬是被强迫着吞咽了好几口苦汁。
    才万分艰难地、颤颤巍巍地撑开了双眼。
    唔，再不开眼看看，都要被苦死了好么？
    “娘子！”哐当，瓷碗被跌落在地上的声音响起，然后是宋熠狂喜的声音，“娘子你终于醒了！”
    江慧嘉视线还有些模糊，只依稀看到一双湛然幽深又透着疲惫的凤眼。
    她想要伸手去摸一摸那双眼睛，可她的力气太弱了，一双手被放在被子里竟伸不出去。
    宋熠温热的身体向她拥过来，他克制地、轻柔地抱了抱她。
    然后他又急促地说：“是了！娘子好几日未曾进食，我去端粥过来！”
    他一阵风般往门外跑，刚跑到门口，那边吴大娘的大嗓门响起：“江娘子醒了？宋郎君别急，粥我这就端过来！”
    宋熠在门口接了粥，又急忙回转到江慧嘉床边。
    江慧嘉经过这片刻的缓冲，视力终于渐渐恢复如常。
    眼前的宋熠却叫她吓了好大一跳。
    这个头发凌乱、满脸胡茬子的非主流，真的是她那个丰神俊秀的男神夫君？
    江慧嘉心中一酸，一时没了先前尴尬，只千回百转地轻唤：“三郎……”
    宋熠又慌道：“娘子你还哪里难受？先吃些粥可好？”
    又手脚轻柔地来扶她起身，仿佛她是易碎的瓷器。(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四章 宋熠中秀才
    江慧嘉被宋熠如此小心对待，就算身体上还很难受，可心里却是甜蜜的。
    当然，尴尬还是有。
    她不敢多说旁的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
    甜蜜之余，其实还是很心虚。
    宋熠就坐到床边，一手拿调羹轻舀过碗里的粥，又放到唇边细细吹凉了些，这才动作轻柔地来喂江慧嘉。
    江慧嘉有些不自在，上辈子常有怪病来袭，她都是痛过之后又生龙活虎地自己站起来，何曾被人这样照顾过？
    这甜蜜尴尬又心虚的滋味可真是别提了。
    喝了小半碗粥，江慧嘉就偏过头不肯再喝。
    “一次进食，太多不好。”她心虚气短地低声说着，“三郎，我……昏睡了多久？”
    其实光只从她自己身体乏力的状况，和宋熠那满脸胡茬来看，她昏睡的时间绝对不短。
    否则要只是一两天，宋熠又哪里可能长出这样密密一层胡子来？
    毕竟宋少年如今年纪还小，胡须生长还没有二十岁以后青年人那样旺盛的。
    宋熠就将粥碗放下，忽又倾身，轻轻在江慧嘉唇边吻了吻，卷过她唇角一些残留的粥渍。
    江慧嘉：“……”
    我去……这是什么动作？
    如果非要形容江慧嘉此时的感觉，大概就跟被雷劈后，浑身过电是差不多滋味。
    天哪！一觉醒来，我家纯情好少年忽然功力大涨！
    她被撩得脸红心跳，本来就浑身乏力，这下更是从脚趾尖到四肢百骸都酥软了。
    宋熠倾身将她抱住，脸颊挨着她的脸颊。
    他的短须硬硬的，扎刺在江慧嘉细嫩的脸颊上，扎得她半边脸都麻痒麻痒的。
    “你昏睡了整整十七日。”宋熠低声地、缓慢地、压抑着痛楚地在江慧嘉耳边说。
    江慧嘉顿时绮念飞散，惊道：“十七天那么久吗？”
    宋熠抱着她的手又紧了紧，柔声道：“娘子，我如今已尝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你往后再不要如此了。”
    江慧嘉心虚道：“好好的，我当然也不想昏。”
    宋熠就又亲了亲她的脸颊，沉声自责道：“其实都怪我，是我太不心细，太过急切。娘子……对不起！”
    他微微起身，墨染般的双眸深深望进江慧嘉眼中。
    江慧嘉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虚弱的倒影。
    他的眼睛生得太好看了，凤目微狭，眼尾斜飞，眉目微横时自然生威，眉目低敛时幽深含情。
    就连他时这样定定地看过来，江慧嘉都仿佛能切身感受到他的痛苦，连带着，江慧嘉的心都疼了。
    她连忙说：“是我自己太大意了，你别胡乱自责！我……我的医术你还用怀疑吗？只是体虚而已，根本算不得什么，待我好生调养几月，保管壮得能赛过……嗯，老虎！”
    所以，这是自比母老虎的意思？
    宋熠无奈地笑了笑，道：“娘子医术高明我从不怀疑，娘子还每日勤练五禽戏。可为何娘子就偏偏体虚至此？”
    他语气是柔和的，话语中并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
    可江慧嘉被他陡地这么一问，还是心下猛跳。
    宋熠心思缜密，从来就不是好糊弄的人，她被他拆穿都不是一回两回了。
    但这回的事情真相她却是咬死也不能说的，否则要是被宋熠知道，她之所以体虚是为了给他做秘法治疗造成的，江慧嘉简直不敢想，宋熠会被刺激到什么程度。
    哪怕他再有猜测，可只要她不明确承认，这个事情给他造成的冲击总要小几分。
    江慧嘉就噘了噘嘴，索性耍赖道：“谁愿意体虚呀？当我什么都知道？我又不是神仙！反正我肯定可以调养好自己，你不要担心啦！”
    尾音拖得老长，娇嗔得简直可以甜腻死人。
    哎麻呀！两辈子以来头回撒娇成这样，她居然还觉得自然流畅，没有半分不适。
    江慧嘉心里其实还是麻了麻，脸又红了。
    宋熠的脸也红了，他也没受过这种娇气，一时只觉得飘飘忽忽，对着眼前的人简直爱怜不够，心都恨不得挖出来直接捧到她面前才好。
    又或者要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身体里，以免她总是跳脱无赖，使他一颗心脏忽上忽下，时时担忧她这里不好那里不适。
    更怕她不知何时就骤然离去，留他在这世间，纵万千繁华又有何用？
    他又紧紧抱住她，压抑住心中无尽的恐慌，亲吻她的耳垂。
    江慧嘉身躯轻颤，根本无法自抑。
    宋熠抱得极紧，他的吻克制而绵密。
    一边细吻，他在她耳边说：“你说的，你一定要做到，好好调养，爱惜自己。你要与我共白首的，便是下黄泉，你都必定要与我一道！”
    江慧嘉：“……”
    为什么要把情话说得这么恐怖？
    什么黄泉不黄泉的，有本姑娘在，长寿到一百二十岁都不成问题好不好！
    她哭笑不得，待要再说什么，忽地外头竟噼里啪啦就是一阵炸响！
    爆竹声与铜锣声在同一时刻响起来了！
    江慧嘉被惊得“哎呀”了一声。
    外头吴大娘也惊呼：“这是做什么？咋这样响动？”
    那边爆竹声稍歇，铜锣又是咣郎一声，紧接着一个高高的男音拖长了调子喊：“这里可是宋熠宋鹤轩，宋秀才家？”
    吴大娘跳起来，惊喜道：“是报喜的！院试放榜了来报喜的！”
    她喜得直往江慧嘉和宋熠房里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宋郎君！不！秀才公！中了！中了！报喜的人来了！”
    吴大娘惊喜地跑进门，抬眼一看，宋熠和江慧嘉还抱着呢。
    江慧嘉不自在地咳了声。
    宋熠的脸皮厚度却竟然见长，他若无其事地微微松开江慧嘉，笑道：“请大娘快去开门，我随后就来。”
    “啊！对！对！”吴大娘一拍手掌，又才反应过来般风风火火地往外冲去。
    江慧嘉还有点恍惚，她昏睡那夜还是八月十五中秋夜呢，结果这一觉醒来，居然就跳到九月份，连院试成绩都放榜了！
    她又想：是了，他说过已经过去十七天了的。
    江慧嘉才后知后觉，笑意悠悠向宋熠道喜：“恭喜你啦，三郎。”(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头名案首（二更）
    江慧嘉恭喜宋熠中秀才，却没料到更大的惊喜还在后头。
    吴大娘那边开了门，还没将报喜的差役都迎进来，领头一个手提铜锣的差役就又高声喊：“恭喜宋秀才得中头名案首！”
    竟是头名案首！
    吴大娘的欢声高呼且不提，就是左邻右舍都俱被惊起。
    往日里安静的清水坊羊角巷子里不知何时起呼啦啦就涌来了一群人，人们议论纷纷，或道恭喜。
    宋熠不好再耽误，忙整了整衣裳，就要出去。
    又道：“娘子你且歇着，我去去就来。”
    江慧嘉忙喊住他：“快拿红封出去，要打赏差官呢！”
    指向床后头靠墙放着的一个木箱，道：“你原先给我做的一个匣子里头，红色荷包装的是一两的银锞子，青色荷包装的是半两的银锞子。”
    备了这样的荷包是因为她原先常在谈家行走，按照大户人家的习气，总有要给下人赏钱的时候。
    但一两和半两一个的荷包用来打赏下人是尽够了，要打赏报喜的差役却远远不够。
    江慧嘉心念一转，忙又道：“拿一锭十两的银子，直接给领头差官，叫他们自己去分。”
    依照宋熠的生活经历，他是没有什么机会打赏人的。
    但这时候他也不慌，快速将银子袖在手中，大步就往外走去。
    因他耽误了片刻，前来报喜的几个差役脸上笑都有点僵了。又见他衣裳虽然还算干净，可脸上胡茬茬的，别说是头名案首的风采了，就是读书人的风采他都不见得有。
    几个差役都有些不可置信地微微张嘴，领头差役道：“可是秀才公？”
    宋熠笑着抱拳道：“在下宋熠，字鹤轩，如果几位要报喜的确实是青山村宋熠无疑，那就是在下了。”
    哗！
    小院外头挤过来的围观人群中响起一片失望的嘘声。
    因为当今皇帝爱风雅还爱美色，所以上行下效，以至于整个大靖朝的人都有点颜控。
    这时候宋熠这副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简直与人们设想中的头名案首，翩翩郎君相差太远，自然使得众人心生失望，就嘘声了出来。
    头名案首呢！
    就算不是翩翩郎君，好歹也给来个儒雅郎君啊！
    你这胡子拉碴的算个什么事？
    读书人的形象呢？
    大才子的风采呢？
    不求你长得有多好看，你好歹拾掇得像点样啊！
    一个大嗓门轰隆隆地说：“头名案首就这样？听说还是个年轻人，咋长这模样！亏我刚还想着把我小闺女嫁给他呢，好在没提，不然我小闺女可就亏大喽！”
    又有人说：“嫁什么嫁？听说人家都有正头娘子呢！不过这可是头名案首，好像就是做妾也无妨啊！”
    先前那大嗓门道：“谁说无妨？若是个美郎君，自然做妾也无妨。可这般模样的……那至少也需是正头娘子！”
    江慧嘉在屋中听到外头的声音，不由得掩唇吃吃笑了起来。
    该说好在宋熠毁形象了么？否则她还得应付一堆的小三小四？
    淡定如宋熠听到这些话都哭笑不得，忙将众差役迎进屋里去，又对围观众人抱拳道：“多谢诸位抬爱，宋某这里地方狭小，招待不周，还请诸位见谅了。”
    接着，又接了一句：“我不纳妾。”
    众人：“……”
    宋熠已经转身大步走回屋里。
    其实他也不是非不顾及形象，实在是前一段时间为照顾江慧嘉而身心都受煎熬，江慧嘉未醒时，他根本无心打理自己。
    而江慧嘉醒来后报喜的差役也就来了，他这里又没有门房也没有长辈可以帮忙出面招待众差官，宋熠不赶紧出去的话实在不好，他索性也就马马虎虎一回了。
    倒没料到这形象马虎居然也有形象马虎的好处，有那有意将女儿给他做妾的人，在看到他糟糕的形象后竟就主动打消了这念头。
    当然，就算旁人念头不绝，宋熠也是坚决不会纳妾的。
    宋熠回头进屋招待了差官，又收到了谈知府的士林宴请帖。
    等好不容易将来报喜的差役送走，那头谈元娘又派人来道喜并送礼了。
    来的人是云娘，云娘又特意来探望了江慧嘉，发现江慧嘉已经醒了，当时就喜道：“我家少夫人都担忧许久，好在江娘子你终于醒啦！”
    谈元娘的人走了后，又来了骊珠文社的人来道喜。
    然后是曾经在中秋灯会上与宋熠有过一面之缘的郑通明和曹然，他们也突然上门来恭贺了。
    正是应了那一句话：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虽然宋熠如今的状况并非一夜暴富，但他中了本届院试的头名案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同一夜暴富又有些相似。
    性质不同，而意义相同。
    突然的忙乱使得宋熠有些无奈，他深深地担忧江慧嘉，江慧嘉虽然已经醒来，可她的身体还是比往常要虚弱许多。
    毕竟先前昏迷，后来又十几日未曾主动进食。
    江慧嘉没有被饿死，那都是拿补药吊着的结果。
    而寻常体虚也根本不可能一昏迷就这样久，宋熠又哪里能不担心？
    他其实并不太有心思应付这一堆堆的热闹，连带着好像就连中了头名案首的喜悦都被冲淡了许多。
    反倒是吴大娘，她表现得竟比江慧嘉和宋熠还要欢喜。
    江慧嘉问她怎么这样高兴，吴大娘的回答实在得让人心生感叹。
    她说：“我伺候了郎君与娘子，转眼郎君便中了头名案首。回头等我孙子大了我也好好伺候他，不求他考个头名案首，沾了宋郎君的喜气，考个普通名次的秀才总该不成问题是不是？”
    说得好像宋熠能中头名案首，都是她伺候的功劳似的。
    江慧嘉当然不会跟吴大娘计较这一句话，她只笑吟吟地问宋熠：“吴大娘的伺候也就是煮个饭扫个屋子，那等红袖添香的伺候她可做不来的。三郎要不要添个美妾啊，你如今可是头名案首的秀才郎了哦！”
    宋熠叹了口气，揽住她的细腰，在她挺翘的臀部上温柔地拍了一记。
    江慧嘉：“……”
    快来道雷劈死这妖孽吧！
    他到底是怎么无师自通到这一步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六章 留在府城
    宋熠得中头名案首，后续所产生的影响实在是比他们原先所想的还要大太多。
    说起来宋熠十来岁的时候也曾有神童之名，也并不是没有被追捧过的，但一个小小青山村的神童，和整个宝庆府的院试案首，那意义显然不同。
    他沉寂有五年，如今一朝得中案首，倒像是一匹黑马横空出世，一下子就将整个宝庆府这一届的读书人都给压下去了。
    放榜这一天，他收请帖都收到手软。
    虽然他自己私心里是想寸步不离地守在江慧嘉身边，但这么多张请帖里，总有一些宴是他不得不赴的。
    第二天他就去了谈知府开设的士林宴。
    这个是惯例，每一次院试过后，本地知府都会邀请当地排名靠前的考生来上这么一场宴会。
    许多从前默默无闻，只知埋头苦读的读书人在这么一场宴后，都会结识同好，慢慢形成自己的圈子。
    知府的宴上，本府学政，还有各大官学的博士、讲师往往也都会到场。
    对有意上进的读书人而言，这场宴会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江慧嘉是这么跟宋熠说的：“必去赴的宴当然要去，但是赴宴可以，不许给我带什么美婢美妾回来！”
    宋熠好笑道：“哪里来的什么美婢美妾可以带？”
    “你们读书人不是流行赠妾么？”江慧嘉哼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刘禹锡为讨要白居易的侍妾樊素，还曾经与白居易写诗互答呢！”
    这种在古代文人看来是风流韵事的事情，在江慧嘉看来简直是渣。
    当然，她还是相信宋熠的，只是相信归相信，敲打仍然可以有。
    说她是情趣也好，说她是恶趣味也罢，反正宋熠也挺享受的。
    宋熠笑道：“我又不会为旁人写诗。”说着倾身在江慧嘉唇边亲了亲，“新婚那一日，我为娘子连做了十首催妆诗，这还不够么？”
    羞得江慧嘉脸红似霞，都不好牙尖嘴利了，他才起身打整了衣冠，又回望了江慧嘉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江慧嘉在家里则开了方子叫吴大娘去抓药。
    她之前昏迷十几日，这其实是很不正常的，一般就算体虚昏迷，也不可能昏迷这么久。
    但江慧嘉倒也不慌，她心知肚明自己这本来就不是单纯的体虚。
    之所以昏迷那么长时间，当然还是跟她异于常人的精神力有关。
    强大的精神力促使她的肉身容器过度虚弱，而经过多次尝试和应用之后，江慧嘉如今倒渐渐改换了思路。
    与其为了引出精神力而自损气血，又或者是为了身体康健而强行锁闭这份奇异感知，倒不如试着去精炼、去控制这份力量。
    否则这个问题早晚要变成大危机，总不成她以后每到要跟宋熠……嗯，做点什么夫妻间的事情的时候都晕上一回吧？
    好吧，这个缘由有点太羞耻，略过去，嗯，略过去！
    她才不是为这个！她就是很正经地在为自己以后的身体着想。
    江慧嘉脑洞大开，她首先要确认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的精神力到底是实质存在还是虚幻存在。
    经过一番测试之后，她觉得这个东西应该说是介于实质和虚幻之间才最准确。
    实质在于江慧嘉对自己的精神力确实是有真实触摸感的，而虚幻在于这个东西除了她自己以外，别人不但感触不到，甚至就是看都看不到。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家传的一篇《培元养气诀》。
    作为传承数代的中医世家，有这么一篇养气口诀那是一点也不稀奇。
    但令人遗憾的是，这篇口诀仅仅只有静气调息之用，并没有传说中的诸如能培养内功之类的神奇功效。
    在现代社会，江慧嘉见过真正的国术高手，可以修成明劲、暗劲，甚至是化劲！
    但他们也没有内功，所谓明劲、暗劲、化劲，那更多的指的是对劲力的运用，而不是虚无缥缈的内功。
    当然，国术高手的气血总比常人更旺盛，尤其是修炼内家拳，讲究内练一口气的那些流派。得到真传的高手真气完足，神明强大，他们的脏腑、气机都与常人有所不同。
    江慧嘉于是突发奇想，《培元养气诀》修炼不出内功，可是上头却有关于内功的搬运和控制方法。
    这些方法或许是前人胡诌的，但这篇功法能够一直流传，也必然有其可取之处。
    她何不借用这种方法，将自己的精神力当成是真气，以此为基础，尝试着对其进行控制呢？
    “身如囚笼，心似锁链。”
    她默念口诀，想象着自己的精神力变成了一道道的锁链。
    因为她的身体还很虚弱，所以眉心中的精神力反而能够畅通无阻地被释放出来。
    江慧嘉能够感觉到，这些被释放出来的精神力就这么松散地团在身周，所以它们又是无序的，不听指挥的。
    她往常借用精神力形成感知，也都是被动感知。
    可这一次，当她主动观想，很快，不同的变化就开始出现了。
    她并不贪心，只选了精神力的其中一角。
    这一角的精神力就开始慢慢收拢，变化出锁链形状。
    江慧嘉惊喜之极，她的设想真的有效！
    这给了她莫大的鼓励，只要能够真正控制住这些力量，那往后她不但不会再动不动就体虚，又或是晕倒，又或是生怪病，她反而有可能会因此而得到一个比从前所设想的还要了不起的强大技能！
    江慧嘉潜心与自己的精神力做斗争，慢慢地步入佳境。
    宋熠赴宴回来，看到的就是江慧嘉盘坐床上，一本正经打坐的样子。
    他脚步微顿，这才带着些许疑惑向江慧嘉走近。
    “娘子！”
    江慧嘉其中一条终于被她收束成锁链形状的精神力倏地弹出，然后，她看到了宋熠衣裳里头的肌肤，肌肤里头的血肉与骨骼。
    江慧嘉：“……”
    突然这样吓死人了好不好？
    这原来不止是个随身超级探测仪，这根本就是一个随身透视仪，还是入微级别的！
    宋熠浑然不知自己刚才不仅被江慧嘉看光了不穿衣服的样子，还连血肉骨骼都被看了一遍。
    他见江慧嘉睁开了眼睛，就欣喜地走上前去，一边问：“娘子这是在做什么？如今身子好些了没有？”
    江慧嘉忍着脸红心跳，忙说：“我打坐调气，调养身体。很简单的口诀，你也可以学的。”
    宋熠看她双颊微现红晕，也觉得她气色比自己早上离开的时候确实是好了很多。
    当下微微松口气，又带着喜意道：“娘子，我是头名案首，今日学政大人说了可以直留府学的。并不是依靠谈家的力量强行进去，而是先例如此，你说如何？”(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七章 余氏上门（二更）
    江慧嘉对于留府城其实没有意见。
    府学当然比县学好，既然能够名正言顺的进府学，那为什么不去呢？
    她对青山村虽然有了归属感，但要说有多留恋那个地方其实也并不是。
    真正让她对这座小村产生归属感的不是那个地方，而是曾经停留在那个地方的宋熠。
    如果宋熠要走向更远处，那她又有什么理由不与他一起走远？
    江慧嘉笑吟吟道：“我说呀，当然是要恭喜夫君你啦。头名案首，好处不少呢。再接再厉，争取做四首才子。”
    所谓四首才子，指的是科考中院试是案首，乡试是解元，会试是会元，殿试是状元的大才子。
    这样的人物，自古以来都是凤毛麟角，江慧嘉也不过是这么一说，其实并不是真的这样要求宋熠。
    院试案首不过是一府之地做头名，解元却要在一州之地做头名，会试和殿试则更加了不得，那是全国性考试中的透明。
    这四首才子是那么好做的？
    在三年一度的全国科举中，能中个二甲进士都已经算是非常了不得了！
    宋熠面上却是微现赧然之色，他踌躇了片刻，才说道：“娘子，县试和府试我……也是头名的。”
    江慧嘉惊了一跳，杏眼大睁，赞道：“我的夫君已经是三首才子啦？莫非竟是要做六首才子么？”不过想想也不奇怪，宋熠可是自幼就有神童之名呢。
    宋熠倒是一本正经地摇头：“县试、府试、院试案首都好做，解元、会元、状元才是真难得。自古以来，只有连中三元而青史留名的，不曾听闻童试三案首有多了不得。”
    江慧嘉便也不逗他了，站起身来牵住他的手，笑道：“什么三元不三元的，我才不理会这个。总归哪一日，你若考出来了，给我个官夫人做，我便高高兴兴做。你要是考不出，那就换我养你咯！”
    说着说着，她眼角微斜，神采飞扬起来：“我可神医，养你这个三首才子，不辱没你吧？”
    宋熠哈哈一笑：“小生荣幸之至！”
    一把抱起江慧嘉，大步走到床上坐下，又将她安置在自己腿上。
    两人转而说起了回青山村的事。
    宋熠道：“即便要入府学，我也应该回去一趟。一则是回报乡亲父老，二则也要上告祖先宗族。”
    虽然说，宋家在青山村一直都是一脉单传，根本就没有什么宗族力量。但江慧嘉也知道古人重视这个，哪怕宋熠已经分家出来了，他也不能否定掉自己的根。
    江慧嘉就问：“不如将老爷子接出来如何？便说要他督促指导你进学，他该是会愿意罢？”
    她更知道，宋熠所谓的上告宗族，其实就是告诉宋老爷子，因为宋家宗族里头根本没有其他人。
    整个老宋家，宋熠所在意的也只有宋老爷子而已。
    宋熠对这个提议似有心动，但片刻后他还是摇头：“没有这样的道理，再怎样，老爷子都没有理由与我同住的。便是提议了，他也不会答应。”
    江慧嘉就不再提这个问题。
    事实上她又不喜欢宋老爷子，要不是为了宋熠，爱屋及乌，她做什么要做这种提议？
    两人这厢计划起了回青山村的日子，因为宋熠在府城还有一些不能推辞的宴要赴，又要办理府学的入学手续，还要等吉日随学政祭拜孔庙，所以回程的日子就给定在十日后。
    却不料，才过了六日，青山村那边竟然来人了！
    来的人还不少，浩浩荡荡一堆，有周里正、周循，有余氏、宋四郎，此外还有两个江慧嘉不认得的人，是一男一女一对中年夫妇。
    江慧嘉当时正盘膝坐在房中锻炼精神力，她练了五六日，已经将小半的精神力都化成了锁链。
    只待将所有精神力都收拢控制住，她就可以真正开始调养自己的身体。再不怕精神力与肉身产生冲突，从而身体虚弱了。
    宋熠去了府学，这一天他是去办理入学手续的。
    吴大娘在扫院子，听到外头院门被拍得咚咚响，唬一跳之后就斥怪道：“哪个这样敲门？”
    门外余氏尖着嗓子道：“我儿宋熠中秀才了，我还不能直接上门？谁在里头这样黑心？”
    吴大娘吓一大跳，有些惊慌又有些无措。
    江慧嘉从床上下来，慢吞吞踱到外头堂屋的门边，吩咐道：“大娘开开门，再过来这边为我挡着些。”
    她是没料到余氏竟然会过来，但此时想想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
    余氏这样性情的人，即便此前因为五郎出继的事情而大受打击，一时被压制住，她也不可能永远都安分的。
    宋熠如今的状况，最是受不得名声上的污点，余氏偏在此时来找麻烦，可不就是她的风格么？
    如果是在平常，江慧嘉是半点都不会怵余氏的。可惜她现在身体状况不佳，却不得不多加小心些。
    吴大娘觉得江慧嘉的命令有些奇怪，什么叫“为她挡着些”？
    因此吴大娘一开始就是心存警惕的，她快速过去开了院门，又跑回去挡在江慧嘉身前。
    门开后，出现的人却叫江慧嘉微微松一口气。
    因为来的不只是余氏和宋四郎，还有周里正与周循。
    周循可是她亲封的宋熠“大弟子”，当然向着她这个师娘。周里正也素有威信，总能拦着余氏些。只是那对陌生的中年夫妇叫江慧嘉有些奇怪，闹不明白这二人又是个什么来路。
    周里正的表情有些尴尬，大概是方才余氏的叫嚣令他为难了。
    余氏看到江慧嘉，大步就往她这边走。
    口中斥道：“三郎媳妇，这是你做人媳妇的道理？看到婆婆也不知道赶紧过来行个礼，杵那做什么？”
    江慧嘉只站在门口不动，几人虽进了院子，她却不让众人进屋。
    更有身高体壮的吴大娘挡在她前面，余氏虽然鼓起了泼辣劲，可一时也只能逞口舌之利，竟过不得这门口防线。
    江慧嘉只隔着人对周里正蹲身福礼，笑道：“周爷爷今日得空来了，叫人好生欢喜。”
    却是理都不理余氏。(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八章 胡家重提婚约（三更）
    江慧嘉不理余氏，余氏哪里肯答应？
    她目光闪烁着，尖声冷笑道：“好大气派！见着婆婆理都不理，敢情这双势利眼里只瞧得见里正大人呢！”
    什么叫里正大人？
    一个小小里正能叫大人吗？
    能被称作大人的至少也该是一县父母官才是。【鳳\/凰\/ 更新快请搜索//ia/u///】
    周里正的表情更见尴尬了，可他被余氏这样夹带着讽刺了一通，却竟然不拿出里正的威风来，倒是有些违背常理。
    江慧嘉就奇怪地扫了余氏一眼，又不正面跟余氏说话，只对吴大娘道：“大娘你说奇怪不奇怪，我婆婆早已去世有三年，可今日竟有人在我面前自称是我婆婆。”
    她脸上露出惊悚的表情：“这不会是我婆婆在地底下知道三郎中案首，一时高兴，才借了这人来瞧我们罢？”
    大概是她的表情做得太认真，被眼前突发状况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吴大娘竟仿佛信以为真的了！
    她惊吓道：“竟是如此？”
    然后用恐惧的眼神看着余氏，又张开双手紧挡住江慧嘉，打着卷儿对余氏说：“你……你不要过来！我瞧着你，像、像假的！”
    余氏气个倒仰。
    呸！你才是假的呢！
    江慧嘉则在注意其余人的表情。
    余氏的生气自不必说，四郎表情木讷，也乏善可陈。
    周里正却是一副悄悄松一口气的样子，又用带着些许歉意的眼神向江慧嘉看过来。
    而那对中年夫妇，男的面目沉稳，刻板的脸上似闪过不喜的神色。而那妇人眼神刻薄，面上却挂着不屑的冷笑，也不知她是在冷笑谁。
    江慧嘉心里有了初步判断：这对中年夫妇只怕也是来者不善。
    “烂了心肝的！”余氏指着江慧嘉，破口大骂，“我也是你公公的堂客，是你继母！你敢不认我，我这就到府衙门口去敲锣打鼓叫大家来评理！看看府城人的手指头能不能把你的脊梁骨戳断！”
    依照时下对孝道的理解，尊敬继母是应当同尊敬生母一样的。
    不孝是大罪，可前提是，余氏真的是继母。
    江慧嘉淡眼扫过她，不紧不慢道：“我却不明白，如今这做妾的竟能当妻。我公公至今鳏居，不曾续娶，我更不知自己是哪里来的继母。这位……你若要告，尽管去告。”
    说话间，江慧嘉用清淡得似乎不着一物的眼神扫过余氏。
    就连眼睛都仿佛在说：妾也敢自称是妻？你去试试，看谁丢人？
    余氏气得茫然了片刻，迈步就往外头冲。
    有趣的是，这时候小院外头竟来了不少围观的外人。
    自从宋熠中了头名案首后，他们租住的这个小院就常被人关注了。
    今日余氏等人上门，余氏一来就动静十足，这时候招人围观也在常理。
    江慧嘉微微皱眉，心知不能让余氏闹腾太过，否则即便是理在自己这边，也有可能被余氏胡搅蛮缠得坏了名声。
    这要是真被人当笑话围观了，回头宋熠那头名案首的头上都要蒙一层灰！
    偏偏这时候江慧嘉身体不适，否则上前去抬手就是一针，扎晕了余氏还怕她闹腾？
    她的目光转到周里正身上，周里正竟有闪躲！
    周循倒是很焦急的样子，可他被周里正拉着，这时也说不出什么来。
    更何况他一个小孩子，就算能说什么，又有什么用？
    江慧嘉心里这时已有判断：只怕周里正是被余氏拿住了什么，否则他今天何至于这样反常？
    余氏沉寂许久，看起来今天是要憋大招呢！
    一切说来话长，其实江慧嘉心念电转，也只在一瞬间。
    她正要索性叫吴大娘去关院门，那头那对一直面有不善的陌生中年夫妇竟有动作了。
    妇人拽住了余氏，笑道：“老姐姐何必跟这等无礼的小辈一般见识，她算个什么东西？即便你是庶母，那也是母。这样不敬长辈，回头叫三郎休了她都是使得的。”
    余氏见识少，并不太明白这个“庶母”其实就是妾母的意思。不过是说法好听些，其实还是妾。
    在嫡庶分明的大靖朝，庶母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呢？
    可余氏不懂，瞬间倒真被妇人安抚下来，就看着江慧嘉冷笑道：“亲家太太说的是，她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商户女，休了都成，我跟她计较？哼！她又不是我正经儿媳妇！”
    这句话里透露出来的含义可就丰富了。
    那边那妇人又意味深长地看着江慧嘉，只笑说：“江家小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此处多有不便呢。”
    这是威胁！
    她在隐晦地威胁江慧嘉！
    江慧嘉首次体会到门房单薄的坏处，否则她这里要是有七八个下人围着，又哪里怕这些人来闹腾？
    直接叫下人一窝蜂冲过去将人拿下就是，根本不必与他们啰嗦！
    江慧嘉目光微微扫向门外，也是吴大娘做事马虎，先前放余氏等人进院门时，就该顺手再将院门关上才是。这闹得多人围观，确实不好看相。
    但这时候不是追究的时候，吴大娘并不是大户人家那些训练有素的下人，她只是一个雇工帮佣，也不好要求她太多。
    江慧嘉转身便往厅堂走，她站了这一会，已经有些站不住了。再站下去只怕又要晕，那岂不是在余氏等人面前示弱？
    这种事情江慧嘉是坚决不做的。
    她一边走一边悄悄同吴大娘说：“你去外头关门，顺便找个腿脚快的小子，叫他去寻三郎回来。”
    这厢里江慧嘉进了堂屋，也不让谁，自己就在主位上坐下。
    她居于主位，顿时气势就上来了一大截。
    “周爷爷远道而来，请坐。”她又对周里正客气说话，仍将余氏与那对中年夫妇等几人无视。
    其实要是平常时候，依照礼节辈分，她是要让周里正坐主位的。
    但这是平常时候吗？
    江慧嘉这么一让，周里正甚是尴尬。
    他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只站原地笑道：“我站着歇歇气，歇歇气。”
    “江氏！”这时，那从进门起就一直一脸刻板的中年男人终于开口了，他语气严肃而又高高在上，“你也不过是妾之流，商户女而已。见着原配主母家里的尊长，既不见礼也不让座，你成个什么体统？”(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九章 逼妻为妾想得美
    什么叫做妾之流，商户女而已？
    江慧嘉问周循道：“循小郎，你家先生教你读过书的。你可知晓，闯入有秀才功名的生员家中，指摘秀才正妻是妾，依照大靖律法，这是什么罪名？”
    周循微微涨红脸，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地一挺胸膛。
    然后他：“……”
    他一个调皮捣蛋的小孩子，虽然跟着宋熠读了两月书，可就算是宋熠都未必通读律法呢，他能知道什么大靖律？
    但周循不愧是宋熠所有学生中最机灵的一个，他顿了一下，立时又鼓起气，大声道：“依照律法，指妻为妾，这是污造构陷，辱人……名誉，要打……二十大板的！”
    指摘江慧嘉的那个中年男人：“……”
    这剧本不对啊！
    难道不是他抬手一指，江氏就立即惊慌失措，痛哭流涕，然后站起来急问缘由么？
    他的气势，他的言行，明明都能达到这个效果的！
    江氏她为什么不问？
    为什么不急？
    为什么不哭？
    他立时端不住了，指向周循怒道：“胡说八道！你读了几天书，懂的哪门子的律法？指妻为妾是污造构陷吗？简直一派胡言！”
    话音一落，江慧嘉便悠悠接道：“我与夫君宋熠乃是原配夫妻，三书六礼具有，宗祠家谱上我为原配正妻，官府户帖上我为原配正妻。另有婚书两份，官府记档一份，我自家手头一份。不论是官家还是宗族，都承认我的地位，认可我的身份。我却不知，原来有人欲要凌驾于大靖律法，宗族规矩之上，这还不是罪？”
    如此犀利言辞顿使对面几人颜色立变，余氏跳起来，手指江慧嘉，骂道：“白长一口利牙的腌臜货！胡家小娘子与宋三郎的婚约却是老太太过世前亲自订的！老太太遗言你都敢不遵，你也不怕白享了这个福，来日里脚底流脓头顶生疮，还连累你江家祖宗十八代！”
    余氏骂人真不是一般的不修口德，竟连人祖宗都给骂上了。
    江慧嘉就算再觉得自己不该跟一只狂犬计较，以免被她拉低层次，这时候都不由得心生暗怒。
    但她面上偏只还淡淡一笑道：“可与宋熠签婚书，正婚礼的却是我呢。”
    心中暗恨，真该蓄养几个家奴，碰到余氏这种泼妇就直接抓起来堵了嘴，再暗中收拾一顿是正经！
    可恨那时一来观念未曾转变过来，二来毕竟身份不够，不好大肆购买奴仆。
    这时候她身体虚弱，竟拿余氏没有办法。
    但她心中虽觉不足，可实际上她轻描淡写几句话已经将今日前来闹事的主要人物，胡家夫妻两个气得够呛了。
    为什么当初跟宋熠订婚的明明是胡家小娘子，最后嫁给宋熠的却成了江慧嘉？
    还不是因为胡家人当初见人有难就溜之大吉，而江家人仁义当先，却不顾宋熠当时的糟糕状况，依然大义嫁女？
    江慧嘉是陪宋熠共患难过的，谁敢说她不配当妻？
    胡秀才何尝不知自己无理？但他若是心知无理就甘愿退却之人，当初就不会在那样的紧要关头一力退婚了！
    他“嘿”的一声笑了出来，气急了也背起双手，学江慧嘉的淡定模样，微抬下巴，拖长音调，阴测测道：“江氏，我胡某人可是宋三郎的启蒙恩师，他当初进乡塾，给他上第一堂课的就是我胡德海！”
    这个江慧嘉还真不知道！
    她当初知道的是，起先与宋熠定亲的胡小娘子出自邻村胡秀才家。胡小娘子还是宋老太太娘家的隔房侄孙女，但她却不知，原来这个胡秀才竟还是宋熠的启蒙老师！
    这个关系可就复杂了，难怪即便当初主动退过宋熠的亲，胡秀才夫妇这时都还敢上门来。
    在尊师重道为大义的古代，启蒙老师的分量不可谓不大。
    江慧嘉又想起来之前宋熠准备报名府试的时候还说过，要去乡塾胡老先生处拿保书的事情。
    青山村并没有乡塾，在附近几个村子之间，也只有胡家村有乡塾。
    这一来是因为独一村之力难开乡塾，须得几家村子联合才成；二来也是因为胡家村是大姓村，胡氏家族力量十分强大，十里八村间，就胡家村的秀才最多！胡家甚至还有一个举人在世！
    宋熠的启蒙老师是眼前这个胡秀才，但他之前口中说过的那位“胡老先生”应该不会是眼前这人。
    毕竟眼前的胡秀才人到中年，还够不上一个“老”字。
    江慧嘉心念电转，非但不慌，脸上神色甚至连变都不变。
    她“哦”了一声道：“原来当初做主退我夫君亲事的，竟是他的启蒙恩师呀。胡老师，真是失敬。”
    说着话，她甚至站起身，对着胡德海福了一福。
    她有底气，因为深信宋熠不论面对何人都绝不会背叛自己，所以不论胡德海怎样步步紧逼，她都毫不示弱。
    胡德海被江慧嘉这突然一福，面上却是现出了一瞬间的茫然之色，之前满脸的阴沉在这时候就像是被天外神来一笔给堵住了一般，憋得有些扭曲得可笑起来。
    这年头坏人太难做，对面那看起来一脸病弱相的小娘子竟不受他欺负，这可怎么办？
    嘴炮拼不过，动用武力吗？
    这个他也不会啊！
    作为读书人，嘴炮不才是他的本行吗？
    胡德海脸色一狠，深吸口气，就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他逼视江慧嘉，厉声道：“江氏，不论如何，当初宋鹤轩与我家小女是有婚约的，你再牙尖嘴利，立时我便去告他悔婚再娶！你一个商户女，还想做院试案首之妻？若当真是为宋熠好，你立时便将这为妾书签了！”
    说着便向身旁的胡太太使眼色。
    胡太太立即上前来抓江慧嘉。
    她动作飞快，饶是吴大娘后来关了院门回来，又守在了江慧嘉面前，这时候竟也有点没能反应过来。
    胡太太手脚灵活，这就绕过了吴大娘，一把就将江慧嘉连胳膊带手一道抓住了。
    那边吴大娘还要再来拦，胡太太尖叫一声：“亲家母！”
    余氏也飞奔过来，一下子就扑到吴大娘身上。
    “砰”地一声，瘦小的余氏连着身量粗大的吴大娘一齐倒地。
    带得旁边桌椅反倒，茶具哐当一片。
    一直旁观打酱油的周里正顿时呆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章 江慧嘉大发雌威（3K+）
    这场现场大戏，实在是精彩又荒唐。
    余氏身量虽然瘦小，可她压到吴大娘身上对着她一些痛处就直揪过去，揪得吴大娘慌忙抵抗。又被她压住腰身坐在地上，一时竟起不来身。
    胡太太已经抓住了江慧嘉的手，江慧嘉坐在椅子上，虽然气度从容，可她面带羸弱之色，瞧来就是一副有病气在身，身子不大好的样子。
    胡德海满眼放光，拿着手上那张所谓的“为妾书”，立即大步奔江慧嘉而来。
    他又快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印泥盒，口中道：“快拿了她手来画押！”
    这时候周里正才仿佛反应过来，忙惊道：“这是做什么？德海，你可是秀才公，怎好做这样的事情？”
    他先前虽似有把柄被余氏等人拿住了，这回从出现就一直显得气弱，可胡德海的做法实在是太过分，太无耻，周里正忍到此时终于有些忍不住。
    他待要来拦，可宋四郎不声不响地就移了个身位，站到他面前。
    这时候江慧嘉被人拿住，竟无人能来帮她！
    眼看着胡太太捉了江慧嘉的手就往那印泥上按去，这一瞬间，谁也没能料到的是，看似羸弱的江慧嘉竟然将手一扭，就从胡太太手上挣脱了。
    江慧嘉手速快得几乎要成残影，她虽然力气不大，身体虚弱，可她手上的每一个动作却都妙到毫巅。
    她手指连挥，如弹琵琶，迅速在胡太太胳膊上弹了一路。
    胡太太“啊”地惊呼一声，登时麻了半边身子。
    江慧嘉还不罢休，忽地一翻手掌，掌中心便夹了一根银针。
    旁人都还没能来得及看清楚她手上的是什么，她这一针已经对着胡太太后颈风府穴上扎了进去。
    她的手法极为特殊，最重要的是，她如今对精神力的控制已有小成，借助精神锁链对胡太太气血运行的观测，她这一针下去之后，胡太太立时腿脚一软，就直挺挺摔倒在地了。
    江慧嘉心中恨急，这些人太无耻，简直都要超出她的想象极限。
    她想都想不到世上居然还有什么“为妾书”这种鬼东西！
    这东西就算没有法律效用，她今天要是被人按压着签了，也得恶心上半年！
    之前这些人离她远，她身体虚弱，体力不足也就罢了，可如今他们竟然敢近身，江慧嘉会束手待毙才怪了。
    扎倒了胡太太，江慧嘉又目露凶光，转头看向胡德海。
    可她方才那一系列动作却实在是做得太快了，从她起手到胡太太倒地，实则也不过是瞬息间的事。
    众人即便在旁眼睁睁看着都没能看清她究竟是做了什么，以至于她这个时候虽然凶狠地瞪向了胡德海，可威慑力毕竟不足。
    胡德海还有些莫名道：“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他口中的“娘子”自然是胡太太。
    可江慧嘉常听宋熠喊自己“娘子”，这简单两个字在宋熠口中喊出来自然是甜甜蜜蜜，柔情万千。然而被这胡德海一喊，哪怕江慧嘉心知他喊的是别人，却依然觉得十分恶心。
    好似“娘子”这两个字都被胡德海这恶心人给侮辱了一般。
    江慧嘉恼怒道：“你住嘴！”
    胡太太倒在地上出不了声，半边身子都像是瘫痪了似的，脊椎骨骼里头却像是被钻了什么东西，疼痛麻痒。
    她惊骇不已，只是瞪大眼睛用恐惧与求助的眼神看向胡德海。
    胡德海被胡太太用这样的眼神一看，也觉得后背直冒凉气，他终于有些反应过来，当下惊道：“是她害的你？”
    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胡德海还顾忌这个。
    他站得离江慧嘉就有两步距离，不似之前的胡太太，几乎是与江慧嘉贴身站着，江慧嘉才有力气突袭到她。
    这时候胡德海又小心退了两步，他手上还端着印泥盒，惊疑不定地看着江慧嘉，忍不住又问了胡太太一句：“娘子，她……怎么害你的？这是如何来的？”
    胡太太被江慧嘉用特殊手法针刺风府穴，这时候整个人都瘫了半边，哪里出得了声，回得了话？
    一切变化太快，太具戏剧性，就是先前在一边对峙的周里正和宋四郎，还有正厮打得起劲的余氏和吴大娘都一齐转了头，直看向江慧嘉。
    江慧嘉冷笑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你等今日行此无耻之事，便早该做好被神明报应的准备！”
    她压抑着身体里翻腾的气血，要不是刚才那一下动用太多力气，这时候几乎站都站不起来，她哪怕是拼着再大病一场，也要再上前几步，同时赏胡德海几针尝尝。
    胡德海看着胡太太倒在地上，身体僵硬，面色扭曲的怪模样，心里其实不是不慌的。
    但他这样的人，平时说敬鬼神，又不敬鬼神。
    他强撑了一口气，只道：“你是商户女，还抛头露面在乡里行医，如何能够配得上鹤轩这样的大才子？你本就该下堂，便是有神明，报应的也是你！”
    又道：“也不是我非要为难你，你家老爷子都觉得你不堪为妇。否则我今日又哪里来的底气上门？你这继母……她今日与我等一道来此，也是奉了你家老爷子的命。”
    江慧嘉仔细观察他，见他目光闪烁，色厉内荏，知道他说的必定不是实话。
    但余氏今天能够出现在这里，这也确实有几分古怪。
    宋老爷子深恨余氏坏事，早将她管束住了，又怎会轻易放她到府城来祸害宋熠？
    只怕这个胡德海说的话就算有九分是假，其中也未必没有一成真！
    她在乡里行医，宋老爷子原本是不在意的。
    可如今情况不同，宋熠得中院试案首，宋老爷子对此还会像先前一样不在意吗？
    胡德海深吸一口气，又道：“但你到底也不容易，陪着鹤轩也算是过了一段苦日子，若真要叫你下堂，未免不近人情。你仍做你的原配妻，只需认同我家小女原来的婚约，以平妻之礼迎她进门便可。”
    他收了先前那张所谓的“为妾书”，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
    目光微微闪动，道：“这是宋老爷子写给鹤轩的信，好女不事二夫，我家小女原本便与鹤轩有婚约，如今只做平妻，不算辱没鹤轩。”
    他说到这里，江慧嘉终于生出恍然之感。
    怪不得这些人的到来处处怪异，只怕这才是事情真相！宋老爷子同意了胡氏女来做妾！
    对宋老爷子而言，给宋熠多添个妾大概根本就不算什么事。又何况，这个妾还是秀才之女。
    虽然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可至少从身份上来说，比江慧嘉这个商户女是要好上不少的。
    更或者，这胡家人还许了宋老爷子什么好处。
    宋老爷子虽然疼宋熠，可他也同样疼五郎，胡家人要想让宋老爷子答应让胡小娘子来为妾，这根本不难。
    就从宋老爷子从前纵容余氏十几年，把个老宋家搞得乌烟瘴气就可以看出，宋老爷子本就不是什么英明了得的人物。
    他会犯糊涂，这可真是太正常了。
    江慧嘉想：什么平妻呢？
    大靖朝的律法上根本没有平妻这回事，平妻只是民间的说法而已。所谓平妻，还不就是妾？
    而胡家人一上来就气势汹汹，一顶顶大帽子扣上来，只怕还是把江慧嘉当成寻常的无知妇人，想要先将她压服住。
    能叫江慧嘉自甘下堂当然最好，若是做不到，当先把江慧嘉的气势打压住，也方便日后胡家女进门来立脚。
    因为有宋老爷子手书，胡家人的一切做法就都只能算是宋家内部的家务事，就算做得出格些，只要今日真正能把江慧嘉压服住，他们还怕官府当真来管人家的家务事不成？
    至于那个所谓的“为妾书”，虽然没有法律效用，但江慧嘉若是真签了，日后少不得就是一个把柄，她在面对胡氏女的时候，就会少几分底气。
    这些，大概才是胡家人这样做的真正原因！
    江慧嘉心中却是冷笑：还想着做平妻，做妾？就是做洗脚丫头都没门！
    她今天要是能同意这个胡氏女进门，她就白活了两辈子。
    心念转动着，江慧嘉脑子里也是凶念大炽。
    她面上偏还做出惊慌失落之色：“老爷子会许你家女儿做平妻？我不信，你将老爷子手书拿来我瞧瞧。”
    其实她是想诱得胡德海近身一点，这样她才好出手赏他几针。
    胡德海见到江慧嘉终于变了脸色，心中也是稍稍一松。
    他暗笑：果然，哪个孙媳妇敢违老爷子的令？再厉害也不行！
    胡德海便道：“我是何等人，还能骗你不成？”
    说得好像他很有脸是的，事实是，他有脸吗？
    江慧嘉神色紧绷，只道：“口说当然无凭，你只管拿信来看！否则我当然不信你！”
    “哼！”胡德海哼一声，就反手展开手上信纸。
    那信纸上板板正正几行字，果然是宋老爷子手书！
    江慧嘉却微眯了眼睛道：“你再近些，我看不清楚。”
    胡德海有些警惕，只上前一步，正说着：“隔得这样近你还看不清？你别唬我！”
    冷不防后头竟撞过来一股大力，顿时他就立足不稳，对着江慧嘉倒了过去！
    胡德海惊呼一声：“你……”
    原来竟是一直被人忽略的周循，他早悄悄躲在一旁，就趁着胡德海没注意的时候撞过来呢。
    但他本意却只是想将胡德海撞到旁边桌子上，并没有要将他撞向江慧嘉的。
    江慧嘉看起来病怯怯的，哪里能经得了胡德海一撞？
    周循惊慌地呼喊起来：“师娘！”
    恰在这时，外头又响起砰地一声踹门声。
    同时宋熠惊急的声音响起来：“娘子！”(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一章 宋先生霸气威武（三更3K+）
    宋熠来了！
    他竟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屋中众人齐齐一惊。
    尤其是胡德海夫妇心惊得厉害，他们是早打听好了，然后特意趁着宋熠不在的时候来威吓江慧嘉的。
    可实际上他们并不想真正的正面逼迫到宋熠头上，毕竟他们还想要将女儿嫁给宋熠，如果真跟宋熠撕破脸，他们往后还怎么跟宋熠相处？
    若真是恶了宋熠，那他们谋这门婚事也就没有意义了。
    电光火石间，胡德海一边不受控制地倒向江慧嘉，一边在心里大叫不好。
    宋熠已经一阵风般从院子里冲进来，隔着门远远看见了胡德海往江慧嘉身上倒的样子。
    他被骇得心胆欲裂，只恨自己只生了两条腿，没再多生两条翅膀，不能在瞬息间飞过去保护江慧嘉。
    “娘子！”他大喝一声，竟陡然加速，整个人都像是冲破了人体极限般，仿佛化成一道闪电虚影。
    江慧嘉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
    说时迟，那时快。
    江慧嘉抬手轻拂，纤纤十指，瞬间如花绽放般在胡德海胸前大穴间一溜拂过。
    因为角度问题，旁人大多不能瞧见她具体动作，都恍惚只能看到她指间似夹了一点银光。
    “砰”地一声！
    江慧嘉只轻轻一触，胡德海原本向她压下来的身躯就瞬间往后仰倒！
    哗！
    胡德海倒在地上。
    宋熠脚步不停，一脚踢开挡在前方的胡德海，就将江慧嘉紧紧拥进了怀里。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江慧嘉被他拥进怀里时，首先就感觉到了他身上的一片汗湿。他的胸膛紧贴着她，心脏跳得似乎通过自己胸膛的震动，都传到她心里了。
    “阿萱！”他又颤声喊了一句，忙又松开怀抱，只扶着江慧嘉双肩，上下检查她。
    江慧嘉拿下他的手与之交握着，轻嗔道：“我没事啦，不用担心。”
    虽是这样说，可经过方才的连番动作，她本来就虚弱的身体更加虚弱了。
    她肌肤莹白，双颊更是白得近乎透明。
    宋熠看着她没有一点血色的面颊，顿时心痛得简直要裂开般。
    他又扶了扶江慧嘉的肩，道：“娘子，你坐好。”
    转身看向屋中其余人。
    因他来得太突然，方才那一连串的事情也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其余人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周里正缩了缩脚，有些讪讪地后退了几步。
    余氏也从吴大娘身上下来，但她自恃是宋熠“继母”，即便此时有些心虚，却也并不十分怵他。因此只微微梗了脖子，要看他如何应对再做反应。
    而宋四郎一惯皮厚，这时候倒是表情不变，仍是一副木呆呆的样子，好像浑然不觉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
    周循则带着委屈声，喊道：“先生你可来啦！”
    宋熠点点头，目光落到倒在地上的胡德海身上。
    胡德海先是被江慧嘉点了穴，后又被宋熠踹了一脚，这时候整个人还处在一个懵傻的状态中。
    江慧嘉轻轻几触就使他诡异倒下也就罢了，可更让他大受打击的，还是宋熠方才那毫不客气地一踢。
    他简直不敢相信，他可是宋熠的启蒙恩师！
    宋熠自幼读诗书，通礼仪，往常对他最是尊敬不过，如今竟抬脚踢他，这反差太大，胡德海完全接受不了。
    他之所以敢在悔婚后又再生出嫁女给宋熠的念头，还不就是仗着曾经对宋熠的情分？
    如果这情分不再，他还嫁女做什么？
    结仇吗？
    这还得倒赔一个女儿，那多亏！
    胡德海气急了，思绪终于渐渐回笼。
    他撑着手，忍着胸口的疼痛站起了身。
    因为后来毕竟力弱，江慧嘉这一次给胡德海做的点穴，跟之前针扎胡太太时有所不同。胡太太被她针刺风府穴后，瘫了半身，至今起不来，胡德海却在疼痛之后还能再勉强起身。
    当然，这也跟江慧嘉只是用针刺过胡德海身上穴位，而并不曾完全将针扎进去有关。
    之所以不将银针扎进胡德海穴位里，这主要还是因为江慧嘉其实也很想看看宋熠的反应。
    她想知道，在这个所谓的启蒙恩师与她江慧嘉之间，宋熠会做出什么选择。
    就算这个想法很俗很矫情，江慧嘉也一定要矫情这么一回。
    胡德海又气又疼，哆哆嗦嗦地粗喘了几声，一手就指向宋熠，骂道：“宋鹤轩，你……你好！连启蒙恩师你都腿脚相加，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你眼里还有礼义廉耻，师长尊亲？”
    宋熠来得晚，其实并不是很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之前吴大娘叫人给他传话的时候是说，家里有人欺上门来，叫他速回的。
    他回来时又亲眼见到胡德海往江慧嘉身上倒，当时的愤怒不必说。
    宋熠怒火冲脑，惊骇交集，胡德海被江慧嘉点穴倒地后，因他就倒在江慧嘉脚下，宋熠心急江慧嘉，当时更是未加思索地就踢了胡德海一脚。
    这时候胡德海站起来指责他，他便沉声反问：“敢问先生，咄咄逼人于学生娘子又是何意？”
    胡德海就将手一抖，展开了宋老爷子的那张手书，指着上头的白纸黑字道：“何曾逼人？宋老爷子亲手写明，我家蕊娘予你做妾！我与你师娘今日来此，不过是过路一趟，顺道与她说明，她便要喊打喊杀。”
    说着伸手指向地上的胡太太，又踉跄了一步过来，弯腰去扶胡太太。
    胡太太借着他的力，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嘴却还是歪的，说不出话来。
    这形状着实有些太过可怜了，余氏瞧见都面露不忍之色，周里正也对着江慧嘉露出些责怪的意思。
    胡德海又指向江慧嘉道：“这妇人如此不孝不贤，她不遵长辈指令，又嫉妒恶毒，不许夫主纳妾。鹤轩，娶妻当娶贤，你莫要为她自误啊！”
    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似为宋熠万分不值。
    宋熠眉头皱了起来，沉声道：“我原就立志此生绝不纳妾……”
    周循却忽然大喊道：“不是lt;div tads rgt;！先生，才不是这样的！他一来就逼着师娘自请下堂，师娘不肯，他又拿出一个为妾书来，逼师娘签字画押。要不是师娘厉害，早被他们逼着签了那个怪东西了！”
    小孩子的爱恨观远比大人分明，先前周循人小力弱，非但不能帮助江慧嘉，在好不容易觑准机会撞了一回胡德海后，反而还撞得胡德海倒向了江慧嘉，好险帮了一回倒忙。
    他急得不行，这时候终于找到机会，当即竹筒倒豆子般，就将胡德海先时的无耻行径一口气说了个遍。
    虽则他措辞简白，无法生动地描述出当时的惊险和胡氏夫妇的丑恶嘴脸，可只是这样简单几句话，就已经足够让宋熠怒上加怒了。
    他反身又轻轻抱了抱江慧嘉，忽地一笑出声。
    “好！”他深沉灼亮的目光环视众人，尤其是胡德海夫妇，“胡先生，循小郎所言可有虚假？”
    胡德海面色数变，矢口否认：“小儿之言，哪里能信？鹤轩，你莫非连宋老爷子的话都准备不听了？”最后一句话里带了威胁。
    宋熠不理他，又回头问江慧嘉：“娘子，循小郎所言可是事实？”
    江慧嘉悠悠一笑道：“事实如此，夫君你要如何？”
    宋熠用幽深怜爱的目光看她，抬手温柔地轻抚过她脸颊，随即又转身面向胡德海。
    “胡先生是我启蒙之师，有授业之恩。”他用缓慢而坚决的语气说，“我与胡先生幼女曾有婚约，是胡家退婚在先，于此一事，宋熠并无半分过错。因此往日婚约，早已一笔勾销，不应再有牵扯。”
    他顿了一顿，紧接着道：“胡先生今日上门逼迫，欲迫使我妻下堂。一计不成，更生荒唐之举，手持为妾书，罔顾他人意志，无视法纪人情，礼义道德。如此行径，不配为人师表！宋熠耻与你为伍！”
    话音稍落，其余人都是脸色大变。
    宋熠所言简直就相当于叛师，这在当今时代，几乎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
    胡德海没料到宋熠的反应居然这样强硬到近乎刚烈，他之前之所以敢那样嚣张行事，有恃无恐，还不就是仗着自己曾经是宋熠老师的身份？
    宋熠哪怕是与他撕破脸呢，又能对他做什么？
    可宋熠能做的远比他们之前所有人想的还要可怕。
    没等旁人说什么，宋熠又道：“胡德海无德无耻，私闯民宅，为私心嫁女而强逼他人降妻为妾，倚仗辈分，欺凌弱女，私撰为妾书，荒唐滑稽，不配为人师表，不堪秀才功名！”
    他语速又快又稳：“我今日便以本届院试案首身份，投递名帖，状告胡德海，请知府与学政两位大人革其功名！以正士林清明之风！”
    一言说完，终于惊煞世人。
    胡德海更是骇得连退几步，就连原本被他扶着的胡太太又因为他的动作而重新跌倒在地，他都不曾顾及。
    他单手指着宋熠，几乎说不出话来。
    学生状告老师，他、他、他怎么敢？
    就在这时，外头一串绵密的脚步声响起，似乎有人匆匆走进，也听到了宋熠的话语。
    来人人未至，声已先到：“鹤轩！不可如此！”(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二章 冒天下大不韪（国庆快乐）
    在一串疾速的脚步声后，一行两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来的是两个年轻人，学子打扮，同穿儒生袍，先前出声阻止宋熠的是走在前头的那人。
    他走到近前，又急急道：“鹤轩兄万不可如此冲动，学生状告老师，此事大逆不道。鹤轩兄乃是有大才之人，前程远大，何必以玉石碰撞瓦砾？”
    走在后头的那人也忙道：“为此等人物断送前程万万不值，鹤轩兄三思！”
    这二人原来同是府学的学子，宋熠这些日子参加过多次聚宴，也颇是认识了几个谈得来的同期学子。
    今日他去府学办理入学手续，吴大娘叫去跑腿的那个小子找到他后，他急匆匆地往回跑了，就有跟他交情最好的两人也跟了上来。
    只是宋熠速度太快，他走在前头，后面两人紧着追赶，到最后都还是慢了他一截。
    他们赶在了最关键的时刻，在门外远远听得宋熠说要状告老师，立时吓得后背直冒冷汗，更连忙出声阻止。
    室内众人霎时表情各异，向这这二人看去。
    也有人急忙看向宋熠，看他表情的。
    胡德海尤其紧张，宋熠今天的举动实在是太过出人意料了。这使他认识到，这个学生已经不是从前他认知中的那个学生。
    宋熠这个人好像根本不能以常理猜度，你以为他不敢做的事情，他居然真的敢！
    室内又沉默了一瞬间，瞬息之间却又仿佛是有分外之久。
    直到宋熠终于出声，打破沉寂：“断送前程？”
    他淡淡道：“能使我断送前程的人自然有，但绝不会是眼前此人，更不会是因今日之事。”
    大概是因为他说话时的语气太过笃定，胡德海竟不由自主地有些信他。
    “我是你老师……”胡德海硬撑着一口气，勉强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敢状告师父，学政大人首先不能容你！”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挺胸膛，似乎为自己找到了莫大的底气。
    状告老师是那么容易的？
    天地君亲师，此为人伦大义。
    《礼记》有言：“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
    正所谓礼法礼法，在古代华夏社会，在儒学代表统治之道的大靖朝，“礼”甚至被放在“法”的前面，“礼”是统治阶级维持社会秩序的根本性神器。
    宋熠可以做许许多多的出格事，但在最根本的三礼上，他不能犯错误！
    否则他状告的就不仅仅只是胡德海这个所谓的“启蒙恩师”，而是整个社会的礼法权威！
    更何况，就算是宋熠要告胡德海，胡德海他又犯了什么明确的大罪吗？
    他的行为虽然荒唐，虽然为人所不齿，但要当真给他罗列罪名，又偏偏差些火候。
    而之所以会差了火候，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他手上有宋老爷子的手书！
    有了这个东西，他的一切行为就都成了家务事。
    一般情况下，甚至官府根本不可能受理这种状告。
    宋熠却根本不理胡德海，他直接吩咐吴大娘：“为我取纸笔来，我要写状纸。”
    他的架势完全是要将事情闹大，认真到底的样子。
    胡德海终于腿软，他一边悄悄退步，一边大声道：“你凭什么告我？革我功名？说得轻巧！我看是先革你功名才是lt;div tads rgt;！”
    宋熠不紧不慢道：“凭我是本次院试案首，凭我年纪正轻，风华正茂，还凭府学萧大儒本次公开收录弟子，三道试题我都已通过。”
    吴大娘飞快拿了纸笔来，宋熠转身移步到一旁桌边，抬手就写，一边道：“我欲写讨师檄文，冒天下之大不韪，纵是被千夫所指又何妨？男儿生于当世，若连发妻都不能维护，岂不枉生于人？”
    他笔走龙蛇，旁人虽然看不到他写的是什么，但听他言辞犀利，简直都可以想象他那一篇文章会有多么震惊世人。
    “我宋熠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所谓启蒙之师胡德海，枉识文字，不识义理。倘若天下老师皆以此为人，岂不使师表蒙羞？长此以往，师将不师，道将不道！”
    他一往无惧，洋洋洒洒。
    原先准备了无数大道理准备劝他的两个府学同学都愣在了当下，似乎世俗间种种俗规礼法，在他这样的气势下都成了笑话。
    胡德海再支撑不住，脚下一歪，大喊道：“妖孽！你不是宋鹤轩，你是妖孽！”
    转身一推身旁人，猛地就往外跑去。
    他竟被宋熠的言行举动吓得落荒而逃！
    多少年苦读，好不容易考中秀才，这要当真就此被革去功名，他如何能甘心？
    胡德海惊吓不已，只想着赶快逃离，决不能当真被宋熠拉到府衙去。他跑得太快，竟然连倒在地上的胡太太都不顾了。
    胡太太更是惊骇欲绝，她的心志还不如胡德海，眼界见识自然就更低了。宋熠已经将胡德海吓得落荒而逃，又何况一个胡太太。
    可怜胡太太倒在地上，胡德海更弃她而去，这一瞬间，她简直都要生无可恋了。
    江慧嘉坐了这片刻，力气已经恢复了一些，她便站起身来，缓步走到胡太太身旁。
    胡太太惊吓更甚，她至今都没能闹明白江慧嘉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才使她的身体变得如此古怪的。正是因为未知，所以才更加骇人。
    她勉力抬了头，嘴唇一阵哆嗦。
    待要说话，却偏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心中恐惧到了极点，眼睛倏地睁大。
    江慧嘉微微弯腰，忽地就在她颈后轻轻一拂。
    这一拂动，江慧嘉其实是把之前扎在胡太太穴位中的银针取了出来。
    她当然不会留下这样一个大把柄在胡太太身上，否则回头要是来个大夫一看，看出究竟来，那江慧嘉就算原本有理，也会因此而变成无理。
    胡太太却不知道这些，她的恐惧本来就到了一个极点，江慧嘉这一动作之后，她心中堆积的种种情绪终于高涨到极限，她“啊”地一声大叫，原本微抬的脑袋向后一磕，竟就此晕过去了！
    余氏才如梦初醒般指着江慧嘉哆嗦了一句：“你……你……”
    江慧嘉又走回座位上坐着，她面带虚弱之色，对余氏微微笑道：“姨娘还不带胡太太回去么？五郎在家里只怕要等急了罢？”
    江慧嘉在拿五郎威胁她！
    余氏大叫一声，猛地冲到胡太太那里，将人一拖，就对宋四郎吼道：“杵那当柱子呢？还不快走！”(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丈夫当如是（二更）
    半刻钟后，余氏和宋四郎拖着胡太太溜了个干净。
    周里正带着周循也告辞离开了。
    起先余氏等人都走后，周里正还尴尬地上前，似要对宋熠解释什么。
    宋熠却并不与他多言，对他的所有理由都不感兴趣。
    周里正期期艾艾地只道：“三郎，你爷那也是……没料到。毕竟这是你奶生前给你订的亲事……再说他也没叫你另娶，只让那胡家女做妾。不料这胡秀才竟敢如此颠倒行事……”
    宋熠听不下去，皱眉打断道：“从前婚约早已解除，哪里来的亲事？我的妻子只有慧娘，从前如此，现在如此，以后也是如此！”
    他面色不善：“周爷爷请回，我的私事我自会回青山村与我家老爷子说个清楚。”
    周里正看过他之前的爆，这时又见他似要怒，终于不敢再多说什么，最后带了周循讪讪离去。
    倒是周循满眼放光地看着宋熠，要不是宋熠表情严肃，他似乎都要扑到宋熠身上去了。
    最后周里正拉着他走的时候，他还满眼的不情愿。
    是宋熠对他微微点头，他才似受到安抚般，乖乖地跟着周里正走了。
    宋熠对江慧嘉介绍自己的两个同学：“这是钟山，钟秀峰兄。这是林衡，林平之兄。”
    林平之？金大侠《笑傲江湖》里挥刀自宫的那位林平之？
    江慧嘉：“……”
    她没忍住，噗嗤声笑了出来。
    这个也确实没法忍，活生生站着个“林平之”在面前，简直想不笑都不行啊。
    再看面前这位“林平之”，他身量比宋熠要矮些，瞧来倒也清瘦修长，就是面目稍显平凡，没有传说中那位林平之的俊俏。
    不过林衡身上自有股年轻书生的飞扬意气，瞧来倒也不差。
    另边钟山的个头也与林衡相差仿佛，不过他长着张方膛脸，肚腹微凸，却是派富贵亲善的形象。
    他看江慧嘉笑，也跟着笑了笑，又赞宋熠道：“鹤轩真是了不得，三言两语便将心怀不善之人通通吓跑。你方才那气势，当真是连我都吓住了，我都以为你真要去状告老师呢！”
    林衡也道：“说的是！鹤轩你是不是早料到他们会跑？说起来那位胡秀才若是不跑，鹤轩你就要麻烦了。总不能当真将人提到府衙去罢？”
    宋熠淡淡笑：“二位兄台莫非竟以为我此前说的要状告老师，是虚张声势，骗人不成？”
    钟林二人俱是惊吓：“鹤轩你真要告？”
    “何不见好就收？”钟山忙又劝。
    林衡也不赞同道：“得饶人处且饶人，鹤轩你今日已摆明态度，想必胡家人再不敢欺上门的！此事若当真闹大，可是要不好收场。”
    就算宋熠说得再慷慨激昂，就算他有万千理由，可时吓住胡德海也就罢了，他要是真的状告老师，那还是挑战礼法权威。
    到那时，就会真的像林衡说的那样，不好收场。
    但宋熠却道：“二位都以为我是虚张声势，旁人又如何想不到？”
    他说的旁人，指的其实就是胡德海。
    到这步，宋熠连“胡先生”都不叫了。
    他又道：“他时受到惊吓，待稍后回过神来，只会恨意更甚。又何况我娘子今日受此侮辱，我若仅仅如此便轻易罢休，不配为人丈夫！”
    林衡惊骇道：“鹤轩你当真要投递讨师檄文入府衙？”
    宋熠这时笑了：“革除秀才功名何需惊动知府与学政两位大人？请我粟水县当地知县出手便可。”
    这话出，钟林二人不由得竟同时互望了对方眼。
    两人这时才是真正心惊。
    要说宋熠此前气势万千，强硬刚烈，两人虽然佩服，却也不免在心中暗暗腹诽对方太过冲动，徒逞孤勇，实则瞻前不顾后，做事不虑后果，未免失之自负。
    可此时听得宋熠这样说，他们才知道，不是宋熠太冲动，而是他们的眼光太局限。
    他们以为的死局，被宋熠这轻描淡写说，转瞬就进入另番天地。
    请知县出手与请知府出手，那意义当然大不相同。
    这种事情，若真是闹到知府与学政这级别，那就算宋熠状告成功，革掉了胡秀才功名，他也同样会被反伤己身，这是两败俱伤的愚蠢做法。
    可请知县出手却不然。
    像宋熠这样年纪轻轻就中案的秀才，跟胡德海那样年纪老大还无寸进的老秀才当然不同。
    他是有无量前程的，没有哪个知县会拒绝结交这样个“朋友”。
    再通过番运作，要治胡德海这样个扎根在当地乡村的老秀才还不容易吗？
    这种事情，你要较真，那就会被上升到礼法高度。
    可要是换个做法，真正说起来，与如今的宋熠相比，胡秀才又算什么？
    若不是宋熠前程可期，胡秀才也不会在这样的时候又急吼吼的重提婚约，想再嫁女了！
    钟山心惊之余，不由得打了个哈哈：“鹤轩兄真丈夫！”
    说着，就对宋熠挑起了大拇指。
    宋熠道：“多谢两位兄台关爱，事不宜迟，我即刻便回粟水趟。”
    钟林二人就不多留，忙起身向宋熠告辞。
    两人走后，宋熠嘱咐江慧嘉道：“娘子且留家中，我今日去今日回。你紧闭门户，好生歇息，有事只吩咐吴大娘便是。”
    因为钟林二人都走了，吴大娘也被他打去了厨房做饭，屋里便又只剩了他跟江慧嘉两人。
    他走过来干脆直接将江慧嘉抱起，边迈步回内室。
    江慧嘉被打横抱着，头靠在他的胸膛，心跳快得厉害。
    宋熠又刷新了回她对他的认知，小男神今天似乎变成大男神了。
    她微微担忧道：“你那样直接对钟山和林衡说要请知县出手，会不会留下把柄？”
    宋熠笑道：“我正是要叫他们知晓，绝不能惹我，尤其不能惹我娘子。”
    江慧嘉：“……”
    你这么腹黑又这么甜，你老爹知道吗？
    好吧，宋柏山肯定不知道。
    宋熠又道：“娘子放心，我并不会当真以他强逼学生降妻为妾之事来状告他的。此事若牵扯到娘子身上，反倒平白坏了娘子名声。只胡某人品行不端，多年来污点不少，不怕没有可告之处。”
    终于走到床边，他将江慧嘉轻柔地安置回床上，又倾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四章 对峙宋老爷子
    宋熠很快就叫车直奔粟水县衙而去。中 √く√．√く1 く ．
    他深知兵贵神的道理，这虽然不是打仗，可道理是样的。
    既然已经跟胡德海撕破脸，就绝不能给他回过神来的机会。打蛇不死必受其害，击即中才能永绝后患。
    个半时辰以后，宋熠出现在粟水县知县衙门前。
    粟水县令的居处就在县衙后院。
    宋熠递了自己的帖子过去，不过半刻钟就被门房恭敬地请了进去。
    他得中案之后，在谈知府的士林宴上又见过粟水县令回。如今的粟水县令果然就是上回在青山村田间，中暑晕迷过回的程庸。
    因是老相识，宋熠也没有过多废话。
    两人稍寒暄几句后，宋熠就直接说明了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
    程庸惊道：“此事为难，若无切实证据，如何好告革秀才功名？我虽有此权，但需对方罪证确凿，且过后还是要送报学政大人处的。”
    宋熠知道他这是要自己表态的意思，当下道：“胡秀才得中功名后，曾多次骗取乡邻汇集私田入自身名下，以逃脱税款为由，反收取更多佃租。且纵子为恶，欺凌乡里，坏人清白……”
    宋熠为胡德海罗列罪名。
    而这些罪名实际上并不是宋熠污造。
    胡德海虽然有秀才功名，算是宋熠的启蒙老师，但他真正教过宋熠的时间其实很短。
    只是因为乡塾建在胡家村，当年宋熠初入乡塾时，胡德海在乡塾当过段时间的先生，这才与宋熠有了师生名分。
    但胡德海此人品行不堪，早不是日两日。
    后来掌管乡塾的胡老先生忍无可忍，除了他乡塾教学的事务，宋熠的老师就直接换成了胡老先生。
    不过古人讲究日为师终生为父，就算胡德海只教过宋熠很短段时间，他是宋熠启蒙老师这点也不可否认。
    宋熠直以来对胡德海的为人虽然十分不认同，可表面的尊敬却不得不维持。
    宋老太太临终前为宋熠订了胡家的亲事，宋熠其实是很不喜欢的，可老太太遗命，没有合适的理由他时也不好否认。后来胡家主动退亲，他心里其实还松了口气。
    外人以为他又受腿伤又遭退亲，心里必然万分痛苦。
    其实他的确很痛苦，可痛苦只是因为腿伤，与胡家退亲的事情却是无关的。
    然后，宋熠又对程庸说：“我即刻回乡收集证人证据，此事还请程大人费心二。”
    “好说好说！”程庸哈哈笑，又略迟疑道，“可胡家还有胡举人……”
    宋熠道：“胡举人今年已七十古稀，晚生如今却还未及冠。”
    “是啊！青春正盛哪！”程庸又是笑，抬手拍了拍宋熠的肩膀，“说起来，你家小娘子还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呢，你的事情我必定尽心。”
    “不敢当什么救命恩人，举手之劳而已。”宋熠也微微笑，“大人今日高义，宋熠感激不尽。”
    当下不再拖延，立即就向程庸告辞。
    程庸也不多留他，亲自送他到门口，又叫两个捕快跟他去跑腿。
    宋熠知道他的意思，自是欣然接受。
    他来匆匆，去匆匆，汇集了人登上骡车，很快就往青山村而去。
    宋熠走后，程庸快步回到县衙后院，他推开东跨院其中间厢房的门。
    就听里头个略显尖细，不辩男女的声音道：“此人竟敢状告老师，可见生有反骨。只宜拉拢，不宜深交。”
    却有另人淡淡道：“此人极有主见，不是庸碌余子，岂能以常俗眼光论？”
    程庸恭敬地在外头敲门：“殿下……”
    青山村，日头堪堪开始偏斜时，辆骡车从村口大道上远远驶来，很快进村。
    小村被激起阵热闹，宋熠从车上下来时惊呆了好多村民。
    有人欢呼：“案郎回来了！”
    这是听了宋熠中案之事的些半大小子。
    有人奇道：“松大伯不是去府城了？怎地宋先生都回来了，偏他还没回来？”
    “松大伯”指的也是周里正。
    宋熠度快，他回来的时候周里正都还未归。
    还有人问宋熠中了案是不是要回乡摆席，预备摆几天等等问题。
    宋熠拱手道：“必有归来回报父老那日，诸位还请稍让让，鹤轩今日有急事，改日再与诸位相聚。”
    顺手叫过个岁年纪的，曾在自己蒙学馆上过学的机灵孩童，吩咐他道：“去胡家村跑趟，帮我叫静生过来。”
    胡静生也是胡家村人，他有十二三岁年纪，算是半大少年了。宋熠要快收集到可以状告胡德海的些人证，找胡静生帮忙正好。
    他在片热闹中走回了宋家，宋老爷子早听到动静，就拄了拐杖等在了宋家小院的门口。
    “三郎！”宋老爷子十分激动，他眼睛里又冒着泪花，原本已经很见老态的脸上，这时都因为欣喜而绽放了红光。
    宋熠走到他面前，弯了弯腰，搀住他只手道：“爷爷，孙儿有事请教。”
    宋老爷子：“……”
    这剧本不对啊！
    我这么激动，三郎他高中归来，不是应该更激动吗？
    当着父老乡亲的面磕头跪我，高喊“孙儿幸不辱命，得中案”之类的话，这才是正常的宋熠应该做的不是吗？
    这样的场景宋老爷子曾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可惜今日竟没实现。
    他稍有些遗憾，但宋熠的归来还是令他万分惊喜。他再也想不到，这个曾经被他度放弃，又使他痛心懊悔的孙子竟还能有再度复起这日。
    这刻，他无比庆幸自己曾将宋熠单分出去的决定。
    他更牢牢记住了那位过路道长的话，他们老宋家是要出双杰的！
    单分出去的宋熠竟出露峥嵘，宋五郎也不会远了！
    宋老爷子满面红光的被宋熠扶进了东屋内室，宋大郎宋二郎等都恬着脸来与宋熠搭话，不过因宋熠摆出了副要与老爷子私谈的架势，他们到底不敢打扰。
    宋二嫂郭氏却忽地拉宋大嫂张氏，两人互打了眼色，等宋熠和宋老爷子进了屋，她们就溜到屋外窗边，竟是听起了墙角来！
    内室里，宋熠句话就惊呆了张氏与郭氏。
    宋老爷子还在说：“好！三郎你回来了，好！我这就叫五郎回来，你中案，多有经验可以传授于他……”
    “爷爷。”宋熠没有接宋老爷子的话，却突兀道，“胡家人再提婚约，许了爷爷什么好处？”(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五章 真正的“真相”（二更）
    宋熠一句话，惊呆了屋里屋外的人。
    听墙角的张氏和郭氏都激动起来，郭氏还要惊呼，张氏忙掩住她的嘴。
    宋老爷子却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只反问道：“三郎你说的什么？”
    “孙儿问爷爷。”宋熠不紧不慢道，“胡家人许了什么好处，以至于爷爷竟亲手书信，着急忙慌为孙儿安排起房里人来了。”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可他的措辞却使宋老爷子瞬间头脑充血，脸面通红。
    宋熠这样简单一句话，对宋老爷子脸面的伤害，却仿佛比旁人骂他百十句还要过火。
    宋老爷子他都是做老爷子的人了，他连曾孙辈都有了！
    一般来说，就是做婆婆的，在儿子儿媳新婚时段里为儿子安排妾室，都要为人不齿的，又何况做这事情的还是辈分老高，又身为男性长辈的宋老爷子？
    这种事情，好做不好说，说出来就是羞耻。
    又何况，宋熠还提到了胡家人“许的好处”，语气之笃定，尤其令宋老爷子难堪。
    宋老爷子从心口到脸面都火辣辣地疼，他恼怒起来，立时沉声斥道：“胡说八道！三郎你胡思乱想的什么东西？什么胡家的好处！你同爷爷说话是这样的态度？”
    宋熠仍然不温不火道：“爷爷的意思是，胡家人手上拿的那一封书信是假的？爷爷并不曾交付书信给他们，也不曾写明……叫我纳胡家女为妾之事？”
    这却是白纸黑字实实在在有的，宋老爷子不好抵赖。
    他坐在窗边一套座椅上，手上拄着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哼道：“怎么？你便是为此事来质问我？你与胡家的亲事本是你奶奶在世时定的，如今你既已另娶江氏，胡氏甘愿来做妾，你还有何不足意之处不成？”
    显然，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提起江慧嘉时的语气，更暴露了，他从心底里就没瞧得起江慧嘉过。
    宋老爷子这样的态度使得宋熠心中一片冰寒。
    他凉凉道：“爷爷说的，倒好似慧娘嫁我是占了天大的便宜。爷爷莫非竟已忘记，当初我不愿平白拖累好女子，坚持不愿成婚，却是你一意要上江家门，为我求娶江家女的？”
    “此一时彼一时！”宋老爷子恼怒道，“江家本是商户之家，若不是你当时腿伤，江家女又哪里能嫁你？如今你已是院试案首，前程无限，还有商户妻，不知有多羞耻！”
    他用痛惜的眼神看着宋熠。
    宋熠不怒反笑，他心中痛楚冰寒交杂一片，只低声道：“爷爷的意思，莫非竟是也想要慧娘下堂不成？”
    他就说！胡德海哪里来的那样大的胆子，做那样荒唐的事情！
    必定有宋老爷子为他撑腰，才使他心生恶念，竟敢私写为妾书，还逼江慧嘉签字画押。
    宋熠洞悉的眼神，使得宋老爷子脸上青红一团。
    他冷哼道：“江氏到底是你原配发妻，又陪你共患难过，我何曾要她下堂了？不过是给你多纳一房妾，妾又算得了什么东西，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竟来质问我？”
    说着说着，他老泪纵横。
    到底是年纪大了，他哭一声，喉咙里就喘一声。
    显得很是可怜。
    只怕就是铁石心肠的人，看到这样的老人做出如此姿态，都要心软一下，又何况是本就与宋老爷子有着深厚感情的宋熠？
    宋老爷子偷眼看去，却见宋熠面上一派冷凝，竟似乎是不为所动！
    他心中一咯噔，大叫不好。
    一时倒顾不得先前恼怒，目光暗暗一转，又抖着手指着宋熠，边斥边哭道：“三郎你太叫我伤心，我是你亲祖父，岂能害你？依你如今前程，便是再娶名门淑女都使得，我何必叫胡氏去污你的眼？”
    是的，宋老爷子看不上江慧嘉商户女的出身，又岂能看得上胡氏女一度悔婚的之前情？
    宋老爷子又一拄拐杖道：“胡德海私写为妾书，那是他心术不正，我一心只为你好，又哪里能生出这叫你逼妻下堂的愚蠢主意？你……”
    他忽然一顿，他说漏嘴了！
    宋熠立时反问：“我并不曾提到为妾书之事，爷爷为何会知晓为妾书？莫非，这为妾书竟是爷爷授意胡家人写的？”
    宋老爷子一慌，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抖着手指着宋熠，泪流满面。
    片刻后，他口中喃喃，伤心道：“三郎你……三郎你……”
    到这一步，宋熠心里却是全明白了！
    宋老爷子虽然未必想要胡家女做他宋熠的妻子，但他却一定不想要江慧嘉这个孙媳妇！
    他那样暗示，或者说是授意胡德海做出逼签为妾书的事情，说到底，还是想要借胡德海的手让江慧嘉下堂。
    宋老爷子一生最好脸面，他也心知肚明这样做不厚道，怕被十里八乡的人戳脊梁骨，因此他并不亲自出面，只借胡家人之手。
    胡德海要是真能成功使得江慧嘉下堂求去，一则宋老爷子的目的达到了，二则胡氏女有过先前悔婚，又加后来逼休原配主母之事的两大污点在，她在宋家也休想再抬得起头来！
    正如宋老爷子自己先前所说，一个妾而已，又算的了什么？
    到那时，宋熠又是单身，以他如今前程大好的状况，还怕没有名门淑女来下嫁？
    高！
    宋老爷子当真是高！
    这心思，卑鄙无耻的胡德海都被他当成了傻子耍！
    他的目的哪里是想要宋熠多一个妾？妾不妾的，谁在意？
    说到底宋老爷子还是想要宋熠休戚江慧嘉，另娶贵妻！
    贵妻都未见影呢，他就已经走一步看三步，迫不及待为宋熠铺路了！
    宋熠低笑一声，他悲凉地看着宋老爷子：“爷爷，你将我当成什么了？”
    “三郎……”宋老爷子哆哆嗦嗦，“三郎，我……爷爷全是为你好，你考学不易，又屡经波折，如今走到这一步，堪称侥天之幸。哪里能再行差踏错一步？”
    “侥天之幸？”宋熠又是一笑，“的确是侥天之幸，我娶到了慧娘！更侥天之幸，慧娘还未曾被你等害得与我离心！”(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六章 骂谁是“畜生”（三更）
    “世上若有天意。”宋熠道，“我感激这天意将慧娘带到我面前。”
    他看着宋老爷子，认真道：“若无慧娘，我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并不详细解释自己的腿伤其实是江慧嘉治好的，因为在宋老爷子此等心性面前，这种解释并不会具备分毫意义。
    这反而会使得江慧嘉的异常在此暴露，又徒惹一层麻烦。
    宋老爷子手指着宋熠，恨声道：“江氏！江氏给你灌了什么汤！”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宋熠被宋老爷子这样指问，他脸上却竟然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他引用了当初江慧嘉曾引用过的《了凡四训》中的一句话，略略咀嚼后，笑意更清淡了。
    “三年前，母亲去世前曾对我说，宋家人都没有心肠，叫我千万看破虚妄。我当时不是不信，我只是不愿意相信。”
    他的表情，他的神态，他的语句，都使宋老爷子恐慌起来。
    “鹤轩！”宋老爷子忙又道，“你……你若当真如此喜爱江氏，你好好待她便是。你今日既然来此，想必胡德海种种举动都未能奏功。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深究？”
    顿了顿，紧着又说：“江氏虽是商户女，但为人心性倒也不错。你非要留她，谁能逼得了你？”
    已出安抚之语，但言谈间却显然仍旧是嫌弃江慧嘉的出身。
    宋熠便又轻笑了一声。
    “不错，我心悦慧娘，我……爱慧娘。”宋熠面上现出柔，他缓缓道，“但即便没有这些情感，我也绝不可能在落魄复起之后休妻。”
    宋熠说：“仁义礼智信，幼时启蒙，爷爷你曾教我，你自己倒忘了么？或者说，您也是只读书，不识礼的？”
    宋老爷子惊喝：“三郎你既知仁义礼智信这五常，如何却不遵守三纲？我是你祖父，你不听我言，便是不孝！”
    “三纲并未错。”宋熠道，“然不论怎样父为子纲，世上之事也总有黑白底限。超出这道底限，三纲也是笑话。”
    宋老爷子颤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宋熠道：“人之所以为人，便是因为人是有道德，有良知，有是非，有底限的。否则连最基本的为人之底限都失去，那又与畜生何异？”
    畜生！
    宋熠竟敢说出这样的话，这简直就跟指着宋老爷子鼻子骂他“畜生”无异！
    这话对“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以为纲常的大靖朝子民而言，不啻是石破天惊的叛逆之语。
    就算墙外偷听的张氏和郭氏不懂这些读书人的话，她们也至少知道，当孙子的这样骂祖父，这话有多大胆，多可怕。
    尤其是，宋熠他是读书人！
    他不是乡间的无知粗汉！
    宋老爷子被宋熠说得倏然一起身，往前一步，又猛地倒退着坐回椅子上。
    他身躯震动，面上神情竟说不出是愤怒还是茫然。
    而他心中的震动，更甚于他外在表现。
    宋老爷子捂着胸口，只觉得心痛到无以复加。
    他再也想不到，有这么一天，自己居然会被寄予厚望的嫡孙宋熠这样指着鼻子骂！
    太聪明，太敏锐，太有主见，竟也是错？
    “我都是为你好，三郎你怎可如此？”宋老爷子喃喃不停。
    听到这一句话，宋熠就知道，不论自己再说多少句，都将无法改变宋老爷子根深蒂固的许多观念。
    他心想：母亲说的不错，宋家人都没有心，只有名与利。
    “我今日言尽于此。”宋熠道，“毕竟我也姓宋，养育之恩在此，有人无情，我却不能无义。然则日后，报恩即可，旁的牵扯不必再有。”
    这是划清界限的意思。
    宋老爷子急速喘息，指着宋熠，一时竟再想不出能使他回心转意的话来。
    他太清楚宋熠的性格有多强硬，今日又被他这石破天惊地指脸一骂，这时已不敢再抱幻想。
    宋熠那所谓的“报恩即可”能是什么意思？
    只怕当真就是“报养育之恩”而已，如同青山村所有寻常孙辈，四时节礼，粮食供养，便已经算是非常好的了！
    “你……你反骨……”
    宋老爷子好不容易从喉间挤出几句话，心里不知是悔是痛，简直一团乱麻。
    太可怕了，这简直太可怕了！
    他的孙子怎会是宋熠这般人？
    宋老爷子用陌生而痛心之极的目光看着宋熠。
    宋熠道：“我已分家，我房中之事，不论是妻是妾，都不必再劳老爷子费心。我一生只会有慧娘这一个妻子，不会再有其他任何人。谁若触犯，我视之为仇！”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他今天先是怒火中烧，以绝大气魄斥走了启蒙老师胡德海，后又马不停蹄赶回粟水，一鼓作气处理连番事端到此刻，一身气势积累至此，竟然与平常大不相同，显露出了骇人气象。
    宋老爷子惊恐得几乎呼吸不上来。
    宋熠竟还不罢休道：“还请爷爷务必守好底限，否则那日那位道长虽说是宋家双杰，我却是走在前头的。回头我若阻了五郎前程，爷爷可千万莫要奇怪。”
    “你敢！”宋老爷子声色俱厉，终又提起一口气道，“同是一家，五郎不好过，你也休想好过！”
    宋熠却微微笑道：“我有什么不敢？我今日便能不伤自身分毫，整治了胡德海，老爷子且瞧着罢，看我敢不敢！”
    他说着，微微向着宋老爷子一躬身，转身便走。
    太可怕了，怎会有宋熠这样的人？
    简直狼心贼子！
    是谁没有仁义礼智信？
    宋老爷子目中充血，声音嘶哑，他压低了声音，狠狠地说：“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三郎，你莫要自误……”
    宋熠走到门口的脚步便微微顿了顿，他反身道：“老爷子，余氏倘若回来，还请你务必约束好她。若再放她到我与娘子面前，我也没有旁的法子，同样只好请五郎约束她了。”
    还是拿宋五郎威胁宋老爷子。
    宋老爷子拿了手上的拐杖，猛地就往宋熠那头扔去。
    “滚！”他怒喝道，“滚出去！今日离了此门，回头不要说是宋家子孙！我也必去县令大人处参你一笔！”
    宋熠抬手就借住了宋老爷子用力掷过来的拐杖，他手上青筋暴起，握得用力至极。
    却不发一语，仍旧大步往门外走。
    他快步走出了屋门，忽地转到靠前头院子的那面墙边。
    听墙角的张氏与郭氏两人满眼震撼还未褪去，忽地如同鸟兽做惊，一人分一边，就往两头跳开。
    宋熠看着二人，淡淡道：“两位嫂嫂听得可还过瘾？”(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七章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补昨日四更）
    宋熠丢下手中拐杖，大步离开了老宋家的小院。 【鳳\/凰\/ 更新快请搜索//ia/u///】
    但他所带来的震撼却如同一股突来的暴雨狂风，肆虐在宋家人心上，久久不曾散去。
    在将出院门的时候，宋熠又见到了宋柏山。
    他表情复杂地看着宋熠，脸上神情不知是悲是喜。
    这是这许多年来，宋熠头回在他脸上看到除漠然麻木以外的其它表情。
    宋柏山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宋熠已经不想再听他说话，不论他要说什么，时至今日，都再没有意义了。
    宋熠脚下不停，如同不曾见他般，神情不变地与他擦身而过。
    日偏西斜时，胡家村村口。
    遥遥一辆骡车疾疾驶来，将要过村口界石时，忽地前头跳出两个带刀捕快，正正就拦在了骡车前面。
    车夫被吓得连忙停车，因为停得太急，里头乘客撞开了车厢前门帘子，怒道：“蠢货！做的什么孽，这样急停车？”
    胡德海带着焦怒的面容出现在车厢口，正骂着，忽然抬眼看到对面昂首抱胸站着的两个捕快。
    他莫名就是一哆嗦，心里生起了不好的预感，连忙又将身躯缩回车厢，急催车夫道：“快走快走！绕过去！”
    然而已经迟了，两名捕快已如虎狼前驱般直奔骡车而来。
    车夫根本不敢抵抗，一歪身体就躲了下来。
    捕快将胡德海从车厢里拖出来，里头胡太太惊声尖叫：“这是做的什么？我家夫君可是秀才！见县官不跪的！谁给你们的胆子来抓他？”
    胡太太仓皇地从车厢里爬出，两名捕快已经揪住胡德海，在他身上搜了一圈。
    便搜出一包碎银子，一条绣着兰花的红手绢，一支嵌珍珠的鎏金簪子，还有两张写满了楷字的纸。
    这两张纸一张是宋老爷子劝宋熠纳妾的那封信，一张则是胡德海写的所谓“为妾书”。
    两名捕快各看了一眼，顿时都笑了：“这等事情当真是稀奇，果然不愧是读书人，比我等粗人脑子便要灵便许多。这都能想到……”
    捕快将碎银子收了，红手绢和鎏金簪子却扔到了地上。
    胡太太怔怔地看着地上的手绢和簪子，忽地扑过去捡起来，就往胡德海身上扭。
    她大叫大骂：“胡德海！你个杀千刀的！这是谁的东西？你就往身上揣？是不是在外头背着我有小星了？”
    两名捕快：“……”
    本来就是闹剧，胡太太你还嫌闹剧不够？
    他们推开了胡太太，夹带着胡德海就往村子里走。
    一边大声喊道：“胡德海欺凌乡里，霸占村邻田地，有受害人速速出来，随我等回县衙作证。查证属实者可领回田地！速来速来！”
    整个胡家村都被惊动了。
    没等胡家族老出来，就已经有村民跳出来主动说起胡德海欺占自家田地的事。
    捕快这一句话的杀伤力实在太大，他们穿着公服，只需往那一站，在村民心中就已经很有公信力。
    他们又开口就直接宣布胡德海的罪名，更提到田地可以归还，有那被胡德海占了田的哪里还能忍得住？
    两名捕快押着胡德海，如同摧枯拉朽般在胡家村走了一圈，就带回了一串证人。
    事情简单顺利得简直就同事先演练好的一般，胡德海浑身哆嗦，如坠噩梦之中。
    这一切变化实在来得太快，要知道，此前在车上，他还在同胡太太愤愤地计划着要怎么去找宋熠麻烦，出今天这口恶气。
    他还又恼怒又得意地说：“这个小崽子太狠，我当时竟真被他吓住了。不过他也就是嘴上了得，到底不经事，当我受他一吓便算事情完结？想得美！回头我便告他去！”
    胡太太也忙奉承：“你是老师，要告他哪有告不准的？他案首又如何？回头坏了他的名声，反革掉他的功名！”
    两人美梦未歇，噩梦便已到来。
    胡德海挣扎，愤怒，高喊，可是都没有用。
    他被这突然到来的打击弄得心火狂跳，耳边也听到许多声音。
    似有为他求情的，似有骂他的，似有嘲笑他的……他仿佛被推入了一道刀山火海的狭道中，所有挣扎都成了徒劳的笑话。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他又被押到一辆骡车上。
    车门一被打开，里头坐着的人就微抬眼，对他露出了一个淡得几乎看不出意味的笑容。
    胡德海全身上下一个激灵，猛就清醒过来。
    他恶狠狠地扑过去：“是你！”
    宋熠抬手挡住他，他双手早被捕快反锁住了，这时候两个捕快也进了车厢，一人将他往车壁推，斥道：“老实点！”
    另一人对宋熠笑说：“宋郎君的主意当真极好，他们这些大姓村里人情错杂，真要逐一取证还不知要费多少工夫。”
    胡德海被撞在车壁上，又头晕脑胀了半晌。
    耳边还听到一个捕快说：“对了，你那辆车我们暂时征用了，证人有许多，这一辆车却是坐不下，便坐你那辆车去县衙正好。”
    胡德海气得心肝脾胃肾都像是要揪起来了，他大叫一声：“宋鹤轩！你如此心黑手狠，不当人子，你早晚要遭报应的！”
    宋熠微微笑道：“我若不心黑手狠，只怕明日便会得报应。”
    “笑里藏刀！”胡德海被他气定神闲的态度刺激得大喊，“宋鹤轩！我后悔当日收你！便该将你早早逐出乡塾！你口读圣贤书，腹中哪有半点圣贤念？你不必指责我，你也是一般黑！”
    宋熠却是悠悠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说着便不再理会胡德海，只闭目端坐车中。
    骡车晃晃当当地又驶了近一个时辰，天色已擦黑，骡车终于又停到了县衙门口。
    两个捕快来推胡德海，胡德海忽地一晃身，竟猛地翻身跪到了宋熠面前！
    他突来的举动惊呆了两个捕快。
    虽然胡德海此时落魄得很，但不管怎么说，他的确曾经是宋熠的老师。他怎么可以反身跪宋熠？
    “鹤轩！”胡德海急求道，“我不过是想再与你修好，要不是你家老爷子鼓动我，我又哪里来的胆子做那出格事？我后悔了！我错了，你绕我一回难道不成？”
    他泣道：“我到底也曾是你老师啊！”(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八章 娘子我心悦你
    “已经晚了。”最后宋熠是这样回应胡德海的。
    他只说了四个字，然而四个字已足够胜过千言万语。
    这天夜里，宋熠在县衙略停留到戌时中，才又重新登车，连夜往府城赶。
    府城，清水坊。
    夜色已深，窗外灯火寥落。
    江慧嘉又抄了一段医书，再看沙漏，戌时已过，亥时到了！
    亥时，按照现代的时间来算，就是晚九点。
    这个时间对于习惯夜生活的现代人而言，其实不但不算晚，相反还算是早的。
    但江慧嘉自从来到古代，作息规律也渐渐向时人靠齐，这时只见沙漏走过了亥时，心里竟也开始焦急起来。
    她心中略生忧虑，这种为某一个人而牵肠挂肚的感觉她从前极少体会，这时难免有些焦躁。
    吴大娘被她打发回去了，她身体仍然虚弱，这时候也没有力气再进行收束精神力的修炼，索性靠坐回床上，微微闭目养神。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出乎她意料，要不是胡家夫妇突然跳出来，说实话，江慧嘉甚至忘记了宋熠曾经还跟胡家女定过亲的事。
    依照她原来对婚姻的抗拒和怀疑，江慧嘉觉得，这个时候的自己其实是应该要心生恐慌的。
    可实际上却不是这样，她不但没有恐慌，反而在愤怒过后，满心里就只剩下安定。
    愤怒是因为某些人的无耻，而安定却是因为她对宋熠的信任实际上都超出她自己原先的预想了。
    若是信他，纵旁人有万千算计又有何用？
    倘若不信，不需外人来扰，过不了多久他们之间也自然会生出裂缝。
    而江慧嘉十分享受这种信任的感觉，她也非常庆幸，来到这个世界能遇到这样一个让她心甘情愿去相信的人。
    当然，信任是相信宋熠对自己的情意，也是相信他的为人品性。可此时宋熠深夜未归，江慧嘉对他的牵挂也不由得越加浓重了。
    她微阖双目，心中各种情绪细细涌动。
    偏偏身体又十分疲惫，过不多久她就觉得头脑有些昏沉。
    似乎做了梦，梦里她仿佛又回归了现代，穿着白大褂，穿梭在各大医院间。
    她职业成就极高，年纪轻轻就治愈过不少公认的疑难杂症，走到哪里都被人仰视。
    更令人惊奇的是，由于需要研究自己的怪病，她主攻中西医结合，所以她是少见的全科医生！
    这一天她接到了一个急性颅内出血的脑瘤患者，正要上手术台，忽然就听到一个声音似在远处喊：“娘子！阿萱！”
    江慧嘉心中忽然就涌起一股莫大的悸动，她猛地惊醒过来，就看到宋熠在灯烛下似被时光雕刻了一般的眉眼。
    如此俊美无俦，使人心摇魄动。
    江慧嘉的心一下子被欢喜溢满，她就伸出一只手攀住宋熠的肩，另一手又从他腰后环过去，借助他的力量抬起了上身，然后紧紧将他抱住。
    宋熠奔波一天，回来后竟被娘子如此热情地投怀送抱，当下满身疲惫尽去。
    他忙回抱住江慧嘉，喜悦中带着微不可查的羞涩道：“娘子和衣半靠在床上，我怕你着凉。”
    这是在解释他为什么要将江慧嘉叫醒，言下之意是如果不是怕她着凉，他原本是不准备再叫醒她的。
    江慧嘉忙道：“我本来就是要等你回来才睡的，你叫醒我才好。”
    心里也有点不好意思，她刚才那个梦做得略夸张了。
    她在现代的确职业成就不凡，也算得上是全科医生。但她之所以能全科，这却是中医的“万金油特性”决定的，并不是说，她真的就能在医学领域的每一科目中都达到顶尖水平。
    至少，她就没有独力主刀大型脑科手术的能力。
    在这方面，她也只给真正顶尖的脑科医生做过助手。
    江慧嘉又说：“我叫吴大娘临走时温着饭菜在厨房里呢，还有粥。你这时候回来只怕也饿了罢，快去吃些东西。”
    说着要起身去厨房给宋熠拿东西吃。
    宋熠连忙按住她：“我去，你快躺好。”
    江慧嘉确实也还虚弱，就没跟他争。
    趁宋熠去厨房的间隙，她快速脱了外裳，又将床里侧自己那一床被子铺开，然后钻回了自己的被窝。
    之前她是和衣半躺在床上的，所以只随意铺开了宋熠的被子，因为宋熠的被子在外侧，铺起来比较方便。
    等宋熠从厨房端了一个托盘回来，就看到江慧嘉已躺回了自己的被窝，只露了穿了中衣的肩膀和俏生生的一颗小脑袋在外头。
    宋熠难免有些心猿意马，可惜江慧嘉还“体虚”着，这时候他也并不能多做什么。
    “娘子。”他低唤了一声，端了托盘坐到床边，托盘上放着的却是两碗粥。
    江慧嘉应了声，问：“怎么只吃粥？饭菜不吃吗？”
    “我路上吃过东西的，并不饿。不过喝一碗温粥，暖暖肠胃倒也好。”宋熠微微笑，伸手轻轻从江慧嘉秀发上抚过，又问她，“娘子要不要也喝一碗？”
    江慧嘉摇头：“早吃饱啦，不用再喝粥。”
    宋熠就将托盘端到一边桌上去，快速将两碗粥都喝完。
    他喝过了粥，又自己洗漱收拾了一番，很快坐回到床边。
    江慧嘉带笑看着他，心中是真正生起见他则欢喜的情绪。
    她并不掩饰，宋熠也仿佛能感受到她纯粹直白的喜悦，一时胸中柔情激荡，忍不住又俯下身，在她白腻的脸颊上亲了亲。
    江慧嘉用目光轻嗔他，问：“粟水县令可还好说话么？有无为难你？”
    宋熠就从袖中取出两张纸来，却是胡德海的“为妾书”和宋老爷子写的那封劝宋熠纳妾的信。
    江慧嘉躺在床上，并不伸手去接这两张纸，只略看了眼道：“这两个东西你都拿到了，想来是整治到那位胡秀才啦？”
    宋熠就又收回这两张纸，微微笑道：“如今那位已不再是胡秀才。”
    说着话，摩挲着手中的两张纸。想及今日在青山村所经历的一切，忽然感觉从前种种皆是恶迷。
    唯有眼前之人相伴长随，纵然平淡家常，都将成为世间胜景。
    他心中无限情意涌动，忽地脱口道：“娘子，我心悦你！”(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九章 悦你悦你我也悦你
    娘子！我心悦你！
    对于此时此刻的江慧嘉而言，大约世上再也没有哪一句话，能比这句话还动听了。
    她猝不及防，被这样美妙的语言击中，一刹那心跳加速。
    只见室内烛火低燃，微带晕黄的灯烛光下，眼前一桌一椅一切摆设都是古典的，而这个对她说着动听情话的人剑眉凤目，大袖斜襟，亦同样古典得如诗如画。
    她忽然就伸手，忽将手轻抚到宋熠脸上。
    触手温热，甚至是灼热的！
    说了那样的话，宋熠的脸色虽然并没有红得很明显，但他的体温却早已烧热起来。
    江慧嘉知道，宋少年看起来很大胆，实际上很纯情。
    嗯，所以，他都害羞了，她就没必要再害羞了不是吗？
    宋熠显然被江慧嘉突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刚才还情意无限地张口表白呢，这时候却有些结巴道：“娘子……你……你这是做什么？”
    江慧嘉手指纤细，指腹柔软。
    轻轻地就在宋熠脸颊上如同勾抹琴弦般缓缓弹过，然后她的手掌下滑，指尖点在了宋熠凸起的喉结上。
    宋熠不由得喉结滚动，呼吸急促起来。
    江慧嘉原本因为虚弱而显得过分白皙的脸上掠过一抹嫣红，她手指轻柔地抚动，碰触到宋熠的衣襟。
    衣料柔软而细腻，是来自苏杭一带的织锦。做成了衣裳，服帖地被宋熠穿在身上，更衬得他肩膀宽阔。
    他的体温从初秋的单衣下透出，炙热而鲜活，透着年轻男子所特有的勃勃生机。
    宋熠有些控制不住，似想要冲动地做些什么，又怕伤到江慧嘉。
    他备受煎熬，此时看向江慧嘉的眼中就透着些带有控诉意味的窘迫，和难以自制的灼热。
    “噗……”江慧嘉笑了。
    她白腻到近乎透明的肌肤上带着羞涩与喜悦的红霞，她清亮如同沾了花露的杏眸中闪现着灵动的狡黠。
    逗弄宋熠对她而言，俨然是一种趣味。
    宋熠一下子就被她这种欢快的笑颜击败，再克制不住，一把将她从被窝里捞出，陡然用力拥进怀里。
    “阿萱！”他克制地轻轻喘息，“你别捉弄我……”
    江慧嘉心里甜成一片，口中偏还不饶他，只轻哼道：“哪里捉弄你了呀？我做什么啦？”
    严格说起来，江慧嘉还真的没有做什么过分的动作。
    她仅仅只是将手指从宋熠的脖颈划过，并触到了他的衣襟而已。
    可是在互有情愫的男女之间，哪怕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毫无疑问地将充满无尽引力。更何况，江慧嘉又哪里真正只是简单动作而已？
    她的眼神、气息，甚至指尖的轻触，都无不充满诱惑。
    宋熠又爱又恨，简直被她折腾得抓心挠肝。
    他忽地一低头，就将近在眼前的小巧耳垂叼进了口中。
    “啊！”江慧嘉低呼一声，身子猛地一颤。
    宋熠不由得将她揽得更紧。
    唇舌微动，拨弄过了柔嫩的耳垂，又恋恋不舍地向下轻移。
    虽然仍旧是新手，不过比起上回，宋熠无师自通的功力显然有所加强。
    他哑声道：“阿萱，我心悦你。”
    天哪！
    这种时候的表白简直要死人！
    江慧嘉深深感受到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滋味。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却。
    宋熠的手臂却坚硬有力，纹丝不动。
    许多时候，男女之间就是这样，你进我退，你退我进。
    江慧嘉先前有意逗弄，宋熠羞涩克制。可江慧嘉一旦显露出分毫的闪躲之意，宋熠却反而猛地爆发出如同野兽般的侵略本性。
    又何况，他今天的经历本就对他冲击极大。
    这一天里发生的事情着实太多，纵然他一直都表现得极沉稳，极强硬，可这一切都不能掩盖一个事实。
    他至今年少，他甚至还未及冠！
    像今天这样的事情，他还是首次经历。
    他胆大得堪称叛逆地状告了自己的启蒙老师，他还与从小就尊敬的祖父决裂！
    宋熠的内心远没有他表面上所表现的那样从容镇定，浑不在意。
    他心中的痛苦甚至无处诉说！他尤其不能告诉江慧嘉，在强横霸道地与宋老爷子决裂时，其实他的心也在滴血。
    宋家人没有心，可他是有心的！
    好在一切恶迷终将过去，而拥住了怀中这个人，他就已经拥住了整个人生的圆满。
    他唇舌下移，亲吻在江慧嘉雪白纤细的脖颈上。
    江慧嘉无处可躲，不住喘息。
    宋熠也根本不许她躲，他气息炙热，湿热的亲吻如同骤雨疾落，强大的侵略性暴露无遗。
    他一向是温柔的，又何曾这样急切霸道过？
    江慧嘉被他这暴雨疾风般的动作刺激得全身瘫软，就连整个身躯血肉都像是要化成了一滩水般。
    她根本无力抵抗，只能在疾风巨浪中随波起伏。
    “娘子！”
    宋熠又唤。
    江慧嘉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能在喉间轻哼。
    她原本就只穿了中衣，这种中衣与现代的睡袍相似，直筒，斜开襟，宽松得几乎没有防护力。
    平常她脱了外裳就直接躺进被窝里了，这中衣倒也能将她身子遮得严严实实的。
    宋熠又君子得过分，因此两人之间虽然常有亲昵，可实际上还是很纯洁的。
    这一次却不同，宋熠展现出了从所未有的侵略性，江慧嘉被他抱了又抱，又一番挣动，这中衣的衣襟就自然滑开了。
    一瞬间，江慧嘉只觉得肩头一凉。
    她细腻圆润的肩头，微微向内凹陷的蝶行锁骨，还有绣着细密缠枝花的贴身小衣，以及小衣上纤细的绑带，小衣下线条明显的胸前起伏，霎那就都暴露在宋熠眼前！
    江慧嘉：“……”
    这种好像要被人生吞活剥的感觉……嗯，都怪宋熠的眼神太凶狠啦！
    简直要羞耻得无地自容。
    她心脏跳动得几乎是要冲破胸膛，她脑中混乱得似被塞了一团浆糊。
    但她终于能发出声音：“三郎！鹤轩！宋熠……”
    江慧嘉一连唤了宋熠三声，终于明确地在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再晕过去一回，会不会给宋熠造成阴影？
    她再不敢迟疑，几乎是喘息着道：“悦你！我也悦你！宋熠，我也悦你……”(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章 宋少年偷香窃玉（补1）
    情话的作用，在某些时候会被无限放大。【 更新快nbp;nbp;请搜索//ia/u///】
    正如宋熠此时。
    江慧嘉被他一句话说得甜蜜不已，宋熠却被江慧嘉一句话说得整颗心都几乎要被化开。
    他如同被雷电击中一般，整个人都呆滞了半晌，先前急切的动作自然也就停止了。
    狂暴的喜悦将他塞满，这时候心理上的感动已经超越了生理上的冲动，宋熠以绝强的自制力克制住了满身沸腾的气血，只又伸手将江慧嘉轻轻揽住。
    他微微颤声，用难以置信又满含期待的声调道：“娘子……你方才说的什么？再说一遍可好？”
    宋熠的情话技能是早就自然而然被点亮的，盖因对他而言，每一句表达情意的话语都是出自他真心，是他肺腑之言，他仅仅只是诚恳说出，而并无分毫夸张。
    所以他总能将情话毫不遮掩地脱口而出。
    可江慧嘉不同，江慧嘉在这方面却比宋熠不知要含蓄多少。
    当然，也或许是因为她总是被动的，后动心的那一个，所以她潜意识里总会多有几分保留。
    宋熠还是首次听到江慧嘉这样直接热烈的表白，心中所受到的冲击之大可想而知。
    他甚至都觉得，自己这个时候的状态，应该要用一句“酒不醉人人自醉”来表达才算准确。
    此处根本就没有酒，可江慧嘉只要一句言语，一个表情，他就醉了，痴了。
    江慧嘉先前张口就说出了“悦你”的话来，可这个时候被宋熠追问，她偏又害羞了。
    “我……我说……”她眼珠子一转，“我觉着凉，你不帮我把衣服穿上么？”
    说着话，恶趣味又上来，就用楚楚可怜的眼神看着宋熠。
    宋熠被她折腾得简直想干脆冲动个彻底算了，又顾忌着她的身体，到底只是替她将衣襟重新拢好，叹着气把她塞回被窝里。
    “娘子……”他叹息道，“你的身子何时能好？”
    看向江慧嘉的眼神中则隐隐带了委屈与控诉。
    江慧嘉终于心虚道：“三……不，两个月，两个月就能好啦！”
    宋熠吹灭了床头矮几上的蜡烛，除下外裳躺回自己那床被子里，还能说什么？只能忍了。
    烛火熄灭，室内一时静谧。
    江慧嘉影影绰绰地感受到宋熠躺在身旁，莫名地竟有点心疼他。
    随即她又暗暗好笑，她这个心态叫什么呢？
    为什么居然因为这种事情心疼宋熠？
    哎呀呀，简直污！
    江慧嘉心虚片刻，一时又思及自己似乎是还有什么要问的，可偏偏因为精神不济，脑子里一顿迷糊，竟又想不起具体要问什么。
    她闻听着宋熠的呼吸，心中一片安定，片刻后竟又沉沉睡去了。
    半晌，躺在一旁的宋熠忽又起身。
    就着窗外疏淡星光，他抬手向江慧嘉脸颊抚去。
    就如同先前江慧嘉轻抚他那般，从脸颊抚到脖颈。
    触手轻柔，似弓弦起舞。
    片刻后，他摇头失笑，又叹了口气。
    最终还是半撑手臂，俯下身在江慧嘉唇边爱怜地亲了亲。
    亲过唇角又似觉不够，到底没忍住，又亲上了她柔软的樱唇。然后到脸颊，到额头，到脖颈。
    江慧嘉已陷入黑甜乡中，睡梦中被他亲了几下，犹觉受到骚扰。
    她的手从被窝里伸了出来，不胜其烦地挥了挥，口中喃喃道：“什么呀，走开啦！”
    宋熠握住她小巧柔细的手掌，又在她手背上轻轻细吻。
    黑暗中，他亮星般的眼眸似泛着笑意的光彩。
    江慧嘉的手实在是生得好，她手型柔细，手指纤长，可宋熠握在手中偏还能感觉到手掌心一片绵软的肉感，正所谓柔弱无骨便是如此了。
    他忍不住亲了又亲，虽是在暗夜中，可还是觉得哪怕只能看到一片芳影轮廓，身旁之人也无一处不美。
    当然，这也很可能是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所以才有这样的效果。
    反正宋熠是曾经说过的，他看天下女子，再没有谁能比他家娘子好看。
    这是他的从心之言，绝非奉承。
    宋熠爱怜不够，索性撇了自己那床被子，又掀了江慧嘉的被子一角，就快速钻了进去。
    头回做这样大胆的事，宋熠还没完全躺下，先就被一股幽香袭身。
    他何曾被这样的女儿香气近距离袭击过？
    往常就算是有过与江慧嘉亲密相拥的时候，可从前那些场景又哪里比得上此刻香艳？
    这大被一床，倒显得他是在做贼一般。
    还是一个偷香窃玉的坏贼！
    可这明明是他的妻子呀！
    宋熠心跳如鼓，静了一静，还是坚定地与江慧嘉同盖了一床被子。
    他身上气血鼓荡，自从被江慧嘉用秘术针法针灸过双腿后，他身体的潜力也随之得到开发，往常都觉精力要比从前充沛许多。
    又与江慧嘉勤练五禽戏，炼得气力日壮，气血日盛。
    更加上他此时心神激荡，他的身体可不就热得跟个暖炉似的？
    江慧嘉睡梦之中，无意识地就往他身上靠。
    靠过来还不够，她一边将自己整个人往宋熠怀里钻，更手缠脚缠地往他身上缠。
    “娘子！”宋熠不由得低喊了一声。
    江慧嘉鼻间轻哼，低低的嘤咛声传出，她人却是睡得更香甜了。
    更要命的是，她这么贴身一抱，两人都只着单薄中衣，宋熠简直能清晰描绘出江慧嘉胸前那高耸的柔软是怎样与自己胸膛相贴的。
    娘子身形竟这样有料！
    宋熠顿时体会到何谓甜蜜的困扰，幸福的煎熬。
    他可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
    哪里经得了这样的刺激？
    可要他这个时候放开江慧嘉，重又回到与她一人一床被的状态，他又是决然不肯的。
    他今天经历颇多，心性已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红尘是熔炉，炼化太多人生百态。
    世间尽有魑魅魍魉，若无震慑，又如何护持周身，奔行彼岸？
    因此人生前行，不能退却。
    生当此世，当做则做，想为便为，才不枉来这世间一遭。
    又何况与她相遇，有她相伴。
    若不珍爱当下，锐意进取，才真是愚不可及了！
    想及此，宋熠心中郁气尽去，畅快一笑，反手又将江慧嘉往怀里抱紧了些。
    唔，虽然是甜蜜的折磨，这折磨还是尽可多来些罢！(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一章 府城新生活（补2）
    江慧嘉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自己是在宋熠怀里，她的反应是这样的——
    咦？还挺舒服的？再抱紧点，多睡会！
    惹得早早醒来的宋熠紧绷在床上，简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当然，他心中先时的忐忑尽去，此后的畅意喜悦则不必多提。
    最后两床被变成一床被的事，就在江慧嘉彻底睡够，又在清醒状态下赏宋熠一记情意多过于怨怪的白眼后，被小夫妻两个默契地定下来了。
    几日后，江慧嘉身体稍好，宋熠到底还是带着她回了一趟青山村。
    宋熠并没有将宋老爷子在此前的胡家事件上，所扮演的具体角色详说给江慧嘉听，但这一次重回青山村，他却没有再带江慧嘉回老宋家去，只自己单去老宋家走了一趟。
    虽然与宋老爷子近乎决裂，但在孝义为先的大靖朝，宋熠要走仕途，礼节上的事情还是不能少。
    胡德海被革除功名的事情传到了青山村，宋老爷子被宋熠整治胡德海的手段吓坏了，宋熠再回来，他一句多话也不敢说，只绷着脸。
    两人相顾无言地走了趟过场，倒也相安无事。
    后来宋熠以一家之主的身份单独主持祭祀了宋家祖先，又着重与江慧嘉一道祭拜了亡母崔氏。
    当然，以女婿的身份与江慧嘉一道回一趟江家这也是不可避免的。
    真要说起来，江家人的人品比起宋老爷子等，那可真是不知道要好到哪里去了。
    义气为先江老二那是真的义气为先，纵使宋熠得中院试案首第一名，江老二夫妻对他格外尊重，可私底下柳氏竟还特意来教导女儿。
    她说：“女婿前程看好，你可千万要一意辅佐他。可惜家里是商户，竟帮不上你们什么，你往后少往家里来，但愿不要拖女婿后腿。”
    这竟然有点要跟江慧嘉和宋熠疏淡往来的意思，而江家夫妻的本意，只不过是怕自己商户家的身份影响到宋熠前程！
    怎么就这么傻呢？
    当初宋老爷子上门一求，他们明知前头是个火坑，还是傻乎乎的坚决要嫁女。
    如今宋熠落魄复起，他们反又甘愿退远。
    这种义气当先，利益为后的精神真是让江慧嘉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知道江氏夫妇假如知道当初的逼迫其实已经使得他们的亲生女儿芳魂杳逝，他们会不会后悔？
    江慧嘉只能说：“哪里就用得着这样？我是什么出身，明白摆在这里。宋熠若是中秀才了便与岳家疏远，那他成什么人了？”
    眼看着柳氏似乎还要反驳什么，江慧嘉忙又反问：“爹和娘的意思，总不会是要我干脆下堂，好成全宋熠的前程吧？”
    如果柳氏真敢应这话，江慧嘉必定分分钟糊她一脸！
    圣母到这样的境界，你们也是够了好不好？
    别拉我，我不是圣母！
    好在柳氏还没到这种程度，只是忙道：“那不成！你可是三郎的原配妻，当初他日子那样难过，都是你陪他过来的，哪有现今好了反而下堂的道理？”
    江慧嘉正松一口气，柳氏又期期艾艾道：“只是慧娘啊……女婿前程往后只会更好，你的身份虽然正当，可若是没个孩子傍身，日后若有那调三窝四的进门，只怕你压不住呢。”
    一下子江慧嘉还没反应过来那“调三窝四”是什么意思，等反应过来后，她就真的只剩下一声气笑了。
    这果然是亲娘，想得太远了！
    倒不像胡家夫妇那样，急吼吼就上门来荐女为妾，只是远远地为江慧嘉顾虑到宋熠以后纳妾的事。
    为什么好像身旁所有的人都以为宋熠以后就非纳妾不可呢？
    江慧嘉只道：“哪里来的什么调三窝四的？我可不会主动为三郎纳妾，他也不会纳妾。”
    再看柳氏恍似不以为然的表情，也懒得再与她过多解释。
    说到底江慧嘉心里仍然是有些记挂江老二夫妻当初逼婚，以至于生生逼死了原主芳魂的事。
    所以她没有办法与江家人太过亲近。
    哪怕他们人品真的很好。
    不过该有的往来还是要有，尤其是宋熠，他对江老二夫妻是真的感激，也是十分敬重。
    他从前腿脚不便，其实对岳父岳母是隐怀愧疚的。如今好不容易考取功名，那种迫切地想要在岳家人面前证明自己的心态虽然隐晦，可江慧嘉还是有所察觉。
    好在回乡的日子不长，宋熠祭告过祖先，又探望过岳父岳母，另又捐了五十两银子给村里修短渠，算是回报乡亲父老，如此两三日过后，诸事理清，他与江慧嘉也就又重回了府城。
    江慧嘉从前觉得青山村好，可经过胡氏夫妇逼纳妾的荒唐事以后，她就再不觉得青山村好了。
    宋熠虽然没有跟她详说过胡德海那所谓“为妾书”到底是怎么来的，但江慧嘉又不傻，从宋熠的态度中，她还猜不出一二么？
    回到府城又得清净。
    趁着府学还有几日才开学，宋熠便与江慧嘉商量搬家的事：“这院子太小，如今我们要在府城长住，还是应当换座大点的宅子。最好再买几房下人，也免得我不在家时娘子手上无人可用。”
    江慧嘉深以为然，上回胡家夫妇来闹事的时候可不就是这样？
    她手下要有几个能使唤的人，又哪里怕胡家夫妇冲进来？
    宋熠便又问她是想买房还是想租房，因道：“明年便又是一届大考年，我在府城短则居一年，长则居四年，总要去京城参考的。若能中进士，以后授官，要不是做翰林，外放的话，则有不得回家乡为官的规矩。”
    不能回乡的意思就是，他只要考出去，以后能回宝庆府的机会就会变得很少。
    江慧嘉道：“且不知房源如何呢？要先寻到合意处，看人家是要卖还是要租再说罢。”
    宋熠便笑道：“还是娘子想得周到。”
    留了吴大娘看家，江慧嘉和宋熠就又去了清水坊的牙行。
    虽然要换院子，但大体他们还是中意清水坊这片地界。
    因城东和城中心都太贵，城西太乱，城北又多闹市，相比较而言，清水坊的环境位置都不错，房价也不如城东和城中心贵，当然是首选。
    宋熠道：“先选好房子，要买的下人也可以先看好定下来，待要搬家，则叫下人们先去打扫安置，如此两相方便。”(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二章 神秘“开天眼”
    十日后，天气渐凉。
    宋熠已入府学，江慧嘉则继续静坐家中修炼自己的精神锁链。
    三天前他们已经搬家，新家仍然是在清水坊。
    府城的房子不好买，不过江慧嘉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最后买下的宅子是一座两进小院。虽然小院布局寻常，面积也不大，不过面积不大的好处就是，这房子的售价也不贵。
    江慧嘉花二百二十两银子将这宅子买下，填房契的时候宋熠让写她的名字，并笑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我如今可是个吃闲饭的，全靠娘子养，娘子可千万多怜惜小生则个。”
    他中了廪生，每个月都能领到朝廷下发的廪膳。
    按照大靖朝的规矩，这廪膳可以是米粮，也可以是银钱。
    若要兑换成银钱，则是大钱一千文，合一贯。
    这样的收入如果放在当初他们还在青山村时，其实是很可以了，养家绝无问题。
    可如今他们来了府城生活，又要买宅子，又要买下人，宋熠这点廪膳就显得紧巴起来。
    江慧嘉被他逗趣，便也笑道：“好说好说，多给我笑几个，本神医养你不成问题！”
    玩笑话归玩笑话，江慧嘉考虑到家里进项少，开销大，心里虽不急迫，可也是在意的。
    其实他们夫妻二人关门过日子，江慧嘉又不是爱追求奢侈生活的人，那下人奴仆本也是可以不必买的。不买的话，足能省下大笔开销。
    但江慧嘉吃过家里人少的亏，不想再重蹈之前被胡氏夫妇欺上门来的覆辙，宋熠也一意坚持要她买人，所以最后除了买房，他们另又买了男女奴仆共六人。
    其中有年纪在四十五岁左右的夫妻一对，他们子女俱亡，但还带着个十来岁的小孙女。
    江慧嘉就将这一家三口都买了下来，正好男的做门房，婆子做洒扫，那小孙女则跟在江慧嘉身边。
    又买了个三十几岁，灶上手艺还过得去的厨娘，另十二三岁小厮一个给宋熠做书童，还有一个十五六岁，身形略壮，会几手拳脚功夫的丫头，则算是江慧嘉的贴身保镖。
    好了，保镖略夸张。
    江慧嘉平常也面对不了什么危险，胡氏夫妇那种情况毕竟不常有。
    不过身边的丫头瞧着壮实些，总比娇滴滴的那种要来得让江慧嘉有安全感，这叫做有备无患。
    不然要像大户人家女眷身边的那些大丫头那样，一个个身骄肉贵，那江慧嘉这是买丫头还是买小姐呢？
    反正她这是小门小户，一切以实用为要，那种能撑门面的丫头，暂时还不是她能消受得起的。
    为此，他们搬新家的时候，谈元娘来暖房，还曾取笑过江慧嘉：“慧娘你这是防贼还是防宋郎君呢？果真连半点啃窝边草的机会都不给他？”
    江慧嘉给自己的壮丫头取了个名字叫白果，另一个小丫头取名叫杏仁。
    这也都是中药名，既符合江慧嘉的职业特点，又免了她起名之苦。
    她又毫不羞怯地对谈元娘承认：“便是不给他吃窝边草的机会，须知我可是个醋缸呢！”
    谈元娘指着她直笑：“醋缸！小心男人打野食！”
    江慧嘉便笑而不语，她对宋熠极为信任，选白果只不过是为实用，又哪里是真的要防宋熠？
    如此日子平平淡淡地过，江慧嘉每日里仍旧勤加收束精神力。
    正好宋熠白天要去府学，家里头也再没什么家务要江慧嘉去做，她每天时间大把，在精神力的修炼方面自然就进境极快。
    这一日正午刚过，江慧嘉草草用过饭，又吩咐了白果和杏仁在外头守好。
    室内，江慧嘉盘膝趺坐。
    她眉心鼓跳，庞大的精神力早被收束成了数十条精神锁链，她意念一动，这些锁链便如同龙蛇劲鞭般从她眉心一弹而出！
    伴随着数十条精神锁链一道跳出的，还有最后一小部分散乱的精神力。
    而今日，江慧嘉便要一鼓作气，将这最后一小部分精神力彻底收束，从而结束自己体虚之困！
    前头九十九步都已走完，到这最后一步时，江慧嘉可谓是轻车熟路。
    她再没有初次收束精神力时的紧张，只是小心缓行，按部就班。
    一道锁扣，两道锁扣，三道锁扣，直至十八道锁扣。
    最后一条精神锁链终于形成了！
    江慧嘉心中大喜，连带着最后这一条锁链，她一共炼成了七七四十九条精神锁链。
    四十九条锁链齐出，倏地又卷成一团。
    江慧嘉指挥精神锁链，畅意自然，如臂使指。
    正指挥得起劲，就在这个时候，异变突起！
    四十九条精神锁链一齐倒卷，忽然不受她控制，呼啦啦又涌回她眉心。
    江慧嘉心中惊呼一声，只觉眉心一痛，还没来得及焦急，忽然眉心处一钻一钻，竟像是破开了什么东西般。
    这一瞬间，江慧嘉心中生起了一股说不出的奇异感觉。
    她竟然感觉到，自己眉心处是开出了一只从所未有的眼睛来！
    这只眼睛一照之下，屋中所有阻挡物，诸如屏风、门扇等，都恍惚成了虚无。
    然后，江慧嘉的视线就透过内室，照入了外间，又透过外间，照到了前头的二进小院中。
    她“看到”，一行三人被前头门房放入了二门，二门这边杏仁的奶奶蔡婆子忙上前与来人说话。
    来的却是谈元娘家的几个下人，其中领头的正是江慧嘉已经十分熟悉的云娘。
    云娘与蔡婆子说了几句话，那头白果又迎上去。两人再说了什么，白头就摇头。
    江慧嘉细心观看云娘唇形，竟通过她嘴唇的细微变动“看”出了她的话语。
    她应该是在说：“世交家的一位老太太久病不愈，请了许多大夫来看，越看人越坏，我家夫人就举荐了江娘子，想请江娘子过去瞧瞧。”
    江慧嘉心中一惊：我并不会唇语，怎么竟然能通过嘴唇动换看出她说的是什么？
    这哪里还是之前的什么超级透视仪？这简直就跟传说中的“天眼”差不离了！
    莫非真是“天眼”？(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三章 老太太的“怪病”
    天眼，在佛家的传说中具有莫大威能。
    传说天眼之存在，能使人获得内视，微视，透视，遥视之奇异能力。
    更可以超越空间的远与近，时间的过去和未来，明见一切现象！
    但可惜的是，传说终究只是传说。
    江慧嘉打开了眉心中的第三只眼睛，也仅仅只能透视、遥视、微视、内视，却看不到过去和未来。
    更令人遗憾的是，她心中才刚有惊动，那只神秘的“眼睛”就在瞬间闭合了。
    方才的一切奇异景象自然也都消失不见，江慧嘉捧着砰砰乱跳的心脏，眉心一痛，身体就向后一倒！
    “天眼”关了，她心中的震撼却仍然留有余韵，久久回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慧嘉心脏砰砰乱跳，又再感知精神。
    只觉得眉心中的精神力锁链缩成一团，要再指挥虽也灵动，却终究不是方才的“天眼”。
    江慧嘉还要再仔细研究，又听外头声音渐近。
    白果十分倔强地说：“不能通报，我家娘子早有吩咐，除非她自己出来，否则谁也不能打扰她！”
    云娘只劝道道：“只是通报，倘若江娘子当真不便，谁又能勉强她？但你连通报一声都不肯，这可就误了大事！你家娘子与我家夫人可是交情极好的，当心回头她治你罪！”
    这“娘子”二字，并不独独只是丈夫称呼妻子才会这样喊。
    时人称呼年轻女郎，多称“某娘子”，或“小娘子”。
    但要是家里的仆人称呼女主人，则多半也会直呼“娘子”。
    江慧嘉年纪不大，宋熠也只有秀才功名而已，她不能被称呼为“太太”，也不能被称呼为“夫人”，就被家下仆人称娘子，关于这一点，她可真是不适应得很。
    好在只是女仆这样叫，家里几个男仆，江慧嘉是一律要他们就叫“江娘子”的。
    云娘和白果还在纠缠，江慧嘉想起上回金小郎生病时，云娘可是几次三番无礼直闯过她屋子的，又看如今云娘处处克制，心里就生起几分感慨。
    “白果！”江慧嘉头还有点痛，但也不得不出声了，“请云娘进来罢，你来服侍我起身。”
    江慧嘉因为受精神力所困，这一段时间身体都很虚弱，所以谈府她也比从前去得少了很多。
    只是谈元娘对金小郎总不放心，所以偶尔也会带着金小郎直接到江慧嘉这里来。
    在府城，金小郎是江慧嘉的第一个病人，也是唯一一个病人。
    也是因为身体的原因，江慧嘉短时间内原本是没有要出去行医的想法的。
    这一回明知江慧嘉身体不适，谈元娘还派云娘来请，江慧嘉估摸着，对方口中那位“世交老太太”，要么是身份够高，要么就是真的病危了。
    江慧嘉出了内室，在外间小厅里与云娘分坐好，听她说起病人。
    “老太太今年花甲已过，原本一直精神极好，身体康健的。只是前些日子遭了风寒，也不是什么大症候，谁知吃了药没好，人反而病得更厉害了。”
    云娘这样描述，又道：“症状倒是与我家小郎君原先有些相似，也是喉痛难忍，食不下咽，还数度高热。如今高热倒是下去了，可人却没精神得很，几日不曾进食，急坏了一大家子。”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江慧嘉道：“我家夫人的意思是，小郎君从前不能服药，江娘子一按便好，这……这位老太太也是不能服药，不能进食，因此要请江娘子出手。不知……江娘子如今身子如何？可能动身？”
    这么一说，倒也见得那位老太太并不是什么急症。
    只是对方食难下咽，所以谈元娘才提到江慧嘉，希望江慧嘉能出手。
    江慧嘉从前见过秋神医喂食金小郎吃药的手法，暗中推敲后也将这法门学到了手，现今谈元娘相邀，她确实不好拒绝。
    当下也不推脱，就带了白果跟云娘上了马车。
    路上江慧嘉又详问对方病情，云娘却吞吞吐吐，语焉不详。
    更奇怪的是，云娘一直只用“那位老太太”指代病人，却并不详说病人的真正身份。
    这番神秘表现，使得江慧嘉心有所思，于是也不多问了。
    车上，云娘又期期艾艾地道：“江娘子……我家夫人的意思是，对方有大夫治疗的……”
    江慧嘉还没太懂，当下轻轻“嗯”了一声，略带询问地看向云娘。
    云娘仍旧十分赧然的样子，道：“便是说，请江娘子出手，不需为对方开方治疗，只需能使那位老太太吃得下药和饭食便可。”
    这话可就说得太明白了，明白到简直就跟直接打人脸没什么区别。
    江慧嘉倒不在意，她自己身体不适，本来就不想给人看病，何况她也不在意这些。
    倒是白果十分气愤，她被江慧嘉买下之前生了一场大病，本来牙行是要将她贱卖都没人肯买的。
    是江慧嘉买下她，又为她开方治疗，她才捡回一条命，因此跟随江慧嘉的时日虽短，可白果对江慧嘉却很是忠心。
    她更加信任江慧嘉的医术，这种信任因为有过救命之恩在前，甚至被她上升到了崇拜的程度。
    白果丫头涨红了脸，江慧嘉还没说话，她就脱口道：“哪有这样的？若是不信我家娘子的医术，还巴巴来请人做什么？我家娘子自己身子都还不适呢！”
    云娘也觉得理亏，当下又赔笑道：“实在不是这样，我家夫人对江娘子哪里有不信的？只是那位老太太身份有些特殊，为她治病的那位大夫更是不同……”
    白果还要再说什么，江慧嘉微微摇头。
    她一来不在意这些虚名，二来从云娘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
    云娘也觉得理亏，当下又赔笑道：“实在不是这样，我家夫人对江娘子哪里有不信的？只是那位老太太身份有些特殊，为她治病的那位大夫更是不同……”
    白果还要再说什么，江慧嘉微微摇头。
    她一来不在意这些虚名，二来从云娘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四章 颠倒众生之绝色
    马车驶出了清水坊，进入了城东地界。
    这一片区域多有豪宅，谈府也是坐落在这边。
    穿街过巷，又过几道弯，最后马车停在一处宅院的偏门前。
    里头有老仆应门，江慧嘉跟着云娘就在门边下了车。走进去一看，却发现这宅子跟她原来以为的豪宅并不相同，原来竟只是一座二进的小宅子而已，不比她自己家大多少。
    老仆引着几人进了二门，里头也是颇为冷清，并不是大富大贵人家的气象。
    云娘先前将人说得那样特殊，如今对方家中却显得这样平常，江慧嘉暗想，要不是云娘先前说话夸张，要么就是此间主人的身份另有秘密。
    江慧嘉决定自己必要谨言慎行，不该多加探究的事情绝不可以过多探究。
    迎面又走过来一个老嬷嬷，云娘向她行礼，很是恭敬地喊：“花姑姑，我家夫人举荐的江娘子来了。”
    明明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子，却被人称作“花姑姑”。
    花姑姑形容严肃，向着江慧嘉略一点头，做了个虚引的姿势，江慧嘉颔首还礼。
    几人走进正房，小厅里有个丫头在候着，里间则传出两个男子的交谈声。
    一人道：“老太太恶寒发热，头身疼痛，咽痒咳嗽，当服小青龙汤！”
    另一人则冷笑道：“小青龙汤若有效，老太太病症为何加重？”
    “老太太此为外感风寒，此刻高热已退，如何能说小青龙汤无效？”
    “若是有效，老太太咳嗽又为何会加剧？”
    “小青龙汤辛温解表、内停咳喘，老太太高热既退，寒气上升，咳嗽加剧乃是正常现象，如何能说是病症加剧？”
    很显然，里头辨症的是两个大夫。
    云娘先前说话颠三倒四，江慧嘉听了半天其实也没太明白那位老太太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说那老太太症状与金小郎相似，但金小郎那是小儿病症，跟成人病症哪里就能一样了？
    如今再听了里头两个大夫对话，才算是多明白了几分。
    不过真正的论断还是要等见到病人才能结下。
    花姑姑在里间门口道：“大娘子，江娘子来了。”
    里头又一个女声传来：“请进来罢。”
    江慧嘉跟着花姑姑进去，云娘和白果被留在了外间小厅。
    进了内室，才发现这内室面积颇大，里头又分了内外两间。
    两个老大夫在外间辨症，此外还有一个男子面窗而立，背负双手站在那里。
    他虽是背对众人，江慧嘉这边才从转门走进，一眼扫过去，最先注意到的却竟然是他。
    只因这人的气质太过特别，虽只是一个背影，却现出一种无限清冷萧疏之感。
    他十分清瘦，大袖在身，此间虽然无风，他却像是要随时乘风归去一般。江慧嘉只扫他一眼，都觉得冷意袭身。
    当下忙转过视线，不愿多看。
    两个老大夫还在争论。
    一人仍旧坚持要用小青龙汤，另一人则道：“同为辛温解表，我却以为此处应当使用麻黄汤。老太太服了小青龙汤，高热虽退，然咳喘加剧。此为风寒表实证，辨其脉象，此为太阳病脉，应以麻黄汤宣肺平喘。”
    不论小青龙汤，还是麻黄汤，都是出自张仲景《伤寒论》的经典验方，两个老大夫争论起来，各说各有理。
    总归在外行人听来，那真是谁都了不得。
    给江慧嘉引路的花姑姑平板的面容上现出些愁色，此时就皱了皱眉。
    江慧嘉跟着花姑姑转过屏风，进了最里间。只见里头靠墙一张拔步床，床上侧卧着一个人，床边则有两人一站一坐。
    坐着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瞧来也是二十出头模样，容貌十分清丽，令人奇怪的是，她这样的年纪却竟然还是未出阁少女的打扮。
    旁边站着谈元娘，谈元娘一见江慧嘉，忙对她招手：“慧娘快来瞧瞧。”
    对她介绍：“这位是我手帕交，她姓苏，你叫她苏娘子。”
    又对年轻女子道：“珍娘，老太太多日未曾进食，那两位老大夫的方子一时也定不下来，不如先叫慧娘出手，喂老太太吃写东西如何？”
    苏珍娘清丽的脸上略有憔悴色，她转头看了江慧嘉一眼，也不说话，只点了点头。
    又对花姑姑道：“姑姑去传饭，另叫两位大夫去外头讨论罢，别扰着祖母。半个时辰内将药熬好拿过来，不拘用哪一个方子，总之务必要祖母病愈。”
    外头的争论声瞬间就停止了，里外两间只隔了一个八扇屏风，苏珍娘在里头说话，外头又如何听不到？
    两个老大夫也不等花姑姑再出来说，当即各自憋着声音道了一声告退，就自己走了。
    这苏珍娘模样看着温温和和，可她说话也真是毫不客气。
    江慧嘉虽是外人，可几乎都能替那两个大夫感到脸红。
    当下她更不随意说话，这床上的病人是个老太太，又不像金小郎那样是个小婴儿，她更不是急症，因此江慧嘉半点也不想逞能。
    很快花姑姑端了碗粥过来，一边说：“两位大夫都说，老太太如今且只能吃清粥。”
    苏珍娘起身让开了床边的位置，淡淡道：“能吃清粥也好。”
    说着又向着床上人微微倾身，一边扶她，一边放柔了声音道：“祖母，吃些粥罢。”
    床上侧躺的老太太这时转过脸来，她喉痛发不出声音，只皱着眉，微微点头。
    江慧嘉才清楚看到这老太太的样貌，这一看，却是一惊。
    但见床上这人肤白唇红，眉目如画，一张芙蓉脸，哪怕面有病态，她这张脸也依旧美得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一般。
    这哪里是什么花甲老太太？这分明是个绝色美人！
    江慧嘉自己也是上等的美人，前世更是见过不知多少佳丽，可眼前这人之美，她却只觉得是生平仅见。
    如果一定要有个比较，那大概就是曾经在二十世纪美过一整个时代的世纪明星，奥黛丽赫本了。
    颠倒众生，祸国殃民，百年甚至千年才能一出的美人！
    在这样的美人面前，谁敢称绝色？(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五章 表寒里热证
    所谓花甲“老太太”，竟是个芳华绝代的美人！
    江慧嘉不能不惊，然而多看几眼之后，她到底是反应了过来。
    只见这位美人的确极美，可她眼角细纹明显，鬓边甚至夹杂了零星白发。
    由此可见，她的年纪的确不小了。
    只是岁月太过厚爱她，又或者是她本身驻颜有术，虽然一些地方泄露了她的年纪，可她还是显得要比同龄人年轻不知多少倍。
    岁月赋予她的，也不仅仅是年华的老去，还有韵味的沉淀。
    此刻她烟眉微蹙，平白竟叫人心生怜惜之感。
    说实话，江慧嘉有种见到老妖怪的感觉。
    这位可是“老太太”级别的人物啊！美成这样，被人叫祖母的时候不觉得别扭吗？
    当然，心中念头转动也就罢了，江慧嘉面上是半点不显的。
    苏珍娘已经让开了位置，江慧嘉当即过来接过粥碗。
    她的任务只是喂药喂食，因为老太太咽痛严重，她自己甚至无法吞咽食物。
    当然，跟不懂事的金小郎不同，这位老太太是成年人，她神智清醒，会做配合。
    江慧嘉用调羹舀了粥递到她嘴边，她就自己张了口，并将白粥含入了口中。
    同一时刻，江慧嘉出手如电，忽地在老太太脖颈间就是一点！
    老太太不由自主地咽喉一滚，那口粥就顺势被她咽了下去。江慧嘉又快速动手，从她咽喉处一路下抚，按揉到她肚腹。
    忽就听“嗡”地一声响，她肚腹间竟被动地发出了肠鸣音！
    旁边苏珍娘“啊”一声道：“这是怎地？”
    那“老太太”面上现出不自然的嫣红色，也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江慧嘉。
    江慧嘉道：“夫人咽痛不适，无法吞咽食物。即便勉强吞下，也会控制不住地反呕出来。我以特殊手法相助，使得食物才下食道便直通肠胃，又帮助解放肠胃中积热之气，如此一来，便不会再有反呕之虞。”
    她实在没办法对着这样的人物口称“老太太”，便只好称呼对方为“夫人”了。
    苏珍娘面上终于现出些微笑意：“甚好！元娘说你不错，果然如此。”
    谈元娘笑道：“慧娘医术本就是极好的。”
    江慧嘉就依法施为，连着给“老太太”喂了大半碗粥。
    这时候外头传来花姑姑的声音道：“大娘子，两位大夫辩论好了，说仍是用麻黄汤，再过一刻钟即可将药煎好。”
    麻黄汤！
    麻黄汤主治外感风寒表实证，有发汗解表，宣肺平喘之功效。用在这里，似乎并没有错。
    但江慧嘉虽然没有要插手开方的意思，可出于职业习惯，她在给“老太太”喂药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还是会去观察患者的病症。
    她用手扶过患者的脉象，听她脉浮紧而略数，又听她喉间痰音。她张口吃粥的时候，江慧嘉则发现她舌质见红，舌苔却又薄白之中微微现黄，且明显干涩。
    这是风寒表证，入里化热。
    所以实际上这位老太太的病应该是表寒里热证，光只用治疗寒证的办法，她的病当然不能见好，反而还会越加严重。
    但外感风寒表实证，与表寒里热证，这两者在外在表现上确实极为相像。
    就算是在温病学派已经大行发展的现代，很多医生都会将两者混淆，又何况是温病学派尚未兴起的大靖朝？
    当然，如果是西医就不讲究这些了。
    西医根本就没有什么风寒风热的说法，人家讲的是上呼吸道感染，直接就用抗生素治疗。
    所以在某些方面来说，西医辨症是比中医更要直接简白许多的。
    不过抗生素这种东西用多了会破坏人体本身抵抗力，江慧嘉学中西医结合，在非必要的时候，她是不主张轻用抗生素的。
    她退在一边微微思量，那边谈元娘和苏珍娘则在细声交谈着什么。
    很快，花姑姑进进出出，就又端了碗药过来。
    又到江慧嘉出手的时候了，她需要为“老太太”喂药。
    可端着手上这碗药，江慧嘉心里却着实有些犹豫。
    饶是她先前已经打定主意要谨言慎行，绝不多事，可在明知这药不对的情况下，她真的还要闭口不言吗？
    这实在有为她行医的原则，她虽然算不上有多高尚，但做害人的庸医她也是不愿的。
    这一碗药如果不经她的手，她不会多说什么，可经了她的手，还要她亲手给患者喂进去，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要继续保持沉默。
    思量了片刻，江慧嘉不愿平白给自己惹一身腥，但也不愿违背原则，因此到底隐晦地对谈元娘道：“元娘姐姐，用药后，这位夫人的病症若未好转，我还要留在此处么？”
    这话说的可就太不好听了，当下花姑姑就怒目向她瞪来。
    苏珍娘也满面不快，反倒是病床上的“老太太”神情并无变化。
    谈元娘却有些听出了江慧嘉的言外之意，她愣了下，又看了看苏珍娘。
    苏珍娘沉声道：“此次用药之后，老太太病症必有好转，自然便用不着你了！”说话间十分不喜地看向江慧嘉。
    谈元娘就对着江慧嘉微微摇头，江慧嘉领会到她的意思，这是叫自己不要多言。
    既然谈元娘都这样表示了，江慧嘉又是因谈元娘才会来此处，当下也不再多说，只仍旧用先前的法子帮助“老太太”将药服下。
    老太太服了药，苏珍娘亲自上前帮她擦拭了嘴角药渍，又服侍她躺下。
    谈元娘对江慧嘉道：“慧娘，辛苦你了。”眼中微露歉意。
    她又亲自送了江慧嘉出门，在她耳边轻声问：“慧娘，你认为那麻黄汤有问题？”
    面对谈元娘，她又是私下里来问的，江慧嘉便道：“倒也不一定，同样的麻黄汤还要看用法用量。只是说用药不对症，有可能使那位夫人病情加重。”
    她说“有可能”，那实际上就是“很有可能”。
    谈元娘若有所思，停顿了片刻，又问：“那若是……老太太的病情果然加重了，慧娘你可有法子再治？”
    江慧嘉其实有办法，但谈元娘的态度使她心生犹疑，因此只道：“这却是要看情况了，我如今又哪里能预知？”(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六章 患者病加重（三更）
    这一日归家时，已经是将近傍晚时分了。
    江慧嘉从马车上下来，走进二门时，宋熠也刚刚到家，正在向杏仁询问她的去处。
    一转头，却见江慧嘉正好回来，宋熠忙大步上前将她扶住，笑问：“娘子这是去了哪里？如今竟忙起来了？”
    江慧嘉道：“去出诊了一趟，是元娘姐姐介绍的。”
    与宋熠进了屋子，江慧嘉就又将下午在那无名小院所经历的事情跟宋熠说了一遍。
    对方身份神秘，谈元娘行事也颇多疑点。
    宋熠思索片刻道：“那两位大夫的身份应当不一般。”
    如是常人听了江慧嘉的描述，首先想到的必定是那位“老太太”的身份不一般，可宋熠一开口，竟说那两位大夫的身份不一般。
    江慧嘉一怔，宋熠这一说，她顿时也想到了。
    谈元娘当时制止她多言，可不就是有那么点叫她不要挑战那两位大夫医术的意思在吗？
    如果是寻常大夫，依谈元娘的身份与性情，她根本不会这样。
    可是苏珍娘呵斥那两位大夫又如同呵斥仆佣，这事情可就有意思了。
    什么样的大夫会身份不一般又随意被人呵斥呢？
    小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宋熠笑道：“不过再如何不一般，也不与我们相干。娘子今日应对便极好，只来日那位老太太若再病重，要娘子去治……娘子有把握便去，若无十足把握，推掉又何妨？”
    两人便不再多说此事，江慧嘉又问到宋熠在府学的经历。
    “与乡塾比如何？可是有趣？先生与同窗可都还好相处？”
    宋熠道：“与乡塾当然大不同，在乡塾时，我们只读书，读经义。可到了府学，除去正经课程，经义策论等，还要学礼、乐、射、御、书、数这六科。”
    礼、乐、射、御、书、数，是君子六艺，这个江慧嘉也知道。
    说起这个，江慧嘉就佩服古代读书人，经史子集那么多也就罢了，还要学六艺，学得过来吗？
    她不由得问：“这样多课程，人人都能学好么？”
    宋熠就笑：“怎么可能？人之精力毕竟有时而穷，如何能够面面俱到？当然，也有那家世渊源，或天赋异禀之人能样样出色，只是这等人物向来极少，不能以常理论。”
    他说到自己：“君子六艺中，乐与御我原本都是一窍不通的。至于箭技，多赖我从前常常上山打猎，学了些野路子，倒还过得去。”
    江慧嘉知道他曾有过上山打猎的经历，之前他的腿之所以会受伤，就是因为他在打猎过程中不幸遭遇狼群，被狼群追赶落入粟水河，这才折了双腿。
    不过宋熠一向来都是十足的书生表现，江慧嘉还真的没法想象他上山打猎会是个什么样子。
    他是寒门出身，君子六艺有所欠缺，尤其是乐舞和御马驾车这两项，他一窍不通也是正常的。他要是真的什么都懂，那才古怪呢。
    江慧嘉关切道：“乐、御两科你从前不通，如今初学可有困难？”
    “是有困难，但也无妨。”宋熠笑道，“真正要紧的还是经义策论，余者皆是小道，不必在意。”
    两人说说谈谈，倒也惬意。
    至于宋熠读书的事，江慧嘉就不多操心了。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她就是想操心也操心不上。
    其实她觉得宋熠说的府学生活挺有趣的，可惜她是女儿身，不然也想办法考个功名去府学读读书，那多有意思。
    晚间两人洗漱歇息，江慧嘉蹭到宋熠怀里，心里则在思量着调理身体的事。
    如今困扰她的精神力问题已经被她彻底解决，她可以放心大胆强身健体了。否则要再这样体虚下去，既对不住自己，嗯，也挺对不住宋熠的。
    一夜无话，忽忽而过。
    第二天起来，与宋熠一道练过一遍五禽戏，又与他一起吃了早餐，送他出门。而后，江慧嘉便为自己重新开了一个养身方子。
    她这边抓药吃药不提，到了午后，一个既在江慧嘉意料中，又在她意料外的人重又匆匆上了门来。
    来者还是云娘，她又带了一辆马车来接江慧嘉，原来不曾超出江慧嘉的预估，昨日那位“老太太”果然病更重了！
    谈元娘还是举荐她，云娘道：“我家夫人说了，江娘子先去瞧瞧人，能治便治，不能治也不勉强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江慧嘉还能不去么？
    她就又带了白果与云娘一道上车。
    到了昨日那处宅院，进了二门，却见正房前的台阶下直挺挺跪着两个人。
    嚯！
    这两人赫然正是昨日那两位“不可说”的老大夫！
    他们竟跪在这院中，恭敬又沮丧。
    一人口中还喃喃道：“不可能，便该是用麻黄汤的，怎会出错？”
    另一人耷拉脑袋，一语不发。
    江慧嘉从这两人身边走过，暗暗心惊。
    什么样的人家，竟能在大夫治疗不力时罚他们下跪？
    走进了门，经过通报，又进到昨日曾去过的房间，见到里间几人。
    花姑姑说：“大娘子，不如再去请府城的大夫来看看？”
    苏珍娘冷笑道：“陆、乔二人都无办法，还能指望府城庸医？东郡那边还是不肯放人？”
    “大娘子莫恼，也是我们不能表明主子的身份，但今日大公子亲去了，量他们不敢再不放。”花姑姑又劝，并道，“不过元娘荐人总有几分道理，且试试罢，如今老太太等不得。”
    她们谈话根本不避江慧嘉，谈元娘在旁边站着，只对江慧嘉露出无奈又歉意的笑。
    江慧嘉心里其实有些不喜了，她再没脾气，一再被人这样轻视，也会恼火。
    更何况她其实并不是没脾气的人，只是原本对这些东西不在意罢了。
    但心中虽然不快，江慧嘉面上却仍然不显。
    她心里明白，苏珍娘和花姑姑说这些话，只怕是有故意说给她听，敲打她的意思在。
    既然是这样，那她的应对之法就该变一变了。
    谈元娘终于来打圆场，她笑着对江慧嘉招手：“慧娘来啦！快过来！”
    这是一句提醒，苏珍娘转过头看向江慧嘉，对她微微颔首，道：“你来把脉，仔细开方，若能见效，我这里有重赏。”
    江慧嘉就走上前去，一看床上的老太太。
    嗯，显见是病更重了，但见她面现病红之色，脸上尽是疲态。
    看起来比昨日竟见得是老了好几岁。可见再美的美人也怕病魔，今天再一瞧，她已失了昨日那样令人惊艳的颜色。
    江慧嘉就将手指搭到她手腕上，细细听脉。(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七章 千金难买我爽快（四更）
    江慧嘉细查患者脉象，只觉这脉象比之昨日更浮了。
    她又观察了一番患者脸色，于是问道：“夫人昨夜可是彻夜未眠？”
    苏珍娘面现讶异色，道：“是难以入眠。”又看了谈元娘一眼，疑是谈元娘事先同云娘说了，云娘又同江慧嘉说了。
    江慧嘉似没看到她神色的变化，又道：“夫人可是心烦、胸闷、口干？喉痛有缓解吧？能说得出话吗？后来应当是有进食吧？”
    她不温不火，又问了一连串问题。
    而这里有些问题却是谈元娘也不知道的，苏珍娘就没办法再怀疑是谈元娘事先告知了江慧嘉。
    却只听床上老太太轻轻发出了声音：“是……”
    虽然是极轻的一声，可苏珍娘已惊讶极了：“祖母！您能出声了？”
    惊讶过后又现喜意，然后她再看江慧嘉时面色就变了些。
    可大约是情绪变化太快，她对着江慧嘉挤出的笑意就略显勉强：“江娘子只凭脉象便能辨知这许多，想来用药也不会差了。”
    江慧嘉不卑不亢，淡淡道：“我若用药，也仍用麻黄汤。”
    还用麻黄汤？
    谈元娘急呼道：“慧娘！先前老夫人便是用了麻黄汤，病情才加重的。”
    江慧嘉点点头，半点不急，仍道：“先前的麻黄汤已使老夫人喉痛有所缓解，否则老夫人如何能出声？如何能进食？”
    不等再有人来驳，又道：“我猜昨日老夫人所服麻黄汤主用麻黄、桂枝、杏仁、炙甘草，此外加味生姜，可是如此？”
    她将方子都说了出来，连带还猜有加味生姜。
    所谓加味，指的是中医在实际的用药中，对经典验方加以添改，以切合实际病例的一种开方法。
    外行人听不太懂，可江慧嘉说得这样理所当然，竟使人觉得不能不信她。
    苏珍娘忙道：“叫陆大夫进来，问问他昨日的方子可是这样？”
    花姑姑连忙出去叫人，江慧嘉则要来纸笔，她在纸上写单方。
    那头陆大夫进来了，依命说了一遍昨天的方子，果然是加味有生姜！
    苏珍娘和花姑姑等人顿时脸色再变，看向江慧嘉的目光再不复先前轻视。
    而江慧嘉已经在重新开方。
    陆大夫过去看她写方子，并念道：“麻黄、桂枝、甘草、杏仁、生姜……”
    这跟他昨天开的那个方子并无二致。
    而紧接着，江慧嘉又写：“石膏，黄芩。”
    加了两味药！
    陆大夫忙问：“为何加石膏与黄芩？石膏性寒，解肌清热。黄芩也性寒，主清热泻火。老太太是风寒表实证，又岂能用石膏与黄芩？”
    江慧嘉道：“老太太实为表寒里热证，你看她舌苔薄白，可又注意到白中有黄？脉浮紧为风寒，可实则老太太不仅脉浮紧，又见脉浮数，因此是风寒表证，表寒里热。”
    一番话说下来，简简单单，清清楚楚。
    陆大夫怔在当场，如遭雷亟。
    他口中不停道：“竟是如此么？竟是如此么？我为何竟然不知？”
    说得几句，他一阵风般竟转身就往外冲，里头人听到他的动静。他对仍跪在外头的乔大夫大声道：“是表寒里热，老乔你听到没有？我们竟都辨错了！输给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
    声音似哭似笑，恍惚大受打击。
    里头苏珍娘忙取过桌上的方子递给花姑姑道：“姑姑快去煎药！”
    因见了陆大夫的反应，当下对江慧嘉再无怀疑。
    “江娘子了不得！”苏珍娘面现喜色，先前倨傲不见，脸上终于堆满了自然的笑容，又道，“只要祖母病有好转，重赏绝少不了！”
    忽一高声：“来人！”
    花姑姑已经去抓药煎药了，她这边一喊，来的就是守在外间的一个丫头。
    苏珍娘道：“取百两白银，赤金点翠簪一对来！”
    果然是要大手笔赏赐！
    可江慧嘉却倏然从桌案前起身，制止道：“且慢！”
    苏珍娘便又摆摆手，她那丫头就住了脚。
    江慧嘉道：“夫人病未真好，苏娘子不必急于付诊金。”
    苏珍娘笑眯眯道：“有备无患，我说了要赏，岂能不赏？”
    “不敢受赏。”江慧嘉却仍摇头，“老夫人若病好，苏娘子照实价付我诊金，十两银子便可。至于苏娘子的赏，我受了不痛快，不爽快，因此不受。”
    这话一出，真是直白到简直带刺！
    谈元娘都料不到江慧嘉竟会这样说话，她一时就惊得微微张口，只用急恼的神情看向江慧嘉。
    江慧嘉继续说：“单方已开，只需照方抓药，夫人病症自然能好。倘若不好，我也跑不了。”
    说着向几人微微颔首，转身就走。
    言下之意竟然是，开完方子她就要回去了。
    而她也果然是说走就走，行动之干脆，简直出乎所有人意料。
    苏珍娘都惊呆了：“你要走？”
    江慧嘉道：“不走留此处做甚？我并非贵家下人，不受你等颐指气使。总不成说，我进了此间，便连想走都不能自由走罢？”
    好了，这一句话她憋很久了。
    如今证明了实力再放出来，可不比一开始就发火要有力度得多？
    身后传来苏珍娘气恼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声音：“你……”一句话说不完整，转而怒问，“百两赏金你不要？”
    江慧嘉这时已经走到了门边，就转身一笑：“千金难买我爽快，何况一百两？”
    又道：“对了，赏赐我虽不要，但夫人病若好，可别少了我的诊金！”
    走出门来，白果接到她，简直都要被她刚才的举动激得给她竖大拇指了。
    白果随她而来，虽然是被留在门外，但这里外几道门都是敞开的，因此里头声音外头也都能听见。白果听了江慧嘉一番痛快话，这时可真是高兴得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她眼见江慧嘉受轻视，也是憋屈了很久。
    但她也有忧虑，当下跟着江慧嘉快步往外走，一边问：“娘子治她那病可有十成把握？若仍是不好，岂不反打我们自己的脸？娘子怎走得这样快？何不等那老太太病好再走？”
    江慧嘉顿笑：“又不是神药，还能吃一剂就马上好？起码也需等上大半天，我哪有那功夫？此处我一刻也不想多待！”(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八章 立志医道要扬名
    江慧嘉厌烦透了某些人的做派，她又不是受虐狂，总不成人家打她左脸，她还等着伸右脸过去给人家打吧？
    还了人家一巴掌也就够了，再纠缠下去可就没意思了。
    路上白果却还有些想不通，絮絮叨叨说：“我们亏大了，那可是一百两呢，娘子你居然说不要就不要。爽快倒是爽快，可仔细想想竟还是亏。”
    江慧嘉就好笑道：“十两银子的诊金难道不高么？哪家大夫出诊要一百两的？”
    这个钱的确不能拿，一旦拿了，她就在苏珍娘等人面前弯下了脊梁骨。
    谈元娘当初付诊金时虽然也是大手笔，甚至是更大手笔，但谈元娘当时之所以这样，是抱有感恩心态的。她真心感激江慧嘉救了金小郎，因此才挖空心思大手笔赠礼。
    苏珍娘却不同，她居高临下说赏赐，谁乐意要她的赏赐？
    江慧嘉再是缺钱，也不收这个钱！
    但想到缺钱的事，江慧嘉自然也就免不了思量，如今家中开销日大，到底该寻个什么进项才好呢？
    如果单靠行医，这是不稳定的。
    这里毕竟是古代，她一个女大夫总是容易受人轻视，要打开局面并不容易。
    当然，江慧嘉对自己医术有信心，也相信只要多经得几次实例，自己的名声早晚会传开。
    但她并不想要只做一个游走在大户人家之间的“家庭医生”类型的大夫。
    就比如这一次，谈元娘虽是一再举荐她，可因为她的名声不曾传出，在府城经手的病例此前也只有金小郎一个，所以苏珍娘一开始就对她轻视明显。
    但假如她的名望能达到秋神医的高度，又或者不说像秋神医那样，就是有他名声的一半，那苏珍娘还敢这样轻视她吗？
    就看上回谈夫人对秋神医的态度就可知晓，真正在一个领域达到极高境界，谁敢不敬？
    更何况这不是别的领域，这是医者的领域！
    自古以来谁不生病？谁不怕死？
    纵是权势滔天，也难逃生老病死。
    在碰到真正拥有神鬼莫测之医术的高人时，敢不示以尊敬的人想必少之又少。
    马车晃晃悠悠走，白果还在车上愤愤道：“说来也是，拿钱砸人实在可恨，若不是娘子出手，她家那什么老太太早晚被庸医折腾死，她还狂？下回再碰到这种人，偏就不给她治！娘子你说可是？”
    江慧嘉看她嘟起的圆脸上满是不忿，不由得微微一笑。
    人的名，树的影。
    白果说的虽然浅白，其实也没错。
    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她就是再不在乎虚名，这该争的一口气还是要争。
    更何况，很多时候虚名的用处都不是一般的大。
    名望既是招牌，也可以在某种时候等同于护身符。
    古时名医扁鹊敢说六不治，人家就光明正大地说：“病有六不治。骄恣不论于理，一不治也；轻身重财，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适，三不治也；阴阳并脏气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药，五不治也；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
    这一段话甚至记载于史记，青史而留名！
    谁敢不服？
    当然了，一切设想都很好，可要真正实现，这条道路却必然是曲折又漫长的。
    而在实现之前，江慧嘉还是要想办法多开进项。
    嗯，名医也要吃饭，也长一张嘴，也有一副肚肠。
    路漫漫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啊！
    马车到家，谢过车夫，江慧嘉举步往家里走。
    穿过前堂，进了后面院子，却见杏仁丫头捧着一个破陶盆小心翼翼从后边角门溜进来。
    小院着实是小，江慧嘉迎面就见到了她。
    当下问道：“这是做的什么？”
    杏仁一惊，手上就一哆嗦，好险没把陶盆打落下来。
    她忙站直了，又赶紧护住陶盆。
    再看江慧嘉，见她脸上带笑，似乎并没有要责怪人的意思。
    杏仁就松一口气，忙笑嘻嘻地凑过来，献宝似的道：“这是凤仙花，可漂亮啦！娘子，种出来以后，可以给你染指甲！”
    她今年才十岁，虽说古人早熟，不过十来岁的小丫头，脾性活泼些在所难免。
    江慧嘉并不太拘束她，平常用白果也多过于用她。
    毕竟白果年纪大些，再者江慧嘉本身也没有那种事事都要人伺候的习惯，所以有白果一个也就够了。
    杏仁更像是个凑数的，真要派上用场，还得等她再大两岁。
    不过白果的脾气也很直白活泼，这边杏仁这么一说，她立时就道：“明明就是一个破陶盆，陶盆里头一罐土，凤仙花在哪里？我怎么没瞧见？”
    杏仁一昂小下巴道：“当然是在土里呀！还是种子，埋着没发芽的。你能看见才怪呢！白果姐姐脑子不转弯，好傻！”
    说着对她吐舌头嬉笑。
    白果一下子恼了，就要追打她：“死丫头……”
    杏仁端了陶盆就跑。
    江慧嘉轻咳一声，两个丫头顿时又各自住脚，又有些惊慌地看向江慧嘉。
    毕竟江慧嘉将她们买来的时日还不长，虽然江慧嘉一向表现得亲和，可到底双方还不算太熟悉，因此她们也怕女主人责骂的。
    江慧嘉是想，这毕竟不是大户人家那些训练有素的丫头，所以规矩上难免野了些。
    不过她本来也没有那么多讲究，私心了也更喜欢身边人都活泼朝气些。
    但如今既做了主家，主家该有的威严她还是必须要有。
    否则长此以往，主不像主，仆不像仆，没有敬畏心，没有约束，再养出一群奴大欺主的下人来，这可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
    江慧嘉淡淡瞥过两个丫头，便道：“一个口出不逊，一个冲动无状，都到廊下去罚站，不站足一个时辰，谁也不许动！”
    她语气倒不重，可自打买下这些人来，她还是首次开口罚人，
    两个丫头都当成要紧大事，俱吓得面色泛白，神情收紧，忙往一齐廊下站。
    江慧嘉自己回房，走得几步到了门口，又转头对杏仁道：“凤仙花的确能染指甲，但凤仙花的种植应在三四月间。你如今便是种了，它们也不发芽的。”
    杏仁：“……”
    江慧嘉微微一笑，回了房间。
    心里却是受到杏仁的启发，琢磨起这个凤仙花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中医美容之方
    凤仙花，别名指甲花。
    它的茎秆和种子都能入药，一叫凤仙透骨草，一叫急性子。
    当然，江慧嘉这个时候关注的不是它的药用价值，而是它在染指甲方面的功效，以及由此而产生的联想。
    从古以来，女性为了爱美，那真的是很多道理都不讲的。
    就江慧嘉自己，她虽然算不上是为了漂亮而愿意付出许多的人，但那实际上还是因为她本身就生得秀美脱俗，所以她不需要在这方面花费太多精力。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前世的她被怪病困扰，整个心思也基本上都被医道吸引，所以她没有“闲工夫”去爱美。
    饶是如此，在学医的过程中，接触到一些美容方子的时候，她也还是会下意识地去记忆。
    中医美容自古就有，江慧嘉家学渊源，这方面的知识也很是记了一些在腹中。
    她现在想的就是：“如今不便做大，但选取几个实用又简便的方子拿出来用倒是可以。只要能赚些小钱，维持家用也就够了。”
    江慧嘉最先想到的是中药面膜。
    古代其实也是有面膜的，唐代《外台秘要》中就有记载这样一个方子：桃花、瓜子更等分，捣，以敷面。
    这是桃花面膜。
    还有非常出名的杨贵妃有一道禁方“红玉膏”。
    主用去皮杏仁、滑石、轻粉，而后各分等份，研为细末，再放入甑内蒸过，然后加入少许冰片、麝香，与鸡蛋清调合即成。
    后来明代《鲁府禁方》这样记载红玉膏，称其为：令面红润悦泽，旬日后色如红玉。
    此外还有许多，如《太平圣惠方》的祛斑秘方。
    说是用桃花一升、杏花一升，再右件药以东流水浸七日。相次洗面，三七遍，极妙。
    等等等等。
    当然，这些古方有些很好，可有些还是要慎用的。
    就比如杨贵妃那个红玉膏，红玉膏中有轻粉，轻粉有大毒，中医外用，多做以毒攻毒之用。
    所以含有轻粉的面膜那不是一般人能用的，要么是有高手将其调制配伍得十分精妙，要么用过之后美上一段时间，过后……嗯，过后那后果就不用说了。
    江慧嘉心中第一个就排除了红玉膏的方子，又思量其它。
    傍晚宋熠放学回来后，就看到江慧嘉伏在桌案上，洋洋洒洒地写着什么。
    宋熠上前去轻轻将手搭在她肩上，环抱住她：“娘子写什么？”
    江慧嘉被吓一跳，回头轻嗔他一眼，又埋头连写几行字，才终于放下笔，轻舒一口气道：“写美容的方子，好在我都记得牢。”
    说着站起身，又揉揉肩，捏捏手。
    她坐了小半天，这时候不但觉得腰背酸痛，就连手都酸了。
    宋熠看她这样子，就主动来给她按揉肩颈。
    因为宋熠是读书人，他读书写字久了也时常肩颈难受的，所以这时候对她的不适很有体会。
    一边笑说：“娘子已经够美了，哪里还用什么美容方子？”
    嗯，还是情话连篇。
    每天都被男神夫君真诚地赞美，江慧嘉表示感觉很好。
    “并不是要自用，我是想用那这些方子开铺子呢。”她反过来按住宋熠的手，将他推到一边榻上坐下，笑盈盈道：“你这个按摩手法不行哦，来跟我好好学学，我先给你按一遍。”
    她精通针灸妙技，在穴位按摩方面自然也是大师级水准。
    以前宋熠腿伤在身，江慧嘉也未在他面前暴露医术时，还曾多次趁他入睡，给他偷偷按摩过腿部穴位。
    宋熠不知道这些，这时没防备地被她在肩颈处忽地一按，就忍不住“啊”地轻呼了出声。
    一股说不出的酸麻感直通全身，江慧嘉手指动处，宋熠瞬间体会到是个什么感觉。
    那酸爽，可真是一言难尽！
    宋熠甚至能感觉到，一股热流在肩颈腰背处忽忽蹿升，直冲得他全身不知是酸痛还是舒坦，这一来，他还能维持神智就不错了，又哪里还能去记忆江慧嘉的按摩手法？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慧嘉重点给宋熠按过一遍肩颈和腰椎，按完后宋熠竟是连出了一身热汗。
    但江慧嘉的按摩手法也确实很有效，宋熠惊奇道：“倒像是脱去了一层枷锁般，身轻体畅，神明气足。”
    江慧嘉看他舒坦，心里很高兴，又得意道：“那是当然，我是什么人？我的手法是常人能比的吗？”
    宋熠忙起身作揖道：“是，娘子大才，小生岂能不仰望？”
    两人说笑了几句，谈及江慧嘉的各种美容方子，宋熠道：“娘子有想法，尽可以去做。”
    又笑道：“有那繁杂事，也尽可使唤小生。”
    江慧嘉笑吟吟道：“若真有要用到你的地方，我自然叫你去做。光读书也挺无趣的不是么？”
    但说是这样说，实际上江慧嘉却是想都没想过真要叫宋熠去做什么的。
    考举人可不比考秀才，尤其是下一个大考年就在明年，宋熠是有心要参加明年乡试的。许多事情江慧嘉自己能做，就并不愿过多去打扰宋熠。
    宋熠握住江慧嘉的手，面上含笑，眼中却是闪过深思之色。
    又过几天，江慧嘉已经将自己能想到的，最简单实用的几道方子整理出来，并做了几个改进方案。
    这其中也不仅仅是有面膜方子，还有面霜的方子，润唇的方子，护发的方子。
    中医美容涵盖丰富，内容也是多种多样，江慧嘉为求方便，仅仅也只选取了最简便的这几项。
    她又采购原材料，带着白果和杏仁，自己尝试着制作成品。
    这其中，先是有云娘代苏珍娘过来送诊金。
    诊金果然是十两银，这十两银子相比起一百两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但要真以诊金论，这诊金其实是虚高的。
    就以江慧嘉现在的开销论，她要养六个下人，其中蔡老头夫妇和白果还有宋熠的小厮松风都是两百文一个月的月钱，厨娘廖嫂子是三百文一个月的月钱，杏仁是一百文一个月的月钱。
    江慧嘉每个月要支付给下人的月钱共计是一千二百文。
    再加上家里的饭食以及其它开销，若没有大件的，需额外给付的支出，她每个月的开销大概就是在六到八两银子之间。
    十两银子其实很不少了，江慧嘉就心安理得地收了这十两银子，重又投入到各种美容品的制作中。
    她的打算是，先开辟个稳定进项出来。
    有了稳定进项，没了后顾之忧，然后才好开始她的医道扬名之路。(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章 与谈元娘谈生意（为aibo906和氏璧加更）
    这一天，谈元娘又来邀江慧嘉过府。
    因上回在苏府看病的经历很不愉快，江慧嘉也连带着有些日子没去谈府了。
    上回云娘来给她送诊金时，谈元娘也叫云娘带话，约过她一回。但江慧嘉那时沉浸在制作各种美容制品的忙碌中，却是回绝了谈元娘。
    这一次谈元娘再来邀，她倒是没再推脱。反而收拾了近日来的一些美容成品，叫白果拿着，就跟云娘上了车。
    到谈府时天色正好，谈元娘亲自在二门口迎着，见了江慧嘉就埋怨：“可叫我好等，显见是因上回的事着了恼！”
    “我哪里敢？不过推了一回，你就抓住了我的话柄。再如此，还不知你要怎么编排我呢？”江慧嘉笑说，又解释，“当真事忙，并非故意不来。”
    谈元娘挽着她的手道：“真不怪我？”
    江慧嘉斜看过去道：“一定要我怪你么？”
    谈元娘哈哈一笑，又是一叹道：“上回的事的确怪我，是我欠考虑了，慧娘，对不住。”
    她说得诚恳，江慧嘉也不是一次两次跟她打交道了，知道她的性格。在某些方面，她可以说得上是真诚爽朗的。
    这时她又道了歉，江慧嘉自然不会再怪她。
    “元娘姐姐不必如此，何况我也没吃亏不是么？”她笑着眨了眨眼。
    谈元娘也是一笑，又略带苦意道：“我原想你医术了得，想你与她结个善缘的。岂料你最后把她气的……好在老太太是真好了，她倒也不会对你如何。”
    话都说到这份上，江慧嘉终于问出口：“元娘姐姐，那几位到底是何身份？气派那样大？”
    谈元娘面对苏珍娘时，虽然看起来是闺中之交，但实际上很明显，谈元娘对苏珍娘是很有几分小心的。
    这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态度。
    因此江慧嘉虽然问出了口，但实际上她并不是一定要得到答案，她也并不觉得谈元娘会真的回答自己。
    岂料谈元娘踌躇了片刻，却是道：“虽非皇家，也有渊源。好在她们并不是要长居宝庆府的，珍娘为人虽然倨傲了些，但也是非分明。你医好了老太太，她就算恼你先时气她，也不会对你如何。”
    江慧嘉点点头，知道谈元娘有劝诫她脾气的意思在。
    但上回做的事情，江慧嘉却并不后悔。
    事实上她又做什么了呢？不过是说了一句痛快话。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名声不够，地位不够。否则又何需说句痛快话，事后都被人小心劝诫一番？
    两人按下话题不再多谈。
    谈元娘又叫人抱来了金小郎，她在浣花厅招待的江慧嘉，正是金秋时节，浣花厅边遍种秋菊，别有一番秋花浓烈之美感。
    金小郎如今应该算是有十个月大了，已经能坐能爬，很是活泼。
    谈元娘先前听江慧嘉说过育儿经，这时叫人铺了厚厚的大垫子在地上，由着金小郎自己在地上滚着玩。
    江慧嘉伸手逗他，他也会追着江慧嘉的手指眼珠乱转，并张着嘴，流着口水发出“啊啊”的声音。
    “小郎君现今状况很好。”江慧嘉笑问，“元娘姐姐如今还担心他心智受损么？”
    谈元娘横她一眼道：“怎地？嫌我总找你过来，烦了？”
    江慧嘉摇头只笑。
    到如今谈元娘的担忧确实比先前少了，但她仍是道：“待他何时能开口说话了，我才能真放心。”
    这也是实话，虽然金小郎看起来状况不错，可做娘的哪有不担心的呢？
    这个江慧嘉也没办法，她是医生又不是神，总不能一夜之间让金小郎长大到聪明伶俐，能诗能言的程度吧？
    当下道：“我却带了几件好东西过来，元娘姐姐用了，保管开心。”
    “是什么？”谈元娘顿时兴致一提。
    江慧嘉叫白果把包袱拿来，打开了，里头是一个长条木盒子。
    再打开木盒，里头又分装着好几个小盒子。
    这些小盒子却是有瓷的有木的，形状都还小巧漂亮。
    “这是玉容散。”江慧嘉先取出一个小瓷盒，打开了只见里头现出一片玉白粉剂，那粉质细腻，微现馨香之气，瞧来甚有光泽。
    谈元娘问：“是宫粉吗？”
    “当然不是。”江慧嘉笑道，“宫粉是上妆用的，这玉容散却是净面润肤用的。元娘姐姐每晚临睡前可用，取少许放掌中用水调和了搽面，过后再洗去。”
    玉容散的配方有很多种，最早甚至被记载在《千金要方》中，主要作用是祛风活血，润面除斑。
    但江慧嘉配置的玉容散却并非原方，她取《种福堂方》记载的玉容散为主方，另有添改。
    谈元娘好奇道：“净面我常用兰汤，这玉容散却是从未用过。”
    “元娘姐姐试试，这玉容散极能润颜色，可祛黄美白，细腻肌肤。”江慧嘉说着微侧脸，“我用了几日，元娘姐姐瞧着我肤色可是更白腻了？”
    谈元娘果然仔细来看，但江慧嘉本来就肌肤白腻，这时候谈元娘看了又看，也不知道是心理先有了想法还是果真如此，她竟还真觉得江慧嘉的肌肤似比从前又更好了。
    “白莹莹的竟好似肌肤生光一般。”谈元娘当下有些心喜，忙将这玉容散收过去。
    又问：“其它的又是什么？”
    江慧嘉就又逐一介绍，其中有被制成了丸状的玉珠添容丸，这是面膜，用水化开成泥之后可做敷面用；
    又有被制成了膏脂状的玉颜膏，这个是面脂，直接涂抹吸收就行；
    还有一个清露状的，叫神仙玉露，润泽肌肤用的。
    她逐一介绍完了，几样东西中，面脂不出奇，神仙玉露也并不很少见，可那丸状的面膜却少见。
    谈元娘很有兴致地问：“我往常也跟着京中贵女学了些方子，有用花泥敷面过，可这丸子化水敷面，还真是头回见。你怎地竟能想到这东西？”
    江慧嘉笑道：“花泥还讲时令，只有当季花开时才能用到。这丸子却是方便，制成之后随时可用。且容易保存，便于传播交易。”
    她这可是话里有话了，谈元娘瞬间有联想，顿时眼睛一亮道：“慧娘，你可别告诉我，你特制了这几样东西，就只是为了自家用用？”(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一章 府学里宋熠赌学
    江慧嘉对谈元娘说了这么多，当然是另有目的。
    她也不卖关子，当下直言道：“我想做这生意，但一无本钱，二无人手，因此特来拉元娘姐姐入个份子。”
    谈元娘就微侧头，笑问：“怎样入份子？”
    江慧嘉伸出三根手指道：“秘方我出，再加二百两银子，一共占三成份子，元娘姐姐七成。”
    谈元娘惊道：“你只要这么少？”
    “不少啦！我可是只出方子，旁的什么都不管的。二百两银子也算不得什么，若真要开铺子，一千两都未必够吧？”江慧嘉笑道，“元娘姐姐出钱出人出力，可想要费多少工夫，说起来，却是我来占你便宜来了。”
    秘方的价值不好估量，但江慧嘉只要三成，其实最主要却是因为，她要借的不仅仅是谈元娘的人力财力物力，还有她的势力！
    谈元娘的家世背景才是这场交易中最具价值的东西，可以说，与江慧嘉的秘方价值不相上下。
    秘方虽然珍贵，可如果没有相应的权势做护持，这种东西只会引火烧身，江慧嘉拿出来都未必能保得住。
    所以她才只要三成的份子，她也仅只提供四个秘方。
    以后宋熠如果真能走上仕途，或许江慧嘉会有不再需要向别人借势的那一天。
    而此时她提出与谈元娘三七分，又何尝不是在与谈元娘结善缘？
    治疗金小郎是一个善缘，今日配方的分配又是一个善缘。
    善缘这种东西，谁嫌多呢？
    谈元娘伸指点向江慧嘉，叹笑：“慧娘啊，你这可是架我来了。脂粉铺子嘛，一千两是尽够的。你若一定要与我三七分，那只拿配方便成，银子万不可再提。”
    江慧嘉笑道：“且不争这个，还要元娘姐姐试过东西，东西若真好，再谈其它岂不更好？”
    这边两人说着话，谈元娘又留江慧嘉在谈府用午饭。
    因宋熠的午饭也向来是在府学吃的，江慧嘉就应了谈元娘的邀。
    晌午时分，府学，膳堂。
    这一日的膳堂格外热闹，因为就在方才上课时，讲经博士何先生宣布了一个消息。
    三日后，府学将开旬考，重定下月廪生排名！
    朝廷有规定，院试后取一定数额排名靠前者为廪生，可入官学。余者成绩次之者为附生，再次者为增生。
    廪生有种种优待这就不必说了，但一时为廪生者却未必能年年月月都为廪生。
    盖因府学有科考有岁考有旬考，每逢考试，各学子排名都会被重定一回，一时名列前茅者未必能时时都名列前茅。
    学子们为此议论纷纷，圣人虽言食不语，但就算是读书人，真正做到食不语的也不多。
    时人的习惯是饭桌上好说话，尤其府学学子大多是年轻人，年轻人不够老成稳重，这也是在所难免。
    “院试时我的排名便是刚好够到廪生边界，这次旬考却不知是否还能保持。”一个学子苦着脸道，“这要是掉出去了，我爹只怕会给我上板子。”
    另一个唉声叹气：“你虑的是廪生名额，我却只怕是连增生名额都保不住……”
    一些人互相劝慰，愁眉苦脸。
    当然也有信心十足扬言要上某某名次的。
    宋熠来得稍晚，他在府学也结交了一些同窗好友，这时跟人结伴而来，谈笑风生。
    刚到膳堂门口，忽然膳堂里有人喊一句：“宋鹤轩来了！”
    就有一人在众人的簇拥下忽地起身，喝道：“宋熠！”
    被人这样指名道姓，言语不善地呼喊，宋熠当即停住脚，向那人看过去。
    双方互相对视，宋熠目光平静，对面那人却微微昂首，面露不屑之色。
    “本次旬考我必胜你！”他抬手指向宋熠道，“可敢与我一赌，看你我两届案首，谁才是真第一？”
    宋熠从前竟未见过此人，这时被他这样指名挑战，当下微微皱眉。
    “是陶博陶宏雅！”钟山在旁边低声道，“上一届院试，他是案首。但因当年乡试紧邻院试，他便没有再进一步参加那年大考。如今陶宏雅在府学两年，次次科考都是第一，从未有人超越过他。”
    林衡则道：“据传前段时间他出去游学了，这一回来竟就直接针对鹤轩兄你……此事只怕有蹊跷。”
    论理说，陶宏雅是老牌院试案首，即便宋熠是新晋案首，他也不必这样心急火燎来跟宋熠赌学的。
    老牌案首的风度呢？他不要了？
    要知道，虽然同是府学学子，依照入学年限的不同也有分班，可在每一次科考中，他们的名次却是要被统一排列的！
    新生如何拼得过老生？
    可众目睽睽之下，宋熠要是示弱，他这个新晋案首的脸也就丢光了。
    有这一回，以后谁还看得起他？
    府学虽是读圣贤书的地方，却并不是说此处就是净土。
    文人尤其讲究一个名，人活一张脸，脸都被人拔下了，以后还怎么立足？
    宋熠自从得中案首，有人追捧他，有人不服他，可却还没有哪一个，这样直截了当来向他挑战的。
    他沉默了片刻，对面已渐有嘘声。
    陶宏雅没有说话，他身边一人大声嘲笑：“不说话？是不敢吧？如此胆气胸襟，也配当萧先生弟子？”
    对面几人哈哈笑了起来。
    钟山恼怒地低声道：“鹤轩，陶宏雅比你先入学两年，便不理会他也是应当！其余小人聒噪，全不必当真。你万不可受激，倘若真与他赌，那才是糟糕！”
    对面几人还在笑，陶宏雅用嘲讽的眼神对着宋熠。
    宋熠不紧不慢上前一步，沉静的眼神看过去，对面几人不由得住了声。
    “单只赌头名，那也太过无趣。”他微微笑道，“若无赌注，我是不赌的。赌注若是太低，我也不赌。宏雅兄要赌，以何为注？”
    一句话反将主场拿了回来，对面气氛霎时一紧。
    另一边，江慧嘉和谈元娘用过饭，忽有下人来与谈元娘报事，谈元娘细听几句，就笑了：“慧娘，你猜猜看，你那夫君在府学做了什么？”
    江慧嘉一边擦手，笑道：“做什么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二章 宋三郎气煞对手
    宋熠在府学做了什么呢？
    谈元娘简略说了一遍，末了笑道：“萧先生是江南道大儒弟子，本身亦是享誉江南的大名士。他虽然挂名在府学，名义上是山长，可大多情况他都只做隐修，轻易不见外人，更不收弟子。”
    江慧嘉已经不止一次听过这位萧先生大名，她更知道，宋熠入府学后，因为通过了萧先生三道试题的考验，从而成为了萧先生的记名弟子！
    别小看这个记名弟子，对从不收徒的萧先生而言，一个记名弟子，分量已经很足。
    但真正说起来，这个事情虽然很难得，可实际上江慧嘉的感触却并不深。
    这主要还是因为她对这些事情的了解大多来自宋熠本身，那时候宋熠拜了师，回来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对她说了一遍。
    宋熠大概是不好意思自夸自，而江慧嘉毕竟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所以也就体会不到这其中的震撼。
    但至少她知道，对古代文人而言，老师的重要性。
    尤其是对宋熠这样的寒门学子来说，一个地位名望俱都达到一定程度的老师的重要性。
    谈元娘道：“萧先生收宋郎君为弟子之事，不知惹来了多少异样惊叹。这其中，不服气的大有人在。萧先生来到宝庆府已有六年，三年两届案首，他谁都看不上，却看上了宋郎君，那陶宏雅特来寻衅，也在情理之中。”
    江慧嘉点点头，问：“他们赌什么？”
    “陶宏雅开出的赌注是，宋熠倘若输掉，需亲身到山门前，当众大声喊三遍‘我是蠢材，我不配为萧先生弟子’！”说到这里，谈元娘目中流露出些许异色。
    江慧嘉遥想当时场景，不由怒道：“欺人太甚！”
    她本来也不觉得宋熠在府学读书会一帆风顺，但碰到这样的事情却实在是太过了点。
    越是这样恶毒的赌注，宋熠越是不能不应，否则他气势全失，往后才真是要遭人嘲笑。
    谈元娘却笑道：“你那夫君也不是省油的灯呢。”
    江慧嘉看她一副兴致勃勃，还要卖关子的样子，忙道：“快说，三郎又提了什么赌注？”
    “宋郎君说……”谈元娘故意整了整面容，而后笑，“我才听人报了几句话？详情哪里知道？不如便叫那传话人自己上来说罢。”
    先前来向谈元娘传话的是个丫头，那丫头又领了个小厮上来。
    谈元娘对江慧嘉道：“这是我哥哥的小厮，我哥哥也在府学，与陶宏雅是一届的。往常府学有趣事，他也常叫人回来报知的。”
    谈大郎的小厮上来，先对两人行了礼，就应谈元娘的要求，说起了详情来。
    他先细说了前情，说到陶宏雅提出赌注后，又说到宋熠。
    “宋郎君说……”这小厮做抱拳状，绘声绘色地模仿起来，“多谢陶兄抬爱，我的脸面原来在陶兄心中这样值得一赌。可惜宋某对陶兄的脸面却并不感兴趣，陶兄若是输了，我也不需陶兄自骂自为蠢材，陶兄便备一千两白银做赌注罢！我看陶兄的脸面同一千两白银相比，也差强人意。”
    彼时在府学膳堂，宋熠面上似笑非笑，遥遥向着陶宏雅一抱拳。
    陶宏雅深觉受辱，顿时满面怒色。
    读书人说到银钱都要斥之为铜臭的，纵是有人心中爱财，面上也要装作十分清高的样子，否则难免被人耻笑市侩。
    宋熠却将他的脸面与银子相比，这简直是天大的羞辱。
    陶宏雅气极了哈哈一笑：“君子轻财重气节，宋某人却开口闭口将银钱挂嘴上，哼！”
    对面众人顿时议论纷纷，陶宏雅提出的赌注令人震惊，宋熠提出的赌注又何尝不令人震惊？
    这可是一千两！
    相对今时的银价而言，一千两堪称巨款。
    就是赌坊里的赌徒都少有这样豪赌的，宋熠怎么竟敢这样狮子大开口？
    尤其是，他怎么竟敢在府学这样教化圣贤之道的地方开口提钱！
    宋熠却也是哈哈一笑：“莫非陶兄以为自己的脸面不值一千两？又或者说，陶兄囊中羞涩，拿不出这一千两？还是陶兄害怕输不起？”
    陶宏雅勃然变色，宋熠乘胜追击，淡淡道：“陶兄若是怕说，降价也可以，一百两或十两甚至是十文钱，都由陶兄定。甚至取消了赌约也无妨。总归是陶兄先来找宋某赌学……”
    他微微笑道：“都是同窗学子，倒也不必较真。”
    文人一张嘴，黑白是非皆由关说。
    斗嘴仗，谁怕谁呢？
    气煞对手最好。
    古有雄辩之士，口舌纵横，败兵夺城都不在话下。
    而今日宋熠也不过是将对手气到脸面煞红，隐隐似要吐血而已。
    陶宏雅气急了胸口一闷，他自问饱学，心智计谋都不在人下，更是敢闯敢说敢下狠劲。今日前来与宋熠约赌，行为看似鲁莽，实则这却是他深思熟虑之举。
    他本以为自己能将宋熠压下，更兼对手只要稍有迟疑，他必将对方气势信心尽数打垮，届时踩踏对方名声上位，更添一层光环。
    却竟未料到，宋熠反击竟这样犀利！
    他身旁的几个拥趸都急了，这时就有人要张口开骂。
    陶宏雅连忙制止，他深吸一口气，凝神冷笑道：“我不过是不齿某人满身铜臭，有辱斯文而已。既然你执意要赌，陶某有何不敢？口舌之争，小道而已！来日我必赢你！”
    伸手一指宋熠，甩了袍袖，转身便走。
    最后一句话，好歹找回几分脸面。
    可观他气势汹汹而来，却满面羞愤而去，最后还要靠放狠话来勉强找场子，与宋熠从始至终的气定神闲相比，到底是落了下风。
    谈府，浣花厅里。
    那小厮神情一会一变，手舞足蹈，说得十分过瘾。
    说罢了，旁听者都隐隐生起一种不胜神往之感。
    恨不能当时在场，亲见宋熠如何痛打对手。
    江慧嘉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之极，她笑道：“元娘姐姐，你家这小厮不去说书真是可惜啦，难为他记性竟这样好！”
    谈元娘掩唇一笑：“这样精彩的对话，叫我听过一遍，我也都能记得呢！”
    说着竟是一叹，隐含羡慕道：“慧娘，你真是有个好夫君。”(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三章 旬考那点事儿
    谈元娘说江慧嘉有个好夫君，说的不是宋熠有多能干，而是另有深意。小说し（ 小说阅读最佳体验尽在【】）
    江慧嘉一下子就听懂了。
    宋熠与人赌学，旁人要下他的脸面，他却提一千两银子做赌注，这看似是在侮辱对手，可实际上宋熠的行为就是在夺财！
    时下读书人，有那迂腐的，常视经济之途为大忌，就算心中爱财，表面上自己却是半点也不肯沾的。
    尤其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往往读书就是他们唯一的要务，至于家业庶务，那自有家中人打理，又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多少寒门学子，未发达时由妻子供养，一朝腾飞，却嫌弃糟糠妻。
    他们以读书为由，不事生产，心安理得，倘若要他们沾钱，那简直就跟打他们的脸没什么两样。
    读书人的脸是可以随便打的吗？张口圣贤道理，说都能说死你！
    可宋熠今日与人赌学，却竟然主动提出要对方出银子做赌注。这在当时，由于宋熠言语巧妙，气势强大，看起来固然是痛快的，可过后他也同样难免遭人诟病！
    毕竟再怎么说得天花乱坠，他在赌学上提钱，这就是事实！
    可谈元娘偏偏因为这一点，反而高看宋熠一眼。
    读书人愿理钱财，在她看来，这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
    江慧嘉对此更有体会，她不必去问，也懂宋熠的用心。
    她这段时间为给家中添置进项很费心思，宋熠早就看在眼里，当时也说过支持她开铺子的。
    可家里的现状宋熠并非不知，所以他口头上说了支持，背地里竟也多有琢磨。
    这时谈元娘又笑道：“若是能得这一千两，慧娘你自己便有本钱了，可还要与我合作？”
    “莫说这一千两未必能真得到。”江慧嘉也笑道，“便是当真能得到，我也还是只出方子，赖都要赖到这里请元娘姐姐帮忙。你若不帮我，我可不知道这铺子要怎么开。”
    她虽然是穿越女，可她又不是十项全能。
    传说中那些从文能够惊天下，经商可以富敌国的穿越高人，她是只能仰望的。
    两辈子她的技能都只点亮在医术上，此外大概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书画技法，若是要她主持经商，那她可就只能抓瞎了。
    谈元娘就伸手指江慧嘉：“你啊！”
    又笑：“罢了！帮你便帮你罢，你非要送上门来给我钱赚，我还能不赚不成？”
    江慧嘉但笑不语。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谈元娘提到陶宏雅：“说起来，陶宏雅出自白公县陶家，他家几代都在当地为官。虽则多为品小官吏，但县令过届要换，如这等小官吏却是可以一直做到老，因此陶家势力在当地根深蒂固。”
    江慧嘉略思索道：“元娘姐姐的意思是，陶宏雅既然主动提出赌学，必然是有极大把握……他会另有手段？”
    谈元娘道：“正是如此，陶家的势力虽然是在白公县，但他家是有根基的，陶宏雅到了府学，未必不能施展手段。”
    “莫非……”江慧嘉略带隐忧道，“府学旬考，陶宏雅还能影响先生阅卷？”
    陶宏雅跟宋熠比的是考试排名，可考试排名这个东西又从来不好说。倘若双方水平相差不大，阅卷之人心有偏差，偏就给一个第一，另一个降名，做学子的还能反抗不成？
    这又不是有标准答案的现代选择题考试，这考经义考策论考文章，只要不太离谱，评分的事情还不是阅卷老师说了算？
    正所谓文无第一便是如此了，这是一笔根本就说不清的烂帐！
    谈元娘微微蹙眉道：“影响先生阅卷，陶宏雅应当无此能耐。府学又不是他家开的，每逢科考，府学的规矩也是要交叉阅卷的，因此在这一方面问题不大。”
    江慧嘉想了想，道：“三郎乃是萧先生弟子，若要明目张胆给他不公，想来府学的先生也没那胆子。既然此路不通，那陶宏雅除非是在学识方面有能力绝胜，否则……”
    她顿了顿，道：“否则他便只能在考题上做文章了！”
    “府学旬考并非正经科举。”谈元娘点头道，“倘若有哪一个先生私下里提前泄题给陶宏雅，他的胜算自然就大了。他本是上届院试第一，即便公平竞争，也占优势！”
    江慧嘉心惊道：“元娘姐姐的意思，莫非是……”
    她私以为，谈元娘这样提醒，是叫她去对宋熠说，让宋熠也提前谋一个考题！
    但这样的话又怎么好轻易出口？
    谈元娘微微笑道：“慧娘当真极聪明，与你说话最舒坦。”
    江慧嘉心里却生叹息，什么聪明啊，这种事情不是很好想吗？
    可惜她想到了却宁可没想到！
    最后江慧嘉跟谈元娘告辞时是这样说的：“元娘姐姐，君子坦荡荡，我是小女子，并非君子，不能为君子想。”
    这其实也是变相拒绝！
    她不能怂恿宋熠去做这种违背原则的事情，虽然说读了圣贤书未必就一定要做迂腐人，宋熠的表现也从来都不迂腐，但有些底限却最好不要去碰触。
    否则一旦开了闸，许多事情就真的会不好控制了。
    再换句话说，就算宋熠真的要为这一次赌学去做点什么，她也不能就在这里大大咧咧说给谈元娘知晓。
    虽然说双方相交甚好，可毕竟还没到百无禁忌的程度。
    谈元娘略惊了一下，随即笑望江慧嘉，微微点头。
    江慧嘉向她谢过，很快离去。
    回家以后等宋熠回来，她倒也将谈元娘今日所言与宋熠说了一遍。
    宋熠先净了手，然后将江慧嘉拉到榻边，两人一起坐下。
    他握住江慧嘉的手道：“娘子所虑之事，我今日并非没有想过。”
    江慧嘉就笑问：“那夫君以为如何呢？”
    她还能笑得灿烂，并用这样轻松的语气说话，宋熠的心情也不由得随之一阵轻松。
    宋熠道：“娘子今日应对极好，须知你我能做此想，陶宏雅未必不能做此想。此事我不能动，不妄动方才真能立于不败之地。”(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寺章 君子堂皇是正道
    宋熠对江慧嘉说：“考场之上，策论文章才是堂皇正道。 一切阴谋阳谋，何及文章一篇，经史正解？”
    他对这一次赌赛，表现出了绝强的信心。
    这种一心堂皇正道，无惧魑魅魍魉的气魄也在同时感染了江慧嘉。
    只要阅卷上没有问题，纵使对方当真事先得了考题又如何？
    宋熠道：“他若当真事先求得考题，便证明与我赌赛时，他先已心怯。他都心怯在先，我又何必怕他？而他若未曾去求考题，则我与他仍旧是公平一战。既是公平一战，我何惧之有？”
    宋熠都这样说了，江慧嘉对他再无忧虑。
    未必所有秉持君子之道，对自己有绝强信心的人最后都能成功。
    可但凡世上能成大事者，却无一不是拥有大胸襟大气魄之人！
    而宋熠不仅有常人难及的胸襟气魄，他还有常人难及的刻苦努力。
    临考试之前的两天时间里，他每夜看书写文章都过子时。
    倘若是平常，江慧嘉必定是要催他尽早入睡的，但这两天因为知道这场赌赛的重要性，江慧嘉便不催他了。只是变着法子地开了药膳单子，每日一顿地叫厨娘熬汤给宋熠喝。
    不过到了临考前的最后一夜，江慧嘉还是劝宋熠：“过犹不及，今夜你可要好好歇息，明日才好有力气应对考试的。”
    宋熠本来还想再看书，听江慧嘉这么一说，他到底还是将书放下，笑道：“娘子是神医，神医的话小生不敢不听。”
    江慧嘉横他道：“不是神医你便不听我话啦？”
    “岂敢岂敢！”宋熠忙作揖道，“凡是娘子的话，都是金玉良言，与神医不神医的半点关系也没有，小生没有不听的！”
    逗得江慧嘉直笑。
    说得好像她是母老虎，而他宋鹤轩就是个软蛋似的。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见长嘛。
    两人又说笑了几句，顿时什么紧张气氛都没了。宋熠安稳地睡了个早觉，隔日一早神清气爽地起来，又与江慧嘉一起练了一遍五禽戏。
    再一道吃过早餐，宋熠带了小厮松风，这才出发去了府学。
    说是不担忧，但宋熠真去考试了以后，江慧嘉呆在家里还是免不了要挂心。
    焦虑挂心了怎么办呢？找事分散注意力呗！
    江慧嘉就又再带着杏仁和白果一起做她的中药护肤品，她仍然只做先前展示给谈元娘的那四样。
    她是准备要多做些成品出来，一方面自用，另一方面江慧嘉是这样考虑的：她虽然不懂做生意，但她毕竟来自信息爆炸的二十一世纪，一些大众都耳熟能详的营销策略，她就算没做过，听也是听过的。
    就拿最简单的一个方案来说，她这里送了试用品到谈元娘那里。谈元娘十天半月后若是用出了效果来，那她们就可以正式签订契约，并准备接下来的销售。
    在这方面，谈元娘拥有天然的资源。
    以她的身份，满城大户人家女眷她都尽可以结交。到时候她将这四样护肤品有目的地送出去一些，再过一段时间，产品效果出来，那等她们的铺子开张，还怕东西卖不好吗？
    而在多做成品的同时，江慧嘉还要研究的另一个问题就是，怎样为配方保密。
    以后铺子开起来，不论生意做得是大是小，对产品数量的要求总是要达到一定程度的。
    江慧嘉不可能把自己的时间就耗在做这些东西上头，她真正的志向始终是在医道方面，要真为了这样一个生意困住自己，那岂不是本末倒置，愚不可及？
    所以她觉得很有必要成立一条生产线出来……哦，错了，应该是说，要以铺子的名义成立出一个手工作坊来。
    这个作坊不必有多大，但是一定要分环节。招募来工人以后，就将配方拆分开来，不同的人负责不同的步骤，这样才可以在最大程度上为配方保密。
    江慧嘉知道，任何秘方，在经过时间的洗礼后，要么是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要么就会失去秘密，终被公开。
    她也从来没想过这些配方能够永久保密，但只要保密的时间足够长，那它们的价值就能被最大限度发挥，这也够了。
    她这边研究着，白果丫头反而忧心忡忡地问：“娘子要将这些配方算到铺子里去，那岂不是说，谈大娘子也能看到完整配方？”
    江慧嘉笑道：“我以配方入份子，这配方自然就该属于我们将要开的那个铺子了。我再自己藏着掖着，这算是什么事？你家娘子我没有那么小气罢？”
    白果涨红了脸，讷讷道：“可是，可是这是秘方呀……哪里是能大方的？”
    这就显出眼界问题来了，江慧嘉本来觉得没必要多说的，但看白果这样关心这些问题，她就又改了主意。
    当下道：“白果，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与元娘姐姐相交，倘若对她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她要怎么看我？往后我与她还如何相交？”
    她没说的是，她虽然是女子，但也未必是没有胸襟气量的。
    世上之事，有舍才有得。
    四道配方而已，你说这个事大，它就很大，可要真正论起来，到了一定层次上，这四道配方又算得了什么呢？
    谈元娘会不会因小失大江慧嘉不知道，但她自己是不会的。
    当然，江慧嘉能够有这样的气量，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她真正的底牌远非这四道配方可比。
    真要说配方，来自现代的她，满肚子里记的又何止是四道？
    而相比起这四道现成的配方，对江慧嘉来说，她真正的财富应该是她的知识和脑袋才是！
    白果若有所思，忽激动道：“娘子，这些配方……我也是知晓的，因此，娘子用我，便是信任我，不疑我是不是？”
    江慧嘉要白果帮着做东西，虽然没有详细讲解步骤给她听，可也是不避她的。
    反倒是杏仁常被支使出去跑腿，所以只知道一些七零八散的东西，完整配方却不知晓。
    这是因为杏仁年纪小，所以江慧嘉的确有意不让她知道太多。
    白果这时候大概已经生起了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慷慨情绪，她几乎是抖着声音表忠心道：“娘子放心！白果的命是娘子救的，这一生白果都只认娘子这一个主子。我……我愿意为娘子做任何事，绝不背叛！”
    江慧嘉看她这憨样，有些欣慰又有些好笑。
    嗯，一句用人不疑就将她感动成这样。
    古人的忠心果然比较好收获啊！
    这要放到现代你试试看？几人会有这样的主公情结？(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五章 第一名到底是谁
    时间一晃又是三天，很快，府学本次旬考的成绩就要发布了！
    那天考完回来后，宋熠表现出来的仍然是一副神气完足的样子，看起来状态不错。江慧嘉也没问他究竟考得怎么样，不过从他的外表看，他的发挥应该是在水准以上的。
    反倒是宋熠后来主动对江慧嘉说起：“本次主要考及两科，经义与杂论，策问尚且不考。”
    又说到考题：“经义取‘水、火、金、木、土、谷惟修’为题，我解题为‘德惟善政，政在养民’。杂论主论‘平当明《禹贡》，使行河’。”
    而后分析了考题的出处，又说了一遍自己是怎么解答的。
    江慧嘉的状态则是这样的：“……”
    简直要懵了好不好？
    学霸我听不太懂，求放过！
    要说她古文学得还不错，一些生涩的文言文要应付都没问题，但这只限于文言释义和一些流传度较广的经史文本。
    所以有的时候说话她也能引经据典，但那“引经据典”的范围真的只限于大众经典啊！
    经义与杂论那么深奥的东西，真的不是她懂的！
    但看宋熠那兴致勃勃的样子，江慧嘉还能说什么呢？
    哭笑不得之余，也只好虚心向宋先生学习了。
    由此可见宋熠考完后，他真正的心理状态其实也没有他表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样镇定。
    否则他就不会拉着江慧嘉说这个了。
    江慧嘉索性当一回好学生，就当是兼职给宋熠做个心理疏导啦。
    还别说，真的认真学起来，江慧嘉表现出的悟性竟然很不错。
    一来她记忆力很好，二来她本身也是高级知识分子，理解能力上佳。这样跟着宋熠学了两天，单就这一次的考题而言，她竟能跟宋熠论得头头是道，并说出自己的见解来了。
    惹得宋熠到后来都直感叹：“好在娘子不考科举，否则哪里还有我等庸人的立足之地？”
    江慧嘉哼笑道：“是好在天下女子都不许入仕，否则哪里还能轮到世上臭男人如此嚣张？”
    现代社会，女政要还少吗？
    当然，男政要更多，这个就不说了。
    宋熠听了江慧嘉的话，倒是若有所思：“娘子说的是，前朝女帝可见……”
    前朝女帝，指的自然就是武则天了。
    但在男权社会的大靖朝，女帝虽是前朝之事，也仍然算是禁忌。因此宋熠只略提，不多说。
    江慧嘉可没有那么多顾忌，就笑道：“所以你要小心女人哦……”
    伸出葱管般纤长白皙的手指向宋熠眉心点来，似嗔非嗔道：“听说你们文人最爱去青楼等地彰显风流，还有赠艳诗艳词给名妓的，最后反倒流传成佳话。”
    她笑睨宋熠：“所以夫君你可千万要注意啦，若是被人拉去那等地方，务必给我把持住了！需知女人都是老虎，皮毛越漂亮，吃人越厉害。青楼女子尤其如此，外头大家闺秀也是如此……嗯？”
    鼻腔发音，尾音上扬，那说不出何种风情的威胁意味，使得宋熠不知是要受用还是苦笑才好。
    “娘子说的是！”宋熠除了说这句，还能说什么呢？
    当然，他心里甜滋滋的，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成绩发布这日一大早，宋熠仍带了小厮松风去学里。
    江慧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在他们出门的时候说道：“那边榜单一放出来，松风你即刻回来给我报信一回。”
    松风连忙应是。
    等宋熠到学里时，时间不早不晚。
    已经有不少学子早早就在贴榜处等着了，钟山与林衡二人也在。
    一见宋熠到来，二人忙走上前，钟山笑道：“鹤轩兄，是胜是负，结果马上就要出来了，可有紧张？”
    宋熠似真似假地道：“紧张，紧张得不得了。”
    他越是这样，反而越是显得他镇定。
    钟山哈哈一笑道：“看来鹤轩兄是心有定见啊！”
    林衡忽然道：“陶宏雅来了！”
    但见另一边路角浩浩荡荡转出来一行人，足足有十几个学子，簇拥在陶宏雅身边。
    陶宏雅往这边走的时候，原先等在贴榜处的许多学子也纷纷向他打招呼，显得他声势极大。
    虽然宋熠这边除了钟山与林衡也还另有七八个交好的学子，但与陶宏雅那边的热闹相比，可就差太远了。
    陶宏雅微微昂首走过来，对着宋熠冷笑，宋熠回以微笑。
    “宋兄笑得这样无忧无惧，却不知过后榜单贴出，你还能否笑得出来？”
    “陶兄如此器宇轩昂，想来一千两银子是准备好了？”
    陶宏雅冷哼：“你且得意罢！”
    两人短暂言语交锋，随即不再多话。
    贴榜处原是建在集文殿前的一座小广场上，另一边地势更高处，一道长长的回廊上，两名男子远远向下方望去。
    这二人一中年一老年，年长的那个笑道：“年轻气盛，浑似你当年。”
    中年人却哈哈笑道：“年少轻狂，有何不可？”
    隐隐竟有狂生之态。
    老者就抬手对他一指，笑叹：“慎行啊慎行，人都说你蛰居宝庆府六年，早已修身养性。可我看你还是当年之态，半点未变啊！”
    中年人淡淡道：“我是萧谨，何曾要变？”
    两人交谈间，那边广场一头终于有几人护着一道被卷成筒状的榜单过来了！
    学子们纷纷让开道路，议论声也顿时停止。
    人人皆凝神向那榜单看去。
    负责贴榜的是一个府学助教，另带了几个府丁，还有讲经博士压阵。
    先有府丁在贴榜处刷上了浆糊，助教便将手上榜单打开，在府丁的帮助下贴到了贴榜木牌上。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榜单呈卷筒状，榜上的学子名字与排名被自下而上的显露出来。
    最先在榜单上看到自己名字的人自然就唉声叹起气来，他们的排名在最后，自然是考得最差的一批。
    过了六十五个附生排名，上头是四十个增生的名号。
    有人对自己要求低，能入增生排名就已经高兴地喊叫起来，有人对自己要求高，得了个增生排名却愁眉苦脸。
    很快，增生排名过去，就是三十个廪生排名了！
    宋熠和陶宏雅的名字都还没有出现，这是理所当然，他们是两届案首，要争的是第一名，就算这第一不一定就是他们的囊中物，他们也总不可能掉出廪生名额去。
    廪生排名出现，有人高兴地喊：“我成廪生了！”
    很快，林衡的名字出现，钟山恭喜他：“平之初排名便进了头二十，恭喜恭喜！”
    他自己排第二十九名，刚踩在廪生名额的尾巴尖上。
    林衡笑了笑，只看向榜单。
    榜单终于被完全揭开，这时就连先时议论纷纷的人也不议论了，众人几乎是屏息向那榜首看去。
    第一名到底是谁？
    第二名：陶博！
    第一名：宋熠！
    哗！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不解风情宋鹤轩
    第一名竟然是宋熠！
    虽然早有人知道宋熠并非没有胜算，可到底他是要比陶宏雅晚进府学两年的！
    两届案首，先进府学的必然大有优势。
    陶宏雅失魂落魄，大叫起来：“不可能！这不可能！我的文章怎么可能排第二？这是我苦思……”
    他忽然住口，伸手指向宋熠道：“你作……”
    “陶兄！”宋熠断然喝止，“陶兄是何意？莫非是要质疑府学旬考的公正性？陶兄若是输不起，那一千两我便是免去又何妨？”
    他不这样说，陶宏雅或许还真会赖账。可宋熠偏说要免去那一千两，陶宏雅顿时气血上涌，一时眼眶都红了。
    “我会输不起？”陶宏雅大笑起来，“区区一千两而已，今日便叫你得去又何妨？宋鹤轩你一时得意，须知来日方长，你我且看明朝！”
    说着他低声向旁边人说了什么，他身旁那人是一个长相极为富态的少年，听他说话只是连连点头。
    片刻后，陶宏雅转身就走。
    他身旁那富态少年却上前几步，走到宋熠面前，对他抱拳打躬，笑道：“宋兄，小弟钱鑫宝，嘿嘿……”
    钱鑫宝本来就长得丰硕富态，他又这样憨憨地笑，真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亲善。
    纵使明知他是陶宏雅身边的人，可看他这样子，如钟山、林衡等都无法对他恶面相向。
    宋熠神色不变，淡淡一笑，也拱了拱手道：“钱兄。”
    钱鑫宝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和和气气地往宋熠手里塞，脸上更是堆笑道：“这是十张百两面额的银票，全是正通钱庄的，共计一百两。陶兄托我转交，他是实在人，愿赌服输，这个！”
    说着伸出大拇指一竖。
    他又笑：“当然，宋兄尤其了不起，满腹经纶的大才子呀！小弟也是十分仰慕的。”
    钱鑫宝真是太会说话了，他尤其还能将追捧之言说得这样真诚，宋熠虽然觉得他吹捧太过，可对着这样的人，一时间还真的没法讨厌起来。
    “过誉了。”宋熠十分自然地收了银票，嗯，君子爱财取之以道，这个钱是他光明正大赌学赢来的，可以拿回去，也好给娘子减轻负担。
    钱鑫宝十分有眼色地说了几句话就告辞走了，宋熠这边相熟的学子们欢呼起来。
    钟山欢畅地大笑，一拍宋熠道：“鹤轩兄今日名利双收，必须请客！”
    其余学子纷纷附和，这个说：“去太平和乐楼，名伶美酒应有尽有，鹤轩今日又得第一，当与众同去，写诗作词，浮一大白！”
    那个说：“太平和乐楼有什么意思？满是烟火气，要去当去漱玉书馆，与校书对诗著文，那才是真风雅。”
    这一天既是放榜日，也是府学旬休日。府学的规矩是一旬一休，十月中旬的休假日便刚好是这一天。
    宋熠不能推辞，当下爽快道：“诸位如此热情相待，宋某无以为报，当与众位同饮一番。太平和乐楼也好，漱玉书馆也罢，诸位定便是！”
    众学子纷纷叫好，还有一些原本跟宋熠不是很熟的这时也凑了过来，宋熠十分大方，都不相拒。
    一边吩咐松风回去向江慧嘉报信，并说好了晚饭前必归。
    又惹得同窗笑他：“鹤轩竟是个痴情种，什么晚饭前必归？走走走！不到月中不许归！”
    宋熠笑而不答，只催松风回去照自己的话说。
    最后众人商定好同去漱玉书馆，当下浩浩荡荡一群人，出了府学山门。
    学子们走在大街上，因人数众多，足有近二十个，这二十个人又个个都着儒生袍。
    虽然未必人人都生得好皮囊，但正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能去府学读书的，总归是一府之地读书人中的翘楚。这样意气风发的二十来个年轻人走在一起，又如何能不惹眼？
    时下风气说开放也并不开放，可说保守其实又并不保守。
    这一行人这样招摇过市，不但惹得行人注目，竟还惹来了不少的未婚小娘子投香帕，掷荷包。
    其中又以宋熠收到的荷包帕子为数最多。
    直将他惹得哭笑不得，闪躲不及。
    可谁叫他不但被众人簇拥着，俨然是人群中心，且又气度出众，格外俊美呢？
    这时候宋熠已经隐隐有些后悔了，他本性并不是张扬之人，偏被同窗们拉着真正年少轻狂了一回。
    此后去到漱玉书馆不提。
    而假如说，走在路上的时候宋熠是隐隐后悔，那到了漱玉书馆以后，宋熠就是真正后悔了！
    你道这漱玉书馆是个什么地方？
    取个这样文雅的名号，却原来竟是青楼妓馆！
    而同窗们口中的校书先生，原来却是高等妓子的别称。
    可怜宋熠读了满肚子书，却没读到这偏门又风流的地方来。他竟孤陋寡闻了一回，被同窗们骗进了青楼！
    这时候宋熠已经满脑子都是江慧嘉的话：“听说你们文人最爱去青楼等地彰显风流……”
    不得了，我家娘子竟能未卜先知？
    偏偏钟山还催他：“三郎还不赋诗一首，酬答兰卿小姐！”
    宋熠何曾经历过这样的阵仗？
    一时简直如坐针毡，好在漱玉书馆到底是上等青楼，还讲究个风雅格调，不是那等一上来就直接上脂粉阵的低俗之地。
    所以女校书们出来，那是真的要先与学子们谈诗论文，谈琴说乐一番，轻易并不入正题的。
    可再怎么讲究格调，也改变不了这是青楼的事实啊！
    还为女校书写诗？
    回头不被娘子撕了才怪！
    宋熠再也坐不住，霍地起身，就对众人抱拳道：“诸位，宋某忽然想起家中还有要事，这便失陪了。今日实在失礼，诸位还请尽兴，一切费用都记我账上，来日我再向诸位赔罪。”
    说完话，也不等众人回答，迈步就匆匆往外走。
    这简直是落荒而逃，宋熠这个时候已经满脑子都是江慧嘉，她的一笑一嗔，一时薄怒，一时欢颜。
    大约是平常被江慧嘉“敲打”得多了，这时候他竟十分紧张，还很可笑地有种一定要赶快离开此地，牢牢捍卫住自己“清白”的强烈意愿。
    可大约是走得太快，穿过馆厅一道镂空隔断时，忽就撞到了旁边的博古架上。
    啪嗒，博古架上掉下一卷书。
    宋熠忙匆匆捡起，无意低头一眼瞄过，只见内页中彩绘斑斓，似有赤身男女交颈相拥。
    这竟是一卷避火图！
    宋熠心下砰砰乱跳，偏偏后头竟传来钟山的呼喊声：“鹤轩兄慢走！”
    四下并无旁人，钟山的呼喊声又近了，宋熠鬼使神差般心下一横，就将避火图拢入袖中，随即脚下加速，大步而去。(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七章 避火图催入洞房
    江慧嘉这边得了松风报信，却是欢喜无限。（ 小说阅读最佳体验尽在【】）
    松风说起榜单贴出来，众皆惊叹的场景，更是眉飞色舞。
    当下江慧嘉叫白果取了专做赏钱用的荷包来，高兴地道：“今日人人有赏，松风跑腿辛苦，赏五百文，其余众人本月月钱加倍！”
    下人们都欢呼起来，江慧嘉这里并非大户人家，能得这样数目的赏钱已足够让众仆婢兴奋半日了。
    白果笑嘻嘻地凑过来道：“娘子，郎君晚上回来是不是要加餐啊？”
    江慧嘉笑道：“倒是就你考虑得最周到！也罢，今日便解了你的馋！”
    就叫厨娘廖嫂子再去一回菜场采买食材，又叫白果取了三贯钱给她，吩咐道：“便照三贯钱的标准来买，做你的拿手菜。”
    白果自告奋勇道：“娘子，三贯钱能买好多菜呢，廖嫂子一个人只怕拿不回来，我陪她去吧！”
    江慧嘉平常其实并不怎么要她服侍的，这便允了她，又叫杏仁也跟去。
    一时清净下来，想及宋熠还要晚上才回，江慧嘉索性又拿了医书出来抄写。
    当初在集仁书铺买的几本医书到如今江慧嘉已是全部抄完了，她预备着等什么时候回粟水县，便顺路将剩下的抄本送到集仁书铺去。
    抄医书、练字，这是江慧嘉的日常。
    她心里又计量着过几日要寻个空，好生逛一回府城这边的书铺。
    若能再买几本医书最好，便是买不到医书，买些风物杂谈也是好的。
    江慧嘉凝神写字，思量一阵，渐渐就抛开了其它杂念，那边宋熠却轻手轻脚地从门外走进。
    他的心脏还在砰砰乱跳着，面上虽然不显颜色，但他心底下的种种情绪激荡，这时却是不足为外人道。
    江慧嘉坐在桌前，背脊挺得笔直。
    从宋熠的角度看去，能看到她瘦削又流畅的肩部线条，带着些少艾女子所特有的圆润可爱。
    她穿着家常的浅青色上襦，外罩嫩如春芽的鹅黄色半臂。
    书桌是靠窗放着的，她端坐桌前提笔写字，螓首微垂，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后颈。似琼玉凝脂，如朝花透露。
    他还能看到她垂首间侧露出的小半边侧脸，窗外天光透入，映照得她脸上肌肤白腻得几乎是要透明一般。
    宋熠心口滚烫，心尖轻颤。
    虽还未走近，鼻间却仿佛萦绕了她身上的幽幽香气。
    似有若无，似远还近。
    他下意识地将脚步放得更轻了，似乎是不愿打扰她这一刻的岁月静好，又忍不住靠得更近。
    走上前去，宋熠轻轻伸手向江慧嘉肩头环去。
    江慧嘉似有所感，忽然笔尖一歪，她掉落了手中笔，沾满墨汁的笔毫划过她衣袖，江慧嘉低呼一声。
    宋熠忙又放开了她，有些慌乱道：“娘子！”
    江慧嘉心也砰砰乱跳，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惊喜的。
    她转过头，不知是喜是嗔，只狠狠瞪向宋熠：“存心吓我是不是？害我刚才这一页都白抄啦！”
    未料宋熠竟这样早就回来了，虽然瞪得很凶，但江慧嘉心里仍有喜意，难以掩藏。
    宋熠袖中还拢着那避火图呢，这时候只觉得袖口贴图那一片肌肤滚烫得都似要燃烧了一般。他心神不定，江慧嘉不论做什么神情，在他看来都俨然只化作了风情。
    “回头我帮你抄。”宋熠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忙又往袖中掏去，“娘子，我今日赢了一千两回来。”
    就要将银票掏出来，哪知动作太急，却错了一边袖袋。
    他手从袖袋里一抽，这抽出来的竟是那卷避火图！
    “啪！”避火图被掉在地上。
    宋熠惊慌得连忙去捡，偏偏江慧嘉原是坐着的，这动作竟比他还快。
    这边宋熠才刚弯腰，那边江慧嘉竟已将地上图册捡起来了！
    “娘子不可！”宋熠大惊，连忙来夺。
    江慧嘉也被他这态度惊到，顿时下意识一扭身，就翻开了手上的东西。
    一边笑道：“做什么这样神秘呀？”
    手上卷册被翻开，一幅栩栩如生的彩绘图画便在瞬间映入她眼帘。
    但见其中赤身男女，口舌相吸，双臂相抱，腿股交缠，极尽妍态。
    如此露骨，竟连细处都描绘得纤毫毕现！
    江慧嘉：“……”
    老天！
    这真是要死人了！
    江慧嘉如同着火般将图册往地上一扔，一时简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要说她在现代社会，比这还真实的图片也不是没见过，但这情况不同啊！
    古人的避火图，画得这样有意境，能是现代社会那些网页里弹出来的，如同病毒一样毫无美感的庸俗图片可比吗？
    当然，江慧嘉所不知道的是，这卷避火图却是宋熠从府城高级青楼漱玉书馆得来的。
    这青楼里常供的避火图，那香·艳等级自然不是一般二般。
    而此时又是宋熠当面，这避火图还是从宋熠身上掉出来的，对江慧嘉而言，那种冲击感，又何止是翻倍？
    她就算见过猪跑，但她没吃过猪肉啊！
    一卷避火图落在地上，对此时孤身相对的小夫妻二人而言，却是如同火源般灼人。
    “娘子……”宋熠喃喃一声，一时简直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面对江慧嘉了。
    江慧嘉：“……”
    她也快要得尴尬癌了好不好？
    心中乱跳，她的手就撑在旁边桌上。
    忽然碰到笔架，哐当当连声，就倒了数支笔。
    这串声响如同信号，宋熠忽然心下猛一阵冲动，忽地就上前一步。
    他一把抱住江慧嘉，将唇往她额头上印了印，就又微微弯身，一手下滑托住她臀部，然后将她整个人如同抱小孩般抱起来了！
    “宋熠！”江慧嘉低呼一声。
    宋熠哑声道：“娘子，正好……”
    江慧嘉：“……”
    个鬼啊！这是大白天好不好？
    但她已经无力再反驳，宋熠抱了她就往内室走。
    他呼吸急促，步伐却既稳且快。
    很快进了内室，他将人放到床上，就唇舌覆来。
    如狂风暴雨，吞食唇瓣，偷窃香·津。
    江慧嘉浑身虚软，几乎无法呼吸。好不容易得了空，忙轻声喊：“关门！快关门！”(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八章 颠倒鸾凤一刻千金
    宋熠连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到了外间匆匆将门关上还不算，又给上了栓。
    他急急往回走，走到半途却见到了地上掉落的那卷避火图，心下就是一动。忙弯腰捡了图册，一时耳中全是心跳，疾回内室。
    江慧嘉已经半撑着上身坐了起来，她面似火烧，喘声细细。
    宋熠走了回来，她就微微抬眼，杏眼中却似沾染了晨雾，湿漉漉一片。
    “阿萱！”宋熠低哑声，走上前来，拥住她。
    避火图被丢到了床边矮柜上，他的手微微颤着，来解她的衣带。
    初时动作慌乱，不得其法，宋熠深吸了口气，手指再动，终于将江慧嘉腰间的细丝绦解开。
    纤腰不盈一握，宋熠手掌流连，触手间几乎不敢用力。
    罗衣稍解，凝脂乍露。
    双方呼吸交闻，宋熠唇舌相就，从江慧嘉耳垂细啜开。
    从柔嫩的耳垂到纤细优美的脖颈，再往下，他咬开了她脖颈间小衣的细挂带。
    一刹那无限风光在前，似雪岭红缨，微颤风中。
    江慧嘉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环胸要躲。
    窗纱有些朦胧，宋熠忙扯过帘子盖住一旁小窗，倾身过去轻拥住江慧嘉，颤声道：“阿萱，你别怕……”
    他的身躯滚烫，几乎要将她融化。
    江慧嘉微蜷着身形被他拥在怀里，温顺地不动。
    宋熠笨拙地动手，又解到她腰间裙带。
    因为小窗已经被遮住，内中光线便略微朦胧起来。
    脱了罗袜，襦裙堆叠，床边绣鞋倒置，小衣横斜。
    幽香细细而来，似从天边采撷了朝霞的余芳。
    绫罗被褥中，雪堆横陈，软玉有声。
    江慧嘉身处乱流，已经不能言语，只有喘息一声一声。
    宋熠笨拙又轻柔地，一时又忍不住激烈俯身。
    气血腾腾而起，宋熠再不迟疑。
    霎时间灵肉交融！
    “啊！”江慧嘉低喊一声。
    宋熠忙止住身形，紧拥住她，慌乱道：“娘子，可是难受？”
    江慧嘉静静呼吸了片刻，忽地双手上扬，纤细的手臂便环住了他精壮的腰身。
    她没有言语，但她的动作已经表达了她的心境。
    宋熠心中狂喜炸开，忙一用力，紧拥着她坐起来。
    两人心脏相贴，相互间闻听到对方的心跳。这一刻，就连心跳的节奏，他们都似是同步了。
    不到极境，谁也不知，两心相许之人，当灵肉交融，原来何止是似闻世间纶音？
    那瞬间的感动，由内而外，从心而发。
    “宋熠！”江慧嘉低声喊。
    宋熠小心动了起来，由慢而快，骤雨狂风，星河倾悬，日月颠倒。
    两世的时光长河，也不及这一刻心之璀璨。
    时光静寂下来，恍惚也似是羞于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的脚步声，白果疑惑的声音响起来：“门关了，娘子呢？”
    江慧嘉惊得一颤。
    有没有雷？快来一道！
    这、这……这可是大白天！
    宋熠拥紧她，沉声道：“白果，退开！”
    他白日里基本都要去府学读书，在家的时间不如江慧嘉长，但大约就是因为不熟悉，他反而显得十分有威严，家里的下人都有些怕他。
    白果顿时忙应声，恭敬退开了去。
    江慧嘉这才悄悄松一口气，这时羞意上涌，虽然并不恼怒，相反她心里对这一刻的到来其实早有认同，但大白天这样，还是让她忍不住觑眼瞪向宋熠。
    宋熠此生从未如今日这般经历这些，这时身边的又是心爱之人，这时明明是被江慧嘉瞪了，他却只觉得心魂激荡，受用非常。
    忍不住又拥紧了江慧嘉，根本舍不得放开。
    口中道：“娘子！”
    只喊了一声，也不知是要表达什么。
    他软玉温香在怀，手贴住怀中滑腻肌肤，不由得又是上下滑动。
    江慧嘉羞难自抑，身躯颤抖。
    虽然终于破开了最后一步，但对两个新手而言，羞涩仍是难免的。
    尤其这还是大白天，外头还有那么多下人在，这刺激感与羞耻感简直难以言喻。
    先前是情绪上涌难以控制，江慧嘉都不知道宋熠受了什么刺激突然这样，连带着她也被带得都晕头转向。
    “宋熠！”她羞恼地喊。
    宋熠不是圣人，而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这时明知时间不对还是忍不住动作不停。
    他唇舌轻覆在江慧嘉微微凸起的锁骨上，亲了亲，忽往软玉堆雪处而去，口舌鲸吞。
    江慧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推他，宋熠就抬起头，用委屈而控诉的眼神看她。
    这……这混蛋！
    他居然还卖萌？
    江慧嘉气笑了，宋少年这是又点亮一个技能啊！
    但她又不忍再怪他了，只好说：“喂！你那个……那个什么图，哪里来的？快老实交代！”
    宋熠：“……”
    他忽然心虚，忙紧张地直起身。眼神微微下移，道：“是……娘子，我慢慢说，你且莫怪。”
    一副很是以为江慧嘉必定会生气的样子。
    江慧嘉忙屏住笑，做严肃状。
    她才不会说她其实根本就不生气呢，看个小人书而已，咳咳，都是成了婚的人了，这很正常不是吗？
    当然，她也确实很好奇，平日里一本正经很纯情的宋少年，到底是怎么回事，竟忽然看起这个东西来了？他早不开窍，晚不开窍，怎么就在这个时候开窍呢？
    宋熠就道：“是漱玉书馆的东西，我原也不知漱玉书馆竟是那等地方。因得了第一名，被同窗们拉着请客去了那里。发现以后，我不敢多留。回来时便不小心碰到了此物……”
    江慧嘉疑惑了片刻，才有些反应过来：“所谓漱玉书馆，是青楼？”
    宋熠紧张极了，又一把握住江慧嘉的手，急忙道：“娘子，我看都没多看旁的女子一眼的，更不必说亲近！我无意去了一趟，我……”
    他近乎是语无伦次地解释，江慧嘉看出他这紧张背后的真意，忽然心疼。
    她微微摇头，只微笑地看着宋熠，她的神情已表达出了她的心意。
    宋熠恍悟，大喜道：“娘子，你不怪我！”
    “我信你啊。”江慧嘉悠悠笑，又眼波一横，“但你倘若是有意去，并把持不住做了出格事，我便……咔嚓！”
    手做剪刀状，不怀好意地看着宋熠。
    宋熠：“……”
    简直惊恐！我家娘子还是母老虎！
    嗯，但我心里还是甜滋滋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九章 情意相交羞不说
    “娘子，我去打些水来。”宋熠低声说。
    用干净布巾擦拭了汗粘的身体，他快速穿上衣服。
    嗯，然后光明正大地从房间里出去了。
    他眼神深亮，比平常还要灼人。一路走向厨房，杏仁白果等见了都觉得他气势惊人，不敢逼视。
    进了厨房，廖嫂子因买菜回来不久，这时正在处理食材。
    见到男主人出现在厨房，廖嫂子惊讶道：“郎君这便回来啦？娘子还说叫我备好菜，等郎君晚上回来吃哩？”
    宋熠原来是叫松风报信说晚饭前回来的，廖嫂子先时出门买菜去了，回来后又直奔厨房，都不知道宋熠原来早回了家。
    宋熠脸皮本来就不厚，这时只觉得耳后根发热。
    他面上只不显，“嗯”一声道：“可有热水？”
    廖嫂子忙提过一个干净木桶，掀开一边灶上煨着的一口大锅的锅盖，殷勤道：“娘子吩咐过厨下时刻要备热水的，这里便是。”
    说着用水瓢往桶里舀水。
    宋熠走过来道：“你忙，我自来。”
    舀了半桶热水，又兑了半桶冷水，只将水温调到刚好，他轻松拎起木桶，随即不紧不慢地往正房走。
    他表情是一本正经的，意态十分严肃。
    下人们一时竟猜不到他这是为何提水，更料想不到，一向表现得十分守礼的男女主人会在大白天行那出格事。
    谁又能想到，江慧嘉和宋熠夫妻数月，竟然直到今日才真正洞房呢？
    此后风光旖旎，不必多说。
    午饭前，江慧嘉特意在脸上扑了些妆粉，将初次后晕红难消的娇美脸色硬是扑得带了些苍白羸弱气。
    这举动直惹得宋熠又好笑又愧疚，心知她这是故意这样做，以掩盖脸上娇色，免得被下人们猜出了之前事情的根底。
    但实际上江慧嘉这个举动到底是真能生效，还是根本就是欲盖弥彰，宋熠也无法猜知。
    他有点责怪自己，那时候为什么不能再忍一下？
    等到晚上不好么？
    可这个问题他已经一忍再忍过了，到了某个时刻，真的不能再忍了啊。
    也罢，何必惧怕下人乱猜？此乃人伦大事，天经地义！
    宋熠心中转着念头，目光忽又一厉。
    只是这些下人若敢因此而看轻娘子，那他也有手段，必使众人服服帖帖，再不敢乱想！
    中午饭菜上桌，比平常丰盛许多。江慧嘉先前虽然是吩咐廖嫂子好生备晚饭，但宋熠既然提前回来了，廖嫂子也不至于傻到非要把好菜留到晚上。
    可饭菜虽好，宋熠吃的却是食不知味。
    盖因旁边江慧嘉故作苍白的样子实在是太好笑，好笑又好怜。
    宋熠此时心中仍有旖旎风光未去，只消稍稍回忆先前，就足够他秀色当餐了。至于真正的饭菜到底口味好不好，反而被他忽略。
    下人们在厨房旁边的小隔间吃，江慧嘉和宋熠并不需要有人随身服侍布菜。
    饭后，白果来收碗筷，看到的就是宋熠一脸严肃冷然，而江慧嘉一脸羸弱苍白的样子。
    白果心里登时一咯噔，一下子就生起了不好的联想。
    糟糕！娘子和郎君这不会是吵架了吧？
    她十四五岁，云英未嫁，根本猜想不到先前宋熠和江慧嘉在房里会做什么。这时候又看男女主人尽皆神色不对，顿时一下子就想偏了。
    她小心而又忐忑地观察宋熠和江慧嘉的脸色，自以为做得隐秘，岂不知眼前这两个全是心思灵敏又细密之人，哪里会发现不了她的异动？
    白果一走，江慧嘉就再也崩不住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眼波微斜，看向宋熠，笑道：“夫君你将人家小丫头吓坏了呢！”
    宋熠轻笑一声：“如此岂不正好？”
    虽然故作从容，但其实心里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他又来抱江慧嘉，江慧嘉猝不及防被他抱起，忙伸手攀住他的肩，嗔道：“你做什么？”
    宋熠轻咳一声，板着脸道：“做戏做全套。”
    说着抱紧江慧嘉，大步走出小厅。
    这小厅就在正房旁边，但两边隔断，是不相通的。
    宋熠抱着江慧嘉走出小厅来到回廊上，外头就是二进的小院子。
    白果正站在院子里收拾花草，蔡婆子在打扫。
    两人只见宋熠怀抱江慧嘉，气势汹汹而出。白果顿时惊吓道：“郎君不会责打娘子罢？不行，我要去帮娘子！”
    她出身贫苦，幼时常见男人打婆娘的，这时候心里生了慌，一下子就直起腰，要去“解救娘子”。
    蔡婆子忙拉住她，叠声劝：“哎哟我的姑奶奶，你这是要做什么？那夫妻间的问题是旁人能胡乱插手的吗？你可别乱动，反害了娘子！”
    江慧嘉隐约听到她俩对话的只言片语，当下只对乱出馊主意的宋熠狠狠瞪去。
    什么馊主意！简直越描越黑！
    嗯，必须要给一巴掌！
    回了正房内室，当下江慧嘉挣脱下来，果然微侧身就给了宋熠一巴掌。
    这一巴掌不是拍在旁的地方，正是拍在宋熠臀部！
    啪！清脆一声！
    宋熠瞬间呆了，江慧嘉趾高气昂。
    哼！只许你调戏我，不许我调戏你吗？
    可别忘了新婚那夜，就是本姑娘先调戏的你！
    宋熠心中情意荡漾，又好气又觉得心里似钻着什么东西似的，酸痒成一片。
    当下又扯了江慧嘉拉回怀里，抱着她回内室榻上坐下。
    嗯，这甜腻腻的黏糊劲，可别提了！
    当然，初识滋味的小夫妻，格外粘腻些也是寻常。
    宋熠找到先前被随意丢在地上的一千两银票，有些抱赧地递给江慧嘉。
    “娘子，我先前不小心拿错了……”
    嗯，本来是要拿银票的，结果却拿了避火图出来！
    这个事情不必说，一说就羞死人。
    江慧嘉忙又分出五张银票递回给宋熠。
    宋熠奇道：“娘子这是做什么？”
    “往常百般聪敏，这下倒傻了？”江慧嘉笑嗔他道：“不是要请客吗？那许多人去一回青楼，五百两都未必够呢！”
    宋熠可不清楚漱玉书馆的物价，当然也不认为江慧嘉会清楚。
    但这个时候不好反驳娘子，当下收了银票，故作镇定道：“晚饭前时分我去一趟，将帐结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章 签订契约开商铺（二更）
    后来宋熠去漱玉书馆结了帐，果然贵得可怕，就这一回请客，竟就叫他花去三百两银！
    就是去府城最贵的太平和乐楼请两桌席，再叫上楼中的舞姬妓子相随，都断不会有这么贵的。
    这还是因为今次到底是旁人请客，学子们不好放得太开，因此只点了清倌人，不敢做更深入事，所以才能三百两打发。否则的话，三百两还不够呢！
    就这，已经是超出宋熠他们当初买的那个小院子的价格了。
    宋熠从此对青楼的印象就是销金无底洞，太可怕，此处万不可再去！
    三百两，够给娘子买多少衣裳首饰了？
    虽然请客同窗的时候不能小气，但也不是这么个花法啊！
    他们本不是富贵人家，也不必打肿脸充胖子。
    如此一晃又是数日过去，宋熠每日自去府学读书。
    十月下旬的这一日，谈元娘又派了云娘来请江慧嘉。
    到了谈府，两边一见面，谈元娘就热情地拉过江慧嘉，满面喜意道：“慧娘你快瞧瞧，我的脸可是比从前白腻了许多？”
    江慧嘉曾经给谈元娘开过内服调气的方子，这十几日来她又勤用了江慧嘉给的护肤品，这时果然皮肤比从前更好了许多。
    从前她的肌肤虽也白皙，但面下总有几分黄气。这是因她生活中总有许多烦心事造成的。
    说白了，就是积郁。
    大户人家的女眷，看似生活富贵奢靡，但她们其实也并不是没有烦心事。
    相反，她们的烦心事或许比寻常人家女子还要更多。
    只看谈元娘，她是出嫁女，可她却一直住在娘家，就可见她的生活其实远没有她表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样舒坦顺意的。
    当然，人都有，对此江慧嘉虽然偶有猜测，可谈元娘不主动对她说，她也绝不会过多探究。
    这回谈元娘内调外养，不但肌肤比从前显得更细腻了，就连整体气色都更上了一层楼。
    江慧嘉赞道：“元娘姐姐是大美人，不施脂粉都粉面桃花。”
    逗得谈元娘笑不可抑，直道：“哟！这嘴甜的！”
    其实江慧嘉的气色才是真好，她从前是少女姿态，如今初经了人事，清丽中则更添了隐约的几分媚意，风情内蕴，美不可言。
    她肌肤更是极好，真正到了却嫌脂粉污颜色的境地。脂白霞红，吹弹可破。
    谈元娘看着她都怔了片刻，随即叹道：“学医之人果然极会保养自己，慧娘你用的东西当真便只有先时你给我的那四样？没再用旁的了？”
    她也料想不到江慧嘉从前与宋熠竟只是名义夫妻，直到前几日才真正做了真夫妻。
    因此她也只以为江慧嘉气色变好，是靠养护的。
    江慧嘉心里百转千念，羞意难言，可面上却一点异样都不露，只笑道：“今日倒成了你我二人互相吹捧的专场啦！”
    又笑道：“倘若是再有旁的养护之物，我又岂有藏掖着不说之理？”
    谈元娘也就笑笑，当下与江慧嘉商量起订契约开铺子的事情来。
    她说：“男人在官场，是不好经商的，名下挂着也不成。但你我后宅女眷，却尽可以用嫁妆的名义置办铺子。”
    时下许多大户人家都是这样做，因朝廷不许官员经商，所以要走仕途的人，在商道上就不能留痕迹。
    当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商铺挂到女眷名下是一桩，也有养门客的，商铺挂在门客名下，又或是家族旺盛，兄弟人数多的，则有人专走仕途，有人专走商途，等等。
    贵族们敛财还有一个方法，那就是圈地。
    不过这个暂时不是江慧嘉能考虑的，土地买卖受国家严格控制，一般人家想买私田十分不容易。
    就算宋熠现在是头名案首的秀才公，这也只能在名声地位上给他添加光环，这道光环却还不足以使他们变身地主。
    仍按先前说的，三七分。江慧嘉占三成，谈元娘占七成，两人签订了契约。
    又写了一份到衙门公正存根，不过这个东西就由谈元娘直接叫人递到府衙去就成，不必两人亲自跑一趟，甚至连官牙之类的见证人都不需要。
    毕竟谈元娘是什么身份？能用得着这个？
    签了契约，谈元娘又邀江慧嘉：“铺子是我早年的一个嫁妆铺子，原来租出去给人卖绸缎的，如今租期到了，索性收回来我们自家开。今日得空，慧娘不若与我同去瞧瞧那铺子？”
    江慧嘉欣然应允，两人就一道起身，谈元娘吩咐下人备车。
    一边对江慧嘉笑说道：“虽是已婚，但慧娘如今比从前更美了，出门在外还是要戴个帷帽好。”
    这调侃的，谈元娘简直上瘾了！
    江慧嘉无奈笑道：“元娘姐姐，我可是出身乡野，从没有过帷帽这种东西呢。”
    谈元娘兴致勃勃，就叫下人拿来两顶帷帽。
    这帷帽还挺漂亮，一顶覆盖青纱，一顶覆盖绿纱。那纱质半透，如云似雾，垂下约有一尺半长，刚好能遮过人肩头。
    谈元娘取了青纱的那顶戴上，又将绿纱的递给江慧嘉。
    江慧嘉只好也戴上，还别说，蛮有古典韵味的。
    车上，江慧嘉跟谈元娘提了自己先前设想的简单营销策略，即是叫谈元娘赠送产品给府城相熟女眷用。
    谈元娘赞道：“这是好主意，难为你的脑袋瓜竟能想出这个来，还说不会经商，慧娘你这是要抢我饭碗么？”
    江慧嘉惊道：“原来元娘姐姐靠经商吃饭？”
    惹得谈元娘笑着来扭她：“我好心赞你，你倒来促狭我！”
    实际上谈元娘当然不靠经商吃饭，她的嫁妆铺子都是家下管事打理的，她只负责看账本和统管大方向，保证不被下人唬弄就成。
    到了地头，江慧嘉与谈元娘相携下车。
    隔着帷帽四下略看，却只觉得这条街有些熟悉。
    两边书铺极多，这不分明是府学旁边的书山大道么？
    江慧嘉奇道：“元娘姐姐，我们的脂粉铺子要开在书山大道？”
    书山大道卖脂粉，江慧嘉长见识了！
    谈元娘却道：“慧娘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书山大道开脂粉铺子，可是大有妙处的。”
    (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一章 闲谈秋日说义诊（三更）
    江慧嘉仔细观察这条书山大道。
    但见街面宽敞，行人极多。
    而来往其中的不止是各种年纪的读书人，竟还有许多年轻的女子！
    此外，书山大道上不仅是书铺多，食铺多，脂粉铺子与绸缎铺子竟也有许多，甚至还有首饰铺子！
    “原来如此……”江慧嘉又看了看，渐有所悟，就笑起来，“自古才子多风流，读书人买胭脂水粉、钗环首饰赠予红颜知己，倒是风尚。”
    谈元娘掩唇笑道：“不可说不可说！慧娘你当心，不该说的话不要说哦……”
    这其实是玩笑，两人说笑着，走入了正在装修中的这家店铺。
    但见这铺子两开门脸，不大也不算小。内中柜台隔间都有，如今工人们在做的则是修改柜台样式，将其从方便摆置绸缎的柜台改成专放胭脂水粉等物的柜台。
    谈元娘道：“单只卖玉容散等物还不够，我另派人去扬州一带采买时下流行的胭脂水粉等物，等货物到齐，便可择日开张。”
    江慧嘉点头赞同，又说到店铺名字，谈元娘笑道：“叫宋才子帮忙想一个名号如何？我再去求我爹题字，保管叫这招牌又响又亮！”
    “我们主打玉容散，便叫玉容斋如何？”江慧嘉却脱口就说出了一个店铺名。
    说完，她与谈元娘相视一笑，谈元娘击掌道：“便叫玉容斋，极好！”
    又问：“主打是何意？”
    江慧嘉顿时一滞，这是现代的名词，被她脱口说出了。
    不过也没什么，她就笑着解释了一番。
    谈元娘觉得很有意思，赞她用词巧妙，江慧嘉汗颜。
    两人出了店铺，谈元娘索性又邀江慧嘉去旁边茶馆喝茶听书。
    谈元娘道：“我如今想得极通透的，这世上终归是好男人少，坏男人多。但不论男人是好是坏，我们总要先对得住自己。该吃便吃，该玩便玩，该打扮便打扮，该逍遥便逍遥。”
    她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江慧嘉都怔了下。
    谈元娘虽是古代女子，可她的思想却一点都不古旧。封建礼教束缚的是她的行为，却不能束缚住她的心。
    甚至就连行为，谈元娘有很多都是出格的。
    试想一个严格遵守礼教规条的女子，又怎么会在出嫁后带着儿子长住娘家呢？
    但江慧嘉欣赏这样的谈元娘，她点头认同：“元娘姐姐说的极是，人总要先爱自己，才会有旁人来爱你。”
    这是现代社会被人说烂了的一句话，可谈元娘听来却大受感慨。
    两人进了一家茶馆，在二楼点了个包厢，透过茶馆窗户，却可以看到稍远处一片碧湖。
    湖上三五小舟，六七画舫，岸边垂柳招摇，金菊点缀。虽是深秋，可竟也别有萧疏美感。
    谈元娘轻声叹道：“是啊，我何不更爱自己？潇洒畅意？”
    又看向江慧嘉，一时大起知己之感。
    因又说：“其实我如今已知晓，世上男子，他若爱你，便是你出身低贱，心机深沉，粗鄙无知，万千不好，他也仍是爱你。而假如他不爱你，即便你来历再高贵，行止再优雅，所知再多，也是无用的。”
    顿了顿，她看着江慧嘉，似叹非叹道：“她喜不喜欢你，与你好不好，半点关系也没有。因此，不如自己自在。”
    江慧嘉心中微动，看谈元娘此时神情，竟似是在求开导？
    与谈元娘相交也有时日，除去上回苏家治病的事情弄得江慧嘉有些不快，两人关系一向都是不错的。
    江慧嘉也知道，先前苏家的事怪不得谈元娘。这时谈元娘难得流露出想谈私事的神态，江慧嘉不能置之不理。
    “元娘姐姐，”江慧嘉踌躇了片刻道，“元娘姐姐似与金家众人有所不谐？”
    这句话既是询问，也是试探。
    倘若谈元娘愿意说，那她们的交情显然便会更进一步。
    谈元娘却像是早就等她提问了，这时笑道：“何止是不谐？其实我与金家的这笔烂帐，早都在圈子里传遍啦！”
    她带着些不吐不快的神气说了起来：“我与金致远本是自幼订婚，他家道中落时我都没嫌弃他，他才中秀才我便嫁了他。结缡十载，他在第三年时得以中举，第四年中三甲同进士。”
    “后来他外放为官，从知县到同知，没有哪一步不是多赖我爹帮他！否则他一个同进士，知县他都没得做！”
    “去年他知县卸任，又授了永州府同知，中途回乡一趟。结果先是在老太太的主持下纳了他家那表妹做贵妾，转头又以他要远任，且我那时孕期不便，媳妇也应当留在家中伺候老人为由，硬将我留在家中，他则带了小妾便去永州上任去了！”
    谈元娘冷笑道：“我倒成了面团，成了傻子，被欺至此！若非我爹如今便在宝庆做知府，只怕这金家人还不定如何磋磨我呢！我却不再受他那气，自回了自家。看他又能如何！”
    江慧嘉心想：“读书人要薄幸起来，那真是谁都比不过的。”
    一时不知如何劝解，又觉得谈元娘其实并不需要她的劝解。
    索性直言道：“既是如此，元娘姐姐为何不干脆和离？”
    “和离？”谈元娘却是一怔，似乎从未想过和离之事。
    江慧嘉道：“元娘姐姐既然可以回娘家长住，为何就不能和离呢？如此岂不两相亲近？”
    谈元娘却是苦笑道：“慧娘啊，我不是不愿和离，不是舍不得那个人。实在是……我如今都有了麟小郎，又哪里舍得走掉？若单留下麟小郎在金家，那岂不是挖我的心？”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江慧嘉顿时不再劝，她也没说什么和离后孩子归女方这样的傻话。
    纵是谈家比金家势大，依照如今的社会情况，除非男方主动放弃孩子，否则和离之后孩子是不可能归女方的。
    倒还不如就似如今这般，挂着名分两边分居，谈元娘好歹还能自己带着孩子。
    两人又说了些话，如此推心置腹，交情又比从前更好了。
    谈元娘问：“铺子开了以后，慧娘还有旁的打算吗？”
    江慧嘉的确有其它打算，谈元娘既问了，她就说：“过些时日我想寻个地方摆个义诊摊子，也不摆多久，便摆十日。正想来问元娘姐姐，看此时可有讲究，府城里有无规矩，可是许人随意开义诊？”(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二章 十日义诊风初起（四更）
    义诊，这是江慧嘉早就思量好的，要在府城医道扬名的第一步。
    她已经深刻地认识到，名医这个名号的重要性。
    开脂粉铺子赚钱只是第一步，因为义诊也是需要钱财支撑的，若是因为义诊而闹得自家饿肚子，那可就没意思了。
    江慧嘉的思想境界还没高到那种程度，她只能做到保持良心底线，并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量去帮助那些求医困难的患者。
    当然，同时还要打响自己名医的名头，这也是必要的。
    先期十天义诊，她预计拿出二百两银子出来购买常用中药材，另再单列出一百两银子来做备用。
    义诊当日，她也会在旁边竖立一块告示牌，说明自己免费为人诊病开方，另免费提供普通常用药材，但珍稀贵重药材她并不提供。
    当时询问义诊相关事宜，谈元娘是这样建议她的：“义诊是好事，但需量力而行。此外慧娘你年轻貌美，为防在外露面时引来无赖之徒，最好再到镖局请上四五个护卫在旁。”
    江慧嘉觉得请护卫这个可以有，防不防无赖之徒且不说，至少维持秩序是必要的。
    当然不要四五个那么多，那也太张扬，两个应该就尽够了。
    谈元娘又道：“关于义诊，朝廷也不曾有过相关明文规定，但地方官是鼓励的。”
    江慧嘉点头，心想也是，古代行医连医师资格证都不要，朝廷又哪里会详细到去给义诊做相关规定？
    又过几日，准备停当。
    江慧嘉另单做了几味常用中成药，如通宣理肺丸、保济丸、黄连上清丸、六神丸等。
    不敢做太多，也只做解表清热的几样。
    因为她清楚知道，成品的中成药在古代有多难得，这种东西，哪家药堂若有，那都是要被当成招牌供起来的。
    这是真正的，秘方中的秘方，价值之大，不是之前的几个美容方子可比。
    一口气吃不成胖子，起步阶段江慧嘉是要千万谨慎的。
    又到府城最有名的盛通镖局请了两位甲等镖师，十月二十五号这日一大早，江慧嘉领着杏仁，会合了章、常两位镖师，在宋熠的“护送”下，到了城西靠内城的位置，摆开了义诊摊子。
    城西这一片有几大坊区，居住的大多是家境清贫的平民。
    但江慧嘉也并没有很靠近城西去，这也是为安全考虑。
    深入城西有一片混乱地带，内中混杂了数不清的大小赌坊、当铺、私窼等处，常有无赖地痞混迹其间，江慧嘉当然是要离这种地方远点，以免无事生非。
    她在清阳街与三合街相交的地方摆摊，宋熠不舍地又嘱咐过她一回，并将松风留下，道：“留着给你跑个腿也好，他到底是男孩子，力气足些，许多事情你使唤他比使唤白果更方便。”
    江慧嘉就欣然应了，又催他：“快去上学，不然迟到，当心夫子罚你啦！”
    宋熠无奈笑道：“我这里关心你，你倒咒我被夫子罚。”
    说笑几句，也不好再多逗留，又请两位镖师务必照看好江慧嘉，这才离去。
    江慧嘉踌躇满志，坐在摊位后等待前来寻医的病人。
    杏仁也很兴奋，时不时要对着江慧嘉叽喳几句，后来江慧嘉摆手拿出医书来看，她才不好再多话。
    即便如此，一开始众人也都是兴致高昂的。
    可惜设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如此半上午过去，远远站在一边瞧热闹的人倒是很多，可真正走到近前来看病的患者却竟是一个也没有。
    直到秋日的太阳渐渐升高，正午时分到来，还没一个患者真正来过。
    江慧嘉都有些耐不住了，只吩咐松风道：“去旁边寻个食铺买些饭来罢。”
    又问两位镖师：“章镖师与常镖师两位在用餐上不知可有偏好？若是有，不必客气，尽可吩咐松风。”
    章、常两位镖师果然没客气，一个道：“我爱吃肉，旁的不拘，有肉便好。”
    另一个说：“他肥瘦都可，我偏爱吃肥肉，一点瘦都不要的。”
    松风记下了，拿了钱，麻利地就去跑腿。
    旁边恰又有个茶水棚子，江慧嘉就领着几人到茶水棚子坐下，一人叫了一碗热茶。
    等松风来了，几人就坐在茶水棚子里草草吃过饭。
    杏仁收拾了碗筷又叫松风送回那边食铺去，一边愁道：“娘子医术这般好，又是义诊，这可是分文不取呢！怎地竟没一个来看病的？”
    江慧嘉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她发现她之前确实是想得太简单了。
    并不是说免费看诊就一定有人来的，摸约还是她的形象太叫人怀疑，因此竟无人信她。
    民众们甚至是连试一试都不愿！
    章镖师道：“江娘子这般年轻，又是女大夫，常人不信也是有的。”
    另一个常镖师笑道：“说句实话江娘子莫怪，便换做是我……我也不信的。这要单是个小年轻，即便是个十几岁的黄口小子，说不得我也来试一试。女大夫嘛……万一这是个局，诈人的害人的可怎么办？”
    这话可真是……直得过分啊！
    但他说话虽不中听，却是没有恶意的。
    江慧嘉知道人家说的实话，这时候只笑道：“两位说的极对，但这时候，我总不成还要先敲锣打鼓，向世人告知一番我的决心与能力罢？”
    说着忽看向章镖师，又道：“章镖师四肢关节可是常常疼痛？下肢冷得慌罢？是积年的风湿？”
    章镖师一惊，未料江慧嘉话语一转，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他惊道：“江娘子如何知晓？”
    又看向常镖师：“老常你说的？”
    常镖师顿时推他：“去去！我自来此见到江娘子便与你一处，如何能背着你的面与人说话？你这狗脑子！”
    镖局里的人走南闯北，多是江湖武夫，说话粗鲁也不见怪。
    章镖师吸气，直惊奇地看向江慧嘉。
    江慧嘉微微一笑道：“我方才见章镖师吃饭时露了口舌，舌质淡，舌苔薄而黑。又观你行走之时步伐略有不便，似膝关节屈伸略见难处。由此猜知，章镖师有风寒阻络证。”(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三章 第一个病人
    章镖师又惊又疑，他虽然受雇于江慧嘉来做护卫，但其实就他本身而言，他也是不相信江慧嘉在医术上有什么本事的。
    他只当这是有钱人家的小娘子钱多了来烧着玩呢。
    可这时候江慧嘉的话偏又说到了实在处，章镖师犹豫片刻，终还是问道：“江娘子既看出了我的病症，可有治疗之法？”
    心里想：问问又不吃亏，若真是庸医，她开了方子我至多不吃便是。
    “当然有法子。”却听江慧嘉道，“或针灸或拔罐，再开方服药，半月可愈。”
    章镖师微微张口，江慧嘉说得这样神，他心里反而生起了失望，只觉得这小娘子是在夸大口。
    “我这是积年老症候，当年走南诏时落下的病，都有七八年。”章镖师失望道，“此症我也看过不少大夫，断断续续治过，至今都不好。”
    话说到这里，虽然没有明着质疑江慧嘉的医术，但这意思却是委婉地表达出来了。
    江慧嘉淡淡一笑，老风湿的确不好治，但只要对好症用好药，真要治愈也不难。
    当下也不多说其它话，只道：“在这茶摊上也不方便，左右此时无事，章镖师不若与我到前头去，我为章镖师行一遍针如何？”
    章镖师虽然怀疑江慧嘉的医术，但他走南闯北，倒也是个爽快人，当下道：“好！便劳烦江娘子试一试了。今日江娘子开义诊，我倒成了第一个病人，哈哈！”
    江慧嘉叫杏仁付过茶钱，几人便离了茶摊。
    守茶摊的是个背微弓的老婆子，这时却对着江慧嘉几人注目。
    那头几人回到义诊摊子上，江慧嘉叫章镖师到一旁长凳上坐下，并卷起裤腿。
    茶摊婆子就走前几步，微踮脚尖凝目张望。
    江慧嘉先给章镖师把了脉，探他脉象沉且细，再综合之前观察，顿时心里有了底。
    风湿也分很多种，章镖师这个应该是慢性风湿性关节炎，证属寒凝关节，营卫不行。如要治疗，应当温经散寒。
    治疗风湿的针法也多种多样，有泻法、补法、清法、温法等。
    江慧嘉这里要用到的当然是温法，而最适合的应当是取梁门、建门、足三里等穴，用留针温针使患者产生热感，以温中散寒，治疗此症。
    可问题是，除去足三里，如梁门、建门等穴都在人的上身，江慧嘉不是不能隔着衣服给人扎针，只是这样做一来效果总有欠缺，二来毕竟太惊世骇俗了。
    所以大庭广众下，这套针法是不能用的。
    总不成叫章镖师当众脱衣吧？
    这里可是古代！
    以古人的标准，其实就算是卷个裤腿，再由个女大夫当众扎针，这都已经很伤风化了。
    江慧嘉细思片刻，决定为章镖师循经取穴，温经通络。
    所谓循经取穴，则是根据寒邪所在部位，选取凝寒明显的一些关键窍穴，用留针温针之法通其经络，以此为对方温经散寒。
    江慧嘉心中思绪动念极快，想的很多，可实际上却不过是在瞬息之间。
    她的习惯是治疗任何病症之前都要先在心中过一遍治疗之法，不论简繁，都要胸有成竹。
    当下取了针，道：“行针时若有温热，便是针法见效了。”
    说着手腕一动，便扎下一针到章镖师腿上。
    章镖师轻呼一声，竟是第一针下来就有了异样感觉。
    江慧嘉行针速度又快，数十呼吸之间就连下十来针，她手弹针尾，指间的韵律使旁观者都只觉目眩神迷。
    这不像是医者在行针，倒像是精灵在起舞。
    近距离旁观的几人都屏住了呼吸，白果尤其用敬畏又仰慕的神情看着江慧嘉。
    半刻钟后，江慧嘉抬手起针。
    章镖师忽然长吐一口气，大呼道：“太神奇了！”
    他忽地站起身，来回行走踢腿，激动道：“果然似有热气流窜！我腿寒许久，如今天凉更是时时难受，可江娘子这般一行针，这寒气倒像是尽消了！”
    激动过了，甚至忍不住吐了粗口：“真他娘的！太舒爽了！”
    他这样大动静，顿时惹来不少行人注目。
    本来江慧嘉的义诊摊子摆在这里就很显眼了，她又当众给人行针，更是引得行人驻足观看。
    哪怕不信她呢，看个热闹也亏不着什么。
    江慧嘉笑道：“哪有这般神效，只不过章镖师你久寒成痹，如今乍通经络，因此感觉强烈。单次针灸并不能根治此病，待我再为你开个方子。”
    说着坐到桌边，杏仁忙铺纸笔。
    江慧嘉开了一个乌头桂枝汤，添减之后，其余药材她这里都有，但少了白蜜。
    因道：“有白蜜一味，你单去食杂铺子购买也可，或去药铺，应当也能买到。”
    就叫杏仁抓药。
    她备的常用药材都被放在一个大箱子里，足有一百多味，被一个个纸包分开包好，上头又都写了药材名字。
    因此杏仁虽认不得这许多药，也不识字，但她可以对照药方寻找纸包上的药名，只要字形对得上，她又能看懂小秤，慢吞吞抓个药倒也不难。
    江慧嘉这是有意培养她，在她抓药时还给她念了一遍药材名，并提醒她一边抓药一边记忆。
    白果很兴奋，对这个差事，她有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周围人看到他们这样当众行事，有好奇的，有意动的。又过片刻，竟是先前那个守茶摊的婆子颤巍巍走过来了。
    她声音略哑，走到江慧嘉的诊断桌前，小心又期待地问：“小娘子，在你这里看诊，真不要钱？”
    江慧嘉一指旁边的木牌道：“义诊十日，十日之内诊病免费，普通药材也免费提供，贵重药材我这里没有，大娘拿了方子，可另寻药铺购买。”
    茶摊婆子有些失望，又有些犹豫。
    江慧嘉也不多劝，她虽然在这里做义诊，但并不是她一定要求着病人来找自己治病。
    而这茶摊婆子犹豫片刻，也不知是想通了什么，就到诊桌前的凳子上坐下，咬牙道：“那小娘子，我这里不舒坦，你便给我瞧瞧罢！”
    说的倒好像她肯让江慧嘉治病，是给了江慧嘉好处似的。
    江慧嘉笑了笑，老人家不会说话，不过瞧来没有恶意，倒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便伸了手来给茶摊婆子把脉。
    这一把脉，心下却是轻“咦”了一声。
    (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四章 义诊小波折
    江慧嘉问：“大娘而今年岁几何？姓名如何？家住哪里？”
    一边摊开纸张，按照现代的规矩写病历。
    茶摊婆子说道：“婆子我今年五十一。”说着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竟现出几分赧然色。
    又略迟疑地报了名字道：“我夫家姓陈，娘家姓孙，人都叫我孙婆子。”
    江慧嘉点点头，心中暗道果然。
    孙婆子身材矮小，肩背微弓，脸上又皱纹明显，因此瞧来很显老态。便是说她六十几了，应当都无人会疑。
    但实际上这婆子也才刚五十出头而已，五十出头的妇人，有那保养得好的，或如四十许，或如三十许。可也有这被岁月早早摧残了颜色的，看起来甚至要比实际年龄还显得老上十几岁！
    人与人之间，差距从来如此大。
    江慧嘉原来也以为这婆子有六十几了，但这一探脉，才发现对方似有月经不调，这又一问年龄，果然才是五十出头之人。
    妇人绝经年龄难定，通常是在四十五到五十五岁之间，当然也有例外，不多赘述。
    一般来说，保养好的人要比保养不好的人绝经晚。
    孙婆子明显生活贫苦，根本谈不上保养，她到五十出头还未绝经，却是有缘由的。
    江慧嘉问：“可是漏血不断？纳食无味？”
    孙婆子很羞惭的样子，似乎是觉得这样大年纪还有这样的症状很羞人。
    她讷讷道：“小娘子一探都知晓，的确如此……”
    说着就眼巴巴地看着江慧嘉，眼睛里放出希望的光。
    江慧嘉就叫她伸出舌头来看，又细问了她日常一些其它症状。
    末了道：“此为脾不统血证。”说着却是一顿。
    孙婆子经过与江慧嘉的一番对话，这时候已经很是相信江慧嘉了，就忙追问：“那小娘……不，那大夫，这个能不能治？”
    能治！当然能治！
    可虽然能治，这其中却又另有困难。
    孙婆子证属脾不统血，若要治疗，应当补脾益气以摄血。
    可自来，这补脾益气又补血的东西能便宜吗？
    江慧嘉心里有方子，可这其中，单只人参、阿胶两样就极为贵价。
    只瞧孙婆子这形容模样，就可猜知她家境如何了。
    想了想，江慧嘉又推翻了原先的方子，另开方写道：“党参、黄芪、熟地、当归、艾叶炭、川芎、白芍、地榆、侧柏叶……”
    写好剂量，其中党参黄芪配伍替代人参，熟地当归配伍替代阿胶。
    这样一来药方的价格就降下来了，而方子里的药材她这里也正好都有。
    开好方，仍叫白果抓药。
    江慧嘉道：“先服两剂，再来寻我调整单方。”
    孙婆子领了药，晕晕乎乎又千恩万谢地走了。仿佛还有点不大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免费看成了病，更免费拿到了药。
    而有了章镖师与孙婆子这两个开端，下午的时候，来寻江慧嘉诊病的病人倒又多了几个。
    多是贫民，其中老的有三个，少的有两个，不老不少的有一个，另外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童。
    看病这个事儿，对许多贫苦人家而言，就是个奢侈的事！
    因此即便人们对江慧嘉多有不信任，可还是有人宁愿冒着被治坏的风险，也要来看这“免费病”。
    虽然来人不多，不过对江慧嘉来说，有了开头就是好的。
    等到这些病人服药见效，再将她名声传出去，就不愁再被人怀疑了。
    一下午忽忽过去，时间倒比上午的时候显得要过得快的多。
    下午的病人中，江慧嘉除了给那小童扎针，对其他病人就再没动过针灸，都是直接只开方子。
    这也是考虑到如今的社会情况。
    针灸的话，医患之间难免要有更多肢体接触。
    江慧嘉“抛头露面”来行医，这已经是跟传统作对，要再三不五时地跟男病人来一番“亲密接触”，那还不得被世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就算她医术再高，在没站到某个高度之前，也不能跟时代大流对抗。
    另外她也要考虑到宋熠的面子，宋熠如今已经是秀才，以后他还要走得更远。仕途道路上，脸面名声何等重要？
    宋熠体谅支持江慧嘉，江慧嘉当然也不能没心没肺只顾自己。
    这天回去后，宋熠又问到江慧嘉这一日的义诊情况，江慧嘉只笑说：“一开始当然人少，待明日后日你再看，必定有病人排队来寻我，只怕那时我忙都忙不过来呢！”
    轻描淡写，绝口不提上午一个病人都没有的窘状。
    宋熠笑道：“忙不过来竟算是好事么？可别累坏了你。”
    抱住她亲了亲，心中爱怜自不必说。
    结果第二天，江慧嘉预计的病人如潮涌的状况却是半点也没出现，仍然是零零散散小猫三五只。
    连上午带下午，这一整天她一共看了九个病人，只能说是比头天稍好。
    江慧嘉沉住气，仍八风不动地收了摊子，第三天又照常来摆摊。
    府城，千草堂。
    千草堂是府城最大医馆，没有之一。
    单只是日常的坐堂大夫，千草堂中就有五位。
    这日一大早，几个坐堂大夫踏着晨辉进了正堂，但见这时尚未有病人前来，大夫们就闲聊了起来。
    说谈间，最爱说闲话的楼大夫忽说道：“清阳街那头有人在开义诊，诸位可知？”
    “义诊？”还真有人不知道，当下感兴趣道，“是哪家医馆发起的？竟如此不懂规矩，事先都不来透个风声？”
    另有人却道：“什么哪家医馆？一个年轻女子而已！不懂事，胡乱开义诊，也就是从安坊那边的贫民无知，这才有人寻她看病。”
    楼大夫奇道：“老吴，往常你都不爱打听的，怎地这事你倒像知晓许多？”
    吴大夫就道：“还不是我那徒弟，说到他家隔壁有个老汉，为人最爱贪便宜，倒也不是出不起几个钱，偏要贪便宜去义诊看病。这病是能随便看的吗？一不小心可得吃死人！”
    说着，一叹道：“好在我那徒弟还懂事，瞧见了就及时给制止了，又另给他开了个方子。”(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五章 古代医疗事故
    清阳街，这一日上午，江慧嘉共看了十个病人。
    她还不知道，有人在宣扬并抹黑她的名声，因此来寻她看诊的患者才一直多不起来。
    当然，这种抹黑也只是小范围内的个人行为，只是有人疑她医术，倒并非故意针对她，所以她这里病人虽少，但比起前一日，却又多了一倍。
    下午的时候，病人增多到了十四个，虽然还不至于说要在义诊摊前排起长队，但至少也不冷清了。
    白果抓药的时候还有点忙不过来，要江慧嘉亲自上手帮忙。
    到第四天，江慧嘉再出来摆摊，就有先前的病人来复诊了。
    最先来的就是开茶摊的孙婆子，孙婆子满面红光，喜气洋洋地过来。
    一来就对江慧嘉迭声感谢：“江大夫，我要感谢你！你的方子见效真是快，我如今好许多了！江大夫是大好人，大好人！”
    她自来粗陋，也不会说什么动听话，只能反复拿着“大好人”三个字说。
    但言辞虽然浅白，她的感激却不是做假。
    有几个闻听到义诊风声的病人听到她的话，连忙就来问她详细。
    孙婆子口沫横飞，拍着手大声说起来江慧嘉的方子是多么多么神奇，她为人有多么多么好，看病开方都不取分文，连一般的常用药材都免费提供。
    有了这样一个大宣传，到这第四天，前来找江慧嘉看病的人又再度翻起倍来。
    且这一日还不止孙婆子一个来复诊，算上第一天第二天的病人，这一天来找江慧嘉复诊的病人足有七八个。
    这些病人有的善言辞，有的不善言辞，但不论是哪一种性情的人，都对江慧嘉一致感谢。
    有了这样一些实例在，等到这第四天近中午的时候，江慧嘉的义诊摊子前还真排起了长队。
    一队下来，足有三十几个病人在等着。
    白果惊喜起来：“果然！我家娘子的医术，只要传开了，哪有人不服她的呢！”
    俨然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松风也劲头十足，甚至还跟着白果，主动帮忙抓起药来。
    他是宋熠的小厮，跟在宋熠身边得了一本《千字文》，最近一直在学习认字，所以他动作虽然不如白果熟练，可抓起药来却不比白果慢。
    江慧嘉不比他们两个这样沉不住气，因此面上并不显露什么，但她心里也是高兴的。
    中午因为病人太多，她连吃饭都只是坐在义诊摊子前，背过身草草吃了几口。
    白果心疼得不行，还要劝她多吃，江慧嘉摆手道：“晚上回去，叫廖嫂子做一顿好的。”
    又转回身继续给人看诊。
    这其实也锻炼了她单用中医手段给人治病的能力。
    她幼承家学，最初学的是纯中医，但读大学以后转了科，很多时候看到病例就会不自觉地用中西医手段在心中互相印证。
    如今来到古代，西医的手段大部分都用不出来，因此她更要加强自己中医方面的能力。
    她此前锻炼控制自己的精神力，有那么一瞬间是在无意中打开了一种类似“天眼”的神奇能力的，可惜这个能力并不稳定。
    迄今为止，她那“天眼”都只在那一次自动打开过那简短一刻，从那以后，不论她再怎样尝试，那“天眼”却都再也不肯出来了。
    至于她的精神锁链，她现今倒是可以自如运用了。至少用起来再不会使她动不动就身体虚弱，甚至要晕倒。
    但这个“自如运用”却也是有时间限制的，她不能无止境地用，一天最多只能用上一两刻钟。超时间再继续使用的话，她就会头晕气短，又回归之前的虚弱状态。
    所以在日常给人诊病的时候，江慧嘉并不动用自己这个精神异能。
    此外，中医看病的理论体系与西医大不相同。
    中医讲究的是阴阳气机，五行平衡。
    这些东西其实有些虚幻，在中西医初相碰撞时，许多西医根本不能理解中医的理论，甚至还将其斥之为迷信！
    这样玄之又玄的病理体系，在许多时候，江慧嘉就算是用上了自己的精神锁链对患者进行透视，也未必能透视出个什么结果来。
    中医讲究牵一发而动全身，辨证方法复杂又自成体系，没有深厚的辨证功底，就算能将病人从里到外都透视个干净，也未必能知道病患的证属方向，然后给予准确治疗。
    对江慧嘉而言，她更多的是将自己的精神异力当成一个不可言说的底牌。
    在碰到一些中医很难治疗的，需要用到西医手术才能治疗的病人时，她的精神异力就能派上大用场了。
    就比如当初为宋熠做的二次接骨，那一次要不是她的精神感知异于常人，她就不能做到给宋熠完美接骨。
    中医治病，望闻问切才是最合适的辨证手段。
    当然，这并不是说透视对中医就毫无用处了，只不过这个用处是有限制的，有度的，辅助性的。
    江慧嘉同时还需要更进一步地磨练自己辨证与用药方面的能力，所以对她而言，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病人都是越多越好的。
    很快，中午时间过去，到了下午，江慧嘉义诊摊子前排队的病人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还又再次增多了。
    华夏人的特性就是这样，普通民众最爱盲从。
    一个事情，无人理会的时候谁都不肯第一个去理会。
    而一旦关注的人多了，那要不了多久，反而又会引得人人都去关注。
    在捡便宜方面更是如此。
    江慧嘉开义诊，对许多病患而言，那就是到她这里来捡便宜。
    别说是那些真的感到明显不适的病患了，就是一些没病的人说不得也要来看看。
    反正这看病是免费，抓药也是免费，实在到要自己出钱买药的时候，不买不就得了？还怕吃亏？
    半下午时间又过去，江慧嘉这边热闹得简直是连半边清阳街都险些给堵了。
    忽然队伍后方就传来一阵猛烈的呼喝声：“让开！让开！庸医治死人了！大家快让让，不要到这里来看病了啊！庸医治死人了！赔命！赔命！”
    人群哗然，顿时排队的也不排队了，纷纷往两边让。
    就有两个青壮抬了一个担架，猛地向江慧嘉这边冲过来。
    担架上一人仰卧，面衰神虚，呻吟不绝。
    虽不至于说已经死亡，但他的状态的确看起来很糟糕。(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六章 诬陷还是庸医
    此时气氛十分紧张。
    江慧嘉正在给一个病人把脉，可那头一闹出有人说“庸医治死人了”的声音，这正在接受诊脉的病人竟忽地将手一缩。
    然后她讪讪地看向江慧嘉，表情中略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一个将近三十许的妇人，江慧嘉已经给她开过一次方了，这一次她是来复诊的。
    虽然收回了手，但她还是道：“要不然江大夫你先去看看？我……我也不是不信你，你这现在不方便。”
    江慧嘉微微笑道：“多谢胡嫂子。”
    两个青壮已经抬了担架冲到近前，胡嫂子连忙起身让到一边去。
    随两个青壮同来的还有一个四十出头模样的妇人，另一个二十许年纪的矮小男子。这男子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妇人则眼神凶恶。
    “庸医，治坏了我当家的！叫你赔命！”妇人叫嚣。
    这些人来者不善，负责维护秩序的章、常两个镖师立刻走到江慧嘉身边，一左一右护住她。
    白果和松风也都放下手头的事情，忙走过来也挨着江慧嘉站着。
    妇人立时尖叫：“你们要干什么？治坏了人仗着人多不认账吗？”
    江慧嘉十分镇定，坐在诊断桌后，沉声问道：“患者哪里人？姓甚名谁？何时来我这里治的病？”
    最后这个问题十分关键，妇人高声道：“我们是府城本地人，便住从义坊。我当家的叫严富贵，便是前日，前日申时！我当家的在你这里开了方子拿了药，现今那方子我还收着呢！你想赖掉？没门！”
    江慧嘉极快地翻看了手中留存的病例，一看之下顿时心中有底。
    当下从诊断桌后走出来道：“严娘子，你当家人如今尚有声息，你为何要咒他亡命？”
    “我咒他？”严娘子愤怒道，“他都这样了，他还活得下去吗？都是你这庸医害人！庸医！”
    怒骂一声，忽然往前一窜，竟是要来抓打江慧嘉。
    身高体壮的白果立时挡在江慧嘉身前，恼火道：“人明明还活着，你非说活不成，你这是要咒你自己男人，还是要栽赃我家娘子？”
    人们顿时议论起来：“是……这人还没死呢。”
    “可这人也看起来快死了啊！”
    “再是快死了，也总得让人家大夫先看过吧……”
    江慧嘉已经迈步往患者那里走，章、常两位镖师护着她，为她开路。
    抬担架的两个青壮闷不吭声让到一边。
    担架被放到地上，江慧嘉蹲身查看。
    她刚才已经翻过病例，知道这个病人患的是腹痛型钩虫病。
    这个病在她看来不算难治，她当时就已经给开过方子，只要病人依方服药，就算不能立时痊愈，这两天过去，病情也应该好转许多。
    她当时也是嘱咐过，叫这个病人隔日再来复诊的。
    可这个时候却只见这病人面黄唇白，气若游丝，纵是呻吟不断，可就这样片刻过去，他的呻吟声竟又比先前更明显微弱了几分。
    患者病情确实是加重了！
    江慧嘉观他气色，知道他并不是作假！
    又去探脉，只觉脉象细弱。
    患者呻吟时口舌微张，江慧嘉目力极好，这时凝目看去，又见患者舌质极淡。
    当下伸手去按患者肚腹。
    她按得很有技巧，这一按下去，原本气息虚弱的患者却忽然“啊”地一声大喊。
    这严富贵的娘子顿时又扑过来，大叫道：“你做什么？黑心肝的你对我当家的做什么了？”
    正叫了这么一句，本是躺在担架上的严富贵却忽地直挺挺抬起上身，他竟坐起来了！
    “啊！”严娘子顿时后退一步，惊讶地看着他。
    江慧嘉瞥她一眼，淡淡道：“并非绝症，严娘子为何却口口声声言称人之将死？莫非是当真不想要尊夫活命？”
    严娘子又惊奇又茫然，表情有些扭曲古怪，又似乎隐约带了喜意。
    她倒也不像是真的恶意要来闹事的样子，这时候见严富贵竟坐起了身来，就犹疑道：“你……我当家的，真的还能治？”
    不等江慧嘉回答，她又道：“可是……这……不应该啊……明明说过，活不了的……”
    中间有几个字，她说得十分含糊。
    江慧嘉顿时心下一动，暗暗记住了她这句话。
    当然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江慧嘉又在患者肚腹间按了按。
    患者呻吟已止，微微喘息，声音极虚弱地道：“不那么……疼了……”
    江慧嘉放开手，患者顿时“啊”一声又仰躺回去，一时眉间揪紧，呻吟声又起。
    严娘子紧张道：“这是怎么了？”
    江慧嘉没有解释，只道：“尊夫病症，我能治愈。”
    其实刚才那是腹痛型钩虫病的正常表现，她正确按压患者肚腹，可以减轻患者疼痛。
    患此病之人，痛如刀绞，绵绵不绝。
    这患者前两日来诊病时病症还并不见严重，只是腹中隐约作痛，所以他那时的感觉可能还不大强烈。
    只这个时候痛得太厉害了，江慧嘉按他肚腹为他稍减了疼痛，他才感觉明显，一痛一不痛之间反应激烈。
    另外，这个病一时半刻根本死不了人。
    不过是这病人痛得太厉害了，意识上承受不住，才成了这样一幅仿佛快要断气的样子。
    严娘子已经在催：“既然能治，那你快治啊！”
    江慧嘉却道：“我原先已经开方给药，尊夫大约根本就不曾服药罢？既不曾服我的药，如何能说人是我治坏的？他吃了谁的药，这便找谁去。此病我虽能治，你等如此冤枉我，我却为何要治呢？”
    这话一出，顿时引得众人哗然。
    都说医者仁心，这当大夫的，怎么能当众这样说话？
    但江慧嘉偏要这样说，她虽然主动开义诊，但她不是圣母，也不打算找虐。
    人家都这样打上门来了，她要还跟个面团似的，往后这类似的事情还能少吗？
    严娘子哆嗦了一下，激动道：“你胡说！哪里没有服你的药？都有方子在这里的！你是……你是根本就不能治吧？你庸医！我当家的要是死了，便要你赔命！”
    她身旁那一直没有说话的矮个男子这时转了转眼珠子，凑到她身边说：“娘，我爹要是死了，不但要她赔命，还要她赔钱！”
    这话何等气人，白果顿时一叉腰，要骂回去。
    江慧嘉轻拍她肩，制止了她。
    只上下一打量，微微笑道：“严娘子，衙门并不是你家开的，该不该我赔命，你判不了。但尊夫若当众因病而死，你等非要告我，我却是要请衙门公正，再请来仵作的。”
    “凡事都要讲究证据，总不能你家一告，这衙门便立时将我定罪。”她语气微微一沉，声音冷了下来，“仵作一验尸，再取了尊夫肠胃中残留药液一验，若是验出他吃的果然不是我的方子，我定要反告你等污蔑之罪！”
    最后一句话，冰冷骇人。
    严娘子等人并不懂得仵作是不是真的可以剖尸验药，可正是因为不懂，才尤其觉得江慧嘉的话语可怕。(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七章 事情要闹大
    剖尸验药！
    这四个字说出来都让人觉得心惊。
    不说严家人，便是其余围观者，都觉得江慧嘉说这话时的情态太过可怖。
    本是娇滴滴的小娘子，抛头露面在外头给人诊病也就罢了，她竟还随口就能将“剖尸”这样的话挂在嘴边，这是什么心性？这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吗？
    他们是不知道，江慧嘉来自现代。
    现代社会，凡是正经科班出身的医学生，剖过的尸体还能少吗？
    人家上午剖尸，中午还能毫无障碍的吃排骨。没那强大的心理素质，还学什么医？
    躺在担架上的严富贵还有着清醒的神智，这时候他忽地挣扎起来，低低的声音被他硬挤着从喉咙里发了出来：“救我……救我……”
    严娘子连忙趴到他身边，慌道：“当家的，她不敢剖你的！你放心，我这就带你走！带你走……”
    就指挥左右两个青壮，叫他们抬担架走人。
    严富贵哆嗦着勉力抬头，怒道：“蠢！蠢货！叫她救我！给我开……药！”
    好不容易伸手一指江慧嘉，头又重重摔回担架里，然后他捧着肚子，再度呻吟起来。
    严娘子有些无措，她看了看严富贵，又看了看江慧嘉，似乎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
    只看她这神情，众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严娘子必定是污蔑江慧嘉了，否则她能是这样的反应？
    江慧嘉却一返身又回到诊断桌前，只淡淡道：“既不是吃我的药吃坏的人，你等却来寻我，可见是存心讹诈。念在你家病人病得甚重，我今日便不过多追究。怎么？还不快走？寻那开错方子的人去？”
    严娘子抖着嘴唇，脸面憋得通红。
    她身边的矮小男子扯了扯她衣袖，尖着声音道：“怎地没吃过你的药？吃过一剂的！后来才改的药方！后来的药方可是千草堂吴小大夫开的，吴小大夫的方子能开错吗？定是你先前的药方有问题！”
    他这样叫嚣，严娘子却是一呆，只惊愕地看着他。
    “四通……你……你怎地，怎地都说了？”
    严四通溜着眼睛，忽又往前一窜，紧紧盯住江慧嘉，嘿嘿道：“小娘子你若有真本事，这就将我爹治好了！只要治好了人，我们就信你的药方没问题。你要是治不好……”
    他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江慧嘉，得意道：“剖尸？那也不是你随意说剖就能剖的吧？我爹吃过你的药，他要是死了，你的名声还得臭！你吓得到我娘，却吓唬不了我！”
    江慧嘉微微皱眉，正所谓横的怕愣的，这碰到愣的，那是连道理都讲不通的，就是想用言语惊吓对方，那也惊吓不到。
    她冷声道：“你们可以试试。”
    心念电转，转头却吩咐：“松风，你速去府衙一趟，便请王捕头过来，告诉他我们这里有人讹诈闹事，请他来做个见证！”
    松风腿脚极快，应声就跑。
    围观的人都给他让路，但也有人看着严富贵样子可怜，不由得不忍道：“大夫你要是真能治，那还是快给这位……治吧！”
    “是啊！人都这样了，再不治只怕真要不行了。怎么好这样？”
    “既然都开义诊了，哪里还怕多治了这一个……”
    人们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人说：“说是先吃了她的药，后吃了吴小大夫开的药，她现在推脱不治，说不得还真是她的问题！”
    当然也有说严家人没道理，欺软怕硬的。
    “先吃了江大夫的药，后吃了吴小大夫的药。吴小大夫是千草堂的人，他们不敢找，只敢来找江大夫。明白着欺负人呢！”
    白果听着人们的对话，又急又气。
    严四通仍然叫嚣：“便是叫来了衙门的人又如何？你治不好人，还是你的问题！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能把黑的变成白的？”
    他叫得一阵，人群中的议论声也不由得更大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看热闹，江慧嘉坐在人群中间，虽然被章、常二位镖师保护着，可仍然显得怯弱渺小。
    仿佛是大浪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有可能被巨浪淹没。
    章镖师被江慧嘉治过腿，对她的医术有信服，这时都忍不住劝道：“江娘子若是有把握，这便将人治好了，省得这小人叫嚣！”
    江慧嘉心中何尝不怒？
    她也知道只要治好严富贵，就是对众人质疑最好的反击。
    但这只是大众给的剧本，却不是她的剧本。
    她没有忘记先前严娘子失口说的那句话，那句话隐隐约约提到了，他们背后还有人！
    今日之事，说不简单其实很简单，可要说简单，其实又不简单。
    严家人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就是严四通口中的“吴小大夫”！
    最开始严家人都口口声声只说严富贵是吃了江慧嘉的药才成了现今模样，却绝口不提他们背后那个吴小大夫。
    可在江慧嘉看来，真正治坏了严富贵的，却分明就是那个吴小大夫！
    自古同行相轻，虽然世上并不少有真正仁心仁术的医德之士，可杏林中也难保不会有败类存在。
    说不得就是这个吴小大夫自己治坏了人，结果却为了推脱自己的责任，反而怂恿严家人来找江慧嘉麻烦。
    这件事情不能轻易了结！
    她江慧嘉的名声是这样好败坏的？
    严富贵今日若真是病重将死，而江慧嘉没有能力证明自己清白的话，那这个治死人的黑锅就得她背！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的人也越来越多。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的声音仿佛似要连成嗡嗡一片。
    严四通竟还洋洋得意，仿佛躺在担架上的严富贵究竟是不是会死，倒像是不必在意了。
    只有严娘子焦急地蹲在严富贵身边，一会为他擦擦汗，一会又看向江慧嘉。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外头传来一阵高声：“府衙王捕头来了！大家让让！快让让！”
    议论声顿止，人群被拨开，一行身穿捕快公服的人冲进来。
    松风随在这群捕快身后，窜到江慧嘉身边，喘着粗气快速道：“娘子，王捕头听说是你的事，二话没说就来了呢。”
    江慧嘉对王捕头点点头，终于从诊断桌后站起身。
    她微微扬声：“诸位，治坏了严富贵的人究竟是谁，诸位若是有意，不妨与我同去千草堂，寻那吴小大夫对质！”
    说着不等人答声，她迈步就走。
    一边对王捕头等人道：“劳烦诸位捕爷做个见证，严富贵的病我能治。并非绝症，也并非急症。严家人如此污我声名，我不能善罢甘休！”(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八章 谁踩谁上位
    城东，千草堂。
    吴易宁这一天都有点心神不宁。
    到下午申时末，千草堂中病人比先前稍少了些。
    他的叔叔吴大夫终于忍不住把他叫到一边，小声责问他：“今日怎地如此？我好不容易给你争取到把脉开方的资格，你今日却险些诊错了三个病人！若非我在一旁盯着，怕要出事！”
    吴易宁垂着手没精打采，一句也不敢反驳，只唯唯应是。
    “你！”吴大夫恨铁不成钢，“我早两日还夸你，说你再过大半年只怕是独力坐诊给人开方都成，你今天就这样。你这孩子！”
    吴易宁就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叔叔，我……”
    吴大夫有些烦躁，看他这样子，又语重心长地劝：“易宁，再没有事情是你不能与叔叔说的。但有烦心事，你说了，叔叔才好帮你解决。”
    “我……”吴易宁咬了咬牙，终于没忍住，脱口道，“叔叔，前日我与你说的那个病人，他……他后来没再吃清阳街那边那女大夫开的药，吃了我的药。可是，他病没好！他快死了！”
    话说出口，他终于焦急外露：“他腹痛不绝，已是气息微弱！”
    吴大夫顿惊：“怎会如此？你当时开的方子后来我也看了，并没有错！”
    “是！”吴易宁苦着脸，又略有些愤愤，“他分明是寒凝腹痛，我已给他温中散寒，并没有错的。倒是先前那个女大夫开的方子，叔叔你也看了。她用益气温中的黄芪建中汤，这分明是胡乱开方！”
    吴大夫点头：“不错，黄芪建中汤益气温中，疏通气血，缓急止痛，但不能散寒。短次服用或有效果，却不能根治此症。易宁你做的没有错。”
    “可偏偏那人却病急加重，我再给他加重药量，竟都无效！”吴易宁咬牙道，“我便对他家人说，这是因为他先服了一剂错误的汤药，因此我后来的治疗才会无效。叫他家人去寻那女大夫麻烦去！”
    吴大夫倒抽一口气，似有些不认识般凝目看向吴易宁。
    “叔叔，我做错了吗？”吴易宁带了哭腔。
    “不！你没有错！”吴大夫斩钉截铁。
    吴易宁长舒一口气，又有些不安地说：“但我总担心会再出什么问题。”
    这边两人正说着，忽然外头似有喧闹远远传来。
    一个小药童忽地穿过大堂跑来，喘着气喊：“吴大夫！吴大夫！”
    吴大夫叔侄两个就站在大堂一边靠药柜的拐角处，听到药童喊，吴大夫忙应道：“做什么？”
    小药童急急说：“吴大夫！外头来了好多人，还有衙门的捕快！另有人说，吴小大夫治坏了人却胡乱往别人身上推，因此要来找吴小大夫对质呢！”
    吴易宁大惊，一时间腿都软了，只攀住吴大夫，急道：“叔叔，这可怎么办？”
    吴大夫倒是镇定，只斥道：“怕什么？既是要对质，还怕还不了你清白？走！我倒要看看，谁人这样大胆，竟敢来此败坏千草堂名声！”
    叔侄两个快速走出来，却见大堂里几个坐堂大夫都站在外头大门口，原先还在大堂中的一些病人则退到了一边。
    四扇页子的大门外却是围了乌鸦鸦一群也不知道是多少人，几乎将千草堂前宽敞的六马车道都给堵严实了。
    还有捕快在高声喊，叫人们往两边散开些，不要堵住了大路不好过人。
    千草堂这边，日常的坐堂大夫足有五个。
    吴易宁还不算，因此除去吴家叔侄，此时就有四个坐堂大夫站在门口与人说话。
    楼大夫正说着：“吴小大夫虽未正式坐堂，但他学医十数年，早两年前开始就已经在跟着吴大夫诊脉开方了，他能比不过你一个没根没底的小小游医？”
    另一个周大夫说：“你非说是吴小大夫的错，却不能由你空口白牙污蔑人。”
    又一个胡大夫说：“此事要证明却也简单，你只拿了你的方子，我再去拿了吴小大夫的方子来，两相一对比，究竟是谁的方子有问题，岂不就好分辨了？”
    吴易宁走在后头，听得堂中各位大夫都维护自己，顿时心下大定。
    “说得好！”吴大夫则大步而出，笑道，“正该如此！如今世上有些人，只仗着胡乱学了医术便自称大夫，自以为能济世救人，甚至还摆摊开义诊！岂不知这世上庸医能杀人，良医才救人！”
    他言语如刀：“若为沽名钓誉，胡乱拿患者性命做儿戏，此为人间大恶！”
    说话间，目光向外头逼视。
    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被人群围出来的空地中间的一名青衣女子。
    这女子二八芳华，即便衣着素淡，不施粉黛，但她容貌清丽，灵秀逼人，却依然无比地引人注目。
    而她站的位置却正好明确地说明了她的身份，她就是那个摆摊开义诊的女大夫！
    吴大夫有些惊讶，可随即心中冷笑。
    这样一个娇怯怯的小娘子，能有几分医术？
    她也敢来寻吴易宁对质？
    今日便叫她名声扫地，哭着回去！
    楼大夫已在抚掌叫好：“吴大夫所言极是，庸医杀人，人间大恶！小娘子，莫说我等欺负人，你便拿你的方子来罢，我楼某人以我行医三十年的名声做担保，即便吴易宁是我千草堂人，只要当真是他开错了方子，我也绝不包庇他！”
    说着，他甚至上千去给被抬过来的严富贵探脉。
    又叫里头的学徒：“去搬外头那矮榻出来，给这位病人躺身。”
    这样的做派使得围观者纷纷点头。
    都说楼大夫行医多年，医术医德都有保证，可以相信。
    楼大夫探过脉，那边矮榻就搬过来了。
    千草堂中的学徒又帮着严家人将严富贵搬到矮榻上躺好。
    楼大夫就又向其余几个大夫招手：“诸位都来诊诊脉，先看过这位所患究竟是何病症，再看是否还能有救？”
    严富贵呻吟着，眼睛看着千草堂门口的几位大夫，目中射出了希望的光。
    却只有吴大夫走过来，其他几位大夫只笑着摇头道：“有你与老吴，哪里还用得着我们？你们诊断便是。”(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九章 到底是什么病
    越是成名的大夫越是要爱惜羽毛。
    周、胡两位老大夫互相对视，却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别样的意味。
    他们只说话助威，却不上前去给病人诊脉，这当然另有原因。
    一来他们原本就是主攻小儿科的大夫，并不擅治成人病症，二来却是因为他们认得江慧嘉！
    当日金小郎急症惊厥，谈元娘原先就是找他们治的病！
    可惜二人一齐出手，最后却还是对金小郎的病束手无策。以至于谈元娘病急乱投医，在没有任何保证的情况下，找到了江慧嘉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年纪轻轻的女大夫。
    周、胡两位大夫私心里对江慧嘉并不服气，再加上他们也都是要脸面的人，所以上回金小郎最后是被江慧嘉治好的事情，他们离开谈府以后却是闭口不多言的。
    这要是传出去，堂堂两位府城名医，从医多年的老大夫，竟还比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那他们这脸往哪搁？
    以至于千草堂的其他人竟都不知晓江慧嘉的存在，否则如吴大夫、楼大夫等人，心里就会对江慧嘉的到来存更多警惕了。
    周大夫眼神示意胡大夫：“到底要不要说出来？”
    胡大夫拈着短须，坚定摇头。
    不说的话是“有可能”会看到别人被打脸，这要是说出来，那就必定是自己被打脸了。
    别人会不会被打脸这还是个不一定的事，可自己被打脸这必然是被肯定的事。该选哪个，这还用多想吗？
    当然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啦！
    两位老大夫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一旁，连助威的话都不多说了。
    这时楼大夫与吴大夫都给严富贵诊过了脉，严富贵的情况确实很不好，楼大夫问：“先时可是有吃过大寒之物？”
    “大寒之物？”严娘子摇头，“我们吃的什么，他也吃的什么，还不就是家里头那些东西……”
    反倒是严富贵挣扎着，在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声音：“蟹……蟹……”
    他连说了两遍，严娘子都似乎没听懂，倒是楼大夫恍悟道：“你吃了螃蟹！是不是吃了螃蟹？”
    严富贵喘着气勉强应声。
    “螃蟹寒凉？”严娘子有些茫然，“是我前几日去钱家帮厨，他家主人吃剩下，打赏下来的……我儿也吃了！”
    她霍地又看向严四通，但严四通虽然形容猥琐，可很显然，他身子骨却是康健的，半点问题都没有。
    楼大夫与吴大夫对视一眼，吴大夫道：“楼大夫怎么看？”
    “是虚寒腹痛。”楼大夫沉吟片刻，肯定道，“螃蟹只是诱因，他原本便有里虚之相，中阳虚寒，脾阳不振。只是吃了螃蟹，才诱使他腹痛急发。即便不吃，早晚有一日，他也要发作。”
    吴大夫呵呵一笑，点了点头。
    其实他心里已经将吴易宁骂了个半死，这小子学艺不精，明明是虚寒腹痛，他非说是寒凝腹痛！
    这样明显的脉象区别他都诊不出来，得了错误的结论又来误导他！这下可该怎么收场？
    别看都是腹痛，都带了个“寒”字，可寒凝腹痛与虚寒腹痛是不同的！
    一个是要温中散寒，一个是要温中补虚，这能一样吗？
    病理病机都不相同，前者是外受邪寒，后者却是中阳虚寒。
    一个由外而内，一个从内而起。
    若诊错了病因，开错了方子，病人能病好才怪了！
    吴大夫心里抖了抖，又想起先前吴易宁提过的江慧嘉的方子，那方子他也是知道的，黄芪建中汤加味，主益气温中，疏通气血，缓急止痛。
    相比起吴易宁的方子，江慧嘉的方子虽不十分对症，可也比吴易宁那样南辕北辙的要好上许多！
    一时间，吴大夫心中大急，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楼大夫已经在喊吴易宁：“易宁，你先前开的方子呢？”
    又催江慧嘉：“小娘子，你的方子也拿来罢！”
    江慧嘉点头，从袖中取出先前誊写的单方就要递过去。
    在她看来，这楼大夫的水平的确还不错。
    他虽然没有真的正确诊断出严富贵的病症，可比起先前的“寒凝腹痛”，楼大夫诊断的“虚寒腹痛”无疑是要更接近严富贵病症真相的。
    因为严富贵的腹痛型钩虫病按照中医的理论来解释，是虚劳里疾之腹痛，他长期受钩虫之困，以至于中阳早衰，脾失健运，这可不就跟虚寒腹痛的一些症状相吻合么？
    在没有现代大便常规等检查的情况下，楼大夫与吴大夫一时间诊不出严富贵实际上是腹痛型钩虫病也是情有可原的。
    江慧嘉心中念头说来话长，实际上她动念却不过是在瞬息之间。
    眼看着江慧嘉的方子已经递出来了，而楼大夫这边也伸了手来接。
    吴大夫焦急再三，终于喝道：“等等！”
    楼大夫手微顿，道：“怎么？”
    吴大夫心念急转，他知道楼大夫为人。楼大夫话多嘴碎，但这实际上却都是因他热心而起。换句话说，楼大夫就是个急公好义的人。
    他说以他的人品医德做担保，保证不袒护吴易宁，吴大夫就相信，他真能做到这一点！
    吴大夫心急了，他脱口道：“这看方子的目的也不过是为判断究竟谁才是那害人的庸医，但实际上，这方子你我能看得懂，辨得明，诸位热心的叔伯兄弟，娘子郎君却未必能懂。”
    楼大夫皱眉，吴大夫忙又道：“楼大夫名声医德自不必说，但易宁毕竟是千草堂的人。依我看，真要看谁是庸医，便叫这位小娘子和易宁各自再开方一副，抓了药来喂病人喝下。谁的药方能起效，便自然证明，先前病人病情加重，是谁害的了。”
    这一番话说起来似有道理，可实际上都是歪理。
    先后喝下的药，最后就算药效起来，不也一样说不清到底是哪个药方起的效果？
    更何况，这病人是破麻袋吗？能这样随便喝药？
    旁边竟然还有围观者叫好，似乎对他们而言，这样实质上的，他们能看得到的冲突变化，要比两位老大夫云里雾里地辩医理，来得有趣多了。
    楼大夫面色微沉，正要反驳。
    忽然，一旁沉默了许久的江慧嘉一边收回自己手中方子，一边道：“两位大夫，我这里却还有一事要说。”
    她要说什么？
    众人都看向她。
    江慧嘉缓缓道：“两位大夫诊断病人为虚寒腹痛，我的诊断却并非如此。”(未完待续。)

第二百章 与众人打赌
    江慧嘉竟然否定千草堂两位老大夫的诊断！
    她不但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千草堂，要与吴大夫亲传弟子吴小大夫对质，她还敢大言不惭地否定两位老大夫的诊断结果。
    吴大夫不怒反笑：“哦？那江大夫的诊断为何？不妨告知，我等也好印证。”
    他先前叫江慧嘉“小娘子”，此时却叫江慧嘉“江大夫”。这一声“江大夫”，显然极具讽刺意味。
    江慧嘉却仿佛感觉不到他话中反意，仍旧神情不变，缓声道：“我不但诊断与二位不同，且有把握立开一剂药下去，便使病人病症缓解大半。再服三剂药，他即可痊愈。”
    吴大夫心中一嗤，楼大夫却若有所思。
    “那小娘子的意思是？”楼大夫微微凝目，反问道。
    江慧嘉道：“先前吴小大夫的诊断是，病人已成绝症，用不用药都不能再活，因此严家诸位才抬了人来寻我麻烦。声称是我医死了人，叫我赔命。严大娘，事情可是如此？”
    她看向严娘子。
    严娘子伏在严富贵身边，目光闪烁，眼神飘忽，不否认也不敢承认。
    江慧嘉嘴角微翘，笑道：“实际上病人得的并非绝症，此事我早有说明，二位老大夫也同样如此认为。既然并非绝症都能被诊成绝症，那吴小大夫若再开药，严娘子，你还敢给你当家人吃吗？”
    严娘子缩了缩肩，不说话。严四通在旁边眼珠子乱转，一会儿瞅江慧嘉，一会儿又瞅向躲在门边的吴易宁。
    事情到这里，倒像是比都不用再比了，江慧嘉三言两语间已经将罪定给了吴易宁。
    前头楼大夫的诊断，反而给江慧嘉增添了判罪吴易宁的筹码！
    吴大夫觉得头有些昏，他气冲上脑，脑子里诸般念头就轰隆隆转开。
    也顾不得在心里大骂吴易宁蠢货，只压着怒气，故作平和地笑道：“江大夫有些话说得对，这药是不能乱吃的。但江大夫年纪轻轻，虽则口气极大，可这红口白牙说出来的话，也不能轻易做准吧？”
    他又看向楼大夫道：“楼大夫，你说可是这个理？江大夫又说她的诊断与你我不同，又说她有十足把握治好病人。既是如此，她开了方子，你我却是不好判断对错了。那她这药开出来……”
    说着也问严娘子：“严娘子，你敢给你当家人吃吗？”
    楼大夫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
    吴大夫连忙截住众人的话，又道：“江大夫既有十足把握，那可敢在此立书，写明了你这一剂药下去，若不能当场使得严富贵病情好转，便认罪先前是你开错了药？”
    绕来绕去，他的目的就在这里了！
    这个说法显然颇为符合大众看热闹的心理，吴大夫这一提议，竟立时就有不少人附和。
    尤其是严四通，他眼冒精光，立即喊道：“是！你先写个保证，保证你这一剂药下去，我爹真能好！否则还是你害的我爹！你赔钱！便赔……三……不！赔五百两！”
    他面露得意，又嘿嘿笑：“江大夫不会不敢写罢？总归是你自己说的你有十足把握，所以便是写了保证，也不碍你什么lt;div tads rgt;。”
    江慧嘉微瞥他，不卑不亢，淡淡一笑：“我本不欠谁，今日所来，不过是为自证清白。我敢写保证，但这保证究竟该怎么写，却由我来定！”
    她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一，我给严富贵治病，今日当众开方给药，我保证一个时辰内严富贵病有好转，此后每日再服一剂药，三剂药后他病可痊愈。倘若不能做到，我承认自己是庸医，并认罚五百两。”
    “第二，我开义诊，本是好心，岂料反遭诬陷与讹诈。既是如此，我敢以自身医术来赌这五百两，我便要求，严富贵之病，若由我治好，严家人需实付我诊金五百两！”
    “第三，严富贵之病，我若果能治好，我要千草堂吴小大夫当众向我赔礼道歉！”
    她看向严四通，虽不咄咄逼人，却竟然也显得极有气势：“你敢不敢赌？”
    又嘴角噙笑，问吴大夫：“老大夫敢赌吗？”
    严四通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时不答话。
    吴大夫心念急动，却立刻叫药堂里的药童备纸笔过来。
    又有药童忙抬来桌案，吴大夫站到桌案前，就疾速挥笔写就一张方子。
    随即他将单方一抖，笑道：“这是我开的方子，当然，江大夫认为我与楼大夫诊断有误，既是如此，想必江大夫开的方子必不与我这单方相同。”
    又道：“只要江大夫能做到，另写出全不相同的一张单方来，老夫便代我那不成器的徒弟与你一赌又如何？”
    他这是防止江慧嘉按照他们先前的诊断来开方子。
    如此小心，也算他谨慎了。
    江慧嘉抿唇微微笑了笑，道：“既是如此，今日有各位捕爷在此，便请各位做个见证，我等便当众签下赌约。”
    事情被说到了这里，围观者是越看越起劲了。
    江慧嘉就亲自动笔，按照自己先前说的写了一式三份三张赌约，自己先签了字。
    吴大夫就叫躲在一旁的吴易宁也过来签字。
    严四通嘿嘿笑着，溜着眼珠子过来，却是按了三个手印，一边笑道：“我是粗人，可不会写字！”
    江慧嘉自己收了一张契纸，将剩下两张分别给吴大夫和严四通。
    这才又铺纸笔，提笔写单方。
    她道：“依我诊断，严富贵实为虫积之症。前日我曾给他开过方子，但病人病情至今又有变化，因此单方要改。”
    因为古代中医根本就没有“钩虫病”这个说法，有关类似虫病，记载也很少，所以江慧嘉也没直接说钩虫病。
    而是用了一个古代医家适用的词，“虫积”。
    但虫积之症对楼大夫与吴大夫而言，显然算是生僻的，江慧嘉这里一说，楼大夫面露疑惑，吴大夫则面露冷笑。
    江慧嘉很快写好药方，仍旧是黄芪建中汤，只是用药上更有加减。
    她又添加了一味雷丸末，吩咐白果道：“单取雷丸末来，即刻便帮助病人冲服下去。”(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一章 当刮目相看
    雷丸，又称竹苓，属菌类植物，有杀虫消积之用。
    江慧嘉带头往千草堂这边来时就叫白果备好了将要用到的各种药物，这时她一吩咐，白果就立时取了雷丸出来。
    先拿小药盅快手捣碎成粉末，又叫千草堂的人拿来温水，调和雷丸末。
    严娘子依在严富贵身边，先前的泼辣劲这时全消了。这时十分忐忑地对严四通说：“四通，那东西真能给你爹吃吗？万一吃坏了可怎地是好？”
    严四通转着眼珠子，嘿嘿笑道：“娘，这药要是不好，她敢拿五百两来赌吗？你就放心吧！”
    实则他心中早认定了江慧嘉不过是在强撑，毕竟相比较起来，不论怎么看，都是楼、吴两位大夫更靠谱！
    但只要能拿到对方赔偿的五百两银子，这药究竟是不是有问题，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怜严富贵此时又痛又虚，自己却是发表不了意见lt;div tads rgt;。
    说起来，今日闹事的是严家其他人，他这个病人却是白受了许多苦。
    但江慧嘉可不会同情他，前日她又不是没给他开方拿药，他非得另吃真庸医开的药，结果吃得病情加重，那能怪谁？
    此外严娘子与严四通如此性情做派，定也与严富贵这个一家之主往日作风大有关系。
    正所谓一饮一啄，皆有前定。
    世上之事，便是如此奇妙。
    雷丸末已调好，江慧嘉叫白果端了，自己则亲自来到严富贵身边，也不顾他的反对与抗拒，伸指在他喉间便是一点。
    严富贵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口，白果眼疾手快，忙将药水灌入他口中。
    江慧嘉手指连动，顺着严富贵食道，连点了他几个穴位。
    咕咚一声，严富贵吞药下腹。
    江慧嘉收回手，手掌在松风递过来的湿布巾上擦了擦。
    又吩咐白果：“与松风一道按着方子将药抓了，这便借千草堂的炉子熬药，你们两个亲自守着，寸步不可离，可知晓？”
    吴大夫哈哈一笑：“江大夫何必如此？还怕谁调换了你的药不成？照我说，若要熬药，当众熬岂不更好？”
    立即也吩咐千草堂中的药童去搬炉子和药罐出来。
    雷丸末不适合入煎剂，要单服。所以江慧嘉先给病人吃了雷丸末，再叫白果煎药。
    松炭小火炉被当众升起来，熬药的过程虽然有些无趣，但围观众人一边各自议论着，一边抱着十分期待的心理等待结果，竟也不觉得无聊。
    中途有人看累了离开，又另有好事者凑了过来。
    江慧嘉道：“病人所患乃是虫积，服药后再过一刻钟会通大便。若以水淹，能见少许成虫漂浮。”
    所谓“若以水淹，能见成虫漂浮”，说白了就是说用水去冲严富贵的大便，就可以看到水上漂浮起来的钩虫。
    这话就算江慧嘉说得文气，可意思还是明明白白摆在这里。
    对听众而言，这可就有点恶心了。
    尤其说这话的还是一个模样十分秀美的小娘子，这种反差感，那是真的一言难尽。
    江慧嘉神色不变，又说：“我是女子，不便前去观察。但若有人不介意，倒是可以去验证一番。”
    说完不再多话。
    此后众人等药熬好不提。
    江慧嘉仍如先前一般，叫白果端药灌喂，她刺激严富贵穴道，助他服药。
    喂了药，又要再等一刻钟。
    到这时候，吴大夫竟有些莫名紧张起来。
    吴易宁悄悄踮着脚步走到吴大夫身边，小声说：“叔叔，她这架势，怎么瞧着像真能治好人似的？”
    吴大夫简直不想理他。
    这要真的只是徒弟，没有叔侄这一层身份在，吴大夫现在就能将他逐出师门！
    “闭嘴！”吴大夫低斥，“不要多言！”
    又是将近一刻钟的时间悄然而过，躺在榻上本来还细细呻吟着的严富贵忽然高高地“哎哟”一声！
    他捂着肚子，腾地坐起，就大喊：“我要如厕！我要如厕！”
    先前他还躺在那里虚弱地不能动弹呢，这一下却不知是被便意逼的还是身体真的好了许多，他跳下榻，腿脚竟还十分灵活。
    一个学徒过来要给他领路，旁边正思索着什么的楼大夫忽然道：“别去茅房！拿马桶！就放到那边杂屋去，快！”
    说着他就走过来搀住严富贵，带着严富贵一阵风似的一溜走。
    楼大夫这架势，竟像是真要跟去瞧瞧严富贵大便中是否有虫的样子。
    章镖师也十分好奇，当下忙道：“我也去瞧瞧，可别被这些家伙有也说没有，老常你护好江娘子。”
    他快手快脚跟上去，接下来又有几个好事的围观者，也忙跟着凑。
    白果捂了捂鼻子，偏过脸轻啐道：“这些人也不嫌脏。”
    一看松风竟也跃跃欲试的样子，连忙说：“你不许去啊，你要敢去看，回头娘子不许你跟了！”
    松风讪讪地停住脚，江慧嘉笑了笑。
    其实真正的钩虫成虫不会随大便排出太多，更多的是虫卵。但虫卵肉眼不可见，所以江慧嘉干脆不提。
    她又叫松风去千草堂借水洗手，连洗了几遍这才罢休。
    倒也不是有洁癖，不过江慧嘉从医年限不短，有些习惯已经养成。
    就比如说，看过病人之后洗手这个问题。
    洗好手，江慧嘉又等了片刻。
    忽然里头传出一阵惊呼：“当真有虫！”
    又有人喊：“好多虫子！我的个天爷，这虫不会吃人吧？”
    几个好事者冲出来，十分夸张地对着其余人大声描绘那虫子有多可怕，有多骇人。
    人群一下子哗然开了，古人不像现代人一样，处处资讯发达。对极少听说过虫病的普通民众而言，这虫病的可怕单由他们自己想象就被上升到了一个很骇人的高度。
    吴易宁刚才没有跟进去看，这时候他一抖手就攀住吴大夫的手臂，急道：“叔叔，我怎么办？”
    不等吴大夫应答，里头楼大夫已经扶了严富贵出来。
    严娘子忙上去接住严富贵，严富贵捂着肚子，但神情气色都比先前好了许多。
    “江大夫！”楼大夫上前来，却是神情激动。
    他手抖了抖，忽地竟抱拳一揖。
    “是我先前太过自负，误会你了！”
    这一句话出口，即便众人先时议论不休，这时也不由得止了声，都一齐转目，只往楼大夫看去。(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二章 声名鹊起宝庆府
    楼大夫居然向江慧嘉自承错误！
    楼大夫是什么人？
    早在二十年前他就是千草堂的坐堂大夫，成名多年，即便不说是德高望重，也是非常受人敬重的。
    楼大夫的这一揖，瞬间就给这场闹剧定下了结论。
    江慧嘉用她的医术向世人证明了，偏见的可笑。
    其后吴易宁掩面道歉，这反倒是小事了。
    至于严四通意图赖掉五百两“天价”诊金，声称自己身无分文，后又被几名捕快从他怀里搜出二两碎银子的事，则更不值一提。
    江慧嘉其实根本就没想过要收严四通那么贵的诊金，先前之所以那样提，也不过是因为这严四通贪婪太过，江慧嘉有心给他一个小教训，这才特意这样写的。
    但实际上严家的家境虽然算不上有多贫困，可也绝不富裕。
    他们家怎么可能拿得出五百两来？
    江慧嘉又不是江扒皮，当然不会这样去逼迫人家。
    不过不逼迫只是她内心的想法，表面上她却是不但收下了捕快搜出来的那二两碎银子，且还十分慎重地将赌约契纸也收进了袖袋。
    这严四通可不是什么好人，有这契纸还可以威慑他一二。
    末了，江慧嘉又道：“今次我再开了药，严娘子你回去可要好生看着你当家人，叫他务必不能再私自换药吃。若再吃错了，或哪一顿药没有吃好，他这病可就当真救不回来了！”
    严娘子被吓得连连应是，经这一事，哪里还敢不听江慧嘉的话？
    江慧嘉这也是防小人不防君子，依照契纸的写法，三日后严富贵若不病愈，江慧嘉都要算输。
    到那时，可就不是严家人要付诊金，而是江慧嘉要倒赔五百两给严家人了。
    依照严家人先前的表现来看，他们的人品不值得信任。因此江慧嘉要事先警告，以免他们为财坏事。
    当然，实际上钩虫病没有那么可怕。就算严富贵再停几天药，他也照样死不了。江慧嘉那样说，也不过是故意恐吓他们。
    江慧嘉又道：“此虫积之症能传染，病人衣食最好暂做隔离，大便单独解决，事后要处理……”
    她又说了些防止钩虫病传染的注意事项，这些却不是恐吓，而是真实的医嘱。
    又有围观者听了，急忙来问江慧嘉：“这病能传人？我方才离得近，会不会被传上？”
    江慧嘉忙解释，钩虫病虽能传染，但传染性没有那样可怕，又说了些预防常识等。
    她说这些的时候，就连楼大夫都连忙过来问询。
    楼大夫惊叹道：“我从前似也恍惚听闻过虫积之症，但因为极少亲见，因此竟想不到这上头去。是我狭隘了……”
    又问江慧嘉：“江大夫年纪这样轻，不知师从哪位高人？所知竟如此之广！便连这少见的虫积之症都能通晓，实在难得。”
    江慧嘉早料到这种问题会被人问，因此说道：“我学医时间并不长，这虫积之症也只是恰好知道而已。真要说到医道造诣，自然是远不及诸位老前辈。”
    又说：“教导我医术的那位老先生不许我提他的名号，我所知所学也还有太多不足，要多多经历，多多向老前辈们请教才是。”
    她说得虽然谦虚，但因为虫病少见，这一下午的事情变化也颇具曲折传奇，随着这一次事件，她的名声还是很快地在府城传扬了开来。
    到了隔日江慧嘉再去清阳街摆摊，前来寻她诊病的人排起长队，竟能从清阳街排到三合街！
    要不是章、常两位镖师维持秩序，只怕场面都要混乱起来了。
    更有意思的是，人这样多，这些来“看病”的却还并不都是真的病人。
    还有许多人只不过是为了来瞧个热闹，亲眼见一见这位突然在府城中声名鹊起的女大夫是个什么模样。
    而面对这类人，江慧嘉通常是一个温补方子打发。
    开方免费，至于抓药虽不收费，可对这种没病找病看的，江慧嘉也根本就不给抓药。
    人太多，这天下午直到天将擦黑时，江慧嘉面前的长队都还没能排完。到后来天色晚了，还是宋熠亲自来接，才将江慧嘉接出来。
    宋熠初来时，也被这场面给吓一跳。
    他是越过长队伍，直接来到江慧嘉面前的。当时还被人以为是要插队，许多排队的人都出言指责他。
    宋熠向众人抱了抱拳，而后竟当众牵起了江慧嘉的手，对众人微笑道：“学生宋熠，多谢诸位对我家娘子的信任。但今日天色已晚，实在不便。诸位还请归家，若要看病，明日再来也可。”
    他这是同时在向众人宣告，这是我的妻子！
    天晚了，我来接我老婆回家有问题吗？
    嗯，一点问题都没有。
    所以宋熠顺利地将江慧嘉接回了家。
    至于人群中的各种喧哗议论声，就不必管它了。
    有人说：“原来江大夫是有丈夫的。”
    “江大夫做的是已婚打扮，她当然是有丈夫的。”
    “可是她家的郎君，竟许她出来行医！”
    也有人恍然惊呼：“这宋熠是今年院试的案首，是那个宋熠！”
    人群哗然，有不信的，有不可思议的，种种反应形成巨大声浪。
    江慧嘉被宋熠牵了手，坐上骡车。听到后头声音，都还觉得耳晕晕的有些飘忽。
    她没能想到宋熠这样大胆，居然当众牵她的手。
    这里可是古代，不是那个连拥抱亲吻都稀松平常的现代！
    但宋熠的出现也的确给她惊喜。
    江慧嘉恍惚了片刻，白果松风没有跟他们上同一辆车，而是搬了药材等物上了另一辆骡车。
    车厢里只有她与宋熠，她便对宋熠说：“你来得好是时候。”
    宋熠一笑道：“正是，昨日娘子大发神威，已凭借无上医术自行解决了一帮魑魅魍魉。我今日若再不及时过来，再叫娘子神威一回，那还要小生有何用？”
    江慧嘉被他牢牢握住了手，在车厢内略显暗淡的光线下流转眼波，笑看向他。
    心尖却是微微酥麻，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宋熠已经太会说话了，她仿佛只好沉默宁静。(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三章 南清山文会赏菊
    因为沉浸在忙碌中，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就过得飞快。
    江慧嘉的义诊摊子彻底热闹了起来，每到傍晚，她都要宋熠亲自来接才好脱身。
    到十日义诊的最后一天下午，因为还有许多排着队的病人没有看到病，江慧嘉甚至不得不延长看诊时间，一直到月上中天，才将所有病人都打发走。
    宋熠过来接她，因她延长了时间，索性也在一旁帮忙学着抓药。
    还别说，他记性好，手脚快，抓起药来竟不比磨练了十来天的白果慢，甚至还要快上一线。
    江慧嘉逗他玩，笑着对他招手道：“少年真是好资质，我观你大有前途，不如弃文从医。来来来，拜本神医为师，本神医将毕生所学都传授与你，将来拯救世间疾患之苦的重任便落到你身上啦！”
    宋熠笑着将她揽上骡车，趁着车厢里只有两人在，倾身亲吻到她嘴角。
    到她耳边低声说：“神医若真有心，不如传授小生《欢喜经》？”
    江慧嘉：“……”
    心中默默泪流。
    调戏不成反被调戏是个什么滋味，她知道，但她不说。
    时间就是把杀猪刀，说好的纯情少年一去不复返了……
    隔天上午江慧嘉很是睡了个懒觉，硬生生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忙碌了十天，好不容易清闲下来，一时还真叫人生起恍惚两世的奇妙感觉。
    这时候天气已凉，时入十一月，江慧嘉添了夹衣，起来就打了一遍五禽戏。
    收到白果来报信：“谈府的云姑姑来过，因为娘子先前还睡，便没打扰娘子，只留了个口信。”
    江慧嘉一边净面洗手，一边问：“是什么信？”
    白果兴奋道：“云姑姑说，玉容斋再过五日就能开业了呢。她家夫人邀娘子你当日亲去，说是要在辰时前到。”
    江慧嘉笑道：“既是玉容斋开业，那我当然要去旁观。”
    说起来，这一次义诊因为后来病人太多，江慧嘉在用药量上最后却是超出了原先预算的。
    她之前准备了二百两银子的药材，又留了一百两做备用，可这竟还不够。
    到最后几日，她又连续购入了两批药材。所以这一次开义诊，连上请章、常两位镖师和雇骡车的钱算在一起，江慧嘉统共是花费了三百六十五两银。
    这样大的花销，即便家里还有些存银，可要是没有新的入账，江慧嘉也不敢再轻易开义诊了。玉容斋能尽早开业，这自然是极好的。
    傍晚宋熠下学回来，江慧嘉就同他提到五日后玉容斋开业的事。
    宋熠一算时间，便笑道：“五日后我正好休沐，几个同窗还邀我去南清山赏菊。如此正巧，我先陪你去玉容斋，过后我们再一同去南清山。”
    江慧嘉也愿意出去走走的，当下问：“你与同窗去赏菊，我要是也去，会不会不方便？”
    宋熠笑道：“若有不便，你我便单独走一边，不与他们处一起。”
    又说：“我与他们同窗读书，几乎都相见的，是不是一道赏菊又有什么打紧？可我与娘子却许久不曾偕同出游了……”
    说得好像他跟江慧嘉不是相见似的。
    明明他们不但相见，还夜夜同床共枕呢。
    咳，这个不可说，不可说。
    江慧嘉微微瞪眼嗔向宋熠，宋熠却一把抱起她，忽地在她唇上亲了一记。
    两人静静相拥，深觉时光正好。
    五日就一晃而过，到第五天，江慧嘉与宋熠收拾停当，就坐上了骡车，同去玉容斋。
    路上江慧嘉跟宋熠说起书山大道上一片的脂粉、绸缎铺子，就笑道：“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这话果然不假。瞧这书山大道，可不就是如此？”
    宋熠却是一怔道：“书中自有颜如玉？谁说的？倒是有意思。”
    江慧嘉一下子就：“……”也怔了。
    糟糕！
    这句话宋熠竟没听过？
    江慧嘉当然不会认为这是宋熠孤陋寡闻，她立即意识到问题。
    “书中自有颜如玉”一说，竟是还未曾在大靖朝出现过！
    她脑子有些懵，一时竟想不起来这句名言究竟出自哪里。
    再看宋熠神情，江慧嘉索性也懒得再掩饰了。
    “我哪里能记得那么多？”她摊了摊手，耍赖道，“总之是有这样一句话。这句话还说，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呢！”
    宋熠微微咀嚼了一遍，凤目中深含亮光，笑道：“书中或许是能读出千钟粟和黄金屋，但书中却读不出颜如玉。”
    他伸手轻轻在江慧嘉颊边拂过，低声道：“我的颜如玉还要靠娘子赐予，读书却是读不出来的。”
    江慧嘉心尖微微发麻，眼波流转，含笑不语。
    两人来到玉容斋，下了马车，就见到谈元娘早已等在这里了。
    玉容斋的大门是关着的，只留了一扇小侧门半开。
    谈元娘过来迎住江慧嘉二人，双方寒暄了几句，宋熠要避嫌，就自己走到了一边。
    这边谈元娘笑道：“江大夫如今名声在府城可是大涨呢！”
    “元娘姐姐竟也调侃我。”江慧嘉笑了笑。
    两人闲话了几句，然后说到玉容斋开业的事情。
    其实玉容斋开业并没有什么太多好看的，谈元娘甚至不会直接出面主持。
    她名下铺子多的是，基本上也都是交给手下人在管。这玉容斋她虽然因为江慧嘉秘方的原因而格外关注几分，但也不可能亲自出面打理。
    时下商人地位低，大家女眷名下有几个铺子不算什么，可要真的如同商人妇一般亲自出面照管，那就是笑话了。
    江慧嘉也是跟谈元娘聊了几句才知道，原来谈元娘邀她今日来看开业，所谓看开业是假，要邀她一道游玩才是真。
    这也是云娘先前传话没说清楚，江慧嘉不知谈元娘本意，反把宋熠带来了。
    有宋熠在，她就不方便跟谈元娘同游了。
    谈元娘有些遗憾道：“南清山上如今菊花开得正好，今日又有文会，说来也是一大盛事，可惜竟不能与你同去。”
    这却是巧了，江慧嘉笑道：“我与宋熠也是要去南清山的。”(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四章 那女子不是良家
    南清山就坐落在宝庆府城正南偏东方向，山并不高，胜在一个清字。
    前任知府在的时候，曾经在南清山上修建了不少亭阁妙景，又引来不少名品菊花，遍植周边。到如今七八年过去，以至于南清山赏菊倒成了府城文人们秋冬之际最爱做的活动之一。
    南门外官道上，一行共三辆马车轱辘辘地驶了过去。
    在一行马车后头，又有一辆简陋的青布骡车不急不缓地跟随驶过。
    骡车上，宋熠清朗的声音低低颂诗：“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这是唐朝大诗人元稹的菊花诗，因是要去赏菊，江慧嘉与宋熠在车上便论起了菊花。
    说到菊花自然免不了要说咏菊诗，宋熠便提起自己偏爱这一首。
    江慧嘉道：“我也极喜欢元稹的诗，尤其那一首《离思》。”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她细嚼诗句，感叹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一句，简直道尽了世间痴情。可惜写出这样痴情诗句的元稹，实际上却是最多情，最滥情，最花心之人。”
    江慧嘉笑问宋熠：“鹤轩，你们读书人都是这样，言不达心吗？我瞧着，越是了不起的才子，越是能心口不一。可见文能载人这样的说法，也是做不得准的。”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宋熠沉吟了片刻，道：“许多人能写锦绣文章，有锦心绣口，但其为人却未必是真君子，这也不稀奇。”
    江慧嘉道：“相比起元稹处处说深情，我反而更喜欢杜牧一些。至少他敢直言自己是‘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薄幸便薄幸，何必好色薄幸了还偏要装深情专一呢？”
    宋熠笑看她，江慧嘉也笑看他。
    江慧嘉偶有奇妙言语，以当今世俗的眼光来看是叛逆又大胆的。
    当然，这样的话她一般也不会对别人说，只会同宋熠说而已。
    宋熠牵过她的手，轻揽住她的肩，笑问：“娘子这是在警告为夫么？叫我千万记住要心口一致，否则你必定会鄙视我？”
    江慧嘉眼眸微动，笑道：“我才不会，鄙视你做什么？”
    宋熠鼻间发出轻声，微挑眉。
    江慧嘉道：“你若是要薄幸，我便连鄙视你的都懒得鄙视。”
    宋熠笑道：“此时此刻，我本该用‘除却巫山不是云’这一名句来表达心境。可惜娘子才刚将元大诗人口诛了一番，此时小生竟无话可说，这可该如何是好？”
    江慧嘉眨了眨眼睛，也笑道：“我虽不喜欢元稹花心，但这又不妨碍我喜欢他的诗。”
    宋熠只好拱手道：“可叹小生愚钝，说不过娘子。索性还是求饶罢，求娘子多怜惜小生则个！”
    江慧嘉扑哧一笑。
    呸！谁要怜惜你啊？
    厚脸皮！
    小夫妻两个斗斗嘴，只拿肉麻当情趣。
    不多时，到了南清山脚下。
    先前的三辆马车早等在那里了，谈元娘已经下了车，除去她带的一些丫头婆子外，另一个与她同行的却是她的兄长谈大郎。
    谈元娘原先是想邀江慧嘉来赏菊的，但江慧嘉却与宋熠同行而来。
    若是三人一道赏菊多有不便，谈元娘索性就趁着空档让人把谈大郎给叫来了。
    谈大郎是骊珠文社的社长，也在府学读书。
    但因为他与宋熠并不是同一届，平常相交机会少，所以双方并无结交。
    江慧嘉今天出来，本是想跟宋熠过“二人世界”的，就连白果她都没带。可这头谈元娘也要游南清山，江慧嘉当然不好撇了她不管，到最后这二人游，只好变成四人游了。
    南清山上颇有些四季常青的树种，远望去云顶青峰，还是墨绿一片。
    可当真走到了上山的路上，还是随处可见路边衰草颓唐，枯叶结霜，萧杀之意扑面而来。
    江慧嘉与谈元娘走在一处，宋熠与谈大郎则脚步落后。两边分开了距离，闲走交谈，看这秋冬之景。
    天空一片深碧，太阳没有出来，便连空气中都似乎带着冷清开阔之气。
    谈元娘道：“整日闷在后宅院子里，能出来走走，即便是天冷，我也觉得十分喜欢。”
    江慧嘉表示赞同，她在现代的时候，要不是忙于工作，要不就是忙于学习，出门闲看赏景的机会极少。所以像现在这样，能走出来看看不受任何污染的户外风景，她也是很喜欢的。
    谈元娘道：“如今的天气，许多品种的菊花都已经凋谢了。尚能留下来，在如今时节仍然开放的，是真正的花中君子，有凌霜傲骨。”
    江慧嘉微微笑道：“物性即人性，皆由人赋予。”
    如果是宋熠在这里说出跟谈元娘相似的话，江慧嘉肯定还会再加一句“花又知道什么君子呢”。
    当然，对象是谈元娘的话，这样的话却有些不好出口了。
    因南清山并不高，两人随意闲谈间，不多时竟已走到了半山腰。
    回头再去看落在后头的宋熠和谈大郎，却只见弯曲一条青石路，他二人倒落在后头转弯的坡道边。
    而这边半山腰处，已经有凉亭等建筑了。
    更远些的地方，还有一口不大不小的池塘。
    因山上天气比山下更寒，池塘水面上竟已结起了零碎的薄冰霜。
    池塘边衰草凌乱，却有三五丛菊花凌寒开放，或倚靠石边，或独立枝头，远望去，意趣已现。
    凉亭里头却早有人了，江慧嘉看过去，其中两个人她是认识的，正是钟山与林衡！
    还有一些江慧嘉虽不认得，但也能猜到，这些应当都是宋熠的同窗。
    而尤其引人注目的却是，就在这一群儒生打扮的学子当中，竟还俏立着两名身形窈窕的女子！
    两名女子一个依偎在一名面相矜傲的学子身边，另一个却是单立在凉亭与池塘相接的一条长廊上，从江慧嘉的角度看过去，暂时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江慧嘉正觉奇怪，谈元娘忽然到她耳边低声道：“慧娘，那两个女子不是良家！”
    什么？不是良家！
    江慧嘉又向两名女子看去，这时钟山和林衡都注意到了她。
    钟山忙走过来，远远一抱拳，喜道：“嫂子过来了！怎地不见鹤轩兄？”(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五章 陶宏雅携妓挑衅
    钟山既问宋熠，江慧嘉便还礼笑道：“鹤轩贪看山景，比我脚程稍慢。”
    说着微微侧身，就要跟谈元娘到另一边去赏景。
    如今的风气虽然并不太过忌讳男女相见，但男女大防总也还是有的。
    远远见到打个招呼也就罢了，真要混在一处游玩，还是多有不便。
    这南清山上亭阁建筑颇为不少，甚至在那池塘对面还有一条前知府特意修筑的环形水道，是仿照古人记载，特意修来做流觞曲水游戏的，很是有趣。
    江慧嘉与谈元娘挽着手，便要走开。
    那头学子们中间，却有一道带着娇音的女声响起：“陶郎，那位便是本届院试案首之妻么？好生美貌！奴家原本听闻她是商户女，还颇有些替咱们案首郎委屈呢！”
    这声音拿捏着腔调，又吃吃笑道：“可现如今我亲见了宋娘子样貌，才真正知晓，咱们案首郎可不委屈！这样娇俏美丽的小娘子，便是出身商户又如何？倘若叫我生做郎君，我也必定如宋案首一般，娶了人来，看着，也是欢喜！”
    一番话说来，江慧嘉顿住了脚步。
    众学子或皱眉、或尴尬，也都看向说话之人。
    说话的女子言辞间看似没有问题，可实际上她却是实实在在地在侮辱人！
    她既侮辱宋熠娶江慧嘉实则是为美色，又口口声声贬低江慧嘉的出身。
    可是偏偏她的每一句话说出来，从表面上看竟都没有问题。
    她称赞江慧嘉美貌，可是江慧嘉难道不美貌吗？纵使不美貌，身为女子，被人夸赞容貌，这也不能说是被侮辱。
    至于商户的出身这更是事实，江慧嘉尤其不能反驳。
    不然她要怎么说？
    说她不是商户女？还是说她出身商户是错误？
    而尤其使人恼火的是，说这话的女子她自己的身份——谈元娘先前说了，这女子不是良家！
    不是良家是什么？
    是贱籍、是妓子、是风尘女！
    江慧嘉就算出身商户，但至少她是良家女，如今她更是秀才娘子，案首之妻。
    她能跟风尘女子斗嘴吗？
    一旦斗嘴反驳，她的层次一下子就被拉低了。可如果不反驳，那更丢脸。竟被风尘女指着鼻子侮辱，她又成什么了？
    谈元娘顿时柳眉倒竖，面现怒色。
    但以她的身份，更不屑于同妓子说话，当下只压低声音对江慧嘉道：“慧娘，那女子旁边的人，应该就是陶宏雅！”
    江慧嘉心念电转，顿时恍然。
    原来这携妓同游的竟是陶宏雅，那只怕这妓子突然出言，也是受这陶宏雅指使了。
    赌学比不过宋熠，这时见到江慧嘉，他竟然指使身边妓子侮辱宋熠妻！
    江慧嘉微微转过身，却不理会那妓子，而是对一脸尴尬隐现怒色的钟山道：“秀峰兄，这说话之人是何身份？”
    钟山本来还又惊又怒的，江慧嘉这边来问他，他立时倒反应过来了，当下急忙道：“这位烟柳小姐乃是漱玉书馆中极有名的一位女妓，艳名满府城的……”
    说着他一顿，又面露赧然之色：“呃，瞧我！这话却是不好对嫂子说的，只怕污了嫂子清听！”
    江慧嘉点点头，笑道：“不妨事，你们读书人总爱这些红袖添香的游戏，不过一时游玩罢了，又算得了什么？当然，若是玩物丧志得太过，这却不大好。”
    谈元娘扑哧一笑，立时接道：“慧娘用词真是精妙，玩物丧志一说当真形象。可不就是玩物丧志么？自来都说红粉骷髅，胭脂陷阱。总有许多读书人，陷进去便不爱再出来。荒废了学业也不悔呢！”
    钟山：“……”
    他也想笑，但他又觉得很尴尬。
    全场所有人几乎都觉得尴尬。
    江慧嘉与谈元娘手挽着手，转身又走。
    两人走了几步，忽然后头竟突地响起“哎哟”一声呼痛。
    这呼痛的还是一道女声，正是先前那位“烟柳小姐”的声音。
    依照时人的习惯，良家女子通常都是被称呼为“娘子”或“女郎”等，而这“小姐”却是女妓专有的称呼。
    不像后来到了明清，“小姐”反倒成了大家闺秀们的尊称。
    这时烟柳小姐呼痛，后头又有一道轻柔的女声关切道：“烟柳，你这是怎地？老毛病又犯了么？”
    “兰卿姐姐，我好难受。”烟柳娇滴滴地带着哭腔，“你帮帮我，我痛得肠子都像是要被绞断了，你快帮帮我！”
    被叫做兰卿的女子急道：“我怎么帮你？我……”
    她忽然似想起什么般，惊喜道：“对了！这里这位娘子……宋娘子是大夫呢！我听过她名号的。你莫要急，我们请宋娘子出手便是！”
    烟柳哭道：“兰卿姐姐，我们身份低贱，哪里好请秀才娘子帮忙诊病？人家不屑同我们说话，更连看都懒得多看我们一眼的。”
    “医者仁心，宋娘子前些日子还在清阳街开义诊呢！她必定是心地极善良之人，烟柳你万不可如此想！”
    谈元娘轻轻用力，紧挽了江慧嘉道：“慧娘，她们激你，莫要理会。”
    这个江慧嘉自然知道，她更知道，那个突然呼痛的烟柳根本就没病！
    虽然双方隔得并不算近，但江慧嘉自从精神力异变以来，眼力就一日好过一日。
    她勤练五禽戏，从前因为精神力过强而导致身体虚弱，到后来这段时间也都被五禽戏调养好了。
    如今她身体强健，五感灵敏，再加上她从前丰富的从医经历，要从望诊上判断一个人有没有病，一般还是不会出差错的。
    但这种病没病的事情，她做医生的自己心里清楚，要给人说明白却不容易。
    她勤练五禽戏，从前因为精神力过强而导致身体虚弱，到后来这段时间也都被五禽戏调养好了。
    如今她身体强健，五感灵敏，再加上她从前丰富的从医经历，要从望诊上判断一个人有没有病，一般还是不会出差错的。
    但这种病没病的事情，她做医生的自己心里清楚，要给人说明白却不容易。(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六章 说你绝症吓死你
    山风有些寒凉，江慧嘉轻轻压了压被风吹起的裙角，转身向呼痛呻吟的烟柳走去。
    凉亭颇大，里里外外零散站着十来个人。
    气氛有些古怪，在场的学子又分为两派，一派是亲近宋熠的，都算是他的好友，还有几个则是陶宏雅的忠实拥泵。
    但不论是亲近宋熠的，还是亲近陶宏雅的，终究都是男人。
    男人，尤其是以读书为主业的男人，大部分总脱不了那么些怜香惜玉的根性。
    烟柳梨花带雨，呼痛连连，这模样哪能不惹得在场士子纷纷怜惜？
    男人怜香惜玉可是不分身份对象的，许多时候，青楼女子反而更能激起他们追逐女色的本性。
    江慧嘉如果真的不给烟柳“治疗”，难免要遭微词。
    虽然她大可以不去理会，但她又为什么要平白被人欺负而不做反击呢？
    江慧嘉走到烟柳身边。
    这时的烟柳正被兰卿搀扶着，一手捂着小腹，哀哀痛呼。
    陶宏雅微微绷着脸，稍稍让开几步，竟还做足礼数，对江慧嘉抱拳道：“宋娘子，有劳了。”
    江慧嘉对他点了点头，又看向烟柳道：“烟柳小姐，请伸手。”
    烟柳伸出手来，可怜怯怯地道：“宋娘子，我好疼……”
    江慧嘉微微一笑，却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先将帕子覆盖到了烟柳的手腕上，这才隔着帕子来为她把脉。
    烟柳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先前她虽是装病，但她面敷粉妆，唇涂朱丹，妆容化得极精致，再装可怜，也依旧是一副艳光四射的样子。
    可江慧嘉的这个举动，却瞬间就使她变脸，即便是脸上脂粉，竟也无法掩盖她骤变的脸色。
    江慧嘉的这个动作侮辱性太强，同为女子，可她来给烟柳把脉，竟还要隔着帕子。
    这明显的嫌弃一下子就刺激到了烟柳心中最敏感的一处。
    她瞬间就站直了身体，目露深光看向江慧嘉。
    江慧嘉探脉片刻，确定了自己先前的判断并未错，烟柳确实没有病。
    不对，也不能说她完全没病，她大病没有，可肾虚却是有些的。
    当然，这么一点细微的肾虚在短时间内并不会影响她什么。这顶多只能说明烟柳的生活不够规律，此外就是，她在房事上稍有些过度。
    江慧嘉眉微皱，故作严肃道：“烟柳小姐近日可是有头晕之症？”
    烟柳没料到她忽然这样问，脱口便道：“你怎么知道？”
    江慧嘉道：“烟柳小姐不止常有头晕头重之状，且还腰膝酸软，睡眠亦是欠佳。”
    烟柳微微抿唇，没有说话。
    江慧嘉又道：“用眼若是稍久，会流泪罢？”
    烟柳面目微沉，还是不说话。
    江慧嘉忽然伸手拈了帕子在她腰腹间轻轻一按。
    “啊！”烟柳猝不及防，痛呼起来。
    她痛得甚至一下子震开了旁边扶着自己的兰卿。
    那一股痛仿佛深入烟柳身体脏腑，她震开兰卿后，又接连退了好几步，一下子退到凉亭一边的长椅上。她就坐了下来，腰身弓起，两颊冷汗涔涔而下。
    这可不是先前的装痛，这是真痛！
    江慧嘉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惋惜道：“烟柳小姐病入膏肓……唉！”
    这一声叹息可把烟柳吓坏了，她再顾不得先前的敌意，慌忙问：“宋娘子……奴家……我当真病了么？这是什么病？我为何会这样痛？”
    江慧嘉仅仅只是轻轻按了她一下而已，她当然想不到，江慧嘉按的手法太有技巧，即便她没病，被这样一按也会痛极。
    “此所谓髓海不足，肾精阴虚，肝阳上亢。”江慧嘉叹道，“正所谓人之精气肾水而起，肾精不足则真气不足，真气不足则寿数不足。”
    她玄玄乎乎地说了一通，倒也不全是骗人的。
    至少烟柳确实是真的有肾精阴虚，只是症状轻微，后果也没有江慧嘉说的那样吓人。
    常人总是容易生出错误认知，以为肾虚往常只得男子才有，殊不知女性也会肾虚。
    江慧嘉摇头叹道：“烟柳小姐此症非同一般，即便是我，也没有十足把握能治疗好的。你还是速速下山去寻名医罢，莫要再在此耽误。”
    说着又上前几步，忽然又伸手在烟柳背后连拍了几下。
    这几下拍打也是很有技巧的，随着她手上动作，烟柳竟恍惚感觉到似有热流从脊背生起，虽然热流片刻即逝，但经过江慧嘉这一番动作，她腰腹间的疼痛却忽然消失了。
    烟柳瞬间惊喜地站立而起，呼道：“我不疼了！”
    江慧嘉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哪里不疼了？”
    “哪里都不疼了！”烟柳惊喜又期盼地看着江慧嘉，“宋娘子，我哪里都不疼了！这……这究竟是为何？我的病，你能治是不是？”
    江慧嘉皱眉：“若仅仅只是肾精阴虚，我要治疗倒也并非不能。但烟柳小姐先前还说是有腹痛……痛的是肚肠。可此症我却并未从烟柳小姐脉象当中诊出！”
    她凝重道：“烟柳小姐口述腹痛，然而我竟诊不出烟柳小姐腹痛之脉象。此中怪异，实在叫人难解。方才我以特殊手法为烟柳小姐解痛，实则是疏通气脉。此种疏通原只能缓解烟柳小姐肝肾之痛，却并不能缓解肠胃之痛。”
    她先前说得玄虚，但这时候又说得通俗。
    至少大家是都听懂了，并且都相信了。
    当下不少学子都面露怜惜之色看向烟柳，陶宏雅也目露关切。
    江慧嘉最后下结论道：“然而我以疏肝肾之法，却使烟柳小姐肠胃之痛尽消。须知医道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烟柳小姐如此复杂病情，实在超出我之所能。”
    末了，她又安慰道：“不过千草堂中有几位名医我如今也有结识，尤其是楼大夫，他医术高明，非我能比。不如我这便陪同烟柳小姐下山，再请楼大夫为你诊治如何？如此疑难怪症，实为经典案例，楼大夫应当不会拒绝看诊！”
    说着话，江慧嘉竟伸出手来搀扶烟柳的手臂，仿佛当真就要带她下山，去寻楼大夫治病。(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七章
    江慧嘉的话语和动作无疑使得烟柳进退两难。
    她自己当然知道自己根本没有什么肠胃病，先前那一番腹痛她根本就是装出来骗人的！
    可江慧嘉说她有肾精不足之症，她却不敢不信。
    烟柳的脖颈后背间已经急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她此前又如何能料想到，自己一时装病，结果却带出了真病？
    而这真病竟还受到假病干扰，以至于诊疗困难！
    要怎么办？
    倘若此时说出自己先前那所谓“腹痛”不过是假装，那无疑是自己扇自己耳光。
    可要是不说……不说的话，为了一个假病，真病不治了？命也不要了吗？
    江慧嘉轻搀住烟柳的手臂，如同每一个慈善心肠又谆谆善诱的医者，缓声劝道：“烟柳小姐，万不可行那讳疾忌医之事，快些随我下山罢。”
    说话间，她又不着痕迹地在烟柳手臂要穴间滑过。
    烟柳忽觉手臂一麻，紧接着，她竟半边身子都麻了！
    “宋娘子！”她本来还随着江慧嘉的动作腿脚微伸，半站了起来。
    可这时候身子一麻，她哪里又还能站得住？
    “宋娘子！”烟柳又惊呼一声，身体就如一团软泥般往后倒去。
    她身旁的兰卿忙扶住她。
    烟柳惊慌之极，勉强还能动弹的另一只手忙抓住了兰卿的手。她奋力抬头，直直看向江慧嘉，慌道：“江娘子，我为何会如此？你快救我！救我！”
    江慧嘉却用同样无措的神情看她：“烟柳小姐……我……我并非不愿救。实在是，你病情复杂，我不敢随意动作！”
    说着话，她呼一咬牙，又道：“若是烟柳小姐不怕，我这里有一套针法勉强可以一试，或可为烟柳小姐施急救之法。”
    她从袖袋中取出针包，快速打开。
    就露出了里头一排长短不一，却一致银光闪亮的银针来。
    取出其中一支足有六寸长的银针，江慧嘉手拈银针，仍用安慰的语气道：“烟柳小姐你莫怕，我方才又仔细思索了，这肠胃痛与肝肾痛倒也并非没有相通之处。你且等我施针一试！”
    手一扬，这枚银光闪闪的长针就对着烟柳前额印堂直扎而来！
    哪有这样扎针的？
    银针在烟柳眼中被快速放大，她再也忍不住，惊呼起来：“不！等等！”
    这样一声惊呼过后，江慧嘉动作竟还未停。她不但动作未停，甚至就就连烟柳这样惊呼了，她手势都不曾抖一下。
    仍旧无比坚定地，直扎而来！
    电光火石间，烟柳大喊：“我没有病！不！我没有腹痛！宋娘子，我没有腹痛，我方才是骗人的！你停手！”
    银针在烟柳眉心处堪堪停住。
    尖锐的针尖仿佛带着森森寒气，刺痛在她肌肤之上。
    刺得她双眼生疼，一股后怕瞬间涌起，她两边眼角一酸，竟流下泪来。
    此时流泪又与先前故作可怜不同，不知为何，这一瞬间，烟柳竟生出了劫后余生的奇怪感觉。
    她心脏砰砰直跳，心中种种恐怖情绪简直难以言喻。
    众学子旁观至此，也都觉得心惊莫名。
    江慧嘉收了针，脸色瞬间一沉，她冷冷道：“你是骗人的？你先前并未腹痛？所谓腹痛，仅只是欺骗？”
    烟柳含着泪，不停点头：“对不起，宋娘子，是奴家的错……奴家……我先前只是因为听得宋娘子大名，一时好奇，才装病……我并不是有意欺骗……”
    江慧嘉沉声道：“只因好奇你便随意装病，那你可知，若使医者误诊病情，情况严重的，甚至有可能伤人害命？”
    她语气坚硬，烟柳听在耳中，莫名又往后缩了缩身。
    但再往后去就是护栏，她一时又生起退无可退的窘迫之感。
    “宋娘子，都是奴家的错……”她啜泣着，又用渴盼的眼神看着江慧嘉，“宋娘子，我那肾精不足之症……”
    话没说完，但其中意思已经很明显。
    江慧嘉淡淡道：“既已无怪症干扰，肾精不足又不是疑难杂症，谁治不能治？”
    说着又微微躬身，伸手在烟柳手臂上轻拍了几下。
    随着她这几下轻拍，烟柳手上酸麻顿时消减不少。她紧张的神情略松，忙道：“多谢宋娘子。”
    江慧嘉道：“不必谢我，为你缓解一时之痛倒也罢了。此时此地，我身为医者，不能不出手。但你那肾精不足之症既非绝症，亦非急症，你尽可以下山之后再另寻大夫治疗。”
    说着直起身，一拂袖道：“烟柳小姐戏耍在先，更拿病症当做儿戏。烟柳小姐的病，我却是不敢治的。”
    再不多话，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忽见凉亭外回廊一角静静站立着一个人。
    正是宋熠过来了！
    宋熠静立当地，眉目含笑，凤目中流光深深，只向江慧嘉看来。
    江慧嘉顿时心生欢喜，快走几步过去。
    宋熠微微笑，轻声道：“娘子好生威风。”
    “你来多久了？”江慧嘉问。
    “不久。”宋熠含笑道，“仅只瞧见了娘子用银针吓唬那女校书而已。针光见寒，当真是煞人心魂。”
    语气含着称赞，仿佛十分嘉许。
    江慧嘉本来还有许多不快，看到宋熠这样，她心里的不快却是霎时就消散了。
    “所以说……”她也笑道，“不管是在谁面前装病，可千万莫要在我面前装病。否则，我叫她好看！”
    她的声音不大，但凉亭中的人如是要仔细听，却也没有听不到的。
    到这一步，众人哪里还不明白。
    原来江慧嘉先前竟是早已心知肚明烟柳是在装病，因而她此后种种，一则是在整治烟柳，二则竟不过是为逼出烟柳那一句实话而已。
    宋熠又对着那头的陶宏雅遥遥一抱拳，道：“陶兄还如当初，喜好用非常手段麻烦人。却不知我家娘子与我不同，她不比我好欺负。谁若欺负了她，她当场便是要欺负回去的。”
    他微微一笑：“陶兄下回万不可再如此了，些许小丑手段，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耗费了我家娘子精力，总是不美的。”(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八
    宋熠携了江慧嘉的手，从凉亭一侧走过。
    山风吹起了他们的衣袖袍角，江慧嘉微微侧头，目光从凉亭内外众人脸上滑过。各人表情不同，在这萧瑟清寒的山景下，仿佛定格成了一幅来自遥远光年的古典画卷。
    江慧嘉恍惚了片刻，再怎么融入这个时代，她毕竟有着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
    古今之思，从未停止。
    时代虽然不同，但人的本性都是一样的。
    不过他们再怎么样，又与她有什么相干呢？
    最好是此时身边有这个人在，其余一切便都不重要了。
    江慧嘉笑道：“今日我可是因你才遭了这无妄之灾呢，宋案首要怎么补偿我呀？”
    宋熠道：“小生整个人都是娘子的，娘子为小生遭些麻烦，又怎能算是无妄之灾？”行走时，转头看着江慧嘉。
    凤目中蕴着笑意与深深流光。
    江慧嘉“呸”笑一声：“好不要脸！我要你有什么用？能吃还是能穿？”
    宋熠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虽不能穿，但能暖床。”
    江慧嘉：“……”
    这脸皮已经突破天际了！
    斜眼横过去，偏偏没忍住，脸上笑意硬是出卖了她此时的心境。
    那边凉亭有些远了，谈元娘和谈大郎同行在一处，宋熠和江慧嘉就在池塘边驻足，等她二人过来。
    不多时四人又合到一起。
    再看那边凉亭里，陶宏雅带着两个女校书也不知是与众人说了什么，片刻后，又有几个学子与他站到一处，两边交谈了几句，陶宏雅等几人拂袖离去。
    又过片刻，钟山林衡等人下了凉亭，也来到了池塘这边。
    钟山向着宋熠抱了抱拳，远远便道：“鹤轩兄，秀峰惭愧。”
    宋熠抱拳还礼道：“秀峰兄不必如此。”
    几人走近了，钟山道：“这陶宏雅也不知怎地得了我们今日要游南清山的消息，就带了两个女校书过来。我们先前竟也被那女校书骗了，不知她竟是在装病刁难嫂子。”
    宋熠笑道：“秀峰兄不必如此客气，我年纪原本便要比秀峰兄小几岁，我家娘子秀峰兄叫弟妹便是。”
    又对江慧嘉介绍其他几个同窗，至于谈大郎，众人原本就是认识的。
    江慧嘉就同几人见了礼。
    只谈元娘，以她的身份是不会随意与外男说话的，谈大郎也并不对众人介绍她。
    江慧嘉与几人见过礼后，就又与谈元娘一起，避到另一边赏景。
    凉亭池塘的另一边，有小道一条斜往上伸，上头小坡上被开出了一小块平地，平地上却盖着一座极为袖珍的山神庙。
    说袖珍那是真袖珍，这山神庙连着那翘角尖顶一起，竟也不过四尺高。
    四尺高的小庙里，摆着一尊泥塑的山神，前头一扇小石门敞开着，可以看到山神神座下还有香炉一只，上头线香凋枯，有被人祭拜过的痕迹。
    江慧嘉瞧了个稀奇，她还真是从没见过这样袖珍的小庙。
    这样小的庙，人是进不去的。顶多只能上几柱香，并站在外头拜一拜。
    谈元娘却像是对这小庙极熟悉的样子，竟对身后的云娘招手。然后云娘就从随身一个小包裹里取出了几支线香，谈元娘又分出三支来给江慧嘉。
    “这是……要祭拜？”江慧嘉接了线香，表情好奇。
    谈元娘道：“既来了此地，当然是要拜过此地山神啦。”
    说着笑了笑，身后云娘就擦燃了火折子，给她点燃手中香，又依次帮江慧嘉也将线香点燃。
    江慧嘉觉得体验新奇，她既经历过穿越之事，又身怀奇异能力，所以到如今虽然仍旧不信鬼神，可对于这类的神秘事物，她也从不轻忽。
    当下便从善如流，跟着谈元娘一起对着山神敬了三柱香，又躬身拜了三拜。
    拜过山神以后，两人从缓坡上下来，又随意闲走。
    这时候就可以看到宋熠等人走到了做流觞曲水游戏的环形水道边去了，他们这些读书人在一起，赏景游玩，总是要做些风雅游戏的，也不稀奇。
    谈元娘道：“可惜我不能生做男儿，慧娘……你说，这世上女子为何总要受到诸多束缚？而身为男子，哪怕蠢笨如猪，又或狼心狗肺，也总有无数机会，可以肆无忌惮，可以想走到哪里便走到哪里？”
    这个问题可就太沉重了，江慧嘉知道谈元娘或许是想到了金家兄弟两个，才突然发出这样的感慨。
    “元娘姐姐，世上并没有真正的肆无忌惮。”江慧嘉道，“谁也做不到的，再怎样的肆无忌惮，都有前提，有限制。”
    她远眺山景，只见远处青山群影，与云天相接，似墨线起伏。
    不由道：“如此时青山，又如山间清风，耳听目视，皆为天地所赐，人人能有，方才是人间至大财富。元娘姐姐，人有高低，心无止境，只要你心中不受拘束，何必在意为男为女？”
    其实她要说的话大意是取自苏轼《前赤壁赋》，但大靖朝可没有苏轼，江慧嘉又不愿意剽窃前人诗词，所以挑挑拣拣，换了个说法。
    原文说的是：“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何等大气磅礴？
    何等心胸开阔？
    江慧嘉又不能劝谈元娘说，是啊是啊，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所以要不咱们来个女子起义吧！你看我们是玩离家出走好呢？还是悄悄招兵买马，又或者是效仿前朝女皇，甚至更进一步，推翻男权社会，建立女权社会好呢？
    又不是脑残，这种话别说是说出来了，简直想都不必想。
    所以江慧嘉只好用文艺点的说法，劝谈元娘看开点了。
    唔，最近跟谈元娘一起，总是要兼职心理医生，说不得，她还能去进修个心理医生的副业出来？
    江慧嘉想及好笑处，嘴角微微翘起，含笑向谈元娘看去。
    这一侧头，目光却瞥到侧后方小坡上恍惚是有一片青影闪过。
    像是男子的背影，身形清瘦，衣角飘飞。
    她有些奇怪，又多看了一眼。
    那所谓的青影闪过却仿佛只是她的幻觉般，一闪即逝，随即再没有出现。
    就连江慧嘉自己都怀疑，自己刚才看到的青影只是幻觉了。
    谈元娘看她神色有异，不由问道：“慧娘，你这是？”
    江慧嘉忙回过神，摇头道：“没什么，我仿佛有些眼花。元娘姐姐，他们都到流觞曲水那边去了，我们便到凉亭里坐坐罢。”
    谈元娘点头道：“也好。”
    又叹道：“清风山景，耳听目视，皆为天地所赐，人人能有……此言仿佛能涤荡人心。”
    江慧嘉有点不好意思，这是她致敬苏大文豪才能说出来的话，虽然避免了抄袭人家流传千古的名句，但就算是致敬，她这也算是作弊了。
    倒显得她思想境界有多高一样，其实她真没有这样的觉悟。
    也仅仅只是说说而已，真要说到心中所想。她不是擅长多愁善感的人，这样的问题，她却是极少思考的。
    当下转移话题，又寻了些府城趣事与谈元娘闲聊。
    谈元娘倒是对她行医过程中遇到的一些事情感兴趣，就问到了她做义诊的时候，闹出的那桩事故。
    “慧娘，我曾听闻苗疆有巫蛊。可以将蛊虫偷入人体，还能以蛊毒控制人心。你说的那个虫积之症，可是蛊虫之病？”
    江慧嘉佩服谈元娘的想象力，她居然能把简简单单一个钩虫病给想到传说中的蛊虫上头去！
    这脑洞，简直比她这个现代人都厉害！
    “简单的虫积而已，元娘姐姐想到哪里去了？”江慧嘉失笑片刻，说到蛊虫其实她也很好奇啊，她也想知道这个东西究竟只是传说存在，还是现实中真的能有呢。
    在现代社会的时候，她虽然说是走过许多地方，从医经历十分丰富，但蛊虫这个东西，她还真的是从未见过。
    倒是听过不少传说，可惜不知真假。
    谈元娘轻轻一叹道：“我还听闻，苗疆女子常会炼制一种子母痴情虫。若是遇见心仪男子，她们便会将那痴情子虫放入心仪男子体内，如此一来，不必再做其他，这男子自然便痴情于她，从此一生不离。”
    这个江慧嘉也听过，当然她从来也只是听听而已，并不当真的。这种玄玄乎乎的说法，很明显就像是小说家胡编乱造的。
    要说这个世上又字母蛊的存在，母蛊可以控制子蛊她是相信的，但母蛊还能控制子蛊宿主的思维，使人即刻“痴情”，她却不信。
    人的思维要是这样好控制，人也就不是人了。
    白担了万物生灵之灵长的名头！
    除非，是催眠术还有可能。
    但催眠术往往也都是有时效限制的，要真正从根底里深处改变一个人的思维，江慧嘉觉得这不大可能。
    她笑道：“元娘姐姐怎地提起这些？我觉着像是无稽之谈。”
    谈元娘略有些神秘的压低声音，对江慧嘉道：“我倒是希望世上有这样的蛊虫呢，若是真有，我便拿了母蛊，再用子蛊控制住金大郎，从今往后，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叫他往西他不敢往东！”
    江慧嘉：“……”
    果然还是小看了古代女人的凶残是吗？
    她细看了谈元娘一眼，又见她眼神清明，竟不像是在开玩笑。
    一时有些惊讶道：“元娘姐姐不是不在意他么？为何突然有如此改变？”
    谈元娘顿了一顿，随即一叹，苦笑道：“慧娘，我今日邀你出来，实为心中苦闷，无人可诉。我所结识的所有人中，也唯有你能懂我，并不为离经叛道之言语而大惊小怪。有些话，我竟只能对你诉说。”
    江慧嘉看她神情不对，忙问：“可是金家那头有变故？”
    “是金大郎。”谈元娘道，“他那表妹……他那爱妾有孕了。是男是女且不知晓呢，他便急急修书过来，说要等那孩子出生，便将孩子记到我的名下。”
    江慧嘉惊讶道：“要将孩子记到元娘姐姐名下？谁给他的勇气对元娘姐姐说这样的话？元娘姐姐岂能答应他？”
    她故作了夸张神情，倒是瞬间逗得谈元娘一笑。
    “怎地被慧娘这般一说，我倒成了凶神恶煞，他成了小纸片人一般？”谈元娘笑了笑，“我哪有那般厉害？说起来，我与他别居，名不正言不顺。纳妾终究算不得什么大罪，我不过是仗着家里父兄宠爱，才敢如此行事罢了，可名义上头，我仍是她的妻。”
    谈元娘抿了抿唇，又道：“但凡我还要这个名头，有些事情便要受他挟制。可这个名头，便是为了麟小郎，我也不能不要！”
    说到这里，她目中已是隐隐透出凶光。
    仿佛只要有任何人敢跟她抢孩子，或对她的孩子不利，她都能瞬间化身狂兽，冲上去将敌人撕碎！
    江慧嘉瞬间领悟，谈元娘先前提到蛊虫，竟仿佛不是随口说说而已，她是真的在心中动了这样的念头。
    这就有些可怕了，江慧嘉沉吟了片刻，道：“元娘姐姐，你是大妇，若不愿记小妾庶子到名下，不同意便是。只要你立场坚定，纵是对方施加压力，也应当不能改变你的立场。”
    谈元娘道：“此时我当然可以否决，但往后又该如何？有一便有二，慧娘，你不懂，为了孩子，女人可以做出十分可怕的事情来。而为了心爱的女人，男人又能做出更加可怕的事情来。”
    这就有些可怕了，江慧嘉沉吟了片刻，道：“元娘姐姐，你是大妇，若不愿记小妾庶子到名下，不同意便是。只要你立场坚定，纵是对方施加压力，也应当不能改变你的立场。”
    谈元娘道：“此时我当然可以否决，但往后又该如何？有一便有二，慧娘，你不懂，为了孩子，女人可以做出十分可怕的事情来。而为了心爱的女人，男人又能做出更加可怕的事情来。我若不防患未然，往后……”(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九章
    江慧嘉久久沉默。
    最初学医时，江老爷子对她说过的话，她不能忘记。
    “医者能救人，更能伤人。萱萱，你要记住，一旦走上从医路，你手上掌的，就是他人生死！”
    每个人的心中都住着一个恶魔，这头恶魔如果蛰伏，那大可以当它不存在。可这头恶魔一旦被放出，它首先要吞噬的，就是主人本身！
    人心的恶魔不能被碰触，否则未及伤人，便要伤己。
    谈元娘小心地打破了沉默，她略有些不自在地伸手轻抚鬓边发簪，带些自嘲，笑道：“瞧我说的这些，慧娘，你可是觉着我……疯魔了？”
    江慧嘉觉得，以谈元娘所处的环境位置，她就是疯魔也不奇怪。
    “元娘姐姐，防患于未然并没有错。”江慧嘉道，“但蛊虫之事，我并不懂，元娘姐姐便是问我，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的。”
    谈元娘陡然失望，她听出了江慧嘉言语中隐晦的婉拒之意。
    医术高明的大夫真要杀人，的确可以做到无形之中。
    谈元娘已经生了妄念，她在江慧嘉面前提蛊虫，真正的目的并不在于这虚无缥缈的蛊虫传说，而在于江慧嘉本身所掌握的高明医术！
    双方互相打着哑谜，并不将话说透，也是互相为对方留余地的意思。
    但饶是如此，在谈元娘这里，她此时的心境，也是紧张激变的。
    “慧娘……”她低喊了一声，声音略有些哑。
    江慧嘉道：“元娘姐姐今日见了漱玉书馆的两位女校书，不知观感如何？依元娘姐姐看来，她们美不美？”
    这突然的一问，叫谈元娘一怔。
    她面露不屑：“哪里美了？远远我便能闻着满身……腥味！”
    这用词可真是有够不堪的，江慧嘉都被她这夸张反应弄得尴尬了一下。
    虽说先前被烟柳针对了，但实际上江慧嘉对她的愤恨反而没有谈元娘表现得这样深。
    甚至可以说，江慧嘉先前虽然出手整治了烟柳，但这也不过是因为烟柳挑衅在先，她这才反击的。换了任何一个人这样挑衅她，她都会反击。
    这与对方的身份无关。
    因而从感情上来说，江慧嘉对烟柳既没有喜欢，也没有愤恨。
    同样，她对烟柳所身处的行业位置也一样，既没有同情，也没有轻鄙。
    世人鄙视青楼女子，殊不知古来风尘女中也不乏真巾帼，又有多少名传千古的才女出身青楼！
    当然，这并不是说在古代为妓就是件值得提倡的事情。
    纵有许多才子佳人的风流传说，可那不过是少数，更不是正道。
    所以江慧嘉对于她们的态度是不同情也不轻鄙，不讨厌，当然，更不可能喜欢。
    “元娘姐姐。”江慧嘉轻声道，“你我瞧着不喜欢、不美，但有人瞧着喜欢，瞧着美的。”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再说下去，她就真要尴尬了。
    谈元娘竟是怔了怔，才恍惚反应过来：“慧娘你的意思是，我尽可采买美人，赠予金大郎？”
    看起来她竟然像是从没想过还能这样做。
    可是这种做法不是很平常吗？
    对付丈夫美妾，若不能、或不屑亲身上阵与之争宠，那驱虎吞狼就是好计策。
    不然还真指望一个会宠妾灭妻的男人，他能有多坚贞吗？
    江慧嘉道：“若是良家女子，不免有害人之嫌。”
    天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表面上一派镇定，其实心里很想轻咳几声来平复那种莫名的不自在来着。
    教唆好朋友给人家老公纳妾，这叫什么事儿！
    对她这种宅斗只偶尔瞄过几眼电视，就连都很少看的真正“门外汉”来说，这样深入地跟人谈到这种话题，真的是很考验底线啊。
    但在江慧嘉看来，自己的提议只是基本段数，可谈元娘竟仿佛并不十分能接受。
    她犹豫了许久，先前就连蛊虫这种荒谬的东西她都想到了，可说到要她给金大郎纳妾，她却再三犹豫！
    江慧嘉恍然明白，谈元娘先前口口声声说早已对金大郎无情，实则竟并非如此！
    若当真无情，她岂能这样犹豫？
    江慧嘉遂不再多说，人家夫妻间的事，她一个外人怎么好乱插手呢？
    要不是谈元娘先前隐约透露出要用她医术的意思，又看谈元娘表现得这样苦闷可怜，她也不会有这样的提议。
    只希望她自己能真的看透，真正做到她自己先前所说的那样，更坚强几分，洒脱几分。
    这个事情却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其他不论是谁都不能替代决定的。
    “慧娘。”谈元娘勉强笑了笑，终于出声，竟是自己转了话题，“你上回开义诊，如今名声也在府城传开了，下一步该如何，不知可有打算？”
    江慧嘉道：“头回开义诊，我定的是十日，下回若再开，再持续十日的话，我却是要吃不消的。如今的打算是，往后每月都开一次义诊，但只开三日。”
    谈元娘惊道：“你往后每月都要再开义诊？”
    虽然十日被缩减到三日，但江慧嘉如今的名声已经传开，以后如果固定地每个月都开三日义诊，她的病人必定还要更多。
    江慧嘉道：“以我家的家底，每月至多只能开三日义诊的，再多我便要吃不消了。”
    这是受经济所限，江慧嘉过日子向来手松，她也不想因为开义诊就过得紧巴巴，所以只好发挥有限的善良了。
    在不降低自己生活质量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帮助一些人。
    谈元娘却是肃然起敬，再想起自己先前的苦闷，竟恍惚生起一种先前种种纠结皆是幻梦的感觉。
    她关切道：“慧娘你只是每月开三日义诊，却没有考虑过开一座自己的医馆么？“
    江慧嘉笑道：“当然是想过的，但医馆不容易开，若只有我一个坐堂大夫必定不成。况且以我的身份，也不适宜日日都在医馆中坐堂。”
    说起来，她上辈子已经够累了，这辈子当然不想还跟上辈子那样，整个人生都奉献给医学事业。
    她的人生中已经更添了不可或缺的一份重要色彩，医学事业不再是她的唯一。
    心中动念，她忽然心有所感。
    一转头，隔着长廊与池塘，不知怎地竟遥遥与宋熠目光相对。
    山水清和，宋熠仿佛是在山风中轻笑了一下。
    江慧嘉心头微跳，忙收回视线，道：“待得往后积累更深厚了，我还是要开医馆的。要请几个常驻的坐堂大夫，我自己则隔一两日去坐一次堂。只是如今还不成……”
    谈元娘笑道：“慧娘主意真是极正。”
    又问：“那你如今可愿意接受出诊？若是有人到你家里来请你去看病，你愿意去么？”
    江慧嘉道：“若是有人请上门来，自然是要去的。”
    谈元娘点点头，沉吟片刻道：“是有几个相熟的女眷，问过我你的事情。因原先麟小郎病愈，我也说过是多亏了你的。可那时毕竟你名气不如现今，真正信你的却是极少……”
    这话算是推心置腹了，江慧嘉道：“元娘姐姐说的是实在话。”
    谈元娘笑叹道：“是啊，所以原先那苏家，却是我心急了。倒害得你……”
    “元娘姐姐何必再提？我岂能不懂你的好心？”江慧嘉道，“并不算什么的，元娘姐姐不要记挂此事。”
    她还要多谢苏珍娘的轻视，才激起她的熊熊野心。
    但江慧嘉并不是个太激进的人，她更喜欢循序渐进，步步为营。这体现在她的做事风格上，就是比之前世而言，她更注重在追求事业的同时，也不忘享受生活了。
    谈元娘点头道：“也是，往日不必再提。如今若再有人来请你看病，你却是大可以拿起名医的身价来了……谁若敢不敬呀，咱们慧娘只管不治！”
    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又显出了她从前的爽快劲。
    江慧嘉笑道：“那是自然，谁若敢不敬，我回头下他三天巴豆！”
    “我不信！”谈元娘也笑，“你会做这样的事情？可别糊弄我，当我不知道呀？”
    两人说笑几句，谈元娘又道：“不过有个事情却是要事先说好的。慧娘，你往后若真到要开医馆的时候，可千万别忘记拉我入份子。你若是不叫我，我可是要生气的！”
    江慧嘉笑道：“必忘不了元娘姐姐，你如今叫我占了便宜，往后我也必定给一个大大的便宜给你占！”
    谈元娘“咦”道：“你开医馆我入份子，我可是要出钱的，怎地就是我占你便宜了？”
    江慧嘉便微微侧头，十分装模作样地说：“我往后可不止是名医，我可是要成神医的人呀！元娘姐姐，能在神医的医馆里入份子，这还不是占便宜么？”
    她夸张的表情顿时将谈元娘逗得直笑。
    “促狭鬼！”谈元娘指着她，笑得直不起腰。
    江慧嘉眨了眨眼道：“也不知道是谁，当初只拉着我，大喊神医娘子呢！也是我有谦逊美德，觉得太肉麻，听不下去，才好说歹说改了你的称呼！”
    谈元娘掩嘴扑哧笑：“神医娘子！我如今不改称呼了可成么？”
    江慧嘉笑道：“那可不成，做人要低调嘛。元娘姐姐如今可是我的好友，怎能叫我神医娘子呢？即便我当真是神医，这若是听到外人耳朵里，还不得以为我是自我吹捧？这神医之名呀，还须得由被我诊治过的万千病患一齐来题名才成。如此方是实至名归，名正言顺！”
    谈元娘顿时瞪大眼，指着江慧嘉道：“慧娘，我可看清你野心了！”
    江慧嘉笑而不语。
    说笑闲谈，不知不觉，天色渐移。
    毕竟山上多有不便，时近中午的时候，众人就开始准备下山了。
    江慧嘉虽与谈元娘说笑，但心里其实还是有点挂心她先前的苦闷。
    毕竟谈元娘对她十分不薄，便是投桃报李，她也希望谈元娘能好。
    等到下山，各人又坐上了各人的车。
    江慧嘉还与宋熠同坐到他们的骡车上，小夫妻两个单独处在一个车厢里，江慧嘉就同宋熠说了谈元娘的事情。
    这个事情本来是谈元娘的，江慧嘉是不愿意说的，即便对象是宋熠。
    不过考虑到谈元娘先前说过，自己家的烂帐早已是人尽皆知，她又有些疑问想问宋熠，便还是说了。
    她问道：“三郎，我劝元娘姐姐为她夫君纳妾，可是错了？”
    宋熠思索了片刻，道：“娘子是真心与谈大娘子结交，如此相劝也并无不可。但从我来说，却是并不赞同此法的。”
    江慧嘉奇道：“为什么？”
    “须知世上人心最不可测。”宋熠低声道，“娘子，我最是受过家中长辈有妾之苦。娘子劝说谈大娘子再为夫君纳妾，固然可以令新妾与旧妾争宠，缓解谈大娘子一时压力。但焉知这新妾上位之后，便必定不会又将矛头对准谈大娘子来？”
    这话说得江慧嘉悚然一惊。
    她恍然，自己先前竟是想得太简单了！
    “是了，我竟没想到。”江慧嘉惊了一下，苦笑道，“一个男人，一妻几妾，她们的根本矛盾是无法调和的。所谓的驱虎吞狼，不过是饮鸩止渴。好在元娘姐姐并未听我所言，否则我岂不是害她？”
    宋熠笑道：“我家娘子心思简单，一时想不到这里也是正常的，娘子不必自责。”
    这话说的，江慧嘉觉得脸很红啊。
    吹捧得也太露痕迹了，简直都到了睁眼说瞎话的程度。
    “是呀，我心思简单。”她心里不好意思，面上还要笑嘻嘻道，“可是我家夫君怎地就如此心思复杂呢？这般后宅妇人间的争斗事，你也能一眼便想得这样长远。夫君你如此这般，可叫天下女子情何以堪？”
    宋熠笑道：“这算什么想得长远？人性本都是一样的，一般的想法便是。套用到哪里都用得上，又怎么就分男子女子了？”
    怎么就不分男女了？
    你一个男人，这样了解女人的心思，你真的觉得这很正常吗？
    江慧嘉笑看他片刻，最后问：“那依宋才子之见，此事又该如何应对呢？”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章 阴险腹黑宋三郎
    江慧嘉就问宋熠，像谈元娘那种情况要怎么应对，这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根本就没想到他能有什么实质性答案的。
    哪想宋熠竟道：“和离便是，哪里要那样麻烦？”
    要是能和离，谈元娘还用得着这样苦闷？
    江慧嘉皱眉道：“哪里就能说和离就和离了？若是和离了，金小郎又该如何？”
    宋熠笑道：“此事原本便不麻烦的，是你们想得太麻烦了。依谈家的家世，不论是和离还是带回金小郎，都并不困难。端看谈大娘子能不能下得了狠心而已。”
    江慧嘉倾身过去：“夫君指教一个？”
    宋熠揽住她肩，不紧不慢道：“此事关键，便看金大郎有无污点了。”
    “污点？”江慧嘉心头一跳，瞬间领悟了几分宋熠的意思。
    宋熠道：“此事应当分四步来走，第一步，暗中调查金大郎有无污点。”
    “第二步，暗中宣扬金大郎宠妾灭妻之事。”
    “第三步，官场之上，斩落金大郎下台！”
    “第四步……”说到这里，宋熠偏顿了顿，笑对江慧嘉道，“娘子，为夫想得这样用心，娘子竟没有补偿么？”
    江慧嘉眼波转动，抬手竟抚上他脸颊，笑盈盈道：“我给夫君按摩可好？提神醒脑呢。”说是按摩，纤长的手指却在他颊边流连。
    宋熠：“……”
    脸没红，但脸上发热了！
    江慧嘉心里偷笑，手指又轻轻滑动，抚到他脖颈。
    宋熠一本正经地坐着，道：“此时又可以有两个做法。”
    江慧嘉道：“其中一个我能想到，可是与金家老太太私下协商？以救金大郎为条件，要求他家和离，并要求他家主动放手金小郎的抚养权？”
    宋熠一把捉住江慧嘉乱动的手，压在手里轻捏了一下。
    “谈是必定要谈的，和离和孩子也都要。至于救不救金大郎，怎么救，救到什么程度，那又是另说。”
    江慧嘉点头，又催他：“那还有一个做法呢？”
    “还有一个做法便要看金大郎的污点有多大了。”宋熠笑了笑，“若是污点太大，又或者宠妾灭妻情节实在太严重，那两家便是义绝又何妨？”
    义绝！
    江慧嘉想都想不到宋熠居然会提出义绝！
    而更令人惊奇的是，他提义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这样轻松随意，仿佛一个义绝根本不算什么。
    虽然这是旁人是事情，相对他们两个而言的确是事不关己，但事情不是这样算的。
    要知道，他们现在是在以谈元娘的角度，推论她的出路啊！
    从这一点，江慧嘉也算是看出来了，宋熠的思维的确不是常人能及。他的内心，他的思想，都远超出她原先的认知！
    宋熠绝不如他平常所表现的那样，是个谦谦君子。
    不！关于这一点，江慧嘉其实早该有认知的！
    单从他此前应对胡德海，就可见他为人心性。
    又一件在许多人眼里看来几乎是无解的难题，被宋熠轻描淡写解开了！
    他的方法简单直接，竟仿佛当真如他所说的那般：是你们把简单的问题想得太麻烦了。
    有那么难吗？
    这明明是很好解决的事情啊！
    江慧嘉莫名地开始思考一个问题：究竟是自己智商太低？还是宋熠智商太高？
    这个问题太让人心塞了，与其怀疑自己智商，还是索性就把宋熠当妖孽罢lt;div tads rgt;！
    “那要是……”江慧嘉“垂死挣扎”，“要是金大郎没有污点怎么办？”
    “宠妾灭妻难道不是污点？”宋熠笑了笑，“慧娘，官场上的事情，看的便不是谈元娘下不下得了狠心，而是谈知府舍不舍得下狠心了。”
    江慧嘉心脏砰砰跳着：“金大郎是谈知府一手提携的人，双方又是翁婿关系，这便是天然同盟。”
    所以才说要看谈知府舍不舍得下这个狠心！
    谈知府一手提携他，会没有办法掣肘他？
    这样的问题，就算江慧嘉不通官场事，也能联想一二。
    凡事若有胶着，多因不够心狠手辣而起。或因利益牵扯，难以取舍。
    但凡真能狠下那个心，什么事情做不成？
    而宋熠无疑便拥有这样杀伐果决的特质，所以许多事情到他眼里，才会复杂变成简单。
    “三郎……”江慧嘉喃喃道，“我往后可千万不要得罪你……”
    宋熠哭笑不得道：“娘子，只有我怕你的份，你何曾怕过我来？”
    骡车行驶略快，就是一个颠簸。
    宋熠顺手将江慧嘉搂进怀里，在她发间轻吻。
    接下来一段时间，江慧嘉就陷入了半悠闲，半忙碌的状态中。
    玉容斋的事情不用她管，而据谈元娘说，玉容斋开业，生意十分不错。
    江慧嘉每日里便是看看医书练练字，有时候也会采购药材做些常用中成药，又或者尝试制作江家秘传的几种丸药。
    她的名声在府城传开了，还真有人家寻到了她的地址，请她去出诊。
    短时间内她虽未再开义诊，但也常常有病可看，也算是颇行了些医生的职责。
    谈元娘那里，江慧嘉也将宋熠提的和离方法说给了她听。
    当然，江慧嘉没有告诉谈元娘这方法是宋熠提出来的，而是厚颜将“原创”说成了自己。
    嗯，抄别人会不好意思，可抄宋熠的话，正如宋熠自己所说，他整个人都是她的，她抄他一个名头又算什么呢？
    谈元娘再没想到，看起来很难的和离，在江慧嘉口中说出来竟会显得那样简单。
    简单到甚至粗暴！
    但这样的“粗暴”却正合了她的心意。
    谈元娘道：“慧娘，若我当真能够和离，并将麟小郎带在身边，此事过后，你便是我的恩人！”
    江慧嘉笑道：“可别叫谈夫人知晓是我撺掇了你便好啦，否则她还不知要怎样不喜我呢……”
    此后的事情，则由谈元娘悄悄派人，先搜集金大郎“污点”不提。
    这一天，江慧嘉又受一户人家邀请去出诊。
    却是碰到了一个真正奇怪的病人。
    这个病人犯头痛之症，府城诸多名医，已连续为其开方。她服药十数日，皆不见效，这才找到了江慧嘉。(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一章 再遇疑病存疑症
    江慧嘉带着白果，随着钱家女管事一路穿厅过廊，很快到了病患起居室。
    患者是钱家大太太，江慧嘉来到府城有些时日，对钱家也有所听闻。
    钱家在宝庆府十分有名，宝庆民间常有俗语称：郑半城，钱满仓。
    意思是说，郑家势力之大，足以抵得宝庆半城之势，而钱家财富之足，甚至可以跟郑家权势相抗衡！
    当然，事实上这个说法太夸张，商人之家再有钱，又怎么可能跟郑家那样的仕宦大族相比呢？郑老爷子致仕前可是官至二品，尚书右仆射！
    那是真正的位极人臣，时人又称为右相。
    便是如今，郑老爷子以下的郑家几兄弟，也都是在朝为官，身居要职，势力非比寻常。
    但钱家跟郑家并不是敌对关系，这位钱大太太的女儿嫁入郑家，为郑家庶出二房之孙媳。虽然是庶孙媳妇，但毕竟是嫡妻，那也算是正经姻亲的。
    钱大太太的起居室十分奢华，这就不必说了。她坐在外厅等江慧嘉，同样在外厅的，还有千草堂楼大夫。
    这回见到江慧嘉，楼大夫表现得十分欣喜，钱家上下也都很有礼。
    双方寒暄了几句，江慧嘉便来给楼太太把脉。
    细查之下，见病患脉弦紧，舌苔白，江慧嘉又问：“钱太太除去头痛，可还有其它病状？”
    钱大太太有些萎靡地坐在椅子上，她面貌端正，生了一张小圆脸，虽然年纪不小，又略丰腴了些，可眉眼间却十分有风韵。
    有些不大像商户人家妻，倒像是风流贵妇人。
    纵是精神萎靡，也不减颜色，反而凭添几分惹人怜惜的楚楚气质。
    当然，钱家也不是普通商家，经商到他家这样的程度，说是豪富也不为过了。
    “每每头痛，还要恶心呕吐。”钱大太太轻声轻气地说，“手足冰凉，也是常年有的。”
    头痛难忍，还恶心呕吐，这有点像像血管神经性头痛。
    但江慧嘉却不敢当即下结论，她探查钱大太太脉象，总觉得自己似乎是还忽略了什么。
    来到大靖朝这样长一段时间，江慧嘉还是首次在诊断上有拿不准的时候。
    她问楼大夫：“请教楼大夫，此前为钱太太用的是什么药？”
    “原以川芎茶调散。”楼大夫叹道，“岂料此方治疗，竟使钱太太头痛愈烈，非但不曾有减轻，反而加重了！”
    他道：“我后又细察其症，因钱太太头热如烤火，足凉似冰窟，因此又改调吴茱萸汤。”
    江慧嘉眼前一亮，道：“是厥阴肝寒厥逆？”
    楼大夫点头道：“老夫正是如此诊断！”随即又苦笑，“可开方几回，初时钱太太病状是有好转，可四剂之后，此方竟然无效了！”
    所以说，这个病难就在这里。
    换做江慧嘉，她也是要开吴茱萸汤的。
    楼大夫用十分期盼的眼神看着江慧嘉，因上回江慧嘉在虫积之症上头的表现，楼大夫对江慧嘉反而有了几分欣赏与佩服。
    他治不好的病，希望能看到江慧嘉治好。
    江慧嘉就问楼大夫要他先前开的方子。
    自古以来，医书上头验方成方无数，但应用在实际的病例中，不同的大夫却往往是有不同的手法。
    同一道吴茱萸汤，用法用量上相差几分，就有可能造成截然不同的效果。
    楼大夫叫药童取了自己先前备记的单方，江慧嘉拿过来细看。
    其实用吴茱萸汤在这里算得上是精妙的做法，中医治头痛的方法多得是，头痛的种类也很多。
    许多大夫用药都喜欢用天麻、川芎等，而楼大夫却用吴茱萸汤加味当归。
    江慧嘉便叫白果铺纸，她立时也写一道单方。
    同样是吴茱萸汤加味当归，除当归外，她却又加了一味白芍，其它用法用量上也有所添减。
    楼大夫推敲方子：“为何要加白芍？”
    “是为养血。”江慧嘉道，“用川芎茶调散反而加重病情，用吴茱萸汤则减缓病情，又诉诸症……钱太太舌苔白，我诊断，此为肝经实寒！”
    又说到用法用量上的区别，楼大夫连赞精妙。
    江慧嘉开好方子，自然有钱家人自己会去抓药。
    钱太太与身边一个年老嬷嬷对视一眼，双方俱是暗暗点头。
    “江大夫。”这边江慧嘉开了方子便要告辞，钱太太竟还亲自起身来谢，又叫身边人快付诊金，又亲身来送江慧嘉与楼大夫。
    双方说了几句话，江慧嘉道：“钱太太快回去歇息罢，实不必如此客气。”
    正说着，外头忽然大步流星走来一人。
    却是一个满身富贵气，中等身量，员外打扮的中年人。
    来人几步上前，抢着扶住钱大太太，口中连道：“太太怎地竟起身了？也不好生歇息。”
    钱大太太嗔怪地拍他手：“哪里就要你这样作态？也不怕人笑话！这是楼大夫，这是江大夫，楼大夫是老熟人，我们倒不必多说。可江大夫新近成名，却是不熟的，你好意思么？”
    来人显然就是如今钱家的当家人，钱定昆了。
    钱定昆笑着先与楼大夫说了几句话，双方果然是显得极熟的。
    又对江慧嘉抱拳拱手道：“有劳江大夫多为内子病症费心，她这是老症候，弄得我们夫妻都极苦恼的。江大夫若能使得内子头痛断根，钱某必有重谢。”
    这句必有重谢，江慧嘉最近可是听太多了。
    她现在诊病也有了规矩，义诊是免费的这且不说。后来时常被人请去出诊，这些会请她来出诊的病患大多家底不错，也不知他们是从哪里打听来的，说她出诊一次诊费是十两银子，此后这些病患就统一都照这个标准来给她付诊金了。
    江慧嘉其实觉得这个诊金还是虚高，十两银子放在平民人家，都够一年花销还不止了！
    哪有这样算诊金的？
    她从前在苏家这样开价，不过是因为与苏家人多有不快，苏珍娘又惹恼了她。
    江慧嘉还礼道：“钱员外不必如此，原是份内之事。”
    说话时她一眼瞧到钱定昆脸色，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钱定昆眼下发青，表面上虽然显得红光满面，可他口角泛白，这实际上是有问题的。
    江慧嘉心中存疑，当下却不好多说。(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二章 章镖师求医
    回去的路上，白果叽叽喳喳地说：“娘子，那个楼大夫开了个吴茱萸汤，为什么你还开吴茱萸汤呀？”
    江慧嘉笑道：“用药之道，君臣佐使，相差仿佛都有可能得到截然不同的效果。楼大夫的原方也是有效的，只是……”
    说到这里她又皱了皱眉，心里总忍不住闪过钱定昆的脸色，觉得这里有十分紧要的关联，偏偏一时她又判断不出。
    这种明明像是要抓到什么，可偏偏又在关键处蒙了一层窗户纸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她冥思苦想，却总觉不得其法。
    再看白果一脸好奇，江慧嘉索性就对她细说起了用药的道理。
    她是有心要培养白果做助手的，所以平常从不吝于细心教导她。可惜白果资质有限，简单的东西能够理解，在药性方面却没什么灵性。
    江慧嘉短时间内也不能要求太高，她也设想过要选一些资质好的童子来收做亲传弟子，不过这是长远打算，一时半刻急不来的。
    此后过两日，江慧嘉又去给钱大太太复诊。
    她的药比楼大夫的药更有效，复诊结果很好，钱大太太头疼之症几日之内就好了十之五六。
    江慧嘉只好把先前的疑问暂时按捺下，又嘱咐钱太太照原方再吃五剂药。
    虽然心里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但钱太太的病有所好转是事实，江慧嘉就是心有怀疑也找不到头绪。
    回家以后她就拿出近段时间新买的几本医书翻了起来。
    府城的书铺存书确实比县城书铺要丰富许多，江慧嘉买齐了《黄帝内经》缺失的《灵枢》卷和完整的《《千金方》，又买到了《肘后备急方》、《针灸甲乙经》等等好几本医书。
    有些书因为时代的关系，跟她在现代所看到的内容并不完全一致，还有一些是在现代已经失传的古方。
    虽说时代是进步的，但有些经典的东西还是值得一读再读。
    江慧嘉希望通过看医书找到些灵感，以印证自己先前的疑问。
    “脉弦紧，舌苔白，足冷……肝经实寒并没有错。”江慧嘉心中喃喃，“到底问题在哪里？”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白果隔着屏风低声敲门道：“娘子，章镖师求见。”
    “章镖师？”江慧嘉放下书走出来，到了外头厅堂，只见章镖师坐在客位的一把椅子上，一双手放在身前捏得死紧。
    江慧嘉一进堂屋，章镖师立即站起来，几乎是抢上前一步，拱手道：“江娘子！”他嘴唇抖了一下，声音略沉。
    “几日不见，章镖师一向可好？”江慧嘉还礼，又请他坐。
    章镖师神情紧张，并不坐，只急忙说：“江娘子，外伤中箭的病人你可能救治？”
    果然是来求医的！
    江慧嘉并不意外，便问他：“哪里中箭？中的是什么箭？”
    “胸膛中箭，靠近心口，中的是半边扣箭！”章镖师一手握拳，自己捶了一下自己手掌，忍着愤怒道，“贼子太阴狠！他娘的居然用半边扣箭！”
    江慧嘉：“半边扣箭？”
    原谅她没掌握冷兵器知识，半边扣箭是个什么箭，她完全不懂。
    当然，看章镖师表情，她也猜到一二：“箭上可是有倒刺？”
    “两边都有倒钩，足插进了两寸深！”章镖师深深吸气道，“人是在城外头十里远的地方中的箭，当时旁边的兄弟就帮着折断了箭杆，包扎了伤口。但箭头还在伤口里，没人敢取！”
    是带倒钩的箭！
    又是插进了靠近心房的位置，没人敢取这样的箭头这是情理之中的。
    白果在一旁听着，掩口惊呼道：“受这样重的伤，人竟没死么？”
    她太冒失了，好在章镖师这时没有心情责怪她。章镖师甚至也苦笑道：“好险没当场射中心房，所以当时没死。”
    白果又道：“好端端的，城外怎地会有人受箭伤？城外如今这样危险么？”
    “我们走镖的，干的就是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买卖。”章镖师沉声道，“江娘子，这样的伤，你能不能救？”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句“不能能救”，他的态度表现得更沉静了。他的情绪已经收敛，只是目光紧紧盯住江慧嘉，一瞬不瞬。
    江慧嘉心跳微微加速，手心向内略收。
    “我从未治疗过箭伤。”她道，“便连外伤我都极少治疗，但我愿意一试。”
    这是实话，她在现代的时候就算从医经历再丰富，她也没可能接触到箭伤患者！
    在法制基本健全，冷兵器已经被淘汰掉的现代社会，一般人又上哪里去受箭伤去？
    章镖师郑重道：“多谢江娘子。”
    江慧嘉点点头，很快回房，亲自收拾了一些手术用具。
    又取来药箱，整理了一些药物。
    她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就通通收拾好。
    当下并不耽误，与家里下人交代一声，带着白果江慧嘉就登上了章镖师带来的那辆马车。
    马车径直驶向盛通镖局。
    很快马车到达目的地，江慧嘉掀了帘子一看，却是吓一跳。
    盛通镖局门口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不少人，
    章镖师负责赶车，动作最机变。
    他连忙从车辕上跳下，一边鼓足气，喊道：“诸位让让，大夫来了！”
    盛通镖局就座落在永义坊和清水街相交的地方，江慧嘉最初开义诊则是在清阳街摆的摊。
    因此她这边下车，竟有不少来凑热闹的人认得江慧嘉！
    “是江大夫！”
    “江大夫怎地来了？我可看过那伤者模样的，啧！简直太可怕……”
    “这……江大夫可是女大夫！能治这样的伤？”
    人们震惊，窃窃私语。
    江慧嘉带着白果，快步从人群让开的道路中走进去。
    章镖师带她直入内堂。
    “总镖头！”
    内堂里，一个中年人面带哀色，正转身举步往外走。
    迎面与章镖师相见，章镖师看他神情，立时惊道：“总镖头，你这是……”
    “已经没气了。”中年人掀起眼皮看了章镖师一眼，面色哀伤而痛楚，“老章你回来得正好，去看霍小郎最后一眼罢！”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三章 翻手阴阳
    已经没气了！
    章镖师身躯微微一颤，忙大步往内闯。
    江慧嘉落在后头，比他要慢几步。盛通镖局总镖头见到她，就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可是江大夫？”
    章镖师要请的是新近在府城声名鹊起的义诊女大夫，这个他是知道的。
    江慧嘉还曾派人来盛通镖局雇佣过章、常两位镖师做护卫。
    “劳烦江大夫了！”不等江慧嘉答话，这位盛通镖局的总镖头就是苦笑一声，拱手道，“霍镖师已经归去……江大夫不必再费心。”
    转头看向在外堂侍立的一个侍女，就要招手叫她过来招待江慧嘉。
    江慧嘉忙道：“总镖头莫急，既是来了，待我先去看看人再说。”
    要不是这位总镖头刚好挡在她前头路上，她也要跟着章镖师急冲进去了。
    刚刚断气的人紧急复苏还有可能救活，如今时间紧急，哪里还能耽误？
    盛通镖局总镖头微侧身，江慧嘉脚下生风，当下快步奔入内堂lt;div tads rgt;。
    内堂虽不比外堂敞阔，可也足有两三间常见的厢房大。
    一边立柱旁设着一张矮榻，明显是临时搬过来的。
    好几条大汉围在矮榻边，个个神情悲戚。章镖师一膝拄地，蹲在矮榻旁，悲声道：“阿崇你放心，你是为兄弟们伤的命，有一个算一个，老哥哥们都会为你报仇的！”
    “娘子！”江慧嘉走得太快，白果在后头背着药箱追赶。
    章镖师被声响惊醒，江慧嘉已经快步过来。
    “江娘子！”章镖师下意识地让开身。
    江慧嘉并不言语，抬手在榻上伤者口鼻间一转，先确定他的确是没有了呼吸。
    再触摸患者颈动脉，确定患者脉搏已停跳。
    又翻开患者眼睑，观其瞳孔散大，心脏停搏时间应该并不长。
    江慧嘉当即手捏成拳，忽地一抡捶，对准患者心前区位置，就是猛地一捶下去！
    “你干什么！”
    “娘子！”
    一条大汉的怒喝声和白果的惊呼声同时响起。
    “啊！”白果惊叫。
    离江慧嘉最近的一个大汉已经伸手来拉她，而电光火石间，章镖师又急忙抬手将对方的手挡住。
    白果忙冲过来，就要挡在江慧嘉身边。
    江慧嘉大喝：“都让开！”
    话音刚落，榻上已经没了气息的患者竟微微逸出了呻吟声。
    一切说来话长，其实都不过是发生在瞬息间。
    患者的呻吟声犹似神话传说中的定身术，瞬间就叫四周一切突兀一静。
    除了江慧嘉，其余众人几乎都以为自己是中了幻觉，听错了声响。
    江慧嘉没有一步一步地给患者做心肺复苏，而是采用最直接的击打法，强制心脏重启。
    如果手法上佳，技巧极好，患者心脏停搏时间并不长，通过捶击心前区，是有可能使患者瞬间恢复心跳的。
    但这还不够，江慧嘉沉声道：“白果，煎麻黄汤，用蜜麻黄，快！”
    麻黄有升压止血之用，患者之前已经经过假死，即便心跳暂时回复，他的血压也仍旧低于警戒线，因此急需用药为患者抬高血压。
    否则患者很有可能再度心脏停搏！
    白果经过江慧嘉一段时间的教导，这时候反应也极快。
    当下忙将药箱放下，快手快脚地取蜜麻黄出来。
    其余人才恍惚反应过来，章镖师颤声道：“江娘子，霍崇他……这是又活了么？”
    江慧嘉道：“你们都让开，不要围着，阻碍空气流通！一时活过来而已，能不能真的活回来，还要看接下来的急救！”
    她先前在家里抄医书，就特意换了家常的窄袖衣裳，这时候行动也十分方便。
    白果已经取出了蜜麻黄，江慧嘉道：“谁来带我这丫头去熬药？快些出个人lt;div tads rgt;！”
    这话是对围在这里的其余众人说的。
    众人中就有个灰衣裳的年轻人忙道：“我去！”
    江慧嘉先前走来时，众人只当是个冒失的小娘子，可经过她方才神乎其神的急救，她这时再说话，众人却仿佛只觉得她身上莫名竟多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场。
    指挥若定，使人不由自主便听从折服。
    “备水！”
    江慧嘉继续吩咐。
    “生水烧开，冷却。”
    一边说着，她也不管是谁听了吩咐去做事，自己走到药箱边，先取出一副自制的口罩带上。
    紧接着，她从药箱格子里选出装有生脉丹的瓷瓶，倒出几粒绿豆大的小丸药，就又走回患者榻边，亲自喂他吃药。
    生脉丹是为回阳救逆之用，这一段时间江慧嘉自制成药，当然不会忘记急救效果最好的生脉丹。
    特意将药丸做成绿豆大小则是为了方便患者吞服。
    否则要像电视上常演的那样，丹药统一都像鹌鹑蛋，那还怎么吃？
    她手点患者咽喉，绿豆大小的药丸子骨碌碌就滚进了患者食道中，又被他不由自主地吞咽下腹。
    “烈酒！”
    “灯烛！”
    江慧嘉继续吩咐。
    “快些！”
    “高凳来两条！”
    她在现代的时候做过一段时间的急诊科医生，也曾多次主刀上手术台。
    主刀医生的气势这时已经全开，旁人不知道这是她多年从医锻炼出来的气场，只觉她此时俨然是手掌阴阳生死之大将。
    众人被她支使得团团转。
    章镖师更是主动站出来充当任务分配人。
    高凳过来了，江慧嘉亲自从药箱里取出一个被单独列开的手术盒。
    这个手术盒也是她特制的，里面不仅分格子列开了她早先请人打造的各种针刀工具，还备有干净的细棉纱布，长条绷带等物。
    棉纱布当然不能跟现代的纱布比，但江慧嘉采用的是时下最流行做夏季内衫的一种薄如轻纱般的棉布，再多次折叠堆成，质地是很好的，也能一用。
    这些东西出于习惯，自从来到府城，并将一应物件都备齐后，她是隔三差五都要蒸一遍消毒的，这时候倒也方便齐全。
    正好干净的水和烈酒都来了。
    江慧嘉先洗一遍，又用烈酒仔细擦拭双手。
    条件简陋，也只能因陋就简，但能做的还是要尽量做齐。
    她这厢仔细擦拭双手，做术前准备。
    忽地外头又传来一阵激动的低声：“霍小郎真醒了？是哪位名医在里头？”(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与阎王夺命
    一阵脚步声从外堂走入内堂。
    快速走进来的，一个是盛通镖局的总镖头，另一个却是一名身穿灰白麻衣的年轻男子。
    江慧嘉已经用烈酒擦拭好双手，此时她正坐在另一条高凳上，闭目思索接下来的手术方案。
    患者中的是带有倒钩的半边扣箭，这样的箭当然不能直接拔，只能通过手术割开伤口，再将箭头取出！
    而麻烦的是，患者先前已经假死过一次，他的整个身体状况都处在崩溃边缘，生脉丹能够吊住他一时之气，却不能真正令他起死回生！
    这场手术务必要更快！更精准！
    江慧嘉先前拳击患者心前区，就已经探查过，他真正的中箭位置是在第五到第六根肋骨之间。这一支箭虽然没能射中他的心脏，但是射中了他的肺脏！
    心肺之间，相隔极近。
    而肺脏取箭，这必然是一场极精细，极高强度的手术。
    江慧嘉预估手术时间最少不会低于六十分钟。
    这还是最乐观的估计。
    她是拥有如同超级探测仪一样的奇异能力，但这种能力却是不持久的，有使用限制的！
    每一天，她最多能使用这种能力十五分钟。这还是极限预测的结果，而在真正的手术中，她对这种能力的使用时间最多不能超过八分钟！
    因为手术本身就极耗精力，她不能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探测异能的使用中去。
    否则，就算她将患者整个身体状况都解析得清清楚楚，到最后，她却没有力气再做手术了，这种探测还有意义吗？
    旁边一个声音带着极度的讶异与好奇，响了起来：“拳击心脏，令刚死之人复生，这是什么原理？”
    江慧嘉正在快速思索手术方案，这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不是拳击心脏，而是心前区。”说话时，她的声音就难免显得有几分漫不经心。
    提问的男声恭敬又好奇地再问：“心前区？何谓心前区？此时捶击，不怕震荡箭头？”
    “前胸位置，骨骼极多。箭头射入，要么击穿骨骼，要么射入骨骼间隙，都是要被骨头卡住的。”江慧嘉随口道，“我的手法，当然可以保证不会震荡箭头。”
    语气随意，越发凸显出言语间的极大自信。
    “麻黄汤来啦！”这时，白果端了药碗，快步走进！
    麻黄汤终于熬好了，江慧嘉精神一震。
    生脉丹回阳救逆，麻黄汤升压止血，需此两相配合，她才敢展开手术。
    患者还有一些意识，喉间在微微呻吟。
    江慧嘉已经净手，就叫白果来喂药。
    汤药不比丹药，是很好入口的。
    患者大约也知道现在是救命的时刻，所以非常配合。
    麻黄汤被顺利地喂了进去。
    稍过一会，十分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患者苍白冰冷的脸色竟明显地开始回暖起来。
    还是那男声奇道：“本经言，麻黄主中风、伤寒头痛，温疟。能发表出汗，去邪热气为何用在此时竟有奇效？”
    麻黄在这里起到的实际作用是提升血压，但在不懂其中究竟的人看来，这麻黄却如同传说中的仙丹妙药一般，这一使用，竟连濒死之人的血气都能疾速回复许多。
    这的确太神奇了！
    江慧嘉这次没有解释，而是对白果道：“再去端几碗麻黄汤过来备用。”
    手术过程中，万一患者心跳再次微弱，就要用到麻黄汤随时为其升压。
    白果应声出去。
    江慧嘉环顾四周道：“诸位请暂时回避，我将为伤者取出箭头。手术过程不能被打扰，留下一人做我助手即可。”
    盛通镖局总镖头这时也在内堂，闻言立即道：“我们都出去，由林大夫为你做助手可好？”
    江慧嘉这才注意到自己身旁凑过来的这个人，这人身穿灰白麻衣，看起来有二十七八岁年纪，面目十分清瘦，脸庞棱角分明。
    这时他正用好奇而期盼的目光看过来，眼中精光，犹似燃烧了两团熊熊火焰。
    似乎是一个饿了十天半月的沙漠旅人，此时正临逢了绝地清泉与珍馐大餐。
    因而散发出狂热渴望！
    江慧嘉太熟悉这种眼神，每一个，对极致领域有着狂热追求的人，都有可能散发出这种眼神！
    毫无疑问，身旁这人就是总镖头口中的林大夫。
    如果他追求的是至高的医术，那么在江慧嘉此时所展现的，近乎“起死回生”的神奇手段面前，他露出狂热就可以理解了。
    “可以！”江慧嘉严肃道，“但必须一切听我指挥。”
    门外，白果端着一个托盘，重又端了几碗麻黄汤过来。
    江慧嘉道：“白果和林大夫留下，其余诸位请回避。”
    林总镖头拱手：“有劳江大夫！”很快带领众镖师离开。
    轻轻“咔哒”一声，外堂与内堂之间的小门被紧紧关上了。
    镖局众人聚集门外，虽然他们都很干脆地快速离开了内堂，但他们的心却仍然牢牢牵挂其间。
    有几个镖师甚至是直到现在都还如坠云雾般，恍惚道：“简直太不可思议！她她真能将霍小郎救活么？”
    内堂中，江慧嘉不慌不忙，指挥道：“林大夫，请剪除患者上衣。”
    林大夫怔了下，忙接过白果递来的一把剪刀。
    咔嚓几剪刀，他小心又快速地将患者衣物剪开，然后剥除了下来。
    患者的整个上身就这样暴露了出来，他陡地就闷哼了一声。
    白果有些不好意思地侧了侧脸，毕竟伤者可是个年轻男人。
    纵然他胸口现在血肉模糊成一团，但毕竟是武人，身躯雄壮，肌肉明显。白果哪里看过这个？当然受不了了。
    江慧嘉却是面不改色，反而对患者道：“霍郎君是真好汉，胸口中箭必定痛极，你却只是低哼，而并不大声呼痛，可见了得。”
    这纵然是有患者身体虚弱，发不出太大声音的缘故在，但对方的意志力也的确不容小觑。
    江慧嘉这时候夸他，为的却不是旁的，而是要激发他的求生意志。
    霍崇咬着牙，勉强从齿缝里吐出两个字：“多谢！”
    “我会救活你的。”江慧嘉道，“现在我要为你进行麻醉，不要慌，麻醉只会暂时使你失去部分知觉，但你很快会真正好起来的。”
    说着，又对林大夫道：“快将患者上身扶起来，小心不要触到伤口。”
    林大夫依言行事，动作轻柔而有力。
    患者的背部露了出来，江慧嘉快速抽出两根银针，陡地对着患者背部脊骨间隙刺入！
    神经根阻滞麻醉！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五章 取箭
    针灸麻醉，最方便适用的当然还是神经根阻滞麻醉。
    江慧嘉当初治疗宋熠腿疾，就曾多次使用这种麻醉技术。
    她当然也还知道一些纯中药的麻醉药配方，但在麻沸散失传的大靖朝，一道高效的麻醉配方价值实在太大了。
    不比针灸麻醉，这个拼的是技术。
    而麻醉药剂配方不同，任何人只要有配方，有药材，都能配置出高效的麻醉药来！
    这个东西危险又容易引来觊觎，现在还不是暴露的时候。
    江慧嘉这次做麻醉，用的是两根短针。
    细如毫毛的银针被轻飘飘刺入了患者的后背第三胸椎间隙神经中，直没入根。只在尾端被留了细线，方便术后拔针。
    霍崇眼睛微凸，表情古怪。
    自肩部以下，他已经失去对大半个身体的知觉了。
    江慧嘉安抚道：“不要害怕，你会活下来的，相信我！”
    她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神奇的魔力，使人恍惚看到生机与希望。
    江慧嘉的声音低柔和缓：“你可以闭目养神，想一点快乐的事情。”
    一边打手势，叫林大夫将人放下来。
    霍崇被重新平放回榻上，果然慢慢闭上了眼睛。
    江慧嘉又叫白果取来霍崇被剪开的衣物，大致盖住他裸露出来的腰腹与手臂。
    现在天气冷，患者失血重伤，本来就体虚，再把人冻着就不好了。
    手术终于可以正式开始，江慧嘉先用细棉纱布沾着烈酒清理了伤口表面的污迹。
    污血被擦拭掉，露出了被折断的箭头！
    白果倒吸凉气，忍着惧怕小心凑了过来。
    江慧嘉道：“镊子！”
    白果刚才也净过手，这时忙递来镊子。
    “三号刀！”
    江慧嘉又伸手。
    白果自己手上也捏着一把镊子，这是就用镊子夹着刀柄，将一把带着长柄，前端薄如蝉翼的手术刀递给江慧嘉。
    江慧嘉接了刀，精神高度集中。
    她脑海中奇异的力量已经准备许久，这时终于弹射而出！
    精神锁链如同一台高精透视仪器，探转间将箭头内外四周的画面传输到了江慧嘉脑海之中。
    箭头被卡在第五到第六跟肋骨之间，四周血肉密布。
    江慧嘉的精神锁链一触即离，却不敢探测太久，很快就被她收了回来。
    理论上她认为自己在保证手术精力的同时，还可以使用精神锁链七到八分钟，但实际上这个事情又不是这样算的。
    探测异力的使用非常消耗她的精神与体力，为了保证自己能够顺利完成一台时间很可能会超过六十分钟的手术，她必须尽力压缩对这种奇异能力的使用。
    江慧嘉收回精神锁链，只用肉眼视物。
    她的精神完全集中，很快一刀下去！
    “啊！”白果忍不住低低地惊呼一声。
    但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立即捂住了嘴唇。
    侧头瞥过旁边那林大夫，只见对方呼吸急促，他的目光紧紧落在江慧嘉动作不停的手上，目光中全是她看不懂的热切光芒。
    江慧嘉切开了创口，她下刀又稳又快，刀口之下，皮肉被翻开。
    而神奇的是，患者创口虽然被拉大了，从那创口处流出来的鲜血却并没有增加多少。
    可以让人清楚看到的是，箭头确实被卡在两根肋骨之间，所以虽然创口被切开了，这箭头也仍然不能顺利拔出。
    江慧嘉用镊子提起一边皮肉，使下方一根肋骨被露出得更明显。
    然后伸手道：“四号锤！”
    白果微微颤抖着手，忙找到一柄不过巴掌大的袖珍小铜锤，快速递给江慧嘉。
    江慧嘉接过铜锤，瞥了旁边的林大夫一眼：“去净手，等下接手一把镊子，可以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使林大夫一惊，随即他狂喜道：“可以！没有问题！”立即转身去净手，又学江慧嘉用烈酒擦拭手掌。更学了她，拿了药箱里多余的口罩戴上。
    江慧嘉不再理他，一手拿着小铜锤，细细地在创口下露出来的那根肋骨上敲了敲。
    林大夫很快净好手过来，江慧嘉示意他再拿一把镊子。
    他轻手轻脚，看起来是有外科经验的，另拿了一把镊子，学着江慧嘉将患者创口撑开。
    江慧嘉又伸手：“六号刀。”
    白果连忙递刀。
    江慧嘉一手持刀，另一手举起小锤子。
    刀锋顶立在那根肋骨上，小锤子迅疾如风般落下。
    喀嚓——！
    细微声响过后，这根肋骨就被她敲断了！
    敲断了！
    “啊！”白果张着口，发出无声的惊呼。
    旁边的林大夫也倒抽一口气。
    江慧嘉面不改色，小锤和六号刀被放回去，她重新拿起镊子，轻轻巧巧就将这根这段的肋骨拉起、移开。
    患者已经失去了对肩部以下身体的知觉，但这个时候他却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脸色忽地又白了起来。
    心跳开始变弱。
    江慧嘉的声音仍然镇定：“白果，麻黄汤。”
    白果连忙端一碗麻黄汤过来，用调羹小心喂患者服下。
    江慧嘉又将肋骨另一边敲断，然后直接将断掉的半根肋骨取开。
    创口内的情况终于全部显露在三人眼前，胸膈膜被切开，下方是属于人类的、活生生跳动着的心脏和肺脏！
    白果和林大夫两个何曾见过这样的场景？
    林大夫呼吸颤抖了一瞬间，但手还算稳。
    白果却险些打掉了手中的药碗，只看了一眼就再不敢多看。
    江慧嘉一手镊子，一手手术刀，小心下刀，切入患者肺部伤口。
    箭头最尖锐处，就扎在肺里！
    肺部伤口被有规则地拉开，江慧嘉放下镊子，忽地一手突入，快如轻风般捏住了断箭外露在伤口上的一笑截，轻轻巧巧一拔。
    几乎没有声音，箭头被拔出来了！
    叮！
    箭头落到一边早已准备好的托盘上。
    江慧嘉的声音清澈冷静：“箭头已经拔出。”
    这句话是特意说给霍崇听的，为的也是给他希望，激发他的求生意志。
    果然，对方的心脏跳动似乎又快了几分。
    江慧嘉道：“白果，棉纱布。”
    白果忙放下药碗，来拿棉纱布。
    江慧嘉额头已经渗出了细汗，白果又细心地为她擦汗。
    棉纱布被探入患者胸腔，吸取内中鲜血。(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六章 生死人
    伤入肺腑，当然会造成胸腔内积血。
    如果不将这些血液全部清理干净，过后很可能会引发血胸等各种后遗症。
    清理积血，寻找出血点，并结扎、缝合。
    江慧嘉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切。
    明明是十分血腥又紧张的一项工作，在她手下做来，却仿佛是一件艺术。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外堂众人紧张又惧怕，期待中并难掩心中种种惊奇情绪。
    一名镖师忽地一捏拳，人就趴到了门缝上，口中低声道：“老子忍不了了！我非得看看！”
    里头的情形却并不能很清楚地被人看到，江慧嘉手如穿花，创口内，那破碎的一角肺叶被她快速缝合。
    忽然，患者心跳又微弱了起来！
    “白果，麻黄汤！”江慧嘉重复指挥。
    麻黄汤被反复喂入，然而这一次的麻黄汤下去，患者的心跳却没有再次起复。
    相反，这颗心脏的跳动，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疾速衰弱。
    短短数个呼吸间，几乎不等人反应，霍崇的心跳就再次停止了！
    心跳停止了！
    白果抖着手，哐当！
    药碗掉落在地上。
    “娘子！”她喉咙里发着气音，竟连惊叫都惊叫不出来了。
    林大夫也低呼一声：“江大夫，霍崇心跳又停了！”
    霍崇的心跳停止了，旁边几人的心跳却反而像是被放大了般。
    咚咚——咚咚——
    门外之人听到里头模糊的惊呼声，几乎就要推门冲进来。
    江慧嘉仍旧面不改色，她伸出一只手，透过被切开的伤口，轻柔而又坚定地握住了伤口内，仍然血液温热的那颗心脏！
    “啊！”白果惊恐地倒退。
    江慧嘉手掌微动，握住这颗心脏，极富技巧地轻轻捏下。
    她的手掌仿佛有了生命，在一片裸露的脏器中从容地动作。
    一下，又一下。
    时间过去明明并不长，然而在此刻旁观的两人眼中，却又显得漫长得可怕。
    门外传来阵阵躁动，似乎是众人在争论要不要撞门冲入。
    江慧嘉通通充耳不闻，只是手上动作不停。
    白果已经不敢再看江慧嘉的动作，她将视线转到了林大夫身上。
    只见这位一直表现得还算镇定的年轻大夫，这时却是大汗淋漓，满眼惊骇。
    “好了……”
    恍惚间，白果似乎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这样说。
    白果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她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全部心念似乎都被恐怖情绪灌满，几乎不能再思考旁的什么。
    她又听到一个声音淡淡道：“布巾。”
    白果一个激灵，呆滞地从药箱里拿出一块干净布巾，却不知道要递给谁。
    江慧嘉随意看了她一眼，直接从她手上拿过布巾，擦干净手，又继续处理伤口。
    霍崇的心脏通过这样最直接的按摩，又重新跳动了起来。
    江慧嘉一息也不敢耽误，肺部缝合已经完成，她继续缝合胸膜。
    再取回之前被敲断的那根肋骨，在肉眼可视的情况下，将断骨对接。
    没有适合用在此处的不锈钢丝，她就通过缝合断骨上的筋膜为患者接骨。
    种种外科技巧，在古人看来全都是不可思议的。
    断骨接好，最后缝合皮下组织和皮肤表层。
    她用的是间断缝合，缝合皮肉的针线在她手下却如同穿花蝴蝶般灵巧飞舞。她十指纤纤，动作之时似乎比世上最出色的绣娘绣花时还有灵韵。然而她绣的不是花，而是人的生命！
    缝合完成，最后固定胸膈。
    江慧嘉又取来棉纱布，为患者创口涂抹秘制膏药，然后绑缚绷带。
    这需要林大夫帮忙，林大夫脸上仍旧满是惊骇与狂热相结合的扭曲表情，但他比白果要有行动力多了。
    江慧嘉一指挥，他就立即来动作。
    而最后，门外那些满心焦虑的人还是有没有冲动地冲进来。
    章镖师握着拳头，砸在地上：“说了信人家，就要信到底！咱们可不是那等唧唧歪歪的小人，不能干那事！霍小郎本来就没救了，江娘子肯来已经很不容易，你们还想怎么样？”
    他挥着拳头道：“人是我叫来的，救得了救不了都是人情，谁要是敢为难，别怪兄弟我拳头不长眼！”
    走镖的都是粗人，最是讲究江湖义气。章镖师这样说，众人纷纷叫好。
    一人叫道：“娘的！阿崇这小子是为护镖受的伤，他要是真死了，兄弟们一定都为他报仇！”
    正说着，内堂的门终于被打开了。
    最先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却是林大夫那张冷汗涔涔，恍似失魂落魄的脸。
    众人就是一惊。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并不对霍崇能被救回来的事情抱有太多希望，但看到林大夫这样的神情，还是叫人心惊。
    章镖师抢上前一步，焦急道：“林大夫，怎么样了？阿崇他……是不是……”
    他声音微微颤抖，最后几个自己根本说不出口。
    众人视线都投过来，林大夫还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惊骇地在口中喃喃：“真活了……居然真活了……”
    “救不活也不怪你……”一个镖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瞪大眼睛，像是一只被噎住了喉咙的鸭子般，戛着嘴，表情满是古怪。
    “你说什么？”
    章镖师也以为自己听错了，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救活了……”林大夫忽地一撩袍角，迈步就往外冲，“还缺一味药，我去拿药！”
    救活了！
    确认自己真的没听错后，众镖师几乎都被这惊喜砸晕了。
    因为太过不可思议，这一刻，他们竟不知是惊多还是喜多。
    盛通镖局总镖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带头就往里头冲。
    众人惊喜、惊骇，满怀着不可思议的情绪冲入内堂。
    矮榻边，江慧嘉在对白果讲解方子：“病后康复，首要止血，当用三七、白芨、仙鹤草。其次要凉血消肿，我又将其称之为抗病毒。要用黄芩、蒲公英、紫花地丁……”
    白果点头道：“当归、阿胶补血，人参补气，甘草……”
    她皱着眉，很苦恼地思索着。
    江慧嘉道：“甘草调和诸药，所谓君臣佐使……”
    正说着，众人已经冲到榻边，只见榻上的儿郎面目紧闭，唇色微赤。他显得很虚弱，呼吸有些艰难。
    但很明显，他真的活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七章 风波起
    将一名胸口中箭，已经断气的人重新救活，这是什么概念？
    生死人肉白骨！
    这何止是不可思议！
    当众镖师冲进内堂，真正看到霍崇活过来时，他们脸上那种种精彩表情，简直难以描绘。
    江慧嘉的名声，彻底在府城传开了！
    如果说之前的义诊使她在府城拥有了一定知名度，达到了一般意义上的名医标准，并使她在行医过程中终于摆脱掉了处处受人轻视的尴尬局面。那么医治霍崇过后，她的名声则完全达到了一个新高度。
    一个被夸张化，甚至是被神化的新高度！
    死人都能救活，这不是医术通神还能是什么？
    当然，这其实并不神。
    这要是放到现代，任何一名拥有一定水准的，能主刀上手术台主持大型手术的外科医生，只要不失误，都有可能将霍崇重新救回来。
    而古代中医虽然也有外科，但古中医的外科只处在初始萌芽阶段。
    人对未知的领域总是要充满敬畏，江慧嘉在其它方面治疗好再多疑难疾症，都不如这样一次“起死回生”更来得使人震撼。
    当时众镖师围着她，那种简直看神一样的眼神，即便她表现得再镇定，心里都觉得肉麻得有点难以接受了。
    可事情并没有完，术后还要护理。林大夫取来了药，江慧嘉配齐药方，并叫白果去煎药且不说。
    这台手术使她精力消耗颇多，她有些疲劳，就坐在高凳上休息。
    盛通镖局总镖头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在她面前滔滔不绝：“江大夫简直神医！不，江大夫您就是神医！我……小老儿姓盛，名盛志勇。我、我有一个小女……”
    外头却传来一阵吵闹声。
    一个人尖声说着：“我家大太太病又发了，不找她找谁？还本事了得呢！害得我家大太太比从前更……”
    又一个人激动地说：“江大夫……江神医连死人都救活了！人就在里头，你敢污蔑江神医，我、我们盛通镖局上下都不放过你！”
    “骗什么人！谁知道那人是真死还是假死？你们这些走江湖的，什么话编不出来？你再编编看……”
    “编？”那声音愤怒了，“你说老子编假话？我……”
    “老常！”
    又是一阵拉扯声，似又有人说了什么，忽一人被推攘着冲进来。
    “怎么回事？”盛志勇霍地转头，沉声问。
    江慧嘉也转头去看。
    被推攘着冲进来的是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模样倒还端正，只一双眼睛里透着盛气凌人。
    但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却是探着头去看榻上的霍崇。
    霍崇身上已经被人重新拿了薄被盖住，包扎好的伤口自然也就被掩在被子下面，一时并不能被人看到。
    但旁边摊开的药箱，带血的镊子与手术刀，还有半截被单独放在一个托盘上的染血箭头，却都清清楚楚摆在众人眼前！
    “江大夫。”小厮缩了缩脖子，忽地咧嘴一笑，对着江慧嘉恭敬地打了个弓，深深行礼罢，“我家大太太病又犯了，请江大夫再去瞧瞧。”
    白果先前可听到了他们在外头的吵闹，这时看江慧嘉面色平淡，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就一挺胸脯，昂首道：“我家娘子可是累得很了，你说要去瞧，我们便去吗？”
    她面色还有些苍白，先时受到的惊吓与冲击并没有平复。
    但江慧嘉真的将霍崇救活了，这种巨大成就带来的光环又使白果倍感自豪。
    因此即使面色不好，但她却是趾高气昂，气势十足。
    那小厮只笑道：“实在是十万火急，并不是有意为难江大夫。我家大太太先前可是遵照江大夫开的方子吃的药，原来还说要再吃六剂的，岂知这如今才又吃了两剂，她那病就加重了……”
    言下之意很明显。
    开的药要是真吃坏了人，这当医生的岂能不负责？
    江慧嘉微微皱眉，这个小厮她并不眼熟。
    但近日里除了霍崇，她只给钱太太瞧过病。
    而钱太太的病确实多有疑点，这个江慧嘉自己心知肚明。
    “可是钱家大太太？”江慧嘉不温不火，仍旧坐在高凳上。
    小厮忙道：“瞧我！一急惊忘了报家门了。正是，小的是钱家下人，还请江大夫快些走一趟。小的从清水坊直追到盛通镖局这里，已经是耽误不少时间了。”
    江慧嘉点点头：“既是钱家大太太，我自然要去看的。”
    当下跟盛志勇等人告辞，又说：“药已经抓好，你们自己煎了药喂病人吃下也可。若再有情况，可以随时来寻我。”
    盛志勇等人这时候对江慧嘉简直奉若神明，根本不相信她给会开出吃坏人的药来。
    这时候就有讥讽那小厮的，又有叫喊着说相信江慧嘉的，还有说要随行跟着江慧嘉一起去保护她的。
    那林大夫更是目光灼灼，满眼期盼道：“江大夫要去出诊，在下跟随做个药童可好？”
    有这么大的药童吗？
    江慧嘉笑了笑，道：“霍郎君这里最好能有一位大夫守着，林大夫参与了手术，正是术后护理的最佳人选。还请林大夫在此多留些时间，我过后再来查看霍郎君情况。”
    刚刚做了取箭手术的病人当然不能随便就这样丢一边，江慧嘉肯定是要多花些心思跟进的。
    林大夫得了她的话，当下不再纠缠，又保证一定照料好霍崇。
    江慧嘉就带着白果，没有上钱家小厮带来的马车，却是在盛通镖局借了一个车夫一辆车，请盛通镖局的人送她去钱家。
    这或许是多余的谨慎，不过小心无大过。
    一路上，江慧嘉则又在思索钱大太太的病。
    她对钱大太太的病可以说是存有某种直觉性的疑惑，当然，这种直觉的说法过于虚无缥缈，更确切的说是，她多年的从医经历，使她怀疑钱大太太的病。
    可是此前的治疗，她虽然心有怀疑，却始终找不到真正的疑点在哪里。
    “楼大夫的药初时有效，可过后反而使得钱太太病情加重。我原本以为我开的吴茱萸汤会有不同……事实证明，一开始确实是有不同。可是后来为什么又会回到同样的结果？”
    “她病情加重，这是为什么？”
    “对了！钱定昆！”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八章
    江慧嘉只见过钱定昆一面，但却对他印象深刻。
    虽然钱定昆形貌普通，但出于医者的直觉，江慧嘉下意识地还是多留意了他几分。
    崇义坊，钱府。
    钱大太太的内室里这时传来了一阵阵的凄厉叫喊声，数道声音安慰劝抚，但被头痛折磨的钱大太太根本不是旁人言语动作能安抚住的。
    她凄厉地大喊：“让我死让我去死吧我要痛死了，给我个痛快”
    钱定昆不住劝：“莲娘，莲娘你莫要吓我，我要心疼死了再不成，我们，我们还去寻真玄”
    “不”钱大太太恨声道，“我死也不要找他大郎，你放过我，让我死吧，都是报应，我下去赎罪，也好过拖累你”
    “莲娘”钱定昆陡然厉喝。
    钱大太太顿时收了收声，紧接着，她就大哭起来。
    江慧嘉来到钱府，被引着一路往钱大太太的正房走，还未走进内室，就在外头听到了她连绵痛楚的大哭声。
    她停在外头，不好进去。
    引路的管事皱着眉对守门的丫头努嘴，守门的小丫头捧着心口，悄声道：“哭了有一盏茶时间啦。”
    她脸上露出感同身受的疼痛神色，又探着头对里头瞧了瞧，终是压着声音禀报道：“红衫姐姐，江大夫来了。”
    里头几人又模糊说了什么，片刻后，钱大太太的哭声稍止，里边则走出来一个大丫头，对着江慧嘉勉强笑道：“江大夫来了，请进来罢。”
    江慧嘉点点头，跟她走进去。
    一边走，红衫又低声对江慧嘉道：“江大夫，我家太太的病又加重了，痛得险些撞柱。”
    撞柱
    头痛到要撞柱，可想这疼到了什么程度。
    江慧嘉暗想：“莫非是肿瘤”
    如果真的是肿瘤，那可就麻烦了。
    但她对自己上回的判断还算有信心，照说如果是肿瘤，她上次就该看出来的。
    走进内室一看，却见钱大太太鬓散乱，满面憔悴。她双手紧紧撑在额角太阳穴两边，似乎是在强忍痛苦，哪里还有半点上回那风韵暗藏的娇丽模样
    钱大太太就坐在床沿，见到江慧嘉来了，她微微抬头，忽然又痛叫一声，然后她抱头就往旁边床柱上撞
    “莲娘”钱定昆骇得连忙将她抱住，“你又做什么傻事大夫都来了”
    钱大太太猛力挣扎，哭着大喊：“什么大夫大夫能有用吗这些年，我看过的名医还少么哪回不是这样你饶了我吧，你饶了我吧，大郎”
    看起来他们根本就不信江慧嘉的医术，并且对这种吃药后反复疼痛的情形早有经历。
    江慧嘉方才在盛通镖局还上演了一场生死人的绝妙医术，可这消息尚且不曾传到钱府这边来，钱定昆夫妻两个不相信她，倒也不奇怪。
    可实际上，钱定昆夫妻就算是信她，她现在对钱大太太的病也确实没有明确头绪。
    江慧嘉自穿越到大靖朝以来，这还是次碰到这样棘手的病例。
    这对她而言，算得上是少见的体验。
    而前头她还在盛通镖局救活了已经被宣布断气“死亡”的霍崇，偏偏这转头她却很有可能治不好钱大太太的病。
    就算盛通镖局的人再坚持称她是神医，这“神医”只怕也要成为笑话。
    不知为何，这一瞬间，江慧嘉心中竟生起一股难言的自嘲。
    她前世不是没有碰到过医治不好的怪疾，就说她自己，她前世的怪病不就是无解么
    药医不死病，医生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
    这时，钱大太太疼到极点，忽地一低头，竟狠狠咬在钱定昆紧抱住的一只手腕上。
    “莲娘”钱定昆痛得大喊，险些就松了手。
    钱大太太哭道：“我比你还更痛一百倍，你让我去死吧”
    一下子竟奋起大力，又猛地对着钱定昆的手一咬，就起身往前乱冲。
    江慧嘉快步上前，没等钱大太太真的挣脱出来，忽地手一抖，手上一根银针快滑出，就扎在钱大太太脑后风府穴上。
    钱大太太挣扎中的身体就是一僵。
    江慧嘉又快扎针，连着用银针刺入她头上几处要穴。
    “江大夫，你这是”钱定昆惊讶出声，手臂连抖。
    江慧嘉动作太快了，旁人都没反应过来，她就明晃晃几针刺入了钱大太太脑部诸穴。
    此时钱大太太的形貌就显得有些吓人，她身躯僵硬，脑袋上还顶着明晃晃好几根银针，使人不免担忧这些颤巍巍的银针若是一不小心真刺入她脑袋里面，那会产生怎样恐怖的后果。
    当然，实际上这些银针又怎么可能刺入钱大太太脑袋里面呢
    这只是针灸，又不是开颅。
    “针灸止痛。“江慧嘉缓声道，“钱太太，你且坐下。不要惊慌，不要着急。”
    经她针灸，钱大太太头痛顿时大有缓解。
    她身体因为针灸而莫名的有些麻，但头脑中疼痛渐消，反而使她思维比先前更清晰了些。
    “好”她微微颤声，喜悦地小心坐回床沿。
    钱定昆也惊喜地看着江慧嘉道：“江大夫原来竟还有如此妙技，看来我家娘子还能有救”
    上回江慧嘉来到钱府给钱大太太诊病，是只开了药方，并没有施展针灸之术的。
    针灸之术入门不难，精通却极难。
    尤其是在传承困难的古代，真正精通各方面针灸技巧的大夫很少。尤其是在神秘的脑域范围，精通这方面针灸的大夫就更少了。
    因为少见，高明的针灸术就难免被人神化。
    钱定昆夫妇如此惊喜，江慧嘉心中不免有些惭愧。
    她低声道：“只是暂时针灸止痛，治标不治本。”
    钱定昆只笑道：“江大夫医术如此高妙，便是一时治标，也不怕治不了本。”带着笑的神情下，满是难言的忐忑。
    江慧嘉何尝看不出他的意思
    他是既惊喜，又害怕。
    惊喜于江慧嘉数度表现出不凡医术，使人期待。而害怕则在于，钱太太的头痛症是积年老疾，名医看过不知多少，能真正治愈她的却竟然没有一个
    这种艰难求医，好不容易看到一线希望，又害怕这一线希望不过是短暂曙光，最终转瞬即逝的心态，她如何能不懂
    江慧嘉当年就无数次经历过这样的希望、失望、绝望。
    到最后，她甚至麻木了
    所谓置生死于度外，早有准备迎接死亡，还不是因为找不到生的希望才不得不锻炼出这样的勇气
    大无畏不是因为她真的不怕死
    只是因为她知道，就算惧怕也无用，不如积极面对生活，才好不枉这短暂人生。
    当年学医，固然有家学渊源，天然地她就需要继承老爷子医术的缘故。
    后来她深度进阶，又何尝不是因为她自己尝过怪疾缠身，无能为力的苦，所以才想多少在这条道路上多救些人的原因在
    江慧嘉微微停顿了片刻，她看了看钱太太，又目光转动，落到钱定昆脸上。
    钱定昆今次的脸色又与上次有不同，上回江慧嘉看到他，他眼下青，口角泛白，面色还微微地萎黄，却是一副精气不足的相貌。
    而今次再看他，他眼下的乌青仍然是有，可他口唇深红，唇角还生着燎泡，却又是一副虚火上升的模样。
    其实他状态不好倒也可以理解，毕竟钱大太太这个毛病，折磨的可能不止是她自己，还有关心她的家人。
    看钱定昆的样子，他与钱大太太称得上是夫妻情深。钱大太太病痛难愈，钱定昆因为着急而有种种表现，也不奇怪。
    可偏偏江慧嘉就还是觉得奇怪，她心中莫名一动。
    忽道：“钱员外，近期可有腰酸胫软，失眠多梦”
    钱定昆是大商人，但他又是名声在外的大商人。自结下郑家这个亲家后，他还捐了个徒有名号的外九品员外官职，所以常人都叫他钱员外。
    “是有失眠多梦。”钱定昆不料江慧嘉话题忽然转到自己身上，怔了下才答道。
    江慧嘉道：“我为钱员外把脉可好”
    钱定昆伸出手，笑道：“江大夫瞧瞧，我身体可是有哪里不妥”
    江慧嘉伸出手指探他脉门，只觉脉细而数。
    又仔细观察他脸色，心里渐渐有些底。
    钱定昆的毛病跟之前的烟柳是一样的，就是肾虚。
    不过他的肾虚又稍微复杂了些，所以气色表现上略有不同。
    此外，男女肾虚也有区别，这在治疗上自然又需区分开来。
    江慧嘉只道：“并没有什么，稍有些劳累过度，我过后开副方子，钱员外吃几剂便可。”
    并不直接说钱定昆是肾虚。
    肾虚这个事，其实并不算什么。
    但许多人总有个误区，以为纵欲就会肾虚，以至于说到某某肾虚，总会凭添几分暧昧色彩。
    可实际上导致肾虚的原因有很多，纵欲并不是唯一的原因。
    当然，这些细节江慧嘉就没必要跟钱定昆解释了，她更加是连他“肾虚”这个话都干脆不说出口。
    毕竟依照大众的观念，当着一个男人的面说他肾虚，这总有些尴尬。
    又何况江慧嘉还是女大夫，而钱定昆的妻子钱太太又正当面在此。
    钱定昆很是富态地笑道：“江大夫开的方子，钱某一定好好吃。只是不知我娘子这里”
    他期盼地看着江慧嘉，语气小心而又热切。
    钱太太也同样用期盼的眼神看着江慧嘉。
    江慧嘉犹豫了片刻，本来这种情况，她是应该要说实话，明确表示自己对钱太太的病没有把握的。
    但医学生又有种习惯，那就是当着病患的面，一般大夫就算现无法治疗对方疾症，也要暂时隐瞒。
    这种隐瞒并非是为欺骗，而是另一种善意。
    毕竟在对抗疾病的过程中，患者本身的心态也非常重要。
    医学史上不乏这样的例子，例如某某身患绝症，可她浑然不知，只以为自己是健康人，每日积极快乐面对生活，如此一段时间以后，她的绝症竟不知不觉自然痊愈。
    相反，也有健康的人，因为被医生误诊患了大症候，从而整日忧思，悲观绝望。到最后，这个本来健康的人，反而被自己的“妄想”折磨得真的得了绝症，最终走向死亡。
    这种事例很多，所以这一瞬间，江慧嘉有所犹豫。
    她要当着钱太太的面说实话吗
    心念急转间，江慧嘉视线忽然被钱太太床角一个东西吸引住了。
    钱太太先前大约是痛得太厉害，或许她还在床上打了许多个滚，因此她床上被褥凌乱，甚至就连床帐都被她扯得七零八落，很难入眼。
    这时江慧嘉看到的，却是被压在钱太太枕头下的一个小东西。
    此物露出一头，头角圆润微凸，下头连着柱体。
    江慧嘉只看了一眼，就连忙又将视线移开。
    虽然此物只露了一头，可这分明是个角先生
    这可真是太叫人尴尬了，钱太太枕头底下竟然藏着这种东西
    她有丈夫，并且看起来是夫妻感情甚好的样子，她为什么还要藏角先生呢
    难道是因为钱定昆肾虚
    江慧嘉心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这些念头并非是她自主一定要想的，仅仅是出于好奇的本能。
    当然，她一向很能约束自己的好奇心，所以诸般念头只是初起，就又被她迅压了下去。
    太好奇就要变成窥探人家夫妻了，她可没有那么猥琐。
    等等
    夫妻
    江慧嘉心下莫名一跳，又看了钱太太一眼。
    钱太太面容憔悴，形容狼狈，这不必多说。可即便如此，她眼角仍然透着魅色，难以掩饰。
    “钱太太”江慧嘉脱口道，“请钱员外暂且回避，我与你单独聊几句可好”
    钱太太怔了下，忙道：“可以，大郎”
    说着，看向钱定昆。
    钱定昆也不妨江慧嘉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当下忙道：“好，我出去走走。”
    钱太太怔了下，忙道：“可以，大郎”
    说着，看向钱定昆。
    钱定昆也不妨江慧嘉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当下忙道：“好，我出去走走。”

第二百一十九章
    江慧嘉心里实在是尴尬极了，但她情绪调整得很快。  网
    纵使心中有再多不自在，表面上她还只做出一副平静和缓的样子。
    当医生的难免会碰到各种尴尬的病症，他们要是太把这些尴尬当回事，那又会影响到跟病患的交流。
    所以，怎样在面对各种病患时，都表现出“司空见惯、不算什么”的平静来，也是一个高明医生的必修课。
    “钱太太这病有些不寻常。”江慧嘉开口道。
    钱太太本来还满眼期盼地看着她，她却忽然这样说。当下钱太太目光一黯，苦笑道：“积年的老病，从前痛得倒不明显。可近来有一年，每每疼痛使我简直”
    她顿了顿，忽然轻轻打了个寒颤，脸上露出不堪回想的恐怖表情。
    “江大夫。”钱太太轻声道，“你支开了我家老爷，可是要告诉我，我活不久了”
    她声音轻得有些飘忽，虽然说的是自己“活不久”，可她的语气里却竟然带着几分期盼解脱的意味。
    由此可见，病痛折磨得她自己的求生意志都开始丧失了
    江慧嘉静静等她说完，才缓声道：“并不是。”
    “什么”钱太太怔了怔。
    江慧嘉道：“钱太太可知，医者辨症四大要诀，重在望闻问切”
    “望闻问切”钱太太不解地道，“只见大夫们诊脉，旁的倒不曾注意江大夫是何意”
    “经言，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问而知之谓之工，切脉而知之谓之巧。”
    江慧嘉道：“通俗来说，望，指观气色，闻，指听声息和嗅气味，问，指询问症状，切，指摸脉象。四诊结合才好真正判断病症，并不是说，只要诊脉便可判定一切。钱太太，很好理解是不是”
    钱太太点头道：“的确如此。”
    “既然如此，那钱太太在描述病情时为何要做隐瞒，以至于医者判断不实，最后造成误诊呢”江慧嘉叹道，“正所谓对症下药，若连病症都诊断不明，所下之药皆不对症，这病又怎么能好”
    钱太太云里雾里道：“隐瞒我并未”
    说着，忽然脸涨红，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江慧嘉心里有了点底，又道：“钱太太当真情愿痛死么舍了丈夫家人钱员外还正当年，说句不中听的，钱太太若是去了，钱员外此后总要再娶。钱太太甘愿一病至死，从此将自己的一切都拱手让给另外一个未知的女人吗”
    钱太太脸涨得通红，酝酿半晌，终于勉强道：“我也并不知晓，此事有无关联。”
    “江大夫”她咬了咬唇，忽偏过脸，一口气道，“未出阁时我并不头痛的，自成婚后，才常在房事过后生出头痛。如今成婚已过二十年，近来若有房事，越头痛”
    话说完，紧紧闭口。
    脸上表情变幻不定，似乎整个人都绷起来了。
    江慧嘉其实还有疑问，比如说，既然房事头痛，那为何不减少房事，为何枕头下面还要藏着一个角先生
    但前面的话已经让钱太太露出了羞耻难堪的模样，倘若再深问，未免显得咄咄逼人，更要引病患反感。不过有些话，又不能不问。
    江慧嘉点点头，面上表情平淡寻常，似闲聊家常般道：“钱太太既常因房事而疼痛，又常思房事，且每每迫切难忍，可是如此”
    她措词还算委婉，但意思很直接。
    说白了就是直接在问，钱太太是不是欲念旺盛，所以即便每次房事都要头痛，她也还是不能克制欲望。
    钱太太简直羞耻欲死，她掩面道：“江大夫何意偏要问这些不相干的我便是便是又与你何干”
    说到后来，忽又放开掩面的手，狠狠瞪视江慧嘉。声音中并带了心虚彷徨的冷厉，仿佛是到了崩溃边缘，下一刻就要暴起伤人。
    江慧嘉料想她反应会很大，但没想到她的反应居然这样大。
    也是她忽略了古人在这方面的保守观念。
    尤其是钱太太，她虽然是商户人家的妻子，但她也富贵了几十年，就算不是大家闺秀出身，也应该受过类似大家闺秀的教育。
    对她而言，过去的二十来年里，因为房事而头痛，这大概本来就是很难忍受的一件事。
    更加上她欲念更强于普通人，这种相对而言堪称“淫荡”的行为，或许也给她造成过很大的心理压力。
    江慧嘉虽然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但她是学中西医结合的，辅修过心理学，对病人的种种心态自然有所推演。
    眼看钱太太目露凶光，江慧嘉忽然伸手，轻触到钱太太额角左侧的一根银针，道：“小心”
    钱太太一惊，回想起自己脑袋上还扎着针呢，下意识就有些骇怕，忙又坐直了，急道：“怎么”
    她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江慧嘉就道：“针要动呢，钱太太务必坐好，本次针灸止痛虽不能治本，但也至少要持续半刻钟才好拔针。”
    钱太太不敢再轻动，只觉得自己脑袋上扎着针，就只就跟悬着几把剑一样可怕。
    这种不安全感甚至冲淡了她方才满心羞愤，使她短暂地冷静了下来。
    江慧嘉又似不经意道：“因思房事，肾气所主，此为肾气之虚而上冲。”
    她面上的表情仿佛浑不在意，司空见惯，又道：“原来钱太太头痛难止，并不因为旁的，却主要是因为肾气上冲。”
    “肾气上冲”钱太太反问。
    江慧嘉道：“人体五脏六腑，各有所职，且又相辅相成，生生相息。正所谓心养脾，脾养肺，肺养肾，肾养肝，肝养心，牵一而动全身。”
    她语慢而有当，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节奏。
    使得钱太太的心情渐渐平静，先前的抗拒心理褪去。
    江慧嘉又道：“前头诊断，钱太太肝经实寒，这并没有错，只是钱太太并不仅仅是有肝经实寒，且还由肝动心，由心动脾，由脾动肺，由肺动肾。”
    钱太太并不能太听懂，又觉得隐约有些明白她的意思。
    江慧嘉总结道：“钱太太肝经实寒，肾气虚冲，或是因小时体弱而至。所有思房事，又因房事而头痛，皆由此而起，因此要治疗此症，温肾降逆便可。”
    说得玄乎，总结起来其实就是说，钱太太你人品并没有问题，欲望强烈这也并不是你的错，因为房事而头痛更不是因你人品不好而得来的惩罚，说到底，你这就是个很普通的病，病好了就什么都好了。
    钱太太此前受了二十几年的心理煎熬，还从来没有人从这样的角度对她说过话。
    她这个时候的头痛已经因为针灸而暂时止住了，但江慧嘉的说法使她脑中晕乎，心中飘忽，整个状态却反而显得更加奇怪。
    “是肾气虚冲”钱太太口中喃喃，“温肾降逆便好”
    江慧嘉道：“正是如此，并不是疑难杂症，脏腑气机而起，我且为钱太太开个方子。”
    说起来中医就是这样有意思。
    什么头痛治头，手痛治手，肚子痛治肚子等等，人家根本不这样
    人身是自然整体，钱太太的病就是例子。
    江慧嘉先前按照西医的想法，还险些给她诊断为血管神经性头痛。
    实际上呢，她这个头痛竟是因为肾气虚冲而起
    中医这个领域的神奇可想而知。
    江慧嘉当即给钱太太开了单方，以沉香、补骨脂、骨碎补等十来味药相结合，开出来一张单方。
    嘱咐钱太太道：“且吃十来日再看，温肾降逆须得长期以疗，并不是三五日能好。十来日后我再来瞧你，看是否要再换单方。”
    钱太太面上还留着残红，脸上表情既显得不自在，又似乎是松了口气。
    总归是恍恍惚惚，即便是喜悦都显得这喜悦似乎隔着层什么。
    她接了单方，面上露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多谢江大夫”
    江大夫看她这样表情古怪，知道她现在心里大受冲击，种种情绪难以调整。
    当下只道：“钱太太不必着急，此病并不难治的。对了，我给人诊病，常常是要写病历的。但钱太太若是不同意，今次钱太太的病历我便不写了。”
    “病历”钱太太奇道，“病历是何物”
    江慧嘉道：“将病人病症起承转合皆记录在案，既是凭证，亦是资料，如此十分方便，因此我有做病历的习惯。”
    钱太太立即道：“啊那我这个病历”
    江慧嘉微笑道：“钱太太若是不愿我记，我便不记了。既然从医，总要尊重病人。”
    钱太太松一口气，脸上笑容又自然了许多，连忙道：“江大夫好心胸，好医德”大概是太松一口气了，以至于说出来的话都显得有些古怪好笑。
    江慧嘉道：“钱太太放心，今日之事，出我之口，入你之耳，我并不会再对其他任何第三人提起。”
    说着起身要走。
    其实前头说那么多，说来说去也不过就是要安抚钱太太惶恐的内心而已。
    钱太太只笑：“是，是，多谢江大夫。”
    此后又叫回下人，给付诊金不提。
    江慧嘉照例收了十两银子，跟着白果坐上盛通镖局的车，又回了盛通镖局。
    她还记挂着盛通镖局的霍崇，当然要再查看过了才能放心。
    盛通镖局的人如何热情且不提，霍崇的状况倒还算好。方才江慧嘉去一趟钱府，连带着在钱府诊病，再加上坐车回来，通共大概是花费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内，霍崇的情况基本稳定。
    这其实也是因为她对霍崇的伤口处理得还算好，各种消毒、止血、缝合等措施都比较到位，所以术后护理相对也就要容易些。
    霍崇的情况还算好，可在盛通镖局，江慧嘉却遇到了另一个难题。
    这个难题很算是出乎她的意料，可等事情真的生了，仔细想来，江慧嘉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
    这个难题是林大夫给她的。
    当时目睹了江慧嘉手术全过程，更担当了助手的林大夫，他在江慧嘉再回盛通镖局时，竟当众对她下跪，要拜她为师
    因为一来一回的折腾，江慧嘉再回盛通镖局时，天色就有些不早了。
    她是打算在看过霍崇之后就回家的，毕竟霍崇的情况要是稳定，她也不必要时刻在旁边守着。
    岂料林大夫就来这一招。
    江慧嘉自来到古代，就是当初到牙行采买下人，都没让家里的下人跪过，林大夫这一跪，还真是让她惊了一跳。
    “林大夫”她当时都不知该怎样反应才好了，只得忍着面上不变颜色，并尽力劝他，“我的年纪比你还要小许多。”
    林大夫的年纪从外表来看是二十七八岁，这个年纪在江慧嘉这个现代人看来自然是显得很年轻的。
    但实际上古人早熟，二十七八岁的男子往往有可能连孩子都有七个人做徒弟江慧嘉会觉得很怪异好不好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收徒弟的事，但她更多的是倾向于收那些十来岁的小孩子做徒弟。
    又或者是培养白果这样的贴身丫头。
    贴身丫头多方便，时刻跟在身边，既可以做生活上的助理，也可以做医学上的助手。又能随时传授知识，还可以潜移默化做教导。
    当然，还有就是。江慧嘉自己是个年轻女子，如今来到大靖朝，国情不同现代。她年纪轻轻，又有丈夫。她还跟丈夫感情很好，这样的情况下，她要是收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做徒弟，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就算她很肯定宋熠会很相信她，从她的角度来考虑，她也不愿意因为自己行为上的“不妥”，而给他带来一丁点的污点。
    感情是相互的，宋熠对她好，她当然也要对宋熠好。
    事实上以古人的观念而言，她这样“抛头露面”出门行医，已经很出格了。
    要收徒弟的话，她既可以收女徒弟，也可以收年纪幼小的小童做徒弟，又何必非要收一个年轻男人做徒弟

220
    江慧嘉坚决地回绝了收徒之事，最后做了一回医嘱：“如今霍郎君情况还算稳定，但术后三到五日是感染高期，因此也不能放松紧惕。”
    “感染”林大夫恭敬地请教，“请问先生，何为感染”
    虽然江慧嘉拒绝收他做徒弟，使他很失望，但在态度上他非但没有因此而对江慧嘉产生怠慢，相反，他对江慧嘉还比之前更恭敬了。
    他还口称江慧嘉为“先生”，这个称呼既能用来称呼老师，也能用来称呼某一领域上拥有高成就之人。
    江慧嘉虽然觉得肉麻，可人家非要这样尊称，她竟然反驳不得。只好忍着不自在，生受了。
    当然，被人这样吹捧敬仰，其实她心里也未尝没有些许得意。只不过这些小小得意，不足为外人道。
    “外感痈毒，我将其称为感染。”江慧嘉道，“如霍郎君这般外伤严重，即便当时取箭缝合做得再好，过后也极有可能肿血高热，此皆由感染而起。”
    “原来如此。”林大夫若有所思，又期盼地看着江慧嘉，“先生当真不能收我为徒么晚生十分勤奋的。若能拜师，必定万事都听师父所言。师父叫往东，我绝不往西，师父叫往西，我”
    “林大夫。”江慧嘉打断他道，“我比你生得晚。”
    叫我先生我就忍了，可你还对着我自称“晚生”
    这个无论如何都不能忍啊
    要知道，年龄可是每个女人都无法抗拒的，光阴必争的事情
    这穿越一回，好不容易重回青春少艾，结果还要被个“老”男人当面自称晚生，你晚生个什么啊你晚生明明我比你年轻那么多好不好
    林大夫憋红着脸：“学无先后，达、达者为师”
    说着就对江慧嘉一揖到底，竟道：“今日先生不愿收梓瑞为徒，可见是梓瑞诚心不够。但先贤有言，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我必锲而不舍，只求有朝一日能得先生改念，拜入先生门下”
    江慧嘉：“”
    索性懒得跟他多说，只向盛通镖局众人告辞。
    又叮嘱众人注意时刻观察霍崇的情况，一旦对方稍有热迹象，务必立时来寻她。
    “明日我会再来，今日且先别过。”江慧嘉与众人互相还礼。
    回程的车上，白果有些恍惚地说：“娘子，你当真不能收林大夫为徒么他瞧来好生心诚的模样。”
    她这样神情恍惚，大约也是因为今日所受冲击实在太大。
    江慧嘉便笑道：“他心诚我便一定要收他为徒自古以来，你见过几人只凭心诚便能拜绝世高手为师的绝世高手的徒弟，是那样轻易能当上的么”
    这其实是开玩笑，不过是因为这一天奔波太过，白果受到冲击大，江慧嘉又何尝不觉疲乏因此说些玩笑话，放松放松身心。
    可白果竟然十分当真，她陡然在车厢里坐直了身体，又紧张又自惭地道：“娘子连林大夫都不收，如我这般，自然更加不收了”
    话一出口，又仿佛察觉不妥，连忙一掩嘴，慌道：“不是娘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
    “没有什么”江慧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没有想拜我为师”
    这话说起来就有些不对了。
    被她这样一说，倒好似是白果看不上她，不愿拜她为师一般。
    当然实际上江慧嘉和白果都知道，白果的意思是怕自己不够资格做江慧嘉的徒弟，所以才有这样的言语。
    白果更慌了，她本来生得粗憨，当初在牙行里，即便是在一群等待被卖身的丫头中，也是十分不讨人喜欢的一个。
    后来江慧嘉相中她，买了她回家，旁的活计倒不要她做多少，反而带她配制各种美容珍方，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展现秘方内容。如今又常带着她出门行医，甚至教导她一些基本医理。
    这对白果而言，无疑已经是天大恩惠。
    她又岂能再生妄想
    时人对于各种秘法技艺，往往是敝帚自珍的。
    哪怕是市井间最低等的木匠铁匠呢，都往往要藏几手“独门绝技”，不肯轻易示人，又何况是江慧嘉这样绝妙的医术
    她不肯轻易收徒弟，那简直是太正常了
    白果急道：“娘子医术那般了得，简直简直是神仙一般”
    她憋了半天，一时脑中空空，也想不到什么精妙的形容词，最后竟用了“神仙”这样一个词。
    江慧嘉看她这样急，倒有点不好意思再逗她了。
    正要安抚她，又听白果急慌慌道：“我、我奴婢这样的人，哪里配学娘子的医术奴婢胡言乱语，求娘子不要放在心上”
    一着急，在车厢里微微躬身，竟作势要起来，仿佛是要下跪。
    江慧嘉拦住她，叹道：“白果，车里头晃得很，你若是乱动摔倒了，是要我来扶你吗”
    白果忙往里坐了坐，不敢再做要起身下跪的动作。
    江慧嘉笑了笑，问她：“这样说来，你并不是不想拜我为师，只是怕我不肯收你，因此才说不敢。可是如此”
    白果低垂着头，如蚊呐般应声，并满面羞惭。
    江慧嘉又笑问：“今日我为那霍郎君取箭时种种所为你已有亲见，如此一来，你竟不怕我，还想拜我为师”
    白果身躯就是微微一抖，她豁然抬头，仿佛是回想起了什么，面上就显出了一瞬间的恐惧神情。
    但她缩了缩身体，却又猛地摇头道：“不我不怕娘子是在救人，我为什么要怕救人便是当时的动作再可怕也是救人。我若是有这样的医术”
    说到后来，声音渐低，又仿佛是察觉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打了个寒噤之后，她连忙噤声。
    江慧嘉微微一笑：“口说不怕，可当时我揉捏霍郎君心脏时，你明明吓得尖叫呢。”
    说是这样说，但对于白果的胆气，江慧嘉其实是有几分认同的。
    别看白果当时吓到尖叫，可实际上她的表现在那时候已经算是不错的了。至少她虽然尖叫，可除了当时那片刻，后来她并没有太过失态的行为。
    她甚至还能继续勉强去做助手该做的一些简单事情，这对一个年龄不过十几岁，生长在信息闭塞的封建社会底层，见识少经历少的古代少女而言，其实算是难得的。
    白果大概还觉得自己表现很差劲，只羞得满面通红，又急忙道：“娘子我往后再不会的。我往后必然极镇定，再不乱出声”
    江慧嘉道：“往后事且往后再说罢，你既是有心，往后也常有随我出诊的机会。大可以同我学些东西，至于能不能做我徒弟，却是要看你自己努力了。”
    白果：“”
    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随即狂喜。
    “娘子，你的意思是”她喜得几乎说不出囫囵话，“我没有听错是不是你是这个意思对不对”
    喜到了极点，她甚至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江慧嘉的手，险些就拉着她摇晃了起来。
    江慧嘉淡淡笑着将手抽出来，看着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将近天黑的时候，宋熠下学回家。
    江慧嘉这时经过一番洗漱，又换了一套家常衣裳，正张罗廖嫂子摆饭。
    宋熠回来的时间刚刚好，江慧嘉招呼他：“快些来坐，今日我叫廖嫂子做了清蒸鱼。”
    那边进门，宋熠就净了手。于是就伸手来拉她，一边自己坐下，一边叫江慧嘉挨着自己坐下，笑道：“我却是听闻娘子今日做了件神鬼辟易的大事，娘子倒还有闲情逸致来操心晚上吃的什么。可见娘子心境之高，已非我辈凡人能及。”
    江慧嘉奇道：“神鬼辟易什么神鬼辟易怎地这样夸张”
    “娘子今日可是救活了一个堪称必死之人。”宋熠深亮的目光定在江慧嘉身上，“据说对方都已经断气了，还被娘子救了回来。如此生死人之功，连从阎王手下夺人性命都敢，可不就是神鬼辟易么”
    他的目光太明亮，白天被盛通镖局的人夸了又夸，赞了又赞，江慧嘉都只是觉得稍微有些过，其实心里不无得意。可这个时候被宋熠这样一看一说，她却反而真的不好意思了。
    莫名竟觉得又心虚又羞涩，只故作大气，轻笑道：“怎地这个事情连你都知道了么传得那样快”
    “可不是传得快”宋熠笑道，“这样的事情，哪有不传得快的那些传言里头，我家娘子简直都要成神了。闹得我这个凡夫俗子深感不安，只怕娘子哪一日当真成神飞去。再留我在这凡尘俗世，可如何是好”
    “什么话世人以讹传讹而已，太也夸张”江慧嘉笑叹了一下，正要再说些什么。
    可片刻间她目光与宋熠对视，恍惚却似是从他幽深的凤目深处，看到了无数难言情愫。
    莫名的，她心头一颤，口中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甚至有这么一瞬间，她是忘记自己先前想要说什么了的。
    宋熠的刚才的话才仿佛后知后觉地回荡到了她的耳边。
    他说：“我这个凡夫俗子深感不安”
    他又说：“只怕娘子哪一日当真成神飞去。”
    他还说：“在留我在这凡尘俗世，可如何是好”
    这是玩笑话吗
    还是另有深意
    江慧嘉心尖里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宋熠简短的几句话，似乎是他们曾经无数次的闲话家常，似乎寻常得不能再寻常，似乎除了玩笑就再无它意
    然而，是真的再无它意吗
    “我”江慧嘉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红唇轻颤，无数心绪便在这一刻，纠结于唇齿间。
    她恍惚觉得自己是现了什么
    “三郎”
    宋熠笑道：“怎么娘子为何如此反应莫非当真有那一日，你要成神归去么”
    仍然表情平静，面上笑得随意。
    似乎他方才言语全是不经意说出，并无半点深意。
    可江慧嘉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有秘密，她有很大的秘密。
    这一点在她跟宋熠这里是心照不宣的，宋熠也早就默认了一切。
    甚至江慧嘉可以再无数人面前小心翼翼，唯独却不必在宋熠面前再费心隐瞒。
    如果这个世界上，连宋熠都不可信，那她还可以相信谁呢
    如果为了保守所谓秘密，当真非要将自己变成“孤家寡人”，那即便重活一回，再得几十年生命，这生命又还有什么意思呢
    可从前的江慧嘉，即便再信任宋熠，她的信任却也仍然是有底线的
    她暴露了太多秘密在宋熠面前，但她却仍然谨守着自己真正的来历，哪怕是面对宋熠，她也不曾说出
    曾经宋熠的表现也让她以为，即便她什么都不说，双方只要心有灵犀，这一切也并不成问题。
    宋熠他既然不追问，也就是认同她保有“”，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双方既亲密无间，又互有空间，很好不是吗
    可直到这一刻，江慧嘉才恍惚察觉到了，宋熠他不说，不问，却不代表他心里就真的不想知道她来历的秘密
    他是有疑问的，甚至他是惶恐的，他是不安的
    “我”江慧嘉只觉得喉间干涩，“我并不是不是神”
    明明想要再深入说些什么，偏偏这时候勉强吐口的却是这样凌乱的言语。
    江慧嘉心里着急。
    宋熠还是一副随意样子，只笑道：“是，娘子不是神，那是仙”
    “我我也不是仙”江慧嘉轻轻呼吸，“救活霍崇，其实并不难。他当时并不是真正死亡，只是假死。他若是真正死亡，我也救不活的。我也有许多治不了的病，我不是神仙。”
    糟糕
    越说越乱，越说越说不到点子上
    江慧嘉心里莫名焦急，有万般念头涌入脑海，万千言语涌入喉间。
    糟糕
    越说越乱，越说越说不到点子上
    江慧嘉心里莫名焦急，有万般念头涌入脑海，万千言语涌入喉间。
    江慧嘉心里莫名焦急，有万般念头涌入脑海，万千言语涌入喉间。

第二百二十一章 她说大梦千年
    江慧嘉心中万千念头，心绪起伏。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话，忽又怔住，细看宋熠。
    这时天色尚未全黑，但因为时入冬月，白天的时间总要比过去短上许多，天空也总带着几分墨凉的色彩，所以到了傍晚时分，光线就总显得有些阴沉。
    江慧嘉不喜欢太暗的光线，因此早叫人点了灯。
    还不止一盏，不大的房间里，高高低低足燃了六根蜡烛。
    蜡烛的火光总带着温暖的橘黄，映照在宋熠脸上，使他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都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他面带微笑，看似随意，但他微狭的眼角分明紧绷着。
    那墨黑的瞳孔深处，似乎折射了蜡烛的火光，还有一切的暗流汹涌。
    “三郎”江慧嘉莫名有些惶恐，她低低喊了一声。
    宋熠握住她的手，微不可查地叹息了一声，道：“如秋叶枯蝉，朝生夕死，便是一生；如原上草木，一岁枯荣，便一轮回；如我等百年光阴，能有始终，也是一世。”
    他声音略略压低，如同深涧幽泉，带着微妙回响，潺潺而出。
    震动得江慧嘉耳膜都微微痒。
    “一百年何其漫长，与秋蝉相比，便是无数个一生。”宋熠低低道，“一百年且又何其短暂，与大势春秋相比，又不过光阴一隙，如沧海一粟，如大漠微尘。”
    江慧嘉道：“我们是微尘吗”
    宋熠道：“便是微尘又如何能争朝夕，则不枉一生。因此不论漫长还是短暂”
    他微微一顿。
    江慧嘉认真地看着他。
    宋熠握住她的手，细细摩挲，轻声道：“从何处来又有什么紧要重要的是在哪里停留，又要去向何处。”
    微妙的言语，说不出的深意。
    江慧嘉原本有些茫然的内心忽然被一种巨大的感动填满，她张了张口，没有话语吐出。
    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看到宋熠幽深凤眼中似乎微光晶莹。
    烛光下，他整个五官轮廓都被温暖的颜色涂染了一遍。
    如此年轻，如此朝气蓬勃，如此深不可测，又如此清澈见底。
    江慧嘉眨了眨眼，巨大的感动中又不可抑制地涌起一丝一缕欢欣喜意。
    丝缕聚集，渐渐汇成洪流。
    落到她脸上，使她嘴角上扬，再也克制不住地，她脸上现出了笑容。
    刹那间春花绽放，新芽吐绿。
    江慧嘉的声音轻快了起来，她笑道：“说得这么玄，这是宋案要教化小女子吗”
    宋熠也笑道：“不敢，探讨而已。”
    “你们读书人啊，喜欢微言大意，喜欢说道论玄。”江慧嘉眼波流转，微微斜他，“我才不被你们这一套绕进去，你不就是想知道我的来历吗偏偏还要云里雾里的说，装作一点也不在意”
    宋熠：“”
    大约是江慧嘉突转画风，以至于宋熠脸上都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
    心照不宣，互打机锋了那么久，娘子你突然这么直白，我跟不上你的节奏啊
    他微怔的神色取悦了江慧嘉，江慧嘉扑哧一笑。
    “你看，医学是一个多庞大的命题，多深奥的学科。”她伸出一根手指，轻点在自己额头，“就算我是天才，我的大脑也是有限的啊”
    嗯，自称自己是天才这种事，在别人面前会觉得很不好意思，可在宋熠面前，居然一点违和都没有。
    江慧嘉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自己对自己的夸奖，又说：“所以人生这么复杂的问题就交给你啦我最多只能想到表面那么一小层，再往深处去想的话，会把自己给绕疯掉的。”
    顿了顿，笑道：“我们那里有一句话叫做，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宋熠又怔了怔，他听出了江慧嘉话里的重点。
    并不是那句“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而是“我们那里有一句话”
    什么叫做“我们那里”
    他面上神情不变，只是呼吸的节奏微微紧促起来。
    江慧嘉混若无事道：“三郎，你相不相信前世今生”
    好了，台词略老土，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
    “前世今生”宋熠道，“虽然虚无缥缈，非我所知，但世界之大，我又如何能知天下事或许世上当真能有通晓前世今生之人，也未可知。”
    江慧嘉深望入他眼中，敏锐地观察到他眼睑微动。
    双方四目相对，隐忍的某种奇妙因子在空气中暗暗浮动。
    江慧嘉悠悠道：“我曾在梦中见过无数光怪6离画面，大梦一千年”
    大梦一千年
    她说的是千年思潮，穿越古今。
    可在宋熠这里，显然是有另一种理解。他大约再怎么也想不到，眼前江慧嘉的灵魂，竟是来自千年后的世界
    这并不是宋熠太笨猜不到，而是受时代局限，他想都想不到这个上头去。
    宋熠心中一动，道：“娘子难道是在梦中得授医术”
    说着又觉得这是在讲传奇故事，这样荒谬的因由可江慧嘉所学所知的一切，原本就越她固有身份太多。
    那么这一切的来历被猜得再荒谬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江慧嘉微微侧头道：“说是梦中得授也似乎说得过去在梦中，我原本便是多年从医的大夫，医术称得上高明。”
    她语气中略带惆怅与迷茫：“我恍惚是在梦中经历了完整的另一段人生，在那里，我一心追求职业的最巅峰，见识过无数病例，治愈过不知道多少的疑难杂症，开胸取一个箭头又算的了什么呢”
    她将自己的前世用“梦”的形式说给宋熠听，倒也并不是一定要向他隐瞒自己穿越的事实。
    只是这样的说法更容易让人理解，她潜意识里还是选择了这样说。
    一梦千年总比借尸还魂要来得好听不是吗
    更何况前世今生，孰梦孰真，真的是那样容易分得清楚的
    蝶梦庄周，庄周梦蝶，是耶非耶
    两人的目光轻触又离，江慧嘉倏地转过眼波。
    空气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宋熠猛地倾身过来，一把揽住江慧嘉的腰，前额抵住她的前额，另一手捧住她的脸，强制她的目光与自己的目光紧紧相对。
    双方气息交闻，宋熠在她颊边轻触，轻声地、颤声地道：“娘子梦中见识过无数病例，想来是一直在外行医那娘子前世，是男是女”
    江慧嘉：“”

第二百二十二 娘子一定是女儿家
    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形容江慧嘉此刻的心境，那大概也只有“羊驼狂奔过境”了。
    不单是羊驼狂奔过境，简直还要再掀起一场十二级台风好不好
    宋熠的脑回路实在是太精彩，真想拿手术刀拆了嗯，拆了好好研究研究
    江慧嘉一语不，怒目瞪视他。
    如果眼睛里面能有刀子，这一瞬间，她应该已经射了百八十把飞刀有余。
    宋熠与她前额贴前额，鼻尖对鼻尖。
    嘴唇便轻轻吻在她鲜嫩欲滴的红唇上。
    江慧嘉：“”
    混蛋
    她瞪大了眼睛。
    宋熠喉间低低笑出声：“娘子的眼睛会说话，只用眼神都能时刻引诱我，同我撒娇那娘子前世，必定是女儿家了。”
    喂喂真的是混蛋啊
    谁引诱你了
    谁撒娇了
    见过我这样严肃冷静的医生会撒娇的吗
    睁眼说瞎话，不要太过分
    江慧嘉被他揽着腰，双方气息相闻，她脱口而出：“你只关心我是男是女，你就不关心我前世是不是成过婚”
    她的眼睛映着烛火的光亮，透着说不出的勃勃生机与洋洋得意：“说不准我不单单是结过婚，我还连孩子都有过呢”
    宋熠：“”
    她的眼睛里映着烛火，而他的眼睛里却根本就像是烧着两把火。
    夙世的热情已经沉淀太久，他紧揽住她，将她柔软的身躯深深嵌在自己怀里。然后他张口吞咬，几乎是要将她连皮带骨拆吃入腹般，骤雨疾风，狂试鲸吞。
    “唔”江慧嘉勉力偏头，昏昏沉沉，完全喘不过气来。
    宋熠轻笑：“娘子这样生涩，一看便是生手，比为夫还要生手。”
    江慧嘉：“”
    召唤神兽可以吗
    不我还是召唤天雷吧
    劈死这个不讲规矩的妖孽
    “谁说生手就不能有孩子的”江慧嘉一边推他，一边轻哼道，“你这是什么逻辑你”
    “孩子这样深奥的问题，娘子一个人必定是不懂的。”宋熠竟猛地起身，将她就地抱了起来，“当真想要孩子，娘子不如好生与为夫共同探讨一番”
    他抱起她，丢下外厅桌子上的饭菜，大步就往里间走。
    这个混蛋
    “要吃饭啦你干什么”
    “与娘子探讨人生大事当然更重要，吃饭不急”
    “喂你这是个什么鬼东西”
    “避火图呀，圣人言，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我求召唤神兽
    果然从古至今，最怕的不是流氓有文化，而是有文化的人他流氓啊
    到底是为什么，明明在讨论她根脚来历这样严肃又神秘的话题，最后却讨论出来这样一个结果
    雪堆凝香，羞煞烛光。
    脱了她小衣，撕了他锦带。
    江慧嘉被激起凶性，誓要反击。
    就许你欺负我，不许我欺负你
    不就是一个避火图嘛，这么老土的教材你好意思拿来当经典姑娘我看经典那会儿，你还在当你的嗯哼，老古董呢
    “喂你乱动什么”
    “学以致用呀，娘子觉得可好”
    “我觉得一点都不好”
    反击好像失败了，不行，回头要加练五禽戏，力气再练大点，动作再练敏捷点，出手再练快点，对就是这样
    宋熠闷哼一声。
    江慧嘉湿润的口舌不轻不重咬在他肩头，口舌下，是肌肉在跳动。
    夜色不知何时已深至。
    窗庭外，冬月深寒；床帐里，方寸春暖。
    许久之后，热气腾腾的室内才终于悄悄静下。
    蜡烛烧得只剩小半截了，宋熠披了衣裳起身又重新点了几根蜡烛。
    江慧嘉微微蜷缩在被窝里，已经累极了睡了过去。
    宋熠点好蜡烛又坐回床上，床帐放了一面下来，另一面仍然勾起。这样外头的烛光既能透进床帐里，又不至于显得光芒太亮，扰到江慧嘉睡眠。
    他半披着一件外衣，坐在床沿静静看她。
    烛光低柔，温暖晕黄，可他的目光却比烛光还要温柔。
    “百年光阴，千秋一隙”他轻声地说，“若真有前世今生，只有百年，又怎么够”
    他的手掌轻轻探出，细细地描摹过她眉眼。
    是前世今生，还是梦幻一场，当真有那样重要吗
    宋熠收回手，手掌在身前轻轻地、又紧紧地握成了拳。
    许久静默之后，他才又起身在室内走动几圈，然后拿了本书，仍旧坐回床上。
    这一次他却是就着床帐外的烛光，坐在床上看起了书来。
    也不知看了多久，外头响起白果小心翼翼的声音：“娘子，要收碗筷吗”
    江慧嘉平常能自己做的事情一般还都是自己做，白果虽然是贴身丫头，但实际上她更多的是担任生活助理的职位，一般并不真的时刻服侍江慧嘉的。
    到饭点的时候，也是江慧嘉与宋熠夫妻两个自己在房里吃，而家里的下人们则另开桌到厨下侧厅吃。
    这一回江慧嘉与宋熠这顿饭却“吃”得太长，白果都忍不住主动来问了。
    宋熠放下书，整了整衣裳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一边开了外头的门，对白果低声道：“去将饭菜热一热，小心不要吵到你们娘子。”
    白果探头一看，却见桌上饭菜竟然没动。
    她惊了一跳，随即脱口道：“娘子这是吃不下饭哎呀，原来娘子也吃不下饭”
    宋熠道：“什么意思”
    “啊”白果有些呆，“什么什么意思”
    宋熠微微皱眉道：“什么叫做原来娘子也吃不下饭”
    “这个”白果脸上就显出点后怕神色，勉强笑道，“回禀郎君，白日里娘子做的那手术娘子说那个叫手术呢。那手术血淋淋的，我只是旁边瞧着，回来都觉得吃不下东西呢。又何况娘子是亲自动手在做，必定更加吃不下东西啦”
    宋熠眉头微微一跳，眼中闪过瞬间的深思。
    白果还在叽叽喳喳：“这个廖嫂子也真是的，我都说了今晚不要做荤菜，她偏还要上鱼，还说是娘子吩咐她做的。说是郎君喜欢吃可是这个鱼哪一顿不能吃呢”

第二百二十三章 宋氏夫妻虐狗日常
    是呀，鱼哪一顿不能吃呢
    江慧嘉睡迷糊了起来，穿好衣裳坐回饭桌边，就看到桌子上的菜大变了样。
    自己先前特意点的清蒸鱼没有了，山药肉羹也没有了，一桌子素菜，清汤寡水，看着简直可怜。
    江慧嘉：“”
    她刚刚睡醒，脑子还有点混沌，白天做手术又连番奔波，确实是累了。
    宋熠坐在旁边，细心地帮她布菜，一边笑说：“娘子趁热快些吃，如今这天气饭菜凉得快，可别等凉了。”
    江慧嘉总觉得他的笑容明明看着很平常，却又有哪里不对。
    “你吃过了吗”
    宋熠道：“尚未，正要等娘子一起吃。”
    “哦”江慧嘉拿了筷子，端了晚，饭菜要送到嘴边了，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又问，“桌子上的菜怎么变成这样了”
    宋熠道：“不合娘子胃口吗这个鹿梨浆正合时令，我记得娘子也是喜欢的。”
    江慧嘉：“”
    问题是，鹿梨浆是饮料，它不是菜啊
    就算吃饭的时候要喝饮料，我也不拿它当菜吃
    江慧嘉不能说是无肉不欢，但她对肉食也是喜欢的。以前家里清贫，吃得素点也就算了，现在不穷了，干嘛还要顿顿吃素
    宋熠看着她，目光温柔。
    她看着宋熠，呃莫名其妙。
    炖萝卜加蒜苗、清炒菘菜、白煮豆腐、冬瓜羹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三郎。”江慧嘉觉得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你不喜欢吃鱼吗”
    “今日不吃，过几日再吃。”宋熠道。
    “吃鱼还要讲究时日”江慧嘉奇道，“莫非这里头还有什么大掌故我竟都不知呢，三郎好生说给我听听，免得我下回再犯。”
    古人的习俗在某些方面是很讲究的，江慧嘉虽然不在意，但也不觉得自己非要对着干。
    宋熠：“”
    “三郎”江慧嘉又问。
    宋熠小心地问：“娘子想吃鱼吗”
    江慧嘉道：“想吃啊，一桌子素菜，你吃着不难受么你不是也喜欢吃鱼的不过今天要是不合适吃鱼，之前桌子上还有碗山药肉羹呢，这个端过来也成。”
    宋熠：“”
    江慧嘉道：“怎么肉羹也不能吃吗今天是素食节”
    宋熠哭笑不得道：“没有，娘子既是想吃，我还叫人将鱼和肉都热一热再端上来。”
    说着起身出去。
    白果正靠在厨房门口对正房这边探头探脑，就见到宋熠招手。
    “郎君”她忙一溜小跑过来，对宋熠行礼道，“今夜的菜可还合娘子胃口”
    宋熠面无表情道：“鱼和肉都热一热，再端上来罢。”
    白果大惊失色：“郎君你与娘子吵架了么这个鱼和肉，娘子今日哪里吃得下可不好这样啊娘子真是太不容易了”
    说着就红了眼眶，她今天算是彻底被江慧嘉收服了，这时候“想江慧嘉之所想”，简直恨不得设身处地去为江慧嘉受一切的“苦”。
    宋熠：“”
    多无语几遍，好像都无语成习惯了
    “不要多言”他微微沉声，“我的话你竟不听么”
    凤目微深，目光沉下，已是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要换做平常，白果早被他吓得不敢多言一句，乖乖听话去了。
    但今天白果自觉也是开了眼界的人连手捏心脏救活死人这样的事情都亲眼见过了，这世上还能有什么比这个事情更恐怖的吗
    郎君的话固然要听，但要是为了娘子，有些话可以不听
    白果挺了挺胸膛，为自己打气。对可以不听
    “娘子今日受不得荤腥”白果表情十分壮烈，一鼓作气道，“郎君若执意要吃鱼肉，避到厨下去吃也可，何必非要在娘子面前吃”
    说着说着，眼泪汪汪。
    一半是激动的，一半是被吓的。
    郎君的气势好可怕，呜呜娘子，白果今天可是豁出性命在维护你呢
    白果眼眶里头泪花一颗颗往下掉，就算她长得够粗实，但也挡不住青春年少啊。
    那小眼神，简直活灵活现地是在指责宋熠狠心薄幸，不是良人。
    宋熠：“”
    “噗”忽地身后传来笑声，江慧嘉不知道什么时候听足了他们两个对话，来到了宋熠身边。
    她一手攀住宋熠的肩，扶在他肩上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太好笑了，哈哈
    可怜宋先生，舌战群儒时何等威风，今天居然被个小丫头给堵得说不出话来。
    虽然很想解救宋熠，但对此刻的江慧嘉而言，还是唔，还是容她笑够了先。
    宋熠：“”宋熠还能怎么样呢
    只能扶住她，轻拍她脊背，帮她顺气。
    他无奈又好笑，再看江慧嘉笑得这样开心，无奈的心里也就只剩下愉悦了。
    白果今天可算是见识了宋熠变脸的功夫。
    明明前一刻还是面无表情，脸色沉得吓人呢，可娘子一来，郎君脸上竟就露出了笑。
    对了，那就是笑
    郎君他笑了
    哎，笑起来的郎君可真好看。简直比说书先生口中，传奇故事里那些有名的美郎君还要好看
    白果痴了片刻，又心里黯然，这样好看的郎君，为什么就不能多体贴娘子一点呢
    明明她这个做丫头的都那么会体贴娘子啊
    郎君怎么就不学着点你、你笑得再好看有什么用你还不是要当着娘子的面吃鱼吃肉
    白果就有些茫然，有些愤怒又有些迟疑地看着宋熠，然后再看向终于笑停了的江慧嘉。
    “娘子。”她讷讷地行礼。
    江慧嘉笑道：“不要这么多规矩，去把菜热好了端过来罢。鱼和肉都要，不能再省了啊。”
    白果嘴唇动了动，憋着话应了声。
    她心里已经是把江慧嘉看做是要为郎君“自我牺牲”了，这时候又是感动又是难过，也不敢再多话，行了礼转身就走。
    只听身后江慧嘉的声音又道：“今日也就算了，往后郎君的吩咐可不能有不听的。否则没将你教好，岂不是我这个女主人的责任”
    白果忍着眼泪，低声应“是”。
    脚下加，几乎是用奔跑的，跑回了厨房。

第二百二十四章 被追着要拜师的滋味
    江慧嘉吃饱喝足，好好休息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与宋熠一起吃过早饭，送他出门后，她便又让白果叫了车来，带着白果一道去了盛通镖局。
    查探过后，但见霍崇伤情在逐步好转，短时间内并没有要感染的迹象。
    当然，真正的感染高期还没来，所以对霍崇的观察还是不能放松。
    霍崇已经醒了，他看江慧嘉的目光是带着茫然的，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将自己从鬼门关上救回来的竟然会是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
    林大夫还守在霍崇这里，原来林大夫是盛通镖局的供奉大夫，与许多镖师一样，他也是常驻镖局内的，所以由他来守着霍崇，那是最方便不过。
    “江先生”见到江慧嘉，林大夫又兴奋又紧张，等江慧嘉查看过霍崇的情况，他就凑上来问，“先生，梓瑞还有一个疑问想要求教。”
    他的全名叫做林梓瑞，上回他自己就说过的。
    不过当时江慧嘉并没有很注意，这一次又听他自称梓瑞，才算是真正记住了他的名字。
    “林大夫请说。”只要这位林大夫不再追着要拜师，江慧嘉其实是很愿意向人传授医学知识的。
    林梓瑞微微红着脸道：“上回先生曾经说过，捶击心前区，可以使刚死之人复生。学生想要请教，这是什么缘由所谓心前区，又是在哪里”
    “心前区位于前胸正中线。”江慧嘉伸手对着林梓瑞心前区虚虚一点，笑道，“胸骨下半部，五分位置。”
    白果也在旁边，江慧嘉连着两人一起教导：“心前区捶击术并不能复活所有刚死之人，真正的亡者，我也是救不活的。霍郎君当时只是假死，因此能通过心前区捶击术，刺激心室肌刺激患者心脏收缩，使心脏重新跳动，气血循环重新流通。”
    她尽量选择古人比较好理解的词汇解释心前区捶击术。
    又道：“这个方法也不是在所有情况下都能奏效，作为紧急心肺复苏术的一种，它的成功率约有四成。”
    四成
    这个比例已经很高了。
    林梓瑞和白果都听得心驰神摇，万分欣慕。
    江慧嘉便又详细解说了一遍心前区捶击术的诸多具体要点，例如用力要有多大，度要有多快，手捶的高度要有多高等等。
    林梓瑞听得如痴如醉，再也料想不到，自己只是这么一问，江慧嘉竟巨细无糜，当真将这样神奇的“秘术”传授了出来
    古人大多秘技自珍，心前区捶击术这样的起死回生之术，在林梓瑞看来，那是真正的“秘术”一般来说，就是亲传弟子都未必能被传授的，又何况只是他这样一个根本没有任何关系的外人
    可这样的秘术，江慧嘉却不但传授了，还传授得十分仔细
    林梓瑞听着，手忍不住握成拳，尝试着对着自己的心前区进行捶击。
    他这样认真，江慧嘉倒又高看他一眼，就又指导了他几句。
    正确地捶击心前区并不需要太过用力，所以就算是自己对着自己练习，只要不是用力过大，把自己捶坏，倒也没什么关系。
    白果在旁边听着，也跟着自己捶自己。
    躺在厢房床上养病的霍崇虽然已经醒了，但神智还并不是很清明，他迷迷糊糊地看着几人。
    忽然外头的门被人推开，章镖师的大嗓门响起：“江娘子，附近好多街坊，慕名来寻你呢”
    门一开，章镖师探头进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人一个拳头，正对着自己捶得起劲的白果和林梓瑞。
    白果：“”
    粗实少女也有少女心啊羞愧死了好么
    林梓瑞的反应却是截然不同，他兴奋地对着章镖师道：“章叔，江先生教我捶击心前区的急救秘术呢我一定好好学，往后碰到假死的病人，也可以尝试急救了”
    “心什么，秘术”章镖师猛地瞪大眼睛，惊讶又惊叹地看向江慧嘉。
    他也激动道：“江娘子，你竟将这样了不起的秘术教给瑞小郎，我我们镖局”
    江慧嘉那天是怎样一拳把霍崇“打活”的，章镖师在旁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因为大家都以为霍崇已经死了，所以当时林梓瑞还在另一边治疗几个轻伤患，反倒没能亲眼见到江慧嘉那“神奇一拳”，而是事后听人说起，他才在江慧嘉正式手术前赶了过来。
    章镖师惊叹中还有几分惶恐：“江娘子，你可莫要因为却不过这个小子的歪缠”
    “并没有。”江慧嘉道，“正如林大夫所说，他学了这法门，以后可以尝试急救更多病人，这不是更好吗这不是秘方，也不是秘术，没有什么不能传授的。”
    在现代，心前区捶击术是众多医护人员必修的急救法门之一。
    甚至还有许多不是医疗行业的人，也了解过心前区捶击术。
    这样的急救之法，就是要有更多人知道，传播得更广，才有其存在的意义。
    江慧嘉来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并没有敝帚自珍的想法。
    一些成药秘方因为牵涉到的利益太大，所以她不敢随意放出，可一个心前区捶击术，她还怕给人知道吗
    她宁愿给更多人知道，也好挽救更多生命。
    章镖师和林梓瑞却都想得更多，江慧嘉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又何止是高风亮节
    那简直就是高山仰止
    林梓瑞立时感动无限，信誓旦旦：“今日学了先生秘法，即便先生不认我这个徒弟，梓瑞也必将在心中待先生以师尊先生如此心胸广阔，心怀济世。梓瑞必承先生志向，行医救人，绝不玷污先生清名”
    江慧嘉：“”
    我真没你们想的那么高风亮节，我也会藏私的
    顶着高帽子，又交代了章镖师：“我并没有在医馆坐堂，不便诊治太多病人。街坊们想看病，最好还是去府城的医馆。实在是有疑难杂症的话，不妨到我家里来寻我，我也出诊的。”
    她一个人又能够看得了多少病所以江慧嘉暂时并没有跟府城众医馆抢饭碗的打算。
    带着满肚子哭笑不得的奇怪心思，江慧嘉这厢坐车回家。
    在家门口，她却又碰到了另一个让她哭笑不得的人。

第二百二十五章 悬壶堂刘思源
    当时江慧嘉与白果才从车上下来，冷不防斜刺里就冲过来一个人。   网
    这人个子矮小，一抬头却露出一张清秀中还带着生嫩的脸，原来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
    乍一看去，江慧嘉只觉得眼熟，还没等她具体想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他，这少年忽地就冲到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
    “江大夫江先生不江神医”少年抬手来揪江慧嘉裙角，眼睛里头泪汪汪的，“江神医，你收我做徒弟吧”
    毕竟是个身量还没长成的小少年，江慧嘉虽然觉得这人来得太突兀，但对方年纪太小，她自然地也就生不起什么生气的心思。
    “不要叫我神医。”江慧嘉道，“你起来说话。”
    少年仍旧跪着，倔强地不肯起身：“求江先生收我做弟子。”
    他这样的行为却是隐隐有胁迫的意味了，白果怒目瞪他。
    江慧嘉笑了：“连我叫你起来你都不听，还想我收你做弟子”
    少年顿时抿了唇，一抹眼泪，抱着怀里皱巴巴的一个包袱，站起了身。
    他穿着灰扑扑的短衫，里边套着夹袄，虽然穿的是冬衣，但他整个人仍旧显得瘦巴巴的。更加上他脸上泪痕未干，瞧来真是有几分可怜。
    白果先前还怒目瞪他呢，这下看他听话的样子，又不由得对着他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江慧嘉倒是终于想起来他是谁了，这少年她的确是认识的，他的名字叫做刘思源，是粟水县悬壶堂刘家的人
    “你是刘家子弟。”江慧嘉道，“你怎地在这里”
    刘思源泪眼中现出笑，他惊喜起来：“江先生还记得我”
    又低落道：“我家老爷子要逐我出家门，我听了江先生的神医手段，左思右想无处可去，才起了妄念，想要来拜江先生为师，求江先生收留。”
    “我的手段”江慧嘉有些不信，“我的什么手段，竟传到粟水县去了”
    她此前因为开义诊，是有了些名声，但离神医可还差得远。
    昨天倒是救活了假死的霍崇，但救霍崇乃是昨日才生之事，能这样快就传到粟水县么
    刘思源红着脸道：“我原本就在府城的听闻了昨日先生救活已死之人。”
    明明是假死，却被人传成了已死。
    不过世人最易以讹传讹，假死真死在外行人眼里本来就是很难分清楚的，事情被传得夸张点也不稀奇。
    江慧嘉已经对人解释过很多遍，这回倒懒得再多做解释了，只道：“刘小郎君若是无处可去，可以暂且到寒舍歇息一番。拜师之事不要再提，刘老爷子是我非常敬佩的老前辈，我怎好收你做弟子，岂不是要乱辈分”
    以刘老爷子的年纪资历，江慧嘉就是叫他一声刘爷爷都不为过，又怎么好收他的孙子做徒弟呢
    当然，这些其实都是末节，说到底还是因为江慧嘉本来就没想收刘思源做徒弟。
    她要是真想收这个徒弟的话，根本不必计较什么辈分不辈分的。她跟刘家诸人无亲无故，又说得上什么辈分呢
    刘思源失望地看着江慧嘉，还有些不甘道：“江先生，刘家的辈分与您并不相干。”
    江慧嘉道：“我若是收了你做弟子，不就相干了吗”说着笑了笑，“外头天冷，快些进来暖和暖和。”
    这边几人在门口说着话，那边门房蔡老头早听到动静，忙忙打开门，在门边候着。
    刘思源被江慧嘉一句话绕得似乎有些糊涂，看江慧嘉进了门，他也忙跟进去。
    江慧嘉叫刘思源到正厅里坐着，又叫蔡婆子端来火盆，叫白果上茶。
    她又让杏仁去把看门的蔡老头喊来。
    有白果招待刘思源，江慧嘉则在院子里吩咐蔡老头：“你且去粟水县悬壶堂一趟，告诉悬壶堂的人，说他们家的刘思源小郎君在我这里”
    刘思源在堂屋坐着，一边探头探脑。
    江慧嘉那边隔得有些远，他并不能听清楚江慧嘉说的是什么。
    但他能看到先前那个门房在连连点头，又看到江慧嘉回身对堂屋里的白果招手。
    白果放下茶盏，拎了裙子跑向江慧嘉。
    刘思源就不安起来，前脚白果才走，后脚他也连忙奔上去。
    “江先生”不等江慧嘉与白果说话，刘思源咬了咬呀，“你是要叫人去我家报信是不是”
    江慧嘉微侧头，淡淡地看着他。
    刘思源跑得有些气喘，他深深呼吸了一口冬日里冰冷的空气，大声道：“江先生，我来求您收留，您却转头叫人去我家报信，您问过我的同意没有”
    一口气说出这一句话，他眼眶又红了。
    看得出来他很紧张，但他仍然大胆而坚决地盯着江慧嘉。
    白果恼道：“好不通理的小子，怎么说话的呢”
    江慧嘉摆了摆手，叫蔡老头下去。
    转头笑看向刘思源道：“我请你来我家歇脚，是我的人情。叫人回去你家报信，也是我的人情。莫非你以为，离家出走是对的么”
    “我不是离家出走”刘思源低吼一声，如同受伤的幼崽，他红着眼眶，抱着自己的旧包袱，微微弓着背，又勉强压低了声音，“是是我爷爷不许我再做刘家子弟了那一日先生在悬壶堂展现了一手精妙的缝合术，我本以为本以为先生是不同的谁知道谁知道”
    说着说着，他声音一哽，似又要哭出来了。
    他慌忙用衣袖擦眼睛，瞪大了眼眶，似乎想用这样的方法收住眼泪。
    大约是他的样子太倔强，太可怜，白果又动了恻隐之心。
    她低低道：“娘子。”
    江慧嘉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声，道：“刘小郎君今年不过十二三岁罢有十三岁了吗”
    “我今年已经满十三周岁了”刘思源绷着脸，又直了直腰，“按虚岁算，过了这个年，我就十五了江先生，十五岁便是成人，我可以决定自己去留的”
    江慧嘉看着这个刚刚到自己肩膀高的“成人”，默然无语。
    “江先生”似乎看出江慧嘉眼神中的深意，刘思源又一挺小胸膛，咬牙道，“先生现在有很大的麻烦，我很有用的，可以为先生解决麻烦”

第二百二十六章 刘五郎说义诊
    江慧嘉觉得很有意思，她先前没想起来，后来想起来刘思源是谁以后，最初对刘思源的种种印象也就尽数在她脑海
    依照当初在悬壶堂时那简短的几面相见，江慧嘉觉得刘思源至少不应该是他此刻所表现出来的，这副可怜模样。
    他应该是跳脱的，甚至是狡猾的，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可怜了呢
    此时越显得可怜，大约才越能证明他的狡猾。
    江慧嘉笑了笑，道：“既是如此，便请刘小郎君好生为我解说一番啦。”
    又叫刘思源回正厅里坐，并说道：“在这院子里站了许久，刘小郎君不冷，我都觉着冷呢。”
    刘思源被她打乱了节奏，面上微怔了下，随即又抿住嘴唇，就抱着他的旧包袱，一步一步地跟着江慧嘉转身走回堂屋。
    屋里烧了两个火盆，一进去就能嗅到一股火炭味，但确实比外头要暖和多了。
    两人分宾主坐下，白果侍立在江慧嘉后头，眼珠子只盯着刘思源看。
    刘思源抱着自己的旧包袱，手掌有些不安地略动了动，转头看向江慧嘉，认真地道：“江先生，思源在家中行五，先生可以称呼思源刘五，或直接叫我思源就行啦。不要叫我刘小郎君，我是成人了”
    江慧嘉从善如流，接受他的更正，点头道：“刘五好，有话请说。”
    “便先说义诊之事。”刘思源直了直腰，手掌捏在自己的包袱皮上不停动着，“先生上回义诊足有十日，听说先生往后还要再做义诊”
    江慧嘉道：“是有这个打算。”
    “先生高义，学生十分敬佩。”刘思源很有大人样地对着江慧嘉拱了拱手，又收回手，仍旧抓着自己的包袱皮，“但不知道先生有没有想过，府城这样多家医馆，名医更有不少，为什么就很少有人开义诊呢”
    这个问题江慧嘉还真想过，但她虽然设想了，却并没有得出什么有用的结论。
    所以当初在开义诊前，她索性去问谈元娘意见。
    在她想来，以谈元娘的身份见识，这个义诊要是不能开，她定然会直言的。
    谈元娘当时也确实给了意见，她一方面鼓励赞同江慧嘉开义诊，一方面又提醒她要她务必多请护卫，注意安全。
    这些都是老成之言，江慧嘉本身也很赞同。
    “依你之见”江慧嘉对刘思源道，“想必刘五郎对此是很有所知了”
    刘思源忙道：“那是当然啦就算我本来不知道，我听我家老爷子说得多了，自然也就知道啦我家老爷子说，义诊轻易不好开的，偶尔开一次也就罢了，要是形成习惯，只怕会没完没了。”
    顿了顿，似乎是学刘老爷子的语气，他老气横秋地说：“天下间穷人千千万，穷人家得病，向来难治，这却是为何呢一来大夫少，二来药价贵，一般没那家底，哪能轻易去看病”
    江慧嘉点头，古代可不比现代。古代没有医保，古代的医生传承困难，古代还没有统一的药材基地，制药厂家等等，其余还有种种因素，尽都导致了老百姓看病困难的事实。
    且不说古代了，就是在现代，如那因为一场大病而倾家荡产的人家，难道又少了吗
    所以她才想到要义诊，一方面她是要扬名，另一方面既然有缘穿越一场，做点好事总是应该的。
    刘思源又道：“先生开义诊，用意极好。可许多病症却偏偏就是要长期疗养的，如是碰到这样的病人，恰好这病人又家贫，先生该如何诊一次脉，赠送三五次方剂，这就止住了吗”
    “如是不相干的人，先生不去管他倒也说得过去，可要是这病人从前接受过先生的义诊，等先生义诊结束了，再不管他，他又因为家贫而病死了，那这算是谁的事这算不算是先生的事”
    这却是有点强词夺理了，江慧嘉道：“难道还能算是我的事不成我又不是圣人，还能负责天下所有人的生死”
    刘思源鼓了鼓腮帮子，瞪大眼睛看着江慧嘉：“当然不能负责天下所有人的生死，神仙都管不了那么多呢但人家不会这样想啊先生讲道理，旁人未必都会讲道理。谁叫先生之前要开义诊呢，既然开了义诊，又哪有给人治病治一半就撒手不管的道理”
    白果在后头听着大点其头，觉得刘思源说话很有意思。
    刘思源又道：“即便是这样一个病人，先生对他负责到底了，一直给他免费将病治好。可一个病人先生治得好，十个呢百个呢先生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这样消耗吧”
    “更何况先生如今名声在外，等到下回先生要是再开义诊，那来寻先生看病的人，还不知道会又多少呢。一天下来，要是有上百个，甚至上千个人排队，先生治得过来吗”
    “假使先生第一天治过了一百个病人，到了晚上实在无法再继续开诊了，那剩下的病人势必要被顺延到第二天。第二天又有来排队的人没能看上病，那就又要顺延到第三天。三天过后，还有排着队的病人没能看完病，先生要怎么办呢不管他们了吗”
    他说着说着，就有了滔滔不绝的架势。
    原本紧抓着包袱皮的手也略略放松，腰板挺得更直了，简直说得满面放光。
    白果在后头听着，只是连连点头，简直要被刘思源给绕晕掉了。
    等刘思源说得终于告一段落，江慧嘉才笑了笑，道：“此事倒也不难解决，我大可以事先放下号牌，规定义诊的三日之内只看多少个病人便是。三日过后，我要收诊，谁还能说不吗”
    “那三日内没有将病看完的病人呢”刘思源不服气道，“先生要怎么办”
    江慧嘉道：“若再来寻我看病，我收费便是。”
    刘思源道：“那人家都看不起病，先生还要收费吗”
    江慧嘉道：“那难道便要因为人家看不起病，我便不给人看病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宋熠大言“我最狡猾”
    “先生如今已经是神医了”刘思源正色道，“是神医便该拿出神医的架势来。世上普通的大夫又不是没有，先生即便不开医馆，也该立起规矩。比如，非疑难杂症不治，等等。”
    他小大人样，说得有条有理，甚至渐渐激昂起来。
    “要治便治旁人治不好的病如此一来，才不枉先生这一身神妙医术。否则先生尽将时间耗在那等小毛小病上头，那那些疑难的大症候，岂不是没空去治了那些病人才正是需要先生呢”
    这些话虽是歪理，但仔细想来，却叫人无法反驳。
    江慧嘉目光微微闪动，转头问白果：“白果，你以为刘五郎所说如何”
    白果“啊”一声道：“很对很是这样娘子，人的时间精力都是有限的，当然要做最有用的事，才不算是浪费时间啦娘子你说是不是”
    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还算白果认真思考了。
    江慧嘉点点头，道：“的确很有道理，但人不能言而无信，我前次既然说了十二月时要再开一次为期三天的义诊，且当时未曾言明义诊对象要受限制，只治疑难杂症等那下一次我就不能先坏规矩。”
    她站起身来，看着刘思源，似笑非笑道：“刘郎君以为如何”
    这话颇有些意味深长，刘思源怔了怔。
    江慧嘉道：“白果，收拾一间厢房出来，请刘郎君暂住。”
    傍晚时候宋熠回来，江慧嘉等在门口接到宋熠，就对他说起了刘思源的事。
    江慧嘉道：“我瞧着他心眼多得很，不如留在家里就近照看，好过他在外头乱跑。”
    宋熠若有所思道：“娘子不愿意收这个徒弟”
    江慧嘉道：“我现在名声虽然传开，但其实还很虚。所谓神医，不过是世人夸张之语。以我的年纪资历，本不该这样早收徒弟的。便是要收，也不好收刘思源这样性情身份的。”
    宋熠道：“那娘子是坚定想法，不会改主意么”
    “怎么”江慧嘉奇道，“你这是希望我收刘思源做徒弟吗”
    “凡事皆有两面。”宋熠笑道，“这做师父的太过耿直，那做徒弟的机灵狡猾些也没什么不好。左右他再狡猾也狡猾不过你夫君我，翻不出天去。”
    江慧嘉：“”
    人设要崩了好吗
    宋鹤轩你这是要逆天啊
    自己说自己狡猾，你还这么得意，这真的好么
    简直无话可说
    还有，我什么时候“太过耿直”了
    宋熠微微一笑，与刘思源见了面，却是一派“长者”风范。
    明明他自己也很年轻，根本大不了刘思源几岁，但面对江慧嘉时，刘思源还唱念做打，颇多表演。可到了宋熠面前，他却霎时严肃起来，竟显得很有些拘谨。
    饭后，宋熠请刘思源到书房说话。
    他们这个小院子小是的确很小，正房也没几间。江慧嘉平常看书写字更喜欢在卧室外间进行，但因为毕竟搬了新居，她也单给宋熠收拾了一间书房。
    书房不大，两头开窗，光线还是十分明亮的。
    不过冬月的天气，黑夜来得快，宋熠进书房以后，就亲自点了两根蜡烛，随即请刘思源坐下。
    窗边摆了两张椅子，并一个间几，宋熠坐在左边，刘思源就十分拘束地在右边坐了。
    他腰身挺地笔直，先前的旧包袱放在白果给他安排的厢房里，这时不再随身带着。
    宋熠淡淡地打量他，他眼睑就微微下垂，不敢与宋熠对视。
    “刘五。”宋熠道，“你很怕我”
    刘思源上身微微一颤，低下头默然不语。
    宋熠轻轻笑了声：“且让我来猜一猜，你说的你家老爷子赶了你出来，有几分真，几分假。”
    刘思源豁然抬头，抿着唇，看了宋熠一眼。
    宋熠道：“我曾有听闻，刘老爷子子孙繁茂，有一庶二嫡三子且不说，孙辈的男孙，更是足有十六个。”
    他是土生土长的粟水县人，刘家在粟水县又很出名，所以刘家的基本情况他也听过几耳朵。
    “十六个男孙，其中大的足有二十几岁，小的或还在襁褓。”宋熠继续道，“听闻刘大郎早些年是反出过家门的，因刘家还有家规，凡嫡系子孙必须学医。刘大郎是长子嫡孙，他不愿学医，这才离家远走。”
    “刘老爷子的医术十分了得，甚至还有传言说他曾经在太医院供过职。虽然传言真假难辨，但我还是倾向于相信这个传言。”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刘思源脸上，观察他的表情。
    只见他嘴角微撇，似乎是对传言十分不屑的样子。
    宋熠淡淡笑道：“我原本还并不能很肯定那传言真假，但好在刘五你给了我答案，这个答案是真的”
    刘思源这才真的是变了色，他张口欲反驳。
    宋熠道：“刘五兄，表情太假，便不要再做戏了。你我今次乃是初见，我家下人怕我也就罢了，你又何必做出怕我的样子来难不成我当真是威严天生，见者拜服这可太稀奇了，我必得与我家娘子好生夸耀夸耀。”
    他面上带笑，不轻不重地看着刘思源。
    刘思源再也忍不住，与他瞪视，伸手指着他，愤愤道：“笑面虎笑里藏刀”
    “果然不怕我”宋熠笑道，“可见我这笑里若不藏刀，只怕是更要被刘兄买了，还要为刘兄数铜板呢”
    刘思源急了：“我真的没有恶意，只是想拜江先生为师而已”
    宋熠点头道：“我相信你的诚心，但如你这般的人，越是诚心想做一件事，只怕便越要耍许多花招。你却不知晓，我家娘子是最不吃花招这一套的人，你老老实实诚诚恳恳，甚至再傻一点都无妨。”
    “就像白果那样”刘思源脱口道。
    宋熠道：“这句话我会告诉娘子，至于她要不要说给白果听，我却是管不着的。”
    刘思源：“”
    “刘五兄。”宋熠道，“刘老爷子既是曾经在太医院供职，如今回归乡里却矢口不肯提当年在太医院之事。自来伴君如伴虎，太医最难做，只怕当年，刘老爷子曾在太医院生过一些很不愉快的事情罢”
    疑问的句式，却是肯定的语气。
    刘思源：“”
    一手攀在椅子扶手上，用隐忍惊骇的眼神看向宋熠。

第二百二十八章 关于“江神医”的流言
    书房里，宋熠如何步步紧逼，刘思源心中如何惊涛迭起且不提。
    等两人从书房出来，江慧嘉再见到他们二人时，只见宋熠面带淡笑，刘思源小脸略白，也是带着笑。
    宋熠道：“我与思源好生说了说话，他的确是一心想要好好学医，尤其是对针刀科，他非常感兴趣。娘子医术玄妙，当然不能轻易收徒，但不妨设置几道关卡，好生考验考验他，若是觉得他还堪造化，先收了做个记名弟子倒也无妨。”
    “思源”江慧嘉轻念了念这两个字，觉得很有意思。
    就这么一会功夫，宋熠居然与刘思源亲近到直呼起他名字来了。
    当然，既然宋熠说了考察过后可以暂收刘思源做记名弟子，江慧嘉自然就不会反对。
    不过她还是很好奇宋熠跟刘思源在书房里到底说了什么，夜间将要入睡时，江慧嘉就忍不住问了宋熠。
    宋熠拥着她，在她唇角轻吻，笑道：“刘五在家中是嫡房庶孙，地位不尴不尬的。他对针刀之术也的确十分感兴趣，曾偷偷拿活兔练习缝合，被他嫡母瞧见，告到了刘老爷子那里。”
    拿活兔练习缝合
    这是拿兔子当小白鼠呢
    江慧嘉若有所思道：“难道竟是受了我的影响么难怪他如今要来投奔我。”
    当初她在悬壶堂当众给人缝过腹部伤口，那时候她的缝合术就极受争议。
    中医并非没有外科，如扁鹊、华佗等名医就是一等一的外科高手。
    但此一时彼一时，在如今的大靖朝，医术展至今，针刀外科却是多受压抑，很被主流的药石医家轻视鄙夷。
    有些极端的传统中医，甚至将外科手术当成邪术。
    认为有违人体自然之道，近似于巫邪，是异端
    而刘思源居然敢拿活兔偷偷练习缝合术，这样的出格大胆，作为传统内科大夫的刘老爷子，能接受得了才怪了
    江慧嘉道：“既是如此，他与我直说便是了，何必非要绕那样大的圈子”
    她又不是刘老爷子，得知刘思源有这样“时代”的大胆思想，她只会赞赏。这可是加分的好事，刘思源这完全是简单问题复杂化嘛
    宋熠笑道：“刘家即便不算豪门，也是大族，家中嫡嫡庶庶的一大堆。刘五从小在那样的环境下生长，他又是庶出，能长到如今这样可不容易，你让他心眼少点，他都做不到。”
    在这方面宋熠大概也是深有感触，他虽然是嫡子，宋家也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一个小家庭，但老宋家的环境却一点也不简单。
    江慧嘉眨了眨眼道：“所以说，齐人之福不是那样好享的，更不必说后院里头三妻四妾一堆女人啦。僧多粥少，哪能不闹矛盾呢”
    宋熠忙对她拱手道：“小生可是对娘子忠心耿耿，娘子不必敲打小生的。”
    江慧嘉扑哧笑道：“忠心耿耿这个词是这样用的么书都读哪个肚子里去啦我还真该敲打敲打你呢”说着，屈指就在宋熠额头上轻轻一扣。
    宋熠握住她的手，送到唇边轻轻碰触。
    “刘老爷子是辞官致仕的老太医。”他一边又说，“刘家子弟嫡系都要学习，可虽然要学医，他们的家规又是不许他们入太医院的。刘思源不同，他极有野心，他这回离家出走，应该就是奔着太医院去的。”
    江慧嘉挑眉：“拿我做跳板么”
    医者能得官品的，也就是太医。
    自古以来，除非是著书立说，名传青史，不然进入太医院大约就算是一个大夫所能达到的最高成就了。
    宋熠道：“刘老爷子赶他出家门，未必就没有深意。”
    “深意”江慧嘉心中微动，“刘五若是与刘家断绝了关系，他往后便是要进太医院再做些什么，名分上便不与刘家相干了。刘老爷子这是要做两手准备的意思么”
    宋熠赞道：“娘子真聪明。”
    江慧嘉：“”
    简直肉麻死了好么脸红啊这算什么聪明难道在宋熠眼里，只要她的智商不掉线，就都能被赞一声聪明
    江慧嘉用狐疑的目光向宋熠看去，宋熠揽住她的肩，只笑道：“倒也不必想太多，刘五此人，用得好了，也是极方便的。娘子若不喜欢他，暂不收他为徒。改日你再收一个开山大弟子，叫刘五做二弟子，他在你这里便翻不起什么浪来。”
    江慧嘉：“”
    简直要为刘五哭了，宋熠你这么阴险，刘五简直是只小白兔
    要知道，在师徒传承被极为重视的古代，开山大弟子的意义可是非同一般。
    刘思源这时候来投奔，明显就是奔着这个“江神医大弟子”身份来的。宋熠轻描淡写一句话就否定了他成为“大师兄”的可能，这要叫刘思源知道了，还不定气出什么后遗症来呢。
    当然，江慧嘉可不同情刘思源。
    她深深地为这个主意叫好，并决定执行到底
    翌日，府城内外却是下起了雨。
    雨一场场下，间或还夹着细细的雪条，天气越冷了。
    江慧嘉赶着时间在成衣铺子里给自己和宋熠各定做了两件夹棉斗篷，又给家里下人连着刘思源一起都换了新棉袄。
    宝庆府这边的天气，冬日里是要么不下雨，一下起来却很有些没完没了的。
    就在冬雨一场又一场地寒起来时，府城内外各种流言亦是四散乱飞，很有些暗潮汹涌的意思。
    当然，在这样的天气里，人们最喜欢传的还是有关于“起死回生女大夫江神医”的流言。
    流言偏爱将江慧嘉塑造成一个专治疑难杂症的怪医，流言中的江慧嘉脾气孤高桀骜，虽然开义诊，可一般的病症她却是不治的，若非是旁人治不好的怪病难病，她根本就看都不看
    这也很好理解不是么
    自来能人多有怪癖，若真达到了神医级别，那能是轻易就出手的吗
    能轻易出手的，那就不是神医了
    其间，江慧嘉顶着汹涌的流言，又去了好几趟盛通镖局。
    带着刘思源一起，治疗了霍崇术后第三日起的感染高热。

第二百二十九章 疑难杂症都来找我
    关于霍崇术后感染的事情，江慧嘉早有心理准备。
    毕竟手术做得再好，患者术后要感染那也是挡不住的。更何况当时的手术环境还很简陋，这样一来，霍崇术后感染的几率也就更高了。
    到术后第三天，霍崇起了高热，并伤口红，缝合处高高鼓起。
    江慧嘉顶着寒风进了盛通镖局，打开医药箱，拿了剪刀剪开霍崇伤口绷带，又是一剪子下去，伤口缝线被放开一针，顿时，充盈在伤口下方的脓液就争先恐后地顺着小口子往外流。
    原来这伤口里头早就灌脓了
    “蒲公英，鱼腥草。”江慧嘉道。
    白果端来早先就煮好的蒲公英鱼腥草汤剂，江慧嘉用镊子夹了棉纱布，浸泡过药剂后，就直接夹着纱布伸进伤口里，为霍崇清洗伤口。
    并对白果和刘思源解说关键，一旁林大夫也在旁听。
    “患者感染高热，应以柴胡退热，并加五味消毒饮。”江慧嘉道。
    “五味消毒饮”刘思源眼睛放光道，“这方子我不曾听过，莫非是先生自创秘方”
    江慧嘉所知的五味消毒饮出自医宗金鉴，该书堪称医学宝典，由清朝乾隆年间太医吴谦负责主编修。
    这套书在大靖朝自然是没有的，所以五味消毒饮对此时的人而言堪称秘方。
    江慧嘉道：“非我自创，也是学自前人。”
    当然，并不解释具体是从哪里学来。
    一边开了方子叫白果抓药，白果拿着药方紧紧攥在手里，一些字影儿都不给刘思源和林梓瑞看到。
    林梓瑞自觉回避，刘思源摸着鼻子转着眼珠抿了抿唇，随即也垂下头。
    如今流传的经方，大多出自伤寒论，或金匮要略、千金方等。是名著中的经典单方，认真学习的大夫都能知道。
    但各家用药偏好不同，在具体病例中，用法也不同，这些就是各人本事了，旁人复制不来的。
    除去牵涉太大的制药秘方，一般的汤剂单方江慧嘉其实并不介意公开给人知晓。
    这些单方说是秘方，但要是放在现代社会，所谓“秘方”，哪里不能看得到
    医学院里头还公开授课呢，什么“秘方”不能轻易查到可是最后真正能够成为名医、大医的医学生又有几个呢
    所以说，敝帚自珍完全没有必要。
    但大靖朝的时代国情就是如此，白果现在做出这副保护江慧嘉利益的样子，江慧嘉也绝不会主动提出，叫白果把方子拿出来给刘思源和林梓瑞看。
    真这样的话，那未免就显得她太傻白甜了些。
    此后，霍崇的病情在江慧嘉的悉心用药中很快好了起来。
    过了感染高期，接下来的治疗就是水磨工夫了，主要靠的还是调养。
    在冬雨中，腊八节很快到来。
    江慧嘉原定是要在十二月初再开一次义诊的，可这雨连连绵绵地下，天公不作美，她却是有心开义诊，也无力实施。
    而府城内外汹涌的流言，她也渐渐知晓了。
    这流言起得这样凶猛，江慧嘉以为，绝对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这样的流言，分明是要将她架在火上烤
    要知道，她现在虽然有过治疗霍崇，使之“起死回生”的经历，可这毕竟是外科伤病，这方面就算她的手段再高明，也是不被主流所承认的。
    所以即便有人夸张地将她称作“神医”，她这“神医”名号的含金量与秋神医这类老牌神医还是没法比。
    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她的“神格”还不稳呢
    就这样被架起来，一旦摔下，那就是天倾地倒的大跟斗
    宋熠为此问过她：“娘子怕不怕”
    他问得十分简单，但江慧嘉很懂他的意思。
    江慧嘉道：“我不敢说世上没有我治不好的病，但大多数病症，若是连我都治不好，旁的大夫大约也就更加治不好了。”
    这话其实已经很有些霸气的意思，江慧嘉不妄自尊大，但她也绝不妄自菲薄
    惊涛骇浪又如何
    流言汹涌，只会成就她的声名
    而强大到无人可以质疑的名声，不正是她在职业道路上的规划重点之一吗
    有人给她送来了捷径，她又何惧挑战
    宋熠道：“消弭一个流言的方法，便是制造另一个更大的流言。但娘子若是下定决心，小生便不多事了，只等着看娘子横扫八方便是。”
    江慧嘉嫣然一笑，声音轻而有力：“好你且看。”
    期间雨还没停，有一日，钱太太却亲自乘车到清水坊，来拜访江慧嘉来了。
    她来得十分突兀，毕竟她的病才得到控制不久，还需要至少两到三个月的调养的。这时候以她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合往外跑。
    钱太太进了屋子就屏退下人，江慧嘉见状，便叫白果也下去。
    小厅里只剩下她与钱太太。
    “江大夫。”钱太太非常爽快，开门见山道，“我今日特意来此，却是因为打听到了流言起处。”
    江慧嘉有些意外道：“钱太太竟关心此事”
    钱太太扶了扶鬓角，笑道：“我与江大夫相识至今，哪能信那些流言蜚语江大夫是什么性情，我还能不知么什么桀骜诡怪，都是胡言乱语。”
    江慧嘉笑道：“我若真是神医，便是桀骜诡怪些也算不得什么。”
    随即又问：“钱太太说知道了流言起处，却不知是哪一位，如此不遗余力帮我扬名”
    钱太太道：“江大夫可还记得千草堂吴大夫”
    千草堂吴大夫
    原来是他
    江慧嘉生起了意料之中的恍然感觉。
    微微点头，道：“应当不止他一人罢”
    “江大夫是明白人。”钱太太道，“要将流言传得这样广，光只他一人当然还做不到。今次散播这流言的，只怕府城小半大夫都有份呢”
    这个消息很惊人，钱太太说着，目光几乎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江慧嘉。
    江慧嘉眉头微动，只笑道：“想来诸位同道有心要来考校我了。”
    钱太太道：“那江大夫以为如何”
    江慧嘉道：“钱太太今次前来，想必却是带着主意的，钱太太又以为如何”

第二百三十章 趁火打劫还是雪中送炭
    “我愿出资，助江大夫开设医馆。”
    钱太太端着茶盏，在茶水的微微热气中，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江慧嘉心中暗惊，面上笑道：“我可是女大夫，近期又遭受如此凶猛流言。钱太太竟要助我开设医馆，不怕赔钱么”
    钱太太带着妩媚颜色的美目微微眯起，笑道：“正是在这样的时候，助江大夫开设医馆才有价值呢。”
    江慧嘉道：“怎么说”
    “江大夫的医术毋庸置疑，”钱太太笑盈盈地，“江大夫还有宋案这样的夫君。依江大夫的实力，迟早都能自己开成医馆。而江大夫的医馆一开，必定又不是寻常医馆可比。到那时，江大夫声名传遍大靖，又哪里是我们钱家这样的商户人家能够得着的呢”
    她说：“可如今不同，江大夫如今遇到的麻烦不大不小。江大夫尚是雏凤清鸣时，羽翼未曾丰，我们钱家旁的不敢说，可经商的人家，三教九流都有交集，若说操控流言，总有几分心得。江大夫若是愿意，与我们钱家同开医馆，到时候江大夫的名声传遍天下，而江大夫的医馆也开遍天下。”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江慧嘉神情平静如初，才又笑道：“如此两相得利，岂不是再好不过到那时，小小一个宝庆府的几声流言又算的了什么呢江大夫是真神医，便是单单只治疑难杂症又如何”
    一番话说下来，何止是叫人热血沸腾
    这煽动人心的本事，不是一般的了得。
    这位钱太太，也不是寻常人。
    江慧嘉笑了笑道：“钱太太实在是太过高看我了，流言虽然可以操控，可以引导，但一切雄辩，最后都将败于事实。我若是本事不够，又或是有少许闪失，今次这一关我便会过不了。到那时，又哪里来的什么以后那钱太太可就亏大了”
    钱太太笑道：“凡事若要因小博大，又哪有不承担失败的江大夫是明白人，明人面前不说虚话，我便照实说了。我们钱家虽是商家，商人最逐利，但商人也最重诚信。我们钱家立足至今，靠的就是诚信二字”
    她又说：“江大夫只管放心，不论今次风波江大夫能不能过去，只要江大夫此时选择与我钱家合作，我们钱家都必将对江大夫扶持到底”
    说着话，目光炽烈地盯着江慧嘉。
    江慧嘉静默了片刻，道：“实不相瞒，我原本并不曾有过要开医馆的心思的。我家夫君立志科考，我今后必要随他天南海北四处走。如此便有种种不便，开医馆又哪里做得到”
    “江大夫，郑家的太平和乐楼开遍了半个大靖。”钱太太道，“江大夫即便是要四处走，这医馆也同样可以四处开，只需有你的名号坐镇”
    “钱太太，以我如今的名号，当真足够坐镇如太平和乐楼那般开遍了大半个大靖的多处医馆吗”
    钱太太半晌哑然。
    合作谈不成，但从医患角度来说，两人关系还是不错的。
    钱太太起身告辞，又对江慧嘉说：“江大夫的医术我是最相信的，若没有江大夫，只怕我如今早都活活痛死啦。前头那些话都是从钱家立场来说的，如今是我自己要再谢江大夫。这些东西我都用心挑选过，江大夫可不许推辞”
    末了留下一大堆的礼物，有衣料有药材有攒盒等，这些东西江慧嘉却是不好不收，最后只有却之不恭，通通收下了。
    其实江慧嘉没有对钱太太全说实话，她对开医馆其实是有规划的。
    暂时不想开，不代表她以后也不想开。
    只不过她心里早打定了主意，旁的东西都可以与人合作，唯独医馆不可以。
    她开的医馆，她必须拥有绝对掌控权。要么不开，要么她就一定要是唯一的大东家
    要想实现这一步，她就不能找旁人做靠山。
    等到那一天，在如今大靖朝的国情下，唯一能做她靠山的，只能是宋熠
    又过一两日，连绵了十几天的阴雨终于停了，宝庆府的天空开始放晴。
    谈元娘那边却是派人送来了玉容斋上个月的收益分红，江慧嘉占了三成份子，一月之内，分得白银一百八十两
    这个数目看似并不太多，但其实已经是很多了。
    毕竟，这不是明清时期白银大肆流通的时候，在大靖朝，银子是非常值钱的
    云娘并带来了谈元娘的话：“我家夫人说，她忙着做上回未说完的事，想要落个轻松好过年。所以近段时日，她便不请江娘子去玩耍啦。府城的流言她也听到了，只说这是江娘子真正扬名的机会来了呢。”
    江慧嘉笑道：“替我向元娘姐姐问好，我等她涅槃重归那一日”
    谈元娘要离婚了
    她果真在想办法和离
    这是真正的逆世而行，需要莫大勇气。
    而如谈元娘这般土生土长的大靖女子都能有这样的勇气，她江慧嘉又岂能不敢面对流言的“捧杀”
    翌日，江慧嘉备齐一百两银子，买来各种药材。
    她准备要再义诊三日了
    玉容斋已经开始供给她稳定收益，如此她便不必担心坐吃山空。
    上回十日义诊最终花费三百两，这次三日义诊，她则预算花销一百两。
    如此一来，她从玉容斋能得到的实际入账是些诊费，十一月也能收益一百五六十两银。
    这个收益已经算是很大了，足够维持她日常花销还有存银。
    而上回宋熠赌学赢来的一千两银子，到如今还剩四百两，江慧嘉则好生收起来，当做压箱底银子，以备以后的不时之需。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次义诊，她再从盛通镖局请护卫，镖局里头一呼啦就站出来六七个镖师不说，这些镖师还统一表示，给江大夫做护卫，绝不可收取分文云云。
    镖师们这么热情，最后江慧嘉也就没有多做推辞。索性将七个镖师一起请到身边，再加上白果与刘思源，这一回江慧嘉的义诊摊子架势可就摆足了。
    哪怕真有人来闹事呢，还怕这么多人会治不住场面
    十二月十六号，这一日天气晴和。
    江慧嘉在清阳街再开义诊，等候流言中的风暴真正到来。

第二百三十一章 第一个绝症病人（谢繁花似锦和氏璧打赏）
    冬日的阳光微显清冷，江慧嘉披着夹棉斗篷，并没有点火盆，坐在诊断桌后，等候病患的到来。    网
    初时围观之人极多，但大约是因为先前流言的缘故，虽然人们对江慧嘉都极为关注好奇，可真正来找她治病的病患却一时并没有。
    等到太阳不住上升，爬到离中天位置只剩半程了，终于有一个病患挤开人群，来到江慧嘉面前。
    说是一个病患，但实际来的有两个人。
    是一个青年男子扶着一个面色鲜红的年轻妇人，妇人身形消瘦，走路时一步三喘，颤颤巍巍，瞧来就是一副几乎脱了人形的模样。
    她还手拿一方帕子捂在嘴边，不时轻轻咳嗽，一咳，她的面色就更红了。
    因她实在太过虚弱，两人走得便非常之慢，围观者见到她，大多都是骇一跳。
    她这样子，简直就像是随时都要断气了一般
    这样的病人，别说是治好她了，最怕的是大夫都还没来得及治，她就先死了呢
    围观者纷纷退开，妇人被男子扶着坐在江慧嘉诊断桌前。
    桌子上放着一个小腕枕，是给病人放手腕，方便大夫诊脉的。
    妇人就将衣袖微微拉开一小点，露出了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苍白手腕，放在腕枕上。
    她看着江慧嘉，并不说话，一双血丝暴凸的眼睛枯干无神，眼神死气沉沉得让人觉得可怕。
    “请大夫看看”她身旁的男子等她坐下后，便双手抱拳对着江慧嘉拱了拱，“内人身患肺疾已久，至今药石罔效。早有听闻江神医之名，非疑难杂症不治。如今内人病入膏肓，倘若江大夫能救她一命，便是我夫妻之再生恩人”
    他说话很有些咬文嚼字，但“肺疾”二字大家还是都听得懂的。
    围观人群中忽然爆出一阵惊呼议论：“是肺痨这家娘子得的是肺痨”
    “是富安坊肖家的二郎和二郎娘子呢我听说过他们，这肖二郎娘子病了许久，都说是肺痨治不好了他们家婆怕她这病过人，还要把她移到庵堂里去。要不是肖二郎拦着，这人只怕早被移走了”
    “肖二郎听说也考过秀才了，在府学读书”
    “是还是廪生呢，前程无量啊”
    “啧啧那他娘子可真是没福气。”
    “嗳我们快离远点，这可是肺痨，可别一不小心过了病气”
    不怪古人谈肺痨变色，肺痨能传染不说，依如今的医疗条件来看，更是实实在在的绝症
    能传染的绝症，谁不怕
    就算是江慧嘉，要她在缺少现代医疗各种条件的情况下治疗肺痨，她也没有十足把握。
    在现代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有碰到过肺痨病人，但那个时候她主学中西医结合，在拥有种种抗结核西药的情况下，那个时候的她又怎么会深入去思考，完全用中医手段该怎样治疗肺痨呢
    这第一道难题，果然够难
    江慧嘉将口罩戴上，伸手为患者把脉。
    就在围观人群不舍又害怕地小心后退时，站在江慧嘉身后的白果却反而又上前一步，紧挨着江慧嘉，紧张地看着她。
    刘思源也紧盯着江慧嘉，眼睛一眨不眨。
    江慧嘉的手落在患者手腕上，数个呼吸后，她提起笔在病例上写：“脉细数。”
    一边又详细询问了患者姓名住址等，才又道：“口张开我看看。”
    患者眼珠子动了动，麻木而听话地张开口。
    她口唇干红，张口之后，可以看到她薄而黄的舌苔。
    张了一下口，她又猛烈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咳”这一次，她咳得格外严重，她手上帕子捂在嘴边，腰身全数弓起，整个人表情难受得，简直像是心肝脾肺肾都要被咳出来了一般。
    片刻后，她手一颤，捂在嘴上的帕子被她不小心抖开。
    阳光下，帕子上鲜红点点，不但有血迹，还有泡沫痰涎，甚至带着些又黄又稠的细点。
    那点点形状颜色，又何止是触目惊心
    肖二郎似有不忍地偏过头去，对江慧嘉道：“江神医，前头有许多大夫都给我家娘子下过诊断。说她说她余寿不多，只有一到三个月的命了”
    是肺痨晚期，绝症将死之人
    围观之人又纷纷退步，生怕被患者传染。
    更有许多人摇头离去，连热闹都不看了。
    肺痨晚期，别说是江慧嘉这样一个“神格”不稳的“伪神医”，就算是真正的神医如南秋北夏等人物亲自出手，都未必能治好
    更何况肺痨还是具有高度传染性的病症，许多大夫甚至根本不愿意上手治疗肺痨病人，就怕病没治好，反将自己传染了
    江慧嘉当然也不会托大，这里又不是现代，就算她拥有一个相当于升级版ct的透视异能，这个能力也不能帮她给病人做痰涂片培养检测。
    做不了检测就没办法直接判断这个病人的是否具有传染性，所以从一开始，她就应该要将患者当成是高传染病人来看待，做好各种预防措施。
    她戴着口罩，说话时声音略显得有些闷，但十分平静。
    “可是有口渴心烦，常常失眠，并性情暴躁，常有怒火难以控制”又问，“汗多不多有没有月事不调”
    问到月事不调的时候，病人本身倒还没有什么，只她旁边的肖二郎脸上闪过不自然的神色。
    而病人依旧神情麻木，也不回答江慧嘉的话，看起来倒像是对自己的病根本就不在意的样子。
    这是最棘手的情况，这个患者不仅病入膏肓，而且她本身的求生意志好像也早就丧失
    一个人，她连活都不想活了，就算是真的神医，只怕也很难救她。
    好在肖二娘子自己不答话，旁边的肖二郎倒显得十分关心她，就替她答道：“是常常口渴失眠的，尤其是过午之后，就算如今天冷，她也常常一身又一身的出汗。此外，月事的确不调。不过内人性子很好，并不轻易怒，没有性情暴躁。”
    说着，他又柔和地看了肖二娘子一眼。
    看起来的确对这个妻子很有感情。
    肺痨也分很多种，江慧嘉道：“是虚火灼肺证，可以先吃几剂药再看。”
    说着，就提笔写单方。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中医无法治疗的肺痨
    虚火灼肺证，应当滋阴降火为先。
    江慧嘉写下单方，以百部、白及、生地、五味子、玄参、阿胶等为主药，又添加了大麦冬、玉竹、百合、龟板等。
    想了想，她又加了北沙参与南沙参。
    这个方子被她仔细斟酌，所有用量都细细考究过。
    单方写好后，她叫白果抓药。
    围观者已经少了许多，还有些胆大的闲人舍不得这个热闹，仍留着没走。
    这时见到江慧嘉果然开了方子，众人不由得又是惊奇起来。
    人群中一个声音突然高扬，问道：“江大夫，你这方子开出去，真能治好肺痨吗”
    治好肺痨
    这是何等难事
    真的有可能做到吗
    就连一直面带麻木之色的患者本身，这时都不由得微微转目，带了几分探究的神色，看向江慧嘉。
    江慧嘉戴着口罩，旁人也看不大清她的神色，只能看到她目光平静。
    “此单方虽然对症，但也并非灵丹妙药，自然不可能服药下去，便根治此症。”江慧嘉道，“正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治疗肺痨，一则补虚培元，一则治痨杀虫。按部就班，循序渐进，方才是正道。”
    她说得还算通俗，但不可避免地也在言语中提到了一些专业术语。
    旁人听得半懂不懂，都只觉得她说话的气势语句似乎是十分厉害的样子。
    如果放到现代，大概就会有人在这个时候用上“不明觉厉”一词来形容此时的心境了。
    当然，这里是大靖朝，“不明觉厉”这种网络词汇还没被人明出来呢，因此众人抓心挠肺，半信半疑，种种情绪就且不说了。
    肖二郎眼里放出了期盼的光芒，他忙道：“江大夫，有把握治好贱内是吗”
    江慧嘉微微皱眉，她十分不喜欢“贱内”这个词。
    不过看起来这个肖二郎对自己老婆还是很不错的，称自己老婆做“贱内”大概也不过是古人的谦称习惯，她再怎么样也管不到这上头去。
    当即道：“我当尽力而为。”
    也不敢说自己就能有十足把握治好肖二娘子，但她的确会尽最大努力就是了。
    肖二郎却似乎是得到了一个虚幻的安慰，面上现出喜色：“江大夫，你救活死人，起死回生的事迹我都有听闻。晚生在下，在下十分钦佩。如今内人病重，旁的大夫都无能为力，但到了江大夫这里，在下却陡然就得了希望。我我”
    似乎因为太过激动，后续的话都说不完整了。
    江慧嘉温声道：“患者身体虚弱，不宜在外头久留，还请肖郎君暂且带人回去，先吃三五剂药，过后我会再登门为肖娘子做后续治疗的。”
    肖二郎喜道：“那过两再来请江大夫。”
    江慧嘉点点头，这时白果拿了三个药包过来，道：“娘子，还缺阿胶与龟板呢。”
    三个药包递给肖二郎，江慧嘉就叫他们再去药店自己购买阿胶和龟板。
    肖二郎是读书人，今日免费看了病拿了药，当然不会再去纠缠着讨要缺的两味药。
    当下只是再三感谢，这才领了他娘子离开。
    肖二娘子走路度极慢，肖二郎扶着她，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紧挨在一起，几步一顿地走着，背影莫名叫人心酸。
    白果眼眶有些红，道：“娘子，这位肖二娘的病你当真能治好么我瞧着他们夫妻真不容易，肖二娘子得了这个病，好些人都怕她呢。好在她的夫君还肯这样照顾她，对她不离不弃。”
    江慧嘉道：“她是虚火灼肺证，本该脾气暴躁的，肖二郎却说她脾气极好，轻易不怒。”
    “可见她即便是容易暴躁，都为肖二郎忍着呢。”白果十分感动，“我日后若是能寻到这样一个人，便是重病也值啦。”
    江慧嘉摇摇头，没有再提病患本身求生意志极弱的事情。
    照她看来，这个事情却没有白果看到的那样简单。
    不过肖二娘子到底是因为什么“不想活”，而她的病具体又该怎么治，还要再看三五天之后她吃药的情况。
    天将近午，这一次松风没有来，江慧嘉就叫刘思源跑腿去买了饭，与众镖师等一起用过午饭，又在义诊摊前守了一下午。
    下午来看病的人仍旧是极少，偶尔来了几个，也都是颇为棘手的病人。
    但再棘手，也没一个像是先前肖二娘子那样近乎得绝症的。
    江慧嘉逐一给人开方做医嘱，有条不紊地做着治疗，竟显得清闲。
    但她收治了一个肺痨病人的事情却又通过围观人众，快传了出去。
    近些日子以来，江慧嘉本来就处在话题中心。
    府城内外，议论关注她的人不知有多少，如今她继“起死回生箭伤患者”的奇迹之后，又要再战绝症，这又岂能不引动众人情绪使人议论不绝
    傍晚时候江慧嘉将收摊时，宋熠来接她，当时也问：“听说娘子要治疗一个肺痨病人”
    上午才在清阳街生的事情，这就传到府学去了
    江慧嘉心中微动，道：“那病人的夫君人称肖二郎，听说也是你们府学的学子，还是廪生。三郎可认得此人”
    “娘子说的应当是肖继宏，他是上一届院试进府学的学子，我认得他，但因为不是同一届，因此不大熟悉。”宋熠道，“此人妻子有恶疾，在府学也是早有传扬的。听说因为此时，他母亲几次要他休妻。是他自己一直坚持，这妻才没休成。”
    他们夫妻二人闲谈时并未避人，白果在旁边听得更是感动。
    连连道：“这位肖二郎与肖二娘子果然夫妻情深，娘子可千万要将肖二娘子治好，否则这肖二娘子可就太可怜啦”
    宋熠则有些担忧道：“娘子，听闻肺痨是会传人的，你若要治疗那肖二娘子，可要千万当心。”
    江慧嘉点头道：“肺痨虽然传人，却也是因人而异。我如今身体强健，多注意些不与病人接触太过，倒也不需担忧。”
    她真正担心的是，用纯中医的手法，治不好这样严重的肺痨

第二百三十三章 没有西药也抗结核（三更）
    肺痨，在现代则被称为肺结核。
    依照古代中医的说法，这是瘵虫入体、禀赋不足引起的疾病。
    所谓瘵虫、肺虫，实际上也就是现代医学上说的结核杆菌。不过古代中医对细菌还没有概念，因此他们将其认作为“虫”。
    刚才江慧嘉没有说出来的是，她不但通过诊脉判断了肖二娘子的肺痨属虚火灼肺证，她还用现代的概念，通过自己的精神异力，透视了肖二娘子的肺部
    透视之下，触目惊心。
    肖二娘子肺痨之严重，已经使她两边肺叶的整个上半部，都成纤维空洞状了
    那是一个千疮百孔的肺，严重到这种程度，真的是纯中医能治好的吗
    这也就难怪本土的大夫诊断她寿命只剩一到三个月的时间了。
    没有利福平，没有雷米封，没有一切抗结核的药，这个病要怎么治
    “胡吹大气，我看她这一次摔下来还怎么往上爬”
    城东，千草堂后巷，吴府。
    得知江慧嘉果然收治肖二娘子，并且不像许多大夫那样直接叫肖二娘子家人给她“准备后事”，吴大夫哈哈大笑起来。
    他浑身郁气一扫而空，与身旁诸人道：“有些人就是不成大器，明知不可为偏要为，当真是被虚名冲昏了头脑，还真当自己是神医呢哈哈诸位，我们再为她添一把火如何”
    三日义诊时间一晃而过，这三天里，江慧嘉看的病人数量极少，且大多都是病症严重的。
    这些却都不算什么，江慧嘉医术的确精湛，许多在旁人看来严重的病症，到她这里也都举重若轻，能够快准确地给予治疗。
    而这种种事迹，偏又助长了她的名声。
    等她听到诸如“江大夫已经放出话来，肖二娘子的病再严重她都能治好”之类的话时，已经无可反驳。
    再说自己没有十足把握有意义吗
    若有人在后头煽风点火，她的实话实说也只能变成示弱之举，到时候就是自打自脸。
    更何况，她本身也确实很想治好肖二娘子。那么她就更不能在这样的关头说出自己没把握的话来，否则这岂不是更进一步在打击肖二娘子本就薄弱的求生意志
    所以江慧嘉最后选择了沉默，她只是抓紧时间，利用一切空闲翻查医书，并绞尽脑汁回忆自己在现代学到的种种知识。
    没有西医的抗结核药，怎么治疗肺痨呢
    中药真的就没办法抗结核吗
    事实上中医也有杀虫观点，治疗肺痨，一则补虚，一则杀虫。
    这两点江慧嘉先前就对许多人说过。
    而所谓杀虫，实际上也就是抗菌杀菌，只是中草药用起来，效果不如西药快直接。
    在抗菌杀菌方面，古代中医没有这个概念，他们则一律将其认作是清邪解毒。
    而后三天过去，江慧嘉义诊结束。
    到第四天，肖继宏果然亲自登门，来接江慧嘉去肖家出诊了
    江慧嘉之前给抓了三副药，这三副药一天一副，水煎两次，病人早晚饮下，到第四天，三副药都给吃完。
    “江大夫。”肖继宏来时却是喜形于色，“江大夫出手果然不凡，内子这几日状况一日比一日好。午后也不潮热了，面色也不似先前红得那样怪异，便是咳嗽都少了呢”
    这是早在江慧嘉预料中的，有她出手，彻底治愈肖二娘子没有十足把握，但要使肖二娘子状况变好，多活些时日，她还能做不到吗
    然而这种暂时的好转，治标不治本，本质上意义终归不大。
    江慧嘉也不跟肖继宏多说，就叫白果拿起她早先准备好的药箱，又带上刘思源，另外宋熠今日恰好休沐，他索性也带着松风，跟江慧嘉一道去肖家。
    宋熠对肖继宏拱手道：“我与我家娘子同去贵府，肖兄不介意罢”
    肖继宏也认得宋熠，他连连道：“不介意，不介意，欢迎之至”
    一路上，他又十分好奇地对宋熠道：“宋兄的娘子真是不可思议，医术之高妙，简直是继宏生平仅见宋兄竟能娶到这样的妻子，真是了不起。”
    宋熠笑道：“我家娘子曾得异人传授，因此会些常人不及的手段。不过虽然她医术高明，可毕竟也只是人，并非神。肖兄如此抬爱，我且代我家娘子谢过肖兄。”
    言下之意其实是说江慧嘉有可能会治不好肖二娘子，叫肖继宏不要追究在意。
    这样类似的话，江慧嘉自己说和宋熠说，意义是不一样的。
    宋熠这样说了，肖继宏面上只微微现出苦涩之意，他道：“至少江大夫的治疗，如今是见效的”
    很快，众人乘车到了肖府。
    肖府很小，拢共也只有两进，不过同样是两进，肖家这个两进小院子比之宋家小院又是要大一半。
    其中人很多，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大家庭。
    肖家老太太没有露面，出面接待江慧嘉的是肖大郎娘子。
    至于肖二娘子，被隔离在后院一个简陋的小房间里。看那房间的位置和样式，原来或许是修来做柴房的。
    肖二郎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似乎为自己妻子在家里的待遇感到难堪。
    江慧嘉在房里见到了肖二娘子，乍一看她的模样确实是比先前好了。
    诚如肖二郎先前所描述的那些，可他唯独没有描述到的是，肖二娘子仍旧神情麻木，精神抑郁，她还是没有求生意志
    江慧嘉上前给她把脉，又开一方。
    单方以夏枯草、鱼腥草等药物为主，功能方面主要是清热解毒杀菌。
    中医用药虽然没有杀菌的说法，但其实未必没有杀菌的作用。
    另加丹皮、黑山栀、紫珠草、醋大黄，凉血止血，此外白及、百部、桑白皮等仍然续用。
    这个单方也是江慧嘉琢磨许久的，如今再结合病人的具体脉象，她才终于又开一方。
    方子开了，药材她也早有准备，就叫白果抓药煎药。
    “诸位。”江慧嘉道，“我欲单独为肖二娘子做问诊，诸位且回避可好”
    肖二娘子麻木的神情微动，抬起低垂的头，看向江慧嘉。

第二百三十四章 异想天开的治疗方案
    门被关上，众人皆从屋中退出，室内只余江慧嘉和肖二娘子。
    江2o慧嘉打量四周，只见陈设简陋，一床一桌，瞧来尽显破旧。
    屋中空荡荡的，连个火盆都没有。而坐在床上的肖二娘子腿上盖了薄被两床，薄被上补丁连补丁，虽然是两床被子盖一起，但看起来仍然冷冰冰的，想来这根本就不保暖
    肖二娘子在家中的处境可见艰难，这肖家虽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但平均以上的水准总是有的，何至于叫肖二郎的妻子住这样的屋子
    江慧嘉坐到床对面一张略有些缺角的凳子上，缓声道：“肖二娘子。”
    肖二娘子干枯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慧嘉。
    “有一事我此时须得言明。”江慧嘉道，“我原本大约有五成把握将你治愈，可如今却只剩三成啦”
    肖二娘子身躯微微一颤，眼睛眨了一下，却仍然不言不动，仿佛根本就不在意自己能不能好。
    江慧嘉道：“你自己就不想活了，是不是”
    肖二娘子眼珠子动了动，嘴唇微张，到底还是不说话。
    “你甘愿由人作践你。”江慧嘉道，“你活着的时候作践你，你死了更作践你”
    这话何止诛心
    肖二娘子终于张口，凄声道：“我没有”
    口一开，她的眼眶就迅红了，干枯的眼角硬是沁出了一点湿意。
    她没有落泪，只是努力睁大眼睛，瞪着江慧嘉道：“原本便是治不好的五成还是三成有什么不同吗”
    江慧嘉笑了一笑，道：“这不同可就大啦，你若是有心想活，说不准我能有七成、甚至是八成的把握治愈你呢。你真不想活吗”
    肖二娘子默然不语，但她的目光却在屋子四周微微流连。
    这种流连并不是留恋的流连，而是嘲讽的流连。
    江慧嘉想到先前进到肖家的时候，那个突然扑过来抱住肖二郎的小男孩。
    小孩子当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爹，敦敦今天还是不可以去看娘吗”
    没等肖二郎说什么，又有一个女子急忙跑过来将小孩抱起，凑在他耳边迭声说：“好小郎，娘今天还是不方便，姨母那里又有新鲜东西，姨母带你去玩好不好”
    她抱着小孩低头就走，孩子却在她怀里哭：“不要不要我要我娘我不要别人做我娘我也不要姨母做我娘”
    简短一个小插曲，透露的信息可就多了。
    江慧嘉不愿意过多探究别人的家事，但医者医病，有时候不止是要医人，还要医心。
    她前世从医经历丰富，碰到这种有故事的病人，实在是必要的时候，也会与病人深谈几句的。
    “肖二娘子。”江慧嘉道，“你真的愿意死，然后让自己的儿子以后叫别人做母亲，让自己的丈夫以后成为其他女人的丈夫”
    “肖二郎是府学廪生，往后说不得还要考举人，中进士，甚至是授官。你活着陪他共贫苦，却在死后看他与旁人同富贵。说不得后来的那个女人以后有了孩子，为了家产前程，还要视原配嫡长子为眼中钉肉中刺，你都不在意”
    肖二娘子豁地瞪大眼睛，哑声道：“不不会，她不会”
    江慧嘉淡淡道：“此一时彼一时，人心都是易变的，肖二娘子不会不懂罢”
    门外，肖二郎请宋熠等人到正厅去坐。
    宋熠推辞道：“不必如此麻烦，便在此处等候甚好。”
    肖二郎神情有些尴尬，又有些期盼道：“是是，江大夫诊病要紧，我们还是在此等候，等候。”
    又等了摸约一盏茶的功夫，那门吱呀一声，江慧嘉终于开门出来了
    肖二郎忙迎上去：“江大夫我内人她如何了”
    江慧嘉微颔道：“今次虽换了单方，但要根治二娘子病症只怕仍然难建全功。我另有一法，或能真正治愈二娘子此疾，只是尚需准备几日。三五日内，还请肖二郎务必好生照料二娘子。”
    她回头看了看那冰凉的房屋，意味深长道：“至少，屋中炭盆总要放一个，二娘子的被褥也该置换。肖郎君若是得空，也最好多多陪伴二娘子。”
    “炭盆”肖二郎面皮微涨，急忙解释，“炭盆我原也想放的，是前头又大夫说了，内人是肺疾，用炭反怕熏了她。”
    江慧嘉道：“若是买不来银霜炭之类的无烟碳，给肖二娘子多灌几个汤婆子也好。捂在被窝里，常常置换保持温热，别让她冻着。”
    肖二郎讪讪道：“因内人怕热，每日里总要不停出汗，所以便没想到要给她灌汤婆子。”
    江慧嘉有些气笑道：“她怕热你便以为她耐冻所以大家都在过冬，只有肖二娘子是在过夏”
    一句话说得肖二郎无言以对。
    江慧嘉迈步便走，走到肖家前院门口才又转过身来，淡淡扫了肖二郎一眼道：“肖二娘子的病是能治的，但究竟能不能治好，还要看肖郎君是否当真有心要她好起来。”
    肖二郎身躯微颤，咬牙道：“我当然要我娘子好”
    江慧嘉点点头。
    要治好肖二娘子，其实还有很多困难。
    但在方才与肖二娘子的谈话中，江慧嘉又有了新的灵感。
    她在谈话过程中再一次用精神透视检查了肖二娘子的肺，肺部空洞依然使人触目惊心。江慧嘉十分肯定，常规的治疗方案根本不可能治好这样严重的肺疾
    就算她用中草药配制出了抗结核的单方也没有用，这最多只能延迟疾病恶化，要想根治，怎么可能
    所以江慧嘉最终大胆地想到了一个新方案。
    回程的车上她就先问宋熠：“我想要一种材料，可以做成纤细的软管，长度至少要一尺往上，韧性且不能太差，有这样的东西吗”
    宋熠问：“娘子要此物做何用”
    “做许多人都想不到的事。”江慧嘉伸手在自己口唇间轻轻一点道，“从口腔插管，通过咽喉到气管，再到支气管，然后进入肺部，直达病灶。借此软管，病灶给药。如此方能快直接杀灭瘵虫，使肖二娘子疾病得到根治”
    宋熠：“”
    果然是想也想不到

第二百三十五章 古代介入治疗
    宋熠已经算是很大胆的人，但即便是接受能力强如他，也想不到江慧嘉2o的那个“肺部插管治疗”，会是怎么个插管法，又怎么可能做到
    这又何止是异想天开
    宋熠恍惚了一瞬间，但他不愧是古代格物达人，对任何新鲜事物他都抱有浓烈的好奇心和探索欲。
    先贤所言“格物致知”，他可是忠实的执行者。
    “原来一根软管可以从人口腔直通到肺么”宋熠眼睛亮，兴致勃勃地问，“娘子所言，气管支气管又是何物”
    难道要给宋熠上解剖课
    江慧嘉伸手从宋熠脖颈滑下，微侧头看他，笑道：“这里头便是气管的位置啦肺主呼吸，既是内外气体皆要从此处交汇，又岂能没有通道”
    又伸手探向他肺部，滑向左边道：“这里，是左支气管。”
    另滑向右边：“这里，是右支气管。左右支气管联通左右两边肺叶，你呼吸看看，你的肺在这里动呢。”
    人呼吸的时候肺部虽然会收缩扩张，但实际上健康的人很难感受到肺的动静。
    然而此时江慧嘉的手隔着胸膛贴在宋熠肺部，宋熠却竟隐约似有感觉，仿佛肺部灼热，呼吸间一张一缩，尽皆明晰。
    不由得他心口也是一热，手就抬了起来，下意识握住江慧嘉的手。
    江慧嘉骤然抬眼，两人四目相对，只见你眼中是我，我眼中是你。
    虽然冬天寒冷，小小的车厢中却尽是默默温情。
    宋熠忽然低声道：“娘子，相比肖二郎，我何其幸运。”
    江慧嘉微微一笑，声音更低，更轻：“不是呀，相比起肖二娘子，相比起太多人我才是真的幸运呢。”
    何其有幸，穿越来到这个陌生时空，遇到的是宋熠，而不是旁的其他任何一个人
    或许也正是因为觉得自己太幸运，在遇到如肖二娘子此类病人时，她才绞尽脑汁，费尽心思，一定要治好她。
    不然江慧嘉怕自己有能力却不尽力，反遭天咎
    命运太无常，为了不将气运耗尽，回馈命运，珍惜当下，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江慧嘉异想天开的方案，却在最开始就遭受到了极大的阻碍。
    先第一点，可以做肺部插管治疗的那根软管，她就找不到
    宋熠也很用心地在帮她想，提出了种种建议。
    比如工艺精细到不知是否有可能做到的银丝软管、又比如十分省事又有诸多弊端的中空类植物草茎等等。
    但实际上，不论是银丝软管还是植物草茎，都不大合适。
    江慧嘉要的那种插管，是极细的插管，管口直径不能过三毫米的，又要柔软光滑不能有棱角，又要具备一定的韧性，不能一味软趴，这可就难了。
    将要下车时，宋熠忽然灵机一动道：“动物肠衣如何”
    两人下得车来，江慧嘉皱眉道：“是要用动物肠衣撮成细管么”
    正思量着可行性，倒瞧见廖嫂子提了个大猪脚从外头进来，门房蔡老头正问着：“怎么出去买肘子了”
    廖嫂子喜滋滋地道：“娘子昨日说想吃肘子，我今早去菜场本来要买的，可惜当时为了买鱼耽误了时间，肘子竟没买到。好在我碰到的一个老姐妹说好要让个肘子给我，这不，她刚就给我送肘子来啦”
    新鲜的一个大肘子，连着猪大腿上头一大扇肉，瞧来至少得有十来斤。
    如今天冷，这十来斤肉虽说不必一天吃完，但以江慧嘉的性情，肘子做好了肯定也少不了下人们肉吃，所以廖嫂子才这样欣喜。
    蔡老头也喜了起来，正挑了大拇指要赞廖嫂子呢，那边江慧嘉等人已下了车。
    廖嫂子和蔡老头忙一起迎过来，江慧嘉的目光就落在那猪脚上。
    “娘子”廖嫂子略带讨好地笑道，“这肘子是我一个老姐妹让给我的，大了些。”
    她怕江慧嘉说她买的猪脚太大。
    可江慧嘉目光在猪脚上流连半晌，却忽然一喜道：“我有办法啦”
    不等众人明白她的意思，她就快步往屋子里走，一边道：“快抬一块案板到院子里来，白果，准备我的手术刀。廖嫂子，今日的猪蹄我便征用了，你换个菜罢”
    众人莫名其妙，只有宋熠若有所思。
    等到一切准备齐全，江慧嘉穿了特制的罩衣，戴了口罩来到放置了案板的猪脚前时，满院子的人都还没弄明白她要做什么。
    白果是助手，刘思源是考察中的预备弟子，两人都十分关注江慧嘉的举动。
    宋熠也很好奇，但他怕其余人等打扰江慧嘉，就吩咐众人走开，只留白果松风和刘思源在一边旁观。
    江慧嘉才不管别人看不看，她想到了好主意就满心思都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上。
    院子是敞着的，光线好，她便准备做露天解剖。
    没错，就是解剖
    江慧嘉决定要解剖这个猪脚，从猪脚里取出猪的桡动脉来，用这根桡动脉做插管
    这个主意简直比她先前设想的插管治疗还要来得疯狂许多倍，但这种“疯狂”放到现代其实又不算什么。
    先，江慧嘉预备的插管治疗其实也就是介入治疗，在现代医学界，介入治疗已经形成完整的体系，并被临床应用了不短时间。
    所以她想给肖二娘子做肺部插管，这不论是理论上还是技术上，都是可以实施的。
    而解剖并剥离血管，这种解剖技术放到现代，也只是外科医生的必修课之一，并不出奇。
    桡动脉又是独具特性的一种血管，猪的桡动脉不但大小合适，韧性也非常合适。
    解剖出来这根桡动脉后，再用盐水，或再加点特制的药水煮一煮，之后给肖二娘子做插管，就很恰当了。
    江慧嘉很是欣喜，她神情专注，下手堪称快很准。
    雪亮的手术刀在她手上仿佛活了般，横切竖割刀光闪动，坚韧的猪皮在那薄薄的刀下，竟似乎脆弱如纸皮。
    刀锋破肉声刷刷而下，明明江慧嘉的动作充满韵律，极具美感，可是围观群众的心里却真的不是这样想的。
    白果：“”
    明明娘子就是割个猪脚而已啊，为什么我会觉得后背寒
    刘思源：“”
    好像腿肚子抖，比我活切兔子还可怕
    松风：“”
    郎君好可怜，呜呜
    最后，江慧嘉小心解剖出来一根细细的血管。她提着这根血线似的血管，笑道：“其实我只取一根血管而已，这个猪脚还是能吃的，今天不用换主菜啦”
    宋熠：“”
    其余诸人齐齐看向宋熠。

第二百三十六章 初次肺插管
    宋熠面不改色，走到江慧嘉身边细细观察被她解剖出来的那根血管，笑20：“娘子刀工真是妙极。”
    又叫松风：“松风，收拾台面，肘子送回厨房去。”
    松风：“”
    刘思源：“”
    这时候的刘思源，看宋熠的眼神那何止是高山仰止啊！
    他本来就很佩服宋熠了，到这一刻，这种佩服更是被无限拉高，宋熠在他心中的形象简直就是勇士加魔王的集合体。
    江慧嘉很高兴，她也吩咐起白果：“白果，取我的药箱过来。”
    她要立时将这根血管处理好，另外再准备好其它必要之物，争取最迟明天就给肖二娘子用上肺插管！
    毕竟是要做正经事，其余几人虽然心里打鼓，很有些害怕，但也没谁敢有推脱。
    事情进展得很快，当天江慧嘉就准备好了一切。
    到第二天宋熠却又要去府学上学了，他有些遗憾，其实他对江慧嘉提出的肺插管治疗是最好奇的，很想亲自跟去看看。
    江慧嘉笑道：“纵然是用插管治疗，也不是一两日之功，等你下次休沐再与我去看便是。”
    一切准备妥当，江慧嘉这次就带了白果和刘思源一起，乘上骡车去了肖家。
    路上她开了一下小差，对白果说：“其实我们自家应该买辆车的，老是到大车店去叫车也不方便。只是家里地方就怕买了车，没处养骡子。”
    白果提议：“隔壁的院子好像没人住呢，改日我去打听一番，看能不能买下来，娘子觉得可以吗？”
    隔壁院子比他们现在这个院子又要小上一些，因为太小了，所以江慧嘉当初就没有考虑。现今白果这一提议，她倒觉得挺好。
    便笑道：“你既然自告奋勇，此事便交予你啦。做不好要罚，做得好的话，我重重有赏。”
    白果一下子鼓了脸颊，急道：“娘子，做不好怎地就要罚呢？”
    “做得好了既然有赏，做不好当然要罚呀！”江慧嘉笑盈盈地逗她，“不然你不想挨罚也可以，做好了也不得赏便是。如此方才公平不是么？”
    白果：“”
    瞪着眼睛，有些被绕晕了。
    骡车轱辘辘从街上驶过，车厢里传来江慧嘉连串的低笑声。
    所以说她喜欢白果，作为贴身丫头，她虽不太聪明，又不够漂亮，但江慧嘉却偏偏就愿意带着这样一个不太机灵的白果到处走。
    世上机灵漂亮的丫头何其多，可是像白果这样的贴心的“傻丫头”相处起来才更叫人舒服。
    又到肖家，敲开了门，这一次来迎江慧嘉的仍是肖二郎本人。
    想来他是在府学请了假，这才等候在家的。
    江慧嘉看他确实重视肖二娘子的病，便对他点了点头。
    众人寒暄几句，也没有过多浪费时间，江慧嘉就带着人直奔肖二娘子房间。
    外头几个小孩子探头探脑，似乎对江慧嘉怎么治疗肖二娘子十分好奇。
    却又有几个大人伸出手来压回他们的头，并低斥：“不要命啦！那病过人哩，还不离远点？”
    几个小孩子中，有一个就是敦敦。
    敦敦仍被昨日那女子抱走了，这一次他没有闹腾。但虽然是被人抱走开去，他却双手攀在大人肩膀上，直仰脖子往后头肖二娘子的小屋看来。
    江慧嘉微微转头，目光与他干净的眸子一触，忽然心中微颤。
    走进屋里，只见肖二娘子的气色比之昨日又有不同。
    因服药见效，她的脸色早没有先前那样不自然的潮红了。
    但到底病根仍在，她双颊上仍旧飞着胭脂色。
    衬着她那苍白的面颊，即便她瘦得可怜，却竟然显出了几分楚楚风致。
    肖二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有些移不开，肖二娘子转过头，麻木的许久的眼睛微动，对他轻声说：“二郎，江大夫来了。我会好的，是吗？”
    “是！”肖二郎十分激动，似乎没想到这一天肖二娘子竟然会主动与自己说话。
    他目光流连在肖二娘子脸上，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现在不想死了。”肖二娘子极虚弱地说着话，又低头轻轻咳嗽，她帕子不离手的，捂了口唇，声音略有些含糊，却又更显得怜人了，“我又怎么舍得丢下你和敦儿？”
    肖二郎声音微颤：“娘子！”
    “夫君且出去罢。”肖二娘子面上现出极细微的笑容，“江娘子与我说过的，今次治疗，除了她的助手，旁人都不能在场。”
    “好！”肖二郎重重点头，又连忙对着江慧嘉抱拳道，“一切便有劳江大夫了。”
    江慧嘉道：“肖郎君请放心。”
    肖二郎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到房门再被关上，屋中已只剩下江慧嘉和肖二娘子，以及白果、刘思源。
    肖二娘子道：“叫江大夫见笑了。”
    “并没有。”江慧嘉笑道，“二娘子很好。”
    见笑，见笑什么呢？
    她不过是看到了一个女人在绝境中为了求生，而做出的可以做的最大努力罢了。
    肖二郎当真对肖二娘子夫妻情深吗？
    情意应该是有的，这从他不避肺痨之险，即便肖二娘子走到如今这一步，都仍然不放弃为她治疗可以看出来。
    但这情意又有多少呢？
    这可就不好说了。
    如果真的十分情深义重，肖二娘子又何至于是现在这样的处境？
    大约她之前也就不会是那样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了。
    当然，也有可能肖二郎的确是十分情深义重。
    只是他的情深义重不足以使他为了她反抗家里，更不足以使他为了她撑起一切罢了。
    此时追究这些也没什么意义，江慧嘉当下道：“请二娘子起身，坐到床沿上来。
    肖二娘子依言起身，端正坐好。
    江慧嘉自己戴上口罩，也叫白果和刘思源戴上口罩，又叫白果过来坐到肖二娘子背后扶住她。
    刘思源帮着打开药箱，取出先前准备好的诸多物件。
    江慧嘉净了手，提起拿来做插管的那根桡动脉血管，缓缓道：“二娘子，此法或许有些出奇，但并不会伤害到你。你且放心，不要惊慌。来，张开口。”
    肖二娘子已对她有信任，这时更生起一股豁出去的韧劲，当下十分配合地张开了口。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七章 治愈重症肺痨
    细细的插管从口腔探入。
    江慧嘉双手稳健得似乎不是在拉扯患者的生命线，而不过是在做再寻常不过的一种例行动作。
    她神情专注，眉心处精神洪流开启，帮助她实时观察到插管在患者体内的动静。
    这个过程，有点像像是现代时给人做肺镜检查，而她的精神异力则替代了监控显示器的作用。
    插管从咽喉进入气管，肖二娘子似乎觉得有些难受，开始微微皱眉。
    江慧嘉缓声道：“很快就好了，你不要动。来，放松，想象自己此时十分舒适……”
    她的声音似有魔力，使人不由得平静。
    插管轻轻巧巧地通入，从气管转入到了左支气管，直通左肺病灶所在。
    江慧嘉道：“思源，注药。”
    药是事先就准备好的，刘思源早先也练习过操作。
    这时他拿了一个特制的超细颈漏斗，漏斗尖端被放入露在口腔外的插管头部，然后他按照江慧嘉吩咐的分量，就开始细细灌药。
    药汁被点点滴滴灌入，肖二娘子身躯微颤，白果在她身后轻轻按住她。
    时间过得不久，偏偏却又显得是过了十分之久。
    江慧嘉摆摆手，刘思源停止灌药。她则又将插管拉起一截，插管一头就顺着原路返回到了气管位置。江慧嘉手上再次极富技巧地微微转动，插管改换道路，又进入到右支气管中。
    直通右肺病灶，而后灌药，如法炮制。
    整个过程安静平和，又过数十呼吸，右肺灌药停止。
    江慧嘉抽出插管，笑道：“好啦，二娘子感觉如何？”
    肖二娘子眼睛微动，却是适才经历了从所未有的奇异体验，此时根本就说不出话来。
    江慧嘉叫白果一起帮着将她放平躺好，又道：“今次给药顺利，下次再插管给药时，肖二娘子是愿躺还是愿坐呢？”
    这样看似闲聊的话，其实也是在分散肖二娘子注意力，缓解她的难受。
    肖二娘子还是说不出话来，她只轻轻喘息了一声，勉强吐出一个字：“坐。”
    江慧嘉道：“坐也好，我原是想叫你躺下的，但因为要给药，又怕药物外渗，便仍旧要求你坐着。”
    肖二娘子微微吐声：“好。”
    “你不必说话。”江慧嘉温声道，“好生休息，明日我再来。包你在过年前病愈一半，此后再慢慢吃药调养，至多半年便能痊愈。”
    肖二娘子眼中陡然就迸出惊喜的润光，她抿住唇，喉间发出细细的气音。
    似乎是在应声。
    此时离过年已只有十来日了，江慧嘉预计给肖二娘子做十天插管治疗，只要她情况真正好转，便能暂停插管。
    此后再依照她病情变化，或过几日后继续插管，又或者从此单只服药便能使她直到病愈。
    不管怎么说，江慧嘉相信，肖二娘子的命是真正在自己手上保住了！
    如此忽忽又是几日，大年时间临近，府城内外早就一片喜庆热闹。
    江慧嘉除去每日去一趟肖家，也开始对过年的事情热衷起来。
    吩咐下人采买年货，列制礼单，准备节礼等等。
    今年过年她跟宋熠是早打算好就在府城过的，但该备的一些节礼还是不能少。
    这其中送回江慧嘉娘家的是一份，送回青山村老宋家的也是一份。
    虽说宋熠跟宋老爷子几近闹翻，但只要宋熠还想走仕途，只要江慧嘉还想在这世俗中生存，老宋家的那份节礼他们就不能少。
    更何况，闹翻归闹翻，宋熠对宋老爷子从此就真的毫无感情了吗？
    在这一点上，江慧嘉首先就是不信的。
    人的感情要是真的这样清清楚楚就可以清零，那就不是人了。
    在这方面，江慧嘉跟宋熠没有忌讳，她直接就问：“三郎对老爷子，如今是何章程？”
    问话的时候是夜里，小夫妻夜话最方便。
    从前他们也是常常夜话的，但在他们婚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即便同床夜话，也是一人一床被子，亲密又生疏，熟悉又克制。
    此时再回忆当初，却又别有滋味。
    宋熠伸手将江慧嘉往自己身上揽，江慧嘉半撑着手臂，趴伏在他身上，从上往下同他说话。
    “自小到大，在老宋家……”宋熠轻声道，“除去我娘，只有老爷子对我最好。”
    江慧嘉回抱住他道：“你若是想念老爷子了，可以回去看他，不必顾忌我。”
    她的吐息轻轻打在宋熠脸颊，宋熠轻笑一声，又低叹了叹。
    “然而事实上，老爷子待我的好，只怕终归还有很大一部分，是我从前臆想出来的呢。”他温声道，“既已分说得清楚明白，又岂能再回头？”
    宋熠的性情，如此决绝！
    江慧嘉心中正生起万般滋味，宋熠忽然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就居高临下地微垂首，在她唇上亲了亲。
    “娘子，我早已非当日那个见到些许虚幻温情，便迫不及待匆忙迎上去的……天真少年啦。”
    “天真少年？”江慧嘉莫名地就笑出了声。
    宋熠也低低一笑，手臂撑住，口唇下俯，在她唇上辗转地、温柔地亲吻。
    他的动作太轻柔、太缠绵，他居高临下的姿势又太具侵略性，温柔与侵略矛盾并行，使得江慧嘉心尖轻颤，片刻间几乎软化成一滩水。
    细雨轻风，低回缠绵。
    正是鸳鸯交颈好时候，江慧嘉迷迷糊糊，也就没有听到宋熠在某一瞬间，逸出的那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最后定下要送节礼的有几家。
    老宋家和江家还是必送的，另有程县令家、谈知府家、宋熠在乡塾给他做过保举的胡老先生家、他现今在府学的几位先生家，此外还有最重要的，他的记名老师，江南道大名士，萧先生家。
    江慧嘉对这位萧先生，一直都是只闻其名，而从未见过其人的。
    但这位萧先生对宋熠的重要性毋庸置疑，江慧嘉准备的节礼除了常规礼物外，另有一盒她特意单独配置的四君子丸。
    四君子丸是补益名方，时人互相送礼，也是喜欢送补药的。江慧嘉就收到过好多回人参、阿胶等滋补药材，所以在为萧先生特别备礼时，才备了这一盒四君子丸。(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八章 江南道名士萧谨
    府学，小观山。
    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作为宝庆府府学名义上总揽所有事务的山长，萧谨今年收到的节礼多得简直能把三间屋子的库房都堆满还不止。
    这些节礼，大多数萧谨是连礼单都不看的，他只吩咐管家处理，若有价值太过偏高的，便通通退回去。
    他喜欢小窗赏雪，醅酒独酌。
    今日难得的天公作美，下起了细雪，萧谨便又坐在疏竹苑的窗前，自斟自饮。
    与往常不同的是，他手上还拿着一个礼单。
    之所以特意拿了这份礼单来看，却是因为这份礼单来得有些特别。
    这份礼单是他如今在宝庆府的唯一弟子宋熠送上来的。
    虽然只是记名弟子，但记名弟子也是弟子，与府学诸多普通学生当然不同。此外，萧谨从前根本就不收徒的，宋熠是他首徒，当然要多在意几分。
    礼单上的东西旁的倒也不出奇，无非是那些常见的年礼之物。价值不高不低，相对宋熠的家境而言，算是齐全厚实。
    但其中有两样东西吸引了萧谨的注意。
    “竹林舞剑图？”萧谨笑了，“他倒是有趣，画的竹林舞剑图！”
    “还有四君子丸，附药方。”萧谨细看了药方，“益气健脾之用，用药并不算名贵，但能做成丸药，倒是十分难得。”
    时下里成药是很少见的，一家药铺，若有三两味成药做招牌，那轻而易举就可以长久传承，年深日久，甚至变成百年以上老字号都有可能。
    还有许多世家，更常将此类药方当成家族底蕴之一。
    正所谓三代看吃，四代看穿，五代看文章。
    真正的传承世家，往往是将底蕴隐藏在不经意之间。
    旁人没有的，他们有，旁人十分在意的，他们混不经意，旁人还在追求金玉满堂，他们却在讲究养生道玄，这就是底蕴。
    世家嫁女，若能有几张秘不外传的养生丹方做嫁妆，那才真是惹人津津乐道呢。
    萧谨忽然来了兴致，正好管家来问他中午食单，萧谨招手道：“老高啊，你来，把这两样东西……竹林舞剑图和四君子丸给我拿过来。”
    十二月二十四号，小年。
    府学早在前一日就放了年假，这一次的年假能从小年一直放到正月初八。
    小年这一日，江慧嘉早备好了菜单，旁的都不要，就要一个“拨霞供”！
    所谓拨霞供，其实就是火锅。
    大靖朝也有火锅，时人的火锅品种还很丰富，各色肉类菜蔬菌菇等等，甚至还有水果也能放到锅子里涮，简直比江慧嘉在现代的时候吃到过的火锅还显得诱人。
    亏得江慧嘉原先还想着要苏一个火锅出来呢，结果还没等她考虑好要怎么苏，就看到厨娘廖嫂子买了拨霞供的锅子回来。
    顿时显得江慧嘉“老土”得不行。
    唯一的遗憾是，大靖朝没有辣椒，虽然时人也爱吃辣，并且在没有辣椒的情况下，能用生姜、胡椒、芥末、茱萸等物合成独特的辣味，但真正辣椒的味道总归是不同的。
    好在江慧嘉虽然喜欢美食，但对美食的喜好也还并没有到孜孜追求的程度。
    定好了菜单，想想能在大靖朝吃上火锅，那种期待感就已经足够了。
    江慧嘉又指挥下人挂灯笼，做扫除。
    很有兴致地想要过一个充满古典风味的年。
    正跟宋熠商量着府城周边是不是有什么好赏冬景的地方，忽然门房来报，说是府学萧先生遣人来了。
    这可不能怠慢，江慧嘉叫蔡婆子赶紧将人领进来。
    来的是个小厮，小厮对江慧嘉和宋熠见了礼，就说明来意：“我家老爷说，请宋郎君夫妇同去过小年。”
    江慧嘉看向宋熠，宋熠点头道：“老师如此厚爱，学生不敢辞。小哥请先回去，我们夫妻稍后便来。”
    打发走报信的小厮，江慧嘉奇道：“你是萧先生弟子，他请你一起过小年也就罢了，怎地竟还叫我？不用避讳么？我听说，萧先生至今未娶妻呢。”
    要是有个师母，还能叫师母招待江慧嘉，这没有师母，还把江慧嘉一道叫过去，可不就是不避讳？
    宋熠笑道：“老师知道我，小年必是要与你一起过的。他既然请了我，又岂能不请你？难道还能叫我将你一个人丢在家，孤零零地过小年里不成？”
    说的什么话！
    江慧嘉啐道：“不说八道，我这里满院子都是人，什么时候会一个人孤零零了？”
    宋熠揽住她，笑：“若是没有了我，旁的热闹纵是有再多，又有什么意思呢？”
    江慧嘉：“……”
    脸皮厚度已经突破天际了。
    “娘子，我这却是在将心比心。”宋熠低声道，“便是因为我待娘子是作此想，所以我以为，娘子待我也必定是如此的。”
    江慧嘉：“……”
    嗯，她觉得很心动，甚至陡生醉人之感，但是她才不会说出去呢。
    宋鹤轩的情话技能一如既往高亮状态，简直可以点三百六十个赞嘛。
    猝不及防就要给碗糖吃，犯规知不知道？
    小夫妻两个收拾停当，就带了松风和白果一起，叫了马车去向小观山。
    依照当时当地的习惯，过节大多是在中午过的，所以萧先生所谓的邀他们一起过小年，应该就是邀他们在这一天一起吃中饭的意思。
    宋熠道：“中午同老师一起过，晚上回来，我还能与娘子同吃拨霞供。”
    江慧嘉斜看他笑：“说不得中午的时候，萧先生就会用拨霞供招待我们呢，晚上回来还吃，你不腻么？”
    宋熠道：“与娘子同吃拨霞供，和与老师同吃拨霞供，那岂能是一般滋味？自然不会腻的。”
    江慧嘉：“……”
    行了，你是情话帝，你很厉害。
    其实她心里美滋滋的，但她只在心里偷着乐。
    小观山顶，此时覆着薄雪。
    苍翠起处，皓雪微微。
    因是内城小山，小观山并不高。
    胜在秀丽多姿，有常青树，有梅竹林。
    三五檐角，数道回廊，高挑庭阁，尽皆掩映在碧树竹林间。
    地上衰草顶雪，奇石错落，又何止是人间雅境？
    萧谨居住的院子，被他取了名字，叫观拙居。
    到了观拙居，江慧嘉与宋熠穿过回廊，只见前头竹林潇潇。
    一座八角亭，亭中背对两人，坐着一人。(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九章
    八角亭中的黑袍人大袖高冠，宽肩挺背。
    他一手横放在亭中石桌边沿上，石桌正中间的位置却放着一个袖珍的红泥小炉，炉子上温着铜壶一只。
    壶口热气袅袅，散发出清淡而悠远的酒香。
    冬竹林对雪，小火炉温酒。
    更有如泼墨写意画中人，此情此景，简直都要让人觉得，打扰眼前一切反而是种罪过了。
    江慧嘉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宋熠却忽地伸出手，牵住了她柔软的手掌。
    亭中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古雅的面庞。
    并不是现代人普遍审美中的那种帅哥，浓眉卧蚕，目若古星，儒雅中又仿佛带着几分肆意轻狂，就连那脸上的每一分棱角，都仿佛棱角得恰到好处。
    他站起身，大袖微摆，大步走来。
    “鹤轩来得正是时候！”他笑起来，“我方才瞧见这薄雪下边似乎有笋尖露头了，这冬笋的滋味可是妙极，快来同我挖笋！”
    江慧嘉：“……”
    说好的名士形象呢？
    说好的高人风范呢？
    宋熠轻轻捏了捏江慧嘉的手，笑道：“挖笋可以，锄头在哪里？老师不会是叫我徒手挖笋罢？”
    萧谨已经走到回廊边的一小丛修竹旁蹲下，随手捡了一根树枝，拨开薄雪。
    “那边有小锄头，你去拿过来。”说话间伸手一指回廊右侧一角，又抬眼，目光转到江慧嘉身上，“女娃娃不介意我使唤你夫君罢？”
    他说话语气十分随意，全然显不出他与江慧嘉是初次见面，更显不出他是师长级长辈的架势。
    江慧嘉：“……”
    人设全崩了好吗？
    这叫我究竟怎么应对？
    “萧先生。”江慧嘉对着他遥遥一福身，“小女姓江，名慧嘉。”
    “江慧嘉？”萧谨念了一遍。
    江慧嘉点头道：“正是。”
    萧谨哈哈一笑：“女娃娃这是不愿意被我叫做‘女娃娃’的意思？”
    “当然。”江慧嘉一本正经道，“想必先生也不愿意被人叫做老大叔罢？”
    萧谨：“……”
    下一刻，萧谨喉间更是爆发出连串的放肆大笑：“好！好！好！女娃娃十分有趣。鹤轩啊鹤轩，难怪你心心念念都是你家里的小娘子。果然是红粉陷阱，非同俗流！”
    江慧嘉对这个为老不尊的所谓名士真是无语又无语了，什么叫做红粉陷阱、非同俗流？
    这两个词是能连到一起用的吗？
    还有，这两个词为什么要用到她身上？
    明明一个恶得让人掉鸡皮疙瘩，一个苏得让人掉鸡皮疙瘩好不好！
    江慧嘉微微翘起唇角，也笑道：“我瞧着萧先生也是轻狂潇洒，非同一般呢，难怪被称为江南道名士。果然名士都有怪诞性格，不是俗流。”
    她的言语姿态已经从最开始的晚辈模式，直接转到了平等模式。
    萧谨面上神情微滞，到这时才终于认真看了江慧嘉一眼，很有些意味深长道：“女娃娃，你不怕我？”
    江慧嘉道：“我为什么要怕你呢？”
    这个问题可就问得有意思了。
    是啊，江慧嘉为什么要怕他萧谨呢？
    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萧谨。
    江慧嘉又道：“世人在先生面前表现敬畏，无非是敬先生名声学问，也畏先生名声学问。可实际上先生又不是凶神恶煞，只不过是被盛名所累，这才惹得世人七情变动。有人有所求，有人有所欲，这才对先生又敬又畏，从而战战兢兢，恭恭敬敬，不敢越雷池半步。”
    萧谨直起身，饶有兴致道：“照你的说法，你竟是无欲则刚？”
    “是呀，正是无欲则刚。”江慧嘉微微笑了笑。
    萧谨却侧头看向宋熠，宋熠刚刚找到萧谨先前说的小锄头，正要将锄头拿起来。
    “鹤轩是我弟子，你是他妻子。”萧谨道，“即便如此，你仍旧无欲则刚？”
    江慧嘉笑道：“我无欲则刚又有什么不对么？我虽是鹤轩的妻子，但先生你收鹤轩做弟子，又不是因为我对你有多恭敬，而是先生原本便认可他。不信先生问问鹤轩，瞧他需不需要我在先生面前恭敬依从，以此稳固先生对他的好印象？”
    两人都看向宋熠，这时候宋熠拿了锄头在手，也转头看向江慧嘉。
    他目中含情，笑意绵绵道：“当然不需要，娘子当然很好，我自然也要很好。若是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还要娘子帮我做，我还怎么做娘子的夫君？”
    这个无时无刻不秀恩爱的家伙！
    江慧嘉扑哧一笑。
    宋熠当即也回以一笑。
    萧谨简直觉得自己倒像是成了多余的那个人了般。
    江慧嘉还在大言不惭道：“先生如此考察我，莫不是还想收我做弟子？”
    狂！真狂！
    萧谨哈哈一笑：“我这弟子是狂生，娶个娘子也是狂生。罢了，你们这对狂生夫妇快些下山去好了，我这里的酒，经不起这样厚脸皮的人喝！”
    说着转身回到八角亭中，却从铜壶另一边取出三只碧玉小酒杯。
    他亲自将三杯酒都斟满，忽叹了叹道：“此酒名碧雪，乃是老夫二十年前亲手所酿。秘制的配方，至今也只偶尔开坛，可叹常无人能陪我饮酒，使我只能独酌。”
    江慧嘉道：“先生今日叫我们过来，不正是要我们陪您饮酒的么？怎地又改主意了？”
    “你这你女娃娃，如此皮厚胆大，我岂能与你喝酒？”萧谨伸手一指江慧嘉。
    江慧嘉微微笑道：“便是皮厚胆大，我也是与鹤轩学的呀。而鹤轩他是先生弟子，难道不正是同先生学的么？”
    说着自己就施施然上前，拿了桌上一杯酒。
    只闻到酒香幽幽，竟仿佛真有新雪气息在上头。
    她轻吟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如今也有雪呢，虽然并非晚雪，但想来先生也的确是想要一个可以共饮酒之人。其实这个人是谁，脸皮是不是很厚，又有什么关系呢？最紧要的还是，有人陪先生饮酒呀。”
    说话间，她将玉杯放至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一口抿下去，却有些惊奇道：“是药酒？”(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章 竹林对雪酒尚温
    “竹叶、茯苓、甘菊花、石菖蒲、天门冬、白术、人参、黄精……”江慧嘉细品了几口酒，然后缓缓念出连串药名。
    竟是只靠品酒，就品出了其中用药。
    萧谨本来还笑吟吟地看着她，待到她连串药名出口，说到后来，萧谨却是不自觉地收了笑，脸上现出几分严肃之色。
    那边宋熠扎了袖子，已经连挖了好几根冬笋出来，雪下的冬笋并不多，他就寻到另一边一个小石池，净了手，而后走向江慧嘉。
    江慧嘉放下酒杯，笑道：“先生这个配方竟是做养颜之用的么？”
    萧谨：“……”
    他轻咳了一声，微微板起脸道：“什么养颜之用，人参、黄精等都是补中益气的，此乃养生酒，小女娃娃，不要仗着自己有几分医术就胡说八道。”
    江慧嘉点头道：“原来如此，倒是小女见识浅薄了，原来先生也通医术？”
    “读过几本医书，知道些药理罢了。”萧谨这下倒是谦虚起来，“真正懂医术可不是我这样的，至少要会诊脉，会开方。这治病救人的事情，可不能乱说。”
    江慧嘉又点点头，自古以来就有医儒不分家之说。
    许多读书人都会通些岐黄之术，更有一些大夫原本就是落第书生转化而来。
    在整个华夏历史上都留下了传世之名的医圣张仲景，也是出身官宦之家，还曾做过长沙太守。这位祖师级别的医家大人物，就堪称是医儒不分家的典范。
    所以萧谨通些药理，这是很正常的。
    江慧嘉道：“真正要通医术，只懂药理当然还不够，须得多多经手病例才成。不过单只从先生这碧雪酒配方来看，先生用药已经算得上是很有章法了。”
    萧谨本来就是因为看了江慧嘉四君子丸的配方才特意叫宋熠带她来的，这时候听出江慧嘉话里的一些意思，他终于收敛了先前的玩味之意，正色道：“听你的意思是，这碧雪酒还能更有章法？”
    “若再加上生地黄，去除竹叶，另增加肉桂与牛膝……”江慧嘉道，“是否会更好？”
    萧谨问：“加生地黄甚好，但为何要加肉桂？”
    “肉桂引火归元，温经通脉，用在此处，岂非极好的佐使之用？”
    萧谨又连连追问了许多配方的细节原理，江慧嘉都逐一回答，听到后来，萧谨忽然击掌赞叹，哈哈大笑起来。
    “好！不负神医之名！”笑罢了，萧谨一摆衣袖，坐回亭中石凳上，又叫宋熠和江慧嘉也来坐。
    “江小娘子，老夫先前有意试探，你不介意罢？”萧谨先问江慧嘉。
    这时他已收起了之前的狂生之态，看向江慧嘉的目光中竟带了几分长辈的慈爱。
    江慧嘉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之前的表现其实也很“狂”，萧谨不但不生气，这时候还能主动说出这样的话来，其实才真正是显出了他的心胸气量。
    “萧先生称呼小女慧娘便好。”江慧嘉笑了笑，“您是长辈，说什么神医，这是要叫小女无地自容呢！”
    萧谨哈哈一笑：“我虽然是长辈，可也不能无视神医的名号啊！鹤轩，你这娘子以为我住在山顶上，便不知晓山下的热闹呢。”
    宋熠微微笑道：“我家娘子只是谦虚而已，但她的医术的确十分好。”
    “你啊！”萧谨就伸手指向宋熠，“瞧来谦谦君子模样，实则比我还狂！”
    话题却忽然一转：“鹤轩，你的学问我是不担心的，今日我叫你上来，实则却另有一事要同你细说。此事真正关系你仕途，我思来想去仍觉紧要。”
    宋熠忙站起来，恭敬道：“先生请指教。”
    萧谨催他坐下，宋熠也不是迂腐的人，老师开口了，他就坐下恭听。
    “郑家嫡女入选太子良娣，今上亲自赐婚。”萧谨道，“郑家已经上了此船，而宝庆府是郑家根脚之地。”
    话中自有弦外之意，宋熠思量片刻道：“宝庆府……我等宝庆府学子，若是科举入仕，只怕会是郑家天然同盟！”
    萧谨点头含笑：“依照郑家惯常作风，明年春节若是有宴，他家怕是要广邀一府之地的所有学子的。鹤轩你是本届案首，又岂能不被格外关注？”
    郑家已经主动跳进了夺嫡的漩涡，而这个漩涡还在大肆扩张。如若当真被卷入，谁又能轻易脱身？
    宋熠忽然反问：“老师不看好……太子么？”
    萧谨哈哈笑道：“我本乡野之人，又何来看好不看好之说？鹤轩，从龙之功非同小可，你若是愿拥正统，来日投入郑家，仕途之上将不知便宜多少，倒也不失为上佳之选。”
    说话间，他面上神情不动，笑容却颇显意味深长。
    一条捷径，他说的是一条捷径！
    宋熠却苦笑道：“老师何必试探学生，什么案首，郑家还缺一个小小的院试案首么？”
    “正因为是院试案首，功名未显，才好投资。”萧谨道，“吕不韦当年奇货可居，可不就是由小赚大？”
    宋熠道：“然则从此以后，我若入了郑家门，便当真只能成为郑家手上一杆枪。人使我长我便长，人使我战我便战，人使我粉身碎骨，我又岂能不粉身碎骨？”
    师徒两个各自目光涌动，凉亭外却又有星星点点的细雪开始落下。
    萧谨道：“所以鹤轩的意思是，不要这条捷径？”
    “我今日并无资格谈捷径。”宋熠认真道，“老师既然提起此事，想来是有应对之法教给学生了？”
    萧谨道：“应对之法的确是有，鹤轩你既是坚定了心念，我便另为你指一条道路。”
    “请老师指教。”宋熠端起酒杯，向萧谨举敬。
    “游学！”萧谨举杯遥对，吐出两个字。
    “游学？”宋熠眉梢微挑，忽然一喜，“陶宏雅前次也才游学回来，府学是准许学生出去游学的！”
    “不错，但我要你一旦出去游学，便不再回来！”萧谨缓缓道，“年后出行，直至明年九月，直入长沙府，参加明年乡试！”(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一章 我们一起游学吧
    乡试！
    这是宋熠等待了太久的一场考试。
    对古代的文人而言，科举不仅仅是学问的试场，更是人生征途的第一战场！
    这条道路太漫长，自唐以来就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说的就是在进士科的考试上，读书人能在五十岁考中进士都不算是晚。
    由此可见进士有多难考。
    少年秀才并不出奇，少年举人就开始出奇了，若是少年进士，那更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别看宋熠现在在府学读书的同窗大多是年轻人，可要真等到乡试的考场上，这些年轻人能继续考下去的又能有几个？
    萧谨却还给宋熠提出了一条更为大胆的道路。
    他要宋熠放弃在府学的学业，直接出去游学，直至明年乡试开考！
    虽然在这一届的院试中宋熠是案首，显得他学问很好，但院试的考试难度跟乡试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院试并不考策论，而乡试要考策论！
    简单来说，院试的考试大多只要通读四书五经，能理解其中经义就行，而乡试却要求考生不但经纶在腹，还要对经史、对时政有自己独特的看法，甚至是针砭时弊、经世致用……这难度能一样吗？
    宋熠从前读书是很厉害，但在策论的写作上他仍旧是不折不扣的新手。
    进入府学，正是因为府学有名师，可以直接深入地指导他如何写策论！
    萧谨却要他放弃这一条已经被开拓出来的正道，去外头，以世情为师，以民生为师，以万丈红尘为师！
    明明这很难，然而不知为何，这一刻宋熠却莫名地心潮澎湃起来。
    哪个男儿没有一骑轻尘，游历四海五湖的梦想？
    山川何其浩大，天地何其广博，若要放眼天下，又岂能拘泥于一时之地？
    “娘子。”从小观山上下来，宋熠就一直沉默。直到上了马车，他才恍惚似是从种种心绪中回过神，他看着江慧嘉，凤目中幽光深溢，“老师要我出去游学，你觉得如何？”
    他的声音很轻，但轻声言语中隐忍的激昂却微妙地被江慧嘉捕捉到了。
    宋熠为什么要这样问？他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就好像是在现代，男人问老婆“我要出去留学你同不同意”那样。
    江慧嘉早先也并没有想到萧谨会提出要宋熠出去“游学”的事情来，萧谨刚提的时候她还觉得很好，可这时宋熠这样一问，她却控制不住地心头泛起酸来。
    这一瞬间的矫情来得突然，但是好吧，她一点也不想批判自己的矫情。
    “你自己也想去，不是吗？”江慧嘉微微抿唇，心里头酸得一塌糊涂，可她面上却半点不显，还笑吟吟地道，“江湖风光好，打个滚儿回来，才好知道庙堂水深浅，我瞧着甚好呢。”
    宋熠面现喜色，捉了江慧嘉的手，揽她的腰道：“如此说来，娘子是愿与我同去啦？”
    江慧嘉：“……”
    看着宋熠年轻的、充满欢喜光彩的脸庞，忽然觉得自己是头猪！
    智商下降是个什么滋味，量量她心里头这时候逆流成河的眼泪就知道了。
    是啊，宋熠出去游学，她也完全可以出去游医啊！
    依他们现在的状况，上头没有长辈管束，下头没有幼儿拖带，中间又不缺银钱，那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名山大川，古代风物，想来都使人心向往之。
    江慧嘉兴致勃勃道：“我们一起出行，可以画沿途风物，三郎你还可以写一本游记！”
    宋熠就算再聪明，也料想不到江慧嘉方才那瞬息间心态的转折，当下只觉得江慧嘉说得很有意思，赞道：“写游记甚妙！这游记若真要写，还可以从民俗、民风、地理、轶事等几个方面来入手，配以娘子所说的图画，想来会十分有意义。”
    江慧嘉没想到宋熠的脑洞会这样大，她才提了一句游记，他瞬间就想到这样多。
    小夫妻两个越谈越起劲，一齐畅想了游学之旅，反倒将游学的最初目的给丢到一边了。
    萧谨明明提到了郑家，要宋熠出去游学，一方面是鼓励他增长见识，另一方面也是要他暂避郑家锋芒。
    可在此时的江慧嘉和宋熠这里，郑家却俨然是被忽略了。
    事实上江慧嘉和宋熠对郑家的那点猫腻是早就心知肚明，当初郑七娘癫狂发作，还是江慧嘉给做的急救呢！
    郑七娘有这样的病症，就算她要平平常常地嫁出去，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都十分困难，又何况是嫁给太子，做太子良娣？
    所以推出郑七娘，对郑家而言十足是一招险棋！
    郑七娘身上的污点太致命了，郑家要用她，首先就一定要保证她的秘密不能被人泄露。
    而恰巧，江慧嘉就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这原本是十分危险的，当初要不是郑大奶奶心存犹疑，暗暗地有指望江慧嘉在郑七娘日后“有可能”的发病中，再次治疗郑七娘，江慧嘉都未必能平安从郑家离开。
    所以江慧嘉如今更加确定，那时候并未完全治愈郑七娘是明智之举了。
    她要是真的把郑七娘完全治好了，说不得还真有被杀人灭口的可能。
    而如今她神医之名已成，这时候却与宋熠出门游学去了，不知郑家那边会有何反应？
    江慧嘉和宋熠说谈之间对视一眼，宋熠忽道：“娘子，今次游学，我们大张旗鼓地走，还带几名镖师同行如何？”
    “当然好。”江慧嘉笑道，“新年游学，要的便是光明正大。”
    因为有了游学的计划，两人对于新年的期盼就更加浓郁起来。
    其间时间飞逝，有两件事情值得一提。
    一是肖二娘子的病情得到了飞速好转，坊间对于江慧嘉能治愈肺痨之事，也传得越发猛烈。
    第二件要紧事，却是郑家竟也在年关前，给江慧嘉送节礼来了！
    用的是郑大奶奶的名义，只说是好友间的赠礼。纯礼节性质，其中也没有什么贵重之物，只是寻常节礼。
    可是，这其中透露的深意，却使人不得不多想。(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二章 出游轶事
    寒冬深至，爆竹喧天。
    江慧嘉来到大靖朝后的第一个年，就在这诸多信息交杂的情况下，热热闹闹地度过去了。
    过年了，宝庆府家家户户都挂上了大红灯笼，大街小巷，燃放爆竹的也多了，年三十那天晚上还下了一场大雪，比先前小年时候下的小雪不同，这场雪一下，大街上的雪面都能积到八寸深。
    在宝庆府，这已经算是难得的大雪。
    江慧嘉第二天一早起来，只见遍地银装素裹，间或听到爆竹声、孩童欢笑追打声，只觉年味之浓，超越自己曾在现代度过的每一个年。
    最有趣的是，第二天一早她还在自己枕头边发现了一个红包。
    不用说，这个红包是宋熠送的了。
    江慧嘉当时的惊喜可别提了，虽然她自觉自己已经是大人了，但过年收红包还是很叫人高兴。
    就算这个红包是宋熠包的，她也照高兴不误。
    当下江慧嘉也开开心心地包了个红包给宋熠，并笑言：“三郎，这个你可以攒起来做私房钱哦，以后若是要给我买什么礼物，便从你这私房钱里头出罢！”
    宋熠大笑道：“娘子理财的本事越来越了得了，这一招左手出右手进可是耍得炉火纯青，可想而知，娘子打理家业必定越加兴旺。往后小生可都靠娘子养啦，还求娘子红包多包一些。”
    江慧嘉被他逗得直笑，什么隐忧、烦恼早不多想。
    热热闹闹过年不好么？
    更何况他们再过几天就能玩古代“自驾游”，这更是值得期待的美事。旁的事情嘛，提高警惕，却也只能暂且走一步看一步了。
    昌平三十二年，宋熠写下了游记的第一篇。
    “吾与娘子自出宝庆，路行东北……”
    往东北方向走可以直接到达长沙府，但江慧嘉和宋熠既然决定要游学，就不会轻易走直线去长沙府了。
    宝庆府与长沙府的距离并不算远，他们要是马不停蹄地直奔过去，快则三四天，慢则五六天就能到达。
    因宝庆府府城并没有资格举办乡试，所以整个荆湖南路的学子要考乡试，都要集中到长沙府去考。
    宋熠和江慧嘉本次游学的最终目的地也是长沙府，但他们却打算是要往苏杭那边去绕一圈，再转回长沙府的。
    当今天下，要说最大最庄严的城市，当然还属京城国都，开封府。
    可要说到繁华，却不得不先提扬州，再提益州。
    此外则是苏州杭州等江南重镇，其繁华程度与扬州遥相呼应，形成了巨大的江南市场，在整个大靖朝，都具有独特地位。
    不过要从宝庆府到苏杭，路程却是极远的。
    中间也要经过许多穷苦之地，江慧嘉与宋熠每到一地便停留下来，感受当地民风，也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他们起先说到要带很多镖师一起上路，最后那设想中的“很多镖师”实际上却大打了折扣。
    其实那所谓的“很多镖师”，最初倒有宋熠的玩笑成分在。
    真要保护自身安全，请一两个镖师也尽够了。
    如今天下，盛世不盛世的难以界定，但要说是太平年间，倒是十分说得过去的。
    外头虽然少不了盗匪出没，不过整体来说，大环境还是安定的。
    江慧嘉和宋熠又不是张扬之人，他们轻装出行，根本用不到“很多镖师”。
    宋熠甚至连松风都没带，只江慧嘉带了一个白果，而跟他们同行的镖师则是他们的老朋友“章镖师”。
    中间他们走到一处地界，因当地村庄较为贫穷，却是遇到一件难以言说之事。
    这件事情很有意思，也很悲哀。
    当时事情突发，宋熠和江慧嘉甚至就在现场。
    他们路过那村庄，原是暂停了马车，预备到村中灌些水，买些干粮的。
    马车停在路边，就见到乡间那条长长的土路上渐渐走来一高一矮两个人。
    是一妇人带着一小孩。
    两人都是衣衫破旧，看起来便是穷苦人。
    小孩忽然说自己要撒尿，妇人便叫小孩停在路边，自己却解了腰间竹筒，叫小孩尿到竹筒里。
    其实那孩子只有三四岁而已，三四岁的小孩子，就算是随意将小便尿到旁边田埂上，也不会被人说什么的。
    妇人却特意要小孩将尿尿到自己随身带的竹筒里，当时江慧嘉还感慨这妇人的卫生意识高呢。
    为了不让孩子随地大小便，竟做到这地步！
    她当时感慨出来，宋熠就道：“娘子以为这妇人是为人讲究，这才不许孩子便到外头地上的么？”
    江慧嘉道：“难道不是？”
    宋熠道：“娘子有所不知，在乡下，农户人家种地，这人的五谷轮回之物可是大好的肥料。这妇人叫孩子便到竹筒中，只怕不是为了讲究洁净，而是为了存住孩子的尿，好回去浇到自家地里呢。”
    江慧嘉：“……”
    可怜她是个农忙啊，哪里想得到这个？
    宋熠一说，她才知道自己闹了个无知的小笑话。
    本来这一个小插曲也不算什么，不过是小夫妻私底下的一个小议论而已。
    可接下来的事情发展，才真是叫江慧嘉开了眼界。
    但见那妇人用竹筒接了孩子的尿，正喜滋滋地说：“好在咱机灵，知道把小牛的尿接回去，洒自家地里才叫不浪费呢！”
    忽然斜刺里却另冲过来一妇人。
    冲过来的这个妇人虽然身形干瘦，可她的动作却是极快。
    前头带孩子的妇人还没来得及将竹筒收到腰间挂好呢，那头穿灰衣的干瘦妇人就抢了她的竹筒在手，并大喊道：“尿在我们塘西村的东西，你还要收走了带回去？好不要脸！”
    带孩子的妇人就惊怒道：“连一筒尿你都抢！这可是我家孩子尿的尿，你凭什么抢？”
    灰衣妇人叫嚣：“到了我们塘西村地界，什么东西不是我们塘西村的？我抢什么了？这不本来就是我们这里的东西？”
    说着直奔一边田埂，就将竹筒里的尿倒入了田埂另一边的水田里。
    而旁观的江慧嘉这一瞬间又何止是开了眼界？简直三观都颠覆了好么？(未完待续。)

243
    三观被颠覆的江慧嘉半扯着车帘子，近乎瞠目地看着那边的闹剧。
    带孩子的妇人被抢了竹筒不说，她特意保存下来的那筒尿竟还被灰衣妇人给倒进了田里，这下可不得了。
    “我家小牛的尿你都抢了就倒，你个下三滥的货！”带孩子的妇人尖叫起来，她猛地扑上去，揪了对方就打。
    因她气势太汹，灰衣妇人当即就被她压倒在地上，连揪了好几下。
    但灰衣妇人也不是善茬，她很快反应过来，立时手脚齐出，或是伸手抓，或是用牙咬，或是拽头发，片刻间又爆发出强大的战斗力。
    两个妇人厮打在一起，没片刻就打得鬓毛散乱，互相挂彩。
    他们一边打还一边互相辱骂，这个骂那个是娼妇，那个骂这个是饿死鬼、破烂货，口沫横飞，动作激烈。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江慧嘉这边的旁观者竟没一个能反应过来的。
    而更令江慧嘉惊奇的是那个孩子的反应。
    三四岁的小孩连头都没留，只顶着头顶尖上乱糟糟的一团短发，呲了牙就扑上去帮着母亲揪打对手。
    这小孩子力气不大，可手脚却极是灵活，动作快得一般大人竟应对不过来。
    灰衣妇人又被对手缠住了手脚，片刻间就挨了小孩好几爪子，登时被抓了个满脸花。
    这剧情简直大反转，
    “放开我娘！坏人！”孩子一边打一边喊，喊着喊着他还满面泪流。
    虽然行为十分凶悍，可这一刻，旁观众人心中却无不对他生起恻隐之情。
    江慧嘉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对章镖师道：“劳烦章镖师拿钱去问路，引开她们。”
    章镖师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这时捏了荷包就跳下骡车，一边扬高声音道：“喂！前头那两个妇人，谁来指下道路？有赏钱！”
    扭打得正欢的两个妇人瞬间止住动作，一齐忙手忙脚地将对方往外推。
    带孩子的妇人却突然喊一声：“小牛！快去给几位贵人指路！”
    原来眼看着这两个妇人就要分开了，带孩子的妇人却忽然灵机一动，瞬间又将对手缠住。她自己缠住了对手，却指使孩子往章镖师这边跑。
    孩子还挺听话，得了令撒腿就跑。
    自以为想了个好主意想能叫两人分开不打的江慧嘉：“……”
    这一瞬间简直都要觉得自己智商感人了好吗？
    被两个农妇的心计给耍了！
    两个农妇又扭打在一起，灰衣妇人骂：“下作的坯子！叫你那蠢牛儿子给人指路，他那小鸟脑袋能只得清路吗？”
    “说我儿子是蠢牛？”带孩子的妇人冷笑，“你还抢着要吃蠢牛的尿哩！”
    “娼妇你再乱说！哪个吃你儿子的尿了？”
    “除了你还有哪个？”带孩子的妇人继续冷笑，又得意，“那田不是你的？你抢了我儿子的尿就往你那田里倒，往后你不吃那田里种出来的粮食？吃了粮食你就要吃我儿子的尿！”
    灰衣妇人也得意：“田里种的是上等粮，都要拿出去卖的，我才不吃这田里种出来的粮食，我就用这粮食换钱花！”
    所以结论是，吃你儿子尿的是买粮的人，可不是我。
    这句潜台词灰衣妇人没说出来，但旁听到这句话的人却没有一个听不懂的。
    而作为不事农务，向来买粮吃的江慧嘉，这时候的心情可就真是一言难尽了。
    先前看到两个农妇竟为一筒尿打架，那种微淡的难以言说的悲哀心情，到这一瞬间全都转换成了哭笑不得的无奈。
    这时候叫小牛的那个孩子已经跑到了章镖师跟前。
    他气喘吁吁的，一边抹着脸上还没干的泪花，仰起一张黑一道黄一道的大花脸，用着孩童特有的，脆生生的声音道：“大爷，是你要给小牛赏钱吗？”
    一边说着，他声音还带着焦急的哭腔与喘音，又回头去看自己的母亲，似乎十分着急母亲跟人打架的事。
    章镖师有些惊奇，没料到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口齿竟然这样清楚，当即就对这孩子生起了好感。
    “是，你帮忙指清楚了路，伯伯就给你赏钱。”时人成婚早，章镖师的五十来岁的年纪做小牛的爷爷都使得，他却偏偏自称是伯伯。
    小孩子倒也分不清这些，他挺了挺胸膛，又擦眼睛道：“那边是淤塘村，那边是小坝子村，那边……我娘说是可以通到城里去哩！大爷你要去城里吗？”
    章镖师见他伸手连指了三个方向，个个方向都说得清清楚楚，一时更惊了，忍不住道：“真是这样？你都知道得这样清楚？没有乱说？”
    “小牛才不乱说！”孩子不听吸鼻子，又愤愤道，“小牛样样都记得清楚的！你是不是要赖账？你赖账我打你！”
    说着抡起了小拳头，凶恶地对着章镖师。
    似乎章镖师只要稍有赖账迹象，他就真的冲上来要打人一般。
    章镖师好笑道：“你这孩子人没三四岁，气性倒是十足，还跟个小大人似的。”
    小孩立时挺起胸膛，纠正道：“我七岁啦！才不是三四岁！三四岁的都是小弟弟，不是我这样的，我是大孩子了，你不要胡说八道！”
    “七岁？”章镖师又惊。
    “就是七岁！我娘说的我已经七岁了，错不了的！”小孩目光更凶，“你给不给赏钱？”
    章镖师连忙把手上的荷包递给小孩，安抚道：“都在这里，早备着呢，你这孩子急什么，伯伯还能赖你的帐不成？”
    一边又仔细打量这孩子，只见他头大身小，虽是如今天凉，穿的却只是破破烂烂一件夹袄，早冻得蜡黄的皮肤上皲坏一片。
    他脚上的鞋子像是从旁的大小孩那里讨过来的，上头补丁摞补丁不说，鞋子前端还裂着不大不小一个口子。
    小孩瘦巴巴的脚趾头就从这口子里不安地探了出来，大脚趾搓着二脚趾，没一刻停歇。
    这副形象，简直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都要心软一瞬间。
    章镖师又叹了口气，心里有几分明白了，这孩子为何口说七岁，看起来却只有三四岁。
    这又哪里真的是他只有三四岁？这分明是因为这孩子生活太贫苦，才弄得人长得慢，显得只有三四岁。
    章镖师给了江慧嘉预备的打赏荷包还不够，又悄悄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一串铜钱来，蹲下身递到小孩手里，一边握住他的手，一边说：“这些也给你，你拿着买糖吃，多吃点……”
    小孩喜滋滋地收了钱，一边嘟囔说：“才不吃糖呢，小牛要留着钱给娘买肉吃的。”
    一边将钱往自己破烂的袄子里揣，一边又急忙转头去看自己母亲。
    那头两个妇人已经分出了胜负，大约是因为看到自己儿子果真得了赏钱，带孩子的那个妇人瞬间士气大涨，竟低了头忽地往对手胸口一顶，终于顶得对手跌在地上哎哟连声。
    带孩子的妇人如同胜利将军般站起身来，得意道：“抢了老娘的尿，老娘今天叫你在这里头喝风！”
    一边捂着自己青紫的一边脸，也斯斯吸气。
    就往小牛那边跑。
    母子两个互相迎在一起，小孩欢喜地大声喊“娘”，妇人则得意地直夸孩子。
    什么“天生聪明蛋”、“就是机灵崽”之类的话，不要钱似的直往外头冒。
    夸了又夸之后，她也不再理江慧嘉等人，只领了孩子转过一条路，开开心心往远走。
    被她打倒在地上的妇人疼得直叫唤，片刻后见没人来理会自己，眼珠子一转，忽就一拍腿，当场大哭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外乡人欺负人啦！塘西村的老少爷们你们都上哪去了？就由着外头人这么欺负咱们村里人？”
    她这叫唤声还挺大，似乎就引得远处听到动静的人往这边走了。
    宋熠忙道：“章镖师快上车。”
    章镖师快速坐回车辕上，一抖手上绳子，赶了骡子驾车就走。
    江慧嘉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章镖师已经雷厉风行地赶着骡子往先前小孩指的那条“通往城里”的路上快速驶远了。
    因骡车行驶得太快，车刚走起来的时候江慧嘉还被惯性带得直往后仰。
    车厢里，宋熠忙扶住她。
    直到骡车驶出好长一段路，先前的小村子都被他们彻底甩在后头了，江慧嘉才轻轻舒一口气。
    宋熠问她：“娘子，可有感触？”
    江慧嘉确实很有感触，她苦笑道：“小人物也有小聪明，倒叫我感触到自己挺傻的。”
    宋熠道：“眼界见识决定一个人的智慧格局，但生活的小聪明却是人人都有的。娘子不曾接触过此类人，一时摸不着她们的性情也不奇怪。”
    说起来江慧嘉也是在青山村生活过好几个月的人，但青山村的民风比起此地来，可显得文明太多了。
    江慧嘉还真是没接触过像刚才那两个妇人那样泼辣的人，从前的余氏虽然泼辣，但余氏泼辣起来多少有迹可循，而且余氏的泼辣也是有底限的。
    相比较起来，会为一筒尿而打架的人，对江慧嘉而言，确实像是跟他们生活在两个世界。
    从前江慧嘉还觉得自己能快速融入青山村的生活，其实也很有做乡野农妇的潜质，可今日见识过这两位土生土长的真农妇，她可真不敢再这样想了。
    宋熠又说道：“常言道穷山恶水多刁民，其实并非是人要做刁民，不过是被穷山恶水逼的，被穷苦日子逼的。”
    江慧嘉想起宋熠先前说到农妇争尿的由来时那样熟悉的语气，不由得好奇道：“三郎，你从前见过这样的事情吗？”
    “青山村在十来年前便是如此。”宋熠笑了笑道，“人穷，什么不争呢？小到土地里头的肥料，屋檐下的一块石头，山里的一捧土，屋顶上的几根稻草……不过后来青山村人的整个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乡亲们也就渐渐收敛了从前的凶气。”
    江慧嘉想到郑家种百合的事情，若有所思道：“这样说来，郑家虽然把持了龙牙百合的种植，黄花种起来也颇为艰难，但如青山村那般的村子，后来日子宽裕起来，也还是要感谢郑家了？”
    “正是如此。”宋熠道，“此事我也是后来才想通的，凡事都要看两面。如是将郑家把持龙牙百合种植，吞并良田之事看做大恶，他们也的确侵占了许多乡民利益，要说他们恶也是没错的。但即便没有郑家侵吞，乡亲们的日子就当真好过了吗？其实又并非如此。”
    江慧嘉点头道：“难怪郑大奶奶说起郑家那般自傲，自称郑家造福乡邻，这样说来，竟也没错。”
    宋熠低声道：“兴亡都是百姓苦，所以我才要读书，要入仕。”
    这句话说得很简单，可江慧嘉却仿佛能从其中听出某些隐含的力量。
    她从前也知道宋熠是立志要走官道的，那个时候她认为，宋熠要走官道，为的不过是古代文人所特有的野心。
    正所谓学成文与武，或与帝王家。
    读书人想要科举入仕，这再正常不过了不是吗？
    这是古代读书人人人都有可能具备的野心，宋熠没能免俗。
    可这一刻，江慧嘉又觉得自己从前是将宋熠想得太浅薄了些。
    虽然他很少明说，或者他明说起来的时候，只说自己是想改变自身命运，是想做人上人，所以江慧嘉忽略了这一点。
    “三郎……”江慧嘉轻轻喊了一声。
    宋熠或许不仅仅是想实现自己的野心，也或许他不仅仅是想掌控自己的命运。
    也许，他真正想掌控的，是……天下人的命运？
    是这穷苦世道的命运？
    江慧嘉心中微颤，目光忽与宋熠相交。
    又只觉得他眼中莹润一片，看不出来深浅。
    宋熠或许不仅仅是想实现自己的野心，也或许他不仅仅是想掌控自己的命运。
    也许，他真正想掌控的，是……天下人的命运？
    是这穷苦世道的命运？
    江慧嘉心中微颤，目光忽与宋熠相交。
    又只觉得他眼中莹润一片，看不出来深浅。(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四章 仓廪实而知礼节
    仓廪实而知礼节！
    江慧嘉认同这一句话，并且认为，这句话的真正意义并不是说人只要吃饱穿暖就一定会讲究礼仪荣辱。
    而是说，要想人能讲究礼仪荣辱，首先你要让他吃饱穿暖。
    就像街头的乞丐，乱世的灾民，一个馒头可能引发哄抢，但你要是能拿出十个馒头、百个馒头，甚至是成千上万个能让所有人都吃饱的馒头，他们还会急躁得哄抢吗？
    最重要的是，你如果有办法让所有人都凭借自己的能力创造自己的馒头，那又还会有几个人愿意为了争抢别人手中的馒头，而与别人打个头破血流呢？
    先使人吃饱穿暖，有稳定生活，而后使人明辨礼仪荣辱，这是大概就是古代文人对于文明社会的最质朴构想。
    骡车轱辘辘地从乡间土路驶过，渐渐转入另一边的大道。
    江慧嘉没有再深问宋熠真正的理想是什么，是理智又大胸怀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还是不论如何都一定要达成目的，大无畏大气魄的虽千万人吾往矣？
    她又问了另一个问题：“三郎，前头那村子里也并不是没有旁人，为何那两个妇人打架时却不见有人来劝架呢？”
    因为后来灰衣妇人哭诉“外乡人打人”的时候，明显就有很多分散在不远处的村民听到动静，立时往这边围了过来。
    所以江慧嘉才有此一问。
    “在当年的青山村，这样的架，一般人也是不劝的。”宋熠道，“乡下妇人打架，一般劝架的都讨不到好。况且，此等事情在当地原就稀松平常，有什么好劝的？”
    一句“原就稀松平常”，道尽了多少现实的无奈。
    古代山清水秀，大部分东西都可以算得上是纯天然无污染，但你要真以为这里是养生的好地方，那就大错特错了。
    白居易写《卖炭翁》，聂夷中写《咏田家》，张俞写《蚕妇》，分分钟告诉你，古代平民的日子有多不好过。
    当然，江慧嘉从前生活过的现代社会也没天下大同，这个就不好深想了。
    车行萧萧，入城镇，过乡村。
    从荆湖南路，到江南西路，到江南东路，到两浙路。
    又从冬到春，从春到夏。
    看过了飞雪绵绵，品过了春雨霏霏，见过了什么叫做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也体味过了春花娇艳，夏花繁华。
    越是往东去，一时一地风物的不同就越明显。
    虽然同属江南道，但与荆湖南路不同，江南东西两路和两浙路的“江南风味”明显是要更浓郁得多。
    或者说江南东西两路和两浙路一带，才更符合传统意义上的“江南”。
    荆湖南路古为荆楚南境，当地多有少数民族，当地人甚至还有被中原正统蔑之为楚蛮的。
    时至大靖朝，荆湖南路当然不再属于南蛮境，反而文化昌盛，经济发达。如今也被归入江南道，算是教化之地。
    不过西江南与东江南，区别仍旧是十分明显的。
    其中比较有意思的有几点。
    一是口音。
    江慧嘉在这次出游中可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十里一话，百里一俗。
    十里西的一个地方，人们或许将“走路”说成“行路”，下雪说成“哈雪”，“打水”说成“打许”；十里东的一个地方，那“行路”就成了“缝路”，“哈雪”就成了“落笋”，“打许”又成了“打昏”。
    类似的例子还有好多，这个时候就体现出章镖师的好处来了。
    许多的地方语言，江慧嘉和宋熠都听不懂，白果也成了个聋耳朵，反倒是章镖师，竟然能说多地方言，纵使都不太标准，可反正要跟当地人交流一般都是没问题的。
    江慧嘉也兴致勃勃地跟着学了些颇具特色的地方语言，此外，有事没事就跟宋熠学说官话。
    大靖朝的官话可不是现代的普通话，时人常有言“乡音是处不同，惟京师，天朝得其正”，说的也就是，大靖朝官话统一，说的都是京师语。
    此外，由于南北不同，江南一带还将苏州吴音称为南方雅音。
    越往东去，在城镇中，说南方雅音的人就越多，叫江慧嘉很是体会了一把吴侬软语的古典滋味。
    江慧嘉又问了宋熠为什么会懂官话。
    她穿过来就继承了原主的记忆，所以自然就会说宝庆府方言，宋熠平常也一直是说宝庆方言的。
    宋熠说：“府学有先生专门教授官话的，我从前也零散学过些。读书人大多要学说官话，否则各地乡音都不同，日后去了朝堂，张大人吵架说广南话，李大人上奏说淮南话，周大人辩政又说成都话，朝堂岂不成了菜市场？琴要同牛说话，牛偏听不懂，却又怪谁去？”
    他言语幽默，逗得江慧嘉直笑。
    一路走走停停，宋熠游记记了不少，江慧嘉也特制了一块游医的幌子，还在幌子上系了个铃铛，又把幌子绑在骡车上，从乡村到城镇，从贫民到富家，零零散散也治疗了不少病症。
    不过因为她是女大夫，名声又没传到江南东路这边来，初时还是很遭质疑的。
    好在她这一行人特征明显，在她渐渐多治疗了一些病人后，名声也传开了，此后遭到的阻力就渐少。
    在他们的骡车行驶到两浙路的时候，杭州地界一乡绅听闻了江慧嘉的名号，还特地请她到府中，为待字闺中的小娘子治病。
    那位小娘子的病很是怪诞，她本来健健康康的哪里都好，可这趁着天气晴朗，她到花园捕蝶，谁知一时兴奋过度，双手举了起来——而这一举起，她的手就再也放不下了！
    一个青春少艾的小娘子，双手举在头顶上僵硬成一团，别说是放下，就是动都不能再多动一下，这场景别提有多怪异了。
    天下竟有这样的怪病，对许多人而言，那可真是想也想不到的。
    江慧嘉去了这乡绅家里，见了病人一面后，却是转身就走。
    乡绅的妻子过来追问她情况，她便悄悄对乡绅娘子道：“太太莫急，供我一间房，且等我换了男装，再来为小娘子治病。”(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五章 怪病奇疗法
    为什么要换了男装才能治病呢
    这里头自然是有原因的。
    话说江慧嘉这厢换了男装，又在白果的帮助下束好头。她身材修长，在女子中也算是高挑的。如今扮做了男儿，但见玉面秀眉，目若晨星，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郎君。
    尤其是她本是女儿身，五官之精致自然远寻常男儿，她又经历特殊，身上自有一股独特的从容潇洒气质，这时身着男装翩翩走来，当时就惹得白果小心脏乱跳，红透了半边脸颊。
    这男装却是江慧嘉出行前就准备好的，那时候她就考虑到出门在外，很可能会有用到男装的时候，所以特意照着自己的身形定制了两套男装。
    此时就派上了用场。
    江慧嘉在乡绅家太太的带领下，直接去到小娘子的闺房。
    此前江慧嘉还这样嘱咐乡绅太太：“还请太太不要着人通报，我们直接去见小娘子，重点是要出其不意。”
    乡绅太太十分不解：“这是为何”
    江慧嘉道：“太太认为小娘子当真有病吗”
    “难道不是”乡绅太太很惊奇。
    江慧嘉笑道：“小娘子身体康健，原本是并没有病的。如今举手不下，我将其称之为情志失调。总之太太不要通报，不论我做什么也都不要打扰，明白吗”
    乡绅太太云里雾里，嗯，虽然听不懂，但是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她诺诺地应是，几人到了小娘子的房门前，江慧嘉当先一抬手，就将房门推开了。
    这家的小娘子原本就因为得了怪病而焦虑难堪，正躲在屋里不肯见人，身边甚至是连丫头都不留一个的。这时候竟被人突兀推开房门，她顿时惊吓起来。
    她立即躲到屏风后，江慧嘉却三两步跟上，也不管旁的什么，上前就说：“这位娘子得此怪症，乃是风邪外袭所致，须得艾炙小腹丹田之穴。小娘子，小生为你脱衣。”
    说着，并欺上前去，伸出双手作势要解这小娘子的衣带。
    “啊”这下还得了
    小娘子惊恐地尖叫起来，双手立即下放，护住了腰带，惊怒道：“走开登徒子娘阿娘救我”
    她双手捂着腰，向着走在江慧嘉后头，此时已瞪大了嘴巴说不出话的乡绅太太跑去。
    乡绅太太接住她跌跌撞撞的身子，张了张口，脸上却只是又惊又茫然的神色，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家小娘子伸出小手攀住她手臂，可怜地对着她垂泪：“阿娘，我好怕你怎地带了这样的人进来你快赶他除去”
    一边攀住乡绅太太的手臂寻求保护，一边抬手就向江慧嘉指去。
    江慧嘉这时候哪里还有先前那“登徒子”的唐突样
    她正整了整袍袖，立在原地，含笑向这边看来呢。
    乡绅太太纠结地看着江慧嘉，结巴道：“这、这江大夫你这是”
    江慧嘉只将目光看向她家小娘子，乡绅太太才后知后觉地恍然：“瑶娘，你好了”
    然后她才又反应过来，江慧嘉虽是扮了男装，但事实上她却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子呢
    同为女儿身，江慧嘉又能对她女儿做什么唐突事
    乡绅家后来如何称奇，又是如何感谢江慧嘉的且不提。
    这件事情后来被白果拿出来说给宋熠和章镖师听，那可是说得精彩曲折，简直不输传奇故事。
    宋熠也觉得很有趣，因为要避嫌，先前江慧嘉在乡绅家后院给他家小娘子治病时，宋熠和章镖师都是留在外院，没有跟进去的。
    所以他们就只能听到白果的故事版本。
    还别说，白果的故事讲出来，实际上早就比江慧嘉原本的治病经历还要精彩许多。
    宋熠饶有兴致地将这一段记载进了他的游记中，也问江慧嘉：“怎地这一吓竟也能将人吓好”
    江慧嘉道：“这叫突袭惊吓法，实际上应该算是心理疗法的一种。这家小娘子病症尚浅，因此才能用突袭惊吓，立时治好。”
    又举例道：“乡下是不是有偏方说，若是有人频频打嗝，只需另叫一个人突然到他背后吓他一吓，这个嗝就立即能被收住”
    “这叫吓唱。”宋熠点头，“我小时候也是听过这个说法的。那什么又叫心理疗法”
    江慧嘉道：“从人心出的治疗方法，都叫心理疗法。三郎，你不觉得世上最具力量的，不是高官，不是权贵，不是武者，不是富贾，而是人心么”
    人心
    宋熠想及一路走来所见所识，最后在游记上写道：“人心微妙，小如草芥，大如天河。大势滔滔，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们到达杭州时，已经是一年的夏季了。
    一路上贫穷富贵都见过，繁华荒凉也都经历过。
    杭州就算是他们这一段旅程的转折站，原本江慧嘉跟宋熠还计划过要连苏州扬州也一起走一走的，不过这一年九月宋熠就要参加乡试，他们还要在九月前赶到长沙府的，所以去苏州扬州的时间显然是没有了。
    因此游过杭州，他们就要返程。
    到了杭州，西湖是必去的。
    从来此地有过太多传说，使人都不知是因情才景美，还是因景才情美。
    江慧嘉和宋熠肩并肩走在长长的白堤上，看着堤上垂柳，湖中夏荷，都不由得入此情境，心怀怅廖。
    大靖朝的西湖边上也有雷峰塔，这座雷峰塔却不是后世传说里镇压白蛇的那座“雷峰塔”，大靖朝并没有白蛇传的故事，只流传了吴越王的传说。
    雷峰塔系吴越王钱弘俶所建，最初目的说是要为王妃得子祈福。
    这里头又有一个浪漫的故事。
    宋熠说起了这个故事：“王妃回乡省亲多日不归，吴越王寄书曰：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虽言缓归，实则盼归。深情而含蓄，至今传为佳话。”
    江慧嘉也听过这个陌上花开的故事，从来也觉得十分浪漫的。
    两人并肩走在初夏的白堤上，江慧嘉笑问：“那我若是离你许久，你给我寄信，会说要我缓归吗”

第二百四十六章 归来逢乡试
    昌平三十二年，初秋。    网
    秋老虎仍然耀眼，踩着季节尾巴尚未开落的夏花已是繁盛到了极致，大道两旁皆见苍翠深绿。
    长沙城外，一辆骡车由远驶近，在大道上带起一串尘土。
    这辆骡车如此普通寻常，此时谁也料不到，骡车带来的会是怎样震惊长沙城的一段故事。
    八月初九，秋闱开场。
    这时候长沙城内到处都充满了对今年秋试的议论。
    科举是盛事，三年才举办一次的秋试更是与县试、府试、院试不同。
    荆楚之地，如今文风昌盛，长沙城内更有岳麓书院名震一时。
    “今年秋闱，解元魁必定是要在岳麓书院三大才子中诀出”喧闹大街上，一间茶馆中传出了中气十足的议论声，“除去这三位，还有谁能争这解元之位”
    茶馆外，一名头戴帷帽的女子手提着一个书箱，驻足在门口，倾听里头传出的声音。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粗实丫头，这丫头手上也提着一个大书箱，听到里头的声音，正踮着脚尖往茶馆里打量呢。
    帷帽女子便低声对丫头说了什么，丫头连连点头。
    两人随即走进茶馆，在角落的位置寻到一个空位坐下。
    茶馆里的人极多，除了角落里还有空座，其它位置早被人坐满了。
    人们议论得十分起劲。
    除了大肆称颂三大才子的，也还有人持反对意见：“三大才子虽然才气逼人，但毕竟太过年轻了，这秋闱的试场可不是年轻就行的。多少人压着不下场，为的就是这个解元之位，我瞧着还是老牌才子骆文源更有可能拿这解元之位”
    “骆文源今年都四十了，落榜好几届，拿什么争解元之位”
    “这你可就不懂了吧乡试是要考策论的，没有一定的年纪，能写出好的策论来骆文源前几次落榜，那都是因为时运不济，可不是因为他真的水平不行。”
    “正是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四十岁正当年年初时骆文源一篇唯民论，震惊文坛，便是学政大人都因此而亲自召见了骆文源，”
    “要说老辣，我看还是姜成彦，骆文源有唯民论，姜成彦还有分田策呢更何况姜成彦可是多年在地方实干，本来就是真正的干吏，要不是当年因故沉寂，说不得这位早成了进士”
    “照你们这么说，三大才子都没机会了当真可笑，三大才子一出郑家，一出周家，一出赵家，你们当这三大家的底蕴是庸人能及的么”
    “不错，除去三大才子，荆湖南路还有七府三十九县，这七府三十九县之地也不乏才子能人，长沙城诸位还未必能横扫整个荆湖南路呢”
    “乡野之地，教化不达，也与古城文风相比可笑”
    “盲目自大，一叶障目，井蛙观天不见天广，才真是可笑”
    这些议论秋闱的人里头也不乏读书人，还有人遣词造句不乏韵律，使得茶馆中的辩论顿时激昂起来。
    其中还有些外地来人，也加入了讨论当中。
    这个说自己是某某府的，全府之地某才子如何有名，那个说自己是某某县的，虽是县城，可县中也有非同一般的大才之人。
    还有消息灵通的，细数全荆湖南路各地有名的才子，又口沫横飞地点评起来。
    “说到宝庆府，那也是文化昌盛之地。宝庆府郑家可了不得，当年的尚书右仆射郑老太爷，可就是宝庆府人。不过如今郑家最具希望的那位嫡支大郎君可是在京师国子监，只等明年春闱倒是咱们长沙城三大才子中姓郑的那位，也是郑家旁支。”
    “郑家如今正当年，最有名的两位，一个在京师，一个在长沙城，这么说宝庆府岂不是没人了”
    “嘁宝庆府也不是只有郑家。宝庆知府谈大人之子，也是官宦之家出身，此外还有昌平二十九年宝庆府院试案陶宏雅，怎能说没人”
    “谈大人我知道，但这位谈郎君嘛，学业上却并不是十分有名。要说他能中举人我信，人家毕竟是家学渊源，可要说中解元，那还差得远呢”
    “不错，陶宏雅也是。不过是宝庆一府之地称雄罢了”
    “咦你们都忽略了三十一年的宝庆院试案么听闻宋鹤轩也是大才子，江南道名士萧谨在宝庆府学任山长，独独收了一个记名弟子，就是这宋鹤轩，众位怎地将他忽略了”
    角落里，帷帽女子已经摘下了帷帽，露出一张秀丽绝伦，如清莲初开般的面容。
    听到有人谈论宋熠，她面上便微微现出了笑意。
    “宋鹤轩”却又有人不屑道，“倒是恍惚听闻过此人之名，不过是寒门出身，纵使是萧大名士记名弟子又如何此人早在宝庆府销声匿迹大半年之久，据称是出去游学了。你说他本来就出身寒门，所知所学不能与士族相比，他还不在府城好好读书，偏跑出去游学，这能学出个什么来”
    “正是”那头有人赞同，“今年的乡试此人参不参加且是未知，他若是当真明智，再等下届乡试岂不正好”
    角落里，帷帽女子仍旧面带微笑听着众人谈话，她身边的丫头却皱着脸，不满地嘀咕：“好没脸皮的一群人，他们认识郎君么便如此胡说八道”
    那边还有人道：“宋鹤轩若是今年便参加乡试，能不能中举都是未知，又何况说解元”
    “说不得这位宋才子今年下场本就只为试考根本就没想着中举呢”
    “哈哈”
    人们笑起来，很快转移话题，又谈到其他有名学子。
    说到后来，话题人物渐渐重复，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白果，走罢。”角落里，喝过了一盏茶的帷帽女子重新戴上帷帽，起身离开茶馆。
    这帷帽女子，当然就是江慧嘉。
    她跟宋熠在七月底赶到了长沙城，因早就嘱咐过松风，叫他提前到长沙城租好了住处，所以他们到得虽晚，却很轻易就安顿好了。
    至于宋熠的乡试报名之事，早有萧谨帮忙确定，宋熠回来只等考试就是。
    八月初九，宋熠进了考场。
    江慧嘉在考场门口送他进场，而后便随意闲逛，又买了些书，才在这茶馆歇了歇脚。
    听了一肚子议论，江慧嘉倒也没太放在心上。这时只悠悠地想着那时在西湖白堤时宋熠说的话：“我去哪里都与娘子一道，娘子离不了我，如何缓归”
    真是年少轻狂啊，不知此时，“年少轻狂”的宋鹤轩，在考场内如何呢

第二百四十七章 究竟谁是解元
    乡试要考三场。
    分别是八月初九一场，十二日一场，十五日一场。
    第一场考经义，第二场考策论，第三场考诗赋。
    三场考试之后，九月初九成绩便会放榜。
    等到放榜那日，考场中最出色的那些诗赋文章还会被公布出来，甚至有可能被集结成时文精粹之类的书册，供各地读书人研读。
    那对所有能够上榜，甚至能够入选时文精粹的学子而言，都将是一场盛事。
    九月初九，这一日秋高气爽。
    乡试的热度已经被酝酿了一个多月，等到第三场考试之后，人们对于本届乡试解元是谁的议论热情就更高了。
    毕竟是三年才有一次的考试，能中乡试案首的未必能中举人，可通常来说，能中解元的，最后一个进士总归是跑不了。
    进士出身，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入仕之路。
    时人地域意识多半很重，在最后的京师会试中，每届秋闱，南方北方，江南道、剑南道、关内道、河东道、京畿道等等，哪一道哪一路能出多少进士，多少二甲，多少三甲，那可是会被比了又比的。
    长沙城，贡院。
    辰时还未到，贡院门口的贴榜处已是人山人海。
    清早，空气中还弥漫着薄雾。
    可沸腾的人气却直接将贡院门口的小广场给挤得热腾腾一片，就连秋日凉雾都似乎被挤散了一般，笼罩不到贡院广场这一边。
    贡院对面还开着几家二层的酒楼茶馆，每到这个时候，这些酒楼茶馆的生意就会火爆得似乎连楼都能轰塌掉。
    江慧嘉和宋熠连带着白果章镖师一起早早就在贡院旁边一家酒楼的大堂里坐着了，他们倒不是不想到酒楼第二层去，实在是二楼的位子根本就订不到。
    就是这一楼的位子，还是江慧嘉提早了二十天才勉强订到的。
    他们一行人，自来长沙城就十分低调，现在哪怕是他们租住小院的左邻右舍，都不知道自己隔壁竟还住着宋熠这样一个曾经做过院试案首的乡试考生。
    所以在既无名声又无权势的情况下，能订到一个大堂的位置，其实还真算是不错了。
    君不见，还有许多等榜单的人，直接就被挤到广场外的数百米开外了么？
    可就算这个时候他们坐在贡院对面的酒楼里，那边榜单贴出来，他们第一时间也同样是看不到的。
    都被挤成这样了，就算是江慧嘉的透视异力也不管用啊。
    宋熠都有点苦笑了：“早知如此，倒不如坐在家中等消息来得方便。”
    白果咋咋呼呼道：“那怎么成呢？这回可是乡试，就算不能第一个看到榜单，也不能太迟知道消息啊！郎君你都不着急的么？”
    跟着江慧嘉和宋熠出游了这么久，现在白果对宋熠也没有先前那样害怕了。
    她在外头跑得性子野了一大片，堪称是四人团体当中的“热闹担当”。
    江慧嘉笑责她：“这可就是白果你的境界问题啦，你们家郎君的性情气度，是你这小丫头能解的么？人家可是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的呢，你会着急，可不代表人家会着急。”
    这玩笑开的，宋熠拱手道：“娘子夸奖，小生愧不敢受。其实此时……我还是很紧张的。”
    哈哈！
    几人一齐笑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广场那边忽然响起了阵阵铜锣声！
    铜锣开道，要贴榜了！
    原本沸腾喧闹的场面都霎时安静了下来，江慧嘉他们坐在酒楼里，也不敢往广场那边挤。
    不多时，应该是榜单贴好了，就有个人大声喊起来：“我中了！我中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笑声近乎疯魔。
    后面看不到榜单的人都快急死了，谁要听你中了啊？我们要知道我们关心的人中没，我们更要知道解元到底是谁！
    又有几个声音呼喊着：“中了！老爷你中了！第六十七名！”
    “郴州府孙永炎！第三十二名！我也中了！哈哈哈哈哈！”
    “第四十三名，我家老爷也中了……”
    “没有！没有！怎么会没有？我没中吗？这不可能！不可能！”
    “不对……我一定会中的……我的名字呢？我的名字在哪里？老天爷你怎么会这样不公平！啊！我怎么不可能不中？”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癫狂有人愤怒，有人嘶吼有人惊叫。
    人生百态，在这一刻全被放大。
    最可怕的是，人们还推推攘攘，明明榜单下还围着不少学子的，可是这时候真正还能保持读书人风范的又有几个呢？
    就算原本是有心冷静的，在这种气氛下，被推挤得也冷静不下来。
    当下人群中还爆发了争吵，又有被推挤得险些跌倒的人在大喊，整个场面近乎失控。
    白果目瞪口呆地看着广场外，因酒楼里也有不少人坐不住地往门口广场那边涌，他们四人反而坐在角落没动。
    白果就后怕道：“得亏没到外头去守着，怎地这样乱？”
    是啊！
    太乱了！
    乱得简直不可思议，又在情理之中。
    江慧嘉还记得当年上学时候学过的那篇《范进中举》，范进中个举，当场就喜得疯癫，所以一个举人的分量有多重就可想而知。
    现场这还没有疯癫的呢，只不过是失态些，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宋熠到底是多少名呢？
    这乱糟糟的也没人统一报个名出来，还真如宋熠先前所说，不如就在家里等消息呢。
    反正他要是中了，总有衙差来报喜的。
    好在这乡试三年一次，各种程序都是早有惯例，府衙和学政那边都有准备，所以衙差们很快就站出来维持好了秩序。
    “都安静！安静！”
    还有一个捕头打扮的人搬了高凳站到了贴榜处的旁边，他一边敲着铜锣一边大喊：“不要吵！我来念榜单！再吵的以扰民罪论处，马上抓衙门去！”
    扰民罪？
    简直逗！
    下头又安静了一瞬间，这捕头立即开始念榜单。
    他很有意思，念榜单不从头开始念，偏要从后往前念。
    “第一百名，全州府，骊白县，范中！”
    “第九十九名……”
    一直念到前十名。
    到这个时候，下头再没一个喧闹的，人人都屏了呼吸，竖起耳朵听他念名单。
    “第十名，宝庆府，粟水县郑青元！”
    哗！
    三大才子之一的郑青元只得了第十名！(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八章 宋解元实至名归（三更）
    郑青元都只是第十名，那第九名是谁
    人们提起了心来，只听那捕头继续念道：“第九名，长沙府，天海县，施乐珏”
    和丰楼，第二层。
    不少儒生打扮的人聚在二层，那边捕头唱出了名，就有人拱手向其中一人道喜：“青元兄恭喜恭喜，入前十名”
    郑青元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轻哼一声，拂袖就走。
    他竟就这样走了
    那边捕头还在唱名：“第八名”
    “第七名，长沙府，周鸿祎”
    人们又悄悄议论起来：“周鸿祎是第七名，三大才子又折了一个”
    “只剩赵漱了，不知道能不能得解元”
    榜单下的捕头继续唱：“第六名，长沙府，骆文源”
    和丰楼，第二层。
    原本细细议论着的众人一时又安静下来，第六名是骆文源，又一个有夺冠希望的人折掉了
    小厅士轻抚颔下短须，面上却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似乎错失解元之位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第五名，永州府”
    “第四名，衡阳府”
    “第三名，长沙府，姜成彦”
    “姜成彦是第三名”
    原本又静下来细听捕头报名的围观众人轰地再次惊呼起来。
    传言中最有夺冠希望的姜成彦也败了，那这个第一名到底会是谁
    “是赵漱一定会是赵漱”
    有人大喊起来。
    只剩前两名没有被报出来了，到这一步，全荆湖南路有名的读书人几乎都已经被唱过名。
    和丰楼，第二层。
    又一个小包间里，几名儒生负手立在窗前。
    一人笑道：“赵兄，看来今次解元之位非你莫属了。”
    又一人笑道：“玉钟兄，得了解元，你那位红颜知己莫音姑娘是不是该为你抚琴庆贺啊可莫要忘记请诸兄同去，共赏佳音嘛”
    和丰楼一层大厅的角落里，白果紧张得几乎要将手上茶盏捏出花来，她忍不住道：“只剩两个名字啦”
    只剩两个名字了
    而宋熠的名字到现在还没有被报出来。
    所以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是宋熠就在前两名当中，要么宋熠落榜
    宋熠会落榜吗
    谁知道呢
    就算是对他再有信心，这也是乡试啊
    就连江慧嘉，口中不说，她心中也是难免打鼓的。
    宋熠神情倒是不变，但他微微沉凝的眼神，仍然泄露了他此时并不轻松的心境。
    而唱名捕头的声音再一次被人们的议论声盖住了，他只得又敲起了铜锣。
    哐哐哐
    并大喊：“安静安静”
    “第二名”
    唰
    人群又安静下来，整齐得倒像是事先排演过的一般。
    “第二名长沙府，赵漱”
    什么
    长沙府赵漱
    人群再次哗然起来，第二名居然是长沙府赵漱
    那第一名到底会是谁
    捕头又敲铜锣，哐哐哐
    并声嘶力竭地喊：“第一名”
    人们屏息倾听。
    “第一名，解元公宝庆府，粟水县，宋熠”
    宝庆府粟水县宋熠
    简短几个字，仿佛是有回音般，炸响在围观众人耳中。
    太令人震惊了
    “宋熠是谁怎地从未听闻此人”
    “是宝庆府去年的院试案，倒是有名过一段时间，可后头就没了他的消息，还以为此人沉寂了呢”
    “据说才不到弱冠之年，简直年轻得可怕。”
    “是真正的少年才子么”
    “什么宝庆府宋熠小小乡下地界，一个院试案算的了什么我们这些人里头，还少得了一府之地的院试案凭什么他是第一我不服”
    “会不会是弄错了榜单没有错吗便是赵漱第一都好过这个什么宋熠第一，他凭什么”
    而和丰楼大堂的角落里，白果已经是要兴奋得尖叫起来。
    江慧嘉眼疾手快，忙伸手捂住她的嘴。
    白果羞愧得住了口，但仍旧激动得面红声急，瞧她那模样，不让她说话，简直就要将她憋死了。
    章镖师也激动得难以自已，他们四人同行大半年，章镖师如今对宋熠和江慧嘉都十分亲近。这时候听到宋熠中解元，顿时生起与有荣焉之感。
    “宋郎君你、你中了恭喜恭喜”他激动得甚至有些飘忽，“我身旁居然出了解元公”
    最后这“解元公”三个字声音并不算太大，可仍旧被旁边同在酒楼大堂的一些人听见了。
    人们现在对这三个字何其敏感，当下就有人惊呼：“解元公在这里”
    “你就是宋熠么”
    “宝庆府宋熠本次乡试解元”
    就近的人群立时围了过来，稍远处还在有人喊：“宋熠凭什么得第一贴文快贴文”
    每次乡试张榜之后，前十名的策论与诗赋也都是要被贴出来供人品评的。
    你宋熠名不经传，年纪轻轻，凭什么得第一
    太多人不服
    人群中，宋熠拱手笑道：“诸位误会了，请让一让，在下不过是个凑热闹的闲人。”
    他牵起江慧嘉的手，就站起身往外走。
    大约是因为他神态太从容，行步时更是没有半分迟疑，以至于围过来的众人都下意识地给他让开了路，以为他真的不是宋熠。
    可事实上，宋熠根本就没有亲口说自己不是宋熠呀
    他牵着江慧嘉，章镖师和白果连忙跟在他们两人身后。
    四人一齐从酒楼大堂走过大堂里侧的小门。
    前门是出不去了，小广场上人山人海地堵着呢，因此只能从后门出去。
    穿过了一扇厅堂，那边喧闹的声音就似乎遥远了。
    一个高扬的声音还隐约传来：“宋熠的策论出来了”
    “快念快念出来”
    “平均论”
    “这是什么题目”
    却有人念出了正文。
    “夫秦汉魏唐，汤汤其国，分而合之，盛而败之。”
    “纵观轮回，求其始终，但见乱象将起，必有苛政，必有暴民。”
    “盖家国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上有绮罗，下无箪食。”
    “或广厦千万间，或茅屋难遮头。”
    “人心不足，皆从不均起”
    “”
    宋熠牵了江慧嘉，几人已从和丰楼后门走出。
    贡院广场那边的声音终于完全听不见了。
    江慧嘉不由问：“三郎，你的文章后来是怎么写的”

第二百四十九章 马不停蹄赴京城（四更）
    宋熠牵着江慧嘉的手，和丰楼的后巷有些逼仄，对面是高高院墙。
    也不知是谁家院子，乌青的瓦，红色的墙体，在初秋的晨光下斜堆出片片虚影。
    陡然间使人生出一种莫名的历史感。
    宋熠道：“天下大平均，娘子信不信？”
    江慧嘉想了想，所以，宋熠说的这个是古代社会么？
    “我不信。”江慧嘉道，“相对平均可以使社会安定，绝对平均只会使人心腐朽。”
    因为人是世界上最易变的动物，也是所有生灵中最擅长内斗的物种。
    天下大平均，怎么可能呢？
    宋熠目中似有晨星闪亮，他含笑赞许道：“娘子此言，极具深意，小生受教了。”
    贫的什么嘴呢！
    江慧嘉用目光嗔他。
    宋熠笑了笑道：“易经卦象变曰：乾、坤、沌、蒙、需、讼、师。人有所需，便有所讼，人有所讼，又有所变。”
    江慧嘉点头，想起前世一句极具武侠味道的话：“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宋熠咀嚼这句话：“娘子总结精辟！”
    江慧嘉咳了咳，道：“所以你写的是相对平均？”
    “是。”宋熠道，“便如我，虽有心存善，然则却也做不到全然无私。实则我不但有私心，我的私心……还从来不小。孟曰性本善，荀曰性本恶。圣人之言，竟如此相对，可见人性之复杂。”
    江慧嘉道：“善恶之属，本该是一体两面，相对存在。没有善，又哪里来的恶，没有恶，又哪里来的善呢？”
    宋熠赞许道：“娘子所言甚是。”
    又说到他的平均论：“太过不均，易使得恶意胜于善意，因此须得适度平均。让利于民，自上而下，稳固平衡。”
    所以宋熠文章的根本，说的并不是平均，而是平衡！
    这一篇平均论，更该叫做平衡论才是！
    自来寒门学子的文章，容易抨击士族，针砭统治。可宋熠却从中间的角度，提出平衡。
    或许这才是他这一篇文章能够得到头名的真正原因。
    他的文章自然是引经据典，文采飞扬的，可更深入的是，他还十分狡猾地懂得平衡。
    江慧嘉恍然大悟。
    宋熠轻声道：“天下之事，何止是于国于民之策，所有一切，尽当脱不出这平衡才是。”
    他幽深的凤目静静地落在江慧嘉身上，江慧嘉与他对视，忽觉心中酸软。
    宋熠心中纵有那“不平衡”之策，可在这样的乡试考核中，他敢写吗？
    昌平三十二年，秋试。
    荆湖南路决出解元，出乎太多人预料，摘得头冠的竟是来自宝庆府的一个少年学子。
    宋鹤轩文章锦绣，诗赋高迈，一诗一论贴得榜出，惹来众书生点评惊叹。
    次日，知府与学政同办鹿鸣宴。
    宋解元赴宴，芝兰玉树之风惊煞众人眼。
    长沙府传，荆湖南路今次解元竟是无双美郎君。
    同日，市井间还有传言曰，惊现女神医！
    据传当时街市之上有人突发心疾，惊悸倒地，一时片刻即嘴歪眼斜，去了呼吸。
    过路一女子当街隔衣行针，一拳捶胸，一针刺心，片刻间救活已死之人，堪称神异。
    传言太神奇，可惜后来却再无处证实。
    最终也只成了传言，在无数传言中打起了一个小小的水花，很快就沉寂下去。
    江慧嘉和宋熠最终并没有在长沙府停留多久，而是在鹿鸣宴后很快返乡。
    一是要告慰父母，二来宋熠也还要去见萧谨一趟，又要重新收拾行装，以备去京师赶考。
    当然，对宋熠而言，宋柏山这个父亲其实并没有什么好见的。
    他主要是要带着江慧嘉去为已逝生母上坟。
    此外，宋老爷子也要见一见。
    宋熠中解元的消息早被加急的快报送回了青山村，粟水县令程庸还亲自到青山村来过一趟，称赞青山村“地灵人杰”。
    荆湖南路七府之地，三年时间通共也只出一个解元！
    如今这解元出自粟水县，程庸又岂能不在意？
    这不但是他的政绩，宋熠的存在也等于是他以后有可能在官场上发展出来的人脉！
    宋熠当然也还单独去拜见了程庸一回，两人同桌酒食，相谈甚欢，倒也不需多提。
    江慧嘉则又受谈元娘之邀，去了谈家几次。
    其中谈元娘拿出数月来玉容斋的分红银子，竟是足有五千两！
    玉容斋的生意越做越好，江慧嘉将近有十个月左右不来拿这钱，这一回竟就拿到了五千两！
    又看了金小郎一回，如今的金小郎将近两岁，已经能走能跳，还能奶声奶气地说些简短句子。
    事实证明，这确实还是个机灵孩子，他的智力并没有受损，谈元娘终于就不再因为这个问题而纠缠江慧嘉了。
    值得一提的是，谈元娘跟金致远真的和离成功了！
    “慧娘，我如今只觉得天地不知有多广呢。原来去了负心人，我果然如此欢喜。”谈元娘还凑过脸来给江慧嘉瞧，“你再看看我如今的肌肤气色，是不是比从前更好许多啦？”
    谈元娘的气色确实极好，江慧嘉瞧着她，倒不像是二十七八岁的人，反而像是刚刚二十出头模样。
    眉目鲜活，肌肤水灵。
    她赞了谈元娘一回，谈元娘掩口笑道：“我心中欢喜是一桩，还有一桩，却还要感谢慧娘你的养颜方子啦。”
    其实她要感谢江慧嘉的地方还有很多，其中尤其一点是，江慧嘉鼓励她和离成功。
    世人常说劝和不劝离，谈元娘却感谢她劝离不劝和。
    两人数月未见，交情不但不曾淡漠，反而更深了。
    谈元娘又说起郑家：“郑大奶奶带着郑七娘上京了呢，便连郑老太太后来都去了京城，如今郑家在宝庆府这边，也只留了一个郑二奶奶。”
    当初宋熠出去游学，还有一个目的，是要暂避郑家。
    而如今宋熠游学回来，甚至取得了解元之位，这边郑家又堪称是举家去了京城，倒不知是好是坏了。
    十月初，诸事打整停当。
    宝庆府这边留了蔡老头夫妇看家，江慧嘉和宋熠带着白果、杏仁、松风、廖嫂子四个下人，又带了刘思源，以及章镖师、霍镖师，终乘上两辆马车，踏上了上京之路。
    此去京城，何止千里？
    而明年春闱，已遥遥在望。(未完待续。)

第二百五十章 招蜂引蝶小郎君
    十月二十六日，又是一年深秋。
    经过二十来日的行程，江慧嘉一行人已经来到荆湖北路的鄂州地界。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这一路上秋雨一场又一场的下，气温更是跳跃式地降低。
    江慧嘉和宋熠还好，虽然是出行在外，可他们每日里仍旧勤练五禽戏，身体底子都算是十分强健的。
    其余如白果、章镖师，他们上回跟着江慧嘉和宋熠出行何止千里，章镖师是老江湖且不说，白果也早就锻炼出来了。
    此外还有霍镖师，这个霍镖师就是江慧嘉曾经救过的那个中箭伤的霍崇。
    经过将近一年的修养，霍崇的伤早就好透了。
    他对江慧嘉十分感激，这一次江慧嘉和宋熠要去京城，他才从章镖师那里得了消息，就主动过来说要护送江慧嘉和宋熠上京。
    霍崇的武艺据章镖师说那是极好的，此去京城长路迢迢，多一个护卫不算多，江慧嘉当然是欣然答应啦。
    一行人里头，只刘思源和松风身体差些。
    而这一回又是连着三四天的秋雨，结果刘思源和松风就都着了风寒。
    江慧嘉决定不要再着急赶路，而是寻个客栈停下来休整几日。
    古代马车颠起人来，那可真不是一般的叫人难受。江慧嘉只恨自己不是工科出身，想不出什么减震的好法子来。只能在马车里多垫棉被，然后有事没事就拿着医书翻来覆去地背，如此转移注意力，以抵挡颠簸之苦。
    当然，由于早有古代长途游的经验，江慧嘉跟宋熠也还在车上开发出了好多随时随地都能玩的小游戏。
    比如猜字背书，或者联诗填词，又或是讲历史故事猜人物身份等等。这些算是高雅的，而还有不高雅的，诸如猜拳贴纸条，猜谜学动物叫等等，也很能打发时间。
    这一天马车还没来得及进鄂州城，因为雨太急，只停在了距府城不远处一座小镇的一家客栈前。
    客栈名叫通海客栈，雨还没停，客栈那边就有伙计十分机灵地撑了伞到马车前来接人。
    因为宋熠不但中举，还中了头名解元。以他如今的身份，也终于能用马车了。江慧嘉就通过谈元娘，足花费一百两银子买了两辆马车并两匹马。
    这两匹马都是谈元娘精选的良马，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名种，可也都身躯高健，油光水滑。
    伙计观马识人，非常热情。
    宋熠先下了马车，就站在马车外伸手来扶江慧嘉。
    一下子，客栈里的众人透过大堂往外看，都只觉得这阴雨天里，似乍来了一道亮丽风景。
    江慧嘉扶着宋熠的手出来，却是着了男装。
    她的身量大约要比宋熠矮上半个头，可她的脸实在是太好看了，明眸皓齿，眉目如画的。偏偏她身上还有一股寻常女子难及的从容潇洒之气，以至于她虽然生得秀美，可却无人将她往女扮男装上头去想。
    宋熠的容貌气度也是上上之选，两个人并行走入客栈，简直如同玉璧双辉般，照得整个空气都亮了。
    客栈里人不少，大多都是因为大雨而进来歇脚的。
    伙计很是热情地说：“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打尖的话，这里有好酒好菜，住店就需再等上半日。如今房间都满了人，但半日后应当会有退房的。”
    江慧嘉道：“先歇脚，酒菜来一些，再借个炉子给我们煎药。”
    她跟宋熠进了客栈，后头章镖师等人也都撑着伞快速跟了进来。
    白果进来的时候手上还特意提着药箱，杏仁给她撑伞。
    这一年里头杏仁的个子在疯长，如今虽还只有十一二岁，面相上也仍旧是女童的稚嫩样子，但她个头却已经只比白果低一个头了。
    一行人进来，本来就不大的客栈更显得拥挤。
    伙计又跑前跑后，给江慧嘉等人在角落里腾了个桌子出来，一边搓手笑道：“实在是人多，几位将就将就。”
    江慧嘉笑了笑，叫白果给赏钱。
    白果放下药箱，递过一串铜钱给伙计，又催他快带她去煎药。
    伙计笑眯眯地拢了赏钱，探头探脑地问：“这……是哪位身体有恙吗？要不要小的帮忙请个大夫？”
    “只是小风寒，不碍事的。”江慧嘉道。
    伙计的目光就落在明显鼻头通红的松风和刘思源身上，顿时哎哟一声：“瞧两位这样子，这风寒可大可小的，还是请个大夫来瞧瞧，才叫人放心呢！”
    江慧嘉仍只笑了笑，不说话。
    白果就微掀眉毛，恼道：“你这伙计怎地恁多话！我家……我家小郎君本就是世上最高明的大夫，有她在，哪里还用得着请什么旁的大夫？快带我去煎药！”
    江慧嘉最近常扮男装，白果因此称她做“小郎君”。
    嗯，听着还挺带感的。
    所以说，女扮男装的游戏有时候还会上瘾啊。
    伙计不敢再多话，忙带了白果往后厨走。
    因为地方小，江慧嘉和宋熠就挤到了一条凳子上坐着，又叫章镖师等人也坐。
    出门在外，大家也不过多讲究，章镖师等人就挤在另外三条凳子坐下。
    只霍崇不肯坐，他一向面冷寡言，硬是不坐也没人逼他。
    江慧嘉称呼宋熠：“三哥，我们吃些什么？”
    三哥！
    宋熠目光微深，含笑低声道：“小弟决定便是，不必问我。”
    虽然最近常听娘子称自己为“三哥”，但每听一次，还是觉得这两个字杀伤力不小啊。
    他觉得十分受用，并为之心魂荡漾。
    两人轻声对话，俱是目光含笑，情意内蕴。纵使旅途劳累，可他们的精神却都是愉悦的。
    对话的两人没有注意到，客栈二楼的对面回廊上此时正站了几个人。
    几个人里头，有千金打扮的小娘子，也有丫头、婆子打扮的下人。
    那小娘子此时正半倚在回廊栏杆上往下头大堂看去，大堂里头能有什么好看的呢？
    小娘子的目光就越过大堂中喧闹众人，落在对面角落里端端正正坐着的一个俊俏郎君身上。
    这郎君丰神如玉，简直使人心醉。(未完待续。)

第二百五十一章 崔二娘子与江郎君
    江慧嘉浑然不觉有人看自己看入了神，这厢与宋熠闲谈着，一边点好了酒菜。
    不多时白果端来了药，杏仁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如今倒像是成了她的小跟班。
    江慧嘉道：“这药饭后服用才好，且先搁着罢。”
    又叫白果和杏仁上桌来吃饭，但桌上已经没有空位了，松风和刘思源便自觉让了座，只端了饭菜自己到一边吃。
    这种小客栈里的饭菜也没什么好吃的，味道过得去，能暖暖和和地填饱肚子也就够了。
    江慧嘉和宋熠说起了行程：“如今已到鄂州府，再往前去就是京西北路，过了京西北路，离京师也就不远啦！”
    可惜古代的地图不能随便看到，就这路线，江慧嘉能知道，还是因为章镖师曾经往京城那边走过镖，自己画过路线简图才知道的。
    宋熠道：“如今时间也还充裕，沿途也有不少去处可游，小弟若是有兴趣，我们还可以去寻古访胜，慢慢去京城也不迟。”
    说起来荆湖北路能玩的地方确实很多。
    说到名山大川，一为武当山，二为神农架，又有文化胜地，如黄鹤楼，古隆中等。
    此外还有许许多多或名声大显，或名声不显的各色胜景，真要一路游过去，那时间花费起来可就没完没了了。
    江慧嘉道：“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崔颢诗出，连李白都要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旁的地方不一定要去，若是能去一趟黄鹤楼，见见那晴川芳草的美景与古愁，倒不枉从荆湖北路走一遭。”
    这时章镖师道：“黄鹤楼在武汉，如今已至鄂州地界，黄鹤楼却是过了。”
    江慧嘉：“……”
    路盲果然还是应该少说话。
    宋熠：“……”
    嗯，虽读了天下书，却未必知道天下路。
    两人一齐看向章镖师。
    老师傅您既然知道黄鹤楼在哪里，干嘛还带着咱们绕路走呢？
    章镖师好无辜，我又不是你们读书人，还喜欢玩这个，谁在意它什么黄鹤楼绿鹤楼啊！难道现在不是要赶紧赶路去京城吗？
    好吧，还是别玩了，认认真真赶路，早点到京城是正经。
    几人说笑着，也算为旅途添些趣味。
    忽然那边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下来一个三十几岁的中年女子并一个丫头打扮的年轻小娘子，两人下了楼，就直往江慧嘉他们这边走来。
    “两位郎君。”中年女子做管事娘子打扮，她客客气气地向宋熠和江慧嘉行礼，目光着重落在江慧嘉身上，“冒昧打扰，适才有听闻，这位郎君原是杏林中人？”
    杏林中人？
    这个说法可真够雅的，江慧嘉道：“我是大夫。”
    管事娘子顿时面现喜色，忙道：“这可真是太好啦，如今落雨不歇，大家都途困此处，偏偏我家夫人前儿又着了风寒，这小镇小地的，也寻不到什么好大夫来治疗。好在方才有听闻说这位郎君医术极好……”
    她服了服身，殷切道：“这边劳烦郎君去瞧瞧我家夫人的病症，不知可行？”
    江慧嘉疑惑她从哪里听说的“这位郎君医术极好”，想了片刻，忽然想起白果先前吹嘘“我家郎君本是世上最高明的大夫”，莫不是这一句话被她们听到了？
    这可真是叫人羞愧，自夸自也就算了，居然还被别人当了真？
    江慧嘉虽然自信，可也没觉得自己“世上最高明”啊！
    但这种问题又不好翻出来解释，当下只道：“说不得劳烦，我本是医者，行医治病是理所应当。”
    还是带了白果，又由白果背了药箱。
    那家的夫人就在客栈二楼，这客栈本来就不大，除了歇脚的大堂，也只有二楼有十来个房间可以住人。
    上了楼，楼梯口处却迎面见到一个面相娇怯清灵的小娘子，她被几个下人簇拥着，正探了小脑袋往楼梯这边看来。
    江慧嘉正拾阶而上呢，一抬眼就与她目光相对。
    这小娘子目光粼粼地望进江慧嘉眼中，细嫩的双颊上飞着红霞，偏还一眨不眨眼地非要与江慧嘉对视。
    江慧嘉淡看了她几眼，觉得她面容虽非极美，胜在气质独特。明明身量单薄，瞧来是娇怯模样，偏偏目光机灵又大胆，这就显出了青春少艾的独特美感来。
    江慧嘉对她微微一笑，这时已上到了二楼，那管事娘子走在前头，对这小娘子行礼道：“二娘子，大夫请来啦。”
    这位二娘子偏头看向江慧嘉，声音细细的，脆若风铃。
    “大夫姓什么，名什么？哪里来的？”
    一连问出三个问题，按说这言辞是无礼的，但她神情天真，本身又不过是个模样娇怯的小娘子，这样提问时非但不显得唐突，反而显得十分可爱。
    江慧嘉笑了笑道：“我姓江，名宣，从来处来。”
    “来处是哪处？”二娘子睁大美眸，直盯着江慧嘉问。
    其实江慧嘉说“从来出来”的意思，就是不愿意随便对着一个陌生人交代自己的具体来历。但这小娘子偏偏要刨根问底，江慧嘉便道：“来如清风烟波处，行至水穷云起时。小娘子以为是哪处？”
    小娘子：“……”
    她身边的一个丫头忙拉她：“娘子！”
    “我……我姓崔，名琬。”崔琬小娘子忙低垂了粉颈，露出一截秀美粉红的后项，还有通红的耳垂和半边脸颊，“江郎君请……”
    最后“郎君请”那三个字，简直说得是余音幽婉，荡人心魄。
    江慧嘉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倒也没多在意。
    崔琬做了请的手势，自己先往回廊里走去，走到其中一间房门前，推了门进去。
    她声音细脆脆的：“娘，琬儿请到大夫来看你啦。”
    里头有女子声音低低说了什么，崔琬忙又转回头来对江慧嘉招手。
    江慧嘉带着白果进去，进门只见一桌一床一屏风，这客栈的房间布置得简单粗疏，也没什么好提的。
    倒是窗边放着一张矮榻，榻上坐着的妇人神情慵懒，面带疲色。
    她的目光向江慧嘉看来，对着她微打量了一番，随即点点头，对崔琬笑道：“我的儿还能帮母亲寻医了，好。”(未完待续。)

第二百五十二章 江大夫不是一般大夫
    榻上的人应该就是崔夫人。
    崔琬就势坐在了崔夫人的榻上，与她并排挨着，亲热地埋怨道：“娘说得女儿好似半点不懂事般，我一直都很关心娘的呀”
    崔夫人温柔地看着她，笑了笑。
    又看向江慧嘉：“大夫既来了，可是要把脉”
    江慧嘉观察她气色，见她神情虽有变化，可慵懒的底子却消减不去。
    她面上擦了脂粉，旁的也看不出什么，但脂粉也掩盖不住的是，她微微浮肿的面目，还有干燥的口唇，微红的眼角。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风寒
    她的病只怕不简单。
    江慧嘉没有多说什么，只向身后的白果看了一眼，随即走上前去道：“夫人请伸手。”
    崔夫人伸出手，江慧嘉探脉，但觉她脉细而数。
    又见她额头似有细汗，面上虽是和善带笑，可实际上她眼里却透着细微的不耐烦的神情。
    江慧嘉有所领悟，这位崔夫人大概根本就没有想要江慧嘉给自己治病的心思，她之所以表现得这样亲善客气，大概还是不想让崔琬失望罢了。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江慧嘉的年纪摆在这里，不被信任很正常。
    这里不是宝庆府，古代信息传播又慢，江慧嘉当初在宝庆府的名声还不足以让她像南秋北夏那样名扬天下。
    总的来说，这就是一个积累，因此江慧嘉也不生气。
    “夫人有些低热。”她又问道，“可有头晕目眩，胸闷气短”
    崔夫人眉目微张，有些惊讶地看着江慧嘉。
    她没有说话，崔琬忙关切地问：“娘还有头晕吗还胸闷”
    “些许不适罢了，风寒不都是如此么”崔夫人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她脸色一变。
    她就快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一下子捂在自己口唇上。
    下一刻，她喉间出了阵阵低咳。
    崔琬惊起来：“娘，你怎么啦怎地还咳”
    崔夫人捂着口唇平息了片刻，止住咳嗽后，她将帕子攥在手里捏成一团，拿开了，嗔怪崔琬道：“大惊小怪，风寒本就易咳嗽的，你不要一惊一乍惹人笑话。”
    她这样一说，崔琬立时流转了视线，偷看江慧嘉。
    见江慧嘉神情不变，她又是放心，又是莫名的失望。
    崔夫人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道：“琬儿，我记得我们出行时似乎是带了些上好的六安瓜片的，放在哪个箱子里，你还记得吗”
    崔琬歪了歪头想道：“行礼都在金姑姑房里，金姑姑说，这客栈简陋，又只住一两日，所以好些东西都没拿出来呢。”
    “你去叫阿金，让她帮你把六安瓜片找出来。”崔夫人微微笑看着她，“请了大夫来看病，却连一杯好茶待客都没有么”
    崔琬受到提醒，立时跳起来，低垂了头，羞怯地偷觑江慧嘉，声音一下子低若蚊呐：“我我这便煮茶去”
    低头了一阵风般快从江慧嘉身边走过，带起一路幽幽香气，活泼又腼腆。
    江慧嘉看了她一眼，却不防她走到了门边又忽地一回头。
    这下两人的视线再次撞到了一起，江慧嘉落落大方，崔琬却面若粉霞，目光流转，似乎要滴出水来。
    “江大夫。”崔夫人略略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江慧嘉转头看她，却见此时的崔夫人面色凝重，又哪里还有先前的半点温柔
    崔夫人仔细观察江慧嘉，却见她神情坦荡，目光清澈，一时又有些拿不准。
    因为如今天气深寒，江慧嘉穿的是夹棉袍子，里头中衣的衣领也是高高的，连脖子都一起遮住了。
    领子既遮住了她的脖颈，也就掩盖了她没有喉结的破绽。
    少年男子年纪小，不蓄胡须是正常的，再加上江慧嘉气质大方，又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在，所以崔夫人这般仔细观察了，竟也没能现江慧嘉原来是女扮男装。
    江慧嘉道：“夫人易心烦，易盗汗，易咽干，可是如此”
    不管崔夫人的打量，她继续问诊。
    崔夫人坐在榻上，手微微捏住了自己的衣袖，沉声道：“江大夫还看出什么了”
    江慧嘉道：“夫人并非风寒。”
    崔夫人抿了抿唇，又沉声问：“不是风寒，那江大夫以为我这这是何症”
    江慧嘉道：“夫人此为气阴两虚，虚火内炽，实为肺阴虚症。”
    “肺阴虚症”从崔琬走后就一直沉着脸的崔夫人笑了，她笑容有些古怪，声音低低的，带着莫名嘲讽意味，“江大夫请看。”
    她伸出手，展开了手上一直被攥紧的帕子。
    但见那雪白帕子上，星星点点数点红痕，触目惊心。
    站在江慧嘉身后安静了许久的白果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江慧嘉面不改色道：“夫人时常咳血么”
    崔夫人淡淡道：“但有受寒便必会咳血，如此，江大夫还以为这是肺阴虚症么”
    其实肺阴虚症是什么，崔夫人跟不懂。但她对自己的病已经有了定见，她这不是寻常病症，她在咳血
    “咳咳”崔夫人忙又用帕子捂住嘴唇，低咳了两声，再维持不住先前故作的淡然，面上似讥讽似嘲笑道，“不知看了多少大夫，人人都说此乃肺痨呵你还说是肺阴虚证都是肺疾，倒也不差。”
    肺痨又见肺痨
    江慧嘉身后的白果忍不住脱口道：“便是肺痨也算不得什么，我们家小郎君又不是没有治愈过肺痨病人”
    崔夫人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江慧嘉。
    这确实很好笑不是吗
    但生命并不是玩笑。
    江慧嘉道：“肺痨由瘵虫而起，而夫人之所以咳血，并非瘵虫，却是因虚火内炽，灼伤了肺络，这才咳血。若要治疗，养阴润肺止血便可。”
    崔夫人笑容稍敛，微微皱眉。
    江慧嘉继续道：“夫人不但午后常有低热，易头晕咽干，因有虚火，必定食少神疲，大便干结，小便黄少。夫人肺气不足，易受外邪侵袭，如此方才形成每受风寒必定咳血之症。”
    崔夫人又直了直身体，面现惊疑。
    她没有说自己大便干结，小便黄少，可是眼前这个“小郎君”却如同神算般，竟将此细节都辨得清清楚楚
    江慧嘉话已说完，却起了身，道：“我的辨症便是如此，夫人不信也无妨。我虽是大夫，却并不能求人来寻我治病。白果，走。”

第二百五十三章
    崔夫人似没料到江慧嘉竟转身就走。
    江慧嘉若是不走，或苦口劝她信自己，崔夫人或许反而还要更加怀疑她，可江慧嘉忽然转身走了，崔夫人心头莫名一咯噔，顿时就脱口道：“且慢”
    本以为这样喊了，江慧嘉应该会停下。
    可谁知江慧嘉停下是停下了，却只是停下来转头对着她微微一笑。
    崔夫人还有些恍惚，没能领会到江慧嘉笑的是什么意思，江慧嘉已经带着白果从门口出去了。
    到最后崔夫人都没能再多说出一句话来。
    下楼后，白果忍不住问江慧嘉：“小郎君为何不给那位夫人治病”
    宋熠和章镖师他们还坐在原来的角落位置，外头雨渐渐小了，旁边有歇脚的已经离开，座位就宽松了下来，众人散坐在四周。
    江慧嘉一边向宋熠走去，一边道：“上赶着不是买卖，懂”
    白果懂了，又有些被江慧嘉一句话给惊到的感觉。
    江慧嘉一贯的形象不说十分文雅，那也是有分文雅的。
    在白果眼里，他们家娘子讲话，大部分时候都带着那么点文绉绉的味道。
    可自从江慧嘉穿上了男装，倒像她整个人都被释放出来了一般，行事风格比从前又多了几分随性恣意。白果有时候还真有种自己果然是换了位“郎君”做主人的错觉。
    江慧嘉坐到宋熠身边，跟他说了说刚才的经历，又同他商量：“雨虽停了，我们原本也打算在这客栈歇一两天，但瞧如今状况，上头的房间要空出来只怕不容易。”
    正说着呢，那边楼梯上下来几个人，就有一个伙计喜气洋洋地快步跑到江慧嘉他们这边来，道：“好叫几位客官知道，如今马上就有空房了呢，几位客官若是要住店，小店如今可以空出三间房来”
    三间房也勉强够了，江慧嘉和宋熠一间，白果和杏仁一间，其余章镖师等人一间。
    奔波了二十来日，平常休息都不好，如今既决定要停一两天再上路，客栈房间又空出来了，江慧嘉就有种再难忍耐的感觉。
    她兴致高昂起来，又有章镖师和霍镖师去挑了大件的行礼卷上来。
    路途虽远，行礼不好太多，但被褥等物江慧嘉是自带的。
    白果和杏仁手脚麻利地铺好了床，江慧嘉就叫她们也快下去休息。
    “娘子”房间里，终于只剩小夫妻二人，宋熠揽了江慧嘉的肩，忽然将她抱在怀里
    这突来的热情惊了江慧嘉一跳，她下意识道：“不许叫娘子”
    如今她可是男装呢，自然不要在称呼上露出破绽。
    宋熠从善如流，又含笑喊了声：“小弟。”
    哎呀，这可就有点破廉耻了，江慧嘉看看自己男装的打扮，再看看宋熠揽住自己的动作，还有那个叫人不忍直视的称呼，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
    好像好像他们现在这个情况，不像夫妻，反而像一对好基友
    恶寒啊
    江慧嘉忙说：“叫阿萱”
    宋熠可不知道她这千回百转的心思，但从她神情上，似乎隐约能体会到她此刻的纠结。
    他很顺从地改口：“阿萱。”
    声音低低的，带了笑意。
    两位互望对方，不知为何，愉悦就从心底里升起来，一点一点漫延到四肢百骸，止也止不住，压也压不住。
    似乎只要眼前人在身旁，旅途再如何使人疲乏，都像是浸泡在无边的美丽风景中。
    这时，外头传来了轻轻的对话声：“便是这一间么”
    说话的似乎是崔琬。
    另一个伙计的声音透着讨好：“是这一间，小娘子，小的替您敲门。”
    敲门声顺势响起，伙计恭敬地道：“两位客官，有一位崔小娘子要寻你二位。”
    江慧嘉眉梢微微一挑，看了宋熠一眼。
    宋熠放开揽着她肩膀的手，头却忽然低下，就在她额头轻轻地上亲了一记。
    轻吻如同羽毛，一下子刷动到了江慧嘉心尖处。
    她心口几乎是微颤。
    门外伙计没有听到里头动静，却有些着急起来，只又提起了声音问：“两位客观，有一位崔小娘子，来寻江小郎君”
    崔琬的声音也适时在门外响起，清脆中透着焦急与忐忑：“江大夫，劳烦江大夫再走一趟好么我娘我娘她咳血了”
    原来先前崔夫人虽是着意隐瞒，可如今看来，却没能真正瞒住崔琬呢。
    崔琬为此，又亲自来请江慧嘉。
    毕竟在时人的观念里，一旦咳血，那就真是大症候了。
    崔琬又岂能不急
    这一急，就连先前在心中对江慧嘉的朦胧喜欢，都被她不自觉地消去了不少。
    崔琬甚至有些埋怨江慧嘉，你既然瞧出了病症，为何不当时就明说了要如何治疗呢
    她快急死了，江慧嘉在房里头却竟然不再声。
    又等了片刻江慧嘉还是没再有动静，崔琬原本带着羞怯的小脸终于垮下来。
    她再也支撑不住，甚至在门口红起了眼眶。
    原本只是收了赏钱来带路的伙计这时候简直都有些替崔琬可怜起来。她在门口请了又请，门内的人却不一言，不做回应
    她身后跟着的管事娘子低声道：“二娘子莫要再请了，如今雨停了，再过片刻我们只管上路去鄂州城。到了城里，还怕寻不到大夫为夫人治疗么”
    崔琬晶亮的眸子似乎在瞬间黯淡了下来，她眼角噙着泪，压抑着细微的哭腔道：“银姑姑，是不是我害了娘都是我害的是不是”
    被叫做银姑姑的管事娘子心疼道：“哪里就怪二娘子了可别胡乱往自己身上揽事，夫人的病也并不严重的，我们快些回去罢，叫夫人知晓二娘子来了此处，只怕又要操心。”
    “明明都咳血了哪里还不严重”崔琬声音一扬，又紧紧压住，“银姑姑，你们都瞒着我，把我当小孩子。娘是这样，你也是这样。我我不是小孩子了”
    她转了身，重重一跺脚，忽然走到江慧嘉门口，抬手就要敲门。
    门还未敲呢，那门却忽地被人从里头打开了。
    江慧嘉站在门口，手上却拿着一张纸，纸上墨迹未干，上头一味味药名，原来这竟似是一张刚写好的单方

第二百五十四章 假郎君与真郎君
    门被打开，门口站着的江慧嘉手上却拿着一张单方。
    崔琬一下子捂住嘴唇，似乎被什么击中，眼中就迸射出亮星般的光耀来。
    “是给我的吗”她脚下微动，似克制不住般向江慧嘉靠近了一步，“是给我娘写的方子对吗我娘的病到底严不严重你能不能治好”
    似乎是瞬间的情绪转变太快，崔琬根本克制不住自己，她用期盼的眼神看着江慧嘉：“江郎君方才并不是因为生气才不理我，只是只是在写单方对不对”
    江慧嘉有点不太懂她这期盼的眼神从何而来，她觉得崔琬的态度似乎有些怪异。
    崔琬好像太过在意她的情绪了，在意到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江慧嘉一度怀疑这是自己的错觉，这怎么可能呢
    江慧嘉显然忽略了自己现在是男装打扮了，她更不知道，自己现在这个形象，对怀春少女而言杀伤力有多大。
    从江慧嘉的角度看来，若是碰到容易妄动春心的少年女子，她最该的防的当然是对方对宋熠动心。
    嗯，就算坚信宋先生够坚定，不可能生变心这种狗血情节，但也会很闹心啊
    所以她根本就想都想不到，崔琬的确动了少女心，可是人家动心的对象不是江慧嘉眼里的极品男神宋熠，而是她自己
    所以一向敏锐的江慧嘉，难得迟钝了一回。
    至于为什么先前那客栈伙计敲门时她不应声，这个原因，江慧嘉是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
    就比如，伙计敲门了，她明明都要应答了，宋熠却还抱着她，抱着她还不止，甚至他还亲吻她
    唇舌相交，叫她如何向门外答声
    而更可恶的是，就算她接下来取开纸笔要写单方了，宋熠也还抱着她
    他甚至凑到她耳边说：“良辰美景，阿萱何故要理会他人”
    温热的吐息洒在她耳边，宋熠这分明是挑逗
    那一刻，江慧嘉简直怀疑宋熠的三观被狗吃了。
    人设又一次被颠覆，这不是真的
    脑中不自觉掠过先时情景，江慧嘉站在门口，面上顿时僵了僵，有一瞬间的不自在。
    “崔娘子多虑了。”江慧嘉淡淡道，“这张单方，若是信得过我，崔夫人只需连服十剂，病症应当就能痊愈。”
    她表情平淡到近似于无，这其实倒不是她真的在生崔夫人的气，要在崔琬面前拿姿态。
    只不过是因为她心里的尴尬已经快要突破天际了，所以只能用面无表情来掩饰情绪上的古怪。
    崔琬接了单方，珍而重之地折好了放进怀里。
    她似乎根本就感觉不到江慧嘉的僵硬，这时收好单方，竟宛如收藏好了一件珍宝般。
    “江郎君，我必定信你的。”她眼角还带着泪，可她脸上已经绽放出了朝花般的笑容，“江郎君”
    她咬着嘴唇，带泪含笑，似有不舍地对着江慧嘉看了又看，忽而盈盈下拜。
    江慧嘉侧身回避了她半礼，皱眉道：“崔娘子不必如此。”
    崔琬目光如水的看着她，又羞怯又热烈：“本是萍水相逢崔郎君却有医者仁心，愿救治我娘，琬娘不能不谢的。”
    她又咬了咬嘴唇，忽从左腕上褪下一支通透如碧水般的玉镯，双手捧了递到江慧嘉面前，满含期待道：“江郎君，我我们出门在外，别无它物足以感谢江郎君，这一支玉镯便权代诊金，还望江郎君不弃。”
    这玉镯代诊金的举动可就真是太突兀了，崔琬身旁的管事娘子眉头皱起，就要打断她。
    好在这时候江慧嘉已经拒绝：“玉镯太贵重，不宜做诊金。”
    江慧嘉并不算很懂玉，但也不是瞎子，当然能大概看出来这样水头通透的玉镯能有多值钱。
    她觉得崔琬这感谢似乎太夸张太实诚了，这到底是古人太淳朴，还是眼前这位小娘子太淳朴
    眼看崔琬似还要再说什么，江慧嘉连忙道：“崔娘子若当真要付诊金，请付银十两便可。”
    她语气很坚决，显然不是在说客套话。
    崔琬就又定定看了江慧嘉片刻，忽然目中柔光大炽。
    “是小女唐突了。”崔琬盈盈下拜，又行一礼，“诊金稍后付来，还请江郎君等待片刻。”
    她行礼告退，很快越过回廊旁的几间房，留下一道蹁跹的背影。
    江慧嘉疑惑地凝目看她，忽听身后宋熠呼喊：“阿萱”
    猝不及防就被他拉进门内，随即，房门被砰地一声关上了。
    江慧嘉被宋熠揽着腰，天旋地转了片刻，随即就被他压着靠在了墙上。
    温热又熟悉的气息传来，江慧嘉心砰砰跳着，不得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壁咚吗所以，宋少年又无师自通地点亮了新技能
    虽然壁咚很让人心跳加，但江慧嘉还是忍不住嗔恼：“宋熠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宋熠轻笑了笑，在江慧嘉颊边轻吻：“阿萱何时换回女装”
    江慧嘉疑惑：“原先定好，路上出行我都着男装的。三郎你”
    她奇怪地看着宋熠，总觉得自己像是抓住了什么，偏偏面前又似是蒙着一层轻纱，一时半刻竟揭不开谜底。
    宋熠又笑，低头含住她耳垂，在她耳边道：“娘子，那位崔娘子看你时的神情，与你说话时的语气，你当真看不出来究竟么”
    江慧嘉：“”
    简直就是晴天里一道惊雷从眼前劈过。
    她身躯微微颤抖，偏偏一股酥麻过电的感觉从耳垂而起，一时滋味复杂，简直无法形容。
    “你你是说”江慧嘉难以置信，又恍惚恍然，“崔琬她天”
    她忍不住伸手掩口。
    确实是想也想不到，崔琬居然会对她生起那种淑女之思。
    宋熠拿开她的手，又来亲吻她鲜嫩的唇瓣。
    他的嘴唇温度炙热又湿润，贴在江慧嘉唇瓣间，辗转深入。
    江慧嘉几乎呼吸困难，好不容易逃开他的追逐，她忙伸手挡住他，再控制不住地笑起来：“等等等等你让我笑笑，好好笑一笑。”
    哈哈
    “三郎，是不是崔娘子竟瞧上了我这个假郎君，却没瞧上你这个货真价实的美郎君，你觉得挺不平衡的呀”
    宋熠：“”

第二百五十五章
    最后宋熠让江慧嘉狠狠体会了一把，什么是真郎君，什么是假郎君。
    个中滋味，江慧嘉表示，她是不会向“恶势力”屈服的
    明明就是吃醋嘛，宋三郎你还装
    我早就知道了，你不但是醋坛子，你还是醋缸，醋海
    但女扮男装居然还会被妹子偷偷喜欢上，江慧嘉觉得体验很新奇。
    显然，自己跟宋熠站一起，虽然宋熠更高大，看起来更成熟也更有英气，但更符合如今时代妹子审美观的却是江宣江郎君，而不是宋熠宋才子。
    江慧嘉觉得自己要再拿把折扇，吟几诗，做几词，那简直是分分钟变身大靖风流才子的节奏
    至于宋熠
    还是算了吧
    虽然情话技能满点，但宋解元的情话那可是被江大夫承包了的，概不对外共享
    当然，江慧嘉虽然觉得“有妹子喜欢上了江郎君”这个事情很有意思，但实际上她也没有要欺骗人家崔琬小娘子感情的想法。
    这个“有意思”，不过是她自己自娱自乐一下。
    她决定过会找机会换回女装，或者让崔琬知道自己是女子。
    免得这个妄动春心的小娘子真陷进去，那江慧嘉可就罪过大了。
    但设想很好，很多时候计划却赶不上变化。
    这厢里江慧嘉正想着再见崔琬时一定要让她知道自己是女子，到晚饭时分，她与宋熠从房间出来，准备去大堂吃晚饭时，却被白果告知：“崔娘子她们一家人走了哩”
    原来崔琬刚拿到江慧嘉开的单方没多久，崔夫人就叫下人收拾好行装，带着崔琬当即离开了这个小客栈。
    江慧嘉和宋熠当时在房里休息，白果虽见到了崔琬，却没叫她打扰他们。
    白果还说：“她们走时一位银姑姑送来了十两银子，说是给小郎君的诊金，因此我便收下了。”
    她取出两锭五两一个的小元宝。
    江慧嘉道：“你便收着罢，我们明日走，你到客栈买些方便携带的馒头肉干等物。另天气渐冷，再去小镇上的成衣铺子看看可有现成的棉披风卖，若是有卖，便一人置办一件。”
    吩咐完白果，江慧嘉悄声对宋熠道：“看来崔娘子喜欢我连崔夫人都看出来了呢，不然怎地就这样急着带她离开”
    宋熠也低声到她耳边道：“崔娘子连随身带的手镯都要送给阿萱，她的行为本来就很出格很明显啦。崔夫人哪怕没有亲见，她身旁那位银姑姑见着了，又岂有不往上报的道理”
    所以，在古代，连出门在外的大家闺秀都这样不好勾搭，要想在旁人家中勾引人家的千金小姐，那成功率就可想而知。
    江慧嘉顿时放下了心，崔琬既然被崔夫人带走了，那天下这么大，她们往后应该就没有再相见的可能了。
    崔琬就算对她动心，那也应该只是少女的一时萌动。
    时间一长，两不相见，崔琬就算是有再多情意，也自然会被时间冲散。
    更何况只不过是这样几面相见，崔琬又怎么可能对“江郎君”有多深的情意呢
    既然免去了让人为难的解释，江慧嘉索性也就懒得再换回女装了。
    出门在外还是男装方便，像崔琬这种情况也应该只是个例，江慧嘉可不觉得，有过崔琬这么一回事，自己就真成万人迷了。
    然而江慧嘉不知道的是，她以为的只是“一时萌动”的崔琬，实则满心情意，比她所能想到的还要浓烈太多。
    马车快在官道上行驶，车被赶得太快，以至于车厢里的人被跌得直是东倒西歪。
    崔琬紧紧攀住车窗，尽量稳住乱晃的身体，更想尽办法将头往封闭的车窗边探，不停对着后方凄声呼喊：“娘你让钱婆婆停下让钱婆婆停下好不好琬儿要受不了啦娘，你不要这样”
    一行马车共有四辆，崔琬的马车排在第二的位置，在她后头的那辆马车里，则坐着崔夫人。
    马车行驶得太快，崔夫人同样非常不好受。
    尤其她身上还有病未愈，这样的颠簸就更使她脸色苍白，即便是厚重的脂粉，都掩盖不住她灰败的气色。
    与她同车的还有一名三十许模样的女子，这女子做管事娘子打扮，此时正面露不忍地看着她。
    并低声劝她：“夫人何必如此折腾自己，你病还未愈。硬是这般坏了自己身子，到最后苦的还不是琬娘”
    崔夫人冷笑一声：“我这病症，多少大夫都说没救了。琬儿倒为我求来了单方，既是如此，这单方若当真灵验，我大不了回头吃药，还怕这病好不了么若这单方不灵验，那我终归迟早是要去的。经此一事，叫琬儿吃个教训也好”
    她说话简直颠三倒四了。
    又不是庙里求签，这可是医药单方，居然用“灵验”来做形容词。
    她身旁的管事娘子只低叹道：“夫人又是何苦且说句不好听的，夫人若当真因此而加剧了病情，而那单方又不灵验，琬娘日后还不知要如何自责呢她怎能担得起这样的痛苦”
    “她便是太天真，我若不下重药，叫她知道苦滋味，她回头还能如这回这般不知轻重，轻易就将随身的手镯送给陌生男子”崔夫人或许是想及日后悲苦处，一时语气又是大恨。
    “女儿家随身的东西也好胡乱送人的么当谁猜不透她心思我岂能教出这样的女儿都是那老虔婆害了我的女儿”
    “夫人”管事娘子疾声提醒。
    崔夫人一仰面，泪水从眼眶滚落。
    马车行驶得极快，因天色晚了，他们要疾赶着进前头的鄂州城的。
    却见前头拐角处影影绰绰竟是跳出了好几个人
    崔夫人坐在马车里，正掀了帘子，到底还是关心崔琬，生怕她真哭出什么毛病来，因此探了头从车窗出来，向前头马车看去。
    这下就正面看到了前头路上忽然出现的那几人。
    却见这些黑衣的身影统一包布蒙头，手上或提长刀或提短刀。
    竟似是盗匪模样
    “啊”崔夫人惊得低喊一声。

第二百五十六章 路上再遇崔琬
    江慧嘉与宋熠一行人在客栈里休整了一夜，第二天清点好各色物品，便又上路。
    因为前头下了几天雨，到这一天虽然天公重新放晴，可路上的泥泞水坑仍然到处都是，马车行驶起来很不方便。
    宋熠就叫赶车的章镖师和霍镖师放慢车，不要行车太快。
    如此走了大半上午，才不过走了将近三十里地。
    前头有些荒凉了，两边看不到什么人家，更远处有山影憧憧的，章镖师一勒缰绳道：“宋郎君，江娘子，前面是白稚山，山中只怕有盗匪。倘是走直道，近倒是近了，就怕不安全。不如从旁绕过去”
    章镖师赶的是宋熠和江慧嘉坐的这辆车。
    前面已经可以看到有三条分岔道路，宋熠推开前车门，看了看道：“便绕路罢，缓些不要紧。”
    他们本来就不赶时间，只要天黑前能到鄂州府城就好。
    江慧嘉则掀了旁边车帘子向外看去，只见地上不是积水就是衰草，路边拱起的一座座丘陵山包，稍远处有墨色峰尖隐没在微青的天际线中，虽然天气寒冷，景物单调，倒也显得空气清晰。
    宋熠说了要绕路，她也没什么意见，就没吭声。
    正要再将帘子放下，却见旁边不远处一个山包脚下一拱一拱的长草摇动。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长草出来了似的
    “谁”江慧嘉惊喝一声。
    随着她这一声喝，长草中就歪歪斜斜地站起来一个人
    江慧嘉一见之下，却是惊了一跳。
    突兀出现的这个人满面尘土，鬓散乱，一身狼狈。
    却不是别个，正是江慧嘉昨日才在通海客栈遇到过的那位崔琬小娘子
    昨日还光鲜亮丽，着珠裹翠的千金娘子，到这时出现，竟是这样一副如同遭劫般的狼狈模样，也不怪江慧嘉吓一跳。
    “江郎君江郎君救我”崔琬见到江慧嘉，却似乎是见到世上最为亲近信赖的人一般，提起脏兮兮的裙子就往江慧嘉这边跑。
    虽然是尽力奔跑，但她的脚上却似乎受了伤，跑得跌跌撞撞的。
    江慧嘉忙打开车门下来，快步迎上她道：“崔娘子这是怎么啦”
    崔琬被江慧嘉扶住，脚下一软，就往地上跌。
    江慧嘉忙一用力，手又往下拦住她的腰，同时扶住她往车边走。
    坐在后头车上的白果和杏仁看到这边动静，也连忙下车往这边赶来。
    “江郎君”崔琬脸上交织着惧怕与惊喜，她比江慧嘉要矮半个头，这时几乎是半靠在江慧嘉身上，全靠她的力量在走路。
    “求江郎君救救我娘”崔琬一手紧抓住江慧嘉的手臂，娇怯怯又满含期盼地看着她，声音中早带了哭腔。
    江慧嘉带她到车边，白果搬来了一条小矮凳，江慧嘉便扶着崔琬坐下。
    崔琬坐下了，又不安地站起来，只拉着江慧嘉的衣袖，哭道：“江郎君，我娘又咳血了，她身上热，人睡着，我怎么叫都叫不起她你救救我娘”
    “崔娘子莫急。”江慧嘉轻轻压着她坐下，目光早敏锐地瞧见她左边破碎的裤脚下那脚踝的肿胀。
    她方才走路不稳，大约也是因为扭了脚。
    江慧嘉就势蹲下身，手掌一探就将崔琬的脚踝捏在手中。
    “啊”崔琬低呼一声，面上顿时飞起嫣红色，整条腿也不自觉地往后缩。
    她看向江慧嘉的目光中，这时又何止是情意绵绵
    江慧嘉混若不觉，一时间根本想不到那么多去。
    她也早想好要对崔琬坦诚自己女子身份了，只是这时候的状况显然不适合说这个，因此便一时不曾直言。
    而崔琬惊呼时，江慧嘉瞬间出手如电。
    伴随着细微的“喀”一声，崔琬又是一声痛呼。
    江慧嘉放开她脚踝，站起来笑道：“好了。”
    “什么”崔琬疑惑地看她。
    江慧嘉道：“崔娘子只是扭了脚，并无大碍，如今我已为你扭回筋骨，崔娘子不妨起身试试。”
    “啊”崔琬忙撑手站起来，动了动脚，顿时惊喜道，“当真好了呢江郎君”
    她如水双眸羞意满满地看着江慧嘉，看得江慧嘉毛骨悚然，这才又明确想起来这位小娘子对自己是有别样情思的。
    忽然斜刺里伸过一只手，却将江慧嘉的手牵住。
    “白果。”宋熠牵了江慧嘉的手，吩咐道，“你扶好这位崔娘子。”
    白果忙上前来扶住崔琬。
    江慧嘉这时候简直尴尬症都要犯了，呃，一边是倾慕自己的小娘子，一边是吃醋的夫君，这关系怎一个乱字了得
    这时候又不好再说其它，江慧嘉只好问崔琬：“崔娘子这般模样可是遭了劫匪”
    “是”崔琬顿又转喜为忧，泫然欲泣。
    江慧嘉忙又问：“令堂如今哪里不好崔娘子带我们去瞧瞧罢。”
    “啊是是”提到母亲，崔琬连连点头，又焦急起来，提脚就要带路。
    白果扶住她一边走，江慧嘉就自己亲自去拿药箱。
    最后药箱是被宋熠拿的，宋熠拿了药箱，牵着江慧嘉的手，又叫上章镖师一起，几人一起跟着崔琬去看崔夫人。
    正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荒山野地的，就算崔琬看起来很无害，宋熠也绝不可能放心让江慧嘉只带了白果就跟崔琬走。
    转过小山包，崔琬在山包的另一边停下。
    但见前头低矮枯树丛丛一片，崔琬拨开其中一丛矮树，矮树后头竟露出一个洞口。
    原来崔琬等人遭劫逃出后，最后是躲在这里。
    “谁”洞里忽地传出一道警惕的低喝声，是一道带着瓮瓮声气的中年男子的声音。
    崔琬忙道：“曹叔，是我琬娘带人来救你们啦是昨日在客栈中遇到的大夫。”
    她弯下腰当先走进去，山洞略有些矮，白果也跟着弯腰进去。
    江慧嘉和宋熠紧随其后。
    进去一看，一眼之间却见不到人。
    原来这矮洞更里边还有两条弯道，又过一边弯道，但见眼前豁然开阔，才显露出洞中诸人。

第二百五十七章
    洞中或坐或躺了几个人。
    其中最显眼的是盘坐在弯道口的一名精瘦汉子。
    虽然经过弯道与遮挡，洞中光线不太清晰，但众人甫一走近，还是能清楚看到这汉子右边肩膀处那明显的空荡。
    原来这竟是个独臂人
    他整条右臂都被人齐肩砍断了。
    而从他右肩处紧包的布条，以及布条上细微的渗血可以看出，他的断臂明显是新伤
    在他身后稍远处，洞壁尽头那边，又躺着一个人，原先常跟在崔琬身边的那位“银姑姑”就坐在这躺着的人身边，不时焦急地为她擦汗。
    崔琬带了江慧嘉几人进来，先是眼睛里头泪珠儿一滚，紧接着就疾步奔到躺着的那人身边，急道：“娘”
    崔夫人已经陷入了昏迷当中，哪里能听到崔琬呼喊
    “江郎君”崔琬求助地看向江慧嘉，目中是泪，泫然欲泣。
    江慧嘉没有迟疑，很快也走到崔夫人身边。
    然而走近了，她才又现，原来这边躺着的并不只有崔夫人一个。
    就在崔夫人身躯里侧，还躺着一个中年女子。只不过是因为银姑姑先前只急着为崔夫人擦汗，所以众人一时才只注意到崔夫人。
    而坐在崔夫人身边为崔夫人擦汗的银姑姑状况也并不好，她脸上七零条布带。显然，她左臂也受伤了。
    所以这洞中寥寥才几人，却个个都是“残兵败将”，对比起他们先前下人接近二十个的盛况，如今这情景，真是怎一个“惨”字了得
    怪不得先前出来求助的竟是崔琬，就这几个人，残的残，病的病，也就只有崔琬状况还好，勉强拖着扭伤的腿，能出来走动了。
    江慧嘉蹲到崔夫人身边，给她把脉。
    崔夫人还在持续低热中，脉沉细弦，状况十分不好。
    她本来就虚火内炽，再加上先前的奔波折腾，这下子脾失健运，气阴难复，很显然，江慧嘉之前给她开的方子已经不适用了。
    应对她此时的状况，用药须得再行更改。
    “白果，取养阴润肺丸来。”江慧嘉当下道，“先吃丸药，这药并不十分对症，但也能暂且稳定夫人病情。此时条件毕竟不便，我这里药物也不齐全，要开方用药，还需到府城去。”
    这是跟崔琬解释的意思。
    崔琬对她说的话就没有不听的，这时惊喜道：“江郎君的意思是，我娘的病你是能治的，是不是”
    江慧嘉看她这样信任自己的样子，心头不由微软，道：“可以治疗，崔娘子不要慌急。”
    宋熠打开江慧嘉的药箱，白果更熟悉里头的各样东西，就来取药。
    崔夫人是昏迷状态，不好吃药，江慧嘉索性取了银针，针刺她人中等诸穴。
    不消片刻，崔夫人幽幽转醒。
    她是被江慧嘉用银针刺激醒来的，虽然人是醒来了，可神智却还有些迷糊。
    只听到有人似是在耳边说：“夫人既是醒了，快些用药罢。”
    就有一些细小的丸子样的东西被人塞到了嘴里。
    崔夫人下意识地咽动了干涩的口唇，然而她口中一片干涩，这药竟吞不下去。
    “是什么”崔夫人模模糊糊地问。
    张开了口，又有人递来一支竹筒，竹筒里清澈的水流缓缓流出。
    “水”崔夫人本能地不停吞水，就着水，口中的丸药就被一齐咽下。
    一时片刻后，却不知是水滋润了她干枯的身体，还是水中的丸药起了作用，慢慢地，崔夫人觉得头脑没有那样昏沉了，眼前模糊的视线也渐渐清晰起来了。
    她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明了了眼前的场景。
    “这是”崔夫人艰难地说话，崔琬扶着她拉她起来，她就坐在地上，半靠在崔琬身上，惊讶地看着眼前一个小郎君，蹲在地上给人施针。
    这个小郎君自然就是此前在通海客栈遇到过的“江郎君”，而她正用银针治疗着的病人，则是崔夫人极为重用的大管事娘子，金姑姑
    原来江慧嘉治疗过崔夫人后，又开始治疗同样处在昏迷中的金姑姑。
    崔夫人眨眨眼，只见眼前光线分明不好，蹲在地上的江小郎君却仿佛能无视光线的昏暗般，手起针落，隔着衣裳，如同拨琴弄星般为金姑姑施针。
    又过片刻，江慧嘉对着金姑姑身上的银针伸指连弹。
    “啊”昏迷中的金姑姑竟就这样直挺挺地坐起了上身，忽然一声喊。
    崔夫人就又看到，那位江小郎君拂袖一扫，瞬息间，扎在金姑姑身上的数根银针被她袖手收走
    这样的手法，简直如同艺术般，说不出何等神妙。
    崔夫人虚弱地靠在崔琬身上，眼神复杂地看着江慧嘉。
    金姑姑醒来了，睁开眼，一眼看到崔夫人，却是脱口就喊：“夫人快逃怎地还在这里”
    崔夫人眼中一下子就流下泪来。
    “阿金”银姑姑哭笑不得道，“你仔细瞧瞧如今是何场景”
    金姑姑才猛然醒神。
    她们如何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且不提，江慧嘉又吩咐白果取了她特制的金疮药来，一份分给银姑姑，一份就由宋熠拿了，递给前边拐角处守着的那名断臂人。
    断臂人默默不语地接过了金疮药，却不拆绷带重新上药，只将金疮药瓶子收进怀里。
    一刻钟后，众人终于又各自收拾好，鱼贯着从山洞里出来了。
    这山洞当然不是久留之地，洞中光线不好且不说，又还潮湿阴冷。
    好好的人住里头都要生病，又何况是这样一批本就伤病在身的人了。
    那位金姑姑本身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她只是先前受惊吓过度，情绪起伏太大，才在寻到山洞后骤然晕过去。
    反倒是银姑姑的意志力十分了得，她手臂中了刀伤，可她不但撑着没有昏迷，反而还有余力守着崔夫人，并对她做些简单照料。
    至于那位独臂人则更加了，他虽然断了一条手臂，可他整个人的精神，却反而是这一批人里头最好的

第二百五十八章 诊金一百两
    在这一日的天将向晚时，两辆青帷马车一前一后从鄂州城的南门外缓缓驶入。
    守门的兵士叫停了马车，正要来检查车中人数，前头那辆车中却忽然伸出一只白皙丰腴的手掌。
    一枚细雕云纹松枝的令牌上串着挂绳，而两根纤指拈住了挂绳顶端，令牌便在夕阳的余晖下微微晃动起来。
    原本站在一边有些懒洋洋的城门校尉忽然眼前一亮，他立时大步走来，口中略带激动道：“可是崔”
    “不必多说。”车中传来一道带着威严的女声，“放行便是。”
    马车缓缓驶进，车轮轱辘，声音沉重。
    事实上，这两辆马车确实载人太多，以至于就连拉车的马都不得不降低度。
    前头的马车里坐着白果、杏仁，还有崔夫人、崔琬和崔家的两位管事姑姑，再加上赶车的霍镖师，这就是七个人了。
    后头的马车里则坐着刘思源、松风和崔家的独臂护卫，以及章镖师。
    这一次章镖师没有赶车，在后面马车上赶车的是宋熠。
    宋熠在府城读书的时候学习了君子六艺，其中就有射、御两项。
    御指的就是骑马、驾车。
    所以宋熠也会赶车，而江慧嘉则陪着他一起坐在车厢外的小横凳上。
    她穿的是男装，这时候当然不好去跟前头的女人们挤一个车厢，而跟松风、刘思源等人坐一起也不合适，索性她就直接坐到车厢外头。
    跟宋熠并排，看他驾车，还挺有意思的。
    这期间，江慧嘉其实好多次都想直接说清楚自己女子身份的。可每当她有要提起话题的迹象时，崔夫人却总是不经意就将她的话引开。
    崔琬含情脉脉地看她，崔夫人则千方百计不许她说话，似乎生怕她多说了一句什么，又引动崔琬春心。
    江慧嘉简直啼笑皆非，干脆就先不解释了。
    时机不合适，硬说也没意思。
    车进了城，守门的校尉和兵士们都恭敬地在后头目送马车前行。
    出面递令牌的是先前昏迷的金姑姑，这位金姑姑虽然只是崔家的一个管事娘子，可她不论是行事还是气质，却都显得威严得很。
    一个管事娘子都有这样的气派，这崔家会是什么层级的人家则就可想而知了。
    但江慧嘉实际上并不太想知道崔夫人等人的具体身份，相对而言，江慧嘉他们虽然看起来像是对崔家众人有恩，可这种恩情在双方地位极度不平衡的情况下，一旦真正被摊开来说，就容易变味。
    马车最后停在鄂州城东边一条小巷中，小巷深处侧开了一扇边门，可以瞧见门后庭院深深。
    江慧嘉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她的举动吓了宋熠一跳。
    虽然她的性格行事一惯有区别于寻常女子，但总体来说她向来还算是文静的，突然这么一跳，宋熠都生起一股新奇感。
    江慧嘉注意到他微微挑眉的神情，回眸笑道：“坐在车厢外头，总觉得不跳一跳似乎对不住这一回经历呢”
    这是什么理由
    宋熠本来想斥责她太随性，不注意自己安全，可到了嘴边的话语却不自觉就换成了：“阿萱喜欢坐车外头那喜不喜欢驾车喜不喜欢骑马”
    似乎一切情绪在面对她笑靥时，都成了无奈。
    根本不能抵抗，只想见到她更多笑容。
    江慧嘉眨了眨眼道：“你要教我骑马”
    虽然是问句，但她心里已经有了肯定答案。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奠定了她的好心情，此后崔夫人等人从马车上下来，即便崔夫人神色多有古怪，都不能影响到江慧嘉分毫的好心情。
    崔夫人先是邀江慧嘉进门道：“这里是我家在鄂州城的一座别院，平日里只有些许下人守着，如今正是清净方便。江郎君几位还请进屋歇歇，几位今日大恩，我崔家必有厚报。”
    她说话时语气还算诚恳，但她面上却半点笑容也不见，只见一片疲惫憔悴。看起来倒显得她方才所说的一切言语通通都是言不对心的虚套话。
    崔琬站在崔夫人身旁，充满情意的眼睛羞怯又焦急地看着江慧嘉。
    似乎生怕她生崔夫人的气，又为崔夫人的言语神态而感到羞愧难过。
    江慧嘉倒是理解崔夫人现在的心态，崔夫人大概未必不感激他们的相救，但她更担心的肯定还是自己女儿被来历不明的“穷小子”勾搭。
    所以即便是在表达谢意，她的神色也依旧显得如此尴尬古怪。
    江慧嘉其实也很尴尬，她觉得自己挺对不住崔琬的。
    虽然不是她要崔琬动心的，但她先前的行为其实也有不妥之处。她女扮男装，行事又缺少忌讳，或许无意中撩拨了崔琬也未可知。
    “夫人不必谈报答，再付我一回诊金便可。”江慧嘉笑了笑，又对白果招手。
    白果取来药箱，药箱的小隔层里有纸笔。
    江慧嘉就将事先裁好的小块宣纸铺在药箱上，又取出药箱里的封闭式小砚台，沾了些墨，重新写了一张单方。
    她将单方递给白果，白果奉上前去，金姑姑收了。
    “这张方子夫人抓了药，再服十到一十五剂。”江慧嘉道，“诊金一百两，夫人以为如何”
    这大约是谁也没能料到的。
    崔夫人惊诧地看了江慧嘉一眼，沉默了片刻后，她僵硬的神色柔和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金姑姑，金姑姑点点头，忙转身往那小门里走去。
    不多时，金姑姑重又快步从门内出来。
    这时她手上却是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红绸布，从红绸布上显出的形状来看，这绸布下盖的，应该是一只只银元宝
    “这是一百两。”崔夫人道。
    金姑姑奉上托盘，江慧嘉叫白果接住。
    两方都十分爽快，救人仿佛是成了买卖。
    可崔夫人看江慧嘉的神情却显出了真诚的和善，她甚至露出了笑容：“江郎君玲珑剔透，实在是少年俊杰，来日必定大有可为。”
    江慧嘉淡淡一笑道：“夫人既然付了诊金，晚生这便告辞了。夫人病情不重，好在一路上调养甚好，也未曾遇到波折，再放宽心，必定好得更快。”
    说着，对崔夫人一抱拳，拎了袍脚，转身坐回先头那一辆车。
    崔夫人眼中露出赞赏的喜意，更笑道：“江郎君诸位慢走。”
    她身旁的崔琬眼睛睁大，明亮的美眸中却是瞬间落下泪来。
    宋熠随后登车。
    白果落在后头，抱好了药箱，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
    为何“小郎君”与崔夫人的对话这样莫名其妙，她竟听不懂呢

第二百五十九章 郎君原来是娘子
    白果不知道，江慧嘉主动提出要一百两银子做诊金，其实就是在向崔夫人表达一个“愿将金钱买断恩情”的概念。
    这种事情放在某些情境下会显得十分庸俗，并惹人厌恶。
    但在崔夫人的人情价值明显大于不知道多少个一百两的情况下，江慧嘉这种行为，在崔夫人看来，就是知进退，不贪心的表现了。
    崔夫人虽然没有明确表明自己的身份，但种种细节已经表现出了“崔家”的不凡。
    又有崔琬明显情意外露的事实在，江慧嘉能主动退步，崔夫人当然高兴。
    她更高兴的是，江慧嘉后来还提到一句话夫人病情不重，一路上也未曾遇到波折。
    这句话更是隐晦表达出了江慧嘉会为“崔夫人遇劫匪”一事做隐瞒的意思，崔夫人没了后顾之忧，当下对江慧嘉不但不再排斥，反而因为她的知情识趣，而对她生起了隐约的好感。
    崔夫人虽然高兴，可她身旁的崔琬却是泪珠滚滚，偏偏不敢多言一字，只将所有情绪收敛，那隐忍委屈的模样，简直叫人瞧了都觉揪心。
    马车上，江慧嘉从车门口探出半身。
    她微微叹息声，向着崔琬轻声道：“崔娘子，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崔琬不明所以地瞪大了泪眼。
    江慧嘉将手伸至头顶，解开带，并拔下了束的银簪。
    她的长如同星夜瀑布般垂顺而下，漆黑的丝，有如莲开的俏脸，在她温润如水的盈盈目光下，似乎一切都遥远得恍惚不真实。
    崔琬一下子捂住了嘴，掩盖住喉间出的低低的惊呼。
    她身躯微微一晃，几乎就要摔倒。
    崔夫人连忙扶住她，难以置信的目光直盯住江慧嘉。
    江慧嘉原先是刻意压低声音说话的，这时放开了声线，她的声音清澈柔和，如同清溪水般，带着股从容静谧，莫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今日一别，他朝或难再相见。”她温声道，“萍水一相逢，终将相忘于江湖。崔娘子，珍重”
    关了车厢门，退回车厢中。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蹄声得得，车轮轱辘，很快驶出了小巷。
    青石铺就的巷道上几乎瞧不见灰尘，崔琬痴痴立在原处，瞧着那两辆马车不沾尘土地消失在视线中，心中茫然竟是多过于痛楚。
    她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恐慌袭来，泪水没有了，只剩下无法形容的荒诞。
    “娘”她颤声道，“江郎君这是什么意思”
    崔夫人也有些茫然，她转过头，眨了眨眼睛道：“不是什么江郎君，是江娘子罢”
    郎君变娘子
    崔琬再也控制不住，忽地张臂，猛就抱住崔夫人，大哭起来：“不是的他怎么可以这样骗我明明是男儿，非要说着这样奇奇怪怪的话来骗我什么江娘子，我根本就不信”
    她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了，可崔夫人还是很快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原来崔琬根本就不信江慧嘉是女子
    崔夫人更加茫然了，可看着女儿这样伤心的样子，又想到江慧嘉先前的一言一行，一时想恨她，却竟然又有些恨不起来。
    “琬娘。”崔夫人凝重道，“那江宣即便真是男儿，他只怕也是个断袖”
    崔琬不哭了，为这又一次充满颠覆的话语而满心震惊。
    “她与那宋郎君，近至于亵，我看是契兄弟的关系”崔夫人回抱住崔琬，在她背后轻拍。
    崔琬抹去眼泪，从崔夫人怀里站开，好奇地看着崔夫人，问：“娘，什么是契兄弟”
    “咳”崔夫人有些尴尬地轻咳了声，可看着崔琬满脸好奇，竟连伤心都似乎忘记了，又暗暗松口气，到底是没长成的小娘子，心思浅得很，一点也兜不住。
    当下顾不得尴尬，就解释起契兄弟的意思。
    一番解释后，崔琬拍着胸脯，似震惊似有余悸道：“原来这便是契兄弟两个男子，如同夫妻般可是他们日后难道不再娶妻”
    越来越尴尬了，崔夫人牵了崔琬的手，将她往家里带，又用目光遣退左右，并低声对崔琬道：“日后也有各自娶妻的，但这种人，总归是离远些好。”
    崔琬皱眉道：“他们日后若再娶妻，又如何对得住自己往后的妻子若不娶妻，又如何对得住家中父母此事好生为难。”
    崔夫人：“”
    孩子，你操这个心，到底是为什么
    江慧嘉可料想不到自己都说得这样清楚了，崔琬竟还以为她是在假扮女子，更料想不到崔夫人竟把她和宋熠给编排成了断袖。
    她此时坐在马车中，只叫马车放慢了度，然后宋熠在给她重新束。
    鄂州城内的地面大多平整，马车行驶得慢些，便不怎么颠了。
    宋熠就取了原先放在车厢角落箱子里的木梳，给江慧嘉梳结髻。
    他的手法还挺娴熟，盖因从前许多年，他都是自己给自己束的，所以结男子髻他当然很熟练。
    江慧嘉端坐不动，乖乖提供自己的头，一边也提到了崔琬，有些关切道：“她对我竟有淑女之思，我如今说明白了自己是女儿身，但愿不要使她太难过才好。”
    宋熠满是醋意道：“阿萱是否太过高估自己魅力呢为你茶饭不思的可没有什么崔娘子，只有我宋鹤轩才是”
    这话简直太逗了，江慧嘉忍不住笑了出来。
    偏偏这一笑又难免扯到头，江慧嘉吃痛，只得转头瞪他：“你什么时候为我茶饭不思了我们几乎日日相见的，我可没见到你茶饭不思”
    宋熠忙放下梳子，用手指给江慧嘉梳理头。
    一边叹道：“我在考场上茶饭不思，阿萱又哪里瞧得见呢”
    说得好像真的很可怜似的。
    江慧嘉简直都不知道他是真可怜还是装可怜了。
    但些许惆怅终究被岔开，崔家诸人的事情到底也只成了个小插曲，不能在江慧嘉心中留下太多痕迹。
    就如江慧嘉所说，终将相忘于江湖。
    只是，她忘得要比崔琬更快些。

第二百六十章 京郊南泉寺偶遇
    昌平三十二年，十一月下旬，江慧嘉与宋熠一行人终于穿过了京西北路，来到京郊地界。
    风雪行路，一程又一程。
    越过了大江大河，山川谷地，田间阡陌，大城小镇，他们乘着秋意入了冬。
    到离京四十里地的时候，道旁积雪足见尺厚。即便官道上的落雪被扫了一遍又一遍，车行起来还是觉得十分艰难。
    章镖师带着忧虑的声音在车外响起：“雪这样大，不多时清扫过的官道又会被雪落满，今日城门关闭前，只怕入不了城呢。”
    他们昨夜才在离京最近的一座小镇上歇过，今天一早就又乘车出了，为的就是想赶在天黑前进城。
    岂料清早走的时候天气还好，这走不了十里地，雪就纷纷地下，一片片足有鹅毛大。眼看着离京城已经很近了，可此时他们却要担心今天之内赶不上进城。
    江慧嘉道：“实在进不了城的话，这里离京城也近了，路上不至于会寻不到可以歇脚的地方罢”
    因为他们不赶时间，所以江慧嘉的意思是，就算在路上再耽误一天也不算什么。
    章镖师却叹道：“小郎君有所不知，这京郊五十里内，是不许再建城镇的，路旁的小客栈也不许有。京郊之地，不是皇庄就是权贵人家的别院别庄，那庄户都是佃农，要寻个歇脚地的确不容易。”
    江慧嘉若有所思，他们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这么说来，要在郊外投宿确实不方便。
    但应该也不是不可能的，毕竟他们这一行人特征明显，看起来就不像什么坏人，就算没有客栈，寻个平民人家投宿也是可以的。
    宋熠这时说：“京师南郊有诸多寺庙，如小相国寺、山居寺、南泉寺等，寺庙投宿最是方便。”
    江慧嘉顿时联想到自己曾经看过的诸多古典文学作品，其中一些经典桥段，诸如书生古寺等，一下子笑道：“去寺庙投宿的确是好主意，说不得还能碰到那潜修参禅的灵狐魅妖，又是一段艳遇呢”
    宋熠就苦恼道：“倒是极有可能，然则若是如此，那等灵狐却又来同我争抢娘子，这可如何是好”
    江慧嘉扑哧就笑了，简直要给宋熠颁个逗乐小能手的称号，不然对不起他这脑洞。
    马车停了停，眼看着雪越大了，众人就商议好，暂且转道往南泉寺的方向去避雪。
    若是这路实在不好走，那就只有在南泉寺再歇一两天了。
    选择南泉寺，是因为章镖师说：“小相国寺与山居寺都在高山之上，独有南泉寺，虽也是在山上，那南泉山却高度最低，方便行车。”
    路上，江慧嘉又想到一个新的难题：“南泉寺接收女客留宿么”
    这是个问题，章镖师惊道：“我竟将此事忘记，各家寺庙都不接收女客留宿的”
    宋熠却道：“不妨事，娘子既已扮了男装，叫白果杏仁也穿男装便是。”
    江慧嘉：“”
    这样也行
    还别说，这样还真行
    宋熠果然是古代脑洞达人，简直太坏了
    马车右拐了几段路，但见前头斜坡渐起，一条修筑好的石板山路出现在前，路上积雪也是被打扫过的。只是这时雪又下大，因此道上又被铺满了薄雪。
    南泉山说是不高，多少也有坡度。
    又行车一阵，前头一道拐弯后，忽然现出一片宽敞石坪。
    石坪上立着一座宽阔的个着灰衣的青年僧人。
    这天气这样冷，这僧人独身站在凉亭中，单掌竖起，双目微阖着，另一只手不停拨动手上佛珠，嘴唇则翕动不停，竟是站在这里念经
    他的僧袍虽然看得出是夹棉的，可这凉亭毕竟四面透风，他就这样站着，简直叫看见的人都觉得冷。
    章镖师停下马车预备要去问路，他从前虽然来过京城，但南泉寺他其实并不曾真正到过。
    那僧人眼睛也不睁，甚至不等章镖师来问，忽然竖起的那只手掌向着右前方岔路一指。
    江慧嘉拉开了半扇车门，就见到章镖师被僧人动作震住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这僧人眼也不睁的样子太庄重太肃穆，又或者是因为这僧人独身立在亭中，模样显得太孤独，太具感染力。
    章镖师这时竟生了怯意，只觉得自己打扰了高僧修行。
    僧人抬手指路已经很足够，他若是还非要出声扰人，那就太过了。
    章镖师顿时收回了到嘴边的话语，转而在车前坐好，轻轻一扬马鞭，就赶着车往右边道上走。
    后头车上的霍崇见他将车往右前方的岔道上赶，自然就跟在他身后，也与他一道上了右边岔道。
    两辆马车在雪天下，沉默又不沉默地渐渐驶入山林。
    车厢里，江慧嘉关了车门，转头用目光向宋熠询问。
    宋熠低声道：“且看罢。”
    抬手握住了江慧嘉的手。
    马车又行得一段路，道路却渐渐显得窄了。
    再往前去，就连铺路的青石板都没有了，前头的路已经变成了普通的山石路。
    章镖师不得不又停了马车，他已经察觉到了似乎有哪里不对。
    宋熠推开车门道：“竟是错路了么”
    章镖师有些惭愧，为自己之前鬼使神差地将车往右边赶而心生愧意。
    “前头没了路，瞧着也不像是要到南泉寺的样子。”章镖师很是抱赧道，“不如我将车再赶回去。”
    回程再换一条岔道走，这似乎是此时的最佳选择。
    宋熠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前头小路的一边竟突兀地走出来一个人
    那小路是弯曲左拐的，山道两边遍植了常青树。
    来人从小道转出来，身穿儒生袍，手上还撑着一把伞，一见到宋熠就欣喜地笑：“宋兄你可算来了，小弟可等你好久来来来快些，书会早已开始，可就等你呢”
    他上前来，竟一把挽住了宋熠的手，就要将他往车下拉。
    宋熠唬一跳，倒也没抗拒，顺势就跨步下车，看向来人，疑惑道：“兄台识得在下”

第二百六十一章 南泉书会临帖兰亭
    这可真是太奇怪了！
    宋熠初入京城，不，他甚至连京城都还没进呢，怎么就有人认识他？
    甚至这人还像是算好了他的路线似的，就在这里等着他！
    可实际上他的行程路线不要说是旁人了，就算是他自己，都算不明白呢。
    因为他们本来就走得很随意，有时快有时慢，沿途偶尔还会绕路，如此这般，真不知是要何等神算，才能算透他的行程了。
    宋熠隐隐觉得这里头似乎是有什么误会，可来人却只笑道：“宋大才子，天下谁人不识得？”
    又探头往车里看去：“车上还有哪位兄台？快些一并下来！”
    他很热情，甚至伸手要来拉车里的人。
    宋熠怎么可能让他拉到江慧嘉，当下不动声色侧身一步，自己一伸手，低声道：“阿萱，下来罢。”
    江慧嘉就着他的手从车上下来，这边章镖师也下了车，就站在江慧嘉与宋熠身边。
    这其实是一个防备的姿态。
    不过来的这人身形清瘦，下盘虚浮，明显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不说是章镖师了，就是从前常常上山打猎的宋熠都能轻松对付得了他，因此章镖师虽然尽责地表示了防备，实际上心里是不怎么在意这人的。
    来人浑然不觉自己境况，他见到江慧嘉，却是眼前一亮，脱口就赞道：“好一个芝兰玉树的俏郎君！宋兄，你哪里寻到的妙人儿？”
    这是什么话？
    宋熠听得微微皱眉，正要再问清楚来人身份。忽然小路后头又走来一人，这人身影还未露，高高的嗓门就扬了起来：“周常你快些！怎地如此拖沓？是不是宋兄来了？”
    声音落下，来人身影也终于显现。
    这人身穿玄色儒生袍，裹着大毛披风，年纪不大，二十出头模样。五官生得摸约是寻常清秀，可他身上却有着股难以言说的贵气，这使他气质十分独特。
    比之先头出来的周常，这人身量更高，手掌宽大，脚下也稳当有力，看起来就算不是什么练家子，至少也是有些强身健体的基本功夫在身的。
    他脚下极快，也未撑伞，只任由雪花落在眉梢肩头，大步过来，拉了宋熠就走：“宋兄来得正是时候，费海那等人寻了个严旭华过来，自以为临摹兰亭帖临得有五六分火候便十分了不得。宋兄务必将这竖子压下，为我等出一口恶气！”
    他说话时语气愤愤，并且十分真实。
    宋熠本来是可以挣脱他的，可听到这人言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免不得就又怔了下。
    他心里已经大致认定这是误会了，可后来的这人却根本不给他开口解释的机会。
    江慧嘉挑眉看向宋熠，宋熠无奈地笑了下。跟着来人走了几步，忽然脚下用力站住了，向江慧嘉招手道：“阿萱过来。”
    江慧嘉走过去，宋熠牵住她的手，并挣脱了来人手掌。
    来人面色一变，似有些恼道：“宋兄这是何意？”
    宋熠拱手道：“在下荆湖南路宝庆府宋熠，兄台可是认错了人？”
    “……”来人面色突变了下，脸上现出一瞬间的诡异尴尬，他真的认错了人！
    “周常！”他羞恼地怒看向最先跳出来错认宋熠的周常。
    周常也是面色几变，一下子尴尬道：“我也不曾见过宋熙文本人……”
    忽而又振振有辞：“然则早已约好，今日巳中在南泉寺相见，如今巳中早已过去，都到巳时末了。这时突然来了一位宋兄，我哪里能想到此宋兄非彼宋兄？”
    事情到这里，真相倒也不难猜。
    但这人也真是，他之前明明没见过他们要等的那个宋熙文，偏偏还要对着宋熠说什么“宋大才子谁不识得”之类的话。
    他要是真认识，又哪里来的这个误会？
    而既知是误会，宋熠也无意闯入旁人聚会之地，当下道：“想来是我等走错了道路，诸位且忙。”
    抱了抱拳，牵了江慧嘉又要回车上。
    周常垮着脸，有气无力地拱了拱手当是还礼。
    忽然，后来的那人似想到什么般惊呼道：“你是宋熠！”
    他伸手指向宋熠。
    这话可就有意思了，什么叫做你是宋熠？宋熠本来就自报了姓名的，他不是宋熠还有谁是宋熠？
    宋熠回转身，微微挑眉看他。
    “荆湖南路宝庆府宋熠！”穿大毛披风的青年一击掌，哈哈大笑起来，“荆湖南路今年秋闱解元宋熠！我说还有哪个宋熠？虽然此宋兄非彼宋兄，但这位宋兄也是大才子！”
    他又高兴起来，对着宋熠一拱手道：“我姓陈，陈睿。”
    再指向另一人：“这是周常，吏部侍郎家的，汴京纨绔，你进城去，随便一听，都能听到他的名号。”
    周常撇了撇嘴，不吭声，不辩驳。
    他生得瘦巴巴的，本身样貌倒也说不上丑，只是眉眼太灵活，眼下又带着青黑，就显得气质里带了几分猥琐，总归不讨人喜欢。
    这样的人竟然出自吏部侍郎家，陈睿说他是纨绔大概也没说错。
    宋熠也拱手道：“陈兄，周兄。”
    陈睿打量宋熠，十分欣喜道：“既然是宋鹤轩宋兄，此事倒也不难办了。我等正为兰亭序帖打赌呢，宋兄若能相助一回，改日我们取得了兰亭序真迹，必少不了宋兄观摩的！”
    兰亭序真迹！
    宋熠动容道：“兰亭序真迹不是相传在唐太宗时便已失传？”
    世上哪里还有兰亭序？
    唐太宗时兰亭序真迹已被陪葬昭陵，一入帝王陵，便与尘俗隔，除非昭陵被掘，否则世上哪里还能看到兰亭序真迹？
    陈睿神秘地笑道：“史书虽载兰亭序真迹殉葬唐太宗，然则殉葬的那一幅，当真是真迹么？宋兄何妨一试？便是看不到真迹原版，也不吃亏不是么？”
    兰亭序真迹，对任何一个读书人而言，可能都是难以抵挡的诱惑。
    尤其宋熠本也是十分喜爱书法之人，但他听明白了，这些人的赌约似乎是从临摹兰亭序展开的。可宋熠纵使满腹诗书，甚至能得解元之位，然而他出身寒门是不争的事实。
    在先天资源上，他与士族子弟相差太多。
    他甚至没有见过任何一份像样的兰亭序摹本，如此一来，他又怎么可能会临摹兰亭序？
    这个赌约，他插不上手！(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二章 江慧嘉 我懂兰亭序
    宋熠难免遗憾，但也不想欺骗。
    在古籍珍本，乃至于古董文物这一方面，从来都流传一种理念，就是“看过即拥有”。
    古籍珍本的价值，更多的是在其传承文化的意义上。看过了，品读过了，记忆过了，对真正的君子而言，就等同是“拥有”过了。
    当然，也可以说这种“看过即拥有”实际上只是大多数人不能真实拥有的自我安慰。
    真碰到如兰亭序那样等级的真迹，没看就连唐太宗也如痴如狂，甚至生前欣赏还不够，死后都要将之陪葬入昭陵吗？
    现今在这些人的口中，竟是有疑似兰亭序的真迹现世！
    可惜不论是真是假，他都看不到了。
    宋熠正要实说自己根本不会写兰亭序，忽然江慧嘉悄悄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扯了扯。
    江慧嘉的眼神太亮，目光中满是带着热烈期待的跃跃欲试。
    兰亭序真迹！
    她也想“看过即拥有”一回！
    宋熠太懂她了，两人目光交汇，即便没有言语，宋熠也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会写？
    是的，我会写！
    娘子竟然会写兰亭序！
    宋熠心潮激荡，目光深深看入江慧嘉眼中。
    他随即与陈睿、周常交谈，又详问二人，这个赌约具体要怎么履行。
    陈睿大喜道：“简单得很，今日南泉书会，来者众多，我与周常是一方，集结了十来位同好，原本还递帖子邀请了宋希文兄，但依如今状况，他怕是不能及时赶来了。好在还有鹤轩兄！”
    他详细解释了一下如今的状况，原来南泉寺今年梅花开得早，十一月下旬的时候梅林中就打起了花苞。
    趁着雪意，由国子监众学子领头，遍邀在京时有举人功名以上的读书人，在南泉寺白梅林开办了南泉书会。
    说到这里，宋熠又问了问，才知道如今各地举人汇聚京城。他自以为自己是出发得早，慢悠悠不着急，殊不知有意参加明年春闱的各地举人也早都纷纷出发了，所以今冬的京师，格外热闹。
    陈睿道：“会试便在明年二月，如今都十一月底了，宋兄这时才来，可不算早，好在也不算太晚。”
    读书人聚在一起，各种文会、诗会、书会总是免不了的，这种地方，最是容易宣扬文名。
    依照如今大靖朝的状况，重文抑武，当今天子更是喜好诗文，并效仿先帝，痴迷于书法丹青，若有学子文名强盛到一定程度，或有可能上达天听也未可知。
    先帝时就有这样的例子，永熙年的一位名士，不走科举之路，反而喜欢浪荡天涯，尤其精擅翎毛丹青之绝技，他沉寂多年，后来在一次文会上画惊世人，从此身价倍增。
    不多时竟受皇帝召见，皇帝与画家由画道而论民生，由民生而论治国。
    多次谈论后，画家精绝的政治眼光使得皇帝都为之倾倒，后来直封朝官，多年升迁，累至尚书左仆射之位！
    又被加封太子太师，一品太尉，最后敕封文侯！
    君臣相得，至今传为佳话。
    这位文侯如今还在世，就是名满天下的虞乡侯陈骥！
    陈骥虽已致仕，太师之衔仍在。他的爵位虽不能传承后代，但有他荫蔽，陈家三代辉煌至少可见。读书人做到这一步，除去那些开宗立代，万世传颂的，他差不多已经算是到了极致了。
    而这里的陈睿，就是陈家子弟！
    陈睿先前提到的那位宋希文，则是来自江南道扬州府的大才子。
    宋希文出身世家，自幼以书画之道扬名，他临摹的兰亭序，被诸多书法名家称赞已得冯氏神龙本三五分神韵。堪称天赋绝佳，灵性十足。
    说到宋希文，陈睿其实是有些遗憾的。
    毕竟同样是才子，宋熠虽然有解元之名，但他在书法上的造诣究竟怎样，这却是未知。
    当然，读书人大多爱惜名声。宋熠已有解元之名号，他要是在兰亭序上没有足够火候，想必他此时也不敢应声。
    因此在陈睿和周常的角度来看，宋熠这里很可以期望。
    “我等十数人留书，默写兰亭序，独独严旭华所书最为形似。但依我看，也就是形似而已。什么五六分火候，那都是吹捧。不过比我等强上一线！”
    江慧嘉与宋熠同行，其余章镖师等人得了陈睿的指路，要先去南泉寺停卸马车，并请求借宿。
    陈睿继续说明情况，提到对手的字，又是愤愤。
    宋熠笑而不语，江慧嘉没有功名，而这里的书会是举人书会，所以宋熠事先并不明说真正能临摹兰亭序的其实是自己身边这位“江郎君”。
    转过了小路，眼前忽现一片雪衣素香，细微的山势起伏间，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梅林就在银装素裹的天地间延展出现，刹那间一片幽冷之气扑面而来。
    梅林清冷，梅林前却又极为热闹。
    但见三五建筑，亭台楼阁，循着山势建立在梅林之旁。
    大雪还在下，雪中立着一间极为宽阔的敞厅，数十人聚集在这敞厅中竟也不见拥挤。
    那头似乎是在争论着什么，陈睿与宋熠几人一出现，人群中忽然就高扬起一个声音：“陈颂之，救兵搬来了没有？若是来了，就快些上场罢！巳中早已过，你莫非还要拖延？”
    另一个声音又大声笑：“陈颂之说是要请宋希文呢！然则宋希文当真能来么？陈兄，你身旁这两位是哪里来的才子？不会是请不到宋希文，随意拿些张三李四凑数吧？”
    陈睿顿时怒目，心中更恍然。
    宋希文该来没来，原来是这些家伙使的坏！
    他大步上前，冷笑道：“却是叫费兄失望了，我如今请来的这位，乃是荆湖南路今秋解元宋鹤轩宋兄。严兄自然了得，却也未必就天下无敌了！”
    人群中传来私语议论声，陈睿走进敞厅，人们纷纷给他让路。
    让开后，但见前头现出一张桌案，桌案后头却是摆着一排木架子。
    木架子上已经晾着有好几幅字了，其中一幅虽是隔得有些距离，可宋熠与江慧嘉在后头远远一观，仍然可以感觉到其上笔墨纵横，淋漓之意。
    这一幅，必定就是陈睿先前说过的，严旭华写的兰亭序！
    江慧嘉与宋熠对视一眼，宋熠手垂下，在宽大衣袖的遮挡下握住了江慧嘉的手。(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三章 江郎君一书惊人
    “宋熠，荆湖南路今秋解元，不但出身宝庆府，他甚至就是粟水县人士。”
    人群中，两名青年站在一侧，低声交谈。
    江慧嘉耳朵极灵，他们虽然站得远，声音低，可江慧嘉却偏偏听见了他们的说话声。
    她似不经意般扫过二人，只见其中一人却是识得的。
    在长沙城的时候，江慧嘉曾经远远地见过这人。他便是号称岳麓书院三大才子之一的郑青元，郑家旁支子弟，在今年的乡试中，他考中第十名。
    他旁边的青年江慧嘉倒不认识，但看他们说话时的姿态，却也对他的身份隐有猜测。
    这时陈睿就站在铺好了纸笔的桌案前，昂首笑道：“宋兄，请。”
    他抬手虚引。
    宋熠与江慧嘉并排走近，到了桌案边时，宋熠却让到一旁。
    江慧嘉一手提起笔，另一手拈开宽大的衣袖。
    陈睿一下子就惊了：“宋兄，你这是？”
    他对面先前与他针锋相对的青年大笑起来：“陈颂之，你请来的这位似乎并不将你放在眼里啊！”
    江慧嘉提笔蘸墨，并在一旁的草纸上试看墨迹浓度。
    宋熠侧头对陈睿道：“陈兄，我身旁这位江兄弟，论及书法造诣，更胜于我，稍候可好？”
    陈睿面色稍变了变，侧看一旁周常，只见周常对着自己呲牙。
    这时候江慧嘉已经试好了墨，并开始在铺好的宣纸上落笔写字。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
    她写得不算快，然而落笔之时笔尖舒展，墨色的字迹随着她手腕的轻动，真如行云流水般，挟着一片说不出的飘逸古雅之气跃然于白色宣纸之上。
    桌案的高度是适合站立书写的，江慧嘉提笔悬腕，气度闲逸，离得近的几人已经能看到她笔下字迹逐渐显露出来的旷雅面目。
    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众人逐渐收敛了议论声，几乎是用惊恐的目光看向江慧嘉。
    陈睿也目光回收，他甚至忍不住脚步上前，并探了头，一双眼睛就直勾勾地盯在江慧嘉笔下字迹上。
    莫说是移开视线了，就是一个眨眼都舍不得。
    气氛是会传染的，很快，全场就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羲之《兰亭序》被历代书家共推为“天下第一行书”，尤其盛赞其飘若浮云，矫若惊龙，遒媚劲健，绝代所无！
    世上临摹兰亭序者太多，得其形者甚众，得其神者又有几个？
    而如今江慧嘉笔下的兰亭序，不说矫若游龙，翩若惊鸿，却也称得上遒媚劲健，自有一股不同俗流的潇洒姿态。
    在爱字之人的眼中，这一个个墨色的字迹竟像是活了般。
    真仿佛是穿越了古今的精灵，采撷了历史的遗篇，在无尽时光长河中，翩然起舞。
    墨色虽新，其意却古！
    “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江慧嘉再次蘸墨，终于写下最后一行字，落下最后一个笔画。
    此时敞厅外雪尚未停，忽然大风吹起，漫漫飞雪如同挟裹了满天柳絮，呼呼就往敞厅中吹来。
    围观众人连忙纷纷奔至晾挂了字幅的木架前，挡风的挡风，收字的收字。
    大风也吹起了江慧嘉的衣袖，衣袖飞起，当真是清风入袖。
    她将毛笔搁至笔架上。
    一旁陈睿忽地闪身而至，在谁也没能反应过来时，一把捧起了墨迹尚未完全干涸的字幅，就哈哈大笑起来。
    “字是我的啦！江兄！江兄这幅字送我如何？”陈睿捧了字，如奉珍宝般躲至一旁，又想将字收进怀中，又似乎是怕破坏了墨迹笔画的模样，小心翼翼，激动万分，“不！不必送！我出……一千两！不是，三千两！我出三千两购买这一幅字！”
    “竖子！”几个士子反应过来，顿时挡风的也不挡风了，就往陈睿这边跑。
    “好个无赖！谁说这字要卖你了？快些拿出来！这位……这位江兄是吧？江兄，他陈颂之最纨绔，你这好字到他手中全是埋没，不如卖我，我也出三千两！”
    “呸！你们这一个个的脑子里全是钱，简直臭不可闻！我辈读书人，岂可用金钱衡量书法价值？江兄，你这篇兰亭序，我拿前朝大家欧阳询真迹同你换！”
    一个个声音纷纷乱乱。
    陈睿大声道：“罗庆和你少满嘴胡话！你那里能有欧阳询真迹？骗鬼鬼都不信你！江兄，欧阳询真迹换你这幅字，我是不信的，但我家里多的是我家老爷子的书画真迹，我拿一幅来换你这幅兰亭序，不辱没你吧？”
    用欧阳询真迹换江慧嘉这幅字，这当然不可能。
    这显然是有人说顺了嘴，随口乱说呢。
    但要说是用陈骥的书画来换江慧嘉的字，却显然很有可能。
    因为陈骥还活着呢！
    陈睿是陈家的嫡系子孙，他手上还怕拿不出陈骥的书画？
    但即便如此，陈睿这样的说法，也足可见他对江慧嘉评价之高。
    倒是一旁周常的声音弱弱地响了起来，提醒陈睿道：“颂之，我们不是要打赌，赢了的可以到隐逸胡同换取兰亭真迹吗？”
    陈睿跳起脚道：“什么兰亭真迹！谁知道是真是假！你真信人家兰亭真迹是几份摹本能换来的？如今传世的都是摹本，我瞧着还不如江兄手书这份来得实在！哈哈！”
    他简直颠三倒四，说黑也是他，说白也是他。
    木架旁，手上正卷了一幅字的费海冷冷向他看来，鼻间轻哼。
    陈睿捧着字，得意地大笑：“费仲渊，睁大你的眼瞧好了，可莫要说瞎话，你自己说，如今江兄的字，与严兄的字相比，谁强谁弱？”
    费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半晌，他冷声道：“都是仿写先贤，学习而已，何来强弱之分？严兄多年功力，能得几分形。这位……江兄，难道便能写得以假乱真不成？”
    这简直是偷换概念，但他也不敢说严旭华的字比江慧嘉的写得好。
    陈睿又要讥笑，忽然一直站在一旁的郑青元和他身旁与他略有几分相似的青年一起走了过来。
    郑青元就对着江慧嘉和宋熠一同拱手道：“宋兄，江兄，当日一别，今日倒又相见了。”
    事实上他从前见过并交谈过的只有宋熠。
    他又指向身旁的青年，介绍道：“这是我家嫡支长兄锦逸。今日见得江兄好字，我们都十分喜欢，改日江兄若是得空，还请与宋兄一同到我郑家来，共探书道如何？”
    陈睿：“……”
    忽然好像感觉自己有点傻。
    眼前这位江兄他人就活生生在这里呢，就是想要他的字，也不必争抢，只请他多写几份不就是了么？(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四章 兰亭才子江宣
    这一天，到最后江慧嘉也并没有多写几幅字。
    对任何一个勤练书法的人而言，写字虽然容易，可要想写出具备一定价值篇幅的作品，却并不简单。
    就如当年的王羲之，据传在当年的兰亭作序之后，他也曾多次动笔欲再写“兰亭序”。可事实上，真正足以传世的那那幅“天下第一行书”，到最后也还是只有他原版那一幅。
    书法艺术是充满灵性的过程，积累与灵感缺一不可。
    对江慧嘉而言，这一天她在南泉寺梅林写的这幅兰亭序，其实很算是超水平发挥了。
    叫她再写一次，她也未必能再写出那样的字来。
    而这一幅字，真正叫她名扬京师！
    这真是出人意料，江慧嘉与宋熠一同入京，宋解元都还没来得及向世人展露他的文名呢，反而是“江郎君一书惊世”，世事变幻，不可谓不奇妙。
    在这一点上，江慧嘉其实有些不解。
    她自己的水平自己知道，功底是有的，也的确很扎实，在灵性上也并不欠缺，尤其她两世为人，如今也练字极勤。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觉得自己真的能够写一幅字就被“世人拜服”。
    总觉得有点太假了。
    后来倒是陈睿不经意的一句话提醒了她。
    陈睿当时卷了她的那幅字，说什么也不肯再还她，又目光灼灼地问她：“江兄学的也是冯氏神龙本吧？”
    自唐太宗以来，兰亭序真迹就失传了。
    后来传世的都是唐代诸多书法大家的摹本。
    其中冯氏神龙本被称之为最能体现兰亭原貌的摹本，这一份摹本被后人称赞最精妙、最圆融、最生动、最具神韵，其精细处都几乎叫人看不出破绽。
    一直到现代二十一世纪，兰亭序真迹的踪影都仍旧被埋藏。
    相反，冯氏神龙本被世人推崇，其真迹原本被珍藏在北京故宫博物院，而影印本则传播开来，供诸多书法爱好者学习。
    江慧嘉当年学的的确也是这一版本的兰亭序。
    可陈睿这一问，却问出问题来了。
    要知道，在现代的时候，冯氏神龙本真迹虽然很难被人看到，但是它的影印本却是到处都能有买的。
    那影印本上的字迹，简直是要多清晰有多清晰，要多方便有多方便。
    可在古代呢？
    自唐以后，因为王羲之真迹兰亭序已经失传，冯氏神龙本就尤其显得珍贵起来。
    就算是摹本，那也不是一般人能看得到的！
    寻常人家，能见到拓印版，那都非常了不得，想看清晰版？开玩笑吧，那是一般二般的人物能看到的吗？
    所以，拿着拓印版学习兰亭序的人，能跟拿着高清影印版学习的人一样吗？
    先天条件就不同啊！
    江慧嘉临摹的兰亭序，在她自己看来，也算是有些神韵了，可火候不足，仍有滞涩，这是必然的。
    但在别人看来不这样啊！
    在其他人眼里，她这一手字，已经堪称形神俱佳！
    陈睿这一问，提醒了她。
    江慧嘉骤然发现自己太过孟浪，以她的身份，她根本没有理由能写出这样一幅兰亭序来！
    她只能用沉默微笑来应对陈睿，索性根本不做解释。
    世上的谎言本来就是一个比一个难圆，干脆不要开口，虽他们猜去吧。
    聪明人们总会有办法自圆其说的。
    陈睿问不到究竟，又心痒痒地缠着想要看她“字帖”，被宋熠带着笑送客了。
    一夜南泉留宿，入京以后，宋熠就拿着记名老师萧谨的名帖，直接去拜访了萧谨在京中的一位故人。
    通过这位故人的帮助，宋熠与江慧嘉在京师城南偏东一带租住到了一座两进小院。
    而安顿好以后，江慧嘉再次体会到了这一次南泉留字带来的后遗症。
    或许是他们的特征太明显，也或许是这偌大京城根本藏不住秘密。
    总之宋熠与江慧嘉一行人本是悄悄安置的，根本没通报其他任何人。
    可就在他们落下脚来的第二天，江慧嘉就狠狠体会到了一把，拜帖宴帖如雪花飞来是个什么滋味。
    外头下着自然雪，而江慧嘉收帖子收得也是满屋“雪片”。
    那个邀她品字，这个邀她品画，那个请她赴宴，这个请她游湖……
    天知道，大冬天的游的什么湖！
    宋熠都感叹：“在将大才子的光辉下，我这个荆湖南路今秋解元好似黯淡无光得很呢！”
    江慧嘉笑他：“可不是么！全大靖朝足有三十二路呢，三十二路就有三十二个解元，所以这解元不值钱呀！哪里像我，人们给我的雅号可是兰亭才子。解元天下多得是，可兰亭才子却只有一个呀！”
    惹得宋熠哈哈大笑，当即抱起这位“兰亭才子”，狠狠亲了个天昏地暗。
    要是被世人知晓，一夜成名的兰亭才子真身竟是个女郎，那结果可就太微妙了。
    江慧嘉颇有点骑虎难下的感觉，只好跟着宋熠一起闭门苦读。
    宋熠读他的四书五经，江慧嘉则读她的医书杂经。
    又一日，江慧嘉坐在家里练字。她其实还记挂着先前陈睿夸口的兰亭序真迹呢，心里总想着，就算陈睿弄不到真的王羲之手书，可要是能弄个冯氏摹本来看看，也可以解馋。
    毕竟她前世也只见过影印版。
    所以江慧嘉如今练字的热情很是高涨，总不能让人说兰亭才子名不副实吧。
    虽然她心里早打定了主意，以后绝不轻易再在外头写字了，并觉得这个称号十分之肉麻。
    可这一却收到了一份非常奇怪的帖子。
    帖子是国子监祭酒家里送来的，上头指名了邀请“兰亭才子江宣”。
    江慧嘉这些日子收到过许多帖子，送帖子的大多是个人，也有在京师有名的“才子们”，可像来自于国子监祭酒这样有分量的帖子，她还真是头一回收到。
    别的帖子她都能拒绝，可这份帖子她却不能不重视。
    帖子的日子定在腊月初八，江慧嘉就跟宋熠商量：“帖子不曾邀你，不如改日你扮个书童，陪我一道去？”(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五章
    所谓叫宋熠扮书童之说，当然是玩笑。
    不论宋熠愿不愿意，江慧嘉首先就不可能这样做。
    她做过许多在这个年代而言，以她的身份来说，十分出格的事情。可宋熠从不多言，从来只是默默支持她。
    江慧嘉的心又不是铁石做的，更何况她对宋熠本来就动心动情，当然就更能体会到其中那无声的尊重与体贴。
    动心或许是一瞬间，婚姻的维系却是天长地久。
    江慧嘉上辈子并没有过感情经历，这辈子就遇到一个宋熠。
    她不懂得太多经营之道，她只知道最简单最朴实的道理，遵从她的本心——君待我如金玉，我报君以琼瑶。
    宋熠笑说：“做书童我的身量比你还高，瞧来也不合适，不如还是做个长随罢？”
    江慧嘉轻轻靠到他肩上，笑道：“宋解元这般身价的长随，我可请不起。改日你不会开价万金，叫我倾家荡产吧？”
    宋熠大笑：“万金何止？宋某可是无价的！”
    一把抱起江慧嘉，将她搂进怀里，深深亲吻下去，直到双方都是意乱神迷。
    宋熠又轻笑：“不过娘子若是以身相许，莫说是做一回长随，便是叫晚生一辈子给娘子做长随也是使得的！”
    他的声音太轻了，如同羽毛般细细地撩拨在江慧嘉耳边。
    明明在商量正经事，他居然调戏起人来！
    江慧嘉几乎招架不住。
    室内炭盆烧得极暖，熏得她面若桃花，目似含烟。
    江慧嘉忽然一口咬在宋熠下巴上。
    宋熠整个人就是一僵。
    气氛在这一瞬间，几乎似要烧起来一般。
    江慧嘉忽地放开口，扑哧笑了出声。
    气势汹汹，蓄势待发的宋熠：“……”
    只得又将她抱紧，狠狠吞噬她口舌。
    玉露偷渡，气息交含。
    半晌，江慧嘉气喘吁吁地推开他。
    “喂！”江慧嘉恼起来道，“今次去赴宴倒还好办，可往后又该如何？假扮的，即便这一回两回不被拆穿，可次数多了，总有被拆穿的时候，日后该如何是好？”
    其实她隐隐有所后悔，早知道那时候就不该受到什么兰亭序真迹的诱惑，偏偏要手痒了。
    因此，实际上她心中是隐约抱愧的。
    哪想宋熠竟浑不在意道：“只等二月会试，四月殿试。我若授官，多半是要外放的，又不长居京城。到那时候，娘子要怎么换装都成。谁还能追到千里之外，去看一个新科进士的妻子究竟长什么样子不成？”
    江慧嘉眨眨眼道：“所以呢？”
    宋熠笑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江慧嘉顿时怒目瞪他，翻身将他扑倒：“好哇！你说我是庸人！”
    两人本来就是坐在卧室随意说话的，卧室地方小，他们就坐在床边，江慧嘉一下子将宋熠推倒在床上。
    宋熠故做惊恐状：“娘子，饶命！”
    江慧嘉被他逗得直笑：“喂！说得我好像母老虎似的。你损坏我形象，要赔偿我名誉损失费！”
    宋熠道：“敢问江大夫，什么叫做名誉损失费？”
    “名誉损失费呀……”
    两人滚作一团，江慧嘉又被宋熠压倒。
    到底没能比过他皮厚心黑，手长脚长，被他囫囵地给拆吃入腹了。
    便连先前那隐约的烦恼一起，也尽数被他吞去。
    江慧嘉不知道自己智商是不是真的降低了，后来想想，竟觉得宋熠说得很有道理。
    礼教这个事儿，你很在意它，就会发现它很可怕。
    但若是不去在意它，它又好像什么力量都没有。
    所以这就是个灯下黑。
    但说到底，这一切其实也都是因为有宋熠的纵容才能成立。
    有的时候江慧嘉觉得，宋熠才真的是那个看透了礼教，又彻底蔑视礼教的人。
    他在很多方面根本不在意，这不是因为他在退让，而是因为他的确不将一些世俗约定俗成的东西当一回事。
    或许这才是宋熠最独特的魅力所在。
    使她心甘情愿，为他放弃最初所设想的“自由”，从而得到一份更具无限广阔舞台的自由。
    第二天，宋熠亲自动笔，另写了一份文帖投递到国子监祭酒府邸。
    国子监祭酒是什么身份呢?
    通俗来讲，他就是大靖朝最高学府国子监的校长。
    依照大靖朝的制度，他是有资格接收各地学子投书，并选择其中文章优秀者，加以指点，甚至是推荐的。
    这个推荐，可以是直接推荐到皇帝那里，也可以是推荐到今科会试的主考官那里。
    在大靖的科举场上，这是习俗。许多学子都会在春闱开始前四处投递文帖，为的一是扬名，另一个重点，则是摸清主考喜好，以便写文章时更能迎合考官。(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六章 汴京风貌见端倪
    宋熠自来到京城，这还是首次投递文帖出去。
    为的不是其它目的，不过是想要通过这份文帖，得到一张国子监祭酒府腊八宴的请帖罢了。
    他虽然有解元的身份，但整个大靖朝光这一年秋试的解元就有三十二个，若再加上那些滞留几届还未考中进士的“曾经解元”，那就更多了。
    所以解元身份，说起起来固然得人尊敬，可真到了一定层面上，似乎又算不得什么。
    宋熠遵从规则，投帖问路，三日后，终于也收到了来自祭酒府的腊八宴请帖。
    这时，离腊八那一日还差五天。
    松风最喜欢往外跑，并打听各种消息。
    据说，如今这位谢祭酒已任祭酒之位五年，腊八宴是他出任国子监祭酒后，每一年都要举办的。
    江慧嘉对宋熠说：“既是每年都要举办，偏偏先前我收到了请帖，你却没收到，只怕就是这位谢大人在催你写文帖呢。”
    宋熠也认同这个观点，当然并不是觉得谢祭酒在故意针对自己——只怕他现今还没有被人特意针对的资格。
    这个应该是约定俗成的习惯，文化场上的规则。
    要进圈子玩，当然，你得先遵从规则。
    又比如，汴京城里高官多，可最最不能招惹的，还要属号称京城第一纨绔的景安王。
    或者是，今冬炭价走高；城北瓦子里如今最流行玉京飞天舞；现今在朝的左相崔大人除去爱字最是爱酒，据称是与皇帝陛下喜好一致，所以君臣十分相得等等。
    还有，瑞王的大郡主又要嫁第三个郡马了，大家一起来猜一猜，这位郡主娘娘最后究竟能有多少个郡马；成国公主又在指点江山说，文臣最误国，边疆战士，大漠风刀，十年如一日的坚守才是真栋梁。
    到这时，江慧嘉就惊了：“大靖朝的公主这样厉害？还能指点江山？”
    简直比明清的公主幸福得不在一个层面上！
    宋熠这些日子去拜访了几位萧谨在京师的友人，比起江慧嘉的闭塞，他要略微多知道一点东西。
    “京师风气竟比宝庆府还开化，据说当今陛下常常微服到民间来。老百姓称呼当今为官家，很是亲切。”
    还有这种事，真是不入京师想不到！
    所以接下来还听到太子八卦，就不稀奇了。
    关于太子的八卦是这样的：低调的太子殿下日前低调地纳入了一位新良娣，新良娣姓郑，年轻貌美，可惜不太得太子的宠。
    因为不喜欢新良娣，所以太子转头就去了大相国寺做修行。
    新妇入门，太子不在宫中坐拥如花美眷，反而大冬天的跑到寺庙里头跟大和尚们为伍，这到底是讨厌新妇，还是跟佛祖才是真爱呢？
    八卦太劲爆，堪称近期市井话题排行榜第一热点。
    至于其它那些，什么和丰楼又出了新酒食了；京西老翁迎娶十八美娇娘；某日某时某才子又出新诗词……
    等等，总之雅的俗的、高大上的、市井民间的、能说的不能说的、真的假的，一股脑的，都能变成松风口中的趣事。
    也是通过松风这样高强度的消息轰炸，江慧嘉虽然自来京城就极少出门，也还是渐渐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京师汴梁的风貌。
    这是一座开化而又繁华的城市，汴京人爱吃、爱玩、爱风雅、爱稀奇、爱热闹，当然，还很爱八卦。
    在宝庆府的时候，因为郑七娘的事情，江慧嘉曾经与宋熠谈论过太子。
    那时候两人的一致观念是，这种皇家的事情当然少议论为好。即便忍不住说几句，也一定记得不能在公开场合说。
    可到了京城以后呢？江慧嘉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太子的私事能被市井小民拿出来议论，公主都能指点江山。
    江慧嘉有些恍然，这里是大靖朝！
    是盛唐以后的大靖朝！
    连五代十国都只挨了一个边，大靖的统一就直接来了。
    这里不是明清，也不是孱弱的南宋，扭曲的元代。
    程朱理学的声音还没有被发起，存天理灭人欲的概念还没有被扭曲。
    虽然北有契丹，西有吐蕃和西夏，百夷那边还有个南诏。
    但相对而言，大靖朝的整体环境还是安定的，有序的。而做为整个国家，甚至是整个亚洲的经济文化最中心，超级国际大都会——汴京，如此繁华开放，也就合理了。
    于是到了腊月初八那日，江慧嘉心安理得地仍旧扮了男装，跟着宋熠一起，终于踏出了小院的门，走进这座喧嚣热闹的城市中，又施施然走进了国子监祭酒，谢家府邸的大门。
    女扮男装被发现了当然很不妙，但宋熠反正说了，京城我们只呆几个月。
    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何不放开心怀，再从容一点，把尴尬当有趣呢？
    当然，在递了请帖，走进谢家府门，听着门房大声唱报“兰亭才子江宣到”时，她还是觉得肉麻得有点难以忍受。
    到底是谁给取的绰号？
    瞧瞧人家宋熠是怎么被通报的？
    ——荆湖南路宋解元到！
    嗯，一听这个兰亭才子就是个绣花枕头，文艺犯，而宋解元则是真材实料的大学霸。
    腊八宴的时间被定得很晚，延续盛唐遗风，大靖人也喜欢夜宴。
    穿堂过厅，进了二门，只见灯笼处处点起，虽渐入夜，却星火繁多，几乎亮如白昼。
    眼前是一处园林，或宽袍大袖，或高冠深致，甚至还有羽冠星衣，身着道袍的读书人们，已经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江慧嘉和宋熠进了园林，最先眼尖看到他们的就是陈睿。
    陈睿大喜过来：“宋兄江兄，可把你们两个等来了！”
    宋熠不动声色地挡在江慧嘉身前，拱了拱手道：“陈兄专门在等我们？”
    陈睿道：“可不是？那日与江兄一别，实话实说，我如今还有许多疑问呢！”
    便作势要说他的疑问。
    几人都没注意到，就在园林东角，却有一座两层高的阁楼掩映在假山竹石间。
    阁楼二层的一扇窗边挨挤着两名少女。
    其中一人讶声道：“琬娘，那便是你说的江宣？”
    崔琬又惆怅又向往，咬着唇道：“他说他是女子，我一点都不信。我娘还说他是断袖，我也不信。阿蕊，我只信你说的了。你帮我瞧瞧，他究竟是什么？”(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七章 夜宴由来有芳心
    阁楼上的二人凑在窗边，探头探脑地向下方仔细观察。
    灯火通明的园林中，宴席其实还没有摆开。
    园林颇有幽趣。
    有大湖，有水榭，有假山有凉亭，有长廊也有敞厅。
    数不清的灯笼点缀在这深冬草木间，地上积雪早被扫清，那屋顶上，草尖上，却仍旧留着素雪的白色，在凡间的灯火下，反衬出皓月般冷光。
    形形色色的读书人聚集在园林中，三五成趣。
    可崔琬仍旧觉得，雪光与灯火下，那个身着素青披风的年轻人最耀眼。
    他说他叫江宣，他还说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什么话！
    崔琬一点都不信。
    他对面的那人崔琬认识，陈家的陈颂之嘛，也是汴京纨绔。但母亲居然还很喜欢他，说是他们陈家清贵不缺，陈老侯爷又已经致仕，名望地位都有，却不虞被卷入漩涡，是上好佳婿人选。
    什么上好佳婿，崔琬讨厌陈颂之！
    谢蕊跟她一起偷瞧江郎，只见他在灯光下面似脂玉，唇如涂朱，修眉星目，笑得不知道有多潇洒好看。
    他们说着话，走向了湖边。
    谢蕊灵机一动道：“真要知道他究竟是男是女，待我使个法子，叫人把他推到湖里去，答案不就一下子出来了么？”
    崔琬却顿时变了脸色，想也不想道：“不可以！如今天这样冷，落到湖里他岂不是要大病一场？”
    谢蕊听到反对，出神片刻，叹道：“是啊，他生得这样好看，我也舍不得把他推湖里。不如还是换个法子罢……这样……”
    她凑到崔琬耳边，叽叽咕咕地说着。
    大约是她的第二个法子仍然很出格，崔琬直是皱眉摇头。
    谢蕊骄傲地噘起嘴唇道：“这也不可以，那也不可以……你那位江郎君又不是周常，你犹豫什么？我还能定一二三四五计呢，一计你不肯，二计你还不肯！那你就当他是女子又是断袖好啦！”
    “什么是女子又是断袖？”崔琬跺脚，“是女子便不可能是断袖啦！”
    这样绕口，顿时惹得谢蕊扑哧一笑。
    那厢里宴未开始，陈睿又缠着江慧嘉讨要字帖。
    宋熠道：“陈兄上回说了摹本对赌可以拿到真迹，不知那真迹何时能看到？”
    这一问，问得陈睿就不好意思再纠缠了。
    陈睿打了个哈哈道：“如今有许多人私底下叫价，江兄仿写的兰亭序是真被炒到了三千两银子一幅，江兄……这可是大好的赚钱的机会！”
    说着，他还对着江慧嘉挤眉弄眼起来。
    上回江慧嘉当众书写兰亭序，那幅字本来都被陈睿抢走了，他还说要拿他们家老侯爷的画来换这字。可最后这以画换字还是没成功。
    宋熠趁他不备，出手如电，又将字抢了回来。
    为此，陈睿当时就埋怨了宋熠好久。
    但他还算是有读书人的风度，虽然埋怨，可实际上并未太过较真。
    读书人的文名，尤其是书画方面，除了那些无可争议的宗师级人物，其实是要靠捧的。
    江慧嘉的字，如果单拿出来，别人看了也只会赞她一声写得好，有味道。可要说争着买她的字，那是不可能的。
    但她仿写的兰亭序不同，字还是她的字，承载的文化意义却不一样。
    一方面她仿得精致有功底，另外最重要的却是因为，现今流传的，足够清晰有功力的兰亭序摹本太少！
    物以稀为贵，就是这个道理了。
    大家连个清晰版都很难看到，你这仿本就算是形似胜过神似，也很勾人啊！
    当然，这也是因为江慧嘉一幅字也不曾卖出去的缘故。
    如果她真的肯卖自己仿写的兰亭序，一幅或许能卖到三千两，两幅说不定就只能卖到两千两，等她肯卖三幅了，三幅说不定反而只能卖到一千两呢！
    越多越不值钱。
    江慧嘉笑道：“陈兄切勿诓我……”
    正说着，忽然小湖那边长廊上突兀地跑过来一个人。
    那人急慌慌地从栏杆上跳过，一边翻身一边大喊：“救命！救我！滚开！”
    他跑得这样急，而他身后竟传出凶厉的“喵喵”声。
    原来这人之所以这样慌急地跑，却是因为有猫在追他！
    这简直荒唐，人竟怕猫，到底是人太窝囊，还是猫太凶残？
    “颂之！江兄！”来人几乎急出了眼泪，一边跌跌撞撞地向着陈睿这边跑。
    这人江慧嘉也认得，正是那日在南泉寺见过的周常！
    “喵！”
    一只油光水滑的黑皮大猫如同猎豹般矫捷地从后方栏杆上轻盈跳过，骨肉耸动，纵身便扑！
    眼看着周常就要扯到陈睿身上，拉他做挡箭牌了。
    忽然周常脚下一崴，他拉扯陈睿的动作就落了空，然后他整个人就扑倒在地上，他的手却扯到了江慧嘉袍脚！
    江慧嘉早在猫来时，虽惊一跳，却也暗自警惕。
    这时周常一扯她袍脚，她就忽地一弯身，两手左右一撕，就将被周常扯住的那截袍脚从自己衣袍下摆撕了下来。
    她穿的是男子的衣袍，冬天的料子，四十六行织锦厚缎，寻常男人都撕不开的，可她却竟然撕开了！
    喵——！
    猫叫逼近。
    江慧嘉撕了袍脚待要后退，黑猫却已纵身跃来，举爪挥击。
    四周交谈声霎时静寂，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变故，顿时惊怔地将目光定了过来。
    江慧嘉刚撕了袍脚，后退的动作里才刚抬起一只右脚步。
    说时迟那时快！
    宋熠斜刺里穿出，一边将江慧嘉挡在自己身后，一边出手。他的手如同夜空中飞逝的陨星般，速度飞快，倏地越过了猫身。
    然后一把揪住了纵身越来的黑猫后颈，掂住了它颈后那块皮！
    “喵！”黑猫张牙舞爪。
    “好！”忽然园林另一边，传来击掌大笑声。
    一行人走来，领头的中年男子击掌大笑道：“今日在场，本都是读书人。不意其中竟有身手这样俊的！身轻体健，能诗能武，如此方是我辈读书人姿态！”
    “谢大人！”几声惊呼四下响起。
    而园林一角的阁楼上，谢蕊怒跺脚，崔琬却轻拍胸脯，悄悄松一口气。(未完待续。)

268
    “谢大人！”
    “谢大人安好！”
    在场的士子们纷纷向来人行礼。
    谢祭酒四十许模样，颔下一缕柳须，面目清癯，很有几分儒雅。
    他向众人拱手，笑着走到宋熠跟前，目光却从他手上那只仍旧在不停挣动的黑猫身上掠过。
    黑猫狂躁得有些不正常，谢祭酒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向身后看了一眼。
    他身后走过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
    谢祭酒道：“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野猫，竟跑进了院子里来伤人，倒叫几位受惊了。”
    “是小的一时疏忽！”走出来的管家立时跪到地上，“请老爷责罚。”
    谢祭酒又看向扑在地上的周常。
    周常手上还拽着江慧嘉一片衣角，宋熠上前一步走到他身边，一边蹲身将他扶起，一边顺手就把他手上的衣角抽了出来。
    那黑猫还被宋熠的另一只手拎着，不停地在愤怒“喵”叫。
    “啊！”周常虽是被宋熠扶起了身，却仍然忍不住骇怕地喊道，“猫！快拿开！”
    又跌撞着跑到跪在地上的那管家身边，双手将他往上扶，口中慌道：“将猫拿走！不要跪了！”
    管家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起身，谢祭酒斥道：“还不快些！回头再罚你！”
    当下管家不再迟疑，连忙站起来从宋熠手上拎过黑猫退下去。
    一场闹剧到此为止，谁也没有再多提这猫究竟是怎么来的，又要被怎样处理。
    园林一角的阁楼上，谢蕊咬着嘴唇，恼火道：“周常也太没用了些，叫他扯衣服，他偏扯衣角！”
    崔琬目光怔怔往江慧嘉那边望去，低声道：“他……若真是女子，当众被人扯开衣襟，岂不是要羞得去寻死路？是我不好，其实他此前对我说那样的话，我就应该明白的……”
    谢蕊却不屑道：“若真是女子也活该！谁叫他要自己扮了男装在外头行走？不过我瞧着，他方才手撕袍角那样利索，力气大得很，想来那所谓女子之说，不过是骗你的！”
    崔琬垂了垂眼睛，莫名打了个哆嗦，又按住心口。仿佛并没有太认真在听谢蕊说了什么，只出神道：“是这样啊，倒也好……”
    谢蕊又道：“虽不是女子，但断袖必定是！你瞧他身旁那个，那个什么……宋解元，对了，就是宋解元！时刻紧跟着他呢，还那样着紧，把人护得跟什么似的！琬娘，这等人有什么好记挂的！”
    说着，她眼珠子一转。
    这回却不跟崔琬商量了，只自己悄步走到门边。
    她招手，守门的丫头便警醒过来，立时附耳来听。
    湖边敞厅中，这时已有二十几张条桌被摆开。
    宴席仿照的是汉唐风格，双人一桌，众人或跪坐或盘坐于坐席之上。
    条桌分列两边，谢祭酒坐在上头主位席上，举杯敬众人。
    气氛又渐渐好了，就是先前弄得满身狼狈的周常都整理好衣冠，也重新列坐席上。
    谢祭酒说道：“说起腊八节，还有诸多典故。天寒岁末，风雪迎人。说旧典是一层意思，说新词又是一层意思。前日我观今冬雪景，倒是偶得一诗……”
    他说到诗词，抛了引子，便有许多人纷纷请谢祭酒赐诗。
    江慧嘉与宋熠同坐一桌，两人坐的位置靠近末座，也随着众人举杯。
    虽然举杯，实际上饮酒的时候都只是轻轻做出将唇沾杯的样子，并不真正饮酒的。
    来的时候也没有太过仔细思量，不过不论是江慧嘉还是宋熠，都自然而然地认同低调为上，在这样的场合当然不会随意饮酒误事了。
    那头谢祭酒被人催诗，就含笑道：“我等读书人行宴，有酒无诗当然无趣。说不得老朽便抛砖引玉一回，待饮了这杯酒，说了诗，便请诸位也不吝赐文，与众同好共飨。”
    他举杯遥看向敞厅外雪景，缓缓道：“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
    仅是开头两句，立时便有不凡气象。
    席间顿时响起叫好之声。
    谢祭酒微微一笑。
    “檐流未滴梅花冻，”末了，轻轻一叹，“一种清孤不等闲。”
    江慧嘉细品他的诗句，竟似乎是有一股说不出的萧疏之气。
    而古代文人写诗，往往是一语双关，甚至是一语多关的，什么叫做雪晴云淡日光寒，什么又是一种清孤不等闲呢？
    谢祭酒先说了诗的头两句时，还有人大声叫好。
    等他后两句一出，席间竟静默了一瞬间。
    片刻后，才又有猛烈的称赞声爆发出来。
    这个说“谢大人胸怀丘壑，非常俗能懂”，那个说“谢大人由情入景，格律精妙”，又有说“谢大人文字清绝，意境不俗”。
    人们纷纷称赞间，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敞厅一角细细响起。
    江慧嘉听得这声音正是从自己身后传来。
    旁人倒还没注意，她先注意到了，立时就回头一望。
    却见一道极是窈窕的身影从那敞厅一边的门柱后走来，虽是冬季寒冷，这女子却穿着单薄，只外头裹了件御寒的披风，披风上头还镶着雪白的大毛边，更衬得她肌肤若冰雪般洁净无暇，美丽之极。
    江慧嘉略打量了她一眼，正疑惑间，这女子已经正对着她走来。
    她模样虽然极为出众，走过来时却显得很没有存在感。
    众人都在忙着吹捧谢祭酒，除了江慧嘉和她身边的宋熠，倒也甚少有人注意到她。
    她就悄悄走到江慧嘉身边，对她微微躬身道：“江郎君，婢子云鬟，江郎君袍角破了，我家老太太叫我来请江郎君去换衣。”
    这来得可真突兀。
    江慧嘉疑惑道：“谢老太太叫我去换衣？”
    云鬟微微笑道：“江郎君请。”
    她的面容实在是太美了，即便江慧嘉同为女子，都不由得有一瞬间觉得她笑容惊艳。
    而最有意思的是，她倾身时冷香袭来，一截雪颈就似有意若无意地露在江慧嘉眼前。
    因她穿得单薄，宽大披风下，这样一倾身，胸腰间的曲线顿时便越发显得惊心动魄起来。
    江慧嘉却呆了：“……”
    这是传说中的（涩）诱？(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九章 江郎风流世无双
    冬雪潇寒，眼前美人如冰净白，又如花娇艳。
    江慧嘉心中生起了荒谬绝伦的感觉。
    她恐怕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样来的，但她至少深深懂得一点：事有反常必为妖！
    如果她是男子，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经受得住这样突如其来的香|艳诱惑，但事实是，她不但是女子，她还心有所属，取向正常得很。
    “多谢了。”江慧嘉微微移开眼，心里是啼笑皆非，“些许小事，不妨碍什么。还请姐姐帮忙，替在下谢过老太太好意。”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特制的专用打赏荷包。
    这是很自然的一个举动，到别人家里做客，打赏人家的下人，那是礼貌，是风度，再正常不过。
    可江慧嘉没料到的是，她这个荷包方一取出，面前的云鬟竟瞬间变了脸色。
    “江郎君这是何意？”云鬟愤怒地直起身，冷然叱问。
    她方才悄步走进，大家的注意力又都在谢祭酒身上，自然就很少有人注意到她。
    可这时候她忽然扬声叱问，声音又冷又脆，旁人要是还注意不到她，那就真不是聋子就是瞎子了。
    众人视线齐齐射来，这时候的江慧嘉手掌摊开，手中正托着一个荷包。她又是侧身回头，正与云鬟相对的样子。
    这一幕好巧不巧，倒像是江慧嘉意欲私相授受，以荷包金钱赠美婢，而美婢正气凛然，直言相拒的模样。
    糟糕！
    众人的脸色瞬间说明了什么。
    江慧嘉心念电转，心中已经大叫不好。
    可这个时候她该怎么办呢？
    解释吗？
    这时候解释只能越描越黑，反而显得她小气没担当，难登大雅之堂。
    更何况这个来历不明的云鬟突兀做此姿态，明显就是来者不善。江慧嘉心知自己就算是解释，只怕只要云鬟这边稍稍一引导，她的解释就只会起反效果。
    眼角余光已瞥到宋熠微微变色的脸，他似要起身说什么。
    江慧嘉忙以眼神制止他，瞬息之间福至心灵，她自己先站起身，就突地一伸手，捉住了云鬟一只手！
    “啊！”云鬟低呼一声。
    江慧嘉微微一笑，更将手中荷包放至她手中。
    云鬟不料她不闪躲，不解释，反而还更进一步，做出这样大胆的举动来，顿时就惊望她。
    四下里也是一静。
    不善的安静中，江慧嘉微挑眉，唇边反而展露出徐徐的笑意，口中一叹，才吟道：“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
    优美词赋从她口中吐出。
    “届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
    “纤腰之楚楚兮，回风舞雪；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
    士子们脸上终见惊色，都是赞美人，也有高下分。
    先有人叹：“江兄这是在仿写《洛神赋》，甚有神韵！”
    后有人咀嚼沉醉：“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菊被霜。”
    云鬟不由自主轻轻移步后退。
    江慧嘉缓步向她逼近，目光专注地望她，口中低吟：“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
    云鬟似得了魔怔，再也动不了。只双足牢牢钉在当地，面上却一点一点，晕出红霞。
    对面的郎君素袍银冠，玉面星目。
    不知是他脸上的笑太醉人，还是他口中的诗赋太动人，又或者是他的眼中倒映了太多璀璨灯火，以至于天下凡心都要为之而动。
    云鬟也只是万千凡人少女中的一个，并非真正的冰雪仙子，她生得越美貌，此时便越容易动心。
    因她样貌太美丽，身份太卑微，前程太无望！
    也因她无一日不担忧自己芳心无托，零落成尘。
    她再也想不到，有这一日，竟会有这样俊美，又这样富有才华的多情少年郎，对着自己吟诵这样动人的诗赋。
    一切简直恍若幻梦。
    江慧嘉最后吟道：“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无双。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她盛赞云鬟，将她比喻成瑶池的仙子，非人间之美。
    如此美誉，何止夸张？
    但诗人的夸张与俗人的夸张当然不一样，诗人作赋只会使人沉醉。
    如陶渊明之《闲情赋》，开篇便是“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
    “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
    “……”
    接连十句“愿在……而为……”，用词之热烈大胆，简直超出常人想象。
    若是俗人用俗语这样说，啊，我愿意做你的衣领，好每天细嗅你头上的芳香，那不叫美，叫色中饿鬼。
    可陶渊明这样说，却意蕴深远，对比明烈，使人折服，使人沉醉。
    这就是文字的魅力！
    江慧嘉仿《洛神赋》而吟诵的这一段赋文，或许达不到《洛神赋》的高度，也没有《闲情赋》的大胆玄奇，但这一段文字也并非出自常人之手！
    这是《红楼梦》中曹雪芹先生所作《警幻仙姑赋》。
    江慧嘉一向来还算遵从原则，她来自千年后的世界，脑海中自然记忆了无数大靖朝不曾出现过的经典诗文。
    那样多的经典，她随便拿一些出来，都足够在这个世界收获无数惊叹，甚至是青史留名！哪怕说后世给她记一笔，称赞她是“诗仙第二”都未必没有可能。
    但那有意思吗？
    抄袭来的东西，别人不知道，她自己心知肚明。
    所以在这方面她从来都很注意，今天要不是被逼到火桥上，她也不会应用这样的手段。
    可今天的连番遭遇，却早使她心中暗怒。纵使不知道背后的因由究竟从何而来，但眼前这位至少不无辜。
    你不是要做出我在调戏你的假状吗？
    那我就“调戏”一个又何妨？
    “好赋！好文！”满堂喝彩终于迟迟而来。
    听得心醉神迷的众士子们大声叫好。
    坐在主位上的谢祭酒也哈哈一笑：“才子佳人，风月美事。江郎风流，赋也无俦！”
    才子调戏美人，那叫风流佳话，竖子调戏美人，那叫猥琐好色。
    江慧嘉微微一笑，所以我是“风流才子”，调戏个把美婢又算得了什么呢？
    能被我这样的才子调戏，难道不是对你美貌的最佳赞誉吗？
    云鬟仍然呆滞在原地，她手上还虚握着江慧嘉方才递到她手里的荷包。
    江慧嘉对着主位上的谢祭酒遥遥一抱拳，算做答礼。
    便又托着云鬟的手，将她拳头轻轻推紧，笑看着她，不多言语。
    主位上谢祭酒对左右笑道：“年少气盛啊，且看江郎行事，今日我家这婢女非要被他讨去不可！”(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章 亦庄亦谐问名士
    谢祭酒竟有意赠婢与“江郎”，这使许多人都不由得惊讶。』』天』籁 ． 23txt．
    但微惊之后，众人又觉得这是在情理之中。
    文人赠美婢，自来有成俗。
    虽然江宣顶多只能算是后起之秀，新出之才，但不论先前传言中他能将兰亭序仿写得形韵俱有之事，是真是假，总归他此时作赋的才能是有目共睹，实实在在的。
    真材实料，自然更能得人尊重。
    时不少人都将艳羡的目光投向江慧嘉。
    时有艳羡，又有审视，还有不服。
    云鬟捏紧手中荷包，轻轻往自己宽大的披风中藏。披风下，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江慧嘉身量比她略高，她便微抬眼，欲说还休地看着江慧嘉。
    冰雪肌肤，霞做双颊。
    那目中不知是秋水盈盈，还是春水微微。
    只怕任何个男子都无法抗拒这样的美人。
    她到底是希望眼前江郎将自己带走呢？还是惧怕他将自己带走？
    江慧嘉目光注视，从她身上流连而过，缓声吟咏：“有匪美人，日相见。见之足矣，过近则亵。”
    终向上座的谢祭酒拱手：“晚生已成婚，不敢再生妄念。谢大人见笑了。”
    这是婉拒！
    但因谢祭酒本也没有明说定要将云鬟赠给江慧嘉，只是旁敲侧击般表达出这层意思，因此双方都是留有余地的。江慧嘉的婉拒并不使谢祭酒伤脸面，反而更令他赞道：“江郎好情趣，哈哈！”
    众人都笑起来。
    江慧嘉跪坐回条桌前，在桌下，宋熠握住了她的手。
    云鬟站在敞厅角，虽然并不处在众人目光中央，但此时闻听笑声，却只觉得从头到脚骨子里片沁凉，而脸面肌肤却似火烧。
    仿佛全世界都在嘲笑她。
    她原本高高提起，微微荡漾的心，此时却像是被人狠狠从高崖摔下，摔得七零落，不知是痛是晕。
    瞬间，她脑中已只剩个声音。
    他瞧不上我？他竟瞧不上我？他若瞧不上我，为何赞我？
    仿佛风流才子，调戏个美人，只因时兴起。
    所以他可以用世上最动听的言语来赞美她！
    但在他心中，她又算得了什么呢？
    个玩物？把摆件？
    赏玩之后再随意放置边，甚至便连买回家中都嫌累赘？
    旁人还要赞他有情趣！
    甚至赞他好深情！
    云鬟再克制不住，脚下动，忽地声音扬：“江郎君！”
    在男人们的说笑声中，俏丫头的声音清冷如冰雪淌泉般，虽只三个字，却清寒传遍全场。
    似乎谁也没料到个丫头竟然这样大胆。
    但众人也没有生气，甚至还有人用揶揄的目光向江慧嘉看来。
    在场中众人眼里，云鬟这突然喊，倒像是才子先撩人，美人也难弃恩。
    说不出何等滋味的目光落在身上，云鬟不自在地动了动，暗暗咬牙，又上前步。对着江慧嘉蹲身行礼，做笑意盈盈状，道：“江郎君袍角破了，还请随婢子前去换装。老太太吩咐了，婢子不敢违。”
    主位上，谢祭酒转动酒杯，目光凝了凝。
    哪家的老太太会管到个男客人袍角是不是破了？
    既不是亲戚也不是世交，从前更不相识，便是照顾晚辈，也没有这样照顾的。
    云鬟竟还当众说出了这样的话！
    不明就里的些人，还以为这位江郎从前就同谢祭酒家有交情呢！
    江慧嘉再次被架了起来。
    这丫头竟没完没了！
    江慧嘉豁然又转头，宋熠忽朗声笑。
    “阿宣如今可比从前金贵不止筹呢！”宋熠笑起来，声音带着调侃，“瞧来是有人心疼，自然不同般。”
    说起来，江慧嘉袍角是被撕破了块。
    但现在是冬天，她穿的又是男装。
    素青色厚缎的袍面下头还有更厚的夹棉袍子，夹棉袍子里头还有长裤，外层撕破那么点，当真算不得什么。
    她现在是“男人”嘛，若是讲究精致的，非要去换衣，那也可以算作是种衣着上的礼貌；若是不换，将就将就，般也没人会过于指责。
    偏偏云鬟不依不饶，还抬出了谢家老太太，众目睽睽下，江慧嘉要怎么答？
    宋熠递来了台阶，下子又将话题带开。
    江慧嘉再次灵机动，也笑起来：“尽胡说道！好酒好景都堵不住你的嘴，既是如此，不如便请宋兄来为我修补这片衣袍罢！”
    宋熠惊讶道：“我修补？”
    “当然不叫宋兄做女红！”江慧嘉笑，又向主位谢祭酒遥遥抱拳，“还请谢大人暂赐笔墨套。”
    她卖的关子吊起了众人胃口。
    谢祭酒向身后招手，立即有人捧了文房四宝来。
    这里可是文人聚会，聚会上怎么可能没有笔墨呢？
    江慧嘉又看向自己面前放置了酒菜的条桌，立时又有机灵的下人过来将桌上酒菜收开。
    众人更好奇了，她袍角破了，却又是要笔墨，又是收桌子的，这究竟是要做什么？
    江慧嘉便轻轻掂起自己的两层袍脚，非常潇洒地振。
    她跪坐在条桌前，宽大的袍脚非常轻松地被她扬起来，破了角的右前方那块，连着下层棉袍，就起被她平铺在了桌案上。
    文房四宝已经就位，江慧嘉引手笑道：“宋兄，请。”
    到这时，宋熠哪里还能不明白她的意思？
    原来江慧嘉上层袍面是素青色，而下层棉袍却是白色。
    先前外袍遮住了里层棉袍，倒也不显什么。可如今江慧嘉身前的外层袍脚却缺了块，这就露出了里层白色的棉袍来，显得十分惹眼。
    这是江慧嘉叫他在袍脚上作画，中和两边颜色的差异呢！
    她的举动堪称是不拘小节，隐隐仿佛是有魏晋狂生之风。
    宋熠却握住她的只手道：“宣弟请站起来。”
    江慧嘉有些莫名地随着他站起身。
    既然站起了身，原先摊在桌面上的袍脚自然也就滑落了开去。
    江慧嘉穿的衣袍长及脚踝，这时站起身，宋熠却又在她身前半跪坐了下来。
    条桌上文房四宝已就位，宋熠拈起毛笔，在砚池上轻轻沾墨。(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一章 宋郎诗才谁能当
    笔走龙蛇，墨叠岸涛。
    宋熠挥笔而就，墨色的浪涛从白色的棉袍脚上逐层往上，堆叠而起。
    浪涛中，一竖危崖临险而立！
    峭峰笔直，全貌未显，已有孤峭之气似要从那寥寥笔墨中挣脱出来。
    主位上，谢祭酒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几步下来看宋熠作画。
    宋熠年纪虽轻，但他在绘画一途上却甚有灵性。
    他的画用笔粗疏，却笔意雄浑，气势凌厉。
    尤其是在空间和笔墨浓淡的处理上，堪称是妙想惊人，独具魅力。
    不过数十呼吸间，画作已成，倒像是青袍底上卷了白浪。白浪危崖，墨韵天成。
    宋熠搁笔，谢祭酒击掌大笑：“好画！当浮一大白！”
    园林一角的阁楼上，谢蕊愤愤推倒一旁高几，高几上的青瓷花瓶哐当落地，惊醒了黯然失神的崔琬。
    敞厅中的情形，她们站在阁楼上，其实并不能看得很清楚。
    但通过八面透开的门扇，厅中觥筹交错，人人逸兴遄飞的形影，她们还是能大致看到的。
    崔琬再也看不下去，拧了裙子匆匆便走。
    谢蕊忙追上去，不满道：“琬娘你做什么？”
    崔琬强忍着哽咽，静了静才低声道：“我要回去了，阿蕊，多谢你今日帮忙。我已经求得了明白，从今往后，我再不会乱生妄念。伯母那里，你替我告辞好不好？”
    不等谢蕊再说什么，她快速移步，终消失在阁楼的回梯间。
    谢蕊在后头恨恨地跺脚，对旁边守门的丫头怒声道：“云鬟呢？去把云鬟叫过来！”
    敞厅中，宴到酣处。
    谢祭酒道：“斯是佳节，当有诗佐酒。来来来，江郎作了赋，宋鹤轩作了画，尔等若还有诗有词，不要藏掖，快写了出来！”
    却带头出了敞厅，往园中小湖边走去。
    湖边早被团团地点满了灯笼，在灯笼的火光映照下，小湖四岸不但亮如白昼，甚至就连冬日里的寒气都似乎是在这火光下消弭了不少。
    这些灯笼却并不仅仅是做摆设。
    谢祭酒说了规则，原来这每一只灯笼下都藏了一道主题。与宴众人可以随意摘取灯笼，取中后则按题或作诗，或作词，再与众人共同品鉴。
    这可比单纯只做腊八诗或者是冬雪诗要有意思多了。
    众人兴致大起，方才江慧嘉和宋熠出够了风头，有真心喜欢他们才华的，自然也有因此而心生不忿的。
    但凡读书人，在这方面总不甘示弱。
    当下众人纷纷走向湖边，摘灯笼的摘灯笼，叫纸笔的叫纸笔，气氛愈发热烈起来。
    江慧嘉和宋熠走在后头，没太去凑这热闹。
    她袍脚上墨涛堆叠，行走时衣袍翻飞，便似乎是踏着墨浪而行。夜风吹来，她陡然生起飘飘欲仙之感，顿时就笑了。
    宋熠道：“阿萱笑的什么？”
    江慧嘉道：“我觉得宽袍大袖，甚是奇妙。”
    宋熠疑惑，宽袍大袖甚是奇妙？
    他当然不知道江慧嘉奇妙的是什么。
    遥想当年初学医，尤其是初学点穴技法的时候，江慧嘉还是个古装剧迷呢。
    她虽然已经清楚知道自己学的医术真的就只是医术，所谓点穴也并不像电视上演的那样，高手内力一出，就能点得敌人恍如得中定身术。
    ——但这些“现实”，却并不能阻碍小孩子的幻想。
    所以，江慧嘉小的时候还曾对着电视机，披着大丝巾，假装自己是穿着古装，成了身怀点穴绝技的世外高人……嗯，这些她当然不会告诉宋熠啦。
    两人落在一边，对于猜题作诗并不热衷。
    其实今天的风头已经出得太过，到这程度真的很是够了，再继续下去只怕就要不好收场。
    这时，先前那引了猫来的周常却忽地几踱步，来到了两人面前。
    相对这园林中的其他人，周常也算是半个熟人了。那天宋熠和江慧嘉误入南泉寺梅林，最先出现在他们面前，与他们有接触的就是周常。
    “宋兄，江兄。”周常对着两人拱了拱手，嘿嘿一笑。
    “周兄？”宋熠拱手还礼，江慧嘉也跟着拱手。
    周常的面相，不笑时还好，笑起来就着实是有些猥琐。
    他搓了搓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打量江慧嘉。
    宋熠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挡在江慧嘉面前。
    周常竟伸长了脖子，偏还要对着后头的江慧嘉一看。
    宋熠暗暗皱眉，忽伸手，轻拍在周常肩上，笑道：“周兄，当日一别，如今也有几日未见了。周兄如今常做些什么？”
    听着像是寒暄话，可他搭在周常肩上的那只手却暗暗用力，似不经意就压得周常肩膀一痛。
    周常哎哟一声，忙回过神。
    宋熠就放开手，关切地看向周常：“周兄这是怎么啦？可是有哪里不适？”
    周常打了个哈哈，动了动肩膀，扯着嘴角道：“什么哪里不适，我好得很！”
    说完话，他一晃肩膀，又凑着头看了江慧嘉一眼，竟转身就走了。
    他来得奇怪，走得更奇怪。
    宋熠心下不由得微微一沉，只觉得周常此举似大有深意。
    他转头去看江慧嘉，江慧嘉又走到他身边。
    宋熠悄悄握住她的手，面上并不显忧虑，只笑道：“此人甚是无聊，阿萱不必理会他。”
    江慧嘉笑道：“我理会他做什么？”
    忽地眼波流转，这回却不发声了，只吐着口型，无声地道：“你吃醋么？”
    把宋熠堵了片刻，她又笑起来。
    宋熠也只得摇头失笑。
    说是不理会，其实两人都将周常的怪异举止记在了心里。
    江慧嘉隐隐不安。
    岸边众人取题作诗，时有叫好声从人群中传来。
    江慧嘉和宋熠也不好显得太不合群，两人虽不去取题，但为他人诗作品评称赞还是会的。
    其间也有人催他们再作诗，江慧嘉道：“晚生诗才有限，今日可将腹中墨水都赠予云鬟姑娘啦。再写不出诗来，惭愧，惭愧。”
    惹得众人又一齐发出心照不宣的笑声。
    宋熠后来却是却不过人催促，又实实在在做了一首诗。
    他抽中的题目是“出游”，所幸他从前游学路程不短，很有真实感触。
    便作诗云：“前来翠霭积烟村，兴触诗人醉洒樽。悬涧水声琴入韵，列屏山景画留痕。
    泉飞带雨穿虹架，树曲盘崖抱石吞。天接路高登步步，烟云起落碧当门。”
    诗成文采飞扬，这一夜满场诗作尽皆失色。(未完待续。)

272
    是夜，谢祭酒回到正房。
    谢夫人上前来替他更衣，谢祭酒却摆手，自己解了外袍，沉声道：“夫人，蕊娘的夫婿你如今物色得如何了？”
    谢夫人一怔，笑道：“自然是还在挑着呢，咱们的女儿，岂有不千挑万选之理？”
    “千挑万选？”谢祭酒却竟然哼声道，“夫人切莫挑花了眼才好！”
    谢夫人暗惊，这位今儿是吃火药了？
    “可不是早花了眼么？”谢夫人压下心惊，仍笑道，“满京城贵族少年，并不是没有好的。只是那太好的咱们也攀不上，一般好的又要忧心他前程，又要忧心他家业。害怕挑到的人家太复杂，咱们蕊娘过去受苦。唉……”
    她这全是一片慈母心，往日里谢祭酒对她这番心肠也是只有赞同的。
    这时却讽笑道：“怕蕊娘过去受苦？哼！你女儿心眼那样多，想来都只有她欺负别人的，旁人还能叫她受苦？”
    谢夫人再压不住心惊，终于惊喊道：“老爷这说的是什么话！蕊娘可不只是我的女儿，更是老爷您的女儿啊！老爷今日竟做如此言语，可是蕊娘哪里做错了？老爷好歹叫我知道，我才好教她！”
    说着说着，她眼中垂下泪来：“老爷便是要判刑，至少也叫我知晓罪在哪里好不好？”
    到底是结发夫妻，谢夫人都垂泪了，谢祭酒顿时心软，终略放缓声音道：“你掌管内院，今日蕊娘究竟做了什么，你能不知么？尤其是那云鬟……”
    说到云鬟，谢祭酒忽然一顿，表情一瞬间竟变得十分奇妙。
    谢夫人暗暗皱眉，她是当家主母，谢蕊做了什么，就算她当时不知道，事后也没人敢瞒她的。
    可是老爷为什么提到云鬟时神情竟如此奇怪呢？
    正暗自思量着火时，谢祭酒忽然一击掌，眼中精光大放，并似着魔般大笑起来。
    他大声诵起了诗，是一首七律：
    “门当碧落起云烟，步步高登路接天。吞石抱崖盘曲树，架虹空雨带飞泉。
    痕留画景山屏列，韵入琴声水涧悬。樽酒醉人诗触兴，村烟积霭翠来前。”
    诗意飞扬，语境优美，写景写意，斑斑如画。
    着实是一首好诗！
    谢夫人忙道：“真是好诗，我从前竟不曾听过。”
    “你当然不曾听过！”谢祭酒大笑道，“你再将这诗倒过来念试试？”
    “倒过来？”谢夫人恰好记得后头两句，便慢吞吞地回忆，一边磕磕绊绊的念，“前来翠霭……积烟村，兴触诗人醉洒樽……”
    只念了两句，后头她记不得了。
    但两句也足以使她吃惊道：“这是什么诗？怎地倒过来念竟也十分通顺？”
    谢祭酒站起来，在屋中团团踱步道：“你当然不知道，这是回文诗！顺读倒读皆能成诗，结构十分精巧！”
    双掌一击，合在一起，口中翻来覆去低念此诗，只觉得满口诗韵，简直念不够！
    “我先前记挂着旁的事，一时竟未察觉此诗原是回文诗！”他又大感遗憾，“满堂尽是读书人，竟无一个察觉到宋鹤轩做的原来是回文诗！”
    心中赞叹惊艳罢了，忽然灵光一闪道：“夫人！夫人以为，能做此诗之人，才学如何？”
    谢夫人磕磕巴巴道：“当然是极好的，满京城也少有人能及吧？”
    她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很是读过些书的，算不上有多厉害，但基本鉴赏能力不缺。
    谢祭酒显然对宋熠十分欣赏，只赞道：“何止是满京城少有人及？我瞧着满天下也少有人及！”
    又笑起来：“哈哈！此人年少英俊，诗才了得，文才也十分不弱。前日他递文帖到我这里，我瞧着那篇君子不器便写得很好。夫人，蕊娘的夫婿你既是挑花了眼，不若便由我来替你荐一个女婿可好？”
    谢夫人顿时失色，强忍着恼火，忙道：“老爷说的写诗的这位，姓甚名谁？哪里人士？今年多大了？”
    这完全是丈母娘考查女婿根底的架势了，谢祭酒高兴道：“宋熠宋鹤轩今年未及弱冠，荆湖南路宝庆府人，还是荆湖南路今秋解元。虽是寒门出身，但未来前程却不可限量！”
    谢夫人觉得他高兴得很碍眼，但不好反对太明显，只道：“未及弱冠是多少岁？十八还是十九？”
    “倒未太注意。”谢祭酒皱眉道，“总归十分年轻便是，十八与十九有甚么区别？”
    谢夫人忍着气，白他一眼道：“当然有区别，这年纪若是大一两岁，焉知人家不曾成婚？他若是已有家室，我们蕊娘还能嫁一个二婚的夫婿不成？”
    这也有道理，谢祭酒若有所思道：“他这样少年得志的读书人，通常不会太早成婚的。”
    谢夫人只道：“打听清楚了断没有错的，老爷不必多操心了，这些事情本来便该我们后宅妇人管的。老爷只管放心，妾身必叫人将他底细查探个兜干净！”
    谢祭酒遂不再多言。
    两夫妻说说话，夜色越发深了，谢祭酒便叫谢夫人熄灯。
    “啪！”灯烛熄灭。
    宫城深深，陷入黑暗的福宁殿中，忽然发出“砰”地一声响。
    总管太监徐德忙快步入内，急道：“陛下！”
    “掌灯！快掌灯！”昌平皇帝带着愠怒的声音在空旷寝殿中猛地响起。
    徐德亲自掌灯，依照习惯，他只点了两盏灯烛。
    很快，一片黑暗的寝殿中便燃起了幽幽的光亮。
    光线并不太强烈，因此显出了夜的柔和。
    昌平皇帝手撑着额头，皱眉起身。
    徐德弯身近前，柔声关切道：“陛下哪里不适？”
    昌平皇帝道：“夜太凉了，朕睡不着。”
    他的语气经过方才掌灯的片刻缓冲，已经平和了下来。
    徐德悄悄松一口气，笑道：“那小的给陛下披上衣裳，殿中再加几个炭盆可好？”
    他的语气经过方才掌灯的片刻缓冲，已经平和了下来。
    徐德悄悄松一口气，笑道：“那小的给陛下披上衣裳，殿中再加几个炭盆可好？”(未完待续。)

273
    皇帝今年五十有二，已是知天命之年。近来尤感精力不济，长夜漫漫，入睡艰难。
    徐德知道皇帝的毛病，当下也不敢多劝，只想了想近来收到的消息，便捡了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跟皇帝说。
    说了些市井间的鸡毛蒜皮事，皇帝居然听得津津有味。
    比如：“那豆腐西施拒了给王大官人做第七房小妾，却嫁了个瘸腿的鳏夫，如今人人都在说她头脑犯浑，不识好赖呢。”
    皇帝道：“庶人至多只得一妻一妾，那王大官人是富商，怎地竟能有七房小妾？”
    徐德顿时一噎，这果然是陛下啊，关注点就跟常人不一样！
    他讪讪笑道：“官府记档一妻一妾，这其余的……虽不记档，可养在家里也不犯法不是？”
    至多……至多就是没有个正式的名分！
    但这样的话就不好在皇帝面前说了，徐德简直想抽自己，提什么不好，要提这话题？
    皇帝叹道：“律法当中破绽甚多，还是朕做得不够完善啊！”
    徐德忙道：“陛下胸怀天下，又岂能事无大小，面面俱到？只看如今大靖江山，清平盛世，千古以来，陛下功绩都是卓然出世的。若非盛世太平，那王大官人便是想娶七房小妾，他也没那资本娶呢！”
    一番话说得皇帝笑起来：“你这老货！口舌上的花腔谁能比得过你？说得倒好似市井一小民能娶七房小妾，都是朕的功劳似的！”
    徐德只喊冤道：“小的跟随陛下多年，为人最是实诚，哪里会说什么花腔？陛下，虽说您是至高无上皇帝陛下，可您也不能因小的说了几句有关于您的大实话，便非叫小的承认自己耍花腔呀！”
    他还委屈上了！
    皇帝笑睨他道：“还说自己不耍花腔，这口才，不当状元都屈了你的才呐！”
    到底是被徐德逗乐，神情语气都尽显松快。
    徐德嘿嘿笑道：“小的这几斤几两，可别把历代状元公比得恼火了才好！说起来，今日谢祭酒家举办腊八宴，谢祭酒原是昌平十七年的状元郎，谢状元今日作诗，才当真是诗口留香呢。”
    皇帝精神已经舒缓了许多，便斜靠龙床上，懒洋洋道：“哦，谢卿今日做了什么诗？”
    徐德将谢祭酒的诗念了一遍，皇帝品味最后一句：“一种清孤不等闲……谢卿写诗，独有气韵，也是难为他了。”
    言语中似有深意，徐德忙将头又低了低。
    皇帝又问：“既是腊八宴，依谢卿的习惯，必定还邀了其余士子一同参加。席上只得这一首诗流传么？”
    “当然不止。”徐德忙又将宴上相对出色的其余诗作逐一念过。”
    念到郑家郑锦逸的诗时，皇帝道：“这是郑阁老嫡长孙？”
    徐德道：“正是。”
    皇帝“嗯”了一声。
    徐德摸不准皇帝心思，也不敢多说郑锦逸。只好继续说诗，就说到宋熠的诗。
    念完了诗，徐德笑道：“这便是全场最后一首了，谢祭酒说文采飞扬，小的倒不大会品鉴。”
    皇帝听罢诗，沉吟了片刻道：“谢卿只说了文采飞扬，未说其它？”
    徐德迟疑道：“应是并未说其它。”
    皇帝就哈哈大笑起来：“谢卿也有品不透好诗的时候么？徐德，你再将此诗倒过来念一遍试试看？”
    徐德一惊，果然倒过来一念：“烟云起落碧当门，门当碧落起云烟……哟！”
    这一念就念出意思来了，徐德惊道：“此诗竟如此奇妙？”
    皇帝品味得十分有趣，摇头细念起来，直笑道：“还不止呢！你再将每句前头两个字去掉，顺着念一遍试试？”
    徐德记性极好，这时就念道：“翠霭积烟村，诗人醉洒樽。水声琴入韵，山景画留痕……”
    念完了又是一惊。
    这诗当真是妙，正着念是一首诗，倒着念是一首诗，如今每句去掉前两个字，还是一首诗！
    皇帝也念道：“碧落起云烟，高登路接天。抱崖盘曲树，空雨带飞泉……”
    徐德惊道：“陛下这是……原来倒过来之后，每句减去前两个字，也还能成诗！”
    皇帝大笑起来：“正是如此！千古一绝啊！”
    越读越是觉得有意思，竟连长夜漫漫都不觉得难熬了。
    最妙的是，他念诗品诗，过不多久兴奋劲头过去，不知不觉竟就自然睡着了。
    这一夜睡醒，皇帝是神清气爽。
    醒来后，他还在觉得这首诗妙趣无穷。
    当下带着笑意上了早朝，整个早朝期间也都显得精神十足，与平常状态很有些微妙的不同。
    这就惹得众臣纷纷猜测，皇帝这是逢着什么喜事了呢？还是其实是在憋大招？
    陛下您别这么笑啊，您笑得我们这些做臣子的都心里发毛！
    最令人暗生思量的是，早朝过后，皇帝竟单独留了谢祭酒说话。
    这是很少见的，国子监祭酒这个职位说低不低，但它具有一定特殊性，可要说高，再高这也不过是个四品官而已！
    小小四品官，凭什么能够得到陛下的单独召见呢？
    难道说谢祭酒要高升？
    哎呀这位谢祭酒还是昌平十七年的状元呢，谢状元为官十五年，这都快十六年了，他还是个四品，好像也该往上挪一挪了？
    皇帝这一留，就直留到谢祭酒在皇宫里用过晚膳。
    当天，整个京城如何暗潮汹涌且不说。
    谢祭酒满面春风地从皇宫出来，回到府邸以后，迎面就见到了同样满面春风的谢夫人。
    咦？这可就有意思了！
    谢祭酒笑问：“夫人今日可是遭逢了什么喜事？”
    谢夫人喜滋滋地说：“好叫老爷知道，今日我到崔夫人那里做客，好几位勋贵家的夫人都拐着弯向我打探我们家蕊娘呢！这其中呀，甚至还有余家！老爷，您说这是不是喜事呢？”
    京西平康坊，江慧嘉和宋熠就着夜色，小夫妻两个也在闲说着话。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这一天里京城的暗潮如何汹涌，江慧嘉只跟宋熠商量：“三郎，我想换回女装，你说，要不要找个机会，叫江宣消失呢？”(未完待续。)

274
    ，。
    第二日一早，平康坊驶出一辆马车。
    赶车的是霍崇，因他来京这些时日也常在外头行走的，在街坊间也混了个眼熟。便有街坊邻居问他：“霍郎君这是往哪里去？”
    霍崇道：“我家江郎君因家中有事，如今要回老家去，我送他出城。”
    也不跟人多说，只笑着拱了拱手，做出急于赶时间的样子，一扬马鞭，便架着马车快速走了。
    霍崇赶了马车先去了一回城西的车店，后又去了一回城南的车店，再在城里绕了一圈，在南门边走了一遭，直到傍晚时分，才又低调地驶回了平康坊。
    又过几日，平康坊的居民们发现，原来新搬到坊间来的那个宋解元家，竟是有女主人的！
    这日，一年轻女子身穿披风，头戴帷帽，由宋解元陪着，又被两个丫头并两个护卫簇拥着从坊间走出，还很是叫四邻看了回新奇。
    因这女子架势不小，平康坊中居住的都是小户人家，她这前呼后拥地走出来，才格外打眼。
    江慧嘉这回高调地走出来，为的不是其它，就是想光明正大的露回脸，叫四邻知晓有她这么个人存在。也好弱化“江宣”的印记，强调“江慧嘉”的存在。
    当然，顺路与宋熠一道逛逛京城，也是不错的。
    她扮做江宣时，为了避免露出太多破绽，是很少在外头行走的。入京之后就去了一回谢家，还去得心惊胆战。最后被周常那样古古怪怪地一说，江慧嘉更直接打消了再扮男装的念头。
    管它什么“兰亭才子江宣”之名，再多人下帖子都不去了。
    反正“江宣”都回老家了嘛！
    原本是为图一时松快，谁知后来弄得那样尴尬。
    既然松快没了，全成负担，当然还是尽早脱身的好。
    天子脚下，京师汴梁，整个民风都是开化的。
    换回女装以后，江慧嘉与宋熠并行走在一起，看着繁华街景，还很有些穿越时空来约会的感觉。
    虽是冬日，大雪前两日还下过，如今厚厚的雪被覆盖在遍街屋宇间，但这一日的天气却是难得的晴好。
    大街上的雪早被清扫干净了，只屋顶上的雪不曾都被扫去，留下一片片白屋顶，在阳光的照射下清洌见光，耀目生辉。
    不少店家还在店铺门口堆着形状各异的雪人，有些还给雪人穿红衣，着花衫，各尽奇巧，十分有趣。
    出了平康坊，又转过两条街，只听街上喧嚣，前头还有丝竹之声靡靡而来。
    一排二层建筑，翘角朱檐，似披红衫，陡然撞入人眼。
    不少伎人或戴鬼面，或戴花环，或踩高跷，扭着腰，甩着袖，敲着锣鼓打着节拍，便在那门楼前载歌载舞。
    白果惊呼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样热闹！”
    章镖师笑道：“是汴京城中的瓦子，里头有勾栏戏台，有大食小食，有剪纸卖画，还有博彩博戏呢！”
    宋熠便转头对江慧嘉道：“娘子，不如我们去那瓦舍中坐坐？娘子可喜欢听戏？”
    宝庆府城中也有瓦子，江慧嘉曾经也说过要去里头见识一二，但到最后她明明不缺闲时，却竟未有真正去成的时候。
    如今来了京师，汴京城中的瓦子当然不是宝庆府可比，江慧嘉当然很愿意进去游玩的。
    当然，该顾虑的还是要顾虑。
    江慧嘉略微迟疑道：“这等去处，我去玩耍合适么？”
    宋熠笑道：“娘子请看！”伸手指向那边门脸。
    但见那门口游人进进出出，其中不但有各年龄段的男子，甚至也还有各年龄段的女子！
    宋熠这一指，正指向一群女娘。
    这些女子大多着装鲜艳，但其中有手挽篮子的，有背竹篓的，有些竹篓口还腾腾冒着热气，里头似乎装着什么食物。
    又有一辆马车停在瓦子门口，下车来的却是一年长妇人和一面纱少女。
    她们身后还带着丫头婆子，这却是富贵人家的女眷了。
    汴京城果然开放，瓦子勾栏这种地方也不忌女子玩耍。
    古人都这样放得开了，江慧嘉当然更不会扭捏。要不是因为前头“江宣”露脸太多，她这时候干脆就连帷帽都懒得戴了。
    白果兴奋极了，连连说：“娘子，前头刘思源还对我炫耀，说他在宝庆府勾栏看的戏有多好看呢，如今我们倒要去看汴京的勾栏戏。回去我可就能好生羞刘思源一回啦！”
    江慧嘉曾经以为勾栏是妓院的别称，可实际上在大靖朝，勾栏指的只不过是瓦舍中的戏院。
    可能到了后来，这种戏院的存在变了味道，就成了人们心中的低等妓院。但在如今的大靖朝，勾栏还是最初的勾栏。
    一行人进了这座瓦舍那富丽堂皇的门脸，里头顿时就是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瓦子里头地方极大，出了门厅，后头又是巷道又是回廊，还有各种内嵌建筑，分了大大小小的店铺、勾栏、剧场等。
    商家们统一聚集在这瓦子里经营，实际上后头的东家却未必是一家。
    太热闹了，以至于冬日的清冷在这里头完全叫人感觉不到半点。
    江慧嘉索性解了帷帽，当然，她帷帽下头还蒙着面纱。毕竟“江宣”才走呢，不管是在什么地方，江慧嘉还是将脸藏一藏比较好。
    “杂剧啦！今日演的木兰从军！这边来看！”
    “南音班的飞燕舞！快些购票，再有十张票便开场啦！”
    “《莺莺传》！今日开剧《莺莺传》！限场三百人！还不来便满场啦！”
    白果满眼放光，大喜道：“娘子，是《莺莺传》呢！”
    原来大靖朝也有《莺莺传》，江慧嘉看白果这样兴奋，顿时也起了兴致。
    不知道大靖朝勾栏里演绎的莺莺传会是什么样的呢？
    “《莺莺传》！今日开剧《莺莺传》！限场三百人！还不来便满场啦！”
    白果满眼放光，大喜道：“娘子，是《莺莺传》呢！”
    原来大靖朝也有《莺莺传》，江慧嘉看白果这样兴奋，顿时也起了兴致。
    不知道大靖朝勾栏里演绎的莺莺传会是什么样的呢？(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五章 东京梦华勾栏声
    莺莺传能吸引到的观众实在太多了，好在章镖师买足了六张票，又有他与霍崇一起开路，江慧嘉等人才好险在这拥挤的场地中占到了六个座位。小说
    坐下以后才发现，原来这戏场中真正的座位远不止三百个。戏场这边方才虽说只卖三百张票，可前头将近两百个座位上却早坐满了人。
    这些想必是提前买到票的观众，而后头空出来的三百个座位才是给临时买票的观众坐的。
    再团团一看，只见戏场中空，大堂上头二层的位置上却突出一圈围廊，围廊上也摆着座位桌椅。那上头既不失清净，视野又好，显然就是这戏场中的贵宾席了。
    小小一个戏场，排个座位也分三六九等，人生百态，果然尽在戏中。
    江慧嘉觉得还好现在是冬天，所以戏场中虽然人多拥挤，但空气倒也不算难闻。她难得体验这样的热闹，心里甚至还感觉很有意思。
    宋熠揽着她坐好了才放开手，白果就坐在她的另一边，杏仁又坐在白果的另一边。
    两个丫头叽叽喳喳，咋咋呼呼，特别的鲜活欢喜。
    哐哐哐
    忽然台上铜锣声重重一响，班主前来报了幕。
    戏要开始了
    满场都收了声，那头班主下戏台，幕布拉开，丝竹声起，一名头戴方巾，青布衣衫的俊俏郎君就从台后踩着节拍缓步出来。
    俏郎君头一抬，面上一做色，还未出声呢，台下就响起了轰然的叫好声
    人们大喊着：张生郁生
    原来这扮演张生的小生姓郁，还是位名角，不少观众都熟识他，甚至是喜爱他，痴迷他。
    白果却有些失望道：还没有我们家郎君和小郎君俊
    话说一半，醒悟自己失言，忙就捂住了嘴。
    江慧嘉就扫了白果一眼。
    白果更觉愧疚，娘子与郎君是什么人呢岂能拿来与戏子比
    她蔫蔫地垂下头，只眼睛偷偷往戏台上瞄，一时收敛了先前的跳脱气。
    江慧嘉心里暗觉好笑，但面上并不安慰她。
    虽然很多事情江慧嘉自己不在意，但时代习俗如此。白果作为她的贴身丫头，该谨言慎行的时候还是要谨言慎行才好。
    所以江慧嘉对她虽然宽容，却并不无底限纵容。
    宋熠握住江慧嘉的手，两人相视笑了笑。
    一时专心看起戏来。
    说到戏词，江慧嘉其实并不能听得很懂，不过只看台上戏角来去，且唱且舞。那曲调或婉转细腻，或幽怨古雅，已觉戏中百味，在那些拖长的腔调中，穿透了时光，徐徐浸润入现世当中。
    看戏看戏，真正好看的或许并不只是戏，而是看戏时的声光，以及看戏时作陪的那个人。
    坐在大堂中看戏的江慧嘉与宋熠并不知道，他们在台下看戏，却又有人在廊上看他们。
    高踞二楼的围廊上，正对着戏台，视野最好的那个位置，不疾不徐走来了一行人。
    一行人中，气势最为卓然的那名中年男子撩了袍角，大马金刀地在一张靠背椅上坐了下来。
    他虽然是大大咧咧地坐着，可一身贵气自然环绕，清癯的眉目间，不作而自然生雅，不怒而自然生威。
    如此矛盾的气质，竟在他身上得到了浑然天成的协调。
    而跟在他身旁，恭敬作陪的那个，却不是旁人，竟是国子监祭酒谢昀
    谢昀做便装打扮，穿圆领胯袍，头上也没有冠帽，只用发簪简单地束着头发。
    他躬了躬身，伸手指向下头大堂中略靠后的一排位置道：老爷，穿玄青衣袍，身旁相携女眷，生得最俊的那个便是宋熠。
    宋熠的特征其实是很明显的，在一众市井鲁男子中间，他的存在简直像是鹤立鸡群。
    或许面相的俊美见仁见智，他未必就是最好看的那个，但气质上，他却的确是丰神无双，少有人能及。
    围廊上，锦袍中年人微微倾身，道：请他上来。
    他身后的随从间便走出一人，恭敬地领命下去。
    戏台上，正唱到了张生离了莺莺，留居京城。
    一对有情人两地分隔，情书互寄。
    莺莺情丝幽幽，张生情浓又淡。
    台上戏角唱腔幽婉，舞步华丽。
    宋熠早悄悄握住了江慧嘉的手，并不再离分毫。
    白果又看戏入了神，忍不住抹泪道：张生为何不与莺莺成婚后再入京非要两地分隔，岂不是叫莺莺好生受苦
    抹了眼泪，又忍不住拿眼偷觑江慧嘉和宋熠。
    正在这时，白果眼角的余光就见到一面容冷肃的黑袍人挤着窄小的座位空隙，从后头直向这边走来。
    白果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
    宋熠似有所觉，转头一看，黑袍人已经穿过了人群，几步来到几人跟前，微倾身道：宋郎君，我家主人请你相见。
    他来得太突兀了，说话没头没脑，宋熠顿了顿，不着痕迹的暗暗皱眉道：贵主人是
    黑袍人转身，向着二楼围廊正对戏台那边的位置遥遥一抱拳，道：宋郎君请看。
    宋熠转头向上看去，嚯一眼就看到谢祭酒。
    而最引人注意的是，谢祭酒站在那里，他身旁却坐着一名锦袍中年。再从谢祭酒站立的姿势来看，他竟俨然是将自己放在从属的位置
    谢祭酒遥遥地对着宋熠点头致意。
    宋熠心中微惊，一边抱拳回礼，心中本欲拒绝这黑袍人，此时却不得不犹豫了片刻。
    江慧嘉也回头一看，这就看到了谢祭酒与他身旁那人。
    她立即放轻了声音在宋熠耳边道：三郎放心去，我这边不妨事。
    宋熠当下道：娘子在此等我片刻，带齐人莫要离散。
    嘱咐过了，又对黑袍人歉意道：内人在此，在下必得多虑些许，兄台见笑了。
    黑袍人冷肃的面上有些僵硬，大约是宋熠儿女情长得太坦然，他惊奇地看了宋熠一眼，才勉强扯出一丝笑道：宋郎君请。
    戏台上的剧情却在这时开始了反转。
    张崔二人明明情意互寄，莺莺正盼张归，而这时张生却忽然对崔莺莺生出离绝意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六章 看古看今人看人
    戏台上悲欢离合，剧情恰如其分地荒诞又可悲。
    宋熠登上二楼围廊，脚步转到谢祭酒的方向，就听到坐在靠背椅上的锦袍中年手敲桌面，和着节拍轻轻吟道：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
    戏台上的张生已抛弃了崔莺莺，并十分荒唐可笑地为自己的始乱终弃做注解，自云：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
    张生明明做了负心人在先，却还要站在道德制高点说，我之所以弃绝与莺莺之情意，实则是因为崔莺莺天生尤物，妖调惑人。谁跟她在一起，谁就要受她的害
    所以我抛弃莺莺，是大勇大义之举，是非常及时的止损行为，是值得世人称道的
    莺莺传行文何等幽艳奇美，岂料结尾写书人却如此反转。
    台上戏角们忠实地还原了原著剧情，直惹得戏迷们纷纷不满。剧还未全终，竟已有人高喊起来：张生岂可如此快些回去，还与莺莺在一起
    又有人哭道：莺莺岂可另嫁他人纵是张生不娶，也该等他回心转意才是莺莺纵是嫁了他人，只怕心里也不痛快，实在太苦
    围廊上，本来还打着拍子，似乎听曲听调很是享受的锦袍中年忽地将手在桌上轻轻一拍，就指向堂中大笑起来：做戏成疯，看戏皆傻
    他的举动唬了周围人一跳，谢昀一抬头，看到宋熠过来了，忙对他招手。
    宋熠举步走近，锦袍中年脸上还带着难以形容的笑意，这时转过头来，目光稍一打量宋熠，开口却道：宋熠台上笑，台下笑，台上台下笑惹笑你做何对
    这一开口，竟是抛出了一副上联。
    但他的联却有问题。
    说什么台上笑台下笑，可实际上这台上台下哪有笑了
    分明大都是在哭
    便是有不哭的，但若非要说笑，怕也只有他一个人在笑。
    还笑得这样张狂。
    只怕他明说是笑，实则是在以笑讽哭。
    此人倒有几分魏晋狂生风范。
    宋熠丰神朗朗，眉目湛然。虽然对方气势不凡，开口考校，他也不落下风。
    只凝视对方，道：看古人，看今人，看古看今人看人
    这下联对得委实是太妙了，对方借戏笑世人，宋熠借古人看人。而最妙的是，此刻锦袍中年在看他，他又何尝不是在看对方
    你看我，我也看你，究竟是谁看了谁
    戏里唱古人，古人照今人，又是谁讽刺了谁
    锦袍中年眉头微挑，宋熠神色不动，眉目温文。
    两人互相打量，忽然一齐大笑起来
    锦袍中年站起身来，目光舒展道：不愧是作千古绝响回文诗之人，闻名不如见面。宋鹤轩，你是哪一年生人
    虽然语气平缓，但言语中却自然而然地透露出一股久居高位的气象。
    难得的是，他姿态虽高却并不显得盛气凌人，反而带了几分自然平和的长辈的意味。
    宋熠抱拳回道：晚生是昌平十五年二月的生日。又向谢昀与这锦袍中年行礼，见过谢大人，见过这位长者。
    锦袍中年笑眯眯道：我姓秦。
    宋熠便道：见过秦大人。
    锦袍中年却又忽然一板脸，目中含威：你连我什么身份都不知晓，怎就随便称我为大人
    他这一板脸，就惹得身旁的谢昀忙低头躬身。
    如此反应，委实夸张。
    宋熠暗暗心惊，顿时将原先的猜测又推翻了一遍，重新在心中生起了更加惊人的猜想。
    他面上并不显露，反而毫不畏怯道：谢大人年纪不比秦大人小多少，却对秦大人如此恭敬，可见秦大人身份不凡，称一声秦大人并不为过。
    我若不是呢秦老爷却冷笑，只因心中猜测，便视对方以大人冠之。如此矫词巧言，宋鹤轩莫非也是阿谀之辈
    这言语就不止是犀利了，简直咄咄逼人
    谢昀顿时皱眉，悄悄看向宋熠。
    却见宋熠腰身直了直，脊背半点不弯，竟是面不改色，不卑不亢道：秦大人气派非凡，随从浩荡，便连谢大人都甘愿躬身于后，可见身份非同一般。如此简单推论，甚至不推可知。宋某既非痴傻，又何必故意装傻晚生恭敬守礼，莫非竟是错的么
    这一番话说出来，已使人心惊。
    宋熠还道：遵从礼节便是阿谀，难道非要狂妄无理，装疯卖傻，才算耿直
    谢昀：
    秦老爷听得呆怔半晌，忽而又再哈哈大笑起来。
    狂妄无礼，装疯卖傻秦老爷击掌而笑，如此说来，从前竟有太多人在我面前装疯卖傻了
    他喜欢微服，这也不是一回两回。
    可碰到像宋熠这样直接的，还真是头一回。
    说起来，他外出时虽从不直接显露身份，可该有的气派，却半点不缺。能使谢祭酒如此恭敬随侍，他的身份难道不好猜么
    从前他出门倒未必是带谢昀，但类似身份的，甚至是身份更高的，他也常常招来作陪。
    如此说来，倒显得那些认得出他身旁之人，却偏偏猜不出他是谁的，当真是在装疯卖傻了。
    秦老爷饶有兴趣地又多看了宋熠两眼，忽道：你是昌平十五年生人
    这个宋熠先前已经说过一遍了，当下道：正是昌平十五年。
    宋熠是二月的生日，秦老爷就暗暗一算，惊赞道：如此说来，翻过这一年，你要到明年才算是满十八周岁。倒是年轻得很
    真的是年轻，但古往今来，从不缺乏神童，相比较而言，实岁不论，虚岁已经十九，甚至接近二十的宋熠就算不得什么突出了。
    甘罗十二岁拜相厉不厉害
    骆宾王七岁能诗了不了得
    少年成名的天才太多了，宋熠的年轻相比起古人而言，反倒不见得年轻了。
    秦老爷忽然一指堂中仍旧坐在原地的江慧嘉，又道：这是你何人
    宋熠目光随即移过去，眼中神采柔和下来，道：这是内人。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七章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大堂中坐着的江慧嘉似乎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就在这个时候，忽然转过头。小说
    喧嚣的大堂中，此时吵吵闹闹皆是人。因这出戏已完结，虽有戏迷还在不满地说着剧情，可也有不少人摇着头一边起身离场。
    时时有人起身，或从过道走过，便遮挡住了江慧嘉的身影。
    等到人渐少了，围廊上的几人再往下看，江慧嘉又已转回了头，只留一个端坐的背影，乌黑秀发犹如云堆，素青披风上毛边雪白。
    虽隔着距离，却隐隐似有幽冷之气。
    大凡美人，大约本来就是要隔着距离朦朦胧胧地看，才愈见清幽的。
    盖因人间至美，本该留白。
    这一瞬间，便是秦老爷与谢昀，都不由得有片刻惊艳。
    宋熠坦然地说这是内人，秦老爷脱口便道：是你的妻子
    这话问得奇怪也不奇怪，因为一般来说，男人口中的内人，指代的就是自己的妻子。
    但也有男人会将极为亲近喜爱的妾室称为内人，当然，称妾为内人的行为，本身也算是少见，并且很不合规矩的。
    秦老爷怎么偏偏这样问呢
    是宋熠看起来就不像是守规矩的人还是江慧嘉看起来就有为妾的嫌疑
    宋熠神色顿时一肃，十分郑重道：秦大人，这是晚生的妻子，明媒正娶，官府记档，是拜过天地，族谱留名的结发嫡妻，原配
    他强调了嫡妻原配这四个字，语气中隐约带着控诉。
    这个举动大胆又不惹人讨厌，秦老爷听着他的话，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大概是因为宋熠太坦然了，对他的态度虽然恭敬，可又带着几分萍水相交的随意。
    秦老爷轻咳了声，笑道：你太年轻，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年轻士子，高中之前通常是不会成婚的。
    又看向谢昀，并玩笑起来：莫说是如宋鹤轩这般未满弱冠的，便是有那二十一二岁，甚至二十三四岁的读书人，不成婚不娶妻的也多有的是。否则每逢春闱揭榜，那年轻的进士若都有了家室，如谢崇光你这般家中有未嫁之女的准岳丈们可如何是好
    玩笑套路略深，谢昀面上神情很明显地呆怔了下。
    他带着莫名道：老爷言语太精深，下官有些不明白。
    这呆怔莫名的神情取悦了秦老爷，秦老爷指着他笑：你当年难道不是被你岳丈榜下捉婿，然后才与徐氏联姻的莫要装傻，当年谢状元在杏榜下被人争抢的盛况，真我可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谢昀摸着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宋熠默默观察，觉得自己又见识到了这位国子监祭酒不为常人知的另一面。
    这位谢祭酒表情如此真实，但他到底是真装傻还是假装傻呢
    秦老爷又问宋熠：宋鹤轩，汴京城中，榜下捉婿可是每科杏榜必有之盛况。而这能到杏榜下来挑女婿的，必定不是高官便是权贵。你如今却已有家室，可觉后悔
    他大概对这样的提问很有兴致，这样问了宋熠之后，不等宋熠回答，他竟又对谢昀道：谢崇光，你原来是不是有过要将女儿嫁给宋鹤轩的念头纵是不曾想直接嫁女，也是将宋鹤轩列为女婿候选的吧
    简直恶趣味
    谢昀苦笑起来：老爷明鉴，下官下官的确曾有此念，可惜宋郎已有妻，下官既然知晓了，自然便该打消此念。
    秦老爷偏道：那又何必如那前朝张生不也是离弃崔氏，另娶高官之女世人还称道他能不为美色所惑，是能持正的君子呢
    谢昀道：老爷，张生不过是传奇话本中虚构之人，所谓世人称道，那也只是小说家言，当不得真的。
    作莺莺传之人，乃是前朝元稹。秦老爷略笑道，元稹曾写赠双文莺莺诗，赠予情人双文，后又作会真三十韵，然后离弃双文，最后才有了莺莺传此文。元稹离弃莺莺，另娶高官之女，难道不是此中典范
    谢昀就抹了抹头上不知是否存在的汗，一副辩论不过来的样子，为难地看向宋熠。
    到底后不后悔，能不能弃前情，当然是宋熠说了算。
    宋熠道：不论张生，还是元稹，我皆不齿
    秦老爷挑眉，谢昀直起了腰背。
    元稹是何等人物
    他在政治上的成就且不提，那毕竟是前朝事。
    但元稹是真正的大诗人，唐代新乐府倡导者之一。他留下的经典诗篇委实太多，纵是历史长河亦不能掩盖其璀璨华光
    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道尽世间情痴。
    简直是写情到了极致
    除了元稹，谁还能写出这样的诗句
    元稹是世间最痴情，最多情，仿佛也最薄情的典范。
    宋熠道：始乱终弃，反污女子尤物惑人，此岂为大丈夫所为他若坦然承认自己是因慕权贵而抛弃前情，我反而还要赞他一声真小人。他敢做偏不敢当，一时恩爱缠绵，翻脸却只将罪责全推到女子身上，我当然不齿
    他到底年轻，也有气盛的时候。
    这时候当真是言语昂然，掷地有声。
    且还不止，他又说道：恰如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世人不说幽王荒唐，反说褒姒妖孽。又有西施间吴而吴国灭，杨太真归玄宗而安史乱世人因造一词，红颜祸水。岂不知红颜能祸水，皆因掌权男儿先轻权柄。
    自身未能持正，反污红颜为祸，岂不是懦夫所为
    宋熠后退一步，抱拳道：若为前程而弃原配，逐权贵，不是真丈夫鹤轩不能苟同。两位大人而今与我议我妻子，晚生深知自身力微，不能与世俗相抗。但至少我能就此止言，两位大人，晚生失礼，告辞
    说罢了又一抱拳，竟当真就走了
    秦老爷简直惊呆，手指宋熠背影，最终吐出四个字：年少轻狂
    没有人知道，宋熠走得畅快，背后却是冷汗一层。
    转过楼梯，他悄悄捏紧的拳头终于略略松开。未完待续。

278
    宋熠在脚步纷沓的人群中穿过，一步一步，走回到江慧嘉身边。
    江慧嘉还坐在原处，听到他的脚步声，回过头来。
    宋熠忽然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一贯来是干燥温暖的，可这时与江慧嘉手掌相握，江慧嘉却只觉得触手一片湿润。
    原来不知何时，宋熠手心里竟出了一手的汗
    江慧嘉暗惊，不由得又下意识一转头，向身后那高高的围廊看去。
    只看到一片背影，围廊上的秦老爷等人也都起身离坐，渐渐似要走远了。
    江慧嘉回看宋熠，宋熠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微淡而温柔。
    这一瞬间，江慧嘉恍惚觉得自己是被什么击中了。
    宋熠她低喊一声。
    心中霎时爆发出莫可名状的感动与酸涩。她心里柔软一片，似乎连骨头血液都酥麻掉，只能回给宋熠一个同样温柔的笑容。
    这时还留在戏场中的人已经很少了，那边的楼梯口却走下来一行人。
    几名护卫模样的人开路，身后又是随从浩荡，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不是秦老爷又是谁
    戏场并不算大，大多数观众又都已经离场，秦老爷等人下到大堂，忽然驻足。
    宋熠也看到了他们，隔着一排排空置的座位，便对着他们抱了抱拳。
    江慧嘉站起身，也对着他们虚虚行了个福礼。
    秦老爷微微点头，这才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
    宋熠又牵住了江慧嘉的手。
    他掌心仍然有些湿润，但比方才显然又要好了许多。
    江慧嘉回握他的手，两人间一时并没有言语。
    等到秦老爷等一行人彻底走远，视线中都看不到踪迹了，江慧嘉才低声道：三郎，方才那位秦老爷，只怕命不久矣。
    什么宋熠一惊。
    江慧嘉肯定道：我观他有亡阳之兆，只是或许被大药压制，面上不显，仍如常人而已。
    这一番话简简单单从她口中说出，实则却是惊心动魄。
    宋熠对这位秦老爷的身份已有多番猜测，而江慧嘉虽然不曾近距离接触过秦老爷，但通过各种细节观察，以及宋熠回来后的表现，她至少也是明白的，对方身份必定不凡
    宋熠牵着江慧嘉的手道：娘子，不相干的事情我们回去再说。今日难得天晴，不趁机好生逛逛，往后天气若是再变，要再出门，只怕不如今日方便。
    江慧嘉道：不逛也无妨，看过了莺莺传，我对旁的戏也不感兴趣了。
    其实瓦子里不是只有勾栏戏场，还有其它许多有意思的东西。
    宋熠明白江慧嘉不想再逛下去的意思，当然不会勉强她。
    不过虽然说是不逛了，但从戏院勾栏出来，几人决定换路从这瓦舍离开，路边就碰到不少卖窗花剪纸的摊子。江慧嘉到底还是略停了脚步，再起了兴致，买了好些剪纸入手。
    这些剪纸大多异常精美，虽然内容通俗，多半是年年有鱼步步生莲喜鹊登梅等图案，但剪工之精妙，却足以超越江慧嘉前世所见的那些流水线剪纸太多。
    娘子喜欢这些东西。宋熠拈住一张，语带怀念，轻声道，我记得我娘在世时，做剪纸也是非常拿手的。但她极少做，但有时间，多半都是在做绣活。
    江慧嘉道：母亲必定是十分蕙质兰心之人。
    宋熠轻轻嗯了声。
    正将剪纸仍放回江慧嘉手里，忽然迎面见到一行人走来。
    这一行人十分打眼，居中的是被众人簇拥的秦老爷，他面上带着悠闲的笑意，缓步前行，一边同身旁谢昀说话。
    也是这瓦舍里头通共只这几条路，转一个圈，众人竟又遇上了。
    既然又遇上了，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
    宋熠双手抬起，正要抱拳说话。
    忽见对面谢昀一手按到心口，面色忽地惨白。旁边众人几乎都没能反应过来，谢昀就痛叫一声，忽地倒地
    前头江慧嘉还说秦老爷命不久矣呢，结果这再一相见，竟是谢昀突发急症。
    谢昀这突兀地倒地，顿时吓了秦老爷一跳。
    他脚步立时后退，他身后跟着的一名白面老者则立即上前，既是挡在了秦老爷与谢昀之间，同时也蹲下了身，查看谢昀状况。
    其余随从更是立即将几人团团围住，一个个面色肃然，霎时在喧闹的瓦舍内道上开出一圈隔绝空间。
    这些人明显地训练有素，那气势那气派，震得四周行人纷纷避让。
    谢昀倒在地上，人并没有昏倒，只是捂住心口，似疼痛难忍模样。
    白面老者伸手轻探他手腕，并小心问：谢大人，这是哪里不适
    谢昀冷汗涔涔，气息难平，艰难道：忽而心绞痛，下官下官失礼
    他这个时候竟还惦记着自己失礼，秦老爷顿时动容。
    徐德，快些救谢卿略顿了顿，又上前一步道，救他
    老者名叫徐德，他似有为难地细细听脉，片刻后略焦急道：脉沉细而结，这似是气血瘀滞。谢大人近来劳累过度罢
    谢昀勉强道：是有些时日睡得极晚，偶尔会有心痛，下官以为无碍的。不料今日说着苦笑，并自责，是下官的不是，因一时疏忽，扰了老爷的兴致。
    他这心绞痛大概也只是短暂阵痛，就这样说过几句话，他疼痛渐缓。
    跟随而来的，是他的面色也舒缓下来，他便重重吸一口气道：好了下官不痛了
    说是这样说，语气中还是有些吃力。
    徐德伸手扶他道：谢大人可是能起身了
    谢昀借着他的力气颤巍巍站起来，并道谢：多谢徐公。
    徐德笑眯了眼：谢大人太客气，老奴可当不起。
    回头对秦老爷道：老爷，谢大人只因劳累而至短暂心痛，应无大碍，老爷可以放心。
    秦老爷松口气笑道：竟是劳累至疾崇光，难不成是我这个上司太恶，以至于你竟劳累得心绞痛你这哪里是勤奋，分明是要陷你老爷我于不义当中啊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九章 慧娘“望诊”断病
    瓦舍的内街道上，谢昀当街突发心绞痛。小说
    当然，这只是短暂的阵痛，片刻过后他自己就又好了。
    秦老爷的侍从徐德为此做出的诊断是：因劳累过度而起，为气血瘀滞，应无大碍。
    然而当真是没有大碍吗
    江慧嘉先前的关注重点更多是在那神秘的秦老爷身上，对谢昀便无意中有所忽略。可这时候谢昀都当街发病了，仅只是出于医者的本能，江慧嘉也会自然地多看他几眼。
    这边因谢昀的状况渐好，秦老爷身边的随从护卫们也就放松开了包围的阵型。
    宋熠当下上前几步，向秦老爷与谢昀见礼，并对谢昀的身体表达了关切。
    江慧嘉也跟着他走了几步，但并没有与他并排，反而稍稍落后了他半个身位，在他向秦老爷等人见礼时默然蹲身，行了个福礼。
    她跟着宋熠上前，一来是出于礼貌，二来也是想离秦老爷和谢昀更近些，以便更清楚地观察到他们的身体状况。
    虽然不方便给这两人诊脉，但望闻问切四诊法当中，高明的大夫单只望诊就足够判断出很多东西了。
    见礼过罢，宋熠道：谢大人身体不适，晚生便不打扰了。两位大人慢走，晚生告辞。
    很识趣地没有多做纠缠，目光后移，与江慧嘉对视一眼。
    两人一起退开到一边。
    谢昀面色仍然显得虚弱苍白，只对着宋熠微微颔首。
    秦老爷却是笑道：宋鹤轩倒也不尽是狂生而已啊
    宋熠微笑着抱拳回应。
    江慧嘉则静默地站在一旁，很安分地嗯，当花瓶。
    她在默默思量方才观察到的一切，并再次肯定了先前的结论：秦老爷他，命不久矣
    这的确是一个使人心惊的结论。
    很快回程。
    江慧嘉进屋脱了披风，净手净面。宋熠也收拾好，两人一起进了书房。
    因松风和刘思源都留守在家里，书房里头火盆都是烧好的。
    室内便干燥又和暖，江慧嘉搓了搓手，坐到书桌前，本来是想提笔写方子的，却才写了一味药又停下手。
    她笑了笑，道：写了也无用，我又不会给他们看病。
    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虽然有心想做一个名满天下的名医，但在现今条件下，比如主动请缨给秦老爷或谢昀看病，这却很不合适。
    宋熠问：娘子，谢祭酒当真只是一时疲累，并无大碍吗
    江慧嘉道：虽不曾把脉，但我瞧着，他不但有大碍，还毛病大得很。
    要知道，江慧嘉不但有望气而断病的传统中医技能，她还拥有神异的精神探测术
    这奇异的能力一旦用出，虽然未必就能诊断出所有病症，但再结合望诊之法，一般情况下，也足够江慧嘉得出差不多准确的结论了。
    先前那名叫徐德的老者大约通些医术，但未必十分精通，不然谢昀的病症他不会诊断错误。
    那位徐老人诊脉说他脉沉细而结，我又观他面色觥白，满面冷汗。他着衣并不单薄，指尖却呈青紫色江慧嘉详述种种细节，并不是简单的因疲乏而至的短暂性心绞痛，应是胸痹之症
    实际上，谢昀不但是胸痹，他还是冠心病
    当然，冠心病是西医的说法，所以江慧嘉这里就没有拿出来说。
    胸痹又分很多种类，并不是所有的胸痹都是冠心病，也并不是所有的冠心病都是胸痹，但谢昀这里却恰好既是胸痹，又是冠心病。
    宋熠平常也看些医书，虽然并没有跟着江慧嘉学习诊病治病的手段，但常常耳听目视，多少也知道些医理。
    谢祭酒胸痹，应是初起罢
    应是初起，要治疗倒也不难，但此病不能轻忽，因此我说他是有大碍。江慧嘉道。
    一般的胸痹当然没什么，但谢昀最大的问题是冠心病。
    冠心病是心血管疾病，他又会突发心绞痛，就怕胸痹引发心肌梗塞。
    灵枢厥论谓之真心痛，金匮要略称为胸痹心痛，取二者之义，此为胸痹心厥。江慧嘉又道，谢祭酒病初起，心厥时间短，尔后若能及时根治，自然无碍，若是不能，便有大麻烦。
    宋熠有所思道：谢祭酒品级虽不算高，然位职特殊。京中不乏名医，便是不成，也还可请太医出手。如此说来，娘子的确不必忧心他的病症。
    是的，一个徐德错诊，又不代表所有大夫都会错诊。
    徐德看起来应该是秦老爷近侍，他即便通些医术，又怎么可能跟专业的大夫相比
    江慧嘉道：我只是见到病人便忍不住分析病例，这也是个毛病，这叫职业病
    这个说法闻所未闻，宋熠甚感有趣道：这也是毛病么叫我看来，凡事若不执著，便难攀巅峰。这职业病若人人都能有，怕天下高手又要多出好几倍。
    江慧嘉被他逗笑起来，宋先生的思维才真是有趣呢
    顿了顿，等江慧嘉笑过，宋熠走到她身后，便从她后背环抱住她。
    娘子的意思，在京中是不想动医术么他问。
    江慧嘉道：我自己寻思，汴京不比宝庆府，权贵太多，易惹是非。倒不如等到三郎你高中，日后若是外放做县令，那我就是县令夫人。如此一来，那一县之地还不是随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说着她又笑，微微侧头，回眸去看身后的宋熠。
    宋熠头颈微垂，嘴唇轻轻蹭到她细嫩的脸颊，几乎为她的笑容沉醉。
    其实江慧嘉不说，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在京中不想显露医术，说到底不过是因为现在是他科考的关键时刻，所以她绝不想在这时惹出格外动静，这才着意收敛。
    前头女扮男装，轻狂太过，江慧嘉确实是暗暗后悔的。
    天上掉麻烦那种是主角待遇，毕竟一般人不容易碰到。少去招惹，安安分分不好么
    心念转过，江慧嘉又提到那位秦老爷。
    那位秦老爷，他的毛病比谢祭酒还大，的的确确是亡阳之兆。江慧嘉疑心他身份，便问宋熠，三郎对他来历可有猜想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章 皇帝“命不久矣”（二更）
    关于那位神秘的秦老爷，宋熠当然有猜想
    只是这个猜想太惊人，即便是江慧嘉问到，宋熠都犹豫了片刻，仍旧用不大确定的语气道：谢祭酒对他那样恭敬，他又姓秦，因此我猜测，他便是当今圣上
    皇帝
    秦老爷是皇帝
    真的是吗
    江慧嘉之前也猜过秦老爷身份会很高，因为谢昀的态度摆在那里。
    但毕竟江慧嘉先前不曾与这二人仔细接触过，所以就算有猜测，她的猜测也很模糊。
    宋熠说出来，她不由得惊道：当真是皇帝
    这一惊，她甚至站起身来。
    不说十分中，亦有七八分罢。宋熠索性牵她到一旁榻上坐下，谢祭酒官阶虽不高，但他是国子监祭酒，官位特殊。当今朝廷，六部且不说，尚书左仆射与右仆射两位大人，又被称为左右二相。谢祭酒首先并不由六部统管，其次，即便是左右二相，也不应当被谢祭酒尊称为老爷
    又不是奴仆，也不是直属的下属或属官。
    一般官阶低的，见到官阶高的，称一声大人或上峰也就差不多了。这直接称老爷，要不是真的差距大到无可比拟，那就是谄媚太过。
    国子监祭酒是清流表率，就算要阿谀捧上，他好意思谄媚得那样明显
    现在又不是权臣当朝的时代，皇帝权威还是很重的，不说谢昀敢不敢那样做，就是如左右二相那等人物，只怕也不敢受
    宋熠又道：若说到皇家人，与当今同辈的几位王爷大多也只是爵位尊崇，有官职虚衔而已。谢祭酒与他们平淡相交也就罢了，恐怕更不敢做出这样的家臣姿态。
    他说到这里，江慧嘉却想起一人，当下脱口便问：那景安王呢
    景安王
    当今皇帝一母同胞之幼弟，今上登基时，景安王才只有八岁。然而先帝极爱他，甚至为他封号景安
    景安这个封号何等耐人寻味。
    在其他皇子大多以瑞贤端宁等字为封号时，景安王的封号却有两个字。
    大靖朝王之封号，以一字为尊，二字为下。
    景安王封号二字，这看似是降等了，可景安音同靖安，又岂是寻常封号可比
    官场上的习惯，封号这种东西可不是随便能给的。
    随便给的话，礼部官员都能咬文嚼字喷死你。
    儒家习惯，讲究的就是一个正统。正所谓身前身后名，这个名意义不简单
    所以提起大靖朝的王爷，哪怕是市井小民，都会忍不住多想一想景安王。
    江慧嘉初入京城时，听到的最多的八卦，也是景安王如何如何纨绔的。
    据说这位景安王年纪不小，却不立正妃，为人狂诞荒唐，放纵恣意。他身上的种种韵事，随便在汴京城中抓一个小民，都能说出一箩筐。
    宋熠倒笑起来：景安王比当今圣上足足小了二十岁呢今日那位秦老爷，年纪上看都有五十开外，怎么可能是景安王况且
    况且即便不看年纪，景安王处境也十分微妙。江慧嘉有些不好意思道，我随口一说而已，当然并不会以为那是景安王啦
    宋熠点头道：景安王处境虽然十分微妙，但娘子你方才又说了，秦老爷身具亡阳之兆，只怕命不久矣。
    瞧来也便是一两年之间。说到这个，江慧嘉神色不由自主便郑重起来，是亡阳证，并且十分复杂。具体究竟如何，能不能治，我还要把脉才能知晓。但单只依我今日所见，这位的确命不久矣。
    宋熠道：据说太子自幼体弱，至今亦有弱症。
    两人不由对视，想到更深处。
    江慧嘉道：倘若真是那一位，他的身体应当时刻有太医照管着。我也瞧着他的病症是被人用高明医术压制住了的所以他的身体状况，他自己应当知晓。
    他若心知肚明，他命阳不久，而太子亦是体弱宋熠道，当今圣上子嗣单薄，只得三名皇女，皇子更是只有太子殿下一个
    江慧嘉心惊。
    如果说皇帝命不久，唯一的太子又体弱到随时都有可能挂掉，那整个皇家剩下的还能有谁
    江慧嘉道：景安王
    宋熠道：独景安王身强体健
    两人几乎是同声说话。
    说完后又相视一笑。
    虽然话题紧张，但到底不过是小夫妻关着门在自己家里议论而已。
    他们又不是那些家里头随时都有可能存在十个八个政治间谍的大人物，这时候议论归议论，但事不关己的心态其实还是免不了的。
    因此从心理上来说，他们又还算轻松。
    江慧嘉又道：不过，谁知道景安王是不是真的身强体健，太子又是不是真的体弱呢到底只是传言，传言也当不得真。
    正是如此。宋熠点头道，但依娘子所言，今上寿阳不久，这却假不了。
    这样的消息，要是被那些处在大靖权利中心的高官们得到，其价值将无可估量。
    可宋熠毕竟还只是科考中的举人一名，连官场都还没进。因此这样的消息对他而言，顶多是让他对如今的政治局面有个更深入的认识，多余的帮助却没有了。
    当然，他也可以将这消息拿出去同那些真正的高官交换人情，这未尝不是一条捷径。
    但一来此事敏感，宋熠不可能提出这样可怕的事情来增加江慧嘉的危险；
    二来这种问题本来就是轻易不可说的，哪怕他当真利欲熏心做出这样的举动，最后的结果，除了当真得到某份高价值的人情，也还有很大的可能是，引来一道杀人灭口的命令
    江慧嘉感叹道：如此想来，外放可比留京当真不知要好到哪里去呢。京城水太深，一不小心都有可能淹死在里头，我还要再老实些才好。
    说着，宋熠还没答话，她自己倒又笑起来。
    嗯，被自己的话给逗笑了。
    多少人想做京官夫人呢，她倒盼着老公外放
    还有，宋熠还没中进士呢，她就想着做官夫人的事。是不是想得略远
    宋熠道：我只有些想不明白，今上若果真心知自己命阳不久，为何却还有兴致到民间来私访。甚至
    甚至今天还那么感兴趣地来试探他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一章 究竟谁在布局
    汴京城西，谢府。小说
    夜色已经起了，谢昀坐在谢夫人房里，手捧一杯热茶，微微皱眉。
    谢夫人捏着两本账册从外间走进，抬头看到谢昀静坐出神的样子，便悄步走近，柔声笑道：老爷怎地坐在这里出神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早叫人同我说一声。
    嗯。谢昀意味不明地应了句，答非所问道，蕊娘的婚事是要着紧了，先前我叫你留意的宋熠倒不必再考虑。
    谢夫人顿时一喜，面上还不显，只忙问：怎地便不考虑了
    谢昀有些心不在焉道：他已有家室，当然不能再考虑。不过年节将至，他那边若送节礼过来，你回礼时不妨加厚一分。
    说着站起了身，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又道：不，加厚两分
    谢夫人有些惊疑，待要再问，谢昀却走到了门边，又脚步一停道：崔家那边，往常相交便好，可以亲近一些，但结姻亲便不必了。我倒是瞧着，周家有几个儿郎还不错。
    说完这句话，他再没有停留。
    谢昀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正院，谢夫人追了几步，忙又叫丫头去打听，得知谢昀是去了书房，并未往两个妾室那里去，这才悄悄松一口气，不再追究。只回头又叫了心腹，悄悄思量起周家来。
    周家为什么呢
    谢昀的书房设置在内院外院相接之处，他离了正院，也没带随从，又屏退了伺候在书房外头的小厮，自己推门进屋。
    书房里头竟是早有人在等着他
    谢昀关了书房门，上前便行礼：岳父大人
    坐在书桌后的老者放下手中书，抬起头。
    灯光下，只见他面容古拙，两鬓上零星已见斑点，一双老眼却神采奕奕，犀利得不似这般年龄能有。
    他轻应了声，眼睛微微眯起。
    便显得映入他眼中的灯光也都蜷缩成了一团，在夜色下徐徐寂静。
    书房里，两人的声音极轻极轻。
    二十年前，大靖内忧外患。四海之内时有刀兵起，东辽又一再犯边。那时陛下便已是年近四十，后宫中夭折了不知多少龙子，最后还只得两个皇女
    太子殿下这一根独苗来得太不易了。
    因此陛下将他送到了大相国寺
    皇上今日去见宋熠并非偶遇，而是有意相见。
    陛下在为太子殿下铺路
    宋鹤轩年轻有才华，寒门出身，有师门，无党派，背景单纯，简直如同一张白纸他狂性内敛，为人孤介，更有妻室，轻易不会再同其余官家联姻，最适合做孤臣。
    只怕是对左相有所不满
    左相大人面似谦冲，然而门生遍布天下。
    太子殿下正妃便是左相嫡孙女
    因此更要制衡外戚
    一个宋鹤轩又算的了什么
    然而若是有十个宋鹤轩，百个宋鹤轩呢
    哪里来的一百个
    今科会试
    徐融的身影站了起来，翁婿两个立在窗边。
    太子身体到底如何
    谢昀唇角逸出苦笑：自郑家女进东宫起，太子便直接住到了大相国寺，至今都不曾出来。哪怕是陛下相召，他都能以修行为由避开不理
    自古以来，哪个太子敢这样任性
    然而今朝的太子却是皇帝独苗，他简直还可以再任性一点，皇帝也只能选他，不可能选别人
    好在陛下身体康健，瞧来足可以再支撑许多年。
    谢昀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出心里想的话。
    陛下真的身体康健吗
    如果身体康健，他为何会在此时有这样为太子铺路的举动
    当然，皇帝的确没有任何不康健的样子流传出来。
    官家喜欢微服私访，这是汴京城中市井小民都知道的事。
    不是身强体健，皇帝又哪里来的力气微服私访
    谢昀徐徐叹了口气，或许还是太子性情太过寡淡，以至于陛下不得不为他多操几份心。
    太子殿下，唉
    这位储君虽然是昌平皇帝唯一的皇子，但他的储君地位却曾被多方质疑。
    盖因他不但体弱，更兼他性情寡淡孤僻，又喜爱佛法甚至痴迷。
    在上层的官员圈子里，甚至还悄悄流传着太子殿下不能人道的传言。否则他成婚也有四年，那东宫中却为何半点也不曾传出女子怀孕的消息来
    国之储君代表国之未来与希望，尤其是在老皇帝天命渐长的时候。
    可是如今的这位储君，却根本不能叫人放心
    偏偏他又是今上唯一皇子，储君之位不由他坐，又能由谁来坐
    不论如何。徐融道，崇光，为臣必得要纯。便不做孤臣，也当做纯臣。
    谢昀应道：岳父大人说的极是。
    翁婿两个看似极交心地交谈着，却到底有些话各自藏在心里，不能说出口。
    谢昀心想：太子的身体到底怎么样
    他是病还是没病
    是当真无心帝位，只求佛果，还是一切不过伪装
    虽是要做纯臣，可太子若当真立不起来，纯臣又该如何
    难道要选景安王
    想到这里，谢昀瞬间凛然。
    崇光忽然，徐融带着惊骇意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谢昀只觉得脑子有些混沌，心口似乎隐隐作痛。
    他还在疑惑，岳父这是在惊骇什么
    瞬间心痛如绞，这痛楚终于清晰袭来。谢昀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心厥又起了
    怎么会这样
    他捂住心口，也惊骇地将口微张。
    平康坊，江慧嘉自与宋熠商议好韬光养晦静待考试的策略，便果然越加低调起来。
    既然没打算在京城显露医术，她干脆就连门都不再轻易出。
    反正她向来很能宅得住，虽不出门，但可以让白果和刘思源去采买各种药材，她则呆在小院里悉心调制成药丹丸。
    有可供研究的事情做，当然就不会觉得宅有什么难受。
    偶尔她也会回想起那天看到的谢昀的病情，倒也没太在意，只觉得京中名医有得是，胸痹虽然算是有可能引起大症候的病类，但要说有多难治，其实也不然。
    因此，她认为自己就算不出手，应该也没什么。
    出乎江慧嘉预料的是，年根底，一个她想也想不到的人，带着帖子来拜访她了。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二章 一波三折来访客
    十二月二十七日，汴京城又下了雪。
    午后，一乘锦帷马车从京西转来，赶车的婆子孔武强壮，啪啪甩动马鞭，马车驶入了平康坊。
    一名梳着双环髻，头戴翠玉，身披灰鼠毛大氅的年轻女子撑着伞娉娉袅袅地从车上下来，赶车婆子还献媚似的扶了她一下，好不亲切地笑道：平烟姐姐，小心些，地上滑。
    她年纪一大把，却竟然称呼这年轻女子为姐姐。
    平烟对她微一点头，撑着伞左转几步。微拧裙子，但见地上积雪倒是被清扫干净的，只是天上小雪还在下着，地面便有些湿意，她微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又上前几步，来到这户人家的门前轻轻拍门。
    门环扣击在简单老旧的铜座上，发出清脆又略带圆滑的声音。
    咚咚咚
    外间敲门声响时，江慧嘉正在专门腾出来的一间药室里挑拣药材。
    这些日子她长在家中，常做的事情要么是读各种医书杂书，要么就是练字作画，或者研药制药。
    有时候也带带白果和刘思源，同他们讲些医理药理。
    当然，白果的待遇跟刘思源是不一样的。
    白果是贴身侍女，忠心耿耿，可以信任，刘思源却是个编外记名弟子，连记名弟子的正式名号都还没有捞到。一部分成药配方，江慧嘉会告诉给白果知道，却绝不会透露给刘思源。
    当然，她现在常做的，基本上也都只是些万金油式的温补类成药，那些特别高价值，有专门针对性的药物，她并没有做。
    古代中医的成药多半做成丹丸或散剂，温补类丹丸配方固然珍贵，但并不出奇，也不出格。江慧嘉谨慎为上，现在都只做这类成药。
    松风来送帖子，因是临时住所，江慧嘉来京以后便没有往家里再添人。
    他们在京里交际简单，也没有专门的门房。就松风无事的时候，会多注意些门户。
    况且这时已是年根底下，会出门来交际拜访的人可就太少了。
    白果好奇道：娘子，是什么人
    江慧嘉也带着惊奇打开了帖子。
    帖子上写明了来人身份：礼部侍郎崔衍嫡长女崔氏。
    又指名要见：宋解元娘子。
    这是专门来拜访江慧嘉的
    可是礼部侍郎崔衍之女
    这又是哪一位
    这位崔娘子来得突兀，甚至是有些失礼的。
    通常递帖子到别人家里去拜访人家，总要提前一两天，甚至是好几天。
    毕竟人家未必时刻在家，就算是在家，也未必时刻方便。这要是碰到人家不方便的时候突兀来客，那不是两边都尴尬吗
    更何况，江慧嘉与这位礼部侍郎之女本是素不相识的，
    但有些人有突兀的权利，这位崔娘子显然就是如此。
    江慧嘉沉思了片刻，隐隐有些联想。当下道：思源与松风留在此间收拾，白果带杏仁去请客人进来。上茶，请她们稍待，我马上就来。
    她净了手，也不要人跟着，自己就回房换了待客的衣裳，又戴上面纱。
    走到门边江慧嘉却又心中起念，出门在外戴面纱还说得过去，在家里戴面纱却未免显得对来客太不尊重，并且有欲盖弥彰之嫌。
    当然，就像人家不管失礼也非要这个时候来拜访一样，她在自己家里，非要戴面纱，旁人纵有说法，也管她不着。
    江慧嘉仍然坐回梳妆台边，又摘下面纱，快手取了此前在宝庆府时自制的胭脂出来，用勾线笔调了，对着铜镜，就提笔在额前勾起了花线。
    这时宋熠从门外走进。
    宋熠本是在书房读书，但因书房离待客的小厅太近，家里来了女客，他便主动避开。
    娘子这是画什么他进了门，见到江慧嘉竟坐在妆镜前，倒有些吃惊。
    江慧嘉平常很少化妆，宋熠这还是首次见她这样调弄胭脂。
    家里没有现成的贴面花钿，我便自画一个。江慧嘉画得很快，不过片刻，一朵徐徐娇丽的莲花便在她额前绽放。
    胭脂鲜红，朱光流溢。
    江慧嘉又取笔沾了眉粉，飞快在眼角勾勒眼线。她将笔锋轻扬，眼角便有墨线斜飞而出。
    她放下笔，眸光流转，唇角笑意轻扬。
    简直似有妖灵，在此时弹开了旧时光，显露出真面。
    历历风情，如真似幻。
    宋熠不自觉停住脚步，一时瞧过去，目光移不开，竟闹了个大红脸。
    江慧嘉扑哧一笑，很快又将面纱戴上。只露出额前花钿，与充满魅意的眉眼。
    她原是梳的分心百合髻，这时就取了个点翠花冠戴在发髻中间。
    款款行步，片刻走到宋熠身前。
    宋熠喉结微动，凤目中流光深黯。
    却有幽幽冷香蹁跹而过，江慧嘉与他擦身，并回眸轻笑道：夫君，妾身这是要去待客呢。
    有这样待客的
    要不是这招待的是女客不简直是招待女客都过分
    但江慧嘉已经留下笑声，翩然而去。仿佛余存冷香，似绝还有，丝丝缕缕，使人不知东西。
    小厅中，茶已续过一遍。
    平烟侍立在崔娘子身旁，面上显出不耐之色。
    要不是崔娘子一直神色沉静，她就要催问白果，这宋解元娘子为何还不出来了。
    其实江慧嘉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半点没多耽误。
    她先前在制药，穿得确实太随便，不好见外客，是必须要换一遍衣裳的。
    从起居室这边出来，往另一边的小厅走，江慧嘉也在心中思索：所谓崔侍郎嫡女，究竟会是哪一个是她猜测的那一个吗
    终于，她从门外走进，抬眼见到坐在厅中的年轻女郎。
    但见女郎雍眉丽目，神色楚楚，却不是崔琬又是哪个
    江慧嘉心中暗惊，岂不知对面崔琬更惊。
    崔琬惊得甚至立时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一双细巧的手都绞在了一起，近乎瞠目地看着江慧嘉，神情却是悲喜难辨。
    江慧嘉着实有些不大明白崔琬这样神色奇怪是因为什么，就如同她不明白崔琬为什么突兀来访一样。
    但她心里却在悄悄庆幸：先前又是化妆又是戴面纱，本该算作多此一举，然而此时看来，却竟然多此一举得恰到好处呢
    要知道，江慧嘉可是曾经在崔琬面前表露过自己女儿身份的
    那时她又如何能料到崔琬竟是吏部侍郎之女她更料不到崔琬竟会找上门来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三章 我为谢祭酒来请医（二更）
    屋外细雪纷纷，屋内炭火烧得正暖。
    两个女子相对望了片刻，各自心中无数念头，不待细数。
    江慧嘉回复得更快，她虽然尴尬吃惊，但早先其实也是有心理准备的。更大约是因为戴了面纱，心中不自觉地似乎更有安全感，便弹了弹肩头雪花，解下披风。
    白果过来将披风接过，站在江慧嘉身后。
    除了主座，这厅中另还摆了两对桌椅。
    江慧嘉没有去坐上首的主位，而是来到崔琬对面的位子，向她行了个平礼，并道声：崔娘子。
    崔琬忙还礼，讷讷道：是宋解元娘子么
    江慧嘉在座位上坐下来，笑道：是我。
    她心里其实没大想好究竟要不要在崔琬面前说清楚自己就是江宣，毕竟先前她做江宣时，虽然明确对崔琬说过自己是女子，但她却并没有明说自己就是宋解元娘子。
    很多事情，大家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实实在在地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这要是在赴谢祭酒腊八宴之前，不，应该说是当众书写兰亭序之前，江慧嘉觉得自己不管对谁承认江宣就是宋解元娘子都应该没关系。
    时下的风气，也并不忌讳女子扮男装出行，只要不因扮男装而真行男儿事便成。
    但偏偏江宣一到京城就接连出了两个那样大的风头，要不是宋熠后来一首回文诗盖过了兰亭才子之名，只怕江宣这里还要收帖子收个没完呢
    当然，在外人眼中，江宣应该是已经离京了的，所以他本来就该是淡出了京城的交际圈。
    于是问题来了，现在江慧嘉面对崔琬，究竟是该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揣着糊涂装明白呢
    崔琬却是故作无意，实则很明显地盯着江慧嘉看了又看。
    江慧嘉妆化得太显眼，愈是蒙着面纱，便愈见她魅色惑人，简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与江宣的模样委实相差太远。
    只怕任谁都很难联想，这两个竟会是同一个人。
    片刻后，崔琬脱口而出：他骗我的是不是
    江慧嘉：
    真不懂啊，崔娘子你到底在说什么
    崔琬凄然一笑：我早该知晓的，他不会是你。
    江慧嘉还是有点不明白崔琬究竟在说什么，她当然想不到，她当初都明白告诉崔琬自己是女子了，崔琬竟还以为这所谓女儿身之说，只不过是江宣为了要她死心，而故意编出来骗她的言辞。
    或者说，崔琬不是不明白，不是看不清，只是她的心使得她不愿意看清而已。
    他不是你，我今日岂不是白来了崔琬喃喃片刻，终于凝眸，直视江慧嘉，宋娘子，请告知小女江郎君在何处可好
    江慧嘉：
    她心里隐隐地，终于察觉出崔琬的状况是哪里不对了。
    崔琬竟仿佛还当江宣是男子
    明明都明确告诉过她了，她竟还这样以为
    这是魔怔，还是魔障亦或是心障
    江慧嘉心中悚然而惊，终于脱口道：崔娘子，江宣不曾同你说过她本是女儿身吗
    崔琬身躯微微一颤，随即又是一僵。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江慧嘉，大约没想到她竟然会将话说得这样直接。
    江慧嘉心底百味杂陈，她大概是很难理解崔琬这种情感的，但她也不能将崔琬此时的状况视作事不关己。
    崔娘子，江宣本是女儿身。江慧嘉又说了一遍，世上已经再不会有江宣了。
    崔琬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才艰难地从口中吐出一句：宋娘子，你可知晓自己说的是什么
    我非常清楚明白。江慧嘉道。
    她虽然说了江宣是女子，但她可没说江宣就是江慧嘉。
    崔娘子，你今日来此，倘若只为寻江宣，只怕是寻不到的。江慧嘉又道。
    崔琬只怔在那里，婉约地坐着，直到她的手无意识碰到了旁边桌几上的茶盏，带出轻轻的磕碰声响，才失魂落魄地苦笑声道：江郎江娘子医术十分高明，我今日来此，本为请她去为一位世伯看病。
    忆起前缘，崔琬之母崔夫人曾经得江宣医治，疑难之症药到病除。
    崔琬又是一阵出神。
    而江慧嘉只觉得一个谎言套住另一个谎言，若是要圆，便会漏洞越圆越多。若是不圆，那就更加满是漏洞了。
    可见人在世上，一定不要轻易说谎，就是要说，也千万不要说这样荒诞的谎。
    江慧嘉简直比崔琬还想要苦笑了，这都是什么事
    她思量片刻，想及前后，只微不可查地叹了叹，道：崔娘子，我也通些医术。不知崔娘子哪一位世伯有恙病状如何
    本来江慧嘉是思量好了，在京城不要显露医术的。
    但崔琬亲自上门，又当面提起了治病的事，江慧嘉便再不能再做不知了。
    且不提江宣到底是不是江慧嘉这个不能解答的问题，就说江慧嘉本身。她不想显露医术，本只为避免麻烦，倒也不是说有什么禁忌。
    再说了，就算她现在不出手，以后也总有要显露医术的一天。
    如果没碰上什么来求医的人也就罢了，偏碰上了，此时若只管否定，往后要再显露医术，又如何说得过去
    不论崔琬是不是要请她，她至少此时提一提，还是有必要的。
    崔琬只盯着江慧嘉看，目光又似惊似愁，口中恍恍惚惚道：是国子监祭酒谢昀谢大人，谢伯伯患的心疾，太医看过了，开方都无效。阿蕊犯愁都哭啦我念着江郎江娘子医术极好，便想来请她治病。
    顿了顿，又仿佛回过神道：宋娘子也会治病宋娘子医术如何
    江慧嘉没有介意她这看似平和又随意的质疑，心中只惊：谢昀的病不但没减轻，反而还重了
    那日谢昀当街发病，江慧嘉是亲眼见到的，距今一算，却又是十几日过去了。
    当时因为有那位徐老人做过诊断，江慧嘉不愿横生枝节，又想着谢昀的病有大把名医可以治，便不曾出声。
    可这一次情况明显不同，她还要继续保持沉默吗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四章 我家娘子是神医
    下午，雪稍住时，一前一后又两辆马车从平康坊驶出。
    前头的马车锦帷华丽，后头的马车青帷简朴。
    江慧嘉与宋熠坐在后一辆马车上，她捧着个小手炉，正细思谢昀病情。
    白果也在车内，刘思源则与赶车的章镖师一起坐在车外。
    京西谢府，此时又是另一番景象。
    谢昀数度发病，皇帝也十分关注，连太医都来看过了，可是用药之后，却成效寥寥。
    整个谢府气氛凝重，上下人心惶惶。
    这时谢蕊脚步匆匆，奔进了谢昀养病的勤学山房。
    谢夫人怕她惊扰到在内室休息的谢昀，忙将她拉到外头。
    娘崔琬说，要帮爹爹找大夫谢蕊咬了咬唇，她方才来看我，我愁得在她面前哭了，她她便转身就跑，说是识得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大夫，要去请来为爹爹治病。
    谢夫人一喜：什么大夫可是为东宫效力的名医
    哪里有这样的好事谢蕊跺脚，我都一再请托她了，可她只说东宫的名医便是太子妃娘娘也差遣不动。硬推脱不肯，最后被我问急了，便说有位民间大夫十分厉害
    原来崔琬出身崔家，父亲是礼部侍郎，祖父便是当今的尚书左仆射，左相崔公。
    她与太子妃实为亲堂姐妹，而太子自幼体弱，回宫后除去有太医时刻看脉，更搜罗了大批名医养在东宫名下。
    谢昀的病太医都棘手，谢夫人便将主意打到了东宫名医上头。
    然而东宫的名医又岂是能轻易请动的
    太子虽说不参政，不上朝，甚至是常年隐居，但正因为太子冷漠疏离，反而越发使得外人摸不准他性情，轻易不敢过多接近他。
    不见那郑家，上赶着送女入东宫，投诚效力，结果却被太子不屑一顾，反手打脸
    谢夫人若有所思：纵使不是东宫，崔家女郎请来的大夫，总该有不凡之处罢
    谢夫人再也想不到，崔琬口中的厉害大夫，竟然会是一名年轻女子
    因此当崔琬再入谢家，引江慧嘉来与谢夫人和谢蕊相见时，谢夫人饶是平时颇有城府，那一刻的惊讶也都明明白白挂在脸上，半点掩饰不住。
    简直荒唐
    要不是人是崔琬引荐的，谢夫人简直当时就会直接将江慧嘉当成骗子请出去。
    谢夫人也首次亲眼见到了宋熠，她不由得在心里过了过：这便是宋熠又想及谢昀一再提起宋熠，俨然是对此人十分重视的。
    当下打叠起精神，不说不信江慧嘉，反而很是亲切地笑道：劳你们有心，来看望我家老爷。
    就在花厅里接待众人，一边闲说细叙，一边不动声色地暗中吩咐下人去请近来常为谢昀看诊的成太医。
    她是长辈，亲见宋熠倒也不算什么。只又叫崔琬和谢蕊一道避出去歇息，这边就问宋熠：家里还有什么人来京习不习惯
    宋熠简单地答了，谢夫人又道：我家老爷也是常提你的，称你十分有才华。不论诗文，都是当世俊彦，常感叹，若不是明春便要会试，便要引你进国子监呢。
    将宋熠赞了又赞，简直要赞出一朵花。
    宋熠连说谦词，谢夫人又细问他来京行程。
    比如：千里上京，路好不好走京城更比江南寒冷，住处可还方便来京后是读书多还是访友多等等。
    细细说了一通，拖长了时间，然后又问江慧嘉：宋娘子竟会医术，当真是少见。我以为如你这般的年轻女郎，喜好的不过是绣花分茶，或是琴棋书画。宋娘子如此年纪轻轻便医术不凡，想必是自小学医的罢
    江慧嘉自出来行医，不知遭遇过多少质疑，可是像谢夫人这样的人物，还真是首次遇见。
    谢夫人的问题太不好回答了，江慧嘉便道：家师乃是山野异人，不许我在外头提他老人家的。
    世上奇人异士多有异于常人之处，倒也不怪。谢夫人就笑了笑，又道，宋娘子便在室内也戴着面纱不摘取，可也是师门规矩
    她不动声色，却步步紧逼。
    简直是细雨中暗见风刀，一个又一个叫人难以回答的问题逐次递来。
    江慧嘉要怎么回答
    没有这样的规矩。江慧嘉也笑了笑，抬手便将面纱摘开。
    一张犹似初莲的清丽面庞霎时显露人前，那妍美之极的面容上，额前花钿开出丹朱色，真是清艳之极。
    嗯，反正谢夫人又没见过江宣，在她面前露一露脸也不妨碍什么。
    江慧嘉又将面纱蒙上，略带赧然道：前些日子我在家中调制了一味玉肌美颜膏，每日涂至脸上后，需蒙住面纱，些许风都见不得的，便是在室内也最好不要摘面纱。如此一两月，能使肌肤清透无暇，胜过上等脂玉。
    说着，似羞道：小女爱美，叫夫人见笑了。
    谢夫人：
    旁听的宋熠：
    当然，两人虽然都是无语，但无语的心情是截然不同的。
    纵是觉得江慧嘉的美容方法十分离奇，纵然此时还忧心着谢昀，谢夫人也忍不住好奇道：还有这样的美容奇法
    江慧嘉道：是我首创，因此也不敢肯定效果一定十分好。小女有意亲身测试一番，若是果真十分有效，日后再拿成品与夫人同享如何
    谢夫人忙道：宋娘子竟以身试药，实在令人感动。
    我自学医起，首学医德与审慎。江慧嘉道，医者行医，良医自然救人，庸医却难免害人。治病开方，胸中未有六七成把握，我并不敢出手的。
    谢夫人一时却失望道：六七成便出手么
    我家娘子可不知治好过多少疑难杂症呢终于，侍立一旁沉默许久的白果开口道，语气既有骄傲又有不忿，前有钩虫病，后有肺痨，甚至还有心口中箭的伤患，我家娘子都能救活六七成，那不过是我家娘子谦虚的说法宝庆府谁人不知，我家娘子是神医
    白果江慧嘉忙轻斥，站起身道，还请夫人引路，谢大人病情究竟如何，看过才知。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五章 成太医尽信书不如无书
    勤学山房，谢昀养病之所。小说
    江慧嘉一行人到达时，成太医也早先一步过来了。
    谢昀病状虽重，但他的心绞痛并不会时时刻刻都发作，平常行动倒还无碍。
    勤学山房背靠假山而建，环境颇为清幽。
    众人在前厅相见，寒暄过后，又分宾主坐下。成太医端坐一旁不语，江慧嘉坐到谢昀对面，在他手上覆了薄丝帕，为他把脉。
    查脉象，但觉脉沉迟。又细观他神色疲乏，气息短促。
    江慧嘉道：谢大人近来睡眠尤其不好罢是否多梦，并尤觉心烦不可多劳，否则胸闷隐痛
    从谢夫人引江慧嘉进来，谢昀的神色就一直颇为微妙。
    但他还算配合，这时道：的确如此，心绞痛常有，气息不畅达。
    江慧嘉问得很准，但这也不算什么。他病了有这一段时间，病状如何，多的是人可以提前透露。
    成太医则坐在一旁，有些出神。
    他今早才来过谢府，这时又被临时请来，当然知道是为什么而来。
    崔家女郎为谢祭酒请了个女大夫来看病，这事说不上有多荒唐，但总归透着点少年人的胡闹劲儿。谢家人不好拒绝，又不放心，因此请他来坐镇。
    成太医今年已经五十有二，在太医院供职，深谙中庸之道。
    他年轻时也曾有过指点医道江山的梦想，可真正等他走到一个巅峰，甚至步步上升，进入太医院后，他少年时的棱角反而早在不知不觉间就消磨于岁月中了。
    都说伴君如伴虎，这一点，不论文臣武将，他们的体验都不会有太医深。
    做皇家御医，那何止是凶险
    各种阴私且不说，单在治病一点上，治得好是本分，治不好是大罪。如此一来，哪个治病之前不先缩着脑袋思量自保
    索性谢昀并不是皇家人，成太医见他的病的确难治，于是更将中庸之道发挥到极致。
    反正这病难治，治不好那也不是我的错。
    医者医病不医命，什么都能治好的，那不是太医，是神仙。
    因此，他对于江慧嘉此时的出现非但不恼，反而颇有些暗暗松一口气的感觉。
    江慧嘉问清楚了谢昀病中的各种细节，又结合之前的查探与判断，并悄悄再用透视异力透视了他胸腔一回，心中终下结断。
    谢大人此为胸痹。江慧嘉道，由劳倦内伤而起，又至肝肾渐衰，心肝失调。
    其实最主要的是，谢昀冠状动脉太过狭窄，即胸痹又兼心绞痛型冠心病
    或许达不到心肌梗死的程度，但如灵枢所描述：真心痛，手足青至节，心痛甚，旦发夕死，夕发旦死。这是很有可能的。
    当然，这些说出来就没什么意义，除了卖弄，还会恐吓到病人，弊大于利，不如不说。
    大约是她前头查症很像些样子，谢昀便道：那依宋娘子所见，此症应当如何治疗
    江慧嘉道：若是治标，便当豁痰通络，宣弊通阳。
    话说到这里，谢昀还未如何，成太医那头却是暗暗一惊。
    豁痰通络，宣弊通阳，他前头就是依照这个标准给谢昀开的方
    因此真实说起来，成太医先前的治疗并不是无效。
    最开始那几日，谢昀病发后吃了他开的药，身体其实是有好转的。只是十来日后，他先前开的方子逐渐失效。
    谢昀病发越疾，每日都要心绞痛许多次，成太医不得已加重药用量，都不过是勉强拖延。
    他强忍着插嘴提问的冲动，好在又听得江慧嘉继续说：若是治本，那却要看谢大人的胸痹是哪一种了
    成太医再也忍不住道：金匮要略有言，痹者，闭也。患者胸中阳气不足，阴寒内盛，胸阳闭阻不通，此为胸痹。
    并引经据典：素问举痛论中歧伯又云：经行不止，环周不休，寒气入经而稽迟，泣而不行，客于脉外则血少，客于脉中则气不通，故卒然而痛
    洋洋洒洒，一说不休。指问江慧嘉：豁痰通络，宣弊通阳又何错之有心脉痹阻不畅，不通则痛，此为病机这位娘子却说宣弊通阳仅为治标简直是成某生平仅见之高论
    最后这一句说是高论，其实讽刺意味已经很足。
    成太医在这里一直表现得很低调，他原来准备一直低调下去，可江慧嘉提到的东西，却简直是要从根本理论上推翻他固有的认知，涉及于此，成太医再不能忍。
    厅中气氛霎时而变，各人目光投来，有质疑有担忧有鼓励。
    担忧的是白果与刘思源，既有担忧又有鼓励的是宋熠。
    江慧嘉面不改色，不急不缓道：有病机又有病因，有病因还有病变。事物既非一成不变，又何况复杂之病症胸痹病因多种，如寒邪内侵饮食失调情志失节劳倦内伤身疲体虚等等。
    她也洋洋洒洒：病机又分虚实，实为寒凝血瘀气滞痰浊，痹阻胸阳，阻滞心脉；虚为气虚阴伤阳衰，肺脾肝肾亏虚，心脉失养
    继续道：而病位虽在心，人体五脏，阴阳五行，又相辅相成。
    又说：心脉阻滞，又常与肝脾肾三脏功能失调相关。
    谢大人病症初始为气滞血瘀而起，因此须得宣弊通络。然则谢大人又疲劳过度，脑力过伤。江慧嘉语气不重，然而此时一字一句，响在成太医耳边，却仿佛重若千钧。
    由此而至肝肾渐衰，心肝失调，因此我首要开方，将为谢大人调理心肝
    治心却治肝
    成太医有千言万语，此时竟尽数反驳不得。
    因他熟通医理，此时竟已觉得江慧嘉所说皆十分有理。
    他强自道：全是你一家之言，可有医书为证
    江慧嘉道：灵枢素问金匮要略亦为我所奉之经典，万千医理皆脱胎于此先贤著书，微言大义，旨在高屋建瓴，未必面面俱到。后人读书有所理解与延伸，承前启后，难道不正是经典之所望
    成太医一声长叹：大言不惭原来所谓依据，皆是你臆想
    是否臆想，当由事实辩论。江慧嘉道，成太医，尽信书不如无书。
    满堂鸦雀无声。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六章 神针妙方惊了谁
    尽信书不如无书
    此时此刻，此言一出，何其震撼
    江慧嘉口舌辩论，层层递进，竟驳得成太医节节败退。
    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此为亚圣孟子经典言论。江慧嘉此时以圣人之言作为结语，以至于成太医都辩无可辩。
    成太医猛然拂袖起身，哈哈一笑，目中已见冷意。
    好他凝目吐声，女大夫既有如此雄辩，不如开方一试。想必尊驾有继往开来之心，治疗谢大人病症也当是手到擒来了
    他先称女大夫，后又称尊驾，言语中的讽刺意味越发浓重。
    但就算是他，也不自觉便承认，江慧嘉至少是拥有为谢昀开方治疗的资格了。
    否则又何来女大夫之说
    江慧嘉伸手，白果在旁边另一张空桌上铺开纸笔，江慧嘉提笔写单方，一边念诵道：酸枣仁三钱，茯神一钱八分，川芎九分，知母九分，炙甘草六分，天麻一钱八分，桑寄生一钱八分，菊花三分。
    念诵时她已将单方写下。
    并说道：敢问成太医，小女这一副酸枣仁汤变方如何
    成太医面色急变，酸枣仁汤也是金匮要略中的名方，主治血痹虚劳病。
    但血痹虚劳病与胸痹可是两回事
    江慧嘉这里以金匮要略中酸枣仁汤原方为基础，又经添改药物与剂量，组成了新的酸枣仁汤。
    用在这里，是要调理心肝。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旁人听江慧嘉念单方，也只是听一听而已。
    而成太医听单方，却听出了江慧嘉妙到毫巅的用药之法
    她以调理心肝治胸痹，又以养血安神清热除烦之方来调理心肝。
    每一处做法都出人意表，打破常规。
    更兼其结合病例，旧方新用。其中精微之处，成太医惊过之后，暗中品味，竟只觉得细处见真知，似春逢惊雷，秋绽霜寒，恍恍惚惚，妙味无穷。
    一时间，本想着是要反驳这狂人，甚至做一回理念之争。可不知不觉，他自己却先痴了。
    江慧嘉已将写好的单方递给白果，并问谢昀：此方可以先吃五剂，五剂后再重新添改单方。不知谢大人府上可有药房
    其实早先因为知道谢昀得的是什么病，江慧嘉就已经在出发前将可能会用到的各种药物都收拾进了药箱。
    这个时候问谢昀药房，明着是问药房，实际上却是在问谢昀愿不愿用她开的方子。
    谢昀忙看向成太医。
    虽然江慧嘉先前说得头头是道，但她开的药到底能不能吃，这也不是她能雄辩就可以作准的。
    请成太医来，就是为了在这样的时候辨明药方。
    岂料成太医这时却怔怔出神，先前冷嘲江慧嘉时，他还有几分精神劲，可这时候江慧嘉开出了方子，他却反而呆怔在那里。
    谢昀狐疑道：成太医这药方
    成太医猛似惊醒，忽而转头，大步走向白果，并几乎是用扑的般抢过她手中单方。
    白果惊一跳，冷不防被他抢了单方去。
    成太医举着单方，口中喃喃：茯苓而变茯神，加桑寄生天麻菊花为何如此
    竟有痴相。
    谢昀惊道：成大人
    成太医将手一扬，手中单方被他掷开。
    纸张轻飘飘的，几乎不受力。
    白果连忙趁着单方未落地，伸手来抓。
    了不起成太医终于收整回神情，又是大笑一声。紧接着，他就向着谢昀一拱手，片刻转身，竟就这样走了
    他走得太快太突然，谢昀问话都还没结果呢。
    可陈太医却根本不答，只是转身离开。脚下又急又快，片刻就离了众人视线，消失了踪迹。
    成太医当然不会回答，昧着良心说不好，这个他做不出来。而当着众人面称赞肯定江慧嘉单方，这对他而言，更是无法做到的事情。
    索性一走了之，免于苦恼。
    老爷忽然，谢夫人惊呼一声。
    原来就在成太医的身影消失于众人视线时那片刻间，谢昀心绞痛竟又犯了
    他一手捂住心口，呼气骤然紧急起来。
    嗬急促的喘息从他喉间发出，他面色觥白，另一手紧抓椅手，口中啊地一声痛呼。
    他这心绞痛，一日之内要发数次，时间既不稳定，发作也不规律。常常没有征兆，一时便狠痛起来。
    谢夫人愁苦不已，急忙上前。
    因谢昀发病也不是头回了，她这时虽心惊忧急，却也并不慌乱。只忙来扶谢昀道：老爷，且先去内室休息吧
    谢昀说不出话来，就要被她扶起。
    江慧嘉已几步走近，一边伸手。白果会意，忙从药箱里取出事先消好毒的针包。
    待我为谢大人针灸如何江慧嘉打开针包，手如拈花般取出一根毫针。
    谢夫人略一犹豫，随即咬牙让开身位。
    江慧嘉道：思源，助我。
    旁观得十分激动的刘思源连忙上前。
    捉手，露少商穴。江慧嘉吩咐。
    刘思源是医学世家出身，很有基础，这时就十分准确地捉起谢昀一只手，将他手腕一翻，露出拇指在外侧。
    少商穴就在人拇指末节靠指甲一侧。
    江慧嘉迅疾一针扎下，片刻点刺出血。
    少冲。江慧嘉又道。
    手掌再翻，手背露出。
    少冲穴在人小拇指指甲内侧位置。
    江慧嘉银针拔出，又快速在谢昀手少商穴处点刺出血。
    谢昀呼吸稍缓。
    江慧嘉道：阴郄穴。
    阴郄穴在人手腕靠手掌内侧。
    刘思源翻开谢昀手掌，稍稍捋起他的袖子。
    江慧嘉另取毫针，直刺阴郄穴。入针不深不浅，约十分之三寸。
    郄门穴。江慧嘉声音平静，继续指点。
    郄门穴在人手前臂，手腕横纹往上五寸的位置。
    刘思源又将谢昀衣袖往上翻了翻，露出郄门穴所在。
    江慧嘉出手如电，又下一针。
    这次仍然是直刺，却刺位足有十分之八寸。
    两根银针江慧嘉捻针转穴。
    她动手极具韵律，所取穴位虽然只有寥寥两个，可不消数十呼吸，谢昀痛楚已是大减。又过片刻，他只觉触针之手一片酥麻，恍惚似有暖流在经络间拱动。
    他又啊的一声。
    江慧嘉微笑道：谢大人，可还痛么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七章 宫城又是一年夜
    ，。
    谢昀一只手上衣袖捋起，手前臂处扎着两根银针。另一只手原本是捂在心口的，这时他放开了手，先前因疼痛而佝起的腰身不觉间又舒展挺直。
    不痛了！
    片刻就不痛了！
    这一瞬间，谢昀脸上神情简直都要不知道该怎么摆了。是惊多？还是喜多？
    “鹤轩！”他看向宋熠，终于在脸上摆出笑容，“你这是娶了位神医娘子啊！”
    宋熠拱手道：“正是小生之幸！”
    转看向江慧嘉，眼中带笑，目光深柔。
    呃，这个无时无刻不秀恩爱的家伙！
    江慧嘉强忍着面热，索性脸上还戴了面纱，便道：“方才行针，主治胸痹之心血瘀阻，郄门与阴郄二穴主治缓急止痛，多用于心痛急救。若是要长期治疗，行针时还需再经心俞、膈俞、巨阙、膻中等穴。这却有些不便……”
    阴郄和郄门就在手前臂上，要扎针也方便。可是心俞等其余诸穴，却在人体胸背之间。如果要行针，即便不要谢昀脱衣，也须得将衣服拉开一部分。
    毕竟男女有别，虽然江慧嘉根本不在意这个，但还要考虑到宋熠的脸面。
    谢夫人有些着急，忙道：“那这又该如何是好？”
    虽然她不懂穴位，也不知道江慧嘉说的其余穴道在什么地方，但除非扎针光扎手脚，不然身上总有些部位要露出来。
    基本的道理，谢夫人还是懂的。
    江慧嘉目光转到刘思源身上，本想叫刘思源来行针，借此机会也能教一教他针灸之道。但转瞬又自己将这念头否了。
    针灸不好学这是一方面，不可能她这里一教，转身刘思源就能独立行针。
    另一方面则是刘思源本身也还不算完全通过考验，因此这念头还需缓缓。
    “针灸只是辅助疗法，谢大人的病症要完全治疗，还需用药。”江慧嘉便道，“方子已经开好，也不必再改。谢夫人，不知府上可有药房？到哪里抓药？”
    谢夫人几乎是提着一口气，这时缓缓放下，忙喜道：“有药房，有药房的！常用药大多都有，便有些不齐全，也多的是人跑腿。立时能到对街齐仁药铺买来。”
    这厢白果跟人去抓药，那厢成太医离了谢府，门前街上早有马车等在那里。
    他神色紧绷，目光微沉。
    候在车边的小厮双喜直起腰身，堆着笑迎上来：“老爷，小的方才去过齐仁堂，百年的参那边果然又来了两根，可以出售呢！”
    成太医最近都在找好参，听到这消息本该十分高兴的，可这时他却偏笑不出来。只淡淡道：“好，记你一功。”
    双喜服侍他登车，小心问道：“老爷，可是谢大人病症难治，仍无进展？”
    成太医上了车，没有做声。
    外头车夫一扬马鞭，“驾”地一声，马车缓缓开动了。
    车厢内的成太医半晌忽地低叹：“莫非世上真有天才？学一年顶旁人十年？”
    这一声，似在问人，又似在自问。
    双喜一惊，一时竟不敢作答，也等了半晌，才又小声道：“学一年顶旁人两年三年的大约是有，可要说是顶十年，那是传奇故事罢？”
    成太医“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心里却仍然在想着江慧嘉开的单方。
    那哪里像是十几岁年轻人写的方子？
    简直就是行医几十年的老辣国手在开方！
    医道看病开方的事情，本来最重经验。他行医数十载，尚且战战兢兢，抱守经典不敢妄动，那女子年不到二十，怎么就敢说“尽信书不如无书”！
    莫非他数十年积累，竟当真比不过年轻人张扬狂想？
    成太医默坐车内，浑然不曾注意外头车夫正侧耳细听。
    车夫忽而目光闪烁，将头一低。
    马车行到一处弯折，就是猛烈一颠，然后一顿急停。
    车内的成太医被一阵猛颠，好险没摔倒在车厢里。
    双喜惊道：“这是怎么赶车的！老爷！”
    马车外响起车夫惶恐的声音：“方才前头有人闯过，小的怕撞到人才赶紧停车。颠到了老爷都是小的错！小的该死！小的……”
    成太医一掀车帘：“是谁从前头闯过？可有伤到人？”
    是夜，江慧嘉与宋熠洗漱毕，清点起下午谢家送来的“节礼”，旁的且不说，单那一支五十年的老参就不知价值几何。
    江慧嘉特意拿了这支参，欣赏了片刻，倒是无奈笑：“这样好的东西，不收我心疼，收了我心虚。”
    宋熠笑道：“娘子忒实诚了，这东西你若不收，只怕谢大人那边更不痛快呢。”
    江慧嘉道：“那日他当街发病，我当时也是在的。那时我不出手，今日倒显露了医术。谢祭酒如今要仰仗我治病，倒不会说什么。就怕过后他心里带刺，改日我还要直言与他解释一番。”
    “娘子既有意解释，倒不妨直接道个歉。”宋熠道，“便明说碍于身份，不便上前便是，多少理由不如九分真话。”
    所以宋熠就是个大腹黑！
    江慧嘉一下子笑了，忽扑过去环抱住他，拿眼瞪他道：“好哇！宋鹤轩你这样有心得，是不是也常与我说九真一假之言？你还糊弄过我哪些？快快与我从实招来！”
    宋熠反抱住她，大笑：“娘子不妨根据蛛丝马迹，好生细究一番，看为夫到底哪里骗了娘子……”
    又过两日，大年三十！
    昌平三十二年的最后一日便循着雪象，踏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终在世间敲响钟声。
    江慧嘉自穿越来到这个世界，至此已将近两年！
    年根下的京城格外热闹，但这是昌平三十二年的最后一日，时人的习惯，通常是不出门的，只在家中度年夜，静待来年春节。
    宫中例行要举行年宴，三品以上皆入宫中，共看这火树银花处，宫城深处的苍凉与繁华。
    觥筹交错，夜灯煌煌。
    皇帝高坐首席，面色在这满殿辉煌灯火中似明似暗。仿佛孤冷在世人无可触及处，解不开内中黑与白，模糊与清晰。
    景安王纵酒拍案，胡闹得一塌糊涂。
    忽然他醉步踉跄，举了酒壶翩动步伐，一下倒在太子的桌案上，就将酒壶往他嘴边凑：“太子侄儿！年夜时你都冷面冷颜，莫非当真是要成佛么？”
    太子目若冰雪，混不着物。(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八章 太子与猛虎
    ，。
    这一夜的宫宴直到亥时中才散，众大臣与外命妇出宫。
    内宫那边却又摆了皇室家宴，景安王兴冲冲地说要献礼给皇帝，就着人在家宴上抬出一座高笼，那高笼上的盖布被掀开，露出里头一只吊睛大白虎！
    令人吃惊的是，寻常白虎虽披白毛，白毛之上却总有黑色条状花纹。
    而景安王献上来的这只白虎却有不同，它竟是纯白色的！
    通体上下无一杂色，仪态高贵，威风凛凛，纵在笼中，都有王者之态。
    白虎可是瑞兽，这样纯白的白虎更显不凡。
    皇帝当时便大喜，就连一向不为外物所动的太子都不由得受其吸引，走到近前，多看了这白虎几眼。
    景安王笑嘻嘻道：“这白虎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南诏边境找到的。他们南诏人还想将这白虎供奉回去做护国神兽呢！我偏不让他们得逞！皇兄，小弟这事做得好吧？你可要奖赏我呀！”
    这简直是个混不吝！
    皇帝好气又好笑，正要斥他，那边太子已走到了虎笼前。
    笼中白虎竟不知为何忽地狂躁起来。
    瞬息之间，白虎人立而起，纵身前跃，虎尾绞来。
    装白虎的笼子原是百炼精铁打造，不知道有多牢固。可这时候白虎一扑，铁笼前头栅栏竟在片刻间就被它扑断了！
    猛虎出柙，片刻间卷腥风，起狂啸。
    “啊！”宫人纷纷惊呼。
    虎笼旁的侍卫站得虽近，可这时候却无一人能追上猛虎的速度。
    白虎突击，虎口张来，目标直对太子！
    那一刻不知有多少人心胆俱裂。
    眼看身形清瘦的太子就要命丧白虎之口，电光火石间，太子忽一抬手，纵起一拳，便直击在白虎前额之上！
    这一拳之伟力简直莫可形容，这样偌大的猛虎，竟被太子打得虎头偏转，整个虎躯倒翻而起。
    “吼——！”
    白虎狂啸，前爪落地，虎尾剪击，瞬间又腾身袭来。
    巨大的力量随着它的扑击与巨吼，竟然震得整个地面都似是在颤抖般。
    围观众人简直惊骇欲死。
    太子不退反进，这时着地一滚，一边躲过了白虎这一扑，一边揪住了虎尾，竟借着虎尾甩动的力量，一翻身就坐到了白虎背上！
    “吼——！”
    白虎疯狂大啸，虎尾猛烈抽动，虎躯却是着地一趟，就翻滚起来。
    这白虎十分聪明，竟然能要想到借助翻滚的动作来将太子甩下背去。
    “皇儿！”高座上的皇帝这时才恍惚反应过来，立愤怒大喊，“你等废物！还愣神作甚？还不快去救太子！”
    太子从猛虎背上脱身，又翻到猛虎腹部，极刁钻一脚，就踹到了白虎柔软的肚腹中央。
    “吼——！”
    白虎吃痛，翻身起来，凶性更起。
    这时旁边侍卫才终于赶过来，纷纷举起手中兵器，或刀或矛。
    冲在最前面的侍卫大喊：“太子！属下来救你！”
    一刀劈出，电光火石间，没有劈中白虎，却竟然劈到了太子身上！
    太子遇刺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他没有伤在失控的白虎爪牙下，却伤在了一名叛变的侍卫手下！
    这一夜的风波并没有大传，可这样大的消息，也根本就捂不住。
    未过午夜，遍京城能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接到消息的人们简直在这短短时间里聚集了生平所未有之震骇惊愕。
    说好的太子体弱呢？
    都能力敌猛虎了！就这样还说太子病弱？
    太子之强，简直能羞愧死朝中许多以武力著称的武将！
    可太子虽不体弱，这时一个更大的问题却又横亘了上来。
    太子遇刺，因伤重而立时倒地。
    刺杀太子的刺客早在击中太子的那一瞬间就抽身后退，然后被扑上来的白虎一爪子掏开心脏，当场毙命！
    他刺杀了太子，又反被猛兽击杀在当场。
    这宿命般的讽刺且不提。
    现场一片兵荒马乱，对抗白虎的对抗白虎，救太子的救太子。
    皇帝出离愤怒，而闯了大祸的景安王当时就骇得痛哭流涕，扑倒在皇帝面前惶恐请罪。
    后来的具体消息就没太传出了，比较明确的是，景安王被皇帝狠斥了一番，并责令其闭门思过。至于期限……哦，皇帝没说期限。
    在死伤了十数名侍卫后，那白虎也终于被制住。
    皇帝却命人将白虎关进了御花园的兽房，至于后续要如何处置，那却是秘密了。
    而并不当真体弱，实则勇武非常的太子殿下偏在显露出他勇武的第一天就又受了重伤。至于太子究竟伤势如何，那又是更大的一个秘密。
    满京城都战战兢兢，这个牵动国体的悬念令昌平三十二年的末尾，整个都蒙上了一层血色迷雾，也使得昌平三十三年的春节整个都在低迷中度过。
    太子伤势未明，被锁住了消息的市井百姓不知此事倒还好，反而是那些有一定地位的人家，这个春节过得却很是没滋味。
    正月初三，江慧嘉与宋熠去谢府拜年。
    就见到谢府门口不知多少前来拜年的士子被拒了回去，整个谢府内外都显得低调异常，不说全无年味，但至少也是冷清得不合常理。
    当然，旁人被拒，江慧嘉和宋熠却是不可能被拒的。
    尤其是江慧嘉，她来谢府可不当真只是为拜年。距那日为谢昀开方已有五日，江慧嘉初三前来，可不正好是要为谢昀复诊么？
    谢昀在勤学山房的正厅见了江慧嘉与宋熠，述说了病情变化。
    “睡眠比从前舒适，头痛也减轻了，心绞痛还是有，但不如之前发作频繁。”
    这就是明显的在好转！
    谢昀说到这些的时候，看向江慧嘉的表情仍显得有些惊奇。
    江慧嘉再为谢昀把脉，只见他脉弦微，右盛于左，舌相倒是仍如之前。
    当下道：“谢大人病症好转明显，原来那单方大方向是对的。但病情既有了变化，到今日，这方子却是该变一变了。”
    说着沉吟片刻，又重开一方。
    旁的变动倒不大，重点是又加了淡苁蓉与枸杞子两位药。
    方子重开好，江慧嘉仍旧交给白果，白果那边去抓药。
    这时候，谢昀整了整神色，道：“宋娘子治疗內症如今瞧来是极拿手的，却不知……治疗外伤如何？”(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九章 暗潮汹涌的事
    ，。
    谢府中，谢昀似认真又似不经意地提问。
    江慧嘉便也没太在意，虽然原本的意思是不想横生枝节，宁可不显露医术也要安安分分等到宋熠考试完。但如今既然都出手了，那治一个病人是治，治两个三个病人也是治。
    “內症外科我皆有些小心得。”江慧嘉道，“不敢说无有不能治之病，但寻常难题倒也不在话下。”
    这是一番看似谦逊，其实已经算得上是自负的话。
    江慧嘉从不妄自菲薄，这样的问题，不被提起时她可以低调，但既有人问上了门，她也绝不会为了低调就将自己贬低。
    这时候的她自然料想不到，谢昀接下来要说的话该是何等令人震骇。
    谢昀顿了片刻，似有犹豫，随即声音微低：“宋娘子，老夫要说的这位病人，在三日前受了刀伤。当时便有垂危之兆，如今倒也有许多大夫看过了，然而起色并不大。宋娘子……这样的病人你可能治？”
    江慧嘉道：“刀伤？伤在何处？伤口做了怎样的处理？如今三日过去了，是仅仅未有起色，还是多有恶化？”
    本来只是寻常的医生问话，可她这些话，谢昀却一句都答不出来。
    谢夫人也在一旁作陪，这时却主动站起身，走到那边的厅门旁，竟是做出了要为他们谈话望风的架势！
    只见门外银装素裹，雪意铺遍大地。
    天气还算是好的，雪下了好一段时日，如今也停了。
    只是气温并未回暖，因此先前的积雪也未化掉。
    雪景之冷与气候之冷相结合在一起，叫人只觉满目清辉。
    今日赶车送江慧嘉与宋熠出来的人是霍崇，他并没有进谢府，而是将车就停在谢府大门一边，自己倚在车旁，将酒囊袖在袖中饮酒。
    冬季的寒风朔朔吹过，谢府门房那边探出一个脑袋，有人喊道：“霍小哥，进来里头烤火吃酒罢！岂不好过你在那外头吹风？”
    霍崇就扬了扬自己的酒囊，笑道：“多谢！我这里也有酒，就着风吃更痛快！”
    说着一翻身坐到车架上，又一翻身靠到了车厢的另一边。
    他的身形就被车厢挡住了，门房那边的人就又缩回屋里去，他们闲谈起来。
    “这宋解元娶了个能在外头行医看病的怪娘子，就连家里的车夫都与常人不同，怪模怪气，不爱烤火，倒爱吹风，嘁！”
    “要不怎么人家是解元，你还是门房呢？哈哈……”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霍崇翻到车厢另一边时，斜刺里忽然扑来一只大麻袋，噗地就往霍崇头上套。
    霍崇猛然醒觉，顿时将身侧仰，同时抬脚后踢。
    然而他的反应虽快，对方却更有妙招。就在他一张口，待要惊喝出声时，忽地一股浓郁酒气袭来，也不知是谁，竟对着他兜头泼酒。
    霍崇冷不防吃进了这泼来的酒液，顿时脑中竟是一晕。
    也不知是酒劲太烈还是旁的什么，他反应慢了半截。
    又一根木棍从后头袭来，敲在他脑袋上。麻袋紧接着套过来，霍崇就觉眼前一黑，终被人捉住了。
    雪意中，汴京屋宇层层无尽，极目只见一片白顶。
    砰地一声，霍崇昏头昏脑地被人甩在地上。
    先有人麻利地将他反手捆绑住，后有人摘了套住他头的麻袋。
    一个声音道：“主子，便是这人！经宝庆府那边证实，宋解元娘子当真是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当初这人心口中箭，已经没了气息，都被那宋娘子救过来了！”
    霍崇被蒙着眼睛，四肢一片昏沉无力，心里只是大骇。
    半晌，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说：“解了他衣裳看看。”
    一双手伸过来，粗鲁地扯开霍崇衣襟。
    因为冬天穿得厚，霍崇的衣服被撕扯时还很是不便，他胸前袄子甚至被直接扯破！
    他嗅到了对方身上淡极了，似乎已经与体味粘成一团的血腥味。
    霍崇心中顿时凛然。
    他的肌肤暴露在了冷空气里，一年以前的伤口被一只冰凉的手指轻轻按住。
    “主子！便是此处！”那声音又倒吸气，“一年前的新伤而已！这疤痕竟这样淡了！”
    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则带了些惊奇，“啧”了一声。
    冰凉的手指猛地就在伤口处用力按下去。
    霍崇顿时心悸地闷哼。
    江慧嘉与宋熠在谢府逗留了不短一段时间，谢夫人与谢昀都留他们吃饭，两人婉拒了。
    临到出门，江慧嘉仍旧觉得心惊肉跳。
    盖因谢昀先前提起的话题太惊人了！
    宋熠牵住江慧嘉的手，无声地，似在给予她力量。
    白果先前去抓药了，反而不知道谢昀那时候对江慧嘉与宋熠说了什么。
    又片刻，江慧嘉整顿好心情，轻吸一口沁凉的空气，便笑道：“大风险也是大机遇，三郎你说是不是？”
    宋熠点头道：“……是！”
    握紧了江慧嘉的手。
    白果浑不知内情，背着药箱反而最是轻快。
    他们的马车停在谢府门侧边，一行三人走过去，却不见霍崇。
    白果先将药箱放到车厢里，一边四处看，奇道：“霍大哥人不见哩，真是奇怪，他去了哪里？门房都说他等在车厢边的。”
    宋熠微微皱眉，也觉得有些怪异。
    一路北上，众人早都很熟悉了。霍崇向来寡言，不似章镖师健谈。但他为人却极是细致负责，照理说，是不大可能不吭不响就将马车丢在一边，自己消失了的。
    便有事，他也该去门房那边留句话才正常。
    “霍大哥！”白果四面探望着看，“霍大哥！你在哪里？”
    江慧嘉站在马车边，也奇怪地移目看去。
    忽然，她微微加重了呼吸，惊起来：“有些不对！咦……这是什么气味？”
    “这是……”她惊声低呼，“麻沸散的味道！”
    可是麻沸散不是已经失传了吗？
    传说中失传的麻沸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慧嘉下意识想挣开宋熠的手再凑过去一点细嗅。
    宋熠却握着她的手不放，忽然惊道：“娘子！”
    斜刺里锐风侵袭，竟不知从何处飞射来一支冷箭！
    白果一回头，骇叫起来：“箭！啊——！”(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章 毋宁我死求她活（二更）
    ，。
    箭来得太快太突兀，这一刻是谁也没能料想到的。
    江慧嘉生长在和平年代，哪曾有过面对这种东西的经验？便是穿越后，她惯来谨慎归谨慎，可那也更多是在行为处事方面。
    便是再给她三个脑袋，她大约也想不到，在自己有可能会经历的凶险里，竟然还包括这一种！
    这剧本不对！编剧你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一切说来话长，实则事短。
    霎那间，宋熠扯过江慧嘉，抱着她翻身就往车厢另一边躲。
    险之又险躲过了这一箭！
    噗！
    锋锐的羽箭没有射中江慧嘉，反而射入了马颈侧边！
    “律——！”
    枣红马人立而起，发出痛苦的长嘶。
    白果惊叫：“娘子！”
    拉车的枣红马中了箭，痛得乱跳起来，根本不等人指挥，嘶鸣间四蹄一挥，便拖着马车疯狂向前奔跑。
    宋熠带着江慧嘉，本是躲到了车厢侧边，岂料这马又发狂，车厢被拉得东颠西倒。宋熠一脚就踢在车厢上，借助反冲力，带着江慧嘉快速往谢府那边奔去。
    刷！
    又是一箭袭来！
    宋熠猛一用力，又带着江慧嘉着地一扑，翻身躲过这箭。
    他从前常在山林中打猎的，虽然没有正经学过什么高强功夫，可动作反应都十分灵敏。江慧嘉也很配合他，这时只跟着他的节奏翻滚闪躲，两人躲过了一箭又一箭。
    眼看着是离谢府那边的门近了！
    门房已听到动静，打开了侧门，并有数名家丁护卫奔跑出来，见到二人险状，谢府这边的护卫又怒又惊。
    忽然，白果又骇然呼叫：“娘子！那边又有箭！”
    原先的箭都是谢府对墙东边射来，这时的箭却从西边射来。
    而西边射来的这一支箭又与东边的截然不同。
    如果将箭术划分等级，那么东边的箭手或许只是初等精良级，能射准，箭支有威胁力。然而西边那一支箭，却俨然是大师手笔。
    刹那间，那箭划破长空，似劈开这冬景黑白两端。
    如闪电如怒龙，厉声呼啸，破空而来。
    如此气势，未射中，已使人生起沛然难匹之感！
    谁能阻挡？谁还能再闪躲？
    因先前的箭都是从东边射来，宋熠为保护江慧嘉，本是将江慧嘉护在西边的。
    这时西来一箭，真正惊险至极。
    电光火石间，谁还能思考？
    宋熠想也未想，瞬间转身，一把将江慧嘉推开！
    江慧嘉被推开几步，跌倒在地。
    宋熠的身躯则挡在了箭来的路上。
    箭射来，似闪电惊鸿。
    “啊——！”
    白果惊恐地大喊：“郎君！”
    江慧嘉更是心胆俱裂，只觉浑身血液都随着宋熠这一推，整个冰凉掉了。整个人，从头到脚，外头血液都已被冰冻住，里头心脏却火烧火燎的，似被龟裂成了无数片。
    “宋熠……”她张口，似要痛呼，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想要立时起身去查看宋熠的状况，可一时手脚竟然无力。
    江慧嘉停顿了一个呼吸，终于奋起全身力气，跌跌撞撞起来。
    下一刻，箭没有再射来，却从天而降一张大网。
    这网子兜头就将江慧嘉整个网住，后头一根长绳一收，她便似网中的鱼儿般，被人收了网，连网带人一并扛起。
    一道身影，抗了江慧嘉在肩头，翻过谢府对面那高高墙体，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所有一切，详述起来似乎无比漫长，实则却不过是发生在瞬息之间。
    谢府的人终于奔到近前，震骇大喊：“宋解元！”
    江慧嘉被人兜在网中，颈后一痛，却是还没来得及多多心焦宋熠，就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等知觉再渐渐回笼，意识却仍然有些模糊。
    江慧嘉似乎陷在梦魇中，挣扎着无法完全清醒。
    噩梦里的景象全是宋熠倒在血泊中的样子，他背上还插着箭，整个身体却似近还远，江慧嘉想要去碰触，却无论如何也碰触不到。
    她奋起全身的力气想要从噩梦里挣脱出来，心里一个声音则在不停告诫自己：“快清醒！你要回去！要回去救宋熠！他只是背上中箭，你可以救他的！你一定可以！”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这一遍遍告诫中，江慧嘉忽然感觉到身下一震。
    耳边朦朦胧胧响起一道陌生的男声，似乎是在怪笑：“老九，你这动作忒粗鲁，这可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你也不轻些，万一将人摔坏了，再到哪里去找这样的神医娘子去？”
    又一个声音冷冷道：“假使当真是神医，摔死岂不正好？那狗太子，天下便再不要想有人能救他！”
    好几道不同的声音在交替讨论。
    又有人说：“这要真是神医，当然还是活着更有用。便将这神医娘子押着不放，狗太子三五日便死了……”
    “啧啧！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医啊！”
    “真的连死人都能救活？”
    “那至少还要等狗太子被埋土里，烂半截才能将这神医娘子放出来，否则万一又将那狗太子救活了，兄弟们这不是白忙活一场？”
    江慧嘉的意识越来越清晰，纷乱的对话传入她耳中，渐渐统统变得清晰可辨。
    她细数了，至少是四道不同的声音！
    还全是男声！
    如果这些都是健壮孔武的男子，她又要怎样才能逃出去？
    这些人怕她救太子，但假如知道救太子会遭来这样的灾祸，引得宋熠受那样重的伤，就是拼着得罪谢祭酒，她当时也绝不该答应。
    现在管太子去死！
    她要回去救宋熠！
    江慧嘉心里的火越烧越旺，可她心里越愤怒，神智越清醒，意识反而越冷静。
    “不能冲动……一定不能冲动……”
    “我有办法的……我与常人不同……是的……”
    江慧嘉眉心突突跳着，泥丸宫中潜伏的精神异力这时呼啸一团，终于冲出！
    她眼睛紧闭，整个人仍然蜷缩在地上，可随着她精神异力的延伸，她却在这一瞬间，通过奇异的精神视角，看清了四周环境！
    首先，这是室内。
    似寻常大户人家的摆设，富丽却带着规制。
    那边的房门却被推开，门口徐徐走进来一个人。
    “看”到这个人，江慧嘉心中顿时狂震！(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一章 料想不到的幕后人
    来的这个人江慧嘉认识！
    曾经在南泉寺梅林，还有谢府腊八宴上，江慧嘉都见到过这个人。
    但她再怎么也想不到，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居然会是他！
    郑锦逸！
    宝庆府郑家长房嫡长子，前任尚书右仆射之嫡长孙，郑家大郎，郑大奶奶的夫君，郑锦逸！
    郑锦逸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慧嘉强忍住心中的震惊与愤怒，只“见”郑景逸裹着黑色大氅，摘下兜帽，缓缓走过来
    他站到了江慧嘉身边，居高临下打量她半晌，然后就蹲下身，伸手来摘她脸上面纱。
    先前将江慧嘉掳来的几个大汉也忙凑过来，一人嘿嘿笑道：“这小娘子一直戴着面纱，我们兄弟几个有意不摘。就等着郑大人来摘呢。”
    虽是口称郑锦逸为郑大人，语气却并不十分恭敬，反而带着些老痞子般的调侃。
    江慧嘉心中暗道：“郑锦逸想来并不是这些人的头领！但如果他不是，幕后的主使人又是谁？”
    她有什么好值得人大动干戈这样来对付的呢？
    江慧嘉心念电转，无法不联想到谢昀先前说的事情。
    太子遇刺，身受重伤，如今正四处暗寻名医。
    谢昀有意推荐江慧嘉去为太子治伤，如果能治好，不但江慧嘉能得大功一件。谢昀也同样会举荐有功。
    但同时，就在江慧嘉答应此事起，她也就不可避免地算是被卷入了太子遇刺风波中。
    什么人最不希望太子能够伤愈？
    当然是主使刺客刺杀太子的人！
    郑锦逸会是刺杀者的党羽吗？郑家人难道不应该是坚定的太子党？
    总不成是因为太子不给郑家面子，冷落郑七娘，所以郑家就开始倒戈了吧？
    片刻间，江慧嘉心中无数念头迭起。
    这时候郑锦逸来摘她面纱，至于面纱被摘下后的后果，反而是她此刻最不需要考虑的了。
    无非就是郑锦逸发现她与“江宣”生着一样的面容，知道她曾女扮男装的小秘密。
    可是那又怎样呢？
    在此时生死攸关的大事面前，先前被江慧嘉千方百计掩盖的小秘密，反而不算什么了。
    左右她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睁开眼来阻止郑锦逸的。
    面纱终于被摘开，郑锦逸手一顿，微微倒吸气。
    旁边响起猥琐的声音：“啧啧！真是个美极了的小娘子，郑大人，是不是瞧着好心动啊？”
    他伸过来手，就想在江慧嘉脸上摸一把。
    郑锦逸瞬间抬手，挡住了他的动作，皱眉道：“收起你们在北边肆无忌惮的那一套，这女子是有大用的，再胡闹坏了事，看你们主子怎么罚你们！”
    江慧嘉心中又动，郑锦逸一句话中，信息量十足。
    同时，江慧嘉深刻醒悟到，这件事情背后的水，可能比她原先想的还要深许多！
    怎么办？
    如果是照这样的架势，她要怎么才可以逃出去？
    宋熠受伤，情况未明，还等着她回去救呢！
    郑锦逸捏着江慧嘉的面纱，站起身来，目光往下看，淡淡道：“你们主子叫我准备的，受重伤的人已经带来，不妨再叫她现场演绎一回，看那她生死人肉白骨之能到底是真是假。若当真有此医术，呵”
    说罢了，便拢了面纱收入袖中，转而施施然离去了。
    江慧嘉的精神触角探不出那么长，便没有“追出去看”郑锦逸究竟去了哪里。
    又过片刻，自那门口又走进一人。
    却是一个相貌温柔，做丫头打扮的年轻时少女。
    这丫头畏畏怯怯的，手上端着一碗汤药，在四条大汉的注视下小心走过来，轻声道：“我婢子奉命来唤醒神医娘子。”
    四条大汉齐齐注视她，又嘿嘿一笑。
    说话猥琐的那个就几个退步，一腾身从窗户口翻了出去。
    并打呼哨道：“兄弟们！藏好咯！”
    江慧嘉心中暗紧，几条大汉瞬间各自翻身出去，显然是藏到外头去监视屋里了。
    本来她孤身一个，虽然算不得十分娇弱，可也至多只是练过些强身健体的五禽戏、太极拳，要想从这样多孔武大汉手中逃脱就已经十分艰难。
    她心中独有的倚仗，也不过就是自己的针灸之术。
    倘若用计，在对方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未必不能寻得一线出路。
    可此刻这些人倒好，竟躲到一边玩暗中监视去了！
    这样她心里纵有万千计策，可一时竟无对象可以施展。
    江慧嘉心中大恨！
    可恼这不是戏。
    假使是戏，她必定要揪紧了编剧的衣领，将他晃个天昏地暗！
    没有这样写剧本的！一丝破绽都不留！反派们不可能这样谨慎！
    这样叫她怎么逃？
    然而再恨，这时候也不能轻举妄动。
    四条大汉消失，端药碗的丫头小步走过来，扶起江慧嘉，将药往她口中灌。
    江慧嘉想起昏睡中许多病人的表现，一般人深度昏迷后不可能还会自己吞咽药物。
    但她通过对自身状况的感应分析，以及先前嗅到的气味推断，她后来的昏迷应该是后颈被击打，以及被灌入了小量麻沸散造成的。
    至于为什么可以提前醒来，江慧嘉则认为是自己异于常人的强大精神力在这其中起了作用。
    这时候这丫头来喂药，她便只作无感应状，口唇也仍旧无力地闭合。
    丫头喂不进药，有些急了。
    忙又伸手来掰江慧嘉的嘴，好不容易将她口唇捏开了些，才勉勉强强灌进去了一些药液。
    江慧嘉没有自主吞咽，实际上是少部分药液勉强滑入了食道，而大部分药液又从她口角逸出。
    那丫头又手忙脚乱地来帮她擦药，并轻声喊：“神医娘子，你快醒醒！快醒醒！”
    江慧嘉无意为难她，另外自己其实也心急，暗暗估量着装得差不多了，便做模糊状，“幽幽”醒来。
    她喉间发出轻声，似乎回复了一些意识。
    丫头忙放下药碗，喜道：“神医娘子快醒醒！有人等你去救呢！他快死啦！您再不醒来，他会死掉的！”
    一边带着喜意说话，喉间又带了哭腔。
    这样又哭又笑的奇怪反应使得江慧嘉猛地睁开眼，惊道：“你说什么？”(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二章 世上最可怕的人心
    江慧嘉睁开眼睛，装出“终于醒来”的样子，也终于用肉眼看清了四周环境与身旁人。
    真实的环境与她之前用精神异力观察到的，除了色彩上更显丰富，空间感立体感更强之外，倒也没有其它不同。
    “神医娘子您终于醒啦！”身旁的小丫头眼角还挂着泪珠，这时只惊喜地将江慧嘉扶起，又手忙脚乱地向她行礼，“婢子拂柳，我家主子特吩咐我来照料娘子呢！”
    江慧嘉一边思索着刚刚“惊醒”的自己该做什么反应，一边做惊怒状：“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何会在此处？你家主子又是谁？”
    同时推开拂柳的搀扶，警惕地观察四周。
    她演得活灵活现，简直是潜能大爆发。要不是情况不合适，她简直都要赞自己演技了。
    但事实上，愤怒与警惕也都是她的真实情绪。
    尤其想到宋熠先前受的伤，她心里更是火烧火燎的。此刻的反应，除了带了些演艺性质的夸张外，并非没有真实成分在其中。
    拂柳只跺脚：“娘子！这边有位病人急等您去救呢！这些问题过后再问成吗？”
    说着，就拉了江慧嘉出门。
    江慧嘉“稀里糊涂”地被她拉着跑，出了门只见外头是一片冬景园林。一眼也看不出这园林大小，只是这一片园子，就已然显出庭院深深之感。
    园中种植了不少常青种的树木，先前那四条大汉也不知藏在这园林何处。
    只是这样一来，若有人想从这深深庭院中逃出，其难度只怕难以估量。
    江慧嘉的心又沉了沉。
    还没来得及将这园林观察得更清楚，拂柳拉着她忽地就将旁边一扇门推开。
    江慧嘉被急匆匆拉进了门中，好险站稳身子，放眼一看，又被眼前景象再惊了一遭！
    屋中摆设并没有什么好看的，重点是，屋子正中间摆着的那张平板榻上，此时正正躺着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别个，正是霍崇！
    而最可怕的是，霍崇的心口，此时正明晃晃地插着一柄短刀！
    鲜血从短刀插心处渗出，霍崇面目惨白地躺在那里，整个人已经没有了半点声息。
    “霍崇！”
    江慧嘉悚然而惊，片刻回想起先前听到的谈话。
    那时郑锦逸说：受重伤的人已经带来，不妨再叫她现场演绎一回，看那她生死人肉白骨之能到底是真是假
    原来他那所谓受重伤的人竟是霍崇！
    为了测验她的能力，他们竟然拿刀插进了霍崇的心脏！
    这哪里是重伤？这分明是致命！
    事实上，江慧嘉进来的时候就发现，霍崇的心跳呼吸已经停了。
    他们大约是真的想测试看她是不是能有将“死人”重新救活的能力！
    躺在这里的人是霍崇，江慧嘉能不尽全力去救他吗？
    而这一瞬间，江慧嘉心惊之余，竟又十分自私地生起一个念头：“是霍崇但好在只是霍崇，而并不是我的宋熠”
    宋熠当时虽然是受伤了，但江慧嘉肯定自己是看清楚了的，那支箭至少并没有宋熠的心口！
    她不是圣人，虽然明知霍崇这是遭了自己的池鱼之灾，称得上十分无辜，可此时，再强烈的道德观念竟都无法抑制她心中那陡然生起的，诡异的庆幸之感。
    江慧嘉也是首次体验到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真实滋味。
    权利的斗争如此残酷，只是擦碰到一点边角，都能带来这样惨烈后果。
    这些人怎么会这样可怕？
    心念电转，一个呼吸间就是无数念头。
    江慧嘉同时不敢迟疑，一阵风般大步奔到霍崇身边，精神触角已经呼啸探出。
    她“看”到了！
    刀穿入心包，插进心脏约15厘米，右心室破裂，未有其它伤口。
    而伤口光滑，大不幸中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这伤口至少没有造成贯通。
    刀尖没有将整个心脏扎穿，没有造成贯通伤，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江慧嘉唯有通过这一点，才能看到一丁点能将霍崇救活过来的希望。
    太可恨了！这些人太可恨了！
    可是在没有任何工具的情况下，徒然依靠一双手，她就是再恨再急，又怎么才能对霍崇施救？
    “手术刀！我的手术刀呢？”江慧嘉豁然转头。
    本是问的拂柳，忽然却感觉到身旁一人靠近，回应她的，是一道陌生的男声，略有些苍老：“江大夫要用哪样手术刀？”
    嚯！
    这室内竟还有其他人！
    江慧嘉先前的注意力全被霍崇吸引，竟没有注意到这里头另还有人。
    这时一眼瞥过，只见站在一旁的，除了拂柳，竟还有一个两鬓斑白的干瘦老者，以及一个面目僵硬的年轻男子。
    干瘦老者背微驼，眼角浑浊，黄白中甚至带着血丝。
    面目僵硬的青年则身材高大，手脚奇长。尤其突出的是，他的五官僵硬，面部线条犹似铁画般凝滞也就罢了，他的脸色还青白得犹如死者。
    此时两人却都巴巴地看着江慧嘉，目光中一致透着复杂的好奇与期待。
    即便这时候情况如此紧急，因这二人的形貌实在太有特色，江慧嘉看到他们时，竟都忍不住在脑中一闪而过这样一个念头：这两个是什么人？
    是什么人现在都不是追究的时候，江慧嘉目光又一转，很快落到旁边一条高凳上被打开摆放的一只药箱里！
    这是她的药箱！
    而药箱旁边又还摆着几盆微冒热气的清水。
    这些人的准备很足，不但掳了霍崇，掳了她，甚至还连着她的药箱也一并“带”过来了。
    江慧嘉暗暗咬牙，虽然自己的药箱在这里是好事，但她可一点也不会因此而感激这帮恶人！
    她忙走过去，三两下净了手，又从自己药箱里取出小瓷瓶装的烈酒，倒了酒液擦拭双手。
    同时她也快速想明白了这些人在这里的用意。
    “你们谁做我的助手？”一边问，她一边取出一块特制的薄胎方形瓷托盘，将自己可能会用到的各种手术刀连着刀帘都一齐放了进去。
    老者接过她手中托盘道：“老朽请求观摩学习。”
    江慧嘉收拾好用具，拎出几个药包，这时自然生起了主刀医生的冷静。
    开始吩咐：“拂柳煮麻黄汤来，你”目光看向僵硬青年，“解开他衣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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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的最后，还是要说感谢。此外，希望我的招募不要落空。木有人理我的话，那就很尴尬了咳咳。副版主只有一名，最先发私信，又符合条件的那一位，就是你啦。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三章 惊险时速生死一线
    简陋的条件下，寒气微起，江慧嘉又一次开始了与生命的赛跑。
    心脏锐器伤治疗原则之一：宜因陋就简，紧急进行剖胸手术，必要时甚至可以不必拘泥正规消毒
    紧急开胸，患者生存率可达百分之五十，否则为零
    依旧是神经根阻滞麻醉，可恨这时没有吸氧设备，也无法建立静脉通道。而患者又已休克，江慧嘉就只能用更快的动作，争取时间。
    霍崇胸口的衣裳被解开，沾了酒的棉布快速而精准地从表面肌肤擦过。
    江慧嘉持刀开胸。
    锋利的手术刀没有丝毫犹豫地划破了霍崇心口层层肌理，江慧嘉的手稳定得仿佛此时做的，不过是日常间曾做过千百遍的普通动作。
    她没有注意到，在这间看似普通的厢房顶上，此时却正趴伏着一个人。
    那人的目光便直直对准了她手术间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嘶此时屋顶上的人心悸地倒抽凉气。
    皮肉都被切开了，此时露出来的却是肋骨。
    盛放手术器械的托盘就在旁边，由于上次给霍崇做手术时还缺乏很多用具，后来江慧嘉就自己画了图纸，定做来了一个开胸器。
    这一次有自己的药箱在旁边，江慧嘉便取用开胸器。
    先打断霍崇第四肋骨，再用开胸器撑开胸腔。
    霍崇心脏露出来了
    平榻旁，仔细观摩江慧嘉手术的干瘦老者与僵硬青年皆提起呼吸，两人紧盯住江慧嘉的动作，眼睛甚至连眨片刻都舍不得。
    霍崇心脏露出，而在这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上，正正插着一柄尖端窄小的短刀
    正是这把刀，造成了霍崇的重伤，甚至是心脏停跳
    江慧嘉的手稳定地捏住了一边刀身，她声音清冷：麻黄汤
    可是麻黄汤还没有来
    她开胸的动作太快，拂柳的麻黄汤还没来得及煮好
    干瘦老者小心道：此处为何用麻黄麻黄的作用，莫非并不仅是发汗散寒
    江慧嘉没有回答，又道：取我药箱中，丹黄丸来。
    麻黄用在此处，当然是拟肾上腺素，提升患者血压。
    但江慧嘉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还长篇大论地跟人解释这些东西。
    没有麻黄，只好用她特制的丹黄丸了。丹黄丸在发挥肾上腺素作用这方面当然不及麻黄汤直接快速，但也可以升压稳压，更有养血补血之效。
    因此这个时候首选还是麻黄汤，次选丹黄丸。
    取药的是僵面青年。
    江慧嘉目光瞥到，便不多说。
    只捏住刀身的那只手终于微微用力。
    噗
    轻轻一声，插在心脏上的刀被拔掉了
    鲜血渗出，躺在平榻上的霍崇却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他的心脏都已经停跳，呼吸也早没有了，又怎么可能还会有反应
    此时此刻，不论是守在榻边的老者与青年，还是伏在屋顶上细观的藏身人，都不由得将心一提再提。
    纵使传言中眼前女子的确救活过心跳已停之人，然而谁知传言究竟是真是假呢
    这不是旁的伤，而是心脏中刀，她真的能将这样的伤者都救活
    江慧嘉依旧保持了最大的冷静，她道：镊子，纱布。
    干瘦老者忙递了东西过来。
    江慧嘉快速清理血液，随即镊子纱布一丢，另取一把镊子，镊住一枚缝合针，穿针引线
    还是缺少熟练的助手，否则这些动作完全不必由她来做，她还可以更快
    霍崇的伤在右心室，深入约有15厘米，表面最宽处接近2厘米，里头呈扁平三角形，这是刀尖形状造成的。
    缝合开始了
    先做平行缝合，并交叉牵拉，控制出血，同时间断缝合。
    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简直十指之间简直像是形成了残影。
    然而还不够，还要更快
    她曾经在急诊室做过心脏锐器伤急救，那时的最快纪录是在一分钟内完成心脏缝合破口，最后那个伤者被成功抢救了过来。
    可那时候的病人却并没有在一开始就心跳停止，那时候助手多，设备也完善
    而从江慧嘉来到这个房间，到成功开胸取刀，这其中经历的时间，就已经一分钟不止了
    快更快
    最后一针缝好，江慧嘉又将针线镊子通通一丢。
    叮
    金属的用具落入了瓷盘。
    这一声仿佛是落到了人心上。
    旁观者无不齐出冷汗，心悸气短，紧张难言。
    江慧嘉缝合心脏到底用了多久
    没有计时器，谁也不知道。
    他们只是恍惚觉得，似乎只是在呼吸的瞬间，又似乎有无限漫长。
    雪景映照的清冷光线下，江慧嘉毫不迟疑地又伸了一只手，进入到霍崇胸腔，握住了他的心脏
    这颗心脏已经停跳，心脏上伤口明显。
    血被缝合止住了，伤口也被缝合得很好。
    江慧嘉手掌微动，手掌甚至伸进了心包内，然后开始了极富韵律的按压
    一下，又一下。
    也不知是过了多少下，霍崇的心跳却仍旧没有回复。
    呼吸间的时间都像是被拉得无限漫长了。
    天气这样冷，江慧嘉也自认是保持了无比的冷静，可这个时候她前额处还是不由得渗出了密密的汗珠。
    她动作没有停，反而又伸出了另一只手。
    双手皆探进了霍崇胸腔，进行双手胸内心脏按摩
    嘶
    室内和屋顶上都响起了倒吸冷气的声音。
    忽然，轻轻的脚步声响起。
    随即一声惊叫：啊
    是拂柳来了
    青年与老者皆心颤地怒目向门口的拂柳看去，拂柳掩住口，惊骇地在倒退脚步。
    江慧嘉的手随着这一声惊叫，也几乎就要颤抖了。
    但她不能抖，不能慌
    世上最冷静的，一定是手术台上的医者
    因为但凡有分毫不冷静，为这惊慌买单的，就很可能会是患者的生命。
    咚咚咚
    霍崇的心脏开始极轻微极轻微地跳动了起来。
    这颗心脏跳得这样轻缓，甚至就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再度停跳的样子。
    但不论如何，它至少是真的又重新跳起来了
    那么轻的心跳声，却如同世间最能震撼人心的黄钟大吕，在这片刻，老者又转回头，看向江慧嘉的手。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听到那样轻的声音
    当真活了他不可置信地问。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四章 宋郎中箭犹起身（二更）
    生与死的距离有多远
    是一颗心脏的跳动，还是一双妙手的起落
    或者是人心的黑白，世情的变幻
    对拂柳对僵面青年，对干瘦老者，对大靖的千千万万人而言，那何止是神话传说
    那根本就是笑话，是妄言，是闹剧
    是本来就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然而此时此刻，这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竟似乎是发生了
    这一刻，他们看向江慧嘉的目光中，或是难以置信，或是尊崇狂热，或是欣羡敬仰等等，又在种种复杂情绪之外，他们又无可抑制地微妙地竟对江慧嘉生起了难以言述的恐惧
    起死回生，这真的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事
    手捏人心，执掌生死，她竟还能面色平静
    江慧嘉生得极秀美，为了与从前的江宣做区分，她近来出门除了戴面纱，甚至还会在额前贴花钿，并稍稍化妆。小说
    本来就是九分以上的美人，妆后更是令人惊艳。
    此刻她的面纱还被郑锦逸取走了，她身形单薄地站在这里，削肩细腰，楚楚动人。
    然而但凡有人再看她此时的动作，便再没有谁会觉得她动人了。
    旁观者只觉得可怕
    她生得越秀美，与她此时的动作形成的对比就越强烈。
    霍崇心跳暂且回复了，然而这其实还是不够的。
    干瘦老者又仔细探头来看，确定了自己方才没有弄错，榻上这人是真的死而复生了
    他心惊着，又猛地退步，口中颤抖地喃喃道：怎么可能
    门口的拂柳反而没有人关注。
    江慧嘉道：麻黄汤
    霍崇心跳恢复，人似乎稍稍有了些许意识，当然要趁这个时候喂药了。
    拂柳拍了拍心口，忙端了麻黄汤过来。
    因为熬制的时间太短，汤药颜色显得非常淡。
    江慧嘉微微皱眉，擦拭了一下手，捏开霍崇口唇，叫拂柳喂药。
    拂柳忙用手垫了垫霍崇后脑，另一手小心灌药。
    江慧嘉手指点到霍崇喉间，一路往下，快速按压各处穴位，霍崇喉间竟发出了细微的嗝地一声
    汤药下去，江慧嘉又道：丹黄丸，喂八颗。
    她做的药都是绿豆大小的小颗粒，并不是大蜜丸，这也是为了方便患者吞咽。
    干瘦老者先就取了丹黄丸，这时忙主动来喂霍崇吃这丸药。
    麻黄汤再煮一副，加时，煮一刻钟。
    江慧嘉重新净手，又取了镊子和针线，继续缝合心包。
    霍崇的心跳渐渐比先前有力些许了，江慧嘉飞针走线，双手简直似要舞起来般。
    心包缝合，又一次清理胸腔内多余出血，填塞药物，缝合肋骨筋膜
    咚咚咚
    室内渐渐安静，只闻众人呼吸声，以及不知是谁的心跳声。
    屋顶上，一人似脱力般从那顶上翻下。
    轻轻闷响一声，他落了地。
    落地后却又一个踉跄
    稍远处一座假山后头就几个起落纵出一人。
    咦，老九你腿软了来人低声嘲笑，瞧得什么把你的腿都给瞧软啦怎样那女大夫可有将人救活
    话语中带着一股对生命满不在意的轻忽。
    若是平时，这老九必定要回嘲几句，以证明自己根本不可能腿软。
    然而这时，他却似乎失了魂般，只在口中来回，颤声道：真活了，她把人心口打开，新鲜的心脏，她那么一捏，那心脏就又跳起来了
    庭院中，冬季的寒风簌簌吹过，不论老九，还是他对面那人，都一齐打了个哆嗦。
    谢府，外院一间小厅中，宋熠端坐那里。
    当时他用自己的肉躯挡住了那支箭，然而江慧嘉仍旧被掳走了
    他没有来得及再救她一次
    那一幕幕太过清晰，似乎成了魔咒般，到此时仍旧在他心中不停回荡。
    他太痛了，并非身体上的痛，而是一种从骨髓里生起的，绵绵密密，直达灵魂的痛
    当时他倒在地上，也不知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痛，一时只头脑昏沉，难以起来。
    白果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扶他，面上满是泪痕。
    郎君呜呜娘子被掳走了
    宋郎君谢府众家丁护卫也冲了过来。
    宋熠撑着白果的手臂，强行站起身。
    箭射在他胸口靠近右肩的位置，射穿了右边胸骨，包括肺叶。箭头从他后背露出来，鲜血便从他伤口处，不停地往下流。
    这模样简直叫人瞧着都觉得骇怕。
    谢府众人中有那管家模样的人忙道：宋郎君，快些进屋歇息，小的马上马上派人去叫大夫
    宋熠捉住他的手，勉强出声：去平康坊，叫刘思源
    白果泪如雨下，只恨自己太笨，跟着娘子学了一段时间医术，这时却束手无策。
    宋熠便就近进了谢府静等。
    谢昀得了消息匆匆过来，长吁短叹地同他道歉，并吩咐家丁护卫速速散出去寻人。
    他没有提要报官的事，宋熠也没有提。
    那箭还插在他胸口，但他并不肯卧倒休息，反而还硬撑着坐在那里。
    先有一个离谢府最近的齐仁堂的大夫过来给宋熠肩头敷了金疮药，当然，这用处并不大，顶多只是稍稍糊住了伤口，血还是止不住。
    大夫又开了个止血补血的方子，宋熠也很配合地喝了。
    刘思源还没来，大夫又退了下去。
    宋熠忽道：谢大人，晚生至少可以相信，消息虽然是在贵府泄漏出去的，但我家娘子被掳，并不是谢大人指使。可是如此
    他的声音很轻，显然力气不足。
    但他此时身受重伤却仍旧端坐，并表情平静的模样，竟使得谢昀莫名有些心颤。
    谢昀苦笑道：我何必多此一举，做此蠢事我身上病症，还要仰仗宋娘子救命呢
    那谢大人以为，行此事的，会是谁人宋熠面色惨白，额角还有冷汗。但他黑幽幽的凤眸转过来，目中却仿佛陡然含了无边凉气。
    谢昀轻轻吸气，并面露苦色：宋郎着实为难了老夫，实不相瞒，眼前一切扑朔迷离，老夫若能一眼看清，如今便不会仍旧只是国子监祭酒了。
    说着，他忽然一咬牙：然宋娘子境况危急，老夫虽能力有限，却至少也要尽一全力此事若要救宋娘子，必得去求一人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五章 男儿在世当横行（三更为赵悦希和氏璧加更）
    谢昀提议，要救江慧嘉，须得去求一个人
    宋熠眸光深深，缓缓道：谢大人说的是哪位
    太子妃
    太子妃
    谢昀提的竟是太子妃
    这实在有些出人意料，然而经他说出，倒好像又在情理之中。
    太子生死未卜，情况未明，要去求太子的话，当然不可能。
    本来坊间就向来是有传闻的，都说太子病弱，东宫大多是由太子妃打理。
    且不论坊间传闻是真是假，至少相比起势单力孤羽翼未丰的宋熠，和清流一派的谢昀来，太子妃手下的势力必定不知庞大多少倍。
    不，这之间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谢昀郑重道：宋娘子医术如此了得，可由我夫人出面相求，老夫也必定亲笔寄书，一力担保。太子妃向来仁善，且此事本来就蹊跷，太子妃想来不会拒绝相救。
    他考虑得很周到，分析得也很有道理。
    然而宋熠并不准备答应他。
    找太子妃求救，这真的就够了吗
    宋熠心里还有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主意
    他之所以听谢昀说这样多，一来是想通过他的言语获取更多信息，二来却是因为他原本对这个主意还略带犹疑。
    宋熠还在心中分析利弊，可谢昀的提议却反而又促使了他心中定下这狂念。
    事已至此，要么不做，要么就做极致
    谢大人宋熠箭伤处还痛得厉害，这使得他语速极慢。
    然而他胸中一口热血却在此时越烧越沸，越烧越滚
    男儿生当于世，可以低头，却绝不可窝囊。
    如果弱势是一种罪，我也必将在风浪中逆势而起，搏杀乾坤
    连自己妻子都不能保护，还算什么大丈夫
    宋熠一字一顿道：谢大人，当日那位秦老爷他是当今圣上罢
    谢昀料想不到他的话题会突然转到这里，更料想不到他竟然这样大胆，敢直接这样问出口。
    有那么一瞬间，谢昀甚至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宋熠。
    宋熠却不等谢昀回答，又道：恕晚生大言不惭一句，圣上必定是极欣赏晚生才华的。
    谢昀：
    这真的是大言不惭啊
    你怎么好意思这样说你怎么敢这样说
    就算皇上那时候是对你表现出了那么一点点欣赏，但他欣赏的年轻才子可多了去了。
    那是天下共主，是九五至尊
    他几时不曾欣赏过人
    可真正因为他的欣赏，而最后在浮沉宦海中脱颖而出，成为人上人的，又有几个
    说不准他今天还很欣赏你，可转到明天他又忘了你呐
    那是皇帝陛下啊
    说日理万机不为过，说每日心念无数也绝不夸张。那样的人物，他一时的欣赏，又算的了什么
    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宋熠说话这样夸张，这样大胆，谢昀甚至能够隐约感觉到他接下来要妄言什么。然而在这样的时候，他竟然又极想听宋熠说下去，想看看他到底还能说出什么来。
    能写出那样千古一绝回文诗的大才子，他当真仅仅是个妄人而已
    宋熠道：晚生想请谢大人相助，递文帖进宫，面见圣上。
    谢昀静默了片刻，心中竟只想大笑三声
    果然狂妄
    然而他又没有笑出声，只是用奇异的目光看着宋熠。
    宋熠道：晚生并没有疯，相反极有把握，晚生只需写几个字，大人呈与圣上看。圣上看过之后，若不杀我，那必定便会召见我。
    还说没疯
    谢昀觉得，宋熠说这几句话，就已经像是疯了
    心中微微一叹，谢昀已要开口拒绝。
    忽然，门外却传来通报声，原来是刘思源终于来了。
    刘思源在平康坊，哪怕是坐最快的马车过来，也需要一些时间。
    随刘思源一起过来的，还有松风和章镖师。
    几人脚步匆匆地奔进来，因报信的人早说过宋熠的状况，刘思源便背了江慧嘉的备用药箱出来。
    郎君松风眼睛红了，几乎是皱团了脸奔进来，到了宋熠面前便是扑通一跪，小的来迟了，小的有罪竟未能替郎君挡了此伤
    宋熠淡淡道：你起来。
    又看向刘思源：思源过来瞧瞧，我若要短时间内能自如行动，是该拔箭还是不拔
    松风忙退到一边，刘思源上前来查看宋熠伤势。
    这一看，顿时心惊肉跳。
    那箭的位置，分明是贯通了右肺上部
    宋熠怎么还能坐在这里说话
    他却不知，江慧嘉曾经在为宋熠治疗腿伤时，用过一套神秘莫测的回天十三针。
    这套回天十三针旨在开发人体潜能，当时宋熠的伤势之所以能在极短时间内痊愈，正是多亏了这套回天十三针
    在这之后，宋熠虽然不曾因此而获得什么奇异能力，但至少他的力气增长了，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体素质实则是要强于常人许多的。
    所以这个时候他中了箭伤还能坐在这里强撑，一则是因为他意志力实在强大，此外也是因为他本身底子好。否则他就算是意志再强大，这时候也未必能撑得下来。
    先生刘思源惭愧道，我不敢拔箭
    宋熠道：无妨，你可是带了药来为我折断箭杆，且敷药罢。
    刘思源带来了江慧嘉的备用药箱，药箱里有她特制的一些伤药。
    品种倒不多，但其中有一样仙鹤散止血效果极好。
    接下来便是折箭杆，又重敷伤药。
    由于没有麻醉药，江慧嘉不在这里，也无法给宋熠做针灸麻醉，因此折箭杆时，宋熠很是受了一番痛楚。
    那箭杆原是被特别浸泡过的一种铁竹所制，既柔韧又坚硬，刘思源伸了手来还折不断。
    后来还是章镖师出手，取出腿上绑着的一柄短刀，刷刷两刀，削断了宋熠胸前露出的箭杆，和后背露出的箭头。
    章镖师半辈子走镖，算得上刀口舔血过的，对这种外伤也很有一套。
    谢昀只看到宋熠伤口血淋淋，一忽儿替他疼，一忽儿又佩服他对疼痛的忍耐。
    咦收了一截箭杆，连带一截箭头在手，章镖师忽然惊道，此箭倒似是西北的箭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六章 聪明人行荒唐事（补四更为赵悦希仙葩缘+更1）
    西北的箭
    什么样的西北
    哪一个西北
    章镖师话一出口，刘思源与松风都反应不大，可宋熠和谢昀却忽地一齐看过来，皆是目光灼灼。
    哪一个西北先问出口的是谢昀。
    依照大靖版图，在西北与大靖接壤的，有西夏，也有西突厥。再往西去，还有吐蕃。
    大靖朝立国至今已经历四代皇帝，共八十三年。
    从这个时间上来说，这正是一个国家最容易繁盛的时候。
    开国时的战乱已经过去，国家得到了足够的时间休养生息。统治阶层往往还没来得及太过腐朽，而第四代的皇帝只要不是太昏庸，治下不说出现太平盛世，至少大环境安定还是能有的。
    如今大靖朝的状况也正是如此。
    但这却并不是说大靖朝就一点内忧外患都没有了
    官场上种种弊病，那是历朝历代都有的，这且不论，单说皇帝子嗣单薄，这就是一个大问题。
    皇子多了，在立储问题上容易造成极大争端，可这皇子太少，竟也矛盾重重
    大靖周边虎狼环伺，边境摩擦时有发生。
    或许因为信息不畅距离太远等种种原因，内朝百姓很少能体会到其中紧张，可这种问题，不提想不到，一提竟能联想许多
    真正说起来，太子如果猝死，最大得益者是谁
    是政变中的下一任皇帝
    还是站队成功的某些勋贵大臣
    不都不会是
    太子若死，大靖必乱
    大靖东北有东辽，西北有西夏，有西契丹，最西边还有吐蕃，西南又有南诏，有百夷。
    其国土虽广，然而重文轻武，各道各路各州府，无不文官把持
    如果唯一储君死了，京中各王必然再起夺宝之乱，一切矛盾都会白热化。
    皇帝是只有一个儿子，兄弟也不多，可大靖宗室却有不少人呢
    章镖师被宋熠和谢昀一齐紧盯着，有些不解他们的目光为何这样吓人。他不由得紧张起来，忙道：像是西北那边流行的，常用的箭。我曾去过河东路，在太原宁化兰州等地见到他们的箭，箭杆特制，当地人称铁竹
    河东路，既与契丹交壤，又与西夏交壤。
    这个时期的契丹与东辽本属同一民族，但三十年前契丹内部分裂，倒成了如今的西契丹与东辽。
    大靖人习惯将西契丹仍称契丹，东辽则称辽国。
    谢昀干笑道：只是一支箭而已，倒也说明不了什么。
    是的，这一支箭的出现虽然说明了今次事件很可能是由外族几国主使，但这也只是可能而已。一支箭，有心人想要，还能弄不到
    然而在这个事情上，实际上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后果都将十分可怕
    宋熠取了被章镖师斩下来的一截箭杆收进袖中，刘思源默默地上前来为他上药包扎。
    仙鹤散的止血效果非常好，剩余的一截箭杆虽然还被嵌在宋熠血肉中，可至少伤口的流血暂时减少了。
    刘思源又取出两种补血补气的丸药，宋熠很快吃了。
    松风细心，另带了一包干净的衣裳过来。宋熠便同谢昀借了一间房，在松风的帮助下换了染血破洞的外衫。
    谢大人请看。包扎换衣又吃过药后，宋熠与谢昀去了书房。他受伤的是右边胸膛，这时便用左手提了笔，在一张铺好的纸上写下了八个字。
    他左手写字，字迹竟还不错，是一手流利的柳体楷书。
    谢昀却无心去欣赏他的字，只拿起桌上的纸，十分莫名地将纸上八个字看了又看。
    他不懂得宋熠写这八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而更荒唐的是，宋熠竟说，只要皇帝看到这八个字，必然就会召见他
    当然，谢昀觉得，此刻更荒唐的是自己。
    宋熠已经如此荒唐，而他谢昀竟还当真在思考，是否要相助宋熠这一次
    谢大人。宋熠又从袖中缓缓取出那半截箭杆，以此报信，本是大功一件，不论今日主使者是何人，这箭总是不会错的。
    谢昀忽然一个激灵，陡然生起领悟。
    忽又觉得自己先前全想岔了
    宋熠微微弯身，他身量比谢昀要高些许，这时半附他耳，轻声又说了一番话。
    谢昀目光微微沉下，眼中神色转深。
    富贵险中求，十几年来不上不下，是否当真要赌一把呢
    午后，昌平皇帝草草用了些饭，也不过是略填肚子，太子仍在昏迷中，他哪里有心思吃东西
    然而太子受重伤，前朝更多乱局等他镇压，旁人可以乱，他却绝不能乱
    徐德的脚步声极轻极轻地在空旷大殿中响起，他是太监首领，宫礼最精通，走路本该是无声的。这时轻轻发出声音，皇帝知道，他这是为提醒自己。
    昌平皇帝陡然转身，急问：太子如何了
    徐德快步走过来，弯下腰轻声道：陛下，太子吉人自有天相，又有陛下真龙之气护佑，如今虽仍旧发热未醒，但好在情况也不曾恶化。
    他说话已经极富技巧了，可皇帝还是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愤怒道：一群废物什么都做不好要他们何用
    拍了掌他还嫌不足，又猛地一脚踹倒了旁边的一只足有人高的摆瓶。
    哐啷啷
    顿时响起瓷器碎落一地的声音。
    还有大块的瓷器碎片滚落在徐德脚下，甚至是溅到了他的腿上
    徐德忙跪倒在地。
    皇帝急促地在原地走了几步，呼吸急促起来：不成朕必得去东宫再看一看
    说着甩袖便走。
    皇上徐德膝行追上，忙叫道，陛下冷静
    皇帝哪里冷静得下来
    他大步走，徐德急了，忙起身奔跑几步，又跪下：陛下，国子监谢大人求见，说有神医举荐
    皇帝猛地回头，又大步走回来，沉声道：谢昀知晓东宫状况
    皇上徐德颤声道，如今谁人不有揣测呢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长条一物，用双手高举起来，抬眼看皇帝。
    陛下，此物也是谢大人呈上。徐德小心地慢慢说道。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七章 八个字面君上（为赵悦希仙葩缘+2）
    谢昀呈上的，当然就是宋熠那半截箭杆。
    他在宫门外等候了大半个时辰，其间忐忑后悔，又重新鼓起决心等等情绪变化不必详提。
    内侍来引路，谢昀目不斜视，垂手过宫门。
    叩拜，行礼，皇帝叫起身。
    谢昀随即上报：陛下，臣有一事，不能不说。
    皇帝沉声道：说。
    谢昀随即将自己病中经历道来，着重说明了自己病危时江慧嘉如何精微辨症，竟驳倒了成太医，后来行针开方，果然卓有成效，以此证明江慧嘉医术之高明。
    又说到江慧嘉被掳经过，随即凝重声道：陛下，行凶之人所用箭支竟是北人惯用之箭。尤其盛行于西夏突厥军中。若此事确为蛮夷阴谋，则大靖不能不防啊
    皇帝头痛不已，微微皱眉道：谢卿今日特来见朕，只为此事京中既有人行凶，为何不报官此事当由京兆尹管辖才是
    谢昀微垂下头，后退一步，又跪倒道：陛下，宋鹤轩还有一物，托臣献与陛下。
    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本空白奏折，奏折中夹着的正是宋熠之前写的那张纸条。
    徐德上前接过奏折，皇帝打开一看，顿时瞳孔微微一缩。
    夹在奏折中的纸条上，仅仅只写了八个字：君子佚明，可以补牢
    皇帝的目光凝在这八个字上，半晌，忽地将奏折合上。
    谢卿是有心人轻轻叹声响起，皇帝将这空白奏折丢至一旁桌上，奇怪地有些飘忽，谢卿可知这八字是何意
    谢昀垂手道：臣愚钝，并不知其意。
    皇帝盯视他，又问了一遍：你当真不知
    气氛好像有哪里不对
    谢昀小心道：臣当真不知。
    皇帝又盯视他片刻，随即竟笑了。
    谢卿是昌平十七年的状元，当年也是大才子啊。皇帝语气微转，感叹了一句，倒似闲聊家常般，竟走到谢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如今许多年，谢卿只做国子监祭酒，倒是委屈了。依谢卿之才，如今也该再往上走一走啦
    谢昀受宠若惊，又莫名惶恐。
    一直到出了宫门，还觉得一脚重一脚轻，实在难以想透其中周折。
    君子佚明，可以补牢
    这八个字里头到底有什么秘密
    当时荒唐，宋熠蛊惑他道，送他一场富贵。他权衡利弊，心中已想透，此番行事，即便无法得功，应当也不会有大过，这才横下一条心进了这一趟宫。
    哪里能想到，竟似乎当真能得一场富贵
    事情蹊跷得谢昀简直要将脑袋都想炸了，也想不透其中关窍。
    他当然想不透，因为宋熠那八个字里的秘密，若不是知情人，旁人要来想，本来就是不大可能想明白的。
    什么叫做君子佚明
    君子不必说，那是指代皇帝的。
    而佚明呢
    佚，亡也。
    明，阳也。
    君子佚明，说的就是皇帝他有亡阳之症
    宋熠在通过这八个字告诉皇帝，他有亡阳证，而江慧嘉能治疗他的亡阳证
    这对一直为病症所苦，并暗中压下病情，秘而不发的皇帝而言，这样八个字的突然出现，又何止是石破天惊
    当然，宋熠也猜量过这样一种情况：那就是，皇帝或许本身并不知晓自己病症否则又要怎么解释，他为何明知自己命阳不久，还偏有兴致四处微服私访呢
    但这个猜测最终反而又被宋熠自己推翻了。
    明知命不久矣，还假做若无其事，这或许是某种障眼法。
    毕竟皇帝的身体那是时刻有太医照管的。
    江慧嘉更曾说过，皇帝病症是被人用高明手法压制了，这才使得他表面有若常人。
    这般来看，皇帝陛下是要有多傻，才会连这样大的问题都被蒙在鼓里
    那皇帝他傻吗
    宋熠大胆地试探，使他在谢昀尚未回府时，便接到了宫中内侍疾马而来的宣召。
    内侍拖长的尖细声音响起时，他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终于稍稍一松。虽然心中已经过种种推演，对此早有把握，然而在这等待结果的过程中，他仍旧控制不住地暗藏了紧张。
    等到宣召当真如期来临后，虽明知接下来将要面临的才是真阵仗，可宋熠反而真正冷静了。
    他就像是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进了深沉的痛苦中，胸中又另有一股火，支撑了他无所畏惧，去独丝行步，危崖悬桥。
    宋熠跟随内侍的脚步走进了重重宫苑。
    他胸口的痛一直没有止息，依照规矩，觐见皇帝之前，他需要解开外袍接受内侍检查。而当那内侍见到他胸口染血的扎布时，那一瞬间，看他的目光简直如见非人。
    宋熠最终在垂拱殿的小偏殿中见到了皇帝。
    皇帝屏退了身旁其他人，只留一个徐德远远站在一旁。
    叩拜完毕，皇帝没有叫宋熠起来。
    宋鹤轩他走到宋熠身旁，竟蹲下身，与宋熠对视，朕有亡阳证，你从何处知晓
    皇帝开门见山，问得这样直接
    这一问出口，莫大压力同时向宋熠袭来。
    九五之尊，身居何等高位，数十年帝位累积气势又是何等骇人。
    宋熠面色惨白，嘴唇上甚至泛着青色。
    受伤至此时，即使他身体底子再好，意志再强大，此时一些病理上的反应也无法控制。
    他声音略有些哑，很轻，甚至带着断续：望闻问切四诊法，陛下有恙，我家娘子一望便知
    世上当真有如此医术皇帝逼视他。
    宋熠道：世上还有世人想都想不到的医术
    他微微昂首，何止狂妄
    皇帝愤而拂袖，站起身怒指他道：既是如此，你二人当时为何不说
    宋熠道：因为学生有弱点。
    咦
    这个回答好像哪里不对
    皇帝都怔了一下，愤怒被打断，一下子好奇盖过愤怒，竟有些愤怒不起来了的感觉。
    皇帝微妙地轻咳了一声，又沉下脸道，你是何意
    宋熠道：学生有弱点，尤其害怕言行不当，为娘子招灾祸咳咳他也轻咳，却是因为虚弱所致。
    徐德，赐坐皇帝转到一边桌案后坐下，随即虎着脸道：宋鹤轩，起身坐罢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八章 宋郎妙语出机杼
    偏殿内，宋熠在皇帝下首坐了下来。
    面君的情况竟还不如先前谢昀那时紧张。
    宋熠说：皇上，学生儿女情长便难免气短胆小。当时我家娘子虽有此判断，是学生劝诫她再三谨慎咳咳生怕她说错了，那岂不是平白得罪了皇上
    话语里竟带着些闲话家常的无赖。
    而且他话说得很真，大约这个世上说真话的人总是要更容易让人放心些。
    更兼他面色苍白虚弱，容貌又顶顶好看，皇帝本来就对他印象不错，因此明明他此时有些冒犯，可一时倒也对他讨厌不起来。
    这是很简单的缘由，丑八怪做无赖态，那叫猥琐，而俊美郎君做无赖态，那叫真性情，效果当然不一样。
    皇帝气笑了：如今你倒不怕错了不怕得罪朕
    宋熠诚恳道：毕竟是十分紧要之事，因此我家娘子回去后又仔细思量推衍，翻查医书，最终仍是确定先时判断并未出错的。
    他气息虚弱，说一说话又停一停，接着道：皇上是天下之君父，一身安危担江山社稷，学生与娘子虽是小民，亦知应当回报君父。更何况学生自幼读圣贤书，深知忠君之要。
    又道：只是学生如今既无职要，功名又浅，并无机会直接面君。因此即便后来当真确定了皇上病症，一时也寻不到门路向皇上荐医。学生倒也不笨，知晓此事不可胡乱宣扬的。
    忽而苦笑：如今阴差阳错，实在未曾预料。
    你当然不笨皇帝意味不明地笑了，朕看你聪明得很
    忽然一击掌，拍在面前桌案上，沉声道：徐德，宣方指挥使
    宋熠心头一跳，皇帝要宣方指挥使
    哪一个指挥使
    是侍卫亲军马军司指挥使，还是侍卫亲军步军司指挥使
    又或者是其余禁军指挥使
    依本朝官制，能被称为指挥使的，也就是这些部门的主官了。
    而不论是哪一个指挥使，皇帝此时宣召，都俨然说明了，他这是准备要出动力量去彻查此事又或者说，他这是要着人去救江慧嘉了
    事情达成得如此突然，倒显得宋熠先前下那样大的决心，似乎太小题大做了些。
    可实际上皇帝的反应虽然突然，但其实又在宋熠先前计算的必然当中。
    如果一个谢昀的现身说法尚且不足以证明江慧嘉的重要性，那么当宋熠君子佚明，可以补牢这八个字一出，事情的结果本该就没有悬念了。
    谁人不怕死
    能多活谁想少活
    又何况是坐拥天下的皇帝
    自古以来，做皇帝的本来就比升斗小民更要怕死无数倍。
    大约是拥有的权利越大，便越不能放手这万里江山，至尊滋味。
    不见当年统一六国的始皇帝，为求长生不老亦成疯魔
    尊佛炼道求仙丹
    从秦到汉再到唐，哪朝哪代不出那么几个沉迷此道的皇帝
    因此不论江慧嘉医术是否当真高明到了那一步，只要有一线希望，昌平帝他就有理由为此而大动干戈
    徐德应声出去派人传命，脚步声几不可闻地消失在殿中。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这时候宋熠就该放松一口气了。
    因为他今日前来的最紧要目的已经达成。
    皇帝愿派人出手，江慧嘉有救了
    然而事实当真如此吗
    不至少对宋熠而言，这还远远不够
    宋熠越过太子太子妃，甘冒大险直面皇帝，又岂能如此便够
    须知今日皇帝的亡阳证，江慧嘉或能治上一治，为他多续命几年，可人生在世总有一死之时。江慧嘉医术再高明，她也不能让人长生不死
    医者能医病，又岂能医命
    宋熠不能不从长远考虑，因此来时他心中便有更大的野心
    徐德还未回转，宋熠缓缓道：皇上，学生前年年底出发，到去年秋闱之前，从宝庆府到杭州府，再回长沙府，很是在江南一带游历了一番。
    语气随意寻常，又是继续要跟皇帝闲话家常的调子。
    一般人看到皇帝不是惶恐便是恭敬，纵然有那算计无数的，那也要在算计中翻出花来，如宋熠这般心平气和来闲聊的当真是极少。
    这样的语气着实叫人很容易便生出一同闲聊的意愿。
    皇帝道：江南一带如何
    宋熠道：江南物产丰饶，富人极富，然而穷人亦是极穷。
    这话太直接了
    皇帝皱眉道：穷人极穷
    哪个做皇帝的喜欢听到自己治下穷人极穷
    皇帝还常听奏报说，江南百姓田地里流的都是膏腴呢
    虽然明知未必十分准确，可哪个皇帝不幻想自己是千古明君，治下国富民强呢
    宋熠却说起了故事：学生那时路过一村庄，远远见到一褴褛妇人，带一小儿
    他说起的正是当初在江南道民间遇到的农妇夺尿之事。
    农家人将人畜秽物都做肥料，而那小村庄里，一个妇人因为不舍得小儿尿肥落到旁人田地里，因此竟随身携带竹筒，在小儿有尿时，叫小儿将尿装到竹筒里。
    如此一筒尿，却又惹来另一农妇争夺，两个妇人当场竟还打了一架
    这件事情太具有典型性了，对高高在上的皇帝而言，这种事情更是闻所未闻，甚至想都想不到的。
    皇帝听惊了，本来还觉得宋熠的故事太粗俗，可听到后来，听宋熠说那两个妇人扭打在一起，又说：内子心善，便叫镖师拿钱问路，本欲借此分开两个妇人。岂料两个妇人仍然打做一团，那小儿却飞奔过来为我们指路
    宋熠又说到了那个孩子的聪明机灵。
    因他措辞精妙，很会说故事，倒将后来孩子的部分说得很有趣味。
    这在听故事的人耳里，自然就会被吸引去注意力，从而忽略掉故事里头本来不中听的一部分。
    皇帝不由道：这小儿聪明有趣，倒是值得栽培。
    宋熠道：皇上说得是，国朝民间多有佳才，若能得教育，未尝他日不成栋梁。
    说着，又从袖袋中取出一物。
    却是小小的一截，白色的，圆柱形的，粉笔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九章 另辟蹊径简帝心
    垂拱殿中，宋熠拈起那支小小的粉笔，站起身，在旁边一根刷漆立柱上用左手小心地写下了一个元字。小说
    然后他又轻轻将这个元字擦了开去。
    昌平皇帝袖手走来，轻轻吸气，根本藏不住惊讶。
    他伸手指向有过粉笔痕迹的那根立柱：这是何物
    宋熠道：此物由石膏粉白土粉滑石粉等物配合制成，制作简单，妙只妙在此物易书写，易擦拭。便于公示，更便于教学。
    粉笔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东西，有心钻研的人就算不知道配方，但只要多调试几次，总有能试出来的时候。
    可粉笔最大的好处本就在于它的简单
    当初江慧嘉只是初步将粉笔的概念提出来，宋熠就通过实验，最终自制成了效果不错的无尘粉笔。那个时候，宋熠还坐在轮椅上呢。
    宋熠道：前年春夏之际，学生曾在家乡办过一期蒙学，当时用的便是粉笔教学。乡民大多家计艰难，无钱买纸笔书籍，可有此粉笔，学生竖起一块漆板，只需在讲台上写字，下头的蒙童不必有书，也能识字。甚至若再发下粉笔，他们也能以粉笔随时随地练习写字。
    当然，宋熠那个时候并没有分发粉笔出去。
    从江慧嘉提出粉笔之初，宋熠就深深明白了此物的价值。
    这个东西看似简单，可在读书只是少数人的事的大靖朝，它的价值又是无可估量的
    当时的宋熠身有残疾，位卑力小，如何能够随便将这样的东西暴露出去
    他能在自己的小小课堂上使用，也不过是因为乡野小民们见识有限，想不到这个东西如果推广出去，会有可能给大靖朝带来多大的风暴。
    往小处说，此物能够降低读书识字的门槛，方便讲堂授课，而往大处说，这个东西的出现，甚至有可能改变整个大靖在文治教育之上的格局。
    这是教化之功
    如果全民开智，如果十个平民当中，有五个不，只要有三个能识字懂书，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这样的问题，宋熠能想到，昌平帝自然也能想到。
    皇帝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不由得原地踱起了步子。
    步伐略急，一如他此时的心跳。
    忽然，昌平帝停下脚步。
    粉笔这粉笔你在乡间试用过
    宋熠道：只学生自用了，分发蒙童只是设想，实则并未如此。学生叫他们自制沙盘，用树枝在沙盘上习字。
    皇帝深深吸一口气，静默了半晌不语。
    为君一任，谁不想在史书上留下明君称号，流芳千古
    可事实上辉煌的功绩是那样好留下的吗
    大靖朝历来重经济轻武力，周边四邻也都没一个是好相与的。所以文治武功这两项，武功方面昌平皇帝是极少去想的。
    他能设想的只有文治，文化昌盛，那也是千古之功
    孔夫子为何能被尊为儒家第一圣人，就连孟子都只能屈居亚圣
    是因为他周游列国，影响强大
    还是因为他著书立说，篇篇经典
    这些当然是不可忽视的重要原因，但其中也还有一个重点，那就是孔子首先提出了有教无类的思想
    开启民智，创立学派。
    使世界有规则，使文明成圭臬。
    使他的道理成为治国的道理，使他的理念成为天下读书人的理念
    此事越深思，简直越加的一发不可收拾
    皇帝久久无语，宋熠又道：皇上，学生那时见了那两个农妇竟为一筒秽物撕打，心中不能不有所感。穷山恶水多刁民，农妇泼辣，固然是不识礼仪文明之过，然则又何尝不是被生活所迫倘使人人衣食丰足，又何至于为此等理由争打
    这话锋竟又一转。
    皇帝挑眉，宋熠这是在自己反驳自己
    礼仪教化不如丰衣足食
    宋熠道：若能使文明通达，不求使乡民百姓人人知大义，至少也懂王化，明荣辱，晓廉耻，能分辨是非，能积极进取，便算成功第一步。同时可使农政编书，推行更优越治田之法。
    他有条有理，逐渐深入：学生出身农家，少时也常下田。乡民种田多凭经验，并无一定成法。有人勤劳，然则也是日日徒然辛苦，因佃田租高，户田税高，若产量不及，一年下来也不过勉强温饱。
    倘使农政编书，农人习书，不仅凭天时，凭经验，更可知春种如何，秋收如何。又可推广多种经济种植，如棉花，如桑麻，如甘蔗甜菜豆类花生等。如何养田，如何套种，如何灌溉，如何既不耽误粮食种植，又能多出效益，丰富作物，尽可使全民皆知
    渐渐说到深处，皇帝都被听住了。
    皇帝高高在上惯了，对于农政他是真的不懂。
    向来只知道，农民种田收粮食，哪里能想到这其中竟还有这么多道理
    文明通达，使农民读书，传播农政之术。
    这何止是另辟蹊径，这简直就是开先河之谈
    皇帝越听眼睛越亮，片刻间遥想前景，竟不由得生起豪兴顿起，胸臆沸腾之感。
    到这时，他才真正是对宋熠刮目相看。
    先前种种或可说不过是小聪明，这一刻却简直可见大智慧
    他提出了，从根源上富强国家的一大方法
    宋熠道：若物阜民丰，则更可礼仪通达，此为相辅相成。又更胜过
    忽然轻轻咳嗽了几声，他躬身拱手道：皇上还有千秋岁月，当可成千秋之功学生愧读圣贤书，又受皇恩，此时妄言，倒有诸多滞涩之处。还求皇上指正
    说着，一揖到底。
    偏他身上的伤还在呢，这样大一动作，立时就牵动了伤口，一下子就扯得他脸上又是冷汗一片。
    皇帝竟然生起受宠若惊之感。
    大约是宋熠先前的表现太过不卑不亢，此时反差一起，皇帝莫名都感动了。
    虽然宋熠其实就是在拍马屁表忠心，但他这个忠心表得太过流畅自然，太有水平
    被阿谀之徒露骨吹捧，和被宋熠这样的大才子不着痕迹地吹捧，那感觉能一样吗
    更何况宋熠还带伤在身呢
    皇帝连忙道：快些起来
    往左右一看，徐德又已回到了殿中，方指挥使还没来。皇帝道：徐德，去叫袁太医来，为宋郎疗伤。
    袁太医是金镞科的高手，这时候太子还伤着没好呢，皇帝居然叫袁太医来为宋熠疗伤未完待续。

第三百章 世上无人及宋郎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内院中诸人。??
    哐！
    锵——！
    外头兵器交击的声音猛烈响动，又有人怒喝：“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我们这里是民宅，谁许你们乱闯？”
    “若是民宅，何来这许多刀兵护卫？”回复者则是冷笑，“我等乃是东宫詹事府下禁卫，早得了举报这宅中有人掳禁良民，你等竟敢顽抗！”
    声音倒似有些耳熟，但江慧嘉一时也没多想。
    只听到那边提起是东宫詹事府人，她便已大喜。
    心想，莫非是宋熠受伤，她且被掳，谢昀求到了东宫头上，东宫这才来人？
    毕竟她之所以被掳，只怕全因了谢昀有意举荐她去救太子起！
    如此说来，郑锦逸竟真是东宫叛徒？
    电光火石间，又听外头爆喝：“还不让开！”
    “啊——！”
    猛地一迭声惨叫响起，也不知外头是生了什么，片刻之间，没等内院中几人反应过来，那边花木掩映的庭院间就呼啦啦冲进来一群人。
    两边终于朝面，然而院中的情形却让“詹事府下禁卫”等人无不惊诧。
    此时几条雄壮大汉退到了庭院处，而江慧嘉一个纤弱女子，却一手持针，另一手压制挟持着一个高大青年，俨然是在与那几条大汉对峙！
    这场景如何不怪异？
    如何能不叫人惊诧难明？
    领头冲在最前方的两人一个惊喊：“江大夫！”
    另一个则倒抽气：“郑兄，这便是神医娘子？”
    这第二人身穿轻甲，武将打扮，江慧嘉并不认识他。不过此人油头粉面，脚步轻浮，虽然是武将装束，但真要说武将气质，那却是半点也不见。
    而冲在最前头的那个人江慧嘉竟是认识的。
    因此对面的人虽是面露惊诧，实则江慧嘉心中却比他们还要更惊诧。
    你道这打头冲在最前面的人是谁？
    不是旁人，他是郑锦逸！
    是江慧嘉先前装昏迷时，悄悄用精神异力探查过的郑锦逸！
    那时候郑锦逸出现在这边房屋里，分明与绑架江慧嘉的几人是同伙。
    可他此时的架势，竟又是来救江慧嘉的！
    这算什么？
    自编自导？自娱自乐？
    自己涮自己玩儿？
    江慧嘉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此前猜测全被推翻！
    一瞬间，江慧嘉只觉得自己方才的惊喜简直就是天大笑话！
    蠢得好像智商都喂了狗了……
    她方才听得外头声音起，是真的暗暗松了一口气的。毕竟她看似是挟持了对方的头领重要人物，可眼下最大的问题却是，刚刚做完开胸手术的霍崇还躺在这里呢！
    江慧嘉独身一人，能做的实在太少，她急需帮助。
    可她哪里又能料想到，此时此刻，来到这里“帮助”她的竟然会是郑锦逸呢？
    做鬼是他！做人还是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锦逸表情毫无破绽，目光扫过当下场景，立时对着老九等人大喝，满面正气凛然：“你等到底是何身份！今日当街伤人掳人，可知此乃犯罪？”
    江慧嘉：“……”
    演得真好！
    心却不由得下沉，同时对整个东宫的印象几乎跌入谷底。
    这算什么？
    东宫年度自嗨大剧？
    开年巨献？
    一定让你意想不到的春节档？
    要不是此前装昏迷，偷看到过郑锦逸的到来，江慧嘉深觉，自己也是逃不了一个被骗的。
    老九等人面面相对了片刻，其中一个干笑道：“这位郎君却不知又是何身份？我们兄弟几个一惯都是安分实诚人，郎君可瞧好了如今情形，受欺负的可是我们老哥几个呢……”
    说着，苦脸看向江慧嘉：“小娘子将人擒在手里竟不累么？还是将人还来罢，我们兄弟几个这便撤走！”
    又拱手，做出相求的模样。
    好嘛，又一个实力派演技大师。
    个个都是老戏骨啊！
    江慧嘉心中怒火滔天，脑子简直都像是要被烧糊了。
    她一方面怒恨交加，一方面又好似情绪抽离，另剥出了一个冷静的自己。
    这时只咬唇，又似惊喜又似犹豫，又带了愤怒委屈与不甘道：“还请詹事府诸位大人知晓，这些恶人掳我不说，还伤我夫君，更险些害死了我家雇佣的一位镖师。又岂能轻易放过他们？”
    不就是飙演技吗？
    本姑娘也常有水平挥的时候！
    真要去领奥斯卡，说不定谁比谁更胜一筹呢。
    怕你们？
    江慧嘉就又一咬牙：“如今我已制住了他们的领，他们若敢反抗，我……此时便能一针将这人刺死！他们必不敢反抗的，还请诸位快些将此间恶人尽数抓捕！”
    郑锦逸顿时眉头一跳。
    他身边那身穿轻甲的粉面将领却只将好奇地目光打量江慧嘉，开口闭口就要拿针刺死人，这是寻常女郎能说出来的话？
    “你敢！”没等郑锦逸说话，那头几个大汉中又一人阴测测地威胁起来，“今日你若敢当真刺杀人，回头我等离了此间，必藏于暗处，日日夜夜盯视你家，今日剁你手，明日削你脸，后日打杀你家人，叫你终年不得安宁！”
    话音一落，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只拳头大小的瓷瓶，对着江慧嘉就猛地投掷过来！
    江慧嘉哪里会被这瓷瓶砸到？当然是用身前的青年来挡了。
    哪知这瓷瓶投来，眼看就要砸到被她挟持的青年了，忽然另一边的老九手指一弹，一颗石子就从他手中弹出，后先至，噗地一声就在半空中将这瓷瓶打碎了！
    瓷瓶碎裂，内中顿时迸出气息浓郁的酒液。
    酒气中又夹杂着浓重的药味，江慧嘉才一嗅到，立时心惊：这是麻沸散的味道！
    然而酒已溅来，这酒中溶解的麻沸散分量明显极重，江慧嘉只这一闻，竟已觉头晕。
    她惊叫一声，立时将身前青年对着酒液溅来的方向就是一推。
    “还给你们！你们快走！不许再来寻我！”
    她本来就站在门边，这时将青年推出门外，自己就向屋内闪躲。
    青年脖颈和后脑上都还明晃晃地扎着针呢，他手下几个大汉哪里敢让他落地？顿时一条大汉走来将青年挟住，腾身就往外头跑。
    郑锦逸忙道：“不许跑！快将人擒住！”
    他身旁那武将听他出声了，也才忙忙乱乱地下令：“快！快捉人！”
    然而这个时候还捉的什么人？(未完待续。)

第三百零一章 银针刺穴能杀人
    江慧嘉心念电转，不管这个人是谁，他此时出现，都既是危险，也是机遇！
    本来要是按照寻常路线，以江慧嘉的力量，要从这一重重的守卫中逃脱，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江慧嘉之前才一定要那老者去将他“主子”叫来。
    因她当时就有了主意，擒贼要先擒王！
    说时迟那时快，江慧嘉还想着怎么“擒”对方呢，那青年就大笑着猛地向她扑来。
    来得好！
    “啊！”江慧嘉惊叫一声，做慌怕状，怒喊道，“你做什么！”
    她生得秀美纤瘦，身姿窈窕，纵使先前开胸捏心的举动显得很可怕，但这时面上现出惊慌来，也半点都不见违和。
    相反因为有了先前的对比，她这时的惊慌姿态，反而越能激发行凶者内心的快意。
    当然，江慧嘉这个时候的惊慌情绪，其实很大一部分也是真实的。
    不论在手术台上再怎么冷静，下了手术台她也只是一个寻常人。
    心里计划的再好，真到了这样的时刻，紧张也会克制不住。
    青年手长脚长，动作还很无赖，先是探手向江慧嘉肩膀抓来，江慧嘉闪身一躲，他另一手忽地就探向江慧嘉的胸部。
    江慧嘉恼怒地连忙退步后仰，他忽地错步一伸腿，就将江慧嘉绊倒了！
    “哈哈！”青年得意地大笑起来，“小娘子腰身好软！”
    他一把捞住江慧嘉的腰，又一次将她推到墙上紧紧抵住。
    这回他吸取了先前的教训，同时双腿进击，更将江慧嘉双腿死死压住，使她腿上再不能动弹。
    “混账！”江慧嘉怒道，“你敢动我，不论你想叫我做什么，我再不会帮你分毫！你非要行糊涂事，即刻我便撞死在这里！叫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这样愤怒，青年却越发兴奋。
    “神医娘子是要做贞洁烈女么？好美人儿，你却不知，这世上有些滋味，是轻易不能尝的，一旦尝了，任是你三贞九烈都要不舍得。”
    青年呼吸急促了，压住江慧嘉，只将头一低，就往她唇上亲来。
    江慧嘉连忙偏头让过，他的嘴唇就落到了她下颔处。
    一瞬间，江慧嘉简直恶心欲死。
    不能再忍了，虽然再忍一忍可能效果更好，但江慧嘉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
    青年在她颈边深深吸气，似陶醉道：“好香……人美，性烈，还有本事，你这样的女子……简直天生便该配我！”
    江慧嘉死死挣扎，扭开双手，锤打他肩膀胸膛，又怒又慌，声音里终于带了哭腔：“你放开我！我是有夫君的人，你好生说话，不要碰我，叫我医谁我便医谁成不成？你不要吓我……”
    她首次如此示弱，青年却更加兴奋了，呼吸间全是热气，直喷到江慧嘉耳边：“不成……你那丈夫有什么好的？无权无势，无才无能。美人儿跟了我，保管叫你知晓人间至大富贵是什么……”
    目光又落到江慧嘉耳垂上，忽然有片刻发愣。
    论五官，江慧嘉或许不是顶美的，但她的肌肤却太好了。
    她本来底子就好，后来时常还自制些美容护肤之物，更是养得一身莹润，透如白脂。她的耳垂白腻柔软，上头还有着细微得近乎透明的稚嫩绒毛，被天光斜斜照入，才勉强能叫人窥得一点痕迹。
    这样的漂亮可爱，青年忽地咽了咽口水。
    江慧嘉似乎能感觉到他目光的炽热，这时更慌了，细软的手直推拒。
    青年就微皱眉，又腾出一只手来压制她的手。
    就在这片刻。
    江慧嘉手指忽然灵活一变，指间寒光突闪！
    等了许久，又哭又演又示弱，等的可不就这一刻？
    她指掌间准备许久的一根银针就在这瞬息间，刺入了青年脖颈一侧人迎穴！
    人迎穴，经属阳明胃经，凡被刺中，必使人气滞血淤，头脑晕沉。
    江慧嘉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即便这青年身手不弱，一时却竟也反应不过来，跟不上江慧嘉的速度！
    电光火石间，青年惊怒。他抬了手似要反击，这只被抬起的手甚至已经做出了鹰爪状，似便要掐到江慧嘉的脖子。
    可已经晚了。
    江慧嘉既然出手，挣得了这一息先机，又岂能再让他翻身？
    当年初学医时，江老爷子就曾经一再告诫过江慧嘉：医者，能救人，更能杀人！
    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对人体的理解能够超过一个精学中西医结合，熟用解剖学的医生？
    “你……”青年的惊声还在喉间。
    江慧嘉又将手掌一翻，一根银针还扎在青年左颈边人迎穴上，她手中就又捏住了一根银针。
    风池穴！
    人体三致命死穴之一！
    位于后脑枕骨粗隆直下凹陷处与乳突之间，经属少阳胆经系手足少阳阴维之会。
    凡被击中者，轻则昏迷，重则丧命！
    第二根银针就扎进了青年左边风池穴。
    青年再不能发出声音，只终于闭合了两眼，身躯一晃，便栽倒在地！
    他昏迷了，江慧嘉并没有立时杀他。
    虽然这家伙能干出将刀插进霍崇心脏，以此试探江慧嘉医术的狠事，也根本没有道德底限，竟异想天开想要强占江慧嘉身体。更加上他先前指使人掳江慧嘉时，还伤了宋熠！
    这种种可恨之处，江慧嘉简直觉得将他再杀几刀都不过分。
    但一则江慧嘉虽然恨他，可毕竟法制观念深入心底，要江慧嘉杀人，这还真是一道槛，一时间她是很难做到的。
    二来江慧嘉要想逃离这里，却还需要这家伙活着。
    活着才好拿他来威胁人，这要是直接把他宰了，他手下那些大汉发起狂来，江慧嘉就是银针刺穴再精妙，只怕也要栽倒。
    毕竟这银针刺穴还有一个前提，就是需要对方近身！
    隔空打穴那是武侠小说，或者仙侠小说里头的事情，江慧嘉要能会这一招，先前就不必跟这恶心人虚与委蛇那样久，最开始更不会被人拿箭逼着掳走了。
    但虽然暂时杀不得这个家伙，江慧嘉却也没打算轻易放过他。
    (未完待续。)

第三百零二章 以直报怨又出新况
    穿越至今，要说江慧嘉心中最恨谁，那必然就是这个身份不明的深目青年。乐-文-
    如此前所经历过的余氏，又或是宋老爷子之流，与这青年相比，那简直都纯洁可爱得如同羊圈里的羔羊了！
    江慧嘉深深吸一口气，想及今日这短短时间里所经历的种种惊心动魄，当真恨意满胸。
    当下也不客气，她重新取开随身携带的针包，针包里还有一些特制的毫针。
    这些毫针与她常用的银针不同，尺寸格外细小，是真正的细若牛毫。
    拈在手里，比拈一根头发丝似乎也差不了多少。
    江慧嘉扯开了这个青年胸前衣襟，露出了对方脐上六寸之位。
    这里，是巨阙穴所在！
    巨阙穴，经属任脉，心之募穴。
    “犹心君居所之宫门”，简言之，这个穴道如同心脏宫门。
    若用之为医，自然能治疗诸多疾病，可若以之为害，那是轻则冲击肝、胆，重则可使人心脏闭塞而亡！
    手拈了细毫针，江慧嘉对准眼前青年巨阙之穴，然而心中却又犹豫了片刻。
    江老爷子当年的告诫还言犹在耳，她学医至今，所学医术无不是为了救人，其余虽然偶尔也用点穴之术对人制造些小妨碍，可都无伤大雅。
    真正要说用这绝技害人，她是从未做过的！
    此前为了自保连用两针也就罢了，这时候对方都已经昏倒在地，她还要对一个毫无反抗的人做这样的事情吗？
    这确实违背她的良知，对方可以毫无底线地行恶事，她就一定要跟这恶人一样？
    如果这样做了，她跟这人又有什么区别？
    她两辈子精学医术，不是为了要拿医术害人的！
    江慧嘉拈针的手，在这一刻竟有些颤抖了。
    屋外庭院中，原本隐藏在各种山石草木掩体之间的几条大汉早又脱离了藏身处，这时就守候在这一排房间的廊下。
    他们细听着屋中动静，忽觉其中似有不对。
    几人便互相打了眼色，无声交谈。
    房间内，平榻上，霍崇似有不适，他喉间便发出了极轻极轻地一声呻吟：“唔……”
    江慧嘉顿时心颤。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她的手再没有犹疑，倏地往下一落，这一针终于扎入了对方巨阙穴中！
    细不可查的毫针直接整根没入对方皮肉间，江慧嘉用针极富技巧，这一针下来，虽中要穴，可这人一时片刻却只会感到心促气虚，要说致命，短期内是不会的。
    最妙的是，这根毫针已经全部扎进了对方身体，毫针太细，光从外表来看，只怕谁也猜知不到他巨阙穴中居然会被人种下了毫针。
    这是害人于无形中的高明手法，至于以后会不会有厉害的大夫瞧出究竟来，那却不是江慧嘉此时能考虑的了。
    “主子！”忽地外头竟响起了一道轻轻的男声。
    这道男声江慧嘉有听过的，就是之前掳她的其中一人的声音，被旁人称作老九的！
    江慧嘉顿时凛然，连忙快速将地上青年的衣裳拢好。
    她手脚已经够快了，可外头的人没有听到屋内回应，那反应竟也极快。
    砰！
    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
    江慧嘉猛地奋起全力，一边胡乱收紧了地上青年的腰带，一边拉着他的领子就将他整个人拉直起来，并挡在自己身前，同时一根足有四寸长的长针就抵在了这人太阳穴处。
    几条大汉同时涌入门中。
    江慧嘉手捏长针，抬头暴喝：“站住！”
    “主子！”
    “你做什么？”
    “住手！”
    几条大汉一时停住脚步，纷纷出言，脸上都做变色。
    江慧嘉紧捏长针的手半点不放松，只喝道：“你们退后！退出门去！”
    几条大汉似有犹豫，江慧嘉冷笑道：“我连活人胸膛都能打开，莫非你们以为这一针我会下不去手么？”
    没有人会怀疑她下不去手，尤其是先前偷看过她开胸的那个“老九”。
    而太阳穴一旦被针深深扎入，不论是谁，只怕都必死无疑！
    他带头后退，同时向三名同伴看去。
    四条大汉一齐都退出，老九举起手，咧嘴笑道：“神医娘子有话好说，切莫伤了和气。我等本无恶意，娘子何必如此？”
    没有恶意？
    这话亏他说得出口！
    但江慧嘉只微微嗤笑，并不与他过多言语纠缠。
    她一边拖起了手上的青年，另一只握长针的手无比稳定。她恍惚感觉自己像是又到了一张特殊的手术台前，只是这一次她手术的对象不是病患，而是命运！
    然则越是如此，她就越要比站在真正的手术台前时还更冷静。
    “备一张担架，再使人好生将霍镖师抬了。”江慧嘉微微昂首，下巴的方向指向霍崇，“这便是霍镖师，你们不会不知他名字罢？”
    顿时有两条大汉过来，一人嘴角抽动道：“这平榻的榻面原本便能拆下，担架倒也不需另寻。”
    两条大汉向着霍崇的方向走近，同时，也是向着江慧嘉的方向走近。
    江慧嘉立时喝止：“慢着！”
    对面四人一齐抬眼看向她，她忽地将银针一划，就在身前青年的脸上狠狠划下一道血痕！
    针灸用的银针本来软且韧，要想在人身上留下大伤口也不容易，但实际上银针制式型号都很多，江慧嘉选的这根长针恰好就比寻常银针更硬。
    再加上她技巧上佳，顿时就将这青年俊美的脸庞划得血线滴滴而下，显出了十分的凶残与恐怖。
    老九等人悚然动容。
    江慧嘉冷声道：“切记小心安分，不可耍花招，否则我这针不长眼……哼！大不了同归于尽！”
    她的声音疯狂起来：“你等恶人掳我来此，已是坏我名节。先前又伤我夫君，我夫君至今生死未卜，若我再不能回去救他，便是与你们这狗主子同归于尽又如何？”
    什么样的人最可怕？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江慧嘉翻盘之举便在这一刻！
    老九等人互相对视一眼，便有一人忙道：“神医娘子若再不放心，不如我们兄弟几个先退出，等你先出来如何？”
    正说了这句话，忽然外头稍远处竟响起一阵似刀兵碰撞的喧闹声！
    还有人在高声怒吼：“贼人休走！”(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三章 再次反转出人意料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内院中诸人。
    哐
    锵
    外头兵器交击的声音猛烈响动，又有人怒喝：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我们这里是民宅，谁许你们乱闯
    若是民宅，何来这许多刀兵护卫回复者则是冷笑，我等乃是东宫詹事府下禁卫，早得了举报这宅中有人掳禁良民，你等竟敢顽抗
    声音倒似有些耳熟，但江慧嘉一时也没多想。
    只听到那边提起是东宫詹事府人，她便已大喜。
    心想，莫非是宋熠受伤，她且被掳，谢昀求到了东宫头上，东宫这才来人
    毕竟她之所以被掳，只怕全因了谢昀有意举荐她去救太子起
    如此说来，郑锦逸竟真是东宫叛徒
    电光火石间，又听外头爆喝：还不让开
    啊
    猛地一迭声惨叫响起，也不知外头是发生了什么，片刻之间，没等内院中几人反应过来，那边花木掩映的庭院间就呼啦啦冲进来一群人。
    两边终于朝面，然而院中的情形却让詹事府下禁卫等人无不惊诧。
    此时几条雄壮大汉退到了庭院处，而江慧嘉一个纤弱女子，却一手持针，另一手压制挟持着一个高大青年，俨然是在与那几条大汉对峙
    这场景如何不怪异
    如何能不叫人惊诧难明
    领头冲在最前方的两人一个惊喊：江大夫
    另一个则倒抽气：郑兄，这便是神医娘子
    这第二人身穿轻甲，武将打扮，江慧嘉并不认识他。不过此人油头粉面，脚步轻浮，虽然是武将装束，但真要说武将气质，那却是半点也不见。
    而冲在最前头的那个人江慧嘉竟是认识的。
    因此对面的人虽是面露惊诧，实则江慧嘉心中却比他们还要更惊诧。
    你道这打头冲在最前面的人是谁
    不是旁人，他是郑锦逸
    是江慧嘉先前装昏迷时，悄悄用精神异力探查过的郑锦逸
    那时候郑锦逸出现在这边房屋里，分明与绑架江慧嘉的几人是同伙。
    可他此时的架势，竟又是来救江慧嘉的
    这算什么
    自编自导自娱自乐
    自己涮自己玩儿
    江慧嘉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此前猜测全被推翻
    一瞬间，江慧嘉只觉得自己方才的惊喜简直就是天大笑话
    蠢得好像智商都喂了狗了
    她方才听得外头声音起，是真的暗暗松了一口气的。毕竟她看似是挟持了对方的头领重要人物，可眼下最大的问题却是，刚刚做完开胸手术的霍崇还躺在这里呢
    江慧嘉独身一人，能做的实在太少，她急需帮助。
    可她哪里又能料想到，此时此刻，来到这里帮助她的竟然会是郑锦逸呢
    做鬼是他做人还是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锦逸表情毫无破绽，目光扫过当下场景，立时对着老九等人大喝，满面正气凛然：你等到底是何身份今日当街伤人掳人，可知此乃犯罪
    江慧嘉：
    演得真好
    心却不由得下沉，同时对整个东宫的印象几乎跌入谷底。
    这算什么
    东宫年度自嗨大剧
    开年巨献
    一定让你意想不到的春节档
    要不是此前装昏迷，偷看到过郑锦逸的到来，江慧嘉深觉，自己也是逃不了一个被骗的。
    老九等人面面相对了片刻，其中一个干笑道：这位郎君却不知又是何身份我们兄弟几个一惯都是安分实诚人，郎君可瞧好了如今情形，受欺负的可是我们老哥几个呢
    说着，苦脸看向江慧嘉：小娘子将人擒在手里竟不累么还是将人还来罢，我们兄弟几个这便撤走
    又拱手，做出相求的模样。
    好嘛，又一个实力派演技大师。
    个个都是老戏骨啊
    江慧嘉心中怒火滔天，脑子简直都像是要被烧糊了。
    她一方面怒恨交加，一方面又好似情绪抽离，另剥出了一个冷静的自己。
    这时只咬唇，又似惊喜又似犹豫，又带了愤怒委屈与不甘道：还请詹事府诸位大人知晓，这些恶人掳我不说，还伤我夫君，更险些害死了我家雇佣的一位镖师。又岂能轻易放过他们
    不就是飙演技吗
    本姑娘也常有超水平发挥的时候
    真要去领奥斯卡，说不定谁比谁更胜一筹呢。
    怕你们
    江慧嘉就又一咬牙：如今我已制住了他们的首领，他们若敢反抗，我此时便能一针将这人刺死他们必不敢反抗的，还请诸位快些将此间恶人尽数抓捕
    郑锦逸顿时眉头一跳。
    他身边那身穿轻甲的粉面将领却只将好奇地目光打量江慧嘉，开口闭口就要拿针刺死人，这是寻常女郎能说出来的话
    你敢没等郑锦逸说话，那头几个大汉中又一人阴测测地威胁起来，今日你若敢当真刺杀人，回头我等离了此间，必藏于暗处，日日夜夜盯视你家，今日剁你手，明日削你脸，后日打杀你家人，叫你终年不得安宁
    话音一落，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只拳头大小的瓷瓶，对着江慧嘉就猛地投掷过来
    江慧嘉哪里会被这瓷瓶砸到当然是用身前的青年来挡了。
    哪知这瓷瓶投来，眼看就要砸到被她挟持的青年了，忽然另一边的老九手指一弹，一颗石子就从他手中弹出，后发先至，噗地一声就在半空中将这瓷瓶打碎了
    瓷瓶碎裂，内中顿时迸出气息浓郁的酒液。
    酒气中又夹杂着浓重的药味，江慧嘉才一嗅到，立时心惊：这是麻沸散的味道
    然而酒已溅来，这酒中溶解的麻沸散分量明显极重，江慧嘉只这一闻，竟已觉头晕。
    她惊叫一声，立时将身前青年对着酒液溅来的方向就是一推。
    还给你们你们快走不许再来寻我
    她本来就站在门边，这时将青年推出门外，自己就向屋内闪躲。
    青年脖颈和后脑上都还明晃晃地扎着针呢，他手下几个大汉哪里敢让他落地顿时一条大汉走来将青年挟住，腾身就往外头跑。
    郑锦逸忙道：不许跑快将人擒住
    他身旁那武将听他出声了，也才忙忙乱乱地下令：快快捉人
    然而这个时候还捉的什么人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四章 宋解元的伤
    一场闹剧。
    江慧嘉在心里默默给了郑锦逸等人一个差评。
    人都放跑了才喊捉人
    早干什么去了
    然而江慧嘉更心知肚明，即便她心中再有不甘，既然此事根本就是郑锦逸一手导演，那要想制裁这些人，说来也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因此她索性假做慌乱，由得老九等人轻松将那青年带走。
    不然还要怎样
    当真没完没了闹下去，耽误的只会是她回去救宋熠的时间
    江慧嘉此时虽恨，却只压住所有情绪，打起全部精神。她脑子里早转过了无数个念头，正要上前去同郑锦逸说话，忽然却听得外头又一次传来打斗喧闹声。
    先前那老九的声音在大声惊呼：直娘贼哪个泄露的风声招来了步军司的人
    四哥你带主子先走我们断后
    郑锦逸豁然变色。
    江慧嘉走到门边，抬眼一看，她有意细察之下，却发现郑锦逸虽然一瞬间沉了脸色，与他同来的那个粉面武将却有着与他截然不同的反应。
    郑锦逸是沉脸，而他却是大喜：是步军司的人来了
    来的是哪位大人这人提脚就走，行止跳脱，一边满面欢喜，一边就招呼其余军士，兄弟们，援军来啦，快
    他带来的禁卫足有好几十个，就捉四个敌人，竟还捉不到。
    这已经够笑死个人，可他却好似半点也不以为耻，这时反而兴致勃勃地招呼人，说是要去支援援军
    江慧嘉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又听外头打斗声越来越激烈，忽然也不知怎地，就有一支箭冷不防从外头不知何处射了过来。竟穿过庭院中错杂的草木，直射向了江慧嘉这边。
    江慧嘉连忙退步往房里躲，毕竟那箭穿过的距离太远，到这时也失了速度与准头，江慧嘉很轻松就躲了过去。
    又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响起，接着就是一声粗豪的大笑：诚明贤侄，禁卫军不能带成软蛋样同叔叔好生学学，回头来营里，叔叔教你怎么做男人
    江慧嘉心下顿时一动，这就是步军司的头领人物
    正要从房里走出，迎上去同来人相见，外头疾速的脚步声就很快走近。
    走脱了他们那个什么主子不过不打紧，多少逮住了两只小崽子，回头撬开了他们的嘴，再去寻人便是。今次必要布下天罗地网，叫这些契丹狗再不敢到我们大靖来兴风作浪
    江慧嘉又是心中动念，掳她的这些人其实是契丹人
    是了，被他们称作主子的那个青年不但身材高大，手长脚长，并且五官极为深刻，样貌上确实是有异族特征。
    他也口口声声称江慧嘉为你们中原女子，又拿草原上的烈马来与之相比，这当然是异族无疑
    但假如对方是异族，又怎么会跟郑锦逸勾连在一起
    郑锦逸可是太子的人，太子就算再昏聩，应该也不至于同异族苟且吧
    他可是唯一的储君，就算朝内形势复杂，只要他活得好好的，他储君的位子就极难被人动摇。就算是有夺嫡之争，但他本身就占据大义，既是昌平帝唯一嫡子，又是其唯一皇子
    昌平帝本身自然最属意由他继位，他也不需要宫，玩政变如果是这样，那太子是要有多疯，才会去做暗中勾结异族的事情
    正思绪轮转，就见到那边门口当头走进来一个身穿布甲，身量精悍的中年男子。他做武将统领打扮，想来便是本次的步军司头领人物。
    这人目光如电般，乍然往江慧嘉身上一扫过，没多停留，却猛地落在屋中平榻上躺着的霍崇身上。
    多看了几眼霍崇，他忽就大步过去，伸手竟要去拉霍崇胸口的扎带
    江慧嘉顿惊，连忙喝止：住手
    这一喝，这人就缩了手，却是两眼放光，又对着霍崇上看下看。
    他受了重伤他转头，只把目光落在江慧嘉身上，忽然又哈哈大笑，只充满喜意道，是你救的他你便是官家叫某来寻的神医娘子你能治好什么样的伤
    他连串问了许多问题，可江慧嘉却只关注到一个重点：官家
    大靖朝的官家指代的就是皇帝。
    皇帝派人来救她
    是皇帝亲自派的人
    可是为什么
    此前所有的惊心动魄，在这时都化成了两个字萦绕在江慧嘉脑海：宋熠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江慧嘉想到的竟然是宋熠。
    莫名地，她提起气，几乎不经大脑，就急促问了出来：皇上派大人您来救我那大人可知，我家夫君现在何处
    宋熠就在垂拱殿偏殿的厢房里，袁太医亲自查看了他的伤。
    他的伤口触目惊心，箭支洞穿了他右肺的上半部，若不是因为一时没有拔箭，他此时哪里还能有余力硬撑在这里
    饶是如此，他的呼吸也时见艰难，一张脸更是惨白得犹似雪笺般。
    好在江慧嘉原先配制的药都是上好的，宋熠的体质又因为回天十三针而得到了极大增强，这时候箭杆又堵住了伤口，他的出血状况便还算好。
    袁太医很是尝试了几次，末了只又帮宋熠将伤口包扎回原位，拱手道惭愧：宋解元此箭，老朽也不敢拔。
    只又给宋熠开了副补血补气的汤药。
    开好药后，他告辞了，又仍去垂拱殿阅书房外头等候。
    皇帝还在里头召见成太医，袁太医便在外边阶下等候了些许时间。
    倒也不多久，很快那边门打开，成太医出来了
    成太医与袁太医擦身而过，袁太医低声道：成兄，皇上可还畅达
    袁大人以为呢成太医也低声，微不可查地拱手笑了笑，竟是扬长而去。
    这老东西
    袁太医提了心，成太医虽未明说，可他的表情动作已经说明了，皇帝此刻的心情是不畅达的，不好相与
    也是，如今太子病重，皇帝又怎么可能畅达得起来
    袁太医满怀着无尽忐忑尽了书房，跪拜行礼。
    皇帝直走过来，竟亲手来搀扶他，并问：袁卿，宋郎病情如何
    问的不是太子，居然是宋熠
    袁太医惊得脱口而出：臣并没有十足把握拔箭，只怕若是再迟，宋解元往后就要留下长久肺疾了皇上，可要臣冒险一试未完待续。

第三百零五章 皇帝要请民间大夫
    袁太医其实已经做好了要去为宋熠拔箭的准备。
    虽然他本身把握并不大，但不管怎样，宋熠的箭即便一时不拔，最后也总是要拔的
    拔箭虽有危险，却是必然之举。
    然而，袁太医却料想不到，皇帝竟不许他拔箭
    直到出了垂拱殿，皇帝先前所言所语，每一个字都仍在袁太医耳边不停回荡。
    袁卿，你虽无把握，朕却知晓，有一人应当是有把握的。此箭便不需你来拔了，待将她请来，你不妨从旁好生观摩一番。
    末了，皇帝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袁卿虽老，其学却无涯也一时不知不能倒也无妨，有此良机，好生学习便是。袁卿以为如何
    多么温和的一番话，然而听在袁太医耳中，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什么叫做同人好生学习
    这不是明显在说他医术不佳
    他背后冷汗涔涔，心里翻来覆去一个声音：皇上这是对我不满了
    失魂落魄地走出垂拱殿，他心里其实很明白。
    皇帝这就是在敲打他，并发泄对他的不满。
    身为全太医局最擅金镞科的太医，太子受刀伤，他却只能半死不活地勉强吊着太子一条命，如此三日过去，皇帝还能忍住不发作他，只怕还是因为相比起其他太医，至少他还能多起一些微末作用。
    然而太子如今垂危却是事实，倘若太子不好，袁太医简直不敢去想接下来自己将要面对的会是什么
    他带着一身冷汗浑浑噩噩地仍往东宫的方向走去，脚下速度奇快。
    不多时，竟追上了慢慢悠悠走在前头的成太医。
    成太医回过头来，两人一照面，成太医顿时一惊。
    老袁，你这是
    只见袁太医脸面寡白，满头是汗。
    袁太医见了成太医，恍惚回神，脸上就露出苦笑：成兄，我老袁这回只怕是不成了，回头也不求你对我家人多照顾一二，只求，我家那小儿想再考太医局时，你能稍事阻拦，不要叫他再进来。
    成太医看他模样，哪里还能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他们这些做太医的，看似是走到了行业顶端，风光无限，可内中难处却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一瞬间，即便平常与袁太医关系不咸不淡，可这时他也不由得暗暗心生恻隐。
    兔死狐悲啊
    是该庆幸他主攻的不是金镞科，而是大方脉科
    而太子受的是刀伤，主要还是金镞科的事
    成太医叹了一声：袁兄何必如此丧气再是也总是要讲理的。那任谁都治不好的伤，也须怪不到你
    话说一半，忽然想起皇帝方才召见时所问，猛地心中竟是一激灵。
    皇帝召见他在前，召见袁太医在后，召见袁太医时说了什么，成太医并不知晓，可召见他时所问的问题，却很有深意。
    那一日在谢昀府上，他堂堂太医竟被一民间女大夫给驳倒了
    成太医丢了脸面，此事当然是谁也不说的。
    可皇帝方才召他来，问的却偏偏是那时的事。
    成太医想及当时在场人数众多，也不敢对皇帝隐瞒，当下如实回答了。
    可皇帝偏在这时候问这样一个民间大夫做什么
    再联想到太子的伤势，成太医一时只觉得全身都在打哆嗦。
    老袁成太医压低了声音，倘若皇上另召人来治呢
    他说得语焉不详，那是因为有些话大家都可以心知肚明，却不好直接全说出来。
    袁太医糊涂道：另召人召谁
    话一出口，才猛然回过神来。想及皇帝先前说的话，一下子发现自己方才做的尽是蠢事
    是了袁太医猛地直起了略佝的腰身，皇上说了要请人来为那宋解元治伤的还叫我去观摩，莫非便是这人
    转身就又往垂拱殿那边走去。
    成太医连忙追上，一头雾水道：什么宋解元
    他还不知道宋熠被留在垂拱殿偏殿厢房呢。
    而袁太医却瞬间想得通透。
    那宋熠虽是解元郎，可一无贵族出身，二无官职在身，他又凭的什么可以停留在皇宫，甚至皇帝还对他的伤势那样关心呢
    可假使说皇帝听闻民间有高明大夫，本就有意要召这大夫来为太子治伤。而恰好宋熠又受了箭伤，这刀伤箭伤都是外伤，皇帝留了宋熠在宫中，那外召的大夫倘若能将宋熠治好，再叫他立时去东宫为太子治伤，可不就方便了
    袁太医暗暗激动，却不好说得太明白，只道：成兄，我这里还有事未完，先与成兄告辞。
    忙拱了拱手，大步仍往回走。
    将到垂拱殿门前时，却见到一乘软轿，由两个太监抬着，旁边还跟了步军司的指挥使方春博，和另一个首领打扮的太监。
    一行人匆匆从旁边另一条道上过来。
    很快两边错身而过，袁太医避了避。就见到那软轿在阶前停下，轿帘被掀开，里头一人快步出来，却是一名身量纤瘦的年轻女子。
    袁太医正疑惑，那边殿内却又走出来一人。
    一眼看去，竟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徐德
    徐德手持拂尘从阶上快步下来，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顿了片刻，他脸上立时带了笑：这便是宋解元娘子了罢
    他是见过江慧嘉的，只是江慧嘉那时戴了面纱。
    江慧嘉要行礼，徐德忙道：不要多礼，宋解元娘子你快来，方才宋解元忽然身上发冷，也不知是怎地了。
    江慧嘉顿时急而变色，声音都哑了：徐公请快带路
    徐德手上拂尘一转，又匆匆上台阶，目光也没漏过袁太医。
    袁太医在正好，也请快来
    一行人快步过去，穿入侧殿。
    到了宋熠暂时歇息的厢房，门一推开，里头就是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袁太医也变色，方才还没这样热呢，这热得简直能将人捂坏
    再一看，厢房里一边榻上，宋熠正斜坐了，一个服侍他的小太监则弯腰在给他背后垫软枕。
    宋熠面色青白，目光往这边望过来，眼神深亮深亮，眸中竟恍似含了星辰，又哪里像是重伤患该有的目光
    袁太医要脱口而出的一句怎这样热就莫名被堵在了口中。
    他看到，方才坐软轿而来的女子疾步奔向了这位年轻的解元郎。未完待续。

第三百零六章 江大夫医术惊到几人
    这一瞬间，江慧嘉其实是有千言万语要同宋熠说。小说
    她想责怪他，为什么那时候要不顾安危为她挡箭；又想诉说自己被掳走后，那无时无刻不积郁在心中的恐惧与担忧；还想告诉他，虽然她很害怕很害怕，但她一点都不会在旁人面前表现出来
    他那么勇敢，她又怎么可以软弱
    胸中仿佛满溢的都是柔软而炽热的一团，浮浮沉沉在胸臆间。
    江慧嘉又好像才知道，原来自己的情绪还能有这样激烈的时候。
    可她却只是奔到宋熠身边，一把探到他腕脉间，强忍心颤，用柔缓的语调说：三郎你痛不痛到底声音中还是含着微不可查的颤抖。
    宋熠面色青白，额头上，脸颊上，脖颈间，全都是细密的冷汗。
    然而他的目光如此明亮，他的眼形又实在是生得太好看了，凤目深深，犹似是要沉淀住满世界的温柔。
    我有些痛。他低低说。
    不说不痛，也不说很痛，偏说有些痛。
    忽然他又一阵压抑的轻咳。
    江慧嘉心口就又是一颤。
    探他脉门，只觉气血两虚。
    江慧嘉忙扶住他，一边取开软枕。
    三郎，你侧躺下，我为你手术。她轻轻地吸气，看他面色这样难看，分明是失血过多，冻得都要打哆嗦了，可他还在强忍着的样子。
    江慧嘉心疼得几乎是整个心脏都要被绞住了一般。
    方才就在服侍宋熠的那个小太监倒是挺机灵，看江慧嘉取软枕的动作，这时就立即来帮忙。
    宋熠是右边胸口受的箭伤，伤在第二到第三根肋骨之间，因为是贯通伤，江慧嘉准备要给他做手术，便不叫他平躺，而是要他侧躺。
    精神异力一触即收，江慧嘉将他伤势的大致情况收入了心底。
    必须马上手术了
    她站起身，目光四移，强忍心中翻滚的情绪，用几乎是刻入灵魂的熟悉开始指挥：火盆都收起来，至多只留一个在屋中便可。
    屋里太热了，半点也不透气，宋熠伤在肺叶，他怎么能受得了
    在屋中服侍宋熠的那个小太监便怔了一下，偷将目光看向徐德。
    其实从江慧嘉进来她的言行便叫人诧异。
    旁人并不知她是大夫，自然只觉得这小娘子行事很叫人难懂。
    但徐德是知道的，这时便只瞪眼看向那小太监：江大夫吩咐了，怎地还不动
    小太监一个激灵，连忙应喏，就跑去收拾火盆。
    而徐德这一声，真正惊到的却是袁太医。
    袁太医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头仿佛被灌了一团浆糊，江大夫什么江大夫
    医女宫中也是有的，并不稀奇，但宫中的医女大多只有辅助之职能，要说独力诊治病患，那却是不成的。
    可眼前这位江大夫，她不但被徐德用推崇的语气称为大夫，更要紧的是，袁太医终于又想到，此前皇帝所言，说是另请了一位大夫来为宋熠拔箭，又叫他好生观摩学习
    观摩学习向这女大夫观摩学习
    徐德一下子只觉得脑子里头轰隆隆的，又怀疑自己听错了，又怀疑自己想错了。
    怎么可能竟然生起了如此可笑的想法呢
    袁太医努力睁大了眼睛，颤巍巍地站在一旁。
    只见那边的步军司指挥使方春博匆匆离了门，不过片刻，又提了一个大箱子回来。
    那江大夫道：备净水，要至少五盆，备蜡烛，要十支。留下两人助我，其余请回避。
    宫中的近侍，最会服侍人。
    江慧嘉这边吩咐了，徐德又有严令，立时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好些太监宫女。送水盆的送水盆，点蜡烛的点蜡烛。
    江慧嘉要蜡烛，主要还是因为冬日天黑得早，今日来回曲折，时间已经过到大半下午，天色早便不大亮了。
    多点些蜡烛，一来更明亮，二来也好制造无影灯效果，虽不尽善尽美，可古代条件有限，也聊胜于无了。
    蜡烛都被比人还高出近两尺的烛台顶了起来，高高围在平榻四周。
    等到说要留人时，徐德就叫先前服侍宋熠的小太监留下，又对袁太医道：袁太医也是要留下的罢咱家这便先告退了
    他的声音略尖，袁太医恍惚一回神，心口猛跳，连忙道：是是，下官留下。
    皇上此前都吩咐了，他这个时候又岂有不留之理
    袁太医只觉得满嘴都是苦涩，先前只以为会有能人出现，可代替他去照料太子伤病。可袁太医怎样也想不到，那所谓的能人竟有可能是眼前这般模样的
    徐德等其余人都退出去了，但厢房的门却并未关实，徐德亲自守了一边门，方春博便守在另一边。
    伺候宋熠的小太监名叫双福，袁太医听到江大夫吩咐双福道：你去净手，并为宋解元剪开伤口旁边衣裳。
    然后她自己亲自过去打开了先前被方春博取来的大箱子。
    箱子被打开了，江慧嘉先是取出之前为霍崇做手术时用到的用具包，将这些东西统统扔到另一边。
    别人用过的手术用具，在没清洗消毒之前，江慧嘉当然不会拿来给宋熠用。
    好在她常会在药箱里备两套手术用具，这时她就又取了个先前放在药箱里做隔断的托盘。手术用具被打开了，垫着煮过的厚布巾，放在托盘里。
    江慧嘉将托盘放到榻边一条高凳上，自己也仔细净了手，还用烈酒仔细擦洗过手上每一处。
    这时，宋熠胸前背后的衣裳都被剪开了，露出了里头被扎布裹着的伤口。
    袁太医就清楚看到，这女子掀了宋熠被剪开的后背衣角，用手轻轻往里一触。
    忽然她手中银光一闪，就是一根毫针落了下去。
    她并低声道：三郎，我为你麻醉，会使你短时间内失去对身体的大部分感知。
    这是针灸麻醉
    袁太医简直感觉到自己脑子不够用了，这样简单的麻醉，她当真熟练么她真的能依靠针灸做到麻醉效果
    而片刻，袁太医又见到这位江大夫自己动手，用棉布沾了酒液，擦洗到了伤者伤口周边。
    紧接着，江大夫扯开了包扎伤口的长布条，又一次用烈酒擦拭了伤口，同时，她手上拈了一把刀。
    然后，她对着宋熠忽然一刀下去
    袁太医心口猛跳起来。未完待续。

第三百零七章 缝合肺部骇人心
    其实，江慧嘉的动作并没有袁太医看到的那样夸张。
    她拈刀的手很稳，下刀时又轻又快。袁太医会产生那样的心跳惊险感，那全是他的心理作用在作怪。
    主要还是江慧嘉本身的形象偏差太大了，一个老成持重的伤科大夫拿刀，跟一个看起来纤瘦秀美的小娘子拿刀，当然给人观感不同。
    倘使换成袁太医在这里，他若要取箭，也会先用刀将伤口割开。
    重点是，取箭不难，难处在于，取箭后要怎样止血，止血包扎后又要怎样防止术后的风邪入侵。这些难点才是袁太医先前不敢拔箭的原因所在。
    他不知不觉走得离江慧嘉这边近了些。
    江慧嘉道：双福，取我药箱中生脉丹来。
    双福却尴尬道：回解元娘子，小的小的不识字。
    这可是真尴尬了
    生脉丹袁太医却主动走到药箱旁，拿起上层一只贴了字的小瓷瓶道，可是此物
    瓷瓶上写着药名呢，当然不会有错。
    袁太医取了生脉丹，只见这生脉丹并非大蜜丸，而是绿豆大的小颗粒。
    他嗅了嗅气味，便倒出来八小颗，亲自喂宋熠吃。
    宋熠虽然接受了麻醉，但并不是全麻，而是神经根阻滞麻醉，在第二截脊椎以后，他的身体暂时失去了知觉，可他神智还是清醒的。
    在这种情况下接受手术，其实有点恐怖。
    江慧嘉原本并不是不会用中草药配制麻醉药，但从前由于考虑到药方的特殊性等原因，她又有针灸麻醉之术，便一直不曾制作麻醉方面的药剂。
    此时却有些后悔。
    宋熠吃了生脉丹，江慧嘉放缓声音道：三郎，你闭上眼，权当歇息。不消多久，这箭便能取出来。一切都好以后我再喊你，好不好
    宋熠目光柔和地看她，虽面色苍白，却笑容温暖。
    他轻声道：我便当是睡一觉，只将自己交给娘子便是。
    又笑了笑：娘子可千万怜惜些则个，为夫此时可是全凭娘子摆布呢。
    江慧嘉：
    这个时候他怎么能还有心情说这样的玩笑话
    还有，这些话当着旁人的面说，不嫌过火么
    不由得竟被他闹了个大红脸，心里又是甜又是酸，只涨成一团，压住了痛苦。
    她其实明白，宋熠这样做，大约也不过是要缓解她情绪罢了。
    宋熠说完话，轻轻阖上双目，倒当真是睡着了般。
    江慧嘉压下所有情绪，不去看他的脸。
    自来到这个大靖朝，外科手术做了有几例，而开胸，这是第三次了
    上辈子她本就算得上经验丰富，如今这一台手术，若不是因为对象是宋熠，她大约也根本不会有紧张感。
    可此时，虽然情绪得到了缓解，可真要说完全不紧张，她还是无法做到。
    但虽则如此，她下刀时手依旧非常稳。
    伤口被切开，从皮肤，到皮下组织，到肋骨。
    宋熠中箭是在右胸上半部，第二肋到第三肋骨之间。
    要不是从肋骨间隙射了进去，这支箭大概也根本不可能穿透他整个胸膛，最后形成贯穿伤。
    江慧嘉取来开胸器，将两边肋骨间隙撑得更大了些。
    这次手术又不同于此前为霍崇做的那两次手术，同样是开胸，但这次由于位置原因，只需撑开肋骨间隙便可，打断肋骨倒是不必。
    接下来就是拔箭
    又因为此箭形成的是贯通伤，那箭头早穿透胸膛，并穿过了宋熠后背。箭头露在后背外，早前就被章镖师斩断了，这时还留在宋熠伤口中的，反而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箭杆。
    这样的箭杆是很好拔的，甚至不需要再更进一步将中箭的肺叶切开。
    果然，江慧嘉只捏住箭杆这边，微一用力。
    噗
    箭杆就被拔出来了
    然而，同时随之而来的却是大量的出血和迸溅的血液
    双福忍不住猛地吸气，袁太医更紧张地盯住江慧嘉，想看她要怎么处理。
    由于这箭先前堵在伤口太久，形成了强大的内压，这一出血，顿时竟是霎时连放
    拔箭后的难题来了
    江慧嘉左手拔箭，候在一旁的右手这时手指连动。
    唰唰唰
    银光闪过。
    是针灸
    她这时用出了一番惊人的甩针绝技。
    霎时间五六针射出，明晃晃的银针扎在宋熠伤口周围，竟短时间内止住了快速涌出的鲜血
    袁太医心中大呼：是了，针灸止血，虽只可一时，不可长久，但在此时，倘若是我，也会是这样用的
    如果是他，这个时候也会这样做。
    当然，他擅长的是金镞科，若要用到针灸止血，却需要太医局中另一位擅针灸两科的刘太医相助。
    不过遇到一些疑难事，须得众太医联合诊治那也是有的，这同样不稀奇。
    袁太医凝神看着，只见江慧嘉用针止了血，接下来，她将手就探入了伤口中。
    正当袁太医以为她是要在伤口内敷药，还疑惑她为何不拿药时。江慧嘉手探入伤口，却是捉住了宋熠那一片受伤的肺叶，然后，她将肺叶拉开，翻转了过来。
    啊终于耐不住惊呼的是双福。
    他接连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袁太医也是呼吸猛地急促起来，但他到底要比双福更能沉得住气许多。
    这时只按捺住胡乱跳动的心房，目光一眨不眨地只盯着江慧嘉。
    只见她翻开了另一边的肺叶，将这片带着伤口的伤肺从背面翻出。然后拈起一根早先就穿好了手术线的手术针，她开始了缝合。
    这里要缝的就是背面肺部伤口，以及外层包裹肺部的胸膜脏层。
    袁太医终觉自己窥透了玄机，原来是缝合
    然而缝合虽不稀奇，可要将缝合做好，这却稀奇了。
    就袁太医自身，倘是叫他来做这个缝合，他便不敢做，也做不好。
    原因很简单，人体脏器何等精细，不是熟悉异常，有几个能正对无碍地将其缝合好
    可什么样的人能对人体内脏无比熟悉呢
    莫名的，袁太医深深打了个冷颤。未完待续。

第三百零八章 宋郎亡阳施急救
    袁太医不敢深思，又觉得今日所见，简直便是生平从所未见之震骇。小说
    隋代太医博士巢元方曾在诸病源候论中记载：对为刀枪戈矛所伤，若肠两头见者，可速续之。
    还详述了方法，诸如以生丝缕系绝其血脉，当令一宿，乃可截之，勿闭其口，膏稍导之。
    此类手术，也有名称，如血管结扎术还有断肠缝合术开胸术剖腹术等。
    袁太医身为全太医局最擅金镞科的太医，对这些当然不可能不知道。
    然而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却又是另一回事。
    世人常易将此类外科之术视之为邪道小术，常言为诡道以欺世者，非前贤所尚。
    即便是名医如华佗，在当年提出开颅术，不也为世人诟病不解
    一代枭雄曹操，因患头痛之症，华佗诊断为须劈颅以救，曹操大怒不解，最终刑狱华佗至死
    袁太医虽擅金镞科，然则又如何敢与先圣相比
    他日常也只做小术，便如眼前这般开胸补肺，就是他想都没想过的
    然而眼前这女郎，她又怎么敢怎么能做到这一步
    袁太医只见江慧嘉动作娴熟，使镊子拈针缝线，倒似是比闺房绣花还要灵巧熟练般。但只看她手下那血肉模糊一片，又想及此时这施以手术之人竟还是她夫君，顿感对方心志之强，简直可怕。
    袁太医当然不知道，这样程度的手术，江慧嘉在上辈子可不知道做过多少台。
    而事实上，她此时的状态其实是紧张的。
    毕竟这个时候躺在这里的，不是别人，而是宋熠
    手术很快进行到下一步，缝合了整个肺部正面与背面两边的创口，以及胸膜脏层，又结扎完各出血点，江慧嘉开始了清理胸腔积血。
    胸腔内的血如果不清理好，极有可能造成血胸。
    而这也是术后问题中极难处理的一项。
    袁太医似觉十分清醒，又似觉浑浑噩噩地看她动作。
    直到她将胸腔内积血都清理好，又见她取掉扩胸器，从里到外开始分层缝合创口处皮下组织和皮肤。
    她似乎对人体构造理解得十分深刻，一层又一层，动作起来有条不紊。原本在袁太医看来十分艰难，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到了她手下，竟仿佛如此简单。
    当真这样简单就要完成了
    袁太医一颗心提着，晃晃悠悠的，只觉得难以置信。
    他还在出神呢，那头江慧嘉已经从背后位创口又再缝合到了胸前创口，很快，她就缝好了最后一针，甚至开始打起了手术结。
    忽然，宋熠侧躺的身躯一颤
    这一颤并非是他有意识的在颤抖，而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应。
    甚至因为做了麻醉，他自身都感觉不到这瞬间的颤抖。
    可这颤抖却仿佛是事件开篇，噩梦导火索。
    袁太医还有些恍神呢，就看到江慧嘉脸色大变，猛地轻喊道：三郎
    宋熠眼睑微微一颤，便要睁开眼。
    江慧嘉又忙道：再等片刻，三郎你还歇着，不要睁眼
    她的声音太轻了，仿佛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自己声音不颤抖，因此便只余些许力气来很轻很轻地说话。
    袁太医不知道宋熠有没有听出她声音的不对来，但只见他眼睑微动，又很听话地平静了下来。
    江慧嘉的手按揉到他胸膛中线的位置，又轮转着，接连按揉了他几大道。
    其实他是因为此前中箭未拔，后来又来回奔波，疲神疲力，以致气血两虚，这才四肢僵冷颤抖的。
    说起来原因简单，可实际上却很凶险。
    有太多病患，在这样的时刻一个没照料好就陷入休克，心脏疾速停跳，而后抢救无效，最终导致死亡
    当然，在古代中医的说法里，休克被称作亡阳。
    袁太医急忙道：江大夫，此时应当回阳救逆
    江慧嘉道：是，还请袁太医相助，开一副人参附子汤
    她手上动作不停，因在身上用针的话还要脱衣，毕竟天冷，宋熠身上衣裳都是穿齐的，只剪开了他伤口周边的衣服，以便江慧嘉手术而已。
    江慧嘉便只将双手伸进宋熠衣内，先在他身前膻中关元气海等按揉了一番。
    宋熠呼吸似稍缓了，江慧嘉忙退出手，又快速排开针包，取针便在他鼻尖素髎斜上刺入。
    回阳救逆，急救当针灸素髎内关涌泉足三里百会等关在人手腕内侧，涌泉在人脚底下等等。
    这些位取都算方便。
    江慧嘉先刺了素髎，再刺左右内关，很快脱下宋熠双脚鞋袜，又刺涌泉。
    她用针是当真有技巧，捻转提插，无不深具韵律，暗合气血之鼓荡，种种神妙处难以尽述。经她用针，不消片刻，宋熠脉压力回升，惨白的脸色亦稍稍回暖，四肢颤抖也有缓解。
    但他的手脚还是发冷，经此一伤，他原来身体底子即便再好，这时也难免虚弱。而针灸一时能急救，真要从根本上防绝这种两虚休克，到底还需服药。
    好在那边袁太医也不耽误，以他的医术水平，开一副人参附子汤那是再简单不过的。
    当下有机灵的双福取来纸笔，袁太医挥笔写就单方。
    双福奔跑着到了门外，门外本就守着不少人。
    徐德也一直是等在门外的，不论他是真关心宋熠，还是得了皇帝的命令，此时双福一跑出来，一直在门外旁观的徐德更不迟疑，立时吩咐身旁内侍接了单方：快去抓药，不必跑远，便到后头福宁殿小药房取药
    徐德的心只在砰砰乱跳，江慧嘉方才手术时虽因身位的原因多少有所遮挡，徐德站得远，并不能真看清她全部的手术过程，然而只凭这远远旁观，却已觉惊心动魄。
    江慧嘉针灸未完，银针还留在宋熠身上几处道中。她又另取敷料，包扎好宋熠胸外缝合好的伤口。
    三郎。她轻声说，手术已经完成啦，你好生歇息片刻，我还有一件东西要取来呢，你一定等我不要答话，你只眨眨眼，我便当你答应我啦
    宋熠眼睑又微微一动，似乎是在眨眼。
    江慧嘉心中瓮瓮地微酸，只忍住情绪，向袁太医微微行礼，这便快步往门口走去。未完待续。

第三百零九章 皇帝召见
    江慧嘉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要自制一根引流管。
    这个东西本来是应该在手术前就准备好的，但由于古代材料有限，做不出那种合适的软管，江慧嘉一直也就没能将这个东西常备在药箱里。
    她所能想到的，用来做引流管的，也就是动物的大动脉血管了。这与她上一回为那肖家娘子做肺插管时，选取了猪桡动脉做材料是一样的。
    只是肺插管要求更纤细，所以要用更细小一点的桡动脉，而引流管要求要更粗一些，就选用大动脉。
    这个东西只能现取现做，江慧嘉目前还没想到有什么办法能保存住它，使它不腐化。
    江慧嘉来的路上就根据推测设想过手术方案，本来是想要在给宋熠手术之前先准备好引流管的，但当时情况太紧急，无奈只有先做手术。
    当她提出要借用厨房，并新鲜大扇的整猪时，徐德还有些莫名。
    但他此时守在此处，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关心宋熠的伤势。相比较而言，对徐德来说，他更需要弄明白的是，江慧嘉的医术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宋熠这里有袁太医照管，徐德亲自领着江慧嘉去了垂拱殿的内膳房。
    皇帝日常召见群臣，处理公务，甚至是小朝会，都在垂拱殿，因此垂拱殿中也是常备有小厨房的。
    徐德略通些医术，虽然算不上高明，但常识一般还是懂的。
    他怎么也想不通江慧嘉这个时候要新鲜整猪做什么，心中还在猜测，这莫非是什么食补偏方江慧嘉这个时候是要熬汤
    到了内膳房，却又出了个小插曲。
    御膳首领小心地道：徐爷爷，那猪肉是下等物，内膳房中并没有。
    最后选了半扇牛出来，牛在民间是禁止私自宰杀的，可宫里却不会缺这东西。
    剥了皮的半扇牛连肉带骨被端端正正放在案板上，徐德还等看江慧嘉准备怎么处理呢，江慧嘉手一翻，手中现出一把手术刀。
    手术刀的刀片锋锐狭长，又薄又利，反着寒光。
    江慧嘉手指轻轻一动，刀光闪动，手术刀在她手中简直像是要翻出一朵寒白的花来。
    她动作极快，解剖动物血管这条，在医学院只能算是解剖学的基础技能之一。到了江慧嘉这里，那简直就跟研究生做初中生题一样简单。
    徐德先时还当她的做菜方法是有特殊，岂料这一等再等，等到后来，竟看到江慧嘉在一片血红深红的牛肉中剖出了一条足有小手指粗的血管来
    徐德沉浮宫中多年，多少稀奇古怪的可怕事没见过可此时这般场景却仍旧使他的视觉受到了极大冲击。
    他不由得暗暗倒吸气，到这时当然不会再认为江慧嘉这是要做药膳了。
    又忍不住问：江大夫，此物是做何用
    江慧嘉一边快速将这根血管清洗了，然后取了一个口小锅，从水缸里舀了水装入锅中，又放了盐，另添加了一些特制的粉末，就这么简单地把血管扔进了锅里。
    我为三郎做了开胸手术。她一边道，三郎右肺有伤，即便是取了箭做了缝合，术后也难免会有渗血渗液，乃至积气。另置引流管，为的便是排除胸腔内积气与积液，以防止气胸血胸。
    徐德学的医术，主要还是在大方脉方面，为的是能更好地照料皇帝的身体。可要说到伤科的这些东西，他就了解得少了，这时稍稍联想，觉得很有意思，倒也没太多想。
    很快，那边的锅里的水已经被煮开。
    又煮了大约小半盏茶的时间，江慧嘉揭开锅，将锅中热水倒出，另从一只水壶里倒出了早先冷却好的白开水。冷水一冲，锅中血管迅速蜷缩。江慧嘉趁机拈住血管两头将其拉直，这跟简单到简陋的引流管就算是勉强出锅了。
    这时也没有旁的法子，只能暂且先用着。
    而要做胸腔闭式引流，除了引流管，还有一个水封瓶也要注意。
    要想达到完美的虹吸效果，不使液体倒流，此后护理也十分重要。
    江慧嘉这时想着种种难点，倒比先前给宋熠开胸取箭时还觉得紧张为难。
    没有现代化的无菌设备，没有人工手段很难达到的密封效果，这胸腔闭式引流要怎么做
    江慧嘉只觉心口沉甸甸一团，简单同徐德解释过后，也不管他听没听懂，也没兴致再多说。
    很快回到宋熠所在厢房，只见宋熠的情况已经有所好转。人参附子汤回阳救逆，效果是顶好的。又何况这宫中的药材无不是上佳精品，同样的单方，其中所用药材品质不同，能造成的效果也将会有很大不同。
    袁太医迎上来道：江大夫，宋解元现今状况倒还好，然则此后又该如何只怕过不多久要再发血胸症。
    宋熠的这个伤，其中一大问题在于伤口贯通，形成出血面积过大，很难做到完全的血管结扎。
    江慧嘉的血管结扎技术极好，此前在宝庆府为霍崇做过取箭手术，术后虽然有过感染，但并未引发气胸血胸。
    当然，霍崇那时的箭伤虽然是在心脏旁，甚至一度引发了心脏停跳，可他的伤口并不算大，肺上的伤也没形成贯通，与宋熠的情况看似相似，其实是不同的。
    相比较起来，宋熠这里的术后护理竟然更难许多。
    袁太医经验丰富，既然擅长金镞科，当然也遇到过气胸血胸的情况。
    江慧嘉将手上的引流管放到旁边另一个干净托盘上，转身去看宋熠。
    宋熠听到她的脚步声，眼睑又动了动。
    江慧嘉蹲到他榻边，心中又酸又痛，柔声道：三郎，我再为你开两副药，你再歇歇。
    宋熠还在麻醉状态中，其实除了大半个身体失去知觉的状态有点恐怖外，其余感觉倒还算好。至少，没有痛感，便不会太过难过。
    但他整个精神很虚弱，这时微闭着眼，唇角却轻轻地往上扬了扬。
    江慧嘉不由得倾身过去，在他唇角轻触。
    旁观了这一幕的袁太医：
    老人家简直是当场受到一万点伤害啊
    有伤风化
    不像话
    袁太医瞬间转过头去，这一刻简直不知该愤怒还是该羡慕。
    好在徐德解救了她，徐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江大夫，皇上请你过去相见。
    未完待续。

第三百一十章 江慧嘉师承来历
    皇帝居然在这个时候召见
    江慧嘉沉默了片刻，转而起身对门边的徐德微微施礼：徐公，且容小女再开两张单方可好
    徐德手中拂尘一转，拂尘尾端甩动了一下，脸上带笑：江大夫不必焦急，宋解元伤势紧急，自然是要先照料好的。小说
    身为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他居然在传皇帝召令的时候这样好说话，这简直都能叫寻常人受宠若惊了。江慧嘉心中微动，倒是有些明白，皇帝对自己这个神医，瞧来应该是极看重的了。
    江慧嘉很快写好两个单方，一个是止血消肿补血益气抗病毒的，另一个则是麻醉药配方。虽然不是古传的麻沸散，但麻醉效果也是不差。
    她之前给宋熠手术时用的是神经根阻滞麻醉，但这个神经根阻滞麻醉的时间不宜过长。江慧嘉准备先去见过皇帝，等回来时正好可以将为宋熠做麻醉的银针取下，再喂他口服麻醉药。
    手术虽然完成了，但术后的痛苦必定是绵长的，这一点就算江慧嘉的医术再高明，这个时候也别无它法。
    至于麻醉药配方的问题，要是在今日连串事件发生之前，江慧嘉说不得还要将这配方再藏掖许久。可如今事情疾速发展到这一步，她都进宫了，甚至要直面天颜了，这麻醉药配方在这样的格局下，自然就显得不再那么重要了。
    更何况，还要最重要的一点。此时的麻醉药是要给宋熠用的，仅这一点理由，就足够江慧嘉打破所有顾虑
    她最后与宋熠轻声交代了一句，这才与徐德去见皇帝。
    要说见皇帝这个事，如果是在平常时候，江慧嘉说不定还会紧张一下，可现在宋熠身受重伤，情况未定，江慧嘉一心记挂于此，反倒被冲得没有了紧张的心情。
    垂拱殿偏殿中，隆安皇帝负手立在窗前。
    徐德从外头通报过，带了江慧嘉进来，他也仍旧面看窗外，并没有丝毫要转身的意思。
    徐德躬身行礼，轻声道：陛下，江大夫来了。
    嗯。皇帝从鼻腔里发出声音，应了一声。
    江慧嘉也上前行礼，她并不懂得宫廷礼节，不过这个时候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对方又是皇帝，她还是忍着内心小小的不甘愿，屈了膝准备下跪。
    皇帝倒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般，就在江慧嘉屈下膝盖，准备要跪时，他忽然转过身来，上前一步就伸手虚抬道：江娘子不必多礼，快快平身。
    江慧嘉仍然跪了下去，恭敬道：多谢皇上，民女江慧嘉，拜见皇上。
    不算标准地拜了一下，她垂手起身。
    虽然皇帝不要她跪，但江慧嘉可不会托大到真的不跪。
    她的医术已经表现出来了，皇帝此时设想到她的用处，此时或许并不会责怪她，但焉知人家当面不怪，背地里就不会记仇呢
    毕竟皇帝这种生物，就江慧嘉前世看电视看小说甚至是看历史书得来的经验，一般都是小心眼容易记仇的。
    他们还很擅长秋后算账，容易有被害妄想症总有刁民想害朕嘛
    说不得皇帝现在这一招，就是在玩试探呢
    心里念头转了许多个，只听皇帝道：徐德，快赐坐
    江慧嘉注意到这个快字，心里念头又定了一层。
    只见徐德搬来一个锦凳，江慧嘉忙上前道：劳烦徐公啦，小女自己来。
    抢了锦凳自己搬过来，又谢过皇帝，便半沾凳子地坐了。
    皇帝将她的言行看在眼里，这时暗暗点头。回转身，也在自己的御案后坐了。
    徐德退到一边，皇帝便与江慧嘉说起了话。
    第一句话是：江娘子是何时学的医
    来了
    江慧嘉心口一跳，这个问题来的短短一段路上，她其实已经想过的
    曾经关于这个问题，她也编过缘由。其中最接近真相的那一种，是她对宋熠说过的，她曾在梦中经历过一段完全与现今不同的人生，也正是因为梦中的经历，才有了这一身医术。
    这其实不算是欺骗宋熠，盖因前世那二十几年，当真就能说得清楚，一定是前世吗
    焉知那不是她心中的一段梦呢只不过是这梦太过真实，又或者是她的灵魂曾经附着于此。这也是有可能的，不是吗
    即便江慧嘉自己意识清醒，并深深认同自己的确是穿越而来，真正的灵魂仍旧属于前世的江萱可这种事情，依然是解释不清，道不明白的。
    只是这样荒诞的解释，宋熠能懂，并愿意相信，却不代表眼前的皇帝也会相信。
    更何况这个最接近真相的答案，江慧嘉也半点都不想给皇帝知道。
    皇帝又不是宋熠，这可是江慧嘉与宋熠之间最大的秘密呢，她怎么可能说给别人知晓
    至于原先在宝庆府编的那种，假托神医偶然教学，在这时候说给皇帝听，只怕也是不成的。
    这种漏洞百出的情节，拿出来当成流言，骗骗纯朴的老百姓或许还行，要拿来骗皇帝，那不是明摆着找死么
    江慧嘉想了一路，本来还觉得脑子发晕，有些想不出来，可这时只看着御案后皇帝那似凌厉又似模糊的目光，心中忽然一动，便道：是民女幼时，一位神尼所传授。
    神尼皇帝微微挑眉。
    是江慧嘉站了起来，遥遥对着皇帝一福身，又对着另一边偏南的方向，虚虚行了一个礼。似乎就是在对那远方的，身影不知的神尼表示尊敬。
    她这样的郑重的神态还是很有感染力的。
    最近演技飙升嘛，更何况这种时候，压力越大，越必须超水平发挥。
    江慧嘉行过礼，仍旧站着对皇帝道：皇上，师尊并不许我对外宣扬她名号，甚至不许我对旁人提起她老人家，只说我医术还未完全过关，因此不许我多言。
    这说法可就玄奇了，皇帝都是一惊：江娘子如此医术，令师居然还道你不曾过关
    他已经听方春博说过，江慧嘉在被掳期间，竟然救活了一个心脏中刀的伤患
    这样神乎其神的医术，居然还是未过关
    那她师父的医术又该到什么程度了
    未完待续。

第三百一十一章 论如何忽悠皇帝
    垂拱殿中，内外空气都仿佛静默了下来。【网 更新快  请搜索huo/c/o/】
    江慧嘉说得似藏非藏，皇帝却听得心潮起伏。
    在这个世上，越是权力巅峰的人就越怕死。
    这是很好理解的事情，盖因拥有太多，既成至尊，又如何舍得再走下高台，亦如所有普通凡人一般，生老病死，百年而去，死后万事都成空？
    古往今来，多少英雄、枭雄，甚至是千古第一帝王秦始皇，都逃脱不了长生的幻想！
    如秦始皇那般的人物，都曾为炼制长生不死药而疯狂。徐福东渡的故事流传了多少年，最终还不是因为那一个关于长生的妄想？
    明明世人都知长生是不可能的事，可为什么偏偏如秦始皇那般人物居然会相信这种事情真的可以实现？
    是因为他傻吗？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统一六国的绝世狠人，他要是傻，那大概全天下都是傻子了！
    说到底，这位始皇帝或许未必是真的就全盘相信了长生的存在，只不过是他宁愿相信此事当真存在，并可能实现罢了。不去相信，难道要他告诉自己，我虽然是皇帝，但我也是会死的？
    这就是妄念！
    是越强大的人越不容易摆脱的心魔！
    昌平皇帝看似随意地在问江慧嘉，实则他双手放在御案下，却早不自觉地紧握了起来。
    江慧嘉的医术就已经是达到了“生死人”的境界，她连心脏中刀的人都能就活回来！她如过有师尊，她的师尊会是什么样的？
    只听江慧嘉顿了顿，道：“师尊的医术究竟强大到了何种程度，民女亦无法窥知全部。民女虽自幼跟随师尊学医，然而真正亲眼见到师尊出手的时机，却是极少的。”
    这话又显得有些假了，皇帝听得微微皱眉。
    跟师父学医，却基本上不见师父给人治病，这可能吗？
    皇帝虽然高高在上，但有些常识他还是懂的。学医可不光是纸上谈兵就成，没有病例练手，再天才的人也不可能学出多大的成果来。
    就在他又开始在心中暗暗质疑起江慧嘉的话时，又听江慧嘉道：“那时候民女将将五岁，单独分了房，住在后院小西厢里。夜间入睡，忽觉窗外风来，睁眼一看，竟是一名缁衣女尼，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出现在民女房中。”
    这就有点说传奇故事的感觉了。
    而更有意思的是，江慧嘉用词还挺美妙。
    诸如那一句“夜间入睡，忽觉窗外风来，睁眼一看……”，虽然说不上多么文采斐然，可画面感却着实是太强了！
    随着江慧嘉的话语，皇帝简直都能直接在脑中拟放出那一段画面。
    虽觉荒诞，可莫名地竟有种听住了的感觉。
    皇帝不由道：“这便是你师尊？她接下来便传授你医术？”
    但虽然是很有兴致地接话来问，可实际上皇帝心中却基本上是不信江慧嘉的“故事”的。要说先前还有几分相信，更有几分期待，可这时他心里的想法却暗暗地变成了“信你扯淡”之类的。
    “是。”江慧嘉道，“当时民女年纪还小，反倒胆子奇大，又听了不少志怪故事，还当是遇到了神怪一流的人物，甚至伸手去撕师尊的脸皮，想看看这面皮下头站着的是不是什么精怪呢！”
    皇帝想象当时的画面，夜来风起，怪尼忽入房中，一垂髫女童虽惊坐而起，却非但不怕，反而还伸手去撕扯对方面皮！
    简直不敢想象若真有这样一个尼姑，对方当时会是什么表情什么心态。
    画面感确实太强了！
    又因为这样强大的画面感，以至于本来荒唐的故事听起来倒显得有些真实起来。
    江慧嘉编起了故事，故事节奏尽量加快，可细节却尽量清晰。
    有道是细节决定成败，很多时候，一段话看起来是真是假，多半就是由这些细节决定。
    她其实暗暗心焦，因忧虑宋熠的伤势，并不愿在皇帝这里浪费太长时间。
    可语言确实是门很有意思的艺术，很多时候，说话的次序不同，语言的组织方法不同，甚至是营造的气氛不同，乃至于说话的对象不同、时机不同，等等，得出来的效果都有可能截然不同。
    江慧嘉这时候的大脑早在高速运转，一步步计算着自己要怎么说才能引得皇帝相信她本来看起来十分荒唐的话。并使这种相信最大化，甚至更进一步引导事情的发展！
    说了一小段细节故事，她又道：“师尊说，她自海外而来，多年来行走异域，偶使医术也并不留名，然而至今大限将至，忽忆及家乡，竟生忧思。”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嗯，这是《神雕》故事里南海神尼的梗，虽然江慧嘉改变了很多，但根底上那所谓“海外神尼”，就是从南海神尼那里得到的灵感。
    当年小龙女跳崖，黄蓉却骗杨过说，小龙女是被医术通神的南海神尼带去了海外。
    这么假的瞎话，路人都不信，杨过那么聪明的人居然坚信了！这是为什么呢？
    一来这是人心妄念，二来这跟黄蓉的说话技巧也有很大关系的。
    江慧嘉此时面对的是皇帝，情况不同，她还要更有技巧。
    又道：“师尊言说，她虽是出家人，毕竟生于大靖，此便是因。修方外之佛，了红尘之果。而如今她回归大靖，择一女童为徒，传播济世之医术，而日后回报大靖，此便是果。”
    昌平皇帝也是信佛之人！
    他当年会将太子送到大相国寺去，足以证明，本代皇朝，在佛道之间，是更倾向于佛家的！
    因此昌平皇帝虽然说不上是什么佛法大家，可至少，在这方面他具备有一定的鉴赏能力。
    江慧嘉的因果之说使得皇帝不由暗暗点头，之前的八九分不信，这时又转变成了五六分相信。
    他又怎么能想到，有人能将佛家的事情都这么乱说，这样没有敬畏心？
    江慧嘉没有给昌平皇帝太多细思量的时间，很快又将话题一转。
    “师尊辗转海外，所见颇多，有风物教化，也有海外医术。”
    她顿了一顿，心中暗暗整理语言。
    真正的戏肉要来了！(未完待续。)

第三百一十二章 有难题也找皇帝
    江慧嘉没有详述自己童年究竟是怎么学医的，反而说起了海外之事。【网 更新快  请搜索huo/c/o/】
    “琉球以东是扶桑，扶桑如今实行庄园领主制，与我们大靖朝很不相同。”她根据时间段来推算，大致说了说同时期的东瀛国风。
    诸如佛教与神道盛行，民生经济上服饰仿唐、手工业作坊兴盛，还有流行和歌，盛行书法……只是因为领主制的存在，各大势力争斗频繁，底层民众大多还是生活疾苦等等。
    至于更详细的，江慧嘉本身也并不知道。一来不是研究历史的，更不至于详细关注到外国历史，二来在华夏这里，宋朝都能变成大靖，鬼知道东瀛那边会是什么样的。
    说太多就容易露馅了。
    不过大靖虽然不是宋朝，但历史总是存在其必然性。大靖国号不同，可要从政治、经济、民生等各方面来看，跟同时期的北宋其实又很相似。
    因此只说海外风物的话，大略说一说，江慧嘉还是不怕错的。
    就算小有疏漏，也可以推说是自己不曾实际去过海外诸地，因此理解有错。
    皇帝果然没听出什么问题来，还配合地间或提问，或闲谈一般道：“扶桑国在唐时便常来朝京，秦时徐福东渡去的便是此地。”
    江慧嘉道：“师尊修的是苦行，去了扶桑，又去了高丽。”
    就说了东瀛，又说到高丽，然后说到交趾、占城、真腊、勃泥、天竺、大食、波斯等等。
    这些江慧嘉也了解不多，但以前在现代的时候偶然看到过有关于宋朝海上丝绸之路的解说，也零散记了些东西，此时随便拿来一说，倒很像那么回事。
    大靖朝并不闭关锁国，但在另一个时空，宋朝的海上丝绸之路主要繁荣在南宋，北宋时虽已经兴盛超过汉唐，可这个兴盛也是有过程的。
    在如今的大靖朝，航海还大多是民间行为，官方并不曾对其统一管制。
    汴京作为顶级的国际化大都会，海外商品虽然时常能见，海外商人却并不多见。关于江慧嘉说的这些东西，皇帝虽然偶尔也会召见外使，但实际上了解确实不多。
    江慧嘉将世界说得这样瑰丽丰富，其中许多点又与本来对这些就大概算得上是一知半解的皇帝所知重合，有时候又能说出些新鲜的东西来，不知不觉间，皇帝对她说的竟然就信了八九分。
    她的出身很明显，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商家女。
    多年来养在闺中，虽不说过得是多么穷苦的日子，可要说接触到多么高端的教育，那也根本是不可能的。
    如果没有奇遇，她又怎么能知道这许多？
    如此一来，江慧嘉这样看起来似乎荒唐不可信的说法，竟然反过来显得最可信了！
    当然，这也跟她言语本来就很细致，显得很有逻辑有关。
    一开始她就给皇帝灌输了可信的观念，要不然，她这一身医术的存在本来就是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两种不合理叠加在一起难道就变成合理了？
    说到底，就是一个先入为主的观念在作祟。人在愿意相信时什么都信，不愿意相信时，十成真话对方都会听成假话。
    到这时，因为相信了江慧嘉那位神尼师父的存在，皇帝忽就急切起来：“江娘子，令师如今在何处？可能召入宫中来？”
    作为皇帝，他居然问出了“可能召入宫中”这样的话，就可见他此时心情之激荡了。
    正如他先前所问，假使说江慧嘉这样可以“生死人”的医术都算不过关，那她师父的医术又该到了什么境界？
    是否不但可以生死人，还能够肉白骨，甚至是续长生？
    江慧嘉只苦笑一叹：“回禀皇上，民女师尊自民女五岁起，到十五岁，十年之间，夜夜都在人定以后方才出现在民女房中，讲述医理，传授医术，偶尔也教些其它。然而不论教的是什么，师尊都从不许民女将此事泄露分毫，即便是对家中父母兄长，也都不许说的。”
    她面现赧色:“说来惭愧，民女娘家人至今都不知民女还通晓医术。师尊曾言，叫我何时能真正将方死之人救活，何时才能真正宣扬自身医术。”
    自来高人多有怪癖！
    皇帝听得心潮起伏，忙道:“今日你救活那心脏中刀之人，便算是达成令师所言了罢？令师可是要出现了？”
    江慧嘉道:“从前在宝庆府那一遭算是达成一半，如今才算真正达成。”
    她又苦笑道:“回禀皇上，师尊行踪不定的。能否出现，何时出现，这些都未可知。说不得这时候，她老人家又游历去了海外，要再出现便更难了。”
    皇帝面露失望，微微皱眉。
    江慧嘉忙趁热打铁，将话题引到自己想要的方向。
    “禀告皇上，民女夫君伤势仍重，箭虽已取出，然术后仍有难点。民女需求一物，求皇上赐下。”
    说着恭敬地又负了福了福身。
    江慧嘉不知道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下跪，但她见皇帝的时候已经跪过一次了，从内心深处来说，她是不愿意再跪的。
    跪一回是尊敬，跪两回就未免显得她这神尼弟子太掉价了。
    皇帝很亲和:“江娘子快请坐。不知要的是何物？可是珍稀药材？那库里有的是，尽可以去取。”
    江慧嘉谢过皇帝，在凳子上捱边坐下，道:“此物我将其称之为水封瓶，因胸腔手术之后胸内会产生积液，需此物引导排除，否则怕再生积病。除水封瓶外，若能再有引流管那便更好了。”
    说着，心又不自觉的高高提起。
    方才与皇帝说这许多废话，还不就是为了这一刻提这一个要求？
    皇帝好奇道:“水封瓶你引流管是何物？”
    江慧嘉道:“此物乃民女师尊所创，规制稍微有些复杂。求皇上赐一纸笔，待民女画来可好？”
    这个时期的欧洲还处在黑暗时代，西医外科根本就没有发展，相反，中医外科领先世界。
    江慧嘉也就懒得再说什么这东西是神尼学自海外之类的了，索性假托是神尼所创。
    拉扯虎皮拉大旗，给自己的身份在皇帝这里再套上一层保障。(未完待续。)

第三百一十三章 行医东宫
    江慧嘉原来只想到要自制闭式引流装置，可真正动手过后才发现，不是手工达人，果然别想干创造家的活。
    闭式引流不同于之前的肺插管，肺插管简陋一点也还勉强能用，可做胸腔闭式引流的东西但凡有一点不合格，都有可能引起气流倒置，那结果绝不是江慧嘉能接受的！
    专业的事情不妨交给专业的人士去做，江慧嘉只负责画图，又将各种原理和要求写在纸上解说了一遍。
    皇帝对这个东西很看重，他听江慧嘉说起闭式引流的原理，就立即道：“但凡胸前受的外伤，包扎缝合过后是否都有可能引发气胸血胸？”
    江慧嘉心口一跳，又想起先前袁太医也提起过血胸，顿时有所猜测。
    莫非太子如今伤势难愈，就是因为血胸？
    传言中太子遭遇刺杀，受的是外伤，那如果止血没做好，引起血胸是很有可能的！
    她一颗心晃晃悠悠提起，这时又悠悠荡荡落下，道：“的确是有可能的，血胸所指，即胸腔内积血难除。凡有血胸，倒也不全因外伤而起，也有无创伤血胸的。但外伤引起的几率或许更大。”
    如果太子也是血胸，那又何愁皇帝不下严令，命人全力造出合格的闭式引流装置？
    她心潮起伏，一直到出了侧殿的大门，又往宋熠所在的厢房那边走去，她胸中蕴藏着的那团情绪仍然复杂难明。
    欢喜、期待、紧张，又强自镇定，而后又有些说不出的茫茫然。
    以国家之力，由皇帝下令，她要的闭式引流装置真的可以做好吗？
    她脚下忍不住加快了，没几步又进了宋熠所在厢房，只见那边有小太监端来药，宋熠身后垫着软枕，此刻正半侧躺着，眼睛微动，双福喂他喝药。
    江慧嘉没有打扰，等宋熠喝完药，才又快步走到他身边去。
    双福行礼退开。
    “三郎。”江慧嘉轻唤一声，来为宋熠探脉。
    查探脉象，除去虚弱，其余倒还平稳。
    血胸并不是瞬息之间就能形成的，江慧嘉决定一方面等待皇帝那边的人做出闭式引流装置来，另一方面也要尽量用药物控制，放置血胸的形成。
    双管齐下，不到万不得已，她自制的那种简陋装备还是不要用为好。
    宋熠原来是半闭着眼的，这时大约是气息恢复了些，便轻声道：“娘子，为夫可以睁眼了么？你总不许为夫睁眼看，莫不是变丑了？”
    话音里竟还带着调侃意味。
    江慧嘉本来小心翼翼，这时却不由自主便嗔笑了：“我可是好端端的，受伤的是你呢，要变丑也是你变丑才是！”
    说是这样说，其实对他心疼得不得了，当然不会因为他这一句调侃就真的生气。
    宋熠唇角微扬，眼睛又动了动。
    他睁开了眼。
    幽深凤眸中，黑瞳是清亮的，柔和的，略显疲惫的。
    他一定很累了！
    江慧嘉问：“我开了两张单方，两碗药都吃过了么？”
    宋熠道：“都吃啦，只是太苦，娘子也不叫人多加点糖放里头。”
    江慧嘉抿唇微笑：“回头给你带糖吃，而今你要吃糖可不归我管，该求这位双福中官才是。”
    双福忙道：“不敢。”
    中官是对太监的抬高性称呼，算是十分客气的说法。
    江慧嘉又道：“麻醉汤里我还加了助眠之物，不消多久，你犯困了便好生睡一觉。”
    宋熠道：“好。”
    江慧嘉便又提醒了他一遍，然后开始给他取下之前做麻醉用的银针。
    这银针一取，宋熠立时就是一声闷哼。
    片刻间的痛楚上涌，使他原本歇了的冷汗，立时又细细往上升。
    江慧嘉忙轻按他而后翳风穴，他本来就服用了麻醉药，这时候江慧嘉又按揉他睡穴，十数息过后，他眼睑便开始下耷，又过片刻，眼睛闭上，呼吸微轻，终是睡着了。
    但即便是睡着了，他睡得也不算很安稳。
    因为伤了肺，呼吸间就总带了些杂音。他似乎潜意识里也不敢用力呼吸，可以想见一旦呼吸稍重，必定是会很疼的。
    江慧嘉开的麻醉药剂量并不是很重，起效会有一个过程。她也的确可以开出麻醉效果更好的药来，但那必然会损伤神经。因此就算是宋熠要多痛一痛，她给的麻醉分量还是只能到这种程度。
    这厢里，江慧嘉照看宋熠，却不知东宫那边却因为她又引起了一番轰动。
    太子是大年夜将近跨年时受的伤，从那时起，到召太医进宫，凡是有资格来为太子治病的太医就都留在了东宫，没一个被再准许出宫的。
    先前成太医和袁太医被召走，其余众太医就在心惊皇帝传召他二人的缘由。
    而后成太医回来了，可袁太医却竟留在垂拱殿！
    他留在垂拱殿做什么？
    他此前跟成太医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太子伤势还在硬拖着，皇帝是不是要治他们的罪了？
    众太医战战兢兢，不料最后却又迎来了两份口诏！
    其中一份口诏是又传了一位擅金镞科的太医，和两个大方脉科的太医院学生走。而另一份却有些莫名了：“兹请民间神医，主持东宫诊疗，望诸太医配合！”
    民间神医是个什么鬼？
    太医们如何不心情复杂，议论纷纷？
    垂拱殿偏殿厢房中，江慧嘉给宋熠擦了一遍汗，见他面色稍好了些，就站起身。
    起身转头，一看，嚯！
    倒被身后没声没息站在那里，目光幽幽的袁太医给吓了一跳。
    江慧嘉忙敛衽道：“袁太医。”
    呃，刚才她进了这边房门，就连双福都注意到了，偏偏忽视袁太医良久。
    没有存在感，又被秀了一脸恩爱的袁太医只有苦笑：“江大夫，宋解元术后若是血胸，又该如何啊？”
    江慧嘉心中又是一跳！
    袁太医果然关注这个问题！
    正要答话，忽然外头又传来徐德的声音：“江大夫，皇上又传来了一位太医和两位太医院学生，这三位可暂代照料宋解元。再请你和袁太医走一趟东宫可好？”
    江慧嘉微微深吸气，皇帝传她去东宫了！
    (未完待续。)

第三百一十四章 东宫见闻
    东宫！
    东宫之中，此时气氛诡怪。
    众太医皆静默，无不将视线投向厅堂中居于最高位的一位老太医。
    这位老太医便是如今的太医局局判，提举主医政，局判便主医学。能做医学局判，这位周太医资历之老，医术之高，已堪称太医局之最！
    皇帝宣召民间大夫来东宫会诊，这并不稀奇。稀奇的是，皇帝居然下令由那民间大夫主持此次诊疗！
    要知道，就连太子东宫中日常供养的那些名医，都只得寥寥两三个能进入这次会诊中，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民间大夫，又何德何能不但能进入其中，甚至还要压到他们所有太医的头上，做主持？
    一片凝滞的静默中，周局判拈了拈颔下花白的短须，缓缓道：“诸位同僚，太子殿下病势汹汹，我等无能，皇上仁爱厚德，非但不怪罪，竟还召请民间神医，为我等接续难题，诸位当谨谢天恩才是。”
    说着，他一撩袍脚，从座椅上站起了身，迈着老而弥坚的腿脚，一步一步走到大殿门前，忽然一屈膝，就对着皇帝所在的垂拱殿的方向跪了下来。
    他这一跪，简直瞬间就将厅中其余太医惊呆了。
    他老人家可是太医局真真正正的头号人物，他都跪了，却叫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如何是好？
    能不跪吗？
    人家这遥遥跪拜的可是皇帝陛下！
    当下就有人在心中暗骂老狐狸，显然那对抗皇命的锅，这位老大人是不准备背的。
    反应最快的却是成太医，成太医通过此前事件早有联想，这时只见周局判一跪，他立即也走往厅门边，就在周局判身后也跪了下来。
    周局判道：“谢皇恩！”
    一稽首，一拜。
    其余太医纷纷上前，动作快的、动作慢的，一股脑也都走到周局判身后跪下，并高声道：“谢皇恩！”
    这样大的动静，顿时惊动了内殿中人。
    长春殿主殿正房，是太子寝殿。
    太子自那日受伤，除受伤最初之时还有几分清醒，此后就陷入了长久的昏迷中。偶尔睁睁眼，也是目不着物，一语不发，倒似是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然尽数走光了一般。
    任谁见到这样的太子，都要认为他命不久了！
    太子妃坐在太子床边上垂泪，一名身着浅粉白宫装的宫女忽然匆匆走进，扑通就在太子妃脚边跪下：“娘娘，皇上宣召民间神医进宫，并下令由他主持诊疗殿下病症！”
    “什么？”太子妃一下惊坐起。
    她顺便一把将这宫女捞起，宫女站起身，又凑到太子妃耳边，轻声道：“娘娘，吴家舅爷叫人来回禀说，他与郑家大郎同去救那女神医，岂料竟遇见了方指挥使。”
    太子妃蹙眉道：“哪个方指挥使？”
    宫女小声道：“步军司方……”
    “是他！”太子妃惊道，“怎地是他？父皇派的人？父皇宣召的民间神医，也是这一个？当真那样神么？”
    宫女面露惊叹：“吴家舅爷说，心脏中刀的人都叫她救活过来啦！”
    太子妃轻轻吸一口气，又将目光投向床上的太子。
    太子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着，身上盖了薄被，伤口被遮住了，这样看着便显不出来他伤得到底有多重。
    他生得是极好看的，眉形削薄似剑，眼线狭长流畅，尤其睫毛浓密，倒好似天然便生着墨画的眼线般。他又有挺直的鼻梁，瘦削而棱角分明的脸颊。薄薄的唇瓣，只是此时因伤而显得太过苍白，看着便显出了单薄。
    其实太子的身体一惯并不羸弱，只是因为他的性情太过疏离，整个人冷冷地好似随时都端坐在九霄云外般，才莫名叫人生出他清瘦羸弱的感觉来。
    也只有这样躺着，闭上眼睛的时候，他的样子才不显得那样冷，那样叫人难以接近。
    太子妃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更喜欢他不睁眼时的样子。
    她莫名犹豫了片刻，方才幽幽道：“若是如此，倒也好……听弦，你去好生准备着，恭迎这位神医。”
    江慧嘉跟随徐德和袁太医来到东宫，路上徐德又准备了软轿，袁太医都无此待遇。
    江慧嘉本来不肯受，徐德道：“软轿是陛下特意吩咐备的，江大夫先头受了惊，如今又接连赶着入宫，片刻都不得歇息，此时当然要趁机养养神，江大夫切莫再推辞。”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啊！
    但从皇帝的角度来说，对江慧嘉表现出如此看重的姿态，他并不吃亏。
    江慧嘉便上了软轿，她也确实累得很了。今天绷了差不多一整天的神，此前二十几年的经历都无今日这般惊心动魄。
    要不是她前世被怪病纠缠，锻炼出了极其强大的忍耐力，这时未必还能支撑得住。
    上了软轿，她甚至都懒得再细思太子伤势究竟如何，身子往软轿后壁一靠，便当真闭目养神起来。
    江慧嘉对太子很没有好感，郑锦逸的自导自演使得她对东宫的一切都产生怀疑。
    要不是因为太子的伤势好坏太过重要，生怕若不能治好太子，皇帝连带着加罪宋熠，江慧嘉甚至根本就不想去东宫为太子诊病。
    一路无话。
    大靖的皇宫与历代皇宫相比，在规模上堪称袖珍。从这一点来说，大靖先代皇帝的节俭是值得称道的。
    行不多时，东宫到了。
    江慧嘉下得软轿，但见天色已暗，精致的宫殿群前，排排宫灯点起。
    那高高的玉阶之上，竟整齐排有足足二十几名身着太医官服的人。见到徐德，领头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太医大步走来，爽朗声音响起：“徐公来得正好，我等在此等候神医可是良久啊！”
    一切都顺利得超乎预料，而又在情理之中。
    江慧嘉被太医们热情地迎进宫中，即便她如此年轻，又是女子，竟都无人质疑她。
    视线从众人脸上划过，有的不动声色，有的却暗露讥嘲。面上虽是一派热情，实则仍见众生百态。
    外宫，又往内殿行去。
    路上只见太监宫女无不垂手静立，一派肃然气氛。
    陪同江慧嘉进里头去的，只有徐德和周局判，以及袁太医。
    一路通报进去，等进到太子寝殿时，过了外头明间，只见内室门口一宫装丽人俏生生立着。
    徐德惊道：“太子妃娘娘！”
    站在这门口迎候的，竟是太子妃！
    (未完待续。)

第三百一十五章 太子的秘密
    江慧嘉一抬眼，向太子妃看去。;【 更新快nbp;nbp;请搜索//ia/u///】
    只见那女郎飞凤做髻，头饰珠围，一双美目楚楚又端庄，鹅蛋儿似的一张秀面，算不得十分艳丽，却别有一番婉约风雅之韵味。
    远看大气，近观可亲！
    江慧嘉这么一眼看去，竟都生起了惊艳的感觉。
    惊艳的却不是她形貌的绮丽，而是她气质的突出。
    自穿越而来，江慧嘉也算是见过不少古典美人了，可没有哪一个能美得像太子妃这样标准。
    是的，正是标准。
    艳一分则亵，减一分则淡，若再婉约些，又显得太过楚楚可怜，便失之端庄，若再大气些，又怕会太过刚硬，则失之亲切。
    便只见了这位太子妃这一眼，江慧嘉心中竟就生起了“果然这才是太子妃”这样的念头。
    该说皇帝好眼光，还是该说太子好福气？
    荒谬地走了一下神，江慧嘉似瞧见太子妃带着探究地看了过来。
    再看，她那一瞬间的神情却又收敛了，脸上只剩下可亲。
    她甚至伸手来挽江慧嘉的手道：“果然是神医娘子呢！快些进来，还要劳烦你好生为太子诊治。”
    江慧嘉待要向她行礼，她又连道：“不要多礼。”
    其余诸人来行礼，太子妃对众人也都很客气。她并不耽误时间，只请众人进去。
    太子躺在床上，仍然昏迷着，因江慧嘉是主治，她便先过去把脉。
    床帐被撩开，屋内暖融融的，还有一个宫女在寝殿一角无声地扇着暖炉。
    江慧嘉走到太子床边，倾身一看，终于见到太子面容。
    原来这就是太子！
    竟生得十分好看！
    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江慧嘉竟觉得太子有些眼熟！
    这可就奇怪了，照理说她从前是不可能见过的太子的。
    江慧嘉的心不自主地着力砰砰跳了两下，她觉得莫名心惊。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太子？
    心念电转，没想明白倒也不要紧，眼下也不是多想的时候。
    在太子手腕上覆了丝帕，江慧嘉伸手去把脉。
    然而这一探脉，她心里头却顿时又起惊骇。
    太子的脉象之复杂，简直是她生平仅见！
    一时脉紧，一时双弦，一时脉涩，一时又脉滑！
    最叫人凌乱的是，他这脉象还一时出左，一时出右，一时又两出，一时又见脉象细，又觉关脉如豆，往来滚珠，如异峰突起。
    江慧嘉探脉片刻，换了左手又换右手，心中种种惊骇莫名简直难以言述！
    怎么可能有人的脉象会是这样的？
    江慧嘉在现代完全算得上是行医多年，可以她的经验，这一时她竟也无法判断太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不是普通的刀剑外伤？
    不！这怎么可能是普通的刀剑外伤！
    要不是此时太子其人就实实在在的躺在这里，江慧嘉又一再把脉确定他的脉象就是这样，这一刻，江慧嘉简直就要以为太子不是真人了。
    哪有人的脉象会凌乱成这样？
    都凌乱成这样了，他怎么可能还能活？
    简直三观都颠覆了好么？
    而另一边，袁太医与周局判就互相对视了一眼。袁太医微叹息着苦笑摇头，周局判却只将眼皮微微下耷，不动声色。
    开玩笑！全太医局都解决不了的棘手病症，以为随便来一个所谓的“民间神医”就真能治好？
    徐德将拂尘微微一甩，从左手交了右手。
    太子妃微蹙了柳叶眉，目光幽幽，轻轻问：“江大夫，如何了？”
    江慧嘉一时没有回答，她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微微的冷汗从她额前冒了起来，她把脉的时间太长了，一时探脉还不够，又延长了时间细细分辨着。
    自穿越以来，她不说无往而不利，可就连霍崇那样凶险的心脏中刀病患都被她救活了！
    而宋熠的情况虽然凶险，可只要皇帝那边可以命人造出合格的闭式引流装置来，宋熠的伤在接下来的护理中也不会太困难。
    江慧嘉想不到的是，此时此刻，她竟栽在了太子凌乱的脉象中。
    她是学医多年的人，而越是如此，反而越不能理解这样奇怪脉象的存在。
    这叫她怎么辨症？
    “咳……”终于，周局判低咳了声，他问，“江大夫，可是有疑问？”
    他的语气很平常，这平常中甚至是带着些亲切的。就仿佛长辈询问晚辈，即便晚辈有所不懂，也可以宽容。
    这一句话蕴含的意义，那可就大了！
    便在他这一句话出口时，徐德的目光就也对着江慧嘉望了过来，他的手似乎无意识地又挥了挥拂尘。
    江慧嘉猛地心中一凛，要说原先还有几分沉迷在那难以理解的脉象中，这一刻她的念头却霎时就通达了！
    徐德的看法很重要！
    绝不能让徐德以为她从前的种种惊人手段或不过是运气而已，徐德可是皇帝的贴身大太监，皇帝的代言人！
    她被皇帝礼遇在于她的价值，一旦没有了这种价值，那后果可就不好说了。
    江慧嘉眉心精神异力霎时涌出，从太子胸膛直接扫过，先样下，又往上。
    扫过第一遍，她发现太子的确是胸口中刀。这一刀从右往左，折断了他右胸两根肋骨，倒未伤到脏器，可肋骨折断渗血，却使得血胸形成。
    比较严重的是，他不但有血胸，这一刀还划破了他肚腹，连带断了数截大肠。
    这些都被太医们处理过了，断肠也缝合过。虽然缝合得不算好，但至少处理程序是没问题的。
    那他脉象为何这样奇怪？
    江慧嘉强忍着疲惫，又一遍探出精神异力，细致检查太子的身体。
    看在旁人眼里就是，她还在把脉。
    太子妃忍不住又一次道:“江大夫，太子如何了？”
    徐德又近身了一步。
    江慧嘉大汗淋漓，她终于看出来了！
    没有回答太子妃，江慧嘉豁然起身。
    她的心怦怦乱跳，头微垂道:“太子病症若要治疗，需重新手术，清除积血缝合伤口。再辅以胸腔闭式引流装置，解除血胸之患。”
    而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太子真正的大症侯，其实在脑中！
    难怪传言说太子病弱，这何止是病弱？这根本就是绝症！
    脑瘤！
    没错，就是脑瘤。
    这样的世纪难题，放到现代都未必能够治愈的。放到古代，这病又能怎么治？(未完待续。)

第三百一十六章 药里有毒
    江慧嘉恍悟了。》し
    难怪太子的脉象会这样奇怪！
    如果单单只是脑瘤，或者是外伤与血胸，都不可能形成这样奇怪的脉象。
    正是因为既有外伤且形成血胸，又有脑瘤，多种病情复杂呈现，这才使他脉象变得如此古怪。
    中医的理念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虽然太子的病一在于内，一在于外，但内外之间却是互相影响的。
    从中医的角度来解说，脑瘤的形成，一在于七情内伤，二在于风邪入侵，归类则在逆厥、头风之中。病机有多种，可能很复杂，简单通用的来说，气化不利、经脉不通、阻塞脑络、血气凝滞等，总是有的。
    江慧嘉还初步判断，太子的脑瘤是恶性脑瘤，早中期！
    这样判断是因为，首先，太子颅内肿瘤边缘轮廓模糊，呈明显的浸润性生长，其次，肿瘤的位置处于右脑，大小约在两公分，这个位置这个大小，不算太严重，但也不能等闲视之。
    当然，虽然她的精神异力可以做到一定程度的透视，但脑瘤这种东西，究竟是恶性还是良性，是早期还是中期还是晚期，终究不是“照个ct”就能判断的。
    江慧嘉所能肯定的只有两点：一，太子的确患有脑瘤；二，此脑瘤有七成可能是恶性！
    当然，现在没有进一步检查的条件，时机也不对，因此江慧嘉根本就不提太子患有脑瘤的事情。
    皇帝有亡阳证，他要保密，那么作为国之储君的太子，他有脑瘤之事自然也是不能说的。
    江慧嘉可不想多嘴害死自己和宋熠。
    但她没料到的是，她已经很收敛了，只提出说要重新手术，首先，竟就遭到了太子妃的反对。
    “不行！”太子妃脱口道，“殿下是天潢贵胄，真龙之子，岂能一再开胸切腹？这……这将太子当成什么了？”
    她蹙着眉，似已强忍了对江慧嘉的不满，只表面上仍然克制隐忍，尽量亲切。
    徐德也道：“江大夫，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么？”
    室内一时有些尴尬。
    江慧嘉被那样恭敬地请进来，结果等到真正为太子诊病时，先是冷汗满面，迟疑难决，这时提出了方案竟又被驳。
    袁太医垂首，似都替江慧嘉不好意思。
    周局判则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一言不发。
    江慧嘉仿佛都无察觉，她平复了此前看到脑瘤时心中的激荡，淡淡道：“上医医未病之病，中医医欲病之病，下医医已病之病。太子殿下如今情况危急，诸位却不信我，不许我再为殿下进行二次手术……”
    太子妃又蹙眉，周局判抬了抬眼，袁太医面上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时候，躺在床上的太子竟微动了手指。
    徐德又将拂尘交换了一只手持着，忽转头向侧后方门边看去。那门后一个灰衣裳的小太监弓了弓腰，一溜就转身跑了。
    江慧嘉顿了顿道：“既是如此，那我便再开一副药罢。殿下胸内气血瘀滞，当开疗伤理气汤。”
    当下取来纸笔，写下单方：“苏子、陈皮、半夏、前胡、厚朴、旋覆花、甘草、川牛膝、五味子、山萸肉、代赭石、血通、木通……”
    等诸药又写明分量，便交由周局判，等他查验。
    又问周局判：“周大人，此方如何？还有太子脉案，请周大人取一份来与我印证。”
    其实气氛仍然尴尬，只是江慧嘉太过混若无事，自然存在一股大气，无形中便又消减了这种尴尬。
    周局判呵呵笑了笑，当下叫外头掌管脉案资料的太医取来了脉案，又赞江慧嘉单方开的极妙。
    江慧嘉便一边看着脉案，一边在心中默数时间。
    太子的伤势为何迟迟不能好？他同时兼患有脑瘤的原因倒在其次，早中期的脑瘤，对这种外伤的影响不会太明显。
    这里的重点是，此前的缝合确实没有做好。江慧嘉刚才用精神异力给太子做全身检查的时候发现，在他肠系膜上，就有好几根大的静脉血管出现了破裂。
    从太子受伤至今，已经是将近七十二个小时。
    腹腔内血管的缝合不够严密，于是太子腹腔中渗血不断。细微的小渗血短时间内不会致命，可时间一长，后果就很难说。
    江慧嘉不能明白暴露出自己的奇异能力，也不可能硬逼着这些人相信，如果不做二次手术，太子就一定会出现腹腔内大出血，因此她只有沉默下来，等待变化。
    她查看起了此前众太医的脉案，这一看倒发现自己之前还是小看了太医局的太医们。
    虽然外科缝合功底不过关，可在用药上，太医们的手笔却堪称精妙。如何理气、如何散瘀、如何止血、如何补血等等，简直都要被他们玩出花来了！
    江慧嘉正暗生钦佩，忽然，静下来的寝殿中陡然竟响起一声低低的痛哼。
    是床榻上的太子！
    太子妃第一个扑过去，顿时就是一声惊呼：“殿下！”
    众人忙也转过去看，只见太子双目紧闭，面色煞白，似忽地承受了极大的痛苦。虽然如此痛苦，他口中还发出了闷哼，可他的呼吸却明显变浅了，仿佛随时就要呼吸不上来，发生逆厥。
    周局判一下子大步过去，太子妃连忙让开，周局判就给太子诊脉。
    “这……”一手探脉，周局判猛地就又将太子身上锦被一掀，再翻开太子寝衣，周局判大惊失色，“太子殿下！”
    只见太子腰腹间血红一片，这里原本是缠着雪白绷带的，可这一刻，因为急剧的出血，这一片绷带竟都被染红了！
    “啊！”太子妃惊得后退一步，猛地跌坐在地。
    这太失态了，她身后急忙冲上来一个宫女将她扶起。
    可这时候无人注意太子妃，周局判大声道：“止血汤！快！”
    止血汤还没来，江慧嘉疾步上前，扯了旁边一卷毯子，团成一团就往太子膝弯下塞。这是急救腹腔内出血的方法之一，最简单便捷。
    这时那边门外就有人端来了止血汤。
    太子寝殿外是时时都有人守着的，各种有可能用到的汤药都早已备齐，并时刻温在炉子上。
    止血汤端来，就要往太子唇边喂。
    可太子大约是痛极了，止血汤到了他嘴边，他却头一偏。
    下一秒，他豁地睁开眼睛，手竟一扬。
    “啪！”
    止血汤被他打翻在地了。
    “啊——！”太子妃又一声惊叫。
    倒在地上的止血汤沾上地板，竟发出了嗤嗤的腐蚀地板的声音。
    (未完待续。)

第三百一十七章 谁为太子输血
    药里有毒！
    这还不止，端药过来的那宫女眼见药碗竟被打翻了，片刻都不迟疑，当下合身一扑，摘了头上一朵宫花，在宫花后头一拔，宫花里竟被拔出一根足有三寸长的铁丝！
    铁丝绷直，顶端尖锐，被宫女持在手中，猛地就往太子咽喉间插去。
    “啊——！”太子妃惊叫往前扑，“太子！来人！快救太子！”
    电光火石间，同在太子床边的周局判还没反应过来，被挡在另一边的江慧嘉就猛地一回身，一手飞速捏在刺杀者手臂小海穴上。
    江慧嘉穴位拿捏精准，那宫女显然也并非武功高手，一下子就被捏得麻了小半边身子。
    她还要挣扎，江慧嘉抬脚一踹，大力之下，那宫女竟被踹得连退几步，跌倒在地。
    哐——！
    垂拱殿中，昌平帝愤怒地将御案上的奏折笔墨几乎扫翻一片。
    一名太监跪伏在地上，战战兢兢道：“行刺的宫女是东宫中一名奉茶女官，是……是太……太子妃娘娘陪嫁的宫女！当时被侍卫捉住，便咬毒自尽了！”
    “太子妃！崔家！”皇帝又是一脚，踹到旁边一只高瓶，“竖子猖獗，何曾将朕放在眼中！”
    他大步往外走，一边怒声道:“传崔铮进宫见朕！告诉方春博，抓到的契丹贼子，不论是谁的人，都给朕先脱十层皮再审！”
    一边走着，外头迎面又匆匆跑过来一个太监，扑通跪倒在地道：“皇上，徐爷爷使人来问，江大夫要为太子殿下二次手术，说是……说是要寻找能、能与殿下配、配型的血液。徐爷爷求问皇上，能不能……能不能用？”
    皇帝停了停脚步，皱眉道：“什么配型？什么血液？”
    太监颤抖着道：“江大夫说，殿下大出血，需……需再次开腹缝合止血，怕殿下失血过多，要先备些……能配型合用的新鲜血液，以便在殿下支撑不住时为殿下输血续命！”
    好不容易一连串话说完，太监已是冷汗满身，头伏在地上，根本不敢抬起来。
    备些新鲜血液！
    输血！
    这些话何其凶残！
    古时巫医不分家，然而后来时代发展，无数事例却证明，巫祝与医者根本不能混为一谈！
    到大靖朝时期，论起巫术，时人首先联想到的就会是鲜血、黑暗、符咒等神秘内容，不由自主便觉畏离。
    江慧嘉提出要给太子输血，这实际上是现代医学证明好的科学方法，然而在靖人看来，这输血不分明就是巫术的手段么？
    这太监说着话，竟自己把自己惊悚到了。
    皇帝在沉默，片刻后，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竟忽地一脚将跪在地上的太监踹得往旁边一倒！
    “备驾去东宫！”昌平皇帝冷声说话，一边大步走。
    东宫，内外气氛都紧张得如同被绷到了极致的弓弦，仿佛只要有谁稍稍用力一触，就会放射出无比可怕的后果来。
    周局判检查了被洒在地上的毒药，得出结论：“是多种蛇毒混合成毒！”
    木质的地板并没有真正被腐蚀，只是因为天气冷，地板上一片冰凉，温热的药液洒在地上，骤冷骤热相遇合，才发出了似在腐蚀地板的嗤嗤声。
    但这混合蛇毒本身也具备有一定的腐蚀能力，若是人吃了，首先就会被烧一个肠穿肚烂！
    端药来的宫女自尽了，门外候着的试药人被侍卫抓住，正大声喊冤。
    牵连出的一连串人都在被审，其中或许有无辜的，或许有不无辜的，可这个时候谁在意这些呢？
    江慧嘉站在太子床塌前，她最冷静。
    先前为宋熠做完手术后，她就已经吩咐人将动用过的手术用具都重新蒸了一遍，一次性使用的消毒白棉纱布也重新备置了些。
    这时手术用具齐备，太子情况危急，皇帝又本来就吩咐了由江慧嘉主持太子的诊疗事宜。这个时候江慧嘉如果不主动站出来。那太子要是出了事，第一个背锅的就是她！
    昌平皇帝匆匆走进东宫时，太医们在太子寝殿外跪满了一地。
    他心惊肉跳地走进太子寝殿内室，只见太子妃面色惨白，失魂落魄的站在一边。另一边站着徐德，他手上的拂尘被他不停地从左手交换到右手，又从右手交换到左手。
    皇帝知道，这是他紧张到极致时的表现。
    而站在太子床塌边，背对着众人的是江慧嘉与袁太医。
    他们已经在为太子手术了！
    皇帝走上前去，凑身一看，顿时就见到太子腹部好大一个血口豁开来，内中血肉模糊肚肠可见！
    这样的场景在当日太子遇刺受伤时他已经见过一次，可这时再看，仍然极受冲击。
    再一看，江慧嘉一手镊子，一手手术针，正扯了两截断开的血管在缝合。
    皇帝一口气喘不上来，脚下就是一个踉跄。
    徐德连忙上前来扶住他，关切道:“陛下！”
    那边太子妃扑通跪倒在地上，惶恐地喊:“父皇！”
    皇帝没有理会，挥开徐德，又凑过去看太子。
    太子腹腔内积着一片黑红的血，江慧嘉在缝合大血管结扎小血管，袁太医则在小心地用白棉纱布清理着太子腹腔内的积血。
    太子失血过多，整张脸惨白得都在泛青，胸膛上静静的，似乎都没有了起伏。
    皇帝一下子颤声道:“皇儿！”
    太子已经昏厥，当然不会回答他。
    江慧嘉声音冷静道:“皇上，太子殿下失血过多，再不输血，只怕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皇帝一手扶在徐德肩上，捏着他肩膀的那只手用力得青筋突起。
    他沉声道:“既是如此，那便用朕的血！”
    话音一出，徐德惊道:“陛下不可！您是真龙天子，万金之躯，岂可……”
    “便用朕的血！”皇帝沉声重复，“不必多言，江大夫，朕的血不可能与太子不合罢？你来取……”
    “皇上不可！”从外头亲自端了药过来的周局判更惊慌声惊言，快步入内，“皇上岂能失血？”
    江慧嘉道:“皇上的确不可以。”
    皇帝有亡阳证，还想给人输血？可别把命给输没了！
    更何况，就算是亲父子，也未必能血型相合。
    正在这时，外头忽地响起一高声:“皇后驾到！”(未完待续。)

第三百一十八章 皇后也有秘密
    随着那一声声的“皇后驾到”，外间多宝阁后人影一阵闪动，很快就有一名高髻深衣的女子快步走了进来。乐-文-
    她服饰朴素而庄重，面容秀美又清淡，只从脸面上来看，并不大显年龄，像是四十许，又像是三十许。但她整个人从外间走来，周身却仿佛自带着一股岁月沉淀的气质，悠悠深沉，如水似雾。
    太子妃蓦地扑过去，跪到她脚下喊：“母后！”
    皇后淡淡道：“你起来。”
    脚下不停，又走几步，到离太子床榻不远，对皇帝敛衽行礼道：“官家。”
    又道：“太子若是要血，不妨便用臣妾的。”
    “梓童……”皇帝嘴唇翕动了两下，表情似有些惊诧，脱口竟道，“你怎地来了？”
    这话可就奇怪了，太子可是嫡子，是皇后的亲生儿子。他病危，皇后过来是正常的，不来才不正常好吗！
    当然，现在不是探究皇帝说话奇怪不奇怪的时候。周局判端着急救回阳的药物，快步往太子床榻这边走来，江慧嘉和袁太医还在继续给太子手术，忽然，太子手脚又是一阵抽动！
    皇帝转身，一摸太子的手，太子手凉得简直似同冰块般！
    “皇儿！”皇帝心惊大喊，又疾声质问江慧嘉，“朕的血为何不可以？”
    江慧嘉道：“近亲不能输血，否则极有可能形成输血反应，严重的会致命。所以皇上和皇后娘娘的血也都不可以。”
    太子妃立即走过来道：“用我的血！”
    江慧嘉道:“太子妃娘娘的血到底能不能用，还需与太子殿下的血进行配型才能知晓。”
    眼角余光瞥到周局判过来，又道:“肠道手术中不能进食，请周局判速速去拿几只干净的碗来。请皇上同意，广选健壮男子，都来与太子殿下做血型配比。殿下失血过多，须有多人献血才能补足损失。”
    皇帝张口欲言，徐德猛地就跪倒:“皇上，此事万万不可！太子殿下乃是真龙之子，又岂能随意往殿下身体中注入他人血液？”
    他这一话出口，不单是他跪倒在地，霎时间，就连周局判，以及原本正在与江慧嘉配合手术的袁太医都放下手中纱布，猛地跪倒了下来。
    扑通！
    太子妃也再度跪下。
    室内气氛紧绷，除去皇帝和皇后，就只剩下正在给太子缝合止血的江慧嘉没跪。
    一个大失血的人究竟能坚持多长时间维持生命？
    以江慧嘉前世的经验为例，她前世经历过的在这方面坚持时间最长的患者，是一个产后大出血的孕妇。
    那个时候因为对方血型珍稀，医院血库一时缺血，竟致使她足足多等了一个小时才等来输血。
    那位孕妇最后倒是被抢救了回来，可她的情况却不能做太子这里的参考依据。
    一是因为现代医疗条件不同，就算没能及时输血，也还有其它抢救措施，二来却是因为太子除了外伤，他还是个脑瘤患者！
    “诸位！”江慧嘉沉声道，“若再拖延，太子殿下必死无疑！”
    血型配比还要时间呢，真以为随便拉个人来就能输血？
    是那莫名其妙的真龙血统不能混淆更重要，还是太子的命更重要？
    当然，江慧嘉的灵魂来自现代，她对古人的正统主义思想确实缺乏理解。
    可是她这里又有条件限制，近亲不能输血！
    如果近亲不能输血，那还有什么人的血能够有资格往太子身体里输？
    太子妃急道：“臣妾可以！臣妾愿意！夫妻本是一体，父皇母后若不介意，臣妾便是将身上血液都放干掉又有何惧？江大夫，请先用臣妾血液做配比！”
    健康的人若要献血，一次在四百毫升以内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太子这里的情况，却最少要有一千毫升血液补充才行！
    一次抽去一千毫升血液倒也不会致命，只是会使人元气大伤许久。
    江慧嘉手上飞速动作，太子腹腔内所有出血点，或结扎或缝合，都已经做好了！她开始缝合表层皮肤与皮下组织。
    皇帝都不敢多看她手上动作，只觉得心跳神骇。
    太子妃眼巴巴地看着皇帝与皇后，目中含泪。
    终于，皇帝道：“太子妃既有此心，便且一试罢！”
    太子妃脱力般，腰身一垮，随即一手捂到嘴唇上，似喜似泣道：“臣妾愿为太子殿下舍命……”
    皇帝有些动容，皇后也多看了她一眼，叹道：“痴儿……”
    血型配比的事情倒也不需要江慧嘉亲自去做，只需要她口述程序，袁太医就可以完成。
    袁太医只觉得此生之经历，都未有如这一日之玄奇。
    他按照江慧嘉的吩咐，拿了洁净的容器与尖针，先从太子妃指尖取了一小撮血，又从太子指尖取了一小撮血。
    袁太医从医多年，倒是听闻过滴血认亲之事。但实际上那只是民间讹传，真正是否亲缘，实则并非滴血可以鉴定。
    依照袁太医的经验是，不论是否有亲缘关系，不论是什么样的血，只要滴到水里，最后就一定会融合在一起，并使那水变成淡红色“血水”。
    所以滴血认亲，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可今日江慧嘉又是提出输血，又是提出血型配比，袁太医便十分好奇，这不加水的两滴血碰触在一起，江慧嘉最后又要如何判断这“血型配比”是否能合适？
    他小心观察碗中血液，就见原本各自处在碗底两边的血液顺着碗底坡度，缓缓流动，渐渐地，两边血液混合到了一处。
    袁太医的心提了起来，更是一眨都舍不得眨眼，只将目光定在碗中。
    然后，他就发现，这两小团，原本流动液态的鲜血，随着混合时间加长，慢慢地，竟凝结在了一起！
    “结成……”袁太医惊道，“结成块了！”
    太子妃凑过来一看，眼前就是一花。她身躯摇晃了几下，失落痛苦道：“不成么？”
    江慧嘉道：“血若凝结成块，自然便是血型不配了，太子妃娘娘，您也不能为太子殿下输血。”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太子妃不可以，那还有谁可以？
    正在这时，皇后忽然道：“我有一重宝，可为太子疗伤，除江大夫外，其余人且先退下。”
    (未完待续。)

第三百一十九章 真相与装神弄鬼
    皇后有重宝能为太子疗伤？
    江慧嘉心里却微微生起了不太好的念头，若是当真有重宝，早先为什么不拿出来？
    很快，该退出的人就都退出去了。超快稳定更新小说,只见皇后袍袖一展，庄重地在旁边一张椅凳上坐下。
    道：“江大夫，此间再无旁人，你便来为本宫与太子做血型……配比罢。”
    她话说得太平淡太理所当然了，江慧嘉都恍惚迟疑了片刻。
    然后才反应过来。
    皇后说了什么？
    她叫江慧嘉为她与太子做血型配比！
    可是在这之前，江慧嘉明确清楚地说过，近亲间不可以相互输血的。
    皇后又不是没有听到江慧嘉这段提示，可她此刻屏退他人，却要江慧嘉为自己与太子做血型配比！
    这是什么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此时此刻，皇帝也仍在当场。
    也就是说，皇后很有可能不是太子亲生母亲，甚至他们根本就没血缘关系的事情，皇帝也是知道的！
    他知道，他却欺瞒了天下，说太子是嫡子！说太子的生母是皇后！
    江慧嘉只觉得心中惊涛骇浪，怒卷而起。她想要说话，可片刻间竟说不出话来，仿佛就有什么在耳中响动，致使她耳鸣微微，硬是平息了片刻才平息下来。
    她听到了自己最不想听到的话，知悉了自己最不该知悉的秘密。
    “皇后娘娘请稍待。”她听到自己这样说。
    然后无数个念头从脑中霎那转过，江慧嘉忍着心中惊骇，熟练地在太子腹部打上了最后一个手术结。
    缝合血管的手术其实很简单，要不是受术对象身份特殊，江慧嘉其实可以做得更轻松的。
    她取来干净容器，以银针针刺太子指尖，先为太子取血。
    太子失血过多，取血不易，好不容易取出几滴，她便又来到皇后身边，微蹲下身，也从皇后指尖刺出几滴血来。
    皇后的血与太子的血被滴在一起，很快在碗底混成小小的一滩，短时间内倒没有凝结。
    但这并不能证明他们的血型就是相合的了。
    不同血型的血液混合在一起，会发生凝集反应，细胞破裂，从而溶血。
    其中有些会直接发生肉眼可以看出来的凝结现象，就比如之前太子和太子妃的血。
    而有些只通过肉眼分辨不出来是否凝结，但如果通过显微镜观察，实际上就能看到，不同血型中的抗原与抗体产生了特异性结合，红细胞粘附重叠了。
    这样的血当然也是不能用的。
    江慧嘉这里并没有显微镜，但她有精神异力，当她全力聚集精神观察时，这种能力不但可以做到短暂透视，甚至还能实现入微级观察。
    她通过精神异力入微观察血液中细胞情况时，看在皇帝和皇后眼里，她却似乎是在发呆。
    皇帝不由道：“江大夫？”
    江慧嘉忽地一身大汗，面色苍白地从那奇异的观察境界中退出。
    皇帝惊一跳：“江大夫，你这是怎地了？皇后和太子的血可能相合？”
    江慧嘉心念电转，想到古代那些备受帝王信重的神棍们。
    她如今知道的秘密太多，差不多已经到达悬崖走钢丝那个境界了。不论是进是退都有可能被万般猜疑，纵使她本身的能力很有价值，可这种价值该怎么发挥，却终归还是由掌权者说了算。
    而要想既发挥价值，又仍然保有一定自由和地位，那么干脆将装神弄鬼做得更彻底一点岂不更好？
    江慧嘉今天本来就很疲劳了，入微级的透视又比普通透视更加耗费精神力，她这个时候的满头大汗完全是真实的。
    实际上她的体力精力本来就到了极限边缘。
    她便重重喘息一口，将碗微微高举起，躬身道：“回禀皇上，皇后娘娘。血型不相合，有些肉眼一看，便能看出。而有些却不能……”
    “民女方才施展的，是师尊曾为民女封印传授的天眼通之技，一生只能使用三次，民女至此已用过两次，只余最后一次了！”
    好，扯得很没边。
    但江慧嘉其实并不算完全是在说假话。
    她的精神异力虽然算不上天眼通，看不透什么过去未来，顶多只能当个随身ct或x光或b超或显微镜等探测类仪器来用用，而且每日使用也有时间限制，但某一部分的透视能力倒是跟天眼通有些相似。
    江慧嘉说得半真半假，皇帝半信半疑道：“封印？天眼通？”
    江慧嘉道:“师尊佛法精深，神通广大，有无上之伟力。可惜民女资质有限。师尊言说，民女乃是红尘之人，因此只能学习红尘之术。便赠予民女三道威能简化的天眼神通，当民女遇上凡间医术无法解决的难题时，便可使用这神通。”
    说到底，她还是在扯虎皮拉大旗，告诉皇帝，皇上啊，虽然我只是一介凡人，但我师尊可是神佛一流的人物！你要记得对我客气点啊，我师父那么神通广大的高人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看着你呢！
    当然，同时她还要给自己的神通加上各种限制，以免吹得太神，最后做不到，或者引起皇帝贪念，生出反效果。
    要说这个世界上，什么样的人物最容易信鬼神，除了那些民间底层的愚夫愚妇，反而应该就数皇帝这种生物最愿意信那些东西了。
    李商隐曾写诗《贾生》，生动地描绘了汉文帝“宣室求贤访逐臣……不问苍生问鬼神”的荒唐举动。
    汉文帝还是有史称道的明君，他都“不问苍生问鬼神”，这位大靖朝的昌平皇帝又会如何呢？
    昌平皇帝想起江慧嘉先前连心脏中刀之人都救活了，这样的医术可不是已经迈入了神话行列？他深深吸一口气，到底惦记太子，忙只道：“那皇后的血液可能与太子相合？”
    江慧嘉刚才一边在跟皇帝对话，一边一心二用，终于艰难地将自己所剩不多的精神异力转化出了显微镜的效果，她冷汗未歇，面上绽出笑容：“能！”
    又道：“还请皇后娘娘稍等片刻，民女要为娘娘先准备好足量糖盐水，以及补血补气之药物，待抽血之后，娘娘会有一段时间身体虚弱，须得好生调养。”
    (未完待续。)

第三百二十章 原来这就是太子
    江慧嘉为皇后调制了糖盐水，又准备了补血补气的丸药，然后才开始从皇后这里抽血。【 更新快nbp;nbp;请搜索//ia/u///】
    用的工具是注射器。
    注射器这种东西，在华夏古代其实也是有雏形的。
    张仲景《伤寒论》中就曾记载过“小竹管灌谷道”的治病之法，那灌谷道的小竹管就是原始的器，也是注射器的雏形。
    江慧嘉现在用的注射器则是她在宝庆府的时候定制的，用的主材料不是小竹管，而是薄瓷。
    瓷器更方便消毒，上好的瓷器可以做到胎质透薄，虽然达不到透明的程度，但如果瓷筒里装的是血液，还是能勉强从外面观察到血线高度的。
    因为工匠的技术有限，做不了太细巧的针筒，江慧嘉定制的就都是大型号注射器，瓷筒容量足有一百毫升，这时用来倒也方便。
    消毒、抽血，并及时转移注射。
    此时条件有限，也没有抗凝血剂，所以要为太子输血，只能是现抽现输。
    皇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迅速苍白了起来，她坐在椅子上，过程中几次都出现了身体摇晃的迹象，皇帝连忙走到她身后，扶住她肩膀，动情地喊道：“梓童……”
    并皱眉看向江慧嘉。
    江慧嘉心知，抽了皇后这么多血，如果最后却救不回太子，那自己最后的下场肯定会很……嗯，很感人。连带着宋熠，都必定会受到牵连。
    但一开始，从进了这座皇宫起，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因此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她也不可能失败。
    太子的情况并不比之前霍崇的严重，甚至可以说，要救太子，比救霍崇容易多了！
    当然，前提是忽略太子的脑瘤。
    抽血、输血，抽血、输血……
    只有一百毫升大小的针筒，正常的健康的成年人一次献血量最好不要超过四百毫升，而太子这里最少需要输入一千毫升的血液！
    到后来，江慧嘉脑子里仿佛都只剩下计数的声音了。
    六次、七次、八次……十次！
    刚开始还要慢慢地仔细观察，以防出现不良反应，多次以后，看太子的情况已有明显好转，显然是适应很好，江慧嘉动作都无形中变快了些。
    最后一次弯下腰将血液注入太子体内，江慧嘉拔出针头，再起身时只觉眼目间一阵晕眩，竟有些站立不稳。
    她脚下微微踉跄，好险一只手撑到了太子床沿，总算是没压到太子身上去。
    皇帝在后方见此情景，立时惊喊道：“江大夫！”
    江慧嘉勉强撑住了，停顿了一下。
    正要起身，就见床榻上的太子眼睫微动，下一秒，太子竟睁开了眼！
    无法形容太子的目光，这一瞬间仓促对视，江慧嘉只觉得整个人就像是从一片原本就冷极了的极寒冰地里，瞬间来到了另一片冰冷到虚化的荒芜世界。
    如此可怕，如此荒凉！
    世上怎么会有人有这样的目光？
    她像是被什么击中了，竟下意识地猛一退步。
    太子床榻前是有台阶的，江慧嘉这一退，却是踩了一脚空。
    “小心！”喊出这一声的是皇帝。
    江慧嘉低呼一声，天旋地转中，踉跄着脚步在寝殿中空地上接连转了十来个圈，才终于将这一脚踩空的冲力化去。
    她免于摔倒在地，然而只觉得头晕眼花，却是再也支撑不住。
    这一天，除了早餐她都没怎么进食，还接连经历这许多事情，纵是铁打身体，都早该受不了的。只不过是她意志强大，一直在强撑而已。
    “皇上……”江慧嘉道，“民女支撑不住了，求皇上……”
    话还未说完，她只觉得再没力气说话，脚下一冲，出了这内室的门。
    迎面见到外头一个宫女也不知是从哪里走过来，她便揪住这宫女胳膊道：“带我……休息！”
    话音落下，终于将身往这宫女身上一靠，顿觉浑身疲乏，随时都能睡去。
    皇帝扶了扶皇后的肩，忙快步走出去道：“太子妃，寻个方便去处，安排江大夫歇息，务必周到！周太医，快些领人进去照料太子！”
    寝殿内室，太子道：“母后，她是谁？”
    江慧嘉却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陷入了一片深沉的梦魇中，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间，似乎身体的堆放处十分舒适，偏偏心中的情绪却激烈又恐惧。
    她“看到”自己被掳走了，而中箭的宋熠却因为没能等到自己及时的救治，而在一间阴暗的房间里痛苦死去；
    又“看到”自己明明在关键时刻制住了那个异族首领，偏偏这时郑锦逸带人赶到，她挟持对方首领以出逃的计划没有成功，反而被郑锦逸以“救命恩人”的名义带到东宫，为太子治伤；
    为了替太子治伤，她又耽误了救宋熠的时间，最后救活了太子，宋熠却死了；
    她恨透了太子，手持手术刀就往太子咽喉扎去，太子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江慧嘉终于想起来了，自己以前见过太子，应该是在前年的宝庆府中秋灯会上！
    那时江慧嘉与宋熠在路边走，而太子坐在车上。江慧嘉也并未直接见到太子的全部容貌，只隔着花灯恍惚与他对视了一眼。
    可是太子的眼神太特别了，时至今日，两相一对比，江慧嘉竟又忆起了当初那惊鸿一瞥。
    她再无怀疑，那就是太子！
    可是这又能代表什么呢？
    如果因为太子害死了她的宋熠，就算对方是太子，她也一定会想尽千方百计杀死他！
    “不！”江慧嘉痛苦低喊，胸中沸腾的情绪终于积累到一个临界点，她猛地惊坐起，眼睛一睁，却只见面前团花锦帐，而自己手拥绣被，俨然置身富贵软床中。
    清醒的记忆这时才险险回落，江慧嘉大口喘息，大汗淋漓。
    一时又是庆幸又是愤恨，宋熠没有事，她已经救回了太子，只等皇帝那边的人做好水封瓶与引流管，就可以为宋熠做胸腔闭式引流了！
    “郑锦逸！”江慧嘉咬牙切齿，暗暗在心中将这个名字千刀万剐。
    忽然一阵轻轻地脚步声从外入内，江慧嘉一下子拉开床帐，就与进来的宫女正正来了个对视。
    宫女怔了片刻，立即惊喜道：“江大夫您醒啦！皇上吩咐说您要的东西都做好啦，只等您醒来呢！”
    (。)

第三百二十一章 周太医的提议
    水封瓶做好了！
    江慧嘉心中一跳，她再定睛一看，只见床帐外烛火重重，那窗外似见漆黑天幕与宫灯起伏，却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又觉头脑间仍旧扯着疼，身上也乏力得很。＠樂＠文＠小＠说|
    江慧嘉忙按揉住头部，问宫女时辰，宫女道:“刚过子时不久，尚是半夜呢。”
    一边轻柔殷勤地来扶江慧嘉。
    江慧嘉发现自己外衫被脱了，宫女又拿了新衣过来，道是太子妃亲自吩咐准备的。又问江慧嘉要不要沐浴。
    当然要了！
    她现在头晕脑胀，一身粘腻，虽然是睡了一觉，但身上也并没有松乏多少。她倒是有心快去看宋熠，但想到自己状态不好，等下可别把个简单的胸腔闭式引流都做坏了，万一害了宋熠，她找谁哭去？
    江慧嘉便在东宫中享受了一番皇家级的服务，至于滋味嘛，说实话，她承受不来。
    浴室是室内浴池级别的，这没什么，可“沐个浴”还要排开八个宫女来贴身服侍，那就尺度太大了。
    江慧嘉最后还是非常土包子地自己洗了个战斗澡，重点是冲掉汗腻，以及用热水舒缓一番神经。
    过后她又要了饭食，好好地吃饱喝足，身体得到了充足的能量，果然过不多久，此前的种种不适也就基本消散了。
    精神力也恢复了些，江慧嘉便不再迟疑，提出要去看宋熠。
    当然，做为皇帝如今指定的太子“主治大夫”，江慧嘉还要先去看过太子才好离开东宫。
    虽是半夜，东宫中却仍旧一片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许多人都没有入睡，太医们则分了批次，依旧浩浩荡荡地轮流守在太子寝宫外，不敢须臾有离。
    江慧嘉踩着软底的鞋，脚下有些飘乎乎地从众太医的注视下走过。
    忆及前情，只觉得这一日经历太过玄奇，以至于这时倒生起了几分不真实的奇异感觉来。
    “江大夫。”周局判也没有睡，他就站在太子寝殿内室门前，注视了江慧嘉片刻，随即拱了拱手，让到了一边。
    江慧嘉感觉到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她便微微颔首。
    等江慧嘉进了内室，周局判身后一名太医忽悄步走到周局判身旁，凑至他耳边低声说：“周大人，这女子当真那样厉害？”
    周局判捋了捋颔下短须，轻轻一笑道：“我等且要感谢这位江大夫救回了太子殿下，此实乃国之幸事，赵大人以为如何？”
    赵太医嘿嘿一笑，不说话。
    周局判又道：“至于是当真十分厉害，还是碰巧十分厉害，依老朽看，这些通通不重要。”
    赵太医道：“那敢问周大人，重要的是哪般？”
    周局判笑道：“江大夫医术神妙，更救治太子有功，我们太医局统管大靖医道，有如此高人，难道不该召入局中么？”
    赵太医顿时吃惊：“周大人，这江大夫可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周局判又是一笑，“你倒是男子，可今次太子殿下为伤病所困，你又立了几成功劳？开了何等妙方？”
    赵太医顿时讪讪，面上就有了几分不好看。
    周局判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赵太医到底是年轻啊，此事我等即便不提，赵太医以为，旁人便不会提么？旁人便是不提，最紧要的是……”他伸手一指东方，神秘道，“却不能等那位来提啊！”
    赵太医顿时倒吸一口冷气，面上露出恍然。
    江慧嘉不知道外头如周局判这样的老人家居然会在同别人议论自己，只进了太子寝殿，先同太子太子妃行礼，又替太子把了一回脉。
    说起来，太子寝殿中气氛着实有些怪异。
    太子妃站在一旁，离得太子有些距离，像是在远远地同他说着什么，双方之间竟似有些不愉快。
    江慧嘉这边得了通报进门，太子妃自然就不再说话了，只勉强对江慧嘉挤出笑容道：“江大夫，辛苦了。”
    江慧嘉忙道不辛苦，也不想去探究太子和太子妃究竟是什么情况，这边就替太子把脉。
    太子的脉象一如既往凌乱，光凭他的脉象，要辩清他的病状其实很难。
    但从他的面色、心跳、体温等各方面来看，他的状况的确是好了许多，可以算得上基本稳定了。
    他的神智也是清醒的，这是江慧嘉首次清楚看清他睁开眼后的样子。
    虽然先前也见过，但先前因为状态不佳，那一刻江慧嘉又忆起了当初的惊鸿一瞥，便自然地忽略了其他，反而只恍惚记得他眼神淡漠。
    太子太冷了，江慧嘉对他没有好印象也没有多余的兴趣，这时检查完毕，便道：“殿下恢复甚好，保持治疗即可。民女先前同皇上说过太子殿下胸腔内积气积血之事，皇上已命人打造了治疗血胸气胸之器具，待民女试用过后再来为殿下用上。”
    嗯，试用！这个说辞很好。
    其实江慧嘉就是心急着想要去看宋熠，并为宋熠做好胸腔闭式引流。至于太子，反正现在状况已经转好，情况也不紧急了，那就排后头去吧！
    说完了，江慧嘉起身行礼告辞。
    她以为太子不会开口说话，哪想就在她脚步走到门边时，忽然竟听得太子开口说道：“你姓江？”
    什么？
    古怪的问题使得江慧嘉立即回头，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却又觉得自己是反应过度。大概也是因为太子的形象太冷太模糊，他这样突然提问，巨大的反差才尤其使人心惊。
    江慧嘉微微沉下声音，平复心情，道：“是，民女姓江。”
    太子目光落到她手上，微微停顿了片刻。
    “好。”他轻轻吐出一个单字，然后闭上眼睛，竟又径直休息了。
    什么意思？
    这是神展开还是神解读？
    江慧嘉知道，他们有些人说话，总是简单一句就能在肠子里被绕出十七八道弯，真要每一句都去猜，说不定脑子都能被他们绕晕去。
    她便又施了一礼，随即快步离开。
    宋熠在做什么呢？这个时候他睡着了没有？麻醉药效果不大，他现在是不是痛得很难过？
    江慧嘉心似离弦箭，飞快离了东宫，就在一名小宫女和一名小太监的带领下，又坐上软轿，很快仍回了垂拱殿！
    (未完待续。)

第三百二十二章 神医娘子与惧内郎君
    垂拱殿中，大半建筑都是安静的，与东宫中处处灯火通明截然不同。超快稳定更新小说,
    宫里本来都有宫禁，下钥之后不许四处走动，但好在江慧嘉这里有特权。皇帝命人连夜赶制了她要的闭式引流装置，当然就是要她与时间赛跑，以尽快确保太子完全无虞。
    江慧嘉从软轿下来，在一个名叫章世水的太监的引路下，穿过垂拱殿正殿，很快到了偏殿。
    宫中行走，要紧的不是你认不认得路，而是你有没有在这条路上走的资格。
    江慧嘉莫名竟有些紧张，明明此时要去见的人是宋熠，而是旁的任何谁，然而正因为是宋熠，江慧嘉反而更紧张了。
    生怕他有些许不好，更怕先前梦魇成为现实！
    虽然明知那只是梦而已，现实中发生的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虽然江慧嘉对自己的医术也从来都很自信，但人的情绪要真是那样好控制，世上又何来那许多贪嗔痴爱？
    能轻易控制的，不过是因为不够在乎罢了。
    章世水的脚步极轻，江慧嘉前后又还有几个太监宫女相随，浩浩荡荡一行人转过偏殿，终于到了宋熠暂歇的厢房。
    这一片倒是点着许多灯，内外俱都十分明亮。
    在宋熠房前守着的是原本就在垂拱殿伺候的一个小太监，他似乎是犯困了，站在那里头都往下垂，眼皮子也直打架。
    “江……江大夫！”小太监有些惊慌地喊。
    江慧嘉一行人到来的动静把他吓到，他一下子结巴道，“江大夫，我……我……小的……小的……”
    这吞吞吐吐的样子转过来又吓到了本来就心绪不稳的江慧嘉，江慧嘉猛地惊道：“怎么？我家三郎如何了？”
    话音未落，她早焦急地径直去推门。
    几乎可以用“闯”来形容，她疾步闯进了房里。
    “三郎！”江慧嘉心惊肉跳，脚下飞快，犹似一阵风般迅猛卷起，冲至宋熠床边。
    “三……郎，宋熠！”她惊呼。
    床榻上本来就向着外边方向侧卧的宋熠忽地睁开眼。
    江慧嘉听到自己咚咚乱跳的心跳声，那样剧烈。
    竟仿佛又回到了初次为宋熠动心之时。
    不！
    其实并不一样！
    那时的心情，忐忑、惶恐、抗拒、退缩固然有之，可其中种种莫可名状的甜蜜酸楚其实更多。
    真正说起来，当然还是甜蜜更占上风。
    两辈子以来，都只对这个人动过心，也只遇到过这样一个宋熠，如今经历种种突来的恐惧，近乎失而复得，其中种种复杂情绪，又岂是言语可以表述？
    江慧嘉只觉得心底下如同鼓胀着一座随时都有可能喷发的火山！
    克制了一整日，时时告诫自己要冷静，却竟在这个时候终于似乎是要到达临界。
    她可以比自己想的还要坚强许多倍，又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坚强。
    不知不觉，甚至是莫名其妙地，在宋熠床边停下脚步的同时，江慧嘉眼中的泪水也终于夺眶而出！
    但她并没有哭出声，她甚至似乎根本就没发觉自己哭了。
    如同断线珍珠般的眼泪从她眼角滴滴滚落，滑过她脸颊，汇聚成潺潺细流，又继续往下落去。
    她无声地流着泪，满室烛火映照下，晶莹的泪水沾湿了她细腻如脂玉般的脸颊，倒像是寒冷季节的露水浸湿了恒久以前的玉雕人，在古旧的时光罅隙中一刹那生动，顿时叫人心揪痛。
    宋熠艰难地抬手，微微用力按住了心口。
    江慧嘉似乎被他动作惊醒，连忙就蹲到他床边，伸手先为他把脉。
    她脸上的泪水还没有停，把脉时却依旧十分认真，似乎半点也没被自己激荡的情绪影响到。
    “还好！”这一把脉，她高高提起了许久的心，才终于晃晃荡荡落回了原地。
    她脸上又露出笑：“恢复得甚好！三郎，你可还要感谢我从前为你养得好呢！”一边笑，她眼中泪水反而流得更凶了。
    明明她从来都是几乎不哭的人，宋熠自与她相识相知以来，也基本上没见她哭过，可这时，宋熠才发现，她的泪水其实也可以很多，多到似乎竟都流不完似的。
    越是轻易不哭的人，这般无声流起泪来，才越发令人震撼。
    宋熠心中酸痛之余，竟莫名生起了诡异的欢喜。
    他想：“世上只有我能使她流泪……”
    “但她今日流泪一次，他日我必要还报她千万倍欢喜……”
    “今日使她苦痛之人，来日我更要叫其好生品尝千千万万苦痛滋味。”
    宋熠缓缓伸手，轻柔地落在江慧嘉脸颊上，将她冰凉湿润的泪水用手沾去。
    明明如此温情时刻，他却还要去想那些并不可喜的事情。
    他凤眸中幽幽暗暗，便在嘴角微露了笑意，轻声道：“是，为夫必得要多谢娘子。往后也还要请娘子一如既往，将为夫养得更好才是。”
    江慧嘉便也笑：“我何时不一如既往啦？倒是你，眼看便要会试，可莫要在高中之后被这京中乱花迷了眼，忘却初心才是！”
    顿了顿，又道：“你要是敢功成名就纳美妾，你家神医娘子我呀，连下毒都不必，就有的是千百种不着痕迹的方法，叫你生不如死……嗯，宋先生要不要尝尝呀？”
    明明她担心宋熠担心得要命，也根本不相信他会有变心的可能，但威胁宋熠嘛，江慧嘉才不承认这是情趣呢。
    她这是鞭策！
    气氛莫名就从凝重转为轻松了，宋熠乐在其中，忙做惧怕状，苦笑道：“小生可不敢有二心，娘子千万怜惜则个，莫要一时冲动，小生承受不住啊！”
    说着说着，到底是伤了肺，就又一阵轻咳。
    江慧嘉又有些嗔恼自己，忙不再耽误，就回头叫章世水拿工造局制作好的水封瓶与引流管来。
    那边门口站着的不只是章世水，还有先前得了皇帝吩咐，特意到这边来看护宋熠的一名太医和两名太医局学生。
    他们先前就在宋熠房间这里的隔壁厢房休息，因江慧嘉过来了，他们也忙就赶了过来。
    当然此时他们被江慧嘉夫妻两个秀恩爱秀得很尴尬什么的，他们是绝对不会说的。(未完待续。)

第三百二十三章 莫非要开创流派
    江慧嘉便请章世水仍旧等在门外，但叫了太医局的那名太医以及两个医学生进来观摩。｀｀し
    她知道皇帝留这些人在这里的意思，一来确实是帮着照料宋熠，但另一方面，又何尝没有观察记录江慧嘉医术的意思呢？
    江慧嘉知情识趣，当然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跟皇帝对着来。
    更何况，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医术需要藏着掖着。
    以前隐藏那不过是为安全起见，现在既然都暴露到这一步了，那不如更高调些。
    如果她不但能做大靖最厉害的神医，还能将自己所知的一切方便传播的先进医学知识都传遍大靖，那她的地位将达到何种高度，则不想可知。
    到那时，她在皇权面前所能倚仗的，则将不再仅仅只是她的“利用价值”，以及她口中那个虚无缥缈的师尊。
    她或许将站在一个更平等的位置，使皇权都为之敬重！
    至于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什么的，江慧嘉却是从来都不去考虑的。
    开什么玩笑，她会是惧怕这种事情的人吗？
    在现代她都是顶级名医，来到古代她会怕被人超越？
    这不是小瞧古人的智慧，而是她本身所接受的理念确实先进于时代太多。她已经站在无数巨人的肩膀上，要是这样都被超越了，那她……那她也心服口服！
    而事实上，就算是在信息无比发达的现代社会，名牌大学毕业的医学生无数，可最后真正成为具备一定水准的医生的，又能有多少呢？
    决定一个群体基数的，是信息的传播，可真正决定一个群体高度的，却还是天才的战争！
    江慧嘉取来水封瓶，仔细观察了一下。
    这水封瓶做得比她之前所能想的还要标准许多，通体材料竟是琉璃！
    江慧嘉知道，大靖朝是有琉璃烧制作坊的，琉璃这种东西，其实就是玻璃的前身。
    但因为技术上的限制，不比后世玻璃烂大街的情况，古代的琉璃却是个珍贵物件。所以虽然知道琉璃这东西很好用，但江慧嘉从前却想都没想过要用琉璃来做医疗器材。
    这次倒是托了皇帝这超级神豪的福，得以用上了琉璃材质的水封瓶。
    可惜她上辈子也没料想到自己会穿越，也没记个玻璃配方什么的，要不然又何至于“穷”到连个琉璃都用不起？
    再看引流管，引流管的材质江慧嘉就猜不出了。
    柔软、有韧性、甚至还半透明！
    又不是橡胶材材质，更不是塑料材质，江慧嘉简直想不出，大靖朝的能工巧匠们到底是用什么做出了这东西。
    当然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江慧嘉检查过器具，又确保消了毒，便对今次在宋熠这边值守的杨太医和两名医学生略略解说了一番胸腔闭式引流的做法和原理。
    “手术虽然结扎并缝合了血管，但伤口太大时，胸腔内渗血有时也难以避免。”江慧嘉道，“开药散瘀理气虽为可行方法之一，然则药力有时而尽，此时便当引流……”
    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动作。
    有了制作规范的水封瓶和引流管，要做胸腔闭式引流其实很简单。
    唯一的麻烦是，这引流管并非t型引流管，只是简单的直管。
    直管也有办法，江慧嘉照例先为宋熠做针灸麻醉，然后掀开他衣裳，在他腋侧第八、九跟肋骨之间用手术刀切开创口，接着将引流管一头放入。
    然后，她动手缝针，直接就用手术针和手术线，在引流管与创口相接的位置团团密缝了一遍。
    这样一来，则既可以确保引流管不会掉下，也可以保证闭封效果。
    只是过后宋熠难免又要吃些苦头，毕竟开创口缝针都是会疼的，这时做了麻醉倒是不显，但麻醉也不能一直都做着，总有要解除的时候。
    江慧嘉当然心疼，可心疼归心疼，该做的还是必需要做。
    东宫，子时已过半，将近丑时了。
    周局判仍旧没有入睡，东宫中也依旧是一片的灯火通明。
    殿前玉栏前，周局判负手而立。
    他向来极擅养生，可即便平日保养再好，在连续几个日夜的过度透支精力之下，他整个人还是明显地要比从前颓然了许多。
    倒像是几个日夜间就老了近十岁般。
    哪怕他表现得再镇定，城府再深，这时岁月不饶人，也是他所无法抗拒的。
    一名医学生来到他身边，在他耳旁轻声说话。
    周局判静静地听着自己并不太想听到的话，这医学生说的是江慧嘉用闭式引流装置为宋熠做胸腔闭式引流的事情。
    他详述了江慧嘉所讲解的原理，以及亲见的过程。
    原理其实不难理解，甚至简单到有些直白。
    说白了，就是有气放气，有血放血。
    至于那水封瓶的什么虹吸原理，周局判倒直接忽略了。
    他又不是工部那些人，器具的做法他不需明白，他需要明白的从来只有医道上的问题。
    可是那些看似简单的原理，旁人为什么偏就想不到，偏偏又叫那样一个年轻女郎先做了出来呢？
    正如先前太子失血过多，濒临死亡。
    江慧嘉那时直接就为太子做了二次手术，重新为他缝合了血管。这其中的动手能力有多强且不说，虽则她手术精妙，可手术之事，毕竟有前人痕迹可循，虽叫人惊奇，却不至于叫人惊恐。
    《诸病源候论》中提到断肠，不也明说了要“以生丝缕系绝”，要缝合创口？
    在如今的大靖朝，民间大夫对手术之事多有鄙弃，主流的思想是视之为邪道的，甚至周局判也是指责其为邪道的人之一！
    然而指责归指责，周局判本身心中却对此十分明白，心知此等手术实则自古便有渊源，只是因其太过血腥，才自来遭受主流排斥。
    说白了，手术缝合这种东西，你可以不喜欢它，但不能否认它的历史地位。
    它是古来就有的，不是被人凭空捏造的！
    就算民间许多见识寡薄的大夫不知晓，如周局判这等人物，又怎么可能不知？
    可是输血不同！
    一人血将尽，以另一人新鲜血液续之，这理念对如今的大靖医道而言，却是颠覆性的！
    这个理念没有渊源，这个事情从前也不曾有人做过。
    因此真正说起来，提出这一点的江慧嘉，她完成的就是一件开创性创举！
    她在开创流派！
    即便不是如今，或许也是在并不久远的将来！
    周局判置身于东宫灯火群中，却遥望宫城更远处无数高墙，无数黑暗重影，还有那无数的寂寥。
    他可以阻止这一切吗？
    还是必须要接受这一切？
    当然，实际上太子后来虽然好了起来，可皇帝对外却只说是皇后的宝物救了太子，并不明说皇后那所谓的“宝物”其实就是自身鲜血。
    这是要淡化输血之事！
    可如周局判这般老狐狸，又怎么可能猜不透其中曲折？
    皇帝这障眼法，在他眼中形同虚设。
    “老师……”
    身后的年轻学生周楠书似带疑惑地喊了他一声。
    周局判恍惚回神道：“楠书，依你所见，那女子的来历可有问题？”
    周楠书是太医局的一名大方脉科医学生，同时也是周局判本族的族侄，双方虽没有明确的师徒名分，但实际上真正的关系也与师徒无异。
    周楠书有些惶恐道：“老师，她……江大夫的来历，若是有问题，圣上又岂会放她进来？”
    很好！
    这个理由很强大！
    是啊，她的来历若有问题，圣上又岂会放她进来。
    换言之，即便是她真的有问题，那又如何呢？
    毕竟她如今是救了太子的大功臣，谁又能将她如何？(未完待续。)

第三百二十四章 朝堂上的风起云涌
    昌平三十三年，这个春节过得很不一般。
    依照大靖旧俗，皇帝通常在旧年的腊月二十六日封玺，到新年正月初一举行开玺大典，接受大臣功德奏表。名义上，是放假五天，当然，实际上真正到上朝办公，那最少还要等到正月初三以后了。
    而大年初一这一天，说是开玺，其实真正的要事就两桩。
    一是祭祀天地祖宗，祈祷国泰民安，并总结过去，展开未来；二则是百官奏表，为皇帝歌功颂德，简言之“拍马屁”。
    总之这个开玺形式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目的就是多说好话给皇帝听，然后大家一起喜气洋洋地过春节，皇帝开心，大家也都开心。
    可今年不同。
    跨年夜里，太子遇刺，第二天的开玺大典虽然还是照常举行，可是到了百官奏表的环节上，气氛却尴尬了。
    人家皇帝陛下唯一的儿子正受了重伤，躺在那里生死难料，结果回头就有一群傻瓜来恭喜皇帝说，陛下啊，您去年过得可真是好啊！千古明君，日月照耀，比肩尧舜都没问题，脚踩秦皇汉武也是小意思……巴拉巴拉，等等等等，你试试看皇帝陛下会给你什么脸色？
    可如果不拍皇帝马屁，那正确的做法又该是什么呢？
    难道要大臣们纷纷过来安慰皇帝说，陛下啊，您也别太着急，这大过年呢，哭丧个脸咱不吉利，还是一起笑吧！太子殿下可是真龙之子，既有上天庇佑，又有皇帝陛下您龙气护身，总之太子吉人自有天相，所以一定会好起来，叽里呱啦……等等？
    呵呵，那皇帝陛下不恨你一脸，估计你自己也能被自己蠢死。
    再精明再聪敏再能揣测上心的臣子，面对这种情况也只能棘手尴尬。
    毕竟根本问题不解决，太子不好起来，这边开玺大典上，不论臣子们说什么，大概皇帝都不会开心的。
    大家战战兢兢过了大年初一，开玺大典上的各种痛苦就不提了。
    回了家以后，私底下原本该在正月里举行的各种宴饮聚会也通通都消匿了踪迹。
    好好一个年过的，倒不像是过年，反而像是在等待吊丧。
    正月初四，太子的病情已经算是彻底稳定了，江慧嘉给太子也用上了胸腔闭式引流，太子状况良好。
    她就留在宫中，一则照料不便移动的宋熠，一则继续担任太子的“主治医生”。
    然而大内仍旧封闭，宫里没有任何消息传出，太医们也都被拘在宫中，没一个被放出来的，又一次面临要上朝的大臣们痛苦了。
    而这一日的朝堂上变故之大，又惊呆了许多尚且游离在事故之外的臣子。
    先是有礼部右侍郎、太常寺少卿钱宜修上奏质问太子：一问开玺大典上太子为何未现身，二问初四首上朝，太子为何仍旧未现身！
    太子为何未现身，这问题还用问吗？
    怎么有人敢提这样的问题？
    这下可捅着马蜂窝了，不！这比捅马蜂窝还可怕！这简直就是直接在往皇帝心口插刀子啊！
    偏偏太子受伤的事情一直都是秘而不宣的，虽然事实上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但至少从明面上来说，太子受伤是“秘密”。
    所以钱宜修这两个问题从“礼法”上来说，又没有问错。
    这样的大事你太子都不现身，你是什么意思？没把储君当回事？太子不想干了？还是打算以后当昏君？
    大臣们屏息凝神，提心吊胆等待皇帝反应。
    是被戳到痛脚，勃然大怒，还是为顾全大局，忍这一遭？
    昌平皇帝的反应比许多臣子之前所能设想的还要激烈许多倍。
    “太子何等身份？汝是何等身份？区区一介微官，正职不理，功劳全无，也敢于朝堂之上哗众取宠，公然指问太子！”昌平皇帝抓起手上奏折，猛地投掷向大殿中弓腰执笏的钱宜修。
    这还不止，他甚至走下龙座，大步来到钱宜修身旁，一把摘掉他手中笏板，抬脚就往他心口踹去。
    “皇上！”众臣子心惊。
    皇帝一脚踹倒了钱宜修，愤然怒斥：“乱臣贼子，其心可诛！”
    简短八个字，却简直已然是对文臣最严重的斥骂！
    钱宜修浑身哆嗦，竟还梗起脖子，涕泪纵横：“皇上，臣一片忠心，日月可昭。太子殿下自回宫以来，虽册封太子，然而沉迷佛法，不理国事，不修朝政，储君之责，半点不担。长此以往，天下忧心，如何得了啊？”
    他哭得这样伤心这样认真，简直能叫闻者心酸。
    满殿之中，除了他的痛哭声，竟再没有一丝一毫旁的声音。
    这是真傻还是真不要命？
    或者是真的闭塞到根本不知道太子其实是遇刺了？
    他哭了片刻，又道：“皇上！殿下不但不理国事，也不近女色，东宫之中至今未有妃子受孕！臣并非是要置喙太子私事，也并非是要指责殿下，此实乃劝谏，求皇上明鉴！”
    一口气哭完了，他提起袍脚一起身，快步一奔，就兜头往旁边红漆立柱之上撞去！
    砰——地一声！
    惊呆了的众人没一个阻止他的，眼见着这人在立柱之上撞了个头破血流。一时倒分辨不清究竟是那立柱之上的红漆更红，还是钱宜修额前的鲜血更红了。
    徐德忙快步上前，蹲到他身旁往他鼻下一探，道：“皇上，还活着。”
    皇帝也似乎是才反应过来，顿时却更怒。
    “活着便活着！谁叫他撞的柱？真当他是青史可鉴的大忠臣？而朕是……”
    是什么？是昏君？是暴君？是要逼死诤臣的无良皇帝？
    居然敢说东宫无子嗣！
    皇帝气得又摔了方才夺过来的笏板，大声下旨：“钱宜修胡言乱语，妖言国事，反心可鉴，拖出去斩了！立时处斩！”
    说着，一口气没上来，竟当场就呼吸急促，脸面涨红，似乎是随时都要被气倒下一般了。
    “皇上！”
    “陛下！”
    “官家！”
    大臣们、太监们、侍卫们，简直没有一个不惊慌的。
    尚书左仆射崔铮领头跪下道：“皇上息怒，求皇上收回成命，毕竟是正月里，何不网开一面，待细审了人以后再重新定罪？”
    众臣无不相随，纷纷向皇帝求情。
    (未完待续。)

第三百二十五章
    朝堂上。
    崔相一言而出，百官相随。
    众臣这般浩浩荡荡一跪，却没能劝到皇帝，反而使得皇帝更加气怒。
    他手抚心口，气息急促，一时脸面涨紫，恼火道：“谁再敢求情，立时拖出去，一并斩了！”
    话音一落，他一甩袖，身体又是一个踉跄。
    徐德连忙过来扶住他，皇帝紧扣住徐德手臂，冷声愤然:“退朝！”
    “退朝——！”
    紫宸殿中，司礼太监的声音拖得又细又长。在辉煌巍峨的大殿内外悠悠回荡，伴随着外头远远的斩头的声音，顿时就格外多出了几分说不出的惊心动魄。
    开年以来首次的正经大朝会，就在这充满了鲜血的背景色中仓促落下帷幕。
    然而昌平皇帝这一斩，斩出的却并不是一个结果，而是真正动乱的开端。
    皇帝在大朝会上那怒极而颤抖的身体，以及那几乎喘不上气来的糟糕呼吸状况，又如何瞒得过众臣的眼睛？
    何况到最后，皇帝还匆匆退朝。
    一时间，汴京城中更是暗潮汹涌。
    人们无法不揣测:“皇上隐瞒太子状况，又突然之间如此愤怒，可是因为太子身体已经不好了？”
    “皇上毕竟已经是过了知天命之年了，如今已年近花甲，在历代帝王中都算得上高寿。”
    “皇上的身体莫非也不成了？”
    种种揣测，无不使人心惊神动。
    汴京城西，崔府。
    左相崔家，又被附近街坊戏称为崔半坊。意思是说一个崔府就足足占了半个坊区，可见崔府之大。
    崔相公姓崔，这个崔不是寻常的崔，而是清河崔氏的崔！
    虽说自唐朝以来，门阀世家之力就开始遭受到极大的打压，然而真正的千年世家，名门豪强，又岂是那样轻易就可以洇灭的？
    朝代时有更迭，皇帝都常常换人做，可一些累世名门，他们或许有时兴盛，有时衰落，他们的传承却往往历经数个朝代，依旧经久不灭。
    崔家就是这样的，从魏晋以来，沉浮千年都不曾消亡的，真正的传承世家！
    “二娘子！”崔府，小清园中，匆匆奔来一个小丫头，“外头回话的来了，说是太子妃娘娘那里还是不许人进宫探望呢！”
    崔琬失望地又坐回了圈椅中。
    想起先前偷听到的父亲与母亲的谈话，父亲说怕太子殿下不好了，要母亲注意约束家里，崔琬不由得便开始很是担心起身为太子妃的堂姐来。
    崔家太大了，身在内院的崔琬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个时候发生在外院的事情。
    笃行居，静室。
    崔铮已经盘膝独坐静室许久，每当他心中有难以决意之事时，他都会到这静室来独坐。
    可今日情况却又有些不同。
    却见那静室一侧，悬挂了一幅秋山独行图，这时那图画却不知是被什么东西给凭空掀开了，后方现出一道幽幽的门洞，不过片刻，洞后钻出来一个人。
    来人两鬓斑白，身躯雄健，颇有老当益壮之态。
    崔铮陡地睁开眼睛。
    “你怎么亲自来了？”他微微皱眉，“官家与太子真况如何？”
    来人直接走到他对面，席地盘膝坐下。
    “太子殿下已无大碍。”来人沉声说。
    崔铮微微松一口气。
    “然而皇上状况究竟如何，如今却已不归我管了……”
    “什么？”
    皇城，垂拱殿。
    昌平皇帝从紫宸殿的大朝会中退出后，便又径直回了垂拱殿。
    江慧嘉在偏殿为他把脉。
    “皇上的病若依照原方治疗，至多还能再有一两年阳寿，但若是依照民女的方法治疗，民女则有把握再为皇上至少续命五到七年！”
    崔府，静室中，崔铮与老者相对而坐。
    也不知过了多久，崔铮忽然轻轻一叹：“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既是如此，若能为太子殿下扫平障碍，便更当以众小丑为祭……”
    宫中，江慧嘉为皇帝把脉开方之后，仍回了垂拱殿偏殿宋熠歇息的那间厢房。
    如今是正月初四的下午，宋熠的状况十分不错。(未完待续。)

第三百二十六章 是引蛇出洞还是要变天
    江慧嘉又为宋熠行了一遍针，这要是其他男病人，她要给人做针灸当然难免不便，但对象是宋熠的话，那就没有关系了。
    所以相比较起太子，宋熠的伤势好得还要更快一些。
    宫中一应药材都是顶好的，吃用上，环境上，也都很好。如果忽略掉这里是“传说中总会存在各种危险”的皇宫，其实这里竟还能算得上是个养伤的好去处。
    宫中气氛依旧紧张，太子伤势已有好转的事情即便是在宫里也未传开，只寥寥一些相关之人知晓。
    不过前面朝堂上皇帝大发雷霆，甚至处死了一个大臣的事情却毫无遮掩地在短短半日内就传遍了前朝后宫。
    很显然，这根本就是皇帝有意地在杀鸡儆猴！
    江慧嘉倒很想跟宋熠聊聊皇帝这举动的深意，毕竟，事实上太子的伤势已经在稳定好转，抛开他那不可言说的脑瘤不谈，他那里问题已经不大。
    皇帝如果想要朝堂平静，大可以在这个时候公布出这个消息，自可安抚前后。
    然而皇帝他偏偏不这样做！
    他的某些行为，甚至是有故意误导旁人的意思在！
    宋熠这样评价：“皇上这只怕是要引蛇出洞。”
    当然，他说话悄声，也并不与江慧嘉多做议论。毕竟这是在宫里，任何时候，哪怕是小夫妻独处，言谈间该注意时还是应该要多注意几分。
    两人只闲话。
    江慧嘉道：“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三郎你这样的伤势，原本一百天都未必能好，至少也要……”她举起两个手指，笑盈盈地眨眼道，“两百天！”
    宋熠道：“但我家神医娘子出手，自然不可能还要两百天，是不是？”
    江慧嘉得意道：“那是当然，有本神医出手，包管你呀……六十天，至多两个月便好！”
    宋熠轻轻握住她的手，便凑至她颊边轻轻一吻。
    江慧嘉：“……”
    咦，我是脸红呢，还是亲回去呢？
    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想！
    这里可是皇宫，不该做的事情千万千万不能做！
    要知道，在这皇宫里，因为宋熠是病号，也因为要避嫌，江慧嘉和宋熠可是分房睡的。虽然就算是同房，他们也不可能在这地界上多做些什么，不过避嫌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做给别人看的，当然还是分开更彻底。
    但即便如此，大约还是因为知道有对方就在近处，这内外气氛即便是越紧张，可江慧嘉与宋熠小夫妻两个之间的感情却反倒越好了。
    不谈如胶似漆，可那些不需言说的默契与温情，却自然而然萦绕在两人之间。
    劫后余生，又何需理会红尘万丈喧嚣？
    纵使身在局中不能摆脱，可两心之间也自有净土，来存放岁月的寂静与欢喜。
    在这期间，江慧嘉又还请求皇帝将霍崇接进太医局中来照料。
    大靖朝的太医局分为内外两个部分，皇宫里当然不好随便进人，不过进到太医局对外值守部分倒是可以。
    皇帝对霍崇有些好奇，很想知道这心脏中刀的病人最后到底有没有可能彻底恢复如常，因此在这个问题上答应得十分爽快。
    江慧嘉被拘在宫里不好出去，太医局中最顶尖的那一批太医也同样被困在东宫。不过好在外头值守的太医和医学生总有几个，江慧嘉便亲自写了单方与各种护理要点，交由禁卫检查过后，递到外头太医局去。
    霍崇的情况倒也还过得去。
    江慧嘉深觉他是因为自己才遭了这无妄之灾，对他的伤情自然上心，而太医院中留守的太医与医学生们则更对这个特殊的病例保持了极大的热情。
    再加上就连皇帝都对这个病人表示了关注，谁还敢不照顾好他？
    宫里宫外，有暗潮汹涌，也有平平淡淡，有懵懵懂懂，也有惊心动魄。
    正月初五，小朝会，皇帝没去上朝。
    初四的大朝会上才斩了人，又表现出了身体上的大不适，结果到了初五，皇帝他就不上朝了！
    诸如皇帝和太子的身体究竟如何，这样的消息没能传出来，可宫里又死了好几个人的消息却在上层人家之中传得飞快。
    “听说是皇后娘娘叫杖毙的呢！说是有宫女太监在私底下胡乱谣言，说了皇上与太子的不好……”
    “禁卫军抓到了夜探大内的刺客，当场就格杀啦！”
    “什么当场格杀，分明是被秘密抓捕了！就等审出来看到底是谁的人！”
    “太子殿下好似当真不成了！太子妃都将自个独自缩在佛堂里，几个日夜不曾出来啦！”
    “呸！说得倒好似太子殿下什么时候成过似的！”
    正月初六没有朝会，皇帝与众臣都休息。
    正月初七，又是大朝会。
    众臣都早早来到了紫宸殿等候，这一日天气又好，难得地在这大寒天里暖烘烘地出了个太阳。可众臣一直等到日上三竿，皇帝却都还没有出现。
    一直到最后时近正午，徐德没精打采地出来对众臣传了话，只说皇帝身体不适，大朝会取消了！
    这还是昌平皇帝首次对外明言自己“身体不适”！
    众臣哗然。
    “皇上身体不适？究竟如何不适？太医可有方案？”
    崔铮则道：“皇上身体不适，臣乞探望天颜！”
    他是左相，皇帝身体不舒服，他是有资格代表众臣去探望的。这也是他的职责所在，因此他说要去探望皇帝，这半点没错。
    可是皇帝拒绝见崔铮。
    正月初八，按照大靖朝历来的规矩，这一日倒是没有朝会。
    可皇帝只深居内宫，他身体到底好不好，身子骨怎么样等等，此类消息却仍旧半点不往外传。
    到这时候，大靖众臣们才发现，相比起太子，他们更需要到担心的，竟还是皇帝的身体！
    太子如果身体不好，大臣们需要忧心的不过是国家的未来该由谁继承。可皇帝身体要是出了大问题，那可怕的风暴将真正发生在眼前！
    正月初九，又一个大朝会日，皇帝仍旧没有露面。
    崔铮再次请求探望皇帝，皇帝再次拒绝。
    这时，一向在朝堂内外都存在感不算大的瑞王出声了。
    (未完待续。)

第三百二十七章 太子换人来做
    瑞王也提出要探望皇帝。》し
    他是宗室，又是皇帝的同辈兄弟，这个时候做出这样的提议也同样是合乎礼法，合乎情义的。
    徐德道：“皇上说了，谁也不见的，还请瑞王爷见谅。”
    瑞王勃然大怒：“你这阉狗！口口声声只说皇上不见我等。皇上为何不见我等？你倒是拿出凭仗，拿出依据来！再敢阻挠，众臣必视尔为假传圣旨！”
    说着，带头竟就要往内宫闯。
    徐德还要再拦，可瑞王动作凶悍，又身份尊贵，徐德年纪老大又养尊处优惯了，一时竟没拦住，就被他闯了过去！
    闯过了一个徐德，又有众多宫中禁卫。
    可同样的道理，瑞王的身份太尊贵了，有他领头，跟随的还有众多宗室与大臣，甚至还有宰相崔铮也一边做出劝解的样子，一边同样跟着在往宫内闯，如此一来，谁敢狠拦？
    “勤王！”
    “救皇上！”
    “谁敢软禁了皇上？”
    “皇上状况究竟如何了？我等快些去看！”
    在没有具备一定身份的人物出头阻止的情况下，瑞王等人竟一路横冲直撞，从紫宸殿很快绕过后阁，直往后头皇帝的寝宫庆寿宫而去。
    众多宫人与禁卫竟都没拦住！
    如此荒唐一幕，居然切实发生了！
    众臣浩浩荡荡地来到庆寿宫外，瑞王带头跪倒在宫外广场上，哭道：“皇兄！数日不见，弟实忧心深念，求皇兄垂怜一顾！”
    众多宗室中，瑞王与皇帝关系最好。
    当年昌平皇帝尚在潜龙之时，瑞王就坚定地站在他身后。
    后来皇帝成功登基，瑞王又知情识趣地甘愿退步，淡出朝堂，自做他的富贵闲散王爷。就连皇帝子嗣单薄，只得了太子这一根独苗，瑞王也紧紧跟随皇帝的节奏，只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就不再生了。
    如今他来到皇帝寝宫前的广场上，这样一跪一哭，只见兄弟情深。
    其余众宗室与众臣子，亦纷纷跪地请求皇帝露面。
    徐德慌慌张张追在后头，这时偏一个人也没拦住。他便只叹气，左手交右手地甩了手中拂尘，匆匆往庆寿宫里走。
    他是溜着墙角走的，瑞王眼尖瞧见了他，顿时一个纵步冲上去！
    “徐德！”瑞王暴喝，竟揪住了徐德的领子，“务必将我等请求带到，请皇兄出来一见，若敢矫言，叫我知晓了，回头我必斩杀你这老狗！”
    他太凶悍了，徐德被他一抓一放，顿时一个踉跄，害怕得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庆寿宫里冲去。
    众臣紧张等待，有悄悄交换眼色的，有默默垂首不语的，又惶恐焦躁的，也有八风不动的……百人百面，铺陈在这寒冷季节的广场上。
    一旁守宫的禁卫兵甲光寒，两相映衬，竟不知肃杀的是武将的刀锋，还是文人的心计。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片刻间，又似乎是许久。
    忽地那宫门里传来徐德小心翼翼的声音：“皇上，您再慢些……”
    浩浩荡荡的，众内侍开路，然后一太监尖细的声音高高拖起：“皇上驾到——”
    一道深红常服的身影，被不知多少人簇拥，缓缓出了庆寿宫朱红的大门，来到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顶上。
    众臣急忙叩拜：“吾皇万岁——！”
    皇帝的声音带着虚弱，他苦笑叹息：“众卿快些平身罢……”
    众臣拜完了，都直起腰。
    他们平日上朝的时候，跪拜完皇帝，一般都是要再站起来的。
    可这个时候他们却不敢站！
    大多官员都莫名心惊，只见瑞王膝行几步上前，待靠近那高高的台阶了，才仰起头，看向台阶上的皇帝，哭道：“皇兄，臣弟实在忧心皇兄身体，今日鲁莽了……”
    皇帝站在高高台阶上，冬季的阳光从天空洒落下来，却照得他脸色一片寡白。
    “瑞王啊……”皇帝上前走了一步，似乎想要虚扶瑞王一下，结果这一步一走，他脚下就是一滑，整个身体竟猛地就往后仰去！
    他身后众宫人手忙脚乱来扶他，徐德放悲声：“皇上！”
    众臣惶急了，瑞王更一提袍脚站起来，迈步就往台阶上冲。
    “皇兄！”他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子冲过了众多宫人的阻拦，挤到皇帝身边，并大吼，“太医！太医在哪里？还不快来！”
    一番兵荒马乱。
    本来是想要闯进来看皇帝状况的众臣这下子看到了“真相”，又不由得一个个茫然了。
    皇帝真的不行了？这天就要变了？可是太子呢？太子在哪里？
    “说来也不奇怪，皇上年纪本来就不小了，殿下前些日子又遇刺……”
    昌平三十三年，正月初九。
    这一天后来又被史书记载为庆寿之变。
    庆寿宫前，皇帝当众发病，被众内侍簇拥回寝宫后，就开始传召太医。
    不久，皇帝召瑞王与左相崔铮入内。
    又过半个时辰，皇帝竟宣布重新开朝了！
    皇帝不是一副快断气的样子了吗？
    他怎么还能上朝？
    忐忑的众臣重回紫宸殿，又等了片刻，才终于再次见到了皇帝。
    皇帝被徐德搀扶着，身后跟着瑞王与崔铮，从大殿内室缓步走出来。
    他已年近六十，平常保养得好，看起来倒像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模样，头上连白发都不多。可这时再一露面，众臣却可以清楚看到，他脸面疲乏，气虚神散，分明竟是一副老态龙钟，大限将至的样子！
    “皇上！”
    “陛下！”
    众臣又再跪拜，崔铮和瑞王也都回到殿中按排位跪好。
    皇帝虚弱道：“众卿平身，朕无事，太子也无事，众卿可以安心。若有事便奏，无事便退朝罢……”
    众臣磨磨蹭蹭站起来，又各自在心里嘀咕。
    都这样了，还非说没事，当大家眼睛都是瞎的呢！
    就在这个时候，崔铮忽地将目光往后一扫。
    然后他出列上前，又跪到中间，玉笏高举，道：“臣有事启奏。”
    皇帝道：“说。”
    崔铮缓缓道：“臣也问太子殿下，既然无事，为何至今都不现身？既然如此，臣是否可以斗胆猜测，殿下如今状况，实则不便见人。国之储君亦为国之未来，为祖宗江山计，倘若殿下实在不能胜任，臣乞求再立太子！”
    话音落下，满殿皆寂静。
    他在说什么？
    再立太子？
    (未完待续。)

第三百二十八章 釜底抽薪一锅端
    再立太子
    崔铮居然提议再立太子
    立谁
    怎么立
    再联想到前几日因为责问太子而被皇帝斩了的钱侍郎，众臣心中俱是一阵哆嗦。小说
    难道说，左相崔铮才是钱宜修事件的背后推手
    皇帝都似乎呆了呆，他倒也没有发怒，只皱眉道：如何再立太子
    崔铮道：太子殿下若是无恙，能担储君之责，再立太子之事自然不必多说。然而殿下若实在不便，臣请求另选宗室子以其贤德者，立为太子
    他语速不紧不慢，然而每一字句中却都分明蕴含了莫大力量。
    闻听者无不心口发紧，如置身惊涛骇浪之间。
    在钱宜修说太子不堪为储君时，皇帝可以大发雷霆问斩钱宜修，可当说出类似话语，甚至提议要另选宗室子为太子的人是崔铮时，皇帝还能这样吗
    满殿呼吸可闻，压抑的寂静中，皇帝缓缓站起了身。
    太子不过数日未现身，你等便要另立太子皇帝一手撑在龙椅扶手上，深沉的目光中仿佛带了血丝，说不出何等骇人地盯住殿中众臣，尤其是崔铮
    那朕如是数日未现身，你等是否便要另立皇帝
    他忽然猛拍扶手。
    砰
    他拍击的声音并不大，这不大的一声却重重响在众人心中。
    原本排成两列站班的众臣被骇得立时又齐齐下跪，惶恐道：皇上
    崔铮猛地稽首磕头，恳切悲声道：皇上，为江山社稷，长远而观，臣一片忠心，绝无二意
    皇帝的背似乎有些佝，他一手扶了龙椅扶手，口中沉声叹：江山社稷
    忽地，低低的笑声从他口中传出。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又由低变高，从深沉悲切到愤怒嘲讽。
    皇帝大笑着，一抬脚，从高高地平台上下来，然后向内走。
    眼看就要离了大殿了，徐德过来扶他，他搭着徐德的肩膀，忽又回头道：宗室中，贤德之子亦是不少。众卿若有所知，不妨写入奏折，三日后再于大朝会上具名推举。
    众臣又呆了，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同意了崔铮的提议，不仅准备从宗室子弟中另选太子，而且还将这推选的权利下放给了众臣
    这是准备看谁得到的推举多，就让谁上位
    朝堂上几乎炸了锅，皇帝简单一句话，又何止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陷入种种惶恐惊诧难以置信又兼有亢奋野望等等数不清情绪的众臣，一时兴奋热议。直到一声退朝惊醒了众人，而这时再看，又哪里还见皇帝的身影
    皇帝在说完那一句话之后，竟就径直走了
    然而皇帝虽然走了，他掀起的风浪却显然才刚开始。
    垂拱殿，偏殿厢房里。
    已经是正月初九了，宋熠恢复良好，江慧嘉便扶了他起身，正陪他在内室缓缓走路健身。
    宫中各种消息都封锁得十分严密，皇帝许叫人知道的，不一会就能传得满宫皆知，比如上次处斩钱宜修之事。皇帝若是不许人知道的，比如太子的真实情况，那就是除了核心的寥寥几人，就连外围许多太医都不知晓
    但江慧嘉做为太子的主治大夫，她对太子的状况却是再没有不知道的。
    因此当前朝再次传出消息，皇帝竟许人重新推举宗室子为太子时，对于皇帝布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局，江慧嘉便再没有猜不到的。
    昌平皇帝这是画一个大饼在钓鱼呢
    阴谋阳谋
    好了，管它阴谋阳谋，总之太子之位就放出在这里了，就问有想法的大鱼们，这么鲜美的饵，你们吃不吃
    江慧嘉悄悄在宋熠耳边道：三郎，皇上可真凶险啊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皇帝真阴险，不过怕措辞太过，万一皇帝长千里耳听见可就不好了，最后才模模糊糊地说了个凶险。
    宋熠有她陪着走了一圈，重又躺回了床上，轻轻一笑道：是，人心欲望无止境，因此方才见凶险。
    他们悄声说话，因在宫里，又是大白天，所以房门是不关的，门口守着双福。
    忽地却听外头双福一声惊喊：皇皇上
    双福惊了一下，立即跪倒：奴婢拜见皇上皇上皇上驾到
    皇帝来了
    莫非真是背后莫说人说人被人捉
    江慧嘉和宋熠也是一惊，那头就见皇帝穿着常服，也没带多少随从，就带了一个徐德，另有一个青年太监，似闲逛家常般，从外头走了进来。
    江慧嘉立时便扶了宋熠起身，两人正要行礼，皇帝远远虚扶了下，笑道：不要多礼，宋郎还伤着呢，难不成朕竟是如此不近人情之人竟非要伤者下跪不可
    皇帝还有闲情开玩笑，江慧嘉和宋熠便从善如流不跪了。
    江慧嘉福身道：皇上，我家夫君还有伤在身，因此不必多礼，那民女可不曾受伤，皇上也不叫民女行礼，皇上岂不是吃亏了
    近日来跟皇帝打交道多了，江慧嘉颇发现了昌平皇帝的一些特点。
    在他心情好的时候，说几句玩笑话倒也算不得什么。
    昌平皇帝哈哈一笑，大约是今日在大朝会上飚戏很过瘾，这时候身心舒畅，便道：江娘子却是大功臣，朕若再要你行礼，岂不更显苛刻朕是苛刻之人么
    说着几步走到屋中，到一旁桌边坐下。
    几句闲话后，昌平皇帝挥退了徐德，另一个青年太监也跟着退了下去。
    徐德在外头贴心地关了门，又亲自守在门边。
    皇帝道：今日方春博审死了一个上回掳你的贼子，终于审出了对方的身份。
    江慧嘉心头一跳，忙问：敢问皇上，对方是何身份
    她没料想到，皇帝看似闲极无聊般走到这里来，原来竟是亲自来同她说这个的
    有什么，值得皇帝这样亲自走一趟
    皇帝道：自东辽分裂契丹，如今契丹全由后族萧氏把持。此次潜入我大靖的，便是萧后幼子，耶律鸿飞
    未完待续。

第三百二十九章 暴露郑锦逸
    昌平皇帝看似随意前来，最后竟张口提到了上回掳走江慧嘉的头领人物真实身份。小说
    耶律鸿飞虽是萧后幼子，自来受尽宠爱，然则他上头还有三个同胞兄长。昌平皇帝微微沉声，此子胆大妄为，去年契丹秋宴时，此子竟公然在宴后凌辱了大王妃也正是因如此逆行，他才消匿了一段时间，却原来是到我大靖兴风作浪来了
    耶律鸿飞是萧后幼子，大王妃也就是他长兄的妻子。
    凌辱长嫂，这算什么
    江慧嘉默默记住了耶律鸿飞这个名字，想起自己上回曾用极细的毫针扎入了对方胸前巨阙穴中的事情。
    那时真是恨极了此人，方才做出这样有违医德的事。可现在再次听皇帝说起这人的身份和经历，江慧嘉又觉得，这一针的确没有扎错。
    如果没有顶级高明的大夫帮他取针，至多再过一两月，这人必死无疑
    江慧嘉的心砰砰乱跳了两下，倒有意想要对皇帝说明自己上次在耶律鸿飞身上做的手脚，可话到嘴边，她却又住了口。
    如果今天她对皇帝说，自己可以用银针杀人于无形，那么皇帝会不会因此而产生联想，从而对她生出更深一层的忌惮呢
    毕竟她今天可以用银针于无形中暗杀耶律鸿飞，那么他日也大有可能用其它旁人想不到的办法，暗杀他昌平皇帝于无形之中
    一个会用医术杀人的大夫，还有谁敢让她治病
    江慧嘉心口乱跳着，忽地微微垂头。
    她的镇定功夫已经算是很好的了，这是手术台上锻炼出来的冷静。她自从医以来，见过的死人也不知凡几，当年学解剖时，还剖过不知道多少新鲜尸体呢
    可这次的耶律鸿飞事件却又有不同，她当时用银针暗刺对方巨阙穴，虽然一时片刻并不至于取了对方性命，但预置杀人也是杀人
    虽说这个过程是慢性的滞后的，并且这种伤害也并不是无法可解。
    但实际上，江慧嘉却并不认为这世上真有人能解开自己刺入的那根银针
    江慧嘉不是杀人狂魔，她能面不改色解剖死尸，并不代表她就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杀人。
    在现代社会，她受到的种种教育都使她本身就拥有堪称正面的道德观念。可是现在，皇帝口中那位此时或许还活蹦乱跳的耶律鸿飞，极有可能在一两个月后，因她而死
    江慧嘉脸上便不自觉地划过了一丝异样的神情。
    她自制力再强，可这一瞬间却控制不住心绪的紊乱。
    皇帝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片刻的异样。
    江大夫皇帝忽带询问。
    江慧嘉瞬间回过神，压抑住内心深处纠结的情绪，她连忙整理心情，一咬牙，对皇帝道：皇上皇上既提起了此时，民女却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好了，通常问这句当讲不当讲的人，其实都希望对方能回一句你说吧没事之类的话。
    就是这么套路
    但有的时候，没有这个套路又不行。
    皇帝似察觉到了某种不明的暗示，当下道：江大夫有话只管说。
    江慧嘉便似一鼓作气般，脱口道：民女当时被掳走，原是吸了麻沸散，在昏沉当中。那些贼子或许以为民女中了药一时难以醒来，便无所顾忌地在旁边说起了话。然而他们不知，民女自幼学医，对一般药性的抵抗力却是要远超于常人的
    这话有意思了，皇帝顿时眼前一亮：江大夫那时听到了什么
    宋熠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听着，这时只将隐含温柔担忧的目光看向江慧嘉。
    江慧嘉道：民女当时假做仍在昏迷中，虽不敢睁眼，却听到四名贼子先是闲话调笑，后来又一人从外走入，而先前亲自动手来掳我的那几个贼子，便称来人为郑大人
    郑大人皇帝目光一凛。
    江慧嘉深深吸一口气，又对皇帝微微蹲身行了一回礼，明亮目光坚定地看向皇帝：皇上，民女见过那人，识得他的声音。私以为，那是郑家嫡子，郑锦逸
    郑锦逸
    江慧嘉一口气说出了郑锦逸的名字，这时心里又是紧张，又是说不出的畅快。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是小女子报仇，一年都嫌太晚
    她凭什么要为郑锦逸隐瞒着，然后苦哈哈地一边跟宋熠积蓄力量，一边又要暗暗防备郑家人后续的幺蛾子，一边还要辛苦想着以后怎么报仇呢
    既然现在有这样的大好机会，立即借助皇帝的力量，分分钟将仇报了难道不好
    告状没格调
    嗯，你郑锦逸自导自演，脸都早没了，对付这种人，我告状其实很有格调的好不好
    江慧嘉微微提起了心，只见皇帝先是面露疑惑。
    没错，就是疑惑，皇帝好像根本不知道郑锦逸是什么人
    江慧嘉：
    默默在肚子里哭笑不得了一下。
    好像没错，郑锦逸是什么大人物么皇帝凭什么要知道他
    江慧嘉忙微微放缓了声音，道：皇上，郑锦逸是原尚书右仆射郑老大人的嫡长孙
    是郑太师家的人皇帝片刻恍然，随即面色猛然一变。
    郑老太爷虽已致仕，但他可真真正正的两朝元老，是皇帝在潜龙时就任用过的旧臣子
    皇帝登基已有三十三年，当年先帝在时，郑老太爷就已官至三司使。昌平皇帝登基，郑老太爷还曾立下过极大功劳
    因此后来即便郑老太爷因为年高而致仕，皇帝还仍旧加封他为太子太师，用这个名誉官衔，以示对他的荣宠。
    如今郑老太爷嫡系的三子也都在朝为官，他本身经营多年，更可称得上是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郑家力量依旧不可小觑
    否则皇帝又何必给将郑家女亲赐给太子做良娣
    江慧嘉这个时候就这样大喇喇地在皇帝面前告起了郑锦逸的状告还是这样非同一般的罪名
    皇帝他焉能不变脸色
    江大夫。皇帝微微沉下声音，紧紧看向江慧嘉，意味深长道，你如何就能只听声音，便确定那是郑锦逸
    未完待续。

第三百三十章 陛下我即江宣
    皇帝问到点子上了
    江慧嘉凭什么可以只听声音就确定那是郑锦逸呢
    宋熠八风不动地坐在床沿，似乎全未察觉到其中的气氛紧绷，只目光微动，凤眸幽幽，不做二色地继续听他们说话。小说
    江慧嘉是站着的，就站在他身旁。
    宋熠一只手摆放在床沿，宽大的袍袖遮挡下，这时他手指轻轻前伸，不着痕迹地握住了江慧嘉衣袖一角。
    江慧嘉察觉到了他细微的动作，心中顿时一暖。
    念头倒更清晰了，她便缓缓道：民女曾亲眼见过，接触过，并同郑锦逸有过言语交谈。
    这是她之前也提过的，她见过郑锦逸。
    但之前说的时候，与此时语气颇有不同。
    皇帝便道：江大夫莫非曾为郑家大郎治过病
    他仍旧称郑锦逸为郑家大郎，可见从心底里，他是不愿意怀疑郑家的
    即便是江慧嘉这个被他极为看重的新晋神医在告郑锦逸的状，他或许也仅仅是不会治罪江慧嘉而已。要他因此就相信郑家竟会做出与异族勾结这样的事情来，显然不容易。
    江慧嘉道：民女不曾为郑家大郎治过病。
    顿了片刻，见皇帝面色有异，立即又道：皇上，我家三郎曾做过一首回文诗，不知皇上可有听闻
    皇帝道：宋郎诗才极好。
    江慧嘉便面露赧然之色：那曾经与我家三郎一同出现过的，还有一位才子，名叫江宣的，不知皇上可曾听闻
    嗯，这话问得，有点似乎太不要脸了点。
    皇帝是什么人物，郑锦逸他都没听过的，又凭什么要去听说一个某才子江宣
    但皇帝却真的听说过江宣
    因为宋熠的回文诗太绝，那段时间江宣又常常与宋郎同进同出，以至于沾着宋熠的光，江宣也上达天听了一回。
    当然，皇帝虽然听过江宣，可印象并不深。
    他还是思索了一下，才道：是曾被称为兰亭才子的那个江宣倒听闻此人仿写兰亭序，仿写得极好。
    江慧嘉便又对皇帝福身一行礼道：民女有罪，好叫皇上知晓，那江宣实则便是民女曾经化名。
    皇帝：
    江慧嘉太大胆了
    她居然把自己曾经扮男装的事情就这样直白地说出来了
    可是她深知，自己此举虽然堪称大胆，实际上却是好处远远大于弊端的。
    以她现在的身份和用处，江慧嘉深信，只要自己不做出涉及到大是大非，大站队大立场上的错误选择，一般的小问题，皇帝都不会跟她计较的。
    扮个男装而已，又算的了什么呢
    或许在卫道士眼中，她这样的行为算得上是大逆不道，是对男权社会秩序的极大挑战。可是在真正制定规则的人眼中，一个小女子偶尔扮男装玩耍而已，又能出什么大问题
    江慧嘉想起郑锦逸是见过自己面目的，也就是说，郑锦逸已经知道了她即江宣这个事实。
    如果今天她不将郑锦逸揭出来，反而只从保守角度，徐徐图之，今后郑锦逸必然就还能有千百种方法可以对付她。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啊，这个时候还能退吗
    与其等着日后被人揭穿自己曾经的出格举动，还不如先在皇帝这里打个好底。
    这样以后就算再有人拿她扮男装的事情出来说，对她也很难再造成什么伤害了。
    果然，皇帝震惊之余，的确并不生气。
    毕竟江慧嘉既不是他的女儿，也不是他的儿媳妇，同样，江慧嘉曾经扮男装，也没扮到他面前来，因此她算不得欺君。
    更何况，江慧嘉这个时候还在他面前主动招了自己的黑历史呢
    皇帝倒觉得江慧嘉直爽得很讨人喜欢，像他这样，习惯了简单事情复杂去想的人，碰到如眼前此时，江慧嘉这般直爽之人，自然是更容易生起好感的。
    江大夫果真能摹写得一手极好的兰亭序皇帝反而关心起了这个问题。
    当然，皇帝爱书法，这是满天下都知道的事情。
    要不是因为皇帝喜爱此道，京中又怎会有那许多人推崇此道呢
    江慧嘉谦虚道：民女略有涉猎，算不得精通，只是因为比旁人见过更神似的摹本，因此才能写得略微像样些。
    皇帝眼前一亮道：江大夫所说的摹本，可是你那师尊带来
    江慧嘉忙道：是民女师尊手书字帖，民女幼时习字便是以师尊字帖为准的。只是师尊不愿留下手迹在凡俗中，因此后来离去时，又将当年字帖都带走了，却是一大遗憾。
    皇帝果然觉得遗憾，一时又皱眉。
    江慧嘉赶紧将歪掉的楼拉回来道：皇上，民女曾经在京郊南泉寺梅林的南泉书会见过郑家大郎，后来与我家三郎一同参加谢祭酒的腊八宴，也曾在宴上与郑家大郎有过交谈。因此对他的声音听得真切，很有几分确定是他。
    她也不再说完全肯定就是郑锦逸，这样一来，皇帝反倒当真怀疑起郑锦逸来。
    皇帝沉默了片刻，随即面色微肃道：此事朕心中有数了
    又顿了顿，道：江大夫，今日此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还有宋鹤轩。此事万不可再对第四人说起，两位可知晓
    宋熠站起来，拉起江慧嘉的手，对皇帝郑重道：学生必定慎重约束口舌，也必同等约束内子。
    皇帝点了点头，轻扶椅背，负手起身，一时倒又笑：江大夫还是女才子，倒有些意思。江才子何时有暇，也写一幅兰亭序与朕一观如何
    皇帝竟还有兴致说起了玩笑话，江慧嘉忙道：皇上何时有暇，传召民女，民女岂有不应的
    皇帝哈哈一笑：说得倒似是朕在逼你写字似的，朕瞧你平常字迹，多是柳体楷书，却不见王圣风韵。江大夫，你可莫诓朕
    江慧嘉平常写单方，用字很工整，并不像许多大夫那样，写的字除了自己和熟悉的人，一般没别人能看得懂。
    她便也笑道：欺君的事情，民女可是不敢做的。
    未完待续。

第三百三十一章 图穷匕见时
    ：正文前说两句，有朋友说上一章末尾有小段重复了，现在已经修改好了哦，请看到错误部分的朋友回去重新下载一下章节再看。 重下很简单，客户端看的话，长按章节名，自然会出现重新下载本章的选项。网页就刷新一遍就行哒，不会重复收费的，本小段也不收费。给朋友们造成麻烦了，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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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昌平三十三年，正月初九这一日，皇帝在朝堂上投放出了一颗堪称是惊天动地的大炸弹。
    他自己倒是稳坐了钓鱼台，半点不着急，可身在局中的其他人此时却不由得纷纷行动起来。
    京中官员，从勋贵到清流，从世家到新秀，从文官到武官，甚至是从宗室到地方，又有几个没有关联牵扯的
    大靖立国已经历四代皇帝，偌大一个汴京更是被经营得繁华无比，其中种种势力，盘根错节，即便是叫皇帝来理，只怕他都要理不清
    京西，郑府。
    京中高位文官大多居于此处，郑家在这里也有一座五进大宅。
    如今郑老太爷虽已致仕，郑家荣光看着是不如往昔，但郑家大老爷郑同铭依旧坐在户部尚书的高位上，郑老爷子原先的门生故吏也大多数还在。
    郑家的势力是不如从前显眼，但暗中的能量却依然不容小觑。
    郑同铭上了朝回来，立即就去内院正荣居书房见了郑老爷子。郑老爷子原先在宝庆，后来郑七娘上京进了东宫，他便也携郑老太太等人一道上来了。
    很快，郑家二老爷郑同兴和郑锦逸也都来到了书房。
    郑同铭说明了情况，问：大郎，你确定那宋家的女子真能救活太子
    郑锦逸沉声道：心脏中刀之人尚且能救活，东宫又还有诸多太医相助，以江氏之能，九成是可以救的。
    如此说来，皇上的确是在做局了郑同铭微微变色，又做沉吟。
    郑同兴道：既是能治伤，那太子殿下的头痛之症还有那隐疾，应当也是能救的父亲，七娘已嫁入东宫，我们何必还
    老二一直坐在首位闭目不语的郑老爷子忽地睁眼看过来，目光如电，射得郑同兴一个哆嗦，就没了言语。
    此事我们只管不动便是。郑老爷子意味深长道，皇上折腾得高兴了，得了他想要的结果，也是天下皆喜，不是么
    那若是人人都动了，只王爷不动郑同铭却有些犹豫。
    郑老爷子道：王爷在禁闭，此事又关王爷何事
    郑同铭轻轻吸气，连忙应是。
    待从书房出来，郑同兴只管去找他的小妾，郑同铭与郑锦逸走在一处，郑同铭道：大郎，那江氏你当真有把握制住她
    郑锦逸斜了嘴角一笑：她贴身的面纱便在儿子手上
    游目而动，竟有几分风流态。
    郑同铭便轻拍他肩，一叹，又摇头笑了起来。
    正月十二，又是大朝会。
    这一次朝会气氛又比先前更紧张了几分，而比先前更不同的是，今次朝会，紧张中又还添了许多难言的躁动。
    皇帝的气色瞧着倒还过得去，虽仍旧难免露出神倦面乏的模样来，可至少不似上回那般，整个就是一副随时都要倒下的样子了。
    按照规矩，站班开朝。
    诸般杂事过去，就在众臣焦躁得几乎都要耐不住了时，皇帝倒慢悠悠地，又自顾一叹，才道：众卿，朕上回说了，众卿若觉太子可重选，不妨便拟下宗室子名单，今日当众推举。
    说着，顿了一顿。
    众臣无不打起精神，心中暗道：来了
    皇帝又道：自来立嗣，以嫡长为先，若非嫡长，自然便该选贤任能。自五服之内先选，朕有堂侄儿共一十九人。其中十二岁以下七人，自然首先排除。余下四十岁以上三人，亦当排除，还余九人。
    他目光扫视众臣。
    这时候，左相崔铮上前道：启禀皇上，年龄相当的九位公子当中，永王爷之第二子寿公子自幼体弱，右手不能握笔，也当排除。
    皇帝道：朕记得永王家还有个长子，自来康健，应是能做推举。
    皇帝居然这样说，众臣俱是精神一震。
    大殿中，垂首肃立的永王暗暗一喜，面上却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崔铮又道：皇上，臣还有一事需禀明。
    皇帝道：崔卿请说。
    几位公子当中，还有四位是庶出。崔铮道，庶出这四位，也当排除。
    这话一出，大殿中瞬间一嗡立时炸起了议论声。
    便有一名官员出列，跪下道:皇上，若再排除四位，岂不是只余五位可以推举了
    皇帝嘴角挂着笑道:依余卿的说法，莫非即便是贱婢生的，也能来争我大靖太子之位
    众臣一凛，立时又有一位礼部的官员出列道:皇上，即便是从宗室选嗣，也当是以嫡子为先。此为祖宗礼法，道德规范。太子之位何等尊贵，自然不容庶子玷污
    众人争得一番，好不容易争出个结论了。
    瑞王又出列道:皇上，臣家中只得不成器的儿子一个。小儿自幼纨绔，做个富贵闲散王爷倒还罢了，太子之位是万不敢想的。臣替小儿退出此次推举
    皇帝自然相劝，瑞王又坚辞。
    可如此一来，倒弄得其他诸王不好做人了。
    跟皇上关系最好的瑞王都主动要退出了，那其他几位是退还是不退好呢
    永王也忙出列道：皇上，臣家中幼子体弱不宜，长子且
    皇帝打断道：永王贤弟也要推拒
    永王正要再坚辞，皇帝又道：永王啊，你若再推拒，那朕可就当真了
    一句话说得永王将要出口的话竟是一堵。
    皇帝道：诸位兄弟亦等同于此，不必来辞，若是一定要推拒，朕亦不多做劝解，便请稍待一旁便是。
    这话太狠了，完全是连半点做戏的机会都不给人。
    如此一来，除去瑞王仍然坚持退到一边之外，其余众宗室，凡是家中有人能符合太子推选标准的，竟没一个敢再说话。
    皇帝又道：请众卿上奏本，请崔卿统计。限时一刻钟内，一刻钟后，朕便要结果
    什么
    一刻钟
    宗室们越发紧张起来，众臣也无不紧张。
    昌平皇帝这是要玩真的，可是推举太子有这样玩的吗
    似儿戏般荒诞，偏行如此严肃紧要之事
    忽然，一名官员动了
    未完待续。

第三百三十二章
    皇上，臣推举永王长子，毓公子端秀清和，贤德在嘉
    皇上，臣推举康王三公子
    皇上，臣推举明王九公子
    什么端秀清和永王长子惯爱眠花宿柳，斗鸡走狗，是京中有名纨绔，倒是贤德在嘉了，哼也不怕睁眼说瞎话，江山社稷都不饶你
    康王三公子性情怪异残暴，前日尚且鞭死家中奴仆，当遮掩得好，此事便无人知晓么
    明王九公子如此年幼，尚且刚满十二周岁而已，性情能力皆未显，倒来推举太子了，不知王大人又是个什么意思
    一名名大臣排队出列，投递奏折。
    嗯，顺便嘴炮。
    见过紫宸殿大朝会像菜市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昌平皇帝自登基以来，倒也不是没有见过群臣在大朝会上吵闹。
    文人吵起来，有时候那真的是比菜市场的大妈们讨价还价还要厉害得多。都说书生杀人不用刀，又何况是这一群站在大靖权利巅峰的重臣们在吵闹
    可从前众臣吵架，为的是国家大事，今次吵架，为的竟是替换何人做太子
    虽然此事本是昌平皇帝一手导演，然而当真到了如此时刻，一股说不出的郁气却又止不住地在皇帝心底直冲而上。
    昌平三十三年，正月十二这一日，皇帝图穷匕见。
    因为瑞王的儿子已经明确是退出了，永王次子也因身有缺陷而不便参与推举。
    朝堂上众臣最后便分作了三派，为三位太子候选人吵了个几乎翻天。
    众臣递上的奏折却分明是早在上朝前就写好了的
    如此一来，此中内幕，还需多言吗
    分明是几位王爷早便联系好了众多臣子为党羽，当此之时，终于悉数发力，誓要一举夺来那承嗣之位
    凡是能来上朝的，几乎是有一半官员都被牵扯了进去。
    昌平皇帝不动声色，又叫崔铮做统计。
    最后得出的结论竟是三家平分秋色，只永王长子的推举人稍多几个，并且分量更足，其中，还有一位是官拜二品的户部尚书孙铎
    而前朝选太子之事进行得如此顺利，后方，众人对此自然也是难免关注的。
    江慧嘉方才去了一趟东宫回来，又为太子换了一遍药。
    太子恢复得也不错，但东宫中的气氛并不好。
    这是理所当然的，前朝轰轰烈烈地在闹着换太子，就算真正的太子其实还好端端地坐在东宫里，可是太子情况大好之事毕竟是秘密，即便是在东宫中，知晓之人也并不多，如此一来，东宫气氛能好就怪了。
    太子本人倒是十分镇定，江慧嘉不论哪一次见他，他的神情总是恒定一般冰冷淡漠，以至于江慧嘉总觉得此人或许根本就没有身为正常人本该有的七情六欲。
    数次接触，有时候江慧嘉心底竟会偶生恍然之感：太子性情如此淡漠，传闻他不理国事，不事朝政，倒也不像是假的。
    偶有那样一瞬间，江慧嘉也会突生好奇：在这世上，假如就连太子的尊位都不能引起这位太子分毫情绪变动，那还有什么是能够让他心有波动的呢
    当然，实际上江慧嘉并不是好奇心重的人。偶尔这样想一想也就罢了，真正说起来，太子这人到底怎么样，她是不关心的。
    就算太子是未来国君，但有她在，她保管昌平皇帝还能再活蹦乱跳活上好多年。
    至于太子，太子的脑瘤不是一般病症，在古代这样简陋的条件下，就算是江慧嘉也没把握能治好太子的病。因此，说不定昌平皇帝还没死，太子就先死了呢
    所以想太远倒也没有必要。
    江慧嘉更觉得矛盾的是，如果说太子真的活不过皇帝，而皇帝今天又把宗室子们一锅端了，那等到皇帝真正要百年的时候，他的皇位又该由谁来继承
    好吧，这是个难题。
    江慧嘉唯独能想到的解决办法就是，太子在死前赶紧生个儿子出来，那么昌平皇帝指望不上太子，以后说不定可以指望皇太孙。
    回到垂拱殿后，江慧嘉忍不住跟宋熠闲说起这个事情。
    因为身在皇宫，有些话不太好明说，但小夫妻两个早已培养出默契，就算话说得模糊，双方也都很能轻易听明白对方要表达的是什么。
    江慧嘉道：太子殿下身体大有好转，但不知小皇孙何时能有。
    声音轻轻的，落在宋熠耳边。
    其实江慧嘉更想说的是，太子这个样子，摆明了是个性冷淡，说不定太子妃至今还是处子，根本生不出孩子来，大靖的未来确实堪忧。
    宋熠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娘子与其忧心旁人家的孩子何时能有，何不忧心你我的孩儿何时能有
    江慧嘉：
    说起来他们成婚有两年，真正洞房的时间也不短了，如果是容易受孕的，其实早该有了身孕，但江慧嘉这里却至今没有动静。
    江慧嘉并没有刻意避孕，她倒不是真的愿意早早生孩子，而是她本身根本没想到这个问题上头来。
    她前世可是真真正正的万年剩女，这辈子虽然嫁人了，但是就像每一个初谈恋爱的女孩子一样，江慧嘉一时也联想不到生孩子上头去。
    未完待续。

第三百三十三章 太子妃的苦恼
    前朝闹哄哄地在换太子，偏偏东宫里真正的太子又犯了头痛症。
    软轿一路疾走，江慧嘉很快又在东宫门前下了轿。
    跟着引路的女官进去，那头太子妃竟亲自来迎了，她上来就挽江慧嘉的手，亲热地叫慧娘，开口便道：方才殿下头痛又犯了，我寻思再叫你过来瞧瞧，哪想你还没来，他又好了
    江慧嘉微怔了下，这哪里是太子头痛犯了要她来看病，这分明就是太子妃随意找了借口，诓她过来呢
    太子妃要见她，随时随地，不必找借口也能见，这用太子头痛做借口，实在是有些多此一举。
    何况她方才不久前才刚从东宫回去垂拱殿，太子妃能有什么事，就这样急躁地非要她再来一趟不可
    江慧嘉道：殿下这是宿疾，倒也急不得。
    太子有脑瘤，可这个脑瘤用古代中医的手段是很难检查的，常给他治病的大夫们也不过是将他的病症定义为真头痛。
    当然，这样的诊断也不能说错。
    头痛的定义很广，太子脑瘤压迫神经，可不就是头痛么
    至于江慧嘉虽然心知肚明太子其实是脑瘤，但这种问题自己知道就行了，要说出来却需要时机。
    对此，江慧嘉也不是没有隐忧。
    太子的脑瘤，是她自穿越以来，碰到的唯一一个几乎完全没把握治愈的病。短时间内她当然可以隐瞒太子病情不说，然而这种事情，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
    以她如今所表现出来的医术，和在皇帝面前所竖立起来的形象，总有一天，太子的病症还是会落到她手里。
    到那时，她能直说她治不了吗
    但江慧嘉又不能因为这尚未到来的危机而在此时藏拙，如果当前时段她不表现出自己的价值，那别说以后了，当前皇帝就饶不了她
    因此江慧嘉只能更加大胆地向前走，她不能回头。
    她还要表现出更大的价值，获得更加不可动摇的地位，甚至要走到一个，终有那一天，即便她救不了太子，皇帝也不敢对她如何的高度上去
    太子妃亲热地携着江慧嘉的手，将她引进内殿。
    两人分宾主坐了，太子妃便同江慧嘉闲聊。
    问了问她在宫中可还习惯，以及宋熠的身体状况等话语，忽而话题又一转，道：前头的大人们说尽了太子的不是，慧娘可是知晓罢
    她还很亲昵地称江慧嘉为慧娘。
    平心而论，太子妃真是一个非常具有亲和力的人，这使她看起来格外好相处。尤其她的身份还如此尊贵，这一点就显得更加难得了。
    当初的郑大奶奶还只不过是乡间豪族的小辈主母，都那样威风严厉，相比较起来，太子妃的风度她简直不及万一。
    不，准确地说是，双方根本没有可比性。
    但面对太子妃，江慧嘉也并不觉得对方就真的是在对自己推心置腹了。
    到了太子妃这样的位置，你若以为她温柔亲切就真的可以当闺蜜相处，那才真是傻呢。
    但太子妃既然有这样的姿态，江慧嘉也奉陪道：民女听闻过几耳朵，全是无稽之谈，太子妃娘娘不必挂在心上。殿下是怎样的人，旁人不知，皇上还能不知晓么
    太子妃清浅地笑了笑，随即面露愁容道：即便如此，然而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事情闹到如今，便是本宫也不能不愁。
    江慧嘉缓声道：太子殿下是皇上唯一的嫡长子，皇上断没有不信自己儿子，却去信旁人胡言乱语的道理，娘娘不必忧心。
    仍然只是相劝，劝说语不算很有诚意，也不算没有诚意。
    两人又打了会太极，但江慧嘉始终不主动去问太子妃找自己过来究竟是为什么事。
    太子妃终于按捺不住，道：慧娘，我与殿下大婚至今，已有四年。殿下是皇上唯一嫡长子，此等身份本来无比尊贵。然则四年以来，东宫竟无一儿半女诞生，房间甚至还有传闻，说是本宫不贤
    说到这里，她神色间微现黯然。
    江慧嘉也不由得有些动容，不论太子妃是真推心置腹还是假推心置腹，她能当着江慧嘉的面，这样实诚地说到这一步，倒的确是不容易了。
    太子没有子嗣，这是前朝官员们攻击太子的理由之一，换过来说，这又何尝不是太子妃的污点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古人对此尤其看重。
    更何况太子身份还这样不一般，他的后嗣甚至关乎国家的继承与延续
    其中种种难处也不用太子妃细说，任何有脑子的人只要稍稍想一想，就能有所明白。
    忽然，外头又匆匆一阵脚步声起。
    守在殿门口的听弦报道：太子妃娘娘，卓公公又来消息了。
    太子妃忙说：快请进来。
    就有一名矮个太监从那门外匆匆走进来，对着太子妃一跪道：禀告太子妃娘娘，前头大人们首轮推举的三位公子皇上都认可了，但福王老爷子说，永王长公子如今膝下已有三子一女，足见毓公子身体康健，大靖若有如此太子，可保后嗣无忧
    说得好像这大靖朝选太子，选的不是谁更贤德，竟是谁更能生孩子似的
    这卓姓太监说完话，便将头伏在地上。
    太子妃脸色铁青，挥手让他领赏告退。
    江慧嘉坐在一边旁观，其实很有几分尴尬。
    好在她早练出了一身八风不动的镇定功夫，一阵的尴尬之后，太子妃转过头，面上略现哀色道：慧娘，这世上若说无子，当真都是我们女儿家的错么
    江慧嘉道：自然并非如此，十月怀胎，瓜熟分娩的虽然都是女子，然而能使女子有孕的，却总是男儿
    太子妃幽幽接道：然则一对夫妻若是常年无子嗣，世人却总爱将过错都推到那妻子身上呢。
    这是公然指责太子的不是
    江慧嘉暗暗在心中挑眉，又听太子妃终于问出来：慧娘，你是大夫，你瞧着，殿下他，当真没有问题么
    未完待续。

第三百三十四章 惊世丑闻
    兜了这许多圈子，太子妃她终于问出来了
    她就这样直接地问出来了
    这天底下，一对夫妻若是无有子嗣，世人便会自然而然，总将过错推到那妻子身上。 做妻子的若是怀疑丈夫，总要被指一个大逆不道
    又何况，如今这被妻子怀疑的，竟是当今太子
    虽然前面朝堂上已经有无数官员怀疑过太子，并以此为理由攻击过太子。可这些人的攻击本身带有太浓厚的政治色彩，与太子妃的怀疑，意义当然不同。
    江慧嘉心口微微跳着，倒不觉得有多意外。
    可是这样的问题，要她怎么回答太子妃
    心念电转，江慧嘉顿了一顿才缓缓道：太子殿下身体底子其实还算康健，只是因为有那头痛之症，殿下性情难免淡漠些。太子妃娘娘莫要太过担忧，一切皆属正常。
    太子是有脑瘤，但脑瘤的初期，一般并不至于影响到某些功能的发挥。所以男科方面的疾病，太子是没有的。
    但江慧嘉又还有一句没有明说的是，太子他虽然身体上没什么毛病，但他其实很有可能在心理上有毛病
    先前江慧嘉还玩笑似的对宋熠说过太子或许是个性冷淡，这个话事实上有七成可能是真的
    为什么这样讲呢
    因为据江慧嘉观察，太子妃的的确确，有九成可能还是处子
    太子都已经大婚有四年了，夫妻两个却至今都没有圆房，这样的事情要是说出去，那简直能比太子有隐疾还叫人震撼吧
    坊间传闻太子不喜欢良娣郑七娘，新人刚进门，他后脚就跑大相国寺礼佛去了。可是相比起来，太子妃的待遇竟也没好到哪里去。
    太子虽然没有打脸到前脚娶太子妃，后脚就出家，可他不碰太子妃，这对太子妃而言，难道不是天大的侮辱
    难为太子妃平常还能装得半点不露。
    江慧嘉后背有些冷汗。
    太子妃模模糊糊从江慧嘉这里得了答案，微微吸气，似有些不可置信地追问道：慧娘的意思是，太子殿下身底子并无问题是么
    江慧嘉道：除去头痛，应当没有其他问题。
    太子妃静默了片刻，又问道：元气上可有不足精气上也没问题么就差没直接问太子是不是性无能了
    是不是对她来说，太子在某些方面的确无能，反而要比他能力没问题，却主观上不愿行动更容易接受
    江慧嘉后背冷汗刺刺，仍只道：殿下身底子厚实，不论精气元气皆无问题。没有犹豫，仍旧强调，只除去头痛。
    据说太子还是个练家子呢传说中力能搏虎的高手，他会是个性无能
    江慧嘉倒想说太子身体有问题来安慰太子妃，可问题是，这天下大夫不止她一个这种一戳就穿的谎言是能随便说的吗
    殿中又一片静默。
    江慧嘉相信，就算自己说了真话，太子妃也不能把她怎么样。然而此刻气氛，的确使人尴尬难熬。
    许久，江慧嘉感觉自己后背冷汗似乎又都干了，才又听到太子妃轻飘飘地笑道：今日真是劳烦慧娘了，你原本都离了东宫，我偏又将你叫来。
    江慧嘉面上毫无异样，只微微笑道：民女职责所在，太子妃娘娘关心殿下身体，哪有什么劳烦的
    气氛略有微妙，太子妃脸上似罩了一层又一层的面具，只轻轻地笑问：慧娘，那除去治疗外伤和头痛的药物，可还要再开些补身子的东西给殿下
    江慧嘉道：如今给殿下用的单方里头，便有补益之物，待殿下此次伤势大好，还可再换单方调养。
    太子妃点头道：好，殿下身底子再好，今次到底是遭了大难，是要好好调养的
    这时外头又传来了消息。
    仍旧是先前那个卓太监进来回报。
    他跪在地上，道：禀告太子妃娘娘，三位公子支持者各自争论，许久未有结论，皇上宣布退朝了，道是五日后再议。
    太子妃忙道：仅是五日后再议父皇未曾再说旁的什么
    那太监道：皇上还道，虽是百官推举，然而要任储君，才能德行无一不需慎重考量。因此五日后大朝会上，要当众考校三位公子文才武功，以及治国之道，看谁更出彩。
    太子妃微微颔首，仍旧叫女官给了赏。
    江慧嘉趁机告辞，回去的路上倒觉得自己先前是紧张过度，有点想太多了。
    太子妃还是处子这个事情，是江慧嘉通过各种小细节判断出来的，她自己心知肚明，太子妃却并不晓得她已经猜知了这个隐秘。
    因此从太子妃的角度来说，她只是向江慧嘉这个大夫询问了太子身体是否有问题，这虽然难免尴尬，但总归应该还没达到暴露秘辛的程度。
    江慧嘉先入为主，反而胡思乱想，自己吓了自己一回。
    当然，这种问题如果再深入下去，还是很容易踩到危险线，所以点到即止就好，希望太子妃以后别来问她诸如男人如果冷淡有没有什么法子治之类的问题。
    真那样的话，她她不是男科大夫，她也治不了
    江慧嘉的担心多余了，第二天，宫外头就传进来一个无比劲爆的消息，这个消息的震撼度之高，直接将宫里宫外甚至整个汴京城都炸翻了。
    想必即便是太子妃，在听到这样的消息后，都会淡一淡去追寻太子到底是无能还是冷淡的心思了。
    永王家的长子，秦敏毓，毓公子他，竟然被当众捉到与永王侧妃姚氏在寺庙苟合
    这简直是天大的丑闻
    姚氏可是秦敏毓的庶母，上过皇家宗谱，正正经经的永王侧妃。
    秦敏毓却不但与姚氏苟合，甚至还是在寺庙苟合，又被人当众捉奸最有意思的是，捉奸的那个，还是秦敏毓的世子妃郭氏
    这样的事情闹出来，皇家的脸面何止被丢尽
    皇帝当时得了消息就气得雷霆震怒，不但下旨将永王和永王世子秦敏毓狠狠斥责了一顿，又明令处死永王侧妃姚氏，并将秦敏毓关进了宗人府，同时取消了他参与太子推选的资格
    未完待续。

第三百三十三章 太子妃的苦恼
    前朝闹哄哄地在“换太子”，偏偏东宫里真正的太子又犯了头痛症。
    软轿一路疾走，江慧嘉很快又在东宫门前下了轿。
    跟着引路的女官进去，那头太子妃竟亲自来迎了，她上来就挽江慧嘉的手，亲热地叫慧娘，开口便道：“方才殿下头痛又犯了，我寻思再叫你过来瞧瞧，哪想你还没来，他又好了……”
    江慧嘉微怔了下，这哪里是太子头痛犯了要她来看病，这分明就是太子妃随意找了借口，诓她过来呢！
    太子妃要见她，随时随地，不必找借口也能见，这用太子头痛做借口，实在是有些多此一举。
    何况她方才不久前才刚从东宫回去垂拱殿，太子妃能有什么事，就这样急躁地非要她再来一趟不可？
    江慧嘉道：“殿下这是宿疾，倒也急不得。”
    太子有脑瘤，可这个脑瘤用古代中医的手段是很难检查的，常给他治病的大夫们也不过是将他的病症定义为真头痛。
    当然，这样的诊断也不能说错。
    头痛的定义很广，太子脑瘤压迫神经，可不就是头痛么？
    至于江慧嘉虽然心知肚明太子其实是脑瘤，但这种问题自己知道就行了，要说出来却需要时机。
    对此，江慧嘉也不是没有隐忧。
    太子的脑瘤，是她自穿越以来，碰到的唯一一个几乎完全没把握治愈的病。短时间内她当然可以隐瞒太子病情不说，然而这种事情，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
    以她如今所表现出来的医术，和在皇帝面前所竖立起来的形象，总有一天，太子的病症还是会落到她手里。
    到那时，她能直说她治不了吗？
    但江慧嘉又不能因为这尚未到来的危机而在此时藏拙，如果当前时段她不表现出自己的价值，那别说以后了，当前皇帝就饶不了她！
    因此江慧嘉只能更加大胆地向前走，她不能回头。
    她还要表现出更大的价值，获得更加不可动摇的地位，甚至要走到一个，终有那一天，即便她救不了太子，皇帝也不敢对她如何的高度上去！
    太子妃亲热地携着江慧嘉的手，将她引进内殿。
    两人分宾主坐了，太子妃便同江慧嘉闲聊。
    问了问她在宫中可还习惯，以及宋熠的身体状况等话语，忽而话题又一转，道：“前头的大人们说尽了太子的不是，慧娘可是知晓罢？”
    她还很亲昵地称江慧嘉为“慧娘”。
    平心而论，太子妃真是一个非常具有亲和力的人，这使她看起来格外好相处。尤其她的身份还如此尊贵，这一点就显得更加难得了。
    当初的郑大奶奶还只不过是乡间豪族的小辈主母，都那样威风严厉，相比较起来，太子妃的风度她简直不及万一。
    不，准确地说是，双方根本没有可比性。
    但面对太子妃，江慧嘉也并不觉得对方就真的是在对自己推心置腹了。
    到了太子妃这样的位置，你若以为她温柔亲切就真的可以当“闺蜜”相处，那才真是傻呢。
    但太子妃既然有这样的姿态，江慧嘉也奉陪道：“民女听闻过几耳朵，全是无稽之谈，太子妃娘娘不必挂在心上。殿下是怎样的人，旁人不知，皇上还能不知晓么？”
    太子妃清浅地笑了笑，随即面露愁容道：“即便如此，然而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事情闹到如今，便是本宫也不能不愁。”
    江慧嘉缓声道：“太子殿下是皇上唯一的嫡长子，皇上断没有不信自己儿子，却去信旁人胡言乱语的道理，娘娘不必忧心。”
    仍然只是相劝，劝说语不算很有诚意，也不算没有诚意。
    两人又打了会太极，但江慧嘉始终不主动去问太子妃找自己过来究竟是为什么事。
    太子妃终于按捺不住，道：“慧娘，我与殿下大婚至今，已有四年。殿下是皇上唯一嫡长子，此等身份本来无比尊贵。然则四年以来，东宫竟无一儿半女诞生，房间甚至还有传闻，说是本宫不贤……”
    说到这里，她神色间微现黯然。
    江慧嘉也不由得有些动容，不论太子妃是真推心置腹还是假推心置腹，她能当着江慧嘉的面，这样实诚地说到这一步，倒的确是不容易了。
    太子没有子嗣，这是前朝官员们攻击太子的理由之一，换过来说，这又何尝不是太子妃的污点？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古人对此尤其看重。
    更何况太子身份还这样不一般，他的后嗣甚至关乎国家的继承与延续！
    其中种种难处也不用太子妃细说，任何有脑子的人只要稍稍想一想，就能有所明白。
    忽然，外头又匆匆一阵脚步声起。
    守在殿门口的听弦报道：“太子妃娘娘，卓公公又来消息了。”
    太子妃忙说：“快请进来。”
    就有一名矮个太监从那门外匆匆走进来，对着太子妃一跪道：“禀告太子妃娘娘，前头大人们首轮推举的三位公子皇上都认可了，但福王老爷子说，永王长公子如今膝下已有三子一女，足见毓公子身体康健，大靖若有如此太子，可保后嗣无忧……”
    说得好像这大靖朝选太子，选的不是谁更贤德，竟是谁更能生孩子似的！
    这卓姓太监说完话，便将头伏在地上。
    太子妃脸色铁青，挥手让他领赏告退。
    江慧嘉坐在一边旁观，其实很有几分尴尬。
    好在她早练出了一身八风不动的镇定功夫，一阵的尴尬之后，太子妃转过头，面上略现哀色道：“慧娘，这世上若说无子，当真都是我们女儿家的错么？”
    江慧嘉道：“自然并非如此，十月怀胎，瓜熟分娩的虽然都是女子，然而能使女子有孕的，却总是男儿……”
    太子妃幽幽接道：“然则一对夫妻若是常年无子嗣，世人却总爱将过错都推到那妻子身上呢。”
    这是公然指责太子的不是？
    江慧嘉暗暗在心中挑眉，又听太子妃终于问出来：“慧娘，你是大夫，你瞧着，殿下……他，当真没有问题么？”
    (未完待续。)

第三百三十四章 惊世丑闻
    兜了这许多圈子，太子妃她终于问出来了！
    她就这样直接地问出来了！
    这天底下，一对夫妻若是无有子嗣，世人便会自然而然，总将过错推到那妻子身上。做妻子的若是怀疑丈夫，总要被指一个大逆不道！
    又何况，如今这被妻子怀疑的，竟是当今太子！
    虽然前面朝堂上已经有无数官员怀疑过太子，并以此为理由攻击过太子。可这些人的攻击本身带有太浓厚的政治色彩，与太子妃的怀疑，意义当然不同。
    江慧嘉心口微微跳着，倒不觉得有多意外。
    可是这样的问题，要她怎么回答太子妃？
    心念电转，江慧嘉顿了一顿才缓缓道：“太子殿下身体底子其实还算康健，只是因为有那头痛之症，殿下性情难免淡漠些。太子妃娘娘莫要太过担忧，一切皆属正常。”
    太子是有脑瘤，但脑瘤的初期，一般并不至于影响到某些功能的发挥。所以男科方面的疾病，太子是没有的。
    但江慧嘉又还有一句没有明说的是，太子他虽然身体上没什么毛病，但他其实很有可能在心理上有毛病！
    先前江慧嘉还玩笑似的对宋熠说过太子或许是个“性|冷淡”，这个话事实上有七成可能是真的！
    为什么这样讲呢？
    因为据江慧嘉观察，太子妃的的确确，有九成可能还是处子！
    太子都已经大婚有四年了，夫妻两个却至今都没有圆房，这样的事情要是说出去，那简直能比太子有隐疾还叫人震撼吧！
    坊间传闻太子不喜欢良娣郑七娘，新人刚进门，他后脚就跑大相国寺礼佛去了。可是相比起来，太子妃的待遇竟也没好到哪里去。
    太子虽然没有打脸到前脚娶太子妃，后脚就出家，可他不碰太子妃，这对太子妃而言，难道不是天大的侮辱？
    难为太子妃平常还能装得半点不露。
    江慧嘉后背有些冷汗。
    太子妃模模糊糊从江慧嘉这里得了答案，微微吸气，似有些不可置信地追问道：“慧娘的意思是，太子殿下身底子并无问题是么？”
    江慧嘉道：“除去头痛，应当没有其他问题。”
    太子妃静默了片刻，又问道：“元气上可有不足？精气上也没问题么？”就差没直接问太子是不是性|无能了……
    是不是对她来说，太子在某些方面的确无能，反而要比他能力没问题，却主观上不愿行动更容易接受？
    江慧嘉后背冷汗刺刺，仍只道：“殿下身底子厚实，不论精气元气皆无问题。”没有犹豫，仍旧强调，“只除去头痛。”
    据说太子还是个练家子呢！传说中力能搏虎的高手，他会是个性|无能？
    江慧嘉倒想说太子身体有问题来“安慰”太子妃，可问题是，这天下大夫不止她一个！这种一戳就穿的谎言是能随便说的吗？
    殿中又一片静默。
    江慧嘉相信，就算自己说了真话，太子妃也不能把她怎么样。然而此刻气氛，的确使人尴尬难熬。
    许久，江慧嘉感觉自己后背冷汗似乎又都干了，才又听到太子妃轻飘飘地笑道：“今日真是劳烦慧娘了，你原本都离了东宫，我偏又将你叫来。”
    江慧嘉面上毫无异样，只微微笑道：“民女职责所在，太子妃娘娘关心殿下身体，哪有什么劳烦的？”
    气氛略有微妙，太子妃脸上似罩了一层又一层的面具，只轻轻地笑问：“慧娘，那除去治疗外伤和头痛的药物，可还要再开些补身子的东西给殿下？”
    江慧嘉道：“如今给殿下用的单方里头，便有补益之物，待殿下此次伤势大好，还可再换单方调养。”
    太子妃点头道：“好，殿下身底子再好，今次到底是遭了大难，是要好好调养的……”
    这时外头又传来了消息。
    仍旧是先前那个卓太监进来回报。
    他跪在地上，道：“禀告太子妃娘娘，三位公子支持者各自争论，许久未有结论，皇上宣布退朝了，道是五日后再议。”
    太子妃忙道：“仅是五日后再议？父皇未曾再说旁的什么？”
    那太监道：“皇上还道，虽是百官推举，然而要任储君，才能德行无一不需慎重考量。因此五日后大朝会上，要当众考校三位公子文才武功，以及治国之道，看谁更出彩。”
    太子妃微微颔首，仍旧叫女官给了赏。
    江慧嘉趁机告辞，回去的路上倒觉得自己先前是紧张过度，有点想太多了。
    太子妃还是处子这个事情，是江慧嘉通过各种小细节判断出来的，她自己心知肚明，太子妃却并不晓得她已经猜知了这个隐秘。
    因此从太子妃的角度来说，她只是向江慧嘉这个大夫询问了太子身体是否有问题，这虽然难免尴尬，但总归应该还没达到“暴露秘辛”的程度。
    江慧嘉先入为主，反而胡思乱想，自己吓了自己一回。
    当然，这种问题如果再深入下去，还是很容易踩到危险线，所以点到即止就好，希望太子妃以后别来问她诸如“男人如果冷淡有没有什么法子治”之类的问题。
    真那样的话，她……她不是男科大夫，她也治不了！
    江慧嘉的担心多余了，第二天，宫外头就传进来一个无比劲爆的消息，这个消息的震撼度之高，直接将宫里宫外甚至整个汴京城都炸翻了。
    想必即便是太子妃，在听到这样的消息后，都会淡一淡去追寻太子到底是无能还是冷淡的心思了。
    永王家的长子，秦敏毓，毓公子他，竟然被当众捉到与永王侧妃姚氏在寺庙苟合！
    这简直是天大的丑闻！
    姚氏可是秦敏毓的庶母，上过皇家宗谱，正正经经的永王侧妃。
    秦敏毓却不但与姚氏苟合，甚至还是在寺庙苟合，又被人当众捉奸！最有意思的是，捉奸的那个，还是秦敏毓的世子妃郭氏！
    这样的事情闹出来，皇家的脸面何止被丢尽？
    皇帝当时得了消息就气得雷霆震怒，不但下旨将永王和永王世子秦敏毓狠狠斥责了一顿，又明令处死永王侧妃姚氏，并将秦敏毓关进了宗人府，同时取消了他参与太子推选的资格！
    (未完待续。)

第三百三十五章 大刀阔斧尘埃落定
    从正月初九而起，迅速酝酿并猛然爆发的庆寿宫事件终于真正在世人面前露出全面。
    正月十三，永王世子爆出惊世丑闻，雪片般的弹劾奏折简直是用飞的一般纷纷投入了皇帝案头。
    秦敏毓被囚禁在宗人府，毫无疑问地退出了太子之位的角逐。
    当天夜里，却又传出另一个惊人的消息。
    康王三公子因为秦敏毓被囚禁，而欢喜得在家中私开宴饮，酒酣之后醉意上头，又鞭打起了家中一个小厮，最后却被这小厮用酒坛砸成了重伤！
    当天夜里皇帝得到消息就派人送来大量珍贵药材以示慰问，然而经此一事，康王三公子毫无疑问地也不可能再参加太子的推选。如此一来，硕果仅存，还能争夺此位的，竟只剩一个明王九公子了！
    难道说，最后竟要被这刚满十二岁的明王九公子捡到这天大的便宜，什么都不用做就成为大靖太子？
    事情变化得太快，简直比话本里头的故事还要荒唐，还要富有戏剧性！
    如此暗潮涌动，很快就到正月十七。
    又一次大朝会被召开了！
    太子的伤势基本上已经没有大问题，剩下的只靠时间调养了，宋熠的伤势也同样如此。
    江慧嘉很想快些离开皇宫，但她心知肚明，在这一次的大变动没有尘埃落定之前，皇帝是根本不可能放她跟宋熠走的。
    就是太医局中的诸多太医，也至今仍被尽数拘在宫中呢！
    前朝躁动，宫中同样躁动。
    辰时，天空中竟又飘起了细细的雪花。
    紫宸殿中的大朝会已经召开有些时间了。
    江慧嘉与宋熠在垂拱殿偏殿的廊下看雪，只听得那边殿外一阵阵整齐的脚步声奔过，一问，竟是禁卫军调动。
    宋熠握住江慧嘉的手，轻声道：“只怕皇上今日便要毕其功于一役了。”
    到巳时，天上细雪渐渐消停。
    忽地外头又是一阵阵喧闹声响起，双福忽然奔跑着从外头冲进来，大声道：“宋解元，江大夫，皇上叫全宫知悉，明王为九公子争夺嗣子之位，收买康王府下人，刺杀三公子，证据确凿，其罪可诛，明王被圈禁了！”
    紫宸殿中，皇帝又一次雷霆震怒。
    明王被圈禁，明王九公子因到底年少，便仍被遣回明王府中，令其闭门静思。
    轰轰烈烈的选太子盛事，虎头蛇尾地落幕了。
    当然，其中许多的暗潮争斗，惊心动魄，却又不足为外人道。
    皇帝在紫宸殿上哀伤道：“朕自登基以来，虽不说德比尧舜，功盖三皇，然而亦是秉承祖训，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为江山为社稷，绝不敢有分毫怠慢。三十又三载帝位，大小朝会，朕又曾缺席过几次？”
    臣子们惶恐地伏在地上，听着皇帝自谦自夸，谁也不敢多嘴回一句。
    皇帝口齿不绝：“吾儿秦桓性情纯良，心有佛法，因而难免不与凡俗相同，略显淡漠些。世上便总有庸人不惮以最大恶意揣测他，诸公自问，太子自得册封以来，纵使极少上朝堂，然而学业上何曾不勤勉？人品上何曾有瑕疵？”
    没有人敢说太子的人品有瑕疵。
    皇帝道：“太子不耽女色，矜持自律，难道是错？太子修身养性，不同俗流，难道是错？太子不结朝党，纯直事君，难道有错？朕还没死呢！”
    众臣冷汗滚滚，皇帝每一字每一句都意有所指！
    尤其是最后那一句话，简直如同黄钟大吕，一字一声，轰隆隆回荡在众臣的耳膜之上。
    皇帝还没死呢！
    太子不耽女色如果是错，那秦敏毓私通庶母又算什么？
    太子修身养性如果是错，那康王三公子动辄鞭打下人又算什么？
    太子不结党不上朝如果是错，那汲汲营营谋求储君之位的明王一系又算什么？
    不！
    皇帝指问的，又何曾只是永王、康王、明王？
    他拿太子的“不同俗流”在质问整个朝堂上，为争功名利禄而滚成一锅粥的臣子们！
    众臣心中无不默默淌泪。
    太子殿下他不正常啊！
    他干的就不是一般脑子正常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是，皇帝他说的都没错，太子殿下的人品乍看起来是没瑕疵，可这事情坏就坏在这没瑕疵上了。
    咱们都是俗人，要功名利禄，要权柄势力，要身前荣宠死后哀荣，反正咱们都是在这朝堂上打滚，个个都有所求有所欲的人。
    可是太子殿下他不同，他明明已经站在这世上离最高峰只差那么一丁点的位置上了，偏偏他还能不将这位子当一回事！
    一般来说，做太子做到这份上的，就算不盼着皇帝早点死，自己早点登基，可认真融入朝堂，好好培植势力，等待老皇帝死后顺利登基，再建造一套治国班子，做个合格的皇帝……这难道不才是一个正常太子该做的事吗？
    然而咱们这位太子殿下他干什么了？
    他什么也没干！
    而这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
    众臣摸不准太子的套路，闹不明白他是真清高还是假无所谓，也弄不懂他是真的什么也没干还是暗中干了什么不给人知道。
    太高深莫测了，看起来太单纯了，越这样就越使人不敢相信。
    就像现在，皇帝做到这份上，众臣如果还相信他之前要人推举太子，就是真心想把未来皇位让给兄弟家的儿子，那才是傻呢。
    事实上，事情变化到这一步，甚至还有不少人开始暗暗在心中怀疑。是不是就连之前太子遇刺的事其实都是一场戏？是不是太子的身体其实根本就一点问题都没有，皇帝就是创造机会在清除异党？
    皇帝哀伤满面，字字铿锵，又新下一道令，再次震翻众人。
    “自古人心最难测，骄奢权欲便易滋生妄念，国之毁败尤在内争……”皇帝洋洋洒洒长篇大论，而后得出结果，“内争之事尤在宗室，盛唐何以灭国？分封诸王，藩镇割据，便是第一大患！大靖祖制，封王而不分封，荣养汴京，本以为便可诛灭此患，岂料事有变化，而至如今……”
    最后皇帝几乎是一字一顿道：“即日起，诸宗室迁入西京洛阳，王爵不变，奉养加倍，无令不得出西京！”
    (未完待续。)

第三百三十六章 圈禁宗室会试将至
    昌平皇帝在位三十三年，这一天或许做了他三十三年皇帝生涯中最值得史官大书特书的一件事！
    他将宗室们圈养了！
    只给宗室们爵位封号而不给封地实权也就罢了，他还要将全部宗室都迁入西京，他还下诏说“无令不得出西京”。
    这虽非圈禁，可又与圈禁何异？
    顶多就是圈禁的地方大一点，不再是小小的一宫一墙，而是一整个西京洛阳城。
    可是洛阳再大，又如何能与天下之大相比？
    如果在一开始，皇帝就无缘无故地说要圈地荣养众宗室，那肯定是会遭受到无边阻力的。
    可经过这一回选太子的闹剧，圈禁的命令竟只在初下时受到了少少抗拒，而随着皇帝这一次表现出来的强大魄力和行动力，众宗室迁京之事终于很快成为了现实。
    昌平皇帝叔父辈的福王老爷子哭倒在宗庙前，大喊：“祖宗开眼，不孝子孙而今要离汴梁。子明今年六十又七，将至耄耋之年。非是贪恋汴京繁华，实在恐惧转眼天寿到底，然而长逝异乡，不得落叶归根，不得再来祭祀祖宗！呜呜……”
    白发苍苍的老爷子哭得涕泪横流，言辞句句，无不可怜。
    昌平皇帝便又特别下恩旨，道是“一念王叔年高，二念王叔德行”。
    总而言之意思就是，福王年纪大了，确实挺可怜的，选太子事件中，他虽然多嘴说了些话，但这些话本来也是他的身份地位应该说的。他又没切身参与到这次夺嫡闹剧里头来，说起来情有可原，所以别人都要被迁移到洛阳去，福王就暂时算了吧。
    又特别优待了瑞王。
    下一道旨意说：瑞王自得封号，谦恭谨慎，德善俱嘉，宗行楷模，克行克己……云云。
    总之先是将瑞王夸了一通，又点名了瑞王被优待的原因：瑞王跟朕感情好，又特别知情识趣，从来不多求自己不该求的，轮到要他办事的时候又很愿意出力，半点都不打折扣！总之是跟朕一条心，这样好的兄弟还到哪里去求？我不对他好又对谁好呢？
    所以瑞王也不必被迁出京，非但如此，皇帝还特别嘉赏了瑞王。
    至此，除去福王、瑞王，以及老早就被禁闭在王府的景安王，大靖其余宗室悉数都被迁到了西京“荣养”。
    其实大靖皇帝对待宗室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是明显的，比如汉唐等朝代，给宗室封王总以国为封号，诸如燕王、赵王、蜀王、魏王等，可是大靖的王爷得到的又是什么封号呢？
    福、瑞、永、康等等，这都是祥瑞啊！
    相比较起来，景安王封号景安，就真的是特别了。
    景安王毕竟与昌平皇帝是一母同胞，跟其他同父异母的兄弟都不同。先帝临终前还曾特别下旨，要求昌平帝一定照料好景安王。
    因此之前即便是太子被刺，在没有确凿证据能够证明白虎失控一事是景安王主导之前，昌平皇帝也只是将景安王禁闭王府，而没有对他有进一步处罚。
    这次众宗室迁京，昌平皇帝同样没敢顺路将景安王也一道迁出去。
    毕竟一次迁走了那么多宗室，就已经是很遭人诟病了，再连同胞兄弟都容不下，那天下人还不得悄悄骂皇帝一声“刻薄”？
    昌平帝一心想要做明君，行为处事就要讲究一个“堂皇”，一个“师出有名”，太过分的事情当然不好做。
    但不能将景安王一道迁出去，其余宗室迁京时也要留有余地，可对付在这一次朝争中脑袋拎不清，屁股歪掉的某些臣子，皇帝可就没有顾及了。
    一个结党营私的大帽子扣下来，昌平帝这一回狠狠撸下了一批人。
    让你们在这一次选太子的时候蹦跶的欢，真当皇帝是死的，真当太子已经没命了？
    昌平皇帝下旨说：“等等诸公，不思国事，专事结党。空领俸禄，尸位素餐……”
    一通话把这些人骂得够呛，随后视情节轻重，或革职，或降级等等。
    如此一来，竟空出了大片的官位，引得京中众人又是一片虎视眈眈。
    旧的势力淹没，总要有新的力量再次趁势而起。
    昌平三十三年的正月就这样在此起彼伏的变动中度过了一大半。
    往年正月十五元宵节时，汴京城中难免要有花灯等节目，可今年也通通都免了。
    然而虽然没有了年节时该有的各种节目和气氛，实际上这个正月上演了一场又一场大戏，真论起来，却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还要更加精彩无数倍。
    京西，郑府。
    汴京城郊，众宗室已经浩浩荡荡排好车队，在禁军的护送下，出京去向了洛阳。
    郑同铭满脸喜色，哈哈大笑：“父亲，今次皇上下了一局好棋，得益的却是我等！如今这许多官位空缺，下头的小子们倒是可以好生往上再挪一挪了！”
    郑老爷子沉声道：“不可得意忘形，切记大事徐图。”
    “父亲，儿子有一事不解。”郑同铭道，“太子既然重伤，父亲何不叫锦逸就着机会，杀死那江氏，偏还要做局让她去救人？若是太子就此死了……”
    “哼！若是太子就此死了……”郑老爷子目光深厉，“王爷便一定可以上位么？不怕被人渔翁得利？”
    郑同铭立时消声。
    垂拱殿偏殿中，又一次被郑家人惦记了的江慧嘉这次和宋熠一起被皇帝召见。
    惊心动魄的换太子大局暂时告一段落，江慧嘉心知，皇帝这一次或许是要放他们出宫了！
    宋熠的伤已经好了很多，如今早不必时时卧床，但毕竟修养时日不够，大动作还是不能做的。
    皇帝就给他们两个赐了坐，闲话家常般先问江慧嘉：“宋郎的伤势何时能痊愈？”
    江慧嘉道：“最多再有三四十天便可。”
    皇帝道：“三月初九是今科会试，宋鹤轩，会试可有把握？”
    他亲自过问了宋熠科考的事情！
    宋熠面露感激之色，抱拳道：“学生虽有伤在身，然而每日思索学问，倒并不受影响。”
    皇帝颔首道：“寒门入仕，便在此一举。今科会试尤其不同往常，宋郎可好生备考，莫要叫朕失望。”
    微微的似有深意。
    (未完待续。)

第三百三十七章 皇帝的诱惑
    第三百三十七章 皇帝的诱惑
    正月二十号，该迁出京的众宗室纷纷都被迁出京了。小说
    江慧嘉和宋熠在经过将近二十日的宫中生活后，也终于可以离开这深深宫墙，从皇宫大内回到原先居住的地方。
    皇帝先前那一番若有深意的话自然在两人心中留下了思量。
    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但江慧嘉和宋熠都不是笨蛋，哪里还能听不明白
    皇帝在这一次的变动中撸下那么多官员，剩下那许多空缺，可不就急等着人去填补么
    所以说今科会试不同往常，这也是应有之意。
    经过这回的事情，宋熠更可以算得上是实打实的保皇党了，皇帝见识过他的才华心性，勇决果敢，放着这样的人才当然要好好任用。
    皇帝又对江慧嘉道：慧娘此番立下大功，朕好生思量过应当如何奖赏你，然而却不知你心意如何，因此倒有犹难。
    他以前都称呼江慧嘉做江大夫，或者是江娘子，这回大约是真正了却了一桩心腹大患，心情大好，称呼起江慧嘉来，他竟也亲切地叫起慧娘来了。
    江慧嘉忙道：民女此前被奸人掳掠，得蒙皇上派人相救，心中感激不尽。皇上大恩，民女万死都难以报答万一。此番宫中一行，所作所为，全是应当应分之事，不敢称功。
    嗯，虽然话是说得夸张了一点，难免有拍马屁之嫌，但从皇帝派人来救自己这点来看，江慧嘉是真感激他的。
    别说皇帝的目的什么，双方是不是利益相交，可在当初江慧嘉被掳，郑锦逸做秀的情况下，方春博的到来，的的确确是解了江慧嘉天大的麻烦。
    否则不说别的，单只说那一个救命恩人的名头，要是落到郑锦逸头上去，江慧嘉还不知道要有多心塞呢。
    至于这一切麻烦的由来是不是本来就来自于权争党争，那又是另一笔糊涂帐了。
    而宋熠在这其中起到的作用，则不必拿来跟皇帝算清，江慧嘉自己心里明白就行。
    皇帝笑道：原来是感激朕先前相救之恩啊，如此说来，朕先前若不派人去救你，你便不尽全力了
    这话问得有些意思，江慧嘉便也笑了笑道：皇上先前若不派人来救民女，后来只怕便不能见到民女啦
    一饮一啄，仿佛前定。
    皇帝之前要是不派方春博去救江慧嘉，那江慧嘉这个时候到底会在哪里还真的是个说不准的事。
    江慧嘉道：师尊曾言道，世上之事，起承转合，莫非因缘。皇上当日种善因，今日得善果，这便是一道因缘。民女昔日得蒙相救，而后尽力回报，也是一道因缘。因此民女尽力是修行，不是功劳。
    宋熠幽深的凤眸便带着笑意与温醇，落在江慧嘉身上。
    皇帝不知道，宋熠还能不知道吗
    江慧嘉这是又在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了
    或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此刻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江慧嘉在宋熠眼中看来，竟然有种说不出的狡黠的可爱。
    皇帝竟还十分相信，江慧嘉这样掐着时机来一句师尊说，就好像世上真的曾有这样一个人对着江慧嘉谆谆教导过一般。
    又何况江慧嘉言辞间恍惚还真带着几分佛性，倘若没有这样一位神尼教导，江慧嘉一个商户女又怎么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皇帝目中仿佛含着亮光，点头道：种善因得善果，世上之人倘若皆能做此想，天下间便不知要少多少争斗怨怼了。
    他当然高兴。
    自来御下之道，最堂皇便是恩威并施。江慧嘉能对他有感恩之心，这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朕本意是要对你大肆嘉奖，但你既然推辞，那朕先前准备的为你封爵县主之事便暂且搁置罢。皇帝看着江慧嘉和宋熠，饶有兴致，含笑道，当然，慧娘若觉遗憾，这一道封爵圣旨仍然可以继续发出。
    这是试探呢
    信他就掉坑了
    江慧嘉微微皱眉苦笑道：皇上可切莫将这般大好事来引诱民女，万一民女把持不住当真求了这赏，可就算是误了师尊教诲啦。但学医术，先学医德。不是我应有的，便不该妄求。
    顿了顿，又微侧头，笑盈盈道：皇上若非要赏，不如赏民女一些金银，民女拿了做本钱，好开医馆呢
    就算是太医局的太医，给皇家人治上几十年病，太医局的最高长官太医局提举也不过是正三品官。人家也没封个爵
    她这里要是给太子治个病就能封爵，回头还不得被太医局的太医们嫉恨死去
    还不如留着皇帝的人情结个善缘呢
    当然，表现得太清高了，一无所求也不好。真要是个圣人，皇帝只怕也不放心用。
    江慧嘉本身虽然有着想要更进一步的心思，但她并没有太大的贪念，更愿意脚踏实地去取得地位，因此这时并没有被冲昏头脑，反而做了冷静恰当的应对。
    皇帝顿时哈哈一笑，道：慧娘啊，尊师没教你算好帐，些许金银如何比得上封爵虽是如此，朕却不能小气了，金银是小事，朕再赏你两个人如何
    说着轻轻击掌，便有两人从一侧内间走出来。
    却是一年长一年轻的两名女子。
    年长的那个瞧来是三十几到四十来岁的模样，面目端方，神情可亲，做女官打扮，看起来是宫中的高位女官。
    年轻的那个则是二十出头的样子，生着一张秀气的鹅蛋脸，只是左边脸颊上斑点多了些，就显得不大好看。她戴着医学生的帽子，着蓝底滚青边的衣衫，竟是个医女。
    女官和医女
    江慧嘉再也料想不到，皇帝不但要送人给她，送的居然还是这样两个人
    东宫，太子寝殿。
    太子伤势渐复，皇帝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放太医们出宫了。太子性情喜静，纵使伤势未痊愈，但如今已能起身，他便不肯留人在寝殿中伺候。
    至多只有几个内侍守在门外，平常时候，就是太子妃亲来，他都未必肯见的。
    外头有消息来禀，门口的内侍也只敢轻轻说：殿下，是垂拱殿来的传话。
    太子道：进来。
    一名小太监迈着小步轻悄悄地进殿，垂着手跪地，还没禀告什么，只偷偷地将眼微抬，就见这空旷寝殿中，身形修长的太子静静立在一扇窗边。
    窗外的天光映着雪光透进来，照在太子身上，衬得他整个人竟仿佛冰雪所化。
    小太监顿时心中一凛，不由得就暗暗打了个寒颤。

第三百三十八章 太子要上朝
    第三百三十八章 太子要上朝
    窗边，幽幽的天光下，太子一语不发。
    小太监憋不住，在心里哆嗦了好几下，才鼓起勇气道：禀告殿下，垂拱殿那两位，今日也要出宫了。
    太子仍旧静静站着，半点声都不回应。
    小太监受不住这无声的压力，一股脑地又道：皇上又使人来问，殿下何时可以上朝
    太子仍然不答。
    小太监又等候半晌，只觉得身上冷飕飕的，心跳也控制不住地加快速度跳了一重又一重，才终于等到太子冷淡的声音，回应道：明日朝会，孤自会现身。
    小太监都已经做好了再次听到太子回答说不上朝的心理准备了，这一口气没提上来，哪想竟听到太子说明天会上朝
    殿殿下小太监张了口，惊讶地结巴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当下更是惶恐，连忙又将身伏下，额头抵在地上，恐惧道：奴婢奴婢该死殿下恕罪
    半晌，太子都没有反应。
    小太监怕得全身都发抖了，上牙咬住下牙，身体仍然低伏着不敢起来。只悄悄抬眼，眼角的光就见到一双月白色暗绣龙纹的靴子在缓步走近。
    小太监一颗心几乎跳出嗓子眼，就听到一道清冷的声音道：你在害怕。
    怕
    当然怕满宫里头又有几个不怕太子的
    对皇帝他们或许都没有这样怕
    世上本无事太子轻轻一笑，声音平淡得几乎没有起伏，也说不出什么意味。
    小太监心里头却更怕了，他怕得上下牙齿都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
    终于听到太子道：你下去。
    简短三个字，小太监如逢大赦。连忙又磕了一个头，慌道：谢殿下，奴婢告退。
    他走的太快了，躬着身，低着头，快步倒退出去。
    恍惚中像是听到太子那边的方向传来了极轻极轻一声叹息，小太监心脏扑通扑通跳，只觉得自己是听错了。
    如太子殿下那般人物，又怎么可能会叹息呢
    太子孤清清走出了寝殿，原本应该近身伺候他的宫人们都守在门外，这时也不敢多问什么，只有几个品阶高的慌忙跟住他。
    殿下，可要备辇
    太子道：备。
    太子乘了车辇，径直往垂拱殿方向去了。东宫里头，后得到消息的太子妃咔嚓一剪子，剪下一小支梅花。
    她将剪刀和梅花通通丢到旁边雪地上，一时竟不知该跟谁生气去。
    再遥望那花木与白雪掩映中的片片屋角飞檐，陡然只觉无边惆怅与凄苦。
    听弦倒是欣喜道：殿下愿去垂拱殿，说不得便是愿与皇上缓解关系，娘娘，毕竟是好事呢。
    太子妃信步走过，脚踩在被她扔在地上的梅花上，苦笑一声。片刻后，方才幽幽道：但愿经此一事，殿下的心不要再如从前般冻如冰石，本宫便也知足了郑大郎娘子又来求见
    听弦道：江大夫是宝庆府人，郑家也是宝庆府起的家，据说在乡间便有些渊源。这回他们一心想把江大夫寻来为殿下治病，也是为此。说起来最后带人进宫的虽然是方大人，但郑家没有功劳，也有些苦劳的。
    太子妃点头道：也罢了，父皇既然解了禁令，便许她们三日后来见吧也叫郑七娘出来与她娘家人见见，可怜见的，殿下性子冷，本宫说不得便总要多照顾她们几分。
    听弦忙应下，又带着几分欢喜道：这郑家若当真能收归来用，娘娘便又多几分助力啦
    太子妃轻笑一声，然而面上殊无喜意。
    她目光远望，深深宫墙，碧天白雪，也不知这宫墙锁住的究竟是世间最繁华，还是世间最孤独
    汴梁是一座经济繁荣的城市，在历朝历代的都城中，它算不得规模最宏大的，也算不得最具历史底蕴的。
    但这座城市也拥有它独有的记号，浪漫精巧且富有生活意蕴。
    相比较起其他朝代的都城，汴京算得上是平易近人的。
    江慧嘉和宋熠出了宫门，下了软轿又换乘马车。
    马车有两辆，江慧嘉和宋熠乘坐一辆，皇帝赠送的女官知娴和医女乔雁则坐在后一辆车上。后头的马车上还安放了不少绫罗绸缎杂件药材等物，都是皇帝的赏赐，当然其中金银也很不少。
    江慧嘉和宋熠算得上是低调出宫，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来，皇帝并没有要大肆宣扬这一次太子能顺利脱险，实际上是江慧嘉在其中起到了大作用的意思。
    这个举动看起来是对江慧嘉嘉奖不够，但其实保护意味明显。
    巳时正，马车驶过了一条又一条的街道，终于又来到平康坊。
    当马车终于停在他们租住的小院前时，江慧嘉和宋熠从车上下来。那一瞬间，但见面前粉的墙黑的瓦，薄雪还覆盖在屋顶上，松风听到外头动静，开了半扇门，探出一个头来往外看。
    这时情这时景，在经历了十数日波折后的如今，对江慧嘉和宋熠而言，无疑是最朴实最亲切。
    郎君松风呆怔片刻，陡然惊喜。
    是郎君和娘子回来啦他欢喜得高声大喊。
    立时院中又冲出来白果与杏仁等人，其中刘思源动作竟最快。
    松风大开了两扇门，刘思源猛冲出来，扑通就跪到江慧嘉面前，又喜悦又羞愧，道：先生我学生无用，险些害了宋郎君
    宋熠握住江慧嘉的手，江慧嘉又喜又恼：快起来不见我们如今平安回来，正是高兴的时候么跪来跪去做什么指望我反夸你几句
    刘思源嘿嘿笑着站起来，抓了抓头，缩着肩膀站一边，还是有愧色。
    众人便拥着江慧嘉和宋熠进了院子门，虽然算不得久别重逢，但险后重逢是实打实的。
    其中离情要叙，一些该了解的情况要了解，不该说的话要压下，该重新认识的人要重新认识等等。
    又要叫护送几人回来的禁卫进来歇息，并搬回来皇帝赏赐诸物，又该赠礼赠礼，该赏赐赏赐，诸般杂事且不提。

第三百三十九章 待到桃花开
    第三百三十九章 待到桃花开
    寒冬过去，春天总要来临。
    正月过了，满汴京的冰雪也在不知不觉间消融在了春风里。
    经过了年初时候惊心动魄的诸般斗争，翻过正月之后，整个朝堂的气氛是一片繁荣茂盛，生机勃勃。
    太子虽然仍旧极少上朝，但至少他偶尔会出来露一个面。皇帝将众宗室迁出汴京时候发出的余威仍在，如此一来，内外之间倒显得分外和谐起来。
    江慧嘉隔三差五还要进宫一次，为太子复诊，有时还要受皇帝召见，给皇帝把脉，因此对朝堂风向倒是知道得很清楚。
    宋熠道：不过是大变动后的短暂平静，且看三月会试罢
    江慧嘉变着法儿给他调养身体，夜间只有小夫妻两个独处的时候还常给他做针灸，如此一来，宋熠伤势好得极快。
    三月会试后怎样江慧嘉与他调笑道，怕不是旁的不平静，是我家宋郎要桃花朵朵开了吧
    宋熠笑起来：我这桃枝上，只有一朵桃花能生长，其余桃花别说是上树了，便是花骨朵儿都打不上一个的。
    又道：说起来，宋郎桃花没有江郎盛呢
    惹得江慧嘉也直笑道：江郎是玉面郎君，粉脸红唇，更易得小娘子的喜欢嘛宋郎生得可就太高大了些，当然有所不如。
    说起来，时下的审美观，对于男子的评判，都是以俊俏秀丽为美。
    通俗点来讲就是，大家都觉得娘炮的男人更好看。
    甚至还有风流少年，为了面目更白皙秀致，竟往脸上涂脂抹粉呢
    而小娘子们，往往也更喜欢这样文文弱弱的白面书生。
    江慧嘉不敢苟同，这都是什么审美观啊放着各色型男不去欣赏，居然把小白脸们给推崇上了天
    比如她家宋熠，高挑个子，修长身形，宽肩窄腰，丰姿伟仪。尤其一双凤眼生得顶好，目光转来，不怒自威。
    因为他是农家出身，小时也下过田，大点以后还常进山打猎，所以虽然是读书人，他身上倒自有一股英气。
    在江慧嘉看来，宋熠五官俊美，轮廓清晰，那身量，那气势，简直帅翻了，妥妥地就是极品男神一个。
    当初崔琬小娘子同时见到了男装的她和宋熠，居然能一眼喜欢上她，而将宋熠给忽略了，这其实也挺不可思议的。
    当然，她是女儿身，如今已为人妇，宋熠也是有妻室的人，他们两个不论是谁，再往外头招惹烂桃花，那都是不好的。
    江慧嘉以后反正是不会再扮男装了，倒也不必为宋熠鸣不平。在江慧嘉眼里，宋熠是极品男神，而在一般小娘子眼中，宋熠生得虽然俊，可英气有余却文秀不足，这不正好吗
    烂桃花这种东西，能少一个是一个啊
    说起桃花，江慧嘉道：听说相国桥一带遍植桃花呢，等会试过后，你陪我去那边走走，我喜欢看桃花。
    宋熠揽过她，温柔地笑道：我们再去相国寺里，求一截老桃枝来，我为你雕刻一套桃花簪。
    江慧嘉欣然道：这个主意好，我且等着啦
    宋熠可是手工达人，还在青山村的时候，他就给江慧嘉雕过箱子匣子。后来两人情意渐浓，他给江慧嘉也买过首饰，但亲手制作雕刻发簪这种事情他却还没有做过。
    江慧嘉表示很期待。
    远离了纷争喧闹，闭门读书的日子又别是一番滋味。
    不论这样的平静是不是短暂的，江慧嘉都很愿意享受这种时光。
    至于她先前在皇宫里玩笑似的提起过的要开医馆的事情，倒也并非随口一言，而是她心里的真实想法。
    按照宋熠之前的说法，他即便能在会试高中，最后多半也是要外放出京的。京官不好做，如宋熠这般寒门学子，进士及第后能顺利外放为一方县令，都算是好的了。
    所以江慧嘉之前的打算就是，等宋熠外放之后，再在他外放的当地开设医馆，使自己在大靖的医学事业真正走上正轨。
    但经历过正月里的一连串事情，江慧嘉却知道，宋熠如今要再想外放，只怕是轻易不可能了。
    毕竟皇帝的亡阳证还要她随时跟着调养治疗呢
    有这样一个前提，皇帝又怎么可能再轻易放她和宋熠出京
    江慧嘉跟宋熠说起这个事情，宋熠则笑道：如此一来，小生倒要多谢娘子。多少人中进士以后，要想谋一个留京都不知有多困难呢小生偏捡了这天大的一个便宜
    说话间只笑微微地看着江慧嘉，凤眸里倒映的全是她。
    这情意绵绵的，果然不负情话技能满点之名啊
    多少权谋争斗，虽则伴随荣耀利益，又如何能及这一刻岁月静好
    二月底时，宋熠伤势基本痊愈。
    太子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但比宋熠的伤总还是要好得慢些。
    这段时间里，江慧嘉也时常悄悄通过精神异力观察太子脑瘤的变化。
    原先观察的结论是，太子的脑瘤没有包膜，界限不明显，呈浸润性生长，因此初步判断他这是恶性脑瘤。
    恶性脑瘤的生长可以极快，如果没有适当的压制，甚至那肿瘤有可能在一两年内就扩散到彻底夺去太子的生命。
    但江慧嘉通过这一段时间的进一步观察，却发现太子的脑瘤生长速度实际上却是比较缓慢的。
    这完全不符合恶性肿瘤的生长规律。
    江慧嘉都忍不住怀疑，莫非太子这脑瘤其实本来就不是恶性的
    但江慧嘉虽说是太子现今的主治医生，可实际上她只负责治疗太子伤势。太子有脑瘤的事情，江慧嘉除了跟宋熠说过，却是再没有跟其他任何人提起过的。
    所以江慧嘉也不敢拿相关问题来问太子，至多只在给他治伤的时候，顺带给他开些抑制肿瘤生长的药物，帮他治疗头痛。
    这一日江慧嘉又例行公事地为太子重新诊过一回脉，并道：原单方还可照吃，殿下很快就能痊愈。
    说完医嘱，正要告退，太子忽道：江娘子，真头痛与头风可有区别

第三百四十章
    第三百四十章
    太子居然开口说话了
    江慧嘉心下一跳，她给太子诊脉这么多回，这还是首次听到太子主动说话呢
    太子问头痛与头风的区别
    江慧嘉思索片刻，道：浅而近者，名曰头痛；深而远者，名曰头风。小说
    她本来想自己组织语言，但想了想还是引用了明代医书医林绳墨中的解说。前辈们整理得太精确了，她发现很难改动。
    江慧嘉虽然心有原则，不愿意因为穿越有便利就做一个肆无忌惮的抄袭犯，不过她也没死板到完全不知变通。
    要真的不能带一丁点后世的东西到大靖来，那她这一身医术干脆就别用了。
    除非她完全不使用后世学来的医术，否则无可避免就会陷入这个怪圈中。
    头痛卒然而至，易于解散。江慧嘉道，头风则作止不常，愈后触感复发。
    简单来说，头风也会导致头痛，但头风病程更长，更容易复发。本身病因也非常复杂，光是常见的就有风邪气滞血瘀血虚痰浊阳虚等多种。
    其它还有不常见的，偏僻的，古怪的各种原因，这个就很难三言两语解说清楚了。
    太子微不可查地眉峰稍蹙，道：孤的病症，更偏近于头风
    略带疑问的语调，但语意上却分明带着笃定。
    江慧嘉顿了顿，道：殿下病症，在于血气凝滞，上犯于脑，若说头风，也是使得的。
    古代中医并没有脑瘤的说法，就算有脑瘤，也被定义为头痛头风。
    江慧嘉虽然没有直接告诉太子他脑袋里的毛病是脑瘤，但她对太子说的话其实也不算是假话。
    传闻东宫中养了许多名医，这些名医多是大方脉科的大夫，擅于治疗內症。
    太子养着这许多大夫在宫里，大约也是因为头痛发作往往难忍，这才将名医当门客，以便随时候诊。
    江慧嘉先前给太子治伤时也顺带管过他头痛的毛病，不过治得不算深入。
    太子这回居然主动来问，其实江慧嘉暗暗的有些心惊。
    那可否根治太子又道。
    他的语气基本上没有起伏，但他整个人的气场确实太强大了，冰雪玉雕一般地坐在那里，不似人间之人，倒仿佛神佛，端坐在九天之外，俯瞰这人世。
    江慧嘉按捺住后背一瞬间炸起的冷汗，道：殿下之病症，统说起来，应当还是由淤血阻滞而起。治疗时当从调理阴阳气血以及脏腑功能，并补虚泻实来入手。若是民女来治也不敢说根治。
    最后一句话说完，她虽心有忐忑，然而要说惧怕，竟然也并没有。
    这一来是因为皇帝的亡阳证还要仰赖她来治疗，就算她根治不了太子的头痛，太子应该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二来却是因为太子其人本身或许也并没有旁人以为的那样恶
    江慧嘉本来因郑锦逸的事情而对太子很没有好感，但这一段时间时常出诊东宫，她与太子不可避免地就多有了些接触，其中一些小细节，江慧嘉观察到了，难免又对太子有了些改观。
    比如有一回，江慧嘉给太子把脉时，一个小太监进来奉茶。
    太子皱了下眉，小太监吓得当场打翻了茶盏。
    茶盏盖子滚落在太子脚上，太子当时一脚踢开了茶盏盖，江慧嘉简直都要以为他要顺势再一脚把这小太监踢翻了，岂料他也只道：下去，罚抄茶经十遍。
    这个惩罚，不得不说，很有那么些让人啼笑皆非的诙谐感。
    太子他是在制造玩笑吗
    江慧嘉当时悄看太子，只见他表情一片平淡，不喜不怒。但江慧嘉知道，如果不是太子亲自出口的这句话，等待这个小太监的惩罚，必然就绝不只是抄什么茶经这样简单了。
    太子看似是在罚他，其实是在救他。
    不过，不沾尘埃般的太子殿下可能考虑不到，这个小太监，他居然不会写字
    当时，吓哆嗦了的小太监跪在地上，几乎要哭出来地焦急道：殿殿下，奴婢奴婢不识字
    江慧嘉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一旁，好险忍住了没有笑出声。
    只见太子殿下停顿了片刻，才淡淡道：不会，去学。
    听到茶盏落地动静的一个管事太监进了殿，接触到太子扫过来的眼风，忙道：奴婢这就去安排。说着，一边跟太子告退，这才拎了跪在地上的小太监下去。
    江慧嘉开了回眼界，心里由此而对太子有了新的认知。
    一件小事证明不了什么，但多件小事还是可以证明，太子为人虽然淡漠，或许也说不上有多么善良，可至少，他心胸并不狭窄。
    目下无尘也有目下无尘的好处，那就是，一般的事情他都不会随便跟人计较。
    江慧嘉说不敢保证能根治太子的头风病，这样会得罪太子吗
    微微忐忑着等待了片刻，江慧嘉才听太子轻轻应了声，他似乎是风马牛不相及地反问江慧嘉：你不怕孤
    他就坐在那里，大马金刀的坐着，腰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似乎随意搭着，面上神情也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也难怪旁人怕他，或许人们怕的本来并不是他，而是由他身份地位附加而来的一切光环。
    他的性情又显得太冷，太过拒人千里之外，如此难以捉摸，人们怎能不怕
    江慧嘉道：并不能说不怕，然而民女确实并无十足把握，如此总不能随意捏造，欺骗太子殿下罢民女说了实话，想必殿下也不会治罪一个说实话的人。
    太子道：你不怕孤。
    先前用的是略带疑问的语气，这一次用的却是肯定语气。
    他肯定地说了这四个字，随即嘴角微微一扬。
    那一瞬间，江慧嘉简直都不知是该惊，还是该怀疑自己是不是幻视了。
    太子嘴角微扬，他居然笑了
    笑得如此似有还无，清淡得倒像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微风吹活了玉雕人的刹那生气。
    江慧嘉再定睛去看，就只见太子又恢复之前的淡无表情，他道：你下去罢。
    平平安安地，江慧嘉离了东宫。
    然而却一直等到回到平康坊，又再见到宋熠，江慧嘉才感觉到，自己是片刻从天上终回到了人间。

第三百四十一章 三月初九会试来
    第三百四十一章 三月初九会试来
    江慧嘉细看宋熠。小说
    嗯，还是宋郎好
    世上谁人能比宋郎呢
    她笑盈盈地只盯着宋熠看了又看，看得宋熠莫名其妙又美滋滋的。
    噫娘子这般情意绵绵的眼神，再来多少他都可以欢喜收下呀
    小夫妻两个甜甜蜜蜜，顺顺当当地又过了几天。
    朝野间则是一片不太正常的平静，二月已过，三月到来，会试很快就要开始了
    如果是在往届会试年，会试前的京城怕是早被预备参考的举子们热闹上了天。
    拜会考官，文会交流，文名宣扬等等，都是会试前的惯例。
    可今年这些却通通都没有了。
    会试主考官已经定了下来，是新任礼部尚书华宏毅。前任礼部尚书苗承业则因为在太子推选的闹剧中大力支持永王世子，而被撸掉了官职。
    副主考有两个，一个是国子监祭酒谢昀，另一个则是新任吏部左侍郎崔冲。
    崔冲原本是礼部右侍郎，大靖官制，以左为尊，崔冲是左相崔铮第二子，在这一次的大变动中，皇帝将他由礼部右侍郎调任为吏部左侍郎，看似平调，实则升迁，也算是对崔铮的一种嘉赏。
    三月初八，会试前一日，皇帝在垂拱殿中分别召见了会试主考华宏毅，和两位副主考，谢昀与崔冲。
    会试试题据说是由皇帝亲自拟定的，就算是三位主考，在密封的考卷被发下之前，也不得知晓考题是哪些。
    郑家，郑锦逸垂手肃立，正认真听着郑老爷子的教诲。
    谢昀是清流，最有读书人的臭脾气，喜好文字华美，倒也不必太过在意他。崔冲最是中庸，是崔老狐狸的提线木偶，经他手的文章，若是写得不够中规中矩，便要惹他不喜。至于华宏毅
    郑老爷子细细说着，忽然意味深长地一笑。
    郑锦逸心头顿时一跳。
    三月初九，贡院开，被天下读书人期盼了又一个三年的昌平三十三年会试，终于正式开场了
    有过前头院试乡试的经验，江慧嘉这一次早早就给宋熠备好了各种考场需用物件。笔墨是不必说的，重点还有吃食饮水，以及常备的，可供提神养身的小颗粒丸药。
    宋熠的伤虽然算是好了，但原来毕竟伤得太重，他右肺上还是落下了病根，这个就需要长期调养了。江慧嘉医术再高也有极限，毕竟做不到在短时间内将这样的毛病也给诊治断根。
    会试要考三场，每场历时三日，共考九日，其持续时间之长，个中体验之艰苦，单从每届会试都总会出那么几个晕场事件就可以看出来了。
    江慧嘉其实很担心宋熠的身体，但她不能劝说宋熠放弃考试，就只有积极鼓励他，并尽量帮他准备周全。
    贡院前人山人海，抬眼只见喧闹与紧张。
    要不是有禁军出动在维持秩序，只怕场面还要更乱。
    宋熠进考场前对江慧嘉道：娘子若总不放心，不若仍旧扮了江郎出来，与我一道进贡院考试
    江慧嘉被他这无赖的话给气笑了：明知不可能，你还非要逗我江郎可没有举人资格，参加不了会试，你不要胡说八道啊
    胡说八道这种事，可是会上瘾的呢
    宋熠看她一嗔一笑都是风情，便只注视着她，目光一眨也不眨。
    惹得江慧嘉最后还催他：快去快去，再磨蹭当心进不了场啦
    宋熠拿了荐帖先进了禁军护卫的圈子，然后在其中一条队伍后头排上了队。
    贡院前共排了六条长队，其中汇聚的不只是新科举子，还有许多往届参加过会试却落榜的举子。又或者是早早就中了举，却一直压着直到这一届才来参加会试的老举人等等。
    六条长队，芸芸众生。
    其中年轻的如宋熠，还未及弱冠，而年老的甚至有白发老翁，也未曾放弃科举，仍旧坚持要考。
    当然，宋熠虽年轻，但他还不是最年轻的。
    排队时他目光微扫过，竟见到一个少年，中等个子，稚嫩面容，瞧来最多十四五岁的模样，真是年少得不可思议
    这少年与宋熠目光微对时，竟还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略带挑衅意味的笑容。
    宋熠微微颔首，嘴角淡淡笑了笑。
    他虽然也很年轻，但心理上却算得上是很成熟的，因此根本不会计较这种稚嫩少年的挑衅。
    荆湖南路，宝庆府，宋熠轮到宋熠了，核查身份的禁军校尉拿着宋熠的文书资料看了又看，一边做记录。
    旁边还有禁军在检查宋熠考篮里头带的东西。
    江慧嘉做的瓷瓶药丸被翻了出来，那禁军虎着脸道：这是何物
    宋熠拱手道：在下有些体虚，家里人怕不支，因此给带了些丸药。
    嗤原来是个病秧子发出嘲笑的不是禁军，而是先前用眼神挑衅宋熠的那个小少年。
    他就排在宋熠隔壁的队伍，比宋熠要略落后一个排位。
    进会试考场还想带药这少年又笑，笑死人哈哈你难道不知，上届还被查到过有人在丸药中私带纸条，自那以后，这药丸便不许被带进场了么
    他幸灾乐祸的眼神太招摇，宋熠却连表情都不变，似未听到他嘲笑般，只气定神闲地站着。
    做检查的禁军就多看了他一眼，顺手拔开瓶塞，将里头的丸药往手掌中一倒，然后这禁军就轻轻吸气，笑了。
    却原来这些被倒在手中的药丸子，说是药丸，可那一粒粒的，竟细碎得如同小黄米般。
    这样小的小药丸，再小下去，简直都不能被称之为药丸子，而该被叫做药沙子了细碎成这样的药丸里头，又怎么可能还藏得住纸条呢
    旁边校检身份的校尉这时也哈哈一笑，道：宋郎君是荆湖南路去年的解元
    宋熠道：侥幸，是宋某。
    校尉收了各种文书资料，转递了考牌给宋熠，道：果然是解元，带的药都与众不同，哈哈
    他夸赞宋熠，岂不知江慧嘉早就虑到药丸夹带之事，因此才特意将这些药丸做得这样小颗，这时候可不就体现出好处来了么
    宋熠又是微微一笑。

第三百四十二章 考场写作论“有道”
    第三百四十二章 考场写作论有道
    皇宫，垂拱殿。
    昌平皇帝翻了一遍奏折，有些心神不宁，抬手就将这奏折扔到一边，似自语，又似提问般道：会试考场上，如今考题应当下发了罢
    侍立在一旁的徐德微微躬了躬身，道：陛下若是挂念，何不招人来问
    皇帝笑了笑，道：今次科举，重启先帝时期弥录腾封之策，量来是无人能再作弊的。
    徐德道：陛下英明，大靖昌平盛世，必将千秋万代。
    皇帝哈哈一笑道：徐德啊，你这拍马屁的功夫是越来越长进了，朕虽是真龙天子，可也是血肉之躯，可活不了千秋万代，这昌平盛世啊，也不可能千秋万代
    徐德打躬笑道：吾皇万岁，青史万载光照
    皇帝受用之极，站起了身，笑微微在原地踱了一个方步，又是轻轻一叹。
    会试第一场，考的是经义。
    这算是三场考试里头最简单的一场，大多数的读书人，但凡是能够中举的，基本上就不会有答不来经义的。
    但越简单的东西，答个不功不过的答案容易，可要想出彩，却往往还更考验基本功。
    会试选取的是排名，今科会试皇帝通共只给了二百三十个名额，而参加会试的，却足有一千八百人
    要想在这一千八百个人里头脱颖而出，做前二百三十名，那么从第一场考试开始，就最好赢在前面。
    没有人敢懈怠。
    考题发下了，考场中人人姿态各异。
    有一般紧张的，有极度紧张的，有镇定的，也有非一般气定神闲的。
    宋熠就属于非一般气定神闲的那种。
    他拿到考题，先将试卷展开。
    三个主考高高坐在上面，被一个个单独隔开的号房前，足足有三十六名同考官，再加上为数上百的巡考差役在来回巡视，又还有禁军守卫在旁，整个考场气氛不可谓不严肃。
    这种情况下，能镇定都不容易，宋熠气定神闲的姿态就分外有些打眼。
    巡考的差役几次从宋熠号房前走过，都忍不住多看他几回。
    宋熠浑若不觉，手上拿着试卷，先从头到尾看了遍题目，然后又串联思索了一遍，这才铺纸磨墨，开始答题。
    经义的试卷分两张，第一天只发第一张试卷。
    试卷上的经义题共有五道，这个题量看似不大，其实要在一天时间里完整答完也不容易。
    盖因经义就是要根据题目应试作文，阐述理解和认知。
    简单来说，经义考试既包含有经典释义，也包含有读后感，甚至是读后论文的写作在里头。
    读后感这种东西，你写三五十个字是读后感，写三五百个字也是读后感，甚至三五千字也可以是一篇读后感，重点就看怎么写了。
    第一道试题：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原文出自论语，宋熠便先写了原文出处，来历和释义。
    心中也思索，试题往往反映出题人思想，今科的试题都是皇帝亲自出的，那么皇帝在第一题就提出天下有道，是个什么意思呢
    简单通俗的来解释，这句话说的是：天下如果有道，那么国家的政权就不会落在大夫手中，天下的治理如果符合大道，那么庶人百姓就不会随意议论国家朝政了。
    当然，简单的解释可以是这样，可是深入的解释却能有很多种。
    这句话的出处有其特定的历史背景，当时诸国征战，周天子王权旁落，孔子在那样的情况下说出这样一句话，其核心思想应该在于克己复礼。
    但如今的昌平皇帝出这样的题，其意义必然又有延伸和变更。
    背景不同，宋熠认为，皇帝更多的可能还是在考虑集权的问题。
    纵观华夏历史，从古而今，政权更迭的过程，又何尝不是一个集权加深的进程
    昌平皇帝才刚将宗室们都迁出汴京，还美其名曰加俸荣养，回头就出这样一道题，帝王之心隐约可见。
    当然，揣测上意这种事情，对任何一个有心走仕途的人而言，都应该要做，可是又不能做得太明显，反而应该要不露痕迹才是。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这一次的会试出题人虽然是皇帝，但这样多的试卷，阅卷的却不可能是皇帝。宋熠写文章，一则要明晰出题人的思想，同时也还应该要考虑到阅卷考官的偏向。
    当然，这其中最最重要的是，他应该要有自己的思想
    如果经世文章，只为阿谀奉上，那还读的什么书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论道
    宋熠提笔写道：天下有道，何为道一则礼法之道，二则道义之道，三则秩序之道，四则规章之道。观史浩瀚御六极，读今社稷统八荒，莫不以为道
    他不下笔则矣，一旦下笔，便如行云流水。
    切题务实他当然会，文采飞扬也必不可少。
    踏上了这一条路，便是以文字点江山，以书笔绘锦绣，笔墨在手，艰险何惧
    渐渐地，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天色开始慢慢地有些变暗了，贡院里的号房三面是墙，前头一面带了围栏，上下却是开放的。
    三月初春，到了夜间寒气就容易上来。外头寒风一吹，号房里的人顿觉冷意袭身。
    有紧抓时间的考生仍旧点了蜡烛，继续奋笔疾书。
    宋熠到此已写完两题，第三题他心中也有了大致眉目，便索性搁下笔。
    夜间寒冷该如何
    这个问题江慧嘉早就帮他考虑到了，当下宋熠翻出考箱下头的折叠毯子。这毯子在进场前也是被仔细检查过的，江慧嘉特意选了只有单层的毯子，材质是兔毛的，毛被修得又软又短，里里外外一目了然。
    宋熠可是亲眼见到有人带着夹棉的小被子，结果那被子却被做检查的禁军拆得七零八落的。最后那考生没被查出夹带，因此仍可入场，可是他的被子却给拆烂了，不许再带进去。
    没有东西做遮盖，这号房的夜晚要怎么熬
    不用想都能知道那考生这回是有得罪受了。
    宋熠盖了毯子在身上，脚往靠墙的条凳上一缩，便半侧了身，半坐半靠着休息起来。
    养足精神，才好进行第二天的考试。

第三百四十三章 号舍里的恐怖
    第三百四十三章 号舍里的恐怖
    夜色渐深，玉兔高起。
    有考生在考场里仍旧点灯做题，也有考生卷了御寒的东西蜷身睡了，还有考生既睡不安稳又做不好题。
    同样的夜晚，汴京城中千家万户都入寂静中，又有数不清的人抱着形色各异的心思，在寂静的夜里思量着诸般事。
    江慧嘉不是一个怕安静的人，相反，前世的经历还使她挺能享受孤独。
    上回宋熠去乡试，也曾在考场中过夜，那时她也不曾如此刻般担忧。
    毕竟这回宋熠伤病初愈，病根未去，就算是带了药在身边，诸般准备都尽量周全，号房里头的条件也总归艰苦。
    熄灯入睡前白果还来问她：娘子，今夜让奴婢值夜可好
    江慧嘉拒绝了，她可不习惯自己在床上睡觉，下头还守着个人。
    挥手叫白果下去，无视了知娴女官的欲言又止，江慧嘉只身躺在床上，却迟迟不能真正入眠。
    烦躁地煎熬到半夜，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睡去。
    贡院，一排排号房中的最后一盏灯烛也终于熄灭了，没有考生再继续挑灯夜战。
    但考场四周仍旧遍布着巡考的差役与禁军，路上也隔一段距离就点着一盏号灯，考官们则去了一部分去贡院后方休息，又留下少数仍在继续监视考场。
    梆梆梆梆
    四更了
    考场里头，号灯凄冷。
    打更的差役敲着梆子，一边拖长了腔调喊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嘞
    他的声音凄幽幽的，拖着娴熟的调子，说着每到夜间，打更人都会说的话。
    长调子回荡在号舍密布如同鸟笼的考场中，一转一折，还带了回音。
    梆梆梆梆
    打更人又敲了一回梆子，并用唱词一般的腔调喊道：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嘞
    一些初次参加会试的人，便是睡着了这时都又被惊醒了。
    会试场上说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又是个什么意思还嫌气氛不够紧张，不够吓人吗
    宋熠同样是被惊醒的一个，这凄冷诡怪的气氛，便是他都不由得被吓了一跳。
    随即想起离开宝庆府前，老师萧谨提到会试，说起过的一些经验。
    会试场上，死上三五个人也是等闲，身子不好的，又如何能熬得过这接连三场，九天七夜因此考场上常有不成文的果报之说。夜间更夫打更，便要大喊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
    民间也常有传说，例如某某死在考场上，执念不散，阴魂便总流连考场之中。
    唯有心正神明，浩气凛然的读书人方才能抵御这样的阴气。所以说凡是能成功考中贡士的，都必然德行超卓，有浩然正气，有非凡品格，甚至是有无形中的鬼神荫庇。
    说得倒好像考贡士这回事，重点看的不是学问文章，反而是这考生祖上积不积德，自身德行有没有问题之类的了。
    当然，这种带有神话色彩的传说实际上也就是那么一说，民间百姓们不懂文章，反而对神怪之事更为津津乐道。
    而实际上，会试中真正考验的，也的确并不仅仅是学问文章。
    学问心智毅力，甚至是体力，乃至于无可捉摸的运气，都在这一场考试中
    这其中，心智强大与否又尤其重要。
    用通俗的话来讲，没有强大的心理素质，就算是有五湖四海那么多的锦绣文章在肚子里头，又能成得了什么事呢
    号舍里过一夜，就能将人吓死。
    宋熠心里转过许多念头，渐渐地惊过之后也就不怕了。
    他由来胆子就比常人大，心智之强大也不必说。这时候被吵得一时又难以入睡，便将身体换了一边，仍旧靠躺在这长凳上。
    手上则触摸到毯子上柔软的兔毛，心里头又是一暖。
    想及此夜此时，却不知江慧嘉在家中又是个什么情形
    她入眠难不难睡得好不好是担心他担心得辗转不安，还是终于能克服情绪好好歇息
    宋熠心中竟十分矛盾，他当然是希望江慧嘉能好好休息的。可如果娘子能因为担忧他而辗转难眠，这似乎又是一件十分的美事。
    然而转念之间，宋熠又想到江慧嘉如果休息不好，第二天必定就会憔悴难受，他顿时又生起了更大的心疼。
    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先前那一瞬间的想法太过混蛋，相比起让江慧嘉受惊难过，他倒反而宁愿对方半点都不担心自己了。
    心中悠悠地掠过了古人的描述，情动时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可否就如此时
    巨大的柔情占满胸臆，号舍里虽然狭窄逼仄，可相比起此时心中的阔展，倒又不算什么了。
    宋熠便在种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温柔情怀中又渐渐入睡。
    春夜寒风吹来，忽然也不知是从哪处起，一声猛地惊呼响彻考场：咦死人啦快来人
    呜呜
    紧接着是一声猛烈的恸哭。
    哈哈又是一声声带哭带笑的怪声。
    满考场的考生都被惊起，宋熠也立时坐起身。
    却又听闻一阵阵纷沓的脚步声由四面八方响起，一列列巡考差役与禁军开始入场。
    不许动不许出来
    进去
    禁军与差役们呼喝着。
    有些考生被惊到，直喊：哪里死人了死的是谁怎地会死
    问这许多做什么
    做题做题不做题睡觉不该管的不许管
    还有考生哀求道：这位兄台，小生实在内急
    内急也不许出来号舍都封了，忍着些到明日戌时，自有时间许你等行走
    坊间有传闻说，考生在考场里头，九天三场，吃喝拉撒全只能在号舍里进行，这其实是误传。
    吃喝也就罢了，要是连大小解都只能在小小不过数尺宽的号舍里，想象一下，将近两千人考试，每个号舍里都放一只便桶，那三场考试过去后，这号舍得成什么样
    科举考试的一个重点就是为圣人立言，要真这么做，那何止是有辱斯文这简直就是侮辱圣贤
    但坊间传闻有过于夸张的，也有真实的。
    如此刻，坊间传闻说科考场上每届总要死上几个考生。而此时此日，才不过是会试第一天，竟然就有考生死在考场中了

第三百四十四章 薄暮中执手
    第三百四十四章 薄暮中执手
    第二天，朦朦胧胧的，江慧嘉只觉得头昏脑涨很是没睡好的时候，就听到松风从外头传来一道惊人的消息。
    昨夜里考场中死人了
    江慧嘉慌忙披衣起来，倒踩着鞋子就拉开门问院子里的松风：哪个号舍，什么人
    倒没怀疑过会是宋熠出事。
    对江慧嘉而言，就算再担心宋熠的身体，可是那样的可能也是想都不会去想的。
    只是开考才一天，夜里就死人了，难免还是让听者觉得心惊。
    松风刚从外头跑回来，气还没喘匀呢，忙道：地字号舍，死者说是河东路的老考生，今年五十有八，三十几岁上头中的举，如今会试考了足有五回，昨夜却是没撑住
    说到这里，声音就略略一轻，语气中带了些低落。
    江慧嘉听后默然了片刻。
    自来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岂不知科考场上也是死人不见血。
    多少读书人点灯熬油，半辈子寒窗也未必能学出个成绩来。便是学了满肚子学问，可是要在一重又一重的科举选拔中层层往上，脱颖而出，其难度之大，寻常人知晓了，只怕还要炸上好几层头皮。
    然而有一点又是不可否认的，这世上总有那样一种天才，旁人付出十二分努力得到一两分回报，他若付出十二分努力，说不得却能得到二十四分。
    江慧嘉庆幸宋熠是这样一个天才，有灵气的人读书至少总比笨蛋读书要容易许多。但江慧嘉也不敢肯定宋熠这回就一定可以成功通过会试，毕竟考试是一回事，阅卷又是另一回事。
    但愿不要大意失荆州，让宋熠往后再受一回折腾。
    心中转了念头，江慧嘉之前满腹的紧张担忧到这个时候反倒自然消散了许多。
    她去小厅里坐了，转问起松风其它事情。
    宅子和铺子打探得怎样了
    这一问住宅，二问商铺，也是应有之意。
    江慧嘉当初从宝庆府出来，从谈元娘那里就足足拿到了五千多两的分红，这笔钱很是丰厚，来到京城后虽然有些花销，但由于房子是租的，所以实际上花销也并不大。
    这回医治太子立了大功，皇帝又足足赏了她黄金千两，白银五千。
    依照此时的金银价值来算，这真的是很大一笔钱了。
    多少落魄的勋贵之家，说不定都没有这样的家底。
    皇帝先前说要赏江慧嘉爵位虽然是逗着她玩，可在金银上他却真没小气。
    江慧嘉有了丰厚的本钱，又料定皇帝不会轻易再放她与宋熠出京，当然就要仔细考虑起住宅和商铺的事情。
    买商铺是为开医馆，买住宅则是因为临时租住的这个小院子确实太小，住了这许多人，又新添加了皇帝赏赐的女官知娴和医女乔雁，再不换个大点的地方，那就连脚都要转不开了。
    其中又还有一个人值得一提，那就是先前心脏受伤的霍崇。
    江慧嘉深觉霍崇是受了自己的无妄之灾，对他也颇为挂心。
    从皇宫出来后，她就从太医院将霍崇领了回来。
    可惜的是，霍崇之前伤得太重了。那一次的心脏手术虽然侥幸成功了，可后遗症仍然十分明显。
    他至今仍旧需要长时间卧床，整个人在意识上也是时清醒时迷糊。他的生命虽然被抢救回来了，可要想恢复原来的健康，却仍然有很长一段路需要走。
    甚至还有可能，他根本就无法完全恢复了
    偏偏这个事情又急不来，江慧嘉也只有记挂着，随时给他调整治疗方案。
    松风道：商铺也有几处，但位置总不大好，住宅近来倒是颇多有出让的，不过小宅子不多，大多是三进以上。
    汴京城里的房子本来很难买，不过最近皇帝撸了大批官员下来，这些被撸下来的官员，有些只是被降了职，很大一部分却丢了官。
    这些一朝失势的官员们，免不了就要卖房卖产，有些还要离京回乡，如此一来，江慧嘉才有可能在这样的时候买到京城的房子。
    但顶好的那些却轮不到她，京城的房子多的是人想抢，江慧嘉从皇宫出来的时候，京城里的降官风波也早闹出来了好些日子。她没轮上好时候，等她从皇宫出来想要买房了，就只剩下一些位置不大好，条件不大好，价格又贵的宅子了。
    江慧嘉道：也不必着急，待会试放榜了再定宅子也是可以的。
    时间很快就过到了三月十一号，三月十一号的下午，会试第一场结束。
    说是连考三场，共历时九天，但实际上这三场中间都是要换场的，考生也会在换场的当夜离开考场，可以回去休整一夜。
    第一场结束后，考生出场时，贡院的大门几乎被来迎接考生的人们给堵住了。
    要不是有禁军控场，说不得还要出什么乱子。
    江慧嘉也不好往里头挤，只能在人群边缘焦急等候。
    章镖师开路，松风跟着抢进里头。
    人群里头闹哄哄的，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大喊。
    老爷哎哟老爷你怎地成这个样子了
    五郎我的五郎，你可算是出来了
    别急呀，哎哟你们挤什么
    哎哎大少爷晕了大夫快来大夫
    江慧嘉特意又站远了些，以免与谁冲撞反惹麻烦。
    好不容易见到松风提了考篮，宋熠大步跟在章镖师身后，终于是从人群中挤出来了
    江慧嘉大喜，瞬间火热情感上涌，立即迎上去。
    宋熠的面色有些憔悴，但精神状态瞧着倒也还好。尤其是一双凤目，疲惫中都仍旧透着湛湛神光。
    江慧嘉迎上去要拉他的手，他一手握过来，却只与江慧嘉手掌轻触了一下。
    很快，他收回手掌，略带病黄的脸面上微微现出些红。
    几日未曾洗漱，我身上狼狈得很，娘子莫要离我太近。
    宋熠还是纯情少年的时候都没这样脸红过呢，他做着多厚脸皮的事情时通常也只微微红耳根，这时居然脸红了
    江慧嘉看着他，顿时扑哧笑出了声。
    笑靥如花，在如此喧闹混乱的背景下，倒像是徐徐收拢了时光的美好，载着初春薄暮，一齐绘出缱绻。

第三百四十五章 两份试卷
    第三百四十五章 两份试卷
    宋熠回到家，好生吃了一顿热汤饭。
    江慧嘉又给他熬了一幅驱寒补气的汤药，家里也早早备好了热水。宋熠吃了饭，喝了药，又舒舒服服服地泡了一回热腾腾的药浴，浑身清爽地上了床，倒头便睡。
    第二天一早起来，真觉得神清气爽，前头在考场里的种种艰苦在此时尽数化去。
    由于还要再继续考试，他只抱了抱江慧嘉，一边感受着怀中的温软与踏实，在她耳边柔声道：娘子，我去了。
    简单一句话，竟也说得温柔缠绵。
    江慧嘉仍旧要送他去考场，被他拒绝了。
    娘子待第二场考完时再来接我便是。宋熠轻轻在她颊边亲吻，你送我，我还要心神不宁地挂念你，但你来接我，我十分期盼。
    江慧嘉轻捶了他一下，都不知道是该笑他情话说得太好，还是该嗔他说情话时的脸皮委实太厚。
    最后到底没有送他，只章镖师赶车，松风陪同，送了宋熠去考场。
    三月十四号，会试第二场策论考完。
    三月十五号，会试进入第三场，考试内容则变成了墨义帖经与诗赋。
    到三月十八号，历时共九天的会试终于结束了
    江慧嘉接到宋熠，只见他脸色惨白，脚下轻飘，待要与他开口说话，他一张口，却是一连串止不住的咳嗽。
    然而饶是如此，与其他考生相比较起起来一看，宋熠的状况竟还算是好的了
    有那出了考场路都走不了，要家人背的，还有些甚至是连自己出考场都做不到，还要差役帮忙才能出来。至于当场晕倒的，同样是难以计数。
    贡院外头笑声少，哭声多，怎一个乱糟糟了得。
    江慧嘉本来心疼宋熠心疼得不得了，见了这样的情景，都不由得又生了些感慨。
    这科举考试可真是比高考还要严酷不知多少倍，每考一回都这样难，那些屡试不第的更不知该有何等强大的心脏才能一直坚持下去。
    江慧嘉也没心思多管别人，不过感慨了片刻，忙就扶着宋熠上了车。
    这一夜，会试三场虽然是考完了，可是未能入眠的人却比前几日考试正在进行中的时候还要多。
    多少人出了考场就是大病一场，这且不提。更重要的是，考试虽然考完了，可是最最令人关注的阅卷这才刚刚开始呢
    一名主考官，两名副主考，再加上三十六名同考官，此时仍被封锁在贡院中不得出来。
    九天的考试时间里，考生们还能趁着换场回去歇两晚，可考官们却必须一直留在贡院中。这些考官要在贡院中统共留足半个月，直到阅卷结束
    夜深了，贡院某一角却仍旧灯火通明。
    皇帝今年要求特别严格，甚至还启用了曾被停用许多届的弥录滕封之策。
    书记官们在连夜滕抄考生试卷，以此杜绝考官通过卷面猜知考生身份，进而在阅卷上偏私作弊。
    宫中，昌平皇帝仍在点灯批阅奏折，都三更了还不入睡。
    徐德数着更漏，到底忍不住上来劝他：皇上，三更了，老奴伺候您入睡可好
    昌平皇帝翻开一本奏折扔到一边，低哼一声：正事不做，全是国贼徐德，太子
    似是要问什么，然而话吐一半，皇帝却又忽然收口。
    徐德，摆驾延福宫皇帝起身往外走。
    直把徐德惊得心中暗跳。
    自皇帝年事渐高，后宫是极少去了。延福宫是皇后居所，皇帝看似与皇后感情甚谐，但实际上这延福宫皇帝更是足有两年都不曾再踏足
    如今皇帝这深更半夜，不索性留在垂拱殿休息，竟还要去延福宫
    这是心血来潮，还是别有深意
    然而这个夜里皇帝与皇后到底说了什么，除了他们自己，终归也没有旁人能知。
    徐德徒有猜测，不敢深想。
    而自这夜后的第二日起，整个朝堂又陷入了一片静水般的平和中。
    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会试的结果，昌平三十三年的大靖朝经过开年那一大动荡，到这个时候也太需要一场鼓舞人心的正面大事件了。
    三月二十号，阅卷还在进行中。
    边关时常有的一些小摩擦的战报又时时往京中送，但毕竟是开春了，边关形势要说严峻，通常是在秋冬时候。春后万物生长，异族诸国往往也都要趁着这个时候好生休养生息，发展繁荣，轻易是不会开战的。
    皇帝烦不胜烦，又将兵部好生说了一通，尤其记得督促三司使点好粮草兵器等军资，务必不能短缺了边关将士，影响其作战能力。
    宋熠的身体则在被江慧嘉细心调养中，他先前的伤势是基本痊愈了，可这么九天一折腾下来，却落下个咳嗽的毛病。
    江慧嘉怕他转肺炎，当然是半点也不敢耽误地要加紧给他治疗了。
    没有人知道，封闭的贡院中，三名主考正在为两份卷子争吵。
    谢昀道：经义此题论天下有道，何其精彩，整篇文辞华美，落笔深刻，当推甲上
    主考官华宏毅道：谈经论义，自然是以经论义，此文卖弄文采，妄图延伸圣人之意，何其浮夸依我看，能有乙上都算极限
    华宏毅是主考，谢昀只是副主考，他也不能说得太过，便又另取了同一考生的第二张试卷道：此篇公卿论用词犀利，由古而今，尤其一句政不罔民，故不待约而信；事不申令，故不待诰而从，何其酣畅此文难道还不能推甲上
    华宏毅却另翻了几张试卷出来，道：甲上文章，莫非取的便仅只是犀利而已谢大人，行文若过于偏激，以文见人，只怕作文者日常间也难免有偏狭之处。太过吹捧，使其不知天高地厚，岂非反而害人
    谢昀连番被驳，也有了火气，顿时嗤笑道：依华大人的意思，莫非此等精彩之作不能选中上，偏要选那千篇一律之文
    华宏毅也笑：谢大人，何为千篇一律
    两人说不上唇枪舌剑，然而你来我往，竟也是各不相让。
    底下同考官们纷纷眼观鼻鼻观心，只当做听不到这二人的争论，谁也不想淌到上司们的浑水中去。
    忽然，两人就一齐看向一直低头在一旁，不出声的另一个副主考崔冲

第三百四十六章 杏榜揭晓
    第三百四十六章 杏榜揭晓
    贡院中发生的事情并不会外传，皇帝就算是会关注到阅卷的进程，却也只会关注大方向，而不会去注意太多细节。小说
    三月二十五号，考官们的阅卷工作完成了
    京中早有无数人在期盼结果。
    三月二十八号，今科会试放榜日终于到来
    清晨，辰时未到，就早有数不清的人挤在贡院广场前，等待榜单张贴。
    江慧嘉和宋熠没有挤到近前去凑这个热闹，江慧嘉之前倒是提议就近找个位置去看榜的，宋熠却说：不论何时知晓，结果都已既定，还不如在家等候。
    又笑道：会试放榜必定比当初乡试还要拥挤，娘子去看榜，若是挤着了，小生可会舍不得呢说话间还微微俯低身，将口唇凑到了江慧嘉耳边，言语吐声，气息暧昧。
    江慧嘉被他撩得嗔笑不得，反手便将他搂住，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明明是在讨论放榜这么严肃的事情，最后气氛却全给歪掉了。
    江慧嘉索性也就不再纠结，当真与宋熠一同留在家中，只等差役来报结果了。
    如果能够在杏榜得中，不管是什么名次，总会有差官来报喜的。
    真要硬挤到贡院前去自己看榜单，说不定得到结果的速度还没有在家里头等差官到来的速度来得快呢。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榜上至少要有名
    宋熠会有可能落榜吗江慧嘉相信他的才学，是不觉得他会考不上的。但在古代考科举这种事情，中与不中，谁又能说个一定呢
    毕竟这不同于后世那种有标准答案的纯应试型考试，尤其是策论这种东西，同一道题目可以有千万种答法，最后成绩怎么样，还不是全凭考官心意
    有的时候，一名考生他纵是能做惊世的文章，可若是考官不喜，那再好的文章也大可以被挑出无数的刺来。
    相反，那些中规中矩，不功不过的文章，反而更容易被取中。
    可是依照宋熠的性格，他会写庸俗的制式文章
    松风一忽而就往外头跑一趟，整个人就处在半亢奋状态下。
    辰时过到一半的时候，又溜出去的松风忽然兴奋地跑回小院子，大声道：来了来了那头来了一队敲铜锣的报喜差官呢
    半个院子里的人都被惊起，白果喜得直指挥杏仁道：快去瞧炉子里的水烧得怎样了对了，娘子先头说预备要拿出去撒的那筐子铜钱呢不行，还得再拖出来点
    白果这丫头很有意思，以前不管有什么事通常都自己干，对杏仁也是照顾大于管教。她虽然顶着江慧嘉贴身大丫头的名头，可毕竟手下无人，就一个杏仁还是个十来岁的小豆丁，又能做什么呢
    因此白果也就是白顶了个大丫头的名号，实际上基本没有大丫头的派头。
    江慧嘉喜欢她一根筋的憨直，对她种种大大咧咧的行为习惯都十分宽纵。
    实际上江慧嘉本身虽然并没有什么我是穿越党我一定要跟家里下人做兄弟姐妹之类的可笑想法，但要她把身边人都整治得很严肃，一个个都规矩得跟丈量过似的，她也不喜欢。
    她这里小门小户的，没必要非得向世家大族的做派学习，反正她自己当家做主，当然是怎么舒坦自在，日子就怎么过了。这人少，便于管理，也是舒坦自在的要点之一。
    但这回从皇宫回来，皇帝却偏偏不赏别的，就要多赏两个人
    江慧嘉能怎么办她只能欣然接受。
    其实她心里也明白得很，皇帝这赏人是真赏人，只是这赏来的人所能起到的最大作用，只怕不是别的，反而应该就是在帮皇帝监视她和宋熠上头
    皇帝这是明晃晃安插眼线呢
    毕竟江慧嘉和宋熠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皇帝这还大方地放他们出宫。那么在他们身边安插这么一两个眼线，又算得了什么呢
    江慧嘉甚至很光棍地想，这还是很光明正大的安插呢，皇帝这么做，可不比偷偷在他们身边放两个传说中的锦衣卫密探之类的人物要叫人舒坦得多
    当然，大靖朝没有锦衣卫，锦衣卫是明朝才出现的。
    可虽然想得通透，但知娴与乔雁毕竟身份不同，江慧嘉平常对她们还是客气多余亲近。
    再加上她这小院子通共只这么大，也不像许多大户人家那样一处内宅就如同一处战场，内中包含无数可斗之处她这里环境单纯，里里外外撑死了也就那么多点事情要做，因此江慧嘉领了知娴和乔雁回来，相比起重用她们，更多地还是将她们当成闲人供在一边。
    这要是放在职场，知娴和乔雁就等于是一朝下放，就被二级领导给架空了。
    可是江慧嘉虽然行的是架空之实，但她的行为放到白果和杏仁眼里，却不是这么回事。
    白果杏仁毕竟根脚浅，也没受过什么正经的调教，她们看江慧嘉对知娴乔雁客气，非但没觉得知娴乔雁受了冷落，反而对她们十分羡慕警惕。
    尤其是白果，她只当这两位被皇帝赐下来，是一定要抢她在娘子身边的位置来了，又哪里能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各种心思
    表现出来最直观的就是，白果近来尤其变得爱指挥杏仁做事了。这分明就是白果丫头想端起大丫头架势，所以就拿杏仁做筏子，做戏给知娴乔雁看呢
    偏偏杏仁也十分配合她，两个丫头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一致排外了。
    江慧嘉看在眼里，只觉得这就是两个小学生在挺着骄傲的小脑袋，耀武扬威地在向研究生炫耀自己的权威，十分天真可笑。
    她平常都懒得拆穿，由得她们制造乐子还挺好玩的。
    可今日这样的时刻白果仍旧这般收不住，江慧嘉一瞬间却不由得多想了些。
    毕竟是她的贴身丫头，太蠢萌了是不是也在拉低她这个主人的智商所以该调教还得多调教
    那边白果还在着急铜钱的事，外头敲着铜锣的报喜差官终于来得近了。
    还没进院子，就听到恭喜声：中了中了荆湖南路宝庆府宋熠，杏榜上有名咯快来接喜讯
    当当当又是铜锣声，一片热闹喜庆。
    江慧嘉饶是十分能装淡定，这时也不由得心里扑通。
    宋熠中了
    又听迎出去的松风兴奋道：差爷，我家郎君是第几名

第三百六十七章 谁是会元
    第三百六十七章 谁是会元
    恭喜宋郎君差官拱手大声道喜，杏榜第二名脸上是一派喜气洋洋。小说
    松风欢呼起来，白果与杏仁就连忙抬了铜钱出来。
    跟着几个报喜差官来看热闹的四邻百姓也立时欢呼，你一声恭喜，我一声称赞，纷纷乱乱，一派热闹。
    江慧嘉只觉得半悬了一阵的心悠悠落地，她也很高兴，但第二这个名次说起来又着实有些尴尬。
    在江慧嘉想来，科举这回事，只要一次能上榜就算是好的。
    可宋熠却未必也这样认为。
    他自走上科举之路以来，当年考童生是头名，府试也是魁首，院试还是案首，乡试更是解元
    宋熠虽然口中谦逊，但江慧嘉知道，他的内心必定是极骄傲的
    他甚至说过要做六首才子
    虽然当年说这样的话时，玩笑意味更多，但玩笑又何尝不反应内心
    如今到了会试，他一路走来的第一神话终于被打破，非但如此，他偏偏又是个第二名与第一看似只差一线，实则却是天壤之别。
    他也能顺畅接受吗
    江慧嘉听了满耳朵的喜庆热闹，只觉得刚刚落定的心转瞬间又被恍恍惚惚吊起，她便转头去看宋熠。
    恰恰宋熠本来就与她并排站着，这时也侧了头来看她。
    明明是阳春三月，风光十分好，松风还很机灵地挂了鞭炮到小院门口来放。
    鞭炮声噼里啪啦，人人脸上喜气带笑，江慧嘉还是捕捉到了宋熠眼中一瞬间的失落。
    光线都似乎有些迷离，飘忽的喧闹中，宋熠落入了江慧嘉温润的目光中，他忽而微微一笑。
    人们跟他说恭喜，他拱手道多谢。
    叫松风刘思源章镖师等一齐帮忙撒铜钱，然后邀请前来报喜的众差官进厅堂去坐。
    并道：杏榜并非终榜，诸位莫要再捧在下，晚生不敢当
    有道是花花轿子人抬人，宋熠说得谦逊，四邻们也都客气，只道：杏榜已中，金榜还能远么
    自来杏榜有名的，金榜上一个进士出身都跑不了，何况宋郎还是杏榜第二名说不得回头就中状元了呢
    宋熠连道：过言，不敢。
    人们纷纷道：便是没有状元，探花榜眼也跑不了
    必定是探花郎宋郎生得这样英俊，今科探花不是他还能是谁
    人们又哈哈大笑起来。
    宋熠面上带笑，微微皱眉。
    松风很机灵，连忙上前去，凑到人群中低声对众人告求：诸位好意心领，我家郎君担不起呢，都是没准的事，先头不说还好，这一早要是就胡乱嚷出去
    他很为难地皱起了脸，宋熠这里铜钱撒得痛快，人人都沾到了喜气，顿时四邻们纷纷收敛，便是最爱热闹起哄的人也不再一味浮夸了。
    宋熠请差官们进去厅堂就坐，白果忙着上茶，江慧嘉想了想，便叫过知娴道：我妆台上有个酸枝木匣子，也不知该怎样打赏几位差人才好，还请知娴姑姑替我去选一选可好
    知娴是皇帝赏赐的掌事女官，要论及人情处事，别说白果了，就是三五个江慧嘉加起来也必定远不及她。
    江慧嘉往常没怎么在意知娴，是因为心知她来历不纯，便多少对她有几分抵触。
    但今日忽然要用知娴，却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在心里思量过得出的结果。
    这毕竟是皇帝赏赐的人，一直晾在一边不用又算个什么呢江慧嘉经过一段时间的深思熟虑后，已经想得明白了。
    对于知娴和乔雁，她不但要用，还应该要重用
    一来这两位可是高端人才，放着不用岂不是大浪费二来她用了这两人，既可以对皇帝表忠心，还能主动把握情况。皇帝想知道她动向，她也可以把她想表达给皇帝的动向主动传递给皇帝知道，这难道不是好事
    一个主动，一个被动，意义可是大不一样。
    不同的人本就该有不同的驾驭方法，她要是因为心中芥蒂和忌惮而一直闲置这两人，那未免就落于下乘，太过小气。
    晾足了这两位这许久，也尽该够了。
    知娴目光微闪，就对江慧嘉福了福身，告退转去内室。
    她进退行止极有法度，只是一个走路的姿势都瞧着比寻常人格外多几分幽雅气质。
    几个差官不经意瞟到她，莫名都直了直腰，就对这家主人多有了些敬畏。家下人都有这样的气度，主人家必不可小觑。
    江慧嘉放在梳妆台上的酸枝木匣子有两层，上层装的是一些平常日用的零散钱，有成串的铜钱，也有细碎的银角子。
    下头第二层放置的则是一些金银元宝和金银锞子，锞子有多种样式，从五钱重到二两重都有，元宝也有一两重的，二两重的，五两重的几种。
    拢共加起来银子约有一百两，金子约有五十两。
    算起来也是不小一笔钱了，这个小钱匣子的钥匙则由白果保管。江慧嘉也不提要知娴去问白果要钥匙的事，想必对知娴而言，这样的小难题根本应该不成问题的。
    这边宋熠与几名差官互相客套几句话，终于问到杏榜会元名号。
    宋熠是第二名，那第一名会是谁呢
    为首的差官笑着对东方拱了拱手道：今科头名会元不得了，是户部郑尚书家的大郎君郑锦逸
    郑锦逸
    一派的喜庆中，气氛微不可查地僵了僵。
    江慧嘉心里咯噔一下，陡然生起说不出的愤怒与郁气。
    偏比宋熠高一个名次，中了会元的居然是郑锦逸
    她心里翻江倒海，只看宋熠不动声色，微微笑道：好生了不得。
    郑大郎君本就是京中有名的才子，的确了不得差官笑着将郑锦逸夸了又夸，倒也没忘记这是在宋熠这里，又忙嘿嘿笑道，宋郎君也好生了不得，杏榜第二名，前程不可限量不比郑大郎君差，嘿嘿
    不比郑锦逸差
    哼
    宋熠心中冷笑，口中道：不敢与郑会元相提并论。
    正好知娴拿了红封过来，几名差官客气又欢喜地受了赏，便起身道告辞。
    江慧嘉与宋熠一起送到门边，瞧着没人注意，江慧嘉忽地一伸手，就拉住了宋熠的手。

第三百四十八章 殿试再相争
    第三百四十八章 殿试再相争
    砰
    内室中，热闹已经散去，江慧嘉吩咐了今日家里头人人都能照着月钱五倍得赏，松风白果等人也俱都在欢呼。
    宋熠便携了江慧嘉的手回房，门一关，他却再也按捺不住，砰地一下就一掌击打在外间书桌上
    他到底是压制了脾气，这一掌留了力气，拍出的声响并不很大，外头又热闹，竟无人知晓他在屋内发火。
    一掌击出后，毕竟没发泄过瘾，宋熠抽出一张纸，提了笔就在上头涂写下来。
    笔是干涩的，他又没蘸墨，略有些干硬的笔尖刮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只留下些凌乱的墨迹。
    大开大阖，枯涩留白。
    宋熠猛地将笔投掷在桌上，手掌紧紧按压住宣纸边缘，直将那纸张一角都揉得起皱了。
    江慧嘉心下扑通扑通地跳着，担忧地看着他。
    半晌，宋熠才猛地转身，一拂袖，大袖扫到桌沿上，他直了直腰，看向江慧嘉。
    三月底，四月初，正是一年春风最和煦的时候。窗外头是恰到好处的明媚阳光，天光照射进室内，都照得宋熠脸上光影明亮，他的五官又生得清晰俊美，真是显得好看极了。
    他却微微抿着唇，修长的两道剑眉下，凤眸中墨沉沉两团，仿佛压抑了风暴，在星河中酝酿。
    俊美的容颜与他此刻濒临爆发边缘的怒气相对比，才尤其显得他此时气势，动人心魄。
    江慧嘉自来到大靖，与宋熠成婚起，真还是首次见到他如此暴怒的模样。
    说起来他这样子其实是有些可怕的，然而不知怎地，江慧嘉却偏从他那紧抿的嘴唇，深黯的眉眼中看出了他的委屈。
    是的，委屈。
    这真是一个不论怎样往宋熠身上形容，都会显得出戏的词。
    怎么可以这样形容宋熠呢
    江慧嘉上前了一步，又一次向他伸出手。
    他仍旧看着她。
    江慧嘉生着一双杏眼，眼瞳是微带着温润的墨棕色。
    素日里，她的神色总是太清明，偶尔又带着狡黠，轻嗔薄怒，一颦一笑，无不令宋熠着迷。
    但她的目光却很少有这样温软到柔软，甚至是柔软得仿佛能沁出湿气的时候。
    平心而论，她并不是柔弱的。尽管宋熠对她无限爱怜，那也不过是有情人的偏爱，他其实从来都心知她内心的强大。
    然而此时此刻，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宋熠心中陡然生起一股满涨的酸软，他终于也伸出手。
    忽然便是一阵大力，他将她的手紧握住，猛地收臂一揽，就将她拉得更往前一步，然后撞进了他的怀里。
    他紧紧地抱住她，双臂收紧，那样用力，仿佛是随时都要在下一刻将她生生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
    温热的脸颊紧密地挨蹭在一起，他微微垂首，终于在她耳边出声。
    娘子对不起
    声音低哑，带着颤抖的吐息。
    江慧嘉心下重重一跳。
    她回应他的，是勉力挣出双臂，然后紧紧回抱住他。
    虽然宋熠的对不起来得没头没脑，然而江慧嘉又岂能不知宋熠此言含义
    宋熠说的对不起并不是因为他没有中会元，而是因为他没有中会元，却让郑锦逸中了会元
    郑锦逸是什么人
    郑锦逸是江慧嘉的生死仇敌而既然是江慧嘉的生死仇敌，那自然也是宋熠的生死仇敌
    魁首未得，却失于仇人之手，宋熠如何不恨
    他如此生气，愤怒，更多的却是因为他在自责。
    江慧嘉只觉得自己心里像是被包了一团热水，这团热水在不明的边界中滚烫流淌，颤颤巍巍，似随时都要能溢出来了。
    她终于脱口道：你再自责，才是真的对不起我
    宋熠身躯微微一颤，手臂收得更紧了。
    江慧嘉艰难地侧首，嘴唇印在宋熠脸颊上，宋熠身体又是一抖。
    江慧嘉却噗地一下笑出了声。
    宋熠：
    我们两个，这样苦大仇深，气得要死，那不是更让郑锦逸那小贼得意了么江慧嘉压着心中滚烫的一团，笑着故作轻松地道，喂宋鹤轩，这么吃亏的事情你真的一定要做吗
    我家娘子画风不对怎么办
    求解答
    宋熠微微放松开紧拥住江慧嘉的手，侧头寻到她柔嫩的嘴唇，忽然张口，狠狠亲吻了下去。
    骤雨疾风不足以形容他此刻动作，更似熔岩爆发，火山喷射。
    他一把将她离地抱起，江慧嘉压抑低呼。
    没几步就被他大步抱进里间，既轻柔又凶狠地压在了床上。
    江慧嘉：
    说好的今天要做知心姐姐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心口颤抖，有意挣扎，又被他狂热的动作弄得浑身乏力。
    宋熠在她耳边低声道：今日失一城，来日我再千百倍回报他。娘子必不令你白受一回罪
    砰
    皇宫，垂拱殿中，来报会试榜单已张贴出去的官员跪在地上，被皇帝突如其来拍击桌面的动作给吓了好大一跳。
    会试的卷子虽然是由众考官审阅，最后的会元人选也是由三名主考商议拟定，可是这毕竟不是地方上的乡试，最终榜单要张贴出去，还是要先给皇帝过目的。
    皇帝既然早便知晓了结果，此时听述榜单张贴之事为何竟还反应如此之大呢
    陛下这是在不满为何不满
    下方的官员既惶恐又不解，战战兢兢中，皇帝收回手掌，又若无其事叫他退下了。
    陛下徐德小心走过来，捡起因皇帝拍击桌面而不小心掉落的两本奏折。
    他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瞥，却是暗暗心惊。
    这两本奏折竟都是弹劾奏折，乍看起来，一本似是在说某某亏空国库，另一本弹劾的却是地方官假立税目，中饱私囊徐德也不敢多看，忙将两本奏折放回原位。
    徐德。皇帝低沉的声音响起，去传旨东宫，四月初一崇文院殿试，令太子务必出席
    徐德精神一振，躬身应诺。
    自太子回宫以来，向是诸事不理，皇帝也多有纵容。这还是首次，他如此严厉地发出口诏，甚至在言语中用上了令与务必这样的字眼

第三百四十九章 第一回合交手
    第三百四十九章 第一回合交手
    这一天，杏榜张贴，说不出几家欢喜几家愁。小说
    殿试的时间也已经明确宣告了下来，就在四月初一
    会试不是科举的终途，过殿试，中进士，金榜题名，做天子门生，才是科举入仕的真正
    郑家，来报喜的差官敲锣打鼓，郑锦逸高中会元的消息传出，顿时整个京西城区都沸腾了。
    各大世家子中，郑锦逸虽然算得上是出众的，但乡试的时候他也没有中解元。谁又能料想，在这一次的会试中，他居然可以得中头名会元之位
    郑锦逸太年轻了，他今年才不过二十六岁，在三十岁中进士都算是年轻进士的普遍成俗中，郑锦逸居然这样年轻就能中会元，他的政治生涯从一开始就可以被人料想，该会何等辉煌。
    哈哈哈郑同铭满面春风地从外院走进二门，周仕永这老东西，上回我说要他家一个庶女给青元做妻他还推脱，今日见着我，他却主动来提，要将那庶女配给我儿锦逸做妾哈哈哈
    郑夫人迎上来，喜气中带着些不屑道:是周家长房的庶女他若能舍个嫡女我倒能欢喜接着，可他家这个庶女是原先给青元说过的，如今又说要给我们锦逸，那成什么样子
    郑同铭微微板脸道:周家的嫡女能做妾夫人这是欢喜糊涂了么
    郑夫人有些刻薄地撇嘴:还不是那姚氏，与大郎成婚这许多年，肚子没半点动静，我这不是
    夫人郑同铭微微沉声。
    两人都没注意到，不远处假山后头有女子的身影在悄步后退。
    她不是旁人，正是郑锦逸的妻子，宝庆府的郑大奶奶，也是郑夫人口中的姚氏
    三月三十号，宋熠仍在屋中苦读，江慧嘉却接到了一张出乎意料的帖子。
    送帖子来的是袁太医家的管事娘子，帖子落款人是袁大郎娘子。
    袁太医的儿媳妇居然来邀江慧嘉去参加桃花会，而这桃花会的时间也定得非常有意思，竟也是在四月初一
    这所谓桃花会的时间竟跟殿试的时间撞了，想来这绝不是无意，必定是有意了。
    江慧嘉并不想拿这样的小事去打扰宋熠，因此自己思量了，便拿了主意，就通过袁家那管事娘子回了袁大郎娘子，道是定当准时赴约。
    人人都在等待四月初一
    四月初一如期而至。
    这一日的天气也是极好，春光明媚，暖阳和煦。褪去了年初时满城的寒冷萧杀，好像只在一夜间，这整个世界就都复苏在了融融春意中。
    清早，宋熠与江慧嘉在小院门前分别。
    两人轻轻地交握双手，宋熠便登上马车道：娘子等我回来。
    江慧嘉道：我必然等你回来的。
    章镖师赶车送他，一扬马鞭，那马儿希律律一声，扬起四蹄，车轮轱辘，很快便只余下一个车厢的背影，消失在小小巷道中。
    隔壁几个院子的人似是因为听到了这边马车驶动的声音，便有邻居家的女主人开了门来，笑吟吟问江慧嘉：宋娘子，你家郎君这是殿试去了宋娘子这是要做状元娘子啦
    调笑一句，江慧嘉还没笑，这妇人倒是自个儿笑了个前仰后合。
    江慧嘉微微扯动了嘴角，笑道：托福吉言，状元不敢说，但愿一切顺利便好。
    同几个邻居告了退，江慧嘉很快回去自己又收拾整理了一番，就带了白果和知娴女官，叫松风赶车，一道去向了城南方向的汴河大街。
    袁大郎娘子在帖子上是写明了的，就约江慧嘉在相国寺桥相见。
    相国寺桥与汴河大街相交，自南向北，横跨了自东往西的汴梁河。这一带的桃花从来开得比别处早，谢得比别处晚，是汴京城中春日游景胜地。
    松风赶车，出了小巷道，很快就上了南街，几番转向，又终于来到了御街上。
    江慧嘉撩开车帘，只见街上行人不绝，遥看远处，大道通阔，热闹处竟似不知有多远。
    她心中便忽忽而一动，问知娴：这条御街直通大内罢殿试便在大内崇文院举行
    知娴道：御街笔直，是直通大内的。
    江慧嘉遥想宋熠此时情景，想他前头不久定也在这条路上走过，只不知他此时可曾到了皇宫，是不是进了崇文院，崇文院中气象又如何呢
    崇文院中，钟响三声，众贡士依照会试排名，由外入内。
    宋熠排在第二位，而走在他前头的，不是郑锦逸又是哪个
    郑锦逸昂首阔步站到前位，见到宋熠哈哈一笑，热情拱手道：宋兄，数月前谢祭酒腊八宴上一别，宋兄风采，着实叫人想念啊好在今日又再相见，你我竟同殿参考宋兄，殿试上头你可千万莫要手下留情，再输我一回，我可生气了哈哈
    他何其得意，会试中他是魁首，便在今日殿试，满殿贡士也要以他为首
    宋熠凤眸微眯，很快压住了眼中凌厉凶光。
    他笑了，一派温文尔雅，云淡风轻道：郑兄竟以为宋某会试上头是在手下留情
    郑锦逸斜挑嘴角：原来宋兄已是全力以赴了
    宋熠淡淡道：科举之道，是为天子取仕，为天下取仕，不论哪一场，若不全力以赴，岂不是欺君
    他身量比郑锦逸要高出两寸，这时说话还微微倾身，顿时一股居高临下之感油然而起，郑锦逸不由得口中一堵，一下子竟有些回不出话来。
    但他也是心机深沉之辈，这时便轻轻一哼道：不错，宋兄有此觉悟自然顶好。只是人力有时而穷，世上不如意事总有种种难料宋兄以为如何
    因为两人排名靠近，站位自然也极靠近。
    郑锦逸说到后一句话时声音就压得极轻，只他们两个听见。
    宋熠微微挑眉，唇边只掠过一丝不以为意的淡笑。
    便在此时，郑锦逸手一抬，袖口轻轻翻下。
    他穿的是青色的儒生袍，外头青色宽袖，里头则是白色的中衣袖子。
    然而那青面白底间，却分明团着一块雪青色的轻纱轻纱一角，如此清晰地绘着一支半开的萱草。
    这一块轻纱宋熠不可能会不认得，这是江慧嘉曾经戴过的面纱
    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宋熠唇边笑意陡然僵住。
    郑锦逸便直盯着他。

第三百五十章 小人之心常戚戚
    第三百五十章 小人之心常戚戚
    咚咚咚
    恰在这时，钟声又响了
    崇文院外，郑锦逸翻手收了手中轻纱，不言不语，带着轻笑，继续大步向前走。
    他胸有成竹，任何男人都不能忍受自己妻子的贴身私密之物出现在其他男人手中罢又何况，他早听闻宋鹤轩与江氏夫妻感情极好。
    江氏曾经有过被人掳掠的经历，他不信宋熠能对此毫无芥蒂
    郑锦逸以己度人，只以为宋熠此时即便不心神大乱，也必定要大受影响。
    殿试中，微小的失误都极可能被无限放大，宋鹤轩他不过一介寒门，拿什么来殿试中争雄
    宋熠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并没有紧跟着郑锦逸走进殿门，而是稍慢了两步。
    如此一来，走在后头排名第三名的韩羽峰倒是与宋熠靠近了。
    韩羽峰今年三十出头，颔下蓄着短短的柳须，面目清癯，一派儒雅。相比起一些二十几岁的年轻贡士，韩羽峰这样的年纪中贡士才是主流。
    宋兄与郑兄原是有过节韩羽峰略拱手，眯眼微笑。
    宋熠收敛了脸上神色，嘴角微扬道：见笑了。
    科举场上就是这样有意思，郑锦逸二十几岁，可他宋熠甚至还没有二十岁，众人互相称呼却都做同辈兄台
    宋熠也对着韩羽峰略略拱手，遂不再停留，亦大步入殿。
    汴梁御街，相国寺桥。
    马车汇在人流中，顺着满街的热闹，载着得得蹄声前行。
    江慧嘉又掀帘子，但见前方一座铺陈精美的青石拱桥从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桥下的汴河自西向东而来，挥洒成一条玉带。
    河水波光，行人喧嚣，汇聚成一派人间繁华气象。
    江慧嘉叫松风停了车，带着知娴和白果下来。
    她今天并没有戴面纱，自那回在皇帝面前将自己曾经扮男装的事情过了明路后，她就再不挂忧此事了。
    不过前段时间极少出门，要说真正的出门做客，自年初从宫里出来后，她这还是头一遭。
    娘子，流芳亭就在那边呢白果指向桥边不远处一座秀致的亭阁，神情兴奋。
    知娴上前一步，略挡住白果道：娘子，由奴婢先去问一问可好
    江慧嘉从昨天开口叫知娴备赏钱打赏差官起，就渐渐发现了她的变化。
    这位女官虽然在宫中多年，但被下放到江慧嘉身边后，也一直表现得很平和低调。
    既没有因为出身宫中而傲气凌人，也没有因为身份下降而失落愤懑。
    她平平静静地来，江慧嘉客气地供着她时，她也表现得客气疏离，江慧嘉如今明显是要用她了，她也并无多余情绪。
    但不动声色间，她却不着痕迹地开始行使职责，宣告自己的存在感。
    白果这个傻丫头，昨天还跟个斗鸡似的，仿佛在谨防知娴取代自己的地位，可惜手段太粗糙，她能斗得过知娴
    江慧嘉同样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也不表露什么，只看知娴手段和白果往后的应对罢，想必会很有趣味。
    那边流芳亭边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亭口八角早被人围了轻纱幔帐。
    轻风吹来，只见那水绿色幔帐飞舞，漾出一层层鲜翠柔光。此情此景，此风此岸，当真极是美妙。
    知娴过去问话，不过片刻她往回走，身旁却又跟过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瞧来二十三四岁年纪，着装富贵，面如满月，通身和气，老远见到江慧嘉就带出亲热的笑声：这便是宋娘子了罢来得好及时，我却是迎接得迟了，该打该打
    说着还装模作样地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一下。
    江慧嘉忙上前几步，福身道：这位便是吴家嫂子罢嫂子太客气了，小妹受不住呢
    她笑意盈盈，秀丽非凡，吴大奶奶就来拉她的手，带着她往流芳亭那边走。
    一边十分熟络地凑到她耳边道：江大夫，实不相瞒，我今日邀你来，却是我家老爷子下了令的。听闻你近日在寻铺面，想要开医馆
    这样开门见山，倒有些出乎江慧嘉意料。
    江慧嘉愣了下才道：是有此意吴太医如何知晓
    吴大奶奶笑道：这我却不知了，不过这整个汴京，但凡医道上的事儿，哪有能瞒得住那几位的江妹妹我托大叫你一声妹妹不妨事罢
    江慧嘉很少碰到这样自来熟的人，一时间还真有点招架不住的感觉。不过关于吴太医，她不说十分熟识，可毕竟在宫里有过交情，这时就道：嫂子客气，小妹本就年纪小呢。
    吴大奶奶挽着她的手，亲亲热热地说：江妹妹真是爽利人，我呀，就喜欢跟你这样的爽利人相交。就说我家老爷子吧，他在家里头，是对你的医术赞了又赞的。我们自己知道，医道上的事不必有许多世俗避忌，但毕竟是有不便，因此叫我出面。
    江慧嘉忙道：吴太医所虑周道，慧娘感激不尽。
    吴大奶奶笑道：是，我们家老爷子是老好人，就是遍太医局，都没有不说他好的。来，我今日介绍几位医药道上的女眷给妹妹认识。你呀，也别叫我什么嫂子，称我一声莲姐就好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流芳亭边上了。
    亭子里头尽是女子的娇脆笑声，吴大奶奶道：哟瞧这一群，笑的什么呢说来我听听，也跟大伙儿一块笑笑
    说的是悦菡妹子，她家郎君今日可不是去参加殿试了么我们正说着，傅六郎弃医从文，便是不入太医院，都能给她挣诰命呢
    幔帐被掀开，站起来一个穿粉底起紫花裙子的年轻女子，正满脸羞红道：说的什么话，连个影儿都不见的事情，你们偏要拿我打趣
    一抬眼，看到江慧嘉，她立时眼前一亮道：这位便是莲姐姐说的，杏榜第二名，那位宋郎君家的娘子么
    吴大奶奶掩口直笑：瞧瞧，瞧瞧，这丫头如今早不与我们同路了呢我要是不同她说今日还邀了宋娘子来，她呀，说不得今日便连来都不来呢
    莲姐姐尽胡说才不同你们多言粉裙女子来拉江慧嘉的手，微微扁嘴道，宋娘子，我担忧得很。你来说句公道话，你家夫君今日殿试，你不担忧么

第三百五十一章 流芳亭中“转播”殿试
    第三百五十一章 流芳亭中转播殿试
    宋熠参加殿试，江慧嘉当然挂心。
    其中担忧也是有的，但她担忧的并不是宋熠能不能中进士这本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自来会试能过的，过殿试一般也不会有问题。
    殿试的真正作用，一在于天子门生的名号，殿试要重新排定三甲，赐予贡生们进士出身，更重要的是，状元榜眼探花这三位，要皇帝亲自点选
    江慧嘉真正担心的，是万一郑锦逸又一次排名在宋熠前头，甚至是延续此前中会元的风光，最后再把状元给中了，那宋熠可真不知道要有多生气了。
    穿粉裙的女子经过介绍，说是名叫钟悦菡，是傅太医家的小儿媳妇。
    江慧嘉仔细回忆了一下，还是没能想起来傅太医是哪一个。太医局中太医众多，江慧嘉接触得最多的反而是袁太医，其次就是成太医和周局判了。
    其余太医有些也有过交谈，听过名号，但都算不得相熟。
    钟悦菡拉着她说科举，江慧嘉便道：他们考试的事情，我们便是担忧也是无用，倒不如畅快些。
    又问起她，傅六郎是哪一年中的举人，哪一年中的秀才，哪一年中的童生等等。然后也说了说宋熠，两厢就闲谈起来。
    众女眷大约在出来的时候就得过家里头的嘱咐，对江慧嘉大多亲切客气，也不多时，众人就渐渐熟悉。
    袁大奶奶就道：从蝶妹妹，先头听你说起过，你表舅家有两个铺子要卖，如今可卖出去了
    倒是谈了两个，也不曾谈拢，不为旁的，一是位置略偏了些，二是那里原来开的绸缎铺子，我表舅要求要连原来铺子里的东西都一道转出去，好几回总是谈不好
    正说着，忽然外头响起一阵争执声。
    尤其一个声音，牙尖嘴利。
    什么样的人家，好大的架子说得倒似这桥这河这满岸边的亭子都成你们家的了旁人就来不得非得给你们让着
    袁大奶奶身边的曹娘子回嘴道：到底是谁架子大先来后到懂不懂
    哟谁先到谁就能圈地了那敢情好，我们刚才还从相国寺桥上走了一遭呢，回头就说相国寺桥都是我们的了
    袁大奶奶听不下去了，连忙掀开一片幔帐，迎头就见到曹娘子对面立着一个人，袁大奶奶却是一愣。
    亭子外头围着的大多是各家下人，因今次聚会是袁大奶奶发起的，这些下人就以袁家的曹娘子为首。
    而正与曹娘子面对面吵嘴的，却是一个头梳双环髻，戴翠晶珠花绿玉铃铛的小丫头。
    这丫头的打扮何止华贵，只看她头上那一对绿玉铃铛，玉质通透，阳光下就如勾着两汪碧水般莹莹润泽，在座的女眷中就少有能用得起这样首饰的。
    可是这个小丫头戴的首饰材质，穿的衣裳料子虽然都很不凡，她穿戴打扮上的制式却仍旧脱不开家下人的模式。
    然而谁家的下人能这样穿，还能养成这样一副刁钻泼辣的脾气
    只见这丫头一手叉腰，另一手指过来，一张小嘴开开合合，巴拉巴拉，真是要多利索就有多利索。
    见到袁大奶奶出来，她还目标一转，又对着袁大奶奶说话了。
    你是主事的，怎地这样霸道还不快让个位去
    语气中一派的颐指气使，刁蛮骄横。
    你这丫头
    袁大奶奶轻轻吸冷气，正要回嘴，忽然一抬眼，目光越过了这个脆声不停的丫头，又落到站在十步开外的几个人身上。
    这一看，更是心惊。
    首先入眼的是一名极具存在感的女子。
    这女子倚靠在一株桃树下，穿着如今已经极少有人会穿的抹胸襦裙窄袖罩衫，露着白花花的雪颈和小半边胸脯，双臂间挽着披帛，衣装颜色艳丽。
    更紧要的却是，她明明斜倚桃树，姿态慵懒，可她手上竟提着一个金闪闪的马鞭
    袁大奶奶的视线投过来，她似有所觉，便忽地一抬眼，双方视线相触了。
    这树下的女子就忽然扬唇一笑，然后手腕一动。
    啪
    金闪闪的马鞭被她扬在空中，发出劲疾的一声响
    啊
    她身旁又传来两声女子的惊呼声。
    江慧嘉听得其中一声有些熟悉，她略移了步，从袁大奶奶身侧缝隙看过去，就看到，这其中一个竟还是熟人
    那站在桃树另一边，面上神情略显惊吓无奈的，却不是崔琬又是哪个
    而手持马鞭的女子终于站直了身形，马鞭在她手上又转了个花，她轻轻移步，就像带着一阵彩色的风，从桃花树下走向了流芳亭这边。
    郡素霓郡主袁大奶奶舌头打结了片刻，终于脱口而出。
    原来这手持马鞭的女子竟是素霓郡主
    江慧嘉都听过她的名号，素霓郡主便是瑞王长女，在整个汴京她都算得上大有名声。江慧嘉尤记得，当时初来汴京时，听到的第一个八卦就是有关于这位郡主娘娘的风流韵事。
    瑞王家的大郡主据说是要嫁第三个丈夫了呢
    松风那时候喜欢往外头跑，还曾将这话题当做猎奇说出来给大家听。
    却原来，眼前这位，就是素霓郡主
    袁大奶奶显然认得这位郡主，可这位郡主却不认得她。
    素霓郡主目不斜视，走到了流芳亭旁，停下了脚步。
    亭子里头听得外头声响的众女眷没一个敢怠慢，忙忙从亭中走出，福身行礼，恭敬唤人。
    素霓郡主手上马鞭转了个圈，也不理会众人，只轻哼道：好好儿的风光明媚，偏全叫你们用这幔帐挡住了灵奴，带人将这些幔帐全场拆了
    立时有一群豪奴也不知是从哪里出来，带了梯子就来扯亭子四周的幔帐。
    他们的动作极快，不过片刻间，就将这些幔帐扯了个清洁溜溜，又留下原本本八面通风的一座凉亭。
    旁观者简直都要看呆了，这位郡主娘娘的行事却还不止如此。
    等亭子边幔帐都被扯了，亭子里头原先呆着的人也都出来了，素霓郡主便大步走进亭中。
    马鞭一甩，她居中一坐，环顾了一下四周，道：殿试如今到哪一步了鸿泰，你上来，继续说。
    这架势，她是要当众听殿试的故事

第三百五十二章 试题 太子出题
    第三百五十二章 试题：太子出题
    流芳亭中，素霓郡主摆开了场子，竟要将殿试当成实况转播的故事来说
    满京城，大约也就素霓郡主敢这样做了。小说
    昌平皇帝年初的时候撸了不知道多少个宗室出京，仅只留下了福王瑞王景安王这三系还在京中。
    其中景安王还因为太子当初遇刺的事情而被禁闭王府，至今无人敢提要放他出来。
    福王老爷子却摆明了是沾了年纪大的光，就连皇帝都说了，是看他老得可怜，因此留他京中。
    独独只有瑞王，那是真正的，实实在在的保皇党
    皇帝有多喜欢瑞王，只从后来一道又一道的嘉赏令就可以看出来了。
    瑞王知情识趣，懂进退又能办事，实在是昌平皇帝的贴心好兄弟。
    但瑞王的一双儿女却养得着实有些不成器。
    瑞王世子是个中庸的老好人，耳根子软，没脾气，没本事，这些倒不说了，显眼的却是素霓郡主。
    素霓郡主生就女儿身，却一身男儿郎的纨绔脾气。
    喜好风花雪月，喜好纵马扬鞭，喜好满京城乱走，脾气上来了，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
    最最出格的是，她还连着休了两个郡马
    瑞王都拿她没办法，告求到皇帝那里，皇帝也不过是训她一顿，可回头该怎样，她还是怎样。
    皇帝还要继续给她无限荣宠，就如这回，赐到瑞王府上的嘉赏中就有一条是，专门为素霓郡主修建郡主府的。
    从来只见公主有单独的公主府，又何曾见郡主能有郡主府了
    素霓郡主这是独一份
    江慧嘉随大流地站到了亭子外头，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素霓郡主几眼。
    被叫做鸿泰的原来是一个青年太监，虽是太监，他却生得唇红齿白，好一副俊俏模样，竟是比寻常的美郎君还要好看些。
    他跪地向素霓郡主行了礼，素霓郡主叫他起来，却又环顾四下道：诸位不进来听听么这一个个的都跑出去，倒弄得本郡主像是成了个恶霸似的。
    说着，她唇角微露笑意，竟有几分冷艳之感。
    实在说起来，素霓郡主的容貌算不得有多美。
    她身形丰饶，只这一点，就与时下主流的瘦美人大不相同，再加上她穿着打扮，整体瞧来倒有些盛唐遗风。
    五官上，她也不够秀丽，一双狭长眼，目光锋利，一张容长脸，又生了一管挺直的鼻子。
    她的嘴唇则略有些丰厚，上唇微翘，下唇丰润。
    这样一张脸，组合在一起，大气野性有余，然而秀丽清雅等等美感则稍欠。
    不过在江慧嘉看来，素霓郡主还是好看的。
    只是她好看得不够古典，反而是丰润性感。在现代见识过各种美人的江慧嘉能欣赏这一款，时人则未必了。
    此时，素霓郡主邀吴大奶奶等众女眷再回凉亭中来，众人却是一阵诡异的静默。
    嗯素霓郡主微侧了头，目光似漫不经心，又似咄咄逼人地看过来。
    钟悦菡忽然束着手，紧张道：回回郡主娘娘，小女家中还有事，今日不便在外久留，这便告辞了
    说着一福身，还不等素霓郡主答话，她行过礼，一转身，竟就快步走了
    钟悦菡的丈夫傅六郎今天也在参加殿试呢，先前她还在特别念叨此事，可这个时候素霓郡主说要当众传播殿试中的消息，她却头一个走掉了
    还能这样
    众人简直都呆了一下。
    然而她的离开仿佛信号，很快反应过来的众人顿时纷纷醒悟。
    管从蝶第二个道：回郡主娘娘，民妇家中也还有事，这便告退了
    第三个告退的是钱太医家的女眷，然后还有第四个，第五个
    众人纷纷告退，袁大奶奶忙对江慧嘉使眼色，也忙向素霓郡主告退。
    江慧嘉对袁大奶奶笑了笑，点点头，等袁大奶奶也告退了，她却上前一步，微微福身道：多谢郡主娘娘好意。
    然后微提裙角，拾阶上前，进了凉亭后，又对素霓郡主福身行了行礼，就自行到凉亭一边左侧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坐得这样姿态怡然，以至于就连这突兀的举动都显得自然起来了。
    稍远处本来已经走开了的袁大奶奶忽一回头，见到她非但没走，竟还进了凉亭里头坐下了，顿时惊得连忙捂住心口。
    素霓郡主都不由得定睛看向江慧嘉。
    江慧嘉回以微笑。
    素霓郡主便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什么，只对站在凉亭中的鸿泰悠悠笑道：有人来听呢鸿泰你快些说罢。
    是。这唇红齿白的俊俏太监对着大内的方向拱了拱手，眼珠子灵动地看过来，似说书般娓娓说着，今次殿试，当然是皇上主考，旁观的有三品以上的各位大人。众考生进了崇文院，分座次坐下
    岂料这时，外头竟响起一声报唱太子驾到
    殿下自回宫，至今也有四年了，上回的殿试他便没有到呢。今次太子殿下竟然到了，皇上便给赐坐，并叫殿下出题
    鸿泰寥寥数语，说到了关键点。
    这些话显然就是素霓郡主先前也没听过的，她不由惊道：今次殿试是太子殿下出的题
    从来殿试都是皇帝出题，这既是习俗更是权利，是皇权的象征
    可是这一回，皇帝他居然叫太子出题。
    江慧嘉也暗暗心惊，皇帝为太子铺路可真是不遗余力啊
    可是依照太子那样淡漠到古怪的性情，他会愿意出题吗如果出题，他又会出一道什么题
    殿试自来就只有一题的
    只听素霓郡主极有兴致地问：太子殿下出了一道怎样的题
    鸿泰清了清嗓子，道：太子殿下沉默了有小片刻，方才道，既是如此，便以刑不上大夫为题。
    刑不上大夫
    这就是太子出的题
    江慧嘉遥想此句出处：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数千年来，出自于礼记的这一句话就被无数文人解释出了不知道多少种的含义，太子在殿试中居然提出以这句话为题，又是个什么意思呢
    如果是宋熠，他会怎样解答

第三百五十三章 特立独行与世俗樊篱
    流芳亭中，鸿泰的转播暂时告了一个段落。
    太子出题了，崇文院中的众考生则有一个时辰的答题时间。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要等宫里出结果，又还要等消息传出来，一时片刻肯定是不成的。
    在流芳亭中听转播的江慧嘉和素霓郡主短时间内必定是得不到答案了。
    素霓郡主挥手叫鸿泰退下，这俊俏的太监就退到亭子外头，却又绕到了素霓郡主身后的位置，隔着凉亭守护着她。
    人们都说他是我的面首。素霓郡主伸手一指身后的鸿泰，野性中带着几分冷艳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她们都怕沾着我妨碍了名声，你不怕我
    江慧嘉记得，太子也曾问过这样一句话。
    嗯，你不怕我
    为什么他们秦家人都喜欢问这句话呢
    或许在皇族的特权中浸染久了，就总使人容易觉得自己不再与凡胎俗体相同。
    其实又有什么不同呢
    真正不同的不是他们本身，而是他们的身份背景
    不过时代特性如此，倒也没有什么好不平衡的。
    太子性格独特，就不必说了，就连这位素霓郡主，瞧来也是十分放纵出格的性情。
    江慧嘉也大致明白了，如吴大奶奶这些人怕素霓郡主，一来怕的是她的身份，二来怕的其实还是她出格的行为。
    江慧嘉想了想，便道：人若畏惧世俗眼光，大体总有两个原因。
    哦素霓郡主有些意外她的答非所问，饶有兴致道，你有高见
    江慧嘉笑了笑道：不敢说高见，个人浅见罢了。世俗中的人，要么本身心有成见，不必旁人来说，她自己就过不了自己心头的关障。
    又道：要么本身或许心无俗见，然而身在俗世，跳不出樊篱，要在规则中生存，因此无可奈何，只得接受世俗眼光束缚。
    大约这话说得太精准，素霓郡主本来还有些漫不经心，可等到江慧嘉第二条理由一出，她霎时却竟然怔住了
    人若畏惧世俗眼光原来是这样吗
    这样的缘由她并非不曾思量过，然而从前只是模模糊糊有这样的概念，直到今日江慧嘉如此这般一说，她才恍惚生起恍然之感。
    原来是这样
    江慧嘉的话，竟说到她心坎里了。
    不自觉间，素霓郡主直起了腰。
    俗世樊篱，又有几人能跳出呢她目光略微和软下来，神色中带着幽幽的怅然。
    江慧嘉道：郡主难道不是吗
    这句话对素霓郡主而言，显然是嘉奖。
    素霓郡主却又怔了一怔，随即唇边逸出笑意。
    她轻笑一声：是么世间之事哪有如此简单，非黑即白又看向江慧嘉，但若照如此说来，你也是跳出了樊篱的。你不畏惧世俗眼光，因此敢于坐在这里，可是如此
    江慧嘉想了想，老实道：第一条我或许能达到七成，第二条我也只能跳出一部分却跳不出全部。不太严重的出格之事，偶尔做一做倒也无妨，但若是太过出格的，我怕承受不住。
    哈哈素霓郡主站起身来，真是妙人，你是谁我却还不认得你呢
    江慧嘉：
    敢情她们坐这里说了半天，居然是她知道素霓郡主，而素霓郡主不认识她
    江慧嘉倒也没有不好意思，本来就是这样，素霓郡主凭什么就一定要认得她江慧嘉此前要不是有袁大奶奶等人相告，江慧嘉也是不认得素霓郡主的。
    我姓江。江慧嘉也站了起来，笑了笑道，名慧嘉，心系于事之慧，乐善于行之嘉。我家夫君也是今科会试贡生，因此郡主娘娘说到殿试，着实将我吸引住了。
    你夫君名讳是什么哪里人素霓郡主道，既是如此，我便叫你慧娘啦
    面上带了笑，向亭外走去，又邀江慧嘉道：总是坐着也无趣，慧娘不如与我同来赏汴河春景。
    汴京本来就是一座精致繁华的城市，汴河两岸间植了桃树与柳树。
    此时春风吹来，柳枝都发了嫩芽，桃树都生了繁花，一眼望去，绿树红花，似翠云蔚霞，轻带波光，在春风中悠悠招摇。
    说不出何等茂盛惬意。
    江慧嘉与素霓郡主走在汴河岸堤上，素霓郡主道：白乐天说，人间四月尽芳菲，山寺桃花始盛开。但我们汴河边的桃花，到了四月也不凋谢的。
    江慧嘉道：北方天气本就比南方要暖得迟些，汴河边上水汽足，早晚寒气也更重，因此桃花也比别处谢得晚。
    素霓郡主侧过头来：我与你论诗，你倒与我说这个
    江慧嘉抿唇一笑。
    两个人此前从不相识，这时也未曾深交，可如此萍水一相逢，双方竟都隐约生起一种倾盖如故之感。
    时间仍在不停歇地走着。
    皇宫，崇文院大殿中。
    众考生仍在提笔作文，殿内一片安静，清晰可闻的是人们的呼吸声，还有考生们纸上落笔时，那些极轻微的摩擦声。
    殿内气氛其实是紧张的。
    崇文院中的考试虽然是敞开式的，不像贡院里头那一间间号房，逼仄压抑，但贡院中，一个考生一间号舍，其实也并非全无好处。
    封闭的环境既容易使人孤独恐慌，也更容易帮助人静心沉思。
    而此时此刻，在皇帝的注目下，在储君太子与一众高官的视线中，二百多名经过重重考试被精选出来的考生，在此现场作文。以这一场考试，来定科举场上最终成绩
    其中压力，不是亲身体会的人，或许根本无法想象。
    考生们还在继续写，而点燃在大殿一侧的线香则被烧得越来越短了。
    有些考生将草稿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有些考生，提着笔却久久无法落笔，还有些考生，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看别人。
    当然，其中也不乏游刃有余的，姿态闲逸的等等。
    嚓
    忽然，皇帝从首位宝座上站了起来。
    他起身时，带有隐约刺绣的衣袍从椅座上滑过，引动了轻轻的声响。
    然后他脚步往下。
    他穿的是厚底朝靴，行走时脚步声不重，但是在这安静的大殿中也已经足够了清晰可闻。
    跫跫跫
    昌平皇帝停在了郑锦逸的桌案前。

第三百五十四章 殿前对答一波三折
    崇文院大殿中，昌平皇帝在郑锦逸的桌案前微微俯下身。小说
    他似乎是在查看郑锦逸试卷上面到底写的是些什么。
    郑锦逸便将笔放到一边，双手垂下来，作势要起身行礼。
    皇帝抬手制止了他，对他微微摆手。很快，脚步移开，皇帝转了几步，又停在了宋熠的桌案前。
    宋熠搁下笔，拱手抬至额前，跪坐在原处行了一礼。
    殿试场上的仪制有一部分是仿前朝的，考生们用的是矮桌，作文时席地跪坐，非常古雅。
    皇帝道：宋鹤轩
    他竟主动喊了宋熠的名字
    这不由得又引得其余考生注目。
    近前不远处的郑锦逸握笔的手不由得紧了紧，悄然侧目过来。
    宋熠低声道：喏。
    仍拿回笔，见皇帝再没有什么其它示意，他便提笔蘸墨，仍旧继续写了起来。
    皇帝在宋熠的桌案前驻足，他脸上表情变化很不明显，可他停在宋熠桌案前，却竟迟迟不动脚步。
    有偷偷关注着皇帝的考生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得暗暗吸气。
    殿前的香燃得似乎更快了，皇帝在宋熠桌案前停了许久。
    许久后，他才终于缓缓移开脚步，下到后头，从众考生的桌案前转了一个大圈，又踱步回来。
    忽然，坐在最前方一排的郑锦逸竟突地站起了身。
    皇帝刚从他桌案前走过，郑锦逸就上前跪下道：皇上，学生交卷。
    嘶
    郑锦逸竟主动提前交卷了
    他手上捧着自己的试卷，呈到了皇帝面前。
    这个举动惊到了殿中不少考生，还有一些共同旁观考试的官员也都纷纷侧目过来。只太子仍旧坐在主位下方的副坐上，目不斜视，仿佛半点也不曾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郑锦逸手捏着试卷，后颈微微冒汗。他跪在地上，头微仰，目光力持镇定地看向皇帝。
    殿试中提前交卷，这并不能算得上是什么夸张过分的事情。
    自来就有这样的先例，真正富有才华的读书人，有几分恃才傲物，又算得了什么没有气性，那还能叫做才子么
    郑锦逸自认为自己是今科会试的会元，提前交卷是应当应份之事。
    皇帝此前竟然在宋熠的桌案前驻足那许久，如果他不主动出击，以提前交卷来博得皇帝额外关注，岂不是就要输宋熠一遭
    说起来，殿试虽然是由皇帝主持的考试，但皇帝顶多出题主考，阅卷的话，大多数还是要交给其他考官的。
    皇帝不可能每一份试卷都去仔细查看，他至多也只会去看一些他感兴趣的，或者是主考官重推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郑锦逸不敢不赌这一把
    他有信心写出精彩文章，因此他更需要将他的文章直呈给皇帝看到。他不能让宋熠占得先机
    可是皇帝此时却竟然迟迟不接收这卷子，难道，他要拒绝郑锦逸的提前交卷
    郑锦逸后背的寒毛一下子都仿佛都要竖起来了。
    哈哈皇帝沉默了片刻，终于哈哈一笑，出了声。
    他向徐德示意，徐德过来，亲自伸出双手，接过了郑锦逸的卷子。
    郑锦逸悄悄吐一口气。
    殿前那支香被烧得越来越短，时间很快就要真正到了
    流芳亭，汴河岸边。
    日头已近正午，江慧嘉与素霓郡主在这边和岸边游走了一圈回来。
    两人走走谈谈，既赏了春光，又十分投契，不但素霓郡主直呼江慧嘉为慧娘，就连江慧嘉也开始直呼素霓郡主为梦娘。
    素霓郡主闺名秦梦，她生就了这样一副脾气，名字却如此温柔多情，说起来时，她直笑：我小时不乐意叫这个名字，还常为此与父王吵闹呢
    江慧嘉道：梦娘如今不介意了
    自然是无所谓啦。素霓郡主微微侧头，走过一株桃树，抬手便折下一枝桃枝，名字代号而已，有什么好介意的
    忽就见那边鸿泰在与一个什么人交谈，双方说了一会儿话，与鸿泰交谈的那人遥遥对着素霓郡主行了一个礼，就转身走了。
    素霓郡主眼前一亮，欣喜道：必是送消息的人来啦
    只见鸿泰快步过来，跪地行礼道：禀报郡主，皇上点了两篇文章出来，在殿前对答
    素霓郡主道：你起来说话点的是谁的文章，如何对答的
    鸿泰站起来，声音轻盈道：皇上特点了郑会元的卷子和宝庆府贡生宋熠的卷子。
    说着，他倒看了看江慧嘉。
    他此前听了素霓郡主与江慧嘉的谈话，因此知道宋熠与江慧嘉的关系。
    素霓郡主催道：快说
    是。鸿泰清了清嗓子，灵活地说了起来。
    郑会元引用东汉郑玄注语：刑不上大夫，不与贤者犯法，其犯法，则在八议轻重，不在刑书从而引申如今。
    崇文院大殿上，郑锦逸侃侃而谈：常有民间说言，王子犯法庶民同罪，然则当真如此昔年秦用卫鞅，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
    他洋洋洒洒，总结而下。
    王子犯法又怎么可能与庶民同罪呢
    比如卫鞅执法，卫鞅执法何其严苛，他甚至也说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可是即便如此，在真正面对太子犯法的时候，他也还要正视一个问题：太子是君嗣
    储君代表国体，如果对君嗣施刑，那国家成什么了
    就算是卫鞅商君，也只能退后一步，选择由太子太傅代刑。
    郑锦逸道：学生以为，此非是藐视刑法，然则刑有体量，有礼制。正所谓礼在法先，依礼治国，便当如是。
    又道：唐孔颖达正义云：刑不上大夫者，制五刑三千之科条，不设大夫犯罪之目也。所以然者，大夫必用有德，若逆设其刑，则是君不知贤也
    他昂然用语，顾盼生雄。
    在座殿中，全是大夫之流，谁会反对刑不上大夫
    谁又能反对
    难道有人敢说，太子犯法，也要受刑
    皇帝看向宋熠，道：宋鹤轩有何看法
    宋熠上前道：学生不同意郑兄观点。

第三百五十五章 金口钦点谁是状元
    第三百五十五章 金口钦点谁是状元
    宋熠决然反对郑锦逸的观点
    流芳亭旁，鸿泰学说宋熠。
    他并没有亲眼见到宋熠殿前答对究竟是什么样的，但他凭着自己设想中的读书人的语调，如同说书似的说起了宋熠说的话，竟也像模像样，十分有意思。
    宋郎昂然道：刑不上大夫原出礼记，成书于先秦至西汉初年。既说礼，亦说义。司马迁曾言：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励也
    鸿泰摇头晃脑地说着，还踱了个方步，然后手一扬：
    郡主他顿了顿，堆着笑，对素霓郡主打躬道，这些话小的也是囫囵记了，是个什么意思，却听不懂呢
    说着，苦恼又可怜地看向素霓郡主。
    他生得十分俊俏，尤其面皮非常白净。先前素霓郡主还曾指着他对江慧嘉说人们传言他是我的面首
    江慧嘉当时听素霓郡主用那样的语调说话，还以为这个传言是假的呢，可看此时此刻，此人如此姿态，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莫非真是面首
    那可真是有意思了。
    就见素霓郡主笑了起来。
    太史公的意思是，刑不上大夫，其真义应当在于激励士大夫，当存气节以自勉。素霓郡主解说了一番。
    太史公，也就是司马迁。
    郑锦逸引用先贤言论做论证，宋熠也引用先贤言论做论证。
    鸿泰立时用崇敬的眼神看向素霓郡主。
    素霓郡主显然对这样的眼神十分受用，只道：你记性甚好，多读些书，总没有坏处的。
    鸿泰恭敬应是。
    崇文院大殿中，宋熠的姿态其实并不昂然，相反，他心平气和说着话。
    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庶人与士何曾有分耶
    然则一者受笔墨供应，先贤醍醐，一者蜉蝣市井，倥偬乡野人非圣贤，孰能生而知之所知固有所义
    流芳亭旁，江慧嘉听着郑锦逸转述宋熠的种种言论，一边在心里给自己翻译了一遍。
    宋熠先说明了，刑不上大夫指的不是说士大夫阶层即便犯法，也不应受刑囚加身，而是说，越是士人就越应该勤加自勉，以身作则，勿忘尊严
    如此一来，不犯法自然也就不存在用刑的问题。
    刑不上大夫，是礼法给士人阶层强扯的遮羞布，虽然大家都知道这层遮羞布的存在，然而大家难道就能够心安理得的享受这层遮羞布吗
    当然不是这样
    接下来，他就开始提到庶人与士大夫之间的区别。
    他又提出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人和人之间应该是平等的吗
    宋熠认为，在先天阶层，人都一样无知，所以是平等的。
    可是到了后天，因为所受教育的不同，所处的位置不同，所能发挥的作用不同，人与人自然就分出了三六九等。
    听到这里，江慧嘉心里其实并不认同。
    但她也知道，宋熠虽然出身寒门，可他所受到的，也毕竟是儒家的教育。儒家首重礼法，一个礼字，首先就天然教人懂得了阶层的区别。
    封建社会，士大夫阶层统治世界，依靠的可不就是等级礼法
    当然不能用现代的思想，来强行要求古代读书人怎么样。
    但宋熠在文章中所提出的核心思想也很有意思，他理论的并不是刑不上大夫究竟对还是不对，而是从另一种角度来解析了这句话。
    士大夫为什么高高在上
    因为他们读了圣贤书，学了圣贤的道理，懂得了治国的方法，掌握了发出声音的条件，所以他们更能为普通老百姓谋求福祉为天地生民做更多的事情，因此而受人尊敬。
    而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们还需要更有气节，更有自尊，更懂廉耻，当然，也还要更加自立自强自勉
    这才是士大夫应该做的
    而不是说因为有了刑不上大夫之类的挡箭牌，就心安理得以为自己高人一等。
    从而肆意腐败，忘却初心，曲解圣意，做出侮辱气节，有害国家百姓的事情。
    这不是真正的士，相反是耻辱，是毒瘤，是应该被剔除出士的阶层的
    如此一来，这些真正触犯了刑法的，他们就算不得真正的士了，因此，处罚他们，对他们用刑，又是理所当然，不需避忌的。
    听到这里，江慧嘉总算是懂得了宋熠的逻辑。
    实在说起来，他们读书人讲话，又是在殿前对答，难免就有点文绉绉的，江慧嘉虽然不至于听不懂，但听起来吃力是肯定有的。
    这个鸿泰跟说书似的背起了宋熠的殿前言论，他说几句还要停一停，营造一下气氛。
    江慧嘉刚开始听着，还真有点快被绕晕了的感觉。
    但听到后来，她却又觉得很有意思。
    宋熠多腹黑呀
    他绕来绕去，又是把士大夫们狠狠地夸了又夸，又是忙着给大家戴高帽子。
    等把话说得没人愿意反驳他时，他忽然就给你来了紧急大转折。
    嘿还想着刑不上大夫就能随便犯法了
    想得美
    犯法的你还想做士大夫都不是士了，不治你治谁
    所以宋熠学的虽然是儒家，他的思想里其实还真的有那么点法家以法治世的味道。
    只不过这种意味并不明显，被他藏得很深。
    江慧嘉犹在回味宋熠的种种言论，听到后来，只觉得宋熠聪明机警，就算是腹黑狡猾，都腹黑得那样不动声色，简直是简直是招人爱得不得了
    当然，她与宋熠是夫妻，眼光上难免有些偏私。
    这却是做不得准的了。
    正听着素霓郡主夸宋熠道：妙正当如此
    江慧嘉心里美滋滋的。
    忽然那边桥上传来一阵疾飞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下了桥，转道岸边，就直往流芳亭这边奔来。
    马上的骑士似乎十分激动，还没下马就大声喊道：殿试结果出来了皇上当场钦点，宝庆府宋熠为状元
    哗
    片刻，不止是正关注着此事的素霓郡主与江慧嘉，就是满河岸的人都惊动了。
    皇帝竟当殿钦点了状元
    今科状元，宋熠
    江慧嘉尚未来得及体会那一瞬间的惊喜，马上骑士又大声喊道：宋状元当殿做金句，为士者，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咦
    江慧嘉糊糊涂涂地想：这句话似乎耳熟，等等

第三百五十六章 历史的必然
    第三百五十六章 历史的必然
    通常来说，殿试虽然是皇帝主考，可皇帝也不会当殿钦点状元。
    人们常说金榜题名，金榜金榜，科举的最终结果，可不就是要等到榜单揭晓时，看那一个榜么
    皇帝当殿钦点状元，这样的事情已经有许多届不曾有过了。
    消息传出，半个京城都几乎为之沸腾。
    尤其是宋熠那一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说出了士的最高标准，用一句话总结出了读书人最崇高的理想。
    简短二十二个字，包含了至真至诚，至深至广的无上道理。
    不知道有多少读书人咀嚼他这一句话，咀嚼得如痴如醉，热血沸腾。
    只有江慧嘉，既神往当时场面，心中一半意兴飞扬，一半却是说不出的复杂。
    当这一句话刚被说出来，她就觉得耳熟，片刻后她想到了。
    这不是北宋著名理学家，张载的名言吗
    当然，如今没有北宋，只有大靖朝。
    可虽然宋朝被大靖给蝴蝶掉了，但在政治经济文化等各方面，大靖与宋朝却都有近似之处。
    当然其中不相同的地方也非常多，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历史虽然拐了弯，可在某些方面，还是存在有一定的必然的。
    首先江慧嘉肯定的一点是，她从来没有在宋熠面前说过张载这句名言。
    所以这也就不存在宋熠抄袭张载的问题。
    那么宋熠为什么还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呢
    总不成宋熠也是穿越的，或者说他干脆就是张载重生吧
    这虽然不说是完全没可能，但江慧嘉还是认为宋熠是土生土长的大靖原住民不会错。
    自己的枕边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江慧嘉不认为自己会分辨不出来。
    宋熠虽然很多时候都显得很成熟老到，但他也有嗯，有非常纯情幼稚的时候。
    不是真的少年人，怎么可能有那样的纯情
    所以如果真要解释宋熠为什么能说出那样一句话，那大概真的就只能说是历史的必然了。
    大靖不是宋朝，所以大靖朝没有苏轼没有王安石没有张居正当然也没有张载等等一系列在历史上璀璨流光的人物。
    可是没有了这些人，大靖朝就会出不了历史名人了吗
    那怎么可能
    没有苏轼，说不定还能有王轼，没有王安石，说不定还会有苏安石没了张屠夫，也照样不吃带毛猪啊。
    江慧嘉有些晕晕乎乎地同素霓郡主告了别，她面上表现得倒也不算很明显，只是双颊酡红，眼中流光熠熠。
    素霓郡主只当她是听到宋熠中状元了兴奋的，也很为宋熠言辞钦服，当即还提出来要送江慧嘉。
    江慧嘉婉拒道：我带了人出来的，也有车，梦娘你不要麻烦。
    素霓郡主便没多勉强，虽然跟江慧嘉很有些倾盖如故的感觉，但毕竟初次相交，还没熟到真正知交好友的程度呢
    她就道：过不了几日，只怕你这里便有数不清的宴要参加呢，到时若有难处，你记得随时来寻我。
    叫身边人取出自己的帖子，要赠给江慧嘉。
    江慧嘉这回没推辞，很感激地收了。
    回家以后，江慧嘉首先叫过知娴，问她：郎君如今中了状元，往后生活必有变动，知娴姑姑可有见教
    知娴一贯平静无波的脸上竟也现出几分兴奋欢喜的神采来。
    她是被皇帝赏赐出来的人，虽然出身宫中，可如今毕竟离宫了，往后前程可不就寄托在宋熠和江慧嘉这里
    宋熠如今能中状元，以后未尝不能平步青云，再登高位。
    如此一来，她这个女官才算是真正能有用武之地
    她焉能不兴奋
    但知娴比一路叽叽喳喳的白果可要收得住多了，虽然面上能明显看得出她的激动，她也还是沉稳道：首先有一事，娘子若再要买住宅，如今必定是比从前轻松容易许多。
    知娴果然说中了。
    还没等到第二天，就当天下午，江慧嘉原先看过的几家宅子的主人家，其中有两户就递来了消息，说是愿意降低售价卖房。
    那诚意，比起先前可真不知要强到哪里去了。
    江慧嘉谢过了这两家，一时并不拿主意。
    因为宋熠中状元的事情毕竟还只是这么一说，金榜还没有张贴出来，皇帝也还没有下圣旨。江慧嘉就又对家里人说：三郎中状元之事当然是大喜，但金榜未贴之前不宜张扬。
    松风等人纷纷应诺道：绝不在此时为郎君添麻烦
    江慧嘉又笑说了赏钱的事情，道是金榜张贴后，必定十倍封赏众人。
    白果胆子最大，就兴奋地凑过来道：娘子，是我们月钱的十倍，还是上回郎君中贡生时赏钱的十倍
    江慧嘉笑斥她：这小贪心的我是短了你吃还是短了你穿，叫你这样钻钱眼里
    白果倒也挺憨态，她抓了抓后脑，有些赧然地道：娘子当然极好，但也不耽误奴婢讨赏。
    又讨好地笑：奴婢把钱攒起来，攒够了就去外头绣芳斋买一匹顶好的妆花缎来，给娘子做身好衣裳。
    众人顿时都笑了起来。
    白果其实也挺有生存智慧，这不，知娴一突出，她就连忙想办法刷自己的存在感来了。
    江慧嘉笑道：我还能要你辛苦攒钱来买缎子你若非要买也成，我便替你收好了，往后给你做嫁妆。不过到了那时候，你可别嫌早先买的缎子褪色过时才好
    这是半玩笑半当真，但虽然是在与众人说笑，江慧嘉心里还是记挂宋熠的。
    宋熠真的就这样中状元了
    这消息此时想来，都仍叫人觉得有些恍惚不真实呢
    申时末，江慧嘉还想着是不是要去厨房转一圈，忽然就听到外头一阵阵的喧闹声。
    然后一道拖长的声音从门外高扬起来：圣旨到
    圣旨
    江慧嘉一惊，忙喊道：松风
    松风连忙去开院子门。
    知娴惊喜地过来道：娘子，圣旨来了要摆香案呢
    沉舟钓雪说
    昨天收到打赏统计一万九千点币，还有书城的朋友cattleya连续将近两万书币的打赏，谢谢大家的厚爱，今天本来应该要加更感谢，但现在太晚了，明天一定加~~

第三百五十七章 上赐宅邸
    第三百五十七章 上赐宅邸
    大门被打开，香案摆上。
    一片忙乱中，江慧嘉听着传旨太监悠悠拖长的声音，脑中却再搁不下其他。
    因为她看到，人群中，与传旨之人同来的，还有宋熠
    他穿着青色的儒生服，衣襟袖口处扎了白色的襕边。此时天上的太阳已经有些西斜了，泛着浅淡金色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就像是从历史画卷里，突然走了出来一般。
    风采凝驻，如诗如画。
    他身上的衣裳还是早上离开的时候，江慧嘉帮他准备的呢。
    当时期待固然有，但更具体的，江慧嘉其实并没有想的那么深入。
    而当此时此刻，宋熠终于载誉归来，江慧嘉又觉得好像有点恍惚。
    他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也不知是何时站到了她的身边。
    人群喧闹间，他对着她微微笑，悄悄在大袖的遮掩下，握了握她的手。
    香案摆下后，他带头跪在香案前，江慧嘉略错后他一个身位，也跪了下来。
    大约是因为看到了这个背影在身前，先时的种种飘忽之感，到这一刻终于全数尘埃落定。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承天之命惟允授尔
    敕赐进士及第一甲鼎元
    册封状元的圣旨就这样下来了
    娘子宋熠仍握着江慧嘉的手，凤目中流溢深光。
    热闹倏忽而来，卷着滚滚的天家气象，不多时又倏忽而去。
    江慧嘉觉得好像打了一场仗，她还算镇定地跟着宋熠接了圣旨，又在知娴的悄然提点下招待了来传旨的众内侍与官员。
    该奉上的礼节不能少，当然该从简的还是要从简。
    毕竟他们家条件就摆在这里，再怎么招待也没法给人招待出个花来。
    好不容易忙完一切，宋熠吩咐了厨房晚饭可以加倍丰盛，就拉了江慧嘉的手，回了他们卧室。
    江慧嘉瞧他一脸严肃认真，还当他要做什么。
    哪想他将门一关，双手忽地上前一拢，就把江慧嘉拦腰抱了起来。
    娘子宋熠脸上的表情终于不绷着了，他唇角上扬，先是一点点地笑，紧接着，舒展的笑意就在他整张脸上布开。
    啊江慧嘉惊一跳。
    宋熠竟将她抛了起来，又拦腰把她接住。
    哈哈
    他畅快地大笑。
    一双手圈在江慧嘉腰后，又带着她原地转了个圈。
    其中快乐，真正是不加掩饰。
    江慧嘉极少见到他这样喜形于色的样子，上回看到好像还是嗯，上回宋熠笑得这样得意的时候，好像还是他们真正洞好了，江慧嘉拒绝去想这个问题。
    她反手就圈在宋熠颈后，忽地凑上前去，对着宋熠笑意溢满的嘴唇，就是一口咬下
    没错，就是这样，她咬了
    宋熠：
    江慧嘉扑哧就笑了，她手圈着宋熠的颈项，腿环着宋熠的腰，整个人就挂在宋熠身上，笑得前合后仰。
    清脆的笑声从她口中连串发出，连带着笑声一起的，还有她狡黠中带着挑衅的眼神。
    哼
    小样
    叫你刚才跟姐姐我玩幼稚，叫你刚才主动来抱我吓我，这下被反吓到了吧
    少年你还装
    再装，再老成，你还是个二十岁都没满的小鲜肉
    江慧嘉笑得太得意了，岂知宋熠这时眸光转深，幽幽暗暗。
    娘子他轻轻叹息，声音略显无奈。
    江慧嘉笑嘻嘻道：夫君，是不是咬一口还不够呀要不要你家娘子我再多咬两口
    她一般都是叫宋熠三郎，或者直呼他名字，叫夫君的时候多半是调侃的时候。
    宋熠却忽然大步就往里走，走不了两步，但见前头一张书桌，他索性就将她往书桌上一放。
    瞬息之间，他倾身覆下。
    根本不给江慧嘉反应过来的时间，口唇已经相接。
    骤雨狂风不足说其凶狠，若言雨打芭蕉，又太过幽柔。
    宋熠的身躯微微颤抖着，灼热的气息似火山喷涌，双方紧紧相拥，江慧嘉仿佛才能体会到他这一刻的欣喜若狂。
    忽然之间，江慧嘉就丢去了矜持的心思，回手也揽紧了他。
    情绪最激动时，宋熠手都解到江慧嘉衣带间了。
    却听外头声音响起：郎君，娘子，可要出来用饭
    江慧嘉猛地反应过来，这次不咬宋熠嘴唇了，改对着他肩头狠咬了一口。
    明明有许多话想说，到最后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中状元是一时之喜，但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却也绝不比之前考试时就轻松许多。
    宋熠在同届的考生中，这回算是极大的突出了一回。
    这突出不仅仅在于他中了状元，更在于他这个状元是皇帝当殿钦点的
    尤其是往常册封状元的圣旨总要在金榜榜单揭晓后才会发出，可这一回，先一步皇帝在崇文院大殿上口头钦点了宋熠为状元，后一步他就拟了圣旨发出。
    如此特殊待遇，焉能不令人侧面
    状元每届科考都有，可是有这样待遇的状元，却还是昌平年头一份
    而就在册封状元圣旨下来后的第二天，皇帝立时又来了一道嘉赏。
    这回皇帝赏赐的东西非常实在，他竟然赏了一座状元府给宋熠
    状元府这个东西，也不是每个状元都能有的。别看戏文里头常有某某士子一朝得中状元，皇帝就又是赐宅邸，又是赐公主之类的那些其实都是说戏的人在胡扯。
    再是状元，那也就是一个进士及第，当时虽然十分风光，可真要说到做官，至高也还得从七品官做起呢
    就说如今的国子监祭酒谢昀，他当年不也是状元
    可是他中状元都十几年了，他出身还比宋熠高许多，联姻的徐家也很不可小觑，可到如今，他也不过是个四品祭酒。
    如今的宰相崔铮他不是状元，当年他只是普通二甲进士，可如今他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相
    而昌平年间历届的状元中，谢昀甚至还算是升迁得不错的不知还有多少状元，蹉跎在翰林院中，做了半辈子编修，到老却还是一个编修
    唯有宋状元，当殿钦点，隔日就有上赐宅邸，仿佛透露出了决然不同寻常的讯号。
    一时引人深思。

第三百五十八章 跨马游街投香囊
    第三百五十八章 跨马游街投香囊
    咚
    京西，郑府。小说
    郑锦逸扑通跪了下去，对着灵堂上的祖宗牌位郑重磕了一个响头。
    等从灵堂出来，他面上的神色已经大致收敛了，只眼眶通红，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郑老爷子伸手轻拍在他肩上，沉声道：虽未能中状元，但一甲头三名你总归是有的，也算了了你祖父我多年心愿。致和，你是个好孩子。
    郑锦逸紧紧抿着唇，他虽然心机深沉，可在此番莫大耻辱面前，终归不能平静以对。
    皇帝当殿钦点宋熠为状元，却将他这个杏榜会元撂在一边，这算什么
    对郑锦逸而言，这简直比金榜揭晓时，状元之位被旁人拿走还要来得耻辱
    老爷子，我不能忍郑锦逸深深吸气，如是再三，终于从齿缝里蹦出言语。
    郑老爷子摇头道：皇上如今已是明摆了要抬举宋熠致和，你要记住，揣测上心可以，暗中动作也可以，但绝不能在皇上明确想做某一件事时，偏与皇上作对。
    又拍了拍郑锦逸的肩，皱眉踱步要走。
    郑锦逸何其不甘，他几乎咬碎一口牙：老爷子
    郑老爷子头也不回。
    孙儿并不从朝堂入手，但若是若是宋家后院起火呢
    郑锦逸别生了暗恨。
    此时他恨的还只是宋熠夺走了自己状元之位，倒不曾多想其它。
    可是第二天，殿试金榜揭晓了。
    当那榜单真正显露在世人面前时，郑锦逸才真是感觉到，天大一个耳光向自己扇了过来
    彼时羞辱，简直难以言喻。
    今科榜单上，状元是宋熠这个已经没有悬念，第二名榜眼则是当初会试的第三名韩羽峰，而一甲第三名探花却是谁也没有料到的一个人物。
    此人年纪比宋熠还小，出身勋贵，竟是勇毅侯齐侯爷的庶子齐六郎
    齐睿思今年不过一十六岁，当时会试中贡生的时候他排名很靠后。
    虽然排名靠后，但他能中贡生，这就已经很出人意料了。可没谁能想到，他后来居上，竟中了探花
    会试的会元郑锦逸不但没能延续会试风光，得中状元之位，甚至连榜眼探花也没捞着。
    他中了一个二甲传胪
    当平康坊的小院中，刚打探来金榜各个排名的松风兴奋地双手一合，做了个说书的姿势。
    都说这个探花郎呀那生得叫做一个俊俏目若朗星，鬓如刀裁，面若敷粉，鼻似瑶管
    噗
    江慧嘉被逗乐了，松风这形容的是男人吗
    怎么听起来像是人妖结合体
    松风见江慧嘉乐了，虽然不知道她乐的到底是什么，但这说八卦的劲头却更足了。
    他嘿嘿一笑：都说了探花探花，那当然是要最俊俏的郎君才能做探花郎啦满京城都在传呢，郑家大郎就是因为生得不如齐郎俊俏，因此才没能中探花，最后退为了二甲传胪。
    这个理由很好很强大。
    江慧嘉不由得拿来打趣宋熠：得亏宋郎不如齐郎俊俏，否则你好端端的状元说不得也要没有啦，换成个探花郎，噫那可就亏大啦
    宋熠却笑道：娘子瞧着为夫不俊么
    脸皮那么厚
    江慧嘉故意羞他道：我家宋郎当然是俊的，但这俊俏里头还有更俊俏呀。我虽未见过那位齐探花，不过想来是要俊过宋状元的，否则人家怎地就是探花呢
    宋熠哈哈大笑：娘子却是想岔了，齐探花未婚，我宋鹤轩却是有妻室的，纵是一般俊，这探花郎当然还是要选未婚的才好
    江慧嘉笑盈盈道：是，跨马游街那一日，正好叫未婚的小娘子都去看齐探花，至于宋状元，谁叫你已经有妻室了呢，小娘子们当然不看你啦
    宋熠看她眼波流转，纵使吃点小醋都这样叫人喜欢，一下子心中微微一荡，便握住她的手道：旁人看不看我有什么打紧，只要有娘子你看我便成。
    如松风白果等旁观者被迫又给塞了满口狗粮，居然都不觉得心塞，反而早就习以为常了。
    这对小夫妻日常要是不秀个恩爱，那简直才不正常呢
    殿试第二日揭榜，殿试第三日，就是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跨马游街了
    并所有新科进士汇聚一起，前去琼林苑参加琼林宴。
    每届开科，一甲三名跨马游街总是一场盛事。
    而今科的一甲三名又格外与往常不同。
    其中榜眼韩羽峰倒还罢了，虽然生得还算清癯儒雅，并且相对于很大一部分的三四十岁的进士而言，他已经够得上是年轻的。
    可是再怎样他毕竟也三十出头了，跟前后不满二十岁的状元郎与探花郎一比，这韩榜眼简直都成了老白菜帮子
    那可真是半点看头也没有。
    江慧嘉拿宋熠的名帖在春风楼定了个二楼靠窗的位子。
    新科状元跨马游街时，也有追着游街队伍一直全程围观的，不过江慧嘉没打算去受那个罪。那种场合一个不好就有可能发生踩踏事故，吃灰还未必能看得到前面的人，何必呢
    这一日，全城的酒楼茶楼生意都特别好。
    江慧嘉身在包间里，都清楚能听到四周时不时传来的哄闹声。
    游街队伍来的那一刻，酒楼内外似乎都被抬起来了。
    白果也兴奋地凑在窗边，直喊：娘子快看郎君骑着马在最前头呢
    杏仁人小个子矮，勉强踮着脚尖看到了外头，直吸气：后头那个就是探花郎吗果然生得好俊
    江慧嘉视线扫过，只见那头浩浩荡荡那队人，如游龙蜿蜒般沿街缓缓而来。
    视线里似乎是有一个骑在马上的少年，整个人如同被清风明月装裹般，俊美不可方物。
    但江慧嘉的视线也不过是一滑而过，就紧紧定在宋熠身上，再看不到其他人。
    他身穿红袍，头戴乌纱，银叶翠羽，抹金簪花。
    绯色朝服穿在他的身上，映衬得他整张脸都格外俊美威仪，似从九天之上而来，带着逼人神辉，使人轻易不敢亵渎。
    两边尽是欢呼喧闹声，果然也还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在投掷香囊丝帕等物。
    但经受此等青睐最多的还是探花郎齐睿思。
    宋熠太威仪，偶有不小心投到他身上的香囊，他也都轻轻闪躲过了。韩榜眼则太老，嗯，老白菜帮子，谁有兴趣投他啊
    视线交汇，隔了人群，宋熠目光上扬，忽然对着江慧嘉微微一笑。
    这一笑恰似冰雪消融，春风化雨。
    忽然旁边一个窗格里传出尖叫：宋郎
    一只香囊就从天而降，噗地投到了宋熠怀里。

第三百五十九章 谁看上了我的宋郎
    第三百五十九章 谁看上了我的宋郎
    香囊入怀，宋熠都呆了下。
    但他也并没有多想，一路游街过来，他被投掷香囊的次数虽然远不如探花郎齐睿思，但也不是没有。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拎出了怀里的香囊就对着旁边一扔。
    简直像是扔烫手山芋般将这香囊扔掉了。
    噗这回是江慧嘉笑了。
    他这避之唯恐不及的动作取悦了江慧嘉，江慧嘉凑在窗前，忽地也从袖中掏出一只香囊，对着宋熠就是一扔。
    然后笑盈盈地扬了声音喊：宋郎
    雪青色的香囊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抛物线，眼看着却是准头不足，要从宋熠身上错开了。
    宋熠连忙伸长手一捞，精准地将这香囊捞在手中。
    娘子他抬起头看向江慧嘉，无声地轻唤她。
    双方视线交汇，虽是隔着喧闹人群，可这一刻，世上所有旁人又好似都成了背景，模糊在彼此两心相知的目光中，汇成脉脉温情，暗藏了惊心动魄。
    江慧嘉只觉得心口砰砰跳着，恍惚想起曾经与宋熠开过的玩笑。
    那时还说，要等宋熠中了状元以后，看他是不是真的能坚守一心，绝不动摇，才决定要不要跟他做真夫妻呢
    彼时又何曾想到，宋熠真有一日能中状元
    而如今宋熠已渐渐踏上青云路，江慧嘉想起当初的患得患失，忐忑犹疑，又只觉得那些心情都遥远得像是上辈子才有的一般了。
    在不知不觉间，他们就已经互相信任，爱重对方至斯。
    不论是一路走来的平淡相守，还是前行路上的骤起波澜，双方的感情都只是愈加深淳。
    真奇怪，为什么自从认定了以后，我就从不怀疑他呢
    江慧嘉恍惚有片刻神飞，她趴在窗口，目光胶着在宋熠身上，眼中波光映衬着四月天光，仿佛春溪流水，脉脉清澈，悠远绵长。
    宋熠骑着高大的枣红马儿，一手提着马缰，这马是受过训练的，此时不需要宋熠怎么控制，它也仍旧依着原来的步调，不紧不慢地走着。
    虽然马儿走得不算快，可毕竟这样短短一段路，终究是要走过去的。
    错身而过的那一刹那，宋熠犹然回头。
    他的目光同样落在江慧嘉身上，一瞬都舍不得离开。
    简直恨不得时光凝驻，永留此刻，又心知即便光阴流走，等在前方的也必然是更加波澜壮阔的风景。
    这一路能有这样一个人陪伴，人生所有一切，不论是悲伤还是喜悦，是贫穷还是富贵，仿佛也才真正有了意义。
    宋熠心房骤然被一股巨大的感动与欢愉填满，再看四月春光，满街热闹，陡然意兴飞扬，豪情满怀。
    今日跨马游街仅是起点而已，终有一日我总要登上那最高峰，与你并肩去看世间最高处的风景
    宋熠忽然轻轻一夹马腹，身下的枣红马儿便小步奔跑起来。反正已经看不到江慧嘉了，不如尽量快些游完街，等琼林宴参加过，回家还能自家人小小庆祝一下。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汴梁花。
    然而那又如何呢
    不如与那一个人相执手，相目视，相笑靥。
    宋熠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长街尽头，江慧嘉也就收回了注视的目光。
    两边入耳的，全是纷纷乱乱的议论声，游街的人虽然过去了，但这热闹还不知要持续多久呢。
    白果也在兴奋地叽叽喳喳：都说探花郎俊俏，我瞧着的确是顶好看的，不过我们郎君气度更好呢瞧着便不同常人，极是极是
    极是什么，她却又形容不出来了。
    杏仁砸砸嘴，悄声道：极是有点吓人
    一边说，她还一边悄悄拿眼来看江慧嘉，好像生怕得罪了女主人。
    惹得江慧嘉又是好一阵笑。
    一下子，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边众人在畅快的欢笑，自然谁也不会注意到隔壁发生的事情。
    相隔一墙，聚在包间里的全是女子。其中有打扮富贵的，也有明显是做丫鬟装扮的，显然是大户人家的女眷结伴出来看状元游街来了。
    只是此时包间中的气氛却很是有些不好，四周都是欢声与议论，只这间房里全是僵硬尴尬。
    我自来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
    女子呜呜咽咽的哭声中夹杂着说不出的不甘。
    她哭得收不住，视线一扫旁边垂首不敢抬头的下人们，忽然一怒：出去全都给我滚出去
    吓得丫头婆子们一声不敢多吭，一呼啦就往外头退出去。
    房间里就只余下另一名打扮略成熟的女子担忧地看着她，一边牵着她的手，一边轻拍她的肩背，温柔安抚道：静娘不哭啦，那等人有眼无珠，也不必在意。
    嫂子，他明明朝我看过来了，我对他招手，他对我笑黄衫少女伏在女子怀中委屈痛苦，我投的香囊还落到了他的怀中，难道不是天意可他居然居然
    想到那游街队伍走过时，俊美的状元郎含笑看过来，那一瞬间惊鸿一瞥，简直只是一个眼神，就使得少女沉醉不已。
    彼时有多心动，当她投下去的香囊被他迅速丢开时，她就有多羞愤耻辱。
    那许多香囊帕子的往下头扔，想必是他也不知是你投下去的，静娘不哭啦另一名女子仍只是柔声安慰。
    叫静娘的少女越发大哭道：他明明对我笑了，他眼睛看了过来，我知道他看到了我可他丢了我的香囊，偏收了旁人的那香囊还丢偏了呢，他都伸手去捞
    哭着哭着，她忽然一咬牙：不成我必要去看看隔壁是哪家的小妖精在
    说着话，她脱开了身旁女子的怀抱，转身就要往外头走。
    女子连忙拉住她，直苦笑道：姑奶奶哟你这般哭红了眼的跑出去，又成什么样子真要想知晓隔壁是何人，待人走出来时，我们到门边等着一看不就成了么
    眼见静娘仍然不依，女子又忙道：今日这般乱糟糟的，什么事情又做得准静娘，你若当真十分喜欢那状元郎，回头回去就叫母亲为你做主岂不正好我们孔家的女儿，天下哪个读书人能拒绝得了
    正说着，忽然听到外头传出一阵动静喧闹，似乎是隔壁的人出来了，正与他们孔家的下人撞在了一处。
    孔静立时瞪大眼睛，拉了孔大奶奶便往外头走。
    嫂子快与我去瞧瞧
    沉舟钓雪说
    很快就要分卷哒，这两天钓雪在细细思考并调整细纲，所以又慢了，咳咳。现在都弄好啦，下一卷步步升荣华，等明天哦

第三百六十章 春风十里不如你
    江慧嘉领着白果等人从包间里出来，才推开门，却只见这边走廊上呼啦啦地竟站了将近十来个人。小说
    人虽多，但这些人明显都是下人打扮，倒也没有太多好在意的。
    因他们堵着路，知娴就上前去上前去交涉了几句。
    对方一个管事娘子道：“且都让让罢，都堵着成什么样？没的丢主子的人！”
    偏又有另一个管事娘子道：“要你来说？我们哪里不会让路了？装得倒似阖府只你一个识大体似的，哼！”
    她们自己人内部竟斗起了嘴来！
    十来个人，莺莺燕燕的，互吵了几句。倒还好，她们并没有光顾着吵架，该让路的时候也还让得爽快。
    江慧嘉略扫了一眼，没有兴趣多管旁人的闲事，她们那边既然让了路，江慧嘉这边一行人就快速的穿行了过去。
    一心只想着离开的江慧嘉自然不会注意到，旁边那扇原本紧闭的房门竟在此时开出了一道间隙，间隙后，两双眼睛定定地将她扫了个遍。
    虽然没有注意到这个小细节，但她注意到了知娴紧皱的眉头。
    江慧嘉略略留了心。
    知娴向来老成，她端得住也稳得住，很少有情绪显露于外的时候。自从皇帝赏了知娴在身边，江慧嘉还是首次见到这位宫廷女官如此明显地皱眉呢。
    外头长街上，游街的队伍早不见了踪影。
    白果仍往大队走过的方向看去，面上明显露出期盼向往的神色。
    许多人都是如此，知娴便问江慧嘉：“琼林苑自此向东而去，也不算太远，娘子可要去瞧瞧？”
    江慧嘉遥想了一下琼林苑中琼林宴的风光，也有些神往。
    但她自来也很坐得住，便道：“既然进不去，在外头瞧也没什么意思，只怕还要被禁军驱场，那可就没意思啦。”
    说着笑了笑，今日这一幕，往后十年二十年再回想起来，应当也不会觉得褪色无趣。
    琼林苑那里又不是她能进去的，就不必再多凑这一个热闹了。
    她又道：“虽不去琼林苑，我们也不必急着回家，不如沿街走走，一路走回去，也是个意趣。”
    松风便去春风楼的后院取了车，在后头驾车跟着，江慧嘉等人步行在前，沿街闲逛，虽然没有了先前看状元游街时的热闹，但果然也别有意趣。
    春风楼，孔大奶奶安抚好了孔静，便叫人去招了春风楼掌柜上来。
    孔静坐在一旁，揪着手中帕子，面上还有些不忿不安。
    她先前躲在门后看到了江慧嘉一行人出来，被众人簇拥的江慧嘉自然是显眼的，孔静一眼便将视线定在了她身上。
    纵使不愿意承认，但在看到江慧嘉的一瞬间，孔静还是从她的容貌气质上感受到的极大的威胁。
    孔大奶奶在盘问春风楼的掌柜，因那掌柜的藏捂着不肯答真话，她话语中已经带了浓烈的威胁与不悦。
    “什么样来头的人，我来问你都不肯说，当真瞧不起我们孔家？”
    春风楼的掌柜只苦笑：“大奶奶莫要为难小的，这客人的身份要是能随便往出去说，往后还有谁敢到我们春风楼来？这是规矩，小的真做不了主啊！”
    孔大奶奶却只“嗤”地一笑，不紧不慢道：“不肯说，不过是价钱不够罢了……我如是出到这个数……”
    她伸出手掌比了一下，春风楼掌柜脸色就是一变。
    孔大奶奶又笑：“与我们孔家交好，便是你们主子也是极不会拒绝的……”
    春风楼掌柜面色挣扎，忽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一段话，话音落下，他起身便走。
    孔大奶奶为什么这样笃定春风楼掌柜一定会知道江慧嘉身份呢？
    那时候因为在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地段，要想在春风楼订到可以靠窗观看到状元游街的包间，没有一定身份的人是根本不可能办到的。
    果然也不出孔大奶奶所料，春风楼掌柜的确知晓江慧嘉身份，可是这个答案却又恍惚十分出人意料。
    孔静因一直在旁边坐着，也听在了耳中。
    她本来满心的不服气，这时先是一惊，紧接着就有些茫然起来：“嫂子，他有家室……那是他妻子？”
    说着，满口涩然。
    孔大奶奶沉稳道：“静娘莫急，回头我便去打探这状元娘子……”
    江慧嘉带着人在街上闲走，只见这人间四月，花时正好，满城春色弥漫，一路走一路都是风光。
    她心情十分好，正所谓有钱有闲，这日子过得，比上辈子的紧张忙碌可真是不知要美到哪里去了。
    虽然古代有种种不好，前生也曾留下种种遗憾不曾圆满，不过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伤春悲秋可就没意思了。
    江慧嘉便一路买小吃，买零碎物品，享受闲看风景，闲时购物的乐趣。
    白果总是精力十足，跑腿跑得很是起劲。江慧嘉看中了什么，她就兴奋地上前去买，抱不懂了又与杏仁一起，连忙将东西送到后头赶车跟着的松风那里。
    知娴则紧随在江慧嘉身边，有时也对江慧嘉相中的东西点评一二。
    买到一种白玉瓷盒装，名叫云鬓花颜的胭脂时，知娴道：“这家胭脂还有进贡宫中的一种，叫做仙玉容，春季新出，桃花酿制，酒膏沉淀而来，是顶好的胭脂，还有诗名。”
    江慧嘉很欣赏古人在这方面的风雅与巧思，便问：“什么诗名？”
    “有道是人面桃花相映红，这仙玉容便是由此而来。”知娴道，“仙玉容的配方历来都在孔家，也向来是由孔家进贡，娘子可知晓这孔家？”
    这个江慧嘉还真不知道，她也没有不懂装懂，就问：“孔家如何？”
    知娴道：“如今说到世家，世人多道崔、王、郑等，实则孔家渊源更深，比这几家传承更早，同样不容小觑。”
    顿了顿，又道：“今日在春风楼，那时碰到的那十来个下人，应当都是孔家的。”
    这却有些稀奇了，江慧嘉惊道：“姑姑怎样就能看出那是孔家的人？”
    “奴婢熟知各大家族习性，孔家人实则十分明显的。”知娴微微一笑，略低声同江慧嘉说话。

第三百六十一章 琼林杏花为谁折
    ，。
    一路闲走，江慧嘉与知娴低声说着话。
    她有些惊讶地发现，知娴对京中各大世家果然十分了解，逐一评说起来，简直如数家珍。
    虽说知娴出身宫中，但江慧嘉却不信每一个宫中之人都能有知娴这样的见地。
    宫中之人对外头的认知，应当是知晓的越发知晓，不知的更是闭塞。
    知娴她凭什么能知晓得这样清楚呢？在被皇帝赐下来之前，她在宫中具体又是个什么职位？
    江慧嘉心中暗思量，但知娴现在虽说是赏给她了，可有些问题，不该问的，她还是不能多问。
    “孔家经管庶务，自来只做两样。要说这胭脂水粉还是他们近几代才做的，从前只做书斋书局，最是高雅不过。他家下人用的衣裳料子色调上也特别，那青灰带烟灰，要懂看的人才能仔细分辨出来……”
    说到孔家在某些做派上的精细，许多人都是要赞一声世家风范的。
    不过江慧嘉听起来就觉得，所谓世家风范，其实看的就是有多龟毛有多矫情……好吧，她太俗了。
    “娴姑姑着意这样来细说孔家，为的不是说孔家底蕴有多深厚罢？”江慧嘉微微笑了笑。
    知娴也扬唇一笑：“好叫娘子知晓，这孔家底蕴来历都是极深的，然则如今却又不同往常啦……娘子今日也见了，他家下人那乱糟糟的做派，莫说是那些厉害了得的家族，便是寻常作风严谨的小门小户里头，也断不会养得下人这般轻狂的……”
    江慧嘉等她接着往下说。
    知娴道：“如今京中这一支实则也并非嫡系，他们是太祖开国时期迁来……”
    说着顿了一顿，似乎说到了忌讳处，她就直接模糊了过去，又道：“上一代孔家家主早逝，留了个遗腹子，叫如今的孔老太太几番辛苦，好不容易拉扯大，性情上独养得优柔寡断。”
    她缓缓整理措词道：“孔大人官职不大，如今任礼部左侍郎。他有一妻一妾，一子一女，子是嫡子，女是庶女。这庶女自幼亡了生母，由嫡母孔夫人教养，孔大人极宠爱她自不必说，孔夫人对她也是百般娇宠的。”
    “孔家如今子嗣单薄，今日那隔壁包间里的若是孔家人，那有可能向外头投掷香囊的，便只有那位孔家的庶女，孔二娘子了。”
    江慧嘉听她绕了千百遍，才终于将话绕到正题上来，刚开始还有些不大明白。
    可知娴又在最后一句话时那样强调孔二娘子，江慧嘉脑中就陡然一个激灵。
    她有一瞬间恍悟了，知娴在向她投诚的时候，只怕也同时在考校她呢！她要是脑子转不过弯来，在知娴这等聪明人面前，岂不要被她看轻了去？
    瞬间也不知是不是福至心灵了，江慧嘉脱口道：“孔夫人百般娇宠庶女，当真是爱重么？”
    知娴浅笑道：“娘子看得极是分明。”
    她的目光落在江慧嘉身上，惯来十分疏离的笑容竟仿佛真挚了些。
    江慧嘉不动声色，心里知道，自己在考校收服知娴，知娴又何尝不是在心中考量计较她？
    双方博弈，端看谁更技高一筹了。
    当然，江慧嘉具备有天然身份上的优势，因此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的。
    江慧嘉道：“孔夫人若是要捧杀庶女，将人养得骄纵不知理些也是常有的。除此以外，这庶女还要更能闯祸才好……比如，看上有妇之夫？”
    知娴忙垂首道：“娘子说的也不无可能。”
    江慧嘉轻笑一声：“知娴姑姑这是在示警么？”
    知娴柔和恭敬地微笑说：“奴婢多言了几句，娘子不怪，奴婢已是感激不尽。”
    江慧嘉笑了笑道：“姑姑一片用心，慧娘全没有不知晓的。再说怪罪，我成什么人了？”
    话锋一转，却问起来：“说起来姑姑自来到我身边也有了两三月，我还不曾问过，姑姑宫外头可还有亲故？”
    知娴眉眼微动，顿了片刻，轻声道：“奴婢原也是京畿一带生人，昌平二年由民间采选入宫，家中原有父母祖翁在……姊妹三个，兄弟两个，至如今三十几年过去，家中境况却是不敢再想了。”
    江慧嘉心中暗觉可悯，这一入宫门何止是深似海？简直是深似渊！
    她心中暗叹，面上只做不经意道：“娴姑姑若是有意，我回头叫松风去打听如何？”
    知娴静默了片刻，眉目微垂道：“多谢娘子好意，实不相瞒，奴婢如今不敢多动念的，此事还是往后再说罢……”
    她的犹疑并不难理解，江慧嘉便没有多劝。
    闲走至此，众人都有疲乏，江慧嘉就带头重上了马车，松风驾车回转。
    皇帝既然御赐了状元府，他们自然是要搬过去的。
    不过搬家不是容易的事情，因此江慧嘉跟宋熠也早商量定好，留几日来收拾整理，待琼林宴过后第三日再搬家。
    这一天的琼林宴过午才散，宋熠回到他们的租住小院时，恰是申时。
    这时候的天光还好，阳光斜斜照来，宋熠手持着一支杏花，含笑从外头走进来。
    江慧嘉正在院子里带头清点行礼，不防回身一看，只见宋熠披光而来，拈花含笑，那一瞬间不似凡尘人，倒像是天上谪仙下了红尘。
    她不由得心口砰跳，竟觉得十分能懂那时候隔壁的孔家娘子为何能不顾矜持，对宋熠投掷香囊了。
    宋熠大步走到她身边，行走时衣襟袍袖都像是带着风。
    江慧嘉回转头，有些呆怔地看他，他便微俯身，将手中杏花细心簪入她鬓角。
    花色鲜妍，伊人鲜活，一时间竟不知是花衬人娇，还是人比花娇了！
    也夫妻两年了，这片刻江慧嘉居然有些莫名的不自在。她不由道：“你这是做什么？”
    宋熠专注地看着她，目中波涛柔和，他欣悦而快慰地说：“这是我在琼林宴上折下的杏花，这花果然要娘子来簪戴才好看！”
    琼林宴上状元要赋诗折杏花这是传统，难为的是，宋熠折了杏花，竟还心心念念要带回来给江慧嘉戴！
    江慧嘉一下子笑道：“琼林宴上的杏花可是要给状元郎簪戴的！”
    宋熠轻咳道：“我本男儿，头上戴花成什么样子？”
    脸面微板起来，江慧嘉扑哧一声又笑了。
    设想了一下宋熠戴花的模样，嗯，果然很难接受。
    。

第三百六十二章 乔迁新居又一春
    ，。
    江慧嘉欣然接受了宋熠的杏花，然后继续规整搬家的事情。
    她盘算过，近期各种事儿确实非常多。
    这一年四月，也不独是她，就是整个汴京城都沉浸在某种说不出的新鲜热闹中。
    每届新科金榜出来，大半个京城都是要热闹上一两个月的。
    世人常说的榜下捉婿也往往是发生在这个时候，少少的一些适龄未婚的新科进士，说不得还要被好几户人家争抢呢！
    除此以外，更为受人关注的则是新科进士们的授官问题。
    因今年年初时被撸下的官员有一大堆，连带着今年在选取进士名额时，皇帝都放宽了限制。
    往年可能通共只取几十名，甚至十几名，可今年的进士名额却足有一百二十个！
    会试的时候中贡生的共有二百一十人，殿试只刷下了不到一半，这个中榜率可以说是超高了。
    但考中进士却仍然只能算是读书人仕途的起点，进士拥有了做官的资格，却并不是说中了进士就能直接做官。
    这一点上，大靖学的是前朝的制度。
    依照成例，新科进士们还要到吏部参加“宏词”、“拔萃”两科复试，都通过了才能被正式授官。
    这个“宏词”、“拔萃”讲究的是身、言、书、判，在江慧嘉看来，这其实应该就是一个正式的任职前培训，当然，或者称其为试用期培训也可以。
    毕竟能考中进士的人虽然才学不缺，可毕竟读书是一回事，做官又是另一回事。书能读好、文章能做好的人，还未必能懂得“官”要怎么做。
    而“宏词”、“拔萃”这两个部分，就是要教授、并考核新科进士们做官的技能。
    其中时间也有长短，速度快的一两个月就能出来授官，速度慢的，一两年，三四年甚至十来年都得不到任命的也有。
    当然，这种试用时间特别长的，通常要不是本身气运衰到了极致，要不就肯定是得罪人了。
    毕竟能考中进士的，通常都不会是傻瓜。又要有多笨，才能十年都出不了师呢？
    琼林宴后第三天，江慧嘉和宋熠各方面都整理好，终于要搬进皇帝新赐给他们的宅邸了。
    乔迁新居这个事儿瞒不住，到底是皇帝赐的状元府，宋熠说起来：“琼林宴上同年们都知晓皇上赐了我宅邸，因而都道乔迁那一日要来替我暖房。”
    江慧嘉自与宋熠来到京城，到目前为止都还极少与外头有人情交际往来。
    但现在宋熠进士及第，中了状元，许多从前没有的交际，从这时开始应该也都要慢慢拢起来了。
    人在官场上，结党固然要谨慎，要忌讳，可完全孤立自己，不与外界交际那也是不成的。
    宋熠既说了有同年要来，那江慧嘉自然也要跟上他的步调，慢慢进入这个圈子。
    这对江慧嘉而言，其实是个新鲜事。
    她上辈子是个学术型，事业型，人情往来这方面，不是说一点不懂，但这样的大圈子交际她确实是没有接触过的。
    她道：“也不好太高调，但也不能失礼。不如直接到外头定席面，叫送到府上如何？”
    宋熠笑道：“也不必当做太严肃的事情对待，来的不过是与我交好的一些，不算太多人。我这里是什么情况，大家都知道，一两日间又能整治出什么？”
    又说：“必是很累的，娘子你也不要照管太多，事情繁杂可以交给知娴姑姑多管着些，她必定很熟练。”
    江慧嘉应了话，也笑道：“正所谓难者不会，会者不难，我做起来焦头烂额的事情，放到行家里手眼里，说不得其实是再容易不过的，我倒是真该向知娴姑姑好生学学呢。”
    这个时候就显出皇帝赐人的好处了，不论皇帝赐人下来用意究竟是什么，但知娴确实很能干，可以给江慧嘉帮大忙。
    至于同时被赐下来的医女乔雁，因为江慧嘉的医馆还没有开，乔雁短时间内并没有用武之地。
    江慧嘉闲来倒是考校过她，发现乔雁略通医理和脉象，这方面算得上是一个入门状态，但要说断病开方，她就完全不成了。
    不过如果是做助理，乔雁应该是很合格的，她有一手上佳的按摩推拿技巧，针灸方面水平也还不错。
    江慧嘉知道，太医局之所以设医女，其实也就是为了方便为贵族女眷做近身护理。
    虽说医家眼里头的只有病人，不应当还分男女，但说是这么说，实际上当然不可能做得到。
    在现代社会，不论是妇科男医生还是男科女医生都难免要受些异样眼光，又何况是在讲究男女大防的古代？
    江慧嘉心里虽然不在意这些，但为了不太与时代习俗相违背，平常在这些问题上，她一般也比较随大流，该忌讳的忌讳，该注意的注意。
    四月初六，宜迁居，入宅。
    新府邸那边早有连着宅子一起赐下来的二十来个下人在打扫整理，江慧嘉早前一日就带着知娴去察看了。
    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布置的，里头一应家具原本就是备齐的。江慧嘉只自己亲自带人又添置了一批被褥等起卧用具，短时间内能简单入住也就够了。
    至于以后再要详细布置，那却是急不来的，可以慢慢地缓着来。
    新府邸坐落在汴京城东第一甜水巷，宅子是三进的宅子，不算很大，但地处内城，靠着汴河大街，再往前去不远可以转上御街，地段很好。
    这一带居住的人大多非富即贵，尤其是紧挨着的第二甜水巷那边，更是住了几户高官，如今的崔相爷府邸，也在第二甜水巷！
    要不是皇帝御赐，这几条甜水巷的房子外头基本上不可能买到。
    江慧嘉定了高扬正店的一等席面，三两银子一桌的席，外院那边摆了八桌，内院这边招待的则是宋熠同年家中的女眷们，桌子反而比外院摆的多，共摆了十二桌。
    新宅子共三进，总占地面积不算大，布局却很是敞阔。
    第二进里头有一个正院，还有东西两个跨院，后头有阁楼有敞厅，又带着一个花园大院子。院子里头有假山有池塘，池塘边栽种了垂柳等花木。
    江慧嘉带着白果，迎入各家女眷，里头桌席那边则由知娴暂时照管。
    只见来的人一个个递帖子进来，原宅邸里头的一个管事娘子被安排做了知客，在不停念诵：“何进士太太到……苏进士太太到……方老太太到……”
    春风招摇，一派热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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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洞门边，杏花开得正好。小说
    江慧嘉站在那里微笑，心里感觉其实有些奇妙。
    从现代到古代，从钢筋水泥的摩天都市到古旧朴素的山野小村，再从小村到小城，从小城到大城，从微末到富贵，人生际遇，一时落一时起，实在很有意思。
    听着人声热闹，知客娘子继续报唱：孔侍郎府大少奶奶到
    满场的热闹霎时竟是一静，刚被江慧嘉迎进内院的何进士太太转过了头往这边看，又对身边的苏进士太太道：苏太太，我没听错罢是孔侍郎家的少夫人
    宋熠是寒门出身，在京城本来没什么底蕴人脉。
    但他又是新科状元，新邸还是皇帝御赐的，因此他要迁新居，琼林宴上，知道消息的同科进士们就纷纷提出要来给宋熠庆贺暖房。
    这种好意当然是不好拒绝的，所以江慧嘉和宋熠才在这一天小小摆了回宴。
    但毕竟是小宴，帖子不可能发到高官们府上去，关于这一点，大家也早有默契，也都只将这一个小宴当做是同科进士们联络感情的小聚会。
    孔家人的到来简直太出人意料了，在场的其余进士家女眷们几乎都是倒吸气：宋状元这样得人看重竟连孔家人都来了
    江慧嘉心中也微微一咯噔，素不相识的孔家人竟在这个时候上门了
    旁人觉得这是孔家对宋熠的看重，江慧嘉却不这样认为。
    她一下子就联想到了一甲三名跨马游街那一日发生的事情，当时知娴还着重与她替了孔家的事情。
    江慧嘉没有将知娴的话当成耳旁风，她还算上心地记在了心里。
    但她没想到时隔才这样两三天，孔家人竟就以这样的方式，这样快速地主动出现在她面前了。那么她们来的用意是什么
    孔大奶奶已是满面春风地笑着上前来，她笑声清脆爽朗：哟快来瞧瞧，这便是我们今次的新科状元夫人了罢瞧这水灵灵的俏模样，勿怪是状元夫人呢
    她身旁还相携着一名盛妆打扮的美貌少女，在她说话时，这少女就一眼一眼地，微微抬着下巴，拿着不屑的眼神瞅着江慧嘉。
    江慧嘉面上笑容微不可查地敛了敛，就连身边向来大大咧咧的白果都察觉到不对了。
    不说孔大奶奶身旁这少女的神色招人反感，单只孔大奶奶这话就说得很过分。
    什么叫做水灵灵的俏模样这是夸人还是损人是说江慧嘉之所以能是状元夫人，就因为她长得好
    原本议论的众人一下子又纷纷收了声，异样的目光在江慧嘉与孔大奶奶之间徘徊。
    孔大奶奶来者不善
    这个时候江慧嘉如果什么表示都没有，就闷头接住了她这句话，那她一开始就会在众人心中留下一个弱气的形象，只怕要被人看低了去。
    可她要是因为孔大奶奶一句看似玩笑的言语就炸跳起来，争锋相对，却又会显得太过小家子气，同样十分失礼。
    这人一句话就将她架在火上烤呢
    江慧嘉略敛神色，面上做出疑惑的模样道：这是孔家大奶奶
    接着笑了起来，看向身边白果道：虽是初次相见，但我却觉得孔大奶奶十分面善呢。白果，你帮我好生想想，我从前可有在哪里见过孔大奶奶
    白果平常虽然粗神经，但在某些关键时刻她偏又能很好地配合江慧嘉。
    这时只见她一脸呆模样道：娘子见过孔大奶奶她还后知后觉地当场做了下思考的样子，紧接着很肯定地摇头道，不曾见过的，但凡出门，奴婢从不离娘子的身，娘子的确不曾见过孔大奶奶。
    从前不曾见过，既无相见，便无仇怨，偏偏孔大奶奶还对初次相见的人说这样的话，顿时就显出孔大奶奶的刻薄失礼来。
    江慧嘉平和大度，不卑不亢，到底是谁丢人呢
    她便只笑：初次相见都这样觉得面善，我与孔大奶奶定是从前有缘。
    一边笑盈盈地来携孔大奶奶的手，客气地将她往二门里头迎。
    咯咯大约是真有缘罢。孔大奶奶眼中神色略深了深，拈着帕子的手掩到唇边，脆脆地又笑了起来，我也觉得状元夫人十分面善，许真是前世有缘呢
    她笑得前仰后合，好像真的觉得这个话题十分好笑。
    双方都不提孔大奶奶其实是不请自来的这个事实，也似乎都不为方才的短暂交锋计较。
    孔大奶奶一边携了江慧嘉的手，一边又将身边的美貌少女拉过来，笑道：这是我家小姑，家里头行二，闺名叫做静娘。
    说着就偏了头，转着眼珠向身旁的孔静娘使眼色。
    孔静娘一直是抬着下巴看人的，这时候得了孔大奶奶的眼色，也还是犹豫了又犹豫，才似乎很不情愿地对着江慧嘉草草行了个礼道：静娘见过姐姐。
    江慧嘉：
    四周人：
    初次相见，你还看不起人家呢，就这样热情地叫姐姐，这真的合适么
    孔大奶奶的介绍也很有意思，初次相见就对着别人介绍自己小姑子的闺名，天底下有这种介绍法
    当然，相亲的时候一般做家长的就是这样介绍自己晚辈的。
    江慧嘉可算是见识到了知娴之前评价的孔家的乱糟糟的做派，究竟是怎样个糟乱法了。
    她：呵呵
    终是道：孔娘子太客气，原不是亲戚，不好平白担你一声姐姐。
    她们这里说了这些话，本来在那边敞厅安排坐席的知娴总算过来了。
    江慧嘉忙道：这位是知娴姑姑，她原是宫中女官，正七品，如今出来了，暂留在我这里。
    知娴行云流水般走过来，一行一步皆是气度。
    旁人尚不知晓知娴竟是宫中女官出身，这时听得江慧嘉介绍，一时间都不由得侧目。
    就是孔大奶奶脸上也终于露出些惊容，旁边的孔静娘咬了咬嘴唇，瞪向知娴。
    江慧嘉道：偏生我此时走不开，便暂请知娴姑姑陪同二位入内如何说着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三百六十四章 你来我往藏机锋
    第三百六十四章 你来我往藏机锋
    江慧嘉含笑请知娴引路，孔大奶奶她能说不要知娴引路吗
    众人更是纷纷心惊，内廷七品女官，放到宫中那是司正一个级别的人物
    要什么样的人家才能收拢到这样的人物在身边
    孔大奶奶面上僵硬了片刻，终又扬起笑脸，做惊喜模样道：原来知娴姑姑竟是出自宫中我却说，哪里来的神仙人物，竟有这般气度呢今日可算是长见识啦咯咯
    一边一连串不停地笑，挽着孔静娘一起，热情欢畅地与知娴同往内院敞厅走去。小说
    江慧嘉在原处淡淡地笑了笑，又有新的客人来了，那知客娘子报道：潘家老太太到
    潘进士在新科进士中也算是年轻的，今年二十二岁，尚未娶妻。
    像他这样的年轻进士，二十五六不娶妻都是有的，为的就是要在中进士后身份上涨，再娶高门贵女。
    比如宋熠这般，一早就成婚了的，那才是异数
    潘老太太虽然被称作老太太，年纪倒不是很大，看起来是四十出头的模样，头发还乌黑着，面上敷着白粉，画着鲜亮的妆容，被一个小丫头扶着走进来。
    她一手搭在小丫头搀扶的手上，昂首挺胸向江慧嘉走近，从上往下微一打量她，然后极轻微地嘴角微撇，露出笑容：瞧这状元娘子，新鲜明亮，真是一副喜庆相，哈哈
    刚走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孔大奶奶，又来了一个笑得这样讨人厌的潘老太太。
    江慧嘉这回倒不生气，同样看起来不善的两个人，孔大奶奶不善得用意明显，至于这个潘老太太嘛，谁知道她是为什么或许人家生来就是这副样子
    潘老太太松鹤劲节，华茂春荣，才当真是个福气人呢江慧嘉笑起来，对潘老太太行了个福礼，请她进去。
    潘老太太侧身回了半礼，仍被小丫头扶着，昂首挺胸地进去了。
    又接了几个人，眼瞅着开席的时间要到了，递过请帖的人也都到齐，江慧嘉便只叫知客娘子仍在二门这里等着，她自己就带着白果进去了内院敞厅。
    这边敞厅中摆了十二张桌子，满满当当的刚刚好。江慧嘉进来时，或因知娴气氛调节得当，这里头倒还显得热闹。
    方才孔大奶奶引起的尴尬倒像是从未发生过般，不少女客围在孔大奶奶身边，众人东说一句，西说一句，阵阵笑声从中传来。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因宋熠出身寒门，这次来为他乔迁贺喜的也以寒门士子为主。
    当然，其中也不是没有出身高门的，比如那位探花郎齐思睿。
    齐思睿可是勋贵家的子弟，虽然是庶出，但他如今高中探花之位，身份水涨船高，再加上他原本的身份加持，这就很了不得了。
    不过齐家其他人并没有来，因此江慧嘉不需要招待齐家人，招待齐思睿是外头宋熠的事。
    其他还有一些出身大家的进士也是如此，只自己独身来了，家里人并没有来。
    如今在这里，倒是显得孔大奶奶和孔静娘身份最高，这也就难怪有那许多人往她们身边凑了。
    但江慧嘉也并未被人冷落，她从外头踏进敞厅时，同样也有许多人围到她这里来，纷纷与她热情寒暄。
    其中有些是从孔大奶奶那边过来的，也有一开始离得孔大奶奶很远，后来才来的。
    江慧嘉暗暗将众人的分别记在心里，一边回应众人热情。
    她先说了一通感谢的话，然后就要宣布开席。这一套流程并没有什么花样，但好在这样中规中矩的来，也不容易出错。
    且慢孔大奶奶忽然扬声。
    她站起来，只笑看向江慧嘉：状元夫人的宴也这样单调么宋状元是才子，宋夫人总不能差太远罢
    江慧嘉心知她来者不善，这时并不意外她突然挑事，只也笑道：孔大奶奶这话说得有趣，我们这里都是内宅女子，又不是外头的男人们，总不成开宴前还要来一个诗会词会文会罢
    一句话惹笑了许多女眷，在座的虽不是个个都出身低，也有书香门第的，也有普通富户家的，也有小地主家的等等，但这些女眷里头，能作诗作词堪称才女的，却真是极少极少。
    孔大奶奶的提议并不十分得人心，不是每个人都有才华能炫出来，也不是每个人都能麻着胆子，明明肚子里没墨水，还能愉快地跟人玩诗词文会的。
    江慧嘉这样一说，就连先前很积极地凑在孔大奶奶身边的一些人这时都悄悄退开了。
    再凑近去，万一人孔大奶奶要跟人来对诗怎么办
    对不出来丢死人啊
    孔大奶奶一下子又僵硬了脸，心中怒极，一群土包子
    江慧嘉走到主桌，自己亲自倒了酒，举杯向众人祝酒。
    并说明了：实不相瞒各位，我们如今是新搬来，家里并没有什么得用的厨子，许多东西也都置备不齐，因此今日的席面是从外头正店里直接订过来的。实在有怠慢之处，各位可不许见怪
    她最后一句说得语意风趣，席间便也有人笑言：怎地不怪这样好的席面偏你还说怠慢，那成，罚你下回还拿这席面请我们吃喝
    一下子又惹得更多人笑了起来。
    气氛重新热烈，总算是勉强顺当地开席了。
    因大家都还讲究个食不言，吃宴的过程中倒没什么波折。
    孔静娘吃得很少，她手拈兰花指，极尽优美地做着用餐姿势，也十分遵循少吃的原则。
    江慧嘉略留意了她一眼，说实话，感觉有点微妙。
    虽然毫无疑问，孔静娘觊觎宋熠，但江慧嘉却认为，这样的孔静娘，别说是一个了，就是来十个百个，应该也不可能动摇到宋熠的心。
    孔家的家教是要有多差，才能放任自己家的女孩子明目张胆跑别人家来，摆明车马做出要抢别人老公的样子呢
    或者说，孔侍郎那位夫人，为了捧杀庶女，竟真的能连自己的脸都不要了么
    江慧嘉心中暗动念，只怕自己要防的不是宋熠被旁人引得变心，而是对方无耻到没下限。
    倒要看看你们能耍出什么花来

第三百六十五章 装神弄鬼人吓人
    第三百六十五章 装神弄鬼人吓人
    很快，一顿宴吃罢了。小说
    江慧嘉叫人撤了桌，邀请众人到小花园里走动。
    苏太太道：这是高扬正店的一等席面罢他家的火腿极是有名，今日一尝，果然咸香有味，肥而不腻。还有这道鹅黄豆生，会做这个的人不少，但要做到这样鲜脆爽口，不但厨子的手艺要顶好，这发豆生的手艺也顶顶重要。
    这位苏太太三十出头年纪，今日来赴宴，身边还特地带着苏家两位小娘子，一个是苏进士的妹妹，今年将将及笄，另一个则是她与苏进士的嫡女苏幼娘。
    苏幼娘才只有十一岁，但行动举止都很有大家风范。
    而这位苏太太据称也是出自书香门第，是江南道俞家的女子。
    在江慧嘉先前的留意中，这位苏太太是一开始就远着孔家二人的，她似乎有点瞧不上孔家人的做派。
    但之前她也并没有表现出对江慧嘉有多么亲近，这时候她却主动夸江慧嘉的席面。
    江慧嘉瞧向她，笑道：苏太太这可是说到紧要处了，都说越是简单的材料，若要做出原汁原味，才越是考验技艺。苏太太能品出其中真味，可见会生活
    苏太太笑一声，众人走进园子里，逛得一阵。
    要说这是皇帝御赐宅邸，但毕竟只是个三进院子，宋熠的品级摆在这里，这宅子乍看起来还真没什么特别的看头。
    但众人夸还是要夸的，毕竟宅子地段好，内中布局也敞阔。更重要的是，这是御赐状元府，御赐的东西，谁敢说不好
    江慧嘉也没忘记留意孔大奶奶和孔静娘。
    绕过了假山池塘，正有一位何太太在赞：呀原来这池塘竟是活水池塘
    那假山后头原来有一条细细的小溪流，穿过了假山下的小山洞，一边连接了池塘，另一边竟延伸出围墙，却不知是流向了远处的哪里。
    小溪中还铺着鹅暖石，一边载着一棵石榴树。石榴树上红红的小花苞已经打起来了，趁着鲜嫩的绿叶，清澈的溪流，顿时显出一片说不出的娇妍清幽。
    这里竟然别有天地
    连江慧嘉都有些意外，她昨天来看宅子的时候，也不过是粗略看了一遍，主要精力都放在布置正房，以及席面的摆放上了，也没留意到这宅子里头原来还别有天地呢。
    就有人也跟着赞：这般布置极妙，若能在那树边再摆一套石桌石凳，必定更有闲趣。
    正在这时，那边后头却传来匆匆一阵脚步声。
    却是一个小丫头从假山后边匆匆奔来，江慧嘉立时留意到，自宴后便一直默默静走的孔大奶奶这时忽然一抬眼，眼中放出了亮光
    虽然她很快就收敛了神色，但江慧嘉早对她留心着呢，又岂会注意不到她这片刻的神色变化
    江慧嘉心中顿时一跳，来了
    大少奶奶匆匆奔来的小丫头看到孔大奶奶，顿时往前一扑，扑通就跪倒在地。
    再抬起头时，这丫头已经满面泪痕。
    她哭道：大少奶奶，翠寒姐姐也不知怎地了，忽然间变得好生奇怪。她她
    连着吞吐了几下，一句完整的话却硬是没有说出来。
    孔大奶奶忙道：她怎地了你莫急，慢些说。
    小丫头哭得硬是打了一个嗝，眼泪流得更凶了，眼睛里还满是后怕恐惧：翠寒姐姐先是说犯困，奴婢那时还奇怪，翠寒姐姐来时还显得精神极好呢，怎地忽然就说犯困了
    顿了顿，她仿佛想起什么可怕的东西，忽然就打了一个寒颤：奴婢本来劝翠寒姐姐是不是要闭目歇息歇息，她都答应了呢，哪想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痛叫一声
    小丫头仰起头，抬手就扒住自己两边下眼睑，猛地向着外头一瞪眼。
    她的眼睛本来就生得很大，这样扒着眼睑往外头瞪眼时，眼球一下子就格外突出起来。
    啊女眷中立时响起一声惊叫。
    而恐慌惊叫这种情绪本来就很容易传染，人群中才有第一声惊叫呢，立时就有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来了。
    接连的惊叫更助长了这种莫名的恐慌，那小丫头还绘声绘色，扒着自己眼睛，哭声凄厉地说：翠寒姐姐她她的眼睛好可怕，一下子那眼球好像就要往外头掉出来了似的
    话终于说出来，那小丫头仰着脸，还仍然瞪着眼睛，两行泪水就从她两边眼角流了下来。
    明明很清澈的泪水，却因为她神情动作，眼神语气，立时就带出了某种说不出的凄厉情状。
    纵是春日暖阳天，可这一瞬间，春风吹来，竟莫名仿佛生起了寒气。
    众人就齐齐打了个哆嗦。
    江慧嘉暗暗皱眉，她大概算是在场的众人中，极少数的没有被吓到的人之一。
    原来孔大奶奶的大招等在这里
    可她这装神弄鬼的，到底又是个什么意思
    江慧嘉沉住气，只见孔大奶奶在那装模作样的惊道：眼球要掉下来
    她话问了一句，却立时又捂住了嘴哎哟一声，似乎因为自己刚才脱口的那句话而感到十分恐惧。
    一旁的孔静娘则厌恶地紧蹙了眉，偏过头去。
    江慧嘉将她们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心中越发肯定，这个所谓突然变得很奇怪的翠寒，十有八九，根本就是她们事先准备好的
    可是就算知道一切都是对方有意又能怎样
    重点还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最好是叫孔家二人吃些教训，这两个实在是明目张胆得太可恨
    该怎么做
    江慧嘉心念急转。
    不管怎样，还是要先看到人。
    这边孔大奶奶做戏做得很入神，只见她一边倒吸气，一边转头终于看向江慧嘉，用犹疑的神情，吞吞吐吐地忐忑道：宋夫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江慧嘉面上微露难色，表现得比旁人镇定，这时便先问：孔大奶奶，这是你家的下人指的是来报信的这个小丫头。
    孔大奶奶道：自然是，这是我身边的二等丫头，叫做翠晴。可怜见的，往常也是个活泼伶俐的，今日竟被吓成这样。
    江慧嘉便微微挑眉。

第三百六十六章 唇枪舌剑说虚实（三更）
    第三百六十六章 唇枪舌剑说虚实三更
    孔大奶奶的话说得极有意思。
    倒像是她这个叫翠晴的丫头今天突然被吓到，仿佛是江慧嘉这个主人家的错一般。
    潜台词有点像是在说：我这可怜的丫头，今天要是不到你们宋家来，必定才不会被吓成这样呢
    在场的众女眷中有听出她意思的，一些人便也跟着露出避忌的神色。
    孔大奶奶的话确实很有意思，今天的日子本来就特别，在人家的迁居之日里，偏偏发生了这样奇奇怪怪的事情，倘是真要往某些不干净的东西上头去联想，也完全是说得过去的
    即便是不去想那些不干净的什么，只将这当做是宋熠或江慧嘉带冲克，那似乎也并无不可。
    当然，也有对孔大奶奶的话不以为然的。
    其中便有苏太太，她甚至张了口，说道：孔大奶奶说的
    江慧嘉道：不管如何，我等也该先去看看那是叫翠寒罢
    她故意截断了苏太太的话，是不想苏太太话说的太直了，得罪了孔家人。
    人家是一番好意，她却不能平白无故把人拉下水。
    孔大奶奶瞥了眼苏太太，又看向江慧嘉，仍做犹豫道：这这怪状说来都吓人，瞧来岂不是更吓人在座各位哪个不是金娇玉贵的，怎好去瞧那怪模样
    江慧嘉道：有道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自来这话都是有道理的，我们这里头的诸位，不敢说身份有多尊贵，至少家里头都有读书人，读圣贤书，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说着，扫眼看过几个面露犹豫与退意的人，心里却打定了主意，今天非得将这所有人都领过去亲眼看看那翠寒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可
    反正江慧嘉是不信这真的会是什么鬼上身之类的神怪之事。
    这种事情，要不拆穿了，等下谁知道会传出什么谣言
    万一回头这孔大奶奶就去外头宣扬说，是她江慧嘉跟宋熠有冲克，因此进了这宅子的人都要遭害她要怎么办
    虽然未必就没有办法再应对了，但总归是被动。
    况且一直这么被动挨打，可不是她的风格。
    同时，江慧嘉也不觉得自己刚才的设想是胡思乱想，她深深以为，这类似的事情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
    孔大奶奶的目的表现得很明显，就是要将孔静娘塞过来给宋熠。
    不论他们是真的想要宋熠做孔家的女婿，还是这仅仅是孔夫人败坏庶女名声的手段，总之他们的目标是宋熠，江慧嘉就会是他们的拦路石。
    有这一道因果关系，他们怎么出主意对付江慧嘉都不会奇怪。
    总之江慧嘉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们，小心驶得万年船，她才不会担心自己把人想得太坏，反而还觉得自己脑洞不够呢
    这时候，孔大奶奶却仍只做犹豫状，苦笑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说是这样的说，可我这翠晴丫头都吓成了这般模样这丫头素日里最是实诚不过，本来不会说谎，她又这般惊吓了，哪里能有假
    她说得苦口婆心，就衬得江慧嘉半点不信人，气量似乎有些小。
    人家都这样可怜了，江慧嘉还追着说什么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委实显得太过无情不善良了。
    孔大奶奶这是硬要坐实了江慧嘉这宅子里头有诡怪的事实呢
    来报信的翠晴将事情说得这样可怖，这里聚集的又都是后宅女眷。女人嘛，有几个不胆小的
    那种吓人的事情人家不愿意去看也是正常的。
    江慧嘉还能硬逼着人家去看不成
    纵是其中有一部分不信这些东西，或是胆子大愿意去看的，可但凡在场的人漏掉几个，回头就可以有无数谣言传出。
    谣言这种东西，传起来那可就没边了。
    更何况，亲身去看了，难道就没有谣言了
    所以这种事情只要弄出来，就是个死局，不论江慧嘉怎么应对，里外都是麻烦。
    只是端看麻烦大小罢了。
    江慧嘉心里恼火，这孔大奶奶句句话里都有坑，江慧嘉简直都要去设想，似她这般人，是不是生命中除了没完没了地跟人斗来斗去，就再没有别的意思了
    真也好，假也罢，并没有什么好怕的。子不语怪力乱神江慧嘉笑了笑，何况这状元府本是御赐。御赐宅邸，岂能无天子庇佑不论怎样，人在我府上出的事，我总要去看看的。
    说着，环顾众人，道：诸位不与我同去么
    又吩咐白果道：叫个人到外院传信，将翠寒姑娘的事情说一遍，请郎君务必也将诸位大人一道请过来。人多计长，何况是诸位大人
    她接连这样几段话说出，真是惊到了众人。
    先提了这宅子是御赐宅邸，这虎皮扯的就已经让人难以拒绝了，她又大胆地提出要把外院的众人也一道请过来看究竟。
    这个举动是真的大胆，内宅女子的事，哪有请外头男人来看的道理
    可是江慧嘉做的却又似乎令人无可反驳。
    因这事被她牵扯到了御赐宅邸，任何事情，一旦扯上御赐，就都不是小事。
    更何况翠寒的怪状就真的见不得人吗
    照翠晴所说，她这也只是吓人而已。
    再吓人，这也总得有个由来，有个原因。
    怎么就不能叫外头的人来看了
    江慧嘉又问了翠晴：翠寒姑娘现在何处
    翠晴支支吾吾的。
    江慧嘉便不问她了，转而问知娴：与各位夫人太太们一道同来的姐姐们都被安排在哪里
    知娴道：在后头西跨院那边吃席呢。
    孔大奶奶锁紧了眉，不好再阻止，只得看着江慧嘉领着众人往西跨院那边走去。
    众女眷也没人说要走，一来是江慧嘉连御赐都抬出来了，二来则是前头的男人们也要被请过来，人多还能壮人胆，什么事情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众人虽是有害怕的，但其实，对这种听起来很诡怪的事情，大家也都很好奇呢
    沉舟钓雪说
    咳咳，来来来，今天来补更啦~

第三百六十七章 当众握手甜死你（四更）
    第三百六十七章 当众握手甜死你四更
    西跨院那边摆的席面并不多。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孔大奶奶和孔静娘那般，出一趟们就要带上十几个下人奴婢随侍。
    因此西跨院那边只摆了三桌，上的是高扬正店的三等席面。
    当江慧嘉等一行人到时，这边的席也早撤了，满院子的下人站在一起，各人脸上带着不同神色。
    有惶恐的，有惧怕的，有茫然的，除此以外，竟还有兴奋好奇的。
    据说情状十分可怕的翠寒并没有在院子里头，江慧嘉走进来，就有早前被安排着在这边陪席的管事娘子汤妈妈上前来行礼。
    娘子她面上带着激动欣喜与后怕，那丫头那丫头
    结结巴巴的，竟说不好一句整话。
    江慧嘉才刚接手这个宅子，这汤妈妈也是原本就在宅子里的下人，江慧嘉昨日不过与她见了一面，双方完全谈不上熟悉，对对方的脾气秉性也各不了解。
    但这些人既然是连着御赐宅邸一起赐下来的，轻易就不能打发出去，所以说起来往后大家还是要长久相处的。
    江慧嘉就耐着性子听这汤妈妈说话，一边与先前翠晴说的做印证，一边也暗暗在心中考量此人。
    汤妈妈磕磕绊绊的，描述了好一会儿，硬是急得脸上都冒汗了，才终于勉强将话说完。
    说的倒也跟翠晴之前说的差不多，只是她描述的全没有翠晴的生动。自然，也就没有翠晴之前说的那样吓人。
    总结起来就是，好好的一个翠寒姑娘，先头还在这里吃席呢，结果吃着吃着，她就发起了呆，盯着院角那一棵槐树看了许久。
    看了好半晌，这边的人都觉得奇怪了，她却频频打起了哈欠，然后迷迷糊糊说困。
    翠晴要来扶她，她趴地就往翠晴身上一倒。
    然后她的眼睑往下头垂，眼睑下的眼珠子却忽地瞪起，从那眼睑下鼓出，就像是，就像是随时都要掉出来了一般
    这样奇怪的模样，说她正常都没人信。
    可把翠晴吓的，当时就好一顿尖叫，连带着其他人也都吓坏了。
    当下无人再有心思吃席，汤妈妈麻着胆子，跟翠晴一起将翠寒扶到了旁边一间厢房里歇息，然后汤妈妈仍留在院子里陪客，翠晴则跑花园敞厅那边报信。
    江慧嘉了解了事情经过，心里暗暗也有了些思量。
    这时候外头连串脚步声传来，是在外院吃席的男人们过来了
    宋熠走得最快，他几乎是一阵风般从跨院门洞越过，就上前来道：娘子一眼看到了江慧嘉，走到她近前。
    他面上神情并不明显，然而眼中隐隐含着担忧。
    虽是在人前，但他几步上来，似乎就要来握江慧嘉的手了。
    江慧嘉微微侧身，用宽袖挡住。
    但仍然任由宋熠握住了自己的手。
    这个举动是大胆出格的，论理她更应该在宋熠伸手过来时，悄无声息挡过去才是。这换个角度，略做遮掩，却仍然与男人在大庭广众下拉手，这成什么样子呢
    虽然两人动作隐蔽，可他们站的本来就太近了，再隐蔽，这拉手的模样仍旧难免被一些人看在了眼里。
    众人：
    我们看到什么了
    眼瞎了吗
    明明是惊悚剧，为什么现在会突变成这样奇怪的画风
    画风变奇怪了，好像就连恐怖的事情都显得不那样恐怖了。
    江慧嘉眼角余光一瞥，没看到旁的，倒看到了孔静娘愤怒伤心，泫然欲泣的脸。
    她的目光紧盯在江慧嘉与宋熠交握的双手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伤痛。或是这目光太炽烈，以至于江慧嘉都隐隐约约的，似乎感觉到了手上一阵灼热烧痛。
    画风好像变得更奇怪了。
    嗯，她这算是收获了孔静娘的眼刀
    很好，就让这眼刀来得更猛烈些吧这种明显带着羡慕嫉妒恨的眼刀，她越接收越有动力啊
    当然，正事也是不能耽误的。
    江慧嘉很快收拾了心情，到底没有与宋熠久握手。
    她抽开手，对着宋熠笑了笑，转身向后来的众人行礼。
    因来人太多，并男女有别，她便只无声地行了个礼，然后吩咐汤妈妈：一院子人太多说了些话，叫带各家的下人下去。
    西跨院这边还有一条小门可以出去到后头园子里，汤妈妈就带着满院子的下人从那后头出去了。
    翠寒便在西跨院西边靠尾巴头的一间厢房里，江慧嘉轻轻吸一口冷气，走上前去，想要亲自开门。
    宋熠挡住了她，对她微微摇头，并十分坚决地自己走在前面。
    江慧嘉就没有跟他争，这个时候她也知道，再怎么争抢，宋熠也是不可能让她独自走在前面，面对未知危险的。
    江慧嘉就紧跟在宋熠身后，眼看将要走到门边了，身后忽然传来轻轻一阵风，一个人越过了她。
    这人穿着月白色锦袍，衣襟袖口都绣满了暗银色团花，整个人当真如同清风明月般，华彩装裹，光芒清越。
    怎么能这样形容男人呢
    偏他却可以。
    鹤轩兄啊来人笑，这等稀奇的事情，你偏一个人走在前头，也不叫人与你同看，这可就不厚道了啊
    他语调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惫懒。说得好像宋熠没叫他一起去看状况未知的翠寒，倒是在对不起他一般。
    宋熠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江慧嘉一眼。
    江慧嘉就自觉又退后了一个身位。
    齐兄想看只管来看便是，谁还能拦得住你不成宋熠轻笑了声，向江慧嘉介绍，娘子，这是今科探花郎，齐思睿齐兄。
    江慧嘉其实在一甲三名跨马游街那日见过齐思睿，但那时候她的注意力基本上都在宋熠身上，对别人也不过是给个眼角余光而已，所以齐思睿的脸虽然长得顶好看，江慧嘉却还真没记住他长什么样。
    这时候才算是正式认识了，她便福了福身，道：齐大人请。
    说着又退开了几步。
    嫂夫人客气齐思睿哈哈一笑，他还没授官呢，叫他大人那可着实是客气。
    这时，宋熠将那扇厢房门一推，门终于被打开了
    沉舟钓雪说
    今天第四更，继续还欠账啦，有木有人帮我记还到了多少

第三百六十八章 匪夷所思的怪状
    第三百六十八章 匪夷所思的怪状
    门里的到底会是什么
    这一刻，众人的心都高高提了起来。
    一堆人围在边上，居然没一个出声议论的，人人都屏了声息，只往那门内看去。
    当然，众人站位有远近，站得近的自然比站得远的要看得更清楚。
    门内却静悄悄的，看起来好像就是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头什么都没有。
    当然，事实并不是如此。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厢房，原来在侧对大门的东墙边摆着一张简单的架子床。
    但因为是新赐下来的宅邸，江慧嘉根本没来得及给这宅子做什么布置，所以这架子床上只留着一床看起来像是制式的褥子，余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连床帐都没有。
    空荡荡的床角边上，蜷着一个人。
    这人身形瘦小，穿的是颜色极浅的青灰色衣裳。
    架子床另一边又透着窗外的天光，这光照在她身上，亮晃晃的发白。以至于这门一开，众人视线都向里头去，一眼之间，却竟然都无意识地将她给忽略了。
    直到多看得几眼，人们才陆陆续续地确定了她的存在。
    实话说来，这个时候，这样空旷的屋子里出现了这样孤零零瘦巴巴的一个人，多少还是显得有些诡异可怖的。
    但大约是因为先前翠晴和汤妈妈的描述都更骇人，也或者是因为这个时候围在边上的人实在太多，以至于当这场景真正显露在人前时，人群中反而响起一阵轻轻的嘘声。
    反差太大，有些当热闹来看的人竟失望起来。
    齐思睿就回头看了一眼，嘘声很快止息。
    毕竟在场的都算是有些身份的，并不是外头的市井小民，这种场合还得注意点脸面形象。
    因此齐思睿这么一看，不但嘘声停了，还有一个新科进士也上前几步，催问道：里头到底如何这便是那犯怪状的人
    他隔着们打量里面的人，因为对方蜷缩着，脸也埋在膝盖里，一时间着实看不出她到底怪在哪里。
    宋熠就抬脚，向屋子里头，那床边上走去。
    齐思睿也抬脚跟在后头，与宋熠并排站到了这厢房床边。
    翠寒宋熠轻喊了一声。
    蜷着的人并没有动静。
    宋熠微微皱眉，有心想要再靠近点查看，毕竟男女有别，又怕另惹上是非。
    便向外头招手：松风，你过来。
    早跟在一边的松风一溜进来，他机灵得很，胆子也大，这时候不待宋熠提，他就主动说道：郎君，是叫我去查看这姐姐
    说话间眉眼灵活，一副十分好奇的模样。
    宋熠笑了起来：便叫你去，怕不怕
    松风嘿嘿笑：这有甚么好怕的
    说着一窜身，不从床边靠近，却从另一边的床头靠近。
    他还是很机灵小心的，因床头一边连在床上有一排矮柜子，虽然是矮柜子，连在床上这高度也不到人胸口，但多少也能做些阻挡。
    再则翠寒蜷身的位置本来就靠近那边床头，从那边床头过去也更方便。
    宋熠紧盯着他，沉下心，只准备着稍有不对就立时纵身过去救松风。
    松风弓着腰，伸长了手，隔着那矮柜子去拍床上翠寒的肩膀。
    他轻拍了下，又叫一声：翠寒
    翠寒仍旧没有动静。
    松风又加重了力气，仍喊道：喂翠寒
    蜷着的人似乎轻轻颤了颤。
    松风又喊：翠寒
    这次更大声了。
    蜷着的人晃晃悠悠，晃了晃头，肩膀似乎也有松动。
    松风迭声喊：翠寒，你怎样了快抬头来
    一边看她动得艰难，整个人似乎是比生锈多年的老轱辘还要动得费劲。
    松风是个急性子，忍不住又问：你是不是没力气，要不要我帮你
    蜷着的人头一点一点，抬起些许又往下坠。她并没有回答松风的话，但看起来她的确是很乏力的样子。
    松风再忍不住，一手按住她的肩，一手就将她整个人推得往那边墙上靠。
    宋熠一急道：松风，小心
    松风动作太快了，他推得翠寒靠在了墙上，一手就伸到她颔下，将她头掰得抬起。
    哎哟
    然而只是乍一将翠寒的头抬起来，松风却先惊了。
    他惊叫着放开了手，整个人简直就像是蚂蚱般纵退着往后跳了起来。
    哎哟老天
    松风吓坏了，连着溜开好几步。
    就是站在另一边的宋熠与齐思睿，这时候看清楚了翠寒的模样，也都不由得齐齐后退了一步，或轻或重的倒抽气。
    一直站在门外的江慧嘉再按捺不住，隔着几米的距离她也略看到了翠寒的脸面样貌，瞧着的确是很可怖的。
    但远观与细看毕竟有区别，她到底也还是抬了脚，快步走进了这房里。
    里侧的宋熠露惊容道：娘子
    江慧嘉微微抿唇，故作轻松地露出笑：瞧你们这一个个的，一惊一乍，很可怕吗
    当医生的就是要心理素质好，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死人都见过了，一个看起来就萎靡无力的翠寒又有什么好怕的
    江慧嘉先前之所以停在外头，也不过是不想宋熠担心，也不愿在这个时候与他起争执，所以才后退一步的。
    但虽然不怕，眼前情景却仍然令人担忧。
    细看来，只见这翠寒因为被松风推得仰了头靠在了墙上，她的脸面就清楚显露出来了。
    露出的这张脸着实有些惨不忍睹。
    她面色是蜡黄的，脸上带着愁容。
    明明是二八年华的少女，也可以明显看得出，她脖颈上的肌肤是细腻紧绷的。偏只脸上，黄皮寡皱，就像一张被吸得水分半干的橘子皮，软哒哒的很难看。
    这还不止，最要紧的是，她的眼睑明显无力地垂着，眼珠子却果然像之前翠晴和汤妈妈描述的那样，凸出得似乎随时都要滚下来了一般
    门外另有人凑近了些，也就着光线打量她。
    这时也是倒吸气。
    就这模样，谁敢说这翠寒不是中邪
    可是这才是宋熠和江慧嘉迁新居的第一天，如果说第一天就有人在他们的宅子里中了邪，那后头的事情就不能细想了。

第三百八十九章 峰回路转的真相
    第三百八十九章 峰回路转的真相
    江慧嘉看向宋熠，宋熠面色凝重。
    但他仍然又往前走几步，站到江慧嘉身边，轻握她的手。他只握了下，很快松开，这一握是带有安慰的意味的。
    江慧嘉便又转头对宋熠笑了笑，然后凝神继续向床上翠寒看去。
    门外，原本的一片寂静中，忽然响起一声哭：翠寒姐姐
    这哭声一起，一个人就从人群中猛地冲出来，直往床边扑：翠寒姐姐，你都这般模样了
    什么叫做你都这样了
    是说人都这样了，江慧嘉和宋熠这两个做主人家的还要围着人不停打量，不厚道不善良
    江慧嘉瞥眼过去，这时孔大奶奶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满面不忍之色，眼中含着哀戚道：果然十分可怕来时还是好端端的，只片刻不见便改了颜色
    后头的人群中，又不知是谁，忽地惊惧出声：莫不当真是中邪
    中邪
    这个猜想早在众人心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不过是此前无人敢直说罢了。
    但这个时候，内外客人都来了这院子里，大家的注意力也大多被屋中翠寒吸引，这声音混在人群中陡然发声，一时间倒是将自己藏得很好。
    孔大奶奶却喝道：什么中邪谁在胡说
    她转头往人群中看去，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却没人指认刚才说话的到底是谁。
    是真的没人知道，还是没人愿意随便多管闲事得罪人
    江慧嘉冷眼旁观，孔大奶奶装得还真的挺像那么回事。
    宋夫人。孔大奶奶面上带着哀色道，我这个翠晴丫头与翠寒姐妹情深，失态了，还请你不要怪罪。不管怎样，人生在世，总有祸福难料，翠寒她她或许是有什么怪病也说不定
    最后一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语意已是十分艰涩。
    似乎她本来不想昧着良心这样说，却为了宋熠和江慧嘉的面子，不得不寻了这样一个理由来替他们开脱。
    尽管如此，这已经显得她非常善解人意善良大度了。
    是我不该带翠寒出门的。又叹了声，看向翠晴道，翠晴，愣着做什么呢还不赶紧扶了翠寒出来
    说着，这位似乎影后附身的孔大奶奶又看向江慧嘉，歉意道：宋夫人，我这便带翠寒回去。今日也是这丫头不该，扰了各位兴致
    翠晴扑在了翠寒床边，这时半探身过去，似乎果然要将她扶出来。
    翠寒仍旧呆滞僵硬地半靠在墙上，对于翠晴的动作全无半点反应，整个人就像是呆傻的一般。
    如果真的让孔大奶奶就这样将人带回去，那江慧嘉方才一意要求众人同来察看的举动就等同于笑话了。
    这场闹剧绕来绕去，仍然会以某种诡怪之说做结尾。
    齐思睿皱起了眉，他是不信鬼神的，可眼前局面，纵使他自诩聪明，一时间竟也想不到应当如何破解才好。
    如果不将神鬼之说往这上头套用，那翠寒的情况要怎么解释
    真是某种怪病天底下有这样奇怪的怪病
    就算真是怪病，那也要说出来有人信才行
    他不由得看向宋熠，却见宋熠的目光紧紧落在翠寒身上。
    翠晴已经伸手来拉扯她了，宋熠终于微扬了声道：且慢
    然而虽然他出声喝止了，翠晴的动作竟仍然不停。
    翠寒傻呆呆的，她的模样虽然显得十分可怕，但本身却好像并不存在攻击性。翠晴来拉扯她，她就浑似没有骨头似的，随着翠晴的动作往外头直倒过来。
    翠晴一把捞住她，将她半扶半抱着移到了床边。
    因她委实瘦弱，翠晴虽同样也只是娇小小的一个小丫头，可要将翠寒拉出来，竟也并不吃力。
    翠晴眼泪直流：翠寒姐姐，翠寒姐姐
    一边迭声喊了几句，一边偏了头，流着泪看向宋熠道：宋郎君，您是状元郎，我家翠寒姐姐都这般模样了，奴婢奴婢只将她带走，好不好
    她抱了翠寒出来，又哭：要不然，您救救翠寒姐姐吧
    她多嘴的这一句话，终于激起了江慧嘉心中的灵光闪现。
    翠寒必定不是中邪
    但如果是病，她这又是什么病呢
    江慧嘉前世行医经历无比丰富，可也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病
    但世间任何病症，只要发出来了，它就必定有迹可循。
    从古至今的名医，他们在治疗某些疑难怪症之前，也未必就见过这样的病症，但他们仍然能够善加研究，并最终给予治疗。
    江慧嘉不信自己不可以。
    当然，今日情况紧急，又不同寻常。
    她不但要在最短时间内诊断出翠寒病症所在，她还最好要当众使她病情缓解，也只有这样，她才能够证明翠寒真的是病，而非中邪
    翠晴仍在苦求宋熠：宋状元，您是状元郎，您救救翠寒姐姐吧
    说得好像，宋熠是状元，他就一定要救人，一定能救人似的。可这样的奇怪逻辑，在这样的时候竟然并不显得突兀。
    宋熠目光落在翠寒脖颈边缘，缓声道：翠寒姑娘脖颈上头擦了东西
    这么突兀奇怪的一句，一下子却问得翠晴身躯微微一颤，她好似受到了惊吓。
    虽然她很快又强自收敛了情绪，可她刚才那一瞬间的颤抖，终究并没能逃脱掉屋中其余任何一个人的眼睛。
    翠寒姑娘脖颈上擦的是什么宋熠又问。
    什么擦的是什么宋大人说话好生奇怪翠晴只揽了翠寒，一边将她一只手搭到自己肩膀上，另一手扶到她腰上，便揽着她往外头走。
    她脚步很快，翠寒软趴趴地被她半拖半抱着，一并被带出了屋子。
    毕竟之前是在屋子里，翠寒的可怖模样落在外头人眼中还不够清晰，这下翠晴将她带出来了，天光一照下来，翠寒的样貌在阳光下再无遮拦地显露在众人眼前。
    天爷女眷中又有人惊呼，还有人连忙往后退步。

第三百九十章 我说是病你们信吗
    第三百九十章 我说是病你们信吗
    阳光下的翠寒貌若鬼怪，天下能有正常人长成这样
    可怜见的，快些挡住了，别吓着人孔大奶奶连忙迎上来。
    一直还算安静的人群中终于响起了细细碎碎的议论声。
    果然十分吓人，莫不真是中邪
    都说了子不语怪力乱神，快别胡说
    方才宋状元开口说了那个翠寒脖子上擦了什么东西，会不会其实是孔是作假的
    孔大奶奶面色一阴晴，背着众人，头微微低下，心里暗恨，正要想对策，忽然里头江慧嘉的声音又传出：夫君，翠寒姑娘脖颈上擦的自然是膏脂宫粉了。
    膏脂宫粉宋熠疑惑道。
    江慧嘉道：夫君不必奇怪，年轻的小娘子，涂些脂粉也不过是爱美之心，你虽是状元，但再是状元呢，也不能连女儿家化妆是怎样化的都懂罢
    里头就又传出一声笑，是齐思睿：哈哈鹤轩兄，想来你虽是才子，却并非那风流才子，不懂化妆也不奇怪。不过嫂夫人
    齐思睿又问江慧嘉：从来只听闻，化妆将人变美的，倒不曾听说，还有化妆化丑的，这位翠寒姑娘着实有些奇怪了。
    到这时，齐思睿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他竟是在说，翠寒之所以这般怪模样，原来并不是她当真长得这样怪，却不过是她化了妆，易了容而已。
    齐思睿的分量非同寻常，他都这样说了，外头人简直都无法不就此产生怀疑。
    呜呜翠晴只若受到了天大的侮辱，更是痛哭起来，我可怜的翠寒姐姐
    孔大奶奶柳眉倒竖，终面现怒容：齐六郎，你如今虽是探花，如此胡说，我却也不依齐侯爷是何等仁善之人，总不至于教导你如此刻薄一名女子罢
    不等齐思睿答话，又道：容貌对女儿家何等重要，天下间岂能有女子这般对待自己容颜的我这丫头虽只是个丫头，却也是肉长的心，你莫要再往人心口插刀
    说着，眼眶竟微微红了。
    屋中的齐思睿都有片刻哑然。
    孔大奶奶又道：偏有人要有这诸多怀疑，倒好似我存心设局要来栽赃谁似的。正好我这便不走了来来来，谁有疑问，只管来看，来瞧我这丫头如今是真可怜，还是装可怜
    她说着就吩咐翠晴将翠寒带到院子中间，然后往那里一站，眼睛就转着圈儿往四周看去。
    似乎是在用眼神询问说，有疑问的快来呀，我这儿等着你们查看呢
    四周都是一静。
    孔大奶奶底气这样足，莫非化妆之说果然是胡说
    众人再细看翠寒的模样，都觉得旁的倒还有可能是化妆出来的，只她那双诡异的似乎随时都能从眼眶里头掉出来的眼珠子，应该不可能是化妆的效果。
    别说是化妆了，就算是传说中的易容，也不可能易容出这样奇怪的眼珠子来罢
    他们男人的确不懂的。这时候，江慧嘉的声音又不紧不慢地响起来了，翠寒姑娘的确是化了妆，但她的妆并不化在旁处，仅只是化在脖颈间而已。
    一边说，江慧嘉也终于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她来到翠寒和翠晴身边，又叫白果：去拿椅子来给翠寒姑娘坐。
    白果早等着呢，这时也不知是从哪里，一溜搬了一张椅子过来。
    江慧嘉道：翠晴姑娘，你不扶翠寒姑娘坐下么
    翠晴无法拒绝，忍着去看孔大奶奶，向她寻求指示的想法，只低头将翠寒扶着在椅子上坐下。
    江慧嘉又道：白果，去打些温热水来。
    白果跑得飞快，知娴则站到了江慧嘉的另一边，有意无意地将孔大奶奶隔开了些。
    江慧嘉道：孔大奶奶既说了随我等查看，那我为翠寒姑娘洗个脸，孔大奶奶不介意罢
    孔大奶奶扯动嘴角：宋夫人想得极深，也罢，宋夫人要看，只管看便是。
    从这回与江慧嘉正面相见起，她就一直称呼江慧嘉为宋夫人，这也是客气抬高的称呼。
    事实上宋熠也还没有授官，江慧嘉身上更无封诰，夫人二字本是称不得的。
    孔大奶奶非这样喊她，在江慧嘉听来，虽然觉得有些阴阳怪气，可旁人听来，却只觉得她果然是十分礼貌，十分给江慧嘉和宋熠面子呢
    江慧嘉也不与她争辩这一个称呼的问题，只等了片刻，白果端了热水过来。
    白果道：娘子，奴婢来吧
    说着，她将热水脸盆放一边，拧了帕子，就动作麻利地往翠寒脸上擦。
    翠晴在一旁看着，目光微闪，道：白果姐姐，不好劳烦你，奴婢来也可以。
    白果动作却很快，擦过翠寒的脸，又拧了一帕子，随即擦到她脖颈上。
    翠寒脖子上的确是擦了宫粉的，上等的，细腻的宫粉将她的脖颈衬得白净光洁，白果用帕子细细擦去，这才显出她原本的肤色来。
    有些黄，有些干，果然与她黄皮寡皱的脸色很是相似。
    而这样一来，她脸面脖颈间色调一致了，反倒又显得她的脸其实并没有先前反差明显时那样可怕难看了。
    其实也是，人的视觉本来就是很容易受到欺骗的。
    雪白的脖子与黄皱的脸一衬，那自然是显得白的更白净，而黄的愈憔悴。
    但当双方一致了，这种冲突反而变小，视觉上的恐怖就跟着也会降低。
    江慧嘉倒是有些走神，竟有片刻是在庆幸古代的化妆品成分简单天然，不然这要是现代那类的化妆品，只怕温水还洗不去，得用上卸妆油才成呢
    目光微动，眼角余光却又见到孔大奶奶脸上冷笑一闪而逝。
    孔大奶奶这时心里想的是：擦了这点妆又如何翠寒眼睛上的古怪可是实打实的，不是我弄出来的。
    江慧嘉仿佛品读出她的意味，视线又从四周神情各异的人面上扫过。
    她就伸手探到翠寒的腕脉处，道：如今洗了妆，我这望诊方才能真正派上用场。孔大奶奶，依我看，翠寒姑娘这是病。此时的确不宜移动的，便由我来为翠寒姑娘做个初步诊治如何

第三百九十一章 诊断疑难怪症
    第三百九十一章 诊断疑难怪症
    江慧嘉心里已经肯定了翠寒这是病，但她的说法听在其他人耳中却颇显怪异。
    因她自来到京城便一直低调，前头扮男装的事情不算，后来给谢昀治病，谢昀也没拿到外头去到处宣扬，至于进宫为太子诊病那一段，那更是不需要江慧嘉刻意隐瞒，皇帝就先封锁了消息的。
    目前在场这些人与她相交本就浅薄，自然想不到，她居然懂医
    她的口气还挺大，言语间好像是说自己医术挺还了不得的样子。
    齐思睿从里头走出来，也来到翠寒身边，好奇地看向江慧嘉：嫂夫人通晓医术翠寒这当真是病是什么病
    江慧嘉道：翠寒姑娘脉细无力，形体瘦弱，面有愁容
    顿了顿，又道：翠寒姑娘，你张开口我看看
    翠寒一副呆滞模样，又哪里会理会她
    江慧嘉也不急，自己就伸了手，捏住翠寒的下颔微微一用力。
    翠寒便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口，舌头微吐。
    这一瞬间，江慧嘉同时注意到了，一直一副呆滞无力模样的翠寒眼中，竟一闪而过了一丝慌乱
    更有意思的是，就在她用巧妙力道捏开翠寒的下颔时，她还分明感觉到了有意识的抗力
    江慧嘉一下子明悟过来，这个翠寒的确有病，但她的病又有一部分是伪装的。
    舌质淡红，舌苔薄黄，此应当为肝脾两虚。江慧嘉说到这里，就见孔大奶奶微皱了皱眉。
    孔大奶奶心中有些急，暗想道：那人的确说过她的医术是十分了得的，但翠寒这怪症，我请了多少大夫看过，都看不出究竟，她便一定能看出来
    其实孔大奶奶自己心里，也根本就觉得翠寒并不是病，而是中邪
    因此想得一轮，她又放了心，更暗暗在心中冷笑：倒要看看你治不出个所以然来，到时有多丢人
    齐思睿饶有兴致地问：这是肝脾两虚证
    他还知道这个
    江慧嘉看了他一眼，摇头道：当然并不如此简单。
    其实一直到现在，她都还没看出翠寒到底是个什么病呢
    从她的眼睑垂坠来看，江慧嘉其实还考虑过肌无力，但先前翠寒下意识的自主抗拒，又很快使江慧嘉否认了这个猜想。
    并且，从脉象等其它方面来看，翠寒的情况也并不是那么符合肌无力的病状。
    想了想，江慧嘉又吩咐白果：去把汤妈妈叫过来。
    汤妈妈就是先前照管这院子里下人席面的管事妈妈，她之前领了院子里吃席的下人避出去，但其实根本没有走远。
    这个时候也不用白果来找，她在院子角一边小门后头听到了江慧嘉的话，自己就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绕过人群，一溜跑到江慧嘉面前。汤妈妈眼中闪着兴奋好奇的光，草草行了个礼，探着头道：娘子唤奴婢有何事
    江慧嘉对她点点头，问道：翠寒姑娘并不是一来就是这般模样吧
    她指着翠寒的脸。
    汤妈妈用眼睛瞟翠寒，瞟了一眼又一眼，又是好奇又是害怕的样子。
    当然不能是这般模样。汤妈妈比划了一下，之前来时是挺正常的一个小姑娘，这眼睛也好好的，我就见她盯着那边槐树盯了一会儿，结果忽然间她的眼珠子就掉下来啦
    最后一句话说得夸张，唬得四周人又是一阵哗然。
    不少人都将目光关注到那槐树上，想多看看那槐树到底有什么稀奇，又害怕看得太仔细了，最后也落得跟翠寒一般模样可不就糟了
    只江慧嘉看了那槐树一眼，便很快收回了视线。
    她当然不觉得是这槐树导致的翠寒忽变怪状，如果真是这槐树的诡怪，那好好的事情岂不是又要绕到怪力乱神上头去了
    心里思量了片刻，一时没有结果。
    宋熠站在她身后，这时低声对她道：娘子，世上可有这样的病症，人若盯视某一物体时间过长，眼珠会垂坠下来
    这句话一问，倒瞬间点亮了江慧嘉心里的迷雾。
    她一下子心神激动起来，是了宋熠总结得很低对翠寒忽然眼珠垂坠下来，可不就是因为盯视某处时间过长造成的么
    这样一来，也能解释得通。
    孔大奶奶她们一定是早就知道翠寒有这怪毛病，所以才有意将她带来。
    她这病不发作时，看起来应当也与常人并无太大区别，至多是面色萎黄憔悴，气色不好些。
    因此她们又提前给翠寒重重地化了妆，用宫粉遮盖了她过于萎黄的面色。
    等她怪病发出来，翠晴再偷偷将她脸上的妆卸去，又留下她脖子上的妆。
    如此一来，这人脸面萎黄，脖颈雪白，眼睛又凸出得似要掉下来一般，再加上她神情呆滞诡怪，可不就像中邪么
    一般人看到这样子就被吓到了，又怎么会去注意她脖子上是不是带了妆
    即便能注意到这一点，可是她的呆滞却是假装的。
    这个时候哪怕是江慧嘉这边的人反驳中邪说，要请大夫来为翠寒看病，有了其间种种细节误导，只怕也很难准确诊断病症。
    好吧，再换个角度想，哪怕没有细节误导呢，翠寒这个怪病，就真的能是一般大夫可以正确诊断的
    别说是一般大夫了，就算是江慧嘉，她这个时候终于推导出了这些信息，可一时间竟仍是无法判断她这到底是什么病症
    越是紧急时刻，脑子就越要转得快。
    江慧嘉虽紧急，口中却仍旧道：肝脾两虚，不能久视是了肝开窍于目，主藏血。翠寒姑娘因肝血亏虚，目睛失濡，因而不能久视。
    她说的这些，旁边众人听的是似懂非懂。
    而江慧嘉这样说出来，一来是为了更好地取信众人，另一个目的，却是借着言语拖延时间，以便有更多时间好在心里更清楚地推敲病症。
    她又道：血虚而生风，风走空窍，故而睛珠动摇
    说着说着，她自己心里终于捋清了思路。
    江慧嘉压着心中的惊喜，沉稳道：眼睑又作肉轮，属脾，脾气亏虚，中气下陷这个病症，此前并无成例，我便将其称为颠风罢

第三百九十二章 现场出手针灸
    第三百九十二章 现场出手针灸
    世上的病，当然不是每一个都有明确病称的。小说
    要不然，一些无法诊断的疑难怪症又是怎么来的呢
    治疗没有前例的病，才真正考验医者的根底。
    江慧嘉有些紧张，她口里说得肯定，其实心里仍然并不十分有把握。
    但这个时候，就算没十全把握，硬着头皮都要上了。
    况且她已经把思路剥清得差不多，就细细道：病虽在眼目，病机却在肝脾。中气下陷，又至眼睑下垂，抬举无力。
    这其实就是一个风邪
    中医辨症讲究的是从整体出发，从病状来追究病理病机，抽丝剥茧，查其根脚，才能对症下药，治疗病症。
    翠寒的病表面上看起来再奇怪，也必定有其根脚由来，依托人体变化而变化。
    江慧嘉为什么要说她这个病是癫风呢
    也是因为她的病症虽非传统所说的癫病，却又存在有一些癫病的特征。
    所谓癫病，虽然多由情志之伤而起，却也并非全然如此。
    而这里就又要联系到前头判断的肝脾两虚与风邪。
    从翠寒的脉象与舌象来看，她这是实实在在的气血不足，治疗时也应当首选补益中风。
    当然，由于翠寒病状复杂，真要给她治疗的话，药方或许还要随时调整，要想一次就完全正确地定下治疗方案，就是江慧嘉也没把握的。
    心里念头转了这么多，江慧嘉口中便道：世间病症皆有根脚，不可为其表象所骗。人体气机都有所发，综合所有判断，我当为翠寒姑娘先开一方。
    说着吩咐白果：白果，备纸笔来。
    她要当众写单方
    孔大奶奶仍旧暗暗冷笑，到这一步，她都懒得再阻止江慧嘉了，也是因为心知在如此情境下，便是阻止也阻止不了什么。
    围观众人也都很好奇，江慧嘉当众开方，真的能立即见效，改变翠寒的怪模样
    很快，白果拿来了纸笔。
    她还很贴心地在裁好的小块宣纸下头垫了平整的小木板，江慧嘉一手端着木板与纸，另一只手提笔，就能直接站着写单方了，极是方便。
    江慧嘉便准备以补中益气汤加味，写一个方子。
    中药不比西药，其中虽然并不是没有见效极快的急救药，但相对来说，大部分中药的药效发挥时间，都是细润徐缓的。
    江慧嘉这时写这样一个方子，实际上自己心里都并不觉得翠寒喝了就真的能马上好起来。
    黄芪党参当归白芍木瓜僵蚕
    她先写了药号，剂量却还在心中斟酌。
    因她写得慢，旁人又都将视线关注在她身上，这时气氛竟无来由地紧张起来。
    也有人窃窃私语。
    孔大奶奶有些没忍住，这时又道：宋夫人原来果真会看病开方，当真是出人意料呢。想必宋夫人的医术也必定是极好的，若我这丫头当真是病，有宋夫人为她诊治，也是她的福气。可怜她好好的一个未嫁丫头，偏有了这般怪模样
    说着说着，又装模作样地擦擦眼睛。
    齐思睿就是嗤地一声。
    气氛仍然紧张尴尬。
    江慧嘉被这般一打扰，心里更生怒，却又另起了它念。
    若是温和用药，这药效未必能立竿见影，但若加大剂量，偏改药方呢
    她不发怒，真当她是信女
    升麻江慧嘉笔下微顿，随即运笔加快，陈皮川芎柴胡炙甘草
    到这时，单方已是将将写完全了。
    江慧嘉将将要收笔，心念转动间，却又郑重加了一味药：巴戟。
    她很快写上剂量，扯下单方，递给白果。
    白果，抓药，煎药。
    这方面白果跟她配合默契，这却又不是知娴能比的了。
    白果连忙拿了单方往药房跑。
    新院子大，江慧嘉索性在东跨院那边专门开辟了一处做药房。
    药都是她原先在平康坊那边小院子时买的，分量都很少，也不够完备，不过应付今日还是够了。
    至此，病也诊了，单方也开了，这个抓药煎药又不是一时半刻能做成的事，院子里围了这许多人，有些人倒不自在起来。
    新科进士里头，忽然一人出声笑道：也罢了，既然是病，我等还围在此处做甚宋兄，先前在外头，还说要你以画作诗呢走走走，我等仍去作诗去
    这个人显然是亲近宋熠的。
    有他开了头，立时又有不少进士催促起了宋熠，眼看着风向要完全转了。
    他们竟不打算留下来看江慧嘉的药到底能不能见效
    江慧嘉都有些意外。
    孔大奶奶哪里能许这时她就对着翠晴使了眼色。
    翠晴本来就挤在翠寒旁边，只是后来被知娴挡住了，这时候她忽地就一奋力，推开了知娴，然后猛地扑到了翠寒身上。
    翠寒姐姐翠晴一声大哭。
    她哭得突兀，手却借着身体的阻挡，悄悄在翠寒腰间软肉上使劲一扭一转。
    翠寒虽然病得怪模怪样，可她毕竟还是血肉之躯，翠晴这一扭，她哪有不痛的
    顿时就发出啊地一声，嘶哑的惊叫。
    啊翠寒接连痛叫了两声，本来状况就不好，这下痛得眼睑微微翻开，一双暴凸的眼珠子更像是要爆裂出来一般。
    翠晴越发大哭：翠寒姐姐宋夫人状元娘子您救救我翠寒姐姐罢这可怎生是好翠寒姐姐，你怎地就这样了啊
    她捏翠寒的动作被遮挡得很好，江慧嘉要不是先前就一直在用精神异力悄悄观察翠寒的脏腑运行，还发现不了她的动作。
    旁人自然就更加发现不了。
    因此她这一下，其余众人还只当翠寒的怪状又深一层发作了呢。
    本来还有些被安抚下来，认为翠寒的确是生病的女眷们顿时又惊慌，人群中，又不知道哪个在惊呼：槐树那槐树
    这是还要继续引导众人，只将事情推到怪力乱神上头去。
    江慧嘉恼火极了，头一次深恨自己学艺还不精。
    这时只见翠寒眼皮不停上翻，眼睛底下却落出泪来。
    江慧嘉心里头乍然灵光一闪，一直迷雾了许久的诊断终于确切涌上心头。
    翠寒之前眼皮下坠，那是脾血亏虚造成的，可是如今收到疼痛刺激，她的下垂的眼皮却又上翻了
    这证明了什么
    证明她的状况可以被外力刺激恢复
    中医治病，在癫症上头，有惊吓法一说。江慧嘉原先判断翠寒病症的时候，综合考虑，也是认为她既有癫症的部分特点，又有风邪。
    江慧嘉心里再无犹疑，眼看翠晴还趴在翠寒身上哭，江慧嘉就上前一步，一抬手按在她脑后风府穴上。
    翠晴整个人一呆滞，江慧嘉就拎着她的后衣领将她拖到一边。
    这个动作可真是太不符合江慧嘉形象，但她接下来的动作却更引人注意。
    她手掌一翻，一枚足有三寸长的银针出现在她手中，然后她再一抖手，那银针就被她扎到了翠寒头顶百会穴中

第三百九十三章 孔大奶奶您真厚爱
    第三百九十三章 孔大奶奶您真厚爱
    满场哗然。
    江慧嘉对翠寒用针了
    她手起针落，一针刺入翠寒头顶百会穴，又一针刺翠寒颈后大椎穴，再一针稍稍往下，刺在了身柱穴。
    有这三针，暂时也尽够了。
    江慧嘉又辅以指压按摩穴位之法，很快，翠寒呆滞的眼珠子就转了转
    她本来垂坠的眼睑已经翻上去了，露出了一暴凸的眼球，而如今，这双眼睛里头分明闪烁着惊慌茫然的光芒。
    江慧嘉心里终于生出剥开迷雾的畅快之感。
    翠寒的病，用治疗癫痫的急救针法竟也能改善。
    这虽然并不是癫痫，但两者之间很有相通之处。
    江慧嘉又想到了中医常有的顽痰怪症的说法，所谓的顽痰怪症，指的其实就是瘀
    正是因为有瘀阻，因而才有种种不畅，再有气血亏虚，风邪入侵，这才造就了种种怪症。
    她的方子没有开错，她的方子一定没有开错
    翠寒。江慧嘉俯身到翠寒耳边，你不要再装傻，若不装傻，我今日便向你主子将你要过来留在这里，并为你将病治好你的病，我能治。
    翠寒仍旧是迷蒙惊慌的样子，但方才江慧嘉贴近她耳边说话时，她身躯的细微颤抖终究还是出卖了她的真实状况。
    她的确并没有神智不清
    她目困神乏是真的，但她的呆滞痴傻却是一定是装的
    江慧嘉一手按在刺入翠寒颈后大椎穴的那根银针上，一边抬指轻弹。
    翠寒又一次啊了一声，这一回却不是痛叫的，而是一股奇异的感觉从行针处生起，忽地热麻麻似往心口去。
    她眼珠子又动了动。
    江慧嘉这回笑了：翠寒，你的眼睛好啦。
    什么翠寒脱口便反问。
    试问，一个神智不清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反问人话呢
    江慧嘉道：奇难怪病，多因瘀阻而起，我早便该想到的，不过如今再想到，倒也不算太迟。
    翠寒的眼珠子就又动了动。
    本来江慧嘉第一次说她眼睛好了，其实是骗她的。可因为先前行针的变化，翠寒有些相信了她的谎言。
    如此再等到江慧嘉第二次用肯定的语气说起翠寒的病因，翠寒的眼睛却不知是因为通了心气还是怎地，一转一转，竟真的渐渐就从暴凸脱眶的状态往回收了起来。
    看在旁人眼里则是，江慧嘉先开了单方，汤药未及煎出来，眼看着翠寒的病又一次突发性地更严重了，江慧嘉这时改而行针。
    她行针的速度多快呀，旁观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呢，她就连扎了三针。
    谁也没能料到的却是，这三针过后，翠寒脱眶的眼珠竟当真有了肉眼可见的，往回收住的现象
    这齐思睿轻轻倒吸气。
    江慧嘉给翠寒扎第一针时还是背对众人的，等到扎第二针第三针时，她就来到了翠寒身后，正好将翠寒的面貌清清楚楚展现在众人面前。
    翠寒眼睛的变化通通被围观众人看在了眼里。
    齐齐静默了片刻后，众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不用白果端药来，江慧嘉只用针灸，竟就当众证明了翠寒得的果然是能够治疗的病
    人群一下子又一次哗然，齐思睿哈哈大笑：鹤轩兄，原来嫂夫人当真通医术，原来嫂夫人的医术竟如此玄奇。
    人们纷纷出声：几针下去就好了
    这也是病天下还有这样的怪病
    果然是子不语怪力乱神要慎言啊
    不论怎样，翠寒的眼睛是真的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有了快速明显的好转。
    孔大奶奶满嘴的嘲讽和诡计都还没来得及继续用上呢，江慧嘉开了方子，那药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端过来，翠寒的情况竟然好了
    孔大奶奶。江慧嘉小心为翠寒收了针，温文尔雅地看向孔大奶奶，翠寒姑娘这病一时只能缓解，却是根治不了，若要根治，最好留在我这里，再吃上十来天药，你看如何
    她要将翠寒留下来
    孔大奶奶皮笑肉不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她不过是一个下人，还能劳烦状元夫人亲自照顾她不成既然宋夫人能治她这病，又能开方子，不如我便替这丫头讨了宋夫人的药和方子去，回家慢慢养着也是成的。
    江慧嘉也笑道：如此也好，我开的药方必是有效的，翠寒姑娘服药后，短则半月，长则一月，必定能怪疾痊愈。孔大奶奶记得上心些，务必派人照顾好这个丫头，以免出了岔子，倒污了大奶奶的善名。
    这话说的，就差没明着说翠寒如果好不了，必定不是她药方的责任，而是孔大奶奶故意不让人好了。
    论理宋熠如今尚未授官，江慧嘉不过该这样尖锐直言，过分得罪孔家人。
    但从孔大奶奶今天的架势来看，江慧嘉却觉得，对方全是恶意，哪里还用她得罪不得罪
    江慧嘉想要留下翠寒，为的倒不是旁的，而是真的担心对方回到孔家后得不到真正好的治疗，最后孔家却把医治不力的罪名推到她头上来。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是，孔大奶奶都这样直白地伸手到她家来了，她要是不回报一二，又怎么对得起孔家二位这样的厚爱
    留下这个丫头，想必会有一些有趣的后用。
    我的丫头，宋夫人都这样关心，不愧是状元夫人，真仁善呢孔大奶奶掩唇咯咯笑了，笑得古里古怪，照宋夫人的说法，这丫头一个月内必定能好
    江慧嘉笑道：有九成把握治愈。
    孔大奶奶瞳孔微缩，便鼓掌笑起来：好了不得
    四周众人亦过来纷纷夸赞，原本略尴尬的场面倒是很快又热闹起来。
    孔大奶奶冷眼旁观，看江慧嘉被众女眷围着，这个问：宋夫人哪里学的医术
    那个问：宋夫人学了多少年医了
    也有人问：宋夫人除去会瞧这种怪病，还会瞧什么病
    大多数都是对江慧嘉医术好奇的。
    江慧嘉微微笑着，耐心向众人作答。
    孔大奶奶本来目的没达到，还觉得郁气难平，可这个时候看到江慧嘉被众人围着的样子，心里头却忽地又是一动。
    江慧嘉本来在于众人说话，这时候抬眼过来竟还隔着人对着她笑，孔大奶奶心里想着事，便也微撇嘴角，笑了。

第三百九十四章 江神医也有六不治
    第三百九十四章 江神医也有六不治
    孔大奶奶她笑什么呢
    不等第二天，当天下午，江慧嘉就知道答案了。
    中饭用过，闹剧也看过了，吃席的众人纷纷告了辞。
    下午，江慧嘉正领着众仆役收拾院落，登记礼单，忽然，状元府外头就传来了求医声
    江慧嘉自来京城，名声不显，虽有意要开医馆，可到底一切都还只在筹谋中。
    谁会上门来向她求医
    问过才知，原来是孔大奶奶一力推荐。
    不但如此，孔大奶奶还满京城地开始宣扬起了江慧嘉医术上的名声。
    无疑，在传流言方面，孔大奶奶是一位实实在在的高手。
    当天下午还只是几个疑难病人来找江慧嘉医治，到第二天，京城里头茶馆酒肆大街小巷，就到处都是有关江慧嘉医术如何了得的吹捧声了。
    宝庆府来的神医娘子，在宝庆府就曾救活过心脏中箭的病人，真正的生死人肉白骨
    什么疑难怪病都能治，人家还说了，非疑难怪症不治呢
    眼珠子掉下来，她都能给你再装回去
    手脚断了算什么神医娘子什么都能接好
    生不出孩子也找她，没有她不能治的
    一日之间，流言遍地开花。
    江慧嘉简直都要被吹捧成天上仙医，地上阎王敌了。
    宋熠去了吏部学宏词，松风赶车送了他之后，又在外头晃悠了一圈听了些闲话才回来。
    回来就学了满街的流言给众人听，知娴都听出一身冷汗：这孔大奶奶好生毒辣捧杀果然是她们惯用的手段，她这是要捧杀娘子你呢
    什么样的大夫敢称阎王敌
    纵是知娴来自宫中，心知肚明江慧嘉曾经连众太医束手无策的太子伤病都给治好了，也不觉得江慧嘉真的就能无所不治。
    这种事情，只要出一丁点岔子，就有可能被有心人抓住把柄，然后闹出无限大的事情来。
    江慧嘉能应付一桩两桩，她能应付无数桩吗
    更何况，她如今还是状元娘子。
    但凡她有一丁点差错，都有可能牵连到宋熠身上，这也是江慧嘉先前一直低调的原因。
    宋熠此前一心希望能外放做地方官，也是有这方面的考量。
    京城水深，到了地方总要多些自由。
    新科进士如果外放，多半是到地方去做县令。而县令官职虽小，却能主政一方，到那时，江慧嘉不论想要做什么，总多几分方便。
    当然，现在由于情势变化，宋熠短时间内基本上是不大可能再被外放的。
    江慧嘉便笑了：娴姑姑以为这是捧杀我却还要感谢孔大奶奶劳心劳力帮我造势呢
    从昨天孔大奶奶答应留下翠寒，并面露诡笑时，江慧嘉就已经在心中猜测过无数遍孔大奶奶的用意。
    她要求留下翠寒，本就是一种试探。
    彼时江慧嘉就已经从对方的种种反应中料想到，捧杀这一种可能
    然而对本就存心要在京城树立起神医权威，并在医道上踏上巅峰位置的江慧嘉而言，一切风刀霜箭，都将是她不可避免要应对的。
    区别只在于或早或晚而已。
    她低调，不过是想稳步前行，减少风险。
    如果低调带来的只是麻烦与轻视，那她又何必再低调
    但一味挨打，任由流言没有底限地肆意传播，那也是不行的，毕竟江慧嘉的确并不是真的神，她不可能治得好所有的病。
    想了想，她又吩咐松风：去寻一块大木板来，再备笔墨。
    这座宅邸被赐下来之前刚做过一次大修缮，后头第三进的院子里还堆着一些剩余的木料。
    松风很快寻了一块大小合适的木板来，江慧嘉便拿起毛笔在上头写字。
    字迹端正厚重，清清楚楚，江慧嘉特意避开了自己常用的柳体楷书和兰亭行书，改用了隶书。
    写道：余幼承师训，今开医路，沿袭古贤，复学神医扁鹊，故有六不治。
    骄恣不论于理，一不治也；轻身重财，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适，三不治也；阴阳并，脏气不定，四不治也；形赢不能服药，五不治也；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
    她直接套用了春秋战国时期神医扁鹊的六不治，很干脆地给自己，也给来求医的人们定上了规矩。
    既然满京城都在传她是神医，那她总得拿点神医的格调出来，可不能再像当初在宝庆府的时候那样，处处受人轻视了。
    一点脾气都没有的，那还叫什么神医
    这要真是来个什么人都给治，那江慧嘉可以想象，自己以后的麻烦会是何等的没完没了了。
    人家给她挖了坑，她虽然想将计就计，却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改变，就直愣愣地被人牵着鼻子走。
    这个六不治写出来，白果还有点没大看懂，就央着江慧嘉给她解释。
    江慧嘉道：一，骄横无理，不遵医嘱之人不治；二，重钱财胜过生命之人不治；三，饮食无度，生活不规律之人不治；四，心气不足，神明错乱之人不治；五，药不能进，必死之人不治；六，迷信巫术之人不治。
    这只是简单的解释，还有更深入的她就不细说了。
    白果脱口道：脾气这样大，是不是会太招人恨呀
    直白的话一出口，她又连忙捂住嘴，转了眼珠子，一边嘿嘿笑着，一边小心用眼角余光打量江慧嘉。
    并期期艾艾道：娘子奴婢也不是那个意思
    江慧嘉没生气，只也斜睨她笑：世人偏就如此，你好声好气地，他们当你要求着他们治病，偏还不信你。你满身脾气，人家反倒是将你往神坛捧呢
    又思索了片刻，她本来是还想在这六不治下头再加点什么的，但思绪一转，她很快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借用古代神医的规矩，那叫有理有据，旁人就算说她狂傲，但只要有狂傲的资本，狂傲又何妨
    可要是自己再拿先贤的话做添改，这有理有据又会变成无理无据，反而不好。
    江慧嘉便收了笔，又吩咐松风：这木牌就挂到外头大门口去，你再同门房好生解释一遍这六不治的意思，若是有人来问，叫门房仔细回答。
    沉舟钓雪说
    作者有话说，嗯，要跟大家说声抱歉，这两天特别不舒服，坐起来就浑身痛，都有点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更新太少，明天加更补哈。

第三百九十五章 挖个坑给孔大奶奶跳
    第三百九十五章 挖个坑给孔大奶奶跳
    很快，继新科进士们的话题之后，京城又掀起了一股神医风潮。
    当谎言说上一千遍，在许多人心里都有可能变成真实，又何况，关于神医的问题其实并不全是谎言
    宋熠在吏部都免不得被上峰们问起：听闻你家娘子医术十分高明
    你家娘子果真能为眼盲之人重新装回眼球
    翠寒那日是眼球暴凸，被江慧嘉针灸之后则恢复了短暂的正常，岂料这边流言一传，竟变成了江慧嘉可以凭空给人重装眼球了。
    宋熠谦逊道：内子的确通晓医术，然则并不能有如此超常之能。
    跟他同在吏部学宏词的一些同年进士倒十分激动，纷纷过来说起那天在宋家看到的事情。
    顿时有一名吏部官员一拍手掌，很有兴致道：这样的奇病都能治，果然应当是神医
    如果单是外头的流言，他或许还要将信将疑，但这样多的新科进士都来给宋状元娘子作证，那宋夫人是神医的可信度就要大多了。
    这位洪大人如今任职吏部郎中，甭看是五品，却是实权人物，
    吏部的官员不得了，私底下都被称作天官，任你是考核调迁还是升职，都攥在他们手里。
    宋熠等新科进士如今进了吏部，待得学习考核过后，要授什么官，任什么职，最开始也得先过吏部这一关
    洪大人说了话，宋熠都还未答，众进士们反倒更显兴奋了，更将江慧嘉直往天上夸，一为讨好上官，二也是为卖状元郎一个好。
    谁不知道宋状元御前对答很得皇帝喜欢呢
    早早就有了皇帝陛下青眼的状元郎，跟普通进士能一样吗
    何进士说道：说起来，家母也有宿疾，极想请宋夫人襄助治疗，又怕宋夫人身份不同，也不好轻言劳动鹤轩兄，家母改日若是上门叨扰，也不知失不失礼
    说着对宋熠一抱拳。
    宋熠早知江慧嘉心意，因回礼笑道：何兄太客气，医者治病，能治的都应当治，哪里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
    言下之意，能治的都治，不能治的当然就没办法，只好不治了。
    他说话向来滴水不漏，也不是对何进士有什么特别的防备，只能算是习惯而已。
    江慧嘉这边，虽然医馆还没开，人也只是坐在家中，可流言传得太凶，多多少少的确招人注意。
    头天来试探求医的几个病人她是拒绝了的，不是疑难杂症，随便到哪里都能治，因此她并没有出手。
    嗯，要有神医架子嘛。
    第二天则并没有人来。
    这里毕竟是御赐状元府，如不是被有心人指使，寻常人即便听了流言想来求医，心中或许也要多番掂量。
    当天下午，宋熠回来时则对江慧嘉说起了何进士的意思。
    问她：阿萱，铺子不好寻，不如在我们这宅子后头另开一处门脸出来，设做医馆如何
    孔大奶奶如此咄咄逼人，宋熠只比江慧嘉更愤怒。
    江慧嘉本来在练字，这时回身拿毛笔在他下巴上轻点，笑起来：你也忒不把这御赐宅邸当回事儿啦哪有这样改的还前边门脸，后边住宅
    宋熠便也笑，耳根微微泛红。
    咦纯情少年又附身了
    江慧嘉瞧着有趣，从前她常常看到宋熠红耳后根的，虽然他不红脸，常常装出一副十分镇定的模样。
    不过后来随着夫妻相处时间渐长，宋熠甚至就连耳后根都不红了。
    他脸皮一天比一天厚呢，要再看一回他耳根微红的样子还真不容易。
    江慧嘉欢快地笑起来，笑罢了，说道：其实铺子我早看了许多，不过是左右比较都总觉得有些缺憾，因此一时拿不定主意。好在孔大奶奶给了我灵感
    她睨向宋熠，眼神灵动：三郎，你猜猜看，我若是去问孔大奶奶买一个铺子，她会不会卖给我
    这个主意简直精彩
    宋熠眼前一亮，一把搂过她，顺便将她手中的毛笔扔到一边，笑道：娘子，与其你主动去问孔大奶奶买铺子，倒不如先说明了御赐宅邸不便接待求医之人上门，然后再放出消息，说要寻铺子。看她来不来寻你
    又说：至于何兄那里，我明日便去同他说，叫他再等几日，何老太太若是要诊病，还是去医馆的好。
    江慧嘉却道：你都答应了，哪里好出尔反尔但我这里既然拒绝了病人上门求医，也不好随便对人破例。不如改日约个时间，我去何家出诊好了。
    小夫妻两个计议定，江慧嘉这边便又写了一块牌子，说明了不接受上门求医，又说明了要开医馆的事情，并好生嘱咐了门房。
    她府里的下人，除了自己原先带过来的，其余的就都是连着宅邸一起赐下来的。
    在江慧嘉想来，这些人的忠诚度是很值得考量的，谁知道这些是哪里来的人，背后又有些什么主子
    一时间并不好理清这些人，不过这些人也都还算得用，江慧嘉便也不介意先用着。
    门房很机灵，松风教了一两遍，就能把该说的话说得很清楚。
    江慧嘉等在家中，到第四天，收到了孔大奶奶送来的帖子。
    第五天她去了何家。
    江慧嘉亲自上门，拜访了何老太太，并为何老太太诊病。
    何老太太得的是哮喘，当然，中医辨证应该叫做燥痰阻肺证。
    哮喘是很容易反复发作的病，何老太太说是老太太，其实年纪并不算很大，不过四十五岁而已。
    不过她早年丧夫，独个儿拉扯大两儿一女，因此精气神上比旁人耗损得格外厉害些，瞧着有些显老。
    何家算得上是小富之家，何老太太以前也请过不少大夫治病，虽然其中并没有顶级的名医，但她这个病难以根治，总是众医家公认的。
    江慧嘉便先给她开了一副药，嘱咐她喝三剂。
    这三剂药算是试探，她要根据何老太太服药后的病况变化，而后随时更改药方，调整治疗。

第三百九十六章 宋熠政治上的大弱点
    第三百九十六章 宋熠政治上的大弱点
    四月中旬眨眼即至，谢了杏花，开了芍药。小说
    京西，周府。
    赵太医携着一股怒气匆匆上了门，周局判将他迎在花园亭子里坐下。
    简直太也嚣张赵太医一掌拍在石桌上，满京城都传她是神医，又将我等置于何地吃相如此难看，亏我当初还以为她是个谦冲的
    周局判老神在在，却半点也不为所动。
    他亲自倒了一杯茶给赵太医：老赵啊能你我之所不能，难道不是神医
    不过是显了那一回能，焉知不是瞎猫碰上死赵太医到底有忌讳，忽地住了口，却又狐疑地看向周局判，周大人当真能咽下这口气
    周局判呵呵一笑：什么气不气的当初老夫且还提议要请这位江大夫入太医局呢若非皇上后来江大夫说不得都进了太医局，成为你我同僚了。
    赵太医眼睛滴溜一转，凑近周局判几分：周大人当真是要结交示好这女子
    赵大人啊周局判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轻轻一叹，但凡她不出错，你我当然便只能供着她。毕竟她是救过太子的啊，皇上都看在眼里呢
    赵太医轻舒一口气，瞬间领会了。
    人家要是不出错，他们当然只能供着，可要是出错了呢
    江慧嘉暂时还没有出错，她为何老太太诊病数日，换了两副药，何老太太病状已有好转。
    期间孔大奶奶主动来卖铺子，江慧嘉没有客气，她早等着孔大奶奶呢。双方一个有心，一个有意，这回的买卖是极速的顺利。
    铺子的位置更是极好，就在任店街上，三间的门脸，因地处内城，四周俱是繁华所在，这样的铺子，要不是孔大奶奶主动来卖，江慧嘉还真是买不到。
    这三间铺子的花费还不高，孔大奶奶本来开价两千两，江慧嘉这厢才表示为难，说自己买不起，孔大奶奶就十分仗义地降了价，最后只要了一千两
    天下到哪里去找这样的好事
    汴京城中心地带，任店街上的三间敞阔大铺子，竟只要一千两就卖了，孔大奶奶真是下了血本了呢
    孔大奶奶告辞离去后，江慧嘉叫松风使人悄悄跟上了她的车架。
    松风喜欢在街面上打转，颇认识了一些赖子帮闲。江慧嘉便特意支给他一笔银子，由得他去结交这些市井人物，也是多个消息渠道。
    有大方的女主人撑腰，松风出手便也很大方。支使了几个机灵的小儿，往孔大奶奶车架后头一跟，既不起眼，又占了个熟知地形的便利。
    晚间宋熠都回来了，松风终于也来回报消息，结果很有些意思。
    先说孔大奶奶，松风道：孔大奶奶并没有往旁处去，从咱们府上出门，就径直回他们孔家了。
    然后说到几个帮闲在孔家宅邸外头看到的事情，又道：后来孔家大郎君带着小厮去了太平和乐楼，原来是与郑传胪相见
    孔大奶奶并没有去密会谁，可是孔大郎却去见了郑锦逸
    至于松风叫他郑传胪，这称呼其实是带点讽刺意味的。
    满京城谁人不知，当初会试场的头名会元郑大郎到了殿试上头，结果却连一个探花都没捞到呢
    郑锦逸与状元郎宋熠不和，那是早被传得纷纷扰扰的。
    当日金殿之上，两人同殿辩论，句句精彩，至今还在士林间流传呢。
    宋熠净了手，走到江慧嘉旁边坐下。
    松风逗着趣儿说话，手臂画圈，摆着手势道：孔大郎出了太平和乐楼，却往红姑巷去了
    说着，他又嘿嘿一笑，语态竟莫名有些猥琐。
    宋熠见他这赖皮样，顿时微皱眉。
    松风连忙收敛神态，垂了眉眼，故作正经道：孔大郎在巷口敲开了一扇门，那门后头飞奔着迎出来一个年轻女娘小的后来叫人打听了，这女子原来是孔大郎置在那里的外室。
    孔大郎居然置了外室饶是孔大奶奶何等厉害人物，可她竟也管不着孔大郎在外头置外室
    宋熠顿有所思：既是外室，孔大奶奶想必不知情。何妨叫她知晓一则使她不被蒙在鼓里，二则也叫她多多关心自身诸事，以免精力太多，倒照管起旁人家事来了。
    这是要松风把孔大郎置外室的事情捅出去的意思。
    偏他说话还这样端着，神态与语意间的反差使得江慧嘉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再看宋熠，又觉得感动。
    他一个大男人，居然连这种事情都要管，若不是对江慧嘉爱护极深，他又何必操心这个
    宋熠见江慧嘉笑了，伸手便握住她的手，一面叫松风下去。
    屏退诸人，两人从外厅回到正房内室。
    江慧嘉道：此等后宅事，我来吩咐就是，本不必你操心的。
    宋熠笑道：不用分得这样清楚，内帷若不能修，又何以谈大事我如今尚算空闲，便多插些手。往后若是忙起来，只怕就要多多劳烦娘子了。
    江慧嘉本来想说有什么劳烦的，又觉得自己跟宋熠根本就不必要说这些客气话。因此话到嘴边，她反而又咽了回去。
    只心里升起暖融融，酸甜甜一片。
    像是忽然插上了无数羽毛，又汇聚成翅膀，在心间飞翔。
    江慧嘉立即问起宋熠在吏部学了些什么，又学得怎么样。
    她跟宋熠没什么好忌讳的，也从不觉得男人在官场上的事情自己不能问。
    宋熠道：如今学的，无非是公文怎样写，政务处置有什么流程之类事体。再有一月，吏部将进行第一次拔萃考核，若是能过，便能授官了。
    顿了顿，仍是道：我方才却思及一事。
    江慧嘉问他什么事。
    宋熠道：倘若此事背后有郑锦逸手笔，他应当知晓娘子医术，他何来这等自信，以为便一定能难住娘子
    江慧嘉道：医术上的事情没有绝对，这却是说不好的，未必没有失手时候。
    宋熠道：不，我还有更大更明显的弱点存在。假如郑锦逸此番行事，明面上是为难娘子，实则声东击西呢
    更大更明显的弱点
    是什么
    话说到这里，江慧嘉脑筋一转，悚然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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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熠有弱点吗
    这其实是一个看起来很复杂，其实又很容易就能解答的问题。
    宋熠出身寒门，来历清白。
    他的老师萧谨是江南道名士，虽然文名在外，但他除了挂着一个宝庆府府学山长的名头，政治上却并无其它建树。他是名士，也是半个隐士，游离在朝局之外，徒有清名而无关权势。
    由此看来，宋熠全无背景，虽然好打压，但同时他又能算得上是拉拢起来最合算的那种士子。
    此外还有一桩最紧要的，相比起普通没背景的清白士子，宋熠曾被昌平帝当殿钦点，皇帝明显对他青眼有加。
    只这一点，就足够树立起一枚最大的护身符，为初入仕途的宋熠保驾护航了。
    因为没有其他背景，他反而可以做纯臣，做直臣。
    所以说，从表面上看起来，宋熠是没有明显弱点的。
    可外部弱点不明显，内部他却有一个无法真正割舍开的天然弱点。
    他少年丧母，如今跟在宋柏山身边的余氏虽然根本就没上族谱，可她到底曾经担过宋熠继母的名头，她那么能作妖，但凡闹出点什么来，宋熠都有可能因此而受牵连。
    这还只是一桩，除去余氏，宋家还有一个看似理智慈祥，其实更偏心，更能作的宋老爷子。
    余氏不过是个假继母，实际上是宋柏山的妾，说起对宋熠的约束力，又怎么可能比得过宋熠嫡嫡亲的祖父宋老爷子
    宋老爷子曾经的确被宋熠深刻地警告过，双方近乎决裂，但实际上，这种决裂却是不具备任何真实效力的。
    在双方都有意的时候，这种决裂可以持续，可一旦宋老爷子想要重新维持关系，至少从明面上，宋熠不能有丝毫反对。
    一个孝字摆在上头，除非宋熠不想做官了，否则他能对宋老爷子怎么样
    江慧嘉脑筋转得快，再加上这个问题她曾经也是真正深想过的，这时便心惊得脱口而出：郑家的根底在宝庆府，他若要查你我与老家的关系，那真是再轻松简单不过
    她早将自己跟宋熠视作一体，因此说起话来，也是将自己与宋熠的立场摆放在一起说的。
    宋熠这里中了状元，他虽然没有要回乡的意思，但于情于理，于宗法于道德，他都是应该要传信回青山村，与父老相邻同喜。甚至更进一步，请求他们帮忙告祭祖宗的。
    状元圣旨下来后，宋熠也确实是着人往老家送了信。
    这是状元的报喜信，各大驿站都要开方便之门。宋熠又寄了一百两银子回去，可用做修路修祠堂等，也是表示自己功成名就了，依然不忘根本之意。
    说起这些事情，宋熠道：便是没有别有用心之人煽动，如今不同往昔，我也早该设想到
    设想到什么呢
    往常，宋熠虽然一步步在前行，可秀才也好，举人也好，都只能算是走在科举路上。
    他每多考中一回，就多增加一些资本，被他压服过的宋老爷子与余氏等人就会更怕他。
    然而这个怕，却又应该是有限度的。
    当可能得到的利益，超过了当初的心有余悸，如余氏这等人，她能不蠢蠢欲动
    宋熠一叹道：虽已分家，毕竟同根同枝，若是为五郎，只怕即便是老爷子，也未必不会再多破例几回。
    宋五郎也是读书人
    今年开春，宋熠这边考中了状元，宋五郎则也参加了县试。
    县试他已经过了，自此也算是真正踏上了举业一途。
    自周以来，华夏国情，尤其讲究宗族传承。
    正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不论内里关系实质如何，在世人眼里，宋五郎就是宋熠的亲兄弟
    一个人，如果心冷到不认宗族，不理兄弟的程度，哪怕他学问再好，只怕也要被世人质疑人品。
    官场上，同僚能不忌惮他上司能不厌恶他
    放到宋熠身上来考量，他要是真冷到这种程度，只怕不用旁人攻击，就是原先表现得非常欣赏他的昌平帝，也要因此而对他生出不好的想法了
    江慧嘉眉头一跳，一下子道：你担心老爷子他们会上京么
    宋熠道：我原本并不担心，老爷子的性情，我十分明白。然则松风提及孔大郎去见了郑锦逸，我便不得不多虑几分。
    他自小心思周全，脑子不用多转，便总能想到常人想不到的点上去。这知一返三的本事，就是萧谨也很夸赞的。
    宋熠又道：希望是我多虑，不论如何，我应当再派一人回转老家，时刻为我探查动静，以免事有再变，使我们措手不及。
    江慧嘉没有异议，两人商定了，却又在派谁回去这个问题上多思量了一番。
    先前派回去送信的，是状元府这边连宅子一起赏下来的一个管事。这管事还有家小留在状元府，也不怕他不当心办事。
    这回宋熠道：便叫松风去，他如今很能干，再历练一回，可以叫他到外院当大管家。
    又说：他原本结交的那些人里头，也有独身的小乞儿，可以寻其中自愿卖身的，签了契回来，仍然做这结交帮闲探听消息盯梢行踪的事情。
    他思虑一回总能想到很多，江慧嘉听罢了，没忍住叹息了一声：三郎，你脑子里头总想这许多事情，你累不累
    宋熠便是一阵笑：这叫许多事情娘子忒也将这简单事情看得太繁杂了
    对他而言，大概真的只是脑子随便一动，一想的事。虽然周全，却并没有任何技术含量。
    笑着笑着，他又将江慧嘉抱起来，凑至她耳边轻轻啜吻。
    低声道：娘子，这等小事不够我费万一之心神，不及娘子赏我一记媚眼呢
    江慧嘉被他调戏得不知该恼火还是该心动，忍不住啐道：什么叫媚眼你俗不俗我何时飞过媚眼给你了
    宋熠笑道：娘子什么样的眼神，在为夫看来都是媚眼。
    又亲到她眼睑上。

第三百九十八章 江神医与枯草堂
    第三百九十八章 江神医与枯草堂
    四月下旬这一日，宋熠休沐。小说
    江慧嘉既从孔大奶奶手中买来了三间铺子，便将这三间铺子打通了，另请人简单快速地装修了一番，然后买来各种药材，打点起各种用具，正式开了医馆。
    其中药材方面，因为是要大批量购入，在与药材商联系时，还需要通过太医院的批文。
    太医院那边爽快得不得了，不论江慧嘉要办什么，他们都是大开方便之门。
    江慧嘉没有特意挑日子，也没有准备什么大仪式，或请许多宾客来观礼。
    开业做得很简单，她只就着宋熠休沐这一日，在医馆前树了一块牌子，上头写了神医扁鹊的名言六不治。
    医馆取名枯草堂，左右两边悬挂对联，写道：世上本无长生术，海外岂有不老丹
    人家医馆起名，常以回春济世长生等字号相加，偏偏江慧嘉的医馆居然叫做枯草堂。
    这并非她有意特立独行，而是因为上辈子江家世传的医馆，就叫枯草堂
    堂前的对联也是承袭前世，江家祖训，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生死之事，先能看淡，才能看懂。
    江慧嘉自来大靖朝，倏忽两三年，而今终于在皇城的繁华地带开起了前世的医馆，一时竟有几分惆怅惘然，恍如隔世之感。
    娘子，揭匾罢宋熠站在门边，温声含笑。
    江慧嘉扯住挂在牌匾上的红绸，红色的绸带如同一片红霞，从高处飘然而下。
    劈里啪啦
    鞭炮声响起，有被这边动静吸引的路人停驻了脚步，忽惊呼：这云裳阁何时竟变成了医馆
    这三间铺面位置极好，原本在孔大奶奶手下，她是拿来开布庄的。
    孔大奶奶为了让江慧嘉的医馆快速开业，可谓是下了血本，连自己手下最好的铺子都拿出来卖了。
    任店街是汴京城中最繁华的街道之一，江慧嘉在这里开医馆，就算事先不做排场，但只要她牌匾一挂，鞭炮一响，还是能飞速引起旁人注意。
    鞭炮响过，路边已经引起不少人指指点点。
    江慧嘉遥遥向着围观的路人们福了福身，便自顾进了医馆里头。
    这是医馆，又不是旁的买卖，断没有主动招徕顾客的道理，她还要维持神医人设呢
    更何况，江慧嘉早在心里有预测，即便自己开业开得再低调，一直在后头盯着，连这样好的铺子都舍出来了的孔大奶奶，又怎么可能没有后续行动呢
    有孔大奶奶那样不遗余力地宣传，甚至是背后做推手，还怕开业会冷清
    果不其然，这厢江慧嘉才刚进了医馆里头，就只听到外面一个高高的声音忽然道：枯草堂江氏这里是江神医的医馆
    又一个声音惊呼道：江神医
    便是打宝庆府来的那个江神医，宋状元夫人
    状元夫人怎地竟是神医
    怎么不是江神医死人都能救活呢
    一阵阵，纷纷乱乱，不知道多少声音。
    忽地，又一个声音高喊：让让让让
    江神医的医馆开业啦这声音十分欣喜，欣喜中甚至带着喜极而泣的哭腔，柳娘，快扶娘过来
    人群很快分开，一名男子在前头开路，后头是一个年轻女子，扶着个身量瘦小的老太太，一步一挪地缓慢向前走着。
    显然是因为那老太太身体太虚弱，这才导致了他们行步极慢。
    但见这老太太两鬓灰白，眼角皱纹丛生，一张脸面倒是福团团的，只是面色疲乏，神气虚弱。尤其她走路，一步三喘的，周围人看着都忍不住替她捏把汗，只怕她随便在下一个什么时刻就倒下了。
    江慧嘉在医馆里当然也看到了这边的动静，当下就在心中自语了一声：来了
    那边的三人穿过了人群，眼看就要迈过门槛，走进医馆了，结果那老太太也不知是怎地，忽然脚下一软。
    这一软不得了，她身体往前一磕，险险就要摔倒在地上。
    娘扶着她的媳妇惊呼起来，一时拉扯不及，这媳妇身体一转，猛地就横身往前，竟张开双臂将她整个儿一抱。
    砰
    最终是儿媳妇做了肉垫，这老太太压在她儿媳妇身上，两个一块摔成了一团。
    走在前面的男人才猛地反应过来，回身就先扶起了老娘，一边焦急询问老太太磕碰着哪里没有，一边责怪妻子：你是怎么看路的怎地就将娘给摔着了
    柳娘做了肉垫，摔得极疼，结果不但没得到安慰，反而还糟了一顿指责，顿时就眼眶一红，眼睛里头冒起了泪花。
    这还不止，又一道阴阳怪气，且夹杂着冷嘲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我看她是成心想要把我摔死呢摔死了我这个老太婆，她可不就松快了
    一边怪声气地说着话，一边唉哟不绝。
    捂着腰，似乎是很痛很难受。
    江慧嘉在医馆中间稍靠左的位置设了一张诊断桌，这时候她就坐在诊断桌后，仔细观察这呼痛不绝的老太太。
    江神医男人扶了老太太往江慧嘉这里走过来，一边期盼又慌张地说着，求你快看看我娘，她历来身子虚，方才又摔着了
    江慧嘉一眼瞥过来，目光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男人忽地就住了嘴。
    江慧嘉心里呵呵了一声，只看走在后头的柳娘自己爬了起来，红着眼睛又低眉顺眼地走到了男人身后站着。
    这一天，因为是要到医馆来坐堂，江慧嘉并没有穿得多么华丽。
    但她如今毕竟是状元娘子了，还要顾及宋熠的脸面，因此衣装虽不华丽，低调中却透着雅致，也是做过细心打扮的。
    她梳着微斜的倾髻，两鬓边垂下了顺滑修长的发丝，头束玉环，发髻前斜簪着一朵芙蓉玉制的五瓣流苏。
    时下虽流行大罩衫，高襦裙，她却穿了复古的窄袖深衣。如流水般的蓝色，装裹在她窈窕的身躯上，衣襟袖口都是白色襕边。
    她端坐在诊断桌后头，腰背挺得笔直，面上神情却是平淡从容的。
    而支撑这种平淡与从容的，无疑是丰富的经验和强大的自信。
    此时此刻，她坐在这里，无形的气场先就将人震慑。
    姓名，年龄，哪里不适她提起笔，缓缓问道。

第三百九十九章 无理之人不治
    枯草堂内，人数寥寥。笔趣阁
    医馆外的街道上却围着不知道多少人，人们关注着“江神医”名声大噪以来，在京城的第例公开诊病。
    “这诊病问年龄倒还罢了，怎地还问姓名”病人家属中，做儿子的那个扶着老太太在江慧嘉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却小声嘀咕了句。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江慧嘉的提问。
    江慧嘉淡淡扫他眼：“不提供姓名，我如何做医案不做医案，如何记录诊病过程，留证查据”
    “留证查据”儿子似乎有些傻眼，他支吾着，似乎并不能接受江慧嘉做医案的说法，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如今的大夫，有讲究医案记录之事的，也有不讲究的。
    像太医局的太医，在医案上头就往往都很谨慎，从来不敢缺失记录。这来是太医局本身的规矩，二来也是怕往后出了问题掰扯不清。
    但民间的大夫却未必个个都能将医案记录得很好，这里毕竟是医疗行业不够规范的古代，多少草包大夫学得三五个草方就敢出来行医，又何况是做医案
    江慧嘉手动就搁下笔，道：“既不做医案，这病便不要治了，几位另请高明罢”
    儿子下子拔高了声音：“不治”
    老太太也惊起来：“老天爷这是什么神医句话答对不好，说不治就不治了浩儿，这莫不是什么庸医假冒的吧”
    堂外等着围观的人们也惊呆了，说好的悬壶济世的神医呢
    言不合就不治了
    “哎哟”没等江慧嘉再说什么，老太太拍大腿，忽地哭唱起来：“这哪里是神医哦可怜我老胳膊老腿的，听了她的名头，慌张费力地赶了来求医，结果才进这个门，话还没说全呢，就说不给治了哎哟”
    又呼痛句，扶了腰就大喊：“儿子我的腰腰好疼快带我出去这庸医不给治，快给我另寻大夫哎哟浩儿，为娘要死啦死了你记得找庸医替我报仇”
    痛呼着，她身体往后倒，就要从凳子上摔下。
    做儿子的连忙扶着她。
    可老太太已经痛得脸面燥红，张略有些浮肿的圆团脸上，全是不正常的病态红晕。
    儿子这下急了，揽住老太太，愤怒的眼睛红彤彤地瞪向江慧嘉，又哭求道：“江神医，求你救救我娘她都这样了，哪里能说不治就不治了呢”
    老太太眼睛上翻，嗬嗬地直喘气。
    江慧嘉仍旧端坐在诊断桌后头，目光就在这老太太身上转了圈，又转到儿子身上，而后落在柳娘身上。
    柳娘表情仍有些呆滞，望着老太太的目光中闪过瞬间的惊诧茫然。但很快，她又低下了头，缩着肩膀站在旁，显得很没有存在感。
    江慧嘉将三人种种细微神态都收入眼底，尤其重点观察了直呼腰疼的老太太。
    忽然门外有人嗤笑声：“什么神医我看这哪里是不愿治根本应该是治不了才对就是治不了人家才装作不愿治的呢”
    下子外头就又哗然了。
    “不能吧，江神医不但是神医，还是状元娘子呢”
    江慧嘉心中暗道：“很好，句句话不忘掰扯宋熠”
    宋熠就坐在医馆大堂里侧柜台边的阴影里，他今天休沐，是打算好要在这医馆里陪江慧嘉整天的。
    不过江慧嘉早跟他商量好，叫他不要轻易插手自己今天的事情，因此江慧嘉此时虽然面对了刁难，宋熠却没有立时出来相助。
    暂时还不到时候，他也相信江慧嘉处理事情的能力。
    “难道真是庸医”
    “要是神医为什么偏不出手”
    嗡嗡嗡嗡，外头是纷乱的议论，里头则是老太太的咒骂和她儿子的哭求。
    江慧嘉终于开口道：“老太太腰疼还带咳喘”
    外头静了瞬间，做儿子的猛地睁大眼，喜道：“江神医愿为我娘诊病了太好啦快娘，你有救了”
    表情夸张得好似是天神下凡来救他“濒死”的母亲了。
    江慧嘉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道：“老太太面带浮肿，身体疲乏，唇干舌淡”
    说着从诊断桌后走出来，伸出只戴着极薄丝绢手套的手轻轻捏住老太太下颔。
    因为她的动作，老太太不得不张开了口。
    江慧嘉道：“舌苔白且厚，性情急躁。”
    又放开对方下颔，改而捏住她的手腕，把了把脉，道：“脉象细缓，似为热证，实则虚寒。肾阴下虚，木失水涵，阳不归宅，相火浮越。”
    说话间，她仿佛平淡的目光凝驻在老太太脸面之上，不紧不慢地问道：“老太太是否时常感到心悸心慌，并多次晕厥”
    她的目光明明很平淡，并不存在什么逼迫感，可莫名的竟叫人心里紧张，下子就说了实话。
    老太太惊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江慧嘉道：“肾主诸气，肝主诸血，气血交并则为厥，虚阳交并则为晕，老太太病症很严重。”
    她言辞间的诸多术语旁人未必能听懂，可她说的诊断结论还是很好懂的。
    老太太晃了晃眼，下子简直都觉得自己当场就要再晕回了。
    她紧张道：“多严重，能不能治”
    “老太太还腰疼么”江慧嘉不答，却又问。
    她语声淡淡，老太太却受惊似的心如擂鼓，下子支吾起来。
    江慧嘉又道：“老太太晕厥前后还常恶心呕吐罢”
    老太太已经被她连串的话惊得只能应声：“是，常呕吐。”
    江慧嘉放开她的手，拂袖，转身走开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她和她儿子，轻嗤道：“此症若是寻常大夫，或称其为晕厥，但我来诊断，我称作高血压。老太太，你这病症，若不及时治好，是能致命的。”
    高血压是现代医学的说法，古代中医并没有明确的分类描述，说起来也还是被归类为“晕厥”。
    严重的高血压的确能致命，而依眼前这位老太太的情况来看，她的高血压就属于偏严重的那种。
    老太太嘴唇抖了抖。
    江慧嘉道：“但你的病，我不治。”
    她指门口挂在大堂内的块同样写着“六不治”的牌子，道：“骄恣不论于理者，不治也”
    说着冷笑：“诸位来，如何作态且不说，单只说心怀恶意，欺瞒医者，明明是晕厥，偏说是腰痛，如此有意误导，全将自身性命健康当成儿戏倒要我来治你，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第四百章 谢谢你赵太医
    江慧嘉的“六不治”之说很快就传遍了京城。笔 n
    因为这本来是神医扁鹊的名言，倒是甚少有人拿这六不治到底合不合理说事，但舆论上却开始质疑起了江慧嘉的医术。
    你吹得那么神，这不治那不治，还拿神医扁鹊的做法往自己身上套，你够资格吗
    郑家，得了消息的郑锦逸冷笑声，摩挲着手上个玉把件道：“且由她再猖狂几日”
    开业这天，江慧嘉拿六不治的原则，拒绝了为当时第个进医馆的病人治病。
    此后这老太太与儿子如何懊悔苦求且不提，围观群众见她这样被人误导，竟还能通过把脉清楚诊断出病人的真实病情，顿时倒对她更信服了。
    看热闹的人没有变少，反而变得更多。
    至于人群中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再出声说着类似“什么不愿治，分明是治不来，谁知道那诊断是真是假，是对是错”之类的话，也并不能再引得舆论边倒。
    当时江慧嘉态度坚决，那老太太与她家儿子倒是苦求了，江慧嘉便道：“既是要尊先贤规矩，那自然便要遵守到底。好在天底下并不是只有我这个大夫，只是几位另寻医者治疗时，还请谨记，切莫再行这恶意误导之事。”
    她淡淡道：“须知望闻问切四诊法中，问诊原本也是极重要的。病人陈述病情，若有意偏差，最后必将害人害己。几位请吧”
    席话说得这家子三个人俱是面红耳赤，即便是看起来最能撒泼的老太太，也不敢再回说什么，只得羞臊着脸离开了。
    还能再说什么
    江慧嘉话说到这里，轻易并不好被人反驳。
    至于其它的，反正江慧嘉只打算在医术上扬名，却并没有要宣扬自己“大爱仁心”的意思。
    她也确实没到那个境界，更没有那么厚的脸皮，非往自己脸上贴这层金。
    此外，如今医馆初开，坐堂大夫只有她自己个，另外白果刘思源和医女乔雁打下手。
    因此江慧嘉对于孔大奶奶放出去的那个，关于她只治“疑难杂症”的名头也是很乐见其成的。
    就当她是怪医吧，她这里确实人手不足，要是来的病人太多，她还真应付不过来。
    当然，因为今天是初开业，宋熠特来作陪，江慧嘉又点了原先连宅子起赐下来的两个婆子和护院来做守卫，因此病人寥寥，医馆里头人却不少。
    不过婆子和护院们不能帮着诊病，也不能帮着抓药，最多只能起个护卫作用。
    又等了片刻，并没有什么新的病人上门，有围观者觉得无趣，就议论着离开了。
    同时间，汴京城东，榆林巷。
    榆林巷与第第二甜水巷互为纵横，巷子够长，离大内更近，居住的大多是开国时期就传下来的勋贵。
    这时其中处院子里严严实实正围了好大群人，庭院深处，其中间房门被忽地推开了。
    “但尽人事罢”声叹息。
    紧接着是中年妇人的哭声：“赵太医，当真没有法子了吗”
    赵太医道：“老朽实在无能为力了，惭愧”
    妇人放声大哭：“大郎这可怎么是好，二郎要被活生生疼死了啊什么大夫都请过了，再是名医都不顶用”
    屋中片愁云惨淡，犹犹豫豫间，赵太医道：“京中近日在盛传，说是有位神医，是状元娘子”
    任店街，枯草堂。
    因打走了最开始来寻医的那个老太太，医馆里头时竟清净了许久。
    宋熠从阴影处走出来，笑道：“娘子方才好生威风。”
    江慧嘉顿了顿，侧头看他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不近人情”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心中其实并不是没有低落的。
    医者仁心，到底要“仁”到什么程度，说起来这真是千古难解之谜题。
    有了能力就有责任，学得生死之术，当然要尽力救治病人，可是这个尽力，又该尽力到哪步才算不辜负呢
    如果病人自身忌医，那医生是不是要为了对方健康而苦口婆心，百般相劝
    如果病人骄横无礼，那医生是不是要唾面自干，不论对方如何侮辱，都定放下自尊，俯身相就
    如果病人本身行为上没有问题，可得的偏偏是不治之症，医生尽全力实行了救治也未能挽回病人生命，最后被病人家属埋怨厌恨，甚至是咄咄相逼，那医生又该如何
    当然，般来说，极端无理的病人毕竟少，而无良的医生同样哪里都不缺。
    医患之间，究竟谁更弱势，这还真是扯不清楚。
    宋熠惯来最懂江慧嘉，这时就伸出了手，轻轻落到她颊边。
    “我家阿萱心肠太柔软了”
    轻轻地低笑声，到底是大庭广众之下，宋熠的手略停了停，还是并没有碰到江慧嘉脸上肌肤。只转，掠过她鬓边缕碎，又轻轻在她如云如雾的乌上轻轻抚了抚。
    虽然没有肌肤相触，然而这样无声的温情反而更动人心。
    江慧嘉下子从心深处涌起暖流，只觉得全身上下，四肢百骸，无处不通畅。
    当然，这样的摸头杀羞耻度到底还是太高了些，明明她上辈子活到二十七岁，算起来应该要比宋熠大许多才是
    江慧嘉强忍着脸上的，偏了偏头，也不知道怎么，又说道：“胡说道什么，我最坏了才是，小气又古怪，往后若是影响到你的官声”
    她停了口，没再继续说。
    其实除了这些，又还有个常见的问题。
    如果碰到病人身无长财的情况，那医生时相助是应有之义，可这种事情，救得了个两个，能救十个百个吗救得了十个百个，能救百个千个吗
    假如对方生的病，样样都要耗费极贵重的药材，付出极大的心力，那这个做医生的是不是也要免费相助，哪怕倾家荡产
    江慧嘉觉得自己做不到，她连义诊都要量力而为，让她为了病人倾家荡产，她哪里来的那样的情操
    想了想，今时今日，那看起来不近人情的“六不治”竟成了她如今的护身利器。未虑救人，先虑被人害，也不知荒唐的是谁。
    她感叹了片刻，忽然听得大街上阵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应该是来了许多人，其中夹杂着声声痛苦的呻吟：“痛好痛让我死让我死吧”

第四百零一章 肠痈难治
    呼痛声远远而来，江慧嘉抬眼看去。笔ΔΔ趣Δ阁n
    外头又个男声道：“尽说糊涂话生死之事岂可轻言枯草堂到了”
    浩浩荡荡就来了群人，分开了街上的行人。
    但见为那个男子身材高大，身玄衣短打，脸上胡茬青黑，眉目深刻锐利，生就副骇人模样，端地不像是善人。
    他身后跟着十来个汉子，个个都是身凶气。
    还有两个人抬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的却是个柔弱白净的年轻人，脸苦色，呻吟不断，简直就像是痛得好像随时都要咽气了般。
    再后头却是辆锦帷马车，马车在路旁边停，车上帘子掀，就跳下来个俏丽丫头，丫头紧着扶下来个面色憔悴的中年妇人。
    妇人眼睛微红，下车就连忙凑到担架边，对着痛吟的年轻人劝抚不止：“二郎，再不可说糊涂话，反伤了自己的心志，你且忍忍，这枯草堂的主人，都说是神医的。”
    边劝着，担架进了枯草堂。
    外头行人也有被这架势吸引围观的，还有眼尖的看到马车上的标志，惊道：“是颍川侯殷家的人”
    行十几个人，当然不好都进医馆里来。
    为男子就吩咐几个大汉到门口等着，自己上前道：“你便是江神医”
    说话时他上下打量江慧嘉，再加上这么劈头盖脸问，委实算不上礼貌。
    不过很快他又对着江慧嘉抱拳，郑重道：“江神医，舍弟腹痛急症已将近两日，请过许多名医依然无效，还请江神医相救。”
    这话又显得客气尊重过头了，江慧嘉也不问他为什么口口声声称自己“神医”，想也知道他要不是听了流言，要不就是被谁“引荐”。
    她之前还在想，这开业第天只怕没有那么容易过呢，果然，第二道考验这就来了。
    江慧嘉直接走到被抬在担架上的患者身边，叫他们把人连担架起放到旁边张平榻上。
    这平榻是她特别叫人打造的，说是平榻，其实就是诊断床。
    “痛在何处上腹还是下腹”边观察患者，江慧嘉边提问。
    只见患者虽然呼痛不止，脸苦相，但实际上他的皮肤颜色，眼睛鼻腔等各处都并无明显异常。
    江慧嘉带着薄纱手套，伸手来探他的脉。
    摸，脉弦紧且细涩。
    就这么简单看几眼，江慧嘉心里就有了大致想法。
    说起来，对方得的真不是什么大病，江慧嘉前世可是见多了这种病人，然而在如今的医疗条件下，他这情况又很麻烦。
    江慧嘉伸手又捏到患者下颔处，患者被迫打开了口唇。
    他的呻吟声下子就被逼到了咽喉里头，没能继续痛呼出来。
    “哎你”旁边人见到她这动作，倒是扶在中年妇人身边的俏丽丫头开口了，“你对我家二少爷做什么”
    “又琴”中年妇人用责怪的语气喝止了她。
    江慧嘉便没有多言，看过了对方舌齿咽喉，手又按到对方胸腔，心前区各处。忽然她手掌往下，在患者膨隆明显的腹部过，触到了对方肝脾所在地，问：“痛吗”
    “啊不不痛”简直被摸呆了的殷二郎下子整个语调都是呆的。
    江慧嘉又将手移到他的右下腹处，缓缓压下去，然后忽地放开。
    “啊哟”殷二郎猛地几乎弹跳起了身子，直喊，“好痛”
    “二郎”这下，先前还责怪侍婢无理的殷夫人自己就怒瞪起了江慧嘉，并不悦道，“江大夫，你这又是何意”
    江慧嘉道：“令郎的病状，应当是肠痈。”
    殷夫人面色稍缓，道：“前头大夫也都说是肠痈，可用了药却并无成效。”
    江慧嘉道：“肠痈也分许多种，有蕴热型，湿热型，还有热毒型等，若要准确治疗，当然还需更进步详细辨症。令郎腹痛在右下腹部，敢问是开始就痛在此处，还是直痛在此处”
    这个问题倒将人问住了，殷夫人凑在殷二郎身边，忙催问：“二郎，是怎样的”
    殷二郎大概都有点痛糊涂了，他又睁着眼睛茫然了片刻，才道：“好像，开始痛的不是这里”
    江慧嘉问：“是上腹部”
    殷二郎道：“是。”
    江慧嘉又问：“大便是否不畅，此前可有暴饮暴食”
    “”殷二郎白净的脸上陡地却生起团涨红。
    他好像这才从先前的呆愣中回过神来，便用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江慧嘉。
    虽然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的神情实在是太明显，明显到他脸上就跟写了字似的，在充满羞耻地对江慧嘉说：“你怎么可以问出大便畅不畅这样的问题来”
    这种病人江慧嘉见多了，别说是在古代了，就算是在现代，被女医生问到大便怎么样的时候，也会有男病人不好意思呢。
    江慧嘉也不要他直接回答，已有猜测道：“应当是大便秘结，没有错罢此前还吃了生冷并油腻的东西”
    殷二郎脸上冒着冷汗，艰难道：“是”
    江慧嘉点点头，已经肯定了，他这其实就是急性阑尾炎，属于转移性右下腹痛，当然，中医上头叫做蕴热型肠痈。
    她又问：“说是痛了将近两日，具体是哪时开始痛中间用了什么药”
    说着走回到自己的诊断桌后头坐下，提起笔来，边写医案。
    殷大郎沉声道：“昨日凌晨病，吃了几剂药。”
    说着就从袖子里头掏出两张方子来。
    白果接过，递给江慧嘉。
    江慧嘉看，两张方子字迹不同，明显并不是同个人开的。
    其中张以山楂神曲麦芽陈皮等药物为主，开的不过是普通的消滞汤，显然是将肠痈当成简单的饮食积滞型脘腹胀痛来治了。
    药不对症，能治好才怪呢
    江慧嘉微微皱眉，这时又看另张方子，却是惊。
    这张方子开得不如之前的复杂，用药仅短短几味而已。分别是：大黄牡丹皮玄明粉桃仁冬瓜仁。
    然而，这样简单的单方，再配合其用量调配，却陡然显得精妙起来。
    江慧嘉都不由得惊，又是赞：“好方子”
    便是要她来配，也大约是会配成这样的。
    是什么人先给这殷二郎治过了病

第四百零二章 是否手术治疗
    江慧嘉当然不知道，这张单方原来是赵太医开的。Δ阁
    太医局的太医们虽然在此前太子外伤事上头表现不佳，可那是时代局限造成的，这却并不等于他们就真的医术平庸了
    急性阑尾炎这种问题，放到现代多半是手术切除阑尾，看起来倒很普通，可要放到古代，手术却不是个简单的事。
    先不说医疗条件问题，也不考虑术后的感染要怎么预防，就说切阑尾这个事儿，那就不是般人能接受得了的。
    这不同于江慧嘉此前治疗过的几个外伤病人，江慧嘉能给外伤病人做手术，那是在患者身上本来就存在有大伤口的前提下古代中医并不是没有外科，外伤缝合这个事儿，虽然被主流排斥，但毕竟有先例在。
    可阑尾炎不是外伤
    古人尤其讲究身体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损毁的道理。头都不让轻易剔，何况是好端端的在人肚子上划刀，还切掉人家截肠子去
    什么你说这截肠子是无关紧要的，坏了可以切掉的开什么玩笑，你说我就信吗真当人家叫你声神医，你就是真神了
    而认真说起来，江慧嘉也并不认为阑尾真的是无用的器官。
    中医与西医的最大不同就在于，中医是讲究阴阳平衡，五行统的。
    人体本身是宝藏，存在平衡致，缺了任何部分都有可能破坏这个平衡。
    物种的进化天然就存在有优胜劣汰，换个通俗的说法就是，如果阑尾真的无用，那人身体里为什么还要存在有这个器官呢难道不应该在漫长的进化中，自然退化掉这部分的存在吗
    江慧嘉心念电转，时竟感觉到无比为难。
    虽然她确实不是真的能够做到任何病都能治，但自来到这个时代以来，医道上的事情多半还是顺利的。这无形中竟使她格外高看了自己，彼时又何曾料到，些真正的疑难杂症没能难住她，这再普通不过的个急性阑尾炎，却俨然是要将她难住了呢
    “江神医”殷夫人的忽然出声打断了江慧嘉的沉思。
    她用狐疑的，期盼的，又带着紧张的神情面向江慧嘉，提着口气问：“这方子是好方子，却没能治愈我儿，江神医可有更好的方子”
    更好的方子
    江慧嘉时竟不知要怎么回答她
    现代人的常识是，旦得了急性阑尾炎，最好立即手术切除阑尾。但实际上，并不是所有的急性阑尾炎都定要手术治疗的。
    但在现代，就算是不做手术治疗，那至少也要选择抗生素治疗。
    至于中医治疗，哪怕江慧嘉从小学中医，也不得不承认，在抗菌消炎这方面，中医是真的跟西医有很大差距。
    眼前这个病人已经病过三十六个小时，眼下还没到穿孔化脓，最严重的那步，这还多亏了前头的大夫手段高妙呢
    要怎么办
    江慧嘉放下手中单方，叫白果仍还给病人家属，接着又思索：“原来这张单方重在通里攻下，清热化湿，患者所生肠痈，属蕴热型，因此十分对症。这张单方并非无用，只是效力不够”
    西医的抗菌消炎，在中医就是清热解毒。
    江慧嘉便以清热解毒为主思路，再加化瘀消痛，用金银花蒲公英紫花地丁白花蛇舌草大黄各川楝子丹皮各赤芍虎杖，又写了张单方。
    这张单方跟前头那张可以说是截然不同的，江慧嘉开了方子，在医案上记录好，又誊了份叫刘思源抓药。
    并解释道：“并不能说我的方子更高明，只是病状有变，因此用药须得更改。”
    说到这里，江慧嘉脑子里又倏然转过个念头。
    先前那张消滞汤的单方就不说了，药不对症，平庸得很，可是另张单方却很高明。
    能开出那种单方的，必定不是无名之辈，而殷家，更不是寻常人家。
    江慧嘉听知娴姑姑说过，开国时的勋贵，至今大多已没落，只寥寥几家越来越兴旺，这殷家就是其中之。
    他们家是有资格请太医的，那前头为殷二郎开这张单方的，说不得就是哪个太医
    这说明了什么殷家人此时来枯草堂，到底是孔大奶奶在背后使力，还是其实是某个太医荐的
    江慧嘉念头转过，心里又存了分警惕。
    那边躺着的殷二郎忽地声高昂的痛吟，殷夫人急了，忙扑过来喊道：“二郎”
    江慧嘉忙又走到近前，只见殷二郎痛得将手紧按在腹部，整个身体都往边蜷，脸上则是片急白。
    要不要手术这个还需考量，但眼下急救止痛倒是可以用针灸。
    江慧嘉便从袖中取出针包来，殷夫人看她要用针，却是怔道：“江神医要为我儿针灸”
    殷二郎因是侧蜷着，正将膝盖腿脚露到了外边来。江慧嘉这回也不提要患者挽裤腿，手腕轻动，接连两针已经下来。
    刺的正是阑尾穴与足三里。
    “啊”殷夫人直欲惊呼。
    何曾见过竟有大夫隔着衣裳为病患针灸
    江慧嘉却在这时又飞下了针，这回刺的是阿是穴。
    阿是穴是个非常有趣的穴位，阿是穴又名不定穴，往往随病而定，位置并不固有。不是有经验的医生，往往并不能准备分辨阿是穴究竟在哪里。
    当然，江慧嘉认穴之准，自不必说。
    随着她这几针下去，殷二郎的呼痛声渐渐转小，到后来，他呼呼喘息了几声，自己就先惊讶道：“啊不痛了”
    殷夫人又喜又讶：“江神医，我儿这是好了”
    江慧嘉摇头道：“并不是，针灸不过短暂止痛，并不能根治此症。”
    顿了顿，到底还是说了出来：“肠痈之症，病若缓时，还可徐徐慢疗，然而贵府二少爷生的却是急症。此症即便用药，也极难治愈。”
    她这话出来，殷夫人原本还带着些喜意的脸庞瞬间沉下，她满面紧张，下子就紧盯住江慧嘉，恍惚似连眼睛都不敢眨了。

第四百零三章 中医治疗阑尾炎
    殷夫人满面紧张，生怕江慧嘉也与前头的大夫般，说着说着就给来个“治不好”。Δ笔Δ n
    那边刘思源正在分药，江慧嘉目光从摆在边的药包上扫过，心中其实犹然存疑。
    是的，方子已经开了，她也并不觉得自己思路有问题，但只是这样张单方，就真的可以治愈单用抗生素都未必能治好的急性阑尾炎吗
    外头有零碎的议论声传来：“这可是颍川侯家”
    “当真是病急乱投医，几十岁的老大夫不找，偏找这样个小娘子。她多大治过多少病见过多少病人许多人都传她是神医，我却不信”
    说话的人藏在外头围观的人群中，声音稍高，随后又低了下去。
    因人声太杂，后面的话语便多有模糊。
    江慧嘉放开拈在银针上的只手，没有再去在意外面的声音，但她自己心头却有灵光微微闪过。
    是了，她后来学习中西医结合，更致力于研究怎样综合双方优点来应对病症，在西医方便的情况下，些病症她是很少考虑中医治疗手法的，但她虽然是这样，江老爷子却并非如此
    老爷子才是真的家学渊源，更有几十年经验。他虽然并不反对嫡传孙女学习研究西医，可他本身却是狂热的中医至上者。
    江慧嘉想起来了，她很小的时候，是看过老爷子怎样治疗急性阑尾炎患者的。
    其中有个患者，她至今回想起来，竟仍有印象
    那个患者急性阑尾炎作，持续到第四天才找到江老爷子这里来。
    老爷子当时是怎样做的来着
    对了，先给副大承气汤下去
    江慧嘉又看向边默默捂着肚腹的殷二郎，短暂的针灸止痛过后，他的情况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
    江慧嘉便继续道：“我如今开的方子以清热解毒为主，贵府二少爷的肠痈是热证，也是实证。”
    因为前头江慧嘉再说了难治，再加上之前甚至是赵太医都给判了个“不治”，殷夫人顿时再忍不住，忙道：“那这方子难道又不成”
    又或者说这方子根本就是无奈之下勉强开的
    殷夫人心里的狐疑与恐慌这时全涌了上来，事实上她原本也并不想带儿子来找什么“江神医”的。
    若不是赵太医再力荐，搁往常，她何曾会多看这女大夫眼
    而如今江慧嘉说话自带矛盾，甚至还有推翻自己前言的意思，殷夫人顿时变了色，她又将目光看向边的殷大郎。
    殷大郎身量高，气势足，派冷硬样貌。这时他也皱了眉，只管紧紧盯住江慧嘉。
    要不是江慧嘉方才针灸止痛，用针神妙，他们的反应还会更明显。
    江慧嘉浑若不觉对方态度的微妙变化，只道：“我还有方，可助令郎泻下清热，此两方结合，效果更佳。此前不说，因有几分顾忌。夫人若是准许，我这便更改单方，若是不许，仍用原方也是可以的。”
    所谓泻下清热，其实就是说，副大承气汤下去，殷大郎保管会拉肚子。
    要用药给人拉肚子，当然得先跟病人和病人家属说好。
    这个做法不可谓不大胆，但比起手术切除阑尾来，使病人拉肚子这种做法，却不可谓不温和了。
    殷夫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竟是反问了句：“泻下清热”
    然后才忽地道：“哎哟”
    她没等江慧嘉再解释，就自己懂了泻下清热的意思。
    “这”她惊怒道，“我儿本已病中虚弱，哪里能再如此”
    江慧嘉道：“二少爷脘腹胀闷，因热蕴而至肠痈，伴有大便干结，此为峻下热结之力积滞内阻，以致阳气被遏，腑气不通”
    她边解释，同时也更捋清了自己的思路。
    又道：“原方中我已写有大黄，此番再添加枳实厚朴芒硝，以大黄为君药，泻热通便，荡涤肠胃，芒硝为臣药，能软坚润燥，使峻下热结之力更强。又以厚朴枳实行气散结，消痞除满去除白花蛇舌草赤芍虎杖，待副变方用完，再用回原方。”
    她说得快利落，刘思源和乔雁在旁听得俱是心神沉醉，只觉得听她剖析药性，搭配用药，简直无不精妙。
    可这些话听在外行人耳里，却只叫人耳晕眼花，要听懂都还得在脑子里不知研磨多少遍，更不必提理会其中精微道理了。
    但虽然听不懂，可她坚定的语气，自信的态度，甚至是解释原理时的镇定姿态，都无不使人更信她几分。
    最后，江慧嘉道：“殷夫人，两方都是对症的，但若用原方，我不能保证能使令郎病愈，若用变方，则可有七成把握。请诸位决定。”
    殷夫人更惊：“只有七成把握”
    江慧嘉道：“莫说治病之道，从没有说十成十的，便是当真有万全之策，世上也还有万之说。夫人若不信我，何必来寻我”
    她抽掉殷二郎身上的银针，白果在旁边端着托盘，江慧嘉就将抽掉的银针放到边托盘上。
    殷夫人本来觉得她说话气人，都要翻脸了，可此时却不由得被她动作吸引，莫名竟问出来道：“你为何不将银针收回针包这散放到托盘上是什么意思”
    般大夫用过针后，往往是将针收回针包的，这个殷夫人很是见过许多回。
    但莫名问出这个问题后，她又觉得自己问得很无稽。
    这个时候是操心这种奇怪问题的时候吗
    殷夫人口气堵着，眼睛瞪得溜圆。
    江慧嘉道：“人体自带十万千病菌，有些有害，有些无害，有些传染，有些并不传染。但不论有害无害，传染还是不传染，我等医者都应当将预防视为第要务。所谓上医治未病，中医治欲病，下医治已病，防胜于治。”
    防胜于治
    简单四个字被她轻描淡写说出来，在这个时候却莫名带有无限郑重的意味。
    什么是防胜于治呢
    未病欲病已病这六个字就已经解释清楚了。
    殷大郎忽地开口：“江神医，请用第二道变方。”

第四百零四章 殷夫人你也有病
    殷大郎为什么会这样爽快地同意江慧嘉应用变方呢？这其实跟他的身份特点有关。
    他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什么样的苦头都吃过，因此根本就不觉得拉个肚子有什么大不了的。
    相反，他一向认为母亲将弟弟养得太娇惯，否则何至于因为一个饮食不节就闹出这样严重的毛病来？
    他既然同意了，殷夫人数度张口，倒是有心要再反对，可话到嘴边，竟到底说不出来。
    殷夫人这里愁肠百结且不提，江慧嘉既然得了殷大郎准话，立即就吩咐刘思源再重新抓药。
    “将军。”与殷大郎同来的一个随行亲卫这时忽偏过头，将目光移向门外，并压低声音对殷大郎示意。
    枯草堂的大门外，早又围过来了不少凑热闹的好事者。就在这挨挨挤挤的人群中，却忽地有一个人弓了腰，一边无声地开合着嘴唇，似在念叨着什么，一边一转身就滑鱼般挤出了人群。
    殷琮目力很好，当下就通过对方口型看出来了，那人口中念的竟都是诸如“大黄、厚朴、芒硝、金银花、紫花地丁”等药名。
    这人分明是在背诵江慧嘉刚才说出来的单方！
    殷琮微微眯眼，低声道：“派个人跟上去看看。”
    药很快又抓好了，江慧嘉问殷夫人要不要在这里煎药，殷夫人沉声道：“大夫既然说了，这药泻下清热，当然是要在这里服用，稍后若有动静，江神医……还要请你多照看呢！”
    她说话语气已有些古怪，还两度变换对江慧嘉的称呼，显然十分不虞，只不过是在勉强压抑脾气而已。
    所以说江慧嘉不喜欢跟他们这样的人打交道！
    这跟在现代的时候不同，在现代，医生算得上是一个颇受人尊敬的职业。纵使行业里很有些害群之马在破坏医生的整体形象，但总的来说，真正的名医社会地位还是颇高的。
    可到了古代，医生却反而成了贱业者！
    韩愈《师说》里有一句话将医生地位说得很有意思：“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
    所谓“巫医乐师百工”，可见是将医者与巫师乐师百工相提并论的。
    从“士农工商”四大阶层来说，医者被归类在“工”的阶层，社会地位仅高于商人。
    太医院的医官大多是八品、九品，其中最高官职者不是从六品的太医局局判，反而是另设的政治主官，太医局提举官职更高，为正六品。
    就算太医们医术再高又怎么样呢？
    到了皇权面前，也要战战兢兢，谨防不测。
    在古代当医生，多少医者毕生的心愿也不过是进入太医局，成为医官，得到官身，从而摆脱贱业的命运。
    然而事实上，就算是真的当了“官”，主宰得了人命生死，却也未必就真能主宰自身命运。
    扁鹊为何要说“六不治”？是因为他脾气古怪，没有医德吗？
    在江慧嘉想来，神医说六不治，其实是防医闹呢！
    现代的医闹一般也就是叫医生伤个财，伤个名，可古代的医闹不得了，人家那是动不动就要人命的！
    有详细记载的，如《扁鹊见蔡桓公》。
    扁鹊说：“大王您有病。”
    桓侯很生气说：“寡人无疾。”
    扁鹊再解释，蔡桓公还是不信他，最后怎么样呢？
    蔡桓公小病不治，拖成大病，最后变成不治重疾。等到他真的病入膏肓时，扁鹊都不敢治他了，见着他派来的人就跑。
    最后蔡桓公没能捉到扁鹊，自己病死了。
    可以想见，这种情况下，假如蔡桓公捉到了扁鹊，扁鹊的下场会是怎么样的。
    这一点可以参见华佗。
    曹操有脑疾，华佗说开颅可以治疗。结果却怎样呢？曹操不肯开颅，反而把华佗抓到牢里给弄死了！
    这找谁说理去？
    还不如装个神，弄个鬼，学学徐福或者是东方朔，说不定皇帝对你多有敬畏，反而还要供着你呢！
    同样也正是因为有史为鉴，所以江慧嘉在发现太子有脑瘤时，当下就闷不吭声，连太子有脑疾的事情她都不说，更不必说，还去提什么开颅治疗的事情了。
    这里殷夫人态度微妙，江慧嘉便淡淡一笑，先叫白果去后面早先设置好的煎药房煎药，继而道：“首副药中合有大承气汤，短则两刻钟到一个时辰，长则两个时辰后，二少爷这里便会有泻下反应，到时热气一去，肠阻一通，痈病便可缓缓消除。”
    殷二郎被用针止了痛，这个时候他差不多也缓过来了，就自己撑着手要坐起来。
    殷夫人见状，忙亲自来扶他，又各种嘘寒问暖，细心探问。溺爱之状，溢于言表。
    而殷二郎这里，痛虽然暂时止住了，他面上神情却仍旧是蔫蔫的，并不大搭理殷夫人。整个一副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模样，也不知是有心事还是本来性格如此。
    江慧嘉看在眼里，只见殷夫人满目疼惜地看着殷二郎，对着他小心翼翼，俨然是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再对比殷夫人先前的态度，嗯，对付这种存在有大医闹潜质的人，为免她学蔡桓公，是有必要一次把她治服了的。
    “殷夫人。”默默旁观了片刻的江慧嘉忽又开口道，“您也有病，今次既来了，不知可要一并治疗？”
    殷夫人一呆，回过头皱眉道：“江大夫这是何意？我一向康健得很，从没有病！”
    大概江慧嘉的话真的让她感觉受到了冒犯，她顿了顿，又加重道：“莫非进了这医馆，就非得要有个病？”
    语气中已经带了十分的恼火，她身边的丫头又琴更是直接怒视江慧嘉。
    江慧嘉不慌不忙道：“夫人有病，或许并不自知。夫人请回忆，日常可是神疲倦怠，四肢不温，食纳量少？”
    她说的并没有错，殷夫人却又皱眉，心里更觉得可恼又可笑。
    “那又如何？我到了年纪，自然不如年轻人火力旺盛。日常理事，多有倦怠，不过是寻常事，怎么能说有病？”殷夫人怒道，“至于食纳量少，与有病扯上，更是无稽之谈！又不是乡间壮妇，哪有吃很多的？”

第四百零五章 有病吃药别拖着
    殷夫人说：又不是乡间壮妇，哪有吃很多的……
    她并怒目而视，瞪向江慧嘉。
    嗯，神态很严肃，可这句话却莫名地竟有些戳笑点。
    大约在贵族女眷们看来，吃得多是一件很掉格调的事情。
    江慧嘉默默偏了偏头，心里暗暗笑了声，又叹了声。真别看不起“乡间壮妇”啊，人家出门能种田，回家能带娃，不比你殷夫人可爱得多？
    她也并不因为殷夫人面有怒色而露出异样，只仍旧不急不缓道：“夫人不爱吃油腻，若吃油腻便易肠胃不适，腹胀便稀，有时形似溏泥。”
    先前江慧嘉给殷二郎诊治时，问他是否有大便干结不畅，这就已经让殷夫人这等“雅人”感觉到尴尬不悦，结果她这里一扯两扯，竟说到殷夫人便溏了！
    殷夫人日常出行，无不光鲜亮丽，如个厕都要用“更衣”来替代，马桶上还得熏香呢，简直都恨不得世间只有吃喝二字，没有拉与撒才好，又哪里受得了被人说这个？
    她当下再也无法忍耐，倒竖起柳眉，十分恼火道：“江氏！我敬你确有医术，礼让几分，你偏要一再胡说八道！再胡乱卖弄，我便一张帖子送到京兆府，告你一个妖言罪！”
    且不说大靖朝有没有妖言罪，只殷夫人骤起了惊怒，已是引起外头围观者不知多少兴奋。
    “颍川侯夫人生气了，是不是这大夫其实是庸医，如今现了形？”
    “可是殷二郎早先还痛成那模样，如今瞧着倒是好了呢……”
    嗡嗡嗡的议论声甚是扰人，简直都将枯草堂里的众人当猴看了。
    殷琮忽将视线扫向发声处，目光骤如冷电，带着沙场的寒意。
    与他随行的亲卫中有几个忽地踏步而出，团团在枯草堂门口台阶边上一站，就将大堂里头的情景挡了个严严实实。
    嚯！这气势，这排场。
    那可不是围上几个家丁豪奴能比的，这些亲卫可都是百战之兵！
    围观者中一些胆小的立时心气儿一怯，脚底抹油，溜走了。余下即使还有好事又胆大的，这时也难免从众，亦不敢再多留。
    如此不消片刻，先前还被围满了人的枯草堂门口竟是骤然一肃。再没有人来多事围观，纵还有别有用心的，这时没了人群可遮掩，都不得不悄悄躲到一边去了。
    殷琮不悦的神情略缓，转而认真地看向江慧嘉。
    看起来，殷夫人对江慧嘉说的“夫人你有病”之说虽然是很不以为然，殷琮却反而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重视。
    枯草堂内其余众人其实也都十分好奇。
    江慧嘉本来是在给殷二郎治病的，可殷二郎的腹痛暂时被针灸止住了，单方也已经开好，熬药还要时间呢，一时间这里倒没殷二郎什么事了。
    这时江慧嘉却转而说起了殷夫人有病，那殷夫人到底有没有病呢？江慧嘉又是怎么看出来她“有病”的？
    宋熠从大堂角落的阴影处缓缓走出，他本来站在一边，并不干涉江慧嘉任何举动。只这时气氛忽然有变，他才默默走出来，站到江慧嘉身后。
    江慧嘉回头安抚性地对他笑了笑，随即略走近一步，微倾身到紧绷着脸的殷夫人耳边，轻声道：“夫人除去便溏，是否还有带下量多，淋漓不断之状？”
    本来因为她的靠近而想要侧身避让的殷夫人：“……”
    殷夫人这个时候的心情那真的是一眼难以尽述，便溏之说已经让她十分的尴尬不悦，再被说到带下缠绵，那滋味，简直羞愤欲死。
    好在江慧嘉还知道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说话，否则这种话要是被旁人听到，那她以后就不用见人了。
    其实殷夫人一开始还并不是很明白“带下”是什么意思，可江慧嘉说完话后，殷夫人脑子里就莫名地灵光一闪，一下子竟有了联想！
    “带下”这种医家词汇她或许不懂，但她身下处却是确实时常有些异样，并淋漓不断的。
    此时情境，再加上带下这个词汇还颇为形象，殷夫人竟真的听懂了江慧嘉的话！
    正是因为听懂了，所以她本该有的剧烈反弹，在这一瞬间反而卡壳了。
    这等事情，在她心中本是极大的隐秘，莫说是告诉外人了，便是贴身伺候她的丫头，她都不给知晓的。
    为了掩盖身下淋漓的异状，她甚至一天下来要更换里外衣裳三四次。
    当然，她这样的身份，就算每天换衣五六次，也不过是折腾下人，再顶多是被人以为过于爱洁了些，并不算什么毛病。
    这一瞬间，殷夫人心里千回百转。
    她既有要再训斥江慧嘉一顿的冲动，又满心堆积了未知的茫然和莫名的恐惧。以至于她嘴唇哆嗦，一时间反而说不出话了。
    也不知是羞是气还是怕——
    难道她这真的是严重的大病状？
    好在江慧嘉并没有一定要等她说话，只又继续道：“此处不便说话，夫人请随我入内再谈如何？”
    殷夫人抬眼看去，只见原本一直表情淡淡，看不出什么喜怒的江慧嘉这时候神情倒是和缓，脸上甚至还带着亲切温和的笑意。
    这笑容，一下子就神奇地使得殷夫人心情放松了。
    她下意识地，竟点了头。
    一直到跟着江慧嘉真的去了药堂后头的小间诊室，并连随身跟侍的又琴都屏退了，殷夫人才恍恍惚惚有些回过神来。
    ——我没有大发雷霆？我居然真的跟来了？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请让我冷静冷静……
    于是殷夫人很“冷静”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椅子前面，嗯，还是江慧嘉的诊断桌，江慧嘉则坐在另一边。
    这间小诊室就是为了应对像殷夫人这样，需要保持的病人而特设的，保护病人的，这本来就是医生的基本道德。
    只要殷夫人不动不动就学蔡桓公，江慧嘉当然也不会像个中二病似的一定要时刻摆着神医架子。
    两人坐好了，江慧嘉又提出要给殷夫人把脉。
    殷夫人很配合地伸出手。
    江慧嘉探她脉，脉象既缓且弱。
    脉缓弱，病根在脾。
    脾不统血，一般脉象上也会表现出脉缓弱。但殷夫人的病症其实还要更复杂些，这种复杂或许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她的“忌医”造成的。

第四百零六章 难以启齿的病症
    在古代，什么样的情况会使一个养尊处优，富贵皆全的女人居然忌医呢？
    枯草堂里间的小诊室内，殷夫人与江慧嘉相对而坐。
    一个假装冷静，其实满心慌乱，一个面目平和，其实心中叹息。
    望过了、问过了，甚至还切过脉了，到这个时候，江慧嘉对殷夫人的病状已经算是有了真正完整的认知。
    她之前通过望诊得出的结论，与此时详细诊过脉后的结论也相差无几。
    不过，还要进一步确诊。
    江慧嘉道：“我观夫人脉象，带下病症主要是在脾虚湿困上头，还要询问夫人，带下颜色是白是黄，是稀薄还是粘稠，有无异味？”
    殷夫人：“……”
    带下病本来就分许多种，脾虚湿困型只是其中一种，而脾虚湿困下头，又还有分类。
    有单纯的湿困，更有脾虚湿郁又化热等等。
    种种变化，不是经验丰富，耐心细致的医者很难完整清楚分辨，所以江慧嘉才连这样的细节都一定要问清楚。
    殷夫人却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一柄柄的小锤子在不停敲击，一张强做冷静的脸上更是火辣辣的，仿佛已经被人剥下了一层又一层脸皮在日光下招摇。
    她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没病，但其实她心里也是知道的，自己的状况并不正常。
    可要她详述那样隐秘的病状，她又着实是做不到。她便只抿着唇，面带冷色，却不言语。
    江慧嘉这时道：“若是稀薄无味，夫人便点头，若是色黄粘稠，夫人便不需动作。”
    殷夫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显然她是第二种状况。
    想来也是，若不是情况难堪，她又怎么会这样忌讳呢？
    江慧嘉想了想道：“若是第二种，此症便为带下病中的脾虚湿郁化热之证。倒是常见病症，待我开一副药，夫人连吃十剂，必有好转。若未根治，可再追加。”
    她语气平常，殷夫人却顿惊：“是常见病症？”
    殷夫人此时的表情真是太过难以描述，那种惊中带怔，怔愣中又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期盼的神情，真是难为她竟能将这样复杂的情绪表现出来。
    江慧嘉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本就是常见病症，妇人成婚以后，便易患此症。病因或因产后湿邪内侵而起，或因经水不调而起，病机在于脾虚。”
    说着，顿了顿，又道：“此病并不难治，难处在于，许多人并不将此当做病症，无意将其忽略。如此一拖再拖，便有可能引发出更为严重的大症候，这才可怕。”
    大约是她的神情语气真的显得太平淡，好像这样尴尬的事情其实本来就的确是寻常事，以至于她这么缓缓一说，殷夫人竟脱口问道：“江神医的意思是，我这病症如今还是好治的？”
    江慧嘉道：“妇科千金科其实涵盖甚广，并不单指调宫生产等事，病初起时都不难治，难的是，生病的都是女性，而看诊的大夫却大多是男子。男女有别，女病人不好对男大夫详说病状，光靠诊脉又能诊出什么呢？”
    不说是在古代了，就算是在现代，也大概没几个女病人会喜欢找男医生看妇科病。
    殷夫人又怔了，陡然间竟生起一股浓烈的“心有戚戚焉”之感。
    她自从身上生了这个毛病，内心深处不知承受了多么巨大的压力，总害怕自己是得了什么不洁的脏病。
    一段时间以来，她甚至怀疑是不是颍川侯殷文海在外头胡来，结果把病过给了她。
    她疑神疑鬼，又恐惧又愤怒，还要竭力隐瞒自己的异状，心中的痛苦堆积，简直无法言喻。要不是她的心志还算坚强，只怕早就崩溃了。
    饶是如此，因为对殷文海的怀疑，她早几年前就开始抗拒与殷文海同房。为此，她又不得不想尽办法给殷文海塞小妾塞丫头，夫妻两个这几年越发形同陌路，不过是维持一个客气的表象而已。
    但如果说，这不过是妇人婚后易得的常见病症，那她这几年的折腾痛苦又算什么呢？
    外面大堂中的众人不知道里间诊室的江慧嘉与殷夫人到底会说些什么，但担忧的心却是相差无几的。
    宋熠请殷琮和殷二郎到一边的等候区就坐。
    枯草堂的设计与古代大部分的医馆都略有不同。
    因为有三间门面，所以药品柜台只靠墙设了两面。
    中间摆的是诊断桌，靠大门的那侧墙边有一张诊断床，而靠后院的那边角落里却摆着几张椅子和小几，又有几张条凳。
    这种等候区是仿照现代的医院诊所做的，但为了不要太出格，同时受条件所限，此外江慧嘉也并没有再添加多少超时代的设置。
    当然，一个等候区而已，最多算是“有巧思”，连新奇都算不上呢，本来也跟超时代并不搭边。
    宋熠与殷家二人分开坐了，殷二郎仍旧是蔫蔫的，殷琮也还是一张冷脸，但他行为上却出人意料地有礼。
    他也不提江慧嘉与殷夫人在里头到底在做什么，只与宋熠闲聊：“宋状元十分年轻，是昌平哪一年生人？”
    这个不算什么秘密，宋熠平缓道：“是昌平十四年。”
    殷琮一惊，顿时起敬。
    如今昌平三十二年，宋熠实岁不过十八，虚岁也不过二十而已！
    人人都知道今科状元郎年轻，但年轻到这种程度，却很少有人明确知晓。
    殷琮看宋熠的神情又郑重了几分。
    但他并不算多么善于言谈的人，就这样说了几句话，一时好像话题难继了，他便又微微板肃了脸，坐在那里只管沉默。
    殷琮本来就生得冷硬，他脸上还有些疤痕，看起来就更骇人了，再加上这板脸严肃状，简直一副阎罗像，白果等人都不敢多看他。就连殷二郎，似乎都很怕这个兄长。
    宋熠却是十分善于言谈的，他是能言辞雄辩的读书人，这时见殷琮开始沉默不语，他却不怕，反而引导了话题，先问：“殷将军自西北而来，听闻西夏与我大靖也是时有互市的，不知物价几何？商贸可还繁盛？”
    这个问题既不敏感，又一下子引起了殷琮的兴趣。
    殷琮的冷脸都又缓和了几分，顿时挑眉道：“宋状元竟也关心商贾之事？”

第四百零七章 江慧嘉的明悟
    等到江慧嘉与殷夫人从内间出来，与宋熠和殷琮一打照面，却是两边都惊。
    江慧嘉与殷夫人惊奇的是，宋熠和殷琮坐在一边相谈甚欢，只这短短一段时间，原本素不相识，全无交情的两个人竟看起来有几分好友的样子了。
    而宋熠和殷琮惊的是，进去时还满脸不悦的殷夫人，这一出来，竟面含微笑，神情可亲。
    简直无法想象江慧嘉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如果江慧嘉诊断出的结果是，殷夫人生有重病，殷夫人还能笑得这样轻快吗？
    可要是江慧嘉绕这样大一个圈子，最后的结论却是殷夫人没病，那简直就是耍人玩儿了！
    殷夫人又怎么可能不恼火生气？又怎会如此时这般，看起来先前的种种倦怠轻视尽去，对江慧嘉反而像是多有了几分尊重？
    此事着实矛盾，超出众人料想。
    正好殷二郎的药煎好了，殷夫人脸上就带了欣喜急迫道：“药好了！我的儿，快来吃药。”
    自己上前接过药碗，亲自来服侍殷二郎吃药。
    殷二郎一掀眼皮子，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
    他略有些抗拒，脸带羞窘道：“哪里用得着喂？我自己来就成！”
    抢过了药碗，果然自己一口饮尽。
    但他平常是闻着药味儿都要磨叽的，这次被病痛给折磨狠了，好不容易动作爽快了一回，喝过药后却还是又咳又呕，又是急急忙忙叫蜜饯，好一番兵荒马乱。
    殷夫人求助地看向江慧嘉，江慧嘉上前去对着殷二郎虎口合谷穴就是一扎。
    “哎哟！”殷二郎又惊叫。
    果然小少爷还是小少爷，不娇气简直都对不起“殷二郎”这三个字。
    江慧嘉撤了针，笑道：“还想吐么？”
    殷二郎似乎被扎懵了，也分不清到底是被吓的，还是江慧嘉确实用针如神，顿时只是摇头：“不吐不吐，好啦！”
    殷夫人松一口气，看着江慧嘉，表现得十分信重感激：“还是江神医医术了得。”
    天知道只是扎一下虎口缓解殷二郎心理上的呕吐，这么简单，到底哪里表现出医术了得了？
    江慧嘉想想殷夫人此前表现，又觉叹息。
    这母子两个，简直呆萌！
    嗯，弄得我都不好意思欺负他们两个了。
    江慧嘉便又似不经意道：“说来我这医馆今日才开业，从前几日虽有虚名，却都不过是空中楼阁，做不得数。二少爷急症却寻到了我这里来，是谁在夫人面前举荐了么？”
    殷夫人道：“是赵太医，他说江神医专治疑难杂症，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说话间面上还是带了“幸亏如此”的喜意，并双手合十，似在遥遥虚拜不知名的神佛。
    她隐秘的病状被江慧嘉揭开，最开始是羞恼，后来反而如释重负。最隐秘的苦恼有望解决，解决这难题的人，不论怎样，至少是女子。江慧嘉又循循善诱，以至于殷夫人此前看她有多不顺眼，这时看她竟变得就有多喜欢。
    江慧嘉点点头，“哦”了一声。
    同一条街，街尾一间茶楼里，赵太医坐在二楼的小雅间内，手上展开着一张纸条，却已是沉默许久。
    他的弟子吕兴等了又等，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小心问道：“老师，这张单方究竟如何？”
    赵太医没有答话，额头却有冷汗细细密密一点点沁出。
    吕兴陡然心惊：“老师！”
    赵太医猛地攥紧手中纸条，豁然起身道：“走！我们再去周府！”
    一个时辰后，枯草堂中，终于腹泻过一场的殷二郎浑身松快。
    这畅快太过出乎他意料，虽然身上舒坦了，可他心里难以置信的情绪却反而更重了。
    殷夫人忙忙问他感受，他支支吾吾，吭哧半点才道：“是挺畅快，不似之前坠坠的不自在。”
    大承气汤的效用神奇至厮！
    其实关于这一点，就是江慧嘉也不曾料到的。
    她之前虽然想好了要用大承气汤，也很有几分把握这药能对症，可药效如此之好，却反而超出她的预期了。
    在这之前，江慧嘉也只是期望大承气汤能将殷二郎的热证多缓解几分，心里却是做好要用水磨工夫，徐徐祛病的准备的。
    她甚至都打算好了，哪怕只能暂时治得殷二郎的急性阑尾炎转慢性阑尾炎，能解除他一时的性命危机，此后再慢慢来治这慢性阑尾炎，都算是成功。
    哪里想到，这一副药下去，就是再探脉，都显见得殷二郎的脉象是好了不少！
    她之前小瞧了大承气汤！
    大承气汤，出自张仲景《伤寒论》，是一道经典验方。
    其用药简单，药理却深刻。
    虽然在古老的方解中，并没有明说大承气汤治肠痈。
    但实际上，肠痈是什么呢？
    外邪侵袭，壅热内腑。
    肠痈包含热证、实证，而大承气汤主治阳明腑实证、热结旁流证、里热实证之热厥、痉病或发狂等。
    两者岂不相合？
    什么叫做灵活用药？又什么叫做深解单方？
    江慧嘉被这活生生的实例又新上了一课！
    她一时心潮澎湃，又深深觉得自己之前其实还是小瞧了中医。
    “我虽然一向来致力于研究中西医结合，自认为很能发挥两方优点，但其实，我对许多单方的理解仍然不够。”
    “虽然是来到了古代，这里的医疗条件落后，可我能学习能进步的地方还是有很多。”
    “我并没有真的无所不能……”
    这样的感觉没有使她沮丧，反而更激起了她心深处的无限斗志。
    当然，这种种内心变化，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江慧嘉只对殷夫人道：“变方用一副便足够，如今再用回原方，三日后二少爷可再来复诊。”
    叫刘思源照原方又抓了五副药，又拿起早先亲自给殷夫人抓好的药包，道：“夫人的药可以先连吃十日，十日后我再为你复诊。”
    她的态度仍旧显得镇定平和，倒是越发显出她内心的强大自信。
    殷夫人哪里还有先前的高冷样儿？只携了她的手道：“我必是要再来的，过几日我还要邀你到我家来做客，你一定不要推辞。”
    江慧嘉细看她，见她眼中隐有期盼，心中便忽然一动。

第四百零八章 春雨夜骤起惊闻
    因殷琮的亲卫堵了门，这天下午，倒没有其他病人再登门枯草堂。し
    晚间回去，用过饭后，江慧嘉不做旁的，首先第一件事，就是先记录大承气汤的深解。
    宋熠在家时，江慧嘉若在书房，宋熠往往便会陪她一起。
    这就体现出大房子的好处来了，刚来京城的时候，他们租住的那个屋宅小，连单独的书房都没有，与起居室挤在一块儿，许多东西还要放箱子里摆不出来。
    如今换了御赐的状元府，反而是屋多人少，根本住都住不过来。
    江慧嘉就叫人在起居室旁边布置了一个大书房，单书桌就摆了两张。
    她与宋熠共用书房，一人一张书桌，这才方便。
    “我从前学医的时候，碰到今日殷二郎这样的病症，首先考虑的往往是动刀。”江慧嘉忽道，“今日殷二郎刚到那会，我其实……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宋熠搁下笔道：“娘子不愿意动刀？”
    江慧嘉道：“怕术后感染。我从前说过的，在我们的世界中，空气里，任何物体上，都存在有无数微尘生命。甚至人体自身也有……”
    她用通俗的话解释了一下细菌与病毒的存在，说明了为什么会感染。
    接着道：“若用我们如今的医家术语来说，感染又可称为风邪入侵的一种。但我顾虑的不仅是感染，还有一桩，如殷二郎这般的病人，我便是有心为他动刀，他家里人又岂能答应？”
    宋熠懂了她的顾虑，他是很能接受新鲜概念的人，非常具有格物精神。但他信任江慧嘉，能接受她的许多出格行为，不等于别人也能接受。
    因为这种种原因，她的许多医术都是不能施展，没有条件施展的。
    摆在她面前的，无疑是一条无比艰难的道路，但他要劝她龟缩回来吗？
    如果只做宋娘子，宋太太，宋夫人，而放弃她自己的道，那大概她就真的永远都只能做“江慧嘉”，而失去“江萱”的存在了。
    而她自己，大约也从未想过要退缩。
    曾经江慧嘉告诉宋熠，她因在梦中经历过另一段人生，这才学得了这一身医术，宋熠表示了相信。可信任是一方面，这却不代表宋熠没有过自己的思考。
    他注视着江慧嘉，心中柔软而酸楚，只觉得世事之奇妙，甚至远超人所能设想之极限。
    还是太慢了，他前进的速度太慢了，才使她处处受制，瞻前顾后。
    “三郎？”江慧嘉又喊。
    她本来跟宋熠闲话，倒也并不一定要他回答什么，可宋熠忽然盯着她，表情还这样难以言说的微妙，不知道为什么，江慧嘉一下子觉得两颊有点火辣。
    嗯，不自在得很。
    很想扑过去……
    于是江慧嘉也将纸笔放到一边，忽地起身，几步下来就扑了过去，一把将宋熠抱住，并按住他的肩，拉着他俯身。
    两人四目相对，宋熠一下子，居然有点红耳根。
    江慧嘉扑哧一笑，凑到他耳边，用嘴唇摩挲道：“哪里来的美郎君呀？如此这般盯着奴家看，小心奴家偷你耳朵吃哦！”
    宋熠：“……”
    到底问：“为何是偷吃耳朵？传奇故事里，女妖偷吃的不都是男子的心脏么？”
    江慧嘉笑道：“吃心的话，还得为这颗心脏负责。吃耳朵的话，只需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便好，可不必吃心要划算得多？”
    她笑盈盈地，望进他神光深湛的眸中。
    依稀竟仿佛还是当初在新婚夜时，那逗他吃糖的狡黠少女模样。
    宋熠四肢百骸都涌上精神，轻巧将她抱起，大笑道：“在下却是吃心的，吃了一定负责，绝不做负心人！”
    抱着抱着，嗯，不可说。
    江慧嘉：“……”
    咦？咦？
    又歪楼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殷家，殷二郎临睡前又吃过一回药，状态还算不错。
    待与殷夫人一道从殷二郎屋中出来，殷琮还是免不了要问：“母亲，江大夫后来还给你开了药，你是……哪里不舒坦？”
    这个问题殷夫人可不会回答他，当即敷衍道：“什么哪里不舒坦？不过是些补身子的药罢了。”
    怕殷琮追问，忙又道：“先前你叫你手下的人往外头去，是去做什么？”
    殷琮果然没再追问，而是答起了她的话：“是去查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殷夫人反而追问起来。
    殷琮道：“在枯草堂时，我瞧着外头有人似乎有些鬼祟，便叫人跟了去。却原来，是赵太医派人在枯草堂外听单方。”
    “什么？”殷夫人原没想问出什么，谁知还真问出了东西。
    一下子有些惊，又皱眉道：“赵太医关心二郎身体，有意关注也是有的。”
    殷琮板着脸道：“若有意关注，大可光明正大关注，又何必如此偷摸行径，可见心虚。母亲可知这江氏为何忽然在京中名声大传？”
    殷夫人忙问：“为何？”
    “自然有人推动。”殷琮道，“一方是孔家人，另一方，却少不了赵太医手笔。”
    殷夫人先还不解：“孔家和赵太医？这是为的什么？”
    片刻后，她恍悟，就有些倒抽凉气。
    殷琮神情冷肃：“旁人的恩怨自然与我们无关，赵太医却不该将私心牵扯到二郎身上！”
    这是幸亏江慧嘉确实医术了得，没有治坏殷二郎。
    假如江慧嘉不过是个名不副实的大草包，那后果又该如何？
    这个时候，心有恼怒的殷家二人自然不会去想，殷二郎本来就被赵太医宣布了不治，他们那时候去找江慧嘉，原就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
    夜渐渐深了，半夜时候，乌云悄然覆盖了汴京上空，一场春雨就这样倏忽而至。
    城门外的官道上，一骑轻乘自南边冒雨而至。
    马上骑士上身伏低，另一手高举着一枚令牌，大声喊道：“快开城门！八百里加急！”
    城门被打开一条罅隙，城门官急匆匆过来检查了令牌。
    马上骑士却已经近乎脱力。
    “快！”他一手扯着城门官的衣袖，嘶声道，“送我去内城！”

第四百零九章 惊世大案
    轰！一夜惊雨。
    凌晨天将要亮时，陡然就有滚滚春雷横空而至，响彻汴京。
    昌平皇帝缠绵在龙榻上，有些不想起来。
    他的身体早就一年不如一年，早不过是在用药强行吊着性命罢了。好在后来有江慧嘉接手更改了他的常用单方，使他元气又恢复了几分。
    但医者救病不救命，人的寿元有限，到了一定程度，再怎么拖延温补，底子还是虚的。
    对如今的昌平皇帝而言，每日早起就总让他十分痛苦。但他坚持了多少年，做一个轻易不缺席早朝的勤奋皇帝，又岂能到如今就随意懈怠？
    与历代的许多皇帝不同，昌平皇帝膝下仅有太子这一个儿子，这使他免于挑选继承人的烦恼，无形中也就少了许多猜忌与争斗。
    然而这一桩好处到如今却又成了他最大的烦恼。
    太子立不起来！
    太子无心权势！
    太子一心向佛！
    可是如果不将皇位传给太子，他又能传给谁？总不能是他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和侄子吧？
    当然，前一段时间的清扫和宗室迁京之举，已经极大程度地震骇和削弱了蠢蠢欲动的诸公，皇帝漂亮地赢了一场大仗。
    然而也许真的是因为年纪大了，在这样被雷声惊得半醒不醒的时刻，皇帝心中却陡然生起了平常极少有的惆怅与慨叹。
    大得可怕的寝殿中只亮了一盏灯火，孤灯一注，幽幽摇曳，倒显得外头的风雨雷声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
    咚咚咚！
    忽然，殿外竟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
    这是多么稀奇的事！
    皇帝不喜欢睡觉时有人在内殿守着，便只叫宫人们守在外殿。宫中规矩更是森严，宫人们行走，无不被要求轻手轻脚。此时却有人在外殿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是不要命了？
    没等皇帝惊坐起，徐德的声音先在门外响起：“陛下，崔大人求见。”
    原来外头那带着重重脚步声疾步奔来的人，竟是尚书左仆射崔铮！
    “皇上！老臣请求立即面圣！”
    皇帝只觉得大脑里头一阵阵钻着疼，忙捂了脑袋，沉声道：“进来！”
    崔铮没敢直接进，他虽然有着直入内宫面君的资格，却也没大胆到非要在皇帝躺床上的时候，往皇帝身前闯的程度。
    徐德领着司寝与司衣的宫人们进来，亲自出手，快速伺候皇帝洗漱更衣。
    崔铮在门外只等了小片刻，终于被宣召进内殿。
    “皇上！”崔铮匆忙行礼。
    殿内灯火被一排排点起，此时亮如白昼。
    灯光下，只见一向风度清隽，气派沉稳的崔铮此时竟两鬓凌乱，甚至就连衣裳都穿得有些歪扭。
    这哪里还像那个纵横两朝的权相？竟俨然就是一个不修边幅的糟老头子！
    皇帝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来扶崔铮道：“究竟何事？”
    “淮南东路一带爆发瘟疫了！已从宿州直逼南京！”几乎是同时，崔铮已脱口道明来意。
    “什么？”
    昌平皇帝几乎摇晃着身体要倒下，徐德忙将他扶住。
    崔铮急道：“皇上可是不适？”
    皇帝道：“起得急了，有些头晕而已，朕无事。崔卿你方才说……瘟疫？到南京了？”
    大靖朝的南京并非六朝古都的那个金陵南京，而是商丘南京，地属应天府，与开封府极为靠近。
    而东京汴梁就在开封！
    瘟疫虽可怕，但还不至于使得崔铮如此失态，可怕的是，这场瘟疫眼看着就要爆发到京城！
    如果京城失守，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臣请罪！”崔铮扑通跪了下来，眼眶通红，“瘟疫十五日前已经爆发，应天府尹为逃罪责，不惜圈地焚民，并私按奏表。臣有失察之罪，请皇上降罪！”
    瘟疫十五日前已经爆发！
    皇帝听到这个消息，哪怕是被徐德扶着，都险些是要坐不稳了。
    他只觉得耳朵边上嗡嗡一片，相反，应天府尹做的事情在这样可怕的事实面前，都好像显得不那样惹人关注了一般。
    “你起来。”皇帝道，“速召太医局所有太医进宫！徐德，传鲁季同、柳平、孙永辉……”
    他一连爆出一连串的名字。
    其中有担任秘书职责的中书舍人，有各部官员，有禁军统领等等。
    “皇上！皇上！”徐德惊慌地连连叫喊。
    只见皇帝脸色惨白，嘴唇上头甚至泛起了青色。
    “朕无事，药……”昌平皇帝强忍身体里翻江倒海的痛楚，硬扶着徐德的身体，竟站了起来。
    “崔卿。”皇帝继续道，“为何爆发瘟疫，源头在何处？”
    “臣不知。”崔铮颤抖道，“应天府同知强行越过府尹，悄悄上了表来，称十室九空，鸡犬都亡。生民病众往往突发高热，目红似火，喉头血肿，伴有恶臭、呕吐、腹泻、干渴等症状……”
    他的描述太可怕了，一边说着，他又抖着手从袖中抽出了应天府同知的奏折。
    不等徐德来转递，皇帝一把将奏折抽出来，他欲待翻开查看，却竟然连翻数次，都没能将这薄薄的奏折翻开！
    “皇上！”徐德忽然惊呼。
    皇帝眼前一黑，一时竟是再也支撑不住，他摇摇欲坠，紧抓住徐德肩膀，几乎是从喉间发出声音：“太子……宣太子暂主持……”
    轰！
    雷声滚滚，风雨齐下。
    到天终于大亮时，风收雨歇，惊雷尽去。
    汴京城的人们发现，这一日的天空清澄得倒仿佛是水洗过一般。前一夜虽然风雨大作，第二天却是个难得的好晴天。
    街市在苏醒，汴京繁华，一如既往。
    宋熠今日结束了休沐，仍旧要去吏部学习。
    江慧嘉则收拾好各色东西，也还去枯草堂坐诊。
    她都做好了要面对各种刁难的准备，开业第一日只接待了两个病人，倒显得对手雷声大雨点小。
    宋熠先送她上马车，江慧嘉坐在车上，掀了帘子对等在马车下面的宋熠笑道：“夫君这般依依不舍，索性直接送我到医馆再去吏部岂不正好？”
    这其实是玩笑，宋熠听了只笑道：“正好，为夫先送娘子去医馆，娘子再送为夫去吏部。”

第四百一十章 孔大奶奶神助攻
    江慧嘉到枯草堂的时候刚刚辰时一刻。;
    她跟宋熠在家门口说笑了几句就各自分开了，宋熠骑马去吏部官署，江慧嘉则乘车前往枯草堂。
    开了门，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后，就有个小厮模样的人在医馆门口探头探脑。
    刘思源上前去问他要做什么，那小厮就缩了缩脑袋，接着又倾身到刘思源耳边，带着点儿羞赧的笑，小声道：“这位小兄弟，我家郎君有个怪病，想要来求江神医治病，不知道神医治不治？”
    “我们家先生只有六不治。”刘思源一指那边竖在门口的木牌，道，“但凡不是无事生非之人，既是打开门开医馆，当然没有不治的。”
    说着他倒笑了，三言两语又套问起话来：“你还挺机灵的，想求我们先生治病，还知道先来问一问。”
    那小厮就摸着头，笑道：“都说江神医非遗难杂症不治，门前来往全是达官贵人，我们只是小商家的人，不敢轻易登门，最怕冒犯了神医。”
    又一番解释，刘思源三言两语套出了究竟。
    原来随着流言越传越凶，再加上昨日殷家人带着那么大的排场来过一回，坊间如今将江慧嘉传得是又神又怪。
    以至于市井间有心想来求医的人都往往退缩，不敢登门。
    眼下来的这个小厮与他家主人，却是心思活络，胆子大的。
    刘思源又与他闲聊了几句，便叫他去领他家郎君过来。
    等这小厮走了，刘思源来到江慧嘉身边，将方才得到的信息跟江慧嘉说了一遍。
    江慧嘉微微点头，心有所思。
    城西，孔家。
    孔大郎一早是气冲冲从孔大奶奶房里冲出来的，他前脚甩了门，后头孔大奶奶就猛地摔了房里一片东西。
    “你走！今日出去寻了那狐媚子，往后就再不要踏进我的房门！”
    孔大郎听了身后动静，只甩袖恼怒道：“凶悍妇人，不知所谓！”
    骂了一句，头也不回，径直走了。
    孔大奶奶伏在内室床上，再忍不住，一下子捂脸呜呜哭了起来。
    祝妈妈劝她：“大奶奶何必非要与郎君顶牛？便顺他几句，回头那小星进了门，有千百种法子可以揉捏她。”
    孔大奶奶恨道：“我为他，多少昧良心的事情都做了，他不想着怎么报答我，还这样戳我心，我再顺他，他往后岂不是要翻天？”
    祝妈妈暗暗皱眉，她是孔大奶奶|的奶妈妈，自来知道这女郎有多要强。
    孔大郎虽是孔大奶奶|的夫君，可她却从不将他当成是天来敬，反而把他当对手、当物件，只想着如何拿捏压服。孔大郎性情优柔，初时两人倒还相得。可时间一长，孔大奶奶本性暴露，孔大郎到底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又哪里还能容得下这样的妻子？
    前儿孔大奶奶为着帮孔大郎做事，连自家最好的一个嫁妆铺子都舍出来了，哪料到转头没多久，就收到了孔大郎养外室的消息。
    这可把孔大奶奶气的，连着就是好几场闹。
    然而这回的孔大郎竟是铁了心的，不论孔大奶奶再怎么闹，他都坚持护着那外室，甚至索性说开了，要将那外室接进家里来，还要给良妾的名分。
    孔大奶奶霸道惯了，更受不了这个，一气之下连赶夫君出门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祝妈妈心里叹息，不敢再直接劝，只转着圈道：“再是气，那铺子总是舍了出去，如今要想再拿回来，总还是要继续费心的。大奶奶真要在这时候撂手不管？”
    她说的那铺子，正是孔大奶奶兑给江慧嘉的那个铺子。
    孔大奶奶当初为了给江慧嘉做套，不惜把自己最好的一个嫁妆铺子拿出来低价转让。
    虽是一时吃亏，可她却早就设想好了要怎么彻底毁掉江慧嘉的名声，又要怎么从江慧嘉手里再重新将铺子夺回来。
    一切都计算好，最后只有赚的，绝没有亏的。
    可这不亏的前提是，最少你得继续把套做下去，中途撂挑子又算怎么回事呢？
    孔大奶奶撑着手坐起来，咬了牙恶狠狠道：“他不低头求我，我帮他办事？哼！再也不要想。至于那江氏……便让她一时得意又如何？”
    祝妈妈惊：“大奶奶！”
    还要再劝，又听孔大奶奶似漫不经意道：“她一介女流，偏要做男人才做的事情，当这京城恨她的人还少么？这医病活命的事儿，活一百个也不过是被虚称一声神医。但只要死一两个……尤其是那身份高贵的，呵……再是神医，她还能顶得住？”
    说着，她到底冷笑：“我何必急于对付她？看他孔茂哲着急去！他再急，能帮他办事的还不是只有我？”
    江慧嘉自然不知道，此前宋熠叫松风传出去的那个孔大郎私养外室的消息，竟还能有这效果。
    否则她就不会疑惑，医馆开业后，预想中的狂风骤雨为何竟没有来了。
    狂风骤雨没有来，疾风细雨却还是有的。
    毕竟此前造势太过，孔大奶奶虽然中途撂手，可她能煽动得了一时舆论，却不可能真正掌控全城人心。
    这时的江慧嘉正在接待先前派小厮来试探的那个病人。
    病人年岁只在二十出头，生得倒还颇为俊秀，只是面目深黄，气色晦暗。如此一来，他五官生得再好，也只见得整个人疲惫萎靡，很有几分碍观瞻。
    好了，说白了就是，这个人的皮肤颜色太黄太土，以至于他整个气质都显得很……辣眼睛。
    黄到什么程度呢？
    嗯，比全身涂了一层黄泥洗不干净的那种，还要难看。
    这就难怪他的小厮说他生的是怪病了。
    白果初见了他，都忍不住轻轻地惊呼了一声。
    江慧嘉细看他的样貌，发现他不仅面目黄，肢体黄，甚至就连眼白都黄，当下便问：“小便是否也是深黄？”
    患者有些结舌道：“是……是黄。”
    说着微低头，仿佛很不好意思。
    江慧嘉又详问他其它症状，对方说了几点，诸如很是畏寒，容易神疲，食量极少等等。
    “可有胃胀？”江慧嘉又问，一边伸手给他把脉，倒是有条不紊。
    她不知道，同一时间，内宫之中，众太医却当着皇帝与太子的面，为她吵了起来！

第四百一十一章 语出惊人的太子
    宫中。
    众臣从天黑吵到天亮，从风雨大作吵到云收雨霁。
    最终，昌平皇帝也只下令先派了两队人前往应天府那边查探实情。
    然而就这两队人，都是众臣推让了又推让，博弈了又博弈，才勉强选出来的。
    毕竟瘟疫的消息传得这样凶，谁都知道，那边是恐怖的死地，京城里这些养尊处优的官员们，又能有几个真能有那大无畏的精神，甘愿赴险？
    皇帝先前就晕过一回，是周局判来了以后，又施针又喂药，才勉强将他救醒。
    如今只见满堂文武，竟个个胆小如鼠，孰无担当，只气得好险没再晕过去一回。
    当然，这其实也是皇帝吹毛求疵了。站在他的立场上，自然希望自己的臣子个个都是大丈夫，有真气魄。可是站在众臣的立场上，他们爱惜自己的生命，又何错之有？
    到底是崔铮先站出来，亲自请命要为治疫打前阵，激得众臣连连反对，才终于闹出个结果。
    毕竟崔铮身份不同，他是尚书左仆射，一国宰相，百官之首。这种查探瘟疫实情的前驱之事，如果都要他亲自出马，那满朝文武，只怕都要被天下人唾弃死。
    皇帝又吩咐太常寺备药，户部准备钱粮，最后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下以周局判为首的几名资深老太医，和以崔铮为首的几个高官重臣。
    太子全程沉默，众人早就习惯了他淡漠不理事的态度，这时候竟无人对此表示异议。
    就是亲自吩咐人传他过来的皇帝，先前虽说过要他来主持此次事件，可真等到他来，见他一派冷漠，而皇帝又醒了过来，索性皇帝竟也自然而然地将他忽略在了一旁。
    “皇上，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分辨是何种疫症，才好按需备药。否则即便我等过去，若是有医无药，一切也终归都是枉然。”说话的是太医院周局判。
    相对于其他互相推诿，不愿去疫区的官员，反而是一向很懂得明哲保身之道的周局判，他从一开始就明确了意愿，表明了今次治疫，他是必定亲自前往的。
    皇帝对此很感动，也当众夸赞周局判：“大医之心，朕之国士！”
    “依臣看，应当是大头瘟。”成太医道，“颈间生赘肉，春日呕血，一家数人并死，应当是大头瘟！”
    “那高热目赤，喉肿腹泻，溃烂至死……又做何解？”另一名太医道。
    “还有全身红斑水泡，复出脓包，继而溃疡，类似天花者，又做何解？”
    “什么类似天花？分明就是天花！”
    “天花状如火疮，皆戴应天府这里却说是……痂皮周围有暗红浸润，哪里就是天花了？”
    “不是天花，又是什么？”
    辩着辩着，太医们竟又在御前争了起来。
    只争得崔铮等人心惊肉跳。
    做太医的，见惯了各种病例病案，虽然心惊于瘟疫的可怕，但总归比常人多几分镇定。
    可其他人不是太医啊！
    这官做得再大，在瘟疫这种可怕的灾难面前，照样能被轻轻撂倒。
    先前成太医说的什么大头瘟还好，虽然说到瘟疫就没有不可怕的，但大头瘟终归不如天花有名！
    天花之可怕，自有记载以来，却是基本上十治九死，能不能活全看运气的。
    太医们这边争着，其他人听得心里简直都要哭了。到底是不是天花，国手们你们倒是给个准话啊！这么争很有意思吗？
    又有一名太医道：“毕竟非我等亲眼所见，所谓症状全由传话得来，却是做不得准。”
    “正是，究竟是何疫症，当地大夫无法结论，还需太医局医官亲去诊断才成。”
    “皇上此次既派了人去查探疫情实况，我们太医局里便该去几名医官，待先行做了诊断，传信回来，再由大队人马押送治疫药物前去疫区。”
    这时候，忽然众太医中就有一名太医忽地叹息。
    “诸位同僚啊！”赵太医叹息起来，“治疫如治火，只有从速的，绝没有拖延的。如今疫病已发十五日，还不知应天府的情况严重到何种程度，哪里好慢吞吞地分什么头批二批？再拖延，只怕疫情要漫延到京城啊！”
    这正是在场所有人最惧怕的问题！
    立即有一名户部的官员道：“皇上！赵太医所言甚是，治疫如治火，先行派人查探疫情是不错，然而我等后续平疫之人却必须从速跟上，万不可有分毫拖延！”
    “说得倒轻巧！”又一人苦笑，“治疫之事，千头万绪，便是再从速，也不能乱了步调。否则若治疫不成，反引起难民哗变，又该如何是好？”
    昌平皇帝被吵得脑仁疼，又见太子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那里，好像众人讨论的生死大事全与他没有半点关系，猛然心头就生起一股怒火。
    他再没有平常的耐心，竟忽地高声道：“太子！”
    太子转过头，淡漠地应了一声：“父皇，儿臣在。”
    皇帝被他这八风不动的样子气得心口一滞，勉强压抑了浑身的火气，沉声道：“治疫之事，太子有何见解？”
    太子道：“儿臣愿亲至疫区，主持平疫。”
    他说得太平淡了，就好像他说的不是要去平疫，而是要去郊游似的。
    以至于他这话说出来，众人的反应竟都慢了半截。
    直到片刻后，皇帝才猛然惊道：“什么？”
    什么？
    这两个字同时响在在场众人心里。
    太子居然说自己要去主持平疫！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哪根筋不对？
    崔铮第一个反对：“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殿下乃是国之储君，岂可亲身犯险？”
    其余众人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纷纷跳起来，神色激动又诚恳地反对太子。
    太子殿下！皇帝他可就你这一根独苗苗啊！您要去平疫，还要我们做什么？
    皇帝也脸色铁青道：“太子是在玩笑么？”
    太子于是道：“既然如此，那孤便不去了。”
    皇帝：“……”
    众臣：“……”
    太子你逗我们玩儿？
    如此尴尬时刻，终于，赵太医小心地，又出声了：“皇上，臣倒有个主意，可以两全此事。”

第四百一十二章 请民间大夫平疫
    赵太医侃侃而谈：“治疫之事刻不容缓，然而一次出动又有忙中出错之虞，若要两全，不如从民间征集医药。”
    他忽拱手向外抱了抱拳，道：“民间有高人啊！如那声名遍传的南秋北夏两位神医……当然，此等神医行踪不定，一时怕是寻不到人，且不必说他们。但偌大汴京，乃是天子脚下，藏龙之地，其间却也有不少名医高人！”
    就有另一名姓刘的太医忽地道：“京中近来的确盛传有一名神医，据称是能生死人，肉白骨，虽是女神医，然而这等关头，倒也不必分男女了。”
    “咦？”一名户部的官员就惊奇了一声，道，“刘太医说的可是任店街上那位江神医？下官倒是听闻，昨日颍川侯家二郎君急症难治，便是这位江神医一副药给治好了！”
    说着看向列在一旁的颍川侯，问：“殷侯爷，可是有此事？”
    其实江慧嘉并没有一副药就治好了殷二郎，但这一副药下去，殷二郎的病确实有了明显好转是真的。
    颍川侯殷文海忙出列道：“确有此事！”
    户部那官员顿时喜道：“若当真是神医，可征召此女！”
    他一时喜形于色，殿内气氛却反而有些隐约的古怪。
    这官员硬是怔愣了一下，猛地看到皇帝不悦的脸色才陡然反应过来。
    他心里顿时一咯噔：“莫非是因为我提到的神医是女子，才惹了皇上不悦？”
    连忙低了头，不敢再多话，只心里惴惴。
    皇帝面色才稍缓，赵太医忙道：“皇上，民间征集药材还是有诸多方便的。京中大药商至少在两掌之数，各种中小药商则更不必说。治疫之事，情况紧急，一时从权又有何不可？”
    他忙又将话题转到了药材上头。
    这个提议一出，立时就有人点头：“善！”
    然而也有反对的：“强征医药不但易惹民怨，更有损国朝威严，不妥！”
    从来治疫，首先是当地官府的事，其次是太医局和朝廷的事，强行征集民间医药，说起来倒是简单，可那要看是在什么皇帝手下了。
    昌平皇帝那可是一心想要做明君的人，甭管他到底是不是明君，至少这种明显容易影响明君声誉的事情他是轻易不会做的。
    忽然瑞王出列道：“皇上，臣愿捐献白银一万两，以自民间购药！”
    瑞王真不愧是皇帝的贴心好兄弟，更不愧是有名的富贵王爷，竟然一出手就是一万两！
    他都带头捐了，其他人能没反应？
    立时崔铮也出列道：“臣也愿捐五千两！”
    他是向来以清廉著称的，虽然崔家是世家大族，但仍然清贵甚于富贵，捐起银子来却是不能与瑞王比肩。
    但他的带头作用也很明显，顿时还在场的其余众臣纷纷解囊。
    有捐千两的，有捐两千两的，虽有多少，可总归人人尽力。
    皇帝顿时大为感动道：“诸位爱卿都慷慨解囊，朕也不能小气。便从朕内库之中，且拨十万两银用于购药！”
    十万两！
    说起来皇帝富有天下，却才出十万两，好像并没有多么大手笔，然而实际上这帐不是这样算的。
    毕竟内库可是皇帝的私库，那就相当于皇帝的私房钱。
    这个钱是说调动就可以立即调动的，不同于国库里的钱，还要经户部，经三司，走诸多繁琐程序。
    而最重要的是，国库穷啊！
    大靖可不是什么毫无外忧的安逸国家，边境以外，从突厥到辽国，从西夏到吐蕃，从南诏到交趾等等。
    多少大国小国，鹰视狼顾在大靖的边境线外，尤其是辽国与西夏。
    自三十年前西辽从突厥分裂出来，就展现出了强大的战斗野心，他们没有哪一年不来骚扰大靖边境的。
    为此，边军的军费从来都是大靖每年财政支出的一大重点，而后又要修路又要修渠，又有各级官员吏员俸禄要发，还有这里要拨钱，那里要支援……户部几乎是年年喊穷。
    尤其如今还是年初，这一次如果为治疫就拨出去太多银子，那接下来还有大半年要怎么过呢？
    户部尚书也大为感动，他扣扣索索地，颤颤巍巍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皇上，臣再挤一挤，必定能从户部拨五十万两银出来！”
    这时，一直并不多话的周局判终于又开口道：“皇上，强征药商药材固然不合规矩，但征集民间名医前往疫区治疫却是可行的。也不必强征，可布告天下，凡医术过关，愿主动前往疫区治疫的医者，都可获得直接参加太医局考试的资格。”
    竟又提到了征集民间大夫的事情。
    又说：“其中若有出类拔萃者，可直入太医局为医官！”
    说着又道：“当然，入太医局未必就能吸引所有民间医者，然而若是能得陛下赏赐一副妙手仁心的牌匾呢？”
    这一次，因他没有提江慧嘉，皇帝便很爽快地答应了他的提议。
    垂拱殿中，这一场讨论又持续到近午。
    最后众人都散开，昌平皇帝又独留了周局判与太子。
    到这个时候，有些话才真正好说。
    周局判开门见山道：“皇上，江神医的医术为我等共同所见，的确超脱凡俗，皇上为何不下令请她协助平疫？”
    他不像赵太医，明明一心想把江慧嘉往疫区送，却偏还拐弯抹角。但以他的身份地位，越是这样直言不讳，反而越显得他一片赤忱。
    因为不管其他人要不要去疫区，他却是一定要去的。
    有了这个前提，不管他做什么都天然占据大义。
    昌平皇帝沉默了片刻，为什么不下令要求江慧嘉去平疫，理由其实很简单。
    因为他的亡阳证还要江慧嘉续命，他又怎么可能轻易放江慧嘉离开京城，甚至是去疫区那样危险的地方？
    万一江慧嘉死了，回头谁给他续命？
    然而这种理由，心知肚明即可，说出来却不必了。
    “徐德。”片刻沉默后，心中已百转千念的皇帝终于道，“你即刻命人传令，请江氏进宫一趟。”

第四百一十三章 江慧嘉讲学
    江慧嘉上午的时候病人并不多，她接待的第个病人全身发黄，症状偏僻，在如今时代，这的确能称得上声疑难怪症。
    江慧嘉诊断，此人所患，实则为毛细胆管性肝炎。
    这个病还有个名称，叫做黄疸。
    当然，黄疸又分很多种，在这里，病人的黄疸症状主要是由毛细胆管阻塞，胆汁淤滞造成的。
    这使得病人全身呈现深黄状态，放在消息不畅，易受鬼神思想影响的古人眼里，显得很是古怪可怕。
    江慧嘉以前碰到过这种病人，但她般是用西医的方法治疗。不过好在江老爷子向主张纯中医手段，在江老爷子那里，江慧嘉看过他的药方医案。
    这时候，江慧嘉不免又要在心中感激番江老爷子。
    病患个体间虽有差异，但江慧嘉并非新手，而是经验丰富的名医，只要有思路，要她量体开方是很容易的。
    江慧嘉便以大黄附子汤为基础，开了副单方，并道：“先用十剂，再来复诊并调整单方。”
    病人有些紧张地道：“敢问神医，在下病症严重吗”
    江慧嘉笑道：“此症由肝起，证属中阳不振，湿浊内阻，脾运失责。并非怪病，只需逐湿便可退黄，你不要疑难。”
    很多时候，病患的心理往往影响身体。
    现代也有很多实例表明，心理健康，积极放松的人更容易战胜病魔，而整日疑神疑鬼，惧怕阴沉之人，就算本来没病，时间长了，都有可能生出病来。
    这个放到中医上来讲，叫做情志之伤。
    所以江慧嘉很懂得安抚病人情绪的重要性，眼下这个病人看样子是为自己全身深黄的样子郁结很久了，再让他郁结下去，就算吃药，那效果也要打折扣。
    病患最后带着几分感激放松，还有几分仍然挥不去的忐忑犹疑走了。
    江慧嘉对刘思源乔雁和白果解说这个病例。
    刘思源问：“为何用大黄附子汤大黄附子汤主治肋下偏痛，发热，是温药，或能通下。先生竟用来治疗黄疸，实在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说着，他抓抓头发，仿佛因为提问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刘思源性情活络又狡猾，江慧嘉以前很有些防备他。不过相处时间长了，倒也能发现他本性不坏，并且为人极其聪明。
    他本来就基础扎实，甚至胜过乔雁，江慧嘉要想最快速地培养出能独当面的坐堂医师，刘思源是个好选择。
    江慧嘉不是古人，她思想里并没有什么秘技不能外传的观念，相反，如果可以，她愿意将自己身医术更快地传播出去。
    如果可以因为传播医术而救更多的人，不也是种功德吗
    只是医者能救人，更能杀人，这个理念是她学医之初就被慎重告诫的。所以她就算要传授，也是有度的，有序的，有保留的。
    刘思源现在还是记名弟子，他要是有天可以完全通过考验，江慧嘉不会介意倾囊相授。
    不过她的保留主要在针灸和外科方面，在解说病例时她可不敢留手。要不然这就不是在教徒弟，而是在害病人了。
    “大黄附子汤虽仅三味药，却能千变万化。”江慧嘉道，“此方我又添加干姜桂枝白术茯苓茵陈”
    她解说单方，细致剖析。
    “此人黄疸虽由胆液不循常道外溢而起，根源却是中阳不振，脾运失责。因此对症下药，便应当温阳泄浊，健脾助运。”
    “自来医家最为讲究辨证施治。”江慧嘉道，“什么叫做辨证施治呢最紧要的不是病灶在何处，而是病因病机邪正虚实须知人体为统之宝藏，不能区分对待，正所谓牵发而动全身”
    她深入浅出，而又细致引申，讲课的水平着实是等的好。
    比起许许多多只会叫徒弟背医书背单方的老派大夫来，实在是太会教徒弟了。
    古代医家不是没有高手，相比起在蒙昧中挣扎了太多年，后来才终于飞速兴起的西医来，中医的传承就简直不知道要悠久绚烂多少倍。
    可是名医们能著书立说，却未必懂得怎么教徒弟。
    尤其古人著书，还讲究个微言大义，这就又容易引得后人猜想：这句话什么意思，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猜来猜去还猜不完呢，能真正看懂真义的又有多少
    看得懂的，能青出于蓝的，那都是其中佼佼者，就这样，其间还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琢磨多少年。
    又哪里比得上江慧嘉简单直白，又深入细致地讲学
    江慧嘉继续说：“我此前特意问了，这患者经商，做的是水路生意，常年要从江南坐船来京城的。你们可知我为何要特意去问对方营生”
    同时间，已经走到枯草堂正门口的赵太医行人随之就顿住了脚步。
    他们并没有很遮掩行踪，但江慧嘉这时正好背对着大门，而刘思源几个又正低头拼命记着笔记，外头的动静就被几人忽略了。
    赵太医的脸上很有惊疑之色，行几人中，他是走在后头的，走在最前面的却是名身穿内侍袍服的内监。
    其实赵太医在这门前已经静听了约有小半盏茶的时间了，他从宫中出来以后就直接来到了枯草堂附近，为的就是想要第时间知道皇帝究竟会不会宣召江慧嘉。
    他没料到自己竟然会碰到江慧嘉给弟子讲学，更没料到，江慧嘉讲得如此精彩，竟连他都听入迷了。
    只听白果活泼的声音道：“娘子说了，病人的姓名年龄身份都要在医案上记好，方便以后查证。”
    刘思源和乔雁也表示认同。
    江慧嘉道：“此其而已，最要紧的是，病患常在水路行走，易受寒湿之气而形成内阻，因此我才能更准确地判断，要为他退黄，便需先为他逐湿。干姜温中，桂枝温经通脉，茵陈利湿退黄，合而共济，温阳健脾，才是对症下药。”
    刘思源终于恍然道：“所以先生开方，才极少使用贵重药材。相反，常见药物，只要君臣佐使搭配得当，对症下药，效果反而可能更好”
    江慧嘉点头笑道：“善”
    果然刘思源天赋最佳
    对症下药是最朴实的用药道理，要懂得容易，可要做到却不知有多难呢
    忽然，只听门外阵掌击之声“啪啪”传来。

第四百一十四章 到底是什么瘟疫
    江慧嘉与三个说不上弟子的弟子讲课正到关键处，竟被人打断。
    赵太医拍击手掌，赞叹道：“我从前只道江大夫年轻，医术上虽有独到之处，根底却未必如我。今日才知自己是井底之蛙，小瞧了天下高人啊！”
    江慧嘉忙转过身：“赵太医过奖，晚辈不过后学末进，班门弄斧，见笑了。”
    她见到突来的众人，虽然心中惊讶，但镇定还是有的。
    赵太医拱了拱手，微笑而不多言，很自觉地让到边。前来传旨的内监便扬了拂尘，清了清嗓子道：“江大夫，杂家传旨来了。”
    年初江慧嘉刚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很是跟这太监打过几回交道，因那时候时常要进宫给太子复诊，也隔三差五要去给皇帝看病，这来二去，也就熟识。
    熟人好说话，这厢传旨，无惊无澜。
    江慧嘉除了在心里多想了赵太医几圈，进宫时还是平常心态的。彼时，她当然不可能未卜先知，猜到府之隔的应天府居然会爆出那样凶猛的瘟疫。
    她还在心里思量着：“赵太医必是对我有敌意。”
    虽然赵太医表现得对她十分赞赏，但江慧嘉却总觉得他口蜜腹剑。赵太医与孔大奶奶虽然未必有关联，然而在捧杀江慧嘉这个问题上，只怕两人无形间有着共识呢！
    垂拱殿，见礼毕，皇帝句废话都没有，直接就叫徐德拿了瘟疫奏案出来给江慧嘉看。
    江慧嘉疑惑地接过奏本，看之下立即大惊。
    瘟疫爆，十室九空，鸡犬都亡。应天府尹圈地焚疫……
    怎么个圈法？怎么个焚法？
    奏表上虽然描述得并不详尽，然而寥寥数语却已经勾勒出，彼时彼地令人无可想象之惨状。
    为了阻止瘟疫漫延，应天府尹居然将爆瘟疫最集中的几个村镇直接封锁，然后有病无病之人通通把火烧了！
    纸上描述虽然都是文字，可事实却是鲜血淋漓的！
    江慧嘉再想不到自己居然会看到这种东西，她轻轻吸了口气，拿着奏本的右手疾抖了下。她左手又连忙端上，稳住了时间激烈变动的情绪。
    “皇上，民女失态了。”她深呼吸了几次，将奏本双手递还给徐德，直起腰道，“皇上召民女来，可是为平疫之事？”
    这是毋庸置疑的，昌平皇帝凝视江慧嘉道：“依你所见，此次瘟疫究竟归属何症？”
    探查疫情的人虽然十万火急地派出去了两队，但结论并没有那样快传回来。
    此时应天府同知这份奏本，就成了京中众人判断这次疫情的最直接依据。
    当然，因为消息佐证还不够多，切都只是应天府同知的家之言，所以瘟疫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其实这个时候是不能够断言的。
    可应天府同知是嫌命长了吗？越级上奏瘟疫这种恐怖的事情，就为传个假消息？
    只要应天府同知没疯，这个消息就不可能是假的！
    江慧嘉的大脑这个时候已经在疯狂开动，要说到治疗瘟疫，她的经验无疑是丰富的。
    在现代，人们虽然因为医疗科技的展而免于了盲目惧怕瘟疫，然而大流行病的防治依旧是个无比严峻的课题。
    没有谁在学医的过程中能绕开这个领域，又何况是江慧嘉这样家学渊源的医者？
    这回的瘟疫，病状复杂，有说是大头瘟的，有说是痢疾的，还有说是天花的，种种意见都不统。
    “有红斑，有水泡，会形成脓包……”江慧嘉心中暗忖，“不是天花，倒像是皮肤炭疽……”
    “还有说大头瘟的，这是局部淋巴结肿瘤……”
    “高热，全身中毒状，咳血而亡，这是肺炎？”
    江慧嘉突然打了个寒战，心中猛然激灵，脱口道：“是鼠疫！”
    “什么？”皇帝看过来。
    他的目光是疲惫的，带着使人看不清的深沉。
    江慧嘉强忍住心惊，终于恍然道：“皇上，民女心中有几分答案，虽不敢十分肯定，但可说来以供参详。”
    不等皇帝再追问，她解释道：“急起寒战、高热、头痛、恶心、呕吐、皮肤瘀斑、出血等，此为鼠疫初期症状。继而再，起局部肿结，化脓、破溃，此为中期鼠疫。若再继……”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转而又道：“几位前辈所言天花，实为天花样鼠疫，此类鼠疫反倒是最轻的，并不太难治，相反，那呕吐、寒、热之人，症状实则更为严重。”
    呕吐、寒、热这些，般是腺型鼠疫，腺型鼠疫很可能转为肺型，到后来可能引肺炎和败血症的，在古代这样的条件下，就是江慧嘉也不敢说自己能治败血症！
    如果真的是鼠疫的话，别看现在汴京城里片歌舞升平，说不定要不了多久，遍地病死的可怕情况就会出现了！
    别看汴京是京城，京城又怎么样呢？
    江慧嘉以前研究过古代瘟疫史，就知道，北宋时期，开封府就曾多次遭疫。
    大靖虽非两宋，也样是延续在华夏大地上的国度，同样的开封府，又有什么能阻挡无孔不入的大疫症？
    皇帝反而松口气，他道：“不是天花？不是天花就好！”
    江慧嘉正色道：“皇上，鼠疫比天花更可怕！”
    鼠疫展得最可怕的时期在欧中的中世纪，在华夏古代，唐宋以前，瘟疫虽然没少，可像欧洲中世纪时期那样可怕的鼠疫倒是不多见。
    所以昌平皇帝反而并不能很清楚地认识到鼠疫的可怕。
    江慧嘉认为，这其实也跟华夏古代中医达有关。
    自古以来，每有疫症，便名医辈出。
    如张仲景著《伤寒论》，华佗以茵陈、青蒿治疗疟疾，还有天花的种痘技术，那是北宋就有的。只不过北宋时期的人痘接种并不完善，到了后来展出牛痘接种，这才算是真正攻克了天花难题。
    但在华夏古代，鼠疫也并不是不曾大规模爆过。
    清代甲午年间，鼠疫就曾经大流行。那时候中医还是主流医学，就有不少名医站出来编写出种种经典的治鼠疫良方。
    江慧嘉清晰记忆着这些方法，在没有西医抗生素的情况下，这些方法就成了此时大靖朝鼠疫的救命关键。
    她当即道：“皇上，还请命人立即置备以下药材。”

第四百一十五章 我信他愿为我抛生死
    瘟疫很可怕，最可怕的就在于它的迅猛莫测，传播疾。
    如果没有合适的方法，人们治无从治，防无从防，那后果别说是十室九空了，形成死城都是有的。
    但在江慧嘉眼中，既要正视瘟疫的可怕，作为医者，却又决不能惧怕瘟疫。
    如果是在平常时候，她或许还要用“六不治”来衡量治谁不治谁，用“摆神医架子”来保护自己，可在知道有瘟疫爆的情况下，她却毫不犹豫就将自己的定位重新摆正。
    她甚至想都没想过治疫是不是很危险，就自然而然地将这看成了自己的事情。
    而相比起其他许多人的惊慌，她的冷静有条理，尤其使人备受感染。
    “对症之药万不可缺，否则治疫将毫无可能。”
    “大黄、朴硝、枳实、川朴、犀角、羚羊角、黄连、黄芩、车前、泽泻、连翘、牛子、桃仁、红花、紫草茸、紫花地丁、紫背天葵”
    江慧嘉写下了连串药名，又写下了次要备的分量。
    并道：“其中有贵重药材，如犀角等，可多选用水牛角做替代，玳瑁也可。”
    玳瑁替代犀角，在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有记载。
    可惜玳瑁也很珍贵，虽然能跟犀角换用，然而在平价上毫无意义。
    江慧嘉又写入其它药材：“柴胡、葛根、生地、当归、赤芍、甘草”
    并又说：“不到万不得已，如犀角、玳瑁、羚羊角、水牛角等药最好是少用，甚至不要用。疫区病众太多，务必节约成本，否则只怕难以为继。”
    像她这样，从单方上节约药材成本的大夫不是没有，可是在皇帝这里，却真的是从没见过。
    毕竟在皇家，用得着考虑成本的事吗？只怕太医们给贵人治病，还要生恐自己用的药材不够金贵呢！
    而瘟疫如此可怕，多少人谈疫变色，可江慧嘉一来，辨出病症以后，不但二话不说就来圈选药材，甚至连成本都考虑到了。
    她这条理清晰又理所当然的举动，使得皇帝都不由得跟着她的思路走，问道：“去除犀角等贵重之物，药方可还能有效？”
    江慧嘉道：“以生药替代熟药，以纯植物类药材替代动物药材，减少制药工序，降低药物成本，如此方为可行之道。”
    其它一些未尽的话，江慧嘉就没有再说了。她仍然希望备用的药材里能够有部分犀角、水牛角、羚羊角等物，就是为防万一。
    但皇帝被她牵引了思路，他又是外行，这时只带着期望道：“江卿言下之意，平疫很有把握？”
    他以前称呼江慧嘉为江氏，后来叫江慧嘉江大夫，偶尔还亲切地称她慧娘，然而此时，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叫江慧嘉做“江卿”！
    这是对臣子的称呼！
    就连皇帝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江慧嘉本身来自现代，尊卑观念其实很淡薄，这时候她心里只想着治疫的事，竟也全没在意这些。
    只徐德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直起惊涛骇浪。
    江慧嘉道：“不亲赴疫区，实地参与，哪里谈得上什么有没有把握？皇上允我主持治疫么？”
    这一问，虽不说是石破天惊，可也算得上极致大胆。
    瞬间，就连皇帝都停顿了一下，他都想不到，江慧嘉居然会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没错，皇帝宣江慧嘉过来，本身的确是有要她去治疫的想法。然而这个想法实际上却又是模糊的，犹豫的，甚至是矛盾的。
    原因很简单，他怕江慧嘉死在疫区，因此并不希望她去冒险。
    可是江慧嘉却不但主动提出要去治疫，甚至她还要求要“主持”治疫！
    参与和主持这完全是两个概念，如果做了这个领头人，那么她要承担的将不仅是权利，更将是无比巨大的责任！
    而最令人吃惊的是，她一介女儿身，怎么竟然敢在这样的时候，提出要去主持治疫呢？
    皇帝抬手指向江慧嘉，张口突出一个“你”字，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敢？
    竟要凌驾世间男儿之上，在这样的时候，去要男人的权利，男人的责任，男人的危险！
    这个时候，皇帝显然忘了，前一刻还是他自己主动称呼江慧嘉为“江卿”的呢。
    室内气氛一时沉滞，皇帝满脸古怪，徐德一身冷汗，而江慧嘉竟八风不动，仍旧镇定如初。
    她退后一步，缓缓地屈膝跪了下来。
    明明很平常的一个动作，可在这个时候，却显然释放出了她对皇权有所敬畏的信号。
    莫名的，紧绷的气氛就是一松。
    江慧嘉清澈舒缓的声音有序地响起：“皇上，民女妄求，实乃是不得已为之。治疫之时，若不能令行通达，纵有万千良方，也是枉然。”
    她的话倒是说得委婉，其实意思谁都懂。
    对于瘟疫该怎么治，她的确是有想法的，这些想法究竟能不能成且不说，但至少有一点很明确。
    她要绝对权威的声音，她要掌控大局的权利！
    表面上的意思就是，她怕下边的人阳奉阴违，彼时影响治疫大计。
    这一点都没错，这很有道理，可是这种话说出来，反而又显得很没道理了。
    皇帝僵硬了片刻，微微沉声道：“江氏，你要主持治疫，可知一旦瘟疫平复不及时，或病死太多，你将承担何等后果？”
    江慧嘉道：“若不能置生死与度外，又何必赴疫区？”
    她说得轻描淡写，又道：“皇上，民女还要为我夫君求一个官位，求皇上指派宋熠同赴疫区，与我协同治疫。”
    皇帝：“”
    光明正大跟皇帝讨官位的，今儿可算是见着头一个了。
    皇帝本来无比忧心，这时竟都被江慧嘉给弄得满心里都是哭笑不得起来。
    “江卿啊，你这求官，到底是要帮宋鹤轩呢？还是要害他？”
    他一手指着江慧嘉，深深觉得，天下竟还有这样坑自己夫婿的女子，实在荒唐。
    江慧嘉道：“或许是害他罢”
    她终于幽幽叹息一声，随即面上微露笑意道：“其实民女对此也曾思量犹豫许久，然而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如果他要赴险区，去做凶险事，我是必定会陪同的。君心同我心，我要去治疫，以他的性情，又岂能让我独行？”
    皇帝莫名笑了，指着她嗤一声：“所以既然如此，还不如先给他讨个官，好歹不吃亏是不是？”
    江慧嘉微微一笑。
    即便是心如铁石的皇帝，在这一瞬间，竟都仿佛从这笑容中，感受到了某种难以名状的悲意。

第四百一十六章 我家娘子不吃亏
    宋熠到底会不会愿意为江慧嘉抛生死，这种问题昌平皇帝是没有闲情去知道的。
    他也没有当场答复江慧嘉，到底要不要让她去主持治疫，而是叫她退下后，又召了周局判入宫相谈。
    江慧嘉出宫之后没有回枯草堂，而是从天街直走，直接去了尚书省的吏部官署。
    因她是坐宫里的马车出来的，这路倒是没有遭到阻碍。她叫赶车的内监将马车停在侧角门边，自己就坐在马车里等宋熠出来。
    这个行为其实有些高调，虽然她人是坐在马车里没有出来，也不曾叫人去吏部通禀什么，可她坐的这辆马车已经足够显眼。
    吏部的人就算想要装作看不到都不行
    很快有守门的小吏员奉命来问，江慧嘉便从窗边掀开半边车帘，露出了面容，微笑道：“是我冒昧了，也不必通禀什么，我只在此等人。我家夫君是今科状元宋熠，等他散班，我与他道回去。”
    她虽然表现出了默默等在边绝不打扰谁的姿态，可越是这样，反而越惹得人猜疑纷纷。
    尚书省是随便谁都可以进来的吗宫里的马车更不是随便谁都可以坐的
    宋熠是寒门出身，这点大多数人都知道，可宋熠的妻子居然能直入宫闱，甚至还有有品级的内监为她赶车，这就超出太多人意料了。
    小户间里，宋熠正伏案抄卷宗呢。他虽然说是到吏部来学习，可实际上并不是真的只学习，许多繁琐的杂事，最适合吩咐如他这等新科进士来做了。
    你还别抱怨，这里头门道很多，抄个卷宗甚至都算不上被刁难。
    宋熠是极聪明的人，虽然出身不高，但他风度学识样样不缺，很多繁琐的杂事到了他手里，不但能做得井井有条，他还能抽丝剥茧，不动声色地从里头学到很多东西。
    可他有点却有些缺失，相比起许多会钻营的同年来，他不会逢迎拍马，二不喜招摇聚会，往往散了班就回家。就算是在同科进士里有几个好友，更有几分文名，该遭排挤的时候也照样容易遭人排挤。
    更不必说，如今的吏部右侍郎可是郑家大老爷郑同铭了
    郑同铭是郑锦逸的父亲，而郑锦逸与宋熠之间的恩怨，那简直不必多说。当日金殿点状元时二人的当殿对辩，至今还在士林间流传呢。
    郑同铭甚至不必亲自出面针对宋熠，自然就有下头的人会不着痕迹地悄悄留难。
    许多事情都是心照不宣的，谁叫宋熠没后台呢
    偏偏这个时候江慧嘉竟坐了宫里的马车过来，这下子，不说是石激起千层浪，也足够在底下惹起小小片波澜了。
    宋熠听到消息，被上峰钟主事叫出去的时候，钟主事都比平常热情许多。
    他从官署里走出去，走过几道门廊，更有同科的进士对他说：“宋兄不厚道啊，竟有这样的根底都从不与我们说”
    宋熠哈哈笑：“托诸位吉言，我竟多长出几分根脚来了但愿这根脚不要是虚的，否则架不起来，再摔着人，我可就是个笑话喽。”
    他抱了抱拳，潇洒大步。
    说话却是滴水不漏，还毫不避讳地自嘲自污，偏偏又叫人摸不准他的路数。
    这倒不是宋熠定要故作神秘，而是他自己心里也惊疑呢。
    他深知，若不是有要紧事，江慧嘉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乘坐宫里的马车来找他。
    宋熠脚步越走越疾，到了马车边上，掀了帘子，反被江慧嘉把拉进车里。
    “娘子”宋熠惊，他看到江慧嘉脸上尽是凝重神情。
    江慧嘉看着他，伸手轻抚上他的脸颊，又将自己的脸靠到他脸颊边，忽然叹了口气：“三郎，我有些后悔了”
    宋熠眉头跳：“发生什么事情了”
    江慧嘉心里并不平静，她在宫里表现得那样镇定，可出了宫，这时候却是万千思绪。
    在向皇帝提要求时，在为宋熠讨官时，她都是那样理直气壮，然而这个时候匆匆出来见到了宋熠，她反而竟有退缩之意。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她此时方才别有体会。
    她没有她以为的那样大无畏，在看到宋熠的这刻，她竟然生出了退却与害怕。
    “应天府爆发了瘟疫，皇上今日召我进宫。”江慧嘉不知道，她此时虽然尽量镇定，但她看向宋熠的双眸中却是秋水波澜，光照粼粼。
    这终究泄露了她的心绪。
    她害怕的不是自己要赴险，而是突然怕了，她居然理所当然地在没有询问宋熠时就将宋熠拉下了水。
    宋熠却竟然没有十分惊讶，他在知道江慧嘉这个时候来吏部时，就已经有要面对大事的心理准备了。
    这时听到瘟疫的消息，他心里反而生起果然如此的感觉。
    宋熠的手也轻抚到江慧嘉脸颊上，似乎是柔缓地将她捧起：“娘子是不是想去治疫”
    江慧嘉道：“我主动向皇上请命，请求皇上允我主持治疫。”
    她拉开宋熠的手，凑到宋熠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话。
    这是为防声音从车厢里传出去。
    宋熠便也凑到她耳边道：“我随娘子同去。”
    他的气息温热还带着湿气，缠绵在江慧嘉耳边，还从她颈间直下透，仿佛要透进她心房里。
    江慧嘉下子就感觉到自己全身都似乎浸泡到温水中去了。
    虽然是说着严肃的话，但他们的动作却近似于耳鬓厮磨。
    气氛顿时就变得莫名轻松起来。
    江慧嘉喃喃道：“我想你也是要与我同去的，便是我劝你不要去你也定会要去。”
    这说的什么话
    宋熠：“”
    他下子生出哭笑不得的感觉，心中却涌上股无法言述的情感。这使他陡然生起冲动，忽地就张开双臂，紧紧地将江慧嘉搂进了怀里。
    他搂得那样紧，那样用力，简直像是要把怀中人整个都嵌进骨血中。
    “是”他声音略哑，“我必是要与你同去的，你劝与不劝，同意不同意，我都定要去。”
    江慧嘉“嗯”了声道：“所以我当时便对皇上说，请他封你个官，与我同去治疫。”
    宋熠：“”
    他都要哑口了，最后好不容易发出声音，却只是串低笑。
    嗯，我家娘子不吃亏

第四百一十七章 应天府治疫
    江慧嘉没有在吏部停留很久，这厢与宋熠交代过，接下来她仍叫赶车的内监送她去枯草堂。。しw0。
    到了地方，打赏并送走了赶车人，江慧嘉就开始清点起药材。
    事实上，江慧嘉认为皇帝是不可能真的放手让她去主持治疫的。虽然现在她神医的名头在京城传得很像那么回事，但这其中牵扯到的事情很多，并不是光有名声就行。
    单只她的年纪和性别就不能服众，所以皇帝如果真的让她去治疫，江慧嘉估计，也顶多是给配个副手的名号。
    然而明知不可能，江慧嘉为什么还偏要这样提呢？
    其实是为了宋熠封官的事。
    皇帝既然要拒绝她的第一个要求，那在给宋熠封官的时候，他总不好再小气了吧。
    宋熠是今科状元，被封官本来就是合情合理，再正当不过的事。
    宫中，垂拱殿。
    又与周局判详谈过一番，皇帝没有再迟疑。先头派去应天府的两队人马还没有传讯回来，但皇帝已经不准备再拖延下去了。
    他很快就下发了几道命令，太常寺、太医局、户部、吏部，甚至是禁军都调动了起来。
    太常寺少卿魏和光为治疫总领，钦差大臣，周局判负责主持医药诸事，宋熠挂职为太常寺丞，皇帝特旨为正六品。
    按照大靖朝的规矩，进士科一甲状元首次授官时的确可以直接授到正六品，但那一般是要进翰林院才有这样越级封官的可能。
    不然一般的进士，二甲多半直封正七品或从七品，三甲同进士有运气好或底蕴深厚的，能得到从七品的授官，不然往往是八品外放。
    而从正七品开始熬起的状元也不是没有，大多数的状元则通常会被封到从六品。
    不过太常寺丞实际上又是从五品官职，皇帝这次特旨给宋熠授官，一则让他直接官封六品，一则又将太常寺丞降级，说起来虽然算是优厚相待，可总的来说倒也不出格。
    这就令许多人摸不着头脑了，皇帝这到底是欣赏宋熠呢，还是跟他有仇有怨，看他不顺眼呢？
    非在这个时候给他封官，把他塞到疫区去，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当日夜间，皇帝先前派到应天府去的两队人马终于各自传来了消息。
    真实查探出来的情况，竟比此前应天府同知奏本上写的还要可怕！
    十万火急的求救令发来了一道又一道，应天府瘟疫不但在下辖各县肆虐，甚至进一步蔓延到南京了！
    大靖朝设立四京，首府东京是汴梁，南京则设在商丘。
    而汴京到商丘，直走官道的话，路程相距不到四百里！
    四百里距离，疫情已经烧到天子的家门口了！
    “皇上！”
    这一次，不知道又有多少大臣夜扣宫门。
    原本还应该继续等候药材征集的治疫队伍不得不连夜开发，由魏和光领头，紧抓时间，带着先一批药材，直往南京而去。
    如果不顾疲乏，紧急赶路，最早明日午后，这一队人就可以赶到南京。
    江慧嘉穿了男装，与宋熠一起坐到了钦差魏和光的大马车上，周局判与另一名太医杜太医也同在车上。
    这一次同行的太医加上医学生，统共有三十六个，江慧嘉则属于被征集的民间名医。
    此时，他们在讨论的就是成方与成药的问题。
    江慧嘉道：“用药之道，虽讲究辨证施是，灵活变通，然而患疫人群太多，症状严重的另说，症状稍轻的，或有近似症状的，可以不必逐个辨认，而施用同一成方，以节约人力。”
    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却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办法。
    另外，中医用药，有的时候虽然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可在现代社会，中成药的广泛普及，却也足以证明，灵活变通的单方并不是在任何时候都有必要。
    如果每个病人都需要大夫去仔细斟酌，这个紫花地丁用三钱，那个只能用两钱，那通共就这么多大夫，哪怕是每个人都三头六臂呢，又能治得过多少人？
    所以应用成药是很有必要的。
    周局判早先在皇帝那里就听过江慧嘉对这次瘟疫的判断，又看过她开的几个单方，从心底里来说，他其实是有些佩服江慧嘉的。
    哪怕他不愿意承认，暗中有不服，这时候他也更愿意听信江慧嘉的话。
    “江大夫所写，其中以连翘、柴胡、葛根、生地为主药的那幅方子，可是解毒活血汤加减而来？”周局判自己是经验极丰富的，当下道，“若是要节约用药，症状轻者，倒是可以用石菖蒲、银花蕊煎水服用。”
    江慧嘉道：“可以叫百姓在家中自饮龙井茶、山茶，或是豆角干泡茶，马齿苋泡茶。桑寄生、马蹄、苦瓜干等皆可。”
    龙井是贵重的茶叶，就算是普通的山茶，那也不是寻常百姓能常用的，但像马齿苋、桑寄生、苦瓜干之类的，那就是贱物了。
    尤其是马齿苋，春天到了，简直遍地都是，许多农家人还把马齿苋割来做猪草用呢。
    关于马齿苋做猪草，这还是江慧嘉来到大靖以后，在青山村生活过一段时间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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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章 夜雨又一场
    第四百一十八章 夜雨又一场
    马齿苋可以清热利湿解毒消肿，有消炎止渴利尿的作用，全草都能供药用，能入许多单方，甚至就连种子都有明目的功效。
    真正可以称得上生而贫贱，却品格高贵。
    许多人都以为用药越珍贵，效果才会越好，江慧嘉却不这样认为。
    贵重药材自有贵重药材的好处，过分追求却难免本末倒置。药不在贵贱，合用才是最好。
    马车颠颠簸簸行驶得飞快，江慧嘉在车中一时倒是陷入了沉思。
    但听得车轮声骨碌骨碌，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外头竟淅沥沥响起了雨声。
    下雨了车外惊声。
    江慧嘉一下子惊醒过来，就感觉到自己一只手已经被宋熠悄然握住。
    钦差魏和光与周局判都齐齐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只见这场夜雨本来才刚刚起来，雨丝细小，然而就在众人有所反应的这片刻间，那雨竟随风而长，须臾就哗啦啦下大了。
    随行护卫的虎翼左军指挥使韩元策马过来，钦差魏和光连忙道：韩将军，可要寻地避雨
    坐在马车里的人当然淋不到雨，可骑马在外护卫的禁军却没有遮挡，就这片刻间，韩元身上就湿了一片。
    韩元沉声道：疫情紧急，不可耽误，魏大人可还能坚持
    魏和光能说不能坚持吗当然是连忙表示没有问题，可以冒雨赶路。
    他又忙邀请韩元也坐到车里来，韩元哈哈一笑道：些许小雨，有蓑衣即可。我乃领军之人，岂能坐到马车里去
    果然，就有他的下属立即送来蓑衣。
    韩元将蓑衣一披，高声道：儿郎们，加紧赶路，应天府万万百姓还等着我们去救呢
    雨中，马蹄声，车轮声，骨碌碌，得得得与军士们的吆喝声一起，交织成一片急雨惊风的声音。
    车厢里，魏和光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韩元口没遮拦，瞧瞧他怎么说话的我乃领军之人，岂能坐到马车里去
    虽然没有明说看不起坐马车的文弱书生们，可言语间却很有这么些意思。
    这就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了。
    大靖朝文武之间互相轻看，这本是常事。韩元其人，更是大大的一个刺头。他被指派来治疫，也是多方博弈的结果，若非如此，还派不到他头上来呢。
    周局判面色凝重道：此时下雨，我只怕药材要受潮。
    江慧嘉道：但愿应天府不要有雨，否则疫情只怕还要漫延。
    春夏之交雨水本就丰沛，天气容易变换，早晚温差又大，这样的气候，简直就是传染病滋生的最好温床。
    更何况应天府的鼠疫本来就爆发得凶猛，这是要害上加害呢
    好在这雨来得虽急，下的时间却不长，京畿一带的路也修得不错，很快，这段雨过去，前方就迎来了一片干爽。
    连夜行车，马易困，人易乏，个中艰难且不说。
    将将要天亮时，江慧嘉坐得迷迷糊糊，打了片刻盹，忽然又听到外头一阵骚乱声。
    隐隐约约似乎是有一个男子的声音在大声呼喊：韩将军这妇人与小儿患疫在身，我们不过是要拿人回去分隔起来而已，将军不要听信谎言，救她一个，要害死无数人啊
    又一个妇人的声音不停哭道：我就起几个疹子，不是疫病将军救命求将军救命
    男子厉声：是不是疫病你说了算你这疹子起的，还不是疫病快点
    周局判首先惊醒过来，他坐得本就靠近车门，这时一推门，就率先下了车。
    江慧嘉也坐在另一边靠近车门的位置，旁边稍里侧坐着的则是宋熠。
    鹤轩。她看向宋熠。
    宋熠点点头，探身扶她先下了车，紧接着便也跟着她下车。
    只见车队前头聚集了好一些人，也不必太仔细去问，就看这情形，再加一些旁人的只言片语，就足够叫人弄清楚发生什么事了。
    原来被围在中间的这妇人与小儿因为疑似患疫，而被乡勇追捕，妇人带着孩子往京城方向逃，恰在官道边看到了钦差的治疫队伍。她慌不择路，求救到了韩将军这里来。
    将军这些人都是恶鬼被他们捉走的，没一个能再活着回来的妇人跪在地上紧紧抱住怀里的孩子，涕泪横流。
    又转头去骂领头的一个乡勇：王畜儿你这心是有多狠，我当家的还在的时候跟你也称兄弟呢他一走，你就来这样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呜呜你丧良心啊
    江慧嘉观察她的样貌，但见这妇人面色萎黄，脸颊边角上有些水泡点点，其中几片暗红色的斑点上还带着黑痂皮，底下甚至有了溃疡。
    这个样子甚至不需要把脉，江慧嘉就能确定，她确实是患疫了
    不过她骂起人来还能有这样的精神，整体症状应该并不严重，算是疫病初期，皮肤型鼠疫。
    这种皮肤鼠疫因为形似天花，所以又被叫做天花样鼠疫。
    天花样鼠疫相比起其它类型的鼠疫来说，倒并不是那么难治，可现在最大的问题却不是这个。
    最可怕的是，这里离商丘南京还足有将近百里的路程，可是鼠疫患者却已经在这里出现了。
    所以说，疫病根本就不是被控制在了商丘，而是快速向着京城方向漫延了过来
    围这样近做什么江慧嘉走过去几步，皱眉道，鼠疫可以飞沫传播，离得太近，你们是想被传染吗
    传染这个词虽然许多人才是初次听到，可大概意思却是很好懂的。
    江慧嘉这突兀的一句话，顿时吓得围在妇人旁边的人散开一大片，就连先前被挡在外头，特意来追捕妇人与小儿的几个乡勇都吓得更后退了几步。
    周局判走了过来，盯着面现惶然的妇人看了又看道：江大夫，这便是你说的天花样鼠疫的确不是天花
    天花初期要高热两三日，而后再发疹，与皮肤鼠疫其实区别明显，不过是都有疹泡，瞧着有些相似罢了。江慧嘉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口罩，很自然地戴到脸上。
    她走近妇人，又仔细看了她几眼，道：你的确患有鼠疫，需要隔离治疗，不过不需恐慌。如今过来的是朝廷的治疫队伍，我们是要救你，不是要害你。
    她的态度冷静，语气温和。
    这本来是很有感染力的，就算是旁边觉得疫病很可怕的人，在她这样的平静下，都觉得鼠疫好像确实没有那样可怕了。
    然而下一刻，一件谁都没能料想到的事情却发生了。

第四百一十九章 疫情猛于虎
    对江慧嘉来说，当医生的靠近传染病人，只要防护到位，那都是正常的工作需要，并不算什么。
    但她在现代社会遇到过的病人，基本上对传染病都有定的认知，不管脾气性格怎么样，般都还是可以沟通的。
    她根本想不到，如果碰到完全不能沟通的病人会有多可怕。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这刻，方才还低了头，紧抱住怀中小儿的妇人忽然放开怀里的孩子，整个身躯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敏捷，如同只凄厉的老猫般，凶猛地扑向了江慧嘉。
    “你去死”妇人疯狂大喊。
    “你干什么”江慧嘉惊。
    她完全是条件反射式的向后退步，然而到底慢了，眼看着这妇人尖利的指甲就要抓到她脸上，说时迟那时快，旁边斜刺里就横过来个人。
    是宋熠
    “三郎你让开”江慧嘉抬手要挡。
    然而宋熠的动作太快了，电光火石间他就冲了过来，把将江慧嘉抱住，然后转了个身。
    那妇人原本是要抓挠江慧嘉的脸，宋熠既然以身相替了，她的抓挠手就落到了宋熠身上。
    因宋熠的身量比江慧嘉要高，又背转了身，她这抓最后正抓到宋熠肩颈间。
    宋熠闷哼声，反手挥袖，将妇人挥开。
    韩元这才猛地步上前，脚将妇人踢了个斗，怒道：“贱妇尔敢”
    他十分生气，就这样个面黄肌瘦的乡野妇人，竟在他眼皮子底下伤了他队伍里的人，这简直像是脆生生巴掌扇在他脸上，他没有拔刀杀人，那都是克制了。
    “我有什么不敢”妇人被踢翻在地，却是又哭又笑，“都不让我们活，我也不活了我不活了啊呜呜”
    笑着笑着，她又撕心裂肺地哭，并盯着江慧嘉，满眼都是决然的仇恨。
    江慧嘉本来也是思维极灵巧的人，这时心里悚然而生出恍悟。
    这妇人大概还是以为她说的隔离治疗是骗人呢，或许这妇人见过了太多的只隔离不治疗，因此她只当隔离便是要等死，所以逼急了竟暴起伤人。
    可这个时候江慧嘉已经没有过多心思去理会她的情绪了，宋熠挨了她抓，虽然只是后脖子上破了点皮，可这妇人却不是健康的普通人，她身上携带鼠疫病菌呢
    鼠疫的传播途径有多种，其中经皮肤伤口感染的，也占很大部分。
    尤其这妇人指甲漆黑，也不知有多久没洗了。其中必然藏满了病菌，宋熠被她抓破了片皮肤，哪里能有幸理
    时间，江慧嘉心中又痛又恨，那边韩元动作粗暴，就算是从人道主义的角度来看，依照江慧嘉平常的性格，她都必定是要来劝的。
    可这个时候，江慧嘉恨那妇人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再去发挥自己多余的善心
    她只紧急从腰间取出只小瓷瓶，从中倒出几颗药丸，边要宋熠服药。
    “这是什么”宋熠是个大男人，虽然挨了爪子，但破点皮而已，他本来根本不可能放在心上的。
    但他虽然没有现代的传染病传播概念，江慧嘉的动作却使他感觉到了异样。
    只见江慧嘉面色惨白，手上托着药，竟然微微发颤。宋熠立即握住她的手，当下也不多问了，就取过药丸，把送入自己口中。
    药丸颗粒小，吞咽起来倒也没有什么困难。
    “是清毒丸，有些许预防功效。”江慧嘉勉强自己镇定下来，她心里虽然大恨，可这个时候光是恨又有什么用
    清毒丸是她得悉鼠疫消息后临时制作的，因为时间有限，量还很少，不过寥寥十来瓶罢了。
    这东西也不是什么神丹妙药，两粒就能顶大用。
    这就是普通的中成药，服用起来还得按疗程算。顶多就是她手工制作，配方精巧，用料实在，做出来的东西或许能比现代那种流水线生产的成药，在药效上更好些。
    即便如此，江慧嘉也不敢肯定自己的清毒丸真的就能全面预防鼠疫。
    不过是尽尽人事，碰碰运气罢了。
    只能寄望于宋熠身体素质好，不会这样就被传染了。如果实在是也染上了病，则要考虑该怎么治疗。
    患疫的妇人很快被交给来抓人的乡勇们，妇人如何哭闹愤恨且不提。
    韩元却是个粗暴的，他只管问几个乡勇：“这妇人畏惧隔离如畏猛虎，那病迁坊是死地吗”
    领头的乡勇王畜儿苦着脸哈着腰道：“将军，这得了疫病，好不好的谁知道呢还不都是跟老天争条活路就是我们这些兄弟们，这段日子染病的都有十好几个，要不是没办法，谁愿意来干这活儿啊”
    韩元冷笑：“小兔崽子当军爷不知道你们这些东西抓了点活头，眼睛是怎么长到头顶上去的那个个都横着走呢你们可怜甭急先把人带回去看好喽，回头钦差太医们要来诊病施药的。敢再随便作践人，爷爷的刀可不吃素”
    说着，又踢了那王畜儿脚：“这些患病的，都是百姓，不是犯人小兔崽子，知不知道”
    他言语动作虽都粗鲁，先前对待那患病的妇人也口个贱妇，然而他这个时候的话里头，却竟反而带着要维护那妇人的意思。
    三下五除二，韩元处理好了这桩事。
    小插曲过去了，可是队伍里的气氛却越发沉重。
    在距离南京近百里外遇到疫病患者，这意味着什么，不但是江慧嘉早想到了，其他人也同样不会想不到。
    周局判甚至问魏和光：“魏大人，我等是仍然直去南京，还是停留周边，先去附近村镇看遍”
    这是个很难抉择的问题。
    来南京的重要性不必多说，再则皇帝当时下令，也是命治疫队伍直去南京的。
    二来南京离汴京虽然很近，可也近不过眼下这带。
    很明显，如今瘟疫都已经出了南京，向汴京方向推进了，那么作为治疫先锋的他们，就地停留，重立防线，这似乎也是很应该。
    顿时不知多少双眼睛看向魏和光，魏和光有片刻顿滞。
    魏和光会怎么决定呢
    然而没等魏和光说出什么来，忽然辆马车中却探出个人，这人冷不丁就道：“宋大人方才被那妇人抓挠了，是不是会染病”
    先前江慧嘉在宋熠面前没有完全说清楚的话，这个时候陡然被人在众人面前高声提出了

第四百二十章 宋熠的决定
    现场气氛一时古怪。
    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看向了宋熠，看向了江慧嘉。
    “周大人。”那个声音还道，“疫病本来就最容易过人，宋大人方才不但接近了那患疫的妇人，甚至还被其挠伤。周大人，您是太医院局判，是不是要给宋大人看看？”
    这么敏感的话题，他还一提再提！
    宋熠看了过去，这人他是认识的，也是这一次的新科进士，名叫葛平，大同府人士。
    这人平常不吭不声的，并不怎么引人注意，也不知道这次怎么就进了治疫队伍。
    但与宋熠被皇帝直接封官不同，葛平虽然也从吏部出来了，挂的却仍是吏部的名。并没有实职，也暂时没有官品级。
    宋熠与葛平素日里关系清淡，不好不坏，也没有仇怨，却不知他这回怎么就要咬住宋熠过不去。
    全场静默了片刻，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向周局判。
    周局判声音微微低沉，缓声道：“宋大人虽受了些轻伤，倒也并不一定便会染疫。”
    时人对于疫病的传播其实概念模煳，大家都只知道，疫病很容易过人，稍微与病人接触就有可能被染上。
    江慧嘉知道，就是在信息发达的现代，很多人对传染病的传播都认知模煳呢，又何况是容易迷信的古人？
    而更严重的是，宋熠伤破了皮，本来就确实是很有可能会传染到疫病。
    果然，周局判模棱两可的话根本就安抚不到什么，顿时就又有一人道：“并不一定会染疫，也就是说，还是有可能会染疫了？”
    这种事情谁说得准？
    周局判微微皱眉道：“的确不无可能。”
    葛平就一叹道：“这可麻烦啦！”
    他看向宋熠，做恻然状道：“宋大人，若是染疫，你岂不是也要入病迁坊？”
    到这时，他的意图昭然若揭。
    原来他不仅要将宋熠逼离队伍，竟还想要将宋熠送到病迁坊去！
    这病迁坊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专门用来安置瘟疫病人的地方啊！
    虽然如今队伍里的人，人人都知道自己是来治疫的，可是治疫归治疫，这染了瘟疫的人，究竟能救活几个，又有谁能知道呢？
    葛平此举，几乎是就是亮刀于人前，对宋熠进行生死相逼了！
    宋熠眸光顿然一深，不等旁人再说什么，他立时道：“的确，宋某若是染疫，自然也要入病迁坊。这病迁坊，既然百姓入得，我宋鹤轩亦是大靖子民，自然没有去不得的道理。只不知，若是葛大人染疫，是否也要入病迁坊呢？”
    他已经深知葛平此举毒辣之处。
    葛平深深抓住了每个人畏死的心理，明明白白说出来，宋熠极有可能染疫。
    你宋鹤轩可是基本上确定了会染病的人，你要还是赖在队伍里头不走，那你这是怕死，还是根本就想要害死全队伍的人呢？
    虽然道理上就像周局判说的，宋熠也不一定就会染病，可是这种事情谁能说得准？
    人的本性里都有自私的一面，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你宋鹤轩是什么人？就值得大家冒这个险，跟着你一块儿来跟老天赌运气？
    哪怕明知道治疫是个危险的事儿呢，可就算是拎着脑袋来治疫了，大家也总是希望能够离病人更远些，危险更少些。
    就算只是自欺欺人，一时拖延，也多的是人愿意拖延。
    再换个方向来说，就算大家碍于同僚情面，碍于官声名誉，不去逼迫宋熠离开，可有了这一出，宋熠即便仍然留在队伍里，只怕也难免会在某些人心里留下疙瘩了。
    不管怎么做，宋熠是走是留，总之这个亏，他都吃定了！
    宋熠自然不愿平白吃亏，他的反问同样尖锐犀利。
    葛平打个哈哈：“我若染疫，自然也是要入病迁坊的。不说是我，便是在场哪一个，倘若不幸染疫了，不也是要入病迁坊？”
    说着又一叹：“说句不好听的，我等既去治疫，又有哪个不是置生死与度外呢？”
    眼看他还要继续侃侃而谈，宋熠心中却是暗道一声“不好”。
    葛平之难缠竟远超他预料，此人素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却原来竟是个极精明狡猾的。
    宋熠从他说到那一句“哪个不是置生死与度外”，就猜到他要大打感情牌了。
    不论是一开始的劝说宋熠离开，还是后来的言辞，葛平字字句句都是站在在场大多数人的角度说话的。
    他将一件明明很小人的事情说得那样大义凛然，无形中就显得在场众人无不拥有高情操，大胸怀。
    这样往脸上贴金的事情，谁不喜欢呢？
    就连逼迫宋熠离开去病迁坊，都成了“大局为重”的表现。
    “啪啪啪！”宋熠忽然三击掌。
    他鼓掌打断了葛平的话，但他的神态十分从容，脸上甚至是带着赞许感叹的笑意的。更兼他长身玉立，风姿隽爽，形象气质实在绝佳。
    虽然未必所有人都看脸，但外形好的人也确实更容易引起人好感些。
    “置生死与度外啊！”宋熠击掌毕，又是轻声一慨叹。
    紧接着，他又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他双手一合，对着葛平竟是极客气地一抱拳。
    “葛大人所言极是，如此心胸，宋某受教了！”宋熠感谢葛平。
    他眼神炯炯，单从他面上，几乎无人能看出他心底里的真实想法。他说的话，到底是真诚还是反讽，一时竟叫人揣摩不透。
    “魏大人。”宋熠又向魏和光一抱拳道，“此去南京，尚有相近百里路程，然而疫情既已漫延至此地，便不能不管。卑职请求脱离队伍，停留此地，就地参与治疫之事。”
    他又道：“魏大人皇命在身，不便耽误。宋熠虽职卑位小，亦愿能尽绵薄之力！”
    短短一段话说话完，满场又是一片寂静。
    同样没人料想到，宋熠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话来。
    可他这话一出，有反应快的人当即就在心里暗暗叫“妙”了。
    “哈哈！”魏和光愣了片刻，终于大笑道，“好！宋鹤轩，你既然能有此心，本官，我……又岂能不成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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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章 治疫半场分点将
    宋熠这个时候请求脱离大队伍，并停留原地，分路治疫的举动，在魏和光看来，无疑是极聪明的。lt;し
    魏和光正苦恼着到底是留原地狙击疫情，还是仍照皇命直去南京呢，宋熠就主动帮他想出了解决办法。这样的下属不贴心，谁贴心？
    同样一件事情，换个不同的角度来做，产生的效果往往就会大不相同。
    宋熠已经十分明白，这个大队伍，自己必然是停留不下去了。与其到时候被人用冠冕堂皇的理由逼出去，不如自己主动离开，反而还能与众人结个善缘。
    主动分路，这同样不仅仅是为了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也是宋熠本身的骄傲所致。
    他是一个看似温和谦逊不乏变通，其实骨子里极为骄傲的人。
    这种内敛的骄傲使他根本不可能做出，为一时怯懦而死皮赖脸求留下之类的事情来。别说是死皮赖脸求留下了，就是装傻充愣地留下，又或者是据理力争而得来的留下，他都不屑去要。
    更何况他本来确实是受了疫病患者的抓挠，也的确极有可能因此就染上疫病。
    “宋大人高义。”
    “宋兄高风亮节，心怀百姓啊！”
    众人回过神来，顿时纷纷称赞。
    这在此情此景下，其实是堪称荒唐可笑的。尤其有意思的是，人们称赞宋熠，却又在与他说话时偏还要尽量远离他。
    其实这个时候的宋熠虽然极有可能会染疫，但这个“有可能”，也是未知的，将来的。他还不是传染源呢，就已经被人忌讳畏惧了。
    魏和光很快开始清点人，虽然宋熠要求单独脱离队伍去就地治疫，但魏和光不可能真的就让他独身一人离开。
    毕竟宋熠还是皇帝钦点的今科状元呢，就连他的官职都是皇帝钦封的。
    他现在还只是有可能染疫，并不是已经染疫，魏和光就算是要将他分出去，也必须将该给的人马给他。
    这个时候，又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发生了。
    魏和光称赞完宋熠，转头就开始移目四顾。
    “鹤轩，本官给你配录事五人，吏员二十，太医三名，医学生五名。此外请韩将军分出一营兵马为宋大人护卫如何？”
    他缓缓开口。
    然而当他游目时，凡是与他目光相对之人，竟纷纷或垂首，或偏头。
    那一颗颗头颅低得，就像疾风中刷刷伏倒一片的麦穗，如此情形，又何止是尴尬？
    魏和光顿时就轻咳了一声。
    他这厢说要配人给宋熠，那厢里大家就纷纷低头，众人的意愿表现得不要太明显。
    就在这个时候，江慧嘉忽然往前走一步，道：“我必是要与鹤轩同行的，魏大人，我虽是医者，却是圣上特旨征召而来，并不隶属太医院。我若与鹤轩同行，不占太医名额罢？”
    她这时候突然说这样一番话，看似毫无意义，但实际上，她又是有深意的。
    江慧嘉这是特意点明了，自己是皇帝从民间征召上来的“神医”。其中的重点则是，“特旨征召”！
    要知道，今次随行的民间大夫虽然也有好些个，然而被皇帝特旨征召的，却独只有她江慧嘉一个！
    这医术要有多高明，才能被皇帝特旨征召？
    更何况，近来江慧嘉的名声在京城着实传得沸腾无比。没听过她神医名头的，虽不说没有，但至少在场诸人，大多还是知道她名声的。
    毕竟她是皇帝特旨征召嘛，大家一起出来治疫，就算时间仓促，一些重要信息，总该要打听打听。
    江慧嘉是宋熠的妻子，这一点在场众人也基本上都知道。虽然她做男装打扮，但也不是为了扮男装欺骗谁，只不过是因为男装更方便，不似女装累赘而已。
    此时她站出来说话，无疑也是在提醒众人，跟着江神医走，有功劳好混，有好处可拿哦！
    尴尬的魏和光又是一阵哈哈：“那是当然，江大夫的医术，那是皇上都称赞的，京城无人不知啊，鹤轩此去有江大夫同行，本官那是再放心不过！”
    说着，他又看向了周局判。
    一直不大出声的周局判这时终于徐徐开口道：“卓太医，吴太医……”
    他开口就点了两名太医，然后略微一顿。接着他目光微微移动，卓太医不大愉快地皱了下眉，吴太医则面无表情，好在两人也都没有提出反对。
    这时候，人群中忽然一人越众而出，就是一拱手道：“周大人，下官愿与宋大人同行。”
    竟然有人主动愿意与宋熠同行！
    周局判笑起来，也一拱手道：“成大人医术高超，仁心仁德，宋大人之福啊！”
    这主动提出愿与宋熠同行的，原来正是当初曾与江慧嘉在谢昀府上见过的成太医。
    成太医最初对江慧嘉是十分不屑的，甚至还与江慧嘉有过一场辩论。但后来在宫中，他又再度见识了江慧嘉的医术，渐渐地，他心里的不屑竟悄悄转化成了服气。
    其中变化，他嘴上虽然不肯说，可这个时候他情愿与太医院局判周宏涛分路，也要与江慧嘉一道，其实已足够证明一切。
    周宏涛看似夸赞，实则挑拨的话被他听在耳里，他连忙谦逊道：“都是为皇上办事，下官勉尽绵力而已，不敢称医术高超。”
    “成大人过谦！”周局判一笑，很快又点了五名医学生。
    他的身份地位摆在这里，医学生们纵有不愿，也不敢反对。
    魏和光连忙就紧跟着将自己看好的人点出来，有周局判的动作在前，魏和光选人时又刻意去挑那没后台的，此番倒也终于顺利了。
    魏和光当时还曾说过，要分一营兵马给宋熠做护卫的。
    此番随行禁军都由韩元统领，韩元为人爽快无比，当即便道：“去哪里不是治疫？我这里的儿郎岂有胆小的？众兄弟？哪位愿与宋郎随行？”
    “我！”禁军队伍中立时便有一道洪亮的声音高高应和。
    韩元哈哈大笑：“窦猴儿，偏你机灵手脚快！行了，赶紧收拾收拾去吧，耽搁这大半天了，疫区的百姓还等着咱们呢！”
    他手一挥，身上轻甲梭梭做响。凛冽的虎目一横，竟飒飒生威。

第四百二十二章 平县民变险又起
    马车骨碌碌地行驶在官道上，两边车队分开，和着暮春时的幽幽风声，很快，声息影像都渐不相闻。
    出发之前，不论江慧嘉还是宋熠，都绝想不到他们这回出来治疫，居然会是这样一个开场。
    “娘子……”宋熠的声音在车厢里低缓地响起，“如今可是我连累你了。”
    江慧嘉侧头看他，轻轻一笑：“我喜欢被你连累，否则总是我连累你，我就会觉得亏欠你，那我的压力可就比山还大啦！”
    她偶尔会蹦出那么一两句遣词颇为古怪的话，宋熠知道，这些都是她曾说过的，因为经过梦里那一生才会有的习惯。
    思及两世缘分，而今能与她相知相守，又何尝不是上天垂怜？
    宋熠心口滚烫一片，只轻轻握住江慧嘉的手，深深凝刻她的影像在眼底，在心中。
    一时只觉得，此时无声胜有声。
    其实不论是他对她，还是她对他，又何需多言？
    又行一段路，两边景象越见荒凉。
    春天本来是万物生发的季节，应天府与开封府接壤，天子近地，本来很是繁华的。可如今道路边，田地间，却只见杂草乱生，一些零散的庄稼夹在杂草间艰难成长。
    才下过雨不久，路边积水坑洼，杂草又多，走一路就只见一路的蚊虫低飞。还有偶尔的黑影从两边路上闪电般窜起，乍一看，甚至不能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而路上基本上没有行人，只有繁乱的暮春颜色，在略有些暗青的天光下招摇。
    江慧嘉掀了帘子往两边看，心中有些凝重道：“方才那些窜起的黑影，是田鼠吗？”
    被韩元分派来的禁军统领虞侯窦思危长着一张紫镗脸，声音洪亮道：“可不是田鼠？嘿！这些耗子倒挺肥硕，捉来还能加餐呢，哈哈！”
    所谓虞侯，并不是一个侯爵，而是大靖朝禁军中的一类官职。各种虞侯等级不同，这里的这位虞侯相当于七品官职。
    不过别看是小小七品，窦思危手下却带着八百兵马，在地方军队普遍羸弱，文官治理地方的的现状下，这八百禁军简直如同天兵般有力。
    江慧嘉微微笑道：“窦将军，此间的田鼠是不能吃的。如今的瘟疫正是鼠疫，鼠类动物大多携带病源，我们灭鼠还来不及呢，怎么能吃这些东西？“
    虽然面上笑得平常，但她心里其实是苦笑的。
    还是经验不足，不然其实她早该想到，要治鼠疫先得灭鼠患才是。
    她虽然看过清代大治鼠疫的资料，但毕竟在现代社会，鼠疫已经很难大规模传播了，她看资料的时候也就只是秉着学习借鉴，增广见闻的态度，实际上并没有太将这个当回事。
    再加上资料毕竟是资料，看再多也难免有纸上谈兵之虞，很多实际情况就容易被忽略。
    从江慧嘉的角度来说，她一猜想到应天府的瘟疫是鼠疫，首先去思考的就是怎么用药，怎么治疗，其它的想法则被她无意间靠后了。
    “传播瘟疫的竟是这个东西！“窦思危顿时一瞪眼，一挥手道，“兄弟们，停下来，就地灭鼠去！”
    江慧嘉忙道：“将军且慢！”
    窦思危不是什么将军，叫将军那是客气的喊法。
    不过就像哪个文官不喜欢被称大人，那么又有哪个武官不喜欢被称将军呢？
    窦思危看过来，江慧嘉连忙说：“灭鼠之事，还要备齐工具，规划好方案再进行才是最好。不论田鼠、家鼠、野鼠，都要杀灭。若是盲目灭鼠，既费人力，也费时间，反而不美。“
    别看窦思危手下的禁军个个一副精壮样子，可在江慧嘉看来，他们却未必会捉老鼠。
    田鼠会打洞，一旦熘逃起来，只怕还要将瘟疫传播得更远。
    当务之急，当然还是要尽快赶到就近的城镇，找到当地官员，去看看这边的瘟疫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他们这一路走来，除了之前治疫队伍还没分开的时候碰到过那逃隔离的妇人，此后竟再没在路上碰到过半个行人，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又行过一程，前方豁然开阔，遥遥地却只听到一阵震天的哭喊。
    “放我们出去！”
    “开城门！快开门！”
    “打啊！砸死他们，抢门了！”
    “抢门了……”
    嚯！只见前头一座小城城门吊起，足有近百个兵士堵在门外。至于城内的情况，因为城门被堵着，从外头远远看去倒是看不出来。
    可光从那城内的唿喊声震响得甚至能传到城外，就可以想见城中会有多混乱了。
    民变！
    这个词首先就蹦出在了队伍里的每一个人脑海中。
    宋熠连忙推开车门出来，窦思危见他出来了，也立即策马过来道：“宋大人，平县民变了！“
    他说的是一句废话，在场的，有眼睛的都能看到前面发生的事情。
    窦思危却还这样说，一来是他心中震惊，二来也是因为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他只是一个低级武官，心里虽有一股豪气，可让他跟着上官命令指哪打哪还行，真要他去做主决定什么大事，他却根本没有那个能力。
    “杀人啦！”
    “冲啊！”
    然而这边宋熠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城门里头却忽然又是齐齐一声震响。
    也不知是有多少个人在同声唿喊，才传出那样大的响动。
    虽然车队众人在城门外，可远远看着，却仿佛可以穿透距离的阻隔，看到那城门是如何摇摇欲坠的。
    “窦将军，请快令所有骑兵列阵在前。”宋熠不敢迟疑，他牵过备换的一匹枣红马，立即翻身上马，“车队退后，所有步兵军士紧随骑兵。”
    窦思危一个激灵，连忙跟着高声发出命令。
    “宋大人，我们这是要去镇压暴民？”窦思危心砰砰跳着，他虽然是禁军虞侯，平常一副老兵油子气派，但实际上他出战的机会却并不多。
    至多是跟着上官往外头剿个匪，杀个贼，毕竟又不是边军，在大靖境内，又能有多少打仗的机会给他呢？
    “什么镇压？”宋熠却道，“我们此来是为治疫，岂能与百姓对立？窦将军……”
    他快速指点，如此这般，窦思危这个时候正缺主心骨呢，听了他的吩咐，当即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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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章 宋熠巧计“变大军”
    平县城内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县令方越迟迟不露面，县丞张英标缩在众多衙役后头，声嘶力竭地勉强唿喊：“冷静！大家冷静！再往前跑，我、我……本官这就下令杀人了！”
    其实衙役们虽然没有举刀杀人，可是在这样混乱的拥挤踩踏中，早就闹出了不止一条人命。
    百姓简直都要疯了，谁还管张英标这底气不足的威胁？
    张英标心乱如麻，他只是个八品的小官，什么时候主持过这样的事情？今天要是让百姓冲城成功，回头他这里别说是升官了，就是项上人头能不能保住都还两说呢。
    “方县令到底在哪里？”情急之下，张英标眼角一扫，就看到一道人影在城墙根下侧身跑过。他一下子窜起来，连忙就往那边追去。
    “丁河！”张英标大喊，“你站住！”
    他顾不得多想，只勉力追赶对方。
    这丁河乃是平县县令方越的心腹之人，方越带着丁河上任，一来就让丁河做了平县的第一师爷。这个时候看到了丁河，张英标哪有放过的道理？
    然而丁河身材矮小，人又滑熘，张英标连日疲惫，就算这时候奋起一股力，也不过是强弩之末，根本不能持久。
    丁河左熘右窜，眼看着竟在张英标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而疯狂乱冲的人群挤压更甚，张英标刚才为了追丁河，居然脱离了衙役的保护，一时间就被人群裹住。
    “狗官在这里！”也不知道是谁大喝一声，然后一个醋钵大的拳头就迎面到了张英标面前。
    张英标心中大骇：“糟了！”
    一瞬间，又觉得自己应该像戏文里那样，对天来一句“我命休矣”。
    当然，事实上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喊出来，就被不知道哪里来的一拳打得眼冒金星，头晕耳花。
    紧接着，又有一双蛮力凶狠的手臂圈住了他的脖子，张英标浑浑噩噩，只听到高声的叫嚣：“狗官张英标在我手里！再不开门，我们现在就杀了！”
    然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忽然又是轰一声。
    “城门开了！真开了！”
    震天的欢唿声响起，不知道多少人在大笑，又有人大哭。
    张英标满身彻骨冰凉，只觉得眼前一片花白，花白间全是分不清颜色的人影。
    他被人夹着，像是冲到了最前面。
    “要死了吗……”他心里恍恍惚惚地想着，“可惜这不是我想要的死法……”
    远处官道上似乎传来了一阵整齐的，如雷震响的“得得”声。
    平县一带多山多丘，建城以后，西城门这一片因为正对开封府，城门前的道路反而修建得颇多弯曲。
    张英标勐地一下抬起头，瞪大眼，然后他就像城门前此时正冲得起劲的所有人一样，目瞪口呆了。
    但见城门前的那一小片的开阔地上，整整齐齐也不知多少列骑兵，如奔雷般纵横驱动，疾驰而至。
    而更远处，那带着拐角的官道后头，更是尘土扬扬，人声沸沸。
    “是朝廷大军！”一瞬间，张英标心里勐地一松，紧接着就是无边惊喜。
    喜不必说，惊的却是，这边才有乱象，那厢里朝廷的军队就好像真正的天兵一样从天而降了，这到底是未卜先知还是什么？
    一时间，不论是四处乱冲，想要出城的乱民，还是勉力抵挡的官兵衙役，人人俱都呆住了，噤了声。
    尤其是冲城的乱民们，他们本来也都只是普通百姓，只是瘟疫的恐慌再加上封城的命令，使他们切实感受到了生命被威胁蚕食的可怕，又有人起头引导，才造成了这番乱象。
    可如今，这样甲胄严明的“朝廷大军”忽然在眼前一亮相，顿时，乱民中腿软的就是一大片了。
    两边遥遥相对，一时竟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中。
    窦思危板着脸，腰挎大刀，身后背弓，胸前锁子轻甲上的护心镜闪闪发光，当真是好一副威武模样。
    实则，他此时内心的兴奋与忐忑却是同一而至的。
    他不过一个小小虞侯，这一次被分出来，领了八百兵马。这八百个禁军放在平常，不论是维持秩序还是做护卫，都很是尽够了。可要说用这八百人去平一场民乱，窦思危却心知肚明，只怕还不能够。
    不是说禁军的战斗力不及混乱中的暴民，毕竟一群乌合之众，就是人再多，窦思危也不怎么看在眼里的。
    然而他这一次领兵出来，首先受到的命令是给治疫官员做随行护卫，并协同治疫。平乱这个事儿，那不是他的活儿啊！
    乱是那么好平的吗？他是谁？他代表谁？
    好，他代表朝廷。
    可是朝廷给他命令了吗？皇上给他下旨了吗？上官给他指示了吗？
    什么都没有，他平的什么乱？
    这要是安全控制住了局面还好，可要是在冲突中打死太多百姓，那责任谁担？
    别说他一个七品虞侯了，就算他的顶头上司韩元指挥使在这里，只怕也要束手！
    这种打又不能太过用力打，不管又不行的事情，碰到了简直只能自认晦气。
    当时窦思危都想，大不了脑袋一横，先镇压了再说。
    实在不行，要是在冲突中死了太多百姓，那就通通报一个病亡好了。反正是在治瘟疫呢，瘟疫来了哪有不死人的？
    但宋熠的反应比他还要快，窦思危都做好最坏的打算了，首先却听到宋熠说：“八百禁军乱民看见了或许不怕，然而若是有八千甚至是一万禁军呢？”
    窦思危当时脱口就道：“何曾竟有一万禁军来？”
    宋熠笑道：“自然是要请窦将军变出来。”
    他指点窦思危，叫他快速整合有马匹的禁军列队在前，又叫人在马尾后头绑了树枝，如此马匹一奔动，就是尘土扬扬，更甚先前。
    又叫后头只能步行的军士们时刻记住高声说话，并分派了原本开道用的锣鼓等物，只管制造喧嚣。
    平县前方地形虽有一片小开阔，可官道却是向另一边弯折的。
    八百禁军，只有三百骑兵在前方，堵住了道口，后头的军士们蜿蜒在道路稍远处，只管不停说话，并不住地原地踏动脚步。
    数百人一起踏步，那是什么声音？
    人的视线有盲点，通共只能看那么宽那么远，可是声音的传播却没有那样的阻碍。
    如此这般，一番施为，再加上一开始的气势逼压，平县这边的人果然以为此时前来的是“朝廷大军”！
    而如今，这“领军大将”就是他窦思危！
    他能不兴奋？又岂敢不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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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四章 连环三箭定大局
    ♂！
    江慧嘉坐在马车里，安分地呆在后方。し
    她知道这种情况下自己并不能发挥什么作用，非得凑上去的话，说不定还要拖后腿。
    “踢踢踏踏……”
    “哒哒哒哒……”
    前方的禁军兵士们在不停地踏着步子，虽然明知道这只是八百人，并不是什么大军，可后方众人听到这样的声音，都难免觉得有些不安。
    后方众人都觉得不安，前头与”大军“对峙的乱民们就更加不安了。
    挟持张英标的是一个瘦巴巴的灰衣汉子，他人虽然精瘦，却力气极大，略有些中年发福的张英标被他夹在手里丝毫动弹不得，俨然就是他手上的最佳人肉盾牌。
    张英标心里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会儿喜一会儿怕。虽然朝廷大军来了，乱民必然被镇压，可他张英标能不能被救下来，那却是说不准的事。
    “你们要干什么？”两边诡异的对峙中，挟持张英标的精瘦汉子终于带头开始说话了。
    他的声音十分高昂：“是要来镇压我们吗？也不许我们出城？这个城里死的人越来越多了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也跟狗官方越打的主意一样，要把我们全部困在城里，再一把火烧了？”
    由于他语速太快，手上又挟持着张英标，以至于他一口气把话说完了，竟都无人来打断他的话。
    本来因为惊吓而有些萎靡下来的乱民们听到他的话，顿时又奋起了余怒。
    “拼了！左右是个死！”
    “困在城里也是等死，冲出去说不定还能逃出一条命！”
    “狗官！”
    “啊——！”
    说时迟那时快，宋熠早在挟持张英标的那人高声说话时就问窦思危了：“挟持张大人的那人，窦将军能否一箭使其毙命？”
    窦思危紧张道：“他夹着人，我怕……怕手偏！”
    情况紧急，宋熠顾不得恼火窦思危的脓包，抬手就取了他马上的弓与箭。
    当挟持张英标的人将一段话说到一半，宋熠已经挽弓试了试弓身与弓弦，当那人将话说完，宋熠正好搭箭上了弦。
    待那人煽动乱民再次鼓噪，对面宋熠正好拉开了弓。
    众目睽睽之下，挟持张英标的灰衣汉子又不是瞎的，岂能看不到宋熠张弓搭箭的动作？
    他暗暗冷笑，就怕你不来射！
    宋熠一身文官袍服，就算骑在马上，身形高大，也自带一股玉树般的风雅之气。
    文人们虽然也要学射御，但校场上表演式的射御跟这种危险情况下的真刀实箭能比吗？
    他却想不到，宋熠君子六艺里头，学得最好的就是这个射！
    因他少年家贫，为了能交齐读书的束脩，甚至还要常常上山打猎。他最初与江慧嘉相识时，就是因为上山打猎遭遇狼群，从山上摔下冰河，这才断了双腿的。
    那一次那样狼狈，却不是因为他技艺疏松，实在是山林中的狼群太凶猛，那种情况下，他能逃得一条命都算是厉害了，保不住双腿实属意外。
    宋熠一箭射出，灰衣汉子心中还有轻视，他暗暗一声冷笑，将身就往张英标身后一缩。
    张英标果然成了他的人肉盾牌，宋熠这箭一来，张英标就发出“啊”地一声惨叫。
    这下可真是“我命休矣”了，张英标心中一片惨然。
    孰料没死在乱民中间，竟死在同阵营的朝廷文官手中，怎一个荒唐了得！
    眼看着那箭就要射中张英标，但听得又一声破空声响。
    原来宋熠竟在射出先前那一箭之后，紧接着又射出了一箭。
    而这一箭却后发先至，紧逼之前那一箭的箭尾而来。
    “不得了！”
    挟持张英标的灰衣汉子这下心慌了，因他是将张英标紧贴在身前挟持着的，如果前方只是射来一支箭，他还可以拿张英标当盾牌，可偏偏这时候射来的是连珠两箭。
    只看这两箭的架势，还不得把张英标整个射个对穿？
    若是这箭射穿了张英标，那躲在张英标身后的他又岂能讨好？
    灰衣汉子顿时不敢迟疑，忙将张英标往前一推，他整个人就向着后头拥挤的人群跑去。
    “啊！”
    张英标撕心裂肺，连连骇叫。
    电光火石间，只见宋熠后射出的那支箭终于与先前那一支箭头尾相连了。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这相连的两支箭却并没有如人们所设想的那样，发挥出更强的穿透力，直接将张英标射穿。
    反而是后头那一支箭在撞上前头那一支箭箭尾时，倏地激得前一支箭的箭身竟是向下一斜。
    带着凌厉风声的两支箭倾斜着往地面激射而去，夺夺两声，竟就此钉入了坚硬的泥土间！
    居然射偏了！
    没射到他！
    劫后余生的张英标还没来得及从心里涌上欣喜，只听得旁边又一道劲疾风声闪电般倏忽而过。
    “啊——！”
    张英标又一次惊叫。
    然而这一回的惊叫与前几次的心境却又是截然不同。
    他看到什么了？
    第三支箭射过来了！
    而这一支箭直指先前挟持他的那个灰衣汉子。
    从连珠两箭，到张英标被推开，到那连珠两箭钉入地面，到第三支箭射过来，这中间过去的时间仿佛就只是呼吸片刻。
    不，这本来就是片刻间发生的事！
    第三支箭射中了！
    犹如流星闪电，带着冲破一切阻滞的汹涌气势，撕破空气，呼啸而过。
    “笃”地一声，箭头闷声入肉。
    “啊——！”这回惨叫的是那个灰衣汉子。
    一支箭从他后背射入，穿过他左胸心脏，箭头则在他身体的另一边露了出来。
    这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击毙命，灰衣汉子的惨叫声甚至没能完全从喉间发出来。
    死亡的一瞬间，他勉力转过了头，仿佛是要向身后远处那个夺他性命的人说什么。
    可是不管是要说什么，他都没有机会再说了。
    张英标只觉得自己是看懂了他的眼神的，他眼睛里似乎还残留着得意与惊愕，以及临死那一刻的难以置信，还有说不出的愤恨。
    或者他都没意识到，自己要死了吧？
    霎时间，张英标心里涌上的是难以言述的快意。
    对了，这个胆敢挟持他的暴民在愤恨什么？
    张英标瞬间福至心灵，后背陡然就冒出一片冷汗：之前那两箭是假的？本来就是故意射偏的！
    这人是在恨射箭之人愚弄了他，如果在那连珠两箭射来的时候，他不将张英标推开，结局是不是就会改写了？
    全场再一次静寂，终于又一道声音响起：“诸位……”

第四百二十五章 唇枪舌剑退乱民
    ，。
    宋熠的声音在平县城门前沉沉地响起。
    “聚众冲击城门，挟持朝廷命官，与朝廷大军对峙，诸位莫非是要造反不成？”
    造反这个罪名太大了，再加上他方才一箭射杀暴民之首的威势，此时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显得充满了力度。
    人群中似有人悄悄露出了不满之色，虽然多数人都被宋熠此时的架势震住，然而悄声嘀咕的竟也还有不少。
    也是，人都有从众心理，总觉得缩在人群中就是安全的。更何况平县近来封城的举动的确造成了太大的恐慌，人被逼到一定程度上，怎样都是个死，又何必非得跪着死？
    宋熠手心冷汗直冒，甚至双臂都有些微微的颤抖，没有人知道他此时的紧张。
    但他还是再次举起了弓，勉力拉开弓弦，又一支箭被他扣在了弦上。
    这个动作一出，悄然嘀咕不满的人顿时又减少了。
    满场再一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中，就连被众多骑兵挡在后头的禁军步兵，也都渐渐停止了原地踏步的动作。
    好像没有将士记得他们还在冒充大军。
    世上最具威胁的箭是什么？
    不是最快的箭，不是最准的箭，而永远是挂在弦上，没有射出的箭！
    无声的威胁弥漫全场。
    宋熠缓缓说道：“应天府遭疫，朝廷已然知晓。皇上特派钦差降临应天府，并派遣众多太医前来，就是为了救治灾民。而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就是这样回报圣恩的吗？“
    或许是他的威胁起效了，也或许是他平缓的语气，以及钦差太医的说法打动了谁，人群中忽然高起一个声音。
    “你说皇上派人来救我们，那为什么平县的狗官还要把我们锁在城里？城里头到处都是瘟疫病人，因为这个，我们好端端的人都死了不知道多少，你们知不知道？“
    “就是！死了好多人……”
    “呜呜……我家二柱本来好好的，后来就是从那个什么病迁坊边上路过一回，结果回来就病了，现在人都快没了……”
    “也没个大夫给我们治……”
    哭声、骂声、诉苦声，声声混乱。
    宋熠侧头看向旁边的窦思危，用眼神向他示意。
    刚才险些被宋熠箭技惊呆了的窦思危一下子警醒起来，他处理大事不行，这种时候却有些小机灵。
    他的弓箭被宋熠拿走了，他立时就取了旁边一个都头马上的弓箭，对着城门旁边一棵高树就迅如疾电地开弓射了一箭。
    “吵什么吵？”窦思危粗声大吼。
    他的箭技自然不差，这一箭又快又狠又准，箭支带起的呼啸声简直能刺得人耳鼓生疼。
    箭尖射入树干，入树足有三寸。
    簌簌簌！
    顿时树干抖动，树叶飒飒飘落。
    窦思危的风格更与宋熠不同，如果说宋熠三箭慑人，虽然英风凛凛，可他一身文官袍服，形象上还是更偏向于儒将，见到他的人总会下意识觉得他还是好说话的。
    那么窦思危甲胄俱全，身高体阔，面方色紫，脸上横肉粗犷，则更是一副传统武将模样。
    或者与其说窦思危看起来像武将，倒不如说他看起来像强梁呢。
    乱民们仿佛这才发现跟自己对话的不只是宋熠，还有对面凶猛彪悍不知数的禁军。
    一时众多声音戛然而止。
    宋熠便继续道：“倘若不是皇上特派官员治疫，我等又从何而来？”
    他根本不跟乱民们争论锁城的事情，只道：“我乃今科状元，太常寺丞宋熠，特奉皇命，跟随钦差魏和光大人前来治疫。此行还有众多太医局太医、医官，以及京城名医。”
    他的语气严肃有力，又并不咄咄逼人。
    至于太常寺丞是什么官，其实大多数百姓都是不懂的，但是今科状元是什么，大家却都听得懂。
    在民间，状元郎简直都是被神化的。百姓们不在意什么太常寺丞，却在意宋熠状元的身份。
    “是状元郎！”
    “状元郎都来啦……”
    “还有好多太医！”
    百姓们更加分不清太医和普通医官的区别，只觉得状元郎就是文曲星，而太医，那必定是神医无疑啊！
    但凡能活，谁愿意死呢？
    要是可以太平，谁喜欢拎着脑袋去暴动呢？
    乱民们虽然还有迟疑，可大多数人显然已经心有松动。
    宋熠目光锐利如箭，仿佛比他手中未射出的箭还要可怕般，钉在乱民中间。
    他猜想，像这样的暴动必定不是毫无头绪就能起来的，其中九成可能有人煽动。如此前被他射杀的那个挟持张英标的灰衣汉子，他就必然是其中的关键人物之一。
    如果可以，宋熠根本不想射杀此人，但当时的情况太紧张，不杀人不足以立威，纵是不愿，宋熠也只有这样选择。
    这个时候，他端着箭与乱民对话，一边在想办法说服大多数人，一边他其实更想找出藏在人群中的那些别有用心者。
    然而也不知是他的威慑效果太好，还是某些人心知事不可为，因此果断放弃。眼看说到这里，乱民们都要软化了，可宋熠设想中的那些人，竟一个都没再出现。
    而乱民们虽有软化迹象，可真正不再堵门，而选择往后退的，却几乎没有。
    宋熠便继续道：“既来此处，本官必是要入城的，各位太医大人也将入城。诸位都是我大靖子民，今日之事，首恶已诛，还请各位即刻归家，余事有我担保，必不再追究。”
    顿了片刻，他语气严厉起来：“然而若有心怀不轨之徒，仍然恶意煽动无辜百姓闹事，或者想要趁乱出城，则本官必将其视之为谋逆，就地捉拿甚至斩杀！”
    说着，他弯弓举箭的双手微微动了动，仿佛是在寻找射杀目标。
    被他目光盯过的人无不觉得身躯刺痛，心胆发寒。
    虽然事实上他离众人还很有些距离，虽然他的箭能射到人，并不等于他能看清在场每一个人的形容模样。
    可是没有人会愿意拿命去挑战他的箭。
    “但凡谋逆者，待我上奏皇上，必罪诛九族！”
    诛九族！
    终于说出这一句话，宋熠双腿微微一夹马腹，他座下的枣红马儿便立即开始迈动四蹄，缓缓向着城门方向而去。
    他一动，他身后的众多禁军则更加开始缓慢移动起来。
    张英标仿佛满血复活，这时终于悿起肚子，大声吼道：“还不快回去？杵这儿做什么？没听见宋大人说吗？谋逆诛九族！”
    “跑啊！”
    终于，后方也不知是谁先大喊了一声。
    乱民们吼的吼，叫的叫，当真来时如潮涌，溃时如蚁散，一忽就退向了城中。。

第四百二十六章 离奇失踪的县令
    平县，地处南京商丘与东京汴梁之间，在地理位置上与两都呈现三角对峙。
    当然，实际上平县的重要性是远远无法与南京和汴京相比的。这个谁都知道，相比起起两京，平县就有如两轮皓月旁的一颗小星星，夹在一旁，委实起不了眼。
    然而饶是如此，作为接近中央的上等县，平县的繁华还是要远地方小城。
    可惜不论曾经多么繁华，瘟疫一来，一切也都成了虚妄。
    往往越是在人口集中的地方，瘟疫爆起来，威力反而还越大。
    平城地方不大，人口却多，又经历过一番民乱，当宋熠和江慧嘉等一行人进来，只见到城里的景况，何止是一个萧条了得？
    “宋大人这边请！”死里逃生的张英标一边擦着汗，一边十分热情讨好地引着宋熠往县衙走去。
    宋熠方才做的事情，没有一件不耗心神耗精力的，他虽然因为打而练出了一手好箭技，但弓马上的事，论起娴熟还是无法与真正的武将比。
    长时间弯弓却不射箭，这个动作保持起来，甚至比不停地张弓射箭还要难，这个时候宋熠其实已经到了所能支撑的边界线上了。
    他双臂藏在宽大的袍袖间，甚至因为脱力而有些隐隐抖。
    但他非但不能说出来，还要强做若无其事。
    平城的城门又再次被封闭起来，四散的乱民们早已散入城里，混在普通百姓中，根本不能分辨。
    或者说，这些乱民本来也都是普通百姓。
    因此宋熠十分清楚，这个时候自己必然还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不能出一丁点差错，否则要是再来一场暴动，只怕他都要陷到这平城里头。
    八百禁军也同样入了城，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不是真的大军，区区八百人而已，与其留在外头继续扯大旗唬人，还不如放到身边。
    虽然只有八百人，可是有禁军开路，更携来时威势，宋熠一行所到之处，来迎者无不恭敬。
    “张大人，县尊为何不在？”宋熠问。
    张英标顿时苦脸道：“好叫宋大人知晓，下官是当真支撑不住了啊！从十日前应天府传来瘟疫消息，到后来收到府君锁城手令当天方大人才下令锁城，晚上他人就不见了，下官也找得他好苦！“
    “方县令不见了？”宋熠一惊。
    他之前称县尊，那是客气尊敬的称呼，可张英标说出的消息太惊人，以至于宋熠脱口就直呼了方县令。
    平城县令居然十天前就不见了，张英标能勉强锁着城支撑十天，确实很不容易。
    宋熠再看张英标，顿时再没了先前的轻视。
    但随即他的脸色又是一变：“方县令既是十日前便已失踪，张大人为何不上报？瘟疫之事，也并非锁城便能解决，十日时长，张大人为何不向外求救？”
    虽然是锁城，然而宋熠心知肚明，这锁的永远都只可能是普通的老百姓，还能锁到他张英标不成？
    县令不在，县丞张英标就是平城最有话语权的人。
    他如果早早上报一切，皇帝派遣钦差的时候就不会只派魏和光带队去南京了，最起码，平城这里也该当时就分派一队人过来。
    要知道，平城离汴京可是比南京还要更近百里路程的！
    到时候南京的瘟疫治了，结果平城这边的瘟疫却泄露到汴京，那大靖就危险了。
    一瞬间，宋熠联想到太多。
    从离奇失踪的方县令，到胆大包天瞒报疫情的应天府尹，再到冒险越级上奏的应天府同知。
    还有路遇的逃瘟疫的妇人，平城的暴乱等等。
    一切的一切，虽然混如一团乱麻，可宋熠却隐约感觉到，仿佛在暗处，有某一只无形的大手抽住了乱麻一端。
    他为自己隐约的猜测而心惊，又觉得自己猜想得太没道理，太没头绪。
    可是虽然一时理不清这一切的根由，宋熠却再不敢将这次的治疫当成普通治疫来看待了。
    这绝不仅仅只是要治理一场瘟疫而已。
    而他责问过张英标之后，立时也想明白了。
    就算张英标上报了平城的情况又怎样呢？
    虽然离汴京更近，但实际上平城却是归应天府管的。张英标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丞，就算他要上报什么东西，也只能报到应天府。
    应天府尹连整个应天府的疫情都敢瞒，又何况小小一处平城的情况？
    至于应天府同知在写密奏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提平城，而只说了商丘，皇帝先前派遣出来查探情况的两队官员为什么也没有回报平城的情况，这些应当还另有缘由，却不是光凭猜想就能知道答案的了。
    果然，宋熠这边一问，张英标立时答道：“宋大人，下官何曾没有上报？送信的差役一天遣出去一个，可是十天了，一个回信也没有啊！”
    说着说着，他又满脸苦相。
    再加上先前被暴民挟持，弄乱了衣冠，这个时候的张英标真是怎一个可怜了得！
    堂堂朝廷命官，竟当场红了眼眶。
    宋熠没有再追问，这个时候就算是问张英标，只怕也很难问出什么端倪。
    他也没有精力再追问，他感觉自己快要到极限了。
    好在县衙已经到了，张英标殷勤地将众人引入县衙二堂。
    平县是上县，这县衙修建得也十分气派。
    大堂、二堂、三堂，无不宽敞威严，各衙各邸，左右武，通通清楚明晰。
    就是八百禁军，在张英标的话语里，竟然凑合凑合也能勉强安置到县衙里头。
    禁军们一路护卫，也很是辛苦了。
    宋熠便叫窦思危将将士们分成两班，一班仍然保持紧惕，一班暂且休息。
    他这样谨慎，张英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众太医与医官和宋熠一起进了二堂，当然，江慧嘉也必然是随同一起的。
    她早就看出了宋熠的不对，可是这样的时候，她不但不能有一点表示，甚至就连伸手去扶宋熠一把都不便。
    直到宋熠正襟危坐在一张官椅上，张英标呼唤侍婢上茶，江慧嘉才亲自动手接过递给宋熠的茶盏，转而在递茶给宋熠时从手掌间落出一颗丸药放到宋熠手上。
    宋熠放下茶盏，吃了药，只觉得精神微微一震。

第四百二十七章 县衙里的做官学问
    “方县令既然不在，张大人便是平县此时的最高掌舵人。”宋熠吃过药，又略坐下来休息了片刻，终于觉得恢复了一些精神，他看向张英标，“如今一县生民，诸多事务都压在张大人身上，张大人辛苦了。”
    从来到平县，宋熠一直就气势逼人，这时候终于缓和下来，还给张英标送高帽。
    这是打一棒子，再送颗好听的甜枣。
    张英标顿时暗暗松一口气，如此看来，这位新科状元倒也不算是个太难相处的人。至少他没气盛到一来就要把所有人都压下来的程度，还知道给平县的地头蛇几分客气。
    不过只看此人来时的雷霆手段，就可以想见，他又怎么可能是个只知道一味高高在上的愣头青呢？
    张英标忙拱手道：“不敢不敢，便是方大人不在，下官也不过是勉力遵照上峰指示，学步行事罢了。还要多亏娄县尉、吕主簿、徐典使，以及三班六房等各位同僚鼎力相助，才勉强支撑而已。“
    他甚至站起来，团团向县衙里其他官吏转着圈儿地揖了一礼。
    这其实也是向宋熠等人介绍县衙众官吏的意思。
    经过方才一番民乱，众人都有些狼狈，三班衙役的领头人因为要继续巡街，甚至没有到这二堂来。
    人虽然不齐，娄县尉、吕主簿、徐典使等人还是连忙站起来。
    娄县尉道：“县尊不在，我老娄也是按章行事。”他生得略黑，中等个子，精瘦身材，与白胖福的张英标是截然不同的形象。
    吕主簿则是个老头儿，五十出头模样，留着三缕短须，不胖不瘦，耷拉着眼皮一副没精神的样子。
    就连他的反应都好像要比旁人慢半拍，娄县尉说完了话，他才慢悠悠道：“张大人太客气了。”
    这话说出来就跟没说似的，全无半点意义。
    倒是徐典使表现得格外尊敬张英标，诚惶诚恐道：“都是下官等应该做的。”
    宋熠静坐旁观，从众人不同的反应，就可以看出来，这个小小县衙中竟也如朝廷一般分派分系，各人心思立场都不相同。
    如那娄县尉，县尉主管一县治安刑法，这次民乱，要说担责任，娄县尉就应该是直接为此次事件负责之人。
    但他怎么说的？他说他也是按章行事。
    又先说了一句“县尊不在”，这就隐约有出工不出力，“功劳我老娄拿，烂摊子你们收拾”的意思在了。
    不论他是不是县令方越一派的人，至少他不是县丞张英标一派，这是很明显的。
    吕主簿则是个老奸巨猾的，整个儿滑不留手。他年纪又大了，这辈子的前程估摸着也就到此为止了，大概也没了什么进取心。
    如这等明说是官，实则更近似于吏的老油条，有时候才是最不好对付的。
    好在还有一个徐典使，他年纪不大，三十多岁，表现得又很亲近张英标，倒是有望挥大用。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初步观察的结果，到底怎么样，还得再看呢。
    宋熠这个时候也没有心思和精力去理清这县衙里头的复杂关系，他大略在心里过了过，做到心中有数，便决定要快刀斩乱麻了。
    只听张英标道：“三位当真是说到善从心坎里了啊！”
    他字善从，因此自称善从。
    “这些的确都是下官等应该做的！只是我等虽然做了，却又着实做得不够好啊！”说着，张英标一振衣袖，这一回，是在宋熠面前实实在在地揖了一礼。
    宋熠忙站起来，伸手虚扶他道：“张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品级虽然比张英标高，但说实话并没有实际的统管关系。张英标又是前辈，他这样对宋熠行礼，不是说不对，但宋熠要是真的大喇喇就受了，那就太不通人情了。
    张英标顺势起身，但还是拱手道：“宋大人来此也看到了，说句不怕宋大人笑话的话，下官等人有罪！只是如今正是情况紧急，需要用人之时，我等虽然有罪，此时也不得不毛遂自荐，厚着脸皮请求容后服罪了。“
    他说到这里，宋熠眉目便是微微一敛，心中凛然。
    张英标也是一个老油条，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极好。先前他那样狼狈，那么可怜，可这时候一句有罪，竟立时形象一改，又格外显得有担当有气概起来。
    宋熠原本送了张英标一顶高帽子，接下来是有意想要暂时接手平县大权的。
    本来就张英标所言，他们有罪。
    虽然不能说瘟疫来了后他们没作为，但出现瘟疫对任上官员而言，就已经是大罪了，更何况，在这期间，他们甚至还引了民乱！
    而宋熠奉皇命来治疫，他虽然不是钦差，却也是这里品级最高的官员，更有皇命在身，他暂时接管平县，这是名正言顺的。
    他只要不是个脓包，应该都能做到短暂交接。
    孰料这个张英标竟然张口就先来了一句“我等有罪”，俨然是要主控话题！
    宋熠这个官场新嫩虽然聪明稳重，心有丘壑，可要说到老辣，他还欠着经验呢。
    却听张英标继续道：“至于宋大人所言，我张某为平县此时最高掌舵人，下官不敢受啊！宋大人既来此，便如平县来了参天树，我等有了主心骨。下官无能，早盼着宋大人来执牛耳呢！“
    咦？
    他说得是那样的情真意切，就算马屁拍得那么通俗直白，可这么俗不可耐的马屁都还是被他拍出了一片真诚。
    这等功力，也是令人叹服。
    紧接着，他又团团向县衙众官吏道：“诸位同僚必也是做此想罢！”
    “哈哈！”娄县尉一下笑起来，“当然！那是当然！”
    其余众人纷纷称是，县衙里的气氛一下子活络了起来。
    到这时，宋熠终于懂了张英标的种种作态是个什么意思了。
    他这一是要向他宋熠表示投诚，另一方面，他还要继续维持自己“平县第二人”的地位呢！
    如果说来到县衙，这本地县尉、主簿、典使、书记、衙役皂隶等，都是宋熠自己直接收服的，那还有他张英标什么事？
    相反，如果是张英标带头，先把下头的人归拢来，再主动向宋熠投诚呢？
    那意义可就大不相同了。
    宋熠细细咀嚼，心里记下。
    他点点头，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我既奉皇命，该当仁不让时，自需当仁不让。“
    他没有继续再遵照惯例推辞谦逊，然后要县衙众人再三请托，他才肯上台。
    相反，既然摸清楚了众人的路数，宋熠就已下定决心，必要快刀斩乱麻！
    县衙里的小官场虽然不成的规矩多多是有，然而如今既然是他宋熠来到这里，他又一开始就杀人立威，那又何必再照着他们的路子走呢？
    既到了他手里，就该照他的规矩走！

第四百二十八章 但以君心似我心
    大约宋熠的直接着实出人意料，张英标等人竟齐齐被他那句“当仁不让”给弄得愣了下。
    宋熠继续道：“临来时，魏大人已嘱咐过我，既来地方治疫，自然还需仰仗诸位大人。瘟疫之事，实为天灾，却也怪不得诸位。治疫过程中，诸位大人出人出力，不论功劳苦劳，本官也必定如实上奏。“
    他嘴角仍然噙着笑，语气淡淡，十分微妙。
    到这时，其余众人才又在心里头陡生惊觉。
    宋熠这话说的可就太明显了，什么叫做不论功劳苦劳，都如实上奏呢？
    换言之，宋熠说的其实是，大家都把皮绷紧点啊，黑锅没人会帮你们背，你们要是不出人出力，那我可也是一样要如实上奏的！
    “既来此地，本官也早已做好治疫不成，誓不回还的准备。”宋熠仍旧淡淡道，“疫情若不能控制，不说是这满城百姓，便是在座你我，也都有染疫身亡的可能。诸位以为，宋某言语可有不当？”
    所以！不好好出人出力怎么办？你们本来都是罪人了，还不赶紧将功折罪，回头掉官是轻的，掉脑袋那可就有意思啦！
    要么疫情控制成功，大家一起领功劳，继续把日子过得更好。要么呢，大家就一起跟着死城共存亡吧。
    想跑？没门！
    呵呵
    宋熠凤目微狭，目中冷光隐现。
    在场的，竟不论是原县衙官员，还是从京城出来的太医、医官以及其他低级官员，个个都不自觉地从心底里打了个冷激灵。
    大家才又猛然想到，眼前这位，可是一言不合就射箭杀人的主！
    窦思危坐在宋熠身边，俨然竟是一副对这位宋寺丞十分信服的样子，宋熠这边说话，他就连连点头。
    他有八百禁军在手，这些人手放进一整个平县不算什么，可要整治在座这些官书吏，那可就太轻松啦！
    所以说，有的时候，一力降十会，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当然，这也跟宋熠本身就占据大义，占据道理，并且行事章法步步逼近，语言艺术也很微妙脱不了关系。
    同样简单粗暴的事，换一个人来做，却未必能有他这效果。
    “娄县尉。”宋熠没有再废话，他开始拿出章程，“民乱之事还需细查，不能就此放过。你主管一县法纪，务必派人详查市井坊间，探访可疑之人。”
    他直接分派命令起来，娄县尉心里一紧，竟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大大咧咧口称“老娄”，反而立即站起身，拱手道：“是，下官领命。”
    宋熠点点头道：“吕主簿，请你派人清查全县户籍，各家各户，有无虚置，何人染疫，染疫时长，可有病亡，可有迁移，你务必记录清楚。此外，平县辖下各村各镇，也需派人统计情况，并宣传太医治疫之事，请染疫之人前来县城治疗。“
    说着，他又看向成太医，道：“成大人，以目前人手，能否分派部分医官去村镇行医？”
    成太医忙道：“此事最好待我等细看过各疫病患者，拟定大略治疗方案再议。下官医术不精，还需以江大夫马是瞻。”
    说着，他站起身对江慧嘉拱了拱手。
    江慧嘉一直坐在旁边静看宋熠与人交锋，又看他井井有条的布置分派，心中滋味，一时却竟然十分难以描述。
    成太医对她这样恭敬，她认为或许有一部分是因为他确实被她医术折服，可还有一部分原因，则必然是与宋熠有关了。
    江慧嘉并不因此而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这是时代的原因，她并没有一定要去向别人张扬女权的想法，她只要坚持去做自己应该做的，并且绝不轻视自己就够了。
    相反，宋熠的成就让她感到十分愉快，并为之骄傲自豪。
    这个想法很肉麻，但换位思考，在她为自己的事业努力奋斗，并取得些许成就时，宋熠不也同样十分欣喜吗？
    他一直支持她，理解她，他有心包容，她又何惧他的光环？
    宋熠的政治抱负毋庸置疑，她有时候的许多想法更是离经叛道得世俗难容。
    但即便他们要走的道路再艰辛，江慧嘉都相信，他们至少一定还有来自对方的支持。
    这时成太医主动递来橄榄枝，江慧嘉同样也不推辞，她起身回礼道：“成大人太谦，您是前辈国手，晚辈这里只略有有几个粗陋方案而已。待宋大人各处分派好，晚辈再抛砖引玉，还请成大人与诸位太医令大人指正。”
    虽然没有推辞，但她言语已算十分客气。对比当初在谢昀府上的争论，成太医竟然觉得江慧嘉这态度简直都要让人受宠若惊了。
    他忙道：“江神医才是太谦。”
    一时情绪激动，竟连神医都喊了出来。说完，他擦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忙坐下身。
    倒引得平县诸人纷纷惊异不已。
    他们不知道江慧嘉的身份，只觉得这年轻人直接坐在宋熠身边，又没穿官服，又不像太医，着实突兀得很。
    还有人隐隐将她猜测成京城来镀金的纨绔，岂料她竟被成太医称作神医！
    这么年轻的神医？那可真是稀奇得很呢！
    宋熠目光落到江慧嘉身上，都是隐含笑意的。但他并不敢多看江慧嘉，这毕竟是严肃的场合。
    那厢吕主簿也没敢再怠慢，他耷拉的眼皮都硬是抬起了一点，沉声向宋熠应了是。
    宋熠又看向徐典使：“徐典使，如今锁城时日且长，又有瘟疫未解，百姓们有所惶惑也是难免。你务必组织吏员，到百姓中去，详细说明如今有人救灾，降低百姓抵抗情绪，并及时注意一切异动。”
    顿了顿，他又看向娄县尉、吕主簿，笑了笑道：“若再有暴乱，我可是要直接问三位的。”
    娄、吕二人都惊了。
    这不是徐典使的事儿？你还要问我们？居然还玩连坐？
    嗯，大家都是官，明人，所以当场像市井粗人那样爆粗口肯定是不行的。不过是不是会在心里腹诽宋熠，那就是宋熠也管不着的了。

第四百二十九章 平城西角的大火
    县衙里，众人紧张地讨论着。
    宋熠分派完诸般事，又叫众人各抒己见，查漏补缺。第一轮快讨论完，终于轮到重点问题上来了。
    其余人等，不论是维持秩序、安抚人心、分派物资等等，都只是起辅助作用，归根结底，在治病的问题上，还是要大夫们上阵。
    江慧嘉道：“治疫之道，防胜于治。虽则疫情已经爆，再谈防疫似乎为时已晚。但染疫之人已有许多，未染疫之人也有许多。”
    她就说到了鼠疫的由来，各种鼠类动物的危害，以及环境治理的重要性。
    从京城来的诸人大多已听过江慧嘉鼠疫的说法，可平县众人别看是已经深受鼠疫之苦，但实际上他们根本就还不知道危害了这大半个应天府的竟是鼠疫呢！
    “是耗子惹得祸？难怪近段时间城里耗子特别多！”一个站在边角听差的衙役听得入神，忽然间竟问出了声。
    张英标一惊，忙要斥责。
    江慧嘉立即道：“都大致是哪些地方特别多？多到了什么程度？可有组织灭鼠？”
    那衙役操着一口带平县口音的官话，张口道：“灭的啥鼠？人都要荒得活不下去哩，谁还有空管老鼠？我还瞧见了好多人家里馋肉，逮耗子煮了吃咧！”
    这个问题可就严重了，江慧嘉忙道：“务必通告百姓，千万不能食用鼠肉。鼠疫症多由鼠类传播，还吃鼠肉，这是不要命了？”
    那衙役一下子竟白了脸，他“啊”地叫出了声，慌道：“我家隔壁那秀才读书读得瘦唧唧的，他娘逮了老鼠就煮给他吃，说是给补肉呐！哎哟这可咋办，汪秀才他肯定要得鼠疫！俺家还有个三岁的崽子呢，可别叫他给过了病！”
    江慧嘉立即安抚他，并问他姓名。
    衙役道：“俺我叫何有俊。”他生得黑脸小眼方鼻，还有俊呢，不说有丑都是好的。
    不过他这颇具滑稽感的名字一报，倒使得厅堂内气氛稍稍一松。
    江慧嘉道：“你不要慌，记下来，回头我们去你家看看。”
    这些问题都不是现在要纠缠的，重点还要先说灭鼠。
    江慧嘉就提了几个灭鼠的方法。
    要说灭鼠，那肯定不能是叫上三五人，傻乎乎地往那鼠洞口一堵一围，靠蛮力去捉老鼠了。
    这个效率既低，又耗人力，很不划算。
    而在此时的平县，方便实行的，能够快起效的，江慧嘉暂时想到了三大类法。
    她道：“灭鼠一则在于环境治理，二则需活用各类器械诱饵，三则可以选用药物。我先说拙见，各位请指正。”
    她便详细说了这三种方法的具体做法。
    环境灭鼠是长久之计，短期来说，重点要做的就是整理卫生。
    平县人口稠密，房子挨房子就不必说了，各种生活污物往往处理不及时，就说百姓们自家，都未必能整理得很干净呢。
    从这一点来讲，大户人家患鼠疫的人要远远少许市井百姓，那也是有道理的。
    毕竟富户家仆役成群，一天到晚有的是人打扫卫生，老鼠都没有生存环境，当然更不容易得鼠疫。
    江慧嘉又说到各种捕鼠器、鼠夹、鼠笼，或如何压、卡、关、夹、翻、灌等方法。
    “不过我也是纸上谈兵，空说理论而已，倒是如何配制鼠药，多有几分心得。”
    正说着，众人也讨论纷纷，忽然门外一阵急急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名衙役奔进。
    “钱进！”娄县尉豁地站起来，语气严厉，“何事如此莽撞？”
    名叫钱进的衙役面上带着惊恐之色，硬是张口结巴了片刻，才喘着粗气道：“烟树庄被被烧了！”
    “什么？”娄县尉惊得立即站起来。
    其余众人，就算是不熟悉平县的京城来人，也都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宋熠问：“烟树庄是何处？”
    张英标忙道：“是安置瘟疫病人的地方。”
    安置瘟疫病人的地方居然被烧了！
    听者无不大惊，宋熠没有迟疑，立即起身道：“起火多长时间了？可有救火？”
    他一边说一边大步向外走去，并道：“快些准备物资，即刻前去烟树庄抢救！”
    钱进小跑着跟上：“回、回大人，大火被现的时候，都烧着一间屋子了有有半刻钟了！一现起火小的就赶来了，小的跑得快”
    烟树庄在平城西角，这里原本就是平城最贫穷混乱的地方，要不然平城的官员也不会将瘟疫病人安置在这里。
    至于烟树庄，名字叫得好听，其实完全就是一座破烂的老宅。
    因为许多年前烟树庄的主人出过惨案，后来几任主家住进去，最后也都下场凄惨，这宅院就再没人敢去住，再后来就彻底荒废了。
    由此，甚至连带着整个平城西角都只有最贫穷的人才会停留。
    好在平城不大，烟树庄虽然相对整个小城来说位置偏僻，但实际上离县衙倒也不远。
    叫钱进的衙役腿脚的确出常人的快，他说的半刻钟实际上相当于现代的一刻钟，也就是十五分钟左右。
    十五分钟内，他跑了将近五公里的路。
    而宋熠等人虽然没有耽误，甚至又有马匹，又有马车，等赶到烟树庄，也是将近十来分钟之后了，竟然没比钱进的度快多少。
    毕竟人多，又要调度，当然不比钱进独身一个跑起来便捷。
    烟树庄中早已是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内外哭喊不断。
    附近有不少百姓都在提水救火，还有衙役们在抢救指挥。
    值得庆幸的是，烟树庄外围还有当年残留的一口水井。在许多人的通力合作下，大火虽然还没有被熄灭，可至少也没有蔓延得很恐怖。
    “孩他爹！你不能去！不能去啊！”
    江慧嘉从马车中匆匆下来，先就听到就近处这样尖锐的一声哭喊。
    “蠢婆娘！”另一个男声粗着嗓子骂，“不灭火，等着这火烧过去，把我们家也都烧成灰吗？让开！”
    “啊！”
    另一边，又是一声凄厉惨叫：“娘！娘你怎么啦！你不要死！呜呜”
    不知多少的哭声、骂声、哀声、呼声，声声交织。
    凌乱的街道间更堵了不知道多少人。
    人太多了，根本伸展不开。
    江慧嘉立即领着人往十米外退开，并要求衙役清理附近民居，建立临时医疗场所。
    “快！所有伤患和病人都往这边抬！”
    她忍住心中的震惊与担忧，立即强制自己镇定起来，并大声命令。

第四百三十章 火灾现场急救
    江慧嘉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混乱的抢救。
    火灾现场救人本来最需要担心的只是烧伤、砸伤、闷伤等问题，可烟树庄的情况不同，毕竟聚集在烟树庄的，基本上都是瘟疫病人！
    不知道有多少人，原本就因为瘟疫而徘徊在生死边缘，再经此一劫，直接就当场丧了命。
    医疗条件差，秩序混乱，手段落后，这种情况下，想要救人简直就像是在跟阎王赛跑。
    “呜呜呜大夫，我娘快要死了！”
    “好多红光，好看啊！火！不要烧我不要烧我”
    “痛！好痛！谁给我一个痛快？呜呜”
    好像漫天都是哀嚎，就算是江慧嘉刚才命人临时清理了几处空屋，领命的人也大多是慌乱地听着命令动作着。
    哪怕是太医局的太医和医官们，也基本上没有谁经历过这样的抢救场面。
    手足无措的人太多了，接连着还有人被抬过来，江慧嘉从这边走到那边，看到一个呆立在门口的年轻医官，立时怒道：“愣着做什么？你是小方脉科的，也跟过金镞科，还不快去将病人分类？所有烧伤患者一律先准备大黄水，其余再看！”
    这医官惊道：“你你知道我？”
    他只是太医局众多医官中的后学末进，平常并不起眼，再也想不到江慧嘉怎么居然会是一副对自己很熟悉的样子。
    江慧嘉哪有工夫多言，成太医过来了，两人很快商量，由成太医先主持控制疫病内症方面，而江慧嘉则主要先负责病人外伤。
    这也是因为成太医是主攻大方脉科的大夫，要他处理外伤，他就生疏得很了。
    至于方才那个医官，江慧嘉的确认识。她不仅认识这个医官，她甚至对这一批跟过来的所有医官都很认识。
    她在现代做过副主任医师，病区主管，早就养成了对自己下级所有大夫都要熟悉认知的习惯。
    谁是什么性格，谁有什么特长，谁有什么偏向，谁有什么缺点，都要心中有数。否则怎么安排调度，用最佳的方案来救治病人呢？
    当然，由于古代不比现代，各方面限制都多，江慧嘉实际上在这之前也并没有正面接触过其他医官。
    她只是悄悄问周局判要了他们的档案，记忆了各人所学偏向，暗暗背熟了资料而已。
    显然，她的这个功课没白做。
    在这之前，要说对江慧嘉服不服气这个问题，成太医是服气的。
    而其余两名太医，卓太医和吴太医虽然因为太子事件听过江慧嘉的名头，但实际上他们两个却并不真的认为江慧嘉的医术有多可靠。
    至于其他医学生，普通医官们，则更不必说了。
    当初江慧嘉入宫医治太子，皇帝严格封锁了其中消息。一部分太医，因为需要他们就近辅助治疗，所以江慧嘉的存在瞒不过他们，但更底层的普通医官们，则根本就没有资格知道江慧嘉的存在。
    所以在他们眼里，江慧嘉就是有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神医名头，以及非常微妙的状元娘子身份。
    仅此而已，就要他们真的把江慧嘉当成前辈大手，事事恭从，可能吗？
    哪怕周局判此前表现得对江慧嘉再推崇呢，哪怕她是皇帝钦点，大家要给来一个面服心不服，那也是谁都控制不了的。
    然而当此危急时刻，江慧嘉先站了出来，她又对各人偏长了如指掌，分派得很合情理，如此一来，反倒无形中开始树立起了威信。
    忙乱中秩序眼看开始慢慢建立，忽然外间又是一阵大喧哗，有人惊呼：“是孙班头！孙班头怎么了？快！快抬进来！”
    还有个少年的声音在哭：“我叫孙头儿不要再往里头去了，他非不听，就他最拼命回去嫂子一定饶不了我！呜呜”
    一行人冲进来，顿时就把本来就狭小简陋的屋子挤得更狭小了。
    最门边的一名医官被抓住，他则惊慌道：“这这如何救？已经没气了！”
    他并没有独力处理这种事情的能力，转眼看到江慧嘉在另一边给一个断骨病人接骨，立即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般喊道：“江大夫！”
    江慧嘉上手一推，利索地将伤者断臂接好，并快裹上夹板。
    她就吩咐身边的刘思源接手：“绑好了，不要有松动！”
    这次出行，江慧嘉把刘思源和白果都带了出来，乔雁反倒没带。
    不过他们两个作为押后的随从，一路上并不跟江慧嘉坐在一起，而是坐在后面装载物资的马车上。
    江慧嘉很快来到门边，探身一看。
    因为屋子太狭小，没有安置的地方，病人被抬进来后就被直接放在地上。
    一名衙差打扮的少年抱着病人上身，将他的头揽在怀里，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看到江慧嘉过来，方才被拉扯住的医官连忙让开位置。
    江慧嘉道：“查探过没有？还有没有呼吸脉搏？”
    一边问，她一边已经自己上手去探脉。
    医官紧张道：“已经没气了”
    少年顿时哭得更大声了，旁边也不知道多少喧哗声，简直能吵得人脑袋开炸。
    江慧嘉只觉得自己两边太阳穴在一突一突地跳着，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还有心跳，立刻人工呼吸！”
    这孙班头明显就是浓烟窒息，再结合此前听到的只言片语，江慧嘉知道他大概是因为救人太拼命，多次出入火场，这才因为吸入浓烟太多，而窒息休克的。
    窒息急救当然是人工呼吸最好了，不过江慧嘉脱口而出人工呼吸，却显然忘了身边的大靖医官并不懂得人工呼吸。
    她立刻道：“快将人放平！”
    抱着孙班头的衙役少年愣了一下，倒也听话，忙就将孙班头整个平放到了地上。
    江慧嘉双手重叠放到孙班头胸廓正中，准备给他做胸外按压，一边吩咐身边的年轻医官：“你，深吸气，而后听我吩咐，对准伤员口中吹气。”
    医官愣了：“什么？”
    他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当然没有动作。

第四百三十一章 “起死回生”又惊人
    现场愣住，并怀疑自己听错了的，其实不止是医官。
    嘴对嘴向死人吹气，这种事情对古人而言，委实是太过匪夷所思了些。
    虽然孙班头并没有真正死亡，他只是假死休克状态，但这个事情其他人不知道啊！
    一个人，气息都没有了，你还非要说他没死，还说能救，并且还是这种匪夷所思的救法，你真不是逗我们玩儿？
    愣住的医官显然不会因为江慧嘉的话就放下障碍，真的嘴对嘴去给一个“死人”吹气。
    江慧嘉也不强求，她看向跪坐在孙班头身边，脸上泪痕还未拭去的衙役少年，尽量平静道：“愿不愿意救他？”
    衙役少年方才哭得那样凄惨，对孙班头是真的关切。他也听到了江慧嘉刚才吩咐医官的话，这时就擦了擦眼泪，嗫嚅道：“要我给头儿吹气？一定可以救活吗？”
    不说是跟“死人”对嘴有障碍，就是跟男人对嘴那也是有障碍的。
    但这个衙役少年肯这样问，事实上他心里就已经是有松动了。
    人在逼急了的时候病急乱投医并不奇怪，这时候不止是就近的围观人群，就是稍远处正紧急灭火的火场中，都有不少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孙班头好像是不行了，那个江大夫居然还说能救活”
    “什么好像不行了？是已经断气了，啧！”
    议论声似乎很远又很近，江慧嘉缓慢地、笃定道：“听我吩咐，可以回生，若再拖延，必死无疑。”
    其实并不是一定可以救活，不过浓烟窒息时间不长，只要人工呼吸做到位，救活的几率很大就是了。
    但江慧嘉还是极其少有地在这种情况下说了肯定的话，这是因为她知道，这种时候，但凡自己有一丁点迟疑，结局就很有可能再偏向另一个相反的方向。
    从她医生的角度，她是不觉得人工呼吸有什么好避讳的。可毕竟时代背景不同了，她现在是宋熠的妻子，如果由她亲自动口来给患者人工呼吸，这对宋熠无疑是要造成很大伤害。
    江慧嘉说着话，又从旁边药箱里取出一块白色薄纱布。她将白纱布折叠了一下，然后轻轻覆盖在孙班头口唇上，并以目光示意旁边的衙役少年。
    或许是她的笃定态度具有蛊惑之力，衙役少年竟又脱口道：“能盖着布吹气啊”
    隐隐带着松一口气的感觉。
    盖一块薄纱布做人工呼吸，那自然是为了防止唾液交流造成的疾病传染，这是操作规范。
    衙役少年又深吸一口气，将眼一闭，哆嗦道：“头儿，小弟这可是为了救你，你老人家走在路上回头了，要谢我，不要怪我啊”
    虽然看起来很忐忑，但他的动作却很爽快。说完话，他再度深吸一口气，捏了自己的鼻子就往孙班头嘴上覆去。
    这样紧张的时刻，衙役少年的动作却莫名给人带来了些许笑感。
    江慧嘉嘴角微微动了动，立即道：“捏他的鼻子，不要捏你自己的。”
    “啊哦！”衙役少年忙应声，改而捏住孙班头的鼻子。
    江慧嘉冷静地指挥他：“对嘴，包住对方全部口唇，吹气！停！”
    她一边快将双掌对准孙班头胸口压下，做着高频率的胸外按压。
    实际上，胸外按压三十次，人工呼吸才需要两次。
    衙役少年被指挥着，虽然还有些紧张，可是配合得竟然还挺不错。
    江慧嘉额头开始有细汗冒出，她连夜赶路，坐车颠簸，本来就已经很累了。到了平县以后，更不曾休息片刻，这时候能坚持，全靠强大的意志力在进行自我压迫。
    她在心中默默计数，胸外按压与人工呼吸如此循环约两分钟后，患者尚无反应。
    四周的窃窃私语声似乎又在放大：“怪模怪样的，当真能将人救活？”
    “可怜都没气了还被这样折腾，作孽哟！”
    “嘘”
    江慧嘉觉手臂有些酸，力气似乎在减弱。
    她额角、后背都在冒汗，但她并不敢多停歇，稍微观察了一下孙班头的状态后，她便继续开始按压。
    “江大夫。”但配合着做人工呼吸的衙役少年却似乎有些按捺不住了，他不安地，甚至声音微颤道，“孙头儿还是没反应。”
    江慧嘉只道：“继续。”
    她的声音已经有些轻弱，但她的语气中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又是两个循环的按压和人工呼吸之后，略显晦暗的天色下，孙班头的皮肤面色竟似乎是由紫绀渐转红润了。又过一分钟，他的胸膛开始有了细微的起伏，他恢复自主呼吸了！
    江慧嘉一直在仔细观察，对此最敏感，当即放开手，转而搭住孙班头手腕脉门处。
    她略听了听脉，心里顿时放心几分。孙班头本来就是身强力壮的壮年男子，就算是浓烟窒息，一旦恢复呼吸后，他的自体修复能力也比体弱之人要强许多。
    到这个时候，本来一直听着江慧嘉指挥给孙班头吹气的衙役少年见到她改了动作，一下子也有些反应了过来。
    但他的反应要稍慢半拍，江慧嘉先抽开手，衙役少年就是一惊，等江慧嘉探过患者脉搏，衙役少年才猛地哎哟一声道：“江大夫，我们头儿他”
    孙班头的呼吸一旦开始恢复，气息的流入与呼出也就越来越强。很快，他从呼吸微弱到呼吸明显，甚至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有了要眨动的迹象。
    “活真活过来了！天老爷！”衙役少年惊声一叫，“头儿！”
    这一声惊呼仿佛是按开了某扇神奇的大门，紧接着，更有连串惊呼阵阵响起。
    实在太过不可思议，口说无凭，真真摆在眼前的事实才能令人信服。
    起死回生这要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的事？莫非世上真有神医？
    不！这简直是比传说中的神医还要神奇的手段了！
    江慧嘉站起身道：“不要围得太紧，阻碍病患呼吸，与人不利。”
    另一边又有患者在痛呼，她吩咐医官接手孙班头这里的后续治疗，便立即去察看其他患者。
    留下目睹了奇迹的其他人，简直无法言述心中种种情绪。
    我们真的没看错？死人真的活了？
    死人真的活了，可是江大夫你为什么还这么淡定？好像人家其实就是打了个盹儿又醒过来似的？

第四百三十二章 然而我是医生不是神
    一日之间，江慧嘉医术之神，在小小的平城传了个遍。
    虽然事实上通过人工呼吸救活浓烟窒息患者，这在现代可以说是大部分具有一定急救能力的医生都能做到的，可放在如今的大靖朝，这种“起死回生”的手段，却显然已经超出了常人理解范畴。
    流言这个东西，本来就容易越传越夸张，越传越走形，又何况这个流言本来就是有根据，有实例的呢？
    在江慧嘉不知道的时候，她俨然已经成了老百姓们口中的活神仙，阎王敌。
    然而真实的情况是，江慧嘉她终究是人，不是神。
    就算她医术再好，医疗条件摆在这里，她也没有办法真的救活所有人。
    再换个角度想，哪怕她是能把现代的各种医疗设备设施都一起穿越到这里来，她就能救活所有人了吗？
    不可能，她做不到的。
    浓烟窒息的孙班头救回来了，被一根燃烧中的横梁砸中脊背的胡某却没能救回来；
    一些疫病初期，又烧伤并不严重的患者暂时被稳定住了病情，还有一些本来就鼠疫高烧，又被烧伤的患者却在脱离火场后病情急剧恶化。
    更有许多连火场都没能出来，当场就被烧死、砸死在里头的，根本无法尽述。
    江慧嘉分身乏术，现场的情况比刚来的时候要好，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又很不好。
    四处都是哭喊声、求救声，甚至还有埋怨声。
    病情得到控制的，家属会千恩万谢，或夸赞：“活菩萨！真不愧是能起死回生的神医！”
    可还有许多怨忿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救他？死了的人你都能救活，我家娃儿还没满十岁，你怎就能这样的狠心？”
    “我们家就这一个顶梁柱啊，就这样去了！呜呜你不是神医吗？你算的哪门子神医啊！当家的，做鬼咱都不要放过她啊！”
    什么算神医？
    救活了所有人你才算神医，死一个你都是罪人。
    江慧嘉从挤满了病患的一间屋子走到另一间屋子，一双手就猛地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一道粗粝又尖锐的女声撕裂地哭求：“神医！神医你救救我儿子！我家就剩这一根独苗了，你救救我儿子”
    这个妇人刚才已经求过江慧嘉很多遍了，她的儿子也才十二三岁年纪，瘦弱的少年人半边身体都被火梁砸得筋骨断碎，再加上之前他就有感染鼠疫的迹象，这时候虽然还有口气在，可要说他到底能坚持多久，却是谁也无法预料的。
    如果可以，江慧嘉又怎么会不救他？
    但她没有把握，她甚至有些无从下手。
    她被人抱住了腿，脱身不得。这一天下来太过疲累，她甚至觉得自己快要没有力气开口说话了，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泄露出内心的无力。
    白果端着一个放满了药碗的托盘快步往这边走，一眼看到江慧嘉被人绊住，顿时双眉倒竖，怒喝起来：“喂！你这妇人怎如此蛮横无礼？没见还有那许多人等着我家娘子去救吗？耽误了事，你赔不赔得起？”
    这丫头跟着江慧嘉也有两年了，如今又跟着来了疫区，见识过这样的场面，她的脾气倒是见涨。风风火火的，一开口，架势足得很。
    江慧嘉却眉头一跳，暗叫糟糕。
    果然，早已在崩溃边缘的妇人被白果这话一刺激，顿时理智尽失。
    她“嗷”地一声痛叫，一转身就对着白果猛扑过去。
    白果手上还端着一托盘的药呢，哪里防得到这个？
    一下子就被她扑了个正着。
    “啊！”她惊叫起来，“药！我的药！”
    哐啷啷药碗打碎在地上的声音响起，乱七八糟的药液顿时流泻一地。
    白果身量壮实，药碗虽被打翻了，她人倒是没摔着。可如今这情况下，药碗被摔显然比人被摔更叫她难受，她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那妇人却还不罢休，直扑在白果身上撕打起来：“小贱人，黑心肝！见不得人好！我撕了你的脸！丑八怪！嘴巴生疮脚底流脓的”
    市井妇人，那粗话是张口就来，再加上她满心的绝望不知道憋了多久，这时候找到一个发泄口，根本不懂什么叫收手。
    白果猝不及防被她抓得发乱嘴斜，一下子竟根本还手不过来。
    江慧嘉额角突突地跳，耳尖地只听到旁边一声低微的呻吟：“娘，你不要”
    是倒在一边地铺上的少年，正在低低呼喊。
    他全身都发着抖，嘴唇一片青白，就连江慧嘉之前都认为他不过是吊着一口气，根本想不到他这个时候居然还能有清楚的意识。
    “求你救我”他又对着江慧嘉道。
    外头火场那边似远似近地仿佛传来一阵喧闹欢呼，嘈嘈杂杂的声音里夹着：“火灭了！灭了！灭了”
    又有人在大哭大笑。
    无数混乱的声音里，缩在角落的少年艰难地睁开眼。
    他眼角有些泛黄，带着浓重的病气，目光也并不清亮。然而正是这样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却在此时此刻，仿佛迸射出了无穷的热芒。
    那是对生的渴望！
    江慧嘉心中微微怅然，她深吸一口气，陡然往前一步，一抬手就抓到了正与白果撕打的妇人身上。
    这一抓是有讲究的，妇人被按住了穴位，霎时间身子一麻，不由自主就被江慧嘉拖开了。
    “要救你儿子？”江慧嘉声音平静清冷，好似一蓬冷水，兜头就浇在妇人身上，她顿时激灵灵打个寒战，方才还满心怨忿癫狂，这一下心头一寒，竟不自觉冷静了下来。
    江慧嘉身疲神乏，手上力气其实并不大，但妇人与她目光相对，却只觉得全身发冷，手脚发软，一下子只跟着她的话走，委屈又渴求道：“神医娘子，你救救我儿子。”
    “我救不了所有人，若我与他受同样的伤，我会连自己都救不了。”江慧嘉平缓声道，“令郎右臂多处粉碎骨折，其它且不说，单说手臂，若要治疗，首先便要截断手臂。你们愿意吗？”
    她说对方是粉碎骨折，但这少年的手臂其实并不只是一般的粉碎性骨折。
    他的右边身体被火烧的器具砸到，尤其是右手臂，其中骨骼筋肉各种组织基本上已经全部坏死，完全没有恢复的可能性，不截肢他是活不过去的。
    但就算截肢，如今条件不好，又要失血过多，他成活的几率也同样微小。
    古人尤其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轻易不愿损毁的。江慧嘉提出要截肢，他们能答应吗？

第四百三十三章 纵使万千种不解
    混乱的现场竟然相对显出了几分静默。
    江慧嘉没有再说话，她目光平淡又深沉，落在面前这对罹受苦难的母子身上。
    其实她不是铁石心肠，只是她的职业注定使她游走在生死之间，就必然要比旁人更多几分冷静镇定。
    就算心中再不忍，理智也必须占据绝对上风。
    妇人哆嗦着嘴唇，一开口，声音细弱得几乎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她满含渴望地问：“截截断手臂，我儿就有救了？”
    尾音颤抖，简直像是绞了心肺才终于吐出了这样几个字。
    江慧嘉道：“不截肢必死无疑，即便截肢也不过九死一生罢了。我并无把握，十成中不说一成，便是半成也无。”
    这样的话，在这样的时刻，被她这样平静地说出来，简直无法不使人心觉残忍，暗生戚然。
    “你你”妇人张着口，结着舌，说不出完整的话，也做不出决断，末了，她“哇”地一声，当场又嚎啕大哭起来。
    “天爷！你没心肠，不开眼，叫我这样苦”
    她哭得太惨烈，声音之凄厉高昂，居然盖住了现场的嘈杂混乱，一下子又引得不知道多少目光往这边看。
    那头烟树庄里的大火终于被扑灭得差不多了，大火烧过，留下一片残壁。万幸的是，这火总算控制在烟树庄范围内，没有再过多地波及到周围民居。
    这边的哭声吸引到那边救火的人，人们欢呼未竟，听到这头动静，呼啦啦竟又三三俩俩地围到了这边来。
    尤其领头的是宋熠一行人，宋熠身边跟了张英标、娄县尉等，张英标还穿着官服，腆着富态的腰腹，纵然脸上黑灰几道，有些狼狈，但那“官样儿”却是十足。
    旁人纷纷让道，痛哭中的妇人陡然醒觉，一下子就转过身，看到了穿着官服的张英标。
    她顿时眼睛睁大，“啊”地一声扑到张英标脚边，大声道：“官老爷！官老爷你救救我儿子，她她竟说不能救！”
    她指着江慧嘉，惶恐地控诉：“她不是神医么？我亲眼见她把死人救活的，我亲眼见的啊呜呜”
    张英标虽然亲临了火场，但他素来油滑，只在外头比划，却并不会真的亲自入场救人，因此他这时候倒还有些说话的力气。
    “这个”他就为难地笑了笑，“下官也不是大夫，个中究竟，委实不懂咳”
    他直接看向江慧嘉道：“江大夫，可是有为难之处？”
    这样问，看起来像是在为妇人的诉苦“主持公道”，实际上根本就是将主动权完全放回到了江慧嘉身上。
    虽然张英标其实可以有百十种方法轻松将责任往江慧嘉身上推，而不必帮她开脱。但宋熠就在旁边看着呢，张英标这样的老油条，不过是言语间的文章，简简单单就能卖宋熠一个好，他又岂能不卖？
    江慧嘉唇角微微动了下，到底再说了一遍：“若叫我动手，必尽力而为。然则医者治病不治命，小可医术有限，既不敢保证，自然更不能做欺瞒。”
    这已经是极大的耐心了，如果江慧嘉真的是脾气古怪的神医，这个时候怕不早就甩袖而去。
    只不过她在现代从医，如何处理医患关系也是必修的一门课程。她能够理解患者家属此时的痛苦，对方并不是要故意找茬，所以就算是累得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她也还是愿意多解释几句。
    怪脾气神医，装装门面唬唬人就好了，真要江慧嘉怪脾气，她还怪不起来呢。
    可是对面的妇人却只咬住一点：“你连死人都能救活啊！你连死人都能救活”口中喃喃，似是控诉，眼角则不住流泪。
    旁观者见了，谁不心生恻隐？
    是啊，你江大夫就连死人都能救活，现今这少年还没死呢，你怎么就救不了？
    人们才不会去深究那“救活死人”究竟是怎么个救法，而如今这活人又有多难救呢。
    只听自己想听的，只见自己想见的，只懂自己想懂的，本就是世人的常性。
    一时间，隐隐约约，竟有许多人，将不解与责难的目光看向江慧嘉。
    人群中甚至还响起了细微的附和声。
    “这是真神医，孙班头死了她都能救活”
    “那她为什么这个就不肯救？”
    “谁知道啊”
    江慧嘉本来就疲劳过度，浑身难受，这时候不过是靠意志与习惯在支撑。
    偏偏就有人非要与她纠缠不休，她只觉得头痛得更厉害了。一下子想要大喝一声，索性谁都不理，可强大的理智却硬生生制止了她的爆发。
    她紧紧抿住唇，脑袋里仿佛装了无数个声音。
    “别吵了”声音微弱，甚至并没有出口。
    人们还在议论：“一个是县衙的班头，一个不过是街坊里的孤寡小崽子，没得比”
    “是不是怕费药才不救？“
    “嗡嗡嗡”
    江慧嘉微微蹙眉，抬手轻轻扶住额角。
    “都住嘴！”终于一声大喝。
    宛如平地一声惊雷，大喝声来自于宋熠身边的一名高大侍卫。
    这侍卫出自禁军，身上穿着禁军官服，身粗体壮，腰挎斜刀，好不威武。这时一声大喝，腰刀出鞘，刷地寒光映出，顿时煞气散逸，直吓得四周好事者再无人敢出声。
    便是一直控诉哭泣着的妇人都一下子住了嘴。
    宋熠便在这个时候缓步越众而出。
    他的身量也高于常人，宽肩窄腰，身形昂藏，即便是文官打扮，眉宇间却英气逼人。
    尤其是方才还扬声怒喝的禁军侍卫，这时候忽地对着他一弯腰，还恭敬地喊：“大人！”
    顿时使人心头一凛，无形间只觉得他的气势莫名叫人骇怕。
    刚才是宋熠示意这侍卫出声喝止众人的，这时候他越众而出，凤目流转，更生威仪。
    “徐中，你过来。”宋熠看向角落里一个做衙役打扮的少年。
    这少年正是之前给孙班头做人工呼吸的那个，他的名字叫徐中。
    宋熠之前虽是在火场那边指挥救火，但江慧嘉这边他却也是暗暗关注着的，这才一口就叫出了徐中的名字。
    徐中有些紧张地走出来，神色间微带几分茫然，不知道这时候宋熠把自己叫出来是什么意思。

第四百三十四章 世间仍有宋郎伴
    宋熠总是有这样的本事，再混乱的场面，他一走出来，都能像一泼清水冲过满地狼藉，霎时叫满场清凌凌，仿佛再喧哗都成了一种罪过。
    他自来此地，先是驱退乱民，后又县衙夺权，再指挥救火，已经初步建立了威信。只要他自己不乱，无形中的领导力就使得周围人下意识选择听从他。
    自来医儒不分家，宋熠向来涉广泛，虽然他并没有真正学过医，但基本的医理他还是懂一些的。更何况他与江慧嘉夫妻数年，情意越笃，日常相处间耳濡目染，许多相对这个时代而言，特立独行的医道理念，他都是听江慧嘉说过的。
    这时候他就对徐中道：“此前为孙班头施救，其间过程，你可都有牢记？”
    他语调还算温和，但徐中却没来由的紧张，连忙就答：“我小的当然都是，记牢的。”
    宋熠便道：“若是请你来做讲解，来向旁人传授其中技巧，你可愿意？”
    “”徐中茫然地张了张口，“啊？”
    他根本就还没能理解到宋熠的意思，之前虽然只有他一个傻大胆，冒出了头听从江慧嘉指挥，给孙班头做了人工呼吸。
    但实际上他胆大归胆大，他自己本身却是并不明白，为什么那样一番动作之后，明明之前看着已经“死去”的孙班头，竟然会又再重新活过来的。
    他自己都稀里糊涂呢，只是觉得江慧嘉手段非常神奇，因此心中隐隐生出了敬畏与仰望。
    从他自己的角度来说，他其实没把自己当回事。
    宋熠这时候却提出要他去向旁人传授“其中技巧”，什么技巧？使人起死回生的技巧？
    茫然了片刻的徐中终于激灵灵一个寒颤，猛地回过神来，就大声地不可思议道：“大人，小的小的什么都不懂啊！”
    周围到底又响起了小小的议论声，徐中虽然表现得很茫然无措，可宋熠的意思却很清楚地向周围人传达出来了。
    他似乎是有意向外传授“起死回生”的神技？
    这就有点太出人意料了。
    “起死回生”是不是可以轻易学会的且不说，徐中又能不能将这个事情做好也先不谈，单是宋熠表达出来的这个意向，就已经隐隐地足够让人激动，甚至是疯狂了。
    自来有本事的人都喜欢秘技自珍，正所谓法不轻传，要不然这各行各业的，又哪里来的那许多不传之秘呢？
    宋熠神色不变，他的视线从左右扫过，在看向江慧嘉时，凤目深深凝驻了片刻。
    重灾的疫区宛如一个另类的战场，从进入战场的这一刻起，战斗就已经开始。
    他们奔赴了各自的战斗专区，虽然仅仅只不过分开几个时辰，可此时再见，却竟然像是从相隔遥远的世界里再次重逢般。
    世界虽远，心却贴近。
    眼神轻轻传达，都是理所当然的相信。
    完全不用宋熠多说，江慧嘉就明白他的意思。
    此前江慧嘉接诊过几个外伤重症患者，展现出了自己高超的外科手术能力。
    宋熠是一个求知欲很强的人，对一切新鲜事物都有超常的接受力。以他与江慧嘉之间的关系，他好奇什么，只要问出来，江慧嘉都不会隐瞒。
    江慧嘉就跟他解释过一些急救手段，如心前区捶击术、心脏按摩、胸外按压与人工呼吸等。
    这些急救方法其实都是一层窗户纸的问题，未被公布前万千神秘，可一旦掀开其中面纱，竟是比一般的中医手段还要容易被普通人学习。
    江慧嘉也从来都不介意这些知识被传播出去，甚至她乐于做这个普及者，而不是拿着这些超越时代的知识点，故作神秘，高高在上俯瞰“古人”。
    当然，由于自身羽翼未丰，就算是要传播这些东西，也应该是有序的，有度的。
    在那之前江慧嘉就一直没找到机会，而这回，宋熠主动站出来，代替她向众人解说人工呼吸，倒是时机正好。
    因为此前救活了孙班头，无形中江慧嘉就被拱上了神坛。
    然而站在神坛上，真的就很好吗？
    事实证明了，越是站在高位，越被寄予厚望。一旦不能承受，最终结果反而可能是粉身碎骨。
    江慧嘉既然不是真的神，又何必制造神的假相？给人希望，而后又不得不被现实摧毁，最后伤人伤己。
    “孙班头此前窒息闭气，实则并非真死，而是假死。”宋熠的声音这时响起，他不疾不徐，向众人解释起了人工呼吸的适用条件，基本原理。
    这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就连一直心有不甘，纠缠闹事的妇人都不由得认真听起了他说话。
    宋熠解释起这些东西，从本质上来说是远不及江慧嘉透彻的，但他是真正土生土长的大靖朝人，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的解释又更通俗，更容易被同时代的人所接受。
    乱糟糟的临时急救场所，眼看着成了人工呼吸讲座现场，当真是十足荒唐又可叹。
    围观者中，有平城的各级官吏，也有三教九流的贩夫走卒，市井小民。
    不免终于有人发声：“那一时闭了气去的，都能用这法子做那个人什么呼吸？”
    “郎君为何知晓？”
    “郎君是个什么官？”
    “官老爷好生年轻好生俊”
    “咦”
    “嘻嘻”
    莫名的，人群当中也不知是谁胆大包天调笑了宋熠一句，一忽儿，一阵猝不及防的哄笑声就在人群中一片一片地传染了开来。
    只觉得事情走向越来越奇怪的县衙众人：“”
    宋熠只静静地看着，等到人群中的笑声都被他看得停歇了，他才又对着京城的方向拱拱手道：“本官太常寺丞，蒙皇上不弃，今受钦命随钦差魏大人同下应天府”
    他来平城，受的也算得上是钦命！
    闹哄的人群顿时又安静了片刻，宋熠庄重道：“江大夫是我发妻，她医术渊源，如此等人工呼吸之法，皆由她传授于我。”
    他终于目光转厉：“世上纵有神医，人力亦有时而穷。诸位有手脚有头脑，难不成非但不能为诸位大夫减轻负担，竟还要无事生非，故作留难不成？”
    “关键时刻，处处添堵，愚蠢！”
    他居然言辞粗暴直接地，骂人了。
    然后直接吩咐：“娄县尉，请加派一队差役，四处巡看。若再有扰乱秩序者，直接拘到县衙大牢里头，容后再审理处罚。”
    甜枣还没摆放好，巴掌就已经气势汹汹地扇了过来。
    满场再是一静。

第四百三十五章 人力终否能回天
    世人就是这样奇怪，你若对他十分好，他未必领情，说不得还要再强求那十二分。
    可你若只对他五分好，再加六分坏，说不得他战战兢兢，偏还感恩不尽。
    或许是因为宋熠忽然变脸，威风扫来，使人惧怕，也或许是因为江慧嘉与众太医的存在到底给受灾中的人们带来了更多生的希望，又或许是有“神奇的起死回生术”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接下来的时间里，未竟的抢救工作也终于在艰难中勉强顺利度过了。
    江慧嘉虽然很疲惫，但她在现代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经历过耗时长久的大抢救。只要没有人不停给她捣乱，凭她的意志，完全可以坚持下去。
    在这过程中，那个断碎了整条手臂的少年最终还是选择了截肢，这不是他母亲的决定，而是他自己要求的。
    谁也没能料想到，他都伤成那样了，还能有清醒的意识提出这样的要求。大约就在他母亲为他的伤情不甘愤恨，从而与江慧嘉大吵大闹时，他反而默默在一旁暗下决心，宁可壮士断腕，搏一线生机，也不肯苟延残喘，迎接必死之局。
    “求大夫救我”他鼓足了力气，才在各种纷乱声音中表达出自己的声音，“便是断手也无妨，生死有命，若是熬不过去，我一定不怪，娘你也不要怪不怪江大夫，我我感激江大夫。”
    他说话还绉绉的很有条理，旁边有认识他的人便议论：“这是老钟家的润小郎，他爹出去行商都五六年没回来了，钟大嫂子就带着他一个，这下子这样了，可不得疯？”
    “润小郎在胡秀才开的学馆读书，听说还读得挺好，这要是没了手，往后路子可就断了”
    “嘿！就老钟家那一穷二白的，有手就能读出什么来？”
    而后有人嘘了一声：“这话忒没良心了”
    议论声顿时一齐小了，宋熠那厢又安排了徐中开始向人细致地传播人工呼吸的要领，人们就新奇地、甚至是敬畏地围在一起。
    本来还觉得稀里糊涂的徐中到了这样的时候倒是不糊涂了，他不但不糊涂，反而前所未有的兴奋起来。
    此前江慧嘉提出要给孙班头做人工呼吸的时候，旁人都不敢、不愿动，偏他会主动站出来，就足见此人骨子里就有几分常人难及的跳脱劲儿。
    徐中好似被挖掘了潜力，打开了普通情况下想都想不到的那扇大门。
    他不但能头脑清醒地传播自己给孙班头做人工呼吸的心得，还能根据回忆与江慧嘉当时的解说，复制胸外按压的动作。
    彼时江慧嘉视线扫过他，看到他手舞足蹈，口沫横飞，兴奋得满面通红的模样，要不是现场情况不合适，她真的会奇怪地笑出来。
    嗯，徐中少年让整个现场的画风都开始变得欢脱了
    宋熠很快又匆匆离了烟树庄一带，这里的混乱既然暂时得到控制，但还有其它许多紧要的事情在急待他去做，他当然不可能一直等在这里。
    江慧嘉则开始为钟润进行截肢手术，成太医从旁协助，其余各医官因为还要诊治其他病人，倒是不能来围观。
    由于手术环境实在不好，江慧嘉在手术完成后，还悄悄动用了回天十三针当中的几种针法。
    回天十三针极耗体力精力，在这种大抢救的时候其实不太适合拿出来用。并且由于这套针法的效果太过超常，其本质在于高度激发人体潜力，所以这套针法在江家的传承中又被称为禁术。
    超出常理的东西总是禁忌的，难容于世的，轻易不应当出现。
    上辈子的江慧嘉由于受怪疾所限，并没有真正学会回天十三针，而这辈子同样是受那怪病影响，她反而获得了超常的精神异力，得到了奇异的灵觉，从而得以真正掌握了回天十三针。
    可即便如此，自从来到大靖朝，江慧嘉真正完整地动用回天十三针，也唯有在当初为宋熠治疗腿疾的那一次。
    就连上一次，在那样危险的情况下，她奉命为太子治伤，都没有用到这套针法。
    这一回却是有感于钟润这强烈的求生意志，江慧嘉没忍住动了恻隐之心。但饶是如此，她也没有将这套针法在钟润身上施用完全，仅只动用了其中几针。
    至于最后钟润到底能不能熬过去，则要看他最终的造化了。
    她已尽力至此，问心无愧。
    江慧嘉行事，心里总有一杆秤，事情做完，她向来就不再多想。
    成太医旁观并协助她做截肢手术，完成后不由得脸色苍白道：“江大夫拿刀的手，比袁太医还要稳。”
    成太医是大方脉科的大夫，平常很少接触外科手术，袁太医则是太医院中最精通金镞科的那一个。
    江慧嘉并不想去跟其他太医比，成太医有些失言了。
    她轻描淡写转移话题道：“成大人，今日所见，平城的疫病似乎来得有些不寻常，成大人可有看出端倪？”
    成太医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当即怔了一下，道：“不寻常？”
    “不寻常”说起来只有三个字，可要延展起来的话，可就来得深远了。成太医在太医局供职，向来不得不多想，江慧嘉只这么一句，他顿时就千思万绪。
    江慧嘉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又继续去治疗其他病人。
    她倒不是忽悠成太医，而是真的察觉到了某种怪异处。但真要她具体说怪异在哪里，她又偏偏找不出来。只是心里直觉哪里有点不对，这时候跟成太医这样一说，也是希望集思广益。
    而后又一番忙碌，江慧嘉与太医局的医官太医们轮番上诊，中途俱都极少休息。等到半夜时，临时病所的情况才终于稍稍稳定。
    宋熠之前的安排也开始渐渐发挥作用，整个平城在他的带领下，从先前的一盘散沙，至此已被初步整合起来。
    夜深了，白日的各种高声嘈杂早悄悄淡去，临时病所里，伴着夜色的是患者们低低的痛呼与呻吟。
    微微有些燥热的夜风吹来，江慧嘉放下手中的银针，恍惚了一下。
    到底哪里不对呢？

第四百三十六章 被遗漏的细节
    江慧嘉心里所认为的感觉不对，是从来到烟树庄这边以后才生起的。
    这不知从何而来的违和感来得突兀又朦胧，莫名地缠绕在她心头，总使她心惊肉跳，偏偏她还想不出来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江慧嘉有些疑心自己是因为疲劳过度而形成了精神焦虑，但也不敢完全不将自己的感觉当一回事。她向来敏锐，经历过的大抢救更是十分不少，以她的丰富经验和意志，真的会只因为疲劳就产生焦虑症吗？
    “娘子！”同样陪着江慧嘉守在病所里的白果忽然凑到窗边，喜道，“是郎君来啦！”
    临时病所里已经没有了白日的纷乱嘈杂，但四处仍然可以听到各种高低不同的呻吟声，在幽幽夜色下回荡出一种说不出的凄凉与寂寥。
    江慧嘉心中暗暗一叹，宋熠先前离开去办事，到这半夜时分又来病所，想来也是跟她一样，从到平城至如今，都没怎么休息的。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宋熠走在最前头，带着夜风的气息，在数盏灯笼的簇拥下，仿佛划破黑暗的一串星光，倏然而至。
    他的脚步很快，进了门，略显冷峻的神色忽然就是一个转变，对着江慧嘉露出几分柔和的微笑来。
    江慧嘉坐在一张小凳上，正倾身给面前一个呼痛得极厉害的病人针灸止痛。
    宋熠走到她身边，见她回了头，便伸手扶到她肩上，低唤了声：“娘子。”
    江慧嘉又高兴见到他，又有点为他忧心：“这样晚了，你还不休息”
    话才一出口，宋熠还没回答什么，江慧嘉心里却忽地狠狠一跳。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此时最该担忧的一件事了。
    昨天在来的路上，宋熠之所以主动请命与魏和光的钦差队伍分开，主要还是因为他先被鼠疫病人挠伤了！
    他皮肤上见了血道子，又近距离接触了鼠疫病人，是实实在在有可能被传染的！
    虽然当时江慧嘉就给宋熠服了药，但她能给的药也至多不过是强身清毒，给宋熠增强点抵抗力，要说什么防疫作用，不说略等于无，也很微弱就是了。
    虽说人体自身也有抵抗力，宋熠不一定百分之百就会染病，但他被抓伤后，如果能够得到充分休息还好，偏偏他不但费心费力劳累一天，还半夜三更的不睡觉。
    中医养生，讲究顺天时，应节气，凡有病体之人，最忌熬夜，一旦熬夜，就易风邪入体。
    说白了，就是熬夜的人容易元气下降，抵抗力变弱，当然，可不就更容易受到各种病害的侵扰？
    江慧嘉心口扑通扑通跳着，脑袋里头难受得厉害，但她并不能指责宋熠，她知道宋熠这样辛苦是因为什么。
    宋熠眉目深邃，微微笑道：“我来接娘子同去官舍安置。”
    他又想得十分周到：“此间之事娘子也不必担忧，我已征集民间大夫十余位，如今都在病所外，可替换娘子与众太医。即便有疑难不能决断，也可以支撑片刻，到时娘子与太医们再来便是。”
    其实平城中的大夫绝不仅仅只有十来个而已，并且在此之前，当地官府也颇征集了一批大夫来出力。
    然而十分不妙的是，大夫们虽有医术，可本质上也不过是普通人，并不能拥有免疫鼠疫的能力。如此这般，百姓们的病况未曾解决，来治病的大夫中却反而颇有几个也跟着染上了疫病。
    这下可怎么得了？百姓们如何绝望，当地官员们怎么着急且不说，就是被征集来的大夫们，也有很多受不住这样的结果，纷纷请辞的。
    江慧嘉等人到来时，愿意跟他们同至烟树庄做抢救的当地大夫已经只剩七八个。
    反而是宋熠，这样出去转了一天，临到半夜居然又带了十来个大夫回来，着实不容易。
    也不知他是使了什么法子，江慧嘉一时也没功夫探寻，只心里悄悄松乏了些，又觉得暖融融一片。
    “也好，我们一同回去歇息片刻，天亮后再来。”江慧嘉当即做下决定，如果只有她自己在这里，不管有没有人来替，她是一定会坚持到天明再走的。但如今宋熠来了，江慧嘉心里明白，如果她不肯回去，只怕宋熠也要不肯回去了。
    最要紧的是，宋熠此刻的身体状况实在令人担忧，江慧嘉暗暗有了计较，打定主意回官舍安置后，必要再为宋熠行一遍回天十三针，以期再度刺激他身体潜力，避免他染上鼠疫。
    江慧嘉当即将手上银针都取出来叫白果拿去消毒，宋熠便牵住她的手扶她起身。
    两人一同去见了成太医，成太医正坐在另一间病房的角落里伏案写着什么。
    他也跟江慧嘉一样，这段时间里纵有休息，也不过是靠坐在椅子上歪一会儿，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单独安置。不止是他，其他的太医和医官也大多是这样。
    大家都很疲劳了，因此也都不说客套话。
    宋熠阐明来意，成太医怔了下，随即一喜。
    他们这些太医下到疫区来，虽然主要目的就是治疫，但他们也都跟所有普通人一样，都是惜命的。不过是皇命难为，职责所在，又有医德加身，退缩不得。
    然而如果可能，谁不想对自己更好一点呢？
    太医们也没有金刚不坏身，也有染疫的可能，要是劳累过度，元气虚弱，则更是危险。其实这个时候就算宋熠不带人来替换，成太医也要提出来，将此处医官们分做两批轮班，先放一批去休息了。
    成太医一边口称极好，一边使人通知其余同僚。外头的大夫们进来了，众人一番交接，很快就将事情初初交代完毕。
    等回到官舍，时间又过去小半个时辰。
    医官们都去休息，江慧嘉也与宋熠同回了单独分给他们的一个小院落。
    两人洗漱一番，江慧嘉就要提出给宋熠行针。
    “三郎”江慧嘉拢住半干的长发，俱都挽起来。本来她是困极了，不过洗漱过后，人又清醒了几分，便打算一鼓作气把事情做完，“你坐到这里”
    她正说着，要指挥宋熠脱衣。
    “笃笃”忽地门外竟响起轻轻叩门声。

第三百四十七章 我家娘子医术天下无双
    此时此刻，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这敲门声即便是来得极轻，也不由得有一刹那使人觉得莫名心惊。
    江慧嘉精力不济，便不曾出声。
    宋熠随即道：“是谁？有何事？”他声音也被压低，带着一种沉稳有度的威严。
    自从来到平城，时间虽不长，可宋熠的气势却是无形间增长起来了。
    他本来就自有一股格外从容的气度，只是从前毕竟经历还不够深。如今亲入疫区，担此大任，不过短短时日间，他就像是一颗原本神光内敛的原石，于倏忽间被打磨开来，陡然绽放出了惊人的宝光。
    这时候他这么出声一问，外头霎时一静。
    本来他们安置在这官舍，因各方面都人手不足，身边除了官舍里本来安排的两个侍女，是没有再要其他伺候下人的。
    比如白果，她虽然原本算得上是江慧嘉的贴身大丫头，但这回到疫区来，她做的实际上却是江慧嘉助手的事情。大家都累得很了，江慧嘉自然不可能还将她当成丫头使唤，因此早叫她单独下去歇息了。
    而其他人，这个时间实在不该来敲宋熠与江慧嘉的房门。
    宋熠语气里有细微的不悦，也担心是不是城内又有什么不好的突发事件发生，因此短短五个字，倒被他说出一种嗯，在江慧嘉听来，这叫做“官气”来了。
    江慧嘉略略紧绷的心弦又莫名一松，为自己刹那的跑神而感到好笑。
    门外响起的却是白果的声音，她似乎是被宋熠的语气吓到了。嗫嚅了片刻才懦懦道：“郎君娘子，奴婢方才下去安置，仿佛察觉到一些异处。奴婢以为，须得前来禀报才好。”
    竟然还真是白果！
    江慧嘉疲惫的精神立时稍稍一紧绷，她连忙站起身，亲自去开门。
    是什么要紧事，竟值得白果在这个时候特特来说？
    江慧嘉因为不喜欢有人值夜，平常也保留了现代人注重隐私的习惯，所以她的房门都是上了栓的。不像时下里许多主人家一样，里外间通着，主人住里间，丫头就睡外间值夜，又或者索性就令值夜的下人睡床边脚踏上。
    这种全无隐私的做法江慧嘉很不能接受，左右她家里都是她做主，要不要讲规矩，要怎么讲规矩，都是她说了算。
    白果熟知她的好恶，这时候却来敲门，江慧嘉先前好不容易强压下的忧虑在这一刻顿时又如潮水汹涌而至。
    她怀着忧虑开了门，正下意识地微微皱眉道：“白果“
    一抬眼，只见门口的白果弓了背，双臂抱在胸前，脑袋也耷拉着，整个人竟如鹌鹑般缩成一团，仿佛受了什么极大的惊吓般，真是可怜极了。
    江慧嘉一惊，脚下便是一退。
    她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做法，本意是想将白果让进来，好生询问她根由。然而只这一退，却终于叫江慧嘉恍惚觉出了极大的错误来。
    “不对！”江慧嘉陡然警觉，脱口便道，“你不是”
    这不是白果！
    然而已经晚了，江慧嘉一句话尚未完整说出，门口的假白果察觉出她的警醒，顿时一只手从袖中闪电般伸出，倏地就扣向江慧嘉脖颈！
    她出手太快了，纵然江慧嘉的意识已经在那一瞬间反应过来了，可她的身体却反应不过来。
    不过片刻间，江慧嘉要害已被此人拿住，而另一边坐在里侧床沿的宋熠反应倒比江慧嘉还要快两分，他一惊，张口便喝：“放手！”
    一边顺手就抓住床边小柜上一只茶盏，当即便要掷出。
    假白果轻笑一声，身子一缩，直将自己整个儿躲在江慧嘉身后，同时，她阴测测的声音压低了响起：“宋大人，不要妄动。否则奴家这手上少少一个不稳，可是会死人的呢。听闻宋大人十分珍爱妻子”
    她拖长了细细的音调，同时伸了裙底小足，轻轻将身后房门关上。
    这不是寻常人物，这是有预谋有根底的刺客！
    一瞬间，宋熠脑中已探出无数猜测，他心中惊怒，深恨自己失了警惕。此前竟从未想过，下来治疫一回，居然会遭遇到这种事情。
    毕竟治疫本就十分危险了，他揽了这个差事，早先虽不说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也早做好了历险的心理准备。
    可以说，即便真的因为疫病而经历生死危机，宋熠也绝不会惊慌意外。假使当真会因此丧失生命，他大概也该有慨然赴死的决心。
    然而此前种种坏的打算中，却显然并不包括遭遇刺杀这一种。或者说，在疫区情况尚在控制中的条件下，刺客不该这么早来才是。
    是什么人，什么势力，会在这样的时候，以此种面貌出现于此？
    他们治疫，还没来得及出什么成果呢，便碍了谁的路么？
    又或者，这本就不是因为治疫才招来的灾祸？
    宋熠心中一凛，他握着茶盏的那只手轻轻搁在床边小柜上，五指却似松实紧地收缩着。宽大的衣袖下，他手臂肌肉已然绷起，犹似那为将猎物一击即中的蛰伏凶兽，静敛杀机。
    假白果似有所觉，扣在江慧嘉脖颈间的五指便是劲力一吐。
    江慧嘉不由得闷哼一声，心中恼火不足言。
    她也恨自己大意，但这个时候显然不是追究懊悔的时候，要怎么解决眼前危机才是重点。
    只听宋熠沉声道：“阁下不必如此作态，有事可与宋某直言，至于杀人你背后的主子准你杀了么？“
    假白果的呼吸声顿时微微一缓。
    宋熠敏锐的察觉到了。
    他心跳压抑，一边缓缓站起身。
    他的手也终于从茶盏上放开，最后虚握成拳，缩回了官袍的宽袖中。
    他并没有行步，但起身之举也已是一种十分微妙的试探。
    宋熠在赌，这个假白果的确不敢杀人的。
    因为江慧嘉的价值宋熠道：“我家娘子医术天下无双，阁下以为如何？”
    假白果一直低垂的头终于稍稍一抬，露出了细长眉下一双尾勾上翘的眼。

第三百四十八章 凭你也与宋郎比
    灯光下，假白果这一抬头，终于暴露了“她”的容颜。
    不！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她”，而是“他”！
    这居然是个男子！
    他也根本就不像白果，只是先前穿了与白果相似的衣裳，又模仿了白果的声音，再加上白果的身量在女子中着实算得上高挑，而这人又极是清瘦。他以有心算无心，这才男扮女装成功，在夜色下一时将人骗过。
    而事实上，他的面容堪称艳丽，纵然是男子之身，可要说起容色来，那真是比白果漂亮太多了。
    要不是宋熠一直极仔细地在观察他，自他抬头的那一刹那注意到了他脖颈间微微凸起的喉结，还真未必能发现他其实是在男扮女装呢。
    但这一发现在此时似乎也并无任何用处，宋熠捏在袖中的手又紧了紧，只听这假白果忽然“嗤”地一声。
    他还发出女子的声音，娇滴滴道：“这世上不要命，却叫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多的是呢”
    说着他扣在江慧嘉脖颈间的手仍然不动，另一只手却缓缓从后方探到前头来，似乎是要探入江慧嘉衣襟中！
    而他的声音又忽地一变：“神医娘子，你这一本正经的夫君，可未必能叫你体会到做女人的极致乐趣罢怕是你想都想不到，那是什么滋味儿呢！“
    说着，他又轻轻的笑。
    笑声低沉中微微带着沙哑，语调中满是说不出的魅惑之意，竟是恢复了他男子本来的声音。
    江慧嘉怔了一下，宋熠发现了这人是男子，可江慧嘉一直是背对着他，被他从身后扣住脖颈的，自然也是一直将他当成了某个“女刺客”。
    这时候他突然变了作态，以至于江慧嘉一时竟是惊讶多过于愤怒。
    至于这只将要从她衣襟里探入的手，由于这一怔神，江慧嘉反倒并不是十分在意了。
    江慧嘉的灵魂毕竟是来自现代，她虽然对感情极为忠诚，但其它方面，她还真不觉得被旁的男人“调戏”这个威胁有多可怕。
    这种情况下她是受害者，当然没必然把别人的错误往自己身上堆。她越是恐惧，这恶人才越是要得意呢。
    又岂能叫敌人得逞？
    江慧嘉固然表面上遵守时代规则，可那不过是为了不着痕迹地融入而已，实则从心底里来说，她才是真正离经叛道的。
    往常与宋熠在一起，她许多时候都表现得十分害羞，那是因为她心中对宋熠有情。她两辈子以来，唯有对这一个人真正动心，因而羞涩彷徨，因而亦步亦趋，那都是自然而然，人之常情。
    说白了，她这颗积了两辈子的少女心，初初在宋熠身上安放。动心中的人，心悦对象一举一动往往都加倍撩人，双方哪怕是眼神对视，指尖碰触呢，都能像是过电，一切无法形容的萌动都能在相处中微妙发酵。
    其中滋味，又岂能为外人道？
    宋熠有没有情趣，不是随便来个自以为很有魅力，其实很龌龊的人能够翻出来说的。
    世上唯有真正的真心，能抵御一切魅惑。
    更何况，谁说宋郎不懂撩人呢？
    但凡收获过宋郎的真心，谁还能再多看旁人一眼？
    便是拿来做对比，都俨然是一种侮辱。
    假白果的手已经从江慧嘉衣襟口探了进去，轻轻摩挲在她细细的亵衣系带处。
    衣领口被动松开，露出了脖颈间，锁骨旁一片白腻肌肤，如雪似玉，在幽幽的深夜灯火下，简直能生出光辉似的。
    假白果动作暧昧，手却并不急于再往下滑。
    他只是斜挑了眼眉，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放肆地向宋熠表达他的嚣张。
    此前宋熠在试探他的底限，此时他又何尝不是在试探宋熠的底限？
    他甚至不提条件，因为他就是在等着宋熠主动来问！
    是的，江慧嘉是并不怎么觉得这个威胁有多严重，可对宋熠而言，这却无疑是极其可怕的挑衅了。
    双方目光逼视、流转，短短片刻间，竟仿佛是经历了刀光剑影杀气四溢的对峙般。
    无声的较量于片刻间已是数个回合。
    宋熠凤目微微紧缩，略有些晕黄的烛火下，他的目光其实并不那么显得明晰。然而江慧嘉对他极为在意，这时却只觉得他似乎整个眼角都是红的。
    是被逼红的！
    他嘴唇极细微地动了动，他要开口说话了！
    江慧嘉心中一跳，片刻间脑中也转过了无数念头。
    不管宋熠要说什么，都不能让他先说话，不能让他失去主动！
    身后假白果那极富男性魅力的沙哑笑声仿佛犹在耳边。
    江慧嘉忽然开口：“阁下这般在意做女人的滋味”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全然讥讽：“可惜你便是扮了女装，也做不成真正的女人。我这大丫头白果模样儿粗陋，阁下假作是她，倒是委屈了阁下的好相貌呢“
    说话间，江慧嘉忽地微微一侧头。
    其实江慧嘉在这之前根本就没来得及看到身后假白果究竟长什么模样，她只不过是从对方充满魅惑意味的声音，以及露出来的那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上大致判断，对方模样不差罢了。
    至于对方究竟长得怎么样，事实上并不重要。
    反正就算对方是个丑八怪呢，江慧嘉该怎么讥讽还会照旧怎么讥讽。
    谁叫对方确实是男扮女装了呢。
    倘若江慧嘉当真是大靖朝土生土长的原版江慧嘉，被来势凶恶，意味不明的男刺客这样调戏，必定早已方寸大乱，又哪里还可能说出这样反讽的话来？
    假白果仿佛受到刺激，一瞬间竟没能阻止住江慧嘉这一偏头。
    双方目光终于相对，江慧嘉的视线落到了假白果脸上。
    出现在江慧嘉眼中的，却是一张清癯潋滟，似修竹劲雅，更似芙蕖清艳的面庞。
    这一瞬间的面容，竟是难描难绘。
    江慧嘉满口的讥讽霎时顿住，她脑中也不知怎地就又冒出了一个念头。
    顿时她再度脱口而出：“郁生，你可还记得宝庆府的郑七娘？”

第四百三十九章 你来我往逞心机
    宝庆府的郑七娘，那对江慧嘉而言，是一个既算得上有些久远，但其实又十分清晰的记忆印象。
    江慧嘉自来到大靖朝，至如今整两年有余了。
    这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两年而已，还来不及让纸笔上的字迹被折旧，芳华的少女变老去，两年时间，却又足够让一个人经历许多。
    比如江慧嘉，她与宋熠从假婚到了真婚，从暧昧抗拒到两心相许。他们还从小小的青山村走到了府城，又从府城走到了京城。
    宋熠从百无一用的残疾书生，一介白衣，至如今竟成了状元郎；而江慧嘉从最初的战战兢兢不敢展露自己，到现在，虽不说名满天下，可她的医术已经被许多人承认了这个许多人里头，甚至包括了如今大靖朝最至高无上的那位存在。当今圣上，昌平皇帝！
    有这样丰富的经历，要不是当初郑七娘的事情实在令人印象深刻，而后来郑家又行事不轨，与江慧嘉结下大仇，如此两年来，江慧嘉还真未必会在这个时候这样清楚地回想到郑七娘。
    为什么偏偏就在这样的时候想到了郑七娘呢？
    这与其说是综合了种种信息而后得出的判断结果，倒不如说是某种直觉促使了江慧嘉这样行事。
    更准确地说，那一瞬间，江慧嘉根本来不及想太多，她脱口而出，下意识地，她也在赌！
    如果赌错了，在场微妙的对峙中，她与宋熠或许会彻底落入下风。
    可如果赌对了呢？
    江慧嘉提到了郑七娘，又提到了郁生。
    郁生是什么人？他是郑七娘曾经念念不忘到宁愿装疯卖傻，也一定想要坚持与其婚约的人！为此，郑七娘甚至抗拒进入太子东宫。
    郁生又是什么身份？
    这一点江慧嘉却是不那么清楚了。
    当初她给郑七娘治病，虽然有很多机会可以探查清楚这其中的一切秘辛，但一来出自于医生的职业道德，二来则江慧嘉本身也认为不该知道的秘密知道太多并没有什么好处，所以关于郑七娘与郁生的故事，江慧嘉也不过是“被迫”听过一鳞半爪。
    而后来呢，嗯，她凭借在现代时候不那么认真地瞄过的无数狗血剧，七拼八凑出了一些故事经过。
    没办法，虽然信息很零散，但狗血的故事总是那样容易相似，江慧嘉就算是不费脑子去想，也自然而然地能够轻易连接出一些事实。
    已知信息有：
    一，郁生曾经与郑七娘有婚约。
    那么作为曾经能与郑七娘订婚的某郎君，首先郁生当初的身份肯定不低。
    出身不低，甚至极可能也是出身大官宦之家，郁生后来又为什么会被解除掉与郑七娘的婚约呢？
    原因很简单，他家道中落了！
    二，家道中落的郁生被迫进入了梨园。
    什么样的家道中落会使官宦子弟被充入梨园呢？
    在这样的时代，除非是政治斗争中最核心的人物落马，甚至以极不堪的罪名被治罪，从而牵连到一整个家族，否则又哪有官家子会受到这样的侮辱？
    三，进入梨园的郁生竟曾被景安王看上！
    这一点可就稀奇了，要知道这景安王虽然被盛传是纨绔，但作为先帝幼子，当今昌平皇帝唯一的同母兄弟，景安王就算纨绔，他也是纨绔得很有格调的。
    在这个阴阳调和是为主流，亵玩戏子被视作不耻的时代，郁生居然还能被景安王那样光明正大的看上，他的魅力可真是一言难尽。
    他能迷得二八少女郑七娘神魂颠倒，又能与景安王传出那样既不堪又靡丽的传闻，他到底会是什么样的？
    江慧嘉在现代的时候见过各种或天然，或非天然的美男子，不论大鱼大肉还是清粥小菜，不论棱角硬汉还是盛世美颜，那可真是看都看腻了。
    毕竟，对一个不论看什么样的红颜蓝颜，最后都会自动在潜意识里将之转换成人体解剖图的真医学狂人而言，看脸，这真的不是一项必备技能啊。
    更何况，有最符合审美观的宋熠在，江慧嘉又怎么会对一个只是听过名字的陌生男人感兴趣呢？
    所以，在这个时候，看到身后假白果面容的一瞬间，江慧嘉脑中闪过的竟是曾经只听过名字的郁生，这就尤其可见，露出真容的假白果，他面容究竟有多惊人了。
    如果他真的是郁生，被人这样道破身份，又提到郑七娘，此时他不可能没有反应的。
    郁生曾被充入梨园，既是戏子，若扮演过旦角，他要男扮女装，还真不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
    江慧嘉紧紧盯住面前假白果的面庞，然后，既仿佛是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她真的看到了此人面色在一瞬间大变。
    不！一切变化都来得太快，这个时候的江慧嘉其实根本就来不及多想什么的。
    她只是脑子里脱弦般冒出了那样一个念头，然后她就脱口说出了试探的话。
    紧接着，假白果被惊得如同撞鬼般，也是一瞬间脱口道：“你说什么？你到底是谁？”
    他整个人都如同受到了极大惊吓的猫般，从里到外猛地一个颤抖。
    就连本来掐在江慧嘉脖颈间的那只手，也同时颤抖了一刹那。
    不必多想了，此人就算不是郁生，也必然与郁生有着极大的关系！
    江慧嘉瞬间抓住机会，出手如电，五指霎那轻拂，片刻即弹在对方横过来的那条手臂诸多穴位上。
    同时她另一只手的手肘猛地向后一撞，就撞在对方胸口膻中穴处。
    她的每个动作都极富技巧，对穴位理解之深，简直到了可怕的程度。
    更可怕的是，在这个假白果到来之前，江慧嘉本来正准备给宋熠施针的。
    没有银针在手，只凭指压点穴，江慧嘉或许能控制敌人片刻的时间，但毕竟难以长久。
    可一旦有银针在手，江慧嘉同时手掌一翻，身后的假白果被她接连刺激，此时竟完全没来得及应对，只在目眦欲裂间，就眼睁睁看着她接连几根银针出手。
    然后他胸前几大穴几乎是同一时刻被银针刺中。
    “你”
    如此戏剧性的反转，谁能预料？
    假白果恐怖地瞪大了眼，只见到另一边，同样被这绝地反转的一幕惊得表情都没来得及变化的宋熠嗯，宋熠眼眶还通红着，保持着先前的愤怒呢。
    忽然间，本来应该更愤怒的假白果，这一瞬间竟然莫名觉得，有个这样可怕的枕边人，似乎对面这位宋状元，也是个可怜人？
    假白果一下子，没来由地镇定了。

第四百四十章 扒皮揭骨看肉肠
    此时夜色早已深，幽幽的烛火下，一切变化看似曲折，实则所有事情的发生都不过是在片刻间。
    兔起鹘落，惊心动魄。
    几盏烛火在收拾得并不算很精致的旧官舍里摇曳，透着时光的韵味，以及难以言述的光怪陆离。
    室内的所有人都在片刻沉默。
    江慧嘉将手上几根银针都刺入身后之人胸前几处要穴后，扑通乱跳的心脏这才缓缓落回了实处。
    她耳鼓之间仿佛躁动着什么，耳朵里听到的好像都是自己纷乱思绪里鼓胀的莫名声音。
    至此，所有冲动回笼，江慧嘉轻轻地、深深地呼吸，她知道，自己应该是赌对了。
    江慧嘉袖回手，将疑似郁生的这人推开。对方因为被制住要穴，她这一推，就顿时将人推得一个踉跄，当即坐倒在地。
    郁生眉毛微微一皱。
    是的，虽然此刻还并不能完全确定此人是否当真就是郁生，但江慧嘉已经将他真正当成郁生了。
    如果连她自己都犹豫不定，不能自信，又怎么可能继续唬住敌人？
    梆梆梆
    忽然间，外头稍远处恍惚一阵竹板敲击的声音传来！
    竟是打更人在打更了。
    梆梆梆梆梆！
    板子连响了五声，这是五更了！
    五更，即寅时来了。也就是说，半夜三点刚好到来。
    深夜的更声仿佛惊醒一切诡怪的魔咒，江慧嘉轻轻吸一口气，又退开一步。
    刚好从后方伸出一只手。
    这一次，这只手是温暖的，温柔的，带着保护的力量，恰到好处地扶住了江慧嘉。
    这是宋熠的手。
    江慧嘉先前的反转来得太突然，虽然同样也出乎他的意料，但这样的变化又无疑是好的变化。宋熠很快反应过来，当即就来到江慧嘉身边。
    江慧嘉的心又定了定，她看向皱眉的郁生，道：“你问我是谁？我是谁你原本应当清楚得很不是么？”
    说着，江慧嘉微微抬了抬下巴，又嗤地一声道：“我却是今日才知，原来叫七娘子念念不忘，以至于曾经的人，竟是这般模样。“
    她用居高临下的轻蔑眼神看着郁生，虽然没有明白说出来，但她的眼神却再明白不过地在表达“不过如此而已啊”的意思。
    然而越是如此，这眼神姿态表达出来的含义，却显然要比语言明确说出来的，更要令人难堪万分。
    郁生瞳孔微缩，呼吸一滞。
    他本来虽然跌坐在地上，身上还穿着与白果着装一般无二的女装，原是该十分狼狈的。可他的面容偏偏实在生得太好了，就算江慧嘉不是颜控呢，也不得不承认，长得好看到一定程度的人，就算是披个麻袋，摸约都能披出大片气质。
    而如郁生这般容颜，大概也是到了就算狼狈也能狼狈得万分有美感的境界。
    要使他这般人物真正显出难堪来，无疑是十分不易的。
    但这一刻，江慧嘉的言语眼神，终究使他真正难堪了。
    不是戳到心中至痛那一点，他又怎能如此？
    他一定就是郑七娘的那个郁生！不必再有任何犹疑了！
    江慧嘉的眼神宛如利刃，似在这一刻要将郁生凌迟。
    他强做镇定，却终于无法再按捺，哑声开口：“七娘子如何对我念念不忘了？她她早已入了东宫！”
    刚开始他的语气还是讥讽的，然后很快他说到“她早已入了东宫”。
    到这时，他的语调却是变了。简短几个字，他似乎想停留，想掩饰，然而终究无法掩饰。
    他语气中尽是惶然！
    江慧嘉明白了，他一定不知道郑七娘曾经为了与他继续缘分而做的那些抗争！
    说不得，他心中还对曾经的未婚妻郑七娘充满了误解怨忿，以及难以舍弃的爱恨纠缠。
    当然，郑七娘当年之事十分隐秘，江慧嘉要不是恰逢其会，也是不可能会知道其中纠葛的。
    那么这个据说家道中落，后又被充入梨园，而后还与景安王颇有些纠缠的郁生并不知晓那些秘事，这也是在情理之中。
    可是郁生他不是充入梨园的罪官之子么？
    又是什么原因，会使得他竟以如此面目，于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处呢？
    江慧嘉嗤地一声笑道：“世人对女子何其苛责，她若痴情守诺，便是她不分是非，不遵父母长辈之命，天真愚蠢，惹人厌烦。她若咽下苦果，又要怪她负心薄情，见利忘义。总归全是她的错，即便她一心全为某人着想呢，却不知某些人从不懂她情义，反而还要“
    说到这里，江慧嘉又住了口，只微微蹙眉。
    但她越是语焉不详，才越是激起郁生满心的疑惑与惶恐，倘若她每一个字都说到实处，说不得郁生反而还要不信怀疑呢。
    郁生紧紧咬着牙，仿佛从齿缝里蹦出话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顿了顿，又冷笑，“信口胡言，当我信你么？”
    “你不信？”江慧嘉轻笑，“可我瞧着，你心里其实是信了的。毕竟七娘子究竟是怎样的人，你原本应当比我更清楚明白不是么？”
    说着，她顿了一顿，才又悠悠道：“你可知，当年我是因何而与七娘子相识？又为何会知晓她如此秘事？你一定想不到”
    郁生的身体便猛然动了动。
    然而他胸前几大穴都被江慧嘉用银针制住，这时候身上却是没力气得很，只这般一动，他就一下子满头大汗，呼吸剧烈起伏起来。
    他倏地瞪大眼，脱口低喝：“快说！”
    江慧嘉心中微动，知道火候差不多要到了。
    便不再卖关子，只缓声道：“当年七娘子几度癫狂，神智失离。郑家在宝庆府几番寻找名医而不得法，恰我当时因缘际会”
    话说到这里，郁生已失声惊呼出来：“什么？”
    他再也克制不了情绪，终于全面崩溃。
    “你说什么？你她”他眼睛瞪大，脸颊两边的肌肉失控地不住颤抖，数度张口，除了先前几个字，竟是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荷荷”的声音在他喉间微微逸出，此时的郁生，哪还有先前完美容颜的半分俊气？
    但他脸上原本戴着的重重面具，也终于被一揭而下！

第四百四十一章 织网细推揭隐秘
    江慧嘉目不偏移片刻，紧紧盯住郁生。
    郁生是有情绪的，他心中仍有浓烈的爱与恨，梨园的生活显然并未将他所有棱角磨平，也并未使他失去最初的情感。
    这时，宋熠握住江慧嘉的手，又轻轻上前一步。
    他本来站在江慧嘉身旁略略偏后的位置，以保护的姿态扶住她的手臂。此时他却上前来了，开口道：“尊驾若有意重振郁家当年荣光，只凭如今剑走偏锋，与魑魅魍魉之辈相合，断然是不成的。”
    宋熠并不轻易开口说话，但他一旦开口，却竟比江慧嘉所言，还要更为切中郁生要害！
    郁生的情绪原本已临崩溃，宋熠的话更像是压垮了骆驼的那最后一根稻草。
    这厢宋熠话音一落，那厢郁生便抖着手脚剧烈一颤，喉间逸出一声犹如兽鸣的低呜。
    “你们你们”
    他用惊恐的眼神看向江慧嘉与宋熠。
    本来是他深夜潜入，行那刺杀谋害之事，一切看似都是因他主动而起，所有的主导权也都应该掌握在他手中。
    然而如今的局面，却仿佛是宋熠与江慧嘉两人守株待兔，早编织好大等他这只傻狍子落进来呢！
    好像这个才是事实的真相！
    否则，又要怎么解释这两个人竟一个赛一个地表现得对他了解无比？
    江慧嘉看起来只是弱质女流而已，她却能在瞬间出手将他反制住。这要说不是早有准备，谁能信？
    宋熠最后这句话里，言语中蕴含的某些意味，更仿佛隐隐蕴藏有“招安”的意思！
    是了，他们郁家曾经风光无比，一门双相，五代皆进士，清流名声，富贵权势，煊赫一时，哪样不让世人仰望推崇，艳羡嫉妒？
    如果不是一朝获罪，如果不是一朝获罪
    郁生心中惨痛无比，他不过是三房幼子，家中出事时好险未满十五岁，又被有心人作保，这才没被流放去那蛮荒苦寒之地，反而留在京城，入了梨园教坊。
    当然，事实上留在京城也未必好过被流放就是了，其间种种难堪甚至比之流放犹有过之！
    郁生跌跌撞撞在地狱中活下来，全凭心中一股执念支撑。
    为了达成目的，数年来他不人不鬼地过着，背后当然也少不了跟某些人某些事牵扯上头。
    他背负了绝大的秘密，又自觉这一切秘密都掩藏得极好，哪里能想到，竟然在这一会本来十拿九稳的出手中，被怎么也料想不到的人，一层层揭开了皮骨！
    何其可怕！
    如今分明是春末夏初，即使是半夜，气温也绝不寒凉，可郁生却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冰天雪地里，身上似无寸缕。无尽的难堪与冰寒将他包裹，使他从血液到骨髓，仿佛都要被冻住了般。
    郁生的牙齿被咬地“咯咯”作响，他看向宋熠的眼神从惊恐到绝望。
    他恍恍惚惚又听到宋熠在说：“郁老在世时何等气节，当年大同守边，他一介书生，然而纵横三族，运筹帷幄，西辽与契丹当年分裂，当有郁老绝世之功”
    是了，祖父就是这样了不起的人。
    郁生听得自豪，更觉心痛。
    然后，更听得轻轻的话语自宋熠口中说出，他说道：“惜乎前辈英豪，可叹后辈不肖。郁生，如今应天府瘟疫横行，正是翻上举兵的大好时机。只是尔等谋事若成，只怕这生灵涂炭之所，便不止应天一府之地了。郁老若在天有灵，不知该如何直视尔等？“
    声调虽轻，却如晴天霹雳。
    不得了！被说到最可怕的隐秘了！
    郁生瞪大了双眼。
    他什么都知道，他怎么真的什么都知道！
    郁生心中终于轰轰响起连绵惊塌，如雪山崩倒，大河溃堤。满江瑟瑟，一泻千里。
    宋熠是谁？他不过一介寒门，他又怎么会知道这许多？
    是不是他们谋划的许多事情其实早已落在有心人眼中？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做这一切还有意义吗？
    宋熠到底知道什么了呢？其实宋熠还真没有郁生猜测的那样，知道多少东西。
    就连郁生其人，他也不过是在两年前偶尔听江慧嘉提过一嘴，江慧嘉甚至不曾与他细说过其中详情。
    这一方面，江慧嘉向来是尊重病人隐私的。她跟宋熠虽然无话不谈，但也没必要连病人的八卦都谈。当初要不是因为事涉郑家，又牵扯到景安王，江慧嘉还自觉听到了危险的大秘密，这种事关病人私情的事，她根本不可能特特拿出来跟宋熠说。
    但江慧嘉说得收敛，宋熠对她的事情向来上心，尤其年初太子遇刺一事，牵扯到的谜团太多，郑家更是表现暧昧，宋熠便由此开始更多地探寻了其中细节。
    他记性极好，不说达到十成过目不忘的程度，也足有八九成。但凡是曾经留意过的事情，他更是从不会忘记。
    江慧嘉与郑家最初是怎样牵扯上的，他当然是牢牢记在心里。
    进吏部以后，他就开始暗中留意郑家的诸多关系。
    吏部是总领天下官员任免、考课、升降、调动的部门，郑家在吏部经营极深，郑老太爷如今虽退了下来，可吏部里却留存着太多他曾经的门生故旧。
    但毕竟又有人走茶凉一说，因此，郑家对吏部的掌控，是既明显又隐蔽的。其中盘根错节，蛛，简直可怖。
    而越是如此，则一方面这个大，难以撼动，另一方面，这层层关系来往又难免留下痕迹，无法全部遮掩。
    宋熠进入吏部，学的是宏辞，没有明确职务，没有实际官位，虽说是状元郎，可做的事情，却并不比底层的书吏高到哪里去。
    当然，同批进士们明面上基本都是如此，这也是历来授官的规则。
    宋熠擅于利用规则，他在底层也如鱼得水。
    不仅翻看了历年沉积的无数卷宗，更与各级小吏有所结交。有意无意间，自昌平帝登基以来的诸多官员任免、调迁等各种信息已在他心中交织成密密麻麻一张关系图。
    这张关系图平常看来全无用处，然而一旦调动起来，明眼人却能从中分析出无数可怕的信息。
    而后，宋熠联系如今，心中陡然就生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可怕推测。

第四百四十二章 天下江山生民为棋
    宋熠行事，向来走一步要看十步。
    他此时与郁生对视，看似是轻描淡写，成竹在胸，而郁生则被步步紧逼，全面崩溃。
    然而事实上，宋熠心中的惊涛骇浪却并不比郁生的要少上分毫。
    尤其是郁生的反应使宋熠明白，他的可怕推测竟有极大可能是真的！
    首先这就要涉及到郁生的出身了。
    宋熠翻阅吏部多年卷宗，其中有关于郁家的种种旧案，也曾被他留心记忆过。
    郁家人丁兴旺，煊赫一时。
    今朝并未明确设置相位，自帝王以下，只设了尚书左仆射与尚书右仆射两职，统领六部百官，这就算得上是位极人臣了。
    从这里来看，这左右两位尚书，虽无丞相之名，却行了丞相之实，因而朝野也仍将他们称为左右二相。
    大靖朝以左为尊，现任尚书左仆射也就是人称左相的崔铮。
    崔铮是两朝老臣，位高权重，根基深厚。这就不必多说了，但崔铮他难道是从当官起，就做的是尚书左仆射吗？
    这当然不可能，崔铮虽然历经两朝，权重根深，但他的为官经历却堪称是大起大落，极具传奇色彩。
    在先帝时期，崔铮就已经官至太子少师，礼部侍郎。一般来说，像他这样先帝时期就做过太子师，新帝登基后，也必然会随同升官，并被新帝倚为肱骨的。
    可今上在昌平年初期，却反而将崔铮外放贬谪。
    崔铮被一贬再贬，直到西南蛮荒之地，做了个小小的七品县令。
    如今已是昌平三十三年，三十三年间，崔铮几经起落。
    昌平十五年时他就做到了尚书左仆射，可到昌平二十三年，他的左相之位被撤，又做回了礼部尚书。
    同一年，接替他成为左相的，则是郁家老爷子郁至海！
    更值得令人深思的则是，到昌平二十七年，郁家经历了特大贪污结党案，郁至海私和人命，卖官鬻爵，贪污之巨，足足可抵国库一年营收。
    要知道，昌平二十年左右的时候，大靖朝国历繁盛，国库一年收入足可高达三千万贯！
    如此巨贪，何止骇人听闻？
    郁家人丁繁茂，不论嫡支旁支，成年男丁里头，几乎没有不进学不入仕的，纵然官有高低，可基数庞大，再加上高高在上的郁至海一朝落马，那一年大案爆发，引起的动荡简直震得整个大靖朝都险些翻了天。
    是崔铮在此时又一度横空出世，以雷霆手段迅速稳定了局面，平息了动乱。
    仍然是同年，崔铮重登左相之位！
    至如今又是六年过去，崔铮左相的名号早已深入朝野，说起左相，人人只知崔相，又有几个人还能记得郁至海？
    郁至海当年的左相之位也不是凭空得来的，正如此前宋熠所言，当年郁至海远在大同为官，纵横异族，运筹帷幄，西辽与契丹分裂，便少不了他的手笔！
    他的功绩还远不止这些，当年郁至海也是从底层升上高位的，光是记录他一个人的累官功绩册子，就足足有六本之多！
    可郁至海一个左相也不过做了四年，就此下台，背负了生前身后的骂名，不得善终。
    世人的秉性总是忘性大过记性，当年郁家旧案，至此已过去六年。而郁至海究竟是真巨贪还是假巨贪，当年的大案背后到底有没有更深层的秘密
    除了切肤相关的那些人，又还有谁会去特意关注呢？
    宋熠细思量起此间种种，只觉得面前的郁生虽然已经被制住，看起来完全是狼狈到不堪一击，简直可怜可叹。然而他此番前来，背后所能代表的那些混乱纠葛，却犹如无底深渊，委实使人心惊肉跳，不能平静。
    “你们知道什么你们知道什么！“哆哆嗦嗦，满面惊恐，张口结舌了许久的郁生终于低吼着说出了话来。
    “昏君无道，我辈不计牺牲，改天换地，原是大宏愿，大壮举！“郁生呼吸急促，咬牙切齿，”尔等昏君走狗，国蠹之流，如何能懂？“
    他大张着眼睛，言语铿锵，似乎是好不容易提起了气，于是终于心安。他既用言语攻击宋熠，也用言语安抚自己。
    宋熠明显感觉到了他的色厉内荏，但宋熠却并没有要在这个时候趁胜追击，顺着他的话语反驳他的意思。
    宋熠停顿了片刻，心有所思。
    是的，此前在宋熠心中掀起狂澜的可怕猜测，也正如郁生此刻言语中所泄露出来的这些。
    郁生背后的人，在谋划着要造反！
    这一点确实不难看破。
    首先，宋熠从来到平城，就感觉到了不对。
    平城的情况其实控制得还算得当，至少除了那个失踪的方县令，平城其他官员，如张英标等，在瘟疫这等大灾难面前，还是实实在在做了事的。
    即便成效并不算好，可对平城的老百姓而言，这日子真还没到彻底山穷水尽，无法继续过下去的时候。
    老百姓往往总是宁愿苦在太平年，也不愿挣扎在乱世的。
    没被逼到那份上，谁愿意造反呢？
    但如果说，在日子苦到七八分的情况下，出现了有心人的煽动呢？
    那么许多人心中的底限就会被打破，内心的欲望魔鬼一旦遭到释放，提头造反的事，那也不是不能干啊！
    而这背后之人既然在平城秘密安排了煽动之举，挑得民乱，那应天府其它地方呢？瘟疫更严重的南京城商丘呢？
    宋熠简直不用多想，也能肯定，如今的应天府，只怕不仅是瘟疫横行，说不得还要民乱横行了！
    平城如今处在半封闭状态，或许只要他们在平城控制好，外头的动乱一时半刻便影响不到这里来。
    然而对方大势若成，又何惧区区一个平城的坚守？
    早晚会连成一片，使平城再无退路。
    对方这是在用一整个应天府，下一盘颠覆江山的大棋！
    更可怕的是，瘟疫的传染性何等强大，应天府民乱也就罢了，若是这起始于应天府的瘟疫再往外扩散，甚至向全国蔓延，那这天下局势又会如何？
    宋熠心中大浪迭起，却只觉得骨子里一股寒意陡生，冻得他心中再是惊涛骇浪，在这一刻竟也凝滞了。

第四百四十三章 口舌纵横间敌心
    宋熠心中直是一片彻骨寒冰，然而他面上反而越发不动声色。
    郁生富有攻击性的言辞没有得到宋熠的针锋相对，他一下子就像是出拳打在了棉花上，顿时这好不容易提起的一口气，呼啦啦就又给泄了。
    郁生只能憋着气，又见宋熠停顿了片刻，忽而问道：“此前白日里在官道上，那突然出现的，身染瘟疫的母子二人，是你们安排的罢？”
    宋熠这话问得颇有些没头没脑，偏他的语调又仍是不紧不慢的，好似闲聊般。
    郁生心中直似吊着七八个水桶，这时乱糟糟一片。
    “你说的什么？“他努力绷着脸。
    宋熠道：“你并不知晓？如此看来，你们家主子倒也并非事事都着你参与。”他唇角微微扬起，隐隐约约像是在笑，偏又透着似有还无的冷意。
    白日里在官道上拦路的那对母子，出现得倒也不算太突兀。
    但这个不突兀，是建立在不仔细推敲的前提下的，一旦仔细去想，那刻意安排的痕迹就掩不住了。
    毕竟这个世界上，往往最不可信的就是巧合。
    当时的情形此时又化作清晰的一幕幕，在宋熠心中回放。
    他此时恍然明了，当时那患病妇人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忽地暴起想要伤害江慧嘉，彼时他们都只以为那妇人是因病绝望，神智错乱，才做出如此不可理喻之事但实际上呢？这明明就应该是有计划的谋害！
    否则当时围在妇人身旁的人那许多，为何她偏偏就对着江慧嘉去挠？
    江慧嘉虽然正式站出来行医的时间并不长，神医的名号也没有奠定得十分牢固，但真正知道她的人，都不会忽略她的本事。
    许许多多在时人看来简直治无可治的病例都被她治活了，她的价值毋庸置疑！
    想到此处，宋熠心中又陡然后怕。
    如果当时不是他动作快，抱住江慧嘉挡了那一下，那么被瘟疫病人挠到，被疫病直接威胁的，就会是江慧嘉了！
    虽然江慧嘉的身体一向被她自己调养得很健康，但宋熠是男人，江慧嘉是他的妻子，在他眼里，他家娘子就算再有本事，可不也应该是娇弱的，是需要他保护怜爱的么？
    他自诩皮糙肉厚，被挠一下并不害怕。
    就算他真的会因此而染上鼠疫，他也宁愿是自己被传染，而不是江慧嘉被传染。
    心中越愤怒，宋熠越冷静。
    他又推算起幕后之人的布局。
    瘟疫的扩散速度比原先京中诸人以为的都要快，在大家还只盯着商丘的时候，平城这边却已经悄无声息地也遭了灾。如果这个消息一直被封锁，那等到疫情爆发到不可收拾的时候，情况就太恐怖了。
    可偏偏那个时候那对母子出现了，那个妇人除了忽然暴起谋害江慧嘉外，还带来了平城也被瘟疫侵染的消息。
    幕后之人为什么不继续封锁消息，反而要主动暴露呢？
    只有一个理由：对方本意就是要他们分兵！
    魏和光奉旨来应天府治疫，随行的可还有浩浩荡荡足八千人的禁军。
    这些禁军可不是吃素的，虎翼左军战力强悍，其中兵士往往以一当十，是真正的精锐之师。
    如果这八千人集中在一起，要对付起来自然十分不容易。但如果这八千人被分散呢？
    偌大一个应天府，这里一个县出问题，那里一个县又出问题，钦差与禁军们再被分成好几个队伍，那就算虎翼左军的战力再强，被这样打得七零八散了，又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是的，宋熠又有联想：既然平城有问题，那么应天府的其它县呢？谁知道它们是不是也有问题？
    思虑及此，宋熠却只是将念头暗暗压在心里。这个问题虽然很紧急，但郁生的存在也是十分有价值的。比起立即着人去查探平城外的情况，宋熠认为倒不如先将问题记着，容后再解决。
    此时最重要的，还是策反郁生。
    一切思虑说来话长，实则却不过是在宋熠心念电转间。
    郁生还在勉强绷着脸，宋熠便接着先前的话题道：“些许细节安排，你不知晓倒也不妨大局。然则这瘟疫，与这瘟疫中的民乱，你总该是知晓的罢？郁郎君系出名门，也绝无可能不知此事后果。“
    说着，却是忽然低低一叹。
    他道：“是了，你本来便是知晓的。否则，又何必说不计牺牲，改天换地呢？郁郎君必也知晓，此事一起，将何止是生灵涂炭？”
    他低低的叹息声温柔而清淡，没有了此前的步步紧逼，气势迫人，然而此时此刻，他柔和语气中吐露出来的言语，却俨然比风刀霜剑更易使人心中鲜血淋漓。
    江慧嘉在一旁已经沉默了很有一会儿，她默默旁观宋熠与郁生交锋不，这或者不应该叫做交锋，这根本就是宋熠在吊打郁生！
    可除去一开始的畅快，此时的江慧嘉，心情却是沉重的。
    她不像宋熠那样，对朝堂内外政治局势那样了解清楚，也没有宋熠的博闻强识，但江慧嘉的眼界是从五千年历史长河积淀而来，许多东西，就算细节模糊，可宋熠这厢提了出来，她要再理解，倒也不难。
    如果确实是有那样一只幕后黑手，在利用疫情，挑动民乱，从而图谋造反，那么从前她所见到的盛世大靖，很显然将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被摧毁。
    这个世界，总是毁灭要比创造容易太多。
    宋熠还在继续说：“因此郁郎君认为，这许许多多，千万生民，便是应当要被牺牲的？”
    郁生紧闭嘴唇，四肢仍在颤抖。
    “不对。”宋熠又一声轻叹道，“怎么能称之为牺牲呢？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是为牺牲；为正义信仰舍弃，是为牺牲；凡祭祀，共其牺牲。在郁郎君看来，一府之地，一国之广，无数生民，生而于世，竟只为牺牲而存。天下万民都可做权欲祭品，如此肮脏丑陋，谁教你的，此为牺牲？“
    郁生双牙紧咬，却控制不住上牙磕着下牙，不停发出咯咯的声音。
    “昏君无道？”宋熠又轻轻一笑，“郁郎君不妨说说，今上昏在何处？当年判的郁家巨贪案，是冤案？三千万贯，郁家冤么？”

第四百四十四章 步步紧逼逞心机
    郁家当年败落，最大的罪名就是巨贪三千万贯！
    这是一个何其可怕的数字。
    要知道，大靖朝国库一年的营收虽也达到三千万贯，然而一来，这样程度的收入并不是年年都能有的，二来，这收入的名号虽然有三千万贯，然而实际上，国库的花销多大啊！
    一年年，这里要拨钱，那里要放款，这边儿遭了灾，那边儿又要打仗，往往是收上来的钱还没捂热呢，就又得大手笔地好一顿往外撒。
    这还得多亏了如今大环境安定，各地小乱子虽不断，大乱子却没有，不然要是昌平初年那会儿，国库里头还年年亏损呢！昌平皇帝可是吃了多少年祖宗留下的老本才平复局面，把个国家经营得渐渐繁盛，碰到这样的巨贪，他能不恼？
    郁至海获了这样一个大罪，简直是要背千古骂名的！
    郁生被宋熠的眼神刺痛，只觉得他看过来的目光里，仿佛分明就是在说：你们郁家还好意思说冤枉？真是好大的脸！
    当然实际上宋熠并没有这样的意思，因为大案归大案，但这个案子的真相到底是不是像表面上公布出来的那样，却还未必。
    其中漏洞颇多，宋熠完全可以合理怀疑。
    可要说郁家完全无辜，宋熠却也同样不这样认为。
    官场上的水到底有多深，他如今不过是初初淌进来，就已经颇有感触。郁至海当年能做到那样的位置，他的身后同样是牵扯着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的。
    郁至海从前官声虽好，但还真不是以清廉著称的那一种。
    更何况郁家入仕的人那样多，其中要出那么几个蛀虫，还真不稀奇。
    郁生面颊上肌肉抽动，眼神里竟有那么一瞬间透出了心虚。
    他当初年纪小，虽然也读书进学，也算受宠，可家里的正经事情，却也还轮不到他来接触。
    算起来，年少的他，真可以说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彼时他最大的烦恼，或许也不过是看中了某幅古董名画，却碰到了另一家纨绔要跟自己争抢；又或者是收到了郑家七妹妹用心做出来的礼物，却对着满库房珍宝，不知该怎么回礼才好；甚至是容貌生得太好，每每出行总被贵女们热情追捧，委实吃不消
    凡此之类的小苦恼，若是与如今的日子比起来，简直说出来都能笑掉人大牙。
    走马章台，醉倚，彼时他在天宫上，而今他在尘埃里。
    郁生眼睛大睁，面前是宋熠看似俊美，此刻却在他心中显出了无限可怖的面孔。恍恍惚惚，他又好像看到了祖母在叹息，父亲在沉默，母亲在咒骂。
    “报应！都是报应！阎王爷都说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看，这不就来了么？哈哈哈哈哈！”
    郁生从来没有想过，素日里总是无限优雅的母亲居然会有这样疯狂暴戾的一面。
    她五官扭曲狰狞，眼中俱是刻骨的痛恨与快意。
    这怎么可能是他那时刻端庄从容，就好像是所有世家贵妇模板的母亲呢？
    大厦一朝倾，比不过那一刻母亲陡然狰狞的面孔来得让他震撼。
    郁从微，是了，他是郁从微，不是郁生。
    他不敢想，不愿想，更准确地说，他是害怕去想。他怕一旦想透了，自己要重振郁家的执念就会像阳光下的冰雪一样，片刻化成流水，消匿无踪。
    郁家真的无辜吗？郁家真的有冤可伸吗？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罪有应得，那他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少年时祖父教导的话言犹在耳，他说：“郁家男儿，俯仰不愧天地，生前不惧风浪，身后不怕评说！”
    如果一切都是罪有应得，祖父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对年少的他说出这样言语的呢？
    “啊！”郁生忽然双手捧住头颅两侧，猛地大叫起来。
    疯了！
    郁生觉得自己一定是已经疯了，无数面孔，温的、和煦的、柔软的、严厉的、端庄的、正气的、恐惧的、绝望的、狰狞的、空洞的光怪陆离的，如同走马灯上诡怪的画像，缠绕在他眼前心头。
    每一张面孔都像一道看不见低的漆黑漩涡，大张着森森利齿，即便表情柔和，成像都是可怖的。
    咚咚咚
    是郁生犹如笼中野兽般，亟欲从胸腔中挣脱跳出的心脏。
    他疯狂的大叫声终于引来了外头的注意，就有一阵阵纷乱的脚步声响起，一道声音在院中远远便喝问：“什么人？”这是禁军校尉窦思危的声音。
    又一道声音紧张道：“是宋大人房间传来的！”
    郁生立即全身一颤。
    宋熠连忙一步跨出，走到门边轻轻打开半边门。
    他身形高大，肩宽腿长，大袖宽袍地在门口这么一站，顿时就将屋中所有景象都挡在身后。
    “窦将军。“宋熠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略微有些暗沉，他却是不紧不慢的，只轻轻向窦思危招了招手。
    窦思危身边带了一小队禁军，他衣甲整齐，显然并没有休息，而是本来就在官舍内巡守。
    宋熠的动作使他立即大步上前来。
    檐角风灯挂着，两人在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说来也是不寻常，窦思危惯来十分粗枝大叶，脾气冲得过分，可经历过早先城门前的那一场动乱，宋熠彼时的应对真正震慑住了他。由此他对宋熠不说是十成折服，却也有了五六成。
    心里服气了才好办事，若换一个人在这样的时候用这样的态度说话，窦思危说不得理都不理，可宋熠招手，他却立即就来了。
    他身材高大，脚步也不轻，踢踢踏踏地走上前来。
    宋熠低声道：“窦将军，本官房里抓到了一个刺客。”
    这话一出口，不只是窦思危一惊，就是屋中的郁从微和江慧嘉都同是一惊。
    江慧嘉见宋熠堵门，本还以为他是要隐藏郁生的存在呢。
    至于郁生，他虽然多有失态，可宋熠此前层层递进的言行又何尝不是在给他释放一个，宋熠有意要招揽他，策反他的讯号？
    既是要招揽，那么宋熠难道不应该将他的存在再给藏得更严实些吗？
    偏偏宋熠就在这样的时候，这么不合理地、突兀地将郁生给抖落出来了！

第四百四十五章 夜色汹涌初布局
    江慧嘉不由得轻轻上前一步，站在宋熠身后停住。
    郁生就在她脚边，她便低头一抬脚，忽地踢在郁生下颔处。
    “咳”郁生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一歪，被她踢得翻到一边，下颔骨也错了位。
    他本来就狼狈得不成样子，四肢都因为痉挛而扭曲得可怕，如今这般，更是显得可怜得不得了。
    但江慧嘉却半点也不可怜他，一个为了私心执念而不吝将天下万民来做“牺牲”的人，有什么好可怜的？真当是颜即正义了？就算这人长着一张神仙脸，江慧嘉也照样觉得对方很恶心！
    郁生瞪着几欲脱眶的眼珠，眼角下却终于有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了出来。
    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之前被那样打击他都没哭，这个时候宋熠不过是有泄露他存在的意思，还没有说要怎么处置他呢，他却忽然哭得跟天塌地陷了似的。
    江慧嘉冷眼旁观，他无声大哭。
    门外窦思危粗犷的声音吸着气：“有刺客？他娘的！什么人居然刺杀宋大人？”脚步一动，要进屋子里来看刺客。
    他倒没有问什么“宋大人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之类的话，毕竟宋熠就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有事没事的这还用多问？
    宋熠却站在门口半点不动，没有分毫要让路的意思。只道：“本官怀疑刺客还有同党在接应！此事非同小可，恐还有阴谋，窦将军，请你务必不要伸张。”
    窦思危神情一凛。
    宋熠道：“最好派人暗中排查，搜索左近，一应可疑人物俱可抓捕！尤其是白日乱民，凡参与动乱者，其来往关系，家境情况，近来有无异常收入都务必查问清楚！”
    他每一项都仔细叮嘱，窦思危不敢怠慢。
    关于乱民的来由，白日里宋熠其实就特别关注过。他本来就不相信这种规模的暴动能是灾民自发组织成的，只是一来没有证据，二来当时也料想不到，那些挑起暴动的“有心人”背后竟有可能还藏着那样惊天动地的可怕秘密。
    如今危机迫在眉睫，他初时的惊怕过后，心中的波涛反而在不知不觉中平定了。
    只是巨大的平静下方更潜藏汹涌暗流，他好像天生的人，当遇到最凶猛的野兽时，内心深处狂暴的战斗意念才被疯狂激发。
    越疯狂，越冷静。
    “窦将军。“宋熠略微顿了一顿，声音压低，”此外还要请你暗中派遣心腹，去往商丘方向查探，看南京是否也有乱民暴动！此事一则须得隐秘，二则须得神速。查探过后，再分两路，一路来向你我回禀，另一路直接回京！“
    窦思危砸吧了一下，悚然回过味来。
    他便用惊疑的目光看向宋熠。
    宋熠沉声道：“窦将军，官舍内外俱有禁军把手，刺客却能悄然潜入。本官委实不得不怀疑，这官舍里头怕是有内鬼。窦兄”他注视窦思危，语调缓慢，认真地问，“我可以相信你，是也不是？”
    他如果是直接表达自己有多相信窦思危，窦思危说不定还会觉得有点假。可他这样极为慎重地一问，却瞬间就叫窦思危浑身一激灵，霎时间一股特别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当然！”窦思危胸中情绪激荡，腰背都是一挺，“宋大人只管放心，我老窦虽然不算什么大能人，但也是一口唾沫一口钉的真汉子！分得清轻重，有良心！宋大人，你要是连我都不能信，那在这平城，你就没人可信了！“
    宋熠冷峻的眉目微微缓和下来：“窦兄，叫宋大人就太见外了。宋某当年进学时，得恩师赐字鹤轩，窦兄若是不弃，也称我鹤轩便是。”
    人总是不自觉地会觉得跟自己有共同秘密的人更值得亲近，窦思危这个时候看宋熠就是这样的状态。
    他深觉受到信重，又大感眼前将有一桩大事发生，一时真是情绪激昂，拍着胸脯就哈哈一笑：“好！叫什么窦兄，气绉绉的，我老窦人称窦黑子，我说宋嘿！鹤轩啊，你叫我老窦，或者窦黑子都顺耳！”
    宋熠微微笑道：“窦兄年纪比鹤轩大，不如便叫窦大哥罢。”
    窦思危眼睛往大一睁，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宋熠虽然不是他的直属上官，但宋熠官阶也是实实在在比他高的。更重要的是，平城这里如今诸般事物都归宋熠统管，窦思危心里本来对宋熠也很有几分敬服，此时得他这一声大哥，一下子竟叫这粗豪大汉都心生赧然。
    当然，另一股强烈的感动与自得却也同时在窦思危心中生起。
    嘿！那么有本事，那么能干的上官宋大人都称他做大哥，他能不得意么？
    这大汉搔着紫镗脸，一时又赧然又欣喜，仿佛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宋熠没有等着他无措，看他笑话，而是立即又道：“窦大哥，此次动乱非同小可，我等虽有警惕，然而敌暗我明。窦大哥此番派人出行，更需仔细叮嘱各位兄弟千万小心。“
    窦思危一下子忽略了方才的情绪，神情间顿时也带上了几分凝重。
    宋熠又道：“此行委实可以预料，不说九死一生，也很有生命危险。窦大哥”
    “不必说了！”窦思危道，“自打进了禁军大营，哪个兄弟不知道这是提头干的买卖？怕死不当兵！娘的！都到了疫区，谁还指望着能全须全尾地回去？兄弟，老窦我也不跟你说虚的，咱们这些当兵的，拧了脑袋就为了建功立业，可咱们也是有良心的！“
    说着，他瞪大的眼睛里泛出了凶狠的光：“应天府闹瘟疫闹成这样，还有小鬼想着挑事儿害人，这得多死多少人？他娘的，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
    他并没有想得更深远，但他也不是傻子。
    宋熠低声道：“我十分忧心路途受阻，若是可以，最好还要与魏大人联系上。”
    两人一边商议，声音都是越来越低。
    同样的夜色下，官舍东南方向约二十步之远的一栋酒楼高层围窗后，却藏伏着两个黑衣人。
    一人低声焦急道：“郁生离去许久，此时怎地还不回来？”

第四百四十六章 紧锣密鼓辩杀机
    夜色悠悠，两个黑衣人，一个懒洋洋地靠在窗根底下，另一个却紧张焦虑地扒着窗缝不停往外看。
    他们藏身的地方是平城有名的酒楼醉鲜居，醉鲜居格局高阔，又正对着平城官舍，从这边向下望去，不说能将整个官舍内部景象都瞧得一目了然，却也足够大致观察到官舍内部各套院的基本情况。
    在平城，由于瘟疫的突如其来，许多商家都已经是歇业了的，这其中又以酒楼食店为甚。
    其它类别的商铺或还能勉强支撑，可这做吃食的，不说食料价贵，单只一点，如今吃东西，那可是随随便便都有可能吃出死人来的，就这情况，谁还敢开食店？
    瘟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去，平城封城更不知道要被封上多久，有那米面粮油，谁不想多屯点放家里，谁乐意往外头卖？
    就平城几家粮油铺子，那也是被官府押着，如今才不得不限时限量开业的。
    饶是如此，人心不稳，乱象频出，这个问题现实又残酷。即便是宋熠过来了，他手段强势，雷厉风行，可瘟疫一日不能除净，此类问题就同样只能管控，而无法彻底根除。
    而如今，这受到大局影响而不得不暂时停业的醉鲜居，竟成了有心之人行不轨之事的绝好看台。
    这是宋熠都一时未能料到的。
    他虽然想到了郁生很可能还有同伙在外头接应，可他虽细心，却毕竟经验不足，对平城也不够熟悉。
    但这些倒也并不妨碍他此时要做的事情，他与窦思危一番商议，很快将这位禁军校尉送走。窦思危被塞了一肚子信息，竟忘了过问“刺客”之事，一直到走远许久才恍恍惚惚想起来。
    彼时他正在秘密召选心腹，指派前去商丘和京城的人选，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一拍额头，手下人都吓一跳。
    有人连忙问怎么回事，窦思危念头转了转，话没出口，心里倒是嘀咕了一句：“我那宋兄弟，比我精明，比我能干，小小刺客自然是早被他制服了，还用我多事？”
    随即就将这问题丢到了一边。
    这也就是窦思危，这要换一个人，谁会这样稀里糊涂地就将事情放过？
    但稀里糊涂放过有时候也未尝不是一种智慧。
    换言之，如果宋熠真的有意把刺客提出来跟大家一起审问，他当时又何必站那门口，不着痕迹地将人都挡在外头呢？
    宋熠送走了窦思危，再度站到郁生面前时，首先看到的就是郁生那一张被泪水糊满了的脸。
    在旁人是暗箭明刀的几度交锋，在他而言，却像是经历了无数回看不到前路的往世今生。
    此时他已彻底崩溃，即便宋熠再回转到他面前来，与他说话，他也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宋熠说：“郁郎君，郁家如今也未必只剩你一人而已。”
    当初郁家被抄没，顶层的几个“首犯”都被判了斩首，其余成年男丁悉数流放，女眷则被贬入奴籍，四处发卖了。
    彼时郁家姻亲无数，却没有一个肯冒出头来为奴籍女眷做赎买的。哪怕是郁家嫁出去的女儿们，也无不龟缩躲藏，只求不被牵连，至于帮扶娘家，她们有没有心且不说，却肯定是无力的。
    不少烈性的郁家女眷，当时便一根白绫自尽了事。
    而在郁生的记忆里，最深刻的，则是母亲一边疯狂大笑，一边抽了金簪自刺颈心的一幕。
    七岁以下的男童往往也被成年男丁一起带去了流放之地，嫡支的女眷悉数自尽，旁支的那些，郁从微也无心探问，却是不知情况。
    反倒剩下郁从微一个，时年十四岁，既未成丁，没达到自身被流放的标准，也不够年幼，不可能被当做幼童跟着大人们一起流放。
    他们三房，他父亲从来一心寄情山水，全身上下都是不问世事的世外高人做派，简直就跟是随时都要成仙了似的。出了事他依然只知沉默，什么大祸、什么家败、什么流放，到他那里，仿佛全不过是俗世尘垢，不值一提。
    包括他郁从微这个儿子，他也绝不会更多眷顾一眼。
    他心中所思所想，所在意的究竟是什么，这是郁生一直无法明白，又无比渴望去明白的。
    至于郁三太太，他的母亲，彼时她的疯狂与郁三老爷的沉默相对比，则更为显得可怜可怕，可悲可叹。
    郁老爷子死了，郁老太太死了，郁三太太也死了，郁三老爷则只有沉默。在那样群魔乱舞的时候，又有谁还记得他郁从微？
    他究竟在坚持什么？执着什么？
    郁生不停地哭，虽然他哭得没有声音，可他的眼泪却流得无比畅快。仿佛倾尽半生苦痛，也只为这一次将眼泪流干。
    宋熠与江慧嘉对视一眼，两人都明白，郁生这是心志彻底被打垮了。人最怕的，不是野心无限，反而是心如死灰。
    “郁郎君。”宋熠拧着他的领子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又很不客气地将他往旁边一张榻上一扔。
    只见郁生仍然跟失了心魂似的没有反应，宋熠微微皱了眉。
    他步步紧逼，虽然想要攻破郁生的心防，但其实只是希望这个人能为自己所用罢了。他却料想不到，郁生居然这样脆弱，言语攻心，竟能使他崩溃到这样的程度。
    宋熠虽然知道郁家当年的大致情况，但其中各种细节，却是他再聪明也猜不到的。
    不过宋熠也有釜底抽薪之法，他看向江慧嘉：“娘子，既然郁郎君实在不肯配合，你便送他一程罢。”
    一边说话，他一边对江慧嘉眨了眨眼。
    郁生再心如死灰，这个时候听到“送一程”这三个字，仍免不了本能地视线聚焦，并有一瞬间心悸。
    送一程？这是要杀他！
    郁生知道自己的价值，当然也就就会下意识地认为，至少自己一时半刻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再也料想不到，宋熠居然会这样凶残，突兀开口就说要杀他。
    人在得知自己要被杀死的前一刻会是什么感受？
    郁生却是什么都没来得及感受，他只是忽然瞳孔紧缩，心跳剧烈，所有神智瞬间回笼。
    然后他听到一个轻描淡写的女声道：“好，此事简单。”
    只见眼前银光闪过，他猛地呼吸一滞，心口猛然绞痛，脑中只回荡着一个念头：“我也要死了？好，真是好极了”

第四百四十七章 此情旧如初
    再万念俱灰的人，死过一次，都未必会想要再死第二次。
    求生是任何生灵的本能，又何况乎人？
    江慧嘉杀了郁从微吗？当然没有。
    宋熠也不可能真的要求江慧嘉杀人，真要杀人，他自己动手也就是了，他又怎么可能舍得去让江慧嘉为自己手染血腥？
    她的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不过江慧嘉熟通人体结构，比宋熠更能轻轻松松在不伤人的前提下给人制造死亡的假相。宋熠对她的本事很了解，两人相处也极有默契，宋熠这厢一使眼色，江慧嘉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将郁生弄晕后，宋熠也不急着叫江慧嘉再将郁生弄醒。
    他反而脱了外袍，在旁边水盆里净了手，而后忽然走上前来，一把揽住江慧嘉的肩，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就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这一抱委实突兀，与此时气氛实在不合。
    即便两人平日里再亲密的事情都做得多了，可此时宋熠这突然一抱还是叫江慧嘉愣了愣，一时竟生起了几分久违的羞赧来。
    她惊了一下，觉得不自在，语气里不由得便带了几分嗔怪：“你做什么？“
    宋熠只将手收紧，他的身量在男子中都算是十分高大的，江慧嘉饶是不矮，被这么一抱，却也整个身子都嵌进了他的怀里。
    被人用温暖的躯体安全地、温柔地包围的滋味着实太好，更何况这人还是自己最亲密、最信任的那个人。
    “你做什么呀？”
    她又问了一句。
    这一次，她的语气是轻嗔中带着柔和纵容的，如同早春的嫩芽，俏皮而又狡黠地拂过春风。
    宋熠手臂微微一颤，还是没有回答，只将她抱得更紧。
    他的胸腔在震动，手臂在颤抖，然后，他温热中带着微凉的脸颊肌肤从她耳后贴来，又轻轻与她脸颊相贴。
    他终于低低地、短促地叹了一声。
    “娘子！”
    短短两个字，竟仿佛从心渊的深处震颤而出，隐藏了千言万语，无数情绪。
    江慧嘉心尖不由得一动，至此时，此前种种情绪方才尽数回笼，又涌上心头，涌上喉间。
    “啊”她轻轻应了声。
    忽然一抬头，恍恍惚惚地就先看到了他坚毅的下巴，微微抿起的嘴唇。
    宋熠是生得极好看的，但他身上又永远存在着一种远比俊美容颜更具力量无数倍的东西。
    他又轻唤一声“娘子”，喉结动了动。
    江慧嘉忽然从心房到灵魂都是一颤。
    这一刻，他的情绪忽然传递过来，与她的心灵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动人之极的互通。
    是了，宋熠没有更多言语，可江慧嘉却仿佛懂了他的心绪变化，更恍惚明了他突然的举动是因何而来。
    宋熠他是在后怕！在自责！在感受失而复得的喜悦，在体会无能为力的懊丧！
    从郁生到来，再到最后交锋结束，虽然看似他们是大赢家，可最初的惊险却也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只不过由于后来的反转，再加上其间翻新出的信息量委实太大，以至于江慧嘉自己都忽略了先时的惊险。
    然而江慧嘉忽略了，忘记了，宋熠却记得！
    她已经不去在意的磨难，宋熠为她在意着，她以为已经炼成百炼金钢的内心，宋熠为她柔软着。
    “娘子。”宋熠捧起江慧嘉的脸，在她光洁的额前印下了轻轻的一吻，“此事非同小可，为防万一，除去窦兄那一路，还须再布一根暗线。”
    虽然嘱咐了窦思危暗中行事，但在宋熠这里，其实他却认为窦思危不管怎样秘密行事，只要有心人有意查探，都不可能将他们忽略过去。
    毕竟平城这边拢共也只有窦思危统领的这么一营禁军，他们的目标太明显了。
    或许在与敌人的斗智斗勇中，他们能有机会冲出一条险路，但不乐观地想，这个可能是有，却几率太小。
    宋熠不怕赌，却不愿意在明显胜算极小的情况下盲目去赌。
    江慧嘉向来懂他，这时也立即明白：“你有人选了是吗？”
    “不错。”宋熠道，“娘子认为，刘思源如何？”
    刘思源！
    江慧嘉眉梢微微一挑，脑海中浮现出那少年机灵的眉眼，一瞬间心头竟有一丝复杂。
    刘思源最初死缠烂打要赖在她身边做学徒的时候，江慧嘉其实是不喜欢他的。他聪明过度，有时候总是难免给人几分油滑的感觉。
    江慧嘉的性情也并不死板，但相对来说，她也确实会更青睐从某方面来说更具备憨厚特质的人。
    比如白果，她有许多缺点。例如冲动、例如鲁莽、例如头脑简单等等。但她胜在忠心，她头脑简单，一方面来说是坏处，可另一方面又是好事。
    一根筋的人心思纯净，在学东西的时候也特别能专心一致。以白果的资质，要成为大医是不可能，但江慧嘉需要一个合格的助手，她却非常合适。
    “思源性情跳脱”江慧嘉说了一句，本是有要反对的意思，可反对的话说到一半，她却又自己住了口。
    刘思源真的不合适吗？
    他聪明机灵，如今也年满了十四周岁，按虚岁来算，他都十六岁了。古人早熟，十六岁的少年很可以独当一面了。
    偏偏刘思源长得慢，个头矮，模样儿青涩，一直都是一副小学徒的样子。他这个样子，虽然是在这样敏感的时候，但他就算单独离开，通常也不大可能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宋熠放开揽住江慧嘉的手臂，转而与她手掌相合，轻轻握了握。
    他道：“思源虽不易引人注意，但此事也绝不轻松，恐有危险。我自会详细与他分说清楚，由他自己决断是否参与。”
    说到这里，他终于放开江慧嘉的手，转而又走到塌边去将郁生提起来。
    宋熠的臂力本来就大，后来江慧嘉给他治疗双腿，曾用回天十三针激发过他身体潜力，如今他的力气就更大了。郁生清瘦宛若女子，宋熠揪着他后领子将他拎起来，竟是轻轻松松。
    江慧嘉看他动作，好奇起来：“三郎，此人你要怎样处置？”

第四百四十八章 入口毒药亦良药
    说到要怎么处置郁生，其实宋熠并没有太好的办法。
    如果仅仅只是需要从郁生口中问到有关于他背后之人的情报，其实郁生要是不肯配合，宋熠是不吝于动刑的。
    但宋熠真正想要的却不仅仅只是情报，他还看重郁生身为郁家人的价值。
    郁至海当年毕竟是做到过尚书左仆射的，郁派门生当年也是遍布天下。即便后来郁家被抄，其后众多依附者或是落马，或是被降职，又或者是转投了其它派系但其中总有漏，又或是隐藏得极深的人物，心向旧主。
    这些就是郁生的潜在价值，而这个价值，不单是宋熠看到了，郁生如今投靠的那位，也必定是看到了。
    而要想利用这个价值，强逼硬迫显然不行，还需郁生自己甘愿方才是上策。
    宋熠只是有一点不太明白，既然郁生的价值这样大，他背后的人又为什么竟然会将他放出来，行如此危险之事？
    安安稳稳地将人放在大后方，该用的时候用，该藏的时候藏，这才是最合算的做法不是吗？
    宋熠顺口便将心中疑惑说出：“此事说来，我倒着实是有些不解之处。”
    江慧嘉想了一想道：“过河拆桥？”
    她脑洞大开，想起从前偶尔瞄过的一些狗血剧。剧情里总会有某个家破人亡的遗孤，拿着家族最具价值的某种秘密名单，一边被人像蜜蜂逐花般追逐，一边在种种惊险追杀中伺机光复。
    而这份名单就是全剧最重要的道具，其迷之魔力往往极不合理地具备有历史剧中和氏璧、武侠剧中屠龙刀般的恐怖吸引力，让世人为之疯狂
    等等，她的脑洞好像真的开太大了。
    江慧嘉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样严肃的时刻，偏偏极其不严肃地思想跑马了起来。
    大约是因为，她确实不适合长时间地深沉忧虑那一套。
    前世的时候，她至少有十好几年的时间是在提着脑袋过日子，那种不断与死神赛跑的滋味都尝过了，她也没有颓废忧虑，终日惶惶。那样的日子都过来了，又还有什么是能让她害怕的呢？
    江慧嘉笑了笑，微微歪头：“比如说，郁家曾秘密留下过某份派系名单。名单上不但有派系人物名号，还有掌控他们的方法。或是某种恩情，或是某种把柄，又或者是其它？”
    她的语气里带着不确定，甚至是带着调侃的。
    宋熠怔了怔，煞有介事地点头道：“然后这份名单已经被郁生背后之人掌控，他既得了名单，郁生便没了价值，因此他只将郁生随意利用”
    江慧嘉在心里默默为宋熠点赞，嗯，她家宋郎果然是古代新思潮达人，瞧这脑子多灵活，她开个玩笑说上句，他便能十分像模像样地跟她接下句。
    两人一起相视笑了起来，陡然间都在此时感受到了一股难得的轻松。
    纵然前路艰险，如深渊茫茫，好在身旁终归有这一人相伴，生死相许，又有何惧？
    笑过了，宋熠道：“娘子所言，倒也并非全无可能。可以记着，以备后来查证。至于郁从微此人，究竟应当如何处置，此时我倒有个法子。”
    他的脑子的确转得极快，片刻间，不过是与江慧嘉几句闲说，此前还略有些思绪混乱之事，他霎时就全然理清。
    先前他叫江慧嘉假装去杀郁从微，那时他其实就已经是在进一步谋算郁从微的内心。
    人总是容易在生死之间堪透一些事情，又何况郁从微此前本就已经心灵崩溃，有求死意向呢？
    只不过在宋熠看来，就算他此前步步紧扣，谋算得再好，可人心终归是不可控的。他也不能全然保证郁从微这一回“险死还生”后，就真的能照着他计划的方向来给出反应。
    凡事都有意外，宋熠只是习惯将意外降到最低。
    他从此前的片刻犹疑，到此时的心思通明，其间曲折颇多，但时间上倒真没过多久。
    他低声与江慧嘉说出计划，江慧嘉立即道：“你要自己亲自去？”
    宋熠道：“不会耽误太长时间，我也会带上人手，若实在有所不便，我会立即回转，再见机行事。”
    江慧嘉知道不能阻拦他，心里虽然担忧，但她嘴唇微张，却到底没有多说。
    她又从袖袋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药瓶，走前一步捏开郁从微的口唇，从里头倒出一颗小小丸药塞到他嘴里。
    这是她用特殊手法炼制出来的特殊药物，她自己随便起了个名字叫消雪丸。
    宋熠问：“娘子，你这是？”
    江慧嘉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是特殊的毒药，名叫消雪丸，郁生此时服药，待他醒来后再过半刻钟，必然心悸难忍，心跳失衡。到那时，你再将解药给他一颗。告诉他，服我消雪丸，此后每隔半月都必将心痛近死，唯有按时服用特制解药，方才能得短暂安宁。”
    宋熠一惊：“竟还有这样的东西。”同时不免用佩服的眼神看向江慧嘉。
    这种药物，若是用来控制敌人，那真是有效极了。
    宋熠都想不到江慧嘉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东西来，他平常虽然与江慧嘉很亲密，也常翻看她的医书，但却也不会事无巨细，连她每天炼些什么药都清楚了解。
    这时候，江慧嘉这么一说，他也就信了。
    然而事实上江慧嘉本来不过是胡说八道的啊！
    “”江慧嘉默然了片刻，噗嗤笑了，“好啦，我连宋鹤轩都能骗到，想必到时以宋郎你的本事，要骗一个郁生，也不会有半点问题呢！“
    宋熠：“”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
    嗯，要叫宋熠这样的聪明人露出这样片刻懵然的表情，那可真是不容易啊。
    江慧嘉倒也不再卖关子，抓紧时间道：“其实也是叫消雪丸，待我过后取出郁生体内银针，再过半刻钟后他会醒。”
    又解释消雪丸：“消雪丸以蟾酥为主药，我配制出来，原是用做解毒止痛之用的。但主药蟾酥毒性本强，若用做治疗恶疽之类病症，以毒攻毒，效果自然极好。但若是本来无事之人服用，却反而会中毒。“
    又道：“当然，只服一次，并不会当真致命，即使不用解药，一时半刻之后，人体也会自愈。嗯，什么必须半个月用一次解药的说法，也是骗你的啦！“
    想着小时候看电视，电视里总会有这样“神奇”的毒药出现，某些魔教教主之类的人物，总会用这样的毒药控制下属。彼时的小江萱可是觉得惊奇得很，还曾缠着江老爷子，问他能不能配出这样的毒药来呢。

第四百四十九章 杀人无形不用药
    说到“江湖毒药”，对江慧嘉而言，这个东西在她的记忆里还真是颇有比重，值得一书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江湖毒药”这个东西，在小江萱的童年里，曾经作为敦促她认真学医的某种“重要道具”，颇具存在感，很值得回忆书写。
    前提过，江慧嘉幼时上的第一堂医学启蒙课，就是跟点穴有关。
    中医的学习其实枯燥又繁琐，光是数千种甚至超过一万种中药材的药名、药理、药性的记忆就已经足够恐怖了。
    更不必说，还有数不清的病例，变幻莫测的脉象学，复杂深奥的病理辨证等等。
    江老爷子书房里足有十大柜子医书高高地从地板一直起到了天花板，可想而知，小时候的江萱在看到这样一书房书的时候，会对中医产生多么巨大的恐惧心理。
    好在江慧嘉小的时候也跟同龄的许多八零后孩子一样，对刀光剑影高来高去的武侠片总是特别感兴趣。
    都是看着特效式武侠片长大的，谁还没几个侠客梦呢？
    侠客们一白衣，一长剑，或琴或箫，翩若惊鸿来，孑然一身去。
    若有恩怨，弹指点穴，挥手拂剑，何其潇洒？
    当然，江湖上有恩怨情仇，有刀光血影，就总少不了各种各样的江湖名医。
    诡异派的如“杀人名医”平一指，傲娇派的如“蝶谷医仙”胡青牛，常规派的如“阎王敌”薛慕华
    对了，还有星相医卜无所不能型的黄药师，飘飘欲仙同样十项全能的无崖子等等。
    这些就不必多提了。
    总之名医们又会点穴又会治病，还能炼制各种各样的毒药神药。
    简直棒得不得了，能干得突破天际。
    那么了不起，那么有意思，小江萱也想学呀！
    江老爷子告诉她，要学点穴？好啊，跟我学中医！要学炼药？好啊，跟我学中医！要学内功？好啊，还是跟我学中医！
    江老爷子的安利，简直跟不要九九八，只要九十八，武林高手带回家的电视广告一样厉害。
    不，其洗脑效果，比那还要厉害！
    年幼无知的小江萱，就这样被拐上了贼船。
    结果呢，呵呵！
    现实告诉你，点穴就真的只是点穴，神奇是真的很神奇，可惜就是达不到武侠片里点穴技能那样的神奇程度。
    炼药也确实是炼药，可惜江老爷子不炼毒药，他是医生，不是怪医，只炼救人的药。
    至于内功嘛，练不出传说中“气感”这种东西的养气口诀，到底是不是能叫内功，那就见仁见智咯。
    小江萱含着泪，觉得自己可能是学了个山寨的中医
    江慧嘉对宋熠道：“药不可以乱吃，这句话你一定听过啦！”
    就算是治病的良药，如果不对症，都有可能吃死人，又何况消雪丸的主药蟾酥本来就有毒？
    其实是药都有三分毒，不单西药，中药也是如此。
    在现代，中西医分科，西药见效快，然而总是容易有副作用，而中药见效虽慢，却胜在药性温和，有时候即便不治病，当补药吃也很可行。
    这就常常给人造成一个误区，以为中药很安全，没有副作用。
    可实际上真的是这样吗？
    在大部分情况下，的确是这样的。
    但这个世上，有毒，并且毒性剧烈，分分钟能毒死人的中药也是不少。
    中医的用药法子里，以毒攻毒这一块，也是占很大一片比例的。
    就说到五毒，蟾蜍、壁虎、蛇、蝎、蜈蚣，这么恐怖的五种动物，中医却能拿来入药。
    还别说，这五种中药都还挺常见呢。
    中药也并不都是见效慢的，江慧嘉就曾经收治过这样一个病人：对方中风半瘫，在某大型综合医院用西医治疗近一月，最后也不过是勉强稳定脑出血症状，半瘫还是半瘫，又添了个神智狂乱的毛病。
    因为精神不受控制，该病人日日只在家中胡言乱语，往往毫无理由便癫狂发怒，他自己也受罪，病人家属也是苦不堪言。
    求到江慧嘉这里，江慧嘉便给开了一味安宫牛黄丸。
    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味中成药，病人只吃了一粒，不多时便狂态消减，到第二日，偏瘫的半边身体有了动静，此后一日更比一日神智清醒，其恢复之迅速，比起之前用西药时总不见效的煎熬，简直堪称神奇。
    然而听起来不可思议，可事实就是有这样神奇。
    只可惜安宫牛黄丸成分贵重，在现代的时候，这药便算得上贵价。而到了古代，因其中牛黄、麝香这两味药材委实珍贵难得，要想大批量制作这安宫牛黄丸，则更是不可能了。
    当然，安宫共牛黄丸虽然是神奇的急救神药，却也并不事事对症。
    要是不对症，却误吃安宫牛黄丸，呵呵，那后果可就不好说了。
    所以，中医要杀人，那真是杀人于无形。只需精妙应用生克之道，保管能叫人死得比真正病死还像病死，谁又能查出痕迹来呢？
    江慧嘉此番拿了治病救命的消雪丸当毒药用，一时心里倒是大受启发。
    宋熠袖手接了江慧嘉另给的一瓶止痛丸当做消雪丸的“解药”，听她言语，便轻笑一声道：“小生今日可记住了，此后不论得罪谁，都万万不能得罪娘子，否则一旦娘子给我乱吃药，那我可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啦！”
    江慧嘉斜睨他：“我要谁死，还须得给他乱吃药么？便是不用药，本神医也有千万种法子能叫人死得无影无形！所以”
    “所以小生此行必定快去快回，平安归来。”宋熠作了一个揖，目光脉脉温柔，“绝不给娘子生气的机会！”
    随即不再儿女情长，拎了郁生再不迟疑，一推门，他跨步而出，再一关门江慧嘉轻轻吐出一口气，目送了他的身影消失。
    她心脏微微急促地跳着，的确不是不担心的，但她也很快就自我调节好，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刚刚的灵光一闪上。
    药物生克，变化万千，她是不是可以用一种更有效的方法来治疗鼠疫呢？
    鼠疫的本身虽然极具多样性，最好要将每一个鼠疫病人区分开来，变化用药，才能达到最佳治疗效果。
    可如今的现状却是病人多，医生少，疫病扩散快，而药材却是有限的
    那么假如能有某种药物，具备安宫牛黄丸一般的针对性特效，凡是症状轻的，吃上几粒即能得到控制，症状重的，亦能有所缓解。如此一来，不论医患压力都能极大减轻，此番平疫，大约才是真正能有希望。
    江慧嘉微微深呼吸，一边疾速开动大脑，一边却又缓行几步，将手轻轻放到外间门上。

第四百五十章 危机四伏辨真假
    江慧嘉深夜推门，倒不是要做旁的，只是想趁此时间先去看看白果。
    此前郁生假扮白果来敲门，江慧嘉那时就担心白果的安危。只是先前所有事情都发生得太快，她应接不暇，直到此时才得空来追究。
    江慧嘉心里微微沉坠着，快步走到白果房门前。
    最好白果无事，否则即便郁生的存在再有价值，江慧嘉也必会与他追究到底！
    她深深吸一口气，却没打算吵到别人，只轻轻地推开白果房门。
    白果是江慧嘉的贴身大丫头，江慧嘉虽然不要她伺候守夜，但她房间的位置离江慧嘉与宋熠的房间却是极近。
    轻轻一推，门开了。
    室内黑黝黝的，只窗边隐隐透着来自天际的微淡星光。
    紧张中的江慧嘉却忽然听到极轻的鼾声从墙侧床边传来！
    “呼……呼噜噜……”
    白果这丫头居然在打鼾！
    江慧嘉：“……”
    她几乎是全身都僵了一下，这才快步走到白果床边。
    这时终于看清了，只见模糊夜色下，一个穿着中衣的壮丫头四仰八叉、摊开手脚躺在床上，一床薄被被她蹬开了大半，只余一小截缠在她腰腹间。
    饶是如此，她还在无意识地间或蹬脚踢被子，仿佛不将这床已经岌岌可危的被子蹬下床，她就决不罢休似的。
    这睡相，何止一言难尽！
    江慧嘉：“……”哭笑不得好嘛？
    到底是大大松一口气，又觉得宁愿看这丫头蠢得一言难尽的睡相，也好过看到她真正受到伤害的样子。
    再往四下里一扫，只见旁边一张条凳上随意搭着的是白果的外裳外裙。
    这套衣裙正是她今日穿过的，先前郁生假扮白果时，穿的也正是一套与这一模一样的裙衫！
    而既然郁生的衣裳不是从白果这里偷来的，便可想而知，郁生与其背后之人怕是早关注她与宋熠许久。
    否则又怎会连她贴身丫头的衣裳都仿造一模一样？怕是早就准备着，只等抓着机会就要对他们不利呢！
    江慧嘉心下默默思量，一边将这细节记在心里，一边又将手搭上白果的脉门，轻轻为她探了个脉。
    确定白果的确没有任何问题后，江慧嘉也无心惊醒她。
    这丫头平日倒也不会睡得这么沉，今天却睡成这样，可见今日过得着实是辛苦。
    江慧嘉便提了一片被角，将整个被子拉起来，然后轻轻地盖在了白果身上。
    做了这些，她就打算回去再继续思索之前设想过的特效药。
    制药这个事儿，经验和功底是底气，但灵感也必不可少。
    江慧嘉本来没有头绪，可经过方才，睡意是给折腾没了，灵感反倒来了一些儿。索性便趁着有思路，再熬一熬，说不定反而能有突破呢？
    一边想着，她脚下却停了停。
    “等等……”江慧嘉心中暗忖，“不对劲……”
    不知怎么，虽然从推门进白果屋子，到此后的一番查看，明明是没有发现哪里有任何异常的，可这会儿都准备要走了，江慧嘉心里反倒生起了几分莫名的别扭感觉来。
    “是哪里不对？”她默默思量，又忍不住微微回头，目光若有似无地又一次从白果床边掠过。
    白果仍旧睡得呼噜呼噜，这没心没肺的姿态与先前一般无二。
    江慧嘉按捺住心中的焦躁不安，强作若无其事地又往床边走回了几步，一边似做无奈地笑叹：“这丫头……”
    这时出声，却是为了防止床上的白果倘若真有不对劲的地方，那么她此刻睡相只怕是假装。江慧嘉假意笑叹，则不过是不欲打草惊蛇，故而以此迷惑对方罢了。
    就算床上的白果其实正常得很，并没有真的哪里不对劲，这也不算多此一举。总之小心一点，才是万全之举不是么？
    江慧嘉目光移动，忽地再次落在落在床边条凳上。这条凳上搭着一套衣裙，正是白果白日里穿过的那套衣裙！
    这套衣裙，这套衣裙半新不旧，裙角甚至还带着些许暗淡的污渍。
    江慧嘉心头似有电光闪过，此前被掩藏在重重迷雾后的警兆终于划破阻碍，在她心中清晰呈现。
    是这套裙衫不对！
    虽然白果白天穿过的正是这样一套裙衫，可现今是什么天气？这可是春末夏初时分啊！
    这一日奔波，再加上后来的劳累，白果回来洗漱后能不换衣裳？
    更何况江慧嘉先前还特意叮嘱过，接触过病人，回来洗漱务必要精心，穿用过的衣物就算受条件所限不能都烧掉丢掉，也至少要煮过晒过，又哪能一夜过去还穿之前的脏衣服呢？
    江慧嘉心跳一时加速，同时心中无数念头划过。
    先前郁生的出现已经使她对身边诸事都有了警惕，此刻发现了白果这里的异常，她自然会多想几分。
    是白果不听吩咐偷了懒才没把脏衣服换下去洗？是江慧嘉杯弓蛇影想太多，小题大做？还是说，白果这里确实发生了什么不可测的异样之事？
    江慧嘉心中念头虽多，这时却没有分毫犹豫。她一边似做无事地重返白果床边，一边出手如电，右手五指一扣，就猛地扣到了白果大敞在衣领下的脖颈处！
    江慧嘉的动作可以算得上是极快了，加之她平常多有强身之举，又因自身精神异力的缘故而五感格外敏锐，这样一击倘若换做任何一个不曾刻意锻炼过的人都必定是躲不过去的。甚至因为她出手突然，就算是来了一个训练有素的练家子，也未必能反应得过来。
    事实上，此时躺在床上的白果也确实没能躲过她这一扣。
    然而江慧嘉早将精神提起，此刻她五感全开，眉心鼓动的精神异力更是全力向身周笼罩。室内虽是光线微暗，这四周一切却早呈现在江慧嘉眼中，巨细无遗！
    江慧嘉发现了！就在她五指将要扣到白果脖颈间时，白果的双手陡然紧捏成拳，她颈项两侧的肌肉甚至微微地跳动了片刻！
    虽然这位“白果”很快放松了下来，甚至她还不着痕迹地放松身体，口鼻间鼾声依旧不断，俨然一副睡得深沉，什么都不曾察觉的模样。
    可瞬间的破绽终于泄露。
    床上这个，真的还是“白果”吗？

第四百五十一章 连环杀机施辣手
    “呵……”江慧嘉轻轻地低笑了一声。
    笑声微微回荡，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怖。
    夜太深了，显得十分寂静，远处院子里似乎还悾悾地回响着护卫巡逻的足音。
    当然，说是寂静，这官舍实际上是并不曾真正寂静的，这座小小的平城更不可能真的寂静。
    夜深时，不知道多少人家在为突来的疫病痛苦垂泪，辗转难眠。又不知道有多少风波，在寂静中悄然聚集。
    只是黑夜总是容易模糊人的感官，不论是远处的不平静，还是近处的凶险，都在这夜色下模糊成了一团汹涌难辨的暗潮。
    江慧嘉低笑了声，手上没有分毫迟疑，一旦扣住了“白果”的脖颈，她的五指便用力收缩起来。
    这完全是一副根本不管对方是谁，也根本不管自己有没有错辨，就要直接将人掐死的架势！
    江慧嘉的手劲又极大，她的这双手本来就是要拿手术刀的，很是特意锻炼过，再加上她熟知人体构造，要单手掐死一个没有反抗的人，那真是便意得很。
    床上的“白果”终于显出了活人在遭遇突然窒息时的瞬间反应，她忽地睁开眼，并震惊地从喉咙中发出“荷荷”声。她的双手更是猛地上翻，抓住江慧嘉掐在脖子上的手用力向外拉扯。
    在这个时候，她还不忘惊恐地看向江慧嘉，用谴责的目光看向江慧嘉。
    她的神情，仿佛是在说“娘子你为何如此”？
    如果她是真的白果，一定能令江慧嘉愧疚后悔。
    “呜……唔……”“白果”一边奋力张口，似要说话。
    江慧嘉却不做分毫放松，她的手的稳的，她的目光是冷的，幽幽夜色下，她看向“白果”的眼神甚至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
    不错，江慧嘉本就是见惯死人的。
    她不消用任何威逼利诱的言辞来恐吓对方，也不需疾言厉色地审问。她只要拿出看一具尸体，一具解剖台上的尸体的目光看向对面之人，必然，任何一个人在此情此境，这样的目光下，都无法不深觉恐惧。
    比凶神恶煞、残酷暴戾的目光更可怕的，往往不是更加的凶恶，反倒恰恰是这样淡漠寻常的平静。
    “唔……唔……”白果身上开始冒汗，死亡的阴影已经毫无悬念地将她笼罩。
    她身体颤抖，腰上忽然一使力，一腿向上抬起，恰如一道疾鞭，猛地砸向江慧嘉头脸！
    这个白果，果然是有功夫在身。
    然而正所谓先机一失，步步错失。
    江慧嘉本身虽然五感敏锐，力量也大过寻常女子，但她并没有练过什么功夫在身，如果是正面遭遇这样一个练家子，她真未必能敌得过对方。
    可偏偏在最开始最有可能挡住江慧嘉的时候，“白果”并未出手，到这时江慧嘉先手已占，对方要再翻盘，又哪有那样容易？
    江慧嘉早等着她反抗呢！
    眼见这一腿鞭过来，江慧嘉另一只手就倏地迎上。
    她这一手错来，指间夹着银光，便如暗芒突生，瞬间刺入对方足踝三足里穴。
    迎面来的这一腿鞭就猛地折下，自然落空。
    却听得“咔嚓”一声，竟是因为这违反人体筋骨的一折，对方腿骨硬是在这一折落的瞬间，给扭断了！
    “荷……”白果的喉间发出了扭曲的，痛苦的呼声。
    她怒目圆睁，瞪向江慧嘉。
    江慧嘉却更进一步，手上银针继续，连续扎入对方身体各大要穴。
    这一出手，江慧嘉是要彻底废去对方的行动能力！
    这个世界的练家子，其中未必没有武艺高强，力大无穷，可以做十人敌，甚至是百人敌之辈，但再厉害的高手也还是要遵从人体极限的限制。
    江慧嘉前世曾经看过的一些武侠中描述的那般，或内功深厚罡气外放，或飞檐走壁凌空虚渡之类的人物，却是并不存在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江慧嘉孤陋寡闻，见识短浅，或许那样的人物其实存在，只是江慧嘉不知道而已。
    但不管是真不存在还是假不存在，至少此时此刻，有银针在手，能够制得住眼前这个“白果”，也就够了。
    江慧嘉没有留手，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对方可未必是只兔子呢！
    索性江慧嘉又在白果房里翻出一段绳子，将眼前的“白果”结结实实捆缚起来。这还不止，她同时还将对方手脚俱都扭得脱了臼。
    整个过程中，江慧嘉不发一言，面色冷漠平静，还是那副浑然不像面对活人的神情。
    这般模样着实显得可怖，“白果”神色微妙地几番变动，终于低下头去默默垂泪。
    此时江慧嘉的手早已经离了“白果”的脖颈，不再掐着她了。她得了一时松缓，已经可以开口说话。
    但江慧嘉却并不主动询问她什么，也没有半点抓了人就要审讯的意思。
    相反，她将“白果”捆缚起来后，就从自己袖袋里头抽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末了，擦过手的手帕被她轻轻扔在地上。她一转身，竟然将“白果”就这么捆着丢在床上，然后自己往门外走了！
    此时窗外树影微摇，忽地更远处的天际一片墨云移开，被遮在云后的月光探出半张脸来。
    乍然明亮的月光透过窗影照在江慧嘉微侧的小半边脸颊上，朦朦胧胧的，只显得她如玉的肌肤上泛着微光，清清盈盈全无半点瑕疵，竟浑然不似真人。
    被捆缚在床上一边暗自愤怒恐惧，一边又在心中琢磨着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审问”的“白果”见此情景，不知为何心中就是一冷，陡然打了个寒战！
    她再也按捺不住，一开口便是嘶哑声：“娘子为何……如此？白果……哪里错了？”声音里头带着哽咽，一句话说出，几乎难以为继。
    殊不知江慧嘉种种动作就是要等她先开口呢，真要没有审讯的意思，又哪里还需捆起来留她性命？直接杀了不是干脆！
    这个时候谁先开口，显然谁就失了主动。
    江慧嘉停下脚步转过身，也不再靠近“白果”，而是取了旁边一张小凳，从容坐下。这才目光看过去，道：“你是谁？”
    一而再，再而三地有人假扮白果到她身边来，这是幕后之人跟她身边这么一个小丫头死磕上了，还是另一出连环计？

第四百五十二章 “江神医”毒嘴说恐吓
    “我……”“白果”被捆紧的身躯靠在床壁上微微颤抖，嘴往下撇着，面露委屈与茫然，“娘子，我……奴婢是白果呀！”
    纵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她竟也还是要继续将自己“白果”的角色扮演到底。
    江慧嘉却没有与她过多纠缠的意思。
    眼下这个可不是郁生，因是有心要收服郁生，所以之前面对郁生时，江慧嘉和宋熠是劝说多过于恐吓。而到了眼下这个“白果”这里，江慧嘉一来已经因为之前的折腾而失了耐心，二来也因对象不同，所以有意换个法子来应对。
    在语言的战争中，最忌讳被对手牵着鼻子走，因此江慧嘉完全不与她争辩她到底是不是真的白果。
    江慧嘉只道：“在京城，有人称我做神医。当然很惭愧，生死人肉白骨才能叫做通神，我不过是能为人开个胸，缝一缝心脏，勉强救回来几个将死之人，哪里就能称得上神医呢？”
    她像闲聊般道：“霍崇的病例你是知晓的罢……他心脏中箭，我便划开他的胸膛，切开他的心脏，帮他拔了箭，再为他缝好心脏与胸腔，如此方才勉强将他救回。”
    “唉……”说着，江慧嘉倒是幽幽叹息了一声，“再是缝好了，这心脏终归是破损过，不如完好的心脏好用呢。霍郎君经我之手，纵是得回了一条性命，却终归健康有损，不能真正复原，实在叫人遗憾。”
    她话音未落，双目已定定地注视向“白果”，视线却缓缓滑落，最终停在了她起伏的胸口。
    虽是盯着人家的胸看，当然，江慧嘉可没有轻薄对方的意思。同为女子，“白果”也不觉得江慧嘉是在轻薄自己。
    然而此时此刻，“白果”却又觉得，宁愿是对方在轻薄自己，也好过……好过此时、此种无法言说的诡异。
    她心中生起了堆满毛刺般的可怖感觉，终于忍不住，颤声道：“你……你看什么？”
    江慧嘉微微笑道：“你的心脏不错。”
    心脏不错？不错什么？
    “白果”只觉得全身汗毛都炸了起来，手脚冰凉，心口发慌。她拼命想用沉默应对，拼命告诫自己镇定，然而她的意志竟不能压制此时的恐慌。
    “什么意思？”她听见自己大声喊，“你什么意思？”
    江慧嘉认真地，用学术的态度与她探讨：“将你的心脏取出来，为霍郎君换一颗心脏，你觉得这个法子是不是好极啦？”
    白果只张着嘴，欲要大喝，然而“啊啊”的声音却竟然硌在她喉间，怎样都发不出来，最后只变成几声变调的气音。
    她又想嘲笑反驳，斥骂对方胡说八道、荒唐无稽！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隐隐约约的，她竟然相信这样的事情真的可以做到！
    她更想痛斥对方祸乱纲常，妄行妖法，可是如果对方真的有这样的妖法，她还敢骂吗？她还能骂吗？
    霍崇心脏中箭都被救活了回来不是吗？这种事情，如她今日此时，既然出现在这里，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嗬……”“白果”喉间不停地发出声音，却竟然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江慧嘉只是平淡地望着她，仿佛全然不知自己说出的是怎样惊世骇俗的言语。
    又道：“你也不必担心，我的手艺虽然不是顶好，但霍郎君那颗心脏，既然缝好了，便还是能用的呢。换了心脏以后你也仍旧还能活着，我便可以将你养起来。”
    到这时，江慧嘉的语气终于有了些许变化，平淡之中她又平添了些许喜悦与憧憬。
    她很是期待道：“往后我若再碰到疑难病人，若是患者眼睛治不好啦，我便摘了你的眼睛换出去，若是患者手脚坏了，我又能用你的手脚来换……人没了心脏不能活，可是肾有两颗，换出去一颗也还能活得好好的呢。还有肝、脾、胃、肺……”
    一边说着，江慧嘉的手终于抬起来，每说一个脏器，她就一边点到对方身上相对应的位置。
    “白果”浑身冷汗，上牙咬着下牙，抖动着“咯咯”作响。到这时，别说是出声说话了，便是一点声气儿，她都不能再发出。
    此时的江慧嘉在她眼中，俨然已经与妖魔无异。
    当然了，江慧嘉才不会告诉对方，她其实只不过是在瞎恐吓人而已呢。
    换器官？器官是能随便换的吗？不用考虑血型配比问题？不用考虑各种的术后排异？不用担心如今医疗条件下很大可能会出现的种种感染？
    好吧，就算这些都不考虑，当她运气逆天，经手的病人连逻辑都不要了，通通都能治好，她……江慧嘉也还是有医德底线的呀！
    活体取器官这种事已经到了反人类的程度，任何一个握着手术刀的医生，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应该触犯这个底线！
    嗯，纯粹拿来当嘴炮吓唬人，还是吓唬敌人的情况除外。
    还别说，她还真是头回发现，自己的嘴炮技能居然能有这种程度的杀伤力！
    瞧把人吓的，不比凶神恶煞地放狠话威胁人有效果多了？
    江慧嘉一边暗暗满意，一边还准备再接再厉。
    正在她思量着，说完了换器官，是不是还要再说说解剖学，只见对面的“白果”抖到一定极限，终于极恐惧地说出话：“不！我……神医！江神医，我什么都说！我有许多话要说！我都说！对了，我不是白果，我是……我是……”
    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好不容易说出来，又颤抖着：“我是……我是……是我家主人门下，纸……纸鸢！”
    纸鸢什么？
    她哆哆嗦嗦，在江慧嘉的“微笑鼓励”下，终于艰难地说出一些信息。
    纸鸢不是真的纸鸢，也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许多人的名字。
    此时的“白果”，是纸鸢十四。
    纸鸢十四抖着声音说着话。
    一张暗沉不到边际的大终于在此时，如同那浓雾中终于挣脱无边迷蒙的一线山脊，露出怪石般的些许嶙峋。
    江慧嘉表面轻松，心里其实是紧绷着地听她说着这一切的。

第四百五十三章 细思量最怕是人心
    作为只有编号存在的死士，纸鸢十四知道的其实也并不多。
    但通过只鳞片爪，却也足够使人窥见其背后惊天动地的巨大波澜。
    “我等并不知晓主人身份，上使说，我只扮演白果，牢牢跟随江神医您便好。”
    纸鸢十四很紧张，江慧嘉看得出她是真的被吓得够呛。
    她战战兢兢地说了自己模糊不清的来历，大约是害怕江慧嘉嫌她透露的信息太少，还要挖她心脏，又绞尽脑汁回忆。
    “纸鸢共有三十六号，但主人门下还另有许多其它与我们相同又不同的属下。我”
    她怎么样呢？她知道得太少了。
    她只知道主人门下死士无数，纸鸢部的三十六个编号只不过是其中极渺小的一部分罢了。
    他们直属同部曲的一号上使统领，往往只接受单向命令，相互之间更不许交流，可谓规矩极严。
    江慧嘉循循善诱地问：“你那上使叫你跟着我，那若是跟不上了该如何？是不是要绑我走，或干脆将我格杀？”
    她还在考虑这个纸鸢十四和郁生背后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主子，就听对方颤声道：“上使说，不论何种情况，哪怕是南京乱了，平城乱了，都令我务必跟紧神医您，并保护您安全”
    她还在企图表达自己的“善意”。
    但江慧嘉却迅速捕捉到了重点，此时心里再不能有分毫侥幸。
    平城要乱，应天府要乱，甚至是整个大靖江山都要乱了！
    她竟然没有觉得十分紧张，只是感觉胸口仿佛压着什么，在这一刻，格外沉得坠人。
    这一切其实也都早有征兆。
    只是离京之前的江慧嘉对这些东西毕竟接触不深，因为当时的思虑都被突来的疫病占据，所以竟没有料想到，自己到了应天府以后，真正要面对的，这最可怕的敌人竟不是疫病天灾，反而是至今仍然未曾全露庐山真面目的“人祸”！
    这只能说是她的政治敏感度不够，看事情本能地只站在医者的角度去考虑，又怎么会想到，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疾病，而是人心呢？
    事实上，大靖朝的内部早就漏得跟个筛子似的了，昌平帝对朝政的掌控看似有力，可架不住他本身孤家寡人又年老体衰啊！
    掉牙的老虎多么容易惹人觊觎，虎视眈眈的豺狼们又岂能不伸出爪子去试探？
    一旦对方稍露颓势，就必然要蜂拥而上，奋力撕咬。
    谁不咬谁就落后，就等着被后来者撕扯干净吧！
    早前太子被刺，就已经为这一切动乱拉开了序幕。
    昌平帝对此想来也是心知肚明，否则他又何必以损伤寿元为代价，强行以虎狼之法提气铸神，以维持身体健康的假相？
    因为他自己也深知，他治下的这个王朝有多脆弱！
    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倒，一旦倒下，这江山社稷的重担又有谁能担负？
    江慧嘉抬手轻抚了片刻被压得沉坠发紧的胸口，在这一瞬间，她非但没有惊慌骇跳，竟反而还发散思维，想了很远很远。
    她想到了昌平帝，又想到了那位脾气孤拐的太子。
    大靖朝内外左右，问题无数，而这一切问题的导火索，却又隐隐是由继承人牵引而出。
    老迈的皇帝缺乏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太子殿下他空长了张太子的皮，却没长太子的心！
    更可怕的是，太子他不但一身仙佛气儿，浑然不似尘俗中人，他还有着几乎无解的脑疾！
    其实太子之所以性情古怪，江慧嘉倒也觉得不难理解。
    自古太子难当，宫廷里头的那些事儿就别说了，反正种种秘辛，绝对比大多数说书人的狗血故事还要精彩无数倍。这些没有什么好深究的，深究起来往往害人害己。
    秘辛之事不说也罢，单只说太子脑子里那个瘤子，时不时给他作乱一回，就是好端端一个一身清闲的人也能被弄得痛不欲生，又何况是本来就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太子？
    但昌平帝的态度又着实有些微妙，总之在江慧嘉看来，昌平帝明明膝下只有这么一根独苗，他也处处表现出了对太子的重视，然而这种重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又隐隐是不够的。
    就比如，太子自成婚以来，至今未与太子妃圆房，昌平帝真的不知道？
    江慧嘉对此十分怀疑，她是凭借高超医术看出太子妃仍是处子之身，由此推断出太子夫妻有问题的。
    但这推断凭的也不是什么独门秘法，说到底，靠的也不过是医术经验，实际上并没有特别高深之处。
    太医局里头高手不少，江慧嘉不信只有自己能看出这个问题来。
    这些且不说，就说这太子夫妇，身份微妙，昌平帝真能不派人盯着他们？他们夫妻间的问题，真的是秘密？
    江慧嘉想了很多，从疫病信息的传出，到昌平帝派人浩浩荡荡出京来治疫，再到治疫队伍半路分流，以至于宋熠不得不带着一队人单独来到平城，再到平城如今的局势。
    她确信这背后一定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这一切，当然，也或许并不只是一只手，而是“数只手”。
    那么，在这其中，昌平帝本身，又扮演着一个什么角色呢？
    江慧嘉隐隐觉得，在这样要命的时刻，自己首先要弄明白的，反而应该是这样一个本不该存在疑虑的问题。
    皇帝他矛盾啊！
    太子任性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储君问题也久远存在。
    然而一直以来，昌平帝却又似乎并没有要针对太子的任性，而采取什么强硬手段的意思。
    所以，这个老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说他是昏君，他却也十分勤政，尚算仁爱。在位三十几年，不说处处英明，但也无一懈怠，其治国手段，帝王之道，没有人能说他是不合格的！
    可要说是明君，到了近年，继承人的问题如此严峻地摆在台面上，偏偏他这个皇帝却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名其妙地粉饰太平。
    真的只是因为年老体衰，有心无力？
    江慧嘉隐隐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然而深入去想，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究竟。
    黑暗在此时反倒成了她绝佳的保护色，窗外微光形成阴影，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便对着不停颤声，恐惧不断的纸鸢十四淡淡道：“既是如此，你仍暂且留我身旁”
    说着，她的目光从对方脸上、肩上，心口划过，神情仍旧漠然得仿佛面对待宰羔羊，缓声道：“对了，真的白果呢？”

第四百五十四章 悄布局逆推因果
    江慧嘉在问及“真白果”去了哪里的时候，其实心里并不太觉得眼前的假白果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假如这背后的组织当真如这纸鸢十四所说的那般严密，那么如她这般只是在下游执行任务的小成员，不被允许知道太多信息也是正常的。
    但江慧嘉既然问了，还是希望能有一个好的答案。
    然而对方哆哆嗦嗦着，终究还是说道：“我小的奴婢奴婢不知！”她一连换了三个自称，可见心中恐惧。
    末了见江慧嘉神色冷淡，纸鸢十四又连忙道：“白白娘子是被上使带走的，性命应当无碍”
    等等！白娘子？
    “”在这一瞬间，江慧嘉居然十分诡异地轻笑了一声。
    纸鸢十四吓得猛然倒吸一口凉气，瞪着眼白多过眼黑的眼睛死死盯着江慧嘉，竟不敢稍移片刻。
    江慧嘉其实是真的被逗笑了，而不是如纸鸢十四所脑补的那样，在笑声里酝酿着什么恐怖的魔鬼招数。
    虽然在这样的时候笑，显得十分荒唐，十分出戏，甚至是十分地没良心。
    可是人脑子里的弦被崩久了，如果不会自我放松，总有一刻是会被强行崩断掉的。
    更何况，“白娘子”的梗在这种气氛下突兀出现，对江慧嘉这种童年时代每逢寒暑假，都要被电视机里的“白娘子”重复刷屏无数次的人来说，有这反应，有时候还真不受理智控制。
    这纯粹就是个条件反射般的，下意识的回应。
    她不担心眼下局势？不担心白果？不担心平城安危？不是的，她当然担心，甚至她还有更长远的许多忧虑。但这些，也都不影响她此刻笑一笑。
    白果已经被不知名的势力抓走了，如果对方直接施辣手，根本不留白果性命，那么这个时候江慧嘉再焦虑也无用，只能记下此事，留待往后复仇。
    而如果对方未施辣手，那么则证明白果对对方而言是有价值的。不管这个价值是什么，至少短时间内，正如眼前这个纸鸢十四所言，白果的性命应当无碍。
    江慧嘉早在片刻间就将其中关系捋顺过一遍。
    白果出身农家，来历清白，跟在江慧嘉身边也有两年了。白果的身份，说起来既可以算是江慧嘉的贴身侍女，也可以算是她半个弟子。
    依纸鸢十四背后的势力表现出的对江慧嘉的“看重”来说，他们要探究江慧嘉的来路与隐秘，从白果这里，至少应该可以获得不错的情报。
    除此以外，白果的价值还来自于江慧嘉对她的“重视”。
    只要江慧嘉表现出自己确实是重视白果的，对方哪怕是为了留着以后威胁“江神医”，也不会轻易取白果性命。
    而另一方面，江慧嘉却又不能表现得太过在意白果。这也是为白果安危考虑，万一对方拿着白果来对江慧嘉提某些非分的要求，江慧嘉要怎么办？
    比如说，假如纸鸢十四背后的主子是东辽、是契丹、是西夏之类的异族，然后对方拿白果威胁，要江慧嘉弃大靖而转投他国，那江慧嘉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虽然到了二十一世纪，大家都讲究民族大融合，但如今可不是在二十一世纪，而是在遥远的，失落在历史时空中的大靖朝啊！
    今古岂能相同？当时明月不是此时明月呢！
    诸如此类，江慧嘉必然就不能表现得对白果太过重视。最好是从一开始，就断绝掉对方利用白果来对她提过分要求的念头。
    这其中的度显然很需要好好把握。
    江慧嘉的轻笑一闪即逝，这时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缓步走回走到床边，开始慢条斯理地解起了绑在纸鸢十四身上的绳子。
    这也算得上是一个示好的举动了，然而纸鸢十四非但没有因此而表现得放松，反倒是面上惧色更加浓重。
    大魔王的笑就很恐怖了，大魔王的示好更加恐怖呀！
    然而纸鸢十四仍然努力地在扭曲的脸上露出乖顺的表情，细声说话：“神神医，奴婢这便跟在您身边了？”
    这是小心请示的语气。
    可是明明都表现地这样惧怕了，她居然还时刻不忘要完成自己“紧跟江神医”的任务，这种精神，江慧嘉也是服气的。
    “你的腿骨折了。”江慧嘉微露笑意，解开绳子后只戏谑地看着她，“我并不会给你接骨你若是跟得上，只管跟。”
    然后江慧嘉开始给纸鸢十四拔针。
    之前为了制住对方，江慧嘉在她身上扎了十好几根银针。这会儿来取针了，江慧嘉也并不将对方身上所有银针都取走。
    她只取走关键的，影响对方行走的几根针，剩余还有两根位于对方胸口两处大穴的毫针，她却反而轻轻两弹，直接就将之弹入了对方体内！
    纸鸢十四闷哼一声，抖着唇看着江慧嘉。
    江慧嘉并不解释，只收好绳子和各色银针，视线又落到纸鸢十四脸上轻瞥一眼。
    也不管对方被她这意味不明的一眼看得有多心肝乱颤，就此出了房间，末了又还转身仔细地关了房门，然后脚步轻悄地离去。
    有意思的是，江慧嘉虽然仔细给纸鸢十四关了门，可实际上她又不曾给这门上锁。
    江慧嘉也没有明说要限制对方的行动，但一离开这边，她就立即又去另一边找了乔雁。
    乔雁是昌平帝赐下的医女，江慧嘉对她的态度一向是和善有之，距离有之，着实远不如白果亲近。
    这种距离因为乔雁的身份而天然存在，但此前只不过是江慧嘉不愿意打破而已，如果一定要打破这距离，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不可以。
    乔雁被江慧嘉的推门惊醒了。
    她之前同样跟着江慧嘉忙到了半夜，才睡不久，睡得也不甚安稳。这时惊见江慧嘉深夜推门而来，她忙翻身坐起，惊道：“江大夫，发生什么大事了？”
    在她的潜意识里，只认为要不然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江慧嘉不可能这个时候来找她。
    她的想法倒也不算错。
    江慧嘉道：“我想起一个问题，特意来问问你。乔大夫可知黄花蒿？”
    乔雁虽然是被昌平帝当做助手，甚至是仆从而赏赐给江慧嘉的，但实际上她是在太医局有名号的女医士，江慧嘉称她为乔大夫，也半点都没错。

第四百五十五章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乔雁惯来沉默谨慎，不说城府多深，但也心有成算。
    此时此刻，江慧嘉的突然出现与提问，无疑是有些突兀古怪的。
    乔雁心中忐忑，怔了片刻，才带着些迟疑道：“我不曾听闻黄花蒿，恍惚江大夫曾有言说，农家常言黄花蒿，实则青蒿？”语气平稳，带着些不自觉的试探意味。
    殊不知她试探江慧嘉，而江慧嘉其实也是在试探她呢！
    乔雁自打被昌平帝赏赐下来，虽然与江慧嘉相处得并不亲近，但江慧嘉行医治病时也从不避讳她。在日常教导刘思源和白果的时候，江慧嘉也会允许乔雁旁听。
    有关于青蒿与黄花蒿的事情，江慧嘉就曾在闲谈中说起过。
    所以这个时候既然起意要试探乔雁，江慧嘉就索性拿了这个曾经提起过的，很有些特殊的黄花蒿说事。
    这也是被真假白果的事情给吓怕了，弄得江慧嘉一时间简直见谁都像假的，不试一试仿佛就要浑身不安。
    乔雁料想不到她心里的千回百转，只是迟疑试探着，忽然倒像是理解了什么般，陡然还有些惊喜：“《神农本草》有言，青蒿，味苦寒，主疥搔，痂痒，恶创，杀虫……江大夫，此中所言杀虫，是否便是此番鼠疫之疫虫？”
    所谓疫虫，其实指代的应该就是鼠疫杆菌。
    不过中医的说法里，并没有什么细菌病毒的概念。
    但古代中医也有古代中医的智慧，古中医除了将狭义上的，如蛔虫、钩虫、绦虫等寄生虫称作“虫”，其它的，难以使人用肉眼观察到的细菌、真菌、病毒等物，中医也称其为“虫”。
    虽然没有明确概念，然而从巫医时代起，古老的名医们就已经开始实行杀虫灭菌抗病毒之实，这也不能不说是一种神奇。
    这大约也是中医的魅力所在，许多东西明明看似清楚明白，自成体系，然而深究起来又十分难懂，具备某种可以意会而难以言传的深意。
    可惜的是，这种特性一方面加剧了中医的神秘性，使其内涵更为广博，另一方面，却又造成了其传承的艰难。
    如乔雁这般，出身太医院，江慧嘉一提起青蒿，她就能立即想到《神农本草》的，实在已经算得上是功底扎实，不同于一般的野路子了。
    可她到底还是缺少经验，未能理解到，神农本草所指的青蒿杀虫治疫，其中的所治的那个“疫”，却非鼠疫，而是疟疾！
    江慧嘉眸光动了动，心中苦笑，面上并不显露情绪，只道：“《肘后备急方》有言，青蒿一握，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可治寒热诸疟。可惜，青蒿的确是良药，治的却是疟疾，而非鼠疫。”
    乔雁便又张了张口，用欲言又止的怪异神气看了江慧嘉一眼，又一眼。
    如果她这个时候不是顾忌着要对江慧嘉保持尊敬，大约她就要脱口而出一连串吐槽了。
    而虽然她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可光从她的神色间，江慧嘉仿佛也能解读出她的话。
    她仿佛满脸都写着“耍我好玩”，以及“大半夜来找我，弄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就为了告诉我青蒿可以治疟疾不能治鼠疫”！
    真是，神特么……神医！
    或许还有更激烈的话，当然，这个江慧嘉就不打算自我想象了。
    她开始解释：“青蒿此物，名称多样。青蒿别名草蒿，《唐本草》亦有记载，如‘草蒿处处有之，即今青蒿’，此外，青蒿又有香蒿与臭蒿两种，臭蒿又名黄花蒿……”
    当然，有药用价值的是香蒿，不是臭蒿。那么江慧嘉之前又为什么要将黄花蒿说成是青蒿呢？
    这是因为在某些地方，人们就是将香蒿认成黄花蒿。或者说，很多人根本不知道青蒿原来还有香蒿和臭蒿的区别！
    中医用药，一种药物往往多种名称。
    比如贝母，生在浙江一带的叫浙贝，生在四川一带的叫川贝。那么它们都是贝母，就看以看做是同一种药了吗？
    当然不啦！
    别说两者性状不同，药效看似相近，实则各有区别，就算是同一种药材，根据炮制方法不同，或干炒或蜜制，或生用或熟用等等，出来的药效都不相同呢。
    行医之人务必要弄清楚这些区别，懂得同一种药材的不同名称，不同产地、不同炮制方法之间的区别。
    否则一旦用药不当，甚至可能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良医和庸医之间的差距，很多时候说不得就在这些细节之间体现呢。
    因此在日常的教学中，江慧嘉亦是十分注重有关这方面的讲解。
    她也自认为她说的东西就算不是什么秘传，可一般的大夫还真未必注意得到。
    尤其是黄花蒿这么生僻的关注点。
    她特意拿黄花蒿来试探乔雁，此时说开了，紧接着又道：“我起意试探你，非是不信你，实在是有一桩要紧事。我身边的白果，如今已经不是原来的白果啦……”
    说话间，她目光悠悠地盯着乔雁。
    乔雁：“……”目瞪口呆。
    片刻后，她理解了，一时克制不住，陡地惊呼一声。
    然而她很快又伸出手来，忽地就掩住自己口鼻。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又放开手，谨慎道：“白果被掉包了……神医您，是担心我，也被掉包了？”
    她连“江大夫”都不称了，直接就喊江慧嘉做神医。
    江慧嘉悠悠地看着她，唇角含笑，然而眼中殊无笑意：“那你被掉包了吗？”
    “当然不！”乔雁本来虽然被江慧嘉从床上惊起了，但她衣衫不整的，便只是半掩着被子坐起在床上。
    这时她却顾不得什么衣衫整不整的了，一边说一边就掀开被子下床来，直挺挺站起。
    “我……奴……妾身……在下……我……”一连换了好几个乱七八糟的称呼，她口舌打结，几乎说不下去，只紧张地看着江慧嘉。
    她身躯也在颤抖，显然这件事给了她太大的震撼。一时竟叫人分不清是因为白果被掉包了更叫她紧张，还是江慧嘉的直接反问更叫她紧张。
    江慧嘉默默看了她片刻，不紧不慢道：“乔大夫，我若是不信你，此时又何必与你合盘托出？事况紧急，倒是还要请你见谅，莫要责怪我唐突才好。”
    这话倒是说得诚恳，虽然江慧嘉是带着试探来的，但也是事出有因。她这时候这样推心置腹地一说，乔雁紧张之余竟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她轻轻倒吸凉气，犹豫了片刻，忽然心一横。便凑近了江慧嘉，极轻声道：“江大夫，我……能联系到京里……”
    这下，倒是轮到江慧嘉一惊了。
    
第四百五十六章 乔雁投诚
    江慧嘉轻轻地、缓慢地深吸一口气。
    心中既惊，同时却又陡然升起了“果然如此”之感。
    果然啊！
    是了，她之所以这个时候来试探乔雁，除了是因为被白果的事情弄得有点草木皆兵，以至于看什么都忍不住怀疑一下以外，更重要的则是因为，她本身就对乔雁抱有特殊的期待！
    乔雁是什么人呢？
    她除了是出身太医院的医女，更重要的是，她还是由昌平帝亲自指派给江慧嘉的“御赐助手”呀！
    江慧嘉的身世来历虽然都有根底可寻，并不是什么凭空冒出的人物，但她的师门背景却委实显得太过难以捉摸了些。昌平帝就算一时被她忽悠住了，可要说从此就完全信任她，那……可能吗？
    只是因为江慧嘉医术玄奇，远超当代，昌平帝舍不得不用她，才不得已在一些细节上放弃追究而已。
    放乔雁到江慧嘉身边，名为赏赐，实为监视，江慧嘉对此自然也是早就心知肚明的。
    昌平帝需要乔雁来监视江慧嘉，而江慧嘉又何尝不需要通过乔雁来向昌平帝“表忠心”？
    这是双赢的做法，放一个乔雁存在，能使得双方都更加放心，又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乔雁来到江慧嘉身边的另一个目的——学习江慧嘉的医术。
    关于这一点，江慧嘉反倒并不在意。
    古人常有一种敝帚自珍的思想，生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以至于许多高妙技艺在一代代传承中变成“秘技”，最后反而消失无踪。
    先不说这种传承的缺失多么令人遗憾，光只说医术的特殊性，这个东西它就不能秘技自珍！
    行医治病是与人命相关的事情，藏着掖着随便乱教，那害的不是医生，而是病人。
    江慧嘉真不怕乔雁学，她本身就拥有领先乔雁一千年的知识构架，更是学通中西。她自身在医学一道上也颇有天赋，绝非庸才。
    她会怕乔雁学得太多反而影响她的地位吗？
    开什么玩笑，要是连这个都怕，那江慧嘉前世那二十几年医才真是白学了呢！
    在那个时代，名校医科大学毕业的学子每年何其多，可最后真正成为名医的又有几个？
    或如曾经的江萱一般出身医学世家的人也从来不少，可最后达到江萱那般成就的又有多少？
    不是江慧嘉自傲，而是她必须要有这样的自信！
    她不需害怕任何人将她比下去，因为她自身也将无时无刻不努力克己，学习进步。
    她甚至恨不得此时能天降一个神医，将鼠疫的问题解决掉。即便如此，她也只有为天下生民高兴的，绝不会因此而失落畏怯。
    她清楚明白自身的价值，从不妄自菲薄。
    是真坦荡，因而无畏惧。
    她怕什么？她只怕自己徒然来这一趟，却在这诡谲的形势中随波逐流，最后沉沦水底，忘却初心。
    乔雁是一个在大事上很能拎得清楚的人，她既然开了口，就也不再含糊，紧接着倒又反过来问江慧嘉：“江大夫，如今形势究竟到了怎样的程度，是否可以明示？”
    江慧嘉沉吟片刻，缓缓道：“鼠疫大行，往往不止天灾，更是。今次初到平县，先是暴动，后有火灾，而今夜，我身边的白果又被人掉包。我怀疑，有人借瘟疫之险，意图谋天下之大事！”
    这话，其实明明白白就是在说，她怀疑有人想趁机造反了！
    有造反能力的，布局深远，势大根深的人造反，跟灾荒时普通暴民无组织、无头绪、无规划的造反，那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前者是真造反，后者……那不过是老百姓被逼到走投无路之下，不得已做了亡命徒。
    这种小范围的暴动固然能给国家造成一时一地的混乱，可说到底，乌合之众，癣疥之疾，何时不可镇压？
    乔雁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头一片混沌，又觉得自己其实很清醒。她全身上下，简直从骨骼到呼吸都在绷紧着，她明白的，江慧嘉所说的有人图谋天下，绝不是指灾难下的乌合之众，而是指实实在在的，潜伏在五湖四海，深水下的恐怖巨鳄。
    巨鳄虽未浮出水面，乔雁却仿佛已经隐隐感觉到这绝世凶物利齿的寒光。
    尤其是此刻的平城，更显然已被推至了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极可能全城覆亡。
    覆巢之下，又岂有完卵？
    乔雁紧张地吞咽口水，更是暗暗咬牙下定决心：“神医，我……弟子，此事重大，弟子只怕看不清楚明白个中究竟，弟子……愿将手上联系名单直接交付！”
    这一番话说出来，其中信息量可就大了。
    首先且不说她又再次变换了对江慧嘉的称呼，就说她的自称，这个“弟子”二字，指的当然不是说她就这样直接变成了江慧嘉的徒弟——拜师收徒这个事儿，那得双方都有意向才成，没有这样稀里糊涂就变师徒的。
    但在同行业里，乔雁这样以弟子自称，却也足够表达她对江慧嘉的高度尊敬了。
    这表示被她所尊敬的这位“前辈”，已经拥有了可为天下师的威望与能力，这才能使任何一个晚辈都在她面前自称“弟子”！
    这是何等程度的吹捧！
    说实话，被乔雁突然这样称呼，江慧嘉一时都有点适应不良。但同时，她也更鲜明地体会到了乔雁此时的惶恐，以及她的投诚之意。
    是的，乔雁本是昌平帝安排过来的人，虽然未必与江慧嘉是敌人，但她的身份也是很微妙的。
    如乔雁这般身份之人，最要紧的就是要保持一个“纯”字。她是皇帝的眼线，作为皇帝的眼线，要是不能保证自己绝对的忠心与关系的单纯，那跟背叛皇帝，自找死路有什么区别？
    乔雁却说要对江慧嘉交付联系名单，明晃晃将自己的把柄和身家性命送到江慧嘉手上去，这是何等魄力！
    江慧嘉顿时端正神色，郑重道：“你不必如此，我既然信了你，便不会再疑你。此番去信，该怎样措词，你我可以商量再定，至于底限之事，还是不要触犯为好。”
    她拒绝了乔雁所谓的交付名单。
    实际上，就算乔雁把自己跟上头的联系人名单全给出来又能怎样？江慧嘉可以通过他们去联系京里，甚至送信直达天听吗？
    不可能的，江慧嘉要真这样做，那才真是不要命了呢。
    但乔雁这个表态也不是没有意义的，人嘛，总是容易在互相分享秘密之后关系更进一大步，尤其是本来互相试探着，顾忌着，极是注意相处分寸的两个人。
    打破了先前的禁忌之后，双方关系更如破了坚冰，熔浆滚下。
    两人互视，心中都有几分激荡。

第四百五十七章 良药治病难治心
    凡事宜早不宜迟，这厢江慧嘉与乔雁好生商量了一番措辞，乔雁当即便书信一封。
    写好的密信被火漆封了，乔雁道：“禁军中有一位名叫吕光的陪戎校尉，我与他有蝉鸣声为约。”
    所谓陪戎校尉，是禁军武散官里头的一个职称，指的是官阶，而非实职。并且在所有武散官中，这个陪戎校尉的官职也要排倒数，堪堪从九品而已。
    武官里头校尉不知凡几，校尉与校尉之间也是大有区别的。
    如这吕光，小小一个陪戎校尉，就与窦思危这个主管一营的振威校尉很不相同。
    当然，比起什么品级都没有的普通军士，陪戎校尉至少有官阶。作为乔雁往上头的“联系人”之一，吕光的这个位置也很巧妙。
    江慧嘉若有所思，如吕光此类暗地里能达天听的小人物只怕为数不少。
    昌平帝执政三十几年，但凡有心，这暗地里铺下来的情报知有多严密，多庞大呢。
    他真的会对应天府发生的这些事一无所知？
    江慧嘉不敢深想，又不敢不去想。
    她告别了乔雁，并不打算从旁窥看乔雁与吕光之间的联系。
    事实上，此前在宋熠尚未带着郁生离开官舍时，宋熠就已经与此地的禁军主官窦思危商议好了要遣人上京报信之事。
    江慧嘉这里又来找乔雁，本也不过是为求一个双重保险。怕的是叛党暗中在平县及应天周边埋伏探子，暗杀信使。
    她的思虑本来是周全周到的，并没有哪里不对，可经过此番与乔雁的接触，一种莫名的疑惧却犹如种子落在了雪地，飘飘忽忽，冰冰凉凉，沉下去，又种在了江慧嘉心底。
    暗流潜藏，危机蛰伏。
    只待何时雪化，这颗蕴藏了种种可怕猜测的种子，就要伸展出狰狞的枝芽，在最不可思议的境地里破土而出！
    这一定是比所谓的“有人造反”更可怕千万倍的恐怖猜测！
    江慧嘉本来还想在此之外再安排第三条线路进京报信的，但这个时候，她却又极其警惕地改变了主意。
    她知道自己的疑惧极度荒唐不合理，然而条条线索，种种悖论却又促使她不得不维持心中的惊疑。
    如果她猜测的方向没有错误，那么上位者真是太可怕了。
    不，上位者本来就很可怕，还是以前的她太过天真。
    江慧嘉深深呼吸着静夜里微凉的空气，她一点睡意都没有了，索性又拢了拢衣裳，往官舍前院走去。
    平县的官舍不大不小，拢共四进房舍，院子倒是划分了八九个。前院东边的跨院就划给了太医们居住，靠着第二进门的这边还腾了三大间做放药材的库房。
    守门的禁军都认得江慧嘉，她要进库房，当即就有两个禁军给她开了门。
    一人道：“江大夫，里头守着两个小子，江大夫要做什么？可要小的再替您叫两个小婢过来？”
    江慧嘉便多看了他一眼，见这禁军生得清秀端正，看模样似乎恰是二十左右，眉宇间倒颇有几分坚毅之气。心里便先赞了他一声有心人，一边道：“可以，多谢。”
    顺便还问了两个禁军的名字。
    沉默的那个皮肤略黑，说是叫皮宏，是从地方乡军选到禁军来的。有心的那个叫钟南，钟南原本就是京城本地人，家里三代军籍，虽然都是小兵，但这种家里代代从军的，称一声军户之家俨然也是没有问题。
    江慧嘉用心记住了钟南，她倒也不是突然起了心马上要利用钟南做什么，只是觉得哪怕是禁军底层的小人物，既然接触过了，最好还是将人记住，多记些人总没坏处的。
    库房里果然还守着两个药童，不过两个药童都是十四五岁年纪，正是爱困的时候。江慧嘉这厢进了门，就见两个药童对坐趴着，皆是伏在桌上睡觉。桌上油灯如豆，夜晚的凉风从门外窜进来一吹，灯油就爆出轻轻的哔剥声。
    两个药童也不知是被江慧嘉的脚步声还是被风吹灯烛的动静惊醒，这时一齐动动肩，豁地抬起头来，就一个两个的俱是惊慌上脸，只瞪大了眼，齐齐看向江慧嘉。
    嚯！
    一个药童蹬一下站起身，带动了身后的凳子，就又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声音。
    “江江大夫！”
    他手足无措地站那里，头半垂着，眼睛间或一抬，直是小心翼翼地对着江慧嘉偷觑而去。
    另一个身量稍矮些的药童也连忙站起身，缩着肩悄抬步站到高个药童身后，懦懦低头。
    这两个倒是知道自己守库房守得睡着了是大错，这时见江慧嘉半夜突然而至，立刻就摆出了心虚知错的态度。
    江慧嘉并没有直接责怪他们，她微微点头，道：“库房重地，理应多多加派人手，轮班看守才是。待今晨天亮，我再与成太医提一提此事。此间我既然来了，你二人再从旁休息一两个时辰也无妨。”
    两个药童只被她的话惊吓到，连连异口同声：“不敢！不敢！”
    还从旁休息一两个时辰，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好吗？他们要真睡到那个时候，谁知道等天亮了，他们是不是就要凉了。
    两个药童战战兢兢，他们都是从京里跟着太医们一起出来的，对于江慧嘉的大名不说如雷贯耳，也很是熟知。对这位来历神秘，手段更神秘的“女神医”，两个在医道一途才刚刚在入门边缘徘徊的药童，又如何能不敬畏？
    江慧嘉就叫两个药童再多点了两盏灯，并吩咐：“灯放桌上，不要离我太近。”
    她虽然是特意来查看库房药材的，却也不敢让灯烛离自己太近。就怕稍有不慎，弄得灯火烧到药材，那后果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好在江慧嘉本身感知敏锐，即便光线不甚明亮，她的目力也仍然非常好。
    “连翘、柴胡、葛根、生地、当归、赤芍、桃仁”
    她一味味药地辨认过去，这些药都没有问题。
    当然，对于带到平城的这些药材，江慧嘉心里本来就是有一定成算的。
    最初应天府疫病症状传出时，她几经考量，就基本上在心里确定了此次疫病当以鼠疫为主。
    中医治疗鼠疫的话，最有名的有“解毒活血汤”，因此江慧嘉从京城出发之初，就尽力以此方为主搜集药材，同时她也是极力建议太医局这样做的。
    不过太医局这边并不可能全然信任江慧嘉，在疫情紧急，物力有限的情况下，太医局调拨药物自然有他们一套规矩。
    江慧嘉一边清点着药材，一边大脑飞速转动。

第四百五十八章 自制抗生素的可行性
    解毒活血汤好用不好用？
    说实话，解毒活血汤是很好用的。
    这里又必须要提到的一点是，中医发展多年，同一个汤头名称，实际对应的方剂数目往往又是多种多样。
    就江慧嘉所知，用着同一个“解毒活血汤”名头的药方，就不下六七种。
    这所有“解毒活血汤”都能治疗鼠疫吗？
    当然不。
    要说到治疗鼠疫的“解毒活血汤”，那无疑最受推崇的还是王清任编写的那一个。
    王清任乃清代名医，作为一位杰出的医学革新家，他所遗留下的许多宝贵医学知识都极具颠覆性。
    有清一代，政治虽然腐朽，但不可否认的是，中医的发展却从未因此而停滞脚步，反而在这个腐朽的时代达到了又一个高峰。
    江慧嘉学中医那是家学渊源，王清任作为医学史上标杆性的人物之一，他的著作、理论，乃至生平，对江慧嘉而言，那也都是必修课。
    但在王清任这里，江慧嘉关注更多的还是他的《医林改错》，他的脏腑新解，他的气血理论。
    而关于鼠疫，江慧嘉的研究却委实说不上深入。
    为什么不够深入呢？这其实也很好理解。
    毕竟在她曾经生活的年代，国家在疫病防控方面早已建立起了非常完善的体系，不论哪种疫病，要大规模爆发都不是那么容易。尤其是鼠疫这类早已被攻克的“老式疫病”，到了二十一世纪，反而少见起来。
    江慧嘉在现代时，别说是很难碰到鼠疫病人，就算碰到了，她也不会放弃用链霉素、庆大霉素、四环霉素等特效药来快速治愈病人，反而选用中医的手段来做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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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信和偏爱在医学上是不应该的，又不是脑子有坑，西药有特效药不用，非得用中药，这是要显摆她中医方面造诣高深吗？
    当时又怎能预料到，她居然会有魂穿古代这种奇遇？早知道……嘿，世上哪有早知道！
    再说了，就算早知道也没用啊，她又不可能带着现代的西药一块儿穿到古代来，毕竟老天爷也没赏她一个随身空间做金手指，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名医手上没有好药，那也得折腰，针灸毕竟应对不了所有疾病。
    而要说到中医治疗鼠疫，王清任的手段大约已经算是巅峰了，江慧嘉沿着先贤的道路走，倒也不是控制不了鼠疫，只是这个过程中难免还是要经历太多生离死别。
    轻症她可以治好，重症她有七八分把握治好，重症濒危……那真的就只能看天意了。
    就如此前的少年钟润，他既感染了疫病，又还因为被火梁砸中，必须截断右臂，这种情况，江慧嘉哪怕是尽全力给他做了治疗，最后能取得好结果的几率也仍然微乎其微。
    毕竟人力有时而穷，只是……江慧嘉到底还是不甘心。
    她又怎么能甘心在这种与天争命的时刻，将命运的选择权拱手相让，只看天意？
    她不想再听到人们悲苦呼喊“神医救命”，又或者是绝望痛哭：“你不是神医吗？你为什么会救不了我！”
    哪怕再怎么样她也不可能救得了全部，但至少还应该要再更努力一点不是吗？
    她还有更重要的一个私心，她担心宋熠！
    宋熠之前为了救她而被患鼠疫的妇人抓伤了，江慧嘉不知道宋熠会不会因此而患病，鼠疫一般也还有个三五天的潜伏期，江慧嘉也不知道宋熠如果感染了，会具体在什么时候发作。她不想赌运气，她必须得想办法弄出特效药来。
    她环视四周，冷静到有些抽离的心脏却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中医治疗鼠疫，解毒活血汤已经是巅峰了，我应用此方是完全正确的。”灵光终于点亮，“我只是还不甘心，不满足，想要以此为主，再辅以特效药……对，我是没有随身空间这种金手指，但西药抗生素也不是真的就遥不可及！”
    她也有金手指的！
    江慧嘉心房砰砰跳动，抗生素看起来很神秘，仿佛没有现代科学的手段就一定无法获取，但实际上，抗生素最开始被发现，也不是在精密的实验室里。
    对比起最开始在细菌道路上艰难摸索的西方科学家，此时的江慧嘉劣势明显，但她也不是没有优势。
    她有完备的前置知识体系，她可以直达结果，最重要的是，她还有“天眼”！
    好吧，说天眼有点夸张，但是，管它是什么眼，总之她的精神异力除了做透视，当医学检测仪器来用，似乎还有更重要的功能一直被她忽视。
    她的“天眼”不应该只被当成普通的透视仪来用，它还可以是超高倍显微镜，微观分析仪，甚至……或许还有更多她此时设想不到，但往后必定存在的新的用法。
    江慧嘉心潮起伏：“我应该想办法制取链霉素，链霉素不仅仅是最佳的鼠疫特效药，最重要的是，链霉菌可以从土壤中提取，链霉素的制取……从链霉菌培养到链霉素制成，不走弯路的话，半个月左右或许能成。”
    半个月久吗？
    治疫不是一时半刻的事，从这里来看，半个月其实不算久。
    但疾病的发作同样不等人，对许许多多本来就在生命线上挣扎的鼠疫病人而言，半个月又太久了，久到这半个月拖延下来，等不及的人或许都死了好几轮。
    事实就是这样残酷。
    江慧嘉没有时间懊悔自己之前为什么不设想着去自制抗生素，她只是心念急转：“链霉素的制成最少需要半个月，这还是在不走弯路，一次就能取得成果的情况下，如果不慎培养失败……”
    她努力克制自己，放开对失败的忧虑，绞尽脑汁思索：“对了！还有大蒜素！”
    模模糊糊的灵感终于从泥沙中又再一次浮出水面，江慧嘉想起来，现代时，自己曾经在一个医学研讨会上见识过一款专治肺病的蒜素呼吸机，彼时，厂家声称，这是世界首款传统中医与现代电子技术的最完美结合。
    这是中药类抗菌药的巅峰之作！
    为什么当时没太在意呢？
    说起来有点无奈，当时的江萱病况愈重，已经处在随时都可能崩溃的边缘。
    她那个时候还到处参加各种医学研讨会，最大的目的已经不是为了全方面提升自己医术，而仅仅只是想要寻找一条活命的出路。
    说是病急乱投医也不为过。
    自己都快死了，又哪里还有心思再去关注与自己并不太相干的肺病方面的问题？
    当时是真的料想不到，命运的玄奇，又使得曾经的不经意在跨越千年的此时此刻，掀起另一番惊涛骇浪。
    “江大夫！”
    紧闭的库房木门忽地被人从外推开，一人带着急促的喘息，惊慌失措地站在门边。

第四百五十九章 与天争命不知时
    但听“砰”一声，木门回弹在门边墙上，震得半边墙壁都仿佛抖了抖。
    门口站着的人黑脸小眼，生得甚是有些局促。此刻他小眼大睁，惊慌满脸，瘦小的胸膛更是一起一伏，恍似随时都要被扯断了的风箱。
    简直有些可怜。
    守门的两个禁军正做出似乎要拉扯此人的动作，不过来者黑瘦短小，两个禁军却都是身强体壮的禁中精兵，他们合力守门，却没能拦住这么瘦瘦小小一个人，只能说或许他们原本就并没有很认真地在阻拦此人。
    江慧嘉倒不觉得这两个禁军会故意敷衍。
    她微微眯了眯眼，终于认出来人：“何有俊？”
    来者正是平县衙役何有俊。
    在县衙大堂上，此人曾经说过话，江慧嘉对他有些微印象。
    “江……江神医！”何有俊张了张嘴，上下牙磕巴了好几下，才终于完整说出话来，“汪、汪秀才脖子比脑袋还大了！”
    他瞪大眼睛，浑身发抖，仿佛是想起了什么极为令人恐惧的景象。
    “秀才娘把人藏着不给我们见，还私拿了刀，想要偷偷……偷偷给他把脖子上肉……割、割下来！”何有俊说着话，浑身又是一阵巨颤，才终于又深吸一口气，巴巴看向江慧嘉，“若不是、不是江神医嘱咐小的必定去看看汪秀才，小的……”
    他话没说完，只是直喘气，一边倒是在脸上露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来。
    江慧嘉听着他的言语，却没体会到他的庆幸，反而心下一沉。
    她记忆力很好，当然记得，下午自己在县衙大堂提到要灭鼠的时候，何有俊说过平城百姓不但没有灭鼠的意识，反而有些穷苦的，还会抓老鼠来吃的事情。
    江慧嘉当时就说了，吃病鼠会导致疫病传播更为剧烈，要求县衙官吏带头组织灭鼠。
    “灭鼠之事，谁负总责？”她立即问。
    一边问，一边又在心里回想起来，当时宋熠给平城县衙的三个领头人物娄县尉、吕主簿、徐典使都各自分派了任务，县丞张英标做他的副手，则帮助他总揽各种事务，以及机动应对。
    众人商讨完维持秩序、安抚人心、分派物资等事，然后是江慧嘉查漏补缺，说起了医药方面的事情，最后再提到要灭鼠时，衙役钱进便来禀报说烟树庄失火了。
    火情紧急，又哪里容得迟疑？
    大火的消息一出，当时众人就纷纷奔赴烟树庄而来，灭鼠之说自然也被打断。
    江慧嘉一惊：“不会无人灭鼠罢？”
    何有俊连忙道：“不、不，宋大人后来有分派，叫娄……娄县尉也管灭鼠之事。”
    宋熠一向是很靠谱的，当时江慧嘉忙着救治火场灾民，宋熠一边安抚灾民、清理现场，一边也没忘了吩咐娄县尉派人灭鼠。
    江慧嘉没有放松，又问：“你说的汪秀才可有被送入病迁坊？”
    “有、有……”何有俊连连点头，随即眼圈一红，小心偷觑向江慧嘉，终于哭出来，“小的、小的……俺家三岁小儿，也被娄县尉带的人……送到病迁坊去了！江神医，求你救救俺家小儿吧！”
    却听旁边一名守门禁军忽然大喝：“小人骗我！原是说有人新得了怪病，脖颈肿大更甚头颅，怕招了诡怪，因此不敢不报给江大夫知晓，原来却是你这小人私心！早知如此，必不叫你打扰神医！”
    是禁军钟南。
    江慧嘉心里一晃而过一句“难怪”，倒也没心思在此时计较这些，只立即说：“快些带我过去，我要去看看这两个病人。”
    这边的动静又惊动了窦思危，窦思危听闻江慧嘉决定不再休息，反而要再去病迁坊，当即也不阻拦，只又分派了两个禁军给江慧嘉，说道：“叫这两个小子保护嫂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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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慧嘉欣然接受，将要走时心中一动，又点了钟南道：“请这位兄弟也随行如何？劳烦窦将军再派一人替换钟兄弟的缺，务必守好库房。”
    窦思危没有不应的，江慧嘉便回房又取了自己的医药箱，然后带着三个禁军与何有俊匆匆往病迁坊而去。
    至于刘思源和乔雁等人，江慧嘉不打算再叫了，好歹也要给他们一些休息时间，多少养养精神。
    临到要从官舍二门迈出时，江慧嘉微微侧首往回一瞥，恍惚见到一个身影偷偷趴在窗边，正往这边探看。
    眼见着江慧嘉的视线转过来，那身影连忙一躲。
    江慧嘉心中微哂，知道这人是谁，除了冒充白果的纸鸢十四，又还能是哪个？
    她不急，不论这纸鸢十四的背后究竟是鬼是妖，终究也都会有图穷匕见，浮出水面那一日。
    到了病迁坊，安置汪秀才的那间病房门恰恰大敞着，江慧嘉一行人还未走近，就见得两名大夫争先恐后地从那病房里撤出。
    房门狭窄，两人挨挤着出门，脚下飞快，后头房间里犹响起震天哭声：“我的儿啊！你们这些庸医，恶吏，小人！赔我儿性命来！”
    “无知妇人！”
    两名大夫却并不肯沉默挨骂，一边跑一边回斥：“那不是人，是鬼僵！谁能治得了？神仙来了都救不回！”
    “快来人，此人恶死，须得速速焚尸！”
    便有看守病迁坊的衙役领着民夫保甲前来叉人。
    一番争执，里头老妇人被叉开，死者则被人用担架抬了出来。
    “我儿啊！”老妇人鬓毛散乱，涕泪横流，被两个民夫用长木叉子架在一边，哭得渐渐绝望，“不要烧我儿，我给你们磕头好不好？他不是鬼，不是鬼啊……”
    这样的情状使得江慧嘉一行人也不由得顿了顿脚步，何有俊抬袖掩面，似乎是不忍探看邻居惨况。
    江慧嘉早就给自己戴了口罩，也从医药箱里分了口罩给同行的其余四人。
    她心情沉重，此前因为想起了蒜素作用而产生的些许振奋，又因为眼前的残酷而难免低落下来。
    几个衙役都认得她，这时都向她看来。
    江慧嘉没有心情说话，只向众人微微颔首，便行步上前，走到担架边。
    她戴着手套，略微将尸首上头蒙着的白布掀开。
    白布下露出一张红黑斑驳的面容，更可怕的是，此人虽已丧失了生命体征，他的眼睛却并没有闭上，反而是颧骨高耸，眼球凸出。
    他的脖颈青黑，肿大如鼓，一团黑红的血迹从他鼻端蜿蜒直至颈后，恶臭漫延，无不可怖。
    忽然一声。
    “啊！”何有俊惊叫，“鬼！”
    凄厉的喊声划破夜色，原本哭声隐隐的病迁坊在这鬼声之下都仿佛静了一静。

第四百六十章 鼠疫的极致黑死病
    哪里有鬼？不过是人心中住着鬼罢了。
    江慧嘉终究没有回天之力，她探查过后，发现汪秀才的状态的确已经可以被判定为临床死亡，再没有抢救的可能。
    “是腺鼠疫。”她低声道。
    此前出现的病人大多患的是天花样鼠疫，所以最开始疫情被上报时，还有人误以为是天花爆发了。
    相比起天花而言，天花样鼠疫反而并没有那样可怕，治疗起来也相对容易些。
    此时太医和医官们大多都去休息了，留下来轮值的基本就只是民间大夫，两名大夫尚且是首次见到这般死状可怖的腺鼠疫病亡者，也难怪如此惊慌。
    一名大夫小心道：“何为腺鼠疫？这鼠疫还分许多类型？”
    江慧嘉道：“鼠疫自然有分类。”只是三言两语说不清。
    念及此处，她心中微微一动，又道：“天明之后，我欲召集众医者，以防疫治疫之事为题，编写防疫治疫守则，请两位务必前来。也请转告其余医家，望群策群力，定明规矩，以助治疫。”
    说着话，她心下重又振奋起来。
    对呀，现代人治疫为什么成效显著？除了是因为科技发达，医学发展，更重要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令行禁止呀！
    发现疫病，如何隔离，如何防范，如何治疗，都有统一的守则条令。
    有据可查，有理可循。白纸黑字，一条条写得清楚，分发下去，不比乱七八糟地口头吩咐，再没头没脑地执行要好得多？
    两名大夫有些惊讶地应了，何有俊一边打着哆嗦，却还是没能忍住小心催促：“江神医，我家小儿……怕病得急，不好等。”
    江慧嘉低应了声，将盖着汪秀才的白布重新放好，向众衙役微微致意，便移步与汪秀才向另一边病房走去。
    被两个民夫用木叉挡着的老妇人委顿在地，呜呜哭泣。
    哭声被众人落在身后，与夜风一同幽咽，使人无不心酸。
    三个禁军都没有吭声，到得安置何有俊家小儿的病房时，江慧嘉让三名禁军留在门外，她自己则拎了医药箱跟着何有俊进了门。
    屋子不太宽绰，里头挤了三张木板床，何有俊家的孩子躺在最靠左的一张床上。
    另两张床上躺着的有一个是十来岁少年，还有一个是中年男人。
    不比何有俊家小儿正被何娘子照顾着，另两个病患却都无人陪护。
    这倒也不奇怪，鼠疫原就是人人都怕的，也不是谁都有勇气陪着家里病患住进病迁坊。
    江慧嘉先看了一眼这两个患者，见少年侧卧着，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呼吸紧促，间或闷声咳嗽，显然是睡梦中都不安宁。
    另一个中年男人却是清醒着的，他脸色微黄，神情麻木，一呼一吸间喘声嗬嗬，他却好像毫不在意，仿佛已将生死之置于度外了。江慧嘉与何有俊的到来也不曾引起他半点注意，他眼神连动都不动一下，只是直勾勾僵望着屋顶横梁。
    江慧嘉知道，他大约并不是真的有什么看淡生死的大气概，或许他只是丧失了生的希望，因此自我麻痹罢了。
    这种病人她同样见过许多，在如此疫情爆发的大环境下，麻木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只是难免使人心有戚戚。
    江慧嘉按捺住情绪，强行将注意力放回到何有俊家小儿身上。孩子只有三岁，这个时候当然是优先给孩子看诊。
    何娘子面色觥白，见江慧嘉来了，她嘴唇便翕动了下，然而到底不曾出声，只沉默着福了一礼，然后起身让到一旁。
    江慧嘉仔细观察床上的孩子。
    孩子蜷着身体，紧紧抱着被子，整个人正处在半昏沉半清醒的状态之间。
    他像是冷极了，尽管整个小身体都缩在了被子里，他也仍在不停打着寒战，伴随着一阵阵咳嗽声，再听着他艰难的呼吸声，旁人仅是目睹，都尽能想象他会有多难受。
    江慧嘉伸出手，隔着手套用手背在他额头上探了探，果然触手高热。
    再轻轻拉了拉被子，只见到孩子脖颈间有明显隆起，虽不如此前的汪秀才那般夸张，可肿胀有如鸡子，也十分明显了。
    不用再多看，江慧嘉已经明白，这孩子是感染了腺鼠疫，然后腺鼠疫又继发为肺鼠疫。
    诸多类型的鼠疫中，最可怕的当属肺鼠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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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发性肺鼠疫病况复杂，严重的旦夕即死，患者多死于休克及呼吸衰竭。
    最可怖的是，患者死后全身皮肤往往呈黑紫色，因而西方国家又常将此称之为“黑死病”！
    江慧嘉将微微颤抖的右手背在身后，又紧捏拳头，努力克制。
    此时，她的心又何尝不在颤抖？
    毁城灭国，曾席卷整个欧洲的黑死病，她真的能够在古代医疗条件下克制住它吗？
    孩子轻哼一声，喉间模模糊糊嘟囔：“冷！娘……我好冷……”
    何娘子忽地一下就捂住嘴，发出低低的嗷呜。
    江慧嘉浑身便是一个激灵。
    不！她不能灰心，就算链霉素的提取可能赶不及了，但她还可以试一试大蒜素！
    江慧嘉立即打开身旁的医药箱，一边又快速掀开被子。
    她取了银针，手指在孩子蜷紧的胳臂上一溜弹动，孩子微一放松，她便趁机抓出孩子一只小手掌，同时银针闪动，便已是飞速在孩子五指指尖扎过一遍。
    如法炮制孩子另一只手，直到孩子双手十指都冒出隐隐泛着黑光的血液。
    何有俊的反应硬是没她动作快，直到江慧嘉给孩子十个指头都放了血，他才带着惊慌与焦急道：“江神医，你这……这怎地扎孩子呢？”
    江慧嘉道：“此为十宣刺血，为小儿降热。”
    说着她又接连在孩子脖颈、头脑之间连刺数针。
    这一次不是放血，而是采取了留针。
    目的是激发孩子自身的抵抗力，同时尽量保证他不要休克。
    肺鼠疫病人的病况很不稳定，有时候看着仿佛还能坚持，可若是突然病重，也很有可能顷刻衰竭至死。
    江慧嘉随即取了纸笔，写下一道药方：“生石膏、大黄、知母、丹皮、赤芍、生地、黄连、黄芩、连翘……”
    这不是解毒活血汤，而是江慧嘉根据何家小儿病况单为他拟的方子。
    解毒活血汤当然很好，不过辨证施治也很重要，灵活运用才是行医之道。
    方子交给何有俊，江慧嘉叫他自去设在病迁坊的药房取药煎药。
    因为烟树庄大火，如今的病迁坊是临时设立在烟树庄旁边的，药房则被太医院的医官接手管理。
    江慧嘉随即起身向外走，同时吩咐等在门外的禁军：“去为我准备一间空屋，再取些大蒜来……”
    她要立即想办法提取大蒜素！

第四百六十一章广谱抗菌药大蒜素
    大蒜素是广谱抗菌药中最易获取的一种。
    或许是因为它来源于生活中十分常见的大蒜，人们反而常常容易忽视它的存在。
    江慧嘉此前不也忽视它了吗？
    她设想了种种中西药，唯独没有想到大蒜素。
    好在一时误区并没有使她思维僵化掉，这一点灵光没有来得太迟。
    大蒜真可以说得上是植物界的平民宝藏了。
    作为广谱抗菌药，它对多种球菌、杆菌、真菌、病毒都有抑制或杀灭作用。如葡萄球菌、脑膜炎、肺炎双球菌、链球菌及白喉、痢疾、大肠杆菌、伤寒、副伤寒、百日咳、结核杆菌和霍乱弧菌等等。
    明确知道的是，它可以治疗急性菌痢、百日咳、婴儿腹泻、大叶性肺炎、肺结核、伤口化脓、沙眼等疾病。
    至于对鼠疫到底有没有效，在现代的时候，因为有链霉素等特效药，大概也无人会去做特别的验证。
    以江慧嘉的理解来说，大蒜素就算不能像链霉素一样对鼠疫杆菌形成特殊针对，但它的抗菌功效在没有其它抗生素可用的情况下，应当仍然是弥足珍贵的。
    不管怎样，先提取一部分大蒜素出来再说。
    将大蒜捣碎，在三十到五十度的温度下放置一小时，再用高浓度酒精浸泡，就可以得到大蒜素的酒精溶液。
    考虑到鼠疫病人或许不能适用含酒精的溶液，也可以将大蒜加水捣碎进行酶解，再用蒸馏法实现油水分离，最后得到大蒜油，也即是大蒜素原液。
    只是高温会使蒜氨酸酶的活性下降，这样得到的蒜素原液难免气味过熟，会有些不够清新。
    但这都不算什么问题，在现有条件下，能够得到这样一种具有高抗菌作用的药物，又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呢？
    江慧嘉又占用了病迁坊的一间厨房，半个时辰后，刘思源过来了，她便叫上了刘思源，让他帮着一块儿干活。
    至于原先预想的，叫刘思源设法脱离平城，回京送信，这个事情江慧嘉已经认为是完全不必了。
    今次大疫，背后的水太深太浑，江慧嘉已经想明白，既然乔雁有秘密渠道上达天听，她就更该专心医务，再静观其变。
    水都摸不清，还瞎蹦跶，那不是给人送菜？
    病迁坊里，唉声隐隐，漫漫蒸汽中，江慧嘉目如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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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厢里，宋熠拎了郁从微出去，又叫上几个白日里已经相熟的禁军悄悄在后尾随。
    半刻钟后，郁从微果然醒转，这时消雪丸的作用开始发挥，郁从微当即心跳失衡，心悸难忍。
    宋熠按照江慧嘉的说法，骗他说这是一味奇毒，须得每隔半月服用一次解药，否则必定心悸而亡。当即还喂了止痛丸给他吃，帮他止痛，充作解药。
    郁从微早就对江慧嘉在医药方面的本事信服万分，哪想到宋熠会拿治病的药当做毒药来骗他？这时候竟没有半点怀疑。
    他长叹一声，终于认命：“我这半生，大约本就是一个笑话。事到如今，是对是错又如何？罢了，你想怎样便怎样罢。”
    宋熠想怎样呢？
    他其实目的很简单，就想雷厉风行挖出景安王手下掩藏在平城的钉子，一鼓作气，一网打尽。
    此时的平城就如同一只随时都有可能被点燃的炸药桶，稍有不慎这局面就会全盘崩溃。
    宋熠用八百禁军充作八千大军骗得了平城百姓第一次，又怎么可能还骗得了第二次？
    放长线钓大鱼这种可能，在此时已经不便再考虑了。
    宋熠走得快，却是没有亲见纸鸢十四后来又一次假扮白果之事。
    否则他就会知道，平城此时的一团混沌，除了是因为有景安王手下的人在背后作怪，此外又更有一股神秘势力，悄悄掺和在其中。
    信息上的一线偏差，使得宋熠此时的选择倒是略显鲁莽。
    一夜兔起鹘落，被架在火上闷着的平城又艰难度过数个时辰。
    辰时，旭日东升。
    阴雨缠绵了数日的平城，在这一日，居然放了个大晴。
    一直被各种不祥声音笼罩着的病迁坊中，随着天际旭日破晓，更陡然发出一阵惊喜若狂的欢呼声。
    “不咳了！”何有俊又哭又笑，“哈哈哈！我栓狗儿不咳了！哎哟……我、我……”
    他惊喜得手舞足蹈，简直像是要疯了。
    小小的病房里无法装下他的热情，他又推了门出去，冲到庭院里，忽然对着新生的初阳，就是一声大吼。
    “啊——！”
    “咳咳咳……”勉强休息了会儿，一早又从官舍那边赶过来的成太医从街边走进，一时被这声音吓得连连呛咳，“疯了！疯了！此为病所，何人如此喧哗？”
    跟在他身后稍慢些的卓太医与吴太医更是十分不悦。
    不过他们两个的年纪比成太医要稍小些，走得也慢，这时倒不像成太医这般，被吓得自个倒咳嗽起来。
    这可是在疫区最中心，就算是太医，也是肉体凡胎，也有可能感染疫病的，咳嗽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何有俊却全没了往常的机灵劲，哪怕同时面对三位太医的黑脸，他脸上的笑容也丝毫无法止住。
    他咧开了嘴，两个上扬的嘴角根本往下拉动一分一毫。
    “哈哈哈！”张嘴又是笑，“三位大人，小的……嗝！”他甚至打了个笑嗝。
    三位太医原本十分不虞的心情硬是被他这笑嗝弄得哭笑不得。
    成太医却最先反应过来，他见何有俊喜得这样疯，便终于隐隐有预感了。
    “你……如此欢喜，”他就不由自主地提了心，微微放轻了声音问，“究竟是有何喜事？”
    他觉得，如果仅仅是这人疯言疯语里提到的什么“狗儿不咳了”，应当还不至于使人欢喜到如此程度。
    何有俊就笑得露出了上下两排大牙，又是哈哈哈道：“是喜事，大喜事，江神医制出神药……神药！哈哈哈！我家小儿有救了！”
    说着说着，他一边笑，一边又“呜呜呜”起来。
    边笑边哭，涕泗横流，竟不知是喜是悲。
    三位太医一下子失声，只是面面相觑。

第四百六十二章令人惊叹的大蒜素
    神药！
    何为神药？
    包治百病的药？能使人起死回生的药？
    不不不，其实在如此疫情当前的情况下，能对疫病发展稍有克制的药，都能称得上一声神药了。
    毕竟大家都知道，神不神什么的，不过是一种修辞手法。
    不须十二分“神”，但凡具有三七分“能”，就足够称一声“神”了。
    但“神”，也往往意味着着珍稀难得，譬如犀角，针对鼠疫就很有效，又如牛黄，那更是一味早被验证过的真正神药。
    可这有意义吗？
    不能大量应用，再神，也不过是少数权贵药单中的后备。
    成太医没有吭声，他对江慧嘉总是多有几分期待。
    吴太医城府更深些，也不说话。
    唯有卓太医性情急躁，终于没忍住道：“无知愚民，莫要胡吹大气！老夫倒要看看，什么样的药敢称神药！”
    又哼道：“眼下不咳又算得了什么？此疫如此凶险，且等着罢！”
    何有俊的笑便僵在脸上，一时面色有些扭曲。
    他双拳紧捏，十分愤怒。
    卓太医见他神情不对，就皱眉，正要提气再斥一句，忽然里边病房里又传出一道高高扬起的欢喜声：“哎呀好孩子！快些吃！你再吃！”
    江慧嘉道：“何娘子不必着急，狗儿病况既有好转，慢慢补养便是。孩子病了一场，脾胃都弱了，进食须得循序渐进，不要催他。”
    卓太医张着的嘴就不由自主闭上了，他有些讪讪。
    都是行内人，还能不知道鼠疫的凶险吗？
    病势急的，从发病到神智昏澹，往往也不过半天功夫。到这地步，人多半就是等死了，还能有起色，能醒过来吃下东西的，那真是成句奇迹也不为过。
    难道说这江氏小娘子当真做出了“神药”？
    成太医才不管两个同僚怎么想，他在江慧嘉面前早就抛下了太医的矜持，当下不再迟疑，快步就往那病房里走去。
    他一走，卓、吴两位也不甘落后，立即就快速跟上。
    病房里，状况比之前好了许多的何家小儿正半靠在床头，被他母亲拉着喂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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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原本是个脸颊圆润的小孩儿，样貌随他母亲，不比他爹是个小眼，他却生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他的病势来得凶，更来得急，从发病至今也不过经历了七八个时辰，因此他脸上此时也还有肉。
    倒是他脖子边上原先肿着的一个肉球，此刻明显瘪了，衬着他的圆脸大眼，既可爱，又显得有些滑稽。
    成太医的目光便直勾勾落在他脖子边瘪瘪的肿包上，那眼神热切得，仿佛此时被他盯着的不是丑陋的病灶，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小孩儿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身体，小小声叫道：“娘！这个爷爷好可怕，狗儿不要见他。”
    说话时，他大眼睛皱起，眼神也不似许多病患那般浑浊混乱，却反而有着健康孩童才有的灵活。
    成太医一颗心更随着他神情动作而高高吊起，即便孩子说他“可怕”，也分毫难以压制他此刻的欢欣鼓舞。
    他再也忍不住，疾步上前就伸手来捉孩子的脉门。
    “啊！”小孩儿惊叫着要躲。
    江慧嘉便抬手截住成太医的手，有些无奈地笑道：“成大人，你可是惊吓到这孩子了。”
    成太医缩了缩手，有些赧然笑道：“对不住，对不住。孩子不怕啊，爷爷给你糖吃，你给爷爷摸摸脉好不好？爷爷不害你，不是坏人。”
    说着，他从袖袋里掏了掏，竟还真掏出一个小荷包来，荷包里装的是山楂片。
    山楂片收买到了小狗儿，他怯生生地接过荷包，发现里面的东西真的酸酸甜甜挺好吃，就把荷包交给他娘保管，然后小心伸出一只肉胳膊。
    “那……只给摸一下下啊。”一边说，他又偷看自己的母亲。
    何娘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荷包，见江慧嘉目光鼓励，想了想她也就没有拒绝，只将荷包仔细收了起来。
    其实她也很想请成太医帮忙给孩子诊诊脉，毕竟江慧嘉医术再好，前头名声再大，也终归是个年轻的小娘子，看起来……她就是不如旁边穿着官服，满脸褶子的成太医来得叫人信任啊。
    成太医心切，他甚至没有给孩子手腕垫上绢布，直接就伸手与孩子的脉门相接，肌肤相触。
    不是不怕传染，他是害怕隔着绢布自己会对脉象判断有差。
    这种忐忑、急切、又期待的心情，大约也只有他身后两位同样伸长了脖子，正眼巴巴望过来的太医能够理解了。
    细听脉象，成太医微微皱眉，沉吟不语。
    何娘子就把粥碗放到一边，也不喂孩子了，只扎着手，踮着脚，甚至屏住呼吸等着。
    旁边两床上，少年撑着一只手臂，即便呼吸艰难，也同样眼巴巴看过来。
    麻木的中年男人则左翻一个身，又翻一个身，虽不曾看过来，但显然也受到了这边动静影响。
    成太医眉头越皱越紧，一忽而竟又换了一只手。
    换一只手后他仍是紧抿着嘴不说话。
    大约是他神情太过严肃，何娘子本来都深信孩子是在好转了，此时却又忍不住着慌。
    她嘴唇翕动，想问不敢问。
    “成兄。”卓太医终没忍住，“怎样？莫不是骗局？”
    成太医“啊”一声：“什么？”
    却像是才回过神来，他一掌就拍在自己大腿上，忽地赞叹一声：“妙啊！”
    说着话，他豁然站起身，便走到江慧嘉面前，伸手欲拉她手臂。
    江慧嘉后退一步，成太医又“啊”一声，这才注意到男女之别。他连忙也后退一步，激动却未改：“江大夫……不，江神医，你……你究竟是怎样做到的？”
    说着，声音颤抖起来：“莫非……莫非真有神药？”
    成太医激动得脸面涨红。
    卓太医却抬袖掩面，有些尴尬的红。
    好在此时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江慧嘉身上，也无人特意去关注他。
    江慧嘉才轻轻一笑道：“算不得神药，也是狗儿原本求生意志便十分强烈，此药起了些作用，再辅以方剂与针灸，说实话，也有些出乎我的预料。”
    其实她又何尝不惊喜？
    成太医很会听重点：“那便是，的确有一味新药？贵……贵重否？”
    众人立即屏息以待，是啊，有效的药，贵不贵重，才是关键！
    江慧嘉道：“此药我称之为大蒜素，是从大蒜中提取而来。”
    “什么？”
    大蒜！
    卓太医惊声：“大蒜？”

第四百六十三章 跨越千年的介入治疗
    开什么玩笑？
    大蒜！
    家家餐桌上常备的大蒜，因为气味不雅，还常常被达官贵人们嫌弃的大蒜，会是治疗鼠疫的良药？
    如此贱物，它能好得过犀角玳瑁？
    卓太医只疑心自己要么是听错了，要么是想岔了，当即又反问：“江大夫说的大蒜，不是佐菜的那个大蒜罢？江大夫，兹事体大，可开不得玩笑啊！”
    却只听江慧嘉道：“不，正是这个大蒜。”
    她神情略淡，微微挑眉。
    成太医忽然一拍手掌，却是欢欣无限：“对，正该是这个大蒜才好！只有此物寻常易得，此番大疫方才能有被遏制住的希望啊！”
    说着，又连忙问江慧嘉：“不知这大蒜素要如何使用？剂量如何？若是另配方剂，这君臣佐使之间可有忌讳？”
    这才是真正的医者的态度，疫情当前，永远要被摆在第一位的问题当然只能是治疫。
    江慧嘉也懒得跟卓太医多计较，当即便详细说起这一次自己对大蒜素的应用来。
    或许真的是天有一线生机，又或许是因为何家小儿年纪小，没有机心，不懂忧愁与惧怕，反而求生意志强烈，以致江慧嘉初次使用大蒜素治疗鼠疫，便取得了卓然的成效。
    她也很实在地说：“此番对于大蒜素的应用尚只有一例，孤例不成林，此物究竟药效如何，还需继续验证，尚不可大意。”
    成太医点头认同，当即提出要江慧嘉继续应用大蒜素给病房里其余两位病人做治疗。当然，他是一定要参与学习的。
    江慧嘉就取出早前定制的肺插管，还有一个堪称简陋的呼吸机。
    “呼吸机”简陋到什么程度呢？
    就是一个喷瓶，喷瓶前端加了一个好似扭曲的小碗形状的面罩，面罩半个巴掌大，刚好可以罩住人口鼻。
    下边喷瓶可以装药水，由人手动按压阀口，便能喷出细腻的药雾。
    病患呼吸时，将药雾由口鼻吸入呼吸道，然后直达病灶，便能起到极好的治疗效果，胜过口服汤剂。
    这两个东西却是江慧嘉此前借用皇帝的私造局制作水封瓶时，顺带着请人帮忙制作出来的。在这平城，要想临时制作出此物，虽然未必不可能，却不能如此快速。
    成太医对这两个未曾见过的器具很好奇，立即问：“这是何物？应当怎样使用？江神医是怎么想到，竟使用此物来做治疗？”
    江慧嘉便说：“我原来在宝庆府时，治疗过一个瘵虫病人，当时我原也是束手无策，好在后来想到了家师曾提起过的介入治疗。”
    所谓瘵虫病人，指的其实就是肺痨病人。
    江慧嘉之前在宝庆府治疗过身患肺结核的肖二娘子，用的就是肺插管介入治疗法。
    只是肺结核在古代虽然也算得上十分恐怖，但比起鼠疫之凶险，却又要相差太多。江慧嘉此前虽然想到了介入治疗，由插管介入的药水却只是由桑白皮、百部等中草药制成，当时并没有想到大蒜素。
    而事实上，大蒜素对于肺结核是有特效的！
    这一点在现代就已经被验证过，大蒜素在治疗肺结核方面，疗效甚至不比链霉素差多少。
    江慧嘉这时甚至有些懊悔自己当初思维僵化，没有早早想到将大蒜素大量提取出来，此番临时应用，总归不如早有准备。
    熟不知成太医已经惊叹非常：“江神医还治愈过瘵虫病人？”
    对，江慧嘉当初在京城之所以能传出神医之名，也多亏了孔大奶奶帮她宣扬她曾经治愈过的病例，其中就有提到瘵虫病人。
    但那个时候孔大奶奶传得太过夸张，以至于成太医对这些传言都是半信不信的。
    这会儿江慧嘉亲口提起，成太医方才知晓，传言竟很有可能不假！
    两人一边交谈，同时江慧嘉已经准备着手要给旁边两床病人中的少年做肺插管了。
    在这之前，一边给何家小儿用蒜素治疗的时候，江慧嘉也早给另两床的少年与中年男人开过口服汤剂。
    两人喝过汤药，这时来做蒜素治疗，正是刚刚好。
    成太医很觉新奇，不论肺插管，还是呼吸机，对他而言都称得上是颠覆性的存在。
    身为太医，行医且有几十年，照说这世上还能有什么医疗手段是他听都不曾听过的？
    成太医本来当然以为不会有，可实际上，从江慧嘉当初进宫治疗太子起，他的认知就一直在不断被更新。
    当然，他更没有忽略江慧嘉方才言语中提到的“家师”。
    不过现在并不是探问人家师承的好时机，成太医只犹豫了片刻，立即就收摄心神，专注观察起江慧嘉给少年做肺插管的动作来。
    江慧嘉并不藏私，一边动作，一边还对成太医详细讲解。
    当初她给肖二娘子做肺插管时，还曾特意清场。今时却不同往日，一来她的医术在皇帝那里都是留过名的了，也不怕再显露特异，会引来祸害，二来却是为了治疫。
    个人之力毕竟有限，她要想能有更多的帮手，传授这些太医新技法也是必然的。
    毕竟要论医术，要论基础，又还有几人能比这些太医更强呢？
    秘技自珍，在如此疫情当前的情况下，是绝对不行的。
    哪怕江慧嘉仍然十分不喜卓太医与吴太医两人，她在给成太医做讲解时，也半点没有要避讳另外两位太医的意思。
    要不是屋子太小，容不下太多人，她甚至能建议把其他医官和民间大夫都一块叫过来听讲。
    日头渐渐高升，天光从并不敞阔的窗口透入小小病房，环境委实称不上好。
    就着这点光线，成太医却听得如痴如醉，目眩神迷。
    同一时间，平城外远离官道的一条小路上，却正发生着一场别样惊险的截杀。
    用破布缠了头脸，做难民打扮的汉子从一群手持短刀的青衣人的包围中冲杀出来。
    他忽然一探背后包裹，抬手便取出三截短棍。手翻如花，短棍瞬间被拼成长枪。
    寒光挥洒，枪出如龙。
    青衣人同时一阵呼哨，其中一个忽然就翻身后退，举手却从背后取出一张手弩来！

第四百六十四章 一支带着鼠疫的弩箭
    古道旁，荒草繁乱。
    弩箭的寒光撞碎了风声的呜咽，眼看就要射中这持枪大汉，对方的枪却恍如有神，忽然从不可思议的角度一翻一撞。
    枪尖便与劲疾的弩箭撞在了一起。
    好身手！
    如此好身手，这大汉自然不是无名之辈，却是窦思危这一营禁军中身手最好的一个。
    他名叫曹鹏，原先还奉命贴身保护过宋熠。
    这一回窦思危听了宋熠的建议要派人回京送信，首先想到的也还是他。
    曹鹏自身也极愿意建功立业，当下打点起全部精神，仔细做一番掩饰，怀里揣了密信便出发了。
    可惜因为疫情，平城周边早就一片荒凉，人烟极少。
    曹鹏的再怎么掩饰，只要他出现在去往京城的路上，就必然极为显眼。
    料想中的截杀果然来了，曹鹏不再伪装，顷刻间爆发出全部手段。
    射来的箭没能击中他，却被他枪尖撞得忽然倒射而出，猛地就斜擦着其中一个青衣人的手臂飞过。
    众青衣人的眼神微微变动。
    曹鹏却长笑一声，忽然并指往口中一嘬，便打出悠长响亮的一个口哨。
    马蹄声得得响起，随着希律律一阵马嘶，一匹灰鬃骏马竟从东侧方一片树丛中疾奔而出。
    灰鬃飞扬，四蹄纵跃。
    曹鹏欢欣大笑：“老伙计来得好！”
    这是进平城之前，就被他按照斥候的规矩悄悄藏在外面的一匹马。
    眼见骏马奔来，曹鹏就要乘马而去，几个青衣人忽地一齐揉身而上，其中两个却是着地一滚，贴着曹鹏的足跟便挥刀削来。
    这招式着实阴险，曹鹏若不闪躲，便极可能被削倒，若是闪躲，却又必然会被对着他上三路攻击而来的几把短刀击中。
    骏马奔行更近，退在一旁举着手弩的青衣人更是箭头一转，对着奔行而来的骏马便扣下的扳机。
    “不好！”
    这厮不射人，竟是要射马。
    曹鹏怒极，当下扯开包着头脸的布巾，振臂一甩。
    那布巾被甩开来，竟足有六七尺长。
    布巾一端迅速缠到了马鞍边凸起的护角上，曹鹏纵身跃起，一手拽着布巾，以与他身形完全不符的灵活，一个鹞子翻身，好险竟稳稳落到了马鞍上。
    “吁——”曹鹏一夹马腹，探身打落从后射来的一支弩箭。
    持弩之人却远比他从容，紧接着又是一箭，嗖——！
    弩箭破风之声峻疾而过。
    曹鹏旧力用尽，新力未生，这一箭再也无法闪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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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得就势伏在马背上，弩箭带着激烈的风声嗖地从他背上划过，射破了他肩背处的衣裳，带起一溜血槽，最后斜斜落在旁边草丛里。
    曹鹏却“嗤”地一声，似他这等受伤流血只当家常便饭的人，又岂会害怕这点小伤？
    就算是中了一箭又如何？此番既然上了马，这些青衣人却是再不能拦他了。
    “一群小贼！鼠辈！吃你爷爷的屁去吧！哈哈哈！”
    曹鹏一抖缰绳，纵马即走。
    几个青衣人为了隐藏形迹，方便埋伏，却都是轻装简行，更不曾携带马匹，这时又哪里还能再追得上？
    马蹄踏过早已被今日阳光晒得干透的小路，留下一路烟尘。
    被尘土甩在后头的几个青衣人却并不像曹鹏所设想的那般灰头土脸，懊丧晦气。
    他们奉命拦截从平城出来的一切信使，在此之前被他们截杀的已有十数人。
    只是曹鹏是众信使中身手最好的一个，众青衣人接连成功十来次后，这一次却到底是失手了。
    照说既然失手，那就是任务失败，众青衣人很该恼恨才是。
    然而事实截然相反。
    “首领！”眼看曹鹏纵马远去，再不见踪影，持弩的青衣人重又将手弩背回背上，其余众青衣人立刻上前来行礼。
    其中一人声音隐含激动：“首领，那厮中箭受伤了，王先生所言之事，是不是……就要成了？”
    原来持弩的青衣人正是这一队青衣人的首领，他没有回答部下的话，却反而盯紧其中一人，沉声问：“鹞七，你的手臂，伤了吗？”
    这个鹞七，便是此前被曹鹏打飞出来的弩箭撞到的人。
    听到首领问话，鹞七被弩箭擦过的左手臂立即微不可查的颤了颤，他强忍住闪躲的冲动，连忙道：“首领，属下不曾受伤。”
    首领眉头就皱了皱，虽然听到了他的回答，却竟然仍不放心，又道：“卷起你的袖子来。”
    鹞七有一瞬间的不情愿，但他无法违背首领的命令。
    他便伸出左臂，右手紧贴着左臂衣袖，缓缓将衣袖从臂弯处推了上去。
    其实他早有感觉，左臂之前被弩箭擦过的地方有被蚊虫叮过般的疼。
    这疼痛当然极其轻微，但这也足以证明之前的弩箭确实是有擦伤到他。虽然这伤微小得或许都不该被称之为伤，但此刻的情况却不同寻常。
    因为他们都知道，首领的弩箭是特制的！
    此时他只寄望于自己足够皮糙肉厚，希望这些微的碰撞不足以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否则……
    数道目光一齐落在鹞七的手臂上，众目睽睽下，鹞七只觉得自己之前被弩箭擦过的地方竟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他提着心，目光也跟随众人一齐落在自己手臂上。
    却只见手臂上纵横交错有数道旧伤疤，可新的伤痕，明显并没有。
    没有！
    鹞七内心情绪一阵起伏，要不是多年的残酷训练使得他维持住了此刻的表情不变，他必定已经露出了破绽。
    没有痕迹，真是太好了！
    他果然够皮糙肉厚！
    再没有哪一刻，能使他如此感谢自己身上的旧伤疤。
    首领似乎也微微松了口气，肃然道：“无事便好，若有异状，立即上报！”
    “喏！”
    鹞七大声应诺。
    随即首领戴上手套，亲自将散落在四周的弩箭拾回。
    众青衣人立即分开站位，自然而然地形成警戒。
    鹞七汇入同伴中，按捺住心中的忐忑。
    谁也不知道，这一支擦过他手臂的箭，会带来什么。
    同样，此时正疾驰回京报信的曹鹏也料想不到，自己背上这一道伤口，会给此时正一无所知的汴京带来什么。

第四百六十五章 宋鹤轩宝剑离鞘
    骏马疾驰，蹄声犹如暗鼓，踏动这一季的惊变。
    连绵春雨之后，来之不易的这个晴日耀阳高悬，照射四方天地，洒落人间百态。
    病所中，江慧嘉成功给另两床的病人做了介入治疗与蒜素呼吸治疗，两名病人的情况明显有了好转。
    江慧嘉惊喜，成太医惊叹，卓太医与吴太医臊着脸学习。
    刘思源发出欢呼，更是积极跟随，学得如痴如醉。
    乔雁亦学得十分认真，同时对江慧嘉的态度开始不着痕迹地殷勤起来，虽不曾执弟子礼，但也差不离了。
    宋熠连夜奔波，回到县衙的时候，正听到衙役钱进在绘声绘色地说着江慧嘉是如何妙手回春，治愈何家小儿的。
    这钱进不去说书简直是可惜了，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手舞足蹈，连连比划：“细长一根管子，说是用来连通到肺泡子里去的，江神医抬手一指，嘿，还真进去了。”
    县衙众人听得一愣一愣，就差没听他说江慧嘉会仙术了。
    宋熠之前去了一趟官舍，有郁从微引路做内应，他带着一众禁军可是抓捕到了十好几个隐藏在平城阴暗角落的探子。
    这些人究竟是不是景安王手下，说到底也只是宋熠的猜测。
    没人会承认，宋熠也不会逼他们去承认。
    倘若真是这对天家最贵的兄弟在打架，宋熠也不可能硬是扑上去架火，他只是将这些人带回官舍交给窦思危，让窦思危将人手筋脚筋挑断了，再派人好生看守。
    此后要审要罚，又或者是不是要将罪名往景安王头上按，那都是皇帝的事了。
    不过对这些隐藏在平城，暗中挑起灾民动乱的家伙，宋熠也绝不会给什么宽待，命人挑断他们手筋脚筋只是第一步，更有好受的还等在他们后头呢！
    对郁生宋熠也并不宽容，虽然此前是考虑过郁从微作为郁家人，或许另有价值，可后来经过小半夜的奔波，暗中更是看到过平城百姓的各种惨况后，宋熠念头已经完全改了。
    不论郁从微是受了欺骗还是受了愚弄，也不论他参与得是深是浅，知道得是多是少，总归景安王的把戏他也都沾惹了，如果宽容他，那谁来宽容这些难民？
    更何况他此前还挟持抓捕江慧嘉，若不是江慧嘉自己反击成功，宋熠都不敢想，最后等待他们夫妻两个的会是什么。
    宋熠便亲自动手，也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然后命人将他与其他被抓捕的那些人关在一起。
    直到宋熠动手那一刻，郁从微才一惊一跳，转眼瞪他，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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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熠淡淡道：“与虎谋皮，郁公子早该想到今日。”
    郁从微“嘿”一声，惨然道：“不，我只是没料到，宋大人原来也是一只虎。”
    他的意思是，他明明给宋熠带路了，应该算是有功的。所以，他跟景安王牵扯是与虎谋皮，给宋熠带路，又何尝不是与虎谋皮？
    这大概算得上是他无能为力之下的最后一点讽刺了。
    宋熠并不辩解，只说了三个字：“消雪丸。”
    郁从微声音在喉间一滞，当即默然。
    消雪丸的骗局是过不去了，宋熠打算继续骗下去，除非什么时候郁从微自己勘破。
    总归留着这个引子，说不得什么时候有用呢？没用也无妨，反正骗都骗了，拆穿殊无必要。
    他洗去两手血气，也顾不得休息，径直又来县衙听各方的消息禀报。
    撞上钱进胡吹大气，倒是让他沉重的心情略微一松，但钱进吹得虽好听，宋熠还是要提醒他：“何家小儿已经病愈了？”
    钱进吹得正上头呢，被宋熠冷不丁一句话吓得险些跳起来，当下捂着心口，弯腰忙行礼，一边有些磕磕巴巴：“病……病愈……哦，好似，应当是病愈了罢！”
    说着话，他脑门上都起了汗。
    心里直纳闷，哎哟宋大人，咱这可是在夸江神医啊，您这表情怎地偏还黑沉沉的呢？
    是，消息灵通的衙役们已经都知道，江慧嘉实则是宋夫人了，所以钱进鼓吹起江神医的本事来，才能如此心安理得，不遗余力啊！
    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天的宋熠莫名却叫钱进觉得似乎比之前又要更可怕了。
    本来宋大人顶着民乱闯进平城，便叫人深感气势骇人。
    然而此番不过两三个时辰不见，钱进却莫名觉得，眼前这个看似还十分年轻的官员，恍惚却似宝剑离了鞘，虎兕出了柙，美玉点了煞，文墨沾了血。
    钱进心气一短，连忙弓腰后退。
    宋熠淡淡道：“病情好转与病况痊愈既是两种概念，钱兄弟万勿混淆，倘若误导百姓，叫人心生妄念，那不是仁慈，是谓杀人。”
    钱进心头一凛，却是以从未有过的机灵劲儿反应了过来，立即道：“是，小的原就常在市井混迹，与众街坊最是相熟，坊间常常以讹传讹，此事实在不好。小的……”
    他咽了咽口水，一鼓作气：“小的这就召集几个兄弟，叫大家互相转告，若有病迁坊消息传出，必须务实，绝不可夸大！”
    又有些心虚地道：“江神医医术虽好，但终归是人，不能当做神来看，她治病也是有过程的，有些人能好转，有些人未必能好转，这、这都是命，大家……可不能苛求。”
    说着话，钱进还一边偷觑宋熠，只见他神情肃正，看不出喜怒，就只觉得心啊肝啊的又一齐颤了颤。
    他恨不能叫屈：“我的娘诶，宋大人好不讲理，我夸他娘子他不高兴，我不夸了……他怎么还不高兴？”
    到底却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里瞎嘀咕。
    好在宋熠终于点头放过了他。
    钱进贴着衙门口一溜就跑。
    宋熠坐回县衙大堂，召来县丞、县尉、典史、主簿等人，先听了众人对各自任务的汇报，又重点关注了一番灭鼠之事。
    与众人查对疏漏，商议对策，一应事务皆快速处理。
    末了，他才又出一个提议：“我欲以恢复春耕为由，召集县中所有青壮，张大人以为如何？”
    他提出问题，却独独点名去问张英标。

第四百六十六章 火中取栗观乱局
    要不怎么说宋熠如今阴险呢？
    他到平城来治疫，虽然是顶着钦命的名头，却到底是外来者。
    最重要的是，他的官职是太常寺丞，就算是奉皇命而来，该他管的范围应当也只与治疫相关。
    至于春耕，那是平城内务，他凭什么插手？
    对，照理是这样的，他管治疫就行，平城政务不归他管，也不该他管。
    可宋熠毕竟一来就十分强势地破开了乱民之局，后来又三下五除二地横推了县衙诸官吏，众人被他训得即便不心服，口头也不敢不服。
    而服从，有了第一次，往往就会有第二次，之后又会有无数次。
    再到后来，诸人都习惯于听令，那就算心里还是有点不服气又能怎样？
    没有意义了，总归都要听话。
    宋熠此番过问春耕之事，更是十分狡猾地绕过其余诸人不问，专只盯着张英标一人来问。
    如此一来，其余诸人难免就会有几分事不关己的想法，总归火还没烧到自己头上，要他们顶着压力来质疑宋熠，岂不是自己找事？
    而其余人不吭声，张英标一个人又怎么能扛得住？
    张英标脑门上就有点冒汗，从最开始还想拿大挟制宋熠，到如今被宋熠一句话就问得紧张局促，这位张县丞的心理变化，委实不足为外人道。
    “宋大人。”张英标虽然心里已经有了怯意，倾向于要退让，但口头上他还是得硬着头皮回几句，“如今疫情如此紧张，百姓心中都不安稳，春耕之事，实在是不得不暂放啊。”
    宋熠道：“自古民以食为天，百姓因何而乱？除去害怕疫情，难道更害怕的不该是仓中无粮，食难为继？张大人，春耕方才是安抚人心的最大法宝！”
    这话却实在是直指要害了。
    张英标本来以为宋熠提春耕，不过是想要揽权，因此他虽然觉得自己迫于宋熠的声势可能不得不答应此番提议，心里却是很不以为然的。
    年轻人，你玩政治权术或许是个高手，可要说到治理地方，真能比得上他们这些积年之将？
    不料宋熠简单一句话就将他的阴暗揣测轻松推翻，张英标即便知晓自己的腹诽仅只是腹诽而已，却还是有种暗中被打脸的羞臊之感。
    他气势更弱了，说出的话就有点无奈：“宋大人，不是下官非要反对春耕，实在是如今封城，城内无田，城外……城外倒是有田，可咱们出不去，也不敢出去啊！”
    宋熠便反问：“封城是谁人下令所为？”
    张英标：“……”
    他张了张嘴，心里直骂娘，口中只呵呵道：“不是宋大人您……来了平城以后，口口声声只说要与平城百姓共存亡，因此一意封城，决不许人外出么？”
    宋熠仿佛听不出他的嘲讽，倒是也轻笑一声：“所谓封城，既非皇命，也非上令。既是本官下令封的城，再由本官下令打开城门，倒也不妨碍什么。”
    嚯，此话一出，原先沉默的几人顿时就再不敢旁观看戏了。
    “宋大人！”娄县尉最先忍不住，“朝令夕改，宋大人这是要把百姓们都放出去，疫情就不管啦？”
    宋熠道：“恢复春耕的前一步是召集青壮，既是由县衙召集，自是由县衙统一管理。”
    他端坐不动，虽是以提议之名说事，但实际上，他说出来的就已经决然要成为命令，并不容许他人反驳更改。
    “以户头统计人口，凡十五岁至三十五岁男子，未染疫者俱都报上名来，再十人一伍，百人一队，千人一卫，由上而下，分派禁军与衙役，领头管理。使其有序出城，有序入城，按时按地，按规劳作，违令者罚，逃跑者杀！”
    最后一个“杀”字出口，端地是肃然凛冽，杀气腾腾。
    在座的不是文官就是底层小吏，哪里经过这阵仗？即便是娄县尉，都在这一瞬间感觉到了心悸。
    他们骇然望向宋熠，尤其是张英标，他隐隐约约有点怀疑了，宋熠口口声声“恢复春耕”，然而其真正目的……真的是要春耕吗？
    张英标使劲吞咽了一下咽喉，只觉得口中火辣辣的。他不太敢想：这小子到底是要做什么？
    宋熠要做什么？
    反正当然不只是要春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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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他要的正是“春耕”的前一步，召集青壮！
    昌平帝对如今国家的局势究竟把控如何？这谁也不知道。
    疫情背后到底有什么阴谋暗算？可靠消息太少，宋熠也参不透。
    他只知道，平城如今非常危险，应天府也十分危险，整个天下都危险！
    或许乱世将至，也或许只是他杞人忧天。
    然而不论如何，有所准备总比一边担忧一边却毫无作为要来得好。
    宋熠也不是要造反，他只是想在接下来有可能会发生的动乱中多给自己准备一些筹码。
    倘若天下不乱，他这边安稳治疫，恢复春耕，路数一点也没错。将青壮们集中管理，还有助于维持特殊时期的稳定呢。
    回京述职时，即便拿到皇帝跟前说，他也不虚。
    而倘若乱局终究要来，那手上握着一个平城的人马，至少他也不至于在大乱中毫无抵抗之力。
    这既是自保，同时又何尝不是在保护平城百姓？
    宋熠面上坚决，八风不动。心里其实也隐隐叹息：但愿是他想多了。
    此时的宋熠还不知道，他想得一点也不多，甚至还可以说是有点少。
    这一日午后，召集青壮恢复春耕的命令从县衙发布了出来。
    窦思危将手下禁军派出去一部分守着病迁坊，自己则亲自领着五百人在县衙门口警戒。
    娄县尉派了几班衙役领着各坊区的保甲挨家挨户发布通告，有朝廷的名义，大多数百姓还是顺服的。
    当然，宋熠采取分区域召人，保甲连坐的方法，又有衙役们挎着刀虎视眈眈着，个别百姓即便不服，也没有太大反抗余地。
    再等人一批批地被聚集到县衙门口，又有禁军持刀举弓，要想闹事就更难了。
    宋熠县衙大门口的台阶上，命吕主簿领着吏员统计人数，登记户头。
    平城不大不小，此时被召来的青壮已经达到三千出头。窦思危带着禁军穿插其间，将他们分割。
    还有衙役和保甲们扯着嗓子喊叫着，帮着维持秩序。
    眼看人事虽多，却并不纷乱，忽地就有一阵“噼里啪啦”声在人群中猛然炸响。
    “什么？”有人惊呼。
    “救命！”有人大喊。
    “啊——”有人惨叫。
    宋熠反应极快，却像是早有准备，忽地取了放在旁边架子上的一张强弓，便弯弓搭箭。

第四百六十七章 弓弦震响四方云动
    宋熠的箭直直对准了人群中一个弓着背，蜷缩半身的人。
    正是此人，在人群中点燃了一挂鞭炮，随即扔在左近一名青壮身上，从而造成动乱。
    扔过鞭炮后，他又立即缩起身子往推攘的人群中闪躲，倘若不是宋熠一开始就刻意盯着他，在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中，又怎么可能发现得了是他在做乱？
    是，宋熠之前在郁从微的指引下抓捕了一批藏在平城中，别有用心的外来者。
    但同时宋熠也并没有放松警惕，他认为自己虽然抓了一批人，可谁又能保证他手下不出漏网之鱼呢？
    为了防备这些漏网之鱼，他也吩咐娄县尉好生排查，一切可疑之人都需上报。
    他还想了一个主意，叫娄县尉召集青壮过来时，给每个人头上都发一条束发的红绑带，而凡是被统计在可疑名单上的人，他的红绑带上又要多一道白痕。
    这道白痕的由来还挺有意思，是宋熠分发下去粉笔，吩咐衙役们在可疑人员用绑带束发时，趁人不备悄悄画上去的。
    衙役们没见过粉笔，各个还新鲜了一回。
    宋熠此前虽然向昌平帝进献了粉笔，可惜皇帝大约是另有想法，却并没有下令推广粉笔，因此如今在百姓眼中粉笔还是个稀奇的东西。
    当然，粉笔的痕迹本就很容易掉落，宋熠做这样的动作也不过是取个“聊胜于无”罢了。
    毕竟这一回召集的青壮多达数千，要有多好的视力才能使得宋熠足以在如此众多的红绑带中看清那一道道白痕？
    只能说是运气了。
    人群聚集时，宋熠站在台阶上便直觉有些不安。
    从来到平城后，他整个人就常处在一个紧绷的状态，那一瞬间的不安更使他的神经陡然被拉升到极致。
    也不知是冥冥中有的指引，还是说人在紧张时灵敏的第六识真能发挥作用，总之十分巧合的，宋熠的视线就是落到了那个方向。
    然后，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一人头上的白痕！
    可惜对方的动作还是太快了，宋熠视线才刚过去，就只见那人手一扬，一串鞭炮已经被他点燃。
    鞭炮的爆炸声惊吓到了旁边诸人，人群中更有声音在趁乱大喊：“救命啊！失火啦！狗官要把我们都烧死！”
    话音一出，宋熠视线却是一转，微移身，弓弦一动。
    嗡——！
    弦声弹动，竟如龙吟。
    划破了纷纷乱乱的嘈杂人声。
    箭矢飞射，便似流星追月。
    这是一支弧形箭！
    惊吓的人群都没来得及有所反应，那支向着半空飞射的利箭已经好似闪电，又从半空劈射下来。
    “啊——！”
    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被当胸射中，瞬间惨叫倒地。
    “窦将军！”宋熠厉喝一声。
    窦思危立即一挥手，手下数名禁军涌入人群，如狼似虎般将中箭男子如同死狗般拖出。
    紧接着，衙役与禁军们一齐出动，不论参与还是没参与，凡是被记过白痕之人通通都被抓捕。
    娄县尉大声喊：“谁敢再闹事，通通斩了了账！”
    谁还敢再闹事？
    没有人了。
    被抓捕的人或有喊冤的，或有抱屈的，衙役们也有话：“他娘的！进了牢里再分辨，大人们为平复疫情殚精竭虑，还不够辛劳？倒有混账东西没完没了，是见不得平城好？”
    一通快刀斩乱麻，余者莫不战战兢兢，规规矩矩。
    平城西角，烟树庄一带。
    烟树庄一带原是平城最贫穷最混乱的地界，病迁坊之前就设在烟树庄。
    后来烟树庄被烧，县衙不得已征用周边民居，再做病迁坊。
    原先在此处的居民们得病的便进了病迁坊，未得病的也另外做了安置，以至于原先混乱的平城西角，如今倒显得秩序森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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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一片房屋矮，巷弄多，这却是即便被征用也改变不了的。
    熟悉地形的人，在外围要躲过禁军的视线并不难。
    最西边靠近城墙的一处，连着屋宇，又丛生着杂草乱树，年深日久的，墙根底下便出现松动。
    西城门离此处还有些距离，守门兵丁的视线根本落不到这边来，就有一道鬼祟的身影借着乱树的遮掩小心摸到了墙根边上。
    他蹲下身，在墙根底下摸摸索索一阵，那墙根竟被他掏出一个大洞！
    此人也不犹豫，缩着身体就往墙洞里一钻。
    等他从墙洞里出来，再站起身，赫然便已经是到了平城外边了。
    “呸！”此人吐了一口唾沫，却是低咒一声，“张英标老贼！宋熠小儿！不识时务，早晚都是死！”
    一边骂着，他一边抬起头来，却是个身材极为矮小的中年男子，更奇特的是他斜眉毛、耷眼睛，生得好不滑稽。
    此人原来却是昨日民乱时，在东城门方向摆过张英标一道的丁河。
    丁河，平城县令方越的师爷，而方越莫名失踪，丁河却悄悄钻洞出了城！
    他出了城后，又返身到城墙边上，找着散落在周边的砖石，小心将墙洞堵了起来。
    城墙外是一片荒草地，稍往前不远处则有一片小树林，树林在一片山脚，再往前便是一座连绵甚远的小山。
    平城一带多山地，用来藏人真是再好不过。
    丁河左右张望了几眼，便快步跑进小树林。
    “啾啾……啾！”他嘬起嘴，在小树林里学起了鸟叫。
    不一会，前方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传来，就有一个青衣人踏着衰草，脚步轻轻地来到了丁河面前。
    两人相对静默了片刻。
    青衣人并未遮面，但他生着一张毫无特征的普通面孔，寻常若不是记忆力特别好的人，即便见他个三五次，恐怕都不容易记住他的模样。
    丁河眨了眨眼睛，突然就弯下腰身，嘻嘻做了个揖，又旋即变脸，满面苦色道：“上使，这宋熠小儿实在太过可恶，平城这边的任务，小的怕是难以完成了。”
    青衣人皱了皱眉：“平城内有变故？你不曾按计划发动？”
    “小的可是接连发动了两次！”丁河立即就叫屈，“昨日东城门边的动静想必上使也见了，不是小的不发力罢？是那宋熠小儿来得太寸！今日……唉，今日可别说了。”
    他叽叽咕咕将宋熠的种种举措说了一遍，随即连忙又问：“上使，王师究竟何事能来？小的怕时间一拖，这平城要被宋熠小儿治成铁桶，这却不美啊！”
    青衣人面色便沉了沉。

第四百六十八章 穿越千年行医两世
    在应天府的版图上，小小一个平城其实算不得什么。
    而在整个大靖的版图上，平县则更是小如米珠，毫不起眼了。
    那如丁河等人为什么还非得在平城死磕着，搅风搅雨不肯罢休呢？
    当然是因为平县虽小，可地理位置委实巧妙啊！
    平县地处南京商丘与东京汴梁之间，与两都相对而望，三边相连起来，则形成三角之势。
    因此平县虽小，可若要弃之不理，又着实叫人有些难舍。
    “上使……”丁河小心弯腰，眼巴巴地望着青衣人。
    青衣人沉声道：“你有计策？”
    丁河颇带几分滑稽的脸上挤出笑容：“那宋熠小儿不是非要青壮出城么？上使何不埋伏人手，在城外杀他一通，待杀得人走马逃，宋熠小儿可就成了笑话啦！”
    笑话？
    青衣人不吭声。
    他当然不会告诉丁河，上头之前收买丁河时所说的屯兵两万在平城一带其实就是个谎言。
    对，他们是有兵马，但他们的兵马要想瞒过那么多视线，悄悄藏到距离汴京不过百里的平城来，要费多少劲，这小小一个丁河能想象出来吗？
    平城是很重要，可他们的兵力也是有限的，平城的重要性还远远达不到让他们付出那么大代价的程度。
    至于真正的藏兵地……
    青衣人冷哼一声：“你的任务，你完不成，倒想推往我头上来，届时大业若成，功劳倒又成了你的，丁河，你不愧是师爷出身，算盘倒是打得挺好！”
    丁河就如被掐住脖子的鸡，喉咙一哽。
    青衣人也不给他分辨的机会，只一甩袖，袖中却飞出一物：“蠢货！想办法叫那宋鹤轩也病上一病，待这老虎成了病猫，你还怕他？”
    丁河慌忙接住青衣人甩来的东西，却是一只不过指肚大小的瓷瓶。
    他捧着东西，看着青衣人甩袖远去的背影，就直起腰，咧嘴笑了。
    宋熠的计划还是推行了下去，最重要的是，江慧嘉的治疫有了成效，这给了平城百姓极大鼓舞，也使他们对新来的钦差一行多了信服。
    人就怕丧失希望。
    自古百姓更是如此，若不是被逼到绝境，谁不愿做顺民？
    闹事是好闹的吗？
    一个不小心被当成叛逆打死也就打死了，便是当时不被打死，往后又该如何？
    这种事情是经不得深想的，老百姓也大多没有深想的概念，他们只是本来就很能忍，倘若给点松动，还可以更能忍。
    病迁坊里，每日其实还是会死人。
    大蒜素不是链霉素，虽然其功效非凡，但对鼠疫的针对性毕竟有所不足。
    可即便只能治愈五六成的病人，相比起原先十病九亡的恐怖，也足够使老百姓缓过来许多了。
    更重要的是，大蒜素的原料，它够平价，够便宜呀！
    江慧嘉同时向众医者公布了大蒜素的提取方法，公布时，有人提出疑问。
    毕竟时人莫不秘技自珍，一道秘方是何等珍贵，如大蒜素这等堪称是划时代存在的药物就更不必说。
    江慧嘉只需把持这一物，哪怕她就是个草包呢，都足够她获得无穷声望，无尽利益了。
    更何况她并不是草包，相反还是个医术极为高明的顶级医者，与此神药岂不更是相得益彰？
    江慧嘉只说：“诸位既然来此治疫，必然都是怀有大爱仁心，崇高医德，算得上是真正的医者。宝剑便当赠英雄，向诸位公布蒜素提取法，我觉得值得。”
    其实能来这里的，还真未必都是真正有大爱仁心的。
    大爱仁心这个东西，太高太远了。谁都不是圣人，便是圣人，亦有人性私心呢，谁又敢保证自己真的可以决然无私，只存大爱？
    可既然大家又都还是普通人，江慧嘉就觉得，对谁也不必太苛责。
    也不必管是民间大夫还是太医医官，既然能来此处，更不必分辨他们来的原因是单纯还是复杂，总归他们来了，就是冒着生命危险在与疫病抗争。
    这难道不是医德的一种体现？
    难道算不得是人性光辉在闪耀？
    正是因为人本身就是存在无数私心杂念的物种，他们在种种私心之下，仍然能够做到置身危机，迎难而上，江慧嘉就觉得，这是值得尊敬的。
    后世常流行一句话，这话大约是出自《聊斋志异》，说的是：“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
    江慧嘉对此却不大认同。
    她觉得，只要为善，不论有心无心，既然结果是“善”，就应当赏。
    “赏”是鼓励行善，这没什么不好。
    而“无心为恶”，难道就不是“恶”了吗？
    此“恶”如若不罚，又岂能对得起受害者？人家就活该受你的无心之失，无妄之灾？
    江慧嘉不是正义使者，但她也愿意为饱受疫病之害的苦难百姓们尽一份力所能及之力。
    她或许罚不了恶，但她可以“赏善”！
    穿越千年，行医两世，就算做不到完全的无私，达不到最高境界的大爱仁心，但一个“无愧于心”，她难道不该做到吗？
    江慧嘉没有预料到的是，她只求无愧于心的举动，最后却得到了众医家无限的尊崇。
    最先表示拜服的不是成太医，反而是吴太医与卓太医。
    尤其是卓太医，他掩面了片刻，随即双手抱拳，对着江慧嘉深深一揖，又叹又愧道：“是吴某小人之心了，江神医襟怀磊落，大义高志，我辈当以弟子礼执之！”
    其余人莫不纷纷认同。
    谁敢不认同？
    这可不仅仅是传道授业之恩，这是真正的秘技相传！
    天地君亲师，此为儒家礼仪之纲常、根本。
    谁敢欺师灭祖？
    江慧嘉此举，对众医者而言，纵然不是如父亲传的那种师恩，也比许多只传皮毛的师父不知强到哪里去呢。
    众人称一句半师绝不为过。
    是江慧嘉的灵魂毕竟来自后世，对秘技传承、师徒之道不如古人理解深刻，这才低估了众人的反应。
    这倒有个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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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她再组织众医者编写治疫守则，行事就十分顺利了。
    众医者莫不奉她为圭臬，即便她提出的一些观点有人不认同，也无人直愣愣反驳，最多是小心提议，只要江慧嘉能拿出理由，或一意坚持，要说服大家也很容易。
    三日后，江慧嘉的治疫守则出现在了皇帝的案头上。

第四百六十九章 皇帝 宣江神医回京
    昌平帝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了。
    原本自从身体因病衰败起，他就常常彻夜难眠。是后来吃了江慧嘉新开的汤药，他身上的病候才渐渐有些减缓，夜间也能勉强睡个安稳觉。
    可此番疫情爆发，他却再不能如之前一般从容养病。
    尤其窘迫的是，因为疫情缘故，他还放了众多太医和江慧嘉一起出京！
    什么叫煎熬，御极三十几载，昌平帝竟又再次体会到了。
    夜色越发地深，庆寿宫中仍然灯火通明。
    外间有风幽幽透入，吹得烛火有片刻摇曳，徐德便轻轻打了个哆嗦。
    他觉得有点冷，不是因为春寒料峭，而是因为有种难以遮掩的寒意，就从他的心底里往外生起。
    徐德再也忍不住，到底是进言：“陛下，不如召个太医来一回罢。”
    说着话，他心底又是期待，又是紧张。
    身为御前大总管，为什么连劝皇帝召太医都要如此小心翼翼？
    自然不是因为现在没有太医可召。
    即便许多太医因疫情出京，皇宫里也不可能不留太医值守，皇帝当然不会无人可召。
    可即使召了太医来又如何？徐德身为贴身近侍，可太知道了，对皇帝而言，满太医局都没哪个太医能比得过江慧嘉的医术！
    如若现存的太医有用，之前皇帝病了许久，又何必非得等到江慧嘉出手，才能宽一宽病情呢？
    更要紧的是，如今局势本就危险，皇帝原也不敢使人知晓自己病体沉疴。
    此前好些年都撑过来了，又岂能在如此要命的时刻露出破绽？
    昌平帝静坐在御案前，回想起连日来数封来自平城的密信。
    据说江慧嘉制取出一种颇有奇效的药物，这固然是一个使人振奋的消息。
    可平城几番民乱，却又使人不得不忧心。
    更令人忧心的，则是商丘一带的情况。
    魏和光一行进了商丘，也同样遭到了民乱。
    与宋熠的处理方法不同的是，带着真正大军随行的魏和光选择了正面镇压乱民。
    乱民中不断有人煽风点火，韩元带着人杀得退无可退，当天，商丘的护城河就被血水染得通红一片。
    各方密报上对此都有描述，或许侧重点各有不同，可无一例外，密报上的文字都惨烈得使人不忍卒看。
    昌平帝气得简直恨不得再发一支大军过去！
    魏和光后来也选择了封城，昌平帝按捺住了直接发兵的冲动，这几日何等焦心，可想而知。
    到得今日，不论是来自商丘的密报，还是来自平城的密报，昌平帝简直都不想看了。
    看见就烦！如能视而不见，那该多好？
    只可惜，哪怕是做了皇帝，不能任性的时候，也还是无法任性。
    “陛下？”徐德又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句。
    昌平帝一个激灵，闭了闭眼，终还是拿起最新一封密报。
    “新编治疫守则？”他缓缓念出其中一行字。
    “凡有疫病，多为积秽而至。要治其疫，先明其源。”
    心情一直沉郁着的皇帝不由得挑了挑眉。
    虽然只是一个看似简单的开篇，但作为皇帝的敏锐性，还是使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这篇治疫守则的不凡。
    果然，这篇守则接下来开始详细列举治疫的种种条例。
    其开明宗义，直达中心，几乎没有废话。
    先说明鼠疫的传播由来，鼠疫是一种既可由动物传人，又可由人传人，还可由动物传动物的烈性传染病。
    可怕的是，会使人传染鼠疫的动物并不单单只是老鼠一种。
    其它如鼠、兔、羊等且不说，尤其令人防不胜防的，竟是跳蚤！
    跳蚤叮咬会传染鼠疫！
    昌平帝悚然一惊，心神顿时被全然吸引。
    跳蚤此物，既小且微，如是平常时候，人别说是被跳蚤叮一口，便是被叮上七口八口，也不过是难受一阵，总不至于几只跳蚤还能把人咬死？
    可而今照这治疫守则上说，跳蚤却着实是能杀人的！
    跳蚤杀人？
    何其荒唐，何其可悲。
    至此，昌平帝心潮起伏间，喉头却是发出一声恍然呼喝：“原来竟是如此！”
    江慧嘉却是高估昌平帝了。
    因为此前的种种蛛丝马迹，江慧嘉便怀疑此次鼠疫大行背后是有人推动。
    她手头的线索少，影影绰绰却总觉得皇帝深不可测，因此竟还疑心过昌平帝原先就对疫病的发生有所知情。
    尽管这怀疑显得如此荒谬，她私心里也很不敢深想。
    可问题也正出在不敢深想上，但凡深想一二，江慧嘉就该明白，昌平帝就算再老谋深算，他也不可能拿鼠疫这种东西做政治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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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图什么？
    图一个家国破败，图一个亡国之君？
    皇帝也不是神，就算他手下探子再多，他也不可能掌控得了天下所有消息，他要真有这种掌控力，他还用的着如此战战兢兢，殚精竭虑？
    他早就把国家治得如铁桶一般，轻轻松松扶太子上位了。
    但昌平帝也不是真的就完全无辜。
    他此时只有翻来覆去在喉间重复一句话：“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恨！
    悔！
    怒！
    他手下的探子的确监察不了天下，但要说在此前一点消息的痕迹都没探到，那也是不可能的。
    只是当时他只顾着与某些人博弈，而忽略了并不起眼的一些细节。
    可恨当时并不知晓，原来一场疫病要想兴起，竟可以来得如此容易！
    连跳蚤都能传鼠疫，这谁能防得住？
    昌平帝心中火烧火燎般难受，他捏紧了手中的奏报，目光飞速下移。
    “要治鼠疫，必先灭鼠！”
    是啊，灭鼠。
    “灭鼠有八法……”
    治疫守则上，灭鼠的方法被列得条条清楚。
    “灭绝鼠蚤，亦有八法。”
    ……
    “杜绝传染，清洁杀虫为第一，防护隔离为第二，以下要点，疫区众人须自觉严格遵守……”
    看着看着，昌平帝呼吸渐渐紧绷，然而心里火燎般的难受竟在不觉间，渐渐减轻了。
    他甚至没注意到这一点。
    “治疗鼠疫，亦有准则，众医家务必遵行。要治病人，先防己身……”
    昌平帝又点点头。
    “鼠疫分类……”
    “用药准则……”
    “蒜素提取法……”
    “蒜素使用方法……”
    江慧嘉，她竟然将秘药的提取与使用方法都在守则上列出来了！
    昌平帝呼吸骤然紧促，情绪积压，再无法忍耐：“徐德，宣！宣江氏……宣江神医回京！”
    “不！宣宋熠回京！”

第四百七十章 天下只有一个江慧嘉
    昌平帝要宣江慧嘉回京！
    是，他从没有哪一刻，如此刻般后悔，后怕。
    他深深感觉到，放江慧嘉出京是一个多么大的错误。
    固然百姓的安危十分重要，固然治疫之事的确十万火急，可百姓的性命再重要，能有皇帝自身的安危重要？
    天下只有一个江慧嘉！
    看过这篇治疫守则后，昌平帝心中才终于生起一股浓浓的恍悟：他之前实在是低估江慧嘉了。
    虽则短短一篇治疫守则，看似十分不起眼，然而正是这篇治疫守则，开医家之先河，尤其是开疫病防治之先河。
    皇帝不是没有见识的寻常百姓，他有闻一知十的敏锐，更有远瞩高瞻。
    历朝历代，每有大灾，必有大疫。
    而不论哪一次大疫，都必然对国力造成断崖式的损伤。
    每个王朝的末年，除去政治腐朽，各地动荡，反贼频起，疫病的伤害亦同样是促使王朝衰败的重要一笔。
    不是天灾人祸，处处绝路，一个王朝的崩溃哪有那么容易？
    换句话来说，疫病的存在如若能被朝廷有序压制、控制，其所有之功，甚至能达到延续一个王朝气数的作用！
    治疫守则一成，只要证实有效，往后再形成定例，不论哪种疫病都给来上这么一个守则，这该是多大的好处？
    昌平帝简直只是稍一畅想，就只觉心潮澎湃。
    江慧嘉原来竟拥有如此大才，更要紧的是，她还有如此胸襟。
    一个人，光有才华有本事，她或许可以成功，但她不一定能走多远。
    可若是这个人不但拥有远远高出于世的才能，她还同时拥有超群拔俗的胸襟远见，那她必定是要在世上大绽光华，要在青史留上一笔的。
    而江慧嘉，不说其它，单只这一篇治疫守则，就一定足够她青史留名了。
    至于她的性别，在如此救世之功面前，也终将不再是阻碍。
    昌平帝应该要感觉到欢喜的，因为治疫守则让他看到了破开此次危局的希望。
    只要将这篇守则好好推行下去，这次的鼠疫还怕会解决不了吗？
    可事实上，昌平帝此时最直观的感受，却是后怕，担忧！
    一篇治疫守则让他更进一步看到了江慧嘉的价值，是，这很好。
    可同时，一直在与昌平帝暗中较量，企图颠覆他统治的那一群人，也必然会同样看到江慧嘉的价值！
    他们会怎么做？
    是绑架？是策反？还是干脆直接刺杀？
    不论哪一种，都是昌平帝所决不能接受的。
    这也是他看过治疫守则后，第一反应就是要急召江慧嘉回京的原因。
    平城太危险了，如果江慧嘉出事
    昌平帝再没有犹豫，立即叫徐德笔墨伺候，他要即刻下诏！
    朝令夕改又如何？
    他是皇帝，他下的命令，就算与从前有所相悖，那也不叫反旨，这叫新诏。
    平城没了江慧嘉，也还有治疫守则，还有众太医与医官。
    可京城若是没有江慧嘉，昌平帝就危险了。
    徐德悄悄松口气，连忙奉上笔墨纸砚。
    皇帝没有叫侍中来代写，而是亲自拟了旨。
    步军司指挥使方春博经过通报，小心走进了大殿。
    昌平帝对他几番吩咐，重点则是叫他打点一队人马，带上旨意立即去平城迎接江慧嘉回京！
    “如何行事，不需朕多吩咐。”昌平帝道，“抚渊啊，你只牢记，不论付出何种代价，都务必保证江神医安全回京！”
    方春博，字抚渊。
    昌平帝直接以他的字来称呼他，显然，这位是皇帝真正的心腹。
    方春博心中一凛，连忙领命。
    昌平帝停顿了片刻，倒也没忘记加上一句：“宋鹤轩亦是大才，此行平城治疫，他也颇有功劳与心得，江神医的安危十分重要，宋鹤轩的安危同样十分重要。”
    方春博也不敢怠慢，连忙应和。
    能让皇帝深夜相召，还亲自吩咐他派人到平城去接，这两位能不重要吗？
    虽然听起来好像宋熠是被附带的，但实际上，昌平帝的圣旨上，主要写的还是召太常寺丞宋熠回京。
    江慧嘉只是民间大夫，她在朝廷既无官职，也没有爵位，圣旨上当然也不好写她。
    但对于江慧嘉，皇帝心中已经隐隐约约另有安排了。
    皇帝又问：“抚渊，神翼营的操练，进展如何了？”
    方春博连忙说：“陛下，将士们无不兴奋，不无谨慎，再有十日”说着说着，他声音压低了，一双原本显得十分沉静的眼眸中却透出炽热的光。
    宋熠与江慧嘉还在为平城治疫之事耗心劳力，他们两个都料想不到，昌平帝竟会在此时神来一笔，不但起意下旨要召他们回京，更甚至还吩咐方春博派了人手出来！
    汴京到平城相距大约百里，若是大部队行军，这种距离可能是要走上一日许。可若是少数轻骑快马加鞭，或许不必半日就能跨越。
    江慧嘉与宋熠这夜难得歇息片刻。
    他们都太累了，只是一直撑着一口气不敢放松。
    好在治疫守则终于被完善出来，灭鼠之事在宋熠的督促下也颇有成效，治理环境，民心抚顺，人口归拢，这些事情也都被一项项做了过来。
    最要命的时刻似乎已经险险度过，这时若再不放松放松，江慧嘉与宋熠便是铁打的也要撑不住。
    更何况他们原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江慧嘉尤其担心宋熠此前被鼠疫病人抓伤之事。
    为此，她除了给宋熠吃清毒丸，后来也还抽空给他开过几副汤药，只希望能给他增强一些对病毒的抵抗力。
    宋熠安慰她：“我娘子可是神医，我还能怕这区区一病？便是染疫又如何？娘子还怕治不好我？”
    江慧嘉抿着唇，不吭声。
    就算是有了大蒜素，她这边鼠疫的治愈率也只有五六成。
    在没有经历过抗生素的大靖人眼中，这已经是有如神迹，可在江慧嘉眼里，这其实还是不够的。
    一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罢了。
    如果有时间，她当然还是想要提取出链霉素来。
    不过如今的情况不允许，说这个也不过徒增烦恼，她索性不说。
    最后，是宋熠张开怀抱，江慧嘉便静默着依偎进他怀中。
    两人相拥着享受这难得的休憩。
    一切无声胜有声。
    就算明天可能还要迎接更多的，难以预测的风雨。

第四百七十一章 平城遭袭
    五月，端午将至。
    而昌平三十三年的这个端午，将注定无法如往常一般热闹了。
    清早，天际甚至还未曾吐白，方春博派出的前往平城迎接江慧嘉的队伍才也刚刚离京。
    一封加急密报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响，一齐踏破了这个日出前的宁静。
    城门一道道被打开，前来送信的骑士累死了最后一匹马，终于在宫门前从马背上滚落下来。他自己却也接连吐出两口鲜血，眼看着气息微弱，竟也是到了生死边缘！
    禁宫守卫不敢怠慢，连忙禀报上官。
    最后呈上皇帝案头的则是一封来自边疆的密报。
    当然，也还有这个被太医拼命抢救，因此留得最后一口气，得以被皇帝亲自接见的骑士。
    昌平帝免了他的行礼，只听他奋起余力，终于说出：“陛下，契丹发兵了，大同府……危急！”
    话音落下，他却再不能支撑，喉头一阵喘，一口气没上来，便当场闭了眼。
    太医吓得连忙上前，却最终回天乏术，只能告罪。
    信使是因为失血过多，再加上疲累过度，这才身亡的。
    从他身上数处刀伤箭伤，可以想见他为了来报信，原是经历了何等艰难险阻。
    昌平帝站在原地，似雕塑般默然了片刻，这才挥退太医，同时吩咐徐德传令下去，好生厚葬信使，抚恤其家属。
    契丹，南下了！
    在这个春末，契丹南下了。
    没有选择水草衰颓的秋天，契丹竟一改旧俗，在这个春天南下。
    这无疑是要趁大靖遭疫，来狠狠钻一回空子！
    而糟糕的消息还不只是这一个。
    就在同一天，昌平帝又收到西夏犯边，同时襄州、夔州、通州等地亦有疫情爆发的消息。
    更荒唐的，是随着疫情爆发，三地乱民亦迅速纠结，其中最大的一颗毒瘤在通州。
    通州人士李绪，带着他的三千拥趸，数万难民，揭竿而起，以代天平疫，清罪孽，反苛政的名义，自号代王，反了！
    昌平帝坐在御案前，用手帕捂住嘴，喉间咳出一口血。
    襄州、夔州、通州竟也爆发了疫情，可作为皇帝的他，却直到这三地疫情被捂得无法再捂，甚至连自立为王的反贼都出来了，才堪堪知晓三州遭疫之事。
    “徐德……”昌平帝忽然发出一阵震天的咳嗽声。
    咳！咳！咳！
    根本无法止歇，仿佛下一刻，连着肺泡，都要被他咳出胸腔了。
    “陛下！”徐德惊得面色大变，忙不迭扶住皇帝，一边大喊太医。
    “不……”昌平帝艰难吐出，“宣……太子！”
    这个时候，昌平帝还不知道的是，他以为尚且还在掌控中的商丘，其实也正遭遇着兵临城下的危机。
    不，或者更确切地说，商丘早已经乱得根本不需要经历兵临城下，就已经彻底失控了。
    深藏在背后的那一只手，终于探出冰山一角，显露出无比锋锐的峥嵘。
    江慧嘉的《治疫守则》不是没有用，相反是太有用了！
    有心人根本不敢给予这本守则从容流通的时间，一经发现这本守则面世，便迫不及待将计划提了前。
    更确切的是，在江慧嘉制取出大蒜素，并提出要编写《治疫守则》的那时起，消息传出，有心人便已经决定改变计划。
    只是消息的传递有个时间差，通州那边反旗先起，消息传过来却反而比大同那边的密信稍慢一步。
    商丘这边倒是离得近，不过商丘彻底失控的时间也是最晚的，因此消息也还没来得及传到昌平帝这边来。
    而商丘失控，又直接影响到了平城。
    平城只是一座小小的县城，因为离开封府足够近，按照大靖兵制，强干弱枝，因此平城统共只有巡检兵丁千人，由县尉娄勇辉统管。
    禁军是只有京城才有的，厢军在整个应天府也只有南京商丘才有常驻。
    而普通巡检，在配置上比起厢军又要更差一层。
    平城内这近千名的巡检兵丁，真论起战斗力，怕是连百数禁军都比不过。
    宋熠召集青壮，暗做防备，短期内的目的也只是希望，至少平城不要让人从内部瓦解。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商丘内有将近八千禁军，更有厢军数万常驻内外，可一场接一场被有心人连续引导着的民乱，终于使得从京城来的大半禁军失陷了。
    足有三万之数的厢军更是被各个击破，偌大一个商丘，至此被拱手让人。
    反倒是看似羸弱的平城，在宋熠的严防死守之下，险之又险地支撑了下来。
    酉时，原本就在阴云下遮遮掩掩，时藏时露的阳光终于要彻底从地平线下隐去。
    天际的晚霞徐徐挽留着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
    远处的山岚都仿佛带着漫漫重影。
    忽然，守在平城城墙上的一名兵卒发出一声惊叫：“啊——敌、敌袭！”
    他太惊讶了，以至于这一声惊叫中充斥着浓烈的不可思议。
    好在经过宋熠这几日的整顿，这些守城的兵丁至少还保有着最基本的警惕心。
    一名小尉立即点燃火堆，放出狼烟。
    另有大保取出号角，不甚熟练地鼓气吹响。
    “呜呜呜——”
    本就时刻紧绷着的平城立即运转起来。
    宋熠从县衙大堂快步走出，窦思危领着小队禁军从病迁坊奔行而来。
    张英标扶住险些从脑袋上掉下来的官帽，近乎有些呆傻地望向号角响起的南城门方向。
    噢，那边城门是正对商丘方向的，为什么，从商丘方向会传来敌袭的讯号？
    “娘的！呸！”娄县尉正领着人盯着百姓抓耗子呢，闻声顿时将手中长棍往地上一扔，就爆了一句粗口。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禁宫中，昌平帝只知道自己的棋盘上远望去千疮百孔，却不知竟连卧榻之侧的商丘都已沦陷。
    他与太子相对坐着，气氛一时静默。
    如此危急时刻，这坐在王朝最顶端的父子两个却竟然相面无言，谁也不肯先吭上一声。
    是外头不知从多远处而起，一声接连一声的鼓响惊破了这难解的沉凝。
    “什么情况？”
    昌平帝惊怒。
    徐德忽然推开门，以平常绝不会有的失措，连滚带爬进了内室，声音里已是带上了颤抖：“陛下，京城……遭、遭围了！”
    京城被围？
    反贼无声无息，就跨越关山万重，打到汴京城外了！
    那么小小一个平城夹在山水的夹缝中，纵是遭了突袭，又算得了什么？

第四百七十二章 一篇惊世骇俗的檄文
    是夜，京城被围的消息震惊了天下。
    一直深藏在幕后的最大一只黑手，也终于在这兵临城下的时刻显露了庐山真面目。
    多少膏粱子弟从醉生梦死中惊醒，多少达官显贵从权位斗争中回神。
    百姓惊慌痛哭，士人震骇呼喊。
    庆寿宫宫门大开，十数道穿朱着紫的身影匆匆穿越禁宫，直奔皇帝御书房所在。
    高高耸立的汴京城墙外，一名声音洪亮的男子被层层重盾包裹，表明身份，念诵檄文。
    檄文气势如虹，字字如刀，被讨伐者自然是如今在位的昌平帝，以及整个大靖皇室，秦氏宗族。
    而如此理直气壮，兴兵作乱者，竟是前朝皇室李唐后人！
    “兹有秦氏之人，唐之臣子，犯上逆乱，不尊组训，毁坏纲常。有如永熙弑君上位，有如昌平废嫡立庶，与妻妹私通，媾和臣子之妻，以外室之子窃据太子之位……”
    比刀剑还要锋利的语言化作一道道致命的喉舌。
    庆寿宫中，负责传达城外消息，复述檄文内容的臣子忽然就住了口，猛地将下头抄录传递上来的文稿扔到地上。
    然后他整个人便五体投地，紧紧趴伏。
    一时竟连告饶都不敢，只恨不能片刻间就将自己缩小成尘埃，再不要引起旁人分毫注意才好。
    且听这檄文里头说的什么？
    永熙弑君上位？
    哦，永熙是先帝爷！
    昌平废嫡立庶？
    这个且不说了，当今在位的昌平皇帝他……拢共也只有一个皇子呀，他上哪儿废嫡立庶去？
    最最可怕的是后面的话：与妻妹私通，媾和臣子之妻，以外室之子窃据太子之位！
    这岂不是明晃晃地在说，如今的太子殿下他……不是皇后亲生，竟是皇帝与皇后胞妹私通所得的……私生子？
    哎哟娘诶！
    惊天大瓜。
    狠，实在是太狠了。
    能造反的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瞧人家这逮着个什么空子了？
    所有带了耳朵的臣子都立时跟随下跪，只恨自己真带了耳朵，此番要真是聋子该多好？
    昌平帝霎时气得面目涨紫，无数情绪憋在胸口，他勉力撑住了。
    殿内一时安静之极，落针可闻。
    只有昌平帝微微的气喘，使人无不紧张。
    窗外幽幽风起，忽然吹得树木枝叶簌簌响动。
    “呵……”
    便有极轻，极淡的一道笑声响起，亦如窗外风过。
    众臣却无不心惊肉跳。
    是太子！
    当此时刻，太子，他竟然笑了？
    昌平皇帝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这才似惊雷震怒，猛地将手在旁边桌案上一拍。
    砰！
    他又扫落了一块镇纸。
    终于怒斥出声：“荒谬！”
    昌平帝的震天骇怒惊响了庆寿宫，却再也难以如从前般震惊整个天下。
    他就如一头日暮西山的病虎，被自己治下的纷乱弄得焦头烂额，威严丧尽。
    横陈在汴京城外的，是一只支数量达到二十万之多的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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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支奇兵就如同借了天助，也不知怎么竟绕过了一座座城池，无数眼线，好似插了翅膀般，神奇地直接出现在汴京城外。
    最可怕的是，对方有大义！
    自古以来，造反，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师出有名。
    对方先就打出了李唐后人的旗号，紧接着，站在制高点，历数昌平帝三十大罪状。
    其中切入点，则是媾和臣妻，以庶充嫡。
    要知道，儒家治国，礼仪是大义之根本。
    那么儒家礼仪的根基是什么？
    对了，是三纲五常。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正是因为有了这一套理论，臣子臣服君王才成了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可如果皇帝自己最先败坏掉这个三纲五常呢？
    如果一国之太子，竟是皇帝与臣子之妻私通而来！
    外室之孽子竟然窃据社稷之神器。
    天下谁还能服？谁还肯服？
    因此，檄文上又洋洋洒洒地说了：从前天灾，是因为昌平帝不修德行，所以上天震怒，降罪于民。
    贪官横行，恶吏当道，是因为昌平帝不修德行，治国无方，所以百姓受苦。
    ……
    今年大疫，更加了。有如此之君王，如此之太子，连带着大靖的子民都是罪民，上天不惩罚他们，又来惩罚谁？
    甚至就连契丹南侵，西夏犯边，都是昌平帝父子的错！
    总之，这父子两个罪孽深重，连累天下，没跑了。
    甭管天灾人祸，百姓谁苦，全赖他们，准错不了。
    而能够带着大军从天而降，直袭京城的李唐后人，代王殿下，方才是真正能够解救万民于水火的救世主呀！
    如今代王围京，实则不是在造反，而根本就是在收复失地，匡扶正统。
    ……
    凡此种种，不管歪理正理，总之名号道理都摆了出来。
    此檄文条条列列，更是写得文采飞扬，铿锵有力。
    随着疫情四起，再加上各地民乱频发，檄文内容亦是被有心人以最快的速度，满天下传播开来。
    与京城情况惊人相似的是，几乎相差仿佛的时间里，围在平城城门外的造反队伍里，同样有人大声宣读开了檄文。
    读罢檄文，喊话之人又大声说：“平城百姓听好，我等原是代王麾下，是真正的王师，并非乱党！”
    这时，匆匆赶来的宋熠与窦思危等人终于上了城墙。
    又听城外人喊：“尔等平城官员，速开城门，归附代王。我家殿下仁心为要，只要你等归附，性命可留，官职可留！”
    只见城门外，黑压压一片尽是甲胄俱全的兵将。
    前头更有骑兵列阵，还有弓手弯弓列箭。
    此等气势，竟俨然如一支正规军队。
    而绝不是什么乱七八糟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窥一斑可见全豹，可想那所谓代王还具有何等实力。
    城墙上，隐约有喧哗四起。
    不是张英标等平城官员在动摇，而是守城的兵丁在暗暗哗然。
    当然，平城众官吏虽未吭声，但实际上他们的内心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坚定，谁又知道呢？
    而对方还不罢休，又说出一个惊天消息：“好叫诸位知晓，我代王大军，如今已到汴京城下啦！”

第四百七十三章 城墙内外的唇枪舌战
    代王围京了！
    中午才有消息传来，说代王李绪在通州举起了反旗。
    而天暮时分，这个所谓“代王”就如同腾云驾雾般，带着二十万大军降临到了汴京城外。
    通州的反贼不过三五万之数，组成者还大多是没有经过正规训练的乱民，可到了汴京城外的，却俨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兵。
    好一个瞒天过海！
    平城城墙上，如张英标等人，无不神魂震骇。
    汴京被围，神器不稳。
    如果连朝廷都要被乱党驱散，那乱党还是乱党吗？
    小小一个平城又该何去何从？
    拼死守城，还有意义吗？
    这一刻，就连上了城墙后便直接持弓张箭，预备箭袭喊话之人的宋熠，都忍不住在内心中起了疑问。
    不是宋熠没有忠君之念，大义之心。
    实在是他不敢拿整个平城去赌。
    如果说代王的实力真的已经强到足够他夺取京师，改朝换代，那平城这边，纵是再死守不放，最后也不过是徒增牺牲而已。
    宋熠不怕自己牺牲，但他不能拿整个平城百姓的性命来赌。
    最重要的是，此番来袭的，不是与大靖有着世仇的几大胡夷。
    来者既然打着匡扶正统的旗号，假使入城，应当也不会如同契丹西夏等胡人那般动辄屠城。
    城墙外的喊话仍在继续：“代王殿下乃圣穆景文孝皇帝五世孙，本是天潢贵胄，大唐正统。如今行讨逆之事，大业功成在即，尔等万万不可自误！”
    “正是如此。”又一道粗豪的声音紧接着在敌军中高高响起。
    一名披甲骑士控马而出，他身材高大，语气豪爽：“都是爹生娘养的，脑袋可只有一颗，咱们又不是逆贼，非得跟咱们打生打死的做什么？平城的兄弟们，平白丢了性命亏得慌啊！”
    说罢，仰天就是一个哈哈。当此时刻，他竟笑了起来。
    可宋熠分明看到，城墙上不少兵丁都悄悄松懈了防备的神情，仿佛正因他的话而有所动容。
    此人虽是猛将外形，可竟还有一手极为高明的话术。
    这守城的原本也不是什么精兵，大多只是地方巡检出身，若不是宋熠在这几日间树立了威信，又狠狠整顿过他们一回，只怕他们的表现还要更加不堪。
    大靖强干弱枝，地方军队孱弱的弊端，在此时可真是体现得好一个彻底了。
    张英标就站在宋熠身旁，这时就抿着嘴，暗暗干咽了一口口水，才小心张嘴说道：“宋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映着夕阳霞光，他的面色竟显得有些凄惶。
    虽不明显，但宋熠还是能感觉得到，这位张县丞在惊慌，在畏怯，在思量……是不是真的该退一步？
    可是，能退吗？
    退一步，谁知是海阔天空，还是万丈深渊？
    食君之禄，当此之时，却竟不知有几人还能思量“忠君之事”。
    大靖的江山，真的气数尽了吗？
    宋熠心中霎时一凛。
    一股寒意从心底里绵绵而起。
    不成！他决不能动摇，一旦他先动摇，平城还有谁能抗敌？
    指望敌人善待，何如自己掌控命运！
    宋熠左右四顾，放弃了原先虚与委蛇，暂且拖延时间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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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在这城墙上的，既非精兵，也非强将。
    大靖承平日久，这些地方巡检平日里连训练都怠懒，更不必说列阵抗敌了。
    最近虽被他整顿过一番，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将他们训练成强兵，又谈何容易？
    在如此时刻，他作为平城实际意义上的主事者，但凡表现出丝毫退让，城内军心必然动摇。
    忽然，一阵整齐的踏步声从旁边连接城墙的台阶处传来。
    是窦思危，带着他的八百禁军和此前召集的三千青壮上城墙了。
    来得正是时候！
    宋熠心中一喜，当即扬声道：“逆贼好生狡猾！前朝距今已过百年，有史记载，文孝皇帝九子皆亡，血脉俱断，哪里来的五世孙？怕不是逆贼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罢！”
    是啊，什么正统，你说正统就是正统？
    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天翻地覆？
    当然，实际上宋熠也知道，对面是不是正统其实不是关键，关键是这个代王既有反心，又有实力。
    正统之说，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块皮能不能蒙蔽得了天下人的眼睛。
    宋熠接连又道：“况且，所谓李唐，早已是历史尘埃。哀帝为何灭国？难道不正是因为自宪宗起，便国朝腐朽，吏治混乱，藩镇割据，国不成国！”
    宋熠鼓起丹田之气，厉声喝道：“权贵倒行逆施，百姓哀鸿遍野。此等腐朽之国，居然也有人扯他大旗，意图复辟，美其名曰正统！可笑不可笑？”
    不等对面反应，窦思危立即大声接话：“可笑！”
    八百禁军犹如一声：“可笑！”
    声音震天，好似擂鼓。
    被禁军们带着规整了好几天的青壮们也自然被带得热血上涌，一呼儿跟随：“可笑！”
    可笑！可笑！可笑！
    “哈哈哈……”
    窦思危仰天大笑。
    原本惶惶然的平城军士们一时犹如被虎胆加身，顿时士气如虹。
    “混账！”
    城墙外，反军中的高大将领怒喝。
    在他身侧，一名文士打扮的年轻人面色凝重道：“将军，情况不妙啊，难道真要强攻？”
    反将张重冷哼道：“强攻又如何？某还怕强攻不成！”
    文士犹豫：“可是，攻城车我们只有一架……”
    张重咬牙。
    他们家底子薄，为了攻下京师，代王已经将能带的人马和兵械全都带走了，商丘那边同时也还要留一批人马和物资。
    轮到他这边，可不就是捉襟见肘么？
    可恨他原还想着小小一个平城，敷衍着一群散兵游勇，纵是他这边缺人少物，要扣开一个平城，也不该有什么阻力才是。
    商丘都拿下了，还怕一个平城？
    “娘的！”他不由得低骂起来，一时竟还真有些为难。
    他们拿下了商丘，又出奇兵围住了京城，本来一切顺利，正是士气高涨的时候。
    可岂料在这平城竟遇上了硬茬子！
    若是强行攻城，势必付出极大代价，若不即刻攻城……他张重不要颜面的吗？

第四百七十四章 退兵可以拿江神医来换
    平城的城墙约有两丈六尺高，按米数来计量便是高八米。
    这个高度自然与各种边关重镇的城墙没法比，与京师汴梁相较，则差距更大。
    但人类的身高才多高？
    要想攀爬八米高的城墙，若非是学了如同话本中一般的轻身本事，便只有拿人命来填了。
    话本毕竟是话本，现实中真能飞檐走壁的人，要么是传说，要么是骗子，反正寻常兵士必定是做不到的。
    因而自古才说守城易，攻城难。
    古代许多攻城战役，凡是能正面强攻的，大多拥有充足的攻城器械。
    不然，或围而困之，或诱而歼之，或内部分化，或用其它计谋等等，不比正面强攻来得轻松？
    代王一方攻下商丘，便正是用了内部分化的策略。
    对于平城，他们原本也有相似的计划。只可恨宋熠来了平城，竟将小小一个县，守得比南京商丘还要严密！
    城墙上，宋熠得了窦思危带来的这一批生力军，当下也不胡乱指挥。
    他持弓守在城头上，只叫窦思危分兵布防。
    要说军事能力，窦思危肯定比他专业，就算他必须要把控大局，细节上由窦思危来布置，也肯定比他事事都插手要来得好。
    窦思危精神高昂，身体上虽然因为连日的劳累而十分疲惫，情绪方面却有着超常的饱满。
    五百禁军被集中在离城门最近的城墙段，滚石等物是早先就有准备好的。
    可惜城墙没有长射程的弩机，宋熠持弓对着敌军阵营瞄准了又瞄准，奈何弓箭射程太短，无法如此前几次般，射杀恶首，威慑敌人。
    谈和是不可能的，虚与委蛇也成了被摒弃的选项。
    反军会怎么做？
    天边的晚霞随着夕阳的下坠，而一点点暗沉了下来。
    暮春的晚风中带着夏日将来的潮热气息。
    呜呜
    忽然，城墙下号角声起。
    一架足有丈高的投石车被推了出来。
    正对城门方向！
    城门正上方站着的，正是宋熠等人。
    “宋状元！”反军中，还是那名高大将领，张重扬声道：“听闻宋大人有位神医夫人，我等可是久仰大名，倾慕已久啊。”
    宋熠皱眉，深色微冷。
    张重举起手，咧嘴笑道：“宋大人若是愿意送江神医出城，某在此做主，即刻退兵如何？”
    宋熠：“”
    绕是他向来思维敏捷，极擅雄辩，这一刻竟也因为对方的恶毒狠辣而一时失声。
    这是直击要害的阳谋！
    竟使人难以破解。
    城墙上这些，可不是什么身经百战的骄兵悍将。
    宋熠刚才好不容易给他们鼓舞了士气，可眼下敌将这么一说，墙上兵丁们会怎么想？
    人都是有趋利避害的本能的。
    刀没驾到自己脖子上，或者说原本驾到了自己脖子上，结果短兵相接的关键时刻，敌人却虚晃一枪，转而又把刀对准了其他人。
    这个原本以为自己只能拼死相搏的人会怎么样？
    他还有奋起孤勇的心气吗？
    如果能够死他人，活自己，谁会愿意牺牲自己？
    更何况，张重还在继续蛊惑：“宋大人，江神医实乃真国士，宋大人尽可放心，江神医但凡过来，便是我们代王殿下也会以上宾相待，绝不会伤害神医一分一毫！”
    “宋大人，江神医过来做客一回，换某退兵，如何？诸位不亏吧？”
    这个声音豪爽的敌将，又一次用语言给宋熠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宋熠持弓的手渐渐用力，另一只手绷紧了弓弦。
    如何？
    不如何。
    当语言失去力量，此时此刻，唯有以杀说话！
    可恨对方狡猾，虽是阵前喊话，他却躲在声音可及的最远处，不肯稍近须臾。
    如果不能一箭杀他，便是此刻出箭，也不过是显示自己的无力。
    非但毫无好处，只怕还要徒增笑柄。
    可恶！
    宋熠心念急转，因为高度紧张，额角竟在此时渗出了微汗。
    怎么办？
    许久了，他都没有这样无力过。
    咚！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城墙左段奔来。
    这个脚步声，宋熠太熟悉了。
    是江慧嘉的脚步声。
    宋熠豁然转头。
    只见江慧嘉鬓发微乱，疾步而来。因为跑得太快，她因为近日太过劳累而总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竟现出红润。
    虽是难得的红润，宋熠心中却针扎般一痛。
    江慧嘉的脚步没有分毫停顿，她径直来到了宋熠身边不远处站定。
    城头边上竖着一面大鼓。
    大鼓旁原来还站着一名负责击鼓的士卒，此刻，这人手握鼓槌，神情却有着无所适从的呆愣。
    江慧嘉一把抢过他手上的鼓槌，就扬起手，用力在鼓上一敲。
    “咚！”
    鼓声雄浑，余声嗡嗡。
    简直是敲响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你是谁？”江慧嘉声音清冷，语气利落如刀，“连姓名都不报一个，你便想邀我做客？这就是你们代王麾下的礼仪？”
    城头上，风都比别处大。
    此时晚风吹扬了她的衣角，更有丝缕碎发被风吹得胡乱贴在她脸颊上，越发衬得她神情凛冽。
    当然，更凛冽的，是她此时的言语。
    距离远，她的五官在张重眼里都是模糊的，可她的话语却似风刀，刮在张重耳边。
    张重可是以王师自居，更将自己效忠的代王视为正统，此时又怎肯落了气势？
    当然要展现出自己堂堂王师的堂皇大气。
    他当即向着京师的方向一拱手，扬声道：“某张重，原是代王麾下征北大将军。江神医，某从不虚言，你来做客，某立即退兵！江神医悬壶济世，活人无数，想来这一城百姓安危，在神医眼中不该没有分量罢！”
    说话间，他又打了个哈哈。
    江慧嘉微微眯眼，也笑了声。
    “呵”她就回道，“什么征北大将军，藏头缩尾，连面都不敢露，叫我如何信你？你若骗人，我这边随你去了，你又并不当真退兵到时平城百姓既失去了我这个能治疫的神医，又外遭兵祸”
    说着，江慧嘉哼笑一声。
    “何必将天下人都当成傻子？”
    张重便是一滞。
    他暗暗皱眉，想了想，到底接话：“那江神医欲待如何？”
    江慧嘉道：“我师从南海神尼”
    对，就是南海神尼。
    江慧嘉曾经用这个梗骗过昌平帝，哪想有一天，她竟还要用这个梗骗天下人呢？
    “师尊医术通神，我曾学三五分。”江慧嘉不紧不慢，“师尊还有相面之术，我学了七八分。你且上前来些，待我看清你的脸，自然便知，你这人可信不可信啦。”

第四百七十五章 那一箭的风情
    江慧嘉居然提出，要为张重相面！
    依依流连在天际的晚霞将城墙内外点染成一片暗金。
    孤城、西风、寒光、甲胄，两军对垒。
    城墙上下，一切人物风景，在此时都仿佛凭添了几分浓墨重彩。
    风声幽幽，内外俱寂。
    江慧嘉放开鼓槌，走到城墙边的凹口处。
    她居高临下，语气反倒渐渐放缓。
    “张将军，你……不上前来么？”
    这一声反问，悠然含笑，竟有了几分成竹在胸的从容。
    她……似乎是真的要靠着相面来辨识敌将人品。
    这原是何等荒唐可笑之言！
    此前宋熠才斥骂过敌将可笑，眼下，便要轮到张重来笑话江慧嘉荒谬了。
    张重张开了嘴，一声大笑正要出口，笑声到了喉间，却又被他险险咽下。
    等等，真的好笑吗？
    江慧嘉医术之神，如果说在这场大疫之前，可能还有人要怀疑她这个“神”不过是被吹出来的，然而疫情进展至今，尤其是大蒜素的出现和《治疫守则》被编写成型，哪里还有人敢再质疑江慧嘉这个“神医”之名？
    就算是张重，他的内心深处，其实对江慧嘉也是有敬有怯的。
    这是人对未知领域取得极高成就之人的一种自然畏怯，他们畏怯的，其实也并不真正只是独指的某一个人，而是未知的知识，未知的神秘。
    而江慧嘉的年纪，又实在是青春得有些过分了。
    她这么年轻，却有着如此神乎其神的医术，世人自然也难免揣测，她凭什么？
    这样的医术不可能是凭空就能来的吧？她的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传承？她如果有师父，她的师父又是哪个？
    “南海神尼”的名号就很符合世人的想象。
    又是南海，又是神尼的，可不活脱脱就是一个世外高人嘛！
    尽管在这之前，可能根本就没人听过“南海神尼”这号人物，但这又有什么要紧？
    自今日起，自此刻起，随着江慧嘉这一句“我的师尊”响起在人前，南海神尼的名号也必将随之响彻天下。
    没有人怀疑江慧嘉是在胡说八道，杜撰“师尊”。
    时人十分尊师重道，谁敢拿师承开玩笑？
    尤其还是如“江神医的医术”这般了不得的师承。
    似这般通神之医术，原本就不该得自于凡俗。而假如传承这医术之人，本就是方外之人，这岂不是就很说得通了？
    方外之人，既有通神之医术，又有玄奇之相术，很合理不是吗？
    张重一下子竟陷入了两难。
    前一刻他还在给宋熠挖坑，用阳谋激得宋熠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而下一刻，他竟同样陷入了江慧嘉的坑里。
    更有意思的是，江慧嘉回敬他的，同样也是阳谋。
    张重可是自诩正道的，眼下如此微妙时刻，江慧嘉敢现身，你张重可敢上前？
    江慧嘉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啊，她既然是神医，在如此疫情当前的时刻，她的存在对平城百姓而言，自然算得上是极为重要的。
    你一个反贼，虽然自称不是反贼，但到底反不反，你的信誉做不做得数，那也不是你空口白牙一说就算准的。
    万一你骗人，这边把江神医哄了去，那边又还不退兵，那才是真笑话呢。
    眼下，体现你诚意的时刻到啦。
    江慧嘉没有再说话。
    城墙上下，刀箭光寒，春风簌簌。
    张重喉结动了一下，捏着缰绳的手微微一抖。
    他身边的文士紧张道：“将军，不可上当，大不了围他个十日八日，待到城中无粮，不信他们不慌！”
    是，现在的平城一切有序，虽然城下来了敌军，可两军毕竟未曾真正相接，平城百姓尚且还没能够体会到战争的残酷。
    这个时候，江慧嘉转移重点，避开“拿江神医换退兵”的陷阱，反而质疑起张重的信誉。
    气氛自然就被她扭转。
    那么张重到底要不要接她的招？
    如果他不肯上前，那江慧嘉自然可以说“他是骗子”，既然他是骗子，什么退兵不退兵的，不也成了骗局？
    平城上下，没了退路，自然就该一心抗敌。
    可他若是当真上前，呵，张重可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前方说不得就有万箭齐发在等着他！
    这一瞬间，张重心念电转，他一抖缰绳：“我便近前一些又何妨？只需离它城墙百步之远，说不得还能骗下他千百支箭来！”
    如今长弓的射程大约就在百米之内，超过百米的不是没有，但一旦过了距离，箭支就容易失去力量与准度。
    张重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他本身也是一员大将，还怕躲不过百米外的箭？
    平城不过是一座毫无特色的小城，城内兵力稀疏，箭矢兵器自然也是有限的。
    古有诸葛草船借箭，而今他张重若是能凭借一己之力将平城内的箭矢“借走”大半，说不得还能形成一场经典战役，兵史上留名一把呢！
    念及此处，张重心中顿时豪气大涨。
    他长笑一声，当真是豪气干云：“好！江神医既要为某相面，某便上前，与神医一观又如何？我等堂皇之师，何惧考验！”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座下骏马便一个纵跃，疾奔上前。
    烟尘飞起，原本挡在他身前的军士犹如劈山分海般自然往两边避开。
    夕阳下，这员敌将背负晚霞，跨越千军而来。
    此情此景，何其震撼。
    谁能想到呢，张重他居然真的自己一个人纵马出来了。
    城墙上，江慧嘉脊背挺立，漆黑的瞳眸映照霞光，眼神亮得惊人。
    如窦思危等人都还在震撼中，江慧嘉却忽然又抓起手边鼓槌，猛地一抬手，这鼓槌便被她飞速掷出。
    咚——！
    鼓声震响，仿佛春雷，忽然惊颤大地。
    窦思危一个激灵，顿时大叫：“放箭！放箭！”
    但是有人比他反应更快。
    一直持弓不曾放松的宋熠早在江慧嘉擂鼓的一瞬间，就猛地拉满了弓弦。
    嗖——！
    没有犹豫，一箭飞出。
    该怎么形容这一箭呢？
    是，常人的箭，大约有效射程在百米左右，但这并不说，以如今的弓箭制造技术，百米就算是长弓的极限射程了。
    大靖长弓的真正极限射程，是两百米！
    只是一般的箭术高手就算能射出这样距离的箭，到了一百米，或者一百五十米外，箭矢的力量与准头就要有所丧失。
    这才是张重有信心躲箭的根源所在。
    他毕竟还骑在马上呢，骏马疾驰，何其灵活，怕你百米外的箭？
    是以他也根本没能反应过来。
    就只觉前方寒光一闪，风声尚未紧促，马嘶还犹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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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甚至觉得，自己心头还回响着方才的豪言壮语呢！
    这一箭便从天而降。
    恰似流星追月，雷霆震怒。
    星海倾覆，江河奔涌。
    古城墙的光被扭曲成了一霎那的怪影。
    张重座下骏马飞跃，他迎面撞上了这一支箭！

第四百七十六章 趁他病要他命
    惊雷天降！
    是张重眼睛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印象。
    这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情绪甚至还回荡在此前的自我激昂之中。
    他甚至根本想都不曾想过，自己会在接近城墙还有两百米的时候，迎面撞上这样一支箭。
    是啊，谁能想到呢？
    宋熠是什么人？
    今科状元，官！
    你说你好好的一个官，就算在书院里学了些皮毛的射御之术，这射术即便不是花架子，也不该强到这种程度吧？
    即便是张重自己，也不敢说自己射出的箭，到了两百米外还能有这样的力量与准度。
    他低估宋熠了！
    哪怕此前得过情报，说宋熠在平城民乱时两次箭术显威，张重内心深处对此也仍有轻视。
    他下意识还是认为宋熠所谓的箭术不过是官卖弄权术的骗局，用微末之技来夸大成果，欺骗世人。
    盖因他自己做不到，便只以为旁人也做不到。
    可恨他从前不曾眼前为实。
    然而，如今他终于亲眼看到了，这一瞬间的明悟却也来得太迟了。
    这一箭，这流星坠落的一箭。
    在张重眼中，既是开始，也成绝响！
    他再没有机会去看第二箭，也没有机会后悔了。
    这一箭，擦着他头盔前额位置的边缘，从他眉心正中处不偏不倚地穿过。
    砰！
    张重身体一晃，猛地从马上跌落。
    他的马惊慌嘶鸣：“希律律！”
    马儿前蹄一纵，人立而起。
    张重的身体却似铁块般坠在地上。
    那一瞬间，城墙内外的一切声音都仿佛止歇了，唯有惊慌的马嘶。
    以及，仿佛被无限放大了的，张重震落在地上的声音。
    内外尽皆哑然。
    宋熠收了弓，他身旁的窦思危连忙恭恭敬敬将这张弓接到一边。
    宋熠双手垂下，他紧捏住拳，克制住双臂的颤抖，低声道：“窦兄，倘若此时出兵袭敌，能打吗？”
    窦思危双眼一亮，陡然反应过来，连忙道：“能！怎么不能？”
    只听城墙外终于有哗然声连片响起，敌军阵中有人惊呼：“将军！”
    这一声惊呼仿佛开启了混乱的魔咒。
    受惊过度的反军兵卒一下子都感觉天似乎塌了。
    窦思危振臂大喊：“你们的将军死了！被我们宋大人一箭射死了！尔等还不速速投降？”
    他手下的禁军们便一齐大喊：“速速投降！速速投降！”
    伴随整齐呼喝声的，是窦思危迅速整军的手势。
    正所谓趁你病，拿你命。
    此时围在平城外的反军其实成分复杂，其中被挟裹的乱民实际占大多数，其余纵是有些反将嫡系存在，数量也并不多。
    真正的嫡系精兵，此时当然大多都跟着代王进攻京城去了。
    平城这边要不是为了捉到江慧嘉，张重这种代王身边的大将也未必会亲自出马。
    彼时意气风发随着代王大举反旗，只以为自己来平城只不过是走一趟镀金的张重，又岂会想到，自己竟会如此轻易就栽在这么一个猝不及防的大坑里？
    这一栽，还真要了命。
    而作为这一批反军核心人物的张重死得如此令人震骇，他的副将又弹压不住大局，反军这边可不就乱了？
    片刻后，平城城门一开，护城河上的吊桥一放。
    窦思危披甲执锐，领着八百禁军在前，另加三千青壮在后。
    禁军骑马，青壮步行。
    骑兵奔袭，卷起疾风。
    窦思危大喊：“兄弟们，随我平乱，杀他娘的！”
    禁军们呼喝：“杀！”
    跟在后头的青壮们亦被这气氛感染，忍不住同声呼喊：“杀！”
    将近四千人齐声喊杀，那是何等气势，何等震撼？
    毫不夸张地说，便是大地，都仿佛被这一声声“杀”，给震得隐隐在颤抖。
    军心丧尽的反军中有人大喊着想要整顿秩序，勉励抗敌。
    又有人想要抢回张重的尸首。
    两方各有目的，更是一片混乱。
    窦思危再没有如此畅快过，他一杆长枪冲杀在前，只觉一身武艺，今日方始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他手下的禁军也都称得上是精兵，此时跟随冲杀，只将反军撵得节节后退。
    尤其是反军中的乱民们，被挟裹来时，他们以为自己当真是要改朝换代，建功立业了，当然一个个情绪激昂，听话得很。
    可张重死得太干脆，太利落了。
    乱民们的心志能有多坚定？
    当然是一下子就丧失了反抗的意志，此刻简直还要大恨爹妈少给自己生了两条腿。
    这要命的时刻，倘若是能有四条腿来逃跑，那该多好？
    而禁军后头的青壮们倒是战场新嫩，但架不住此刻是在打顺风仗啊。
    像这种没有经过什么正规训练的农民兵，打什么艰险战役当然不行，但要说打顺风仗，那还能不知道跟上么？
    上了战场，手上沾了血，在这种氛围下，大凡是个男人，多半都是要激动的。
    杀红了眼的人，任是平常再平庸，这种时候都要多出五分凶性。
    窦思危畅快大笑：“一群乌合之众，也敢来拿前朝做幌子，举什么反旗？奶奶的，软蛋们，再回家吃几年奶去吧！”
    他的马最神骏，此刻亦奔行最快。
    有反军来抢张重的尸身，他一枪扫过，随即持枪将张重整个身体一挑。
    张重尸身向后滑去，窦思危身后一名禁军便配合默契地弯腰拖住张重，将这沉重尸首拉上了自己的马背。
    敌将尸身，又是反贼中的重要人物，当然不能轻易放任反军将之抢夺回去。
    城头上，缩头缩脑了好半晌的张英标此时抬头挺胸，大喊：“好！”
    窦思危大笑。
    反军彻底被冲散，虽是数量比之平城这边人数更多一倍有余，怎奈军心涣散。
    多数反军都只想着比同伴跑得快，即便其中还有反抗的，又能顶什么用？
    天际晚霞终于暗淡得只剩一点微光了，城墙外的冲杀声仿佛是在为这一日的喧嚣做最后注解。
    刀光，时而高高扬起，嘶声，有时渐成低鸣。
    这里是平城西，距离西城门不算太远的一片荒地旁，却趴伏着一道身影。
    此人正是丁河！

第四百七十七章 避无可避的正面交锋
    丁河！
    又见丁河。
    似丁河这等人物，和平时或许从不起眼，乱世时却又从来不缺。
    他们也许干不成什么大事，可要干坏事却往往是一把好手。
    正仿佛牵动了如今疫情肆虐的各种鼠类，你以为它人人喊打，你以为它无处藏身，你以为你强大，它弱小，却不知，往往就在你不经意间，它已经四处流通，传播灾难。
    防不胜防。
    丁河再次与青衣人相见时，姿态摆得更低了。
    他没能完成这青衣首领此前的命令，只能不停叫苦告饶。
    “上使容禀啊，委实不是小的不尽力，实在是这宋熠为人太过谨慎。他那官舍守得跟铁桶一般，平常在外也从不随意进食，如今平城上下都尽在他掌控，要小的下药，小的哪有那本事？”
    他苦着脸，本就滑稽的五官皱成一团，不由得就叫人看着觉得好笑。
    青衣首领实在不耐烦，可观看着眼前之人犹如小丑般的表演，他平常的强硬作风竟也很难摆出来。
    他恨得一脚踹过去，只骂：“些许小事都办不了，要你何用！待我王大业功成，狗东西，发配你到穷山恶水去！”
    丁河被踹得就地一滚，也不生气，只舔着脸笑：“上使莫急，小的……小的还有一计！”
    青衣首领板着脸道：“再听你说一回话，若是还无用，你便不必再来了。”
    说着，他垂在身侧的一只手已经开始暗暗蓄力。
    什么不必再来，这话当然只是说说好听而已。丁河如果当真无用，他又知道他们那么多东西，甭管代王大业是不是已经浮于人前，知道太多的丁河也都得死。
    纵是觉得他那张丑脸有时候看着还挺解压，在根本原则面前，青衣首领也不敢心软。
    丁河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游走在鬼门关前，还十分有信心地献策：“上使，如今平城里头能打的，要么上城墙了，要么出城了，城内可是真正空虚啦，上使何不带人悄悄入城，趁机掳走那江神医？”
    青衣首领豁然抬眼。
    丁河缩了缩脖子，还是又道：“张将军那边眼看是不成了，他失了利，可不正是上使您建功的好时候吗？若能掳走江神医，还怕他宋熠小儿不慌、不乱？”
    说着，他嘿嘿笑了：“失了江神医，只怕宋熠就要六神无主咯，届时由上使接手平城，也好叫殿下知道，不是那些能领兵的才是真豪杰，咱们飞鹞营本事也不弱呀！”
    是啊，纵然都是代王麾下，那也未必都是一心。
    谁还不争个上下？争个头功？
    张重之死，在青衣首领看来，简直就是蠢死的！
    可恨张重往日里在代王那边却远比他要有脸面得多。
    张重是威风凛凛的征北大将军，既被代王授予名号，又能统领大军，何其风光？
    而他们飞鹞营呢，却不过是见不得光的死士，暗子。
    纵是代王大业功成，只怕那宏图伟业上也不见得就会写上他们那一笔。
    死士也未必就无心，青衣首领此时便在心颤。
    他声音低下来：“悄悄进城，如何进城？”
    说着，他眼神陡然一厉：“丁河，你不会是想叫我等兄弟跟你钻狗洞吧？”
    丁河咽了口唾沫，搓搓手，就嘿嘿笑。
    平城的失利并未影响到代王进攻京城。
    说句实在的，相较起京城此刻的艰险，平城这边虽然也是血染征场，可从战场人数的规模上来比，就好似是巨人打架和菜鸡互啄的差距。
    同样的鲜血淋漓，看上去惨烈程度却很有差别。
    代王既然陈兵京师城墙之外，就不可能还打着什么围而困之的主意。
    他没有时间等，也不敢等，他必须速战速决，以最快的速度拿下汴京！
    大靖的精英兵力主要分为两个部分，一是京畿禁军，二是边关守军。至于地方上的厢军、巡检，一是调动困难，二是本身孱弱，倒没什么好惧怕的。
    如今边关的兵力基本上被契丹和西夏拖住了，代王此番倘若再能一鼓作气拿下京城，那么改朝换代，复辟前朝，将不再是梦！
    反之，他这边若做拖延，谁又知道是不是还会再发生什么变故？
    最重要的是，二十万大军呢，每日里光粮草的消耗就是个说出来都能叫人肝颤的数字。
    代王毕竟是趁疫情作乱之机悄悄行军到汴京的，他缺乏稳定的大后方支援，真要玩围困这招，只怕还没把汴京困死，他自己就要撑不住了。
    世事变化，总有出人意表而又不尽如人意之事。
    就如代王原先的计划，他本是要等此番大疫再传播数州，使大靖州县半数陷入困境，再举代天行道之反旗。
    如此大靖人心尽失，他只需趁机安抚，再一路连州带县收拢过来，形成完整后方，到时再打汴京，岂不从容？
    那时也不必害怕粮草难继，人手或许也能更加充裕，对汴京，想围便围，想攻便攻，汴京成了孤城，就真是十拿九稳了。
    只可恨契丹那边却不遵约定，说好了等他这边传讯过去再来扣边，结果他这边还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契丹那边却已自行发兵。
    更加可恨的是，凭空冒出一个什么“江神医”，居然写出一个《治疫守则》来！
    有此《治疫守则》，昌平帝这边再好好推广一番，到时疫情平复，动乱止息。
    契丹那边又未必一定能打下大同诸府。
    再给昌平帝一些时间，等他收拾好内忧外患，代王这边的造反可就要变成一个笑话啦。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代王唯有速速发兵，拿下汴京，占据最高地，再与契丹西夏配合，或许大业功成，就在此一役！
    城墙外，进攻的号角已经吹响。
    既然是要全力攻城，代王便没有分散兵力。
    他将二十万大军全部陈列在京师外城南熏门外。
    投石机、云梯、行楼、撞车……一样样大型攻城器械被架设起来。
    尤其令人震骇的，是装载在行楼上的一架架锋锐床弩。
    这些床弩铁臂光寒，被高度足有四丈余的行楼高高架起来，百余名精兵爬上行楼，一同操控一架床弩。
    要知道汴京的城墙也才只有三丈六尺高！
    五百米外，床弩的煞气便仿佛要使城墙上的将士们心怯胆弱。
    代王意气风发，肃立战车之中，亲自下令：“神弩营听令，齐射！”

第四百七十八章 太子殿下披挂亲征
    弩箭齐射！
    风声呼啸，恍如神臂破天。
    城头上，一片惨痛惊呼。
    床弩射出的箭，一根根粗壮有如巨矛，矛尖前端装载着三棱刃铁镞，射到城墙上，人若被挨蹭着，立时就能被砸得筋骨俱碎，俨然一滩肉泥。
    便是与城墙上坚硬的砖石相撞，也能撞得碎石飞溅，撞出惊人大坑。
    而代王这边，足足推出了二十架神臂弩！
    每架神臂弩一次发射可以齐发三箭。
    这等规模的百人巨弩，汴京却是一架都没有。
    汴京城上射程最远的八牛弩，以大靖目前的技术也只是勉强将其有效射程提到四百五十米左右，论射程，竟似乎还不如代王的神臂弩。
    攻城战，有时候打的可不仅仅是人数，更重要的还是士气、兵械。
    大靖一方的士气早在代王这边的檄发出时便已经大受打击。
    不同于平城，平城毕竟不过一个小县，天子的存在对平城上下而言，都显得太过遥远。
    在平城，檄上纵是把昌平帝父子骂得再怎么不堪，宋熠那边一反驳，再加上他平时的威信在，这士气也就回来了。
    可京城不同，没有人可以代太子与昌平帝反驳。
    比较关键的是，平城小且弱。
    百姓们身处在社会底层，本身就很容易被引导，甚至是被愚弄。
    这不是智商问题，而是见识不足，信息短缺自然造成的后果。
    汴京城中却汇聚了整个大靖最人尖的存在，这里权贵堆集，富贾如云，各种势力错综复杂。
    便是京城普通百姓，因为风气开放的缘故，也喜好谈两句朝政，或高谈阔论指点江山，或偷偷摸摸流传些皇室秘闻。
    代王的檄一出，昌平帝首先就难以面对满殿臣工，其次百姓之间也难免人心浮动。
    城墙上的军士们听了檄中所指，亦正是心摇神动。
    这一支支呼啸着的铁箭就在这个时候，如同真正的神兵般从天而降了。
    第一轮齐射之后，城头上兵士死伤近百。
    四处惨呼声响起，断肢残躯，血肉横飞。
    城头上几处凸角甚至都被撞塌了，神臂弩威力之恐怖，第一轮就使人心胆俱丧。
    守城的禁军大将刘天中一边着地打了一个滚，一边厉声呼喝：“全体伏倒！八牛弩，准备！”
    八牛弩的射程虽有不及，但敌军要想攻城，就不可能一直躲在远射程之外，终归是要攀爬城墙，近身作战的。
    自来守城容易攻城难，刘天中能被选中做京城守将，自然也不是草包。
    他虽然被敌军神弩威力所震撼，但也不会就此失神，更不可能不战而降。
    城头上，刀兵相见，厮杀声，痛呼声，此起彼伏。
    崇政殿中，却一片寂静。
    静得就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在此时显得有些过于奢侈了。
    外界的狂风骤雨在这个大靖权利最集中的地方隐隐掀起了另一种形势的汹涌暗流。
    方才有人提议，既然太子受到质疑，那么何不使太子暂且避宫一些时日，另推出一位身份绝不会受到质疑的宗室成员走上台前，转移压力？
    好家伙，这个提议简直绝了！
    自从年初庆寿宫之变起，凡是蹦跶过的宗室就都被迁到了西京。如今尚且留在京城，能勉强一用的，则只剩两位。
    一位是福王嫡子秦盛，但秦盛虽然身份没问题，为人名声却是又纨绔又平庸。
    号称“吃喝玩乐一把手，其余通通都不会”。
    让他走到台前来为太子分担压力？
    他可能是来搞笑的。
    至于另一位，却有些不可说了。
    正是当今昌平帝的胞弟，先帝的嫡幼子，景安王！
    景安王比之福王世子秦盛，却又还要更加名正言顺些。
    难道说，一直在当今昌平皇帝压制下，过得不尴不尬的景安王，就要借着前朝叛乱，离奇翻身了？
    这个时候，很难有人敢再去揣测皇帝的心情。
    但对于给出提议的那位勇士，大家也都统一在心里抱以敬服。
    这位勇士是谁呢？
    对，他正是权倾朝野的堂堂左相，大靖朝的尚书左仆射崔峥，崔大人！
    同时，他还是昌平帝的左膀右臂，第一心腹。更是太子妃的亲祖父，太子太师，太子岳祖父。
    崔峥要叛变？
    这确定不是在开玩笑？
    崔峥当然不是在开玩笑，他说完话，就紧紧伏跪在地，同时脱下头上乌纱，放置到身旁地板上。
    终于，可怕的寂静中，被皇帝赐座在下首的太子站起了身。
    他说了一句话：“太师起身罢，为孤披挂。”
    崔峥豁然抬头，老眼中含着晶莹，带着惊诧与期盼看向太子。
    太子移开视线，从来目下无尘的双眼微微一垂，到底轻叹声：“孤亲上城头，督战。”
    太子要亲自督战，或者说，他要披挂亲征！
    御座上，昌平帝亦是又惊又喜，手掌紧捏御座扶手，险些也被刺激得当场失态起身。
    “殿下！”众臣同声惊呼。
    太子亲征！
    这个惊人的消息如同世上最绝妙的一剂良药，带着暴风在汴京城中呼啸卷过，为人心惶惶的汴京上下注入了新的生机。
    不论太子的身世传闻有多不堪，只要他还是昌平帝亲子，是大靖太子，他的存在就如同神器，能镇压半朝，使人不至于绝望。
    哪怕他从前常爱与佛为伴，深居简出，不理朝政，委实称不上是一个合格的太子。
    但他只要还有着太子名号，他就是正统，是中心！
    当然，前提是，在这一次大危机面前，他能够真正立起来。
    烈火炼真金，关键时刻到了。
    那么，太子能立得起来吗？
    同一片天空，同一道夕阳下，平城的城墙外也正热闹。
    厮杀声愈演愈烈，到后来甚至有要远去的趋势，这是窦思危杀红了眼，想要趁势追击敌方残兵。
    他忘了“穷寇莫追”的道理！
    城头上，宋熠面色一变，就要吩咐左右鸣金。
    江慧嘉见大局已定，也不想耽误，便与宋熠告辞。
    夫妻两个寥寥说了几句话，一个说：“我回去了，病迁坊那边还等着我。你自己当心。”
    一个道：“娘子带上护卫，莫要太过劳累，等我。”
    千言万语，此时此刻也都难诉，此情此境却一语不能多发。
    江慧嘉答应了，还带着窦思危先前分给她的三个禁军，便不再回头，匆匆离去。
    西角边，一片混乱的屋宇间，丁河蹲身伏探，几名青衣人悄悄隐在他身后。
    风声隐隐，送来一片晚春的潮气。

第四百七十九章 江神医丢了
    江慧嘉其实状态不大好，因为劳累和缺乏睡眠，她现在头痛得厉害。
    不过是从前习惯了疼痛，此时便还能忍罢了。
    平城街上很少有人，眼下青壮们大多都被召集出城抗敌去了，得病的又给安排进了病迁坊，剩下的老幼妇孺可不就都缩在家中？
    因而此时城中气氛隐隐倒有几分凄凉，店铺关张，行人失乐，只有一些巡街衙役或保甲们在来回穿梭，仍旧不停督促灭鼠，整顿城中卫生状况。
    衙役和保甲们看到江慧嘉都会恭敬行礼，江慧嘉行步匆匆，颔首致意。
    心中却有几分感慨。
    不论怎样艰难，人心希望还在，前方就不会没有路。
    一行疾走，离病迁坊不远了。江慧嘉觉得风中的气味有些难闻，便又从袖中取出口罩给自己戴上。
    她低下头，伸手绑口罩带子，就在此时！
    一道疾射的寒光仿佛星芒乍现，倏然从侧方巷弄飞射而出。
    “小心！”江慧嘉身后护卫的禁军大惊。
    这寒芒来得太快了，莫说是江慧嘉难以反应过来，就是经过正规训练的禁军们也很难反应。
    这还不止，“刷刷”又是几道寒芒，几乎是前后相接的，从不同方向向着几名禁军护卫同时射来。
    这是一场精心规划过的伏击！
    江慧嘉的身体状况本来就不好，这寒芒来得角度刁钻，她头还低着，手还搭在口罩带子上呢，就见到这寒光出现在自己胸口正前方向。
    这是膻中穴。
    而袭来的寒芒光湛闪闪，江慧嘉神异的“天眼”打开，她看清了，这是一枚金钱镖。
    如果躲不开，她就会被射中膻中，轻则全身麻痹，重则当场毙命。
    电光火石之间，江慧嘉的大脑竟还有余裕做这一连串的判断。
    耳边仿佛有一声又一声的惊呼。
    然后她眉心天眼处锁链大开，三十六条锁链如同蛛网，轰然四射而出。
    四周一切景象都如同高清投影，瞬息间全部反馈到她大脑之中。
    可还是来不及了，她的思维高度发达，视觉敏锐超凡，她的身体却根本就跟不上视觉的反应。
    终归江慧嘉只能猛地着地一滚。
    这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先袭来的金钱镖，却无奈地与三名随行禁军拉开了距离。
    一道青衣的身影斜刺里冲过来，张开一张网就把江慧嘉兜了个正着！
    三名禁军目眦欲裂，接连大喊：“江神医！”
    “贼子！还不放手？”
    青衣人网住江慧嘉，早将她整个人紧紧捆住。
    一招得逞，要他放手，那怎么可能？
    他甚至立即抬手，对着江慧嘉的后脖颈就是一劈。
    这个动作他是惯熟的，力道和角度都掌握好便能将人劈晕。
    但江慧嘉对人体各部位的熟悉却又远胜于他，被人一把网住，她心里虽然大叫“不好”，却也还没丧失冷静。
    此番眼看难以逃脱，她就勉力偏动头颈。
    “噗”一声闷响，掌刀偏着颈动脉斜斜压过。
    青衣人根本没有时间多做检查，只见江慧嘉似乎昏迷软倒了，他便将人往肩上一抗，立即往身后巷弄闪躲出逃。
    另有青衣人为他断后，挡住惊怒交加的三名禁军。
    被这边声响惊动的巡街衙役们匆匆赶来，却只见三名禁军或伤或倒，而江慧嘉已不见了踪影。
    江神医丢了！
    这个消息似如何等惊涛骇浪，又是怎样在众人心中浮沉的，江慧嘉已经不知道了。
    但她还知道自己在哪里。
    虽然精神昏沉，头痛欲裂，青衣人扛着她又走得飞快，江慧嘉身体上的不舒服却没能影响到她心里的判断。
    她收缩了自己的精神锁链，尽量以最小的消耗维持对外界信息的感知。
    青衣人带她穿过一重重巷弄，一路避人视线，最后停在一段偏僻的城墙边。
    然后，他就把江慧嘉放到地上，紧接着，拖着她……钻了狗洞！
    江慧嘉内心简直震惊了。
    要不是，要不是此刻被不知什么材质的一张巨网绑得严实，再加上身体着实疲惫无力，江慧嘉真觉得这是一个反击的好时机。
    只可惜，不单是自身身体状况不允许，更糟糕的是，通过精神异力，江慧嘉还“看”到了，那城墙外，还站着为数六个之多的接应者！
    城墙外的接应者中，丁河欣喜若狂：“当真是江神医！上使，有此功劳，可抵一城啊！”
    青衣首领也在接应者当中，只沉声道：“不可大意，我们快些走。”
    江慧嘉被交换到青衣首领手中。
    青衣首领身材中等，力气却很是不小，扛着江慧嘉奔行在山林间，论速度却是比先前的青衣人还要快些。
    最后他们在西城外一道山坳处停住了。
    此间寥寥搭了两座木屋，内外陈设俱都简单无比，看起来就像是山间猎户的临时落脚地。
    谁又能想到呢，这布置得如此寻常简陋之处，却竟然藏着代王的一支死士！
    江慧嘉只能遗憾平城这边人手太少，以至于他们未能早日搜山巡查，就叫这群人在平城旁边这样近的地方躲住了。
    青衣首领把江慧嘉放在左边木屋的一张床上，而后带着众下属到了右边木屋。
    丁河犹在激动：“上使，可用这江神医威胁那宋熠小儿，叫他让出平城！”
    江慧嘉精神锁链探出，虽然只有视觉延伸，并不能增强听力，但她可以通过天眼“看”唇形，以此推断对方话语。
    此时，“看”了丁河的话，她的精神锁链便是微微一抖，险些维持不住。
    可恨竟被这等小人抓捕了！
    她这回丢了，宋熠也不知会急成什么样？
    若真叫这些人拿她来威胁宋熠，宋熠岂不是要陷入两难？
    “不能让宋熠陷入这种困境选择！”
    一瞬间，江慧嘉心中做出决定，当机立断，便用力挣动身体。
    终于，她的肩膀顶到了木床边上的一个小几。
    小几被晃动，连连摇摆了几下，“啪”一声倒在地上。
    这样的动静瞬间惊到旁边木屋的诸人。
    “是她醒了？”青衣首领当先转身，连忙养江慧嘉这边疾速行来。

第四百八十章 此去京城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青衣首领与江慧嘉面面相对。
    没等青衣首领有所反应，江慧嘉却先声夺人：“你们是什么人？快放开我！皇上如今的身体都全靠我鼎力照管，贼人竟敢绑我，当心皇上诛你们九族！”
    这番话中，信息量委实太大了。
    青衣首领都一呆。
    丁河从他身后钻过来，嘿嘿笑着就对江慧嘉打了一个躬，笑道：“神医且担待些，我等也不是坏人，还请江神医稍稍宽心，莫急莫急。”
    说着，他一把拉过青衣首领，又将木屋门关上。
    青衣首领默然不语，被丁河拉着走到离木屋约有三五丈的距离外。
    “上使！”丁河兴奋道，“是小的之前想岔了，一个小小的平城又算得了什么？不如将这江神医献给代王。”
    青衣首领表情不动，只是直勾勾盯着丁河。
    丁河搓搓手：“嘿嘿，上使啊，小的就是个没见识的，自然不如上使胸有丘壑。是小的多嘴了，该怎么做上使心中自然有数，哪用得着小的多嘴呢？”
    “不，我看你有见识得很。”青衣首领终于哼一声，却是露出了思索的神态。
    丁河不是他们真正的同伴，自然不知道，两日前，青衣首领实则收到过一个对江慧嘉下杀手的命令！
    而昨日，他又收到一个绑走江慧嘉，万万不可伤她性命的命令。
    两个命令分明有矛盾，却又都是来自代王那边。
    最有意思的是，第二个命令下来的时候，从传讯背后的意思来看，青衣首领判断，下达第二个命令的人并不知晓第一条诛杀令的存在。
    这就值得深思了。
    代王死士，都是单线联系。
    纵然是到了青衣首领这样的级别，他也只是有个收信渠道，却并不能明确知晓自己的上线是谁。
    那么，是什么导致他用同一个渠道收到了两条截然相反的命令呢？
    江慧嘉此人，究竟是杀是留，又该如何处置才好？
    丁河脸皮奇厚，还是没忍住又啰嗦了一回：“上使，小的是有些愚钝，小的就知道，有一条咱们得认准。咱们啊……是给代王殿下做事的。”
    说着，他自己又激动了一回：“不论如何，将这江神医献给代王殿下，准错不了！”
    青衣首领皱眉，丁河却在心中暗暗做下决定，不管怎样，都务必要劝说青衣首领把江慧嘉送到代王那里去。
    唯有如此，他丁河才有可能跟着见到代王，他这一身长材，也才有可能真正获得用武之地啊。
    木屋内，强打精神用“天眼”暗暗观察到此的江慧嘉再也支撑不住，终于收回所有精神锁链。
    同时她微微阖上双目，半是休息，半是思考：按照张重此前喊话的消息来看，那个所谓代王如今正在攻打京城。那么，他们是要带她上京？
    “此去京城，路途不远不近。”江慧嘉暗忖，“代王围京，也不知情况如何了？其它州县又有何反应？最好，我还是要想办法在半途逃脱才是。”
    此时的京城，战局却是瞬息又变。
    代王带着他的檄文和神臂弩，杀了京城一个措手不及，杀得京城上下人心浮动，杀得汴京城头血流成河。
    南熏门左右众人，无不心魂俱丧。
    守城大将刘天中不论怎样嘶喊，都难以聚拢人心。
    这个时候，京中留守的禁军数量其实也还有二十万左右。
    二十万禁军，看起来与敌军打出来的“二十万大军”说法相差无几，禁军还是中央精锐，论理来说，战斗力还要更强。
    又何况，自来攻城的总要比守城的更费力许多。
    一般来说，要从正面攻下一座城，攻城兵将数量最好要达到守城兵将的两倍，这才算是合适的配比。
    代王区区一反贼，带来所谓二十万大军，就敢打汴京，这是不是有点太低估汴京了呢？
    可真实情况却是，代王打得汴京守军惨况难言，就差没哭爹喊娘。
    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得归功于代王的神臂弩。
    此物，是真正的战争神器！
    而汴京有城墙四面，城门十七座。
    二十万禁军必须驻守四面城墙，看紧整整十七座城门，兵力一分散，分到每座城门的又还能有多少？
    固然代王是集中所有兵力，只盯着一座南熏门打，可汴京这边却不能不管其它城门，也将所有兵力都集中到南熏门来。
    这也是代王的狡猾之处，敌人兵力分散，他却兵力集中。
    他更不玩围攻这一套，只盯着一座城门打。
    要是能打开这座城门自然很好，而假如大靖朝廷顶不住压力，打开反方向的城门索性弃城出逃掉，那结果……大约还更美。
    代王的目的本就不是困死这座城中的人，而是要入驻京城，占据高地，夺取名号！
    “将士们！”代王肃立战车之上，身旁亲卫挥旗，又有传话官代为大声喊话，“登上城头，杀一人者，赏金千钱，杀二人者，赏金万钱，杀十人者，赏金十万！”
    十轮神臂弩齐射后，反军架着云梯冲城了！
    “冲啊——！”
    军阵中，无数声嘶喊此起彼伏：“杀——！”
    “杀十人府校，杀百人旅帅！”
    反军士气冲天，而南熏门上死伤一片又一片。
    城门口，一辆巨大的冲车被推了过来，这是反军在准备撞城门。
    轰——
    第一次撞门，城门震动。
    城头上补充上来的禁军们无不骇得面无人色。
    “嗡——”
    忽然，金磬之声响起。
    内城处，一众骑士如风卷般策马疾奔而来。
    为首之人金盔金甲，身后披风猩红猎猎。
    两侧倚仗齐全，气势浩荡。
    另有开道之人大声呼喝：“太子驾到！殿下亲征！”
    太子来了！
    禁军一方陡然士气大振。
    不需太子有多么了不起的勇武与本事，就冲他敢、他肯站到这刀箭纷乱的城头上来，就足够给大靖军士以无限鼓舞。
    毕竟在传言中，这位太子殿下崇尚礼佛，又体弱多病，委实是一位真正的“佛系太子”。
    他面如冰雪，身躯劲瘦，虽有修长体态，却更似一位饱读诗书的文士，便是上了战场，也应该是站在后方被重重保护的儒将才是。
    禁军们又是欢呼，也有感动的。
    刘天中更是热泪盈眶，暗暗下决心：“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子殿下却亲涉战场，此番我定要拼死保护殿下，以忠心报国。”
    不料太子到了城下，却是一提缰绳。
    他胯下骏马便前蹄一纵，如排云踏风般顺着城下台阶就上了城头。
    城头上厮杀正烈，太子反手抽出兵器，横刀立马。

第四百八十一章 宋熠 千里江山为寻你
    一刀光寒！
    太子手握长柄，乌梢的错金斩马刀在他手中开阖翻飞，更如狂风暴卷，沾之必杀人！
    城墙上下的厮杀声都仿佛为之一静。
    毕竟，他太显眼了。
    是啊，谁能想到呢？
    太子他竟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相反，他的武力竟还极为出众。
    不，这不应该用简单的“极为出众”来形容。
    说“极为出众”，那还只是常人中的优秀。但事实上，太子的武艺之高却俨然是远远超出了常人范畴，而达到了一个使观者无不震惊骇然的程度。
    正如前朝神将李元霸，天生神力，又如三国时的吕布赵云，一人可抵千军！
    太子上了城头，就仿佛猛虎出了柙，长刀横扫，亦是千军辟易。
    刘天中惊骇又恍然：“是了，我怎么能忘记，去年年底宫宴时，太子殿下一拳击退白虎，那是何等神力？”
    上年底，昌平帝与众臣工一起参加完跨年大宴，后又在内宫参加了一个皇室家宴。
    据说，家宴上景安王献出一头白虎。
    太子上前观虎，白虎却忽然挣脱铁笼，纵跃扑来。
    当时众人无不以为太子必死无疑，岂料太子忽然出拳，竟正面击退了猛虎！
    此后太子与猛虎一番大战，单靠赤手空拳，太子还占到了上风。
    要不是与猛虎厮杀到关键时刻，一名叛变的侍卫假借救驾之名突然靠近了太子，又趁机偷袭，太子根本不可能受伤。
    不过其中曲折，刘天中当时听的也是传言，内宫家宴时，似他这等外大臣当时早都离宫回府了。
    刘天中那时就只觉得传言夸大，因此并不相信。
    可如今看来，那传言哪里夸大了？
    只怕是传话的人语言太过匮乏，竟形容不出太子风采之万一。
    刘天中激动得一时只想欢呼大喊，一时又想仰天长哭，只觉得胸中一股豪气满溢，再没有哪一时如此刻般，对大靖充满信心。
    有此储君，何愁大靖不兴？
    反贼，跳梁小丑耳！
    “殿下神威！”他举过城头上一面旗帜，高高扬起，用力挥舞，一边大喊，“将士们，杀啊！杀灭反贼，为殿下庆贺！”
    “殿下神威！”
    无数将士随同一起大吼。
    这一声声吼，吼出了他们心中因为同袍一个个死亡而产生的悲痛，吼走了他们因为对手太过凌厉而产生的畏怯，吼出了他们对太子的满心敬仰，更吼出了绝望时刻再见希望的狂喜。
    士气大涨！
    城头上，鼓手肌肉贲起，鼓声劲疾。
    咚咚咚
    “吼！”一员偏将，使一对金瓜锤，对着从云梯上爬上来的一个敌军就是当头一锤。
    敌军被砸下云梯，脑瓜迸裂。
    偏将痛快地放肆大吼。
    战场局势，便在这一刻，瞬息颠倒。
    汴京城外的鼓点激烈酣畅，然而相对平城而言，又显得过于遥远。
    夕阳终于完全落下，天黑了。
    平城的城头上，宋熠已下令鸣金收兵。
    窦思危虽然杀红了眼，倒也没有完全丧失理智。他不敢不听宋熠的命令，随着锣鼓金磬之声响起，他终于放弃继续追击敌方残兵，选择了收兵回城。
    随后是清点伤亡，救治伤兵，制定抚恤计划，又重新安排轮值。
    敌军虽然败退了一回，后续事情却还有很多。也不是说打退了敌军这一回，平城便就此无忧了，接下来的警戒也同时要更上。
    更复杂的是，此番他们还得考虑怎么与京城联络！
    平城这边的敌军是退了，京城那边呢？
    所谓的代王“二十万大军”真的存在吗？如果真的存在，他们是不是要救援京城？又或者是不是要联系周边州县？
    作为平城上级的商丘此刻又是个什么状况？
    并且，在没有中央命令的情况下，地方守军是不允许随意出动的。
    平城此番情况特殊，反贼都打到门上来了，窦思危带着禁军与青壮在城门口反击，倒还不算违规。
    可假如要再驰援京城，又该怎么办？
    县衙大堂中，窦思危倒是自嘲一笑：“嘿，那贼首，不是说有二十万大军嘛，比起那二十万，咱这八百禁军小得跟个笑话似的。说什么驰援呢，那是往咱自己脸上贴金，开玩笑嘿！”
    可不是么，相比二十万大军，这边的八百禁军可不就如同蚂蚁微尘般，蚂蚁还能啃动大象不成？
    同时参与商议的张县丞、娄县尉等人都不吱声。
    跟着窦思危一块自嘲没必要，他们也不想禁军离开平城。
    拢共就这么点能打的，这要是都走了，平城谁来管？
    反正不管京城的天塌不塌，都由不得他们左右，所以，还是先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罢。
    至于临时招募的那些青壮，没了禁军，他们就是没牙的老虎，跟在禁军后头摇旗呐喊壮壮声势，捡捡小漏还成，真要当兵用，还不如那些兵油子巡检呢！
    只是这些话众人不好明着说，明说了显得大家都不忠君，因此不如沉默。
    宋熠对这些其实也心知肚明，局势太乱了，他也只能就着眼下的情况一点点捋清接下来要做的事。
    当下吩咐：“窦兄，还需你派人，周边州县都要走一趟。”
    联络四周，查探情报，这些都是必须的。
    他们不能真的做一座孤城，更不能做睁眼瞎。
    又对张英标说：“请张大人修几封书信，与周边各地方官员交换往来。”
    他一个人不可能把所有的信都写了，所以其余的信都交给张英标，他只写通往京城的那封。
    待要再吩咐其它事，大堂外忽然响起一声带着极大惊慌的反问：“什么？江神医被掳走了？”
    什么？
    一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
    大堂内，张英标等人都是一惊，又是一慌。
    然后，众人便齐齐将视线转向宋熠。
    只见方才还挺直脊背端坐在上首的宋熠忽然整个人都向前一倾。
    眼看他竟是要从椅子上栽下来了！
    关键时刻他双手一用力，却又猛地扶住了椅子两边的把手。
    “谁在外头？”他低喝，“进来仔细说！”
    一句话出口，一点殷红却从他嘴角缓缓淌出。
    窦思危瞪大眼睛，张英标结结巴巴：“宋、宋大人”你吐血了
    宋熠道：“娄县尉，取舆图来。”
    千里舆图，且铺上桌面！

第四百八十二章 愿我一腔孤勇……
    平城县衙留存的舆图其实很简陋。
    除了详细标注了平县地形地域，对于周边其它州县，这舆图上都只画了大概的交通线路。
    这也是正常的，舆图乃是军国机要，平城一个小小县城里头，又怎么可能拿出大靖详图来？
    但宋熠也并不需要十分详细的地图。
    他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轻轻点在汴京位置上。
    平城周围多有矮山丛林，贼人掳了江慧嘉，不拘往哪里一藏，都是很难找到的。
    当然，也有可能江慧嘉如今还在平城，他这边只需要加紧搜城，就能将人找出来。
    这样自然很好，所以宋熠早便下了搜城的命令。
    如今衙役与保甲们每天都要巡城灭鼠，并清查每家每户人口，登记其往来动作，有病的立即拉去病迁坊，没病的也要详细监管。
    因此搜城反倒是十分简单就便的事，宋熠只怕自己将平城管得太严，贼人不敢在平城逗留。
    首先，还是得分析贼人身份。
    “是景安王的人，还是代王的人？”宋熠思索，“总不会又是契丹那边……”
    “不会！”他又在心中重复了一遍，“不会是契丹那边的。汴京繁华，当初契丹诸人能在汴京藏得住身，在这一眼就能看得到底的平城，却根本不可能！”
    年初，江慧嘉曾被契丹人掳走过。
    宋熠最怕的是，契丹人又再来一次。
    不过这个可能性应该很小，边关如今局势正紧，契丹人要掩藏身份入关，没那么容易。
    最大的可能还是代王的人在作怪！
    张重此前就提出过要用江慧嘉换他们退兵平城，可想代王那边对江慧嘉有多看重。
    “我不必太过担忧，至少娘子性命应当无碍！”宋熠不停提醒自己要冷静，“娘子医术通神，谁舍得伤她？”
    江慧嘉的价值毋庸置疑，不管是谁掳了她，至少一时半刻都不可能伤她性命。
    至于江慧嘉会不会受其它的苦，此时的宋熠却是稍一设想，就只觉得胸口闷痛，连呼吸都仿佛困难了。
    他只能连忙转动思绪。
    “不论是代王还是景安王的人，我都应该将目标放到汴京！”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眼神灼热得仿佛在瞳孔里烧了两团烈焰。
    “如果是景安王的人，景安王在京中，我就必须想办法进京，直面景安王！”
    “而假如是代王这边……”宋熠的手划过汴京周边诸县，“代王如今正在进攻京城，如是代王手下，不论这些人会不会将慧娘押往京城，我若是能擒住代王……”
    这是一个何其疯狂的想法！
    可除了这个疯狂的想法，宋熠竟再也想不出，还有其它什么更直接的办法，能使他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江慧嘉的危局了。
    对，其它办法不是没有，可是它们都慢啊！
    谁知道江慧嘉在贼人手中困得久了，会遭遇什么？
    救人如救火，而擒贼先擒王！
    只要能解决代王，不但汴京危局可解，宋熠手上也必将握住此番天下最大的一个筹码。
    不论是对大靖一方，还是对代王一方，他都将拥有莫大的话语权。
    这个想法真是太好了……可是，也太疯狂、太荒谬、太难了！
    可能吗？
    凭什么？
    窦思危之前也曾自嘲说，自己手上八百禁军与代王二十万大军一比，就是个笑话。萤火与皓月之辉，如何能争长短？
    简直……只是稍稍提起来，都会让人觉得这是一段疯话罢。
    不自量力，可笑可笑。
    更何况，平城中的八百禁军也不是宋熠私兵。
    宋熠如今虽然是平城的实际话事者，但平城却并不属于他。
    八百禁军不属于他，三千青壮不属于他，一千巡检也不属于他！
    他的话在平城内很管用，可一旦离开平城，谁也不可能提着脑袋追随他走。
    除非朝廷下令，让平城上下全力而出，去营救江慧嘉。
    京城如今正被攻打呢，自身尚且在危局之中，朝廷还有空来管其它？
    当然，这个时候宋熠并没有将自己的疯狂想法明确说出来，他只是低声道：“我不能在平城枯等，今夜城中若还不能搜出慧娘消息，我必要亲自出城寻她！”
    “这……”
    张英标就想说：“宋大人啊，您要是出城了，那咱平城这边，您就不管了吗？”
    可话到嘴边，张英标却又说不出口了。
    宋熠这个样子，是真的叫人看着都觉得心惊肉跳。
    娄县尉也想说：“宋大人，您要是不管不顾地一定要出城，咱们是拦不住，可是，要咱们跟着你走的话，那好像也不能啊……”
    同样，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娄县尉也说不出口。
    出城去寻，犹似大海捞针，又该到哪里寻呢？
    江神医这样一个人，不论是谁将她绑在手里，都不可能轻易放她走罢。
    吕主簿则想说：“宋大人，或许贼人绑了江神医，是想用来威胁您呢？你为什么就不想着再多等等？等贼人主动现身来提条件，也好应对不是？”
    急着出城顶个什么用？
    但吕主簿话到嘴边，也同样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还想到了更深一层。
    假如贼人用江慧嘉来威胁宋熠让出平城，宋熠人在城中，他们其余人迫于宋熠威信，或许会很为难，可要是宋熠自己出城了呢？
    离了平城，他就只是新科状元宋熠，太常寺丞宋熠，却不会再是治疫钦差宋熠！
    县衙内，从窦思危到张英标，到娄县尉等人，无不面色沉重。他们看向宋熠的目光中，也或饱含担忧，或隐含愧疚。
    这些天来，他们共同经历风雨艰险，虽有其间有些人或许各有小心思，但到如今，也都无不对宋熠产生敬服。
    从个人能力和人格魅力上来说，宋熠已经折服了他们！
    尤其是窦思危，武将比文人还要更直接，宋熠带着他接连胜场，度过一桩又一桩艰难无比的危机，他对宋熠的喜欢与敬服又要远胜张英标等人。
    此时发现自己不能帮到宋熠，窦思危心中是无比愧疚难过的。
    他见宋熠面容冷得仿佛一张雕塑般，嘴角隐隐似还有血迹，心中一时冲动，脱口便道：“宋兄，你若要出城，其余人不好说，但我老窦，还有我几个过命的兄弟，都能跟随你，护你一程！”
    这话一出，虽不是说带上八百禁军跟随宋熠，可也跟提着身家性命来帮他差不了多少了。
    其余诸人都是一惊，宋熠也愣了一下。

第四百八十三章 有支奇兵必为我所用
    宋熠既然提出要亲自出城去寻江慧嘉，自然是心有成算的。
    他当然不可能就凭一己之力，闷头苍蝇般去闯，那不是救人，是自己找死呢。
    这边窦思危说要带几个兄弟护持他，却只以为他是失了理智，所以才不管不顾非要亲自出城。
    窦思危还暗暗叹息：“或许……只有如此行事，才能使得宋兄弟内心不再那般痛苦罢。”
    要是窦思危知道宋熠所谓的出城，其实并不单单只是要到周边去寻江慧嘉，而根本就是想要釜底抽薪，目标直指代王，恐怕就要认为宋熠不是失了理智，而是根本就疯了！
    宋熠深感窦思危情谊，其实并不想拉他下水。
    事实上，按照宋熠原本的计划，他本也没想过要拖着平城这些人一起行动。
    他心中另有一番计较。
    对，平城这些人是不好动，周边州县的地方军也不可能听他调遣发兵往京城跑。
    再说得实在一点，地方军素来孱弱，就算是有肯发兵的，只怕也顶不了什么用。
    宋熠想要的，是真正的精兵。
    是可以实现奇袭，以弱胜强的精兵！
    可领！
    精兵哪里来？
    窦思危的八百禁军不能动，但还有一个地方的禁军，却极可能为宋熠所用！
    这个地方，就是商丘。
    此前张重带兵来攻平城时，曾信誓旦旦地炫耀过，商丘已经被他们一方给拿下了。
    具体怎么拿下的，张重没说，但宋熠根据自己在平城时的遭遇，却暗暗有一番推测。
    自从来到平城，宋熠就几次遭遇民乱。
    在代王这批人浮出水面前，他还曾经误以为这些民乱都是景安王在背后操控。
    直到代王举起反旗，挥兵而上，宋熠才恍然。制造动乱，趁势而起，这一套风格再明显不过的连招，可不就是代王这边的拿手好戏么？
    景安王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且不说，但魏和光等人的遭遇却可以想见。
    魏和光一行队伍庞大，成分复杂，其中各方势力都有，众人其实并不容易齐心。
    去往商丘，倘若魏和光等人开场就如同宋熠在平城这边一般遭遇到乱民冲城，那只要他们稍有处理不当，彼时就有可能受困深陷。
    这些人都死了吗？
    宋熠不知道。
    但商丘应该确实是出了大问题了。
    因为这几日间，宋熠也曾数次派人往返商丘，沟通信息。
    可除了第一天得到一个“正在安顿”的消息外，接下来传来的信息却都是“一切顺利”。
    此前宋熠还曾纳闷过，他在平城治疫如此艰险，商丘那边却“一切顺利”，双方差距怎么就那么大？
    是他的本事太差？还是江慧嘉的医术终究比不过太医院周局判等人？
    当然如今宋熠已经知晓根由，他不由暗暗在心中叹悔：“什么一切顺利……只怕是商丘早已失陷，敌军故意做出假相迷惑于我，是我大意了……”
    宋熠没有对窦思危等人说，但他心里是这样计算的：“其余人难说，但八千禁军却不至于轻易就被屠戮殆尽。”
    因为代王这边的正面作战的力量如果足够，那他们就不可能几次三番都以民乱为切入点了。
    此前张重带兵来攻平城时也是如此，他带着近万人，看起来声势浩大，前方列阵的兵士也都是甲胄齐全，俨然一支正规军。
    很是将平城上下唬得够呛。
    可等到张重被宋熠射死，窦思危再带人突入敌阵，敌方摆的纸龙门却瞬间就被戳破了。
    原来敌阵中真正受过训练，披坚执锐的军士也只有前几排，后头却大多都是被挟裹的乱民！
    若非如此，窦思危带着八百禁军和三千青壮也不可能那样顺利就将敌军冲散。
    宋熠暗忖：“韩元带着八千禁军，哪怕只能逃出来一半，都是一支可观的力量。我若能寻到这一批人，必将说服他们随我上京！”
    这才是他疯狂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点。
    现在的问题是，他应该要怎么才能找到他们？
    “商丘已失，整个钦差一行都是罪人，韩元等随行禁军更是有大罪！”宋熠的视线在舆图上移动，最后落在商丘位置。
    “韩元不是甘愿戴罪之人，他若要洗罪，此刻说不得就在商丘附近徘徊，或计划夺回商丘。”
    “可单只是夺回商丘，又哪里有奇袭回京，趁势捉拿代王的功劳来得大？”
    “商丘地处平原，四周地势开阔，唯有东北角位置有一片不高的小山脉……”思绪转动至此，宋熠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稍稍放松，他目光亮起来，“我知道该往哪里去找寻他们了！”
    被人刻意掩藏的江慧嘉不好找，可体量达到数千之多的一支禁军，还怕不好找吗？
    宋熠慢慢道：“平城不容有失，窦兄还需坐镇……”
    正说着，县衙外却响起一声又一声的通传声，负责跑腿的衙役钱进被放了进来。
    这个时候，来这种急讯通传，那必然是有大事。
    张英标等人一下子就都站起身来，无不紧张。
    他们这都是被连日来的种种变故给折腾怕了！
    张英标甚至手抚心口，做好随时给自己顺气的准备。
    钱进被众人盯着，紧张得连连咽口水，好一会才终于道：“诸位……诸位大人，城门外，南城门外，来了一队人，有百来个，有禁军令牌，说是奉皇上命令，来、来平城宣旨的。”
    京中来人！
    百人队禁军！
    这、这算是惊喜从天而降？
    一直坐守在一座困城中，仿佛只能孤军奋战的平城众官吏一时简直都要双目纵泪。
    张英标颤声道：“莫非……京城并不曾被围？那反贼可恶……骗我们！”
    娄县尉则急忙说：“那人呢？请进来了吗？”
    钱进结结巴巴：“这、这，城门口的人不敢，宋大人先前吩咐了，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许进城。小的这不是……这不是来请示？”
    激动过头的几人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又将视线齐齐射向宋熠。
    宋熠还坐在桌案前，看着平铺其上的舆图。
    他的面色却十分沉静，仿佛竟分毫不被钱进方才带来的消息所影响。
    众人视线齐来，他默然片刻，也只道：“去，城门口看一看。”
    京中来人？
    所谓代王袭京的消息是骗人的？
    宋熠不置可否。

第四百八十四章 社稷神器谁取之
    可领！
    京城确实没有被围，至少没有被围得密不透风。
    但京城被袭击的消息也是真的！
    原来，此番所谓来自京城的百人禁军，正是昌平帝此前叫方春博派遣而出，目的是宣江慧嘉和宋熠回京。
    这队禁军清晨便已从京城出发，各个携带骏马，做的是急行军。
    本来以他们的速度，到中午时分就应该已经到达平城的。
    可行进路上，他们却接连遭遇好几波乱民，在驱散乱民的过程中，他们也察觉到了局势古怪，因此顺路追踪。
    谁知这一追踪却不得了，竟被他们正正好跟上了代王大军！
    二十万大军行进啊，哪能真的毫无动静？
    代王能够在不泄露消息的情况下插翅般飞来京城，其实最主要的也是因为他行兵路上最关键的那片地域，陈州知府叛变了！
    这一支禁军百人队彼时虽然已经发现这二十万大军的动静，却也为时太晚。
    大军在前，他们在后。
    他们是轻骑，虽然速度快，可他们不可能纵向穿过大军直线往前跑吧？
    而要想绕过二十万大军另寻他路报信，从路途和时间上来看，都已经完全不可能。
    这支百人队只能远远缀着代王大军，直到见到汴京城外，大战开启！
    震惊、愤怒、惶恐、无措……彼时，这百名禁军的种种情绪已经复杂难描。
    可是这种情况，能怎么办呢？
    经过一番商讨争论，百人队的首领校尉程勋终于做出决定。既然他们原本接到的命令是前往平城护送江慧嘉与宋熠回京，那么接下来，他们总还是要先往平城去一趟。
    当然，京城那边也不能真的就完全弃之不顾。
    程勋便派出两名下属绕路回京，虽然说代王袭京已成事实，没有再去报信的意义，但关于陈州知府叛变之事，还是很有必要说一说的。
    余下众人便怀着种种矛盾与无奈，来到平城，然后与宋熠见面。
    结果，却得知江慧嘉竟然被不知来历的贼人给掳走了！
    这可真是，东头没顾上，西头又失火。
    程勋等人如何懊丧且不说，宋熠却是没有分毫犹豫，立即就提出要求：“我欲出城去寻娘子，诸位可愿追随？”
    他并没有将自己实际上是要去商丘找寻韩元那支禁军的计划说出来，因为对于平城这边的众官吏，他其实没有完全信任。
    机事不密祸先行，此等要事，岂能当众出言？
    总归程勋等人没有选择，他们来得晚，虽说是有一番缘由，可事情的结果就是，他们来晚了，没能及时保护到江慧嘉，而江慧嘉被贼人给掳走了。
    程勋等人完全可以说得上是失职，他们除了跟着宋熠跑，还能怎样？
    入夜，喧嚣了一天的平城终于进入了短暂的休憩中。
    四面城墙处，灯火却仍然通明。
    一队人马低调地从灯火暗影处离城而出，没有谁相送。唯有几分或浓或淡的牵挂，因为当前的紧张局势，又更使人凭添一份忧心。
    《治疫守则》已出，没有了江神医的病迁坊或许仍能有序运行，可没有了宋熠的平城，还能在这乱局中安稳多久？
    京城到底能不能守住？
    今夜过后，大靖的天下还能姓秦吗？
    平城中，诸人无不迷茫。一如这天下许多人，无能为力，只有在迷茫焦虑中等待。
    汴京战场上，厮杀仍在继续。
    自太子亲上城头出征后，大靖一方就士气大涨，有如神助。
    代王一方早已开始通过云梯试图登上城头作战，可几轮厮杀后，原先因为神臂弩带来的优势却又因为太子的出现而渐渐被拉平了。
    “殿下，不能再犹豫了！”代王战车所在处，他的谋士军师付子恒痛声劝说，“如今唯有再发射几轮神臂弩，不然那秦恒小儿如此凶猛，只怕汴京难破啊！”
    秦恒自然就是太子，付子恒是反军一方，倒不介意直呼大靖太子的名字。
    代王凝目远望，只见汴京城头高高，沧桑的城墙上无数兵士舍生忘死，奋力攀爬。
    厮杀声下，却又有无数箭雨从城头上飞射而下。
    一道道的鲜活的生命就带着绝望喊叫又从云梯上跌落，最后化成一具具填充护城河的尸体。
    这些，都是他整个家族，辛辛苦苦数代人攒下来的家底。是他问鼎天下的倚仗，是他最忠心的儿郎。
    可如今，他有神臂弩数十架，假如发射神箭，这些儿郎便极有可能在神箭的威力下，随同靖军一同丧生。
    而即便不发射神箭，随着源源不断的兵力一批又一批被投入最前线，会死的人也仍然不会少，只会更多。
    固然，他也可以先下令使前锋军队先行撤退，而后再发神箭。
    可如此一来，奇袭的效果却要失去了。
    该如何选择才是正理？
    代王默然不语。
    付子恒激动道：“殿下，秦恒小儿如今就在城头上，此时发射神臂弩，若能将这孽贼授首最好，即便不能，也要打下他的气焰，叫他再不敢到城头上来！”
    最重要的是，神臂弩此等威力的惊世利器，代王一方虽然幸运至极地制造出来了，可此物机括太过严密精细，随之而来的弊端却是，神臂弩的使用寿命也会相对缩短。
    直白点说，神臂弩能用的次数不多了！
    在极限射程之下，一切零部件都极容易松动变形。而如此等精密之物，哪怕只是一个铆钉的变动，都很有可能使得神箭变成废铁。
    所以代王此前也只发射了数轮神臂弩，一旦达到震慑目的，就立即发兵登城，不敢拖延。
    那时谁又能料想，竟会横空杀出一个秦恒？
    神臂弩使用次数有限，唯有利用这有限的机会，获取最大的战果，方才不辜负这神器出世一场！
    代王不再犹豫，终于将举起的手臂向下重重一压。
    “神臂弩，发射——！”
    传令兵声嘶力竭地呼喊。
    嗖嗖嗖——
    风声呼啸，更仿佛雷鸣隐隐。
    轰——！
    汴京城头上，好不容易士气重涨的大靖军士们抬眼一看，就见曾带给他们地狱般恐怖的惊世神箭又再次如雷霆般从天而降。
    一时，无数痛喊如同一声，近乎同时响起。
    刘天中凄厉惊呼：“殿下！太子殿下快躲！”

第四百八十五章 汴京城下蛟龙出海
    汴京城头上，一支支神箭似如雷霆霹雳般从天而降。
    刘天中站的位置稍稍靠后，这巨弩神箭虽然来得极快，但他只需快速后退几步就应当能安全躲过。
    可太子却站在城头最前方位置，他手持长刀杀得兴起，纵横来去威风凛凛，何其醒目！
    诸多神箭中，有两支便正正对着他飞射而来。
    刘天中目眦欲裂，大声咒骂：“他娘的！”
    电光火石间，只见太子长刀一横。
    一支神箭先至，他双手横刀，长阔的刀背在城头灯火的照耀下反射寒光。
    对方箭头的三棱刃铁镞亦是寒星聚势，杀气毕露。
    箭啸声有如雷霆。
    太子长刀的横面却与神箭箭头的锋锐铁镞相撞了！
    刘天中浑身大汗淋漓，惊叫一声：“啊——”
    咚——！
    两件绝世凶器相撞，却竟然发出了极清脆的一声响。
    太子被这巨大的冲击力撞得飞身而起，这时，第二支神箭到了。
    破风声呼啸，连着城头上无尽的厮杀惨叫声一起，形成一片使人震耳欲聋的嗡鸣。
    太子身在半空，眼看就要力竭下落，再与第二支神箭撞个正着。
    他却忽地将长刀脱手掷出。
    这不是寻常的一刀，这是神力惊人的大靖第一悍将，太子秦恒的刀！
    若说神臂弩的弩箭射来便如雷霆天降，那么太子这一刀掷出，更似蛟龙出海。
    刀与箭相遇了。
    怒龙扑击雷霆！
    当——
    声音仍然清脆。
    太子却与半空中借此一股反震之力，猛地一个翻身，便往后落。
    砰！
    砰砰——
    先后两支神弩也终于落地，即便被太子接连挡过，这两支弩箭射在城头却仍然撞得砖石横飞。
    旁边离太子最近的几名敌我军士俱都没有幸免，被神箭余力扫到，依然非死即伤。
    “呼——”到此时，一直提着一口气的刘天中才骇然发现，自己方才由于太过紧张而无意识屏住了呼吸，到此时好不容易松口气，他却只觉得胸口憋闷非常。
    他竟险些自己将自己闷死了。
    “不对……”一边大口喘息，刘天中又很快回过神来，“不好，太子殿下呢？”
    他慌忙转头寻找，却只见太子落在城头后方的挡墙处。
    那一片并不算单薄的墙垛左近却是砖石摇动，裂缝显现。
    而太子维持了弓腰的姿势背靠墙垛，半坐在地上。
    “殿下！”刘天中一惊，连忙飞奔过去。
    然而没等他跑到太子身边，太子手在地上一撑，竟然又自己站起来了。
    他没有理会刘天中，而是目光向左前方落去。
    刘天中顺着他的视线往那边一看，就只见到那边神弩落处，掉落着一把断成两截的长刀。
    太子的刀，断了！
    刘天中一下子只觉得心魂受慑。
    他是武将，武将对于武器更有一种特殊深刻的情感。似太子这般神武，刘天中如今不仅对他敬服得五体投地，对他手中的武器更有一种高山仰止的倾慕。
    可如今，这把曾经握在太子手中，随他浴血厮杀，震慑万军的刀，断了！
    刘天中光是看着都觉得心伤不已，却不知太子如今又是何感受？
    他心下一跳，又连忙向太子看去。
    太子冰雪般的面容上仍旧没有多余表情，他只是终于将目光从断刀上收回，然后落在刘天中身上。
    刘天中呼吸一滞。
    太子伸手，拔出刘天中腰间的佩刀。
    这是一柄手刀，刀长约三尺，刀光雪亮，在城头灯火下犹似秋水照月。
    作为大将刘天中的刀，自然是一柄好刀！
    太子便反手握刀，忽然打出一声马哨。
    他的坐骑汗血名驹便轻嘶着从城头下的台阶处纵跃上来。
    太子翻身上马，道：“点两支满卫轻骑，随我杀出去。”
    于此同时，第二轮神臂弩又再次发射了！
    平城至京城的路上，一行青衣死士挟持着江慧嘉，却是正在荒野里做短暂休憩。
    江慧嘉虽是弱女子，他们也并不松懈对她的看管。
    赶路时，一对精铁镣铐就会扣在江慧嘉手腕上，等到停下休息，则又多加一对镣铐，连着脚腕也被一并锁住。
    夜间气温骤降，青衣首领叫人点起了一堆篝火，江慧嘉则被他安置在火堆旁。十来个青衣人带上一个丁河，分散着坐在她周围，如此严密看守，确保她不能逃脱。
    平城到京城不算远，江慧嘉估算着路程，心中暗暗计算：“他们虽然停下来暂歇，但看这首领的意思，是不会在此夜宿的。要不了多久，他们又会继续赶路，最多天亮前，就会到汴京了。”
    如果到了汴京，进了大军营帐，她还能有逃脱的机会吗？
    江慧嘉心有计议，她不能让自己陷入更艰难的未知境地，脱身必要趁早！
    夜色很深，又很静。
    青衣人都沉默有如雕塑，便是平常十分聒噪的丁河，此时也不敢随意说话。
    只有中间篝火燃烧着摇曳着，偶尔发出树枝爆响的哔剥声。
    江慧嘉忽然道：“诸位，极限的训练虽能使人拥有超卓的身手，却也十分伤身耗神。这是揠苗助长，损伤根基的做法。近年来，想必诸位时常感觉到骨骼疼痛，筋肉麻木，有时甚至会有偶尔的肢体失控吧？”
    青衣人们：“……”
    他们都没有吭声，但其中却有好几个因为江慧嘉突然的话语而即刻偏过了头，然后目光从她身上滑过，又一沾即走。
    夜色很浓，篝火的光亮也不足以照明他们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
    但江慧嘉修养了一段时间的天眼锁链却早已暗中射出，蛰伏四周，紧盯住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她早知道，这些青衣人虽然看起来一个个都面无表情的，但实际上他们的眼神里还是有情绪，从他们的面部，到他们的肢体，一些细微的肌肉动作也会泄露他们的心理状况。
    她说的话，青衣人们不是无动于衷的！
    江慧嘉记在心里，也没急着趁势跟进。
    她就如同这些沉默的青衣人一般，也沉默起来。
    这……就有点不讲规矩了，你挑起话题，就算没人接，你不得继续圆下去吗？
    你偏偏不上不下地吊人胃口，这是正经大夫能干的事？
    青衣首领眉头微动，坐在他旁边的丁河一下子机灵非凡，就嘿嘿笑道：“江神医这是技痒了么？”

第四百八十六章 有一日我终将医道万古常辉
    江慧嘉技痒了？
    这是个不好笑的笑话。
    毕竟谁都知道，江慧嘉此时此刻突然出声，为的是什么。
    她想脱身，而青衣人们又决不会放她脱身。
    她点明众青衣人的身体状况，潜台词实则就是在与他们提出交易！
    青衣人们会接受她的交易吗？
    众青衣人都没有吭声，青衣首领也一言不发。
    还是丁河，他清了清嗓子，提起精神道：“江神医啊，咱们不着急，等与代王殿下见面，以殿下的礼贤下士，说不得当场便封神医一个医官当当。江神医或可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位有着品阶封号的女医官呢！”
    江慧嘉在昌平帝那里再受看重，可昌平帝也没给她封个官呀。
    女人做官，这多稀奇！
    江慧嘉轻笑一声：“什么古往今来第一位女医官丁先生乃饱学之士，竟不知前朝不但有过女医官，便是入朝参政的真正女官也是有的么？”
    她说的自然是前朝则天女皇时期的事。
    当然，女皇的朝廷叫周朝，可女皇的后代也都姓李呀。
    更有意思的是，代王反靖，打的也正是前朝李唐皇室的名号！
    竟连自己主子家的事都弄不清楚，丁河这个师爷似乎有点水分太足啊。
    丁河结舌了片刻，又似打通任督二脉般，立刻接着道：“嘿，在下见识浅薄，倒是在江神医面前班门弄斧了，惭愧惭愧。”
    凭着奇厚的脸皮，他又道：“江神医既知前朝还曾有过真正的女官。那可知，咱们代王殿下正是那位女皇陛下的嫡系后人呀！神医若肯归附，何愁不能医道留名，万古常辉？”
    好一个万古常辉！
    说着说着，丁河自己都激动起来。
    江慧嘉：“如今之我，难道还不配医道留名么？至于万古常辉，终有一日，我的名字将纵跃古今，我的医理将成为至理，我的规则将成为标准！万古常辉，我需借他代王才能做到么？”
    是的，她要做到！
    这不是夸口，不是梦话，不是猖狂。
    也不是中二病犯了。
    从前她总有诸多顾忌，一会怕自己提出太过超前的知识体系会对现有的医家格局产生太大冲击，一会怕自己提前将后世的观点都说尽了，然后又导致后面千百年间原本会出现的那些名医被蝴蝶掉。
    说白了，一个是她怕被如今的医家群起攻之，她怕自己顶不住那样的压力；另一个，则是她心里的道德感作祟，她会觉得自己若是编写医书，会有抄袭后世名医的嫌疑。
    毕竟她自己的很多观点都是学自后世，她要拿来用，那是她学到的本事，治病救人没有什么不对的。
    可她要是拿来著书立说她不是原创呀，这岂不是就成了变相的欺世盗名？
    纵然无人知晓，可江慧嘉自己心里有数，她不想自欺欺人。
    当然，她给自己树立的道德标准其实有些过高了，不过她自己愿意，这也没什么。
    如果世事依然如从前般平稳发展，那江慧嘉可能最终也只会成为一时之名医，纵是后人提到，昌平年曾有某女医颇具声名，可要说她真正在医学发展上有什么大贡献，那大概又很难说出来罢。
    直到此次天下大疫，江慧嘉目睹了生灵涂炭，亲眼看到了古代人民饱受疫病之苦时的惨状，她无法不尽全力，于是一篇治疫守则横空出世。
    而后，大疫之后又大乱。
    这天下简直就如同一块被撕了封皮的大肉馅饼，肉馅儿香气四溢，群狼环顾，无不垂涎三尺。
    她江慧嘉在这其中，既微不足道，又显眼无比。
    一波又一波打她主意的人扑了上来，她以为自己已经能掌控命运了，然而事实上，在真正的强权面前，她仍然微小得如同一架完全不需要有自我意识的精美摆件。
    人们争夺她，又何曾尊重她？
    归根结底，是她虽显眼，却还不够耀眼！
    她若真能著书立说，万古长辉，谁敢拿镣铐锁她？
    一本治疫守则还不够，远远不够。
    丁河只是瞠目张口地看着她，大概是觉得她用这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话语，委实叫人尴尬了。
    谈话一时无法再继续进行下去，双方的策反行动都到此告一段落。丁河讪讪地看了看青衣首领，又看了看江慧嘉，最后叹一口气。
    青衣首领站起身，开始吩咐众人收拾，他们休息足够，要再启程了！
    江慧嘉此时提出：“我要更衣。”
    更衣是明的说法，实际上就是要如厕。
    青衣首领虽然拿镣铐锁她，但对她也不是完全无礼。
    至少一般情况下，他们对付女俘虏有无数种侮辱性的方法，而这些过分的做法，他们一样也没敢在江慧嘉身上施行过。
    她神医的名号，其实比她自己以为的要有用得多。
    此刻，青衣首领也无法拒绝江慧嘉更衣的要求。
    可眼下这一众青衣人都是青年男子，不管叫他们哪个去监视江慧嘉更衣，都似乎很不合适。而要放任江慧嘉一个人远远走到一边去，那也不成。
    青衣首领有片刻为难。
    这时，丁河自告奋勇：“上使，不如便叫小的陪江神医去罢，小的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也没甚好避嫌的，总之，小的背身不看便是。”
    他今年四十有七，说老其实也不算太老，可要说不老，那也是年近五旬，将要知天命的年纪了。以时人的平均寿命来看，他说自己半截身子入土，倒也不算夸张。
    青衣首领犹豫片刻，最后留着篝火，他自己反倒带着一众下属退开到十丈开外。
    他给江慧嘉指定了一个更衣地点，这地方离着篝火不远，是一丛矮树后。
    江慧嘉脚上也还带着镣铐，她藏到矮树后更衣，火堆的光亮既能照见些她这边的大致轮廓，又不至于将她的细致动作显露出来，很是算得上隐私与安全兼顾。
    再有丁河在不远处背身守着，又是一重保险。
    青衣首领为防江慧嘉逃跑，是真的够谨慎仔细了。
    殊不知，江慧嘉此时提出更衣，本也没想过逃跑。
    待得众青衣人走远，江慧嘉蹲身到矮树后，便轻声对丁河说：“丁先生，我师尊南海神尼而今寿数已至一百五十有余，她传我一道延寿秘方，丁先生可想得知？”
    丁河：“”
    丁河咽了咽口水。

第四百八十七章 暗藏在风中的危机
    人生在世，总有一些东西是充满诱惑，并使人即使深知前方充满陷阱，也依然难以抗拒的！
    比如权势，比如财富。
    更比如，寿命！
    古往今来，多少皇帝都曾为延寿发了疯，他丁河抗拒不了诱惑，也不丢人是不是？
    丁河又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缓过来心中的震动，压低声音道：“江神医啊，不是在下不愿帮忙，委实是在下有心无力啊。”
    说罢，他倒低叹一声，十分遗憾的样子。
    他是真遗憾，人生在世，汲汲营营，求的是什么呢？
    投奔代王是为权势财富，可他如此执着权势财富，也不过是因为自己年纪渐长，委实不甘心一世碌碌，这才在人生最后还能奋斗的阶段，下死力拼最后一把。
    反正他无儿无女，无牵无挂，孤孤单单一辈子，临了临了还能造一回反，这日子是不是还他娘的挺带劲？
    但要是，他的人生还能有很长呢？
    就算活不到“南海神尼的一百五十岁”，设若能活到一百岁，长命百岁啊，这还不够令人向往么？
    丁河此时是真懊悔了，他甚至暗暗思考，自己撺掇青衣人掳掠江慧嘉的行为是不是错误的？是不是，还不如从一开始他就换个主子投靠？
    代王可以给他权势财富，可他给不了他寿命啊！
    当然，其实代王这边所谓的权势财富也都是虚的，毕竟谁也不知道代王最后到底能不能造反成功。
    管他呢，事已至此，且当他能成功罢。
    丁河暗暗一咬牙，又道：“江神医，这些青衣人可都是代王殿下的死士暗卫，他们防得如此严密，莫说是一个在下，便是十个在下，也斗不过他们啊。神医不如暂做蛰伏，到了代王麾下，在下再多多帮助神医美言，使神医能得更大自由，如何？”
    江慧嘉没有吭声，果然，诱饵一旦抛出，不需她再多言，丁河反倒自发地绞尽脑汁想要讨好于她，与她换取好处了。
    丁河又说：“江神医，实不相瞒，大靖如今风雨飘摇的，不单契丹和西夏犯边了，便是吐蕃和南诏也会立即兴兵。到时所有能战的边军都会被牵扯在边疆，汴京这边很难支撑的。”
    江慧嘉便问：“代王与吐蕃和西夏也有协议？”
    丁河道：“趁火打劫而已，此等协议也不难您说是吧？”
    江慧嘉默然。
    丁河想了想又道：“江神医，你若放不下宋大人，那也简单，请代王殿下发给宋大人一封诏书便是。宋大人是昌平年的状元，有治世之才，代王殿下求贤若渴，必能重用，说不得”
    正说着，大约是这边耽误得有些久了，青衣首领那头忽然扬声问起来：“江神医，更衣而已，不需更到月潜日升吧？”
    丁河的话被打断，他滞了滞，当即也高扬了声音，倒跟着催起江慧嘉来：“是啊，江神医，夜深露重，蹲得太久不嫌寒凉么？”
    说着，他就打个哈哈，大笑起来。
    看似是调侃，但一般脸皮薄的女子还真是经不起“蹲太久”这种话，毕竟女儿家，露天如厕也就罢了，还被一群男人远远近近地围着，又被接连催促，便是不羞恼，也得狠狠尴尬一回。
    丁河这样做，既是故意将话说得难听些，一方面替江慧嘉开脱，另一方面则是习惯性讨好青衣首领。
    但讨好完青衣首领，他又没忘了压低声音道：“江神医勿怪，在下这是帮您呢，呵呵”
    在他的讪笑声中，躲在矮树丛后的江慧嘉嘴角也微微向上扬了扬。
    丁河不知道，但早已将天眼锁链铺开的江慧嘉却看得清楚分明，那边的青衣人们看似站得远，实则他们经过特殊训练，一个个都听力非凡。
    尤其是那青衣首领，他站在众青衣人的最东头，丁河与江慧嘉每悄声说一句话他脸上的微表情都会有变化，只怕丁河与江慧嘉的对话早被他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漏了。
    丁河此时行径，在他眼中，或与小丑无异。
    当然，江慧嘉这会儿的做法在他看来大概也挺傻的。
    江慧嘉是故意的。
    她其实心知肚明丁河帮不了自己，实际上，从早先用言语试探青衣人，再到此时用延寿之说诱惑丁河，都是她有意布置的一个心理陷阱。
    没有不想逃脱的俘虏，所以江慧嘉假若一直安分，毫无动静，说不得青衣人还要对她更为防备。
    而恰到好处的小动作，则反而更容易使监视者放松警惕。
    因为对方会自然产生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满足感，居高临下看傻子做必定不会成功的蹦跶，还挺有意思不是？
    也正是在此时，风起了。
    江慧嘉一直在等待的时候终于到了。
    她小心地避开镣铐的限制，并着手探入进怀中，解开挂在脖子上的一个小小如意锁，如意锁中放着些轻薄如云烟的粉末。
    此时风一吹，这些粉末便如幽灵般潜入风中，无声无息地向着正处在下风向的众青衣人飘去。
    这是早在经历过两次假白果事件后，江慧嘉有意为自己制作的防身药物。以洋金花为主材，提炼东莨菪碱，辅以其余多味佐助药，若被人吸入，可在短时间内产生强烈的致幻与麻醉作用。
    此前青衣人还想过要搜她的身，被她用自尽做威胁躲过去了。青衣人顾忌到她终究要为代王所用，不是寻常俘虏，到底没敢太过分，好险使她保留了身上的银针与药剂。
    “呃”青衣人中，忽然有一人发出轻轻哼声。
    众青衣人都是久经训练的，此时立即反应过来。青衣首领豁然变色：“不好啊！”
    他脚下一晃，一时竟只觉得眼前叠影重重，待要带人去抓捕江慧嘉。那边，蹲在矮树丛后的江慧嘉却双手轻轻一抖，锁在她手上的镣铐就被她抖落了下来。
    精铁镣铐落在杂草地上，发出闷闷的撞击声。
    原来江慧嘉蹲在这矮树后许久，根本也不是要更衣，她就是要趁机解开镣铐！
    江慧嘉并没有什么高超的开锁技能，但她有天眼。
    精神异力所过之处，不论怎样精巧的机关都将无所遁形。再借用身上暗藏的银针做工具，竟使得江慧嘉成了一个开锁高手。
    “啪嗒”一声，她脚上的镣铐也被解开，并落在地上。

第四百八十八章 我愿逆流而上
    风中，有极其幽微的潮湿气息传来。
    矮树丛后，江慧嘉如同灵猫般窜身而起，巡着风来的方向疾奔而去。
    她的精神锁链其实并不能延伸太远，但她凭借精神异力的敏锐知觉，已经可以判定，那个方向必定有河流经过！
    在她身后，离她最近的丁河早在她顺风撒出药粉时就已经没有任何悬念地倒下了，离得稍远些的青衣人们抵抗力更强，此时还都维持着半清醒的意识，正挣扎着想要追捕江慧嘉。
    但东莨菪碱的致幻作用太强了，眼前幻象丛生的状态下，青衣人们根本难辨方向，这给了江慧嘉宝贵的出逃时间。
    她从未跑得如此快过，一边奔跑，她甚至一边还取出银针，反手就对着自己身上几大要穴直刺而去。
    她在用刺穴的方法激发自己的潜力！
    身后似乎还有连绵的呼喝声在如同魔咒般紧逼而来。
    “快！她往那边跑了！”
    “不成，首领，我头好晕，看不清路。”
    “首领，属下眼前好像开花了……”
    如此紧张时刻，江慧嘉喉间却发出一声轻轻的哼笑。
    穿过这片并不算严密的小树林，前方一条奔涌的河流如同怒龙横身般出现在江慧嘉眼前。
    河水滔滔奔流，漫天的星光下，每一片浪花都仿佛蛟龙的银鳞。
    这是黄河的支流，济水河！
    尽管并非黄河的主干，可济水的凶猛也足以使一般的水性高手都望而却步了。
    但济水奔流虽然大势滔滔，却也不是没有妙处。最妙的是，只需顺流而下，不需多时，江慧嘉就能到达平城近处！
    再破水而出，寻路返回平城，岂不妙哉？
    江慧嘉却没有分毫犹豫，一个纵身投入河中，便逆着水流反而向上游去。
    水下波浪滚滚，暗流更多。由于前段时间雨水丰沛，各大河流正都处在春潮汛期，这就使得水下情况更为复杂了。
    逆流而上，这是一个何其艰难的选择。
    江慧嘉却不得不做此选择，因为她深知，自己撒出的药粉虽然药力强劲，但经过风的稀释，最终能被青衣人们吸入胸腔的却不可能有太多。
    况且，这些青衣人惯受训练，抗药性本就比一般人强，她的药粉阻拦不了他们他太久。
    一旦众青衣人追过来，按照正常逻辑推断，他们也必定是要顺流而下去继续追踪她的。
    就算是顺流，由于水况复杂，她的速度也很难有多快，除非她放弃保护自己，由着水流推动冲走，那又不啻于将自己的性命交付天意。
    这种纯粹撞运气的举动，江慧嘉怎么会做？
    毕竟，落水之后被水流冲击着还能生还的人，往往十不存一啊。
    江慧嘉宁可逆流而上，将命运的选择握在自己手中！
    水波滔滔，暗礁遍是。
    江慧嘉在水底却仿佛多生了几十双眼睛。
    在如此复杂的环境之下，她的精神异力又再次建功。
    水很冷，很急，还时不时有暗流卷起。可是天眼带来的神奇视角却使江慧嘉在绝境中始终保持着一份难得的希望。
    前世受的苦，在今生仿佛都有了回报。
    命途虽艰，风雨中她亦有停泊处。
    却不知，此时的宋熠在做什么？
    宋熠还未到商丘，就已经循着踪迹在商丘五十里外长风岭中找到了韩元的那支禁军。
    他们果然逃出来了！
    只是商丘被代王一方占据，对方据城而守，韩元这边禁军战斗力虽强，却只配备了常规装备，没有攻城器械。他们这边原本的八千禁军如今也只剩下六千人，就凭这六千人，他们有可能冲开商丘城门吗？
    六千禁军，对宋熠而言，却已经是一个惊喜。
    最妙的是，这六千禁军还都是骑兵。
    骑兵御马奔行，来去如风，若做急行军，天亮前必可到达汴京。
    要说服韩元并不困难，也正如宋熠此前所想，韩元急于戴罪立功，他手下的校尉副将们也不想将失城的罪名背在身上。上下一心，一番计议，便立即开拨，去往京城！
    汴京城下，厮杀了大半夜的两军如今却只是杀红了眼。惨烈的现状既能使人心中畏怯，也能从另一个角度更进一步激发人心中凶性。
    代王已下定决心，哪怕连夜攻城，也必要在天亮前将此城门攻破。
    总之，一鼓作气，不破此城决不罢休！
    因为，他没有时间拖延，他拖不起。
    又是数轮神臂弩发射，代王肃立在自己的战车上，耳边尽是喧嚣盈天的两军厮杀声，他却仿佛能在无数声音中准确听到神臂弩不堪重负的呻吟。
    汴京城头上，太子那横刀而立，大杀四方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代王军师付子恒努力压抑激动：“殿下，秦恒小儿必是被神臂弩所伤，此时说不得已经小命丧失！大喜啊！”
    他们待在战车上，战车虽高，能使他们观察到城头上的大致情形，可如今毕竟已是深夜，城头上的灯火再明亮也比不上白昼。以他们的目力，却是不可能将城头上每一个细节都看个清楚的。
    他们只知道，靖军一方在节节败退。
    代王也有些激动，原本定下的想要暂停神臂弩发射的命令也被他暗暗咽下。
    城门洞外，推着撞车的反军将士们更是一个个热汗腾腾，在箭雨厮杀中齐齐大喝：“撞！”
    撞！
    轰——！
    城门开了！
    ……
    城门居然开了？
    城外，整个反军都呆了一瞬。
    前一刻，这城门还坚守无比，总之看起来就不是一时半刻能撞开的样子，可如今，这城门却开了？
    城门开了，迎接反军的却不是长驱直入的痛快，而是惊世战神般的一员猛将，一支奇兵！
    太子一马当先，带着浩浩荡荡的军队从城门处风卷残云般冲出。
    推着撞车的反军将士没有一合之敌，一个个，前一刻还煞气腾腾，这一刻却都如纸糊一般。
    “杀！”
    太子身后，大军齐声一喊。
    汗血宝马前蹄纵起，如同飞跃，跨过护城河。
    大军随后而出，战马奔腾，大地上都是一阵轰鸣。
    稍后方高高的战车上，代王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撞到围栏。

第四百八十九章 战场上的瞬息万变
    太子出城了！
    他俨然杀神临凡般，带着两支万人队，直线突入代王中军所在。
    反军众将士正借着神臂弩的威势杀得起劲，只将汴京城头的军士们当成是待宰羔羊，又哪能想到，在这优势占尽的时候，竟有一队猛虎浩浩荡荡突然出城，兜头便扑杀过来。
    为首的太子更是凶悍得令人心惊胆寒，他本是千金贵体，此刻却毫不在意战场的凶险，只将自己置于两军对撞的最前端。
    他成了大靖一方最强的一把刀，也成了此刻靖军上下最光辉的那一道精神支柱。
    没有人再敢诟病他的出身。
    又或者说，他神话般的勇武与凶悍早就使人忘记了代王檄文上的指问。
    一切流言蜚语，都不敌此刻横刀立马。
    紧跟在他身边的几员禁军将领此时都激动万分，一个个在厮杀中还不忘吼叫：“太子殿下神武！”
    “太子殿下万胜！”
    “冲啊——！”
    “杀！”
    旌旗猎猎卷起，太子纵马前行，刀光过处，劈山斩海般杀出血路。
    代王站立在高高的战车上，明明距离太子还有层层大军的距离，此刻却居然莫名觉得腿软。
    他心气皆丧，万军之中，明明是人潮如海，他却仿佛能感觉到每当太子举刀时，那刀刃上一抹反射的寒光，刺骨冰凉，震人心魄。
    万万不可如此下去了！
    代王举起手，亲自大声下令：“神臂弩，调整射程，灭杀秦贼！”
    他手中令旗一挥，直指太子所在方向。
    二十架神臂弩一齐被调低了射程，降下弩臂。
    谁不怕？
    便是操控着神臂弩的众军士，此刻亦都恨不得立即将靖军中最可怕的那个恶魔送入地狱。
    轰隆隆，似是机括在艰难转动。
    付子恒提起心，此前他劝代王用神臂弩，这一刻却反而劝：“殿下，神臂弩调低射程，只怕机括不适应，倘若此神器因此而受到损伤，只怕不美啊。”
    代王却道：“若能射杀秦恒，便是再损毁几架神臂弩又何妨？仅是损伤而已，本王何惧！”
    说得豪气，然而这一刻，他的心也在高高提起。
    “发射——！”
    传令兵大吼。
    嗖——
    嗖嗖嗖！
    弩箭划破夜色，带着破风的呼啸疾射而出。
    便在此时。
    秦恒微微住马，仰头看去。
    他身旁几名副将大惊：“殿下，快后退！”
    神臂弩一机三箭，二十架神臂弩每轮齐射可以发出六十支弩箭。
    六十支神箭啊，全都对着太子的方向奔雷般射来。
    代王这是铁了心要射杀秦恒，哪怕此箭射来不分敌我，必然同样会损伤到反军一方，哪怕神臂弩经过今日多番鏖战，机括力量已经到了极限边缘……他也浑然不顾。
    六十支神箭，每一支都粗大有如巨矛。
    风雷隐隐，呼啸声中，忽然，中间位置相互靠得最近的几支箭力竭了！
    它们便如巨人射出的玩具，看似来势气势汹汹，实则却根基散漫。
    所以它们在空中划过凌厉的弧度，最终却没能达到目的射程，反而在距离太子至少还有百十米的时候便垂直下降！
    这个位置上基本全是反军，靖军根本就还没杀到这里来。
    “啊！”
    下一刻，反军阵中一声声惨叫凄厉地响起。
    靖军一方却几乎是同时静了静。
    片刻后，太子身边一名副将哈哈大笑起来：“这神臂弩必是被朝廷招安归顺了，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神臂弩自行归顺了！”
    “反贼可笑！”
    “哈哈哈哈……”
    靖军一方从高级将领到底层军士，无不又惊愕又好笑。
    反军一方却个个如丧考妣。
    而这些射偏了的神箭还只是开始。
    几乎是前后脚的，另外数十支神箭几乎也都在不同程度上出了问题。
    有的刚只射出五十来米就开始下降，有射程稍远些的，总归也来不及射入靖军方向，就已经在反军的中军位置开始下落。
    还有几支甚至是互相碰撞着降落下来的。
    而这些神箭尽管因为出了问题而导致威力下降，可神箭本身的体量在这里，战场上，军士们列阵又都挨得极近，如此神箭下落，很是对反军造成了一番可怕的伤害。
    最可怕的是，反军的士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打破了。
    代王此前几次不顾己方军士性命，命神箭不分敌我地屠戮时，反军士气没有下落；太子神威临世，带着靖军冲出城门时，反军士气也仍能维持；可此番神臂弩出问题，反军中，许多将士们的心魂却一齐被震荡了。
    不知是从哪里起，一声疾呼：“是天谴！是天谴！神箭有灵，弃我等而去了！呜呜……”
    这人悲伤至极，竟在战场上痛哭起来。
    哭声极具感染力，片刻后，一声接连一声的痛哭就如同浪涛翻滚，连绵而起。
    “呜呜……”
    “呜呼……”
    “天不助我大唐乎？”
    代王战车上，付子恒竟也双目垂泪，他怔怔看向被架在高高楼车上的二十台神臂弩，眼中悲伤满溢。
    代王身躯晃了晃，险些就跪在战车上。
    谁能想到，他们倚之为长城的神器，竟在此时出问题了？
    不，或许是能想到的，只是战场上热血上头，终究还是侥幸心理占了上风。
    代王终于克制不住，膝盖一弯，轰然跪倒。
    付子恒惊呼：“殿下！”
    代王手捂住嘴唇，手指缝里却渗出了殷红的血迹。
    楼车上，负责发射神臂弩的众多军士也一齐痛哭起来。
    哭声漫延，终于，一个反军士兵扔了手中兵器，又一个反军士兵扔了手中兵器。
    叮叮当当……
    士气的溃败如同暴风相传。
    太子身边一个名叫常文钧的副将最先反应过来，他带着激动用询问的语气喊：“殿下？”
    “冲楼车！”太子只说了三个字。
    众副将立即传令。
    太子仍然一马当先，无数将士在他身后齐声欢呼。
    反军的神臂弩就架在这些楼车上，如若能将这些神臂弩抢回，使这些神器真正“归顺”大靖，那该是何等美事？
    而即便无法抢到这些神臂弩，趁此机会将它们毁了，使其不为反军所用，那也是好的啊！
    靖军欢呼着，几乎没有任何阻力地破开反军的人潮，冲向众楼车。
    最前方，汗血宝马上的太子亦是目光灼亮，湛然如有神。
    此生在世二十载，竟是直至今日，他方才真正体会，何谓“活着”！
    楼车在望，高车上威风凛凛，如同龙盘虎踞的神臂弩，在太子眼中亦是无比闪耀。
    他一提马缰，却在此时，一股猛烈尖锐之极的疼痛忽然自他脑中凭空生起。
    太子闷哼一声，眼前竟是一黑。

第四百九十章 太子秦恒，死了
    自古以来，人间最悲剧，莫过于英雄白头，美人迟暮。
    而比此还要悲剧的，大约就是英雄明明尚未白头，却因病而被斩落疆场。
    太子秦恒从前是习惯深居简出的，坊间也常有传闻说他体弱多病。只是今日，在这大靖最风雨飘摇的时刻，他挺身而出，以非凡勇武杀得敌军险些全面溃败，人们自然就又将他“体弱多病”的传闻当成是谬误。
    开什么玩笑，太子体弱多病？
    怕是传话的都不知道“体弱多病”这四个字怎么写吧？
    “殿下……”常文钧颤声喊。
    他策马奔至离太子最近处，顺便一枪扎透一名正站在太子前方，举着刀满脸呆滞的敌军。
    太子身形又晃了晃，险些落马！
    常文钧连忙策马与太子并架，并做好随时伸手来扶他的准备。
    太子的确并不体弱，但他多病也是真的多病啊……
    常文钧曾隐隐听闻过太子有头疾，因是宫闱秘闻，他也不敢过多窥探，此时却有些后悔，太子殿下这幅样子，到底有没有个治法？现在该怎么办？
    却只见太子忽然将手中的刀往马鞍侧袋上一插，双手就撑住了头。
    从常文钧的角度看不清太子的表情，他只能看到，双手撑头的一瞬间，太子忽然整个身体往后一仰。
    原来是前方不知哪一个敌将反应了过来，忽然搭起一箭，就向太子射来！
    这自然并不是神臂弩的弩箭，而只是一支普通的雕翎箭。
    但普通的箭也是有高下之分的，眼下射出这一箭的就明显是一个箭术高手。
    箭似流星，风声劲疾。
    如此情况下，太子竟仍能躲过这一箭。
    可他的身体也到了一个极限，随着这一仰倒，他仿佛痛到了极致，再无法保持平衡，整个身体便向着马背左侧一翻！
    太子落马了，因为被方才那一箭所慑，常文钧竟没来得及扶住太子。
    常文钧心胆俱裂，连忙告罪一声：“殿下，末将得罪了！”
    说话间，他一踩马镫，当机立断，身体腾空而起，就翻身落到了太子的汗血宝马上。
    他也是身手极好的一员大将，这时候更是动作极快，犹似脱兔敏捷。
    电光火石间，终于在太子堪堪落地的刹那，他拉住太子一只手臂。
    太子借力一翻身，却又猛地攀上了旁边常文钧的马。他如灵猿般矫健敏捷地翻到常文钧马背上，身躯却再不能如此前般挺立。
    常文钧的马并不熟悉太子，此时便忽然人立而起，惊嘶一声。
    太子无法直身控缰，只得伏在马背上，紧紧搂住马脖子。
    也是他的头太疼了，否则他能有千百种方法轻易制服这匹马。
    然而此刻这马又是嘶鸣又是颠簸，却好几次都差点又将太子甩下马去。
    常文钧都快吓傻了，他之前翻身坐到太子马背上来，可并不是要抢太子的马呀！
    他只是看太子状况危险，生怕他自己坐不住，所以才跳到太子马上，想要坐在太子身后扶持他，助他度过难关。
    何曾想这位太子殿下在这关键时刻也不知是理解有问题，还是又犯了孤拐性子，他被常文钧拉住手，却并不坐回自己马上，竟反而跳到了常文钧马上去。
    这可如何是好？
    到这时，仿佛中了定身咒般，士气丧尽的反军将士们终于确定了，大靖的这个太子，杀神秦恒，他的身体确实是出问题了！
    一切说来话长，实则却不过是发生在瞬息之间。
    反军中，陡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大吼：“秦恒小儿坠马了！”
    两军将士都还有片刻呆滞。
    哦，是了，说秦恒坠马，可能还有很多人反应不过来秦恒是谁。
    又一声震天惊呼：“靖太子坠马了！”
    反军中骤然爆发出恐怖的欢呼浪潮：“靖太子坠马了！”
    “靖太子死了！”
    “天佑我大唐！”
    “杀神死了！”
    “冲啊……”
    “杀！”
    “报仇！”
    高高的战车上，代王从跪伏中瞬间起立。
    这一瞬间，他经历了从地狱到天国的跌宕。
    而靖军一方则经受了从云端到深渊的落差。
    反军们重新拾起兵器，挺起胸膛。
    而靖军一方无不惊慌心悸，一时正如反军之前般士气大丧。
    太子的勇武既成全了靖军的凶悍，又使得这些临时被鼓舞起士气的将士们将太多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以至于此刻他一倒，靖军一方就慌乱起来。
    反军冲来，常文钧立刻拉住自己枣红马，一面将它安抚，一面拽着它的缰绳，带着太子往靖军阵中返身而去。
    旁边不远处的几名副将也紧接着靠拢过来，五百人一队的太子亲卫更不敢怠慢，立即围上前来阻挡反军。
    可反军一个个都似吃了神药般兴奋无比，五百人算什么？在这种以万人计数的战场上，少了太子这把最锋锐的刀，反军人潮一涌来，五百人在其中便似汪洋大海中的一片小浪花，不过片刻就被更大的浪头涌没。
    更多的靖军冲过来，欲要掩护太子回归。
    可一方面他们此刻士气受挫，本就战力下降，另一方面他们的人数本也远远不及反军一方。
    此前是有太子打前阵，靖军一个个信心无限，与反军拼杀时简直都恨不能以一当十，此时却不成了。
    情况倒像是调转了过来，战争之凶险叵测，由此可见。
    “殿下！”奔逃中，常文钧一个人要控制两匹马，真是急得又恨不能再跳回自己的枣红马上，好与太子共乘一骑，也方便控马。
    可他也是真怕在这要命的关头，太子再因为不愿意与他共乘而自己跳下马来，那可真是要疯了。
    厮杀中，反军方面还不停有人在喊：“靖太子死了！”
    “恶贼已授首！”
    “大靖气数已尽！”
    “秦恒倒了！”
    “还有谁来？”
    “杀！”
    城门仿佛那么近，在此时又仿佛有无限遥远。
    不少离得远些的靖军士兵听到反军的呼喊，都以为太子真的死了，一时间哪里还有战斗力？
    混乱中，常文钧也不知道自己牵着枣红马究竟逃往了哪个方向。
    一开始还有几个他的同僚在紧跟着他，也有不少靖军奔赴过来护持，可为了帮他和太子阻挡冲杀，这些将士一个个前仆后继，又冲入了反军阵中。
    一声声惨烈的呼喊，殷切的嘱咐，犹然回荡在常文钧耳边。
    他却仿佛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城门呢？在哪里？为什么好像离得越来越远了？

第四百九十一章 济水河在望，前方还有路
    当常文钧带着太子终于脱离反军追杀时，四野已是一片茫茫。
    汴京的灯火看不见了，两军的厮杀似也遥远得仿佛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或许还要感谢夜色的掩护，军阵中虽然也有一些照明点，但夜色毕竟太深，两军杀得兴起，热血上头时能分辨敌友就不错了，还想在这灰蒙蒙的光照条件下看清每一个人？
    那当然不可能。
    可蒙昧的夜色既帮助了常文钧逃离大战，此时却又成为了他辨明方向的阻碍。
    “这是在哪里？”
    夜色茫茫，星光稀疏，依稀能分明，近处树林矮山，远处墨色氤氲，却是一片荒野，不见人烟。
    常文钧对京郊本是还算熟悉，此刻却只觉得脑子里头一团浆糊，硬是想不出这到底具体是在哪个地方。
    “京城四周，哪里这样荒凉？”他喃喃片刻，又看向身旁枣红马上的太子。
    太子竟不知何时已经昏迷过去了！
    他身体伏倒在马背上，侧脸贴着马脖子，双目紧闭，眉头微蹙。
    “殿下！”常文钧心口一跳，慌忙伸过手去小心探查太子的呼吸。
    “还好……”这一碰触，他就微微松了口气。太子的呼吸虽有些微弱，但整体还算平稳，不像是特别危险的样子。
    不过常文钧并不懂医，也不敢确信自己的判断就没问题，他暗忖：“还是必须尽快想办法回京，寻到太医给殿下看看才好。”
    至于此时的京城是不是还安稳，没了太子以后城门会不会被攻破，朝廷方面如今又是个什么状况，等等这些问题，他却都不敢深想。
    深想下去，人就难免绝望，只怕就要连寻路回京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看着身边的太子给自己打气：“殿下还在，大靖气数便不会尽亡，便是状况再糟又如何？殿下必能力挽狂澜！”
    想及此，他精神又是一振。思路清晰了，隐隐地就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水流声。
    常文钧立刻趴伏到地上，左耳贴地，仔细辨别水流方向。
    片刻后，他一骨碌爬起来，有些欣喜：“此处流经的必是济水河，只需沿此逆流而上，便能重回汴京！”
    再看四周，夜色虽浓，他却已不再难辨方向，天空最亮的那颗北斗星，隐约间似已破开重云，为他再照前路。
    京城的局势却又迎来的新一轮的变化。
    太子的突然失陷使得靖军士气大跌，消息传回崇政殿，昌平帝当场吐出一口鲜血。这一回，他甚至无法再掩饰自己的颓败。
    “陛下！”
    众臣大惊，只见昌平帝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整个人就瘫在御座上，一下子就好像整个精气神都被抽空了般，竟已现出将死之相。
    由于战场的混乱，又有许多反军在大喊“靖太子已死”，以至于靖军这边竟也开始怀疑太子可能是牺牲了。
    当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国太子，既然未见尸身，大靖这边就没人敢真的说太子死了。
    传回崇政殿的消息是这样说的：“太子殿下被反贼偷袭落马，疑似在乱军中失踪了。”
    原来由于靖军这边死伤太多，逃回城内的人都不是一开始离太子最近的那一批，以至于前线那边竟不知晓太子其实在落马时被常文钧拉住了。
    也并无人能明确知道，太子其实是因为发病才突然陷入危机的。
    依照常理来推断，再加上夜色模糊了人的视线，传消息的可不就以为太子是被敌军击伤才至于落马么？
    太子原本已经因为在前线的勇武表现而树立起了极大的威信，可“被敌军击伤而落马”这样的说法一出，隐约间他的英雄形象却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何况事情发展至此，太子凶多吉少已经是所有人的共识了。死去的英雄还能算是英雄吗？
    好吧，就算死去的英雄还是英雄，可这个英雄此时也无法再拯救大靖了。
    危难时刻，昌平帝又力弱难支，不就该再推出一位支柱人物顶立此刻危局么？
    安静了片刻崇政殿中，很快响起连串提议：“陛下，如今太子殿下行踪难觅，我大靖却不可一日无储君啊！”
    “陛下，太子殿下此刻失踪，臣等也十分痛心，然而城下反贼兵临，边疆又有祸患，此时情况非常，只怕却等不及殿下回归了！”
    “陛下，您龙体要紧，如若难以支撑此时诸多杂事，不如选贤任能，取一宗室给予封号，为陛下分忧……”
    “……”
    一声又一声，却是一声比一声露骨。
    原本昌平帝威势正盛时，众臣工在他面前无不谨小慎微。便是各分派系，各有倾向，他们在皇帝面前为己方谋利时也往往只敢旁敲侧击，或小心揣摩圣意，在昌平帝允许范围内稍稍窃取好处。
    又哪里会如此刻般，一个比一个胆大，竟好似窥见了腥味的野兽般，一看到兽王衰弱，就恨不能立即亮出爪牙，蜂拥而上，将其瓜分。
    昌平帝痛苦地缩在御座上，此时身体上的痛却又远不及心中的痛更使他难受。
    他看着御座下方那一张张扭曲的嘴脸，悲痛中竟又有中尘埃落定的荒谬感。
    这一幕，他早就有所预料不是吗？
    也正是因此，所以他才一直苦苦支撑，哪怕明知过度辛劳会使自己寿数下降，他也从不曾考虑过放下权利，放下筹谋。
    就怕某一日此幕上演，而太子却撑不起大局，大靖后继无人。
    他从没想过，事实上太子却竟然是撑得起大局的，他此前严重低估了这个与自己矛盾重重的儿子。只是天意弄人，谁又能想到，太子的辉煌竟只持续了那样短暂的一刻？
    从大悲到大喜，又从大喜到大悲，昌平帝这一日间情绪几经起伏，此时他也还只是摇摇欲坠，竟并未真正倒下，却是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了。
    “咳咳咳……”
    众臣激烈的提议声终于被昌平帝压抑的咳嗽打断，说得正起劲的众人这才一个个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徐德这下没等昌平帝吩咐，就立即大声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他眼中渗出泪来。
    还欲再逼的众臣无不讪讪，这下谁还敢在昌平帝眼看就要不行了的当口再提什么“选宗室子”？
    不怕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奸佞弄权，逼君至死么？
    文人们都还是要脸面的。
    可是昌平帝眼看就要不行了，这大靖的下一任掌舵人又在哪里？
    说句不好听的，越是在如此时刻，才越是该抛下顾虑，确定新君啊。

第四百九十二章 风雨中谁挽狂澜
    崇政殿中，众臣在列。
    昌平帝倒在御座上，气若游丝。
    站在宗亲一列的景安王却身躯修长，昂藏而立。
    他的年轻盛壮与昌平帝的垂垂老朽形成鲜明对比，便如一个胜券在握的新王，在兽群中蓄势待发，只等旧王离去，他便要踏着旧王的尸骨，高登王座！
    虽然没有人来得及将推举景安王取代太子，成为新储君的话说出口，可谁都知道，以今时今日之势，景安王上位是必然的。
    除了他，还有谁能取代昌平帝，在如此危急时刻主持大局？
    总不能真的是那个号称汴京第一纨绔，除了吃喝玩乐什么也不会的福王世子吧？
    福王还是庶支，景安王却是先帝嫡子，与昌平帝乃一母同胞！
    昌平帝即便不肯下明诏也没有意义了，太子失踪，昌平帝后继无人，但凡他今日一去，众臣若不立即拥立景安王为新君，只怕就只有降了反军这一条路可走了。
    外城的战鼓声轰隆隆，仿佛竟能纵穿整个汴京，直接传到深踞内宫的崇政殿中来。
    使人即便不在前线，也无不觉得心惊肉跳。
    反军就在城下，他们又还能有多长的时间犹豫争吵？
    偏偏此刻谁都不好再说话，只有徐德一声声催着太医。
    太医其实来得很快，这种局势下，还留在汴京的太医事实上早就被全部集中在宫里，昌平帝与众臣在崇政殿议事，太医们则通通候在偏殿。
    此时众太医涌入，当先一名老太医拎着药箱直奔上前，他是太医局另一名地位仅次于周局判的太医。
    昌平帝歪在御座上，这位郭太医便直接跪在御座旁，一边恭声道：“陛下，臣请求施针。”
    一边没等昌平帝回答，他已取了银针连刺昌平帝人中百会两穴。
    太医局的太医们平常大多是谨小慎微，能走半步的决不会多走一步。此番郭太医却如此大胆，盖因早在前日初次呕血之后，昌平帝便已深感自己的身体恐或到了一个极限。
    他怕自己等不及江慧嘉来救命，便未雨绸缪早早提点过郭太医，要他紧要关头绝不可留手，哪怕使用虎狼之法，也务必使他至少撑过这一段艰难时刻。
    郭太医如何犹豫害怕且不说，总归昌平帝有了明确口令，郭太医再不愿沾这浑水，也只得老老实实答应。
    他倒也果决，当日领命时虽多有惧怕，可一旦到了此时上真章，他却也没有分毫退缩。
    连番又行几针后，昌平帝精神一振。
    “好了！”昌平帝推开郭太医，自己抬手撑到御座扶手上，一边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面色还是有些不大好，气息也略显微弱，然而当他自行坐正，多年御极形成的威势仍然使得阶下众臣心生凛然。
    昌平帝一双老眼带着暗藏的精光扫视四下，众臣便无不心口收紧，只以为昌平帝要雷霆大怒，狠狠将众人责骂一番了。
    “唉……”这时，昌平帝却幽幽叹了口气。
    他没有发怒，他竟自怜般叹息了。
    御阶下，众臣列队中，郑同铭被这一声叹息直弄得心口狂跳。
    景安王眼皮子也掀了掀，脊背却是挺得更直了。
    昌平帝苦笑道：“众爱卿啊，朕知晓如今到了紧要关头，你们是怕朕时日无多。”
    众臣：“……”
    没有人敢应声。
    对啊，皇帝可能就快要死了，可这即便是个事实，人们能在心里思量忖度，但真要直白说出口，谁敢呢？
    “你们不必不敢说。”昌平帝又道，“朕也知晓诸位心事，诸公怕是想推举景安王罢。”
    “陛下！”徐德失声一喊。
    昌平帝说出来了，方才被众臣节节逼迫，他都决然不肯开口，不想将景安王正面推到台前，可转眼之间，他却又自己将景安王提出来了。
    徐德最知道昌平帝的心事，知道他有多么不甘。作为昌平帝的心腹，徐德此时简直心肝俱颤。
    殿中众臣反应不一。
    有人狂喜，有人克制，有人哀伤，有人茫然。
    昌平帝语气倒是平静：“景安王乃朕一母同胞之兄弟，若朕再无继承人，自然以他最为有资格继承大统。”
    而后，他悠悠转折，扔下一颗惊天大雷：“日前，太子妃被查出有身孕了。”
    “什么？”殿中，一名官员失声惊呼。
    满殿无人应答，唯他将众人心中的惊诧一并喊出了口。
    谁不震惊呢？这关头，太子妃竟然被爆出有孕了！
    太子妃若当真有孕，那么她腹中的便是太子嫡子，大靖嫡皇孙。比起景安王来，这个尚且还在母亲腹中的孩子，倒成了更加名正言顺的第一继承人。
    原来一直被传是体弱多病的太子实则勇武非凡，而多年不孕的太子妃竟也能一朝有孕。
    昌平帝这父子两，到底还藏有多少底牌？
    到这时，郑同铭再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便伏跪在地，声音万分诚恳道：“恭喜陛下，太子妃娘娘有孕，天佑我大靖！然而，陛下，国赖长君啊……”
    说着说着，他眼中渐渐含了泪：“如今反贼就在城外，太子妃娘娘腹中胎儿若要呱呱坠地，至少还需数月。再待他长成，更需十数年，下臣们等得起，只怕大靖等不起了！”
    昌平帝一改作风，竟然迂回示弱，反将景安王摆到台面上来，既如此，他们这些暗中支持景安王的人，便是时候当机立断，乘势追击了。
    至于被他提出来的太子妃腹中的孩子……太子嫡子那又怎样？一个还在娘胎里的毛娃娃能成什么事？别说是这毛孩子了，就算是太子重归汴京……那、那他们可能还真不知该要如何是好。
    不过天佑不佑大靖且难知晓，从太子失踪这件事来看，天意却明显是在景安王这边的。
    郑同铭快速盘算着他们暗中的那些部署，心下念头千回百转。
    他其实知道太子头疾的事，虽然太子的勇武也出乎他的预料，可再勇武又如何，一个头疾就足以将太子钉死，使他纵是英雄盖世，也要败给病魔。
    太子回不来的，生而有疾，是天要亡他！
    郑同铭不知，此时被他暗暗忖度着的太子，却也迎来了人生中另一场转机。
    济水河边，他与江慧嘉相遇了。

第四百九十三章 “神医救命……”
    江慧嘉自己跳入河中，沿着济水河逆流而上。虽历经种种艰辛，可也正如她先前所料，众青衣人缓过药性后来到河边，果然选择了顺流而下继续追踪她。
    当然，这一点她已经看不到了。
    不过青衣人们既然选择了相反的方向，总归已经给了她充足的逃跑时间。等她从河岸上来，再辨四周，虽见一片荒凉，可此刻渺无人踪的场景反倒比人迹喧嚣更使人来得心中安定。
    这让江慧嘉的大脑有了片刻放松。
    她缓了一小会，重又打起精神思索：“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是返回平城吗？”
    宋熠在平城，从她内心深处来讲，此刻当然是想要回到平城去与宋熠重聚的。
    可回去的路却并不是那么好走，她的体力其实也有点到极限了，如果再被青衣人抓住一次，江慧嘉不认为自己还能有再逃脱的机会。
    而假如不回去，那就只能去京城了。
    但这同样也有问题。
    “京城此刻却不知状况如何？代王大军攻城，京城真的还有可能进得去吗？”
    似乎去京城是比回平城更糟糕的选择。
    “我被掳走的消息应该早就已经传出了。”江慧嘉猜想宋熠的反应，片刻后却是苦笑。因为她竟然想不出此刻的宋熠该做什么反应才好。
    她能想象到宋熠的焦急，可宋熠会怎么做呢？
    换位思考一下，那似乎就是一个绝境。
    “希望他不会做什么傻事才好”江慧嘉只能自我调侃一下，“不过这方面他应该比我聪明，毕竟术业有专攻。我是玩医术的，他是玩政治的，我能玩得过他？”
    “平城”她回想着此去平城可以走的路。
    因为担心宋熠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危险事情，渐渐地，江慧嘉还是倾向于返回平城了。
    她思量着，此去平城的路并不是只有一条，她索性远离济水河，另选一条小路走。那些青衣人又不是像她一样开了天眼，还能在这荒野茫茫中找到她？
    而她的天眼虽然使用时长有限，常常需要休养以做恢复，可有了它，至少在关键时刻用来探探路还是挺方便的。
    “我也不需认识所有的路，只要通过天上星斗，辨明平城所在方向。”江慧嘉想，“方向不偏，至多绕些弯路，总也有回到平城那一刻！”
    思绪至此，江慧嘉心中豁然开朗。
    尽管此行或许还将有更多艰险，可她大概是太想回到宋熠身边了，这时候渐渐定下念头，就只觉得连身边这条方才给她吃了无数苦头的济水河，都似乎变得清秀温柔起来。
    她就抬头观星，想要给自己做个回平城的路线规划。
    “不对”也是在此时，江慧嘉一侧耳，“有马蹄声！”
    她一惊，下意识就还要再奔回济水河，准备再跳一次河。
    正蛰伏修养着的天眼锁链也在同时被她放了出来。
    锁链一出，前方暗影密林中的一切景象便都纤毫毕现。
    然后，江慧嘉呆了。
    密林中，正小心控马而行的有两个人。或者更准确点说，是两人两马，但只一人清醒着在控马，另一人却伏倒在马背上，状况显然十分不好。
    控马的人江慧嘉说不出名字，不过可以认得出他身上穿的是大靖武将甲胄，还有些脸熟，应该是不久前才见过的。
    而伏倒在马背上的那个，因为有天眼锁链的独特视角，江慧嘉看清了他的脸，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不是别个，正是大靖朝的太子殿下。
    太子秦恒！
    “太子怎么会在这里？”江慧嘉心中惊骇，“太子在这里，还是以这幅样子出现的，那京城呢？京城城破了吗？”
    不等她再多想，前方的两人两骑就出了树林。
    双方顿时打了照面。
    常钧豁然一举手中枪，惊喝一声：“何人在此？”
    江慧嘉默默地，幽幽地站着。
    也不动，也不怕，末了终于苦笑一声：“这位将军，不知可认得小女？”
    常钧持枪的手微微动了动。
    然后他呆了片刻，忽然就爆发出一道惊喜至极的颤声：“你是江神医？”
    是了！
    他认出来了，此时站在济水河边，在这模糊星光下，身上湿漉漉，从头到脚都写着狼狈的女子，可不就是前几日百官送治疫队伍出发时，他曾见过的，那位十分显眼的女大夫？
    那唯一的、独一个，被昌平帝下明旨征召，旨意上都写明了说她“医术通神”的那位女大夫？
    是了，就是她，真是她。
    常钧确定自己没有认错。
    彼时的江慧嘉混在一群或胡子大把，或官袍端正的男大夫中，纵是有昌平帝的明旨做保，也依旧显得突兀无比。
    常钧当时送过治疫队伍，归家后都没忍住与夫人闲话了两句。
    说：“这宋状元殊为不智，好好的竟叫妻子抛头露面，还跟着一起去应天府治疫，当这治疫是小儿玩笑么？哼，只怕有一日，他仕途都要受这女子所误！”
    彼时又何曾想到，不过短短几日间，整个世界就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治疫守则如今已在大靖上层流通，哪怕是傲慢的大靖权贵们，如今提起江慧嘉，也无人敢不称一声神医！
    而常钧再见到江慧嘉的这一刻，第一反应竟会是喜极而泣。
    “神医！”他嘴唇颤了颤，“救命”
    持枪的手一松，长枪横落在马背上，他却用这双惯于疆场杀敌的手抹了抹眼角的泪。
    江慧嘉见他卸去了敌意，也不耽误，便立即上前去查看太子情况。
    一边问：“殿下因何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
    倒也不是她急于知道汴京消息这才立刻发问。当然，对汴京情况她也很在意，不过此刻提问，主要还是为了问诊。
    望闻问切，了解太子发病时的情况。
    常均便一拱手，面现景仰：“殿下亲临战场，带兵杀下城头，一身神力，勇武非凡，直将敌军杀得节节败退！”
    正说得激昂，常均面色又是一变，瞬间咬牙切齿起来：“说不得是有小人诅咒，殿下才在征战中忽然病倒，以至于末将”
    他是怎么为太子的发病做修饰且不提，江慧嘉却是迅速从他的话语中提取出种种信息。
    汴京危矣！
    她心口微颤，只沉声请常均帮忙扶太子下马，然后助他就地平躺。
    随身携带的银针包还在，她抹手取出银针，银光一闪，便接连下了几针。

第四百九十四章 殿下恐命难久矣
    济水河边，水声滔滔。
    今夜无月，只有星光稀稀疏疏地洒落，无悲无喜地照向人间。
    江慧嘉手中的银针在此时仿佛都拥有了灵性般，银光在她手指间翻飞，好似蝶翼翩翩起舞，洒落生命的光辉。
    太阳、风池、百会、上星、合谷……
    银针一根根落下，常文钧早下得马来，紧张地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终于，江慧嘉一遍针行完，开始进行留针。
    留针时旁的什么也不需做，等待就好。江慧嘉便收回了手，又将两手团在一起，放到嘴边哈了哈气。
    她冷得很，暮春时分，日夜温差本就大，再经过这一路游水，江慧嘉身上热量散失得极快。
    现在这情况，立即返回平城是很难了，她便看向常文钧：“这位将军，劳烦你去拾些柴火过来可好？”
    常文钧愣了下：“什么？”
    江慧嘉道：“我很冷，若不取暖，只怕等会儿手抖。”
    常文钧一个激灵，终于反应过来，立即道：“好，好，我……马上去！江神医，你可千万照料好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是我大靖最后的希望，不容有失！”
    他何等殷切，江慧嘉便点点头，脸上表情缓了缓：“还请将军不必过度担忧，既有我在，殿下此番自能度过危机。”
    言语间自带一股名医的自信。
    常文钧立刻大大松一口气。
    江慧嘉的保证，在此时无疑极具力量。常文钧只觉得自己生而为人数十载，都未有哪一刻如此刻般，这样倾尽全力去相信一个人。
    他必须相信，他怎敢不信？
    常文钧却没留意到，江慧嘉话语中的漏洞。
    是呀，她说的是“此番能度过危机”，却没说长久能度过危机。
    等常文钧离去，江慧嘉立刻抬手，就在留侯于太子身上的银针中一阵弹动，须臾间，她手似穿花，便迅速将所有银针都尽数取走！
    银针取走，太子少顷即醒。
    他长睫眨动，不过一瞬间就睁开了眼。
    江慧嘉彼时正俯身，太子眼睛睁开，于是就在这一刹那与她视线对上。
    好似利箭穿透云层，又如深渊破晓而出。
    太子眼瞳漆黑，在星光的照耀下，竟仿佛隐隐透着煞气寒芒。
    好凶的眼神！
    常人犯病后陡然清醒，多半是还要迷糊茫然片刻的，太子殿下却并不。
    他这是还沉浸在战场的凶煞中，没能脱离出来么？
    江慧嘉站起身，不动声色地略退一步。
    说实话，她对这位殿下的印象真是深刻极了。
    尤记得那一年她与宋熠初到宝庆府，相携参加中秋灯会。
    灯会上火树银花何其绚烂，她与宋熠正是两情初起时，更是觉得世间之事无不鲜活明媚。正所谓看风是景，看云是美，连看路边摊上的一碗馄饨，都仿佛能看出笑脸来。
    也是在那时，太子乘着一辆三架的马车从长街路过。
    马车上璎珞叮当，嵌宝错金。彼时天空中烟花绽放，无处不是人间喧嚣。
    冷不丁江慧嘉却与一双冰寒彻骨的眼睛对视上，那一眼中的感染力竟让江慧嘉此后许久都难以忘记。
    那种仿佛万物皆无的荒寂感，与江慧嘉当时的心情形成鲜明对比。
    说实话，热爱生活的人，总是很难喜欢这种眼神。
    所以江慧嘉后来与太子妃见面，发现她与太子虽成婚五年，却竟然还是处子。当时江慧嘉也只惊了一瞬间，后又觉得这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一个对生活完全没有欲望的人，一个很可能觉得活着都是种负担的人，不想跟妻子圆房，好像还挺合理？
    江慧嘉不知道当时的太子为什么会是那种状态，但她知道，现在的太子又完全不同了。
    她有一瞬间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特意支开常文钧，将太子唤醒？
    好在太子虽然煞气未退，倒也并没有到随手就要杀人的程度。他很快翻身站起，先是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看向江慧嘉。
    接着，他微微蹙眉：“孤的头不痛了，是你，为孤做了治疗？”
    他既不问这是在哪里，也不问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而是上来就问头痛之事。
    江慧嘉可以猜想得到他对自己头痛的问题有多么在意。
    “是，殿下。”江慧嘉看向太子，“殿下的头痛症似乎……更为严重了。”
    对，这才是她支开常文钧，想要单独与太子谈话的主要原因。
    数月之前她才悄悄用天眼看过太子的病症根源，当时判断他之所以常常头痛，实则是因为生有脑瘤。
    最可怕的是，他的颅内肿瘤边缘轮廓模糊，呈明显的浸润性生长，极有可能是恶性肿瘤！
    这是多么可怕的恶疾，即便放在现代社会，都很难治疗完全，更不必说是在医疗条件匮乏的古代了。
    当时的江慧嘉甚至不敢说出太子真正的病况，她只负责给太子治疗血胸，即便太子还曾主动向她问起真头痛之事，她也避重就轻不敢正面提起太子真正病因。
    这其实已经有些违背医生的原则了。
    可相比起恶疾，人心的可怕更使人难以预测。江慧嘉怎么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当权者的仁慈？
    她毕竟不是孑然一身，她身后还有宋熠！
    古有枭雄曹操身患脑疾，华佗提出可开颅治疗之，曹操非但不允，竟还囚禁华佗，将其收监拷问至死。
    江慧嘉当时的声望还远不能与三国时的华佗相比，又怎么敢说出太子真正的病况呢？
    可此时又有不同，一来她治疫有功，名望大涨，二来大靖正处危局，靖皇室对于天下的掌控力无疑达到历史最低，此时莫说是太子，便是昌平帝，只怕也没有胆子敢贸然诛杀江慧嘉这样的神医功臣。
    而太子此时病况明显恶化，如再不与他说明情况，尽快进行手术，只怕太子很难继续存活。
    大靖天下如此风雨飘摇，昌平帝已垂垂老朽，太子若再死去，这局面又该怎么收拾？
    总不能真的把这江山让给代王来坐吧？
    自从怀疑此番鼠疫爆发是有代王手笔在后推动起，江慧嘉就对此人极具恶感。为了趁乱起兵，居然制造瘟疫，这是什么反人类的思路？
    要说让这种人当皇帝，江慧嘉第一个不肯。
    太子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
    当然，江慧嘉也防着太子忽然暴怒，做出不可预测之事，因此她预备将话题说开之前，又自然地往后退了几步。
    太子若要发疯，她大不了再跳一次河。
    太子很敏锐，他一听江慧嘉说自己病情加重了，立刻就追问一句：“江大夫的意思是，孤……性命不久了？”

第四百九十五章 孤生而有罪……
    夜色茫茫，星光微淡。
    河水滔滔奔流，不舍昼夜。
    太子提问，江慧嘉回答：“殿下病情加重了，极难治疗。”
    她没有正面回答说太子的确命不久矣，但也算是从侧面说明了他病况之险。
    太子立刻道：“极难治疗的意思是，虽然很难，但你能治！”
    他的阅读理解显然是满分，当下又道：“孤之头痛症，并非古书所言的真头痛罢？”
    夜色下，他目光灼灼。
    方才的凶煞已经收起，从前不沾尘埃般的淡漠也消失无踪。
    他的神态，他的反应，都说明了，现在的太子，他想活！
    当一个从前了无生趣的人忽然充满求生欲，他所能爆发出来的力量是非常可怕的。饶是江慧嘉此前在心中已有计定，这时被太子这样一霎不霎地盯着，都还是觉得重压覆顶。
    她险些想要退缩了。
    不说出真相，而是随便三言两语地将太子敷衍过去，对她而言又有多难？
    江慧嘉微微张了张口，欺骗的话语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临到嘴边却终究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说谎有多难？
    是啊，一点都不难。
    上下嘴皮子轻轻一碰的事儿嘛，她又不是没说过谎。
    医学上，还有谎言治疗法呢。
    可是，此谎非彼谎啊！
    作为一个普通人，从前她可以对权贵避重就轻，可作为一个医者，如今她却不能对病人蓄意欺骗。
    近段时间发生的种种变故对江慧嘉无疑影响极大，治疫之行既使她在医术名望上有了突破，更无形中使她的为人心境产生了一定变化。
    江慧嘉停顿了片刻，终于还是说：“殿下之疾，真头痛只为表象，实则颅内生瘤。此症自古至今未有明确记载，古医书或以逆厥命名，或以巅厥称之……因为从前未有明辨，说是‘真头痛’也不能算错。”
    太子立即抓到重点，反问：“何为颅内生瘤？”
    古人对于脑瘤从来没有明确概念，江慧嘉要怎么向太子解释呢？
    当然不能用曾经华佗对曹操说过的“君脑有风涎，需以利斧劈而取之”这样的话，一来这话听着就很吓人，都要用斧子劈人脑袋了，这是治病还是杀人？
    二来风涎的说法毕竟还是不够准确形象，要说服太子同意做开颅手术，当然要对他将病情述说清楚。
    江慧嘉思索片刻，道：“黄帝曾问于岐伯曰：水与肤胀、鼓胀、肠覃、石瘕、石水，何以别之?”
    “其实黄帝所问的肠覃、石瘕，本质上便是肿瘤。”江慧嘉想了一个通俗的形容词，“肿瘤，宛如肉状之凸起，小者如蚕豆，大者如鸡子，缀生人体。”
    “有人肿瘤生在肌肤，肉眼可见。诸如脖颈生肉瘤，腹股生肿胀。而有人肿瘤生在脏器，肠覃者肠生恶瘤，石瘕者腹生恶瘤……”
    “此类病症因在脏腑之间，肉眼难见，人若得病，医者皆难判断。”江慧嘉最后说，“殿下之所以头痛，便因头颅之内生有恶瘤。”
    头颅之内生有恶瘤！
    也就是说，太子脑袋里头长着个多余的缀物。
    这是多么可怕的形容。
    哪怕江慧嘉自觉已经很委婉，可这番话对太子造成的冲击力还是太过巨大了。
    古人对于身体的完整性是非常看重的，有些人生下来就有六指，这六指按照现代的说法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赘生，切除就好，可到了古代，六指之类却往往会被看做是异端。
    什么是异端？
    是非我族类，是邪异不祥！
    手指或脚趾上多生一指就要被视作邪异，又何况头颅之内生出异物？
    “所以，孤之头痛，是因生来脑中便比旁人多出一个缀物？”
    太子如此反问。
    他听懂了，然后，他就呆了。紧接着，他垂在身侧的两手微微晃了晃，再之后，他腰身微弓，面色刷地就变得觥白。
    当然，太子的肤色原本就很白。
    只是他原先的白，如玉石，如冰雪，尽管凛然高贵，难以亲近，却终究还是属于人类的颜色。
    而眼下他的白，却仿佛玉石忽然褪去生气，成了灰白的石头，又仿佛冰雪忽然从山巅落下，铺上了满地的泥灰。
    他眼睛里灼灼的光更是瞬间黯淡了下来。
    江慧嘉都没想到，这一番解释居然对太子造成了如此强大的负面冲击。
    从常文钧口中说起来如同战神般无坚不摧的太子，在此时此刻却竟如此脆弱，这是……何等的不可思议？
    江慧嘉一下子竟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太子好像没有要发怒的意思，可他这幅比之从前的目下无尘，还要更显得了无生趣的模样，也很让人发愁啊。
    江慧嘉可以说是十分吃惊，好在她的大脑一直紧绷着，思维也在高速运转。此时立刻在脑中复盘太子方才言语，她便心念一动，立即说：“殿下为何认为自己脑中恶瘤乃是天生？”
    对啊，江慧嘉虽然说了他头痛是因为脑生恶瘤，可却从没说过他这脑瘤是天生的！
    太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作为医者的敏锐性也使江慧嘉在此时意识到，太子对此必是有心结。
    一定要打消太子的心结！
    太子对于这个问题果然很在意，他表现得比江慧嘉还吃惊，更反问：“孤脑中恶瘤竟不是天生？然而，孤……从记事起便生头疾。多年来，头痛时有发作，至今愈烈……”
    说到这里，他话语顿住，神情又显怔忡。
    江慧嘉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但很怕他钻牛角尖，连忙说：“观殿下脉象，或因少时曾中奇毒，致使气滞血瘀、热毒内结，从而邪气上行，这才脑生恶瘤。殿下，恶瘤从不天生！”
    脑瘤其实是有先天性的，不过先天性的脑瘤多半是良性，当然，恶性的也不是没可能。
    不过反正都只是为了劝慰太子，逻辑方面就不必太过在意了。
    至于什么“奇毒”不奇毒的，这个江慧嘉就真的是在胡诌。
    不过是为了激起太子的求生欲罢了。为使他愤怒转移，不再自苦，便给他设定一个敌人出来又何妨？
    这便是医疗性的谎言了。
    此时此刻，医生说谎是为治病，当然也就说谎无罪，说谎有理。
    岂料太子忽然脚下一偏，竟是一个踉跄。
    他的情绪变化大概从来没有这样丰富过，以至于这一瞬间他的面容甚至有些扭曲。
    一声低呵从他喉间发出：“呵呵，孤，不是生而有罪么……”

第四百九十六章 谁来渡他
    孤，生而有罪。
    这是太子出生时便摆脱不了的魔咒。
    倘若世间有十万八千苦，秦恒以为，自己便该先受那十万七千九百九十九苦，方才有可能将“死去”这一苦留到最后，从而窥得生与死之间的一线喘息。
    人人见他，都以为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大靖储君，未来天下之主。却无人知晓，他亦曾卑微如尘泥。
    “呵……”秦恒又低低讽笑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头。
    只见夜色茫茫，星光如纱，朦胧了远处山影，温柔了近处河流。这天地，这星光，这山水，包括这眼前之人。
    世间一切凡尘，又有什么是真正与他有关的呢？
    他见江慧嘉静立河边，神情看似镇定从容，形象却是狼狈可怜，夜风风斜斜吹来，她甚至还没忍住轻轻打了个寒战。
    秦恒本想再对她冷笑一声，可笑声没能出口，他脚下却仿佛有自己意志般，竟不受他控制地轻轻一动。
    他就不着痕迹地微移了两步，替江慧嘉挡住风吹来的方向。
    江慧嘉视线随他移动，神情平和地看着他。
    这种平和是清淡的，不具备攻击性，也没有明显的悲悯。这其实是医生看患者所惯有的眼神，秦恒却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满腔的激愤竟一下子在这种眼神下平定了下来。
    在他的人生中，这种平定其实是少有的。
    虽则他一贯以来常以淡漠形象示人，可淡漠实则不过是他的表象罢了。
    谁又能想到，凛然如冰雪的太子秦恒，其内心深处其实无时无刻不充斥着暴戾与愤怒呢？
    他不过是用冰雪强行镇封内心的火山，以防心火爆发，以致失去自我控制。
    他日夜修行，甚至常住寺庙，更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热爱佛法。他只是害怕，如果他克制不住自己心火中住着的魔鬼，那么终有一日，这个魔鬼就会将他吞噬。
    到那时，秦恒还是秦恒吗？
    他会成为谁？他又应该是谁？他为何而存在？
    没有人能回答他。
    佛也渡不了他。
    谁能渡他？
    或许是因为经历了战场的爆发，也或许是因为方才获悉的头痛真相太过惊人，又或许是此刻的夜色太迷蒙，秦恒在这一瞬间，竟有了一种诉说的冲动。
    他控制不住地上前一步，离江慧嘉近了些。近到即使是在夜色下，他也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代王檄文，江大夫想必也曾听过全篇罢？”
    代王袭京才是下午发生的事，秦恒此番与江慧嘉偶遇，双方的话题也只在他的病症之间，尚且未曾互相交代过来时信息。
    秦恒不知道此时或许应该还在平城的江慧嘉为什么却会孤身一人出现在济水河边，但对于此次天下变动，他心中自有一番推测。
    他认为，代王既然光明正大地打出了清除恶孽，恢复前朝的旗号，那么他造反的“依据”，那篇檄文，必然也随之而天下四布了。
    果然，江慧嘉回答说：“傍晚时分，代王手下一员名叫张重的大将，带兵攻打了平城，也曾念诵过檄文。”
    平城也被袭击了！
    这个消息令秦恒眉头微微一动，他立即说：“平城莫非被攻破了？”
    他大概是真的认为平城被攻破了。这个逻辑并不奇怪，也不能因此就判断说太子不够聪明。
    实在是江慧嘉出现在此时此地，就间接说明平城出了问题。
    但江慧嘉立刻回答：“不，平城被守住了。”
    她说明情况：“平城守住了，张重被我的夫君宋熠两箭射杀。我之所以出现在此，实则是因为有贼人趁平城上下全力守城之际，偷袭掳走了我。我后来使计逃跑，才又沿济水河来到了此处。”
    三言两语间，她便将半日的惊心动魄简单概括。
    轻描淡写得倒好似这种种跌宕起伏，都不过是她人生中多余的点缀，竟统统不值一提。
    秦恒能想不到她平淡话语背后的惊险吗？
    不，他能想到的。
    但江慧嘉的浑不在意也在此时，无形中感染了他。他落在江慧嘉身上的目光，从方才的审视探究，到一点点改变，而后不知不觉就缓缓映照了星光。
    是暗淡的星光。
    他又垂了垂眸，终于说：“代王檄文所言，俱都不假。”
    什么？
    江慧嘉愣了片刻，然后陡然反应过来。
    代王檄文所言不假？代王檄文说了什么？
    哦，在提到太子的方面，那檄文重点指出了太子身世的不堪！
    檄文说：“有如永熙弑君上位，有如昌平废嫡立庶，与妻妹私通，媾和臣子之妻，以外室之子窃据太子之位……”
    太子不是真正的皇后嫡子！
    他是外室子，不仅如此，他的生母，还是皇后的亲妹，昌平帝的姨妹。
    此女甚至不是云英未嫁之身，她还另有丈夫，她的丈夫是昌平帝的臣子！
    这是何等丑闻。
    而今时今日，此时此刻，秦恒当着江慧嘉的面，亲口承认，檄文所言，所有丑闻，俱都是事实。
    江慧嘉不震惊吗？
    她当然是很震惊的，可震惊中又难免从心底里生出几分“原来如此”。
    一切都早有痕迹不是吗？
    从太子自小不居宫中，却寄养寺庙，到他与昌平帝之间古怪的相处方式，再到他本身性格的怪癖……凡此种种，无不侧面说明了，太子的身世或有问题。
    而对江慧嘉而言，这些还不是重点佐证。
    最重要的是，江慧嘉曾经在太子失血过多需要急救时，为太子与皇后配过血型。
    直系亲属之间不可输血，这个江慧嘉早就说明了，可当时的皇后却主动提出愿为太子献血。
    这无异于暴露秘密，只是江慧嘉不想窥探宫闱秘闻，因此当时并不深究。
    如今想来，江慧嘉却难免感慨自己的脑洞还是不够大。
    她知道太子不是皇后亲子也有数月，却只以为太子或许是某个宫婢生子，被皇后抱养，又何曾想到，太子的真实身世竟会如此复杂狗血？
    果然，天下离奇的事情，永远出身宫廷。
    太子轻轻笑了笑：“江大夫，你是神医，神医曾有六不治，可否能告知，似孤这等污秽出身，是否在神医六不治当中？”

第四百九十七章 殿下可会治罪于我
    太子问六不治，那么什么是六不治呢？
    所谓六不治：骄恣不论于理，一不治也；轻身重财，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适，三不治也；阴阳并，脏气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药，五不治也；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
    这是古代神医扁鹊提出的，可不是江慧嘉原创，她只是引用而已。
    江慧嘉当初引用六不治，也不过是想借先贤的名头挡下一些故意找麻烦的人，其实也就是为了自保。
    眼下太子却如此郑重其事地提起六不治，说实话，江慧嘉是感觉到了有点尴尬。
    她从秦恒的话语中很明显地听出了他的“自卑”。
    很荒谬不是吗？
    堂堂大靖太子，他站在世间最尊贵的位置上，可是他的内心深处却竟然充满了自卑！
    或许特异的身世从一开始就使他对自己充满了否定，头痛的折磨又加深了他的厌世情绪。
    而如今天下大变，他的隐秘身世还被代王当成攻击点在檄文上大肆讨伐。这样一来，天下间，不论是高门权贵，还是贩夫走卒，甚至是低贱至污泥里的教坊贱籍，都能知晓他的不堪。
    只要有耳朵，能说话的人，就可以对他评头论足。
    太子无所谓吗？太子不在意吗？
    从之前常文钧的描述中，江慧嘉听闻到的是一个从容坚定，气势强大，如同战神临凡般不可一世的太子。
    仿佛一切流言蜚语于他不过弹指云烟，大厦将倾也不是什么值得恐惧的事情。他自然有他的担当，可以顶天立地，可以力挽天倾！
    然而事实上呢？眼下江慧嘉看到的，却是一个充满了自我否定，甚至仿佛恨不得自己从来就不曾出现在这个世上的病人。
    似这等人，他连自己都不在意了，他还会在意这个天下吗？
    可是江慧嘉又看出来了，太子尽管内心深处充斥无数矛盾，但他的骨子里又是温柔的。
    如果不是温柔的人，又怎么会在夜风吹来时，不着痕迹地为江慧嘉挡风？
    是，太子为她挡风，江慧嘉看出来了，只是她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眼下面对太子的问题，她思考了片刻，终究很认真，很实在地回答他：“并没有什么六不治，那不过是我为防被人寻衅，无奈之下借用先贤做法，扯出来自保的一面虎旗而已。”
    说到这里，她面现无奈地笑了笑：“纵是扁鹊神医，提出六不治，又何尝不是为自保呢？正所谓巫医乐师百工之流，君子不齿……纵然行医本是治病救苦，然而那又如何？我等悬得了壶，却终究济不了世，治得了病，却竟然治不了自己的命！”
    是啊，古代医者的地位极低。
    至少相比起他们所行之事来说，他们所能获得的地位真的是与他们的职业重要性很不相称。
    如周局判等太医院的众太医，别看他们已经获得官身，似乎脱离了“医卜相、皆方技”的技工阶层，可实际上面对真正的权贵，他们照样要被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一旦治不好某些重要人物的病，轻则被流放抄家，重则被砍头夷族。
    治不好病就得被要命，这是正常大夫该承受的吗？
    江慧嘉当初发现太子头痛的真正病因在于脑瘤，为什么却不敢说？还不是怕治病治病，却把自己的命给治没了？
    说实话，就是很憋屈。“这操蛋的世界”，硬生生将她的医德给无限压低了。
    当然，也可以说是因为她本身医德还不够高尚，头不够铁，所以她的底限才那么容易被调下去。换了真崇高的来……呵，说不定人家早已成神成圣，也说不定，早就人没了呢？
    江慧嘉也懒得去设想了，反正她不是圣人，就这样吧！
    她似乎有了倾诉的欲望，一些甚至对着宋熠都不曾出口的局促与难过此时竟对太子娓娓道来。
    “殿下可知神医扁鹊原来死于暗杀？医圣张仲景据传闻竟是穷困至死，而三国时期的圣手华佗……却是被魏王曹操囚害而亡。”
    她轻叹一声：“佛说众生平等，为何我等医者，治病救人，却反而要被世俗戕害？寻常大夫常被世人不解，受种种责难，便是传世之神医，竟也难逃命运作弄之苦。殿下，这是为何？”
    她的神情幽幽，微湿的长发贴在她脸颊上，星光挥洒，仿佛使她眼中都暗藏了晶莹。
    太子不由得收了原本挂在脸上的讽笑，就怔了怔。
    他的思绪不自觉地被江慧嘉带得有些偏了。
    “你……在怕孤？”太子似有些难以置信，他确实是非常敏锐的人，立刻又从江慧嘉的话语中提出另一个重点，“你怕治不好孤，孤……会要你的命？”
    江慧嘉就反问：“倘若我力有不逮，虽尽全力却仍然无法根除殿下疾苦，殿下会治我的罪，要我的命吗？”
    太子没有任何犹豫，立即道：“自然不会，孤岂是那等人！”说话间，语气平淡而坚定，竟还自带一股傲气。
    是了，太子虽然自卑，可他内心深处又同样有着一种根植于骨髓的自傲。
    这个人简直就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
    江慧嘉却是在心中暗暗松一口气，她的引导成功了！
    对于像太子这样又骄傲又自卑，又聪明又敏感的人，直接的劝慰基本都是很难起效果的。
    因为聪明人往往都能闻一知十，甚至是闻一知百。你懂的道理他都懂，你不知道的东西他甚至比你还要知道。
    什么人无贵贱啊，出身不是你能选择，你没有原罪，什么都不是你的错……之类的话，太子能没听过吗？
    也或许是没听过吧，因为不是谁都有胆子在他面前说这类的话。而能够说这种话的人，比如昌平帝，他又不见得会说，也不见得愿意说，即便说了，太子又不见得愿意听。
    但不管听没听过，这种局外人的劝慰法，在太子这种人听来，很可能还会起反效果。
    江慧嘉决定攻心为上，先示弱，以引起他的共情。
    果然，太子先就给出了承诺，首先回应江慧嘉“不会治罪”。
    但给出这个承诺的同时，实际上他也是在与他自己和解了。无形中，他就被绕过了“我还要不要治病”这个问题，变成了“我该怎么治病”。
    他的求生欲又一次被无形中激发。
    于是，这一次谈话的最重点终于到来。
    江慧嘉郑重行了一个叉手礼，先道：“多谢殿下。”
    然后说：“殿下说不治罪，小女却仍是有些害怕。”
    秦恒便微挑眉看过来，仿佛用眼神询问：“你还在怕什么？”
    水声滔滔，江慧嘉静默了片刻。

第四百九十八章 宁可枝头抱香死
    江慧嘉耳听水声，目视秦恒。
    迎面风吹来，被他挡去一大半，但江慧嘉还是感觉到冷。
    她心想：“只要我提到开颅，不论我用哪种话术，听到的人都会生气的吧。”
    但不管秦恒会有什么反应，该说的话江慧嘉也还是会说。
    她道：“颅内生瘤，倘若要治，有一方法最为快捷。此法与脖颈生瘤，腹股生瘤等治法颇为类同，便是割去此瘤。”
    割去此瘤！
    多简单的四个字呀，那么聪明的太子殿下却像是没听懂。
    他硬是怔了好片刻，才微微蹙眉，似有不解地问：“割去此瘤，脑瘤生在颅内，要怎么割？”
    江慧嘉说：“我曾做过两例胸腔手术，不知殿下可有听闻？宝庆府镖师霍崇，曾两次胸口受到贯穿伤，有一次甚至伤及心脏，以致心脏停跳。”
    她微微顿了一下道：“两次，我都是以刀割肌骨，而后打开霍崇胸腔，为他缝合受伤脏器，才使他得以存活的。”
    她说的正是最开始使她神医之名得以传扬的两次经典手术。
    第一次在宝庆府，她救活了被判死刑的霍崇，人们传她能起死回生。
    第二次在京城，却是霍崇受了她的无妄之灾。契丹王子耶律鸿飞怀疑她的医术，想亲眼见证她做开胸手术，便刺伤霍崇叫她当场证明。
    提起这次的事，江慧嘉其实很不好受。不过这次的事情因为发生在京城，等于也就是发生在昌平帝的眼皮子底下。
    江慧嘉和霍崇被救出来后，霍崇还被接到太医院做后续调养。江慧嘉则因此次表现而获得了昌平帝的初步信任，从而得以出入东宫，为太子治病。
    这个前因后果太子自然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
    至此，他便再不能自欺欺人了。
    他难以置信，用极度不可思议的语气说：“你，想为孤……开颅，取瘤？”
    一句话，简短几个字，他却硬是停顿了好几下才完整说出口。
    可想而知太子的震惊。
    即便是从前情绪最激烈时，只怕他一句话中的语气变化，都没有这样丰富过。
    夜风吹来，两双眼睛，四目相对。
    那是对生命的敬畏，对生存的渴望，对命运的忿怒。
    也是自我的挣扎，灵魂的对话。
    江慧嘉声音和缓，却自有一种坚定不变的力量：“正如花木生长，需得修去多余枝叶，人身若有缀物，自然血行不畅，邪正失调。”
    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颅内生有恶瘤，开颅，取瘤。殿下所言正是。”
    太子没有再说话，他像是陷入了长久的自我拷问中。
    江慧嘉静静等待，亦不再多言。
    风幽幽吹过，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许久，又或许只是须臾，太子忽然又问：“若不开颅取瘤，孤是否命危在旦夕之间？”
    他没有问开颅取瘤要怎么开颅，也不问开颅之后要怎么复合，反而只问不开颅是否命在旦夕。
    江慧嘉隐隐有些猜到他会怎么选择了。
    她只能如实回答：“殿下颅内所生为恶瘤，恶瘤最近加速生长，压迫脑内空间，仅凭用药或针灸等手段已极难遏制。若再不割除，殿下随时有可能再次逆厥，或不复醒。”
    顿了顿，又说：“短则三五日，十数天，长则三五年。具体何时爆发，我亦无法预料。只能说，在近期的可能极大，三五年是小几率，至于更长久，几乎不可能。”
    这其实就已经相当于是病危通知。
    只不过任何事情都有个例外，江慧嘉行医多年，更是遵循行内习惯，不会将话说死。
    这也是对患者的一种负责。
    但她话语中的意思表达也很明确，太子不存在理解错误的可能。
    他果然理解了，这一次，他也没有再沉凝思考，而是很快就道：“孤不需要三五年，也不需要三五十年，只需半年……”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一下。
    一直被他敛藏极深的情绪至此终于有了一瞬间的明显泄露，他声音中含了颤抖，极低极沉：“江大夫，你能控制吗？可否再给……我半年时间？”
    这一次，他没有称“孤”，而是自称了“我”。
    江慧嘉懂了，一种两处茫茫的“果然”也终于从她心中落定。
    她怀着最后的不甘心，多问了一句：“殿下，当真不愿试一试么？开颅手术并没有多么可怕，小女斗胆自夸，殿下若愿手术，小女可保殿下九成生率！”
    九成，面对开颅手术，哪个大夫敢做这种保证？
    就算是现代社会最顶尖的专家，拥有最先进的设备和最精英的助手团队，也没有人会这样说。
    这种话说出来，几乎是违背医生的原则了，这也可以说是江慧嘉对太子最大的善念。
    她期望可以用这种保证激发太子的信心，再次诱惑他去“向生”。
    事实上她有九成把握吗？
    不，她只能保证自己会尽最大努力去完成这台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手术，至于结果，用概率去形容是很不专业的。
    然而太子最后还是坚定地说了两个字：“不必。”连拼概率这种不专业的机会都不给江慧嘉。
    但也或许是因为明确获悉了自己命不长久，又是自己主动将生的机会给拒绝掉了。秦恒最终又一次没忍住，多说了两句：“江大夫，孤并非不信你，也并非惧怕你的手段。”
    他终于一声轻叹：“孤只是不能忍受自己的大脑被打开……谁都不行。怎样出身，孤不能选择，但如何死亡，我可以自己决定。”
    我不能选择自己的生，到我能够决定自己的死！
    毋宁死，也要存留精神的高洁。
    他这是将开颅视作对自己生命的玷污？
    这一瞬间，江慧嘉明白了太子的坚持。她也终于明白，自己不可能改变得了这种坚持。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这或许是江慧嘉这个现代灵魂不管怎样都难以理解的一种气节，又或许用气节来形容还稍有些不准确。
    但就算难以理解，她也懂了。
    “半年……”她只是思索，不通过手术，自己有可能再为太子留住半年生命吗？
    对大靖而言，这半年又该是多么至关重要？

第四百九十九章 声声催动城门破
    对大靖而言，太子秦恒的存在确实至关重要。
    但就此时的汴京来说，却已经没有时间再去等待秦恒的归来了。
    每逢家国危难时，总有各式各样的荒谬事情发生。
    正如五代时期花蕊夫人在亡国诗中痛斥：“君王城头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此时的大靖朝廷虽不曾如五代时期的后蜀君臣般直接在城头竖起降旗，可他们的所作所为却也有着异曲同工的荒唐无稽。
    是的，代王兵临城下了，大靖君臣都很紧张愤怒；
    前方战事不利了，大靖君臣也都很焦急担忧；
    本以为可以力挽狂澜的太子却临战失踪了，大靖君臣更是心慌烦乱
    然后呢，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没有一个想着亲上城头去看看这局面要怎么收拾，也没有一个愿意放下争权夺利的心，且将合力抗敌推到最优先级别。
    他们的优先级别居然是抓紧时机，为自己所在的派系谋利！
    崇政殿中，纵然昌平帝祭出了“太子嫡子”这面底牌，也依然无法阻挡众臣推景安王上位之心。
    当然，昌平帝一方也并不是无人可用。
    毕竟昌平帝御极多年，对朝廷的掌控力原本也是极强的，景安王不可能将他所有的大臣都给收买去。
    景安王要真能有这本事，那也不必等到这个时候再来发难了，他早就能直接掀翻昌平帝上位了不是吗？
    只是昌平帝这边虽然也有不少忠心耿耿的保皇党，可一来他自己的身体在急剧衰弱，已经很难再支撑大局，另一方面，太子确实是失踪了！
    不管怎么说，昌平帝都需要一个继承人。这个继承人如果不是太子，那可不就得是景安王么？
    总不能是太子妃肚子里那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生的孩子吧？
    基于这一事实的存在，保皇党们都不由得气弱三分，以至于双方争吵时，景安王一方气焰越发高涨。
    他们吵得那是真激烈，一个个口称“危难时刻需尽快决断”，可实际上却谁也决断不了。
    不然怎么总有个说法叫“人误国”呢。
    临事无为，牵制弗决，这是许多臣的通病。
    重点就在这一个“牵制”上。
    上到君，下到臣，无不喜欢用“牵制”来玩平衡。
    在国家环境稳定的时期，这套做法是非常有用的，谁的平衡玩的好，谁就是治国高手，官场赢家。谁的平衡玩垮了，谁就有可能身家性命，裤子脑袋一块儿掉光。
    可反军都打到城下来了，他们还在玩平衡？
    那只能说，他们真的是沉浸在大国重臣的往日余晖里，尚且没能回味过来，体会到战争与现实的残酷。
    习惯了坐在朝堂上便能指点天下江山，又有几人能亲身体会到战场的肃杀，刀枪的叵测呢？
    太子的失踪对战局的影响比朝堂诸公所能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当景安王一方再次步步相逼，昌平帝几乎就要妥协时，南熏门处，一声带着特殊韵律的鼓响震天而起。
    这声鼓响代表的是，城门破了！
    城门破了。
    “啊！”刘天中一声嘶吼，带着最近的一队亲卫连忙直奔城门洞，试图以血肉之躯阻挡敌军如洪水般的侵袭。
    城门洞处血染砖石，两军厮杀白刃闪现。
    鼓声从外城城头一路传延，各传讯处的兵士一个个嘶喊着点燃烽火，击起战鼓。
    战鼓钟磬声一站又一站地传递，汴京城中战时传讯制度的优越性在此时得到了充分体现。
    从南熏门内的第一声鼓响起，到崇政殿外的最后一声鼓响结束，消息的传递，通共只花费了不到半刻钟的时间。
    然而这又有什么用？
    从战争开始，这蕴含着各种信息的鼓响声就没有停歇过，可崇政殿内的君臣紧张归紧张，紧张中他们却尽顾着扯皮去了。
    有效应对在哪里？
    哦，也不是一点都没有。
    第一，他们放出了太子；第二，他们放出了几乎所有能战的武将。
    至于第三，第三，城门已经破了。
    “陛下，太子殿下失踪，臣等也无比心痛。”郑同铭伏在地上，正声泪俱下地痛陈，“然而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景安王殿下此时已是唯一能”
    “咚！咚咚咚！”
    然后，他的声音就如同泡沫般被冲散在这急促的鼓声里了。
    殿上众臣都微微张着口，一时间竟似乎还无法理解过来这鼓声代表着什么。
    直到郑同铭的“据理力争”戛然而止，直到一直沉默多过于争论的崔铮忽然一声痛哭：“城门破了，太子殿下啊！”
    城门，破了！
    满堂皆寂。
    唯有崔铮哭喊太子的声音如同乌啼，鸣响满殿。
    而后，徐德惊呼一声：“陛下！”
    昌平帝紧紧咬着牙，从御座上站起。
    御阶下，已经有承受能力差的大臣在惊呼中仰倒昏厥，也有或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的，还有或哭或骂，捶胸顿足的，种种姿态，不一而足。
    此时，谁都以为应该是撑到极限了的昌平帝，却咬牙站了起来。
    他双手捏拳，手背上青筋毕露，一个重音一个重音从他口中蹦出：“方春博，护驾，朕要亲征！”
    “陛下不可啊！”
    不知是谁先喊，然后又是一声声劝：“陛下，那反贼竟如此猖狂，我等不如离京暂避！”
    “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是万金之躯，何必与瓦砾硬碰？”
    “陛下，此时力敌殊为不智啊”
    正如前朝大唐曾数度遭遇袭京之战，而大唐皇室也曾数度弃城奔逃。
    以致于他们的都城长安在一遍遍的战火中遭受着无可言述的推到重建之苦，直到最后，皇城气象尽皆湮灭，世上终于不复盛唐。
    而历史总是如此地惊人相似，到了今朝，代王举起前唐旧旗攻破汴京，大靖众臣也纷纷规劝皇帝说：“陛下，咱们逃吧！”
    逃吗？逃到哪里去？
    南熏门的城门洞深度达到五十米，外墙的大门虽已被冲开，反军要想通过这长达五十米的城门洞，冲进城内，却还有一番苦战要经历。
    但两方也都知道，最外侧的城门既已被冲开，反军要想攻入城内也只是迟早的事了。
    此时靖军士气已失，刘天中即便还带着最精锐的一批军士在做最后抵抗，又能支撑多久？
    城墙外，护城河的河水已被染成一片殷红，一具又一具仍在不停增加的尸体甚至险些将这深深河沟给填满了。
    代王催动手下将自己的战车推得离汴京城墙更近了些。
    他面现红光，内心激动无以言表。
    是啊，千秋霸业，眼看功成在此一举，他能不激动吗？
    他不知道，就在两军相接的不远处，南熏门外最东边的一片矮山密林间，一双锐利的眼睛却透过夜空，直直注视向了他。

第五百章 宋熠等的时机终于到了
    宋熠一直在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
    他们来时太子就已经失踪了，两军交战进入了白热化，而靖军士气衰颓，纵使反军一方的神臂弩都不能再用，靖军方面的抵抗也在一点点减弱。
    如此艰险时刻，宋熠这边的六千多人又能起什么作用？
    要是贸然冲入战场，那显然就跟送菜没什么区别。
    按照斥候反馈，他们于是先派出小队精锐摸入南熏门外东边的矮山中，将反军分布在此的瞭望兵暗杀殆尽。
    这片矮山说是很矮，实际上也有十几丈高，比之汴京城墙还略高些。
    因为汴京周边地形开阔，以平原居多，似这等矮山突起在平原上，反而能得一个居高临下的优势。
    山名东福山，虽是小山，可由于靠近京城，也得了个正经的命名。
    宋熠一方暗杀掉反军的瞭望兵后，便悄悄藏入了东福山，开始一边做各种准备动作，一边静待时机。
    得益于夜色的掩护，也因为靖军与反军交战太过激烈，他们这边的动静倒是没被人察觉。
    代王太激动了，他为这一日准备了太久，付出无数艰辛努力，大军终于来到汴京城下后，又经历了好几轮一波三折的跌宕。
    尤其是此前太子神兵突出，而他们这一方的神臂弩又突然失灵，那个时候，代王是真的以为自己就要饮恨当场。
    彼时的绝望余韵犹在，相对比起来，眼下胜利在望的这一刻，自然更加显得珍稀难得。
    倏忽地狱，倏忽天堂，不外如是。
    谁能想到呢？那么不可一世的靖太子秦恒竟会在战场上自己倒下，同样，那么巧夺天工的神臂弩，却也会在发射中失灵！
    可见世上最为突出的，不论是人还是事物，都难免无法长久。
    此乃天妒！
    代王心中念头如是转动着，口中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边催促左右：“全力推进！不必留手，成败在此一举，一刻钟内，本王要摆驾靖都！”
    传令兵高声传令，左右将士无不激动应诺。
    谁能不激动呢？
    汴京城门已经破了啊！
    虽然刘天中还带着人在城门洞处抵抗着，可他既下了城头，城头上参与指挥的将领与靖军兵士们，却早已因为城门的破开而士气一弱再弱。
    反军方面却是人人奋力争功。
    冲击城门洞的反军将士固然个个拼死向前，城墙这边的军士们同样也不甘示弱。
    城门洞毕竟是长条形，刘天中带人堵着门洞，就天然具有地利优势。
    不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吧，至少两边能够同时交战的兵士确实很少，反军方面就算想堆人，都只能按照这个节奏来，无法快速推进。
    城墙这边则不同。
    南熏门宽有十数丈，城头高阔，东西城墙往两边延伸，直到左右戴楼门和陈州门，中间各有十四五里以上的距离。
    这样长阔的城墙，多少士兵交战都容得。
    当然，代王在集中兵力攻打南熏门，并不会将兵力分散到两边戴楼门和陈州门去。
    不过光只是南熏门周边，也足够反军将士攀爬了。
    反军内部当然也是有竞争的，此时眼看汴京城门已被攻破，攻破城门的这一军将士俨然就要立头功，负责攀爬攻打城墙这边的军士们又岂能甘心？
    这可是开国之功啊！
    既然已经提头上了战场，谁不想杀最多的敌人，领最大的功劳，封数代之侯，开一世荣华呢？
    这就造成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代王这边一下令说让“全力推进”，反军的将士们就一个个都激动疯了。
    城门洞那边很难再堆人，多余的反军将士就都一股脑往两边城墙攀爬。
    云梯上，人挤人，城墙上，厮杀声简直震破夜空。
    越来越多的反军将士上了城墙，几乎就要完全冲破城墙防线，冲入城内了！
    代王心跳如鼓，同时不停催促推行战车的亲卫再将战车往前方拉近一些。
    他只顾着欢喜于眼前战果，竟忽略了自己身边的人在不知不觉间已越来越少。
    反军方面，号称是有“二十万大军”。但实际上谁都知道，这种号称必然是有水分的。打个折扣是惯例，十二三万称个“二十万”，那都算是实诚。
    毕竟十万大军怎么着都不可能如“二十万大军”般声势浩大，名声好听不是么？
    代王要攻打汴京，当然也不能太水，所以他的“二十万大军”，实际上就是有十四万人多一点。
    这其中，因为此前的激烈厮杀而战损大概有近半。
    剩余的大多数，又都被他催入了前线。
    到天将破晓时，他身边就已经只剩下五六千亲卫。
    代王犹自伸长了脖颈，一边探看向城墙上的优势战局，一边对身边的付子恒欢喜道：“子恒啊，此番功成，本王必要先割了那昌平帝的头颅，以祭奠先祖！”
    付子恒当然是连连拍马屁：“王爷大业将成，此乃千秋万代之功，我朝历代先帝英灵有感，谁能不欣慰？”
    代王又说：“子恒，你此番功劳极大，本王都记在心中。你且放心，代吾御极之时，三师之袍服，必加诸汝身！”
    付子恒自然又是惊喜难抑，赶紧说：“王爷厚德，不……是陛下，陛下厚德！下臣……”
    主从两个，在厮杀声中各自激动无以言表，只能通过凌乱的对话来勉强压抑心中沸腾的情绪。
    付子恒正高兴得几乎都要再次流泪了，一句话说着，却忽然听得东边天将破晓之处，一声惊雷平地而起。
    轰——！
    大地竟都仿佛震了震。
    这是怎么了？
    高高战车上，付子恒与代王都晃了晃身，然后一齐转头向东边看去。
    却只见东边天空上，一朵朵巨大的烟花如同彗星曳空般在微微鱼肚白的天幕上划过。
    那烟火绚烂犹如神明散花，声音响亮竟似春雷绽放。
    紧接着，一道道战鼓声亦从那东边高处轰隆隆响起，同时，不知多少道声音齐齐和成一声，高喊着：“大同军到！勤王救驾，反贼速退！”
    那声音太齐了，喊话的人太多了，以至于代王和付子恒都同时一恍惚，心中凛然惊骇：“大同军来了？怎么来的？”
    不等他们回过神，又是一片整齐和声：“太原军到！勤王救驾，反贼受死！”
    轰隆隆！
    无数的马蹄声溅起了漫天飞扬的烟尘，踢踢踏踏从东福山上直冲下来。
    代王身旁亲卫无不惊骇。

第五百零一章 奇兵突出擒代王
    正所谓“四山旗似晴霞卷，万马蹄如骤雨来”。
    在这一整夜的黑暗将要结束之际，天边一点白光徐徐挥洒。
    东福山上的猎猎旌旗便仿佛是要为此时的朝阳举起彩霞，送它日出东天！
    万马奔腾，似疾风骤雨。
    它们来得太快了！
    代王立在战车上，前一刻还意气风发，指点江山，下一刻却只见风云变色，灭顶之灾如巨浪拍来。
    他晃了晃身体，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再深刻感受一回什么叫世事莫测。
    又或者说，因为此时巨大的惊讶与惊骇，也因为这一天经受的大起大落实在太多，这一瞬间，他的思维竟产生了不合时宜的迟滞。
    只听左右尽是嘈杂声，又见前方火光四射，如流星般迅疾投来。
    是来袭的这支军队中有人在发射火油箭！
    一部分火油箭射向了被留在稍后处的二十台神臂弩那边，还有一部分火油箭，直直就投向了代王所在的战车。
    代王亲卫纷纷奋力扑火，可因为对方打出了大同军与太原军的旗号，再加上天光将明未明，对方纵马奔腾而来，一时呼啸声声，尘土扬扬，竟像是果然有一支人数不知几何的联合大军奔袭而来。这些亲卫一时被震慑，便无形中有些心怯。
    他们只顾着扑火抵抗，竟似乎忘了自己还可以主动出击。
    宋熠这边，六千余数的禁军们却几乎都拿出了背水一战的孤勇。
    他们没有退路了，到这一刻，每一个人都是在为自己搏命，进则生，退则死！
    为首的韩元更是勇猛无比，他带着最精锐的一队禁军，就如同一支尖刀，亮出了最锋利的光刃，奋起余生最大悍勇，一往无前，直指代王。
    跟在他身边的宋熠竟也没有掉队，原本负责来平城宣旨的那队百人禁军亦随在他左右。
    以程勋为首的这百人队只见他一介文臣，居然在如此凶煞的白刃战场上，非但不曾落后分毫，反而也是手起刀落，杀起敌人来比之许多百战之将竟也不见逊色，有此对比，谁还肯示弱？
    代王大叫一声，终于反应过来，大喊：“回援！前方左右军，速速回援！”
    可是已经晚了，前方城墙上，两军激战正酣。反军方面纵使占据优势，可要想喊退就退，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尤其是“大同与太原方面援军”的出现，亦极大激励了城墙上的靖军，这就使得本来几乎就要丧失抵抗力的靖军一方霎时间又被激起最后一点力量。
    就是这片刻的时间差，使得宋熠他们获得了最宝贵的胜机。
    擒贼先擒王！
    既然是奇兵，当然就要够快够猛，够精准够刁钻，抓住敌人最致命的要害，以此达成奇袭目的，获得以弱胜强的奇绝战果。
    近六千的禁军如同一道龙卷风般，以代王为目标直直扎入了对方军阵的最中心。
    稍远处，借着模糊天光的掩护，还有数百人留在东福山上不曾下来。
    他们负责的则是不停击鼓呼喊，制造尚有大军在后方跟随而来的假相。
    轰隆隆——
    六千骑兵，奔马如雷。
    后方战鼓声声助威。
    近了，近了。
    奇兵的力量在此时发挥到了极致，代王身前的阻挡力量被纷纷劈开。
    宋熠双腿一夹马腹，忽然抽出背后一支火油箭，就着身旁一名禁军高举的火把将之点燃。
    他放开马缰，双手搭弓，战马奔行中，他弯弓似满月。
    一支火油箭，箭尖处星火璀璨，随风猎猎。
    嗖——！
    风声劲疾，箭似疾电奔行。
    宋熠本来就是箭术高手，经过近日来的连番实战，他更仿佛被打通了传说中的任督二脉般，对用箭的感觉卓然进步，一日千里。
    此时因心忧江慧嘉，他整个人更处在一种抽离般的紧绷状态中。
    他好像被一分为二了，一半的自己在冷静指挥身体行动，另一半的自己却似心神剥离，困居髓海神窍之中，时时测算，不停模拟。
    如果有关键时刻，他能射出那关键的一箭，这一箭要怎么射？
    风吹来的声音被他记住了，光流转的角度被他拓印了。
    旭日东升，在天空云层之后挣扎许久的那一轮朝阳终于跃出云海！
    宋熠的箭，便也射出了。
    是追风逐日的一箭吗？
    不，是对代王而言，真正致命的一箭。
    代王好像看到了天空中那一轮跃出云海的旭日朝阳，忽然间化作一颗巨大的火球，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对着他疾射而来。
    “不！”他大喊一声，“天不公也！呜呼，为何亡我？”
    火球坠来，他躲无可躲，仓促间只能后退一步，猛地一侧身。
    然后，他用力过老，维持不住平衡，便从战车的围栏处翻身坠落。
    代王的战车有一丈多高，在这之前，他高踞战车，一是为了便于指挥，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追寻古之君王贤主之风。
    以自己为标志，将自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既表现出自己的堂皇大气，也使麾下将士一眼能看到自己，从而更加奋勇忠心。
    彼时，他又何曾想到，这高高的战车，有一天竟会成为戕害他的帮凶？
    代王竟从战车上跌落了！
    正如此前太子坠马，靖军立即如见山崩，士气大丧，此时代王坠车，反军方面又何止是如见山崩？
    靖军方面，太子固然十分重要，可朝廷的体系毕竟建立已久，昌平帝也还在。太子坠马失踪，靖军一方虽然丧气，却也不至于立刻全盘崩溃。
    换句话说，就算败退，他们也是一节一节败退的。
    可反军此刻，却霎时就生动诠释了“兵败如山倒”这一词的真实场景。
    代王坠车，围在他战车边的众亲卫都呆了，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要立刻去抢他。
    宋熠这边却早有准备，他身旁程勋等人立刻齐齐张弓，对着战车左近亲卫就是一顿乱射。待得将众反军稍稍逼开，他们的战马便终于奔腾着跨越了双方之间最后的距离。
    宋熠一马当先，一把就将坠落在地的代王捞在手中。
    一丈多高还不至于摔死人，可代王落地的角度不好，这一摔，虽没摔断气，却也是当场昏迷，成了半残。
    宋熠捞起他横在马背上，他身旁程勋等人早已齐声高呼：“代王死了！代王死了！”
    韩元激动得满面涨红，也是跟着大喊：“代王死了！反贼还不速降？”
    早就被嘱咐过的数千禁军立时随之高呼：“代王死了！反贼速降！”
    “代王死了！反贼速降！”
    一时间，整个战场都仿佛只回荡着这一种声音。

第五百零二章 那个叫做“代王死了”的魔咒
    战场上，数千人齐声高呼“代王死了”，那是什么声势？
    这一刹那，阳光破晓而出，金色的朝阳铺洒大地。
    城墙内外，一切喧嚣都仿佛成了这个整齐声音的陪衬。
    鲜血、利刃、脱落的砖石、倒下的尸体……堆积而成的残酷而宏大的画面，也似乎因此而有了瞬间的定格。
    满场皆寂，唯有“代王死了”。
    代王，真的死了吗？
    这大概已经不重要了。
    事实上不管代王死没死，打他从战车上跌落下来的那一刻起，他在无数反军心中就已经等同是死了。
    哦，不，还是有其它声音的。
    付子恒还在战车上高声疾呼：“殿下还在，靖军欺人，诸位同袍不要被骗，快回援，速速回援！”
    但他一个人的声音又怎么可能跟数千禁军的齐声高呼相比？
    就算他喊得声嘶力竭，前方城墙上下的反军将士也不可能听得到。
    城墙上的反军此时已经分成了两个极端。
    一种是心气已失，经过一夜疲战，再听到“代王死了”的声音，此刻便再无法支撑下去的。
    另一种却要凶悍得多。
    代王的失陷非但没有使他们放下手中武器，反而激起了他们背水一战的决心。
    反军方面有几员将领冲阵在最前方，他们也因为“代王死了”而呆滞了片刻，但他们又很快反应了过来。
    立即就有人高喝：“没有退路了，兄弟们，拿下汴京，为殿下报仇！”
    还有人通红着双眼吼道：“冲！他娘的，冲进皇宫，杀了狗皇帝，换咱们坐这大好江山！”
    “皇帝轮流坐，今年到我家！大靖气数已尽，杀啊！”
    “杀——！”
    “杀了狗皇帝，咱们自己做皇帝！”
    “哈哈哈——”
    畅笑声戛然而止。
    此人在连杀十数名靖军兵士后，被一名靖军将领一锤砸破后脑勺，当即倒地殒命。
    这足够使人热血沸腾的呼喝终究不过是反军最后的辉煌。
    不是每个人都有百战不殆的勇气，反军中精锐自然也有，可实际上真正的精锐却早在最开始与太子的短兵相接中就被屠杀大半了。
    当时的太子何等神威不凡，他带着两万禁军出城，当真是有横扫六合之势。彼时敢于冲杀上来与他正面对抗的，无不是反军中的精兵悍将。
    这些精锐当时死得最多。
    还有最开始代王为了在城头射杀太子，还曾下令神臂弩二次齐射，那次齐射是不分敌我的。
    后来神臂弩失误，又砸死反军中大片精兵。
    如此几次三番，大半的反军士兵心中那口气其实就已经丧失了。
    只是太子忽然出事，靖军士气大丧，才使得反军方面又打起精神重占上风。
    如果接下来一切顺利倒还好，打顺风仗嘛，谁不是越战越勇？
    打破汴京城门，打开御街通道，冲进皇宫，绑了昌平帝，从此改朝换代，改天换地，岂不快哉？
    只可惜横空又杀出宋熠这样一个变数，再次打散了反军的士气。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鼓而衰，三鼓而竭。
    反军中，敢于拼杀到最后的终究是少数。这种情况下，就算是最英勇的将军都未必还能指挥得动自己的兵。
    一个反军士兵扔下了自己手中的武器，又一个反军士兵扔下了自己手中的武器，还有一个反军士兵双膝一屈，伏跪在地，忽然就嚎啕大哭起来。
    此前神臂弩失灵时带来的画面再次重演。
    历史仿佛成了一个环，被困在里面的，谁也逃不掉。
    战场上再次出现了奇怪的分裂，大战场又被分割成了三片情况各不相同的小战场。
    城墙处，放弃抵抗的反军士兵最多，他们或哭或跪或茫然，靖军有反应快的，又深恨反军杀死太多同袍的，直接就奋起余力，提刀砍杀。
    但很快，城墙上还留存的几名靖军将领就开始喝止军士们继续屠杀这些放弃抵抗的人，改而组织他们统一收缴兵器，俘虏敌军。
    他们当然也恨反军，可反军毕竟还有这么多人在呢，这要是一味杀下去，再杀得反军脾气上来，改而拼死反击，那算谁的锅？
    谁都不傻，战果就在眼前，他们本来都以为自己守城不利，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好在上天终究还是眷顾大靖的，关键时刻来了“大同太原”两支援军。
    此时还不把握时机扩大优势，又待何时？
    而城门洞那边的情况与城墙这边却又不同，因为门洞宽度有限，长度又深，城门洞里边与外头的世界就自然形成了一定的分割。
    门洞内厮杀激烈，即便外界“代王死了”的声音喊得再热闹，门洞内的两军却都早已在搏命中深深纠缠在一起。到这种程度，两方都只能继续杀，谁也停不下来。
    至于最外围的战场上，宋熠与韩元带来的六千禁军与代王的数千亲卫也在激烈交战。
    毕竟能被代王留在身边做亲卫的，必然都是对他最忠心的一群人。
    大多数亲卫虽然一时心怯，可在几名亲卫统领的指挥下，倒也没有全盘崩散。
    只是宋熠这边有个行为十分可恶。
    一般两军交战，杀得兴起的往往也就是喊一些诸如“冲啊”、“杀啊”之类的，或者是在战前来些口号，比较特别的比如大秦帝国的“赳赳老秦，共赴国难”，那一般也只是在战前喊。
    谁会像宋熠这边的禁军们似的，都已经交战上了，还不停地齐声呼喊“代王死了”呢？
    这要不是事先有交代，谁能喊得这么整齐，这么损，还这么没完没了？
    可见是有个阴险的家伙，老早就在打着代王的主意了。
    “代王死了”这四个字，简直都要成为魔咒。
    代王亲兵们被喊得心浮气躁，心虚气短。
    宋熠一边的六千禁军则一个个都喊得热血沸腾，杀意毕现。
    此消彼长之下，原本还有来有往的厮杀逐渐变成了宋熠一方禁军对代王亲兵一面倒的屠杀。
    正如这支奇兵来时迅疾如风，当两军相接，他们杀败敌军，其速度也快如疾风闪电。
    随着又一声“代王死了”响起，代王的战车终于被纵横四射的火油箭烧透。
    熊熊火光中，一地残尸，最后剩下的数百名代王亲兵或呆立不动，或扔下手中武器。
    一名反军将领举刀横在自己脖颈上，悲呼一声：“殿下，末将不忠！”
    双臂向内一收，这刀便割下了他自己的头颅。
    一腔热血，洒落于地。

第五百零三章 他们从城门外徐徐而来
    战争，其实并不让人愉快。
    即便打了胜仗也是如此。
    随着这一名反军将领自刎而亡，余下的代王亲兵们就像是被打开了什么绝望的机关。立时纷纷效仿，随之举起兵器自尽。
    只不过并不是每一个人自尽前都还会再喊一声“殿下”。
    有些一声不吭，有些呜呜哭，有些则喊：“爹、娘，儿不孝！”
    也有个在喊：“琼娘，等哥哥来生，还回去娶你！”
    还有说：“大兄，家中不只我一个儿，爹娘我不担心。只是今日我死，余下我妻女，孤苦伶仃，万望你多照顾……”
    “呜呜……”
    哭声时强时弱，悲声此起彼伏。
    虽为反军，但他们也都是有血有肉的。
    他们也是父母的儿子，妻子的丈夫，幼儿的父亲，春闺梦中的情郎。
    “……”
    不知不觉间，“代王死了”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数千禁军包围着越来越少的代王残兵，偶尔有马嘶声，或闻烈火熊熊燃烧之声。
    还有一道又一道，语句越来越短的“临终遗言”。
    最后一个站着的代王亲兵也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可数息之后，他却没有像之前的同袍们一般，悲壮地自尽而去，反而忽然手一松，扔掉了手中的刀。
    他便双膝一软，跪下来，痛哭：“我不想死！呜呜……我没有爹娘，可我还没成婚，殿下，我不想死！”
    烈火熊熊，被炽热火焰烧灼着的代王战车上，仍然留在车中的付子恒背靠围栏，他的身上也起火了。
    但他并没有试图灭火，也放弃了呼喊城墙上的援兵再回来救代王。
    他只是靠着围栏，仰头凝望着终于明亮起来的天空上，那一轮初生的朝阳。
    阳光真好啊，金黄耀目，亮得人眼睛都仿佛要成了透明。
    那些映着朝阳的云朵，每一片都姿态各异，又仿佛是在诉说他们曾经蛰伏隐忍、苦心孤诣的一幕幕。
    千秋霸业，终究浮云一场！
    付子恒喃喃道：“殿下啊，人……到底没能算得过天，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来世要怎样？
    他来不及说了，火烧得太烈，他身后围栏忽然一阵松动。他本来就背靠在围栏上，这时候身后着力点一松，他立即就随之往后一仰。竟也如代王一般，从战车上跌落了下来！
    宋熠眼神一动，他身边的程勋立刻策马向前，抽出腰间一截鞭子，就卷住了付子恒。
    付子恒被他拖得在地上滚了几滚，反而给扑灭了身上的火。
    然后他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程勋也上前捞起他，将他捆在马背上，与代王一般成了俘虏。
    那么代王呢？
    代王当然确实是还活着的。
    可既然没死，这个时候的他，又怎么样了呢？
    代王被宋熠横放在马背上，头颅朝下，身体趴伏。
    一开始他因为坠车受伤，的确是昏迷了，可经过后来的颠簸，以及一声声“代王死了”的吵闹，约半刻钟后，他其实又渐渐醒了。
    可醒了又如何？
    很快弄清楚自己处境的代王倒宁愿自己还昏迷着，又或者，干脆此前就直接摔死过去。
    也不知是因为被横放马背俘虏的屈辱，还是因为耳边那一声声凄厉悲壮的“临终呼喊”，又或者是因为皇图一梦终成空的悲伤绝望。醒过来的代王，没有挣扎，没有动弹。
    他只是仍旧垂着头，默默瞪大眼睛，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滚落。他便将视线随泪珠移动，而后一点点在心中细数，泪珠砸在地上溅起的每一片泥灰。
    一片灰，两片灰，三四五六片，七八九十片。
    片片终究又还都化作了尘泥。
    最终，宋熠他们俘虏了代王、付子恒，以及最后的那一名代王亲卫。
    马蹄踏过南熏门外被鲜血染红的土地，韩元紧接着下令：“速整队形，驰援城门洞！”
    城门洞处的反军至此已成一片孤军，内有刘天中率精锐仍在不懈抗敌，外头又来了这样一支才刚刚立了功，杀了人，正煞气满满的敌军。
    内外交击，岂能还有幸理？
    当昌平帝终于力排众议，狠狠驳斥了弃城而逃的“良言”，带着最后负责守卫禁宫的一批禁军来到南熏门处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城墙上，一个个反军俘虏被紧紧捆扎，靖军兵士们对着他们或默默悲愤，或怒声斥骂。
    而城门洞这边，残乱的尸体从门洞里一直延伸到城门内。
    刘天中带着数量已经不多的禁军残兵，就站在一地狼藉中，一忽儿哭，一忽儿笑。
    此情此景，既残酷，又怪异。
    昌平帝与众臣看到这样一幅景象，是真的有些懵了。
    为了实现最快速度的“御驾亲征”，皇帝仪仗便着实摆得匆忙。
    除了前方还有数百禁军开道，昌平帝御辇所处位置，在这支队伍中可以说是非常靠前了。
    御辇有九尺高，昌平帝居高临下，又位置靠前，当下甚至能很清楚地看到刘天中脸上涕泪纵横的狼狈。
    就很不符合他堂堂大将军的威仪。
    不过眼下这个情况，大将军威仪不威仪的，倒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大战呢？
    大战结束了吗？
    不是说城门已经被攻破？可眼下这些人是在做什么？
    昌平帝双手紧紧握在御座旁的把臂上，一时连呼吸都有些轻了。他仿佛是猜到了什么，可近日连番的打击却又使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他甚至有些畏怯，以至于他满心疑问，却竟然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昌平帝御辇后众臣的心情则更加复杂。
    同样是因为来得匆忙，这些臣子们或有心随驾，或无奈被挟裹，总之最后的结果就是，只年长位高的几位老大人在忙乱中捞到了几辆马车可坐，余下众臣却是跟着御驾，腿儿着跑过来的。
    跑穿整个汴京城啊，这要在往常，又岂是他们这些文臣能做的事？
    可今次，他们却不但跑穿了整个汴京，还做到了以急行军的速度跑穿了整个汴京！
    这是什么精神？这是什么奇迹？
    文臣们都不想回顾。
    毕竟任谁被皇帝威胁说：“哪个敢不跟上，立即斩首伺候！”都不敢不拼命跑不是？
    不可说，不可说，说多都是泪。
    刘天中哭，他们也很想哭。
    郑同铭就是其中最想哭的一个，他今年还不到四十，虽然也是二品高官，可相比起某些胡子都花白了的老大人，他又实在显得太年轻。以至于他堂堂一部尚书，竟也要腿儿着跑全程。
    这何止是丢人？
    不，郑大人风仪不能丢！
    满场惊怔中，郑同铭最先收拾好心情。他整了整因为奔跑而显得有些散乱的衣冠，就迈前几步，朗声说：“这是怎么了？陛下御驾亲征，尔等还不来拜见？”
    “……”
    刘天中停了哭笑，转头看过来。
    其余众人，城墙上下，也都一齐转头。
    得得马蹄声响起，城门洞处，更有几名骑士控马而来。
    “吁——”
    马儿们来得快，停在御驾仪仗前的动作更是利索。
    韩元一摆手，众马立止。
    宋熠、韩元、程勋等人便翻身下马，肃然下拜。
    

第五百零四章 激动人心的时刻
    朝阳初生，金光铺洒在城墙上下。
    满地的残尸与狼藉中，驾驭着骏马徐徐而来的宋熠几人就显得从容得与整个战场格格不入。
    但他们又不仅仅是从容而已。
    他们方才也沾了血，杀了人，此时正一个个携带着奇兵胜场的锋锐煞气，眉目含冰，衣染征尘。
    当他们翻身下马，肃然下拜时，御座上的昌平帝都忍不住一个激灵，心口竟莫名地微微颤了颤。
    方才主动站出来问话的郑同铭也忍不住缩了缩肩，脚下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
    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心虚了，自己的狼狈萎靡与对面几人的英挺昂扬相比，可不就是让人自惭心虚么。
    郑同铭又悄悄挺了挺胸，并暗暗给自己打气。
    心虚什么？就算是再有天大的变数，总归太子没了，景安王就该上位。到那时，管你何等英雄，不也得在他面前低下头颅？
    这，也是景安王一派最大的底气所在。
    郑同铭就又往御辇边靠了靠，挺直腰背看向前方跪地的几人。
    “末将韩元，拜见陛下！”韩元朗声先说。
    他是禁军虎翼左军指挥使，三品武将。几人当中，属他官职最高，当然是他最先说话。
    紧接着，程勋与宋熠几人相继出声，先拜皇帝。
    而后，城门洞前方的刘天中才如梦初醒般，一声长叹。
    他眼中仍然含着泪珠，他身上也数处带伤。他却仍然先整了整盔甲，这才直身跪拜昌平帝，声音沙哑道：“卑职刘天中，拜见陛下！”
    城墙上下众军士亦终于随之反应过来，纷纷下跪，口呼“陛下圣安”。
    数万人齐呼“陛下圣安”，那是什么声势？
    昌平帝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齐声敬呼，却是久违地，在登基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又感受到了当初登上祭天圣坛，第一次被人呼喊“陛下圣安”时，那种难以言述的飘然之感。
    阳光真是亮眼啊，黑夜太长，过去得太慢，天明又来得太突兀。
    巨大的反差感使得昌平帝再三调整后，终于问出口：“反军呢？”
    三个字一出口，声音却干涩得连昌平帝自己都吓一跳。他又连忙住口，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等回答。
    其实昌平帝还有无数的话想要问，可一时半刻，千言万语却又堵在他心间，以至于他用尽全身力气，也不过是问出了三个字。
    不过这也是最关键的三个字。
    是啊，反军呢？
    据说已经把汴京城墙攻破了的反军呢？
    吓得朝廷众臣差点裹着昌平帝一块儿弃城逃跑的反军呢？
    御辇前后，不论是众臣，还是最后负责守卫昌平帝的这一支禁军，俱都心神收摄，纷纷屏息以待。
    他们当然也有眼睛，看到了地上的残尸，也看到了城头上黑压压一片，人头都数不清的俘虏。
    可有些事情，不问出来，不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是真的让人心怯，不敢信的。
    这时候，最有资格回话的，就该是守城大将，刘天中了。
    刘天中脸上的表情还有些扭曲，仿佛还停留在方才大起大落的激烈情绪中回不过神来。
    此时他屈膝半跪，头微微仰起，眼中泪花晶莹。
    他就带着鼻音，大声道：“回禀陛下！反军败了！除去战死，余者皆被俘虏！”
    说着，他转头看向身后城墙。
    城墙上，是一张张沾满了血水与汗水的脸。
    或许也还有泪水，只是血汗混合，大多又将泪水模糊了而已。
    刘天中这一扭头，城墙上，就有一名靖军将领忽然回应。
    “陛下！”他嘶声大喊，“反军败了！”
    昌平帝抬手捂住胸口。
    御辇旁，众臣或瞪大眼睛，或止不住地自行吞咽口水。
    一忽儿，又有数道声音大喊：“反军败了！”
    这些都是品阶较高，有话语权的武将。
    然后，才是众多靖军兵士。
    先是有些士兵没能忍住，跟着稀稀落落地喊了几句“反军败了”。
    慢慢地，这声音就渐渐整齐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一句句“反军败了”，喊得许多被俘虏的反军都痛苦地低下了头。
    而靖军一方，人人抬头挺胸，气势越发高涨。
    昌平帝嘴唇抖动着，眼角的湿润也越来越控制不住。他双手紧紧握住御座的把臂，终于在众人呼喊止歇的片刻间，将淤积在胸臆间许久的一口气冲出来。
    “哈！哈哈！”他声音先有些凌乱，渐渐地，才顺畅大笑起来。
    众人呼喊声停息。
    昌平帝抬起一只手，徐德连忙扶住他。
    “好！好！”昌平帝便借力站起身，又是一连串大笑，笑声过后，慢慢地他才终于能完整说话。
    先还是连续的几声“好”，然后他扶着徐德的手，一步步走到御辇最前方。
    御辇宽大，是半开放的形制，后方华盖之下放置御座，前端则有一处开阔的平台。平台前围着约三尺高的护栏，昌平帝便将双手扶在护栏上。
    他有很多疑问。
    眼下状况“原来是反军败了”这个最大疑问已经得到了确信，那么接下来就该问反军为什么会败了。
    虽然说，“反军败了”这个与猜想中有着天翻地覆般反转的结果，似乎已经足够让人惊喜得忽略一切，不过作为国君，该过问的细节昌平帝还是要问。
    奇迹般，靖军胜了。
    那么此时此刻，除了呼喊胜利，他们最该做的，不就是论功行赏了吗？
    昌平帝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调整自己的声道，他不希望自己的声音太过干涩。
    然后他先说：“众卿家，众将士，快些平身！”
    接着，他声音急了些，就问刘天中：“刘爱卿，可否面述一番此战详情？”
    众人先齐声应诺：“谢陛下！”
    然后甲胄抖动的声音纷纷响起，这是将士们都站起身来了。
    等这些声音都停歇下来，现场就渐渐开始安静。
    刘天中直起身，却将视线看向站在马边的韩元等人。
    昌平帝的视线也跟着一起转过去，他心念转动，立刻问：“韩爱卿，你为何在此？”
    韩元难道不是应该在商丘？
    至于宋熠和程勋，因为此前昌平帝曾亲自派遣过程勋去平城接宋熠，所以看到这两人，他倒没怎么吃惊。只以为是程勋接到了宋熠，然后正好赶上反军兵败，他们便得以在此刻进城。
    却不料，韩元又将视线转向了宋熠。
    “陛下。”韩元声音也有些哑，然后，他说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代王，被宋大人俘虏了！”

第五百零五章 旧权贵的折腰
    代王被宋熠俘虏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阵风暴般，随着韩元的话语出口，而迅速席卷全场。
    一下子，难得安静的现场又嘈杂起来。
    尤其是不少卸了兵器被捆扎的反军，有些反应快的，就立刻转头，将视线移向城门洞前。
    那里，有几匹马背上还趴伏着人。
    这几人都是被倒伏着横放在马背上的，一个个头脸下垂，虽叫人看不清面容，可他们的状态明显不对，这个还是很容易就能看出来的。
    尤其是其中一人，身着朱红袍服，头戴盘龙金冠。这服色如此鲜明特殊，一旦有人将视线落到他身上，又怎么可能还分辨不出，他就是代王呢？
    代王没死！
    可他被俘虏了，这比之死亡，于他自身，于反军一方而言，竟仿佛也分不清楚到底是孰好孰坏了。
    御辇上，昌平帝双目瞪大，眼神炯炯。他面上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泛起了红光，这算是近日来，他难得有的绝佳状态。
    此前因数度吐血而导致的衰颓，在他身上似乎一扫而光。
    他用期待的目光看向宋熠。
    宋熠已行礼起身，这时抱了抱拳，便大步走到自己马前。
    他很干脆，长臂一伸，直接揪住了代王的衣领，就将他从马背上拖了下来。
    “噗”一声，代王被他掼得摔在地上。
    代王只趴伏着，一动不动，宛如死去。
    宋熠扯住他的衣袍后领，拉着他抬起头，一边就势向昌平帝半跪道：“回禀陛下，幸得韩将军与程将军相助，臣侥幸俘虏贼首伪王。”
    阳光照射下来，代王紧闭双眼，一声不吭，仿佛是在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嘈杂的现场又渐渐安静下来，人们将目光齐刷刷投向代王。这一道道视线，恍惚似比阳光还要炽烈。
    代王紧闭的眼睑微微颤动，宋熠侧头瞄了他一眼。
    昌平帝手扶在护栏上，几乎就要亲自步下御辇去近距离看一眼代王了，徐德却紧紧扶住他，小声而近乎哀求地唤：“陛下……”
    昌平帝才勉强止住冲动。
    但他的手仍然在护栏上重重一拍，声音里也是掩不住的激动：“好！今日大胜，实乃天佑我大靖！也全赖众爱卿舍死勠力，方才有此刻胜局。宋卿你很好，尤其好啊！”
    “方春博！”昌平帝又唤，“立刻着人押解伪王，朕要将他高架囚车，游街回宫！”
    是的，他有千头万绪，无数疑问，但代王居然被宋熠俘虏了，这种说书先生都不敢随便编的离奇情节竟出现在了现实中。
    昌平帝自觉自己虽然是皇帝，但也是个人，他也是有极限的，他的大脑思维就不足以让他在面对这种奇事时，准确推算出各种前因后果，曲折回环。
    不过事情的具体由来他虽然想不明白，但激动的情绪稍微平复后，至少有一点他还是能想到的。
    那就是，此战能有如此巨大反转，与代王被俘必然脱不开干系。
    至于代王为何被俘，这个问题此刻反而不宜深究了。
    代王已经被俘了，汴京危机暂时解了，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至于其中的作战细节，并不见得就适合在此刻的大庭广众之下被问询清楚，因此昌平帝决定立刻回宫。
    就让此番“御驾亲征”草草结束不好吗？
    这不是闹笑话，这是天大的惊喜！
    方春博是昌平帝最为信重的心腹之一，他的官职乃是侍卫亲军步军司指挥使，最危急的时刻也负责贴身保护昌平帝。
    他虽不曾被放出去参与大战，但昌平帝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他来保护，让他做自己的最后一道屏障，可见他是真的简在帝心，不同常人。
    此刻，这位曾经在契丹贼人手中救过江慧嘉，也曾用居高临下的姿态面对过宋熠的武官重臣，领命之后来到宋熠面前，却是微微弓腰，满脸堆笑，就特别亲善地说：“宋大人啊，这俘虏便交给本官罢。你放心，本官必定严密看守，绝不至于让他逃跑。”
    这就是废话了，反军们要么身死要么被俘，代王却光秃秃一个置身在无数靖军的包围中，这种情况下他要是还能逃，那他还做什么反贼？他该去做神仙才对！
    方春博却大概真的是怕宋熠多心，他亲自过来交接代王时，又靠近宋熠身边，还趁机在他耳侧轻声加了一句：“宋大人立此奇功，本官也是钦服之至，改日诸事暂平，本官家中设宴，还望宋大人能赏脸前来一聚。”
    说完，他退开身，就对着宋熠微微笑，又抱了抱拳。
    战事还未真正大定，边关危机犹在，这位大靖权利中心的老牌权贵，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向宋熠递出了橄榄枝。
    正如宋熠此前所料，一旦他能做到斩杀或俘虏代王，他在朝廷的地位就必将有一个质变式的巨大飞跃！
    而他如此舍死拼力，为的又是什么？
    只是权利吗？
    当然不，他需要的是，用权利帮助自己救回江慧嘉！
    救人如救火，宋熠心中其实一直就包着一团火。
    他之前把代王从马上拖下来，动作那样粗鲁，其实也是因为心中怒火、恨火冲突难平，委实做不到沉住这口气，再拿出应有的风度来对待代王。
    别说是他了，就问问眼下最该有风度的大国君主昌平帝，他能以胜利者的姿态面向代王，雍容以对么？
    昌平帝也做不到。
    所以他让方春博把代王拘到囚车上，要带着他游街回宫！
    宋熠对方春博也抱了抱拳，回了一句：“多谢方大人。”
    心中则在盘算，是该向昌平帝提出，要他拨人给他，助他去救江慧嘉了。
    汴京危机暂解，代王声势已失。这个时候江慧嘉如果是在代王的人手里，那这群反贼余孽如今就成了无根浮萍，要搜捕也比大军围京时更加方便。
    而假如江慧嘉是在景安王的手里——宋熠视线微微转向御辇后，那里景安王正从一辆马车中走出。
    汴京危机已解，似乎是错过了逼宫的最佳时机，可景安王却反而更显得意气风发了。
    没了太子，他继承大靖似已成定局，谁还能把他怎么样？
    宋熠的心微微沉了沉。
    这时旁边囚车已运到，方春博去亲自捆缚代王。
    一直一动不动，好像已经死去的代王却在此时忽然闷哼一声。

第五百零六章 代王临死前的“反扑”
    代王忽然闷哼一声，就在方春博将铁锁链缚来时，他猛地一侧身，就伸手在自己头上金冠处一拔。
    金冠的主簪被他拔下，“咚”一声，这顶富贵以极的蟠龙金冠便从他发髻上掉落，清清脆脆滚在地上。
    方春博惊了一下，代王就已经将金簪抵到自己脖颈一侧，“嘿”一声道：“成王败寇，此乃天不容我，又岂是你秦氏小儿之功？”
    他的眼睛通红，可眼角的泪已经干了。
    王图霸业，或将成空。
    事已至此，是继续低着头，捂着脸，窝窝囊囊地被押上囚车，游走汴京，被天下人耻笑，还是索性豁出去，硬气一场？
    代王选择了后者。
    他仰了仰头，阳光清晰照出他的面容。
    从面相上看，他摸约三十许年纪，一副儒雅模样，眼角细纹很明显。失败者的颓唐和狼狈落在他身上，这使他的眼神看起来十分忧郁。
    他右手臂不自然地耷拉着，肘弯处被鲜血染红一片。他的双腿也姿势扭曲地屈在地上，可以看得出，他的腿也有问题。
    宋熠之前没有捆他，也是因为发现他早就摔残了。
    当时忙着应对残余反军，扩大战果，倒没料到，这个被摔得半残的反军贼首临了临了还会来这一招。
    御辇上，昌平帝目光一沉。
    满场气氛又都有些僵滞起来，代王敢当面骂昌平帝是“秦氏小儿”，其余大靖众臣与军士，却并不愿意听啊！
    方春博一咬牙，就要不顾代王这自尽的动作来继续捆他。
    御辇上，昌平帝冷哼一声：“普天之下，谁不是我大靖子民？小小败犬，徒吠奈何？”
    代王哈哈一笑，语速极快：“我是无可奈何，可你秦昭也不必得意！秦恒死了，你算来算去，不也是一场空？哈哈”
    说着，他手上一用力。
    眼看这金簪就要被他送进自己脖颈中，方春博目光一凝，终于出手。他手中锁链被快速甩出，灵蛇般缠向代王握着金簪的那只左手。
    代王并不是什么身手极好，武兼修的高手，且他已半残，按照方春博的武艺和敏捷度，原本他这样做，是必定可以阻止得了代王自杀的。
    可他的注意力都在代王手上，却没注意到，代王笑完，忽然就合嘴咬牙。
    一直也将视线落在这边，并不曾从代王身上移开片刻的宋熠倒是反应了过来。
    他下意识叫出声：“不好！他口中有藏毒！”
    同时纵身一扑，就要过来掰住代王的嘴。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方春博甩锁链，锁链已缠住了代王的手腕，金簪从他手中掉落，“叮”一声落在地上。
    宋熠说话的同时纵身扑过来，可他一只手钳住代王肩膀，另一只手刚刚落到代王下颔处，代王半阖拢的嘴角处却已经渗出一道细细的青黑色血流。
    代王眼白上翻，口齿略有些不清楚地嗤笑：“呵呵，本王既求清白去，又岂能再毁于尔等愚夫之手？这颗毒药，早在方才与秦昭小儿照面时，吾便早已咬破！呵呵呵”
    笑声未绝，他气息便已再难继。
    他双腿扭曲地耷拉在地上，上半身仰面便是一倒。
    阳光照射下来，落在他上翻得近乎诡异的眼白处，使他的表情停留在一个极具嘲讽意味的状态中。
    即便气绝，他的神情都仿佛还在诉说：“一群笨蛋，胜败又如何？临了不还是都要被本王耍着玩儿一顿？”
    原来他早在反军败局大定，宋熠俘虏着他面前昌平帝时，便已经咬破了暗藏在毒牙中的药囊。
    那个时候他还装死一样地横趴在宋熠马背上呢，谁又能注意到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服毒了？
    至于此后的种种动作，那就正如他自己所说，是“耍着大家玩儿”罢了。
    拿自己的命再在最后欺骗世人一回，如此穷途末路般的恶作剧，竟不知是该说代王可恨还是可悲才好？
    宋熠手微微一松，代王身体倒在地上，便发出“砰”一声。
    溅起片片泥灰与血花。
    满场又静。
    是啊，谁又能想到呢？
    代王竟以这样的方式在众人面前自尽了！
    昌平帝本欲将这反军贼首押入囚车，带他高车游街，以彰显朝廷威风，可不料这代王还有几分血性，竟当众服毒自尽。
    最可恶的是，临终之前，他还要拿着昌平帝的痛处狠狠戳一把。
    “秦恒死了”，昌平帝也已日薄西山。
    这个才刚刚经历重重打击的王朝，又该何去何从？
    众人虽都不敢吭声，可人人心中却又都有着各自的一笔账在。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反军俘虏间偶尔传出细细的哭泣声。
    僵立在御辇上的昌平帝这才如梦初醒般开口道：“贼首虽已畏罪自尽，其恶却难逃天诛！”
    他声音还有些干涩，语气十分低沉缓慢：“方春博，捆押此贼，钦天监择日，朕要取其首级，祭告太庙。”
    “其余反军，分散押入各大京营，严密看守，只许给水，不许给食，若有死者，择地火化。”
    “反军千人以上首领者，押入大理寺，明日午时三刻，集中斩首！”
    “”
    他一条条命令发布下去，僵滞的尴尬气氛才渐渐松动。
    众臣一声声应诺，艳阳越升越高，这个被艰难维系的朝廷，又看似顺畅地在阳光下一点点运转了起来。
    至于下一次转折会在哪一刻，谁知道呢？
    或许是明天，或许，就是下一刻！
    宋熠决定不再等，代王的死让他心中生起极度不安的感觉。
    他很害怕掳走江慧嘉的若是代王一方的人，此番代王身死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对方或有不测之举。
    这是很难预料的，毕竟人性本来就是很难测的东西。
    代王都死了，谁知道他那些还分散在外的下属会做出什么来？
    江慧嘉就算是神医，再有价值，也不见得就不会被人泄愤诛杀。
    宋熠甚至在心中有了一瞬间的动摇。
    他甚至有那么片刻在怀疑：自己此前将目标定在代王身上，这个决定是错误的吗？
    如果他不在关键时刻带人杀出来，此时的代王是不是还活着，江慧嘉那边是不是又能多维持一些安稳？
    而汴京
    汴京会如何，宋熠已经很难再想到了。
    他刚刚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向昌平帝提出禀报，一阵再也无法抵抗的疲惫便和着炽烈的阳光一起向他袭来。
    他只觉得心口有无数的火焰在烧灼，以至于他呼吸间都尽是火辣辣的气息。
    一股股寒意却又从他脚底心处直往上窜，窜得他头晕眼花，冰火煎熬。
    “我怎么”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想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就只觉得眼前一黑。
    然后他在模糊间似乎是听见有人喊：“传太医！”
    又有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宋大人晕倒了！”
    “好烫”
    “他陛下，宋大人似乎，是染疫了”

第五百零七章 历劫归来的他们
    宋熠也染上鼠疫了！
    这其实是早有征兆的。
    往前一点说，他曾在跟随钦差队伍前往应天府治疫的头一天，就被路边患疫的民妇抓伤过。
    那个时候江慧嘉担心他被传染，还给他吃过清毒丸。只是清毒丸的效果有限，最终还是没能帮助宋熠成功抵御住疫病的侵袭。
    再加上宋熠连日辛劳，江慧嘉失踪后，他精神上更是大受刺激。情志之伤引动脏器不调，宗气不定，疫病邪气便趁此占据高地，彻底从潜伏状态到完成全面爆发。
    又往近一点说，宋熠上一夜在平城县衙查看舆图时，还曾咳出过血来，那时候他的其实就已经出了问题，只是他担心江慧嘉，所以强行忽略了自己的状况罢了。
    就他这种强撑的做法，往往当时压得有多狠，事后爆发的时候，反弹就有多严重。
    宋熠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梦中，高山倾倒，大地崩裂，天空中不断落下一颗颗火球，烧得整个世界都似乎在扭曲颤抖。
    他奋力奔跑，虽是置身如此炼狱般的天灾中，他却根本顾不上为自己的处境担忧。他只记得，自己似乎是丢失了什么极为重要的珍宝，如果不能将这个珍宝找寻回来，那他就算是能逃脱天灾，也必将如同死去。
    在他的身边，不停有人呼喊，也似乎有人在哭泣，还好像有人在叹息。
    纷纷扰扰的嘈杂声音闹得他不胜其扰，简直都想大吼一声：“都滚开！通通滚开！”
    他丢了什么？他一定要找到！
    那些声音还在干扰他……
    “听闻此前抓伤宋大人的……是天花样鼠疫？”
    “不，遵照《治疫守则》所言，应当是肺鼠疫……”
    “蒜素治疗我等也可实行……”
    “与宋大人密切接触过的几位只怕也要被隔离观察。”
    “……”
    “为何宋大人还不醒？”
    “唉，可惜江神医不见了，否则不论是宋大人还是陛下……”
    “江神医！”
    是啊，江神医。
    对此时的大靖而言，江慧嘉究竟有多重要呢？
    古来经验，大战之后必有大疫。
    又何况在汴京的此次大战前，可怕的鼠疫也才刚刚从应天府侵袭到京畿一带。
    疫病本来就爆发了，再加上大战造成了那么多的流血牺牲，护城河中都堆满了尸体，光是这些尸体的处理，一个应对不好，就有可能造成新的瘟疫流行。
    江慧嘉的《治疫守则》将各方面都列得很详细，可以说这是自古以来，首部将疫病应对解说得如此条理分明的著作。
    可她本人不在，光只是一本《治疫守则》在流通，到底还是有些力度不够。
    重点是，她的医术虽已被很多人认同，被权贵们推崇，可身为同行的大夫们，却未必人人都愿意只做她意志的执行者。
    总有人跟她有不同意见，或为自己心中理念，或为名声利益。
    这个是很难说清的，人心确实就是这么难测。
    历经磨难的汴京城在刚刚经历过一场巨大的存亡危机后，又一次陷入了另一场没有烽火的战斗中。
    而昌平帝这一次没再能撑住。
    就在宋熠倒下，程勋禀报“江神医被贼人掳走”后，昌平帝身体一晃，便当场在御辇上向后倒去。
    徐德好险扶住了他，连忙将他带到后面御座上坐好。
    可这个时候的昌平帝已经再次松懈了胸中的一口气，整个人都垮塌了下来。
    他之前为什么还能撑住？
    一是代王危机未解，他不得不撑住，二则是他对自己的身体还抱有微弱希望，他还寄望着江慧嘉能救他！
    他叫方春博派了程勋去平城，不就是为了接江慧嘉来救命吗？
    何曾想，程勋的回归虽带来了宋熠和代王的失败，却也在同时带来了江慧嘉失踪的消息。
    没了江慧嘉，昌平帝命不能续，那他再怎么苦苦支撑，又还能撑多久？到最后，莫非竟还是要为景安王做嫁衣？
    太子还能找回来吗？
    怀着深深的不甘，昌平帝虽然整个人都无力地瘫在了御座上，也还是勉强保留着神智的清醒。
    他气息恹恹地继续下达各种命令，并吩咐起驾回宫。
    汴京上下甚至都没来得及真正为这次成功守城而欢呼，就又陷入了君王命危的紧张沉重中。
    其后，各种混乱纷至沓来。
    景安王一系气焰越发高涨，即便景安王自己还想勉强压着，做出低调谦逊的模样，他那些急于奔走的门下都已经无法再按捺。
    左相崔铮令府门紧闭，自己则钉子般牢牢守在宫中，又有方春博勉力维持宫禁，这才又使得整个局势不至于太快崩溃。
    虚假的平衡，还在走钢丝般颤颤巍巍地维系着。
    而意外，有时候就是来得这样突然。
    同一日，午后。
    不知道被暗暗埋伏了多少派系眼线的南熏门门口，一阵马蹄声忽然响起。
    炽热的阳光下，三人三骑，两男一女，披着烈日的金光，就那么不遮不掩地奔行而来。
    两名男子都身披战甲，其中气势卓然凛冽的那人面似冰雕，手持长刀，一身煞气还未靠近城门就隐隐约约激得守城兵士们纷纷毫毛直竖。
    不知多少人心中直打激灵。
    老天爷，这是谁？
    这是太子殿下！
    太子回来了。
    再看旁边女子，她亦控马而行，只见青衫猎猎。风吹起来，她的长发在风中起舞，映衬着雪白的肌肤，只显得她那双眼睛格外沉静，却也有人认得，这是江慧嘉。
    同样被不知道多少人在心中千呼万唤的江神医！
    江慧嘉和太子竟一起回汴京了。
    谁能想到呢？
    这对某些人而言，真是能让人连心脏都吓掉的天大意外。
    另一边，宋熠终于知道他丢了什么。
    他弄丢了江慧嘉！
    “慧娘！”
    漫天的火焰中，宋熠似乎隐隐看到，前方一座寒光片片的刀山在处处凌乱的裂缝中拔地而起。
    一名青衣女子大袖飘飞，束臂赤足，竟自那尖刀倒竖的山顶处狂奔而下。
    她每一次落点，都在寒光闪烁的刀尖上。可她却仿佛浑然不觉疼痛，即便足下早已鲜血淋漓，竟也不肯停下奔跑。
    最可怕的是，就在她奔向的山脚下，一个堆满火焰的深坑正正挡在她前方。而她却一点都看不到，眼看着竟是才脱刀山，便又要落入火海。
    宋熠心胆俱裂，大喊出声：“慧娘！停下！”
    江慧嘉没有理他。
    宋熠心里一个咯噔，又喊：“阿萱！停下！”
    随着这一声呼喊，他猛地睁开眼睛。
    却见眼前朦朦胧胧，现出一道丽影。
    那是一张冰雪般洁白，却又桃李般秾丽的脸。
    仿佛有雨水才刚刚拍打过花枝，冲淡了桃李缤红的艳丽，又显得有些狼狈可怜。
    她却粲然笑开了：“不行呀，我不能停下。”
    “如果停下，我还怎么来见你？”

第五百零八章 世上最动人的情话
    世上最动人的情话，不是口口声声我心有你，而是在我最思念的时候，你恰好出现了。
    宋熠是真的以为自己才刚刚从一个噩梦中醒来，结果又陷入了另一个美梦中。
    梦中又梦，他没有清醒。
    直到江慧嘉坐到他床边，探出手轻轻在他颊侧抚了抚。
    真实的，柔软的触感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一起袭来，宋熠才激灵灵从心底打了一个颤，猛地回过味来：“阿萱！真是你！”
    江慧嘉真的回来了。
    就在宋熠披荆斩棘，翻山越岭，连代王都给拿下时，她都芳踪杳然，可宋熠一病倒在床榻，正无限痛苦辗转时，她却奇迹般忽然出现了。
    宋熠一下子就脱口道：“原来只有我生病你才会回来，早知我便早该病一场！”
    江慧嘉：“”
    有这么傻的？
    她待要被他逗笑，可一声笑冲到嘴边，她还未能笑出声，泪水却已迫不及待，全然不受她控制地自行涌出。
    什么是泪如泉涌？
    江慧嘉一直以为这是一个太过夸张的形容词，可这一刻，她却真实体会到了。
    眼泪真的就像开了闸，她的意志停止不住它。
    它汹涌奔流，毫无美感。
    它在她脸上肆虐，宛如一只张牙舞爪的可怜小兽。
    江慧嘉终于不再忍，她放开控制，抽了抽鼻子，泣声又带笑：“还好我回来，不然照你这么傻，谁能治好你？”
    宋熠正满脸惊慌，想要抬手为她擦泪。她又俯下身，一张臂就抱住了他。
    “阿萱！”宋熠还有点慌。
    他倒是没忘了自己得的是疫病，就怕江慧嘉靠自己太近被传染。
    江慧嘉轻轻“嘘”一声，止住了他的反对。
    宋熠待要再说什么，却又听江慧嘉在耳边犹如叹息般轻缓一句：“谢谢你三郎。”
    谢谢你总是在我以为无能为力的时候创造出奇迹，谢谢你那么赤诚地爱我胜过爱你自己，所以才能明明已经拼尽了全力，却还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尤其谢谢你在这穿越千年的时空缝隙中，给了我一处停泊的港湾，使我不至于彷徨茫然，无枝可依。
    我一直以为自己绝不是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那种人，可只有你使我知晓，倘若这个世界没了你，我即便能活，也必将活得了无生趣，色彩全无。
    宋熠觉得自己没能找到江慧嘉，没能亲自救出她，因而十分愧疚。可他却忽略了，要不是他在汴京城外擒住代王，破他大军，江慧嘉这时候只怕还要陷在济水河边，不知该何去何从呢。
    太子不肯开颅，江慧嘉不可能强迫他，那时候便与他商定，先再为他施一回针，暂时稳定住他的病情。
    常钧拾了柴火回来后就为他们护法，江慧嘉就在当时的简陋条件下，又为太子施了一回针。
    她这次用的是回天十三针！
    这套针法她从前只给宋熠用过，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这套针法功效玄奇，施展时极难成功不说，即便能成功，也十分损耗精神。
    江慧嘉从前为给宋熠治疗腿伤，动用回天十三针，结果硬是体虚了好几个月，后来才慢慢调养回来。这样伤元气的针法，她当然不会随便给人用。
    此番为秦恒动用，却也是苦无他法，不用不行了。
    好在她如今医术比之当初又有长进，再加上对天眼锁链的运用也比从前更精熟，经过一番耗神，太子自身气血潜力被激发，当时就精神可见好转，江慧嘉的耗损没被白费。
    然后，然后他们又要面对另一个问题，那就是：接下来该去哪儿？
    按照当时的情况推测，不论是常钧，还是太子，亦或者是江慧嘉，都认为汴京很难再支撑，他们如果返回汴京，就算太子再神勇，只怕也是送羊入虎口，大家都得完。
    江慧嘉彼时就倾向于去平城，事实上，她早在之前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另寻它路返回平城了，要不是遇到太子和常钧，她当时就该踏上了回平城的路。
    还是常钧劝说：“江神医，容某说句直言。宋大人绝非怯懦畏缩之人，江神医失踪，宋大人在平城寻不到你，紧急之下，他难道不会出城去寻？”
    江慧嘉一下子就被说得哑口。
    她比常钧更了解宋熠，哪能不知道常钧说的是实话呢？
    常钧又道：“此处离汴京更近，若要回程，不出一个时辰便成。我等可以先在稍远处查探清楚情况再做其它打算。若汴京已经被破”
    他顿了顿，声音一哽。
    “那便立即去平城。”太子说话，最后一语定音。
    他们于是才往汴京而来。
    可他们虽然是要回汴京，但实际上又都在心中做好了汴京失陷的预设。
    只是不回汴京看看情况，常钧不甘心，太子不放心，而江慧嘉，其实也想知道汴京究竟怎样了。
    各人内心种种复杂不必多言，有趣的是，他们还在路上碰到了零星的几波反军逃兵，江慧嘉的马就是常钧杀了逃兵后给她抢的。
    如此到了京郊，常钧叫江慧嘉与太子等在后头，他先做斥候去探看情况。
    此后，常钧发现汴京竟被守住了，当时的震惊喜悦不必多提，他回来说清楚消息后，太子那么淡漠的人都一时失声了。
    江慧嘉的震惊亦不在他们两人之下，只是听说了这其中似乎有宋熠的手笔，江慧嘉又更比两人多几分焦急。
    她担心宋熠的情况。
    常钧是先确定好汴京被守住了，才悄悄进城找城门守军中相熟的将领打探的消息，所以他的消息各方面都比较详细。
    他没有向同僚暴露太子的存在，但在见到太子后，他立即同太子说：“殿下失踪，代王之危虽解，景安王却犹然虎视眈眈，殿下须得万般小心。”
    太子则道：“孤若遮掩形迹进城，只怕还要遭他暗箭。不若正大光明，长驱直入，谁能拦孤？”
    他说的是谁能拦他，而不是谁敢拦他。
    这种强大自信当即激起常钧满腔豪情，使他大声应好。
    于是，这才有了此前江慧嘉、常钧、太子，三人三骑纵马入城的一幕。
    太子光明正大地入城，除了是打算跟代王一样旗帜鲜明来造反的，谁敢聚众拦他？
    而不敢露脸的少数暗杀，太子果然半点不虚。不管是怎样的杀手，都被他一力斩之。直入天街，不知吓煞多少人心。

第五百零九章 江慧嘉 太子妃没有怀孕
    江慧嘉不会将当时的曲折与惊险说给宋熠听，她只说：“我被人掳走，中途便已使计逃脱。之后本想回平城，不料在济水河边遇到太子殿下。”
    宋熠一惊：“太子殿下也回京了？”
    他昏迷期间，各种消息都滞后，江慧嘉便大略为他解释：“殿下已回京，大局必能抵定，你安心养病便是。”
    说着，她又凑到宋熠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殿下病情加重，我虽能为他续命，也难说可以支撑多久，或数月，或半年，运气好两三年，不能更久了。”
    宋熠就忍不住一侧头，与江慧嘉目光深深相对。
    方才有情人重逢的缱绻顷刻被打破，现实的严峻使他们不得不打起精神立刻正视。
    江慧嘉其实不忍在宋熠生病的时候说这些事情来影响他情绪，可在这种情势复杂的时刻，她又不得不抓紧时间尽快将各种重要消息都说出来。
    信息差所能造成的失误是很严重的，她得让宋熠对全局有更清晰的把握，更准确的判断。
    宋熠的心微微沉了沉，他轻轻眨眼，没有吭声。只是用眼神向江慧嘉示意，表示自己心里有数了。
    江慧嘉又在他耳边低语：“我方才还见到了太子妃娘娘，据说娘娘怀孕了。但依我所观，太子妃不但没有怀孕，她仍然还是处子！”
    宋熠这次：“……”
    他瞪大了眼睛。
    信息量太大，竟使这位昌平三十三年的状元郎都一时难以消化。
    “回京后，我先去见了皇帝陛下。”江慧嘉又说，声音仍然很低，宋熠都只有使尽耳力才能听清。
    “皇上的身体已经很难再维持，最多还有三五天。”
    宋熠瞳孔微缩，没忍住低喊一声：“娘子！”声音里却满含着对江慧嘉的担忧。
    皇帝大限将近，江慧嘉此时回京，作为被皇帝寄予厚望的她，在这种情况下，难道不会被迁怒吗？
    一时间，宋熠心情复杂，竟不知是该庆幸于她脱险回京了，还是该设想：假如江慧嘉再晚几天回京，岂不是更好？
    江慧嘉低声道：“我回来了，因此陛下还能有两三天时间。我若不回来，只怕陛下连今日都撑不下去。”
    宋熠微微咬牙。
    江慧嘉又道：“太子殿下也唯有我能治疗……再过三五日，新帝或许便要登基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说，就算她救不了皇帝的命，也没有人会治她的罪。
    还是在宽慰宋熠的意思。
    可这真的算是宽慰吗？
    在宋熠看来，江慧嘉的头上仍然悬着一把随时都有可能会落下来的可怕利剑！
    因为她今日能够因为在未来新帝面前的价值，而在危险的平衡中获得生机，改日，新帝的大限如果到了呢？
    到那时，平衡必将又被打破。
    江慧嘉方才就有说明，太子或长或短，也只有数月到两三年的寿命了。
    所以，这一把权利之剑，他无论如何都该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的这些细微的心理变化，江慧嘉就算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也很难猜到。
    她只见宋熠面色沉凝，便无奈轻叹一声，凑过脸颊在他颊边轻轻碰了碰，才直起腰道：“三郎，我再为你行一遍针。你放心，疫病如今并不可怕。有我在，不但你无恙，汴京也必会无恙。我……”
    我，我会无恙……
    这句话到最后，却竟然没能出口。
    宋熠只是深深地注视她，嘴唇微动，却也没有说出话来。
    他知道，江慧嘉为自己施过针后，大概就要离开去参与汴京各种医药事务了。他知道这肯定很累，也肯定避免不了危险。
    毕竟江慧嘉也是血肉之躯，跟他一样。
    不能说她医术高明，她就一定不会被疫病侵袭。
    他当然十分不舍得她离开自己，在经历过那样艰险曲折的一夜分别后，再见到江慧嘉，宋熠除了喜悦，更多的就是想将她牢牢锁在身边，使她不离自己视线须臾。
    尤其想到她除了要面对疫病的凶险，还要面对政治场上无形的权利倾轧。
    理性分析，确实在短时间内，应该没人敢对江慧嘉怎么样。可人并不是时时都理性的，人要丧失理性，也只是在顷刻间。
    谁知道如果有丧失理性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思及此，宋熠则更是心焦如焚。
    其中种种情切，如何暗流汹涌，实在是言语难描。
    可宋熠又深深知道，江慧嘉不仅仅是他的妻子，她还是一位真正的神医国手。她有她自己独立的灵魂，她也有着最璀璨坚定的内心。她不应该是任何人的附属，更不能被谁束缚。
    国难当前，谁不奔赴？
    那是她的战场！
    如果有任何人阻碍她，那个人都将成为宋熠的敌人。
    如果是他自己，那么他也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宋熠藏在被子里的手紧紧握成拳，手指甲都被他掐进了自己的手心里。
    他终于开口道：“我知道，我信你，你……去罢。”
    他的眼睛幽幽深邃，乍看似海洋温柔，细看又仿佛有无数波涛暗涌。
    江慧嘉在这样的眼神下，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叶孤舟被包裹在星光中。孤舟随波荡漾，星光又紧紧相随。
    她心口颤了颤，眼睛眨了眨，终于微微笑，在喉间轻“嗯”一声。
    很快，江慧嘉就给宋熠施了一遍针。
    行针过后，宋熠的精神更有好转。江慧嘉又取来他的药方，做了一番细致添改。
    负责主治宋熠的是一位拥有八品官职的正职御医，宋熠此番所立功劳之大无可争议，当然没有人敢不重视他。昌平帝即便自己都精力不济了，也没忘记亲自吩咐太医局全力救治他。
    他也没有被隔离在病迁坊，而是被安置在太医局的单间病房，这里离禁宫不远。
    江慧嘉看过他之后，还是要再去一趟宫里。
    她还得持续多次地为昌平帝施针。
    之前，也是在为昌平帝施针的间隙，她逮着空，才能告假来看一趟宋熠的。
    江慧嘉再次同宋熠告别，宋熠这次没有依依不舍，只说：“你去向陛下借调程勋等人，不论走到哪里，都务必叫他们跟着。以防……有人狗急跳墙。”
    以防有人狗急跳墙？
    防的是谁？
    其中最紧要的一个，当然就是景安王！

第五百一十章 图穷匕见景安王逼宫
    这时候的宋熠和江慧嘉都不知道，景安王其实已经狗急跳墙了。
    太子失踪，对景安王一系的人而言，本该是最好的时机。
    景安王若能趁此机会取得正统名号，那即便太子还能回来，景安王也将拥有与他正面抗衡的立场。
    即便太子勇武过人又如何？他个人再能打，他也不可能靠“能打”就登上皇位啊。
    政治又不是比武，就算要秀肌肉，那秀的也是派系中的力量，而不可能是个人的力量。
    太子性情孤拐，为储君期间不说怎样礼贤下士，收拢门人，建立储君的势力，就是正常见人，按时上朝，他都少有做到。
    要论派系力量，除了那些原本就忠诚的保皇党，其余约等于无。
    而景安王却早早就野心勃勃，暗中织就大网。甚至于代王的崛起，其中都很难说到底有没有他的手笔。
    当然，这种敏感的问题，没有证据，谁也不敢乱说。
    但总之，景安王对皇位早已势在必得，其野心也早已昭然若揭，并不曾遮掩分毫。
    他本来也就要成功了。
    只要太子不回来，又或者在太子回来前，他就在众人面前取得了昌平帝的口头认可。
    哪怕只是一分一毫呢，他都能有个名号，也好说话。
    偏偏昌平帝却咬死不松口。
    而就在昌平帝自己都认为自己的“不松口”，不过是无奈之下的最后抵抗时，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石破天惊式地，太子回来了。
    情势再次颠倒。
    景安王没有抓住最好的时机！
    他原本不想在表面上做得太过，是因为他也同他的兄长昌平帝一般，图个名声，图个仁义称号。
    不要小看这个名声，历朝历代，以儒立国，要的就是儒家这个“礼仪教化”对阶级的稳定作用。
    正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简单一言就概括了“君权”“父权”社会的本质。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就是君权社会，君王对臣民的统治体现。
    可这一切又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你这个“君”，首先得是一个真正的“君”，而不是虚假的，备受质疑的，自封自号的。
    如果说随随便便一个谁，造个反都能当皇帝，那又哪里来的“乱臣贼子”的说法？
    代王为什么非得打出前唐旗号来造反？
    因为他也惧怕假号，不给自己脸上贴金，他就不是代王，而是代鬼！
    今时今日，景安王若不得昌平帝口头认可，手书传诏，他就永远名不正言不顺。就算坐上了皇位，也难保不会再有一二三四个举“清君侧”之旗号来造反的。
    如果是国力强盛的大靖，如果他手头有足够的军事力量，他或许还可以不怕，但就大靖如今内忧外患的境况，他又凭什么头铁不怕？
    这也是昌平帝之前闭锁禁宫，景安王却只是任由门下煽动舆论，或频频进言，向昌平帝制造压力，他自己却不大主动出面的原因。
    昌平帝是在拖延，景安王却是在等。
    他认为自己可以等到。
    策略没有错，只是太子回来了。
    收到消息时，原本施施然待在王府，只以为自己是稳坐钓鱼台的景安王手一抖，猛地就打翻了案上的琉璃盏。
    疯了！
    太子怎么会回来？
    这一定是疯了！
    是假消息！
    太子……怎么可能还回得来？
    景安王第一反应是问心腹：“那……那人不是说，秦恒脑疾已入脑髓，且他有用药……这小儿此番必不能幸免么？他难道敢骗本王？”
    心腹也很震惊，一下子却不知该怎么回话。
    景安王又问：“那……人呢？”
    心腹：“……”静默片刻，小心翼翼回：“殿下，那人，您早前说不留，因而昨日便……”
    便怎样，不用说了，当然是被灭口了。
    景安王何等大怒不必多说，可这满腔怒火，在此时此刻却也没必要再做什么无意义的宣泄了。
    图穷匕见，到最后时刻，他唯有一个选择。
    还是只有那最老套，也最直接有效的一招：逼宫！
    太子没疯，传消息的人也没疯，可景安王疯了。
    这边太子前脚才应付完一次次暗杀，提着长刀一身煞气地闯回禁宫，那边景安王就雷厉风行，带着暗中收拢的人马风驰电掣般直奔大内，围住了皇宫。
    宫门守卫本是方春博手下的人，可景安王这边却竟然早早就收服了昌平帝的另一心腹：武德司殿前军使余逾辉！
    武德司分殿前和侍卫两军，方春博任步军司指挥使，同时也是武德司的侍卫军使。
    他常常负责贴身保护昌平帝，人们也都将他看做是昌平帝身边的最后一道防线。
    人们却又很容易忽略掉同样归属于武德司，同样负责保卫禁宫，职责上本该与方春博互相配合又互相掣肘的殿前军使余逾辉。
    可见余逾辉这个人藏得有多深。
    而这一日，景安王逼宫，就启用了余逾辉。
    因为有余逾辉的帮助，景安王可以说是悄无声息地就拿下了禁宫的宫门。方春博这边的人甚至都没能够来得及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的同僚，友军，殿前司那边，叛变了。
    才刚刚从禁宫出来，不过是前往太医局看了一回宋熠的江慧嘉同样料想不到，仅仅是这片刻间，景安王竟已经完成了夺宫门、入大内、破庆寿宫、正面逼压昌平帝等一系列操作。
    她还在宋熠的提醒下，正想着要怎么提防景安王呢。
    景安王已经轰开了庆寿宫的大门，将方春博逼入内殿，成功直面了昌平帝！
    以及，正站在昌平帝床前，静默不动的太子。
    实在点说，看到太子的那一瞬间，景安王是心悸了一下的。
    太子之神威，即便只是道听途说，都足以令人胆寒。
    可对皇位的渴望，以及孤注一掷的逼宫之举已经使得景安王没有退路了。他一边暗中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秦恒不过是个病鬼，他方才既不曾出门来拦我，可见此人脑子里头就是病的不轻，我何惧他？”
    虽是如此打气，可他还是带齐了人，使人团团将自己围住，才在敞开的内殿大门口朗声说：“皇兄大限将至，臣弟请旨来了！”

第五百一十一章 皇兄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庆寿宫，昌平帝的寝殿中。
    方春博跪在地上，垂首沉默，做出请罪的姿态。
    太子手上的长刀还没有被放下，他站在昌平帝床榻前，本来是面向昌平帝，背对门口的。
    这时门口屏风被景安王推倒，“砰”一声之后，景安王就站在内外居室相连的隔门边，出声说话。
    太子便豁然转头，一双凛然如山巅积雪的眼眸清凌凌看过来，看得景安王当即打了个寒颤。
    徐德忙扶着昌平帝靠坐而起，一边也抬眼看向景安王。他脸上的表情则是愤怒的，焦急的，忧虑的，复杂的。
    这才符合景安王的预期嘛，见及此，景安王又悄悄给自己提了提气，顺着方才怪腔怪调的语气说：“皇兄，秦恒侄儿是个什么情况，你心里想必原本就比我清楚，他也支撑不了多久啦，皇兄你这么犟着，你说，你又何必呢？”
    说着话，他不再犹豫，抬脚一跨，终于踏进了昌平帝寝殿的内室。
    年龄相差足有三十来岁的兄弟两个，在经历过相互间的种种猜疑提防，试探博弈之后，也终于在这一刻掀开一切温情面纱，露出了皇家兄弟间最残酷的权力之争。
    昌平帝这边其实也还围着不少禁军侍卫，这是方春博退入内殿时带进来的人。
    可他这边是步步败退，直到退无可退，景安王那边却是势如破竹，意气高昂，双方状态就形成了一个明显的高下差。
    昌平帝一脸衰颓，至此，终于长叹一声：“明灿啊！”
    明灿是景安王的字，他名秦宏，字明灿。
    所谓明灿，星斗之明灿也！
    先帝还在世时，景安王方才两三岁，先帝怕自己等不到他成人，就在弥留之际，还不忘早早为他将“字”取好。
    这是何等宠爱，何等寄望？
    可先帝终究是去得太早了，景安王四周岁未满，先帝就已驾鹤仙去。留下景安王，虽有“明灿”之名，多年来，他寥寥数次听到人称呼自己这个名字，却竟然还都是来自昌平帝。
    在这一瞬间，景安王惊讶地发现，昌平帝对自己，其实竟然还是有兄弟之情的！
    昌平帝短短一声呼唤，种种感怀与情谊饱含其中。作为宫里长大的人精，景安王对人的情绪变化又岂能不敏感？
    但他也只是动容了一瞬间，复又硬起了心肠，上前再逼近一步。
    他说：“皇兄可还记得，我幼年时，父皇仙去，母后随即病倒追随，我小儿一个，何等伤心彷徨。是你置我于膝头，一声声说，长兄如父，父皇母后虽去，你仍能护我，叫我不必惊慌无依，既有你在，必能使我一世尊荣无忧！”
    是啊，他也不是喝露水就能长大的。他们兄弟年龄相差这样大，这些年来，若非有昌平帝从他幼时起一路庇护，他又岂能有今天？
    他们之间，真的没有兄弟情谊吗？
    “可是，皇兄。你既然说了长兄如父，我便当真了。”景安王声音中也渐渐情绪外露，“我当你不仅是我的皇兄，还是我的君父。君父当年无嗣，我心忧虑。君父后来有了秦恒，我心欢喜。这个皇位我秦宏，从一开始，何曾觊觎？”
    说到这里，他手指太子。
    “可是秦恒，他是什么人？”景安王语调开始扬高，声音激动，“他为何有脑疾？这必是上天对他罪孽出身的惩罚！”
    昌平帝面色猛然一变。
    景安王声音切切：“皇兄，秦恒不过是寄居山寺长大的野孩子，我却是你手把手教养长大的，与你一母同胞，真正天潢贵胄；秦恒性情孤拐，从不把江山社稷放在眼中，我却早早入朝，体会国事艰辛；秦恒他有病！你再看看我，我是健康的啊”
    说话间，他因为情绪激动而一拍胸口。
    “皇兄！”景安王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甚至隐隐含了泪，“你为什么不肯看看我？将大靖交到这样的秦恒眼里，你真的比交到我手里还放心吗？”
    图穷匕见的时刻，明明行的是逼宫之举，可被景安王如此一番诉说，却竟然有了几分大义凛然。
    “皇兄，万般皆是命，秦恒的命，天已注定！”景安王万般恳切，“他还能活多久？数月之后，数年之后，大靖又要再换新帝吗？到那时，谁还能再继承这江山？皇兄若选我，我亦会善待秦恒侄儿”
    “太子妃有孕。”忽然，昌平帝打断了景安王的话。
    景安王眼睛都红了：“什么鬼有孕？就算有孕，那他娘的也只是一个毛都长不齐的小儿。新君不是病秧子就是幼主，皇兄，你如此行事，把大好江山胡乱托付，待不日到了九泉之下，你当真有颜面去见父皇？”
    说到这里，景安王再不试图劝说。
    “皇兄，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景安王话音落下，便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诏书，“皇兄既不做决断，臣弟便为你决断。还请皇兄用印！”
    他大步往昌平帝床头走去。
    追随他的众护卫叛臣当然也立即紧紧跟上。
    昌平帝眼睛瞪大，又连忙转头去看立在一旁的太子。
    景安王立即就也顺着他的视线往太子看去，同时声色俱厉道：“秦恒，你是何等情状，你自心中有数。你也要执迷不悟，做大靖的罪人么？”
    秦恒手握长刀，默然不语，他的刀身上虽不曾染血，可却没有人不知道，当他的刀出鞘时，收割起人命来会有多么利落。
    就如他这个人，不论他如何沉默，当他愿意站出来时，总是没有人敢忽视他。
    可这个时候，他没有站出来！
    昌平帝失望至极，一下子连最后一口气都好像要撑不住了。
    景安王则加快了脚步，要看他就要到了昌平帝榻边。
    昌平帝被徐德搀扶着的那只手忽然一抬，就紧紧捏住了徐德的手臂。
    徐德大喊：“方指挥使，动手！”
    哗啦啦，忽然间寝殿内室里侧一扇门竟被打开。
    一队披坚甲，挎腰刀，手上却端着奇怪长筒的精兵忽然涌入。
    景安王的人早已包围了整个庆寿宫，这队兵士却忽然冒出来，足以说明他们必然是早就藏在昌平帝寝殿的。
    昌平帝似乎早有准备，景安王心中隐隐有了些不安。
    可眼下这群人再怎么奇兵突降，他们的总人数加起来也不过百来个。景安王却在庆寿宫外整整围了数千人，这百来个藏兵又能有什么用呢？

第五百一十二章 华夏最早热武器 突火枪
    景安王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昌平帝只说了一个字：“放！”
    在他身前，突出的那一队精兵人人手端长竹筒，随着他一声令下，这些精兵纷纷咬开火折子，对着竹筒中部一小孔快速点燃。而后，他们齐齐一拉一推竹筒后端机关，“砰砰”声便轰轰然响起。
    伴随着这“砰砰”声的，则是一颗颗被闪电般射出的，火花四射的小弹丸。
    景安王这边根本就来不及反应，围在他身旁的众侍卫已纷纷中弹。
    一瞬间，惨叫声接连响起。
    景安王都呆了，他脑子里才刚又冒出一个疑问：“这是什么？”
    这一次，他的疑问却没能再得到解答。
    因为就在下一刻，他身前的人墙已倒塌，一颗火弹如同流星天降。
    “砰！”
    火弹正中他的眉心。
    一切野心与权欲，渴望与不甘，都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
    这个结局来得如此突兀，可竟然又如此理所当然。
    景安王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皇兄……”
    果然，这才是你……永远藏得比我深。
    砰——！
    这一次发出砰响的，是景安王身躯倒地的声音。
    昌平帝悲呼一声：“明灿！”
    明灿，没有了。
    一切喧嚣与动乱，也都仿佛随着这一声悲呼而寂寥。
    消息从禁宫传出去的时候，整个汴京上层圈子都同样随之沉默。
    不知多少人背冒冷汗，又不知多少人骇怕难安。
    景安王的登场来得如此凶猛，谢幕又来得如此匆忙。这场被许多人暗暗看在眼里，预期着或许应该再上演几十个回合的大戏，却竟然以这闪电般令人惧怕的速度，落幕了。
    谁能想到呢？
    昌平帝确实是藏得太深了。
    与此同时，皇帝原来手握一种“百步之外可喷火杀人之神器”的消息，也无可避免地快速在汴京上下传开。
    这些能够远程杀人，威力可怕无比，非血肉之躯可阻挡的武器，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比景安王逼宫失败，当场身亡这一大反转还要来得引人瞩目。
    江慧嘉收到消息的时候，也是瞬间一身白毛汗。
    比起许多人对所谓“喷火神器”的迷惑，她的反应还要更快速些，当时就明白过来，这些所谓“神器”，必然就是火枪！
    她当时刚刚跟宋熠告别，人都还没来得及跨出太医局呢，倒是有宫中内监前来宣她：“请神医速速去见陛下。”
    景安王是死了，可昌平帝的情况也很不好了。
    来宣旨的内监半点不敢耽误，直接抬着轿子冲进的太医局，一接到江慧嘉就请她上轿。
    江慧嘉匆匆上轿，被力士太监们抬着飞奔，一下子好险没给颠晕了去。
    她意识到这是出了大事，稍缓过来后立刻询问跟轿的太监。
    此内监乃是徐德弟子，他当然不敢怠慢江慧嘉，就捡着方便说的都给说了。
    毕竟不论是景安王逼宫，还是景安王身死，这都是不可能隐瞒的大事。
    昌平帝自己都巴不得布告天下，说自己是迫不得已才在反击中失手杀死弟弟的呢。他身边的内监都是人精，还能不知道话该怎么说？
    末了，这个太监一边感慨了一番陛下的苦，一边又神乎其神地吹了一遍在最后关头定鼎了全局的那种“喷火神器”。
    江慧嘉静静听着，心里即便并不觉得那“喷火神器”有多神，可另一种惊涛骇浪却同样在她心中止不住地翻滚。
    刚开始，她是这样反应的：“是我在自己不知情的什么时候泄露了火药配方吗？”
    片刻她又想：“难道是另有一个我所不知道的穿越者出现了？”
    再片刻她才终于反应过来：“不对，火器的出现就一定要穿越者吗？火药本来就是我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啊！”
    因为后来清朝的闭关锁国，因为曾经被列强火炮打得节节败退的那段屈辱历史，以至于后来许多现代人都形成了一种惯性思维：我国古代的火器必然是落后的。
    这部分人大概都忘了，在最初，火药本是华夏古代的伟大发明！
    唐朝末年时，火药就曾经被运用在军队的作战中。
    江慧嘉又用自己有限的历史知识仔细思索，才隐约想起，宋朝时期，似乎就已经出现了世上第一件枪械型热武器：突火枪！
    她不太确定自己的记忆是不是没有错误，不过唐以后热武器有所发展，这总是没错的。
    江慧嘉坐在轿子里，长长吐出一口气。待回过味来，只觉得手脚发酸，心中却满是对古人的敬畏。
    她很快又想：“不过，此前代王大军攻城时皇帝不曾将这火器拿出来，后来太子失踪，他也不动用此物，只怕也不只是为了藏底牌而已吧。”
    相比起土生土长的，对火器还只觉得十分神秘难解的靖人而言，江慧嘉对这东西的了解当然还是要更多些的。
    她一下子就又有所猜测：“火器的发展需要过程，从唐末最开始出现初级的投掷型火器到如今，过去的时间也并不太长。如今这火枪的器型构造肯定还有不少缺陷，要么是很难大规模生产，要么就很可能还是一次性物品。”
    想到这里，她倒是心情复杂地有了几分放松。
    “我也还是有着怯懦的时候啊……”她暗暗叹口气，默默感慨，“变故太多，我已应接不暇。我竟然也会害怕热武器在这古代世界提前大规模登场，我……没有那么神。”
    神医的身份不过是她给自己拉的虎皮，可她真的是神医吗？她成神了吗？
    她没有，就算她的医术当真高出时代一部分，她也只是一个医术更高明些的大夫，她不是神。
    面对这一桩桩的乱事，她也会害怕自己终有一刻应付失误，而后走向不可测的危险结局。
    正如此刻，昌平帝又一次病危了。
    她还能把昌平帝救回来吗？如果救不回要怎么办？
    纵使她在宋熠面前将话说得再从容，其实她内心深处，也不是没有忐忑的。
    轿中，江慧嘉思绪纷飞。
    外头众力士也是脚步如飞。
    过了禁宫的门，走过一重重宫道。路上，又出现不少纷乱的声音。还有许多，是朝堂上大臣们的声音。
    皇帝除了宣江慧嘉，还宣了朝廷所有三品以上要员进宫！

第五百一十三章 突破世俗的又一次辨证论治
    江慧嘉到达庆寿宫的时候，崔铮等最顶级的一批重臣，已经跪在昌平帝的寝殿里了。
    太医局副局判孙太医刚刚亲手服侍着昌平帝用过人参附子汤。
    其余还有几名太医跪在孙太医身后，众臣之前的位置。
    大家都静默不敢出声。
    而用过人参附子汤后，昌平帝的情况并没有好转，他仰倒在床榻上，呼吸急促，喉间“嗬嗬”有声，显然是很想说话，可话到嘴边，却竟都无力组成语句。只有一些凌乱声音，表达他此时的急切。
    太子也跪在他床头边，这一次他脸上终于不再是坚冰般的冷漠。江慧嘉进门时，他豁然转头，眼中有了沉痛。
    “江神医。”太子说，“来救父皇！”
    江慧嘉心微微一沉，果然，她最担心的一幕还是到了。
    昌平帝的身体状况又变糟了，之前江慧嘉跟宋熠说，有她在昌平帝摸约还能有两三天生寿。
    可她忽略了这些顶级权贵们在面临权利更迭时到底有多能折腾，因为景安王的逼宫，昌平帝情绪再次有了过大起伏。
    如此情况下，他别说是再支撑两三天了，就算是江慧嘉出手，昌平帝也未必能够撑过今天，甚至是，要撑过眼下这一刻，只怕都难。
    人是一种不自觉就会反复无常的生物，此前，昌平帝虽曾说过不论江慧嘉能不能再为他延寿，都不治罪于她的话。太子也有过类似于“不会怪她”的承诺，可真到了那种要紧时刻，他们就一定不会迁怒吗？
    江慧嘉没有答案。
    这种事情，不到时候，只怕就连他们自己，也很难有答案。
    江慧嘉只是默默在心中咀嚼了一番“来救父皇”这几个字，暗暗思量太子此刻心情。
    她想：“至少我必须做到给皇帝抢救出一个能完整说出遗言的时间，希望有此缓冲，太子能找回理智。”
    一切心理活动，说来话长，实则不过是片刻间。
    江慧嘉来到了昌平帝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先探了探他的脉。
    当然，这其实只是做给众人看的。实际上她的天眼早已暗中打开，探看了昌平帝身体状况。
    这种情况下当然是什么有效用什么，天眼最好用，切脉则成了辅助。
    “多器官急性衰竭！”这是昌平帝此刻的病状。
    而导致他眼下痰迷，有口难言的，则主要源自于心火上逆。
    说白了，还是气的，急的。
    景安王的逼宫看起来似乎是早被他有所预料，甚至可以说是他早就张着口袋做好了局，等着景安王往里跳呢。
    可景安王真的做了，又因此而身死了，他似乎也仍然十分难过。
    人参附子汤为何无效？
    因为人参附子汤主回阳救逆，而此刻昌平帝的状况已经不再是以阳气暴脱为主证！
    却是以热陷心营为主证。
    中医治病有个非常有趣的原则，叫做“同病异治”。
    什么是同病异治呢，就是说，病也许是同样的病，但同样的病在不同的发展阶段，它却可能“证”不相同。
    正所谓“证同治亦同”，“证异治亦异”。
    所以，有了“同病异治”，又有“异病同治”。
    总结就是，用药行针，不看患者得的是“什么病”，而要看他此刻是个什么“证”。
    要不怎么说中医易学难精呢，光这一套套的理论，就能把人绕晕了去。
    古代信息传播本就不便，许多大夫往往能跟着师父学上一套什么病用什么药，都算是得到大传承了，至于精微理论，体系基础，高屋建瓴这些东西，就是太医院的太医都不见得人人能弄明白。
    真要都能弄明白，眼下这位太医就不会用人参附子汤了，而世上又何来庸医？
    灵活运用，这本来就是一个既考验智慧，更考验胆气的高标准。
    要有智慧，还有胆气，此时此刻，江慧嘉该怎么做呢？
    孙太医用人参附子汤，应对濒死急救，本不该说他有错。即使今日做了脉案，往后追究查证起来，也不会有谁说他用错了药，导致急救失败。
    只能说陛下本就大限到了，人力难救。
    更何况，人参附子汤本就是众太医推敲一致后才得以应用的。
    这，其实又何尝不是他们自保的一种智慧？
    那么，江慧嘉要打破这种智慧吗？
    江慧嘉其实无意针对谁，可她也同样的需要自保！
    而被架到了神医这个位置上，她自保的标准必然又不能与他人相同。
    心念电转间，江慧嘉只对太子说：“殿下，我需为陛下针灸。”
    太子道：“可。”
    江慧嘉手在腰间一抹，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手指弹动，如射飞花，瞬息间便将昌平帝十指都刺了个遍。
    还是她常用过的急救之法：十宣刺血。
    昌平帝十指间立刻有颜色深浓的血液流出，旁观众人无不心惊，立即纷纷低头，不敢直视龙体。
    十宣刺血或许不算什么，难的是被放血的这位不是寻常人，而是当今皇帝！
    皇帝眼看就要命竭了，你上来就给他放血。你这是在救治陛下，还是在刺杀陛下呢？一个弄不好，这可真是要命的。
    江慧嘉不怕吗？
    其实，她也会怕。
    可十宣刺血后，她仍然继续坚定地刺下银针。接下来，行针人中、涌泉、百会、足三里
    片刻间，昌平帝大叫一声：“明灿！”
    一下子，他竟直挺挺从床上坐起来了。
    随着这一声，众人无比心跳加速，或惊骇，或惊喜。
    江慧嘉立刻退开，对徐德道：“请内相赐笔墨。”
    徐德忙叫身边小太监奉上早备在一旁的笔墨，江慧嘉提笔写药方：“羚羊角、水牛角、生地、玄参”
    竟全是清热营心药物。
    这个药方论理还是要经过太医局论证才可以给皇帝用的，可此时的众太医又哪里敢再去论证江慧嘉的方子？
    孙太医捧着这份写好的药方，却是眼巴巴看着皇帝。
    昌平帝手抚心口，又缓了片刻，才终于叹一声：“去罢，江神医用药，还需问朕么？”
    末了，他也不再问江慧嘉自己还能有多久，只说：“徐德，去取朕遗诏来。”
    遗诏！
    原来他竟不知在何时，早已写好了遗诏。

第五百一十四章 大靖朝继承人的秘密
    昌平年在经历了三十三年的起伏变迁后，终于要迎来了它最后的落幕。
    遗诏一出，在场众人尽皆伏跪。
    还有悬念吗？昌平帝会在遗诏中写什么？
    徐德高声念诵：“朕以眇躬，嗣守祖业，先后三十又三年矣。宵旰忧勤，图臻至治，夙夜兢兢，惟恐有负先帝付托”
    “所幸继统得人，亦复何憾！皇太子秦恒聪明仁孝，德器夙成，伦序当立着告于宗庙，百官同佐，即皇帝位！”
    最后：“诏谕天下咸使闻知。”
    使百官，使众臣，使天下都知晓，朕的皇位要传给太子啦！
    没有悬念啊，这果然是传位给太子的诏书。
    从头到尾，由始至终，昌平帝就没有过分毫动摇，他的大位，只愿意传给太子！
    可尘埃落定的这一刻，还是有不少人从心底里被激出一股白毛汗。
    纵是没有悬念，也无人不紧张。
    一个旧的时代马上就要过去，新的时代就要到来了。
    而这位马上要登基的新君，他到底会怎样治理这个国家呢？
    诏书传下，使众臣共同验看，同做验证。
    百官众臣齐诵接旨，身为左相的崔铮率先挽留昌平帝：“陛下啊！”
    昌平帝勉强靠坐在床头，闻声摆摆手。
    他还有最后的时间。
    很快，在他的吩咐下，众臣退出皇帝寝殿，独留太子相伴。
    江慧嘉也退开了，但她被要求候在门外，以便随时为皇帝施诊。
    说实话，江慧嘉是不太愿意蹲守在这个位置的，因为她的五感远较常人更为敏锐。站在寝殿门外的话，她能听清楚里头皇帝与太子的每一句对话！
    而这对正在进行着最后权利交接的父子，此时所说的每一句话又都如此惊人。
    昌平帝先道：“顺常啊。”
    太子秦恒，字顺常。
    恒，久远也，因阴阳之恒，顺天地之常。
    这个名字，亦如先帝对景安王的“取之明灿”。
    “取之顺常”，也同样包含了昌平帝这个父亲对秦恒这个儿子的无尽期许。
    同样，这个名字很少有人会叫，除了昌平帝，偶尔能喊上几声。
    秦恒没有说话。
    昌平帝叹一声：“你当真是铁了心，绝不与女子圆房？”
    门外的江慧嘉：“”
    虽然现在的气氛很沉重，但昌平帝开篇就这么劲爆，还是很容易让人瞬间脱离状态。江慧嘉真的很怕自己会管理不住自己的表情，在某个瞬间露馅好嘛！
    这要是让这父子俩知道她在外头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不知道她这神医的光环能给她免伤几成？
    要命啊！
    江慧嘉真是感谢自己最近多经历练，这时候不但完美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甚至就连呼吸心跳，她都不乱分毫。
    太子声音很轻，很坚定：“既是罪孽，身怀罪血，何必传承。”
    所以，他就是觉得自己的出生是带着原罪的！
    这道身世的伤，没有人能够为他治愈。昌平帝不能，太子妃不能，江慧嘉虽号称神医，也不能。
    昌平帝苦笑一声，微微带着气音：“明灿啊，朕就要去了，你却还是连骗一骗朕都不愿”
    太子却道：“我若骗你，只怕你才更要不安。”
    他没有称“孤”，而是用“我”为自称。
    片刻后，他又蹦出惊心动魄的一句：“听闻，太子妃怀孕了。”
    门外，江慧嘉目光微垂。
    太子并没有与太子妃圆房，可太子妃却“怀孕了“”。而江慧嘉回来时又见过太子妃，她判断过，太子妃其实没有怀孕。
    但“太子妃怀孕”这个消息，又是昌平帝亲口说出。
    那么，这个昌平年最大的秘密，就要在此刻揭晓了吗？
    昌平帝有一瞬间又呼吸急促了些，他连着喘了好几声，又叹道：“借口罢了，你也知晓。不过，元寿的孩子，还有五六月便能出生了。”
    元寿？
    这是一个江慧嘉不曾听闻过的名字。
    是谁？
    太子则用平平淡淡的语气说出惊世骇俗的话：“所以，父皇让太子妃假怀孕，是希望等大兄的孩子出生，叫这个孩子记在太子妃名下？”
    太子称“元寿”为“大兄”！
    什么大兄？
    依照昌平帝的行事风格，他宁可传位给命不久矣的太子，都不愿意选择与自己一母同胞，又是亲手养大的，健康的景安王。
    那这个被太子称作大兄的元寿，总不可能是昌平帝堂兄弟的孩子？
    难道说，昌平帝除了太子之外，竟还有其他皇子？
    江慧嘉在门外用尽全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不乱。
    昌平帝声音微微颤抖：“顺常，你若实在不愿与任何女子圆房，朕便只得如此安排了。你可愿？”
    太子声音还很平静：“如此甚好，大靖不至于后继无人，父皇对母后，也算是有了完整交代。而我，待我去后，必传位于此子！”
    最后一句话，他语气终于有了些许变化。那是斩钉截铁的承诺，也是他为自己一生，做的最后注解。
    这对站在皇权最顶端的父子，于旧皇弥留之际，不但三言两语决定了下一代皇位的归属，更甚至，还连下下一代，都决定好了。
    那是一个身世不明，甚至还在娘胎里不曾出生的孩子！
    代王为这一个皇位不惜兴兵谋反，景安王为这一个皇位进而绝路逼宫，昌平帝也为这一个皇位殚精竭虑，可太子却轻描淡写，混不在意。
    寝殿内，昌平帝悠悠一声长叹。
    外间，江慧嘉也不由得暗暗在心中一声叹息。
    至此，她终于确信，大约这一次，她即便不能再留住昌平帝的命，太子也不会迁怒于她了。
    数月后，又或者数年后，若太子大限将至，她或也可全身而退。
    谁还能说太子是恶的呢？
    这滚滚红尘，滔天权势，又有什么能够住进他的心中？
    或许只有那游离尘世的佛，也或许只有那高山之巅，不染尘俗的雪。
    正如数年之前，江慧嘉曾在中秋灯会上，惊鸿一瞥过的太子的眼。
    你以为他是因为绝俗的高傲，所有目下无尘。其实他只是低落在尘埃里的清醒，所以眼中无物。
    原来他由始至终，从头到尾就没变过啊。

第五百一十五章 太子登基新朝开启
    太子秦恒，果然人如其名，恒久如常也。
    世事常变，这滚滚红尘，这富贵庙堂，人在其中，要想保持初心不变，那得有多难？
    秦恒能够从始至终都将这天下权柄视作外物，浑不在意，这种境界，由不得人不暗生赞叹。
    哦，不对，他也会有变化。
    他的身份变了。
    昌平三十三年的六月，帝驾崩。并留遗诏，命新帝以日代月，从简服孝。
    秦恒登基为新帝，静德皇后则被尊为皇太后，入住清仁宫。
    一惯安静的皇太后就如她的封号，在昌平帝去后更加安静了。
    太子妃则成了新的皇后，入主中宫，统摄六宫诸事。
    但因为秦恒的后宫除了太子妃，其他妃妾稀少，且通通都是无宠的摆设，新后又素来能干，这内宫便也平平静静，竟是历朝历代以来少见的和顺。
    秦恒登基后没有改元，仍然沿用“昌平”做年号。
    不过虽未改元，对于朝堂诸事，他却没有手软。
    首先，原来依附景安王为党羽的众臣，就被他清清爽爽撸了个干净。
    凡入景安王派系，上至一品大员，下到七品末座，数十京官被他一扫而光。
    卸职的卸职，抄家的抄家。
    参与逼宫的，或砍头或流放，又是数百数千人命途飞灰。
    本该是安静服孝的二十七日间，却被新帝弄得血染朝堂，以至于内外上下，无不战战兢兢。
    可大臣们还没话说。
    景安王都逼宫了，再说句不好听的，大行皇帝都很可能就是被他给气死的，这种情况下，不清算他又清算谁？
    就算他当场已经小命了账，他的党羽也别想逃脱。
    有这个大前提在，真是不管新帝怎么杀，都绝没人敢说他一句残暴，劝他一句留情。
    而秦恒，也借此机会，以最快的速度在朝堂上建立起了威信。
    群臣畏他，更甚于畏惧昌平帝。
    当然，秦恒也没忘记为在这次大乱中立功的众人做封赏。
    其中常文钧、刘天中、韩元等人不必说，而擒获代王，一举扭转战局，甚至可以说是做到了力挽狂澜于天倾的宋熠，则更是平步青云，其所受封赏之厚，闻者无不欣羡。
    说直白点就是，人见人眼红啊！
    当时宋熠还在太医局，病尚未痊愈，是崔铮亲自过来见他，并替新帝宣的旨。
    上以功论赏，特别擢升。
    宋熠得封光禄大夫，这是文散官名，从二品，算是先定职级。
    而后又封太子少师，户部尚书，入枢密院。
    原来的太子秦恒已登基为帝，而如今的新帝尚且并无子嗣，可他却先封了宋熠为太子少师，可见重用宋熠之意。
    崔铮并说：“宋大人，陛下此番对你越级擢升，虽有你功劳做注，也着实是一片仁君爱臣之心。陛下初登基，处处需得用人，宋大人快些好起来罢，老朽也等着你来呢！”
    宋熠忙道：“崔公折煞在下。”
    而对于江慧嘉，新帝也有封赏。
    她的功劳同样是实实在在的，新帝也非常实在，直接就在太医局增设了一个女医署，封江慧嘉为太医令，与提举、局判同职级，同时主管女医署。
    这是武周朝廷之后，第一个实实在在存在于男性朝堂上的女官。这个官职，不论是对江慧嘉，还是对整个大靖朝而言，都意义非凡。
    相比起随同加封的青囊郡君之封号，这个太医令显然更使江慧嘉欣喜。
    她带着新出炉的封号与官职，在汴京医药界开始了她的纵横。
    借治疫之机，江慧嘉一举提出温病学派的先进理论。
    在主管治疫的间隙，以疫情中发生的种种病例为举证，她与原本伤寒学派的众医者进行了一场又一场的辩论。
    最终场场获胜，群医无不钦服。
    十来日后，宋熠病愈，回归朝堂。
    新帝立刻命他进入户部，主管此时边关各军的粮草供给。
    毕竟代王的危机虽已暂时解除，可边关的危机却仍然还在呢。
    这个时候大靖朝内兵力其实是空虚的，新帝除了从地方上分散着抽调一些厢军去边关增援外，最主要的，还是要在朝内为边关各军做好后勤供给。
    在宋熠病愈之前，这项工作其实主要是崔铮领头在做。
    因为新帝清算过太多官员，此时的朝堂颇有几分缺人可用的窘迫。崔铮身兼数职，真是不得不忙。
    宋熠病愈后，很快接手户部诸事，也一点一点地显露出了他的才干。
    他能登此高位，或许是因为他此前的功劳，可要想坐稳高位，却无疑还得看现在的能力。
    好在状元之才，盛名不虚。
    这一日，宋熠忙过一阵，正难得地偷得一点闲，能好生享用一顿午膳。
    与他同科，同在户部的探花郎齐睿思忽然凑过来，感慨道：“今日，郑家上下，所有十五至四十的成丁，都要问斩了。”
    宋熠执筷的手微微一顿，郑家诸人今日问斩，他又如何不知？
    只不过户部事忙，他很难抽出空来关注这些罢了。
    可齐睿思忽然提起，宋熠又发现，自己与其说是抽不出空来关注郑家事，倒不如说是懒得去关注。
    终究时移世易，曾经在宝庆府压得他不敢行差踏错一步的郑家，原来竟也不过如此。
    不过要说郑家的倒塌没有在他心中激起一丝涟漪，倒也不是。
    郑锦逸从前还觊觎过江慧嘉，这对宋熠而言，是无法原谅的大罪。
    如今郑家是自取死路，郑锦逸也在斩首名单之中。若非如此，以宋熠如今之声势，等忙过这一阵后，他就该主动出手来对付郑家了。
    齐睿思叹道：“郑大郎从前何等神采，若非野心作祟……”
    他是侯门公子，贵介出身，如今又是少年探花，身上难免有几分飞扬的天真。也是因此，在这个时候他才敢开口就用此种语气谈论郑家事。
    “齐兄。”宋熠忽然打断他，“今日这道芙蓉羹，倒是做得不错。该赏一赏这个厨子，你说可是？”
    齐思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面上就有些赧然，忙道：“是，是，该赏这个厨子。我……”
    片刻，不知该说什么，就对着宋熠拱一拱手。
    宋熠微微一笑，齐思睿也一忽儿笑了。
    

第五百一十六章 （终章）步步升荣华杏林满园春
    宋熠在户部忙得昏天黑地的同时，也没忘记经营自己的人脉势力。
    他时刻记得此前为江慧嘉的安危而惶恐忧虑的种种感觉，病愈之后眼看得了高位，他心中紧绷的弦却并不敢有丝毫放松。
    数代煊赫如郑家，也有轰然倾塌这一日，古来长盛之家更有几何？
    郑家的倒台或许有他站错了队的原因在，又何尝不正说明了世事的无常？
    宋熠深深知道，自己立大功而登高位，这还只是掌权路上的第一步。
    要怎样维持这个高位，并聚集起牢固的势力集团，这又是第二步。
    而形成大势后，又怎么在政治的风云诡谲中保持为民请命的初心，同时保护自己的利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维持始终正确的选择，则又是另一种修行了。
    这种修行，他或许要持续一生。
    但他又知道，在这条艰难的道路上，他绝不会孤独。
    有一个人一定会与他同行，与他携手共经风雨，与他并肩共赏繁华。
    傍晚时分，宋熠从官署出来。
    斜阳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暗金色，御街上，官员们或乘轿，或坐车。也有仆从拎着食盒匆匆而来，这些多是给要“加班”的大人们准备的。
    宋熠往常也加班，所以对他而言，不加班的这一天殊为难得。
    从官署大门迈出，他正思量：“相国寺大桥两边的芍药该开花了，我且顺路去摘两朵，搏阿萱一笑。”
    一抬眼，却忽见前方街道旁，来往人群中，一女郎身着官服，牵马徐行。
    她身长如玉，形容翩翩，若非她并未在女性体态上做遮掩，旁人见了，只怕都要以为这是一位风度卓绝的世家公子呢。
    这时夕阳洒金，暮光披泄，她忽而眉眼微弯，露出一丝浅笑，便似是画卷铺开，又从隽永走入了现实。
    宋熠心房扑通扑通一阵乱跳，脚下步伐不由得就加快了。
    “阿萱！”他欣喜轻唤。
    江慧嘉对他眨眨眼，笑盈盈道：“我把松风打发回去了，今日，便劳烦宋大人为下官牵马罢。”
    宋熠哈哈一笑：“打发得好，早看这小子不顺眼，哪有江大人眉目清隽，生得叫人赏心悦目呢！”
    到底宋熠牵了马，江慧嘉却并未上马。两个人牵着马并肩步行，在这夕阳下共同归家。
    毕竟昌平帝去后还不久，江慧嘉若是在御街上骑马，让宋熠为她牵缰，那就有点太过了。
    这不是秀恩爱，这是对大行皇帝大不敬，找死呢。
    出了御街，转上相国寺街。
    相国寺街上如今虽不及从前繁华，但也还是热闹的。
    江慧嘉问宋熠：“待诸事平定，可要接老爷子上京来？”
    这说的是宋老爷子。
    当初各方争斗暗流最汹涌时，宋熠担心有人拿青山村那边老家的事做章，还曾吩咐松风去过老家一趟。
    如今乱事平息，松风回来了，却带来一个让人不知该哭该笑还是该叹的信息：宋父的妾室，余氏多年来与奸人有私。
    原来她当初嫁入宋家时就已暗结珠胎，因此才能在成婚不过八月时就生下宋大郎。
    宋大郎不是早产儿，他根本就是奸生子！
    而最讽刺的是，除去最小的女儿宋清芙，余氏所生的其余所有儿郎，包括曾被宋老爷子无尽偏爱的宋五郎在内，竟都是奸生。
    也就是说，除了宋熠这个原配所出，以及宋清芙这个女儿，宋父其实并无其他血脉。
    这是何等荒唐的真相。
    为了余氏，为了宋五郎，宋父曾经对宋熠万般亏待。
    宋老爷子后来鄙弃江慧嘉的商户出身，意图将她贬妻为妾，宋熠伤心愤怒之下，欲与宋家相决绝，也是以宋五郎为威胁，才换得了宋老爷子的消停。
    如今荒唐的真相爆出，据松风说，宋父是当场就气吐血了。
    宋老爷子却奇迹般地撑了下来，他当时就命人将余氏捆了，然后叫松风务必守住消息，并悄悄处决奸夫。
    他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此事绝不可泄露！”宋老爷子说，“只当大郎五郎这几个还是我宋家的孩子，只是余氏不可再留，便叫她病亡。”
    他又让松风转告宋熠：“五郎科考诸事，三郎不必相助，也无需阻挠，且由他去。”
    “我这把老骨头，便守着你这个不成器的爹，能过几年是几年罢。”
    这种处理方式，说实话，江慧嘉这种爱恨都鲜明的人是不能理解的。
    但她也能明白宋老爷子为什么这样做。
    她当然不可怜宋老爷子，对于看自己不顺眼的人，她同样看不顺眼。
    之所以问宋熠是不是要接宋老爷子上京，也是考虑到宋熠的心情。
    毕竟再怎么说过要“相决绝”，这也是宋熠的血脉至亲。人的心情是会变化的，当宋老爷子从“恶人”变成了“老弱”，宋熠就一定不会心软，不会挂念吗？
    宋熠沉默了片刻，脚步微顿，转头看向江慧嘉：“老爷子未必愿见我或许，我登高位，回乡祭祖，在众乡邻眼前对他跪一跪，远比接他上京，更使他欣喜。”
    说话间，他轻轻笑一笑。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这个笑容，江慧嘉竟是心中一酸。
    宋熠却放开马缰，又道：“还要请娘子辛苦片刻，那边芍药开得正好，待为夫去摘两朵来，为娘子插瓶可好？”
    江慧嘉接过缰绳，就噗嗤一笑：“宋大人竟要做个偷花贼吗？那可要藏着些才好，千万莫叫保甲巡街捉住了哟！”
    宋熠哈哈一笑，快步而去。
    斜阳下，汴河流淌，长街脉脉。
    江慧嘉忽有所感，侧头一看。却只见旁边不远处，流芳亭中划过一角帷帽轻纱。
    她没有在意，便没有听到，亭中一道幽幽怅惘的女声：“我大靖第一女官，名声都传遍天下了，我再不能自欺欺人。什么江郎，从不曾有，只有江娘子”
    另一道更爽脆些的少女声音则道：“不曾见过你这般傻姑娘，还惦记呢！快回神罢，天下大好儿郎，由你挑呢！”
    “嘻嘻”
    一片笑声，银铃般响过。
    江慧嘉心中倏忽闪过念头：“新帝或还有一两年，一两年后，如今的天又要变一次。”
    却见宋熠摘了两朵芍药，果然偷偷袖在手中，又脚下生风地走过来。
    阳光为他披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衣，使他整个眼神中都好像浸润了流淌的温柔。
    江慧嘉又一下子从思虑中放开，心中忽然再没了担忧。
    怕什么呢？
    宋熠早不是从前的宋熠，她也不再是从前的她。到那时，幼帝登基，群臣摄政，只怕难免。
    害怕在这种乱局中找不到路？
    不会，他们要做开路人，执棋者！
    宋熠走到江慧嘉身边，将袖中芍药一闪而过地在她眼前一亮，宛如少年般笑了：“两朵，我且藏着，归家后为娘子插戴。”
    江慧嘉说：“不是说插瓶？插戴什么，我才不戴这种尽抢我风头的花。”
    “在我眼中，我家阿萱永远胜过世间一切繁花。”
    “”
    夕阳西下，两个人，一匹马。
    是庙堂之高？是江湖之远？
    不，是有你有我，有家。
    他们都变了，他们又从来不曾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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