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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嫁错郎》作者：南朝北阙

　　李温棋是闻名百州城的李家小七爷，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了亲，一掀盖头才知道新娘子嫁错了人。
　　叶满是爹不疼没娘爱的小可怜，洞房花烛夜后才明白自己上错了花轿。
　　生米已成熟饭，李温棋一抹嘴决定厚着脸皮将错就错。
　　翌日，原本的夫家上门来换人，七爷直接腿一搭，眼一垂，挑衅地露着脖子上暧昧的牙印，“没门儿。”
　　娇软小白菜x倜傥大白杨
　　食用指南:
　　①架空架空架空，只谈恋爱不谈正经事，请勿考据。
　　②不回答C不C的问题，除非剧情需要，不然也不会专门强调膈应人。
　　③欢迎建议，拒绝人参，人森艰难，何苦互相为难。
　　④文案已备份。
　　下一本新文预收——《谋娶臣妻》
　　薛岑微服私访，到自己钦点的状元郎家里吃了顿鸭糊涂，至此觉得皇宫美味不过如此，见天儿往状元郎家里跑。
　　后来，薛岑觉得做这鸭糊涂的人甚合胃口，便私心想据为己有。
　　可这人偏偏是状元郎夫人。
　　薛岑愁得食不知味，于是又见天儿开始筹谋怎么抢人家夫人。
　　及至后来，状元郎位极人臣，夫人宠冠后宫，朝中老臣长跪殿门劝谏薛岑莫因狐媚坏了纲常，状元郎却摇身一变成了姑娘。
　　老臣齐齐跌了下巴。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天作之合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温棋；叶满┃配角：预收《谋娶臣妻》┃其它：
　　一句话简介：将错就错
　　立意：重拾自信，向阳而生
　　​

第 1 章
　　刚入伏的天气，闹哄哄地热。
　　李温棋从外面策马回来，一溜进了院子，未及房门便把外袍解了丢给了长随明平。
　　挽起的袖子间被常年晒得如同麦色的肌肤，肌肉紧实透着鼓鼓的力量，半点没了出门时温文尔雅的公子模样，活脱脱就是闯江湖的。
　　明平告诉他老爷夫人正在花厅待客，李温棋径直往前走的步子便拐了拐欲往别处去，顺口问道：“谁来了？”
　　明平一道接过他扔来的马鞭，回道：“是荣老爷。”
　　李温棋抬了下眉峰，似乎对登门的人略微的不可置信。
　　说来倒也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李家是百州城的大富商，其间粮油、布匹、茶叶均有涉猎，而城东荣家则承揽了多半的古董、玉器生意，两家在百州城可以说得上势均力敌，虽经营不同，却也暗中较劲儿。
　　因此两家除了明面上必要的商业往来，私交却是不多。
　　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荣家的老爷今日亲自来了，想必不会为了鸡毛蒜皮。
　　明平一向机灵，早就打问清楚了，“荣老爷的公子也要娶亲呢，恰是十六的日子。”
　　李温棋了然，觉得这日子当真巧了，“跟谁家订的？”
　　“听说是叶家酒坊的庶女。”
　　李温棋听罢就笑：“我就说老爹的主意打错了，他要是跟叶家酒坊订了，以后喝什么酒不是都便利。”
　　叶家酒坊也是世代传承的老字号了，百州城半数酒楼、饭庄的供应都是出自他家，就连远在京城的王公贵族也是常客。
　　李老爷好酒，别的吃喝不见得多紧要，每年却要花大价钱从叶家酒坊弄两坛子陈酿。
　　所以李温棋觉得自己老爹半点不会替自己谋算。
　　明平听他笑言，暗暗摇了下头，由不得站在了李老爷那头，“老爷也是觉得扬天镖局重江湖义气，穆姑娘又是巾帼不让须眉，跟七少爷你正好相配。”
　　李温棋表情未变，没有言语，只觉得他爹娘是乱点鸳鸯谱，不过这事儿也是他自己松口答应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都无所谓。
　　家里上下都忙着张罗一月后的婚事，李夫人更是事无巨细，让裁缝一天两趟地跑，喜服上的一针一线都要亲自过问。
　　就连在外面的几位兄长，早在半月前就修书，携家带口地要回来庆贺他们的幺弟终于告别光棍的身份了。
　　反倒是李温棋态度如常，闲散随意，好像即将成婚的根本就不是自己一样。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正日子。
　　头几天下过几场雨，迎亲这日正是风和日丽，连花草树木都比往日生气蓬勃，当真是个大喜的日子。
　　就连李温棋的心情都因此开阔了几分，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周正的喜服衬得人也玉树临风，路人都悄声议论、歆羡这谁家的新郎官如此俊朗。
　　李温棋的岳丈家扬天镖局，在百州城外的奉天镇上，尚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为了不耽误吉时，迎亲的队伍特意早启程了一阵。
　　一切计划得恰好，不紧不慢，却总还是冒出些意料之外的麻烦。
　　李家家大业大，扬天镖局也是声誉颇旺，两家送亲迎亲的队伍加起来，浩浩荡荡的说是十里红妆也不为过。
　　李温棋觉察到队伍愈行愈慢，像阻塞的水流一样，到最后索性止步不前。他策马上前一看，却见前头明显又多了一截队伍，也是穿红戴绿的，显然跟他们一样都是迎亲的。
　　“李兄。”
　　人群一侧，同样穿着喜服的新郎官骑着匹枣红马近前，比李温棋白净些的面容，端的是风度翩翩。
　　李温棋这才想起来一月前荣老爷的来意，眼前这人正是荣府的公子荣峥，与他同一天的大喜日子。
　　李温棋抬手一揖，见荣家迎的花轿也被堵在前头，因为道路不得疏通，轿子都被挤得有些晃晃悠悠，上头的流苏一摆一荡，也不知道里头的新娘子多受罪。
　　“路怎么了？”李温棋猜想是出了什么事故，因而一问。
　　荣峥道：“前几日大雨，路段被冲得有些厉害，塌方了。”
　　他们往来迎亲走的都是同一条路，去的时候还没见大问题，回来却被阻在了这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迎亲的队伍踩得多了，这路便就地罢工了。
　　“这却不巧。”李温棋说着，表情间倒没多大担忧。
　　眼下这离镇不近离城不少的距离，实在有点尴尬。李温棋举目四看，旁边绿油油的一大片水田后面，依稀有高低错落的几片屋檐，其间炊烟袅袅。
　　李温棋让人把花轿暂且停在旁边的茅寮里，和明平去了水田对面的农户，想借用些工具，把塌方的路段填平了。
　　那农户一见李温棋，倒是颇显熟稔。
　　李温棋大江南北地跑，上至高官下至草莽结识得不少，路见不平也会拔刀相助，因而不少人都承过他的情，只是人多了他自己倒不见得一一记着。
　　农户得知今日是他娶亲，恰被塌方所阻，都不消他多说，自发集结了村民，带着一应锄头铁锹帮忙填路。
　　李温棋满怀感激，忙让明平先入城通知家里人其中情况，免得因为误了吉时而担忧，一面又令人捎带些瓜果过来，给帮忙的村民消暑，他自己也不甘闲着，抄起铁锹就加入了填路大军。
　　那姓王的农户见状，忙将他拦在一边，说道：“今天是七爷您的喜日子，可别腌臜了这身喜服。您就一边站着，我们兄弟保准不让您误了大事！”
　　“王大哥哪里的话，我不过是运气好投生到了祖宗庇荫的人家，一样是两脚踩着泥地过活，没什么不同。”李温棋将袍角一撩别在腰间，崭新的靴子踩在铁锹沿上，使力下去。
　　农户听他一番话倒是与别些个贵公子大为不同，又见他干活利落，爽朗地笑了一声，招呼着村民加快动作。
　　荣峥打点好自家的迎亲队伍，转过来看见李温棋伙同村民在填坑盖土，思虑再三觉得自己也不该闲着，只是终究有些忌讳泥土沾染自己的喜服。
　　他又不似李温棋一般，打小就跟着家里老太爷大江南北跑得习惯，上天揽月下河捉鳖的，铁锹没铲几下手心里就有些刺刺的，竟是打了几个水泡起来。
　　随行的仆人忙将他请去了一旁歇息，自己代劳，也不必让外人说闲话。
　　一帮汉子在这头井然有序地填埋路段，那厢两顶花轿静静放置在茅寮中，外面两家的婆子坐在一处，看着水田前攒动的人头，一边嗑瓜子一边闲磕牙。
　　穆青霜在花轿中坐了半晌，只觉得腰也酸屁股也疼，抻了个懒腰兀自掀了盖头，悄悄扒拉开半拉帘子，见茅寮中也没旁人，便干脆半顶着盖头下了轿。
　　她隐约听见是两家娶亲的碰到了一起，却不知是谁家，见旁边与自己一般无二漂亮精致的花轿，打量几下后便掀了起来。
　　里边的新娘子大概也是闷得久了，正偷偷掀起盖头缓口气。帘子冷不防被人掀起，外面的微光一照，新娘子下意识瑟缩一下，如同一朵受了惊的海棠花。
　　穆青霜看清新娘子的面容，细长的眉毛先是抬了一下，继而又蹙在了一起，“满满？”
　　新娘子叶满看清楚来人，缩手挡着的袖子才放下去，脸上绽开两抹笑靥，甜甜的小梨涡也漾起来，一下起身就朝穆青霜抱了过去，脆生生喊了声：“穆姐姐！”
　　穆青霜揽住她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身子，感觉还是跟幼时一样，软绵绵的像草茶巷子里老伯卖的棉花糖。
　　穆青霜掐住她软乎乎的脸蛋，朝茅寮外面正聊得火热的婆子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怎么你也嫁人了？我还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什么时候说的亲？”
　　穆青霜一连几问，叶满不知道该回答她哪个，实则也回答不上来，只能捡自己目前了解的，“是母亲安排的，我也不知道。”
　　叶满这一句话，倒也不必穆青霜再问别的的了。
　　两家毗邻而居，叶家的情况穆青霜再明白不过，只是碍于她终究是个外人，不好插手太多。
　　但见叶满如此不清不楚就要嫁人，穆青霜还是忍不住对她的主母有所气愤。
　　叶满是叶家庶出的女儿，生母便是当家主母的陪嫁丫鬟。因为叶夫人生了一子后伤了根基，怕叶老爷纳妾分宠，所以才主动把陪嫁丫鬟给开了脸。
　　能有此想法来拴住男人，可见叶夫人也不是个多大度的人，后来叶满出生便多不待见母女二人。
　　叶满生母苦命，生育之后调养不好，吃药的日子比吃饭都多，不消几年就撒手人寰了。叶满这个本就不受宠的庶女，就更加不被重视。
　　穆青霜比叶满大两岁，从小就是一副侠义心肠。有一年冬天见小叶满蹲在自家的后门上，两个脸蛋冻得通红，正伸着白嫩的小手团雪。也不知是小孩子见了雪嘴馋，还是肚子饿得慌，叶满团好雪球，便下意识伸舌舔舔手上的雪水。
　　穆青霜见了，便把自己刚买的红豆饼给了叶满。
　　后来细问，穆青霜才从叶满细声细气的小嗓音中得知，她哥哥砸坏了父亲高价买来的砚台，却谎称是她的错，她便被母亲斥责一通，罚她一下午不许吃饭。
　　叶家长子一肚子坏水和叶夫人的不分青红皂白，从此在穆青霜心里就有了印象，经常苦恼自己还不长大，没办法把恶人都揍个鼻青脸肿。
　　穆青霜把叶满当成雪地里的小白菜，自小护得很。可是长大之后，她逐渐明白了许多事，知道自己即便有一腔热血，却也不能由着性子来。
　　不过举凡能出手的时候，穆青霜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私底下还吓唬过经常找叶满麻烦的叶家长子。只是叶家关起门的事情，她到底不能知道了。
　　眼见昨日还叫自己姐姐的姑娘，眨眼也要嫁人了，关键还不知道嫁的什么人，穆青霜心里比谁都着急。
　　叶满在打压的环境中习惯了，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确切地说也不敢违逆叶夫人的任何意思，见穆青霜拧着眉毛，反而柔声劝慰道：“母亲说是很有钱的人家，我嫁过去不会吃苦的，穆姐姐不用替我担心。”
　　穆青霜一听这个“很有钱”，眉毛拧得更紧了，觉得这才是最有问题的。以叶夫人的性子，为了利益卖一个庶女，是大有可能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新文来啦，走过路过的小天使多多支持、冒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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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岑微服私访，到自己钦点的状元郎家里吃了顿鸭糊涂，至此觉得皇宫美味不过如此，见天儿往状元郎家里跑。
　　后来，薛岑觉得做这鸭糊涂的人甚合胃口，便私心想据为己有。
　　可这人偏偏是状元郎夫人。
　　薛岑愁得食不知味，于是又见天儿开始筹谋怎么抢人家夫人。
　　及至后来，状元郎位极人臣，夫人宠冠后宫，朝中老臣长跪殿门劝谏薛岑莫因狐媚坏了纲常，状元郎却摇身一变成了姑娘。
　　老臣齐齐跌了下巴。

第 2 章
　　所谓人多力量大，那厢李温棋带领着一伙村民，很快就把路段填平了。
　　两家重整队伍，马上就要启程。
　　穆青霜听见外面由远及近的声音，在一瞬间就定了主意，美目一转把叶满扶进了自己的花轿。
　　喜庆的轿子都大同小异，叶满的一应事情又都是叶夫人安排的，她自己都没过问的机会，因而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穆青霜替她撩下盖头的时候告诉她：“满满你记住，你是要嫁去城西李家的，你的夫君叫李温棋。”
　　叶满懵懵地点头，只是觉得穆姐姐好厉害，居然知道她嫁的人。
　　穆青霜旋即坐进了另一顶轿子，不多时轿夫便来了，两个婆子还确认了一下自家花轿上的装饰，才让轿夫起轿。
　　明平已经回家报了信儿，这会儿也已折了回来。
　　李温棋微整了一下衣衫，辞别众村民：“今日承蒙王大哥和各位援手，李某在此谢过。如不嫌弃，届时还请诸位来城西李家喝杯喜酒。”
　　“七爷哪里的话，您不嫌我们这帮穷乡下人寒碜就行，在此也恭贺七爷大喜！”
　　“告辞。”
　　“七爷请！”
　　荣峥也抱拳谢过众人，两家的迎亲队伍一前一后进了城，随后又分道扬镳，一个往西一个往东。
　　两顶花轿擦身而过，朝着自己的方向晃晃悠悠而去。
　　因为路上的耽搁，李老爷急得一头汗，看见花轿进门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宾客们大多都是冲着李家的名望特意来捧场，更不乏李温棋的至交，因而对这小小的插曲也都不作抱怨，等得新人进门，便又活络起气氛来。
　　填了半天的路，喜宴之上又是一番应酬，临到洞房花烛夜时，李温棋也累得够呛，一进屋就歪在了床上。
　　喜床上铺着厚厚的新褥子，李温棋这一趟，由不得将被褥压下去一个坑。新娘子猝不及防被他带着歪了一下，连忙伸手在旁边虚抓了两下让自己坐稳。
　　李温棋看到红罗袖中半掩的手，又白又细，看着就有种想捏一捏的柔软感觉。
　　扬天镖局的巾帼娘子不是从小舞刀弄枪的么？连个茧子都没有，难道是个绣花枕头？
　　李温棋心下想着，一手便捏了过去。
　　果不其然，真软！
　　那手的主人被惊着，忙不迭就要缩回去，却被李温棋捏着不得动弹。最后似乎是妥协了，却无法放松自己的身体，只能僵着爪子任人捏。
　　李温棋看着她僵直的小臂，眼尾晕染上笑意，得寸进尺地从她的掌心滑到了腕间，不过只是拧正了皓腕上的一只镯子，让镯子上精巧的鸳鸯头正面朝上。
　　李温棋松开手之际，明显听到盖头下的人肩膀一松，大大得呼了一口气，不觉更好笑。
　　李温棋是家中的幺子，自小性情不羁，几乎是能跑之后就跟着爷爷走动了，大了之后更是天南地北不着家。
　　李家祖上还是马背上打过天下的，只是后来才弃政从商，骨子里的不拘也是由来已久。李家夫妇对子女的管教也不拘于常理，觉得男儿闯荡四方寻常不过，只是眼看排行最末的儿子都快三十了还是光棍一条，唯恐再上点年纪都没人要了，所以才严肃了态度，给他宽限了一年时间自己没找成，便干脆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
　　对这门亲事李温棋也没有很排斥，想着相敬如宾也不错，往后要是妻子想持家，他便给她衣食无忧；要是夫妻能志趣相投，一起游走名川大山也是件美事。
　　所以李温棋在面儿上的功夫做得很足，一点儿没差错，对于婚礼的一应流程，也没有随意应付的态度。
　　他拿起托盘里的喜秤，小心地勾起新娘子的红盖头，看到逐渐显露的一张芙蓉面时，却微微一愣。
　　李家是什么人家？自然不会粗心大意到连自家娶的媳妇儿什么样都不知道。
　　李温棋虽是听从父母安排，也不至于什么都不清楚。与红盖头下那双怯生生的眼眸一对，李温棋的心头就划过了一道疑问：“娶错了？”
　　可看叶满好奇又带着些许小心的眼神，李温棋难得变得一头雾水。
　　这世上该不会有不知道自己所嫁或所娶之人是谁的才对，就算结亲前两人没有正式见过，媒人也会专门带小像让二人彼此有个印象。
　　可明显，李温棋对眼前的新娘子是陌生的。
　　反之，叶满也是。只是她的陌生本就是建立在自己被摆布的基础上，除了穆青霜告诉她的，她对一切都是陌生的。
　　看见李温棋缓缓皱起的眉头，叶满不觉垂着眼睫颤了颤，心里惶惶然想是不是自己一嫁过来就让人觉得讨厌了，两手紧张地放在胸前，手指头拧啊拧。
　　李温棋面色如常，脑子里却已经整理了许多头绪，垂眸见叶满都快把脑袋低到大腿上去了，轻勾了一下她耳边的丁香，修长的手指自她下巴处虚虚擦过，引她抬起头来，“叫什么？”
　　“我叫……叶满。”叶满规规矩矩地回答完，视线飞快地从他俊逸的脸上掠过，又垂下了眼睫，只觉得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了，一眼不敢多看。
　　李温棋暗自恍然大悟。
　　叶满，叶家的女儿，应该是要嫁去荣家的才是。
　　李温棋弄清楚了眼前的问题，却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会把人娶错了。轿子放在茅寮里有人看着，轿子上还有两家各自的标识，怎么也不会抬错了，除非有人刻意为之。
　　想到此处，李温棋的目光带着探究，直把叶满看得再度低下了头。
　　李温棋见多识广，接触过的人也是三教九流都有，一个人有多少花花肠子，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见叶满低眉顺眼，眼神都不敢乱瞥，因为他不吭声地打量，把人都快紧张哭了。微微的粉红染在眼眶上，眼看就要被晶莹的泪珠给冲刷。
　　李温棋忙收回神思，将乱七八糟的头绪都压回去，尽量放柔声音：“那你可知，你的夫君……我叫什么？”
　　搁在今天之前，叶满铁定是回答不上来，不过她想着穆青霜告诉自己的话，轻颤的语气中夹杂着试探：“李……李温棋？”
　　李温棋听罢，不觉抿了下唇，寻思是不是他爹娘订的亲事原本就是叶家的，而是他自己梦游记错了。
　　可明明他迎亲的时候去的也是扬天镖局才是。
　　叶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头上的装饰压得她脖子都痛了，这一天还没吃什么东西，现在头晕眼花。
　　她晃了晃离地寸许的翘头鞋，上面的鸾鸟跟着轻晃，生动可爱。
　　房内红烛高燃，深的浅的各种红将光影都衬得氤氲起来，静谧之中本无太多的动静，因而叶满的每一个小动作都入了李温棋眼中，饿肚子的声音自然也没被忽略。
　　眼看着叶满的脸颊红起来，微微侧着有点点鼓，就像刚刚成熟的桃子，饱满粉润诱人采撷。
　　李温棋眸光略变，没再纠结这个原本该是极其重要的疙瘩，将叶满的盖头取下与喜秤放在一边，领她坐到了圆桌前。
　　光影下一对烧金翡翠瓯，几只高脚托盘中放着精致的小点，红的粉的也不知什么馅料，总归是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李温棋见叶满只是眼神直勾勾的，却没有伸手拿，便取了一块递到她手里，“一会儿丫鬟会送些小菜来，先垫垫肚子。”
　　叶满忙接住糕点，吃的时候也是小口小口，一点碎屑都不落下。
　　李温棋看她双手捧着糕点啃的样子，就像一只小松鼠，便左边一旁撑着脑袋。
　　在家中的时候，叶满的一言一行都受着管辖，吃喝也是如此。现在到了陌生的环境，她这种一板一眼的习惯更是表现出来，吃完手里的糕点便没再动，哪怕肚里依旧在叫嚣。
　　李温棋撑着头没换动作，又从盘子里拿了快糕点递给她，看着她一成不变的进食模样，眼底都晕开了笑意。
　　不过她的食量也少得可怜，之后端来的小菜都没吃多少，便停箸不动了。
　　李温棋怕她初来乍到还不习惯，性格又如此内向不敢多说话，便温言询问了许多句。
　　叶满挪开宽大的袖子，摸摸自己已经鼓起来的小肚子，道：“真的饱了。”
　　她率真又直白的动作，引地李温棋又是一笑，便将剩下的东西三五下扒拉完，叫人撤了下去。
　　看着重新归于静谧的新房，叶满不自觉又绷紧了神经。
　　李温棋在两只翡翠瓯中斟满酒端给叶满，眉目温和：“此是我二人的交杯酒，从此之后我们夫妻便是一体，尊卑等同。”
　　不知怎地，叶满听着李温棋简便的话语，酒未入喉，心口已经似有热烫的感觉。
　　她忙接过酒杯，在李温棋的等待之下，将手臂同他交缠而过，仰头喝下这交杯酒。
　　酒液的发散更是令她头脑中晕晕乎乎起来，看什么都像蒙着一层纱。
　　许是李温棋的话给了叶满引导的方向，叶满便只依他所言，没有了一开始手足无措的彷徨感。
　　红烛燃去一半，晦暗下来的光影笼着层纱遮掩的床铺，飘飘渺渺如梦似幻。
　　或有低语轻吟从中溢出，和着起伏的喘息撩人心房。
　　“若是疼的话就咬我，嗯？”
　　床帐中没有应承或是拒绝的声音，只有女儿家娇娇软软的低吟浅哼，不甚娇羞。
　　待到房内的灯火晦暗下去，守夜的丫鬟没有听到传唤，悄悄对视一眼，捂嘴无声而笑。
　　朗空中的圆月轻泄光辉，笼罩在房屋檐瓦之上，端的是月圆人也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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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李温棋浪了二十几年，眼看快要步入而立之年，总算脱去了“李家小光棍”的名号，家里上下不可谓不高兴。
　　李老爷和李夫人均长舒一口气，可算把最后一个儿子也倒腾出去了，以后再不用他们娘老子操心了，爱去哪儿浪去哪儿浪！
　　李家几位兄嫂也都是跟着兴奋了半夜，一大早就起来打点早已准备好的见面礼，唯恐落了什么或是损了什么。
　　日头高起，新房内尚是鸳鸯交颈，众人也都识趣，不动声色地干着自己的事情，不去催促。
　　门房的小厮跑进来说荣府人到时，李老爷笑出来的褶子登时定住，显出来满脸的不明，“这时候荣家就来走亲戚了？”
　　“他们又算不得亲戚。”李夫人说了一句，只能把才拿起来的糖渍梅子放了回去，让人去请进来。
　　来的是荣府的老爷和公子，这对私交不多的两家来说，可是大场面了，尤其还是在荣府公子成婚的第二天。
　　李老爷见荣家父子俩面色都不像才有喜事的样子，也放下了茶盏，心道别是什么生意上的勾结，在这大喜日子就来寻晦气才是。
　　“荣老公子昨日大喜，老夫这厢还没来得及贺喜。”李老爷因不明这父子二人的来意，所以先客气着。
　　荣老爷面对如此客气，更是有些难以启齿，甫一坐下就长吁短叹不止。
　　还是荣峥自己按捺不住，上前一揖，态度谦和而语气急切：“若非紧要，晚辈实不该在此时叨扰伯父。”
　　“哦？贤侄所说紧要是何事？”李老爷也不欲与后辈多计较，因而耐心听荣峥说话。
　　荣峥捏了捏拳，才将错娶之事道出，满屋子人顿时噤了声。
　　比起阖家欢乐的李府，荣家这一夜当真是鸡飞狗跳。
　　跟李温棋一样，荣峥也是第一时间就知道自己娶错的事实。不过他跟李温棋的反应也截然不同，当即就不依了。
　　也是洞房花烛夜没有旁人，不然这错娶的事今早就能传遍百州城。
　　花轿进了门，天地也拜了，前头的宾客还没走完，荣夫人觉得这时候张扬出来，荣家的脸必定丢大了，以后还不知会在闲人口中传成什么样。
　　所以荣夫人硬将此事压着，随后才同荣老爷商议如何解决。
　　荣峥一刻都不想多等，拴了马就要去李家换人，谁知新娘子穆青霜却不乐意。
　　“对与错是你们的事，不过我是进了你家门的，这天地都拜了，把我从洞房里拉出来送到李家？这到底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话糙理不糙，于穆青霜一个姑娘家来说，断没有进了洞房还被送走的，即便原本的夫家不计较，她又如何在人前抬起头来？
　　荣峥却不管这些，他娶叶满本就是自己的主意，所以半点不肯妥协，直闹了一夜。
　　荣老爷见此事将就不下去，只能腆着老脸上门。寻思着李家肯定也知道娶错了，一起坐下来商量个对策，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把人换过来倒也不算多大事。
　　李家的人听明白原委之后，互相看了一眼，神色各异。
　　荣峥见众人不言语，又道：“昨日不及央告，既是错娶，晚辈以为还是暗中换过来为好。婚礼已经完成，外人也不会知晓这其中的乌龙，若是将错就错，反而又生许多事端，叶家和穆家又如何交代？”
　　荣峥的话虽在理，可李老爷看了看外边的日头，胡子一抖，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这个时候，李温棋才懒懒散散地出来，面上还有未散的惺忪，看见厅里这么多人，并无讶异，径直走到椅子上坐下。
　　“李兄……”荣峥正待跟正主讲明，就将李温棋微偏的脖颈间有片小巧的牙印，微红带一点青，在其喉结滚动间大喇喇亮着，充斥着盖不住的暧昧。
　　荣峥未完的话顿时噎在喉头，一股怒气直冲脑门，身侧的拳头握了个紧，死死盯着李温棋脖颈上的痕迹。
　　李温棋见荣家父子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里，也不觉得讶异，有事就地解决一向是他的作风。且他昨夜就打了主意，自然也不怕问责。
　　“荣公子的来意我已悉知，不过你晚了一步，我便只能将错就错了。”李温棋似乎不知道自己身上暧昧的痕迹，只管大大方方的展示。
　　“什么意思……你……知道自己娶的是谁么？”荣峥白了面色，站在原地几乎有些摇摇欲坠。
　　“昨夜不知道，今早知道了。”
　　李温棋的话听在几个哥哥耳中，都是暗自咋舌。
　　听听这是人话么？把人睡完了才知道，这不是明摆着耍赖么？
　　不过胳膊肘不能朝外拐，而且错已铸成，哪怕他们李家答应把人换回去，也不见得荣家会接收。
　　更何况，看老七这态度，是打定了主意不肯换的。不然他又不是睁眼瞎，知道娶错人还把洞房入了？
　　几个哥哥齐齐摇头，看荣峥的目光都带了丝同情。
　　李温棋道：“我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发生错漏查不及时，是我的疏忽。不过错既已铸成，此事若要声张，你我二人尚且不论，对满满他们未必是好事。届时旁人指指点点，他们又该如何自处？将错就错，或许是老天爷默许的也没准。”
　　李温棋一番话好像把锅都甩给了“父母之命”，不过又承揽得恰到好处，可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就是人他看上了也洞房过了，打死谁都不换。
　　身为男人，荣峥心里又岂会不介意。可若要让他将错就错，他又欺骗不了自己。
　　上门的那一刻，他还期望李家跟他们一样发现错娶，将事情瞒下等待商议，可如今看李温棋的态度，他也知道这事已经错得离谱了，心中顿时彷徨起来，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如何打算。
　　自家的人尚且觉得李温棋不要脸了，更遑论荣家。
　　荣老爷只觉得脸上像被人扇了几下，气得脸红脖子粗，最后扯着荣峥愤愤而去，到底没商量成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等外人走了，李老爷才开始愁，看着不慌不忙的李温棋，又是气又是无奈。
　　“你什么时候知道娶错了？”李老爷问。
　　李温棋自若道：“一掀盖头就知道了。”他又不是眼瞎，还能真等到今天早上才知道不成。
　　“那你还——”李老爷指着幺子，骂都不知道怎么骂，面上一言难尽。
　　一家人坐着，也是皱眉叹息了半晌，除了李温棋铁了心，意见其实都不统一。
　　李家七个孩子，从老大到老七，年岁都差了十岁有余。
　　李大哥一向疼爱李温棋这个弟弟，也深谙他的脾性，见他跟没事人一样也不参与他们的讨论，就知道讨不讨论都是白搭，所以率先开口：“现在这样子，也不能把人家姑娘真送回去，那让人家姑娘脸往哪里搁？当务之急，还是看看怎么跟叶家穆家解释吧。”
　　李老爷想到此处，又是一阵愁，指着李温棋直咬牙。
　　成了亲了还不给他老子省事儿！
　　李温棋站起来道：“这事我自己会处理，爹娘不用为难。”
　　“你怎么处理？都快三十的人，做事还是这么鲁莽！”李老爷想到穆老爹那个火爆脾气，觉得将错就错还是轻的，若是穆老爹直接把穆青霜从荣家接回去，那才是一事接一事了。
　　李温棋丝毫不为此担忧，反叮嘱家里人道：“满儿还不知道这事，你们打算怎么对儿媳的，就怎么对她，可别偏袒了。”
　　说到这里，李夫人也奇怪：“那满——那叶家的闺女怎么就不明白自己嫁错了人？”
　　李温棋看他娘嫌弃的目光，怎么都是觉得嫁给他是鲜花插牛粪，哪有半点的其他不明。
　　“不知道不是挺好的，我倒觉得这娶错的正好，合我心意。”
　　“好什么好！”李老爷一拍桌子，胡子都翘了起来，“岂有嫁过来还不知道自己夫家的，这不是有诈么？该不会……是个傻的？”
　　李温棋不太喜欢自己老爹的猜测，露出不赞同的眼神，道：“问题估计出在叶家，我已经让明平去打听了，稍后就有结果。”
　　李夫人叹了口气，只能耐下心来等着。
　　荣家父子气冲冲走了，这事儿大概远没完呢。
　　“哎哟，咱家娶错了不打紧，要是荣家恼羞成怒为难青霜可怎么办？温棋你快派个人去瞧瞧！”李夫人一拍大腿，急到不行。
　　“您当初自己找的儿媳还能不知道么，一个打三个都不成问题，您啊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李夫人闻言，就十分不解：“你成天在外面跑，我和你爹总以为青霜这样的才称你的心，现在怎么又喜欢那温温柔柔的了？”
　　李老爷常去叶家酒坊，李夫人也见过那女儿几回，给人的印象就是娇娇小小的，胆子小得什么似的，所以印象都不太深。
　　未想阴差阳错，人进了自家门，李夫人多少不理解自己儿子的口味了。
　　“本来就是您和爹自己胡乱揣测，我又没说过我喜欢什么样的。”李温棋的心情显得很好，可见对人是真的喜欢，坐了一阵就起身了，“我先回房，午饭也不必等我跟满儿了。”
　　李老爷看着儿子脚底生风，叹道：“早知道，当初就该订下叶家的女儿。”
　　现在这兜兜转转，倒是真把买酒的钱省了。

第 4 章
　　叶满这一觉睡得黑甜黑甜的，起得晚了不知今夕何夕，自然也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
　　她这亲事冷不丁就订了，准备得其实很仓促，叶夫人也没给她张罗陪嫁的丫鬟。
　　叶满清醒见房里没人，拢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那种手足无措的感觉再度涌上来。
　　外面的房门轻响了一下，叶满惊得一下钻回了被窝，闭紧眼睛装睡。
　　脚步声靠近，落得极轻，似是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叶满悄悄睁开一只眼睛，不期然跟一个脸圆圆的丫鬟对上，再装便不好意思了。
　　“少夫人醒了？我是小圆，来伺候少夫人梳洗！”小丫鬟声音清脆，手脚也麻利，扶叶满起身的时候却小心翼翼。
　　叶满拥着被子坐着，身体多少有些不适，又因为没穿衣服十分不习惯，挪了挪屁股便紧锁眉心。
　　小圆取了件绫罗衫子给她披上，将崭新的小衣和裙裤都搁在一边，道：“我去添水，少夫人若有吩咐，随时吩咐小圆。”
　　叶满露出浅浅的梨涡，柔声道了谢，倒让小圆连连摆手，称这是自己分内之事。
　　小圆本是李夫人身边的人，特意被拨过来伺候新进门的七少夫人。她说话伶俐，做事也井井有条，叶满感觉自己除了伸胳膊张嘴，都用不着别的。
　　李温棋回来的时候，小圆已经伺候完了叶满梳洗，饭菜刚刚好叫人摆上桌，掐得时间不多不少。
　　见李温棋入座，小圆将杯碗筷勺放好，便去外边候着了。
　　因起得晚，叶满这一上午还是粒米未进。李温棋之前特意吩咐了后厨，中午这顿暂且按着早上安排，只多添了几样凉拌小菜，免得大鱼大肉太过油腻。
　　桌上的小盅里是熬好的红稻米粥，李温棋揭开盖给叶满推过去，温言问了几句才自己动筷。
　　叶满的话本就不多，大多时候都是李温棋问她才开口，饭桌上基本只有筷勺磕碰碗沿的声音。
　　李温棋不经意的目光，却将叶满打量了个清楚。他发现叶满连吃饭都是一步接一步，给她红稻米粥，她便一鼓作气把粥喝完了才动筷子夹别的。
　　李温棋不觉哑然，这样不会淡的太淡，咸的太咸么？
　　“尝尝这素馅儿包子，配这凉拌菜最合口。”李温棋见她捡着包子就光啃，便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面前的小泥金碟里。
　　见叶满连主食带配菜吃光，李温棋也反应过来她是太拘谨，拿到哪个吃哪个，哪个挨得近夹哪个。
　　叶家酒坊名声不小，结交的还有权贵，养出叶满这样胆子小到不行的女儿，也让李温棋挺惊讶的。
　　不过这也让李温棋生起了一股怜爱之情，觉得看她吃饭也是件有趣的事，他放下筷子后见叶满还在小口啃着包子，便又替她夹起菜来。
　　“你我已成夫妻，便不用太拘谨，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吩咐后厨一声就好，或者直接同我说也是一样。”
　　叶满听李温棋说了许多，都是安抚她怎么跟家人相处，一味点着头认真答应，后觉得自己一言不发也不礼貌，抿着粉唇小心地看向他，道：“我知道了，夫君。”
　　哪知李温棋听到这称呼，却不怎么欣喜，反纠正她道：“叫我温棋。”
　　叶满一愣，乌黑纯净的眼睛因为发愣而睁得大大的，倒与李温棋对了个正着。
　　李温棋眼眸微弯，“叫我名字就好，我喜欢听。”
　　他总觉得“夫君”这个称呼从叶满嘴里出来，总是把尊卑放得太明显，这是他最不喜欢的。他的爹娘包括已经成婚的几位兄嫂，也从未这般称呼过彼此，都是直呼表字，听着便亲热走心，李温棋多少都是有样学样。
　　叶满的性格也促成了她听什么就是什么的习惯，所以李温棋说如何，她便依言听从。
　　虽然这称呼上是舒坦了，但是李温棋对她这样的听话，总归是有点无奈。
　　俗话说丑媳妇终须见公婆，叶满虽然一早就做好了准备，事到临头还是不免紧张。
　　她在叶家的时候也不常与人打交道，反而是跟自己养的小兔子小雀儿说得最多，一个人念念叨叨也不会被人数落说错话。
　　她低垂着脸，总以为心里偷偷的想法不会暴露，却被人精似的李温棋看了个通透。
　　也无怪李温棋总喜欢看她，实在是她有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了，连走神的时候鼓脸颊咬嘴唇，李温棋都知道她在别扭什么。
　　“爹娘和几位兄嫂都是通情达理之人，最是容易相处，不必太过紧张。凡事有我解决，你只做好自己就行。”
　　叶满紧张归紧张，还不解能有什么大事是需要交给他解决的，被他牵着手就觉心里一阵安逸，出了冷汗的手心也回暖过来，进门的时候总不至于牙齿打颤。
　　李家人丁兴旺，李夫人膝下一共七个儿子，如今连带上李温棋都已成家，大的小的加起来何等热闹。
　　叶满一进门，被许多陌生的面孔笑盈盈注视着，手里又开始冒热汗。
　　李温棋领她先拜见过父母，然后依次介绍家中兄嫂。人虽多了些，但座次有序，倒也不难认，叶满一边乖巧地叫着人，一边又怕自己忘了，所以悄悄注意着各人身上醒目的装饰打扮，袖子遮盖的手则悄悄划拉着“一二三”。
　　李家众兄弟成婚都不算早，在这里的小辈只有李大哥的一子和李二哥的一双兄妹都已醒事，李四哥家的女儿才刚满两岁，被大人抱在膝上牙牙学语，在叶满见礼之时，小手抓着她腕上的鸳鸯镯好奇扒拉。
　　叶满将镯子褪下来给小孩玩耍，其实也是打着送出去的心思，只是觉得这镯子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不好意思明开口。
　　“三哥五哥没赶得及，还在路上，约莫过两日就回来了。”李温棋带着叶满坐到左侧最边上的位置，顺手捡了果盘中一粒山核桃，捏碎了剥出果仁给她。
　　叶满接在手里，却不敢着众人的面吃。李温棋不在乎这些，兀自给她剥核桃、剥松子。
　　叶满实在接不住了，又不好拂了他的心意把东西放回去，便微低着头小口嚼咬，尽量地不发出声音。
　　众人虽是兀自交谈喝茶，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似有若无的目光总是会掠过叶满。
　　李夫人瞧着叶满一鼓一鼓奋力吃核桃松子的样子，着实有趣得紧，她人又娇小白嫩，当真可怜可爱。
　　只是顺眼归顺眼，错了的事终究是错了，李夫人还没想到解决的法子，就忍不住皱眉头叹气。
　　叶满一直不敢放松自己，听到李夫人的叹息，就像被惊着的小松鼠，立时停下了进食的动作，抬起乌黑油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过去。
　　李夫人瞧见了，心中直呼这孩子当真惹人疼，忙展开一个慈爱的笑容，“吃吧，孩子！吃完再让温棋给你剥！”说罢，又叫人添了杯红枣花茶来。
　　其他人也都笑眯眯的，并无怪责之意，叶满这才小小地松了口气，捧起自己的小核桃。
　　挨着她坐的李六嫂见她吃相可爱，忍不住也剥了个核桃给她。
　　叶满接过来，漾着小梨涡甜甜软软地叫了声：“谢谢六嫂。”
　　李六嫂这心霎时软得一塌糊涂，捂着心口一脸爱惜，惹得其他几位嫂嫂也不禁有些眼红，想过去投喂一下软乎乎的小弟妹。
　　李温棋见一窝子人都快赶上火炉子亮的眼神，用手里的核桃皮掷了一下，让他们好歹也说些话，直勾勾地看人，又不是看耍猴的。
　　李老爷轻咳了一声，见叶满的视线过来，摸着胡子调整出一个温和的表情：“现在都是一家人了，满满以后可别把自己当外人，凡事都有家里人。”
　　叶满轻声应下，心中却奇怪，他的夫君和公公居然连说话都差不多。
　　众人倒是看叶满一脸单纯，看样子是真不知道自己嫁错了，不觉更加疑惑，如今却也只能等明平那边打探到消息才知。
　　可/荣峥不似李温棋能沉得住气，他要娶的本就是自己所慕之人，如今错得离谱，岂有将错就错的道理。
　　荣峥回去之后就将此事告知了扬天镖局，穆老爹是个暴脾气，又是个大嗓门，一下子嚷得人尽皆知，临后就整顿自己镖局的弟子上门来讨说法了。
　　李温棋听到门房说了外面的情况，转头跟叶满低语了几句，又吩咐小圆：“先带少夫人回房。”
　　其余家人也都有感事情算是来着了，脸色都变了变，不似方才松快。
　　两家结亲的时候，穆老爹都是亲家长亲家短地叫，今日进门就虎着一张脸，对李家夫妇的示好全然不见，往下一坐，蒲扇大的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盏频颤，“我闺女明明是嫁到李家来的，因何去了荣家？”
　　穆老爹觉得就是再糊涂的人家也办不出这事来，就是李家合伙蒙混了此事，因而语带质问。
　　“穆老息怒，这中间实是有些头绪，连我们也未弄明白。”李老爷好言相劝，让其他人都暂且出去，只留了李温棋。
　　对着亲家穆老爹不好发太大的脾气，对李温棋这个原本是自己的女婿可就不客气了，直指他道：“小子，是不是你不甘心娶我闺女，暗地里搞的鬼？”
　　比起穆老爹雄厚的嗓音，李温棋不紧不慢道：“小侄不敢欺瞒，只是婚礼已毕才知晓抬错了人，事关几家体面，恕小侄自作主张了。如今错已铸成，如果张扬开来，伤的无疑是满满和青霜姑娘家的体面，届时风言风语就不受我们控制了。不过穆老放心，之前应承对镖局的事情，李家必不会推辞，青霜若有为难之处，我也一定当仁不让。”
　　李温棋一番话，把穆老爹的一腔火气都给堵死了，憋了又憋，只能继续把巴掌拍向桌面。
　　“岂有此理！简直荒唐！闻所未闻！”穆老爹一连蹦了几个词，后又指向李温棋，一脸的痛心疾首，“贤侄啊不是我说你，你最后都知道娶错了，干嘛还一错到底呢！”
　　现在好了，生米煮成熟饭，就算把人换过来，那荣家又岂能依？
　　来的时候，穆老爹一伙人把行得通行不通的主意也都商量了一遍，当真是将错就错就没了别的选择。
　　穆老爹知道自己女儿的脾气，如果能跟荣家的小子相安无事还好，反之定是一纸休书了事。
　　想到此处，穆老爹不禁一声长叹，好好的姻亲成了如今这模样，早知还不如不嫁呢。

第 5 章
　　穆老爹这厢还没结果，叶家的人已经来了。
　　李温棋见荣家反而是迟迟不上门，就知道必定是荣峥先说动了两家来讨说法，心里对这小动作多少看不上。
　　几家人里，也就只有李温棋主意打得最早且最硬，早就预备好了说辞，换人是肯定不可能的。
　　叶满在家没什么存在感，她出嫁的时候叶老爷还是刚从钱州赶回来的。关于她的婚事，叶老爷只是听夫人在信件中说过，只因荣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荣峥还是家中独子，觉得叶满嫁过去怎么都不算亏，所以便应允了。
　　倒不想，中间竟出了这样的波折，叶夫人就是拿着荣家丰厚的聘礼，也不得不出面。
　　叶老爷是个棉花性子，这并不是体现在好说话上，而是和稀泥搅混水，对儿女之事全不上心，旁边叶夫人几句话就能让他改变主意。
　　开始的时候，两人的口气还挺硬，差点跟穆老爹都吵起来，后来见李温棋主意比他们更硬，就有些骑虎难下。
　　李温棋见这夫妇俩一个唯唯诺诺，一个尖酸跋扈，心里便多不喜，言明了会将聘礼依样送到叶家。
　　叶夫人心中算计，觉得李家荣家都是差不多的，甚至还可能更高一筹，便欣然答应。
　　李温棋见状，表面没有说什么，暗自已将其见钱眼开的个性摸了个透彻。
　　穆老爹见状，待要不依，镖局的弟子跑进来一脸的惊慌：“师父！师妹来了！”
　　穆老爹的表情一下子垮了，起身四处转悠，下意识就要找藏身的地方，后来一拍脑门反应过来，往下一坐，道：“来了也好，把事情都讲明了！我是来给她讨公道的，又不是闹事！”
　　穆青霜还是如以前一样简约利落的打扮，乌黑的头发向后竖起，红巾飘扬，瞧见她爹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眉眼扬笑地环视了一圈诸人，“商量完了？有结果了？”
　　穆老爹见她跟没事人一样，先替她气不过，将她拉过来，挺着胸脯站在她身边给她当后盾，“闺女别怕！你想说啥说啥，想咋办咋办，有爹给你撑腰！”
　　穆青霜拍拍老爹的胸膛，让他坐下消消气，看着众人或紧张或严肃的面容，眸光中神采奕奕，“人都到齐了正好，我来就是说明一件事情，满满嫁到李家是我的主意。”
　　她轻飘飘一句话，着实炸了锅。
　　穆老爹头一个瞪起了眼，“为啥？！”
　　“一时兴起不想嫁了，又怕老爹你脸上过不去，就开了个小小玩笑。”
　　穆青霜说得轻松自若，全不顾众人如何目瞪口呆。
　　穆老爹知道她生性不拘，打主意也从来都是脑中一动就定了，从来不拖泥带水，细究原因也不是没有令人哭笑不得的，这话听着像玩笑，可没准就是真的。
　　“你说说你……你让爹怎么说！”穆老爹叹着气一拍腿，对亲闺女实在是骂不出口。
　　“青霜啊，你这是何苦呢。”李夫人看她把终身大事这样儿戏，也忍不住劝了一句。
　　原本被安抚好的叶夫人这时阴阳怪气起来，“果然是家教不严，终身大事就这样自作主张。若是害自己也罢了，害了别人又上哪儿说理去。”
　　“我为何这么做，或许叶夫人比我还明白些？”穆青霜轻声反问，眼见叶夫人的脸色变了几变后铁青才作罢。
　　一旁李温棋感觉到二人之间的暗涌，越发觉得叶家不是表面看起来的简单，而且叶满的内向胆小在名满百州城的叶家来说也有点怪异，更让他迫不及待想要知道明平带回来的线索。
　　叶家好安抚，穆青霜本人也没意见，穆老爹就是再不服气也只能跟着自己闺女走，如今倒是剩下荣家这边不好解决了。
　　依照荣峥的性子，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不然也不会在上门无果之后还挑动两家来此说事。
　　荣家长辈是要面子的，想把事情就此压下，奈何荣峥自己不肯，到头来也是不甘大过对叶满的执着罢了。
　　一伙人商量罢，也是月上梢头了。
　　叶满起先不知何事，至晚不见李温棋踪影，想起她离开的时候门口似乎有些吵闹，猜想是不是李家有什么麻烦，是以心中不安。
　　她问小圆，小圆也是摇头三不知，只顾照顾她吃喝玩乐。
　　叶满在房间里待得胸口闷，便在小圆的陪同下去外面散步。她连着转了几个弯，最后才鼓起勇气，想去前面找李温棋。
　　两人已成夫妻，家中有什么事，她也该关心一下才是。
　　如此想着，叶满迈步穿过回廊，刚近花厅便听到自己父母亲的声音，心底不禁生出一股排斥，同样也泛着疑惑，“还不是回门的时候，父亲母亲怎么来了？”
　　叶满立在外面，怯于近前，却刚好把众人的谈话都听了个正着，得知自己错嫁之后，真是一阵天旋地转。
　　李家六嫂拿着纨扇正在廊子上纳凉，看见摇摇欲坠的叶满连忙上前，见她一张俏脸白得吓人，连忙和小圆把人扶回房。
　　李六嫂还不太清楚厅里的事，不过知道是跟七弟有关的，看叶满的神情不太对，又悄悄挨到花厅前，暗地里朝李温棋招了招手。
　　李温棋出来听六嫂所言，知道叶满应该是听到了实情。他本来是打算将一切安排好后，再亲自跟叶满交代个清楚，如今提前了虽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李温棋见花厅内爹娘正跟穆老爹交谈，便先转去了后院。
　　这事对于叶满来说，无疑比天都大，一下压下来，她脑子里瞬间乱成一团，除了疑问更多的则是害怕。
　　她顺从母亲的意思嫁了人，原本就打算好低眉顺眼地过一辈子了，现在告诉她是嫁错了，她都不知道再何去何从。
　　叶家肯定不会要她的，原本的夫家也会嫌弃她，这错嫁的夫家也不知晓会不会将她送出去……
　　叶满此生遇过最大的事，也就是娘亲去世的时候了，在主母的严厉之下，也习惯了被针对和咒骂，将所有情绪都隐匿起来，现在人生的轨迹被猛然打乱，她便慌了手脚。
　　这种情形之下，也就哭来得最实在了。可她也就是缩在花架一旁抹眼泪，即便是哭也没什么声儿，看着好不可怜。
　　李温棋走进来支退小圆，浸湿了架子上的棉帕，过去将叶满一把就抱坐到了腿上。
　　“不是说过，有什么事都有我么？还偷偷哭鼻子。”李温棋擦了擦她泪痕斑驳的脸，见她两只眼睛都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沾在睫毛上晶莹剔透，其间的神色也愈发清晰，便抖了下腿哄她，“不必担心你父母会怪罪，我已经同他们说清楚了，以后你就是李家的媳妇儿，我李温棋明媒正娶的夫人。”
　　叶满闻言，就知道不是自己听错了，是她真的嫁错了。
　　她也不知道怎么会弄成这样，更不知道怎么办，可这样原本就不对，面对李温棋的靠近，下意识又闪躲起来。
　　“满满怪我么？”
　　叶满愣了下，连连摇头。她有什么资格怪怨别人呢，只怪自己没本事，什么都做不好，就连嫁人都能嫁错，还是现在才知道。
　　思及此，叶满不觉一阵心灰。
　　“这事确实该怪我，没跟你商量就把事情定下了，以后不会了。”
　　李温棋这歉意表达得既真诚又充满了令人费解的理直气壮，好像这样一件天大的错事，根本就跟拿错了别人家一个橘子似的。
　　叶满不禁想问他，要是当时商量的话，他又是如何处理的？
　　仿佛是看懂叶满眼中的疑问，李温棋平和的声音中带着固有的执着霸道：“商量也是商量怎么跟你父母亲交代，至于把你换过去，掀盖头的那一刻我都没想过。”
　　叶满轻咬着唇，细嫩的小手从他掌中悄悄往回缩了缩，转瞬又被他抓紧，心口砰砰跳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知道自己哪一点吸引了李温棋，骨子里的自卑感令她无所适从，觉得根本不值当他如此。
　　“满满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李温棋等得叶满的眼眸轻轻抬起，折射出好奇的光，才又开口，“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诚然，错娶错嫁的确很荒唐，但就是这么荒唐的事情还是促成了你我二人的结合，所以这就是天意，难违。”
　　他这一套天意难违的说辞，唬得叶满一愣一愣的。他还以为叶满犹不放心，抹了把她柔顺的额发，正经中掺了一丝不正经：“再说了，就是看在我这张脸的份上，你也该舍不得才是。”
　　叶满见他自恋地摸着自己下巴，笑声便没忍住从紧抿的唇间泄露出去，然后立马抬手轻捂着，唯恐他因此而生气。
　　“笑出来就对了，也不枉我用了一番心。”李温棋理了一下她胸前垂下的一缕头发，继而放她起身，五指与她相扣始终不离，“你父母那边我已经说开了，看你待会儿要不要见见他们？”
　　叶满没开口，李温棋却从她蓦然收紧的手中意会到了意思，不等她多纠结，就道：“不想见那便算了，反正事情已经解决了，过两天还要回门。”
　　这半天叶满都没怎么开口，却听李温棋无一不贴合自己心意，不禁偷偷朝他看了一眼，觉得他会读心术一样。
　　“是不是觉得我很厉害？会读心术？”
　　叶满对上他笑眯眯的样子，眼睛在一瞬间又睁得大了些，连粉润的嘴巴也是张得圆圆的，满脸写着“真厉害”的惊讶。后又见他乐不可支，更是纳闷得挠挠额头，不明白自己哪里引得他这么好笑。

第 6 章
　　错娶之事虽有李温棋一力担当，但毕竟事关叶满自身，她也想知道原委。
　　这事要说起“始作俑者”来，非穆青霜无疑，就连李温棋也不无纳闷。
　　穆青霜来跟叶满说的时候，叶满都惊讶得合不拢嘴，“穆姐姐……为何这么做？”
　　叶满只有满腹的疑问，要说怨怪却也没有，毕竟她什么时候嫁，嫁给谁，在此之前都没概念。
　　“满满不怨我就好，李温棋是值得托付的人，你与他在一起，往后便不必顾忌家里了。”
　　穆青霜没有太多的解释，遵循的原则跟自己当时动念一样简单，无非是想帮一把叶满。
　　比起叶满稀里糊涂地被安排，穆青霜那些个师兄弟却是为她嫁人费了好一番工夫，可以说连李家祖宗十八代都打听清楚了，所以穆老爹才能豪爽地允了这门亲事。
　　穆青霜觉得，与其让叶满嫁去不清不楚的荣家，还不如来李家稳妥。
　　“我对嫁人本也没兴趣，不过镖局日渐式微，我为了稳固镖局的声望，才顺势应了老爹的意愿，想到时候利用夫家的财势来重新振兴镖局罢了。”穆青霜说得直白，对终身大事看得也不似寻常女儿家重要，“如今李温棋已答应帮镖局，而于公于私上荣家的聘礼也缺不了我的，算下来反倒是我赚了。”
　　她一向有主意，叶满觉得以自己的见识，反倒不能给她什么有用的建议。只是这到底是她的终身大事，叶满总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心里过意不去。
　　穆青霜揉揉她布满忧愁之色的脸，神色一派轻松：“你啊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不必为我操心，我自有去处。”
　　叶满觉得弄成现在这样的情况，也是自己太软弱了让她操心不止，所以拖了她的后腿，因而认真得做出保证，反而惹得穆青霜再度笑了起来。
　　这之后，李温棋又单独与穆青霜谈过，一来求个明白，二来就是应承扬天镖局的事。
　　李温棋觉得自己已经算“不服管教”的了，没想到穆青霜更甚，终身大事也是一拍脑袋就决定，不禁有点甘拜下风。
　　许是穆青霜从小护着叶满，叶满也把她当做了最重要最亲密的人，所以经她一番劝解，倒是比李温棋的保证还有用。
　　晚间时分，李温棋见她神色松快，故意问道：“你的穆姐姐跟你说什么了？这样开心。”
　　叶满摸了摸脸，不好意思地收敛容色，轻声道：“也没什么。”
　　李温棋有意逗她多说两句话，便一个劲儿追着问。后来叶满便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他，只字不差，他又一个劲儿笑个不停，让叶满大为困惑。
　　李温棋知道叶满性格过于内向，嫁入府中怕是得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适应，所以闲暇时候就领着她在各处转悠，将家里的大小事情都逐一讲给她听。
　　李家人丁兴旺，充斥着叶满从来没有感受到的温馨热闹。李家兄弟几个，只有李大哥夫妇是住在府中的，其余都各有去处，逢年过节才回来。
　　这次李温棋成亲，兄弟几个也算凑了个齐整。又因不久之后就是李夫人的寿辰，兄弟几个便打算帮母亲过了寿再动身。只因李四哥在钱州上任，不得不提早回去料理公务，四嫂和两岁的女儿则留了下来。
　　叶满是新媳妇，李温棋打算先让她在家中熟悉个一年半载，再搬出去过小两口的生活。
　　“咱们也不搬远，就在城里找处宅院，随时走动也方便。”看出来叶满多少有些不舍，李温棋捏着她纤细的手指头安抚，“哪天要是待得烦闷了，我带你出去转转，秋后的江南风景也很不错。”
　　叶满如常浅浅漾起梨涡，心里因为不舍而稍有的沉闷也转瞬消失了。
　　李温棋发现她不知道说什么或者如何回答的时候，总是笑一笑了之，可能又觉得只是笑对别人的回应太过单薄，所以这笑里总是掺杂着些许小心翼翼和讨好，怪叫人心疼的。
　　李温棋一边寻思着如何让自己的小媳妇儿多说两句话，一边拉她起来，“三哥五哥也快到了，我们去前头等。”
　　叶满点着头，空着的一只手拎着裙摆跨过门槛，因为脚抬得低了些被绊了一下，她下意识地蹦了过去，头上的金翠顿时活泼得响起来。
　　在路上，李温棋就把三哥五哥家里几口人手上几亩地说明白了，叶满见到人时，都不用再经介绍就认得很清楚。
　　李三哥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过性情温厚，对小弟娶妻由衷欣慰，看见叶满这个弟媳妇也极是高兴，只是天生不擅表达，总怕自己说的话不好听或是说岔了，反面色纠结，弄得叶满也是紧张不已。
　　旁边李三嫂见了两人一般紧张的模样，噗嗤一笑：“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众人也跟着笑起来，叶满觉得气氛一松，这才敢放眼看人。
　　李三嫂拉过叶满道：“你三哥是个木头桩子，笨嘴秃舌的，你别介意，他其实比你还紧张呢！”
　　见叶满话也不多，只是笑着点头，李三嫂越发觉得她跟自己丈夫性子像了，忙不迭拿出自己叫人打的镯子给她套了上去。
　　玉镯的成色极好，李三嫂因怕叶满年轻姑娘家不喜欢太过素淡的，还特意费心让人在上面雕了花纹，百草繁花，栩栩如生。
　　李家的哥哥嫂嫂，在这方面无不用心，让叶满不禁心底蕴热，越发多了好感。
　　她看向一旁同样沉默寡言的少年，正寻思该怎么把手里的红包递出去，李三嫂搭着少年的肩膀，主动推出来见人：“宗儿，快叫七婶婶。”
　　“七婶婶。”少年一板一眼，略显稚嫩的声音倒是将他沉稳的外表给润色不少。
　　叶满忙将红包递过去，两人一齐伸手缩手，又是一阵尴尬，三嫂在旁边只是掩口笑。叶满也觉得这俩父子虽不是亲生，性格上倒是极为相似，可见做亲人也是要缘分的。
　　李三哥的事情，叶满也从李温棋口中知道一些，不过她没有瞎打听的好奇，但见三人和和睦睦，倒也替别人生出来一股苦尽甘来的欣喜。
　　她松一口气的表情，李温棋全看在眼里，就着茶盏抿了抿唇。
　　相比较起来，李五哥就外向多了，可娶的媳妇儿偏偏也是个话少的冷美人，还是能动手绝不跟你多说的那种。
　　五哥当年为了抱得美人归，也算使出了浑身解数，撒泼耍赖不惜追在人家屁股后头当上门女婿，所以李夫人常说自己只生了六个儿子。
　　因为岳丈家姓陈，家里人便戏称他“陈五哥”。
　　叶满听这五哥的“追妻事迹”时就觉得有趣，看着两人天南地北的性子还能相处到一起，着实感慨。
　　如此，家里的人才算认了个齐全。
　　趁着叶满被几个嫂嫂拉去打叶子牌，李温棋才去了后廊上听明平回话。
　　有关叶满的情况，穆青霜说过一些，都是幼时的事颇多。这些年穆青霜也时常去处跟镖，难免又疏漏之处。
　　明平这些天明察暗访，可算把叶家的底儿都挖了个干净，在李温棋面前就止不住摇头咋舌：“少夫人太惨了！实在是太惨了！”
　　“说正事。”李温棋睨了他一眼，心里却因此被牵了起来。
　　明平如此这般，将叶满从出生到嫁人的大小事都没落下，最后小声替叶满抱不平：“不是小的说，这叶家的母老虎也太不是东西了，少夫人的娘是她抬起来的，最后又苛待人家，好赖事儿都让她做尽了。”
　　他们穷乡僻壤出来当下人的，都是吃穿不愁没有受过主子打骂，明平觉得叶满作为一个小姐家，比他们强不得多少，也不知为何不缺钱的人家会如此。
　　李温棋眉头紧锁，手里的折扇紧合着，扇骨之间压出轻微的响声。
　　“叶家还有个长子？”
　　明平点点头，道：“叫叶随，傍着家里的产业吃喝不愁的，不学无术惯了，经常在玉马街跟一帮纨绔子弟斗鸡斗蛐蛐。”
　　想到叶家夫妇对叶满错嫁的态度，再结合穆青霜和明平的话，李温棋也将事情了解得足够透彻了，暗道这多条腿的就是草包也当个宝。
　　李温棋轻声了一声，展开扇子扇了扇，似乎在挥散心底涌出的怒气，“这些事别在其他人面前多嘴。”
　　“我的嘴七爷还不放心么！”明平拍着胸脯作保证。
　　李温棋合扇一转，敲在他头上，撑着一旁的阑槛翻了过去，一径往后头找叶满去了。
　　几个嫂嫂还在后院的小凉亭里打叶子牌，叶满轮了几回把位置让给了六嫂，自己则去一旁的小池塘看金鱼了。
　　池塘里新放了几尾狮子头金鱼，小小的个儿圆圆的脑袋，扑棱着尾巴憨憨得可爱。叶满每次路过都会驻足看半天，还悄悄给小金鱼取了名字，喂食的时候轻声叫着，看哪只吃得多了便用手指拨开，雨露均沾，公平公正。
　　她兀自玩得高兴，没觉察身后李温棋靠近，直到他问起：“哪只是小蝴蝶？”
　　叶满被他冷不防出声惊了一下，手里的白瓷小碟扑通落入了水中，她反应过来之后，便是先去捞碟子。
　　李温棋忙抓住她，擦了擦她沾满水的手，声音温和：“我吓着你了？”
　　“没……我没注意到你来了。”叶满摇摇头，又去看池塘。
　　李温棋怕她为一只碟子还要内疚，挽了袖子弯下腰，将碟子一把捞了上来丢给小圆，“再去装一些鱼食来。”
　　他的袖子沾了几点水，浅蓝色上面印出深蓝来，叶满忙用帕子给他擦了擦。
　　“不打紧，太阳晒一晒就干了。”李温棋由她把袖子放下来，也去看池塘，“我怎么没看到这金鱼里边像蝴蝶的？”
　　这说法有一点奇怪，叶满弯了下唇角，指给他看，“那只背上有黑色的印记，像小蝴蝶。”
　　金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又没有多大只，遑论金鱼背上的印记。李温棋看了半天，眼睛都花了，对她独到的观察力大为佩服。
　　不过一想，她看金鱼都能看得这么入迷，可想而知以前也没个消遣处，再一想到她在叶家的境况，李温棋由不得就想对她好一点，把所有她喜欢的送到面前。
　　“喜欢这金鱼？弄两条到屋里养。”李温棋再度挽了袖子，就想亲自下水去捞。
　　叶满忙拽住他，“在这里也方便的，也不是外人。”
　　李温棋觉得她这句话说得好，乐呵呵道：“对，不是外人！”

第 7 章
　　话虽如此，翌日一早，叶满还是看见屋里的花架上多了一只青瓷缸，几尾狮子头小金鱼在水藻间恣意穿梭。
　　一睁眼就能看到自己喜欢的物事，叶满满眼都是开心，都忘了去洗脸，就那么站在瓷缸前看鱼。
　　小圆把澡豆和洗脸巾摆好，说道：“昨晚七爷就吩咐人去装点一只瓷缸，今早亲去后池塘捞了几尾金鱼。明平要去七爷还不让，说他不知道少夫人喜欢哪只。”
　　叶满闻言朝着缸里一瞧，其中就有自己眼熟的那只“小蝴蝶”。
　　可是他昨日不是认了半天没认出来么？叶满心中有丝疑惑，不过这种前所未有被人重视的感觉，还是令她心中暖烘烘的。
　　她不知道的是，李温棋为了捞着她喜欢的小金鱼，让明平把池塘里的鱼都捞到了桶里，自己一条一条找才找出来的。
　　李老爷一早听到后院的闹腾，不免有些费解：“温棋跟满儿以前是不是认识？”
　　“温棋那性子你还不知道，要是早认识了，岂会留人到现在，也轮不着我们点鸳鸯谱。”
　　是以，李老爷就更纳闷李温棋对叶满的用心了。
　　见也没见过，一个乌龙促成了婚事，就好成了这样？
　　李夫人却道：“小两口和和美美的不正好，以前我还担心温棋对亲事不上心，彻底看破红尘了呢。”
　　李老爷自然也盼着两人好，不过想到李温棋以前对婚事的态度，轻哼道：“这臭小子还说不想娶不想要的，看不上他五哥成天跟在媳妇儿后头跑，现在自己还不是一样的德行？”
　　可见什么话都不能说得太满了。
　　李温棋给叶满捞金鱼的事儿，阖家上下都传开了，只是碍于叶满面子薄，都是背地里说说。
　　不过对于李温棋的用心，叶满也是能感受到的，把感激都倾注在了对小金鱼的喜欢上，每天三趟地看，一看就能有小半个时辰。
　　李温棋每每看她扒在那儿，都替她觉得累，便叫人把瓷缸挪到了罗汉床的小方桌上，方便她每天喂食。
　　有时候他就坐在叶满旁边，她也能旁若无人地跟金鱼玩半天，让李温棋不禁纳闷自己是捞了个“情敌”回来。
　　李温棋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抬头看叶满了，见她浑然不觉，放下账本忍不住拽了下她裙子间的香包，看见上面也是绣着一尾小金鱼，活灵活现的。
　　“这是绣给自己的？”
　　叶满见他拽着自己的香包，解下来递给他，梨涡浅浅地点点头。
　　李温棋看着掌心中小小的香包，精致可爱，上面的小金鱼更是添了几分精致，转而佯装不满：“没有我的？”
　　叶满点头又摇头，最后才磨磨蹭蹭地从自己的针线篓里找出来一个差不多的香包，比自己这个略大一些。
　　其实她早就绣好了，只是见李温棋平日也不戴这些，怕自己针脚简陋反而见笑，所以一直没好意思拿给他，倒没想到他自己会要。
　　李温棋拿了香包看了看，顺势就别在了自己腰间，瞧着跟叶满那只是一对儿，便觉心满意足。
　　叶满看那金红的鱼跟他的蓝衫不怎么相配，动了动嘴唇道：“赶明儿我绣一些颜色清淡的花草鱼虫吧，跟夫……你的衣服相配。”
　　“那便辛苦满儿了。”李温棋拂了下衣摆，任由香包垂下来，丝毫不觉得违和。
　　他一向散漫惯了，有时候在家也是不修边幅，带着个香包不离身，自然引起了李夫人的注意。
　　“这小东西绣得别致，针脚比外头卖的都细，你哪儿来的？”
　　李温棋这几天晃晃荡荡，好像就想碰着个人问问他这香包，当下便道：“是满儿给我绣的。”
　　李夫人只当没看见他脸上的得意，一味夸道：“绣得真不错，这金鱼就跟活了一样。”
　　李二哥家的闺女李娇正倚在奶奶腿边，瞧见上面的小金鱼，伸着小指头道：“跟池塘里的小金鱼一样！”
　　“可不是，真像呢！没想到满儿的女红这样好，倒是便宜了你小子。”
　　李夫人笑着松开香包，小孙女娇娇却很喜欢上面的小金鱼，满眼的喜爱都快溢出来了。
　　李夫人将她抱到怀里，哄道：“这是你七婶婶给你七叔的，你要是拿了你七叔指不定要哭鼻子呢。”
　　娇娇似懂非懂，不过也没伸手再要。
　　见孩子也喜欢叶满绣的小金鱼，李温棋不觉一股与有荣焉，摸摸小侄女儿的头，道：“赶明儿让七婶婶给娇娇绣别的。”
　　“好呀好呀！娇娇要小兔子！”
　　李温棋笑着应下，心想只要不是他独属的小金鱼就好。
　　他把众人的好评添油加醋地又说给了叶满，叶满平日没事做，也就做做这些小东西，没料到还能入人眼，因而没有多耽搁，择日选线描花样，还悄悄跟小圆打问了一下众人的喜好，还给府里的几个孩子做了生肖小布偶。
　　六岁的娇娇很喜欢自己的小兔子香包跟小兔子布偶，时时都能见到她抓着不撒手，二嫂说连睡觉都不准人动，爱得跟什么似的。
　　另外三个侄儿年纪稍大些，对小姑娘玩的布偶不感兴趣，不过很喜欢叶满绣给他们的荷包。简约干净的颜色，上面绣的生肖图案逼真又威风，觉得在同学面前掏出来都十分神气。
　　李温棋一见家里人都有了叶满亲手绣的物件，心里不觉有股殊荣被人分散去的感觉，叶满再要绣什么东西时，他便总是打岔。
　　久而久之，叶满意会过来，时不时给他做些随身带的小物件，才算稳了他的心。
　　叶满在李府的日子可谓顺遂，也没人再提“错嫁”的事情，俨然都是抱着“将错就错，皆大欢喜”的态度。
　　要说有什么犯愁的，大概就是回门了。
　　这天一起，李温棋就很明显看见叶满不似平常开心，要说府里也没什么事，唯一可解释的就是回门。
　　知道了叶满从小到大的处境，李温棋多少都不希望她再回那个家，可说千道万那里总归是她的娘家，因怕失了礼数反而让她陷入两难，所以李温棋还是提前费心准备了。
　　只不过新嫁娘对回门的费心好像并不在意，用早点的时候就在走神。
　　李温棋寻思着，轻声问：“要不，不回去了？”
　　叶满眼里一瞬间腾起的光没瞒过李温棋，不过碍于礼法，她也仅仅是犹豫了一瞬。
　　回门这样的日子，她若是有差池，以后母亲还不知会如何说。
　　“那我们就稍去坐坐，礼尽到了就行。顺便去给你撑腰，让人以后都不敢小瞧你！”
　　他故作神气，引得叶满禁不住一笑，因为担心问责而恓惶的心情也缓解了不少。
　　叶满的事情，李温棋也告诉过他爹娘一些。李夫人很是心疼，所以对他们回门也是放心不下，临走的时候还把李温棋叫去叮嘱了好半天，让他一定护好叶满别被人欺负了，等全过这个礼，往后少跟娘家打交道也使得。
　　为了安叶满的心，李温棋一路上尽讲笑话逗她。叶满在他面前逐渐没了拘束，可一立在自家大门前，由来已久的压抑感还是扑面而来，李温棋便成了她唯一的倚靠，从进门之初就一直不自觉地拉着他的袖子。
　　李温棋觉察后，便干脆扣着她的五指，在旁人看来自是亲密有加。
　　叶夫人看见了，眼底隐有深意。
　　当初荣家上门提亲的时候，她就有些讶异。她家这个庶女说难听点，三棍子都打不出来一个响屁，平日除了去隔壁的扬天镖局，连方圆的镇子都没踏出去过，那荣家公子说什么“一见倾心”，实在耐人寻味。
　　不过荣家是百州城的富商，不说钱财，就是人脉也极广，一个庶女嫁过去还是高攀了。
　　而今这李家，多少又有些不同。
　　叶夫人满心算计，暗自将叶满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虽不知道她哪里拴住了李家这个浪子，不过于他们家来说大同小异，有利可图怎么也不会亏了。
　　算清楚了账，叶夫人对叶满就顺眼了许多，把平日不曾用的好茶叫人沏了上来，跟李温棋说话时也是一副和蔼的长辈模样，满口“我家满儿如何如何”。
　　对叶满来说，她不发难或是干脆将自己忽略是最好的，所以端坐在椅上只顾垂目看鞋尖，厅中基本只有李温棋合叶老爷的谈话声。
　　叶夫人偶尔会插一两句嘴，所涉酒坊的事情颇多，其他时候则无故引导叶满的话头，让叶满惶惶然不知如何作答。
　　叶夫人也是算准了以叶满的棉花性子，家里的事情她半个字都不会多说，所以亡羊补牢地维系表面和平。
　　殊不知叶满倒是没说，可李温棋这样的人精，人都娶错了，哪有不寻根究底的，因而对叶夫人装出来的和蔼可亲只是嗤之以鼻，言谈之间客气疏离。
　　叶老爷除了自己的酒坊，家里的事情都属于一问三不知，对叶满这个从小就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儿，更谈不上了解。
　　这婚事虽然错得离谱，可见李家悉数周全，便也不打算揪着了。何况对于李温棋这个女婿，他也是极为满意的。
　　“既然都是一家人了，贤婿也不必客气，往来走动着才好。”
　　李温棋只是笑着让了一下茶，并没有说什么过分亲近的话，从入座之后，都是以“您”来敬称，连声岳父岳母都未称呼过。
　　他见叶满杵着个头，像那霜打了的花苞，估计再过不久都能折下来了，在高脚盘里捡了个红红的小果子递到她嘴边。
　　叶满已经习惯了他三五不时投喂，下意识就张开嘴。红红的小果在她跟果色一般无二的唇间隐没，转而在腮帮子间鼓起来一个小小的疙瘩，左右转着。

第 8 章
　　在长辈面前做如此亲密的举动，难免有些不合时宜，叶老爷不觉有些尴尬地收回视线。
　　叶夫人见状，暗暗思忖李家七郎对叶满这丫头倒是关怀得很。
　　有道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叶夫人对一个庶女并不想多在意，不过眼下来看，维系一下关系也并非全无益处。
　　几人各怀心思，一时无话，门外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叶夫人率先反应过来，拧眉轻斥：“你妹妹今日回门，也不说早些回来，铺子里的事情交给其他人做就好了！”
　　李温棋看了眼叶随手中的蛐蛐罐，吹了口茶杯里漂浮的茶叶，但笑不语。
　　叶随一心逗弄着自己的新宠，压根也没听清他娘的话，瞧见李温棋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哟了一声：“这不是李七爷么？原来七爷竟是我妹夫？真是有缘有缘！”
　　此话先不论礼数，听着就有点微妙，就差直接说叶满在家中不受重视了，当哥哥连妹妹夫家姓甚名谁都是才知道。
　　“阿随！”叶夫人提高声音，冲儿子使了个眼色。
　　叶随意会到他娘的意思，怏怏地闭了嘴，复又逗弄着两只蛐蛐儿。
　　叶老爷看着素来不着调的儿子，只顾摇了几下头，既不多训斥，也不多管教，放任自流。
　　这回门的气氛，比起寻常人家，多少有些奇怪。
　　叶满在叶随一进门的时候，就绷紧了神经，眼见他入座将那蛐蛐罐放在桌上，里头两个黑黑的东西还互相挑着触角，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身体下意识朝李温棋侧了侧。
　　李温棋方觉察她的反应，就见那蛐蛐儿从罐子里蹦到了桌面上，叶满直接吓得揪紧了他的袖子，差点也跟着蹦起来。
　　叶夫人见状，忙训道：“你妹妹他们在这儿，你还摆着这些玩意儿，快收回去！”
　　“那也不是外人。”叶随嘟囔着，不情不愿，慢吞吞把盖子盖上。
　　那蛐蛐儿一时见了头顶的空隙，一下就蹦了出来，叫声响亮。
　　叶满惊得手一紧，身旁的李温棋只是拿茶盖挥了下，把快要蹦到她身上的蛐蛐儿打落在地，然后想也没想就一脚踩了上去。
　　叶满看见了，不禁头皮发麻，唯恐听见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不觉后撤着脸捏上了耳垂。
　　索性李温棋也知道那声音不好听，没有下重脚，不过那蛐蛐儿还是蹬了下后腿，转瞬没了声响。
　　其他人也就是愣了一下，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毕竟只是一只蛐蛐儿。
　　反观叶随就像没了什么稀世宝贝一样，一下就怒发冲冠起来，“你干嘛踩死我的宝贝儿！”
　　李温棋显得讶异，撇开脚开了下，似乎在确认他所说的这个“宝贝儿”。
　　“它蹦跶得太欢，满儿害怕，下脚没留神，是我的不是。”
　　李温棋无所谓的话和态度，令叶随愈发气上心头，却被叶夫人扯住了。
　　叶夫人是知道儿子的德行的，不可能因为一只蛐蛐儿让他闹起来，冲他疾言厉色：“阿随！”
　　“多大的人了还弄这些玩意儿，在你妹夫面前也不嫌丢人。”一直没怎么发话的叶老爷也开了口，难得说了句斥责的话。
　　别看叶老爷平常三不管，可叶随在他面前还格外理短一些，当下犟着个脸坐了回去。
　　叶满悄悄抚着胸口顺了下气，见李温棋的袖子都被自己抓皱了，低下头将这褶皱的布料撑了几下。
　　李温棋顺势捏住她遍布冷汗的掌心捏了下，对眼前荒唐并不想多投去眼神。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他这岳丈一心扑在酒坊上，为的也是想让叶家独有的酿酒之术发扬光大，却对唯一的儿子也不见得多上心，难不成是知道草包难成大器，所以干脆破罐破摔了？
　　李温棋不禁抬了下眼，觉得他这岳丈也过于事不关己了。
　　若不是为全叶满为人子女一场，这一趟李温棋都不打算来，所以坐了一阵后就告辞了。
　　叶夫人将他们送至门口的时候，态度还很热络。
　　李温棋岂会不知道她的心思，嘴上没说什么，心底却打定了主意能不再见就不再见。他又不是什么绝世大善人，得知自己媳妇儿被人如此苛待还能继续交好。
　　来之前他其实是想帮叶满出出气的，不过想到叶满未必会喜欢他这么做。他是肆意惯了，半点不由人，可叶满自小长在这样的环境中，父母大过天，他若自作主张把人修理一通，没准会让她这小胆子都吓破了。
　　眼下，还是得想想怎么让这只“小乌龟”从自己的壳里钻出来才好。
　　李温棋合了扇子，抵了下“小乌龟”的鼻尖，道：“时间尚早，我们在外面转转。”
　　叶满不常出门，以往有什么热闹，都是跟着穆青霜偷偷跑出来。她生在百州城将近二十年，倒是许多地方都不曾见过。
　　李温棋却是天南地北都跑了个遍，百州城都拘不住他了。他紧拉着叶满，一边走一边不厌其烦地跟她说着各种吃喝玩乐的事情。
　　虽都是些市井习俗，叶满却听得极为认真，对李温棋的崇拜也更上一层楼，觉得他无所不知的，当真厉害。
　　“过几天就是中秋了，晚上的灯会尤其热闹，届时带你出来瞧瞧。”李温棋见叶满盯着河边挂灯的工人瞧，解释的同时就许了看灯的日子。
　　中秋灯会叶满也看过几回，不过因为是偷跑出来的，只能在附近瞧瞧。她一直好奇，河里那些莲花灯最后会飘去哪里，是不是会顺着水流一直飘到老远去，所以听到李温棋的话，重重地点了几下头。
　　李温棋的扇子在她额头前虚晃了一下，说道：“别光是点头摇头，高兴喜欢就要说出来。喜欢看灯么？”
　　叶满下意识又要点头，看见李温棋佯装的不赞同，忙道：“喜欢。”
　　“那等中秋，我们一起去看灯？”
　　“好！”
　　“就这么说定了！”李温棋勾起她的手指头，这才心满意足地展颜。
　　叶满被他引导着，也油然而生一股欣喜，两个梨涡越发甜蜜起来。
　　若不是大街上人来人往，而叶满又脸皮薄，李温棋几乎忍不住想凑近尝尝那梨涡里是不是真的漾了蜜。
　　趁着叶满在杂货摊前挑小玩意儿，李七爷却摇着扇子暗想，该怎么把自己的厚脸皮给媳妇儿分一些，这样才能促进两人生命的大和谐，是件受用无穷的事。
　　两人走走停停已近黄昏，叶满没说累，李温棋也不说回去的话，只要陪她玩尽兴了。
　　李温棋最擅察言观色，揣度人心，这一优点在叶满身上尤为体现。
　　叶满只要一抹额头，手边总有水囊或者新鲜的切好块的瓜果递过来，一捶腿就能立马坐在凉棚底下歇脚，肚子饿的时候自然也无需担忧。
　　“这家的荷叶烧鸡最地道，平常一大早排队都不一定能买到，我们趁着今日去，一定能得个大优惠！”
　　叶满看向不远处不怎么显眼却风格独特的招牌，对李温棋如此的笃定有些不解：“为什么呢？”
　　“因为过了今日，他家的鸡就卖完了，我们赶着他收摊的时候去，买一赠一！”
　　叶满恍然大悟，继而又表现出对李温棋无比的赞叹。
　　李温棋故意逗她：“想夸我就要说出来，你不说出来我还当你是骂我呢。”
　　“夫君真厉害！”叶满毫不吝啬地真的夸了一遍。
　　李温棋凑近脸，“谁厉害？”
　　“……温棋！”
　　李温棋正起身，满意微笑，“走，吃完烧鸡带你去见识更厉害的！”
　　叶满满眼都是小星星，乐颠颠地跟在他后面，小碎步都比平常迈得欢快起来。
　　李温棋也算得上老饕了，百州城里不论是招牌不那么响亮的老店，又或是完全没有名字的茶棚野店，他都能寻得到特别的美味。所以一些常人不清楚的小门道，他也极为清楚。
　　托李温棋的福，平常排队都未必能尝到的美味，叶满却吃了个饱。
　　摸着比平时明显鼓出来的肚子，叶满悄悄吸了一口气，见有桌子遮挡李温棋也看不见，便又缓缓放松。
　　李温棋揩干净她手上的油脂，看见店门口路过的担子，遂又起身，“等我一会儿，去弄点好喝的给你。”
　　叶满还没来得及说自己肚子已经盛不下了，就见他风似的跑出了门口，暗道他原来也不是每时每刻都稳重。
　　这家烧鸡店是一对夫妻所经营，买烧鸡的人虽不少，坐着享用的却不多，如今只坐着叶满一人。若不是亲眼见过那长龙似的的队伍，叶满第一眼一定会觉得这家店不是特别受欢迎。
　　习惯了李温棋在身边说话，叶满不禁觉得安静下来有些无聊，等了一阵听到身后响起一声“满儿”，便欣喜地转过头，却看见一张英俊却陌生的脸。
　　不止因为回应错认，对方脸上仿佛失而复得一般的恍惚，也令叶满奇怪而惊慌。她一下站起身，下意识去寻李温棋的身影。
　　好在李温棋走得不远，抬首一瞧，来不及拿小贩找的银子，迈步走到了叶满身边。
　　叶满挽住他的胳膊，往他身后缩了缩，瑟缩的眼神似乎在询问他，自己是不是遇见了疯子。
　　李温棋暗笑，心底也松了那么一口气，正面看向来人，“荣公子。”

第 9 章
　　打这错娶的事情后，荣家就没安生过。
　　荣夫人觉得丢人现眼，一味劝着荣峥忍耐些时日，然后再找个由头休了穆青霜便好。而荣老爷也不知作何想法，从第一日上门之后，便没有再管过。
　　荣峥期盼已久的婚事，到头来反落得万般不自在，连日心情怫郁。
　　今日遇到叶满，也属实是巧合。只是看见她身旁的李温棋，荣峥不觉一阵怒从心起。
　　他一直觉得以李温棋的性格，不会明知道错娶，还留下一个根本就不认识的人，怕是早有预谋。尤其是李温棋抢了自己的心上人，居然还能如此自若地面对。
　　想到此处，荣峥不禁暗恨渐生，死死盯着叶满攀在李温棋臂上的手。
　　他一向是常人眼中的翩翩君子，脸上一下显现晦暗之色，是十分明显的。
　　陪他出来的小厮眼见不对，忙出声轻唤：“少爷……”
　　荣峥回过神，垂了下眼睫，虽然不至于跟李温棋大街上就计较起来，可明已有嫌隙，再维持和睦未免太假。
　　荣峥紧了紧拳头，压下心底翻腾的不甘，全当没看见李温棋这个人，只是转身转身之际还是由不得在叶满身上多留了一瞬，暗自提起一抹苦笑。
　　原来她……也根本不记得自己。
　　李温棋也有点奇怪，虽然荣峥对着自己媳妇儿一脸情深不寿的样子令他很不爽，但看起来荣峥似乎认识满儿？
　　他旋即询问叶满，叶满唯恐他生气，连连摇头。
　　李温棋失笑：“我不是要责备你，只是看荣公子这模样，倒似乎早就认识你。”
　　如果真是这样倒是他“后来居上”了，不过他也不会承认就是了。
　　叶满愣了下，可想破脑袋都不记得自己认识荣峥，在此之前，她连嫁的就是他也不清楚的。
　　李温棋让明平调查叶家的时候，也没有发觉叶满与哪位异□□好，荣峥的态度多少让他有些在意。但他是打定主意不撒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冰过的梅子汁，味道不错，清清口。”李温棋打开拿回来的小竹筒，一股酸酸甜甜的梅子味道便涌出来。
　　叶满还在想方才的事情，犹豫了一下解释：“我真的不认识那位……荣公子。”
　　“我知道。”李温棋含笑，将竹筒倾了一下递到她唇边。
　　这话并非敷衍，在李温棋看来，叶满胆小单纯得跟小白兔似的，被人惦记上了不自知也很有可能。
　　叶满认真地看了下他的脸色，见他笑意如常，真不像生气的样子，才算彻底放心。
　　微凉的梅子汁很可口，酸甜适中，叶满直至回家还在回味。
　　李家和荣家在百州城一直是旗鼓相当，如今因为这一件事，也算撕破了脸皮，明着不说什么，暗地里较劲儿比往日更甚。
　　李大哥把近来因为荣家针对而亏损的账本丢给李温棋，并不打算多管，“你自己招的事情自己解决，若是搞不定倾家荡产了，只能累满儿跟你去吃糠咽菜了。”
　　李温棋侧棱着身子，笑笑地翻了下身上的账本，半点不着急，“劳累大哥还替我清算出来。”
　　自己这个弟弟有几斤几两，李大哥再清楚不过，他若没有成算也不会还在这里悠闲，哼了一声叹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你也不能总是这么胡闹。今日硬娶人家媳妇儿，明日难不成还硬抢人家孩子去？”
　　“孩子就不必了，我们自己生。”李温棋翻起身来，敛了吊儿郎当的神情，转为了那么一丝认真，“不过大哥有句话说得不对，什么叫我‘硬娶’？这明明是老天爷替我安排的，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再要论起错来，也论不到我头上，我也是‘受害人’呢。”
　　李大哥嗤之以鼻，心想要不是他厚脸皮，这姻缘怎么牵也牵不到他手里去。
　　生米已成熟饭，李大哥也不想就此多说。再者叶满心地纯良，家里上下对她也是怜爱有加，有什么篓子也都一力担了下来。
　　叶满两耳不闻窗外事，还不知道因为“错嫁”这一桩事要引出来多少麻烦，只是见李温棋深夜还埋首在书桌前，便撑着不睡替他研墨倒茶。
　　李温棋也不催她，有个人在身边反而还觉得精神好些。
　　只是新婚燕尔的，夜深人静，难免暧昧横生。
　　李温棋揽着温香软玉，看见面前的账本都有些头痛了，难怪古人都写着“从此君王不早朝”。
　　叶满坐在李温棋的大腿前，觉察他脑袋挨着自己后背，便尽量挺直了给他靠，自己则把账本的边边角角都压整齐了，一眼不多看。
　　李温棋歇了一阵，将她抱在一边大腿上，看着她弄整齐的账本，笑问：“可识字？”
　　“识得一些。”
　　“算账呢？”
　　叶满顿了一下，不好意思道：“数少一些还会。”
　　“那便陪我看账本吧。”李温棋拿起面前的算盘晃了两晃，放在叶满跟前，长指灵活地上下翻动，把散乱的算珠拨到它们原本的地方。
　　面对自己不熟悉的事物，叶满总是下意识地紧张，当下就要站起来。
　　李温棋揽紧她，捏着她的手指道：“数字都是死的，有我教你不费多少工夫。”
　　叶满皱着脸问：“要是算错了可怎么办？”
　　“算错了就错了，又不是刻在上面抠不下来。”李温棋失笑，翻出一页没对的账目，缓缓念着上面的数字，看着叶满拨算珠。
　　叶满单纯了些，也不是真就笨的，再有李温棋的耐心教导，她集中注意倒学得极快。
　　李温棋见她拨算盘快了些，就毫不吝啬地夸奖：“我这屋里很快就有个账房先生了，再不愁钱没人管了。”
　　叶满觉得他就是打趣自己，又不知如何反驳，眼含娇嗔地飞了他一眼，把他拨上去的算珠都拨了下来，略微地表达自己的抗议。
　　李温棋抱着她，觉得她人软绵绵的，就连眼神也是如此，当下更觉得眼前的笔墨纸砚碍眼，粗鲁地抹到了一边。
　　他一向有分寸，所以叶满推也不是迎也不是，面对如斯境地，总是手足无措，反被占尽了便宜。这人不正经起来又是那般叫人难以启齿，叶满难得有了一丝脾气，后半夜将睡去时，把一张被子都裹在了自己身上，背对着李温棋合紧双目。
　　李温棋看着身边的“蚕宝宝”，眼里还是未散去的粲然，语气中却故意装得委屈：“满满，分我点被子，冷。”
　　“蚕宝宝”好像已经熟睡了，半晌没有动弹，良久之后蹭蹭地往那边让了一下被子。
　　李温棋立马钻进去，还臭不要脸地抱紧了香软的娇躯。
　　叶满拧了两下，实在困意上头，又不想真的与他赌气，算是默许了。
　　李温棋低头亲了下她凝白的脸蛋，心想自己的媳妇儿不仅身娇体软，就连心肠也是软得不行。
　　虽说娶了媳妇儿的日子比李温棋预想中的美妙，可为了不让媳妇儿真跟着自己吃糠咽菜，该正经还得正经起来，是以天还没大亮就出去了。
　　叶满睡得沉，李温棋起身的时候她都没发觉，看见日上三竿还诧异自己睡这么久。
　　府里没有晨昏定省的规矩，除非哪天李夫人让厨子弄了什么稀罕的吃食，不然平时都是各管各的。一来顾及众口难调，而来也是给年轻夫妻单独的相处空间。
　　叶满方得知李府中与别不同时，着实讶异了一番，只因暂时不习惯，她总是由不得遵循了家中的规矩。
　　李夫人也不多说，见她来时也笑眯眯地拉她坐下，对她不像媳妇儿，倒是跟那些孙子们算作了一块儿，总拿些新奇的小玩意和零嘴来给她。
　　除却“规矩”这一层，叶满其实也很喜欢凑在李夫人跟前，觉得她和蔼可亲，能让她感受到娘亲的温暖。
　　李夫人对这没娘的孩子又格外怜惜，以前嘴上最常念叨的就是还打光棍的李温棋，如今尽是“满儿满儿”的，哪天得个新荷包，都要念叨一句：“这个颜色配满儿好看，给满儿留着。”
　　几位嫂嫂都明白，婆婆这是又开始遗憾“这么好的媳妇儿居然不是自己闺女”了，每见叶满受宠若惊，便淡然劝她习惯就好。
　　叶满逐渐地融入这个大家族中，卸下了自己厚重的壳，觉得每一天的阳光和花草都是如此炫目而芬芳。
　　在床上抻了会儿懒腰，叶满才慢悠悠地起了身，在小圆的伺候下梳洗过，又吃了碗香甜的八宝粥，心满意足地坐在窗棱的微光下绣着未完的抹额。
　　小圆把洗好的水果放在她手边，又在红泥小炉上温着一盏花茶，又转去窗外将木架子上的花盆都搬到了窗台前晒太阳。
　　叶满抬头看见那花盆里大多都是光秃秃的，有几盆也是干巴巴光长着根杆，问道：“这是枯死了？”
　　小圆费解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这是七爷养的，都是从外面带回来的种子，也叫不上名字。”
　　叶满闻言，拈针的手不由一顿，实在想象不到李温棋像是会养花的。

第 10 章
　　实在是李温棋平时就是一副闯江湖似的不羁样子，叶满都想象不出来他对着一盆花精心照料的模样，以为他也是一时兴起罢了。
　　直到小圆指着院中那棵开满蓝花的树说：“那也是七爷养起来的，带回来的时候还是光秃秃的，连老夫人都说七爷不是料理这些的人，却不想真给养活了。”
　　那树也是没名字的，叶满初见时就很喜欢，还照着那花的样子绣了方手帕。
　　得知这是李温棋养起来的，叶满眼里先就泛起了崇拜之情，暗道这人看着浪子一样，倒是什么都得心应手的。
　　他出身又好，家里人也都开明，见识总比旁人更广一些，与她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倒是屈就了。
　　叶满兀自想着，脸上浮现的失落之色自己没注意到，被回来的李温棋看了个正着。
　　李温棋轻迈步子走到窗前，背着的一手拿出来，手掌上托着一只耳朵还没支棱起来的小奶猫，一径贴在叶满的脸上。
　　叶满被柔软的皮毛一蹭，耳边是奶猫小小的喵声，一下便令她的心都化了。她抬眼一瞧，立时欣喜地抱了起来，“真可爱！”
　　“这是看管粮仓的老掌柜拿给我的，想着你应该会喜欢。”李温棋说着，把背后提着的篮筐放在窗台上，薄布底下三个圆圆的小脑袋挤在一起，像煮熟的糯米汤圆。
　　叶满关注的地方总不一样，高兴的神情顿了一下,“这么小，带离了它母亲岂不可怜。”
　　李温棋弯起眼睛，把篮筐里的小猫都放到她怀里，“母猫被倒下来的柱子砸死了，这几只小家伙还是老掌柜剖开母猫的肚子救出来的，不然也要跟着一命呜呼了。”
　　叶满顿时心怜不已，两臂搂着四只小猫，低首蹭着他们软乎乎的身体，眼睛都高兴得眯了起来。
　　李温棋就趴在窗户跟前，与她商量着小猫的名字。
　　叶满让他进来的时候，他却不走正门，撑着窗台一跃就翻了进来，在榻上一滚把头枕在她腿上，“我就略歇歇，一会还要出去。”
　　如今立了秋，他从外面回来还带着一身热气。叶满触及他微热的皮肤，拿起一旁的绢扇替他轻轻摇着，顺手用银签叉了块沁凉的蜜瓜给他。
　　李温棋只消一张嘴就能尝到美味，心里不觉一阵熨帖，头一次认可了他娘的那句“有媳妇的人像块宝”的话。
　　几只小猫因不是正常出生，走路还有些摇晃。之前的老掌柜略懂一二，照料了些时日竟也没有大碍，只需照常养着，长大也不是难事。
　　几只小家伙小尾巴翘着一摇一摆的，看见矮桌上瓷缸里的小金鱼，却已经知道伸爪子了。
　　叶满意识到有这几个小家伙在，这缸里的小金鱼迟早性命不保，便让小圆把瓷缸搬到了侧面的书房里。
　　小猫眼见自己预定的猎物被拿走了，踩在李温棋的胸前，前爪搭在窗棱上冲着小圆的背影喵喵叫。
　　“那可不是你们吃的。”叶满怕它们碰坏了李温棋养的盆栽，忙把它们抱了下来。
　　小猫们似乎已经熟悉了李温棋的气味，半点不怕生地在他臂弯和胸前绕来绕去，继而又去刨他的金鱼香囊。
　　李温棋把香囊握在手心，把猫都赶去了叶满的怀里，唯恐它们给自己抓坏了。
　　叶满却从他这里得了启发，用自己那个金鱼香囊来逗弄小猫，心里已经想着做一些布偶金鱼供它们玩耍。
　　李温棋倚靠在一边，看了半天“人猫和乐”，继而又摆弄起自己的花来。
　　叶满见他端着个什么都没长出来的盆看得仔细，也凑过去好奇问道：“这里种的是什么花？”
　　“我也不知道。”
　　他说得实诚，令叶满不得不相信，随之又纳闷起来，怎么自己养的花还有不知道名字的？既不知道名字又为何要养呢？万一只是结出来一颗地瓜，岂不白费了工夫……
　　“这是去年我去漠北之时一位胡商送给我的种子，他也叫不上名字，只说开出来的花是极美的，我便带回来养着了。”
　　叶满又挨近看了下那花盆，连一星半点的绿芽都见不着，担忧道：“这种子是不是已经坏死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挖出来看过。”
　　李温棋说得再自然不过，让叶满都噎了一下，为了不让自己笑出来，便问道：“夫……温棋喜欢养花？”
　　“倒也不算。”李温棋看向院中那棵已经茁壮茂密的不知名花树，“用心去照料一件将近溃散的物事，令他们重新绽放光彩，却只有你一人能领略这般成就，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这话对于叶满来说，还有点高深了，不过她仔细想了想，大概就是“好东西不想给别人看”的意思吧，倒也很在理，她现在都期盼着花盆里到底是长出什么样的花来了。
　　小猫们见主人的注意力都被花盆给吸引走了，蹭蹭这个刨刨那个，张嘴直叫唤。
　　叶满拉回注意，摸了摸小猫的脑袋，问李温棋道：“该给它们吃些什么呢？”
　　李温棋逗她道：“猫不就是吃鱼的？把你的小金鱼喂给它们。”
　　叶满抿嘴鼓起脸颊，带着小猫的爪子在他脸上轻拍了一下。
　　李温棋这才转为正经，“回头我叫人弄些羊奶来，等再大点可以添些鸡肉、鱼肉，剁成肉糜给它们吃。”
　　有他安排，叶满极为放心，转而便翻着针线篓子，拈了两色的丝线，打算绣个小猫图样的扇面。
　　李温棋假寐一阵后起来，丝绢上已经有了隐约的轮廓。
　　“也歇歇眼睛，熬坏了打你手板子！”李温棋捏了下叶满的手心，把绣绷还回去，却又郑重交代，“绣完了不准送人。”
　　叶满原本是打算做成扇面送给几位嫂嫂的，闻言犹豫道：“那再做成荷包？”可他一个大男人，也不会喜欢这般幼稚可爱的图案才是，真带出去了指不定被人笑话。
　　“做大一些，我用来装印章。”
　　李温棋用的印章奇多，每个铺子都不一样，平常也不用都带着，叶满觉得这样也可行，便利落地下针。
　　李温棋也倒不是真的吝啬她送哥嫂们东西，只是怕她太积极了，反而累眼睛。上次那金鱼香囊，也不知她偷偷熬了多久，总一个劲儿见她揉眼睛，可见是累狠了。
　　他特意叮嘱小圆，他若不在的时候便隔一段时间提醒少夫人走动走动，别闷在屋子里只顾绣花。
　　不过他这担忧也是多余，家里人比他都紧着叶满，李夫人反觉得没有他忽然回来就把叶满黏走还清静些。几位嫂嫂也时不时过来与叶满说话，学学绣花样子，凡事没有不妥之处。
　　二哥家的娇娇又格外喜欢叶满这里的四只小猫，每日午后都拉着自己的娘亲过来玩耍，有时也抱着猫儿在叶满屋里午睡，却从不开口要。
　　叶满说让她带一只回去养时，娇娇摆着小手道：“娘亲说了，这猫儿是七叔送给七婶的，别人不能随便要。”
　　她小小年纪，说话极有道理。叶满不想家里人觉得她“恃宠而骄”，连只猫儿都舍不得与侄女，送了几次却敌不过她一脸小大人似的严肃，反被她逗得忍俊不禁。
　　也不止李娇，家中几个孩子都很懂事，不必多么严格的家风教导，均已知道分寸。
　　叶满暗自感慨，自己错嫁的这婆家当真打着灯笼也难找。
　　二哥家里还有一子，今年刚满十一，跟大侄儿李元差不多年纪，两人都在城中私塾里上学，平日见了也是七婶前七婶后的，人小嘴巴甜。
　　不过少年们更喜欢缠着他们七叔讲故事，觉得七叔走过的地方多，见识也多，总能让他们了解到许多神奇的事物。
　　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李温棋的通透与他这天南地北到处跑可谓有极大干系。叶满有时坐在他们旁边绣花，听到他说百川河山，珍禽异兽，心里好像长了一对小翅膀，迫不及待也想飞出去看看。
　　众人都调侃李温棋这个“大浪子”马上要教出来一帮“小浪子”了，走还没学会多少，都想着飞了。
　　不过李温棋是真打着带叶满出去看看的主意，有时家里裁衣裳，会特意跟叶满说裁薄的或是厚的，回头去了哪地哪地可以防晒防寒的。
　　叶满还以为他是随便说说，后来见他还列起采买物品的清单来，才知道他是说真的。
　　“等过了娘的寿辰和中秋，我们就动身，先带你去南方看看，等过年的时候刚好可以回来。”
　　叶满一听他这行程还不短，犹豫道：“我们走了能成么？爹娘会不会不高兴？”
　　“都说我是‘浪子’了，不出去浪一浪，岂非浪得虚名。”
　　他满口的“浪”，在叶满看来没有一个对得上。出嫁前她鲜少关注外面的事情，也不知道李温棋这“浪子”的名头是怎么来的，她觉得这个词不是很好，所以心里就有种李温棋被人诋毁的闷气。
　　李温棋不在意世俗看法，明白自己如何行事就好，只是见叶满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忍不住笑问：“满儿觉得我不是浪子？”
　　叶满狠狠摇头后由郑重说道：“不是。”
　　浪子都是不务正业的，他每天鸡没打鸣就出去忙了，哪有半点不务正业的样子。
　　“只要满儿觉得我不是就好了，别人的嘴管他的！”李温棋抱过叶满，看着她翘起的唇角，心底骚动，“不过满儿的嘴我可管得住，要是哪天你说我不好，我可不客气！”
　　李温棋说着，却已经提前了自己的“不客气”。
　　叶满觉得他这嘴才是骗人的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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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初秋的午后，不冷不热，阳光正好，是叶满最喜欢的时候。
　　这个时候每个人似乎都是懒散闲适，透着一种岁月静好的温柔。
　　叶满要赶在李夫人寿辰时把抹额绣好，所以走哪儿都带着花样子，听嫂嫂们说话时，她就低头绣两针。
　　李六嫂看着她穿针走线，手指头灵活得什么似的，换自己可能每一针都要扎到肉上，歆叹道：“满儿这手真巧，我都看得眼花缭乱的，那乱七八糟的几针下去，怎么就成了一片叶子？”
　　“满儿心中自有乾坤，在你这外行人眼里，可不是乱七八糟的。”
　　被四嫂一通揶揄，李六嫂也不生气，笑笑地与她挨着肩膀坐在一起，“都是外行人，咱们妯娌谁也别撇过去。”
　　叶满不好意思地放下针线，“都是我闲着没事瞎琢磨，嫂嫂过奖了。”
　　“你嫂嫂实诚，这可不是过奖。”李夫人拿着叶满绣的花样子端详，也是越看越爱，“不然你问问，你几个嫂嫂哪有会绣一片花儿的。”
　　百州城不讲究女子必须精修女红或者琴棋书画，因为历来的商贾环境，看账拨算盘好似才成了年轻男女们寻常掌握的技能，哪家要是出个算盘之间见万两的闺女，那必然是人人称赞，说媒的都要踏破门槛。
　　除了三嫂是京中人士，五嫂出身山野豪杰之家，余下几位都是本地人，所以女红一项都不怎么擅长，平日缝缝补补尚可，若是要他们也跟叶满一样绣出片花团锦簇来，一个个头都大了。
　　比起嫂嫂们的口才和本事，叶满觉得自己只会拈针走线算不得多厉害，总是暗生羡慕。
　　李温棋却让她换过来想想，“你会的嫂嫂们不会，这么一想不是应该骄傲一下？拿自己擅长的去跟别人不擅长的比，这才能欺负人。”
　　想起李温棋一本正经地教自己“欺负人”，叶满不由涌起了笑意。看看外面的日头，他回来还得一些时候，今日中午也没着家，想来是很忙的……
　　众人唠着家常，免不了绕到孩子身上。
　　六嫂想跟叶满学两招绣个虎头帽，好让将来自己的孩子也能有一两件自己亲娘做的东西，四嫂却笑道：“教你可得费一番功夫，你可得提前给满儿备好大礼。”
　　李夫人笑着替六嫂说了一句：“就是再费工夫，有个三年五年的还不成？不过要是你们孩子要早了，没准倒是真赶不上。”
　　寻常人家的婆婆，哪个不是催着要抱孙子的，叶满听李夫人言下之意如此宽限，倒是微微讶异。
　　细想来，如今家中也只有四位兄嫂生育了儿女，三嫂是和离再嫁，因为伤了身子已不能再孕，儿子也是原先夫家那边带过来的。
　　叶满不禁暗暗感慨婆家如此的开明大度，寻常人家计较、在意的事情，在李家好像完全不存在。
　　这样的人家，就是百州城也不好再找出来。
　　那厢李六嫂还感慨：“我有时倒想，早点生也罢了，等孩子大了我们还年轻，能四处走走看看。”
　　李夫人驳道：“你这想得不是本末倒置？趁着年轻才要赶紧多走动，把机会放在年过半百算怎么回事。”
　　“还是娘说得在理！”四嫂应和了一句，却又抱着李夫人的胳膊笑，“这可是娘亲身总结的经验教训！满儿可也记得多学学！”
　　“我就是恼四儿这张嘴！”李夫人笑骂一声，玩笑的神情中倒有几分过来人的认真，“像我们那时候，十来岁就嫁了人，当真是什么都不懂，眨眼之间几个孩子就在炕头爬了，懵懵懂懂半辈子都过来了。你们啊，年轻，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怎么当得了爹妈，还是多长几年再说吧。”
　　四嫂笑道：“那娘您都不着急抱孙子孙女？”
　　李夫人闻言，反是一脸嫌弃，“急什么？我是嫌自己太闲了？”
　　她养了七个儿子，可以说半辈子的时间都在跟孩子为伍，对孩子自然不会多稀罕。不然也不会成天急吼吼地让几个儿子赶紧成家滚出去。
　　叶满也从李温棋口中听说过，她婆婆很是喜欢女儿，当初也是想着生个小棉袄凑个双全，可谁成想一肚接一肚都是儿子，到他们三哥的时候其实婆婆已经很嫌弃了。但那时毕竟不像现在的条件，他们年纪也是真的轻，生了几个儿子都手忙脚乱了，不生也找不着法子。
　　到李温棋的时候，李夫人看见他又是个带把的，当时眉头一皱差点就想把孩子扔了。
　　最后还是想着，这怎么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随便拉扯长大算了。
　　得知婆婆对孩子的养育是如此随意，叶满还真有些惊讶。
　　老一辈的人多大讲求多子多福，尤其是儿子可以传承香火，那些大户人家，哪个不是成天求爷爷告奶奶地保佑一举得男，换在李家倒是例外了。
　　李夫人自己也不觉得家里那点香火有什么好传承的，常说要是晚生个几年，她一定不会早早嫁了，稀里糊涂就生一窝孩子。
　　叶满现在对这些也不是很有概念，就是眼前的情景也是她没想到的，听着婆婆和嫂嫂们聊及那些外面的事情，她的心里好像也有一株小芽在蠢蠢欲动。
　　“满儿呢就更不着急了。”李夫人忽然说到叶满身上，笑眯眯地拉过她的手拍了拍。
　　叶满虽然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但是听见这话还是由不得松了口气。
　　生子一事向来是许多人家婆媳之间的矛盾之一，婆家不在乎生早生晚，生男生女，可以说是极大的不同了。
　　李夫人一定程度上确实把叶满当成了女儿，觉得她这小白兔似的性格，指不定在自己那个狐狸似的的儿子跟前吃多少亏，没的被哄得稀里糊涂也生了一窝孩子。
　　其他几个儿子李夫人也只是略微提提，唯有在李温棋跟前，李夫人是直说了的，说叶满还年轻，子嗣之事过几年再议。
　　难得亲爹亲娘都不催，李温棋也乐得接受。反正他都计划好了，要带着媳妇儿遨游大好河山，如此正合他意。
　　一伙人正说着话，明平进来找叶满，“七爷说北铺的印章落在家里了，少夫人知道放在哪儿，回头让一块送去呢。”
　　“我去送？”叶满知道他是常跟着李温棋的，何况他都跑回来了，怎么还要她去送，当下有些疑惑。
　　李夫人知道李温棋是特意想让儿媳出去的，是以笑了笑道：“去吧，小两口出去逛逛也成，晚饭便不等你们了！”
　　叶满辞过诸位嫂嫂，起身回房拿了印章，随明平一道去了北铺。
　　明平一早就备好了马车，看起来就是专程回来接她这个人的，拿印章才是顺便。
　　叶满到了北铺，见李温棋尚在跟几位掌柜说话，把装印章的袋子交给他，不想打搅便要回去。
　　李温棋拉住她道：“我对完账就没事了，你先去隔壁坐一阵，晚些时候带你去个地方。明平，让人给少夫人看茶。”
　　李温棋交代了一声就去忙了，叶满便安静坐在茶室等候。窗外面便是漴漴而过的河流，清风吹拂着两侧的垂柳，又落在河面上不少叶子，黄飒飒铺了一层。
　　一只跟树叶几乎融为一体的鸟雀从其上掠过，扑棱着翅膀落在了叶满的窗前。
　　叶满准备合上窗户的手顿了下，她看着身前毛色淡黄的雀儿，虽叫不上名字，却也有种熟悉的感觉。她见雀儿埋着脑袋梳理自己的羽毛，觉得十分可爱，伸手去触它的后背。
　　说来也奇怪，这雀儿却不认生，抬起脑袋啾啾叫了两声，倒像是认识叶满一般。
　　叶满扬唇一笑，跪趴在椅子上，双手轻捧过雀儿，满眼欢喜。
　　李温棋记挂着不让叶满等太久，不多时就过来了。
　　那雀儿觉察生人靠近，便呼扇翅膀，从窗户间又飞了出去，在河面上一掠，不见踪影。
　　李温棋没看清，还当是叶满用吃食引来的小麻雀，见她扒着窗户还往外瞧，说道：“一只麻雀也让你眼巴巴的，回头带你去抓几只。”
　　“我觉得不像麻雀，是淡黄色的，很漂亮。”
　　李温棋听着她的描述，猜测道：“那应该是金丝雀，估计是这附近的人养的，偷跑出来吃食了。”
　　“金丝雀？是不是就用金丝鸟笼养的？”
　　“富贵人家也不是没有这癖好。”
　　叶满一下分不清，这般被养着的金丝雀，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李温棋拿起椅子上的披风给叶满系上，有点兴冲冲地说着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叶满被他的情绪感染，便没再去注意那飞走的金丝雀。
　　金贵的鸟儿从河面飞过去，却并未飞远，呼扇着翅膀便停在一只凝白修长的指节上，看起来已经十分熟悉路径，听话又乖巧。
　　这金丝雀的主人正是荣峥，他摸了摸雀儿的脑袋，侧头望着河岸对面窗户间相携而去的背影，怔怔地出神。
　　“这人就是比不得鸟长情，你看你还记得她，她倒是把你也忘了。”荣峥喃喃自语，摸了摸金丝雀的脑袋，抬手将它放回了鸟笼中。

第 12 章
　　城东坐落着为数不多的大户，荣府绵延的亭台楼阁在其中算得上翘楚，只是如此钟鸣鼎食之家，终归少了些人间烟火气。
　　近来因为错娶的乌龙事件，荣峥心情不佳，以往他也算得上府里唯一好说话的人，如今是瞧谁都不顺眼，就跟冻成的冰块一样，府里下人都噤若寒蝉的。
　　他成日把不悦的心思摆在脸上，荣夫人也看不下去，见他负手回来，对她这个亲娘也只是点着头叫了一声，别无二话，憋屈急了只能找荣老爷去说道。
　　“你瞧瞧他为个不起眼的丫头都成什么样了？这是疯了不成？”
　　荣老爷摆弄着廊下的鸟笼，淡声道：“我一直说峥儿太过温和了些，为商必定要吃亏。如今有个诱因让他‘疯’一下也好，不然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世上的人和事总是多狡诈。”
　　错娶之事虽然离谱，可/荣老爷临后考量的却不是单纯对错的问题。
　　一来已经错了的挽回不了，二来也是他早先就不同意儿子娶叶家那个小丫头，门户姑且不论，性格实在内向了些。要不是当初顾及爱子百般央求，这门亲事实是说不成的。
　　如今将错就错，也不失是个好事。
　　荣夫人张了下口，深深拧起了眉。她是深居宅院的妇人家，做生意的事情不知道多少，可儿子是她生的，前后反差如此之大，岂有不担心的道理。
　　只是听荣老爷的意思，这件事是不打算再多管了，她有什么话也只得压下。何况她也不想在外面宣扬什么，没的更丢人。
　　那厢荣峥回到后院，却是绕了一个大圈才从侧门回到另一边的小院，下人们也都见怪不怪。
　　跟穆青霜的亲事退不了，荣峥也不想违背自己的心意将错就错，所以打从成亲之日后就跟穆青霜划清了界限，自己搬到了小侧院居住，平日也当没有这个人一样，见面不搭话，什么事都不管。
　　穆青霜也落得清净，下人们要以荣峥的态度来为难她，却也不能。毕竟正经的公婆也没发话，且是个人看见穆青霜耍得虎虎生威的那把红缨枪，也得退避三舍，哪里敢有怠慢的心思。
　　荣峥回了院子，看着安静得几近清冷的院子，心底的愤懑就不自觉地涌出来。
　　他吩咐出去办事的小厮在外面犹豫了一阵，才低首弓背进来。
　　荣峥撩起眼皮，原本斯文俊秀的面容，此刻沉静得有些冰冷，不辨喜怒：“事情办妥了？”
　　“照少爷的吩咐——”
　　小厮话刚说一半，荣峥的眼神睇过去，小厮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巴，算是把这前半句咽回了肚子里，才又道重点：“小的传了几道口，如今街巷已经传开了，保准查不到来源！”
　　“下去吧。”荣峥扬手丢了一锭银子，散漫地靠回椅背间，觑着杯底盘旋的茶叶，轻扯了下嘴角。
　　他爹的意思他不是没有领会到，可谁又来顾及他的心情？既然所有人都希望息事宁人，他偏要反其道而行。
　　穆家得了利好说话，他倒要看看，他们错嫁的女儿被人诋毁、诟病，那穆老爹还能不能坐得住。
　　“李温棋，我倒想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荣峥眼底晦暗微闪，手中的杯盏跌落下去，摔成了几片。
　　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何况是有意为之的事情，总如飓风一般，顷刻就能四处席卷，便是不知内情的人也会跟风闲磕牙。
　　最先听到“穆家姑娘错嫁，两头夫家不容”这话的是李温棋。
　　他一向不拘身份，查账之余总会在路边茶摊闲坐一阵，听听市井人情，无意就听到有人如此议论。
　　既是闲话，自然也不会多好听。
　　李温棋皱了下眉，对明平道：“打问一下，看看这话从何时传起来的。”
　　以穆老爹的火爆脾气，若是听着了可不得闹个山崩地裂，明平想想耳朵都好似要炸了，忙整整衣襟混入了那帮说闲话的队伍中，半是听半是附和地打听了些许。
　　本就是市井莽夫闲话，一下子也找不着源头。李温棋听罢，沉吟一阵又跟明平耳语了几句。
　　明平犹豫道：“这样的话穆老爹那边不是一下就知道了？”
　　“迟早会知道，等着他老人家发起脾气来，不如趁早就准备着将此事如何化解。”
　　明平想想也对，脚尖一打弯儿便朝着家里去了。
　　李温棋的私库如今都是叶满管着，叶满几次三番推脱，却被他硬哄着掌管了钥匙，时到今日还从没打开过。
　　听到明平带着李温棋的口信儿回来，叶满忙不迭放下绣绷去找钥匙。
　　明平依照李温棋的交代，说道：“七爷说少夫人跟穆姑娘关系好，又近中秋节了，便让少夫人看着打点些东西送过去，一来全少夫人跟穆姑娘姐妹情谊，二来也是表示一下之前的歉意。”
　　叶满对穆青霜一直心存有愧，闻言手忙脚乱的情绪反而平缓下来。她看着库中金石玉器成堆，便捡了几样精致的装在锦盒中。
　　明平却招呼人抬进来好几架装礼的担子，等着叶满把挑好的往里放。
　　叶满一看，愣了一下，“都要装满？”
　　明平点点头，“七爷说了，穆姑娘大义成全了少夫人和他的姻缘，合该重礼谢过。”
　　叶满顺着明平的话一想，觉得倒也在理，便又挑挑拣拣了一些东西放到担子里。
　　一行七八个人抬着担出去，动静也不小。
　　李夫人见了问了一句，叶满如实回答，又怕她觉得太过张扬，所以紧张地拽紧了裙摆。
　　“这臭小子倒还记得，我那院里还有几株玉珊瑚，让人一并带上。”李夫人吩咐了明平一声，又拉住叶满，“你跟青霜情同姊妹也正好，平日可以多叫她来坐坐，别因之前的事生分了才是。”
　　“我晓得了，娘。”叶满心中微松，脸上的笑靥也轻快起来。
　　送礼的队伍分了两拨，一拨往城东荣府去，一拨则是奉天镇。明平带领着队伍，浩浩荡荡地从李府出发，不抄近道反倒沿着大街直穿过去。
　　如此显眼的阵仗，不会没人看见。
　　明平常跟着李温棋出入，街上大商小贩没个不认得的，茶叶店的老板拿着小茶壶从窗户间探出头来，问道：“七爷府上可是又有喜事？这是打哪儿去？”
　　明平嗓音清越：“这不快中秋了，七爷让我给穆老爹跟穆姑娘送礼呢。”
　　百州城两大富商错娶了媳妇儿的事情，也不算秘密了，如今还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老板一听，心道这李七爷倒是大度，岳丈跟媳妇儿都不是他的了，还能如此厚待。
　　明平放缓步子，趁着队伍走过，假意与老板在一旁闲磕牙：“这错也有错的好处，我看如今七爷跟少夫人也没什么不好的。穆姑娘又大度，此前还特意来府里说了番，让我们七爷好生待现在的少夫人，七爷一直记得穆姑娘此情，趁着这时节重礼酬谢。”
　　“原来是这样。”老板恍然大悟，竖了下手指，“不愧是七爷，有情有义！”
　　明平露出一个得意的小表情，扇着手里的布帽，忙告辞一声跟了上去。
　　站在大街上说的话，有耳朵的都能听得见，何况茶肆之中往来人多，经老板一张口就能传遍大街小巷。
　　这坏话还没传千里，好话倒是频频又起。
　　李温棋的礼到时，穆青霜和荣府众人都是一头雾水。
　　明平却只道是中秋贺礼，聊表之前的歉意，叫人放下东西便走了。
　　荣夫人看着贵重的金石玉器，只觉得碍眼，“这个李温棋是什么意思？莫名其妙叫人送这么多礼上门，叫人看见了岂非传得难听？”
　　荣老爷的面色也有些不悦，不过倒不像荣夫人想得那般肤浅。可即便这是好事，他荣家也绝不想再跟李家沾边。
　　这礼是指明给穆青霜的，荣老爷也不多插手，只叫家里上下不准再提及此事。
　　穆老爹那边的礼随后便到，他看着成担的东西搬到院里，心情也没有多美妙，更多的是唏嘘惆怅，这又让他想起来女儿嫁错的事来，若要想得开还得时日。
　　“离中秋还有半个来月，忽然送的什么礼？李家这七小子满脑袋尽是人想不通的东西。”
　　穆老爹叹了口气，起身去看东西，门外小徒弟一头冲进来，满脸愤懑：“师父不好了！”
　　“你师父我好得很！”穆老爹瞪了下眼，看着慌脚鸡似的徒弟，扬了下巴掌，“哪儿不好了？说说。”
　　小徒弟立定站好，把从外面听来的闲话复述了一遍，还未说完就被师父的嗓门给吼得脑门一震。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穆老爹一巴掌拍在旁边的廊柱上，众人都看见上面有粉尘掉落下来。
　　旁边摇着扇子斯文俊秀的三师兄悠悠收回目光，道：“小师弟这消息不准呐，我怎么听到的都是好的？”
　　穆老爹虎目一瞪，也泛起了疑惑。
　　众人都道：“本来就是市井闲话，自然有好也有坏，别听个一两句就咋咋呼呼的。”
　　“嘴长在别人身上，当真是管不住呐……”穆老爹叹着气，怒火也熄了一半，转而朝三徒弟招手，“三儿，你来跟我说说，外面都说你师妹什么好了。”
　　众人闻言，都知道师父这是只想听好的不想听坏的，几人戳了下小徒弟的脑门，让他别把什么消息都往回带，还风风火火的生怕家里不够乱。
　　小徒弟耷拉着眉毛，一肚子委屈。

第 13 章
　　凡是有门有户的，总不缺听墙角的。大户人家的二三事，又不知道多少人伸长了脖子往里瞭望。
　　亲事上出了大乌龙，众人都知道是免不了被说道的，不然荣夫人也不会成天都觉得丢人现眼。
　　穆青霜的流言就像在原本泛着涟漪的湖里投了粒石子，并没有引起格外的注意。
　　荣峥临后才得知李温棋送了礼来，反应过来之后便摔了茶盅，一个下午都没人敢进院子里去。
　　荣夫人走了两趟都被拒之门外，气得胸口直疼，“这叶家的小丫头片子是有什么好？给他灌了迷魂汤了不成？若是不换回来，是不是连我这个娘也不认了！”
　　荣夫人扬着帕子，故意拔高声音冲着荣峥的院子，可也没有得到丝毫的回音，自讨没趣地回去了。
　　她的话荣峥听不到，穆青霜倒是听了个清楚，暗想这荣峥也是执着，难道现在还想着把满满换回来？且看他态度，倒像是早就认识了满满一般，可她又从未听满满说过认识荣峥这么个人。
　　穆青霜心下疑惑，当即便打算去找叶满再问问清楚。
　　她从屋里出来，听得葱郁的花草中一阵似有若无的嗈嗈鸟叫，像是快断气了一般，上前两步一看，那里歪着一只金丝雀，似乎摔伤了腿，在草丛间不安得挣扎着。
　　穆青霜见了不忍，又见这金丝鸟不似普通的鸟雀，便问了下一旁的丫鬟。
　　丫鬟低眉顺眼道：“是少爷养的。”
　　“那怎么受伤了在此处？送回去看看才是。”
　　丫鬟却不敢接过受伤的金丝雀，只道：“少爷不让我们管……”
　　穆青霜皱了下眉，掌心里小小的雀儿还在扑腾，细嫩的爪子挠得人心里也不落忍。
　　“既带回来又不好生养着，何苦呢。”穆青霜摇了摇头，把金丝雀放在自己的衣襟内，心想满满一定喜欢，干脆带去给她养。
　　丫鬟张了张口，又不敢说什么，犹豫之间穆青霜已经出门了。
　　今日吃罢午饭，李家老两口去城外的寺庙上香还愿了，叶满跟侄女娇娇逗弄了会儿猫，回到院子也觉得困昏昏的，绣花都有重影了。
　　外面的日头正好，从窗棱照进来暖融融的，叶满把榻上的矮桌往一边推了推，打算就地躺会儿去去困意。
　　小圆说穆青霜来时，叶满正做着一个也是阳光明媚的梦，一个激灵醒过来，颇感意犹未尽。
　　“正睡着呢？”穆青霜还是如往常一样，一见叶满就忍不住捏捏她的脸颊。
　　叶满抹了几下脸，跟一旁支棱起身来瞭望的猫儿一般无二。
　　“太阳晒着总容易困，穆姐姐几时来的？”
　　“自然是刚来，来找你的。”穆青霜就势坐在一边，把揣了一路的金丝雀放在叶满的绣线小笸箩里。
　　叶满困顿的眼皮一下睁起来，眸光水亮。
　　穆青霜道：“偶然看见的，瞧着可怜就带来了，你一向喜欢养这些小东西。”
　　叶满看着毛色淡黄的鸟儿，脑海里总闪过熟悉的感觉，却又觉得这鸟也长得差不多样子，怎么会巧到是同一只。她让小圆拿了些白药，小心翼翼地给鸟儿清理了伤口绑上了绷带。
　　那金丝鸟在叶满轻柔的安抚下，竟也眯瞪起眼睛打起瞌睡来。
　　“你果真天生跟这些小东西有缘，我看你这么抚弄都有些犯困了。”穆青霜抻了下腰，站了起来。
　　叶满把自己的线篓整理出来，垫了块棉布当了金丝雀的窝，见其埋着头缩成一个团，心下愈发喜欢，“也许是真的有缘吧，我记起来以前也捡过一只受伤的金丝雀，本来也想私心据为己有的，不过后来它的主人带回去了。”
　　穆青霜想到见到这鸟的情形，撑着床榻叠了下腿，“自己养的东西都不小心，可见这些人也没几分真心，还不如在你手里有保障。”
　　叶满笑笑，转而问道：“穆姐姐说来找我，可是有事？”
　　路上的时候穆青霜还在犹豫要问的话会不会对叶满造成困扰，此刻看她一脸单纯样，觉得也没必要迂回试探，直问道：“满满之前可是见过荣家公子？”
　　穆青霜这话里跟荣峥的距离明显还十分远，叶满随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荣公子”是何人，虽不知穆青霜为何有此一问，还是老实回道：“温棋也问过我差不多的问题，可我真的不记得。”
　　她困惑的表情也不像说假，穆青霜也知道她从不会骗人，暗忖是不是荣峥在哪里见过叶满，而叶满自己却不知道。
　　跟李温棋一样，穆青霜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结论。
　　在叶满这里呆了一下午，穆青霜想顺道回镖局看看，起身之际看向笸箩里的金丝雀，顿了下道：“满满，这鸟我先带回去，容后再送一只来给你。”
　　或许是以前养过的被人要回去，叶满心中便不敢再轻易把捡来的东西当成是自己的，闻言赶紧摆摆手，“不用不用，这是穆姐姐你捡的，带回去就好了。”
　　穆青霜记在心里，又捏了她的脸一把才走。
　　转出厅门的时候，穆青霜碰见了正兴冲冲往这里跑的李温棋。两人都是性子不羁的人，对以前的事比一般人看得坦然，站在廊上说了几句话。
　　提到荣峥可能认识叶满，李温棋并不在意，“不论认不认识，满儿现在是嫁给我的，荣峥若看不开非要与我争个一二，那我也奉陪。”
　　穆青霜探究的目的，一来是有点担心自己当初的主意真的打错了，拆散了原本的一对，二来也是怕荣峥太过执着，伤及叶满。眼下听李温棋这一通话，她也不禁要暗道一句“厚脸皮”。
　　她的主意向来快，有时候未必齐全。当时花轿进了荣家门时，她也想过要是李温棋发现新娘子错了人会如何，但也万万没想到他还真能将错就错把洞房入了，当真是先斩后奏。
　　穆青霜想七想八，想到最后头绪都乱了，不禁烦躁得皱了皱眉，撂下一句：“你要对满满不好，我一定提刀来砍你！”
　　对她忽如其来的威胁，李温棋困惑又无奈，进门看到搂着四只猫一脸满足的叶满，心想这么娇憨可爱的媳妇儿，为什么要对她不好呢？
　　他在时便不喜欢猫儿缠着叶满，明明这猫也是他给带回来的，这醋就吃得莫名其妙。
　　可他缠起人来却足够不要脸，叶满长了记性，看见他进屋就把猫儿放回了窝里，起身去接他换下来的外衣。
　　李温棋自己把衣袍搭在架子上，拉她坐在一边，张口就告状：“方才碰见你穆姐姐了，对我好一顿凶，怕死了。”
　　叶满愣道：“穆姐姐人很和气啊，对我也很好。”
　　“你也说是对你了，她可是警告我不准欺负你的。”
　　叶满大致明白过来，柔软的掌心蹭了蹭李温棋的脸，浅笑道：“那你就听穆姐姐的话嘛。”
　　李温棋不满：“她这话不是多余么，我哪里欺负你了？”
　　叶满轻咬唇瓣，靠在他身上用指尖点点他的肩膀头，实在不好意思说太多。
　　这男人却偏不叫她安生，故意问道：“满满倒是说说，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你现在就在欺负我！”被问得急了，叶满脸颊鼓鼓地对着他。
　　“冤枉，我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李温棋佯装无辜，为表清白举起了两手。
　　叶满就坐在他腿上，他松开手却故意颠了两颠，叶满坐不稳只能忙不迭依附着他，水眸之中夹杂着些许愤然。
　　这人还说不欺负呢！
　　小圆听到屋子里的笑声，特意多等了一刻钟才进去询问要不要摆饭，当真是做到了“识时务”。
　　他们小夫妻吃饭，都是三菜一汤，简单不失精致，也没必要浪费。
　　李温棋是不挑食的主，用李夫人的话来说就是好养活。他一开始不知道叶满的口味，每次询问叶满也只说不挑口，只是仔细观察几回，她并不是不挑口，只是怕多事，无论好不好吃都会吃光。
　　所以吃饭的时候，李温棋见叶满夹哪个菜多，便把哪个菜摆在她跟前，她碰得少的则都归拢到自己碗里。
　　偏偏今日桌上有个韭菜炒鸡蛋，散碎的绿叶掺杂在金黄的鸡蛋里，对不喜欢的人来说就很扎眼。
　　李温棋见叶满吃了一口，就是嚼的那一阵，他都把一碗汤喝完了，忍住笑意把盘子移过来，“赶明儿得跟厨房说说，韭菜里加什么鸡蛋，难吃。”
　　他把筷子尖上挑出来的韭菜吃了，把鸡蛋全扒拉到了一边。
　　叶满大概还没见过在鸡蛋里挑韭菜的，看了他一下问道：“温棋不喜欢鸡蛋？”
　　“不喜欢。”李温棋脸不红心不跳，“不能浪费，剩下的就劳满满解决了。”
　　叶满暗咬了一下筷子，想着早上他明明也是吃鸡蛋的呀……难道只喜欢煮的不喜欢炒的？
　　等叶满吃饭的工夫，李温棋顺手拿了个苹果来削。他用刀自如，果皮转着圈延下去一长串。
　　叶满常赞叹他这手法，而自己不想吃苹果皮的时候，都是用牙啃一啃了事。
　　李温棋知道她看得入神，在最后一圈的时候刀片一歪，削了半截，听到她遗憾的声音：“断了。”
　　她皱着眉，碗里的饭粒似乎都不香了，盯着那一串果皮恨不得粘回去让他重新削。
　　而李温棋就为看她这挠心挠肺的表情，觉得特别有趣。
　　叶满看到他的笑就反应过来，轻吁了下像是叹气又像是轻哼，对这个人十分无奈。
　　稍后碗盘撤去，李温棋把切好的苹果放在小碟内推给叶满。叶满才发现他把留下的那一段果皮片了两刀，切成了兔子耳朵的模样。
　　这些随手就能让叶满露出欣喜或惊讶表情的事情，李温棋总是信手拈来，也很乐于做，还十分自信地问：“我厉不厉害？”
　　“厉害！”叶满拿着苹果，脆生生回答。
　　明明知道这不是大不了的事情，叶满也单纯，可李温棋听了就觉得满足，远比自己做成一桩大买卖还要高兴。
　　他两个新婚燕尔，黏黏糊糊，有时候又是这般幼稚，都被家人看在眼里。
　　李老爷摸着胡子调侃他：“谁要打一辈子光棍来着，说娶媳妇儿影响自己赚钱的速度。”
　　李温棋也不嘴硬，笑眯眯一句：“年少无知。”
　　众人暗自轻哼，“年少”也就是半个月之前的事。
　　离李夫人寿辰不足两日，家里上下都开始筹备了起来。李夫人不喜欢太多不认识的人，觉得那时反成了爷们儿的场合，所以便只在家中请了一台戏，自家人聚聚也罢。
　　可李家扬名在外，总有借此来送礼的，总不得不应付一二，李夫人见天儿抱怨：“这帮人也不知哪里就听来了风声，尽送些瓶瓶罐罐，我也不喜欢。”
　　“你不收，回头也总有千百种理由送来，迟早的事儿。”李老爷习惯了，叫人把东西收进库房清点记录，回头或卖或再送人，也有个出处。
　　李夫人打量着自己的新抹额，叹道：“还是满儿走心，我这风头痛都要好了一半。”
　　“那剩下的一半为什么不好？”李老爷笑问。
　　李夫人美滋滋道：“满儿说还有个别的花样，差点儿了，等绣好了我这风头痛也就全好了！”
　　李老爷很给面子地附和了两句，拿过夫人的抹额，打量着也往自己头上试了试，被夫人赶去了一边。
　　那厢，叶满还在为自己只拿出一个抹额太寒酸而纠结，李温棋抬抬眼就知道她的想法，拿着银签子上扎着的糖渍梅子抹了一下她的嘴，道：“你只要嘴巴甜一点儿，多哄哄娘就行了，保证她老人家眉开眼笑。”
　　叶满抿掉嘴巴上的糖渍，不信他，“光说好话不是更显得敷衍？”
　　“礼轻情意重么，再说了一家人讲究什么礼多礼少的，让娘知道了一定打你手板子！”李温棋捏着她的柔荑，轻轻拍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祈个榜。

第 14 章
　　李四哥在钱州上任，寿宴这天没办法赶回来。李夫人又顾及他身在官位，三申五令不许他劳动人力财力特意送什么。
　　李四哥便张罗了一些钱州的特产叫熟人捎了回来，都是平常的吃喝一类。
　　李夫人从中捡了几样叶满爱吃的水果糕点，及早就叫人送去了她那里。
　　叶满对各种小吃是抵挡不住的，原本几日不见动的攒盒，如今倒是每天都会换花样。
　　李温棋不拘她，偶尔在回来时也会带一些小点给她，不过见她连正经饭都开始减半，还是提道：“中午的宴席上也有不少好吃的，陈记的顶皮酥、粉茶巷的酥油泡螺，都是爹请了厨子专程来现做的。”
　　叶满听了，心里已经开始神往，对着手里咬了一半的水果点心犹豫起来。
　　“所以得留着点肚子。”李温棋说着凑过去把剩下的点心咬走，拿过帕子擦了擦她手上的油脂。
　　叶满渐渐习惯了他总是突如其来的动作，也没有一开始的窘迫，耷拉着手任他擦干净，随意地在他摊开的书上瞟了几眼，见内页都是一些图画，好像是讲农牧种植的。
　　叶满翻了几页，对里面的花花草草隐约有点兴趣，便兀自翻看。
　　李温棋在背后拢着她，她翻哪页便看哪页，只是挨着她香香软软的身子，李温棋觉得书本上的字也开始四分五裂起来，后来便干脆打起了盹儿。
　　小圆进来传话，就看到李温棋睡得正香，而叶满看书看得津津有味，暗道七爷倒不比少奶奶好学。
　　午间的宴席，来的都是一些相熟的亲朋。李老爷早前就送了请柬给穆老爹，因怕那事始终影响了两家关系，所以隐有几分忐忑。
　　中午见得穆老爹带着弟子上门贺寿，全家人的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说起前事，穆老爹到底有些感慨，不过也不是揪着不放的人，摇着巴掌道：“这亲家做不成，老朋友还是得往来嘛！”
　　李老爷连声道：“说的是说的是！”
　　两人这厢正往里走着，听到身后一道声音：“岳父大人。”
　　李家清一色男儿，李老爷这辈子都没幻想过能有这称呼，因而很自然就看向穆老爹。
　　穆老爹一回头，看见正下轿的荣峥，布了一圈胡须的脸上顿时有些僵，不知道应是不应，只能尴尬地顿住步子。
　　荣峥除了脸色有些微白，待人倒是如常随和有礼。他依次跟穆老爹和李老爷见过礼，抬手接来小厮递上的礼盒，道：“小侄得知今日是李伯母的寿辰，特备了薄礼，还望伯父原谅小侄不请自来的唐突。”
　　“哪里的话，荣公子有心了。”李老爷面上笑着接下礼，心里头也跟穆老爹有着一样的感觉，又奇怪荣峥居然会来，毕竟头几次闹得并不算愉快。
　　他们老人家尚且能坐下来说话，小年轻可就未必了，没打起来都算好的。
　　而穆老爹更是没办法真把荣峥当成自己的女婿，他们两家原本也就是押过几次镖的交情，实在说不上亲厚。他闺女冲动，造成了婚礼的乌龙，他私下里想想其实也是歉疚大于生气，一听荣峥这声“岳父大人”就浑身上下不对劲。
　　荣峥的态度却很自若，随穆老爹入席之后，也表现得如同自家小辈一样谦逊有礼。
　　李夫人不知内情，看见荣峥坐在席上，一把揪住了李老爷：“你怎么把荣家公子也请来了？这不是跟温棋把两只斗鸡圈起来了么？”
　　“哪儿是我请的。”李老爷张了张口，又不好说什么，“罢了罢了，姑且不论他什么目的，伸手不打笑脸人，静观其变吧。”
　　“那还是让温棋和满儿迟些来吧。”
　　李老爷摸了把胡子道：“他们要是不出来，我看这荣公子坐到太阳下山也不会走。”
　　“这么说真冲着温棋或满儿来的？”
　　“不然谁故意上跟前来堵心，这梁子算是结大了。”李老爷背着手摇了摇头。
　　叶满原不知荣峥就是自己要嫁的人，自从知晓后，再见难免也觉得尴尬。特别是荣峥每次看她，都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总让她惶然无措，所以第一时间就躲到了李温棋背后。
　　看着大喇喇坐在席间的荣峥，李温棋也十分讶异。不过从他的眼中，李温棋还是明显感觉到令人不舒服的目光，将叶满宝贝蛋似的往身边拨了一下，全程没给荣峥一个眼神。
　　偏偏荣峥今日就像是故意的，故意往他跟前凑，又或者是故意往叶满跟前凑。
　　李温棋暗地不满，又不好在亲娘的寿辰上动脾气。两人面上和气，暗中一对上眼哪次不是噼里啪啦连火花带闪电，一家子知情的人也是坐立难安，暗暗头疼。
　　就是五大三粗的穆老爹也感觉到气氛诡异，趁着戏台上唱得咿咿呀呀，终于忍不住劝道：“贤……婿，有的错已铸成，实没必要再执着。这说到底还是我家丫头太莽撞了，你要觉得心里不痛快只管说出来，我家丫头你若看不上，我回头就把她领回家！”
　　穆老爹一扬脖子，干脆豁出去了。
　　荣峥从叶满那里收回视线，还是一副温润如玉，“岳父说哪里的话，青霜既入了我荣家的门，合该由我照拂，若我不顾她的颜面让她被众人非议，岂是君子所为。”
　　对上他文绉绉的话，穆老爹抚了下后脑勺，委实不知如何开口。要真像他说的顾及女儿家体面，可这“不请自来”的，谁又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穆老爹长出了口气，待要说什么，荣峥又道：“我就是气不过李温棋能跟没事人一样，前些日子城里传得难听，岳父难道没听到一二？”
　　穆老爹愣了一下，隐约猜测是上回小徒弟说的事，道：“外人总归是不明就里的，胡说八道咱也管不住……”
　　“可这‘胡说八道’本可以避免的，只不过是李温棋自私自利罢了。”荣峥转头看向穆老爹，“青霜是您唯一的女儿，外面风言风语，您难道真就忍得下这口气？”
　　打从小徒弟口里听到第一句的时候，穆老爹就暴躁了。只是这暴躁随后被那些好听的话盖了过去，如今被荣峥再度提起，穆老爹这心里就跟点了一把火，转瞬又燎了起来。
　　可他到底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凡事心里还能转两圈，只是脸色到底有些不好，走的时候闷声不吭，挥了挥手也没让李温棋送。
　　李温棋知道问题一定出在荣峥身上，可又不能真把他抓起来三堂会审。
　　“我倒是低估了荣峥的脸皮。”
　　李大哥闻言，笑眯眯地瞧了李温棋一眼，“有你的厚？”
　　“平分秋色么。”李温棋见荣峥背影消失在大门口，重整神色，“看来我又得安抚一下我那位前岳父大人了。”
　　“这事还得从长计议一下，到底是关系你们自身的，长辈说白了并不能替你们做决定，你与荣峥也该想想怎么彻底解决问题才是。”
　　李温棋又岂会不知，荣峥是摆明了不甘心想与他争叶满，所以这事说到底根本就没解决的办法，必然要有一方压倒性得胜。
　　不过两家在百州城产业颇多，就是荣老爷也不可能让荣峥拿着家当来逞一时之气，说下来还是他们两人之间的较量。
　　“大哥你运茶的船队何时启程去钱州？别忘了给我和满儿留一个位置。”
　　李大哥还在为他发愁，忽然听他说起南下的事来，一时都反应不过来，“都要火烧屁股了，你还想着出去玩儿的事？“
　　“我带着满儿离开一段时间，荣峥不就找不着针对的对象了。”
　　“可总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
　　“谁说我躲他了。”李温棋笑了一声，“人生岂有等闲轻度的道理，我娶了媳妇儿不去逍遥快活，哪有功夫跟他纠缠个没完。”
　　“你啊。”李大哥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荣峥要是听到他这话，不得怄死。
　　眼下已经入了秋，北方的城镇已经开始逐渐褪去盛夏的繁茂，坐落南边的钱州却正是繁花似锦，温度适宜。
　　李温棋早就算好了日子，等钱州返潮的时候，他们正好可以回来过年，来年春天又可以去江南一带游玩。
　　他原本打算过完中秋再走，只是一想寿宴上荣峥肆无忌惮看叶满的眼神，李温棋就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恨不得插翅飞走。
　　李夫人觉得这是叶满嫁进来过的第一个中秋，怎么也要团圆一下，所以才让李温棋改晚了两日行程。
　　李温棋多少有点闷闷不乐的。
　　“迟两日走也没关系的，哥哥嫂嫂们也都在，我们走了岂不缺了一角。”叶满抓着小猫的爪子，在李温棋的脸上碰了碰，安抚着他的情绪。
　　“一想到这里有个男人随时随地都想把你抢走，我就不痛快。”
　　他说话一向直白，叶满脸色微窘，低声道：“我又不是木头人，怎么会被抢走。”
　　李温棋闻言，乐道：“这么说就算真有人抢，满满也是不肯跟着他走的？”
　　叶满觉得自己都嫁给他了，哪还有这道理，这人尽说些没条理的话。不过见他高兴，叶满还是顺着点点头，“我不会走的。”
　　李温棋翻起身抱住她，虽然知道他们说这些没意义也犯不着，但是还是忍不住得意。
　　孙子兵法三十六计，攻心为上，荣峥早已是败军之将。

第 15 章
　　李夫人寿辰期间，叶夫人从自家酒坊送了几坛好酒，恰好是李温棋接收的。
　　李温棋不禁暗道这叶家是不是都叶夫人说了算，他那准岳父倒是没有半个字，还真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明平嘴快：“哪有这样的亲爹，我看少夫人的后妈倒是跑得挺勤快。”
　　李温棋敲了明平一扇子，心知肚明：“她哪里又是冲着满儿来的。”
　　叶夫人的贪图名利都写在脸上了，李温棋岂会看不出来，如果她能跟叶老爷一样都把叶满当成泼出去的水，倒省事了。
　　“看来这于情于理还真断不了联系。”李温棋抚着下巴，暗自盘算。
　　明平道：“可不是呢，全城都知道叶老爷是七爷的岳丈了，就是面子上也抹不开。”
　　平心而论，李温棋是不耐烦打这交道的，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在乎，这样的人多半薄情寡义，没什么可深交的。
　　李温棋想了想，觉得往后叶家再送来什么，还是让他老爹去接手比较好，反正他也没少在叶家酒坊买酒。
　　吩咐完明平事情，李温棋就回了院子，看见小圆正在书房忙活，哗啦哗啦往簸箕里扫什么，叶满站在一旁，抠着手指头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怎么了？”李温棋近前，觉察叶满像是惊了一下，特别看到他时，结结巴巴的话也说不利索。
　　小圆碰上李温棋询问的目光，也只是摇摇头，埋头把地上的碎片清理干净退了出去。
　　“我、我不小心摔坏了……”
　　李温棋本来都没在意小圆清扫出去的笔洗，闻言才清楚怎么回事，笑道：“这些玩意儿少不得要被摔，没什么大不了的。”
　　见她抚着胸口还似乎松了口气的模样，李温棋不禁觉得好笑，后又觉得她太敏感了些，便道：“你若高兴把屋里的东西随手摔几件都成，这里你才是最大的。”
　　叶满只当他是玩笑，心口还在为方才的失手而砰砰跳。
　　一个人逆来顺受惯了，总是些许小事也会耿耿于怀。叶满记起从前不小心碰坏家里的东西，总要被母亲训斥去院子里罚站，饿肚子的感觉并不好受。
　　她长了记性，拿什么都是小心翼翼的。她本来就话不多，平常无论做什么都没什么大响动，如此一来就更显得安静了。
　　李温棋揣摩透了她的性格，知道这一大半原因都来自于她家里的环境，嘴上不多说，总是暗自留心。
　　就拿这摔了笔洗的事来说，李温棋怕她一直记在心里，总是今儿也摔坏一把勺子，明儿又摔坏一只杯子，博古架上的玛瑙瓷器也没少遭罪。
　　不过这摔也没白摔，叶满一开始听到响动，总是心惊肉跳。虽说东西不是她摔的，总归是贵重的，难免要心疼。
　　可次数多了，叶满有时候也忍不住抿抿嘴，想他是不是太粗心大意了。
　　李温棋的私库里，从来不缺古董玉器，除了拿出来送人，多半不予理会。这些时日倒是频频翻动，架子上也是几日一换。
　　一日，李温棋还特意去跟大哥要了他库里的两件红珊瑚。
　　李大哥自是慷慨，只是得知他是摆在自己屋里的，便有些讶异：“你什么时候也对这些感兴趣了？不是嫌中看不中用么。”
　　“摔着玩儿。”
　　他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让李大哥噎了一下，不过也没当真，还是把东西给了。
　　过没两日，听到他真把东西摔了，李大哥心里不禁猜测他是不是有病。
　　中秋这日，一家子吃过团圆饭，李温棋便带着叶满出去看灯了。
　　沿街的河面上已经飘起来橘红的莲花灯，星星点点从四面八方汇聚在一起。
　　李温棋拉着叶满在装饰着彩绦的街巷里转了一圈，买了些零嘴，在一处拱桥下寻到这门撑筏子的师傅。
　　河边的石阶不高，李温棋身手了得，一下子就从上面跃到了木筏上，朝叶满张开手臂。
　　叶满撑着他的手掌，拎着裙子探出脚尖，刚离地就被他直接抱了下去，稳稳当当放在木筏上。
　　看她一脸惊诧，李温棋笑道：“我抱你自是最稳重的，绝对摔不了。”
　　叶满不好意思说她真的有此担忧，坐在跟木筏连接的小杌子上，拨了下撞在木筏边沿的莲花灯。
　　“师傅，您沿着这河灯飘的方向走就成。”李温棋抛了一锭银子，撩袍坐下。
　　船夫嗓音洪亮地应了一声，一撑长长的竹竿，筏子便顺着水流划出好长一截。
　　两岸华灯初上，人声鼎沸，衬着月明星稀，夜风撩动，是何等的美景。
　　叶满在百州城生活了这么多年，倒是少见这样的景色，灯火映照的眼瞳中，闪烁着欣喜的光芒。
　　李温棋见她高兴，也由不得勾起嘴角。他以往不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能有什么好，无非是循着父母的老路，生个孩子过个日子。可真当眼前人成了心里人，就觉得对方哪哪都牵引着自己，连目光都忍不住总往她那里瞟，看见她的小梨涡就觉得甜甜的。
　　他总算明白，古人写那么多缠绵悱恻的诗，也不尽是瞎扯淡。
　　他撑着下巴的专注目光，最终引起了叶满的觉察，叶满下意识抚了下自己的脸，“我的脸上有东西？”
　　“有蜜，甜得很。”
　　叶满反应过来，赧然轻颤眼睫。
　　李温棋还一本正经道：“真的有，不信我尝尝。”
　　说着，他挨过去就在叶满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还啵得一声响。
　　叶满愣了一下，连忙前后左右看，唯恐给人看见了，羞得跺了两下脚。
　　“真是甜的，我就说自己的判断没错。”李温棋见她鼓起脸颊来，又捡了一瓣话梅喂到她嘴里，及时化解她的情绪，“满满这么可爱，我情不自禁，吃点儿甜的不要生气。”
　　他话音刚落，叶满却觉得自己脸上又被温软的唇贴了一下，登时惊呆了，含在嘴里的话梅都忘了嚼。
　　“你怎么……这样。”叶满吮了下嘴里的酸甜，断断续续说了句。
　　李温棋只顾着笑，乐此不疲。
　　俗话说泥人也有三分脾性，叶满自然也会有情绪。不过李温棋觉得她生气的时候就像一只鼓起来的小笼包，没有气势不说，反让人觉得圆鼓鼓、白嫩嫩的，越发想咬一口了。他还有千百种办法，让这只小笼包泄气，淌出甜丝丝的味道来。
　　那边师傅乐呵地撑着竹竿，仿佛已经见惯了这般打情骂俏。
　　筏子从河道穿过，随着漂浮的莲花灯来到宽阔的河面上，四周灯火明媚，天上的明月和繁星都投映下来，让人倍感天地辽阔。
　　叶满站在筏子中间，对千般美景目不暇接，恨不能将之印在眼中。
　　“等重阳节还有满城秋菊可赏，上元节有烟火，端午看扒龙舟，清明可以去紫须山踏青，这一年四季数不尽的美景，到时候带着你慢慢儿看。”
　　听到李温棋的话，叶满心口发热。她以往觉得一年到头也就过年有记忆，即便家中冷清，也能听到外面的鞭炮声。原来每个节日都有它特色的东西，最重要的是有人陪她去看。
　　叶满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拽紧了自己的衣袖，声音里有着一种激动不稳的颤意。
　　她素来话不多，更不敢把私心讲出来，好像藏起来的就是错的。
　　只是眼下这一刻，她还是抑制不住觉得这样就很好，她已经想象不来如果没有嫁给李温棋，自己会是怎样的境地，但是这种幸福好像已经拔高了她的期待，她不敢也不愿再丢开手了。
　　“冷么？”李温棋触到她沁凉的掌心，紧了紧手，把自己的温度递给她。
　　叶满摇了摇头，微微弯了下手指，扣住他宽大的手掌，像是置身于一片暖阳中，渐渐地熨帖自若。
　　百州城的河道四通八达，最后都汇聚在一处，朝着城边高大的城墙而去。撑船的师傅不紧不慢，等到月上柳梢头，刚好停在闸门拦截的河道前。
　　叶满看着被荡住的一片花灯，恍然大悟，“原来所有的河灯都会飘到这里，会泡坏的吧？”
　　李温棋理了一下她后背的头发，解释道：“等过了节庆日子，会有专门的人把这些河灯清理掉。”
　　叶满不觉可惜，这些漂亮的河灯也仅在一时。
　　趁着河灯还没散架，叶满蹲下身捞了一只，甩了甩上边的水，打算带回去。
　　李温棋见她这么喜欢，等上岸后便带着她专门去了卖花灯的地方，打算挑几只回去挂着。
　　摊子前来来往往走过不少年轻男女，只有一人长身玉立，戳在原地不动弹。
　　李温棋老远就看着眼熟，抓了袋子里一粒核桃丢过去，叫道：“五哥？”
　　对方转过身来，还真是李家五哥，只是这大节庆下的，脸上的表情怎么也不像喜庆。
　　唯有李温棋还笑得出来，“又惹五嫂生气了？想必她早已回家去了，你在这里干等一夜不成？跟我们一起走吧。”
　　李五哥理了理衣摆，手上还抓着一串漂亮的小兔子灯，他不想搭理这个一开口就气死人的弟弟，只冲着叶满笑眯眯的，“满儿玩尽兴了？那我们一道回去吧。”
　　李温棋却把叶满紧紧捞在自己身边，招来他五哥一声冷哼。
　　看着李五哥兀自走在前头，叶满终究有些担心，李温棋却道：“都是五哥自己手贱招的，家常便饭了，不必在意。”
　　叶满虽然好奇五哥怎么招惹了五嫂，但是也不想多嘴多舌，便没有细问。
　　李温棋却是深谙自家兄弟基本一个德行，还不是想占媳妇儿便宜碰了一鼻子灰，可惜啊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的满满，凶起来都是奶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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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第16章
　　李五哥闷闷不乐了一路，进门果然看到五嫂已经坐在了花厅里，正跟六嫂吃月饼，神色一喜屁颠屁颠就跑了过去。
　　叶满见五嫂也没对五哥怎么样，夫妻俩照常说话，五嫂甚至还给五哥喂了一口月饼。她不禁挠挠头，这才信了李温棋说的话。
　　似乎早知道她对自己的话有所怀疑，李温棋坐定之后，朝她低声道：“我说得没错吧？五嫂根本不会跟五哥计较太多。”
　　叶满一下又有点糊涂，头先说五哥惹恼了五嫂，怎么现在又说不计较了？她不是很懂，不过五嫂看着清冷，细微之处却总见体贴，看五哥乐颠颠的样子就知道了。
　　外面月亮正圆，一家人一撮两撮地坐着，李温棋跟叶满讲起他五哥的奇闻异事来。
　　李五哥的性子其实跟李温棋是最相似的，家里总是拴不住，甚至比李温棋都野，十来岁的时候跑到江南去闯荡，三年都没着家，回来可被李夫人好一顿棍棒。
　　两年前他随商队去往钱州的路上遭了劫匪，恰被五嫂所救，他便一见倾心了，上赶着要以身相许。
　　“你知道五嫂当时说什么？”李温棋支着手肘，还没说明就已经笑了起来，令叶满也十分好奇，“五嫂说，你这不是恩将仇报么。”
　　叶满愣了一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睛都弯成了两弯月牙。
　　李温棋又将他五哥是如何死缠烂打抱得美人归，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逗得叶满直乐。
　　叶满平常太过安静，乐成这样难免引得其他人注意一两眼。
　　李五哥似有所觉，走过来朝李温棋丢了一粒花生，“又说我什么坏话呢？”
　　“哪儿呢，我不跟满儿讲讲五哥的光辉历史。”
　　关于是什么历史，李五哥心知肚明。不过在这件事上，他倒从不觉得丢人，还颇有点自得。
　　本来么，一心求取心上人，有什么好拉不下脸的。到手的媳妇儿才是实在的，脸皮什么的都是浮云。
　　两兄弟坐在一起互怼，五哥歪了下身子低声道：“你也别光说我，你干的事儿可是惊动全城了。”
　　这也就其中还有人谅解，不然他就活脱脱是个抢人媳妇的恶霸。
　　“哪里。”李温棋一脸假模假样的谦虚。
　　兄弟俩从彼此的眼中读到了相同的深意，最后默契地碰了下手里的茶杯。
　　叶满也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只觉得他们兄弟俩相处十分有趣，有时互相嫌弃，有时又惺惺相惜。
　　“你和五嫂这次回去么？”李温棋过两日就跟叶满启程去钱州了，所以想起来一问。
　　李五哥看了看五嫂的方向，压低了一些声音，“打算在这里定下来了，你五嫂的叔父去世，回去了难免触景生情。”
　　李温棋知道他五嫂父母早逝，这些年全靠叔父拉扯大，所以最是亲密。这唯一的亲人也走了，自然不免伤心。
　　“这样也好，娘前些日子还兀自念叨，又怕触及五嫂的伤心事，一直不敢多问。”
　　“别看她这样，被娘笼络得早就不想走了。”五哥笑了笑，视线始终落在心上人的身上。
　　不擅表达情感的人，总是让人误以为冷情。李温棋一开始也觉得他五哥没戏，如今想想也是一物降一物，人的心总要靠近了才能看清楚，隔空猜又能猜着多少呢。
　　他由不得回首看了下叶满，叶满拿起一块月饼正要啃，觉察他的视线后款款抬眸，反应了一下把月饼递上。
　　李温棋笑起来，“你先尝尝什么馅儿的，五仁的我不要。”
　　以叶满的性格，肯定是用手掰开看看，不过她一时被李温棋的话牵引着，自然地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然后举给他看，“是豆沙！”
　　他喜欢甜的，应该会喜欢吃。
　　李温棋旋即低头，就着她咬出来的缺口下嘴。
　　叶满左右看看，没人注意他们，按捺下心底的赧然，把月饼全给他了。
　　李五哥无意间转头，就看到他们你来我去的一幕，一边酸一边向对面投去委屈巴巴的眼神。
　　五嫂接收到他的目光，却只一头雾水。这人得寸进尺得很，方才喂给他月饼倒是转头就忘，又不知惦记什么，当真是给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
　　五嫂垂下眼皮，不想搭理这蹬鼻子上脸的。
　　五哥心怀不满，转头就故意磕了李温棋一胳膊肘，“屁股上长钉子了咋咋呼呼的，烦死了！”
　　李温棋被戳得莫名其妙，又意会到为什么炸毛，故意当着他的面儿跟叶满说：“满满，我想吃葡萄。”
　　叶满当即摘了颗葡萄，把皮儿剥干净，托着底端一点点喂到他嘴边。
　　李五哥那个气哟，差点捶胸顿足了。
　　中秋这日子，也总有不圆满的人和地方，荣府此刻便是充满不合时宜的怨声载道。
　　荣老爷对穆青霜没什么特别的意见，不过他擅于顾全大局，所以面儿上对穆青霜还算温和。而荣夫人还在为之前的事耿耿于怀，自然处处看不顺眼，特别是荣峥因此对她这个亲娘也爱答不理的，最后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穆青霜身上。
　　中秋夜宴，一家人不欢而散，各自寻了去处。
　　穆青霜原想回镖局，又怕这时候跑回去，反而引得她爹和师兄们起疑心，替她打抱不平，到时候又是一场事端。
　　她看了看窗前的鸟笼，里头的金丝雀已经将养过来，虽然腿脚不似健康的鸟雀灵活，不过依旧叫声清脆。
　　她想了想，提了鸟笼去荣峥所住的别院。
　　翠竹掩映的门口，两边的石柱灯静静映照着，连个响应的人也没有。院子里更是静得出奇，只有正中间的小厅里亮着些微的灯火。
　　穆青霜走进去，就看到倚靠在长桌后面的荣峥，已是喝得醉醺醺的，桌上的书本酒瓶散乱一堆。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荣峥还不至于迷糊到不认人的地步，是以当即就冷了脸色，手里喝到一般的酒瓶砸在穆青霜脚边。
　　要是搁在以前，穆青霜可不会跟一个醉鬼客气。只是她心中始终有个疑问，所以才有耐心同荣峥周旋。
　　有道是酒后吐真言，穆青霜觉得这是个好时候，问得也不拐弯抹角：“你早就认识了满满？”
　　“那又如何？我就是再早认识她，不也被你横截一刀么。”荣峥嗤了一声，晃晃悠悠站了起来，“你穆青霜巾帼不让须眉，好生江湖义气，自以为做了件感天动地的大事呢。”
　　穆青霜皱了皱眉，直觉他跟叶满不会是“认识”这么回事，可眼下荣峥对她怕是恨之入骨，想要再问出来什么也不可能，看来还得自己着手调查才是。
　　穆青霜把带来的鸟笼放在一旁，转身便走。
　　荣峥退坐回去，语无伦次尽是对周围人的抱怨。
　　穆青霜是急性子，她宁愿真刀明枪跟人干架，也见不得荣峥这样阴阳怪气不知道要干什么。不过她理亏在先，倒是说什么也没意思了。
　　院子前后没有一个人，想来都被荣峥给轰了出去。穆青霜从原路返回时，侧目看见花坛中间的微光，起先以为是庭灯，随后感觉射出来的光有些奇怪，近前一看却是个地下秘道。
　　穆青霜心中微惊，提了下裙摆沿着秘道走了进去。
　　秘道并不长，尽头是跟上面房间等同大小的一间石室，灯火通明中穆青霜看到周围的墙壁上挂满了画像，无一例外都是叶满，各种各样的神态惟妙惟肖。
　　中间的书桌上，还摊着一部分未完的画作，跟厚厚的几垒书本。穆青霜随手翻开，却越看越心惊。
　　这书本上的内容，都是叶满每日的行踪，有时候还会配她一副日常的小图，下面写明某某时某某地干什么，看自字迹的深浅，囊括了前后起码几年的时间。
　　穆青霜不觉惊诧，她远没想到荣峥竟对叶满盯得如此细致，可叶满对他一无所知，想来并非是正大光明的手段。
　　她飞快地翻完书册，也止不住有些心惊肉跳起来。待要出去时，荣峥从秘道里进来，环视了一圈自己的杰作，脸上并未见丝毫惊慌。
　　“该说你的运气好还是不好？府里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就这么被你撞见了。”荣峥在甬道入口的晦暗之处站着，语气轻飘飘的，显得阴森诡异。
　　“你在监视满满？”穆青霜亦敛起神色，对他的做法很难赞同。
　　“监视？”荣峥琢磨了下这个词，却笑了一声，“关注自己喜欢的人有什么不对？早在四年前我就认识满儿了，我对满儿如此用心，竟也比不过那个李温棋……”
　　说到最后，荣峥竟有些神神叨叨起来。
　　穆青霜也不知他是醉了还是本来就疯，她原本的疑惑也在这一刻有了头绪。
　　他所说的“认识”哪里是寻常人理解的意思，根本就是一厢情愿，病态如斯。怪道他那时被传得金尊玉贵的一个人，竟然主动求娶叶家所谓不起眼的女儿，原是打算了不止一时。
　　穆青霜不解叶满何时引得他如此疯狂的注意，可他这样的心态，已经不能用正常人的角度来理解了。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出去，荣峥竟也没拦她，只是对着墙壁上的画像，痴痴念念。
　　穆青霜从通道上来，脚底便踩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恰是她方才带来的那只金丝雀，僵着脚爪已经死透了。
　　穆青霜觉得脚底窜上了一丝凉意，脑子里闪过一些联系，抓起金丝雀跑出了庭院。

第 17 章
　　回到自己的住处，穆青霜觉得手心还在发凉。
　　她坐了半晌，才起身去院子里把那金丝雀埋了，隔天去找叶满的时候，又在花鸟市场买了只新的。
　　她对叶满的承诺从来都不会食言，叶满捧着小小的金丝雀，十分高兴。
　　穆青霜看她一脸单纯，犹豫了一下问道：“满满，我记得你说过，你以前也捡过这么一只金丝雀？”
　　叶满点点头，想起来也是比较久的事情了。
　　“那你对那个要回金丝雀的人还有印象么？”
　　叶满认真想了想，蹙眉摇摇头，“大概有四五年了，实在不记得。”
　　穆青霜张了下口，最后没再多问。想来那时以她的内向，见了陌生人也是盯着脚尖，对于一面之缘的人，不记得也是正常。
　　如此看来，荣峥一定是在那时候，或者别的什么时间与她有过些微的交集，所以才……
　　穆青霜想到昨晚的事，又不觉一阵恶寒。她也不敢把这些事告诉叶满，怕吓坏了她，只交代以后有任何难处切记羞于开口。
　　从叶满这里出来，穆青霜就去找了李温棋。
　　这梁子说实话是他们三人结下的，跟身不由己的叶满实没多大关系，还得提醒李温棋注意才是。
　　李温棋对此早有一些猜测，只是也没想到荣峥执着得如此疯魔，听完穆青霜所说，更觉得离开百州城是刻不容缓了。
　　“看来荣峥并不是表面上的温润如玉，虽不知他因何这样，不过他似乎并不打算放弃满儿，你们一定多加小心。”
　　李温棋回过神，见穆青霜脸上的焦急，反问：“你如今撞破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他岂非容你不得？荣家那边你若有打算，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跟荣峥也并非自己说了能算。”穆青霜知晓荣家二老的态度，所以摇了摇头，不然以她的性子，早就自己写一封休书离开了。
　　不过她从换花轿开始，就是打着能过则过，不能过便走的主意，也不过是静观其变而已。
　　如今让穆青霜担心的，反倒是荣峥的态度。
　　从那夜之后，荣峥也没要挟过她什么，平日里还是老样子，甚至在人前的时候还能装得相敬如宾，对那天的事情也绝口不提，好像真是醉酒后的胡言，自己并不记得了。
　　穆青霜却不敢放下警惕，愈发觉得荣峥心思深沉。
　　她回忆那天所见的书册，叶满的信息从进入李府之后就断了。一来是她鲜少出门，二来也时常跟李温棋在一起，想必荣峥也不愿意看见他们二人如胶似漆，所以没有再跟进。
　　眼下，穆青霜倒是想挖一挖给荣峥传递消息的人。荣峥一个贵公子，也不可能真的亲身上阵去跟踪人，可平常又不见府里哪个是荣峥信任的人。
　　荣峥如今喜怒无常，除了他有吩咐，府里的下人平日都不敢去他住的别院。穆青霜曾多方打探，也没有特别的收获，府里上下都觉得他们公子就是那般翩翩如玉，只是因为亲事被毁所以心怀不满，有脾气也是正常。
　　穆青霜便托了自己的三师兄江也多方打探。
　　他们镖局时常走南闯北地押镖，对于周身的情况都要打探清楚，掌握消息自有一套方法。江也是镖局的百事通，就是陈年老事他也有办法挖出来。
　　不出三日，江也便调查出来跟荣府众人所说截然不同的情况。
　　“大概十年前，荣老爷遣散了家仆，打算去钱州定居的，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反倒是荣家的二老爷举家迁走了，荣府原有的下人，有一些被遣散，也有一些随二房走了。”
　　穆青霜一听开头，就微讶道：“荣家还有个二老爷？”
　　江也笑道：“你都嫁到人家家里了，居然还不知道他们家几口人？”
　　穆青霜最烦他明知故问，不耐烦地捏爆了手里的核桃。
　　江也抬了抬眉，才又慢悠悠地说起来：“如你所见，这大房二房也不知为什么事，关系淡得很，已经很多年不联系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当年在荣府后厨负责采买的人，据他所说，荣峥那时候正生着什么病，平常连院子也不大出来，倒是时常听到打砸吵闹的声音。”
　　“荣峥……什么病？”
　　“当年负责照料的是荣峥的奶娘，早就害病去世了，倒是打问不出来。”
　　穆青霜不禁纳闷：“荣府就荣峥一个公子，他生病这样的事，当真就没有一点蛛丝马迹？”
　　“可想而知，荣家二老将事情压得极紧。再者说了，荣峥那时也就十来岁，就是爱八卦的成年人，也很少小孩的事感兴趣。如今长成了谦谦君子，又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自然入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若是放在今天，定然是瞒不住的。”
　　如此倒也在理，穆青霜想了想，又问：“那荣家二房的事情，师兄可能打问到？”
　　“荣家二房在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呢，再说他们早已不在此地，要打听也得到钱州打听去。”
　　穆青霜看了看他腰间的生肖玉佩，懒得当他面再重申一遍他的年纪，不过看他如今天气还摇着一把扇子，那斯文模样让她一阵不适，一把抢过来道：“以后别端什么谦恭斯文了。”
　　江也顿了下，空晃了一下失了扇子的手腕，笑眯眯的，“世人都推崇君子，我装一下不给咱们镖局长脸。”
　　穆青霜哼了一声，哗啦啦地张合着折扇，直折腾开了叉才罢休。
　　她现在只觉得君子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代表，越“君子”的人，可能越变态。
　　“好了，现在来说说，你让我打听这么一大堆，到底在想什么？”江也夺回自己只剩下扇骨的扇子，展开来的动作依旧闲适优雅。
　　“像你说的，我都嫁去人家家里了，总不能还什么事都不了解。”
　　江也见状，就知道她不会说实话，也没有追问，“得了，你这主意一向铁硬，不过有时候你也多想想，师父他老人家可就你一个宝贝疙瘩，你若掉一根头发，他可是如同剜肉。”
　　“我还能吃亏不成。”穆青霜胸有成竹地拍拍师兄的肩膀，如常飒爽。
　　江也摇了摇头，随她一道起身。
　　两人出来前院，穆青霜就听到自家老爹响亮的大嗓门：“贤婿既能想开就好，男子汉大丈夫，没什么去过不去的！”
　　“岳父说的是，此前是我一时意气，反倒是跟自己过不去。如今也想通了，跟青霜好好过日子才是。”
　　“那就好，那就好！”
　　穆青霜进了门，就看见她老爹红光满面，还扬着手让小徒弟把自己珍藏的好酒拿来，要跟自己的贤婿好好两杯。她看着旁边堆起来的箱盒，目光移向上首的荣峥身上。
　　黄昏的几丝光零散地打在他脸上，使衣褶间的阴影更甚。
　　“青霜来了！”荣峥看见穆青霜，很自然地起身走到她面前，似乎对见到她而欣喜不已。
　　穆老爹的脸上，不禁乐开了花。
　　穆青霜不着痕迹地躲开荣峥的接触，径直走到前头叫了声爹，对荣峥忽然来献殷勤，着实有些不解。
　　酒还没喝，穆老爹好像已经被荣峥的话给哄醉了。
　　“荣峥已跟我说过了，不会再执着之前的事，也表了态要好好把日子过起来。闺女啊，你看……”穆老爹终究还是顾及自己女儿的心意，所以有点小心翼翼地瞅着她。
　　从成亲到如今，穆青霜对自己的情况都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从未多说什么。穆老爹只知他们是僵持不下，其他的并未知晓。
　　穆青霜不想令他担心，但也不想多说此事，所以转移话题，“前几日大夫才叮嘱你少喝酒，你还是把你的好酒继续藏着吧，我跟荣峥这就回去了。”
　　穆老爹听她如此说，不疑有他，乐呵呵地送他们出了门。
　　“你们小两口没事，多来走动走动，我这儿随时有好酒好肉！”
　　荣峥回身微躬，“多谢岳父厚爱，改日我一定带青霜来叨扰。”
　　“好好好！回去了帮我跟亲家问好！”
　　“那是一定，岳父请回吧。”
　　穆老爹直把人瞧没影了才转头，看到还在一旁瞭望深思的江也，摸了把后脑勺，上前道：“阿也，你师妹这嫁了人，你……”
　　江也看到穆老爹犹豫的神色，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无奈道：“师父您老人家又多想了，我跟青霜一直情同兄妹，并无男女之情，您就跟师弟一伙瞎猜。”
　　“……这倒也是，你都三十六了，若是真跟青霜配一起，说是叔叔跟侄女儿也不为过。”
　　江也听后，嘴角不可抑制地抽了下，登时都没空理会走的那两人了，郑重申明：“师父，我也才三十四。”
　　“不管虚岁周岁，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寻门亲事了。隔壁张婶家的外甥女……”
　　江也一听他师父又开始说道邻家各种外甥女侄女的，头都开始大了，脚底抹油就走。
　　穆老爹叉着腰长叹：“这一个两个的，成亲好像要命一样，打光棍就这么光荣么。”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

第 18 章
　　离开镖局，穆青霜和荣峥便互不搭理，更说明了荣峥也不过是装模作样。
　　荣峥倚在马车一边，还撩着帘子像是在欣赏外面的风景，看起来心情颇不错，让穆青霜越发觉得此人病得不轻。
　　“既不怕我把事情说出去，又何必惺惺作态？”穆青霜沉不住气说道。
　　“我有什么可怕的？”荣峥呵了一声，似乎对她的猜测感到很好笑，“你说了，别人就会信么？”
　　穆青霜绷着神色，却不得不考量着他的话。
　　如今百州城人人都觉得荣峥是最谦恭有礼的君子，就连荣夫人也时常为这样一个儿子而觉得长脸，错娶一事他又是那个“倒了八辈子霉”的受害者，便是真说了也会有诸多人不信，少数的也不过是当作笑话闲磕牙罢了。
　　穆老爹她不能说，荣家也不会承认，所以荣峥根本就不怕她把事情抖落出去。
　　“我娘嫌丢人，不肯让我现在休了你，我们能相安无事过个一年半载也罢，我也不是爱计较的人。”荣峥说完，又兀自嗤了一声，“不过我倒忘了，你跟叶满情同姐妹，她嫁去李家你可是头等功，如此倒是想撇也撇不开了。”
　　“你若就此事针对我，我没二话，若你敢动镖局，我也不怕跟你鱼死网破。”
　　面对穆青霜凌厉的眼神，荣峥却笑了出来：“世上总是有你这种自以为敢作敢当的大傻子，你做事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会不会连累家里人，当责的时候倒想撇干净。不过在你们眼里，我才是那个下三滥不入流的，我这样的人自不会遵守你那套道理，我偏要殃及无辜，你奈我何？”
　　穆青霜眼看着他的表情变得狰狞，反哼了一声：“我说这话也并非想撇清干系，只是威胁对我来说也没用。冲动的人最容易做冲动的事，我已经冲动了一回，也不会顷刻之间就改了这臭毛病，动刀动枪也是常有的事。”
　　穆青霜话音刚落，手中便多了一把匕首，冷硬的刀锋堪堪抵在荣峥白皙的下颚上。
　　荣峥未动，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我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可儿戏，荣公子可别太激我。”穆青霜说罢收回匕首，掀开帘子便跃下了马车。
　　车夫吓了一跳，连忙勒紧缰绳，回过神来就见穆青霜飒爽的背影已经进了城。
　　“疯女人！”荣峥骂了一声，靠回车壁上，“不用理她，走。”
　　荣府众人均不知二人暗地里较劲儿，就连荣夫人也以为荣峥走了出来，本着少一事不如多一事的原则，对穆青霜的态度稍微好了一些，想着他们若能过下去也罢了，到时候再按儿子的喜好，抬一房妾进来。
　　荣峥也并未有什么动静，好像只是在经营他谦谦如玉的完美人设。穆青霜只怕他暗中动作，所以叶满走的时候也没敢去相送，只叫师兄带了一份信给李温棋，让他去了钱州的时候顺便查查荣家二房的过往。
　　所以叶满走的动静，荣峥过了几日才知晓，关起房门来又是霹雳乓啷一顿，打扫的丫鬟看着簸箕里扫出来的珍奇古玩，心疼得直咋舌。
　　又没几日，穆青霜得知镖局运的一批镖在路途中出了些问题，给人赔了一笔钱。
　　穆老爹本打算瞒着穆青霜，架不住小徒弟的嘴快。
　　穆青霜也就当不知道，只有荣府的下人见了她那天晚上去了荣峥的别院，本来以为两人能缓解关系，谁料不出一刻钟就回来了。倒是第二天早上，众人都见荣峥的嘴角青了一块。
　　众人不敢说也不敢问，看着两人除了分院住，平常又是好好的，不觉一头雾水。
　　六日头上，叶满和李温棋已经到了钱州，李四哥早早地等在码头接他们。
　　“都是惯常往来的地方，怎么还劳四哥来接。”李温棋把两个包袱往自己身上一甩，也没让四哥接。
　　李四哥上任三年，深受钱州百姓爱戴，府衙里的大小事务都要他忙，李温棋此来也是带叶满游玩享乐，并不想多打搅。
　　李四哥却道：“上回走的时候，娘就跟我提过你定会带着满儿出来走动，让我一定要好好招待。”
　　“娘倒是未卜先知了。”
　　这些日子以来，叶满跟家里的人都处熟了。李四哥在他们成亲后走得匆忙，所以这也才是第二次见面，难免有些拘谨。
　　不过李四哥是个很和气的人，说话举止总带着一股温和的神情，叶满逐渐明白，为什么这里的百姓都对他推崇有加了。
　　李温棋此行只带了个帮忙跑腿的明平，小圆想跟着，李温棋都嫌她碍事，便留她在家里喂猫喂鱼了。
　　李四哥已在当地的特色菜馆里订了座给他们接风洗尘，至于住的地方，因为知晓弟弟安生不下来的性子，所以还得问一问他的主意。
　　这钱州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李温棋原本就想带着叶满到处走走看看，安在一处车马劳顿反而不便，便道：“在这里歇两日，我带着满儿去无湖一带走走。”
　　“你有打算也不必我操心了，不过你如今可不是抬起屁股就能到处飞的光棍汉了，凡事可得多考虑。”李四哥看了下叶满，叮嘱道。
　　“从出门开始，我已经听了六加五十一遍同样的话了，现在可算凑齐十二遍了。”
　　“说什么呢臭小子！”李四哥也知道他们这些当哥当嫂的爱瞎操心，可对上晚辈，难免会啰嗦得多些。
　　叶满听着两兄弟说话，坐在一边乖乖巧巧地啃鸡爪，忽然听到李四哥喊她名字，反射性惊了一下，差点噎住了。
　　李温棋笑着顺顺她后背，径自往她碗碟里夹菜，李四哥又连忙放柔了些声音：“温棋是个圈不住的野马，在外头少不得撒了欢儿，满儿便多看着他些，委屈了烦难了，也别不好意思跟家里说。”
　　“我知道了，四哥。”虽然叶满觉得，自己没见识肯定是被看顾的那一个，不过兄长说话，她还是乖巧应着。
　　李温棋不满：“你们也太把我看扁了，我是没分寸的人么？”
　　“分寸？”李四哥举起杯，目光在他和叶满之间打量了下，不言自明。
　　李温棋觉得这跟分寸不搭边，不过不想在叶满跟前旧事重提，所以默认自己理亏了。
　　钱州的风土人情跟百州有些不同，因为独特的气候，这里的花草跟瓜果总是供应不绝。外面冰雪漫天的时候，这里还是春色明媚，许多大户人家都会不惜车马劳顿来这里采买瓜果，就是带回去卖也能翻不少银子。
　　叶满以前见过家里有人送来的樱桃，那已经算得上冬日的奢侈品了，一斤便要好几两银子，这里十文钱便能买一包。
　　还有饱满多汁的黄桃，桃尖尖上一抹微红，瞧着就叫人流口水。
　　叶满觉得住在这里，简直要幸福得上天，不过她方才吃过饭，已经没肚子可盛别的东西了，想吃桃又怕吃不几口浪费。
　　李温棋直接掰了一半给她，她拿着半块桃犹豫：“分桃吃嘴巴会歪吧？”
　　李温棋直接下嘴，“我们兄弟几个还分过七瓣吃，也没见谁的嘴歪，不要迷信。”
　　叶满看了看他薄厚适中唇线柔和的嘴唇，打消了仅有的一点顾虑。
　　只是随后明平买了一兜梨子过来，叶满见那梨肉细腻无渣，便也想要一块，李温棋却拿了个整的给她。
　　叶满看着手里快要滚出去的大鸭梨，犯难得皱起眉头，“这么大吃不了……”
　　“吃不了便吃不了，梨不分着吃。”
　　听他说得振振有词，叶满又不明白了，“你方才说了不要迷信，怎么又不能分梨了？”
　　她说的词跟分离一样，李温棋当即就拿起大鸭梨贴在她嘴唇上，说道：“虽不迷信，可这词儿也不好听。”
　　他总归有理，叶满也辨不过他，未免浪费还是把梨子放了回去，等消消食再吃。
　　晚些时候，李温棋又带叶满去街角茶楼吃肠粉，喷香的芝麻和辣酱伴着软润爽滑的肠粉，弹口回味。
　　比起李温棋无甜不欢，叶满倒偏爱酸辣口味，李温棋看她通红的嘴巴，觉得自己嘴里也像火烧，“想不到瞧着甜甜的姑娘，其实这么辣。”
　　叶满露出一个软软的笑来，偷偷吸溜了一下舌头，去拿一旁的热茶。
　　李温棋压住杯子，从头先买的果脯里拿了一块给她，“吃完辣喝热茶，你是真不嫌刺激。”
　　果脯酸甜的味道，很快就抵消了口中的辛辣。
　　“还想吃什么？”李温棋帮她抹了一下嘴，笑眯眯地看着她。
　　叶满看着碗里的汤汁，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抿抿嘴道：“再来一碗吧。”
　　“行，再来一碗！”李温棋乐呵地叫了小二，对她难得喜欢的要求极度纵容。
　　明平知道他们爷少不得要跟少夫人说体己话，吃完东西就去附近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个椰壳做的挂饰。
　　叶满瞧着新奇别致，便多看了两眼。
　　李温棋知道明平定是要带给小圆的，也不夺人所爱，问道：“哪儿得的？”
　　“那边有个摆摊套圈的，七爷也去试试？”明平觉得这么容易露两手又能让少夫人开心的事，七爷一定乐于做。
　　李温棋等叶满吃完结了账，起身道：“走，我们去把摊主给套哭。”
　　作者有话说：
　　祈个榜~

第 19 章
　　叶满总以为李温棋是逗自己开心说的玩笑话，真到了小摊前，才发现他是百发百中的好手。
　　集市上的这类小摊子都是摆些寻常小玩意儿博人一乐，为了吸引顾客，摊主还会放一个彩头。这摊子上的彩头便是一只彩色石头打磨成的手串，虽然不名贵，但是看得出来手艺人极有耐心，那斑斓的小石头竟被打磨得跟珍珠一样圆润。
　　红布铺就的小摊子上，也唯剩下这一只手串，其他的都已经拿在了明平的手上。
　　眼看这最后的彩头也要被套走，摊主的心都开始抽抽。
　　李温棋人高马大，一身外面历练回来的腱子肉跟麦色肌肤，摊主一看就觉得此人不好惹，于是只能向看起来就娇小好脾气的叶满投去可怜巴巴的眼神。
　　便是花钱寻乐，这位爷也太较真了些，他小本生意哪经得住这么慷慨？
　　叶满看着摊子上几斤光溜溜的，想来摊主也不好再吸引别的顾客，拉了拉还在兴致勃勃瞄准头的李温棋，让他好歹收敛一些。
　　李温棋笑了笑，随手一丢，就把那石头手串套来了。
　　摊主欲哭无泪，只能把最后一件也奉上。
　　李温棋把手串给了叶满，让明平留下那件椰壳做的小吊饰，便让他把剩下的东西都还给了摊主。
　　摊主一愣，旋即一脸感激，“大爷慷慨！谢谢大爷！大爷和夫人都是大好人，祝二位白头到老，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好话谁都喜欢听，李温棋也未能免俗，便又顺手多给了摊主几枚铜板，“早生贵子就不必了。”
　　他还不想这么早就制造出来一个横插在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小不点。
　　在摊主的千恩万谢之下，李温棋挽着叶满转身离去。
　　叶满却是在意他那句话，偷偷看了他好几眼，暗想他是不是不喜欢小孩子，就连床笫之间也总是刻意注意，好像生怕她怀孕了。
　　她偷瞄的眼神被李温棋抓到，他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可能对敏感的她来说，指不定又如何胡思乱想一通，因而解释道：“我们才新婚，生育之事实不必太急。你我二人正好趁此同游山河，若是就蹦出个小家伙来，可不要绊住你的脚。”
　　李温棋这么一说，叶满的心里就松快多了。她从前少出门，连自幼生活的百州城都有许多不熟悉之处，本也是藏着一颗萌动的心，此番出来也是极兴奋。想着不久的将来，还有那么多好吃好玩的地方，她也是极开心的。
　　在客栈修整了一夜，翌日李温棋让明平采买了一些必需品，晚间跟李四哥吃罢饭顺便说了之后的行程，第三日清晨便赶了一辆青篷马车，朝着无湖一带而去。
　　起先叶满还道无湖是个湖，路上听李温棋说了才知是个地名，这里亦是山川河流交错，钱州的特色瓜果基本都种植在这里，因而地广人稀，环境十分清幽。
　　约莫赶了半日路，马车在一间小茅棚前停下。
　　叶满看着这里四处都是灰扑扑的树枝，跟前面的青山绿树尤为不同，瞧了瞧犹豫道：“这是……梅花？”
　　“是梅花。”李温棋率先下来站定，抬手将她抱了下来，“可惜现在不到梅花开的日子，不然这无梅山庄的景色也是一绝。庄主倒是藏了不少酿好的梅花酒，我们来叨扰几日，也讨他的酒喝。”
　　叶满觉得这山庄的名字十分有趣，问道：“是因为梅花开不到季节，不见梅花才叫无梅山庄么？”
　　关于这一点，博学的李温棋头一次说了个不知道，“方先生游历江湖，所见所知远比我多，性情总有几分不同寻常之处。这名字除非他自己解释，寻常人却是猜不透。”
　　叶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觉得他认识的一定是位高人先生。
　　这里虽说为山庄，却并未见高楼亭台，只有台阶前朱红的大门尤为显眼，普通的青砖瓦房背后，都是起伏连绵的梅花树，不难想象等花开的时候，是何等壮观美艳。
　　李温棋挽着叶满拾阶而上，明平背着包袱跟在后面，未免不小心听到他们夫妻二人的悄悄话，刻意落后了一段距离。
　　李温棋跟这里的庄主方文认识已久，算是忘年之交，来讨酒喝自然是说笑，只是他如今一个人成了一对人，总想带叶满来探望探望。
　　进了那道朱红大门，便是宽阔的院子，里边植的也是梅树，就连多的一草一木都没有。
　　“我就说谁这么不请自入，必然是你李七爷。”
　　听得一道带笑的声音，叶满随李温棋向后看去。
　　方文一身青布衣衫，手里还拿着把锄头，看起来就是寻常的农户人家，倒不像一庄之主，眉眼之间的暖色让人颇有好感。
　　方文首要就看到李温棋带了个眉清目秀的女郎来，笑道：“早前你说要成亲我还不信，哪个姑娘敢嫁给你这个‘浪子’，未想老天爷倒眷顾你。”
　　叶满听出对方话里将自己抬高的意思，因不惯与不熟的人打交道，略微低头露出一个笑来。
　　看出来叶满的内向，方文便不再就此多说，将锄头立在一边，挽了挽袖子，“你们来得正巧，赶上我的饭点，一会开一坛梅花酒，便当庆祝你脱离光棍了。”
　　“那敢情好，就盼着这个呢！”
　　“你小子，一早就惦记我的酒。”
　　“先生植了这满山头的梅花，还怕人惦记不成。”李温棋笑了两句，从明平手里接过早就打包好的东西，“我也不会白来，百州的名嘴特产，还有叶家酒坊的二十年老窖。”
　　“好小子！”方文忙不迭接住那小小的酒坛，已不见了方才的嫌弃，“这可抵得上我是几十坛的梅花酒了。”
　　“这么说来我要不喝个够本岂不亏了。”
　　方文笑道：“若你有这肚量，只管在酒窖打地铺也行。”
　　“喝不了，总能兜着走。”
　　一行人说说笑笑入了正屋，就坐在临着荷塘的露台上，房檐下几张竹帘低垂，掩映着外面的景色，依旧能看见外面相连的梅花树，若是到季节，必定是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叶满兀自幻想着，也不觉其他人聊了什么。
　　今日旧友来，方文亲自下了厨，几碟家常小菜，一坛刚起的梅花酒，不多不少刚刚好。
　　“我这里虽取名是山庄，实则不过寒酸小地方，屋里统共也没几个人，我若没什么事吩咐，也就不叫他们来了。侄媳头一次来，不要见怪。”
　　叶满忙道：“先生多虑了，是我们打搅了才是。”
　　“这倒没什么，这小子以前没成亲的时候，隔三差五就跑到我这里来讨酒喝，比自家都熟悉。”
　　李温棋反驳道：“我每次来也没空着手，先生怎么不提这茬，让满儿对我误会颇深。”
　　方文哼道：“你的脸皮都厚比城墙了，还怕人误会不成。”
　　“旁人不在意，可身边人总是在意的。”
　　方文闻言，心中了然地笑了一下。
　　白日车马劳顿，晚间一到叶满便有些困乏，只是不好就此辞席，何况她还不知道该去哪里休息。
　　李温棋等她吃了些水果，便朝倒茶的婆子道：“麻烦柳婶带满儿先行歇息。”
　　柳婶倒了茶，便等在一旁，“七公子放心吧，老身一定照顾好夫人。”
　　“麻烦您老。”李温棋看向叶满，放低声音，“我与方先生略坐坐就回去。”
　　叶满小小地摇了下手，“你若不困便不必着急，也无需顾及我，只是少饮些酒。”
　　李温棋笑了笑没说话，等叶满走了才收回目光。
　　方文便笑道：“我也算见识了‘浪子回头’。”
　　“我这‘浪子’的名头，有一半可就得算在先生头上。”李温棋把酒杯斟满，故意叹了口气。
　　他们是老熟人了，都知道此‘浪子’非彼‘浪子’，不然也不会如此随意地玩笑了。
　　只是说到李温棋成亲，方文还真有些难以相信，“我以为你怎么也得再等个三五年，何况以你的性子，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倒也奇了。”
　　“也没什么，大概是天意吧。”
　　李温棋对方文毫无保留，说了自己错娶之事，方文愣了一下，摇头笑叹：“比起我年轻时的冲动鲁莽，你还真是不遑多让。明知是错还知错不改，也就只有你李温棋了。”
　　李温棋抬眉，振振有词：“送到我眼前的，怎么就是错？焉知不是对呢。”
　　“你啊你，总有一番道理，我说不过你。”方文举起杯，一饮而尽。
　　“说起来先生也该高兴才是，满儿正是叶家酒坊的千金，你往后喝什么珍藏老窖，还能沾一层亲呢。”
　　方文执着酒杯的手陡然顿住，眸色微变，“叶家谁的女儿？”
　　李温棋笑道：“叶家还能有谁，先生当真是久不回百州，只认酒不认人了。”
　　方文拍了拍额头，“看我这记性，喝了一点酒就开始混乱了。只是叶家酒坊如此闻名，倒是少听叶家小辈有什么动静。”
　　“其实知道叶家与否也没什么区别，满儿在叶家过得并不如意，不然青霜也不会有意为之，成全了这桩错娶的良缘。”
　　“有人千盼万盼盼不来一个亲人，有人却不惜缘分，实在是枉为父母。”方文放下杯子，语气中有些许抱不平。
　　李温棋也不想计较叶老爷为人父母的职责，叶满已经嫁给他，他必不会让人再受了委屈。
　　“说起来还有件事想托先生帮忙。”
　　“可是你抢了人家媳妇没法善后，想找我出山了？”方文的脸上带了丝幸灾乐祸。
　　“是也不是。”
　　方文啧了声，念叨他年轻轻轻说话跟说禅一样。
　　“先生交友广阔，想来应该能打探到许多消息，我想托先生问一问从百州城迁来钱州的荣二老爷。”
　　方文抿了口酒，默了片刻，道：“这个人怕是早就被荣家除名了，你是从何得知？”
　　“这么说，先生知道？”
　　“何止知道，你小子运气好，算是问对了人。”方文不禁笑得高深莫测。

第 20 章
　　方文年轻的时候，也是混迹江湖的一把好手，三教九流也曾结识过，因而耳目众多，平常人不知道的事情，他随便一支棱耳朵就晓得。
　　不过如今上了年纪，方文也不爱提及自己犯浑的那些事，不过总还是个百事通。
　　“这也算是荣家的秘辛了，荣大老爷顾及颜面，当年不辞辛苦把府里的人都换了个遍，便是如今有谁知晓内情去问他，他定然也是装傻充愣，直接不承认的。”
　　想到穆青霜调查有限，李温棋也不禁开始好奇，这到底是多大的秘密。
　　“其实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方文扶着膝盖歪了下身子，故意拖拖拉拉，李温棋无奈道：“先生又卖关子吊我胃口。”
　　虽说如此，李温棋也不着急追问。
　　方文才又娓娓道来：“你可知，现在的荣夫人跟荣二老爷本是表兄妹？”
　　李温棋摇摇头，虽然不知，但听着似乎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方文又道：“荣二老爷是庶出，他的母亲是江南小镇上的采茶女，是太老爷南下行商之际带回来的。荣夫人失了双亲后，便到了荣府投奔姨母，她跟荣二老爷算得上青梅竹马。”
　　听到此处，李温棋猜测了一下，“难不成荣大老爷也是横刀夺爱？”
　　方文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李温棋兀自摸了摸鼻子，闭口不言。
　　“大老爷是荣家嫡长子，身份地位自不必说。荣家当年正值鼎盛，若是嫁入荣家当正房少奶奶，那可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荣夫人自然也不能免俗。”
　　李温棋约莫已经猜出来后面的走向，想想荣夫人那副成日把名誉声望挂在嘴上的样子，当年为求富贵倾心于荣大老爷倒也不算稀奇。
　　倒是苦了二老爷，心上人投奔了哥哥不说，最后还被赶出了百州城，连宗祠上都没有姓名。
　　“若仅仅是这么简单，哪至于被宗祠除名，这后头远不止一件事呢。”方文抿了口酒，又将李温棋的好奇心成功吊了起来，“以荣大老爷的声名，多少人趋之若鹜，他自然不会安于守着一个人，几年夫妻恩情也终有倒头的时候。荣夫人成天跟曾经是青梅竹马的二老爷同在一个屋檐下，余情未断，又恰逢深闺寂寞，又岂有不越礼之处。”
　　听着这走向越老越朝禁忌处而去，李温棋不禁扯了下嘴角，也没有觉得特别惊奇。在他看来，男子可以左拥右抱还习以为常，女子便是坏了纲常也不过是有因有果，只是世人总是有所偏袒罢了。
　　“纸当然包不住火，何况是叔嫂□□这样的丑事。荣大老爷知道后执意要与荣夫人和离，这事闹得不小，只因老太爷压着，才没有人尽皆知。”
　　李温棋依旧有些不解：“这么大的事，便是压也压不住吧？人岂有不多嘴的？”
　　“威逼利诱之下，自然会有人守口如瓶，至于那守不住的，荣家也不会让人留着罢了。”
　　李温棋讶异，“荣家动用私刑？”
　　“荣家在百州城兴盛几十年，自然不是光凭着卖那些瓶瓶罐罐。”方文大有深意，却没有就此多说，“不过那档口上，正逢荣府的公子坠马受伤，家里上下都无比紧张，夫妻俩的事便也搁浅了下来。后来荣老爷终究顾及独子，才与荣夫人达成和解，要求便是将荣二老爷逐出家族，永远不得再回百州。”
　　“想不到这弯弯绕绕倒是挺多。”李温棋不禁佩服这荣家保守秘密的本事，当真是不从根上挖，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
　　他联想着穆青霜告诉他的信息，心中有些微妙，却又一下寻不着头绪，又问道：“荣峥当年因何坠马？”
　　“这就不知道了，只是听闻伤得还挺重，有一二年都是在院中养病。荣老爷遍访名医，着实费了不少功夫。不过这之后我也离开了百州，倒不知晓后事了。”
　　李温棋垂眸暗忖，这跟穆青霜所调查出十年前荣峥或有大病，时间上是差不多，就不知是不是有什么隐情了，看来欲知真相，还得亲自问问那个二老爷。
　　“荣二老爷来了钱州之后，便隐姓埋名了。你若要打听，改日我托人问问。”
　　“那便劳烦先生了。”李温棋看向方文，忽而笑了一下，“不过我倒是好奇，方先生对荣家旧事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你就是那个荣二老爷？”
　　李温棋话音刚落，怀里便扔过来一只酒杯，忙不迭接住。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老夫这辈子只为了一人守身如玉，可别将荣家那些破事安在我头上。”
　　李温棋依稀知道他心中有记挂之人，只是斯人已逝，终不得如愿，这些话也不过是玩笑玩笑，自然不会真如此猜疑。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才就此散去。
　　李温棋回屋时，叶满已经熟睡。他在门口将靴子脱了，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
　　床上，叶满盖着被子睡得规规矩矩，剩下的一大半还整整齐齐地铺在一边空着的床位上，一点儿都没多占。
　　李温棋笑了笑，将外衫脱了放在一旁的凳子上，不留神将叶满的衣服也带了下来。
　　衣物落在地上，发出一点沉闷的响声，李温棋唯恐惊醒了她，一时没敢动弹。
　　听得她呼吸依旧平缓，李温棋才弯腰把衣服捡了起来，觉察又有什么东西要掉下去连忙伸手捞了一把，原是叶满的护身符。
　　听叶满说过，这护身符是她娘唯一留下的东西，她自小便带着，都有些磨旧了。她舍不得破坏娘亲的针脚，便缝了个带子，贴身拴在里衣上。
　　李温棋借着月光看了看，护身符上的带子不知怎么断开了，如今天色已晚，他又不好去劳烦柳婶，便在屋内自己寻了针线，坐在窗口缝了起来。
　　饶是头脑精明的李七爷，舞枪弄棒还行，拈针补漏却也不在行。月光之下只见他戳得龇牙咧嘴，最后也不知道缝成了什么样子，自己总归还有点骄傲。
　　把护身符妥善放回去，李温棋才猫着腰回到床上，掀开被子朝叶满挨了过去。
　　叶满睡得正香，迷迷糊糊觉得有人贴过来，知道是李温棋回来，便自然得往旁边靠了靠。
　　李温棋将软玉拥入怀中，浑身熨帖，很快也沉入梦乡。
　　李温棋回来得晚，翌日清晨叶满醒时他尚在睡。
　　叶满本不想打搅他好眠，只是过了一夜腹中憋得厉害，并着腿撅着屁股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扶开他的手臂，忙不迭从他怀里钻了出去。
　　李温棋一下睁开眼，就看她蹭蹭往隔间跑的背影，抻了个懒腰也起了身。
　　叶满一身轻松从隔间出来，就着铜盆里的水净手。李温棋从她身后搂过来，下巴贴着她的颈窝，像只粘人的狮子。
　　“时辰还早，还困的话便再睡一会儿。”
　　李温棋含糊应着声，却不想从她身上离开，舒服得又蹭了几下。看起来虽然是叶满伏着他，他却没将重量放在她身上，只是长手长脚力气又大，稍微圈一下叶满便动弹不得。
　　叶满细胳膊细腿，挣扎了几下便出来汗，不由把脸仰起，无奈又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李温棋顺势捧住她的脸颊，低头吻住。叶满就像受了惊的小金鱼，扑腾了两下，脸颊渐渐红了起来。
　　李温棋眼见着粉脸变成了红脸，深觉有趣，又怕羞恼了她，抱住她小鸡啄米似的啄她脸蛋，直呼可爱。
　　到最后叶满都有些嫌弃他糊在自己脸上的口水，梨涡都差点挤没了。
　　两人黏糊一阵，太阳都往上升了一截。
　　叶满原想找针线去缝护身符上的带子，拿起来一看才知已被缝好了，虽然那疙疙瘩瘩的针脚实在算不上美观。
　　“咦？你帮我缝好了？”叶满再想不到别人，笑了下也没嫌弃，就把护身符带好了。
　　昨夜光线不好，李温棋还觉得自己挺能行，如今□□下一看，真是要多丑有多丑，便夺回来道：“一会还是找柳嫂重新缝一下吧。”
　　“反正是带在里衣里的，不碍事。”
　　她软软的手抓在自己胳膊上，虽说她这话是在安慰自己，可李温棋觉得这是在明确一个事实——他缝得真的很丑，见不得人。
　　李温棋佯装恶狠狠地咬在她唇上，却并未用什么力气，反倒是厮磨良久变了味。
　　叶满好不容易将他推开，窗棱间的阳光都已溜了进来。
　　方文已在外厅多时，等到他们夫妻二人来，才又扛起自己的锄头，对李温棋道：“这地方你熟，便带着侄媳四处转转，有什么事情找柳婶他们，老头我便不奉陪了。”
　　李温棋虚抬了下手，看着他出了门。
　　叶满见方文还是昨日那一身青布衣衫，不由问道：“方先生每日还要下田劳作么？”她觉得能开垦这一篇梅园，怎么也不该是清贫的样子。
　　“这无梅山庄的每一株梅树都是他亲手种下，看得比性命还重，锄草施肥亦是亲力亲为。”
　　叶满了然地点点头，衣袖内的手缩了一下，原想攀一枝梅的念头也赶紧打消了。

第 21 章
　　所谓靠山吃山，这乡野之间最不缺的便是各色山珍。山庄的柳婶厨艺精湛，煎炒烹炸每样都有。
　　叶满还担心他们两个人浪费，见每样菜都有定量，既满足口味，又不会过多，当真是仔细。
　　吃罢饭，李温棋也拉着叶满出了门。
　　山庄里的梅虽然没开，周围还有不错的景色，对于叶满这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来说，还是挺新奇的。
　　清澈的溪流穿过绿草茵茵的两岸，水流冲刷着沙石，令人心神静谧。
　　这里气候不似百州城已经转凉，大太阳底下呆久了不免还有些燥热。叶满蹲在岸边摸了会儿鹅卵石，手浸在清凉的溪水里都有些舍不得拿出来。
　　李温棋大男人家没什么顾忌，早就脱了靴袜挽着裤腿蹚到了里头。
　　看出来她的跃跃欲试，李温棋站在那儿怂恿：“也没旁人，下来凉快凉快。”
　　叶满前后左右看了看，终抵不过波光粼粼的溪水诱惑，把鞋袜脱在一边，也学着李温棋把裤腿挽了起来，小心地蹚了进去。
　　李温棋扶着她站稳，在一旁兜着衣襟盛她捡的鹅卵石，没有丝毫不耐烦。
　　叶满弯腰捡了半天，觉得累了才扶着一边的大石头坐下。
　　她两条小腿白生生的，浸在溪水里就像洗净的藕节。齐整的脚趾踩在斑斓的鹅卵石上，舒服地蜷了蜷。
　　李温棋看得心痒，忍不住用自己的大脚掌去贴了她一下。
　　叶满也下意识抬起脚，软绵绵地踩在他脚背上。
　　李温棋顺势将她的脚尖抓在掌心，一本正经占便宜：“这脚丫子真不乖。”
　　叶满只觉被他抓着就痒得要命，缩紧脚趾头连连挣扎，纤细的嗓音都被迫蹦出来几分欢乐。
　　李温棋觉得有趣，虽然最后被踢溅了一身水，算下来还是自己赚了便宜。
　　不过他总有让叶满全心沦陷的地方，捡的那一堆石头，叶满本想挑几个漂亮的带回去，李温棋却拿汗巾一裹，直接拎上了。
　　叶满觉得捡个石头还千里迢迢带回去，着实够傻的，但李温棋却默许了她所有看起来傻乎乎的行径，心里不觉像揣了个小太阳，暖得快要溢出来了。
　　他们来时的路上少有人烟，李温棋带着叶满又往山庄前头走了一阵，但见青瓦白墙之内错落的屋檐，倒是叫人眼前一亮。
　　叶满踮着脚瞧了瞧，奇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样雅致。”
　　“是间书院，是方先生跟钱州本地的几位富商出资办的。”
　　想到方文青衫布衣的简朴，叶满更觉得他是位高人了。毕竟出钱资助寒门子弟，自己却又毫不奢华的人，在这世间也是少见的。
　　这书院毕竟投入了不少，又是在乡野这种宽阔之地，最适合精静心读书。里边书房宿舍应有尽有，除了平常的书本费却是分文不取，为的便是方便广大寒门子弟。
　　“这书院起办的时间并不算长，倒是出了几位有才学的人。”李温棋指了下书院正中的石碑，“这石碑上的名字，都是后来取得成就的学子回来留下的，所以被众人叫做‘鲤跃碑’。”
　　叶满自然不认识上面那些人，不过听李温棋讲述，就觉得是个传奇。
　　如今秋闱刚过，书院还未到招募新生的时候，因而显得有些空落。
　　李温棋熟门熟路，显然对这里也不陌生。
　　有几个附近农家的小孩，正围坐在庭院的垂柳下，听花白胡子的老先生讲故事。
　　李温棋顶大个头插进去，顺手就撩了一把老先生的长胡子。
　　叶满都来不得阻止，见老人家一抬眼皮，唯恐惹他生气，却见老人家只是哟呵了一声，拿着长长的戒尺在李温棋身上轻敲了一下，原来也是老熟人了。
　　老先生见李温棋拉着叶满坐下，笑眯眯道：“何时拐了个女娃娃？”
　　李温棋正大光明抬了下跟叶满牵在一起的手，郑重申明：“我明媒正娶的媳妇儿，邱夫子可不能诋毁我的清白。”
　　老先生哼了一声，对他的“清白”显然有些不屑，罢了又缓缓接着故事的高潮讲起来。
　　故事有民俗也有传说，所以真假掺半，叶满逐渐听得入神，不觉已入了黄昏。
　　老先生起身挥着一帮半大小孩回家，“太阳下山了，快回家，不然要被小鬼抓住了脚。”
　　叶满先是好奇：“真有小鬼么？”
　　李温棋还没开口，老先生佯装一脸高深莫测，道：“这书院的小鬼不少呢，你来的路上，可曾看见那些奇形怪状的石碑？”
　　叶满想了想，乖巧点点头。她之前就想这里是不是曾有什么上古遗址，听老先生这话倒好像大有门道。
　　“那些石碑啊其实都是墓碑，只不过日子久了，被风蚀得看不清字迹了。”老先生似乎开始追忆起什么事来，“相传前朝曾有个大官，召集了一帮道士在这里建庙盖房给自己练长生不老药，还豢养了一批鹰犬，将民间的童男童女抓来当炼药的药引子，因而这里是尸骨遍地，怨气横生，一到晚上更是阴森恐怖，所以赶快回家找爹娘。”
　　附近的小孩都是听惯了老先生讲各种故事，因而从不当真，他们又是这里土生土长的，有没有小鬼自是清楚。
　　可叶满就不一样了，她因好奇心听了一番，走的时候就由不得疑神疑鬼。尤其太阳一落山，夜幕低垂，四周的树影看起来都千奇百怪，拽着李温棋的袖子像个麻糖一样直往他身上黏。
　　李温棋失笑不已：“害怕还一个劲儿听，该说你的胆子到底是大还是小呢？”
　　叶满没话反驳，出了大门的时候就觉得有个黑影子在前头一晃，吓得失声一叫，捞起李温棋的袖子就罩在自己头上。
　　李温棋原本还笑她胆小，只是方才那一晃眼的工夫，他也觉察了什么。
　　不过他从不信鬼神，当下便要朝那黑影掠过的墙根下走，又见叶满吓得眼睛都挤起来了，便道：“先送你回邱夫子那等等，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叶满哪里敢松开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明明已经怕得要命，偏偏嘴上说不怕。
　　李温棋笑了下，只好说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小鬼，怕是小人作祟罢了，有我在呢，不必害怕。”
　　叶满点点头，紧紧抓着李温棋的衣袖，亦步亦趋朝那墙根靠近。
　　墙根下有些杂乱的脚印，上头的砖瓦也被蹭下来几块，想是什么人匆忙之间慌不择路了。
　　“鬼应该没有脚印？”叶满试探性地问李温棋。
　　“本来就没有鬼。”李温棋摸摸她的头，正四下查看，叶满就从他怀里扑了进来，直呼树后面有鬼。
　　李温棋倒不觉得可怕，她一个劲儿往自己怀里钻，反弄得他心痒难耐。
　　“出来！”李温棋朝着树影投了粒石子，石子敲在树干上噔的一下。
　　然后叶满便看见一个人就跟成熟的果子一样，扑通一声掉下来了。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惊奇这树上结人了，李温棋已经一个箭步上去，将人提溜了起来。
　　“饶命！”
　　李温棋的拳头还没上去，对方已经吓得双手抱头了。
　　李温棋见他手上攥着两卷书，便知道是来书院偷书的，当即便要扭送回去。
　　对方一下就跪了下来，求道：“大爷饶命！小人并非窃贼！小人自幼家贫，无钱读书，小人只是……只是借书一看，随后都还回去了！”
　　眼见对方又是磕头又是求饶，单纯的叶满难免就动了恻隐之心，两本书原也不值钱。
　　李温棋却并不容情，“各位先生办这书院本就为资助寒门子弟，你说你家贫读不起书，却不走正常门路。穷就是你偷窃的理由？那你这圣贤书还是白读了。”
　　李温棋拿着两卷书，敲在对方的肩膀上，对方怔了一下，低垂着头倒是没有再申辩。
　　叶满原以为李温棋会将人送官查办，却不想他只是把人送到了邱夫子面前。
　　邱夫子做了大半辈子的学问，教学严厉，容不得丝毫差错，听李温棋说了经过，便拿起了那柄长长的戒尺，照着那偷书的男子就是啪啪两下，叶满在一旁都由不得缩起了肩膀不敢吱声。
　　“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你偷了圣贤书，却不懂圣贤的道理，可知错？”
　　李温棋意会出来邱夫子的意思，冲着呆愣的男子道：“夫子问话，你这当学生的还在发呆？”
　　男子反应过来，原本灰暗的眼底顿时蹦出亮光，忙五体投地行了个大礼，颤声道：“学生知错，学生谢夫子教导！”
　　叶满也是之后才知道，邱夫子是把人收成了学生，表情里满满写着“原来如此”。她还一直担心此事没办法善了，李温棋当初又冷着脸把人抓住，未想倒是给了对方极大的后路。
　　叶满悄悄抠了下脸，为自己误会李温棋而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她是放在心里的，应该不会被他知道……
　　岂料离开书院的时候，李温棋却拿了把戒尺出来，比邱夫子的那把略短一些，却也一样叫人忍不住皮紧。
　　“你……你偷夫子的戒尺！”叶满一下离他老远。
　　“又冤枉我不是？我岂是那等人，这是我正大光明跟夫子要的。”
　　也就邱夫子这会儿不在，不然对他这个“要”必然也要嗤之以鼻，那分明就是抢。
　　叶满知道他要跟自己算账，说起来也是自己对他了解不够，自认理亏地伸出了手掌心。
　　李温棋本也舍不得真打，见她这么乖更是心软，戒尺扬得高高的气势十足，打下去的时候却偏移开来，直接捏着她的手掌心亲了一口。
　　叶满好似被烫了一下，缩回手耷着，像愣愣的小白兔。
　　“看你认错态度良好，就改为奖励你了。”
　　叶满有点懵，兀自抬头想着，这到底是奖励了谁？
　　作者有话说：
　　还有更。

第 22 章
　　因为耽搁了一阵，叶满和李温棋回到山庄的时候已是夜色深沉。
　　外面开始起风，明平站在门口焦急等候，揣着两把伞正要去接。
　　见他们回来，方文才让人把大门落了锁。
　　“看来会有几场大雨，夜里记得扣紧门窗。”
　　钱州不似别的地方，起风下雨的时候，连树干都能吹倒。李温棋虽已熟知此地气候，方文还是惯常叮嘱了几句。
　　夜里果不其然起了大风，屋里还能听到外面呼啸的风声，人裹在被窝里倒是愈发觉得安稳。
　　不知是不是风雨吵人，叶满这夜睡得不是很安稳，快天明的时候觉得肚子也坠坠地疼，不觉一头冷汗。
　　李温棋见捂了这一宿都没把她捂热，就觉得不对，见她睡梦中眉心还紧皱着，抓了下她发凉的手，把人叫醒：“满满，哪里不舒服？”
　　叶满本有些迷瞪，被他叫醒后就意识到不对，几乎是惊了一下连忙翻起身来，褥子上已经沾染了一点污迹。
　　李温棋也看见了，把被子给她包回身上，制住她慌乱四处翻腾，“手都是凉的，乖乖地别乱动，我去找柳婶。”
　　且不说一般男子都不会沾手女子月事，就是弄脏了床单叶满也觉得十分窘迫了，见他还要去找人，软软地拽住他的袖子，耳垂有些红红的，“我……我自己包袱里带了。”
　　李温棋转身去柜子里取了包袱放在她跟前，旋即又去厨房烧了热水，揣了两个汤婆子回来。
　　温热的汤婆子贴在怀里，叶满才觉得整个人回缓过来，却又想着赶紧把弄脏的床单处理了，又要翻身起来。
　　“脸都白了还折腾，躺着别动。”李温棋按住她，将床单抽了出来，见她双手抓着被子只露着一双怯生生的眼睛，便笑了起来，“还有谁比你我亲密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叶满没说话，把被子又往上移了一寸，只留下白皙的额头。
　　“柳婶已经在厨房熬上姜糖水了，一会喝了暖暖肚子，好受些。”
　　叶满的月事一向极准，也没有什么不适感，这回可能是因为贪凉，昨夜回来又受了些风，所以便觉得不对付。
　　李温棋做事体贴，叶满着实没二话。
　　快到午间时分，叶满才听到外面的风小了些，旋即便有噼里啪啦的雨点砸下来。屋里不见丝毫凉快，倒有些闷得很。
　　李温棋开了一扇窗户，叶满就坐在正对面的榻上，裹着被子惬意得直打哈欠。
　　“这雨估计得下两个两三天，倒是哪儿也不用去了。”李温棋回头见叶满无聊地编自己头发稍，便提出给她讲故事听。
　　叶满兴致十足，专门腾出一块地方给他。
　　李温棋挨过去，一边抓捏着她的手指，一边讲：“从前有座庙，庙里有座山……”
　　叶满一听这前奏就知道他又在逗弄自己，可还是仰起脸道：“不是山上有座庙么？”
　　“这就不知道了吧，我讲的是另一个故事。”
　　“……那是小和尚对老和尚说了。”叶满抠了下他的衣领，悄声念叨。
　　岂料李温棋开口：“山里有个大尼姑和小尼姑，大尼姑跟小尼姑说……”
　　“……”叶满默了一下，直接捏住了李温棋的两瓣嘴。
　　李温棋闹了一阵才正经起来，倒也没有依照那老套路车轱辘，反而是七拼八凑讲了一堆，虽然混杂倒也有趣。
　　叶满喝了姜糖水，觉得肚子里暖烘烘的，窝在被子里正是舒服。不过在榻上卧了半天，想睡也睡不着，觉得时间有些漫长。
　　李温棋也是铆足了心思打发时间，去寻了一副双陆棋来。
　　叶满对这些只是听过没见过，抓了下上面的棋子，毫无头绪。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来教你。”
　　李温棋是位耐心又尽职的好老师，居然还有模有样地拿出了昨天那把戒尺。
　　只是这回叶满可不信他了，每次走错棋就先把自己的手背后藏了起来。
　　李温棋佯装凶巴巴道：“手里藏棋子了？”
　　“没有。”叶满摇头，被他一激就把手拿出来给他看，被他抓了个正着。
　　“看你还藏。”李温棋捏着她白嫩嫩五根手指头，佯装一脸的垂涎，“这小手长得真不错，撒点盐巴辣椒面儿，放在火上烤一烤，一定香得流油。”
　　叶满自不信他真的烤，咯咯只顾笑，注意力被他牵着，也就暂时忘了身上的不舒服。
　　外面风雨大作，屋里却始终暖意融融。
　　大雨将天色压得阴沉沉的，也不知晓是什么时辰了，明平来找李温棋说了些什么，李温棋折身回来跟叶满道：“我去方先生那里一趟，你先休息一下，有什么需要就唤明平。”
　　叶满点头没说什么，抓起一边的披风和雨伞递给他。
　　方文就在前院的阁子里，一路沿着回廊便到，也用不着雨伞，不过李温棋还是接在了手里，出门后又跟明平叮嘱几句才离去。
　　明平只得了方文的话，说是有位客人待相见。李温棋进门时，看见方文对面面貌斯文的中年男人，心中微有猜测。
　　方文直说道：“这位就是荣二老爷。”
　　李温棋一阵果不其然，暗暗咬牙说方文是个老狐狸，他明明就是跟这个荣二老爷认识的。
　　方文一本正经坐着，权当没看见李温棋控诉的眼神。
　　这荣二老爷亦是知道此行为的什么，表现得淡淡的，倒丝毫没有难以启齿的尴尬。
　　李温棋本也不想打听他们那拨闲事，只不过想弄清楚荣峥性情生变的原委，所以期间并未提及丝毫。
　　只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姓，说到荣峥身上，二老爷还是主动坦诚：“荣峥当年坠马落了伤，或许是因为我跟她娘的事吧。”
　　“或许？”李温棋觉得加上这个词，事实就大不同了。
　　“知情人都道荣府出了乱/伦的丑事，可具体到谁和谁乱/伦，又有几人知晓。”
　　荣二老爷看着面前的杯子，扯了下嘴角，令李温棋都不觉头发根发紧，这荣府让人跌了下巴的事情看来还不少。
　　荣二老爷已不是荣家人，说起家丑来便不觉得有任何压力，反而像是看一个笑话，“一个贪图名利的女人，我便是再傻也不可能吃回头草，更何况是在自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大老爷就不同了，荣家嫡长子，身份尊贵，前途无量，野心不小胆子也大，便没有他不敢做的事。”
　　李温棋想到后来他也是成了亲的，细心一琢磨，表情不禁有些难言，“是大老爷跟尊夫人……”
　　“自己都不尊重的人，就用不得尊不尊的了。”荣二老爷一阵苦笑。
　　李温棋看向方文，见他也是一脸讶异，想来这中间的事情连他也是此刻才清楚。
　　李温棋一时不知如何评价，眼下倒觉得荣峥便是真疯，也疯得有道理。
　　“那天荣峥骑马跑出去，确实是见到了他娘来找我。我虽没本事，做过的事也没什么不敢认的，可没做过的也没理由接受，就是不知荣峥在之前见到了什么。”
　　荣二老爷话虽未尽，李温棋多少知道一些。只是对于他的话，李温棋还是保留了一丝怀疑，人的上下嘴皮子一碰没什么说不出来的，这些人跟自己都不沾亲不带故的，谁是真谁是假真说不得准。
　　事情的真相虽然不甚明晰，李温棋约莫知道荣峥那场所谓的大病跟自家人脱不了干系，窝藏了这么多年，想不变态也难。
　　见李温棋没有多问，荣二老爷道：“我在钱州承了方先生不少情，你既是方先生的朋友，什么想问的只管问吧，都是陈年旧事，我不过是动动嘴罢了。”
　　荣二老爷这话，倒是表明了他对李温棋的身份一无所知，只是受方文之托，知道什么说什么罢了。
　　“恕晚辈失礼了，只不过是我跟荣峥有些争执，所以想询问一下他的情况。”
　　荣二老爷点了下头，饮尽杯中的酒，神情淡漠，“荣峥是活在荣府的公子，有一个罔顾礼法的爹和一个好面子的娘，过得也并非如意。他看似谦和温润，实则心如烈火也未可知，李公子且自小心吧。”
　　话落，荣二老爷便起身朝方文一揖，就此别过。
　　李温棋撑着膝盖歪了下坐姿，忍不住称奇：“我着实小看了荣府这一大家子，怕是把话本子里那点事都演绎尽了。”
　　“所以说这最复杂的便是人了。”方文把烫好的酒壶拿出来，抬眼朝他看去，“你的疑问可有解决？”
　　“算是吧，可我忽然觉得事情越发棘手了。”
　　“年轻人不听老人言，做事不三思，如今也让你尝尝苦头。”
　　苦头有没有不说，李温棋现在觉得甜头倒不少。只是对上荣峥这样偏执的人，还真有些不知怎么解决。
　　他也知道荣峥无论是出于怎样的心情，都不可能和解的，而他也不会再把叶满拱手相让。想到两人可能就此拉扯一辈子，李温棋不觉有些头疼。
　　“你说我带着满儿直接定居在钱州如何？”
　　方文笑了一声：“你别忘了钱州也有荣家的商脉，如果荣峥也找来呢？”
　　李温棋啧了一声，很想现在就回去找荣峥打一架。

第 23 章
　　躲着不面对终究不是办法，也不符合李温棋的作风。
　　况且荣峥本来就疯，若是将他激得更疯，也不是李温棋想看到的。
　　李温棋将查明的事情写清楚，打算先知会给穆青霜，让她也小心防范。
　　方文看他眉头打结就乐呵不已，好像十分喜欢看他为什么烦忧的样子。
　　“都成了亲的人了，你这字还是跟以前一样狂野散漫。”方文看着他的字迹，摇头嫌弃。
　　“字都是写习惯了的，哪会变来变去。”
　　“那也未必。”方文悠悠地朝旁边看去，那里挂着一幅临摹的字帖，上面还书写着他的大名，颇有几分得意之色。
　　李温棋顺着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又在炫耀自己的得意之作，笑道：“知道先生你本事大了，能从狂草练成正楷，当属一代文豪了。”
　　方文欣赏了半天，幽幽叹道：“我也是经历了一番才算大彻大悟了，若不静心钻研个什么，倒是不知如何打发这漫漫人生了。”
　　“钱州一年四季都是夏天，先生居然还有空伤春悲秋的。”
　　方文的情绪顿时被李温棋打破，实在闲得收养，干脆拿过一旁的信封执起笔，“你这信写给谁的？”
　　“扬天镖局，穆青霜。”想到信件到了荣府可能被人拦下，李温棋觉得还是镖局稳妥一些。
　　方文利落地书写下几个字，吹干上头的墨迹。李温棋探头看了一眼，抬了下眉，“怎么又写回自己老字迹了？”
　　“这不是跟你的信件正合适。”方文把信封放过去，两人同样凌厉带些潦草的笔迹倒是有些相似。
　　李温棋不理会他揶揄，把信件装好顺便托他改日送走，便起身往回走，“得了，我回去陪满满了。”
　　方文见他真把叶满当个宝，走着坐着不忘记，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又有些感慨，望着窗外的雨幕不觉出神。
　　叶满趁着这会儿睡了一觉，精神好了一些，一睁眼就看到李温棋带着雨雾回来，心里便有一种满足感。
　　“饿了没？”李温棋手上还端着一盏姜糖水，进门把披风脱了，才靠近她的床边，“再喝几口，我已经让明平去传饭了。”
　　叶满不是很喜欢生姜的味道，只是想着这是李温棋专程端来的，不想拂了他的好意，便就着茶盅喝了几口。
　　李温棋看见她扭过头偷偷吐舌头，忍不住笑起来：“不好喝？”
　　辛辣的生姜自然不会好喝到哪里去，叶满不好意思承认，抿嘴显出来两个小梨涡。
　　“我也尝尝。”
　　叶满听他要喝，便去接他手里的茶盖，未想他直接朝着自己靠了过来，唇间温温热热的堵得满满当当。
　　生姜的功效好像一下子在体内挥发出来，叶满浑身燥热，脸颊发烫，忙不迭将李温棋推开，水润的眼眸里漾着一抹嗔怪。
　　“我觉得还挺甜的。”李温棋煞有介事地舔舔唇，好似回味。
　　叶满对上他是半点辙都没有，有情绪时也只是把那一盅姜糖水都推给了他，让他全部喝了。
　　吃饭的时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也许是因为见过荣二老爷，李温棋的胃口有些不佳。他看着对面叶满奋力嚼食物一鼓一鼓的腮帮子，可爱得像只小松鼠，就恨不得把人藏起来。若是再一想有人想把她抢去，当即就开始心口发紧。
　　“满满觉得钱州好不好？”
　　叶满连连点头。
　　李温棋又问：“那我们住在这里如何？”
　　叶满犹豫了一下，虽然也很想跟公婆以及哥哥嫂嫂们一大家子在一起，不过对上李温棋柔和的眼神，还是柔顺的点头，“都好。”
　　李温棋厚脸皮地替她补上她可能未尽的意思：“只要跟我在一起都好？”
　　“嗯，都好。”叶满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对此并不否认。
　　李温棋的心情好了些，眉眼含笑地擦了下她的嘴角。
　　不过定居钱州的事情也就是说说，起码当下并不是好时候。
　　事情若不解决，就是他们爹娘也不会同意，若真刺激狠了荣峥，怕是不好收拾。
　　这雨下了三四日，叶满也在屋里卧了三四日，天气放晴一照太阳，还有些恍恍惚惚。
　　外面被雨水浸泡的路面还有些湿滑，不太适合出去游玩，李温棋便带着叶满在山庄后头的梅园散布。
　　园子里铺着四通八达的青石小道，方文三五不时都会来清理，小道上连青苔都不见半点。
　　叶满看着前后绵延的梅树，佩服道：“方先生好有耐心，这么的梅园都是一个人打理。”
　　“人害相思病的时候，总会有耐心干许多千奇百怪的事情。想当年五哥惦记五嫂，半夜不睡觉拉着我起来在红豆里面捡芝麻，简直丧心病狂。”
　　叶满听了也忍不住乐，他们这些兄弟里边，五哥的经历都能写成一本书了，着实有趣。
　　“方先生娶过妻？”
　　“按他自己说的，没来得及娶，所以才觉得十分遗憾吧，现在也只能种着这一片梅园思念故人了。”李温棋有时候还是蛮同情这个老头子的，所以那会儿一来钱州就往他这里跑，唯恐他哪天想不开了也去殉情了。
　　叶满恍然大悟：“原来这梅园是先生怀念故人建的。”
　　“好像是因为那故人姓梅。”李温棋忽然想到什么，扭头看叶满，“我记得丈母娘也姓梅。”
　　叶满点点头，不过说起来她娘也并非是姓梅，她娘只有一个名字叫梅娘，久而久之姓不姓的其实并无依据。
　　李温棋只是觉得巧合，可不敢拿自己丈母娘开玩笑。叶老爷虽然对叶满不亲，可到底是他正经老丈人，不能平白无故给他添一顶绿帽子。
　　李温棋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抛出去，又带着叶满走了一段，老远就瞧见方文在一座墓碑前坐着，便拉着叶满折了回去。
　　叶满也不想打搅，回到院子之后却发现自己的护身符掉了，低头找了半天都没找着。
　　“应该是掉在上边了，我去找。先回去换鞋子，踩了湿泥小心打滑。”李温棋叮嘱了一句，旋即反身朝着旧路而去。
　　梅园被方文打理得十分干净，找什么东西也是一眼分明。李温棋走了没多久，就看到前头小小的锦囊。
　　青石板上还有些雨水，锦囊掉在上面被沾湿了不少。李温棋想到里边装的护身符不防水，忙松开带子拿了出来，里面的纸张已经被浸湿了不少，边角也软趴趴的。
　　这护身符已经有许多年了，边角都有些泛黄，这么一浸也不知会不会影响上边的符号字迹。
　　李温棋怕叶满伤心，顺手把符展开打算晾干，却不是什么符纸，而是普通的白纸，上面有一行字被雨水浸得晕开了一些。
　　“八月初七晚，临西码头见。”
　　李温棋蹙了下眉头，依照满满所说，这护身符是她娘留下的，时间应该不短了。满满应该从没打开看过，并不知道这其实是张字条。
　　李温棋不禁暗自寻思，这字条到底是谁写的。
　　作者有话说：
　　祈榜的时候又来了。

第 24 章
　　李温棋把字条处理好，妥善地放回原有的锦袋中，才拿给叶满。
　　“里边的符纸沾了些雨水，我拿去厨房烘干了一下，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他说没问题，叶满一般都不会担忧，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把锦囊带回去，并未重新翻看。
　　李温棋更加肯定，她一直不知道里边是个什么东西。
　　叶满一无所知，李温棋也毫无头绪，所以心下思量，并未说些什么。
　　他回想那字条上的字迹，一直有种隐约的感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直到下午时分，他看到山庄的小厮帮他出去送信，脑子里才蹭一下清明起来。
　　李温棋开口叫住小厮，小厮原地站住，手里拿着他之前写好的信件。
　　“前几日大雨，钱州的驿站都停了，信件也送不出去，所以耽搁到今日，七公子见谅。”
　　“无事。”李温棋并未怪罪，只说怕自己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检查了一遍才罢。
　　他着重看了下信封上的字，心里一分的猜测旋即变成了五分怀疑。想来那字条是写给他那位过世的丈母娘的，就是不知道两人多年前是不是真有交集。
　　“该不会这老狐狸才是满儿的亲爹吧……”李温棋想着叶老爷对叶满的态度，登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之前还不想因为一个同姓有所猜测，如今却不得不朝着这方面想。
　　方文以前的字迹自成风格，就是与他也只是相似并非分毫不差。且寻常写信，又岂会刻意模仿，再者方文十来年前也在百州，后来不知因何事才离开，想来这中间也有些隐情。
　　而方文似乎对百州城以及叶家酒坊也十分了解，以前李温棋每次来钱州，他都会指明带叶家酒坊的酒来。
　　叶家酒坊驰名四方，钱州也不是没有卖酒的铺子，又何必他千里迢迢带来？
　　李温棋思来想去，倒是越来越琢磨出几分影子来。不过他也知道以方文的个性，定然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的旧事。
　　李温棋心里寻思着，步子已经迈到了方文的房门前。
　　方文正开门出来，迎面与他撞上，不觉骂了声臭小子，“杵我门口干啥？”
　　“我来跟先生讨一坛子梅花酒。”李温棋顺口说道。
　　“你小子，喝得还不够，还要带回去！”方文笑罢，倒是也没吝啬一坛子酒。
　　“先生这就误会我了，过两日是我丈母娘的忌日。满儿跟我说她娘姓梅，小名唤作梅娘，我寻思借这梅花酒也跟未曾谋面的丈母娘示示好。”
　　李温棋说话的时候，一直暗自观察着方文的表情，见他在听到这个名字后明显顿了一下，心中亦是一紧。
　　方文旋即不动声色转身进屋，拿了酒窖的钥匙扔给李温棋，“想要多少自己去取吧，也免得你丈母娘泉下有知，说你诚意不够。”
　　“谢先生了！”李温棋接住钥匙，一阵插科打诨，“不过我可不敢贪心，不然先生的故人大概要不依，泉下有知难免还要去找我丈母娘说道一二！”
　　“混小子惯会胡说八道！”方文骂了一句，看向院中的梅树时，还是止不住流露出一丝叹息的神情。
　　李温棋去酒窖晃了一圈，回来时便不见他人了，问了路过的柳婶，柳婶道：“先生方才去园后了。”
　　后边便是那位“故人”的墓地，今早李温棋才见方文在墓前半天，如今都快黄昏了，焉知不是被触及了心事？
　　李温棋摸着下巴也由不得叹了一声，觉得眼前的好多事就跟地里红薯蔓，一铲子下去竟牵连出来一堆，哪儿跟哪儿都要分不清了。
　　不过没有十足的把握，李温棋也不想把事情袒露出来，何况涉及叶满，他更不想在毫无根据之下引得她乱了手脚。
　　不几日，李温棋跟就叶满启程，打算顺着路线一路游玩回到百州，私下找了自己几个江湖朋友，暗中打探方文的过往。
　　因为心中头绪太多，一路上李温棋都由不得发呆。叶满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隐隐觉得他有心事，但嘴拙又不擅表达，不知道怎么问，便一个劲儿拿点心吸引他的注意力。
　　李温棋回过神，咬走了叶满手上的红豆糕，见她指头尖上还残留着糕点屑，又一低头舔干净了。
　　叶满呆了一下，没说自己其实只打算分他一半。
　　李温棋还当她嫌弃自己，抓着她的手指头轻咬了一口，随后撩起帘子冲明平道：“一会找处地方，中午我们就在外边打打牙祭。”
　　周围都是茂密的山林，半晌不见炊烟，叶满便以为他是要去打兔子。
　　“兔子山鸡有什么好，这里还有更美味的吃食。”
　　李温棋说得神秘莫测，让叶满不觉期盼。
　　明平把马车赶在一处平稳的溪流前，一侧就是绵延的山林。他常跟着李温棋出来跑，对野外的事情无比熟悉，钻进去不一会儿就搂回来一堆蘑菇跟榛子。
　　李温棋生好火，到林子晃了一圈，出来便拎了一个冬瓜大的马蜂窝，倒把叶满吓了一跳。
　　“不会被蛰么？”叶满想起来小时候她大哥捅了院子后头的马蜂窝，被马蜂追得抱头跑，光看那老大一个蜂巢，她耳朵跟前仿佛已经听到了嗡嗡的声音，不觉头皮发麻。
　　“只要讲究方法便没事。”李温棋利落地剥开蜂窝，香甜的气味随之流露出来，一看便是熟能生巧。
　　明平将捡回来的榛子开了口，李温棋将开出来的蜂蜜涂在上面用火微烤，榛子的清香跟蜂蜜混在一起，叶满不禁用力吸了下鼻子，看着微黄酥脆的榛子，默默舔了下嘴唇。
　　“尝尝，小心烫。”
　　叶满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香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虽然是再简单不过的东西，经由蜂蜜这么一烤，却有种别样的鲜香。
　　李温棋把烤出来的榛子盛在一张阔叶上，全都放在了叶满手边，转而又去处理一旁的蘑菇。
　　叶满见他一个一个拣出来看，分着放了两头，问道：“这蘑菇有什么不一样？”她好奇也拿起来看了看，心想难道是在拣长得比较漂亮的？
　　“山林里的东西很多都有毒性，需得仔细辨认。”李温棋边说，边拿起来跟她解释，“像这种白色的，长得虽然差不多，扁平些的却有毒性，圆润一些的则可以吃。”
　　叶满恍然地点点头，虽然有点跃跃欲试，不过还是怕弄错了，在旁边看李温棋拣了一阵后，自己拿了个不能吃的去玩了。
　　李温棋笑着提醒：“别贪嘴误咬一口。”
　　“我不会的。”叶满有点小小的不满，小声地辩驳。
　　可之后，李温棋便不得不怪起自己这张嘴来，当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他们果腹之后，明平收拾了东西去整理马车，李温棋将火堆用沙土填灭，转身去叫叶满的时候，就见她坐在大石头上，伸着两手在空中乱抓。
　　“有虫子？”李温棋当即去看她的手和小臂，在野外飞虫多，有时候被叮一两口也不好受。
　　叶满却神秘兮兮地竖起手指头嘘了一声，眼睛微眯着说道：“好多会飞的小人，别把他们吓跑了。”
　　“会飞的小人？”李温棋愣了一下，见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坐在石头上还有点晃晃悠悠的，当即就觉得不对，“满满你是不是吃那蘑菇了？”
　　叶满只顾抓“小人”，好像完全听不到他说话，盯着他肩膀那一块，两手拢着扑过去，一脸开心：“抓到了！”
　　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往自己的荷包里揣了一下，好像真把小人装进去了。
　　李温棋暗自骂了自己一句，连忙抱起她，开口喊道：“明平！去最近的城镇找大夫！”
　　明平刚架好马车，看见他们七爷抱着少夫人跑过来，也顾不上多问，等人上车一扬鞭子就开跑。
　　好在这里还不算偏僻，不到一刻钟就看到一排低矮的围墙。
　　李温棋抱着叶满冲进一家医馆，吓得正针灸的老大夫还以为来了什么绝症病人，胡子都炸了起来。
　　“来来来，放这里放这里！”大夫都顾不得放下手里的针，连忙招呼李温棋把人放在跟前的矮柜上。
　　叶满还沉浸在自己奇幻的世界里，李温棋护着她的时候，她还嫌碍手碍脚，将他往旁边推了一下，两手朝前一拢，差点抓在了大夫的针上。
　　“啊……飞走了……”叶满扁扁嘴，一脸遗憾。
　　大夫把往后撤的身体正回来，当下就了然了，安抚李温棋道：“不碍事，这毒伤不了性命。”
　　大夫说罢，便去一边写方子了，说道：“这周边的人常在山里活动，隔三差五就误吃这个那个的，都是寻常小事。一帖药下去，缓解缓解就好了。”
　　李温棋这才浑身一松，有空抹去脑门的一层汗，回头看着还在抓“小人”的叶满，咬着牙揪了揪她的脸，“小馋猫，都告诉你不能吃了，还贪嘴！”
　　叶满不满地抓下他的手，还摊开他手掌看了看，好像怕他把自己的“小人”抓走。
　　李温棋又好笑又无奈，只能再度捏捏她的脸作罢。

第 25 章
　　李温棋自己东南西北地跑, 也不是没有遇到过意外，可到了叶满身上难免有些慌了手脚，放不下心直守了一夜。
　　叶满清醒过来, 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了。
　　李温棋正弯腰给她掖被子，见她眼睛水亮，松了一口气，旋即又揶揄道：“知道我是谁么？”
　　叶满还有点迷糊，缓了一下后下意识翻起了自己的荷包。
　　李温棋见状, 笑道：“别看了, 你抓的‘小人儿’都送给我了。”
　　他说着，煞有介事地把手虚拢起来, 引得叶满也好奇真朝他手心去看，翻开来却什么都没有。
　　叶满本有些恍惚, 清醒过来后心中颇有些遗憾。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李温棋将调好的蜂蜜水递至她唇边。
　　叶满喝了一口，抿抿嘴唇, 嗓子还有些沙哑：“有点晕晕的。”
　　李温棋摸摸她的额头, 而后手指一屈, 直接弹了一个脑瓜崩。
　　叶满轻叫出声，捂着额头一脸不明地看向他, 多少带了点委屈。
　　李温棋又改用手掌去揉，口中却故作凶巴巴道：“让你不听话, 这下知道教训了吧！”
　　说实话叶满就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奇幻的梦，要说教训还真没有。不过面对李温棋难得一本正经，还是理亏地抿了下嘴不说话。
　　她低眉顺眼的模样，让李温棋也不忍苛责, 反倒像是自己做错了一般。
　　而后叶满又细声细气地辩驳：“我没贪嘴……”
　　李温棋抬了下眉, 暂且听她往后说。
　　“我把蘑菇掐碎了……”叶满抠抠手指头, 想来应该是当时蘑菇的汁液粘在了手上，她也没在意，哪成想就中了招。
　　“你啊。”李温棋无奈地刮了下她的鼻梁，没有过多责怪。
　　叶满又休息了一阵，便能下地活动了。她大半日没进食，肚子里早已空空如也，倒是比平常多添了一碗饭。
　　“要是每天都能多吃点，多长点肉就好了。”李温棋乐呵呵地捏捏她的脸，又咬着牙吓唬她，“等你长起来就吃了你！”
　　叶满只是看着他笑，不自觉便黏在他身上，抓着他修长的指节问道：“我们到哪儿了？”
　　“是一个小城镇，叫红叶镇，我也是头一次来。”
　　此地枫叶满山，因而得名。李温棋原本打算等叶满好转之后就启程，见这里景色不错，便寻思着再逗留个几日。只是这里终究有些偏僻，连家像样的客栈都没有，他们如今还是暂借了老大夫的店。
　　李温棋自己倒是没什么要求，以前骑着一匹马背着一个包袱，宿在野外也是常有的事儿，带着叶满便不同了，他私心不想让叶满受罪。
　　李温棋便让明平出去跟镇上的居民打听一下，不消多少银子，有间干净整洁的房舍借住便好。
　　明平腿脚麻利，就在巷子后头跟一个寡居的老人家租了两间房，忙不迭跑回来跟李温棋报告。
　　李温棋前去辞谢了老大夫，收拾好包袱带着叶满离开。
　　镇子本就不大，被橘红的枫树笼罩着，有几分隐居之地的静谧。
　　叶满慢悠悠跟在李温棋身边，间或到树跟前捡两片叶子，李温棋便立在原地等她。
　　这会儿已经接近黄昏，街上没什么人，李温棋发现一路走来，倒是见了不少披红戴绿的新娘子，心里便觉得有点奇怪。
　　“这镇上是有什么民俗活动？”
　　明平摇了摇头，亦是不明，“没听说啊，估计就是寻常出嫁吧。”
　　“这也太多了些，连着刚过去的，少说也有十个了。”
　　李温棋原想是镇子上有什么集体成婚的习俗，可哪有新娘子穿着喜服带着盖头在街上到处跑的，看他们行色匆匆，也不像是成亲大喜的样子。
　　前头拐角处便有一家喜服店，李温棋吩咐了明平一句，明平点点头率先跑过去了。
　　李温棋带着叶满先到了租的院子，跟主人家打过招呼，不多时就等了明平回来。
　　叶满见他手上拿着一套喜服，咦了一声：“买这些做什么？要送给小圆么？”
　　明平的耳朵根红了一下，窘得不知说什么，忙喊了李温棋一声。
　　李温棋将喜服抖开，往叶满身上比划了一下，“我总感觉这镇子有些不同寻常，姑且不论别的，买来放手边以免不时之需。”
　　叶满毫无所觉，只是听他这样说，知道他自有主见，与他在一起总是安心的。
　　明平把喜服放好，去院子后面放车喂马。李温棋在院子周围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见大门上一个姑娘递给院子主人一篮子芋头，身上穿的也是大红的喜服。
　　李温棋不觉更加奇怪，等人走后便去问主人家：“敢问老丈，镇上可是有什么喜事？我今日倒是见了不少姑娘穿喜服。”
　　“哪是什么喜事，丧事还差不多。”老丈叹了一声，见李温棋是外地人，也不似那等宵小之辈，就势蹲在大门一旁的石墩上，掏出旱烟袋来，“这镇子偏僻，一向少有人烟，半年前南边的山上聚集了一窝土匪，将这附近搅得人心惶惶。这群土匪举凡下山，不抢金银粮米，专挑长得好看的未出阁闺女抢，镇子上的人家为了避免灾祸，姑娘们出门都穿着喜服装作已出嫁。说来也奇怪，这群土匪也不知是被那喜服克制了还是脑中缺点什么，眼见如此便不动手了。只是稍有疏忽的时候，还是免不了被他们抓空。”
　　李温棋听罢，也觉得这窝土匪有点不同寻常，猜测道：“难道也是利用未出阁的女子修炼什么？”
　　“这却不知了，那些被掳走的姑娘，都是杳无音讯。”
　　“为何不去报官？”
　　“那帮土匪好像长了顺风耳千里眼似的，举凡有人想出去报官，都会被堵回来，免不了一顿拳打脚踢。再者山高皇帝远，那些人家都不指望当官的能管什么了。”
　　李温棋皱了皱眉，心中难免有些担心，理智告诉他应该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可生来的仁义道德，又在趋势着他弄清楚事情原委。
　　他回去之后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叶满，叶满没想到他会同自己商量这些事。她的性子软和，从来没有主见，也没有人询问过她的想法，李温棋这一来倒是让她愣了一下，而后忙道：“你既有想法，依着你来便好，我都可以的。”
　　李温棋捏着她的手道：“我怕事情复杂，若照看你不及，反而令你深陷险地。”
　　“没关系，我便藏在屋里哪儿也不去，那些土匪看不见我，自然也不会知道。而且你也说了，他们只抢未出阁的女子，我倒不在其中了。”
　　虽说如此，李温棋到底不放心，回头就让她换上了那身喜服。
　　叶满出嫁的时候，对一切都是茫然的，也没好好看过自己穿喜服的样子。这镇子上的喜服虽然不名贵，但一针一线都缝得极为仔细，是用了不少心的。
　　叶满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心底忍不住有些雀跃。
　　“这样倒像是我又娶了你一回。”李温棋勾了下她垂落的头发，将一旁的红盖头也盖了上去，庄重而又认真地掀了一回。
　　叶满撞进他漆黑的眼眸中，就像成婚那夜一般，心湖依旧陡然一颤。
　　他们成亲本不算太久，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眼神胶在一起便有些分不开，唇舌触在一起的时候，更是灼热异常。
　　若不是明平半路来敲门，叶满身上的喜服可能就报废了。
　　“七爷，打听的事儿有眉目了。”
　　李温棋一身火气都聚在了脑门顶上，闭了闭眼默念了几句正事要紧才没发脾气，将叶满被剥出来的大半个白嫩肩头用衣服盖住，恋恋不舍地磨蹭了下已成艳色的唇，气息不甚稳当：“等我回来。”
　　叶满眼睫轻颤，哪好意思同他对视，尽在不言中。
　　明平不知就里，只是看他们七爷一脸的不耐烦，腰一猫竹筒倒豆子似的，“那伙人的老窝在南边的帽儿山上，约莫五里地。山前有片沼泽，镇上的人以前也不怎么往那边去，凶险得紧。这帮人每次来不过四五个人，还是女的居多。”
　　女人当土匪李温棋不是没见过，可女人多出了倍数就难免有些不对劲。
　　“难不成这山大王还是个女的？”
　　明平奇怪道：“女大王干嘛还抢女的，带回去她也不能怎么着啊。”
　　“尽想些有的没的。”李温棋抬手佯装敲他，“那伙人的来历有没有点眉目？”
　　“我从街头串到街尾，问了不少人，都说不清楚，就好像从天而降一样。”
　　“集结成寨人数必然不少，这么些人从别处迁来，就是路途中也不可能毫无注意才是。”李温棋沉吟一阵，本想写信将此地情形报给四哥，以官府出面剿匪，可旋即想到那老丈的话，又冷静下来。
　　“要不我去送信给四爷？”
　　李温棋摇摇头，“如果真如老丈所说，这镇子上怕是还有山寨的眼线。我们一行三人都是外乡人，举凡行动都会格外受到关注。”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已经成了瓮中之鳖了？”明平不禁急得挠挠头，昨日因情急之下找了这地方，倒是给自己下了一个绊子，真是出门不利。
　　“收拾好东西，明早我们先出镇子。”
　　明平也没说他这一会一个主意折腾，总归相信他们七爷是有道理的。

第 26 章
　　说是要走, 李温棋也是不紧不慢，第二天还刻意在镇子上盘桓了一阵，采买了一些东西, 及近午时方才动身。
　　夜里睡得迟，叶满觉得还有些困倦，上了马车便伏在李温棋膝上打盹儿。
　　李温棋自觉理亏，不去打搅她，用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 让她补个好觉。
　　红叶镇相去钱州尚有一段距离, 李温棋先让明平把车驾回了无梅山庄，毕竟有相熟的人在, 一应事情都好商量，最主要的是他会比较放心叶满。
　　马车到时, 叶满正睡得香甜，李温棋没叫醒她, 直接把人抱着安置去了后厢房。
　　他们离开总共也就两天, 这会儿回头定然不平常, 方文等得李温棋出来，便问道：“可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他不禁忧心地朝屋里看了下, 以为叶满这一路睡着未醒是身体不舒服。
　　“只是路途劳累。”李温棋说了声，方又说起自己在红叶镇所遇的事情。
　　方文道：“你是想把侄媳安置在这里, 孤身前去调查？”
　　“目前什么情况还没弄清楚，实不宜动用太多人引起注意，我已经修书给了四哥，待我将事情始末查清, 再叫人剿匪不迟。”
　　“话是这么说没错, 只是你在那里也是人生地不熟, 若有差池可不行。”方文拧着眉，并不同意李温棋的打算。
　　李温棋笑道：“我只是乔装去调查，又不是要去拼命，先生大可放心。”
　　“那也不行。”方文蹙眉沉思片刻，想了个法儿，“这样吧，我叫两个人跟你前去，也好有个接应。不然你一个人跑没影了，我实在不放心。”
　　方文结交的江湖朋友不少，说是一呼百应也不为过，只是这些年隐居在此，才一副不问世事的态度。
　　李温棋虽然性子不羁，却不会在毫无把握之下把自己置于险地，有方文的江湖朋友助力，李温棋自然是乐意的，当下便没有拒绝。
　　方文又问道：“你欲行这打算可跟侄媳商量过了？”
　　“自然。”李温棋答得一脸自若，至于在哪儿商量的怎么商量的绝口不提。
　　方文不疑有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叶满这一觉补得昏天黑地，醒来发现就在无梅山庄，不觉有些恍恍惚惚。
　　明平被留下来照应，按照李温棋的交代，在叶满问起之际就说他去钱州找四哥办一些事，也免得她担心。
　　明平总以为叶满性格温和，也没脾气，平常又对七爷那么信任，应该是随口就能蒙混过去，谁成想他一说罢，叶满就问道：“他是不是回红叶镇了？”
　　明平被问地一愣，反应极快道：“可以说就为这事，七爷去钱州让四爷带衙门的人去处理。”
　　叶满没再说话，心里边头一次生起一股气来，明平圆得再多她也不相信。她直觉李温棋昨天才说了要管红叶镇的事情，就不可能言而无信，这次必然是去了。
　　叶满知道他把自己放在无梅山庄的用意，不过还是有情绪起伏不定，之后又由不得胡思乱想，是不是自己太累赘了。
　　明平见她异常安静，反而不知道说什么，挠挠头劝道：“七爷一向有本事，他既然打算管了就一定有办法，少夫人不必太过忧心。七爷说了，后日午时，他一定准时出现在少夫人面前。”
　　叶满闻言，不禁无奈地哼了声气。那人怕是知道她万一要不信问起来，便叫明平说了后边这些话，当真是想得周全。
　　虽然知道李温棋有这本事，可对上的毕竟是一帮土匪，叶满独自呆着难免牵肠挂肚。为了转移注意，她只能绣绣东西打发时间，几乎是掐着时刻等后日的午时。
　　话分两头，且说李温棋已随方先生的两位朋友折返红叶镇。
　　朋友遍布四方的好处就是出行方便，方先生的朋友虽也不熟悉这红叶镇，不过打探消息极快。
　　这里地处偏僻，镇上的资源都是靠路过的行脚商采买，本镇的人则很少外出，加上今年闹土匪，就更没人敢随便走动了。
　　李温棋一行扮作杂货商，暂时在镇上歇脚，除了来采买东西的镇民，倒也没有引来特别的注意。
　　方文想着李温棋此行的隐秘性，所以特意找了一位年长些的兄弟，为的便是紧要之时多给他些参考，免得他年轻冲动坏了事情。另一位则跟李温棋年纪差不多，身手不凡，是个中好手，就是性子也有点急。
　　“我说林老，咱蹲在这儿都一上午了，真来卖东西啊？”陶冷说着挪了个地方，他觉得自己脚下的地儿都被蹲出来两个脚印了。
　　“急什么，你也知道自己是来打探消息的，可不是就来剿匪的。”林老吐了口烟，睨了眼不乖觉的陶冷，让他别跟个猴儿一样呆不住。
　　李温棋的耐心虽然好点儿，但也按捺不住道：“据镇上的人说，那帮人就在南边的帽儿山上落脚，我们要不要前去那里刺探一番？”
　　“我听你之前所言，你觉得这镇上有山寨的眼线？”
　　李温棋点点头，“镇上的人都不敢出去报官，凡是出了镇子就必然被打回来，所以我有此猜测。”
　　“小地方的人又没见过世面，被威逼利诱都是有可能的。”林老说罢，用手里的旱烟管略指了下前方，“看到那边探头探脑的小子没？十有八九就是那个内应。”
　　陶冷不信，道：“林老一眼就看出来了？”
　　李温棋也顺着往前看了看，暂时没有言语，等着林老分析。
　　“我们在这儿蹲了一上去，几时有过回头客？这小子在这儿转了半天，打我们跟前过去也有三四趟了，焉知不是盯梢的。老汉我看人一向准，就是打个照面都能认出他的灰来。”
　　陶冷听他如此说，笑了笑倒也没有反驳什么，李温棋便知这老掌柜一定有几分过硬的本事，当下收敛自己的脾气，谦虚起来。
　　又蹲了约莫两盏茶的时间，那鬼鬼祟祟的人大约是见他们真在此处买卖，才打消了疑虑走开了，林老旋即用烟杆戳了下陶冷的胳膊，“该你小子出动了，仔细跟着别打草惊蛇。”
　　陶冷欢快地应了一声，健步如飞，眨眼就不见了人影。
　　林老旋即对李温棋道：“七公子不必焦心，这小子虽然好动，办事却很麻利，我们这一趟定能有收获。”
　　且不说林老是方先生的旧友，就是仗着他的阅历，李温棋也不敢怠慢，忙道：“林老客气了，直唤晚辈名字便好。”
　　林老笑了笑，对进退有度的年轻人很有好感，况且还是方文的忘年之交，自然会高看几分。
　　“这年头，热衷路见不平的年轻人可不多了，你有此心，老汉必然要出全力。”
　　“当不得如此，也是好管闲事罢了。”李温棋自谦一句。
　　“人多了，人心也复杂了，花花世界眼花缭乱，谁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有时候这管闲事未必管得不对。”林老年过半百，感慨的事情自然就多，与李温棋闲聊了几句，不多时就见陶冷窜了回来。
　　陶冷当即就冲林老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您！”
　　“有话快放！”
　　“那小子还真是那帮土匪的走狗，还谨慎得很，我跟了他几条巷子，后见他就往南边去了，果不其然进了那沼泽。我因怕被发现就没继续跟，就是不知他怎么穿过那沼泽地。”
　　“敢在那后边落寨子，必然是自己倒腾了些机关路数，看来想要近身打探，还得想个别的法子。”
　　陶冷旋即道：“这还不简单，将计就计呗，他们要抢姑娘，我们就弄个姑娘给他们抢不得了。”
　　“你还算聪明了一回。”林老说着，却又敲了他一烟杆，“可谁家姑娘原意给你当鱼饵去，也不合适，还得靠我们自己。”
　　陶冷犯了愁，“那您不是故意给自己寻难题呢，我们三个大老爷们儿，就是放在路中间也没人要啊。”
　　“说你不会变通吧。”林老说着，在他跟李温棋两人身上打量一阵，还比了比他们的个头。
　　陶冷当即觉得浑身发毛，“林老，您该不会……”
　　林老收回手已经是拍板钉钉：“你比七公子个头小一些，身形也纤瘦，由你扮女子再合适不过。”
　　陶冷的脸当即就绿了，李温棋虽没说话，心里却为自己躲过一劫而悄悄松了口气。
　　林老是他们队伍里说一不二的，陶冷便是一万个不愿意，也得硬着头皮顶上。
　　镇上凭空冒出个姑娘来自然说不过去，李温棋先在之前借住的老丈家里安排了一番，陶冷以杂货商身份离镇，再以女子装扮进来，便当做是走亲访友，暂时居住此地静观其变。
　　李温棋则与林老不日离镇，就在附近的地方安置下来，等候陶冷传出消息。
　　这方圆地界没有旁的人烟，土匪下山的动静不小，他们前脚才离开，后脚镇子里就被土匪搜刮了一番，金银粮米不损分毫，就带走了陶冷一个“姑娘”。
　　“真是天助我们，如今便可轮到我们部署了，七公子可先行回去跟府衙接应，这里有老汉一个足矣。等陶冷那边一有了消息，我们便可进山。”
　　李温棋犹豫了一下，觉得分开行事比较稳妥，遂先行告辞。
　　他尚记得跟明平的交代，所以赶往钱州同李四哥商量既定，就回了无梅山庄。
　　叶满早看见他从大门进来，在院子里同方文说了会儿话，见他没缺胳膊没少腿，悄悄地回了屋。
　　李温棋回屋的时候，却不见叶满身影，明平说道：“方才还在来着，应该是去后头散心了？”
　　李温棋摸了摸下巴不置可否，他可是一进门就喊着“满满”了，岂会没听见，这会儿不见人，肯定还是生气了。
　　他不禁好奇，那棉花似的人生起气来，是不是也像棉花一样蓬蓬松松的，一戳还是软软的。
　　李温棋叫明平不必声张，自己挽着袖子打算去找人，出门的时候看见叶满放在小几上的笸箩，里头已经攒了好些帕子、香包什么的。
　　帕子上的图样绣得很简单，只有一个男娃的圆脸，头顶上则悬着一根狼牙棒，似乎被敲得龇牙咧嘴。
　　李温棋一下笑了出来，实在没想到叶满生气的时候是这样子的，闷不吭声倒会在暗处编排人。他把帕子收进怀里，旋即出门逮人。
　　叶满就在廊子后头，虽没刻意躲着他，但心里的小情绪还是驱使着她不去看李温棋的脸。
　　李温棋两步窜上她旁边的阑槛，抱着柱子尽往她眼跟前现。
　　“满满我回来了，想我不想？这一路可辛苦了，骑的马都累趴下了，颠得腿都麻。”
　　他说话惯会拿捏人的弱点，叶满这么一听，就下意识投去关怀的眼神，低声道：“刚回来怎么也不去沐浴休息，跑出来做什么？”
　　“你不在屋里，我呆着也没意思，咱们一起回去吧。”李温棋说着，已经一把抓住了叶满的手。
　　叶满抽了抽没抽出来，只能被他拉着回了屋。
　　她本来就没什么脾气，对上李温棋更是发不出来，本来也是担心他居多，见他眉间尚有疲惫之色，便不忍再多赌气。
　　李温棋一行为了蹲土匪，在外面露宿了一日，着实不算好受，此刻泡在温热的浴桶里，当真觉得赛神仙了。
　　特别是还有个娇滴滴的媳妇儿给自己擦背，那真是舒坦又心猿意马。
　　叶满本来并无杂念，一心只给他擦背，顺带仔细看着他身上有没有受伤之处，被他三番几次偷袭占便宜，水汽蒸腾的脸也开始浮现艳色，当即把手巾塞到他手里，让他自己去洗。
　　李温棋要抓她，哗啦一声就从水里站了起来。
　　他高大的身躯赤/裸/裸地展现在面前，叶满当即被惊得捂起脸，好像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李温棋趁机将她拉了过来，泡进了自己的澡盆子里。
　　“都湿了，穿着多难受，帮你脱了。”李温棋说得冠冕堂皇，不待叶满反对便动起手来。
　　叶满羞得手足无措，挡得了上面护不了下面，转眼就被剥得光溜溜的，像一块奶白的豆腐泡在水里，摸一把都手滑。
　　她无处可躲，便伏低身子，把自己整个泡在水里。
　　可清透的一汪水又能挡得住什么，李温棋一垂眼就能看的清清楚楚。身体的热度上来，好像把周身的水都蒸腾起来。
　　都说洗热水澡能去乏，叶满觉得这话绝对有失偏颇。她蔫耷耷地被李温棋捞出来的时候，决心要再绣几个小人儿，把他们都放在罐子里煮。
　　红叶镇的事情叶满一直不是太清楚，不过李温棋如今沾手其中，她还是不免问一嘴。
　　“方先生的朋友已经混进了山寨，现在就等如何破解穿过沼泽地的方法，届时我便带四哥的人进山剿匪。”
　　叶满听他还要亲自去剿匪，眼皮一下支棱了起来，“山匪有多少人，你们可打得过？”
　　“跟那伙人自然不能硬拼，只能智取。”李温棋吻了下她潮湿的额发，并未为此担忧，“放心吧，四哥还未来钱州的时候，这里也是山匪横行，剿匪一事上他比我有经验得多，定能大获全胜。”
　　虽说如此，叶满仍不能放心。她自想陪在李温棋身边，但也知道自己真跟着也不过是个累赘，温言叮嘱他千万小心。
　　李温棋一一应下，表现得漫不经心，看着她不停张合的小嘴，蓦然掐住她的下巴，问道：“满儿你困么？”
　　叶满被他打断，愣了一下，不疑有他，“还不太困，你困了么？”她起身摆了一下他身边的枕头，想他赶路回来，方才又……必然也是困乏了，便想叫他早点休息。
　　哪知李温棋朝她挤了过去，扬起被子罩了下来，“不困便晚些睡吧。”
　　叶满总算知道，这人在床上的话实在不能只理解表面的意思。
　　林老那边尚未有消息传来，李温棋这厢也还在部署，是以睡到日晒三竿也未有人打搅。
　　他两地来往，也没见神色乏累，反倒是叶满在他回来这两日精神不济，嘴上虽不想说，还是忍不住觉得他还不如去剿匪呢。
　　如此过了有三五日，红叶镇上终于有消息出来，李温棋整顿人马待要出动，就见方文一身短打，精气神满满地候在门前。
　　“先生也要去？”李温棋见他腰上还挂着一柄宝剑，讶异开口。
　　“紧要关头我还是不放心你这小子，定要亲眼看着，也免得你冲动行事，还累侄媳在这里担忧，我便跟你同去。”
　　有个长辈在身边照应，叶满到底放心些，只是想到方文也是年过百半的人了，这么进了土匪窝也是不甚妥当。
　　她待要开口，方文却抬手豪爽道：“闲话不多说，剿匪的事到底是交给衙门的，我们不过是领个路，传个话，有我在还能看着这小子不乱来。”
　　虽说李温棋大多时候挺稳重的，可叶满如今也体会出来，他跳脱起来也是个不安分的，便将自己的话咽了回去，一路送他们到了大路上。
　　府衙的人也已候在那里，瞧着一排长龙人数还不少，都配备着兵器，叶满见了总算是吃了颗定心丸。
　　李温棋这一去就是八九日，期间只有明平回来报过一声平安，后来便不见音讯。
　　直到外面谈起钱州大老爷剿匪成功的消息，叶满才算卸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一时间还觉得有些头重脚轻。
　　想着李温棋一时半刻回不来，叶满便让明平先带自己去钱州府衙候着，看见人她这心里才能算彻底平稳。
　　不得不说，李温棋看见叶满的之际，当真有些惊喜。
　　衙门的事儿他操心不上，本来打算随队伍把人押解到府衙就快马加鞭回无梅山庄，未想叶满先他一步来了。
　　叶满看见他满眼放光，由不得心底打颤，觉得腿也有些软，但是又由不得被他的欣喜所感染，觉得被人期盼着也是一种十分美好的感觉。
　　无人之处，李温棋便缠得叶满极紧，叶满从他手掌中挪开脸，疼得嘶了几声。
　　李温棋抬起她的下巴细瞧，见她口中有处破溃，拧了下眉，“没好好吃饭？”
　　“只是有点上火。”
　　“那不还是没好好吃饭。”李温棋的巴掌轻落在她的腰臀上，临后又想她这么食不下咽的也是因自己的缘故，便又改为揉。
　　叶满赧然退开，觉得他越来越没正形了。
　　“那帮人都抓到了么？”为了消解此时暧昧的气氛，叶满主动问起剿匪的事来。
　　青/天/白/日，又是在自己四哥的地盘上，李温棋就是再有些什么意思，也不好真的动手，便揽着叶满在身前，同她说话。
　　“说起来你都不信，那土匪头子还真是个女的。”
　　叶满也忍不住惊讶：“女土匪？那她抢了姑娘……”
　　“不过是伤心人被人负心，觉得天底下的男人都没好东西，姑娘嫁了人便要吃苦受罪，到最后跟她一样赔上所有，所以便将那些未出阁的姑娘都抢到自己的地盘上去，免得他们也‘误入’歧途。”
　　说起来，不过是个俗套的故事，这世间总是不乏负心之人。
　　叶满觉得这想法或许有些偏激，可同样身为女子，她只是算幸运的那个，也没有立场数落别人的不幸。
　　“那些被抢的姑娘可还在？”
　　“都好好的，只不过在山寨里做做活计，只是日子久了，想法难免跟着土匪头子走，要是不加引导，以后怕是还会出个类似的山寨。”
　　叶满犹豫道：“这样的话，应该会从轻处罚吧？”
　　“看她态度吧，如今她是承认自己掳掠，却不认为自己做的是错的，在律法上这可不是说情的。”
　　“该把那个负心人也抓起来才是。”叶满不禁有些愤愤。
　　李温棋觉得她这想法倒是不错，直掐根本，还笑着鼓励：“是该这样，千万记得别拿别人的错误才惩罚自己，不值当。”
　　叶满听他这话，倒好像提前给她预防一样，看了一下他道：“难不成你以后也会……”
　　“该打！”李温棋伸手一弹，敲去她那些胡思乱想，“我是会做那种没谱事的人么？”
　　眼下这一刻，叶满还是很信任他的，只是兴起就想跟他杠一杠，因而说道：“书上不是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以后都说不准。”
　　“小丫头还挺谨慎。”李温棋揪揪她后边的小辫子，“你也说是日久见人心，往后的日子还长，你便好好看着。”
　　本是玩笑话，叶满却见他认真起来，心中不免一动。
　　“我只是说笑……”叶满怕他觉得不被信任，忙又改口。
　　李温棋与她五指相扣，额头相抵，“都说恩爱夫妻难白头，既是恩爱，又岂会不白头呢？这话本就偏颇。只是人各有心，所做之事也难以评估。我既是担了骂名将你硬留下，就不会再轻易放手。”
　　叶满怔了怔，只是莞尔一笑。
　　作者有话说：
　　还有更。

第 27 章
　　毕竟是剿一窝土匪, 这也算轰动方圆百里的大事了，上头也派了人来协助善后。
　　李四哥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银行有些琐事需要处理。李文琦便暂且留在乾州。
　　消磨了几日，这带回来的女土匪头子却依旧嘴硬得很, 特别是还有之前她掳掠回去的女子，也有大部分帮着她求情说话，简单的事情便复杂了起来。
　　能让原本是受害者的女子倒戈，这有史以来也算得上一件奇事，叶满都不禁好奇, 这女土匪头子究竟是何等神人？
　　白日提审的时候叶满远远地看了一眼, 那女子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如炬, 叶满都吓了一跳。
　　李温棋就在她身边，抚了抚她的肩膀道：“这伙人心思不歇, 还不知憋着什么主意呢，远着些比较好。”
　　叶满也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 只是见府衙外还跪着那些从山寨中解救出来的女子, 不禁泛着一些纳闷。一个人说的话, 难道真的那么有影响力吗？可以在一段时间内改变一个人的想法。
　　“人言可畏，众口铄金。都是一样的道理。衙门的状师都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 白的说成黑的，可见一个人说的话确实有些蛊惑人心的能力。”
　　叶满自觉已经是足够没有主见的人, 却也未必会听信一面之言，总归是有些不能理解。
　　衙门已经通知了红叶镇的镇民，将自己家的姑娘接回去。只是尚有一些无人接应，暂且留在府衙。
　　他们又一有时间, 就在府衙前求情, 弄得李四哥也不知用何办法。
　　等着把人全部安排妥当, 案子才算可以正常审理。
　　山寨原本的人不多，只有十来个，后边都是他们从镇上掳掠回来的姑娘，经过一番说服引导，才加入了自己的阵营。
　　这里多半人没犯过什么根本性的错误，因而也犯不上治罪，只有这女土匪头子是杀了负自己的丈夫，私自跑出来落草为寇。
　　大多数人听过她的遭遇，都不免道一声可怜。但在律法跟前，她杀人在前掳人在后，都是不可避免的大罪。
　　这女土匪头子倒是一直知道自己做的什么事，来衙门之后也一直没有辩驳，只等着一刀头落地。
　　李四哥没有办法，便暂且将人□□，处理其余后事。
　　却不曾想这女匪头子在夜中居然越狱逃跑了，纵火混淆视线的还是那帮被掳过的受害女子。
　　李四哥一个头几个大，连夜叫人追捕，不得已将这群人也押了起来。
　　“有这一呼百应的本事，何愁不能建一番事业，何苦对一个人渣耿耿于怀念念不忘的。”方文听得消息，摇摇头理解不能。
　　毕竟是自己亲四哥手底下的事儿，李温棋也坐不住，想出动去帮忙。
　　方文道：“那些都是平民百姓家的姑娘，哪能有劫狱的本事，背后必定还有人你们没挖出来。剿匪的时候你打的头阵，他们没准会亲自来找你。”
　　若真来了，李温棋倒省了事儿，只怕他们归了山林就再难找出来了。
　　他正起身，就听到后边像炸开了什么声音，明平叫喊着：“七爷不好了！七爷！”
　　李温棋和方文均是心下一紧，齐步出门去，但见后边浓烟滚起，呛鼻熏人。
　　“满儿！”李温棋脑子里一突，旋即就要冒着烟火往后冲。
　　明平拽住他，急道：“少夫人已经被绑走了！”
　　“什么？”李温棋大惊失色，怎么也想不到那伙人怎么就冲叶满去了。
　　等他回过神来，就见方文已经操着宝剑跑出门去了，他赶紧拿了家伙跟上。
　　敢放火劫掠府衙大牢，这伙人已经是亡命之徒，远不知会做出些什么来。
　　李温棋不敢耽搁，快马加鞭奔着前头的人影而去。
　　说到叶满身上，也真是一头雾水，远不知自己为何被掳，当真是无妄之灾。
　　大火燃起来的时候，她都没来得及看清冲进来的人，就被人敲晕了，待得回缓过来，只觉被马背颠得晕头转向，根本不知为何。
　　这一伙人约莫还有三五个，中途有人拦路去阻了李温棋他们，剩下的则就此分道。
　　叶满依稀听得驾马的声音是个女人，有了几分猜测，只是不敢断言，毕竟在红叶镇的事情中，她实在算不得人物。
　　载她的的只有那女匪头一人，他们穿入一片竹林后直驱一间老庙，庙里灯火熹微，似有人等候。
　　叶满身形单薄，被女匪头一把就扛在了肩头，不费力气便搬下了马。
　　女匪头对叶满不算客气，倒也没有刻意伤她，只是将她跟个麻袋一样一扔，皮肉磕在冷硬的地砖上，叶满还是忍不住倒抽了几口气。
　　她从未遇见过眼前的情形，不由害怕得把自己抱成一团，不期然看见旁边煮锅前拨火的人，陡然一愣，“老伯……”
　　对面正是他们头次在红叶镇落脚时，借住地方的老丈。
　　叶满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了下，不确信他们的关系，但也知道此中情形非比寻常。
　　女匪头朝老丈扔了一个布袋，里边叮当作响，应是银钱不少。
　　老丈看了眼钱袋，却并未伸手拿，摇摇头道：“我们的交易已经达成了，我没什么好念想的了，想要如何随你的便。”
　　说罢，老丈佝偻着背从老庙出去了，夜幕之中显得有些许寥落。
　　女匪头见叶满直愣愣的眼神，闲适地坐下来扯了下嘴角，“不明白发生什么事？”
　　叶满没有言语，垂下眼来离她远了些。
　　“他的孙女原本在我山寨里好好的，就因为你那夫君带人来剿匪，死在了铁蹄之下。”
　　叶满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听女匪头所言，只想这其中是否出了什么意外，对于李温棋剿匪的目的，一直是信任的。
　　“你把好好的姑娘抢去寨子里，与他们父母亲人分离，又如何能说得上好呢？”
　　听得叶满小声辩驳，女匪头一笑：“我若不抢他们来，等过个两年他们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了人，不是补贴兄弟就是被公婆虐待，我这么做顶如提前解救了他们，何来错一说？”
　　李温棋说她固执嘴硬的时候叶满还没多想，如今一听，当真是有些走火入魔了。她不是唇舌伶俐的人，不知道怎么良言相劝，便闭口不言。
　　只是女匪头似乎非要从她这里讨个说法，连李温棋也带了进去，明明没有的事，叫她说得好像李温棋已经负了不知多少人的心。
　　“温棋又没负过你，你做什么骂他，他又不是你的……”叶满很不满，低着头胸口积了一股气。
　　“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有什么好东西？亏得你是个女人，居然还替这些只靠下半身思考的东西说话，当真是昏了头！”
　　叶满被她骂得委屈，撇撇嘴敢怒不敢言。
　　女匪头后来骂得更是难听，对带队来剿匪的李温棋更是恨得咬牙，差不多要将他挫骨扬灰了。
　　叶满忍不住担心，若是李温棋心急之下跑来中了他们的埋伏，可怎生是好。
　　“你自以为嫁了个如意郎君就可以安枕无忧了？我今日便让你看看这些男人的真面目，让你知道自己的单纯想法多么可笑！”
　　叶满埋着头，暗道她是王八念经，只管不听，谁料下一刻她就过来扯自己的衣服，不禁吓得遍体生凉。
　　女匪头将她的衣襟撕扯开，裙子还故意撕扯成好几条。
　　虽然一样是女人，叶满也清楚她不可能对自己如何，还是忍不住惊慌失措地叫喊起来。
　　女匪头抄起一旁添火的木柴棍，在叶满的胸背上打了好几下，本来娇嫩的皮肤上，立刻显现出来指头粗的红印。
　　叶满疼得直哭，缩在干草堆前抹眼泪，看起来就像被凌虐过的样子，若是旁人一看也要误会起来。
　　女匪头这才收了手，老庙外面随即进来两个人，是之前分头去分散李温棋他们的。
　　叶满觉察到落在自己身上狼一般的目光，抱紧膝盖又往后躲了躲。
　　女匪头蹙眉，将柴火棍横在自己手下眼前，“收起你们的眼神，我最烦男人看女人的样子，若非你们是我初时就带来的，也活不到今天。”
　　两人当即垂下眼，不敢再看，得了吩咐后又去外面部署了。
　　叶满暗自奇怪，脑子里也乱糟糟的，实在分不清这女匪头所言所行到底是黑是白。
　　李温棋一行被带偏了路线，绕了好大一个弯子才重新找到踪迹，此时老庙外面已经是陷阱重重。
　　叶满看到李温棋的身影，忙喊他别进来，以防有诈。
　　女匪头押着她来到门口，两边的门框上酒气熏天，两个手下手里都是燃得正旺的火把。
　　李温棋看见叶满衣衫裸露，当即就红了眼，脚下一踏便要上前，方文预感不对忙将他往后扯了一把，“小心！”
　　面前黄土树叶覆盖的地上蓦然腾起一张大网，网上坠着森冷的暗器，扑簌簌就朝人的身上射来。若非方文反应及时，李温棋此刻怕已成了筛子。
　　叶满眼见着凶险，几乎要魂飞魄散。
　　“是我带头剿匪，你若想算账大可冲我来！”李温棋死死盯着叶满的方向，心里都快没底了。
　　女匪头冷哼一声，钳住叶满的下巴，故意在她脸际划了几下，“看你这紧张巴巴的样子，倒是挺在意你的小娘子。不过你来得太晚，我两个兄弟没等及，实在是不好意思。”
　　李温棋眼眦发红，拳头在一瞬间捏得死紧。
　　女匪头靠近叶满耳语：“瞧见没，你的夫君得知你失了贞洁是何等震怒？男人在意的始终是你的身体，而非你的性命。”
　　在惊惧之中，叶满难免神思混乱，由不得也被女匪头的话击中。她看着李温棋愠怒的脸，泪涟涟地摇头想说话，却被女匪头堵住了嘴。
　　“狂妄小儿！老夫行走江湖的时候，你们还不知在哪里吃奶，便自以为可以捉弄人性了？荒唐可笑！”方文亦是怒发冲冠，抄着自己的宝剑便劈上前去。
　　李温棋回过神，旋即与女匪头缠斗起来。
　　他满心在意叶满的安危，所以稍有空隙的时候，便飞扑到了她跟前。
　　女匪头原就是设局请他们入瓮，见此情形便招呼自己手下从打斗中脱身出来，李温棋三人则被逼近了老庙。
　　火把扬在洒满酒液的门框上，瞬时燃起了熊熊火光。外面骏马嘶鸣，女匪头一伙已扬长而去。
　　方文在方才打斗中受了些轻伤，单膝跪在地上有些体力不济，李温棋不觉神色一紧。
　　方文摆摆手道：“上年纪了，不中用了，快去看看满儿，不必管我。”
　　李温棋见他无碍，忙转头将叶满身上的束缚解了下来，看见她皮肤上的红痕，暗恨丛生，将外衫妥善裹在她身上。
　　被酒液助长的火焰曼延极快，很快就烧断了横梁，李温棋将叶满带出去，折回来扶方文。
　　方文的腿上中了两刀，走路已是不便。李温棋眼看门窗火焰缭绕，微蹲了下身将方文背了起来。他一心在意这边情形，便没有空闲注意周围的动静。
　　叶满就在一旁的老树下，看得最是清楚，发觉暗处有冷光闪烁的时候，已经迈开步子扑过去了，堪堪等在李温棋面前。
　　李温棋被她扑得险些从门口又退回火海之中，低头定神却见她肩胛上多了一支断箭，头上仿佛被人抡了一锤，嗡嗡作响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还有更。

第 28 章
　　方文忙从李温棋背上跳了下来, 顾不得腿脚抽痛，拎起手里的剑瞪向四周。
　　对方不过是瞅准李温棋无暇他顾才放冷箭，所以很快便撤去, 再难寻踪迹。
　　李温棋顾不得追究，接住软倒在怀里的叶满，手心里淌出来温热的血液，让他的脚底心都开始生凉。
　　方文到底比他年长镇静些，忙翻看叶满背上的断箭, 但见伤口血液殷红, 忙道：“没有淬毒，先止血！”
　　不等李温棋回神, 方文用指节约莫量了下断箭的位置，没有伤中要害, 便一鼓作气将断箭拔出。
　　血迹溅在李温棋的下巴上，他猛然惊觉, 脑中纵然还乱哄哄的, 已经先一步动作帮叶满摁住伤口。
　　“先回山庄, 我来时已知会过道上兄弟，不出意外他们会将人截住, 我们也不可在此久留。”
　　叶满已经疼得打起了冷战，方文拔箭的时候她也只是嘤咛一声, 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李温棋见裹在她身上的外衫已经被血迹浸湿了，贴着她额际不停低语：“再撑一阵，就快回去了，没事的……没事的满儿……”
　　叶满还稍微有些意识, 只是昏沉沉的像有东西将她往黑暗中扯。她听得李温棋说话, 又听不太清他说什么, 心里却记挂着，一直喃喃：“我没有……我好好的，没有怎么样……”
　　李温棋一味顺着她答应，出了竹林但见大路，明平已经带了人追赶过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大夫，李温棋已然顾不得那伙土匪的去向，将叶满抱上马车，自己抢过缰绳便驾了出去。
　　叶满的伤虽不致命，但失血过多，还是昏迷了一日有余。
　　这期间李温棋寸步不离，几乎连眼都未合，明平要来替他，也被他赶走了。
　　比起来方文还算好的，只是一番伤筋动骨，人上年纪总要些时间休养。他知道叶满不醒李温棋也不会放心，便由得他去了。
　　明平倒是见他在后园的墓前坐了一夜，因着李温棋跟他的交情，还是忍不住多嘴劝了一句：“方先生有伤在身，也得好生休养才是，不然七爷担忧的人也要多一个。”
　　方文温言应了一句，在李温棋房前站了会儿，也没进去，后来才慢悠悠回了房。
　　自打回来，李温棋还没收拾过自己，两日下来胡子拉碴两眼圈黢黑，叶满一睁眼瞧见，还有些愣神。
　　李温棋尚在发愣，叶满的伸手触及他布满胡茬的下巴上，他才惊觉过来，一把抓紧了她的手。
　　“醒了？”李温棋顺势蹲在叶满床前，把脸朝她手心里蹭了蹭，好像生怕她这个人是假的一般。
　　“长胡子了。”叶满觉得也就一小会儿不见他而已，胡子就长这么茂密了，实在有些惊讶。
　　“你再不醒就要长到膝盖下去了。”李温棋松了口气，本要去找大夫，见她撑着手要起来，赶忙将她扶住。
　　如今人清醒着，伤口的疼也愈发清晰剧烈，叶满就坐起身这一下，已经出了一身汗。
　　守着她的这两日，李温棋不是自责就是数落她傻乎乎地跑过来挡箭，现在却一句舍不得说，捧在手里都怕化了。
　　“大夫开了止疼的方子，我已经让明平去抓了，再忍一忍。”李温棋捋了下她的头发，视线始终在她身上，没有移开分毫。
　　叶满缓了一口气，率先问道：“方先生呢？”
　　“他只是皮肉伤，就是用力过猛，在房里休息呢。”
　　叶满放了一半的心，想到在老庙时，女匪头跟她说的话，不免有些在意，“红叶镇老伯的孙女……”
　　李温棋没有骗她，直说道：“他的孙女是头一批里被掳掠上山的，跟在匪头身边已久，唯那伙人之命是从。我们上山的时候，她挡在队伍前头自戕了。”
　　叶满一直觉得不会是李温棋失手，未想是这样的结果，对老丈痛失孙女的心情倒也能体谅，叹了口气没有多说。
　　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叶满靠在床柱闭了会儿目，忽又睁开，却欲言又止：“在老庙里我……”
　　李温棋知道她要说什么，只是无论发生或没发生，他始终不想让叶满有不好的回忆，所以止住她的话：“我在意的，只要你在我面前能说能笑，能蹦能跳，我们还能一起游览大好河山就足够了。”
　　叶满不似他出生在开明温和的大家庭中，她的一些观念始终是根深蒂固，只是听得李温棋如此说，还是抑制不住心底颤动。
　　“任何时候都记着，错的是伤害你的人，不是你自己，不必在意旁人怎么想怎么看，小命最重要，知道么？”李温棋敲敲她的小脑瓜，用松快的语气把自己的想法给她灌输了进去。
　　叶满没说话，只是恋恋地靠在了他身上。
　　随后大夫来诊查过，除了好好将养，倒也没有别的大问题。
　　李温棋这才顾得上去收拾自己，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跑回来了。没了颓废的胡子，他看起来又是丰神俊朗的李七爷。
　　叶满不禁将他与之前对比，笑了起来：“还是不长胡子好看。”
　　“想让我不长胡子，以后见了危险就得躲起来知道么？”
　　叶满不觉得自己替他挡一下是错的，听是听见了，可不见得会去遵循，还振振有词道：“若是你挡了，我也长了胡子可怎么办，我不想长胡子。”
　　“歪理！”李温棋揪揪她的鼻子，拿过一旁的膏药，在她两臂上还未散去的红痕上涂抹起来。
　　叶满看着自己的手臂，忽然想起来问道：“那几个人跑了么？”
　　“进了钱州地界，跑也没门儿。”李温棋说起来就一阵没好气，若不是他四哥坐镇，必然要揍得那伙人满地找牙。
　　原本蹲几年大牢就可以的事儿，他们这么一闹，断头台倒是上定了。
　　叶满在剿匪之初还有些可怜那个女匪头，觉得她被人辜负也不易，如今看着自己满身伤，觉得自己的同情着实不必泛滥。
　　李温棋好像生怕她也被洗脑一样，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虽说人渣可恶，可这么搭上自己一辈子，到了阴间还要跟那人渣一块儿投胎，又是何苦？她打着解救别人的幌子，却不解救那些真正受苦的女子，逮着还没嫁人的黄花闺女算什么事？说到底也是昏了头发泄自己被辜负的仇恨罢了。”
　　叶满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嗯嗯地点头。
　　李温棋看她反而心不在焉，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想什么呢？说起来那土匪头子那会儿跟你说什么了？别是也挑拨离间，把你带跑偏了。”
　　“没说什么啊。”叶满把自己另一条胳膊递过去，告起状来，“她骂你骂得挺狠的，我觉得那些话用来骂人渣挺好，也能学学。”
　　“还要近墨者黑！”李温棋又举起自己的拳头来，小臂上肌肉结实，“遇到人渣浪费什么嘴皮子，直接揍！”
　　叶满笑嘻嘻问道：“揍不过怎么办？”
　　“那就回来告状，我去揍。”
　　“那要是人渣是你呢？”叶满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找打，吐了吐舌头忙噤了声。
　　李温棋当真给她气笑了，又不想她乱扑腾牵动了伤口，从一旁的账本里扯出来一页没写过的纸，慢悠悠地提起笔，“叶小满，我就给你记着这笔账，看回头怎么收拾你。”
　　“我说错话了。”叶满忙抱着他的手臂，软语相求。
　　李温棋很不给面子道：“晚了，你就想好怎么抵消这笔账吧。”
　　叶满看他铁了心，鼓了鼓脸颊，偷偷地打算当伤员久一点，这样他就没办法拿自己怎么样。
　　李温棋好像找到了“记账”的乐趣，总是无意之中就给叶满下绊子，让她不停地“欠债”。叶满看着快能装订成册的债款，默默念他是个奸商。
　　这一通折腾，他们暂且也没能再离开钱州。
　　方文还特意新找了个大厨，变着法子给叶满做补身的膳食，每日必有一道猪肝做的菜。
　　“猪肝补血，方先生一片心意，咱们不能辜负。”李温棋一边说着，一边给叶满碗里夹菜。
　　叶满也不想辜负，可这些日子以来，她感觉自己的脸都快吃成猪肝色了，看见猪肝就头疼，磨蹭了半天向他求救：“我不想吃猪肝了，你帮我吃掉，回头跟大师傅或者方先生说说，我已经好了不必再补什么血了。”
　　李温棋不理会，自己吃罢饭便老神在在坐着。
　　叶满求了他半天，最后主动拿过他记账的那个小本，往上头添字。
　　李温棋见她一边写，一边还掐着手指头在算什么，脸皱得小老太太一样，也怪可怜的，忍不住想笑。
　　“行了，看把你愁的。”李温棋把她的碗接过来，三两下扒拉完了那炒猪肝。
　　叶满顿时眉开眼笑，满嘴说着你最好。
　　李温棋低头欲探究她是不是吃了蜜，所以嘴这样甜，却被她嫌弃别开头，“你吃了猪肝。”
　　“嘿，这还不是帮你吃的，还敢嫌弃！”李温棋一撸袖子，把人压着硬是占了顿便宜。
　　叶满是真对猪肝敬而远之了，罢了还擦了擦自己的嘴巴。
　　李温棋眉毛一竖，待要动手，叶满赶紧撒丫子跑了。
　　这中间发生的事情，李温棋一直没敢往家里传信，李四哥也不想家中二老操心，所以没言语。
　　叶满还怕李温棋不记得，反过来对他叮嘱一番。
　　李温棋玩笑道：“我哪里敢说，到时候爹娘不得扒我一层皮，没准还要让我净身出户呢。”
　　叶满噗嗤一笑：“你不是爹娘的亲生儿子么，哪里就这么严重了。”
　　“你不知道娘多盼着生个闺女，家里的嫂嫂们多吃香你也看见了，再加上你这个招人疼的小媳妇儿进来，娘眼里哪里还有我这个儿子。”
　　李夫人有多疼她，叶满自然感受得到，不过还是觉得李温棋这话夸张了些。但她也不想让李温棋真被数落，这事本来也不是他的错，所以私心也不想将已经过去的事再提出来。
　　可李温棋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明平。
　　说起来明平也是跟小圆在信中嘚吧两句，架不住小圆嘴快，噔噔地就跑去跟李夫人把前因后果说了个明白，李夫人当即就拍起来桌子，吼道：“让那个臭小子赶紧带满儿回来，别在外面浪了！”
　　李温棋收到爹娘催魂儿似的信件，尚有些蒙圈，看完之后才知是从明平这里泄了密，咬牙道：“我看你娶小圆的事还是再等两年吧。”
　　明平心里苦，明平不敢说，有个嘴快心上人也是愁死个人。
　　这事最后还是李四哥从中周旋了一番，又有叶满亲自写信保平安，才算缓了李温棋立马回去受训的期限。
　　不过这前前后后耽搁了一番，百州也已经接近冬日了。
　　想到出来地方没转多少，反受了许多波折，李温棋心中难免有些自责。或许就像他娘说的，成了亲也该收收心了。
　　在外面跑了这些时日，叶满的性子才渐渐展现开来，高兴的时候会笑得肆无忌惮，生气的时候也会冲李温棋皱眉，或是偷偷绣小人儿。
　　就像一株细嫩的花枝，终于在细心的照顾和温和的阳光下，长出令人惊艳的花苞来。
　　叶满也欣喜自己这样的改变，不但央求李温棋推迟归期，还时常缠着他问何时去他说的江南。
　　李温棋见她这么上头，倒是不好再说什么了。
　　现在是他想收心，媳妇儿不肯了。
　　作者有话说：
　　完事儿。
　　再祈一个榜。

第 29 章
　　在无梅山庄将养了一段时间, 叶满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只是碍于李四哥转达李家夫妇的千叮咛万嘱咐，让李温棋万勿再带着叶满满山乱窜, 所以尚且留在无梅山庄。
　　叶满本就生得骨架小，受这一遭罪人也瘦了一圈，李温棋圈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时常皱眉念叨，生怕自己稍一用力就捏断了。
　　所谓女为悦己者容, 相处这些日子以来, 叶满也不能免俗，总会偷偷在意自己的身形打扮, 稍微有点小肚子就会兀自苦恼，如今略瘦了些, 她倒觉得正合心意。
　　只是李温棋怕她瘦脱相了，伙同后厨的大师傅每天三顿花样奇多。她本也是好吃之人, 看见了便忍不住, 这一点小心思很快也就抛诸脑后了。
　　“这里虽然气候如春, 但是到了月份也会比平常凉些，略坐一坐便回去, 不要在外面贪凉，我很快就回来。”李温棋说着, 把手里的一个小纸包递给叶满，顺便勾了下她耳际卷起来的头发。
　　叶满低头拆开纸包，栗子的香气扑鼻而来，是还温热的栗子糕。
　　她的心思转瞬就被吃的吸引去了, 对李温棋的叮嘱只顾点头应声。
　　李温棋笑了笑, 转身去了前院。
　　叶满发生意外, 他一直有些后怕。因怕那伙山匪还有漏网之鱼再生事端，这些时日他都在托人四下打探，不敢放松警惕，这事少不得要麻烦方文。
　　方文也没用他多说，早就安排调查好了一切。
　　“他们能找到你的行踪，应该是那老丈跟那两个手下透露了你的情况，你在剿匪的时候又是打头阵，他们本就在钱州伺机而动，间接寻到你这里也不奇怪。”方文说罢，看了李温棋一下语重心长，“这次你可是大意了。”
　　李温棋也没有辩驳，他自己倒还是其次，只是连累叶满，终究心中不安。
　　“那老丈你打算怎么办？剿匪这事本没错，也跟你没什么干系。”方文看了眼李温棋道。
　　李温棋倒不想寻人算什么账，只是想消除隐患，如今山匪已经全部落网，待明年秋后就要问斩，他又何苦去寻一个本就丧失孙女的老人家晦气呢。
　　方文听他如此说，点了点头道：“那匪头也是心怀不满，想借机报复一二，压根也没想过活路，这次就是插了翅膀也难飞出去，你若还不放心，便带着侄媳早些回去也好。”
　　想到叶满昨儿还兴致勃勃的样子，李温棋对方文的提议不置可否。
　　弄清楚事情始末，李温棋在这里略坐了一阵便回去了，廊下的藤椅上已经不见了叶满。他进屋找了一圈却也没人，听得窗后有声响，探头一瞧，叶满正踮着脚探树上的花。
　　那花枝从窗子一侧支棱着，李温棋朝外倾了下身体，手一伸就够着了。
　　叶满在他拉低的花枝上摘了一朵，他见叶满不欲再折，便松手让树枝弹了回去。
　　“你跟方先生说完话了？”叶满转着手里小小的花儿，眨巴着眼睛问道。
　　李温棋嗯了声，拨了一下她头上的落花，问道：“要不要出去转转？”
　　这些日子都在屋里养伤，李温棋每每见她在窗前巴巴地瞧着外面，就像隔绝了蓝天白云的鸟雀，实在好笑又可怜。如今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出去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叶满一听，果然眼神亮起来，连连点头。
　　李温棋拿了件薄衫，在门口等着她转过来。
　　明平见他们要出去，便要去后院拴马，李温棋扬了下手道：“只在近处走走，不必准备了。”
　　明平想了想道：“那要不要给少夫人备马车或是轿子？”
　　马车反而多颠簸，李温棋首先就排除在外。她在家里圈了许久，难得出去定然不喜轿子，李温棋思来想去，还是让明平免去这许多麻烦，只他们夫妻二人近处逛逛便罢。
　　明平一听这意思，就知道他们七爷不喜欢有别的烛台杵在面前，应了一声麻溜消失了。
　　一段日子没出来，叶满已经感觉到天气比前些时候微凉了些，好奇问道：“这里也会下雪么？”她想着白茫茫的雪衬着这里花红柳绿，也是一番美不胜收的景色。
　　“因为气候的原因，钱州这里是不下雪的，所以钱州土生土长的人，都不知道雪是什么样子，你若跟他们说起，他们还要大吃一惊。”
　　对于见惯四季的叶满来说，这反而让她觉得神奇，对比一番，倒还是一年有四季的百州比较好。
　　他们走走停停，不知不觉也到了附近的书院。
　　方走到院墙外面，叶满就听到了邱夫子给孩子们讲故事，慢吞吞的声音吐字清晰，不多时就能让人入神。
　　他们由侧门进去，院子里只有一个扫地的青年，淡蓝简洁的布衫，看着便是书生一般文质彬彬。
　　青年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二人，恭敬地喊了声“七爷、少夫人“。
　　穿过院子叶满的脸上还带着疑惑，李温棋知她是不记得人犯糊涂了，笑着提醒了一句：“他是邱夫子新收的那个学生。“
　　李温棋绝口不提那青年偷书的事情，叶满恍然大悟的同时不禁看了他一眼，对他独到的细心之处总是极为崇拜，眼角眉梢都映出暖意来。
　　她不禁挽着李温棋的胳膊蹦了一下，李温棋感受到她忽来的开心，低头看了她一下，迎来她柔软的笑意，揉了揉她的额头道：“傻乎乎的。”
　　他刚说完，叶满就从他手里挣脱了，好像在不满他说自己“傻乎乎“，不觉失笑。
　　他们进去的时候，邱夫子已经从开头讲到了结尾，一帮孩子一哄而散。
　　李温棋托了一把扑将起来没头没脑的孩子，免于他撞在叶满身上，摸摸对方的光脑壳，将他顺势抱去了台阶上。
　　小孩说了声“谢谢大哥哥”，忙不迭追着小伙伴的步伐去了。
　　“我们来晚了，夫子近日又收了什么新故事？”
　　邱夫子摸摸胡子，笑眯眯道：“英雄剿匪的故事要不要听？“
　　李温棋知道他要讲的是什么，坐下身道：“想不到邱夫子也爱打听这些闲事。“
　　“这可不是闲事，如今钱州大大小小的地方都传开了，说带头剿匪的是个大英雄呢。”
　　李温棋兀自撇撇嘴，想到后来的事情，心说是个狗熊还差不多。
　　邱夫子自然也知道这其中的波折，他看了看叶满，见她尚且脸色红润，便又眯眯眼笑了几下，转而说道：“你这不光是剿了匪，还间接结了当年一桩大案呢。”
　　李温棋心知肚明，本对别人的过往也不感兴趣，只是见叶满听得认真，便陪她坐在一旁。
　　邱夫子一捋胡子，又讲开来：“说起来这女土匪头子倒是跟你一个姓，没准八百年前是一家。”邱夫子指了指李温棋，笑着说道。
　　李温棋满脸无奈，对这种事情还是敬谢不敏。
　　“原来这个姐姐也姓李。”
　　“她差点害死你，你还姐姐姐姐叫得好听。”李温棋动动两指，夹了下叶满的脸颊。
　　“虽然……但是……”叶满犹豫着，又真说不上什么理由来，脸皱着很是为难。
　　李温棋当然知道她的棉花性子，心软得跟什么似的，定然在知道那女匪徒也是被人所负的时候就心生怜悯之情了。只是他也不能逼着叶满仇视对方，无奈道：“你啊被人卖了还要给人数钱。”
　　“不会的，我只是觉得她也蛮可怜的，她做错的事始终是错的。”叶满态度坚决。
　　邱夫子也点着头道：“知是非不论是非，是该如此。”
　　叶满看到夫子赞许的神色，脊背都不觉挺直了一下。
　　邱夫子又看向李温棋，说道：“你该跟着女娃娃多学习一下，凡事别计较太过，于情于理都不好。”
　　“我还计较？”李温棋觉得夫子这话实在有失偏颇。
　　邱夫子笑着摇头，“你只是看着不计较罢了，遇着一些事还不是争强好胜不留余地？如今吃了教训，总该反思一二。”
　　李温棋自知理亏，邱夫子两句话便叫他闭了嘴。
　　叶满见状，露出一副“原来你也会被训”的微讶表情。
　　李温棋咬咬牙，去捏她的脸，被邱夫子的戒尺打了回去，“还要不要听故事了？”
　　李温棋摸着手背坐回去，兀自嘀咕：“那我也没想听……”可他不想扰了叶满的兴致，闭口不言坐了回去。
　　邱夫子这才接着缓缓道来：“那本是红叶镇上一户李姓人家，祖上薄有资产，是镇上少有的富庶人家。”
　　李温棋一听，也跟叶满一样露出来讶异的表情，“她原来是红叶镇的人？”
　　“若不然，她哪里安营扎寨不好，偏偏选在红叶镇？哪里的姑娘抢不得，偏偏就瞅准一个红叶镇？”
　　李温棋愣了一下，仔细一想，许多地方倒也对得上。
　　“那她回来是想报复镇上的人？”叶满猜测道。
　　邱夫子点点头，叹息道：“想当年夫妻合卺，也是举案齐眉，只是人心易变，终不能长久而已。”
　　“当年杀夫逃遁，是否属真？”
　　“真也不真。”
　　李温棋没懂这话，看邱夫子似乎还有还长的故事要讲，便暂且不多言语。

第 30 章
　　“这李家姑娘嫁的是镇上生药铺老板的令郎, 姓范名重。两家是世代相交，指腹为婚，结成夫妻也是亲上加亲。只是成亲不到三载, 范家的生药铺便赔了，还是李家举家财之力补贴。”
　　李温棋不觉暗哼一声，忍不住打岔：“又是一桩良心喂了狗的故事？“
　　邱夫子捋着胡子点头，“差不多是这样。“
　　李温棋闻言，便有些没耐心去听, 忽觉袖子上被小小地拽了一下, 他扭头看向眼巴巴的叶满，只得重拾耐心听完这个已经预想到结局的故事。
　　“不过差不多, 这其中也有差的。“
　　“您老讲故事能不能不这么大喘气？直切重点不行么。“
　　对于李温棋来说，女匪徒的故事就像已经嚼剩下的甘蔗渣, 看着便没味道，让人更没耐心听他做铺垫。
　　只是他话音刚落, 叶满柔柔的声音也响起来：“你不要总是打岔嘛。“
　　她本不会生气, 有情绪的时候只是比平常声音略高一些, 鼓起脸颊来尾音软糯糯的，李温棋一听耳朵便酥了, 当下闭了嘴。
　　邱夫子又故意卖了一番关子，才道：“这差不多里, 通常是说男子喜新厌旧，才负了发妻。可李、范两家的事里，负的不止是情，还有义。“
　　“按理说, 李家帮范家还钱抵债, 于情于理范家都该心怀感激。范家在那以后不知怎的, 做什么赔什么，再没有当年风光。万事不兴，自然是家族不和。”
　　叶满还在认真听，李温棋的脑子转得飞快，“范家想侵吞李家的财产？“
　　邱夫子笑道：“一般人这时候总是会问是不是李家姑娘克夫。”
　　李温棋从不信神神鬼鬼的，自然也不信这些算命玄学之说，一般人所想的反而不在他所想之列。
　　就连叶满也是想着那范家会不会就是借这个由头针对李姑娘，却不知其中是这番争执，对李温棋不禁投去惊讶的目光。
　　“不是自家的东西，自然不好拿，想拿就得使些特殊的手段。李家的财产当年大半都赔给了姑娘，若仅是和离，嫁妆自然还要随人回到娘家。为了这笔嫁妆，范家父子便商议，以七出之罪将李家姑娘休弃，让人净身出户。“
　　“外人不明就里，可能听得一点风声便闲言秽语，他们不必负责后果，自然也就想说什么说什么。可被污蔑的本人如何能认？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凡事多添两张嘴也就有鼻子有眼了。当年范家休妻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李家姑娘险些被浸了猪笼，也是范家心虚自明，才不了了之。许是老天有眼，范家至那以后也未如愿飞黄腾达，南北闯荡了几年依旧毫无起色，后来也没了音讯，直到两年前范家公子被人从镇上的河里发现，捞上来时已死了多日，众人都说是李家姑娘所为。这案子审理的结果如何，老夫倒是还不明，前头那‘真不真’的话，自然还得印证。”
　　叶满听罢有些唏嘘，却又困惑地皱了皱眉，小声说道：“我怎么觉得那个范重笨笨的，他想要李家的钱，不应该对李姑娘更好么？成了一家人，不就是有一家钱？“
　　邱夫子和李温棋均笑起来，李温棋刮刮她的鼻梁道：“范家有此心思，本身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把李家当一家人，自然是要抢不要和。“
　　叶满听罢，更觉得李家姑娘可怜，一腔真心付错人，到头来夫家根本不拿她当自己人。
　　“果然人心不古，人能干出来的事儿，想都想不尽。”李温棋叹了一口气，忽又转头看向邱夫子，“这小镇上的旧事，您老倒知道得清楚。”
　　叶满也跟着看过去，暗想是不是邱夫子跟红叶镇的两家有些许关系，邱夫子却大大方方一捋胡子，笑道：“活得久了，见得人也多了，见得人多，知道的事情自然就多。正巧，老夫新收的学生恰好也姓范。”
　　李温棋一听，神色微顿，试探道：“跟范家有关系？”
　　邱夫子这会儿倒不卖关子了，直说道：“他是范家庶子，范集。”
　　这整个故事里，跟范家这个所谓的庶子并无想干，李温棋直觉邱夫子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意会一番说道：“您老若需我帮什么忙直说便是，还费心铺垫这么长。”
　　叶满尚且不明，只见邱夫子一改高深莫测的神情，竹筒倒豆子似的道：“这不是让你理清一下前因后果也好对症下药么，这范生虽说是范家的人，但自幼随娘家姨妈住在乡下，性情朴实大不相同。当年的事他也亲眼看见，只是身份微薄年纪又轻，出不得力。前些时候他得知你们剿匪，那女匪头正是他嫂嫂。他一直想了了自己心中多年来的症结，只是苦于没门路，不知如何向上禀明情由，老夫便多管闲事了。”
　　“早说不得了，还讲前面那一堆。”李温棋很是无奈。
　　“这不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么，老夫若直说，你还不是头一拧半点不通融。”邱夫子看了下叶满，知道他因着前面的事，对那李家姑娘也是没好气的。
　　叶满明白过来，也跟着劝道：“既如此便去跟四哥说说吧，若真有冤情也不能平白污蔑了人，至于她之后犯的错，也自有官府审理。”
　　是非黑白李温棋自然知晓，况且邱夫子已经提了，他也不好拒绝。回去打点了一番，李温棋便亲去了一趟钱州府，将其中因果禀明。
　　杀人毕竟是桩大罪，李家姑娘虽然后来占山为匪，却也未再伤及性命。此间差个一星半点，结果也就大不相同。
　　红叶镇当年事已经是旧案，这李家姑娘又一心求死，对当年之事绝口不抗辩，所以官府也不欲再审理。
　　李温棋从中说和了一番，李四哥也同意了重新审理当年的案子，只是范重已死了多年，虽有范集一人作保，到底说服力不足。况且当年充任钱州知府的官员也已经隐退，一应案件文档都不知落到了哪里，还得一一找出来，按图索骥才行。
　　有希望自比没希望要好，范集对此还是十分感激李温棋，对他千恩万谢不止。
　　抬抬手动动嘴就能成的事情，李温棋通常都不会吝啬于人，只是对李家姑娘劫掠叶满一事，始终有些膈应。
　　“你倒是有心，就不知你这个嫂嫂知道是你范家人又替她作保后作何感想。”
　　范集轻叹一声，正色道：“那也无所谓了，范家如今就剩我一个，焉知不是天理报应？我只说我应说之话，不至让事实埋没，污了无辜的人罢了。”
　　李温棋这才想起来问：“那范重是因何溺水？”
　　“当年嫂嫂被逼离开红叶镇，几乎去了半条命，她恨范家人入骨，对兄长更是恨不得挫骨扬灰。兄长做了亏心事，自然日日夜夜不得心安，第二年惊蛰，就有左邻右舍说见过嫂嫂回来，兄长心绪不整，成日只顾在酒馆买醉。父亲忙着振兴生意已顾不得他许多，每日都是我去酒馆将他带回来。他是失足落水的，家里人在当天就把尸首打捞回去了，只是停灵不及，兄长的尸首忽然被盗，几经寻找没有下落，后来才在镇中的河里又被发现。”
　　“你们镇上的人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挺厉害。”李温棋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
　　这自然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事情，范集表情讪讪，继而又道：“当年还有范家的家仆知道这件事，只是范家败落之后，家里的人也四散了，我寻了几年也不得音讯。”
　　“这倒不是难事，有官府张榜，寻人不在话下。”
　　范集这才放了心松口气。
　　李温棋看向他道：“李家可还有什么人？”
　　“李家人丁本就单薄，李伯父只有嫂嫂一位千金。嫂嫂走后，李家伯母也发了心疾去了，李伯父则不知所踪。我也曾回过红叶镇，范、李两家均是门庭破败，早已不是当年情景了。”范集说到此处，还是有些唏嘘。
　　“不知所踪……”李温棋垂眸思忖了片刻，忽然想到什么，翻身便上了马，“李家的事情还会随时传召你，你便暂且留在钱州府，我已告知四哥，他会打点一切，我去一趟红叶镇。”
　　范集见他走得匆忙，来不得问什么。事关红叶镇他又心中莫名惴惴，反身从府衙跑了进去。
　　且说李温棋一路到了红叶镇附近，便见枫叶环绕之处烟气弥漫，心里的一两分猜测转瞬便有了肯定。他策马就跑上前，镇子的入口已经被从内堵死，里边火光滔天，冒着阵阵黑烟，依稀还能听到人们慌乱呼救的声音。
　　李温棋心道不好，只得弃了马从墙围上攀了上去，只身翻进了镇内。
　　但见烟火肆虐之中，街道上并无一人，家家户户的门窗都被木条封得死紧。李温棋听得当中有呼救的声音，解下外袍在缸中浸湿，裹着手腕撞开了一扇门，里边旋即跌撞出来一个人，正是当初他们途经红叶镇时为叶满诊治的大夫。
　　他满脸黑灰，衣服和头发已经被燎得卷曲破败，跌坐在水缸前直喘气：“疯了……李老爹他疯了！”

第 31 章
　　果真是李老爹？！”李温棋惊讶, “那他回来镇上这么久，都没人发现？”
　　“样貌大不一样了，谁又能知道？是他自己说的……”大夫咳了几声, 也是一头雾水。
　　李温棋来不及问些什么，相继从旁边的房舍中救出来两个人，让他们分散去救别的人，顺道再去报官，自己则一路朝着李家宅子的旧址而去。
　　自剿匪归来, 李温棋便一直觉得有些细节可疑, 加上后来叶满被掳走，他也是心慌意乱, 许多细微的头绪总觉得奇怪，却又弄不分明。
　　直到了解了范、李两家的事情, 范集又说李老爹当年下落不明，他才猛然联想起来。
　　红叶镇不大, 若有面生的人长居在此, 镇上的人不会不清楚。上次羁押回来的匪徒却都是山寨原本的人, 说明眼线并非是他们派遣，而是镇上原有的镇民。
　　且叶满被掳的时候, 那伙人直冲着无梅山庄便来了。钱州距离无梅山庄尚有些距离，即便是山匪憎恨他带头剿匪想要报复, 首要也该是冲着钱州府而去，却偏偏那么恰好就寻到了无梅山庄。如今细细想来，应该是他们在李老爹家中借住的时候，无意泄露了他们是从无梅山庄而来。
　　李老爹所说的孙女死于剿匪之中自然也是假, 他真正在意的是觉得官府阻拦了他的复仇之路。
　　李温棋梳理清楚事情的脉络, 一路疾奔, 到得李家旧宅，果见李老爹执着火把站在当中，正在点梁上泼了菜油的帆布。
　　旁边的梁柱底下还反绑着两个人，争相哭嚎：“冤枉啊！冤枉！我们连当年的事都不知道啊！“
　　“姓范的都该死！”李老爹满面怒容，似乎已经不剩几分理智，“姓范的走运，死得早不等我来取他们性命。家仇难报，我死也不能瞑目，今日就拿你们来坐祭，开这鬼门关！”
　　“冤枉啊……救命啊……”
　　眼看李老爹的火把就要朝两人身上扔过去，李温棋来不及多想，往前一个翻身，踢了个正着。
　　火把撞在旁边的门窗上，转瞬燎起一片火焰。
　　“又是你！”李老爹看见李温棋，眼底腾起一片阴霾。
　　李温棋道：“你女儿本来罪不至死，越狱掳人反将自己逼入了死胡同，如今官府又在重审当年案件，你如此轻率，岂非将自己又逼上绝路？”
　　“那又如何！”李老爹根本不想听李温棋任何劝说，眼底涌动着愤恨，“我李家门庭和睦，本来可以安稳一生，全被那姓范的祸害，如今家族衰败，一辈子尽毁，岂是他们死了就可以一笔抹去？还有这镇上的人，当年哪个不是看热闹的，哪个又是无辜的？凭什么我李家妻离子散，而他们还可以平安和乐？做梦！”
　　“事情已经过去几年，镇上又有多少还是当年人？你不分青红皂白的报复，岂非又结一重怨。”
　　李老爹哼道：“无所谓，反正我李家也要死得没人了，将来若有人要报复回来，让他们自来地府寻我便是，老汉我就住在那阿鼻地狱里等着又何妨。”
　　“你女儿尚有活命的机会，难道你也不顾及？”
　　李老爹顿了一下，却不轻信李温棋的话。
　　“回到红叶镇的那天起，我父女二人就想让整个镇的人陪葬，我们做的事情我们自己清楚，活罪难免，死罪也难逃，不必你再多言！”
　　李温棋知道一时半会劝不动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找攻破的契机，见他似有一瞬走神，一个飞身上前，劈手去夺他手里的火把。
　　李老爹虽然年岁已大，却有着一身力气，李温棋倒不能一下子制服他。
　　陈旧的木桌木椅经不得他们这番争执，狼藉满地，火舌缭绕的木柱也已经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根本经不得多久。
　　李温棋寻到机会，捡起火把点到绑缚二人的绳子上，不及动作，又被李老爹勾着脖颈拖倒。
　　那二人也顾不得火烧在腕子上的灼痛，等绳子一开，连忙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李老爹看了一眼，扭回头朝李温棋道：“这可是你亲眼看见的，你救他们，他们又何尝会感激你？”
　　“既如此，你又何苦为了两个不相干的人越走越错？”
　　李老爹只当他是逞口舌之快，哼了一声，从袖筒里滑出一把匕首来，铁了心要拉扯他陪葬。
　　李温棋虽说是路见不平，可也没想着把自己赔了进去，趁着李老爹的匕首落空，便翻身而起，应对自如。
　　李老爹毕竟不比他的身手，几番攻击不下，便干脆豁了出去，竟是蛮牛一般朝已经烧得摇摇欲坠的门扉上撞了过去。
　　“杀不了姓范的，老汉也不介意带几个冤枉鬼！”
　　李温棋拉他不及，眼看着门扉上的火苗唰一下曼延在他身上，门柱也连带塌落下来，一时火势更旺，李温棋冲了几次都被挡了回来，暗自咬牙自己跟火相克，上次在竹林的老庙才逃过一劫，今日又落得这般境地。
　　正当他举手无措之时，只见一个披挂着油布的人影冲进来，他反应迅速地伏低身体钻入对方撑开的油布底下，跟随对方迅速的步伐从火海中跨了出去。
　　“臭小子！又一个人逞英雄之气，我若不来你不得熟了七八成？”
　　李温棋直起身，看见满面怒容的方文，顾不得多说，看见门内被火焰吞噬的李老爹，脚步忍不住朝前。
　　方文扯住他道：“救不了。”
　　眼看着一个大活人被烧死，李温棋心中多少有些不适。等到官府的人赶到，李家旧宅已经是一片焦黑的废墟了。
　　镇民亦有死伤，原本笼罩在橘红枫叶之下的秀美小镇，四处都弥漫着燃烧后的烟雾，墙瓦灰黑门窗残破，一派衰败之景。
　　方文掰了下屋前还未烧干净的木板，道：“是先用鱼鳔胶黏上的，难怪李老爹一个人在一夜之间将这么多户人家困住，都没人发现。”
　　方文看了圈神情木讷的镇民，只叹了声“人言可畏”。
　　“这事情也不知跟那李家姑娘还有什么牵扯，若是如此更要复杂了。”方文暗想或许李家姑娘一心求死，也没什么不好。
　　李温棋原想事情分清黑白，可见李老爹执着报仇而葬身火海，到底有些复杂的情绪。
　　“别多想了，若非你今天忽然跑来，这红叶镇大概就成了枉死城了。”
　　方文说着托了下李温棋的肩背，他方才觉得火烧火燎地一阵疼，忍不住拧了下眉。
　　方文一瞧他后背处的衣衫早被火燎了一块，几块碎步贴在通红的皮肉上，也不知是烧伤的还是蹭破的。
　　“亏你还有闲心思虑别人的心思，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回去跟侄媳交代吧，我可不帮你蒙混。”方文说罢，率先往前去了。
　　李温棋暗自嘶了两声，也没着急处理，反倒是顶着一身大小伤回了无梅山庄。
　　叶满还不知道他去了红叶镇，看见他像是从煤堆里刨出来的一般，当即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叶满抓起他火燎过的袖子，竟是不小心就拽下来一片，看见他后背的伤，更是脸都白了一层。
　　“说来话长，总而言之就是死里逃生了。”李温棋轻描淡写，怕她知道李老爹的事情后心里也不痛快，便故意转移话题，“回来的路上我已经去医馆看过了，大夫配了些镇痛消炎的药膏来，需要处理一下伤口再用，我便回来麻烦满儿了。”
　　叶满当下顾不得再问，忙去打了盆水来。
　　李温棋已经光着上半身乖觉地坐在了榻上，不等享受媳妇儿的照料，就见方文拎着个酒葫芦走进来。
　　“顶着这么一身伤回来，也不怕烂了背。”方文摇摇头，对李温棋的时而的任性实在无奈。
　　叶满一听更不放心，满目忧愁地看着李温棋的背。
　　“拿这药酒先清理一下，再上药膏便好得快些。”方文揭开酒葫芦，也不等李温棋反应，就朝他背上噗了一口酒。
　　虽是药酒，泼在伤口上也是一阵针刺般感觉，李温棋背上的肌肉都忍不住紧缩起来，耸了下肩膀硬是忍着，只怪怨方文道：“您老好歹也打声招呼！”
　　“该疼还不是一样疼。”方文仿佛在故意惩治他先前的匹夫之勇，下的手劲儿一点不小。
　　李温棋觉得旧伤没好又要添新伤了。
　　等得方文将伤口处理干净，叶满才拿着纱布和药膏近前，方文交代道：“别用纱布裹着，不透气，药膏干了就涂一些，这样才好得快。夜里歇息切记少动弹，这几日最好趴着睡。”
　　他见叶满脸上的担忧，又说道：“伤不了性命，顶多留点儿疤。”
　　叶满看到那泛红的伤口，到底不能心安，又止不住乱想李温棋经历了什么心惊肉跳的事情，憋着的眼泪花一转两转，还是没忍住掉了出来。
　　李温棋原本就是想让媳妇儿心疼心疼，谁成想反把人给弄哭了，连忙收起一脸苦瓜相，声称自己无事。
　　方文见他手忙脚乱地哄人，暗道了一声活该。
　　作者有话说：
　　又到了熟悉的赶榜日，应该会有很多更吧_(:з」∠)_

第 32 章
　　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 李温棋就算再有本事，也不得不安分点养伤。
　　叶满也怪怨他不保重自己，嘴上虽然不说, 李温棋却又看到了她偷偷绣小人儿。
　　叶满心中生气，有时候都不想搭理他，想让他知道教训。可他黏人起来，总叫人无力招架。
　　明明是一个瞧着也不斯文的男子汉，说起哄人的话来游刃有余, 叶满都怀疑他是不是吃了蜜。
　　不过叶满也没气多久, 与其说气，不如是担心多一些。
　　李温棋背后有伤, 她总担心他睡熟了不小心蹭到，夜里总是困到不行才合眼, 半梦半醒之间都会抬起头来看一眼。
　　她也怕自己手脚无意识碰到李温棋，本想搬着枕头被褥去榻上睡, 李温棋却死活不肯, 她要去了他也会跟着挤过来。
　　叶满只能尽量让自己缩在床榻里边, 只是每天一早醒来，必然还是在他怀里。
　　见他伤口恢复得不错, 叶满也就暂且不理会他这点小心思了。
　　只是伤口好了，难免还留下一些轻微的疤痕, 叶满比李温棋还介意，给他换药的时候总要看着那疤皱眉良久。
　　“要是被爹娘知道了，一定罚你！”叶满几次都想暗地里告状，又怕长辈真的知道反而忧心, 所以才没在信中提及。
　　李温棋裸着半截身子, 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沿上, 闻言丢开手里的书本，一转身把身后的叶满抱了过来，问道：“那你是要我威逼还是利诱？”
　　叶满缓缓翘起唇角，眼神水亮，反问道：“威逼如何？利诱如何？”
　　“威逼嘛，自然是……”李温棋说着，原本托着她腰肢的一只手已经滑了下去，猝不及防掐了她一记。
　　叶满险些从他怀里惊得跳起来，抓着他的手指将他制住。
　　李温棋也没得寸进尺，却把自己臂弯的袖子也褪了下去，脸不红心不跳道：“利诱我最在行，你想怎么样都成！”
　　他说话的语气比之前还要响亮几分，叶满听了都不由想翻白眼。说来说去，还不是他要占便宜，这人当真是个奸商。
　　“我哪个都不要，你老实点把伤养好了，我便不在爹娘跟前多嘴。”
　　李温棋的表情一下都垮了，将她扯坐了回来，委屈巴巴又黏黏糊糊地央求：“我好得很了，伤口都结痂了……”
　　后边的话李温棋都是贴着叶满的耳朵悄悄藏了进去，叶满左右躲闪，垂着眼睫低嗔：“还没好全总想些有的没的。”
　　“这怎么叫有的没的，想养好伤，也得有荤有素不是。”李温棋说得头头是道，又不死心地纠缠。
　　叶满本来脸皮薄，哪禁得住他这没脸没皮的，被他一通话都逗得面红耳赤，最后招架不住慌乱道：“晚上……等晚上啦……”
　　李温棋一听，立马就精神了，重拾书本又变得一本正经，嘴上却不忘道：“就这么说定了。”
　　叶满不禁觉得，自己是不是放弃得太快了。随后这一白天，她都觉得背后像粘了一对眼睛，走哪里都被盯着。
　　李温棋还唯恐她忘记了，动辄便要提醒一句。
　　叶满从一开始局促赧然，到最后都懒得理会他。
　　无梅山庄人不多，跟叶满差不多年龄的更是没有。不过这里的人都朴实热情，也好说话，见叶满纯真可爱一姑娘，都对她很有好感。
　　后厨的大师傅时不时还会给她塞小点心，柳婶对她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
　　叶满没什么好报答的，便绣一些小东西送给众人，偶尔也会跑到后院里，帮忙择菜的同时跟大伙说说话，比往日更加开朗了些。
　　方文有时候兴致好，都会亲自来下厨，做的百州小吃十分地道。
　　方文见叶满也喜欢，下厨的次数便多了起来，经常一到饭点，就挽着袖子跑来后厨了。
　　叶满还记挂着他上次也受了伤，说道：“先生也不宜操劳，有什么事情我也可以帮忙的。”
　　方文笑着摆摆手，“只是上了年纪不如年轻时恢复得快，做两顿饭又不打紧，全当活动手脚了。”
　　说是这样说，叶满也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忙活，跑进去打下手。
　　山庄里的人都习惯了方文这个一庄之主时常亲力亲为，所以偶尔帮他接递些东西，并不多唠叨。
　　“今日给你们做道荔枝肉，我小时候最喜欢这道菜，经常跑去百州那家张记酒楼去，后来还专门找了那里的厨子偷学精髓，也不知道如今那酒楼还在不在。”
　　方文一开口，叶满也觉得好搭话，连连点头道：“还在的，是百州城很有名的酒楼。”
　　张记酒楼在百州也是好多年头了，荔枝肉是其中的招牌菜，不少人还专门从外地赶来品尝，有时还排不上号。
　　叶满记得父亲前两年过生辰，还是拿了酒坊好几坛老酒，在正日子的时候才堪堪有份。
　　如此难求的一道菜，叶满自是也没能尝到，听方文说起其中滋味，倒不能理解。
　　方文还在百州的时候，张记也没那么有名，以为一道菜也不至于到了千金难买的地步，叶满生在百州城，应该已是司空见惯，便自谦道：“做得可能不如当地的师傅好，不过你们吃了也不能不说好！”
　　“不会的。”叶满乖乖巧巧摇摇头，搬个了个小凳子，跟柳婶在一旁削荸荠。
　　方文回头看了叶满一下，神色温和，道：“你自幼在百州，到这里还觉得习惯？”
　　“挺好的，百州这个时候已经下雪了，外面也是光秃秃的，躲在屋里便不想出来。”
　　“是啊，再过不久，梅花就能开了，不过那时候你们应当已经回去了。”
　　头先日子家里人已经在催了，过年是一定是要回去的，想到这次无缘梅花盛开的盛景，叶满不觉有几分遗憾。
　　方文见状，笑呵呵道：“今年怎么都是你在李家的第一个年，等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左右我这梅花长在地里也跑不了。”
　　叶满听了也不由笑起来，想到出来这么久，对家里终究还是想念的。
　　叶满也没意识到，自己所思所想之中半点都没有叶家人，方文倒是很明显感觉出来，不过知道叶满的情况，也绝口不提什么。
　　打完了下手，趁着方文在厨房大显身手，叶满已经跑去叫了李温棋。
　　方文看见他便道：“有好吃的你倒跑得快，我这菜还没上桌呢。”
　　李温棋美滋滋道：“这不是有媳妇儿疼，怕我没的吃，早早就将我叫来了。”
　　方文对他的炫耀未多发表想法，直接扭转了脸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叶满原以为荔枝肉就是用荔枝做的，等菜上桌才知道是猪肉和刚削的荸荠，心里还小小地吃了一惊。
　　她没尝过张记酒楼的荔枝肉，只觉得方文做的酸甜可口，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美味，想来那张记如此红火也不是没有道理。
　　吃罢饭天色还早，月牙才堪堪在墨蓝的天际显现出淡色，李温棋却抻着懒腰，起身要去歇息。
　　叶满吃饱喝足，又听了半天方文讲各地风土人情，早已把一些事抛在了脑后。李温棋揪她袖子的时候，她还纳闷抬头，“我还不困，你先去休息。”
　　若不是她脸上的表情太真诚，李温棋真要怀疑她是装傻充愣了，咳了一声道：“不帮我上药了？”
　　叶满不疑有他，这才起身跟上他。
　　叶满进了屋就去妆台前取药了，折回来看见李温棋把房门都闩上了，原地一愣，记忆才悉数回笼。
　　“你干嘛呀，时间还早呢……”也怪她迟钝，这人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暗示她，想想都抬不起头了。
　　“已经晚上了。”李温棋走近她，低头贴在她红润的唇上，郑重又认真地提醒。
　　显然，羊入虎口岂有全身而退的可能，叶满拽着他的衣襟，拿额头顶了顶他的下巴，觉得他这时候就是一头大尾巴狼，一点都不如平时可爱。
　　夜色未浓，已是情意缠绵，翌日高睡不起，也是自然。
　　或许就像李温棋自己总结的歪理，荤素搭配后还真是容光焕发精神百倍的，就苦了叶满，如同那被吸了养分的花苞，日上三竿还蜷缩未醒。
　　李温棋穿衣的时候发现后背结的痂开裂了些许，暗自心虚都不敢惊动叶满，径直寻了明平来处理。
　　明平一看他原本结了痂的伤口又渗出一丝丝血迹，唬了一下，“怎么又裂开了？不是已经好了么？”
　　“废那么多话，赶紧的！”李温棋哪肯承认自己是纵欲过度，语气不耐烦地催促。
　　明平只能闭嘴不问，刚想着回头报告给少夫人，又听他叮嘱：“别在少夫人面前乱说知道么，平白惹她担心。”
　　明平只能噢了一声，又劝道：“那七爷也保重着些，大夫都说了让你静养，有什么操劳的吩咐我就是了。等回去了老夫人和老爷还少不得问呢。”
　　“年纪轻轻，啰啰嗦嗦的。”
　　明平摇摇头，总觉得他们七爷虚长的这几岁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任性起来当真谁劝都不好使。也不对……如今倒是有一人能劝动他了，大概这就是是一物降一物吧。

第 33 章
　　李温棋估摸着叶满快醒了, 便折身往屋里走去，路过方文新砌的花坛，顺便薅了一把刚开的花。
　　他专注于低头摆弄花瓣, 倒没看见方文从花丛后头探出头来。
　　方文看着自己精心打理过的花丛被薅秃一块，只能可惜地摇摇头，对着李温棋的背影骂了好几句“臭小子”。
　　李温棋还细心地在花瓣儿上洒了些水珠，看着愈发鲜艳饱满了。
　　一夜睡得不甚安生，叶满本来积攒的小小埋怨, 在看到李温棋这般举动后, 也尽数消失了。
　　“睡饱了没？”
　　叶满点着头，却伏在枕上眯着眼睛, 只用鼻子嗅着鲜花的香气，一副慵懒的样子。
　　李温棋坐在床头, 帮她梳理着披散的长发，慢慢等着她清醒。
　　清淡的花香沁人心脾, 轻柔的抚弄也令叶满从头发丝舒坦到了脚底心, 身上残留的疲惫多少缓解了些, 又趴了会儿裹着被子起了身。
　　“你转过去……”叶满见李温棋还杵在床头不动弹，拧了下身子冲他小声命令。
　　李温棋心道又不是没见过, 可看着叶满的薄面皮又有红的迹象，况且磨蹭下去他也不保证自己不做什么, 眼下日头高起她还没进食，实不该再胡闹了。
　　叶满还不知道他脑子里一瞬间想得倒多，见他听话得背过了身，连忙取了床头小几上干净的衣衫, 拢着被子迅速穿上。
　　一时之间屋里只有衣物摩挲的声响, 李温棋便是不看, 都能想象得到叶满是穿小衣还是穿罗袜，想着想着便不觉意动，只能把注意力调转别处。
　　叶满穿戴好跳下地来，李温棋将她领至梳妆台前坐好，拿起了檀木梳。
　　小圆不在身边，叶满也不会挽复杂的头发，多半还是李温棋代劳。
　　梳了几次，李温棋也开始游刃有余，帮叶满编好发辫，还在她发间别了朵方才新采的小雏菊。
　　叶满左右看看，甚觉不错，冲李温棋露出一个感激的笑意。
　　“柳婶熬了红豆粥和瘦肉粥，想吃哪个？”李温棋捋了下她额头的碎发，贴心问道。
　　叶满犹豫不觉，觉得哪个都不错的样子，一时迟疑不定。
　　李温棋便道：“那便各一半好了。”
　　“行么？”叶满害怕给人添麻烦，让人觉得她难伺候。
　　“有什么不行的。”李温棋笑了下，并不觉得这是问题。
　　他亲去厨房拿了吃食过来，用两只略小一些的碗盛了两样粥，既能让叶满满足口腹之欲，也不至于浪费了。
　　叶满被他一系列的无微不至哄得心里都冒起了泡泡，昨晚还皱着脸说不理他，如今倒是又忘了个干净。
　　李温棋就摇着扇子坐在对面看她吃，两眼笑眯眯的，怎么看都像一只狐狸。
　　不几日他们就要启程回百州，李温棋便吩咐明平在外采买东西。如今他也大好，两人也是闲着无事，李温棋便带着叶满一道出了门，要回去了再转转也去去心里的不舍。
　　只是今日的天气格外好，倒有些返回夏日的迹象，叶满半途中便支棱不住，在茶舍休息的时候打起了瞌睡。
　　李温棋便让明平先带了东西回去，只等叶满在这里睡醒再说。
　　钱州的四季如春，也使得这里蚊虫不绝。
　　李温棋稍一离眼的工夫，叶满就被叮了好几口。她睡得正香，迷糊之间觉得脸上刺痒刺痒的，又醒不过来，遂难受得在凉枕上磨蹭，眉头皱成个疙瘩，满脸委屈，好似在抱怨为什么这会儿还有蚊子。
　　李温棋扶过她的脸一瞧，一边脸蛋都给叮得肿起来了，怪道难受。
　　李温棋去跟店家拿了一些止痒的草汁子来给叶满涂了，就盘腿坐在她一侧给她扇扇，看见她大小不一的两个脸蛋，默默扬起了唇。
　　叶满睡得熟，只看不见他忍笑，却又隐约觉得他戳自己的脸，不耐烦地抓了几下手。
　　李温棋逗了她一阵才收手，看着她被蚊子叮肿的脸，倒是显得愈发圆润可亲，默默寻思着怎么才能把人喂圆一点儿。
　　李温棋就这么兀自守着叶满大半天，半点没有不耐烦。
　　叶满初醒还迷糊着，看见也不是在无梅山庄，含糊不清地问道：“回到家了？”
　　“出来就是睡，都睡迷糊了吧。”李温棋笑着捏捏她鼻子，继而又哄她，“是啊，我们都回到家了。”
　　“这么快？”叶满一下子被他哄住了，爬起身来朝窗外瞧，她还记得他们来时走了好几天，怎么回去的时候反倒这么快了，难道她都睡了不止一天了？
　　看见窗外微光笼罩着的熟悉城镇，叶满才反应过来，朝着李温棋轻捶了一拳，“老骗我！”
　　“谁叫你这么好骗！”李温棋笑得一副纨绔。
　　叶满深觉得不是自己好骗，而是他太奸诈了！
　　睡了这阵，叶满脸上的蚊子包已经消下去不少，只是稍微有些痒。
　　她抬手想挠，被李温棋抓住了手，“挠了更痒，抓破了半个月都好不了还留印子。”
　　叶满一听便放下了手，只是从一旁的铜镜里看到脸上淡绿的一坨，有点苦恼：“涂成这样不好出门了。”
　　“小娘子尽爱美！”李温棋用扇子轻敲她一下，顺手抽走了她手里的罗帕，拔了一根她头上的簪子，三两下把罗帕当作面纱挽在她面上，“这样满意么？”
　　叶满左右瞧了瞧，连连点头。
　　二人从茶舍出来，径直朝着钱州府而去，在不远处碰到了范集。他背着个包袱站在府衙外面，似乎在等待什么。
　　范集见着二人，依旧是有礼地深深一揖。
　　李温棋冲着他的包袱扬了扬下巴，问道：“你这是？”
　　“嫂嫂的案子已经断出来了，总算逃了死罪，如今要发配去庆州了。”范集解释一番，紧接着又叹了口气，“如今李老爹也不在了，而范家就剩我一个，我也无心再求功名利禄，不若就此随之上路，也算抵消一些范家的罪孽。”
　　叶满听了，虽然佩服他的勇气，可想到李姑娘恨范家人入骨，他这番苦心怕也得不到谅解，心中不觉跟着叹息。
　　范、李两家的恩怨已经结下，只要两家尚有一人存活，这怨气就难以平息。李温棋深知其中难解，对范集所做的决定也没多话。
　　有时候没办法也是办法，总好过往后不知多少年，还要继续冤冤相报。
　　不多时，衙差便押着人出来，交接过后便要启程。
　　范集深知嫂嫂心中怨气难消，怕是也不想看见自己，所以打算在来路上隐蔽些跟着。他往李温棋身后闪了一下，待前面的人走出一段后，才跟他们告辞。
　　“也不知道这一遭过后，李姑娘的怨气能不能消解一二。”
　　欠债的人早已不在，如今不相干的人却要以此还债，这世间之事总是有些不如人意。
　　“铁杵还能磨成针，凡事不到最后都未可知。”
　　即便是别人的故事，李温棋也倾向于给叶满一个开放而有希望的结局，虽然他心里已经有所笃定。
　　两人顺便去府衙跟李四哥告辞，李四哥公务缠身，还需些时候才能动身，倒是不能与他们同路。
　　钱州有李六哥雇佣的船队，他们倒也不必装备多少东西。
　　李六哥还专门交代了手底下人给他们照应，李温棋却流连沿途风景，只让人把采买的东西捎上，自己则还是装备马车不急不缓。
　　方文知道他们启程的日子，这两天也在帮忙打点，不厌其烦地叮嘱：“过了沥水河一带气候就不一样了，冬日的衣服放出来，别到了地方才急急忙忙找，你皮糙肉厚不怕冻，冻坏了你媳妇儿没地方哭去。”
　　李温棋假惺惺叹道：“想来我是彻底没地位了，满儿才来一趟，你们上上下下念叨的全是她了。”
　　方文笑道：“我这里的蚂蚁都跟你混熟了，你自然已经不新鲜。”
　　“得，果然是新人胜旧人呐！”
　　“别胡说了，趁着你媳妇儿不让你黏糊，最好再去点点要带的东西，季节变了这一路上不比你们来时随处都可以补充，宁可多些也别缺了。”
　　“得嘞！”李温棋应了一声，为了抄近路直接从花坛子上跃了过去。
　　衣摆带起一阵风，上头的花骨朵都摇曳不止，惹得方文连声骂“臭小子”。
　　后院里，明平在往车上打包大件的物件，叶满抱着个小匣子，迈着小碎步赶上前。
　　李温棋顺手就接了过来，未想到沉甸甸的，晃了晃道：“装了什么宝贝？”
　　“石头……”叶满怕他说自己出门一趟捡些石头回去，面上有些不好意思。
　　李温棋没说什么，揭开看了看道，“不止这点儿吧，怎么不都带上？”
　　就算是石头，那也是漂亮的石头，小姑娘喜欢漂亮的也无可厚非，至于是个什么物件也没什么可稀奇的。
　　叶满觉得没必要，只捡了几块颜色漂亮的，剩下的她都铺在方先生的花坛里了。
　　李温棋帮她把匣子放在座位底下稳固好，又问道：“还有没有想带的？”
　　叶满摇摇头，随后摊开手，托着一个金线小荷包，“方先生给了我些种子，回去可以种，要是能长出来椰子就好了。”叶满说着，已经无比向往了。
　　李温棋摸摸她的脑袋，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这次赶榜没成功，进了小黑屋了QAQ对不起编对不起榜，以后一定重新做鸽

第 34 章
　　不几日, 李温棋一行便踏上了返程的路。
　　中间受了这番波折，再经红叶镇的时候，李温棋和叶满都不免有些感慨。
　　如今钱州府正拨了钱来帮助红叶镇修缮, 只是李家的事情终究对镇上的人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也不知道往后还有多少事端。
　　想到此处，叶满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生得面嫩，作此忧愁之抬时便显得格格不入，李温棋看了只是笑, 将她引得纳闷：“笑什么……”
　　“笑你啊傻乎乎的。”李温棋见她撇嘴, 刻意又添上一句好听的，“不过傻得可爱。”
　　“亡羊补牢。”叶满嘀咕了一句, 觉得不够准确，“马后炮。”
　　叶满觉得此越说越偏, 干脆不说了。
　　李温棋却煞有介事地教她：“这种时候，应该说马屁精最合适。”
　　叶满忍不住笑道：“这么说来, 你夸我的也是假的？只是拍马屁？”
　　李温棋佯装苦恼地啧了一声：“居然被你举一反三了。”说罢一把将她搂了过来, 呲着牙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叶满惊慌躲避, 笑声和着车前飞过的莺雀，婉转动人。
　　沿途走走停停, 也已经是五六日光景。
　　一路上见得草木葱翠到黄叶萧萧，端的是一副四季更迭的奇异景象。
　　叶满扒在车窗看得入神, 被李温棋拉回来，将取出来的暖裘往她身上套，“再过一会儿就到沥水河了，气候会大不一样, 别着凉了。”
　　叶满期望道：“是不是已经下雪了？”
　　“百州这会儿已经是大雪了, 其他地方约摸还差点儿。”
　　有段日子没感受到出生之地的风景, 叶满也有一种阔别之久的想念，向往起百州城大雪茫茫的时候。
　　过了沥水河，距百州已经没有多少路程，未免再下雪阻碍行程，李温棋让明平停在周边的城镇上添了少许补给，没有住店歇息。
　　赶进城时，暮色也已浸染在屋檐，高低错落的灯火微微闪烁，在冬夜中平添声色。
　　街边的热茶铺糕饼店生意正浓，尚有行人往来。
　　李温棋让明平停了车，在附近买了些刚出锅的糯米糕，折身欲回的时候看见前头恍恍惚惚的身影，拧了下眉又不是很确定，“宗儿？”
　　前头的身影似是听到有人喊，顿了一下转过身来，果不其然是李三哥的儿子李宗。
　　李宗也没想到在此处碰到人，近前喊了一声“七叔”。
　　李温棋看他裘衣下摆上已经沾了不少雪，脸色凉成了白惨惨一张，都不知道在外面晃荡了多久，“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李宗动了动发僵的嘴唇，不知道说什么。
　　李温棋见状，暂且没有多问，“先上去暖暖，一道回去。”
　　说到回去，李宗抿了下嘴唇，看起来有些抗拒。
　　李温棋笑道：“便是不想回去，也找处遮风避雪的地方再说，这么站在街上，让我跟你挨冻不成？”
　　李宗低了低头，有些不好意思，这才不再抗拒。
　　叶满随明平进到附近的茶铺，看见冻得嘴唇发抖的李宗，忙把手上的暖炉递了过去，无声询问李温棋发生何事，李温棋也只是暂且摇头表示不知。
　　明平去将马车拴在茶铺一侧，一伙人暂坐喝茶。
　　李温棋等得李宗缓过劲儿来，才问道：“说说吧，大冬夜里跑出来，是想离家出走？”
　　也不知道这里哪个字眼令李宗委屈起来，他抿嘴小声嘀咕：“反正我爹也不想我待着……”
　　李温棋听了却不解其意，心想他三哥平时疼得跟眼珠子一样，便是亲父子也难以企及，只是少言寡语不善表达罢了，这也不知又生了什么误会。
　　深谙自己三哥的性情，李温棋才想这其中必然有什么事，便耐心询问起来。
　　他平素与家中的小辈都交好，如同知心大哥哥一般，李宗在他面前也稍微放得开些，将自己心中堵着的事情讲了出来。
　　李温棋听罢，问道：“安德侯府是想让你回去袭爵？”
　　李宗当即就皱眉，“谁要回去袭那劳什子的爵！”
　　李温棋笑道：“这不就得了，你自己不愿意，谁还能捆着你去？”
　　“可我爹……我听见他跟我娘说了，想让我回去……”李宗说到此处，眼神也变得落寞。
　　李温棋一巴掌罩在他头顶，用力揉了几下，道：“你爹的性情你还不清楚？三棍子都打不出来一个响屁。他是怕阻了你的前程，安德侯府现在虽然没什么实际权力，毕竟受过皇恩荫庇，你若袭爵，于将来也是有益。”
　　旁边叶满听得李宗生父还是位侯爷，惊讶地张了下嘴，忙噙了一口先前李温棋递给她的蜜枣将惊呼咽下。
　　李温棋含笑看了她一下，不忘再递给她一个。
　　李宗兀自沉浸在烦闷中，没看到自己七叔七婶闲暇时还不忘眉来眼去，有些气愤道：“将来我要什么自己会争，谁爱那什么皇恩庇荫。再说了，他们家乱七八糟一大堆，将来还不知道如何，我若回去了指不定杀头都要连坐。”
　　李温棋一听他这是彻底把自己跟亲爹摘开了，暗道他三哥的苦心也没白费，这儿子虽不是亲的，倒胜似亲的。
　　“倒也不会，陈侯爷虽然风流了些，贪赃枉法的事却也没干，你还是侯府唯一的男孩，便是这一点他也不会害你。”
　　“还些呢。”李宗想到此处，已经是一脸嫌弃，“除了他们家门口的石狮子，哪里还有干净的。”
　　这些腌臜事，李温棋也不想多谈，敲了敲李宗的头。
　　李宗意识到叶满还在，抿嘴不语。
　　“你若不想回便不回吧，你都能改姓李了，你那个亲爹也没有不依你的，凡事都要讲清楚说明白，这大冬夜里闹脾气跑出来，让家里人多担心。”
　　李宗垂着眼，也有些心虚。
　　李温棋让明平驾马回去，临到门口又叮嘱李宗道：“先去跟家里人报个平安，回头心里有什么就跟你爹说什么，咱们这么一大家子人，不至于连个主意都没有。”
　　“我知道了，谢谢七叔。”李宗点点头，从台阶上跑了进去。
　　叶满方才就有些担忧，憋到这会儿才问：“宗儿的父亲是侯爷，他若来硬抢人怎么办？”
　　“又不是地痞恶霸，岂有抢人一说。”李温棋笑了一阵，想到安德侯府，面上有丝不明的深意，“陈侯爷这个人，有点奇奇怪怪，没法子单纯地论好坏。”
　　叶满不明，李温棋道：“宗儿袭爵的事情怎么也得牵扯一阵子，要不了多久，陈侯爷一定会登门，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叶满嘀咕：“还卖起关子了……”
　　他们站在门口说话的工夫，李夫人已经等不及，跟几个媳妇儿迎了出来，声音由远及近：“可把你们盼回来了，这大冷天儿的还站在门口，想冻坏不成？”
　　叶满脆生生喊了声“娘”，李夫人立马喜得眉开眼笑，拉着她的手却又皱眉，“走这么些日子也不见多长肉，可见跟着温棋尽受罪！”
　　“长了的，只是我脸上不显。”
　　李夫人见她确比往日自若开朗了些，对他们此行也不多加埋怨了，忙拉着人进屋。
　　李温棋落后几步，跟李三哥并排，说道：“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宗儿，与我讲了一些事，三哥是想让宗儿回去袭爵？”
　　李三哥叹了一声：“岂不闻士农工商，宗儿跟着我，始终于仕途无益。安德侯府的庇护，总归比我强些。”
　　“且不说宗儿将来有意无意仕途，就说三哥您这姓都给改了，如今怎么还后悔了？”
　　李三哥不语，看样子是有什么点意思。
　　李温棋不禁笑道：“这是什么日子，引得你夫子二人都多愁善感起来，好好的尽想些有的没的。你向来说以宗儿心意为先，这次也不妨听听他的想法，什么士农工商的，不缺衣不少食，根正苗红下一代才是正经。咱们李家世代经商，让祖宗知道你还有这想法啊，棺材板都要压不住喽！”
　　李三哥被他一通话说得恍然大悟过来，想想确实是有些无病呻吟了。说起来也是安德侯府的消息来得突然，让他忽然有些心绪不整，说白了也是怕争不过儿子的亲老子罢了。
　　李三哥摇着头叹息一声，又不禁想笑。
　　进了厅内，父子两个不期然碰头，均还有些不知如何言语。三嫂在旁也没帮谁的腔，让他们父子兀自别扭。
　　众人都在同李温棋和叶满说话，过了半晌李宗别别扭扭又斩钉截铁道：“我死也不回侯府，您若不想要我了，直接赶出去就好。”
　　李三哥顿了下，叹道：“不回去便不回去吧，怎么还死不死了，若将你赶出去，我和你娘还不是老无所依。”
　　李宗的眼神亮了一瞬，罢了又志气满满道：“就是不袭爵，我也有本事自己挣前途出来，不会让你和我娘上街要饭的！”
　　李三哥听了不由失笑，看儿子一本正经的模样，终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
　　李温棋错开眼瞧了一下父子二人，见他们神情松快，也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我是不是写得太平了

第 35 章
　　钱州之事, 家里人自然有许多要问的，李温棋还是没能躲过一通批/斗。
　　李老爷念及他们刚回来舟车劳顿，方才放他们回屋整顿歇息。
　　这时天色已经黢黑, 屋檐上落下来茫茫的雪片。
　　李夫人感慨：“还好你们回来得早，这雪又开始下了。”
　　在钱州几个月，叶满倒有种恍如几年的感觉，伸手接了下雪片，心里头跃跃欲试。
　　李温棋领着她在廊上走的时候, 她便忍不住抓了一把廊檐底下的雪。
　　李温棋回头看见, 抓住她的手佯装凶起来：“稍不留意就调皮，不嫌冰手么！”
　　“我手是暖的。”叶满抓着那一点雪不想放手, 还是被李温棋甩了个干净。
　　李温棋将她手心的雪水擦干净，转身却自己抓了一把。叶满正要说他只许州官放火, 不许百姓点灯，却见他团了一只兔子托在掌心, 她惊喜伸手要拿, 李温棋却举高一些, 道：“仔细冰手，只给你看看。”
　　叶满瘪瘪嘴, 也不是不容易满足的人，凑近端详了一阵道：“还缺一个嘴巴。”
　　她在旁边的花坛里捡了一颗掉落的花种, 小心地安了上去。
　　李温棋把廊子上的雪都搜刮了个干净，团了一掌高的雪人堆放在上面，在廊子里摆了一排给叶满看。
　　叶满正高兴，李夫人在后头出来看见了, 无奈催道：“大晚上的还不赶紧回去, 明天再玩！”
　　叶满吐吐舌头, 忙跟着李温棋跑走了。
　　他们回来前几日，李夫人就叫人在屋子里烧起了炉子，阴寒之气早被驱散，一进来便能感觉到暖烘烘的。
　　几月未见，小圆看见叶满时两眼都冒着光，跟着脚边四只猫一齐殷切地跑向她。
　　小猫被小圆喂得圆乎乎的，像几个棉花球，叶满抱在怀里蹭了一阵，又从包袱里拿了买的小玩意儿递给小圆，全当感激她这些时日的尽心。
　　小圆美滋滋的，嘴也甜，“谢谢少夫人！少夫人最好！少夫人最棒！”
　　李温棋说道：“你的明平可是带了不少好东西给你不说去瞧，尽在这里碍眼。”
　　“七爷都粘着少夫人一路了，还嫌不够。”小圆皱了皱鼻子，在李温棋抬手之际已经跑远了。
　　叶满很自然地在一旁逗猫，李温棋则整理着包袱里的衣物和散碎东西。一阵无声后，李温棋下意识抬头去看叶满，见她在窗棱前挨着也不知道在干什么，眯了下眼走过去。
　　“叶小满，你在做什么？”李温棋捏住她的后颈，将人提溜过来，见她手上捏着一颗药丸子大小的雪球，也不知悄摸地团了多久。
　　叶满捏着那颗雪球睁眼说瞎话：“瞧，这么大一颗珍珠！”
　　李温棋轻哼，还珍珠呢，真是鱼目混珠。
　　“好了伤疤忘了疼，回头又闹肚子！”
　　叶满怕他伸手来抢，往身后藏又藏不住，情急之下脑子一抽，朝着李温棋就丢了过去。
　　小小一颗雪球砸在他的衣襟前，一下就散了。
　　两人均是愣了一下，叶满率先反应过来，拔腿就要跑。
　　李温棋一把捞住她，一下子就举了起来，“还跑！胆儿肥了不少啊叶小满！”
　　叶满被他举抱起来，又惊又笑，不敢松手，一味扒在他肩头。
　　“居然砸我，还敢不敢了？”李温棋仗着有力气，抱着叶满转圈也轻松无比。
　　叶满却不敢松手，连声求饶：“不敢了，再不敢了！”
　　“砸了我的怎么说？”
　　叶满想了想，“给你砸回来？”
　　李温棋却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明知我舍不得，出的什么馊主意。”
　　叶满心有所觉，干脆耍起赖来，“那我也没办法了。”叶满垂下手，绕着他肩上的一缕头发。
　　以往都是李温棋不明不白就将她绕了进去，如今这方法失了效，李温棋有些许惊讶，将她放下地，捧着脸细看，“我瞧瞧是不是半路被掉包了，也学会了耍赖。”
　　叶满埋入他怀中笑：“你教得好嘛。”
　　这话也是一语双关，李温棋暗自挑眉，却大言不惭：“好的不学尽学坏的，教你别的也不见学。”
　　“我有学啊。”叶满认真申明，拨算盘和写字在家的时候她一样没落下，只是出去这些时日荒废了一些而已。
　　李温棋揪揪她柔软的耳朵低语一句，叶满当即脸红，半晌才憋出来一句：“你这才是误人子弟！”
　　“夫妻和乐哪就误人子弟了，多会一点不是免得你时时喊腰疼么。”
　　叶满听不下去，一把捏住他的嘴唇，瘪起来的两瓣嘴也依旧不见停歇，惹得人气都气不起来。
　　两人闹了一阵方才歇下，李温棋也谨记这一天舟车劳顿，没有放肆。
　　在暖烘烘的人肉被窝里休养一夜，叶满的精气神都满满的。
　　雪落了一夜，清早还未停，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还没来得及清扫。
　　叶满见雪心喜，早早就洗漱了起来。李温棋知道她急不可耐的心情，三两下也收拾好，将斗篷给她系上方才出门。
　　院子里雪白的一片，还未有任何印记，叶满头一个踩上去，留下一个秀气的足印。
　　李温棋紧跟在她身后，依样踩在她的足印上。
　　叶满伸脚去比了比，露出惊讶的表情，“好大！”
　　“什么大？”李温棋眯眯眼。
　　“脚印啊。”叶满不疑有他，又伸了伸脚比给他看。
　　她一脸单纯，倒让李温棋不好说那等闺房中的玩笑了，轻咳了一声牵住了她的手。
　　路过中院，几个孩子也早起了，正在那里玩雪。
　　李温棋随手就团了一个雪球，也不顾自己大人身份，转眼就跟孩子打成了一片。
　　许是有他带头，其余几位兄长也都没了顾忌，一个两个地掺和进去，最后反倒是他们兄弟几个大战不止。
　　叶满站在旁边安全的地方直乐，不多时李夫人过来，看见了便道：“加起来都超过一百岁了，玩得比孩子还疯。”
　　李六嫂笑道：“这可是个抓把柄的好时候，谁知道李家几位爷是这个德行呐！”
　　叶满深以为然地点头，看着雪地里撒了欢儿的李温棋，眼角始终弯着。
　　等一帮人尽兴，花坛边的雪地也已经被弹得不成样子了，旁边的廊柱上还有雪球砸下的星星点点冰渣。
　　叶满展开李温棋的披风要给他披上，却触及他一头的热汗，忙道：“还下着雪呢，一头汗小心着凉，快进去吧。”
　　“没事儿，我身体好得很！”
　　李温棋半点不担心，用袖子抹了一把就罢，谁成想大话说得早，隔日就躺倒了。
　　与此同时，还有李五哥，也是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哪还有雪地里撒花儿的精神。
　　李五哥对着呛鼻的汤药，脸皱得苦瓜一样，“我就说跟老七打小就不对付，他病我就病，他好我就好，这药干脆端给他得了。”
　　五嫂不理会他推诿不想喝药的心思，把药碗又往前递了一下，“自己作的就别怨人，也不看自己多少年纪，你怎么不干脆脱了衣服出去跑两圈？”
　　李五哥愤愤地伸出三根手指头，因为风寒嗓子都哑了，颇有点声嘶力竭：“我也就三十而已！”
　　五嫂搅了下碗里的汤匙，轻吹几口，淡淡道：“你也知道是三十不是三岁。”
　　李五哥一噎，干脆又躺了回去，又是喊头疼又是说脑热的，就是不肯喝药。
　　五嫂已经由了他半天，这正经事上岂会容他，一挽袖子抬脚踩在床沿上就要硬灌，吓得李五哥一骨碌爬起来，再不敢磨蹭。
　　比起李五哥对喝药的苦大仇深，李温棋倒是省事得多。而叶满始终与五嫂性格迥异，李温棋这一病，令她担忧都不止，自然是有求必应。
　　自然，叶满也免不了说他两句：“说你不听，这不就着凉了？倒是成天看我看得紧。”
　　李温棋不言语，吸吸鼻子佯装委屈。
　　叶满便不忍再埋怨，吹凉了药一勺一勺喂过去。
　　李五哥闻着就头疼的苦药，李温棋却喝得面不改色。叶满将药吹得温度正好，本想让他自己捏着鼻子喝了也免得受罪，李温棋却说自己手脚无力，愣是一口一口让她喂完。
　　叶满都怀疑他喝的不是药，罢了凑近药碗闻了闻，立时被药味熏得皱眉远离。
　　“不苦么？”叶满拿了一块蜜饯给他，很纳闷地问。
　　李温棋嚼吧了两下，道：“闻着苦，喝着还挺甜。”
　　叶满不信，又忍不住朝碗里瞧了一下。
　　“给你尝尝。”李温棋说着，一把扣住叶满的后脑勺，将她拉过来堵了个结结实实。
　　他的口中只余蜜饯的味道，确实是甜丝丝的。
　　直到两人分开，唇间还有暧昧的声响，叶满还懵懵的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舔了下下唇，嘀咕道：“你方才吃了蜜饯又哄我。”
　　李温棋眼神微闪，蒙上被子发出长叹：“真不该跟那群熊孩子打什么雪仗，造孽啊……”
　　“现在才知道，早干什么去了？”叶满以为他终于有所悔悟，殊不知他肚子里想的那些弯弯绕，俨然是把大灰狼当成了大绵羊。

第 36 章
　　眼下也已经快到年节, 李温棋和李五哥这一病倒，家里大小事务少不得要分担给其他人。
　　李六哥把帐一笔一笔都给他们俩记了下来，等他们好了必定要清算。
　　大雪下了两日, 到今日晌午才停。
　　李温棋喝过药在榻上眯着，又黏糊着叶满陪他。叶满便拿了个绣绷子坐在一旁绣花，圆滚滚的猫儿跃上软榻，在李温棋的被角上惬意地打哈欠。
　　小圆把换好的攒盒端进来，看见合目的李温棋, 近前低声跟叶满道：“叶夫人来了, 在小偏厅里坐着呢。”
　　叶满手上的针顿了一下，似乎记忆里才想起来这么个人。她看了下正睡得熟的李温棋, 帮他掖了下被角，起身悄悄跟小圆出去了。
　　偏厅里只有叶夫人一人, 大包小包倒是带了不少，一见叶满便满脸堆笑, 显得和蔼可亲：“早先听说你们小两口出去游玩了, 这一路可顺利？前儿你哥哥说看见你们回来了, 我还道他喝醉了酒眼花。今日趁着年节送些陈酿过来，方才知道。”
　　面对叶夫人的热络, 叶满并没有特别的感觉，虽不似以往低眉顺眼, 到底也不亲近，不知道说什么。
　　“劳母亲挂心。”叶满邀了叶夫人入座，也没有主动询问家中长短。
　　倒是叶夫人一个人也滔滔不绝的，四下里瞄了一眼, 问道：“姑爷不在？”
　　“他这几日染了风寒, 还在睡着。”
　　“可是回来的路上吹着了？这大冬天的可得注意, 眼看要过年了，更该警醒些。”
　　叶满一味点头，神色淡淡。
　　她本就不多话，在叶家人面前更是如此。叶夫人的声音中途一停，气氛便有些不尴不尬起来。
　　门口响起李温棋的声音：“夫人什么时候来的，是我招待不周了。”
　　李温棋于叶满，就像一束光照在颓靡的小花苗上，一瞬就活灵活现了。
　　只是他人在病中，再怎么身体好也难免显露一丝病态，看着不似平日精神。
　　叶满匆忙起身过去，拢了拢他的衣襟，“怎么起来了，化雪天正是冷，仔细又着了风。”
　　李温棋笑了笑抓住她的手，心想他若不来，这颗小白菜指不定如何受委屈呢。
　　叶夫人见着李温棋，显然比对叶满还热络些，说道：“这不年节了，家里也忙，满儿他爹脚都不沾地。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便来看看你们，家里啊也没什么稀罕的，只有这酒拿得出手，是十五年的陈酿。”
　　叶夫人拍拍桌上的坛子，很是骄傲。
　　李温棋客气道：“夫人费心。”
　　叶夫人也算是酒坊的二把手，外人都会称她一声夫人，她听习惯了也不觉得李温棋这叫法有什么不妥，再者也是从未把自己当成叶满的亲娘，便没有这种意识。
　　虽然李温棋的回应简单，叶夫人却依旧能自说自话坐半晌而不尴尬，罢了还道：“赶正月里你们也回来转转，自从满儿出嫁，家里又冷清了不少。说起来也是叶家人丁单薄，老爷虽有个兄弟还早亡了，也是可怜……”
　　李温棋听到此处，心中微讶，正好看见叶满也吃惊的表情，不觉更疑惑，“原来岳父不是独生，这我倒是头一次知道。”
　　“害，挺早的事了，我那会儿也是刚来叶家，也是约摸听了一耳朵。老爷怕伤心不肯提，家里人大多也不知道，听说是外面闹事，给人打死了。”
　　李温棋顿时觉得这挖出来的地瓜蔓上又多结了一个头，又问了几句，叶夫人也是不清不楚，便作罢了。
　　叶夫人走后，叶满还是满头雾水，“我从来都不知道爹还有兄弟啊，奶我的阿嬷知道我母亲的事，却也从没说过我还有个二叔。”
　　“听她所言，应该也是另有隐情，或者不怎么光彩，所以你爹才讳莫如深。”
　　叶满皱了下眉，对家里的事情实在是一塌糊涂。
　　“不必多想，反正这跟你没什么关系。”李温棋虽是如此说，心中却另有一番思虑。
　　叶满也不想多想，起身理了下他的衣衫，道：“回去吧，小心又着了风。”
　　李温棋挽住她的手，缓缓往廊上走，一边道：“以后你若是不想见谁，吩咐底下人一声就行，或者寻个由头不见也没什么。”
　　“我知道了。”叶满梨涡清浅，心态已经很平和了。
　　李温棋见了，就忍不住问：“不怨她？”
　　叶满的过去，在李温棋这里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叶满也逐渐敞开心怀任他浏览，三言两语便能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叶满想了想，道：“以前偶尔会，现在就觉得无所谓了。”
　　蜜罐子里泡着，她确实没闲心细数过去的不甘和埋怨，再者叶家终究有她爹，便是什么都差些，她也长这么大了，说到报复还不至于。
　　她生就不是多飒爽的性子，对本就淡薄的亲缘也没抱过期望，就连自己的亲娘也是从旁人口中听得三言两语，以后跟叶家散了也不觉得可惜就是了。
　　李温棋见她对过往看淡，笑了笑搂着她往前头走，“我们今儿去娘那里蹭饭！”
　　“你不是说坐着头晕？还是将就几日为好。”
　　“有你在就好得快。”李温棋低头蹭了蹭她，好像真把她当成良药一般。
　　叶满也笑起来，像个暖呼呼的棉袄一样依偎在他身边。
　　家里人也都喜爱叶满看着像团棉花一样，李夫人和几个嫂嫂每见她都会不由自主捏捏她的手，觉得软软又暖暖的，这大冬天里更叫人心里也暖烘烘的。
　　“温棋这两天病着，定没少费事，你别一味由他，仔细累着你。”李夫人拉着叶满的手，放在膝上拍着。
　　“不会，家里上下都有人，也用不着我什么。”
　　李夫人又嘘寒问暖了几句，李六嫂拿着一个坠着小铃铛的金手镯过来比了比，道：“这手镯衬满儿正好。”
　　李夫人接过来瞧了瞧，当即套在了叶满手腕上，仔细一端详笑道：“可不是呢，满儿骨架小，戴这镯子倒是可亲可爱！”
　　见叶满不明，李夫人又道：“这不要过年了，给你们发点儿小东西玩玩，那边还有一些钗环首饰，看看还有没有喜欢的？你几个嫂嫂都挑过了，正要去喊你呢。”
　　“这都是娘压箱底的好东西，一年捡这么一两件也赚了。”李六嫂说着，把另一只镯子也套在了叶满手上。
　　长辈盛情叶满自不好辞，又去选了一对双股钗和一样玉雕的小猫。
　　李温棋等她过来，便歪向她问：“选了什么？”
　　叶满把东西摊给他看，指着小猫脖颈项圈的位置道：“可以用穗子穿起来，正好压裙摆。”
　　李温棋拿着往她裙子上比了比，转头又跟李夫人道：“满儿是新媳妇儿，您老人家不偏心偏心？”
　　一伙子人笑开来，六嫂道：“还是老七会疼人，这就帮媳妇儿收拢上东西了！”
　　叶满悄悄拧李温棋的袖子，恼他胡说八道。
　　李夫人笑道：“我这里可是一碗水端平的，你问问你嫂嫂们，当初是怎么偏心他们的？”
　　李温棋不明，李六哥道：“娘可不会偏心，你眼红你六嫂的那颗夜明珠，还是我厚着脸皮去娘私库里扒的。”
　　五哥在旁附和：“可不，想给媳妇儿多争点儿，还得靠自己。”
　　“那我们也去扒娘的私库。”李温棋不由分说，拉着叶满就走，引得众人笑不可遏。
　　叶满还担心他太过分，让人觉得她贪心不足，后来看见婆婆的私库钥匙在李温棋手上，才知道他们弟兄几个是人手一把，为的便是媳妇儿们若有短缺之处又不好开口，让他们做丈夫的主动些。
　　李温棋在库里翻箱倒柜，找出来一打十二生肖的小玉雕。那玉雕玉色不一，雕得圆乎乎的憨态可掬，叶满见了便喜爱，便摆在自己的梳妆台上，时常会拿起来把玩。
　　而李温棋翻出来一身汗，倒是好得极快，睁眼尽说瞎话：“若不是帮你找玉雕，我也好不了这么快，所以是你的功劳。”说罢凑过去就亲了叶满一口。
　　叶满忽略了自己脸上的口水印，觉得他这拍马屁的功夫也够炉火纯青了。
　　李温棋生龙活虎起来，正经事少不得做，白日里都是随兄长一块置办年货，年底的账目也要清算，中午一般不在家中，等得回来都是一大家子一起吃饭。
　　这日傍晚，一家人正和乐融融，忽听门房来报：“安德侯府来人了。”
　　众人都不由停了筷子，李三哥一家犹显得不快，李温棋道：“这是知道白日没人，专挑这个时候来。”
　　李老爷道：“事情总要解决，老三你们跟我出去。”
　　李三哥点了点头起身，李温棋也道：“我也去。”
　　李老爷瞪他：“跟你有啥关系，你去了还不是添乱！”
　　“我瞧瞧热闹怎么了。”李温棋说罢，嘱咐叶满在这里跟嫂嫂先吃饭。
　　李五哥听见了，也放下筷子擦手，“那我也去，早听说陈侯爷大名了，我还没见过呢，也长长见识。”
　　李老爷还没说胡闹，其余几个兄弟也陆续站了起来，明着说是瞧热闹，不过是想替他们家里人撑腰罢了。
　　李大嫂赶紧摆摆手道：“什么都少不了你们兄弟几个，真就跟三岁的小孩一样，前日才在雪地里打滚，瞧热闹都要一起。赶紧去赶紧去，一会还有烧鹅呢，可不等你们！”
　　李家两口子只能带着一群儿子浩浩荡荡出去了。
　　叶满有些担心，吃饭心不在焉，李六嫂给她夹了筷子菜，说道：“这安德侯府来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吃完饭我们也去瞧瞧。”
　　叶满听罢，便匆匆扒饭。

第 37 章
　　叶满跟嫂嫂们吃罢饭去时, 李温棋几个正在小偏厅里坐着。
　　这到底是李三哥的家事，李老爷不许他们胡来，只跟陈侯爷在内说话。
　　叶满刚从外进来, 身上有丝凉意，李温棋抚了下她的肩膀，握住她将手里的温度递过去。
　　叶满偏头瞧了瞧，小声问：“怎么样了？”
　　“爹娘正在里头说呢，看陈侯爷的意思也是铁了心。”
　　叶满揪起了眉毛, 替三哥家担心, 五哥嗤道：“当初走的时候也不见他多紧张儿子，这会儿又想起来要回去。”
　　“若非生死大事, 以陈侯爷耽于享乐的性子，又怎么会把爵位拱手让人呢, 他自己都没享受够。”
　　五哥一听必有门道，挨近李温棋催道：“什么消息？说来听听！”
　　李温棋心细如发, 家里的事情他向来不会忽略, 那日回来遇见李宗, 他随后就让人去打听了个清楚。
　　“陈侯爷身染顽疾，没几日活头了, 所以才急着让宗儿回去袭爵。”
　　五哥皱眉，“该不会流连花柳之地……”
　　不等他说完, 六哥戳了他一胳膊肘，笑道：“百州的小儿都传唱‘风流侯爷不入烟花巷’了，你平白给人安一个名头，小心惹恼他坏了三哥的事。”
　　“有什么区别, 院里还不是照旧一堆女人？当今的皇上怕是都没他多。”五哥嗤之以鼻。
　　“说起来我也是不懂, 这陈侯爷到底怎么想的。”
　　六嫂笑睨了丈夫一眼, 道：“你若懂了可就不好了。”
　　六哥摸摸鼻子，不敢言语。
　　叶满被他们勾起了好奇心，摇了摇李温棋的胳膊，仰脸求问。
　　李温棋想了想道：“总的来说，陈侯爷就是知错犯错，认错不改错的代表。”
　　六哥附和：“这话说得准了！”
　　六嫂揶揄：“什么错？你们男人都会犯的那种错？”
　　五哥六哥齐齐摆手，“什么都会，可别把我跟那种男人放在一起，典型的自己犯错拉一船人下水！”
　　叶满约摸也懂了是哪种错，只是不解。
　　三嫂还是陈侯爷明媒正娶的夫人，因年少时跟李三哥阴差阳错没结成夫妇，三嫂也没了什么祈盼，只望相敬如宾也好。可自进侯府，新人也是陆续不绝，三嫂本不在意，兼之李宗出生，她便一心养好自己的孩子。
　　只是后院之中勾心斗角、争风吃醋之事时有，李宗还差点被害得小命不保。三嫂气性一起，便提出了跟陈侯爷和离。
　　李宗是侯府独子，陈侯爷到底心中挂念，便依了三嫂的意思，对她后来再嫁跟儿子改姓全无异议，好像是知道自己这里人多眼杂，儿子放在寻常人家还容易活。
　　两人和离之后，陈侯爷虽未再娶，可在男女之事上也未见收敛，隔三差五都能听到他纳妾，渐渐都成了百州城的笑柄。
　　叶满听完，总算理解李温棋之前为什么说这个侯爷有些奇奇怪怪了，指不定哪里有点大病。
　　“这陈侯爷要一病不起，他后院那些人还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早点把头衔摘下来找个继承人，倒也在理。就怕宗儿不肯，三哥实诚性子又考虑诸多，少不得还要兄弟们帮忙出出主意。”五哥说着就掀开了帘子，五嫂都叫他不及，狠得要命。
　　他一个带头，一伙人接二连三都进去了，叶满也稀里糊涂地站在了里间的地上。
　　“你们进来做什么？”李老爷看着一地的人，眉毛皱了起来。
　　李五哥笑呵呵的混不在意，跟李温棋平素一个样，“这不看你们半天商量不下来个主意，我们也来掺一脚。”
　　李老爷直翻白眼，倒是陈侯爷并无怪罪，道：“若是大家伙能商量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那也是极好的。”
　　叶满循声看过去，见那侯爷生得也是仪表堂堂，眉宇之间尤其跟李宗相似，只是一想他德行不整，便心生不喜。
　　陈侯爷说话也是温和有度，并未见刁钻跋扈，他们在外面等了半晌，也没听见这里吵闹起来，气氛也不是特别紧张。
　　李温棋觉得这样不露声色的人最难对付，这人看着是个贪花好色之徒，却半点没有触及官场禁忌，与之相交的人也都没有结仇结怨的，还颇得美名，在常人看来属实奇怪。
　　“侯爷一定想让宗儿回去袭爵？”李温棋问道。
　　“陈家祖上有功，世袭了这一爵位，到我这里也不过空有虚名而已。只是到底是祖宗庇荫，到我这里也不能丢了，如今侯府只有宗儿一男丁，这位子始终是要留给他的。”
　　李宗不屑这侯爵之位，待要反驳，被李温棋推了回去，“侯爷既看重这嘉奖，让宗儿先去袭爵便是。”
　　“七叔！”
　　“老七……”
　　李宗和一窝子人都着急起来，叶满也急急地看向他，心道他怎么胳膊肘朝外拐了。
　　只有陈侯爷冷静如常，听到了他话中一个“先”字，随后问道：“七公子还有何见解？”
　　“侯爷的情况想必自己清楚，宗儿如今还未及冠，且不说偌大侯府他料理不来，院中诸人怕也容他不得，宗儿若再出点儿意外，你们侯府可真就后继无人了。”
　　想到以前的意外，陈侯爷也心有余悸，连声保证会先将府内之人安置妥善。
　　李温棋道：“宗儿如今尚是长辈照应，让他独当一面显然是说笑。宗儿袭爵，上的是陈家宗祠，这样也丢不了这爵位，而他人依旧在我李家养着，等他成年之后，再行料理家产之事。想必侯爷也不想他孤苦伶仃的一个，没人照应才是。”
　　李宗像个刺猬似的，急得跳脚：“我才不要——啊呀！”
　　他话没说完，就被李温棋兜头拍了一下，压低声音跟他说：“你是不是傻！白赚个侯爷名头还不用你喊爹，你爹娘不还是你爹娘么！”
　　李宗摸着头，纠结不语。
　　陈侯爷思虑一番，知自己时日无多，确实很多事情会顾及不来，说道：“便依七公子所言。陈某一生德行有亏，唯有宗儿这一子，是我万般放不下的，以后便请李家多多照应了。”
　　叶满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忍不住有些惊讶。
　　就连李宗也不可置信，到最后反而对这个亲爹有些糊涂了。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一伙人颇有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随后便散了。
　　陈侯爷又坐了一阵，才起身告辞。
　　李三哥出门相送，李宗跟在他一侧。见父子二人均是欲言又止，李三哥便拍了拍李宗的肩膀，率先回去了。
　　李宗幼时，陈侯爷也是满心欢喜，每日都会去后院看他，只是这些李宗也没记忆。当他记事起，只有父亲左拥右抱的肆意和母亲孤寂的神情，后来被父亲的妾室陷害，心中更是诸多埋怨。
　　知道他病重将要死去，李宗内心是复杂的，父子亲情浅薄，更不知如何倾诉。
　　站了半晌，李宗才步下台阶，开口问道：“你对我娘可有过真心？”
　　陈侯爷等了这半天，却不想他会问这一句，摇了摇头似在笑他天真，虚抬了下手又放了回去，“这话你不妨也问问你娘。”
　　李宗低头不语，一瞬间也反应过来，只是少年心性，终究不能明白大人之间的纠葛。
　　“不动心不动情便没有什么真不真的，我与你母亲更说不上谁负谁。只是对你，我也许不是一个好父亲，这辈子也没什么可补偿的了，你承袭了这爵位，将来也可轻松些，便是对李家，也能有些许助益。”
　　李宗觉得喉头被什么扼住一样，有些难受，张了张口，终是没说什么。
　　“回去吧，改日我来接你去宗祠。”陈侯爷的手轻轻落在少年的肩膀上，扶了一下转瞬挪开了。
　　李宗转身进了大门，却在里边站了良久，等得陈侯爷远去才挪动脚步。
　　李温棋怕自家三哥嘴笨不会说话，而李宗又钻牛角尖，所以匆匆赶来。
　　李宗神色怔怔，问道：“七叔，我……他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成年人的观念里，已经不似少年非黑即白，李温棋知道有些事他不能理解，说道：“你埋怨他也是因为你娘亲，如今知道他们二人也不过是貌合神离，也可放下了。至于他个人行径，你可以不齿，却也不必心怀愤恨，都是钱色交易你情我愿罢了，只需管好你自己将来要成为怎样的人就好了。”
　　“那我一定不要成为他这样的人……”李宗嘀咕着。
　　李温棋笑道：“那不就得了，以心换心才有真心人，可见有情人难寻，若中意了，自然要忠守如一。”
　　他错娶之事，整个百州城都知道了，遑论家里人。李宗闻言，抬头问道：“那七叔你当初错娶了七婶，怎么就知道她是你的真心人了？”
　　“这不是看了第一眼才知道。”
　　李宗嘟囔：“原来还是一见钟情……”
　　李温棋抹了把他的后脑勺，将人催着进院。
　　叶满正站在门口等着他们，寂寂夜幕中如柔软月色。
　　李宗见他几个箭步过去挽起了叶满的手，似乎有点明白什么才是真心了。

第 38 章
　　李宗袭爵的事情很快定了下来, 不几日陈侯爷便安排上了宗牒，上头也请了旨。
　　这事虽然只关乎李宗一人，全家上下倒像是等他考状元一般, 见他拿了那卷圣旨回来，方才彻底放下了心。
　　只是李宗看着圣旨上“陈宗”二字，依旧不免苦大仇深。
　　李温棋笑着弹他脑门，“只是圣旨和宗牒上如此写，这有什么值得犯愁的。”
　　李宗皱着眉, “那你们以后都不准叫我陈宗！”
　　李温棋白眼, “李宗都不叫，叫什么陈宗。”
　　家里人都是宗儿宗儿叫得亲密, 哪里直呼过姓氏，这姓什么倒是真无所谓了。
　　后日就是年节了, 一应事情都已完备，李温棋也有了极多的空闲, 知道叶满心中还挂念着穆青霜, 便装备年礼顺道去拜访。
　　穆青霜应是提前接到了消息, 他们来时就已等在门内了。
　　叶满蹦跳着扑过去，犹显亲密之态。
　　穆青霜见她面色红润, 全不似以往说话总是存着三分小心，低眉顺眼很少与人对视, 便知她在李府过得是真不错，心中犹疑自己冲动的感觉也轻了一些。
　　要过年了，镖局上下也都在打点，几个师兄正在大院里挂灯笼, 知道叶满窗花剪得好, 便央她剪些贴在灯笼上, 也装点得喜庆些。
　　因为爱屋及乌的关系，镖局的师兄们也没少带着叶满玩，叶满一直心存感激，小小剪纸自然欣然应允。
　　趁着叶满全神贯注地剪纸，李温棋走到旁边同穆青霜说话。
　　“刚回来那几日，满儿就让我联系了你几次，不见你回应，可是荣府不自在？”
　　穆青霜摇了摇头，眉心凝起沉郁之色，“这段日子荣峥盯我盯得极紧，因为你们忽然离开百州，他断定我是知情的，想从我这里探出消息。”
　　“还没死心啊……”李温棋望着对面的屋檐，有点感慨。
　　“如今已不是死心不死心的问题了，荣峥只是不甘心而已，哪里会见得我们好。”
　　穆青霜很烦每天跟荣峥工于心计，如果能用拳头解决一切，她一定不会犹豫。
　　李温棋思虑半晌，忽道：“要不我还是跟他好好谈谈？”
　　“他能跟你好好谈？”穆青霜觉得他这多少有些马后炮了。
　　“总要试试，不然就是斗个你死我活了。”
　　李温棋也逐渐意识到了荣峥的偏执，加上钱州查出来的那些事，荣二老爷的一面之词虽不可尽信，但荣峥的性格成因八成与之有关，若真激疯了他，倒不好收场了。
　　钱州的线索，穆青霜已在李温棋的来信中悉知，也让江师兄进一步查访，基本是对得上的。
　　所以这段日子以来，穆青霜都有些自我怀疑，觉得自己一时冲动酿成了大错。
　　“如今你我可是成了沆瀣一气的恶人了。”穆青霜呼出一口气，沉甸甸得好似在空中结了冰。
　　李温棋本就是将错就错，就是知错也不会改错了。
　　李五哥之前还说他这一点跟陈侯爷倒是相似，只不过一个是朝三暮四，一个是死抱着一只小白兔。
　　李温棋直觉找了荣峥这个年大概别想好过了，所以此事还得容后再议。
　　转眼便是年三十了，李四哥一路紧赶慢赶，恰好的日子总算进了家门。
　　后厨已经开始备上年夜饭，一片忙乱，四嫂未免麻烦，在小灶上单独给李四哥弄了碗炒饭先垫肚子。
　　叶满闻着炒得喷香的鸡蛋，不知怎的馋虫作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今日早上她沉迷于剪纸花，早饭只草草扒拉了两口。
　　李温棋又早出门去跟五哥六哥视察照应库门，所以没人叮嘱她便忘了神。
　　叶满看着忙里忙外的众人，也不好说自己肚子饿，在屋里偷偷啃核桃。
　　李温棋回来看到一桌的果壳碎屑，问道：“这是闹耗子了？”
　　叶满不满，拿个核桃仁砸了他一下。
　　眼下离饭点也没多久了，李温棋怕她现在大吃一顿回头许多好菜消化不了，便拉着她去厨房，暂且油油嘴巴。
　　六嫂看见了，去了前头跟李夫人笑道：“方才看见老七带着满儿在后厨晃悠挑菜，真跟小孩儿一样！”
　　过年的时候，都是家里小孩贪嘴，忍不住先伸手扒个鸡腿挑个果子，在他们家倒成了大人如此，众人听着都觉得好笑。
　　李夫人道：“回头你们要是看见哪样菜上少了添头，可得好好审审他们两口子！”
　　叶满还不知道大家已经知道李温棋偷偷带着她觅食了，年夜饭的时候，李六嫂指着缺了一条腿的烧鸡笑问：“我瞧瞧谁的小嘴上油还没抹干净？”
　　叶满一瞧，旋即就抓住李温棋的袖子，满脸懊恼。
　　你不是说这只鸡不上桌么？
　　面对叶满质问的眼神，李温棋风轻云淡道：“我吃的。”
　　六嫂自是不信，其他人也都在观望之中，闹哄哄的气氛里，叶满也不多加思考，反手指着李温棋道：“是他吃的。”
　　绕是六嫂也没想到叶满也会扯谎，愣了一下，随着众人笑起来。
　　李夫人抓着她的手更是合不拢嘴，叶满心虚不已，咬了下唇看向李温棋。
　　李温棋一边给她夹着菜，一边轻启嘴唇，无声道：“回去了再跟你算账。”
　　叶满拿起筷子，觉得这就是他的错，是他先骗自己的。
　　这是叶满在李家的第一个年，家里大小人口多，从吃饭的时候开始便热闹不绝。
　　外面还轻飘着雪花，叶满以往觉得年节的雪总是透着格外的冷意，所以在家里吃罢饭后就会缩回自己屋里的暖炕上，早早睡了便听不到外面风雪声。
　　如今院里挂着大红灯笼，屋内的热闹似乎也扩散出去，让台阶上的雪也有了温暖的颜色。
　　叶满精神尚佳，随后跟着众人一块到院子里看烟花。
　　家里有孩子，众人也都爱看热闹，李六哥便叫人弄了好几个大礼花回来，炮筒立起来足足超过了人的膝盖。
　　趁着六哥点火的工夫，李温棋去帮叶满捂耳朵，叶满摇摇头道：“我不怕的。”
　　李温棋闻言，便捏了捏她的耳垂，朝后揽着她将她整个罩在自己的裘衣之下。
　　礼花的爆响还是令人忍不住会惊一下，觉察叶满的身子一颤，李温棋将她又抱紧了些。
　　叶满倒是丝毫不怕，仰头看着夜空灿开的烟火，惊奇又充满欣喜。
　　一家子人饱了眼福，又三五一伙搭起了牌桌。
　　叶满不擅长骨牌，李温棋便坐在一旁给她参谋，连着只赢不输，被李六嫂给轰去了一边。
　　如此热热闹闹的，不觉已过子时。孩子们白日就玩得尽兴，早已在暖阁的榻上睡得沉沉的。
　　李家夫妇上了年纪，到底熬不住，也没管正玩得热闹的众人，自去休息了。
　　李温棋把剥得干净的橘子瓣儿递到叶满嘴边，问她：“困不困？”
　　叶满摇摇头，说还要守岁。
　　李温棋见她精神如此好，笑了笑默然陪同。
　　一伙人约摸四更天才散去，叶满起身打了个哈欠，眼里也觉得略微发涩。
　　“这么执着守岁？”李温棋揉了揉她的脸，觉得自己都快有些扛不住了。
　　叶满只是腼腆笑着，并未说什么。
　　其实也不过是讨个吉利，此前她从来没守过岁，对过年的印象也不是特别清晰。如果守岁能守得住来年也喜乐平安，她觉得还是挺好的。
　　叶满默默合掌，许了个新年心愿，又把手塞在李温棋手心里，随着他在落了雪的路面上缓缓而去。
　　过年这日子，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穆青霜和荣峥一直闹得不愉快，自然不想大过年也吃一肚子冷气，直接背着包袱回镖局陪老爹了。
　　年夜饭的时候，荣夫人就对着菜品精致却无几人的饭桌叹气：“早知道也该说两句好话，留个人也多一丝人气。”
　　荣老爷看着冷盘冷碗，别有深意地叹了口气：“怕是不成了。”
　　荣夫人意会，转而又正起了脊背，不屑道：“不成就不成呗，正好休了重新娶！多少闺秀千金娶不得，还缺一个镖局出身的粗野丫头？”
　　荣老爷看了夫人一眼，也懒得多说，兀自喝了会儿酒，等得荣峥来。
　　荣峥和穆青霜彼此间不在意，也不会想大过年缺了谁有什么不同。
　　只是他成了亲，如今还是原先的一家三口坐着，荣夫人觉得到底不像话，饭间便提了一句：“等初一了，就去把你媳妇儿接回来。”
　　荣峥牵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娘和我都不喜欢她，接回来做什么？如此走了不正省事。”
　　“便是过不下去，也要有个正式的名头，这不清不楚的外人还当我们怠慢了她，往后还不是给你脸上抹黑，多丢人！”荣夫人说起来都是操心。
　　荣峥听了没有言语，酒杯搁在唇边，噙着一抹不耐。
　　荣老爷适时打断夫人的话头：“大过年的不必再说这些，所谓姻缘天定，既不成早些散了也好。男儿有志在四方，光揪着些男男女女的事情，其他的都不重要了不成？”
　　知道荣老爷一向跟自己意见相左，荣夫人泄气地捏了下帕子，看着儿子淡淡的神情，终究只能把话咽回去。

第 39 章
　　因为守岁大家都睡得晚, 初一早上府里相对安静，只有笤帚轻刮着雪面的声音。
　　叶满补了两个时辰的觉，便恢复了精气神。
　　李温棋如同老头般慢悠悠叹了句“年轻人就是精神好”。
　　叶满换上年前裁的妆花补子锻袍, 特意戴上那一对新得的金铃铛手镯，跟李温棋去前头拜年。
　　叶满是新媳妇儿，所以几位兄嫂都备了个大红包给她，她则把头先准备好的散发给了家里的小辈。
　　趁着叶满稍离的工夫，李老爷跟李温棋说道：“正月里你要不要还是去满儿娘家一趟？”
　　对此, 李老爷其实有点为难。虽说理解叶满在家的境遇, 可又怕儿子真任性不理会，又落了叶满的面子, 反叫外人说三道四。
　　李温棋也不在意，目光一直落在叶满的身上, 说道：“打从满儿嫁过来，您可见叶老爷多发过一句话？不过一层本就破了的窗户纸, 何须费工夫再糊它。”
　　李老爷仔细想想, 却也是事实, 倒是叶夫人三五不时还跑来，为的什么也都彼此明白。
　　“便是不喜丫头, 也不该如此凉薄。”李老爷有些不能理解。
　　李温棋想了一阵，还是跟自家老爹说了有史以来的猜测。
　　李老爷听罢, 琢磨了一下，道：“如此看来，真没准。只是你怀疑方先生，可有什么线索？”
　　“还在查。”
　　方文是块老姜了, 在江湖上也是一呼百应, 想查他的底实在不容易。
　　李温棋暗骂了一句老狐狸, 又道：“前些时候听叶夫人说了一嘴，叶老爷还有个兄弟，不止我和满儿不知，叶家怕也大多不知道这事，少不得还得您帮忙打问一下。”
　　李老爷听后也是微惊，他们家是土生土长的百州人，叶家酒坊自在叶老爷手上经营，他也是一直看着的，还真是从未听闻此事。
　　因为错娶间接抽拉出来一连串的事，李老爷不禁有些感慨。
　　不过人既已在他家，李老爷自然全心庇护，父子俩商议一番，都暂且瞒着叶满，悄悄地先把事情弄明白。
　　至于要不要跟叶家继续联络关系，李老爷见儿子自有主张，便不多加干涉了。
　　李温棋也以为叶夫人必定会挑个日子再度登门，倒是一个正月都没见，不过依旧送了些陈酿过来，想来是跟叶老爷意见不合，所以暂且不得来往。
　　李温棋一直寻思着要找荣峥的事儿，过了元宵以后才叫人递了个贴子。
　　他早上出门，过了晌午才回来。寒风料峭的天偏生带了一身的火似的，得知叶满在午睡，便没有先回屋，在小偏厅里火冒三丈。
　　李五哥瞧见了，走近一看才发现他嘴角还有一块青，哟呵了一声：“过了年长了一岁这脾气也涨了？还跟人去干架了？”
　　李温棋兀自憋着气，不言语。
　　难得见他一副吃瘪的样子，五哥必定要问出个缘故来，得知他是去找荣峥没谈拢反干了一架，当即就幸灾乐祸：“你活该，谁让你抢人家媳妇儿。”
　　李温棋理直气壮：“花轿是送上我李家门的，我怎么就是抢了？”
　　了解自己兄弟死乞白赖的性子，五哥也不多与他争辩这个问题，说道：“我看你也是一个正月养得膘壮脑肥不清醒了，你找荣峥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么？他不捅你一刀都算好的，凡事要知道迂回取胜，他要膈应你，你就不能找人膈应他？”
　　五哥这么一提，李温棋一下子醍醐灌顶，“失策了，我就不该多给他一个眼神。”
　　五哥露出孺子可教的眼神，道：“这荣老爷是看惯世故的人，岂会容忍自己唯一的儿子成天耽于这些儿女情长？便是此时不管，日后也不会不管。他又是圆滑善于处事的人，决计不会与生意和人情场面过不去，你多在他面前打点打点，好过你成天跟荣峥两个斗鸡眼似的，落一地毛也没个分明。”
　　李温棋兀自思量，心中已有了主意，心情终于是云收雨霁，对着李五哥一顿夸。
　　五哥哼了一声又没好气：“自己脑子一热做出来的事儿，如今知道发愁了？这回吃教训了吧。”
　　李温棋笑而不语，若单单是他自己，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带怕的。可钱州发生的事，多少让他心有余悸，若是荣峥积怨难消，日后走了极端，牵连上叶满的话，是他最不想看见的。
　　“其实我倒觉得，你们离了百州倒好。看不见执念还少些，人这一辈子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便是几年不散，十几年还不散么？又不是真的生死契阔，情根深种了，说白了满儿都不认识他，何苦来哉。”李五哥摇了摇头，对荣峥的偏执不能理解。
　　李温棋明白荣峥的偏执是刻在骨子里的，便不是因为这一件事，也迟早会有另外一件事，不过这次也算是导/火/索吧。
　　就是这火捻子点都点着了，总得想办法灭了它，若不然只能等着爆炸起来一片狼藉了。
　　李温棋去后厨拿了个鸡蛋敷了缚嘴角，将淤青遮了一下，叶满问时只说去仓库时被货物不小心砸的。
　　叶满单纯却也不傻，若是砸在嘴上，门牙不得掉两颗，哪有正好在嘴角砸块淤青的。
　　只是她缠着也问不出什么，只好作罢，只心里有些想法。
　　等过了二月二，一次见了穆青霜，叶满忽然问起她荣峥的事情来。
　　平时李温棋虽然不说，叶满也知道这事始终没解决，细细想来也没有别的事值得他大动干戈，唯有这一件了。
　　穆青霜是个直性子，见叶满执意要知道，思虑一番还是同她说了。
　　叶满诧异：“原来荣公子就是那只金丝雀的主人？当年不过匆匆一见，我着实不记得了……”
　　穆青霜见她惊慌神色，安抚道：“这本不与你相干，是他自己入了魔障。”
　　“可这事到底还是因我而起。”想到李温棋也因此不得安生，叶满不由心中沉坠。
　　“若说因谁而起，怎么也轮不到你头上。”穆青霜点点她的额头，不让她乱想，“当初是我执意冲动，你对此是毫不知情的，你又何错之有。”
　　“可是……”
　　“好好过你的日子便是，再有难处也该是李温棋出来顶缸。”
　　叶满知道自己是个没主意的人，也不见得能顶上什么用，张了张口没再言语。
　　只是知道了因果，又哪有不犯愁的时候。回家的路上叶满便神思恍惚，总也不能将此事当作没有了。
　　也是想什么来什么，刚进城的时候，叶满便遇见了荣峥。
　　亦或许，是荣峥专门撞在了她面前。
　　叶满对荣峥始终没什么印象，没能一时认出来。不过荣峥的那种眼神也令她无法忽略，想到这些事到底与自己有关，叶满鼓足了勇气，上前一步。
　　荣峥的眼神一瞬亮起来，几乎是忙不迭朝前跨了一步，反将叶满吓得驻足原地。
　　叶满素惜也不习惯和外人打交道，所以心里有什么，要么不说，既说就说明白了，倒显得直白。
　　“我知道荣公子还在意亲事……”叶满整理了一下要说的话，可说到将错就错的婚事，她还是没办法说得太坦然。
　　毕竟眼前这人，才是她一开始要嫁的，她跟李温棋倒是和睦了，说出来实在有些讨打。
　　荣峥对她自然也不会像对李温棋一样咬牙切齿又没耐心，见她难以启齿，也知道她要说什么。
　　叶满犹豫了一番，最后才鼓足勇气道：“这错始终不是一人所就，我不期荣公子原谅，只望不伤及彼此性命。这世上还有许多除感情以外的事情，公子还是不必执着。”
　　荣峥听了，品出来更多的都是她对李温棋的庇护，不觉牵了下嘴角，自嘲又几分凄凉。
　　“你平素见了我便躲，今日倒是有勇气说这番话。”
　　叶满见他神色，眼睫不自觉又垂下，心里跳得乱七八糟，全是面对陌生人的慌乱。不过既已开了口，她趁着脑子里轰轰响，便也没有退缩。
　　“阴差阳错嫁入李家，已是我走了大运，我只是无才无德一个庶女，与公子也本不相配。几年前的一面之缘，若非穆姐姐提醒，我也不能明白，终究是我不识公子心意，有缘无分了。”
　　“也是，你根本就什么都不记得。”荣峥苦笑一下，望着檐上翻飞的燕子，不辨神色。
　　“公子风姿俊雅，还有大好的前途，实不必因我深陷愁闷之中，望公子来日觅得佳偶，平安喜乐。”叶满欠了下身，随小圆擦身而过。
　　荣峥扭回头，忽问了一句：“你那时也是第一次见他，你喜欢他么？”
　　叶满愣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只道：“我们已成夫妻将近一载，我……”
　　没等叶满话说完，荣峥兀自垂目念叨：“这么说起来，你也不是一见他就喜欢。”
　　这一切，通通都因李温棋而起。
　　叶满觉他脸上陡然腾起愠色，似乎隐忍不发，担心自己哪里说错话。
　　只是荣峥转身便走，再没有理会她，她站在那里，反倒手足无措。
　　小圆噘嘴：“这个荣公子怪怪的，好像有点不对劲，少夫人还是少惹他为妙。”
　　叶满轻摇了下头，柳眉微蹙，罢了叮嘱小圆：“今日的事别告诉温棋。”
　　小圆顿了一下乖巧应下，只是想到荣峥离开时那副神色，总感觉不舒服，多少还是留了个心。

第 40 章
　　叶满虽说确实想过见一面荣峥, 不过刚巧碰见了，也算不得是她见，所以回家面对李温棋也不觉得心虚。
　　反而是小圆被李温棋问了句回来的路上如何, 将她问得一激灵。
　　李温棋看她明显有事的表情，可不是怎么也揭不过去了。
　　“少夫人让你瞒着我？”
　　小圆是李府的家生子，素来唯里家人之命是从，有什么事都不瞒着，她若为难说, 肯定是得了谁的吩咐。
　　一下就被李温棋猜透, 小圆也很苦恼，点着头道：“七爷都知道了, 就不要问了吧？”
　　李温棋敲她，道：“不知道你们少夫人单纯招人惦记, 你就不知道阳奉阴违？”
　　小圆想想，也觉得还是告诉他为好, 说道：“其实也没什么……我也不知道有什么……”
　　“啰啰嗦嗦的, 到底是有什么？”
　　小圆忙站端正, 吐字清晰：“就是回来的路上，碰到了荣公子, 少夫人跟他说了几句话。我瞧着荣公子那表情，倒不像善茬。”
　　“他什么时候都不是个善茬。”李温棋哼了一声, 也没问叶满跟荣峥说了什么话。
　　小圆急急道：“那七爷您可别跟少夫人说是我说的！”
　　李温棋扬了下手，觉得这并不是个事儿。
　　李温棋径自去寻了叶满，挨紧她拿过她的绣花绷子就问：“今天碰到荣峥了？”
　　叶满一愣，幸而手上的绣花针停了, 不然定要戳在自己手指头上。
　　她倒不埋怨小圆会说漏嘴, 本身也是不想李温棋多为此事烦心才不说, 倒不是有什么避讳之处。
　　她将碰见荣峥的细节说了一番，李温棋反笑她：“傻满儿，他执着的已经不是你了。”
　　叶满不是很明白，不过也感觉得到荣峥并非就对她情深如许了。
　　“不过荣峥并非像表面性复温柔，以后见了他还是绕道走为好。”
　　叶满倒没想荣峥性情如何，只是每每见了还是不免尴尬，不见倒也好。只不知她那些话荣峥又听进去几分，想来她人微言轻，也是不顶用。
　　想到这里，叶满不禁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这全不与你相干，自有我同他争辩。”
　　“你和穆姐姐说的话都差不多。”叶满泄气地塌下肩膀，心里却知道，怎么都不可能和她无关的。
　　话分两头，荣峥回到府中，恰与穆青霜碰头。
　　这一个正月穆青霜都在镖局，荣家也唯多说什么，想来也是明知不可为了。
　　穆青霜左思右想后，还是决定与荣峥摊开说说和离的事情。
　　谁想荣峥知道她的意思，只是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容：“你说换人便换人，你想和离便和离，事情不是太简单了？”
　　这些日子以来，穆青霜也了解了他的禀性，实也没指望他会好声好气答应。只是自己态度在这儿，和离是一定要和离的，大不了鱼死网破。
　　“你不是巴巴地想让你的好妹妹去李家享福么？那你就在荣家受苦受难吧。”荣峥说罢，甩袖便走。
　　穆青霜也没好气，与他从相反的方向扭转身。
　　穆青霜怎么说还挂着荣家少夫人的名头，荣峥不肯和离，还要故意与她难堪，不几日就抬了两房妾室进来，人前只是与之柔情蜜意，便是不知内情的下人，也逐渐以为穆青霜不受青睐了。
　　穆青霜只是不理，也不在意旁人如何言语。
　　荣夫人却看不下去，觉得便是纳妾也要把关一下人家清白，如此连父母都不通知一声，实在是胡闹，只当那两个妾室是狐媚，时常在荣老爷面前说道。
　　荣老爷心知肚明，说道：“他若有陈侯爷的本事，纳一院也不值得说什么。说出做不出，女人堆里还是个童子鸡！”
　　荣夫人听得这话，神色微讶：“老爷是觉得，峥儿还在赌气？”
　　“成天那副全天下都欠了他的样子，哪有半点大家公子该有的气度和体面。”荣老爷眉头皱着，也没了喂鸟的心情，丢下水壶拢了下袖子，“我出去一趟，那两个人你若看不顺眼，寻个由头打发了便是。”
　　荣夫人抿了下唇，始终觉得荣老爷对自己儿子不上心，暗地埋怨又不敢多说。
　　荣家的古董玉器生意这几年做得越发大，因都是贵重之物，一应把关都需要严谨。
　　荣家又是人丁单薄，荣峥虽然聪敏好学，只是作为商人，荣老爷始终觉得欠缺一些魄力。
　　这半年来，荣峥又因为心怀不满，生意上也照料不周，荣老爷不得不操着一整份心。想到子嗣单薄，或许无人继承祖宗基业，不由暗自叹息。
　　转头看到李温棋温和的脸，荣老爷还呆了一下。
　　李温棋自幼随爷爷南北跑商，经商的手段在同龄人中是佼佼者，荣老爷一度很欣赏。亲事乌龙他虽也气，倒也不会一把年纪还跟后辈犟得脸红脖子粗，所以除了有些讶异，倒没有太多不忿。
　　李温棋目的明确，一来就主动到了荣老爷跟前见礼，“小侄见过荣伯父。”
　　荣老爷轻哼一声：“你小子在我面前，倒是心不慌气不短的。”
　　“小侄年轻气盛，以往做了些错事，还请荣伯父不计前嫌。”
　　错已铸成，荣老爷早已不想在那件事上继续纠缠丢人，闻言只是轻叹一声。
　　“你何止是年轻气盛。“荣老爷说了一句，背着手走了两步，忽又转头，“不过难得你李七爷来我荣家的铺子，可是有何见教？”
　　李温棋忙作一揖表示不敢，让开身道：“小侄南下偶然得了一块原石，也不知道水头如何，想到荣伯父家专司玉器类买卖，少不得来麻烦您一趟。”
　　荣老爷顺着看过去，见两个人抬着的扁担里放着一块好像并不起眼的石头，伸手触了触道：“个头倒是大，但也不一定能切出好料。你在何处收的？”
　　“是在一个渔民手里收的，他也不知底细，用来拴船锚的。我一位友人约摸懂些门道，说这或许是块好翡翠，我便收来了。”
　　李温棋说得简单，荣老爷听得叹息：“你不懂这行也敢随便收，若是千把两银子只得块普通的石头，可亏不少。”
　　“所以这不是找您来把把关，是赚是亏也有个数。”
　　荣老爷叫来工匠师傅，锯没多时便见隐隐的绿色，在灰扑扑的石料表面尤为显眼，绿意仿佛能从中其中流泻出来。
　　荣老爷经营此道，懂得自然多一些，当下放下茶盏，两眼锃亮地近前，“是块好料，你小子走大运了！”
　　李温棋只装不懂，荣老爷的眼神还凝在上面，语气也有几分激动：“价值姑且不说，这帝王绿是十分难得的！”
　　“原来如此，那我确实撞了大运。”李温棋恍然大悟，却内心平平，“既是难得的珍品，小侄便转送给荣伯父，也免得在我这不懂行的人手里暴殄天物了。”
　　“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说得如此轻易，老夫可不敢收。”荣老爷说着话，却一味绕着那块原石四处细看。
　　李温棋拱手一笑：“全为向荣伯父赔个不是而已。我爹娘成天在念叨我，我一直也想不出来如何应对，如今也算借花献佛了，还请伯父不计前嫌，这石料开出来的翡翠，伯父可以着人打些首饰，也代为向荣伯母和荣峥陪个不是。”
　　说到荣峥，荣老爷心里不觉一阵梗塞，看看眼前处事圆滑的青年，更觉得对比明显，心中慨然。
　　荣老爷是能交好绝不交恶的生意人，李温棋又惯会说话，一来二去便接了这珍品翡翠，之后言语便全是夸赞之词。
　　且说荣夫人拿到这翡翠打出来的首饰时也很心喜，得知是李温棋所转赠，又有些不悦：“他还好意思往你跟前凑？真是恬不知耻！”
　　荣老爷不赞同她如此说话，道：“早就过了的事，何苦揪着不放。峥儿也是随了你，把事情计较得太过，以至于现在还看不开。”
　　“终身大事，他李家人儿戏，难道我们也跟着不当回事？”
　　“当回事又能如何？你是把叶家的闺女要回来还是怎地？就算峥儿要，你肯要？本来就是将错就错息事宁人，还非得吵吵嚷嚷地人尽皆知，还嫌不够丢人。”
　　荣夫人气得胸口起伏，把脖子上的翡翠项圈拿了下来丢在桌面上。
　　荣老爷见了，斜了下眼，“不要？不要便送给想要的人去。”
　　荣夫人唯恐他真的便宜外面那些小妖精，忙又伸手摁住，内心里矛盾，脸上难看。
　　荣老爷兀自逗着自己养的鸟，心情倒是愉快。
　　早先李温棋着人送礼到荣府，荣峥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若是知道他又笼络自己爹娘，必然要天翻地覆。
　　荣夫人有此忌讳，那翡翠首饰都不敢往外戴，只在屋里稀罕稀罕。
　　但纸包不住火，荣峥也时常在自家铺子里走动，听闻伙计说起他爹夸赞李温棋如何如何，不由怒从心起，跑回家中便是一通质问：“爹收了李温棋的礼？“
　　荣夫人听了心里一咯噔，荣老爷却面不改色：“他得了块水头好的翡翠，转卖给我的。”
　　荣峥听不清到底是送还是卖，一味怒火攻心，隐忍道：“爹明知我与他不睦，为何还要收受他的东西？”
　　“我荣家是打开门做生意的，难不成因为你的儿女情长，所有与之有关的人都断绝不成？”荣老爷敛起神色，看儿子一副失魂落魄也是来气，“我体谅你心有不甘，让你自去调整休养，可到今天你还为那一点子事紧揪着不放，无心事业不说还越来越混账，跟李温棋比你着实差得远！”
　　荣峥站立原地，脸色瞬间憋得通红，整个人好像暴涨起来，一戳就会爆。
　　荣夫人心里不安，忙安抚父子二人：“好了好了，为个外人难不成还要翻脸不成？”
　　“是我要翻脸么？你看看他那样子！“荣老爷指着荣峥，声音拔高，“还要撕了他老子不成？瞧瞧你那点出息，为了一个丫头片子魂不守舍，全天下的女人是死光了不成？偏你就是情根深种，人家认你是个谁？丢人现眼！”
　　“行了！父子两个这么吵，让下人听见了都笑话！”
　　荣峥只觉脑中嗡嗡，听到的只有丢人和笑话两个字眼，如同魔怔一般，怒而喃喃：“丢人？笑话？最丢人现眼的就是你们！你们才是笑话！”
　　伴随着荣峥的吼声，荣老爷夫妇均顿了一下。
　　只是看到荣峥发疯一样，荣老爷的脾气也压不住，怒道：“放肆！”
　　“你们就是最丢人的！丢人现眼！让我恶心！”荣峥对着他爹一顿嘶吼，转身便跑了出去。
　　荣夫人心中的阴影再度腾起，忙不迭叫唤：“快拦住少爷！”
　　作者有话说：
　　感觉真要把男主写成恶人了（囧）怎么安排一个合理的解释是个问题

第 41 章
　　前院如同炸了锅一般, 吵吵闹闹，穆青霜在自己的院子里都听得极清楚。
　　她方从院内出来，就看见荣峥骑着马脱了缰一般奔了出去, 反应之下一把扯过管事牵出来的马，翻身便追了出去。
　　黄昏之际路上也是行人不绝，穆青霜不似荣峥不管不顾，左闪右躲便落了后。
　　荣峥一路策马直奔李府，恰见叶满和李六嫂相携而归, 正立在台阶下, 打马冲上前，将叶满捞起便扬长而去。
　　李六嫂和两个丫鬟面容失色, 回过神就已不见了叶满的人，连声喊门房, 只觉面前又擦过去一匹高头大马，依稀辨得清是穆青霜的背影。
　　李温棋闻讯赶来, 神色冷凝：“怎么回事？”
　　六嫂惊魂未定, 吓得直抚胸口, “我们都不知道，那马冲过来就把满儿带走了！对了, 后面跟的那个好像是清霜……”
　　一旁的小圆急急道：“是荣公子！我看见了，是荣公子把少夫人抓走了！”
　　李温棋不敢耽搁, 一面着人去牵马，一面又吩咐明平道：“去扬天镖局通知穆老爹！让他带人来！”
　　明平应了一声忙跑。
　　且说叶满被劫也是不及反应，荣峥纵马极快，她只觉得胃里被颠得翻江倒海, 晚风迎面吹着像打在脸上的巴掌, 连视线都分不清。
　　穆青霜在后奋力追赶才不至丢了人, 眼见荣峥出了城直奔山野之处，连翻叫喊。
　　“荣峥！快停下！”
　　荣峥哪里听得见，转眼就跃上了前方激流的水池，一侧便是水声轰鸣的瀑布。
　　马蹄踩在苔藓遍布的石头上，打了个滑就带着人侧翻下去。穆青霜扬起腰后的长鞭，又岂能拽得动两个人，又顾及叶满安危，最后竟也跟着下去了。
　　叶满不识水性，落入水中一瞬就被冲得意识不清了，只约摸感觉到被人拽住了一条臂膀，生死已不由自己。
　　穆青霜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下游水流平缓之处将二人堪堪带上岸边。
　　“满儿！”穆青霜心系叶满，不及歇口气爬起来就去瞧她。
　　叶满双目紧闭，双唇紧绷，已是叫唤不醒。穆青霜渡气半晌，方才见她咳了几口水出来，继而浑身一松。
　　再一看旁边还瘫着的荣峥，也只是稍微有些动静。穆青霜气得一胳膊肘顶在他胸腹，竟也迫他吐出一口水来，神智回转。
　　穆青霜见状，便不再理会他死活。
　　有好半晌，三人都在神智飘荡中，没有力气动弹。荣峥被水一冲，冲脑门子的怒气竟也平息下来，回想自己先前冲动，想上前察看叶满的状况，被穆青霜喝住。
　　“再敢往前一步，我便抽得你满地找牙。”
　　荣峥不管她威胁，待伸出手，手背上果然着了一鞭，顷刻火辣辣地疼起来。
　　他心中有怒，又被穆青霜抢白：“你拉着满儿陷于险境，也不必再猫哭耗子假慈悲！”
　　“我假慈悲？你倒是真仁义。”荣峥恢复了些精神，对上穆青霜便只有讽刺。
　　他发疯扯上叶满，穆青霜也不见得客气：“你也不必一副全天下都欠你的样子，也少拿你的深情来恶心我，你除了心怀不甘，哪里有为满儿考虑过半点！”
　　“我跟满儿原本可以结成连理，全赖你和李温棋从中作梗，你也有脸质问我？”
　　荣峥话音刚落，穆青霜从怀中拿出一件油布包裹的东西来，兜头朝他扔了过去。
　　油布散开，里边是一卷书册模样东西，上书“荣家宗谱”几个字。
　　荣峥一愣，垂着手竟没翻开来。
　　穆青霜哼了一声：“名为娶妻，实是纳妾？你满口深情，却给满儿连个正妻名分都挣不来？”
　　妾室本不上宗谱，但一些大家人口繁杂，对妾室和家生子都另有记录。
　　荣家的这卷宗谱也属于附录，是穆青霜偶然看到才觉得蹊跷。
　　因为成亲之后，家里都没有安生，荣老爷夫妇也忘了修盖宗谱附录的内容，所以上面还留有叶满的名字，却在妾室一栏上。
　　穆青霜后来去偷偷翻看了原谱，也未见丝毫添加的痕迹。回想荣、叶两家亲事，本来就有些微妙，以荣夫人性情断不肯要一个毫不出色的庶女为正房媳妇，果然是另打了主意。
　　荣峥自己却不在意正妻妾室之分，所以不觉得这是问题，“我心喜满儿，自然会对她好，这只不过是权宜之计。”
　　“好个权宜之计。”穆青霜冷笑一声，“不过是柿子捡软的捏罢了！你扪心自问，可有把满儿当做一个人来看待？你熟知满儿以往的一举一动，连她几时吃饭几时喝水都窥探一清二楚，可你了解过她的境遇和心情么？她不过是你一时兴起的金丝雀，你不满她从你手里飞走，稍有违逆之处不也一样会被弃如敝履？”
　　荣峥只觉她是胡说八道，自己却又辩解不得一句，心里和脑子里都空荡荡的，好像已经被穆青霜骂懵了。
　　叶满忽在穆青霜腿上侧了下身，嘤咛一声并未转醒。
　　穆青霜摸了下她潮湿的衣服，懒得再与荣峥多说。
　　如今春寒未散，从水里出来经夜风一吹，还是刺骨异常，他们必须找个地方生火取暖才是。
　　荣峥一腔火发不出来，看叶满未醒，也知道眼下不是吵架的时候，随后起身跟上。
　　虽说如此，叶满还是着了些凉，之后便发起烧来，一直未有清醒的时候。
　　外面已经暮色低垂，他们连干粮都没有，若要趁夜找路，不说分不清方向，若是遇到了野兽也是极危险，只盼有人快些寻来才好。
　　“穆姐姐……”
　　听到叶满的声音，穆青霜连忙凑过去，“满儿你醒了？再撑一阵，李温棋马上就来接你了！”
　　叶满听到声音，脑子里却又糊涂起来，许多人许多事交织在一起，她也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念念叨叨了许多，都是担心自己造成麻烦，又是喊娘又是喊饿。
　　穆青霜有些心酸，转头看见荣峥又是一脸不耐烦，恨不得再多踹他两脚。
　　荣峥这会儿愣愣地也不知在想什么，看到穆青霜抱着叶满挨在一块儿，把自己的外衫递了过去。
　　为着叶满，穆青霜没有拒绝，一把扯过来裹在叶满身上。
　　“这是我和李温棋欠你的，等回去了以后你是要钱还是要命，随你一句话，不必再牵连无辜。”
　　荣峥难得没有发脾气怼回去，只是对着洞口外面黑黢黢的一片夜色看了会儿，喃喃道：“明明不是我的错，为什么到最后反而是我错了？”
　　穆青霜不明白他说什么，不予理会。
　　荣峥一个人坐在那里自言自语：“当年也是，明明是他们做长辈的坏了人伦，恬不知耻，怎么就成了我丢人现眼？最丢人的不该是他们么？”
　　穆青霜见他又有魔障的迹象，竟将荣府的旧事也这么说了出来，还是没忍住抬起脚踢了下他的后背。
　　荣峥回过神，又不明白她为什么踢自己。
　　“你既分得清，又在这里发什么疯？你到底是恨他们，还是恨你自己？”
　　荣峥想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从小就被教导严格，读书学艺，经商书画，无一不通。娘亲一向以他为荣，可也就是这份尊荣，让他活得像一个木偶人一样，稍微有些不常规的举动，便会被娘亲说丢了人。
　　父亲也时常把像话不像话挂在嘴边，他所有的步调都循着一根直直的线在走，稍有偏离便招致不满。
　　可谁又能想到，他的爹娘却是这天下最罔顾礼法、离经叛道的人。
　　叔嫂通奸，翁婿□□，已是最大的笑柄。
　　他当年不小心将这些腌臜撞破，跑出去坠了马，把一家人吓得够呛，倒把这些都给埋了起来。
　　可事情就像是早已经腐臭的泥土，藏得越久，越叫人犯恶心。
　　“我爹娘和我二叔一家当如今还暗地里有着往来，你说他们是不是很和睦？”
　　听到荣峥轻飘飘一句，穆青霜隐约意会出来什么，也拧紧了眉头，心口一阵不适。
　　她见荣峥脸上嘲讽又晦暗的表情，安慰他也没那个嘴，犹豫地张了张口，道：“若不齿他们，离远些便是，你偏执于此，也不是报复他们，反是害了自己，又是何必。”
　　荣峥这心病多年，又岂是三言两语能通。只是说出来还是觉得轻松了一阵，虽然面对的是自己不喜欢的人。
　　两人再度沉默，没有理会彼此。
　　那厢，李温棋带着人星夜搜寻，很快便找到了他们。
　　李温棋看到昏迷的叶满，也顾不得找荣峥算账，抱着人便走。
　　穆青霜看了下四下火把通亮，问师兄江也道：“官府的人来了？”
　　江也摇头，“七爷只叫了镖局的弟兄们，还未惊动官府。”
　　穆青霜旋即明白，李温棋是想给荣峥留后路，便没有多言。
　　到了大路上，穆青霜看见荣府也来了人，小厮上前把披风披在荣峥身上，只说道：“公子快些回去吧，老爷和夫人都愁坏了。”
　　荣峥没有言语，面无表情地挪着步子。
　　“师兄，我先不回镖局，跟我老爹说一声我没事。”穆青霜将脚从马镫上放下，牵着缰绳去了荣峥那边。
　　作者有话说：
　　快出来看，我要去申V啦

第 42 章
　　穆青霜以为荣府必然是不得安生, 回去以后却发现安静如常，谁也不敢稍提之前的事，显然是荣老爷已叮嘱过了。
　　荣夫人抱着荣峥便是一顿哭：“你是要气死娘不成？为了一个丫头片子什么发疯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今日要是惊动了官府，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就丝毫不怕丢人么！”
　　荣峥原本神思恍惚，忽地听到什么扎中心肺的话，眼底积聚着阴郁，“我丢什么人？”
　　穆青霜见状, 知道是荣夫人的话不中听, 又踩在荣峥的心上了，忙插了一句：“事情已经安抚下来了, 没有惊动官府，李家也不打算追究, 先去整理一下吧。”
　　荣夫人还要说什么，荣老爷朝她使了个眼色, 方才作罢。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 荣家两口子倒是半点没提前事, 穆青霜也没有问，左右在荣峥嘴里听到的那些已经够震惊她一年了, 荣家屋子里的破事她是不想再沾惹。
　　这事就像一颗没有炸完的炮仗，忽然哑了声, 又指不定会在何时爆一次。
　　穆青霜左思右想后，提和离的事情也暂时搁了下来。
　　且说叶满被带回家，烧还没褪，翻来覆去也是折腾了一夜, 到翌日午时方才安稳一些。
　　家里人劝了几次让李温棋去休息, 他只摇头不动, 后来六嫂进来说道：“荣老爷方才来过一趟，看样子是想息事宁人，爹和大哥他们正在商议，你也去一趟。”
　　李温棋顿了下，又看了看呼吸平缓的叶满，这才起身。
　　家里人的意思，也都不想太声张，因为说起来总是李温棋先不占理，只是知道他的脾气，怕是不好让他妥协。
　　“满儿这次遭罪，还是你的过。爹一直劝你凡事三四而后行，做人做事都要留一线，你心气上来偏不管不顾，如今可算知道了？”
　　李温棋没有言语，心里一直都是认的，只是对荣峥的做法依旧存着怨怒。
　　李五哥见他不语，戳了下他胳膊，低声道：“你在荣峥跟前总归是理亏一些，这次免了官司，就当抛了这歉意，私下里你若想找他出气什么时候不行。”
　　李老爷听到儿子的嘀咕，虽十分不赞同，但也没发话。反正他们当爹娘的，管得他们一时，也管不了一世，心里的坎儿下不去，迟早还要闹，只存着些分寸也好说。
　　“那便依爹的意思吧，不过……”
　　李温棋话说一半，又吊起来众人的心。
　　“他要是再出现在满儿面前，我见一次打一次，让荣老爷也别怪我不留情面。”
　　李老爷没把他这话当回事，想说什么想了下又罢了，挥挥手让他自去照顾叶满。
　　“早若瞧上，我早些去提亲不也没这事了，就给人惹事。”
　　李五哥听到他爹的叹息，笑道：“缘分也讲究时候，早了晚了都有不成的。若事事都早知道，天上的月老都没事干了。”
　　李老爷只觉得这月老专给人下绊子，好好的红线牵着了还偏要给你打个结。
　　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这一度春寒，叶满都没能离开汤药罐。
　　她此前受伤身体底子本就没养回来，这次风寒便有些缠人，换了几副汤药才堪堪好些。
　　李温棋看她脸上那点肉都要挂不住了，心疼得紧，常搜寻一些珍贵补品回来，让厨娘变着花样做给她吃。
　　如今已立了春，十日里有八日都是刮着风，怪叫人心烦。叶满窝在屋里养病，也没精神去外面吹风，吃喝完备便是逗猫看金鱼。
　　一天三顿药，李温棋都是陪着她喝。时日久了，叶满也觉得难以下咽，时常趁着他不注意，舀一两勺在花盆里，或是当做不小心打翻了药碗。
　　通常后者是不管用的，李温棋定会不辞辛苦叫人重新熬一碗来。
　　终于有一次，叶满又偷偷往花盆里舀的时候被李温棋抓了包。
　　“我瞧瞧这是偷偷摸摸干什么呢？“李温棋从账本间回过神，就看见叶满跟桌子上的花盆都快挨到一起了，支棱着两只手臂胡崽子一样，其实是为了遮挡。
　　李温棋笑着捏住她的腕子，看着花盆里的土已经湿润了一块，这人趁着他算账入神也不知道舀了多少进去。
　　“在浇花么？“李温棋笑问。
　　叶满硬着头皮颔首，把汤匙一翻，又一勺下去了，还振振有词是自己手抖不小心。
　　“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说谎的料，还尽嘴硬！”李温棋咬牙故意板起脸来，将她一把抱回来，拿着药碗打算亲自喂给她。
　　叶满苦得眉头打结，“都好了也不必喝了，喝这药我总是想睡觉。”
　　“那是还没好全，这药有宁神的功效，便是让你好好睡觉休养的。”
　　“总是睡着也没意思，不也得活动活动才好得快么。”叶满说着从他怀里挣扎起来，下地走了几步，顷刻便觉得头晕目眩，出了一身虚汗。
　　李温棋忙将她抱回榻上，用薄被盖好，“你身子本来虚，风寒一引更为严重，得好好将养，可不是一下地就活动的。”
　　叶满缓过来心口那一阵搅起来的恶心劲儿，眼皮又有些沉沉的，合着眼便要睡去。
　　李温棋轻揪了下她的耳朵，哄道：“把药喝了再睡。”
　　“我好困，现在就想睡，睡醒再喝……”
　　困是真的，不想喝药也是真的，叶满就打算蒙混过去。
　　谁料李温棋硬是就她抱了起来，把汤匙喂到她嘴边，她一张嘴，一匙药就灌进去了，不等苦涩蔓延，又有酸酸甜甜的梅子入口。
　　左右不需自己动手，叶满也就这么半梦半醒地把药喝了，梅子的酸甜倒是很令她回味，睡着了还咂嘴。
　　李温棋笑了笑，用梅子泡了些水温在壶里，在旁处理事情的时候会时不时看看叶满，沾一点梅子水给她润口，免她被半路渴醒。
　　因叶满病着，大多时候无心照料屋里的小猫，所以都是养在二哥女儿李娇身边。
　　李娇一直记得自己是代养，每天都会带着猫过来一趟，报备猫儿的近况，顺便看看叶满好了没有。
　　叶满怕病气怕病气过给她，常叮嘱李温棋别让孩子进内屋。
　　李温棋便在窗子外面放了只凳子，李娇每次过来，在窗子对面就能看到叶满的床榻。
　　李娇踩上凳子，又从丫鬟手里接过一只猫儿，费力地举起来，“我带猫儿来看七婶婶了。”
　　“七婶婶今日睡得早，等她醒来，七叔再跟她转达。”李温棋怕她抱着猫站不稳，忙用双手护了一下，免得她栽下去。
　　“那七叔记得告诉七婶婶，小猫有按时吃饭喝水，今天也是乖乖的，娇娇明天会早点过来。”
　　“七叔会记得的。”
　　李娇点点头，把猫儿放下了地，小圆忙抬着她的小胳膊领她从凳子上下来。
　　四只猫跟在李娇的后面排成串儿，瞧着十分生动有趣的一幕。
　　李温棋眉眼含笑，心想他跟满儿若有个女儿，应该也是如此可爱有趣，不觉有些心动。
　　只是回头看着叶满白净细腻的面容，也是如同刚生的花骨朵一般，又觉得她也是如此单纯，若是当了娘指不定乱了手脚。
　　虽然李温棋不欲追究事情，但荣峥纵马跑出来那日，还是有人看得清楚，没几日传言便不知道有了多少个版本。
　　荣峥只跟没事人一样，荣夫人又只念叨丢人，时常对着他抱怨，觉得府里的下人也在背地里指指点点一般，无缘无故便要寻衅拿捏人。
　　说来也是奇怪，荣峥以往听着这些，总是觉得心中厌烦，一股阴郁腾升，如今倒像是耳朵里结了茧，再触动不了分毫，看着自己娘亲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倒还有趣得紧。
　　“你也不说叫人打点打点，外面传得那么难听，我都没脸出门！”
　　日常午饭后，荣夫人看到悠闲喂鸟的荣老爷，心头气一来又寻晦气。
　　“打点？怎么打点？那岂非越描越黑？”荣老爷觉得她就是妇人之见，古往今来多少人家出格的事情，装作不理也就完了，岂有事事都自己扑上前解释的。
　　“峥儿到底是不是你儿子？你倒不管管！”
　　荣老爷听到这话，乜斜向荣夫人，轻道了一句：“是不是你总比我清楚。”
　　荣夫人登时气得满脸通红，捏着帕子不再言语。
　　他们如今争吵起来，少有避讳荣峥的时候，而荣峥就好像赶热闹一般，见不着也要凑过去听。只是听了也不关己事，讽刺般哼笑一声而过。
　　穆青霜这几日都在荣家，越发觉得这个家里透着奇怪，见荣峥跟剥了魂儿一样，也不敢松懈。
　　这日听完了父母吵架，荣峥便回了院中，着人抬了个火盆过来，把石室里那些叶满的书册画像都烧了，石室也叫人封了。
　　穆青霜怕他藏着心思又走极端，心中惴惴地进来。
　　荣峥垂着眼，看着火盆下的灰烬，道：“都烧了，你也安心了。”
　　穆青霜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一时未有言语。
　　“连我都恶心自己，又何必去给她添堵。”荣峥喃喃自语，抬眼看了下穆青霜，手伸入怀中拿出一张信笺来丢给她。
　　穆青霜展开一看，是一纸和离书。
　　先前荣峥存着互相折磨的心思，故意不肯和离，如今倒是干脆，却让穆青霜不敢轻易相信。
　　难道这人泡了一顿水把脑子泡清醒了？穆青霜心下思量，心直口快问道：“你又在打着什么歪心思？若还心存妄想，不若就此说明白了，我找李温棋出来，咱们三个干脆来个了结！”
　　荣峥觉得她这话当真是直来直去，说不好听点也没什么头脑，扯了下嘴角道：“我若想你们死，你难道也依我？让叶满守了寡是你想看到的？”
　　穆青霜自然不想，只是怎么看，都不觉得他这个有大病的会忽然这么仁慈。
　　她怀疑的眼神太直白，让荣峥忽略不得。荣峥忽然有些想笑，他这十几年来，谁人不说他翩翩如玉，风姿绝世，何曾招致半点不好听的，如今在人眼里倒是小人模样，不容深信了。
　　他到底是真小人，还是真君子，他恍惚起来自己也分不清了。
　　穆青霜看见他笑，越发觉得他病入膏肓了。
　　“不想要便拿回来吧。”荣峥说着要拿回那和离书，却被穆青霜躲开了。
　　荣峥又笑起来，笑罢感慨道：“我如今觉得，你们一个个的都挺有趣。”
　　穆青霜跟他的脑筋搭不到一根线上，把和离书收进袖口，犹豫了一下劝道：“有病还是早些治。”
　　哪知她这句话又不知道点着了荣峥哪里的笑穴，直让他笑弯了腰。
　　“病得不轻。”穆青霜嘀咕了一句，抚了下发毛的手臂，快步走了。
　　荣老爷唯恐李家追究后续，之前不怎么热络了的往来，如今倒是又笼络起来，还特意用李温棋上次开出来的翡翠打了好几套头面着人送来，叶满还多得了两副耳坠两只镯子。
　　叶满对首饰没有太多的喜好，只是看着贵重便收进箱子里常不打动。
　　李温棋见她不喜欢这类首饰，便道：“回头叫人给你打磨成小金鱼，你或是佩戴，或是放在缸底养眼都行。”
　　他这话说得有些财大气粗的，叶满笑着看了他一眼。
　　关于荣峥的事情，叶满没有提，李温棋也没在她跟前说道，怕引起她心里的惶恐。左右事情都处理好了，也无需她操心。
　　也幸而那日有穆青霜在身边，叶满才不至于觉得孤立无援种下阴影。
　　李温棋看了下堆在一起的首饰，想了一番跟叶满说了说自己的想法。
　　叶满犹豫了一下，道：“穆姐姐怕是不喜欢这些，还是再换个别的？”
　　“你们自小关系好，有什么建议？”
　　“穆姐姐喜欢练武，兵器一类她倒很感兴趣。”
　　可是谢人送一些刀枪棍棒，叶满又觉得不太合适。
　　“不过穆姐姐一心为镖局，这礼谢在镖局或许她更能接受。”
　　经叶满这么一提，李温棋一下有了注意，点了点她的鼻尖道：“聪明啊叶小满。”
　　叶满脸上的梨涡浅浅漾出来，百无聊赖地扒拉着李温棋的头发。
　　陪叶满喝过药，又安顿好她午睡，李温棋才起身去处理正事。
　　李五哥正坐在后院的池塘前钓鱼，钓一条放一条。
　　李温棋见了，故意往池塘里丢了颗石子，惊得水面涟漪。
　　“在这么口池子里装什么姜子牙呢。”
　　李五哥重新甩了下鱼钩，高深莫测：“去去，我钓的是鱼么？”
　　李温棋看他那钩上连鱼饵都没有，点着头道：“看出来了，你钓的是寂寞。”
　　“你是没事做么专来损我？”李五哥直翻白眼，连连打发他走，忽又喊住他：“你等等，你背后这是什么？”
　　李温棋不明所以，抓过头发来一看，才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堆小辫子。
　　他知道是叶满的杰作，当即炫耀似的扬了一下，问道：“满儿帮我编的，好看么？”
　　李五哥登时一身鸡皮疙瘩，原本要上钩的鱼都抖掉了，连连挥手：“赶紧滚赶紧滚！”
　　李温棋笑着走开，真就没管那小辫子，还是夜间回来叶满亲手又给他拆开的。
　　“你都知道了怎么也不拆开啊，让人看见……”叶满想到他出去可能被人笑话，有些心虚不已。
　　“你费工夫编的，拆了多可惜。”
　　对他没底线的纵容，叶满又心喜又无奈，拆完了辫子顺势趴在他背上，全身心地对他依赖。
　　李温棋手伸向后托着她，问道：“满儿要不要学做生意？”
　　“你又胡说了，我不得把你赔得倾家荡产。”
　　李温棋自不想她赚什么大钱，只是想着做生意可以见到形形色色的人，懂得许许多多的门道，知道这人心复杂世间烦扰，人的想法和内心都会坚韧一些，也不怕被人诓了。
　　说到底，李温棋想宠着叶满，但也不想让她成为真的菟丝花，见点风就倒。
　　可这对叶满这个藏于深闺的小白兔来说，无异于说天书。
　　让她埋头拨拨算盘还行，与人打交道实在是难开口。
　　李温棋也不想一蹴而就，总归是慢慢引领着她继续鲜活自信起来，哄道：“等你好全了，就每天跟我去铺子里，瞧瞧看看也当排解烦闷，等六月的时候我们正好跟秦掌柜一起去西边的城镇贩丝买货。”
　　跟他在一起做什么叶满都是很开心的，当即一口应下来，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李温棋掐了记她的脸蛋，准备收拾安寝的时候，听到门房说有位先生找他。
　　李温棋只得松开怀中温香软玉，有些不耐烦得趿拉上鞋，衣襟也不系好就往外走。
　　“夜里还凉，穿好衣服再出去！”叶满急急下地拽住他，帮他整理好前襟又取了件长袍让他披上。
　　李温棋挽着她的手亲了一下，才折转出去。
　　这时辰周边都安静了，门口的大灯笼映照着前面一团光，有个人背对站在那里，腰板笔直，头上的斗笠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李温棋起先没认出来是谁，走近了也是仔细看了好一阵，才讶异出声：“方先生？”
　　“是我。”方文摘下斗笠，笑着颔首。
　　“怎么这幅打扮，还是这个时辰来？”李温棋看着方文脸上的假胡子，着实有些好笑。
　　“以前闯荡江湖惹的仇人也不少，出门在外不得不小心谨慎呐。”
　　李温棋暂未多想，回屋跟叶满说了一声后，又来亲自做安顿。
　　“之前我大婚都没能把您老请动，此番可是为什么事？百州地界我熟，有什么尽可吩咐。”
　　李温棋知道方文记挂自己那片梅园，平常无大事断不肯离开一步，这大晚上的忽然上门，难免有些反常。
　　方文摇着手道：“没事没事，只是出门会会老友，顺道过来看看你们。”
　　李温棋对他的话没有尽信，也没打破砂锅问到底。
　　隔了会儿，方文又道：“我初来百州的时候，就听到了荣家一些事，满儿可安好？”
　　李温棋见他一来就询问叶满，心中的猜测更深，表面不动声色道：“受了些风寒，将养了些日子已经没大碍了。”
　　李温棋将此间事如此这般说明，方文听罢一叹：“想不到这荣家公子已执着到这般地步，焉知不是平日父母教导之过。”
　　这话说起来又不得不扯到荣家长辈内里那些事，李温棋道：“先生还道荣家二老爷可信，如今看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我也没料到荣家老二装得像回事，当真是……”方文皱了下脸，都找不出形容他们的话。
　　“他们这些破事总不与我们相关，至于荣峥那边，青霜说他人最近有些奇怪，姑且看看吧，这事闹大了也未必好收场。”
　　李温棋也看出来了，荣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他也不想弄个两败俱伤，没的到时候惹自己媳妇儿心疼。
　　“你有成算便好。”
　　两人聊了一阵，听到门外李老爷的声音：“是方先生来了？”
　　李温棋起身开了门，见他爹也是披着衣服趿拉着鞋，应是听到了动静，特意过来的。
　　方文起身抬了下手，“多有叨扰了。”
　　“先生哪里话，温棋大婚的时候你没能来，我藏的那两坛好酒到如今还留着呢！”
　　方文笑道：“那我这次算赶得及时了！”
　　两人都好酒，还钟爱叶家酒坊的酒，可谓一拍即合。
　　李温棋见二人聊得兴起，便让人备了些小菜，由得他们去了，自己则回屋陪叶满。
　　方文说的顺道来看看，倒真是看看而已，顺道不顺道就另说了。
　　他原本打算翌日就启程回钱州，被李家众人轮番挽留，盛情难却就留在府上小住几日。
　　平日里方文也不出去走动，李温棋越发感觉他是不想遇见什么人，暗地留心。
　　这日晌午，李温棋有事绊住暂且晚回，叶满看见小圆端来的饭食有道荔枝肉，便笑：“定是方先生做的。”
　　“方先生今儿打早就进厨房了，专门做了这道菜，说是专给少夫人的。”小圆把碗碟放好，扶叶满入座之后把筷子搁在她手里，伺候得周周到到。
　　在病中这段时日，叶满很少沾荤腥，看着盘中汤汁浓厚的荔枝肉，不觉口舌生津，忙不迭夹了一块，觉得能吃肉才是神仙般快活。
　　小圆看她难得食欲好，暗道方先生的厨艺果然不错。
　　“不过方先生怎么对少夫人这么好呢？”小圆心里疑惑，转念一想，可能是因为他们七爷的缘故吧。
　　吃罢饭，叶满专程去方文院里走了一趟。
　　方文见她没有大碍，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叶满恢复得精神不错，只是李温棋为了巩固她的身体，便没叫她外出多跑动。
　　晌午无事，叶满在屋里实在呆得头顶长草，便叫来小圆偷偷商议出去一会儿。
　　小圆犯难：“七爷知道了会生气吧？”
　　“他不会的。”叶满如今已是揣摩清楚了李温棋的脾气，最知道他软肋，撒个娇也就过了。
　　因叶满是要去找李温棋的，小圆思虑了下又敌不过她央求，让小厮去套了马车。
　　两人出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碰见了李夫人正跟方文说话，叶满如同被抓包一样，有些心虚地站在原地，怕李夫人埋怨她病刚好便乱跑。
　　李夫人把叶满当自己孩子，知道她在家里闷得久了，并没有出言责怪，只是触了下她的额头，问：“头不晕了？”
　　“不晕了，这几天精神都好。”
　　方文看到叶满眼底的渴望，不着痕迹地帮着她，“如今天气也好了，就近走走倒也不错。”
　　“那就好，晚间还会刮风，出去别太久。”李夫人笑着拍拍叶满的手背，又叮嘱了小圆一些话，才送他们出了门。
　　叶满预感李温棋看到自己一定会佯装板着脸，为了提前贿赂好他，叶满让马车停在了街角巷子里，跑去常光顾的老店包了一包刚蒸出来的各色糕点。
　　温热的糕点还冒着扑鼻的米香，叶满忍不住先拿了一块尝尝，又分给了小圆一些。
　　“这糕点还是刚蒸出来好吃，凉了便没那个味道了。”小圆正感慨着，旁边忽然踉跄撞过一个人来，将她肩膀一搡，刚咬一口的糕点就掉到了地上，滚得灰扑扑的。
　　小圆一脸可惜，愤怒地抬眼，看着兀自骂骂咧咧的微胖公子，有些眼熟又说不上来。
　　这公子站定看到叶满，倒是眼睛一亮，“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你带的钱借我使点儿，回头还你！”
　　对方说着便去拽叶满手里的钱袋，小圆见状忙张开双臂护在叶满跟前，“你是谁啊？怎么当街抢人东西！”
　　“你是哪个丫头片子？我跟自己妹子借钱关你屁事！”
　　小圆惊得眼睛都瞪圆了，才想起来他就是叶满的那个哥哥，叶随。
　　叶满一时没说话，小圆也进退不得，叶随力气又比她大，将她一推便拽着钱袋走了。
　　“回头还你啊！”叶随扬着钱袋，半点不客气。
　　“什么人呐这是！”小圆两手叉腰，鼓起了脸颊。
　　叶满知道叶随必定又在赌坊赌没了钱，所以方才如此气急败坏，这钱也不指望他能还了，留得一个子儿都是奇迹。
　　“算了，我这哥哥一向如此，与他闹起来反是我们吃亏。”
　　亏得钱袋里也没几两银子，不然叶满也是心疼不止。
　　小圆眼见叶随对叶满如此随意放肆，心里气不过，待到李温棋跟前时便添油加醋一通转述。
　　“七爷你是没看见那个叶随有多嚣张！光天化日直接就抢，就是欺负少夫人性子软和，实在是太气人了！”
　　李温棋知道叶随以往定是没少拿叶满的东西，所以她才会如此司空见惯。
　　叶家的人李温棋原不想搭理，偏这个叶随要 犯贱撞上来，不敲打他一二，反让他觉得自己也是软柿子了。
　　“他抢了银子又去赌了？”
　　小圆点着头嘟着嘴，“八成是，我看到他进了街角的赌坊。”
　　“迟早头都赌没了。”李温棋轻哼，倒不在乎那几两银子，只是想到叶满以往被如此欺负，反倒心里下不去。
　　叶满不气，李温棋倒替她气了半日，回家的时候还眉心不展。
　　晌午叶满出门的时候，方文也是知道的，见状还以为他在生气叶满自己跑出去，正打算说和一二。
　　“满儿一人呆不住专去找你了，怎么小两口还闹别扭了？”
　　“哪里是……满儿那个混账哥哥又抢了她银子，我这脾气可巧没处发泄。”
　　方文听了，也皱了下眉，“他是叶家的长子，如此不务正业，叶老爷居然也不管？”
　　“我都怀疑这叶随是不是我那老丈人亲生的。”李温棋哼笑了一声，转念想到些什么，将叶随以往有的没的事都说了一通。
　　方文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满儿单纯不谙世事，在这厮手下还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叶老爷为人父亲，实在太过疏忽。”
　　“越说越气，这次非得给他个教训。”李温棋看着气吼吼的，挽着袖子一路上还念念叨叨的。
　　说回叶随那里，拿了叶满的银子也不过抵个几回输赢，赌得上头了又嫌回去被叶夫人念叨，把佩戴之物都押了不说，最后连身上的衣服都充做了赌资，还是输得血本无亏。
　　眼见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抵，叶随也不敢把自己手指头赌在这里，只着一身单薄里衣，缩头缩脑地沿着无人的街巷往回走。
　　更深露重，夜风凛然。叶随身无分文徘徊在巷内，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丧气一来蹲在角落里捅着袖子抱怨不迭。
　　巷子漆黑，月光都透不进来，稍有些风吹草动便叫人心里一惊。
　　“谁？！”叶随听到了响动，当即就站了起来，粗声粗气似给自己壮胆子，“谁在那里装神弄鬼？小爷今天手气不顺，偏还来小爷跟前寻晦气，看小爷不将你——”
　　叶随输了钱，正是满腔不耐烦，血气一上头反比平时有骨气，大踏步就冲过去了，一转弯就被一只麻袋套了头，有人冲着他的腚上就是一脚，直将他踹在墙根下。
　　“哎哟！谁？谁踢小爷！你个王八羔子敢谋害我，知道我是谁么！”
　　“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年纪轻轻不学好，败家业充胖子，今日便替你老子教训教训你，让你也长长记性！”
　　叶随听到对方说话瓮声瓮气，确定是男人无误，以为是以往欠债的人来寻仇，当即大叫道：“若欠了你钱自会还你！我叶家酒坊还不至于出不起几百两银子，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对方那里听他胡扯，在他腿肚子上磕了几下，而后便是棍棒伺候。
　　叶随觉得那棍子上像是绑了棉布，打下来虽不是火辣辣的，但他肉厚皮薄，戳一下也是疼，一味地哭爹喊娘，直呼好汉饶命。
　　“让你赌！让你纨绔！许大年纪不说成家立业孝敬父母，成天招猫逗狗，还欺负亲妹，你就这点出息？真是枉为叶家子弟！”
　　叶随听得最后的话，双手抱头立起身来，“你……你到底是谁？你认识我们家的人？”
　　对方没说话，照着他的大胳膊肉厚的地方又是几下。
　　叶随躺在地上，连呼哎哟地打滚。
　　“再让我撞见你在赌场厮混，不必你老子动手，我先卸了你两条胳膊。”
　　随着棍棒扔在地上，脚步声远去，巷子里重新归于平静。
　　叶随费了劲儿把麻袋取下来，四下一看黑黢黢的巷子，不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巷口外面有着灯火的掩映，屋舍的阴影都被驱至一侧。
　　李温棋不紧不慢地从拱桥上过来，看到巷口出来的身影，语气轻快：“想不到方先生比我的动作都快。”
　　来人黑衣黑靴又是黑布蒙面，偏李温棋叫得笃定异常。
　　对方顿了下，卸下蒙脸的布巾，也不隐瞒了，“你小子又故意激我，专等在这里看好戏。”
　　李温棋看着他的面容，并无半点讶异，反是一笑抬了下手，“先生不妨借一步说话？我那大舅子一会出来，又要寻你晦气。”
　　方文哼了一声，转身朝东边的码头而去。
　　李温棋缓步跟上，过去的时候还顺路拎了两坛酒。
　　“先生果然结交甚广，我都没提过我那大舅子长什么样，先生一抓就是个正着。”
　　听着李温棋明显含笑的话，方文张了下嘴无话可辩，夺了他一坛酒，歪在码头的一垒箱子前猛灌。
　　李温棋笑眯眯地挨过去，也不逼问，也不催促，好像就等他酒后吐真言。
　　酒坛空了一半，方文抹了把嘴长叹：“我藏了半辈子的心事，眼看着是要被你挖得根都没有了。”
　　“先生与我相识也有多年，信我不会乱说才是，一来您也不必再憋在心里难受，二来也免我一桩疑惑，岂不两全。”
　　方文又喝了两口酒，沉默了半晌，好像才与自己做了妥协，“你想知道什么？”
　　“先生本名叫什么？”
　　方文顿了一下，忽地笑开，“你小子问得还真是一针见血。”
　　“东拉西扯也没意思，既说便说开了。”
　　方文笑他太过直白，喝空了酒坛才淡淡叹息：“是，我姓叶，叫叶放。”
　　李温棋心道一声果然如此，疑问却没减少多少。
　　作者有话说：
　　入v啦，不知道还有多少小可爱留下，发个红包统计一下？快出来呀！

第 43 章
　　李温棋之前就猜测方文会不会就是叶老爷那位外人都不知晓的兄弟, 倒是猜了个正着。
　　“我俩虽是兄弟，自小却不在一处养，我是跟着我太爷的。”
　　方文说起年轻时候都事, 脸上仍旧有些惘然。
　　李温棋认识他的时候，便觉得他是位老／江湖了，可想青春年少的时候也是个不服管教的。
　　年过半百回想以前，方文也觉得好笑，“谁不年少？便是你做出来的那些事, 不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着您呢, 老把我扯进去。”李温棋换了个姿势倚着，催促他往后说。
　　由方文自己说起来, 其实也并没有特别的悬念。
　　叶家一直以酿酒闻名，方文的爹是想把酒坊传给他们兄弟两人的, 奈何他不好酿酒经商，只喜一人一马纵江湖, 那会儿没少跟家里闹腾, 后来意气用事还离家出走了。
　　闯荡了几年, 江湖朋友倒结交了不少，只是终究不是归处。
　　后来方文又因为兄弟义气, 打杀了一个当地豪绅，几乎无处容身, 不得已才回了家中暂避。
　　“我就是在那时候认识梅娘的。”方文的眼神有丝深远，望着夜空的明月，好像思念的人近在眼前。
　　“按您说的时间，那时候满儿娘亲应该还没被开脸抬成姨娘, 您怎么反倒……”李温棋上下打量着方文, 意思说他怎么还打了光棍。
　　“我那时官司缠身, 随时都有可能亡命天涯，诸多心意也只能憋在心里。何况当年我离家出走，叶家也早就不认我了，我大哥顾念手足之情方才留我躲避，寄人篱下又哪敢风花雪月。”方文出声长叹，尽是遗憾，“不过后来我离开百州的时候，倒是鼓起勇气想带梅娘离开，只是梅娘并无回音，想来也是对我没有信心吧。”
　　李温棋想到了叶满锦囊那张字条，应该就是他离开时候写的，叶满娘亲虽未回应，却还是念了那么多年，甚至连那张字条都没舍得扔。
　　且不论叶满娘亲心中到底作何想，李温棋看方文也是对对方一片情深，蹉跎如此天人永隔，实在是遗憾。
　　“先生对满儿照顾颇多，原也是因为她娘亲？”
　　方文点点头，道：“我与梅娘此生无缘，也没想到会认识她的女儿，想着满儿在家中境遇，梅娘九泉之下也未必安心，只是尽我所能罢了。”
　　“先生就没想过，满儿可能是你的女儿？”
　　方文一听却是哭笑不得：“你这脑袋里想的都是些什么？我与梅娘虽是有情，可从未有过逾越之处。”
　　“真不是？”李温棋有丝怀疑，又觉得奇怪。
　　“骗你作甚？满儿要是我的女儿，我早认了，哪等现在。”
　　“那就怪了……”
　　李温棋原以为叶老爷是因为对当年的事心存嫌隙，所以对满儿娘亲也有疑心，从而忽略了她。
　　方文也反应过来，道：“你是觉得，我大哥还在误会我跟梅娘有染，满儿并不是他亲生的，所以并不上心？”
　　李温棋思忖片刻，道：“准确地说，我那老丈人对子女是都不上心。”
　　叶随说白了其实是因为有他亲娘在，所以过得比叶满优渥，认真说起来，叶老爷对这个家中唯一的长子并没有多热络，吃喝嫖赌一律不闻不问，成天只泡在酒坊里，好似除了酿酒卖酒便没有别的可在意的。
　　“若是如此，满儿受委屈岂非我的过？看来我也不得跟我这个大哥好好见一面了。”
　　李温棋也弄不清头绪，暗想这其中会不会还有方文也不知道的细节，只是这般没踪没影的，就更难查探了。
　　若是方文有隐瞒，那也确实没必要，他对叶满如此关心，对她娘亲也情深如许，不会知道叶满是自己亲生女儿还不认的。
　　李温棋左思右想，加之喝了些酒，脑子里也有些乱糟糟的。
　　“我现在才发现，这高门大户里的事情，远比我想的还要复杂。”
　　荣家如此，叶家也是如此。也许就连他们李家，也可能藏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不过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罢了。”。
　　李温棋觉得，这也格外难念了些。
　　“满儿那边你一直瞒着？”
　　“事情未明，我暂时也不想让满儿疑心。”
　　方文觉得在理，点了点头。
　　酒喝到最后，都是方文倾诉一腔思念，李温棋听了一气，就觉得感情的事情上是半点拖延不得，看上了就得先下手为强，不然也是独自叹息的命。
　　方文也叹道：“我若当初少想些有的没的，就带着梅娘离开百州，没准现在满儿真的是我女儿了。”
　　“这是哪儿跟哪儿……”李温棋笑着搭上方文的肩膀，也有了些微醉意，“不过先生痴情，还种了那满山头的梅花，我辈不能及矣。”
　　遍地梅花却叫无梅，想来方文自己也清楚，此“梅”已非彼“梅”了。
　　方文听到李温棋的后半句话，扭头就问：“怎么你对满儿不痴情？”
　　“我觉得痴情都是用在求不得和爱别离之上。”
　　越得不到越难以靠近，才会越痴迷。
　　“怎么说？”
　　李温棋琢磨了一下，半仰着身子笑：“我已求得，而这一辈子我都没想过后者的问题，痴情二字去掉痴，或许比较适合我。”
　　方文也笑道：“你就这么肯定会跟满儿相守一辈子？红颜易老，人心易变，你既不痴，怎会坚守？”
　　李温棋觉得他这话有点老父亲刺探新女婿的味儿了，说道：“我是不痴，可我犟啊。”
　　方文品了下这个字，觉得他确实挺犟的。
　　固执任性，坚强不屈，可不是犟么。
　　不过犟的年轻人酒量还是不敌他这痴情的老／江湖，往回走路上李温棋便有些东倒西歪。
　　叶满还从未见过李温棋醉得如此，他又这么晚才回来，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情。
　　“酒量不行还硬要与我拼酒，也是我一下没看住他。”
　　叶满听见方文如是说，反倒松了些气，和小圆把人扶回了卧房，吩咐厨下煮了解酒茶，一会给方文房里也送去。
　　李温棋也不是醉得全不清醒，看到叶满的时候更来精神，满口叫着“满儿满儿”。
　　小圆放好洗漱的东西，见他们七爷拉着少夫人的手黏糊不易，识趣地先出去了。
　　“你和方先生怎么想到去外面喝酒了？还这样晚回来。”叶满濡湿了手巾，一边帮他擦脸，一边问。
　　李温棋只觉得她的手碰着自己脸上凉凉软软的，声音也是温和悦耳，听着浑身上下都舒坦，拽着她的手又往自己嘴上贴了贴。
　　“满儿……满儿我想你……”
　　叶满只当哄醉鬼，一味答应，把晾得差不多的解酒茶递到他唇边，“喝几口解解酒，免得明早头疼。”
　　“我要你喂我。”李温棋抱着枕头翻了个身，堂堂男儿居然撒起娇来。
　　叶满又把杯口往前移了一下，“这不是喂你？”
　　李温棋盯着她红润的嘴唇，蹬鼻子上脸：“要满儿亲口喂。”
　　叶满嗔怪地看他一眼，“别胡闹了，快些喝了好生睡一觉。”
　　“那我不喝。”李温棋往床里一滚，哪里有半点身为李七爷的成熟样子。
　　叶满如今熟悉了与他的相处，也不会一味被他牵着鼻子走，将他翻回来捏着鼻子就打算灌。
　　李温棋笑不可遏，闹了一阵才坐起来自己喝了两口，咂着嘴又抱怨：“这茶怎么是苦的？”
　　“怎么会是苦的呢？“叶满也疑惑。
　　李温棋把杯子递向她，“不信你喝喝看。”
　　叶满不疑有他，喝了一口不及咽下去，就见李温棋饿狼一样扑将过来，吓得手里的杯子都掉了。
　　李温棋如遇甘霖一般，将她口中那一点卷走，得意又满足。
　　叶满知道又上了他的当，碰了下红起来的唇瓣，细声细气地嗔道：“你就使坏，再不信你了！”
　　李温棋只顾拍马屁：“还是满儿喂的茶解酒，我觉得头都不晕了。”
　　“胡说八道！”叶满面色一红，把狼藉的地面收拾了一下，又泡了壶茶放在床边触手可及的地方，以防他起夜之际口渴。
　　李温棋仗着酒意又不安分，说话含含糊糊的，眼睛却瞪得像铜铃。
　　叶满哄了他半天，见他执意不睡，便自己侧着身不打算再理他了。
　　李温棋又黏过去，贴着她的耳朵时不时嘀嘀咕咕。
　　叶满的耳垂都变了颜色，跟脸红成了一片，拿他没办法只能别别扭扭同他靠紧。
　　李温棋在被子底下翻腾了一顿，把衣服都丢了出去，忽又拧起眉头，“不行……今天喝酒了。”
　　叶满没太转过弯儿来，只是赶紧顺着他道：“那便早些睡吧，好不好？”
　　“不好。”李温棋斩钉截铁的，顺着她的颈窝埋进了被子里。
　　叶满欲劝的话都被迫吞进了肚子里，半夜没得安生，嘴上不会骂人，心里头将李温棋从头到脚都批／斗了一遍。
　　早起李温棋看她画眉，腆着脸过去代劳，尽是小心陪好之意。
　　叶满把螺子黛夺回来，拧转身子轻哼了一声。
　　李温棋揽住她，贴近她的鬓边轻哄：“昨夜我喝醉过分了些，满满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叶满心里自然没有气，认真说起来也不过是恼得多了些。她本不想再提，可脑子里都是闪过的画面，面色没有一刻淡下来过。
　　看着李温棋英俊的那张脸，叶满更是觉得浑身冒热气，用眉笔在他脸上划了一下，将他推开，“反正今天不理你！”
　　李温棋牛皮糖一样缠回来问：“那明天会理我了？”
　　“明天也不理！”
　　“唉，满儿真是无情。”
　　“……”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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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且说叶随被方文教训了一通, 倒是在家安分了半个月。实则也是肉痛懒怠出门，在家里逗着蛐蛐儿跟丫头们厮混。
　　叶老爷出门去巡视各地酒铺，干脆眼不见心不烦了。
　　叶夫人成日在家骂, 骂完了又毫无办法，苦口婆心劝道：“儿啊，你也大了，成天这么不着五六的，你爹看了岂不生气？你好歹也立起来些, 让你爹对你刮目相看才是。”
　　“家里上下都有人打点, 又用不着我什么。再说了，我爹就我一个儿子, 将来再怎么着，酒坊还不是我继承。”
　　叶夫人顿了一下, 恨铁不成钢道：“就因如此，你才更应该干出一番事业, 不然你爹失望了, 指不定还要把家产分给那个丫头片子！”
　　“她一个嫁出去的庶女, 哪儿轮得到她啊！”
　　叶夫人看他油盐不进，来了火气：“说你不听, 你是想气死我不成？成天只知道把玩这些没用的东西，家产易了主你都不知道！”
　　叶夫人把桌上的蛐蛐儿罐都扫了下去, 叶随见她生气，心里有怨又不敢作声，还是那副懒怠颓靡的样子，“我倒想做酒坊的生意, 可我爹不是嫌我笨手笨脚么, 我又何苦去他面前讨苦。”
　　“那还不是你平日没个正形, 你爹哪敢放心！”叶夫人拍掉他手里的蛐蛐儿，理正他歪七八钮的衣襟，“我看给你娶房媳妇儿才是要紧，有个人管着你也好过我成天跟你屁股后面操心不止。”
　　叶随眼睛一亮，兴冲冲道：“那娘您可好好替我物色几个，不是绝色我可不要！”
　　“还几个呢，也不看看自己应付得来应付不来。”
　　叶夫人无奈摇头，把这事记在心里，只等叶老爷回来商议一番，该寻个门当户对的贤惠人家才是。
　　“你上次鼻青脸肿的回来，又是惹了什么乱子？趁着你爹不在，赶早摆平了，免得又闹上门来。”
　　叶随虽是心虚，却也不当回事：“估计就是之前欠钱的，反正打我也出气了，他若再来要银子给了便是。”
　　“你啊你！”叶夫人听他没骨气的说话，狠得咬牙，又戳了他一指头。
　　趁着叶老爷不在，叶夫人又开了库，取了几件中看不中用的小玩意儿，打包得喜喜庆庆叫人送去了李府。
　　叶随看着里边有一颗丸子大的珍珠，又是眼馋，“李家又不缺这些东西，娘你干嘛老是讨好他们？还不如给我呢……”
　　“给你转头就输得精光是好？”叶夫人一阵没好气，“明天是那丫头的生辰，你这当哥哥的，怎么也表示表示，就是面上也过得去。”
　　叶随笑了一声：“在家的时候也不记得她过什么生辰，何况都嫁出去了，您就瞎操心。”
　　叶夫人打了他一下，“我还不是为你为咱们家！那丫头本身能有几分分量，这全是因她那个名满百州的夫婿，你做生意不好好铺门路，怎能长久！”
　　叶随就不是个做生意的料，与那些狐朋狗友吹牛扯皮倒有一套，对他娘的话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听多了还不耐烦，叶夫人又是空有一肚子气。
　　说到生辰，叶满自己也没什么印象，以前照顾她的阿嬷还在的时候，会给她煮一碗长寿面，上面铺着一个煎得金黄的鸡蛋。
　　阿嬷去世后，便没有人再记得她的生辰了，渐渐地连她自己也忘记了。
　　所以这日一大早，李温棋端着碗面放到她面前时，她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看李温棋邀功一般的神色，问道：“是你做的？”
　　李温棋点点头，把筷子递到她手里，“快尝尝看，一会儿面该坨了。”
　　“那肯定是不错。”叶满觉得他在野外随便烤烤山鸡榛子都自有一手，一碗面该是难不住他。
　　李温棋笑她如今也会捡好听的说了，看着她咬了一口面，还是存着小心问道：“好不好吃？”
　　“好吃的。”叶满点着头，把面在筷子上绕了一圈，给他喂过去。
　　李温棋却推回她嘴边，道：“这是给你的。”
　　叶满还发着愣，李温棋敲了下她的额头，“傻了？今天你生辰。”
　　叶满恍然大悟，却只有惊讶，“我都忘记了！”
　　她如今生活优渥，里里外外都有人宠着，其实过不过生辰对她来说也没有关系。
　　可是听在李温棋耳中，倒是又想起她可怜巴巴的时候，心里便是一软。
　　“你啊也是迷迷糊糊的，娘早就跟大家商量怎么给你过呢，有没有特别的想法？”
　　“只要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就好了。”叶满笑着摇摇头，认真地吃着面条。
　　虽说如此，李温棋也不会全不上心，其实早就私下里准备了，是一盏精致的琉璃灯，里边嵌了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夜里亮起来，外面灯罩上的花草鱼虫光影交错，很是好看。
　　“不过这可不是让你夜里照着绣东西的，还是当观赏之用。”李温棋怕她得了这东西真就拿去替代烛火了，出言提醒。
　　灯的罩子是可以打开的，叶满摸了摸里边的夜明珠，因为太好奇等不及夜晚，便揣在被子里看。
　　灯罩上的花纹都是雕刻镂空的，夜明珠的光辉从里面透出来，将花纹的轮廓映得极为清楚。
　　“真好看！“叶满连声惊呼，还招呼李温棋过来看。
　　东西是李温棋叫人打的，早已稀罕过了，只是不忍拒她好意。
　　两个蒙着被子嘀嘀咕咕，小圆进来看见了，连忙扭转了脸出去把门也扣上。
　　家里大的小的都十分关注叶满，她收生辰贺礼都收得盆满钵满。
　　就连小李娇都用自己收藏的明珠做了手串给她，二哥儿子近来正跟着师父学字，大笔一挥写了副“寿比南山”。
　　字幅一展的时候，全家人都笑了，二哥哭笑不得：“不是让你写个生辰吉乐么？”
　　李珩不解又振振有词：“这样不是更喜庆么？奶奶过生辰我也是这么写的啊。”
　　李温棋笑着摸摸侄儿的头，道：“那是老人家过寿才说的，你七婶芳龄才十九，让你这么一贺，平白添了好几十岁。”
　　李珩明白过来，抓着耳朵不好意思。
　　叶满拿过那字幅，浅笑温言：“没有关系，珩儿写的字很好看，我便挂在屋里，也能赏乐。”
　　李珩听罢，又笑出来两颗小虎牙。
　　一家人都紧着叶满的意见，随她怎么高兴。叶满心里满当当的，倒一下没了主意。
　　李温棋便道：“如今气候正好，我们一家干脆去紫须山走走，让人把酒菜都备上。”
　　“这时节紫须山的桃花都该开了。”李夫人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却还是想问问叶满的想法，“满儿觉得如何？”
　　叶满愉快答应：“那便去紫须山吧，一家人赏赏花也很好。”
　　一家人旋即张罗起来，热热闹闹地出了门。
　　叶满把自己收的东西妥善放回屋，之后才出门，对着李温棋又有些犹豫，半晌才小声央求了一句。
　　李温棋抿唇而笑，指向门口道：“看看谁来了？”
　　穆青霜长发垂腰，正牵着马匹站在马车旁，笑意柔软，“满儿。”
　　叶满一心盼着穆青霜能来，李温棋却是早就知道她的心思，所以提前就告诉穆青霜了。
　　叶满乐得一蹦三跳下了台阶，满脸都是欢欣。
　　上了马车李温棋故意凑过去邀功，叶满揽住他的脖子直道：“你最好！你天下第一好！”
　　感受到她由衷的欢欣，李温棋也是笑不可遏。
　　穆青霜把一个兔绒做的玩偶塞到叶满怀里，叶满惊喜得抱在怀里蹭蹭。
　　她很喜欢这些小东西，之前穆青霜已送了她金丝雀，若是太多也养不过来，所以便扒了这兔绒做成了布偶。
　　这绒兔子的后腿上还拴着一个精致的银铃铛，底下是一只小鸟模样的挂坠。
　　叶满拎起来瞧着十分喜爱，穆青霜却是愣了愣，想了一下直言道：“这应该是荣峥挂上去的。”
　　叶满当即松了手，觉得这东西像烫手山芋，看向李温棋不知如何是好。
　　李温棋把铃铛捡起来晃了晃，哼道：“他倒还暗地里耍这些小心思。”
　　“我今日才从荣府出来，想必他是知道满儿过生辰，所以偷偷挂上想由我顺便送出去。”
　　比起这铃铛是谁送的，叶满更担心李温棋因此不悦，正不知如何处理，穆青霜接了过去，“给我吧，回头融了打对耳环也不错。”
　　李温棋松开手，笑了笑没言语。
　　叶满也是才知道穆青霜跟荣峥已经和离，不无担心道：“穆姐姐你走了，荣家会不会为难你？”
　　“那也得他们有那个本事。”穆青霜亮了下手里的鞭子，眉宇之间依旧英气不减。
　　再者，穆青霜总觉得荣峥近来变了个人似的，既不是以前装出来的温文尔雅，也不是他背地里的阴郁偏执，成日里对他爹娘是阳奉阴违，什么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也学会了招猫逗狗那一套。
　　荣夫人为此成天跟荣老爷寻晦气，夫妻俩是一天三顿地吵，荣峥全当看戏。
　　穆青霜因怕荣峥暗里又存着心思，所以拖了些日子才走，如今看来那人是被水泡了脑子，又得了新病了。
　　穆青霜暗叹一口气，寻思以后还是离这人远一点为好。

第 45 章
　　如今正是春气融合, 紫须山上花开如锦，堪描入画。
　　李温棋找了块平缓处的草地，着人铺了席子, 一应杯盏瓜果都放其上，畅饮饱餐之余，抬头便能看见桃花烂漫，什么也不误。
　　叶满闻着桃花的香气，却想到了吃桃子, 不禁道：“这么多桃树, 等结了桃子一定很多。”
　　“这就想着吃了！”李温棋把一片桃花贴在她眉心，笑着揶揄, “不过真结了果，倒是可以征询主人家意思来采摘。”
　　叶满惊讶：“原来这里的桃树是有主的？”
　　李温棋出声而笑：“不然你以为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自然是有人时时打理, 不然也不会生长得如此旺盛。”
　　叶满一听采摘桃子还得另外花钱，便收了一半的心。李温棋叹她不会败家, 她只笑不语, 觉得即便他本事过人能日入斗金, 也是费了辛苦的，岂有放开手脚由她花费的道理。
　　“有你在家里坐镇, 日后金山银山都有的守了。”
　　叶满只当他是笑话自己，把一朵桃花放在他唇间, 自己闪躲而去。
　　李温棋来不及抓住她，只余手里一段飘逸的馨香。看到她跑去找穆青霜，李温棋不禁感慨，若穆青霜是个男儿, 估计真没自己什么事了。
　　满儿可是走哪儿都不忘她的穆姐姐。
　　李温棋这醋吃得没来由, 见叶满在那边呆了会儿又跑没影了, 怕她一个找不着方向，起身跟去。
　　叶满回身，不好意思地推了他一下，“你别跟着我……”
　　李温棋看她低垂着脸，当下就懂了，说道：“去那边林子密处，我在这里守着。”
　　“那你别进来！”
　　两人夫妻这么久还被防着，李温棋大为不满，抬了下眉毛故意吓唬道：“快点去，不然我现在就跟进去！”
　　叶满嗔了他一句，小跑进了旁边的绿树荫。
　　等了一阵，李温棋见叶满还不出来，也忘了答应的话，等不及便往里迈了两步。
　　“满儿？“
　　李温棋喊了一声不见回响，皱眉正欲继续往里走，忽然看到叶满急匆匆地跑出来，满脸的慌张。
　　“怎么了？”李温棋抓着她浑身打量，由不得也被她吊得心紧。
　　叶满摇摇头，眼里的泪珠子都快甩出来了，语无伦次没说清楚，拉着他往里走。
　　李温棋跟着她来到几株绿树盘错的斜坡上，还未明白，“什么东西掉下去了？是护身符？”她最宝贝那护身符，如果掉了哭鼻子也不是不可能。
　　叶满好半天才说出来话：“我把他推下去了，我是不小心的……他骂得难听……”
　　李温棋听了好半天才知道她说的是叶随，转头看了看那斜坡，也不是特别陡，上面都是长得快到小腿的杂草，便是滚下去也不见得有事，当下安抚叶满道：“没事，我下去看看，在这里等我。”
　　叶满紧张得盯着他不放，站在上边惶恐不安。
　　李温棋顺着草坡下去，四下里找了一番，才看到倒在草丛中的叶随，近前一看后脑勺已经糊了一片红，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
　　李温棋心底讶异，急看了眼周围，只有树影婆娑，长腿稳健又爬了上去。
　　叶满急忙走近他，雾蒙蒙的眼睛里满是焦急的询问。
　　“满儿方才可发现有其他人从这里经过？”李温棋满心信任她，所以根本不会去想她会对叶随下手。
　　叶满见人滚下去半天没上来就慌了，转头就跑出去找李温棋，因而也没顾得上注意，想了想只是摇头。
　　“我们先回去，不必担心，一切有我。“李温棋揽着她安抚，将她交给了穆青霜，又喊上五哥六哥原路返回，齐力将叶随背了上来。
　　“没死呢，早点送下山还有救。”李五哥探了探叶随的鼻息，不甚在意地耷下手，“不过这是怎么回事？这厮是叫人算计了荒山野岭被灭口？”
　　事情暂不清楚，李温棋也解释不明白，事关人命，也只得先行下山救治。
　　今日本来是叶满生辰，忽然闹出来这事，李温棋怕她胡思乱想，暂且让五哥六哥去看顾叶随，自己则陪在她身边。
　　叶满觉得是自己失手伤了人，回到家中仍是惊魂未定。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轻轻推了他一下，他就滚下去了……他要死了么？”
　　李温棋握住她发抖的双手，哄道：“不会的，且这事有些蹊跷，不用害怕，有我解决呢。”
　　好不容易哄得叶满平静下来，穆青霜也一直陪在身侧没有离去。
　　直到傍晚时分，有官府的人来请走了李温棋，叶满一下又慌了，泪珠子掉得兜都兜不住，好像一下失了主心骨，怕得只是哭：“温棋是不是替我顶罪了？大哥是我害死的，我去认罪！”
　　众人忙安抚下来，方文道：“我去那地方看过，草皮子上连块石头都没有，便是滚下去也不可能死人，叶随这伤确实蹊跷，还得好生调查。”
　　李五哥方从医馆那边回来，脸色不太好，闻言哼道：“我看就是这个叶随自己倒霉，倒要赖我们。叶夫人如今把人接回去了，死活不肯告知情况，不是摆明了想讹人？”
　　叶满拭了下泪珠，觉得便有此因由，也一定是叶随对她心有怨气，所以故意要闹大。
　　她原想回去找叶夫人说和，家里人却知道那母子德行，若是能好言好语，也不会事情还未明就告了官府，如今脸皮都撕破了，还顾什么别的，纷纷劝叶满不必理会。
　　叶满心系李温棋，终究待不住，趁着家里人不注意便想偷偷溜去，却被李五嫂逮个正着。
　　“五嫂……”
　　五嫂平常不苟言笑，看着难免严肃些，叶满绞着手指头僵在原地，垂眸无措。
　　“要去哪儿？“
　　叶满抬了下眼睛，老实回答：“我想去家里看看，问问母亲哥哥的情况。”
　　原想五嫂肯定也不会答应，叶满还想着怎么说服她，却听她道：“我跟你一起。”
　　叶满愣愣地张着嘴吧，五嫂冲门外侧了下头，柳眉轻掀，“走吧，一会让娘发现就真走不了了。”
　　叶满连忙整顿神色跟上。
　　叶夫人本来就对叶满有所不满，如今知道他儿子是被叶满害得头破血流，自然是怒从心起。得知她上门来，反倒是一通咒骂，什么难听骂什么，哪里还顾及她有李温棋这个夫君。
　　叶老爷又不在家中，举家上下都是听叶夫人号令，小厮也不敢将叶满放进来。
　　叶满也不在意这些，只想知道叶随到底是死是活，该赔命她也不会躲避。
　　哪知叶夫人连门都不给进，五嫂上前拿脚一支，侧着身就挤了进去，把两个关门的小厮推得倒退坐在了地上。
　　“反天了不成？还敢私闯民宅！”
　　李五嫂看叶夫人嗓门十足，就知道叶随必然无恙，不然她也没心思在这里叫骂，指不定还是叶随背地里添油加醋，把莫须有的事情往叶满两口子身上推。
　　“叶夫人何必动怒，若令郎无大碍，两家也不必伤情面，若令郎死了，棺材也自有我李家出，花圈纸钱也不会破费你们家的。”
　　“呸！”叶夫人被五嫂激得面色一红，更是来气，“会不会说话，什么死不死的！”
　　“我以为叶家闹这么大动静，又是报官又是恨不得吃人似的，想来令郎已是英年早逝，当真可惜。”
　　叶夫人不与她争辩，指着叶满这软柿子骂：“原以为你是个良善的，只是与你哥哥口角两句，你何苦砸了他？便是深仇大恨有个这也抵了吧？”
　　“我没砸他……”叶满发愣，怎么也想不通事情到了她母亲这儿，怎么又换了个说法。
　　知道叶随没死，这事便是真的叶满失手，也有个论断，李五嫂不想她留着被人奚落，劝着人便走。
　　叶夫人还在身后喋喋不休，五嫂听得厌烦，回眸道：“夫人也该口下留德，这时候不妨紧着令郎照顾，免得一不留神真死了。”
　　叶夫人心口一噎，又是一通骂，不过李五嫂早听不到了。
　　叶满心事重重，想去衙门看看李温棋的情况，被五嫂劝说：“如今事情还没有定论，衙门也只是找七弟询问经过，一会就该回去了。”
　　“那我、那我在附近等着他出来！”叶满攥着裙摆上的金鱼香囊，眼神焦急而殷切。
　　五嫂被她看得没办法，只能松了口：“那便……去吧。”
　　叶满笑靥顿开，可因为心里担忧慌乱，脸又皱了起来，瞧着实在可怜扒拉的。
　　五嫂本来打算找个茶铺子稍等，见叶满只是盯着对面衙门口不松，便站在一侧同她等。
　　好在不多时，李温棋就出来了。
　　原本跟着的明平还没来得及上前搭话，叶满就飞扑过去了。
　　李温棋一回神，怀里就是软绵绵的一个人，笑着紧了紧手臂，“什么时候就跑出来了？吓我一跳。”
　　叶满抬起的眼眸里还带着氤氲雾气，李温棋抹了下她潮湿的下眼睑，道：“我不是好好的，可不兴哭鼻子。”
　　叶满抓着他胳膊，转着圈前后左右看了一遍，见他确实没受半点罪，这才放心了，吸了下鼻子揉揉眼睛。
　　“我什么时候说过大话？说没事一定没事的，回去吧！”李温棋揉了下她的额头，也没顾及五嫂在场，低头在她唇上贴了一下。
　　叶满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他，没有躲开，却含着娇嗔瞥了他一眼。

第 46 章
　　小的时候, 叶满就没少帮叶随背黑锅，如今拿捏住一点理，肯定是不会轻易罢休的。
　　叶满担心家里人闹不休, 一直跟李温棋说：“如果官府要论罪，你可不能瞒着我！”
　　这一路上，她都扯着自己的袖子在说这件事，李温棋都能倒背如流了，无奈道：“叶随又没死, 便是追究, 也只是失手赔偿的问题，有什么罪不罪的, 别瞎想。不过说起来，他是不是又欺负你了？”不然以她这软和的性子, 居然还会动手了，可见是气急了。
　　“他骂……我娘！”难听的字眼叶满说不出来, 可现在还气得发抖。
　　李温棋也敛了神色, 拍拍她附和道：“那他活该。”
　　叶满紧了下拳头, 也是愤愤的。
　　家里人倒不太担心李温棋，毕竟二十好几的人了, 江湖上也闯荡过不少，连这么点事情都摆不平也枉为外人叫他一声“七爷”了。倒是叶满偷偷溜出去, 让李夫人一顿提心吊胆。
　　后来还是李五哥约摸猜测她跟自己媳妇儿在一块儿，这才稍稍安抚下来。
　　所谓爱之深责之切，李夫人是真心疼惜叶满，所以难得板着脸训了她：“你说你性子绵软, 又细胳膊细腿的, 跑回去你那母亲和哥哥不得吃了你？再不许莽撞了！”
　　李夫人训归训, 拉着叶满的手没松。叶满能切实感受到她的关怀，闻言乖巧点着头，“我知道了，娘。”
　　“没被他们为难吧？”
　　叶满忙摇摇头，“有五嫂在呢。”
　　李夫人看了看五嫂，也愉悦起来，“这倒是，跟着小五也很可靠。”
　　旁边李五哥一脸与有荣焉，搂着五嫂的肩膀道：“那是，我媳妇儿往那儿一站，就是霸气！”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还把你乐的！”李夫人瞥了儿子一眼，尽是嫌弃。
　　“那也是我娶的媳妇儿！”李五哥洋洋自得。
　　叶满看着他们玩笑，心情也松快起来。李温棋也全不给她愁眉苦脸的空档，仗着自己在衙门呆半天的苦劳，回屋以后硬要叶满帮自己擦背。
　　这说来也是小事，叶满由了他的意思，挽着袖子踩在浴桶边的小凳子上，十足卖力。
　　李温棋半趴着，懒洋洋的犹觉得不过瘾，不时道：“再用力一些。”
　　叶满皱着眉头不赞同，“都红了。”
　　他背上还有那时候烧伤留下的一小块疤，叶满都怕再用力些给他搓破了，伸手摸了摸，好像生怕他疼。
　　她那点力气对李温棋来说，不过挠痒痒一般，纤细的手指碰在他后腰上，反惹得他浑身酥麻。
　　本来也不是想让她伺候自己，李温棋当即有些意动。
　　叶满还在卖力地帮他擦背，没注意到他的反应，待转到前面来，看着他腹间结实的几块肌肉，好奇这人平时也没见得舞枪弄棒，怎么就长了这一身腱子肉。
　　叶满偷偷戳了一下，转瞬就被李温棋逮个正着，控诉她道：“满儿不规矩，这就对我动手动脚了。”
　　他这一抓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叶满的手正好扣在他胸前。
　　叶满觉得手心下的皮肤弹性十足，不觉有些上瘾，收了收五指也振振有词：“你自己脱光的，还不兴人摸了。”
　　李温棋暗道她也学会了倒打一耙，当下抓着她的手干脆放在自己的腹肌上，大方道：“说得也是，我这身上哪一个地方不是满儿的，满儿尽可不要客气！”
　　他厚脸皮起来，叶满就装不住了，赧然收回手，胡乱给他擦了一番就催促：“泡得够久了，快出来吧。”
　　李温棋没继续纠缠，哗啦一下就站了起来，浴桶里的水晃荡出外面许多，溅了叶满一身。
　　叶满抬头就正对着他，圆圆的脸蛋当即就跟泼上了红漆，结巴了几下才慌忙转过身捂住眼，“你快穿上衣服呀！”
　　李温棋站着没动，一脸无辜，“我总得出来才能穿。”
　　叶满摸索着把架子上的袍子给他递了过去，忽然又听到他痛呼了一声，情急之下就转过了身。
　　李温棋老大个人，一身腱子肉攀住她肩膀，她连手都抬不起来。
　　“你又胡闹了！”叶满听到他的笑声就知道自己又上当了。
　　他个子本来就高，站在浴桶里又拔高了半截，叶满被他抱着，身上衣服被他沾得湿哒哒不说，额头都冒了一层汗。
　　李温棋缠了半晌才贴贴她的鬓松开手，把袍子草草一系就跨了出来。
　　叶满嘟嘴抱怨：“都怪你，衣裳都湿了。”
　　“湿了就脱了，穿着多难受。”李温棋说着就去勾她的腰带。
　　叶满知道他心存不轨，闪身就躲。
　　可她哪儿敌得过李温棋这只狐狸，没等跑就被抓过去了，转瞬被剥了个白嫩，被拉着泡在了浴桶里。
　　李温棋自告奋勇说是帮她洗澡，一桶水却洗成了半桶水，衣裳从里到外没有一件能穿的。
　　待到睡时叶满还闭着眼睛轻踢了他一脚，直说他是大猪蹄子。
　　那厢叶随已没有大碍，说来也是李温棋发现得及时，李五哥又送得正好，不然就是个曝尸荒野的命。
　　只是他醒后一口咬定是叶满推他下去受的伤，得知李温棋出来顶缸，心想这夫妻俩是一个鼻孔出气，干脆眼一闭把所有事情都栽给了他，想借此狠狠得敲他一笔。
　　叶随势要闹，叶夫人爱子心切也全由了他，私下商议也免了，直接对簿公堂。
　　李温棋早起走的时候，叶满还睡得正沉，所以尚不知道已经闹起了官司。李温棋也嘱咐家里人，叶满若醒来问起，随便说他外出去哪里，一切等他处理完善再回来解释。
　　公堂上，本是伤了个后脑勺的叶随却裹得如同粽子，李温棋乍一看，还以为他的脑袋都开瓢了，嗤了一声全无惧色。
　　李家叶家百州无人不知，就连县令老爷也耳熟能详。他虽未有徇私的心思，只是一看叶随裹得只剩一只眼睛坐在椅上，吊儿郎当斜眼歪嘴的，怎么都像是碰瓷儿的。
　　反观李温棋则是周周正正，半点不慌，仿佛成竹在胸，任谁一看这官司输赢都没悬念。
　　待问到叶随时，叶随一口指认：“就是他！是他媳妇儿先推了我，他嫌不解气，还、还砸我！”
　　县令老爷开始犯糊涂了，“他媳妇儿不是你妹妹么？你妹妹因何推你？”
　　叶随说不上所以然来，只一味污蔑，李温棋抬手一揖，道：“实不关内人的事，是他出言不逊，我气不过便动了手。”
　　“你放屁！”
　　“你放肆！”县令老爷见叶随在公堂之上还如此嚣张，当即一拍惊堂木，竖起了眉毛。
　　叶随旋即一缩，可出口的还是那番车轱辘的话。
　　既没物证，又没人证，说他诬告可伤了脑袋又是真的，县令正是难办，听到衙门口骚动，叫人让了开来。
　　“何人扰乱公堂？”
　　衙役将人带进来，就连李温棋也吃了一惊。
　　但见荣峥立在堂下，朝上一揖，自若道：“关于李叶两家的官司，草民特来做个见证。”
　　李温棋不知道荣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暂且静观其变。
　　荣峥另带了一人上堂，叶随一见那人就怂了，一边拧着头似乎有些坐不住。
　　那人看了下荣峥，似乎心里放下了重担，舒了口气道：“小人刘茂，跟那叶随有借贷关系，他的伤也是我砸的。”
　　县令见叶随抓耳挠腮的样，眉心一拧，“怎么回事？”
　　刘茂将事情经过尽数道来，不过又是叶随欠了赌债，找人借了又迟迟不还，碰巧那日在紫须山上撞见，一下冲动用事，才出手伤了人。
　　叶满推叶随那一下，着实不算得事，是刘茂刚巧看见了叶随，趁着他没反应过来拿身上买的砚台砸了他一下，之后怕人看见，便赶紧跑了。
　　县令再问时，叶随支支吾吾说不上话来。
　　这官司实不必打，叶随也没料到竟是荣峥把人找出来，事情败露吃了好几板子，没伤的地方也有伤了。
　　对于李温棋一力担责，县令也斥责了几句，“对错要论证，一味徇私定会有碍公理，往后切不可如此。”
　　李温棋躬了下身，对年长的县令还是很尊敬，“晚辈谨记。”
　　县令挥挥手，散了公堂。
　　李温棋从衙门出来，一肚子的不明白，想去找荣峥又有些拉不下脸，暂且先回去了。
　　而荣峥说白了，也并不想再面对李温棋，倒是看见街角的穆青霜，缓步走了过去。
　　“没想到你会找人出来作证。”
　　“我自己也没想到。”荣峥垂目而笑，“不过我这也是为了满儿，与他李温棋半点干系都没有。”
　　穆青霜自然知道，只是他以前可未必这样想，不禁对他有些刮目。只是想到他正好就看见了伤叶随那人，紫须山那日，他定然也在周围，说道：“不过你这跟踪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荣峥也没有被戳破的尴尬，他那日确实是看见叶满上了山才想起来去的，说是跟也在理。
　　“没法改了，除非我和叶满哪个先死了，彻底看不见也就不会念念不忘。”
　　穆青霜闻言，由不得又对他警惕起来。
　　“算是我的歉意吧，我们俩本来就互不相欠，别因着之前的冲动反倒一辈子不能释怀。”荣峥慨然，似乎不想再与叶满有所联系。
　　穆青霜巴不得这是真的，只是明白他的执着也仅仅是执着，对叶满情深几许，他自己怕是都不信。
　　“去外面多走走，找个心上人吧。”穆青霜拍了记荣峥的肩膀，摇头感慨。

第 47 章
　　事情已经解决, 可叶满还是不免生气李温棋瞒着自己将事情一力担下。虽然也感念他的用心，在一应事情上有求必应，但就是闷闷地不与他多说话。
　　李温棋看她对着自己连个笑也没有了, 牛皮糖一般粘着哄她：“不是故意不跟你说的，看你睡得太熟，不忍心叫醒你，衙门又催得急，我总不能不去。”
　　他如今的话叶满是半分不信, 何况若不是他……她又怎么会睡得迟了, 这人就是早有打算，只想着瞒她呢。
　　“何况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下就解决了。”李温棋揉捏着叶满的手指头，好言好语又扮可怜, “我从衙门回来还没吃饭呢，满儿不心疼心疼我？”
　　叶满犹不说话, 却叫人摆了饭来, 期间又夹菜又递茶的, 看起来跟平时差不多。
　　只是李温棋听不到她柔声细语，就觉得这饭挺没滋没味的。
　　李温棋兀自吃完饭, 让人把桌子撤了，见叶满抱着猫在对面的榻上看金鱼。
　　小猫不时地想把爪子伸到瓷盆里, 叶满小声念叨着将之抓回来，李温棋听着都有些羡慕那猫了。
　　他腆着脸黏过去，叶满旋即把一只猫塞到他怀里就要走，他连忙将人拽住, 凑近她粉白的脸蛋, “还生我气呢？都半天没同我说话了, 我这心里都不好受。”
　　李温棋佯装痛心得捂了捂心口，叶满却不理会，兀自转过身子。
　　无论李温棋怎么逗，叶满就是不和他说话，随后又在绣绷上绣起了小人儿。
　　李温棋在旁边捣了会儿乱，看见窗台上冒出嫩芽的花枝，眼睛一亮，端过来给叶满看，“满儿快看，这花要开了！”
　　这些花都是李温棋带回来的那些不知名的种子，叶满后来知道他细心养，所以平常也极为小心地照料，闻言忍不住抬起了眼，也惊讶出声：“居然真的活了！”
　　“可不是，也不知道开出来是什么样子的。”李温棋小心地转了下花盆，往上面弹了些水。
　　叶满被吸引了注意，也一下忘记还在跟他置气，被他揽着一同看那花。
　　“这是花苞还是叶子？会有绿色的花朵么？”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也许真是绿色的。”
　　“那开不开花好像也没区别？反正都是绿色的。”叶满觉得这花多少有点多此一举了。
　　李温棋听了她的话，笑出声来。
　　叶满犯着嘀咕睇了他一眼，才想起来自己本不该和他开口的，不禁又懊恼得皱眉。
　　李温棋趁机抱住她不松手，叹息道：“你不同我说话，我觉得看什么都没意思了。”
　　叶满轻哼了一声，这次没有收回被他捏着的手。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同样的我也不想让你陷入险境，如果身为你的夫君，连一些事都没法替你承担，不是显得我太没用了？”
　　叶满拧回身来，垂着眼拨弄他腰带上的香囊，小声道：“不是没用……我不想总是让你替我受过，如果我真杀了人，你难道也要替我顶罪不成？”
　　“那倒不会。”
　　李温棋说得干脆，倒让叶满愣住。
　　李温棋看着她圆溜溜如同猫耳一般好奇懵懂的眼睛，笑起来：“我会带着你一块跑路。”
　　“包庇潜逃，你也成了从犯了。”叶满无奈地戳戳他，脸上的梨涡又显了出来。
　　“从犯便从犯吧，谁叫我放不下你呢。”李温棋搂着她依偎向自己的身子，觉得空落落的心才放回原处，“这次我也是知道叶随摆明了要为难你，你那继母也不是个好说话的，你若出头平白受他们一顿气，所以由我出面，他们煞性子也没地方。”
　　官司里荣峥一节，李温棋却没告诉叶满，不管是私心还是什么，他如今也犯难不知该如何回这个情。
　　他说得有理有据，叶满心里那点怨怪也早就消失了，靠着他道：“你总有理，我说不过你。”
　　“说不过可以堵上我的嘴么。”
　　叶满更没把握，“我哪里有那本事。”
　　他这张嘴啊，甜起来能把人腻死，气起人也是一样，当真叫人没办法，叶满由不得捏了下他的嘴唇。
　　“谁说堵不住。”李温棋说着又趁人之危，一下覆住她樱桃似的小口。
　　他强势的入侵，令叶满毫无招架之力，手臂无力地推了他几下，只能由得他，心中暗道这明明也不是堵他的嘴，分明是她被堵而已。
　　这官司一闹，本来两家就不亲厚的关系，算是彻底崩了。
　　李温棋一开始就不打算与之多打交道，只是碍于叶老爷是叶满的生父，才不致彻底断了联系。
　　之前叶夫人频频示好，李温棋也只冷着不多回应，这么一闹更不想有好脸了，不去揍叶随一顿都是好的。
　　李五哥更没好气，常寻思那会儿就该跟六哥把叶随扔半道上得了，省得他后边还作妖。
　　事情过了以后，叶夫人也逐渐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头脑发昏实在冲动了，再想重修关系，却已进不了李家的大门了。
　　李老爷爱酒如命，都再不光顾叶家酒坊了，把那些买来的送来的陈酿都叫人处理了。
　　对此，叶夫人只能把脾气发在自己儿子身上。
　　叶随由得她骂，记性却是半点不长，等伤好全了，照旧在玉马街跟一伙狐朋狗友厮混。
　　叶夫人一肚子闷气没法疏解，被气病了几日。
　　不久，叶老爷才回来，叶夫人也觉得儿子再不管教不行，所以将事情前因后果篡改了一遍，捡不紧要的告诉他。
　　“阿随也到了年纪，满儿都出嫁了，他这当哥哥的还没个家室，所以我想着干脆给他定门亲事，也好收收心。”
　　“你若有相中的人家，定了也罢。”
　　叶老爷毫不在意的神情，让叶夫人心底怄气，正待争论两句，又听叶老爷道：“正好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家里的事情，叶老爷少有过问的时候，生意上更是不会跟叶夫人多商量。
　　今见叶老爷主动开口，叶夫人还有些受宠若惊，强打起精神来。
　　“寒溪。”叶老爷朝厅外喊了一声，“进来拜见你母亲。”
　　叶夫人听到这称呼，当即就觉得脑袋一嗡，有点天旋地转。
　　她看着走进来的青年，穿着很朴素，气质却自带一股温雅。
　　忽然冒出来这么一个跟自己儿子年纪相仿的人，叶夫人由不得心中一紧，细细打量了顿青年的眉眼，语气也带了质问：“他是谁？”
　　叶老爷起身过去，拍拍青年的肩膀，眉目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慈爱之色，“这是寒溪，说起来年纪比阿随还长一岁，该是大哥才是。”
　　叶夫人听罢，更是一阵晕眩，身子都气得哆嗦起来。心里的震惊和不甘好像在她喉咙里撕扯，令她好半天才找回声音：“怎么会……怎么可能？老爷你什么时候……”
　　叶夫人痛心是他在外边找了人，又偷偷生下这孽种，瞒着她这么多年竟然还不知道，尤其是这个青年还是早于叶随出身，这是活生生打她这个正房的脸。
　　“没娶你之前，我便与寒溪的娘亲定了终身，只是那时家中不同意，她娘不想我被家中责难，所以偷偷留书走了。那时我已知道她怀了寒溪，只是她一走多年，我四处打问她的消息都没结果，如今……也总算是团聚了。”叶老爷有些感慨，看得出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是十分重视，目光里均是他以往不曾表现出的父亲的关怀。
　　叶夫人却有些听不明白他的话，见他们父慈子孝更是扎眼，左右环视不见自己的儿子，当即如同被点着的炮仗，一下炸了起来，“胡说！阿随才是叶家的长子！老爷你是糊涂了不成，随便在外面捡个野种就带了回来？”
　　显然叶夫人的话很不中听，叶老爷皱了皱眉，难得冷了神色，“是不是我的儿子，我会不知道？”
　　叶夫人一怔，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复杂的情绪纠结在一起，显得很怪异。
　　叶老爷转头对叶寒溪道：“你初来乍到，你母亲一时不能接受也是常理，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父亲放心，儿子知道。”叶寒溪从进来就一副温温和和的，即便听着叶夫人的骂声也是如此，无波无澜的个性倒是真与叶老爷相似。
　　“走吧，爹带你四下看看，你想住在哪边，回头让人把院子修葺一下。”
　　叶老爷脸上含笑，带着叶寒溪便走，全没理会叶夫人是何表情。
　　不多时，叶随一摇一摆地回来，手上还拎着一个蛐蛐罐。
　　“我听说爹回来了？您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叶随只是四下一看问了一声，连他娘的表情都没细看，也感受不到气氛的压抑，只管低头拨弄蛐蛐儿。
　　叶夫人看了一眼他，忽然一阵来气，抓起罐子狠狠朝地上一掼。
　　“玩！就知道玩！你的前途你的家业都要玩没了知道么！”
　　叶随不知她为何忽然来这么大脾气，只是被她老大嗓门一吼，心里也是犹如敲锣打鼓，怂在一边嘀嘀咕咕，手里还不忘去抓那蛐蛐儿。
　　叶夫人一阵丧气，恨铁不成钢地捶了叶随好几下，跌坐在椅上捂着心口叹气。

第 48 章
　　不出一日, 叶家上下都知道家里来了一个新的“大少爷”。
　　叶老爷光明正大地宣布了，纵然众人心中有什么猜测，也只敢私下议论, 不然老爷不说什么，被夫人听到可要一顿嘴巴子。
　　叶随后知后觉，又哪里有他娘的脾气敢去当面质问，只是看叶寒溪处处不顺眼，暗地寻思着如何打压。
　　叶老爷把这院里院外都给叶寒溪介绍了一遍, 最后择定东侧的院子给他安居。
　　叶夫人的不满, 叶寒溪也不是没察觉，有些犹豫, “爹虽是一片心意，但她毕竟是家里的主母, 我冒然出现，已经引她不快, 还是稍缓些吧。”
　　“不必管她, 这事情总要解决。”叶老爷挥挥袖子, 又顿了一下，“不过这院子还得重新修葺一番, 爹便另找处地方你先住着，我也把这家里的事捋一捋, 免得你回来还成天面对这些乌烟瘴气。”
　　叶寒溪微笑颔首，没有过多干预。
　　“你娘的牌位我已经叫人供奉在了祠堂，你若想时，自可去看一看。”叶老爷把一串钥匙交给了叶寒溪, 没有半点犹豫。
　　叶寒溪点头, 信手接过。
　　知道叶夫人不服气定要与自己理论, 晚上叶老爷干脆就没回房，在书房歇了。
　　昔日爱侣身故，亲生儿子回归，这事多少都在叶老爷心里起了波澜。
　　他辗转到半夜，竟是无法安睡，从书房上锁的柜子里拿了几件旧东西出来，独自坐着叹息了半晌。
　　绿纱窗外人影虚晃，在寂静异常的夜里极易引起注意。叶老爷将烛火往窗前移了一下，见那影子也没闪躲，心里一顿，推开了窗户。
　　因怕叶老爷受惊惊动了其他人，方文先开了口：“大哥，别来无恙。”
　　叶老爷听到这声称呼，明显愣了一下，揉了下眼睛似乎不可置信。
　　待看清楚方文的面容，叶老爷的神色才有了波动。
　　兄弟重逢，自然是欣喜的。
　　“这许多年你连个音讯都没有，我以为你也……”叶老爷放下烛台，回身看向站在屋里的方文，良久后拍了下他的胳膊，“已经这么多年了，早已物是人非，又何必还躲躲藏藏。只我不说，谁又知道？回来吧，阿放。”
　　听到叶老爷的话，方文心中难免动容，这里始终是他的归处。
　　只是他也不是那时的狂妄青年了，蹉跎了半生，到头来连自己爱慕的人都没守住，心中也不免叹惜。
　　“我以为大哥该是怨我的。”
　　“阿放，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兄弟。”叶老爷捏了下方文的肩膀，语重心长。
　　方文舒了口气，直言道：“既是如此，大哥为何对满儿不闻不问？当年我虽与梅娘倾心，但从未有过逾越之举，若非如此，我定然回来带走满儿了，何苦留她在此无父无母？”
　　方文说话直白，叶老爷倒是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听完以后默然片刻，又叹了口气：“你是我兄弟，我怎么会不信你。可这中间，也有你不知道的事。”
　　方文欲追问，叶老爷却没有明说，只道：“你既回来了也好，一些事也是时候捋一下了。我已叫人去李府通知过满儿了，等过几日咱们一家子好生聚聚。”
　　“大哥……”
　　“对了！”叶老爷忽然又提高了兴致，“我和兰心还有个孩子，我已经把他接回来了！也将他上了宗谱，叫寒溪，是个聪明睿智的好孩子，你这当二叔的，改日可得好好见见！”
　　“兰心”这个名字，方文也不陌生，当年时常在他大哥口中听到，也曾见过几面，当时家里人不同意二人在一起，他还鼓动着二人干脆远走高飞，只是他们都顾虑颇多，以致最后也是劳燕分飞，想不到辗转许多年，还有个孩子。
　　看得出来叶老爷是真的高兴，方文也知道这是他心里唯一的执着，也是由衷为他感到欣喜。
　　只是听他前面那些话似乎有未尽的意思，又提到了叶满，方文不禁有些迟疑。
　　只是叶老爷始终不肯明说，只绕着叶寒溪谈论。方文只得暂且把疑惑压回肚子里，提前跟李温棋打了个底，让他也多顾着些叶满。
　　自打叶满出嫁后，叶老爷还从来没有主动询问过一句，忽然叫她回去，李温棋首要的反应就是会有什么他们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想到方文的叮嘱，李温棋还是提前给叶满打了个底，没将猜测说死，只说她爹可能对她娘有些误会。
　　“你是说，我爹觉得我不是他亲生的？”
　　李温棋点了下头，满眼看着她不敢移开，生怕她接受不了。
　　而叶满除了有些惊讶，倒也没有特别的情绪，只是想着可能关系到她娘的声誉，所以还是有些在意。
　　李温棋见状，忧心放下了一大半，道：“等那日我陪你一起去，反正方先生也在。”
　　“说起来，我着实没想到方先生会跟我们家有关系，居然还是我二叔？”叶满抬头想了一阵，总还觉得不可思议，“而且我居然还有个哥哥……”
　　李温棋帮她摸了摸已经开始错乱的脑袋，说道：“父母一辈的事情，跟你也没什么关系，只怕到时候你那继母跟哥哥还有一场闹，千万躲远些，别被殃及了。”
　　叶满点着头，深以为然。
　　这事儿李温棋暂时还没跟里家人说，李夫人见叶满要回去，就担心得不得了，“平白无故地叫满儿回去干什么？别又为上次的事，不分青红皂白要苛责满儿，那我可不依！”
　　“您就放心吧，不有我呢！”李温棋笑着安抚好父母，一再保证定将叶满一根头发丝都不少地带回来。
　　对于李温棋这个不请自来的女婿，叶老爷也没说什么，也不知道是真的单纯家人团聚，还是觉得家里这桩旧事已算不得秘密，全当豁出去了。
　　再见方文，叶满有些不知如何称呼了，叫了声方先生后二了半天没二出来。
　　方文和李温棋均笑了，方文面色温和道：“先不多说了，进去坐吧。”
　　叶满懊恼地仰头看看李温棋，李温棋略微低首，轻声道：“不必在意，便是没有这重事，方先生不也是你敬重的一位长辈？如常对待便好，至于怎么称呼，方先生也不会介意的。”
　　叶满心内稍安，对其余事情倒不是太当紧。
　　一进门，叶满的视线就由不得放在面孔陌生的叶寒溪身上。比起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叶随，叶寒溪确实是温文尔雅，叫人打心底里就觉得舒心。
　　“这就是我的妹妹，满儿？”叶寒溪看着叶满，眉目温和，因不知道李温棋如何称呼，便微微一揖。
　　连方文这声“二叔”都叫不出来，面对这个从未蒙面的哥哥，叶满更不知如何开口。好在叶寒溪和叶老爷也没强求，说了几句话都入了座。
　　众人寒暄之际，叶夫人母子一直坐在桌前，一个闷闷不乐，一个尽翻白眼，总归是憋着气的。
　　“你二叔跟你哥哥妹妹今日都回来了，连声招呼都不会打么？若是不想在这里，尽早出去！”
　　叶老爷难得发了火，明着是训斥叶随，实则也是对着叶夫人说的。
　　叶夫人听了，心里都怄得发酸，强作客气招呼了叶满夫妇。
　　李温棋一看这气氛着实有趣，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笑眯眯地只管给叶满剥瓜子仁。
　　此间一番闲话不提，叶老爷说起叶寒溪的身世来，叶随憋不住切了一声：“都多少年了，谁知道是哪里的种，也就您老巴巴地把人带回来。”
　　叶满听了心里就咯噔一下，眼还没抬就听到极清脆的一记巴掌声，吓得她下意识往李温棋身边靠了一下。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叶随尤其不可置信。
　　他虽然混，也知道他爹是懒得管他，所以长这么大别说打，就是骂也极少数。
　　吃了这一巴掌，叶随的脑袋里嗡嗡的，东南西北都有些分不清。
　　叶夫人反应过来，旋即跟叶老爷呛声：“阿随说的有什么错？老爷不查事情也罢，何苦动手伤了父子亲情？”
　　“父子亲情？”叶老爷抖了下袖子，冷哼一声，“这话说得你自己就没心虚？我不计较，就此撇开了也罢，你们倒蹬鼻子上脸，以为我真糊涂到当那乌龟王八？”
　　叶随还在捂着脸发懵，叶夫人却一下白了脸，“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叶老爷神色淡漠坐了下来，“一夜夫妻百夜恩，我本来不打算闹开，等得他们年龄到时，各自嫁娶也罢了。这么多年，我在各地开设酒铺，为的也是找寻寒溪母子的下落，如今接他回来，岂能让他被你们容不下？”
　　李温棋耳尖地捕捉到叶老爷说的“他们”，当下心中一动，手里把玩的扇子也顿住了。
　　叶满也感觉到不对，贝齿轻磕着下唇，不由自主地紧张，“爹……”
　　叶老爷看向她，神色稍缓，说出的话却并不容情，“不错，你跟阿随，都不是我亲生的。”

第 49 章
　　饶是李温棋早有一些猜测, 也是惊讶不已。叶满虽然听了他的话提前有些心里的准备，这会儿也是完全懵了，呆呆地坐着不知如何反应。
　　方文是她二叔, 又或者她爹误会二叔跟她娘的关系，这都是叶满已知的事情，可她也不是亲生的，这便犹如晴天霹雳了。
　　叶满心慌不已，若不是李温棋在侧, 她早已坐不住了。
　　“我就说这丫头也不是省油的灯！”叶夫人自己的屁/股还没擦干净, 得知这事反过来就指着叶满一顿讽刺。
　　叶老爷等人都悠悠看了她一眼，暂且不想同她扯皮。
　　“大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弄错了，若你还是误会我和梅娘——”
　　叶老爷摇摇头, 打断方文的话，“我说过你是我兄弟, 我从未怀疑过你, 也没怀疑过梅娘。”
　　“那这是……”方文总觉得他那天就话中有话, 可也没想到其中还有这般内情。
　　“梅娘的孩子，一出生就死了, 满儿是我当年从伙房夫妇那里抱来的。不过准确地来说，孩子也不是他们的, 是他们从外面捡来的。”
　　叶老爷一番话，让众人心中再度翻涌起来。叶满扶了下额，连番的震惊已经让她有些接受不能。
　　爹不是亲爹已经算打击了，如今得知连娘也是不是自己的娘, 叶满顿时就像没了根基的浮萍, 飘飘摇摇没有立足之处。
　　事情既已说开了, 叶老爷也没再瞒着，将当年的事情都一一道了出来。
　　“梅娘的孩子是不足月出生，生下来没多久就夭折了，她自己身子骨又弱，生产之后也昏迷了好几日，所以中间的事都不知晓。我当时可怜梅娘丧子之痛，看到伙房夫妇收养了一个孩子，便另支了二百两银子，从他们夫妇手里将孩子买了过来，充作是梅娘自己的孩子。”
　　既是一片好心开了这个头，叶老爷自然也是打算视如己出的，只是后来的一件事，改变了他的想法。
　　“我一片好心收养了别人的孩子，哪知我自己的孩子却是个杂种的东西。”叶老爷看向叶夫人母子，嘴角噙着一抹讽刺，直让叶夫人抬不起头来，“不过如今想想，这也算老天爷开眼，所以才让我知道这真相吧。我原本的孩子跟他母亲不知生死，我又何苦费心替别人养育？令他们长大成人，不缺衣不少食，以后各自婚假，我又何曾愧对过谁？”
　　叶老爷这番话，让在场的人都哑口无言。
　　叶满小时候，也不是没有心怀埋怨，如今知道真相，不觉难过异常。
　　是啊，她爹何曾有愧于她呢……
　　关于叶随的身世，叶老爷也是后来知道叶夫人是怀着肚子嫁进来的，至于叶随的生父是谁，他也没闲心去打问。这门亲事，是家里长辈亲自说成的，他那时跟挚爱分离，已是心如死灰，若非还念着有找寻的踪迹，可能也不会安于听从父母的安排。
　　那时双亲年事已高，方文又叛逆离家，举家都指望着他一个人。他不想在父母高龄之际，还让他们知道这些糟心事，所以一直按下不提，这些年他各地辗转探查叶寒溪母子的下落，也没顾得上跟叶夫人算这笔账，是以才拖到今日。
　　本来他也没打算闹大，只想让叶寒溪认祖归宗，到时私下跟叶夫人和离，寻个由头把事情遮掩过去也就罢了。怎奈叶夫人母子不识好歹，非要闹将起来，他一气之下，干脆便把当年的事都和盘托出来。
　　叶随一直说叶寒溪是野种，以往对叶满也是眉高眼低不待见，如今知道自己才是那个野种，受的打击可谓是最大的。他瘫坐在地上，眼神直愣愣的，久久回不了神。
　　这一顿饭显然没有达到宾主尽欢的目的，除了叶老爷父子相聚之喜，其他人倒是两头零落，心中忳忳。
　　李温棋安抚好叶满，私下问了叶老爷当年伙房夫妇的下落，叶老爷也没推辞。
　　“他们夫妇早已离开叶家，也不知还在不在百州，你或许寻不到什么踪迹。”
　　“有些蛛丝马迹总比没有强，若不寻个因果，满儿也无法释怀。”李温棋深谙叶满的心思，所以主动来找叶老爷来细问。
　　叶满好歹是叶老爷亲自收养过来的，虽然后面也没多过问，倒也不像对待叶随一样，心底还存着怨憎。他从不苛责叶随，由得他荒废，也算间接毁了他，毕竟一无是处的人哪还有什么前途呢。
　　那厢叶夫人挤怕下人知道，心里又下不去这口气，只敢在自己房中哭闹。
　　叶满站在院子里听到，心里也是沉甸甸的，对着院中那口池塘，神色迷茫。
　　她从领口拽出那个一直戴着的护身符，摸了摸上头陈旧的花纹，解开了上面的系带。原本是心有感慨拿出来看看，倒不想这锦囊中原是一张字条。
　　叶满看着上面的字迹和内容，随后也明白过来，把字条折好又放了回去。
　　李温棋出来，顺势揽住她，给了她一个心安的眼神。
　　在前院碰到方文，叶满顿了顿，上前把护身符给了他，“这是我……娘亲留下来东西，是她一直很珍视的，如今便还给先生吧。”
　　方文看到锦囊中的东西，眼中泪光微茫，又见叶满神情低落，心中不忍，“满儿……”
　　“我还未懂事，娘亲就去了，想来也是没有母子缘分。这锦囊和先生，都是娘亲至死挂念的，留在先生手中，她泉下有知或许还有几分慰藉。”
　　方文听罢也没推拒，把锦囊收了起来，又道：“便是你跟梅娘不是母子，我也依旧是你的长辈，心里万勿多想。你的身世，我跟温棋会帮你查出来，日子还在继续过，别纠结在此事上。”
　　叶满强笑着点点头，“我知道的，多谢先生。”
　　从叶家辞别，李温棋拉了下叶满的手，问道：“要不要现在去找那伙房夫妇问问消息？”
　　叶满不知道他已经打问出来，愣了一下。
　　“看你也是心事重重，回去了也不一定呆得住，既这么在意，现在就开始打问，早点知道也早点了桩心事。”
　　叶满感激他事无巨细都安排妥帖，只是想到自己不知从何处来，由来已久的自卑又开始作祟：“我如今也不知是哪里来谁生的野孩子，还让你如此费心。”
　　“说什么傻话呢！”李温棋当头敲了她一下，“你就是皇亲国戚，又或乡野丫头，不都是我娶的这个人，难不成还要因此与我生疏不成？明知是错我都娶了，你身世如何又是什么大不了的。”
　　叶满觉得心中泛着暖意，没有说话，挨在他胳膊上蹭了蹭。
　　两人一路到了叶老爷指给的地方，幽深的巷子里比屋连甍，青石累就的两侧墙壁都是岁月的痕迹，遍布着苔藓。巷子尽头有一株大槐树，槐花正落在底下的石磨上，安静宁和。
　　李温棋见门口砖石干净，应是还有人居住着，就是不知道还是不是故人。
　　他上前扣响门扉，过了一阵，才有个慢悠悠的声音响起：“谁呀？”
　　李温棋听到是个老妪的声音，忙回道：“我们是叶家酒坊来的，有桩旧事想问一问阿婆，烦请开个门。”
　　门很快开了，对面的老妪亦是头发花白，看人的时候也是眯缝着眼睛，好像有些许狐疑，“叶家酒坊……是叶老爷让你们来的？”
　　李温棋不欲遮掩，说明来意，老妪听罢恍然大悟，却也没有更多的线索给他们。
　　“当初那女娃是我老头子带回来的，本来是想自己养着，后来老爷看见了，便收养了过去，想不到中间还有这样的事情。”老妪叹息一声，眯着眼睛想了下当年的情形，“关于女娃的身世，我们其实也不清楚。据老头子所说，那女娃当时被一个年轻姑娘带着，那姑娘看起来不像百州人，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跟本地人大不同。他当时从外地采买回来，见那姑娘带着孩子跪在路边，看着着实可怜。原想是不是对方走投无路想卖了孩子，他给了银子，对方却没有要，只把孩子留下了。”
　　李温棋听到此处，微微拧眉暗忖，难道满儿的生母不是中原人？可看叶满柳眉杏眼，半点异域人的特征也没有，李温棋也糊涂了。
　　“对了，当时孩子的襁褓我还留着！”老妪说着当即起身去寻。
　　她上了年纪，行动已是不便，猛一站起来就有些晃悠，李温棋忙伸手托了一把，随即扶她去里屋搜寻。
　　帮着抬起炕上的木柜，李温棋从底下翻出来那件襁褓，虽然已经有些陈旧了，可上面的花纹还是能看得出来些许，不像是普通的棉麻一类。
　　“倒像是西域特有的东西……”李温棋心下思量，又见老妪从一旁的箱盒里拿出了一个坠子。
　　“这坠子也是当时放在襁褓里的，老爷收养了孩子以后，我们也忘了把这些东西一并交给他，便一直留着。”
　　李温棋拿过坠子细看，是一个彩绳装饰的吊饰，应该也是用于压裙摆的，上面还有零星的几个彩色宝石。
　　“以前家道艰难，没办法便抠了上面的石头拿出来卖了些……”
　　老妪神色有丝难堪，李温棋也并未就此责怪，忙又问道：“除了这襁褓跟坠子，阿婆对当年留下孩子的人可还有印象？”
　　老妪摇了摇头，“我也是从我老头子口中知道的，如今他也去了，就更没人知道了。”
　　李温棋只得作罢，细细翻看那襁褓跟坠子，想着能不能从上面找出些蛛丝马迹。
　　叶满也一个劲儿跟着瞅，可她左看右看，都觉得那只是个好看的坠子而已，她的脑海里根本没有半点记忆。
　　任凭李温棋见多识广，也只能约莫推测这确实是西域的东西。可西域地域何其广大，仅凭这两样东西，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可即便是捞针，那也得捞。
　　李温棋将两样东西带走，留了些银两给老妪，随后又去找方文瞧。
　　吃穿用度上，方文不见得比李温棋这个南北行商的知道得多，不过反复看了那坠子，却有了丝眉目，“这应该是西域王庭的东西。”
　　方文在坠子中间的铜片上滴了滴墨，墨迹沿着上面原本雕刻的痕迹渗透，显现出一个完整的图腾来。
　　李温棋看了看，忍不住讶异，“难道满儿的生母真的是西域人士？”
　　“也未可知。”方文如今都不敢把话说满，叶家这一番纠葛他们都没算到，再远些的谁又知道是怎么回事。
　　“如此说来，还是得去西域走一遭了。”
　　方文沉吟一阵，道：“西域不比中原，那里几个部族时有动乱，这一趟我陪你们去。”
　　李温棋想了想，这一路上或许少不得方文这个老/江湖引引路，犹豫了一下后暂且谢过。
　　回来以后，李温棋才将叶满身世一事说了，家里人倒是不太在意，无论叶满什么身份，还都是他们家的媳妇儿不是。
　　“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份上，还是尽力帮满儿找她亲生父母出来，不然那小丫头心里指不定怎么难受呢。”李夫人怜惜叶满，一直把她当没娘疼的小白菜，如今这爹不是爹娘不是娘的，觉得比那没人疼的小白菜更可怜了，所以再三跟李温棋叮嘱。
　　李五哥琢磨了一下，好奇道：“不过照这么说来，满儿该不会真的是西域的皇亲贵族吧？”
　　“那碍什么事儿！”李夫人扬了下手，随后却也放低了声音，“不过这要成了真，到时候只怕温棋的身份配不上，满儿看不上了怎么办？”
　　众人都觉得她这话才有意思，笑了一阵又都看好戏一般看向李温棋。
　　“满儿才不会嫌弃我。”李温棋由得他们闹，表现得自信满满。
　　说是这样说，李温棋这心里没来由也有点虚，回屋之后就让叶满一个劲儿保证。
　　叶满本来心情有些低落，被他闹得哭笑不得：“我都嫁给你了，还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再说了哪有那么好的事……”
　　何况家里人都护她如珠如宝，便真成了皇亲贵族，又何来嫌弃一说，那不成了没良心。
　　“反正我不管，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都不能把我抛弃了！”李温棋抱着她，好像生怕她现在就飞走了。
　　叶满只能顺着他哄了半天。
　　言归正传后，李温棋把接下来的打算告诉了她，“我们这次全当是去领略一下西域的风光，不论结果如何，都不必放在心上。你已经有你自己的人生，不必为谁再牵挂纠结，只要你现在是开心的就好。”
　　叶满歪了下头，贴向他的掌心，“我知道的，我只是想明白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也不用如此迷迷糊糊的，连自己亲生的爹娘都不晓得。”
　　她的心情李温棋自然理解，揉了下她的脸将她揽入怀中。
　　事情既定，李温棋也无需叶满再催促，尽快安排了行程。
　　这次同行的除了方文，还有穆青霜。叶满得知的时候还是高兴了好一阵。
　　穆青霜倒非早有准备，镖局正好有一批镖要护送到西域的星河镇，所以她便随行了。
　　只是众人都没想到，荣峥居然也带着自家的商队欲西行。
　　城门口遇见的时候，穆青霜下意识就想他是不是又偷偷摸摸跟着叶满，知道是荣家去买卖珠宝，也存着一丝狐疑，所以一路上反是跟荣峥结了伴。
　　荣峥对她盯梢一般表现得全无所谓，不紧不慢地跟在李温棋一行后面，也不故意上去点眼。
　　虽是如此，李温棋依旧看他不够顺眼，尤其心里还记着他上次带人出来作证的事，越发不上不下，浑身不自在。
　　而叶满如今看到荣峥还有些阴影，反倒还替穆青霜担忧，生怕她又入虎穴一般。
　　穆青霜两头顾着，一路上倒也没见荣峥出幺蛾子，与他相处也不似在府里那时剑拔弩张，师兄江也看着不禁感慨：“可见这夫妻着实讲究缘分，硬凑在一起不行，分开了反倒安生。”
　　再看李温棋和叶满如胶似漆，江也越发觉得“无缘对面手难牵”这句话在理。
　　“你跟这前妹夫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奇奇怪怪的？”江也拿扇子戳了下穆青霜 膝盖，朝荣峥那头扬下巴。
　　荣峥在穆青霜眼里，就是一个随时有可能不安分的危险人士，闻言只觉得师兄这话才问得奇怪。
　　“哪有什么奇怪，我是怕他半路又发疯。”
　　“你也是操心不尽的命。”江也撇了下嘴，观察了荣峥半天，“不过我感觉这荣公子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你怎么调／教的？”
　　穆青霜不想跟他扯些有的没的，一把夺了他故作风雅的扇子，拎着干粮去一旁了。
　　江也摊了下手，盘起腿来堆面前的沙子，直道孽缘。
　　初见西域风光，叶满既新奇又兴奋。
　　趁着队伍休整之际，李温棋带着她在附近的沙丘上玩，坐着一块木板从高往低滑。
　　叶满见过溜冰，还没体验过这种溜沙坡，欢快的笑声不断从沙丘上传来。
　　荣峥对着前面的沙丘虚望着，几次都按捺住了起身的冲动。
　　穆青霜走过来坐在他对面，正好挡住他的视线，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直白干脆：“既说了看不见就不念想，又何苦巴巴地往人跟前凑？你到底是贼心不死，还是故意找虐？”
　　荣峥被她怼得一愣，由不得叹息：“你叮咣五四一顿，也不怕刺激了我这个疯子。”
　　穆青霜把一根腕粗的木棍咔吧一声掰断添进了火堆里，拍拍手没有言语。
　　荣峥眯了下眼睛，总觉得她是在明晃晃地威胁自己，要是发了疯也不怕，一次性解决正好。
　　“我发现你这个女人不仅爱多管闲事，还无理取闹。”他到现在连那两人的跟前都没去过，这女人把他当犯人一样，盯得寸步不离，实在有些过分。
　　“你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赶上这个时候，让人不得不怀疑你的用心。”
　　“荣家走西域珠宝也不是头一次了，年年都是这个时候出发，你怎么不说是李温棋撞上我？”
　　这一点穆青霜略有耳闻，只是这回带头的是他，所以不得不警惕。
　　荣峥也懒得跟她证明什么，该走便走，该停便停，也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怎么想。
　　穆青霜觉得他要早把这态度摆出来，也不至于让自己陷入死胡同。
　　中原和西域的商路开通多年，路途中时有歇脚补充的客栈。只是往来的商队不少，一行人少则也有十来二十个，小小客栈倒是承载不下，所以许多客商都是在店中吃饱喝足，在周边安下帐篷休憩。
　　沙漠之中昼夜温差极大，李温棋怕叶满休息不好，所以跟客栈老板说和了半天，才腾出一间房来，让她和穆青霜一块住着。
　　叶满却对睡帐篷很感兴趣，夜里偷偷溜到了李温棋的帐篷里。
　　“小孩子似的，有房不睡来凑这热闹！”李温棋拉她进来，把帐篷仔细地压好。
　　叶满有些不好意思，心想自己是不是太折腾了，给他添麻烦。
　　李温棋倒巴不得她再折腾些，要是什么时候学会败家，估计还要敲锣打鼓庆祝一番。
　　对他无底线的纵容，叶满哭笑不得，粉拳在他下巴上抵了抵，“你再惯着我，我就骑在你头上了。”
　　“那也没什么。”李温棋说完，却又想到什么，贴近她耳朵嘀咕，“不过骑在我……”
　　“……你又乱想！风吹日晒一天怎么还有心思！”叶满很不理解他如此充沛的精神。
　　“从小跑到大，这点路程而已。”
　　李温棋全不当回事，不过看叶满细皮嫩肉的，晒了两天下来，漏在外面的手已经变了一个颜色，不禁捏起来轻咬了一口：“再晒两天估计就能熟了。”
　　叶满咯咯笑着收回手，握着拳在他胳膊上比了比，竟是比他还白一个色，好奇道：“你到底是晒黑的还是本来就黑？”
　　一个冬天叶满也没见他养回来，要说平时在家，也不是日日都在大太阳底下跑，所以不禁泛起疑惑。
　　李温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小时候打翻了酱油瓶子，渗进去了。”
　　叶满反手掐了下他的肉皮，“一瓶子酱油哪够，怕是栽到酱油缸里了。”
　　李温棋也忍不住笑起来，“所以已经腌入味儿了，你尝尝？”
　　他把脸凑过去，叶满没有接纳，抓着他的手指头咬了一口。
　　酥酥麻麻的感觉，自指尖传遍四肢百骸，李温棋当即变了眼色，将人一把抓到怀里，说话都是贴着耳朵的。
　　叶满红着脸推开他，就要起身。
　　羊入虎口，又岂有逃脱的可能。
　　叶满被他压着动弹不得，只好软语央求：“周围还有人呢……”
　　大小帐篷摆了一地，有人经过的动静都听得极为清楚，遑论还在这里胡闹。
　　叶满趴着蜷起来，像一只怎么也不肯就范的小乌龟。
　　李温棋大尾巴狼一样哄她：“夜里有风声，不会听见的。”
　　叶满不信他这张骗人的嘴，却敌不过他的痴缠，最后还是被吃干抹净，在心里又默默记了一笔，以后一定一定不没事来找这个大野狼了！
　　后面几日，叶满都是跟穆青霜睡在一块儿，防李温棋真就像防狼。
　　李温棋还故意在她目露埋怨的时候呲着牙吓唬她，一脸“看你怎么跑”的土匪样，吓得叶满晚上做梦都是被狼追。
　　一行人且行且乐，也走了约摸一月有余。
　　叶满从一开始兴致勃勃，到最后看见还是绵延不知多少的黄沙，未免觉得无趣了。
　　好在已经快到了目的地，前面城镇的绿洲映入眼帘时，叶满又如同支棱起来的小花苗，精神抖擞了。
　　穆青霜跟镖局的师兄弟先去交镖了，李温棋则找客栈安顿。方文趁这时间出去打探了一圈，了解了一下如今的情势，几下安排，妥善无虞。
　　星河镇算得上西域的一大城镇，中原和西域的商客交易都止步于此。再往前便是西域大国——大曜，大概十来年前才跟中原结成盟约，周边还有些散碎的部族，因未受大曜管制，所以时有冲突，这里的人都不敢随意越过边界，唯恐被殃及。
　　方文跟随行的人都叮嘱了一遍，看到荣峥大家公子一个，也不见得是常出远门的，所以跟李温棋商议要不要也去提醒一声。
　　李温棋现在一想到面对荣峥就犯愁，琢磨了半晌决定还是动用穆青霜这个传声筒。
　　穆青霜虽见不惯荣峥这样的人，但也不至于眼看着他踩了坑，所以一早安排镖局的人落脚在他的客栈旁边，凡事也好有个照应。
　　荣峥怎么说也曾是镖局的姑爷，众人大多不明内情，所以对他还是平常客气。
　　在当地采买贩卖还需些日子，荣峥一直忙于正事，还真没去理会李温棋一行，穆青霜对他倒是回升了那么一点信任。
　　镖局的事情落定，休整了两三日后，江也便先带着人返回中原了，穆青霜则留下来，帮着打问叶满的身世。
　　星河镇上往来的中原人不少，就是本地人也有不少跟中原通婚的，长相都有明显的异族特征，叶满便是混在人堆里，一眼看着也还是土生土长的中原人。
　　“或许满儿还是中原人，只是因为某些原因，被异族人收养，又送回到中原？”穆青霜看着叶满乌黑水亮的眼睛，放开自己的脑筋一通弯弯绕绕的猜测。
　　叶满都糊涂了，不知道自己到底算哪里人。
　　穆青霜猜测的角度虽然刁钻了些，可李温棋觉得不无道理，生活总是比话本子还令人意想不到。他之前还猜测满儿是方先生的女儿呢，谁知道到头来还没结果。
　　“线索还得从这两样东西上找。”
　　方文把那块襁褓火烤了水浸了，确定没什么隐秘的内容只是块普通的布料，便裁剪了一块下来，让李温棋在镇中的各个布匹店中对比询问一下。
　　至于那坠子，因为上面的图腾不明，未免无意引上什么事情，方文将图腾拓印了下来，只在暗中打问。
　　叶满的身世虽是要事，李温棋也不想让她全心扑在一个可能没结果的事情上，所以这两天只拉着她四处游玩。
　　叶满被他带着倒也不是特别焦虑了，当前的开心总会令她忘记许多不快。
　　这里年轻的姑娘都穿着五彩斑斓的纱衣，精致的金属点缀，平添一股活泼明朗之色。李温棋觉得叶满这个年纪最合适如此穿着，便带着她换了身行头，轻纱一遮面，倒也像个神秘漂亮的异域姑娘。
　　起先叶满对这种露着臂膀或是一截腰的衣裳不习惯，总是用头纱遮着，反倒添了丝欲遮还羞的味道。一个卖香料的商人不知道她是有夫之妇，殷切地装了一匣子珠宝想要换取她回去当媳妇儿。
　　若非了解一些当地的风俗，李温棋几乎按捺不住自己的拳头，霸道十足地揽着叶满，语气不善地告诉对方这是自己媳妇儿。
　　那商人没有痴缠，却是满脸遗憾地离开了。
　　李温棋回去以后就把叶满的行头替换了下来，一再叮嘱以后只给他看就行。
　　叶满不禁笑他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过比起衣服，她还是蛮喜欢这里的手工制品，不论是五彩的宝石手串，还是剔透的琉璃杯子，都与中原的风格大不相同。
　　李温棋便带着她在各处珠宝店铺里打转，遇着她多看了两眼的东西便买下来。
　　叶满故意戴了一手指头的戒指给他看，“好看么？”
　　李温棋眼也不眨，“好看。”
　　“我就是戴个铁环你都觉得好看。”叶满撇嘴。
　　“你不知道情人眼里出西施么，就是好看。”李温棋说着还捧着她的手，一根一根看过去，结论越发肯定，“就是好看！”
　　“那是手好看，还是宝石好看？”
　　“当然是戴着宝石的你的手好看，熠熠生辉。”
　　叶满被他毫不犹豫的马屁逗得直乐，本想留一个，却见他一兜全揣了，就像来抢劫的大盗，听着珠宝当啷响，她都觉得有点肉痛。
　　“这些带回去转卖，能翻至少一倍的价钱。”
　　叶满顿时眼睛一亮，把小拇指上的戒指也脱了下来，放到李温棋的布袋子里。
　　李温棋笑着眯起眼来，“想不到满满也是个小财迷，前途无量呐。”
　　李温棋结过账，觉得里头红宝石镶嵌的很好看，便拿出来给叶满戴上。宝石上头大约是被别的客人观赏，有个不大不小的指头印子，李温棋顺手从衣袖里揪出那块襁褓碎布头子擦拭了下。
　　老板娘看见了，连声直呼：“糟蹋了糟蹋了！”
　　对方说的是当地方言，叶满没听懂，只是看对方似乎着急慌忙伸过手来，以为是宝石不该如此擦拭，却见对方小心地接过了那块碎布。
　　李温棋懂一些这里的语言，忙问：“老板娘识得这料子？”
　　老板娘仔细端详了一阵，点着头解释：“这是很好的纺金锻，以前都是供奉给王庭的，是已经失传的手艺。”
　　李温棋心中一咯噔，再度看向叶满，难不成媳妇儿真是西域王庭的小公主？
　　叶满被他看得发懵，急急问他对方说的什么意思。
　　李温棋又拿出来那个图腾的拓印，老板娘指着说道：“这就是王庭的族徽，这里的人都不陌生。”
　　老板娘说着还对着族徽手叠着肩膀行了个礼，看起来十分尊崇。
　　这里的王庭，说起来只有大曜，李温棋也愣住了神，暗道自己是走了八辈子的大运，竟然真的娶了个西域的皇亲贵族？
　　叶满看他半天不说话，着急地拽了拽他的袖子，令他回神。
　　“回去说。”李温棋收拾了东西，拉着她出了店铺。
　　他难得一脸正色的样子，让叶满也心慌起来，不由猜测自己是不是哪个江洋大盗的女儿，所以如此紧张。
　　线索看似来得简单，想要进一步调查却是难上加难。
　　“王庭不似平常的地方，寻常人更是难以接近。且就算满儿真是王庭贵族，当年因何流落中原还是未知之事，冒然暴露也不可取。”方文最是谨慎，对手里得来的线索不是特别看好。
　　方文所说，李温棋也不是没考量到，叶满见事情似乎大有阻难，对那什么王庭也没什么祈盼，小声道：“要不就别查了吧，不知道便不知道吧，我也看开了。”
　　到底看没看开，李温棋岂有不懂她的，便是他自己的性子也不肯轻言放弃，只是事情还得从长计议。
　　“想要接近王庭，除了沾亲带故，便是金钱买卖了。”方文分析了一番，觉得这后者也不容易。
　　李家商路贯通南北，西域却是甚少涉及，即便有些走动，也是一些寻常的棉麻丝织买卖，都是跟当地的小商贩对接。
　　李温棋想来想去，还是少不得要去找荣峥一趟。
　　荣家是走古董玉器的，这类东西在西域贵族之间是硬通货，应该能接触得到圈子。
　　为着叶满的事，李温棋找荣峥的时候倒没有一点纠结，连方文都要忍不住给他竖大拇指。
　　荣峥看着这个以往的情敌，心底同样讶异，但是表现得不动声色。
　　李温棋没轻易把叶满的身世暴露出来，只说要借用他的商队接触王庭的人。荣峥却有些了解，能让他这么毫无芥蒂地来央求自己，一定事关叶满。
　　“你还真敢央托我，就不怕我的条件是让你放弃叶满？”
　　“那便打扰了，告辞。”李温棋一抬手便要走，想都不带想的。
　　荣峥又叫住他，“等等，我可以答应你，不过也有条件。”
　　李温棋就没想过能白白得他援手，当下停住步子，等着他开口。
　　“你旗下的茶叶商路，都归我所有。”
　　茶叶是李温棋进项最大的一支，荣峥这难免有些狮子大开口，可李温棋也没多想，当即就点了头，“先写个让渡的契书，等回去以后就正式交割。”
　　这下轮到荣峥傻眼，“一年上万两银子的营生，你眼都不眨？”
　　“我自己都不心疼，你有什么可啰嗦的。”李温棋撩起眼皮看了下他，只管研磨立字据。
　　荣峥发了会儿愣，忽然叹道：“我总算有点明白，满儿为什么选你了。可你选满儿是为什么？”
　　在荣峥看来，叶满若要真与李温棋婚配，那也是有悬殊的。
　　“那你执着满儿又是为什么？”李温棋写毕自己的名字，又在上面摁下指印，没有半分犹豫，“说起来，我们两个于满儿都只是一面之缘罢了，只是感情的事，又哪里来的理由。”
　　李温棋吹干契书上的墨迹，放在了荣峥的面前。
　　荣峥垂眼看了看，也并没有一丝应得的欣喜，随手收了起来。
　　“此次有两尊白玉圣象是专程给大曜的兀克雷将军的，预备下月和卓庆生所用。你可以扮成我的人随我一同进城，之后要如何也不是我能管的，随你的便。”
　　虽然出血极大，李温棋还是十分欣喜这个机会。
　　他将叶满好生安顿给穆青霜，翌日便和方文乔装一番跟在了商队里。
　　王城的守卫自然十分森严，他们连身上的荷包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才被放行。
　　幸而李温棋提前让叶满把襁褓的布料缝在了衣内，那个坠子将紧要的图腾铜片拆了下来，趁机贴在了装圣象的箱子底下，堪堪躲过了搜查。
　　一路走来，众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方文忽然纳闷：“我总觉得这大曜王庭有些不一样。”
　　李温棋亦有此感觉，说道：“好像真跟中原人一般无二。”
　　如此想着，李温棋心中的猜测也愈发往一边偏。
　　随行的有个荣家的掌柜，有些年纪，每次西行都是他带队，因而有所了解，“古早的时候，大地上都是四处征战，大曜其实也是中原分离出去的一支，只是后来才跟西域异族通婚，成了此地的霸主。也因如此，本土的部族都觉得大曜王庭血统不纯，不配为王，三五不时就起纷争，如今还不得安生。”
　　李温棋心中恍然，觉得之前某些看似不合理的事情倒也合理了。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就讲个故事《小满满找妈妈》～

第 50 章
　　进城之后, 他们一行就直奔将军府上送东西了。
　　从老掌柜的口中，李温棋得知这兀克雷是大曜的第一猛将，开国元勋的后裔, 还是如今和卓的亲舅舅，实力不俗，在王庭之中的地位也是不可或缺的。
　　一来就见着这么一位大人物，李温棋感觉继续查下去，叶满的身世也定然不会简单。
　　荣峥也是第一次来西域, 兀克雷将军听说是荣家的少东家亲自来了, 此次又是为和卓生日准备的贺礼，所以格外上心些, 在他们休憩用饭时特意来会见。
　　“原来荣家的少东家竟这样年轻，当真是少年英才！”兀克雷一开口, 就带着大将的豪爽，见荣峥与自己儿子年纪一般大, 更是热情。
　　几人起身作揖, 兀克雷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圈, 见李温棋气质不俗，便主动开口询问：“这位是？”
　　荣峥正待介绍, 李温棋却在第一眼就看到了兀克雷腰带上的图腾，当下心思一转, 道：“在下李温棋，与荣家同是在百州世代行商，与荣公子算是世交晚辈，此次也是托他的便利来看看有什么买卖可做, 也领略一下西域强国的风光。”
　　李温棋这最后一句话无疑说在了大将军的心坎儿上, 兀克雷当下又笑得灿烂了几分。
　　荣峥也没有插嘴戳穿李温棋, 闭口不言算是默认，他本来还想将西域这支珠宝商脉跟他的茶叶商路做交换，一来不必回回再跑这么远，仅南北两地也整顿些，二来也不想真占他那么大便宜，谁知他自己倒是会见缝插针，真是个狡猾的狐狸！
　　“中原当真是人才济济，看你们年纪都轻，竟也跑这么远经营家业了，后生可畏！”
　　李温棋的能言善辩，成功把兀克雷给笼络住了，撩起袍子与他们同坐在了一桌。
　　李温棋趁机与之闲聊，倒也宾主和谐，没有不妥之处。
　　“我们家主做茶叶生意，近来四处走访，本地人倒是少有对这感兴趣的，看来我这商路是打不开。”
　　兀克雷哈哈笑着摆摆手，“我们大曜一向以骁勇善战为名，便是普通百姓也是能挽弓射猎的，茶叶这个东西，品着着实没味。用你们中原的话来说，就是牛嚼牡丹！”
　　李温棋亦笑：“看起来将军对中原文化了解甚多，听将军的口音，倒跟我们别无二致，原来也去过中原么？”
　　“真论起来，几百年前大曜跟中原都是一气的，所以王庭之中一直没有把汉话丢了，也有专门教习汉话的老师，这是子弟必学的一门课。只是我空学了一口汉话，到这年纪却是没机会去中原走一遭。”兀克雷说罢，略带遗憾地摸了把络腮胡。
　　“原来是这样。”
　　“说到这里我倒想起来了，你们中原是不是有个叶家酒坊？”说到酒的时候，兀克雷明显眼神都亮了一些。
　　见李温棋点头，兀克雷回味般说道：“我妹妹当年时常跑中原，她每次都会带一小坛那里的梨花白回来，那酒与这里的葡萄酒大不相同，十分醇厚浓烈，算起来已经许多年不曾尝到了。”
　　李温棋看他神色变得落寞，本想询问这个“妹妹”的心思也压下了。看这样子，那“妹妹”八成也已不在人世了，冒然提人伤心事，不是个明智之举。
　　从王城回来，李温棋跟荣峥分道扬镳，荣峥几次看他，都欲言又止。
　　“荣公子还有事？”李温棋只当不知道他想问什么，神色如常。
　　“算了，你好自为之。”荣峥看他样子，也知道自己问不出来什么，总归是为了叶满，他这忙帮得也算明白。
　　调查的事情进一步圈定了范围，李温棋也不敢急于求成，听兀克雷说到叶家酒坊，有了一番计较。
　　方文也觉得从这处做长远安排，是个妥善的方法。
　　只是叶家酒坊还从未往西域出过酒，实在是路途遥远，甚是需要人力物力。
　　“我们也不是真的要做生意，只为套这近乎，我回去雇佣些人，先运一批过来，这总归是个进入王城跟人打交道的方法，总比手上什么都没有干等着强。”
　　李温棋觉得在理，回去以后做了一番商议，穆青霜道：“我可以捎封信回镖局，让我爹拨些人帮忙运送。”
　　李温棋本不想劳动镖局，方文想了想道：“西域跟中原千里之遥，怕是拿钱也难雇佣人，如果穆老爹肯出手帮忙，再好不过了。”
　　李温棋细细思量，觉得这样确实稳妥些，穆青霜旋即去写了信。
　　叶满听他们说了些线索，心里就有点慌，觉得还不如真是江洋大盗的女儿呢，她平头老百姓当了快二十年，一下冒出个什么大曜皇族来，当真是慌了手脚。
　　李温棋笑道：“我都没慌你慌什么？”
　　“你有什么好慌的？”叶满不住地绕着自己的手指头，睫毛忽闪着看了他一眼。
　　“本以为自己得了棵水灵灵的小白菜，谁成想这小白菜是玉做的，我能不慌么。”当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
　　他的形容一下子把叶满给逗笑了，叶满抱着他在他怀里埋了一阵，对身世虽然向往，但也存着许多彷徨，犹豫着道：“要不还是别查了吧？”
　　李温棋捏捏她柔嫩的脸蛋，看着她的眼神，“真不想查？“
　　叶满想到为她的身世还要千里之遥大费周章，心里也过意不去，犹豫了下摇摇头，“不查了，我就当自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李温棋失笑，暂且只顺着她，反正中原西域来回也得一个多月，有的是日子给她反悔。
　　“不查便不查吧，我们好好在这里玩些日子！”李温棋抬着她的胳膊让她转了个圈儿，看到桌上的盘子里三四串已经没有葡萄的葡萄梗，捏住她红润的嘴唇，“又吃了一肚葡萄？小小的嘴巴怎么这么能吃。”
　　“不是我一个人吃的……”说是说，叶满都没好意思真把穆青霜算在里头。
　　“再偷吃这么多葡萄不好好吃饭，就把你也挂到葡萄藤上去！”李温棋佯装凶巴巴地说了几句，又想着她一会定要吃不下饭，没几日都要上火了，便拉着她去外面走动消化一下，也帮她活跃一下心情。
　　因为之前被富商拿珠宝换的事儿，叶满对路人时不时的注视也感到很不自在，特意换了身简便的男装，打扮成了一个俊俏后生。
　　“你这样该有姑娘给你递香包了，平白又惹来一段桃花。”李温棋笑着稳了稳她头上的帽子。
　　叶满还真就苦恼：“那怎么办……我在脸上点几个麻子？或是抹点泥巴？”
　　“若是能勾引个小媳妇儿回来，也是你的本事。”
　　“我要真勾回来了，让她当大房？”叶满也跟他开起玩笑。
　　这回李温棋倒很郑重其事，“那不行，正宫的位置还是我的。”
　　叶满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一些烦闷全都抛诸脑后了。
　　黄昏的星河镇，笼罩在一片金橘色的光辉中，像少女遮住了面纱，添了些悠远神秘。
　　叶满看着远处沙丘上快落下去的太阳，咂着嘴道：“像颗咸鸭蛋黄。”
　　李温棋笑：“这么着又想吃咸鸭蛋了？”
　　“这里也没有。”一说起来叶满还真有有些馋了，脑海里都是咸鸭蛋香得流油，就着白米饭她都能吃整整两个。
　　“咸鸭蛋没有，鸭蛋还是有的。”李温棋领着她来到镇子外面不远的地方，四下看着岩石缝隙中的草簇，找有没有野鸭蛋可以掏。
　　太阳烤了一天，地上的沙子还是热乎的，叶满觉得有些热烘烘的，找了个石头背阴的地方坐下来。有沙子跑到了她的鞋子里，她便干脆脱了下来，把脚埋进还热乎的沙子里，细腻的沙子穿过脚趾头缝，倒是十分舒服。
　　李温棋瞧了她一眼提醒：“小心有蝎子夹你脚指头。”
　　叶满觉得他就使坏吓唬自己，可也不敢坐着了，拍干净脚上的沙子又把鞋子穿好。
　　李温棋从草率里摸了两个野鸭蛋，瞧着比家养的鸭子蛋略小一些，颜色比较青。
　　叶满握在手里摸了摸，道：“这野鸭蛋敲去空头，也可以装萤火虫么？”
　　用鸭蛋壳装萤火虫，是百州小孩子常有的乐趣。叶满小的时候，穆青霜就经常捉来给她瞧，她都挂在了屋子旁边的一颗夹竹桃上，挂满一树的时候，在夜晚一闪一闪的就像落了满地的星星，很是好看。
　　“便是可以装，也真没处给你找萤火虫了。”李温棋对她是有求必应，可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总有使不上力的时候。
　　叶满自然不会强求，只是平常他把自己惯得没边，就故作任性道：“你都说了，我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你也会摘来给我的！”
　　李温棋心想她这时候倒记得清楚，琢磨了一阵计上心来，“闭上眼睛，我去给你找星星。”
　　叶满好奇不已地抬头看了看，难道还真能摘到不成？
　　“快闭上！”李温棋将她的眼睛合上，从随身的荷包里翻找了一阵，然后去到一旁对着快要落下去的太阳抬了半天手，又拿出火折子照了一顿，随后才跑回来。
　　他两手捂着，很神秘的样子，勾得越慢越发好奇，朝着他微微张开的手缝里瞧了一眼，惊喜诧异：“真的是星星！”
　　“不算骗你吧？”李温棋旋即松开手，把几块形状不一的石头放在她手里，“其实是一种会发光的石头，照射足够的光线就能发光，日照越久，夜里就会越亮。”这是他闲着没事跟摊贩上的人换的，装在身上一时忘了给她。
　　“真神奇！”叶满拢着手，又看了半天，新奇不够。
　　等叶满玩够了，李温棋揣着两颗野鸭蛋打算带回去给她加餐，却见她捂着个肚子夹紧屁股一脸着急，数落道：“吃那么多葡萄，坏肚子了吧？”
　　叶满埋怨他知道还要说那么多，催着他带自己去找茅厕。
　　到了地方她又嫌腌臜，让李温棋走远一些。
　　“我都没嫌弃，你自己还嫌弃上了。”李温棋无奈不已，只能到外面的墙根处等候。
　　街对面的小铺子里，老板跟伙计抬出来一整个木框，应该是是刚做好的玛仁糖，李温棋想着叶满会喜欢，又怕去买的时候她出来找不到人，所以又折进去。
　　“满儿？”李温棋敲敲茅厕的木门。
　　叶满正蹲着坑憋气努力，听到他的声音就犯窘，有点羞恼地喊：“干嘛呀！”
　　李温棋被她喊得一愣，忍着笑声抚平嘴角，道：“我去外面对街的铺子里给你买玛仁糖，你出来了别乱跑。”
　　“我还要好久，你快去！”
　　“让你再贪嘴。”李温棋小声念叨了一句，摇着头又出去了。
　　黄昏的时候没有中午那么燥热，街上出动的人也多了起来。连绵的葡萄藤底下都是纳凉的人，小孩儿赤着脚在街上跟小狗追逐玩闹，俄然一群穿着整齐的侍卫走来，就显得特别扎眼。
　　李温棋侧身一瞧，微微拧起了眉。
　　卖玛仁糖的老板大概看他是外乡人，忙安抚他：“不要怕不要怕，这是王庭的侍卫，不会对自己的百姓动粗的。”
　　李温棋不解：“王庭的侍卫怎么会这时候出动？是在巡逻？”
　　老板看了一眼，了然于胸道：“肯定又是和卓偷跑出来了，出来找人的。”
　　李温棋听着觉得怪有意思的，“你们的和卓多大年纪，怎么还兴往外偷跑的？”
　　“不大不大。”老板打量着李温棋，“跟客人你一般大。”
　　“那确实不大，能统领一国能力定然不俗。”
　　“我们这里的百姓都见过和卓，大将军也是和气又厉害的人。和卓每次跑出来，侍卫找人都是询问百姓家里，所以和卓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带回去。”老板脸上挂着笑，就像讲一件寻常的有趣事情，没有中原那种等级森严的尊卑感。
　　李温棋正听着，就见两个侍卫过来询问老板，老板摆了摆手，表示并没有见过。
　　“这和卓还真够调皮捣蛋的。”这是跟自己的臣民躲猫猫呢。
　　“还得晾一会才能切，客人稍待。”
　　“不急，您看着来。”李温棋又折回去看了叶满一次，她还没出来，便站在一边耐心等着。
　　叶满跟他也是前后脚，正想出去找他，就见几个装束严整的人走进来，不禁吓了一跳，见对方直接朝自己过来，更是原地不敢动弹。
　　谁知对方扑通往下一跪，求爷爷告奶奶似的一通央求。
　　他们说的话叶满也听不懂，连连摆手又摇头，“我不认识你们……你们在干什么？我不知道呀……”
　　对方可能看见她拒绝之意明显，忽又站了起来，抱了下拳一副不跟你再客气的架势，上来就给了叶满一记手刀。
　　叶满觉得后颈上一麻，旋即没了知觉。
　　其中一人将叶满抗了起来，皱了下眉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摇摇头，还是拿出了随身的麻袋，合力把人装了进去，只露着上面的口，好像是怕人跑了一样。
　　附近很快恢复平静，四散搜寻的侍卫听到同伴的信号，顷刻撤了回来，井然有序。
　　李温棋见他们抬着个麻袋回来，纳闷又好笑：“这是逮着了？一国之君这么装着，有点草率了吧？”
　　老板撩起眼皮看了下，见怪不怪：“经常跑，经常找，都不稀奇了，大将军都不敢信。”
　　李温棋听着都替他们的大将军发愁，有这么个不安分的外甥，是够操心的，难怪之前见大将军的胡子都发白了。
　　随后，李温棋拿着玛仁糖回去找叶满，一转弯看见她弯着腰不知道在干什么，身上穿得花花绿绿的，有点纳闷：“什么时候去换了衣裳？”
　　李温棋说着去抓她的腕子，谁知被一下打开手，一口地道的方言直冲他脸：“哪个不要脸的混蛋！不要碰老子！老子是男人！男人！”
　　李温棋看清对方颀长的身量跟明显的喉结，再定在那张脸上，脑袋嗡地一下就像被狠狠敲了一记。
　　满儿变成男人了？！
　　很快李温棋就反应过来不对劲，对方切切实实是个男人，与叶满一般无二的面容，细看还是有些属于男性的硬朗。
　　他起先怀疑是易容，心里一咯噔，连忙推开一侧的木门，果然不见了叶满，当即拽住那人，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这里的人你弄去哪里了！”
　　“放开放开！都是男人动手动脚干什么！”对方连连拍开李温棋，把身上的薄纱往肩后一甩，拎着拖地的裙子，明显十分不适应，是专门扮作女人的。
　　李温棋现在没心思同他扯皮，不见了叶满已经是怒上心头没有冷静可言了，当即就举起了拳头。
　　对方一看，抱头就蹲在了地上，“打人别打脸！有话好好说！”
　　李温棋将他拽起来继续逼问：“你到底是谁！”
　　李温棋还扯了几下他的脸，确定没有一丝易容过的痕迹。
　　对方预感碰到了硬茬子，被扯得口齿不清：“窝是夏哈甫，窝舅舅是兀克雷大将军，碰我你就屎定了！”
　　“你是大曜和卓？”要不是此前去过王城，李温棋还不一定在意他这句话，这么一听心下诧异起来，想到方才王庭侍卫出动找和卓，这人却好端端在此地，满儿却不见了。
　　“难道是找错人了？”李温棋猜测，再看眼前人的脸，旋即确信了这个想法。
　　姑且不论为什么大曜的和卓跟叶满长得一样，李温棋现在心乱如麻，已经没法去冷静思考前因后果了，提步便往回走，准备找方文和穆青霜商量如何找叶满。
　　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一把扯住欲偷偷逃走的和卓，“你跟我走！”
　　“哎哎哎！别扯别扯！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
　　“废话少说！”李温棋可不管他是什么尊贵的和卓，一把薅住他衣领子就托着走，媳妇儿都丢了还管别人什么死活。
　　找人的侍卫早已回了城，想必还不知道找错人的事。
　　方文和穆青霜看到大曜这位和卓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
　　“太像了……难道满儿还是大曜和卓的孪生姊妹？不然这说不过啊。”方文千想万想，也没想到叶满的身世如此的出人意料。
　　和卓被他们三人围着像观猴一样，缩着手脚不敢动弹，听到他们的谈话，也改用了汉话：“你们是中原来的？还有个跟我长得一样的，是我妹妹？”
　　李温棋对着他一脸的好奇没好气，准备把这个真的打包送回去。
　　谁成想这人是个不着调的，一听就直抱柱子，“好不容易又跑出来一回，我不回去！我还没玩够呢！”
　　李温棋当即一股火直冲脑门，若不是方文拦着，一拳头就上去了。
　　“我夫人现在被当成你带回王城了，你若不回去解释清楚，出了事情你担当得起么！”
　　“那就当我没担当吧。”和卓摊摊手，表现得无所谓，“反正我连这个和卓也不想当，本身就不是为国为民的材料，你们说的人我又不认识。”
　　“你——”李温棋一向的冷静自持，现在是半分不存，一拳打在旁边的桌子上，桌腿都散了一地。
　　和卓看见了，抖了两抖，默默地闭上了嘴，但也不肯主动回去。
　　“找个麻袋，直接敲晕了了事。”李温棋先还纳闷侍卫用麻袋装个一国之君是草率，如今看来这才是正确方法。
　　“他毕竟是大曜的国君，我们人在异乡，还是冷静一些不要起了冲突。”
　　和卓连忙顺着方文的话点头，“就是嘛，君子动口不动手！”
　　李温棋直想翻白眼，心道你要是君子也不会激得人想动手，问道：“最后问你一次，要不要回去？”
　　“回去……肯定是要回去的。”和卓嗫嚅着，显然很不情愿，“可起码也不是现在回去，再说了，城门都关了。”
　　“你是和卓，你回自己家守城侍卫还能拦着你？”
　　“那倒不会。”和卓一想又转了语气，“可你不知道，王庭的守卫是很森严的！之前他们带了一个回去，我这一去肯定要引起怀疑，不等解释城墙上的箭就下来了，一下就能把你戳成筛子！”
　　李温棋面无表情看着他，“你当我傻呢，这么离奇又明显存疑的事情，他们会不加盘问就动手？便是土匪强盗，也有容人申辩的时候。”
　　“他们是可能信我，可你们是外乡人，他们又不认识你们，我舅舅又可凶了，把你们当强盗射杀了不是冤枉么！”
　　“不巧，在下不久前才与兀克雷将军有过一面之缘，想来他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
　　和卓一听，嘴角抽了抽，还在绞尽脑汁找理由，总而言之就是不想回城。
　　李温棋不给他磨蹭的机会，直接拿了绳子将他绑了，备了马车准备打包到王城去。
　　一路上，和卓还在垂死挣扎，那张嘴就没停过。
　　连方文都觉得他有些聒噪，心想这大曜的国君居然还是个话痨，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憋在王庭久了没人跟说话，有的没的一大堆，还特别自来熟。
　　李温棋记挂着叶满，没有心思理会他，他还一个劲儿往上凑，“哎哎，你们是中原哪里来的？来干什么的？我听说中原人都会轻功，能飞檐走壁，你会不会？”
　　“你不说话是哪里疼？”
　　“嘴疼。”和卓把嘴一撅，振振有词，“别这么冷漠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天下皆兄弟，不打不相识，我们也算相识了，我叫夏哈甫，他们都叫你温棋，你姓什么？”
　　李温棋额角突突，闭目靠在一边，调整着翻腾的情绪。
　　安静没一会儿，又听到了聒噪：“哎哎，你之前说的跟我长得一样那个人是我妹妹？你给我讲讲呗，我还不知道呢。我倒是听我舅舅说过我确实有个妹妹，但不知道在哪里。”
　　事关叶满身世，李温棋一听，转而问道：“你从未听你父母说过，你或许有个孪生妹妹？”
　　“我父母早死了，不然也轮不到我当这个和卓。”夏哈甫曲起腿坐着，吊儿郎当里掩藏着一丝落寞。
　　李温棋仔细对了一下所知道的信息和时间，问道：“令母是何时去世的？可有去过中原？”
　　“这我不知道，我生下来就没见过我母妃，我舅舅也不对我讲以前的事，只叫我好好当好和卓。”
　　问了顶如没问，李温棋又是一阵来气。
　　“不过你不是认识我舅舅么，回头问他呗。”
　　要是能轻易问，也不需发愁了，李温棋对他不当回事的态度没好气，翻了个白眼掉转了身。
　　“你又说被错认的那个是你媳妇儿，你媳妇儿是我妹妹，那按照你们中原的说法，我不就是你大舅哥？”
　　李温棋冷声道：“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少套近乎！”
　　“都长得到了被人错认的地步了，不是我们热哈曼家族的人都说不过去，这一撇迟早的事，你要不要提前熟悉一下对我的称呼？”
　　“……你对谁都是这么自来熟么？”
　　“也不是，可能这就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吧，我看着你就觉得认识了几百年似的，亲切。”夏哈甫对着李温棋歪头，笑得欠欠的。
　　李温棋可不想跟他这个话痨有几百年的交情，听到他喋喋不休，只好道：“你再多说一句没用的我就堵上/你的嘴。”
　　“什么叫没用的？”
　　“就你现在这句。”
　　夏哈甫撇了下嘴，安静没多久又开始作，“我想尿/尿了。”
　　车上还有穆青霜，虽说她不拘小节，可听见这么一句也是眉头直皱。
　　夏哈甫好像才意识到有个姑娘在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换了个说法：“我想撒/尿。”
　　众人齐齐翻了个白眼，心道这说法有个屁的区别。
　　有感于那些侍卫的警惕，李温棋对夏哈甫也不敢大意，在他手上又牵了一条绳子，带着他下车找个僻静处方便。
　　“你这么好像牵着一条狗，这大漠黄沙的我还能跑哪儿去？”
　　李温棋深呼吸一口气没搭理他，让他速度解决。
　　“手绑着呢，怎么尿？”
　　李温棋只好又退回来，给他把绳子解开，转而绑在了他脚腕上。
　　夏哈甫见状，啧了一声，一副生路被断送的遗憾。
　　“媳妇儿找不回来我也不活了，我现在算是穷凶极恶之辈，你要是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李温棋站起身，凉凉地威胁。
　　夏哈甫一缩脖子，小声嘀咕：“我也没说想跑……”
　　等你跑了那还用说？李温棋哼了一声，去旁边等着。
　　三人都琢磨出来这个大曜的和卓就是个吃硬不吃软的，所以口头威胁都不带犹豫的，可算让人安分了一些，就是这张嘴是当真堵不住。
　　穆青霜被他烦得直皱眉头，开口说了一句，却不想把话头也引在了自己身上。
　　“这个姐姐好生飒爽，有我大曜女子的风范！姐姐是哪里人士？芳龄几何？可有婚配？”
　　他一副不知哪里学来的登徒子一般的招呼方式，李温棋没憋住咳了一声，默默别过了头。
　　穆青霜则看着他那张跟叶满一般无二的脸，实在想象不出来他跟叶满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离我远点，闭嘴。”穆青霜亮出靴子里的匕首，锋利的刀刃闪着寒光。
　　夏哈甫张着嘴哦哟了一声，却更兴奋了，“能死在姐姐的刀下，做鬼也风流！”
　　李温棋都没眼看，拽回来人坐好，免得太过火真把穆青霜给惹恼了。她倒不至于真的杀人，可那一条蛇皮鞭子甩起来，干疼不见血，也是够他受的。
　　赶到王城，已经暮色四沉，天上月明星稀。
　　高大的城墙在黑夜里伫立着，显得巍峨巉峻。城墙上旌旗飘扬，巡逻的守卫有好几队，不时地来来往往。
　　家门口都在眼前了，夏哈甫也是真没了跑的心思，在车上抻了半天懒腰，才慢悠悠下来。看着李温棋越着急，他就越是慢腾腾的。
　　“快叫门。”穆青霜一响手里的鞭子，指向夏哈甫。
　　鞭子的响亮声令夏哈甫的眼睛再度亮起，当下就颠颠得往城门口跑，“姐姐稍等！我这就去！”
　　方文哑口无言，李温棋笑道：“看来这位和卓对你很感兴趣。”
　　穆青霜心里只有自家的镖局，什么情啊爱啊都是浮云，闻言只感烦躁，见夏哈甫杵在前头又在磨蹭，再度上前催促。
　　守城的侍卫听到有人叫城门，自然是泛着疑惑，先一阵盘问。
　　先前已经有了一位“和卓”被带回去，如今又来一位，侍卫自然是怀疑为先。
　　守城的侍卫大抵有些口气不好，夏哈甫又因为逃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还是被迫自己走回来的，有点憋气，破口就骂：“放你娘的屁！老子才是你们的大王，赶紧滚下来给老子开门！再磨磨蹭蹭小心你们屁股开花！”
　　这口气对于大曜王庭的侍卫来说可就太熟悉了，甚至还有一丝亲切，当即就有人跑下来开城门。
　　方文听到夏哈甫那一通骂，哭笑不得地跟李温棋说：“你这个大舅哥好像还有点暴躁。”
　　李温棋无奈，“连您也开始了。”
　　“像他说的，这八字的一撇迟早的事。就连树叶也没有完全相同的一片，像成这样，难说不是同出一脉。”
　　李温棋沉吟不语，跟着夏哈甫进了城。
　　堂堂和卓偷溜出城玩乐，这在王庭虽已不是新鲜事，可足够叫大臣们头疼。
　　兀克雷大将军还在想着怎么循循善诱地耐心教导，听到侍卫禀报“和卓回来了”，当下就有些懵，“先带回来的是谁？”
　　后/庭的侍女匆匆跑来，一脸的慌张无措，扑通一跪如同天塌了，“不好了大将军，王上变成女人了！”
　　兀克雷脑中咔嚓一声如同雷劈，好在反应过来，觉得这事有蹊跷，一边让人先把城门外的人放进来看好，一边跟着侍女去瞧情况。
　　且说叶满醒过来，已经身在王庭，面对一地的侍女可谓晕头转向，分不清今夕何夕。
　　身边没有李温棋，她便没有安全感，听着一众人叽叽呱呱的没有一句能听懂，眼睛里很快蓄起了泪花，硬憋着才没哭出声。
　　年长的领头侍女先发现了异样，看到叶满包裹在男装下的玲珑腰身，大吃一惊，然后就有侍女慌慌忙忙跑去报告了兀克雷大将军。
　　兀克雷赶过来，看到青丝垂肩的叶满，姣好的面容跟自己外甥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却多了些中原江南女子的婉约，心里也是轰然不已。
　　“你……你是……”兀克雷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与其说震惊，倒像是激动比较多一些。
　　他说的是汉话，叶满终于听懂几个字，当即一瘪嘴，眼泪直掉。
　　“别哭别哭……”兀克雷的神情也是一慌，堂堂的大将军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顺手取下帐子上的一串风铃，冲着叶满摇动。
　　叶满只觉得这个大叔好奇怪，又有点好笑，抽抽噎噎抹了把眼泪，缩在一边悄声注意着人。
　　兀克雷让人都退下，尽量放轻了声音道：“这里是大曜王庭，很安全，也没人会对你不利，不要害怕。你叫什么？”
　　叶满一向单纯，见兀克雷似乎不像那种尖酸狡猾的坏蛋，逐渐开了口。
　　只是她对于自己被带到王庭也是一脸懵，只好把自己家门都报了一遍，想要去星河镇找李温棋。
　　“是找错人了啊……”兀克雷听明白后低喃一句，又抬眼看了下叶满，心中思量。
　　“我跟我夫君都是本分的生意人，没有做过坏事。我被抓……被带走，他一定急坏了，你们能不能把我送回去……”叶满见兀克雷沉默，生怕他不放自己，小声地解释了一遍。
　　兀克雷回过神来，安抚她道：“这中间原是有些误会，等我去处理一下我那外甥的事，便让姑娘跟你的家人团聚。”
　　叶满闻言，心中又生起了希望。王庭森严，她不敢随意走动，只得在房中焦急等待。
　　侍女得了兀克雷的吩咐，没有怠慢她。用相形之下略微逊色的汉话询问她需要吃什么喝什么。
　　待到如今，叶满肚子里那点葡萄早就消化完了，只是面对不熟悉的人，她很难放得开，闻言只是摇摇头，只是下一刻肚子就开始叫嚣起来。
　　她低眉垂眼，脸蛋晕染上红云。
　　侍女见状，略微笑笑不多作声，一会儿便如鱼贯入，手上托着都是不同的吃食。有酥软的烤馕、烤包子，还有手抓饭熏马肉，精致的银壶里是醇香的葡萄酒。
　　叶满被勾起肚重点馋虫，已经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兀自挣扎了许久，还是小心地抓了块烤馕撕扯成小块放入口中。
　　她吃东西也秀气，却从不会浪费一星半点，不多时就把半块烤馕吃光了。因为有人在旁边看着，她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不敢随意去取用别的东西，一股劲吃完烤馕，喉咙里都有些噎。
　　侍女忙给她添了一碗羊肉汤，可叶满闻到羊肉的味道，实在喝不下去，只好小声问道：“有水么？”
　　侍女点点头，忙去往杯子里倒了些清水。
　　他们不清楚这位娇客是大将军的什么人，只是看着跟他们和卓长相一样，更不敢稍有差池，接递东西都是低眉顺眼。
　　叶满越发觉得难受，这样规矩森严的王庭贵族，实在与她以往的生活环境大不相同，根本难以接受。
　　她填饱些肚子，便没了胃口，像只惶惶不安的雀儿，一个劲儿朝着窗外瞧。
　　却说兀克雷出去之后看到自己的外甥一身女子打扮站在那里，难得没有先出口质问，而是满腹心事。
　　夏哈甫见他这样，反比平时也慌，小声叫了句舅舅，还往李温棋的背后缩了下。
　　李温棋没耐心感觉他们舅舅外甥之间的氛围，将他一把揪出来，把事情讲明。
　　兀克雷不久前才见过李温棋，对他的印象还是很深刻的，听后也不禁感到惊讶：“原来你便是她的夫君……都嫁人了啊，时间真是快……”
　　李温棋听着就觉得这话大有深意，夏哈甫先探出头来咋咋呼呼：“原来我真有个妹妹？我还以为舅舅是骗人呢！”
　　兀克雷皱眉训了他一句，让他不要声张，甚至将殿外的人都撤了下去。
　　李温棋一看这阵仗，更猜测叶满的身世并非单纯，所以兀克雷才如此小心谨慎。
　　作者有话说：
　　小满小作文一则——《我的哥哥是抖M》

第 51 章
　　只是比起询问因果, 李温棋更在意叶满。她本身就内向胆子小，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连语言也不懂, 指不定吓成了什么样子，所以急急询问兀克雷叶满的情况。
　　兀克雷也是想到叶满话也不敢说的样子，所以先让他们小夫妻相见，其他的事情容后再说。
　　现在事情虽然还没有分出明白来，夏哈甫也揣摩出来一些, 急吼吼地想去看看自己的妹妹, 被兀克雷挡住了，转而又跟在他屁股后面追问：“那真是我妹妹啊？您怎么都不跟我讲呢？我妹妹怎么会从中原来呢？”
　　兀克雷想起多年前的旧事, 只是长吁短叹，脸色凝重。
　　夏哈甫见状, 追问的兴致也渐渐败了下来。
　　叶满见到李温棋，心里的彷徨终于有了安顿的地方, 如同乳燕一般飞扑向他, 将他都冲得往后撤了两步。
　　方文和穆青霜瞧见了, 便停在一旁，只等他们夫妻二人温存。
　　“吓坏了吧？”李温棋抱紧她, 抚了下她尚且泪痕斑驳的脸，心疼不已。
　　叶满连连点头, 想到那个奇怪的大叔也没有凶她，这里的侍女对她也是百般优待，又摇摇头。
　　“我出来原本是要找你的，只是一伙人忽然过来, 我也听不懂他们说什么, 最后就到这里了……”叶满摸摸后颈, 觉得还有些酸痛，到现在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抓来，“该不会你们也是被他们抓来的！”叶满反应过来，紧张得抓住李温棋的手，惊慌不已。
　　“不是，安心。”李温棋顺顺她的后脊背，将前因后果略说了一番。
　　叶满吃惊不小，“你是说我有个孪生兄弟？”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夏哈甫从角落里窜出来的声音：“嗨！我的妹妹！”
　　李温棋看到夏哈甫从门口探出头来，忍不住又想翻白眼，心道这人真是半点不认生，八字还没一撇妹妹就叫上了。
　　兀克雷随后进来，看见叶满和李温棋牵着手紧紧挨在一起，眼底又是欣慰又是复杂。
　　若非夏哈甫等不及催促，兀克雷尚沉浸在往事中不可自拔。
　　只是王庭内事，又事关他们家族，兀克雷看见方文和穆青霜两个外人在场，尚且不好开口。
　　方文识得眼色，待要同穆青霜出去，叶满却急急叫了声“先生”。王庭森严，这里的人她都不认识，生怕有诈连李温棋也坑了，所以神色慌张。
　　兀克雷见状，知晓他们是关系亲近的人，便没有强求。
　　夏哈甫是个话痨急性子，也是个绝佳的话题开启者，往下一坐就跟茶馆听书似的，还给众人添上了美酒，对穆青霜更是笑脸相迎。
　　穆青霜有些无言，若不是因为叶满，这里她是真坐不住。
　　关于叶满的身世，李温棋到现在是猜着了五分，剩下五分则是当年和卓王妃流落中原一事。
　　“当年王庭内乱，大和卓被叛军谋杀，我妹妹正是身怀六甲，为了保住王嗣，才悄悄潜到了中原避难。”兀克雷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都落在叶满身上，好似从她身上看到了亲人的影子，“我那时自然也不是大曜的大将军，手中没有实权，应对叛军分身乏术，所以我妹妹去中原以后的情况，我也一直不明。可我想着，只要不被叛军找到，怎么也会有一线生机，一方面也未免将她行踪暴露，一直没有出动人手去找。”
　　李温棋看了看夏哈甫和叶满，问道：“如果满儿他们是孪生兄妹，为何一个回来西域，另一个留在中原？”
　　“夏哈甫是我妹妹的侍女带回来。”兀克雷看了眼夏哈甫，语重心长般拍了下他的肩膀，“我妹妹的意思，是想让夏哈甫以大曜和卓后裔的身份夺回政权，振兴王庭，等到他羽翼丰满之后，再找机会将女儿带回来。”
　　事情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至于王庭内乱的细节，实则跟叶满身世没有多大关系。她听到此处，不禁有些急急开口：“那我娘……”
　　兀克雷看着她，目露怜惜，摇头道：“你的母妃自去中原以后，便没能再回来，尸骨留于他乡，至今都未能寻得。”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叶满就没想过自己的生父母还能在世，不然谁会忍心将自己的亲骨肉拱手他人呢？只是亲耳听到这个事实，心里还是失落难受。千里迢迢寻了许久，到头来她还是于世间孤身一人。
　　说起父母，夏哈甫也难得沉默下来，没有了一开始的活络。
　　王庭的稳定用了些许年头，直至这几年才强盛起来。兀克雷原本想派人去中原寻找叶满，只是周边一些部族又开始蠢蠢欲动，一直在伺机发动政变。他怕叶满回来以后也饱受动乱之苦，更有可能会成为政权的牺牲品，牵扯到夏哈甫的统领，所以迟迟没有行动。
　　有道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谁知叶满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来了西域，又因为阴差阳错回到了王庭，兀克雷不禁感慨这是上天的安排。
　　而叶满面对一下子拔得如此高的身份，却有些不知所措。以前还只是说笑居多，现在成了真，她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半点野鸡变凤凰的喜悦都没有。
　　从大局考虑，兀克雷也没有立马将叶满的身份公之于众，一来就是他由来已久的顾虑，二来叶满如果成为大曜的公主，她与李温棋之间就不是简单的一家之事，而是攸关两国关系。
　　大曜如今跟中原有政治邦交，李温棋娶一国公主定然不是小事，要知道中原还有许多王公贵族尚且求不来呢。
　　李温棋想到此间关系，也是出了一头冷汗，私心想着怎么也不能让叶满的身份暴露在外了，不然真是娶来的媳妇儿都要被抢走了。
　　叶满不太清楚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她对什么公主之位也不感兴趣，因为父母之事连日来怏怏不快，只想快些回到中原，回到他们的小家里，当一个平平凡凡的小人物。
　　兀克雷跟叶满的母妃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自幼关系最好，特别是听李温棋讲述了这么多年来叶满在中原的境况，心中更是怜惜，举凡她的意愿，便没有不依的。何况她已与李温棋结成连理，自己也断然没有棒打鸳鸯的念头。
　　众人达成一致，见过叶满的那些侍女，兀克雷也严令要守口如瓶，不可外泄，这事倒是没有引起其他的动静。
　　以贵客的身份在王庭呆了几日，叶满打算在拜祭过父母灵位之后就启程回中原。
　　这段时日，兀克雷都竭尽所能对叶满好，明明看着勇猛威武的大将军，面对自己外甥女的时候总是如同哄小孩一般，胡子拉碴的脸上，笑起来的时候甚至有一个酒窝。
　　叶满能感受到这位舅舅的真心，心里多少还是有丝不舍，这毕竟是她真正的亲人。可是面对那位跟自己一个娘肚子里同天下来的哥哥，叶满就有些道不明的情绪了。
　　当年他们的母妃流落在外，条件自然算不得好，生产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心腹侍女。情况慌乱之际，也没有记得哪个是先出生的，夏哈甫却一口咬定自己是哥哥，还一副耍赖的样子，也不等叶满提出异议，已经妹妹妹妹叫个不停了。
　　他想当哥哥也罢了，叶满觉得他半点没有哥哥的样子，嘴上都不肯让她半句。这半月下来，便是叶满这少言少语的，都学会跟他顶嘴了。
　　李温棋虽然讨厌夏哈甫这个话痨老是怼叶满，但是看着叶满被他带得也越发鲜活起来，也算是默许了。
　　过两日他们就要走了，兀克雷特备了两车的厚礼，李温棋这会儿还在仓库里被迫清点东西。
　　因为顶着跟夏哈甫同样的面容，叶满不敢随意走动，平常在室内也是轻纱遮面。王庭秩序虽然森严，可保不齐被更多的人看到，一传十十传百的，到时候想瞒就瞒不住了。
　　夏哈甫处理完正事，就朝叶满这里跑来，一进门就把一捧花瓣全撒在了叶满头上。
　　新鲜的花瓣还带着露珠，有着一股幽香，但太多了气味还是浓郁了些，叶满被刺激得连打了两个喷嚏，怀里旋即又被塞进来一大捧。
　　“我顺路采来给你的，我这个哥哥是不是特别贴心？”夏哈甫一顺歪在叶满身边的毯子上，撑在脑袋朝她笑。
　　叶满看花枝的底部残缺不全，明显就是被人硬揪下来的，这人肯定是薅了外面池子里的花，真是半点怜惜之心都没有。
　　她皱皱鼻子，把花束插进了旁边的银瓶里整理了一下，道：“我又没说自己喜欢花，你每天挽这么一大把，又不用来炒菜。”
　　“女孩子不都喜欢这些么。”夏哈甫总觉得她口是心非，撩起地毯上的花瓣又往她身上丢。
　　叶满抓了一把，塞在了他的衣襟里，忽又被她拉起来，“走，我带你去看个好地方！这回你一定喜欢！”
　　叶满都没有拒绝的余地，被他拉着穿过中庭，骑了两匹骆驼带了一对侍卫就出去了。
　　要是在平时，叶满也不想由他，只是分别在即，一娘养的总归有血脉的亲情在，李温棋这会儿又不在，全当跟他出去走走算作告别了。
　　叶满还是第一次骑骆驼，觉得很新奇，抱着驼峰慢悠悠地在沙地上晃荡，不觉有些迷糊了。
　　夏哈甫近前抽了她的骆驼一鞭子，骆驼便倏然跑动起来。叶满吓得精神抖擞，心里头一次开始骂她哥哥是个混蛋。

第 52 章
　　西域大漠里很干燥, 特别是夏季的白日，叶满觉得走没一阵就热烘烘的，像被放进一个大蒸笼里, 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夏哈甫解下水囊递过去，道：“就快到了。”
　　来西域的这些日子，叶满也知道了水在沙漠里是很珍贵的，虽然他们准备充足，但是也防不住有意料之外的情况, 觉得不太渴的情况, 便只抿一两口润润嘴巴。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啊？”叶满看着火辣辣的大太阳，觉得还不如跟他到花园里薅两把花呢。
　　“带你去看沙漠里最珍贵的东西！”夏哈甫一副神秘兮兮的, 罢了又一转脸色，“叫我哥哥！”
　　叶满直接回嘴：“那你也没有哥哥的样子。”
　　“我怎么没有哥哥的样子了？每天给你送花送好吃的好玩的, 你那夫君也不见得比我好多少！”
　　说到李温棋，叶满还护短得紧, 由不得伸手想去打他。
　　夏哈甫牵着骆驼转到她前头, 哟了好几声：“有异性没人性, 为了个男人连你哥都打！”
　　“就打你！”叶满听着他吊儿郎当的语气就炸毛，也驱赶着骆驼去追他。
　　这么半说半笑着, 路途倒像是快了一些。一汪碧波荡漾的清泉映入眼帘时，叶满也惊呆了。她想象不到, 在沙漠里居然还有如此大的一个泉眼。
　　夏哈甫一脸得意，好像那泉眼是他自己挖出来的一般，“这叫星河泉，是西域的瑰宝, 天主的恩赐, 可以消病除灾。”
　　烤了一路, 叶满看到那么一大片的泉水，心底都雀跃起来，从沙坡上一路跑了下去。
　　听夏哈甫的话，叶满觉得这星河泉也是神圣不已，只用手捧了一掬扑了下脸。
　　夏哈甫在泉眼处把水囊灌满，坐在一旁的树荫底下，看着叶满撩水，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她些中原的事情。
　　叶满幼时的生活，兀克雷将军并没有告诉夏哈甫太多，因为知道他年轻气盛，嘴上虽然常常跟叶满斗气，可要是知道自己妹妹过得不那么好，必然要莽撞去寻个道理。
　　以前的事情叶满也不想多说，所以有时候面对夏哈甫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都有些不知怎么回答。
　　夏哈甫就切一声：“你到底是不是中原人？一问三不知。”
　　叶满深呼吸一口气，不想跟此人一般见识。她讲了许多在钱州的事情，倒是令夏哈甫也有些向往。
　　“每天都下雨，那不得把地方都淹了？这里倒是不等下就蒸发没了，要是能兑点儿过来就好了。”
　　叶满听着有些好奇：“沙漠也会下雨么？”她四顾茫茫黄沙，总觉得这里常年都不见一滴水，这星河泉说起来真是上天的恩赐了。
　　“会下，只不过很少而已，没等你看见就没了。”
　　“那会下雪么？”叶满好奇问道。
　　“那就更少了，反正我长这么大也就见过一次。沙漠和雪，本来就是水火不相容的。”
　　叶满想象了一下纯白的雪盖着金黄的沙子，也是一番奇异美丽的景象，如果能亲眼看看就好了。
　　夏哈甫看出来她向往的表情，目光移向远处，道：“你要是想看，可以留下来，今年冬天或许会下雪。”
　　叶满在中原长大，比起西域，自然是中原令她更有归属感。何况她已成家，一大家子都在等着她回去，根本割舍不下。
　　从另一方面来说，便是叶满想留下，兀克雷将军也不会同意。周边部族尚不安稳，她与夏哈甫是同胞兄妹，留下来始终不会安全。
　　夏哈甫一直对叶满成亲有些郁闷，说道：“哥哥还没娶妻，你怎么就嫁人了？”
　　“那谁知道还有你这一个哥哥。”叶满小声说了句，那会儿别说身世，就连嫁给李温棋，都是她没意想到的。
　　夏哈甫一听，更觉得她是年纪小，又没亲爹妈给兜着，所以稀里糊涂就嫁了人，心思一起就道：“你现在有舅舅跟我撑腰，干脆跟你那个夫君分开了吧！”
　　叶满看他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好像他是一个要棒打鸳鸯的大恶人。
　　夏哈甫自讨没趣，撇着嘴念念叨叨：“他有什么好的，有什么分不开的……”
　　叶满觉得他就是嫉妒自己有情人终成眷属，反观他堂堂一个大王，居然还在打光棍。
　　许是两人同胞，叶满一些隐隐约约的小表情都逃不过夏哈甫的捕捉，他就像被戳着的刺猬，反手捏了记她的脸，哼道：“我是大曜的和卓，娶王妃是要经过重重筛选的，怎么可能随便找个阿猫阿狗，我这是慎重！不是绝色的，我才不要！”
　　叶满觉得他就是嘴硬，忽然又听到他说：“像是穆姐姐那般我就很喜欢，要是能娶她做王妃，明天我就跟舅舅说成亲！”
　　叶满都由不得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穆姐姐你就别想了。”她才看不上你！
　　心里的话叶满没说出来，虽然夏哈甫是她亲生哥哥，可这么跳脱又话痨的性子，穆姐姐才不会喜欢！
　　“中原不是还有句话，好女怕缠郎？我就缠她！”夏哈甫托着下巴，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笑得蠢兮兮的。
　　叶满摇摇头，也没出口打击他，反正这人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等他自己撞上去就知道了。
　　在星河泉玩了一阵子，叶满怕再晚回去李温棋会担心，所以催促夏哈甫起身。
　　夏哈甫不情不愿被她推着，上坡的时候故意不肯动腿，叶满一松手干脆让他滚下去了。
　　夏哈甫翻起身来，追着叶满就是敲。
　　两人一通追赶，看着倒是兄妹情深，半点没有生疏。
　　回去的路上起了些风，黄沙被卷起来，将天色也吹得黄扑扑的。
　　“这点小风，吹一夜也不会怎么样。”夏哈甫见叶满目露担忧，出口安抚。
　　他这人看着嘴上不把门不着调，关键时刻倒还知道安抚人心，叶满忽然意识到他当上大曜和卓，也不是全无道理的。
　　行不多时，风刮得越发大了些，人都有些睁不开眼睛，继续走下去很可能就迷失了方向，几个侍卫护着他们兄妹二人，在一处城郭的残垣中暂避。
　　风刮得呼呼响，夏哈甫还张着嘴巴朝叶满大声说：“你运气好，能看到下雨了！”
　　叶满用纱巾遮着脸，已经顾不上什么雨不雨了，沙子刮到脸上都是涩涩的。她起身又往里走了下，不小心被沙地上一处隆起绊倒，回身看到一截蓝布包裹的腿，吓得张嘴叫出来，旋即灌了一口风。
　　夏哈甫忙蹲在她身前，几个侍卫也戒备起来。夏哈甫用短刀戳了一下那截腿，发现没有动静，收敛神色干脆抓着脚腕处一拉，居然拉出来活生生一个人。
　　“这人是死了么？”叶满心跳砰砰，看着地上不动弹的青年，十分害怕。
　　“还有呼吸。”夏哈甫探了一下对方的鼻息，接过侍卫递来的水囊，往那人口里灌了几口。
　　对方应该是长时间在沙漠行走，水粮耗尽，又遇上这场不大不小的风沙，若不是叶满这不小心绊倒，可能就被沙子埋骨在这里了。
　　叶满看了看对方的穿着，好像跟夏哈甫差不多，疑道：“他也是大曜的人么？”
　　夏哈甫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说不是还是不知道，只撇嘴道：“非富即贵。”
　　“听说沙漠上时常有强盗出没，他是不是被人打劫了？”
　　“强盗打劫还能留着这？”夏哈甫挑了下那人脖子上的宝石装饰。
　　叶满意识到自己犯傻，闭口不言。
　　过了一会儿，那人便醒转过来，一开口就是叶满听不懂的话，她只能连忙揪揪夏哈甫的袖子，让他过来处理。
　　夏哈甫说几句，就给叶满转述几句。那人似乎听得懂汉话，后来也改用汉话交流，虽然不是太流畅，但叶满还是能听清楚。
　　“说了半天，你到底是怎么落到这境地的？”夏哈甫觉得这人比自己还话痨，却没有一句是在点子上。
　　被他们所救的青年叫穆乐图，据他自己所说是牧场主人的小儿子，跟心上人逃婚出来的，结果半路上对方却反悔了，直接将他撂下自己跑了。
　　“西域的姐姐都这么厉害么？”叶满觉得说甩就甩，那女子也是挺不同凡响的。
　　穆乐图看向叶满，忽然来了精神，“这位美丽的姑娘姓甚名谁？可有婚配？”
　　叶满被他突如其来的话问得一愣，夏哈甫直接翻了个白眼，心道他被人甩也是活该，移情别恋都这么快。
　　他们素不相识，也没有必要再问太多，夏哈甫打算风沙小一些就走，将叶满抓到自己身边坐好，不去理会穆乐图。
　　穆乐图几次想搭讪，都被夏哈甫挡了回去，不由兴致缺缺。
　　叶满心急回去，越等越不耐烦，索性不多时就有雨点砸下来，风也小了些。
　　夏哈甫把一些干粮和水囊留给了穆乐图，便先行告辞。
　　“还没有问过你们姓名，你们救了我，改日要重重地谢你们才是！”
　　“不必了，全当我们大发善心做好事了，后会无期！”夏哈甫不是没察觉他黏在叶满身上的眼神，把叶满往前面一搡，将穆乐图顺势往后一推，背上包袱就走人。
　　叶满抱怨他粗鲁，被他又推又搡不耐烦，还被他戳了好几下脑袋，“赶紧走了，再不走被狼吃了！”

第 53 章
　　夏哈甫带着叶满回去的时候, 还是没避免被兀克雷将军一通数落，都没敢提路上救人的这一茬。
　　“就是去周边逛逛，都带着侍卫呢, 这次也不算我乱跑……”夏哈甫犹自嘴硬。
　　兀克雷敛眉道：“你是大曜的和卓，满儿是你同胞姊妹，你随意带着她出去，稍不留神就会将她的身份暴露，这并非小事。”
　　以前也是叶满运气好, 再者刚来西域的时候, 她也没有在外面走动太多，她与夏哈甫终究是有些男女区别, 所以还没有人注意她跟堂堂和卓长得一样。
　　知晓身世后，叶满也是出了一身冷汗, 若是她运气差点，如今还不知道掀起了怎样一番大乱。
　　夏哈甫知道叶满身世非同小可, 可心中也一味自信, 并不觉得这次出去是什么大不了的。
　　兀克雷只能如常语重心长说了一番话, 叹着气拍拍他的肩膀。
　　“舅舅……”叶满一直小心站在外面，怕兀克雷把错全怪在夏哈甫身上, 见他出来小声叫了句。
　　兀克雷听到这声“舅舅”，脸上如同春风化雨一般变得柔和起来, 还响亮地应了一声。
　　叶满忍俊不禁，又道：“哥哥是带我去看星河泉的，没有跑再远的地方，还望舅舅不要怪罪他。”
　　“好孩子。”兀克雷摸摸叶满的头, 叹息了一声, “你哥哥和你一样, 是个实心眼的，只是他作为和卓，到底年轻不知事，周边的部族日日都在伺机而动，不得不小心谨慎。”
　　叶满不懂政治权力，但听兀克雷所说，也替他们忧心起来。
　　兀克雷赶紧道：“不过大曜已经不同往日，只是强权之下还有无数的平民百姓，所以不能冒然开战，不然这些小部族也不在话下。”
　　“我听说大曜跟中原已经结盟，不能请中原皇帝帮忙么？”
　　叶满的天真不禁让兀克雷展颜，他耐心地解释：“大曜和中原是平等邦交，并不干涉彼此内政，如果随便出手，便是两国之争了。”
　　叶满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觉得皇权真是个令人头大的东西，也难怪她那个不着调哥哥成天想着往外偷跑。
　　想到这里，叶满不禁觉得夏哈甫有一些些的可怜。
　　也许是即将分别，舅甥两个倒是谈了许久。虽然兀克雷讲的政治叶满也未必听得懂，兀克雷却没有不耐烦，只管满足她的好奇心，甚至王庭秘辛也没有避讳。
　　不过叶满还是喜欢听她父母那时候的事，就算无法再见着人，多了解一些，就好像她也曾经历过一般，心中的失落多少会抚平一些。
　　李温棋了解叶满的心情，见他们亲人之间话说不尽，便没有去打搅，兀自在房中等着她回来。
　　外面已是弯月横勾，夜色寂寂。李温棋歪在那张纱幔层层的大圆床上，悠悠吐了口气，莫名感觉自己像一个等待公主临幸的怨夫。
　　小白菜变成了小公主，还真是有些本质的变化。
　　须臾，叶满小公主才回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看见李温棋时便乐颠颠朝他扑过去。
　　李温棋接住她，抚了下她额心的红宝石坠子，佯装抱怨：“我以为公主殿下都忘了我这个糟糠之夫了。”
　　叶满噗嗤一笑：“你怎么就是糟糠了，一点都不糟糠，是我最宠爱的正宫！”
　　听着她不加修饰的言语，李温棋心中一本满足，面上却不显，“果然当了公主，也学会油嘴滑舌了，以后是不是还会左右逢源？”
　　“没有左右，只有正中！”叶满坚定异常，又抱着他，像一块软乎乎的棉花糖，尽往他身上黏。
　　李温棋觉察她这好话一箩筐接着一箩筐，比平时说得顺溜多了，微微觉得不对劲，将她扒拉下来一看，那对水朦朦的眸子里还带着些许迷蒙，几乎叫人醉在其中。
　　“喝酒了？”李温棋嗅到她唇间葡萄酒的香味，一下便确信了。
　　“喝了一点点。”叶满比着小指头，生怕多出一点。
　　“不止一点吧。”李温棋看她撒娇耍赖的架势，心道这个一点点怕是得翻倍才算数。
　　将她放在床上，李温棋旋即起身。
　　叶满慌慌地坐起来拉住他，“真的喝了一点点，你不要生气！”
　　李温棋失笑：“我怎么会生气，你喝醉了好好躺着，我去打水给你擦把脸。”
　　叶满嘴上说着自己没醉，实则脑袋已经晕晕的，对李温棋的话也是半天反应不过来。
　　李温棋又哄了她半天，她才松开手。浸湿帕子回来，李温棋就见她在床上左右翻滚，一边编着自己一捻头发，一边叽里咕噜的。
　　他上前细听，听到她还是来来去去说自己没有喝醉，就有人偏偏说她喝醉了，翻来覆去好像怨别人似的。
　　李温棋不觉失笑，暗道这人是真醉得不清。
　　摁着她擦了把脸，李温棋又蹲在一边给她脱鞋洗脚。
　　叶满觉得脚上被人抓着就痒，不住地扑腾，溅了李温棋一身洗脚水。
　　“再不乖点儿把你炖了！”李温棋佯装凶狠，抓着手里粉荷尖尖似的玉足用了些力。
　　叶满老实了一瞬，却嘟嘴念叨：“月亮怎么能炖呢？”
　　李温棋听了一下就笑出声，原是叶满有个大曜的名字，是当初她生父早就娶好的，叫做玛依努尔，在大曜的意思就是皎洁的月亮。
　　叶满一直觉得这里的名字拗口，所以只记在心里，现在倒是毫无顾忌地说出来了，当真有几分自信可爱。
　　“你看月亮都安静地挂在天上，你这个月亮怎么就不安分呢。”李温棋捏捏她的脚尖，含笑说道。
　　叶满顺着他的指尖看了一眼，忽然爬起来，晃晃悠悠地下了地，径直往窗台前走，“我也挂上去。”
　　说着，人就往窗台上爬。
　　李温棋连忙上前护住她，怪自己嘴快，让这小醉鬼什么都当真。
　　叶满站上窗台，背后的月光被她挡着，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辉，宛如女神降世。
　　不过李温棋可没空闲欣赏，心里直叫着姑奶奶，踩在凳子上怕她掉下去。
　　“哪个月亮好看？”叶满问完却张开手臂，把月亮的光辉挡了个干净，好像就是不让李温棋看到一样。
　　“你好看你最好看！”李温棋看见她一晃悠，就由不得要伸手，一味说着好听的话想把她哄下来。
　　叶满摆弄了半天，才终于确定他说的是真心话，最后伸着手道：“快把月亮摘下来！”
　　李温棋连忙将她抱下来，暗暗呼了一口气。
　　“月亮那么亮，不要这些灯了，快灭掉吧。”叶满指着周围那些通明的灯柱说道。
　　“尽折腾。”李温棋轻声说了一句，无奈地把灯都熄灭，带着她打算顺便安寝了。
　　哪知房间陷入黑暗之中，叶满又慌了，“我怎么不发光了？我不亮了！”
　　李温棋好笑不已，这丫头还真把自己当月亮了，还发光呢……
　　“月亮是普照大地的，只有别人才能看到光，你自己当然看不到。”李温棋将人困在怀里，只管胡说八道。
　　“那你看我是亮的么？”叶满抬着脸，嫩滑的肌肤在月色之下，倒好像真的会反光一样。
　　“都快亮瞎了。”李温棋她的眼睛合上，“快闭上，不然都亮得看不见你了。”
　　叶满被他哄得一愣一愣的，还真就闭上了眼睛。可没一会儿，李温棋就感觉到手心里的睫毛上上下下蹭动。
　　李温棋意识到这个喝醉酒的小公主也不是个安分的，只能坐起身来，“不困是不是？”
　　叶满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李温棋点亮一盏灯，牵着她下了地，“月亮那么美，都会跳舞的，来发散一下你的光辉吧。”
　　叶满觉得他说得有理，可自己只会转圈圈，拖着一节长长的头纱转了几圈，原本就不清醒的脑袋更晕了，直接朝着一边倒。
　　李温棋眼疾手快接住她，笑得肚子都疼了。
　　“我觉得月亮还是挂起来合适。”叶满好不容易稳住转成蚊香的眼，总结出来一个道理。
　　李温棋怕她又往窗台上趴爬，忙道：“月亮已经摘下来了，自然不用挂着，该妥善地放好才是。”
　　“那放哪里呢？”
　　李温棋四下一看，将她抱在了窗前那张摇椅上，脚踩了下椅子的腿令它晃悠起来，“放在这里，摇月亮。”
　　摇椅晃晃悠悠的，令人昏昏欲睡。
　　李温棋看她终于闭上了眼，过了片刻才缓缓稳住椅子，正将她抱起来往床上挪去，就见她水亮的大眼睛忽一下又睁开了。
　　李温棋顿时无奈，箍住她挣扎的手臂忽然正色：“满儿我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秘密？”叶满一下就被勾起了好奇心，把耳朵往他跟前凑了凑。
　　“我其实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
　　“难道你也是被人收养的异国王子？”叶满虽然醉得迷迷糊糊的，倒还记得自己身世是怎么回事，所以十分震惊。
　　李温棋憋着笑道：“我是阴山上的异兽，来凡间渡劫的，你听说过天狗食月么？”
　　叶满愣愣地点头。
　　李温棋一舔后槽牙，故作凶相，“我就是来吃你这个月亮的。”
　　叶满的眼眸瞠大，随着李温棋“汪”地一声，所有的嘤咛软语都被吞下腹。
　　作者有话说：
　　满月亮：你就是狗！（嘤嘤嘤）
　　李天狗：我确实狗（呲牙）

第 54 章
　　酒能醉人, 也能一时解愁，或是纵情肆意，可酒醒后便不是那么好受了。
　　说来叶满也是酒量浅, 着实比不上那些烂醉如泥的。
　　只是李温棋发现，她这浅酒量记性也不大深，醒来之后就把醉酒时候的事情都忘了。
　　“还记得你昨晚干什么了么？”李温棋把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浅笑着问。
　　叶满摸了下还有些晕乎乎的脑袋，摇头, “我好像也不记得自己喝醉。”
　　李温棋暗道她倒忘个干净, 不过也没提醒，反正“天狗食月”每年不得有个几次。
　　叶满喝了几口水, 润了下干涩的喉咙，照旧倒进还凌乱的床铺中。
　　李温棋又帮她擦了几下脸, 轻抚着她的眉心，“还有哪里不舒服？”
　　“晕晕的, 好像在转。”叶满合着眼, 说话也懒懒的, “腰也疼，腿也酸。”
　　李温棋略为心虚地将目光调向别处, 体贴地帮她按摩起腰腿来。
　　叶满舒服得翻了个身，看到李温棋手背上红红的一块, 摸了下问道：“怎么红了？”
　　李温棋不客气：“你咬的。”
　　叶满惊了一下，坐起身来，扒着他的手认真看了看，发现上面真有个牙印, “我也不记得咬过你啊……”
　　“自然, 你连自己醉了都不记得。”李温棋捏了下她的鼻尖。
　　“我醉了你没醉啊, 我要咬你你记得躲啊。”叶满自觉理亏，对着他的手背吹了吹。
　　李温棋顿觉心痒痒的，手背在她柔软的唇瓣上贴了一下，说道：“不给你咬，你就对自己下狠嘴了。”
　　“那我又干嘛咬自己呢……”叶满也是弄不明白，抱着枕头在床上打滚，全不记得是李温棋作怪。
　　他们也在王城呆了几日，明天就要启程了，等到星河镇再打点一番，打算后日正式回百州。
　　兀克雷在自己府上摆了酒菜，全当给他们践行。
　　重要的事情早已交代清楚，关于叶满身世，众人也都达成了一致，藏在心底绝口不提。
　　兀克雷便只当是结识了几位可信的朋友，加之李温棋是行商的，打起交道来倒也能掩人耳目。
　　只是大曜到底是叶满的娘家，李温棋也不想她此生只能掩盖身份不能与亲人相见，所以一直思考着在这边开通一条可行的商脉。
　　兀克雷听了他的打算，十分支持，只是说道：“只别弄那些茶叶就行，弄来也是浪费，若给了不识货的人，没准都拿去喂牲口。”
　　李温棋笑道：“您都知道百州的叶家酒坊，看来我少不得还得在这方面着手，得跟方先生好好打点一番。”
　　“真要做的话，你还得去跟寒溪交涉一番，我帮你作保却是可行。”方文说道。
　　叶寒溪是叶老爷的亲生儿子，他回来继承家业是理所应当。叶老爷也几次想让方文留下共同经营，只是没奈何他闲云野鹤，所以家中事务都由叶寒溪处理。
　　李温棋还未跟叶寒溪多接触过，不过他一回来叶老爷就把生意都交给了他，可见也是不容小觑的。
　　说到酒的时候，兀克雷也很兴奋，“这是个好东西，我们这里只会酿葡萄酒，常年都喝腻了，若是能把叶家酒坊的酒贩卖到此处，一定很不错！”
　　“您这么偏爱，便是做不成这桩买卖，也一定让您喝到叶家酒坊的酒。”
　　“那就再好不过了！”
　　众人有说有笑，倒是夏哈甫这个话痨难得没吭声。
　　许是叶满要走了，夏哈甫看李温棋这个妹夫是左右不顺眼，可心里对他能说会话游刃有余有点佩服，是以心里很矛盾。
　　兀克雷叮嘱李温棋照顾好叶满的时候，夏哈甫趁着酒意威胁：“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就带兵踏平你门百州城！”
　　众人心里都道这话足够霸气，李温棋笑着跟叶满说：“听见没有？你这后台可太硬了。”
　　叶满扯着夏哈甫坐下，嘴上说他暴力，心里也是泛着暖意。
　　不着调的哥哥，始终都是亲哥哥。往前的十几年，叶满觉得自己就是没娘疼爹不爱的孩子，如今有舅舅，也有哥哥，也算完满了。
　　翌日午后，叶满一行才回到星河镇。兀克雷送他们出了城门，夏哈甫却因为昨日醉酒，这会儿还没起来，所以没赶上时辰。
　　刚进镇子的时候，他们就碰到了荣峥。
　　荣峥看见他们，紧走了几步，面上似有松一口气的表情。
　　“你们去了王庭？”荣峥其实打听出些他们的行踪，他一直不知道李温棋要去王庭做什么，前两日没有见到他们，去客栈时他们行李包袱都在，人却不在，心底多少有些不安。
　　李温棋点点头，先让叶满跟着穆青霜回去了，与荣峥借一步说话。
　　“趁着这次机会，我也考察了一番王庭那边的商脉，觉得还是珠宝跟玉器的买卖好做些，所以想跟你商量一下，能否在这里让一把手，当然条件还是另开。”
　　李温棋一开口就是生意的事，反让荣峥愣了一下，“你真是来考察做生意的？”
　　李温棋笑道：“不然呢，我本来就是一个商人。只不过满儿喜欢此地风光，我便想开辟一条商路，以后也可以时常带她出来散散心。”
　　荣峥觉得他后面这番话属实多余，不过仔细说来，西域这一股的生意他本来也是打算让渡的，不然也不会专门去吃李温棋的茶叶路子。如今他自己提了，也算与之前公平交换，彼此也没有异议之处。
　　而李温棋也是考虑到，若要贩卖酒酿一类，遥远的路途可能会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而且叶家也不一定会同意。玉器反而稳妥些，便是到时候叶家不答应，也不至于束手无策了，多一条路子总是好的。
　　商量既定，李温棋便打算回去收拾东西，临走又告诉荣峥：“我们明天就启程回百州了，想来你的事情也已经办妥，不若一道上路？路途遥远，总归结伴比较安全。”
　　荣峥没有拒绝，本来他早几日就可以动身了，只是他们忽然消失，所以才逗留此地，想打听一下。
　　总归是一个地方的人，里边一个他曾经喜欢的人，一个还是他和离的妻子，若是撞上了强盗被谋害了，总也有个收尸的。
　　荣峥一边暗自解释着自己的动机，一边也回了客栈收拾行囊。
　　不多时，穆青霜又到了他这里，说的也是一同上路的意思。
　　“你们一起的倒是没半点默契，李温棋已经告诉我了。”
　　“那行吧，明天午时在驿站前见。”穆青霜扬了下手，没有多说别的。
　　她转身之后，荣峥看见她掉在地上的一只铃铛，捡起来便知道是原本想送给叶满的那只。
　　他内心毫无起伏，因为原本也知道，未必能送出去，只是没想到穆青霜还带着。
　　荣峥看了下已经走远的穆青霜，把铃铛暂时收进了怀里。
　　翌日午时，一班人准时启程。
　　叶满仍有心事，一夜未睡好。李温棋为了让她精神好一些，便先带她骑马醒醒神。
　　出了星河镇，方圆百里不见人烟，只有高低起伏的沙丘和零星的胡杨林。
　　远处的沙丘上几骑马跃上来，马背上的人影看着一个方向，伫立不动。
　　李温棋最是眼尖，抬了抬身前叶满的下巴，让她往前看。
　　叶满一眼认得是夏哈甫带着侍卫，差点惊呼出声。
　　“他又偷偷跑出来了？”摊上这么个哥哥，叶满也是挺愁的。
　　“你走的时候他没能送你，今日定要来的。”李温棋将马匹落后了些，让其他人先去了前头。
　　荣峥是最怕见着他们耳鬓厮磨了，所以跑得比谁都快。
　　等到他们翻过一座沙丘，叶满才敢冲着夏哈甫的方向挥挥手，无声催促他回去。
　　夏哈甫似是看到她的回应，拽紧缰绳让马蹄扬起，在沙丘上盘桓不去，等他们走得望不见了才带队回去。
　　走了老远后，叶满心里还是依依不舍的，左思右想又不知道想去了哪里，忽然抓着李温棋问：“要是又弄错了，我不是大曜的公主可怎么办啊？”
　　李温棋哭笑不得：“怎么忽然想到这上了，兀克雷将军都亲口承认了，你跟你哥哥又那般相似，怎么可能会出错。”
　　“可万一……我舅舅也有隐瞒的地方呢？我或许不是我爹娘亲生的，又可能他也不清楚……”见多了事情奇妙的转折，叶满也是满脑袋奇思妙想，觉得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她之前还想过自己是西域强国的公主呢。
　　“其实身份都不要紧，只要你跟夏哈甫是兄妹，他是你的亲人不就好了 ，你不惜千里寻找真相，不也是想知道自己父母是谁，还有没有亲眷在世？”
　　叶满被李温棋的话安抚下来，想想也对，遂又开怀起来。
　　“你啊，脑袋里不知道装了多少奇奇怪怪的东西。”李温棋点点她，十分无奈。
　　“我觉得我的身世能写成一个话本子。”
　　“可不是呢，还能大卖。”李温棋很给面子地说道。
　　“爹娘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吓一跳？”叶满不止一次担心家里人会接受不了。
　　李温棋倒很实诚，“他们大概只会更嫌弃我，你一朵鲜花真插牛粪上了。”
　　叶满听他这么说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伴着驼铃悠远清脆。

第 55 章
　　遥远的路途奔波后, 叶满终于看到了来时熟悉的绵延河床。
　　远处陈旧的城墙隐约有了轮廓，再过不久他们就可以回到中原的领地了。
　　一路没有碰到意外，众人也终于松了口气, 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决定一鼓作气进了关再休整。
　　两个多月前来的时候，叶满还满是兴奋，如今确却是半点兴致都没了。骑马烤得皮干，坐车又窝得腿酸, 总之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舒服的。
　　“再忍忍就快到了, 入关以后就不用担心别的了，我们可以多休整两日再启程。”
　　叶满不想娇气拖了后腿, 强打起精神，趁着天色阴暗没有了大太阳, 又出去骑马行了一阵。
　　“看这天色，又有一场大雨, 幸而我们赶得及。”方文看着天际厚重的黑云, 策马又上前几步。
　　叶满在西域的时候还从未见过这么明显的阴雨天, 快接近边关的天气，似乎也跟那里大不相同。她回头望着后面茫茫一片, 早已没有人烟与城郭，不知道这个时候大曜又是什么情况。
　　一行人紧赶慢赶, 终于在大雨降临之际到了客栈。只是这里也是人满为患，想要找处歇脚的地方也难。
　　他们暂时要了些吃食果腹，商量着让叶满和穆青霜在马车里休息，剩下他们这些大老爷们在马棚里凑合一晚便罢。
　　“也只能如此了, 明天可以早一些上路, 找找别处的客栈尽早落脚也行。”
　　李温棋见众人都没异议, 便安排下来。
　　雨夜漫漫，又没有舒适的地方，注定是没有多少人可以成眠了。
　　方文取了自己的酒壶，去客栈里打酒，与一青衫的公子打了个照面，一时间觉得有些眼熟，却未一下想起。
　　对方也是愣了一下，赶忙叫了声“先生”，看到他身后过来的李温棋，更是恭敬异常，“七爷，久违了。”
　　“范集？”李温棋亦是一愣，看着对方朴素到有些潦草的样子，也是不可置信。
　　范集颔首而笑：“承蒙七爷还记得，正是我。”
　　方文也反应过来，当初红叶镇的事情闹得钱州尽知，范集最后跟着李家被发配的姑娘走了，不想服役的地方便是在此处。
　　三人简单寒暄了几句，范集见他们也算拖家带口，不知为何来这贫瘠之地。
　　“早几个月我们去了趟西域，这才刚转回来，大雨阻了又少地方安置，也是狼狈。”
　　范集恍然，又忙道：“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七爷要是不嫌弃，不妨到舍下一避。”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心里想着叶满，李温棋对别人的援手向来不拒。
　　边关的住户极少，许多都是隔着好几里地才见个一户两户的。
　　李温棋跟着范集到了他的住处，看着四周高低错落的土墙，原以为是几户人家挨着，却不想是他一人所住。
　　“你这都快赶上一座府邸了，打理打理倒也不错。”李温棋笑道。
　　范集引着他们往侧边的空屋走，说道：“这里的房子都是很早以前没了主的，本地的老百姓便随意圈起来，大多是用来养牲畜放牧的。我初来这里便是跟着这儿的老主人放羊挣个生计，半月前他也去世了，这空落落的房子便剩我一人了。大是大，就是没有别的家具陈设，不过倒也能遮风挡雨。”
　　方文道：“这就很不错了，总比挤在那客栈里没有站脚的地方强。”
　　方文叫人把铺铺在空房的地上，干净又清净，怎么都比马棚舒服多了。
　　等人安置好，范集又冒雨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比出去时还狼狈。
　　李温棋看到他手腕上还多了块伤，皱了皱眉头，想他或许有什么难处，开口询问。
　　范集只是叹了口气，道：“我是去给嫂……李姑娘送些吃食，她照不肯收，这也是常理。”
　　李温棋觉得奇怪：“她在此地服役，自有官府的人管理，你又何苦去碰一鼻子灰。”
　　范集意识到他们走了两三月不明情况，便解释道：“前几日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这里服役的人都得以赦罪。”
　　“怪道连客栈都是人满为患。”想必很多都是被赦免的犯人，亦或是得知大赦来接亲人的。
　　大赦是十分难得碰见的事情，范集的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我原本想接她回去再做分晓，但是她憎恨范家人，不肯让我接近半步，我也是束手无策。”
　　李温棋当初就想过，那李家姑娘要是见到他，一定也不会手软，不过看如今这样子，两人还算相安无事，不然范集一个文弱书生，还不是早就被结果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李姑娘心里又岂会不知她的悲剧跟范集这个没存在分量的庶子毫无干系，且范集千里迢迢不辞劳苦，只为给家里人赎罪，也是个实诚的人。
　　只是恩怨难解，说服自己总不是容易的。
　　“她既已被恕罪，往后天大地大但凭自己也就算了，你还要顾着她一辈子不成？”
　　范集不语，心里始终都有着负罪感，所以不忍见其自暴自弃，也想着如果她心存怨恨，照旧回去红叶镇报复，又是一桩悲剧。
　　“何况新皇登基，朝廷必然要革新各部人员，你也该趁此机会投身科举才是。总这么牵扯着，说报仇的不报仇，说赎罪的又何罪之有，不过白白蹉跎罢了。”
　　李温棋的一番话，让范集怔愣出神。他何尝没有想过苦读，只是心里难以放下。
　　“这也容易，让她来我们镖局好了，我也能顺便看着她。”穆青霜听到二人的对话，如是说道。
　　当初叶满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殃及了，李温棋心中始终有些芥蒂，便不想管那人死活，自然也不想慷他人之慨。
　　李姑娘心中怨气不散，李温棋始终觉得她是个危险分子，所以很犹豫。
　　穆青霜却道：“她若想死，早就死了，何苦还来这里受罪。不过是钻牛角尖想不开罢了，来我镖局操练操练，保准她脱胎换骨。”
　　李温棋对她的直性子哭笑不得，不过有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范集又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就此耽误了也是可惜，他们既看到了，出把手其实也不费事。
　　范集对穆青霜又是一番千恩万谢不提，李温棋玩笑道：“你这拜谢的恩人不少，将来要是有幸高中，裙带关系也要拉不少。”
　　“承蒙七爷和穆姑娘大恩，若我有幸得中，一定结草衔环以报！”
　　“谁要你结草衔环了，若你真中个状元，该当造福百姓才是，若为我们俩累死累活不是大材小用么。”
　　范集一时未有言语，眼眶泛着红。
　　李温棋拍拍他，“行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和当你命里遇贵人吧。你也收拾收拾，等休整好了跟我们一起回百州。”
　　晚些时候，李温棋跟叶满闲话时说到此事，叶满也很赞同，“能帮上忙就太好了，不过李姑娘那么恨范家的人，对我们也是……她会答应回去么？”
　　“我觉得你的穆姐姐有句话说得对。”
　　“什么话？”
　　“人若想死是很简单的，梁上一条绳也就完了，她这么吊着，不过是心里想不开罢了，得需有个人敲打她一下，或许就能醍醐灌顶了。”
　　“但愿如此吧。”叶满挠挠下巴，“我觉得她去镖局也挺合适，一个能打两个。”
　　李温棋想了想，那确实挺合适，可又着实有点奇妙。以前的女匪头子当镖师，怕是谁都想不到。
　　“你穆姐姐的意思，是觉得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容易看着些，不过也要看你的意思。”
　　说起来叶满之前受的无妄之灾，跟那人脱不了干系，李温棋也怕她不能接受，想着若是她说个不字，还是尽早把人撇开为好。
　　叶满听见他的话，起初还没反应过来，而后犹豫着说道：“你要不提我都忘了……其实我并没有恨她，也不想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抱怨，那样太得不偿失了。”
　　李温棋不禁叹息：“还是我们满儿想得通透，天下多少人执着于眼前之事，殊不知蹉跎了多少青春岁月。”
　　叶满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唇，又道：“如果李姑娘也能想通重新过自己的生活，也是很好的。”
　　“大赦可遇不可求，如果这机会她还不珍惜，可就当真有些蠢了。”李温棋坐正身让叶满在自己膝上伏得舒服一些，习惯性地梳理着她背后的头发，“不过没想到我们走了这段时间，连皇上都换了，真是世事难料。”
　　听着李温棋的感慨，叶满好奇问道：“新的皇上是谁啊？”
　　“这问题问得好。”李温棋夸了一句，却扯着嘴角，“我也不知道。”
　　叶满旋即砸了他一下。
　　李温棋握住她的拳头，道：“不过等回去就知道了，也不知道这位新皇脾气如何，这新上任的三把火不知会从哪里开始烧。”
　　“只要不是暴君，怎么都好说。”
　　叶满的话简单了些，却很有道理。李温棋笑着贴贴她的脸说她一针见血，却也不知是在奖励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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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叶满原本担心劝解李姑娘也得费一番功夫, 却不知穆青霜使了什么方法，启程的时候便见人乖顺地坐在马背上了。虽然不言不语有些恍恍惚惚，大抵也是还不知道自己要何去何从。
　　叶满想露出一个表达友好的笑容, 却被对方毫不转移的目光盯得害怕起来，连忙跑到李温棋身边，埋进他的臂弯。
　　穆青霜扯了下缰绳，引人回神，“我带你回镖局不是看你有多可怜, 完全是为了防止你对满儿不利, 这一点你也清楚，如果日后你还不思悔过牵连无辜, 我不管你曾经是什么女大王，我镖局的镖师也不是吃素的。”
　　李姑娘收回目光略低了头, 看起来并非是对叶满存有恶意，被穆青霜警告后, 反而露出一丝拘谨。
　　“既结了伴, 需得互通个姓名, 你叫什么？”
　　“李菇娘。”
　　穆青霜听着她干巴巴甩出来三个字，略微无奈地看着她, 好像认定她是故意与人为难一般。
　　对方纳闷地抬了下眼，再度重申：“我就叫菇娘, 能吃的那个。”
　　听到的人都沉默了一瞬，怎么也没想到李姑娘李姑娘的叫了许久，原来人家就叫菇娘。
　　叶满也听到了，偷偷问李温棋：“姑娘也能吃么？”她的脑海里瞬间涌现一片妙龄少女即将遭受迫害的画面, 脸上也显现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李温棋给她解释, “是草字头的菇, 就是你吃过的毛酸浆。”
　　叶满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啊……”
　　“你这小脑瓜里又想什么呢！”李温棋看着她松一口气的表情，哭笑不得。
　　叶满把脑海里已经有些诡异的画面甩出去，见李菇娘跟在穆青霜的马匹后，一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范集也识趣，知道李温棋他们是可靠的人，所以也不去李菇娘跟前现眼，一路上还算顺遂。
　　边关地区雨水少，一场暴雨对于这里来说也不过是一瓢水泼进沙土里，没多久就蒸发干了。
　　等太阳一出来，叶满觉得那种这炙热的感觉又回来了，四周黄沙依旧漫延，哪里像是下过雨的。
　　如今正是秋老虎，沙漠里的太阳越发毒辣，人走一阵都能感觉到头皮晒得发疼。
　　队里有经验的掌柜都不主张顶着太阳行进，看到一处胡杨林，便就着树荫歇脚补充体力。
　　叶满垂头靠在树荫底下，恨不得有双翅膀能飞回去。
　　这种酷热的天气，没有谁觉得好过。
　　荣峥也是金尊玉贵的公子哥，能坚持这一路早就撑到了极限，烤了一路精神都有些恍惚了，靠着树干缓了好半天。
　　他一抬眼就看到斜对面的叶满，蔫儿了吧唧的像被晒干的花骨朵，想到李温棋想经营西域商行的那番说辞，暗道他这回是马屁拍在马腿上，讨好媳妇儿也没弄对路子，这样遥远的路线，这辈子走一回也就够本了，岂有时常去的心情。
　　想来也是李温棋有些隐情没告诉他，不过他也懒得去好奇，听着微风轻拂树叶的声音，竟有些昏昏欲睡。
　　穆青霜带着李菇娘坐下来，摊开了布包里的干粮，范集则跟李温棋他们在另一处，也免了坐在一起气氛僵硬。
　　天气炎热，荣峥看着干巴巴的干粮也没胃口，往边上挪了下，让穆青霜暴露在太阳底下的半个肩膀也躲了进来。
　　穆青霜从包袱里掏出个布袋来，抓了把东西放在了荣峥手里。
　　荣峥睁眼一瞧，是满满当当的一把葡萄干。
　　“路还很长呢，不补充点儿东西，小心半路就瘫下。”穆青霜把葡萄干倒在面前的布上一些，把剩下的都拿给了叶满。
　　叶满光是看着这点东西，精神都好了不少。李温棋又拿了些临走买的玛仁糖给她，她的眼睛就越发晶亮。
　　穆青霜从方文那里讨了一小壶酒，坐回原处递向荣峥，“喝不喝？”
　　荣峥摇摇头，见她豪迈地灌了一口，说道：“酒最能热身，这天气还喝，不是更上火。”
　　“可酒也最能让人精神。”
　　荣峥不置可否，倚在一边懒洋洋的。
　　穆青霜也没有贪杯，喝了两口便收了起来，手往地上一撑摸到沙土里凸起来的一块，随手捞了起来，见是原先带的那个铃铛。一向不怎么注意细节的她，也没留意到这铃铛原本是丢了的，还以为就是方才不小心掉到地上，当即捡起来放进了袖子里。
　　荣峥的眼神往远处移了一下，只当没有看到。
　　众人在这里休息了一阵，才又重振旗鼓出发。
　　叶满把穆青霜给的葡萄干装在小荷包里，觉得赶路疲累的时候便嚼一两粒，甜的东西总会令她的心情也好起来。
　　李温棋见状，总有种她是在吃灵丹妙药的感觉。
　　叶满触到他的眼神，便往他嘴里塞了两颗，说道：“提子跟蜜瓜，好吃呢。”
　　李温棋一下就笑了，敢情还是望梅止渴呢。
　　“以后还来不来了？”李温棋摸摸她不似以前白皙的脸蛋，笑着问道。
　　对于叶满来说，这都不是疑问。如今确定她的亲人就在西域，便是刀山火海，她也依旧会奔赴。
　　李温棋不想这小白菜还挺坚韧，一路也没听见她喊累。
　　“等回去了专门找人打造一辆宽敞的马车，设些床榻矮几在里头，以后出门也稍微舒服些。”还没回去，李温棋就已经给她设想好了下次出门的准备。
　　“要是真有一张飞毯就好了。”叶满想起她在当地听到的故事，就一直猜想会不会真有这样的神话，那来往两地真是省了大力了。
　　李温棋笑道：“飞毯是不可能了，看看你能不能自己长出翅膀来吧。”
　　两者一个比一个离谱，叶满却煞有介事地朝自己身后看了一下，道：“我昨晚就觉得背后痒痒的，没准真要长翅膀，你要把我绑好了，万一不小心我飞走了怎么办？”
　　她如今也学会了开玩笑，偏偏还是一脸单纯的模样，若是不知她性情，有时候还真要被骗过去，李温棋咬咬牙：“小骗子，越来越会说了！”
　　“你教得好。”
　　看着叶满纯净灵动的脸庞，李温棋忽然觉得自己都有些说不过她了。说不过就要动嘴，这一点他倒是记得清楚。
　　叶满在他的攻势下败下阵来，又给他喂了一粒葡萄干方才作罢。当然这葡萄干也不是用寻常方法喂的，李温棋总在这上面有无数为自己谋私利的理由，还头头是道。
　　两人半说半笑着，路上的时间倒也觉得容易过，可也并非人人都能苦中作乐。
　　荣峥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将西域的商脉给了李温棋是条明智的选择，这样长途跋涉的体验，他也着实不想再回顾第二次。
　　看到前面的一处荒废的断壁，荣峥下马前行了几步。穆青霜就在他身侧，见状问道：“干什么去？”
　　茫茫沙漠少有标志性的建筑，稍有不慎可能就弄错了方向，穆青霜也是避免荣峥一个乱跑，所以开口问了一句。
　　荣峥心中无奈，又有口难说，一味埋头往前走。
　　穆青霜反应过来，却不似他觉得尴尬，还叮嘱了一句：“别走远了，就在这沙丘底下吧，除了我们也没有一个人。”
　　虽然穆青霜是好意，可荣峥觉得自己裤子还没脱就被看光似的，旋即紧跑了几步，生怕她语不惊人死不休。
　　荣峥把马拴在废墟的一块立柱上，抬眼看见穆青霜还在沙丘上头，顿时觉得自己像个被盯梢的小姑娘，裤子都没勇气脱了。
　　他四下打量，找了个被沙子掩埋了一半的地下阶梯，才放心解决了三急。
　　这废墟不知是何时遗弃的城郭，早已被风霜侵蚀得脆弱不堪。荣峥出来看到拴马的柱子已经倒了，马匹没了束缚闲散往前游走，他连忙跑了两步，不想一脚踩空，回过神来半截身子就在沙子里了。
　　出于本能他挣扎了两下，发现越是用劲，身体越是往下陷，当即也冒了一头汗。
　　不及他呼喊，穆青霜已经策马从沙丘上跑了下来，朝李温棋他们叫了一声。
　　“抓住了！”穆青霜下马扬鞭一气呵成，动作利落得让深陷危险的荣峥都看花了眼，“还愣着干什么！”
　　穆青霜拔高了声音，荣峥猛一回神，赶紧抓住她扬过来的鞭子。
　　听家里的老掌柜说过，沙漠里时有危险的流沙，所以他们这一路也是小心谨慎，哪想都快回去了，反而失了足。
　　幸而人都未走远，穆青霜又发现得及时。李温棋让叶满留在沙丘上面跟范集呆着，带着其他人均跑了下去。
　　方文迅速环视了下周围，朝荣峥道：“别蹬脚别用力，只抓紧鞭子便是！”
　　荣峥依言停住蹬动的脚，只是心下也难免紧张害怕，一张脸看着是沉静异常，实则是脑子纷乱已没了想法。
　　一伙人一个拽一个，拧成一股绳，将荣峥从沙子里拉了出来。
　　废墟底下应该也是空的，只是常年被柱子沙土掩埋着，就成了一个极为危险的陷阱。
　　方文最先发觉荣峥出来的地方还有沙子不断下陷，周围的地面隐隐抖动，连忙呼喊众人离开此地。
　　荣峥刚站定，看到穆青霜手背上一圈被鞭子勒下的痕迹，还未及说什么，就被她拽着往沙丘上跑。
　　一伙人连跑带爬，才没被下陷的废墟给埋了，回身再看时，原本还存着些许残垣断壁的地方，已经彻底夷为平地了。
　　众人不禁暗暗心惊，这沙漠的危险当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叶满看他们都脱离危险，捂着快跳出来的心跑到李温棋身边。
　　李温棋拍拍她，向众人说道：“此地也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些往前走。”
　　众人无有异议，荣峥欲脱口的话只能再度咽回肚子里，只是一路看着穆青霜的背影神思恍惚。
　　他们的脚程一直不算快，所以傍晚未见人烟，只能再度露宿野外。好在今晚月明星稀，没有雷雨的征兆，休整一晚上也不在话下。
　　夜晚的风有些凉荫荫的，反而让人精神抖擞起来。
　　一伙人围着篝火烤肉喝酒，枯燥冗长的赶路行程终于有丝放松的快意。
　　荣峥起身徘徊了许久，最后才在穆青霜身边坐下，掏出怀里的一个小药瓶递给她。
　　“什么东西？”穆青霜拔了塞子就闻了闻，只觉得香气浓郁，沁人心脾。
　　荣峥指了指她的手背，“这可以消肿，也是很好的祛疤药膏。”
　　穆青霜反应过来，只是看了下自己蹭破一大块皮的手背，并不在意，“这点皮肉伤而已，都没见血，何必浪费良药。”
　　她把瓶子丢回给荣峥，荣峥忙不迭接住，虽心存谢意，却也不知道再如何表达出来。
　　况且两人以前的相处并不算愉快，剑拔弩张的那段时间，几乎是一个盼着一个去死，如今回头想想，当真是胡搅蛮缠了一顿，到头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图了个什么。
　　荣峥看着头顶星光璀璨的夜空，怅然不已。此刻才发现许多事情确实没必要太执着，反倒是不闻不问比以前轻松多了。
　　明月高悬，众人依次睡去，李温棋和队里两个年轻些的伙计轮流守夜。
　　荣峥如今自知不敌别人好精神，也不去逞那个强了，指望养足些精神，路上也少拖些后腿。
　　大约两日的行程后，途中的城镇开始多了起来，一行人的精气神才得以彻底恢复。再往后的路便是官道了，甚是平稳，驾着马车也极快，到七日头上，便回到了百州城。
　　如今已是九月天气，百州金桂飘香，秋菊艳丽，正是秋日好时节。
　　叶满踩在铺得齐整的石板路上，才觉得神魂缓缓归位，终于不用在受颠簸之苦了。
　　李家一众人早已在家候着，李夫人更是翘首以盼，看到叶满的时候，真就如同阔别了数年的亲闺女，连李温棋这个亲儿子都顾不得了。
　　李温棋偷偷告诉叶满：“娘这是怕你真找着了亲生父母就不回来了。”
　　叶满恍然，看着对她热情不已的家人，心中暖烘烘的。她有这么好的运气才拥有这么大一家子的亲人，又何尝愿意舍弃他们呢。
　　“出去这么久都瘦了，也黑了不少，可不是受罪呢！”自打叶满进门，李夫人拉着她的手就没松开过，不住地打量，就怕她少一根头发丝。
　　李六嫂看着叶满比以前略深一些的肤色，含笑道：“我倒看着满儿这样比往日精神些，显得健康。”
　　“这倒是，瞧着精神也不错。”李夫人笑眯眯说了几句，一边说着后厨已经备上了叶满爱吃的菜，一边又催促她回屋洗漱去去疲乏，一窝子嫂嫂都紧着叶满询问。
　　李温棋故意插了一句：“娘您就不管管我？”
　　李夫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管你什么，你从小到大跑得还少么。”
　　这却是实话，李温棋隔三差五到处浪，已经不是新鲜事儿了，家里人也都习惯了，知道他是个惯常跑江湖的，哪有闲工夫问他吃好喝好。
　　“果然是有了媳妇儿忘了儿。”李温棋一声长叹。
　　李五哥笑着搭住他肩膀，“这有什么，哥哥疼你！”
　　李温棋一副肉麻不已的表情，连忙退开了三四步。
　　“嘿，还嫌弃我，你小时候尿布都是我换的。”
　　“大哥说这话还成。”李温棋笑着瞥了一眼五哥，“咱俩互相扔尿布倒是有可能。”
　　众人一通笑闹，倒是谁也没有先开口问叶满的身世查找得如何。众人一致觉得，只要叶满跟着李温棋回来，是他们家里的人，是贵族还是草民都无所谓。
　　饭间，众人也是说说笑笑，只管招呼叶满吃喝，问了她许多在西域的见闻。
　　叶满也沉浸在家人环绕的气氛中，西域之行也是精彩异常，家里人不问她也就想不起来说身世的事情，又想着李温棋或许早就告诉了大家，所以彼此心照不宣，不必刻意提起。
　　夜里，李温棋安顿叶满休息了，才去书房与父母详谈。在座的还有李大哥，他是长子，儿子都十来岁了，自然心性沉稳，遇事也不会冲动。
　　所以李温棋觉得告诉大哥，也多个商议的对象。
　　至于其他哥嫂，一来他们也并不在意叶满的身份，二来也是李温棋考虑到，叶满的身世还是越少人知道越能保密。倒不是不信任家里人，只是这事关系重大，若能永远埋着才是最稳妥的。
　　李老爷深以为然：“如此只说没找到便罢，也省了许多事。”
　　“只是中原与大曜是邦交，国君大臣之间以后少不得要往来，此地亦有西域的商客，满儿跟她哥哥是同胞兄妹，如此相像，怕不是长久之计。”李大哥思虑一番，还是不免顾虑。
　　李温棋道：“这也好办，方先生已经将易容术教给了夏哈甫，满儿这边我也会注意。左右她以前嫌少出门，以后警醒些便是。再者十来年都如此，总不至于就在此时暴露。”
　　“说是这样说，这事非同小可，千万不可掉以轻心才是。”
　　比起来这些事，李夫人一直在暗自抽气，如今也是不可置信，“满儿还真的是西域的小公主？那这可太尊贵了，嫁给温琪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么！”
　　“……不知道满儿身世之前，您不也一样这么认为。”知道自己亲娘对儿子的嫌弃，李温棋已经习惯如常了，这个“牛粪”他也不是不能接受，虽然不好听了些，可有养分不是。
　　李老爷和李大哥均抚额憋笑，李温棋看他娘感慨声不断，稍微警惕了些，道：“就算我是牛粪，您老可不许兴棒打鸳鸯那一套！”
　　“倒也不至于。”李夫人想了想，总有些奇妙，“就是这身份实在太悬殊了些，满儿的亲哥哥居然还是一国之君呢，这么算下来，我们不也算皇亲国戚了？”
　　李老爷笑道：“这个皇亲国戚可算不到咱们这里头去，你放在心里也就罢了，可别真拿出来炫耀，不然可要被当成乱臣贼子。”
　　李夫人斜了他一眼，“我是那么没眼色的人么！”
　　“总之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兀克雷将军那边也觉得让满儿在平常之家有个安稳的生活最好，我也跟荣峥商量过了，把他们家在西域的珠宝玉器生意接手过来，往后带满儿走动也是个掩护。”
　　他将一切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家里人自然没什么意见，只是听他居然能跟荣峥走在一块，也是微感讶异。
　　上次出了那事，李夫人还心有余悸，觉得荣峥也是个芝麻馅儿的汤圆，切开就是黑的。
　　“平常说你谨慎，这次怎么反倒跟他一道来去，万一半路上他再动什么心思，你想没想过？”
　　李温棋从不惧荣峥，闻言还道：“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我有方先生跟青霜一路，他还能翻出天来不成。而且这次的生意，也不是他白给我的，我把南边茶叶那条路子都割给他了，算是银货两讫。”
　　李夫人一听，顿时肉痛，“你盈利最大的一项经营，就这么全给他了？”
　　“那不然呢，总不能割一半，要有个事儿拉拉扯扯的，生意也做不好。”
　　“你个败家孩子！你就不能用别的来换么！”
　　李温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毕竟是咱们先有求于人的，他开条件也是自然。反正西域这条线是一定要开的，与其自己重头摸索门路，接手荣家的岂不便利，一切只为了满儿么。”
　　为叶满李夫人那是没有二话，只是一想到荣峥这不手软的架势，就觉得多少有些难受。
　　“当真是一同为商的子弟，讲起利益来忒不嘴软。”
　　李老爷摸着胡子道：“以前少见荣家公子在生意方面跑动，如今看来也是青出于蓝，是个难得的对手，历练历练也好。”
　　李温棋出身优渥，父母开明，自小又是聪慧伶俐，比同龄人总是多些心思，从自己着手生意以来少有碰壁的时候。
　　李老爷一直担心他过于顺风顺水，反而不利于他了解市侩人情，如今有个旗鼓相当的年轻人，倒也是个历练的好时机，所以对荣峥并没有太多的意见。
　　李温棋心中也一味自信，并不把荣峥当成个威胁，满心只为了叶满着想。
　　他们两人是夫妻，认真说起来，没有比他们彼此更亲密的人了。所以举凡一些决定，李温棋都是毫无遗漏地告诉叶满。
　　叶满得知父母的意思，也没有意见，反正她也从没想过招摇，她也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一旦暴露非同小可，心里藏事儿是她最拿手的，只要没有人刻意问，这一辈子也别指望她自己说出来。
　　李温棋还跟她抱怨了他娘说的“鲜花牛粪”的话，叶满听了直乐。
　　“小没良心的，你夫君被这么挖苦，你还笑得出来！”
　　叶满抓住他的大手贴在自己脸上，爱娇道：“你在我这里是宝不就好了，再说了，鲜花插在牛粪上才能长得好。”
　　李温棋失笑：“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合着说到最后我还是那一坨牛粪。”
　　叶满听着这句“牛粪”就忍不住笑，说道：“你不喜欢还一个劲儿说个没完！”
　　“我还不是有自知之明，自己承认总好过被人挖苦。”
　　叶满看他样子，可半点不像被挖苦的，好像还颇有点自己是“牛粪”却插了朵鲜花而沾沾自喜。
　　“那你要是牛粪，也是最肥硕的那一坨。”
　　叶满这句话真可谓马屁拍在马腿上，李温棋差点憋得岔了气，反手在她屁股上一巴掌，“有你这么夸人的么！”
　　叶满往后扭了扭，道：“我夸牛粪呢又没夸你。”
　　李温棋觉得这小白菜去了趟西域，越发学会贫嘴贫舌了，当即撸起袖子去抓人。
　　叶满躲着他满地乱跑，如同被惊着的莺雀，婉转的笑声不绝。
　　李家二老没提叶满的身世，家里其他人也都心照不宣，并不多嘴询问，如常对待叶满这个小弟妹。
　　从西域回来，叶满连着在家休息了四五日方才重新适应。前两天她洗澡照镜子的时候才发现的自己的脸手跟身上已经成了两个颜色，所以这段时日只管闷在屋里养着，好在如今天气也凉了，夏日的衣衫已经用不着，穿些高领的也不会觉得热。
　　去年过完中秋的时候，叶满已经随李温棋去了钱州，倒没欣赏到本地的桂花跟秋菊。
　　李温棋说好今日要带叶满去城外看花，叶满呆着也是无趣，便提前出门一路逛着去铺子里找他。
　　虽然是秋季了，外面的太阳也不见得就消停下来，叶满不想再晒黑一层，便戴了一顶轻纱帷帽，一方面也挡了脸少见人。
　　李夫人自听李温棋说后，就一直很担忧她的身世，但也不想因此造成她心里太大的压力，见她要出门便叮嘱了小圆几句，还送了几步。
　　如今新皇登基，虽然没有大张横幅地通知，但是犹可见四处张灯结彩，有些不一样的升平之意。
　　新君之事老百姓不敢随意议论，不过寻常人家的二三事，还是不免在茶余饭后更新一下。
　　这段时间被人议论最多的，无疑是叶家的事情了。
　　叶老爷跟叶夫人一月前才和离，叶夫人当初带进来的嫁妆，叶老爷都叫她自己带了回去，虽然也不知道被叶随败了多少。
　　这说起来是叶老爷给叶夫人最后的体面，可叶满细想想，觉得他是顾虑叶寒溪颇多，不想他被闲言碎语包裹，所以宁愿自己委屈也不伤了体面。
　　叶满如今才觉得，她这个曾经的爹并不似看起来的那般冷情冷性，也会为了儿子煞费苦心，这大概都是父母的天性吧。
　　想到自己的娘亲当年为了避难来到中原，也是受了诸多苦难，后来强撑着一口气托孤侍女，将她送到寻常人家收养以求安稳，也是一片苦心，心中不觉有些沉重。
　　叶满站在金桂铺满的石板桥上缓了一阵，方才整顿心情提步向前，不想就看见了吵闹的叶夫人母子。
　　叶夫人也算富家出生，不然当年叶家的老太爷也不会一力主张她嫁进来。只是叶夫人父母也已早去，虽有两个兄弟都是在外各自谋生，家业已不比从前。她和离之后也是自己找了安身之处，原本凭着剩余的嫁妆，也能过个寻常的温饱日子。
　　只是叶随这二十来年被惯得没边，只好赌钱斗蛐蛐儿，没有半点谋生的本事。从家里出来不足一月，就觉得不能挥霍的日子难以忍受，时常偷了他娘的嫁妆典当，照旧在玉马街跟那一帮纨绔厮混。
　　这次叶随又偷了家里仅存的一对金镯子，这是叶夫人当年出嫁时母亲传下来的，她一直爱若珍宝，不想也被叶随给抵了赌坊的债。
　　母子两个一骂二闹，就闹到这街上来了。
　　眼看着家底都被败光了，叶夫人也不要什么体面了，拽着叶随一顿拧打，“家里的东西都被你当光了，你还要去赌！你还当你自己是那个随便挥挥手就有百两金的叶家少爷？你是要把自己的头赌进去不成？”
　　叶夫人已经豁出去了，叶随反而觉得从金尊玉贵的大少爷成了没爹的野孩子十分丢人，听到叶夫人如此喊叫，心气一来竟一把将她推开了，将她腰间的荷包也扯走了。
　　光天化日下这么一出，自然引得路人聚集议论。
　　叶满一直未对叶夫人存有太多的怨怼，眼下见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全无往日的精明算计，一时也是感慨万千。
　　她让小圆把人扶到了一边，打算留些银子就走，不欲多言。
　　叶夫人虽未看到她的面容，但是认得小圆是李府的丫鬟，旋即反应过来，哭声顿了一瞬，可憋不住满腔的寥落委屈，兀自掉泪不止。
　　叶满也没说什么，把荷包放下就走。
　　叶夫人攥着手里的荷包，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
　　“何必帮她呢，她对你并不好不是么？”
　　听到忽然响起个声音，叶满愣了一下，转头便看到身侧的叶寒溪。
　　叶寒溪的面貌出众，即便见面为数不多，叶满还是很有印象。
　　不论叶满在叶家如何，总归是不明不白当了十来年叶家小姐，想到曾经还有所怪怨，实则连资格都没有，面对叶寒溪这个正经的叶家长子，她仍旧会有一种心虚的感觉。
　　叶满看了下狼狈的叶夫人，声音轻缓：“我不是她亲生的，她冷待我也无可厚非。如今想想，她除了责骂我多些，偶尔缺衣少食，总还没有下狠手，我也平安长大了。我与我娘终归有一段母女之缘，他们又是主仆，就算是代我娘全一份情罢了。”
　　叶满说的倒也没错，只是叶寒溪随母亲漂泊已久，吃过苦受过累，这世态炎凉跟人心叵测也见过了不少。他见叶满出手帮叶夫人，只觉得她的善良是过于软弱的体现。
　　“受过的委屈便能忘掉么？”
　　叶满却是笑了笑，看不出来半点不甘，“以前或许会耿耿于怀，现在却不觉得有什么了，那些不好的事情，我也不想记得。”
　　叶满一时说不清楚，或许是因为内心逐渐丰满起来，所以看待以前那些委屈或不甘，都如同局外人一般，不再会有刺痛的感觉。
　　叶寒溪没再说什么，看叶满就如同看一颗单纯的小白菜，莫名有点可怜兮兮的。
　　叶满看时辰差不多，想先告辞又因为不知怎么称呼，磕绊了一句。
　　叶寒溪眉目稍展，道：“我回来得晚了些，没有缘分做一场兄妹。不过我年岁比你长个四五岁，论理还是你哥哥，你就当我是个干哥哥吧，多个人给你撑腰不也挺好。”
　　叶满对他没有恶感，听他稍微活络的语气，也略笑了笑。只是心里到底不敢随便认哥哥，不然她远在千里之外的亲哥哥又要炸毛。
　　别过叶寒溪，叶满径直去铺子里找李温棋。
　　李温棋已经准备停当了要带的东西，正打算回去接她，见她自己来了，脸上不觉露出一丝蘧然。
　　“我闲着没事便先来了，你忙完了？”叶满自然而然地把手递到李温棋手心里，随他进了里间阁子。
　　“没什么大事了，一会先去看看想吃什么，等完了正好去消消食。”
　　叶满想了想道：“那我们顺便去奉天镇看看穆姐姐吧。”
　　自从回来以后，叶满还没去过镖局，也有些在意李菇娘的现状。
　　李温棋点头说好，“也行，回头叫上你的穆姐姐一起赏花。”
　　“穆姐姐倒不喜欢花花草草的，等回头我们带些桂花回来，做了桂花糕给她。”
　　“都依你。”李温棋笑着答应，接过了明平递来的一个攒盒，里头装的都是叶满喜欢的零嘴，全给她路途上消遣用的。
　　叶满等不及扒着盖子看了看，从里面拿了块枣泥山药糕，咬了一口先解了馋后又给了李温棋。
　　李温棋没有嫌弃，就着她咬出来的小口，几下便吃光了。
　　叶满挽着李温棋的胳膊，边走边跟他说方才遇到叶夫人的事情，李温棋听她说了些想法，并未说她是烂好心，反倒有几分附和：“你能抛开以往那些不好的回忆，证明你的内心也强大起来了，这是好事。”
　　李温棋的话总是能给叶满很多肯定，让她徘徊的内心得到安定。来的路上她还在想，自己的做法在许多人眼里是不是真的烂好心，是活菩萨降世了。
　　叶满当即雀跃起来，李温棋又鼓励她道：“以后心里怎么想的便怎么做，也不用怕错，更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旁人始终是个看热闹的，不能站在你的角度去想问题，只要你觉得不如何做会觉得不舒服，那么做了就是对的，先取悦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在叶满以往的记忆中，向来是以别人为先的，哪怕那时候叶随是哥哥，她也不得不“孔融让梨”，李温棋的话让叶满心口热热的，像有什么迫不及待涌出来一样。
　　再好听的话叶满也不会说，趁着上马车的时候，左右看了下无人注意，在李温棋的脸上迅速贴了一下。
　　李温棋呆了一瞬，将她揽到身前，一股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居然偷袭我，胆子不小。”
　　叶满将脸侧过来，“那给你偷袭回来吧。”
　　李温棋被她难得的主动撩得心痒痒，又不想让她错过这赏花的好景致，只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等回去了慢慢跟你算账。”
　　叶满脸色飞红，嗔了他一句厚脸皮率先上了马车。
　　怕他在马车里胡来，叶满转移话题：“对了，方才我还碰到……那个寒溪哥哥了。”
　　李温棋眉梢微挑，“怎么就叫上哥哥了？小心你真哥哥知道了气得飞起来。”
　　夏哈甫什么性格，李温棋也揣摩了个透，要是真知道叶满又认了个哥哥，以后见了保不齐要跟叶寒溪扯头发。
　　“我也没当面叫过他，就是觉得也像哥哥。”因为有方文的关系，叶满总觉得直呼人姓名不太好，何况人家也是彬彬有礼的，看着是个可深交的人。
　　“改日还少不得要去跟你这位哥哥商量一下往西域贩酒的事，多一层关系没准还更容易。”李温棋是不太在意叶满叫叶寒溪哥哥的，在他眼里叶满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只要不是跟他抢媳妇儿怎么都好说。
　　“不是要做珠宝生意么，还要贩酒？”
　　李温棋耐心解释：“凡事都要两面准备，如果有个意外也好能暂时接替。且咱们家还没做过珠宝的买卖，虽有现成的商脉，也少不得需要适应些时候，两手准备总不至于抓瞎。”
　　“这倒也是。”
　　李温棋轻揪了下她的头发，说道：“等跟叶寒溪谈下来，你就当这贩酒的老板娘怎么样，到时候亲自去跟你舅舅卖酒，赚他的钱！”
　　“好啊！”叶满倒不觉得李温棋是坑自家人，只是想到能时常见到舅舅，就是件很开心的事情。
　　李温棋拱了下手，笑眼粲然，“那就提前恭贺叶老板财源滚滚了！”
　　“彼此彼此！”
　　夫妻两个一碰拳头，均忍不住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来了！

第 57 章
　　这个时节出来赏花的人很多, 一路上都能看到结伴的人，小孩子在花树下穿梭不停，笑闹不止。
　　还苍翠的松柏, 点映着黄的桂花，白的秋菊，还有陌上五彩斑斓的裙衫，浓浓的秋意中也有着无尽的欢脱。
　　扬天镖局的大门内就有一棵长了很多年的桂花树，金黄的桂花落在台阶上, 煞是好看。
　　以前秋天的时候, 叶满就喜欢来这棵桂花树下，经常揽了桂花回去让阿嬷做桂花糕。桂花香气清馨, 做出来的糕点有着淡淡的桂花清甜，是叶满记忆最深最好吃的糕点。
　　叶满一来就直奔着桂花树去了, 穆青霜给她拿了个布袋子，让她自去收拢。旁边就是练武台, 镖局的师兄弟三三俩俩站在周围, 正看着上面切磋的二人, 当中一个就是李菇娘。
　　她的身手在女子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李温棋见她一下就把一个七尺汉子撂倒了, 就有点担心，问穆青霜道：“她跟你比起来如何？”
　　穆青霜知道他的意思, 道：“我若没自信制住她，就不会让她来镖局了。”
　　镖局是她的命，镖局的人都是她的至亲，在这一点上穆青霜还是有些理智的, 所以当初才会主动出来揽事。
　　“她之前是有些疯魔, 算人品倒也不是那等下三滥的。”
　　听到穆青霜对李菇娘的评价, 李温棋倒也没有反驳，不然当初那些被她掳走的人也不会集体为她求情了。
　　有道是一朝错，步步错，这人大概就是个典型的例子，这次赶上大赦无异于是次重生，端看她自己怎么想了。
　　李温棋倚在旁边看了一阵，又跟穆青霜聊了一阵。范集已经回钱州继续在书院读书，李菇娘近日在镖局倒也安分守己，一切都没什么大问题，就又去看叶满装桂花了。
　　江也摇着扇子走进来，看到叶满蹲在地上，布袋已经装了半满，笑眯眯道：“小满儿，装这里的桂花可是要钱的。”
　　叶满也笑起来，说道：“那我用买的，多少钱？”
　　江也故意逗她：“一朵一两银子，不二价。”
　　叶满看着手里散碎的小花瓣，直呼他是黑心的大奸商。
　　最后江也倒是没收她银子，而是提前讹下了一顿桂花糕。
　　叶满偷偷跟李温棋道：“江师兄才是一只大狐狸！”
　　李温棋听她这语序，反而关注到了别的，“那以前你觉得谁是大狐狸？”
　　“你呗。”叶满脱口而出，罢了才懊恼自己嘴快了，连忙亡羊补牢，“狐狸其实是最聪明的！”
　　“你完了，叶小满。”李温棋不买她的帐，一副有你好看的架势。
　　叶满的眉毛皱成两个团团，尾巴一样挂在他身边央求了许久，反倒越把自己坑了进去，继而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也是没错的。
　　这人就是个大狐狸！
　　奉天镇上也有不少桂花树，沿路的花坛里都是附近人家专门种植的秋菊，开得很旺盛。
　　穆青霜从小到大见习惯了，也不稀罕这些，再者也不想打搅叶满小两口，所以没跟他们去赏花，只坐着他们的马车顺了一程，去镇子东头的铁匠铺里选两件称手的兵器。
　　这铁匠铺也是几十年的老店了，父子传承，是方圆百里都闻名的，镖局所用的器物，都是在这里预订。
　　穆青霜见到荣峥在这里的时候也不奇怪，大抵也知道他是慕名而来，只是看他文质彬彬的样子，也不像是拿刀枪的人，所以问了一句。
　　荣峥道：“南下运茶的护卫也需要几件东西防身，我便来拜托这里的师傅。”
　　行商虽不似走镖，但出门在外也不得不防，穆青霜心中了然，便没有多问。
　　荣峥放下定钱，见穆青霜在那边看兵器，想了想又觉得没话说，便先走了。
　　穆青霜拿了两把替换的匕首，给银子的时候看见一直混在荷包里的银铃铛，原本当初就想着去处理的，只是一直以来忙别的事倒给忘了，如今想起来便道：“师傅，您看看能不能把这铃铛熔成锭子算了。
　　“这不难，顺带的事儿。”师傅接过铃铛看了看，当即就放进了一个容器里，上了炉子。
　　“你把铃铛熔了？”
　　穆青霜听到荣峥的声音，扭头看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皱着眉头脸色有点僵硬。
　　知道这铃铛是怎么回事，穆青霜也不怕给荣峥知道了，只是被他一问稍微愣了下，有种莫名的心虚。
　　本来就是一个银子做的小玩意儿，师傅用钳子把容器夹出来，已经成了一汪银水。
　　荣峥看着那锭子，觉得心口好像被一口气给堵住了。他原本以为那铃铛穆青霜偷偷带着，是因为也喜欢。因为铃铛最初是想送给叶满的，荣峥还稍微纠结过，这样对穆青霜会不会不太好。
　　而今看着熔成锭子的铃铛，荣峥才知道自己根本就是自作多情了。
　　穆青霜用指尖刮了下脸，正待解释，就见他蓦地转身，负袖走了。
　　“又犯病了。”穆青霜嘀咕了一句，接过师父熔好的锭子，全当自己的零花钱了。
　　荣峥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一路回了府，看什么都有些不顺眼。
　　下人捧着两个礼盒从他跟前走来，因为盒子堆得高没看见前头有人，径直撞在他身上。
　　“少爷！”下人看到荣峥，又见他脸色不太好，吓得缩起了脖子。
　　荣峥本不想理会，见盒子里掉出来一些首饰和衣衫，问道：“我娘的东西？”
　　下人忙回道：“夫人寿辰将近，有人送来的。”
　　荣夫人一向主内，便是过生日，外面送礼的哪个不是因着荣老爷的面子，常是一些金玉古董，或是一整段的布匹，少有做成女子衣衫的，因为那样多少有些不合适。
　　荣峥的眉头不由皱得更紧，“东西谁送来的？”
　　下人摇摇头，表示不知，老实道：“门房那边也没有留下姓名，只知道是钱州来的。”
　　他刚说完，就见荣峥的脸色阴得吓人，当即垂下头不敢作声。
　　荣峥看着地上散落的东西，径直从上面踩了过去，声音带着一股隐忍的平静，“以后来路不明的东西全都丢出去。”
　　“小的知道了！”
　　比起先前略有阴沉的神色，荣峥这会儿可以说是暴风雨的前兆了。
　　从前院进来，荣峥一眼看到在廊子上逗鸟的荣老爷，走近了说道：“娘既然那么放不下，干脆让她直接去钱州好了。”
　　这话隐隐含着些许讽刺，荣峥虽然未多考虑，却也并非做不出来。
　　他们父子、母子、夫妻，以前那点事儿早已经明明白白浮起来了，也无需多遮掩什么。
　　荣夫人要面子，遮遮掩掩却又牵三挂四，在荣峥看来根本就是掩耳盗铃。
　　反观荣老爷，只当那是一场笑话，笑话又何必太看重呢。反正他是老子，荣峥是他唯一的儿子，一直是打算教养成材，继承家业的。荣峥如今这样虽然叛逆了些，但总比以前做什么事都思前顾后强，反正他就是老了，荣峥这个当儿子的也不能把他扔了，他只逗逗鸟花花钱便罢了，随荣峥在这家里怎么折腾。
　　所以听到荣峥的话，荣老爷也丝毫不觉得自己夫人出去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道：“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荣峥面对他爹的态度，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不觉有些闷倦。
　　“您不想去么？”
　　荣老爷看着他脸上嘲讽的笑容，并没有太多的反应，如常道：“便是追溯罪责，也是你娘屡教不改，牵连无辜不大好。”
　　荣峥心底冷哼了一声，对他爹的冠冕堂皇也是不屑。若非那人的老婆死得早，他爹又何尝是这般“冰清玉洁”，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当真恶心！
　　荣峥不觉一阵反胃，不想再多说，逃也似的又从府里跑了出去。
　　街道上都是桂花飘香，除了寻常的金桂，还有银桂和丹桂。
　　叶满看到路上开得旺盛的橙红丹桂，觉得手里的半袋子桂花还不足兴。
　　为了不让桂花混起来，叶满把采来的丹桂都放在了李温棋兜着的衣摆里。
　　李温棋搂着衣摆，站在她旁边看她热乎劲儿不减，也没有不耐烦地催促，只问道：“蹲在地上半天不头晕么？看我帮你一把。”
　　叶满站起来，还真有些晕乎乎的。她一向信任李温棋，觉得他无所不能，所以乖乖站着等他出主意。
　　李温棋把衣摆里的桂花倒给了明平，把外衫整个脱了下来，让叶满拿手兜着，“拿好了。”
　　“噢。”叶满点点头，乖顺地张开胳膊。
　　李温棋论起下摆，朝着旁边的树干踢了一下，本就成熟的桂花顷刻间撒落下来，如同下雨一般。
　　过分浓郁的花香一下扑鼻而来，刺激得叶满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头上衣服上都是桂花，兜着的衣衫里也是满满当当。
　　叶满没料想到李温棋的方法这样简单粗暴，软语抱怨：“你看你……”
　　“怎么样？还要不要了？”李温棋笑着拂落她头顶的花瓣，四下看着又在搜寻目标。
　　叶满怕他用这方法把附近的桂花都给薅秃了，连忙道：“够了够了！这能做好多桂花糕了，还能存起来，泡茶也能用。”
　　“那边不是有银桂？各样都弄一点。”李温棋这回倒没用踹的，知道多了也拿不了，仗着自己的高个子，一抬手就能折到。
　　刚撇了一支下来，就听到扑通一声，桂花树上直接掉下个人来。
　　叶满惊得一抖，兜着的桂花都洒了不少。
　　李温棋看那人在地上疼得哎哟，默默收回了手，总觉得这人像是在碰瓷。
　　“你没事吧？”叶满看那桂花树也不低，人从上面摔下来，也不是太好受。
　　“没事，没事，就是脚滑……”那人扶着腰站起来，看着温温和和的脸，连语气也是温温和和的，倒没有故意怪怨的意思。
　　“太危险了，你干嘛爬到树上去？”
　　“实不相瞒……”那人看着有些难以启齿，面上还有些许赧然，“我是想上去找人的。”
　　“找人？”叶满越发糊涂了，朝着桂花树上看，想象不来什么人原本会在树上的。
　　李温棋约莫知道他的意思，道：“桂花开的这样密，你上了树又能看到什么，去前头的亭子里吧，那里地势高，一眼就能看到底下。”
　　“多谢多谢！”那人感激不尽，一转头又忘了方向，原地懵圈。
　　李温棋只好又给他指了一遍，原本想直接带他一程，就见一个老仆一路“公子公子”叫着跑过来。
　　“可算找着您了，您怎么乱跑呢！这跑丢了老奴可怎么交代！”老仆说着，脱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脑门光可鉴人。
　　那年轻公子自知理亏，所以面对仆人的语重心长也没反驳。李温棋暗道又不知是哪家贵公子，出个门真是麻烦得紧。
　　与那公子客气了一句，李温棋便带着叶满走了。
　　叶满无意回头的时候，还见那公子原地做了个揖，遂跟李温棋说道：“这个公子看起来好有礼的样子，我们走这么远了他还看着呢。”
　　李温棋回了下头，道：“看着确实教养好，可谁又知道是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呢。”
　　“我倒感觉不错，他有点像寒溪哥哥，也像你，但是又不全一样。”
　　李温棋见她自己分析起来，好脾气问道：“怎么个不一样法？”
　　叶满想了想，找了一个比较合适的形容，“都像太阳一样，看起来永远都让人觉得暖洋洋的，不过寒溪哥哥是秋天的太阳，有时候会觉得有点冷。那位公子是春天的太阳，明媚温和。”
　　李温棋听她这样比喻，就无比期待自己那份，追问道：“那我呢？”
　　叶满犹豫斟酌了一下，笑道：“你是夏天的，热死了！”
　　李温棋抓住她戳在胸口的手指，亦笑了起来。
　　叶满还惦记着回去做糕点，足兴以后便打算跟李温棋回去。
　　秋日天色不比之前，余晖映照下来便有些许晦暗了。
　　叶满挽着手里一把秋菊，挑着上面蜷曲的花瓣，视线往旁一瞥的时候，正好看到站在桥下的那个年轻公子，对方正对着河面也不知在看什么，晃悠了两下忽然就栽进去了。
　　叶满吓得手一紧，直接把一把秋菊的梗都掐断了，急忙揪了下李温棋的袖子，“我看到那个春天的太阳了！他跳河了快去救人！”
　　李温棋还反应了一下她这个称呼，近前看到河面上浮着的人，连忙绕下去把人捞了上来。
　　好在发现得及时，人捞上来还是清醒的。
　　“年纪轻轻的干嘛想不开？”李温棋皱着眉头，不是很有心情搭理这种要死要活的人。
　　公子缓过劲儿来，脸上再度浮现那种难以言表的情绪，憋了半晌才道：“实不相瞒，在下并非是想寻短见。”
　　“那你怎么站在河边？难道是失足掉下去了？”叶满发现这人开口总喜欢加一句“实不相瞒”，有点文绉绉的。
　　“实不相瞒，在下打早从家中出来，至今还未进过食，方才站着只觉有些头晕……所以、所以才……”
　　叶满恍然大悟，知道是自己误会了，又带偏了李温棋，十分不好意思。
　　李温棋也是一阵无言，暗道看着也老大不小的人了，居然还能被饿晕。
　　叶满把攒盒里剩下的糕点拿过来，道：“先用这些糕点垫垫肚子吧，也有些力气，你这样实在太危险了。”
　　她要乐于助人，李温棋也没意见，一直守在旁边，左右看了看不见那公子的仆人，问道：“你家老仆呢？”
　　“实不相瞒……”公子吃东西也带着寻常男子不常有的精致，擦了擦嘴角又是一句口头禅打头，“我家老仆也不认路，又走散了。”
　　这个“也”和“又”就十分微妙，想来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李温棋暗道这主仆俩都不靠谱，让明平先到附近帮忙找找人。
　　叶满坐在旁边的小石墩上，把攒盒里的糕点都拿出来给那公子，还倒好了茶。李温棋发现这人当真像娇养在深闺一样，说他富贵吧连个寻常糕点都不认识，说他穷吧满身矜贵又跟穷不沾边。
　　“这个叫水晶糕，里边有青梅跟桃仁，很好吃的！”
　　公子捧着小小一块糕点，面露恍然：“原来这也叫水晶糕？我们那里都叫翡翠玉露团。”
　　“翡翠玉露团？这名字倒也好听。”就是繁琐了点儿，叶满想着。
　　李温棋在旁听到，问道：“你家乡是哪儿的？”
　　公子回道：“在下钱州人士。”
　　“钱州也没听过这么文绉绉的名儿啊……”李温棋心里犯嘀咕，不过听这人口音也不是本地人，至于到底哪儿来的他倒不在乎，反正过了也不会有交集。
　　那公子用了些糕点，看着精神恢复了一些，就是栽到水里衣衫都沾了泥，干了以后斑驳不一，看着有些狼狈。
　　叶满见他用帕子擦，提醒道：“先用手揉一揉，把浮土弄下来，等回去以后浆洗吧，这样也弄不干净。”
　　公子闻言，便不再费工夫，转而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玉佩，“今日承了两位援手，无以为报，这小小玉佩权当谢意了。”
　　李温棋看那玉佩晶莹剔透，一看就非凡品，可不是他说的“小小”，当即就回了，“只是帮一把手不足挂齿，这玉佩太贵重了。”
　　叶满也点头附和，“对啊，便是别人看见也会帮的，我们并不是图你什么。”
　　公子见他们不肯收，搜遍全身也找不出来其他的东西，有些窘迫。
　　李温棋道：“天下之大，若能再见，你张罗我们夫妻二人吃顿便饭也使得，这次就不必了。”
　　公子听罢，欣然答应，又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有些惊讶：“原来二位是夫妻，我还以为是兄妹呢。”
　　他这话说得快了些，李温棋忍不住眉心一皱，暗道这人白长了一张嘴白瞎了一副嗓子。
　　“受了这般恩惠，还不知道恩公夫妇姓名，他日有缘相逢，也有个称呼。”公子说罢，又怕让李温棋觉得他过于唐突，所以率先自报家门，“在下宣元白。”
　　他话音刚落，李温棋一口茶就喷了出来，叶满吃惊又不解。
　　那公子反应过来，连忙打补丁，面上也有些慌慌的，“别误会别误会！是姓宣，字元白。就因为犯了皇室忌讳，平时只叫元白，连京城都不敢住了。”
　　“你这名儿是够叫人心惊胆战的。”李温棋缓过来，脑子还有些嗡嗡的。
　　叶满偷偷拉他袖子，满眼好奇。
　　李温棋轻声告诉她：“我原以为他说的复姓轩辕，轩辕是皇族姓氏。”
　　叶满方才恍然大悟，忍不住又看向宣元白，也觉得虚惊一场。她倒也没想多，毕竟有哪个皇帝会只身外出呢，还带个连路都不认识的仆人，若是真丢了，全天下的百姓都要哭了。
　　宣元白告知了他们，也不敢再直称全名，只以“元白”自称。
　　李温棋也觉得每叫一次就别扭，心里只当他姓元了。
　　不多时，明平便把那老仆找了过来。
　　主仆二人见面，又是一番叮嘱埋怨不止，李温棋看他们这样，没准一转头又走丢了，就问道：“你们住在何处？送你们过去也无妨。”
　　公子忙道：“前头已有另外的仆人等候，就不叨扰二位了，多谢二位今日援手。”
　　李温棋暗想这家仆人倒是蛮多，就是不见得靠谱，见前面的桂花树下却有几个人牵着马车等候，便与叶满先行离开了。
　　回到家里，叶满便兴冲冲提着桂花去找李二嫂了。二嫂家曾是做糕点的，所以各种糕饼都十分擅长，家里孩子所吃的糕点零嘴，基本都是她包揽，是为了自家用材足也干净。
　　“这么多桂花，可有的吃了。”
　　李娇闻着桂花的香气，跟着娘亲凑到了跟前，用手抓了下扁框里满满当当的桂花，嗅嗅鼻子道：“真香！七婶婶身上也香香哒！”
　　李娇还拉着叶满的手闻了一下，一脸馋相逗笑了她。
　　“等把这些桂花洗净，给你们做芝麻桂花糕，还有软炸桂花糕，晚上还能添一道桂花炒年糕。”
　　叶满一听桂花还有这么多吃法，当下就觉得口中生津，有些等不及了，和李娇两个在旁边就像嗷嗷待哺的鸟雀。
　　以前叶家的阿嬷做桂花糕，叶满年纪还小，记得不太清楚。她也想跟二嫂学一两招做给李温棋吃，所以一直在厨房里打下手学艺。
　　桂花糕蒸上锅，太阳刚好全落下去，夜幕升起，外面已经是黑黢黢的。
　　其他嫂嫂跟家里的孩子都循着香味儿过来，一个一个催。
　　“一个个不帮忙还尽想着吃，还能缺了你们不成？都去前头等着！”二嫂嫌人多忙乱，把人都赶了出去。
　　李娇乖乖坐在凳子上，乖巧道：“我不催娘，我就在这里陪着娘。”
　　“还是我们娇娇乖！”二嫂摸摸女儿的脸蛋，捻了些桂花泡水，加了勺蜂蜜递给她。
　　李娇喝着甜甜的桂花茶，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二嫂把叶满也当成了小孩子，也给她冲了桂花茶。叶满觉得自己一个大人不好跟孩子一般，却又抵不过桂花的香气，偷偷在心里满足。
　　刚出锅的桂花糕，香糯软白，仅仅看颜色便叫人垂涎欲滴。
　　李娇伸手便要去拿，叶满连忙抓住她，“小心烫！”
　　“贪吃鬼，娘不是说了刚出锅的桂花糕不可以伸手拿的。”二嫂数落女儿不长记性，将她牵下了椅子，“没烫到吧？”
　　李娇知道自己不该心急，张张自己小小的手道：“七婶婶厉害，抓到我了！”
　　二嫂和叶满都忍不住笑起来。
　　这个季节也是吃螃蟹的好时候，李五哥特意叫人运了好几箱大闸蟹回来，叫人蒸了两大锅，也不必担心不够。
　　螃蟹鲜美，但吃起来却有些费劲。叶满最不耐烦剥虾蟹一类，只卸了螃蟹腿在那儿嘬。
　　李温棋用工具将蟹壳剥开，蟹黄取出来，蟹腿里的肉也都刮得干干净净的，一小碟都放在叶满面前。
　　叶满看他剥完的蟹壳还能囫囵拼成一个，觉得十分神奇。
　　“傻丫头，等你嘬完舔盘子都轮不到你了，吃吧。”李温棋把她折腾了一顿的蟹腿移到面前，仔细地剔着里边的肉。
　　叶满还从未试过一大口蟹肉嚼满嘴巴的感觉，那真是相当满足。她以往只道蟹没吃头，如今才知道是她自己不会吃罢了。
　　二嫂做的桂花炒年糕软糯香甜，配上之前酿的桂花酒，当真是十分尽兴的一顿晚饭。叶满拍着肚子，感觉从来没有这么满足过。
　　因为桂花糕刚蒸出来就摆了饭，叶满没来得及吃，如今虽是饱了，心里却还惦记着，回屋的时候拿了几块，打算肚子里稍微空的时候再解解馋。
　　李温棋带着她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才回去，一进屋就看到她吃上了，笑着摸摸她的肚子，“也不怕撑坏了。”
　　吃食当前，叶满可顾不得其他的，把桂花糕递向他，“二嫂做的很好吃，你也尝尝？”
　　李温棋怕她都吃光了一会又撑得难受，所以不客气地解决了好几块。
　　叶满还满脸期盼道：“二嫂说明天还要做软炸桂花糕，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今天的还没吃完就惦记上明天的了？小馋猫！”李温棋捏了下她鼓鼓的腮帮子，看不出来她小小身板也是个能吃的，就是那些肉都不知道长去了哪里。
　　“能吃是福嘛。”叶满现在在李温棋跟前是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回答得振振有词。
　　她起身拍了拍手，打算去洗漱，手蹭到腰带上的香包略皱了下眉，还没说什么就被李温棋抓了过去。
　　“这是什么时候烫到的？”李温棋看到她手侧红红的一片，已经蹭了一层皮了，眉头转瞬皱了起来。
　　“可能就是蒸桂花糕的时候吧。”叶满说着，却不由自主想缩手。
　　“你啊粗心大意，烫到了都不知道疼的？”李温棋吹了吹她的伤口，去一旁拿了药膏。
　　“当时就觉得有点烧，也没感到多疼。”等饭菜上桌，她也早就忘了，哪里还记得疼不疼的。
　　烫起来的水泡不经意间都破了，里边的脓水流了出来，所以才开始刺痛。
　　“一会别泡水了，破了皮还要疼一阵子。”
　　叶满点点头，转身坐到梳妆镜前卸钗环。
　　李温棋近前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替她梳理着垂下来的长发。
　　叶满乐得他代劳，闭着眼微仰起头，一脸舒适。
　　她的发间还残留着细碎的桂花，随着梳齿缓缓洒落，清馨的香气仍然残留在发间。
　　李温棋撩起她的长发在鼻端轻嗅，“都是桂花的香味。”
　　“还不是你。”叶满软语回眸，把掉落下来桂花都扔到了他的头上。
　　李温棋故意收紧胳膊将她搂住，在她颈间埋了一阵，只觉得又软又香，就像刚才吃过的桂花糕。
　　只是这块“桂花糕”不配合，一点不给他尝，还把桂花扬了他满头。
　　李温棋发了狠，把“桂花糕”抓回来，翻来又覆去，桂花糕就成了软绵绵的，任人摆布。
　　做了一夜带着桂花香气的梦，叶满还没忘记答应给穆青霜的桂花糕，翌日等得二嫂新做出来，便提着给她送去了。
　　江也早就盼着这一口了，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拎篮子的时候半点没客气。
　　镖局的师兄弟也不跟他手软，不等他自己吃独食，就把桂花糕分散得差不多了。
　　江也气得翩翩公子的形象都维持不住了，扔了自己惯做风雅的扇子，提了把大刀追了出去。
　　“江师兄还是这么有趣！”
　　穆青霜看着一帮男人哄闹，摇着头道：“加起来都一百岁了，成天就这样。”
　　“这么有精神也挺好。”叶满把另外的桂花糕拿出来，里边还有一小包软炸桂花糕，是临出门的时候她顺便带上的，就想给穆青霜尝尝。
　　穆青霜看着她如今性格也活泼了，精神饱满，会心一笑，拿了块糕放到了嘴边。
　　以前叶满也会偷偷拿桂花糕给她分享，也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吃，穆青霜觉得这糕倒比以前还甜多了。
　　两人正说着话，李菇娘从外面进来，询问穆青霜明日何时启程。
　　“穆姐姐明日要去走镖？去哪里？”
　　“不是我要走。”穆青霜扬着下巴指了下李菇娘，“也不远，明日只往京城的分点送一批打好的马镫。”
　　不远是不远，来回也就半日的路程，可叶满听到是李菇娘去，心中难免有些犹疑。
　　待李菇娘走了，叶满说道：“穆姐姐好像很信任李姑娘？”
　　“不是信任，是想开始信任。”穆青霜捏了下叶满呆呆的脸，“这只是一件小事，如果她能从头至尾办好，也不枉我费了一番工夫。若以此事验证出她不值得，今早撇开倒也不亏。”
　　叶满明白过来，心里祈祷李姑娘千万别给穆姐姐添了麻烦。
　　在镖局坐了一阵后，叶满不想打搅穆青霜做正事，便先告辞。
　　从厅里出来，就看到李菇娘一个人在已经装好的车驾跟前忙活，埋着头话也不说，对身边的一切事物好像都不关注。
　　叶满看了下手里的桂花糕，走上前去。
　　李菇娘觉察有人走近，抬起头看见是叶满，一语不发站定。
　　叶满身边的人都是温和易相处的，随意面对李菇娘这种一声不吭的，她就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不开口，李菇娘就更不肯吱声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着实有些奇怪。
　　江也拎着大刀回来，见两人立在这里，伸手在两人之间挥了挥，奇怪道：“干什么呢这是？大眼瞪小眼的。”
　　他看到叶满手里的桂花糕，眼睛一亮就要拿，叶满急急忙忙塞到了李菇娘手里，道：“这是给李姐姐的，江师兄你太贪心了！”
　　江也摸摸鼻子，只能哀叹着走开。
　　李菇娘看着手里塞过来的糕点，怔愣出神，也没听到叶满最后又说了句什么，抬头就见她已经跑走了。
　　李温棋今日约了方文和叶寒溪谈贩酒的事儿，就在店铺对面的小茶楼里安排。
　　叶满从镖局回来，便直奔铺子，没见到李温棋人原打算回去，李温棋早看见她进了门，从茶楼间探出去喊：“满儿！”
　　叶满仰起头，看见李温棋的脸就抿起了笑靥。
　　“来这儿吧。”李温棋说了一声，紧接着就下去找她。
　　方文看着他惯常的热乎劲儿，一直笑眯眯的。
　　倒是叶寒溪有些纳罕，他来百州的时候，没少听路人说过李家七爷是个怎样的人，他也想象过许多，可这样一幅宠妻无度的样子，远远是他没料到的。
　　叶满是知道李温棋今天为什么事，李温棋在生意上也从不会嫌她妇人之仁，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叶满也知道他并无那等大男子主义，凡是他已提了的，她也不扭捏回避，坐上来表现得落落大方。
　　“满儿可是预定的老板娘，这事儿还少不了她。”李温棋虽是笑着说，只有叶满知道他是认真的。
　　生意如果只交给叶满，叶寒溪多少是没把握的，不过转念一想李温棋如此作保，便是有什么他也会兜着，因而没有就此否决了。
　　“这虽是个商机，但大曜距离中原千里之遥，酒这个东西又不似别的，夏天太热冬天太冷都不行，恐怕在运送方法上都要下不少的成本。”
　　叶寒溪的顾虑亦有道理，李温棋也考虑过，只是他是打了主意就会执行的，除非撞了南墙。
　　“所以我打算先进你一批酒试试水，在边关的城镇屯着，等联系好买家，由他们出人力自己取运，当然价钱上要相对降一些。”
　　叶寒溪想了想，这样一来他们确实省了不少力，便道：“那边先试试吧，刚好有一批酒出窖，可以先给你。但是陈酿不行，几十年的窖藏，若是路途中毁了可惜。”
　　李温棋笑道：“这我跟你另买，也不做生意了，是要送人的。”
　　叶寒溪点点头，把这事儿定了下来。
　　方文犹豫了一阵，问道：“要不要回去再跟你爹说一声？”
　　“生意上的事他老人家已不管了，何况这也没什么特别可交代的。”
　　方文看他想得分明，做事也有条例，隐隐也感到欣慰，他这大哥总还算后继有人。
　　“你一回来就接受叶家酒坊这么大的生意，想必以前也有经验。”李温棋给叶寒溪倒了一杯茶，对他的过去倒有几分探寻的意味。
　　“说来也巧，我小时候就是跟着我娘当垆卖酒的。长大后，为了生计也当过伙计，后来还自己摆了个小摊卖卖杂货，这是从小事中吸取经验。如今我虽看着游刃有余，不过也是硬着头皮在撑。”叶寒溪转头看向方文，“所以二叔，您可不能撂挑子不管，我还得找您当后盾呢。”
　　“若是给你当打手撑腰，我倒是宝刀未老，你让我也去拨算盘，这千万家业一夜就能被我败光。”
　　叶满想起他的无梅山庄，说道：“先生也过于自谦，无梅山庄和书院，您不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李温棋也道：“若不是满儿提起，我也忘了您还是一庄之主一院之士呢，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了啊。”
　　方文被他们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转移话题，“说起无梅山庄我都好些日子没回去了，等过了年正月的时候，你们跟我一道去，去看看梅花。”
　　去年没能观赏到山庄的梅花，叶满一直很遗憾，闻言也有些兴奋。
　　李温棋便答应她，“等过了年我们就去。”
　　方文拍拍叶寒溪的胳膊，道：“到时候把你爹也装上，他在这酒坊也奔了大半辈子，是该出去好好散散心了。”
　　“想必爹也乐于此行。”
　　“那便这么说定了！”方文看起来很高兴，“到时候把能带的人都带上，人越多越热闹，我那山庄住百十来个还不成问题。”
　　“那也得有那么多人，我们一家大小加起来，怕也住不满半个院子。”
　　“那便把青霜他们镖局也喊上！”
　　眼下还没入冬，方文已是越说越兴奋了，连带叶满都开始期盼起来，跟方文讨论得热火朝天的。
　　李温棋和叶寒溪均是摇摇头，觉得这次成了他们两个人的冬日赏梅计划。

第 58 章
　　随着天气转冷, 天色也总是亮得迟一些。
　　晌午之前这段时间，算是一天中最舒适的时候，太阳不会刺眼, 从树荫间散落下来，十分惬意。
　　李温棋靠在榻上的窗户前看了会儿书，听到外面叶满小声哼着不知名的歌，他撑着窗台探出头，看见她悠闲自在地浇花, 脸上的笑靥像攒着头几天的桂花蜜, 还是那般甜丝丝的。
　　“有什么高兴的事儿，这么开心？”
　　“没什么事儿, 就是开心啊，每天都开心！”
　　这话有点绕, 李温棋会心一笑，也觉得看着她开心, 自己也挺开心。
　　叶满把架子上的花都浇完, 又松土施肥, 枯掉的枝叶也通通打理得干净，站着端详了一阵, 顿觉成就感满满。
　　李温棋弄回来的那些不知名的花儿，如今都是她在打理, 不少已经打了花苞，她也逐渐找到了那种精心照顾后能见证奇迹的期盼感。
　　叶满见李温棋懒洋洋地靠在那里，就道：“你现在越来越懒了，连花儿都不打理了。”
　　李温棋撑起眼皮, 看着她道：“我已经养出了最漂亮最可爱的花, 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油嘴滑舌！”叶满笑着睨了他一眼, 把一些不耐晒的花从窗户里给他递回去。
　　李温棋依次摆好，正打算叫叶满回来窝在一起看书，小圆进来道：“七爷，秦掌柜找！”
　　李温棋只得放下书本，都懒得下去绕门，直接就从窗户翻出去了。
　　“穿好衣服再走啊，落了太阳会冷！”叶满看他连外袍都没带，连声喊着就要去拿衣服。
　　“不出去，就跟秦掌柜交代几个事，一会儿就回来。”李温棋拉住叶满，在她鬓边贴了一下方才出去。
　　李温棋处理事情一向干脆利落，只是今日商讨新的商队运输之事，略微耽搁了些。
　　他觉得应承了叶满“一会儿”，结果成了“好一会儿”，回去的脚步便有些匆匆的。
　　两院连接的小花园子里，几个丫头围着一棵树，还有李娇蹲在地上，托着下巴正朝着树上看。
　　李温棋觉得纳闷，上前揪了下李娇的小辫儿，“看什么呢这是？”
　　“七婶婶好厉害！”
　　李温棋还没理解她这话，顺眼往上一瞥，就看到叶满以从未有过的豪放姿势叉在树干上，正够着树梢上一只羽毛毽子。
　　他当即提起了一口气，又怕冒然出声把叶满给吓着了，在底下急得踱了好几步。
　　叶满够着了毽子，顺着树干往下爬，他才急忙上前，把人一把抱了下来。
　　叶满站定以后看见他，倒是半点不慌，还得意似的扬了下手里的毽子。
　　“都学会爬树了！能耐啊小白菜！”李温棋因为担心，看着她弯弯的眼睛咬牙不已。
　　“爬树我一直都会，穆姐姐教我的！”
　　“你还得意上了！”李温棋满是无奈，真想把她抓起来打屁股，最后只能殃及池鱼地把小圆他们给训了一通。
　　叶满还偷偷戳他，“你这么凶就没人跟我玩了。”
　　“还想着玩儿呢！”李温棋拉拉她刮破的裙摆，轻哼了声。
　　叶满还以为自己爬树技术已经炉火纯青了，未想还是差点儿，哎呀了一声又面露赧然。
　　“高估自己了吧？以后再爬树，打得你屁股开花！”
　　“快回去快回去……”叶满满脸窘迫，催着他回去换衣服。
　　叶满步履匆匆，穿过后廊上不知哪儿窜出来一只大公鸡，对着她就是啄，她吓得掉头就朝李温棋怀里扑。
　　李温棋看着毛都快炸起来的公鸡，挥手赶了几下，忙叫人逮了送回后院，也是纳闷：“这么谁都不啄就啄你？”
　　叶满拢着手露出半张脸来，小声道：“大概是因为我薅了它的尾巴毛做毽子……”
　　李温棋愣了一下，而后笑得肚子都疼起来，“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也这么调皮呢？爬树，薅公鸡尾巴，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被公鸡复仇，叶满已经觉得很丢脸了，看着李温棋揶揄不止的笑，小声念叨着打了他一下。
　　“这公鸡的尾巴毛长不出来，它一准儿记着你。”
　　叶满被他吓唬住了，想想那大公鸡威风的尾巴毛，真是比隔壁人家的狼狗还要凶，她看着都害怕了。
　　“那怎么办？你可让人把鸡笼子关好了！”叶满抱着李温棋的胳膊，走路都有点小心翼翼的，生怕那公鸡再窜出来。
　　“让你再调皮捣蛋！”李温棋弹了她一指头，看着她怂怂的样子就好笑。
　　当然，这大公鸡最后也没机会找叶满复仇了，当天晚上就成了全家人的一道菜。
　　叶满吃着喷香的爆炒鸡肉，一边感慨一边又觉得有点负罪感。
　　她薅了人家尾巴毛，还把人家给吃了，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叶满默念了几声罪过，转头就打了个饱嗝。
　　李温棋笑眯眯问她，“香不香？蜀地的大师傅做的，味道一绝。”
　　叶满回味着嘴巴里的鲜辣，那是真香！
　　爬树，薅公鸡尾巴这样的事情，其实都是寻常。李温棋越来越发现，叶满因环境包裹起来的真性情，其实是机灵又跳脱，跟她哥哥夏哈甫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李温棋起先还不想承认，时常道：“我就不该让你认了夏哈甫，你都被他给传染了。”
　　在他的心里，就认定叶满是给夏哈甫带偏的。
　　叶满倒没有替夏哈甫开脱，振振有词地给自己定性：“我才跟他呆了几天，哪有学那么快的，我本来就是这样。”
　　“……你对自己的认知倒是挺真诚。”
　　“不是你说的要勇敢做自己么。”
　　李温棋听着她句句都应对得游刃有余，也不得不感慨天性难掩，也懊悔自己此前不知搬了多少石头，现在一个一个都要砸在自己脚上了。
　　“是不是半夜偷偷磨牙了，怎么变得这么牙尖嘴利的！”李温棋把人捞过来，捏着她嫣红的小嘴，故意把那一排编贝似的牙齿给露出来，“原来以为你是只兔子，现在看看分明就是只小猴子！上蹿下跳的，吱哇起来还咬人。”
　　“我这样你不喜欢么？”叶满枕着他的大腿翻过身来，水灵灵的眸子看着他，清莹润泽。
　　得，都学会蛇打七寸了。李温棋叹息着低头，“喜欢，喜欢得要命。”
　　“唔……不要你命。”叶满抬手揽住他，逐渐消失的嗓音里仍旧带着满满的依恋。
　　等得树上的叶子都落尽，秋色也逐渐被寒霜若染。
　　不日就是立冬，百州都讲究立冬补冬，李夫人一早就让人熬上了草根汤，用汤汁加上鸡鸭、兔肉，还有软烂的猪脚，最是滋补，这也是每年立冬家里必有的一道。
　　中午还有包好的饺子，家里人多，所以吃得也是五花八门，有鲜肉虾仁、猪肉酸菜、韭菜鸡蛋，还有牛肉的。
　　牛肉本就有韧劲，叶满觉得包成馅儿煮出来就成了丸子，反而不好嚼，便只吃了皮，把馅儿偷偷拨在碗沿内侧。
　　饺子是六嫂夹给她的，所以她不好意思说不喜欢。
　　李温棋看见了，默不作声把她碗里的馅儿夹过来吃了，又道：“喜欢虾仁的吃完再叫人给你煮。”
　　六嫂听到了，忙把一边的盘子往叶满跟前挪了下，“这儿多着呢，娘他们不爱吃这个馅儿，满儿快吃！”
　　李夫人也道：“喜欢就多吃点儿，后厨还有备的两大蒸笼呢。”
　　叶满这才放开肚子，先给李温棋夹了一个，以报答他悄默声地为自己解围之恩。
　　李温棋笑了一下，又逗她，“这一大盘子都是你的了，吃不完得兜着回去。”
　　“能吃得完。”叶满很有信心，就是兜回去也可以当宵夜，好吃的东西她才不会嫌弃。
　　李夫人就喜欢好好吃饭的孩子，看他们胃口好，就觉得放心，“我这两日才看到满儿把肉养回来一些了，就该这样吃。”
　　李温棋看着叶满嚼动的腮帮子，笑道：“冬天了是该好好攒攒膘，过个好年。”
　　叶满觉得他这话说得自己好像一只吃肥待宰的小肥猪，顿时有些不乐意，把夹在他碗里的饺子又收回去了。
　　“小心眼子！”李温棋一见没得吃，就去叶满的碗里抢，两个人你来我往，坐在对面的李娇看见了，咧着嘴直笑。
　　李夫人只数落李温棋：“孩子们都看着呢，你还是个当叔叔的，从自己媳妇儿碗里夺食！”
　　“媳妇儿碗里的香呗。”本就是逗乐，李温棋看着自己亲娘夹的饺子还不行，非得抢来叶满的。
　　叶满被一大家人看得不好意思，才用饺子堵住了他的嘴。
　　“就属你能闹腾！”叶满看着他无赖的模样，最是无奈。
　　李温棋却总结出来一个道理，要想媳妇儿不上树，就得比她还闹腾一些。便是小孩子间，也都是大的领着小的，放在大人的性格上，其实也是如此。
　　叶满还未明白这一点，所以看着李温棋闹，她就成了那个领头的“大小孩”，总不好再闹上加闹了。
　　李五哥看着李温棋那调调，就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作者有话说：
　　鲜肉虾仁的饺子，吸溜……(￣??ii??￣;)

第 59 章
　　冬天到底不似别的季节, 万物收藏，冷风瑟瑟。十日里有八日都是刮着风，太阳一西斜就会觉得有些阴冷了。
　　不过叶满还是时常到外面跑跑, 用李温棋的话来说，她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只猴子，总也闲不住似的。
　　这日晌午，小两口又有商有量地跑了出去，也不知奔着什么好玩的事。
　　李夫人坐在暖烘烘的屋里, 听得外面呼呼的风声, 叹道：“这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大冷天地也不知道奔着什么。”
　　“俗话说有情饮水饱, 他们小两口在一处，怕是都热得发慌呢, 哪里会冷！”李六嫂一句调侃，惹得众人均笑起来, 都叹小年轻蜜里调油, 总有数不完的乐子。
　　这话却也十分有道理, 起码叶满觉得，哪怕是跟李温棋一起玩泥巴, 那都比跟别人有趣。
　　李温棋原本是要去奉天镇上办事的，见她闲不住便一道带了出来。
　　路上的铺子都收起了棚顶椅凳, 留着的一道门上挂着厚重的帘子。只有些卖吃食的，会在旁边开一道窗口，蒸腾的热气跟各色的香味总会吸引过路人赏光。
　　边角上有一家舂糍粑的，碾得细碎的白糖和花生粉, 裹在柔软的糍粑上, 老远就能闻到又香又甜的味道。
　　叶满只需嗅嗅鼻子, 便有热乎的糍粑送到嘴边。
　　李温棋偏要说反话：“一出来就吃，可供不起你了。”
　　“那我去找穆姐姐养着我。”叶满咬了口糍粑，含糊不清地说着。
　　李温棋随手敲了她一下，嫌她老惦记着穆青霜。
　　不过今日穆青霜也不在镖局，叶满去时她刚好进了城里。
　　“是在这里等还是要先回去？”她一个人回去，李温棋又不放心，便想看看镖局哪位师兄顺路，能捎进城就好了。
　　叶满暂时也不想出去吃风了，便道：“我等你完了，一起回去。”
　　“那行，反正这里你比我熟，有什么只管问大家伙就好。”
　　冬天的气候不行，随时有可能下场大雪，所以镖局也一般不走镖，忙个一年到头也正好歇歇。
　　穆老爹去串亲戚了，镖局的子弟聚在一起便没了顾虑，在地窖里拖了一袋子红薯，就在练武台附近架炉子烤起来。
　　江也这个惯拿扇子的斯文人，也就地一蹲，看起来十分娴熟。
　　“满儿过来吃红薯！”
　　有个师兄招呼了一声，用火钳钳着刚烤好的红薯递向叶满，江也拍了人一下，说道：“粗人！都是灰你叫小姑娘家家的怎么吃！”
　　江也说着，直接扯下来对方衣摆的一块布，把红薯包起来一半，笑着递到叶满手里。
　　“谢谢师兄！”叶满笑眯眯地朝那烤红薯的师兄道了谢，倒是把江也给夹了。
　　江也就不乐意了，“小满儿这不对吧，这红薯是我给你的，你怎么不对我说谢谢？”
　　“红薯是这位师兄烤的，包红薯的也是这位师兄的衣服，江师兄也不好抢功的吧。”
　　他们镖局的兄弟互相损惯了，那师兄原本正打算跟江也掰扯掰扯，见叶满帮自己正了名，顿时得意起来，“听见没？公道自在人心啊！”
　　师兄说着还朝着叶满佯装鞠了一把泪，逗得叶满咯咯直笑。
　　吃着香甜的红薯，叶满又想起了方才的糍粑，总觉得还是少了些味儿。她记得镖局附近也有一家舂糍粑的，便出门去看。
　　江也看到她朝着大门口走，就叫了一声：“别出去乱跑啊，丢了的话七爷可要把镖局掀翻了。”
　　“我不走远，就在门口买糍粑。”叶满说着已经出了大门。
　　江也住在镖局，对附近大大小小的店都熟悉，知道是有家舂糍粑的，也就十来步远。那倒是没事，便放心继续烤自己的红薯。
　　店铺再不远处，就是叶家了。
　　叶满买完糍粑出来的时候，看着旁边的青石院墙，心中总还有些感慨。
　　那院子她也住了十来年，如今看着竟是十分陌生。
　　“不知道方先生在不在……”叶满歪头想了下，又觉得去叫门的话碰到叶老爷反是尴尬，便又打消了念头。
　　她抱着一大包糍粑打算回去分给镖局的师兄，刚走过叶家院墙一侧的巷子，就撞见了叶随。
　　一些日子没见，叶随倒是消瘦了一圈，但精神还是萎靡不振，微微凹陷的两个眼眶看起来还有些吓人。
　　叶满出门时戴着面纱，叶随刚过来时并没有认出她，只是闻到她手中纸包里食物的香味，吞咽了几下口水，竟颤巍巍伸出手来。
　　若是换成平常的乞丐，叶满一准就发善心了，可面对自作自受的叶随，她便是活菩萨也没那个闲心，是以掉头就走。
　　许是叶满的举动一下崩碎了叶随心里的自尊防线，他竟恼羞成怒，劈手便来抢。
　　叶满叫了一声，他便认出人来，当即脸色变得更狰狞，“好啊……原来是你这个臭丫头！连你也想奚落我！”
　　叶满如今也不会任由人欺负了，只是叶随的个头摆在那儿，真要动起手来自己未必是他的对手。依着李温棋的话，打不过就跑，叶满旋即撒开了脚丫子，只是一下跑得急了，没分清方向，倒从巷子里进去了。
　　见叶随满面怒容扬着手追上来，叶满掏了快糍粑就朝着他脸上甩了过去。
　　软糯的糍粑打在人脸上，也是啪地一声响，好像打耳光一样，上面裹的糖霜和花生粉扑簌簌地往下掉，看起来十分滑稽。
　　叶满噗嗤笑了出来，见叶随快气成了一个球，深知此地不宜久留，连忙又抬起脚。
　　巷子里铺的都是老旧的青石，常年潮湿，冬天一上冻就会变得滑溜溜的。叶满一脚踩在一块石板上面，当即就栽了一跤，半截身子都麻了。
　　“你个臭丫头！看你还往哪里跑！”叶随说着撸了吧袖子，蒲扇大的巴掌就往叶满脸上扇。
　　叶满吓得一偏头，眼睛都挤了起来，却没迎来预想中的疼痛，反倒听到叶随一声痛呼。
　　她连忙睁开眼，就看到叶随被李菇娘摁在一边的墙上，一只手竟把个百来斤的大男人给提了起来。
　　“你他娘的是谁！多管闲事！哎哟——”叶随还没叫嚣完，脸上就吃了结结实实一拳头，再想张嘴已是没了机会。
　　叶满看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之后看到叶随被揍得满头包，怕再打下去出了人命反惹官司，连声相劝。
　　李菇娘看叶满坐在冷硬的青石板上，才堪堪停手，将叶随往旁边随意一掼，跟扔沙袋一般简单。
　　叶满听到那咚地一声都忍不住抖了一下，仰头看着李菇娘，有种仰望高山的崇拜感。
　　李菇娘将手伸向叶满，欲拉她起来。
　　叶满动了下腿，疼得暗地嘶声，眼眶里聚了一圈泪花。
　　这青石砖被冻得冷硬，叶满摔这一下着实不清，她觉得脚腕上好似多捆了一圈麻绳似的，又胀又憋，左右都不灵活。
　　李菇娘见状，便转过了身，看到叶随的脚在一边，还又踢了一脚，背对着叶满蹲下/身。
　　她全程也没说一句话，行动却是简洁明了。叶满也要不得强，抬手攀着她的肩膀小心伏了上去。
　　她身量小，对于能把一个成年男人提起来的李菇娘来说，简直就是个小鸡仔。李菇娘将她往上颠了一下，背起来轻松异常。
　　叶随还躺在地上哎哟叫个不停，李菇娘看他不顺眼，走的时候又踹了一脚。叶随直接翻滚到墙根底下，缩着脖子声儿都不敢出了。
　　行到镖局门口，李温棋正好出来，应该是听江也说叶满出去买糍粑了，所以出来寻她。
　　一看叶满被李菇娘背着回来，脸色也发白，李温棋心里当即就涌起了一团火，待要冲着李菇娘发，看见叶满连连摆手，“我脚好像崴了，李姐姐背我回来的！”
　　李温棋听了，当即也顾不上理会怎么回事，随着李菇娘一路进了屋。
　　李菇娘将叶满往椅子上放的时候，她好似被扎了一针，连连吸着气勾着李菇娘的脖子放不开，“疼疼疼！”
　　“不是崴了脚怎么其他地方也疼了？”李温棋急得左右看了下，连忙拿了两个垫子给她放到椅子上。
　　叶满立着一只脚，用了好半晌工夫才坐下来，却也只敢侧棱着，不敢坐实了。
　　“我去拿药。”李菇娘进门说了第一句话，转身出了门。
　　李温棋把叶满的绣鞋褪下来，看到脚脖子已经肿得老高了，对比着她小巧的脚尖尤为恐怖。李温棋的眉头顿时打成了死结，扶着她的腰又检查了下其他处，只是看她疼得不停抽气，又不知道怎么动手。
　　“别看了，屁股疼……”叶满含泪说了一句，觉得有点丢人。
　　“出门买个糍粑，怎么就摔成这样了？”李温棋操心不已，以后都不敢让她一个人出门了。
　　“还不是遇到我大哥……不对，是那个叶随！”叶满想起来自己已经有个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是比叶随不知道好多少的亲大哥，连忙改了口，语气也是愤愤的。
　　李温棋听了，眉头又是一个结，“他又来找你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份的小吃，烤红薯和糍粑~

第 60 章
　　“也不是……就是倒霉撞上了。”叶满皱着脸, 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跟叶随八字不合天生相克，以前住一个院里还尚能安生些，如今不用低头不见抬头见, 倒是总能牵扯出事儿来。
　　李温棋暗骂叶随都落魄到那份儿上了，依旧不思悔改，也是没救。
　　江也一伙人听到叶满差点被叶随打了，撸起袖子还要去找叶随算账。
　　叶满怕他们冲动，到时候反而被叶随给讹上了, 连忙道：“李姐姐教训过他了, 他应该也跑远了，不敢回来！”
　　有师兄骂道：“我看这个叶随就不是个好鸟, 我几次看到他在叶家附近徘徊了，也不知存着什么坏心呢。”
　　李温棋暗哼, 看来叶随还没从叶家大少爷的美梦中醒来，想来打秋风呢。
　　听众人言语, 这叶随在附近转悠也不是一两次了, 叶家不会没人知道。李温棋暗道这叶老爷也当真能沉得住气, 头顶青青大草原二十来年，现在说不管也就不管了, 也可谓人不可貌相。
　　众人都夸李菇娘揍得好，没能亲自上阵均有些遗憾。
　　只是这人是揍爽了, 事儿也接着来了。
　　“这母子俩就没一个好东西！上次还闹不够，又故技重施！”得知叶满被叶随状告，李夫人先就气得拍桌子。
　　叶随也惯会柿子捡软的捏，跟上次一样绝口不敢提打他的, 就咬着叶满不放。
　　叶满这次也不带怕他的, 不用李温棋替自己出头, 自去对簿公堂。
　　县令老爷虽然上了些年纪，可记人还是挺清楚，看见叶随头一句话就是：“怎么又是你？”
　　“草民这次是真有冤情，草民都快被人打得只剩半条命了……”
　　县令老爷看他鼻青脸肿的，好像确实比上次惨一些，暂时没言语。
　　罢了叶满一瘸一拐地上了公堂，本就柔弱的身子看起来倒有些可怜。
　　县令老爷一看，怀疑地目光再度投向叶随：“你状告她，打你？”
　　“对！就是她打我！我这浑身上下的伤可都是证据！大人你可得做主！”
　　公堂上的人都沉默下来，看着比叶满明显多出两个的叶随，眉头频皱，这谁信呐。
　　叶夫人也冲出来叫嚣：“大人呐，我儿一向与她不和，便不是她亲自动得手，那肯定也是她指使的，不然我们何苦平白无故告她，那不成了诬告么！”
　　叶满看着叶夫人不减当年的气势，觉得自己真是演绎了一遍“农夫与蛇”的故事。看来当初寒溪哥哥说得对，就不该对这种人予以半点好脸色，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对，就是我打的。”叶满也不管自己是什么身板了，看着那母子也来气，“不过是他先动的手，我出于自保才不得不反击。”
　　“你放屁！你那明明是自己逃跑摔的！”
　　“噢，我为什么要逃跑呢？你要不抢我东西不打我，我也不会这样不是。”
　　叶随本来就是个笨嘴秃舌的，平常找理都靠胡搅蛮缠，被叶满带进了坑里，一下气急攻心，下意识就扬起了手，县令老爷胡子一翘，当即拍下惊堂木，“大胆！在公堂上也敢造次！”
　　叶夫人连忙安抚住儿子，只说自己那一套理，“就算是反击，也没必要把人打成这样吧，半条命都快没了！何况她自己也承认了，恳请大老爷做主！”
　　官府断案又岂会听一面之词，是以这事没能一时定夺下来，县令发了话要另寻物证人证。
　　可叶满想到李菇娘也算为自己出了头，便不想将她牵连进来，索性她与叶随争执，最后也不过赔个医药钱，只当是喂了狗。
　　有道是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叶满心里敞亮着，家里人见她半点不露怯，也都放宽了心。
　　左右是几十两银子，他们李家还出得起，就看叶随那身肉还够几次讹的。
　　只是不等叶满再去应对，官府已递了消息来，说案子已结了。
　　李温棋打听之下才知道，是李菇娘自己去认了。
　　只是这跟出手反击到底不一样，最后判了赔偿二十两医药钱，领了十个板子。
　　公理上虽说没什么问题，可想到叶随的人品和做派，家里人都替李菇娘不甘。
　　叶满更是气得晚饭都没吃，愤愤地想以后非得把叶随捆在麻袋里，揍得他哭爹喊娘。给舅舅兀克雷写信的时候，叶满还专门告了一把子状。
　　李温棋笑道：“小心给你哥哥看到了，他骑着骆驼就来找叶随算账了。”
　　“他才不会，他一定会先骂我傻，活该被人欺负。”
　　所谓兄妹同心，他们兄妹那段时间也没少互损，太能理解彼此的想法了。
　　李温棋也知道，夏哈甫骂归骂，可不会耽误给妹妹出头。若非他是大曜和卓，只是个平头老百姓，这骑骆驼赶来撑腰没准真能干得出来。
　　“我想去看看李姐姐……”叶满一想她因为自己平白吃了十个板子，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明天一早带你去。”
　　叶满点点头，转而又去翻箱倒柜，将那些消肿止痛除疤的药膏都拿了出来。
　　李温棋也没拦她，还让明平去备了些果品糕点，算是对李菇娘为叶满揍人聊表谢意。
　　说起来也是那天李温棋不在场，不然叶随怕也没那精神头去告官了，不揍他个满眼开花都是好的。
　　翌日，叶满准备停当，就随李温棋去了镖局。
　　刚被打了板子，但凭李菇娘如何要强，也得安静趴在床上养着。
　　穆青霜拨了个丫头与她同住，照顾她起居方便。只是她惯常冷着脸话也少，丫头在她跟前也是战战兢兢的。她自觉不适合跟人住在一处，便让穆青霜把人领了回去，平常也没什么大事，只起夜的时候麻烦些。
　　夜里伤口总是疼得火辣辣的，她下地总要缓许久，彻夜不眠也是有的。
　　穆青霜见她与谁都相处不来，她也没有别的亲人，便干脆在隔间的榻上铺了个铺，亲自照顾她。
　　这说起来，不过也是因为她替叶满出了头。
　　白日里伤口疼得好些，李菇娘还能安睡一阵。迷糊间她听到叶满放得极低的声音，睁眼瞧见她在不远处探头探脑，便撑起胳膊，把枕头垫在胸下，弄出点动静来。
　　“把你吵醒了……”叶满有些不好意思，指了下桌上不知何时摆放好的一堆瓶瓶罐罐，“我来给你送些伤药，这都是家里人从京城带回来的，药效很好。”
　　“没睡。”李菇娘说了两个字，倒没理会叶满后面那些话。
　　叶满听她的声音也不似往日有力，想想那木板打在肉上，也没有不疼的。她摔了个屁股墩都疼了两日，如今走路还觉得有些感觉，更别提衙役手里那长板子了。
　　叶满心里思虑着，觉得这时候再说什么“没必要”的话简直就是不识抬举，斟酌了半晌才轻声道了句谢。
　　“我只是看欺负女人的男人不顺眼。”
　　叶满也不在意她这硬邦邦的话，总归是因她出手，自己才没被叶随揍成包子。
　　“你伤口还疼得厉害么？这里有止疼的药粉，撒一些过会儿就会觉得凉凉的，会好受很多。”叶满见她没有拒绝，便小心坐在床边，撩起她后摆。
　　看到她腰下一截肿得老高，淤青带血的，叶满更觉得难受。
　　她遇到叶随倒霉，别人遇到她也更倒霉。
　　李菇娘回头看到她瘪着嘴好像要哭的样子，心里也纳了闷，自己这个挨板子的还没哭她哭个什么劲儿，真是娇气得很。
　　不过那药粉却有奇效，李菇娘觉得没一阵伤口火灼一般的感觉便淡了，心情也不似那般火急火燎的。
　　叶满还坐在那小圆桌前，把带来的瓶瓶罐罐都按照高低摆好。那装药的瓶子也都是上好的青白瓷，衬着她纤细白皙的十指，有点像美玉无瑕。
　　一个人过得好不好，从穿着和精神面貌便能体现出来。
　　李菇娘对叶满的了解并不深，只是觉得这次见她，好像比那次胆小怕事只会掉眼泪有些改变。
　　她不清楚这是不是叶满本来的性格，不过在回中原的路上，也没少见她跟李温棋如胶似漆的。她有些不屑，又有点奇怪，叶满如何能把真心交给一个男人。
　　尤其是知道叶满其实是错嫁给李温棋的，李菇娘越发觉得这事扯淡。
　　“你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呢？”
　　叶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脸上漾着甜甜的梨涡，“他对我好啊。”
　　李菇娘当即就嗤了一声：“嘴皮子一碰的话，何况对妻子好，不是身为丈夫本就应该的？难道还成了衡量好男人的标准？”
　　叶满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但还是认真摇了下头，“他对我好是在每一件事上，我能切身感觉到才会说他对我好。我是个胆小也没抱负的人，对我来说，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老天爷格外的恩赐了，我很满足。”
　　“男人的承诺又能保持多久呢，最易变的还不是人心。”
　　“他也没承诺什么啊。”
　　李温棋见叶满抓头，顿时像看一个傻蛋。
　　没承诺也敢嫁，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笨蛋？
　　叶满说出自己的道理：“像你说的，承诺也会变，一个人如果决心一心一意又何必承诺，既做不到唯一那承诺了不也是白搭？”
　　“那你便如此信任他？”
　　“信任是相互的，若不信又何苦嫁了成天疑神疑鬼。我也不能保证温棋一定不会变，但只要眼前这一刻都是好的，我愿意用时间去证明。好与坏总要有个印证的过程，总不能在好的时候，平白去想他不好的时候，这样好像有点冤枉人了。”叶满也不知道自己说得够不够通俗明白，挠了挠头看向沉思的李菇娘。
　　李菇娘倒是没料到叶满能说出这番话来，看她一挤眼睛就能滚下泪珠子的样子，还以为就是个任人搓圆捏扁的麻薯。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的小吃：麻薯~

第 61 章
　　叶满看她垂目不语, 怕她又钻牛角尖，想了一番小心道：“你觉得天下男儿皆薄幸，因此讨厌他们, 那你的父亲呢？”
　　李菇娘听到这个称呼，眼皮轻轻抬起，有些许愣神。
　　“他也是你口中的男人，可他为了能让你复仇，连命也不要了。你恨的终究是一个人, 何苦逼着自己去恨所有人呢。”
　　“……”李菇娘神色怔怔, 叶满的话好似不经意解开了她一直打住的结。
　　真正的负心人早已不在世上，她为了复仇却连唯一在世的亲人也失去了。其实范家落寞的时候, 已经是老天爷给她最大的翻盘结果，她不甘心再度赌上了所有, 从赢家便成了输家，也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叶满也不指望能说服她, 只是把自己能理解到的说出来, 见她兀自沉默却没有以前剑拔弩张地反驳, 不由松了口气。
　　给叶随的那二十两医药钱，是穆青霜出的, 李温棋依样抵了，又另外留了二百两, 算作给李菇娘养伤这段时间的花费。
　　穆青霜考虑到这钱给得也在理，便没有拒绝。不过她知道告诉李菇娘的话，她也未必会收，便没有提这茬事。
　　许是叶满提到李菇娘的父亲, 将她点醒了一番, 穆青霜发现她倒不似之前那么阴沉了, 虽然依旧话少，不过看得出来，她确实是想重新生活的。
　　穆青霜不禁跟李温棋感慨：“满儿也真是懂事了，许多道理我们都未必能明白呢。”
　　“满儿心地纯良，看问题反而不会有太多的干扰，最是通透，她一直都是聪明的姑娘。”李温棋一副与有荣焉，就像看到自己精心照料的花朵，终于绽放出艳丽来，真的是成就感满满。
　　穆青霜也从未觉得叶满真就傻乎乎的，不过以前胆子是真小，除了跟她说话会活泼些，见了生人都会往她身后躲，所以一样是富家小姐，她在叶府好像完全没有存在感。
　　直到眼下这一刻，穆青霜才确信了自己当初的冲动歪打正着了，这也许就是李温棋一直强调的缘分吧。
　　李温棋听见她语重心长似的叹了声气，悠远的目光看着比同龄的姑娘总是多些东西。
　　李菇娘是经历了生死，所以眼底总有些沧桑，穆青霜却总带着洞悉世事的明亮，有时候就像个操心的老太婆，尤其对待叶满的时候。
　　叶满也不止一次在李温棋面前说过，很关心穆青霜的终身大事，不过看这人的态度，好像压根就没想过这一茬。
　　“你现在也是自由身了，想过以后什么打算没？”
　　“我的打算一直都是重振镖局。”穆青霜每逢说到此处，眼底都是光。
　　李温棋知道镖局是她的心头肉，摇摇头道：“真不嫁人了？”
　　“不嫁了，当初就没想过嫁。”穆青霜看了他一眼，毫不遮掩，“要不是你们李家筹码够丰厚，我根本就不会嫁。”
　　这一点李温棋也深信，不过他们年轻人能想通的事情，长辈们未必能理解。穆老爹要是知道自己闺女终身不嫁，估计要愁得头发都掉一大把。
　　穆青霜还嫌李温棋多管闲事，“你照顾好满儿就行了，管我那么多。”
　　“还不是满儿天天担心她的穆姐姐，这不让我来转达一下。”
　　穆青霜知道叶满一直在意错娶的事，总觉得是因为自己才造成了后来许多矛盾，可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人生中多了些绊子，现在也捋顺了，她还是潇洒自在的镖局大小姐，平常说一不二，日子不要太美。
　　李温棋这个曾经游历江湖的“浪子”倒是挺能理解她的，不过还是问了一句：“荣峥没再与你为难吧？”
　　他们之间最大的变数还是荣峥，李温棋总不能完全放心。
　　穆青霜听到这个名字，先是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下，又含糊不清道：“大概吧。”
　　“什么叫大概？”
　　“我把他想要送给满儿的那个铃铛熔了，可能这会儿他还背地里咬牙恨不得撕了我的肉呢。”想到荣峥那天气呼呼的，穆青霜觉得他就是闲的没事自己找罪受，明明知道送不出去的东西，偷偷动手脚不说还要怪怨她。
　　李温棋无奈道：“你早扔了不就得了，还故意往他眼跟前点。”
　　“我哪儿知道忽然就碰到他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她那会儿还有些心虚，以至于熔了那块锭子还没花出去。
　　“罢了，你好赖留心，有为难之处别忌讳开口就对了。”
　　穆青霜摆摆手，让他赶紧去找叶满了。
　　接连在叶夫人母子身上吃了两轮官司，叶满就是再绵软也有了脾气。
　　只是再动手脚，终究在明面上说不过去，没的又被那母子讹一顿。李家哥儿几个合起伙来，举凡叶家母子住在哪儿，他们便把地方盘下来，一般房主看着丰厚的银钱，自然顾不得收留叶夫人母子这对穷酸的，直接把人赶出去完事。
　　几次三番，叶夫人也知道是李家针对，却又空有一腔怨气发在叶随身上，怪怨他不学无术尽惹事情。
　　叶随则回嘴是她教唆，母子俩吵得像仇人，没有一刻能安生。
　　城里没处住，母子俩只能去城外。但即便如此，众人还是能三五不时看到叶随在玉马街出没的身影。
　　如今百州的人都知道叶夫人母子开罪了李家，给李家薄面的都不会收留他们。玉马街本是挥霍玩乐的地方，三教九流都有，便是身上三个铜板也能给你掏没了，是个钱就认。
　　叶随便时常来玉马街游蹿，以往结交的纨绔也都是酒肉之徒，见他落魄便嬉笑取乐，全把他当成了玩意儿。
　　叶随过不惯清苦的日子，为了厮混在此，连昔日之友的□□之辱都能腆脸相迎。
　　李五哥偶然看见，不禁与李温棋感慨：“你这前大舅子还真是能屈能伸。”
　　李温棋不喜欢这个前缀，又懒得计较，轻哼：“屈是挺能屈，伸开来才有鬼了。”
　　“如此他该配个王八壳才是，不然迟早被人踩成烂泥。”
　　损人的话李温棋最喜欢听，尤其是损这母子俩，他当即就想请自家五哥一顿好酒。
　　只要叶夫人母子不往眼前再蹦跶，李温棋也没想过要赶尽杀绝，毕竟他还是奉公守法的子弟，在心里狠狠也就罢了。
　　且已快要年节，里外都忙活着，更懒得多作理会。
　　今年李四哥没能回来，四嫂挂心丈夫，早前便带着女儿去钱州了。
　　缺了四哥一家，叶满觉得这年有些许不完美。
　　李夫人也在家中念叨：“你说这皇上好好的京城不呆，干什么忽然跑到钱州去？”
　　“钱州是南边商贸要地，朝廷想扩大通路充盈国库，这也是新皇登基后的头一等大事，自然要亲自去考察考察，咱们做寻常生意，不也得跑几个来回，保险起见么。”李五哥看他娘眉头频皱，出言解释。
　　叶满才知道李四哥不能回来的原因，悄声跟李温棋道：“四哥当官也真辛苦，过年了还得办公。”
　　“面见天颜的机会却难得，四哥一准乐得合不拢嘴呢。”
　　寻常百姓，一辈子都怕是没机会，皇上就像供奉的神明一样，也只有心里念着，叶满觉得这确实是个好彩头吧。
　　“那我们去了钱州，有机会见到皇上么？”叶满想着他们跟李四哥是一家人，没准能沾点亲带点故呢。
　　“别想了。”李温棋笑着揉揉她的脑袋，打断她的幻想，“举凡圣上亲临州府，必然是前呼后拥，三军戒备，比宫廷守卫更为森严，别说见皇上，就是见咱家四哥，怕也得等着通禀。”
　　“这也太麻烦了……”叶满忽然觉得，还是大曜王庭更接地气一点。
　　过罢年后，李温棋依照之前答应下来的，带叶满去无梅山庄赏梅。
　　只是那会儿预订的人多，这时候总有许多不得开脱的事情。
　　陈侯爷撑过了大年三十，初一一早就病没了，李宗是承袭世子，需得前去守灵，李三哥夫妇便留下相陪。
　　其他哥嫂也有孩子照料，正月起来还要督促孩子去读书，怕是来回赶不上趟，便只有五哥六哥这两个还没孩子的凑上热闹了。
　　李夫人嫌天冷不爱出动，李老爷就更不想抛下老伴一个人去了。
　　叶家那边则只有方文带了个叶寒溪，叶满原本还在纠结见着叶老爷要怎么称呼怎么相处，未想他倒是没来。
　　“我爹放不下酒坊，最近又在研制新酒，顺便让我去钱州打问些新的原料。”
　　方文摇头，“我这个大哥当真是酿酒成痴了。”
　　叶满记得以前的时候，叶老爷确有一大半时间都泡在酒坊，对待每一坛酒都十分珍惜，每出新酒都会自己亲自贴酒封，这也无可厚非。
　　“你们啊去了就好好玩，等回去了专在他们耳朵跟前说，羡慕死他们！”
　　方文的话逗笑了叶满，她期盼的心情再度踊跃起来。
　　路程上下了几场小雪，不过没有积下来，尚算顺遂。
　　反倒是进了城落了一场大雨，钱州虽然气候比百州温和，但到底是冬季，也比平常阴冷，雨珠落在身上不免寒凉。他们去无湖尚有一段路程，不得已只能在李四哥处暂做停留。
　　自从知道皇上在钱州，叶满一入府就由不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话做错事，给四哥招惹了是非。
　　李温棋看府衙的守备也是寻常，与他想的大不一样，不由问：“皇上起驾回宫了？”
　　李四哥知晓他的意思，解释道：“皇上来此地，百姓都不知晓，未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反惹来注意，一切准备都平常。”
　　“这倒也是。”有时候大张旗鼓了反而扎眼，有心人若起了坏心，那才是给树了个活靶子。
　　众人也没细问其他的，他们无官在身，不过一介布衣，对天颜也不敢多加揣测。
　　几人在李四哥安排的宅院住了两日，等天晴开始化雪后便启程了。
　　四哥见女儿在府上待得闷，便让她跟着李温棋一道去无梅山庄了。四嫂对自家人放心，所以留下来照应四哥。
　　过罢年，四哥的女儿李爱也四岁了，性格比李娇内向一些，却也十分懂事。
　　叶满牵着她小小的手，就像捏了一团棉花似的。
　　五嫂话少，六嫂伶俐，唯有叶满还透着几分天真，小孩子见了她都会由不得亲近，喜欢往她身边黏。
　　叶满还是第一次照顾小孩子，觉得乖乖巧巧的甚是可爱，有种想把所有美好都给她的冲动。
　　若说大人堆里，叶满是最小的，她向来是被疼宠的那个。所以如今看着腼腆的李爱，叶满才凸显出来身为大人的感觉，一路上都紧着李爱照顾。
　　六嫂笑道：“满儿这么喜欢养孩子，是不是也该安排上了？”

第 62 章
　　六嫂的话让叶满一愣, 捏着李爱软乎乎的小手在自己微烫的脸上贴了一下，声音轻得有点听不清：“还早……”
　　六嫂见她害羞了，越发像个没经历过世事的纯情少女, 要孩子确实早了些。
　　叶满要不张这个口，李温棋也从没有催促的心思，且以他的细心和纵容，叶满便是一辈子都当少女不要孩子，他也没二话。
　　不过规避的法子说来有些……叶满每次都想过会不会有所差漏, 若是一不小心怀上了, 也算顺其自然，生下来便是。不过老天爷好似特别关照他们现阶段的心情, 倒是半点篓子都没有出。
　　想到这里，叶满不觉还有一点点遗憾。
　　及近无梅山庄, 叶满就闻到了清冽的花香，迫不及待掀开帘子朝外望去, 顿时被满山丘的梅花迷了眼。
　　“好漂亮！”
　　叶满惊喜的声音引得五嫂跟刘嫂也从车窗探出头, 冷风之中飞浅白与绯红的花瓣飞扬, 放眼远处更像是铺了一块段子一样，层层叠叠极为好看。
　　五哥嫌闷跟着方文在外面赶车, 马车一入此地，就如同陷入了世外之中, 着实令人震撼。
　　“一直听老七念叨，实难想象如此盛景，此番算是来着了。”
　　叶满闭着眼，深深嗅了一口扑鼻的梅花香, 遗憾道：“可惜二嫂没来, 不然可以采了梅花做糕饼。”
　　众人还都醉心于梅花飞舞的景色, 她却已经想着吃了，都不由乐了起来。
　　这无梅山庄的每一棵梅花树，都是方文亲自筛选种上的，养了也有十年的光景，正是开得旺盛的时候。这原本也是他睹物思人，今次跟来的人多，大家说说笑笑，倒也一时忘了伤怀。
　　山庄里柳嫂一早得了方文的信儿，把屋子都烧得暖烘烘的，灶上吃食也都做好了，众人一进门便有甜糯的红豆粥来吃，均呼此行不虚。
　　为了看梅花，叶满妯娌几个都是探着头冒了半天冷风，进了屋子才感觉到脸上冰冻的冷意消解下来。
　　叶满捧着热乎乎的红豆粥，下意识就往嘴里送，被烫了一下后扭过头偷偷吐舌头。
　　“想是被冻傻了，吃热的东西也不知道吹一吹。”李温棋还是担心她被烫伤，抬起她的脸细看。
　　叶满抵了下略微有些疼的舌头，并不打算因此放弃到嘴的红豆粥，连声说着没事又要端碗。
　　李温棋接过来，用汤匙舀着粥，等凉得差不多了才给她。
　　桌上的青瓷小碟里，还有柳嫂做的梅花糕，小巧精致的糕点块上装饰着新鲜的梅花瓣儿，也算满足了叶满方才就念叨起的口腹之欲。
　　李温棋怕她积食，便将剩下的两块吞到了自己肚子里。
　　叶满微微撇嘴，却也没有贪心，左右一看问道：“五嫂呢？”
　　“许是方才着了些风，五嫂有些不舒服，便先去房里歇着了，五哥已去照顾了。”
　　叶满原想去看看，又一想五哥如今也在，小两口的世界还是不要有外人打搅为好，便先去园子里看梅花了。
　　毕竟也是舟车劳顿了一番，众人觉得休整一日再去看梅不迟。傍晚的时候，方文让人准备了暖锅，从旁边的木廊上就能看到几株梅花树掩映，细细的雨丝间杂其中，堪描入画。
　　“今日天晚又落了雨，山上的路怕是不好走，不然也可以去那里的温泉眼看看。”
　　这样的小雨点子，李家哥仨都是不当回事的，只是如今都记挂着身边人，所以不像以前听见个新奇的就马不停蹄地赶去。
　　最明显的莫过于李温棋了，方文看在眼里，不禁感慨时间的流逝，这“江湖浪子”如今也收了心知道居家过日子了。
　　倒是叶满一直兴致不减，听闻山上有温泉眼，便有些蠢蠢欲动。
　　李温棋便是有心带她上山，也怕到时候雨水浸了路下山难，只得哄着她过两日再去。
　　叶满不得满足，还有些小小的不高兴。李温棋见她闹脾气，只觉得新奇，且她本来也是个软和性子，脾气也只是一瞬，再不济就回去继续绣小人儿表达自己的不满了，这发脾气倒不会叫人觉得厌烦。
　　也是李温棋平常心细，一应事情总是切合叶满的心意，也更加舍不得气她，不然李温棋觉得她这脾气当真是有趣得紧。
　　过了没一会儿，叶满便把这事忘了。她怀里的李爱揉着眼睛打哈欠，想是困了。
　　叶满打算抱孩子先去睡，五嫂顾及她年轻怕是不会照料，原本要接手，叶满却十分自信地应下了。
　　五嫂见状，便不强求，玩笑她早些熟悉熟悉带孩子也好。
　　只是李温棋倒有些不习惯了，夜里睡着两人中间隔着个孩子，他连叶满的手都碰不着，更别提想亲热了，叹气道：“我算知道五哥六哥为什么成亲许久还不要孩子了，有个孩子简直影响夫妻交流感情。”
　　叶满见他说得好听，岂会不明他言下之意，看了下李爱睡得正香，捂了把他的嘴：“别再胡说八道的！”
　　李温棋趁机拉住了她不松手，便要翻身去她那边，又被她按住。
　　“你不在外边挡着，小爱夜里掉下去了怎么办。”
　　“那把小爱放里边。”
　　“她刚睡着，你别把孩子惊醒了！”
　　“那你过来我这边。”
　　叶满被他缠得无奈，在晦暗中翻了个白眼，“有孩子在呢，你脑子里还在想什么，快点睡觉！”
　　李温棋仰面惆怅不已，翻了几个身都睡不着，安静了一会儿又央求道：“明天让小爱跟六嫂呆一夜。”
　　叶满兀自窘得面色发烫，含糊应道：“等明天再说。”
　　李温棋却只当她答应下来，只是一个人盖着张被子，没有往日的温香软玉在怀就觉得睡得不踏实，底下伸脚过去，硬是把叶满的脚丫子扒拉到自己这边才罢休。
　　叶满觉得哄他睡觉倒比哄个孩子还难。
　　翌日天晴，五嫂的精神也恢复过来，众人便商议先去附近的书院走走，一来有梅可赏，二来也正好去拜会一下丘夫子。
　　半路上，他们就碰到了原本也是打算到山庄拜会的范集。他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年礼，也是打算送去给方文的，又听说李温棋他们也来了，一直心存感激，一早就去镇上买了些时兴的糕点。
　　“这也正好，去书院找丘夫子喝喝茶讲讲故事。”李温棋把拆开的糕点递给叶满，顺手要从范集手上接过一些东西。
　　范集不想劳累他，连移了下手，道：“老师刚才还念叨大正月的下了雪没去处，也没人来听故事，正闲的发慌呢。”
　　丘夫子听到原本寂静的门口脚步声错落，人声高低渐进，就知道来的人不少，站到门廊上瞧了一眼，乐道：“来了稀客了！”
　　“我带着这些小辈来给您拜年了，您老可有准备什么好东西？”方文笑着走进来，把一坛梅花酒放在桌上，还有一只略小些的坛子，装的是叶家酒坊的陈酿。
　　丘夫子对李温棋和叶满已经是相当熟了，倒是还未见过李家的老五老六，看见都是郎才女貌出双入对的，一直乐着只夸好。
　　“孩子都这么大了？”丘夫子看到叶满腿边的李爱，便错认为是她的孩子，着实有些吃惊。
　　“是我四哥家的孩子，叫小爱，今年四岁了。”叶满摸摸小爱的头，笑着解释道。
　　李爱看着面前胡子花白却很精神的老爷爷，贴着叶满鼓起勇气道：“我爹爹是四儿！我娘是芳芳！”
　　“四儿”和“芳芳”都是李四哥夫妇彼此称呼的小名儿，他们感情好，在孩子跟前并未刻意更改，李爱小小年纪听得多了，倒也记住了。
　　众人一听，都暗自笑起来，想着到时候怎么调侃四哥他们才好。
　　丘夫子也笑了起来，给了孩子一块花生糖。
　　小爱得了糖，对这个老爷爷的印象就更好了，会在他给众人讲故事的时候，时不时挨到他膝前，揪一下他垂下来的白胡子。
　　后来，叶满听夫子和李温棋他们说起了新皇和一些科举的事情，她听不太懂，又坐得乏了，便打了声招呼自去院子外面玩了。
　　书院的墙根前也有几株红梅树，叶满来的时候便看见了，便趁此跑出来看。
　　梅花开得正好，折了未免可惜。叶满见花瓣儿饱满可爱，便蹲在地上拾捡落在石板上的梅花瓣儿，打算回去烘干了装在香包里。
　　她捡得入神，花瓣儿都兜在披风里，漏了一地还不知晓，往起一站才发现本来应该早已满当的披风空空如也，正纳闷间听到个人说：“看你捡了一路，倒是白费了工夫。”
　　叶满回身一看梅花树下的人影，只因对方太过独特的气质，她脑海里瞬间就有了印象，“宣——”
　　宣元白连忙打住：“可别往后叫了，大冷天的叫人听着心里都一抖。”他说罢往前走了几步，叶满落下的那些梅花都被他拾了起来，装在一个绢袋里。
　　“你们也来赏梅？”叶满见他身边还是带着上次的那个老奴，暗想这两人对方向好像都不大好，可别又走丢了才是。
　　“久闻此地有个无梅山庄，梅花却开得最好，便慕名来看看。”
　　这里一条大路除了一些人家就是无梅山庄跟书院了，只是其间梅花树错落，人走进去没准也会迷了眼，尤其是这对不认路的主仆，怕是又分不清。
　　“就你们两个人？”
　　宣元白会意，略笑了笑，“我本就是这里的人，相对来说还算熟悉，就是丢了也能找回来。”

第 63 章
　　如同叶满先前的形容一样, 宣元白笑起来也是温温和和的，让人一下就会心生好感。
　　叶满从他手里接过装梅花的绢袋道了谢，恰见五嫂带着小爱从梅花树间钻出来。小爱像个小炮仗一样, 兴高采烈地拿着两束梅花往她这边跑。
　　叶满怕她摔了，忙不迭蹲下/身将她捞住。
　　“五婶婶摘的花！”
　　叶满接住小爱递来的梅花，看向五嫂：“五嫂今日身体可无大碍了？”
　　“尚好，里头待着总觉得心口闷，便出来走走。”五嫂说罢, 视线朝向宣元白, 对陌生之人总有几分探究。
　　叶满还未来得及介绍，就听怀中的小爱指着宣元白道：“白叔叔！”
　　“小爱认识这个叔叔？”叶满一愣, 看向宣元白。
　　宣元白走近，摸了下小爱的头, 对叶满道：“原不知你们居然是一家人，也是巧了。”
　　从小爱软软糯糯的话里, 叶满才知道她在府上见过宣元白, 宣元白还时常给她买糖果。叶满见她也不似对着陌生人那般内向, 便知道宣元白与李四哥也是极为熟识了。
　　原想请宣元白进书院里坐坐，听他尚有事情待办, 便没有强求。
　　五嫂牵着小爱往回走，不想脚底打滑, 她怕磕了孩子便往后撤了一下，恰撞在叶满身上，一瞬间头脑发昏倒没能当即起来。
　　叶满努力支撑着，觉她身子发重, 忙问道：“五嫂怎么了？”
　　情况突然, 宣元白下意识扶了一把, 才免于一伙人摔作一堆。
　　将人扶正之后，宣元白便连忙脱开手，“我看这位夫人面色暗沉，脉象有些许紊乱，像是有喜的症状，最后找个大夫看一下。”
　　“有喜……”叶满愣了一下，眼睛睁得大了一圈，“我五嫂有喜了？”
　　五嫂也并不知情，只是来这钱州这几日的路上老觉得头晕犯恶心，一直都以为是一些日子不外出行远路不适应了。
　　“我也是略通，保险起见还是找个大夫确认一下。天寒路滑，不要出了差池才是。”宣元白温言叮嘱。
　　叶满连连点头，消息虽还未作准，倒是比谁都高兴，一路跑着进了书院喊李五哥：“五哥五哥！五嫂要当娘了！你要当爹了！”
　　五嫂看叶满兴冲冲的样子，都没来得及叫住她，又听她喊得兴高采烈，无奈地弯了下唇。
　　李五哥正跟李温棋在里头下棋，听到之后棋子都打散了，炮仗一般就冲了出去。
　　“满儿说的是真的？我说你怎么惯常出门的人，这几日老是精神不济。”
　　“满儿又不是大夫，什么真不真的。”五嫂无奈地看了眼丈夫，拉下他激动颤抖的手，“方才门外遇着个四哥的朋友，我差点摔了托了他一把，他大概把出来些苗头，只不确定让找个大夫好好看看。”
　　五哥跟着往门外看时，那里早已没人了。他满怀激动，又听她差点摔了，一颗心都提起来了。
　　“找大夫找大夫！赶紧找大夫！”
　　六哥拿了披风出来，“我去吧。”
　　李温棋也跟着起身，“六哥对这一带怕是不熟，我与你同去。”
　　五哥拉着五嫂的手，一下子就成了没着落的愣头青，一眼都不敢错开。
　　五嫂嫌他太早担忧，万一不是真的反叫众人白忙活一场。
　　叶满虽然不通，心里倒觉得八九不离十了，六嫂也笑道：“早前还游说满儿生一个，倒不想五嫂有了。”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做不得真。”
　　李五哥好像压根没听到他们说话，一味沉浸在自己要当爹的喜悦中，一想原本不知道还颠簸了这么久，又白了脸。
　　“早知道就该好好在家待着，这天寒地冻的……”
　　六嫂道：“这事儿谁也说不准，不过头三个月还得注意些，你们少不得要在此地多待些日子。”
　　“说的是了，我得赶紧跟爹娘也说一声去！”李五哥一拍大腿，连忙起身。
　　五嫂喊他不住，暗道这人太过张扬。
　　不过这已有了七八分的事情，通常都做不得假。大夫来后确信已有一个来月的日子，又开了些安胎的方子，叮嘱了饮食禁忌。
　　众人都替五哥高兴，他乐得半宿都没合眼。
　　不知道是不是头一个知道这消息的原因，叶满也直活络到半夜。李温棋打盹儿起来，还见她挑着灯在底下绣东西。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当爹了呢。”李温棋把桌上快要燃烬的烛火换下来，将叶满手里已绣出轮廓的绷子拿了过来，“是老虎？”
　　叶满点点头，熬了这些时候眼睛还是通明，“我想给五嫂的孩子做个虎头帽。”
　　李温棋无奈道：“这还有多少时间呢，也不至于赶着这一两日，是想熬坏眼睛不成。”
　　“我太高兴了，睡不着嘛。”
　　李温棋捏了把她的脸，“也不是你自己的，就这么高兴？”
　　叶满觉得不是这个道理，“总归是家里的孩子，自然是高兴的。”
　　“要是咱们也有了孩子，那你岂不是要乐得几夜不睡了。”
　　“很有可能。”叶满想了想那个时候，也笑了起来。
　　“想要孩子了？”李温棋捋了下她耳朵跟前的一缕碎头发，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微低红润的脸。
　　算起来他们成亲也有两年了，搁在其他人家孩子百岁宴都过了。
　　叶满犹豫了一下，抬起脸问他：“你想么？”
　　李温棋低头贴了她一下，“我又不能替你生，我的意思都是次要的。”
　　“我觉得有个孩子也不错……”尤其是跟喜欢的人。
　　心里的话叶满没好意思表白出来，不过想要孩子的意愿还是有的。
　　李温棋自然不会嫌弃自己的孩子，只是生育不比寻常事，说白了他们男人无非是贡献一点精血，十月怀胎的辛苦和生产之痛，他们都无从体会，他不想叶满稀里糊涂地只因为一时心喜而承担这么大的责任。
　　“怀了孩子可是要辛苦的，你的小蛮腰也要变成小肥腰了，挺着肚子九个来月，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腰酸背痛腿抽筋，生的时候可也不舒服，疼得你呲牙咧嘴的。”李温棋说着，还咬了一下她的指尖，觉得她细皮嫩肉，平常磕绊一下也疼得抽气，孩子虽不用他生，他也感觉到肚子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了。
　　叶满砸了他一下，嘟嘴道：“你怎么还故意吓唬我呢！”
　　“这可不是吓唬你。”李温棋正色了几分，“老人常说，女人生孩子如同在鬼门关逛一圈，母子平安自然最好，可也难保证全无意外。且生孩子对你自身来说本来就是一件消耗极大的事情，无论是生还是养，付出的辛苦都是百倍，这是婚嫁之后的另一件大事，一定要自己想清楚了。旁人也不能替你，生不生全看你心里最真实的答案。”
　　一般人哪会剖开来讲这些，都是巴不得媳妇儿一年抱俩，母猪下崽一样生得越多越好，儿子多些则更喜上加喜。
　　如今孩子还没影儿，李温棋倒是先把生孩子的事儿跟叶满讲了个清楚。
　　叶满听了就无语了一瞬：“你也不怕吓得我不敢生了。”
　　“把你吓回去了，也总比你稀里糊涂生的时候才知道强。”
　　这些事儿其实李夫人早跟叶满讲过，平常扎一针都要疼，对于生孩子，叶满自然也怯懦过。只是想想，拥有一个自己和喜欢的人共同结合的孩子，看着他呱呱坠地到张口喊爹娘，也是一件神奇又美好的事情。
　　“我觉得……我也不是不可以承受。”叶满下了决心，又去看李温棋。
　　李温棋垂眸与她对视，“真想好了？”
　　叶满点点头。
　　李温棋却将她抱起来，道：“你主意打得太快，我不信你，还是等等吧。”
　　“哎呀又不要你生！”叶满拧着他的袖子。
　　“就是不要我生才谨慎。”李温棋想了想，“这么着吧，给你一段时间好好考虑，等回家之后再决定。这段时间你也正好看看五嫂怀着孩子什么样子。”
　　叶满看他主意已定，只能答应：“那好吧，要是回去了我主意不改，我们就要孩子。”
　　“依你。”李温棋顶顶她的额头，抱了人往床边走。
　　叶满觉察他不规矩的手，摁住他转着眼眸道：“又不生孩子你干什么？”
　　“孩子不生，感情还得交流。”
　　叶满红着脸嗔了他一句，故意道：“不生孩子不给！”
　　“都入虎口了还由得你这只小绵羊！”李温棋张嘴轻咬了她一口，及近床边顺势把人扑进了床褥里。
　　为着五嫂有了身孕，五哥自是兴奋得一夜没睡，翌日顶了两个乌黑的眼圈，精神还挺足。
　　叶满也不遑多让，若非李温棋缠着她，可能捏着绣花针也是到鸡打鸣。
　　两人被众人笑话了一通，五嫂见叶满绣出来的花样子，倒极为喜爱。
　　“我不会女红，以后还少不得劳动你一些，不然孩子出生怕是都没衣裳穿。”
　　李家人丁兴旺，一窝子大大小小，岂有不周全的，五嫂这话明显有些夸张了。不过叶满听了还是很高兴，觉得自己的小小绣工也能派上用场，跟五嫂约好等她好些了就去绸缎铺里选几样好看的料子，给孩子缝些小衣裳备着。
　　平日里闲着无事，叶满就做一些小布偶，不论男孩女孩都可以拿来逗趣儿。
　　李温棋总要三五不时提醒她，免得她熬得眼酸。
　　“柳嫂做的玫瑰糖。”李温棋把一块糖塞到了叶满嘴里，成功吸引得她抬起头来放下了绣绷。
　　叶满接过他手里的小瓷碟，安心吃起糖来。
　　李温棋拿着她的绣绷，看着上面已成了大半的小老虎，闲得没事儿也拿起针穿了一下，差点扎了自己的手指头。
　　叶满笑他：“原来也有你李七爷不会的事儿。”
　　“我现在开始学，没准等咱们有了孩子的时候，我也能给绣个老虎……胡须出来。”
　　叶满乐不可支，看他拿针有模有样的，便指引着他穿了几下。
　　事实证明这样的细致活，李温棋还是做不来，到底把自己扎了一针才作罢。
　　“吃块糖就不痛了。”叶满把糖块喂到他嘴里，笑着说。
　　“要这里的糖。”李温棋搂过叶满，掐起她小巧的下巴，含着糖覆了过去。
　　原本的玫瑰糖在唇舌间融开，甜得入骨。
　　小爱拿着玫瑰糖蹦蹦跳跳地跑来，叶满忙把李温棋推开，口里还有没融化的糖。
　　“七婶婶吃糖！”小爱拿着柳嫂新给的玫瑰糖，举起小手往叶满嘴里喂。
　　李温棋撑着膝盖坐在榻上，抹了下嘴角一脸餍足，“你七婶婶方才吃过了。”
　　叶满手向后拧了他一下，没有拒绝孩子主动递来的美意，哄着小爱玩了一会儿，她便又去跟着方文一起除草捉小虫子了。
　　叶满想起来之前遇到宣元白，便将宣元白跟李四哥也相识的事情告诉他。
　　李温棋听后，心里就觉得微妙，“怎么皇上驾临钱州，这个宣元白也在钱州，还跟四哥认识……”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巧合有点不对劲，可若真说是巧合，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日，李温棋和叶满送李爱回钱州府，李温棋觉得一直惦记着这个事儿也不是道理，便想及早确认一下，私下问李四哥道：“四哥可知道当今圣上的名讳？”
　　李四哥不明他忽然问起这话，却也了解他这个弟弟并非会做没道理的事情，便直言道：“圣上复姓轩辕，单名一个佰字。”
　　李温棋一听，都不用再多问了，再大的巧合也不会巧到这个份儿上。
　　“皇上出行，是化名宣元白？”李温棋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了几个字。
　　“确是如此。”四哥没有隐瞒，见他如此清楚，必然是有一番际遇，“你与皇上见过了？”
　　可不是见过了，还不止一次。什么撞忌讳宣元白的，这化名就差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了。
　　李温棋暗自嘟囔了一番，将此前遇到宣元白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李四哥倒不知道皇上曾跑到百州去的事，听后也难免惊讶。
　　若是以前，李温棋没准会觉得遇到真龙天子是走大运，但叶满身世在那儿，他最怕的就是万一有泄露叶满牵连上了两国邦交，所以面对忽然冒出来的皇帝，他是退避三舍犹不及。
　　李四哥不知晓这一层，只是他身在官场，深知伴君如伴虎，况且他们李家行商名望颇高，若是牵扯上皇家也不尽然是好事。
　　可当真皇上给了脸，你要不接受，反而有点不识抬举了。
　　“说起来也是点头之交，以后不会常见，顺其自然些便罢。”
　　李温棋巴不得永远不要再见，他可没那个攀附的心情。
　　只是有时候越如何想，老天爷就越要跟你反着来。
　　李温棋和叶满原本就要回无梅山庄，四哥让他们在府上过夜，等翌日他也备办些东西庆贺五弟有子之喜，李温棋就寻思再带叶满去街上转转。
　　街上还有猜灯谜的，叶满看见小摊子上的小红灯笼精致可爱，便想带一个回去给小爱玩，遂拉着李温棋到摊子前猜灯谜。
　　灯谜都不太难，但叶满从不射猎这些，所以知道得相对较少，但有李温棋这个“百晓生”那简直就是手到擒来了。
　　“唐伯虎点秋香，打一节日。”
　　“啊……这个我知道！是中秋！“叶满兴奋道。
　　“聪明。”李温棋扯下灯谜，接过来老板递来的灯，“还想要哪个？”
　　“那再要一个兔子灯吧！”叶满指着架子上头栩栩如生的小兔子，不掩喜爱之情。
　　“嘴巴不多却能闹，打一字。”
　　“是哄？是嚷？”
　　李温棋把灯谜贴在她脑门上，“是‘满‘。”
　　叶满一时没反应过来就信了，可又纳闷不已，拿着灯谜左看右看，“满字也没嘴啊……”
　　李温棋笑起来：“是‘吵‘。”
　　叶满才意识到自己被他捉弄了，踮脚打他，“你又骗我！”
　　李温棋捉住她的手笑：“看看你还不闹么，我这么说也没错。”
　　叶满见灯谜摊前的老伯笑眯眯地看他们，不好意思地站了回来，却又不甘心地拿头顶了一下李温棋。
　　李温棋安抚地摸摸她的头，拎着两只灯继续往前逛，走着走着就跟宣元白那主仆俩遇了个正着。
　　李温棋在心里感慨，也不知是他跟叶满谁的运气好，这真龙天子还隔三差五就遇见。
　　此前李温棋就犹豫了很久，觉得还是当作不知道，如四哥说的以后也未必能见着。
　　简单寒暄了几句，两伙人就各自分开了，可等李温棋二人回府的时候，又聚在了大门口。
　　李温棋想装都有些装不住了，除非他四哥伙着宣元白来哄他。
　　“你也住在这里？”叶满是全不知情，只管好奇一问。
　　宣元白自若道：“来拜会朋友。”
　　“噢对了，你跟四哥是认识的！”叶满想起来，便没顾忌地跟他一道进了大门。
　　叶满拿着灯去给小爱，见着李四哥就道：“四哥，有你的朋友到了！”
　　李四哥偏头一看人，下意识就是一揖，“皇——”
　　“不必这么多礼。”宣元白忙拦住李四哥，没让他叫全。
　　李四哥看看宣元白，再看看自己七弟，着实不知该如何。
　　李温棋看他四哥为难的样子，觉得也没必要，也深深一个揖下去，“此前草民无知，多有无礼之处，还望皇上恕罪。”
　　叶满一听，眼前这个“春天的太阳”居然是当今皇上，也愣住了，看到李温棋朝自己招手，才慌忙去了他身边，挨着他行了个大礼。
　　宣元白则叹了口气：“原本还想瞒着你们的，就怕你们如此。”
　　“皇上千金之躯，我们夫妻二人眼拙，怕是无意中怠慢了您。”
　　宣元白身为上位者，多少阿谀奉承的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文武大臣成天不是劝谏就是恕罪，他听都听腻了，因而再闻这些相似的话，就觉得有些无趣。
　　他倒觉得百州赏花那日，李温棋数落他年纪轻轻想不开的话倒比这些好听多了，还有叶满递给他的点心，也比宫里的香甜。
　　“我既微服出来，便是不想再端着身份。上次承蒙你们夫妻援手，我也一直记着，还想什么时候请你们那顿饭呢。”
　　李温棋暗道您忘了才好，可上赶着给当今皇上没脸，他又不是脑子出了问题，斟酌着语气不敢有所差池。
　　比起李温棋，叶满倒是没觉得皇上有多么不可近观，反正她有个大王哥哥，还有个大将军舅舅，不觉得有什么区别。
　　就是看宣元白斯斯文文的，说起话来也温柔得像能溺毙人似的，有点好奇他怎么压得住群臣。
　　李温棋则越发觉得此人不可小觑了，都当上皇帝了，统领一国，又岂会真的温温和和的。
　　联想起来一些事情，李温棋的后脊背都出了一层汗。
　　单看宣元白说话做事，也全没有皇帝的架子，李温棋听他还有深交的意思，其实内心是一万个想拒绝。
　　可皇上想跟你交朋友，你还躲着拒绝，那不是给脸不要脸么。
　　李温棋也只能如常处之，再依了四哥那个“顺其自然”的话。
　　叶满看他皱了半天眉头了，回屋也不见舒展，伸着指尖在他眉心点了一下，“都快皱出来一个川字了，其实皇上也没有什么嘛，还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
　　李温棋不禁笑道：“果然是皇家出来的小公主，见过大场面，我这平头老百姓可是出了一头汗。”
　　“那你还算皇家的驸马爷呢，不要妄自菲薄！”
　　李温棋被她两句话逗笑，说了自己的担忧。
　　叶满想了想问道：“你觉得我的身世真能瞒一辈子么？”
　　平心而论，李温棋还真不敢保证，只是眼前要做好十全的把握。
　　“我也一直觉得，这世上不会有不透风的墙，便是现在不透，时间长远了不也得透？我的身世也一样。所以我觉得，跟当今的皇上交个朋友也没什么，多拍拍马屁多献献殷勤，万一以后真的败露了，他也是我们这边的，还能帮我们遮掩过去！”
　　“想得还挺美！”李温棋都不知道她哪儿这么些想法，笑得都顾不上理会那些烦心事了。
　　叶满佯装严肃道：“你就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李温棋咽下笑声，回道：“极有道理。”
　　“本来就是！”叶满觉得她那个当和卓的哥哥都能成天往民间跑，跟老乡们混得如同一家人一般，换到中原也是大同小异。
　　起码一开始的时候，宣元白表现出的也均是和气，便是摊开身份，也没有半点架子。
　　叶满觉得，如果以真心处之，必然也能有真心回应，还分析得头头是道：“他一个皇帝，万人之上，平常肯定没朋友，不然也不会只带着一个老仆人自己跑出来看花。”
　　“说当今皇上没朋友的，你大概是第一个了。”李温棋敲敲她的头，无奈笑道。
　　“实话实说么，不然他堂堂一个皇帝，又何必紧着我们交朋友。”
　　叶满的话虽天真，也不是没有道理。宫廷之中尔虞我诈，古来亲族争皇位都能血流成河，父子相疑，兄弟相残，能有个全心信赖的朋友那真是天方夜谭。
　　也亏得本朝尚算和谐安稳，宣元白是正宫所出，继任大统是顺其自然的事儿，也没有那些闹心的母族亲戚添堵，倒是省了许多麻烦。
　　不过治理天下，又并非说说就行的事，每一步都是小心谨慎，远比做生意要赚钱费神多了。
　　李温棋忽然觉得，当皇帝也未必都是好，不然堂堂皇上也不会大过年都不回宫，赖在钱州府不动了。
　　“给你这么一说，我都觉得皇上成了雪地里的小白菜，可怜扒拉的。”
　　叶满点着头道：“那没准真可怜呢，我哥哥成天嚷着不想当和卓，可见万人之上也未必就轻松。”
　　“这倒在理。”
　　“对了，上次拿回来的信我还没拆呢，回信的时候要不要把这件事也告诉舅舅？”
　　李温棋考虑了下，道：“照说，万一以后真的露馅儿了，也不至于两头慌了手脚。”
　　“那明天回去以后看过信，你帮我把这件事回了。”
　　中原与大曜往来信件时间颇长，所以每次写信，夏哈甫都是事无巨细，连吃喝拉撒都要写上。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明明都懒得动笔了还要啰嗦个不停，后面直接都用画的了。
　　叶满每次看那厚厚一沓信，都要花小半个时辰，但也宝贝得很，看完信件都会封好藏在自己的小柜子里。
　　他们这种互相嫌弃又互相挂心的兄妹情，跟寻常人家也是一样，并没有因身份改变什么。
　　翌日一早，李温棋和叶满装备上四哥准备的东西便要启程，宣元白还出来送了他们。
　　“你们何时回百州？”
　　李温棋看他神色如常，便也尽量放平心态，“约摸还得一月有余，到时候北边也回了暖，路上好走些。”
　　宣元白点了点头，又道：“你们也别顾忌着我在，就干脆不来钱州府了，那我倒成了阻碍你们家人团聚的罪魁祸首。”
　　李温棋张了下口，叶满在旁道：“皇——您也可以来无梅山庄走走，上次原本想请您去坐坐的，回过神来您都走了。”
　　宣元白听到叶满满是尊敬的语气，笑道：“可别您不您的了，我还没三十，把我叫老了。你若觉得不好出口，称我一声元白哥哥便罢。”
　　叶满顺着他改了口，李温棋心里暗道，这下又认个皇帝哥哥，他的媳妇儿才是转世的锦鲤。
　　叶满和六嫂都是没经验的，四嫂怕五嫂初怀了身子许多事情都不明白，便收拾了东西与他们一同过去。
　　李四哥自没意见，嘱咐她在那边安心照应便是。
　　“倒是累了我们小爱，又跑一个来回。”叶满摸摸小爱的脸蛋儿，看着她脸上泛起的酒窝，就觉得甜丝丝的。
　　小爱抱着娘亲的大腿，脆生生道：“有娘亲，有七婶婶，小爱喜欢！”
　　叶满心里极为喜爱，抱过小爱亲了好几口。
　　四嫂见状，便笑道：“满儿这么喜欢，是不是也该安排上了？”
　　叶满没好意思说李温棋比她顾虑还多，李温棋笑道：“按顺序的话，还得六哥他们排在前头。”
　　四嫂知道他已有主意，便不多言。
　　李四嫂是过来人，对孕妇的一应事情都比较得手。五哥见她专程过来，自是感激不已。
　　五嫂是山寨里长大的，自小舞枪弄棒不在话下，平常身体也好得很，大抵因为是头一胎，日子又浅，所以反应格外厉害些。
　　这几日她闻着丁点油气就犯恶心，只能用些清淡的粥饭，瞧着气色略微有些弱，李五哥反倒比她还夸张，直接掉了几斤肉。
　　四嫂玩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五怀上了！”
　　五嫂也无奈，不过看丈夫成天当紧自己，跟着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心里也在意，平常都是强忍着多吃一些东西，也好让他放心。
　　只是孕中反应也不由她，多吃几口便都忍不住吐了。
　　“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等再过一个来月就好了，放宽心就好。”
　　四嫂看五哥成天操心得跟个小老头一样，便指使他到市场去买些完好的青梅，用瓷缸腌了起来，若是早起犯恶心的时候，用温水泡着喝两口极是顶用。平常就算吃了荤腥，也能解腻去油。
　　李温棋虽说还在考虑孩子之中，举凡这些事情他也是十分积极地帮忙，学习的热情也是极为高涨。
　　嫂嫂们都玩笑，他这孩子还没安排上，怎么伺候媳妇儿倒是先学会了。
　　李夫人那边得了信儿，也快马加鞭让人回了过来，叮嘱他们安生在钱州养胎，别急着上路。若是实在辛苦，等过些时日她带着有经验的老妈妈们干脆住过来，等五嫂生产完再说。
　　五嫂不想如此劳顿，连忙让五哥回信不必大费周章，等日子稳了，慢些回去也无妨。
　　家里有个未出生的孩子，好似所有人在无形之中就忙了起来，纵然也不知在忙什么。
　　五嫂的肚子还未显，叶满把一应的小衣都做好了，颜色和花样都不一样，男孩女孩都能穿。
　　“这么多，老五家的穿不完，都能轮到你自己了。”四嫂捧着巴掌大的小肚兜，看着上面憨态可掬的小动物，也觉得喜爱。
　　“准备多些，穿的时候也不会缺了。”叶满做的小衣裳还分大小，大概能穿到孩子百岁。
　　四嫂说她用心，把衣裳叠好，按次序放在包袱里。
　　李温棋那厢套好了马车，进来喊叶满。
　　四嫂看着外面有些阴的天气，道；“还要出去啊？”
　　“我给孩子做的虎头帽好了，想选两颗明珠坠上，便让温棋陪我去选珠子。”
　　四嫂听了，笑了笑：“那快去吧，早去早回！”
　　钱州卖珠子的地方不少，也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外行人不好辨别货色。
　　李温棋一早跟方文打问了些熟识的店面，出了门就直奔地方。
　　“这里的珠子个头倒大，多选些给你穿个项链。”
　　“戴着怪拘束的，倒不如选小些的，缝在香袋上。”
　　李温棋也由着她，只管任她选。
　　叶满拿了两颗黝黑的珠子，觉得做老虎的眼睛正好。
　　李温棋却指着个头更大些的道：“那个不是更圆润些。”
　　“是要缝在里边儿的，只露出来一点，太大了装不下，硌着孩子脑袋。”
　　李温棋听她所言，便不瞎参考了，只是觉得她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考虑得更周全一些，或许真的成长了不少，准备好了当母亲。
　　选好了珠子，李温棋带去一边结账，一抬头又看见了宣元白。
　　他暗道这个皇帝是真能跑，心底略有无奈，如常打了声招呼。
　　而叶满好像真的已经忘记了宣元白的身份，问道：“你们也来买珠子？”
　　“闲逛罢了，也没有特定要买的。”
　　叶满点点头，又兴冲冲地张开手，把一颗又大又圆的粉珠子给李温棋瞧，“我发现了这个！”
　　“哟，倒是挺漂亮的。”李温棋接过看了看，比在叶满的脸蛋跟前。
　　叶满原本对这些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就是看颜色特殊，所以心生喜爱。
　　宣元白看了下说：“这珠子是染的，怕是久了掉色。”
　　老板见有懂行的人，也不敢欺瞒，“是染色的，不过里头还是正经的白珠子！”
　　“白的我不喜欢……”叶满失望地放了回去。
　　李温棋道：“便是染色的，拿回去稀罕几天也无妨，等它褪色了再说。”
　　叶满不要他乱花钱，故意任性：“就要粉色的！”
　　李温棋了解她，抬起手来捏了下她的脸。
　　“我这儿倒有一件小玩意儿，是买字画别人赠的，给你当个赏玩正好。”宣元白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印章来，是一只盘起尾巴的狐狸，看着像玉又不是玉。
　　叶满一眼看了便生喜欢，只是碍于宣元白的身份，又不敢随便收下，犹豫地看了下李温棋。
　　李温棋看她这想要不敢要的样子，又哪里忍心，便替她接了过来。手里掂了下分量，应该就是个普通的晶石一类，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救他一命收块石头，倒也使得。
　　宣元白见东西总算送了出去，也显得有一丝高兴，见天空落下雨来，便邀请二人一同去旁边的茶楼坐坐。
　　李温棋知道他还记着当初自己说过一顿饭的事情，不禁有些懊恼自己那时嘴快，可面对宣元白几次三番的示好，他觉得再不给这位一国之君的面子，实在有些不识抬举了。
　　“相对来说我对钱州还是最熟悉的，这家的点心最地道，茶倒不比百州的。”
　　“钱州春冬两季比较潮湿，茶叶不好存放，都是陈茶，味道自然差一些。”
　　宣元白听他对茶叶似乎有一定的了解，便问起他作何营生。
　　李温棋一一答了，暗地里奇怪这个皇帝居然都没问过他四哥？该说他心大还是尊重人呢。
　　他扭头见叶满没心没肺地吃点心，既羡慕又好笑，伸手抢了她块放到嘴边的栗子糕。
　　叶满还以为他喜欢，便都让给了他。
　　宣元白将二人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微微笑着抿了口茶。
　　外面的雨丝落得急了些，茶楼里只听到杯盏相碰的声音，显得清静异常。
　　宣元白望着远处蒙蒙雨雾，神情也变得迷茫起来，收回视线的时候看到叶满闪躲不及似的，故意板了下脸，“偷看我做什么？”
　　李温棋也看向她，好像在附和宣元白。对啊，偷看他做什么？比俊朗自己也不差好么！
　　宣元白生就一副斯文，故作凶相十分违和，反逗得叶满忍不住想笑。她抿出个梨涡来，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好奇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那看出来了没有？”
　　叶满摇摇头，“怎么看都不像。”
　　李温棋怕叶满的无心之话惹到了宣元白，拱手先道：“满儿说话单纯，见谅。”
　　宣元白摆了下手，笑道：“其实没当皇帝之前，我就是个卖面的。”
　　这话搁谁能信，李温棋只当听了个笑话。
　　“真的。”宣元白还拉着自己的老仆作证，“我父皇一直教导我为王要广济天下，要深入到民间去才能知晓民间疾苦，所以我及冠之后便隐姓埋名在外面生活，在百州出过面人摊，不过最常还是在钱州开面馆儿。我做的打卤面得了坊间师傅的真传，还不错呢，改日定给你们做来尝尝！”
　　一国之君做的打卤面，李温棋觉得自己怕是塞喉咙咽不下去。不过听他讲述的这是些事，倒真是跟平常百姓一样，若非这层承袭的身份，当真看不出来是什么真龙天子，顶天就是个富家贵公子罢了。
　　想到或许曾经自己还买过一国之君的面人儿，李温棋觉得人生真是处处有惊喜。
　　叶满则更觉得宣元白厉害了，毕竟她那个和卓哥哥只会吃，让他做什么打卤面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宣元白就喜欢叶满这样有点傻不愣登的，她单纯的崇拜让自己觉得比接受文武百官恭贺更为受用，兴致高昂地保证下次一定给她做一碗打卤面。
　　李温棋望了下雾蒙蒙的天，又觉得无奈，又觉得无言。
　　早些年有这出门就遇天子的命，或许他都富可敌国了。
　　作者有话说：
　　捋剧情的时候才发现出了一个bug，之前明明设定钱州是不下雪的_(:з」∠)_，赶紧去改了，都写劈叉了……

第 64 章
　　放眼平时, 李温棋自问也是个自大的人，但面前坐着一国之君，他始终不敢小瞧了, 说话都会在心里斟酌三分。
　　既说到生意，难免谈到朝廷这次意欲扩大与邻国商贸通路的事情。
　　这虽也事关生意，李温棋自知一介平民，不敢随意指摘，“我的生意主要还在百州, 对此地倒不甚了解。”
　　“你是惯做生意的, 依你的想法，若要扩大第一步会做什么？”宣元白见李温棋抿唇不语, 知道他还是有所顾忌，有点哭笑不得, “只当是平常朋友聊一聊罢了，你何苦这般苦大仇深的, 我难道一言不合就会砍你的头不成？”
　　李温棋心道那可不是够担忧的, 不过听他袒露身份这些日子以来, 确实连个“朕”都没称过，普通百姓的生活他似乎更为熟悉。犹豫了一下, 放宽了些心。
　　“钱州近海，岛屿之间也都有所联通, 与邻国商贸在通行工具上是不必担忧的，唯有海寇是最大的阻碍。两国结盟通商还是其次，平寇理应为先。”
　　宣元白点点头，道：“这也是我一直想的问题, 但海寇在盐海岛上延续了三代不止, 已有了一定的规模, 他们的武力不亚于朝廷的一支军队，要平寇必然要动干戈，届时只怕扰动钱州百姓。且盐海岛上也并非人人都是穷凶极恶，一样也有老弱妇孺，一并荡平到底叫人于心不忍。”
　　李温棋暗道他们这个皇上倒还极为体恤人，这天下到底又有几十年的太平日子可享了。
　　“所谓先礼后兵，不若先向他们招安。”
　　不到万不得已，朝廷也不想出兵。毕竟兵力一出动，整个中原王朝都不免伤筋动骨，要养回来却也费事。
　　“招安？”宣元白垂目思索着这招的可行性。
　　“盐海岛位置孤僻，当初海寇聚集都是走投无路被驱赶至那里的，世代更迭到如今，其实又有多少是生下来就想当海寇的？举凡衣食住行的东西都要靠抢，哪有自给自足的自在，但凡有脑子些的，也不会有机会都不抓。”
　　宣元白笑言：“朝中大臣要都像你这般有脑子，这事必然早解决了。”
　　李温棋连称不敢，“今日这话原也是我唐突多嘴，您别介意才是。”
　　“你今年多大？”
　　李温棋被他问得一愣，还是照实说道：“二十有七。”
　　“几月生日？”
　　“九月十三。”
　　“这就对了。”宣元白轻轻摇了下扇子，“我比你还小了一天，就别老‘您’不‘您’的了。”
　　李温棋噎了一下，有点不知道怎么跟这个皇帝相处了。
　　他要真就是个卖面的还省事儿了。
　　李温棋一辈子的优柔寡断大概都用在这里了，纠结了许久后，与宣元白约定成俗。他若来了这市井乡野，他们可以如常处之，回了皇宫这里的一切人事便都撇开无关，话里话外其实就是不想沾他这层至高无上的身份的便利。
　　他如此分得清，宣元白自然更乐意结交这样的人，一口答应下来。
　　两人说话的时候，叶满一直在旁边摆弄那个狐狸印章。
　　李温棋见宣元白那副仿佛看女儿一般的慈父表情，顿了一下又道：“满儿这个印章就当你还我们上次的情了，往后一根针都不再要，可也说好了。”
　　宣元白笑道：“行吧，你不乐意要我省着充国库不也挺好。”
　　李温棋再度松了一口气，眼前伸过来叶满藕节似的小胳膊，上头印着一个红红的印，“这个印章印出来也是小狐狸！”
　　李温棋抓着她的胳膊摸了下那凹痕，无奈不已，“你不嫌疼么往自己肉上印。”
　　“一会儿就消失了，我没用力。”
　　李温棋见她玩那印章那么上瘾，回去的路上顺便买了一盒印泥给她。
　　叶满一时性质高昂，路过的白灰墙上都有她留下的痕迹。
　　“你这到处印是留记号呢？小心被人当成小贼抓起来！”
　　叶满回身想要反驳李温棋的话，不留神就撞在了一个路人身上，手里的印章直接戳在了对方崭新的衣服上。
　　叶满慌忙站稳，看到对方的腰带上留下了一个糊了一半的狐狸，手里攥着印章暗自心虚。
　　李温棋连忙跑过来拉过叶满，朝对方道了歉。
　　路人也没多计较，拍拍衣袖便走了。
　　“看你还只顾玩！”李温棋拉紧叶满的手，把那个印章没收揣进了自己袖子里。
　　阴暗的天色像一块潮湿的厚布，拧在一起眼看就能滴下水来。
　　两人紧走慢走，还是被雨淋了一瓢，只能跑进路边的茅草亭里避一避。
　　他们出来倒也备了伞，只是先前起身给忘在茶楼了，等下雨的时候才想起来，回去取也是晚了。
　　“冷不冷？”李温棋抓着叶满的双手搓了搓，用掌心的余温包裹着她。
　　叶满呵着气摇了下头，没让他把披风也给自己。
　　李温棋这时候总是强硬得很，一把给她披上连带把人捞过来，“小火炉乖乖地别动。”
　　叶满莞尔，便将披风往开张了一下，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彼此传递着温暖。
　　此时的雨虽然冷冽，在这一隅之间，叶满也觉得无比温暖。
　　“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也不知道明平那小子会不会想到出来接我们。”
　　叶满看了看雨势，其实也不算大，便道：“要不我们快些跑着回去吧？”
　　李温棋自己倒没问题，就是怕叶满着了凉受寒，正犹豫间听到哒哒的马蹄声挨近，宣元白从马车上探出一个头来，手里拿着他们的伞，“还好把你们追上了……”
　　宣元白话音刚落，马车蓦地咯噔了一下，一边的车轱辘直接陷进了泥坑里，他人都险些从车窗里颠出来。
　　李温棋不免叹了口气，这人到底是来送伞的还是添事儿的？
　　他看宣元白那皱眉纳闷的样子，也知道指望不上，只得挽了袖子去帮他修车轱辘。
　　叶满接过宣元白手里的伞，踮着脚撑在李温棋的头顶。
　　“回去等着。”李温棋轻推了下她，她就像块棉花糖一样，一下又黏回来了。
　　“越来越不听话了。”李温棋捏了下她的鼻尖，知道她对自己也有着“投桃报李”的心意，便不再强求。
　　李温棋在江湖上跑习惯了，可谓是个十全能手，不多时便把车轱辘修好了。
　　因在泥水里踩着，他身上除了被叶满打伞遮着的脑袋，已没有一处是干的了。
　　宣元白十分抱歉：“只是来送伞，倒给你们又添了麻烦。”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李温棋藏着话没说，接着他递来的手巾不客气地擦了擦沾了泥水的手。
　　“那你们快回去吧。”要是半路又坏了可就不好了。叶满觉得好的不灵坏的灵，还是不要说出来为好。
　　宣元白看了看他俩，道：“先送你们回去吧，这雨越下越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呢。”
　　李温棋看了下抱着手臂的叶满，没有拒绝宣元白的好意。
　　到了无梅山庄，天色已然不早，李温棋怕再耽搁一阵，放宣元白主仆二人回去也不放心，在他婉拒入庄之后也没强留。
　　望着马车朝着大路上远去没有走岔道，李温棋才与叶满转身步上梅花树夹道的石板阶梯。
　　叶满撑开伞，还努力往李温棋头顶罩，李温棋接过来给她打上，道：“我这遮不遮也没差了，快些进去吧。”
　　叶满拎起裙子就要快跑两步，看到自己腰带上的装饰掉了一边，又回头去看，“我的小金鱼掉了！”
　　李温棋一晃眼，叶满已从伞下跑了出去，再来不及张口，就见她呲溜一下滑倒，往底下滑了一截。
　　李温棋吓了一跳，连跑带说：“跑什么跑什么！摔疼了没有！”
　　旁边都是草皮，叶满倒是没觉得怎么疼，只是雨水浸湿泥土黏糊糊的，她撑着两手爬起来，鞋子跟裙子都湿了，手里抓着捡回来的小金鱼也成了一个泥疙瘩，荷包里的珠子洒了出去，落在泥里成了泥呼呼的。
　　被泥巴糊了，叶满鼓着脸有点气闷。
　　“下坡路也敢跑，不摔你个屁股墩！”李温棋将她拉到一边，把落在泥巴里的珠子都捡了出来。
　　李四嫂在门内就听到动静，半天不见他们进来，出来瞧见两人一边一个在挖泥巴，一时纳闷。
　　“下着雨小两口这是干什么呢？”
　　李温棋把捡起的珠子收到手绢里，与叶满对视，看着彼此都是泥点满身，不由笑了起来。
　　四嫂不明所以，就觉得他们小两口玩得挺好，催促二人回去换衣服。
　　沾了泥的珠子重新洗过，用棉布擦干又变得珠光闪耀，给人一种泥里淘出宝的新奇感。
　　“这珠子年头久了会不会更值钱？”
　　李温棋看她头发也不擦干，只紧着那珠子收拾，拿了块布巾包裹住她的头发轻轻擦拭，“个头大些的，你放个一二百年没准。”
　　叶满从一堆珠子里挑了挑，找了个个头相对大些的，道：“那我回去就找个地方埋起来。”
　　等过个一二百年他们都作古了，哪还有命挖这珠子。不过李温棋也没打搅叶满兀自沉浸的发财梦，还一本正经地告诉她：“那你记得找个隐秘的地方，自己再画张图，不然忘记了以后该便宜了别人。”
　　叶满觉得这样画藏宝图藏宝更新奇了，想想自己一时的玩闹之作，在几百年后或许会成为那时人们的悬念，也怪有趣的。
　　美好的幻想进行到一半，几个喷嚏把叶满给打清醒了。
　　李温棋把毯子包在她身上，总免不了碎碎念：“这就着凉了吧，不知道生病难受么，越大越不会爱惜自己了。”
　　叶满吸吸鼻子回嘴：“你也上了年纪越来越唠叨了。”
　　“谁上年纪？”李温棋扬起巴掌比在她臀后，呲牙威胁。
　　叶满往后挪了一下，虽然不敢再重复一遍，可看那眯着眼睛斜斜看人的模样，分明就是“不思悔改”。
　　李温棋把人裹在毯子里死死摁住，抓着她脚丫子挠了几下。
　　叶满素昔就怕这个，像个掉进油锅的满头，翻滚得差点跳起来，连忙顺着他的话承认他还是“年轻力壮”。
　　“你就会威胁人！”叶满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一滴泪珠，坐起来用脚趾勾了下他的脚心，想以牙还牙。
　　奈何李温棋坐着四平八稳，丝毫没有反应。
　　叶满就纳了闷，又在他腰间轻挠了几下，疑问道：“你不觉得痒么？”
　　“痒。”
　　“痒你都不动弹？”叶满觉得他有点怪。
　　“我在心里给你记着呢。”
　　叶满一听，就知道这人小鸡肚肠又要秋后算账，连忙收回手。
　　李温棋倒没一下就跟她算账，帮她把头发擦干梳理顺了，拿了本志怪小说搂着她翻看。
　　梳理的蝇头小楷一个接一个，排版得极密，叶满看着看着就觉得眼皮发沉，又好奇故事后边的发展，摇了下李温棋的胳膊，“你给我念念。”
　　李温棋调整了下姿势，把枕头垫高了些，语速缓慢地讲述起来。
　　可事实证明，这般来听故事，只会叫人睡得更香罢了。
　　叶满打了个沉沉的盹儿，梦里梦到自己从房檐上掉下来，一个激灵醒了，张口第一句就是问：“后来怎么样了？”
　　李温棋的志怪小说早已换成了账本，看她睡得香甜，自己也就看得入了神，忽然听到她这么一问，发了一下愣后乐了起来。
　　“你这觉睡得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李温棋摸了下她脸上压出来的印子，眼睛里均是笑意。
　　“我睡了多久了？”叶满翻了个身，懒得起来，把腿架在了李温棋的身上。
　　李温棋看了下自己所看账本的页数，大约估计了下，“不到半个时辰。”
　　“那也没多长时间，我还以为天亮了呢。”
　　“这一觉睡得好，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那正好把那双没做完的虎头鞋做了。”
　　李温棋很不赞同，拧了下眉道：“睡不着也得躺着，再要大半夜的绣东西，就把你的针线都没收。”
　　叶满嘟了下嘴，心道你自己要胡闹的时候便不说这话了。
　　在无梅山庄待到开春，李温棋才动身回百州。五嫂因为身孕，为保安全起见所以要再等些日子。
　　百州已经回暖，不用经历每年一度的倒春寒，对叶满来说极为舒适。
　　家里李夫人已经叫人把孩子出生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四季的小衣裳小鞋袜，还有新打造的小床，已涂了桐油在外面晾晒，等孩子出生时正好也散了味道不至于呛鼻。
　　按照孩子大约出生的日子，李老爷还依着生肖刻了个小木雕装在小床上。
　　叶满还不知自己公公有这手艺，摸着栩栩如生的小木狗直赞叹。
　　李夫人见她喜爱，就说道：“家里孩子都有份，等你们将来有了孩子，也让你爹给雕一个！”
　　听了李夫人的话，叶满倒是才想起来之前跟李温棋讨论要孩子的话，晚上等他回来，便缠着他再度提起此事。
　　李温棋看过了这么久她还打着注意，也不再固执，一把将她扛上肩，如同土匪抢压寨夫人一般，“现在就去造孩子！”
　　叶满蹬掉了一只绣鞋，一个晚上被这个斯文土匪给折腾得险些打退堂鼓。
　　李温棋本来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对叶满始终抱有着极大的热情，这段时间好像把叶满说要孩子的话奉为圭臬，每日回来必会认真实施。
　　叶满渐渐觉得，他是在“以公谋私”，一日去了镖局给穆青霜过生日，晚上都没敢回来。
　　叶满虽然跟穆青霜要好，但以前因为在叶家的原因，倒是还从来没跟她一道过夜，如今难免有许多体己话说。
　　知道穆青霜无意亲事，叶满也渐渐不在她跟前提这些，只要看到她是真的由心自在地活着，也就放心了。
　　翌日，李温棋原本要来接叶满回去，叶满却一大早就跟着穆青霜去京城的分点了，说是要跟去长长见识，实则不过是专门躲着李温棋的。
　　李温棋没有责怪，暗暗磨着后槽牙，等着那小绵羊回来再细嚼慢咽不迟。
　　京城离百州倒是不远，有穆青霜一行在，李温棋倒也放心。
　　叶满也跟着李温棋跑过不少地方，京城还是头一次来，繁华热闹也是绝无仅有的。
　　大曜王城人比较少，所以显得森严多过热闹，中原京城却是囊括了东南西北各地的风俗特色，就连街上的小摊子也是琳琅满目的，叶满深深感慨不愧是天子脚下。
　　穆青霜这次单独带着叶满出来，自是交给谁都不放心，寸步不离自己带着。
　　京城的镖局分点去年才起来，所以有许多事情得安排照应。叶满见她忙，便不去打搅，每日跟着她到镖局也不会嫌烦闷，总归都是她不曾去过的地方。
　　镖局的对街上就有不少小摊子，她闷了便去看看，离得近也不至于一转头就没了方向。
　　穆青霜将一批镖安排上了路，才空下时间来陪叶满四处逛逛。
　　京城的街道也比百州宽些，四通八达的，到处都有买卖东西的铺子，不熟悉的外地人进出几次就会有点晕头转向。
　　叶满觉得眼睛一阵发花，拿着手里的糖葫芦串儿坐到大柳树底下的石凳上歇息。河对岸的空地上就是耍猴的，叶满晃着脚，悠悠哉哉看着。
　　看热闹的人群里还有不少穿着明显是异域的人，叶满现在瞧着颇觉亲切，叹道：“京城的西域人好多啊，百州倒是不常见。”
　　穆青霜往这周围看了几眼，道：“要不要去对面的街上走走？那里是官府专门开辟出来异族人交易的地方。”
　　“有卖玛仁糖跟葡萄干么？”
　　穆青霜笑：“有的。”
　　冲着这两样东西，叶满立马就来了精神，先一步跑上了桥。
　　大曜王庭因为祖先婚配的关系，在长相上算是西域的异数，所以看着那些金头发绿眼睛的西域人，叶满还是觉得格外新奇，对着高鼻梁的姑娘都要打量许久。姑娘浓眉大眼朝她看过来，她便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来这里的西域人虽然都懂汉化，但彼此交流还是本地语言，所以叶满也听不懂。倒是旁边的早茶摊子上，有两个京城人士谈论着新皇登基的一系列事情，说京城最近都在各处张罗，好像是大曜的和卓要亲自来中原，与新皇签订新的盟约。
　　叶满听了就有些激动，“那舅舅跟哥哥会一起来么？”
　　穆青霜约莫打听了一下，消息是有几分真，就是不知道什么日子。
　　“异国君王入中原，动静必然不会小，现在还只是不准确的传言，大概还要些日子。”
　　“对啊……路上还得将近一个月呢。”而且他们是以大曜王庭的身份来此，到时候只怕见面也难。
　　想到此处，叶满不觉有些泄气。
　　穆青霜安抚道：“你舅舅跟哥哥必然也想着来见你一面，到时候一定会想办法跟你联系的，你可以跟李温棋提早在京城住下来，随时关注消息。”
　　叶满一想也是，怀揣着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把李温棋要算账的事儿也给忘了，过了两三日回了百州后，就兴冲冲地跟他说起来。
　　李温棋故意先拖着，揪着她绵软的耳朵道：“一声不吭就跟人跑去了京城，这账怎么算？”
　　“你想怎么算就怎么算，怎么算都行！”叶满抱着他，仰起的小脸上满是期待。
　　亲人之间相距千里，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还得偷偷摸摸的，李温棋看叶满这么期盼，也不想再逗她了。
　　“等我打问到了确切的日子，便带你去。”
　　“太好了！”叶满高兴地一跳，连声夸李温棋天下第一好。
　　“有事就是天下第一好，无事我就成了土匪无赖登徒子。”李温棋斜着眼，满含控诉。
　　叶满笑着挤挤他肩膀，“那你都知道自己有时候多么无赖了，我也是陈述事实，又没胡编乱造。”
　　“这么说也对。”李温棋摸着下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让叶满瞬间无语。
　　把自己的劣根性承认得这么直白，也只有他了。
　　因为朝见盟国君主也是头等大事，宣元白在李温棋他们走后半个月也就回了朝，京城各处早已筹备起来，连破了的路缝都要重新修补整齐。
　　李温棋预想到届时京城的守备必然比平常严谨，进出只怕不便，所以提早十日过去，借助在扬天镖局分点的后宅上。
　　李老爷两口子觉得，怎么也要见见叶满的娘家人，所以迟一日也过来了。
　　李夫人自打孩子们都成年以后便不怎么出门了，坐了半日的马车便觉得两腿发沉，脚面都肿了起来。
　　“舅舅他们也不会介意的，见上见不上还是两说，倒让您这么劳累了。”叶满扶着李夫人进了屋，看见她浮肿的脚面十分过意不去。
　　李夫人道：“傻孩子，你舅舅必然也不是全放心的，让他看看我们老两口这敦厚老实的老脸，他便远在千里之外，睡觉也踏实不是。”
　　叶满笑了笑，道：“他都那么信任温棋了，又岂有不信任你们的。”
　　“说是这样说，娘家亲家总是这么个理。”
　　他们舟车劳顿地来了，叶满自然满怀感激。
　　镖局这里不比家里，上下都有人服侍照应，平常一日三餐都是叶满两口子自己倒腾，或是去外面吃点儿新鲜的。
　　李家老两口来了，叶满自不能让他们多动手，日常的烧水洗菜都会抢过来。
　　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李温棋一把就能揽过来，只是叶满不想当懒骨头，所以能干的事情都干了。
　　李家虽然富裕，但在李老爷年轻的时候也是自己一分钱一分利地摸爬滚打稳固的基础，李夫人跟着他还过过一段清苦的日子，并不是真的十指不沾阳春水。
　　李老爷有时还磨着菜刀能露两手，什么爆炒鸡片、醋溜白菜也是挺拿手。
　　一家四口在这小院子里，倒是过得其乐融融的。
　　离大曜到访的日子越近，越能感觉到京城的气氛不一样。李夫人时常能听到院墙外面一种严整又不同于一般的热闹气氛，城内的侍卫也是轮班换，常能看到一排接一排地四处巡逻。
　　“这京城就是不一样，我看那土都搓不出来的街道，都有点紧张。”
　　李温棋听到他娘的话，就笑道：“那到时候见了大曜的和卓跟大将军，您不得连说都不会话了。”
　　他故意把话说反，李夫人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责怪道：“你现在就总是迷糊你老娘，到时候要是真说错话了，你帮我找补去！”李夫人说着，把换下来的枕头被套团成一团丢在儿子脑壳上。
　　叶满顺手拿下来就往水盆里浸，李温棋扒拉开她，让她去晾洗出来的衣服了。
　　叶满晾着衣服，一面安抚李夫人：“您别听他的，我舅舅很好说话，不会计较什么的。我哥哥虽然……不着调了些，不过也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您二老就放宽心好了。”
　　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李夫人看着叶满嫁进来那会儿，就是个单纯可怜的好孩子，如今人也活泼了，越发讨喜了，想来她的家人也是忠厚讲理的。就是这说起来总是头一次见面，她总怕失了礼数，来的路上还跟李老爷不停念叨，要是人家不满意他们这亲家把媳妇儿要回去了可怎么办。
　　李老爷说她是紧张得昏了头，那满儿去了一趟西域认了亲，不也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她舅舅又岂有临后反悔的。
　　李夫人一想也是，好不容易静下心来，又被自己儿子真真假假地一通糊弄，再度提起了心。
　　她悄悄问叶满：“你们上次去大曜，你舅舅跟哥哥对温棋什么态度？觉得他怎么样？”
　　“挺好的啊。”叶满想了想，尽量说得详细些，“不然我舅舅也不会答应帮忙铺通贩酒的商脉，我哥哥么……他年纪跟我一样，就当他是小孩子罢了，反正吵架也吵不赢温棋。”
　　李夫人却不知道关注到了什么重点，转头拎住了李温棋的耳朵，“你还跟你大舅子吵架了？”
　　李温棋觉得他娘这胳膊肘也拐得太快了，解释道：“又不是我上赶着要跟他吵的，那小子也看我不顺眼，总要在我和满儿中间插一脚。”
　　“那你就不能让着些人！”
　　“我干嘛让他？”
　　眼看娘儿俩都快吵起来了，还不知道为什么，叶满哭笑不得，连帮着李温棋数落自己哥哥的不是。
　　李老爷知道她是亲家见亲家，满心缭乱，趁机出来道：“你们母子也怪有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丈母娘跟女婿呢。得了，今天梨园摆戏，老婆子你跟我去凑凑热闹。”
　　李夫人爱听戏，这一下正中她心头好，就是走的时候还白了自己儿子一眼，用手指着他让他小心：“等回头再见了你大舅子还嘴硬不饶人的，仔细你的皮！”
　　李温棋等老两口走了，嘿了一声觉得挺莫名其妙的，平白挨了亲娘一顿批，关键他还什么都没做。
　　“还大舅子呢，我看就是个祸水，人还没来我就挨了一顿批。”
　　叶满搂着他的脖子直笑：“娘也怪有趣的，我哥哥要是知道她这么帮着理，一定高兴得要认干娘。”
　　李温棋深深感慨，自己这排行老七的真是多余中的多余。
　　有这么一出，便是李温棋本来不想跟夏哈甫计较，也因为他娘的“胳膊肘朝外拐”而埋下了不待见的种子。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夏哈甫也是够冤枉的，人没来就被妹夫给记上了一笔。
　　不过随着日子推进，李温棋还是有些担忧。虽然知道夏哈甫不会傻到端着自己那张脸来，可这纸到底能包多久的火，他越来越美把握了。
　　说句玩笑的话，他们跟宣元白还没混到无话不谈的份儿上，到时候要走关系怕是都不好走。
　　“怎么啦？”叶满看他皱着眉头长吁短叹，趴到他背上，把自己做的萝卜糕给他塞了一块。
　　萝卜糕的味道有点淡，尝不出来什么味道，李温棋大口嚼完了，看见叶满手指头上烫起来的水泡，眉头一下皱得更紧了。
　　“要是有只苍蝇飞过，一定命丧在此！”叶满点着他的眉心，笑出来一排牙。
　　“我要再不看着你，你连自己都蒸了。”李温棋拿了针和药膏来，坐在树荫底下给她挑水泡。
　　四月间的天气，正是春意融融。头顶的槐树上开着一串一串的雪白槐花，香味也扑鼻。
　　“槐花能做饼子么？”
　　一般姑娘看到花啊草啊的，都是感叹着漂亮，也就只有叶满是想着吃了。
　　李温棋抬头瞧了一眼，道：“倒是听说过。”
　　“那等娘回来问一问吧。”有过吃蘑菇抓小人儿那一遭，叶满对不确定的东西还是存着些谨慎的，咂了下嘴巴暂且压下口腹之欲。
　　期间李大哥来过京城一趟，是专门来送他爹匆忙出门落下的陈酿。
　　这陈酿在李温棋成亲的时候开过一坛，此前那些乌龙不说，李老爷觉得兀克雷和夏哈甫是叶满正经的亲人，拿此酒来招待他们，也算是弥补一些当初的遗憾。
　　叶满感念他们的用心，夜里偷偷抹眼泪，被李温棋抓了个正着。
　　“哪儿不舒服了？”李温棋许久不见叶满哭了，除了摔跤跌倒吃了痛，所以一下就急得起了身。
　　叶满连忙拉住他免他声张，就是感性的时候这眼泪越抹越多。
　　李温棋哄了半天才知道她是偷偷感动，忍俊不禁：“傻丫头，为这还哭上鼻子了。这不都是应该的么，我这么优秀，我的爹娘自然也是通情达理，天下第一好！”
　　叶满觉得他这话说反了，忍不住笑了下，又揪着他叮嘱：“你可不能告诉爹娘！”
　　李温棋抖着腿，故意犹疑不决。
　　叶满觉得说出去怪丢人的，急吼吼地扑在他身上，娇声软语：“你别说……说了我就不理你了！”
　　“威胁我呢？那不顶用。”
　　“别说嘛！我再做萝卜糕给你吃！”
　　萝卜糕再有心意，李温棋也不想一天吃三顿，他觉得自己现在都快变成萝卜了，也是顾及叶满的面子才没直说。
　　“不用萝卜糕了，有现成的糯米糕就行了。”李温棋在叶满的脸上咬了一口，觉得她身上好像真的有香香的糯米味。
　　叶满笑着躲了一下，挡住他的嘴巴道：“那给你吃了，你得保证不说出去。”
　　李温棋抬手解下了一边的床帐，含糊说着：“傻丫头……”
　　“我不傻了！”
　　叶满的据理力争，只引来李温棋忍不住的笑声。
　　还不傻呢，巴巴地送什么条件，都不知道她在自己这里是无条件享有一切的。
　　五月初三，大曜王庭的队伍正式进入京城。当日百姓夹道观望，争相想看传说中大曜的王长什么样子。
　　李温棋早带着叶满出来，找了个地势绝佳的位置等着。不过身为大曜的和卓，夏哈甫自不会轻易露脸，进城便坐在纱帐层层的车辇上。
　　兀克雷是王庭大将，此次也作为主要的守卫随行，骑着高头大马并在车辇一侧。
　　叶满看着阔别几月的亲人，眼眶忍不住泛红，努力朝队伍挥了挥手。
　　不过兀克雷身处人群熙攘的街道中间，放眼望去都是人，根本看不到叶满。
　　队伍从正街上穿过，直接就入了皇城了。
　　叶满望着队伍都快成了一排蚂蚁，才收回视线，徐徐叹了口气，不是特别有精神。
　　“等他们安定下来，我会想法办给他们递信的，以你哥哥的机灵劲儿，一准跑来见你。”
　　叶满点点头，撑着他的手从台子上跳下。街道上都是人们欢呼抛下的花枝，许多小孩都在捡。
　　叶满捡了朵玉兰花，问李温棋：“舅舅他们这次来会签订什么盟约呢？”
　　“事关国事，不是我们所能知道了。不过两国结盟也有数年了，想来是想进一步加强吧，再者新皇登基，未免以后盟约有变，道理上是要重新交接的。”
　　叶满听着，心中略略一松，反正只要不是打起仗来，怎么都好说。
　　“要是能永远都和平下去就好了。”
　　叶满身为大曜人，却在中原长大，对哪一边都有着特殊的感情，自然期盼着两国永远的和平。
　　李温棋自然也希望天下太平，永无兵戈，只是国与国之间始终存在着差异，而每一任的君王也有各自的政治抱负，变数也是料不准的。
　　不过想到宣元白和夏哈甫，或许在他们有生之年，这和平还是能维系的，至于百年之后，也不是他们这些已经作古的能操心得上的。
　　盟国来访，都有三日的大宴，其后才是商讨盟约之事。
　　平日里，大曜的君臣都是住在新修葺过的别苑之中，有专门的宫廷侍卫值守，一来保证不让闲杂人等打搅大曜君臣，二来也是为保大曜君臣不见闲杂人等。
　　所以说起来，夏哈甫想见叶满一面，也颇费心思。
　　李温棋的消息递出去约有七八日后才有了回音，为保谨慎，把见面的地方约在了西域集市那边一个杂耍楼里。这里各有各的雅座，在热闹的气氛中也不必刻意压着嗓子说话。
　　夏哈甫顶着一团卷曲的胡子坐下来，叶满还略不耐烦地提醒了一句：“这里有人了。”
　　她话音一落，额头上就被敲了一下，忒不手软。
　　叶满立马反应过来，反手就去揪夏哈甫的胡子。
　　夏哈甫连忙护住，“掉了就露馅了！”
　　叶满停了手，向他身后看看，问道：“舅舅没出来？”
　　“出来我一个就不错了，你们这儿的皇帝真龟毛！”
　　叶满也觉得怪严谨的，皱眉嘀咕：“元白哥哥也真是谨慎。”
　　夏哈甫立马竖起了眉毛，拽住叶满的辫子，“你什么又认哥哥了？！”
　　叶满被他拽得一倒，两手胡乱扒拉着他。
　　李温棋原本是去外面张望的，进来一看他们兄妹都快打起来了，上前把叶满的辫子抢回来，拍开夏哈甫的手，“你到底有没有点和卓的样子！”
　　夏哈甫松开手，再见这个所谓妹夫的男人，还是怪不顺眼的。
　　李温棋顾及着自己爹娘也来了，暂时不与他计较。
　　夏哈甫见了李老爷夫妇，倒是立马成了乖乖的邻家少爷，暗地里却跟叶满眨眼睛，满是“我给你长脸”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差点赶不上趟！

第 65 章
　　李温棋暗道这小子惯会装模作业, 按捺下蠢蠢欲动的脾气，把叶满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
　　夏哈甫是乔装偷偷跑出来的，平常他也能在外面行动, 但作为一个外族人，还是外族的皇帝，必然也是有人前呼后拥地陪同，他便是婉拒别人又岂敢真将他一个贵宾独自放出去，要是出点意外两国不得兵戎相见。
　　兀克雷原本还在想办法, 夏哈甫却按捺不住, 佯装水土不服卧病在床，然后偷偷跑了出来。
　　叶满听后就说道：“等回去了你就等着被舅舅骂吧。”
　　“你怎么就不盼我点儿好！”
　　夏哈甫说着又抬起手, 却没敲在叶满的头上，被李温棋挡住附赠了他一记眼刀。
　　夏哈甫暗切了一声, 用两根手指头有模有样地捋着自己的假胡子。
　　因他身份特殊，又是偷跑出来的, 叶满也不敢让他待得时间太长, 稍后便催着他回去。
　　夏哈甫不满：“我千里迢迢跑来一趟, 还扮成这样出来见你，你就一点感动都没有？”
　　“感动感动, 可感动也不能怎么样啊，要是侍卫发现了你不在肯定要翻天了, 快些回去吧！”
　　夏哈甫觉得怪没劲的，越发觉得当和卓局限诸多，日常念叨着要去乡下种红薯。
　　李温棋心道就你那挑不动水拿不惯锄头的，种红薯也是饿死的份。
　　“你在宫里也这幅装扮？”
　　夏哈甫懂李温棋的意思, 扬起下巴道：“我是那么没记性的人么, 用了你们那易容的法子, 还戴着面具呢！”
　　李温棋放了心，也劝他早些回去。
　　夏哈甫也知道这不是悠哉相聚的时候，罢了正色道：“我会跟舅舅商量一下，想办法出来见你。”
　　“你们进城那天我也看到舅舅了，其实看看你们也就行了……这里不比大曜，你们万事都要小心谨慎，若是脱不了空也不必犯难。”
　　夏哈甫一副有听没懂，反正他素来是打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嫡亲的人好不容易见一面，连话也说不了几句，李老爷夫妇越发觉得叶满可怜见的，怕她回去伤心，特意买了只肥嫩的母鸡做了栗子烧鸡。
　　叶满倒是还好，虽然忍不住有些遗憾，不过只要彼此都健健康康的倒也放心了。
　　“如今才觉得，当初让他们哥几个都去考功名倒也不错，要是做成个大官，咱们如今也算官宦人家了，见什么和卓大将军的那还不是随便的事儿。”
　　李老爷听了夫人的话，就道：“咱家七个儿子便是都有本事做官，那天家又岂会让你如意？都要做得大了朝廷成了一言堂，那才是福大祸也大。”
　　当初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李老爷才没有督促儿子们都去考功名。李四哥是七人中最实在敦厚的一个，让他做生意就是吃亏，做官反倒还能造福黎民百姓。
　　李夫人当然也知道这个理，只是嫌他卖弄，不待见地睨了他一眼。
　　“其实也没什么，我以前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舅舅跟哥哥，现在就挺满足的！”叶满抿着笑靥，给二老一人夹了一筷子菜，安抚他们。
　　李夫人道：“当皇帝也不就是成天都忙么，你看当今圣上大过年的都跑你四哥那里去了，等你哥哥也空闲了，让他悄悄来百州住几日。”
　　李温棋觉得他娘这话挺天真的，又怕招来她不待见，只当没听见。
　　叶满笑着应下，一家人有说有笑的，倒也没有烦心。
　　夏哈甫自从那一日见面后，便再没有得空。叶满偶尔会从百姓的闲聊中听到他们东头打猎西头赛马的，觉得也不像正经事，怎么就脚不沾地呢……
　　李温棋听了她的想法，就笑了好一阵，“那也不是成天大眼对着小眼商讨国事的，国与国之间的事情，可能在举杯投箸之间就见分晓了，与其说是玩乐，其实也是交际应酬罢了。”
　　叶满忽然觉得她哥哥成天不乐意当和卓，其实和卓也有好处，只需吃吃喝喝就把大事都办了。
　　不过这话也就心里想想，她要说出来的话她哥哥一定会暴跳如雷，说“你觉得好你怎么不去当”的话了。
　　不管这见着见不着面，李温棋早已打算着等夏哈甫他们离京了再回百州，所以也不着急。
　　李老爷夫妇早已是含饴弄孙的年纪，在哪里也都一样，每天早上去东街吃个早茶，午间听个戏，回来小睡一番，起来便在院子里的大槐树底下纳凉下棋，十分悠闲自得。
　　李温棋照旧带着叶满在这处逛逛，那处乐乐，也不把跟亲人见面当成主要目的，反而轻松愉快些。
　　端午一到，天气转瞬就热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京城比百州人多的原因，叶满觉得这里也比百州热多了，一个地方坐一阵，就觉得屁股底下的木板也滚烫起来。
　　李夫人说她是上火，专门熬了又沙又甜的绿豆汤，就着碗在沁凉的井水里拔一阵，清凉解渴。叶满觉得神仙的日子也就是如此了。
　　李六哥来京看铺子，顺便来镖局看看他们，见他们如此悠闲，也想赖着不回去了。
　　李夫人嫌弃：“多你一个又多一张嘴吃饭，快些回去！”
　　“您老也太偏心了，老七跟满儿就能省了口粮不成。”
　　“那你把老七也顺便带回去。”
　　六哥一听，敢情还是嫌他们这当儿子的碍眼，不觉有些悲从中来，假意抹着眼泪直叹自己不是女儿身。
　　李夫人就想起来以前的事，说道：“我就盼着有个女儿，你小时候我还给你梳过小辫子，专门做了一身粉色的襦裙。你别说还挺俊，带你去吃你伯伯的寿宴，不少人都恭喜我喜得贵女呢！”
　　六哥眼看自己的旧事都要被翻腾完了，连忙打住他娘的话头：“不是要包粽子么，粽叶我都买回来了，您看看够不够！”
　　李夫人转而去忙活包粽子的事了，叶满觉得以她老人家爱女成痴的习性，六哥都既拌了女孩儿，其他哥儿几个怕也避免不了，悄悄问李温棋：“娘给你梳过小辫子么？”
　　便是真有，李温棋也不可能承认，对着叶满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知道太多可不好啊小满儿。”
　　叶满觉得他又憋着坏水儿，抚了抚肩膀不敢再问。
　　家里人都不在跟前，端午其实也不过应个景。只是李夫人觉得一直在镖局打搅也怪过意不去的，便把各色的粽子包了好些，分散给了众人。
　　百州这边习惯在粽子里包大枣或是豆沙，还有各种豆子做成八宝的，钱州则是包火腿和蛋黄，各有各的风味。
　　叶满倒是头一次吃到咸的粽子，本以为不会习惯，后来反而有些上瘾。
　　李温棋的吃法在叶满看来更奇怪，蜜枣粽子还要把枣剔出来，只剩白米沾着糖吃。
　　“那干脆给你蒸一碗糯米饭好了，撒点儿糖不是更好？”
　　“粽子当然要有粽叶的香味，白粽子也是粽子么。”
　　叶满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看见那厢六哥把咸粽子的芯儿也除了，还以为他要去沾盐，盯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后来见他只是不喜欢那芯儿，还松了一口气。
　　只是也纳闷这兄弟俩怪有意思，一个吃甜粽子不要枣，一个吃咸粽子不要肉，感觉他们就是吃了个寂寞。
　　李夫人早已习惯了他们兄弟的吃法，披露另外几个的癖好：“这哥儿几个都怪得很，你三哥跟五哥是尽抠着粽子的芯儿吃，也不知道他们几个是不是上辈子就长在一起的，也算互补了。”
　　叶满听罢也替李温棋和六哥遗憾，要是三哥五哥也在，他们吃粽子不就各取所需不用浪费了。
　　家里二嫂还生怕他们在京城不比家里方便，所以早几日就包了一些粽子，让六哥来的时候顺便给捎上。
　　叶满蒸了两个来尝，是玫瑰豆沙馅儿的，也是极为喜爱。
　　粽子蒸出来以后放凉一些，更是清甜可口。叶满这几日只好这口，觉得热得冒烟的饭菜远不比这粽子有胃口。
　　只是糯米性温滞气，吃多了不好克化，李温棋多少约束着她一点。
　　这日午睡起来，叶满就跑到厨房去扒拉凉水碗里的粽子，刚剥开粽叶李温棋就跟到了门口。
　　“你不是睡着么……”叶满泄气地瘪起嘴，觉得到嘴的粽子都要飞走了。
　　“知道有只小馋猫又要来偷吃粽子，我便醒了。”李温棋说着，拿过叶满剥了一半的粽子。
　　叶满看着翠绿的粽叶里露出来的白糯一角，馋那是真的馋。尤其刚睡起来正是口舌干燥，急需来一口清凉软弹的糯米甜粽。
　　李温棋故意剥得慢条斯理，看见叶满抿着嘴巴眼睛都快馋红了，心里暗笑，最后用一片粽叶托着递到了她嘴边。
　　突来的惊喜让叶满愣了神，看看粽子再看看李温棋，还觉得不可置信。
　　“吃吧。”李温棋又把粽子往她嘴边递了一下。
　　叶满这才喜笑颜开，安安心心享受起来。
　　“不是不让你吃，每日用一两只也罢了，吃多了对肠胃不好。”李温棋顺着她的长发，耐心地解释。
　　叶满也知道他的用心，腮帮子鼓鼓地点着头，见好就收，把剩下的一半给了他。
　　李温棋笑了笑，接过来三两口解决了。
　　作者有话说：
　　喜欢甜粽子还是咸粽子~

第 66 章
　　两国会盟是不可多得的大日子, 因而京城也显得比平日还热闹些，夜幕深沉之际，依旧有鼓乐欢乐之处。
　　这日夜里格外闷热, 叶满早早洗漱进了屋，却又被热出一身汗来，拿了把蒲扇跟一家子在院里的槐树下纳凉。
　　李温棋道：“这大眼瞪小眼怪没趣的，热也不见减，干脆去外面走走。”
　　叶满支棱起眼皮, 好奇问道：“去哪里？”
　　“不论去哪儿, 总比窝着强。时间还早，我看临河那条街上还有不少热闹。”
　　李夫人摇晃着竹椅, 不耐烦动弹，“大晚上的我可不出去闹腾, 你要就带着满儿去逛逛，早些回来, 人多注意着些。”
　　叶满见他们确实不感兴趣, 便回屋换了身衣裳, 带上面纱拿着一面小团扇，颠颠地跟着李温棋上街了。
　　外面何止是热闹, 这个时候依然是灯火璀璨，在河面上倒映着一排, 不知延伸到哪里去。
　　“京城平常都是这样么？”叶满感觉地方大了人多了，连精气神都好像不一样似的。
　　“差不多吧，总归是天子脚下，繁华显贵, 多的是地方通宵达旦。”
　　这还是叶满头一次在大晚上出来, 看见许多异族姑娘披着漂亮的薄衫, 在酒楼上招揽客人，新奇地多看了两眼。
　　“要不要进去看看，也有杂耍表演。”
　　叶满惊奇地指着自己：“我也能进去？”
　　李温棋知道她有所误会，解释道：“这只是寻常的酒水小肆，与此地一些声乐场所不同，除了小孩儿不接待，男女都同理。”
　　叶满恍然大悟，为自己想歪而感到不好意思。
　　异族人所盘的酒楼，装饰也与中原极大不同，依着中间方方正正的台子，四周的座位都是依次向上的，呈一个阶梯状，便是坐在后面也能清晰地看到中间的舞台。
　　座位也是隔着几尺设一顶纱帐，只放着坐垫，酒食一类都放在垫子上面，客人之间算是互不干扰。
　　叶满环视了一圈，见也有带着妻眷来的，便安心坐正。
　　紫衣服的姑娘拿着银壶过来，李温棋拿起叶满跟前的杯子问：“也喝一点？”
　　叶满对自己酒量着实没有底，上次喝醉什么样子早已不记得了，犹豫了一下小声道：“那只要一点点。”
　　李温棋拿过杯子让姑娘把酒斟上，又分了一半到自己杯子里才递给叶满。
　　这里的葡萄酒都是现成酿造，叶满喝着不如以前在大曜时甘醇的味道，甜味多了些，倒不像酒了。
　　“西域的酒也不好运到这里来，都是现找人酿造的，不如那里地道。”
　　叶满想起他意欲往西域运叶家酒坊的酒，路程也是一样，中间还不知道费了多少工夫，说来也都是为了她，不由心底暖暖的。
　　李温棋觉察她忽然黏过来，也不知道她笑什么，只管捏着她的手指，心里亦是满足。
　　半杯酒下肚，叶满就觉得脸上有些烧，拉着面纱底下拿扇子扇风，一扭头看到旁边一个异族青年直直打量着自己，心底一紧忙掩着扇子往李温棋身边歪了一下。
　　青年的瞳色有着明显的异族人色彩，见叶满回避却也不认为自己唐突，仍旧盯着她细细打量。
　　叶满心中有些恼，悄悄拽了下李温棋的袖子。
　　李温棋微低头触及她委屈害怕的视线，又一撩向那青年看去，清清淡淡的带着一丝疏离。
　　“我打量这位姑娘有些眼熟，想是在哪里见过？”青年迎向李温棋也丝毫不惧，汉话说得稍微有些不利落。
　　“我跟我夫人都是中原南方人，来此贩茶买丝的，看公子也并非是中原人士，想必是认错人了。”
　　青年听罢，没有再说什么，旋即坐正了身子。
　　叶满却因他的话心里起了丝波澜，脑中一转念却又迷糊起来。她觉得这青年坐在一旁令她十分不舒服，等了片刻后勾了下李温棋的手指，“我们回去吧。”
　　李温棋瞟了眼那青年，穿着也只是普通商人模样，眉宇略微出色一些，却也没有其他的特别。他见叶满心下不快，便起身走人。
　　一路上，叶满还心事重重的，李温棋以为她是被人无端打量不高兴，拉着她的手晃了晃，道：“若要觉得不痛快，回去了揍那人一顿？”
　　“平白无故的又何苦……”叶满无奈地睨了他一眼，眉头微微蹙起，“我只是觉得，那个人好像有些眼熟。”
　　“他说眼熟你便也觉得眼熟了？敢是被他带偏了。”
　　叶满却摇摇头道：“真的很眼熟，可我又一下想不起来……应该是在哪里见过。”
　　“那便慢慢想，有时候越急就越没头绪了。”
　　两人缓步往镖局走着，刚到街角，就听到了一阵争执声，穆青霜的嗓音清越利落：“哪里来的小贼敢来我镖局撒野！”
　　“好汉饶命！我不是贼啊——哎哟！别打脸啊！”
　　两人听到动静均是一愣，连忙上前几步，看到穆青霜正把一人反手拧着，那人撅着屁股翻不起身来，疼得嗷嗷直叫。
　　李温棋听出来是夏哈甫的声音，再看那一团卷曲的胡子也跟上次的打扮无异，连忙上前劝道：“是自己人！”
　　穆青霜看到他们两个，又听到这话，当即松开手，细打量眼前的大胡子却还是半点印象都没有。
　　“哥哥？你又偷跑出来了？”叶满也才看清人，还上前揪了一下他的假胡子，看到他藏在胡子后面的那张脸，才确定下来。
　　夏哈甫连连拍开她的手，转了下还隐隐发疼的胳膊肘，面向穆青霜变得温厚乖顺，“穆姐姐好。”
　　“满儿的哥哥？”穆青霜没有理会他卖乖的语气，微微蹙了下眉，把手里的匕首放回了皮囊里。
　　“姐姐还记得我！”夏哈甫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脸上被一团胡子遮了大半，只能看到他一下子如同火照起来的眼睛。
　　叶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道穆姐姐连你的名字都没记住，瞎高兴个什么劲儿。
　　“大晚上的你如何跑出来了？”
　　“大晚上不来我还能大白天来不成，总得等人都睡了我才好行事。”
　　李温棋不想跟他杠，此地也不是说话之处，便开了后门让人都进去。
　　叶满拍了下夏哈甫后衣襟沾上的泥土，道：“你既出来了直接同镖局的师兄问一声就好了，干嘛要翻墙攀檐的，幸而是穆姐姐先发现了你，不然你早就被人揍得鼻青脸肿了！”
　　“我还不是为了谨慎起见！”夏哈甫觉得这个妹妹一点都不体谅自己的用心良苦，回身就要敲她，看到一旁还有穆青霜，又半路收住了手，改为揉了一把。
　　穆青霜也知道他们这次相见不易，她本一个外人，知道得已然够多，便不想多打搅，进了门后就去自己房间了。
　　夏哈甫还巴巴地望着她的背影，伸着手喊“姐姐”。
　　叶满一把拎着他的后领，将人扯了回来，“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夏哈甫失望地收回视线，吊儿郎当瘫在椅子上，道：“我想来想去，也只有在夜黑风高、夜深人静的时候偷跑出来跟你见面最保险。”
　　李温棋道：“你们住在皇家别苑，难道夜里的守卫不会更森严？”
　　夏哈甫摆摆手，“再森严能抵得过青/天/白/日他们眼皮子底下去？何况别苑也有我们的人，想要蒙混过去还是挺容易的。”
　　李温棋谅解他们想跟亲人见面的心情，但依旧不免心存谨慎。但见这人三番两次偷跑出来，兀克雷将军也是默许了，其中风险他们应该也知道，便不多啰嗦。
　　夏哈甫坐着便喊饿，叶满只好去厨房拿了些粽子给他，看他三两口就是一个，纳闷道：“皇家的人还把你给饿着了？”
　　“我为了晚上好脱身，晚饭都没顾上吃，还不是因为你！”
　　叶满见他咬牙切齿，在心里嘀咕了几句，暂且不同他计较，“你跟舅舅什么时候回大曜？”
　　“就下个月了。”夏哈甫咬了一口粽子，忽然对月叹息起来，“这一回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我的穆姐姐……”
　　叶满还以为他挂念着自己，听清之后登时黑了脸，哼道：“你别成天穆姐姐穆姐姐的，穆姐姐也不是你的！”
　　“啧，你就嫉妒我吧。”
　　叶满都不懂这“嫉妒”从何而来，翻了翻眼坐在一边帮他包粽子，脑子里电光石火一下，手一紧剥了一半的粽子硬被她挤了出来，“我想起来那个人是谁了！”
　　“你说谁呢？”夏哈甫一头雾水，嫌弃地把她黏糊糊的手扒拉了一下。
　　李温棋懂了她的话，问道：“是刚才在酒馆的那个异族青年？”
　　叶满连连点头，转向夏哈甫道：“你还记不记得，在西域的时候你带我去星河泉那次，回来的途中救了一个人？就是他！我方才见到的就是他！”
　　当初怕兀克雷责骂，这事儿两人都是瞒着的，自然也没跟李温棋说。
　　李温棋追问之下，才知道叶满确跟那青年有过一面之缘。
　　只是不论那次还是今日，叶满都是戴着面纱的，远不至于被人记住了容貌，那人却打量着说眼熟，该是何等心细如尘？
　　“你打探过这个人的背景么？”李温棋问夏哈甫道。
　　作者有话说：
　　差点又火烧屁股了！

第 67 章
　　夏哈甫早已把这件事情忘得差不多了, 迟疑了一下才想起来，“本来就是无意救了一把，也不打算有交集, 他说是一个什么农场主的儿子叫穆乐图……”
　　李温棋后来又知道他们还未彼此互通姓名，想来这名字和身份也是胡诌的，不然岂有那样傻的，别人不告诉自己名字，自己反而全说了。
　　“西域许多部族都对大曜心怀不满, 时有挑衅, 这个人是普通的农场主也罢，或是别的部族的人犹未可知, 在这么远的地方还是遇见，最好多留个心。”
　　夏哈甫虽不爱听人说教, 但也知道事情的轻重，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他上次说自己是农场主的儿子, 那应该是放牧的？怎么又跑来中原成了商人了, 我看这个人就是怪怪的……”
　　叶满这话虽说简单, 李温棋听了却更觉得此人可疑了。
　　夏哈甫当即就想去调查一下这个人，李温棋劝道：“且不说你偷跑出来没有便利, 对方若是有意乔装改扮，又岂是一时半会儿能查出来的。大曜跟中原会盟, 此人大有可能也是冲着你们来的，最好暗中排查一下大曜周边的部族。”
　　“对啊，你又不是没见过他，要知道早就知道了, 还不如回去问问舅舅。”叶满在一旁附和。
　　夏哈甫表情稍微有些纠结, 何尝不是怕翻篇的旧事又提起来, 原本躲过去的训斥也得重挨一遍。不过孰轻孰重他还知晓，只能把这事儿牢牢记着。
　　稍晚些送夏哈甫离开以后，叶满见穆青霜屋里的灯还亮着，便敲门进去。
　　“穆姐姐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我去隔壁镇上送镖，原本是要直接回百州的，想到你们还在这里便来看看。”穆青霜挪了个鼓凳给叶满，又从包袱里拿了个彩绳编制的小玩意。
　　叶满欣喜收下，又紧着问道：“我哥哥偷跑出来将我也打乱了，穆姐姐你刚来想必肚子还饿着，我去给你弄些宵夜！”
　　穆青霜见她起身就跑，也没拦她，慢悠悠跟到厨房。
　　李温棋坐在厨房门口的凳子上，正砸着一筐核桃，穆青霜左右没事干，便坐在门槛上帮忙。
　　叶满择着菜，探头瞧了一眼道：“我打算明天试试做核桃酪，就是不知道到时候做出来味道怎么样。”
　　穆青霜见她利落地起锅烧菜，看来这些日子学会了不少，笑了下道：“你既学会了，味道应该不会差。”
　　叶满不敢太骄傲，拿着勺子拧眉，“总归是差了些火候，我之前做了萝卜糕，温棋也不爱吃了。”
　　李温棋一听，当即抬起头来，“小狐狸还当着面告我状，我何时说过不爱吃了？”
　　“你是没说，可我看见你偷偷把那萝卜糕给了隔壁的大黄了。”
　　大黄是邻居家的一条大黄狗，经常来他们这儿加宵夜，一来二去都挺熟了。
　　李温棋没想到自己偶然一次就被她瞧了个正好，轻咳了一声一时语塞，又不想让她觉得是嫌了她的手艺，斟酌一阵道：“连着吃了三天是有些撑，可也不是嫌弃的意思，若是换个别的山药糕还是红薯糕，我照旧连盘子都不剩下。”
　　叶满撅了下嘴，只当他是说得好听。
　　因为穆乐图的事情不明，叶满也不敢再随便去外面走动。眼看着已经快到月底，她还没来得及见舅舅一面，心里多少有些焦灼。
　　又过了两三日，兀克雷叫人捎来信儿商量了一番，决定在京城的叶家酒坊分号见一面，也是借着想接些陈酿回去的由头。
　　“我倒忘了这里还有叶家的分号，早知道托方先生或是叶寒溪帮个忙，大约早就可成了。”
　　“你也是谨慎起见嘛，我是想问问舅舅那个农场主儿子的事情。”若非如此，到底是不见最为安全。
　　便是纸包不住火，却也能多包一阵。
　　不过要说起来，兀克雷也是真冲着这酒的，自来京城便叫人四下打听了酒坊，这次也算如了意。
　　长时间未见，叶满一看他就觉得精神不济，眉心担忧得皱了起来。
　　兀克雷忙安抚道：“一辈子没离开过大曜，一来这里便水土不服，也是人老了，竟病了几日。不过中原的大夫都是极高明的，这不几服药下去，就好得差不多了。”
　　叶满听他说话的劲儿还挺足，略略松了口气，又道：“回去的路上又要颠簸一个月，舅舅可要好好保重自己。”
　　“我合该是长在大漠的人，离了这儿的山清水秀，反倒比较自在如意，不必担心。”
　　叶满笑了笑，随后同他说起穆乐图的事情。
　　事情可能关乎重大，夏哈甫终究不敢大意，那日回去以后就硬着头皮把前因后果说了，自然没能避免被一通训斥。
　　兀克雷也叫人去叶满说的那条街上打探过，不过并没有得到什么消息。
　　“对大曜不满已久的部族少则也有十来个，大大小小规模也不一，倒也真不是个个都能叫得上来姓名。对方如果真的是哪个部族的，想必还有后手，极大可能也是冲着我们来的，只是之前无意被你们给救过，这点牵连……”兀克雷说着叹了口气，到底也有些忧心，更多的则还是对夏哈甫的鲁莽而感到发愁。
　　叶满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天，她也没在那人面前叫过夏哈甫哥哥，何况对方连自己的长相都没看过，等舅舅他们离开以后，她也就回百州了，天下这么大总不至于再被撞上。
　　“舅舅也不用如此担心，左右我回了百州，也见不到人的。”
　　李温棋却另有忧虑：“如果他们此行有目的，你们回去的路上想必不会太平。”
　　“届时会有中原的使臣随行，与我大曜为敌就是与中原为敌，小小部族还不敢如此嚣张，这倒不足为惧。”
　　“便是如此，我也送送您，满儿也好放心。”
　　叶满还未想到的，李温棋都已替她想到了。叶满闻言，当即感激不已地看了下他，连声道：“是啊舅舅，你就让我们送一程吧！”
　　兀克雷见她满眼期盼，李温棋又是如此诚心，不好再推拒，“路途遥远，又劳累你们一番。”
　　距离上次去西域，也有半年了。李温棋联通西域的生意早已落成，一直计划着什么时候再带叶满回去探亲，只是因为大曜来会盟才暂时搁浅下，眼下一同回去倒也正好。
　　如此路途，李老爷夫妇纵然有心也无法陪同了，稍后与兀克雷见过面，彼此和气相谈不提。
　　叶满的身世在大曜王庭中尚且是秘密，路上自不能随得太紧，便扮作普通商人，一直隔着一段路程，约莫只能看到王庭的队伍在前头一长串的影子。
　　穆青霜看他们只夫妻二人，带着几个身手不佳的伙计，心里不放心，便也跟着出来了。
　　“我哥哥要是知道穆姐姐也来了，一定会乐得牙都掉了。”叶满一捻自己上唇两撇八字胡，如是说道。
　　李温棋没兴趣乱点鸳鸯谱，不过看夏哈甫那热乎劲儿，好像还真对穆青霜大有意思，便戏问叶满道：“若是哪天你的穆姐姐成了你的嫂嫂，你可怎么称呼？”
　　叶满很坚定地摇了摇头，“我觉得不会。”
　　“这么肯定？”
　　“我哥哥配不上穆姐姐，他太不成熟了。”
　　这话从叶满嘴里说出来，李温棋就一个劲儿笑，叶满将眼神睨过去，悠悠问：“我说得不对？”
　　“太对了。”被妹妹的说成不成熟，天下也只有夏哈甫一个了。
　　“本来就是啊，他只比我大了可能一刻钟。”叶满每次听见自己哥哥叫那声“穆姐姐”，都要起一身鸡皮疙瘩，她都叫不了那么亲热好吗！
　　要认真说起来，李温棋也觉得这两个人是南辕北辙。且不说穆青霜无意男女之事，就是她有意思也跟夏哈甫是不般配的，拿叶满的话来说就是性格过于利落和过于跳脱，若真在一起可能就像两把刀，咣咣碰几下就没了火花，就连荣峥也比夏哈甫适合多了。
　　不过这想法李温棋觉得不厚道，穆青霜跟荣峥曾经闹得那般不愉快，再把人送作一堆怕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
　　大概是荣峥冲动掳走叶满那次，也把自己的脑子泡清醒了，此前从西域一路回来，荣峥倒也不是难以说话。有时候李温棋想问些什么，还是托穆青霜转口，到底也算是表面夫妻，比他这个纯粹的“仇人”是亲近那么一点。
　　出关以后，环境便比先前酷烈一些，叶满如今也算个“老江湖”了，适应得比上次快。
　　同大曜随行的那些个使臣，一进沙漠也都被剥了层皮，接二连三因为中暑支撑不住。
　　叶满他们后一步在镇上修整的时候，就见几个大曜的士兵回来补充药物。
　　叶满不解：“皇上干嘛还要让自己的大臣跟着去大曜呢？那到时候哥哥是不是也要派人再送那些大臣回来？送来送去的，那什么时候个头？”
　　“天子一番美意，你哥哥也不能推拒了，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
　　叶满又捻了一下自己的八字胡，满脸写着“麻烦”。
　　李温棋看她扮男人这般有模有样，没忍住也去揪了一下她的胡子，被她皱眉拍开手。

第 68 章
　　叶满跟来大曜的事情, 兀克雷还没告诉夏哈甫，就是怕他知道后按捺不住又偷偷去找叶满，粗心大意漏了手脚。
　　所以回去的一路上, 夏哈甫显得无精打采。
　　再有一日就到了星河镇，李温棋是以商人的身份来买卖的，所以运了一批翡翠和丝绸，少不得也要小心照应。
　　另外还有一车陈酿，果然经不住沙漠的连日暴晒, 到星河镇只怕早已变质, 李温棋便在路上与众人分散了。
　　“看来这运酒的法子还是不成，贴上路费不说连成本都回不了。”穆青霜触了触还有些温度的酒坛, 已没了喝的兴致。
　　酒需得阴凉处密封存贮，在沙漠里这么些天, 早已失了酒味。
　　“可惜了这陈酿，我……叶老爷要是知道了, 一定怪心疼。”叶满虽不懂酒, 看着浪费了也怪可惜的。
　　李温棋倾倒坛子接了一些在手上, 闻着酒味已经淡了不少，“看来运到边关城镇已经是极限了。”
　　装酒的箱子是他叫人另外打造的, 比寻常的还要厚实，但还是抵挡不住沙漠的酷烈天气。
　　“这样还不如运个酿酒师傅来呢, 让他酿好酒存着，等来年再来的时候便能卖了。”
　　叶满正说着，见李温棋和穆青霜的目光都看来，以为自己的话又带着傻气, 挠了下头顿住。
　　李温棋却捏捏她的下巴, “聪明啊小满儿。”
　　穆青霜附和：“我就说满儿不傻的。”就是单纯了些。
　　“我就是说说……”叶满还没觉得这主意哪里好, 毕竟要找一个愿意远离家乡又会酿酒的人，也是难于登天。
　　“人是难找了些，也不是一定就没有。况且酒是越放越陈的，酿一批慢慢脱手，怎么也能顶个三五年。”
　　“那能不能也请个西域的酿酒师傅去中原酿葡萄酒？我觉得也能卖得很好。”
　　李温棋笑着看向叶满，“哟，都知道举一反三了，经商头脑不错啊。”
　　叶满乐呵呵的，“这不是近朱者赤嘛！”
　　“嗯，别近墨者黑就行了。”李温棋倒深知自己的缺点，所以提早给她交代了。
　　“这里的地方小吃也不错，商贩去了中原比这里卖的都贵了一倍不止，说来许多东西都是可买卖的。”穆青霜走了这两趟，倒也琢磨出来一些买卖路子。
　　“这价钱里其实都在路费跟人工上了，要说一些东西也不是顶好，就是在一个地方不常见，反成了稀罕物。”
　　叶满听后就道：“这样岂不是捏面人儿都赚钱？我上次见星河镇跟王城内也没有卖面人儿的。”
　　“就是这个道理，你若真去卖面人儿，也一定会被一抢而空。”
　　叶满听了，愈发蠢蠢欲动。不过捏面人儿她不拿手，做些刺绣的小玩偶倒是挺在行，琢磨着若有时间去试试行情。
　　李温棋看她越来越有经商的思路了，夸嘴不带停，叶满都听得不好意思，说他是王婆卖瓜。
　　大曜怎么也得接待中原的使臣几日，李温棋一行照旧在星河镇上落脚，等兀克雷将军那边齐备以后再入王城。
　　叶满想起来星河泉的盛景，也想让李温棋和穆青霜都看看，便趁此带他们同去。
　　只是这边的路程她不熟悉，走到一半便不记得了，还是李温棋打问了附近的农牧人家，波折一番总算找到了地方。
　　“走了一次便认对了一半，已经很了不起了。”李温棋见叶满还闷闷不乐满脸自责的，遂出言安抚。
　　叶满觉得他这话夸得实在违心，却又忍不住笑：“你老这样，我都要自大起来了。”
　　“自大有什么不好，总是有些东西才自大得起来。”
　　他惯能讲得出道理，叶满总辩不过他，轻轻叹息了一声，觉得他才是有资格自大的人。
　　夕阳的余晖映照在整个星河泉上，闪动着橘红的光泽。
　　穆青霜随便他们小夫妻窝在一块儿，自牵了爱马到一侧喂食，倒也没人觉得她是形单影只。
　　叶满靠在李温棋的胳膊上，看着那一人一马互动的影子，叹道：“我觉得穆姐姐当真是最潇洒的女子，我还是挺羡慕她的。”
　　没有叶满之前，李温棋与穆青霜的焦急也并不多。换了花轿让叶满嫁进李家，李温棋就觉得这姑娘的性子当真利落，终身大事说换就换了，跟荣峥也是分得干脆，这在百州城怕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能打能抗的女子，若非遇到各方面比她都强的，不然真是不如她独身一人来得痛快。
　　“是羡慕她能纵马江湖还是独美无忧？”
　　“都羡慕。”
　　李温棋一听，当即转过身来，佯装严肃地看着她，“那可就不对了，你有我了怎么能想着独美呢，可不兴抛弃我。”
　　叶满笑他扯得远，“我只说羡慕，哪里就要抛弃你了。”
　　“那便该说欣赏，羡慕总是对着想而不得的事物。你心中若想的是这样独身过活，我娶你不是成了罪过么。”
　　“好好好，我是欣赏行了吧？就你歪理一套一套的……”
　　“我这是哪是歪理——”
　　叶满怕他没完没了，赶紧捂住他的嘴巴道：“行！你有理！你最有理！”
　　“这不就胡搅蛮缠了？我这是讲道理，你说得我好像强词夺理一样。”
　　叶满放下手来，见他还是喋喋不休，心中暗道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实在有点聒噪。
　　她当即起身，就要去找穆青霜一块儿喂马。
　　李温棋赶忙将她拉回来，又是满腔的醋味：“我还在这儿，你就跑去找你的穆姐姐，一点不把我当回事。”
　　“谁让你念念叨叨的，跟个老头子一样！”
　　“现在就嫌我老了？小没良心的！”
　　叶满听他又在歪曲自己的意思了，翻了下眼没有说话。
　　等夜幕降临，天上的繁星都映照在水面上，当真不负“星河”二字。穆青霜都忍不住感慨这漂亮的景色。
　　叶满看着星光耀眼的水面，里边的星星好似触手可及一般，忍不住想靠近边沿去撩水，脚踩在旁边的茅草里，忽然哎呀了一声，将李温棋和穆青霜都惊着了。
　　“扎到脚了？”李温棋看她直愣愣站着，一张脸皱得跟什么似的，连忙走近查看。
　　叶满拽住他欲蹲下去的身体，脚底微微蹭了一下，苦恼道：“我好像……踩着狗屎了……”
　　李温棋抚了下忍不住想翘起的嘴角，“抬脚，先上来。”
　　叶满穿着当地彩绳编制的鞋子，除了脚后跟包得比较严实，其余地方都是几根绳子绑着，上面还缀着叮叮当当的饰品，十分好看。只是此刻脚面周围明显感觉到一团似乎还带些温热的柔软东西，叶满的心情极为复杂，动一下就觉得那难受的触感让她头皮发麻。
　　她脚踩在茅草里，李温棋也看不清，怕是踩着了什么活物也不一定，圈着她的腰将她一把提到了坡上面。
　　叶满僵着那一只脚，略略看了一眼，已是垮了脸，“真踩着了……”
　　“踩着便踩着吧，狗屎也是运呢。”李温棋帮她把鞋子脱下来，便去擦她的脚。
　　“我自己来！”叶满连忙把脚收回来，又嫌弃又懊恼，“那鞋我不要穿了，扔了吧。”
　　“脚也沾到了，也扔了？”李温棋看她皱着脸，好笑道。
　　如果这脚不是长在自己腿上，叶满还真就不要了。她擦了半天，又在沙子里蹭了一顿，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穆青霜用水囊接了些泉水，让她洗了洗，她两只捏着帕子，又想上手又嫌弃不已，看得李温棋都焦急起来，一把连帕子带脚搂过来，给她彻底清理了一番。
　　“不就是个狗屎，瞧把你难的，娇气包！”李温棋帮她把脚擦干，又拿她香袋的利香料搓了一遍。
　　叶满拎着他的袖子，将他的手挪开，催道：“快去把手洗了！”
　　“我这还没嫌弃你，反又被你嫌弃了。”李温棋觉得挺冤枉，只能当着她的面又把手洗了一遍。
　　叶满心中暗骂是哪只不识眼色的狗子在这里随便拉粑粑，逮着了一定将它绑在肉骨头上光看不给吃！
　　回了客栈以后，叶满还拿温水泡了一炷香，又搓洗了两遍，犹觉得那股复杂的味道萦绕在自己脚上。
　　李温棋看她嫌弃得恨不得把脚扔了的模样，失笑不已：“要不干脆给你卸了吧？”
　　叶满把脚向他伸了一下，一副随便的表情。
　　李温棋用手刀在她脚腕上锯了下，挨个捏着她圆乎乎的脚趾头，“皮都要掉一层了哪还有什么味道，只是你自己心里这么感觉罢了，已经很干净了。”
　　叶满一想当时那一脚下去的感觉，还是不能释怀，“我还是觉得没洗干净。”说着又要去打水。
　　“尽折腾不是？没看见脚趾头泡得起皱还没展呢。”李温棋将她放进毯子里卷好，不让她再下地。
　　叶满安分了一阵，又抬起腿来细看了看，“那我明天会不会真的走狗屎运？”
　　“明天你去客栈对面那个卖糖豆的摊子前再抓一次阄就知道了，狗屎运一定多得两颗糖豆。”
　　李温棋说得一本正经，叶满原本不信也开始动摇了。

第 69 章
　　夜里起了风, 到半夜时叶满还听到窗户缝里呼呼的声音，翌日早起天色也灰蒙蒙的，扬起的尘沙笼罩着整座城。
　　客栈对面卖糖豆的大叔自然没出来摆摊, 叶满也没法去验证自己的“狗屎运”，不过从打早开始打翻第一盆水，她就觉得处处不顺，好像连吃的清蒸鱼都比平时多了几根刺，动不动就卡喉咙, 便全赖在了昨晚那一泡狗屎上。
　　“还痛不痛了？”李温棋捏开叶满的嘴巴瞧了瞧, 见她被扎破的上膛稍微有些红肿，摸了下她可怜巴巴的脸。
　　“我再也不吃鱼了。”叶满没精打采道。
　　李温棋知道她是扎了嘴这会儿不痛快着, 只当她这是气话。
　　外面风沙弥漫，出去了人连眼睛都不好睁开, 张嘴就是沙，叶满只能呆在客栈里, 跟李温棋下棋看账本。
　　叶满深知若非李温棋刻意让着自己, 想赢他就是痴人说梦, 这反倒勾起了她的倔强，势要凭自己的本事赢他一局。
　　李温棋见她这么斗志昂扬的, 便不再放水，结果就是她输得一塌糊涂。
　　清晰认识到了自己下棋的水平是如此糟糕, 叶满的心里多少有些抑郁，回想李温棋以往下棋那是放了多少水，她就觉得自己简直傻得冒泡。
　　李温棋看她绷着个嘴，回头定然又要绣小人儿了, 遂将棋盘收了, “一直下棋也没意思, 带你出去转转。“
　　叶满看了看窗户纸都被映黄的天，又挡不住他兴致勃勃的，没有说什么就同他起身了。
　　李温棋带着叶满从客栈侧门出来没走几步，沿着相连一家店的顶棚下到了一个地窖里。
　　转过两条笔直的通道，叶满看到里边竟有许多做买卖的，不觉惊讶。
　　李温棋解释道：“这里每家店下面都会建地窖，本是用来存贮货物的，后来便都打通了，遇着这样的风沙天气，便挪到底下来做买卖。”
　　叶满恍然点头，“这样还真是方便，便是下雨也不用撑伞了。”
　　地窖毕竟有限，相对来说比较狭小一些，所以到底不比平日的集市，卖酒跟日常器物的则更多些。
　　酒家会专门开辟一间地窖摆放桌椅，客人买了酒便可移步去隔壁喝酒。但因为地窖都是连通的，叶满从一进来就闻到浓郁的酒味，一路上都不曾断绝。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底下绕得弯子多了些，叶满竟觉得有些晕头转向，多看了一眼卖酒的姑娘便没注意前头，一下撞在了路人身上。
　　叶满慌忙道歉，看清对面身着蓝色马夹的青年，陡然一惊，暗道：“怎么又是他？”
　　“这位小兄弟可曾见过？”叶满藏不住表情，一瞬的惊讶引起了穆乐图的注意，因而有此一问。
　　叶满慌忙低了下头，指了指他衣领上因为酒杯倾倒沾上的酒液，表示十分地惶恐抱歉。
　　两人装扮都与中原时候不同，叶满为了逼真穿了男装连裹胸都没省，穆乐图看了下她平平无奇的脸，表情便漫不经心起来，拂了下衣领进了一边的酒窖。
　　李温棋也是绷住了一根神经，随着叶满轻呼“吓死了”，跟着松了口气。
　　能在相隔千里的地方两次遇到曾有一面之缘的人，李温棋觉得天底下也难有这种巧合。姑且不论这个人有什么目的，身份必然也不是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叶满顿时没了继续逛的心思，倒是快出去的时候遇到了那个卖糖豆的大叔，随手抓了个阄多得了一袋糖豆，想起来昨晚李温棋说“狗屎运”的事儿，稍微的开怀了些。
　　不过叶满觉得“运”在这糖豆上，“狗屎”就是穆乐图了。
　　“这个人怎么偏偏还跟穆姐姐一样姓。”
　　听到叶满不满的念叨，李温棋笑道：“在西域这里，姓可不是这样算的。”
　　叶满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可能没有道理，但总归这个人跟穆青霜有个一样的字，原本只是些微讨厌，现在似乎更讨厌了。
　　“你穆姐姐都没你这么霸道呢。”李温棋对她护犊子一样的态度有些好笑。
　　穆乐图就像一个看不见的威胁，时刻揪着叶满的神经，让她总也安心不下。
　　过了两三日等风沙停后，李温棋一行才正式进入大曜王庭。
　　到了自家的地盘上，就无需那么多顾忌了，只因中原的使臣还未离开，兀克雷还以商客的身份将他们安置在地方上。
　　叶满不敢有差池，每日早起必然要从头到脚将自己乔装严实，戴一天的假胡子裹一天的胸，实在也是受罪，夜幕一降最松快的事情莫过于卸去那块裹胸布了。
　　“你若担心不出屋也罢，总这么裹着也不透气，该勒出毛病来了。”李温棋看到她腋下都红了一圈，眉头皱得比她还紧。
　　“还是当心些好，我是乔装进来的，万一被人撞见破绽就不好了。”叶满把裹胸布丢出去，拢着衣襟忍不住用手揉了几下。
　　李温棋触到她后背上还是勒出来的印子，手从前头滑过去，“再裹几天都该没了……”
　　“做什么动手动脚！”叶满红着脸拍开他的手，把衣襟系好迅速溜到了床上。
　　李温棋的指尖还残留着那一抹滑腻，摩挲了下手指道：“那以前还是我的福利呢，现在碰都碰不得了。”
　　叶满听他越说越没下限了，将一个枕头丢过去，“别胡说八道了！”
　　李温棋有听没懂，熄了灯上了床，自己的位置嫌不够，硬往叶满那里挤。
　　月光朦朦的纱帐被叶满蹬脚晃了几晃，有点迷人眼，连带她的的声音也有些不稳：“你把手拿出来……”
　　“不是疼么，我给你揉揉。”
　　“……才不用你！”
　　不过叶满拒绝的声音显然不够有威慑力，被李温棋连哄带骗也就带过去了。
　　叶满扮作男儿装扮，平日还是跟穆青霜住在一处，有时夜里李温棋会将她诓骗过去。
　　叶满生怕有人看见他们两个“大男人”宿在一起，造成没必要的误会，每次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又鬼鬼祟祟，让李温棋觉得他们正经夫妻好像在偷情一样，虽说有点刺激吧，也觉得憋屈。
　　约莫又过了七八日，中原的使臣才启程返回，叶满在自家舅舅府上总算不必再顾忌什么。
　　“这些日子忙着招待中原的贵宾，有时也顾不上关照你们，可还住得习惯？”兀克雷笑意柔和地看着叶满，见她还是男儿打扮，不免叹息。
　　他们亲舅甥想面对面说些话，也真是有些不易。
　　“挺好的，我都习惯这里了。”叶满乖巧答道，“哥哥还在忙么？”
　　兀克雷笑了一声，“他哪里是忙，是这段时间因为有中原的使臣在，不得不每天早起商议朝事，晚上又得设宴款待，睡不成懒觉每天都憋着一肚子委屈，这会儿还没起呢。”
　　叶满一听就撅了下嘴，觉得自己就是太高估这个哥哥了。
　　“对了舅舅，我前几天又见到了那个穆乐图了，您这边有查到什么？”
　　“我叫人查遍了周边的部族，连大曜内的贵族都排查过了，也没有一个叫穆乐图的，想来也是化名。若要说起来，只有一个人与你描述得有些相似。”
　　李温棋闻言，捏着酒杯微顿，安静细听。
　　“是哈维尔部族的小王子，叫摩乐。”
　　“穆乐图，摩乐……这名字似乎有点微妙。”李温棋拧眉道。
　　兀克雷亦点头，“据探子回报，前段时间这摩乐小王子确实不在他们王庭内，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也去了中原。”
　　“事有蹊跷，不得不防。”
　　兀克雷点点头，神色稍微有些凝重，又不想让叶满太过担心，赶紧换作一副轻松的模样，“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大曜跟这几个部族也争斗了几十年了，都是家常便饭。”
　　“舅舅……”
　　“没有事的，有舅舅在，我们大曜必定能安稳长存，宵小之辈不足为惧！”
　　身为大曜的大将军，兀克雷手上有大曜的全部兵力，是君臣和人民最信任的强大后盾。他骁勇善战，也曾带领着手下平过不少叛乱，所以生就给人十足的信任感。
　　叶满纵然忧心，自然也选择信任他的话。
　　“来一趟不容易，你们就在这里吃好玩好，有什么想要的只需说一声便好。”
　　叶满倒没什么想要的，只想亲人多相聚一些时候，可惜她那个笨蛋哥哥就晓得睡觉。
　　等到夜幕时分，夏哈甫才神清气爽地从王庭而来，而叶满玩了一天都打算洗漱上床了。
　　对于他跟人不对等的休憩时间，叶满都不是很想接纳他，奈何他兀自赖着不走。
　　夏哈甫在自己舅舅府上，自然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只是他自己睡精神了，反来闹腾众人，定然要遭嫌弃。
　　穆青霜可不会给他面子，困了便要去睡。
　　“穆姐姐别走啊，这才玩得热闹呢！”夏哈甫摇着手里的骰子，一个健步如飞就窜到了穆青霜的面前。
　　“起开。”穆青霜撩起眼皮，只淡淡瞥了他一下。
　　若非他是叶满的亲哥哥，大曜的和卓，穆青霜可没有这么大的耐心还和他动口不动手的。
　　哪知夏哈甫就是个属皮球的，拍得狠越往人身上弹，看见穆青霜爱答不理的样子，反而更腆着脸往上凑。
　　叶满实在看不过眼，将他扯回来放走了穆青霜，见他一副痴缠的样子，忍不住皱起脸，“你好歹也是一国之君，能不能不要这么……这么……”
　　“死皮赖脸。”看叶满说不出来，李温棋干脆帮她接了。
　　夏哈甫冲着李温棋回嘴：“你不也死皮赖脸娶到我妹了，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赖到了，你呢？”
　　“……”
　　叶满看着两人大眼瞪小眼斗法，小小地翻了个白眼，心道脸皮还有比厚的。

第 70 章
　　有了前车之鉴, 叶满再不敢跟着夏哈甫到处乱跑，每日就在舅舅府上看看花看看草，一日三餐都能跟亲人一块吃, 也就很满足了。
　　轻松的日子总是一晃眼，如此过了将近一个月，他们也该再次整顿回中原了。
　　大曜的形势兀克雷虽然没有说太多，李温棋却感觉得到，近日怕是又会起争端, 叶满的身世作为秘密, 再留在这里也是无益。
　　叶满也被这段时间的平静暂时骗住，以为不会有什么事情, 离开的时候虽有不舍，倒也不似先时担忧。
　　回到百州的时候, 天气入伏正是热得发慌，不过比起干燥酷烈的沙漠, 这里反倒显得凉快了不少。
　　五哥和五嫂也是前几日才回来, 五嫂已经有些显怀, 挺过头先几个月难熬的日子，如今的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走路也是如常潇洒自如的，让叶满感慨不愧是女中豪杰。
　　日子寻常又有序地继续过着, 叶满跟着李温棋学了不少，如今也能独自查查账目了，李温棋给她挪了一间卖杂货的小铺子自负盈亏，一月下来赚得虽不多, 倒是没有赔了本。
　　叶满渐渐得了趣儿, 觉得做生意也是个十分能打消时间的事情。
　　除了做生意, 叶满最紧要的就是“造人”了，许是看见五嫂的孩子也快出生，叶满期盼的心情愈发强烈，平常碰一下都会脸红的人，在床笫之间也学会了曲意逢迎。
　　这对李温棋来说好是好，可一想到这姑娘急吼吼的样子就是为了要孩子，夫妻情趣也成了完成任务一样，多少有些本末倒置了。
　　为了更正叶满这种“错误”的思想，李温棋面对她的柔情蜜意，便故意开始忽略。
　　叶满以为他力不从心，便在日常的饭食上下工夫，每天不是什么清炖甲鱼就是爆炒鹿茸，最素的也是韭菜炒鸡蛋。
　　李温棋本就血气方刚生龙活虎的，被她这么一顿补，鼻血是唰唰地流。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真的有问题，李温棋只能卖力回馈。
　　原本是想淡个几天跟叶满好好谈谈，如今却是堵不如疏了，李温棋难免有些失了力道，叶满的腰上都常被他掐出好几个红印。
　　可叶满一心想要孩子，疼了也是忍着不说，一来二去原本的夫妻情趣，倒有些不像以前和谐了。
　　还是李温棋看见她疼得吸气，瞧见她被自己折腾出来星星点点的淤青，也心虚不已。
　　“可不兴再那么补我了，我又不是肾亏……”李温棋揉着她细细的一把腰，纵然还精神抖擞的，也不忍心折腾她了。
　　叶满只说看着吓人实则不疼，乖巧柔顺地偎向他的怀里。
　　李温棋抱住她，却抓着她欲往下的手咬了一口，“不知死活的小丫头，补的是我不是你，我还没反应你怎么就这么猴急？”
　　叶满赧然不语，情意都聚在雾蒙蒙的眼睛里。
　　软玉在怀，李温棋也没自诩是柳下惠，可有些事必须还要说道说道，因而强忍着欲望，将叶满给扶得做端正了，一本正经教育：“坐好了，今天必须把事儿说明白了。”
　　“要说什么？”叶满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没一阵就又往他身上挨。
　　李温棋从没觉得她这么黏人过，摆弄她硬是出了一身汗。
　　“你就是来治我的是不是？知道我就拒绝不了你！”李温棋觉得她就像一块化了的糖，碰一下就沾到满手的糖丝，甜得简直要人命。
　　把人抓着狠狠亲了几口，李温棋还是狠着心将她卷在毯子里，收敛神色说起来：“坐好，再过来就把你丢到外面去！”
　　叶满漾着梨涡，水眸盈盈地看着他，露出来的小脚不时轻蹭着他的膝盖。
　　“磨人！”李温棋捏住她的脚尖，轻拍了一下，“勾引我没意见，可你老想着勾引我去生孩子，我可是有极大的意见了。”
　　“还是不想要孩子么？”叶满听他如是说，也收敛了几分表情，生怕他出尔反尔。
　　“并非。”李温棋摸着她光滑的脚面和小腿，明明两人也差不多坦诚相见了，偏偏有那么一股子语重心长的劲儿，看着极其不搭调，“我只是觉得，孩子应该是我们夫妻和睦之下的结晶，而不是以此为目的，好像我们在一起就为了有个孩子一样，那等孩子生了我是不是也没用了？”
　　叶满没有想得多深，只是自从有了这个念头，对于未来期待显得过于急切了些。听了李温棋的话，叶满顿了下，被裹着不好翻身，笨拙得向上抬了下身体，“我也不是……只想着要孩子，我只是——”
　　“我知道，所以才想与你好好谈谈，夫妻之间说说也就没什么纠结了。”李温棋将她拉起来，重新抱入怀中，“谁料想你这个磨人精，把人缠得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你到底是属什么的？”
　　一腔热情被李温棋挡住，叶满熄了火也有点脸热，不好意思看他，便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钻。
　　李温棋本来的三分意动，又有些上涨的趋势，将她捞出来又确认：“所以我说的话你理解了没？”
　　叶满蜷缩在毯子里点点头，自己磨磨蹭蹭地回到床褥间，捂着一半脸偷偷看他，“晚了，快些睡吧。”
　　李温棋定定地看了一阵，掀开她的毯子也钻进去，有点忍耐不住地烦躁，“下次不准再这么勾引我！”
　　叶满没空搭话，只觉得他说的跟做的完全是矛盾的。
　　不过李温棋这回还是谨慎了些，为了平息几日自己躁动的欲火，也给她休养的时间，后几日便直接歇在书房里了。
　　李夫人以为两人是闹了不愉快，私底下揪着李温棋还训了一顿。李温棋有话不能说，叶满更是羞于启齿，含含糊糊地只能让李温棋背了黑锅。
　　一日晚间，叶满陪着李温棋算账，好不容易才开了口让他搬回去住。
　　李温棋故作一副小生怕怕：“我怕你榨干我。”
　　“说什么呢！”叶满羞赧地打了他一下，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成了一个女色魔，吓得自己丈夫都不敢回屋了。
　　李温棋方才正色：“明天有件事得去处理，天不亮我就得起身了，到时候吵着你，今夜便还歇在书房。”
　　“我又不怕吵。”叶满坐到他日常休憩的榻上，抓过他的枕头，“那我也歇在这里。”
　　李温棋直白道：“你若歇在这里咱们两个今夜都别睡了。”
　　他话里话外都不是对自己冷淡，隐晦的意思甚至还更炙热，叶满也弄不懂他到底为何这么执着了。
　　李温棋看她在那里纠结，回头又不知道歪到哪里去，捏过她的下巴亲了一口，有点咬牙切齿：“让你修生养息还不领情，没吃够教训是不是？”
　　叶满反应过来，一下红了脸。只是看他每日在书房里也休息不好，也怕引得家里人误会担心，所以才一味劝他回房。
　　“回了屋我与你分床总行，也免得娘他们不放心。”
　　“不要。”李温棋想也不想一口回绝，“我怕我半夜忍不住。”
　　叶满低着头捶了他几下，又害羞又无奈，说了半天也没能改变他的主意，最后还被他推着赶出了房门。
　　六嫂正好到后院来看见这一幕，就以为两人的矛盾没缓和，悄悄去跟李夫人说了。
　　翌日因为李温棋走得早，李夫人没能逮着他，他也间接免了一场批/斗。
　　李夫人便转而去找叶满谈心：“这几日可是温棋给你委屈受了？不要怕，有什么只管跟娘说，娘给你做主！”
　　叶满知晓她还是误会着，又不能明说，只好道：“其实也什么……我们都说开了，只是温棋说今日起得早怕吵醒我，所以昨夜还宿在书房。”
　　叶满在众人心中一向是温柔乖顺，受了委屈也不会说的，李夫人就越发觉得她是替自己儿子遮掩，心里头一顿火都给儿子攒着了。
　　夜里李温棋风尘仆仆地回来，还没来得及吃口热饭，就被自己亲爹娘和哥哥嫂嫂一顿三堂会审。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在外边有人了！”李夫人一拍桌子，气势先充得十足。
　　李温棋面对众人瓦亮的眼神，一阵莫名其妙，“您说什么呢，您自己生的儿子都不知道什么人品么，我可能么……”
　　李老爷摸着胡子幽幽来了一句：“俗话说，龙生九子各有所好，不尽然。”
　　“您还是我亲爹么？”李温棋哭笑不得，眼看自己都要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了，当真是有苦说不出。
　　被家里人揪着排查了半天，李温棋才算脱去了“外边有人”的罪名，不过尚在监察之中，信任值依旧为零。
　　李温棋回了屋跟叶满诉委屈：“因为你这个小狐狸，我都成了喜新厌旧朝三暮四左拥右抱的负心人了，你可怎么赔我？”
　　叶满一看这误会大了，又不好跟婆婆说他们夫妻那点事，跟李温棋一通商量，只得编了个无伤大雅的理由。
　　当然这主要“罪责”还是在李温棋身上，是以李夫人犹数落他：“你也是，答应你媳妇儿的事怎么能忘了呢？忘了也罢，不及早认个错，还惹得你媳妇儿不高兴！”
　　“我错了，我有罪，下次再也不敢了。”李温棋顺溜地承认错误，内心都快写出来一百个冤字了。
　　夫妻间闹情绪这属实正常，只要没有原则上的错误，那着实算不了什么，众人都由不得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李温棋看见他五哥松一口气的样子，反而来气。他跟五哥性格最相近，因而从小到大的关系是最好的，也是最了解彼此的，偏偏这次还有他掺和。李温棋觉得有点受伤，觉得这兄弟算是白做了二十来年。
　　还有大了他一半年纪的李大哥，那也是他敬重又信任的人，这会儿还跟着爹娘一道来讨伐他，这个大哥也是白喊了二十来年。
　　五哥知道误会了他，虽说有点心虚，可也少不得端着哥哥的身份来告诫他：“这花花世界诱惑多了，这不也算给你提个醒么。”
　　“少来了，亏我还那么信任你，等下次你出门我就到五嫂跟前造谣去！”
　　“啧，小孩子气了不是？你五嫂还怀着身子呢，你要真造谣了不得给她气出个病来。”
　　造谣这种事情，李温棋自然不会真做出来，只是要报复这小小的不满，总有其他许多无伤大雅的方法，暗暗将家里这群人都记了笔账。
　　叶满知道他平白被冤枉了，为了弥补他，大小事情上都格外依着他。
　　李温棋的心里总算得到了那么一丝抚慰。
　　不过这误会是他们两人彼此都知情，李温棋也想过，若是有一日有个叶满不知道的误会，到时候还不知道怎么解释清楚。
　　“怕是偷偷哭鼻子绣小人儿，回头背着包袱就去找你的穆姐姐了。”李温棋点点叶满的鼻尖，将她的想法都分析得差不多了。
　　“才不会！再说也不会有那样的误会。”
　　李温棋听她说得笃定，反问道：“就这么信我？我若真在外面胡来了，你可是看不见的。”
　　“那我也在外面找小白脸。”
　　李温棋听了并不生气，反是看着她笑，然后摇了摇头，明显不信她做得出来。
　　叶满就道：“你看你也不信我会找小白脸，那我也信你呗。”
　　“傻瓜，这可不对等。没听过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么。”李温棋虽身为男人，也清楚自己的一言一行，却从不为男人这个群体说话，好像分得极开。
　　“我也说不上来，就好像你一定认为我不会那样做，我也认为你不会这样做，就是感觉嘛。”
　　李温棋打心底里很高兴自己能给她这样无条件信任的安全感，不过依旧教给她一番道理：“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叶满就纳了闷：“你怎么老把自己说得好像不怎么样……”
　　李温棋纠正她道：“错了，我可不是把自己加入负心汉的队伍，只是让你认清一下大部分男人的劣根性，时刻保持自我，别把男人太当回事了。”
　　叶满笑着伏在他背上，“那我也就你一个男人，旁的我又不理会，管他是好是坏又跟我没关系。”
　　李温棋将她抱到身前，触她的嘴唇，“我瞧瞧嘴巴是不是又抹了蜜了，听着叫人心里发甜。”
　　“那蜜也是从你这个大蜜巢里沾上的，所以才甜！”
　　两个互相吹捧着，好像彼此都是那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罢了对着一阵傻笑，亦是柔情蜜意不止。
　　等到八月末，热气不减，又因几场雨水，反而像个大蒸笼。
　　五嫂怀着身子越发不耐热，五哥便带着她去庄子上避暑了。
　　叶满时常将做好的孩子衣物带过去，或是将描好的花样给五嫂选，陪着她说说话也打发打发时间。
　　先时孩子长得还比较慢，肚子也不明显，越接近日子就越长得快，今次见五嫂的肚子圆鼓鼓地挺起来，她站着都看不到脚面，叶满不觉感到惊奇。
　　“会不会是两个？”叶满小心地触了下五嫂圆鼓鼓的肚皮，唯恐惊了里边的小娃娃。
　　“月份大了孩子长得也快，比之前就明显些。”
　　双胞胎或龙凤胎基本是可遇不可求，若是能一次解决，估计不少人家都想省事了。
　　叶满扶着五嫂坐下，见她窝着难受，便垫了两个软枕在她腰后，让她靠着舒服些。
　　“大夫说几月生的？”
　　“九月末十月初，约莫就是这段日子。”
　　“那也快了。”想到不久就能见到新的侄儿了，叶满又兴奋起来，拿出自己做的两件小衣裳，“不知道会是男孩还是女孩，我做了一件金线牡丹跟鲤跃龙门，到时候都用得上。”
　　五嫂摸着小衣服上精细的针脚，由衷高兴：“还是你的手巧，我试着做了几件肚兜，都卷了线做坏了，到底不是这块料。”
　　叶满又拿出两个拇指大的小金鱼来，当初她刚嫁进来的时候，因为家里人都喜欢她做的小物件，她便给每个人都做了，如今这小的出生，她也没忘了准备。
　　五嫂感激她的用心，将小金鱼仔细收了，等孩子出生了便给他带着。
　　李温棋除了特别忙的时候，都会亲自过来接叶满回去，有时也会带着李夫人的叮嘱，捎带些必要的东西过来。
　　今日李温棋被事情绊住，没能过来，便提早叫明平驾车来接她。
　　“温棋既不来你也早些回去，看这天色又开始阴了，定是又要下雨。”五嫂怕下了雨路上不好走，便率先催促叶满动身。
　　叶满也不放心庄子上她一个人，犹豫道：“我还是等五哥回来。”
　　“庄子里丫头婆子一大堆，你还担心我？快些去吧，趁着天色还亮，不然我反倒要担心你。”五嫂拉着她的手，直接将她就送到了门口。
　　叶满只得等她退回门内，才上了马车。
　　李温棋中途有事，叶满总要问一句：“你们爷有什么事绊住了？”
　　“上月大雨南边有批丝绵泡了水，没办法出货，七爷跟南边来的掌柜商量怎么补救呢，所以不得空来接少夫人了。”
　　“棘手么？”叶满还是担心。
　　“小事情，就是损些银子。”
　　举凡钱的事情，比起其他的倒是真不当紧，叶满听后也倒放心了，想到家里的丝线也用完了，便让明平遇着杂货店的时候停一下车。
　　明平把车驾进了城，找到平时惯熟的街道上，把车子停在一侧，转头向叶满道：“少夫人要买什么？我去吧。”
　　“你大抵分不清线的种类，还是我去吧。”叶满说着下了车，朝着对面的杂货店走去。
　　明平只得把车拴了，寸步不离跟在她后面。
　　天上的乌云急速聚拢，带起来一阵风，街上的小贩都在忙着收拢东西，行人也都变得行色匆匆起来。
　　不多时，便有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有两个人跑到了杂货店的顶篷底下躲雨，老板娘正跟叶满交涉，侧目看了一下没有多管，只是闲话道：“最近在城里倒来了不少绿眼珠子的人，说着一口呜呜呀呀的话，听也听不懂。”
　　叶满闻言，由不得侧目看了一眼，见那躲雨的确是两个外族人，便道：“想是来做生意的，之前中原不是跟西域的一个大国会盟了，想来又是增设了什么通路，所以人也多了起来。”
　　“来这儿做生意，连咱们这儿的话都不会说，我看这些人也不是做生意的料。”老板娘一面说着，一面将捡好的丝线、棉线包好，递给了叶满，“我们家的线不易掉色，娘子用着好下次再来！”
　　叶满付了银子，将东西收好，刚要转身步下台阶，见那两个异族人忽然走上前来。因为语言不同，对方只是伸手比划，又是指自己的脸又是指叶满的面纱，看那态度也不算和善。
　　叶满抚着脸有些发慌，侧身想从一边出去，那两人却纠缠不放。
　　“什么人敢拦我家少夫人！”明平挺着自己的小身板，将两人硬是扒拉开，让叶满从台阶上下来。
　　杂货店的老板娘见事不对，也从柜子后头出来，喊道：“你们这帮蛮子不懂规矩是不是？来我们这里还耍横无礼？信不信我报官抓了你们！”
　　两人自是没听懂他们的话，不过看他们也气势汹汹的，不像是好说话的，对视了一眼便走开了。
　　“这帮野蛮人，敢是看夫人气质不俗，想要无礼，看来还得让官府好生管管。”
　　叶满隐隐感觉那两人倒不像如此单纯，方才指着她的面纱又从怀里摸索什么，好像是找人一样。
　　“多谢嫂子仗义。”叶满谢过老板娘，匆匆让明平驾车回去了。
　　及至家中，雨下得更急了。
　　叶满见这雨不像是一时半会儿能停的，叮嘱了明平回铺子里的时候带了伞和披风。
　　“淋湿了吧，快去换换衣服，小心别着凉了。我让后厨熬着姜汤呢，一会出来记得喝一碗。”李夫人从厅堂出来，仔细叮嘱了几句。
　　“我要给五嫂的孩子再做双小鞋子，娘您帮我选选线，我去去就来。”叶满把买来的线都放到一边，笑着说道。
　　李夫人就喜欢儿媳妇有事让自己捡着帮忙，十分乐意地应下，又挥挥手催促：“快去吧！”
　　下雨天没有炙热的太阳烤着，在暮夏来说最为舒适，但积了水的地上一走就会浸湿鞋袜，多少叫人不快。
　　叶满看着今早才新换的鞋子，又不得不拿去浆洗，脸上微怏。
　　小圆把干净的衣裳放在床边，见叶满坐在梳妆镜前出神，便先搂了她换下来的衣裳送去后院。
　　叶满看着镜中自己的脸，自从知道自己有个孪生哥哥以后，她出门都是遮着面，好像已经许多时间不曾好好看过自己了。
　　叶满把自己的头发都匀向后，光露着一张脸，恍惚中就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只是轮廓因为男女之别稍微柔弱些。
　　叶满想象着自己哥哥的样子，把头发又抓蓬了一些，用手帕当做抹额系上，再用宝石坠子装饰一下，一下就更像了。
　　她左右看了看，想到今天在街上遇到的那两个人，一时心中更加惴惴，做事情也变得心不在焉的，绣东西的时候还把自己扎了好几针。
　　她虽极力掩饰，还是没逃过李夫人的眼睛。
　　李夫人看她有心事，知道她是个实诚孩子，问了定然也要说无事，便等李温棋回来的时候悄悄提醒了他几句。
　　李温棋回了屋，见灯还亮着，走到床前发现叶满眼睛还睁得老大，便坐在一边摸了下她的脸，“娘说你这老半天都心不在焉的，可是又兜着什么心事了？”
　　他方回来，身上还带着几丝雨水的冷气，叶满抓住他微凉的手，却觉得飘忽不定的内心顷刻稳了下来。
　　“我今天在街上碰到两个异族人。”
　　李温棋看她坐起来，把被子往她身上拽了拽，安静听她往后说。
　　“那两个人……不像是寻常来做生意的，好像根本听不懂汉话，一直指着我，倒像是找人。”
　　“找人？”
　　叶满点点头，“我看他们似乎还带着画像，只是当时杂货店的老板娘跟明平喝了几句，没机会拿出来，我回来以后就一直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若是寻常找人也就罢了，偏偏对方是两个异族人，李温棋也觉得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只是眼下也没什么头绪。
　　“等明早我就叫人查查，有我在呢，不必忧心。”
　　叶满每每听到这句话，心里就会觉得很安稳，在李温棋身上靠了一阵，又道：“那这几日我便不出门了，若是大曜那边真的有变，我怕……”
　　“这伙人的来历和动机都不明，警醒些最好。不过这到底是在中原的地盘上，便有什么，还有方先生的各路江湖朋友，不怕他们翻了天。”
　　叶满点点头，方才卸下心中重担。
　　夜里的雨也不曾停歇，时伴着雷声轰隆隆的，叶满被惊醒一次，便怎么也睡不着了，莫名的有些心慌意乱。
　　她原不想吵醒李温棋，李温棋觉察她的动静就已醒了，拍拍她的后背问：“雷声大睡不着？”
　　叶满往他怀里钻了一下，用他的手捂上自己的耳朵，“这雷打得人心烦意乱的。”
　　李温棋拥了她一阵，见她烦躁得翻来覆去像一只被雷惊着的兔子，便起身去点灯。
　　房间方亮起来，就听到明平在外头轻敲门，“七爷，穆姑娘来了，好像有急事。”
　　“这个时候？穆姐姐怎么来了？”叶满和李温棋均是一愣，当下也顾不得多想，急忙穿衣起身。
　　穆青霜冒着大雨前来，身上被雨淋湿了大半，正在前厅焦急地踱着步子。看到他们二人过来，她也顾不得再犹豫斟酌，直言道：“西域几个部族联合叛变，满儿的身世也泄露了，现在好几个部族都派人出来找满儿，看样子是想用她牵制大曜，兀克雷将军叫人来传了消息，让你们千万小心！”
　　李温棋亦吃惊不小，旋即拧眉道：“看来那些人已经寻到了百州，这里待不得了，马上收拾东西，先去方先生那里避一避！”
　　穆青霜不明所以，叶满道：“今天白天我遇到了两个异族人，就觉得他们是来找人的，未想就是冲着我而来。”
　　好在她戴着面纱，没有被一眼就认出来，算是暂且躲了过去。
　　“这样的话百州是万万待不得了。”
　　以往传送信件，李温棋和兀克雷均是想保险一些，所以信件都是寄送到扬天镖局的，因而兀克雷此次派的人也直接找上了镖局，路途中也颇多波折，人到镖局的时候差不多去了半条命，若非穆青霜发现得及时，可能这消息也传不到了。
　　平静的生活一下子被打乱，叶满慌了手脚，又担心被发现又挂心舅舅和哥哥的情况，几下顾不上。
　　李温棋将她安抚下来，替她收拾了细软包裹。他原是想亲自送她去无梅山庄，但眼下百州的情况他还得时刻注意着，便托付给了穆青霜。
　　叶满担心他，又深知自己留在这里毫无用处，反而还会成为把柄，不由急得掉眼泪。
　　“以前有过危机不也都解决了，这次也是一样，等我处理好这里的情况，就去找你。只要记着，只要你好好的，一切就都不是问题。”李温棋擦干叶满脸上的泪，耐心同她说着话。
　　叶满强作镇静，自己胡乱抹了两把，方才把眼泪收住。
　　“那你千万好好的，不许再冲动让自己受伤。”
　　“我都记着，等见了你保证一根头发丝都不掉。”
　　两人依依惜别，叶满跟着穆青霜去了镖局，随后才乘夜离开，未免人多反而杂乱，便只带了李菇娘一人。
　　府里的动静不可能不惊动李老爷夫妇，除了李大哥他们，其余哥嫂尚不知晓叶满身世，所以都有些莫名。
　　李温棋当初也是想着事情少一个人知道省些事，如今大曜已经暴露了，这边再瞒着也没意义，便照实说了，紧要之时一家人或可商量遮掩一些。
　　才知晓叶满身世的，无不讶异，如今事又当头，却也顾不得刨根问底了。
　　“他们既能追查到人在百州，方先生那里怕也不是完全稳妥。”李六哥道。
　　李温棋拧眉暗忖，心下也是一片沉郁。他也知道这不是万全之策，但眼下最安全的还属无梅山庄，凭方先生一呼百应的影响，多少能应对一二。再者就算那帮人最终能查到关联，也需得些时日，这段时间也足够他们安排了。
　　众人知道了此事，也都不敢声张，只暗中警醒。
　　平常人对来来往往的异族人也不会投去多大的关注，顶多是觉得见得频繁了些，李家人可就不一样了，暗自留心见了哪个都觉得可疑。
　　“也不知道满儿在路上怎么样……”李夫人时不时望着外面，纵然知道看不到叶满，也还是不免一副忧心。
　　未免暴露踪迹，李温棋这些时日尚不敢去信询问，不过穆青霜那边没有特别的音讯，必然路上一切顺遂。
　　从大曜来送信的侍卫带到消息以后便因失血过多昏迷了多日，今天才堪堪转醒。
　　李温棋紧着问了些大曜的情况，将人暂且安置在了府里养伤，从侍卫的口中得知，来中原的不仅少说也有三个部族的人，都在想着如何先一步找到大曜的小公主，威逼也好，胁迫联姻也好，都是让夏哈甫屈服的好办法。
　　“满儿的身世如何会走漏风声？”李温棋知道王庭的守备一向森严，瞒了这么久怎么就突然泄露了？
　　侍卫垂首叹道：“王庭里出了奸细，公主的身份一夜之间便传遍了周边的部族，他们都像疯子一样打听公主的消息。和卓得知之后就想带兵阻挡，被将军拦了下来，让我尽早赶到中原知会你们，好将公主藏起来。”
　　“千算万算，实没算到还是身边的人出了篓子。”李老爷听后，叹息了一声。
　　李温棋也知道纸包不住火，只是没想到事情暴露得比自己想象中要快。且那些部族找人的动静越来越大，迟早也要引起中原朝廷的注意，到时候……
　　李温棋一时不敢深想，又问道：“大曜的情形如何？”
　　“我大曜亦是兵强马壮，说实话若只论兵力，尚能应付这些部族，就是怕公主这里万一……和卓顾念亲情，一定会被牵制，届时割地让权，都是不可避免的。”
　　李温棋也没想到，叶满竟成了大曜生死的关键，一时也忧心忡忡起来。
　　“如果最终藏不住，便只能主动去说了。”
　　李六哥微微吃惊：“你想让朝廷保满儿？”
　　李温棋点点头，“这是到最后万不得已的情况，满儿是大曜的公主，只要大曜恳请，朝廷一定会出面，届时便是两国之事，其他的部族一定会有所忌惮。”
　　“可这样的话，你跟满儿怕是……”六哥没把话说尽，众人却都想到了内里情况。
　　大曜跟中原是盟国，叶满身为一国公主，婚假便不是简单的个人意愿了，她的嫁娶之事便成了联姻，牵扯的是两个国家的利益。纵使李温棋和她早已成夫妻，怕也不能继续相守。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保满儿安危，其他的事情容后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就不信没有解决的法子。”李温棋神色坚毅，犹不轻易认命。
　　家里人虽知此事难解，但也不会当头泼冷水，总是走一步看一步，使全力来应对。
　　为了混淆那些部族的视线，李温棋不时地放出假消息，引对方专往岔路上走，如此也颇有成效，那些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如今还没能找到人。
　　约莫一月有余，穆青霜那边秘密捎了信来，她跟叶满已经安全抵达无梅山庄，一切安好，家里人这才算松了一口气。
　　李温棋“形单影只”倒好行事，对方大概也是摸到了他的底细，这几日他隐约觉察有人鬼鬼祟祟。为了造成叶满还在身边的假象，李温棋越发警醒，甚至专门雇了几个人来护航，在铺子后面的巷子里守着一间空屋子，平日只有他歇在那里。
　　对方越发觉得自己摸对了路子，磨刀霍霍便想趁夜劫人，被李温棋虚晃一枪，都当成了擅闯民宅的蟊贼，一道绑了送了官府。
　　李温棋倒不怕他们在官府面前披露是找叶满的，他们跟大曜是死敌，知道中原与大曜是盟国，必然也不会轻易暴露身份。何况叶满这样重要的身份，他们拿捏得极为重要，轻易不会说出来，以免误了主子大事。
　　因而一顿官司也只能硬着头皮吃，花了不好银钱捞出来还得被驱逐出去。
　　但解决了这一批，依旧有下一批，李温棋不敢稍有松懈。
　　据大曜来的侍卫所说，其中最应注意的还是哈维尔家族。
　　“哈维尔是诸多零散部族中最整顿的，他们的兵力足可与大曜一搏，而且家族中的人个个阴险狡诈，就像沙漠里的狐狸，最是难防。”
　　“哈维尔家族……就是有个什么小王子的？”李温棋回忆了一下，因为当初兀克雷将军也不是很确定，他也没有特别记着。
　　侍卫点点头，神色仍然一副严肃：“是摩乐王子，他的父亲已经年迈，但家族中大小儿子少说也有二十来个，唯有摩乐最擅长揣摩人心，部族的兵力都由他一人掌管，不出意外将来的族长之位也是他来继承。”
　　李温棋听罢眉心就皱了起来，觉得此人当真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
　　想到那个摩乐之前在中原和星河镇出没，李温棋不觉提起了心：“该不会这次他也来了……”
　　“公主的重要非同一般，摩乐极有可能亲自来寻。”
　　李温棋思虑一番，觉得不能再被动了，“他们既然来找满儿，那我们也得提前将他们翻出来，想办法再弄出去。”
　　“怎么找？再惊动官府可不好。”李夫人怕那最后的结果又提前一步，所以很犹豫。
　　“以我的人脉，再加上方先生助力，还有扬天镖局，几个外族人我还不信找不出来。”
　　“可是……找出来了又如何？”
　　“不如何。”李温棋一副漫不经心，“总要让他们有所忌惮有所收敛，只要拖着一些时间，让夏哈甫那边有时间收拢部署，事情就有解决的办法。”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啦~开心呀

第 71 章
　　大曜跟中原是盟国, 两国子民往来境内，都需要官方的文书。哈维尔部族私下来寻人，必然是乔装改变不敢惊动官府, 是以李温棋也开始部署翻人的时候，倒真将对方镇住一些时候。
　　摩乐带着人不得不暂时离开百州城，找到安身之所再图后续。
　　只是身为异族人，瞳色与中原人极大不同，一行人不得不四处躲避, 摩乐的几个手下都有些怨声载道。
　　“我们堂堂哈维尔部族的人, 来了这里倒成了过街老鼠，真他奶奶的晦气！”
　　摩乐瞥了眼抱怨的属下, 目光悠悠移向山洞外面已经阴沉的天色，仿佛没听到一般, 吩咐道：“天黑之前，找到落脚的地方。”
　　众人虽都心有埋怨, 但大多都还是谨守本分, 该如何便如何。唯有之前抱怨的人, 骂骂咧咧地率先出了山洞，带着一股子不服气却又不得不臣服的情绪。
　　山洞外面草丛密布, 一脚踩下去连小腿都看不见，令人不觉会心惊胆战, 生怕其中有未知的危险。
　　那人走出去一段就听到草丛间唰唰的声响，陡然觉得脚腕上一痛，以为被蛇咬了，当即就往旁边跳, 却摔了一个大跟头直接倒了下去, 再看自己脚腕, 哪里是什么蛇虫所咬，脚踝以下已齐刷刷砍断，两只脚还在原地立着。
　　“啊！！！”锋利的刀法让痛楚也延迟了一瞬，属下反应过来之后，惨白的脸上唯有发紫的唇色了。
　　摩乐缓步走上来，捡起自己的刀收进刀鞘，连看也未看旁边的人。
　　“王子……摩乐王子饶命……救命……”属下往前爬了几步，伸手去拉摩乐的衣服，却连分毫都没碰着。
　　摩乐继续吩咐其他人：“本王不想淋雨，会脏了本王的衣服。”
　　众人闻言，均低下了头，也不敢去理会哀嚎的同伴。
　　王子的身份尊贵，又岂是他们可比的。
　　山野处没有多少人家，一伙人加紧步子才在落雨前敲开了一间破旧院子的门。
　　院子看起来是早已废弃的，只是人为修缮过，中间的一间屋子尚能遮风避雨。
　　一群人上前敲门板，几乎将那门板给拍碎了，屋主人也被惹恼了，用不耐烦地声音喊：“敲什么敲！叫魂呢！”
　　房门打开，露出来叶夫人不耐烦的脸。她看见门外几个大汉，当即就被吓得后退了几步，声音也不似方才气势汹汹了。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路过，借此地暂避。”一个手下说着，已经半点不客气将门全推开，让开位置给摩乐。
　　摩乐走过来，对比自己一群凶神恶煞的手下，当真是风光霁月般的公子了。他递给叶夫人一锭金子，说了声打搅，便大喇喇进了屋，捡了处看起来最为干净的地方坐下。
　　叶夫人被这一群像土匪又不是土匪的人吓住了，但见手里金光闪闪的金子，眼底登时发起亮来，忙不迭用牙咬了一下，确认是真真切切的金子，头先的那些惊吓便顾不着了。
　　“几位不知从哪里远道而来？寒舍简陋，没什么可招待的，几位可要用些热茶？”
　　摩乐没有回答叶夫人第一个问题，只缓缓点了一下头，微微一笑：“麻烦了。”
　　他坐在一群神色不善的人中间，表现得却那般有礼温和，让叶夫人没来由心头发毛，当下也不敢跟人一个屋待着，去外面的雨篷底下烧水了。
　　淅沥沥的雨声里，叶随的大嗓门插进来就显得很突兀。
　　叶夫人直觉屋里那帮人不好惹，连忙擦了擦手冲出来捂住了儿子的嘴，“别瞎嚷嚷，有客人在呢！”
　　“什么客人？”叶随发着愣转头打量了一下自己亲娘，露出来一言难尽的表情，“想不到您也有门路啊……”
　　叶夫人被他胡说八道气得脸红脖子粗，忍不住抄起烧火棍狠狠给了他几下。
　　叶随被打得嗷嗷直叫，窜了几下就把那道老旧的木门给冲开了。
　　看到一屋子的绿眼珠子大汉，叶随当即就软了腿。
　　“这是我儿子，不懂事，冲撞了各位。”叶夫人点头哈腰，连忙拽着叶随出来。
　　叶随回过神来，稍微安分了一些，偷着往屋里瞧了一眼，被当中那个看起来有些斯文的男人轻轻一撇，不由抖了两抖，连忙掉转身坐正。
　　“这些是什么人？怎么忽然来我们家了？”叶随悄声问道。
　　“别管那么多。”叶夫人扬了下手，从袖子里拿出那锭金子。
　　叶随的眼神随着上面的金光亮了起来，哪里还顾得上管他们是哪路人，可算诠释了什么叫见钱眼开。
　　“出手这么大方，必定非富即贵。”叶随刚摸了几下那金子，便被叶夫人收回去了，讪讪地捅起袖子泼冷水，“我看这帮人好像是西域来的，我听说李家最近就在找什么异族人，没准是仇家呢，我要去跟他们说了，没准得的比这还多。如果算大功一件，李温棋没准还能让叶满重新认我这个哥！”
　　叶夫人还没说他光顾嘴上痛快，忽然就觉得头顶罩过来一片阴影。母子两个一抬头，正对上摩乐低垂的视线，登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方才说……叶满？你认识叶满？”摩乐看向叶随。
　　叶随吓得哪里敢说话，就差没尿裤子了。
　　叶夫人待要开口，摩乐直接用手里的刀指向叶随，虽然没有脱鞘，已让人感觉到了冷气森森。
　　“我、我们曾经是兄妹。”叶随张着两手不敢动，生怕下一刻那刀就亮出来了。
　　“曾经？”
　　“我跟她不是一个爹，也不是一个娘，曾经都住在奉天镇的叶家，后来、后来就分开了。”
　　“你，可知道叶满的下落？”摩乐打了个响指，手下提过来一只包袱，摩乐将包袱扔在二人跟前，不起眼的青布里头，散落出来璀璨的一堆珠宝，金银宝石均是价值不菲。
　　叶随一看这些宝贝，便是不知道也要编出个知道来。
　　摩乐却踩住青布的一角，没有让他当即就把金银收起来，“找到人，还有好处。”
　　叶夫人预感这帮人是硬茬子，到底比叶随多些警惕，暗中扯了下他的袖子让他别胡说。
　　叶随犹豫了一下，看了下地上的宝贝。
　　摩乐见他犹豫，便要将包袱收起来，“不愿意？”
　　“并非我不愿意，她要还在百州，我一准能带你们找出来……”
　　“什么意思？”
　　叶随盯着那珠宝，咽了下口水。
　　摩乐将包袱丢过去，倚在一旁擦拭起自己的刀来。
　　“头些时候我就见那丫头跟着镖局那女人离开了，根本不在百州，所以你们找也是白找。”
　　摩乐皱了下眉，才意识到自己被人摆了一道，又问道：“她去了哪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看他们那天鬼鬼祟祟的，好像挺急的样子，没准就是去钱州了，她跟叶家那个老二挺熟的，没准是去找他了。”
　　叶随对方文到底不是特别了解，摩乐再问之下也只得到“钱州”一条线索，当即也等不得，带领众人便起身。
　　临走时，摩乐看向抱着那些宝贝的叶随，说了一句：“这些珠宝好好利用，可够花一辈子。”
　　叶随只觉莫名，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
　　唯有叶夫人听懂了，等人走后揪着叶随的耳朵骂：“你也不怕有命拿没命花！”
　　“他自己给的又不是我抢的。”叶随翻着包袱里丸药大的珠子，眼睛里也都是宝贝映射的光。
　　叶夫人对这一大堆的宝贝却没了得那一锭金子来得安心，眉心皱成了一个疙瘩。
　　李温棋自没算到叶随这一茬，原以为摩乐一行是暂且隐匿了行迹不敢妄动，几日后才从方文的江湖朋友口中得知，似乎看到一行异族人往钱州去了，当即便觉得不对，拴了马连夜就往钱州赶。
　　且说叶满在钱州，倒是一切安稳。无梅山庄一般没有外人在，有时候显得安静异常。只是叶满放心不下李温棋那边，私下总是愁眉不展。
　　穆青霜见她神情怏怏，便带她到钱州府走走，有李爱这个小姑娘在一旁缠缠人，叶满还能稍微宽心些。
　　李温棋早先来信告知过李四哥，让他在钱州也多照应，所以李四哥也已经知晓叶满的身世，只是未免人多口杂，没有多提及。
　　“小爱之前还念叨着她的七婶婶，缠着我要给她缝小兔子布偶，我哪里会这些，正犯愁呢，可巧你来了！”李四嫂把女儿牵着塞到叶满怀里，大松一口气的表情。
　　李爱之前已经跟叶满处习惯了，当即就扒在她怀里，爱娇地赖着不走。
　　叶满搂着她小小的身板，心里也软成一团，“待会儿七婶婶就带你去买彩线，给你缝各种颜色的小兔子！”
　　李爱一下高兴起来，脆生生地说了个“好”。
　　在钱州府不像家里，有哥哥姐姐的可以玩耍，李爱看着叶满就像一个大小孩，十分喜欢跟她在一处。
　　李四嫂乐得女儿给叶满分心，便由着她去了。
　　叶满却不好把人家女儿带走，便决定在钱州府住上几日再说。
　　李四哥治下有方，钱州一直算得上太平，况且百州也没有传来特别的消息，众人都心想无碍。
　　平日无甚要紧事，叶满也无心出门，今日也是答应了李爱给她缝小兔子布偶，便出来选些彩线跟布头。
　　晴朗的天气，好像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被映衬得格外通透，可叶满总觉得自己像是长久不见光的，总有些不自在，看到个生人迎面过来，就下意识觉得会是冲着自己。
　　成了这般样子，叶满觉得这逛街也着实没意思了。
　　穆青霜和李菇娘两个，总是寸步不离跟在她身边，让叶满越发觉得耽误他们，心里也过意不去。
　　“东西都买好了，我们回去吧。”
　　穆青霜看了看叶满手里的东西，见今日天气不冷不热正好，便道：“不再继续逛逛了？我看前面有卖面果子的。”
　　叶满原本想摇头，低头看了下李爱，小手指抵着下巴有点期待，便转了口：“那去买些面果子，我们就回去。”
　　穆青霜笑了下，走在前头开路，李菇娘照旧善后。
　　叶满觉得他们这阵型着实有点特殊，倒有种威风的感觉。
　　趁着摊子老板炸面果子，叶满带着李爱扫荡了周围的糖葫芦跟酥心糖。她一向不吃独食，因而见者有份。
　　穆青霜习惯了她的分享，因自己本身也没什么特别爱跟特别不爱的，举凡她拿来的东西便都吃了用了。
　　李菇娘举着一根糖葫芦串儿，似乎有些不知怎么下嘴。在她的印象里，这般吃食都是她儿时的事情了，如今倒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李姐姐不喜欢甜的？”叶满见她迟迟不张口，觉得自己可能献错了殷勤，心中懊恼。
　　李菇娘咬了口顶头的山楂，黏腻的糖衣沾在牙齿上，丝丝的甜味蔓延开，确实是叫人能心情好的东西。
　　叶满见状，才又放下心来，跟李爱比谁的山楂大。
　　糖葫芦酸酸甜甜，就是糖衣粘牙。穆青霜觉得吃完了那一嘴的糖浆还没化完，转过身拿签子想挑，就对上荣峥摇着扇子从一旁的街巷而来，顿了一下只得先住手。
　　“你来钱州干什么？”穆青霜一张嘴，还觉得糖浆黏着牙，说话有点不利索，皱眉暗暗用舌头剐蹭着那点糖。
　　看在荣峥眼里，她的表情就有点奇怪，原本看见她想上来打个招呼的平和心情，似乎也有点波动，干巴巴道：“送母归位。”
　　穆青霜一开始还没听懂，脑子绕了好几个弯儿才反应过来，觉得这人现在说话莫名其妙有种好笑的感觉。
　　穆青霜对他们家那点事情不感兴趣，对他如何面对自己母亲更不在意，闻言又道：“什么时候回去？”
　　荣峥听着就有点不对味，好像是赶着他走一样，看见旁边的叶满，暗想她肯定又是怕自己做出些什么，一时没好气：“马上就走。”
　　穆青霜一听有些遗憾，荣峥看她像是有事所求，便问道：“有事？”
　　“还是想托你往镖局捎点儿东西的。”
　　荣峥也不与她争论了，正色道：“我明日午后启程，你若要捎什么，来城里那家春明客栈来找我吧。”
　　荣峥说罢便走了，也没刻意往叶满跟前凑。叶满如今眼里是小爱，心里全是李温棋，也没有空闲再想以前那些事，因而看见荣峥也当他是穆青霜的一个不算熟悉的朋友，没有刻意打招呼，也没有刻意回避。
　　这对荣峥来说，或许是之前冲动之后最好的结果了。
　　八九月间，钱州正是多雨，有时候大太阳还照着，就有瓢泼大雨下来。
　　在屋里呆着半日的工夫，叶满就听到外面一阵歇一阵的雨声。院里的梧桐叶都被打下来许多，铺在地上一层，隐约有了秋色。
　　叶满一停手里的针就由不得出神，眼底再度被惆怅之色掩埋，在窗棱里看见穆青霜冲她招手，略微波动一瞬。
　　“满儿快来！瞧谁来了？”
　　叶满放下绣绷，好奇地起身往外走，刚出来房门就看到进到院子里来的李温棋，当下也顾不得院中间的积水，蹦蹦跳跳就跑了过去。那开心得满脸的样子，让李温棋也由不得心花怒放。
　　李温棋一把接住叶满扑来的身影，好似得了个珍宝一样，紧紧抱了一阵才放开。
　　叶满仔细看着他一身风尘仆仆，除了胡茬有些青，倒是没有一点皮外伤。
　　“答应你的我遵守得如何？为了早点见你，一路上都没敢停。”李温棋拉起她的手在自己脸上贴了一阵，甜言蜜语说起来半点不犹豫。
　　叶满忍不住笑出来，摸了下他硬硬的胡茬，看他脸上倦色未褪，隐隐心疼，“我又不会跑了，让你这般紧凑。你自己急也罢了，连累明平也跟你吃风。”
　　李温棋任她数落，没有一句回嘴，此刻听着她的声音看着她的人，一路上七上八下的心才彻底回归到安稳的位置。
　　幸而他赶得及，没有发生最坏的事情。
　　李温棋怕吓着叶满，所以没有没有告诉她摩乐一行可能已经抵达钱州的事，暗中跟四哥还有方先生商议，密切注意着守备。
　　他不在时，叶满尚能管着自己不出去，如今有他陪着，便是三日不出门也使得。
　　闲来无事，她便继续做些小衣裳小鞋袜，想着等事情结束以后，一齐带回去给五嫂。
　　李温棋翻着那厚厚的一沓衣服，道：“做这么多光是别人的孩儿，自己的不管了？”
　　叶满嘟嘟嘴：“那也得有才行。”
　　她倒是满脑子新奇点子，可不知自己孩子的缘分何时才能到来。
　　李温棋搂着她坐下，摸着她尚且纤细的腰肢，猜想道：“或许就在来的路上了呢，你这当娘的还不赶紧提前准备？”
　　“你又知道了？”孩子又不用嘴巴生，说有就有了。
　　李温棋信心满满道：“以我的努力程度，不来就说不过去了。”
　　叶满回头捏了下他的没遮拦的嘴唇，对尚未到来的孩子也有着一定的期望。
　　“孩子名字你也可以早些想想，男孩女孩都想一个。”
　　“我早想好了，男孩大名李佑，女孩大名李黎，小名就唤毛毛绒绒。”
　　叶满听了莞尔一笑：“连小名儿都有了？”
　　“既想当然想全乎了。”
　　“可为什么叫毛毛绒绒呢？”
　　“小孩子巴掌大，可不就是毛毛绒绒的像个小猫一样。”
　　这样说来倒也没错，叶满想象一下也觉得可爱，“那就叫毛毛绒绒吧！”
　　李温棋笑得意味深长：“你一下把两个都占了，是想都生不成？”
　　叶满自然想儿女双全，低头看了下自己尚没动静的肚子，道：“也许迟早用得上。”
　　“一个一千两银子，你先付钱了才给。”
　　叶满回头抬头瞪着他，“自己的孩子你还要银子？”
　　“孩子生下来是自己的，将来大了还不是别人的，提早收点儿利息也在理。”
　　叶满觉得他就是歪理，认真说的话凭她自己是拿不出来两千两现银的，也就羊毛出在羊身上罢了。
　　李温棋便故意指给她二选一，“那就只能选一个，选哪个就是哪个。”
　　“那我选了也不一定就生哪个啊，你这不是为难人么……”叶满觉得他这爹还没当，就已经很不靠谱了。
　　“放心，我的嘴最灵，你选了我念两遍，就一定是那个！”李温棋一副神棍模样，看起来倒是会唬人。
　　叶满乐呵呵地陪着他闹：“那我选绒绒，回头要不准，你就倒赔我一千两。”
　　“成交。”李温棋干脆地答应下来，装模作样又神神叨叨似的做了一顿法，对着她的肚子念了一串瞎编乱造的话，然后一收手，“大功告成！”
　　叶满却好像被点了笑穴一样，哈哈笑个没完。
　　“啧，正经一点，小心动了胎气！”
　　叶满听罢，笑得更厉害了，直说他不当神棍可惜了。
　　自从李温棋来钱州之后，倒是许久没听到摩乐他们的动静，便与方文商议要不要再悄悄回百州，让对方扑个空。
　　方文思虑道：“依照我这边的消息，应无太大的出入，也许是他们故意隐匿了行踪，最好先静观其变一阵。”
　　“我现在比较好奇的是他们从何处就得了钱州的消息？满儿走的时候极为隐秘，知晓她身世的也都是家里的人，不该有人会走漏才对。”就连叶老爷和叶寒溪，也尚不知晓内情，李温棋左思右想都不知道哪里出了错。
　　“俗话说圣人千虑还必有一失，这样的大事总归会有意想不到的一些情况，也不必深究，做好当前为上。”
　　话虽这样说，李温棋却怕有些他意料不到的情况，在之后也频繁阻碍，不拔出这症结来，到底心中不安。
　　几天前，大曜那边也有消息传来，跟几个部族之间的斗争正是激烈。兀克雷将军知道此事已经牵连上叶满，为了极力避免她在中原的处境，所以轻易不肯请求中原援兵。
　　方文忧心道：“如今那些部族的人像蝗虫过境一样，便是朝廷不援兵，西域的战况必然会传到圣上的耳朵里，这事迟早还是兜不住。”
　　“我一直在想这个事，与其在这里整日心不宁，不若就主动带满儿去京城，所谓不破不立，也是个道理。”
　　“若最终免不了这一步，早决定也好。”
　　只是他们跟“宣元白”虽能说几句话，但换到“轩辕佰”却是不一样了。
　　何况他们一介布衣，怎么求见天颜也是个问题，不说没有可以通气的朝廷大官，就是这事轻易说了，又怎么保证那些人不徇私，到时候能不能传到圣上耳朵里还是个问题，要是反闹得朝野喧哗，弄个莫须有的罪名下来，还要做个冤死鬼。
　　李温棋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早知道我当初就该多拍拍那位的马屁，好好结交一下，留个信物什么的。”
　　“君心难测，又岂是你拍拍马屁就行的。”
　　李温棋耷着头，忽然精神振奋：“信物！”
　　方文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反正是死马当活马医了，试试看吧！”李温棋说罢，一径起身就去找叶满了，一进屋就问她，“满儿，宣元白上次给你的狐狸印章可还带着？”
　　“带着的。”叶满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裙子，露出那个印章来。
　　那粉嫩的小狐狸她极为喜欢，所以就干脆拿来压裙摆了，在家她自己梳理账本的时候，也会用印章来做个记号。
　　“明日我们就上京！”李温棋看着小小的印章，眼底闪着光。
　　“上京做什么？”叶满见他兴奋异常，只是不解。
　　李温棋交代她：“去找皇上，找宣元白帮我们渡过难关。”
　　“这……能行么？”叶满虽说也玩笑过要跟宣元白打好关系好倚靠的话，可他们到底身份悬殊，又不沾亲带故的，这么大的事不见得当皇帝的就会通融。
　　“总要试一试。”李温棋想到那些如狼似虎的部族，他们无一不是疯了似的想要用叶满来牵制大曜，如果叶满真的落在他们手上，那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他宁愿冒着夫妻可能分离的结果，也要保全叶满的安危。
　　“你好歹也喊他一声元白哥哥，到时候记得使出浑身解数来撒娇，万一他心软可不就替你撑腰了。”李温棋又逗起叶满来，语气里倒是半点不见严肃。
　　叶满看他这样，心里也跟着放松下来，嗔道：“你早先还不喜欢跟人家打交道呢，现在倒是有求于人了。”
　　“所以我后悔啊，万分后悔！”李温棋说这话的时候，当真是痛心疾首，恨不能时间再倒退回去，他一定跟当今圣上当拜把子的兄弟。
　　玩笑归玩笑，李温棋却做着最坏的打算。叶满不知道其中的道理，也以为事情在宣元白这里一定能完美解决，李温棋营造给她的轻松假象，也令她有着无比乐观的心态。
　　李温棋则是既欣慰又感到莫可名状的揪心。
　　他们收拾了东西，翌日天一亮就整顿出发。
　　穆青霜在钱州给穆老爹置办了治腰腿疼的药，之前就是想托荣峥捎这个，早起就先去春明客栈了。
　　“穆姐姐打个来回还得一些时间，我们干脆去接了她走吧？”叶满抬头看了下沉思中的李温棋，将他的思绪打断。
　　李温棋回过神，点了点头驾起了车。
　　今日的天气又有些阴沉沉的，周边都被黑云笼罩着，与平常明媚的早晨有着极大的区别。
　　若是窝在被子里，叶满倒很乐意看到这样的天气，如今在路上，便不觉有种冷嗖嗖的感觉。
　　叶满从车厢挪出来，紧挨着李温棋坐着。
　　“不好好在里边待着，出来吃风？”李温棋耸了下肩头抬着她的脸。
　　“出来陪你嘛。”叶满爱娇地抱住他的一只胳膊，这前路漫漫乌云密布，挨着他总是安心些。
　　“黏糊糊的。”李温棋嘴上嫌弃，也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推开她。
　　想到他们夫妻或许会有一段时间分离，李温棋更觉得此刻的相守难能可贵，理了一下叶满的帷帽，没有再让她进去。
　　李温棋跟叶满一向是砣不离称称不离砣，此前在街上没有看到李温棋，荣峥便觉得难得。
　　今见李温棋夫妻带着个穆青霜和李菇娘，又不知道要去哪里，心里纵然觉得怪异，也没多嘴问什么。
　　荣峥比原计划的早动身，原本也要去钱州府找穆青霜，就见她来了。
　　穆青霜将东西提上他的车驾，道：“既收拾好了，就一道出城吧。”
　　荣峥见众人都无异议，便叫家丁驾马上车。
　　穆青霜见叶满黏在李温棋身边，跨上马车压住她欲起身，“你们夫妻驾车，难得也解放我半日。”
　　叶满笑了笑，有模有样地牵起了缰绳。
　　行到午时，李温棋和荣峥亦到分道之时。
　　因事情紧急，天色又阴，怕是再耽搁大雨下来更不好走，李温棋等人也顾不得稍做歇息，一径朝着京城方向而去。
　　也就将走了一刻钟的时间，马车被横在中间的树干挡住。
　　眼下无风，四野阒然，好端端的挡了一棵树在中间，李温棋直觉有异，勒紧缰绳没有下车，侧头对叶满道：“满儿先进去。”
　　叶满见他神色肃然，不敢耽搁，匆忙起身进去，将穆青霜换出来。
　　李菇娘扣紧腰际的短刀，随时应防。
　　李温棋原想驾车后退，忽听得一道声音：“李七爷？久仰了。”
　　众人听到声音，均是一惊，看到那横倒的树干一侧出现几个人，打头的摩乐温文有度，却带着三分散漫，左手牵着的皮绳尽头，拴着一个四肢着地的人，竟像饲养的猎犬一般四处嗅着。
　　摩乐的出现再度将李温棋的计划打乱，也让他觉得处处疑团弥漫，对眼前这个人警醒异常。
　　“李七爷好手段，差点就让我扑了两回空。”
　　都指名道姓了，也没有蒙混的必要，李温棋紧了紧缰绳，道：“摩乐王子私自入境，不会不知道中原的规矩吧。”
　　“天下之大，众生之多，又岂是人人都能被顾虑到的？你们的皇帝怕也没这个闲心。”摩乐松开手里的皮绳，绕在手掌上，“明人不说暗话，我看七爷也是个通透人，既然早知我目的，也就无需我多说了。”
　　摩乐伸出手来，竟是直接要人，穆青霜当下火冒三丈，腰间的长鞭抽开，“想要人，也得看我手里的鞭子同不同意！”
　　穆青霜蓦然上前，柔韧的蛇皮鞭抽打在那截树干上，一下将之劈成了两半。
　　摩乐眯了下眼睛，原本想强攻的想法也犹豫了一瞬，不过也仅仅是一瞬。他此来中原目的明确，不惜人员代价也要得到人，当下挥挥手让随行的手下都整顿起来。
　　摩乐的人比李温棋他们多了一半有余，且李温棋还要顾着叶满，仅靠穆青霜和李菇娘两个，又如何敌得过车轮战。
　　穆青霜不断地突开对方的破绽，让李温棋先带叶满冲出去。
　　如此拖着确实无益，李温棋只能狠下心先突围出去。
　　叶满紧抓着车壁，被甩得晕头转向，却又顾及穆青霜他们二人的安危，心中焦急。
　　正胶着之际，又闻远处人声渐近：“七公子我们来助你！”
　　李温棋回身看去，正是林老和陶冷带着几个弟兄执刀而来，当下一喜，抽紧缰绳侧转马头，从两人中间硬闯了出去。
　　摩乐见势不对，打了个哨声带领手下撤退，等林老他们到时，已跑了个没影。
　　“鼠辈休走！”穆青霜抓紧鞭子，待要追上去，被李菇娘一把扯住。
　　“对方狡诈，不宜追。”
　　穆青霜眉心紧拧，收了力反有些支撑不住，扶着腰歪向一侧。
　　李菇娘扶住她，正待询问，见岔路另一头荣峥也驾着马匆匆地赶过来。
　　穆青霜抬头一见，不免讶异。
　　荣峥与他们分开本也没多长时间，老远听到了打斗声就觉得不对，为防万一还是赶回来确认一番，见此情形亦惊愕不已。
　　“受伤了？”荣峥看到穆青霜紧捂着腰间，指头缝里已经发红了，微微皱了下眉。
　　“我没事。”穆青霜神色平常，唇色却白了三分。
　　荣峥知道她一向嘴硬，没有多说，叫人去车上拿药。
　　“穆姐姐！”叶满从车上下来，看到穆青霜的模样，眼眶先红了一圈。
　　“皮肉伤，常见。”穆青霜强笑着，没让叶满把手伸过来沾上血。
　　荣峥见旁边还有各路江湖人，看这场面也不寻常，问道：“你们招惹上了什么人？”
　　李温棋神色微沉，“说来话长。”
　　荣峥一听，知道话长必然是一时半会儿不打算说清楚了，也懒得多问。只是这一分手的工夫，他们受惊的受惊，受伤的受伤，也难当成是小事。
　　“你们若还要上京，我可以带人送你们一程。”
　　李温棋听荣峥如此说，并非不想领他的情。只是他的队伍大多也是不怎么懂武的家丁，摩乐那一伙人一看就是穷凶极恶，不把人当人，届时再对上也难抵挡，反而还拖累了无辜之人。
　　思前想后，李温棋还是婉拒了。
　　“当务之急，还是先回无梅山庄给青霜治伤，上京之事容后再说。”
　　摩乐不见踪影，又不知会在哪里埋伏。众人也不敢大意，只得先行返回商议。
　　方文知道他们上京，是以匆匆拜托了道上的兄弟，倒也赶了个巧，若是再迟一步，他们可能已被人埋伏了。
　　见他们狼狈归来，方文意识到事情已非同寻常，拿出了自己那把大刀，势要同他们一起动身。
　　李温棋上京的念头倒是其次，在路上就一直在想，摩乐如何就那么恰好的能在路上拦住他们。
　　“若说他无意知晓钱州的线索，可钱州这么大，他们又人生地不熟，如何就能拦到当路？”
　　细琢磨李温棋的话，方文也觉得有蹊跷，“这确实奇怪，难道是有人给他指引？”
　　若说李温棋有什么对家，生意场上那也有可能，只是这中间关联到叶满的身世，不该如此巧合才对。
　　“是闻着味儿来得吧……”叶满当时在车上偷偷看了一眼，见摩乐牵着一个人，当时就觉得又奇怪又变态。
　　这话虽说有些无稽之谈，却给李温棋提了个醒。
　　“也许……他不是循着满儿的线索，是我的？”
　　方文默然，忽地扯开李温棋的衣领，当即命他脱下来，命柳嫂道：“快去烧醋，将衣服泡进去，人也要去！”方文指着李温棋。
　　“方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叶满诧异。
　　李温棋也顾不得多问，先把外衫褪了下来。
　　“若我没猜错，你们说的那个怪异的人，应该是被豢养的人犬，专门用来识别留有特殊气味的对象。”
　　“人犬？”
　　众人无不讶异，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这种丧心病狂的东西。
　　而更令人惊奇的是，李温棋在何时何地已经成了被“标记”的对象，这在众人看来，至关重要。
　　李温棋细细想来，此前见过摩乐应该是两次，一次是夏哈甫他们来京城会盟的时候，一次就是随他们回西域。
　　回想摩乐第二次对着叶满问的话，李温棋的眉心紧紧皱了起来。
　　“原来以为这人心思缜密，是觉得身形有所熟悉，难道是早就做了‘标记’，所以他一直有所察觉？”李温棋陡然一惊。
　　方文道:“必是这里有蹊跷，不然千里之远，便是找什么人也得费些工夫，岂有这般容易的。”
　　李温棋不由懊恼地拍了下腿，千算万算、千防万防，万万没想到在自己身上出了马脚。
　　“这也不怪你，这些偏僻部族用的东西，少有人知道。我也是早前吃过这亏，方才留心。”方文仔细检查了李温棋身上，确定没有之前的东西留下才放心，“只是如此一来，无梅山庄也不是安全的地方了，需得尽早转移。”
　　“没了那缠人的玩意儿，他们再寻人也不似先前容易，依老夫看，还是尽早上京为好。”林老提议道。
　　其余人也一致点头。
　　荣峥听这半天，又是大曜又是哈维尔的，也没弄明白到底什么事儿，总之也没兴趣知道。
　　穆青霜如今受了伤，眼看是没办法再同他们一起动身了，李温棋托他照顾一二，他便应了下来，左右他也是这么想的。

第 72 章
　　既打了主意, 也是半点再耽搁不得。
　　李温棋重新整顿了车马，须臾便打算上京。
　　走得急了，人也难免也会着急慌忙的, 叶满感觉自己像个陀螺一样，到处打转。
　　为免那帮人找到无梅山庄来，穆青霜也不宜在这里养伤，暂时随着荣峥一道去荣家别院。
　　叶满将她安置上马车，犹不放心：“穆姐姐你一定要好好养伤, 没好之前千万不要乱跑！”
　　“听你的。”穆青霜看着她在马车前巴巴的脸, 伸手去捏了一下，牵起的嘴唇还是不比平日的润泽。
　　“我觉得还是让李姐姐留下来照顾你比较好。”叶满放下帘子, 又犹豫不决，仍旧趴回来跟穆青霜说道。
　　“摩乐的目标是你, 你们此行必然诸多危险，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我也放心。”
　　叶满没了反驳的理由, 转过头对荣峥道：“那穆姐姐就麻烦荣公子照顾了。”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 叶满对着荣峥说过的第一句话。荣峥点了下头，原本以为会翻腾起来的心里, 好像也并没有什么过多的反应，再看叶满也不似那时的执着了。
　　荣峥释然般笑了笑, 一转头看见穆青霜定定地看着自己，当下更觉得无奈，将帘子扯了下来，干脆将她的眼神隔绝了。
　　这一路上, 一行人都没怎么敢停歇, 一来怕耽误时间, 二来也怕多拖延一刻就多一分变数。他们带的干粮足够，轮流换着驾车，快到京城时才敢停下来稍做整顿。
　　饶是叶满只用坐着，也觉得浑身的骨头如同散了架一般。因坐得久了，再换地方的时候还会觉得有丝钝痛，暗道这坐马车跟挨板子也算异曲同工了。
　　李温棋拿了包点心过来，叶满咬了一口便没胃口，推至他嘴边，“想喝水。”
　　李温棋又去拿了水囊，劝她吃了几口东西，见她实在没胃口，便不再强求，“就快到了，再忍一阵。”
　　叶满倒并非娇生惯养受不得罪，只是连日颠簸，仿佛五脏还没归位，她怕多吃两口就给反上来了。
　　方文见叶满的脸色不好，看了看尚算人多的镇子，便道：“再有半日就到京城了，今日不妨就在此好好歇一晚，明天一早再启程不迟。”
　　“方先生不必顾及我，我只是有些胃口不好，早日进京城比较稳妥。“这一趟本就是为她，叶满不想因为自己又耽误下来，急忙起身说道。
　　“就听方先生的吧，别去了京城你反而累倒了。这里离京城不远，治安尚算严谨，这一路上也难寻到这像模像样的客栈，住一晚上养养精神，不然事发突然也没力气应对。便是我们还能撑住，这赶路的马也得歇歇了。”
　　众人一致商议决定下来，卸了车马落脚客栈。
　　能舒舒服服地洗漱睡在安稳的床板上，叶满方才觉得活过来一阵。大抵因为天气闷热，晚间还是没吃多少东西，倒是干喝了两碗米汤。
　　李温棋捏了下她发烫的手心，想是上火了，只能央客栈的伙计备下些爽口小菜，等叶满夜间有胃口了再说。
　　清汤寡水到底不止饿，没多久叶满就觉得有种揪心的感觉，可等饭菜上来，嗓子眼里好像满得能溢出来，没忍住抱了个痰盂就是吐。
　　李温棋慌忙去拍抚她的后背，浓眉紧皱，“都没吃就吐了，一会我去找个大夫来看看。”
　　叶满直吐到呕酸水才堪堪止住，漱了口心口还怦怦跳，“就是连日颠簸有些头晕恶心，休息一晚就没事了。”
　　李温棋抚了下她有些黯淡的脸，心底有个些微的念头，暂且没有多说，把屋里的东西先收拾干净了，方才下楼。
　　方先生和林老等人还在坐着，陶冷支了条长凳坐在窗户前，就打算彻夜守着。
　　见李温棋下来，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满儿有些不舒服，我就近去找个大夫来瞧瞧。”
　　方文也忍不住担忧：“敢是连日赶路累狠了？”
　　“大约是，姑且先叫大夫来看看。”李温棋犹豫着没有把话说尽，见外面黯淡不见月色，拿了把伞起身。
　　“人生地不熟，还是我陪你走一遭。”
　　李温棋见方文起身，也没拒绝。
　　叶满从屋里一出来，就看到站在门口的李菇娘。
　　她往楼下张望的时候，李菇娘开口告诉她：“出去帮你找大夫了。”
　　叶满暗道李温棋大惊小怪，下楼的时候看见李菇娘寸步不离地跟着，回首笑道：“赶了好几天的路，李姐姐也早些去歇歇，我觉得心口闷，就在楼下坐坐。”
　　李菇娘没说话，左右不肯放松警惕，叶满也只好由她去了。
　　林老见叶满下来朝着一侧的雨棚间走，叮嘱了一声：“天黑起了风，丫头别乱走。”
　　“我不出去，就在这里坐坐。”叶满左右看看，去垒旁边的两个小木箱。
　　李菇娘明白她意思，便替她垒起来，让她坐在木箱上。
　　叶满又回头看她，“我坐坐就回去，李姐姐你先去休息吧，楼下还有林老跟陶冷在呢。”
　　李菇娘还是没多言，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悠悠看着茅草屋檐旁被风吹动的竹叶。
　　叶满心道这姐姐的话越来越少了，经常让人觉得热脸贴上冷屁股，寻思着下次怎么说也能干错利落点。
　　还有些许潮湿的泥土，被风带起来草木的清香。叶满对着旁边的竹林子吹了一阵风，觉得翻涌的心口总算平息下来，闭目坐了一阵竟犯起了困。
　　李菇娘看她端坐着开始左摇右晃，连忙上前接了一把，避免了她从箱子上栽下来。
　　“上去睡。”李菇娘干脆抓着她的胳膊，将她带下来。
　　叶满摸了下脸，已经有些迷糊了，提了口气道：“我先去后院一下。”
　　李菇娘懂了她的意思，率先从旁边的小侧门过去，头歪了一下顺势顶开上面的帘子。
　　叶满比她矮了一个头，也不消弯腰就过去了。
　　林老见她俩去了后院，复又合下眼皮，专注自己酒葫芦里的酒。
　　后院的茅房没有灯，叶满打开门只瞅见黑乎乎的，担心地看向李菇娘，“掉进去怎么办？”
　　李菇娘无语了一瞬，见后院四四方方都是墙，后门也紧锁着，便道：“我去取个灯。”
　　叶满自觉跟在她后面，在侧门停下，往帘子间探着头，等她取了灯过来。
　　风雨反复的夜晚，总是显得格外寂静。树叶沙沙的响动，让人心里也没处着落。
　　叶满听着外面毫无动静，不多时就会喊一声：“李姐姐你还在么？”
　　李菇娘通常会发出一个沉闷的“嗯”，后来又听她念念叨叨个没完，好像在给自己壮胆一样，牵了下嘴角有些无奈。
　　后院有个连着上层客房的楼梯，叶满原想省几步路，走到头才发现门是锁死的，只能下来再绕回去。这一阵工夫就觉得气喘体虚，干脆在院里的树桩子上又坐了下来。
　　院子一侧是塌下来一半的院墙，店家还未修缮完，七零八落的砖块堆在一起。叶满听到砖块碰撞了几下，像是有猫狗一类被压住了，奶音嘶声力竭的。
　　李菇娘见她眼巴巴的，只好陪着她去看，从砖缝里扒拉出来一只刚会跑的小黑狗。
　　叶满一看就爱得不行，又怕是店家养的不好问人要，先抱着一顿稀罕。
　　李菇娘四下看了看，从进客栈开始也没见到店家有养大狗，一时纳闷这小的又从何而来。
　　正思虑间，叶满怀里的小狗忽然蹦了下去，朝着那堆石砖跑。
　　叶满怕它小短腿又卡了进去，紧追了两步，方抓到小狗的腿，斜刺里忽然伸过另一双手来，将她猛地往墙外一拽。
　　叶满没来得及反应，只余下仓促的一声惊叫，李菇娘连忙疾跑上前，身子方探出去，就被一把横劈下来的大刀逼了回去。
　　那厢林老和陶冷听到动静，也是头一时间就赶了过来，顷刻与两人缠斗在一起。
　　林老深知叶满是关键，一力挡下攻击将陶冷和李菇娘推出去，“找到叶丫头要紧！”
　　李菇娘和陶冷对视一眼，忙沿路追出去。
　　李温棋领着大夫回来，看见远处跃动的人影，心里就沉了下去，当下扔开缰绳也赶将上去。
　　对方只避不攻，李菇娘二人追赶了半晌，竟是被途中的绊子拖累更甚，追到林子外头，但见茫茫大路，连个人影也没了。
　　他们小心谨慎了一路，偏到这时被攻了个出其不意，陶冷咬牙捶了下旁边的树干，见随后而来的李温棋，不觉歉意：“还是我们大意了……七公子……”
　　李温棋见他们神色，就知没追上，只是不死心地又四处走动翻寻。草木葳蕤间只有蛙声虫鸣，哪里能寻得到叶满的影子。
　　方才还好好在身边的人，一下子就找不着了，李温棋这心里就像被硬生生掰走了一块，呼呼地漏风。
　　陶冷见他原地站着，身形似有些不稳，连忙上前扶了一把。
　　李温棋闭目缓了一瞬，再睁开时浓黑不见底，陶冷也摸不准他什么想法，只觉得他的手臂有些发僵。
　　“先回客栈。”李温棋说罢，转身便走。
　　李菇娘看着四野茫茫，又焦急又没办法，犹豫了一阵才咬牙跟上。
　　李温棋一回客栈便收拾包裹，套马驾车。
　　方文帮着林老逼退那几个宵小，也尚在懵圈之中，见状后上前压住他的肩膀，“温棋，冷静！”
　　旁人只看到李温棋只字不言，好像特别镇静。唯有方文了解他颇深，看见他眼底的血丝，手下放东西也没了章法，早不知何等心慌意乱。
　　李温棋抓紧方文打在肩上的手腕，道：“先生，我们现在上京！”
　　“可是满儿……”
　　“摩乐想利用满儿牵制大曜，她暂时还不会有危险……”李温棋想到一些可能，又不敢说出口好似怕成了真，闭了下眼强作镇定，“现在找人我们已失了先机，还是尽早上京为妙。”
　　林老听罢也附和道：“七公子说得有理，没头苍蝇一样乱找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尽快找朝廷出马。”
　　李温棋又转而向林老道：“摩乐带走满儿，必然会回西域，我也并非能全然放心，还得劳烦林老一程。”
　　“七公子放心，这边就交给我！”
　　一行人分做两拨，李温棋和方文即刻上京，林老则带着李菇娘和陶冷一起往西行，继续追踪摩乐的消息，以便到时候也能接应得上。
　　作者有话说：
　　很肥啦，养肥的开宰吧～（摇晃）

第 73 章
　　且说摩乐来中原为的就是带走叶满, 得逞之后也怕李温棋他们再有反击，连夜便朝关外走。
　　叶满本身不适，被这伙人如同麻袋一般随意搬放, 意识就没彻底清醒过。
　　她模糊觉得已经到了关外，心里焦急，越是想反抗，越是没有力气，到几日后越发昏昏沉沉的。
　　摩乐原本觉得叶满没有精神也好拿捏, 反省了自己还要费心看着, 后来见她脸色越来越差，想着千里之遥弄回来的棋子不能废了, 才叫人乔装去找了个大夫来帮忙诊治。
　　“夫人已有身孕，只是有胎气不稳的迹象, 需得仔细保养观察一番。”
　　摩乐的手下见他眉心皱着，以为他嫌累赘, 当下便问大夫可有打胎的法子。
　　大夫见这一伙人并非一族, 也不像好惹的, 老实巴交问什么便说什么：“日子浅，只需一副红花便可了事。”
　　摩乐抬了下手, 道：“烦请大夫开些保胎的方子，大人和胎儿均要保证无恙。”
　　大夫不敢问他们为何说法不一, 低眉顺眼退下。
　　手下不解，道：“这一定是那个李七爷的种，王子何必手下留情？还白替他养孩子不成？”
　　被李温棋三番四次地摆弄，这些手下也是憋着一肚子气, 因而说起来都有些咬牙。
　　“多一个筹码, 本王还多一分胜算, 何乐而不为？”摩乐笑了笑，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修书给夏哈甫，就说他马上可以当舅舅了，届时别忘了来参加我和他妹妹大婚还有孩子出生这双喜临门的好事。”
　　摩乐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叶满，还格外柔情似水地理了一下她的鬓发，觉得她简直就是自己的福音。
　　等叶满有些意识的时候，摩乐已经带队离开中原境内了。外面茫茫黄沙，没有一处是叶满熟悉的。
　　身体沉寂了许久，叶满也没精神大哭大喊，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更是谨小慎微。
　　此前五嫂怀了身子，四嫂在无梅山庄照应的时候，她也是每日都看着听着，倒是给自己也打了不少基础，如今倒不至于抓瞎。
　　只是陡然的变故，让她心里多少有些不够稳固，夜里偷偷地抹眼泪。
　　摩乐见她平日不哭也不闹，有东西就吃，觉得比自己身边的宠物还乖多了，看人也更顺眼。
　　叶满却看他一百个不顺眼，觉得跟他说多一个字都是浪费。
　　“马上就到我的领土了，欢迎你，小公主。”摩乐把一个水囊放在叶满面前，旋即在她对面盘腿坐了下来，一手撑着下颚，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叶满收起水囊，却并不想跟他说话，转过身的时候还翻了一下白眼，心想那时候就应该让哥哥把这个人埋回沙子里，真是一时好心救又救了一条毒蛇！
　　摩乐看她不想搭理自己又从不拒绝自己的给予，不禁觉得有趣，伸手要把那个水囊拿回来。
　　叶满抱在怀里，一副护着的模样，并不给他机会。
　　摩乐一下就笑了，说道：“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吃我的喝我的，却连一个好脸都不给我，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叶满还是不想多给他眼神，抱着水囊嘟囔了一句：“恩将仇报。”
　　摩乐抬了下眉，仿佛觉得这话并不是在说自己，反说道：“你救了我一命，我让你当王妃，以身相许不是挺划算？”
　　叶满连白眼都懒得给他了，心道此人不仅厚颜，还无耻。
　　摩乐半点没有强盗的自觉，部族中年轻女性对他的青睐，让他的自信一直居高不下，一路上都缠着叶满说东道西，哪怕叶满并不想理睬他。
　　而叶满觉得自己一张口必然是想骂这个人到狗血淋头，到时反而惹怒了这人，倒是少说少错，只在乎着腹中的孩儿。
　　想到李温棋如今不知在如何着急地想办法，叶满也是忧心不已。
　　“不过你爹爹一向很厉害，相信他很快就可以来接我们回家的。”无人之时，叶满总会小声地对着自己的肚子说些话，好像自己身体里的骨血也在陪着自己，那些孤身的惶恐便也会少许多。
　　叶满摸摸还未开始显怀的肚子，想到之前李温棋玩笑施法的事情，脸上也不觉有了笑意，又轻声道：“你爹爹果然是最厉害的，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跟我想的一样，也是个绒绒呢？一定会的吧……”
　　叶满小声念叨着，拿起绣了一半的小兔子，每绣一针都会默念一遍，想着等这小兔子绣完，或许想要个“绒绒”的愿望也就成了真。
　　夏哈甫在收到摩乐挑衅般的书信后，果不其然一股怒火从心底烧起来，差点原地把自己烧没了，提了刀就要去找摩乐拼命，被兀克雷将军拦了下来。
　　“你要时刻记着你是大曜的和卓，所有的事情都不是你个人的安危，是身系黎民百姓的！”
　　“有什么用！我当和卓有什么用！我连自己妹妹都保护不了！”夏哈甫把刀一扔，有些颓然地坐在地上。
　　兀克雷叹息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所以舅舅时常对你严厉，督促你，为的就是让你强大，唯有这样你在这片广袤的沙漠里才有话语权，才能护住你想护的人，现在你可知道了？”
　　夏哈甫蠕动了一下嘴唇，没有说话，却红起了眼眶，半晌嗒然道：“舅舅我知道错了……”
　　兀克雷拍拍他，“孩子，你没有错，只是可以做得更好。”
　　兀克雷亲手拉扯夏哈甫长大，知道他虽然调皮些，嘴上也时常说着不想承担责任，但大事上从来没有出过错。他虽然不想，但也知道责任不能随手抛下。
　　只是成为一个受民众爱戴，骁勇强大的君王，他尚且需要时间。
　　“现在知道满儿在摩乐手上，我们反倒可以放心一些。摩乐意在利用满儿来威胁拉拢大曜，我们需将计就计，切不可冲动。”兀克雷拉夏哈甫起身，帮他整理着身上的王服，“舅舅相信你，你一定能做得很好。你是大曜的王，要振作起来！”
　　夏哈甫被舅舅的两巴掌拍得抖擞起来，吸溜了两下鼻子，用袖子抹了下眼睛，道：“我知道了，舅舅。”
　　“好孩子！”兀克雷脸上露出欣慰，继而拍拍自己的胸口，“放心，还有舅舅给你做后盾，我大曜一定不会被几个小小部族瓦解！”
　　夏哈甫看着舅舅隐有花白的胡子，无不动容，决心更甚。
　　那厢，叶满一直很担心摩乐会利用自己跟大曜提许多无理的要求，苦于没法向大曜传递消息，不禁有些焦灼。
　　一回到哈维尔部族，摩乐便下令筹备起自己的婚礼来，也不管大曜是什么态度，好像料定了夏哈甫一定不会跟自己硬来，逢人便说叶满的孩子是他的。
　　叶满虽然听不懂那些大臣贵族们的语言，可从他们脸上的表情也能看得出来，他们在恭喜摩乐。
　　叶满心里怄着一团气，也不能将人一个个提着耳朵去重新申明，只悄悄对着自己的肚子叮嘱：“那个坏蛋才不是你爹！你爹叫李温棋，是百州李家排行七的七爷，绒绒一定要记住了。”
　　在哈维尔部族的城里，叶满的行踪并不受太大的约束，也是摩乐知道她插翅难逃，又人生地不熟，连话都听不懂，所以才极为放心。
　　摩乐如火如荼地筹备着婚礼，看起来倒像是真要迎娶心爱之人一般高兴，实则是利益到手的狂喜。
　　他时常会带着做好的礼服跟首饰来给叶满过目，得不到回应便自说自话，自做决定，根本也没把叶满的意见当回事。
　　叶满暗道他是个疯子。
　　“婚礼就定在十天后，日子再久了你的肚子大起来，这礼服反而不好穿了。”摩乐把嫣红的头纱披在叶满身上，眼底充满欣赏，却让叶满如芒在背。
　　她将头纱扯下来丢到一边，愤愤道：“我才不会嫁给你！你就是个白眼狼！”
　　这是叶满自来说得最长的一句话，摩乐佯装一个讶异的表情，却转瞬嬉笑起来：“这可由不得你了，小公主。”
　　叶满很讨厌他这样称呼自己，跟李温棋的温柔宠溺不同，这人的语气总是充满了戏谑和嘲讽，好像自己是那个飞不出去的金丝雀，只能任他摆布。
　　对上她愤怒的眼神，摩乐也是心情颇好地摸了下她的头，直言道：“说起来，你跟你哥哥若不救我，还真就没这缘分了。”
　　叶满气得又骂了他两声“白眼狼”。
　　摩乐一脸无辜，“不过我一开始真对你没想法，谁知道就这么恰好成了对家呢。”
　　没想法你就早有预谋还做什么标记？叶满觉得他这嘴鬼都不信。
　　摩乐摊摊手，道：“我说真的，那时候我只是对你丈夫比较感兴趣。”
　　叶满一听，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更加虎视眈眈地瞪着他。
　　摩乐知晓她是误会到不知哪里去了，解释道：“我喜欢挑战不好对付的人，你丈夫的眼神看着跟一般人不一样，我那时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觉得此人或许有几分本事，便在他身上留了熏香的标记，未想到头来倒是帮了我的大忙，这算是老天爷有眼吧。”
　　叶满却暗道是老天爷打了瞌睡，居然把机会送到了这样的人手里，只期盼他老人家能快些醒过来才好。

第 74 章
　　说话间, 侍卫进来通传了一声，又像是有什么不好说的话，是以在摩乐耳边压低了声音。
　　摩乐却并不当回事, 直接让把人带进来。
　　叶满直觉不是事情不重要，而是摩乐根本就不把她当做一个威胁，心底不禁有些被低看的郁闷，又确实无计可施。
　　不多时，侍卫便领着一个姑娘进来。姑娘是典型的西域美人儿, 高鼻深目, 五官跟她身上的红裙子一样，艳丽且引人瞩目。
　　显然摩乐跟这姑娘很熟, 见她进来也不招呼，反而牵起叶满的手向她展示, “正好来见见我的新王妃，怎么样？是不是比你还漂亮？”
　　叶满不耐烦地把手抽回, 从摩乐的话里却品出些意思来。
　　难道这个也是摩乐娶的王妃？
　　姑娘也并未因摩乐的话而嫉妒恼怒, 打量了几下叶满, 大大方方地就坐在了摩乐的怀里，“这么娇弱的小公主, 可与你不相配。”
　　“哦？那我该配什么？”
　　“你是狡诈的狐狸，狐狸就该配我这狐狸精。”姑娘拍了下摩乐的脸, 半点不顾及叶满在场，还留下了一个火红的胭脂唇印。
　　摩乐却笑道：“怎么狐狸精又不喜欢那文质彬彬的读书人了？我可是记得你当初把我甩在大漠里，跟我的好大哥私奔了。”
　　叶满不由得张嘴抬了下眉毛，敢情这位美人儿就是当初把摩乐甩了的“未婚妻”, 不过听着好像还更乱了……
　　“读书人除了笔墨纸砚, 可没有金银珠宝, 我是个实在人，懂得回头。”美人儿说着，并无半点不自在。
　　摩乐确实喜欢这样的“实在”，目的明确，不需费神笼络，只要拿得出来物质就可以享用。所以对怀里的美人儿，他虽没有真心，但也让他觉得身心愉悦，愿意陪她玩笑取乐。
　　叶满看得有点呆，暗道这姐姐豪迈火辣，就是眼神不好，非得把摩乐这样的当个宝。
　　叶满低了头，没兴趣再理会二人，只听了一耳朵姑娘的名字，好像叫阿孜古丽。好听也是好听，可也抵消不了她眼神不好。
　　二人倒是半点不顾及还有旁人在，挨在一起耳鬓厮磨的。
　　叶满生怕两人下一刻就会在毯子上打滚了，蹭地起身另找了个地方呆着。
　　阿孜古丽捻着摩乐半敞的衣襟，说道：“看来你要迎娶的这个新王妃，半点不在意你。”
　　摩乐笑着，满是漫不经心。
　　阿孜古丽便知道，他对这个人也是不上心的，只是看中对方背后强大的利益而已。
　　对于叶满来说，成婚始终是个重大且神圣的事情，哪怕当初是错嫁给李温棋，在掀盖头的那一刻时，她也是有着莫名的悸动的。
　　所以对于摩乐筹备的这场婚礼，叶满内心十分抗拒，看到仆从新做的礼服，新打的首饰，她就会觉得焦躁。
　　相比起来，叶满的孕期反应倒不是很大，除了一开始未发现的时候有些难受，如今倒是一切平稳，就连胃口也不差。就是有时候夜深人静，忍不住想李温棋掉掉眼泪。
　　叶满觉得自己怀的“绒绒”最体谅她这个娘亲，所以如此乖巧，心里更是柔情四溢。
　　叶满如今相当于被软禁在哈维尔部族，表面看起来她在部族内的走动不受影响，但四处都有盯梢的，她根本无从得知大曜和李温棋的任何消息。
　　摩乐成天说着要夏哈甫来参加他们的婚礼，随着婚期逼近，叶满更是替哥哥跟舅舅担忧，唯恐他们真的受了威胁，到时候只怕摩乐还有更大的陷阱等着他们。
　　这日，摩乐派了些人过来，给叶满盛装打扮。
　　叶满不知摩乐葫芦里卖什么药，这些时日也知道明着跟他犟没有好处，便任由仆人在自己身上装点，只不反抗顾着自己的身子要紧。
　　只是见到夏哈甫的时候，叶满还是抑制不住激动。
　　大曜跟哈维尔部族的“和平”，都是以叶满作为要挟暂时强迫来的，所以两族之间还保持着泾渭分明的距离，气氛也并不轻松。
　　隔得远远的，叶满也能看到夏哈甫不甚好的脸色，脚步不由得往前迈了下。
　　摩乐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托至身前，看到夏哈甫牵着马动了一下，脸上的笑更肆意了。
　　叶满讨厌他的触碰，却挣不开他的桎梏，也怕动作大了伤了孩子，只能泪眼濛濛地跟夏哈甫对望。
　　在夏哈甫看来，就是妹妹被挟持一脸委屈相，特别是听到摩乐喊过来的话，差点没忍住就冲上去了。
　　“满儿已有了我的孩子，行动不便，便不让她走动了。下月的婚礼，便请你这位大舅子辛苦来参加了。”
　　不说夏哈甫信不信摩乐的鬼话，便是看到叶满有孕而身陷异族之中，夏哈甫也急得冒烟。
　　他一边埋怨李温棋没本事，在自己手里的人还能给摩乐偷了机会，一边死盯着摩乐恨不得撕下他一块肉来。
　　叶满既顾及孩子，但也不想因自己让哥哥舅舅把整个大曜赔上，焦急之下喊道：“哥哥！你跟舅舅别管我！就算你们把大曜拱手相让，他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这一点夏哈甫何尝不知道，可也绝不会放任自己亲人死活不顾，心里头同样焦虑难耐。
　　摩乐听到叶满的话，只是浅浅地勾着唇角，没有半点否认，将叶满拉了回来。
　　“下月初五婚礼会准时举行，相信作为大曜和卓唯一的亲妹妹，彩礼应该会相当丰厚。”
　　摩乐不再让叶满停留，强硬将她带离。
　　一进门，叶满就甩来开摩乐的手，兀自到一旁的角落闷闷不乐。
　　她不哭不闹对于摩乐来说就是最好的，至于在自己地盘上，也无需装样子，吩咐人伺候好便自去了。
　　随着婚期将近，叶满焦虑得食不下咽，脸庞迅速消瘦下来。可为着孩子，她又不得不保重，每日都是吃了吐，吐了吃。
　　好在摩乐现在还在意她这个筹码，没有觉得她是个麻烦，日常饮食上尚算周到。
　　即便如此，叶满还是日常要骂他十遍白眼狼，平常询问仆人他的踪迹也是如此直呼。仆人们听了吓得直低头，全当没听到。
　　沙漠上的秋季更为干燥酷烈，叶满怀着身孕比平常更不耐热，以往觉得凉荫荫的石殿，也是坐一会儿就得挪一个地方。夜里倒是比白日凉快，但双身子到底不必平常，怎么都会觉得不如以前舒服。
　　想到后日就是婚宴，叶满更没了睡意，翻来覆去几次后干脆下了地。
　　门外一直有值夜的侍女，稍微听到动静便会来询问。
　　叶满要了一些清水，靠在窗口的椅子上发呆。
　　这里的宫殿建造得奇高无比，窗户外面都有几丈高，全不似中原那样精致秀气。侍女也不怕她跃窗逃了，守了一阵见她没有别的吩咐，便暂且退了出去。
　　叶满倒是想逃，趴在窗台上看了下只能泄气而返。如果是以前，她或许还能试试绑个布条滑下去，大不了断条腿。现在有了身孕，一个不小心可就是一尸两命了。
　　日常把摩乐骂了一通，叶满才稍稍解了气，翌日早起想到婚礼又近一天，烦躁更甚。在后花园里遛弯偏生又看到摩乐在那里作乐，心头气一起便要回去，却看到阿孜古丽在那里翩翩起舞。
　　叶满甚少在宫殿里走动，也不清楚摩乐有没有其他妃子，不过倒是常见阿孜古丽在他身边，微微拧了下眉问一旁的侍女：“你们王子没有娶过别的人？”
　　侍女急忙摇头，好像生怕给自家王子添上一星半点不好的印象。
　　叶满隔着花坛看着二人，逐渐也被阿孜古丽的舞姿所吸引，心头的烦躁也平静下来，转而冒起一丝疑惑。
　　凭心里话讲，第一次见阿孜古丽的时候叶满也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阿孜古丽就像这个沙漠上所有美好的集合，明艳热情充满活力，无形之中就会吸引每一个见到她的人。
　　摩乐青睐她是理所当然，可叶满觉得阿孜古丽跟了摩乐，那就是无比奇怪。
　　叶满也不清楚是不是对摩乐有所偏见的原因，觉得阿孜古丽完全可以选择比他优秀一百倍的人，根本没必要吊在这棵歪脖树上。
　　叶满百思不得其解地看完阿孜古丽一支舞，见日头上来也逐渐精神不济，便慢慢朝宫殿里走着。
　　快到宫殿时，叶满看到前头那片尚且绿茵茵的葡萄架，提着裙子坐了过去，用手扇了几下风，后背已经出来一层汗了。
　　侍女见她懒怠走动，便去殿里给她取水。
　　叶满百无聊赖地看着头顶的葡萄叶子，余光瞥到又有人站到身侧空缺的位置，心里不禁一嗤，摩乐的人还真是谨小慎微，半点空缺都不会落下。
　　她又换了个方向坐着，不想看到人心烦。取水的侍女走过来，身旁的人当即结果，把被子小心地送到她手里。
　　叶满嫌热，不爱同人多接触，碰到对方温热的手便皱了下眉，待要移开时对方却不着痕迹地握了下她的手掌，将杯子底稳稳放在她手心。
　　叶满觉察到底下的异样，心里一突，当下也不敢抬头去看对方模样，一手端着杯子，另一手虚握起来，趁机把纸片模样的东西塞进了袖口。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第 75 章
　　叶满揣着那纸条, 几乎是坐立难安，偏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因为紧张，手心里都出了一层汗。
　　等回到殿中, 叶满谎说要休息，屏退了照料的侍女，又小心翼翼地在窗口观察了半天，才跑上床将帐子都扯下来，拿出袖中的纸条。
　　纸条不大, 所载的字数也有限, 却是出自两个人的手笔。
　　叶满一眼认出后边是李温棋的字，虽还没看清内容, 心底已是一喜，多日以来的紧绷瞬间松懈了下来。
　　因为纸条地方有限, 夏哈甫只交代叶满在指定的时间段内到指定的地方，预备在婚礼前夜来个“偷梁换柱”, 李温棋则是安抚她一切无虞, 只待东风。
　　“婚礼前夜……那不就是今天？！”叶满顿时有种准备不及的仓皇。
　　将纸条的内容又仔细看了几遍, 叶满本想烧掉，大白日里却找不到照明的东西, 只得撕成细碎的纸屑，将之埋在了屋里那只大花盆里, 又用水给浇透了方才放心。
　　快到傍晚的时候，摩乐来过一趟，为的也是确定一眼叶满安不安分，稍后便去跟自己的大臣议事了。
　　叶满觉得他一定是在筹谋明天的婚礼怎么下套, 看来她要逃出去也是迫在眉睫了。
　　叶满本来是个胆小的性子, 也就这两年才变得开朗了些。李温棋总说她心里有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半点都骗不到人，所以她总害怕被人瞧出来端倪，干脆谎称乏累，自己一个人在屋里待着。
　　等到摩乐走后，叶满说屋里太闷，便要出去走走。
　　远处的夕阳已经开始下沉，过不了多久天色就会黑下来，届时叶满倒不好再有借口在外面走动。
　　“王妃不是说想看骆驼？趁着天色还早，可以去驯养园看看。”
　　叶满正愁找理由，听到身旁的侍女如是说，心里一动，缓缓点了点头。
　　她没有刻意去打量对方，只是从对方的眼神和话语中知道这个侍女就是之前给她塞纸条的人。
　　摩乐在信中也说过，这是他派遣在哈维尔部族中的卧底，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动用的，如今也算正好。
　　叶满不禁暗自感慨，部族之间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永远不知道谁会是最后的赢家。
　　就比如，摩乐现在还做着轻易拿到大曜的美梦，远不知叶满已经跟夏哈甫的人对接上了，一径在前殿中畅想着称王称霸的美好前景。
　　叶满好不容易支开身边其他的侍女，只留下夏哈甫的人。
　　“这些牲畜还是未驯养过的，王妃还是到这边来吧。”侍女说着，扶着叶满的胳膊穿过一侧的藤架，尽头是一间石头筑的亭子，四面通风，唯有角落处有遮蔽。
　　叶满一进去就被人拉到了一边，心里不觉一惊，听到夏哈甫熟悉的声线，方才掩住口，满脸吃惊。
　　“快将衣服换下来。”夏哈甫来不及同她说更多，指了下自己身边一名跟她易容成相貌一样的女子，催促叶满。
　　叶满也知晓事情紧急，拖延一刻可能就会功亏一篑，急忙摘下自己的头纱，去遮蔽的角落里将衣服跟女子兑换过来。
　　女子换好衣衫，旋即便同之前的那名侍女出去了，一切只在片刻之间，偷梁换柱无人知晓。
　　夏哈甫掏出带的颜料，将叶满露在外面的皮肤涂黑了些，一边叮嘱：“你要记住，此后你便不是大曜的公主了。公主会在之后被营救出来，我会带她回大曜，公布身份。”
　　“哥哥……”叶满还不太懂，紧张地抓住他的胳膊。
　　夏哈甫看着她眼底的仓皇，捏了下她的脸，“可我永远都是你哥哥。”
　　李温棋尚没告诉过叶满，她的身份如果暴露会在中原有怎样的影响。她只是隐约觉得心里有种惴惴又沉沉的感觉，对于即将获得的自由，倒没有半点欣喜，反倒有些揪着的沉闷。
　　“你是李家七爷明媒正娶的夫人，是土生土长的中原人，无论是谁又或是怎么说，你都要这么认定，明白了么？”夏哈甫正色了几分，拍了下叶满的后脑勺。
　　叶满讷讷地点头，心里的沉闷始终挥散不去。
　　将头纱给叶满遮好，夏哈甫便带着她装作跟来时一样。方出得亭子，却听到了一阵动乱，有人喊着宫廷失火了。
　　叶满看到远处高出来半截的宫殿果不其然冒起了浓烟，还以为也是夏哈甫叫人声东击西，却见他也是驻足观望。
　　“难道只是意外失火？”叶满看向夏哈甫。
　　夏哈甫拧着眉，道：“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我们照计划进行。”
　　失火本不算大事，宫廷之中时有守备，不会应付不了小小的火灾。只是这火起得蹊跷，就在众人都以为扑灭的时候，其他各处又起了灭火的叫喊。
　　本来不当回事的摩乐，这才意识到事情有异，当先就跑到了叶满的住处，见叶满尚在宫殿之中，便让侍卫将她护送到别处，安全看管起来。
　　守城的侍卫匆匆跑进来，气息不匀：“不好了王子！大曜似乎带着中原的兵马围城了！”
　　摩乐由叶满的身世揣摩出来所有的线索，料定夏哈甫不会轻易向中原请兵，因而听到消息之后也是一惊，连忙调度守城将士抵挡。
　　只是外面还未进攻，城内已是乱了一片。
　　蹊跷的火灾像是天上落下的流火一般，在四处点燃蔓延。
　　尚不知情的臣民便以为又起了战乱，慌乱地四处奔走，一时间乱成一团。
　　摩乐咬牙：“好个夏哈甫，当真能狠得下心！”
　　他招了下手，旋即让人把叶满带上来，却半晌不见人影，一去察看，就见看守的侍卫倒了一地，哪里还有叶满半个人影。
　　叶满在哈维尔部族两月有余，她有几斤几两摩乐岂会不知，见此情形便知道人早已逃了出去，眼底顿起一片怒色，向左右呵斥：“一群废物！”
　　那厢，夏哈甫已经趁着混乱顺利带叶满出了城，与李温棋一行汇合。
　　叶满的身孕日子虽浅，但到底有别于往日的身形，李温棋之前就有猜测，这些时日以来无不担忧焦虑，看见她微微有了弧度的小腹，当即便觉得眼眶发热。
　　暌违已久，叶满也饱含着满腔的思念，顾不得还有旁人在场，几步就朝李温棋跑过去。
　　李温棋连忙张手接住她，犹如失而复得的珍宝，牵动着他满怀激动的情绪，又怕手劲儿大了勒疼了她，看着反倒有些手足无措。
　　千言万语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彼此偎着似乎都已明了。
　　夏哈甫见他们黏黏糊糊半天了，故意咳了一声，金色的面具下嘴撇着，表现得还是那般不耐烦：“行了你们，光天化日大庭广众的，没点紧急意识。”
　　叶满赧然与李温棋分开，咬唇骂了他一句“臭哥哥”，见周围兵马齐备，气氛严肃，也不敢多作儿女情长之态。
　　此行他们本为救叶满，不想哈维尔部族之中自己却又生了乱子，李温棋比较谨慎，说道：“这么凑巧的事情，小心有诈。”
　　夏哈甫看着乱糟糟的城池，不信摩乐会为了引他上钩而下此血本，当中怕是还有另外的人想对付摩乐，所以赶上了。
　　在西域地界，夏哈甫对部族之间的斗争和形势还是比较清楚，思虑一番后便决定趁乱拿下哈维尔部族。
　　况且中原的援兵也已经齐备，他们有很大的优势。
　　李温棋毕竟不太懂行军打仗，见兀克雷将军那边也没有异议，便没有阻拦夏哈甫。
　　他与林老一行，带着叶满先回了不受波及的星河镇，静待前线的消息。
　　一日后，镇上便传起了大曜得胜的消息，和卓救了亲妹妹出来，正在王庭之中追封公主之礼。
　　“偷梁换柱”的主意，李温棋也是知情的，只是想到其间一些事情，也有些神色沉沉。
　　叶满倒不在乎公主这个头衔，反正对她来说，只要舅舅还是舅舅，哥哥还是哥哥就好，也省得因为这重身份还得小心谨慎。
　　“以后我们来大曜见舅舅的话，会不会很难了？”这是叶满唯一担忧的。
　　李温棋看了下她乌黑充满期盼的眼睛，将她扶坐在腿上，小心拢着她的腰背，神色柔和道：“我们的身份始终不会变，还是来买卖的珠宝商，不会妨碍你跟舅舅他们见面。”
　　“那就好了，当不当公主我是无所谓的！”叶满松了口气，高兴起来。
　　李温棋看着她盈满笑意的脸庞，心底微叹，好半晌欲言又止。
　　叶满与他在一起许久，熟悉了他的性情，也能感觉得出来，歪头去看他的脸色，“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他向来把情绪掩藏得极好，从不会在叶满跟前显露半分。
　　如今叶满都能一眼看出来，便觉得他一定揣着很重的心事，捧着他的脸眉毛也跟着皱了起来。
　　李温棋抵了下她的额头，道：“中原援兵大曜，届时你哥哥少不得要去中原回礼。关于你的身世，在西域部族之间传得纷纷扬扬，偷梁换柱的方法只怕不是完全保险，怕还会有所麻烦。”
　　“这也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叶满显得十分自信乐观。
　　李温棋看她拍胸口的样子，倒是笑了一声，揽紧她，“那便全靠满儿了。”
　　“包在我身上！”

第 76 章
　　确认大曜无事之后, 叶满一行便启程回了中原。
　　进关的时候，李六哥已经同穆青霜等人等候多日了。
　　“穆姐姐！你的伤好了？”叶满很挂心穆青霜，看到她第一眼就要从马车上跳下来。
　　穆青霜早在李温棋的来信中得知她的情况, 见状疾步上前，将她稳稳托住。
　　“我只是皮肉伤，休养几日就能好。倒是你如今，可不能再跑跑跳跳了。”
　　叶满回过神来，抱歉地看了下李温棋, 坐在车板上才又把双腿放下地。
　　李六哥来此, 李温棋其实挺意外的，当即就觉得家中一定是有事, 所以悄悄问了下。
　　六哥知晓瞒不住他，也无意隐瞒, 皱着眉道：“朝廷已经派了人到百州，你跟满儿怕是得即刻就跟他们入京了。”
　　叶满的身世在西域部族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中原朝廷既出了援兵, 又岂有不知的。
　　这一点李温棋早有预见, 所以才同意了夏哈甫“偷梁换柱”的法子，接下来就看如何“瞒天过海”了。
　　“像满儿说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不济也不至于砍了我们的脑袋。”事到眼前, 李温棋也知道躲不了，直面总比原地发愁能解决问题。
　　“说是这样说，可是……”六哥面色发愁，“此事可要继续瞒着满儿？”
　　“瞒不住的, 何况此事关乎她, 也没必要瞒。”
　　六哥点下头, 又道：“娘怕你们回去待不得多久，已经让大哥提前在京城了，依旧在扬天镖局隔壁，届时若有任何事，切记叫人传个信儿来。”
　　“我知道了。”李温棋说罢，拿着刚出锅的蒸蛋去找叶满了，看起来倒是真的不担心。
　　李温棋之前已将担忧告诉过叶满，如今事情还未有定论，也没什么好说的，只照顾她吃好喝好便罢。
　　待到百州的时候，还是李五哥亲自来接，路上少不得又叮嘱了李温棋一顿。
　　李温棋听得耳朵起茧，倒觉得他们太大费周章了。
　　“五哥放心吧，我都知道的，我现在精神也好，没有哪里不妥。”叶满看见五哥脸上的焦急，反过来安慰他。
　　五哥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又道：“如今家里已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我看你们屁股都坐不热就得启程，我已经让明平收拾好了车马包裹，到时候跟你们一道上京。”
　　李温棋摇头，“五嫂身子不便，你还是留着照顾她为好。再者京城还有大哥在，便是带一群人去了，面见时不也还是我们俩。”
　　李六哥也附和：“就是，再说了到时候还有我呢，你也别抢这宗活儿了。”
　　李五哥说他们不过，只得打消念头。
　　及近家门口的时候，家里人都已在门口等着了，大的小的站了一门道，跟迎亲似的。
　　李温棋刚一下马，就有侍卫过来，一抱拳恭敬又疏离：“我们是奉朝廷之命来请七公子夫妇上京一趟。”
　　李温棋拱了下手，温言道：“军爷有礼。只因我夫人有孕，刚从西域回来，怕受不住路途颠簸，烦请军爷容我二人休整一番。”
　　侍卫旋即颔首道：“这也不急，圣上特意交代，待七公子回城整顿完备后再启程上京。”
　　众人听罢，也都松了一口气，暗想这皇上还不算太难说话。
　　李夫人急急忙忙各处吩咐，叶满看到五嫂出来，肚子已经大了一圈，欣喜地上前摸了摸，“长得真快。”
　　五嫂抓着她的手，笑道：“你也要当娘了，凡事可得小心些。”
　　叶满又看着五嫂的肚子问了好些，被李夫人出来捉回去，一路上念叨：“这孩子也开始不省心了，奔波了一路不嫌累？还站在院子里，快去洗漱休息一下。娘已经让人炖上燕窝了，趁着这几天好好补补……”
　　这一趟，众人无不是操心得夜不能寐，见叶满的精神和心情不错，众人都觉得这心算是没白操。
　　寻常女子怀了身子，多少都是心情低落，又或是精神不济，叶满倒像是反着来了。
　　夜里叶满迟迟不肯睡，挨着李温棋讲她这些日子以来的事情。
　　李温棋都有些支撑不住，看到她尚且睁得老大的眼睛，无奈地揉捏着她的后颈，“你这精神倒是攒得够足，不累么？”
　　叶满摇摇头，又挨紧他道：“我觉得绒绒十分体谅我，我在哈维尔部族吃得好睡得好，倒是半点没觉得难受。”
　　李温棋听她说到“绒绒”还愣了一下，随后便反应过来，失笑不已：“你倒是比我还急，还没生便知道是绒绒还是毛毛了？”
　　叶满对这个仿佛十分执着，撅了下嘴重申：“一定是绒绒！”
　　“好好好，你说是就一定是。”李温棋先前还说她没有半点当孕妇的反应，如今看这一言不合就噘嘴的样子，小脾气还是有的。
　　叶满顺了心意，又滔滔不绝说起来。
　　李温棋听着她美好的祈愿，这夜的梦里竟也是甜甜的。
　　虽说圣上体恤，李温棋也不敢耽搁太久，见叶满一切无恙，过了两三日便随人上京了。
　　同行的还有李六哥，穆青霜原本也要陪叶满，那日叶满却看到荣峥往镖局送伤药，才知她当时伤没好利索就到处跑，如今也是时好时坏的，说什么也不让她跟着了，叮嘱她好好养着。
　　穆青霜见随行的人也不少，便嘱咐他们一路小心，又另外传信给京城的分点，让人随时留心照应。
　　路上的时候，六哥问起李温棋此前去京城求援的事情。
　　李温棋思忖再三，脸上的表情也是犹豫，弄得众人都越发好奇。
　　罢了，李温棋叹道：“我现在就是赌。”
　　“赌什么？”六哥问道。
　　“赌皇上与众不同。”
　　六哥心想真龙天子可不是与众不同么，不过这话听着还有些令人费解。
　　李温棋道：“此前我来京城，本来也是抱着最坏的打算，只是未想运气倒好偶遇了天颜，而大曜也已经自请了援兵。”
　　六哥琢磨道：“所以这次营救，也算不得是你出面求来的？”
　　“也可以说跟我毫无关系。”
　　“那你这不是上赶着不打自招了？”
　　“便是我不说，满儿的身世如今也瞒不住。”李温棋看了下外面已经截然不同的街道楼宇，“现在就看皇上能不能容情了。”
　　众人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心想如果事情能有容情之处，他们也不会在此处了。
　　车马进入城中，却没有李温棋预想中直接去面见圣上，而是驶到了一处安静的宅子前。
　　领头的侍卫将他们安置好，逐一说明：“圣上命我等将七公子安置在此处，稍后会另行人传话，若有任何需要，七公子尽可吩咐。”
　　“有劳。”李温棋还过一揖，看着安静的宅院，心里有些迷蒙。
　　方文看了一圈，拍了下他的肩膀道：“看样子这些人都是皇上的近侍，没有直接叫你们入宫面圣，事情或有转机。”
　　“但愿如此。”李温棋低叹一声，再度后悔没有跟皇上拜把子。
　　李大哥还在京中，未免他挂心，六哥便先行去镖局分点会与他汇合了，宅子外面的守卫倒也没有阻拦。举凡李温棋出行，也是如此。
　　李温棋知道他们的行动大抵是不受限制的，只是如今也没心情去外面瞎溜达，只与大哥见了一面便安分呆在宅上。
　　叶满这两日有些神思懒怠，也不想走动，除了每日去长街的铺子买几两果脯，倒也没有旁的事。
　　关于叶满的身世，毕竟还是事关大曜皇族，中原民间倒是没有多少人议论。
　　李大哥也托了些关系打问，朝中对此多有谏言，不过都不知道叶满已经来京，李温棋由此确信是宣元白自己的想法，只不知他到底何意。
　　约摸四日头上，安静的宅子里又来了几个侍卫，李温棋便知道是正主来了，连忙出去恭迎。
　　许久未见，宣元白倒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半点没有作为皇帝的架子，因而叶满看见他，还是觉得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倒没有身份悬殊的不适。
　　宣元白似乎也喜欢这种没有芥蒂的相处，看到叶满笑眯眯的，他也就笑眯眯的，“被抓走吓坏了吧？有没有哭鼻子？”
　　顾及旁人在场，叶满腼腆地笑着摇了摇头。
　　宣元白看到一群人要行大礼，挥了下手就往里走，“我也是得空出来，不必拘那么多礼了。”
　　众人抬起头来，他人已经在厅里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方文觉得这事不好太多人凑着，皇上青睐李温棋可不一定也有耐心对待旁人，所以自觉告退了。
　　叶满跟着李温棋进来，听到宣元白说可以坐时，一屁股便坐下了。
　　李温棋顿了下，口里的话便不好说了，只得跟着坐下。
　　“倒没想到我也能遇上跟话本子一样戏剧的事情。”宣元白看了下叶满，笑容未变。
　　李温棋有些坐不住，起身道：“这事原有些因由，还望皇上恕罪。”
　　宣元白好像挺烦他正经起来的样子，此行又确实是想了解一下实情，拧了下茶盏道：“说说吧。”

第 77 章
　　事到如今, 李温棋也不敢再欺瞒，将叶满的身世一五一十都交代清楚了。
　　叶满看李温棋一本正经，知道此事马虎不得, 也不敢坐着了，紧挨在他跟前，等他说完以后附和道：“我就是想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自己从哪里来，偶尔可以见一见亲人, 没有别的意思了, 还请皇上不要怪罪……如果、如果于理不合，我以后就不见了……”
　　宣元白看见叶满说“不见”的时候, 都快哭出来了，憋着两包泪看着好笑又可怜, 叹了一声：“我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这也是人之常情。”
　　叶满吸了下鼻子, 期望又不解地看了他一下, 不知道该怎么办, 又无措地抬头看李温棋。
　　李温棋抹了把她的眼泪，又恭敬朝上颔首, “不知此次皇上召草民夫妻二人前来……”
　　“若此事没传出来，仅我一人知晓, 当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满朝文武都听闻百州李七爷的夫人是大曜的小公主，为防日后有串通叛国之患，都谏言让你们二人和离，该回哪儿回哪儿。”
　　宣元白话音刚落, 叶满就往李温棋身上贴了过去, 好似生怕他当即把他们分开了。
　　她虽然挂念亲人, 可也不想跟李温棋分开。她深知如果没有李温棋，她的身世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揭开，她大抵也还是那个终日小心自卑的叶家庶女而已。
　　“我生在百州，长在百州，我就是百州人。方先生也说了，大曜原本就是中原分裂出去的一支，从根本上来说我也还是这里的人……”
　　叶满小声辩驳着，说到最后怎么都让人觉得有些强词夺理了。
　　宣元白暗笑不语，觉得叶满这话简单了点儿，倒也不失道理。
　　可有时候简单的道理，不见得人人都能简单地去想。
　　李温棋安抚地拍拍叶满的背，觉得宣元白似有未尽之意，此事或有转机。不然他堂堂皇帝面对群臣劝谏，又何必浪费时间单独来见他们夫妻。当下不动声色，心中暗暗留意。
　　宣元白一向是温柔有礼的性子，也没有故意逗弄人的兴致，当即说道：“我呢也不想当那棒打鸳鸯的恶人，再者说起来我还欠你们一个人情，堂堂天子也不能当那知恩不报的白眼狼不是。”
　　李温棋却不敢随意认什么“恩情”，说起来实在算不得多重要的事，天威之前，他又岂敢以寻常之理揣测得如此简单。
　　宣元白便忍不住啧了一声：“你那是什么眼神？好像我是要报仇一样……”
　　“……草民不敢。”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这个皇帝不像回事儿。也许是我刚当皇帝没多久所以才如此好说话，再过两年大概就不一定了。”宣元白调侃了一番，略微正色了几分，“所以你们可得抓紧机会了，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李温棋还没说什么，叶满当真怕这机会溜走，连忙道：“那皇上可不可以不追究此事？我以后就安安分分呆在百州，只当李家的七少夫人。”
　　“那可不行。”宣元白看着她小心翼翼的的样子，笑着摇摇头。
　　失望的神色一下子涌满了叶满小巧的脸庞，她犯愁地拧起眉毛，无措又郁闷地揪着李温棋香袋上的穗子。
　　宣元白又道：“我先找你们来，也是想看看你们有什么掩人耳目的好法子。我不能当着百官的面去徇私，即便我有权力，但强权之下只有隐患，对你们日后来说也并不是好事。”
　　这一点李温棋也明白，宣元白一人可不在乎，可朝廷官员何止这京城一隅，这理说不过去。再者也保不齐西域依旧有心怀不轨的人将叶满掳走，再有一回不仅他受不了，中原的安全隐患也不可避免。
　　所以如今紧要的，还是怎么撇开叶满大曜公主的身份。
　　思及此，李温棋也顾不得自己脖子上的脑袋还能安稳多久了，索性把夏哈甫“偷梁换柱”的主意搬出来。
　　夏哈甫在跟哈维尔部族一役后，就宣布了公主的身份。群臣不知叶满已经回京，自以为那公主就是叶满。宣元白却在见到叶满时就明白过来，一开始就没打算计较，如今自然也不会怪罪。
　　“只是我听闻满儿跟大曜和卓是孪生兄妹？那样貌必然相似，届时和卓要来中原致谢，怕是躲不过众人的眼睛。”
　　李温棋听宣元白没有丝毫怪罪，当下心里有些激动，连忙道：“乔装改扮一番，倒也不是难事。”
　　“如此也不失为一个方法。”宣元白见李温棋成竹在胸的样子，也松了一口气，眼角漾着一丝兴味的笑意，“我这个一国之君帮着你们欺瞒文武百官，也是前所未有，将来若不慎走漏了风声，你们可得帮我正名。”
　　李温棋又是一番千恩万谢不提，宣元白却嫌烦摆手，觉得还不如听叶满叫一声“元白哥哥”来得舒坦，好赖把他当个可以深交的朋友。
　　又坐了片刻，宣元白便要回去。
　　李温棋愁了好些日子的事情，也没料到会如此简单，当即有些发懵，连忙道：“皇上……”
　　\"还有顾虑？”宣元白回身问。
　　李温棋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拉着叶满，正经地行了个大礼，“我夫妻二人谢过皇上成全。往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草民万死不辞。”
　　宣元白听得出来他话里的用词，觉得他对叶满的用心可谓良苦。“受恩”的时候有叶满，“回报”的时候便只用他一人了。
　　宣元白暗叹难得有情人，叫他们平身后，又想起来问道：“你在西域有买卖？”
　　李温棋愣了一下，照实回答。
　　“那作为你的保证，这生意你也别做了，你们小夫妻就简简单单来去，既不买卖又不打交道，我还怕你们翻出天来不成。”
　　李温棋反应过来，忙不迭应下。别说不做这生意，现在就是让他倒贴钱他也没二话。
　　“行了，这几日你们就安心在这里住着，出入如常。等大曜和卓来朝时，自会有人接你们入宫，届时你们交涉好，可别关键时候出了岔子。”
　　李温棋忙将他恭送出去，宣元白听着他跟那帮朝臣一样恭敬的用语，摇着头暗道自己这个皇帝当得惨，腆着脸去跟人家交朋友，人家还不认。
　　说起来还是像满儿这样单纯一点的好。你对她好，她就对你好，有来有往没有太多的门道。
　　宣元白想着，便朝叶满道：“等下次我得空出来，就给你们露两手我的得意之作。”
　　叶满记得他之前说过自己就是个“卖面的”，最拿手的是打卤面。想着各种各样鲜香酸甜的卤，叶满的胃口都被吊了起来，连连点头说好。
　　送走宣元白，叶满还一脸期盼地看着大门，是真的把宣元白的话记在了脑里。
　　李温棋看着她略微圆润了些的脸，柔润光泽，满满的福气，不禁上手捏了一把。
　　“做什么呀……”叶满睨了一眼李温棋，养得白嫩的肌肤上留着一点微红的印子。
　　李温棋不觉想是不是自己手重了，又用指腹碰了下，说道：“想沾点你的福气，往后便是有杀头大罪，没准也能躲过去。”
　　叶满笑起来，拉着他的手主动往自己脸上贴，想起来宣元白说的打卤面，肚里的馋虫兀自叫嚣，便趁机央求道：“我们先去买碗打卤面吃吧。”
　　李温棋顿时笑起来，两指又夹了下她嫩滑的脸，“行，先去把你喂饱了。”
　　叶满欢呼一声：“那我去叫上方先生一起！”
　　李温棋看着她欢快的背影，连声喊着：“小心点儿别跑！”
　　叶满当即收住小跑的步子，改做小碎步，快步往后院走着。
　　李温棋轻叹了一声，看着清静却自有一股严谨的庭院，纵然心中有些难以言喻的感觉，也只敢往好处想，生怕好的不灵坏的灵。
　　宣元白也是借着这机会出来散散心，回宫之后想到还有成堆的折子没批，对着尚远的执政殿就长出了一口气。
　　时辰尚早，淡泊的阳光撒在宫墙整齐的琉璃瓦上，泛着五彩斑斓的光泽。
　　宣元白正悠哉地看着一侧墙头探出的蔷薇，花枝忽地被人拽了进去，只留下了一地碎叶子。
　　宣元白听到内花园的动静，问身旁的近侍：“这是在干什么？”
　　近侍忙道：“回皇上的话，入秋了，这些花儿差不多都开过了季，需得早些处理了，再者花枝跃上了墙头，也得修剪。”
　　“那不是挺好看的。”宣元白往后望了一下，觉得花枝趁着琉璃瓦，自有一番清雅的景致。
　　近侍颔首不敢作答，又听宣元白道：“好好的花儿开着又不碍事，何苦剪了，留着吧。”
　　近侍听罢，忙让人去吩咐了。
　　宣元白看着一溜的宫墙上，唯独方才被剪去花枝的缺了一块，不似别的有花枝衬托，心里就有种把它也补上的冲动。
　　“这宫里什么都好，就是缺点人情味。”宣元白叹息一声，没有人敢回应他，便叹得更重了。

第 78 章
　　天气凉下来以后, 白昼也变得短了，一天的时间好似过得比以往都快了些，不觉已经一个月了。
　　京城离百州不远, 气候并没有相差，就是每天早起看到陌生的庭院，不像自家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叶满依旧觉得有些陌生。
　　“院子里那棵蓝花楹一定已经开了，不知道小圆记不记得把花穗收集一些晾起来。”
　　叶满趴在窗棱上, 看着院子外面一颗已经发黄的大柳树, 枯黄的叶子被秋风一扫就落得满地，当真是萧瑟无趣。
　　“出去转转？”李温棋抓了下她自己无聊时编的满头辫子, 看来是真的闲得不行了。
　　叶满摇摇头道：“还是不了，要小心谨慎。”
　　李温棋暗笑她警惕心比谁都足, 再者她如今身子确实不便利，出去逛得久了脚便浮肿, 反倒受累。
　　李温棋便陪着她在后花园里散散心, 喂喂池子里的金鱼。
　　这宅院是宣元白还未登基前自己买的私宅, 如今便用来偷得浮生半日闲，平常除了几个心腹看守家门, 也没有别的人来打搅，极为清净。
　　李温棋原想过要不要给叶满也置办一处这样的宅院养胎, 后来想想她也不是天生喜静的性子，总爱跟一家人凑热闹，便打消了念头。倒是将来养老，这是个好主意。
　　这宅子虽是一国之君的, 可跟寻常人家的宅院也没有太多不同, 就是花园的池塘大了点儿, 里边的鲤鱼也被喂得十分肥硕。
　　叶满伸出脚面比了一下，最大的比自己的脚都大了，抿着嘴唇问：“这鱼可以吃么？”
　　李温棋含笑扭过头，见她死盯着池塘里的鱼，道：“饿了？”
　　“也不是饿了……”
　　“那就是馋了。”李温棋了然于胸，虽然他向来都无理由地满足她的口腹之欲，可这毕竟不是在自家院子里，不能太随意了。
　　可要是等宣元白再出来当面问他，叶满估计都被馋出病来了。
　　李温棋想了想，便去问了宅子里平日总领的守卫。
　　守卫听了李温棋的央求，也是一愣，旋即道：“皇上说宅子里一切事物，公子都可自便。”
　　那就是能了。李温棋确定地点点头，回头就弄了个捕网，捞了两条鲤鱼给叶满当做今日的加餐，一条红烧，一条清蒸。
　　也不知道是不是叶满自己心里想象得这鱼与众不同，总觉得吃起来也比外边的鲜美。
　　之后李温棋还特意一大早去集市上买新鲜的鲈鱼鳜鱼做给她吃，她反倒觉得没滋没味。
　　“我看你这张小嘴是被养叼了。”李温棋揉了下她的唇瓣，也奈何她不得，“要是把这池子鱼都吃光了，回头皇上要算账，你就拿自己的小金库去抵。”
　　叶满觉得他这话不对，实诚道：“我的还不是你的，谁给不都一样。”
　　“那就把你抵进宫当宫女，端茶递水抵这鱼的债。”
　　叶满刚吃完鱼，回味着咂了下嘴，抚着肚子悠悠看向窗外，“自古旧人不如新，绒绒你瞧，咱们娘俩吃个鱼你爹就念叨让我们去干活抵债了，当真是一念之差嫁错了郎呐……”
　　李温棋听得哭笑不得，“先不说这个‘新‘在何处，你自己贪嘴还要带上肚子里这个，羞也不羞？”
　　叶满很正经地摇头，“若非绒绒想吃，我也不稀罕那鱼。”
　　“那这嫁错了郎又何处说？你这话倒让别人以为我是那负心人。”
　　“本来也是嫁错了嘛，嫁错郎看对眼么……”
　　她一番话倒是有理有据，李温棋看着她像吃饱喝足的猫，越发好笑，“刚吃了鱼就卧着，可真是只懒猫。”
　　“我眯一下便起来走动。”窗外阳光正好，叶满实在懒得动弹，用小手指比了个一点点的时间，惬意地靠在躺椅上，一摇一摆昏昏欲睡。
　　这日子可不似猫一样舒坦。
　　李温棋嘴上说着，见叶满这样能吃也好睡，忧心也减一半，又怕等月份大了她不好熬，每每在她睡着时便忍不住唉声叹气。
　　“等明年春天你就可以出来了，再乖乖待一阵。”李温棋轻轻抚着叶满的肚子，对着还没长大的小豆芽柔声言语。
　　日子不紧不慢，宫里也没传来什么特别的消息，叶满逐渐放平了焦虑，脸便跟着圆润了一圈。
　　秋日的凉意总是在夜里悄无声息地蔓延。
　　早起的时候，叶满看到窗台上的落叶都覆了一层白霜，不觉寒意来袭，紧了紧身上的厚斗篷。
　　李温棋一大早就去京城开设的绸缎铺子对账了，走的时候叶满还没醒，便在她床头放了字条。
　　说是字条，密密麻麻一页纸跟信也差不多了，都是日常的叮嘱。
　　叶满觉得他这人怪啰嗦的，看完了把信收进之前的那一沓里。
　　来京城这段日子，李温棋也不是全不管事了，偶尔也得回百州跑跑，不过一两日之间总会回来。
　　叶满也习惯了，只是一人待着总是无趣，等得晌午太阳暖了些，便想去镖局分点走走。
　　宅子上的守卫都是沉默寡言，叶满在屋子里踱了几圈，才鼓起勇气提起来。
　　守卫没有二话，当即就去安排轿马了。
　　及近镖局听到李大哥和李六哥的声音，叶满心里一下就有了对家人的熟稔雀跃，快步走进门却看到六哥正跟叶寒溪说话。
　　“寒溪哥哥！”叶满叫了一声，一扭头看见旁边的叶老爷，当即像噎了一下，脑子里极快地反应着，“……伯父。”
　　叶老爷并未对此在意，点了下头如常淡然，只是跟叶寒溪对视一眼后，看向叶满道：“以后……还是叫爹吧，怎么也是父女一场。当年本也是我主张将你带回来，反而冷待了你多年，是我的不是。”
　　这话让叶满不禁鼻头一酸，她这人从不会记仇，何况叶老爷对她还有养育之恩，别人对她三分好，她都要记成十分。当下也不多想叶老爷为何忽然如此说，叶满忙颔首称是，在众人的附和下，气氛还算融洽。
　　只是叶老爷这个人，除了对叶寒溪这个亲生儿子会和颜悦色，就连对方先生也是没有太多情绪起伏的，叶满也逐渐明白了他这样的性格，多层亲她自然欢喜，再多的也不会奢求。
　　跟叶寒溪的相处，反倒是比较自然的。
　　等叶老爷跟方先生他们走了，叶满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转而挂着笑靥问叶寒溪：“寒溪哥哥你们什么时候来京城的？”
　　叶寒溪看着她重新鲜活起来的小梨涡，也笑：“到了有一阵子了。”
　　“京城的酒坊一定很忙吧。”叶满还记得叶家酒坊的酒，在京城的王公贵族之间也是很抢手的。
　　“这次也不为酒坊。”见叶满好奇扭过头来，叶寒溪故意卖了个关子，“是专程来把你认回去的。”
　　“认回我？”叶满一脸不明。
　　“那当然了，你现在可是堂堂西域强国的小公主，有这么个妹妹叶家酒坊自然增光，有什么理由不认回来呢。”
　　叶满知道她的身世叶家还未知晓，听后先是讶异，后来一想必然是李温棋已经告诉了他们，至于原因她想不明白，不过看叶寒溪开玩笑的样子，他这话显然不是真的。
　　叶寒溪也没往后说，只让她自己回头问李温棋。
　　叶满揣着一肚子不明白，晌午之后回到宅子，见李温棋正好下了马在门口，走过去便要问，李温棋捋了下她的头发先开口：“去镖局了？”
　　叶满点点头，每逢要开口时，总是被李温棋的问候抢先。
　　进屋之后，李温棋话锋一转：“明日早起，咱们一道进宫。”
　　叶满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哪里还顾得上问别的，紧张道：“我哥哥来了？”
　　李温棋点头，又安抚她道：“不过不用紧张，事情都已摆平了，只需你出面一下，只要记着我们之前说好的就行。想必叶寒溪也已经告诉你一些事了？”
　　叶满这才知道叶老爷认回自己的用意，实则都是大家替她掩埋这个身份而已，心里不禁对叶老爷感激更甚。
　　“那明日我去了要说些什么？”叶满怕漏了馅儿，所以坐立难安。
　　“不用说什么，朝廷众人都听说你跟夏哈甫是孪生兄妹，所以怀疑颇多，届时一见面貌，便明了。”
　　“哥哥又易容了么？可别关键时候露出破绽……”叶满知道这法子，不觉松口气。
　　李温棋垂眸看着她凝白的额头，仿佛已经放了一半的心，正百无聊赖勾着他的手指头。
　　李温棋暗自叹息了一声，没有过多言语，只盼明天快些过去才好。
　　毕竟是要在朝廷上面见天子，还有那么多文武百官，叶满这小老百姓自然心中不安，翻来覆去一夜没能睡安稳。
　　李温棋也是一样，早晨夫妻俩坐着轿子里还在频频打哈欠，彼此一对视，都忍不住笑出来。
　　“趁着还没进宫门，赶紧把这瞌睡打完了，不然那些难缠的肱骨老臣还要数落我们不敬之罪。”李温棋重新系了下叶满的披风领口，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小眯一会儿。
　　叶满觉得眼皮发涩，是真的有些顶不住，怕自己真在朝廷上睡过去了，听话地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好想一天写完啊，但是好像写不完……

第 79 章
　　轿子的轻微颠簸, 让叶满在睡梦和现实中来回摆荡，迷迷糊糊听到外面落轿的声音，不消李温棋出声唤便一个激灵醒过来了。
　　下了轿子, 叶满还是看到一排高大的城墙，倒没有想象中板着脸的官员。
　　李温棋轻声告诉她：“除了皇上的御辇，其他人的车马轿子都只能停在这道门外面。”
　　叶满瞬间恍然大悟，暗道这皇城果然威严。
　　他们来时天色刚晓，穿过宽阔寂静的御道, 朝阳的光辉才照耀到那巍峨的大殿顶端。
　　此刻, 朝堂上的气氛亦有些紧张，文武大臣看着中间气定神闲的夏哈甫, 各个都是吹胡子瞪眼。
　　显然就叶满身世一事，朝廷上已经争论过一轮了, 而夏哈甫明显占了上风。
　　众人都等着叶满来当面对峙，期盼的心情不言而喻。
　　叶满从外面进来, 被众人的目光直直打量着, 简直如芒在背, 由不得就想往李温棋身边缩，又一想大庭广众又是朝堂之上不太合适, 只能忍着发麻的头皮，目不斜视站到该站的地方。
　　宣元白看到他们进来时, 也微微正起了身，等行过礼后特赐叶满免跪。
　　众人的眼睛到底不是喘气用的，见叶满身怀有孕，对于自家天子的体恤爱民之心倒也没有异议。
　　叶满怕自己露馅儿, 自打进来就没敢看夏哈甫, 头也不敢乱动眼睛也不敢乱瞟, 每每听到自己的名字或身份都会忍不住心里一动，紧张得手心里都是汗。
　　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李温棋开口出面，众人看叶满胆小地跟兔子似的，逐渐便将重点转移向李温棋。
　　李温棋是商场里的老油条了，又与夏哈甫和宣元白等人对接过，可谓对答如流。
　　“摩乐此前到过京城，我也是无意与他结怨，致使他怀恨在心掳走了我夫人，我并不知他还带走了大曜的公主，这事纯属巧合。我夫人是百州叶家酒坊叶老爷的女儿，此事也已得到我岳父亲口承认，我夫人是土生土长的中原人，只不过是被人误会，以讹传讹罢了。”
　　有人嗤之以鼻：“那这误会也未免太过巧合了些。”
　　“说的是，西域的部族无不在说大曜和卓跟这位夫人是同胞兄妹，到底是讹传还是真有其事，一见真面目岂不天下大白。”
　　众人附和：“若是讹传，和卓岂不以真面目示人，也免了大家猜忌，有碍两国邦交。”
　　一时间声音都对向了夏哈甫，夏哈甫扶了下脸上的面具，语气如常，甚至还带着些吊儿郎当，“我戴着面具不为别的，只因我貌丑不好见人罢了。”
　　“和卓此言，像是有意隐瞒。”
　　“当然，大家既要求个见证，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只别吓坏了你们。说起来我也不想平白再多个妹妹，我自己倒没意见，我父王母妃九泉之下可不见得会同意。”
　　夏哈甫说着，摘下了脸上的面具，叶满也忍不住小心地抬头去看，却只看到夏哈甫转身，她只好又低下头，只听到众人小声的议论，似乎都犯着懵。
　　叶满不禁暗自嘀咕，哥哥到底易容成了什么模样，引得这帮大臣倒吸一口凉气的样子。
　　夏哈甫吊儿郎当的声音还不时响起：“这下信了吧？哪儿什么孪生兄妹，我都不知道这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哎哎，别揪啊，这是真皮！疼得很！”
　　一时间，朝堂上再度沉默了下来。
　　叶满再去偷瞄时，夏哈甫已经戴好了面具转回身来，旁边的大臣还在时不时瞟着他，大感困惑又充满震撼。
　　这个时候宣元白发了话：“一桩误会也闹了这么久，眼下也真相大白了，再闹下去好好的邦交之国还如何继续相处下去。此事既已明，朕希望到此为止。”
　　宣元白的声音比平常有力坚韧一些，字字分明，落在叶满心上总算让她松了一大口气。
　　如今活生生的人摆在眼前，所有的事实也都跟夏哈甫李温棋说得一般无二，众人见宣元白拍板钉钉，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也不敢再随意指摘。
　　出了宫的时候，叶满还有些不可置信，摸着脑袋险些撞到宫门的门柱子。
　　李温棋扣着她的额头免了她撞上去，顺手揉了两把，“冒冒失失的，以后你可就不是大曜的小公主了，要记着别说漏嘴了。”
　　“我本来也没把自己当过公主……”叶满深呼吸了一口气，还觉得有些不真实，“对了，我哥哥到底怎么装扮的，怎么那些人都深信不疑了？”
　　李温棋顿了片刻，又摇摇头，也不知表示不知道还是不好说。
　　叶满的警惕心也全未放下，想了一遍关键，又道：“我母亲跟大哥要是走漏了风声怎么办？”
　　“还叫他们如此亲密呢。”
　　“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叶满也有些懊恼，随后就换了称呼。
　　李温棋道：“朝廷里没有蠢人，自然会有人去找那母子。不过那母子不知又干了什么缺德事，叶氏已经死了，叶随虽然救了过来，不过人也疯疯癫癫的，他的话自然不可信，何况他也不知晓你的身份。”
　　叶满听后不禁讶异：“怎么会……”
　　“我也找人去打听过，说是中毒，从他们屋子里搜出来一包珠宝，像是西域那边的。他们此前应该是跟西域人或者是就是摩乐接触过。”
　　摩乐不是善茬，岂会平白给人好处，李温棋觉得那母子有此下场也不稀奇了。
　　叶满亦有些唏嘘，又对摩乐的狡猾阴狠愤愤不已。
　　“摩乐也没好下场，老天还算有眼。”
　　叶满又兴冲冲拉住李温棋的袖子急问：“摩乐抓住了么？可别让他跑了，又出去祸害人！”
　　“两军压境岂能让他逃了，我听说夏哈甫将人逼进了魔鬼城，断无生还的可能。”
　　“那就好……”虽然叶满依旧觉得生死大过天，可要是摩乐那等人，世上还是少一点为好。
　　镖局内众人都是翘首以盼，见他们神色轻松地回来，便知此事已行通，均放下心来。
　　叶满还想见夏哈甫一面，所以同李温棋在京城多逗留了几日，李大哥等人则先启程回百州，也是顺便把消息带回去，以慰家里人心忧。
　　宣元白体谅他们亲人相见不易，便借出自己那所宅子给他们行个方便，也免了还要偷偷摸摸躲避旁人耳目。
　　夏哈甫深感宣元白此次的恩情，之前便与舅舅商议进贡了不少珠宝牛羊，更是立下盟誓，大曜与中原永结为盟，一方若有难则全力驰援，不计代价。
　　宣元白看在这份诚心上，更觉得自己这份成全也算没白做。
　　大曜的许多事情还需要善后，夏哈甫不日也要启程，很早就在宅院里侯着了。
　　叶满着急与他见面，自然也是一刻呆不住，进了大门看到夏哈甫正在树下与宣元白说话。
　　此前李温棋对夏哈甫易容装扮一事总是欲言又止，多有未尽之意，叶满心中总觉得不安，见了面都忘了跟宣元白行礼，连哥哥也不叫了，直接就是一声“夏哈甫”，待他转过身来，一把就揭了他脸上的金属面具。
　　夏哈甫则反手敲了叶满一记暴栗，吼道：“死丫头没大没小毛手毛脚的让我丢人不是！”
　　他定神之后，又见叶满泪眼婆娑，扁着嘴就哭了出来，一下又慌了手脚，连声安慰：“哎……哭什么，我自己的脸我都没哭，你瞧你……”
　　夏哈甫粗鲁地抹了把叶满的泪珠子，语气还是那般不着边际。
　　叶满看着他原本俊逸的脸，此刻却被烫得纠结在一块，哪里还能看出半分以前的影子。她起先还不相信，用手摸索了好几遍，上面的疤痕粗糙发硬，与本身的皮肉紧紧相连在一起。
　　“大丈夫立世又不是靠脸皮，何况这张脸隐患颇多，毁去也没什么，只你别犯糊涂说漏嘴，知道么！”夏哈甫又捏了下叶满的脸，并未因容貌毁去而过多在意，还是那个吹牛都不打草稿的不着调和卓。
　　叶满深知他做此牺牲是为了自己，夏哈甫越说她就越觉得难受，哭得直抽气，急得夏哈甫在原地抓耳挠腮的。
　　宣元白与李温棋站在一旁，见此情形也忍不住感慨：“满儿这位兄长倒是情深义重，我也以为是你们商量好易容改扮，不想他真能狠得下心。”
　　李温棋心中暗叹，谁说不是呢，这人看着吊儿郎当的，关键时刻倒是比谁都沉着冷静，那烫红的面具直接烙在脸上，其中痛苦实在难以想象。他听着尚且觉得心惊，所以一直不敢告诉叶满，哪怕知道最后她一定会明白真相。
　　好不容易哄住叶满的眼泪，夏哈甫又开始吹牛：“这次吞并了哈维尔部族，连老天爷都帮着我呢，我的运气和实力可不全在这张脸上！”
　　叶满哭得有点脱力，卷翘的眼睫上还挂着晶莹的几颗泪珠，吸了下鼻子道：“你少吹点儿牛吧。”
　　不过说起来，叶满觉得离开哈维尔部族之前那场火也有些蹊跷，本以为是夏哈甫串通人放的，一问之下才知不是。
　　“摩乐自负惯了，也看不起身边任何一个女人，所以才算漏了。”
　　叶满啊地一声张开嘴巴：“那火是阿孜古丽放的！”
　　作者有话说：
　　再甜甜蜜蜜黏黏糊糊几下就完结了！

第 80 章
　　叶满一直觉得阿孜古丽不像是甘心臣服于摩乐那种男人的, 没成想还真给自己猜中了。
　　夏哈甫道：“哈维尔部族少说也有二十几位王子，他们父亲之前病重，部族一直被摩乐掌控着。阿孜古丽原本是嫁给他大哥的, 只是争夺族长之位时，大王子被摩乐给暗杀了，她是打了主意回来报仇的。”
　　叶满在摩乐口中也听到过一些线索，不想是这样的事实，暗骂了一句摩乐活该, 问起阿孜古丽的去向。
　　“自然是回家乡了, 她是哈维尔部族一个农场主的女儿。如今部族被大曜收归旗下，也没人再寻她麻烦。”
　　叶满又想起来, 当初救摩乐的时候，摩乐说自己是农场主的小儿子, 原来一开始就拿着别人的身份来套，如今想想还悔不当初。
　　好在, 一切都过去了。
　　夏哈甫看了下逐渐高升的太阳, 揉了把叶满的头, “好了，我也该回去了, 你啊就好好当你的李家小媳妇儿吧，要是被人欺负了, 记得自己回来告状。”
　　夏哈甫说着看了眼李温棋，虽然知道叶满不会受欺负，还是故意如此说。
　　李温棋也不恼，笑眯眯地站在一侧由他们兄妹闹腾。
　　叶满抓住他在自己头上作乱的大手, 忧郁的心情也随之开阔了些。
　　等夏哈甫一行离开京城后, 他们两人随后也回了百州, 正好赶上了五哥女儿的满月酒。
　　李夫人已不知烧了多少柱香，更是感念宣元白这次的大恩，说要找人立个长生碑去。
　　李老爷劝她：“这次众人忙活，满儿的哥哥又费那般苦心，为的就是让满儿的身世从此深埋，你这咋咋呼呼的，不是让皇上一片心也白费了。”
　　李夫人觉得在理，又双手合十念了几句，方才作罢。
　　磕磕绊绊了这么久，一家子人总算安宁下来。如今五嫂生女，再过不久又会有一个孩子出世，一切都有了新的开始。
　　今年年节的时候，李四哥一家也会提前赶回来，又可以过个团圆年了。
　　叶满的心情一直都是兴奋不下，吃好睡好心情就更好，家里人每天都能看到她到处溜达的身影。
　　下了雪后，花园里仅有一点绿意的松树也被掩盖了起来，天地一片银白。
　　小圆刚打了热水送来，就看到叶满已经起了，正在院子里踩雪。
　　李温棋穿得也是随意异常，头发都还未梳拢，想也是叶满着急看雪，所以急匆匆就出来了。
　　叶满的肚子也大了起来，不好弯腰，便探着树枝上的散雪。冰凉的雪花融化在指尖和掌心，冰得人直打个激灵。
　　“怎么说也是在百州长大的，还这么没见识。”李温棋说着，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叶满，还团了个雪球给她玩。
　　叶满看着白白的雪，叹道：“要是能把雪存起来，带去给哥哥他们看就好了。”
　　“存起来是不可能了，不妨画下来。”
　　“雪就是白的，画要怎么画？”叶满想象了一下，毫无头绪。
　　“自然不是直接画，要讲究意境的。”
　　李温棋提起了叶满的兴致，成功让她把注意从外面转移回屋里。
　　两人脸也没顾上净，就坐在暖炕上铺纸研墨了。
　　小圆一看一时半会儿是用不上自己了，便把已经凉了的水又端出去。
　　白雪笼罩着庭院，显得一切寂寂，小圆端着盆路过后面库房，就听到了里头笃笃的声音，知道又是他们家老爷起来做木工了，那库房里的摇床跟木雕玩具都快放满了，老爷还真是勤快。
　　叶满的孩子大概是四月间出生，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
　　众人都说日子好，可真到了这个时节，叶满却迟迟没有临盆，急得李温棋直上火，生意都顾不得了，早起入夜都要盯着叶满的肚子瞧。
　　为此李温棋还专门去京城请了个有经验的大夫来，看过诊都说没问题，约摸也就在三五日之间。
　　可过了这三五日，依旧是风平浪静。
　　李温棋再度焦虑起来，差点就想进京跟宣元白借个御医了。他又听说城外一个镇子上有位七旬的老大夫，很是有名望，一大早就让明平拴了马准备去请人。
　　也就刚出了城门，明平骑着马追出来说“少夫人生了”，李温棋一急，脑子也乱了，反下了马两脚往回奔，还是明平追上去把马给了他。
　　李夫人总觉得叶满骨架小，生头一胎会费事些，不想倒是比预想的要快，母女均安。
　　稳婆抱着洗干净的孩子出来时，李温棋还巴巴地朝里望，看到孩子便问了一句：“是绒绒？”
　　稳婆以为他这么早就给孩子取了小名，愣了一下只顾点头。
　　李温棋笑了一下，抬脚就往屋里走。
　　李五哥低头一看，他一只鞋都落在地上了，当即笑起来：“老七这真是慌了神了。”
　　李夫人瞅了他一眼，道：“也别说老七了，想想你自己吧。”
　　五嫂生的那天是黄昏，五哥还在后厨给五嫂炒栗子，听到消息后连锅端着就跑到房门前了，直到孩子被抱出来没处腾手才想到把锅扔了。
　　众人想到那天的情形，都忍不住笑起来。五哥摸了摸鼻子，又为自己找补：“头一次当爹么，哪能不兴奋，理解理解……”
　　叶满尚有些精神，大抵也是记挂着自己到底生了“绒绒”还是“毛毛”，见李温棋进来就仰了下头。
　　李温棋忙跪坐到床榻前，拉住她的手，“是个小闺女，满儿说的话果然是最灵验的。”
　　叶满满足地闭上眼，心想总算没枉费自己之前一天三顿地念叨，看来什么事情都是心诚则灵。
　　家里添了两个小侄女儿，伯父们都是争相稀罕。
　　小孩子吃了睡，睡了吃，醒的时候也是软软的跟个米团子一样，又不到捣蛋的时候，所以总会唤起人特别的喜爱之情。
　　二嫂和四嫂都是有女儿的，如今也都巴巴跑来看小侄女，哄睡换尿布都轮不到李温棋这个亲爹。
　　李温棋不觉叹息，自己真是练就了一身哄孩子的本事，毫无用武之地。
　　叶满生产之后，李温棋就送信去了大曜。两地遥远，夏哈甫就算有心要来，也有许多推脱不下的事情，几月后倒是有一队专门拉货的西域人来到李家，车马排了一门道，都是女儿家用的东西。
　　李温棋用了一天的时间才把东西和人安顿好，回屋就跟叶满吐苦水：“绒绒这个舅舅也是憨得可以，他怎么不干脆把大曜也搬来算了。”
　　“你还别说，他没有不敢的。”深知哥哥的性子，叶满也觉得好笑，又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小脸蛋，“不过绒绒有一个这么疼她的舅舅，也是一种福气。”
　　李温棋想到夏哈甫在回信中不乏兴奋，他女儿如今才刚满月，那个舅舅已经畅想着带她去沙漠上骑骆驼了。
　　预想到女儿以后有可能被夏哈甫带成一匹野马，李温棋抓着女儿的小手捏了捏，偷偷说着她舅舅的坏话。
　　小孩子又哪里听得懂，啊咿了一声，倒像是嫌他啰嗦。
　　李温棋记着叶老爷的一段恩情，逢年过节也会到叶家走动走动。
　　叶老爷表面依旧不多话，倒也记着让叶寒溪在酒窖里拿了两坛女儿红带去。
　　方文常说他这个大哥是心存愧疚所以拉不下脸，让叶满不必太在意。
　　总归是当了十多年的父女，叶满也没有多说，女儿过周岁的时候，特意让李温棋去送了请帖，那天叶老爷倒是跟着叶寒溪一道来了。
　　老一辈人常说，生孩子容易养孩子难，叶满觉得这句话自己大概还得过几年才能感同身受。因为身处在一个人丁兴旺的大家庭里，又被众星捧月似的待着，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有人抢着照应，她倒真没受多少累。
　　李夫人是看不惯男人当甩手掌柜的，所以时常都会督促儿子们去照顾教导自己的孩子，李温棋身为家中老幺，可谓从小耳濡目染，如今当了爹自然把这个信条贯彻到了实处。
　　孩子还小的时候，夜里总要啼哭，总不免喂个一两趟。
　　一般情况都是李温棋头一个睁眼，不等叶满坐起来，他便把孩子抱过来了，妥善地放在她胸口。必要等得她喂完孩子，亲自哄着睡熟。
　　叶满体恤他每天还要外出做事，让他暂且去隔壁屋里住着，也省得夜里不得安生。
　　李温棋只摇头，还有些叹息：“实在是男人没什么用处，不然也不必你这样夜夜劳累。”李温棋说着看了下自己硬邦邦的胸口，好像有点遗憾自己少长了样东西。
　　叶满笑着戳了戳，“那也不尽然，等孩子长牙的时候，就用你的来使使。”
　　“狠心的叶小满！”李温棋抓住她的手指轻咬了一口，碰了下女儿一股一股的腮帮子，又满是讶然，“小小的人吃得倒是不少，夜里还得两顿，也是个小馋猫。”
　　“现在只吃奶水，饿得自然快，娘说等开始吃米糊就不会这么频繁了。”
　　李温棋不觉期盼着这小人快些长大，见她吃饱了挪开脸，便起身抱了过来，一只大手娴熟地托着孩子屁股和脊背，在自己肩头靠着拍奶嗝。
　　叶满盘腿坐在床上，看着父女俩就在自己眼前，不觉眯起了眼角。

第 81 章
　　李温棋和叶满成婚的时候, 就想过另外置办一所宅子两个人单过，只是这想法直到有了绒绒，也还未实现。如今府里有哥哥姐姐可以一起玩耍, 叶满就更没有这样的念头了，她倒是素来喜欢与一大家子人在一起。
　　李温棋也不强求，觉得跟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他在哪里都行，不过还是叫明平把宅子置办下来, 想着以后孩子大一些, 可以跟叶满去过过两个人的清净日子。
　　四季如常更迭，令人不觉岁月流过, 反倒是看着家中小娃从呱呱坠地到蹒跚学步，不觉慨然。
　　李温棋如今也有了老父亲一般的心思, 时常操心女儿将来要嫁去谁家。
　　叶满看着还抱着他大腿走不稳当的女儿，笑他想得太多太远, “见过提前操心的, 还没见过提前十来年就操心的, 你怎么不干脆想以后怎么抱孙子孙女？”
　　这话反让李温棋来了劲儿，“所以说将来可得物色好了, 绝对不能是那等迂腐的人家，闺女生不生生多少得自己说了算！”
　　叶满在李家也算耳濡目染, 点点头附和：“这倒是。”
　　李温棋一听她赞同，眼神瞬间亮起来，又说了许多还远远不到的事情。
　　绒绒托着爹爹的膝盖，在两人中间来回走动, 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只是听到自己的名字时, 抬着脸笑呵呵的。
　　李温棋将女儿一把捞起来，看着她笑得弯起来的眼睛，白净柔软的脸跟叶满一般无二，当下就操心地叹了口气：“看着就跟你娘一样好骗，将来也不知上哪个小子的当。”
　　“我难道上了你的当？”叶满闻言，歪着头去看他，随即又一恍然，“也对，我是嫁错了，你是娶错了。”
　　这一下也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李温棋轻咳了一声，又为自己找补：“嫁错郎结对缘，这也不算错。”
　　叶满抿了下嘴角，梨涡隐现，想起初成婚那日，也已经是几年光景了，对比那时的心境也是截然不同的。
　　她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有如此开阔的未来，用舅舅的话来说，也算苦尽甘来了。
　　叶满偎向李温棋，抱着挤到自己腿跟前的女儿，心里均是满足。
　　李温棋则一把将娘儿俩都搂了过来，亦是有妻有女万事足。
　　一家三口这厢正亲密着，明平在月洞门处探了一个头，说是探花郎来了。
　　叶满当即想起来，范集今年参加科举中了探花郎，就在百州旁边的丹凤县上任，也算一桩大喜事。
　　范集记着李温棋当年对他乃至对李菇娘的恩情，所以就任途中特意来百州拜会。叶满还让小圆去准备了广寒糕，专门庆贺他高中。
　　虽有了官袍加身，范集说话倒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实诚，李温棋便玩笑道：“你要治理地方，还这么老实巴交的，可要吃亏不少。”
　　“生来如此，我这辈子是改不了了。不过只要为百姓办好事，吃点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温棋一笑，道：“这丹凤县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能等到你这么一位好官。”
　　范集倒没有一味谦虚，亦笑道：“当初若没有七爷一臂之力，我也没机会当这好官。”
　　“我连嘴皮子都没多动，实在算不上有功。”李温棋笑言，看了看天色，没有继续说笑，“行了，也不跟你互相奉承了，你既还要上任，在这里吃顿便饭，稍作修整也好启程。”
　　“随行还有不少人要安顿，实在不敢多留叨扰，这次来也是帮皇上托了一件事。”
　　李温棋合叶满对视一眼，不太清楚还有什么大事，倒是不觉都心里一咯噔。
　　范集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来一个小巧的印章，叶满一看便记起来，是宣元白当初送的那个狐狸印章，后来李温棋拿着去京城请兵，原也没想再要回来。
　　“这是皇上托我转交给七爷的。”范集将东西递过去，也没有多说，事实上确实也没有可说的。
　　他素来不会多嘴多舌，接东西的时候也没有多问，只把东西转交到人手上便觉落定了心。
　　这次李温棋不再有拒绝之意，接过那印章旋即给了叶满，亲自去门前送了范集。
　　回来的时候，那印章已经被攥在了绒绒的手里，李温棋上前将女儿抱起来，温声叮嘱：“这可是个宝贝，千万别丢了，以后的福气大着呢。”
　　“你一开始可是躲着这福气的。”叶满笑睨他一眼，想到一国之君巴巴地想跟他交朋友还被他拒绝，也是既好笑又可怜。
　　李温棋佯装一声长叹：“年轻不懂事啊，以后见了可得好好拍拍马屁。”
　　叶满又岂会不知他不是那等拍马屁的人，往后若真有皇恩降下来，怕也还是躲不及，无奈瞥了他一眼，看见他的衣领被女儿抓乱了，便顺手替他理好，又拍拍女儿的小屁股，让她自己下来活动。
　　小姑娘前日有些发烧，躺了两天精神还有些不足，趴在爹爹宽厚的肩膀上便不肯挪窝，闻到娘亲香香的柔荑，又贪心不足起来，伸出手往叶满身上爬。
　　小姑娘打小身体就棒，如今大了些也是肉呼呼的，叶满抱得久了还有些手酸。
　　李温棋托着女儿送到叶满怀里，手掌还扶在她腰上支撑着大半的重量。
　　“再把你喂圆一点，你舅舅到时候又要调侃娘亲了。”叶满已经预想到夏哈甫见到人会怎么说了，她觉得自己说女儿胖可以，要是换其他人，她一定会一拳打上去，虽然她谁都打不过。
　　夏哈甫调侃叶满那是常事，不过李温棋觉得在闺女身上倒不见得一样，毕竟看看家里那些伯父们，那才是马屁乱拍，多出来的一两肉都能给你吹出花儿来。夏哈甫看着嘴欠，将来怕也是个毫无原则的大舅。
　　“青霜他们启程了？”这几日店铺中繁忙，李温棋知晓穆青霜要去西域走镖，还未来得及多问。
　　“昨日刚走，还来过府里一趟，你恰好不在。”叶满本来也想顺便带女儿回大曜看看，只因女儿病得突然，便耽搁下来，只好将原先准备的东西让穆青霜捎带上，又应了夏哈甫在信中提了百八十次的要求，附了一副女儿的小像。
　　“镖局这一年跑西域倒是不少。”李温棋抬了下眉，依稀记得穆青霜以前好像说过不想再费如此大的精力，倒是还坚持到了如今。
　　叶满只想到自己哥哥应该是高兴疯了，上次的来信中还说穆姐姐给他带了百州的有名糕点，隔着信封那炫耀味儿都溢出来了，也不知道得意个什么劲儿……
　　“昨天去送穆姐姐的时候，我还看见荣公子了，问了才知道是跟穆姐姐一道去的，荣家又开始做西域的生意了？”叶满不觉有些担心，李家和荣家的生意撞上会不会有矛盾。
　　显然这件事李温棋一早就知道，笑了一声：“往西域贩茶叶的，尽赔不赚。”
　　叶满也纳闷了，“那千里迢迢的图了什么？”
　　“谁知道。”李温棋哼了一声，却是一副心知肚明的神情。
　　他原来还想自己不做那珠宝生意了，还给荣峥便罢，如今却觉得看他巴巴地往西域跑也是挺乐呵的，不禁有点恶劣地想荣峥能有多少家底够赔的。
　　“要是赔光了都追不回来人，那可真是人财两失。”李温棋表面可惜，实则一副幸灾乐祸。
　　叶满后知后觉，啊地一声张大了嘴巴：“你是说荣公子对穆姐姐……”
　　“这就叫因果报应。”李温棋说着，笑得倒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叶满则委婉多了，想了半天说道：“还真是意想不到……”
　　李温棋又洋洋得意起来：“所以说这人就不能朝三暮四，像我一开始就铁了心，现在什么没有？”
　　“你又得意上了。”叶满露出一抹无奈。
　　叶满待要转身，李温棋一手拉住她，稀罕得跟个宝贝似的，“我说得不对？”
　　“你说得都对。”叶满顺着他，却又被他指控敷衍不诚心，原想不再打理，竟被他一把抱了起来。
　　李温棋的左手上还抱着个肉呼呼的绒绒，一臂竟也将叶满提了起来，还转了几个圈儿，吓得叶满大惊失色，生怕把女儿摔了。
　　李温棋将娘儿俩个往一块一搂，笑呵呵道：“哪能将这两个宝贝摔了，小气样儿！”
　　“大气的七爷，你也小心自己的腰，年纪不小了还闹。”
　　这话一下戳住了李温棋的心窝，他干脆将绒绒放下地，一把抱起叶满往上抛了一把。叶满感觉自己都碰到了院里的花楹树的花穗，挤着眼睛不敢再说他一句不是。
　　“瞧你娘胆子小的，跟兔子一样。”李温棋转头跟看乐呵的女儿说道，故意又颠了下手臂。
　　叶满忙抱紧他的脖子，好不容易才哄得他把自己放下来，顺手就给了他两拧子，“都当爹的人了，让绒绒看见也不嫌笑话。”
　　“当了爹娘，也不妨碍我们当自己。”李温棋笑着把女儿又抱了起来，将她举高一些，探头顶的蓝花楹。
　　不过绒绒小人手短，探了几次也只是摸到一点花瓣，叶满踮起脚尖折了一枝递给她，看着繁盛的花冠，微微眯了下眼睛，“今年的蓝花楹开得更好了。”
　　李温棋看着自己亲手养护起来的花树，还是有着如常的成就感，“花总是越开越茂，跟这日子也是一样的，越过越好。”
　　叶满伸展了下手臂，感觉自己也好像这棵花树一般，从寂寂无名到枝繁叶茂，盛开在最灿烂的阳光下，不觉跟着感叹：“是啊，越过越好了，我还真是嫁对了郎呢。”
　　“怎么不是嫁错了？”李温棋笑问。
　　“你说的，嫁错了郎结对了缘么。”
　　听她照搬自己的话，李温棋的眼角弯得愈甚，心里颇有一股得意，他可是从前至后都觉得只有“对”，又何来“错”呢。
　　作者有话说：
　　到此完结啦，感谢一路追随的小可爱，么一个大的~=3=
　　有缘下本见~
　　《谋娶臣妻》
　　薛岑微服私访，到自己钦点的状元郎家里吃了顿鸭糊涂，至此觉得皇宫美味不过如此，见天儿往状元郎家里跑。
　　后来，薛岑觉得做这鸭糊涂的人甚合胃口，便私心想据为己有。
　　可这人偏偏是状元郎夫人。
　　薛岑愁得食不知味，于是又见天儿开始筹谋怎么抢人家夫人。
　　及至后来，状元郎位极人臣，夫人宠冠后宫，朝中老臣长跪殿门劝谏薛岑莫因狐媚坏了纲常，状元郎却摇身一变成了姑娘。
　　老臣齐齐跌了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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