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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浅情薄意》作者：九尾叶
　　文案：
　　一对兄弟相互试探然后破镜重圆的酸甜故事。
　　CP：方明栈X简青黎
　　冷酷深情哥哥X浪荡妖精弟弟
　　简青黎三岁初见方明栈，十六岁和他谈恋爱，二十岁分手，二十四岁在酒吧重逢，人生路左拐右拐，好像总和他有关。
　　【兄弟年上/破镜重圆/酸酸甜甜/欲_望横生】
　　攻控受控慎入。


第1章 
　　Nightingale酒吧，光线迷离，甜香弥漫，悠扬的钢琴声回荡在封闭的空间里，打在安迪•沃霍尔的照片上、二楼看台成串的粗黑轮胎上、来来去去的客人们光怪陆离的影子上。
　　靠门的卡座里，方明栈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右手端着一杯马提尼，左手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盯着坐在吧台附近的男人。
　　从他的方向，只能看见男人模糊的侧面轮廓，在暧昧的深红色灯光下，那人慵懒地坐着，右手支在吧台上，若即若离地撑着额头，左手自然垂落，时而端起酒杯浅抿一口，时而拨弄鬓边碎发，动作缓慢又细致。他穿一件黑色的飞行夹克，拉链开着，里头是一件略带细闪的V领T恤，足够修身，却又不紧贴皮肉，搭配着宽松的牛仔裤，性|感得恰到好处。他坐在那里，呼吸着空气中浑浊的欲|望与荷尔蒙，一举一动都挑|逗着在场所有人。然而他本人却毫无察觉似的，依旧悠闲地坐在高脚凳上，不紧不慢地喝酒，若无其事地接受注目，马丁靴在半空中晃啊晃，铆钉反着光，晃得人眼花心痒。
　　烟烧到了指尖，方明栈不动声色地按灭了，同时不动声色地旁观了又一个搭讪者无功而返。
　　缠绵的钢琴还在缭绕，片刻后，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仰头干了杯中酒，起身朝吧台走去。
　　他站在男人背后，微微弯下腰，越过对方的肩膀跟酒保说话——要一杯君度，离得近了，男人形状漂亮的耳垂和修长的天鹅颈闯进他的视野中，同时，他闻到一股清爽的草木香。
　　有体温逼近，男人转过了头——他们四目相对了。
　　灯光映在彼此黑沉的眼眸深处，或许有什么情绪产生，但在这粘稠的夜晚，一切波动都被吞噬，就像陷进沼泽的植物，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方明栈喉结一动，直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简青黎，巧啊。”
　　“方明栈，”简青黎放肆地打量面前的男人，羊绒长风衣，烟灰色衬衫，眉目英挺，短发利落，典型的青年才俊扮相，以前的痞坏一点也看不见了，“真的是你……好久不见了。听说你在英国读博，什么时候回来的？”
　　方明栈平淡地反问：“跟你有什么关系？”
　　“诶，好小气，”简青黎拉长调子撒娇，笑嘻嘻的，“咱们交情这么深，我问一句还不行啊。”
　　他有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漂亮得有棱有角，眉毛浓淡适宜，在眉骨处上挑，又轻轻回落，眼眸稍圆，不笑的时候，可爱无辜、灵动狡黠，一旦眯起来，眼尾的笑纹里便盛满妖冶。
　　“是吗，那你说说，我和你有什么交情？”方明栈在他左边的高脚凳坐下，长腿支着地，他面相严厉，微微上挑的眼型即使在与人平视时也显得冷淡，如果是初次见面的人，心里一定直打鼓，不敢主动和他打交道。不过简青黎不一样，他跟方明栈知根知底，也见识过这人的温柔，不会被他板着的俊脸唬住。
　　“怎么着也是一起睡过的交情吧。”简青黎笑得灿烂，眼神轻佻地勾着他。
　　在骤然暗淡的灯光下，方明栈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他顿了一会，讥笑道：“那和你有交情的人想必很多。”
　　简青黎两片粉色的嘴唇碰了碰，欲言又止，他托着下巴，故作神秘地凑近方明栈，“那除了一起睡过，不是还有别的吗？多特别的关系啊，只跟你才有，是吧，哥哥？”
　　最后两个字，荡悠悠、轻飘飘，暧昧至极。
　　方明栈不说话了，只是盯着他。
　　他们有四年没见了，这不短的时光突然发威、膨胀，在彼此之间显出距离感和陌生感。
　　简青黎觉得有点不自在，换了个话题：“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方明栈没再较劲，挺配合地回答了：“看情况。”
　　“哦。”简青黎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将空杯子捏在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吧台。“在哪高就呢？”
　　方明栈一脸嘲弄：“你说呢？”
　　简青黎嘟了嘟下唇，一副“我就不该问”的模样，说：“老头子的公司啊。”
　　方明栈没搭话，他又补了一句：“可以啊，方总。”
　　“你呢。”
　　“我？”简青黎身子歪了一下，好像醉了，又很快坐正，满不在乎地说，“瞎混。勉强算是个摄影师吧，给时尚杂志拍拍照片。”
　　方明栈“嗯”了一声。
　　简青黎大笑：“方总这是在肯定我啊？”
　　他一点没变，还和以前一样，心直口快、大胆放肆，可无论多么阴阳怪气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不惹人讨厌。可能因为他太坦率了，也可能因为长了一张好看的脸。
　　凭着这张脸，简青黎在他这里占尽了便宜。幼儿园的时候，和草莓班的同学打架了，哭哭啼啼地跑来西瓜班找他，给他展示胳膊上跟头发丝差不多粗细的擦伤，方明栈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头脑一热，就带着“学长们”给他报仇去了。到现场一看，简青黎所描述的“恶霸”，早就青一块紫一块，被他揍得挂彩了。简青黎穷寇犹追，叉着腰恐吓对方，你下次再敢欺负天天，我让我哥揍你！方明栈及他的小跟班们听到这里，齐刷刷挺胸抬头，给他撑场子。
　　小恶魔四下一看，扁扁嘴，“哇”地哭了。
　　简青黎小时候爱英雄救美。那个小名叫作天天的女孩，后来跟他们在同一个高中遇上，几乎是毫无意外地喜欢上他，坚持不懈、穷追猛打，让方明栈吃了好久的醋。
　　方明栈沉浸在回忆中，突然发现简青黎在看他，目光中有探究、好奇、挑|逗，于是他淡淡一笑，略微垂下目光。
　　“伯母还好吧？”简青黎问。
　　“好，当年你都没把她气死，现在没人给她添堵，怎么会不好。”
　　简青黎讪讪的，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他当初的举动，伤害的可不止是一个女人，还有此刻坐在面前、曾与他十指相扣的方明栈。
　　然而方明栈脸上看不出怨恨，唯有语气中带着轻微的自嘲，那自嘲让简青黎无端觉得紧张。
　　方明栈问：“你妈呢？”
　　“去世了，就在去年。”
　　方明栈很惊讶，佯装的惊讶。他不肯败露自己打听过简青黎的事情。
　　简青黎耸耸肩：“还是你妈笑到了最后啊。”
　　方明栈抿着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似乎是个苦笑。“怎么回事？”
　　“乳腺癌。”简青黎三言两语地讲，“她早就发现乳|房里有疙瘩，讳疾忌医，也不肯告诉我，后来癌细胞转移了。”
　　钢琴曲换了一首，在新旧曲交接的短暂静默里，方明栈说：“节哀。”
　　“不哀，她是笑着走的。母子一场，我没亏欠她，她也没亏欠我。”
　　“老头当初买了两块相邻的墓地，”方明栈瞟他一眼，“你把她葬那了？”
　　简青黎很不屑：“当然没有，我妈死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跟他埋一块。再说，那不是给你妈留的地儿吗？”
　　他看见方明栈神色一僵，连忙补充：“你别误会啊，我可没有诅咒你妈的意思。”
　　方明栈没有接话，他们错开视线，沉默了好一会。
　　简青黎再一次将鬓边的碎发勾到耳后，他的头发很黑很亮，长至肩膀，在迷离灯光下折射出五色光彩，炫目闪耀。“话说，”他稍微拔高音调引来方明栈注目，随后贴上去，在极近处问，“方总大晚上不睡觉，来酒吧干什么呀？”
　　嗓音沙哑、饱含情|欲。
　　“你说呢？”
　　“那我可猜不准。”
　　方明栈冷哼，站起身迈开长腿。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也不回头，只是微微一侧脸，似乎在暗示什么。
　　简青黎眨眨眼，会意地跟上去。
　　他们一前一后地出了酒吧，离开时，有人对简青黎吹口哨，他则回以飞吻。
　　方明栈掏出车钥匙，对着一辆黑色的宾利解锁。早春的冷风吹过，简青黎有点冷，抱着胳膊不愿意上车，下巴冲西南方向轻轻一点，抱怨道：“去哪啊，那边就有家四星酒店。”
　　方明栈拉开副驾车门，波澜不惊地说：“你挺熟啊。”
　　简青黎噎了一下，错过了解释或反驳的机会，他搓了搓手肘，不再矫情，小跑着钻进了轿车里。
　　在酒吧跟在轿车里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没了缠绵的音乐、昏暗的灯光，空寂的环境迫使简青黎将注意力放在方明栈身上。
　　变还是有变的，毕竟隔了四年的时光。可是具体哪里不一样了，他又说不出来，只觉得方明栈比以前成熟不少。他绝口不提当年的事，跟自己交谈也平静得体，不知是放下了，还是不在乎了。
　　简青黎四处摸摸，称赞道：“方总事业有成，都开上宾利了。”
　　方明栈从容回击：“他也给你留了遗产。”
　　简青黎说：“脏钱，我可不要。”
　　方明栈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我要了，所以我就脏了？”
　　“那可不一样，”简青黎高深莫测地说，“我又不姓方。”
　　深夜，路上的行人稀少，寂寞的路灯一个接一个在后视镜中远去。
　　“还不到？”其实才开出去十分钟，但简青黎已经不耐烦了。
　　方明栈打起右转向灯，轿车灵活地驶进一个幽静的住宅小区。
　　“你住这？”简青黎跟着他下车，上楼，对着电梯间光洁的镜面做了几个搞怪的表情。方明栈一直缄口不言，等电梯在十七楼停下，他率先出去，在1702室门前输入指纹。
　　方明栈的公寓是一套跃层，简青黎一进门，暖黄色的灯光就迎面扑来，驱散了外头的寒意。他睁大眼，还来不及仔细参观一下方明栈家的布局和装修，就被人按在了金属门板上。“咔哒”一声，门在身后落锁。
　　“这么急啊？”这时两个人几乎是鼻尖抵着鼻尖，呼吸吹在彼此脸上，眼底的情|欲清晰可见。
　　“不先洗个澡？虽然我来之前冲了凉……”简青黎脱掉外套，感到一只冰凉而粗糙的手钻进了他的T恤里，忍不住敏感地瑟缩了一下。
　　方明栈更紧地压上来，蓬勃的欲|望顶着简青黎，他嘴唇动了动，好像要吻他，最后却低下头，在简青黎锁骨处咬了一口，低沉道：“别跟我装，裤子一脱就是只骚狐狸，学什么欲擒故纵。”
　　简青黎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他放松身体，接受方明栈不太温柔的爱|抚，嘴上不饶人：“你能不能学点时髦的词，小野猫小妖精懂不懂？谁是狐狸？”
　　方明栈没搭理，摸到他的乳|头，狠狠一拧。
　　简青黎又痛又爽地叫了一声，他在性|事上有点受虐倾向，方明栈这个恶魔最了解不过。
　　“这边也摸摸啊，”他攀着方明栈宽厚的背，右边肩膀向前耸动，主动把自己送到对方手中。但方明栈却没有遂他的意，转而去扯他的裤子。
　　简青黎穿的是牛仔裤，小脚，被方明栈扯下之后都堆在膝盖下方几厘米处，好像镣铐一样把他缠住了。
　　他的小帐篷支得高高的，方明栈伸手弹了弹，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
　　简青黎罕有地感到一丝难为情，他全身上下就大腿光着，像个滑稽的小丑，如果方明栈和他热情地接吻的话，这副淫|荡的场景会变得温柔融洽一些。可是他们没有接吻，尽管身体摩擦得很用力，气氛总是疏离的。
　　不知方明栈是不是同样感到了不自在，他把简青黎粗暴地翻了个身，像制服犯人那样顶上他的后背。
　　简青黎右脸贴着冰凉的门板，双手在耳侧举着，半垂的眼帘中透出诱惑的微光，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方明栈。
　　方明栈在他凸起的肩胛骨上咬了一口，简青黎“嘶”一声，还没来得及喊痛，方明栈就利落地扒了他的内裤。
　　一根手指毫无预兆地捅了进去，简青黎皱起眉头，牙齿咬住下唇，又慢慢松开，长长地舒了口气。
　　“挺紧啊。”方明栈恶劣地调笑。
　　简青黎转动黑眼珠，定定地瞧他一眼，报复性地吐出几个字：“干过的都这么说。”
　　方明栈将他微微仰起的脸按回门板上，简青黎在他手掌底下闷闷地笑，还用灵活的粉色舌头舔他的掌心。
　　一阵刺拉的响动之后，方明栈扶着简青黎的腰，怒涨的阴|茎对准狭小的穴|口，摩擦了两下，作势要闯进去。
　　“我靠方明栈你干嘛！”简青黎脸色发白、气急败坏，是他们今晚重逢后第一次这么快讲话。
　　方明栈不轻不重地戳刺，威胁的意味甚是浓厚。
　　简青黎挣扎了两下，没挣脱，费力地偏过头，瞪着方明栈：“别发疯！”
　　方明栈到底没有不顾他的死活，从鞋柜的抽屉里翻出一支护手霜。很快，简青黎感到一团湿润粘糊的东西被一根手指推挤着，侵入了他的身体。
　　他难耐地扭着腰，小腹一阵阵发热，高高翘起的性|器在门板上摩擦，发出连续而沉闷的噪音。
　　即使四年多没见，方明栈还是迅速摸到了他的敏感点，富有技巧地揉按起来，简青黎没一会就受不了了，张开湿润而艳丽的嘴唇，时轻时重地喘气。
　　方明栈早就硬了，憋得发疼，眼看扩张得差不多了，抽出手指，将阴|茎一寸寸顶了进去。
　　沉浸在情|欲中的简青黎恢复了清醒，他按着门板的双手微微发颤，显然对巨物入侵很不适应，但竭力忍耐着，绷紧的腰线流畅而脆弱。
　　方明栈也屏着呼吸，直到整根没入，才发出一声满足而轻微的叹息。
　　两人就像榫与卯一样紧密地契合了，简青黎感觉身体涨得发热，气喘吁吁地扬起嘴角，才要开口，方明栈便冷淡地打断了他：“闭嘴。”
　　他握住简青黎瘦而劲韧的腰，不待他多加适应便狠狠撞击起来。简青黎发出一串沙哑而轻盈的呻吟，方明栈顶得太厉害了，还跟以前一样，一生气就忘记什么九浅一深，他感觉自己被撞得快要灵魂出窍，硬热的阴|茎随着对方的动作一下下打在金属门上。
　　方明栈将一只手绕到他胸前，将他先前受到冷落的乳|头好好地玩弄了一番。
　　抽|插了一百来下，简青黎腿软得不行，身体直往下滑，被方明栈捞着小腹拖回来，不停歇地狠操。
　　他现在的姿势很不雅观，两只软绵绵的手勉强撑着防盗门，屁股被迫撅起来，好像已全线失守，只能任由方明栈的大家伙鞭笞征伐。
　　简青黎喘着粗气，央求道：“站不住了，让我跪地上行么？”
　　方明栈没有回答，但是抽|插的动作暂停了，简青黎急忙屈膝跪下，用门口的地毯做个垫子，还没来得及换口气，方明栈又插了进来。
　　“方总，你这是吃素多久了，好勇猛。”简青黎摆动腰臀，好让对方的阴|茎擦过自己舒爽的点，分明是放|荡色气的动作，却又做得无比自然。
　　他在性事中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和满足，更不认为体位在下就低人一等，他所追求的只是高|潮的快感，而既然方明栈能够给他快感，要他怎么配合都行。
　　不要谈爱，那太不切实际，更何况他从方明栈被情欲攻占的眼睛里读出了异样的情绪，结合那一下下凶猛的撞击，简青黎有理由相信，他是恨自己的。
　　不知这场性爱持续了多久，总之当一切偃旗息鼓时，简青黎已经累得眼皮都要合上了。方明栈一松开钳制他的力道，他就像一滩稀泥似的滑到地板上。
　　暖黄色的灯光突然变得刺眼，他抬起小臂挡在额前，下半身赤裸着，两条长腿无所谓地张开，小腹上全是白浊。
　　方明栈提起裤子去浴室洗澡，走之前扔了一包抽纸给简青黎，抽纸砸到红肿的乳头，简青黎觉得疼，但连龇牙咧嘴的力气都没了。
　　过了一阵，浴室里传出哗啦啦的水声，舒缓悦耳，抚慰人心。简青黎打了个呵欠，回味起方才那场激烈的交合。方明栈不说话，也不许他开口，于是除了啪啪声和此起彼伏的喘息外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亲吻。跟电视节目上动物交合的镜头没有差别，公狗跳到母狗背上，或者公企鹅压住公企鹅，打桩似的耸动。
　　那些动物快乐吗？它们是因为爱而做这种事吗？简青黎漫无边际地思考着，很快又为自己的想象而发笑。冷不丁地，他又回忆起小时候，当动物世界里播出此类画面时，他那个优雅美丽的妈妈一脸尴尬地换台的场景。太有趣了。
　　方明栈冲完澡出来，穿一件墨蓝色睡袍，光着脚走到玄关附近，居高临下地打量简青黎。
　　简青黎的姿势还和先前一样，被蹂躏得通红的穴口若隐若现，小腹、大腿都是青紫，他这副样子，让方明栈很想按住他再来一遍。
　　“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要在门口干我了，干完赶紧滚的意思呗。”简青黎放下遮光的手臂，懒洋洋地爬起来，慢吞吞地提裤子，混杂着精|液和护手霜泡沫的粘稠物质顺着腿根流下来，他满不在乎地抽了几张纸巾，胡乱擦了擦。忽然，他动作顿住了，抬起头对方明栈微笑，乖巧又谄媚：“今晚我能住这吗？”
　　方明栈只犹豫了很短的时间，随后指了指一楼靠南的房间，简短地说：“客房。”
　　他也不给简青黎做更多的介绍，自顾自上楼休息去了。简青黎到客房旁边的卫生间洗澡，看见架子上搭着一条半湿的浴巾，拿起来闻了闻。
　　他在热气腾腾的花洒下擦洗身体，艰难地把手伸进屁股里做清洁，跟四面沉默的墙、明亮的浴霸、脚下的防滑垫抱怨：“方明栈现在也太不疼人了吧。”
　　自然是没有应答，简青黎也不在意，轻轻吹着口哨。冲洗完，他把方明栈用过的那条浴巾围在腰际，将雾蒙蒙的镜面抹开一块，与里面那个眼角泛红、带点落拓气质的帅哥相视一笑，然后离开了浴室。
　　一进门就忙着做爱，直到这时简青黎才有机会打量方明栈的公寓。他在厨房、客厅、阳台转了一圈，对公寓的装修风格很是赞赏。方明栈用的都是莫兰迪色，大到吊灯壁柜，小到花瓶水龙头，无一不是简约大方的设计。
　　看完了，他回到客卧，将丝绸床罩掀开，卷成一团塞进衣柜里。衣柜里挂了几件风衣和西服，简青黎细看了一遍，对方明栈古板的穿衣风格表示了唾弃。
　　他赤身裸体缩进羽绒被里，将床头灯关了。最开始的那一会，眼前一片漆黑，等眼睛慢慢适应了，黑色便分出了层次，深浅不一、错落有致地铺散在房间里。
　　简青黎很疲惫，却又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天花板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在寂静的夜里轻轻拨动他的神经。
　　原来方明栈睡在上面。
　　这个纯粹事实性、不带情绪的念头出现后，愣愣地维持了好一会，全因简青黎又倦又懒，不愿活动脑细胞把它挤走。
　　过了一阵，脚步声停了，简青黎也感到了困意。将睡未睡之际，心里总是有种空洞不安的感觉，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于是打开某匿名社交app——名叫prelife，在好友列表中找到Leo，发了一条：“今天和前男友见面了，还打了个炮，现在睡在他家。”


第2章 
　　Leo是网名，此人在现实中姓甚名谁、长得是美是丑，简青黎一点都不知道。他是在母亲离世后不久和这个人相识的。当时Leo主动给他发消息，声称关注他的主页很长时间，特别喜欢他的摄影作品，但看了他最近的动态，感觉情绪不是很好，因此来问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那段时间简青黎的确非常痛苦，母亲的仓促去世给了他很大的打击，尽管一再安慰自己“他们互不亏欠”，然而情感永远违背理智，在至亲之人离去后，形成了一个填不满的黑洞。
　　想要倾诉，又不知从何说起，也怕打搅朋友的生活；想要大哭大闹一场，眼睛却干涩得流不出泪水。拼命吃喝、高强度运动、去一个又一个金属乐现场乱蹦，都无法缓解心中的空洞和寂寞。
　　那种感觉跟他当初和方明栈决裂后浑浑噩噩的状态很像，可又有一丝不同。毕竟后者是他自作自受，而叶香的死，根本就是老天无情，来煎人寿。
　　后来还是他热爱的摄影从令人窒息的生活里解救了他，那段时间简青黎没接商单，背着器材四处乱走，拍摄了很多废墟、夕阳和衰老的人体。
　　Leo也就是那个时候出现，以温和的倾听者的姿态，将他一点点从泥沼中拽出来。
　　简青黎害怕打扰现实中的朋友，对于互联网上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反而没那么大的负担。尤其是对方还表达着善意——他观察自己，能从照片风格、甚至光影安排上的细微变化看出自己的情绪，特意过来关切，这些都让简青黎感动。
　　于是那些如鲠在喉的心里话，就这样在一个深夜里倾泻而出。
　　你永远不知道网线那头是什么样的人，或什么品种的会打字的狗，当时简青黎的想法很简单，他妈死了，他很伤心，他要说出来。对于那个Leo来说，不过就是听了个陌生人的故事罢了。他们不过问彼此的真实姓名，不要求看对方的照片，也不加微信，只是一个说一个听，把叶香这一生好好地复盘了一遍。
　　接触得越多，简青黎越能感觉到Leo身上有一种怪异的亲切和熟悉，可是他不敢往深里揣测。他点进对方主页，试图发现蛛丝马迹，可是Leo仅有的一条动态是海底珊瑚的照片。
　　他们聊了差不多有三个月，也不是每天都聊，头一个月比较频繁，后来简青黎慢慢从悲伤情绪中走出来，一步步回归工作，两人交谈的次数就少了。但他没有忘记Leo，依然时不时地跟他分享生活趣事。
　　那段时间，他真的被这个用着系统自带头像的男人迷住了，甚至还产生了不该有的，与对方见面的念头。没等他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Leo却毫无征兆地人间蒸发，到今天为止，主页界面显示的上次登录时间是九个月前。
　　他的出现和离开都像一场梦，仿佛专为治愈他而来。
　　直到现在，简青黎还是会给Leo发消息，有时仅仅说些鸡毛蒜皮、无关痛痒的小事，就像跟一位老朋友闲谈那样随便，虽然那些消息一直都是未读。
　　第二天简青黎醒得很晚，激烈性|爱的后遗症一个不落地在身上显现了。他睡眼惺忪地下床，哈欠连天地拉开门，光着身子就出去了。
　　“刺拉”一声，刚刚拉开的客厅窗帘又被收拢。简青黎还没适应明亮的阳光，眼前又重归温和的阴暗。
　　方明栈不悦道：“你能不能把衣服穿上？”
　　“这不是正要去拿吗，我昨晚扔浴室了。”简青黎大大方方地走进浴室，留给方明栈一个背影，腰背上一片片淡青色，臀|瓣之间隐隐泛红，让人浮想联翩。
　　他套上昨天那身皱巴巴的衣服，接了捧水扑到脸上，让自己清醒过来。方明栈应该不常用一楼的卫生间，牙具和洗面奶都是新的，像是为客人准备。简青黎拿起来端详一阵，利落地拆了封。刷完牙，他还拿方明栈的发胶给自己的头发做了个造型。
　　等他神清气爽地出了卫生间，发现方明栈坐在饭厅吃早餐。公寓面积不大，因此餐桌就安排在料理台附近，简青黎走近时，闻到一阵煎蛋的香味。
　　“吃什么呢？”他一点也不遵守社交礼仪，胸口贴上方明栈的后背，因为他们一坐一站的关系，简青黎的位置要高些，一开口说话，温热的呼吸就喷洒在方明栈的耳畔，“方总好吝啬，只做自己的早餐。”
　　方明栈皱着眉，身体往一侧倾斜，试图躲开他。结果简青黎却弯下腰，把下巴枕在方明栈肩膀上，用中二电视剧里傻白甜女主的口吻说：“给我吃一口呗。”
　　不知是不是倒了方明栈的胃口，他放下了刀叉。简青黎当他是默许了，从善如流地拿起餐具，叉起剩下的半块煎蛋咀嚼起来。
　　嘎吱嘎吱的声音就响在方明栈耳边，那股麻痒的气流还阴魂不散。他皱着眉：“你能不能自己找椅子坐下。”
　　“坐不下，”简青黎理直气壮，“屁股疼。”
　　方明栈不言语了，他还要卖乖：“方明栈你好狠的心啊，你都是这么对你那些一夜情对象的？干人家一顿，连口饭都不给吃。”
　　方明栈冷笑：“我看你还没被干够。”
　　“那你还干不干？”简青黎眼珠子一转，发出暧昧的笑声，“我看这张桌子不错哟。”
　　方明栈将目光投向一边：“没兴趣。”
　　“口是心非。”简青黎若无其事地扎了半块培根，下巴还搁在方明栈肩膀，吃得津津有味。他突发奇想，“你这些都吃一半，是不是给我留的啊？”
　　“我留着喂狗。”
　　“哪有狗？”简青黎煞有介事地四处看看。
　　“路边的流浪狗。”
　　“原来方总这么有爱心。”简青黎啧啧赞叹。
　　这时盘子空了，他放下刀叉，扶着方明栈的肩膀，恋恋不舍地直起身。
　　方明栈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推开高背椅站起来，和简青黎面对面。一瞬间，高度优势调转了。
　　“你不上班？”
　　“我是自由职业者，昨天跟你说过的，你忘了。”
　　方明栈语气很差：“你不上班，我要上班。”
　　简青黎耸了耸肩，忽而恍然大悟：“你在等我呀。”
　　方明栈来到玄关，拿起挂在衣帽架的大衣穿上，简青黎的飞行夹克落在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扔。
　　简青黎伸手捞住衣服，一边套一边跟着方明栈出了门。
　　对于久别重逢的前任而言，封闭而安静的电梯间简直就是酷刑。简青黎两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将身体的重量放在左腿上，右腿懒散地屈着，脚后跟连续敲击地面。方明栈不快地瞥了他一眼，好像简青黎制造的这点响动打扰了他的清净似的。
　　简青黎粲然一笑，还挺得意地问：“你迟到了吧？”
　　方明栈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我迟到了你很高兴？”
　　“怎么会，我是这么没良心的人嘛。我就是想着……”他眼里闪出狡黠的光芒，“既然已经迟了，你能不能送我回一趟酒吧。”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方明栈大步迈出去，声音低沉：“怎么，昨晚还没有满足你。”
　　“哪跟哪啊，我车停那呢。”简青黎甩锅给他，“你昨晚上多饥渴啊，一个劲催我走，我都没来得及说我有车。”
　　方明栈拉开副驾车门，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恼羞成怒，冷冰冰地示意简青黎上车。
　　简青黎腰疼屁股疼，小步小步地走上前，马上要钻进轿车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搂着方明栈的脖子，他在冷硬的侧脸上亲了一口，笑吟吟道：“多谢方总。”
　　“砰”一声，车门几乎是贴着他的大腿关上了。
　　简青黎托着下巴，隔着挡风玻璃看方明栈绕到驾驶座。他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方明栈坐进来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见一点怒意了。
　　车子开了一会，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沉闷，简青黎找了个话题：“你现在是文越的董事长了？”
　　方明栈惜字如金，只是略微点了点头。简青黎搜肠刮肚，一时没想出接下来聊什么，方明栈却开口了：“你想要遗嘱里的股份了？”
　　“怎么会，我才不稀罕。老头子立遗嘱的时候估计也没问过理财顾问，真当自己有百亿资产呢。”
　　听到他这样评价两人共同的生父，方明栈小幅度地勾了勾唇角。
　　“你放心，我绝对不和你争，咱们之间不会上演兄弟阋墙那一出的。”
　　方明栈脸上还未消散的弧度变成了嘲讽：“没有阋墙？”
　　“没有啊，”简青黎摆出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双眼直直地盯着前方不断绵延、没有尽头的柏油马路，低声咕哝，“顶多算是情人分手。”
　　方明栈冷笑：“我和你是情人？”
　　简青黎现在明白了，四年不见，方明栈身上发生的最大变化就是他更加寡言少语，而一旦开口，话都带刺，辛辣犀利。
　　正在尴尬，响个不停的手机解救了他。
　　他接起来，还没说一个字，那头就传出咆哮：“大摄影师，我要的片子呢！片子片子片子！”
　　简青黎把手机拿远了些，等钟幼玲吼完了，才慢悠悠地说：“修得差不多了，待会就发给你。”
　　“十二点之前发给我，要是敢晚一分钟，我饶不了你！”钟幼玲威胁完，电话就挂了。
　　简青黎感觉方明栈向他这边看了一眼，解释道：“甲方妈妈，惹不起惹不起。”
　　“什么片子。”方明栈难得关心起他的工作。
　　“昨天上午拍的模特图。”
　　“哪家杂志？”
　　“一个差点倒闭又突然枯木逢春的二流时尚杂志，叫《hifashion》。”简青黎耸耸肩，一脸轻松，“混口饭吃咯。”
　　方明栈靠边停了车，Nightingale的招牌在白天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他指了一指，“到了。”
　　简青黎道了谢，急匆匆要走，方明栈忽然喊住他，犹豫了一小会，问道：“你电话多少？”
　　“这是什么意思，”简青黎将脸凑到降了一半的车窗玻璃前，歪着头研究方明栈的表情，“想约个长期的？”
　　方明栈不说话，眉间浮现几条浅浅的竖纹，只是盯着他，目光中有一种沉重的力道。
　　简青黎扬起眉毛，笑出了一点洁白的牙齿：“我当然是愿意的啦。”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背对着方明栈挥了挥手，“号码没变，还是原来那个。”
　　方明栈把车停在路边，几分钟后，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别克驶了出来，以乌龟的速度，在两条实线之间歪歪扭扭、战战兢兢地远去了。


第3章 
　　简青黎回到自己的单身公寓，一进门就被脏衣服绊了一跤。
　　钟幼玲的电话又响了，他一边嘟囔着“催催催催命啊”，一边打开电脑。
　　一动不动地坐了两个小时，总算把片子交了。再站起来的时候，有种腰已经断了的感觉。他像孕妇那样撑着后腰，手指有气无力地按摩着，在小小的房间里走了一圈，最后趴在懒人沙发上，从缝隙里抠出平板，开始玩切水果。
　　工作虽苦，毕竟自由，更何况还是在从事自己热爱的事业，简青黎挺知足的。
　　他是十五岁的时候迷上的摄影。十六岁拥有了人生第一台单反，一台现在看来非常过时的佳能EOS70D。那是方明栈送他的生日礼物，里面还存着一些忘记导出的老照片，简青黎偶尔翻看，屏幕上穿着校服、臭着脸当模特的方明栈特别生动可爱，总是一下子就勾起他对学生时代的眷恋。
　　简青黎大学的专业是财务管理，怪无趣的，毕业后把爱好变成职业，做了独立摄影师，后来跟时尚杂志《hifashion》达成了长期合作，收入在同行中不高不低，能养活自己，也有了点小小的名气。
　　说起《hifashion》这个杂志，经历极其传奇，命运跌宕起伏。它本来是个专做明星八卦内容的小报，受互联网冲击，在纸媒大幅缩水的环境中几乎注定要当第一批牺牲品。
　　当时的执行总编助理、现在的社长梁海安没有另谋出路，苦思冥想之后，决定改变杂志风格，不再抢蛋糕，而是拓展市场，赢取宅腐二次元等圈子的喜欢。
　　这想法听起来就很蠢，果然也失败了。不过也是天无绝人之路，一个初中女生发现了这本三流杂志笨拙的努力，还有文章中大量错用的圈内词汇，好笑地po到了网上，然后，《hifashion》就莫名其妙地，在一片善意的嘲笑中火了。
　　那期杂志的封面是一个十八线模特——他们根本请不起明星，而简青黎就是那期封面的摄影师。在一片“哈哈哈”中，封面图大胆而先锋的时尚理念、漂亮的布景、绝佳的光影和神态捕捉，当然，还有模特的美貌，在时尚圈引起了广泛瞩目和赞誉。
　　梁海安敏锐地嗅到机会的气味，借着这把火，通过一连数期优质的内容和精良的制作，将《hifashion》扭亏为盈。两年来，杂志社平稳向上发展，凝聚了一批归属感很强的粉丝，时不时也能请得起二线明星了。
　　梁海安抱紧简青黎的大腿不放松，因为当初让杂志成名的封面照，从布景、模特穿搭到修片全是简青黎一手完成，他们那会濒临倒闭，谁能想到图便宜找的这个初出茅庐的摄影师，居然是块宝。
　　玩了会切水果，简青黎饿了，于是点了一份芝士焗饭外卖，一边吃一边翻美版《VOGUE》。吃完后他躺在沙发上发呆，不知不觉睡熟了，再醒来时天都黑了。
　　房间里没开灯，昏暗而寂寞，简青黎盘腿坐起，顶着一头毛燥的乱发，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养一只宠物做伴。
　　手机嗡嗡地振动起来，有人打来了视频电话。
　　他点了接听，一张英气的脸立刻出现在镜头前，因为靠得太近而扭曲变形，屏幕里的人唱戏似的掐着嗓子叫他“小青”，喊他出去吃饭。
　　简青黎兴致缺缺：“不去，累。”
　　“好不容易今天有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简青黎揶揄道：“这么忙，这是实现国际超模的梦想了？”
　　那人呸了一声：“狗屁，微博粉丝才十三万。”
　　简青黎幸灾乐祸地笑了。
　　这个一脸愤懑、爱做春秋大梦的英俊男士，就是《hifashion》爆红那期的封面模特，项庭舟。两人能成为朋友，纯粹因为臭味相投，他们都眼高于顶而且毫不心虚，一个认为自己天赋异禀，不日必将成为最牛|逼的时尚摄影师，一个志存高远，向国际名模发起冲锋。实际上呢，每次见面，不是拆台就是挖苦。
　　简青黎耐不住项庭舟的软磨硬泡，换了套新衣服出门了。走之前照镜子，发现锁骨上有一个红色吻痕。
　　他摸了摸，露出一丁点沮丧的表情。
　　按照项庭舟发的定位，简青黎把车开到了彩和商场，在一层的某某水煎肉餐厅门口，项庭舟招摇地戴着大墨镜，冲他热情地打招呼：“宝贝，在这儿！”
　　一个路过的男人听见了，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被项庭舟拉下墨镜凶狠一瞪，低声叫骂着走开了。
　　“老远就看到你车了，有进步啊，轨迹从大波浪变成小波浪了。”
　　“滚。”简青黎走近了，仰头打量饭店招牌，“水煎肉，什么玩意。”
　　“你不是混时尚圈的吗，这都不知道。”
　　简青黎白了他一眼：“时尚圈又不是美食圈。”
　　项庭舟说：“我看你是对精致生活缺乏追求。”
　　简青黎撇撇嘴。他在工作之余的确又懒又宅，多数时间都窝在家里看书打游戏，若不是朋友强行邀请，很少出去社交、吃喝、旅游。
　　不像他跟方明栈谈恋爱的时候，看什么都新鲜，遇到什么好玩的事都要和对方分享，平淡的日子也过得趣味横生。后来分手了，再也找不到那么心意相通的人——或许Leo算半个，简青黎逐渐就变成了蜗牛。
　　“走吧，哥哥今天请客，都预约好了，听说这家店很正宗，”项庭舟豪气地揽着简青黎的肩膀，忽然看见他脖子上的吻|痕，震惊得爆了好几句粗口。
　　“你这是……”他揪着简青黎的领口，想要扒开查看里面的景象，被简青黎一巴掌拍掉了。
　　项庭舟退后两步，痛心疾首地批评简青黎：“不是说了有需求找我吗？我还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呢，你太让我伤心了！”
　　简青黎情真意切地摇头：“我怕你给我传上病。”
　　项庭舟指天发誓，扬言自己安全措施做得好极了，还大言不惭地说，尽管枕边人来来去去，他心中的白月光依旧是简青黎。如今拒绝过他千百次的白月光忽然和别人共赴巫山了，项庭舟想不通，很是嫉妒。他质问简青黎，自己可是头一个排队的，号码牌上写着一，还有谁能比他靠前。
　　“前男友啊，”简青黎哈哈大笑，“人家拿的可是零。”
　　项庭舟愣了半天，吼道：“好马不吃回头草你懂不懂啊！”
　　简青黎自顾自往餐厅里走，“别废话，我饿了。”
　　这家水煎肉餐厅的生意非常红火，举目一望座无虚席。项庭舟约的桌子靠着落地窗，外面几十米就是沧市车水马龙的中央大街。
　　这时天已经黑了，路灯、车灯、霓虹灯，全都亮了起来，夜色以它特有沉静安抚着奔波忙碌了一天的人们。
　　项庭舟扫码点餐，问简青黎要吃什么。
　　“都行，不挑食，来盘牛肉。”
　　项庭舟唉声叹气，眉眼耷拉着，“真难以相信，我竟然失恋了。”
　　“差不多得了啊，你这见一个爱一个的德行，别当我不清楚。”
　　项庭舟捂着心口作受伤状，操着五音不全的破嗓子唱情歌：“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简青黎实在无法忍耐这浮夸的表演，托着下巴看向窗外走走停停的行人。
　　一辆有几分眼熟的黑色宾利闯进了视野，他伸长脖子，脸贴在玻璃上，看到方明栈下了车，绕到副驾拉开车门，然后一个清秀腼腆的男生扶着他的胳膊钻了出来。
　　两个人很亲密地挨在一起，不知男生附在方明栈耳边说了什么，方明栈竟然温柔地微笑起来。
　　“喝什么饮料？”项庭舟抬起头，发现简青黎在发呆，于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啊，”简青黎回正坐好，“你说什么？”
　　方明栈和身边的男生已经走进商场，看不见了。
　　“问你喝什么饮料。”
　　“随便，柠檬水吧。”
　　项庭舟利落地下了单，忽然问：“高个子那个，前男友？”
　　他外表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很细，简青黎没想到他都看见了，顿了顿，大方承认：“嗯。”
　　“旧情难忘？”
　　“没有吧。”可能是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够强烈，简青黎又补了一句，“怎么可能。”
　　项庭舟直觉事情不像他说得那么简单，露出一个夸张的兴奋表情：“真的假的，他那款我倒是没尝过，我去追一下，你不介意吧！”
　　“去呗，”简青黎没上他的当，“你没看到他旁边有一个吗，他和你一样，都是来者不拒的那种。诶等等，你刚才不是还喜欢我的吗？”
　　项庭舟一脸嫌弃：“你就是个捂不热的冰山，把周围的人迷得七荤八素，自己在那老僧入定。”
　　这个奇葩措辞害得简青黎呛了一口饮料。
　　晚餐吃得还算愉快，不过项庭舟的笑话讲得太多了，显得很刻意，好像故意在逗简青黎开心，好让他忘记前男友另结新欢的尴尬事。简青黎真想按着他的脑袋说一句大可不必，但最终还是配合地营造气氛，没有拂他的好意。
　　一顿饭吃下来，两个人都很累。在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里，简青黎的手机响了，《hifashion》的时装专题编辑钟幼玲又开始给他派活，虽然说着“拜托拜托”，使唤的语气却自然得很。
　　“拍组人像，封面和内页都要，我们请了一个大人物。”
　　简青黎抱怨：“就不能让我歇两天？梁姐上个月不是挖到一个优秀人才，让人家来拍呗。”
　　“你说你，有钱不赚还是不是人啊，”钟幼玲顿了顿，无奈地说，“小周妹子是有天赋，但她缺乏历练，而且性格有点急躁，这次是大制作，我们还约了访谈的，不能出差错。”
　　“我都要累成狗了，贵社能不能请个修图师帮我分担一下压力？”
　　钟幼玲说：“我早就让你跟人合伙开个工作室，要么招一个助理，你不听，现在就是活该。每次还要连累我给你打光搬器材。”
　　简青黎知道自己讨不到同情了，悲叹一声，问：“拍谁啊？”
　　那头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兴奋劲：“知名青年导演，贺岑。知道不？很有才华的，目前就拍了三部片子，一长二短，都拿过奖，现在要筹备新电影了。”
　　“他啊，”简青黎隐约有了点印象，他看过贺岑的电影，大量的平行蒙太奇镜头，色彩饱和、大块又单调，他并不是很喜欢，但也承认对方的才华。
　　正犹豫要不要接活，偷听的项庭舟忽然激动地摇起他的胳膊，拼命点头示意。
　　“行吧，”简青黎挥开项庭舟的手，和钟幼玲商定了时间地点就挂了。
　　“你喜欢贺岑？”
　　“他的新电影不是在选角吗，我想参演。你拍照的时候和他套套近乎，把我推荐给他。”
　　“你以为我是他爸啊。我说什么他就听。”
　　“你试试嘛，我前段时间跟他见过面，说不定他还记得我呢。”项庭舟殷勤地结了帐，笑容谄媚，“模特之路太难了，我一早就想转行做演员。再说我合约马上到期了，得为以后打算。”
　　简青黎觉得好笑：“你以为演员就轻松？”
　　“那不一样，如果遇到伯乐，出道就是好作品，后面走得肯定容易些。”
　　“那你自己怎么不去找他，你不是说你俩认识吗？”简青黎忽而顿悟，看着一脸“悔之晚矣”的项庭舟，“你俩睡过？”
　　项庭舟难得脸红，搔了搔后脑勺，心虚地说：“早知他是大导演，我肯定再卖力点。”
　　他像一只耍赖的金毛，前肢扒着简青黎的脖子，就差上舌头舔了：“小青，一定帮我啊！”
　　“大爷的，你放开我，我腰疼……”
　　两个人拉拉扯扯，简青黎好不容易摆脱纠缠，笑着往停车场跑了两步，然后蓦地停下了。
　　方明栈站在三米外，静静地注视着他。


第4章 
　　“方明栈，巧啊，”现在换简青黎说出这句开场白了，他帅气地一笑，略微歪着头走近方明栈，放肆地在他肩膀上一拍，一副哥俩好的派头，“又遇到了，咱们真有缘。”
　　项庭舟三两步赶上来，很讲义气地搂着简青黎的腰，趾高气昂地问：“你就是小青的前男友？”
　　方明栈眉毛一动，重复道：“小青？”
　　简青黎把项庭舟推开，解释道：“这是我朋友。”
　　方明栈若有所思地将项庭舟上下打量一番，伸出手：“你好。”
　　项庭舟不高兴，觉得自己的攻击没有达到理想的效果，下巴抬得高高的，摆架子不搭理方明栈。
　　“好好好。”简青黎斜上前一步，握住方明栈尴尬停留的手，上下摇了摇，脸上挂着真诚笑容。
　　本该一握就松，可他拖延了几秒，导致一些久远而朦胧的感觉在记忆深处搅动起来。
　　他们有四年没有牵过手了，尽管前一晚还激情缠绵，可是一些细微的，表达亲密关系的举动却被刻意回避。这会两只干燥温暖的手碰在一起，滋味陌生又熟悉。
　　方明栈挣了一下，简青黎立刻握得更紧了，他问方明栈：“吃过饭了没有？”
　　对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方明栈沉默了两秒，竟然回答了：“吃了。”
　　项庭舟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深深体会到了自己的多余，一边倒退一边告别：“你们聊，我先走了。”
　　简青黎敷衍地说了声拜拜，反而是方明栈对他点了个头。
　　“喝一杯？”简青黎用食指在方明栈掌心挠了一下，眼尾翘起来，像蝌蚪的小尾巴。
　　“不喝了。”
　　“你等人啊？”简青黎终于松开他的手。
　　方明栈眼里流露出讶异，警惕地审视他。
　　“新欢？看着年龄很小啊，方明栈，你可别去祸害未成年人。”
　　方明栈嘴唇一动，似乎要说什么，忽然朝远方喊了一声：“乐杨！”
　　简青黎回过头，看见一个顶着栗色蓬松卷发的男生，白净皮肤，单眼皮，生着好看的微笑唇，正是下午见过的那一个。
　　“哥！”男生三两步跑到他们面前，脸颊透着一点薄红。
　　简青黎愣了一会，眼神发直，乐杨也注意到了他，对这个长发帅哥笑了笑，问：“哥，这是谁啊？”
　　“你是方明栈的弟弟？”简青黎抢在方明栈开口之前，有点冒失地发问。
　　乐杨点点头，称赞道：“你的头发好漂亮。”
　　“谢谢，”简青黎半开玩笑地说，“我跟他认识那么多年，还不知道他有个弟弟。”
　　乐杨说：“我爸妈年轻的时候就移民了，我出生在英国，表哥和姨妈一直在国内，所以你没听过也是正常。”
　　他一本正经的解释和天真的眼神让简青黎有点不舒服，淡淡一笑：“这样啊。”
　　乐杨好奇地问：“你是我哥的同学？”
　　“我啊，”简青黎眼波一转，“我也是他弟弟。”
　　乐杨瞪大眼睛，眉毛夸张地抬起来，一个劲问是真的吗。简青黎笑着觑方明栈，眼睛弯成月牙形，自然无比地问：“是吧，哥？”
　　从小学五年级开始，他其实就很少叫方明栈哥哥了，在意识到彼此真的有血缘关系之后，他们反而觉得尴尬，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个词。
　　方明栈和他对视了一会，又看向乐杨，语气不轻不重：“别听他乱说。”
　　乐杨显然很疑惑，但当着简青黎的面，他没有追根究底。
　　“我送你回去吧。”方明栈示意乐杨上车。
　　乐杨点头，礼貌地跟简青黎告别，不知道怎么称呼他，只得含糊说了声再见。
　　“叫我简哥就行，以后肯定会再见的，”简青黎笑了笑，又叮嘱方明栈，“开车小心啊，可别伤着这么可爱的弟弟。”
　　“要小心的是你吧。”
　　方明栈说完就走了，留简青黎一个人在原地跳脚，“我驾照也是正经考出来的！”
　　轿车驶进中央大街，方明栈降下车窗，让晚风吹进来。喁喁私语和炸鸡的香气一并涌入，弥漫在车厢里。
　　他突然想起来，简青黎高中的时候最喜欢吃校门口的炸鸡排，常常站在小摊前面，一边咽口水一边叮嘱老板多放辣椒面。
　　“哥，”乐杨小心翼翼地问，“刚才那个人，是不是你男朋友？”
　　“嗯？”方明栈对他的问题感到惊讶，淡淡一笑，“不是。”
　　“真的？”
　　“怎么会这么想。”
　　“感觉啊，不是男朋友，就是你喜欢他。”
　　方明栈关上车窗，说：“感觉可不太靠谱。”
　　乐杨欲要争论一番，看见方明栈不苟言笑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其实他心里有点怕这个表哥，虽然方明栈待他不差，但毕竟不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兄弟，感情不够深厚，若不是四年前方明栈的父亲去世，他们母子俩来英国散心，乐杨和他估计还是逢年过节打个电话的交情。
　　一周前两人乘同一班飞机回国，因为乐杨对沧市不熟悉，方明栈受家里长辈的嘱托，给了他不少关照，今天还带他来采购生活用品，招待得算是周到。
　　只是方明栈对他总是关怀又疏远，有时候给乐杨一种错觉，好像他很清楚自己的本性似的。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寂灭了，乐杨转而回忆起刚才见到的年轻男人。漂亮、张扬、放肆，像一朵招摇的野玫瑰，想必在床上一定很放荡。
　　他想起那人走之前说的“一定会再见”，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心口砰砰直跳。
　　方明栈对表弟的念头一无所知，将他送到公寓之后，叮嘱了两句就走了。乐杨表面上唯唯诺诺、一派乖巧，心里却盘算着去沧市的夜店摸一摸情况。
　　方明栈调转车头，去了Nightingale，路上给卢勇打了个电话，问他在不在店里。
　　酒吧的灯光比前一天更加昏暗迷离，一个不知名的乐队在演唱，这是酒吧经理想出来的好点子——地下乐队需要场地和观众，而他们需要免费的演出吸引客人。
　　“方明栈，你小子，可算舍得回来了！”卢勇跟他简单地拥抱了一下，叫服务生送两杯酒来。
　　方明栈谢绝了：“开车，来杯菠萝汁吧。”
　　这天客人比较多，送饮料过来的正是前一晚的调酒师，他把杯子放下，觉得方明栈眼熟，多看了一眼。
　　方明栈对他点了点头。
　　卢勇问：“你俩认识？”
　　调酒师急忙解释：“老板，这位先生昨晚也来过。”
　　“是嘛。”卢勇指着方明栈，给他介绍：“这是我的合伙人，所以也是你老板。”
　　调酒师便笑着叫了一声老板。方明栈问：“昨晚跟我说话那个，你有印象吗？”
　　调酒师毫不犹豫地点头，毕竟，简青黎总是让每一个见过的人都印象深刻。
　　方明栈喝了一口菠萝汁，状似随意地问：“他经常来？”
　　调酒师回答：“一个星期前开始来的，每天就坐在最显眼的位置点杯酒或者饮料，对别人也爱搭不理的，坐到十一二点就自己走了。”
　　方明栈的表情好像凝固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来，带着一丁点疑惑和忐忑。“谢谢你啊。”他说。
　　调酒师一走，卢勇就问：“你昨晚跟谁说话呢？”
　　方明栈向后一靠，抵在柔软的沙发上，说：“简青黎。”
　　“他？”卢勇见他如此淡定地说出这个名字，吃了一惊，结合调酒师方才的话，突然有了点头绪，恍然大悟：“他这几天该不会是特意在这等你吧！”
　　方明栈说：“我哪知道。”
　　“等等，我想起来了，年初校庆的时候我在三中遇到过他，当时闲聊了几句，我跟他说咱俩一起买了间酒吧。”卢勇捋了捋前因后果，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他对简青黎的行为很不理解，犹豫着问：“他是想跟你旧情复燃？胆子还挺大，当初可是他给你戴绿帽子的啊。”
　　方明栈沉默不语，卢勇自觉失言，又说：“不过我听说，他和那个宋景悠好像没两天就分手了。”
　　方明栈不想谈过去的事，跟他打听起以前那帮狐朋狗友的动向。卢勇说到兴头上，一不小心又提到了简青黎：“那天子旭还跟我打听他，说他现在出名了，子旭的女朋友想请他帮忙拍一套写真。”
　　方明栈好不容易聚起来的昂扬兴致一下子就熄灭了。没办法，当初简青黎不爱和同级同学交往，一有空就跑到他班上，久而久之，跟方明栈的朋友都混熟了。想要避开他回忆学生时代，就像把金黄落叶从秋天中抹去，整个景色都将暗淡不少。
　　好在除了卢勇，其他人都不知道方明栈和简青黎谈过恋爱，更不明白两人为什么闹掰了。而卢勇了解的也并非全部真相，他直到现在还以为简青黎是方玉朗战友的儿子、方明栈的干弟弟呢。
　　“十一点半了，”方明栈告辞，“下次再喝，我先回家了，明天公司有会要开。”
　　卢勇早就看出他心不在焉，没有强留，只说有空再聚。
　　方明栈回到公寓，换鞋的时候在地板上捡到一颗夹心水果糖。
　　他家里没有这些甜腻的零食，想来想去，只可能是从简青黎口袋里掉出来的。他把水果糖丢进放车钥匙的玻璃碗里，骨碌碌的声音在冷清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洗完澡，方明栈把电视打开了，选了一部电影播放。看了一会，他拿起手机，将之前删掉的prelife又下载回来，犹豫着登录了账号。


第5章 
　　正午的阳光十分明亮，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个阴暗角落。
　　简青黎缩在被窝里睡懒觉，头顶被晒得暖融融。他已经醒了，但是不想起床，又眯了大半个小时才慢吞吞地掀开被子，长腿胡乱蹬踹，把床单弄得满是褶皱。
　　坐起来后，他盯着胯下挺立的小兄弟，批评道：“你还挺欲求不满的。”
　　说着说着，语气突然变得愤慨：“方明栈也不给你打电话，你找别人去吧。”
　　在卫生间花了些功夫后，简青黎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眉毛睫毛上挂着淋漓的水珠。
　　他喊天猫精灵：“放一首枪花的《Sweet Child O' Mine》。”
　　不知是因为他的英文发音过于蹩脚，还是天猫精灵缺乏和主人一样的摇滚之魂，总之从音响里传出了一首莫名其妙的歌曲。
　　简青黎“切”了一声，但还是高兴地随着节奏摇摆身体，在衣柜前打着响指挑衣服。
　　最后选了一件羊毛线衫，烟灰色、浅V领，袖子边缘打着卷，胸前映着毕加索的《老吉他手》。
　　他套上牛仔裤，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消息栏里密密麻麻的通知，最上面是钟幼玲的微信，提醒他拍摄千万别迟到。
　　简青黎点了手机底部的删除，一条条长方形的消息像俄罗斯方块一样整齐地消失。突然，他“嘶”了一声，急切地向右划了几下，找到prelife的图标点了进去。
　　在好友栏里，他唯一的好友发来了消息。
　　简青黎心脏狂跳，半张嘴呼出一口气，然后点进了聊天页面。
　　前阵子他独角戏似的倾诉已经全部变成已读，对最近那条“和前男友见面了”，Leo回复道：“和好了？”
　　他一向言简意赅，对自己的突然消失也不作解释，简青黎捧着手机上下摇了摇，盯着三个汉字一个问号，想不出如何回复，索性开始收拾装备。
　　他把单反、镜头、三脚架、云台、电池等等全部装进旅行包里，出门之前给Leo回了两个字：“没有。”
　　《hifashion》的编辑部坐落在市中心一座中档写字楼，简青黎扛着相机进电梯的时候，碰上了化妆师舒良和助理左梅，他们也是《hifashion》的长期合作对象，跟简青黎算是熟人。
　　左梅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姑娘，性格活泼，她跟简青黎搭讪，说：“简哥，我看着你那一大包都觉得好重。”
　　简青黎无奈一笑：“可不是嘛，我都练出单手麒麟臂了。”
　　“来了？”钟幼玲远远地跟他们打招呼，“去影棚等一下，贺岑马上就要到了。”
　　《hifashion》走上正轨之后，在同一层楼租下两个房间改造成影棚，装修得很不错，打光设备也一应俱全，给简青黎行了不少方便。
　　三人一边准备工具，一边闲聊，话题自然围绕着今天的拍摄对象——青年导演贺岑。
　　左梅是贺岑的路人粉，直夸贺岑有颜又有才，计划借今天的机会要一张签名，还问简青黎有没有看过他的电影。
　　“看过，还行，不过说到颜嘛，”简青黎特别有范地弹了弹衣领，给了左梅一个wink，“我觉得他还是不如我。”
　　平时他们几个常常互开玩笑，所以他也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结果，舒良和左梅不仅没有笑，反而一个个呆若木鸡。
　　“怎么了？”简青黎心中咯噔一下，转过头一看——穿着西装三件套的贺岑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到了。
　　贺岑的头发很黑，微微打着卷，眉头和眼睛距离较近，打量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含蓄的傲慢，像英国电影里的那种老派贵族。
　　“贺导演，你好，”简青黎脸皮厚，很快就压下窘迫，热情地介绍自己：“我是今天的摄影师简青黎。”
　　贺岑点了点头，眼神锐利。
　　“您先去化妆，我去做摄影准备。”简青黎退到一边组装镜头，这时听到贺岑说，你确实比我好看。
　　简青黎干笑两声，抬头一望，贺岑竟然还盯着他，眼神中带着戏谑。
　　不一会，钟幼玲带着两个实习编辑到影棚来了，房间里霎时喧嚣四起。贺岑和钟幼玲握手，寒暄一番，随后坐到镜子前面，由舒良和左梅简单上妆。
　　简青黎坐在角落的沙发等待，感觉甚是无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Leo竟然又发来一条，还是三个字，连主语都没有，“想和好？”
　　这人的问题总是很尖锐，不过简青黎的道行也不浅，他想了想，回复道：“那要看他的意思了。”
　　“喜欢我的人可不少，”他噼里啪啦地继续打字，“你知道贺岑吗？一个青年导演，他刚才还夸我好看呢。”
　　这话可不是单纯的自恋或玩笑，简青黎的直觉一向很敏锐。
　　贺岑化好妆、换完了衣服，走到布景前，笑着招呼简青黎：“大摄影师，快来啊。”
　　编辑和化妆师们善意地起哄，简青黎没有回应他的俏皮话，扛着相机走了过去。
　　一开始的拍摄并不顺利，贺岑作为知名导演，对视角、镜头感、构图等很有研究，简青黎的技术和品味似乎未能赢得他的信任，他配合得很是敷衍，眉宇间明白地流露着怀疑。
　　简青黎觉得贺岑是故意挑刺，心里的烦躁一股接一股。
　　钟幼玲和两个化妆师都站得远，他们对简青黎的水平有信心，一边聊天一边观望。过了一会，忽然听见简青黎高声呵斥：“贺导，我知道你也懂摄影，但你现在不是导演是模特，能不能听我指挥？能不能按我说的姿势来？”
　　钟幼玲第一次遇见简青黎发脾气，还是对着他们的重要嘉宾，吓得冷汗直冒，急忙上前调解。
　　谁知贺岑被训了一通，不仅没有冒火，反而还笑了一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和气道：“好好好，抱歉了。你喜欢什么姿势？”
　　拙劣的一语双关。
　　简青黎从相机后面移开脸，对他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后面的拍摄果然顺利了许多。拍完封面，人物专题组的编辑辛羽开始采访贺岑，简青黎则围着他们拍了几组内页照片。
　　半个小时后，访谈结束了，简青黎蹲在一边收器材，贺岑与《hifashion》的工作人员客套完，不顾助理的催促，踱步到他身边，说道：“我看过你的作品。挺好的。”
　　“是嘛，”简青黎站起来，把器材包拎在手上，“可我看贺导对我很不满意啊。”
　　“怎么会，我就是试验一下，看你能不能坚持自己的审美。”
　　简青黎差点笑出来。他打心眼里厌恶贺岑这种高高在上、随意戏弄别人的态度，但毕竟不是初入社会的愣头青了，不会冲动地出言讽刺。
　　“有没有兴趣演戏？”出乎意料的，贺岑竟然向他抛出橄榄枝，从西服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简青黎十分吃惊，不过回过神后，果断拒绝了：“不好意思，没什么兴趣。”
　　贺岑难得地露出一丝尴尬，但风度还维持得很好，笑着问：“不再考虑考虑？”
　　听他这么一说，简青黎忽然想起了项庭舟的嘱托，于是将名片接过来。
　　贺岑的表情立刻变得微妙，那种特有的傲慢通过一声鼻音传递出来，好像在讥讽他的口嫌体正直。
　　简青黎不愿被误会：“我一个朋友，叫项庭舟，是个模特。他想演你的戏，贺导考虑下？”
　　“项庭舟？”贺岑眉头微微一动。
　　简青黎笑盈盈的：“贺导没印象吗？据他说，他跟你还有过深、入、接、触、呢。”
　　看对方神态僵硬，他愉快地打了个响指，转身就走，“名片我会转交，贺导有缘再见哦。”
　　出了写字楼，简青黎把器材装进汽车后备箱，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做了个深呼吸。
　　他开车去了百香街，隔着马路看向沧市三中的校门。正是放学的时候，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有的小跑着去追公交车，有的闷闷不乐地垂着头，更多的人在校门口的小吃摊逗留，买一串烤面筋或者麻辣鸡翅，拿在手里边吃边走，顺便吐槽班主任今天的新发型。
　　和他上学那会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简青黎绕过正门来到三中后面的小巷子里，那儿有家招牌叫作云星的糕点店，他从高中起就很爱吃。
　　买了岩烧乳酪、抹茶泡芙、牛奶椰丝糕后，简青黎又去百香街的星巴克点了两杯咖啡，最后凭着记忆把车开进了方明栈居住的小区。
　　他来到七栋1702，按了两次门铃，都无人应答，索性就在门口的地毯坐下来。
　　快要七点的时候，天色越来越暗，简青黎吃饱喝足，懒洋洋地靠着墙打王者荣耀。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他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仰头望着逐渐靠近的男人，露出一个灿烂笑脸。
　　方明栈显然没料到简青黎会来，愣了一下，顺畅的步伐停住了。对视了一秒、两秒、三秒之后，他镇定地走到房门前，问：“你来干什么？”
　　“来找你啊。”简青黎扶着墙站起来，因为腿有点发麻，身体晃了一下。
　　“简哥小心！”有人扶住了他。
　　简青黎这才注意到跟在方明栈后面的乐杨，意外地打了个招呼，“是你啊，又见面了。”
　　他对乐杨的印象还不错，觉得他是个单纯害羞的大男生，不过今天离得近了，简青黎才发现乐杨的个头和自己差不多，身材也没有想象中羸弱。
　　方明栈弯腰捡起简青黎制造的垃圾，随后打开门请两人进来。
　　“那里面有我给你带的摩卡，不过都冷了。”简青黎用埋怨的语气说，“你回来的好晚。”
　　方明栈放车钥匙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遗落的水果糖，十分自然地拿起来，撕开包装塞进嘴里。
　　乐杨最后一个进屋，一直偷偷观察简青黎，看见他把糖果在口腔里弹来弹去，从左边换到右边，忍不住想，他的舌头一定很软很灵活。
　　“你的东西，”方明栈指了指客厅一个灰色行李箱，对乐杨说：“今天早晨寄到的。”
　　“谢谢哥。”乐杨有点尴尬，因为他感觉方明栈并不想留他久坐，甚至连礼貌询问“喝什么”都没有。可他还不想走，于是看了一眼简青黎。
　　简青黎抿嘴微笑，望着窗外的景色一言不发，他和方明栈之间好像有一种别人无法理解、也无法融入的默契。
　　乐杨心里不舒服，他在伦敦华人圈里备受追捧，活了二十年，还没有遇到搞不定的对象。他有意要在两人之间制造隔阂，用手拨了拨刘海，甜甜一笑：“简哥，能不能加个微信？我刚回国，除了我哥，都没有朋友。”
　　他长得嫩，平时的穿搭也像个高中生，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极具欺骗性。
　　简青黎转过头，微微挑眉，说：“好呀。”
　　他们互加了微信，乐杨就拉着行李箱走了，离开之前还试探地问简青黎，要不要拼个车。
　　“我不回去了，今晚就住这。”简青黎高声问方明栈，“是吧？”
　　方明栈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简青黎笑着冲乐杨招招手，把门关上了。


第6章 
　　“做什么好吃的。”简青黎两手撑着吧台，目不转睛地望着方明栈。
　　方明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香煎鸡胸、一碗大虾粥，然后打开微波炉。
　　“又没我的份？”简青黎的语气听上去很沮丧。
　　方明栈平淡道：“在门口吃了那么多，你还没饱？”
　　“我想吃你做的嘛。”简青黎绕过吧台，挤进不太宽敞的厨房里。他拉开冰箱，看到两颗西红柿，一脸惊喜地拿出来，央求道：“方明栈，给我拌一个西红柿吃呗。”
　　方明栈不耐烦地冷着脸，暖黄的灯光把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线条分明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他沉默了两秒，把番茄接了过来。
　　鸡胸和大虾粥加热好了，简青黎把盘子端到餐桌上，俯身闻了一口香气，问：“你做的还是买的？”
　　方明栈不答，把西红柿放进沸水里烫了一下，麻利地剥掉外皮。
　　简青黎拿了汤匙，舀了一口粥品尝味道，吃完后大赞方明栈的厨艺。
　　这时方明栈已经切好了西红柿，正在拌白砂糖，闻言一嗤，说：“这是外卖。”
　　简青黎拍错了马屁也不觉得难堪，再接再厉道：“嗯，我是夸你加热的时间掌握得刚好。”
　　方明栈把拌好的西红柿放进冰箱里冷藏，洗了手来到餐桌旁。简青黎已经给他盛好了粥，摆好了碗筷。
　　两人相对而坐，默不作声地用晚饭，客厅的落地窗映出远方五彩斑斓的灯火，一种虚假的温馨感弥漫开来。
　　简青黎细长的影子投在大理石桌面上，一直延伸到方明栈面前，方明栈低着头喝粥，于是不可避免地撞见那道浅灰色，并盯着发呆。
　　影子突然动了一下，方明栈抬起头，看到简青黎将汤匙咬在牙齿间，四处张望着找什么东西。他放下筷子，起身拿来一盒纸巾。
　　简青黎抽了一张擦手，笑眯眯地望着他，含糊不清地说谢谢。
　　吃完饭，方明栈把碗筷扔进洗碗机里，简单收拾了料理台。他忙活的时候，简青黎就在他周围晃来晃去，脚步很轻盈，像一只猫或者蝴蝶，并不讨人厌。
　　饭后水果是白糖西红柿，很多人嫌弃它太甜了不健康，但简青黎却很迷恋这种味道。小时候，家里经济条件不好，每到夏天，他吃的最多的解暑水果就是西红柿。除了切片凉拌，他妈妈有时还会把西红柿果整个丢下锅，煮得半软，捞出后在顶端挖一个小洞，撒一点白糖，然后放进冰箱里冷藏。等简青黎玩累了公园的秋千，满头大汗地回到家，就找一根吸管，喝酸甜的番茄汁水。
　　后来叶香接受了方玉朗的资助，简青黎的生活条件也随之改善，夏天，有各式各样昂贵的水果搬进他家，但白糖西红柿的影子却一去不复返了。
　　所以当简青黎拉开冰箱，看见和童年记忆中一样的食物时，忍不住笑了：“方明栈，你对我这么好啊。”
　　方明栈说：“我做慈善。”
　　他从来都学不会简青黎那一套，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用熟稔的口吻和他说话，好像分离的四年时光是纸糊的一般，用小拇指就能穿破。
　　简青黎吃了几口，突然又不安生，要喂方明栈吃。方明栈皱着眉头尝了一点，简青黎立刻恶作剧得逞似的说：“间接接吻了哦。”
　　他笑得开怀，方明栈犹豫了一秒，那些带刺的话就从嘴边溜走了。
　　要不是被电话铃声打断，简青黎估计还要喋喋不休地拿他取乐。
　　方明栈弯腰拿起手机，发现来电人显示为“妈”，下意识地看了简青黎一眼。
　　简青黎的笑容还没散，但眼角的纹路却有点僵硬了，他端着盘子走到厨房里，留给方明栈一个孤单的背影。
　　方明栈本打算到阳台接电话，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
　　“喂，明栈，在忙吗？”杨彤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没有，”方明栈问，“妈，有什么事？”
　　杨彤有点尴尬：“没事，就问问你的情况。我听你谭叔说，你这阵子忙，每天都工作到很晚。”
　　“嗯，”方明栈顿了好一会，补上一句，“没那么夸张。”
　　“那你注意身体，别累着了。”
　　“好，你也是。”更亲密的叮咛，方明栈说不出来。
　　杨彤打电话显然不是为了唠家常，扯了几句闲话之后，她说：“对了，我听说葛依依提前交了毕设，马上也要回国了，你对她有印象吗？上次你舅舅家开party，你们见过的。”
　　四年来，这样的对话发生了太多次，方明栈听得耳朵起茧，从最初的抵触变成了如今的麻木。
　　“她以前和你一个小学，挺有缘分的，等她回来，你们联络联络。”
　　杨彤知道物极必反的道理，拿捏着适当的分寸，不会真的把儿子逼急了。照最近半年的经验看，尽管方明栈对她介绍的女孩应付得很敷衍，最终也是不了了之，但毕竟没有拂逆她的心意。她怀抱希望，假以时日，母子俩的关系能和缓起来。
　　出乎她的意料，这一次方明栈的回应竟十分冷淡，“没什么印象，再说吧。”
　　杨彤愣住了。以前方明栈虽然不隐藏厌烦情绪，但出于尊重，不会这么驳自己的面子，谁知才回国一周，就完全变了个样。
　　方明栈等了一会，听筒里只传来“哐当”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打翻了。他说：“那就这样，妈我先挂了，你多保重。”
　　大洋彼岸，杨彤把手机摔了，在吊灯下慌张地走来走去，口中骂道：“狼心狗肺的东西！和他老子一个样！”
　　方明栈大概能够猜到杨彤的反应，四年前她就发作过，歇斯底里地斥责方明栈“吃里扒外”、和他不要脸的爸爸一样“伤透了她的心”。更久以前，在方明栈的童年时期，杨彤的性格比现在还古怪，敏感、脆弱又神经质，时而对他关怀备至，时而又无端打骂。
　　不过方明栈从没有真正恨过她，毕竟血浓于水，而且杨彤和他一样，都是一桩失败婚姻的受害者。
　　房间里很安静，只回荡着哗哗的水声，是简青黎在洗碗。过了一会，他甩掉手上的水珠走近方明栈，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问：“你妈的电话？”
　　方明栈不置可否，反而下了逐客令：“饭也吃了，你可以走了。”
　　简青黎睁大眼睛，一脸天真的讶异，他嘟了嘟嘴，怪委屈的：“我来又不是只为了吃饭。”
　　“那你还想干什么？”
　　简青黎笑着，走了一步、两步，和方明栈脚尖碰脚尖了。方明栈从近处盯着他，发现简青黎的瞳仁很黑，比普通人的稍大一点，显得幽深而可怜，好像藏了很多秘密似的。
　　他用两只指节修长的手拽住方明栈的衣服，好像要跟他说什么严肃的事情，结果却伸出舌头，缓缓地沿着下唇舔了一圈，笑嘻嘻地说：“我呀，我还想吃其他的。”
　　这样下流又刺激的暗示，几乎无人可以抵御。方明栈小腹一热，捏着简青黎的下巴，声音还算冷静：“这么饿？”
　　简青黎只是笑，指尖隔着毛衣轻轻划过方明栈的锁骨。
　　方明栈推开他：“先洗澡。”
　　“一起呀。”简青黎立刻说。看方明栈没有制止的意思，他就跟着上了二楼。
　　上次来的时候，他只在一楼逛了一圈，这次才发现二楼的空间也不小，除了主卧，还有一个书房、一个专门的家庭影院，一个放着跑步机和哑铃的小房间。
　　方明栈的卧室布置得非常简单，想必有许多东西还留在原来的家里，这里几乎没有生活的痕迹。
　　简青黎坐进电脑椅，转了一圈，愉快地吹声口哨。方明栈对这个客人不理不睬，摘了手表率先走进浴室。
　　简青黎这里走走，那里摸摸，很快看到摆在书桌角落的一个相框，里面放着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方明栈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微笑。
　　他向来不喜欢镜头，不过在这张照片里却表现得愉快而放松。简青黎记得很清楚，当时方明栈拒绝了老头子到家族企业工作的要求，在一个大型互联网公司谋到一份不错的职位，简青黎和他盘算着重新租一套房子，最好能离方明栈就职的公司近一些。
　　那天是六月三号，一周后，老头子在叶香家里突发脑溢血，抢救无效去世了，又过了一周，简青黎和方明栈闹翻，之后四年都没有见过。
　　浴室里的水声渐渐低了，简青黎站起来，拧了一下门锁——是开着的。
　　他进去时，方明栈刚刚淋浴完，正在系睡袍的带子。
　　简青黎赤着脚、踩着水，蓝色牛仔裤的扣子已经解开了，松松地挂在胯骨上，氤氲的水汽漂浮流转，落脚在他乌黑的发丝。他是一个从雾中走来的，勾人魂魄的小妖精，攀着方明栈的肩膀，想和他接吻。
　　方明栈一开始没动，在简青黎的嘴唇即将碰到他的时候，微微向左一偏，躲开了。
　　于是简青黎亲了他的脸，然后又吻了他下巴的胡茬。方明栈后退一步，在浴缸边缘坐下，喉结滚动，给了简青黎一个暗示的眼神。
　　简青黎会意一笑，跪在方明栈两腿之间，解开他不算紧的睡袍，摸了摸腹肌，随后含住半硬的阴茎，卖力地舔弄起来。
　　吞咽的声音在浴室里盘旋回荡，喘息声也随之变得粗重急促，方明栈低下头，透过几缕摆动的发丝，能看见简青黎湿润的眼睛和绯红的双颊。
　　他挺了挺腰，简青黎“唔”一声，两滴晶莹的泪水被逼了出来，他把脖子向后仰，谴责地瞪了方明栈一眼。
　　“好吃吗？”方明栈问。
　　简青黎的口腔被撑得满满的，一点透明的津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点头，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但方明栈听明白了。
　　他说，下面的嘴也想吃。
　　方明栈站起来，揪着他的头发开始抽插。简青黎好像被扯得疼了，皱着眉头呼痛。方明栈很不高兴，但停了下来，改为托着他的后脑勺，继续猛烈地挺动。
　　简青黎合着眼皮，大张着嘴，泪珠断断续续地从眼角渗出。他把裤链拉开，伸手去抚慰小兄弟，可没几下就难受得顾不上了，只好抱住方明栈的大腿。
　　浴室里越来越热，空气越来越稀薄，令人感到憋闷。方明栈从简青黎嘴里退出来，把温热的精液洒在墙面上。他还记得射进喉咙里会让简青黎不舒服。
　　简青黎有气无力地趴在浴缸边缘，胸腔里像有一个破风箱，喘息声呼呼的，很浑浊。
　　过了一会，方明栈打开花洒冲洗，问简青黎：“下面的嘴还要不要？”
　　也许是刚刚释放过，他的嗓音不像平时那样低沉冷酷，问话里甚至带着一丝调侃。
　　“还要，方总给不给啊？”简青黎撑着洗手台站起来，趔趄地走了两步。他在方明栈对面站稳，爽快地脱掉上衣，大方地将牛仔裤连同内裤一起剥下来，两条长腿蹬了几下，把坠落在脚踝的一摊布料踹开了。
　　方明栈盯着面前赤身裸体的男人，简青黎的身体还和四年前一样漂亮，平坦的小腹上有几块隐约的腹肌，稀疏的毛发间竖立着未得满足的阴茎。
　　“给我十分钟，洗一洗。”他对方明栈笑了笑，走到花洒下，水流很快打湿了眉眼、鼻尖、乳头，顺着不太饱满的屁股渗进了臀缝之间。方明栈看了一会，转身走了。快要出门时，他踢到了简青黎的牛仔裤，随后发现一个小小的纸质尖角从裤兜里探出来，从外形上看，像是一张名片。
　　他弯腰拾起，果然，上面映着一个名叫贺岑的人的联系方式。
　　简青黎背对着他洗澡，对方明栈的停顿一无所知，只听见房门一声轻响，知道有人出去了。他仔细地清洗了一番，捏干头发上的水珠，裹着浴巾拉开玻璃门。
　　卧室里很昏暗，只有墙壁上一盏冷白的小灯亮着，方明栈靠坐在床头，不知在沉思什么，看起来有点凶狠。
　　简青黎在地毯上蹭干脚底的水，捂着摇摇欲坠的浴巾上了床。方明栈的目光投向他，很冷、很锐，又夹杂着一点无可奈何。
　　简青黎分开双膝，跨坐在他腿上，隔着棉布的浴巾晃动屁股，摩擦方明栈的阴茎，关切地问：“方总，心情不好？”
　　方明栈没言语，过了一会，问：“贺岑是谁？”他抬起右手，两指间夹着一张名片，担心简青黎抢了似的，举得很远。
　　“一个导演，我今天的拍摄对象。”简青黎嬉笑着，一边摸方明栈的胸肌、腹肌，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他忽而向前一扑，上半身紧紧地压住方明栈，贴着他的耳朵问，“你吃醋了？”
　　方明栈不屑地扯扯嘴角，将那张精致的名片用力一折。名片用的是上好的卡纸，很硬，被弯折后成了个V形。
　　“别吃醋嘛，”简青黎眼珠一转，活跃地说，“那天和我吃饭那个项庭舟你记得吧？他还想和你上床呢，你看我都没吃醋。我觉得——”
　　他的话音顿住了，几秒后，变成了仓促的喘息和呻吟。方明栈捏着贺岑的名片，像握着一支铅笔，在简青黎淡粉的乳珠上戳刺勾划，动作不紧不慢，力道却很粗暴。
　　简青黎喘个不停，腰上围的浴巾早就散了，勃发的性器高高翘起，正对着方明栈的肚脐。他兴奋而且燥热，两只手臂勉强撑在身体两侧，指尖在滑溜溜的丝绸床单上发着颤。
　　那张黑色做底、暗金烫文的名片把他的胸口弄得红肿不堪，尤其是两颗乳珠，好似早春桃花中间羞怯而深红的花蕊。
　　方明栈看见一双沉溺在情欲中的眼睛，他牢牢地盯着自己，渴求快感，或许还有别的什么，眼神时浅时深，好像一朵摇摆的花枝在阳光下变幻的投影。
　　他把简青黎从腿上掀开，简青黎始料未及，浑身酥软地倒在靠墙一侧的床铺里，用膝盖摩擦着床单，想要跪直身体，这时方明栈说：“趴着。”
　　简青黎很听话，立刻就不动了，他用脸颊蹭了蹭方明栈的小臂，兴奋而期待地问：“spank？哥哥是要教训我吗？”
　　方明栈冷着脸不回答，显而易见，简青黎这四年里只长进了勾引人的功夫。他把玩着贺岑那张名片，再次对折，使它成为细长而坚硬的一个长方体。然后，猝不及防地伸手，把名片插进了简青黎狭窄的股缝间。
　　简青黎叫了一声，嗓音沙哑极了。
　　方明栈毫不心软，找准地方连续插了十几下，一分钟后，简青黎湿润的穴口就变得红艳诱人，而他仿佛也从疼痛中得到了异样的快感，嗯嗯地呻吟起来。
　　方明栈一边戳刺，一边问：“被贺导干得爽吗？”
　　名片体积小，实际进入得并不深，但坚硬的质地带来一种极为新鲜的体验，更何况一想到干他的是贺岑的名片，简青黎的羞耻感便成倍上涨。他主动塌下腰，把屁股翘得更高，汗湿的额头埋在枕头上，答道：“爽。”
　　方明栈似乎对他的回答不甚满意，动作频率减慢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搔刮。
　　简青黎的欲望已被完全调动起来，细细密密的麻痒仿佛在蚕食内脏，他大汗淋漓，难受至极，阴茎的顶端渗出了液体，红肿的臀缝间一片泥泞，然而方明栈却不肯给他解药，只是隔靴搔痒似的撩拨。
　　简青黎急红了眼，央求道：“我错了，是哥哥干我爽……”
　　方明栈沉默不语，又插了几十下之后，将名片丢了，换上真刀实枪，掰开简青黎的两瓣臀肉顶了进去，开始又深又狠地撞击。
　　简青黎失声尖叫，再也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只剩不停地喘息和呻吟，间或夹杂一两句“呜呜”的求饶。
　　满屋淫荡的声响直到半夜才渐渐消停。简青黎射了两次，近乎虚脱，因为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硬撑着下床冲了个澡。方明栈将弄脏的床单扯掉，随便套了个新的，又拿纸巾擦了擦身体，然后就躺进被窝里。
　　简青黎洗完澡，从浴室里飘出来——真的是飘，脚后跟都没离地，无精打采地垂着眼皮，一副下一秒就要睡着的样子。
　　他歪歪斜斜地走到床边，掀被子的时候感到有一股相反的力道在对抗，于是略微撑开眼皮。
　　只一个对视，简青黎就明白了，他不管不顾地挤上床，委屈地谴责：“你还让我睡客房啊。”
　　方明栈看了他两秒，侧过身去，放任简青黎钻进自己的被窝，随后关了所有的灯。
　　浓郁的体液味道还弥漫在房间里，两人不近不远地躺着，呼吸都很平稳。
　　简青黎昏昏欲睡，脑海异常平静，突然某处泛起了涟漪，于是不经思考便脱口而出：“我看到了，你还留着我给你照的相片。”
　　方明栈过了一会才回应。黑夜里，他的声音显得很温柔，甚至有点酸楚：“本来要丢掉的，是搬家工人搞错了。”
　　“骗人吧。”
　　方明栈没再回答，过了一会，耳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而细微。简青黎睡着了。


第7章 
　　简青黎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他揉揉眼睛，打着哈欠，在双人床上滚了一圈。
　　全自动窗帘已经拉开了，屋外天光大亮，白云朵朵，热烈的阳光涌进卧室里，金灿灿地镀了他一身。
　　这样美好的景色，却一点也没有让简青黎开心起来。他腰酸背痛，胸口红肿一片，屁|股火辣辣的疼，费了好大劲才捡起地板上的浴巾，围在腰上一步一蹒跚地进了卫生间。
　　前一晚的衣服被人扔进了脏衣篓，皱成一团，简青黎拎起来看了一眼，又扫兴地丢了回去。他从洗手台下方的柜子里找到一副新牙刷，挤了一点方明栈的牙膏，伸进嘴里刷牙。
　　刷柄碰到口腔内壁的一瞬间，他打了个哆嗦。
　　疼。
　　对着镜子，简青黎把自己的惨样看得一清二楚，黑眼圈、毛燥的头发、腰侧的淤青、无神的眼睛。不过他并不如何沮丧，懒洋洋地靠着大理石台面，慢吞吞地刷牙，很平静地打量自己。片刻后，简青黎吐出一口牙膏沫，用小拇指碰了碰胸前肿胀的乳|头，脸上露出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洗漱完，他用了方明栈的剃须刀和须后水，又跑到衣柜里一通翻找，摸出一条一次性内裤换上，最后从单调无趣的衣橱里给自己搭配了一身稍微时尚些的服装。
　　楼下一点动静都没有，方明栈可能是上班去了。老头子那个医药公司，在沧市甚至东南片区的市场份额都不小，一天到晚总有什么事要董事长定夺。
　　简青黎拿起手机点了几下，屏幕不亮，应该是没电了。四处看了看，发现电脑桌上有一个充电器，而且和自己的手机型号适配，于是特别自然地就拿来使用，一点也不觉得逾距。等待开机的时候，他发现床脚有一块皱巴巴的东西，吃力地弯下腰细看，竟然是那张被毁掉的贺岑的名片。
　　青天白日，阳光普照，谁能想到这阴暗的角落里还隐藏着罪证。简青黎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那团黑色的卡纸平平无奇地躺着，却让他产生错觉，仿佛名片上还沾着什么不明液体，不禁恼羞成怒地骂了一句。
　　其实简青黎真不是一个廉耻感很强的人，以前方明栈就常说他浪得要命。只怪昨晚发生的一切太香艳刺激，而方明栈发脾气的样子又出奇地性感，让他有点没把持住。
　　他真不应该接那张名片的，都怪项庭舟——简青黎跳跃的思绪停了一下，他记起罪魁祸首了。
　　过了几分钟，贺岑的名片被丢进了垃圾桶，丢弃之前，简青黎僵硬地蹲下，满脸嫌弃、动作飞快地将发皱的名片展平，用手机拍下贺岑的号码给项庭舟发了过去。
　　打开微信后，有一个人的未读消息让他感到意外，凌晨两点，昨天下午才加了好友的乐杨发来一条：“简哥，原来你是摄影师啊！”
　　简青黎偶尔会在朋友圈发一些风景照和人像，估计乐杨就是从这些风格鲜明的照片中找到了线索的。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是啊”，语气不很热络。其实他对乐杨谈不上讨厌，但每每回忆起他和方明栈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总是不太舒服。
　　退出微信，简青黎进入prelife的好友页面给Leo汇报最新进展：“又和前男友上床了。”
　　Leo没回复，钟幼玲倒是来催命了，问他要昨天拍摄的贺岑的照片。
　　“急什么啊，下午四点前给你，你先策划别的专题。”
　　回复完，他下了楼，在厨房里给自己捣鼓早餐，用平底锅煎了个鸡蛋，又热了一杯牛奶。吃饭的时候是站着的，因为屁|股疼。
　　正吸溜吸溜地喝牛奶，竟然又收到了乐杨发来的消息，面对简青黎冷淡的回复，他依旧兴冲冲的，还用惊叹的语气称赞他的艺术才华。简青黎微笑，觉得这个弟弟挺有趣，于是多打了几个字，和他时断时续地聊了起来。讲实话，乐杨挺讨人喜欢的，他身上有一种单纯活泼的气质，像个还在学校的高中生，即使是简青黎这种心肠淡漠的人，也不好意思对他冷言冷语。
　　当得知他已经大学毕业时，简青黎还小吃一惊，他以为乐杨才十七八呢，果然人不可貌相。不过聊了一会简青黎就觉得索然无味了，乐杨虽然活泼讨喜，个性却不够鲜明，而且话里话外总在试探他和方明栈的关系。简青黎敷衍了几句，说自己要去工作了。乐杨很识趣地告别，不过又可怜巴巴地问平时能不能找他聊天，因为自己“才回国，在沧市没有朋友。”
　　“当然，”简青黎说，“方明栈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
　　在留下一身脏衣服，并把方明栈的公寓搞得一团糟之后，简青黎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神气离开了。他回到自己住的小区，在楼下的丰巢取了一个快递，是新买的快门线。小区叫云水苑，有十多年了，房价不高不低。简青黎前阵子买下一套二手房，掏空了几年的积蓄。项庭舟来参观后，对于前任主人的装修品味大放厥词，一再鼓动简青黎重新装潢。
　　简青黎倒不如何挑剔，房子虽然有点老旧，但烟火气十足，住起来舒服，至于重新装修，他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最大的障碍是贫穷——钱都拿来买相机和镜头了，真没有多少富余。
　　回到家喝了一杯水，他就开始工作。打开lightroom，贺岑的照片立刻出现在电脑屏幕里。这位炙手可热的导演称得上仪表堂堂，他有偏瘦的脸型和高挺的鼻子，眉毛乌黑但细长，额前蜷曲的发丝柔和了那双有点傲慢的眼睛。三十二岁能混到如今的地位，称得上一句青年才俊。
　　简青黎在椅子上放了个软垫，艰难地坐下来修图。时不时地，昨夜的一点零星片段还会划过脑海，导致他竟对着电脑面红耳赤。
　　把所有照片放大检查细节，确认达到理想中的效果后，简青黎保存了精修照片，打包发给钟幼玲。他往后一倒，靠在柔软的椅背上，因为牵扯到红肿的地方，“嘶嘶”地叫了两声。
　　项庭舟给他发来一条语音，听上去很激动：“你真给我搞到了啊，就知道平时没白疼你！”
　　简青黎说：“为了这张破名片我可是牺牲巨大，你最好记着这个恩情。”
　　项庭舟从简青黎的只言片语中嗅到了八卦的气息，好奇地问：“什么牺牲？”
　　不等简青黎回话，他立刻打了个视频电话来，一开口就是震惊的质问：“你和他睡了？”
　　简青黎无语地瞪着他。项庭舟看他这副虚弱憔悴的样子，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正要来一段夸张而拙劣的煽情表演，诉说简青黎对自己的示爱无动于衷却对别人热情似火，忽然眉头一皱，疑惑道：“不对，你们两不都是零吗？”
　　他把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凑到镜头前，仔细打量简青黎，似乎在做什么判断。
　　项庭舟这个人，慷慨仗义、性格热情，就是有时候智商有点不在线，还喜欢胡乱推理，把事情弄得一团糟。简青黎故意逗他：“看什么看，不就是个体位问题，你哥哥我攻气十足，怎么就不能压一压他了。”
　　除了方明栈，谁也不知道他在床上是什么样，因此项庭舟上下打量一通，竟然相信了，还跟他大吐苦水，说：“那个贺岑，真他爷的不好伺候，是吧！”
　　简青黎哭笑不得，恰好又看到了prelife的提示消息，于是火急火燎地挂了项庭舟的视频：“打住打住，我不想听，也没和他睡！”
　　他兴奋地点进app，只见在他那条“又和前男友上床了”下面，Leo回复了两个字：“爽吗？”
　　不知怎么的，简青黎就觉得特别可乐，一个人笑个不停。好不容易逮住Leo在线，他不愿放他溜走，飞快打了几个字：“你对我的私生活这么感兴趣啊。”
　　Leo发来三个句号。
　　简青黎憋着，不敢笑得太激烈，以免扯到伤口。“我可以把昨晚的细节告诉你，你要听吗？”
　　Leo：“不要。”
　　简青黎的用户名叫Cyan，就是青色的意思。他转了个话题：“聊聊你吧，你都很少告诉我你的事。去年你说你在芬兰？现在呢？”
　　“是在芬兰住过一段时间，现在离开了。”
　　“大半年都销声匿迹的，干什么去了，谈恋爱？”
　　简青黎等了两三秒钟，Leo回答：“我倒希望是。”
　　“你呢？”Leo主动问简青黎，“你做了什么？”
　　“也就是苟且偷生咯。偶尔去给我妈扫扫墓，陪她说说话。”
　　“没谈恋爱？”
　　简青黎问：“跟谁谈啊，你么？”
　　这次等待的时间更久一点，Leo回复：“你会喜欢上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简青黎用细长的手指在九宫格上乱敲，过了一会，回道：“如果陌生人有熟悉的感觉就会。”
　　Leo说：“既然是陌生人，又怎么会有熟悉的感觉。”
　　简青黎一直翘着的嘴角稍微变得平缓了些，他打了几个字：“你说得对。”
　　Leo没再发消息了，但简青黎还想再说点什么：“给我讲讲芬兰呗？我都没去过。”
　　“好的。”Leo发完这两个字又没动静了。就在简青黎打算关掉聊天界面的时候，他发来一个链接，打开后是国外一个旅行爱好者整理的芬兰旅游攻略，附带详细景点介绍。
　　简青黎目瞪口呆，随即捧腹大笑，压得转椅吱吱作响。他问：“你这么无趣，怎么追女孩啊。”
　　Leo：“我不追女孩。”
　　简青黎的心脏猛地一缩，然而在他做出更多反应之前，Leo补充道：“都是女孩追我。”
　　简青黎轻轻呼出一口气，稍有紊乱的心跳很快恢复了正常，仿佛方才的悸动只是一场幻觉。
　　两人沉默了几分钟，Leo说：“我先去忙了。”
　　简青黎回了个“好”字。


第8章 
　　贺岑的照片拍完之后，简青黎一连几天都没有工作安排，每天在家里睡大觉、看电影、骚扰Leo。
　　Leo很忙，对他天马行空的闲聊，大部分时候都不予理会，偶尔才简短地回复几句。不过简青黎自说自话也很开心，只要看到消息右边多了个已读的红点，就觉得心情愉悦。
　　天气日渐回暖，春天好像真正来临了，小区里盛开的桃花明艳动人；燕雀在清晨和黄昏啼叫不停；从窗户一角映出的天空里，总有几只风筝在飞扬。
　　连一向懒散的简青黎似乎都被这酥酥麻麻的春天气息打动了，背着单反去郊区的翠野公园踏青。翠野公园面积很大，近年来退耕还林，公园里新增了三处人工湿地，还栽培了不少鲜花，风景怡人、气候湿润，是个消遣的好去处。每逢节假日，许多市民都会来这里野餐钓鱼。
　　简青黎对翠野公园很熟悉，他以前就住在附近的小区，童年几乎都是在公园里度过的，因为没有娱乐，也穷得买不起游戏机，只好整天和小朋友们摸鱼上树。这几年公园改造，有些地方不见了，但他还能清楚地记得许多久远的细节。
　　简青黎今天带的相机是索尼A7R4，为了图轻便，只带了一只标准焦距的定焦镜头，结果用起来不方便，有时候为了找一个最佳的构图，得不停地走近走远。
　　拍了一上午，他觉得有点疲累，就去了湖边的凉亭休息。这个凉亭很有年头，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又被人粗暴地刷上一层鲜艳的新漆，也不管它是如何凹凸不平，斑斑驳驳，就像衰老了的叶香一样，不肯服输地抹上厚厚的脂粉。
　　简青黎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他想起来，就在这个亭子里，方明栈担忧地张望，而他远远地跑过来，脸上带着惊恐、愤怒、无助，一头扎进对方怀里。
　　通向凉亭的林荫大道上，一家三口手牵着手，有说有笑。恍惚间简青黎真的看到一个九岁的孩子，狼狈而趔趄地奔跑在路上。
　　过去十多年了，对那天的事，简青黎也只有一个囫囵的印象。他只记得，方叔叔带着明栈哥哥来找他玩，他们两个小朋友在翠野公园里滑旱冰，中途简青黎摔了一跤，衣服蹭在小水洼里弄湿了，于是哭闹着要回家换装。
　　方明栈试图阻止他，他年长两岁，比简青黎更早地意识到叶香和方玉朗的关系，而且出于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敏锐，他在母亲杨彤面前从未暴露过简青黎母子的身份。
　　可是那会简青黎不懂，他硬是摆脱了方明栈，飞快地往家里跑，还得意地对方明栈说，要把自己的飞机模型拿来给他看。
　　他用钥匙开了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客厅，想看看方叔叔和母亲到底在做什么，因为他们每次见面，总是用各种办法把自己支走。那时候简青黎对方玉朗的印象很好，因为方叔叔给他买许多玩具，帮他交学费，还让他和明栈哥哥上同一所幼儿园和小学。
　　客厅里没有人，卧室的门虚掩着，有一个略带愤怒的男声在说话：“这么多年了，我真不知道你在倔什么，我跟你说了我没办法离婚，她神神叨叨的，又说自己有抑郁症，谁知道真的假的！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两边家长交代？香香，求你体谅体谅我……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不明白吗？现在青黎越来越大，该让他改口叫我爸爸了，反正他迟早会明白的。而且，他的姓也该改回来了，我知道你跟简辰关结婚是为了给他上户口，可简辰关早就因公牺牲了，孩子跟着外人的姓算怎么回事？”
　　简青黎站在客厅发抖，身上的湿衣服结成了冰，冻得他牙关咯吱作响。他转身跑了，咚一声摔上家门，顺着楼梯跌跌撞撞地下坠，也不知怎么离开的小区，只是泪流满面地跑啊、跑啊。
　　大脑一片混沌，是本能驱使着他回到翠野公园。过马路的时候，简青黎差点被一辆汽车撞倒，他爬起来，在司机心有余悸的咒骂声中继续狂奔。
　　“青黎！”方明栈从凉亭里跑出来，焦急地朝他挥手。
　　简青黎扑到他怀里，哇哇大哭，语无伦次地咒骂着方玉朗和叶香，因为喘上不气，小脸涨得青紫。方明栈抱住他，轻轻拍打他的背，反复说“不怕”，还跟他保证，“我永远是你哥哥”。
　　其实现在想来，这话听起来很奇怪，因为他们若真有血缘关系，方明栈确实永远都会是他哥哥。
　　不过简青黎明白他的意思，方明栈是想说，不管大人之间发生什么纠葛，都不会影响他们的感情。
　　这个想法很天真，但他们竭尽全力去做了。唯一的变化，就是简青黎不再称呼方明栈为哥哥。以前不知彼此有血缘关系时他倒毫无障碍，喊得亲热，真相大白之后，却感觉有了层隔阂，不知在别扭什么，总之是叫不出来了。
　　他们莫名其妙地冷战了大概两星期，最后还是和解了，简青黎开始直呼方明栈的大名，方明栈也泰然接受，还像以前一样照顾他。谁也不提那天在翠野公园发生的一切，也尽量不询问彼此的家庭琐事，在年复一年的草长莺飞中，打打闹闹地长大了。
　　当然简青黎后来还是喊过哥哥的，不过都是在床上被方明栈逼迫的，不提也罢。
　　那个下午对简青黎来说漫长极了，方玉朗和叶香听到摔门的动静后，急匆匆出门寻找，等在公园见到简青黎，方玉朗一脸愧疚地想要与他相认，叶香却格外冷静，让他带着方明栈回去。
　　她领着简青黎回家，给他找了一套干净衣服换上，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始做晚饭。简青黎不明白，不理解，他想不通叶香为什么不解释这一切，为什么能表现得如此云淡风轻。
　　饭桌上，简青黎发起脾气，又摔筷子又丢碗，咬牙切齿地瞪着她。九岁的小孩已经有了点是非观念，他知道母亲和方玉朗的这种关系是不对的，也伤害了他那个去世的“爸爸”。
　　“不吃就算了。”叶香说。
　　“你怎么能这样？”简青黎用沙哑稚嫩的童音质问她。
　　叶香却牛蹄不对马嘴地回答：“你不想认就不认，还叫他方叔叔就行了。”
　　于是简青黎就一直冷漠地称呼方玉朗为“方叔叔”，不管他溢着泪水的剖白多么感人，悔恨的样子多么真诚，或者骂他“白眼狼”的时候多么无助。
　　但他并不是什么意志坚强的人。如果能够重来一次，如果方玉朗临终时简青黎恰好在身边，他也不能确定自己会不会喊一声“爸”，让这个可悲又可怜的老头子得偿所愿。
　　翠野公园的景致比十多年前好多了，供市民休息的长椅比比皆是，便利店和卖小吃的摊子也随处可见。简青黎收好相机，买了一串棉花糖，因为担心沾上糖丝，他用一根黑色皮筋把头发扎了起来，伸出舌头慢慢地舔。
　　不远处，一个小女孩别有用心地跟身边的家长说：“妈妈，你看那个大姐姐也喜欢吃棉花糖，她的牙就没坏呀！给我买一串吧！”
　　简青黎噗嗤笑了，转头做了个鬼脸：“不是大姐姐，是大哥哥哦。”
　　小女孩害羞地捂住嘴，咯咯直笑。简青黎吃完棉花糖，喝了一杯橙汁，正想打道回府，突然收到乐杨的微信，用小心翼翼又可怜巴巴的语气问他，能不能陪自己去买家具。
　　这几天简青黎时不时就能收到乐杨的消息，看来这家伙在沧市是真没什么朋友，寂寞得慌。他问：“怎么不找方明栈？”
　　乐杨说：“我哥最近忙着看地方，他想办个制药厂，回国之前就做了安排，许可证都要批下来了。”
　　方玉朗留下的文越医药集团主要做的是药品销售，如今方明栈野心勃勃，想利用已有的渠道和市场，再开拓一个新领域。
　　“这么忙啊，”简青黎想了想，反正也没事干，就答应了乐杨的请求，“那我陪你去吧，你在哪？我来接你。”
　　乐杨目前也在自家公司就职，不过只是个部门经理。简青黎觉得这安排挺合理，就乐杨那个清秀的面相，一看就不是能镇住场子的。
　　他把车开到一个高档小区，乐杨在门口等着，一见他就亲热地叫简哥，谢了又谢。
　　“别谢得太早，你还没坐过我的车呢，记得扣安全带啊。”
　　简青黎的车技并不差，只是他太较真了，非要把车身控制在两条实线正中间，稍一偏离就要去拨方向盘，有时候使的劲大了，车头往反方向偏，他又急着回正，于是整个车子看上去就像在走钢丝，晃晃悠悠的。
　　乐杨觉得他的表情严肃得可爱，笑道：“简哥，你别紧张嘛。”
　　简青黎一脸莫名其妙：“我没紧张啊。”
　　乐杨开始跟他闲聊，问简青黎的爱好，在哪读的中学和大学，听见“三中”两个字，惊异道：“你和我哥一个学校啊？”
　　他一口一个“我哥”，简青黎听得不太舒服，点头说：“是啊，我们幼儿园就认识了，算是青梅竹马吧。”
　　“真的？那我可太羡慕我哥了。”
　　简青黎问为什么，乐杨笑了一声，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说：“因为我也想和简哥青梅竹马啊。”
　　简青黎仍目视前方，余光在乐杨脸上轻轻一扫，勾起唇角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是骄矜而含蓄的，乐杨看在眼里，只觉得热血沸腾。他很确信，在布料包裹之下的这具身体，一定柔软又放浪。
　　“简哥长这么帅，有没有女朋友啊？”乐杨嬉笑着问。方才简青黎的沉默给了他胆量，他进一步试探起来。
　　“没有，”简青黎问，“你有？”
　　“我也没有，”乐杨打趣道，“简哥这么优秀，肯定是看不上一般的女孩吧。”
　　“哪儿的话，人家看不上我。”简青黎打起右转向灯，打断了乐杨还未出口的话，“到了。”


第9章 
　　乐杨居住的公寓是多年前他爸妈买的，只做了简装，家具并不齐全。他回国匆忙，没时间找人重新设计、定制家具，况且想到以后要购置自己的房产，就懒得费心思了，打算在商场买些现成的，暂时用一用。
　　简青黎带他来的是沧市一个高端家具城，里面有好几个不同品牌的店面，每家的质量和设计都不错，简青黎自己买不起，但时不时还是会来逛逛。
　　乐杨需要一张餐桌和配套的椅子，还想给客厅换个吊灯，他好像没什么主见，总是问简青黎的意思，说话的时候离他很近，眼神恳切又依赖。
　　简青黎说：“你的房子，当然是由你拿主意了。”
　　乐杨腼腆一笑：“可我想邀请你来玩，所以你满意也很重要。”
　　简青黎扬了扬眉毛，用夸张的语气打趣：“不会吧，以后肯定会有很多人去你家的，你还要一一征求他们的意见啊？”
　　乐杨摇头，直勾勾地望着他，有点撒娇的神态：“那当然不是，但你不一样，我喜欢简哥嘛。”
　　他有浅色的瞳仁，略微圆润的脸庞，配着蓬松的栗色头发，看起来就是个充满朝气的大男生。
　　简青黎不动声色地挪开一步，说：“真的吗，我可太受宠若惊了。”
　　“那要哪张桌子啊？”乐杨兴致勃勃地问。
　　简青黎随手一指，“就那个吧。”
　　“哪个？”乐杨没看清，追问简青黎，这时简青黎的手机响了，来电的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随手点了接听，举到耳边说：“喂？”
　　对面没声音，他又问：“谁啊？”
　　“你在哪？”
　　简青黎愣住了，过了几秒才回过神来，对乐杨比了个手势，一边轻快地往店外走，一边说：“陪你表弟买家具呢。”
　　“乐杨？”方明栈听起来十分不悦，停顿了一会，警告道：“你别和他走太近。”
　　简青黎笑了，语气懒懒的，满不在乎：“有什么问题，我觉得他挺可爱的啊。”
　　方明栈不屑地哼了一声。
　　简青黎说：“方总百忙之中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要事啊？”
　　方明栈一时没有回答，简青黎突然灵光一闪：“该不会是找我上床吧？”
　　听筒里传出两声咳嗽，方明栈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问他们在哪里买家具。
　　“是真的啊？”简青黎却不放过他，兀自笑个不停，紊乱的呼吸通过电波传到方明栈耳朵里，显得空旷而温柔。他有一点恼怒了：“问你话呢！”
　　“别急嘛。”简青黎靠着一个圆形的柱子，鞋尖漫不经心地碾着地板，身边偶尔经过一两个人，都是轻声细语，仪态高雅。他扭头看了一眼乐杨所在的店面，对方明栈说：“我们在中心大街广雅商城，这个什么意大利之家。你要来啊？”
　　“找乐杨吃个饭。”
　　“不是找我的？”简青黎的声音低下去，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方总好偏心哦，明明都是弟弟，还搞差别待遇。怎么的，一个用来泄|欲，一个用来疼爱啊。”
　　方明栈坐进轿车里，把手机开了免提扔在副驾，听见这一句，心头蹿起一股邪火，挂档后猛踩了一脚油门，说：“跟我有什么关系，疼爱你的人不是很多吗？”
　　简青黎觉得稀奇，世上还有这等他不知道的好事：“有吗？说得我都要信了。”
　　“别跟我装可怜。”方明栈挂了电话。
　　简青黎耸耸肩，意犹未尽地把手机装回裤兜里，眼角带着笑意。他转身走回家具店，看到乐杨站在门口，身姿笔挺而拘谨，好像很牵挂他，又不敢上前打扰。
　　简青黎走近了，乐杨关切地问，“青黎，出什么事了？”
　　简青黎脚步一顿，调侃道：“不叫哥了？”
　　乐杨咬咬嘴唇，羞涩地一笑，他紧盯着简青黎的唇珠，用商量的语气问：“你也就比我大一岁，我觉得喊哥太生疏了，所以，嗯，你觉得行吗？要是喜欢我叫你简哥……”
　　“无所谓，”简青黎打断他，“随你喜欢。”
　　他告诉乐杨，方明栈要来找他们一起吃晚饭。乐杨掏出手机，把来电记录翻了一遍，用恰到好处的诧异口气说：“诶，那他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简青黎的嘴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说：“可能他知道我们在一块吧。”
　　在等待方明栈抵达的那半个小时里，简青黎时断时续地哼着小调，热情地陪乐杨挑选吊灯，一点也不像之前那样，仅仅是无精打采地维持着客气。
　　乐杨把这些小小的变化尽收眼底，但装作一无所知，简青黎说什么他都点头，在导购误把他们当作一对情侣时，随意而快速地揽了一下他的腰肢。简青黎感受到了，绵里藏针地看他一眼，乐杨却无辜地抿住嘴，讨巧地微笑。
　　选定了桌椅和灯具，乐杨刷卡付钱，留了地址让店家送上门。
　　简青黎去隔壁的茶饮店买水，乐杨站在他身后十米远的地方，肆意打量那两条笔直的长腿，同时躁动地吸气呼气，提醒自己要有耐性。
　　简青黎叼着吸管喝鲜榨橙汁，手里还提着两杯饮料。他一开始是低着头的，乌黑的睫毛把明亮的眼睛遮住了，偶尔才颤动一下，嘴角紧绷，小巧的唇珠灵活地磨蹭着吸管。
　　这一瞬间，他看起来冷淡而疏离，仿佛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乐杨觉得新鲜，被这种奇怪而矛盾的气质深深俘获了。简青黎缓步往回走，在一个自然而然的时刻抬头看向前方，不期与乐杨四目相对——短暂错愕之后，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艳丽而愉快的笑容。
　　乐杨喉咙发干，心脏乱跳，下意识上前一步，回以微笑。
　　鱼儿上钩了——他刚想到这里，就听见一个略带不悦的低沉声音问：“你发什么呆呢？”
　　乐杨吓了一跳，所有的旖旎幻想刹那间烟消云散，他慌乱而心虚地扫了身旁的男人一眼，说：“哥，你什么时候到的。”
　　方明栈神色淡淡：“刚到。”
　　简青黎走到他们面前，把乌龙茶递给方明栈，猕猴桃汁递给乐杨，抱歉地说：“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随便买了一个。”
　　乐杨说：“谢谢，我刚好喜欢猕猴桃。”
　　简青黎笑眯眯抬了抬眉毛：“那就好。”
　　方明栈一米八四，比另外两人都高出一截，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们，问：“吃什么？”
　　六点，正是晚饭的时候。简青黎不假思索地抢答：“火锅！”
　　方明栈转向乐杨：“你呢？”显然是不太赞同简青黎的提议。
　　乐杨说：“我都行，听青黎的吧。”
　　方明栈一时没说什么，直到简青黎在大众点评上选了一家评分高的餐厅，三个人坐电梯上六楼的时候，他才教训乐杨：“他比你大，你应该叫哥。”
　　“嗯？”乐杨犯迷糊，疑惑地看方明栈一眼，见他皱着眉头，眼神中除了严厉，还有点不高兴。他心里打鼓，又有种跃跃欲试，想与方明栈一较高下的隐秘冲动，乖巧而雀跃地回答：“青黎没比我大多少，而且他也同意我叫他名字。”
　　方明栈没再发表意见，连个语气词都没有，这个话题就此揭过。
　　到了餐厅，他们选了个清净的卡座，方明栈独自坐在一边，简青黎和乐杨坐在他对面。
　　简青黎对着菜单勾勾画画，乐杨撑着下巴，脑袋朝简青黎的方向偏过去，和他低声讨论着要麻辣牛肉还是香菜牛肉这一类无聊事。
　　方明栈向来不喜欢吃火锅，这次也一样，锅还没端上来，人就已经急躁不耐烦了。“好了没有，”他说。
　　简青黎飞快地打了几个勾，叫来服务员下单，妖精似的黑亮眼睛盯着方明栈，笑嘻嘻地跟乐杨抱怨：“你哥好小气啊，生怕我们把他吃穷了。”
　　乐杨还不敢像他一样，在方明栈面前公然放肆，附和着干笑两声，转而问起方明栈药厂选址的事情进行得如何了。
　　如今沧市的地价涨得厉害，方明栈第一次办药厂，不想把全部身家都砸上，何况药物研究正需要安静的环境，于是综合了成本、运输、基础设施等各项因素之后，把厂区选在了沧市下属的蕴至县。前些天，蕴至县政府发了招标公告，打算出让一块地皮，面积和位置都符合他的需求，因此这几天一直忙着和其他董事商量投标的事项。
　　在他三言两语地介绍情况的时候，桌子底下有一双腿夹住了他的膝窝，轻巧地磨蹭，娴熟地挑逗，而腿的主人懒洋洋地撑着脸，看似专注实则狡黠地冲他笑，一本正经地问：“那你还要亲自跑一趟蕴至县啊？”
　　菜上齐了，红汤锅咕嘟咕嘟地腾起热辣的烟雾，菌汤锅也不甘示弱地翻起奶白色的漩涡，简青黎饿了，放弃勾引方明栈，把头发一扎就擅自开动。
　　牛肉、毛肚、黄喉、鸭肠、耗儿鱼，一个不放过，他可是肉食爱好者。
　　乐杨很殷勤，不停给两位哥哥夹菜，但他明显偏心，简青黎碗里的比方明栈碗里的多了一倍。方明栈看不下去，说了一句“吃你自己的”，他才稍微消停。
　　中途，乐杨去了趟卫生间，眼看简青黎又把筷子伸进红汤锅里捞食，方明栈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说：“别吃辣。”
　　简青黎舔了舔鲜红的嘴唇，不高兴地蹙着眉尖：“为什么？”
　　方明栈盯着他，眉骨下的阴影让眼神显得幽深且阴郁，他说：“因为有人待会要挨|操。”
　　简青黎笑了，他对方明栈勾勾食指，示意他靠近一些，但方明栈不动，于是他主动凑上前，一副认真辩论的语气：“方明栈，我又不是你的充|气娃|娃，你不能想操就操，你说对不对。”
　　方明栈毫无反省之意：“是吗。”
　　简青黎重重点头，荡漾的眼波却诉说着相反的意思，他还想再戏弄戏弄方明栈，方明栈却说：“看来你更想要宋景悠。”
　　简青黎往后坐，靠回沙发上，表情有点不自然，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西瓜汁，说：“怎么忽然提他。”
　　“没什么，今天在路上看见了而已。”
　　乐杨回来了，他跟简青黎闲谈，说自己最近对摄影感兴趣，想入手一台单反玩玩，让他做个推荐。简青黎也配合，跟他聊构图、透视、光质，介绍ISO、白平衡、色温、宽容度，就是不怎么搭理方明栈。
　　乐杨自然察觉到了，抓住难得的机会，不遗余力地展示自己的温柔体贴。方明栈坐在对面，冷眼看着他们，他很早就不动筷子了，像一尊沉默而严肃的雕像。
　　简青黎后半段也基本没吃东西，只偶尔从清汤锅里挑两根青菜，乐杨问他，他只说自己吃饱了。说完，隐晦而恼怒地瞪方明栈一眼。


第10章 
　　趁他们谈得热火朝天，方明栈把账结了。
　　离开广雅商城之后，怎么回家又成了一个难题。三个人，两台车，夜色朦胧、霓虹闪烁，乐杨左右看了看，心思活络起来。
　　他问：“青黎，你住哪啊？”
　　简青黎说：“云水苑，大昌路。”
　　乐杨惊讶：“那离我很近呀！”
　　确实很近，今天下午简青黎去接他的时候就发现了。乐杨被意外之喜砸中，顺水推舟、极其自然地拜托简青黎送他一程，毕竟，“我哥住得远，不方便”。
　　方明栈听到这里，插了一句：“你还没考驾照？”
　　乐杨说：“报了名，但还要重新学，英国的交规和国内不太一样。”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却隐含着一种柔软的挑衅，“再说，我还没买车呢。”
　　“赶紧学，我那还有一台，学完开我的。”方明栈神情严厉，像个大哥一样教训他，顿了顿，又补充，“不要总麻烦别人。”
　　“知道了，”乐杨乖顺地回答，转过头却对简青黎微笑、眨眼，还小声嘀咕：“我们之间不算外人吧？”
　　简青黎拍拍他的肩膀：“上车。”
　　乐杨坐进别克的副驾，简青黎拉开驾驶侧的车门，他看着方明栈，踟蹰了一会，上前勾住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耳朵说：“耐心点嘛方总。”
　　云水苑在高新区，车程过一半的时候，灯红酒绿的热闹就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公路显得冷清而寂寥，在两盏路灯中间，光线鞭长莫及之处，不知名的树木矗立着，形成连绵的庞大黑影。
　　路上，乐杨几次试图活跃气氛，奈何简青黎不够积极，话题总是半路夭折。
　　沉默了一会，乐杨突然有了巨大发现，吃惊地问：“诶，那是我哥的车吗？”
　　简青黎扫了一眼左视镜，跟在他们后面三十米的那台宾利果然眼熟。他心中得意，脸上却显出无奈费解的样子，自嘲道：“可能怕我把你拐走吧。”
　　乐杨本打算邀请简青黎到自己家里喝茶，这下如意算盘落了空，心中生出几丝怨愤。他转向简青黎，颇感兴趣地问：“你们是高中同学吧？我哥高中时候什么样啊，也像现在这样不苟言笑吗？”
　　简青黎微微张开嘴唇，感到那些字句就在唇边，而方明栈高中时期的形象，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笑了笑，说：“他其实不凶，就是爱冷脸。”
　　“真的？”
　　“真的。那会他成绩很好，但总跟卢勇、骆子旭那几个不爱学习的混在一起，他们班主任操碎了心，还让我做他的思想工作。”
　　乐杨这会是真的感兴趣了：“你劝他了吗？”
　　简青黎撇嘴：“当然没有，卢勇他们对我挺好的。”
　　乐杨好奇地问：“你不是比我哥小两级吗，怎么老和他们一起玩啊？”
　　简青黎正襟危坐，两手扶着方向盘，和往常一样小心翼翼地开着S形，听见这个问题，噗嗤一笑，半真半假地说：“因为我们班同学嫉妒我的美貌，排挤我啊。”
　　乐杨睁大眼睛，秀气的单眼皮被撑得很薄，他摇头：“我才不信，怎么可能会有人讨厌你。”
　　简青黎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说：“你觉得我很好？”
　　乐杨立刻说：“当然。”
　　简青黎不置可否，车厢内的沉默持续了一阵后，乐杨生硬地转了话题，打听起方明栈高中时期的情史。
　　“谈恋爱？”简青黎乐了，“有啊，他高三的时候谈的。”
　　“真的！”乐杨半个身体都倾斜过去，兴奋地盯着简青黎，说悄悄话似的，一字一顿地问，“跟谁啊？”
　　他的视线滚烫，安静的车厢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刺激着简青黎的耳膜。
　　简青黎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稳稳地停了车，说：“那你就要去问他了。”
　　车窗外，乐杨居住的小区已经到了。他心有不甘，用力摁开安全带的按钮，仰起脸盯着简青黎，央求道：“要不要到我家里坐坐？”
　　简青黎直视着他，表情平淡，语气戏谑：“下次吧，今晚佳人有约了。”
　　乐杨下了车，站在路边目送简青黎，显出良好教养，还有一股失意落魄的颓废劲儿。如果简青黎稍微有点人情味儿，至少该给他个同情分，但简青黎只是降下车窗和他挥了挥手，就发动了车子。
　　乐杨恼恨不已，他在简青黎身上不停碰软钉子，除了失望与气愤，征服的欲望也不断攀升。眼看别克调转车头，即将加速，他忍不住高声问：“是约了我哥吗？”
　　简青黎只是抿嘴微笑，像电影里那些只顾勾人魂魄、实则无情无义的狐仙，顷刻间便化成一个小点，只剩笑影还在相思者心头徘徊。
　　乐杨对着车尾气咬牙，忍了又忍，最终发出一声粗重的冷哼。
　　宽阔的公路上，两台汽车并排行驶，单调的嗡嗡声在夜色中回响。清凉的风从窗口吹入，扬起简青黎的头发，使饱满的额头显露出来。偶尔有一线灯光打在他的眉心，可能是路灯吧，停留的时间极为短暂，幻觉一般转瞬即逝。
　　路上再无旁人，唯有一轮明月照着寂静空阔的街道，仿佛天地突遭劫难，世上仅剩了他们两个，在一场奔向未来的漫漫旅途中彼此做伴。简青黎向左转头，扯着嗓子喊：“方明栈，去你家还是我家啊？”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很远。
　　这一分神，车头仿佛又失去控制歪向一边，简青黎连忙坐正，用手去转方向盘，结果矫枉过正，差点蹭在方明栈的镜子上。
　　方明栈深深皱眉，训斥道：“你到底会不会开车！”
　　“怎么不会，”简青黎这下老实了，目视前方不敢轻举妄动，但依然跟他顶嘴，“真没刮到，别激动。”
　　“就你这水平，不怕路上出事？”方明栈以为自己这一句是充满讥嘲的，可是讲出来之后才发现，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
　　简青黎听出了那一丝焦急，表情变得不太自然，说：“你关心我啊。”
　　方明栈没有回答，简青黎也不敢去看他的神色，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放心，我开车很谨慎的，也尽量不往人多的地方凑。”
　　经过一片绿化带时，草丛里的蟋蟀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让他们之间僵硬的气氛得到了某种缓解。方明栈说：“不要抓那么紧，放松一点。”
　　简青黎愣了几秒才明白他的意思，“哦”一声，依言放松了对方向盘的控制。过了几分钟，他突然又活跃起来，嬉笑道：“你不觉得你刚才的话有歧义吗？”
　　方明栈看他，简青黎神采飞扬，侧脸被路灯照亮一小片，眼里盛着诱人的坏。
　　最后他们回了方明栈的公寓。路上简青黎靠边停车一次，在一家自动贩售的成人用品店买了点东西。上楼的时候，方明栈问他买了什么，于是简青黎把袋子递给他看，里面有一盒安全套和一管润滑剂。
　　方明栈轻声嗤笑，拿出润滑剂举到简青黎鼻尖前，调侃道：“你出的水那么多，还需要用这个？”
　　否认好像太不诚实了，简青黎“嘶”地吸了口气，看着面前笑容恶劣的男人，恨恨地踢了他一脚。方明栈得意了，在这场有来有往的拉锯战中，他短暂地占了上风。
　　他们分开洗澡，方明栈在二楼主卧，简青黎在一楼卫生间。因为火锅味儿太重，简青黎比往常多冲了一会。洗完后，他裹着浴巾赤脚走上二楼，在台阶上留下一个个湿润的足迹。
　　路过阳台的时候，几件在晾衣杆上飘扬的衣服引起了简青黎的注意，他进了卧室就问方明栈：“我上次留下的衣服，你帮我洗了？”
　　方明栈站在床边喝水，仰着脖子，喉结不断起伏。他睡袍的带子系得很松，袒露出一片古铜色的、湿漉漉的胸膛。
　　简青黎滴溜溜地转动眼珠，轻巧地走到方明栈身后，灵活得像一只小猫。他用那种故意调侃的语气问：“我内|裤呢，你也洗了？手洗的？”
　　方明栈放下杯子，傲慢地瞥他一眼，说：“扔了。”
　　简青黎的头发没擦干，垂在肩膀上方一厘米处，末梢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很快在锁骨处聚了狭长的一滩。他看着方明栈，方明栈却看着他的锁骨，说：“把头发吹干。”
　　简青黎走进浴室，把吹风机的功率开到最大，手指插进发丝间，快速地拨弄抖动。他出来时，方明栈半躺在床上看一本财经杂志，姿态随意而悠闲，听见脚步声后便把书合上了放在一边，转过头注视他。简青黎扯掉浴巾，膝行到他身前，轻轻揪住方明栈的浴袍带子，笑着问：“老板，今天想要什么花样啊？”
　　方明栈掐他的乳尖，问：“都会些什么？”
　　“那可就多了。”简青黎拉开方明栈的浴袍，看到一根粗壮昂扬的阳具，不至于像GV里那么夸张，但在普通人中绝对是出类拔萃的，比他自己的还要长个三厘米左右。方明栈注重清洁，因此那根东西不仅没有异味，还带着一股清爽的沐浴露香气。
　　简青黎身上也有，像是橘子味。
　　被他这么专注地盯着，方明栈胯下之物更硬了，他按着简青黎的后颈，示意他赶紧“提供服务”。
　　简青黎伸手握住他的阴茎，麻利地套弄起来，讨价还价道，“那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方明栈绷紧腹肌，尽量减缓呼吸的频率，不悦地瞪着他：“说。”
　　简青黎却又卖起了关子，愉快而神秘地一笑，俯下身在他小腹舔吻起来，一路向下含住了炙热的性器。
　　方明栈肩膀微沉，满足地嘘了一口气。简青黎的技巧谈不上娴熟，但足够真诚，尤其是他乖顺地伏在自己脚下，涨红了脸竭力深喉的模样，再铁石心肠的人都不可能不动摇。方明栈粗重地喘息着，盯着简青黎睫毛上挂着的一两滴泪珠，右手在床铺上摸索先前买的润滑剂。
　　简青黎正卖力地舔吮，忽然感到一只粗糙的手摸上了尾椎骨。他动作一顿，情不自禁地将膝盖分开几许，方便对方开拓。
　　方明栈挤了一团润滑剂在食指上，对准那个隐秘的小洞刺了进去。简青黎“呜”地叫了一声，后穴本能地收缩，紧紧地吸住了他的手指。
　　方明栈猛地挺胯，逼得简青黎又掉了几滴泪，他还不解气，抽出手指，啪啪在简青黎屁股上打了两巴掌。
　　简青黎的阴茎翘得更高了，干活也开始不专心，注意力都集中在方明栈扩张的地方，身体敏感地直发抖，对口中含着的热物很敷衍地舔弄着。
　　没一会，那个紧致的穴口就变得松软，能够容纳三根手指了。方明栈将湿乎乎的液体抹在简青黎屁股上，看到白里透红的臀肉颤了颤。
　　“这么喜欢挨打？”他哑声问。
　　简青黎吐掉口中阴茎，嘴角拉出一根银丝，可怜兮兮地红着眼睛：“不是你调教的吗？”
　　“少诬陷我。”方明栈不耐烦地踢他的小腿，“跪好。”
　　“不能换个姿势么，你就这么讨厌看见我的脸啊。”简青黎抱怨着，还是挪动膝盖转了个方向，方明栈猛扑上来，一手扶住他的腰，阴茎顶端在穴口周围磨蹭，跃跃欲试。简青黎忽然提醒：“带套！”
　　方明栈箭在弦上，不想理会，简青黎放软了声气，恳求道：“射在里面不好清理，我明天还有拍摄呢，发烧了不好办。”
　　他不知道方明栈是什么表情，总之在泄愤一般蹭了一下他的大腿根之后，他拆了个安全套戴上了。
　　后来的事简青黎不太记得了，只感觉自己像海面上的一块浮渣，在潮起潮落中身不由己地呻吟喊叫，被捧上天堂，又被重重摔落。情欲充斥着他的大脑，疼痛和舒爽缠绵交错，让他几欲疯狂。
　　方明栈的体力比他好许多，就着一个姿势把他干到半昏厥。他进得很深，简青黎总有种安全套破了的错觉，却也顾不上提醒，只是嗯嗯啊啊地呜咽。
　　一直到深夜，房间里才重归寂静。两个人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地仰躺在床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膻味，和一种慵懒的宁静。
　　方明栈把堆在角落的被子扯过来，丢在两人身上。简青黎混沌的大脑逐渐恢复清明，他悠悠地叹了口气，费力地伸长手臂关了灯。
　　黑暗降临的那一刻，他说：“方明栈，你吻我一下吧。”
　　他等待着，也不催促。过了大约一分钟，床垫发出闷闷的一声响，方明栈翻了个身，胸膛贴着他的胸膛，呼吸拂在他的鼻尖，低头吻了上来。
　　简青黎的嘴唇湿润而柔软，方明栈轻轻地贴着、磨蹭着，过了一会才伸出舌头，简青黎配合地张开嘴，和他互相吸吮舔咬。
　　不激烈、不急躁、不较劲，这是个温情脉脉的吻。
　　片刻后，方明栈翻身躺下，听到简青黎笑着咕哝：“事后吻，我们好奇怪啊。”


第11章 
　　天蒙蒙亮，耳边传来一点悉索的响动，简青黎拖长调子“嗯”了一声，双腿蜷缩得像个婴儿，往热烘烘的被窝深处钻。
　　几秒后，他紧闭的眼皮抖了抖，半梦半醒地打了个哈欠，轻声问：“你起来了？”
　　“嗯。”
　　“你手机呢？”简青黎艰难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声音沙哑又含混，像在说梦话。
　　“干什么？”
　　“给我嘛。”一只白皙的手臂从被窝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撑了几秒又垂下去，在床单上平平地，执拗地伸展着，“你昨天答应了的。”
　　“我什么时候——”方明栈想起前一晚简青黎所谓的“答应我一个要求”，话音戛然而止，一股受骗的不悦感浮上心头。他以为那句让人心软的“吻我一下”就是简青黎的条件，谁知道还有其他的坑等着他跳。
　　偏偏他还不能计较，否则就显得昨天那个吻有多重要似的，值得他大惊小怪。
　　“方总，”简青黎困意浓浓，还紧追不舍，“言而有信呀。”
　　方明栈犹豫了片刻，掏出手机扔在被子上。简青黎得逞了，满意地笑了两声，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是密码锁，他不假思索地输入一串数字，立刻就解开了。
　　“还在用生日当密码，你怎么没点个人信息保护意识啊。”他吐槽完，麻利地点进微信，打开黑名单，然后把Cyan放了出去。
　　做完之后，他没有得寸进尺地翻看方明栈的其他隐私，乖乖地将手机还给了主人。
　　方明栈站在一旁，目睹了整个过程，表情不咸不淡。他接过手机放好，径直走进浴室洗漱。伴随着淅沥的水声，简青黎闭上眼，心情松快地睡了个回笼觉。
　　再醒来的时候，公寓里又是冷冷清清。他冲了个澡，到阳台上收了前一次过夜留下的衣服，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嗅了嗅。
　　一次性内裤没了，简青黎翻翻找找，拿了一条方明栈的换上，还很有礼节地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汇报情况。
　　方明栈正在公司开会，两个董事对于蕴至县的地皮应该报价多少争论不休，都是叔伯辈的老功臣了，他不好偏帮一方，只能无奈地看着，暗中盘算如何使他们接受自己更离谱的价格。简青黎的消息恰好在他走神的时候来了，好长的一句话，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是他一贯的风格。
　　“明栈，你说！”谭敬松吵得脸红脖子粗，转向董事长寻求支援，却发现方明栈对着手机愣神，表情很微妙，嫌弃中又透着点笑意。
　　方明栈清了清嗓子，镇定地将手机倒扣在桌上，说：“我觉得，一个亿吧。”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很快响起了激烈的讨伐声。这几个董事年龄都大了，做事越来越保守顽固，之前就不同意方明栈成立制药公司，现在更是担心他把集团搞垮，苦口婆心地劝“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
　　方明栈在文越医药是绝对控股，这几个叔叔阿姨的反对其实改变不了局面，但若态度强硬一意孤行，很容易让下属离心离德，因此他只能耐着性子解释缘由，希望能得到他们的理解和支持。
　　一番舌战后，参会之人都精疲力竭。方明栈虽然未能一次性说服所有人，好歹取得了一点成效，让谭敬松改变了立场，站在了自己这边。
　　午休时，两人一起吃饭，谭敬松感慨自己老了，对市场的风向不如方明栈摸得清。还说：“你妈妈总叫我多帮衬你，我看啊，我们这帮老骨头，还是趁早腾了位置，让你们年轻人坐上去吧。”
　　方明栈笑笑：“别这么说，您对文越的贡献是众所周知的。”
　　“你爸要是看到你有今天，肯定欣慰得很。当时你硬是不肯来文越工作，可把他气的！”谭敬松想起当年方明栈和他老子叫板的倔强模样，忍不住笑了，过了一会，他又叹息一声，问：“对了，你妈身体好些了吧？前几天她说自己感冒了。”
　　方明栈并不知道杨彤感冒了，他们母子俩的冷暖好像从不相关，谁也不会主动提起。他避而不答，调侃道：“谭叔，最近你和我妈关系很好啊，什么都通气。”
　　谭敬松尴尬地呵呵两声，说：“我俩是大学同学嘛，所以互相关心一下。”
　　下午，方明栈算好时差给杨彤打了个电话，问候她的身体情况。杨彤只是受了点风寒，在家庭医生的调养下已经痊愈了，不过对于儿子的主动关心还是很受用，温柔地和他聊了几句家常。
　　她的脾气就是这样，时好时坏、阴晴不定，这么多年方明栈都习惯了。过了一会，可能是看气氛不错，杨彤又试探着提起给他介绍女朋友的事，方明栈一听就烦躁，借口有工作要忙，急着挂掉电话。
　　“等会，”杨彤喊住他，犹犹豫豫地问，“你回国有半个月了，跟以前的老同学见过面吗？”
　　方明栈喉头一哽，过了两秒才说：“没有，最近比较忙。”
　　简青黎也很忙，他一个开工作室的圈内朋友接了独立设计师品牌九鹤的春装秀，请他前去支援。他本来抱着长见识、看热闹的心态，谁知九鹤的设计师看了他的作品之后，竟然点名要他负责秀图拍摄。因此简青黎压力倍增，连着几天都在做功课，生怕砸了自己的招牌。
　　时装秀定在惊蛰，日子颇有深意，是希望一鸣惊人的意思。简青黎以前就听过九鹤这个品牌，这次才亲身体会到它在年轻人当中受欢迎的程度，开秀前一周，两百张观众票就被抢购一空，而黄牛票炒到了三四千块钱。至于主流时尚媒体、知名买手，他们不用买票，九鹤依次发了邀请函，《hifashion》的主编梁海安和时装编辑钟幼玲也在其列。
　　惊蛰那天，简青黎提前三小时赶到秀场，占了一个最佳的拍摄位置。工作室借来的两个助理都挺机灵，不需要他吩咐太多，就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没一会，各路媒体的摄影师蜂拥而至，到处走位、比划，抢占光线更好的位置，甚至有人吵了起来。
　　简青黎正在组装三脚架，一个衣着时尚的高个子男人突然从T台上跑下来，在他头顶上敲了一记：“小青，你怎么来了！”
　　简青黎抬头一看，竟然是项庭舟，也觉得不可思议：“我还想问你呢。”
　　项庭舟两手抓住外套的前襟，欻一下向两边敞开，露出里面的银色针织衫，得意道：“我是今天的模特啊！”
　　简青黎一愣，说：“我是今天的秀图摄影师啊。”
　　九鹤之前就对外宣传过，在本场春装秀中将首次推出品牌男装，项庭舟在模特圈内小有名气，外形也符合九鹤一贯青春洋溢的风格，被品牌方选中来走秀并不稀奇。只怪简青黎和他平时各忙各的，好一阵子没联系，不清楚彼此的动向，所以才有了今天的惊喜相遇。
　　项庭舟眉飞色舞：“这么巧啊，那你待会可得把我拍帅一点。”
　　简青黎说：“重点是服装好吗，你就是个陪衬。”
　　项庭舟勾着他的脖子，嘻嘻哈哈：“相得益彰懂不懂？”
　　四周响起窃窃私语，似乎还有人在拍照，简青黎推开项庭舟，说：“你该去准备了吧？”
　　“要去了。”项庭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叮嘱简青黎一定要来after party，他有重要的事情分享。
　　简青黎觉得他在搞怪，狐疑地盯着他，项庭舟却表现得十分兴奋，欲言又止几次，终于没憋住，小声透露了他要当演员的消息。
　　简青黎吃惊地“啊”了一声，项庭舟得意地挤眉弄眼，笑着跑到后台去了。
　　开场前二十分钟，秀场里已是人满为患，灯光暗下来，唯有T台上光彩夺目。简青黎的相机上装着70-200毫米的长焦镜头，快门速度调到1/200，光圈调到f4，有点紧张地等待着。
　　音乐响起，衣着光鲜的模特们鱼贯而出，都是俊男美女，一个个面无表情，下巴微微抬着，大长腿从容地踩着鼓点。
　　简青黎佝偻着肩背，眯着一只眼专注地拍摄。九鹤本季的配色多为草绿和浅褐，似乎是在隐喻泥土孕育草木之意。他们家的女装一贯清新可人，而今年推出的男装同样抢眼，整体是休闲运动风，在边角和细节上却增添了一些金属设计，有一种冷冰冰的科幻感。
　　简青黎从镜头里看到了项庭舟，那个昂首阔步、英姿飒爽的男人和印象中完全不是一个样，变得高冷又陌生，看着还挺有范的。尤其是那件深红做底，装饰着不规则黑色条纹，袖口刺绣着腰鼓花图案的外套，在一系列简约清新的设计中大放异彩，显得诡谲而神秘。
　　九鹤的首席设计师温九鹤果然没有让大众失望，看台下的观众交头接耳，克制而低沉地评论起来。
　　南侧第二排的座位上，卢勇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旁边的人，笑嘻嘻地问：“怎么样，来得值吧。”
　　“无聊。”
　　“我说你这人，别这么扫兴好吧。”卢勇指了指台上，口气很大，“看上了哪个模特告诉兄弟，我帮你牵线。”
　　半天没得到回应，他扭头一瞧，发现对方的视线根本不在T台上，无奈地叹气：“不是，方明栈你看哪呢？”
　　顺着男人的目光，他看到一个背影，是个摄影师，高瘦身材，头发扎成小揪，穿一件牛油果绿的针织衫，后腰有一个镂空的骷髅头，上面缝着黑色蕾丝，隐隐约约能看见皮肉。
　　“嚯，这姑娘挺性感啊，”卢勇话说一半，那个摄影师侧过脸和旁边的助理交谈，五官暴露在他的视野中，他如遭雷击，好一会才结结巴巴地感叹，“那那那是简青黎？！”
　　方明栈低沉地“嗯”一声，脸上倒是波澜不惊的。
　　卢勇清了清嗓子，重新看向T台上来来往往的模特，不过欣赏的心思早就没了，单纯为了掩盖自己的失态。他用余光打量方明栈，实在猜不透这个兄弟在想什么，试探着问：“除了那天在酒吧，你们后来还见过吗？”
　　方明栈点头。何止见过，还睡过。还睡过不止一次。
　　“那你们这是……复合了？”卢勇小心翼翼地问。
　　方明栈不置可否，说：“看秀吧，你不是想投资时装产业吗？”
　　卢勇一摊手：“行行行，不问了。你俩就继续纠缠着吧。”
　　其实他对这二位分手的内情还真的不了解，全都是道听途说。当初卢勇在外地念大学，比方明栈晚了一周毕业，回到沧市后照例约几个哥们吃饭，结果方明栈告诉他自己在英国。
　　你去英国干什么？他诧异。方明栈说去读研究生。那简青黎怎么办？卢勇还记得自己用那种单身狗的嫉妒语气调侃他，你俩舍得分开啊！
　　方明栈沉默了一会，说，我们分手了。
　　卢勇大惊，话都说不利索了，想追问个中缘由，方明栈却不愿多谈，把电话挂了。
　　后来，卢勇在和骆子旭吃饭的时候听了些流言蜚语，才对方明栈远走英国的原因有了点猜测。骆子旭神经大条，一直没瞧出方明栈和简青黎的关系，但他的学校就在简青黎的财大对面，因此消息灵通。他神神秘秘地告诉卢勇，简青黎可能是gay，因为他好几次撞见简青黎和法学院的宋景悠一块在大学城转悠。
　　卢勇心中警铃大作，简青黎是gay他早就知道，因为他和方明栈是一对啊！联想到方明栈对分手原因的讳莫如深，卢勇醍醐灌顶，当天回去就给方明栈发消息，问是不是简青黎出轨了。
　　当时方明栈只回了一句：“你就别管了。”
　　事后卢勇左思右想，实在难以相信这是真的，上次他们三人聚会的时候，方明栈和简青黎还腻腻歪歪的，结果青梅竹马那么多年的感情，突然间说散就散了。
　　不过毕竟事不关己，加上初入社会忙得脚不沾地，卢勇很快就把这一茬忘了。万万没想到，过了四年，这两人又有死灰复燃的架势了。


第12章 
　　九鹤的这场春装秀大获成功，不管是赞誉还是批评，总之吸引了足够的眼球和热烈的讨论，给新一年的发展开了个好头。
　　在一片交谈声中，买票的观众陆续退场，少数贵宾则受邀前去参加秀后酒会。卢勇一心想打入时尚圈，投资几个有商业潜力的设计师品牌，因此提前弄到了邀请函，招呼方明栈和他一起去。
　　虽说文越是做医药的，但多认识几个投资人总没坏处。方明栈初回沧市，对本地的圈子不甚熟悉，有卢勇做个引荐，融入起来也方便，略一思忖，就同意了。
　　后台的服装间乱哄哄的，低语声、嬉笑声、物品掉落声以及由此引发的尖叫和斥责全部交缠在一起。项庭舟换回自己的衣服，把随身小物品装进黑色方形挎包里，潇洒地往肩上一背，就冲出去找简青黎了。
　　九鹤很大方，给模特们都发了邀请函，毕竟宴会上多些俊男靓女总不是坏事，还能吸引那些手握资本、爱好漂亮皮囊的老板们多逗留一会。
　　“你真要去演电影了？”简青黎举着托盘，围绕甜点区走了一圈，夹了几块蛋糕上来。
　　项庭舟笑着点头：“嗯，我的模特合约这个月就到期了，以后不再续签。前几天跟飞天公司的总经理见过面，基本上谈妥了。”
　　简青黎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黄菁是他们公司的吧，还有前些年挺红的那个演员……楚泉？”
　　“对，飞天就是楚泉创办的，他是大股东。不过他现在不怎么演戏了。”项庭舟两眼放光，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新东家的情况。
　　简青黎迟疑地问：“飞天主动挖的你？”
　　“怎么可能，”项庭舟附到他耳边，得意地低声透露，“贺岑介绍的。”
　　简青黎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发出一声“哟”。他就说项庭舟怎么突然有这样的好运，原来是和贺岑勾搭成奸，有了靠山。
　　“别嘲讽我，我也苦啊，操了，你不知道贺岑多难伺候。”项庭舟微微撅嘴，一脸嫌弃，“吹毛求疵，目中无人，死要面子，我真要被他烦透了。”
　　简青黎正用小勺挖蛋糕吃，听到这里噗嗤一笑，引来周围不少视线，他察觉到了，便把勺子含进嘴里，紧抿着唇不发出声音，眼睛弯成两个月牙，肩膀颤个不停。
　　项庭舟有点尴尬，故意做出一副凶恶的表情，瞪着简青黎。其实他长得很英气，浓眉大眼，天庭饱满，看着就是阳光清爽那一挂的，与贺岑的高傲疏远完全不同，这两人凑在一起，不知会碰撞出什么样奇怪的火花。
　　“别误会啊，我只是觉得你总结得特别好。”简青黎笑够了，转了个话题，问项庭舟有没有学过演戏。
　　项庭舟点头：“大学的时候在电影学院旁听了一年，还在导演系同学的毕业作品里客串了一个配角，算是有吧。”
　　简青黎吃了一惊，打趣道：“你还真有点东西啊？”
　　“废话，不然你以为贺岑会介绍一个小白给飞天，他精着呢，样样算计，还让我欠他一个大人情。”项庭舟端起香槟闷了一口，看上去有点郁郁寡欢。
　　简青黎逗他：“那你就在床上多出点力呗。”
　　项庭舟笑了，问：“你呢，上回那个前男友，怎么样了？”
　　简青黎舔掉嘴唇上的奶油，眼神有点放空，他和方明栈一周没联系了，虽然重新加了微信，但彼此都谨慎地保持着沉默。所以他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项庭舟说：“嗨，算了，当我没问。”
　　大厅里衣香鬓影、灯光璀璨，场面热闹但不喧哗，大家都表现得非常得体。不时有三五个人聚作一堆，端着酒杯寒暄，互相交换名片，片刻后又散开，向新的兴趣对象发出友善的信号。
　　“青黎，今天辛苦你了。”温九鹤身穿一袭浅蓝礼服，款款走上前。
　　简青黎回过神，礼貌地和她碰杯，说：“哪里话，温姐，你们才是最辛苦的。”
　　项庭舟识趣地退开，留他们两个交谈。
　　温九鹤今天梳了个典雅的发髻，一缕波浪形的卷发垂在鬓角，充满复古风情。她问：“觉得九鹤今年春季的设计如何？”
　　简青黎诚恳赞美：“很好，我很喜欢。”
　　温九鹤莞尔一笑，又问：“第一次来这种场合？”
　　简青黎点头，说：“是啊，怪紧张的。”
　　温九鹤顺着话头，问他为什么紧张。
　　“帅哥美女太多了，”简青黎放下酒杯，示意温九鹤看那些来来往往的模特，“本来我觉得自己挺好看的，到这一看，完全就泯然众人了嘛。”
　　“哈哈哈，”温九鹤和形形色色的人周旋了一晚上，这时才畅快地笑出声来，也不顾别人的眼光，扶着一旁的石雕摆件花枝乱颤。
　　简青黎握着笛形杯，小拇指在纤细的杯柱上敲了一下，神情无辜：“温姐，我是说真的。”
　　“青黎，你太有意思了。”温九鹤理了理头发，看他的眼神中满是欣赏，“虽然这里漂亮的男孩女孩有很多，但我觉得，你肯定是最迷人的一个。”
　　两人视线相对，都觉得放松惬意，有种倾盖如故、惺惺相惜的感觉。“温姐，你这么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简青黎笑着与她再次碰杯。
　　温九鹤喝了一口香槟，目光越过简青黎，看到了正向这边走来的两个人，说道：“我那边有个朋友，先过去了啊。”
　　简青黎点头，“你忙，你忙。”
　　温九鹤没走两步，她的朋友就过来了，喊着“温小姐”，温九鹤则客套地称呼对方为“卢先生”。
　　简青黎背对着他们，觉得那个男声有点耳熟，于是回过头看了一眼。
　　还真是熟人。熟人旁边还站着前男友。
　　看见他，卢勇也是一愣：“简青黎，你也来酒会了啊。”
　　简青黎点头，视线向右平移，和方明栈对了个眼神，微微一笑。
　　温九鹤说：“你们认识啊。”
　　“嗯，我们三个是高中校友。”卢勇向她介绍方明栈，“这是文越医药的方董事长。”
　　“文越医药，大公司啊！”温九鹤和方明栈握手，笑着问，“怎么，方总也有意进军时尚界？”
　　方明栈摇头：“不敢，我来凑个热闹。”
　　卢勇直截了当地问：“温小姐，上次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温九鹤没有立刻答复，眉心微蹙，左手抓着礼服裙，显得有几分犹豫为难。
　　简青黎上前解围：“是投资的事吗？要不你们找个能坐的地方，好好聊聊。”
　　温九鹤说：“我确实还有些疑虑，需要卢先生给我明确的答复。”
　　卢勇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咱们去沙发那边坐一会吧。”
　　他们打过招呼就走了，把方明栈和简青黎留在这个冷清的角落。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不过很快便消解了。简青黎轻快地瞥了方明栈一眼，说：“方总居然会来看时装秀，真想不到。”
　　方明栈反问：“我不能来？”
　　“能能能。看上哪个模特了，要不要我帮你介绍？”简青黎昂着头看他，兴致淋漓，眼波流转，貌似很热情。
　　方明栈如他所愿，把目光投向那些衣着光鲜的模特，问：“你都熟？”
　　“不熟也要帮啊，谁叫你是我哥呢，我鞍前马后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方明栈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成语倒是用得不错。”
　　简青黎也笑了，他抬起右手，顺着方明栈敞开的大衣钻进去，轻浮地摸了一把，假意叹息：“方明栈，你来看秀也不知道穿得时尚点。”
　　方明栈低头打量自己的搭配，驼色风衣，浅绿坎肩，休闲衬衣，没觉得有哪里不对。简青黎笑得狡黠，修长的食指戳着他的胸口，一字一顿地说：“太、古、板、啦。”
　　方明栈握住那根手指，朝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拉，简青黎没有抵抗，顺从地靠过来，一下子，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许多。
　　简青黎比方明栈矮几公分，仰起脸看他，黑而深的眼底倒映着天花板上成片的小灯，他眨眨眼，晶莹的灯光便荡一荡。
　　两人就这么对望着，有好一会，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
　　“说到衣服。”简青黎喉结一滚，“你还有一套衣服在我家呢，什么时候来拿？内|裤我也洗了，我可不像你，那么小气。”
　　方明栈看不惯他邀功，说：“你穿的你不洗？”
　　简青黎嘿嘿笑，轻声撒娇：“咱们之间分什么你我呀。”
　　方明栈沉默。不知为何，简青黎突然觉得很愉快，于是踮起脚，仰起头，在男人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快如蜻蜓点水。
　　方明栈有些错愕，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松开简青黎的食指，顺着他的肩膀一路摸到腰际，摩挲两下又绕到后背，轻抠那个蕾丝骷髅头。“我看你的审美也不怎么样。”
　　简青黎嗔怪：“不怎么样你还摸？”
　　方明栈隔着黑色蕾丝掐了一把他的皮肉。
　　简青黎揪着他风衣上的扣子把玩，低声抱怨：“最近忙什么呢，也不找我。”
　　方明栈冷哼：“找你做什么？”
　　简青黎比着口型，用气声说：“做爱呀。”
　　方明栈俯视着他，一手仍揽着他的后腰，掌心传递出不易察觉的温度。他正要开口，简青黎的手机铃声响了。
　　“等等噢，”简青黎退开，掏出手机一看，脸色微变。
　　他走到一旁光线不那么明亮的拐角，做贼似的接了电话：“喂？”
　　“方明栈回沧市了你知不知道？！”一个如临大敌的紧张声音在听筒里炸开。
　　简青黎后背一紧，头皮发麻，心想宋景悠这一嗓子，肯定被方明栈听到了。此念一起，落在身上的目光果真变得锋利而尖锐。
　　“我知道，你别激动。”简青黎安抚地问：“怎么了？”
　　“知道你不提醒我！”宋景悠叹了口气，“我们公司上上个月接受文越医药的委托，帮他们进口一批药品，你记得吧。”
　　简青黎稍微偏了偏脑袋，迅速地扫了一眼身后，方明栈捧着手机打字，没有看他。
　　“不记得，说重点。”
　　“因为政策变动，药品在海关那多扣了一段时间，导致我们交货时间比合同约定的晚了两天。”
　　“然后呢？”
　　“然后文越就让我们赔偿损失，列出来的数额特别巨大。其实迟两天在实践中很常见的，但他们非常较真，还说要走法律程序。我们公司哪有资金跟他们耗啊，老总就让我去谈和解。结果文越的法务总监强硬得要命，说了没两句就撵我走。后来我在走廊碰上方明栈了，才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你说吧，他是不是故意整我？”
　　宋景悠的职位是法务，当初他们公司接受文越委托的时候，他就不大愿意，但想到方明栈远在英国，而且公司之间的业务不会牵扯什么私情，就没当回事，谁料这一单交易恰巧出了问题，而文越又如此不近人情地要求巨额赔偿。
　　“你和他见过面吗？”宋景悠问。
　　“嗯。”
　　“和好了？”
　　简青黎哼哼两声，不做明确答复。
　　“不是，就算你们彻底拜拜，也得把当初的事情解释清楚啊。不然他这么针对我，公司知道后迟早把我开除。”
　　“我想想办法，先挂了。”
　　简青黎在原地踟蹰一阵，感到心烦意乱。他慢腾腾地回到方明栈身边，决定坦白：“宋景悠给我打电话，说文越要他们赔偿迟延交货的损失。”
　　方明栈漠然看着他：“不应该吗？”
　　“迟了不是因为政策变动吗，”简青黎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似懂非懂的词，“算不可抗力吧，你别为难人家了。”
　　他思索着不可抗力、商业风险、违约责任这几个模糊的术语，无意识地咬着下唇，神情也变得严肃。
　　方明栈冷冷的：“你为了他求我？”
　　简青黎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不对，说了个“我”字，卡壳了几秒，解释道：“我是觉得，这件事本身不大，如果打官司，还要支付律师费和诉讼费，得不偿失。而且，法官肯定不会按你们主张的预期利润判决的。”
　　“那又怎么样，”方明栈冷笑，神态轻蔑，“我乐意。”
　　“你不会真以为我和他睡过吧。”简青黎低下头，轻轻拽了一下方明栈的衣角，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好像在诉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你想表达什么？”方明栈目光凌厉，阴沉沉地打量面前的人，简青黎却不与他对视，只是盯着鞋尖，露出一截白嫩的颈子。
　　“你是因为吃醋才为难宋景悠的吗？”简青黎问。声音很轻，比蚊子振动翅膀也响亮不了多少。
　　方明栈胸腔发闷，好像有一团坚硬的东西梗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吸了口气，讥笑道：“简青黎，你真以为我非你不可？”
　　简青黎还是看着地面，宴会厅的瓷砖不知是什么质地的，光可鉴人，还设计了一些极具韵味的、随机蔓延的裂纹。无数的小灯将他和方明栈照出无数的影子，它们都很浅淡，有的相距甚远，有的重叠交错。“没这么以为。反正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方明栈走了。过了一会，简青黎抬起头来，往人群里心不在焉地看了几眼。项庭舟来到他身边，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怎么，不欢而散啊？”


第13章 
　　宴会厅的出口有一片休息区，放了四五张沙发，用几盆高大的绿植挡着，隔绝出一个稍微有几分隐蔽的空间。
　　酒会散了之后，卢勇和方明栈并肩从大厅里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温九鹤这个女人真的了不起。”短短几分钟，卢勇已经把这个名字念叨了好几遍了。
　　“你要给她投资？”
　　卢勇点头，情绪挺激动：“你别看她现在这么优雅漂亮，还事业有成，其实她家里重男轻女，初中都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吃了好多苦才有今天的成就。真的厉害，我听着都心疼。”
　　方明栈给他泼冷水：“投资就投资，别扯上感情。”
　　“知道。”卢勇很不上心地答应一声，突然问：“简青黎呢？他不是和你在一块吗？”
　　方明栈摇头，还没开口，就听见从休息区传出一声大喊：“那个，简青黎的前男友！等一下！”
　　卢勇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停下脚步。回过神，见方明栈还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便拽了他一把，挤眉弄眼地说：“人家叫你呢。”
　　方明栈不悦地皱着眉，一脸烦躁而不得发泄的表情，在原地磨蹭了一会，最终还是去了休息区。
　　“简青黎喝醉了，交给你了啊。”项庭舟把包袱甩给他，马不停蹄地跑了，边跑边交代，“他住云水苑三栋一单元502！”
　　卢勇袖手旁观，幸灾乐祸地笑了一阵，也拍拍方明栈的肩膀离开了，还说：“幸好你没开车。”
　　简青黎瘫坐在沙发上，陷得很深，双臂自然地下垂，屁股蹭着沙发边缘，两条长腿微微分开，脚尖抵着对面茶几的柱子。他闭着眼睛，两颊酡然，好像睡得很沉，呼吸微不可闻。方明栈静静地站着，从高处俯视他，过了一会，他踢踢简青黎的小腿：“起来，别装。”
　　简青黎呻吟一声，两只软绵绵的手臂撑着沙发垫，眼睛眨了几下，睁开了，看清是方明栈，又闭上了。“没装，我真的头晕。”他带着鼻音说。
　　“再不起来我走了。”
　　“方总，”简青黎伸出右手，执着地要方明栈帮忙，还批评他，“你怎么不懂怜香惜玉呀。”
　　方明栈任他孤零零地举着手臂：“你算什么香什么玉？”
　　简青黎闭着眼闷闷地笑，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抖个不停。“我是温香软玉。”
　　方明栈一时无话可说，只好弯腰握住他的手，使力把人拽起来。
　　简青黎多少有点醉了，虽然说话还流利，但走路直打飘，方明栈搀着他走出酒店，一路上，简青黎都粘在他身上，滚烫而清甜的呼吸洒在他颈侧。
　　方明栈只喝了一点酒，神智异常清醒，不过还是抱着谨慎的心态叫了代驾。他费了一番功夫把简青黎塞到后座，随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代驾司机问了地址之后就发动了车子，全程安安静静的，非常专业。
　　“让我靠一下啊。”简青黎枕着方明栈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简青黎，”方明栈忍无可忍，质问道，“你故意的吧？”
　　简青黎舌头有点不利索，因此讲得很慢，显得嗓音软软糯糯，“怎么啦，我受欢迎，大家都找我喝酒，又不是我的错。”
　　车厢里密不透风，没过一会，简青黎就觉得憋闷了，将车窗降下一半。早春的凉风吹散了酒精味，他吸了吸鼻子，迷蒙的眼睛似乎清醒了些，突如其来地问：“方明栈，你知道我对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样吗？”
　　方明栈不应，摆明了不想与他聊天。简青黎坚持不懈，自顾自地讲：“就那会在希望之星幼儿园门口，我妈带着我，老头子带着你。”
　　方明栈不耐烦：“小孩子五岁以后才有长期记忆。”言下之意，简青黎在说谎。
　　“可我真的记得。”简青黎稍微抬起头来，固执地看他一眼，又栽倒在方明栈肩膀上。“你穿一件蓝色的小衬衣，背着手，也不笑，凶巴巴的。”
　　方明栈盯着挡风玻璃，对他的独家记忆无动于衷。简青黎笑了一会，问：“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样？”
　　“没印象。”
　　简青黎很失落地“哦”了一声，剩下的路程都没再说话了。
　　其实方明栈记得。当时的简青黎真是又乖又小的一只，穿着背带裤，紧紧地牵着妈妈的手，像个漂亮的布娃娃，然而眼神却灵动得很，活泼而好奇地在他身上打转。
　　把车开到云水苑之后，代驾司机就离开了。方明栈率先下车，托着简青黎的胳膊把他弄出来。简青黎晃了一下，勉强扶着车身站稳，说：“走不动，要不你抱我回去吧。”
　　方明栈铁石心肠地站着。简青黎深呼吸几次，缓过来些许，突然仰起头，对着天空高喊：“你看！月亮。”
　　方明栈的耐心所剩无几，真想一走了之，却又狠不下来，压着怒火问：“简青黎，你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
　　简青黎不回答，只是楚楚可怜地望着他，还说，你这个当哥哥的，照顾一下弟弟怎么了。方明栈最后还是妥协了，把他安全护送到家。简青黎踢掉鞋子，一身酒气地往卫生间里钻，结果踩到地板上的一摊水，脚底打滑差点摔倒。方明栈跟进来，问：“你想干什么？”
　　“泡澡。”简青黎含糊地说。他以胯骨抵着洗手台，支撑身体的重量，随后两手揪住衣服下摆，用力一掀。
　　方明栈走到浴缸前，俯身放水，又从周围的瓶瓶罐罐中拿了几个，往热水中胡乱加了一点。
　　忙完回头一看，简青黎的脑袋卡在毛衣领口里，正毫无章法地挣扎，因为醉酒手臂无力，好一会没能弄下来，他可能是觉得憋闷了，很生气地咕哝着什么。
　　方明栈帮他脱下毛衣，简青黎满意了，鼓着两腮呼出一口气，全都吹在方明栈脸上。他的眼神不像在酒店时那样散漫了，稍微凝起一束光，但两颊依然潮红，昳丽无比。
　　他自己动手把裤子脱了，露出半硬的小兄弟，勾着方明栈的肩膀，问他要不要一起。
　　“你自己泡，我走了。”
　　“别走呀，”简青黎抓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没再说多余的话，可是眼神里分明流露出“陪陪我”。
　　他试图把方明栈拖进浴缸里，但是喝多了力气不够，方明栈又不配合，只好自己跨了进去。
　　平静的水面被打碎，发出哗哗的声响，非常轻微，在安静的浴室里却让人不安。
　　简青黎半靠在浴缸里，两只手扒着浴缸边缘，下巴枕在手背上，用一种伤感而专注的眼神望着方明栈。时间久了，方明栈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你想做爱吗？”简青黎动了几下，激起一连串水声。
　　“不想。”
　　简青黎托着下巴笑，哑声说：“我现在不清醒，你提什么要求都会配合哦。”
　　“怎么，清醒的话就不配合了。”
　　方明栈走近了，一股淡淡的、难以言描的气味充斥着简青黎的鼻腔。他吸了一口，忽然玩心大起，伸出湿淋淋的手掌按上方明栈的裤裆，顽皮地揉了揉。顷刻间，方明栈的裤子上就多了一个巴掌印。
　　方明栈弯下腰，拽住简青黎的两只胳膊，把他从浴缸里拉起来，然后从旁边的架子上扯来浴巾，粗暴地擦拭他身上的水珠。
　　整个过程中简青黎都在笑，两手搂着方明栈的脖子，偶尔摇晃着躲闪一下，好像方明栈在挠他的痒痒似的。
　　擦干后，方明栈将他抱起，快步回到卧室，然后爽快松手，把简青黎丢在床上。简青黎打了个滚，姿势沉重而慵懒，他看着方明栈，毫无征兆地说：“宋景悠是我大学同学。”
　　方明栈背对着他脱衣服，什么话也没说。
　　“当时有个女生非常疯狂地追求他，到了在宿舍和厕所门口堵人那种程度。他没办法，骗那个姑娘说自己是同性恋，叫我做个挡箭牌。”
　　方明栈关了灯，在大床另一侧躺下，黑暗中简青黎似乎获得了勇气，继续说道：“我和他关系不错，就帮了一下，三个人吃了顿饭，劝退了那个女孩。这件事我跟你说过的，你当时忙着找工作，可能忘了。”
　　方明栈没有忘。简青黎说过的很多话，哪怕是屁话，他都记得很清楚。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于是侧过身，背对简青黎躺着。
　　“那天，在我们家，我说我早就和他睡了，是假的，是因为……”
　　“行了，”方明栈的嗓音里满是不耐烦和厌恶，他打断了简青黎，“睡觉。”
　　简青黎咬住下唇，沮丧地放低了声音。他知道，其实方明栈在意的并不是宋景悠。
　　两人各怀心事，竟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简青黎虽是装醉，毕竟喝了不少酒，率先梦周公去了。方明栈半夜醒了一次，觉得有点冷，结果发现是简青黎故态复萌，又开始抢被子。
　　他拽了几下，勉强得到一个角，无奈，只好同以前一样，从背后抱住简青黎，分享一点温度。


第14章 
　　清晨，方明栈洗漱穿戴好，在简青黎的公寓里四处逛了逛。
　　这是个二手房，面积差不多七十平，装修风格很土，家具也是一副老旧沧桑的模样。客卧被改造成书房，里头放着一个小木架，擦得纤尘不染，摆着各式相机和镜头，很是隆重。
　　客厅里的茶几有些旧了，但样式却别致，和整个房间的装潢有几许不协调。方明栈一眼就认出，那是从他们以前的出租屋里搬来的。除此以外，公寓里还有一些其他小玩意，都带着一种久违的熟悉感，他看了一圈，心情说不上差，总之是有点阴沉。
　　简青黎醒来的时候方明栈已经走了。他几乎一点痕迹也没留下，若不是在枕头上发现一根短短的发丝，简青黎都要怀疑昨晚的记忆是幻觉。
　　他洗了脸，泡一袋水果麦片吃了，就坐在电脑前工作。九鹤对秀图的质量要求很高，简青黎对待作品也从不马虎，因此这场春装秀的照片修了很久才完工。整个过程中他不吃不喝，精神抖擞，直到点了发送键，大脑才感知到肩膀的酸痛和眼球的干涩，以及排山倒海而来的疲惫。
　　简青黎像个被扎破的气球，“啊——”地舒了一口长气，缓缓瘫倒在电脑椅的靠背上，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已经是下午一点了，他躺了一会，觉得既困且饿，于是拿起手机点了一份红烧牛腩盖饭。十五分钟后，门铃响了，穿着黄色褂子、戴着头盔的外卖小哥来送餐，请求他给一个五星好评。
　　“给，肯定给。”简青黎看到他额头上的细汗，问：“外头很热啊？”
　　小哥一脸憨厚相，笑着说：“今天太阳大。”
　　“注意防晒啊。”简青黎又说，“过两天指不定倒春寒，气温又低了，这天气，阴晴不定的。”
　　“嗯。”外卖小哥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有收获善意的喜悦，也有一点摸不着头脑的茫然，打了个招呼就匆匆走了，继续为生活奔波。
　　简青黎关上房门，意兴阑珊地撇撇嘴。
　　他把饭盒放在餐桌上，把平板支在一边，随便点开一集老友记下饭。红烧牛腩味道平平，但因为饿了，吃起来竟也津津有味。
　　今天随机播放到的老友记是Ross与Rachel分手那一集，简青黎还在嚼牛腩，屏幕里的Ross就开始大声咆哮：“We were on a break！”
　　这么讨人厌的话，他却一遍遍重复，搞得整间公寓都回荡着“break”的余音。简青黎如鲠在喉，把视频按了暂停，闷头扒完了饭。
　　下午，他在网上听了一会艺术理论课，突然想起上次在翠野公园拍的照片，于是精选了几张发在了prelife的主页上。
　　好友栏里，Leo的头像是灰暗的，简青黎点进聊天界面，发现上一次的话题还停留在“追不追女孩”。
　　“最近忙什么呢？”他问。
　　Leo上线的时间没有规律，他也不枯等，放下手机继续听课。一直到晚上要睡了，简青黎才收到回复：“忙工作。”
　　他试探道：“还不知道你在哪工作呢。”
　　“在国内。”
　　“哪个省，不会是G省吧？”
　　Leo登时变得警觉：“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想知道，”简青黎说，“你知道我那么多事，我还不能问问你啊。”
　　“你说的话也不一定是真的吧。”
　　简青黎捶了一下枕头，正在思考如何反驳，Leo又发来一条：“在G省。”
　　简青黎愣住了。他仰起脖子，将后脑勺靠在床板上，冥想了几秒，又突然低下头，打了一行字：“真的？你不会还要告诉我，其实你在沧市吧。”
　　过了一会，Leo回答：“不在。”
　　简青黎的手指悬停在九宫格上，许久都没有按下去，他感到心里很乱，同时又很枯竭，酝酿不出任何明晰的念头。
　　Leo忽然说：“你今天发的照片挺漂亮的。”
　　他给了个台阶，简青黎就顺着下：“是沧市郊区的翠野公园，小时候我就住在附近，景色挺好的。”
　　“嗯。”
　　“你那边呢？”
　　酒店套房里，方明栈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投向窗外，隔着一层光洁的玻璃，他看见了蕴至县正在修建的摩天大楼。楼盘旁边，一块巨大的广告牌树立着，上书黑体大字：“打造生态县、文化县、旅游县、幸福县。”
　　他打了几个字：“钢筋水泥。”
　　Cyan回：“钢筋水泥也有钢筋水泥的美。”
　　“嗯。”方明栈点了发送，又觉得太过冷淡了，仿佛是结束聊天的信号，于是出于某种难以解释的心理，他问：“你和前男友怎么样了？”
　　和前男友怎么样了。
　　简青黎对着这个问题叹气，叹完了又觉得有趣，抿唇一笑。他回复：“不知道。”
　　Leo没有进一步追问，简青黎却起了讲述的兴致，说：“我给你讲讲我前男友吧。”
　　Leo：“随便。”
　　简青黎把松软的枕头垫在背后，认真思考他和方明栈的故事该从何讲起，最后决定先抛出炸弹：“他和我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Leo回复得很快，内容也很平淡，简单的一个“哦”字。
　　“你不吃惊吗？”简青黎刻意强调，“我们这可是乱|伦。”
　　Leo依旧淡定，辩驳了一句：“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更何况你也有可能在说谎。”
　　“哈哈，你说得对。”简青黎停顿了一会。
　　他想起方明栈，四年前，八年前，甚至二十年前的记忆片段都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旋转，最后随手撷取了一个，“我给你讲讲我们的初吻吧。”
　　他激动雀跃，Leo却扫兴：“稍等，我有个电话。”
　　这么一打断，简青黎倾诉的热情也消失了，他说：“算了，你去忙吧。”
　　可能是心有所想，这天晚上简青黎做了个梦，梦到沧市三中的小花园。花园隔在初中部和高中部之间，有五六块园圃，种着亭亭玉立的鹤望兰、红艳似火的凤凰花、忧郁迷人的三色堇，它们栩栩如生，在微风中摆动着茎叶，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那是简青黎在三中最喜欢的一个地方，他和方明栈在那里消磨了许多光阴，校园情侣们也经常流连于此，借着花草树木的隐蔽，牵牵手、亲亲嘴。
　　简青黎感觉自己正走在那条贯穿花园的鹅卵石路上，因为鹤望兰在视野中不断后退，可是他又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和影子，在梦中，他仿佛只是一缕意识，没有形态，没有实体。
　　于是他轻盈地穿行着，往最熟悉的角落飘过去——靠近初中部教学楼的一隅，有一条青石长凳，两个人影坐在上面，旁边是一棵含蓄而美丽的鸡蛋花树。
　　在校园的所有植物中，简青黎最喜欢的就是鸡蛋花了。他觉得愉快，兴冲冲地向前一扑，结果竟撞在其中一人的心口，消失了。
　　“鸡蛋花有没有其他的名字？”简青黎抬起手，碰了碰开在他肩膀上方几厘米处的花朵。花朵很漂亮，共有五瓣，每瓣之间略有重叠，紧凑地挨在一起，像旋转的风扇叶。最亮眼的当属花朵的颜色，外缘乳白、花心鲜黄，都是明丽的色彩，结合在一起却清新无比。
　　“有吧，我记得也叫缅栀子。”身边的人回答。
　　“缅栀子？”简青黎重复了一遍，“还是鸡蛋花形象。”他放下手臂，懒洋洋地向后一仰，躺倒在青石板上，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高三的学生课业负担重，两周才放一次假，好不容易盼来休息日，住校生都抓紧机会回家了，校园里空荡又冷清。简青黎周六不用补课，但在家里待着也无聊，索性来学校自习，顺便陪一陪方明栈。
　　“这周不回家了，待会……他会送东西过来。”方明栈顿了顿，说，“也有给你的。”
　　“我才不要。”简青黎望着湛蓝的天空，打了个哈欠。
　　下午三点的阳光刚刚好，带着夏天该有的热烈，把鸡蛋花、鹤望兰、三色堇的香气蒸腾出来，又不至于让人汗流浃背。简青黎的小腿垂在石凳前，晃动中碰到了方明栈，方明栈无所察觉，靠着鸡蛋花树的树干闭目养神。
　　他穿着普通的蓝色校服，领子翻得很整齐，压出一条深深的褶皱，结实的手臂从袖口伸出来，松弛地交叉在胸前，有一种隐而不发的力量感。
　　简青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觉得口干舌燥，“喂”了一声，见方明栈不为所动，于是轻轻踢了他一下。
　　“干什么？”方明栈仍旧闭着眼。
　　简青黎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羞涩，尽管那些隐秘的想法只在他胸口冲撞，可是阳光仿佛能够穿透一切，把他的心事告诉风、告诉云。
　　“离高考还有多少天？”他问。
　　方明栈皱了下眉头，思考后回答：“五十天。”
　　“你能考上清华北大吗？”
　　方明栈笑了：“还没考，我怎么知道。”
　　“我觉得你能。”简青黎语气肯定。
　　方明栈有点触动，忍不住睁开眼看了看他。简青黎认真的样子让他起了逗弄的心思，严肃地说：“如果我去北京读大学，那我们就只能寒暑假见了。”
　　“不是还有十一五一清明节中秋节吗，”简青黎数着数着，失落感油然而生，晃悠的小腿也停下了。“其实沧大也挺好的，”他偷偷瞅一眼方明栈，“现在是全国第五呢。”
　　方明栈笑了一声，没有发表更多的意见，问起另一件事：“刘雅天还缠着你么？”
　　刘雅天就是那个小名“天天”的、简青黎的幼儿园同学，两人曾经携手制服恶霸，渊源颇深。因为小学和初中都不在一所学校，他们本已“相忘于江湖”，结果刘雅天这学期转到了三中，和简青黎重逢了，一块玩了几次之后，竟生出些爱慕情愫。
　　“这两天没有，”简青黎躺着，从他的角度看，方明栈的背影格外高大，他心理不平衡，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不过谁知道她会不会偃旗息鼓。”
　　方明栈回过头，从上方注视着他，不快地问：“你喜欢刘雅天吗？”
　　“不知道啊。”简青黎试图做个耸肩的动作，因为平躺的缘故显得有点滑稽，“我又没喜欢过别人。”
　　他说话的时候，灵动的黑眼睛一直望着方明栈，看似很专注，眼神却是试探的，随时能逃走。
　　方明栈没说什么，继续靠着树干晒太阳，不过坐姿更放松了。
　　一只蜜蜂飞过来，嗡嗡地振动翅膀，也许是因为简青黎身上浸染了浓郁的花香，一个劲往他身上扑。简青黎笨拙地驱赶它，和它战斗，纠缠了好一会才让蜜蜂知难而退。
　　这个小插曲过后，花园一角的气氛似乎变得有些不同，柔和而包容的宁静消失了，更像是石子落下后涟漪未平的湖面。简青黎感到一股勇气与冲动，热切地问：“方明栈，你接过吻吗？”
　　方明栈很意外，但并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只是收紧了手臂，没好气地说：“和谁接。”
　　简青黎说：“我们班好多同学都在谈恋爱。”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羡慕，方明栈听了不高兴，批评道：“现在谈有什么用，上大学还不是要分手。”
　　“诶你诅咒人家干什么，”简青黎失笑，“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方明栈也笑了笑。
　　沉默了一小会，简青黎轻声嘟囔：“接吻到底什么感觉啊。”
　　方明栈侧过身子看他，两人四目相对，视线胶着，一束阳光从树叶间穿过，空气中的灰尘缓缓起舞。
　　过了很短，或是很长的一段时间，方明栈忽然抓住一条低垂的枝干，把它往下一拉，更隐蔽地遮住这方石凳，然后弯下腰，一点一点凑近简青黎。
　　简青黎呼吸暂停，心脏狂跳，清亮的眼睛倒映着蓝天和方明栈的影子。那影子越来越大，直到占满他的视野。
　　他们的嘴唇碰在一起，干燥、柔软、温热，或许是被浓郁的花香薰昏了头脑，竟觉得嘴唇也带着甜味。
　　就这样静静地吻了一会，方明栈稍微直起腰，让空气流进彼此之间。简青黎和他鼻尖相抵，轻而急促地换了口气。
　　一朵鸡蛋花打着转从枝头掉落，落在方明栈的发丝间，他毫无察觉，只是望着简青黎长而翘的睫毛，以及微微起伏的胸膛，喉结不断地滚动。
　　“你……”简青黎试图提醒他，方明栈不明所以，轻轻一偏头，于是花朵擦着他的耳畔，落到了简青黎的脸上。
　　两人都不敢动作，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什么，也不交流。简青黎时而看向方明栈，时而看向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心口饱胀，眼眶微潮。
　　过了一会，他伸手取下脸上的落花，方明栈也直起身，松开了树枝。简青黎坐起来，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你破坏树木。”
　　“嗯。”方明栈笑笑，认下罪责。
　　简青黎张口，还想说什么，忽然，梦醒了。


第15章 
　　方明栈接到的是乐杨的电话。
　　没有要紧事，乐杨一般不会主动联系他，因此他第一反应就是乐杨惹了麻烦。
　　在英国的时候，家族里的长辈都喜欢乐杨，因为他乖巧懂事嘴巴甜，只有方明栈不吃这一套，初次见面就看出这小子心眼多。用现在流行的话讲就是腹黑，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因为家里财力雄厚，乐杨从小养尊处优，结识了一大批纨绔公子，加上相貌清秀，在伦敦的上层圈子很受欢迎。方明栈专心读书，交际圈与他鲜有重合，不过总有些流言蜚语传到耳朵里，在那些绯闻中，乐杨可是一点也不乖巧，反而以放得开、玩得野出名。
　　方明栈知而不言，没有到长辈面前拆穿，毕竟乐杨的生活方式不会影响他，加上彼此是亲戚，犯不着去较劲。在英国几年，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日子，到了家族聚餐的时候，相处得也算融洽。
　　可如今不同了，乐杨回了国，想在沧市施展拳脚，方明栈作为兄长加“东道主”，一旦乐杨惹了祸，肯定要受牵连，被母亲和小姨怪罪。
　　两个弟弟，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他压抑着心烦接起电话：“乐杨，什么事？”
　　“哥，”乐杨还是挺有礼貌的，一开始先问候他，“睡了吗？”
　　“没有。”方明栈说。
　　“哦。”乐杨开始寒暄，讲起自己最近的工作成果，还请教方明栈一个关于公司战略的问题。方明栈越听越狐疑，不知道乐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让他去跟自家公司的董事商量。
　　乐杨家的产业主要在英国，沧市这个商贸公司业绩不温不火，本就是让他练手的，乐杨又只是个部门经理，对公司业务这么上心简直不像他平时的风格。方明栈忍不住猜测，是不是公司内部有人想夺权，而乐杨挪用了公账资金，被对方抓住了把柄。
　　“你有事就直说。”
　　乐杨话音一顿，讪笑两声。再开口时，语言流畅多了，不再东一句西一句的，明显打过草稿。“那个，哥，其实我有件事情想问你，但是……有点涉及隐私。”
　　“问。”
　　“我真问了啊，”乐杨小心翼翼，“你和简青黎，没在谈恋爱吧？”
　　方明栈措手不及，一阵短暂的寂静后，他说：“问这个干什么。”
　　乐杨干脆地回答：“因为我喜欢他，想追他啊。”
　　“喜欢他？我怎么不信呢。”方明栈坐起来一些，手肘支在膝盖上，脊背弯成一张弓，看上去像一只捕食的猛兽。
　　乐杨立刻就明白了，他在英国鬼混的情况方明栈是略知一二的，他觉得尴尬，但还是坚持说自己喜欢简青黎。
　　倒也不算撒谎，毕竟人世间有许多种程度不同的喜欢，他对简青黎的感情，也可以归为其中一类。
　　“而且，我觉得他也喜欢我。”乐杨笃定地说。
　　方明栈发出一声讥笑，他本想反问，你确定这个感觉是对的吗，话出口之前又犹豫了，因为他也不能确认自己的感觉是不是正确。
　　沉默了一会，他凭着兄长的威势，武断而专横地下了命令：“你少去招惹他。”
　　“为什么？”乐杨愤愤不平，“难道你也喜欢他？”
　　“你不了解简青黎，他……”方明栈在脑海中搜罗简青黎那些惹人生气的事迹，一时组织不出语言。
　　乐杨打断道：“哥，我怎么感觉，你对青黎有偏见……你们不还是校友吗？我就觉得他挺好的。”
　　言谈间竟有一股维护的腔调。
　　方明栈哑口无言，右手在膝盖上握成拳头，半晌，沉沉地呼了一口气。
　　乐杨说：“哥，那我不打扰你了，其实我就是想问问你们是不是情侣，既然不是就放心了。你早点休息吧。”
　　方明栈挂掉电话，重新点进prelife，问Cyan：“还讲故事吗？”
　　对面没有回复，想必是睡着了。
　　简青黎一觉醒来，感到怅然若失。梦境里的阳光依稀还残留在皮肤上，可是睁开眼，只能看到泛黄的天花板。时间真是白驹过隙，好像只是一瞬间，他就从高中生变成了社会人，而他和方明栈谈恋爱、分手又重逢，全都发生在这一瞬间里。
　　今天他有一个拍艺术写真照的活，还是上次那个工作室的老板介绍的。简青黎洗了澡，带着设备赶到工作室，跟客户讨论想要的风格和质感。客户是个年轻女孩，叫作于雁芷，生着丹凤眼，黑发及肩，左耳打了一排耳洞，涂着暗棕色的口红。
　　她是骑着摩托车来的，手里拎一个头盔，酷酷的，一进门特别打眼。
　　助理把女孩引到简青黎跟前，介绍说这是负责给你拍摄的摄影师，之前你觉得好看的那几组照片就是他的作品。
　　于雁芷惊讶地审视简青黎，挑了挑眉：“你是男生还是女生啊？”
　　简青黎笑了，说你猜。他的嗓音暴露了性别，于雁芷遗憾地拍了拍手，可惜了，如果你是女生我一定追你。
　　“谢谢啊，”简青黎说，“如果你是男生我也一定追你。”
　　这姑娘是个很好的模特，天生有镜头感，浑身散发着颓丧又反叛的气质，而且懂得配合，能领会简青黎的意思，不断按照他的指导调整最佳姿势。
　　简青黎难得遇到如此顺利的拍摄，收工回家的路上，盘算着吃顿好的犒劳自己。
　　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他打开微信给方明栈发消息：“你有空吗？”
　　等了一会，方明栈没回复，乐杨却邀请他去看电影，诺兰的星际穿越，经典重映。
　　简青黎蛮喜欢这部电影，老早以前在朋友圈分享过，不知道乐杨选择它是有心还是无意。即使无意，同看电影的象征意义也很暧昧，对于朋友和恋人，都是亲密关系的催化剂。
　　“不了吧，”简青黎回复，“今天比较忙。”
　　“那明天呢？”
　　简青黎没料到他还挺执着，半真半假地问：“你这是要追我啊。”
　　“对啊。”
　　简青黎哭笑不得，一时间竟束手无策。他当然不厌恶乐杨，可要说喜欢，又差了不止一点。正纠结怎么回应，乐杨又发来一条：“我知道你喜欢同性，我问我哥了，他也支持我追求你。”
　　简青黎：“这么的？”
　　乐杨发来一个困惑的表情包。
　　简青黎呼了口气，平息自己的急躁，但一股更沉重的情绪却降落在心底。“真的？”这回把字打对了。
　　“真的。”
　　按了发送，乐杨心虚地抬起头，看了看四周。话术而已，他很擅长。反正方明栈没有反对，解释为支持就不算错误。
　　简青黎没再回复，乐杨也不紧逼，心情愉快地留下一句，那等你有空，我们一起去看电影。
　　他是真的惦记简青黎，来到沧市后，虽然去了几个夜店，有清净高雅的，也有混乱放荡的，见了形形色色的漂亮男人，最渴望的却还是简青黎的味道。也说不上来他哪里好，样貌身材都不是顶尖的，论起冷漠程度，在乐杨追过的男生中也排不上号，可就是有一种隐秘而柔软的张力，宛如浓雾中若隐若现的美丽丛林，吸引着人走近、探索，最后迷失在深处。
　　乐杨自认比方明栈熟悉规则，得手后一定能够全身而退。
　　被这么一搅和，简青黎打牙祭的心情也淡了。他开车回家，在楼下的周黑鸭买了两个鸭锁骨，又去隔壁的重庆小面馆打包了一份豌杂面。拆外卖盒的时候，收到了方明栈的微信：“在出差。”
　　“吃了没？”他问。
　　“还没有。”
　　“这么辛苦啊，要不要我给你直播吃晚饭？”
　　“不用。”
　　有那么一瞬间，简青黎很想质问他，乐杨的话是不是真的，但是稍一犹豫，勇气就消失了。他也很想自己还是十六岁的简青黎，能够大胆而张扬地问，方明栈，你接过吻吗。
　　聊天中断了一会，简青黎问：“什么时候回来？”
　　“过两天。”
　　“哦。”
　　简青黎带上手套开始啃鸭锁骨，音响里放着歌，他听着听着，就哼了起来。
　　我想要开一个卖好多奇怪东西的店，凌晨两点还为你营业，如果你看上了哪件东西没钱买，也可以拿你的愿望交换。【注】
　　吃完晚饭，简青黎无聊看了一眼prelife，除了点赞通知，消息栏里还有一条Leo的，“还讲故事吗”。
　　不讲了，他愤慨地回答，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第16章 
　　几天后，文越医药和太丹公司之间的纠纷得到了和平解决。宋景悠作为谈判代表，顺利完成任务，为公司减少了一桩诉讼。赔偿谈妥后，他特意给简青黎打了电话，问他是怎么做通方明栈的思想工作的。
　　简青黎说：“我哪有那个能耐，他就是刁难你们一下，不会真的打官司。请律师不要钱啊，诉讼费不要钱啊，现在法院都是按标的额收费，主张的损失越高，交得就越多。他没事为难你们干什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宋景悠却觉得真相没有这么简单，他倾向于感性看待此次事件，认为方明栈之前的为难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简青黎听了大笑，夸赞他想象力丰富。
　　“说正经的，你跟他解释清楚了没有？不然我心里总过意不去，那会真不知道你有男朋友。”
　　“差不多吧。”
　　“你别含糊其辞，到底说清楚没有。”
　　“没什么好说的，我和他分手也不是因为你。”
　　宋景悠惊呆了，犹豫再三才问：“你确定？”
　　简青黎忍俊不禁：“小宋，太高看自己了吧。”
　　“靠，那你害我白愧疚四年！”宋景悠骂骂咧咧，口齿不清地说了一大段话。
　　简青黎纳闷了，没想到宋景悠还挺喜欢给别人戴绿帽子，再暗中接受良知谴责，安抚道：“别激动嘛，如果能让你觉得好受的话，其实，跟你也有一点点关系？”
　　宋景悠哪还会再相信他的鬼话，“你们到底为什么分开？”
　　“秘密，不告诉你。”
　　“切，我还不想知道呢。”
　　两人闲话了几句就挂了。简青黎去健身房锻炼了一会，回来换了身衣服，眼看要到下午五点了，于是开车去了文越集团。
　　文越有两栋写字楼，一高一矮，董事长办公室在西边那栋，很久以前简青黎听老头子提起过，应该是在顶层七楼。
　　然而知道位置也没用，他又不能直接上去，还是要乖乖地跟前台小哥说好话。
　　小哥很有礼貌：“没预约的话，您有要紧事吗？”
　　“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找他吃个饭。”简青黎对他露出一个迷人笑脸。
　　可惜对方是个直男，还是个恪尽职守油盐不进的好员工，不吃这一套。简青黎无奈，只好说：“我是他弟弟。”
　　前台小哥将信将疑，打了个内线给董事长助理。简青黎懒散地靠着大理石桌面，听他一板一眼地汇报，是的，一位姓简的先生。
　　“董事长请您上去。”小哥挂掉电话，把简青黎领到电梯前，帮他刷了卡，按了七楼。
　　七楼除了董事和财务总监的办公室，还有三个不同大小的会议室，但视野里见不到人，安静且冷清。简青黎是自由职业者，没体验过这种朝九晚五的白领生活，出了电梯就在楼层里晃荡，隔着磨砂玻璃打量房间里的布置。高跟鞋的哒哒声由远及近，一个气质干练的女人走上前，对他微笑：“简先生是吧？方总的办公室在那边。”
　　简青黎道了谢，径直走向通道尽头的大房间。
　　“方总，日理万机啊。”他推开门，油腔滑调地调侃。
　　办公桌上放着一沓文件，方明栈表面上在阅读，实际在走神。他抬起头看着简青黎，脸上的表情很平淡，隐约还透着一点温和。
　　简青黎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身边，问：“忙什么呢？”他故意挨得很近，大腿蹭着方明栈的手肘。
　　“会计报告。”方明栈把一叠文件推到他面前，语带嘲讽，“你的专长。”
　　简青黎本科学的财务管理，可是几年不接触，早就忘光了。“别给我看，我头疼。”他顺势坐在方明栈椅子的扶手上，将办公桌上一盆小仙人球挪到面前，用指尖碰了碰。
　　方明栈翻过一页纸，继续看报告。
　　“听说文越和太丹和解了。”简青黎冷不丁开口。
　　方明栈不置可否。简青黎干笑一声：“宋景悠说要给你送块匾，写上通情达理四个字。”
　　“你来就为了说这个？”
　　“我觉得送匾太浮夸了，你肯定不会喜欢，是吧。所以我帮他问一下，他不敢嘛，怂得要死。”简青黎侧过身，笑盈盈地望着方明栈，胡编乱造的借口也能说得天花乱坠。
　　方明栈自然不会和他进行这种低智讨论，全当没听见。
　　“不用送吗？我就说嘛，他非不信。”简青黎自导自演一番，语气颇为无奈。突然眼珠一转，心血来潮地说，我来都来了，要不然一起吃个饭吧。
　　方明栈拿起钢笔签字，淡淡一笑。
　　简青黎的手机震了一下，又是乐杨嘘寒问暖的消息。他看了一眼，说：“方明栈，你讲句话呀，要是没时间，我就跟乐杨吃了。”
　　方明栈若无其事地翻动文件，笔尖在洁白的纸张上留下一点墨迹。过了几秒钟他才开口：“乐杨没你想的那么单纯，最好离他远一点。”
　　简青黎笑笑，把小臂搭在方明栈肩膀上，对着他的耳朵反驳：“他前几天还跟我告白，说喜欢我。”
　　方明栈冷哼：“他喜欢很多人。”
　　简青黎怨愤地盯着他的后脑勺，小声嘀咕：“至少我是其中一个。”
　　房间里一阵沉默，只有方明栈哗啦啦翻动文件的声音。简青黎下午在健身房里运动过度，身体本就疲惫，在这样枯燥的伴奏下，很快就呵欠连天了。
　　他把方明栈的肩膀当枕头，两只手掌交叠着垫起下巴，眨眼的频率越来越慢，打起了瞌睡。一开始腰背还能使点力，后来肌肉放松了，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压在方明栈身上，逼得他向右侧倒去。幸好椅子右边是个大书柜，方明栈及时扶了一把，重新坐回原位。
　　简青黎其实还没睡熟，有点知觉，嘴里哼唧了两句。
　　“旁边休息室有床。”方明栈从余光里扫了他一眼。
　　“不要，”简青黎的意识有点迷糊，像以前那样熟练地撒娇，“我要靠着你。”
　　过了一阵，他迟钝地反应过来，揉着眼睛直起身，借着伸懒腰的姿势离开方明栈的椅子，到办公桌斜对角的沙发坐下。
　　方明栈一目十行地看完剩下的资料，龙凤飞舞地签字，问简青黎：“想吃什么？”
　　“火锅。”
　　方明栈眉毛一动，简青黎就抢答，有不辣的，之前吃过一家叫雨林小筑的傣式酸汤火锅，好吃又养生。
　　于是由简青黎带路，两人跨越大半个沧市去吃火锅。到了地方一看，火锅店不见了，换成了一家烧烤大排档。
　　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简青黎饥肠辘辘，不想再奔波，无辜又可怜地提议，要不一人一碗炒米线得了。
　　大排档生意火爆，等老板端上炒米线的时间里，他们相对而坐，感觉有许多话在嘴边徘徊，却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最终只能往肚子里咽。
　　周围的笑声、骂声太响亮了，越发衬得这一桌的沉默很诡异。
　　“以前三中后门也有卖炒米线的。”简青黎开口。
　　方明栈从来不懂得配合，一个“嗯”字就完了。简青黎只好玩手机，乐杨给他发了十几条微信，他一直没回，小弟弟好像受伤了，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桌上摆满烈酒的照片。
　　简青黎有点担心，向方明栈询问乐杨酒量如何。方明栈臭着脸，说：“你别管他。”
　　“好冷漠无情的哥哥。”简青黎托着右脸，睨着方明栈笑个不停。
　　炒米线味道不赖，简青黎吃了大半碗。他今天没戴橡皮筋，不太方便，吃着吃着总要别一别头发。方明栈想起两人重逢那一晚，他也是这个漫不经心的动作，勾来无数飞蛾扑火。
　　简青黎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扬起眉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四年前他还是短发，跟时下的青春偶像差不多，如今这个长度是在方明栈缺席的时间里留起来的。四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有些方明栈知道，而更多日常而细微的变化，他却未能参与。
　　“怎么想起留头发的。”
　　简青黎一怔，飞快地把一根米线吸溜进嘴里，伸出舌头舔了舔，说：“你不记得吗？”
　　方明栈显露出思索的神情，怀疑地看着简青黎。
　　简青黎低下头继续吃饭，说：“开玩笑，心血来潮留的。”
　　当初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曾经看过一部冷门的艺术电影，里面的男主角跟简青黎有几分相像，留着半长的卷曲头发，非常惊艳。方明栈看完就对简青黎说，你也可以试试这个发型。
　　不过他显然忘记了。
　　“去我家呗？”吃完饭，简青黎向方明栈发出邀请。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进云水苑。这片住宅区有些年头了，每个角落都洋溢着生活气息，电梯间里贴满了开锁广告，物业也懒得管。
　　简青黎掏出钥匙开门，笑着说：“有点乱，别介意啊。”
　　门口摆着两双棉拖，其中那双灰格子的，是四年前他们同居时方明栈穿的，鞋面凹陷下去，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一看就是被人清洗后封存了很久，最近才重见天日的。
　　方明栈换上拖鞋：“这么旧的东西，还留着干什么。”
　　简青黎瞪他：“又没坏，勤俭节约懂不懂。”
　　他们在客厅坐了一会，简青黎倒了两杯温水，用的杯子也眼熟，还是以前的黑色情侣杯。方明栈不动声色，简青黎却非要戳破那层窗户纸，嬉笑着说这个图案好幼稚，那时候你的审美真让人不敢恭维。
　　方明栈看看海绵宝宝，又看看眉开眼笑的简青黎，说：“这是你选的。”
　　“怎么可能，我买的肯定是先锋艺术，什么后现代风格啦……”简青黎说着，慢慢靠近方明栈，两手搂着他的脖子，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
　　“甜吗？”他眨眨眼，挺得意地问。
　　方明栈皱着眉：“大蒜味。”
　　“哈哈哈哈哈。”简青黎趴在他肩膀上大笑。


第17章 
　　他们看了一会晚间新闻，新闻到一半的时候，简青黎起身去洗澡，尤其仔细地刷了牙。
　　洗完后，他裹着浴巾来到客厅，把窗帘拉好，又把照明的吊灯关了。一下子，房间里变得很昏暗，只有电视机屏幕还散发出深蓝的微光。
　　方明栈从容不迫地坐着，依旧在看新闻，仿佛简青黎的举动对他毫无影响。简青黎走到他面前，把电视挡住了，肩膀镀了一层毛绒绒的边，整个人的线条都变得十分柔和。
　　方明栈看不清他的脸，不过感受到了嘴唇相贴的温度。吻了一会，简青黎挤进方明栈的膝盖之间，坐在他的右腿上。
　　“大蒜味。”简青黎说。
　　蓝色的光又漫了过来，像海水一般将他们包围。方明栈微微一动，想要起身，简青黎说：“没事，我不嫌弃。”
　　他们又接了个吻，方明栈摸到简青黎平坦的胸膛，开始蹂躏他的乳|头。简青黎依偎着他，下巴靠在他的肩窝，断断续续地喘息。
　　新闻联播结束了，电视里开始播放连续剧，片头曲慷慨激昂，在房间里环绕不绝。屏幕的光变成了冷白，把简青黎的肌肤照得像瓷器一样无暇。
　　但他比瓷器温热许多、柔软许多，呻吟的嗓音也不是清脆的，而是缠绵的。解开浴巾后，一根昂扬的阴茎立刻弹了出来，灼热地打在方明栈的手心。
　　简青黎脸上带着情动的潮红，他挺了挺胯，哀求道：“帮帮我。”
　　方明栈将他的阴茎圈在手里，时快时慢地撸动，根本不是认真帮忙的态度。
　　简青黎浑身燥热，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汗，右脚踩在光滑的地板上，脚趾紧紧地蜷缩着。他趴在方明栈肩上，感到欲望的水池越积越满，就要溢出来了——可总是差了一点。方明栈吊着他，不肯给他痛快，简青黎急红了眼，想要自己摸，手却被对方拍开。
　　“让我射……”他怨愤地在方明栈脖子上咬了一口。
　　估计是被咬痛了，方明栈一把将他按倒在大腿上，照着圆润的屁股打了几巴掌。简青黎嗯嗯啊啊地喊疼，翻过来一看，阴茎翘得更高了。
　　恰在这时，电视里传出一个稚嫩的童声，哭哭啼啼地向父母打小报告，说哥哥暗地里揍他。
　　简青黎噗嗤一笑，嘟着红艳艳的嘴唇，一板一眼地学舌：“哥哥好坏，总是欺负我！”
　　幽暗的灯光下，彼此的表情都显得深沉，方明栈轻笑一声，问：“那你怎么办？”
　　“我……我只好被哥哥欺负了。”简青黎楚楚可怜地缩着肩膀，眼眸里泛起一点诱人的泪光。
　　看他那么委屈，方明栈发善心，帮他撸了出来。简青黎释放后，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身体自然地舒展着，一只脚搭在方明栈腿上，另一只搁在茶几上。
　　“起来，”方明栈催促。
　　简青黎扯过浴巾，擦掉自己小腹上的精液，然后坐起身，撩了撩头发，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方明栈两腿之间早就鼓起帐篷，他解开皮带，拉下裤链，对简青黎抬抬下巴。
　　简青黎跪坐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身边，埋下头给方明栈舔。过了一会，他觉得腮帮子酸，就偷起了懒，指尖在方明栈性器根部轻轻地搓挠。
　　急促的呼吸和吞咽的水声交织在一起，将家庭伦理剧的背景音变得淫靡不堪。方明栈把玩着简青黎的发丝，看他露出吃力的表情，忍下了向更深处捅的欲望，说：“行了。”
　　简青黎吐出口中的东西，嘴唇湿润而闪亮，散乱的发丝后面，是一闪而逝的狡黠笑意。方明栈把他推到在沙发上，和之前几次一样，想采用后背位，简青黎搂着他的脖子，轻声说：“让我看着你嘛。”
　　他的嗓音很魅，身段很软，眼神很深，看着方明栈的时候，好像在说，他愿意把一切交给他，包括快乐与忧伤，任由他主宰。
　　可是方明栈已不太相信这双眼睛了。
　　他捻了捻简青黎的乳|头，手指顺着精瘦的小腹滑进大腿间，简青黎屈起膝盖，分开双腿，把最隐私的地方暴露给他。
　　两瓣雪白的臀肉之间，一点透明的液体若隐若现，方明栈摸了一把，是湿的。
　　“怎么样，”简青黎用脚趾夹住方明栈的衣服，轻轻揪了一下，“我乖吗？”
　　他洗澡的时候就做了清洁和扩张，现在润滑剂都化了，顺着臀缝流下来。
　　方明栈不开腔，两手握住他的腰，胯下用力一顶，用行动作了回答。
　　夜深了，家庭伦理剧已经播完，电视上是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广告。简青黎脸上洒满白浊，睫毛也沾着几滴，导致视野模模糊糊。方明栈抽了几张纸巾塞进他手里，简青黎胡乱擦了擦，沙哑地嘀咕：“哥哥好坏啊。”
　　床上叫哥哥，床下不认人。方明栈提起裤子，语调慢悠悠的：“不是你说不要射在里面的吗？”
　　简青黎踹他一脚，不像愤怒，更像情人间的打情骂俏。静谧降临在这间破旧的公寓里，简青黎关掉电视，说：“我们睡觉吧。”
　　两个人躺在同一床羽绒被之下，中间相隔十公分的距离。才进行过剧烈运动，睡意还在赶来的路上，简青黎在黑暗中睁着眼，随口问：“我这房子怎么样？”
　　“一般，”方明栈如实相告，“多少钱？”
　　“地段不好，又是二手房，买下来七十五万。”
　　方明栈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你哪来的钱。”
　　“我妈留的。应该是老头子以前给她的生活费，她偷偷攒下来的。”
　　话题就此终结，房间里陷入沉默。
　　过了一阵，简青黎忽然问：“你去过芬兰吗？”
　　方明栈始料未及，停顿了一会才回答：“没有。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认识的一个人去过。芬兰是不是特别冷？”
　　“不知道。”
　　简青黎翻了个身，面朝方明栈躺着，双腿蜷缩起来，使得被子微微鼓起。他的思绪实在太天马行空了，冷不丁又问：“方明栈，你和我上床，会不会有罪恶感啊。”
　　你说呢？方明栈语气平淡。
　　简青黎不满：“你别总是反问我嘛。”
　　静了一会，他又说：“你知道弗洛伊德的人格发展理论吗？”
　　弗洛伊德认为，人格由本我、自我、超我构成。本我是人格中最原始的部分，是人的基本需求，是欲望，包括性|欲。超我是人在社会化过程中习得的道德规范，是良心，是理想。而自我就是超我与本我在不断斗争中表达出来的现实人格，是缓冲和妥协的产物。
　　简青黎也不管方明栈有没有听，擅自解释了一通，最后评论：“这样看的话，你的超我力量可真弱。”
　　方明栈说：“彼此彼此。”
　　“我们两个道德败坏之人。”简青黎笑了。
　　其实深究起来，他从未把方明栈当作传统意义上的亲兄弟来看待过，或许是因为不住一个屋檐下，总是缺乏一点亲密感。但在另一个层面上，他们之间的感情又是如此深厚、甚至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仿佛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因为血缘的羁绊而缠绕得更紧了，可即使没有血缘，他们也会以另一种方式取得共鸣。
　　困意终于慢慢泛起，简青黎打了个哈欠，说：“清明要到了，到时候一起去吧。”
　　临近清明，气温又有下降的趋势。一连几场雨后，简青黎把厚外套重新翻了出来。屋外寒气肆虐，他不想出门也无心工作，每天窝在家里打游戏。最近很火的iwanna适合杀时间，不过玩了两天就崩溃放弃了。
　　惬意的日子里最大的烦恼来自于乐杨，自从真假难辨的告白之后，他对简青黎穷追猛打，每天都以请教摄影知识为借口找他聊天。
　　起初简青黎只当他一时兴起，毕竟年轻人往往爱尝鲜。他很少回复乐杨的消息，以为这样就能打击他的热情，谁知乐杨居然比外表看起来更有耐心，并且巧妙地将自己讨嫌的程度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时不时还卖个委屈，让简青黎焦头烂额。
　　他明确跟乐杨讲过，我对你没意思。但乐杨却固执地说，既然你没有男朋友，尝试着接受我一下又怎么了。
　　“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简青黎说。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乐杨不屈不挠地问。
　　百般无奈之下，简青黎把他拉黑了。
　　这天是周六，沧市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简青黎裹着毛毯缩在沙发上看电影，肚子饿得咕咕叫，然而冰箱里空无一物。
　　他拿起手机想点外卖，念头一转，退出app发了条朋友圈。
　　想吃周记小龙虾，附近没卖的，哪位亲友能给我送一送啊。[坏笑]
　　他平时不是发布自己的摄影作品，就是转载一些专业文章，这样生活化的动态实属罕见，没过几分钟，一帮损友就齐齐报到了。
　　—————————————
　　项庭舟：我在剧组，找前男友去。
　　宋景悠：@方明战
　　钟幼玲：下周一有拍摄别忘了
　　梁海安：周记至少要排一个小时，咱们交情没那么深[坏笑]
　　卢勇：意有所指
　　骆子旭：简青黎，我女朋友想约你拍片
　　骆子旭回复卢勇：什么意思？
　　甚至前几天因为讨论后期处理加了微信的姑娘于雁芷也评论一句：要不要我给你介绍男朋友？
　　简青黎乐不可支，一一回复道：
　　好好拍戏，苟富贵毋相忘
　　你名字打错了
　　什么拍摄？
　　梁姐你好狠[委屈]
　　哈哈
　　请精准措辞，你这句话有歧义
　　谢了妹妹，暂时不用
　　—————————————
　　过了半小时，项庭舟给简青黎发微信追问进展：“吃上周记没有？”
　　“没有。”简青黎发了个大哭的表情包。
　　“前男友没给你买？”
　　“都说了是前男友了，人家有什么义务。”
　　项庭舟八卦地问：“上次看秀结束，是他送你回家的吧，有没有发生点什么？”
　　“没有。”
　　“靠，真的？你喝成那样他都不下手，果然君子君子君子。”
　　简青黎觉得项庭舟的脑回路有问题，好好把他教育了一通：“跟喝醉的人发生性|关系是强|奸好不好？你快学点法律吧，我可真担心你哪天进去了。”
　　“少骗我，违背他人意愿发生关系才是强|奸，我看是有些人装醉，勾引未遂恼羞成怒了。”
　　简青黎脸颊有些发烫，爆了句粗口：“不得了不得了，有些人跟贺岑待久了，居然学会诡辩了。”
　　他自我安慰，虽然今晚演了一回滑稽小丑，也没等来预想中的人，但至少娱乐了朋友。
　　“对方正在输入”的时候，门铃响了。简青黎手机没拿稳，掉在地上，他有些慌乱地捡起来，紧张地拽了拽家居服下摆。
　　拉开门之后，嘴角的笑意却僵住了。
　　“青黎，”乐杨把手中的几个饭盒举到他面前，粲然一笑，“虽然不是周记，但我家阿姨做的饭也很好吃哦。”
　　他鼻尖泛红，眉眼弯弯，看起来真诚极了。但简青黎并不领情，迁怒似的厉声问：“乐杨，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乐杨的笑容变得有几分不自然，像被训斥了的小狗，委屈地眨着圆眼睛，解释说：“我知道你住云水苑，具体的门牌号，我找人问的。”
　　“你找谁问的？”简青黎咄咄逼人，“你从哪看到我的朋友圈？”
　　乐杨的视线向下移动，落在简青黎微微凸起的锁骨上，他绷着脸，因为受了冷遇而赌气：“你说呢。”
　　简青黎感觉一股滚烫的东西瞬间冲到头顶，烧得他太阳穴针刺一般的痛，他咽了口唾沫，用力捏住门把。乐杨偷偷打量他的反应，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就央求简青黎让他进屋。


第18章 
　　“青黎，你就让我坐一会吧，好久没见你了，我很想你。”乐杨恳切地望着简青黎，浅棕色的瞳仁映出他的影子。
　　简青黎心烦意乱，他很少有这样犹豫不决的时刻，而乐杨身上潮湿的雨水味漂浮在空气中，也影响着他的判断。
　　“乐杨，”他扶着防盗门，依然挡在入口处，没什么温度地扯了扯嘴角，“你觉得很好玩？”
　　乐杨无辜地看着他，摇头：“我只是喜欢你。”
　　奇怪，这种话说多了，竟然真的会感到心酸。乐杨琢磨着这种异样的感觉，不敢表现出自己的诧异。
　　简青黎不为所动：“你是喜欢我，还是想和我上床？”
　　乐杨回过神，露出一个明媚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脸：“可这两者也不冲突，对吧？”
　　不待简青黎再发难，他抱着饭盒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推开简青黎的手臂，笑道：“饭都要凉了，我们边吃边说行吗。”
　　他换上一双灰格子拖鞋，自顾自进了客厅，四下打量公寓的陈设。简青黎百味杂陈地在门口站了几秒，随后重重关上房门。
　　乐杨将饭盒放在餐桌上，问：“我可以用一下洗手间吗？”
　　简青黎瞟了他一眼：“门上有印花的那间。”
　　乐杨进了洗手间，简青黎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回沙发坐下。他感到那股滚烫的东西已经燃成灰烬，被狂风吹得到处都是，遍布在身体的各个角落，堵塞着血管经脉。说不出哪里疼痛，可就是……喘不上气。
　　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冲到阳台打电话。
　　半开的窗吹进一股冷风，夹带着密集的冷雨直扑人面，简青黎做了个深呼吸，拨了方明栈的号码。
　　那边很快就接听了，嘈杂的背景音争先恐后地穿过电波，抵达他的耳膜，而方明栈的声音是过了两三秒才出现的，带着犹豫和生硬：“喂？”
　　卫生间响起了哗哗的水声，乐杨快要出来了。简青黎踹了一脚洗衣机，对着手机低吼：“方明栈你混蛋！”
　　方明栈被他骂懵了，莫名其妙地将手机从耳畔移开，想确认一下是不是简青黎的来电。
　　不等他有更多的反应，对方已经挂断了。
　　“先生，五香还是麻辣？”美丽的收银店员再一次询问。
　　“麻辣，”方明栈扫码付钱，又补了一句，“微辣。”
　　雨越下越大，简青黎的二手公寓里，门窗紧闭，空调嗡嗡作响，一股淡淡的饭香弥漫在空中。乐杨拆开食盒，将家里阿姨做的几道菜一一端出来，都是家常味道，但贵在色泽鲜艳、摆盘精致，看上去挺有食欲。
　　简青黎早就饿扁了，可他不能接受乐杨的好意，只能窝在沙发一角翻杂志，哗啦啦、哗啦啦，制造出很多噪音，希望这个不速之客能够知趣地自行离开。
　　“青黎，你就吃一点嘛。”乐杨走到他旁边，微卷的栗色头发随着步伐而跳跃，显得青春活泼。他俯视着简青黎，目光中充满恳求，左手有点局促地抓着沙发靠垫。
　　简青黎“啪”地合上杂志，作势要起身：“我不想吃你那个，我要下楼吃面。找把伞先。”
　　乐杨满怀期待而来，不成想简青黎依旧冷漠得像块石头，他骄傲惯了，受不了这种羞辱，一时间气急败坏。看简青黎要逃开，头脑发热，竟冲动地按住他的肩膀，不许他站起来。
　　简青黎动作一顿，放松肌肉重新靠回沙发，似笑非笑地望着乐杨。
　　乐杨咽口水，他心里没底，觉得自己的人设好像崩塌了几分，但一时不知如何调整，只好僵着脸赌气，恶狠狠地与简青黎对视。简青黎的眼睛实在漂亮，弯起的眼角里满是诙谐的笑意，还有他的锁骨，线条自然而平直，凸起的程度恰到好处。锁骨之下，藏在家居服领口内的，是一小片灰色阴影。
　　沉默片刻后，乐杨松开简青黎，做了个举手投降的姿势，但依旧未从他面前走开。简青黎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右手搭在沙发顶上，与地面平行，坐姿很像电影里那些混迹声色场所的黑帮头目。
　　“这是我家，你想干嘛？”
　　“说话呀，”简青黎突然觉得逗他很有趣，“不是胆子很大吗？”
　　乐杨悻悻的，又带着点委屈：“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吃顿饭而已，就这么困难啊。”
　　明明他才是站着那个，却像被班主任训话的小学生，手足无措。乐杨暗中咬牙，上一个让他这么卑微的人，还是那个高冷的孙若，可最后怎么样？还不是在他身下发|骚，软成一滩春水。现在简青黎有多威风，将来就有多狼狈。
　　“哼。”简青黎低低地笑了一声。他竖起食指，对乐杨勾了勾，示意他凑近一些。
　　乐杨愣住，心跳逐渐激烈，他不知简青黎在搞什么花样，但他的姿态和神情，似乎都在允许自己靠近，做一些亲密的事情。
　　他压抑着炙热的呼吸，慢慢弯下腰，在距离简青黎的脸二十公分的地方，谨慎地停了一会。简青黎仍旧微笑着，因为灯光被他挡住，眼睛显得更黑了。
　　乐杨低下头，去吻那张殷红的骄傲的嘴，快要碰到的时候，一只手按上他的胸膛，把他推开了。简青黎与他擦肩而过，轻声说：“可是我真的不喜欢你啊。”
　　乐杨僵硬地直起身，属于简青黎的湿热气息还萦绕在耳尖，让他在愤怒之余，又感到一点莫名的麻痒。
　　“你喜欢我哥，是吧？”
　　“可是他又不喜欢你，在英国的时候，他和好多女孩都约会过！”乐杨傲慢地掷出一杆长枪，试图挫伤简青黎的锐气。
　　简青黎笑了笑，说：“搞错了吧弟弟，我不喜欢你哥。”
　　乐杨表情倔强，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不肯服输地盯着他。简青黎突然觉得他非常可怜，尤其是暖黄灯光下那个孤零零的影子，实在让人心软。
　　“乐杨，你能不能喜欢别人？”他好声好气地商量。
　　“不能！”乐杨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回答，语气中还含着一丝怨怼。
　　简青黎忍俊不禁，又说：“如果你不喜欢我了，我就跟你一块吃饭。”
　　乐杨皱眉，小小地犹豫了一阵，最终坚定地摇摇头。他才不要前功尽弃。
　　简青黎叹了口气，“那你走吧。”
　　乐杨没有马上离开，因为他需要打车，而雨天打车总是困难。简青黎默许他坐在家里等待，可乐杨一等就是十几分钟，鬼知道他的DD出行为什么那么久不接单。
　　闻着饭菜香味，饥饿的感觉更加强烈了，简青黎竭力表现得一切正常，以免坐在几米之外的乐杨发现端倪。乐杨很安静，但目光很热烈，简青黎被他盯得不自在，打算找个人聊聊天，转移注意力。
　　好友列表翻来翻去，几次输入又删除，最后还是打开prelife，问Leo：在吗？
　　本来没抱任何希望，因为重新联系上之后，两人很少同时在线，谁知Leo竟然回复了：“嗯。”
　　沧市下大雨了，简青黎说。
　　Leo：我这里也下了。
　　Cyan：你在家里吗？
　　Leo：外面。
　　Cyan：哦。
　　Leo：吃饭了吗？
　　Cyan：没有。
　　一提起这个，简青黎就恨得牙痒痒，补充一句：“因为是前男友的弟弟送的，不想吃。”
　　那边一时没有回应，过了几秒，Leo问：“为什么？”
　　“他追我，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答应。”
　　简青黎等啊等，Leo却不讲话了。恰在这时乐杨又弄出一点噪音，他便有些迁怒地问：“你还没有叫到车？”
　　乐杨摇头，坐近了一些。他知道简青黎并不是真的厌恶自己，便试着与他谈心，问：“青黎，你为什么总是封闭自己。”
　　简青黎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这么评价他，噗地笑了。然而乐杨却是一脸严肃，正经八百地追问，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新的人。
　　“不是不接受新的人，是不接受你。”
　　“为什么？我哪点比不上我哥？”
　　如果爱情是可以量化的东西，这世上就不会再有痴男怨女。简青黎不想跟乐杨再谈下去，掏出手机给方明栈打电话，说：“你的宝贝弟弟叫不到车，你来送他一下。”
　　“不用不用，我叫到了。”乐杨立刻一跃而起。
　　寂寞的房间一下子被声音充满了，仿佛凑热闹似的，门铃也在这时响起。
　　简青黎猜不到这个点有谁会来，警惕地望着玄关的方向。乐杨自告奋勇去开门，拉开之后，惊讶地叫了一声，有些心虚地打招呼：“哥，你你你……怎么来了。”
　　方明栈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大衣，左手拿着一把还在滴水的伞，右手提着一个牛皮纸袋，一阵香辣的、混杂着风雨的味道悄无声息地从中渗出。他高大挺拔地站着，肩膀和头发都被淋湿少许，不苟言笑地扫了乐杨一眼，随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简青黎。
　　简青黎经过最初的诧异，立刻从客厅走到门口，极其自然地接过方明栈手中的纸袋，埋头嗅了嗅，发出一声幸福的叹息。
　　“多谢方总，”他搭着方明栈的肩膀，感觉掌心冰凉，于是轻轻地抚弄了两下。
　　他们离得那么近，乐杨嫉恨地旁观，有一瞬间，他以为简青黎要当着他的面吻方明栈，但最终没有。
　　纸袋里的饭盒还是热的，简青黎捧着它，像捧着一团火，他转身进屋，偷偷清嗓子，不确定自己的表现是否从容，因为再多说一句话，声音里的颤抖可能就会被人察觉。


第19章 
　　最后方明栈和乐杨都留了下来，三个人围着桌子一起吃饭。乐杨带来的食盒没有浪费，方明栈买的周记小龙虾更是深得简青黎的欢心。
　　餐桌上很安静，气氛介于尴尬与融洽之间。简青黎专心致志地嗦龙虾，他不像另外两个人那样举止文雅，塑料手套早就弄破了，手指黏糊糊的，嘴角还沾着红色汤汁。
　　乐杨心情沉重，又忐忑不安，他以为简青黎会发难，因为在关于如何知道他的地址、看到他的朋友圈这个问题上，他确实是故意通过含糊的表达，让简青黎误会到方明栈身上。可是简青黎什么都不问，方明栈一来，好像所有的误会都自然解开了，他先前那么失落，这时却显得愉快而安详，这让乐杨感到诧异。
　　他们是乐杨见过的最奇怪的一对，他有一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错觉，虽然找不到线索，但那股被孤立、被排斥的感觉是真实存在的。强扭的瓜不甜，乐杨明白，但也要扭下来才知道。
　　他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饭，看简青黎喜欢小龙虾，就主动帮他剥虾壳。方明栈瞥了他们一眼，任由乐杨献殷勤。
　　餐桌上渐渐堆起小山似的虾壳，汤汁溅得到处都是。简青黎吃饱喝足，意犹未尽地吮了吮手指，显出几分稚气。乐杨偷偷看他，他的嘴唇又亮又红，鼻尖出了一层细汗，一缕碎发垂下来，他甩了甩，试图把它弄到后面，头发却在鬓边贴得更紧了。
　　乐杨很想帮他捻起发丝，别到耳后去，甚至从椅子上站起来，打算无礼地试一试，然而简青黎却侧过身子，将脸凑到方明栈跟前。他不言语，方明栈也能会意，用食指撩起他的碎发，轻巧地一勾。
　　简青黎笑了，说：“谢谢方总。”
　　乐杨憋闷至极，低下头收拾餐桌。
　　“给我吧，”方明栈拿起雨伞，下楼去丢垃圾。
　　公寓里只剩下简青黎和乐杨，在墙上钟表的嘀嗒声里平静对视。
　　简青黎说：“乐杨，今天过后，一切都翻篇了。你不要再说那些喜欢我的屁话，也别白费心力了。”
　　乐杨清秀的面孔有些扭曲，他摇头不语，低垂的眼角流露出几分可怜。
　　“你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是早就猜出我和方明栈的关系了吗。”
　　乐杨激昂地说：“那又怎么样，都是以前的事了。你们现在并没有和好对吧？我哥26了，以后肯定是要结婚的，在英国的时候他约会的也都是女孩。我二姨那么传统，是不可能接受他同性恋的，而我不一样，我已经和家里出柜了。”
　　听到他提起杨彤，简青黎神色微变。他一只手背在身后，摸着椅子边缘的尖角，对乐杨淡淡一笑。
　　乐杨紧追不舍地问：“如果你们的感情真的那么好，当初为什么会分手？”
　　“与你无关。”
　　“青黎，你别急着拒绝我。”乐杨语无伦次地向他表白，激动得甚至用上了手势，可惜没说几句话，方明栈就回来了。
　　“走吧，我送你回家。”他说。
　　乐杨心中不爽，本来要拒绝，转念一想，他若孤零零地走了，岂不是给方明栈制造机会，于是闷闷地点了个头。
　　简青黎把他们送到电梯口，倒也没有特别偏爱谁，对待两人都是笑脸。
　　雨停了，路面上积了一滩滩水泊，车轮从中碾过，发出滋滋的声音。大雨洗刷过的夜晚格外清透，万物都被擦去灰尘，露出本来面目。路灯更明亮了，橙黄色的一颗，暖暖的，也寂寞。
　　对于方明栈若无其事的沉默，乐杨已经习惯了。他和简青黎一样，并不责难自己，相像得令人咬牙切齿。
　　“哥，我真的要追简青黎。”
　　方明栈姿态松弛，左手搭着车窗，右手扶着方向盘，似有若无地瞟了他一眼。“我劝你不要。”
　　“可你们已经是过去式了，今天他也亲口说了他不喜欢你。”乐杨深知自己没什么信誉度，加重语气强调，“真的，这一句我没有骗你。”
　　方明栈抽了抽嘴角，眼神并无波动。
　　“再说，二姨也不会同意你跟男生在一起吧。”
　　“你威胁我？”
　　“我没有。”乐杨讷讷地说，把目光转向窗外。
　　剩下的路程尽是沉默，方明栈把乐杨送到楼下，车门一关就挂档加速，懒得听乐杨礼貌而虚伪的道谢。
　　回到自己的公寓后，他收到简青黎发来的微信：“对不起今天不该骂你。”
　　方明栈没有回复，面对“简青黎”，他做不到游刃有余，还是跟Cyan说话的时候更自如。
　　“明天去扫墓别忘了。”简青黎又提醒。
　　“知道。”
　　“明天人多，我不想开车，你来接我一下呗。”
　　他们曾是最亲密最熟悉的人，隔着屏幕，冰冷的文字也带着撒娇的痴态。方明栈回复：“八点。”
　　他知道简青黎喜欢赖床，故意把时间定这么早，就是为了报复。
　　不过这招最终没奏效，因为简青黎半夜就醒了，听着噼里啪啦的雨滴声一直睁眼到天亮。他想起很多逝去的人，比如他外婆，青年守寡，含辛茹苦地把叶香拉扯大，结果女儿未婚先孕，在小县城里人尽皆知，成为笑话，她一怒之下将女儿赶出家门，并且固执地断绝了亲子关系。多年后她病重，叶香带着简青黎回去探望，老人家已神志不清，嘴皮哆嗦着发不出连贯的字句，皱纹里灌满浊泪。叶香抱着母亲失声痛哭，一声声地喊“妈”。老人过世后，她有一次对简青黎说，你外婆心软，最后还是原谅了我。
　　其实外婆并没有原谅，简青黎根据她的口型，猜测老人家临终时不断重复的那个字是“滚”，但他将一切都藏在心里，并不去戳破叶香的幻觉。他知道，那些弥留之际尽释前嫌的桥段，往往不是真相，只因活着的人需要它，它才成了真相。
　　至于叶香临终前叮嘱的“把我葬在你简叔旁边”又是真是假，就成了简青黎的一道判断题。他宁愿相信这是叶香的心里话，所以满足她的要求，把她安葬在简辰关的坟墓附近。
　　每年清明，天气似乎都不怎么友好，今年也不例外。潮湿的阴云在远方浮动，绣花针一般的雨丝密集地洒落，举目四望，世界笼罩在一片暗淡的愁雾中。简青黎靠着阳台栏杆，俯视马路上的行人，他们有的撑着雨伞闲庭信步，有的以手遮眉步履匆匆，一个小学生背着书包穿过斑马线，脖子上的红围巾迎风飞舞。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注】好诗句都叫古人说尽了。
　　公寓门外传来叩击声，礼貌地敲了三下。简青黎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九，极为准时。
　　“你来啦。”他拉开门，对男人微笑。
　　因为要去扫墓，方明栈穿了一套黑色的衣服，仅在领口和袖口露出一点衬衫条纹。他身材高大，比例均匀，五官深邃立体，即使是面无表情的站着，也散发出汹涌的荷尔蒙。
　　“今天很帅嘛，”简青黎嬉笑着去摸他的胸膛，被方明栈一把抓住手腕。
　　“快点换衣服。”
　　“急什么，”简青黎拽着他走进房间，吸了吸鼻子，好像闻到一股香气，说：“我还没吃饭呢。”
　　方明栈早有预料，默不作声地将打包好的早餐放在桌上。简青黎夸张地惊呼一声，却不敢看他，玩笑地说：“方总又做慈善啊。”
　　方明栈不耐烦：“给你十分钟。”
　　简青黎慢条斯理地喝豆浆、吃灌汤包，他坐在椅子上，裤腿卷起，露出一截漂亮的脚踝。方明栈在客厅里无所事事地等待，随手翻阅简青黎买的杂志。
　　“蕴至县的那块地皮，拿下来没有？”
　　“嗯。”
　　“下一步干什么？”豆浆已经喝完了，简青黎还不停地吸，纸杯瘪了，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收购一家药厂。”方明栈皱眉看他，“别没话找话。”
　　“怎么是没话找话，不能和你聊聊天呀。”简青黎抱怨了几句，走回卧室换衣服。
　　卧室的门没有关，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从方明栈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简青黎的背影。他的体型一看就是很少进行户外运动的那种，偏瘦但不羸弱，肌肉薄薄一层，皮肤是象牙色的，泛着柔润的光泽。
　　他套上一件深棕色卫衣，脱掉睡裤，换上一条黑色牛仔裤。低头弯腰之时，平时不那么饱满的屁|股竟也挺翘起来，勾出一条诱人的弧线。
　　“方明栈，你是不是在偷看我。”简青黎提上裤子，声音轻快。
　　方明栈移开视线继续阅读，只当没听见。简青黎回到客厅，从茶几上抓起一颗糖，撕了包装扔进嘴里。
　　“吃糖吗？”他朝方明栈龇牙，露出舌尖上的粉色糖果。
　　方明栈合上杂志，镇定地站起来，立刻就高出简青黎小半个头。简青黎凑上去吻他，试图撬开他的嘴唇，把甜蜜的东西渡给他。亲了好一会，方明栈始终不松口，简青黎把他胸前的衣服都抓皱了，最后气喘吁吁地退开一步，用委屈的眼神谴责他。
　　方明栈垂眸看他一阵，忽然抬手捏住简青黎的下巴，暴躁而激烈地回吻上来。简青黎猝不及防，只感到什么柔软而灵活的东西挤进了唇间，在口腔中凶猛扫荡。
　　他抻了抻眼皮，下意识地做吞咽的动作，“咕咚”一声，糖果滑过喉咙掉了下去。一时间胸口好像被堵塞住了，简青黎喘不上气，难受得红了眼眶，那红色从眼角一直蔓延至锁骨。
　　方明栈总算放过他，大拇指在他嘴唇上用力一按，说：“你吃吧。”


第20章 
　　因为临行前的那个吻，简青黎一路神思恍惚，手脚发软。他斜靠在车门上，望着远方雾气氤氲的山顶，脑子里充满不着边际的念头。
　　离南山越近，人流和车流就越多，尽管前行缓慢，但没有人发脾气，大家都很平静。
　　方明栈把汽车停在山脚，决定步行进入墓地。外面还飘着小雨，他取出一把伞，刚刚撑开，简青黎就堂而皇之地凑过来，还亲密地挽住他的手臂。
　　他们沿着公路，慢慢往半山腰走，越到高处雾气越浓，来扫墓的市民们穿行在一片乳白色中，不管认不认识，擦肩而过的时候都相互点头。每隔几百米，就有摆着地摊的花匠轻声吆喝，买花吗买花吗？
　　G省的风俗是土葬，尤其是老一辈人，总有入土为安的思想，因此子女们出于孝义，只要经济条件允许，都会尽力给去世的亲属准备一块墓地。这几年政府大力推行火葬，限制公墓扩建，简青黎也是花了好大一笔钱，才给叶香买到一个偏僻的位置。
　　到了南区和西区的岔路口，他对方明栈说：“你去看你爷爷奶奶和外公，我去看我妈和简叔，待会在这汇合。”
　　方明栈不置可否，只把伞柄往前一递。简青黎低下头，看着方明栈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的手，犹豫着拒绝：“你拿着吧，雨马上就停了，你那边……比较久。”
　　“拿着，感冒了别赖我。”方明栈把雨伞塞给他，转身走了。
　　脚底下的沙石路，因为被雨水浸润，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咯吱声。白雾中全是密密麻麻的墓碑，令人头昏眼花。简青黎循着记忆往属于叶香的角落走去，视线一一扫过那些墓碑上的名字。慈母杨翠凝，爱女文雪涵，显考李市中。他们都曾是活生生的人，而今却只剩下一个个空洞的头衔——谁的父母儿女，妻子丈夫。
　　简青黎终于找到了叶香，她的墓碑上只记录着生卒年和姓名，还放着一个暗淡的相框。当初刻字的时候，老师傅本想写上惯用的“慈母”二字，被简青黎阻止了。他觉得叶香并不算慈祥，她优雅美丽，当然，她肤浅软弱，的确，但她不慈祥。
　　简青黎蹲下来，将墓碑前的杂草除掉，然后把方才在路边买的鲜花放在叶香的相片旁边。相片经过风吹日晒，早已褪色，但依然能看出精致的骨相和五官。简青黎的容貌很大程度上继承了叶香，说来好笑，老头子的两个儿子，长得都不像他。
　　他不知道该跟母亲说些什么，于是在墓碑前默默地站立着，不远处有一个女孩，跪在地上失声痛哭，一遍遍地喊“妈妈”。撕心裂肺的嗓音引来不少人侧目，简青黎没有转头，但是眼眶一热。他无法再待下去，往前走了十几米，去找简辰关的坟墓。
　　简辰关是他名义上的爸爸，尽管简青黎一点印象也没有。从小到大，他每年都跟着叶香来扫墓，渐渐地，简辰关长什么样、性格如何都不再重要，他被抽象成一个符号，成了简青黎的某种精神寄托。
　　他献了花，擦干净墓碑上的灰尘，像给哥们出主意一样，小声叮嘱：“简叔，既然我妈也下去了，你再追她一次呗。”
　　他返回岔路口，方明栈已经在等待了，手里握着一束白色马蹄莲，花瓣上沾满露珠和雨水，一看就是刚从路边买的。
　　这时雾散了一些，雨也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简青黎走上前，说：“去看看老头吧。”
　　两人一同前往绿荫深处最昂贵的那片墓地，简青黎用左手勾着方明栈的胳膊肘，方明栈没躲开，也没回应他的亲昵。
　　方玉朗的墓碑比周围的都高大，然而死后的阔气又能显摆给谁呢。兄弟俩站在坟前，相顾无言，方明栈弯腰献上马蹄莲，起身时摸了一把冰凉的墓碑。
　　白色马蹄莲是方玉朗最喜爱的花，据说花语是“忠贞不渝，永结同心”，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可能自己的品性越低劣，越向往纯洁的东西吧。
　　简青黎的站姿不太恭敬，左手提着雨伞，右手插在裤兜里，吊儿郎当地看着墓碑。人死了真的会改变很多事情，如果方玉朗还活着，他是绝对不会主动跟老头接触的。可是他死了，一切都不一样了。简青黎曾经那么恨他，可如今回忆起来，印象最深的场景却是某天放学，天空暴雨如注，方玉朗撑着伞在校门口望眼欲穿，被淋成落汤鸡的模样。
　　他们在墓前站了一会，就下山了。走到半路，简青黎忽然开口：“你说，人为什么总是爱不爱自己的人，却不爱爱自己的人。”
　　简辰关一定很爱叶香，否则不会娶一个怀着别人孩子的女人，可叶香却弃之如敝，去爱一个有妇之夫。方玉朗也爱她，可又不能离婚，要分一部分感情给杨彤。
　　真是糟心的关系。
　　方明栈稍微转过目光，看到简青黎吸了吸鼻子。他难得放缓了语气：“你讲绕口令呢。”
　　“对呀，”简青黎露齿一笑，那点悲伤转瞬即逝。
　　南山脚下交通拥堵，不太宽阔的公路上挤满汽车，杂乱无章地排列着，就像手速太慢而无法消除的俄罗斯方块一样，越积越多。
　　堵车令人心浮气躁，简青黎说：“放点音乐呗，我看看你现在都听什么歌。”
　　很快，音响里传出一个飘渺的女声。简青黎一听前奏就笑了，说：“你还喜欢他们呀，挺长情的。”
　　方明栈把简青黎送回云水苑，路上一直放着那首怪怪的歌曲。
　　倒霉的草莓中了我的圈套，我把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你身上灼烧，我把我前世今生的心脏叠加在你的身上，倒霉的草莓，谁叫你那么美。【注】
　　车子熄火，音乐停了。简青黎邀请方明栈上楼，说要煮海鲜饭给他吃，以报答他昨天的小龙虾之恩。
　　方明栈犹豫了几秒，说：“我晚上八点的飞机，要出差。”
　　“现在才一点啊。”简青黎失望地咬住下唇，眼神软软的。
　　方明栈想起四年前的一些片段，不放心地问：“你做的东西能吃？”
　　简青黎反驳：“我的厨艺有进步的！”
　　他从楼下的丰巢取了快递，是特意买的海鲜和邦巴米。进屋之后，先仔细洗了手，然后煞有介事地系上围裙。
　　方明栈在客厅里坐着，觉得自己与环境格格不入，其实公寓里的许多小玩意都似曾相识，但那份熟悉反而加剧了他的疏远感。
　　简青黎让天猫精灵播放轻音乐，自己钻进厨房，笨手笨脚地清洗海鲜。厨房是开放式的，空间利用得很紧凑，方明栈只要稍微转头，就能看见他专注的身影。
　　“你去哪出差呀？”简青黎问。
　　“省外。”
　　“多久回来？”
　　“看情况。”
　　“走之前，”简青黎顿了一下，扭过头直视方明栈，暧昧地微笑，“要不要运动运动？”
　　方明栈勾了勾唇，意味深长地回答：“围裙不错。”
　　简青黎心领神会，对他抛了个媚眼，用口型说：“没问题。”
　　一顿饭折腾了许久才完工，等方明栈发现自己落入简青黎“厨艺进步”的圈套时已经晚了，料理台上一片狼藉，他走近查看时，简青黎正借着冰箱的遮挡，偷偷翻看网上的教程。
　　“两点半了，”方明栈提醒。
　　“快了快了，”简青黎镇定自若地将手机放在一边，“我已经学会了。”
　　方明栈挽起袖子：“让开。”
　　简青黎朝左迈了一步，眼神中满是怀疑：“你行吗？”
　　“比你强。”
　　简青黎很不服气地撇嘴，但很快就被方明栈娴熟的动作吸引了。以前他们同居的时候，基本没有开过火，都是在大学食堂或者外面的餐厅吃饭。方明栈和简青黎一样，除了煮泡面什么都不会，不料四年过去，他竟然做的有模有样了。
　　海鲜饭最后变成了大杂烩，青口贝、鱿鱼、蛤蜊混合着豌豆、洋葱、欧芹，一股脑浇在红色的米粒上，卖相虽然差，但味道很好。
　　他们坐下来吃饭，简青黎忽然说：“对了，你收到骆子旭的请帖没有？”
　　骆子旭算是两人共同的朋友，较真起来的话，方明栈与他关系更好一些。他和女朋友从大一开始交往，到现在八年了，打算在初夏结婚。
　　方明栈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这个消息。
　　“五月二十号，好日子。”简青黎夹了一块鱿鱼在嘴里咀嚼，半天咽不下去，悄悄用余光观察方明栈的反应。
　　对于结婚这件事，方明栈好像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可是简青黎也无法确定他的真实意愿，毕竟四年的时间已经足够彼此修炼出面具。
　　饭要吃完的时候，方明栈接到了助理的电话，说有一份重要合同需要他签署。
　　“你就走了吗？”简青黎不舍。
　　他把方明栈送到楼下，遗憾地嘟了嘟嘴，“连打个炮的时间都没有啊。”
　　方明栈坐进驾驶位，降下车窗看他，简青黎的头发被微风吹得轻轻舞动，显得十分温柔。
　　“走了。”
　　“早点回沧市啊，”简青黎说，“如果时间太久我就找别人上床了。”
　　方明栈从洞开的车窗探出头，眉间皱出阴郁的纹路。简青黎凑过去：“怎么了？”
　　话音未落，就被方明栈按着后脑勺，狠狠地咬了一口。
　　宾利绝尘而去，简青黎舔了舔破皮的嘴唇，血腥味立刻弥漫开来。


第21章 
　　方明栈出差之后，乐杨对简青黎展开了如火如荼的追求。现在他获知了简青黎的地址，时不时就搞一出上门拜访，弄得简青黎措手不及。
　　而且他不知道从哪学来了苦肉计，如果简青黎不让他进屋，他就坐在门外，扯着嗓门和他说话，有一次把对面的邻居都惊动了，特意跑出来看究竟。
　　简青黎十六岁就跟方明栈在一起，这些年来觊觎他的人很多，但这么大张旗鼓坚持不懈的追求者还是第一次遇到。冷言冷语浇不灭乐杨的热情，这是一场游戏，他正玩到兴头上，除非自己倦了，旁人很难逼他退场。
　　几个回合之后，简青黎败下阵来，为了避免邻居投诉，乐杨再来的时候，他默许了对方进屋。
　　乐杨把简青黎的退让当作一大胜利，但并不喜形于色，恪守着客人的礼节，不再像初时那样莽撞，虽然他还是很想吻简青黎，想将他按在地板上做|爱。
　　简青黎试图把乐杨当作空气，但这很困难，毕竟一个大活人在周围晃悠，他的呼吸、脚步都是干扰因素。
　　最可恶的是，乐杨是方明栈的弟弟，不看僧面看佛面，他没法叫警察把乐杨带走。
　　“你们这栋楼下有一棵枇杷树，”乐杨兴致勃勃地说，“我今天才发现。”
　　简青黎在餐桌旁吸溜面条，戴着耳机看视频，并不理会他。乐杨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弯腰趴在吧台上，托着下巴凝视简青黎。
　　房间里很安静，一切尴尬都被放大。简青黎按下暂停键，说：“是不是我跟方明栈和好了，你就不来骚扰我了？”
　　乐杨欲言又止，纠结地抿住唇，吸了吸鼻子。
　　“那你可以放弃了，我们马上就要和好了。”
　　“我不信！”乐杨焦急地说。
　　简青黎耸耸肩：“不信你问他咯。”
　　乐杨当然不会主动去问方明栈，他有点害怕这个表哥，虽然方明栈没有计较他上次的栽赃陷害，但乐杨总觉得自己快要触及他的底线了，若非他们有亲戚关系，方明栈一定不会放过他。
　　不过话又说回来，真要撕破脸他也不怕，他家比方明栈家富有多了。问题的关键在于，为了一个简青黎与表哥闹翻，到底值不值得。
　　在他沉默的时候，简青黎接到了项庭舟的视频电话，喊他出来喝酒。
　　简青黎正想摆脱乐杨，立刻就答应了，叫他发个定位过来。
　　“你不是跟我哥和好了吗，还跟别的男人喝酒。”在电梯里，乐杨酸溜溜地说。
　　简青黎笑了：“那你去跟他告状呗。”
　　他开了车锁，看到乐杨只身立在昏暗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融入路边的阴影里。那一瞬简青黎突然觉得心软，说：“上来吧，我送你回去。”
　　乐杨忙不迭拉开副驾的车门，说：“我不回家，我和你一块去喝酒。”
　　别克驶出云水苑，沿着大昌路往南开。乐杨心神不定，将车窗反复降下又升起，蓦地，他侧过头望向专心开车的男人，情不自禁喊出两个字：“青黎……”
　　“别说。”简青黎打断他。
　　乐杨沮丧地塌陷在座椅上，像一个瘪瘪的气球，“你又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乐杨，你真的爱过什么人吗？”
　　“我……”乐杨停顿了一会，用蚊子一般的音量嗫嚅着，“我不知道，但我想试一试……”
　　“别在我身上试。”简青黎残忍拒绝，“因为我永远不可能爱你。”
　　他把乐杨送到小区门口，然后导航去了项庭舟所在的酒吧。酒吧里光线暗淡，只有几桌客人，项庭舟坐在靠近舞台的角落，正在剥毛豆吃。
　　两人有近一个月没见了，项庭舟胖了一些，脸上锋利的线条变得圆润不少。
　　“不当模特了也不至于这么堕落吧，”简青黎损他，“你还是要靠脸吃饭的。”
　　“我这是为了角色设定而增肥，敬业懂不懂。”
　　“什么类型的电影啊？”简青黎在他对面坐下，从桌上的托盘中端起一个小瓷盏，一饮而尽。
　　“民国探案。”
　　“贺岑写的剧本？”
　　“嗯，”项庭舟动作一顿，扔了一颗毛豆在嘴里，“虽然毛病多，他还是有那么丁点才华。”
　　简青黎不相信贺岑会让一个新人挑大梁，惊异地问：“你演男主角？”
　　项庭舟嘿嘿傻笑：“怎么可能，我演男五号。”
　　简青黎差点喷出一口酒：“龙套就龙套，还男五号。”
　　项庭舟洋洋得意：“你懂个屁，我是整个故事的旁观者，所有的真相都是透过我的视角来揭露的，台词还不少呢。”
　　其实他的戏份还没开始，但是贺岑让他先进组，多跟两位主演学习，顺便做他的助理。提到这个项庭舟就生气：“老子天天给他做牛做马。”
　　才抱怨两句，手机响了，项庭舟看了看来电人，心虚地放低了声音。
　　酒吧里很安静，那头的谈话声隐隐约约地传递出来，简青黎垂下眼，假装很专注地摆弄手机。
　　方明栈出差有五天了，一直没有跟他联系，听到耳边打情骂俏的只言片语，简青黎有点触动，给他发消息：“什么时候回来？我好寂寞。”附加一个恶俗搞怪的表情包。
　　项庭舟挂断电话，干咳两声。
　　简青黎趴在桌子上，歪着头取笑他：“什么情况，查岗啊。”
　　“叫我给他买糖屋的点心。”
　　“你俩谈恋爱了？”
　　“狗屁，”项庭舟骂了一句，昏暗的光线下脸颊变成了棕红色，“暂时有求于他罢了。”
　　他们点的套餐是桂花酿，总共九十九杯，杯子很浅，底部绘着两条小鱼，一口就能喝干。差不多消灭一半的时候，贺岑从门口进来了，穿一件宽松的卫衣，上唇和下颌缘留着浅浅的青色胡茬，黑色卷发自然地垂落在耳侧，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懒散的成熟男人的魅力。
　　他在吧台环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目标，走到简青黎他们这桌，笑着说：“大摄影师，好久不见啊。”
　　“是挺久的。”简青黎点头。
　　项庭舟斜眼看贺岑：“你不是说要好好休息，为后天的集中拍摄做准备吗？”
　　“听说青黎在这，我再累也要来呀，”贺岑把项庭舟往里推了一把，在他身边落座，笑吟吟地望着简青黎。
　　简青黎挑眉：“我们这么熟吗？”
　　贺岑端起酒盏，轻轻晃了两下：“你对我不熟，我可是经常惦记你呢。”
　　项庭舟“嚯”地站起来，表情不太自然，强颜欢笑道：“玩游戏吧，我去找服务员拿骰子。”
　　“贺岑，”简青黎沉下脸，意有所指地敲了敲桌子，“项庭舟是我的朋友。”
　　贺岑挽起袖子，舒畅地伸了个懒腰：“我知道啊，他是个挺可爱的小朋友。”
　　“而你是个臭不要脸的老男人。”
　　贺岑意外地“啧”一声，似乎很不能理解简青黎的反应，说：“你何必这么愤怒，我和他不过各取所需而已。一开始也是他主动联系我的——说起来，那张名片本来是给你的。”
　　他还信誓旦旦地许诺，放心，电影上映后项庭舟肯定能红。
　　简青黎质疑：“主角不红配角红？”
　　“主演的人气已经在那了，项庭舟的角色很有记忆点，性格也适合他，容易出彩。”
　　简青黎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对贺岑的说辞不予评价、保持怀疑。
　　项庭舟从吧台回来，兴致高涨地说：“来，猜骰子。”
　　他们一人分了五只骰子，用杯子倒扣住摇晃，每轮由一个人随意报出两个数，如果有骰子摇出相同点数的，就从杯子里取出来，最先取出所有骰子的人算输，要连喝三杯酒。
　　简青黎一开始运气不错，玩了五六轮都没被罚酒，贺岑就比较倒霉了，半小时后，平日里傲慢的神气全然不见，两手痛苦地揉着太阳穴，说自己头晕，要缓一缓。
　　“你没事吧，”项庭舟垂眼看他，语气不冷不热，“大导演酒量竟然这么差。”
　　贺岑靠着桌上一盏方形的灯，勾唇一笑：“比不了你们这些小年轻。”
　　简青黎眼珠一转，出了个主意：“那你别喝了，真心话大冒险选一个。”
　　贺岑是在欢场玩惯了的人，简青黎和项庭舟这种段位的，在他眼里就是纯洁无瑕的小朋友，他耸耸肩，不假思索地同意了，选择真心话。
　　简青黎给项庭舟使眼色，然而项庭舟却装傻，冷淡地表示自己没什么想问的。
　　简青黎捧着一个烫手山芋，长长地“呃”一声，在贺岑看好戏的笑容中，问：“最喜欢哪任男朋友？”
　　贺岑抬起手，随意地揉了揉项庭舟的脑袋，调笑道：“当然是现任啊。”
　　项庭舟没料到这个答案，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肩膀，他有点别扭，恼羞成怒地骂道：“你少在这恶心人。”
　　贺岑仰着脖子大笑，并不解释，打了个响指示意游戏继续。
　　下一轮，简青黎输了。他自觉端起杯子喝酒，对面两人却异口同声地说不行，一定要套他的“真心话”。
　　项庭舟想知道简青黎为什么和前男友分手，贺岑则饶有兴趣地问他初|夜是什么时候。
　　简青黎咬着杯沿笑，含糊不清地说：“两位对我的私生活这么感兴趣啊。行，满足你们，初夜在十八岁。”
　　“骗人，”项庭舟立刻拍桌子，“你十六岁就谈恋爱了以为我不知道？”
　　“谈恋爱怎么了，”简青黎觉得头重脚轻，撑着额角叹了口气，“就不能谈个纯纯的恋爱吗？我那会还读高中呢。”
　　“我不信，”项庭舟问贺岑，“你信吗？”
　　贺岑也醉了，夸张而缓慢地摇头，说：“不信，是男人就不可能。”
　　“爱信不信，”简青黎说，“下一轮。”
　　他真没说谎，恋爱头两年，他和方明栈虽然有过数不清的亲密接触，但一直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方明栈总说他“还是个未成年高中生”，下不去手。
　　简青黎气呼呼地反问，你就很大吗？
　　方明栈耍流氓，一语双关地回答，我是比你大啊。
　　那会他比现在风趣多了。
　　高考结束后的暑假，叶香去隔壁S市旅游，家里只剩下简青黎一个。他给方明栈打电话，小声问，你要不要过来呀？
　　音调软软的，好像小奶猫的爪子轻轻挠人。
　　方明栈扭头看了一眼修剪花枝的杨彤，她仪态端庄，神情落寞，明知丈夫去S市出差另有猫腻，却自欺欺人地故作大度。
　　而方明栈也要背叛她，以跟同学看电影的借口，去拥抱她情敌的儿子。
　　不是没有愧疚的，只是那点愧疚在青涩热烈的少年爱情中，宛如沙粒遇上洪水，转瞬就被吞没。
　　在简青黎从小睡到大的卧室里，他们做|爱了，像两把不同颜色、不同质感的砂糖，在摩擦中消融、渗透，最后化成一摊滚烫甜蜜的液体，再分不出你我。
　　事后，两人面对面侧躺在床上，枕着手臂温柔对视。简青黎精疲力竭，张开肿胀的嘴唇，急促而紊乱地喘息。
　　方明栈爱不释手地摸他的肩膀，说：“你皮肤好红。”
　　“怪谁啊，”简青黎嗓子哑了，说话带一点委屈的鼻音，眼底还闪烁着晶亮的水光。
　　方明栈靠近了一些，把简青黎揽进怀里，温热的掌心在他腰间转着圈按摩，低声打趣：“青梨熟了，变秋梨了。”
　　简青黎脸上更烫了，耳尖红得要滴血，他抬起头做了个凶狠的表情，结果被方明栈吻住了。
　　那是很美好的一个夜晚。


第22章 
　　他们喝到后半夜才散，贺岑醉了，扶着项庭舟的肩膀呢喃一个陌生的名字。
　　也许是酒精麻痹人的感受，项庭舟的表情非常平静，甚至还对简青黎笑了一下。
　　“注意安全啊，”简青黎目送他们摇摇晃晃地坐进出租车，自己则叫了一个代驾。
　　路上车辆很少，潮湿的地面反射着细碎的月光，漆黑的高楼大厦中偶尔有一两个亮着灯的窗户，隔着夜色遥遥相望。
　　简青黎掏出手机，拍下一张空寂的街道，给Leo发过去。还配了几个字：深夜的城市。
　　回到家后，他给自己泡了一杯柠檬水，坐在沙发上醒酒。手机嗡嗡振动，Leo也发来一张黑漆漆的照片，说：“哪里都一样。”
　　简青黎盘起腿，把图片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观察了半天，最后不得不赞同Leo的结论，确实哪里都一样。
　　“我想你，你想我吗？”他问。
　　Leo回答：“你为什么会想我。”
　　不解风情，简青黎在心中笑骂。
　　Cyan：“想你就想你，哪有为什么，你是好奇宝宝啊。”
　　过了一会，Leo说：“一点半了还不睡觉，干什么去了。”
　　简青黎低着头打字，嘴角不自觉地直往上翘：“你怎么一副查岗的语气。”
　　Leo：“朋友间关心的语气。”
　　Cyan：我们是朋友吗？
　　Cyan：你别误会，我很高兴我们是朋友。
　　Cyan：真的。谢谢你。
　　简青黎手速飞快，接连打了好几句话，发完之后端起柠檬水猛灌，明明没加糖，口中却甜丝丝的。
　　Leo发了个“嗯”，执着地追问他为何这么晚不睡。
　　“和一个模特朋友喝酒，才回来。你呢？”
　　“应酬。”Leo简略地说。
　　这两个字足够让人联想出许多暧昧的场景，简青黎还想追问，Leo却让他赶紧休息。他忍不住抱怨，“你好霸道啊。”
　　Leo回复：“晚安。”
　　一夜无梦，第二天晌午，简青黎被阳光晒醒了。经过多日的连绵阴雨，沧市终于迎来了晴朗的天气，太阳毫不节制地照在大地上，即使是犄角旮旯里不起眼的青苔，也暴露在热烈的光线中，轻轻地舒展自己。
　　简青黎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拿起手机看时间。
　　十一点半了。
　　打开微信，方明栈没有回他消息，倒是上次拍摄认识的姑娘于雁芷问他忙不忙，想给他介绍一个私活。
　　这私活真的很私，是给一对同性情侣拍摄私房照。
　　简青黎一秒都没犹豫就答应了，他刚买了一台富士X100V，手头有点紧，急需回血。本来可以从洛羽工作室接活的，但自从知道他的地址是工作室老板姜讯透露给乐杨的，简青黎心里就有了点芥蒂。他跟姜讯认识大半年了，关系不错，他知道姜讯不是故意整他，肯定是被乐杨的花言巧语所打动，不过心里还是不舒服，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短时间内不想再跟他接触。
　　于雁芷把简青黎的微信名片推给朋友，没过几分钟，简青黎就收到一个好友申请。加他的人叫作夏梓荧，头像就是自拍，简青黎点开看了一眼，是个娃娃脸的清秀男生。他通过验证，和夏梓荧打了个招呼。
　　他们断断续续地聊了几个小时，夏梓荧很看重这次私房照，问了很多细节的问题，简青黎耐心地一一解答，并且向他坦白，自己也是第一次为情侣拍摄这种照片。
　　“这样啊……”夏梓荧流露出担忧，“那我再跟我男朋友商量一下。”
　　这句话他说了太多次了，简青黎忍不住调侃：“你们感情很好啊。”
　　“那当然，”夏梓荧发了个调皮的表情。
　　一直交涉到夜幕降临，终于敲定了价格和拍摄细节，夏梓荧转了一笔定金过来，简青黎高高兴兴地收下了。
　　他带着富士X100V出门，在楼下吃了一碗米线，然后沿着大昌路散步，拍了几十张街景。富士X100V是他入手的第一台无反相机，小巧轻便、操作简单，关键是颜值能打，简青黎很满意。
　　晚上八点多他回到小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内容是您的包裹已到达F巢，请凭取件码XXX及时领取。
　　简青黎最近一周都没有网购过，疑惑又好奇地取了快递。果真是寄给他的，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他抱着箱子摇晃两下，听不出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回到家，他用小刀拆开箱子，伸手进去拨拉两下，看清内容的一瞬间，脸色骤然变红。
　　一箱子情趣用品。
　　简青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颊边潮红消退后，给方明栈打电话。
　　方明栈在酒店健身房运动，刚跑完一个五公里，气还没喘匀，接听之后也不说话，等着简青黎先憋不住。
　　沉默了半分钟，简青黎问：“你干什么呢？”
　　“跑步。”
　　“你给我寄的快递？”
　　方明栈不置可否：“你不是说寂寞吗？”
　　还真是他说的。简青黎哭笑不得，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他拿起一根按|摩|棒，沉甸甸的真实触感让他面红耳赤，蛰伏的欲望顷刻间便如星火燎原。
　　“方总对我这么好，”简青黎刻意放低了声音，沙哑地说，“那我一定要报答的呀。”
　　方明栈用毛巾擦掉额头的汗珠，跟助理比了个手势，随后离开了健身房。
　　他回到自己的套间，躺在沙发上喝了一杯果汁，在脑海里意|淫简青黎的样子。
　　这事他干得很熟练，在英国四年，许多个无端失眠的夜晚，他都在想象中一遍遍地操简青黎，逼他哭着喊哥哥，呜咽着承认他才是他面前的一条狗。
　　在想像中方明栈可以对他为所欲为，真见了面，简青黎可怜兮兮地一撒娇，他就狠不下心了，虽然明知他的可怜是假的。
　　他恨自己如此爱一个人，更痛苦于无法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同样爱他。
　　二十分钟后，简青黎打来一个微信视频，方明栈坐直了，点了接听。
　　简青黎刚洗过澡，套一件宽大的短袖T恤，是之前从方明栈家里拿走的。他的手臂上还有些没擦干的水珠，锁骨也湿漉漉的，睫毛比平时更黑亮了。
　　“你还没洗澡啊，”简青黎盯着屏幕里的方明栈，他穿一件黑色紧身背心，胸膛中央有一个被汗水洇湿的深色倒三角形。
　　“喜欢哪个？”方明栈没头没尾地问。
　　简青黎知道他指的是那一箱情|趣玩具，故作羞涩地捂着脸，小声说：“哥哥送的，自然是都喜欢啦。”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的支架上，然后弯下腰叠被子。方明栈从镜头里看见他笔直的长腿，还有两瓣雪白的屁|股。
　　简青黎把被子叠成一个软塌塌的豆腐块，然后把手机连着支架放在上面。
　　镜头成了高视角，将他楚楚可怜的跪坐姿势完美地捕捉下来。方明栈喉结滚了滚，紧盯着简青黎的动作，结果简青黎却一脸天真地说：“接下来怎么办？”
　　方明栈低声问：“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哥哥教我嘛。”
　　方明栈解开运动短裤的腰带，悄悄把手伸进去，同时命令屏幕对面的简青黎：“把衣服下摆卷起来。”
　　简青黎听话地卷起T恤，渐渐露出勃起的阴茎、小巧的肚脐、纤瘦的腰肢，在皮肤下微微凸起的肋骨，还有两颗粉嫩的乳头。“可以了吗？”他问。
　　方明栈说：“用牙齿咬住，掉了要挨揍的。”
　　简青黎低下头，吃力地含住一大团布料，他无法说话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里涌动着诱人的情意。
　　“夹子呢？”方明栈问。
　　简青黎拼命摇头。
　　“就在床上，我刚看见了，别想骗我。”
　　简青黎耍赖无果，只好从床脚取过两个金属乳|夹，在方明栈的“教导”下夹住自己挺立的红点，并且轻轻撕扯玩弄。
　　他完全投入了这场虚拟的性爱，浑身上下都在出汗，羞耻和兴奋刺激着所有感官，简青黎情不自禁地开口呻吟——咬住的衣服掉下去，遮住了胸前的旖旎风光。
　　另一头的方明栈呼吸急促，欲望正到要紧处，却没了刺激源，他不高兴，训斥道：“谁让你张嘴的？”
　　“我不是故意的……”简青黎上气不接下气地卖惨，衬衫之下却动作不停，胸前的布料不时被手背顶起美好的弧度。方明栈严厉地要求他接受惩罚，简青黎却不肯，他再脸皮厚，也做不到在镜头面前打自己的屁股。
　　“你不听话吗？”方明栈快要被他逼疯，阴|茎涨得难受，越撸动越上火。
　　“等哥哥回来教训我好不好？”简青黎哀求。他柔顺的头发被汗水贴在脸上，显得狼狈而凄楚，方明栈哪能放过他，凶神恶煞地说不行。
　　“求你了……”简青黎换了个后仰的坐姿，在方明栈面前张开双腿，摆成一个m形。
　　那个湿润的隐秘穴口一闪而逝，方明栈还没看清楚，简青黎就将手机拿近了些，镜头只能照到他的上半身了。他拿起旁边消过毒的按摩棒，试探着，旋转着，一点点插进自己的身体里。
　　剩下的时间对方明栈来讲简直是折磨，他能看见简青黎支起的膝盖在镜头下微微颤抖，能听见他沙哑变调的呻吟，甚至还能瞥见按摩棒黑色的顶部，然而最香艳的画面却始终在镜头之外。
　　许久以后，方明栈终于释放，而简青黎也倒在床上，赤裸而绯红，呼吸都是颤音。
　　“简青黎，你就作吧。”方明栈说。
　　简青黎把手机举到唇边，眼睛在镜头里变得很大很圆，像一只懵懂的小鹿，他满足而得意地轻声笑，说：“那你能怎么办啊？”


第23章 
　　方明栈暂时还不能把他怎么办，只好让简青黎先耀武扬威一会，反正收拾他不急一时，而且有的是办法。
　　收购桦南制药厂遇到了一点挫折，方明栈之前找人调查过，这家企业已经连续三年亏损，科研人员和车间工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去了，谁知文越提出收购要约后，他们竟然摆起了谱，漫天要价。
　　方明栈的助理将桦南出具的财务报表拿给老板，迟疑地说，他们的报告居然显示盈利，是不是造假了。
　　造假是肯定的，大家心知肚明。但桦南的财务总监是个老狐狸，报表做得尽善尽美，在形式上挑不出错来，而文越又看不到他们的会计账簿，自然进行对比，导致拿不出有利证据。谈判陷入僵局，跟随方明栈来的两个经理急得抓耳挠腮，他倒还沉得住气。
　　他很清楚，这场收购之战的主动权还在自己手里，桦南不过是强弩之末，再拖下去就该破产了，而文越集团即使亏损，也不会伤筋动骨。他白天在S市闲逛，晚上在酒店游泳，用大把的时间和Cyan聊天，好像已把收购一事抛诸脑后。这副游手好闲的样子让团队下属担心，偷偷向在沧市主持公司工作的谭敬松打了小报告，谭敬松又告诉了杨彤。
　　杨彤在方明栈不知情的情况下，借用娘家的势力向桦南高管施压，这一招很有效，桦南立刻就松了口，把价格降到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程度，并在两天之内与文越签订了初步收购意向书。
　　事情看似得到了妥善解决，皆大欢喜，只有方明栈沉着脸，感到厌倦与恼火。杨彤的自作主张让他又欠下一个人情，在不久的将来，这些人情都要方明栈通过妥协来偿还。
　　母子之间本不该计较人情的，可他们是一对奇怪的母子。杨彤的每一句“我这是为你好”，都在方明栈头顶扔下一张大网。
　　经过两周的艰难磋商，收购桦南的计划圆满达成，文越集团一行人返回沧市。启程前一天，方明栈在酒店的露台晒太阳，和Cyan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Cyan不是简青黎，只是简青黎的一部分，正如Leo是他的一部分一样。Leo和Cyan可以像认识多年的朋友那样敞开心扉、彼此信任，但方明栈和简青黎不行。
　　这天沧市也是艳阳高照，简青黎翘着二郎腿在阳台吹风，跟Leo炫耀自己新买的富士X100V，问他是不是很漂亮。
　　Leo：“这个主要适用于街拍吧。”
　　Cyan：“是，可我都找不到合心意的模特。”
　　Cyan：“要不你当我的模特吧？”
　　简青黎是故意的，他知道Leo为人低调，不会接受他的邀请。果然，Leo立刻回了四个字：“敬谢不敏。”
　　Cyan：“你长什么样啊？”
　　Leo：“你觉得呢？”
　　Cyan：“我猜，一定很胖吧。”附带一个坏笑的表情。
　　方明栈嘴角抽搐，用余光瞥了一眼自己的小腹。见他迟迟没有回复，Cyan嬉笑着讨饶：“别生气嘛，我开玩笑的。”
　　Leo：“之前追求你的那个人，现在还缠着你吗？”
　　Cyan：“在呀，牛皮糖一样。”
　　Leo：“你喜欢他吗？”
　　Cyan：“不讨厌。”
　　Leo：“你前男友呢？”
　　Cyan不说话，但头像依然显示在线。方明栈等了许久，手机锁屏了，他又按亮，看到Cyan的回复，“有点喜欢。”
　　有点喜欢和不讨厌之间应该是有一道天堑鸿沟的，反正乐杨觉得自己的待遇比起方明栈来说犹如云泥。那天晚上，简青黎在车里说永远不会爱上他，多少打击了他的自尊心，尤其是那种坚定的语气，让乐杨感到厌恶与不服。一连几天他都沉浸在复杂的低迷情绪中，暂时放弃了对简青黎的骚扰。
　　他去夜店猎艳，试图证明在名为“简青黎”的游戏中他依然能够随时抽身，结果一个顺眼的都没遇到，反而被某个油腻的中年男人看中，试图拐带上床。
　　乐杨戾气冲天，那个倒霉男人撞在枪口上，被他当众揍了一顿。他暴躁而愤怒地回家，重重摔上房门，在黑暗中咬牙切齿。
　　简青黎对此一无所知，他的日子过得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愉悦。Leo上线的时间比以往多，而且变得健谈了一些，经常和他进行没有营养的聊天，有时还比赛讲冷笑话。
　　到了周五，简青黎如约上门，开始人生中第一次私房照拍摄。
　　夏梓荧是个养尊处优、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真人比网络上更加可爱，苹果肌肉乎乎的，嘴唇粉粉嫩嫩，谁见谁怜。他准时在别墅门口等待简青黎，见到他后呆住了，傻愣愣地问，“你真的是今天的摄影师？”
　　“是啊，”简青黎笑笑，“你好。”
　　夏梓荧之前没看过他的照片，突然遭受美貌冲击，忍不住脸红，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嘴唇一扁，忧心忡忡地问：“你不是gay吧？”
　　简青黎一头雾水，不明白他这话的深意，犹豫着说：“我……”
　　“啊啊啊，”夏梓荧从他的迟疑中读出了答案，在原地不停跺脚，“万一谢江岩爱上你怎么办！”
　　简青黎忍俊不禁，安慰道：“放心，我很专业的。”
　　又补了一句，“我有男朋友了。”
　　这时，花圃后面的欧式建筑里走出一个穿卡其色休闲装的男人，隔着十几米，看不清他的五官，但是举手投足间有一股儒雅的气质，他问：“宝宝，到了没有？”
　　“说了不要那样叫我！”夏梓荧羞愤不已，几秒内音量迅速低了下去。
　　简青黎默不作声地微笑，他猜测，那个男人应该就是谢江岩。
　　走近了，彼此寒暄。简青黎粗略打量谢江岩，他应该有三十多岁了，脸上挂着笑，看起来斯文温和，却让人心生惧意。他和方明栈不一样，方明栈是面冷心热，而谢江岩属于笑里藏刀、城府深沉的类型。
　　简青黎跟他们进了别墅，看到数不清的古董摆件，偷偷感叹这才是真正的豪门。与两人交谈了几句后，他很快便察觉拍摄私房照是夏梓荧的主意，谢江岩并不热衷，而且一再强调不能留底片。
　　简青黎说：“我知道，我一定删除。”
　　谢江岩摇头：“你用我们家的设备，在我们家电脑上修片。”
　　发号施令的语气极其自然，一看就是掌权多年的上位者。
　　“这个……您家有设备吗？”简青黎委婉地质疑。
　　“宝宝，”谢江岩叫顺口了，看到夏梓荧气呼呼地瞪他，像只小仓鼠，忍不住笑了，“你带他去看。”
　　夏梓荧带简青黎去一楼的一个小房间，打开门之后，简青黎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各式相机和镜头整齐地排列着，单反、无反、双反一应俱全，镜头从广角到长焦，少说也有六十几支。
　　简青黎都不敢呼吸，生怕打碎眼前的幻象。
　　夏梓荧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说：“前几个月突然对摄影感兴趣，谢江岩给我买的。”
　　有钱人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简青黎稳定心神，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挑选相机与镜头，对夏梓荧说：“他对你很好。”
　　夏梓荧咬着嘴唇，笑意还是蔓延至面颊，他娇嗔：“那是他应该的！”
　　“你怎么不自己拍？”
　　夏梓荧哀怨地嘟囔：“我太笨了，拍的丑。”
　　简青黎装好设备，开始四处找光。夏梓荧对场景早有选择，都提前布置好了，简青黎看过之后觉得非常合适。至于姿势，根本不需要他指导，那两人坐在一起就很赏心悦目。
　　拍了几组之后，夏梓荧红着脸，低声问简青黎：“那我脱裤子了啊？你不会尴尬吧。”
　　简青黎调侃：“怎么会，我很期待。”
　　他只是跟夏梓荧开玩笑，却收到谢江岩一记警告意味十足的眼刀。
　　至于吗，简青黎腹诽，不过还是识趣地移开了视线。
　　谢江岩皱着眉头打量夏梓荧，温柔而不容置疑地说：“换件长点的衬衫。”
　　夏梓荧撒娇耍赖，谢江岩不松口，他只好去衣帽间重新换了一件。他们讨价还价的时候，简青黎就缩在角落，垂着脑袋扮演透明人。不过眼睛虽然看不见，耳朵却没法堵住，夏梓荧娇软的语调始终萦绕耳畔。
　　这才是真正的小白兔，简青黎忍不住想，比他在床上装的可爱几百倍，不知道方明栈喜不喜欢这样的。
　　拍摄进行得还算顺利，谢江岩全程不看镜头，只盯着夏梓荧。夏梓荧的皮肤白得像牛奶，被谢江岩压在地毯上时，显得乖巧又温顺。谢江岩还把手伸进他的衬衫里抚摸，这一幕被简青黎捕捉到了。
　　日落之前，简青黎完成了全部拍摄。本来打算第二天再来修片，但因为夏梓荧迫不及待想看成品，于是他留在了别墅里，加班加点地工作。
　　一楼会客厅已经摆好了电脑，PS、Lightroom等常用软件也安装好了，简青黎修图的时候，夏梓荧就趴在一边旁观，说：“我看了你给于雁芷拍的照片，你有一套自己的调色参数是吗？”
　　“嗯，我习惯了，”简青黎态度谨慎，“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改。”
　　“我挺喜欢的。”夏梓荧说。
　　天色暗了下来，几个女佣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开始布置餐厅、准备晚饭。
　　稀里糊涂的，简青黎就在夏梓荧的热情邀请下用了晚餐，并且留宿了。
　　这真是一个没心机的小孩，21岁像12岁，相处了半天就对简青黎放下戒备，难怪谢江岩处处宝贝着，看谁都心怀鬼胎。
　　第一次睡奢华的卧室，简青黎辗转反侧，不能成眠。躺了一会觉得口渴，坐起来听外面的动静——大家应该都睡了，于是他拧开门锁，蹑手蹑脚地离开客卧，打算去客厅倒一杯水喝。
　　走到半路，通往花园的阳台突然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简青黎屏息凝神，仔细聆听，是谢江岩在喊“宝宝”，而夏梓荧嘤咛着说“不要在这里”。
　　这还喝什么水，简青黎一溜烟回了自己的房间。别墅隔音效果好，房门一关，外头的动静就完全消失了。简青黎躺回床上，感觉嗓子更干哑了，一股空虚的燥热由内而外蔓延。
　　他掀开被子，按亮床边的台灯，借着暗淡的光线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发给方明栈。
　　镜头里，美人赤裸地侧趴在枕头上，发丝遮住眉眼，只能看到微微张开的嘴唇和深红的舌尖，似乎在渴求亲吻。他的腰很细，凹陷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右手隐没在修长的、蜷缩的双腿之间。
　　方明栈从没见过比简青黎更漂亮的生物，在他身上，情色与美感总能达到最佳平衡。他心不在焉地听助理汇报公司近况，低头打了几个字：“又寂寞了？”
　　“嗯，”简青黎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睡我？”
　　方明栈呼吸一窒，喉结滚了几下，回答：“明天，洗干净等着。”


第24章 
　　简青黎整夜都没睡踏实，第二天很早就起床了，在偏厅继续修图。一个女佣为他端来咖啡和甜点，简青黎含笑道谢，反把年轻姑娘弄得脸红。
　　没一会，谢江岩出门了，从他身边路过时，礼貌地点了个头。十一点多，夏梓荧才睡眼惺忪地下楼，管家和用人一窝蜂围住这个娇贵的少爷，问长问短。
　　彼时简青黎已经用过早饭，懒洋洋地坐在客厅玩手机游戏。夏梓荧含着一片吐司踱步而至，问：“简哥，照片都修好了？”
　　“嗯，你看看，可以的话我就回家了。”
　　夏梓荧对照片很满意，对摄影师同样感兴趣，他央求简青黎再住一天，简青黎婉言谢绝了。
　　管家支付了剩下的费用后，夏梓荧把简青黎送到别墅门口，一脸信任地问，以后能不能向他请教摄影技巧。
　　简青黎笑着应下，心里却犯怵，希望这小少爷别来打扰自己，他还想多活几年。
　　汽车驶离住宅区，拐上大路。简青黎把车开得很慢，惬意地欣赏沧市的春天。柳树抽条了，玉兰花正盛，松树也比冬天时更绿、更精神，一切都欣欣向荣，充满盎然生机。半路上，一只绿眼睛的黑猫横穿马路，闷头扎进灌木丛里，惊险万分。简青黎出了一身冷汗，猫咪倒是浑然不觉。
　　天气也好，干净、晴朗，花香弥漫。这样的日子，宅在家里太过浪费。可能是因为刚到手了一笔丰厚报酬，简青黎有点飘飘然，方向盘一打，开车去了市中心的广雅商城。
　　春天到了，买两件新衣服应该不过分。
　　逛了一下午，看得眼花缭乱，最中意的是一件风衣，某品牌的新款，翻领、宽松版型，胸前缝着两个牛仔布口袋，上面的金属扣子做成眼睛的形状，暗黑又帅气。
　　简青黎试了一下，整体比较满意，唯一的遗憾是风衣的颜色，只有墨蓝和纯黑，太沉闷了。
　　导购姐姐在旁边赞不绝口，一再鼓动他购买，还说这件风衣是情侣款，如果购买两件，可以打九折。
　　“那没有情侣的怎么办？”他故意刁难。
　　小姐姐机灵得很：“买了就有了，好多客人都是这么脱单的！”
　　简青黎把风衣拎在手里，想像方明栈穿它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女生款有别的颜色吗？”他问。
　　导购摇头：“只是印花和logo有点不一样。”
　　“那我买两件吧。”简青黎拿了女生款的最大码和男生款的XL，两件衣服背后的文字不同，一个印着“stand by me”，一个印着“kill the beast”。
　　六点多钟，夕阳在天际缓缓下沉。简青黎回到家，在阳台支了一张折叠桌，坐下来吃晚饭、看日落。
　　“叮咚”，门铃响了。
　　“来了来了”，他答应着，匆忙穿上拖鞋，跑上前开门。
　　看到外面站着的男人，简青黎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垂在身侧的手臂也抬起来，但在半空顿了一下之后，选择接过对方的行李箱，笑着问：“才下飞机？”
　　“嗯。”方明栈跟着他进屋，换上拖鞋。
　　“吃饭没有？”简青黎又问。
　　“飞机餐。”
　　“我那还有点剩饭，你吃吗？”
　　方明栈脱下外套，看了看杂乱的客厅，根本没有衣帽架的影子，只好丢在沙发上。
　　“剩饭留给我？”方明栈注视着他，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
　　“你也不说几点的飞机，我怎么给你准备。”简青黎有点不自在，拿起手机翻看，“要不我给你点个外卖。”
　　“不用，不饿。”方明栈的目光仍旧落在他的身上，简青黎穿着一套单薄的家居服，浅绿色，衬得皮肤越发白皙，比路边的小草还要鲜嫩。“你紧张什么？”他问。
　　“谁紧张了？”简青黎斜了他一眼，“方明栈你不要脸。”
　　“我不要脸，”方明栈哼笑，“是谁发裸照给我？”
　　简青黎无言以对，他的目光不太坚定，闪烁着想从方明栈脸上逃开。
　　方明栈走近了，居高临下地审视他，捏着简青黎的下巴左看右看，好像在菜市场挑选白菜，“洗干净了？”
　　简青黎朝阳台的方向使了个眼色，义正辞严地说：“天还没黑呢，白日宣淫不好吧方总。”
　　方明栈失笑，松开手走了两步，坐在沙发上。这下轮到简青黎作威作福了，他揪着方明栈短短的头发，问他有没有给自己带礼物。
　　方明栈自然没带，他们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送礼物也不合时宜。
　　“你好小气。”简青黎拿出一个纸袋，给方明栈展示下午买的风衣，“你看，这是我送给你的。”
　　方明栈不喜欢这种浮夸的嘻哈风格，看得直皱眉头：“你自己留着吧。”
　　“明明很好看嘛。”简青黎批评方明栈不懂时尚，还嫌弃他的衣柜单调无聊，一定要他收下。方明栈只好说：“先放你家。”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简青黎去厨房烧开水，高声问：“铁观音喝不喝啊？”
　　“随便。”
　　他端出来两个马克杯，平稳地放在茶几上，杯中的茶叶沉浮、旋转，像一群在漩涡中挣扎的鱼。
　　简青黎试图聊点生活化的内容，他想起昨天的拍摄经历，随口问：“你知道谢江岩这个人吗？”
　　“知道。”方明栈跟父亲虽然不太亲密，但在小时候，方玉朗偶尔也会带他参加一些权贵富贾的聚会，因此他见过谢江岩。
　　“他是做什么的？”简青黎忍不住八卦。
　　方明栈感到意外，警惕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你认识？”
　　简青黎讲了为谢江岩和夏梓荧拍摄私房照的事情，方明栈不予置评，只叮嘱他“少打听谢江岩”。
　　“夏梓荧二十多岁了，谢江岩还叫他宝宝。”简青黎羡慕地感叹，赤脚踢了一下方明栈的小腿，酸溜溜地说：“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你怎么不叫我宝宝啊？”
　　方明栈不客气地嗤笑，“你是什么宝宝，巨婴宝宝？”
　　简青黎感到难为情，抄起沙发靠垫砸了他一下，看似雷霆万钧，其实并不疼。
　　他被方明栈气到了，强词夺理地指控：“你对我一点都不好，你看谢江岩，给夏梓荧买了那么多镜头！”
　　方明栈挑眉：“是吗？都有哪些。”
　　简青黎回忆起夏梓荧家里那些崭新的器材，它们每一个都深深刻在脑海里——尤其是那些买不起的。
　　听他提起佳能1DX3单反和400f2.8的镜头，方明栈发出质疑：“你要这些干什么，打鸟？”
　　简青黎一愣，回过神后放声大笑。佳能1DX3的连拍速度十分夸张，发出的声音跟机关枪似的，而400长焦的镜头日常很少使用，方明栈用“打鸟”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看不出来，你现在对摄影器材还挺有研究的啊。”简青黎说着，靠近了一些，坐在方明栈的大腿上，脚尖离地，上半身轻轻晃悠。
　　这样近的距离，呼吸吹到脸上都是温热的。方明栈从简青黎耳畔捻起一绺发丝，缠在指间把玩，发梢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嘴唇和鼻尖。
　　简青黎攀着方明栈的肩膀，眼神散漫，嘴角抿出浅浅的笑意。
　　“有点长了。”方明栈说。
　　“嗯，明天去剪。”
　　他们对视片刻，一股温情的气息静悄悄地弥漫，简青黎忍不住仰起下巴，在方明栈的嘴唇上吻了吻。
　　九点半左右，简青黎点了一份夜宵，米酒汤圆。打包盒里只有一副餐具，他捏着塑料勺，自己吃一口，再舀一口喂方明栈。方明栈不喜甜食，皱着眉头躲避，简青黎却很开心，用尽手段纠缠，又是撒娇又是胡闹，非要他吃。
　　一碗汤圆吃完，两人的衣服都被汤汁弄脏了，黏糊糊的，散发出一股酒香。简青黎压在方明栈身上，气喘吁吁地看着他，眼仁黑亮又水润，像深秋的葡萄。
　　他们都勃|起了，炙热的欲望毫不遮掩。
　　“上次那个箱子呢？”方明栈坐起来，询问的语气极其自然。
　　简青黎直觉不妙，条件反射地向后瞟了一眼，嘴上支支吾吾。
　　方明栈察言观色，很快就知道了答案。他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简青黎紧随其后，看见方明栈在箱子里翻找，心脏怦怦直跳，兴奋中夹着一丝忐忑。
　　方明栈拿出一副皮质手铐，不紧不慢地敲打左手掌心，对简青黎说：“过来。”
　　简青黎不肯动，娇声说：“干嘛呀。”
　　“不听话？之前视频的时候怎么说的？”方明栈在床沿坐下，神情威严，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简青黎慢腾腾地走近，大腿抵着方明栈的膝盖，柔软的睡裤被性器高高顶起。
　　“衣服脱了。”
　　简青黎顺从地解扣子，一颗一颗，细致而优雅，姣好如玉的身体很快暴露在灯光下，两粒淡粉的乳头有着桃花的颜色。
　　他把裤子也脱了，肿胀的阴|茎斜向上翘，正对着方明栈的胸膛。
　　“到床上去。”方明栈说。
　　“我犯了什么事呀。”简青黎半推半就地挣扎，很快被方明栈捉住左手腕，铐在床头一根雕花柱上。
　　方明栈从箱子里找到一个兔尾巴肛塞，和润滑剂一起扔给他，留下一句“好好玩”，就进浴室洗澡去了。
　　兔尾巴圆溜溜、毛绒绒，外表摸着柔软，中心却是个橡胶质地的球体，连接着尺寸可观的柱身，柱身上雕有螺旋状花纹，摸着就让人脸红心跳。
　　简青黎用牙齿咬开润滑剂的盖子，湿淋淋地挤了一大团在手上，把床单都弄脏了。他靠着深褐色的木质床板，艰难地把手指伸进股沟间，开拓那个紧致而干涩的通道。
　　几分钟后方明栈回来了，带着潮湿的水汽。简青黎还在笨拙地尝试，全身的皮肤都绷紧泛红，修长的腿弯折在身体两侧，一团粉白色的绒毛堵在穴口，无论他怎么推动都无法深入。
　　“插不进去！”简青黎发脾气，他一松手，兔尾巴就滑落在床单上，而那个泥泞泛红的穴口也暴露在方明栈视野中。
　　他好委屈，黑眼睛蒙了一层水雾，并拢双腿不让方明栈看，凄楚地瞪着他。
　　“怎么插不进去？”方明栈悠闲地袖手旁观，“换个姿势。”
　　简青黎知道自己今天是难逃一劫了，泫然欲泣地哀求：“哥哥帮我嘛。”
　　方明栈不为所动，敷衍似的说：“乖。”
　　他的嗓音低沉，酥软得像被夏夜的晚风吻过，简青黎小腹一热，脚趾不禁蜷缩起来。四年前方明栈就常常这样哄他，简青黎几乎有种回到过去的错乱感。他不愿让方明栈发现端倪，温顺地换了个跪趴的姿势，努力分开双腿，右手握住毛绒绒的兔尾巴，试探着往自己屁股中间戳刺。
　　落在背后的目光如同滚烫的沸水，简青黎喘得厉害，甚至染上了哭腔。他的手臂软绵绵的，兔尾巴几次从粘腻的穴口滑开。
　　“方明栈……”他扭过头，乌黑的发丝衬得泛红的眼角十分艳丽。
　　“嗯？”方明栈应了一声，耐心地看着，情欲使得他气息不稳。
　　“哥哥……”简青黎又哑声叫唤。
　　方明栈捉住他的脚踝，略带粗暴地把人拖到自己面前，简青黎左手的手铐刮擦着木头柱子，发出连续不断的闷响。
　　方明栈用掌心包裹住那只颤颤巍巍的细嫩的手，指导着他找到那个像小嘴一样吸吮的入口，然后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已被打湿少许的兔尾巴一寸寸插入。
　　身体被劈开的轻微疼痛，很快便被电流一般的快感淹没了，简青黎呜咽着呻吟，下巴尖汇聚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肛塞的长度有限，无法缓解肠道深处愈渐强烈的麻痒，而方明栈还要故意捉弄他，兔尾巴总是在穴口处浅浅抽插、若即若离，不让他爽个痛快。如果简青黎撅起屁股主动追逐快感，就要被方明栈扇巴掌，可是他打得那么色情，反而造成恶性循环，让简青黎更加饥渴难耐。
　　这是前几天他撩拨方明栈的报应，简青黎知道，然而他除了可怜兮兮地喊哥哥，胡言乱语地祈求哥哥操他，似乎也没有别的出路了。
　　猫儿在楼下急躁地叫春，皎洁的月光破窗而入，顺便捎来栀子花的香气。就迷离失神吧，就堕入深渊吧，在这样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


第25章 
　　床铺早就皱成一团，被粘稠腥膻的液体弄得斑驳不堪，简青黎瘫在床上，精疲力尽地呻吟。
　　他这一晚上真是被折腾惨了。
　　先是被那个可爱的兔尾巴干了一回，又被方明栈插射一回，眼睛都哭肿了，像两个饱满多汁的蜜桃。以前做爱，流两滴眼泪是为助兴，这次却货真价实地到了极限。
　　十二点刚过，城市的骚动还未完全平息，方明栈只释放了一次，有的是力气折腾他，看他那么可怜，禁不住又心软。简青黎察觉到方明栈的动摇，主动凑上来吻他，把他的嘴唇和喉结都舔得湿漉漉的，然后晃了晃被锁住的左腕，讨好地叫“哥哥”，央求他解开手铐。
　　若不是乐杨突然打来电话，方明栈可能真的会放他一马。
　　当时手机响了，简青黎一听到铃声，便像发现了救命稻草，拼命伸手去够，够不着，就指使方明栈帮他拿。
　　他不知道来电人是谁，但无所谓，只要这么一打岔，今晚的性|爱肯定能告一段落，来日方长，他还不想死在床上。
　　方明栈正在兴头，对任何突如其来的打扰都感到不悦，他捏着一个椭圆形的跳蛋，在简青黎尾椎骨附近磨蹭，吓得简青黎绷紧了精瘦的后背，乱七八糟地喊：“接电话！接电话！”
　　方明栈等着铃声自动停下，但这个深夜来电不屈不挠地持续响着，无奈，他只好下床帮简青黎取手机。
　　屏幕上乐杨两个字格外刺眼。
　　“是谁呀，”简青黎抬起右手，“给我。”
　　“乐杨。”方明栈说完，划过接听键，点了免提，将手机丢在简青黎身旁。
　　“乐杨？”简青黎惊疑不定。
　　扬声器已经打开，他这句沙哑的询问传到了电波那头。
　　“青黎……”乐杨的嗓音同样干哑，他语无伦次，话音断断续续，“是你吗青黎，我真的，我好想你，你能过来陪我吗？我难受、头疼，好像发烧了……”
　　“什么？”简青黎听不清楚，不知他又在搞什么名堂，“你找我什么事——啊！”
　　那声婉转的、短促的呻吟刺激着乐杨因为高烧而昏昏沉沉的大脑，他急切地问：“你怎么了？”
　　“我……唔——没事，你、你、我挂了……”
　　“不要挂！”乐杨像个得不到心爱玩具的孩子，任性地大喊大叫，在一番徒劳的吵闹之后，气焰慢慢衰弱下去，一边咳嗽一边哀求：“我生病了，好难受好难受，你能不能过来陪我……”
　　简青黎的回复是一连串模糊不清的低语，听上去痛苦极了。乐杨怎会不知那是什么声音，他握紧手机，死死地盯着白花花的墙壁，眼角溢出一滴泪。
　　这真是莫名其妙的一滴泪，平时乐杨绝对不会流，但病人总是脆弱的，应当得到原谅。
　　“发烧了就吃药。”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淡漠的男人声音，随即就挂断了。
　　暖黄灯光下春情弥漫，一片狼藉的双人床是最大的案发现场。
　　方明栈解开手铐，简青黎的左臂立刻软软地耷拉下来。他靠在方明栈怀里，像搁浅的鱼一样张开单薄的嘴唇呼吸，发丝也被汗水打湿，乌黑油亮，一绺绺粘在脖颈上。
　　方明栈看到他左腕上鲜红的勒痕，阴暗而旺盛的快感油然而生，与此同时，又忍不住觉得心疼与歉疚。他按了一下那条痕迹，看简青黎皱眉，就问：“很疼？”
　　简青黎从高潮的茫然中醒过来，直勾勾地望进方明栈眼底，过了一会，他绽开一个狡黠而灿烂的笑容：“疼也是哥哥给的呀。”
　　方明栈好像被小奶猫挠了一爪子，一时竟维持不住冷酷的表情。
　　他看着简青黎，无奈地想，就是这张漂亮的嘴，随时随地都能说出甜言蜜语，在床上温顺浪荡，亲昵又依恋，可是场景一换，却像指间微风一样潇洒，掠过他向前吹去。
　　“能走吗？”方明栈问。
　　简青黎点头，左脚刚踩上地板，立刻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他扶着床沿，感到深处的液体正顺着大腿缓缓流下，于是咬住嘴唇，泪光盈盈地向方明栈求救：“不能走了，哥哥抱我吧。”
　　方明栈没有拆穿他浮夸的演技。他抱着简青黎走进浴室，简青黎不重，两只手轻轻搂着他的脖子，像婴儿一样蜷缩着双腿，胸前点缀着两朵玫瑰色的花蕾。
　　他们一起泡澡，白色的泡沫漂浮在水面上。简青黎趴在浴缸边缘，在蒸腾热气中舒服地眯着眼睛。方明栈帮他做了清理，水凉了之后又换了一缸，简青黎昏昏欲睡，但一直面朝着他的方向，眼神执拗而宁静。
　　方明栈恍惚地看着他，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突然的一瞬间，他明白了，于是低下头和简青黎接吻。
　　轻轻吮吸，坦然缠绵，舌尖碰在一起，绽放出一股温暖的酥麻感。
　　洗完澡，方明栈从简青黎的衣柜里取了一套床单，不太灵巧地换上了。简青黎穿着灰蓝色睡衣，抱着手臂打瞌睡，十分自然地享受他的服务。
　　“那个，”一切收拾妥当后，简青黎钻进被窝，看到方明栈要关灯，忍不住说：“乐杨怎么办……”
　　方明栈动作一顿，“啪”地按下开关。“你倒是挺关心他。”黑暗中，他的语气波澜不惊。
　　简青黎讪笑，他一直觉得乐杨是个熊孩子，本能地用“大人式的包容”去对待他，而那些胡言乱语的表白，也难免让他生出恻隐之情。
　　虽然他知道，乐杨口中的“喜欢”只是孩子气的“求而不得”，可以用在任何玩具、宠物、艺术品上。可是这种轻飘飘的感情不是更好吗？即使破碎也不会疼痛，比简青黎漫长而枯燥的四年好过得多。
　　方明栈给家政阿姨打电话，阿姨姓梁，以前在他们家做事，母子俩去英国后，就拿着遣散费另谋出路了。这次回国，方明栈辗转找到她，给她付了一笔薪水，让她每天给乐杨做两餐饭，一周做一次公寓大扫除。
　　已经是夜里一点，阿姨在睡梦中被吵醒，迷迷糊糊地说“喂”，方明栈满心歉疚，一个劲道歉。他讲了乐杨的情况，梁阿姨“哎哟哎哟”地叫嚷，说现在就去看他。她住的小区离乐杨的公寓不到两公里，骑电瓶车过去非常方便。过了一阵，她给方明栈回电话，说自己已经到了乐杨家，给他喂了药、敷了冷毛巾，让东家放心。
　　“谢谢您。”方明栈挂断电话，转头问简青黎：“满意了？”
　　“我——”简青黎张口结舌，悻悻地抿住嘴，以免越描越黑。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余绵长的呼吸声。简青黎困倦地合拢眼皮，循着往昔的记忆靠近身旁的男人，在熟悉的怀抱中陷入沉睡。
　　次日清早，简青黎醒过来，第一反应就是伸长手臂往旁边摸索，空的、冷的，没有人。他失落地睁开眼，对着发黄的天花板打了个哈欠。
　　浑身酸软，被过度使用的地方红肿刺痛，腰也直不起来。本来是双眼皮，因为前一晚哭得太厉害，都肿成单眼皮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惨白暗淡。简青黎拿起手机看时间，被屏幕中倒映的自己吓了一跳。
　　方明栈这混蛋居然就这么离开了，太过分了。
　　他正在愤愤不平，忽然听到客厅里传出一些轻微响动，愣了一会，试探着喊：“方明栈！”
　　没人应答，但有脚步声靠近。几秒钟后，方明栈推开卧室门，问：“醒了？”
　　“你还没走？”简青黎立即笑开了，不过还是没忍住低声抱怨：“我就说嘛，你要是走了，那也太狼心狗肺了。”
　　他去浴室盥洗，因为不想看自己狼狈的模样，全程都闭着眼睛刷牙，洗脸的时候不用洗面奶，往脸上泼了一把水就算蒙混过关，头发也是随意地用手指梳理的，扎成一个凌乱但可爱的小揪。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简青黎循着味道走近，皱起鼻子使劲嗅了嗅，依然猜不出是何等食材。他靠着厨房的推拉玻璃门，伸长脖子张望，问：“煮什么呢？”
　　“你家里能有什么？”方明栈搅动着锅里的皮蛋瘦肉粥，数落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嫌弃。
　　“我还真不知道。”简青黎拖长音调说。他走到方明栈背后，越过对方的肩膀看了一眼，脸上充满担忧，“我那皮蛋什么时候买的，不会过期了吧？”
　　方明栈没回答，兀自搅动锅里的粥，过了一会，把火关了。
　　简青黎站久了腿软，于是轻轻搂着方明栈，虽不至于像电影里那样腻歪地把脸颊贴在对方背上，但也足够亲密了。
　　“先去把桌上的咖啡喝了。”方明栈说。看简青黎不动，他便握住肚子上的手，稍微用力捏了捏。
　　方明栈给他冲的是速溶黑咖啡——简青黎家里也只有这个了，一大罐，放了许久都不见少。他不爱喝咖啡，这玩意是去年买的，当时他因为母亲去世而悲伤过度，暴饮暴食胖了十斤，听说黑咖啡能减肥，顺手买了回来，结果觉得味道太苦难以忍受，就一直搁在角落积灰。
　　简青黎端起杯子尝了一口，又立刻放下了，深深蹙起眉：“太苦了我不喝。”
　　“消水肿。”方明栈依旧言简意赅。
　　“我这不是水肿好吗！”简青黎怒气冲天、张牙舞爪地控诉，“我这是脱水——肿！”
　　方明栈被他逗笑了，眼尾上挑，线条锋利的五官突然变得温柔。他不再像前几次那样，立刻板起脸装作无事发生，而是很随意地与简青黎对视，等那个笑容在宁静而温暖的气氛中自然消失。
　　简青黎瞪着他，虚张声势的愤怒迅速褪去，一丝莫名其妙的羞涩爬上耳尖，纸老虎一般斥责：“你看我干嘛！”
　　方明栈从乱七八糟的碗柜里扒拉出一块方糖，丢进简青黎的咖啡杯里，没有再开口劝他，但是揉了揉他的头发。


第26章 
　　“你不上班吗？”他们坐下来吃早餐时，简青黎问。
　　方明栈说：“下午再去。”
　　简青黎异想天开，咬着汤匙嬉笑，“这算不算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啊。那我罪过可就大了。”
　　方明栈看他那副得意的模样，忍不住便要打击：“你想多了。”
　　简青黎也不恼，仍是笑眯眯的，还埋怨方明栈，“你这个人好没情趣”。
　　吃过早饭，日头升得更高了，阳光把这间二手公寓照得亮堂堂的。简青黎盘腿坐在沙发上，懒洋洋地不想动弹，目光落在方明栈身上，跟着他在房间里四处游走。
　　“你多久没打扫了？”方明栈对公寓的卫生状况很不满意。
　　简青黎看了一眼地板，说：“没几天呀，很脏吗？”
　　方明栈反问：“你觉得呢？”
　　简青黎心虚，觑着方明栈的脸色，犹豫着回答：“我觉得，还行？”
　　其实房间倒也不脏，主要是凌乱，茶几、电视柜、冰箱、鞋柜，到处都堆放着七零八碎的杂物。这是简青黎的老毛病了，以前他们同居的时候他就爱乱丢东西，甚至对钥匙、手机这类重要物品，也是转头就忘。方明栈每次看见，都不声不响地帮他收好，等简青黎急得团团转时，再变魔术一般拿给他。
　　不过简青黎不知感激，总是死鸭子嘴硬，还责怪方明栈破坏了他“乱中有序”的归置风格。
　　四年过去，他健忘的习惯似乎有所好转，但是乱扔的毛病依然顽固。
　　“我受伤了，可以请方总屈尊帮我打扫卫生吗？”简青黎举起左手，睡衣的袖子滑下来，露出手腕上的勒痕。过了一晚上，鲜红变成了深红，格外触目惊心。
　　他的苦肉计没有奏效，方明栈淡淡地扫了一眼，问：“出多少钱？”
　　简青黎反应极快：“谈钱多伤感情，我以身相许。”
　　方明栈笑了笑，说：“不稀罕。”
　　这句话好像伤着简青黎了，他沮丧地垂下手臂，欲盖弥彰地扯了扯袖子。方明栈上前两步，在他身旁坐下，说：“差不多得了。”
　　简青黎对他爱搭不理，低着头玩消消乐，方明栈捏住他小巧的、肉感十足的耳垂，用指尖的茧子轻轻磨蹭。很快简青黎就绷不住了，他挥开方明栈作乱的手，捂着耳朵大笑：“痒！”
　　吃过午饭，方明栈要去上班了。简青黎拖着残躯送他，扶着门框对他抛媚眼：“老板，下次再来呀？”
　　方明栈摆了一下手，走了。
　　接下来的两天简青黎都过得不错，心情非常愉快。夏梓荧说到做到，发来几组照片请他指点，看样子是执意要跟他交朋友。简青黎对夏梓荧印象很好，基本有问必答，但他不敢逾越界限，除了摄影其他的一概不交流。
　　另外，每天听项庭舟吐槽也是简青黎的一大乐事。项庭舟的戏份开拍了，连轴转累得跟狗一样，白天被贺岑不留情面地呼来喝去、指责批评，晚上还要在床笫间出力，太快不行，太慢也不行，一旦他想发狠折磨那个老男人，贺岑就眯起眼威胁，你是不是不想红了？
　　项庭舟打落牙齿和血吞，稍有闲暇便要见缝插针地跟简青黎诉苦，疯狂发泄不良情绪。
　　然而简青黎不仅不开解朋友，反而以他的痛苦为快乐，总是以一串有声音的“哈哈哈哈哈”作为回复，末了还要嘲讽，“虽然但是，你别告诉我床上的细节好吗，我的比你们的精彩多了”。
　　项庭舟气得肺疼，忿恨地发誓，“苟富贵，必相忘”。
　　简青黎说：“别呀，我还想听你们相爱相杀的故事呢。”
　　“谁他大爷的相爱！”项庭舟把简青黎拉黑了。
　　简青黎倒在沙发上，笑得肚子疼。其实也不能怪他不共情，谁叫他和方明栈最近越来越好了呢。
　　几天后，简青黎又一次接到了乐杨的电话。乐杨的声音有气无力，仿佛那场发烧把他的精神摧毁了，说话时语调低沉、毫无起伏，只有在叫简青黎的名字时，有一丝细微的波动。
　　简青黎出于道义，问他病好了吗。
　　“差不多了，但总是没胃口，吃不下饭。”
　　简青黎不知说什么好，犹豫了一会，给了个聊胜于无的建议：“那让梁阿姨给你做点清淡开胃的饭菜吧。”
　　“是我自己的原因。”乐杨顿了顿，“青黎，我想见你。”
　　简青黎下意识地叹气，然而不等他开口，乐杨又说：“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打扰你。真的。”
　　简青黎将信将疑，没有回答。
　　“你以前不是说过要来我家里参观吗？现在过来嘛。”
　　“房子里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特别冷清。”
　　“你也不用担心，我不习惯沧市的气候，又干不出什么业绩，很快就要回英国了，以后不会再缠着你了……”
　　乐杨一句接一句，不给简青黎喘息的机会，他越卑微，那些无形的绳索就勒得越紧，简青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生硬地笑笑，高声说：“好了好了，我去还不行吗？”
　　“真的？”乐杨瞬间雀跃起来，“那我在家里做饭，等你一起吃。”
　　简青黎挂掉电话，心有余悸地长舒一口气。他反复回忆与乐杨交往的点点滴滴，确信自己并没有勾引过他，可是乐杨几句话一说，竟然让他产生了愧疚之情。果然是个熊孩子，他暗中咋舌，对付大人有的是办法。
　　简青黎洗了澡，换上之前买的情侣款风衣。车钥匙在手里抛了几下，脚底却踟蹰不已。这时他已经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答应乐杨去家里做客。这样不是让他更舍不得手中的玩具吗？
　　可是话已经说出去了，而且，乐杨声称自己马上要回英国……
　　简青黎烦躁地在门口转了几圈，沉思片刻后，还是拉开门赴约了。
　　下楼的时候，他给方明栈打了个电话。
　　铃声响了一会才接通，简青黎试探着“喂”了一声，问：“你在忙吗？”
　　方明栈抬起头，会议室里十几个高管齐刷刷盯着他，竭力掩饰着震惊与好奇。他浅浅地勾了勾唇角，镇定回答：“还好。”
　　“那什么……乐杨，”简青黎说出这个名字，明显感觉那头更安静了，于是加快语速，三言两语地讲了现下的情况。
　　方明栈拿起一只钢笔，在红木桌面上无规律地轻敲，最后说：“知道了，看看就回去，别惯着他。”
　　“嗯，”简青黎问，“你今晚来我家吗？”
　　等了一会，方明栈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你别开车了，待会我去接你。”
　　“好。”简青黎喜笑颜开，挂断电话后立刻把车钥匙收进口袋里，打了一辆出租。
　　乐杨特意在小区门口等待，他精心打扮过，穿一件白色印花卫衣，蓬松的棕色卷发梳成三七分，自然地垂在额角，使得清秀的脸庞多了一分成熟的味道。本来是懒懒地靠在柱子上，看见简青黎之后立刻站直了，热情而激动地跟他招手。
　　简青黎上下打量乐杨，一点也瞧不出先前电话里的阴霾情绪，不禁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不过乐杨不给他时间追究，他的眼神火热，语调欢欣，寒暄的废话也讲得兴致勃勃，好像真的饱受相思之苦似的。简青黎招架不住，只好说：“赶紧带路吧。”
　　乐杨把简青黎带进小区，他住的是一套复式公寓，房子确实有些年头了，装修也是按上一辈人喜欢的风格进行的，不够时尚，但很典雅。
　　房间面积很大，收拾得窗明几净，厨房里还有一股淡淡的糊味。
　　“我刚煎的牛排，正在醒肉。”乐杨不好意思地笑了，“之前没有做过，是跟梁阿姨现学现卖的，糊了好几次才勉强成功一块，你别嫌弃。”
　　简青黎谨慎地避开乐杨拍他肩膀的手，无奈道：“乐杨，我们不是说好了当朋友，你别总是搞这些。”
　　“可我喜欢你，我又控制不了。”
　　简青黎这时已经有点后悔了，假装参观公寓的装潢四处走动。房间里静了片刻，乐杨突然提起那天半夜的电话，说自己烧糊涂了才会打扰他，希望他不要介意。
　　“没关系。”简青黎说，盼着赶紧揭过这一页。
　　结果乐杨却不遂他的意，执拗地追问：“是他强迫你的吗？”
　　简青黎站在生活阳台的落地窗前，俯视楼底成片的绿色草坪，闻言笑了：“怎么会。”
　　乐杨看着他的背影，夕阳的光线勾勒出一个高挑的轮廓，他咽了咽口水，说：“可我觉得你很痛苦。”
　　简青黎觉得好笑：“你又不是我。”
　　“如果你跟我在一起，我绝不会那么粗暴地对待你。”
　　如果简青黎在这时回头，看到乐杨脸上的表情，就会知道他在说谎，不过他无意分辨这话的真假，不留情面地说：“乐杨，那是我的私生活，你没权利干涉。退一步讲，你怎么确定我不是在学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呢？”
　　乐杨一时无言，过了一会，他底气不足、伤心欲绝地小声说：“那我也愿意。”
　　“可你不在我的池塘里啊。”简青黎扭过头，露出一个顽皮笑容。
　　他的笑意在看到乐杨悲伤的表情后很快消失了。简青黎不忍伤口上撒盐，四下看了看，在茶几上发现一瓶香薰，于是转开话题：“你用的是什么香氛，怪好闻的。”
　　乐杨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因为离得远，光线又不够明亮，简青黎没能察觉。
　　“不知道，梁阿姨买的，我下次帮你问问。”他招呼简青黎吃饭，“不说那些了，青黎，你来尝尝我的手艺。”


第27章 
　　乐杨有生之年第一次下厨，经历了千辛万苦，成果还算不坏。他献宝似的端出来两份牛排，配菜是烤蘑菇。
　　可巧这两样都不是简青黎爱吃的。他跟乐杨告辞，既然参观也参观过了，探病也探过了，没有理由再留下。
　　乐杨不干，堵着房门不让他走，说：“我有这么讨厌吗，你连跟我吃一顿饭都不愿意！”
　　“你别道德绑架啊……”简青黎深深叹气，对这种局面手足无措。
　　乐杨上前一步，秀气的单眼皮可怜地垂落着。两人身高相仿，距离又近，对视片刻后，简青黎突然感到一丝隐蔽的危险，然而不等他细究，乐杨忽然伸出右手，作势要揽他的腰，推他到餐厅去。简青黎急忙后退一步，躲开了。
　　乐杨扑了个空，虽然失落，但依旧笑着，说：“青黎，你就多留一会吧，也许以后我们都见不到了。”
　　简青黎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六点了，也不知道方明栈什么时候赶到。他认命地坐在餐桌边，和乐杨一起吃晚餐。
　　“你真的要回英国了？”
　　“是啊。不过，如果你让我留下来的话……”
　　简青黎急忙制止：“打住，打住！”
　　乐杨识趣地转移了话题。简青黎用叉子扎了一块蘑菇，拿在手里转来转去，跟乐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期间打了几个哈欠。
　　“你不喜欢吃吗？”乐杨忽然问。
　　“啊？”简青黎回过神，把那块倒霉的蘑菇塞进嘴里，笑了笑，“没有。”
　　“你就是不喜欢，”乐杨神色黯然，“我真的那么差劲吗，无论做什么你都不开心。”
　　说到后来竟带上了自暴自弃的怨愤。
　　“唉，你别这样……”简青黎直视着乐杨，打算开诚布公、心平气和地与他谈一谈，乐杨也配合，端正了坐姿，两手搭在餐桌上，盯着他许久不眨眼。
　　简青黎却没能继续。他停下言语，微微蹙眉，感到心底升起一股紊乱的渴望，而血液在周身奔流，越来越快，近乎莽撞。他望着乐杨，视野里的青年好像被加了一层滤镜，以往熟悉的五官变得鲜明而新奇，仿佛抹去了灰尘的镜子，眉清目秀得令人心动。
　　“怎么了青黎，你说呀？我有哪里不好，我都愿意改。”
　　“不是你的问题。”简青黎的手机震了一下，方明栈发来消息，说十分钟后到。
　　他决定下楼去等方明栈，在乐杨家里待得越久，他越有种模糊的不安。但是乐杨不放他离开，一定要他说个明白，不然他“不会死心的”。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简青黎无端暴躁起来，他觉得有点热，伸手想扯领口，顾及乐杨在场，又放下了。发完脾气，他又为自己无法控制情绪而感到愧疚，说：“我真的要走了。”
　　“再陪我一小会吧，”乐杨可怜兮兮地央求，“我们打一把游戏。”
　　他握了一下简青黎的手腕，刚好圈住那条已经很淡的痕迹。简青黎镇定地甩开了，表面上一如既往的冷淡，内心却是翻江倒海，他不敢相信，在乐杨触碰他皮肤的一瞬间，他竟然产生了舒爽的、想要沉溺的错觉，甚至过了一秒才挣脱。
　　哪里不对劲。简青黎头脑昏沉，猜不透原因，只对自己的反应感到惊异和恐惧，甚至产生了深深的羞愧感。
　　乐杨不由分说地递给他一个手柄，选择了难度较低的赛车游戏。简青黎根本无法集中精神操作，全身的肌肉都绷着，与体内汹涌而绵延的燥热相抗衡。
　　乐杨倒玩得投入，超车的时候、转弯的时候，身体随之左右摇摆，不时蹭到简青黎身上。
　　简青黎口干舌燥，脑海中有一个违背理智的声音，无声呐喊着让身边的人再靠近一些。他咬了咬嘴唇，烦躁地把手柄丢在茶几上。
　　游戏中的跑车坠崖了，乐杨按了暂停，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他的皮肤透着粉色，可能是玩得太兴奋，额头渗出一层薄汗，眼眸有光，亮得竟有些慑人。
　　两人对视片刻，乐杨放低声音，近乎蛊惑地说：“青黎，其实你也没有那么讨厌我，对吧。”
　　“那你能不能喜欢我一下？”
　　简青黎闻到一股清淡的幽香，心脏逐渐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狂跳，他看着乐杨，眼神中写满拒绝，然而身体却像是贪恋人类的温度，在乐杨靠近的时候，反应异常迟钝。
　　乐杨的表情很奇怪，又像感动又像得意，因为过于兴奋，稍微露出了一点狐狸尾巴。他一手扶着沙发靠背，一手搭着简青黎的肩膀，狡黠地凑上来吻他。
　　简青黎的眼神很冷，身体却很热，他急促地喘息着，在乐杨离他只有两三厘米的时候，聚起全身的力量把他推开了。
　　“青黎？”乐杨震惊而无措，他看到简青黎狼狈地站起来，退后两步作出防御的姿势。
　　简青黎的目光锁定了那瓶香氛，牙齿打战：“乐杨！你给我下药？”
　　“青黎，你在说什么？”乐杨无辜而紧张地看着他。
　　恰在这时，救命的门铃响了。简青黎趁着乐杨发愣，踉踉跄跄地跑到玄关，拧开门锁。
　　见到他，方明栈略略一怔，问：“要走了吗？”
　　简青黎倏然湿了眼眶，他根本无法控制，在看到方明栈的一瞬间，委屈突然膨胀到铺天盖地。
　　方明栈从他急促的呼吸和不正常的潮红上发现了端倪，厉声问：“怎么回事？”
　　简青黎仓皇地抱着他的胳膊，像个可怜的、寻求依靠的小孩：“乐杨给我下药！”
　　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如此沙哑。
　　方明栈的脸色瞬间变了。乐杨从沙发上跳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面红耳赤地叫屈：“我没有！”
　　方明栈走进公寓，随着他的靠近，房间里气温骤降，冷得如同万丈雪原。他审视着乐杨，眼神幽暗而阴森，甚至带着一丝残暴。乐杨惊慌失措，硬着头皮与他对视，没过几秒就撑不住了，蛮横地逞个口舌之快：“那不是下药，只不过用了点催情香薰，谁知道他反应那么大——”
　　话未说完，方明栈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乐杨跌坐在沙发上，眼冒金星，左脸火辣辣的疼，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根本不给他准备的机会。他大脑一片空白，顺手抓起一旁的花瓶扔出去，大声咆哮：“方明栈你凭什么打我？”
　　“砰”，花瓶碎了，四分五裂。
　　方明栈踩着碎瓷片上前一步，弯腰揪起乐杨的衣领。乐杨双目血红，泪水摇摇欲坠，挣扎着试图掐住他的脖子。
　　“好了，好了，”简青黎惊魂不定地冲过来，扯着方明栈的手臂摇晃，“别打了，我们走吧。”
　　方明栈定定地看他一眼，简青黎也快哭了，不知是急得还是吓得，潮红的皮肤上挂满细细的汗珠。
　　他松开乐杨，任由简青黎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拽出公寓。他们前脚离开，后脚就听见一声巨响，不知什么东西又碎了。
　　简青黎倚着墙壁，张嘴大口呼吸，电梯还没来，他觉得脚软，想要蹲下去，方明栈搀了他一把，问：“要抱吗？”
　　或许是还没从盛怒中平复下来，他的嗓音仍泛着寒气。简青黎感到难为情，好在他的脸颊已经很红了，再添一笔颜色也不会太过突出。“不用了，光天化日的。”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痴迷而仰慕地看着身边的男人，自以为情感传达得很到位，殊不知因为香氛的缘故，他的眼神都是飘的，方明栈看了，眉头反而皱得更深。
　　最后，方明栈不顾简青黎欲拒还迎的反对，背着他一直走到轿车旁边，大概两百多米的路程，不远，但简青黎却不老实，一直叽叽喳喳地说话，两条细长的手臂在方明栈胸口晃来晃去，滚烫的呼吸灼烧着他耳后的皮肤。
　　他问方明栈为什么来这么晚，是不是在开会，为什么他们有那么多的会要开，还关心收购药厂的事情进展如何了。方明栈全程缄默不语，拉开车门把简青黎安置在后座，自己也钻了进去。
　　呼吸过室外的新鲜空气后，催情香氛带来的影响略有消退，但简青黎依旧兴致高涨，左手缠上方明栈的领带，把他拉向自己，神秘兮兮地笑：“要不要做|爱？我都硬了。”
　　方明栈知道他硬了，刚才背他的时候就有所察觉。简青黎见他不答应，又说：“你打乐杨那一耳光好帅，我当时就硬了。”
　　方明栈心里乱成一团，后怕、愤怒、担忧、悲伤，分不清哪种情绪更多一点。“帅，”他重复简青黎的形容，牵动唇角，发出一声轻哼，“你也要试试？”
　　简青黎瞪圆眼睛，似笑非笑地把气息吹在他的脸上：“不讲道理啊方总，我是受害者，你还想打我！”
　　“别闹了。”方明栈说。
　　简青黎松开他的领带，身体慢慢地倒在座椅上，闭眼长出一口气，看上去疲惫极了。
　　“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他下的应该不是迷|药。我缓一会就行了。”
　　方明栈靠近了些，微凉的手掌搭在简青黎的手背上，攥得并不很紧。简青黎微微睁开眼，与他交换一个自己都摸不清意味的眼神，然后突然坐起来，一把抱住方明栈。
　　他钻进方明栈的大衣里，脸庞贴着他的胸膛深深吸气，背后突出两块漂亮的蝴蝶骨。
　　方明栈低头，看到简青黎乌黑的发丝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截白嫩的后颈。他收紧手臂，低声说：“抱歉。”
　　“抱什么歉啊，又不是你的错。再说，即使你没来，我也能料理乐杨，这几年相机不是白扛的。”
　　他说完后，车内安静了一段时间。沉默好像是某种有体无形的东西，不规则地渗透、四处膨胀，压迫着每一寸皮肤。
　　“我睡一会。”简青黎低低地、瓮声瓮气地说。
　　方明栈抱着他，不敢搂得太紧，又不愿放得太松，只好不停地调整手臂的力道。过了好一会，他以为简青黎睡着了，于是小心翼翼地在他头顶落下一个吻。
　　简青黎忽然开口，含含糊糊地，像小时候那样叫他：“明栈哥哥。”紧跟着是一声短促的轻笑。
　　方明栈一愣，也短促地说：“嗯。”


第28章 
　　简青黎本打算眯瞪片刻，哪知一觉起来，天已经黑透了。
　　外面是飞驰而过的汽车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想必是很吵闹的，但隔着一层车窗玻璃，所有高亢或尖锐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温柔。
　　“你怎么不叫我啊。”他从方明栈怀抱中挣脱，半真半假地埋怨。
　　方明栈打开车顶灯，云淡风轻地活动发麻的左肩，问：“还有不舒服吗？”
　　“没有，完全好了。”简青黎摇头，精神饱满。
　　方明栈还是不放心，上下打量他，沉吟不语。
　　简青黎嬉皮笑脸：“要不要脱了衣服检查一下？”
　　方明栈没理会他的俏皮话，严肃地问：“真不用去医院？”
　　“去医院干嘛，还不如让哥哥给我检查。”简青黎笑眯眯地眨眼睛。
　　或许是他熟悉的插科打诨瓦解了方明栈的焦虑，方明栈轻轻地嘘了口气，转而问起他饿了没有。
　　“饿了。”简青黎煞有介事地按了按自己的肚子，“我们去吃民福居的烤鸭吧。”
　　方明栈坐到驾驶位，发动了车子。简青黎扣上安全带，吹了声口哨：“出发！”
　　公路两旁的灯火正是最盛大的时候，以暖黄色为基底，点缀着万紫千红，每一束灯光中，都有人的声音。
　　简青黎热爱沧市的春天，也热爱沧市的夜晚。以前他和方明栈常常在八九点时出门散步，经过一片灯火、一片夜色，又一片灯火，又一片夜色，夜色时牵手，灯火时微笑，在明明暗暗中，一辈子好像就这样过去了。
　　那当然是错觉，可是错觉也是甜蜜的。
　　车厢里沉默得有点久了，简青黎清清嗓子，问：“你还在生气？”
　　“没有。”比起生气，更强烈的是自责，方明栈后悔没有早些向简青黎揭露乐杨的斑斑劣迹，虽然他也没料到乐杨竟然卑劣至此。“以后不要再跟他接触。”他郑重嘱咐。
　　“知道，”简青黎的语气很随意，“我又不是傻子。”
　　方明栈握紧方向盘：“你就是傻子！”
　　简青黎瞟了他一眼，方明栈目视前方，神色冷峻，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气急败坏。
　　“好啦，我是傻子。”简青黎笑了笑，音调软绵绵的。
　　前方红灯，方明栈踩下刹车，得空凶他一眼。
　　“干嘛，我都承认了还要瞪我。”简青黎试图做个苦兮兮的表情，然而嘴角越扬越高，最后忍不住掩面大笑。
　　他降下车窗，晚风吹来一阵浓郁的食物香气，还有一段若有若无的歌声。歌声来自路边奶茶店，路上汽车开动时，便融入轮胎摩擦地面的“呲呲”声里，一点也分辨不出。但在这个短暂的红灯带来的宁静中，碰巧让简青黎听到了。
　　他跟着哼了起来，只有调子，没有词，词在心里悄悄地默念，“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大家应该相互微笑，搂搂抱抱，这样就好。”【注】
　　他唱到这里，偏过头对方明栈笑笑。
　　吃过晚饭，方明栈把简青黎送回小区。简青黎抱着一大杯果茶吸溜，吐字不清地说：“你今晚别走了。”
　　他们绕着小区散步，像一对普通情侣那样平静而快乐。一轮光明的圆月伴着他们，在杨梢、柳梢、楼房狭窄的间隙里，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走了半圈，简青黎忽而问起方明栈在英国的日常生活。他是鼓足勇气开口的，一缕鬓发掉下来，遮住了紧张的表情。
　　“没什么好讲的。”方明栈说完，察觉这样的回答太敷衍了，又加重语气补了一句，“确实比较平淡”。
　　简青黎缓慢而坚定地点头，表示理解。他紧紧地抿着嘴唇，不发出任何声音，害怕自己不受控制地要问，那你有没有想起过我。
　　他们走到单元楼下，简青黎掏出门卡，跺跺脚点亮声控灯，眼眸亮晶晶的，“你真的没有去过芬兰吗？”
　　方明栈把他手里的奶茶杯抽出来，丢进旁边的垃圾箱，然后直视着简青黎，问：“这很重要吗？”
　　他不再逃避、严肃以待，简青黎却怯懦了，不自然地“呃”了一声，扬起一个灿烂而僵硬的笑脸，“不重要，我就是想去芬兰看看而已，我还想去北极，去看极光。”
　　他不是故意迂回曲折，畏缩不前也只因不够勇敢。另外，在心底某个角落里，简青黎也会觉得委屈，方明栈难道不明白那席话是他盛怒之下的胡言乱语吗？如果因为生气而惩罚他，四年也太长了一些。
　　罢了，还是让Leo继续存在吧，简青黎忧郁地想，毕竟他还是很喜欢Leo的，也许Leo能告诉他答案。
　　那天晚上，他们在咿咿呀呀的大床上做|爱，催|情香薰好像一直蛰伏在简青黎的身体里，到这时才呼风唤雨、为非作歹，仅仅是接了个吻就让他四肢酥软，情动如潮。
　　方明栈用一根黑色缎带蒙住他的眼睛，简青黎无法视物，其他感官就变得异常敏感，他闻到混合着衣物熏香的汗味，听到拉链摩擦的声响，最重要的是，感觉到那双温热的、粗糙带茧的手在他肌肤上游动。
　　他贪恋那种抚摸，贪恋方明栈的温度，在方明栈和他接吻的时候，无缘无故地哭了，眼泪打湿了面前的布料。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但在高|潮时，方明栈忽然掀开缎带，一双沸腾的深邃的眼睛，牢牢地、直直地，钉入了简青黎脑海深处。
　　简青黎缠绵地喘息，在激烈心跳声中挤出一丝清明的神智，忐忑不安地猜测，也许方明栈还是爱他的，他跟他上|床，雨天给他送外卖，并非完全出自于寂寞和青梅竹马的情义——虽然他确实是个重情之人，也许，也许，这些都是因为爱呢。
　　这个念头像一碗滚烫的水，简青黎碰了一下就弹开了，不敢再试探。
　　在他们翻云覆雨的时候，城市另一端的航站楼里，乐杨带着帽子和口罩，灰溜溜地登上了去往澳洲的航班。飞机滑翔的轰鸣声中，他透过舷窗望向沧市的土地，不甘而憎恨地咬紧了牙关。
　　进入五月，天气越来越热。在简青黎多次留宿之后，方明栈的公寓发生了一些不明显但深刻的变化。家具不再是一副整齐而冰冷的样子，因为多了一个人使用、触摸，变得温润而充满生活气息。在他的西装旁边，挂着简青黎花里胡哨的衣服，并且隔几日又增加几件。家政阿姨上门打扫的时候，偶尔能从沙发底下翻出一本东家绝对不会阅读的时尚杂志。
　　这些变化不是一蹴而就的，它慢慢累积，耐心渗透，然后在某个瞬间，突然宣告自己的胜利。
　　简青黎洋洋得意，这下，方明栈可摆脱不掉他了。
　　其实他自己的二手老房子也充满方明栈的影子，因为方明栈有时会去他家里过夜，不过简青黎灯下黑，并没有察觉。
　　五一劳动节，方明栈还在公司加班。蕴至县的地皮拿下来了，桦南药厂的专利和科研团队也全部由文越接手，下一步就是修建研发大楼和员工宿舍。副总的团队拟了建设工程招标书让他过目，方明栈审核得太专心，一时忘了时间。
　　简青黎左等右等，眼看天都黑了，耐不住便打了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还谄媚地表示自己炖了营养汤。
　　方明栈立刻拧起眉毛：“又烫着了？”
　　“怎么可能，一回生二回熟，而且我这么聪明。”简青黎嘀咕着，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手背，前几天烫出来的水泡虽然消了，但还是隐隐作痛。
　　“别一天在家乱折腾。”方明栈停顿两秒，又说：“我马上回来。”
　　“切。”简青黎挂了电话，忽然听见厨房咕噜咕噜地响，冲进去一看，炉灶竟然没关火，热气把砂锅盖子掀起来，奶白色的、混合着无数泡沫的汤汁沿着锅边流下来，瀑布一样。
　　果然人不能说大话，他哭笑不得，急急忙忙地收拾残局。
　　等方明栈回来，狼藉的厨房已经焕然一新，但是一锅汤所剩无几。简青黎盛了一小碗推到他面前，坏笑着说浓缩就是精华。
　　方明栈没有辜负他的心意，一勺一勺喝得很慢，简青黎白天吃多了零食，这会一点也不饿，撑着下巴跟方明栈闲聊，讲八卦。
　　“你觉得，看和望这两个字有差别吗？”
　　方明栈不知他从哪里得来的古怪问题，不假思索地摇头：“没有。”
　　“看吧，我们普通人的理解力和大导演就是不在一个层面。”简青黎跟他转述项庭舟的吐槽，“贺岑非说看着和望着不一样！”
　　项庭舟最近压力很大，隔着美颜相机都能看见黑眼圈，今天傍晚他跟简青黎视频，隔三差五就要叹气。
　　他在电影《玉眠》中饰演一个留洋归国的小少爷，阳光热情、慷慨仗义，与冷漠残忍、心机深沉的家族成员们截然不同。小少爷留洋之前，对府上的小丫鬟玉眠爱慕不已，五年后归来，懵懂的恋情虽已淡去，但对玉眠依旧十分关切。令他不解的是，五年不见，玉眠虽然出落得更加标致美丽，性格却大变，眉宇间总是笼着淡淡的忧愁。影片开始没多久，她就怀着身孕离奇死亡，全片围绕着“是谁杀了玉眠”展开。
　　在玉眠死去之前，小少爷曾私底下与她见面，询问她这五年的境遇，而玉眠三缄其口。项庭舟被贺岑数落，就发生在那一场戏中。
　　贺岑批评他没看懂剧本，没能揣摩到角色的心理，“小少爷望着玉眠，不是看着，望是带有感情的，懂吗？”
　　项庭舟NG数次之后勉强通过，一下了戏，他就把简青黎从黑名单拖出来，大发牢骚：“神经病啊，老子还查了字典，不是一个意思吗！”
　　方明栈听后也笑了，宁静而温暖的灯光下，简青黎和他四目相对，忽然间，似乎体会到了那一丝不同。


第29章 
　　方明栈是从小姨那里知道乐杨离开沧市的消息的。当时简青黎在阳台晾衣服，他接到杨若亭的电话，问他乐杨是不是在沧市受了委屈，不然怎么也不跟公司员工交代一声，就任性妄为地跑去澳洲度假。
　　乐杨离开的原因，方明栈自然是一清二楚，但他推作不知，蒙混过去。倒不是害怕被小姨责骂，仅是出于对那个麻烦表弟的最后一丝关照，毕竟乐杨在父母面前一直维持着乖乖牌的形象，若是突然曝光他那些荒淫无度的蠢事，长辈一定很难接受，而乐杨最后一片自尊心也将粉碎殆尽。
　　杨若亭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她认为方明栈没有尽到做兄长的责任，但不好正面谴责，寒暄两句就挂了。
　　没一会，杨彤的电话来了。她责怪方明栈平时不够关心乐杨，语气严厉、音调高昂，像是刻意说给旁人听。方明栈不做声，偶尔敷衍地答应两句，承认是自己的错，盼着赶紧结束通话。杨彤这番训话本意是安抚妹妹的情绪，哪知讲着讲着自己也颇有感触，抱怨道：“当初就不该同意你回国，那个医药公司值几个钱，这样念念不忘。让你留在伦敦，给舅舅和姨夫帮忙，以后一大家子人在一起，不好么？你就非要回去，连带着乐杨也跃跃欲试。”
　　“就是啊，”杨若亭忍不住帮腔，“来你姨夫这里，又不会亏待你。只怕是看不上我们这座小庙。”
　　“我在沧市出生长大，对这里有感情，不想去别的地方扎根。”方明栈生硬地反驳。他说话的功夫，简青黎从阳台回来了，脚步轻快，眼睛明亮，不发出一点声响就爬上了床，把被子拉倒胸口处，转头对他笑笑。
　　看方明栈在忙，他就自己找乐子，打开海滨消消乐的小程序，准备玩两把。结果刚点进游戏界面，欢快的背景音就响了起来，吓人一跳。
　　“怎么回事？”杨彤的耳朵很尖。
　　方明栈异常淡定：“闹钟。”
　　杨彤“哦”一声，不知信了没有。她忽而焦虑地、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你一个人在沧市，我总是不放心，你既然不肯待在伦敦，那我回去照顾你好了。”
　　“不用，”方明栈急忙拒绝，“你身体不好，就在那边调养，我又不是小孩，能照顾好自己。”
　　“你一个人住，让我怎么放心？要是有家有室，还能够互相扶持。你以为我为什么老催你相亲，还不是为你好，上次跟你说的那个葛依依，你可得记在心里，不管喜不喜欢，总得去认识女孩子。”
　　方明栈一时没回答，余光往左扫，看到一截白嫩的、汗毛稀疏的手臂，正捧着手机玩得兴起，屏幕上闪动着五颜六色。
　　“我知道了，”他说，“先挂了。”
　　几乎在他挂断电话的瞬间，简青黎也放下了手机，轻声问：“打完了？”
　　方明栈点头，右手从他解开两颗扣子的领口钻进去，拇指和食指摸到了小米粒，轻轻一掐。
　　“这么直奔主题，”简青黎舒展地平躺着，用力咬住一侧唇角，做了个滑稽的鬼脸，“都不先进行一番精神交流吗？”
　　方明栈动作不停，嘴角牵出一个戏谑的弧度：“没人禁止你交流。”
　　“哦。”简青黎绞尽脑汁，终于想起一件新鲜事，“今天钟幼玲跟我说，让我拍《hifashion》下月的封面。”
　　“嗯。”方明栈把他的睡衣扣子全部解开了。简青黎没有明显的腹肌，但肚子上的肉很紧实，线条平坦而流畅，摸上去也很光滑，好像一块被摩挲得发热的温润玉石。
　　“你知道是谁吗？”简青黎忍耐着胸前的麻痒，无意识地蹬了蹬腿，立刻被方明栈压制住了。
　　“给你点提示，他是个演员，今年三十岁。以前演过很火的一部偶像剧，叫《阴天风筝》。”
　　“嗯。”
　　“嗯什么嗯，让你猜呢！”简青黎气愤地在方明栈背上抓了一把。
　　方明栈充满威胁地盯着他。简青黎眼波潋滟，肆无忌惮地挑衅，“干嘛呀，想拔了小猫咪的尖指甲？”
　　说完，他自己倒被这个恶俗的形容逗笑了。
　　方明栈才没那么残忍，再说简青黎也不是猫咪，他是修得七窍玲珑心的小狐狸，幻化出无数张可爱又可怜的假面，这辈子专跟他有孽缘。他虽不能拔掉他的指甲、折了他的尾巴，却能让他张开湿润的嘴唇，发出黏黏糊糊的呻吟。
　　一切结束后，简青黎枕着方明栈的手臂打哈欠，竟然还记得揭晓答案，说自己的拍摄对象是大明星楚泉，也就是项庭舟的老板。
　　方明栈觉得他较真的样子格外好笑，在简青黎哀怨的瞪视中，点点头：“我知道了。”
　　过了几天，简青黎受邀到夏梓荧家里喝下午茶。事情的起因是这样：他发了条朋友圈，询问各位摄影师朋友有没有入手富士GFX100的，结果夏梓荧看到了，给他发消息说自己家里有这台机子，可以借给他练手。
　　简青黎有点心动，但第一反应依然是拒绝，他说自己的工作用不上这么高端的相机，仅仅是出于好奇随便问问。
　　夏梓荧单纯得要命，坚持要借给他：“可这台相机我暂时也不用，放着也是浪费，你既然感兴趣，就拿过去用嘛。”
　　简青黎说真没必要，过了一会，夏梓荧发来一句：“你是不是讨厌我？”
　　简青黎可不敢讨厌他，于是只好赴约去了。
　　他们在别墅二楼的露台晒太阳，头顶是五彩的玻璃，周围长着兔葵、绣球和玫瑰，夏梓荧喜欢植物，这是谢江岩特地给他开辟的小花园。女佣送上盛在精致盘子里的甜点，给简青黎泡了普洱茶，耐不住夏梓荧的纠缠，又给他端来一杯芒果冰沙，走之前再三叮嘱，千万不要喝得太急，免得肚子痛。夏梓荧冲她离开的背影做鬼脸，扭头发现简青黎在看自己，于是露齿一笑。
　　他给简青黎展示最近的作品，问他有没有进步，简青黎仔细看了一遍，夏梓荧的构图不错，但照片不是过曝就是暗角明显，技术还有待加强。他手里握着人家的富士GFX100，不便泼冷水，笑着说了一堆赞许的话。
　　“你别骗我了。”夏梓荧托着下巴，嗤嗤地吸冰沙，望着远处的天空发呆。那一刻他的精神似乎有些松懈，竟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简哥，你……有没有认识的私家侦探？”
　　简青黎心中诧异，表面却不动声色，只拿余光暗暗观察。夏梓荧捏着吸管在玻璃杯中翻搅，把冰沙都搅化了。他心神不宁，明显在后悔问了那个问题，却未开口补救，仍在期待简青黎的答案。
　　听到简青黎确凿地回答了“没有”之后，他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复又开颜，说自己也是随便问问。
　　“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夏梓荧话锋一转，关心起简青黎的情感生活，“你长得这么好看，我都想不出谁能配得上你。”
　　简青黎被夸得不好意思，说：“就是个生意人，跟谢先生比起来不值一提。”
　　夏梓荧听到谢江岩的名字，嘟了嘟嘴，低下头去喝冰沙，对这番奉承话没有流露出多少欢喜。
　　他们一直聊到太阳下山，彼此都感觉非常亲近。变故来得仓促，简青黎正在说告辞的话，夏梓荧突然皱起眉头，捂着肚子蹲下去，脸色惨白如纸。简青黎吓坏了，管家用人们倒是反应迅速，麻利地将小少爷扶到沙发上休息，端水的端水，喂药的喂药。
　　一个女佣向简青黎解释，小少爷一直肠胃不好。
　　几分钟后，谢江岩回家了，他还记得简青黎，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听说夏梓荧肚子痛，立刻沉下脸，一边责骂管家一边往客厅走。
　　简青黎站在门口的立柜后面，看到谢江岩把夏梓荧抱在怀里，手掌盖在他的小腹轻轻按揉，同时不停亲吻他的额头，低声叫“宝宝”。夏梓荧则眼泪汪汪地搂着他的脖子，难受得扭来扭去。
　　简青黎忽然想起夏梓荧关于私家侦探的问题。如果他想找侦探，只需开个口，谢江岩肯定会把最优秀的那一批送到他面前。但他不央求谢江岩，反而问自己，真是古怪。
　　离开别墅后，简青黎带着借来的富士相机和两支镜头，开车到沧市中心去取景。GFX100是中画幅相机，像素高达一亿，对他的日常工作来说有些大材小用，他打算拍些风景、城市文化之类的，说不定还能在登在自然地理杂志上。
　　折腾到夕阳落下，简青黎精疲力尽，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方明栈的任何消息。他驱车回家，打包了一份酱排骨当作晚饭，开动之前很有仪式感地拍了张照片，特意采用色泽鲜艳的滤镜，把一盘普通的菜品拍得活色生香，然后发给方明栈，问：“吃吗？”
　　方明栈回复得很快：“不吃。”
　　简青黎笑了：“那吃我吗？”
　　他这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方明栈恶劣地打下几个字，才要发送，就看到prelife的图标右上角多了一个鲜红的①。
　　Cyan：好久没联系了，你最近怎么样？


第30章 
　　简青黎有半个多月没有跟Leo聊天了。
　　Leo还跟以前一样，寡言而温和，偶尔又流露出一丝风趣，是个很好的朋友。自从今年重新出现后，他仿佛就没有走远过，无论简青黎何时驻足，都能找到他，并在他那里得到依靠和慰藉。
　　看到“老样子”三个字，简青黎笑了：“你的生活中就没有新鲜事吗？”
　　Leo：没有，我喜欢老样子。
　　Cyan：你好奇怪。
　　Leo：你呢，最近忙什么？
　　Cyan：忙着谈恋爱。
　　Leo：和好了？
　　Cyan：和好了百分之六十吧。
　　Leo：还能这样算。
　　Cyan：是啊，我发明的，厉害吧。
　　接着，简青黎讲起今天的见闻，省略了谢江岩和夏梓荧的名字后，把夏梓荧询问私家侦探这件小事告诉了Leo。
　　Cyan：你觉得呢，他是不是想调查他男朋友？
　　Leo：大概吧。
　　Cyan：可我上一次见他们的时候，他们的感情还很好。
　　Leo：人是会变的。
　　简青黎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这句话。他把外卖盒丢进垃圾桶，打开电视放新闻，胸口好像有一簇微弱的火苗在燃烧，并不强烈，但久久不息，任由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始终烘烤着他的心。
　　他拿起手机，问Leo：所以我跟前男友永远不可能和好如初吗？
　　Leo倒是轻松，回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Cyan：我觉得你太悲观了，人会变，但感情不一定会。
　　Leo：也许吧。
　　简青黎突然涌起一股倾诉的欲望，冲动地对Leo说，我跟你讲讲我们为什么分手吧。Leo仿佛不太情愿，他问Cyan，为什么要告诉我。
　　Cyan：因为我没有别人可说。如果我把原委告诉我的朋友，他们就会知道我们是乱|伦，会戴有色眼镜看我们。
　　Leo：你害怕吗？
　　Cyan：我不害怕，但我担心他受到影响。
　　那头没有回应，简青黎慢慢地打字：“我跟你说过吧，我妈妈是小三。”
　　“其实她是被小三的，但这也不重要了，反正她后来回到沧市，安心做了第三者。我和我前男友，就称呼他为F吧，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所以我一直叫他哥哥，后来发现他真的是我哥哥。”
　　简青黎顿了一会，Leo突然插了一句话进来：“他是个好哥哥吗？”
　　“是，”他毫不犹豫地回复，“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因为老头子觉得亏欠我，所以一直把我跟哥哥安排在同一所学校，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是，让他照顾我。我小时候不懂事，长大后才想到，他也是有妈妈的人，对他的妈妈来说，我和我妈就是破坏他们家庭的敌人，她一定非常恨我们。但我哥哥从来没有向他母亲告过状，也没有透露过我和我妈的行踪。”
　　“我们成为恋人也很顺利，几乎没有遇到过波折。都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就特别凑巧，我喜欢他的时候他也刚好喜欢我，可我总觉得，冥冥中这个凑巧好像也是注定的。”
　　“到现在我们认识了有二十一年了，就算除掉分开的四年也有十七年，有很多故事可以讲，今天肯定说不完，我就先跳过了。”
　　简青黎放下手机，扯了一张纸巾捏在掌心里，把汗水吸干。他的呼吸不知何时急促起来，且有加剧的趋势，心口的火苗蹿了一下，火舌瞬间吞噬了更大的地方。
　　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可乐，一口气灌下大半瓶，然后重新拾起手机，拇指在键盘上逡巡了片刻，郑重地输入几行字。
　　“四年前，老头子在我家、跟我妈在一起的时候，突发脑溢血。我妈打了120把他送到医院，但是抢救了几个小时后，老头子还是过世了。”
　　当时简青黎不在场，但根据叶香后来的只言片语，他也能推测出当时的情况。叶香很有“小三”的自觉，哪怕已是泪流满面，在被护士当成家属的时候，还是诚实地否认了。她从方玉朗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杨彤打了个电话，通知了医院地址。打完之后她就坐在医院走廊蓝色的塑料椅上，双手合十交握胸前，神经质地喃喃自语，盯着手术室紧闭的白色大门流眼泪。
　　即使心急如焚，她依然在担忧之外存着另一层警惕，这份警惕使得她赶在杨彤抵达急救室之前，躲进了一旁的楼梯间里。两个女人，相隔二十米，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焦急地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当手术室的灯光熄灭，穿白大褂的医生叹息着说“节哀”的时候，走廊里爆发了两阵哭声，一个痛苦狂乱，另一个低沉含混。叶香捂着嘴，脖子上青筋凸起，她拼命把眼泪往肚子里咽，耳边灌满杨彤嘶哑的咆哮：“送病人来的女人呢？在哪里？那个不要脸的臭婊|子在哪里！”
　　杨彤恨叶香，这个狐狸精不仅霸占丈夫多年的爱意，借由她善良的忍耐，一步步狂妄起来，还篡夺了妻子专属的、陪伴爱人度过最后时刻的特权，让她没能见到方玉朗最后一面。
　　叶香在叫骂声中，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她回到家，呆呆地坐在房间里，水米不进，直到太阳落下，月光在肩头徘徊，仍是一动不动。
　　简青黎和方明栈收到消息，各自回家安慰母亲，分别的时候他们的心情都很沉重，那是第一次，他们真切体会到现实的残酷，以及那丝莫名其妙的疏离——他们本应处于两个敌对的阵营，不该如此亲密的。
　　杨彤的悲伤难以疏解，下意识地将丈夫死亡的责任推在叶香身上，她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家闺秀，突然间却变得刻薄而迷信，方玉朗过世的头几天，她一直不停歇地诅咒狐狸精，说是她索了丈夫的命。
　　叶香与她相反，沉默得像哑巴，直到第二天下午，她终于叫住简青黎，犹豫而胆怯地问，能不能去打听一下葬礼的安排。
　　简青黎应下，走出家门，走下楼梯，一直走到翠野公园深处，面对着荒芜茂盛的草甸、郁郁苍苍的远山，蹲下来，抱住膝盖失声痛哭。
　　他在哭谁？哭老头子、哭叶香、哭杨彤，还是哭他自己？时隔多年，简青黎已经记不清了。他一边流泪，一边又想笑，叶香这个见不得光的小三，还想出席葬礼，那去的可都是体面人！
　　哭累了，简青黎擦干眼泪往家走，半路上给叶香买了一份营养粥。他非常想念方明栈，竭尽全力才抑制住找他的欲望，他知道杨彤现在一定伤心欲绝，需要儿子的陪伴。至于葬礼的安排，晚一点，夜深人静的时候再问也没关系。
　　简青黎没想到，迎接他的是一片狼藉的房间和昏迷不醒、躺在一小泊鲜血上面的叶香。住在对面的邻居将房门打开一条缝，好奇而畏惧地透过缝隙旁观，而一个阴沉的女人带着几个黑衣服的壮汉打手，正踩着一地碎片从他家里出来。
　　“你们是谁？你要干什么！”简青黎浑身发抖，质问那个领头的女人，四目相对之时，他猜到了女人的身份。
　　“简青黎，是不是？”杨彤仇恨的眼睛盯住他，射出森寒的狂热的光，“婊|子生的小杂种！还想要遗产？”
　　两个牛高马大的男人堵着房门，简青黎进不去，推他们一把，又被恶狠狠地反推回来，跌倒在水泥地。他忍耐着杨彤的侮辱，一遍遍喊“妈”。
　　叶香一动不动，连呼吸的声响都消失了。
　　死了吗？
　　简青黎手脚冰凉，脑海里好像发生爆炸，耳朵里灌满尖锐的惨叫。杨彤站在他脚边，像山一样高大、可怕，她俯视他，恶语如同巨石，从山顶落进深渊里，重重砸在简青黎身上。
　　简青黎握紧拳头爬起来，颤抖着和她争吵，说难听的话伤害她，哪怕被两个壮汉揪住领子提到半空，脸涨得通红，依旧用口型不停咒骂。
　　作为正室和小三的儿子，他们太明白对方的死穴，太清楚如何互相伤害了。一个高贵，一个低贱，但说到底，是一样丑陋。
　　简青黎处于道德洼地，所以很快落败。他挣脱钳制，跪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嗽，仰头盯着那个盛气凌人、高高在上的女人，疯狂的念头在心中盘旋——把她拽下来，让她坠落，摔成碎片。
　　怎么才能挫伤她，怎么才能，他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剧烈地发抖——“妈”，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
　　简青黎看了方明栈一眼，在脑海中计划复仇的那缕魂魄忽然找到了突破点，下一秒，他恶毒地笑了：“你有什么好得意的？看不住老公也管不住儿子！我告诉你，方明栈就是我面前的一条狗，我想玩就玩，想扔就扔！”
　　谁，什么，怎么回事，你认识他？杨彤呆住了，语无伦次地逼问方明栈，无知无觉地淌下泪来。简青黎扶着墙壁站好，像一棵中空的枯树，在暴风雨来临的前夜执拗地矗立着。他幸灾乐祸地大笑：“不止认识，我们还睡觉了。”
　　“方明栈，你跟我说清楚！”杨彤终于崩溃，在方明栈的臂弯中挣扎，扇他的脸，踢他的膝盖，捶他的胸膛。
　　“我根本就不在乎你，我早就跟宋景悠上床了，你都不知道吧？”简青黎好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了，添加油醋地描绘，话是对方明栈说的，刀却扎在杨彤的心上。
　　方明栈和两个保镖把失态的杨彤拖走了，转入拐角之前，他回头看了简青黎一眼。简青黎慢慢合拢激动的嘴唇，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然而终究太迟了，他追不上，也挽不回。
　　简青黎打了120，等待的时候他跪在叶香旁边，用食指碰了一下她的鼻尖，感到微弱的气流后，他骤然吸了口气，莫名其妙地呛住了，直到坐上救护车还在不停打嗝。
　　叶香闭眼躺着，头发被揪掉了一撮，两边脸肿得像猪头，再也不美了。经过医生诊断，她左手骨折，轻度脑震荡，但没有生命危险。
　　他们在医院住了几天，叶香醒来后，对这场风波只字不提，简青黎也不探查。他一直心神不宁地等待着，但三天、四天过去了，方明栈依然杳无音信。
　　简青黎打不通他的电话，微信也被拉黑了，他在出租屋里徘徊，焦虑地咬指甲，但方明栈并不曾回来。后来，他壮着胆子跑去方明栈家，却被左邻右舍告知，他们母子俩出远门了。
　　之后四年，除了偶尔从老校友口中听到一星半点的消息，简青黎再也没有跟方明栈联系过。
　　“回忆起来很复杂，没想到三言两语就说完了。”他在对话框打下一个句号。
　　消息变成了已读，Leo回了一个字：“嗯。”
　　Cyan：其实我也不想伤害F和他母亲，但看到我妈不省人事地倒在地上，真的吓坏了，失去了理智。她虽然是个千夫所指的第三者，但也是我的母亲，世上所有人都可以站在道德高地唾骂她，唯独我不能。我不是为自己开脱，你能明白吗？
　　Leo：我明白。
　　Cyan：那你觉得，我哥哥会原谅我吗？
　　Leo：你为什么不去问他？
　　Cyan：我想先问你。
　　Leo没有回复，可能那个问题对他来说太难了。简青黎虚脱地倒在沙发上，拣了一个沙发靠枕抱在怀里，下巴在毛绒绒的垫子上磨蹭。过了一会，他又给Leo发去一段话：“其实，我也生他的气，我知道是自己不对在先，可他一声不吭就远走高飞，不给我解释的机会，连个正式的告别都没有，真的很过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灯火渐次熄灭，露出一轮挂在天际的皎皎明月。Leo终于有所反应，他说：“也许他有苦衷吧。”


第31章 
　　暑气开始冒头了，像个半大的野孩子，试试探探、鬼鬼祟祟地四处流窜，不时被一场雷雨浇熄，但总是不服输不放弃，顽强地从墙根、树梢、石头缝里渗出来。
　　简青黎拎着相机和镜头走进写字楼，抵达《hifashion》编辑部的时候已是一脑门汗。化妆师舒良和助理左梅在影棚做准备，看见他后点了个头。
　　左梅麻利地把刷子一字排开，说：“简哥，有一阵没见你了，上月杂志封面是周暮秋拍的耶。”
　　“可不是嘛，梁姐喜新厌旧，估计不久后就要把我一脚踢开了。”
　　三个人聚在一起说笑，左梅神神秘秘地掩着嘴，眉飞色舞地谈论今天的拍摄对象楚泉，“你们知道两年前的包|养门吗？”
　　舒良对这个不成器的徒弟倍感无奈，白了她一眼，“别一天净关心八卦，好好琢磨技术行不行？”
　　所谓的包养门，简青黎隐约知道一点，他平时虽然不关心娱乐圈，但那件事闹得很大，只要上网的人都略有耳闻，何况楚泉还因此退出了荧幕。
　　左梅跟师父关系好，挨了训斥也不当回事，颇为较真地嘀咕，“这个广雅的关二少爷真的会玩，当初还在心灯之夜慈善拍卖会上，跟楚泉的粉丝竞拍他的衬衫呢。也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是包|养还是真爱。”
　　约定的拍摄时间快到时，《hifashion》杂志社入口处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左梅出去凑了个热闹，回来时一脸兴奋：“天哪，关二少和楚泉一起来了！”
　　楚泉真人比照片中更英俊，举止从容优雅，嘴角总是挂着和煦笑容。近年来他退居二线，转行当导演，取得的成绩非常可观。尽管有许多人看扁他，更有黑子阴阳怪气地说他“背靠大树好乘凉”，但楚泉用实力说话，今年春节档，他的处女作以黑马的姿态杀出重围，成了最大赢家。
　　跟他一起来的人中，就属那个穿着T恤和牛仔裤、正悠闲地四处张望的男人最瞩目。左梅偷偷告诉简青黎，他就是传闻中的关氏二少爷、广雅传媒的董事长、楚泉的金主关千越。
　　社长亲自迎接二人，招待得面面俱到。编辑们不敢公然围观，但余光总忍不住往他们身上瞟。简青黎也觉得新鲜，悄声问：“关二少多大年纪了？”感觉还像个大学生。
　　左梅脸蛋红扑扑的，正在犯花痴，过了一会才回答，三十岁了，想不到吧。
　　楚泉进入化妆间，对舒良和左梅微笑，说有劳。左梅干这一行也有半年了，这天竟然莫名其妙的紧张，刷子粉扑遮暇掉了好几次，连师父都黑了脸，楚泉却不恼，和蔼地说没关系。
　　因为这个细节，左梅对楚泉好感倍增，此后多年都念念不忘。
　　当天的拍摄异常顺利，同样是导演，楚泉就不像贺岑那样傲慢挑剔，简青黎说什么他都配合，很快就完成了封面拍摄。
　　楚泉接受采访的时候，关千越在《hifashion》社长梁海安的陪同下四处参观，他似乎对会议室挂的鹿头雕塑很感兴趣，停下来看了好一阵，还问了几个问题。
　　左梅小声跟简青黎嘀咕，梁姐要是有眼色，待会就该把这个摆件拆下来送给关少爷。
　　还真叫他说中了，采访结束后，梁海安委婉地跟楚泉提出，如果他们不嫌弃，那件小小的艺术品便赠给他们做个纪念。楚泉错愕不已，自然是推拒，梁海安便说，刚才关先生问了几句，我看他好像挺喜欢的。楚泉听后莞尔一笑，说你别管他，他就是随便问问。
　　梁海安不死心，还想争取一下，这时关千越从会客室出来了，笑着问楚泉：“好了吗？”
　　楚泉点头，说：“会议室那个鹿头工艺品你喜欢吗？梁小姐想送给你。”
　　关千越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给我干什么？我就随便问问。”
　　简青黎他们三个正好坐在附近，捂着嘴偷笑，眼泪都出来了。楚泉和关千越离开后，左梅理了理刘海，无限怅惘地感慨：“他们到底是包养还是真爱啊。”
　　舒良暗中为这个情感迟钝的徒弟担忧：“这你还看不出来？”
　　“看出来什么，”左梅向简青黎寻求支援，“简哥，你看出来了吗？”
　　简青黎笑而不语。舒良又说：“不过感情的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眼见未必为实，尤其在娱乐圈，有时外人都看透了，当事人还在迷雾中。”
　　简青黎啧啧赞叹，佩服得五体投地：“舒老师大哲学家。”
　　他们同乘电梯下楼，刚踏进去，简青黎就接到了方明栈的电话。他握着手机，规律的震动使得掌心很痒，只不过发了一小会的呆，左梅就提醒：“简哥，你怎么不接电话呀。”
　　“唔、喂，”一个单音节字，简青黎还差点咬不清。
　　“你结束了吗？”
　　“嗯。”
　　那头静了一会，说：“晚上一起吃饭。”
　　“好。你家吗？”
　　“餐厅。”简青黎听到盖笔盖的声音、合上文件的声音、转椅滑动的声音，还有方明栈调侃的笑声，“你最近档期好像很满，抽得出时间吗？”
　　“是方总比较忙吧。”简青黎抢白一句，让方明栈发来地址，就掐断了电话。
　　电梯还有二层楼才停，封闭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氛。舒良给左梅使眼色，问看出来没？左梅恍然大悟，疯狂点头，看出来了！
　　简青黎一怔，回过神后恼羞成怒：“你俩别化妆了，说相声去吧！”
　　晚饭是在一家烧烤店吃的。简青黎吃不惯西餐，就喜欢那些味儿重、不健康但美味的食物。进店之前，他对着玻璃打量自己的模样，总觉得有点无精打采。前两天刚剪了头发，相熟的理发师不在，所以找了个新的，弄得好像不如以前自然了。
　　正端详得入迷，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叩击声，定睛一看，原来方明栈就坐在这块玻璃后面。他挑起眉毛，露出一个兴高采烈的笑脸。
　　简青黎走进店里，谢绝了试图带路的热情服务员。方明栈已经点了不少菜，五花肉在锡纸上滋滋地响，一会功夫就打了卷儿。简青黎在他对面落座，捧起面前的洛神花茶。
　　他们有五天没见面了，第一句话不知说什么好。简青黎捂着矮胖的玻璃杯，叼着吸管慢吞吞地喝，斜向上瞅方明栈一眼。
　　说实话，有件事这几天一直困扰着他。自从跟Leo吐露了当年分手的内情之后，他总是忍不住思索“也许他有苦衷”那句话的含义。
　　“傻了？”方明栈曲起手指，叩叩桌子。
　　简青黎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娃娃菜放进嘴里，咔擦咔擦地咀嚼，他翘着二郎腿，脚尖不小心撞到方明栈的小腿，看对方不动声色，便坏笑着连踢了几下。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但并不沉闷，简青黎小动作不断，那些小动作是他专属的语言，只有方明栈能够理解。他知道简青黎在为Leo的话烦恼，但此刻他不是Leo，也不愿旧事重提。
　　结账的时候，一条短信跳了出来。如今的时代，除了商家的骚扰短信，几乎没有人再通过这种渠道传情达意。方明栈没当回事，随意扫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竟然是相亲对象发来的。
　　“怎么了？”简青黎看他呆着不动，便伸出自己的手机给收银员扫码。
　　他不是有意要窥探隐私，真的不是，仅仅因为好奇而回了头，看清前几个字后，就急忙将视线移开了。
　　方明栈退出短信界面，将手机装进口袋里。他仍旧沉着，平淡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到了停车场，简青黎掏出车钥匙解锁，问：“去我家吗？”
　　语气犹豫不定。
　　方明栈点头，说：“你在前面，开慢点。”
　　简青黎发动车子，依旧开得歪歪扭扭。他的精神不甚集中，耳边总是回荡着一个冰冷的机械女声，反复诵读：“方先生你好，我是葛依依。”
　　葛依依，听上去是个女孩的名字。
　　接下来她会说什么呢？猜不出。
　　方明栈的宾利紧跟在简青黎后面，拐进一条车流稀疏的道路后，他戴上蓝牙耳机，给杨彤去了个电话。
　　这会是伦敦时间下午一点，杨彤刚用完午餐，看到来电人便笑了，眼角的皱纹里多少有点温情。以前在沧市，她对方明栈称不上慈爱，母子俩关系凉薄，但这两年，杨彤越发体会到亲情的珍贵，因此一直在竭力修复母子关系，成果还算不错。
　　她满腔柔情地接起电话，不料儿子竟是来兴师问罪的。
　　“是我把你的号码给依依的，怎么了？”杨彤蹙起尖尖的柳叶眉，“人家姑娘长得又漂亮，学业又好，你跟她吃个饭认识认识，有什么不行？”
　　前车的刹车灯闪了闪，方明栈跟着停下，说：“药厂还没办起来，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又不是一定要你跟她交往，只是吃顿饭，一顿饭能花多少时间？”杨彤的调子越拔越高，好像一根绷到极致的橡皮筋，她停下喘了口气，又说，“你该不会是见到哪个老朋友，就被洗脑了吧。”
　　老朋友，这三个字选用得真微妙。绿灯亮起，方明栈踩了一脚油门。他的沉默让杨彤感到焦虑，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能继续说下去：“人家依依对你很有好感，你认真跟她处一处，说不定就喜欢了呢。她爸爸跟你舅舅是朋友，别乱来，弄得两家难堪。”
　　得不到回应，她催促：“听到了没？”
　　方明栈拍了一下喇叭。
　　“方明栈，”杨彤好话说尽，脾气上来了，“你可别忘了当初答应过我什么。”
　　方明栈沉默了一会，说：“没忘。”


第32章 
　　回到家，简青黎切了几个橙子，榨了两杯果汁。方明栈不爱喝甜的，他就没加糖，往自己那杯放了两勺蜂蜜。
　　“给你。”他把杯子放到茶几上，看见方明栈对着手机打字，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是在回复短信。
　　如果是四年前，他肯定会毫无顾忌地凑近了细看，甚至落落大方地坐在方明栈腿上，勾着他的脖子，伸出食指在他的屏幕上乱点，反正他们没有秘密，而且方明栈总是纵容他的捣乱。
　　可现在不行，他们不是亲密无间的恋人，只是不尴不尬的兄弟，回头路才走了一半，虽然比重逢那天密切许多，但还是不僭越的好。
　　简青黎成熟了，也聪明了，以前总是莽撞、张扬、放肆，现在学会了收敛、审度，虽然这并不完全是好事。
　　方明栈确实是在跟葛依依联络，他拗不过杨彤——也不是拗不过，只是不想激怒她，让她失控。毕竟母子一场，情分能多一天是一天。更何况现在还没到摊牌的时候，他和简青黎还是一团乱麻，云里雾里呢。
　　方明栈端起橙汁喝了一口，倏然发现房间里已经度过了一段漫长的、不寻常的沉默。他看到桌子上的崭新相机，随手拿起来，问道：“新买的？”
　　简青黎紧张极了，两条胳膊张皇地举在半空，好像捧着一个无形的西瓜，想抢又怕争夺中把东西摔坏，急道：“放下放下放下，别乱动！”
　　方明栈作势要丟，简青黎立马扑过来解救，结果被方明栈单手制住，按在怀里动弹不得。
　　“吓死我了，”见他把相机轻轻放回原处，简青黎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那是我问夏梓荧借的，七万块钱呢，弄坏了可赔不起，都当祖宗一样供着。”
　　“你少跟夏梓荧接触。”方明栈说。
　　简青黎像树袋熊一样搂着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几缕发丝被脑袋压住了，扯得疼，他伸手把它们拨到后面去，说：“那又怎么了，我们只是朋友。”
　　恰在这时，葛依依三个字也闯进了他的脑海，在其中旋转起舞，玩得不亦乐乎。这名字似乎带着主人的风韵，杨柳依依、依依不舍，笔画是柔顺的、流畅的，娉婷袅娜、赏心悦目。
　　简青黎心中不爽，呛了一句：“况且，你也有很多朋友啊，我可没管过。”
　　这话听起来没错。他一贯伶牙俐齿，方明栈争辩不过，只好保持缄默。他们快一周没见面了，这样肌肤相贴，很快就起了旖旎的心思，方明栈顺着简青黎的脊柱沟往下摸，手指插进裤腰里，捏他的屁|股。简青黎被弄得神魂颠倒，呻|吟的调子都不带重样的，前面涨得发疼，不消片刻，他就火急火燎地跳起来，捧着方明栈的下巴亲了一口，说自己去洗澡了。
　　一切都顺理成章，今晚本该是个良宵，直到葛依依三个字阴魂不散、出其不意地袭击了简青黎。他洗澡的时候，这名字就藏在水声中，叽叽喳喳吵得要命，他关掉花洒，想跟它理论，对方却立刻销声匿迹。
　　一番斗法之后，简青黎裹着浴巾，萎靡不振地出了浴室。情绪一点也不妨碍他的漂亮，整个人水灵灵、湿答答的，裸露的皮肤白里透粉，眼睛清澈又无辜。他走过来，侧坐在方明栈腿上，抬头看着他，模样有些严肃。
　　平时简青黎总是很热情，急着往他身上扑，今天虽有些反常，方明栈也只当他懒，用手托着他的后脑勺，笑着问：“怎么了？”
　　简青黎眨眨眼睛，不说话。
　　方明栈低下头吻他，力道不疾不徐，简青黎温顺地张开嘴，正缠绵间，“葛依依”又来了，步子轻巧而欢快，小小的一个，站在方明栈鼻尖上跳舞。简青黎觉得胸闷，舌头开始躲躲闪闪，本能地反抗入侵。
　　一个吻接得狼狈，逃避追杀一样。
　　片刻后，方明栈皱着眉往后一靠，简青黎则仓皇地站起来，用手背抹了抹嘴，抹第一下的时候很着急，后来几下动作便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终于，他垂下手臂，不动了。
　　“对不起，突然不想做了。”
　　任谁在这种时候被泼了冷水，都不会觉得高兴。方明栈沉默了一会，也不知在思考什么，最后平淡地说：“那就算了。”
　　看他起身欲走，简青黎突然慌了：“你去哪？要回家吗？”
　　方明栈觉得他今天很古怪，甚至有点不可理喻，反问：“什么意思？”
　　简青黎感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但仍旧勇敢地迎上去，敷衍地笑一笑，说：“没什么意思，我就问你是不是要回家。”
　　房间里变得很冷、很安静。过了一会，方明栈说：“你这是在赶我走？”
　　简青黎愣住了，分明是方明栈要走，怎么变成他赶人了？
　　方明栈从卧室出去，穿过客厅，到玄关换鞋。简青黎后知后觉地冲过来，脸上带着悔恨，说自己是开玩笑的。他抱着方明栈的小臂，慌张地摇晃，眉毛眼睛都很湿润，好像充满深切的感情。
　　方明栈拂开他的手。
　　简青黎解释：“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这么晚了，你就留下吧。”
　　“你说走就走，你说留就留，”方明栈停顿两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凭什么？”
　　简青黎张开嘴唇，本能地想争辩，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只好笔直而僵硬地站着。是啊，他凭什么？
　　方明栈走了，跟四年前一样，连句告别都没有，干脆利落。简青黎自嘲地笑笑，耷拉着脑袋回了卧室。他是被最近甜蜜的幻觉蒙蔽了，才忘记他们这段关系的本质根本不是恋人，只是炮|友而已。硬要形容得准确一点，也不过是会上|床的兄弟。对于那个“葛依依”，他没有吃醋的权利，甚至没有质问的资格。
　　夜深人静，刚下过雨的街道非常凉爽，只有一辆孤零零的汽车行驶在公路上。
　　方明栈抬起手腕看表，恰好午夜十二点。他有几分后悔，但克制着不去回忆简青黎单薄的身体和细细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略微下垂的无辜的眼睛。他总能轻易勾起他的怜惜，可方明栈已决意不再忍耐他的骄纵、反复和若即若离。他要给简青黎一点教训。
　　几天后，项庭舟杀青了，《玉眠》剧组给他准备了一个小小的庆祝仪式，他邀请简青黎一块去吃饭，简青黎懒洋洋地不愿意挪窝，说：“我以什么身份去啊。”
　　项庭舟张口就来：“家属呗。”
　　简青黎听到了贺岑的说话声，撇嘴“切”了一声，“你家属在旁边呢。”
　　“少扯淡。”项庭舟锲而不舍地鼓动他出来玩，结果简青黎总是无精打采，他忽然顿悟，“你又和前男友吵架了？”
　　简青黎死不承认：“没有啊。”
　　项庭舟当没听见，苦口婆心地规劝他，你俩这是搞什么呢？真要勉强不了就一拍两散，没听网上说啊，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你操心自己吧。”挂断之前简青黎想起一件事，提醒道：“你私生活检点一点，到时候要是真红了，被扒出黑历史就惨了。”
　　“哟，还是小青心疼我，要不你跟了我吧，我保证对你一心一意白头到老。”
　　简青黎又听到了贺岑的声音，这次更加清晰，离得更近。他问，谁啊？简青黎无意搭理项庭舟接下来的胡扯，直接把电话掐了。
　　他对着电脑修图，盯得眼睛干涩，却没做出多少成果。天渐渐黑了，他也懒得张罗吃的，从冰箱里拿了一瓶代餐奶昔当晚饭。
　　这天注定不安生，才喝了两口，项庭舟又打来骚扰电话。简青黎拒接，项庭舟就重拨，如此反复数次，堪称坚韧不拔。最后简青黎妥协了，接起来问：“干嘛？”
　　项庭舟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亢奋，虽然刻意压得低沉，但依然透出一股幸灾乐祸劲儿：“你现在来金鹰广场A座，你前男友跟别人约会呢，快来捉奸！”


第33章 
　　碰上堵车了。
　　简青黎开窗透气，脚踩在刹车片上不敢放松，别克一扭一扭地往前挪，本来就走的慢，还遇到加塞的，不仅插队还要挖苦他，会不会开车！
　　手机扔在副驾上，扩音器里传出项庭舟聒噪的高嗓门，持续汇报着方明栈约会事件的最新进展，什么女生高挑又漂亮，气质超凡脱俗之类的。简青黎想把电话挂了，可是路况复杂，周围的车流人流又密集，他不敢伸手去拿手机，只好忍着。
　　“大摄影师别急啊，”另一个火上浇油的声音加了进来，“他们才刚坐下，菜还没上，还有一阵呢。”
　　热烘烘的风吹得简青黎头昏脑胀，他知道自己的行为非常愚蠢，可总是没办法平静下来，在要不要掉头回去的犹豫中，稀里糊涂地抵达了金鹰广场。
　　项庭舟在停车场等他，抱着胳膊无情嘲笑，还真来啊？
　　“废什么话，带路。”简青黎抬了抬下巴，看起来器宇不凡、派头十足，项庭舟受他感染，也假惺惺地推了推墨镜，大义凛然地说：“走。”
　　项庭舟把简青黎领到卡座，桌上一片杯盘狼藉，贺岑翘着二郎腿，嘴里咬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笑眯眯地打招呼：“真来啦。”
　　简青黎坐下，瞥他一眼：“想抽烟可以去外面。”
　　“那不行，我怎么能错过眼前这场好戏。”贺岑含糊不清地说，香烟抖个不停，却没掉下来。
　　“他们人呢？”
　　项庭舟挨着贺岑坐下，朝西南方向使了个眼色。
　　简青黎半信半疑地转过头，果真看到方明栈和一个女人面对面坐着。这家店面积很大，布局也是九曲十八弯，方明栈他们的卡座在一个拐角，前面有个柱子，若不特意起身，视野就很狭窄，看不到远处，但简青黎却能将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什么感觉？”项庭舟用筷子头在桌上点了两下，“是不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贺岑在旁边附和：“唉，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啊。”
　　项庭舟以前不是这样的，上次碰到方明栈和乐杨在一起，他还讲拙劣的笑话逗简青黎开心，结果跟贺岑厮混了两个月，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浑蛋，果然是近墨者黑。简青黎勒令两位文化人闭嘴，他们还算有点良心，暂时保持了安静。
　　简青黎观察远处的女人，仅凭直觉就断定她是“葛依依”。葛依依果然很漂亮，穿一席淡紫色连衣裙，涂着温柔的奶茶色口红，顺滑的黑色长发垂在丰满的胸脯。她耳朵上戴着珍珠坠子，笑的时候珍珠就跟着摇晃，优雅而风情。
　　简青黎问：“这是个火锅店？”
　　项庭舟点头：“怎么，你也要吃？”
　　贺岑把烟夹在指尖，笑问：“还有心情吃？”
　　简青黎没理他们。他只是忽然想起，方明栈不喜欢吃火锅。
　　贺岑又说：“那还是你前男友的学妹。”
　　“你怎么知道？”
　　“我之前从他们卡座路过，听见她叫了声学长。”
　　简青黎看到葛依依把长发扎了起来，显出几分活泼俏皮，她不知跟方明栈说了什么，方明栈居然笑了一下。
　　项庭舟叫住路过的服务生，给简青黎点了一杯冰饮料，说他需要降火。
　　其实简青黎哪有火，餐厅里空调开得足，他反倒觉得冷。
　　项庭舟好奇地问：“你说他们在聊什么？”
　　贺岑说：“诗词歌赋、风花雪月呗。”
　　他们笑了一阵，项庭舟拍了下简青黎的手背，说：“对了，你前男友是双？不然这算是欺骗女生的感情啊。”
　　简青黎沉默不语。他不确定方明栈是天生就弯，还是因为跟他在一起才喜欢男生，不过始终记得初二时候的一件小事。那是个夏天的傍晚，放学以后他们照旧滞留学校，在小花园的石桌上写作业。简青黎写几笔，就抬头看方明栈一眼，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苦恼。
　　方明栈察觉到他的视线，说：“怎么了，不会做？”
　　简青黎摇头，继续做英语阅读，过了一会，他终是没忍住，凑到方明栈耳边低声问：“你有没有那种……片子？”
　　“什么片子？”方明栈看清简青黎尴尬的表情，立刻明白了，他也有点脸红，故作严肃地问，都是谁教你的？
　　其实哪里用教，那个年代电脑已经开始大面积普及，一帮同学里，简青黎算开窍得晚的，他们班男生有一个共用的秘密U盘，经常互相传阅借用，而他平常总跟方明栈混在一起，还以为他们是在交换学习资料，根本没当回事。
　　后来方明栈上了高中，简青黎跟同班男生接触得多了，几个关系好的就把U盘借给他。
　　简青黎看了那些小电影，却没有预期的反应，心里朦朦胧胧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还不能确定，他听说这种片子也分好多类型，心想也许是自己没找到喜欢的那种，所以打算问方明栈借几部来观摩学习。
　　小花园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安静，栏杆后面偶尔有一两个学生背着书包匆匆经过，简青黎盯着近在咫尺的方明栈，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咳了一声，问：“你肯定有吧，拿给我看看。”
　　“写你作业去，别一天想乱七八糟的。”方明栈推他一把，却不正面回答问题。
　　简青黎一个劲儿摇晃他的肩膀：“你别假正经，我知道你肯定有！”
　　他任性起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方明栈心里很乱，一把捉住他的手腕，恐吓道：“有也不给你。”
　　“小气！”简青黎奋力挣扎，方明栈越握越紧，纠缠一阵后，简青黎忽然觉得难为情，于是率先休战，举着两只虚握的拳头，不知所措地转着眼睛。方明栈也不大自在，松开简青黎坐回石凳上，继续写练习册上的作业。
　　一只鸟儿飞来了，停在旁边的树枝上，叽叽叽，啾啾啾，闹个不停。
　　简青黎装模作样地看书，其实什么都没记住，翻页的时候，他鬼迷心窍地盯着自己的手腕出神，那上面似乎还残存着方明栈掌心的温度，感觉非常的怪异，怪异又舒服。
　　方明栈坐在对面，手里握着一支笔，表情专注而沉静。夕阳照着他半边脸，把眉毛和睫毛染成了金色，校服也流光溢彩。简青黎怔怔地看着，脑子里刚背的《爱莲说》顿时忘得一干二净。
　　那天下午，他没有得到小电影，但得到了一个关于自己的惊天秘密。
　　这个秘密简青黎保存了两年，每一天它都长大一点，威力也与日俱增，像一颗藏不住的果实，在成熟过程中散发出馥郁香气，终于被人闻到，摘了下来。
　　简青黎不清楚方明栈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他只知道，如果那天下午他没有动歪心思，现在方明栈依旧会是他的哥哥，但可能会给他找个嫂子。
　　就像今天一样。
　　项庭舟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抓了一把之前没吃完的瓜子放在手里嗑，还拿到简青黎面前晃，问他要不要。贺岑哈哈大笑：“行了，别刺激他了。”
　　简青黎早就不看那个卡座了，也不搭理面前的两个人，干坐着发呆，偶尔捧起冰水喝一口。
　　“诶，他出去了，”项庭舟突然说。
　　简青黎转过头，果然看见方明栈离开了座位，一直往餐厅外面走。
　　“居然把女生一个人丢下，太没有绅士风度了。”贺岑正调侃着，忽而变了腔调，“你去哪？”
　　简青黎去找葛依依了。
　　他站在那个观察许久的卡座面前，紧张地咽了咽唾沫，然后大步跨进去，露出一个迷人微笑：“小姐姐，你是在约会吗？”
　　葛依依吓了一跳，戒备地盯着他：“你是谁？”
　　“我叫简青黎。你是在跟方明栈约会吗？”
　　听到方明栈的名字，葛依依脸上显出犹豫之色，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许。“怎么了？”
　　简青黎打量她，葛依依瓜子脸、杏核眼，唇红齿白，气质跟耳朵上的珍珠耳坠一样温润。他承认，葛依依很漂亮。
　　“你认识方明栈？”
　　“是啊。”简青黎在她对面坐下，神秘兮兮地掩着嘴，向前凑了凑，“小姐姐，我跟你说，方明栈就是个渣男，脚踏两只船，你可千万别被他骗了。”
　　葛依依愣住，微微扬起眉毛，“真的？”
　　简青黎郑重其事地点头：“真的。”
　　葛依依左手托腮，歪着头盯了他片刻，忽而笑了：“你怎么知道？”
　　简青黎一脸愤慨：“因为我妹妹简秋黎就被他骗过，所以我不想看到你跳进火坑。”
　　“是吗。”葛依依若有所思地撩了撩头发，抬头看到方明栈，轻快地打了个招呼：“学长，你回来了！”
　　简青黎千算万算，没料到方明栈这么快就去而复返。“那我先走了。”他快速地跟葛依依告别，然后夺路而逃，结果才走一步就撞到了人。
　　“你在这干什么？”方明栈封住他的去路，居高临下地看着神色讪讪的简青黎。简青黎今天穿了一件oversize的卫衣，衬得整个人非常清瘦，眼睛又大又亮，皮肤很白，看起来纯洁得要命。
　　“我路过。”简青黎笑了笑，很快又抿住嘴。
　　方明栈不言语，用眼神给他施加压力。简青黎野蛮地狡辩：“我来吃饭不行啊？这又不是你家开的。”说完，他奋力将方明栈推开，施施然走了。
　　面子是撑住了，里子早就烂成了碎片，简青黎回到他们的卡座，项庭舟毫无同情心地嘲笑他：“铩羽而归啊？”
　　贺岑也笑，努了努下巴示意简青黎再看：“人家又在谈笑风生了。”
　　“知道两位掌握的成语多，可以闭嘴了吗？”简青黎的心情实在差，抓起筷子啪啪敲了几下，幸好这时候顾客多，店里嘈杂，没人谴责他素质低下。
　　项庭舟说：“你们当年为什么分手啊，你就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呗。”
　　“你真想知道？”
　　“嗯。”
　　简青黎沉吟片刻，避重就轻地说：“我说了点不好听的话。”
　　项庭舟瞪着眼睛：“就这？”
　　贺岑插话：“不好听还是很难听？”
　　简青黎沉默了。
　　“呃，那什么，”项庭舟清了清嗓子，活跃气氛，“都过去好几年了，不至于那么记仇吧，你跟他道歉了吗？”
　　简青黎觉得自己道歉了，Cyan不是已经把当初的误会解释清楚了吗？是Leo不回答，是方明栈不原谅。
　　贺岑又一次把烟拿到唇边，深深地嗅了一口，说：“大摄影师，我奉劝你一句，有些话还是要当面讲。”
　　简青黎不以为然地将下巴扭到一边，眼仁却悄悄转动到能看见方明栈的方向。
　　贺岑笑了，附在项庭舟的耳边说悄悄话：“我算是发现他的毛病在哪了。”
　　项庭舟脖子后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僵硬地维持着别扭的坐姿，轻声问：“哪儿？”
　　“嗯……我看是，被宠坏了。”


第34章 
　　方明栈一坐下就跟葛依依道歉。
　　“是为你相亲中途接电话还是为他啊？”葛依依指了指空气，那是简青黎刚才站立的地方。
　　对这个问题，方明栈以一个礼貌的笑容糊弄过去，然后问：“他刚才说什么？”
　　“他说你是个渣男，脚踏两只船，骗过他的妹妹，叫什么秋梨的。”葛依依根本就不相信简青黎的故事，但还是多嘴问了一句，“是真的吗？”
　　方明栈面不改色，痛快点头：“真的。”
　　葛依依笑了：“要拒绝我也不至于连自己的名声都搭上吧。”
　　她灵慧而狡黠，不是偶像剧里那种傻白甜富家千金。没见面之前，方明栈对此次相亲做了种种恶劣的打算，见面之后才发现葛依依非常通情达理，而且大胆直白。
　　在火锅店约会是她提出的，这里的空间不够私密，吵吵闹闹的，正合方明栈的意思，因此他们寒暄过后，方明栈就半开玩笑地说，你也是被家长强迫的吧。
　　不是，葛依依笑吟吟的，是我强迫家长的。
　　方明栈一头雾水，他对葛依依的印象非常淡薄，反复回忆，只在舅舅举办的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而且当时一大帮人凑在一起，互相攀谈介绍，他跟葛依依只点了个头，连话都没有说。
　　葛依依却有一段独家珍藏的记忆。那是一年前在大学校园里，她遭到几个种|族主义者的围堵谩骂，对方个个虎背熊腰、面相凶恶，葛依依敢怒不敢言，气得眼圈通红。方明栈从旁边路过，见状挺身而出，与那几个垃圾争吵起来，对方仗着人多，围着他推来搡去，方明栈撸起袖子，照着凑得最近的脸打了一拳。冲突升级之前，教工终于赶到了，那伙人做鸟兽散，方明栈拍拍身上的土，一声不响地走了。葛依依看呆了，忘了问他的名字，事后万分懊悔，谁知过了两个月竟然在派对上和方明栈重逢。
　　她很惊喜，以为他们注定有缘，今天见了面才知道，缘分也可以是一厢情愿的。
　　哪怕她详细讲述了他们初见的情景，成功勾起方明栈的回忆，他也不过是说了声“原来是你啊”，然后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她的好意。
　　葛依依觉得难过，但更多的是遗憾。简青黎走了之后，她忍不住问：“你喜欢刚才那个男生吗？”
　　方明栈的眼神中显露出一丝迟疑：“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你先回答，我再考虑同不同意。”
　　方明栈似乎在判断她这话的可靠性，一时没有开口，但这副郑重的态度已经能够说明很多东西。葛依依证实了这一点，心情反而轻松了，好奇地问：“那你们怎么没有在一起？”
　　“这和我要拜托你的事情有关。”方明栈顿了顿，“如果我妈问起今天的情况，你能不能不要提他。”
　　“原来是阿姨不同意啊。”葛依依琢磨一阵，许诺道：“放心，我绝不泄露有关他的一个字。”
　　方明栈结了帐，陪葛依依走到商场外面，晚风拂面，灯火辉煌，万物欣欣向荣，这是个美好的夜晚。葛依依心中仍是不甘，她叹息一声，恳求方明栈，“如果哪天你不喜欢他了，记得考虑一下我。”
　　方明栈浅浅地笑了一下：“你是开车来的吧？”
　　葛依依郁闷得直跺脚，“我倒希望没有呢。”言下之意希望方明栈送她回家。方明栈故作不懂，叮嘱她小心驾驶，注意安全。
　　葛依依离开后，方明栈走向不远处的巨幅广告牌，LED屏幕上正播放某品牌的宣传片，白光大盛，显得牌子底下格外幽暗。一个人影站在柱子旁边，鬼鬼祟祟地正要开溜。
　　方明栈问：“看够了吗？”
　　“我又不是故意的，碰巧。”简青黎被他发现了，索性大方地从藏身处露面，两手插进卫衣口袋里，散漫地靠着柱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势头。
　　冷光打在方明栈的额头，光怪陆离地跳动，他一沉默，简青黎就觉得不妙，说：“还有事没，没事我走了啊。”
　　方明栈开始审问：“你为什么要跟葛小姐说那些？”
　　“哪些啊？”简青黎试图装傻，他没想到葛依依那么精明，转头就把他卖了。
　　方明栈耐心地等着，简青黎扛不住了，嘿嘿两声：“我就是恶作剧，你别放在心上。”
　　看到他没心没肺的样子，方明栈的脾气止不住地暴涨，他揪住简青黎宽大的衣袖，将他扯到自己面前。
　　“干什么，”简青黎的额头碰到了方明栈的鼻尖，他惊慌地向后躲了一下，满脸的委屈和不忿。
　　方明栈再一次心软了。他松开简青黎，帮他把吃进嘴里的几根头发丝勾出来，别到耳后去，轻声问：“吃醋了？”
　　这是一个很关键很重要的问题，但留给简青黎思考的时间过于短暂。他还堵着气，下意识就是一句，我凭什么？哥哥要给我找嫂子，我能说不吗。
　　方明栈笑了：“你什么时候把我当哥哥了？”
　　简青黎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恼怒地瞪着眼睛：“几百几千声白叫了？”虽然大多是在床上叫的，可那也得算啊。
　　广场上热闹非凡，沉寂了一冬的中央喷泉突然苏醒，数十道水柱高高冲向天空，将高楼大厦的灯火折射其中，壮观而瑰丽。行人们驻足围观，其乐融融，只有他们所在的一角还在僵持。
　　简青黎看着方明栈，因为仰视的缘故，眼瞳冷冷清清，睫毛却直往上卷，神态间充满香艳风情。
　　方明栈说：“我跟葛依依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我不喜欢她，已经跟她说清楚了。”
　　简青黎咬着唇珠，用鼻音“嗯”一声。周遭人声鼎沸，儿童游乐场放着清脆欢快的儿歌，他一个不留神，鬼使神差地问：“那你喜欢谁啊。”
　　一开口他就后悔了，转头去欣赏华丽的喷泉，盼望方明栈一时耳背，漏了这句。毕竟周围喧嚷无比，他声音又轻，被盖过去也不是不可能。
　　方明栈揽着他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揩了一把油，问：“你很想知道？”
　　简青黎觉得痒痒，又不敢乱动，若无其事地说：“没有啊，随便问问。”
　　方明栈不以为意，手指越摸越往下，隔着单薄的卫衣摩擦简青黎的胸口。简青黎面红耳赤，终于肯正面看他，顺便拍掉那只魔爪。
　　方明栈意味深长地笑笑：“那等你认真问的时候再告诉你。”
　　他背着光，挺拔的轮廓与少年时期别无二致，简青黎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心中觉得憋闷和委屈，于是甩下方明栈，大步往停车场去了。他走得不算快，一直竖着耳朵听背后的脚步声，半路上，那脚步声消失了，简青黎回头张望，看不到方明栈的影子，怅然若失。
　　“等我吗？”从路边的自动贩售机处传来一个低沉调侃的声音。
　　原来是买饮料去了。简青黎懊悔不迭，这种时候再嘴硬只会适得其反，于是以静制动，暂时保持沉默。方明栈走上前，递给他一瓶白桃味的苏打水，简青黎拧开喝了两口，又塞回方明栈手里。
　　到了停车场，方明栈先找到车，他叫住简青黎，说有礼物送他，然后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有棱有角的盒子。简青黎想起之前那箱情|趣用品，头皮发麻，甚是抗拒。方明栈心中暗笑，把盒子推给他，故意说，这可比上次的有趣。简青黎不情不愿地抱在怀里，低头扫视包装上的文字，愣住了——这竟然是一台相机，而且恰好是富士GFX100，与他向夏梓荧借的那台一模一样。
　　“你……什么意思？”
　　“可以把别人的东西还回去了。”
　　简青黎抱着昂贵的礼物，修长的手指不自在地敲了敲盒子，说：“方总，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方明栈还是那句口头禅，“我做慈善。”
　　“茨威格说过了，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方明栈失笑：“那你有钱吗？”
　　简青黎确实没钱，但他年轻、性感、身体柔软，如果方明栈需要的话，还有一腔爱意可以奉献。
　　“你等着啊，”他夸下海口，“我会还的。”
　　看他那么煞有介事，方明栈不禁对此番慈善事业的回报产生了一点期盼：“什么时候？”
　　简青黎前几天在网上买了一套情|趣制服，目前正在派送中，他算了算时间，说：“明天。”
　　“今天不行？”
　　“不、行！”开玩笑，方明栈偷偷跟别人约会这事，他还计较着呢。
　　简青黎抱着相机找自己的车去了，少顷，一辆别克从方明栈身旁驶过，驾驶侧的窗户开着，里面的人眉目昳丽，黑发雪肤，淡粉的嘴唇微微翘着，用余光扫了他一眼，轻声说：“走了哦。”


第35章 
　　第二天晚上，方明栈如约而至。
　　老房子门铃坏了，他曲起手指敲了两下，没人答应，也没有走动的声响。过了一会，他抬手打算再敲时，“咔擦”一声，门开了。
　　方明栈往前一看，知道为什么听不见脚步声了。他的视野里有一双光裸的修长的腿，很瘦，但并不干瘪、刚硬，而是带着耐人寻味的弧度。膝盖上面是一大片泛着温润光泽的肌肤，墨蓝色的裙子堪堪遮住屁|股，此刻裙摆正在微风中颤动，泄出一线春光。再往上，是一件JK风的短衬衫，轻薄透明，里头的皮肉若隐若现，而一截细腰光明正大地裸露在外。
　　这是一个水灵灵的不良少女，不染头发不打耳洞，看起来乖乖的，但是满脑子坏主意，狡黠而任性，急需好好调|教。
　　方明栈反手关上门，敏捷地换了拖鞋，轻轻呵斥：“怎么回事，裙子这么短。”
　　“短吗？”简青黎装模作样地弯下腰察看，后面全部走光了，两团白面似的臀|肉中间，勒着一条狭长的黑色蕾丝。他眨巴着清澈的桃花眼，笑意在嘴角一闪而逝，“哪里短了，不信哥哥摸一摸。”
　　方明栈从善如流，在他的屁|股上揉了几下，又拍了一巴掌，厉声说：“怎么不短？也太不检点了。”
　　简青黎好像吓坏了，半张着嘴，无措地问：“那怎么办？”
　　方明栈捏着他的下巴：“你说呢？”
　　简青黎的眼神中透出渴望，声音又娇又软：“我听哥哥的。”
　　做错了事情就要受到惩罚，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方明栈拉着不良少女进入卧室，砰一声关上房门。卧室并不宽敞，但贵在清静私密，适合一些漫长、深入、时而温柔时而残酷的刑罚。
　　简青黎已经勃|起了，兴奋难耐地夹紧双腿，两只膝盖蹭来蹭去。“哥哥要怎么惩罚我呀？”他轻快地问，大胆地伸手到方明栈两腿之间，隔着裤子抚慰那个小山包。
　　方明栈掐了一把他的乳尖，在床边坐下，说：“罚你舔出来。”
　　“啊——”简青黎哀怨地哼了两声。方明栈每次都很持久，如果单纯用嘴帮他弄出来，肯定得受一番罪。不过抱怨归抱怨，他还是温顺地在方明栈面前跪下来，解开他的裤链，捧着那根粗长的东西一点点含进嘴里。
　　方明栈深深地呼吸，小腹的肌肉块垒分明。他把玩着简青黎的发丝，目光流连在对方凹陷的腰肢和顶起裙摆的白嫩屁|股上。简青黎的口腔很热，舌头很灵活，就是工作态度不够认真，需要督促。方明栈左右看了看，在旁边的矮柜上发现了一把丝绸团扇。扇子以细竹作柄，淡紫色扇面上绣着某会展中心的标识，一看就是参加活动获得的赠品。方明栈勾唇一笑，把扇子反转过来握在手里，随手抽了简青黎一下。
　　简青黎正舔得卖力，整个人都僵住了，楚楚可怜地抬眼看他。方明栈挺了挺胯，示意他继续，简青黎稍一犹豫，屁|股上又挨了一棒。前后不过几分钟时间，交错纵横的红痕就布满了他裸露的肌肤。简青黎颤颤巍巍地跪着，撅着屁股左扭右扭，不知是在躲闪还是迎合，阴茎顶端渗出清液，渐渐濡湿了墨蓝色短裙。
　　在他扭动的过程中，丁字裤中间的那块长条形蕾丝布料被拧成了一根细绳，深深地嵌入了股沟中间。简青黎早些时候做过清洁和扩张，后穴湿润又敏感，此时被粗糙的蕾丝面料一磨，变得奇痒无比，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他偷偷把手绕到身后，想把那块面料扯出来一些，结果被方明栈用扇柄警告性地敲了一下。方明栈已到了紧要关头，呼吸越来越粗重，他揉了揉简青黎的耳垂，哑声说：“乖。”
　　简青黎眼泪汪汪地张大嘴巴，任由方明栈在其中快速进出，片刻后，一股温热的精液浇在他脸上，顺着下巴流淌下来，滴滴答答地打湿了薄透的衬衫。
　　方明栈从床头柜扯了几张抽纸给他擦脸，简青黎不安地扭屁|股，股缝中间那根细带子勒得更深了，瘙痒难耐，他拽住方明栈的袖子，问：“哥哥还满意吗？”
　　方明栈吻住他殷红的嘴唇，轻轻吮吸一阵，说：“不错。”
　　“那我有什么奖励吗？”简青黎颇为期待。
　　方明栈笑了：“今天是惩罚你的，不是奖励你的。”
　　简青黎被他从地上拽起来，脚步虚浮地走了两步，每动一下，后穴的空虚和麻痒就加深一层。
　　卧室一角有个落地灯，跟简青黎差不多高，形状是向上攀缘的藤蔓，中间焊接着一块椭圆形的合金板材，是藤蔓的“叶片”，平时可以当个置物平台。
　　现在简青黎就弯腰趴在这片叶子上，像个献祭的、待宰的羔羊，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方明栈的手指在他尾椎骨附近流连，挑开欲盖弥彰的制服裙子，勾住那根湿得不像样的蕾丝带子，用力一提。
　　“唔！”简青黎惊叫一声，紧紧地抓住了落地灯的金属细杆。
　　方明栈似是从中得到了乐趣，不断揪扯简青黎的丁字裤，重重一拉，再轻轻放手，多次之后，简青黎的穴口被摩擦得和屁股上的痕迹一样鲜红，而那根蕾丝带子，也到了断裂的边缘。
　　简青黎浑身酸软，呻吟不止，大腿不住发抖，他身上的精液和痕迹来自方明栈，哭泣的眼睛看着方明栈，口中一会喊他的名字，一会喊哥哥，已然意乱情迷。
　　方明栈呼吸急促，血脉贲张，前所未有的满足感甚至让他眼珠泛红，像捕食状态的可怕野兽，他扶着阴茎，对准那个翕动的小穴，拍拍简青黎的屁股，说：“哑巴了？”
　　“唔……嗯……”简青黎被欲望支配的大脑，依稀想出一句台词，“哥哥……嗯……狠狠操我。”
　　方明栈如他所愿，用力地捅进去，那根蕾丝带子被撞断了，随着他的抽插在简青黎身体里搅动。
　　快感如电流般传递到四肢百骸，空虚和麻痒消失不见，简青黎感觉自己被填满了，非常充实、非常幸福。
　　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能让人彻底放松。第二天简青黎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方明栈也难能可贵地赖了床，在早晨和煦的阳光中懒洋洋地打呵欠。他一翻身，简青黎紧随其后地缠上来，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后。
　　“你不去上班？”简青黎迷迷糊糊地问。
　　“周六。”
　　“哦。”简青黎嘟囔着，喉结滚了滚。
　　方明栈坐起来穿衣服，余光瞥见地上已被撕烂、皱成一团的情|趣制服，嘴角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这衣服很漂亮，适合简青黎，就是质量不好，应该多买几套在家里备着。
　　正遐想着，手机震动起来，那个刺眼的“妈”字在屏幕中央闪烁。方明栈套上裤子，握着手机去了客厅。
　　低沉的说话声透过卧室虚掩的房门传进来，简青黎像年糕一样粘在一起的眼皮终于睁开一条细缝。他双手撑着床垫，缓缓地跪坐起来，被子从胸口滑落，露出许多暧昧的伤痕。一束阳光从窗帘中间洒入，简青黎伸手去接，那些微不可见的灰尘就在他掌心起舞。
　　他听到方明栈在讲跟葛依依约会的事情，说他们性格不合适，不能彼此耽误。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对他的托辞很不满，执意地要促成这桩良缘。彼此拉扯了好一会，言辞越来越激烈，最后不知达成了何种妥协，方明栈回了一句“我心里有数”，就终止了谈话。
　　简青黎垂下手臂，轻声叹气。光是抓不住的，就像有些事，是他永远也奈何不了的。
　　方明栈回到卧室，看到简青黎一丝不挂地坐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墙壁出神，于是拍了拍他的脸：“傻了？”
　　“嗯。”简青黎的鼻音很重，他把脸贴在方明栈掌心轻蹭，舌头灵活地舔弄着虎口。
　　方明栈怕自己克制不住，抽回手说：“一大早又发|情，身上不疼了？”
　　简青黎受了恐吓，果然感到全身的关节经络都酸痛无比，软绵绵地使不出力，他放弃了色诱，换上正经神色，说：“方明栈，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先把衣服穿好。”
　　简青黎对上他晦暗不明的眼睛，立刻听话地照做了。他把家居服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在规律而枯燥的重复中，心情逐渐归于平静，有些后悔自己起了这个话头。
　　“想问什么？”方明栈温柔地看着他。
　　“也没什么……就，当年……”简青黎摆弄着最后一颗扣子，状似随意地问：“你妈没对你怎么样吧？”
　　方明栈没料到是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回答：“没有。”
　　“哦，那，那就好。”简青黎下了床，弯腰捡起破破烂烂的制服，把它们一股脑塞进垃圾桶，又说：“刚才是她给你打电话？她好像很喜欢葛小姐嘛。”
　　方明栈不置可否。杨彤确实很喜欢葛依依，已经把她当成了未来的儿媳妇。虽然葛依依回话时没有把责任推在方明栈身上，但她坚持认为相亲失败就是方明栈的过错，勒令他好好补救。
　　自从方明栈回了沧市，杨彤的睡眠就开始不好，张罗相亲的热情更是前所未有的强烈。女人都有神秘的第六感，她从方明栈的懈怠、抵抗、满不在乎中察觉了危险，感到了对自己权威的轻视。
　　给儿子找一个门当户对、家世清白的姑娘当然最好，但如果方明栈喜欢，其他平凡的女生她也会接受。退一步说，即使方明栈决定跟男人共度余生——杨彤偶尔会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但就算在这种情形下，她想，经过最初的惊愕和痛苦之后，她应该也会学着容忍，宽容。毕竟那是她的儿子，她希望他能够幸福。
　　谁都可以，这世上有千百万人，只要不是那个肮脏卑鄙的小杂种。
　　简青黎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扑在脸上。他好久都没有回忆过那个噩梦般的下午了。方明栈的母亲在他的印象中总是很高大，虽然她是个纤细苗条的女人，个头甚至不及他，但每次回想起来，简青黎都觉得自己像是地上的一粒尘土，在反抗一座山峰的愤怒。
　　在那之前，简青黎其实见过杨彤，从老头子的手机相册里。年轻时候的杨彤模样端庄，五官恬淡，气质干练而优雅，简青黎看过后都觉得羞惭，为老头子居然冷落了这样的妻子而感到不忿。
　　如果老头子没有过世，如果老头子不是偏偏在叶香家里过世，简青黎对她的印象恐怕还是跟以前一样。
　　可那个下午发生的冲突改变了所有人的未来。
　　到如今，已过去了四年。简青黎不知杨彤是否释怀了自己的冒犯，就算她有菩萨心肠，和葛依依比起来，他也没有一分胜算。
　　那么方明栈呢？四年前抛弃他一次，四年后会不会再来一次？
　　咚咚咚，浴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方明栈说：“早餐到了，动作快点。”
　　简青黎应了一声，把用过的洁面巾随手丢进垃圾桶。他走进客厅，餐桌上摆着刚送来的外卖，都是些清粥淡饭。
　　方明栈帮他拉开高背椅，简青黎嫌椅子太硬了不肯坐，要坐方明栈腿上。
　　方明栈无奈：“是不是手也酸了需要我喂饭啊？”
　　简青黎眉开眼笑，“是啊。”
　　他想好了，如果方明栈稍微露出一丁点厌恶或烦躁的表情，他就说自己是开玩笑，并责怪方明栈没有幽默感。反正什么样的结果他都有对策。
　　太阳照着简青黎，照着他背后无形的精灵翅膀，方明栈笑了，在椅子上安然坐好，对他招手，说：“那来吧。”
　　吃完早午餐，方明栈提议去外面走走，简青黎看着明晃晃的太阳就犯懒，说晚点再出门。他打开电视，选了一部影片播放，然后拉着方明栈坐在沙发上，一边观看，一边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做了两年时尚摄影师，简青黎开始考虑成立工作室的事了。现在他什么都要自己干，累不说，有时忙不过来还要去姜讯那边借助理，看着实在寒酸。周围的朋友也劝他，开了工作室，就更容易接到大型活动的合作邀约了。简青黎听了心动，可是算过前期投入之后，立刻气馁了。开工作室不仅需要地段租金，还要招前台、助理、行政和财务，而他的积蓄远远不够。
　　“你觉得呢？”他求助方明栈的意见。
　　“钱不是问题，找人合伙就可以了。”
　　“找谁，”简青黎左右看了看，“找你啊。”
　　还瞧不起人了，方明栈问：“我怎么了，给你投钱还不要？”
　　“你对摄影一窍不通，当个模特还行。”简青黎扯扯他的耳朵，摸摸他的眼睛，端详了一番，赶着方明栈发脾气的临界点，响亮地亲了他一口。
　　笑笑闹闹中，电影播完了，简青黎摸出手机看时间，发现夏梓荧给他发了几条微信。他想起那台借来的富士，打算挑个日子给夏梓荧送回去。结果看完消息才发现，他不用亲自跑一趟了。
　　因为夏梓荧离家出走了，还说要来投奔他。


第36章 
　　“他为什么要来找你，你们很熟？”
　　简青黎把手机递到方明栈面前，“你自己看嘛。”
　　夏梓荧在微信里没有透露很多内情，只说自己和谢江岩分手了，从家里跑了出来，正在大街上流浪。因为他的朋友都认识谢江岩，还常常沆瀣一气，他担心泄露行踪，所以想来简青黎这里避几天难，希望简青黎能收留他，还说自己会支付房租。
　　解释了一番，夏梓荧小少爷可怜兮兮地问：“行吗？”
　　“不行。”方明栈打了两个字，刚要发送，手机被简青黎夺了回去。
　　“别这样，感觉他挺可怜的。”
　　他把自家的门牌号发给夏梓荧，说：“你来吧。”
　　半个小时后，夏梓荧戴着棒球帽，拉着一个小巧的箱子，吭哧吭哧地爬上五楼，敲响了简青黎家的房门。
　　简青黎起身去迎接，走了两步又转回去，轻轻搡了一下方明栈的肩膀，“你待会客气一点啊。”
　　夏梓荧气喘吁吁、脸蛋通红，拘谨地握着箱子的拉杆，一见面就道歉：“简哥对不起，麻烦你了。”
　　简青黎说：“进来吧，别见外。”
　　夏梓荧跟着他走进客厅，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不苟言笑的英俊男人。以前聊天的时候，简青黎告诉过他自己独居，因而夏梓荧对陌生人没有心理准备，加上方明栈不怒自威的长相，他登时有些紧张，怯生生地笑了笑。几秒后，他恍然大悟：“你好，你就是简哥的男朋友吧！”
　　当初拍摄私房照的时候，简青黎撒了个小谎，后来忘记解释了，让夏梓荧误会至今。简青黎觉得尴尬，方明栈倒是满意，微微一笑：“你好。”
　　简青黎沏了一壶茶，三人面前各倒一杯。他问夏梓荧打算什么时候回家，夏梓荧挺硬气，说他再也不回了，还扬言要找工作自力更生。他从随身背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没封口，露出几张粉红钞票，说是房租费，请简青黎收下。简青黎哪好意思接，他这公寓又小又破，还怕委屈了娇生惯养的大少爷。
　　夏梓荧好不容易才找到落脚之处，生怕简青黎赶他走，急忙称赞道：“怎么会，这房子很好。”
　　方明栈冷不丁问：“只有一间卧室，你们怎么睡？”
　　夏梓荧愣住了，茫然地看着简青黎，又扭头朝里面张望——这不是个两居室吗？
　　“我把客卧改成书房了，”简青黎这时也从侠义心肠中冷静下来，告诉夏梓荧书房里只有一张狭窄的折叠床，睡起来可能不舒服，让他慎重考虑。
　　“可我也没有别的地方能去了。”夏梓荧落寞地咬住嘴唇，过了一会，他眼圈慢慢红了，带着哭腔说：“简哥，对不起，求求你收留我吧。”
　　“行行行，只要你不嫌弃。”简青黎看不得人哭，立即答应。
　　“这样吧。”方明栈一开口，另外两人便同时看过来，眼神中流露出无意识的信赖，尤其是简青黎，已经很习惯仰仗他，由他做主。
　　“简青黎到我家住，你一个人在这里，”方明栈顿了顿，“可以吗？”
　　夏梓荧当然同意，他从见到方明栈后就深感不安，为自己打扰了一对恋人而愧疚，现在不用当电灯泡了，自然双手赞成。
　　简青黎把公寓的备用钥匙给他，又叮嘱了一番水电气安全，然后就跟方明栈走了。
　　“小家伙还挺机灵，怕刷卡暴露行踪，直接取了五万的现金。”简青黎坐在宾利的副驾上，慢条斯理地吃一盒冰淇淋。
　　方明栈嗤笑：“天真。”
　　简青黎深为赞同，夏梓荧还是太单纯了，反侦察意识连个初中生都比不过。“你说，谢江岩知道他在我家吗？”
　　“知道。抓与不抓罢了。”
　　简青黎叹了口气：“这小少爷真惨，就让他享受几天自由吧。”
　　方明栈用余光扫他，简青黎舀了一勺冰淇淋，连勺子一起放进嘴里含着，**得津津有味。他小腹发热，粗声问：“你之前不是还羡慕他吗？”
　　简青黎呵呵笑，歪头看他，说：“我是羡慕啊，谢江岩对他挺好的，我倒宁愿被锁在笼子里，也不想被丢掉。”
　　这话仿佛有深意，方明栈不接茬了。简青黎自知失言，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挖冰淇淋吃。
　　整个周末，他们厮混在一起，做的也都是饮食男女那点事。厨房里香气四溢，卧室里春情弥漫，一切都是美好的，美好而诱惑。
　　周日晚上，简青黎在网上订了两张beatles影像资料展的门票，和方明栈一起去看。展馆在郊区，树木掩映，环境清幽，怀旧气氛营造得非常好，馆内灯光迷离，每个角落都回荡着《yellow submarine》若有若无的旋律。
　　展览的主办方非常用心，特意用科技手段把那张Abby Road的著名照片投影到白色大幕上，好像乐队四人就在观众眼前过马路似的。简青黎踩着斑马线，跟在队列末尾，昏暗灯光下他也变成了一片薄薄的影子，一个幽灵。
　　“怎么样，像吗？”他问方明栈。
　　方明栈有些失神，倒是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你们怎么也在啊。”
　　简青黎回头，看见卢勇和温九鹤站在展厅门口。
　　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周末还相约看展，简青黎心中纳闷，殊不知对方看他的目光也意味深长。
　　四人一起吃了晚饭，天南地北地闲聊。因为骆子旭的婚礼就在几天后，话题便扯到了那里。
　　简青黎听说卢勇要当伴郎，陪同新郎去接亲，就问方明栈，怎么没请你啊？
　　方明栈说：“我那天早上有事，抽不开空。”
　　卢勇笑嘻嘻地揶揄：“你真舍得让他去啊？我告诉你，伴娘都是新娘的闺蜜，个个年轻漂亮还单身，整天嚷着让新郎新娘给牵线搭桥。”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是他自己工作忙嘛。倒是你，”简青黎转了个方向，眨了眨眼，“温姐不吃醋吗？”
　　温九鹤微怔，抿唇笑笑，和气地说：“哪跟哪啊，八字还没一撇呢。
　　卢勇脸红了，后半程都垂头丧气，强颜欢笑。简青黎看了不禁生出同情，心想姐弟恋还挺困难的。过了一会，忽然又怜悯起自己，要说难，兄弟恋岂不是更难。
　　吃过晚饭，卢勇和温九鹤先走了，简青黎记挂着夏梓荧，决定回一趟云水苑。方明栈发动车子，不冷不热地说，你对他还挺上心。
　　简青黎反驳：“我对你也很上心呀。”
　　“有吗？”
　　“怎么没有。”
　　两人打了几句嘴仗，但谁也没恼，气氛和谐。
　　到了502室门口，简青黎先敲了敲，没人应答，他就用自己的钥匙开了锁。刚踏进去，卫生间里就传出一阵哗哗的水声，几秒后，脸色苍白的夏梓荧扶着墙出来了，抬头看见他们，难堪又痛苦地流下一行眼泪。
　　简青黎连忙搀住他：“你怎么了？”
　　夏梓荧犯肠胃炎了。
　　他从小体弱，尤其肠胃娇气，吃多了冷的或辛辣的食物，就会腹痛难忍，上吐下泻。平时在家，谢江岩管得紧，没机会吃香的喝辣的，如今独自在外，夏梓荧随心所欲，尽买些以前没吃过的路边小吃，一个比一个重口。折腾了两天，就成了这副虚弱模样。
　　简青黎赶忙翻箱倒柜，找出一盒肠炎宁，喂夏梓荧吃了两片。“你要不要……回家去？”他小心翼翼地问。
　　夏梓荧缩在被子里，埋得很深，像个蚕蛹。他摇头，说：“我没事了简哥，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说完就把身体转了个向，面朝墙壁静静躺着，无声流眼泪。
　　这样的逞强一眼就能看穿。简青黎叹了口气，走进客厅跟方明栈商量，要留下来照顾夏梓荧。方明栈面上看不出情绪，点了点头，拿起车钥匙就要走。
　　简青黎倒生出不舍，他把方明栈送到门口，想起周三要参加的婚礼，就问他准备给多少礼金。方明栈想了想说，八千八。
　　简青黎批评他败家：“给那么多你收的回来吗？”
　　方明栈不明所以，为什么收不回来？
　　“傻呀，你又不——”简青黎一开始洋洋得意，说到一半变了脸色，故作镇定地咳了一声，“没什么。你钱多随便，我打个一折，八百八。”
　　方明栈笑笑，目光中带着少许亲昵：“守财奴啊。”
　　“我是穷人好不好！”简青黎瞪他一眼。
　　两人站在门口，无言地对视了片刻，方明栈低下头，将简青黎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接着，拇指移到他的嘴唇，不轻不重地擦了几下，说：“照顾病人别照顾出感情了，小心谢江岩找你麻烦。”
　　简青黎口是心非地冷哼：“我才不怕他呢。”眼珠一转，露出坏笑：“你就没有要叮嘱的？”
　　方明栈个子高，看见简青黎领口里面一枚深红色的痕迹，那是今天早上新鲜弄上的，估计好一阵都消退不了。他微微一笑，说：“早睡早起。”
　　简青黎关上房门，脸上浮现一丝莫名其妙的红晕。他挽起袖子走进厨房，按照网上的教程煮了一锅养生粥。
　　刚刚关火，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来的是谢江岩。他的模样有些疲惫，但依然镇定从容，先跟简青黎说了句“打扰了”，然后直接了当地问夏梓荧是不是在这里。
　　简青黎把他领到卧室门口，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率先进去探查。夏梓荧已经睡着了，两只手揪着被边，眼角还有泪渍，温和纯良地躺着。简青黎示意谢江岩进来。
　　谢江岩满脸心疼，谨慎地在床沿坐下，轻轻抚摸夏梓荧软乎乎的脸蛋，叫了声“宝宝”。
　　夏梓荧的睫毛颤了几下，但没有睁开，含含糊糊、断断续续地说话。谢江岩贴耳去听，除了因为生理难受而发出的呻吟之外，夏梓荧一直在反复呼唤他的名字，语气既眷恋、又充满怨恨。
　　谢江岩吻他的额头、鼻尖、嘴唇，轻柔得像春风吹落桃花一样，他不敢惊醒夏梓荧，只好低声喃喃：“我在这，在你身边，宝宝。”
　　简青黎整理厨房的时候，谢江岩从卧室出来了，向他诚恳道谢。简青黎摆手说别客气，大家都是朋友。
　　他以为谢江岩要把小少爷带走，结果他却说：“麻烦你了，小夏可能还要打扰一段时间，请你多多关照，费用方面不是问题，我会支付……”
　　简青黎心里膈应，打断道：“我收留他又不是为了钱。”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谢江岩知道对方误解了，马上换了副脸孔，他在家族中独揽大权多年，难得这么低声下气求人，姿态做起来很僵硬，自己心里也感到别扭。
　　“没什么。”
　　简青黎好奇谢江岩到底做了什么错事，能理亏成这样，按他平时的作风，早就把小金丝雀抓回去了，哪能让他在外面吃一丁点苦头。不过猜归猜，他知道这种事情最好不要多问。
　　谢江岩临走之前，说了许多夏梓荧平日的生活习惯和怪癖，要不是卧室里传出响动，他可能还要再唠叨半小时。
　　“好些了吗？”简青黎走进卧室，看到夏梓荧呆呆地坐在床上，头发乱翘，眼神迷蒙，好似还在梦中。
　　“嗯。”夏梓荧回过神，犹豫地问：“简哥，刚才没有其他人来过吧？”
　　“没有，怎么了？”
　　夏梓荧挤出一个惨淡的笑：“没什么，我脑子有点乱了。”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简青黎给夏梓荧盛了一碗粥。夏梓荧没有食欲，吃几口就要停下来歇一会。
　　简青黎问：“谢江岩怎么惹你了？”
　　夏梓荧把汤勺举在唇边，鼓着腮帮吹气，过了一会才说：“谢江岩是个大骗子。”
　　简青黎不再追问，安静地陪少爷吃饭，顺便回复骆子旭的消息。骆子旭的婚礼就在几天后，这家伙神经大条，到现在都不知道简青黎是弯的，兴致勃勃地要给他做媒，说自己老婆是戏剧学院毕业的，班上同学个个水灵，让他借着婚礼的机会认识一下。
　　这些微不足道的生活细节，偶尔会刺伤简青黎，尤其当对方出于善意的时候。他再一次深刻地明白，他的爱情是难以见光的，只能像老鼠过街一样小心翼翼。
　　夏梓荧放下汤匙，用手背挡住眼睛，轻声抽泣起来，他问简青黎：“爱人好难，为什么要爱人呢？”
　　简青黎心中激荡，这一刻他们惊人一致的感叹，让他体会到一丝温暖和慰藉。他想了想说：“也许，是为了相爱吧。”


第37章 
　　五月二十号那天，沧市晴空万里，阳光普照。似乎老天爷也知道这是个吉利日子，决定赐予今天结婚的新人一个美好的记忆背景板。
　　简青黎修了几张照片，把成品发给客户，然后无所事事地瘫在沙发上玩游戏。夏梓荧坐在他旁边，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他的肠胃炎已经好了，现在正准备找一份工作。下一步计划租一套公司附近的房子，过普通上班族朝九晚五的生活。
　　“这样就不用麻烦简哥了，”夏梓荧腼腆地笑，“我在这里，你男朋友都不方便过来。”
　　“没事，你不在他也不过来。”
　　简青黎嘀咕着，拨通了方明栈的电话。
　　“你什么时候去酒店？”
　　婚礼七点开始，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了。考虑到堵车，差不多要出发了。
　　“我还要看一份报表，”方明栈说，“你着急？”
　　“不急。你待会来接我一下啊，春兴路那边人多，我不想开车。”
　　方明栈戏谑：“不想还是不敢？”
　　这人怎么越来越讨厌了呢，简青黎忿忿地挂了电话。
　　六点半，他们抵达了红莲酒店。
　　许多新人为了讨吉利，扎堆在五月二十号结婚，导致酒店的宴会厅座无虚席，这边音乐停了，那边音乐又起，喧喧嚷嚷，沸反盈天。
　　喜庆的声音灌满简青黎的耳朵，好像结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一样。
　　骆子旭和新娘子站在“好合厅”门口迎宾，两人都盛装打扮，满面春风，笑容时刻挂在唇边，是真真切切的愉悦。
　　骆子旭见到他们，老远就喊：“两位大忙人，终于舍得赏光了。”
　　“恭喜恭喜。”方明栈和简青黎走上前，依次送上祝福，说的都是俗气但让人开心的那一套，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谢谢谢谢，”骆子旭笑得合不拢嘴，紧紧地扣着妻子的手，“希望你俩也早点办。”
　　简青黎受了惊吓，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几秒内就跳到了嗓子眼，他急忙咳了一声，不自然地抿住嘴唇。方明栈起初也诧异，但很快便反应过来，笑着说：“怎么，你要给我们介绍啊。”
　　骆子旭满口答应：“包在我身上。”
　　新娘子似乎对简青黎格外感兴趣，问起他工作上的一些事情。她很喜欢简青黎给楚泉拍的那套照片，热情洋溢地称赞他的品味。
　　简青黎和她聊了一会，心跳慢慢回归正常。这时又有其他宾客来了，新人嘱咐他们吃好喝好，就去招待别人了。
　　宴会厅门口有一张长桌，坐着婚庆公司的几个工作人员，方明栈和简青黎送上红包，签了名字，被告知他们都安排在23桌。
　　大厅里富丽堂皇，用了许多璀璨的东西作为装饰，头顶的水晶吊灯发出柔和的光芒，两侧的墙面上密密麻麻地粘着新鲜栀子花，香气浓郁。宴会厅正中央搭了一座临时的“桥”，拱形的门廊上缠绕着粉色玫瑰，婚礼开始后，新人就要从那里走上舞台。
　　简青黎四处张望，这场婚礼布置得还算精致，处处都体现着浪漫情调，尤其是舞台前方的LED屏幕，不间断地播放着新人的照片和视频，向所有来宾宣告他们的幸福。
　　方明栈和简青黎从进门到落座，一路上吸引了不少目光，23号桌已经有七八个人了，都是骆子旭的高中同学，卢勇也到了，正跟旁边的男生吹牛。
　　“哟，来啦！刚刚杨灵珊还在念叨你呢！”方明栈一坐下，就有人带头起哄，老同学们纷纷发出善意的笑声。
　　在这种久别重逢的温馨场合，方明栈当然不会刻意扫兴，于是礼貌地笑了笑。
　　简青黎挨着他坐下，不明就里地看向坐在对面的女生，小声问左手边的卢勇：“那是谁？”
　　卢勇说：“杨灵珊，我们班班花，以前大家都爱开她和方明栈的玩笑，闹着玩呢。”
　　“我怎么不知道？”
　　“你又不是老天爷，还能样样知道啊。”
　　简青黎看着杨灵珊，她一头栗色长发及腰，微笑时唇畔显出两个酒窝，气质娴雅又清纯。
　　“你吃醋啊？”卢勇凑过来，小声打趣。
　　“这有什么，”简青黎淡定地喝茶，余光看见方明栈正在跟旁边的同学寒暄，于是压低声音说：“方明栈不喜欢清纯的，喜欢又浪又骚的。”
　　卢勇是个不折不扣的直男，听了这句话心情颇为复杂，乜斜着眼睛，阴阳怪气地“哟”了一声，调子拖得长长的。
　　恰在这时，桌上的谈话声骤然停了，他这一嗓子让简青黎成了目光焦点。
　　“这是……简青黎吧？”杨灵珊犹豫着，眼神却很笃定。
　　卢勇抢白她：“你怎么记得小学弟的名字？”
　　另一个女生直爽地表示：“长得帅嘛，当然过目不忘咯！”
　　杨灵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他是方明栈的干弟弟啊，当时经常来我们班。”
　　“哟，听到没，”正跟方明栈交谈的男生挤眉弄眼，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三句不离你啊！”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杨灵珊羞涩地争辩，不过她的轻声细语几乎没人听见。
　　一大桌宾客里，只有卢勇能明白简青黎的心情，他悄悄安慰简青黎，这都是开玩笑，别往心里去。
　　道理简青黎都明白，他是成年人了，早已学会控制自己，不在公众场合流露太多情绪。
　　灯光暗了下来，只余宴会厅中央那盏水晶吊灯熠熠生辉。主持人大步上台，满面笑容地开始了这场婚礼。
　　他说开场白的时候，菜品也一道道上来了，大家纷纷动起筷子，喝彩的同时也不耽搁吃饭。
　　“吃虾吗？”方明栈问。
　　简青黎看了眼杨灵珊，突然想撒娇，也顾不得这是在外面，任性地要求：“你给我剥。”
　　方明栈果真剥了一小碗推到他面前。
　　旁边的男生高声打趣：“方明栈，你对弟弟也太好了嘛。”
　　大家都看过来，发出赞叹声。有人无心调侃了一句，“以后对女朋友也得这样啊”，却叫简青黎瞬间没了食欲。
　　凭什么？
　　明明杨灵珊跟方明栈没有瓜葛，他们都能兴致盎然、捕风捉影地编织出一起爱情故事，而他和方明栈这样亲密，他们联想到的，居然还是“女朋友”三个字。
　　抒情的音乐奏响了，伴郎伴娘一对一对地穿过粉色拱门走到舞台上，卢勇也在其中，煞有介事地挽着一位伴娘的手臂。他们站定之后，宴会厅禁闭的大门倏然洞开，新娘在父亲的陪伴下，庄重、缓慢、优雅地穿过人群，踏上了“幸福之桥”。
　　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面带微笑或眼泪注视着这一幕。
　　在精致华丽的拱门下，新郎手捧鲜花，单膝跪下求婚，新娘甜蜜地笑着，轻声说愿意。
　　这时，新娘的父亲该把女儿的手交给新郎，目送他们走向人生的新舞台了，宾客们翘首以盼，屏息等待，然而台上的父亲却紧紧挽着新娘的手臂，一时没有动作。
　　新娘转头去看父亲，眼睛湿润了。
　　几秒之内，一股哀戚的气氛席卷整个礼堂。姑娘们大约是最能感同身受的，和简青黎同桌的几位忍不住啜泣出声。
　　好在新娘的父亲没让大家等太久，深吸一口气后，把女儿交给了新郎，三人拥抱在一起。
　　仪式继续进行，婚礼司仪妙语连珠，很快，宴会厅里又充满了祝福的欢呼声。
　　热热闹闹地抢完捧花后，伴郎伴娘完成了使命，从角落退场，新婚夫妇则在主持人的引导下讲起了相爱的故事。
　　大家都转向舞台，简青黎也不例外，但他的注意力并不集中，视线在远处的新人和面前的方明栈之间游移不定。
　　因为位置的关系，他只能看到方明栈的侧脸，方明栈一如往常的俊朗，平日里微微下垂的唇角这时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专注地聆听新人的发言。
　　“你想结婚吗？”简青黎小声问。
　　“嗯？”方明栈没听清，偏头看他一眼。
　　简青黎察觉到杨灵珊的目光，索性放肆地把下巴垫在方明栈的肩膀上，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顿地问：“你想结婚吗？”
　　方明栈不知简青黎在寻思什么鬼主意，仍旧面朝前方，伸手扶着他的左耳，轻轻往后一推，说：“别闹。”
　　新人发言完毕，大家集体欢呼，口哨声络绎不绝。服务员给各桌宾客端上硬菜，烤乳猪、大龙虾、佛跳墙，还有一人一碗汤圆。
　　卢勇回到座位，端起红酒喝了一大口，指着几个女生逗趣：“刚才你们哭了没？”
　　大家边用餐边说笑，他们是一帮老同学，有共同的回忆和话题，简青黎插不上话，感觉自己格格不入。方明栈虽然也不主动开口，但总有人把话题引到他身上，连个喘息机会都不给，一来一往的，他好像也成了这场热烈谈话的一份子，跟简青黎割裂开来。
　　卢勇发现简青黎闷头吃菜，笑着问：“怎么了，也不说句话。”
　　“没什么好说的，”简青黎漫不经心地拨弄碗里的一根竹笋，眼珠子转了转，“对了，你想结婚吗？”
　　“结婚？”卢勇愣住，喉结滚了两下，“想啊，如果遇到对的人，肯定要结。”
　　简青黎不语，卢勇恍然大悟，神神秘秘地说，你也想结吗？那好办，现在国外可以注册呀，要不了多少钱。
　　简青黎嗤笑，有那闲工夫，他还不如自己画一张结婚证呢。
　　“不过是个仪式，想办总能办嘛。”卢勇随口安慰了两句，又跟其他人聊天去了。
　　婚礼的确只是个仪式。拆开表面精美的包装，丢掉婚纱礼服、满墙栀子花、浮夸的司仪、厚薄不一的礼金，它的内核是朴素而直接的——把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宣告一对爱侣的结合，在祝福声中，使他们获得社会的认可。
　　只可惜，并非所有爱情都有婚礼加冕，在目前的中国，结婚终究是男女之事。如果足够幸运，遇上开明的父母，并得到亲人朋友的祝福，婚礼的仪式自然变得可有可无。但简青黎没那么幸运。
　　新郎新娘挨桌敬酒，到他们这里时，骆子旭已是满面红光。老同学们体谅他，没有灌酒，共同敬了一杯，简青黎混在其中，附和着说恭喜。酒杯互相碰撞，发出当当的清脆声音，他觉得有点眩晕，忍不住抓了一下方明栈的衣摆。
　　“不舒服？”方明栈察觉了那一道微弱的力量。
　　“可能红酒喝多了。”简青黎坐下，拿了一片西瓜吃，西瓜很甜，汁水充足，咬起来沙沙的。
　　他继续思考婚姻与爱情。
　　婚姻有许多规则，但爱情没有。爱情的发生是随机的，不遵循任何规律，有时甚至在暗夜里滋生和酝酿，比不上婚姻，永远光明正大。
　　桌上杯盘狼藉，婚礼接近尾声，简青黎说：“我想回去了。”
　　“嗯。”方明栈用餐巾擦了擦手，打算同他一道离开。
　　“你们不是要去唱歌吗？”简青黎话音未落，几个老同学就发现了他们的动作，哄闹着要方明栈留下，还叫简青黎一块去。
　　“下次吧，你们好好玩。”方明栈礼貌但坚决地推拒了邀请。
　　华灯初上，夜色迷离。简青黎坐在副驾驶上，乖巧而安静，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方明栈看他一眼，问：“想吐？”
　　简青黎摇头。
　　“也没见你喝多少。”方明栈皱眉，对他的酒量产生了怀疑。
　　“这叫酒不醉人人自醉。明白吗？”简青黎懒懒地靠着真皮座椅，两条修长的腿随意摆着，自然地分开一个角度。
　　车顶的天窗开着，透出上方泛红的天空，诡谲而美丽，往远处看，红色渐渐隐没，融入一片黢黑之中。
　　简青黎忽然问：“方明栈，你喜欢小孩吗？”
　　方明栈讶异地笑了一声，看来简青黎确实是醉了，否则脑子里不会冒出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问这个干什么？”
　　“你快回答。”
　　车厢里没开灯，照明条件暗淡，但简青黎的眼睛却很亮，闪着执拗的光。
　　方明栈戏弄他，趁机占了一把便宜：“喜欢，怎么了，你要给我生？”
　　简青黎耳朵发烫，嘴唇动了几下，吐出一句弱弱的责骂：“你要点脸啊。”
　　他转过肩膀，将脑袋枕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缓缓倒退、又似乎永远都在的街景。


第38章 
　　方明栈的二十七岁生日就要到了。
　　他出生在六月六号，数字很吉利，老头子迷信，当年喜获麟儿不久，就到处找人算命。算命的都说虎父无犬子，这孩子一生大富大贵，履惊涛如平地，总能逢凶化吉，还能给周围的亲友带来好运。
　　当父母的，就求个吉利话，不会去较真，此后多年，方玉朗经常把这个预言挂在嘴边，每次提起都笑呵呵的。他还想带简青黎去算命，但叶香向来讨厌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一直不同意，所以最终没能成功。
　　简青黎有时候会觉得遗憾，他蛮想知道自己的命到底几两几钱重，有血光之灾还是会化险为夷。最关键的是，如果将生命中的重大变故提前了然于心，痛苦或耻辱来临时，他就能表现得非常平静。
　　因为方明栈的命好，还能给亲友带来幸运，简青黎每到考试前夕，都比平时更黏他，尤其是暗恋的那两年，正好借机在方明栈身上乱摸，一边心跳如鼓，一边振振有词地说我偷一点运气。
　　后来他们谈恋爱了，简青黎再“偷运气”的时候，方明栈就把他抱进怀里，用火热的唇舌吻得他晕头转向。
　　运气够了吗？方明栈揉搓他的耳垂，意犹未尽地问。
　　超标了……简青黎喘不匀气，呼哧呼哧地笑，明天考砸了就怪你！
　　反正考得好就是他认真学习的功劳，考得不好就是方明栈的运气补过了头，物极必反嘛，简单的道理。
　　方明栈失笑，话都让你说尽了，这是立于不败之地啊。
　　简青黎一脸得意，神采飞扬，不过没坚持到半分钟，就灰溜溜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物理试卷，推推方明栈的肩膀，这道题再给我讲一下。
　　那是一道万有引力定律的题目，求人造地球卫星作圆周运动时的速度大小。简青黎盯着试卷，盯得很用力，然而那行铅字却愈渐模糊，怎么也看不清，他猛地眨了几下眼睛，苏醒过来。
　　黑夜里，传出一声惆怅的叹息。
　　简青黎最近总是做梦，梦到过去的事。梦有灵性，性格调皮，一开始，它在四年前的时间点上挖掘，后来便不满足了，沿着记忆隧道一直往深处走，偶尔停下脚步，从时光的尘埃中拎出一件陈旧的小东西。
　　这种感觉不太好。失眠有害健康，而且，反复回忆过往似乎预示着他将失去什么东西。
　　简青黎开了灯，踩着拖鞋轻悄悄地来到客厅，倒了一杯凉开水喝。既然醒了，就想想送方明栈什么生日礼物好了。
　　方明栈出手阔绰，随便一送就是七万块的相机，但简青黎很贫穷，手头所有存款加起来才刚刚这个数。
　　他想得入神，忽听“啪嗒”一声，书房的灯也亮了。
　　“简哥。”夏梓荧也出来了，穿着棉布睡衣，脸上的黑眼圈分外明显。
　　“你也没睡啊。”简青黎给他泡了一杯蜂蜜柠檬水。
　　“睡不着。”
　　两人相顾无言，各自捧着杯子沉思。不知不觉间，钟表的分针又往下滑了几格。简青黎看夏梓荧情绪低落，主动开口：“工作找的怎么样了？”
　　夏梓荧嘟着嘴，无奈又凄楚地“哼”了一声，重重地咬字：“很顺利。”
　　简青黎一听就知道有隐情，试探着问：“不是今天才开始找的吗？”
　　“是啊，我给几家大公司投了简历，没一会他们都给我打电话，说让我过去上班，工资还开得特别高。”
　　简青黎无声笑笑。夏梓荧突然暴躁起来，将陶瓷杯重重放在茶几上，咬牙切齿地斥骂谢江岩多管闲事。
　　“你们到底为什么分手啊？”简青黎一时按捺不住好奇心。
　　“他要结婚了。”夏梓荧云淡风轻地说，那模样，好像已经被钝刀子割到麻木。
　　“为什么？”
　　“为了权势呗，他能为了什么。”夏梓荧不屑地扯扯嘴角。
　　简青黎半信半疑，他作为局外人都能看出谢江岩对夏梓荧的珍爱，甚至用宠溺来形容都不过分，没道理这样伤他的心。
　　但话又说回来，谢江岩已经三十二岁了，在那种盘根错节的大家族里，老一辈保不准还是封建思想，逼迫他娶妻生子也未可知。
　　“你为什么睡不着呢？”夏梓荧问。
　　“做了个梦。”
　　“噩梦？”
　　简青黎摇摇头。过了一会，他忽然说了一句云里雾里的话：“这两年，我身边陆续开始有人结婚了。”
　　夏梓荧不解地望着他。
　　简青黎自嘲地“唉”了一声，随即豁达地笑了笑，眼角勾起一道柔软的弧度。
　　既然开了头，那就讲下去吧。
　　“你还年轻，可能体会不到。但是随着你长大，社会其实是会给你很多压力的，它规定了什么年龄段应该做什么事才是正确的，而且绝大多数人也会按照这个规律来安排自己的生活。当你看到周围的人都结婚生子，而你还是独自一人的时候，难免会怀疑自己的选择。”
　　“可你不是一个人啊，你还有方先生。”
　　“嗯——”简青黎久久地沉吟，给他打了另一个比方，“你知道丁克吧？”
　　“知道。”
　　“丁克也分不同种类的。你知道有一种叫白丁吗？”
　　夏梓荧一脸茫然。
　　“结婚的时候，夫妻两个约定不要孩子，但是后来——可能十多年过去了，突然反悔了。如果两个人都反悔还好一点，可以齐心协力试一试，只不过就是年龄大了，怀孕几率低些。最麻烦的是一方反悔，而另一方依然坚持不要孩子。”
　　夏梓荧好像被带入了情境，焦急地问：“那怎么办呢？”
　　“不停地争吵，希望对方妥协。如果谁也不愿意妥协，那婚姻往往会走向分崩离析。”
　　“可他们当初是说好了的啊！”
　　“人的想法是会变的。更何况在进入中年后，世俗的快乐，比如家庭和睦、儿女绕膝，对人是有很大诱惑力的。”
　　夏梓荧托着下巴，闷闷地说：“我觉得，归根结底还是不够相爱的缘故。”
　　简青黎愣了一下，他倒没往这个方向考虑。
　　“简哥，你是想结婚了吗？”
　　“怎么会，我不喜欢女人。”
　　夏梓荧笨拙地宽慰他：“你和方先生感情那么好，不用担心什么反悔之类的。”
　　简青黎斜靠在沙发上，灯光下眼神波光粼粼。他仰着头，盯着白色墙面发呆。
　　方明栈即将二十七岁，虽然还远不到“中年”，但杨彤已经在为他的婚事着急。上次简青黎偷听到的只言片语里，也能印证乐杨说的，方明栈在英国时跟不少女孩相过亲。
　　他知道那些都是逢场作戏，是为了应付杨彤的唠叨，可是如果杨彤持续不断地唠叨下去呢？会不会有一天假戏真做，方明栈突然爱上了某个女生，然后娶妻生子，邀请他来参加婚礼。
　　这个念头让简青黎浑身发冷，心脏停跳，在他一个深呼吸之后，才有气无力地挣扎起来。
　　以前他没有思考过这些，因为那时候年轻。四年前他才二十岁，张狂而自满，他的爱情热烈，被爱的感觉也真切。他想不到除了自己，方明栈还能爱谁。
　　但是他亲手把一切都搞砸了。
　　现在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呢？葛依依虽然走了，保不齐还有王依依、李依依、陆依依。简青黎需要一个答案，有了答案他才有勇气去面对未来的困难。
　　他决定了，就在方明栈生日那天，他要认认真真地再问一次，你到底喜欢谁？
　　是不是还爱我？


第39章 
　　伦敦时间早晨七点，飞机抵达了希思罗机场。
　　乐杨在澳洲疯玩了一个月后，终于回到了他最熟悉、最能呼风唤雨的地盘。
　　“这段时间可把太太担心坏了。”管家是个年过半百的中英混血，温文尔雅，两鬓斑白，也是从小纵容乐杨的长辈之一。
　　乐杨“砰”地拉上车门，用手指推了推脸上的墨镜，说：“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能出什么事。”
　　“儿行千里母担忧嘛，”管家帮他扣上安全带，笑着问：“这次回来，还去沧市吗？”
　　乐杨暗中咬牙：“不去了，那公司没前途，赶紧卖了才是上策。”
　　这一个月，他在狐朋狗友的陪伴下花天酒地、纵情声色，好不容易从消沉中恢复过来，不想再听到沧市这个地方，也不想再回忆那段屈辱的时光。
　　是的，屈辱。
　　他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为自己对简青黎的迷恋感到可笑和尴尬。在澳洲时，乐杨勾搭上一个模特，那人又白又嫩，一点不矫情做作，最重要的是听任摆布，什么姿势都会玩，不像简青黎，明明骚得要命，还要故作清高。他当时喜欢他，简直不可思议。
　　管家把轿车开进一座农庄，农庄是乐杨的爸爸前些日子才买的，一家人觉得新鲜，最近都住在这里，侍弄些花草，养几匹马。
　　杨若亭在客厅里敷面膜，见到儿子也顾不得保养了，握住乐杨两只手，从上到下打量个遍，最后掐了一把他的脸蛋，嗔怒道：“你啊。”
　　乐杨笑吟吟地撒娇，说自己饿了，要吃妈妈亲手做的培根三明治。
　　杨若亭下厨去了，乐杨叫住管家，问二姨最近有没有来过，精神状态如何。
　　得到肯定答复，乐杨点了点头，心情愉悦地喝起了早茶。他可不是吃了亏就认命的人，既然方明栈为了简青黎打他，那他自然也要回敬一份礼物。
　　吃过饭，乐杨在卧室中小憩了一会，随后换了一套衣服，精神焕发地离开了别墅。
　　杨若亭当时在做瑜伽，出来后找不到儿子，问过管家才知道乐杨去探望姐姐了，赞许道：“不错，这孩子重情义。”
　　杨彤住在郊区，离他们的农庄不远，乐杨拎着从澳洲带回的一些小玩意登门拜访，一照面就直夸杨彤气色好，越活越年轻。
　　虽然知道是奉承话，杨彤依然笑逐颜开，亲昵地拉着乐杨到客厅坐下，说：“你这甜言蜜语的本事都从哪学来的！”
　　乐杨嬉笑道：“我无师自通，再说二姨本来就漂亮嘛。”
　　他并不着急，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杨彤拉家常。聊了一会闲话之后，还是杨彤主动提起沧市，问乐杨什么时候回去。
　　乐杨用同一套“公司效益不好”的说辞敷衍了她，杨彤信以为真，连连点头：“也是，你就留在伦敦吧，你爸爸在这边有根基。”
　　乐杨深以为然地叹了口气：“是啊，我也体会到了，在沧市人生地不熟的，确实不好过。”
　　杨彤说：“都怪方明栈没有把你照顾好，二姨代他给你道歉了。”
　　乐杨急忙摆手：“二姨你千万别这样，哥忙嘛。”
　　“他整天扑在工作上，其他事情也不关心，唉……”
　　“工作？”乐杨表情古怪，诧异地挑了挑眉，很快又恢复如常，有些唯唯诺诺地附和，“嗯嗯，工作，他工作很忙的。”
　　对于敏感到神经质的杨彤，这些信号足够她警觉，怀疑，顷刻变脸。
　　“怎么了，他不是在忙工作吗？他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啦……我也不是很清楚……”乐杨吞吞吐吐、欲盖弥彰，在杨彤的逼问下，终于说出了实情，“他忙着谈恋爱呢。”
　　谈恋爱？杨彤愣住了，她仔细端详乐杨，从外甥不自在的表情上发现了端倪，逐渐明白这不是普通的恋爱，眼神顿时变得犀利起来。
　　“男的？和谁？”
　　“二姨，我不能说……”
　　“和谁！”杨彤的嗓音倏然拔高，尖利无比。
　　乐杨非常意外。来之前他做了种种盘算，计划把方明栈喜欢男人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诉说一番，他知道杨彤很保守，一定会大发雷霆，但还没开始煽风点火，她就已经如此激动，实在超乎乐杨的想像。
　　场面落入了杨彤的掌控，她瞪着眼睛，眼白爬满血丝，像只炸毛的猫，严厉地质问那个人是谁。
　　乐杨头皮发麻，觉得眼前的女人陌生又古怪，下意识地说了简青黎的名字。
　　有好一阵，杨彤一动不动，只有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粗重。乐杨如临大敌地盯着她，他听母亲提过二姨有抑郁症，此刻后怕地观察着杨彤的反应，生怕她显出暴力或自残的倾向。
　　杨彤开口了，胸脯剧烈起伏，声音还算冷静：“我知道了，扬扬，谢谢你。”
　　乐杨不敢久留，急忙告辞离开，走之前劝了一句：“二姨，你也别太难过了。”
　　“嗯，我就不送你了。”杨彤转过身去，留给乐杨一个坚硬的背影，抓着沙发的手背凸现出青筋。
　　这时，保姆买菜回来了，打眼瞧见杨彤脸色苍白，惊诧地问：“太太这是怎么了？”
　　乐杨将她拉到一边，三言两语解释了情况，叮嘱她好生照顾杨彤。
　　做了这些之后，他心里的负疚减轻不少，快步离开了杨彤的房子。
　　鲜红的跑车在林荫道上飞驰，乐杨深深地吸了一口温热的风。刚才在杨彤面前，他几乎无法呼吸，杨彤仿佛把所有的空气都夺走了，好像那些空气她一个人用还不够，害得乐杨头脑缺氧，直到此刻才重获新生。二姨这个样子，他也是第一次见，怪瘆人的。
　　开了一段路之后，乐杨减慢速度，一边欣赏郊区的风景，一边思考心中的困惑。
　　今天这场拜访，他的目的虽然达到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杨彤的反应更是诡异。一个正常的母亲，得知孩子在谈恋爱，不应该感到高兴么？尤其是杨彤还整天给方明栈安排相亲。哪里想到她下意识就认定对方是个男人，害得乐杨酝酿了几天的铺垫都没用上。另外，就算得知对方是男人，也应当询问叫什么、做什么工作之类，越详细越好，方便找上门棒打鸳鸯，但杨彤却不停重复“是谁”，那种语气和眼神带着非凡的亢奋，好像她已经锁定了某个目标。
　　她后来的反应足以让乐杨肯定，杨彤认识简青黎，甚至，就是她迫使方明栈和简青黎分手。这个结论让乐杨非常满意，他希望杨彤能再次给他们一点教训。
　　路边有个身材火辣的姑娘，乐杨对她吹了声口哨，收获一枚香吻。他兴高采烈地拿起手机，打算约朋友出去玩，掂量了两下，又放弃了。他心里有一丝牵挂，总觉得还有某个秘密隐藏在薄纱之后，若隐若现。
　　杨彤为什么讨厌简青黎？仅仅是因为同性恋吗？好像不止这么简单。就算四年前她对同性恋深恶痛绝，在伦敦住了这么久，不可能没有一点改变。一定还有其他隐情，否则，杨彤不会对简青黎这个名字如此耿耿于怀。
　　乐杨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杨若亭问起姐姐的身体状况，感叹都是因为方玉朗的仓促去世才导致她变得如此脆弱敏感，乐杨终于有了点头绪。
　　杨彤性格刚强又要面子，深信家丑不可外扬，姊妹几个，唯她一人留在国内，每回通电话，都是报喜不报忧。但纸包不住火，尤其在五六年前，杨若亭跟国内的朋友闲聊时，总有人把一些风言风语吹到耳朵旁。
　　在流言里，方玉朗和杨彤早就貌合神离，小三生的儿子都上大学了。杨若亭大为震惊，关切地向姐姐求证，杨彤却叱道，乱讲，我们感情好得很。
　　无风不起浪，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既然杨彤掩耳盗铃，他们也不好横加干涉。加上方玉朗后来猝然病逝，当初的一段恩怨就无人再提了。
　　这些闲话乐杨也曾听过，但没放在心上，此刻它们突然活跃起来，似乎在向他揭示什么。
　　电光石火间，乐杨想起初见简青黎那天，他说的那句“我也是他弟弟”，一下子呆住了，随后冷汗涔涔。


第40章 
　　简青黎在公寓里到处转悠，视线扫来扫去，想找出一处不完满的地方，这样他就可以送方明栈一个“恰到好处”的礼物了。
　　但是，没有。方明栈的公寓什么都不缺，看来看去，只有他是不属于这里的外人。
　　方明栈从厨房出来，见他无所事事，叮嘱了一句“看着汤”，就去浴室洗澡了。
　　砂锅里炖着筒子骨，香味飘满整间公寓，使它萌生了家的感觉。
　　简青黎很着急。离方明栈的生日每近一天，他的期待和不安就增加一点。他们现在已经相当暧昧了，比起四年前只差少许坦诚，然而头顶上仿佛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落下来。
　　简青黎的心结在于杨彤。这个绕不开的女人，他伤害过的女人，偏偏是方明栈所剩不多的亲人。这种复杂的关系像乌云一样笼罩着他岌岌可危的爱情。
　　简青黎关了火，把砂锅端到餐桌上。他安慰自己，不管怎么样，目前他还有苟且偷生的时间，可以闲适地喝一碗浓汤。
　　这点清闲很快被打破了。
　　有人给他打来电话，+号开头的国外号码。简青黎皱眉迟疑了一会，铃声响个不停，他只好接了，礼貌地说了一句“你好”。
　　那头静了几秒钟，然后传出一个神秘、灼热、颤栗的嗓音，激动地告诉他，“简青黎，我知道你的秘密了。”
　　“乐杨？”
　　“我知道你的秘密了。”乐杨还是偏执地重复这句话。
　　简青黎处变不惊：“什么秘密？”
　　乐杨发出诡异的笑声，一字一顿地说：“你和方明栈的。”
　　简青黎沉默了。
　　“你们是亲兄弟，对不对？你就是那个小三的儿子！”
　　乐杨终于憋不住了，冲动地大喊大叫，痛快的发泄让他呼吸急促、面色潮红。
　　“你们两个居然上床，你不觉得恶心吗？我想起来就想吐！”
　　“怎么会有你们这样不知廉耻的兄弟！”
　　“你和你妈果然是一路货色，没道德不要脸，你还要伤害我二姨几次？”
　　手机里传出滔滔不绝的羞辱言辞，洪水一样拍打着简青黎这块顽固的岩石。在乐杨因为嘶喊太久气息不足，停下来深呼吸的间隙，简青黎终于开了口：“你说的都对，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方明栈一身水汽地来到餐厅，正好听见这最后一句话。简青黎放下手机，发现方明栈在看他，于是耸了耸肩，说：“一个傻|逼。”
　　方明栈尊重他的隐私，没有追根究底。
　　简青黎表现得十分正常，甚至有点过于活跃，吃晚饭的时候，他拐弯抹角地打探生日礼物的事情，看见方明栈手腕上的表，就问他戴了几年了，款式是不是老了，需不需要换新的。或者是，你这公寓空空荡荡的，添一个按摩椅怎么样。
　　方明栈看穿了他的意图，但故作不知，手表很好、按摩椅多余，什么都不缺，反正就是不动声色地、柔软地刁难。他喜欢简青黎为他苦恼的样子，希望他能再多苦恼一点。
　　简青黎绞尽脑汁，始终套不到话，低声抱怨：“方总可真难伺候。”
　　他的兴奋劲并没有持续太久，当晚欢爱的时候就有些强打精神，方明栈只当他累了，没往深处想。
　　夜深人静，简青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听见一些嗡嗡声，是乐杨那些恶毒的话语在房间角落里持续回响。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不敢想象具体的情景，只是往方明栈身边凑了凑。这一刻，他忽然对方明栈生出一种又爱又恨的感情，不知怎么表达，索性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力道不重，咬完之后又温柔地舔了舔。
　　第二天一早，简青黎就回了自己的房子。他不放心夏梓荧独自生活，这小少爷自理能力差，还爱折腾身体，要是出了三长两短，他可没法跟谢江岩交待。
　　打开门，竟然看到夏梓荧在厨房弄早餐，简青黎觉得新奇，走上前参观，正好看见夏梓荧把一个焦糊的鸡蛋饼扔进垃圾桶。
　　四目相对，夏梓荧满脸羞惭。
　　“没事，”简青黎笑着鼓励他，“这是个好的开始。”
　　接下来几天都非常平淡，简青黎又接了一个拍摄写真的活，夏梓荧继续找工作。日子像溪水一样流淌，平静而鲜活，简青黎几乎忘记了乐杨的那个电话。
　　六月一号，《hifashion》的编辑钟幼玲找到简青黎，告诉他今天周暮秋要给杂志拍摄封面，他可以过来看看，如果和小周投缘，两人可以商量一下合伙的事情。
　　周暮秋跟简青黎年龄相仿，最近在时尚摄影圈声名鹊起，是一位风格鲜明的自由摄影师。钟幼玲一直认为他们两个拍摄的照片具有相似的理念，加上两人都是孤军奋战，因此好心牵线，让他们认识一下，说不定以后能共同创业。
　　简青黎望着毒辣的太阳，无奈地说：“你们过节还上班啊，真敬业。”
　　“什么节？”钟幼玲拿起台历看了看，噗嗤笑了，“少废话，你是儿童吗？”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简青黎拿上车钥匙，径直去了《hifashion》杂志社。
　　他来得早，一众编辑刚刚午休完，个个无精打采，睡眼惺忪，一边跟他挥手一边打哈欠。简青黎敲开钟幼玲办公室的门，探头进去，笑问：“忙着呢？”
　　“忙死了，”钟幼玲指了指沙发，“小周还没来，你先坐一会。”
　　“玲玲姐为我的事这么操心，我好感动。”简青黎语气浮夸，把钟幼玲逗笑了。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足，简青黎从茶几上拿了一本时尚杂志，翘着二郎腿随意翻看，跟在自己家里一样，毫不见外。
　　钟幼玲进进出出，一会给手底下的编辑和实习生分配任务，一会给本期的广告赞助方打电话，忙得团团转，顾不上招待简青黎，只让他自便。
　　简青黎说：“我又不是外人，不用管我。”
　　他悠闲自在地坐着，从果盘里捻了几颗葡萄，缓慢又细致地剥皮。
　　社长梁海安从外面路过，透过房门喊了他一声：“小简，有人找你。”
　　“谁啊？”简青黎觉得奇怪，“周暮秋吗？她知道我要来？”
　　梁海安已经走远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简青黎正疑惑不解，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音突然从办公室门口传来。他回过头，看见一个身穿白色套装的女人，挎着皮包，正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目光如冰雪一般寒冷。
　　简青黎呆住了，浑身的肌肉都收缩、绷紧，僵硬得像钢铁。四年前的画面和声音填满他的脑海，他知道这是谁，却无法作出反应，嘴唇迅速失去了血色。
　　杨彤抬起手臂，重重地扇了简青黎一耳光。
　　简青黎猝不及防，踉跄着摔倒在沙发上，手里的葡萄捏烂了，沾了他一手的汁水。
　　杨彤眼角的皱纹里透出恨意，她红着眼睛谩骂：“简青黎，你别给脸不要脸，四年前如果不是方明栈求我，你早就身败名裂，被学校开除了！现在你想怎么样？又来勾引他？你贱不贱！有没有一点道德！呵，你当年不是嘲笑我管不住老公吗，好，我承认，我是不如你妈那个狐狸精，但儿子是我的，我想管就能管，你如果再纠缠他，别怪我不客气！我警告你！”
　　“你们母子俩就是克星，你妈克死我丈夫，你还想克死我儿子！不安好心！”
　　钟幼玲的办公室是玻璃墙面，外头工位的几个编辑都看到了这一幕，加上杨彤的声音很尖，门外渐渐聚了一群想劝又不敢的姑娘们。
　　简青黎一直半趴在沙发上，佝偻着脊背，散乱的发丝遮住眉眼。他安安静静、一声不吭，围观的编辑们甚至以为他昏过去了。
　　“怎么回事？”钟幼玲推开几个年轻而胆怯的编辑，费力挤进了办公室。她盯着面前愤怒的女人，问：“你好，你是哪位？我们这里是办公场所，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我要叫保安了。”
　　杨彤将目光转向钟幼玲，眼神凶恶而傲慢。她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似乎在勉强恢复端庄的仪态，但起伏的颈纹泄露了年龄。
　　钟幼玲心里发怵，正打算去请人支援，杨彤却昂着头，镇定从容地走了，和来时一样，高跟鞋嗒嗒的。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钟幼玲看到她眼角沾着一道晶亮的泪痕。
　　“还站这干什么，赶紧回去工作！”钟幼玲把围观的下属们赶走，拉下百叶窗，遮住了外面好奇的视线。
　　“没事吧，”她走到沙发前，戳了一下简青黎的肩膀。
　　“没事。”简青黎慢慢坐起来，发丝垂落耳畔，露出左脸上一个鲜艳的巴掌印。他抽了两张纸巾，缓慢擦拭手心里黏黏糊糊的烂葡萄。
　　钟幼玲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脱口说了个感叹词，又急忙抿住嘴。过了一会，她冷静下来，问道：“疼吗？”
　　“还好。”简青黎满不在乎地勾了勾嘴角，不慎扯到伤处，轻轻嘶了一声，说：“我脸皮厚。”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又补充说，看来今天没办法和周暮秋见面了，还是先回家吧。
　　“你就这么——”钟幼玲伸出食指，隔空在简青黎脸上画了个圈，“就这么出去？”
　　简青黎沉默不语，掏出手机想照照镜子，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等着。”钟幼玲从电脑桌下面的柜子里掏出化妆包，拉开拉锁，拿出一瓶粉底液和一个美妆蛋。
　　她挤了两泵粉底液在手背上，又用爽肤水把美妆蛋浸湿，然后蘸着粉底拍在简青黎脸上，小心翼翼地盖住红肿的掌印。
　　简青黎看着地面，睫毛像鸟儿的尾羽一样整齐浓密，静悄悄地垂落着，根部有些湿润。
　　“玲玲姐，你真是大善人，”他由衷地说。
　　钟幼玲轻声笑了：“那你呢，你是大恶人？”
　　简青黎说：“是啊，我就是大恶人。”


第41章 
　　简青黎顶着厚重的粉底离开了《hifashion》杂志社。走之前，他还跟几个相熟的实习编辑说再见，神色自若，倒把对方弄得不好意思。
　　回去的路上，洛羽摄影工作室的老板姜讯给他打电话，开门见山地问：“有个婚纱旅拍的活，客人看上你前年拍的客片了，接不接？”
　　“去哪？”
　　“丽江，我们做的最成熟的一条线。”
　　“这么近啊。”简青黎失望地嘟囔。
　　姜讯忍俊不禁：“那你想去多远的地方啊？”
　　“天涯海角，别人找不到我的地方。”
　　姜讯捧场地笑了几声，又问：“怎么样？老规矩，我们抽百分之五，剩下的归你。”
　　“行。什么时候出发？”
　　“尽快吧，丽江越来越热了，不能拖，暂定后天早上。”
　　“知道了。”
　　“我让新来的实习生给你打下手。”
　　简青黎对此无所谓，答应之后，忽然又想起一个人，说：“不用了，我有助理。”
　　姜讯意外地啧了一声，没有多问，只让他早点把身份证号发给工作室的行政人员，方便他们订机票。
　　回到家，简青黎第一时间跟夏梓荧提出邀约，问他愿不愿意担任摄影助理，一起去趟丽江。
　　结果夏梓荧直勾勾地瞪着圆眼，答非所问：“简哥，你的脸怎么肿了？”
　　那一瞬间，简青黎忽然暴躁得无以复加，他露出厌烦的表情，推开夏梓荧走进卧室，把房门摔得震天响。
　　夏梓荧惶恐地站在客厅里，像一只呆鹅，不明白自己哪里做得不对，过了两个小时，简青黎还是不出现，他惴惴不安，心情愈发沉重，鼓足勇气去敲主卧的门，轻声道歉：“简哥对不起，我愿意去丽江给你帮忙。”
　　简青黎仰面躺在床上，手臂垫在后脑勺下面，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他感知不到时间流逝，只觉得晒在身上的阳光由滚烫渐渐变得温暖，角度也越来越倾斜。夏梓荧的声音勾回他的魂魄，简青黎说：“我没有生你的气。”
　　他的喉咙沙哑又干涩，这句话几乎是以呢喃的方式说出来，门外的夏梓荧根本没听见。
　　“你是不是生病了？”夏梓荧回忆起自己犯肠胃炎的时候，简青黎对他的照顾，觉得肩上有了责任，“哪里不舒服，我去给你买药。”
　　“不用、不用。”简青黎像个奄奄一息的病人，嘴唇微不可查地碰了碰。
　　夏梓荧得不到回应，斗胆握住门把，轻轻向下一压，将门推开一条缝，探了个脑袋进来。
　　简青黎还是盯着天花板，没力气动弹。
　　夏梓荧懵懵地看着简青黎，意外于他也有这样衰弱颓废的面貌。“你怎么了？”他充满同情地问。
　　“我没事，没生你的气，只是有点累。”简青黎每说几个字，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声音虚浮飘渺，气若游丝。
　　“那……累了就好好睡一觉吧。”
　　“我知道。晚饭你自己吃吧，不用叫我了。”
　　夏梓荧识趣地退了出来，眼眶有点湿润。他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让方先生来陪陪简青黎，可惜他没有方明栈的联系方式。
　　文越集团的写字楼里，江又烟抱着厚厚一叠材料走进总裁办公室，恰好看见她的上司略带失望地将手机倒扣在红木桌子上。
　　“方总，这是兰辉和之和两家的投标书，价格都很有竞争力，谭总看过了，倾向于之和，请您做个定夺。”
　　“我知道了，谢谢。”方明栈接过投标材料。
　　江又烟踌躇了一会，一鼓作气说：“方总，今天我可以提前一点下班吗？因为是儿童节，想陪孩子去游乐园玩一会。”
　　她知道这个年轻的老板虽然总爱板着脸，但赏罚分明，也通情达理。果然，方明栈看了眼时间，发现距离下班只差四十分钟，点头同意了她的请求。
　　“谢谢方总。”江又烟离开办公室，关门的时候，看到方明栈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了手机。
　　简青黎今天反常的安分，没有发来任何消息。他是个爱过节的人，想法也天马行空，初中时曾和同学串通一气，骗方明栈他被绑架。方明栈信以为真，心急如焚地到处寻找，简青黎却悠哉游哉地躲在角落吃冰棍。得知真相之后方明栈暴跳如雷，差点动手打他，简青黎装模作样地抹了两把眼泪，说今天是愚人节，别发那么大的火嘛。
　　成年后，简青黎越来越喜欢过儿童节，方明栈取笑他，他理直气壮地辩解，我永远都是大儿童。
　　今天大儿童可能忘记日子了，到现在都没有问他要红包。
　　方明栈看了两页报价表，还是拿起手机，给简青黎发了条微信，“在干什么？”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从写字楼望出去，入目皆是闪烁的霓虹灯。方明栈在投标书上写了几行字，拎起外套准备回家。
　　发动汽车前，他又查看了一次，简青黎依旧没有回复。方明栈皱着眉头，正犹豫要不要打个电话，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妈，”他暗自诧异，“什么事？”
　　杨彤语气轻快：“明栈，我回沧市了，刚刚才把老房子收拾干净，梁姐做了晚饭，你过来吃吧。”
　　“你回沧市干什么？”
　　“这什么话，我还不能回来了？你别啰嗦了，快过来，待会菜凉了。”
　　方明栈短促地叹了口气，转动车钥匙，推拉变速杆，动作有点急躁。杨彤口中的老房子位于沧市老城区，是一栋上了年头的别墅，方玉朗去世之前，他们一家三口就住在那里。
　　随着目的地的靠近，车窗外不断倒退的景物和记忆里逐渐重叠，方明栈偶尔用余光望望，会生出一丝朦胧的、如同雾气一般的伤感。
　　汽车拐进小区，在西南角的院子里停稳。方明栈才踏上大理石台阶，门就从里面开了，杨彤亲热地拉他的胳膊，笑着说：“回来啦。”
　　方明栈不适应她的态度，不擅传情的五官显露出茫然的神色，但并没有甩开女人的手，任由她拉着，一直走进餐厅。
　　“梁阿姨呢？”方明栈问。
　　“有事回去了。我已经跟她商量好了，以后她还在我们家帮忙，接着住那个保姆房。”
　　“什么意思，”方明栈警觉起来，“你不回伦敦了？”
　　“我留在沧市，不是方便照顾你吗。”
　　“不用你照顾。”
　　方明栈拒绝的语气非常生硬，杨彤不高兴了。她两手捏住披肩的尖角，往中央拢了拢，竭力把语气控制得温柔可亲：“我就是回来看看，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依依那么好的女孩，你还挑三拣四。”
　　“她再好，我不喜欢又有什么用。”
　　方明栈用热毛巾擦了擦手，看了一眼餐桌上精致的菜肴——都是保姆做的，杨彤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年难得进一回厨房，但既然她花了钱，也就理直气壮地用来取悦儿子了。
　　“你不喜欢她，好，那你说，你喜欢谁？”杨彤扬起眉毛，咄咄逼人。
　　好熟悉的问题。最近他们是约好了来问他吗？方明栈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似乎在犹豫要先品尝哪道菜，手腕停在半空中，心不在焉地说：“妈，你真的想知道吗？我怕你接受不了。”
　　杨彤一直盯着他，用那种严厉、责备，又带着一点慈爱的眼神，她以为方明栈会慌乱或者羞愧，却没料到他镇定地说了这样的话。
　　“你什么意思？”杨彤沉不住气了。
　　方明栈反问：“你为什么要回国？”
　　杨彤动了动嘴唇，鼻翼的法令纹加深了，她的皮肤保养得很好，平时看不出年纪，但毕竟不是少女了，每次情绪激动时，都会显出衰老的痕迹。
　　“你……”她的呼吸逐渐粗重，手搭在椅背上，用力一拉，凳脚摩擦地砖，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方明栈叹了口气，问：“舅舅和小姨一家都还好吧？”
　　杨彤在长餐桌的主位坐下，神色缓和了：“挺好的。”
　　“乐杨呢？”方明栈忽然警觉起来，“他还在澳洲？”
　　“回伦敦了，”杨彤观察着方明栈的表情变化，补了一句，“听说他晒黑了不少，我还没来得及见他呢。”
　　方明栈波澜不惊地点点头，心里的疑虑却不减反增。
　　晚餐结束，杨彤让方明栈留在老房子休息，说他以前的卧室已经由家政人员打扫干净了，换了新的被褥。
　　方明栈无可无不可，他对居住环境没有太高的要求，再加上杨彤触景生情，嫌独居凄凉，他只好留下来陪伴母亲。
　　推开旧卧室的房门，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迎面扑来。方明栈在靠墙的置物架面前驻足，看到许多学生时代的物品，其中有一只瘪瘪的篮球，是好多年前简青黎送给他的礼物，经过时光的打磨，已变得破烂不堪。他把篮球托在掌心里，颠了两下，篮球气不足，粘着他的皮肤不肯跳动。
　　方明栈笑了笑，把篮球放下了。这时他感到手机震动，拿出来一看，简青黎回了两个字，“在忙”。
　　“大儿童今天过节了吗？”他问。
　　过了一会，简青黎说：“没有。”
　　方明栈眉头紧锁。前阵子简青黎就算工作繁重，也不会这样冷冰冰地回他消息，至少要加个表情。今天或许是心情不好，字里行间都透着疏远和凉薄。
　　他沉吟许久，最终扔下手机，放任对话就此结束。热脸贴冷屁股没意思，四年前简青黎骂他是一条狗，方明栈虽知是气话，但也时刻谨记着，不要让简青黎得意忘形。
　　他决定过两天亲自上门去看看，这个麻烦的弟弟又在闹什么脾气。


第42章 
　　出行在即，简青黎强打精神收拾行李。衣服随便装了几件，镜头、相机、三脚架、稳定器这些倒占了箱子一大半。
　　分明没做多少体力活动，他却累得气喘吁吁，苍白的脸上，两只眼睛布满血丝。
　　夏梓荧也在一旁忙活。自从见到简青黎卸妆后脸上的巴掌印，他便明白了对方颓废的原因，于是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不敢惊扰他。
　　过去一夜，简青黎似乎恢复了些许生气，开始对夏梓荧讲解本次行程的注意事项。夏梓荧专心听讲，简青黎说完一条他就重复一条，是个乖巧的好学生。
　　“嗯，就这些了，别跟团队的人起冲突，配合我拍摄就行，价钱……”
　　“别说价钱了，我还欠你房租呢！”
　　“行，”简青黎露出一个客气的笑。
　　“简哥，”夏梓荧斟酌着措辞，一脸关切，“你昨晚是不是没睡觉？”
　　“睡了。”简青黎语气稀松，低下头貌似专注地摆弄平板电脑，看这情景，夏梓荧也不便发问了。
　　第二天下班后，方明栈本打算去一趟云水苑，结果刚离开公司就接到杨彤的电话，催他回别墅吃饭，还说有贵客在等他。
　　他不明就里，回到家一看，葛依依正在客厅陪杨彤说话，听见玄关的声响，抬起头来，半局促半无奈地对他微笑。
　　方明栈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火气直冒：“妈，你什么意思？”
　　“依依在这呢，你连个招呼都不打？没礼貌。”杨彤埋怨。
　　葛依依急忙打圆场：“我和伯母在商场偶然遇到，她一定要请我过来坐坐，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了，对不起。”
　　方明栈生硬地笑了笑。
　　晚餐很丰盛，就是气氛不够融洽。杨彤问了葛依依许多问题，尺度拿捏得恰好，不过分刺探隐私，但成功引诱出葛依依的求学经历、家庭情况，兴趣爱好等。她对葛依依很欣赏，不吝溢美之词，葛依依被夸得不好意思，频频往方明栈的方向看，觉得尴尬极了。
　　方明栈自顾自用餐，举止冷静而克制，好像旁边两个人不存在。杨彤看不惯，不停把话头抛给他，明栈，你觉得呢。
　　葛小姐很优秀。
　　方明栈的回答很简短，说的虽然是称赞之言，语气却不咸不淡，形容词也就那么几个，优秀，聪明，事业有成。
　　几次之后，葛依依的笑容越来越勉强，虽然依旧有问必答，但神态间已然透出排斥和疲倦，视线也只落在自己面前的菜肴上，本本分分、委委屈屈。
　　于是杨彤也渐渐沉默了，不再逼迫这个小女孩。她盯着方明栈，眼神愤怒至极，但方明栈却无动于衷，没有补救的意思。没办法，杨彤只好充当起慈爱长辈的角色，给葛依依夹菜盛汤，异常殷勤。
　　终于结束了不愉快的晚餐，葛依依一秒都不想多待，匆匆告辞。方明栈说：“我送葛小姐。”
　　“不用！”葛依依也是受尽宠爱的富家千金，今天受了一通慢待，难免生气。
　　方明栈为她拉开大门，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别墅。到了院子里，方明栈对她说抱歉。
　　葛依依看了他一会，气消了：“没事。”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倒贴的那种人，她解释，今天真的是偶然遇到伯母，不是我非要上你家来的。
　　“我知道，我也是做给我妈看，让她早点断了这个念头，别耽误你。”
　　葛依依觉得鼻子有点酸，蛮横地说：“那你也太过分了，你得请我吃饭，赔礼道歉。”
　　方明栈含蓄地笑笑：“好，我叫上他一起。”
　　葛依依听到第一个字，心情瞬间灿烂，听完整句话，表情一下子垮了，只剩苦笑。她拉开车门，跟方明栈挥手，“说话算话啊。”
　　葛依依离开后，方明栈在别墅前的林荫道上徘徊，遇到几个许久不见的邻居，礼貌地寒暄了一阵。
　　灯火就在身后，从一个熟悉的方位射过来，院子里的花草婆娑而静谧，别具妩媚风情。那是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本该给他无穷的安全感和依恋，可是方明栈却丝毫不想接近。或许不是房子本身的原因，是房子里面的人，让他感到抗拒。
　　他还是喜欢简青黎的二手房，那里拥挤、凌乱，但温暖而热情，跟它的主人一样，很会哄人开心。
　　方明栈给简青黎打电话，无人接听。
　　他从林荫道拐进院子，关上雕花铁门，坐在石凳上又拨了一次。
　　单调的嘟嘟声响了又响，期待被人打断，但是对方迟迟不来，它也不好意思了，骤然停止了歌唱。
　　这会，方明栈不仅是烦闷，还有点担忧了。
　　“你给谁打电话呢？”
　　方明栈抬起头，看到杨彤站在一楼客厅的窗户内，不知观望了多久。
　　几根柳枝在他们视野中央飘荡，姿态曼妙，那是方玉朗多年前栽下的，大概有什么美好的寓意，然而现在谁也不记得了。
　　“简青黎，我在给简青黎打电话。”
　　杨彤措手不及。这突然的坦白与宣战让她感到迷茫，太突然了，她知道爆发的时刻总会到来，但没料到，方明栈会如此平淡地点燃引信。
　　四年前、甚至更久以前埋下的炸弹的种子，砰砰砰，将杨彤轰炸得鲜血淋漓。
　　她用手掌撑着窗台，分担着身体突然增加的重量，咬字切齿地瞪着儿子：“方明栈，你再说一遍！”
　　“你不是已经发现了吗？不然回国干什么。”方明栈顾虑着她的身体情况，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条理分明又残忍直白地说：“我跟他和好了。”
　　“你有没有廉耻？有没有良心！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和好……亏你说的出口！”
　　“他是怎么对你的，怎么对我的？你忘了吗？说那种话侮辱我，你还胳膊肘往外拐，有你这样对自己母亲的吗！”
　　一连串的排比句，携裹着满满的怨恨，呼啸而来。方明栈默默承受着，从院子走进别墅，希望她的声音能够小一些，情绪不要那么激动。
　　“妈，你先坐下。”
　　“你不要叫我妈！我没你这样的儿子！”杨彤扶着墙不肯坐，坐了她就会虚弱，进而会失败。她的眼泪在流，但是神情骄傲，阴鸷地看着方明栈：“我问你，四年前你怎么答应我的？你说如果我收手，让他顺利毕业，你就跟他一刀两断，你做到了吗！”
　　“我做到了。”方明栈毫无愧色、一脸坦然。在杨彤哆嗦着嘴唇，要再次发出尖利喊叫之前，他又补了一句，“但是断掉的绳子，也能接起来。”
　　“哈，哈哈哈，”杨彤张开鲜红的嘴唇，又哭又笑，“方明栈，你宁可去做他的狗，也不愿当我的儿子！天哪！哈哈哈！”
　　那个“狗”字激怒了方明栈，他说：“妈，你不要逼我。”
　　“我逼你？明明是你在逼我！”杨彤整个脸庞都是湿润的、通红的，她急促地喘了两声，“你明知道我最恨的就是那个婊|子和小杂种，你偏偏……”
　　她哽咽得厉害，眼眸里有火、有恨，灼烧着方明栈。
　　方明栈感到无力、厌烦，他甚至想落泪，想哭得比杨彤更大声，想告诉整个世界他的委屈。但最终他只是做了个深呼吸，说：“你冷静一下。”
　　一番发泄过后，杨彤的声音也变得微弱了，但仍然充满怨恨：“我不用冷静，需要冷静的是你，你鬼迷心窍了才会喜欢那个小狐狸精！”
　　“随便你怎么说。妈，拜托你不要插手我和他之间的事情，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不可能！”杨彤断然拒绝。她后悔昨天对简青黎手下留情了，应该让整个公司的人知道那小杂种的恶劣品行。
　　“那你想怎么样？”
　　“如果他还要脸，就应该乖乖地滚回老鼠洞去。四年前牙尖嘴利，昨天倒是学乖了，一声不吭的。”
　　方明栈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问：“你去找他了？”
　　杨彤不小心说漏了嘴，难堪又心虚，对上方明栈雪亮的目光，突然感到一丝恐惧。这是她儿子，还是陌生人？
　　“怎么，你要打我啊？”她尽力不让自己露怯。
　　方明栈的拳头因为捏得太紧而发抖，他看了杨彤一会，迟钝地转过身，一步步上楼去了。
　　杨彤扑到楼梯脚下，扶着栏杆，沙哑地喊：“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别想和那个小杂种在一起！”


第43章 
　　洗了个冷水澡之后，暴乱的思绪终于一一归顺，脑海里没有那么多尖叫、咆哮和杂音了。
　　方明栈坐在床沿，又给简青黎打了个电话，这次不是无人接听，直接关机了。
　　楼下静悄悄的，杨彤应该也回了卧室，这个难熬的夜晚到此时才正式开始。
　　方明栈突然想抽支烟，可是找遍了房间也没有。这是正常的，自从高二以后，他就没有再碰过香烟了。当年抽烟纯粹是因为新鲜和好奇，本来也没上瘾，但是被简青黎发觉了，郑重其事地说，你怎么也学坏了，我还以为你是能够保持清醒，不随波逐流的那类人。
　　那时候简青黎初三，个头不高，扒着方明栈的校服领子，在他胸前用力一嗅，露出纠结又古怪的表情。
　　怎么了，方明栈觉得好笑，臭吗？
　　简青黎皱了皱鼻子，一脸不情愿，但还是诚实坦白了，还好。他又说，奇怪，怎么我觉得别人身上的烟味那么臭呢。
　　方明栈心里充满了隐秘的快乐，说可能我比较特别吧。
　　那也不能抽，吸烟有害健康。简青黎的神情很像他们义正辞严的教导主任。
　　好了，不抽。方明栈顺口答应。这本来也不难做到。
　　简青黎却觉得他的回答敷衍，揪着他的袖子不放，我说真的，你要是当我的哥哥，就不能抽烟。
　　阳光下，留着平头短发的简青黎清爽帅气，黑眼睛、红嘴唇，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健康的美丽。他说到哥哥两个字，嘴角闪过一丝甜蜜的羞涩。
　　方明栈专注地望着他，过了一会才说，我不想当你的哥哥。
　　简青黎愣住了，可能是觉得难堪，负气地扭过头，随便，我也懒得管你。
　　这就生气了，心眼这么小。方明栈笑着揽住他的肩膀，许诺从明天起绝不再抽。他说到做到，第二天起就没再抽过烟，但当天晚上，却一口气消耗了大半包。
　　他在袅袅的青色烟雾中想像简青黎的脸，**之火焚遍全身不得解脱，这一烧，就是许多年。
　　清早醒来，方明栈为自己居然能睡着感到惊叹。他洗了脸，刮了胡子，静悄悄地走下楼。客厅空无一人，杨彤还在卧室，不知昨晚是否辗转反侧，以泪洗面。
　　方明栈为此感到愧疚，但是感觉并不强烈，四年前的那一场闹剧，已经耗去了他对杨彤大半的同理心。
　　趁着早高峰还没开始，他风驰电掣地把车开到云水苑。站在502室门口，他又拨了一次简青黎的号码，依然提示关机。
　　方明栈开始敲门，一开始礼貌克制，敲几下、等一会，然后再敲。后来有些焦急了，连续不断、重重地拍门，弄出的声音越来越响。
　　没有回应，那扇门之后，仿佛是无穷无尽的虚空，从未存在过一个艳丽、放肆又古灵精怪的人。
　　“简青黎！”方明栈喊了一声。
　　对门的邻居出来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握着孩子的奶瓶，问：“找小简啊？”
　　方明栈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勉强朝对方笑笑。
　　“小简出远门了，”另一个白发苍苍的脑袋从男人身后探出来，口齿利索，“我大清早去菜场买菜，正好碰见他拎着行李箱，我问他，他说要去赶飞机。”
　　方明栈握住防盗门的把手，不甘心地摇了摇，用了很大力气，门锁依旧岿然不动，只发出一点干涩的响声，他对老人点点头，说：“谢谢您了。”
　　对面的邻居退回房子里，方明栈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一声嘀咕，该不会是来讨债的吧。
　　他们没说错，他确实是来讨债的，情债。
　　洛羽工作室派出的婚纱旅拍团队一共五人，往返加上拍摄，预计花费四天时间。
　　飞机上，夏梓荧不停地扭来扭去，显然是不适应经济舱的狭窄空间。简青黎坐在他旁边，用毛毯蒙着脑袋，假装在睡觉。
　　左脸的巴掌印已经很淡了，但他还是抹了一点粉底，以免被人发现后大呼小叫地询问缘由。杨彤的手劲很重，想必这一耳光筹谋已久，四年前就想打，只因当时情绪激动，精神错乱，没能成功发挥，现在终于如愿以偿地补上了。
　　简青黎觉得这样挺好。惴惴不安的夜晚结束了，他无需再胡思乱想，猜测杨彤是否释怀，并做那些充满期待的白日梦。这响亮的一巴掌，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提醒他自己的罪孽。
　　登机之前，他悄悄开了手机，看到许多来自方明栈的未接电话，还有一条微信，短短的、没有人情味的几个字，我妈跟你说了什么？
　　简青黎没有回复，继续装失踪。他知道自己的行为任性至极，可是除此之外，他没有一点办法。他曾经憧憬在方明栈的生日那天得到一个答案，现在，他庆幸在答案揭晓之前，已被人从梦里敲响，看清现实与虚幻。
　　透过舷窗望出去，蓬松的白云时聚时散，蓝天纯净、广阔、安详，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似乎无处不在。简青黎痴迷地注视着，甚至产生了危险的想法，想纵身一跃，浸没在那片蔚蓝当中。
　　那里应该是冰凉的，没有爱没有恨，没有阴差阳错，没有世间复杂的关系，也不会因为想到一个名字就心如刀割。
　　六月的丽江，天气已经相当炎热。飞机降落的时候，常来这里的化妆师姐姐再三提醒新婚夫妇和工作同伴做好防晒工作，因为云南日照毒辣，一不小心就会晒黑，尤其是简青黎和夏梓荧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小帅哥。
　　“别小看我。”简青黎呼吸着干燥的空气，踩着陌生的土地，竭力打起精神，试图把方明栈从心里挖出去。
　　洛羽在当地的分支机构准时派了司机和内勤人员来接他们。大家挤在一辆簇新的面包车上，疲惫但兴奋地交流着当地的风土人情，还提到云南著名的虫子宴。
　　简青黎不发一言，缩在角落里，脸色泛青。
　　夏梓荧见状，问他是不是中暑了。简青黎摇摇头。不是中暑，他只是在心脏和大脑中完成一个看不见的手术，把方明栈的名字、影像、回忆全部挖出来，好一劳永逸。他认真又卖力，额头出汗了，胸口撕裂般的疼，离成功却总差一步。就好比拔起一棵根系繁茂的大树，自以为清理干净了，但总有根须留在土壤里，随随便便的一滴水，无论是泪水还是汗水，都能让他顽强地再次生长出来。
　　是不是晕车啊？造型师也凑过来关心。
　　简青黎抹了一把汗，放弃了徒劳的努力，惨淡地笑笑：“没事，麻烦把窗户开大一点。”
　　当天晚上，他们和客户一起讨论后，确定了这次拍摄的几个地点：玉龙雪山、蓝月谷、丽江古城、拉市海。
　　化妆师张罗大家一起吃晚饭，点了当地著名的腊排骨火锅，为了方便接下来的拍摄，也邀请了那对年轻的新郎新娘，让他们讲讲恋爱的经过。
　　新娘文静，新郎健谈，几杯啤酒下肚，居然开始危险发言，提起了前女友。新娘神色淡然，不在意地酸他一句，行了吧，人家父母根本看不上你，少找那么多借口。
　　新郎急忙找补，搂着妻子的肩膀连连点头，说是是是，还是咱妈好，舍得把你交给我，前两年创业条件差，真是委屈你了。
　　造型师带头起哄，气氛热闹极了，大家都神采飞扬，只有简青黎和夏梓荧笑得僵硬。
　　“简哥，你得养好精神，接下来几天肯定很辛苦。”夏梓荧小声提醒。
　　“我知道，”简青黎又灌下一杯啤酒。
　　他的手机放在牛仔裤口袋里，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震动不停，如同烧红的烙铁，将大腿内侧的皮肤烫得发疼。
　　散席时，一众同事才发现简青黎不声不响地喝醉了，个个惊讶不已。夏梓荧扶他回到卧室，为他盖上被子，然后关了大灯，钻进浴室洗澡。
　　简青黎昏昏沉沉地躺着，睡眠像一片黑色的海，他挣扎沉浮，弄不清自己是梦是醒。该死的手机又响了，他艰难地伸长手臂，用指尖划了一下。
　　两头都没声音。
　　意料之外的接通让方明栈一时失语，但他很快回过神，厉声问：“你跑哪去了？”
　　“不要骂我，我好困，想睡觉。”简青黎大着舌头，牛蹄不对马嘴地回答。
　　“喝酒了？”方明栈停顿了一会，“那等你明天清醒了再谈。”
　　拜酒精所赐，这个晚上简青黎睡得异常踏实。
　　次日一早，团队成员准时就位，做完小夫妻的妆发后，工作室的司机开车载他们前往第一个景点，丽江古城。
　　拍摄过程枯燥而繁琐，新娘放不开，新郎不上镜，简青黎只能一遍遍地耐心讲解，有时还得亲自示范。小助理夏梓荧跟着受累，一会要举反光板，一会要安装三脚架，一会要提着器材转场，一天下来，整个人都蔫了。
　　晚饭时，两个人面面相觑，都吃不下，夏梓荧哀声抱怨，“赚钱好难啊。”
　　简青黎同样疲惫不堪，但他宁可不停歇地拍摄也不愿躺在床上休息。因为一旦脱离工作状态，悲伤情绪就会吸住他，缠住他的脚，像海藻一样把他拽往深海。
　　他再也无法忍受了，他决定斩断海藻，结束痛苦。


第44章 
　　母子俩分别坐在长餐桌的一端，沉默地对视着，冰冷的眼神如出一辙。
　　保姆端着饭菜走进餐厅，笑着说：“这是做什么啦，母子哪有隔夜仇哦。”
　　“梁姐，你是不知道，儿大不中留啊。”杨彤搅拌着银耳莲子羹，阴阳怪气地评论。
　　保姆不知道他们为何闹矛盾，但秉着传统的观念，嗔怪起方明栈：“你妈妈身体不好，有些事情，当晚辈的就不要太计较嘛。”
　　方明栈不接话，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也不知道这两天不去上班，在家里守着我干什么。我没那么无聊，只要他不到我眼前烦人，我还懒得去找他的麻烦。”
　　方明栈放下筷子：“你有意思吗？”
　　看他们又开始剑拔弩张，保姆急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吃饭吧。”
　　方明栈已经没了食欲，把碗一推站起来。
　　保姆看他往门外走，急忙问怎么不吃了。杨彤满面怒容，语气很冲，你别管他，他就是想气死我！说完就是一阵激烈的咳嗽。
　　院子里的柳树是方明栈七岁的时候栽下的，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年了，从一根纤细的枝条长到两层楼高，枝繁叶茂，树冠几乎笼罩了整个院子。方明栈捏住一根垂落到身前的嫩枝，在食指上绕了几圈，柳条抻得厉害，渗出一星绿色的汁液。
　　这个时候，方明栈最恨方玉朗，恨他风流多情，恨他撒手人寰，恨他留下个烂摊子。只可惜对一个死人的恨，无论多么强烈，也无法改变现状。
　　手机响了，方明栈松开柳枝，点了接听。
　　他没想到简青黎会主动打来电话。
　　“清醒了吗？”
　　“嗯。”简青黎的嗓音闷闷的，好像感冒了。
　　“你在哪？”
　　“丽江。”
　　接下来是一段短暂的沉默，而后方明栈开口了：“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妈会突然回国。无论她跟你说了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她那边我会解决。”
　　简青黎不吭气。
　　方明栈耐心地等了一会，简青黎顽固不化的沉默让他浮躁起来，忍不住催了一句，“说话。”
　　“我——”简青黎坐在酒店的咖啡厅里，玻璃窗外有一片蓝紫色的灿烂花海，他闻着各种香甜的气味，觉得头脑发晕，声音低低的，“之前那个问题，你说等我认真问的时候再告诉我。现在，我不想问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不想知道你喜欢谁。”简青黎倚靠着墙壁，将手机拿远了些，仿佛里面随时会钻出一只恶魔的爪子，在他的心脏抓一个破洞。他张开嘴唇呼吸，频繁地眨眼，鼻子酸酸的。
　　静了一会，方明栈尖锐地、愤怒地质问：“遇到困难，你就只会逃避是吗？”
　　简青黎觉得委屈：“那你想怎么办？”
　　“我说了我会解决！”
　　“怎么解决，你要和她断绝母子关系吗！”简青黎突然拔高音量，用尽所有力气吼了一句，随后瘫软在沙发椅上，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赫赫地喘息。
　　“你不是喜欢小孩吗，你可以和女人结婚……你妈喜欢葛小姐，你们会得到祝福的……”他竭力保持语速平缓，每一个字从舌尖离开的时候，都带走一滴心血、一缕精魂。
　　方明栈发出古怪而短促的笑声，他说：“我还不知道你这么伟大。”
　　简青黎并不伟大，他只是胆怯，只是不忍，不忍逼迫方明栈二选一，也害怕那种沉甸甸的牺牲会压垮他的爱情。有些事情他以前不知道，所以才天真地以为他们是世界上最适合彼此的人，现在他明白了，方明栈值得更多更好的选择，而不是被圈在角落里，以满足他卑劣的欢喜。
　　简青黎的沉默激怒了方明栈，他恶狠狠地说了两个“好”字，冷冷地问：“你这是要成全我？”
　　简青黎事先做好的心理建设，在他的逼问中摇摇欲坠、分崩离析，他厚颜无耻地反悔了，激动地否认，不，我不是……然而干哑的喉咙被膨胀的空气堵住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简青黎，我谢谢你。”方明栈掷地有声地说完，把电话挂了。
　　拍摄工作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
　　第三天，旅拍团队带着新婚夫妇赶往玉龙雪山。一行七人挤在同一辆面包车里，天南地北地闲聊。简青黎为了逃避社交，一直闭着眼睛假寐，快到蓝月谷的时候，他听见身边的夏梓荧接了个电话，是谢江岩打来的，既担心又生气地责骂，夏梓荧，你翅膀长硬了啊，都跑丽江去了！
　　夏梓荧挺不服气地顶嘴，我翅膀一直都很硬！
　　简青黎听到这里，无声地笑笑，灰败的脸上稍微有了点生气。
　　你怎么知道我在丽江，夏梓荧不依不饶，很快就想通了，你给我的手机装了定位？好卑鄙。
　　别闹了宝宝，谢江岩温柔地哄他，快回家。我不结婚了，真的，不骗你。
　　夏梓荧放下手机，抿了抿嘴，不自然地观察同事们的反应，大家在聊天，注意力似乎没在他身上，他松了口气，然后猝不及防地对上了简青黎戏谑的视线。
　　看来你不用再住我家了，简青黎说。
　　夏梓荧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一刻钟后，他们抵达了第一个取景地蓝月谷。蓝月谷位于玉龙雪山东麓，山谷呈月牙的形状，河水碧蓝清澈，水面吹来的凉风沁人心脾。
　　大家舒展筋骨忙活起来，简青黎打开拉杆箱，手指掠过一众相机和镜头，在富士GFX100上面停留了片刻，还是拿起了平常使用的索尼A7R4。
　　两个小时后，他们离开蓝月谷，乘坐索道登上玉龙雪山，停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冰川公园。
　　因为气温低，新娘的婚纱又单薄，只拍了半个多小时就急忙收工。余下的时间，大家穿上厚外套，在附近闲逛，欣赏风景。
　　简青黎扶着栈道，眺望远处的主峰扇子陡，据说那里还从未有过人类的足迹。只见盘旋变换的云雾中，雪山巍然屹立，洁白、广袤、壮美，像一位仁慈宽容的母亲，深沉地爱着蝼蚁般卑微的子民。
　　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打开许久未用的prelife，有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是Leo两天之前发的，内容简洁明了，“你在哪？”
　　周围冷极了，简青黎瑟瑟发抖，哆嗦着手指输入几个字，又一一删除，反复几次后，他把手机锁屏了，扔进背包里。
　　过了一会，夏梓荧从旁路过，惊讶地问：“简哥，你怎么哭了？”
　　简青黎用袖子蹭了蹭脸：“雪山太白了，刺眼。”


第45章 
　　托夏梓荧的福，从丽江返回沧市的航程，简青黎坐上了头等舱。刚一落地，夏梓荧就被谢江岩捉走了，可怜兮兮地跟他说拜拜，行李都是管家次日到简青黎的房子收拾的。
　　简青黎在微信上问他，谢江岩不结婚了吗？
　　不结了，他其实没打算结婚，夏梓荧不留情面地嘲笑，搞这一出，可能又是为了算计哪个亲戚吧。
　　简青黎觉得他有时候也并非不谙世事，于是不再多问，只送上衷心祝福，希望他们两个长长久久。
　　夏梓荧发了一个可爱的表情，说你和方先生也是哦。
　　交了精修的婚纱照之后，简青黎手头的活全部干完了，整个人顿时空虚起来。他在家里待着，四周冷冷清清，夜晚时偶尔听见墙角传出的嘎吱声，觉得老房子在呻吟，它似乎和主人一样不堪重负。
　　简青黎开始频繁地失眠。连续几天夜不能寐之后，他想起年初时办的会员卡，于是换了运动装出门，到健身房跑了两个小时的步，直到大汗淋漓、精疲力尽才停，临睡前还特意喝了一杯热牛奶，希望能够助眠。然而这一系列的努力都以失败告终，睡眠好像倒映在水中的月亮，他越急切，越够不着。
　　深夜三点，简青黎放弃了徒劳的挣扎，戴上耳机听歌，歌曲是随机播放的，第一首就很凄凉，一个男声唱着：“此刻你的手，就好像一把匕首，再转一圈吧，所有自作多情的相逢。”【注】
　　天亮时他总算眯了一会，醒来后接到项庭舟的电话，约他出去吃饭，简青黎不想去，项庭舟说，爷就要飞黄腾达了，还不赶紧抓住机会抱爷的大腿。
　　滚吧。简青黎回了两个字，又问，贺岑在吗？
　　不在，项庭舟说，他最近在忙《玉眠》的后期。
　　那……行吧。
　　简青黎草草地冲了个凉，期间自行疏解了一次。浴室里水汽氤氲，导致投在玻璃门上的影子非常朦胧，他看着影子，想像抚摸自己身体的是另一个人的手。
　　洗完出来，简青黎打算穿那件牛油果绿的短衬衫，翻遍了衣柜也没找到，坐在床上撒气，突然记起来，那件衣服忘在方明栈的公寓了。不止那件，还有许多件。他得去把它们取回来。
　　这些天不断积累的郁结烦闷，在这一刻得到了疏通，简青黎终于明白，原来他一直在等待一个借口，有了这个借口，他才能够光明正大地去见方明栈。
　　项庭舟又开始催了，还发了餐厅的地址，简青黎回他一句“你先吃”，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只是去拿衣服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简青黎跟着同一单元的住户混进公寓大楼，按下17层的按钮，在电梯上升的过程中，默默地安慰自己。
　　事先没有联系，不知道方明栈在不在家，即使在家，也不知道会不会吃闭门羹。
　　简青黎满脑子“假设”和“如果”，电梯门开了又关，他竟然忘了出去，在旁人疑惑的视线中，尴尬地坐到二十二楼，然后走了五层楼梯。
　　站在方明栈的公寓前，他微微喘着气，正要按下门铃，忽听“咔哒”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张清秀温婉的脸出现在视野里，见到他，对方显得很惊诧，柳叶眉挑了挑，变得更弯了。
　　“是你呀。”葛依依微微一笑，认出了简青黎。
　　简青黎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也露出明媚笑容：“是啊，真巧。”
　　葛依依说：“我正要走呢，今天没开车，得拜托学长送一送。”
　　“是吗，”简青黎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正走过来的方明栈，“我来收拾忘在这里的衣服。”
　　“这样啊。”葛依依侧身让他通过，简青黎不敢擅动，等待着公寓主人的允许。方明栈走近了，穿一件烟灰色丝绸衬衫，两鬓的头发剃得很短，前额几缕发丝呈八字形分开，看起来成熟而斯文，他对葛依依说，走吧。
　　简青黎见状，连忙退后两步，为他们让出空间。
　　葛依依站在楼道里，问：“不锁门吗？”
　　方明栈不答，径直走向电梯间，葛依依对简青黎笑笑，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离开以后，简青黎犹豫不决，不敢进入公寓，他觉得那扇半开的房门好像一张布满獠牙的嘴，属于神话里某种古怪凶恶的巨兽，它蹲着，垂涎欲滴地等待他自行踏入，藏在暗处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眯着。
　　纠结了半分钟，简青黎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闯进公寓，直奔卧室。周围静悄悄的，尽管什么怪事都没发生，他还是绷紧神经，不敢东张西望。
　　衣橱里，他的衬衫裤子外套都在，有的挂着，有的堆着，随意而自然，方明栈好像没管它们，一切都保持着简青黎上次离开时的模样。
　　简青黎慢吞吞地整理，把所有的上衣裤子摊在床上，展平褶皱，对折再对折。弯腰在衣橱里找东西的时候，他心跳得很快，生怕从犄角旮旯里摸出一只女士内衣来，就像那些庸俗的电影桥段。
　　好在是虚惊一场。
　　大概四十分钟后，方明栈回来了。简青黎还在叠衣服，天知道他为什么动作那么慢。方明栈看着他，既不动怒也不埋怨，表情波澜不惊，又像暗流汹涌。简青黎和他对视了两秒，低下头，把最后一条休闲裤草草地折成一个方块，低声问，可不可以借我一个袋子。
　　方明栈不发一言，转头去了书房，好像在这站立的半分钟就是为了让简青黎提出一个问题，然后通过拒绝回答来表达对他的漠视和嘲讽。没辙，简青黎只好自己寻找，幸亏他对公寓里的一桌一椅都熟悉，很快就翻出一个轻便的旅行袋，用来装他花里胡哨的行头。
　　书房的门没关，简青黎探头探脑，望着方明栈伏案工作的背影如鲠在喉，半晌，干笑两声：“你和葛小姐已经开始约会了吗，挺快的。”
　　“托你的福。”方明栈说。
　　简青黎一下子噎住了，脸上的笑容也垮掉了，含含糊糊地说了声“哦”。
　　“那我走了。”
　　方明栈没反应。
　　简青黎提起旅行袋，临行前想模仿那些心胸宽广的前任，祝贺方明栈找到新的幸福，但是用尽了力气，始终讲不出来，反而把眼角逼红了。
　　他走出公寓，轻轻掩上房门，伪装的坚强崩塌了，一块块石头砸在他的肩上，他嗅到了嫉妒的酸味，那是在他胸腔里奔涌的一条泛滥的河。
　　简青黎的脚步声消失以后，方明栈给谭敬松打了个电话，先寒暄了几句，然后告诉他杨彤回国的消息，说母亲这阵子心情不好，拜托谭叔有空去探望她，陪她解解闷。
　　谭敬松很紧张，连声询问严重吗。
　　不严重。
　　哦，那就好。作为老同学，我是应该多去陪陪她。
　　方明栈说，不用作为老同学，作为丈夫也可以。
　　谭敬松瞠目结舌，尴尬得语无伦次，嗫嚅着问，你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我巴不得她有人照顾。
　　可是，你妈似乎总也忘不掉你爸啊。谭敬松叹了口气。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妈这几年孤苦伶仃的，我也希望她晚年幸福。如果可能的话，我还希望你陪她去看看心理医生。
　　两人又聊了一会，谭敬松总算下定决心，方明栈松了口气，倒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眼神放空。他希望这招能奏效，希望新的感情能够化解母亲的仇恨。
　　杨彤最近的情绪起伏很大。
　　那天晚上方明栈和简青黎通电话，她悄悄走到客厅的窗下，偷听到几句，虽然内容不多，但也足够猜到两人闹了矛盾，甚至要分手。她很满意，觉得自己打的那一耳光奏效了，小杂种总算知道滚回老鼠洞去了。
　　一抬头，看见月光下方明栈的表情，杨彤微微一愣，母性的本能让她生出一丝不忍，但终究没有敌过多年的怨恨。此后几天，她对方明栈的态度缓和了许多，又做回了那个学不会亲昵的笨拙母亲。
　　六月六号，杨彤和保姆做了一桌子菜，还订了一个蛋糕，要给方明栈庆祝生日。她本想宴请方明栈的朋友，后来发现自己并不清楚他有哪些朋友，于是遵循自己的喜好，邀请了心目中的准儿媳葛依依。葛依依尚在犹豫，杨彤压低声音告诉她，方明栈现在是单身了。她敏感聪慧，早就看出葛依依对方明栈有情，因此故意放出诱饵。葛依依听后不再扭捏，携带着礼物大方赶来赴宴，她觉得自己有权利争取幸福。
　　方明栈回到家，看了眼局势，没流露不满的表情，但席上又成了锯嘴葫芦，闷头吃饭，话也不说。最后的蛋糕也是随便一分，唱歌许愿那套一概谢绝。杨彤本想留葛依依住下，方明栈偏说客卧没有打扫干净，不方便。
　　葛依依失落地走了，后来给方明栈发消息，说我彻底放弃了，但你欠我两顿饭，一定要还。
　　方明栈回复了一个“好”字，打算回自己的房间休息，杨彤却挡在楼梯前，生气地质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方明栈平淡地说：“妈，你别白费心思了。我不喜欢葛依依，我就是爱简青黎。”
　　杨彤怒极反笑：“爱，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我知道，就像你爱我爸一样，不可救药。”
　　杨彤欲言又止，抖动着嘴皮子，脸色苍白如纸。
　　“简青黎的妈妈去年已经过世了，你赢了，还放不下吗？”
　　杨彤露出古怪阴森的笑容，喃喃道：“死了？老天有眼，罪有应得！”
　　“其实我很奇怪，为什么你不太恨我爸，却那么记恨简青黎的妈妈。难道有女人一心一意想当小三吗？我爸婚外情那么多年，你明明了然于心，为什么装聋作哑不肯离婚？”方明栈终于抛出了这些残忍的问题，它们早就在他的脑海里喋喋不休，像蛀虫一样侵蚀着他对杨彤的尊敬和怜悯。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我和你爸是光明正大的夫妻，那个臭婊|子算什么？如果没有她……”
　　“如果没有她，我爸就会爱你吗？变心了就是变心了——”
　　杨彤倒在沙发上，捶胸顿足地大哭，声嘶力竭地唾骂方明栈是个白眼狼，吃里扒外，忘恩负义，竟然不站在生他养他的母亲这边，而去维护恶毒的第三者。
　　“那么多年，你和你爸串通起来骗我，和小三一家倒相处得亲亲热热，方明栈，你对得起我吗？啊？你说啊！”
　　方明栈跟老头子并非刻意串通，和叶香也没说过几句话，谈不上“亲热”，但他确实向母亲隐瞒了这些事实。
　　方明栈心里不是没有愧疚，正因觉得愧疚，在英国期间才会迎合杨彤的许多无理要求。但他始终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母亲苦难生活的罪魁祸首。杨彤明明早就知道还有一个女人的存在，四年前她能找私家侦探查到叶香的住址，带领保镖去殴打她，十四年前自然也可以。但她宁愿自欺欺人，营造出伉俪情深的假象，也不肯早早地去求证真伪，面对现实。这样一来，当事情败露、雪崩发生的时候，她就是一个道德上的完美楷模，所有人都欠她的。出轨的老公要下地狱，小三和小三生的杂种该千刀万剐，就连自己的儿子，她也有理由怪罪。
　　“既然梁阿姨搬过来了，那我就回自己的公寓去住。”方明栈转身走向门口，弯腰在玄关换鞋，杨彤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仍旧低声啜泣，外加含糊咒骂。
　　保姆从外面回来，诧异地问方明栈到哪去，方明栈说回家。杨彤抬起头，恶狠狠地斥骂，不用管他，他早就不把这当家了！
　　这栋别墅确实没有给予方明栈多少家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从出生起就一直在漂泊，只在曾经和简青黎同居的出租房里，才有过安定的感觉。
　　说他自私吧，他贪恋安定的感觉更甚于贪恋母爱。
　　至于简青黎，以前勇敢无畏，现在学会了口是心非那一套，要做伟大牺牲。方明栈不需要他的好意，也不稀罕他的“成全”，分离的四年时间已经足够漫长，以至于爱和恨像藤蔓一样纠缠不清。既然老天给了他们断点再续的机会，方明栈就不愿再费工夫去分辨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他只想把这个不听话的薄情弟弟绑在身边，用一辈子的时光去惩罚和折磨。
　　反正既然爱了，谁都别想好过。


第46章 
　　简青黎失眠得厉害，从方明栈家里取回衣服之后，他放了项庭舟的鸽子，灰头土脸地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一直到夜深人静。
　　项庭舟发了几十条语音骂他，他一点也不生气，还打开免提一条条反复播放，让房间里热闹一些。
　　他潜意识里知道焦虑的根源，但克制着不去挖掘，于是脑海里便时不时闪过一片影子，是女生的裙摆旋转起来的样子。
　　简青黎揉着干涩的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一动不动地发了会呆，然后按亮床头灯，拿起手机给Leo发消息。
　　Cyan：我睡不着。
　　点击发送的时候瞟了眼时间，十二点半，不算太晚，但也绝对不早了。
　　Cyan：我们见面吧。
　　Cyan：我好久没有做|爱了，我们做|爱吧。
　　Cyan：明天晚上我在沧市秀春天街12号的Nightingale酒吧等你。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Leo的头像一直是灰暗的，简青黎退出prelife，进入视频app看猫科动物纪录片。快天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后来身体一歪，倒在床上睡着了。
　　因为姿势不舒服，一觉醒来手麻脚麻，简青黎还以为自己瘫痪了。手指恢复知觉后，他第一个动作就是拿起手机查看Leo的回复。
　　没有，虽然消息变成了已读，但Leo一个字也没说。简青黎琢磨了一会，当他默示同意了。
　　当天傍晚，简青黎换上一身新衣服，将头发精心扎好，直奔Nightingale酒吧而去。半路上接到项庭舟的电话，又把他一番数落。
　　行行行，我赔罪，你来这个酒吧，我请你吃披萨。简青黎把酒吧的地址发给他。
　　两人几乎同时抵达，闲聊着走进光怪陆离的幽暗空间。项庭舟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停留了几秒，四下打量酒吧的环境，评论道，这地儿还不错。
　　可以把你做作的蛤蟆镜摘了，简青黎说。
　　你懂什么，我从现在开始就要做好防护，下周我要上一个网络综艺，一年以后估计就红得你高攀不起，只能在娱乐新闻里看见我的脸了。项庭舟想起简青黎昨天放他鸽子，顿时怒上心头，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简青黎说，那你加油，未来的三金影帝，戛纳得主，奥斯卡终身成就奖大师。
　　项庭舟听了哈哈大笑，说借他吉言，《玉眠》上映后自己一定会红遍大江南北。
　　他们点了两个披萨，一大盘装在瓷杯里的桃花酒，时断时续地聊天。夜色刚刚降临，酒吧里客人并不多，舞池里有一支乐队在表演，看成员的模样，应该都是附近高校的学生，唱的是自己写的歌，简青黎从没听过。
　　观众的反馈并不热情，但主唱仍旧很卖力，他们的歌词也奇怪，若我死去，就烧成灰，归于尘土，种一棵树，一棵苹果树。
　　什么玩意，项庭舟弹了下舌头，为什么是苹果树不是桔子树。
　　简青黎笑了，恰在这时主唱的目光扫了过来，他便朝对方举了举杯，以示鼓励。
　　项庭舟问：“你这黑眼圈也太夸张了，昨晚没睡觉？”
　　“我看一个动物纪录片。”简青黎凝神聆听乐队演奏，过了一会，只剩越来越低的吉他solo了，他接着说，“我发现动物都比人诚实。”
　　“这不是废话吗。”项庭舟还以为他要发表什么高明的言论。
　　人有时候真的不如动物，人最心口不一，人最冲动草率，人最爱后悔也最多情，总是在失去之后才希望重新来过。
　　晚上九点多，项庭舟吃饱喝足，准备带简青黎转战KTV，简青黎拒绝了，说他要等人。等谁啊，项庭舟好奇个不停，你前男友？你们不是已经彻底拜拜了吗？
　　网友。
　　不是吧……你沦落到这种地步了？来来来，哥哥温暖你。
　　简青黎一脸嫌弃，还是别了，我怕贺导找我麻烦。
　　他敢，项庭舟虚张声势地切了一声，推了推墨镜，戴上棒球帽，说那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酒吧里的客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嘈杂，乐队鼓手敲出的激烈鼓点也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简青黎喝了许多酒，跑了几趟厕所，桃花酒度数虽然不高，但喝多了也容易醉，他头重脚轻地趴在桌子上，给Leo发消息，你怎么还没到啊。
　　也是巧，酒吧老板卢勇这天晚上来巡店，正好撞上晕晕乎乎的简青黎。
　　他一开始没认出小学弟，单纯是被迷离灯光下的醉美人所吸引，多看了几眼，结果越看越诧异，最后一拍脑门，这不是简青黎吗！
　　喂，卢勇推了推简青黎的胳膊，你跑这来干什么？
　　简青黎打了个呵欠，一股清甜的桃花香气随之漫出。他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清是卢勇，便兴致缺缺地向后一仰，倒在沙发靠背上，说我等人。
　　等谁？卢勇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方明栈。但是看这情形，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你俩吵架了？卢勇在他对面坐下，大有谈心的架势，方明栈就是那个脾气，不会说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简青黎笑个不停，说你可真像个慈祥的老父亲。他拿起最后一杯桃花酿，夹在指尖晃了几下，醉眼朦胧地跟卢勇套近乎，请求老板看在校友情谊上，给他今晚的酒水免单。
　　勉强给你打个八折吧。卢勇叮嘱店里的服务生多照看简青黎，然后就到后厨检查卫生情况去了。巡查完打算回家，看简青黎还在枯等，总觉得放心不下，于是给方明栈发了个消息，让他把简青黎弄回去。
　　为了唤起方明栈的良心，卢勇措辞极为夸张，好像简青黎已经生命垂危，只剩最后一口气似的。
　　方明栈的回复异常冷淡：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在等我。
　　不是你是谁？有那么多酒吧，偏偏到我们这来喝。卢勇看到有人跟简青黎搭讪，忧心忡忡地提醒，他确实醉得厉害，万一被人占了便宜怎么办。
　　随他去，方明栈说。
　　不知过了多久，酒吧里重新变得安静，闪烁的灯光平定下来，驻唱的乐队停止了演唱，所剩无几的客人不是独自喝闷酒，就是窃窃私语，空间里弥漫着低沉的沙沙声。
　　简青黎按亮手机屏幕，白晃晃的光束让双目一阵刺痛。卢勇在耳边说话，大概内容是劝他回家，简青黎虽然听不清，但固执地摇了摇头。
　　卢勇让服务生泡了一壶热姜茶，亲自给简青黎倒了一杯，看着他用软绵绵的双手捧住杯子，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在嘴角留下一道明亮的水渍，然后松开手，任由玻璃杯像跷跷板落地一样，咚地砸在桌子上。
　　卢勇心想，我也不是菩萨，做到这一步差不多了。他给方明栈发消息：“我真走了。”
　　结果方明栈秒回：“再等几分钟。”
　　方明栈来的时候，酒吧里有一个醉汉睡着了，躺在沙发上打呼噜，声音像打雷一样，轰隆隆轰隆隆。
　　卢勇坐在门口的卡座玩手游，听见上方传来手指叩击声，抬眼一看，无奈地伸了个懒腰：“你说你有意思吗，还不如早点来，白害我熬夜。”
　　简青黎呢？方明栈皱着眉，往昏暗的酒吧深处打量。
　　卢勇随手一指，十八号。
　　十八号，简青黎就在那里，趴在桌子上，脸埋在双臂之间，发丝凌乱，呼吸微弱，安安静静地缩成一团。
　　方明栈走近了，默默地看他一会，然后用手指勾住他的衣领，拽了几下，那狠劲，似乎要把人直接提到空中。简青黎含糊地抗议着暴力，勉强直起腰，醉眼迷离地看着来人。
　　方明栈说：“同样的招数只能用一次，用第二次的都是傻子。”
　　简青黎眨着眼睛，仿佛正在理解他的话，水红的脸颊反射出透亮的光泽，无法聚焦的视线散漫地笼罩着方明栈。
　　大概过了半分钟，他终于读条完毕，说我又不是在等你。
　　这大概是他今晚的口头禅，逢人就讲。
　　方明栈弯下腰，抓住他一条胳膊，简青黎愣了一下，立刻激烈反抗，“我要等Leo！”
　　他根本没有力气，敌不过方明栈炙热的手臂，但全身都扭动着，显得十分抗拒。
　　“那你等吧。”方明栈转身就走，简青黎愣住了，扶着桌子站起来，踉跄着去追他，不料视野突然一黑，身体直直地往前扑去。
　　本以为会摔个狗啃泥，最后却落进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里。
　　乱转的金星终于消失了，简青黎靠着方明栈的肩膀站稳，带着浓浓鼻音控诉：“你好凶啊。”
　　方明栈无话可说，静静地看着他。
　　简青黎受不了他的目光，垂下眼，小声嘀咕他要等Leo。
　　等他干什么？方明栈问。
　　这是我和他的秘密，简青黎露出一个得意的、狡黠的笑容。
　　“还不走啊？”旁观的卢勇看不下去了。
　　方明栈问：“你这有休息的地方吗？”
　　卢勇不可思议地盯着老友，在心中骂了句见鬼，最后无奈妥协，把他们领到酒吧后面的休息室。休息室里只有一张沙发床，并不宽阔，勉强能将就，但绝对不会舒服。
　　方明栈接过备用钥匙，道谢也道歉，让卢勇赶紧回家。卢勇欲言又止，在原地踟蹰了几分钟，方明栈不解其意，只觉得莫名其妙。
　　简青黎踢掉鞋子，倒在床上，自顾自地笑了一通，承诺道，放心，我们不会在这里乱搞的！
　　卢勇一下子脸红了，恼羞成怒地骂了句脏话，愤愤而去。关门的时候，他瞥见简青黎灵动的眼睛，震惊又茫然地想，他到底有几分醉。
　　这个问题无解，不过有一件事确凿无疑——简青黎的确是个尤物，是个妖精，只有方明栈降得住他，但也因此搭上了一生。


第47章 
　　简青黎躺在床上，毛毯遮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方明栈坐在沙发边缘，偏头看着他，看得简青黎心里发毛。
　　简青黎咽了咽唾沫，讪笑着问：“你和葛小姐，那个，相处得怎么样了。”
　　“很顺利。”
　　“你这么晚出来，她知道了不会生气吗？”
　　方明栈不冷不热地回答：“她很大度，不像其他人。”
　　简青黎心虚地闭上眼睛，他觉得“其他人”要有“其他人”的自觉，更何况他喝了许多酒，后脑勺像被锥子扎了一样疼，应该睡一觉，这样有利于修复。
　　方明栈问：“你不是要等Leo吗？”
　　“他可能不会来了，”简青黎咬了咬嘴唇，呼吸渐渐急促，“如果他真的来了，我就在这里，他会知道的。”
　　“他是你什么人，”方明栈的声音很低，带着夜晚的凉意，他又问，你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简青黎的睫毛抖得厉害，殷红的嘴唇微微开合，似乎在引人亲吻。方明栈伸出左手，轻轻盖住他紧闭的眼睛，感觉掌心被什么柔软温暖的东西一遍遍扫过。
　　简青黎哽咽了，他说：“我要告诉他，我爱他。”
　　说完之后，世界彻底安静了，也许是酒精的缘故，有一瞬间，简青黎觉得自己轻盈得像羽毛，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痛快，直到第一声心跳把他拽回现实。
　　他感到有体温靠近，还闻到橘子味沐浴露的香气，于是屏息等待着，最终碰上另一个人的嘴唇。
　　他们接了一个很长很深的吻，一直到简青黎觉得累了，身体变得柔软而慵懒才停下。他听到方明栈在耳边说，睡吧。
　　也是奇怪，他持续十多天的失眠忽然不治而愈。
　　翌日早晨，方明栈被热醒了，休息室里没装空调，简青黎又一个劲往他怀里拱，害得他出了一身的汗。
　　他移开简青黎的手，小心翼翼地下床，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从休息室出去，酒吧空荡荡、静悄悄，熹微日光从大门的缝隙中透进来，照着刚刚拖过、光可鉴人的地板。
　　买完早餐回到酒吧，简青黎已经醒了，盘腿坐在床上，有点紧张地注视着方明栈的一举一动。
　　方明栈走到堆满杂物的茶几前，弯腰辟出一块地方，放下外卖饭盒。他扭过头，视线落在简青黎身上，淡淡的，简青黎察觉他要开口，抢先说道，我昨晚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
　　方明栈似笑非笑地挑了一下眉梢：“吃饭。”
　　有些事只能借着醉意剖白，青天白日的，简青黎说不出口。更何况他们认识了已有二十年，这种感情，诉诸语言甚至显得单薄。
　　见方明栈不追究，简青黎心安理得地摸过来享用早餐，刚喝了一口燕麦牛奶，方明栈说：“几天没见，装疯卖傻更厉害了。”
　　简青黎含着牛奶，吐字不清地反驳，“有我这么好看的疯子和傻子吗？”
　　怎么没有，方明栈腹诽，就在眼前。
　　片刻后，他们走出酒吧，将大门落锁。停车场在两百米外，正好借着机会散散步，呼吸清晨的新鲜空气。
　　方明栈接了个电话，是谭敬松打来的，委婉地向他打听杨彤喜欢什么花。其实方明栈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但他思索了一会，说：“香槟玫瑰吧。”
　　谭敬松连声说好，又踌躇不决地问，会不会太大张旗鼓了，你妈妈是个低调的人，我怕她嫌我浮夸。
　　“怎么会，我就希望您大张旗鼓。”方明栈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嗓音有些伤感，“她这一辈子没有经历过浪漫的感情，我希望您能让他感受到。”
　　谭敬松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明栈，你真是孝顺，懂得关心你妈妈。”
　　“别这么讲，”方明栈苦笑，“我不算什么孝子。”
　　简青黎旁听了全程，方明栈一放下手机，他就问：“阿姨有桃花运了？”
　　“嗯，他们是老同学，年轻时就认识，谭叔的太太六年前病逝了，这半年来和我妈走得很近。”
　　简青黎点头：“挺好的。”他想起在丽江的时候，方明栈说的那句“我会解决”，一脸迟疑，“这就是你的解决方法吗？”
　　“差不多吧。”
　　“有……有把握吗？”让杨彤重新陷入爱河，然后寄希望于她将心比心，可以说是下策了，然而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其他办法。
　　“没有把握。”看简青黎露出不安的沉思表情，方明栈皱起眉头，“你又想跑？”
　　简青黎一愣，很快改变了情绪，愉快地勾起嘴角，“我能跑哪去啊。”这么多年，一颗心还不是围着他兜兜转转。
　　方明栈还记恨他一声不吭从沧市消失的事情，恨铁不成钢地骂：“不长记性。”
　　“那哥哥管教我嘛，”简青黎凑近了，鼻尖轻轻碰着方明栈的耳廓，“不然给你买根鞭子？”
　　“你多金贵，我可不敢教训。”
　　简青黎才不信他的鬼话，“你还有不敢的？”
　　方明栈笑了。“对了，我妈那次去找你……”
　　“没什么，不就是一巴掌吗。”
　　在《hifashion》杂志社发生的事情，杨彤并没有透露细节，方明栈以为她只是口头威胁了简青黎，没想到居然动了手，难以置信地问：“她打你了？”
　　“啊……”简青黎疑惑的尾音逐渐降低，他假咳一声，“没什么的，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方明栈沉默良久，低声说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你不要总为别人的错误道歉，上次乐杨的事也这样。”
　　“我的弟弟，总不能让别人欺负吧。”
　　简青黎捶了他一拳：“你也知道你在欺负我啊？”
　　他们到了停车场，分别走向自己的车。方明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把简青黎叫住了。
　　一听到葛依依三个字，简青黎就抢着说，“我知道我知道，在阿姨面前打掩护的嘛，我很大度的，不像某些人。”
　　方明栈等他说完了，才从容地解释：“我欠她两顿饭，现在已经还清了。”
　　简青黎觉得自己的行为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愚蠢，哈哈笑着跟方明栈挥手：“那我先回家了，你去上班吧。”
　　方明栈立于晨光之下，左手插入口袋，右手勾着一串钥匙，衬衫口子解开两颗，下巴上还有一点隔夜长出的胡茬，微微泛出青色。简青黎扭头看他，脚步渐渐慢下来，最后调转方向，轻快地走回方明栈身边，在他唇角吻了一记。
　　方明栈捏着他的下巴，加深了这个蜻蜓点水的吻，让它变得湿漉漉、黏糊糊的，趁简青黎失神的空当，他说，找个时间搬家吧。


第48章 
　　“太太，今天又来一束。”
　　保姆抱着一大捧百合，喜气洋洋地走进别墅，“谭先生真是有心人。”
　　“他闹着玩呢。”杨彤不好意思地笑笑。
　　“家里的瓶子都快插满了，”保姆从花束中间抽出一张香喷喷的卡片，“哟，今天还写了字，您看看么？”
　　杨彤接过卡片，一目十行地看完，往茶几上随手一丢，“老了也不正经，以前我们做同学的时候，他就爱搞一些花里胡哨的恶作剧。”
　　“是吗，我倒是觉得谭先生有情趣。”保姆将鲜花插好，到厨房做午饭去了。
　　她的身影消失后，杨彤悄悄拿起卡片，放进了卧室的抽屉里。
　　午饭时，她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扶着额头沉思，不时叹口气，心事重重的样子。保姆会意，说晚上多做几个菜，叫方明栈过来。
　　“喊他来干什么？只会给我添堵。”
　　“小方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不会故意惹您生气，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梁姐，你不知道，方明栈和我是一点都不亲。”
　　“他小时候您工作忙，母子相处的时间确实不多——”保姆看出杨彤不高兴，识趣地闭上嘴。
　　整个下午，杨彤把自己关在杂物间里，翻看那些上了年头的旧东西，杂物间拥挤不堪，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像是来自灰尘或霉菌。
　　她看到自己三十年前的结婚照，裱在金灿灿的大相框里，她穿着当时最高级的新式婚纱，方玉朗的打扮也很时髦，梳着背头，手里捏着一双雪白手套。巨幅照片里，新郎新娘的五官都非常清晰，表情纤毫毕现，杨彤先看自己，照片里的女孩幸福地笑着，下巴垫在丈夫肩膀上，秀丽又俏皮。她又去看方玉朗，方玉朗年轻时仪表堂堂，剑眉星目，但神态不怎么兴奋，嘴角的弧度很浅，像是出于礼貌才勾起来。
　　杨彤眼圈微红，她放下结婚照，摸到一辆褪色的婴儿车，来回推拉了几下。那是方明栈小时候用过的，不过她的印象很浅，大概因为总是保姆在带孩子。
　　看了一圈，她忍不住开始整理房间，把一些陈旧无用的东西归在一起，预备日后丢弃。
　　在北面的墙脚下，杨彤发现一个纸箱，外表灰扑扑的，拆开后，里面是些小孩子的零碎玩意，绘本、故事书、卡车玩具、拼图，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她伸手拨了拨，鼻子一酸，蓦地回忆起方明栈幼时的景象，那时他总是很乖巧，一个人坐在地毯上，要么看书，要么搭积木，完全不需要大人费心。
　　杨彤带着怀念，饶有兴趣地从箱子里取出一本识字书，翻了几页，浅浅地笑了。把书放回去的时候，她看见一个长方形盒子，像是小孩子用的绘画铅笔，外壳上用黑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她凑近了，读出笔迹的内容：“简青黎送我的彩铅，不能丢。”
　　储藏室里传出哗啦啦的响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倒塌了，保姆在围裙上擦擦手，匆忙跑来查看情况。
　　“太太，怎么哭了？”
　　杨彤跪坐在地板上，掩面而泣，脚边有一个打翻的纸箱，从里面滚出许多图画书、积木和玩具车。
　　保姆搀着她回到客厅，为她泡了一杯热茶。片刻后，杨彤平静下来，用手帕擦干眼泪，捧着茶杯静静冥想。
　　保姆一边拖地，一边忧心忡忡地望着东家。
　　“梁姐，你前几天说，在市中心看到方明栈和葛小姐了，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就在广雅商城。”
　　“嗯……那今晚请依依过来吃饭吧，我问问她有空没有。”杨彤拿起手机，拨了葛依依的号码，亲切地和她寒暄起来。
　　葛依依听说了来意，显得有几分为难，支吾了一阵，说自己今晚要加班，不得空。
　　“这样啊，”杨彤虽然失望，倒也没苦劝，殷勤地嘱咐她以后常来家里走动。
　　葛依依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伯母，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和方明栈是走不到一起了，他有心上人，我不想破坏他们的感情。”
　　“他们已经分手了。”杨彤拔高音量，自欺欺人似的强调。
　　“但前几天我在方明栈的公寓门口还碰见他了。阿姨，我觉得他们是真心相爱的，虽然现在主流群体还不认可同性恋，但如果您能试着接纳，他们一定会很开心的。”
　　杨彤无奈又凄苦地笑了两声：“依依，你心肠好，不过这里头还有些事情你不知道……算了，我就问一句，你不是喜欢方明栈吗，舍得就这么放手？”
　　“我的确喜欢他。”葛依依顽皮地停顿了一下，“但我也可以去喜欢别人嘛。”
　　杨彤被她的豁达和坦率触动，喃喃道：“是啊，方明栈怎么就不明白呢。”
　　葛依依说：“也许因为他已经遇到了这辈子最爱的人吧。”
　　茶凉了，保姆又续上一杯。她摸不透东家的心思，试探着说，那我通知眀栈今晚过来吃饭。
　　杨彤冷笑两声，不用了，我没有这样的儿子。
　　别墅的气氛沉闷无比，保姆埋头干活，不再自讨没趣，杨彤阴沉着脸，瞪着窗外的柳树发呆，眼睑下的单薄皮肤偶尔愤怒地抽动一下。
　　主仆二人并无交谈，偌大的房间里只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靠在沙发上，像雕塑一般静止的杨彤忽然站了起来，直勾勾地望向客厅的窗户，表情变得微妙而温柔，眼睛里有了神采。
　　保姆觉得惊诧，往窗前走了两步，顺着她的目光朝外打量。她看到一个中年男人，两鬓斑白，高大身材，肚子微微凸起，戴着一副学究似的圆眼镜。男人站在雕花铁门之外，似乎不能确定正确的地址，正透过栏杆向内张望。
　　“六年没来就不记得了？进来吧！”杨彤高声埋怨着，表情是故友重逢的喜悦，还有一丝不明显的激动。她吩咐保姆，“梁姐，麻烦你给谭先生开一下门。”
　　谭敬松走进别墅，步伐矫健、中气十足，一开口就是搞怪：“老了老了，记忆力退化了。”
　　杨彤忍俊不禁，“快坐。”
　　谭敬松说：“你真是的，回沧市也不告诉我，我还是从眀栈那里知道的，这几天收了我那么多束花，一个感谢信息都不发。”说完，刻意把视线移到茶几上的百合花。
　　“得了吧，搞起恶作剧来还没个头了。”杨彤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嘴角挂着始终不散的笑意。
　　两人谈起彼此的近况，又聊起当年的同班同学，不甚唏嘘。他们一向投缘，是多年朋友，但此刻相对而坐，闻着百合的香气，目光中好像比往日多了些东西。
　　保姆露出洞若观火的微笑，挎着菜篮从后门离开，打算到超市再买些东西，她很确定，今晚要多准备一个人的晚餐了。


第49章 
　　项庭舟要搬家了，搬得有些远，在几百公里之外的S市。
　　S市是国内的超一线城市，经济文化发达，拥有大量的机会和广阔的平台，是无数人逐梦和梦碎的地方。项庭舟的经纪公司就在S市中心，公司为他租了房子，要求他尽快搬过去，方便以后赶通告和上表演课。
　　这次搬家的意义目前还不甚明显，但如果项庭舟未来真的大红大紫，今天一定是回忆录中一个重要转折点。简青黎有些伤感，他模模糊糊地预料到，项庭舟可能真的会成为他活在手机那头、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的朋友。
　　他买了一顶白帽子送给项庭舟，祝贺他正式进入娱乐圈这个大染缸。
　　放心吧，项庭舟信誓旦旦，本大爷红了以后绝对不会认你的。他把许多带不走的小玩意送给简青黎，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大名，说这些就当作离别礼物，以后你落魄了就把它们卖了换钱，千万别来问我借，这是我对你最后的温柔。
　　谢谢，简青黎说，待会一出门我就扔进垃圾箱里。
　　“你在S市有熟人吗？”
　　项庭舟认真地思考了一会：“贺岑算吗？”
　　“废话。”简青黎的担忧立刻烟消云散，挤眉弄眼地教育他，“好好服侍贺导啊，争取在他下一部戏里担任男主角。”
　　“操，说不定等他下部戏开机的时候，我已经成了他高攀不起的大明星了。”
　　简青黎放声大笑：“很好，有骨气。”
　　为了恭贺项庭舟的“乔迁之喜”，简青黎主动提出请客，两人在一家海鲜自助餐厅吃了饭。餐厅是项庭舟选的，环境高雅，价格也离谱，非常匹配他们尊贵的身份。简青黎觉得肉疼，拍了几张照片发给方明栈，可怜兮兮地卖惨：“项庭舟讹我，我付不起饭钱，要被留下来洗碗了。”
　　几分钟后，方明栈给他转来一笔钱。简青黎眉开眼笑地收下，回复一句“谢谢方总”。
　　他还在兴头上，方明栈却说：“借你的，晚上还。”
　　晚上还，简青黎揣摩着这三个字，越想越觉得危险，指不定明天下不了床，于是包了个大红包，把钱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那我不要了！”
　　方明栈非常狡猾，看也不看就直接退还，惜字如金地说，晚了。
　　“你跟谁发消息呢，笑成这样。”项庭舟看不下去了。
　　“网友。”
　　“上回你在酒吧等的那个？”
　　简青黎点了点头。
　　项庭舟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你们搞上了？”
　　“虽然用词不文明，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你前男友呢，不要了？”
　　“不要了，”简青黎神秘莫测地一笑，潇洒地撩了撩头发，“扔到垃圾桶了。”
　　项庭舟一头雾水，总觉得他的态度有些古怪。毕竟距离简青黎怒气冲冲的捉奸也才过去一个月，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移情别恋，不像是他的风格。
　　项庭舟越想越不服气，他认识简青黎两年了，怎么说也该先得手，输给前男友就算了，一个莫名其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网友也能胜过他，简直不科学。他鼓动简青黎把对方叫住来，他要亲自较量一番。
　　“不行，Leo很害羞的。”简青黎说得煞有介事，好像真有这号人似的。
　　“操，有个英文名了不起啊，我还叫Frank呢。”
　　“Frank，好土啊，你们公司给你取的？”简青黎嘻嘻哈哈，以戏弄项庭舟为乐。
　　项庭舟“砰”地拍了一下桌面，盘子里的生蚝受到震动，白嫩嫩的肉颤个不停。他认真端详简青黎，简青黎正在吃冰淇淋，清澈的眼睛散发出无穷的魔力，他觉得可惜，这样一个美人，居然因为受到感情创伤而患上了癔症。不仅白日做梦，还虚构出一个叫Leo的网友来安慰自己。
　　简青黎笑得肚子疼，断断续续地说：“放心吧，他会来的，我喝了酒没法开车，他来给我当司机。”他又问，你怎么回去，让贺岑接你？
　　项庭舟不以为然地牵动一侧唇角，“打车呗，不麻烦他。”
　　简青黎专爱扎人痛处，直截了当地说：“就不能主动点？你还挺具备炮|友的自觉。”
　　项庭舟仅有的一丝笑意也淡了，眼神中透出失落，他耸了耸肩，“人生如戏，演好自己的角色就算成功。”
　　简青黎问：“那个池尉光，是圈里人？”这个名字，贺岑喝醉后念叨过。
　　“也许吧，不感兴趣，没打听过。”
　　“你没有好好开解大导演啊。”
　　“心结这种东西，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能说什么。”
　　简青黎欲言又止。
　　寂静突然降临在他们中间，像秋风吹过麦田，迫使身上的每根绒毛都倒伏下来，变得柔顺而服帖，是一种无法对抗的压倒性力量。
　　他们沉默了一阵，等那股莫名其妙的沉重感自行消散了，简青黎才调侃道：“突然觉得你散发着大智若愚的光芒。”
　　“过奖过奖。”项庭舟吃了几口菜，蓦然觉得哪里不对，“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
　　离开餐厅时，黄昏仅剩一丝恋恋不舍的余晕，光线倾斜得厉害，几乎贴着大地照来，拖出一条金灿灿的痕迹。
　　简青黎有感而发：“祝你前程似锦。”
　　“必须的，”项庭舟信心满满，指着商场墙面上巨大的广告牌，“你就等着在那儿看到我吧。”
　　大概是因为堵车，方明栈到的有点晚。项庭舟本就怀疑Leo的存在，等得越久越认定简青黎在撒谎，语重心长地劝告，小青啊，千万不能自欺欺人，要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讳疾忌医要不得，我有个同学在仙岳精神病院当医生，回头我把他名片推给你。
　　刚说完，一辆银灰色宝马就稳稳地停在了他们跟前。简青黎从花坛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对项庭舟说，那就是Leo，我走了。
　　项庭舟目瞪口呆地看着对他点头致意地方明栈：“你逗我玩呢？那不是你前男友吗？”
　　“不是啊，他就是Leo。”简青黎憋着笑，一本正经地望着他，眼神真诚无比。
　　项庭舟喝了两瓶酒，脑子变得不太灵光，“难道是我出现幻觉了？”
　　“没错，不要怀疑。”简青黎朝方明栈所在的位置小跑过去，一路上笑声不断，“我也认识一个精神科医生，回头推给你。”
　　方明栈拉开副驾车门，看简青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忍不住问：“喝多了？”
　　“没有。”简青黎在他脸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坐进车厢里。
　　方明栈发动汽车，打起转向灯，专心致志地盯着左视镜里的车流，随口叮嘱：“少喝点酒。”
　　“出尔反尔，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时的场景是深夜的双人床，方明栈说他喝了酒以后比平时乖，好摆弄。
　　方明栈闻言一笑，“也没错。”
　　简青黎还要继续抬杠，扭头对上方明栈的目光，突然偃旗息鼓了。
　　方明栈说：“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少喝，伤肝。”
　　“我知道。”简青黎从车门内的凹槽里摸出一包小熊软糖，撕开包装，拣了一颗丢进嘴里，象征性地问了一句，“要吗？”
　　他知道方明栈不爱吃甜食。
　　“不用，给你买的。”
　　简青黎的口腔甜丝丝的，他不自在地缩了缩肩膀，“你突然对我这么好，我都不习惯了。”
　　方明栈没有接话。简青黎看向窗外，暮色越来越浓，路灯渐次亮起，玫红色的晚霞在天际浮动，整个城市瑰丽而梦幻。
　　他突然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其实方明栈对他一直都很好，在母亲去世、他最痛苦的那段日子，是方明栈的陪伴与鼓励使得他振作起来。
　　简青黎不知道他和Leo的相遇是设计还是巧合，他很早就用过prelife，在上面分享过自己的摄影作品，彼时这个app还不像今天这般乌烟瘴气，有一小撮摄影迷经常聚在一起交流。这件事他并没有瞒着方明栈，方明栈可能是无意中记住了他的账号，所以在他们断绝了明面上的一切联系之后，借由这个隐秘的渠道来跟他接触。
　　Leo是个谜，简青黎一直不敢确定他的身份，直到和方明栈重逢之后，在某个夜里才幡然醒悟，这世上会大费周章地找到他，与他分担悲痛的人，只有一个而已。
　　“去你家还是我家？”简青黎看了看前方的十字路口。
　　“等你搬过来，就不用问这种问题了。”
　　简青黎干笑，攥着小熊软糖的包装袋上下摇晃，制造出一点沉闷的响声。
　　“你不是要开工作室吗，把你那套房子卖了就有钱投资了。”
　　这些道理简青黎当然明白，他也渴望跟方明栈同居，像一对真正的伴侣那样共同生活，但心里始终有负担，生怕同居的行为会刺激杨彤。
　　方明栈不用猜也知道他在忧虑什么，“如果我妈一辈子不同意，你就一辈子不搬家？”
　　“你别这样，我压力更大了。”简青黎又拿了一颗软糖，放进嘴里恶狠狠地咀嚼，苦恼而严肃地望着窗外。
　　五光十色的夜景融化了他的焦虑，渐渐地简青黎忘了自己在思考什么。他斜倚在车门上，含糊地哼着小调，舌尖灵活地挑逗着糖果，目光久久地、轻轻地落在方明栈身上。
　　“方总。”他恶作剧似的，怪声怪气地叫了一声。
　　“嗯？”方明栈不急不恼，非常温柔地答应了。
　　简青黎突然卡壳，半天憋出来一句，“今天工作忙吗？”
　　“还好。”
　　过了一会，简青黎又叫他：“方明栈。”
　　“怎么了。”方明栈仍旧耐着性子。
　　“没事，我叫着玩。”
　　方明栈微微挑眉，用余光瞥了他一眼，然后减缓车速，在一条小路上靠边停车。
　　简青黎纳闷：“还没到呐，你干什么。”
　　方明栈解开安全带，大步跨到副驾前面，放倒了简青黎的坐椅。
　　“喂，这是在外面！”
　　“别动，”方明栈压着简青黎接吻，左手从衣摆下钻进去，抚摸他光滑细腻的皮肤，右手捧着他的脸，使他不能逃避炙热的唇舌。
　　简青黎欲拒还迎地搂着方明栈的脖子，因为情热难耐而不断挺动上半身，喘息声在车厢内回荡不绝。
　　良久，方明栈松开简青黎，用手背抹去他唇角的银丝，顺便戳了一下他的酒窝，警告他不要干扰自己驾驶。
　　简青黎已被他撩起情|欲，满脸潮红地躺在座椅上，气喘吁吁：“你还能再蛮不讲理一点吗？我看你就是干扰你，那我以后都不看你了。”
　　后半程他果然闭着眼睛，靠背诵高中古诗文熄灭欲|火。
　　回到家，简青黎照旧榨了两杯果汁。方明栈看到放在茶几上的黑色旅行包，随口问他又买了什么。
　　“不是我买的，是项庭舟留下的破铜烂铁，”简青黎还没仔细检阅过包里的东西，草草翻了一遍，拿出一只沙雕复读鸭，举到方明栈面前摇晃。
　　方明栈问：“干什么？”
　　小鸭子用奶声奶气的电子音重复：“干什么？”
　　简青黎笑弯了腰。
　　“幼稚。”方明栈抢过小鸭子，按了一下开关。
　　简青黎眯着眼，黑亮的睫毛一翘一翘的，他笑累了，歪进方明栈怀里，大口喘气。
　　他们懒懒地、静静地对视着，没有什么目的和用意，过了一会，两个人同时凑近，接了一个短促的吻。
　　简青黎觉得方明栈眼里落满星星。
　　看了一会电视之后，方明栈去洗澡了。简青黎拿着遥控器胡乱换台，找了一档法制节目解闷。
　　茶几上的手机嗡嗡地振动了两下，屏幕随之亮起。方明栈工作繁忙，经常会有消息进来，简青黎没当回事，随意地扫了一眼。
　　竟然是杨彤发来的消息。
　　他犹豫着拿起方明栈的手机，输入密码，点开微信。
　　“方明栈，既然你不听我的，非要跟那个小杂种在一起，那从此以后就不用认我这个妈了。”
　　逐字逐句读完，简青黎将手机锁屏，放回原处。电视里还在播放“儿子离家三年，每周跟母亲通电话，但母亲怀疑儿子已遇害”的悬疑剧情，气氛烘托到高潮，简青黎心烦意乱，将电视关了。
　　方明栈从浴室出来，简青黎把手机递给他，说：“你妈发了消息，对不起我看了一下。”
　　方明栈早有心理准备，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平静地说：“血缘关系又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简青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角迅速湿润了，“我不想让你为难，真的。”
　　“那你就和我一起为难。”方明栈加重了“一起”两个字，眼神笃定又深邃。
　　“那不一样，她本来就恨我，再多恨一点也没关系，可你不一样，你是她儿子，她肯定觉得你抛弃了她，心里很难过。”
　　方明栈苦笑：“你怎么知道她不恨我。”
　　简青黎靠在沙发上，用手臂挡住眼睛，鼻翼微微翕动，不停地摇头。
　　“没事的，”方明栈将他拥进怀里，轻声安慰，“一切都会好的，肯定会的。”


第50章 
　　简青黎站在一栋上了年头的别墅前，借着一丛绿竹的遮挡，透过金属栅栏向内张望。他很紧张，不停地在裤子上蹭掉掌心的汗水，眼神专注热切又战战兢兢。
　　这栋建筑对他来说并不熟悉，这辈子只来过两次，第二次就是现在，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像个心怀不轨的小毛贼。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简青黎急忙站直了，假装自己只是路过，偶然发现别墅的花草旺盛芬芳，所以驻足欣赏。
　　没多久，脚步声远去了，四下又变得静悄悄的，简青黎握紧拳头深呼吸，下定决心朝别墅门口走去。
　　院门开着，与二层小楼之间隔着十米距离，空地上种着大柳树和一些花草，划了两个停车位。简青黎走得很慢，但并不迟疑，这段路像刀山火海，让他痛苦难当，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逃避，必须完成。
　　离别墅越近，手心越潮湿，简青黎按响门铃的时候，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对于即将要面对的人，他怀着深深的愧疚、深深的恐惧、深深的委屈和深深的怜悯。这些感情，每一种都很激烈，他必须尽可能地管理好它们，不能重蹈四年前的覆辙。
　　门开了，保姆不在，是杨彤亲自开的。
　　简青黎见到她，条件反射地向后仰了仰脖子，在动作幅度变得明显之前，他用理智战胜了本能，露出一个拘谨而生涩的笑容：“阿姨好。”
　　很短的时间内，杨彤的眼神就变了。简青黎惴惴不安，僵硬地站立着，做好了再挨一巴掌的准备，可不知为什么，杨彤竟然没有立刻发作，虽然她脸上的皮肤因为愤怒而抽搐，扶着门框的手背突起青色的血管，但她没有诅咒、没有甩耳光，只是仇恨地盯着简青黎，胸脯微微起伏。
　　“有客人啊？”一个醇厚的男音从客厅响起。
　　杨彤咽了咽唾沫，表情变得有些慌张，那人没等到回答，三两步走上前察看情况，笑着问：“这是？”
　　“老谭，你先回去吧，对不住，我突然有要紧事。”
　　谭敬松注意到杨彤的古怪反应，忍不住要表示关心，但杨彤不欲他接近，冷冰冰地说再见，还一脸不耐烦，他只好满腹疑虑地离开了，走之前跟简青黎点了点头。
　　等谭敬松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林荫道劲头，杨彤积蓄的愤怒已经错过了最佳的爆发时机。她仍然对眼前的年轻人感到痛恨，但动武的冲动已经消退了。
　　简青黎嗅到了局势缓和的气味，定了定神，毅然决然地说出心里话：“阿姨，我今天来是向你道歉的。四年前我口不择言，对你造成了巨大伤害，我很抱歉，希望你能原谅。”
　　杨彤从鼻尖发出“哼、哼”的笑声，脸上带着嘲弄的表情，每一次“哼”，都伴随着肩膀的轻轻抖动。
　　“阿姨，我和方明栈是真心相爱的，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你尽可以恨我，但请不要说跟他断绝关系这种话，他是你的儿子，他会很伤心的。”
　　“伤心？”杨彤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突然厉声尖叫起来，“你不知道他为什么伤心吗？我和他闹成这样到底是因为谁？就因为你这个小贱|货，你现在到我这来冒充好人了？”
　　“我没有，”简青黎迎着她的目光，小腿微微发抖，失去血色的嘴唇慌乱地颤了一阵，勉强镇定下来，用不高的音量说，“我是来道歉的。阿姨，我知道我妈妈对不起你，你看到我就会想起以前的痛苦，可是……我也不想让你伤心啊，如果可能的话，我宁愿从一开始就不出生，真的，真的。现在时间没法倒流了，你想让我怎么弥补呢？我可以给你下跪磕头，怎么都行，但是求求你，我爱方明栈，请你不要拆散我们……”
　　简青黎靠在别墅外墙上，猛地吸了吸鼻子，他听到咕噜咕噜的声音，是眼泪流进了喉咙。
　　“哈哈哈，”杨彤的眼圈红得厉害，她发出尖锐而奇怪的笑声，从门口缓缓走向客厅，“你还有脸来求我？要是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就该和方明栈分开！”
　　简青黎擦干眼泪，沙哑地、怯怯地反驳：“阿姨，可是方明栈也爱我。”
　　“那就让他去爱别人！”
　　“我做不到，阿姨，爱都是自私的……就像你也不能容忍方玉朗去爱别人。”
　　杨彤疲惫地倒进沙发里，捂着脸声嘶力竭地大喊，“你给我滚出去！”
　　简青黎犹豫了片刻，咬牙走进别墅，站在距离杨彤两米远的地方，手足无措地看着哭泣的女人，不知如何安慰。
　　他抽了两张纸巾给杨彤，杨彤挥手打落，怒气冲冲地质问他怎么还不滚，还说都是因为他，方明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害得方明栈跟自己的亲妈断绝关系，他一定很有成就感。
　　简青黎受不了这种冤枉，面红耳赤地辩解：“我没有！”
　　杨彤瞪着他，越看越恨：“你快点给我滚！跟方明栈一起滚，这辈子不要再来烦我！”一边说一边推搡简青黎。
　　简青黎摔倒在地，挣扎着试图站起来，杨彤却按着他的手臂，不断把他往门口拖拽。
　　“妈你干什么！”方明栈匆匆进门，拉开杨彤，扶起简青黎。简青黎的手腕上有几个鲜红的指印，他看到了，皱起眉头，神情变得有些暴躁。
　　简青黎在他的掌心挠了挠，小声说“我没事”。
　　方明栈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身后，冷着脸与杨彤对视。
　　别墅陷入死寂，半分钟后，方明栈叹了口气：“妈，你到底想怎么样，简青黎哪里对不起你了，你们上一辈的恩怨，能不能别算在我们小辈的头上。”
　　“不要叫我妈，我不是你妈。”杨彤恢复了冷静和傲慢，掏出手帕擦拭花掉的眼妆，“你既然要和他在一起，那就从我家里滚出去。”
　　“你真的觉得自己是个合格的母亲吗？”方明栈静静地望着她，眼神逐渐失焦，似乎在回忆某些往事，片刻后重新变得冷峻、深沉。
　　“我生你养你，我不合格？我看是你忘恩负义！”
　　是，她的确生养了他，可养得如何呢？又付出了多少母爱？
　　“我七岁那年，你和方玉朗的结婚纪念日，他答应回家吃饭，但是很晚都没进门，说在加班。等到八点多，我饿了，拿起筷子吃饭，结果你突然发脾气，直接把粥打翻在我身上，你还记得吗？”
　　方明栈的语调平平，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他还记得，保姆带他去换衣服，给他擦洗身体的时候，他难过地问，我到底是不是妈妈亲生的。保姆哭了，搂着他说怎么不是？你不要记恨太太，她有自己的难处。
　　方明栈不记恨，但他都记得。
　　简青黎的睫毛湿成了一绺一绺的，鼻头通红。方明栈听到抽噎声，回头看到这副景象，突然觉得后悔，不该翻出那些陈谷子烂芝麻，平白惹他伤心。
　　杨彤保持着僵硬的坐姿，她脸上的表情足以证明她已经遗忘了这件小事，但又不敢贸然指控方明栈说谎，只好硬碰硬：“那你呢，你是我生的，却背着我和小三其乐融融，你对得起我吗！”
　　简青黎上前一步，和方明栈并肩站着，斗胆说道：“阿姨，亲人之间，有必要计较对得起对不起吗？”
　　“还轮不到你教训我！”冲动之下，杨彤端起茶几上的果盘砸向简青黎。
　　盘子里有两个鲜红的苹果，还有一把锃亮的水果刀，刀鞘和刀身分离，各自在空中划出弧线，整齐地朝简青黎扎来。
　　简青黎看到近在咫尺的金属闪光，本能地想要躲开，肢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简青黎看不见，但真切地感受到了手掌的温度，以及那一下剧烈的痉挛。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谭先生呢？”保姆的惊呼与金属坠地的声响同时传来，简青黎拉开方明栈的手，看到一条长长的口子横在他手背上，正往外渗血。
　　杨彤骇得面无血色，举起一只拳头抵在唇边，双眼睁得圆圆的。她是在盛怒之下顺手拿起面前的东西当作武器，但绝对无意伤害自己的儿子。
　　简青黎扯了许多纸巾给方明栈止血，但红色还是洇透了雪白。保姆摇头，这样的伤口缝针才行，赶紧去医院吧！
　　“我来吧。”方明栈移开简青黎笨拙的手指，把被血染红的纸巾扔进垃圾篓，“你开车。”
　　他们离开别墅的时候，杨彤下意识地追了一步，但终究没跟上来。
　　宽阔的公路上，别克的车头歪歪扭扭，划出一条蜿蜒前行的轨迹。简青黎正襟危坐，汗湿的掌心滑溜溜的，有点握不住方向盘，因为腾不出手擦眼泪，他只能不断地眨眼睛，以此来保持视野的清晰。
　　方明栈笑他：“怎么就哭成这样，我都不疼。”
　　简青黎紧盯着前方的路况，一言不发。
　　方明栈又说：“慢点开，你是要和我殉情啊。”
　　“你别说话！”简青黎呵斥他，把油门踩得更重了。
　　到达医院后，简青黎的情绪平稳了些，主动去挂号、交费、拿药，方明栈因为失血而脸色发灰，坐在凳子上等待医生缝针。
　　缝针的时候简青黎也在场，偏着头不敢细看，那些针仿佛是扎在他的心上，痛得他把嘴唇咬破了。
　　包扎完伤口，他们在门诊大楼前面的小花园坐了一会。简青黎挽着方明栈的胳膊，好像在服侍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哪里磕了碰了。
　　方明栈感动又好笑，搂着简青黎的腰用力一按，迫使他坐在自己大腿上。
　　简青黎闷闷不乐，视线始终流连在他左手的纱布上，懊悔不迭，“我就不应该给告诉你的。”
　　“怎么不应该？幸好你说了。”方明栈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想起之前的情景还觉得心有余悸，“下次再敢乱来，我真要收拾你了。”
　　简青黎出门找杨彤之前，给方明栈发了条微信，“我想跟你妈妈谈一谈”。当时方明栈在开会，会议结束才看到消息，马上就从公司离开了。幸好他赶到及时，危险发生时动作够快，否则刀刃划在简青黎眼皮上，他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我还以为能跟她和解，唉……”简青黎惆怅地叹息，指甲在纱布上轻轻刮了刮，话锋一转，“你手背上要留疤了。”
　　方明栈一脸平静，“留就留，无所谓。”
　　“我知道了，”简青黎恍然大悟，气恼地斜眼瞪他，“你是想用这个疤威胁我对你死心塌地！”
　　“那倒不至于，”方明栈顿了一下，笑容里掺着一点坏，“也就在床上威胁你。”
　　“卑鄙，”简青黎揪着他的衣领，撒娇式地摇了摇，“方明栈你好卑鄙。”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他们依偎在一起，静静地晒太阳。有些话在简青黎心口徘徊，他按耐不住，终于问方明栈，小时候你妈妈虐待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语气里满是怨念和不受信任的委屈。
　　“不是虐待，她没虐待我，就是偶尔脾气不好。”
　　“真的？”简青黎捧着方明栈的脸，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不依不饶。
　　“真的。”
　　简青黎这才卸下心里的重担。过了一会，他说：“其实还有一件事，这些年我一直想问。”
　　方明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有话直说，不必藏着掖着。
　　“你恨不恨我妈？”
　　方明栈没料到是这个问题，思考了两秒，摇摇头，“不恨。”
　　他真的不恨叶香。在他们仅有的几次会面中，方明栈对这个女人的好奇永远大过敌意。她和自己的母亲不一样，杨彤是事业女性，坚强、独立、果断，说一不二，而叶香除了漂亮的脸蛋以外似乎没有傍身之技，全然依附老头子而生。离奇的是，每当方明栈对她产生软弱印象时，她又总能在生活的边边角角中展现柔韧的性格，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方明栈最后一次见叶香就是在翠野公园，那天简青黎听到了两个大人的对话，秘密终于瞒不住了，方玉朗慌了手脚，叶香却出奇的镇定。回程的路上，方玉朗不停叹气，一脸歉疚地对儿子说，有些话我会和你妈妈去讲，你不要管，好吗？
　　方明栈不置可否，但最终保持了沉默。他这么做不仅为了简青黎，也为报答叶香曾经给过的一点善意，那是几年前，他们在街上偶遇，叶香指着他的裤脚对老头子说，小孩子长得快，该买大一号的裤子了。
　　方明栈低下头，茫然地看着自己露出一截的脚踝，这个细节他没发觉，保姆和母亲也没发觉，叶香却发觉了。
　　简青黎说：“你不用骗我，你恨她也没关系，我拎得清。”
　　他的额头抵在方明栈的锁骨，方明栈稍微一动，下巴就蹭到了他的头发丝，软软的，被阳光晒得发暖。
　　“我真的不恨。再说他们三个之间的恩怨跟我们无关，你不要再想了。”
　　简青黎都明白，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毕竟杨彤是方明栈所剩不多的亲人。
　　“你不也是我的亲人吗，”方明栈扯着简青黎的胳膊，将这只软绵绵的小狐狸拉开一段距离，望着他清澈、狡黠的黑眼睛，暧昧地牵了牵唇，“叫声哥哥来听。”
　　简青黎难得害羞，生硬地转开话题，说我们回家吧。他站起来，跺了跺脚，拽着方明栈走向停车场，阳光下，两个细长的影子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第51章 （完）
　　简青黎的房子很快就卖出去了，购房的是一对外地来的中年夫妻，在沧市漂泊了十几年，总算攒够了安家的钱，能够扎根下来了。他协助对方办理了过户手续，双方商定六月底正式交房。
　　简青黎把大件家具留给房屋的新主人，需要带走的东西并不多，他没请搬家公司，每次去方明栈家里都顺便捎上一点，几次下来，房子不知不觉就空了。
　　他最宝贝的相机和镜头，在方明栈的书房里得到了尊贵的待遇，木架是专门找人定做的，占了两面墙，十几个镜头孤零零地摆在上面，显得底气不足。
　　简青黎觉得不好意思，埋怨方明栈铺张浪费：“弄这么大的架子，我才几个镜头啊。”
　　“买呗，”方明栈不以为然，“你不是还要开工作室吗，总能用得上。”
　　简青黎可不像某人那样财大气粗，他常常担心自己的投资收不回本，欠一屁股债，小声嘀咕着：“买那么多器材，万一创业失败了怎么办，你给我补窟窿？”
　　方明栈淡淡一笑：“你就没想过我也会失败？说不定文越下个季度就破产了。”
　　简青黎愣住了，方明栈目前在筹备制药公司，对于文越集团来说是全新的业务，也可以算作创业，但若不是他提醒，简青黎还真的一点也没想过他会失败。
　　“破产就破产嘛，大不了一起喝西北风。”简青黎撇撇嘴，方明栈的恐吓太温柔了，他一点也不害怕，豪气冲天地许诺，你要是破产了那我养你。
　　“所以说，人要有一技之长，知道吗？”简青黎洋洋得意地教导方明栈，“你看，我还能摄影谋生，你能干什么？”
　　方明栈用小刀拆开简青黎带来的纸箱，里面装着几十本书，他分门别类地拿出来，一一插入书架的空隙处，听到简青黎的挑衅，随口回应，我能当模特，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吗。
　　谁要你呀，整天臭着脸。
　　方明栈忙着整理书架，背对他不答话，简青黎酸溜溜地说，你该不会真动了这个心思吧。方明栈挑眉，怎么了，不行？
　　当然不行！简青黎砰砰拍桌子，除了我，你不能当任何人的模特，听到没。
　　饶了我吧，方明栈说，我也不想当你的模特。
　　简青黎噗嗤笑了，忍着上扬的嘴角，义愤填膺地谴责，这点小要求都满足不了，你这个哥哥当得真不合格。
　　方明栈拍拍他的屁|股，说你这个弟弟也不怎么样。
　　躲闪间，简青黎看到他手背上那条隆起的伤疤，快乐的神态逐渐消弭了，低声问道：“阿姨的心情怎么样了？”
　　“还行，有好转。”
　　失手伤了方明栈之后，杨彤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忧虑，那天过后就没有主动联系过儿子，关于她的近况，都是谭敬松透露的。方明栈不久前接到谭敬松的电话，说他陪杨彤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教了杨彤一些方法，让她学着控制情绪。
　　简青黎点点头，他知道这段日子对杨彤来说不好过，有谭敬松陪在身旁，对他们这些不孝晚辈而言，也算是一种慰藉了。“谭叔叔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我没告诉他，但他很精明，估计已经猜到了。”
　　“那他知道我们是……”简青黎卡壳了，“亲兄弟”三个字，总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方明栈问：“你害怕他知道？”
　　简青黎仰着头，想了一会：“不怕，就算他觉得恶心，也影响不了我。”
　　方明栈故意发出惊叹，夸他有长进。
　　简青黎谦虚，笑嘻嘻地说：“我的脸皮一向都很厚。”
　　电影《玉眠》定档了，大规模宣传正式铺开，官博每天都发布好几条动态。贺岑的作品虽然不如主流商业片那么受欢迎，但作为得奖专业户，未播先红，在某瓣上的期待值已经很高。
　　几位主演都是资深演员，观众缘极佳，也相当配合出品方的宣传工作，经常转发《玉眠》剧组的微博。项庭舟沾他们的光，流量水涨船高，据他所说，原来是十三万粉丝，十万僵尸，现在是十六万粉丝，十一万僵尸。
　　简青黎不信，点进他的微博查证。逛了一圈评论区，意外发现原来项庭舟的模特事业也不算彻底失败，几年下来还是积累了一批死忠粉，对于他转行演戏的决定，粉丝们纷纷送上了祝福和支持。除此之外，评论区最多的就是看热闹的路人，对项庭舟今后的发展抱着观望的态度。有个网友说话难听，才看了先导片就指责项庭舟“一颗老鼠屎害了一锅汤”，简青黎觉得他不公正，于是同样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项庭舟看到了，私下给简青黎发微信，说要册封他为粉头。
　　简青黎说，谢谢您了，但我有正事。
　　有钱的，项庭舟诱惑他，每月工资二百五。
　　简青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回了两个字，滚吧。
　　“跟谁聊天呢。”方明栈在旁边坐下，简青黎自然而然地歪过头，枕在他肩膀上。
　　“项庭舟。笑死我了，他应该去当谐星。”简青黎把聊天记录举到方明栈面前，手指划了划手机屏幕。
　　方明栈表情淡淡的：“说这么多废话，你们两个很闲？”
　　“你吃醋啊？”简青黎眉目熠熠，嬉笑着去翻方明栈的西裤口袋，摸他的手机，“你还说我，你手机里有约|炮app，我都看见了！”
　　他得逞了，敏捷地从方明栈身边移开，边解锁边说，“这个prelife就不正经，我看看你是不是勾搭了什么小妖精。”
　　方明栈的用户主页简单明了，好友栏只有Cyan一个人，最新消息还是Cyan多日前约方明栈去酒吧见面，埋怨他怎么还不到。
　　“你怎么解释？”简青黎举着手机，像个正义凛然的警官，居高临下地审问犯人。
　　方明栈理直气壮地耸了耸肩，“他确实比你可爱。”
　　简青黎一时语塞，瞪着方明栈不知该高兴还是生气，方明栈倒是笑得开怀，还补了一句，“多跟他学学，知道么？”
　　简青黎丢开手机，扑上来作势要掐方明栈的脖子，被方明栈绊倒，两个人滚作一团。夏天本来就穿得少，裸露的皮肤相互磨蹭，很快就擦枪走火。
　　“停停停！”简青黎感觉方明栈抚摸的力道变了，赶紧坐起来，拉开一个安全距离。
　　方明栈躺在沙发上，稍微撑起上半身，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简青黎把手伸到背后，扯了扯衣摆，领口上升，锁骨的吻痕不见了。
　　“你明天要去机场吗？”他问。
　　简青黎非常聪明，这个话题是挺扫兴的。方明栈无奈地笑笑，显出苦恼的表情：“我不知道，去了反而可能给她添堵。”
　　杨彤要回伦敦了，第二天早上八点的航班。这个决定她没有告诉方明栈，是谭敬松偷偷转达的，并且谭敬松不顾杨彤的反对，先斩后奏地订了同一班飞机，准备在伦敦陪她一阵子。
　　简青黎为谭敬松感到遗憾，“谭叔好体贴，阿姨还没接受他吗？我猜他上大学的时候就喜欢阿姨。”
　　方明栈摇摇头：“没有，慢慢磨吧。”
　　简青黎在心里加上一句，就像我们一样。
　　第二天清早，天蒙蒙亮，方明栈睁开眼，在昏暗晨光中发了一会呆，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脚尖刚踩到地毯，左手忽然被人勾住了。
　　他回过头，看到简青黎困倦地打哈欠，以为自己吵醒他了，轻声说，你接着睡吧。
　　“我和你一块去。”简青黎坚持要同行。
　　根据谭敬松发来的航班信息，他们提前到达航站楼，在安检口附近的一家咖啡店等待。
　　半小时之后，谭敬松和杨彤的身影出现在玻璃窗外面，拉着行李箱，有说有笑地路过。杨彤的气色好了许多，体态也丰腴了，微笑的时候，眼角竟浮现出几缕慈祥的纹路。
　　简青黎条件反射地紧张，透明的落地窗不能给他安全感，他忍不住想逃到吧台那儿。“你不去见她吗？”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方明栈，眼看杨彤要消失在咖啡店框出的长方形视野。
　　方明栈纹丝不动，略微摇了摇头。
　　恰在这时，像有心电感应一般，杨彤突然转向右手边，隔着五六米的距离，看到了落地窗后面的方明栈和简青黎。
　　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简青黎刚端起咖啡，打算醒一醒瞌睡，猝不及防对上她的视线，手腕发软，杯子里的深褐色液体也随之荡漾开来。
　　方明栈倒是很平静，两手平放在桌子上，食指轻轻碰在一起，像在进行商务谈判。
　　不时有旅客从他们中间经过，将彼此的目光切割得断断续续，简青黎想起许多电影的经典镜头，一辆公交车阻隔了双方的视线，等公交车再开动时，马路对面已空无一人。
　　不过他们的告别不像镜头里那样戏剧，十几秒后，杨彤对谭敬松说了句话，两人便重新向前走了。
　　简青黎将咖啡杯放回桌子上，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说：“阿姨的状态不错。”
　　方明栈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走吧。”
　　简青黎紧跟着站起来，“去哪？”
　　方明栈的眼神里带着埋怨，仿佛他这个问题多余且傻气，“回家。”
　　他们离开机场，旁若无人地牵着手，一直走进朝阳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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