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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陈美景
作者：大姑娘浪

简介：
　　梁鹂追乔宇有多少年，
　　陈宏森就冷眼旁观有多少年，
　　死缠烂打至今无果，
　　有一日，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
　　-----
　　成功人士陈宏森携父母上一档热门访谈节目，谈及与太太的初次相遇。
　　陈母快言快语：才刚见就给人跪了！
　　观众皆笑，陈宏森面不改色，稳坐泰山。
　　主持人问：真的吗？陈总当时也这么淡定？
　　陈宏森笑而不答。
　　其实，若论起当时心境，他，真是慌的一批！

第壹章
　　梁鹂在火车站口的台阶坐着，刘叔叔告诉她，现在是早晨五点，火车提前进站了半小时，他是当成一桩壮举来说的。
　　梁鹂觉得上海的天空像一颗生腌的咸鸭蛋，抡在无数砖红炭灰的坡状屋顶上，薄透的青皮壳内浸出一个浅黄而瓷实的圆晕。
　　一大群鸽子拍打翅膀盘旋追逐着飞远了，嗡嗡的哨音挟带绵长余韵鸣响四方，城市大梦初醒，声浪一个赛过一个，扫街声，自行车叮当声，电车碾压井盖扑咚声，一个女人穿着无袖宽松裙子，蹲在水龙头下刷着马桶，因为用力，滚白胳臂上的肉都在振颤。
　　马路靠边是一排小店，紧紧拉着卷帘门，早饭铺子前围簇着人群，能看见垒高的棕褐蒸屉笼烟罩雾，铁丝笼里的油条才插进去就被买走了，一个大叔手里拎着双耳铝皮小锅要打豆浆，他穿着二股筋白背心，背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破洞，却有一种引以为荣的神气。
　　刘叔叔从人群中挤出来，坐到她旁边，递给她一个粢饭团，自己吃着大饼夹油条，一面安慰她道：“不着急，你外婆马上就到！”
　　梁鹂并不喜悦，但她还是把粢饭团吃了，偷偷挠了几下小腿肚，被蚊子吸出两个硬实的疙瘩。
　　姆妈总把上海说的花好稻好，怎么还会生蚊子呢！
　　有个女人脚步犹疑地东张西顾，烫着发卷，葡萄紫衬衣，烟灰散腿裤，黑色矮跟皮鞋，肩上挎着黑皮包，梁鹂的心莫名得怦怦狂跳，果然她们视线相碰，她微怔，立刻奔过来：“阿鹂，囡囡啊！”
　　刘叔叔立刻拉她站起，还替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手在身上擦两把，才伸出来，一面微笑着打招呼：“你就是沈秀美的母亲、梁鹂的外婆吧？”
　　“是额、是额！”沈家妈和他握手，很热情地说：“侬是刘同志！麻烦侬这一路对阿鹂的关照。”眼睛看向梁鹂，笑嘻嘻地打量，再捏捏她发毛的小辫子。
　　梁鹂躲到刘叔叔的身后，对于这个外婆，她从未见过，满心都是害怕。
　　“不麻烦。”他道：“沈同志有困难走不开，我恰巧要来上海出差、举手之劳的事。”指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和一个行李箱：“这也是沈同志让我带给你的。”
　　再看看她和梁鹂，抬腕瞧下手表，说道：“挺重的，阿姨你肯定拿不动，不介意的话，我送你到家里去。”
　　“好呀好呀，真的麻烦你了。”沈家妈喜出望外，不停的感谢，刘叔叔人高马大，把麻袋轻松托起扛在肩头，一手提行李箱，一手还是行李箱。
　　沈家妈来牵梁鹂的小手，她挣了挣，没挣脱，看着红绿灯要过马路，也就算了。
　　他们坐车到外滩换乘电车，搭客不多，还没到上班早高峰，梁鹂坐在靠玻璃窗的位置，或许是光线反照的缘故，这时她眼里的天空是剥了壳煮熟的咸鸭蛋，青白色，红黄滴油渍的太阳追着车跑，她看见课本里出现过的一排洋建筑和钟楼，黄浦江的风呼呼灌进来，钻进人的衣裙里，像吹气球般鼓鼓囊囊胀起，用手啪的一拍，又瘪了回去。在汽笛一声连着一声沉重地轰鸣中，她们下车，又上了 42 路电车，此时人多了起来，幸好是起点站，皆占了座位。
　　一个老妇挎着烟黄绣莲花布包、慢悠悠的上车，没得位子，她张望片刻，忽然凑过来：“沈家妈，轧巧呀，又碰到侬。”
　　沈家妈一看是从前的旧街坊，也哟哟地笑了：“秦阿姨，是巧，上个月头才碰到，今朝又见面，侬要去哪里？”
　　“我要去龙华寺烧高香，再听听经，吃一碗素面。”
　　“起点站到终点站，站着吃不消......”沈家妈不由分说把梁鹂抱到腿上：“阿鹂乖，阿婆岁数大，让伊坐！”
　　秦阿姨道着谢谢坐下了，笑着问：“这是那孙女？几岁了？”
　　“不是，是外孙女！今年读四年级！”
　　“外孙女？秀美养的女儿？”
　　“无错，就是伊的女儿！”
　　秦阿姨觑眼瞧着梁鹂，又问：“秀美这趟也回来了？”
　　“伊没回来，还有个小阿弟要照顾，就托伊的同事把女儿带回来。”沈家妈叹道：“多亏了改革开放，以在政策宽松较怪，出去的知青可以子女回来一个，总算有个盼望！”坐前排一个阿叔一直竖耳在听，侧过脸来问：“那女儿是几几年、到哪里去哦？”
　　“老三届，67 届的，到以在也有 22 年了！她去的新疆农*师建设兵团。”
　　阿叔道：“我儿子也是老三届，66 届的，去了黑龙江。”
　　沈家妈客气地问：“他也结婚有小人了吧，按政策可以办回来。”
　　阿叔哑着嗓道：“回不来了！就葬在那边，没有结婚......他去世时我也没在身边......每趟想起来，就觉得遗憾......”
　　她们没有再说话，一车子人也突然沉默了，静悄悄的，开车的驾驶员拧响了收音机，流泄出深沉的女声：不知道在那天边可会有尽头，只知道逝去光阴不会再回头，每一串泪水伴每一个梦想，不知不觉全溜走 ........
　　刘叔叔把她们送到成都路家门前，梁鹂看到左边一家牛肉面馆，右边一家杂货铺子，当中夹着一条弄堂，弄堂口有个公共的自来水龙头，一个男孩蹲在那里刷牙，满嘴的白泡沫，往堂里望，从窗户里伸出一根根长长的竹竿，密密麻麻简直遮天蔽日，晾的衣裙裤衩有些没拧干，啪啪往下滴水儿，藤椅、竹榻、小板凳，面盆，痰盂、还有一堆堆蜂窝煤黑漆漆靠墙垒着，有人在升炉子，青烟弥漫的到处都是，能听见咳嗽声、车铃声，吵架声，塑料拖鞋啪啪拍击水门汀声，人影如鬼魅，明明显出半身，眨把眼又不见了。
　　面馆门前有一锅牛肉汤在翻滚沸腾，浓香四溢，梁鹂吸吸鼻子，她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来自百度百科： 知识青年，简称知青，特定历史时期的称谓，指从 1968 年代开始一直到 1978 年代末期自愿从城市去到农村和农垦兵团务农或建设保卫边疆的年轻人，这些人中大多数实际上只获得初中或高中教育

第贰章
　　沈家妈极力邀请刘叔叔到家里坐坐，好歹吃杯茶。
　　刘叔叔看看表，婉拒道：“招待所里有同志等候，已经晚了，不能再耽搁。”
　　沈家妈问招待所的方位，晓得在杨浦区江湾镇附近，乘公交过去堵堵车也得两个钟头，便不再强留，客气地让他有空来白相玩，并替他仔细指了换乘几路公交车最方便。
　　刘叔叔摸摸梁鹂的头，笑着告别：“叔叔走了，要听外婆的话啊。”拎起行李箱转身才要迈步，迈不动，低头看，梁鹂抱住他的大腿，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啪啪掉，不晓隐忍多久了，终是憋不住，“哇”得大哭出来：“我要和叔叔回新疆，我要妈妈爸爸，还有弟弟！”
　　沈家妈连忙来拉她的手，笑道：“阿鹂以在现在是上海人了，回新疆做啥，这里有外婆、娘舅舅妈、还有小姨照顾你，要听话，让刘叔叔走。”
　　梁鹂不听，但得放叔叔离去，她就和新疆的父母弟弟彻底断了关系，她将在这摩登的城市、如迷魂阵的弄堂、和陌生的外婆在一起，这让她惊慌、紧张，恐惧，如生死离别。她死死抱住刘叔叔的腿，边哭边闹：“我不是上海人，我是新疆人，我要回去，叔叔带我回去。”
　　一个妇女端着碗面条很早就站在弄堂口，一边吃，一边朝她们注意地望着，刷牙的男孩已经站起身、嘴角还有泡沫，剃头匠、修车补胎的师傅靠墙摆设手艺家伙，脸上却在堆笑，大马路上还有弄堂里进出的人急赶上班，脚步未停却也好奇的瞥来两眼，叮铃铃自行车铃铛清脆一串，爷叔蹬着脚踏子，笑呵呵问：“沈家妈，哪能啦？”
　　“要侬你多管闲事。”沈家妈掰不开梁鹂的手指，七月天骄阳火烈，就见满脸汗水嗒滴，她又是丰腴的，紫衬衣胸前崩掉一颗扣子，也不晓崩哪去了，只得捏着襟缝发急：“小乌头丫头犟头犟脑，脾气大，力道更大。”那吃面的妇女走过来，操着一口苏北话：“打一顿就老实了。”
　　梁鹂虽哭闹，却也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愤怒地瞪着她，那妇女哟一声：“脾气是大！你知道为把你弄到上海来，外婆一趟趟都跑断了腿，你还不领情，白眼狼！”
　　沈家妈听她说“白眼狼”，心底不乐意，却和个没文化的卖牛肉面的老板也无从计较，只道：“小乌头哪里懂这些，讲也白讲。”
　　那妇女吸口面汤，咂咂嘴道：“讲不清就打一顿，总会明白的。”
　　梁鹂哭得更厉害了，脸红头胀，一行泪，一行涕，一额头的热汗。
　　沈家妈叹口气，从裤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刘叔叔看她不便，便接过蹲下身替梁鹂擦拭，温和地说：“你先住在外婆这里，我去招待所给你妈妈打电话，她同意我带你回去，我再来接你，好不好？”梁鹂抽抽噎噎地：“叔叔你就在这里打电话。”
　　刘叔叔微笑道：“上海打到新疆是长途电话，只有去招待所打才能接通。”给沈家妈一个眼神，沈家妈领会，立刻道：“对的，对的，这里没有招待所，你让叔叔快点回去打。”梁鹂信以为真，她确实也哭得挺累，还是不放心：“刘叔叔你不要忘记，一定要给姆妈打电话，来接我回新疆，我想弟弟了。”
　　“好！好！”刘叔叔松口气，站起来和沈家妈简单话两句，拎起行李箱即走。
　　沈家妈朝那妇女道：“麻烦你寻个店里伙计，帮我把麻袋和行李扛到家去。”
　　“建强在，我让他来扛。”她朝还站在房荫底的男孩高声喊：“建丰，喊你哥哥来。”男孩进了面店里。
　　“建强今天没去.....”沈家妈才要问，那妇女顺上她的话：“他倒是想去，被他老子狠揍一顿，胆敢再去，就断绝父子关系。”
　　“这样也不是办法！”
　　“谁说不是！你看我的白头发，你看，原先都没的，就是这些日愁出来的。”
　　沈家妈朝后退两步，摒了摒气，她头发丝里都有股炖牛肉的味道，一个瘦高的小伙子趿着拖鞋叭哒叭哒过来，喊了声阿婆，便成了闷嘴葫芦，把麻袋扛上肩膀，拎起行李箱往弄堂里走，沈家妈来拉梁鹂，梁鹂已经看不见刘叔叔的影子，她想甩开外婆，却被强硬地抓握住小手挣不开，悲伤挡不住，又哇一声哭起来。
　　升好的炉子上顿着小铝锅，爷叔手里端着盘隔夜吃剩的青菜，朝沈家妈点头笑笑。
　　"在烧啥早点心？"
　　“烧泡饭，把青菜再摆进去淘淘。”他看向梁鹂：“秀美的女儿？好，回来就好，回来一个是一个。”
　　“喛，可不是这样，都是欠她们的债，临老了来还.......”沈家妈湿了眼眶，建强走的快，扭头见她们没跟上，就停下站着等。
　　不远有位老妪坐在竹椅上，眯起眼摇着蒲扇，头点点的轻触光阴，黄色小猫趴在她的腿边静待流年。
　　一缕阳光透过密布的竹竿和飘扬的衣裙斜照在门上褪红的对联，门边搁着鞋架，架上有一双粉色的塑料凉鞋，鞋头嵌着蝴蝶结，镶了几颗水钻。梁鹂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凉鞋，差点都忘了哭。
　　也就此时，忽听得有响动由远及近，先时风吹柳林、然急雨打篷、后车碾石路，再就地动山摇，一女人怒喊：“小赤佬小鬼，还跑，我要打断侬的腿。”
　　爷叔笑道：“陈家妈又在教训她家二儿。”
　　整个弄堂似乎都在颤动，爷叔的泡饭噗嗤噗嗤顺着锅盖沿往外扑，老妪一下子惊醒了，挺起弯背侧头往堂子里望，小猫也警惕的炸开黄毛。
　　一个少年，穿着背心短裤，撒丫子朝这边跑来，跨过小板凳，绕过煤球炉，躲过自行车，把竹榻顺手一横，听得后面传来“唉哟”女人地呻吟声，显然撞得不轻。
　　“姆妈，我错了，不要追了。”那少年回头求饶过。
　　那女人膀大腰圆，气力很快恢复，抓着扫帚一声不吭地追来，少年见大势不好，只得继续狂奔，建强忙靠墙站让路，那只小黄猫却受了惊，喵呜叫着窜出来。
　　少年眼见一脚踩上，连忙跳起腾空，猫儿一溜烟跑走了，他落下时却失了重心，跌跌撞撞，趔趔趄趄，脚底打滑三两步，“扑通”一声......
　　梁鹂眼睁睁看着少年双膝着地，稳稳地跪在了她的面前。
　　世界忽然清静了！
　　注：厚颜求票票....

第叁章
　　少年本能要起身，却听得身后一声狮吼：“跪牢，敢爬起来打断侬你的腿。”
　　他显然有所忌惮，腰板挺直不敢动，抬眼盯着面前的小丫头，又矮又瘦，扎着两根打毛的辫子，圆脸儿，捊成条的刘海，双眼皮的压痕随着眼梢轻挑上翘，肯定哭过了，眼珠子像在水里洗过一样，肉嘟嘟的小嘴，穿着白底蓝花的小衬衣，蓝色裤子，膝盖处各缝一只小白兔。肩上斜挎着绣有五角星的草绿小书包。
　　梁鹂也在打量他，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最打眼是眉毛，乌浓浓的，看着就很调皮捣蛋，所以活该被姆妈拿条帚追着揍，她小孩心性，哭归哭，忍不住笑了。
　　她但凡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梨涡，甜甜地，少年眉心一皱，爸爸曾说过，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老子，就是不能跪女人......于是横眉倒眼地瞪她，撇嘴朝旁边呶呶，意思让她从面前走开，别烦！
　　沈家妈则笑问：“小陈消消气，二儿又闯祸啦？”
　　爷叔吃着泡饭，也来劝：“男小囝小孩皮猴一只，可谅可谅，再大些就好了！”
　　陈母捂住胸口直喘气：“闯大祸了！这个败家子！逆子，我要少活十年。”
　　“闯啥大祸？”
　　“那晓得，我屋里有只掐丝珐琅太平吉祥钟，清朝乾隆年前制，他爸爸祖上传下来的.......”
　　" 哦哦，见过，一只大象背上驮着瓶钟，上趟收古玩文物的丁三，开口就出一万块，侬还不肯！"沈家妈脸色一变：“不会二儿把钟摔坏了？”
　　陈母生气道：“摔倒没摔，他拆，把钟拆得零零碎碎，宝瓶也从象身上取下来，他要装不回去，待伊爸爸出海回来，全家没好日节过。”
　　爷叔和沈家妈齐道：“胆子太大，要教育！”
　　梁鹂看少年朝她挤眉弄眼，怔怔不解其意，她猜了猜，是问她要见面礼么？在新疆时，孩子行这样的跪拜大礼，都要给钱的。
　　她捂紧小书包，舍不得给钱，摇摇头，低声说：“你起来。”
　　他倒是想起来！那也得能起来呀！斜眼睃姆妈脸色，还是算罢：“你走开！”
　　瞧，果然生气了。
　　陈母这才发现沈家妈旁边还有个小乌小丫头头，恍过神来：“我气糊涂了，这是秀美的女儿？秀美呢，没回来？”
　　沈家妈道：“嗯！秀美来不了，托到上海出差的同事一路带伊她来的。”
　　陈母和秀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感情较怪深厚，叹口气道：“我大女儿都二十岁了！”
　　沈家妈小声说：“刚支边时想着还能回来，不敢结婚，后来感觉没啥盼头，才匆匆结的婚，年龄老大生的阿鹂，哪想以在政策又来了，又不好离婚苦了孩子，唉，说三道四，是伊命不好！”
　　爷叔安慰道：“响应国家号召谁都无错，侬瞧阿鹂不是回来了，以后会得越来越好！”
　　三人皆五味杂陈的看着梁鹂，梁鹂有些发慌，离开新疆那晚，妈妈一直叮嘱她，到上海后要懂礼听话，勿要做让外婆她们讨厌的事。
　　她一咬牙，低头打开小书包，手伸进去翻了翻，拿出五块钱，递到少年的面前：“给你，见面礼！”
　　大人们都愣住了，包括那少年。
　　一只肥胖的麻灰鸽子扑簇簇飞来停在晾衣竿上，咕咕叫两声，一撅屁股，一团稀白的粪便落在地中央，黄猫踱过去嗅了嗅，又慢慢走开了。
　　陈母先反应过来，哈哈大笑着把手中扫帚一扔，少年堪堪躲过，差点儿打中他聪明的脑袋。
　　陈母弯腰一把将梁鹂抱起来，把她手里的钱塞回书包里，笑道：“你给他钱？”恶狠狠瞪那少年一眼:"他不配！”又软着声问：“叫什么名字？几岁啦？”
　　梁鹂看她剪着短发，浓长的眉毛，薄眼皮，颧骨上一弯浅浅的黄褐斑，和妈妈的一样，心里有了亲近感，回答道：“我叫梁鹂，黄鹂鸟的鹂，今年十岁，上四年级。”
　　“会不会说上海话?”
　　她摇摇头，陈母又有些伤感起来，朝沈家妈道：“像小猫一样轻，帮伊加加营养。长大是个甜姐儿模样，比孙老五女儿阿月好看交关很多。”
　　沈家妈笑道：“哪能好比，阿月皮肤白，一白遮三丑。”
　　“新疆风沙大，在上海养个两年，皮肤就转过来了。”又指着跪地的少年、朝梁鹂道：“他叫陈宏森，我生的败家子，他要欺负你，就告诉我。”
　　梁鹂望过去，原来他叫陈宏森，好老气的名字。
　　沈家妈趁势去把他扶起，笑着摸摸头：“晓得错了吧！能拆就要会装，否则阿婆也帮不了你。”
　　陈宏森跪得膝盖发红，他道声谢谢阿婆，转身要走，又被他姆妈一声大吼：“扫帚不要啦！”
　　他捞起扫帚一溜烟跑了。
　　众人都笑起来，陈母把梁鹂放下：“我得去小菜场买馄饨皮子，夜里不高兴做饭，吃馄饨省事。”
　　告别后，沈家妈领着梁鹂往弄堂深处走，建强已经两手空空回转过来，他等不及她们一聊半晌的生活作态，先把行李送过去了。
　　沈家妈叫住他：“你爸妈的话要听进耳里，皆是为你好，我们平民百姓，就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他们供你读书不容易，你要体谅，不能光凭年轻气盛、不计后果去做事，以后后悔都来不及。”建强只点点头，一声不响地走了。
　　梁鹂跟着外婆推门进去，入眼是一幢楼公用的灶披间，黑黝黝的，沈家妈摸到绳索一拉，电灯泡光芒四射，她看见右边墙高头排了七八只电表，串连的电线歪歪扭扭像蜘蛛网，下头是各家的案桌，案桌搁满刀板铲勺、五斗橱不晓谁粗心大意半边扇门没关，可以瞧见里厢密密麻麻是瓶瓶罐罐、盘盘碗碗。沈家妈抬手阖上了。
　　水槽里有塑料篮子和面盆，一排煤球炉子上炖着铁锅，也有案下装着圆滚滚青绿色的大罐子，她看见上面用红漆写着液化石油气、15 公斤，心底猜疑这是甚麽，看了一圈，也只有一个。
　　楼梯是暗红色木板搭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沈家妈教她：“上楼梯不要奔，影响人家休息，第三阶这里有一根绳子，拉一拉，灯就灭了，千万不要忘记，浪费电可耻，要遭人骂山门被骂。”
　　梁鹂想关我什么事呢，刘叔叔过几天就会来接我回新疆。
　　她一点都不喜欢这里。
　　注：捂脸求票票

第肆章
　　沈家妈告诉梁鹂，二楼住着陈阿姨一家门，方才抱过你的。
　　三楼住两户，一户孙家，一户租住给牛肉面馆老板，四楼住三户，左边房住姚伯伯，右边房姚伯伯租给了音乐学院女学生，当中这间才是她们自己的窟家。
　　沈家妈拉开邮差绿色纱门，催梁鹂快点进去，有蚊虫。
　　梁鹂急走两步，身后咣地关阖，“换拖鞋！”一双新的蓝拖鞋摆她面前，她解开凉鞋扣绊换上，看外婆把皮鞋摆进门边的柜里，便也有样学样。
　　一个高壮的男人只穿短裤，打着光膀闻声过来，他叫沈晓军，站在玄关通内室的门处，像一堵厚实的墙，光线从罅隙处漏过来，看到灰尘如小蜢虫在飞舞，梁鹂揉揉眼。
　　沈家妈有些奇怪的低问：“你不去上班？”他点头：“前些天替小李子顶班，今朝休息。”
　　沈家妈放下心来，侧身朝梁鹂介绍：“这是你舅舅。”又朝他说：“叫伊她阿鹂。去把背心穿上，当着小姑娘面好意思！”
　　梁鹂听得轻笑一声，那人影子一闪，面前豁然敞亮，随着外婆走进内室，顿时惊呆了，姆妈说上海人的房子是螺蛳壳里做道场，果然没有骗她。
　　四四方方的一小间，桌椅衣橱立柜沙发和两张床摆的满满当当，雪青的窗帘布拉开，阳台筛进一条条日光，在棕黄色的家具上攀爬着，墙角有落地风扇，正摇着头呼呼作响，沈家妈打开衣橱取了件白底黑点的衬衫出来，边换边道：“阿鹂，桌上有菊花茶，有杯子，要喝自己倒！”
　　梁鹂不渴，她听见踩楼梯声，是舅舅穿了汗衫从阁楼上走下来，一个女子困顿的嗓音从挂蚊帐的床内传出：“轻点好哇！还让不让人困觉了？”就是一个负气的大翻身，床嘎吱地呻吟了一下。
　　沈家妈小声问麻袋和行李呢，沈晓军指指阳台，梁鹂看他俩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在空隙处穿梭，她想，在自己家里跟做贼似的。
　　麻袋里全是土豆，行李里除葡萄干、牛肉干，还有一盒盒药材，雪莲、肉苁蓉、枸杞等，沈家妈还在掏呀掏，掏出个布包来，揭开是一沓钞票，她在手指上噗噗喷唾沫，仔细地一张张数过来。
　　沈晓军背过身看向梁鹂：“侬是哪个鹂？王鹂的鹂？还是美丽的丽？”
　　她回答：“是黄鹂的鹂！”
　　沈晓军换成普通话问：“你不会讲上海话？”见她点头，便道：“那不行，入乡随俗，得学会说！”
　　“不用学！”梁鹂很认真的告诉他：“过两天刘叔叔会来接我回新疆，新疆不说上海话。”
　　沈晓军怔了怔：“姆妈，哪能回事体事情？伊她还要回新疆？”
　　沈家妈抬头给他个眼神自己体会，皱起眉说：“你有闲空，就把土豆分分，带些给那你的丈人老头子送去！”钱数完了，想想重新再数一遍。
　　沈晓军笑了笑，在阳台寻到网兜，蹲身往里放，一边道：“确实，他最欢喜吃炒土豆丝，摆点青椒，或做成酸辣，或直接用猪油炒炒。”
　　“我最欢喜吃啥侬晓得麽？”沈家妈突然问。
　　“当然晓得，老娘欢喜吃盐水毛豆子、油爆虾、糖醋小排、熏鱼......”
　　“最欢喜，最欢喜吃啥？”
　　“最欢喜......盐水毛豆子？应该是油爆虾！不是啊，糖醋小排，一定是熏鱼......”
　　"哦哟，真是，这儿子白养了，丈人老头子记得牢，自己姆妈不记得！"沈家妈气得朝他头上拍两记。
　　梁鹂没有兴趣，她看见阳台上也伸出去三根竹竿，晾晒着两床薄被和七八件湿衣服。顺空隙处扒着往下望，看见陈宏森在和谁踢球，左防右守，前突后冲，笑笑嚷嚷，正兴致时，嘀铃铃一辆自行车过，只得停下让道，再继续踢，踢高了，球落下时砰一声不晓把什么撞倒了，立刻有个女人高声道：“陈宏森！才歇歇辰光，皮又痒了是吧！”
　　梁鹂便没再看见他的影子，大概去旁处踢了，她想，还是新疆好，到时都是戈壁滩，想怎麽踢就怎麽踢，自由自在极了。
　　忽然听到咕咕声，走过去掀开纸板，是只芦花小母鸡，一条腿被绳子拴住了，面前放了两小碟，一碟水，一碟谷子，撒了两泡稀白的鸡屎在旁边。
　　沈家妈母子分好东西才进房里，梁鹂也跟进来，找把小椅子靠墙坐着，风扇时不时转到她这里，凉快的很。
　　沙发上不知何时歪了个年轻姑娘，披散着齐肩发，穿一件黑色镶花套头裙子，要睡不睡眯起眼睛，脸色显得苍白，有气无力的。
　　沈家妈问：“昨天不是夜班麽！怎麽不去困觉，起来做什么？”
　　她不耐烦地嘟囔：“你们吵死了，跑进跑出，我哪里困得着呀！”
　　沈家妈说：“阿鹂来了？你也见见。”朝梁鹂招招手：“这是你的小姨！”小姨名叫沈宝珍，是瑞金医院的护士。
　　梁鹂站起身道：“小姨好！”沈宝珍睁开眼睛看着她，噗嗤笑出声音来：“姆妈，你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怪有趣！”又道：“你叫梁鹂，黄鹂的鹂是吧？”她方才躺在床上，他们说话都听见了。
　　梁鹂点头答是，复又坐下，宝珍伸腿踢了路过的沈晓军屁股一记：“阿哥，你还王鹂！王黄不分！大老粗，羞不羞！”
　　“上海人没几个王黄分得出！敢踢我！”沈晓军抓住她的脚丫子一阵乱抠，宝珍缩着腿咯咯笑个不停。
　　“多大的人了，还没皮没臊的！”沈家妈也笑了，看到梁鹂，便想到在新疆的大女，立刻敛起笑，叫住沈晓军：“我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小菜，还买了一只母鸡，拴在阳台上，你去把它宰了炖汤喝！”又朝宝珍道:"你给庆文打只电话，叫他也来吃饭。"赵庆文是宝珍的男朋友，瑞金医院外科医生。
　　宝珍噘起嘴道：“他没空来，要值班！”
　　“又吵架了？”沈家妈一眼看穿：“你这脾气呀，啥辰光能改一改，也就庆文老实，让着你......”
　　宝珍听得嫌烦，站起身往床铺走：“我要困觉了，都勿要来打搅我！”
　　沈晓军从阳台上逮住母鸡，抓住它的翅膀要到一楼去，瞧到梁鹂坐在那不敢动，低笑道：“要看我杀鸡，就跟来！”
　　梁鹂才不想看杀鸡，但想了想，还是跟他去了。

第伍章
　　沈晓军把母鸡拴在门口一把竹椅腿上，提了炉子到弄堂里换煤球烧开水。
　　开差头开出租车的阿宝与他同龄人，是发小，顶着鸡窝头，穿条大花裤衩出来吃香烟，笑嘻嘻问：“今朝有啥喜事，要杀鸡？”
　　沈晓军朝梁鹂呶呶嘴：“外甥女从新疆回来了。阿鹂，叫宝哥哥！”
　　“册那口头禅，还林妹妹哩！”阿宝口头粗惯了，撇过头吐口烟圈，再转来问梁鹂：“阿鹂几岁了？”
　　梁鹂回答：“十岁！”他怔了一下：“普通话？你听我讲普通话标不标准，阿鹂十岁了！”
　　梁鹂觉得他怪有趣，便点点头，阿宝挺得意地：“我开差头接到外地客，他们皆讲我是正宗的播音腔，不上新闻联播可惜了。”他又道：“不过，阿鹂学会讲上海话才是正宗的上海人。”梁鹂道：“我过几天就回新疆了，不用学上海话。”
　　“那尼日语，什么？”阿宝看向沈晓军：“我听不懂哩！”沈晓军给他个眼色：“还那尼！阿鹂，勿要学，这是日本话。”
　　阿宝精刮聪明，顿悟，叹道：“大人皆不是好东西！就会得骗人！”又问：“阿鹂，新疆好还是上海好？”
　　“新疆好！”梁鹂想都不用想：“新疆有烤羊肉串、炖牛肉，馕，哈蜜瓜，葡萄还可以骑马，骑骆驼，滑冰，还有好多，想不起来了。”又补充一句：“新疆的房子可大了！”阿宝笑起来：“最后一句最戳心窝子。”他话音才落，一只袜子掉到脑门上，仰起脖颈往楼上吼：“册那，啥人啊！我要翻毛枪生气啦！”
　　一个年轻姑娘涨红脸探头出来：“对不起，阿宝哥，不是故意的！”
　　“阿芳是哇！不要紧，我帮侬送上来。”阿宝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脚旋着踩实，给沈晓军抛个飞眼：“哥们搞正事去了！”沈晓军笑骂：“发花痴！”
　　炉上顿的铝锅里咕噜噜作响，沈晓军坐在竹椅上，脚踩住鸡翅膀，左手抓住鸡冠子往后撅，右手揪光脖子上一撮毛。
　　陈宏森抱着球，和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围过来看热闹，梁鹂看着那男孩，皮肤很白，圆团脸，穿着的确良白色短袖衬衣，衣摆缩进深蓝色及膝短裤里，用一根牛皮带束着，脚穿白袜及白色球鞋。她所见过的男孩都如陈宏森这般四处撒野，弄得身上脏不溜秋，灰皮糟糟，而如这样的，却只有电视里面见过，如今干净清爽的出现在她面前......梁鹂惊呆了，头歪来偏去，怎么也看不够。
　　沈晓军问：“乔宇，今朝没去小荧星？”梁鹂想，原来他叫乔宇。
　　乔宇很礼貌地回答：“老师生病了，调到星期六补上。”
　　那个女孩忽然说：“我不要看了，好害怕。”转身跑到门里面去，远远地望着。
　　陈宏森一撇嘴：“女孩子就是娇气。”乔宇指指梁鹂：“这不是还有一个，你叫什么名字？”
　　梁鹂的心莫名怦怦跳，嘴唇皮发热，酝酿一下，才要开口，沈晓军倒替她说了：“我家里的，梁鹂，黄鹂的鹂！”
　　“名字真好听！”乔宇朝她笑了笑。梁鹂很高兴有人夸她，笑容腼腆：“你的名字也好听！”
　　“一点也不好听！”陈宏森心气不顺：“黄鹂不就是一只鸟，你是鸟吗？”他对自己给她的惊天一跪耿耿于怀。
　　梁鹂最痛恨人家说她是一只鸟，反驳道：“你是一棵树。”
　　陈宏森朝她做个鬼脸：“我不是一棵树，我是一片大森林，鸟儿鸟儿来做窝！”
　　梁鹂气的小胸脯鼓鼓的，捏紧了拳头，她可不好惹。
　　还是乔宇解了围：“别吵，沈叔叔要杀鸡了！”
　　沈晓军右手提起菜刀，嘴里叨念：＂小鸡小鸡你别怪，你本是阳间一道菜，有心不杀你，客来要吃菜......”刀尖在脖子处用力一划，再凑近准备好的小碗，就见腔内汩汩地吐血，接了足足大半碗，他朝陈宏森道：“你端回去，让姆妈烧鸡血豆腐汤把你吃，低血糖就好了！”陈宏森道谢，把球放到一边，端起血往门内走，听到女孩尖叫一声，传来他得意地笑。
　　乔宇也告辞要回家，和梁鹂说再见，梁鹂看着他沿弄堂往前走过三家，拐进门里不见了。
　　沈晓军把咽气的鸡丢进滚水盆里涮涮，烟气长腾，他手法十分娴熟地拔毛，剖肚，掏出肝心肫，剪屁股扔掉，把两半黄油丢进碗里。
　　“叮玲玲玲！”摇铃清脆地响，骑三轮车收旧书旧家具的爷叔经过，都是熟人，他吆喝着嗓子喊：“沈大厨，杀鸡啊！红烧还是清炖还是烧汤吃？”沈晓军笑道：“烧汤，好多吃几天！”那爷叔又喊：“摆点厚墩墩的香菇，鲜的眉毛掉下来！”
　　梁鹂抬头看着长狭的天空，窗户洞里此起彼伏地亮起灯光，家家户户在忙着收晾晒的衣物和被子，她感觉还在早晨的喧嚣里，怎一下子就天黑了。
　　沈家妈和沈晓军在一楼忙活做饭，她被留在房间里，宝珍已经起床，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时不时瞟一眼ＢＢ机，却一直未曾响过，她心浮气躁，趿鞋走到电视跟前，拧着开关换频道，拧了一圈也没欢喜的节目，似想起什么，转头问坐在小板凳上的梁鹂：“花仙子看不看？”梁鹂点点头：“看！”她便又拧回去，正在放片尾曲。
　　阁楼上下来个女人，换了一件半新不旧的连衣裙，在屋里随便穿穿，她是沈晓军的妻子、梁鹂的舅妈，名唤张爱玉，在国棉十七厂做挡车工。
　　她看上去很温柔和善，笑着招呼梁鹂和她一起坐在沙发上，细声细语地问话，还给她两块大白兔奶糖。
　　沈晓军端着小铝锅进房，顿在桌子上，一揭盖子，黄亮亮的鸡汤香味儿迅速弥散开来，宝珍从沙发上跳起来：“好香！”自去拿了碗筷，一把汤勺在锅里划，把肝心肫和两只鸡脚爪舀进碗里，再盛两勺汤，津津有味地吃起来，沈晓军给她额上一个爆栗子：“还跟个小孩一样！”
　　宝珍笑道：“我最爱吃这几样！”
　　梁鹂舔舔嘴唇，在家里时姆妈会挟这几样放她碗里，她也最爱吃。
　　但她打算闷在心里，不告诉她们！

第陆章
　　沈家妈把两只大鸡腿挟进梁鹂的碗里。
　　张爱玉脸色微变，沈晓军挟了只翅膀给她，自己吃鸡头。
　　宝珍啃着细鸡爪子，笑着问：“阿鹂，那你们在新疆有鸡吃吗？”
　　梁鹂道：“姆妈自己养鸡，都是苏联那边的鸡崽，白毛红冠尖嘴黄，特别凶狠，会拍打翅膀飞起啄人的头，肉也特别的香。姆妈有次养过十几只鸡，不过一场鸡瘟一夜间全死了。”宝珍道：“大阿姐很能干呀！”梁鹂提起姆妈来了劲儿：“那当然。她除了上班，还去原始森林砍树、冰上凿鱼、挖菜窖、垒火墙，什么都干。”
　　宝珍道：“那大阿姐......” 沈家妈早已听的泪目，厉声道：“好吃好喝堵不牢你这张嘴是不是，不吃就滚！”
　　宝珍不满地嘟囔：“每趟一讲起大阿姐，姆妈就神经过敏。”
　　沈晓军瞪她一眼：“还讲，皮痒想吃生活挨打是哇？”
　　平常张爱玉会打打圆场，今朝也不晓哪能，一句话都不说，神情恍恍地。
　　一下子房里寂静无声，电风扇呼哧呼哧摇着头，梁鹂啃着鸡腿，觉得没姆妈红烧的香，谁家电视里传来唱歌声：人生本来苦恼已多，再多一次又如何，若没有分别痛苦时刻，你就不会珍惜我......
　　纱窗外有人叩了两下门框：“宝珍，宝珍在吗？”宝珍没答话，沈晓军离门最近，探出半边身歪着脑袋道：“雪琴？进来，进来一道吃饭！”
　　雪琴住在两楼，是陈宏森的姐姐，红星幼儿园的老师，她笑道：“我吃过了，宝珍呢，去我家看电视，《人在旅途》开始了。”
　　“来啦！”宝珍丢下筷子，去洗手擦嘴，沈家妈叮嘱：“看完就回来，还要上夜班的人！”宝珍翻翻眼乌子眼珠子，不是叫伊她滚么！
　　梁鹂听见啪的关门声，脚步声咚咚往下沉。
　　“多吃些蔬菜，头发变乌黑。”沈家妈挟了一筷子米苋到她碗里，把颗颗米粒浸成紫红色。
　　沈晓军又去盛了碗饭，拿出昨天剩下来的八宝辣酱，再不吃完就变味了。
　　梁鹂最后喝掉一碗飘满黄油的鸡汤下桌，沈家妈叫儿子开电视，《人在旅途》不要给她看，教坏小孩子。
　　张爱玉见闲杂人都走了，清咳一声，用脚踢踢沈晓军，沈晓军这才支支吾吾道：“姆妈，阿鹂怪能吃......”
　　“小囡长身体辰光时候，当然能吃。”沈家妈瞥他一眼：“侬不长身体，也怪能吃！”把碗重重往桌面一顿，沈晓军呵呵笑两声。
　　张爱玉看指望不了丈夫，笑着插话进来：“姆妈，是噶样这样额，阿鹂要回来我们皆没意见，只是把现实情况摆一摆，你看这三十平米的房子，窝了四口人，阿鹂要困哪里？伊没户口就没粮票，如今全家加起来都紧巴巴，哪有余粮把伊吃？更况阿鹂还是个小姑娘，吃穿用度不好忒板，否则走出去人家当我们虐待伊！而且伊今年十一岁，再过两年......有的好操心了，上海花花世界，诱惑多，到时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恶人总归都是我们做......”她停下暗睃沈家妈的表情，把嘴闭了，沈家妈看向儿子：“晓军，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晓军硬着头皮道：“我看阿鹂也不情愿留在此地块，吵嚷着要跟刘叔叔回新疆，到底年纪还小，分不清好歹；就算办上海户口，政策里也讲明要年满十六周岁，我建议过个五六年再接伊回来，宝珍嫁了，房里居住也宽松，伊也懂事体了，不是更好！”
　　沈家妈沉默片刻，语气失望道：“爱玉不了解其中原由，讲出这些话我不怪伊，但侬，侬讲这些，不止让侬大阿姐寒心，也让我寒心。”
　　沈晓军是白皮，面庞腾的胀红肉眼可见，他喛一声：“我不想讲，侬偏要我讲，当我方才的话放屁算数！”
　　沈家妈看向爱玉：“当年我们家有一个支边的名额，宝珍还小，就落在秀美和晓军两人身上，手心手背皆是肉，哪一个去我都心如刀割。思来想去就抽签，抽到啥人就啥人去，结果秀美抽到，她一声不吭的收拾行李，坐火车走了。”爱玉见她眼眶泛泪，安慰道：“这也怪不得姆妈，是天意如此！”
　　沈家妈摇头道：“当时两枝签子我做了手脚，上面皆写了秀美的名字。晓军是我们家里的顶梁柱，他往大西北一奔，沈家就完了，但秀美......我是亏欠她的，她在那边过的愈苦，我的良心就愈痛，我对不起她......”她掏出帕子擤一把鼻涕：“你们也勿要劝我，阿鹂我是一定要把她留在上海，培养伊上高中读大学，当年秀美也考取复旦大学，就因为出身不好被革掉，伊比晓军来三厉害，晓军只读到初中毕业.......”
　　晓军要维护一下尊严：“大阿姐都这样了，我读书还有个卵用！”
　　沈家妈接着说：“你们看外面那些小新疆，十六岁是回上海了，学业跟不上，又没好工作，父母不在身边，亲戚百事不管，整日里外头游荡，结交坏朋友，甚至进局子吃牢饭。我不能让阿鹂走这条路，索性趁年纪还小接回来，我还有得精力管教伊，我要伊好好较在此地块生活、学习和工作，弥补我对大女的亏欠。我不要求爱玉哪能，但晓军，侬要还有点起码的良心，就该多关心照顾阿鹂，尽到做娘舅的责任！”
　　“我晓得哩！”晓军勉力笑道：“我和爱玉不过提一提现实问题，免得日后侬怪我俩怠慢了阿鹂，不是无心，是能力有限！姆妈放心，我大不了两碗饭吃一碗饭，不就节约出口粮来了。”他看向爱玉：“是不是，老婆？！”
　　爱玉脑里还乱糟糟的，这样的讯息一时消化不了，她还是有涵养的，没抹晓军的面子，只是点头笑了笑。
　　沈家妈道：“吃饭问题我自有打算，过两天我带阿鹂去药厂跑一趟，今朝遇到秦阿姨，今年她们又涨工资了，我却没有，就是张喆这个乌龟王八蛋在里面捻坏损，不让我好过！” 晓军道：“张喆当年爱大阿姐爱的要发疯，果真是人走茶凉！”
　　梁鹂虽然在看电视，竖起的耳朵却没闲着，瞧她听见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待回新疆后，她要讲给姆妈听。
　　又有人在敲纱门框，不晓谁来了。

第柒章
　　原来是沈宝珍的男朋友赵庆文，他带来一罐乐口福、一罐菊花精，一塑料兜苹果，沈晓军起身接过去。
　　“又不是外头人，买噶这些做啥？浪费铜钿钱。”沈家妈招呼他到饭桌前坐，吃鸡汤。
　　张爱玉替他盛了一碗搁眼面前，赵庆文道声谢，笑着问：“宝珍呢？”沈晓军开了一瓶莱蒙汽水给他，他摆手问：“有茶麽？”
　　“有！晓军，五斗柜上那个绿色饼干筒里有碧螺春，你拿出来泡一杯！”沈家妈接着道：“宝珍去邻居屋里看电视剧，人在旅途。”叫了两声阿鹂，待梁鹂走近，介绍道：“这是我大女的女儿，今朝刚从新疆回来。阿鹂，喊叔叔！”沈晓军开玩笑：“喊啥么叔叔，叫姨夫才对！”
　　赵庆文也笑了笑，再看着梁鹂，忽然让她侧过半边脸面向日光灯，说道：“她这里长了块桃花癣。”
　　“真的？”沈家妈半信半疑，拉过梁鹂觑眼细量：“还真是有，我都没注意！”梁鹂红了脸，她现在晓得爱美，也正为这块白斑烦恼着。
　　“不要紧！”赵庆文道：“明天我开药让宝珍带回来，维生素 B 口服，癣处再涂抹硫磺软膏，很快就会好转！”
　　梁鹂心底很喜悦，看这位叔叔就像看救命恩人一般，突然觉得他长得像一个人，却又记不起来。
　　沈家妈笑道：“还是小赵侬仔细。阿鹂，去两楼把宝珍叫回来。”
　　“不用不用！”赵庆文道：“让伊把电视剧看完。”
　　“早结束了，片尾曲都从窗户外飘进来......晓军，再拿些土豆和葡萄干，让阿鹂带给陈阿姨！”
　　沈晓军走开又回来，拎着个袋子：“阿鹂快去！”梁鹂正无以回报，自然义不容辞，接过往门外走。
　　沈家妈这才追问：“宝珍又同侬闹脾气啦？”见赵庆文很含糊地点点头，叹息道：“宝珍就是脾气犟，人倒不坏。那你们谈恋爱也有三年快，该了解的也了解了。可有做进一步的打算呢？”
　　赵庆文是聪明人，听出弦外之音，便不相瞒：“宝珍同我生气也为这个。阿姨晓得，我家里面积最多比此地块大三四个平方，除爷娘外，还有个哥哥没结婚，我同宝珍结婚，要委屈伊住阁楼，伊不肯，讲阁楼冬冷夏热，爬上去直不起腰。”张爱玉沈晓军听了，面上都有些讪讪。
　　赵庆文倒未多想，接着道：“恰我表叔在浦东有一处两室户房子，把伊两万块就过户。我问宝珍的意见，伊死也不肯。”
　　沈家妈撇嘴道：“宁买浦西一张床，不买浦东一套房，还要两万块，就算宝珍肯，我也不答应。”
　　赵庆文一时无话讲，只低头喝鸡汤，汤鲜腻多油，仍难掩失落的情绪。沈家妈几个也沉默下来，窗外马路上有汽车摁喇叭吧吧的声音，都心神不定的，还是张爱玉喃喃了一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呢。”
　　梁鹂借着自下而上的灯光，楼道狭窄陡峭，她扶着墙慢慢一步步下楼，怕不慎摔下去，三楼住的那户牛肉面馆老板一家没回来，房门挂着把铜锁。另一户好像是孙家，隐约有闻女孩儿朗朗读书声。下到二楼，仍然是只关着纱门，一楼有人在做晚饭，一把带水的青菜炸在油锅里。
　　梁鹂才要敲门，听见有人踩着木梯上楼，很快到她面前，是陈宏森，他边走边在吃紫雪糕。
　　看到梁鹂他也是一愣：“你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我来叫姨姨回家。”
　　陈宏森就要开门，忽然顿住，朝她低声道：“我今朝不小心跌倒在你面前，不许跟别人说一个字，听到没有！”
　　梁鹂眨巴两下眼睛，纠正他的措词：“你不是跌倒，你是跪在我面前。”
　　跪......陈宏森的心像被猫挠了两爪子，朝她逼近两步，一条胳臂撑着门框：“嗨，你还来劲了，我说跌倒，就是跌倒！”
　　梁鹂后退两步，背贴紧墙，仰脸看他，灯泡昏黄，他的眼睛乌黑闪亮，她想了想认真的问：“你要打我吗？”
　　陈宏森摇头，他才不会打女人。
　　梁鹂道：“算你走运！”她很能打架的，在新疆时把维吾尔族的男孩子都揍的哭爹喊娘，面前这个她根本不放进眼里。
　　陈宏森显然不知自己逃过了一劫，还在耍狠：“男儿膝下有黄金，我怎能随便跪呢，是躲避那只猫时，因为惯性滑倒你面前。”
　　“不管你是跌倒，还是滑倒。”梁鹂嗓音铿锵有力：“你就是膝盖着地跪在我面前。”
　　“你小声点儿！”陈宏森咬紧牙关，探头往一楼看看，孙叔叔盛出一盘青菜，又在往锅里倒油。他松口气，不高兴地说：“跪跪跪，你字典里只有这个字吗？”
　　梁鹂道：“你就是跪在我面前嘛，再要耍赖皮，我找外婆和陈阿姨来作证。”
　　陈宏森立刻软了一半：“好吧！你说跪就跪，但不许说出去！”
　　“你是在求我吗？”梁鹂的思路很清晰：“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
　　陈宏森瞪着瘦弱的小丫头，他原以为三言两语就能把她唬定的......大意了！
　　“你想怎么样？”
　　梁鹂指指他手里的紫雪糕：“这是什么？”
　　“紫雪糕！”陈宏森送到她面前，他已经吃了一些，外面是厚厚的巧克力，裹着雪白凝固的奶油，上海最好吃的冰淇淋，价钿不便宜，一元钱一支。
　　“给我尝一口。”梁鹂说，寻到他没有咬过的地方下嘴，咯嘣脆响，巧克力的香甜混着奶油的冷腻，在嘴里奇妙的融化。
　　“好吃！”她点点头，再好吃她也只吃一口，说话算数。伸手一把拉开纱门走进去，陈宏森紧跟着：“嗨，我给你尝了，你不能......” 他倏得闭嘴，姆妈过来了。
　　“阿鹂来啦！”陈母笑着走近招呼，梁鹂换了拖鞋，再把袋子交给她：“我来找姨姨，她的男朋友来了。”
　　陈母道谢着接过，一面给她指路：“你顺过道往里走第二间，宝珍和雪琴在里面。”
　　梁鹂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陈家住的房子竟然这么大......

第捌章
　　门没有关实，梁鹂推了推，探进头来喊一声：“姨姨！”
　　雪琴招呼她进来坐会儿，继续把新买的磁带卡进录音机里，按下“开始”键，宝珍盘腿坐在床上翻看《大众电影》，忽听音乐起，尖叫一声：“张国荣，倩女幽魂。”
　　“我找人翻录的。”雪琴笑着从桌屉里拿出一个进口饼干铁盒，打开盖递到梁鹂面前：“想吃什么自己拿。”
　　满盒子被漂亮玻璃纸包裹的糖果，梁鹂瞪圆了眼睛，一下子把来的目的忘到九霄云外，乐颠颠在那埋头挑拣，都想吃，好想要。
　　雪琴和宝珍嘀咕：“我总有种预感，哥哥要退出歌坛了！”宝珍不信：“他又获得了劲歌金曲奖，风头正健，哪里可能呢！”
　　雪琴信誓旦旦：“年底，至多年底，就有大动荡。”
　　宝珍指着《大众电影》封面上的费翔：“告诉侬你个秘密，前年春节晚会后，我也写了封交友信寄到中央电视台，后来才晓得，伊他拉收了几大麻袋的交友信，都要和费翔轧朋友谈恋爱。”雪琴抿嘴轻笑：“侬寄交友信，就不怕小赵吃醋？”宝珍嘟囔：“勿要提伊，听到名字就出气。”
　　“哪能啦？”雪琴追问。宝珍小声道：“姆妈催我快点嫁出去，小赵讲没房子，结婚要蹲在阁楼结，我是晓得蹲阁楼的苦，空间狭小，冬冷夏热，密不透风，而且不隔音，我那哥嫂......”她凑近雪琴耳根说，梁鹂耳朵竖尖了都没听清，雪琴红着脸笑了：“怪作孽哦！”
　　“是地呀，所以我打死也不蹲阁楼。”宝珍道：“前两天，又提出他的表叔在浦东有一套房，表叔年底要出国，愿意两万块把房子卖给伊。”
　　“啥地段啦？”
　　“叫啥烂泥渡路，皆是棚户区和田地，和浦西好较很不能比。”宝珍郁闷地说：“宁买浦西一张床，不买浦东一套房，我才不要去。”
　　雪琴想想道：“我听说政府明年要进行浦东开发规划，未来光景应该不错，侬和小赵把房子买下来，以在现在虽苦，先摒一摒忍一忍，往后日节日子就好过了。”
　　宝珍听不进去：“几年前就有传闻，到以在也没动静，大抵又是空响炮，而且两万块也不是小数目，赔进去真个是倾家荡产，不格算！”她不想再说这个，指着《大众电影》道：“下期封面人物是齐秦，记得买！”
　　“不用买，我邮电局订的全年，邮递员会得送上门。”雪琴道：“我有他的《狼 1》专辑，音像店里刚上架就售卖一空。”宝珍道：“侬路道粗有门路，怪不得我买不到，借我听两天。”
　　梁鹂已经吃掉两块水蜜桃夹心糖和一块巧克力糖，馋虫喂足，即想起正事来，连忙道：“姨姨，赵叔叔在楼上等你。”
　　“哪个赵叔叔？”宝珍一时没反应过来，雪琴噗嗤笑道：“自己男朋友都忘记啦！”
　　“她突然跟我开普通话，不习惯。”宝珍也笑起来，下床穿拖鞋打算走了，雪琴把齐秦的磁带给她，恰录音机里一面唱完了：“张国荣的你要听也借你！”
　　宝珍答好，雪琴取出来让梁鹂拿着，梁鹂看看封面那个帅小伙，顿悟道：“赵叔叔像他！”
　　宝珍和雪琴呆了呆，立刻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得出结论，小孩子的眼光确实与众不同。
　　在门口换鞋时，陈宏森洗好澡经过，头发湿漉漉的，梁鹂闻到一股好闻的味道，不是香肥皂散出的。
　　赵庆文和宝珍荡马路去了，沈晓军和张爱玉拿着小板凳去弄堂口乘风凉，其实也是另一种的心照不暄。
　　沈家妈把大脚盆搬到房中央，沈晓军已经灌好两个藤壳水瓶的热水，和一桶凉水靠墙搁着。
　　“阿鹂脱衣裳，打浴洗澡！”沈家妈往盆里浇水，一面喊。
　　梁鹂好歹四年级了，有羞耻心，穿着背心小短裤不肯脱了：“我可以自己洗！”
　　沈家妈过来闻闻她的头发：“一股酸臭气。快脱！”把皮筋撸下辫梢，辫子散了开来。
　　“我自己洗。外婆你出去！”梁鹂仍在顽固抵抗，沈家妈不懂小人儿心思，又是个急性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扒拉两下就把她剥得精光，连拉带拽硬摁进脚盆里。
　　“烫烫烫.....加凉水。”梁鹂死活不肯坐下，沈家妈用手指试试水：“水凉得快，一歇歇就不烫了。”坐在小板凳上卷起袖子先给她洗头。
　　“痛痛痛......”沈家妈才不管她痛不痛，挖了块洗发膏，抠着头皮揉出泡沫，再用梳子一缕缕梳通，嘴里啧啧道：“都打结了，明朝带侬去理发店，剪个童花头，好打理。”
　　梁鹂哇的哭了，哼哼叽叽地，很气愤：“外婆，我讨厌你！”
　　沈家妈笑起来：“没良心。”手却未停，把她的小胳膊搓得红通通，像根胡萝卜。
　　沈晓军和张爱玉坐在风口，见沈家妈牵着梁鹂过来，便把小板凳让给她们，张爱玉回房，沈晓军叼着烟去看阿宝几个打牌。
　　白日里弄堂是冷清和幽远的，但得华灯初上，此地便热闹鲜活起来。
　　白日里空着的藤椅、小板凳都坐满人，有的搬出蓝白条的帆布床，孙老五的父亲洗过澡，穿着汗衫短裤往上一躺，旁边搁一方凳，摆一紫砂壶大麦茶，无线电开着，手里摇着半新不旧的老蒲扇，仰面望一线狭长天空闪烁的几颗星星。沈家妈替梁鹂打扇，一起听无线电里嗯嗯呀呀。
　　一个小年轻也在纳凉，笑着问：“孙师傅，这出沪剧叫啥名？哭扯呜拉形容悲伤哦！”
　　孙师傅面上带着长辈的神气，高声数落：“这侬都不晓得？《碧落黄泉》，碧落黄泉里最有名的桥段，《志超读信》，沪剧大师王盘声唱的。小后生我不是说侬，要多读书，多看报，多动脑筋，否则跟不上时代，就要被时代淘汰！”
　　小年轻无端被数落，却也不恼，噶这老头子整条弄堂皆晓得，就这副腔调，倚老卖老。
　　“孙师傅吃西瓜，沈家妈妈侬也吃。”一个瘦高白晳的妇女嗓音软糯地走过来，梁鹂原都要困着了，忽然精神一振，这位阿姨身后、端着一盘西瓜跟着的，不就是乔宇么！

第玖章
　　孙师傅把方凳上的紫砂壶和无线电挪至地面，让乔宇将西瓜盘摆在那，沈晓军搬来一条长凳给乔母和乔宇坐，随手拿了块西瓜要走，沈家妈叫住他：“去拎一袋洋山芋土豆和葡萄干下来。”
　　“我听乔宇讲来了个新疆的妹妹。”乔母看向梁鹂打量着：“一看就是埃面那边的人，又黑又瘦。要变得水灵，起码得养个两年才来三可以。" 她不由摸摸自己的面颊：“我老早去新疆之前，皮肤白的似奶油，如今回来七八年辰光时间，沈家妈侬看，还是粗糙、一点光泽都没。”
　　孙师傅噗噗吐着西瓜籽，嗓音含混：“也不看看自己多少岁数，还和十八岁比！”
　　“他说什么?”乔母没听清，皱着眉头问。沈家妈忙打圆场：“你还是白，整条弄堂里无人能超过你。”
　　乔母依然很落寞地微笑着：“回不去了。”穿堂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她把一缕吹乱的鬈发慢慢捊至耳根后，月亮挂在晾衣竿上。
　　沈晓军拎个袋子过来，她道谢接过：“噶很重！”拆开袋口拿出一颗掂掂，笑道：“新疆沙土，种出的洋山芋又大又面，上海吃不到。”又拈葡萄干放进嘴里，点头道：“好的葡萄干最要紧的一点，就是干，第一食品卖的葡萄干真不像样子，摸上去黏嗒嗒，吃到嘴巴里酸叽叽。正好明早熬稀饭摆些进去。”
　　沈家妈压低嗓门：“侬要吃也便当，让乔宇爸爸寄些来就是。”乔母轻喛一声：“婚都离脱，哪好再麻烦。更况我听新疆老同事讲，他又再婚了！”
　　沈家妈道：“我记得 77 年你们一齐回来探亲，他高高大大的、脾气很好，也有礼貌，帮衬着那你一家门忙进忙出，我们皆看进眼里，是个不错的人，哪能就离婚了呢？”
　　“我也就对侬讲老实话，旁人包括亲弟兄皆不讲的，苦水自己咽到肚里。”乔母低道：“按政策规定，我要么忘记自己是上海人，和他带着乔宇在新疆一辈子。要么我离开他们，自己返城落户，当时姆妈一封封信催我回来顶替伊的工作，我能哪能抉择？我在上海长大，习惯大城市的生活，在新疆，风沙冰雹暴雪，蚊虫能咬死人，我又不吃牛羊肉，在毛纺厂三班倒十几年......”
　　她声音愈说愈低，近乎耳语了：“我和伊感情来得深，真的，人家皆羡慕，我要带乔宇回上海时，和伊抱头痛哭了一夜，相当生离死别了。可没办法呀，回上海是我想要的人生，还有乔宇，不管哪能我要带回来，刚回来时也烦恼，伊无法落户，分不到粮票，学也没法上。几个弟兄帮忙，日节才熬下来，幸得这几年政策有变，可以在学堂借读，但重点学堂还是进不去，只有慢慢来，就等伊满十六周岁，上了户口我才能松口大气。这些话我谁都不敢说，生怕人家鄙薄我舍弃亲人、自私无情，我也是苦！”
　　沈家妈握住她的手，劝慰道：“侬也勿要有思想包袱，上海去新疆支边青年有十几万，几乎每家每户皆有，谁不想回城呢？这是侬的抉择，没有对错，无论怎样我们能理解，政府也能理解，否则政策为啥会年年宽松，不要再胡思乱想，乔宇是争气，听说期末考试全班第一？”
　　乔母泪眼洒洒道：“我就帮伊讲，你在上海没户口，没口粮，没房子，没学籍，是在上海流浪的小新疆，和陈宏森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可以不努力、可以吃喝玩乐，未来不用忧愁，但你不行，你一无所有，你要置死地而后生，为自己打拼前程，在这个城市拥有一席之地。”
　　“这话严重了！”沈家妈不赞同：“乔宇还小，侬不要给伊压力太大。”
　　“没压力就没动力！”乔母还待要说，却望见陈宏森提着双耳小铝锅过来，陈母拿着堆叠的碗勺跟在后面，嗓门洪亮地招呼：“莲子百合银耳汤，来吃，来吃啊！”
　　乔母有些烦恼地笑道：“伊就是要跟我别苗头比高低，我请大家吃西瓜，伊就请吃莲子百合银耳汤，非高我一等不可。”
　　她自言自语，沈家妈佯装没听见。
　　梁鹂和乔宇挨坐着，她吃了一口西瓜，嫌弃道：“没有新疆的西瓜好吃，都是沙瓤，肉红汁甜，黑瓜子摊在太阳地里、晒干也可以吃。”
　　乔宇手撑着长凳沿，瞟见乔母和沈家妈聊得热乎，这才歪头看着她，小声说：“还有哈蜜瓜，吃完五个手指头张不开，被糖水黏牢。”
　　梁鹂兴奋了，笑嘻嘻地问：“你也在新疆待过？”
　　“嗯！”乔宇道：“你是新疆哪里的？我是葵屯农七师建设兵团。”
　　梁鹂回他：“我是北屯农十师建设兵团，我们离得不远。”
　　他俩此时说话骄傲的语气，像两个阔别多年的首长再次会晤，莫名有一种仪式感。
　　乔宇又问：“你还会回去吗？”
　　梁鹂很肯定地语气：“回去！刘叔叔过几天就来接我。”
　　乔宇想了想：“我能麻烦你一件事吗？”见她点头，才说道：“我给爸爸写了封信，还有许多奖状......姆妈不准我寄，你能不能带回去替我转交给他？”
　　“好呀！”梁鹂一拍小胸脯：“放心吧！一定帮你办到！”
　　乔宇显然也很高兴，他笑问：“上海以在天气热起来，新疆应该凉快了。”
　　“说不上凉快。”梁鹂道：“你忘了，此时正是早穿棉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的时候。不过坡上的狗尾巴草、地雷花、喇叭花、太阳花都开了，蚂蚱到处蹦，蝴蝶四处飞，麻雀最多，还不怕人，傻傻的。”
　　乔宇抬头望向狭窄的一缕天，梁鹂道：“没有什么可看！新疆的晚上满天星斗，密密麻麻的，还离得很近，就像扣在头上。爸爸指给我看北斗七星，就像......”她看见陈宏森揭开小铝锅盖子，陈阿姨拿起长柄勺子，便指着道：“就是那样的形状！”

第拾章
　　“阿鹂啊，来端银耳汤！”陈母朝梁鹂招手，乔母细声慢语地：“沈家妈，侬你听伊她的大嗓门，生怕人家不晓得......”
　　沈家妈打着哈哈过去，暗忖乔母人品不坏，就是心眼小、猜忌心重。
　　陈宏森坐在乔宇身旁吃西瓜，乔宇问他：“侬暑假哪能过？”
　　陈宏森道：“打算参加学堂组织的北戴河夏令营，你去不去？”
　　乔宇犹豫了一下：“我问问姆妈再讲！”
　　“你要快点决定，听说还余一两个名额，错过就没了。”陈宏森看到梁鹂舀莲子吃，提醒道：“姆妈没把莲心去掉，你不要吃。”
　　梁鹂没吃过莲子，瞧着白嫩嫩的能苦到哪里去呢，偏吃！
　　陈宏森哈哈大笑起来，乔宇忍住笑说：“快喝甜汤！”
　　梁鹂皱着脸紧喝几口，嘴里还是苦阴阴的，陈宏森笑不住，她有些羞窘，瞪着他道：“要不要我说出去！”
　　乔宇问：“说什么？”
　　陈宏森立刻不笑了！
　　天色已经全黑，倪阿叔关了弄堂口的两扇乌油门，一并把淮海路上流丽的热闹拒在外面。 乘风凉的互相告别、陆陆续续搬凳回家，孙师傅躺在帆布床上打呼噜，嘴巴大张着、黑洞洞朝天。无线电发出沙沙声，陈宏森替他关掉，他突然似惊醒，茫然的四周看了看，紧摇蒲扇两下，又缓慢下来，蚊香已燃尽，像一条白蛇盘曲在那里，蒲扇掉落砸中它，瞬间扑腾着灰飞烟灭了。
　　乔宇拎着装洋山芋葡萄干的网兜跟在姆妈旁边，他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直到姆妈摸索着钥匙开门，方鼓起勇气道：“陈宏森要参加学堂组织的夏令营，我也......”
　　“侬让开点，不要挡住光亮。”乔母打断他话，乔宇往边站，楼道里的电灯泡跟个烂梨子挂在那里，钥匙插进孔里一搅，门嘎吱打开，她才不经意地说：“宏森家里有钱，可以到处白相玩，我们不好比！”乔宇低着声说：“我期末考试第一名，去夏令营车费食宿全免，不用掏钞票！”
　　乔母摸索绳子拉亮日光灯，她们住的房只有十余个平方，白日里外墙像海绵吸足了西照太阳的热浪，此时全喷了出来，乔宇去把桌上电风扇打开，扇叶哧哧地打转，风也是热的。乔母打来温水让他洗脸，似才想起：“方才说夏令营怎么？不要侬掏钞票？”
　　乔宇把毛巾浸在水里按着，嗯了一声。
　　乔母道：“我也不是在乎钞票的人。还是老生常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侬以在不是享乐的辰光时间，要效仿古人头悬梁锥刺股的努力学习。为了你有个好前途，为了回上海，我和那爸爸不得不分开.......”乔宇插话进来：“我知道了！”低头埋进水里，稍会儿抬起，满脸湿漉漉的，乔母接过毛巾替他擦拭，温和道：“侬长大不是要当外交官吗？到那时天南海北有得侬好跑哩......这个暑假我请了后弄堂的王老师教侬奥数，十月份就要初赛，满打满算还有三个月，哪里有空出去白相。侬要理解姆妈的一片苦心！”
　　乔宇仍旧嗯了一声，坐到床上扭亮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书看。
　　乔母想他还小懂什么呢，长大了就知道一切皆是为他好，去把电风扇朝他移近，吹得更风凉些。
　　梁鹂随沈家妈回到家里，沈晓军刚洗过澡，打着赤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沈家妈道：“要困觉啦。”
　　“阁楼太热，吃不消！”沈晓军虽在说话，眼睛却一眨不眨，梁鹂好奇地也瞟两眼：“舅舅，我认得这个女演员，她叫米雪，我也认得这个男演员，他叫梁小龙。”
　　哦！沈晓军笑起来：“阿鹂怎么会认得？”
　　“米雪演过《霍元甲》，梁小龙演过《陈真》。”
　　沈晓军点头：“没错了！”
　　“什么没错！看看几点钟，十点钟了，侬明天一早还要上班。”沈家妈唠叨着，忽然问：“爱玉呢？在楼上？”
　　“说回娘家一趟，夜里不回来。”电视里开始唱片尾曲，他跟着哼哼唱：“老包！喂，老包，求你暂老包，甜甜的姐姐稍稍老包.......”猜猜这是哪个香港的电视连续剧？
　　沈家妈把电视关掉：“怎么招呼都不打就回娘家去了？”
　　“总归有事体！”沈晓军语气敷衍，欠身起来，麻将席子狠吸着他的脊背，啪的一声，背上整副红红的四方块儿。
　　他去阳台拿出帆布床，提了茶水和蚊香盘，下楼去弄堂里睡觉。
　　沈宝珍上夜班，沈家妈去她的床上放下蚊帐捉蚊子，再叫梁鹂来困觉，不用盖被，只在小肚皮上搭条薄毯子。
　　梁鹂看着她把蚊帐缝儿用塑料小夹子挟牢，走去自己的床歇下。
　　梁鹂翻来覆去，床板嘎吱嘎吱地响，她听到沈家妈咳嗽了一声，唬得不敢动了。
　　在新疆的时候，每到夜晚睡觉里，房里伸手不见五指，安静的耳边掉一根针也能听见。
　　她看见阳台纱窗外有灯光照射进来，黄黄的在整个房间半空浮游，高矮不齐的家具黑压压互相推挤，高柜上有一面镜子泛着微亮。
　　她朦胧着要睡去了，忽听救护车呜哇呜哇地过了一辆，又惊醒过来，像起风了，扑扑簇簇地，仔细听却是外婆的打鼾声。
　　屋顶有猫儿在叫春，她在梦里牵着弟弟和小伙伴在坡上玩耍，风吹着大片的花草起伏，狗子追着麻雀飞跑，天空碧蓝，艳阳高照，沙尘未起。
　　她是被咬醒的，一夜暑热散去，有丝微的凉气弥漫，叮铃铃自行车打着鸣过，天色是青灰的，房间还暗着。
　　沈家妈不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刷刷地在扫地，听到动静走近来，撩起蚊帐，眯着眼笑：“阿鹂起来啦！”倏得脸色大变：“有臭虫！”
　　伸手把梁鹂连滚带爬的拽下床，梁鹂也看到胳膊上猩红的圆点子，奇痒无比，沈家妈给她涂花露水。
　　沈晓军洗把脸，过来帮衬着把竹席子卷拢起拿走，梁鹂扒在阳台上往下看，他站在弄堂里拿藤拍不停地拍打，砰砰砰，阿宝打开窗户，睡眼惺松地嚷嚷：“哪能啦？大清早扰人清梦！”
　　“有臭虫！”沈晓军忽然抬起拖鞋重重踩下，再搓一搓：“好啦，死翘翘！”

第拾壹章
　　一阵叮铃铃地摇铃声隐约传来，沈晓军昂起面孔冲着自家窗户大喊：“姆妈，倒马桶啦！”
　　沈家妈正拧着滚水毛巾擦床，匆匆搁下，叫梁鹂拿竹刷子，她拎起红漆剥落的马桶就往外走，整个楼道都慌张起来，李师母薛阿姨孙师傅朱小姐此起彼伏打招呼，一手把住楼梯扶栏，一手拎桶， 一脚轻，一脚重，咚---咚----的行走在窄陡昏暗的楼梯间，梁鹂看着外婆歪歪斜斜的身影，着实怕她跌下去，一楼有人在烧泡饭，见得她们下来，忙让开路，沈晓军抱着竹席子站在旁边，沈家妈不忘问他：“臭虫捉到没？”沈晓军嘬起嘴朝地上呶呶，沈家妈放心了，脚底生风朝弄堂口停的粪车冲去。
　　空气中的骚臭味儿欲演欲烈，梁鹂捂住鼻子，其他人却见怪不怪，经年每日如常，早已适应了这股子味道。
　　黑色拉粪车像个巨型的甲壳虫，收粪工摇着铃大声喊：“还有没有，走啦！”说走就走。
　　潘奶奶拄着拐杖嚷嚷：“快走，快走，今天味道邪气特别臭哄哄。”
　　沈家妈几个围着公共自来水龙头用力刷马桶，水门汀地皆是水，泛起浅绿，梁鹂看见建丰拿着杯子牙刷旁边等着刷牙齿，便问他：“你的故乡在哪里？”建丰对她的主动搭讪似乎感到很吃惊，警惕的站到对面去了。
　　乔母把一淘萝毛蚶壳往马桶里倒，再接点自来水，用竹刷搅着壳哗啦啦在桶里捣，沈家妈大声道：“还是小乔刷马桶最讲究方法。就是吵得人耳聋。”
　　乔宇慢慢走过来，穿件天蓝色短袖和白色中裤，一双黑色牛皮凉鞋，梁鹂下意识摸了摸毛毛的发辫，没洗脸没梳头，怪羞人的。
　　乔宇也看见她，微笑地点头，又站在那和建丰说话，建丰穿的白背心成了灰背心，短裤边一层层褶皱，凉鞋的纽绊坏了，拖着长长的一根。
　　乔母停下手，用袖子擦擦额头，朝乔宇提高嗓音：“侬去前面路口买两根油条！口袋里有零用钿么？”乔宇点点头，拍了下建丰的肩膀，朝弄堂外走。
　　沈家妈瞧到宝珍下夜班回来，说道：“你给阿鹂点钱，让伊跟牢乔宇也去买两根油条回来过稀饭。”宝珍从小皮包里翻出一块钱递给梁鹂：“再帮我买碗豆腐花，要咸不要甜，多摆点虾皮。”
　　梁鹂接过，快乐地追上乔宇，茂盛的香樟树把阳光筛的稀碎落在人行道上，路边都是做生意的门面房子，一家剃头店早早开张了，窗玻璃上贴着美女照片，烫着各式各样发型，吹得蓬蓬高，梁鹂说：“外婆要带我来剪辫子，理成童花头，童花头是什么样子？”乔宇就和她站在橱窗那里，茫然地看了好一会儿，老板娘穿紫红色蝙蝠衫和黑色健美裤，发型像顶着颗海螺壳，左耳吊着大圆圈，要想寻上海滩最时髦的潮流，看剃头店的老板娘是正经。
　　她正在卸门板，问道：“你们要剪头么？”乔宇指着照片道：“哪个是童花头？”
　　老板娘斜起身子、眼睛朝窗户睃：“第二排右手倒数第三张就是。”
　　梁鹂照着数过去打量，乔宇道：“《城南旧事》里的英子就是这样头发。”
　　梁鹂没看过《城南旧事》，她问好看吗？乔宇说好看。
　　她问的是头发好看吗？乔宇回的是电影好看。
　　早食店门口排起长队。爷叔背心裤衩眼角窝着眼屎、手里拎着钢精小锅来打豆腐浆，也有要上班的青年人困顿等着，还有一位老克勒，眼角虽起细纹，但面目干净，穿白底全棉衬衫，衣领处系着黛青浅花蝴蝶结，深灰色西裤，白皮鞋，周身挺刮无一丝褶皱。轮到他了，嗓音邪气温文：“一份甜大饼加油条，一份甜豆腐浆！”早准备好角子钱，接过道声谢谢，转身便离开，乔宇追两步过去，鞠个躬，尊敬道：“姚老师好！”那老克勒微笑着看他：“是侬呀？帮那姆妈买早点心？”
　　梁鹂听见排在前头两个老阿姨低语：“这姚老师是音乐学院的教授，买相外貌交关相当灵光好，年轻时花头艳遇浓得不得了，至今未娶妻！”
　　“听闻伊她将一间房租把个女学生，好像姓朱，不晓得是啥路数来头！”
　　“前头有人插队.......哪能啦！侬赶时间，我们也有事体做！”
　　梁鹂和乔宇买好早点往回走，才到弄堂口，就碰到背着包的陈宏森，乔宇问：“侬到哪里去？”
　　“去体育大厦游泳。一起去？”陈宏森笑着问。
　　乔宇摇头：“还没吃早饭。”
　　陈母拎着小皮包，穿一身碎花连衣裙过来，笑容满面地问：“和我们一道去游泳，好么？”
　　陈宏森替他们回答：“还没有吃早饭呢！”
　　陈母看看他们手上的油条豆腐花，便不再多说，母子俩过马路去停场，他们家有一辆桑塔纳。
　　公共自来水处只有建丰在洗头，打得满是肥皂泡，都要流到耳朵里。
　　一只只马桶底养些清水，靠墙斜放着，阳光暖烘烘熏着，乔母脚边搁半袋糯米，似乎等烦了，一边和煮泡饭的爷叔闲话，一边探头张望，看到乔宇才松解眉头，想说什么看见梁鹂又咽回去，淡淡微笑着，梁鹂叫声阿姨好，沈晓军骑着自行车扭扭摆摆过来，打个响铃喊：“阿鹂快点回去，侬小姨等着吃豆腐花好困觉！”
　　梁鹂便飞也似得往回跑，乔母要拎起糯米袋子，乔宇把油条给她，自己来拎。
　　吃早饭时说起：“陈宏森问我要不要一道去游泳！”
　　乔母剥光松花蛋的壳，找根棉线劈成一瓣瓣，落到酱醋香油的小碗里，皱起眉道：“你知道他去的游泳池有多贵么？跳水池的游泳票上海滩最贵，上午场要一角，下午及晚上要两角，他去的地方比跳水池还要贵。你少跟他蹲一道白相玩，你们不是一路人。”想了想又道：“还有那阿鹂，沈家妈这种小市民家庭教出来的，日后也没啥大出息，你也不要同她走的太亲近，掉自己身价！”
　　她拿筷子拌一拌，放嘴里咂咂筷子头，再加点白沙糖，味道会更好！

第拾贰章
　　梁鹂把豆腐花和油条放在桌上，找回的角子钱搁到宝珍手边，宝珍不理她，自顾自己吃。
　　沈家妈端来泡饭锅，和一碟毛豆炒雪里蕻，给梁鹂盛一碗，把油条撕成两条分着吃。
　　没人吭声儿，气氛有些怪，梁鹂晓得有人不高兴。
　　宝珍忽然没好气道：“姆妈，下趟我的床铺不许人家睡，侬你晓得我最怕就是臭虫。”
　　“臭虫被那阿哥踩死了，床我也用滚水烫过一遍，侬慌啥么慌！”沈家妈呼哧哧吃泡饭：“阿鹂是人家么，是一家人！”
　　“我不管，反正我的床不许人家困。”宝珍看见梁鹂挟起一颗毛豆子掉落桌面，滴溜溜滚着，皱起眉数落：“侬会得使筷子嘛？傻乎乎！”
　　沈家妈瞪她一眼：“寻后四没事找事是吧！”舀了一调羹毛豆子摆进梁鹂的碗里：“吃，勿要理会小姨，伊她是个神经病。”
　　宝珍愈发心烦，把还余半碗的豆腐花一推，起身拿着猩红洒花瓷面盆和毛巾还有香肥皂，打水洗脸去了。
　　沈家妈看着浪费，一面骂败家子，一面端过来吃干净。
　　用罢早饭，她替梁鹂扎了一把抓的马尾，换了件新买的白底红点连衣裙，打开圆扁的小铁盒，挖出一指尖油膏，掌心搓了搓全抹到她的小脸上。
　　梁鹂觉得粘腻腻的，嘴巴都张不开，但闻起来有股花香味道。
　　沈家妈也把自己收拾了一番，挎着包拉她下楼：“走，外婆带侬白相玩去。”
　　宝珍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电风扇吹得蚊帐飘飘欲仙。
　　淮海路的商店拉紧卷帘门还未营业，已经过了上班高峰期，路上行人寥寥，梁鹂拉着外婆的手边走边看稀奇，红星眼镜公司在打博士伦隐形眼镜广告，老大昌是卖奶油蛋糕的，还有古今胸罩公司，一个塑料女人用布围住鼓鼓的胸脯，沈家妈捂住她的眼睛，待走远了才松开，刚巧到了大同烤鸭酒家，玻璃橱窗里吊着油滋滋的红皮烤鸭。沈家妈看她移不开眼，笑道：“晚间让舅舅买半只回来吃。”又觑起眼望天：“要命！被宝珍气得，忘记带洋伞了！”
　　一路顶着太阳日头走到公交车站，两人都有些汗淋淋，一位白发老阿婆坐在墙角、用细细的铁丝穿栀子花和白兰花。沈家妈侧头闻闻腋下，再问：“几钿多少钱一枝？”
　　老阿婆慢声慢气：“五分钱一朵！”
　　沈家妈买了两朵，和梁鹂一人一朵挂在胸前纽扣上。
　　梁鹂闻着白兰花的甜浓香气，换乘两部公交车、摇摇晃晃睡了一大觉才到了杨浦区江湾镇。
　　又冒火辣辣日头走了许久到达临新药厂，沈家妈敲传达室的玻璃窗，里面有位大爷在翻报纸，听到声响从眼镜片底看人，过了会儿，慢悠悠走近来开窗：“小沈又来了？”
　　沈家妈诉苦：“哪能办呢，我也不想来！从成都路到此地块，整整坐车两个钟头......天又热，老的老，小的小......非逼牢了我来，作孽！”
　　大爷四处望望，呶呶嘴：“快进去，问起就讲我不在。”
　　沈家妈道声谢谢，拉着梁鹂快步往门里走，道路两边皆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树荫阴凉，穿白大褂的工人三三两两从身边经过，会好奇的投来视线，却也没人追问她们的来历。沈家妈熟门熟路的进入一幢三层小楼，爬到顶楼，气喘吁吁到挂着劳资科牌子的门前，敲门，推开。
　　里厢有个年轻的姑娘问：“你们要找谁？”沈家妈看是生面孔，便掏出手帕擦脸上的汗珠，一面道：“找张喆同志，为工资的事体来。”
　　“他在开会，你们坐沙发上等一等！”姑娘倒来两杯菊花茶，看她们很热的样子，又把电风扇搬来对着她们吹。沈家妈道谢：“好人有好报！”
　　过去不晓多久，那位名叫张喆的同志才出现，中等身材，四方脸，头发浓黑，戴一副金边眼镜，很严肃的样子。
　　也不看沈家妈和梁鹂，径自坐到办公桌前整理文件，片刻后，才皮笑肉不笑道：“沈阿姨每年一趟跑得倒勤快，今年还带孙女来啦！”
　　沈家妈道：“这是我外孙女，沈秀美的女儿！”
　　梁鹂见那位张叔叔手顿住，缓缓抬起脸朝她看来，他看她的表情很奇怪，惊愕、失望、伤感、落寞........至后面无表情。
　　沈家妈叹了口气：“ 我晓得侬心想，怪我放秀美去新疆，皆是无可奈何啊，如今伊的女儿都噶这么大了，侬也把心放下罢！娶妻生子，往后过好自己的日节！”
　　他沉默半晌，语气有些不耐烦：“侬想太多！刚才开会就是讨论侬的事体！我们药厂以在开始实行承包责任制，新的领导班子上台，有多少员工在付工资，总要查查清楚，侬的情况属于历史遗留问题，真要较真可以工资不发，更况涨工资！但听我介绍了那一家门情况后，还是同意继续发放工资，按今年上海市最低工资发放。”
　　沈家妈很满意，听他继续道：“从今年开始不再发现金，退休工资每月打到侬的工商银行卡里，侬凭卡去 ATM 机取现金。”
　　沈家妈早就从新闻里听说发工资模式要改革，也去银行里详细咨询过，心理已经有所准备，她是住在上海滩最繁华地段的老太太，改变观念、接收最新事物，是她紧跟时代的信条。
　　沈家妈此行目的达到，不多停留，起身拉着梁鹂离开。
　　梁鹂快走出门时，鬼使神差的一回头，张叔叔正怔怔望着她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掠过他的半边脸颊，像钉在墙上的一张发黄老照片。
　　坐在公交车上，她还是没忍住地问外婆：“姆妈讲过有位叔叔，当初两个人感情非常好，本来打算一毕业就结婚，哪想姆妈要去新疆支边，前两年还一直通信，后来姆妈觉着再回不了上海，就和他提分手了！是不是就是这位张叔叔？”
　　沈家妈脸沉着：“那姆妈还同你讲这个？真是七个铜钿对半分，不三不四！”
　　梁鹂道：“外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耍手段骗了姆妈去新疆，害得她和张叔叔分手，张叔叔至今还未结婚！等我回了新疆，要告诉姆妈。”
　　沈家妈有些慌张，却立刻笑起来：“那姆妈不去新疆，哪里会嫁把你的爸爸，哪里会有你和弟弟！”又道：“这桩事体不许告诉姆妈爸爸，你也不想见他们难过对罢！”
　　梁鹂抱着胳臂，神气 地“哼”了一声。
　　后来沈家妈给她买了一只紫雪糕。

第拾叁章
　　梁鹂日子过得很无聊，大人要上班，沈家妈勤俭持家，电视机用一块枣红大绸布罩着，要一直等到晚上沈晓军回来，打开看看新闻联播和电视连续剧。
　　她也不打算发展玩伴，因为要回新疆，免得离别伤感，把宝珍的几本《大众电影》和《新民晚报》晦涩难懂的读完后已过去有五天，她跑到阳台上，看沈家妈在熟练地踏缝纫机。
　　沈家妈把裙子抖一抖，朝她身上比划：“阿鹂，给侬你做的，好不好看？”
　　豆绿洒花布料非常文雅，梁鹂点点头：“好看！刘叔叔什么时候来接我回新疆？”
　　沈家妈低头说：“我再做两只泡泡袖，裙子不比商店里的差，洋气的不得了！”
　　梁鹂这次不上当，依然坚持：“外婆给刘叔叔打只电话，让他不要忘记来接我。”
　　沈家妈道：“我没有他的电话。”一踩踏板，哒哒哒地走针，不理她了。
　　梁鹂噘着嘴，怏怏走到屋里，宝珍通常三点半下早班，刚回来，正在加开水调麦乳精吃，奶香味漫得到处都是，方才她俩讲话也听到，笑着问：“新疆有啥好？让侬念念无忘要回去！”
　　梁鹂抿嘴不吭气，宝珍偏说道：“姨姨给你一句实话，他们哄着你呢，刘叔叔早已离开上海，你日后就和我们生活，永远不回新疆了。”
　　永远两字像缝纫机针扎在梁鹂的心上，她跑到阳台问外婆，姨姨的话可是真的？沈家妈这两天被她问的烦死，也是没好气：“是真的，你就认清现实，乖乖听话，勿要犟头犟脑钻牛角尖。”
　　梁鹂小脾气上来：“你们是骗子！我讨厌外婆，我要回新疆找姆妈爸爸还有弟弟！”
　　沈家妈吊高嗓门：“随便侬去！要回自己想办法！好吃好住好穿供牢侬，一点情不领，喂不熟的小白眼狼！”
　　梁鹂转身就往外跑，咚咚像打桩一样踏着乌红楼梯板下到一楼，三楼孙师傅正把白砂糖拌西红柿摆在桌上，只觉楼板缝里下来的灰尘都落到碗里了。
　　梁鹂气急败坏地顺着弄堂向大马路方向走，晾在竹竿上密密麻麻的内衣外衫筛落在地上，一条条斑马纹摇晃着。老阿婆坐在竹椅上剥毛豆，两个爷叔在下象棋，一个女人走来走去哄着怀里的孩子，有人骑自行车歪歪扭扭从她身边过，一手拎个大喇叭：“磨剪子—炝菜刀嘞—”她回头看，没有人追出来。一只笼里的八哥挂在屋檐下，上窜下跳学人话：“饭吃过伐！恭喜发财，吾爱侬！”
　　梁鹂瘪着嘴走出弄堂口，牛肉面店过了饭点没啥生意，老板娘坐在柜台里撑着胳膊打盹，修自行车的人不晓去哪里，留下行当也不管，她搬过小板凳坐在阴凉处，看着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忽见不远处人行道的地缝里卡着一颗有机玻璃扣子，捡过来是外婆衬衫掉落的，她收进裤子口袋里。
　　太阳西斜，彩霞满天。陈宏森拎着篮球网兜回来，看见梁鹂呆呆坐在弄堂口，弯腰俯身，手里拿石子在地面划着，他走过去，重重跺下脚，一阵灰尘扬起。
　　梁鹂咳嗽两下，抬头见是他，懒得理睬，继续做自己的事。
　　陈宏森问：“小新疆，你在干什么？”
　　梁鹂被“小新疆”三个字又刺痛了心，咬着牙回答：“画你的像！”
　　“哦？”陈宏森不知所以，好奇地蹲下身细看：“.......!”
　　一只王八线条勾勒的栩栩如生。
　　梁鹂还怕他理解不了，火上浇油道：“它在跪下拜拜！”
　　陈宏森抬手揪住她的小辫子：“小新疆，道歉！”
　　梁鹂偏不，睁圆了眼睛瞪着他，犟劲儿上来了，就是不开口。
　　“那你们在做啥？”乔宇背着书包走到他们面前，他才从王老师家里补习回来，就看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陈宏森先松开手，这不是件值得宣扬的事情，所以他没有说。
　　梁鹂也没有说，她站起身看着乔宇，鼻子一酸，眼泪大颗地掉下来：“外婆说，我再也回不了新疆了！”
　　伤心难过至极！
　　陈宏森和乔宇一时都傻了眼。
　　陈宏森先在左口袋掏掏，右口袋再掏掏，手帕不知被他扔到哪里去，就给乔宇豁灵子提示，比个擦眼睛的手势。
　　乔宇会意，从书包里取出叠成四方形的雪白手帕，有些笨拙的替她在脸上擦擦，安慰道：“没关系，上海也挺好的，等我们长大有了钱，可以自己买票去新疆。”
　　梁鹂哭得一噎一噎，眼泪擦干又湿了。陈宏森问：“上海到新疆火车票要多少钱？”
　　乔宇想想说：“上海到乌鲁木齐硬座价钿价钱八十元，再从乌鲁木齐到家里汽车票价钿十元，至少得准备一百元钱。”
　　陈宏森“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阿宇啊，侬在做啥？快回来！”乔母看到点乔宇还没回来，便走到弄堂口来迎，恰见他三个站在那里，以为在白相，皱起眉不太高兴。
　　乔宇把手帕塞进梁鹂的手里，朝他姆妈快步地走去。
　　陈宏森刚要开口，就听有人喊：“阿鹂！”他回头，是沈晓军下班回来了。
　　沈晓军一手提着半只烤鸭，晃悠悠地走近，看见梁鹂眼泪汪汪，抬手给陈宏森额头一个爆栗子：“是侬欺负伊哭了？”
　　“讲讲清爽清楚，到底是谁欺负谁！”陈宏森气得不行，这一家子什么人呀！
　　“我们阿鹂这么乖，她还欺负你不成？”沈晓军又要抬手赏他，陈宏森好汉不吃眼前亏，一溜烟跑了。
　　“走，跟舅舅回去！”要牵她的手，梁鹂握紧手心里的帕子，别扭着不肯走。
　　“来，我背侬走！”沈晓军见状，笑着蹲下身，把脊背朝向她。梁鹂心思是灵活的，便趴到他背上，小手揽住他的脖颈。
　　沈家妈一直在弄堂里和邱婆婆噶三湖，看到沈晓军背着梁鹂过来，才放下心，金黄的阳光追在他们身后，她迎过去接过烤鸭，朝梁鹂道：“外婆答应买烤鸭给你吃，呶，专门叫舅舅买回来，外婆欢喜你，你也要听话，不要再想回新疆啦，以后姆妈爸爸还有弟弟都会回来的，就能一家门团聚了！”她说着，却突然红了眼眶。
　　梁鹂默默地把脸俯在沈晓军的肩膀上。

第拾肆章
　　吃晚饭时，沈家妈摒不牢问：“爱玉回娘家冒一个礼拜，伊她又闹啥脾气？”
　　沈晓军朝正啃着烤鸭腿的梁鹂努下嘴唇，沈家妈会过意来，哼了一声：“随便伊去！侬也勿要去接，爱回不回！这房子以在现在还是我讲了算数，旁人休得指手画脚！”
　　宝珍挟一筷子酸辣白菜吃，笑着道：“阿哥，侬啥辰光时候和嫂子一道来医院检查，五年都怀不上，我问过妇产科医生，有病早治为好！”
　　“侬才有病，神经病！”沈晓军拿筷子头狠敲她一记，宝珍捂住额大叫：“姆妈，侬看阿哥呀.....又欺负我！”
　　" 好好吃饭，皆少说两句，天下太平。"沈家妈油生烦恼，这也是一块心病，她把丝瓜蛋汤捣进碗里泡饭吃。
　　沈晓军最先吃完饭，热得汗趟趟滴，把湿透的背心脱掉，站在电风扇跟前像一堵肉墙，随手转开电视，有个女声在唱：昨夜的、昨夜的星辰已坠落，消失在遥远的银河.......沈家妈一激灵：“《昨夜星辰》开始啦！”端起碗坐到沙发上看电视。
　　沈晓军有些讪讪，他打着赤膊出房，准备去阿宝屋里看《神探亨特》。
　　梁鹂听得纱门砰得阖上，她才把鸭骨头搁到桌面，又听见纱门从外打开，偏过头去看，舅舅抱着一只绿皮大西瓜进来，后面跟着舅妈张爱玉还有位丰肥的阿婆。
　　那位阿婆进门就哇啦哇啦地喊：“亲家，我来看侬啦！”眼乌子眼珠麻利地望桌面一扫：“生活好，吃烤鸭！”
　　沈家妈连忙把碗放下迎过来，笑着道：“那你们吃过饭了？要么再随便吃点！晓军，再去炒一盘鸡蛋来。”
　　张阿婆摆摆手：“天热勿用麻烦，吃过来哦！”她径自走到沙发坐下来：“唉哟，昨夜星辰开始了，素云和建邦离婚没有？”
　　沈家妈道：“晓军，把瓜杀来吃！”也没理爱玉，坐到张阿婆身边：“这集就要离婚。”
　　张阿婆显摆人源广脉：“我听人家讲呀，结局两人还是复婚一到过日节！”
　　张爱玉一声不吭往阁楼上走。梁鹂吃饱，小肚皮胀鼓鼓，宝珍收拾碗筷。
　　沈家妈叫梁鹂搬只小板凳坐到她腿前，一面介绍：“这是我的外孙女阿鹂，刚从新疆接回来。”
　　张阿婆用手半掩面压低声道：“不瞒亲家说，爱玉跑回来，我开始以为小俩口吵相骂打相打，过两天气消算数，哪想得晓军迟迟不来，我就问伊哪能回事体，我那姑娘老实，不会得编瞎话，一五一十讲把我听，我听了就臭骂伊一顿，亲家的大女儿在新疆支边二十几年不容易，如今终于政策放宽，知青子女可以返沪，房子再小再没办法蹲，也要义不容辞接回来，这里是根，伊太不懂事！我讲是我教育失败，一定要登门来给亲家赔礼道歉！”
　　沈家妈原本准备满腹的话，只等她发难就反击回去，哪想得她这么善解人意，顿时气就散了：“也怪不得爱玉，突然多出一人，任谁都会有想法，想通就好啦！”
　　梁鹂插嘴进来：“让我回新疆吧，舅母就不生气了！”
　　张阿婆摸摸她的小脸儿：“唉哟，噶懂事的小囡，怪让人肉麻心疼！我们不回去，舅母敢寻吼斯故意找事，我让伊吃生活教训！”
　　梁鹂听不太懂，但她知道这两位阿婆的意见已经达成一致，让她留下来！
　　张阿婆小声道：“爱玉五年没怀孕，亲家就没啥想法？”
　　沈家妈打肿脸充胖子：“ 我不管伊拉的事体！想哪能就哪能，我尊重晓军和爱玉的决定！”
　　张阿婆叹了口气：“我对爱玉讲，遇到这样的婆婆真是侬的福气，换个人家看看，莫说五年，两年肚皮没动静、就要吵相骂打相打吵架打架了。侬婆婆五年都没怪话一句，真是有够能忍！我让伊去医院检查，伊讲没问题，晓军也没问题。”
　　沈家妈笑了笑：“难不成是我的问题！”
　　张阿婆凑近她的耳畔道：“是房子的问题，两人在阁楼高头刚想亲热时，不是侬的动静，就是小姑子的动静，而且这木板楼顶不隔音还传音，爱玉生性害羞要面子，就不肯......”不肯啥呢，梁鹂竖起耳朵也没听清。
　　“这要哪能办？”
　　“我有办法，以在现在天热，夜里那你们出去乘凉，帮伊拉他们讲好啥辰光时间回来、不就好了！”
　　沈家妈笑赞：“还是侬想的周全。”
　　张阿婆虽在讲闲话，眼睛却没闲着："唉哟！素云真的和建邦离婚了。"
　　沈家妈不以为然：“建邦有啥好，素云就该嫁把吴应强，演吴应强的台湾演员叫寇世勋，还演过《一剪梅》、《情义无价》，不要看伊眼睛虽小却邪气迷人！”
　　“侬还是上海市中心的居民，我以为眼界多高......”张阿婆一脸不乐意：“素云爱的是建邦，建邦也爱素云，这吴应强在伊拉之间上窜下跳，看了出气。演建邦的演员叫张佩华，演过《金粉世家》，高高大大，浓眉大眼，十个人里有九个爱伊的洋气！”
　　沈家妈嘲讽道：“侬这种虹口区四川路的苏北人，还晓得啥叫洋气！”
　　“喛，侬还有地域歧视！小家气十足！”
　　沈晓军端来切好的西瓜，见两个半把人生已过的阿婆没为儿女事吵相骂，倒为了两个演员争得面红耳赤。
　　“话不投机半句多！”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挑了两片西瓜给梁鹂，叫她送到阁楼上去。
　　梁鹂还是首次踩木梯上阁楼，乌红的地板，踩着嘎吱嘎吱，空间不大不小，房顶是个斜坡，由宽到窄处开着一扇老虎窗。摆着一张铺着竹席的双人床，席底鹅黄的床单直垂下来，露出大朵鲜红的牡丹图案，床边有个小柜子，放着孔雀蓝长颈花瓶，插着一大束假花。床尾立着三扇门的酱黄实木衣橱，橱顶摆着两个朱漆描金皮箱。
　　还有一张和衣橱同色的书桌，放满电风扇、镜子、雪花膏、梳子，台灯、书本和笔筒等。东西虽杂却整理的井井有条。
　　张爱玉换了件白底圆点的睡裙，坐在椅子上翻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梁鹂将两片西瓜递给她，她接过说了一声谢谢。
　　梁鹂把手背到身后，鼓起勇气道：“舅妈，我在新疆的时候，离家不远有条额尔齐斯河，姆妈说这条河就是《西游记》里女儿国的子母河，喝了河里的水就能生孩子。她们毛纺厂里以前没孩子的都生了，我可以回新疆去，打一桶河水托刘叔叔带过来。”
　　张爱玉愣愣地看着她认真的表情，顿时心底五味杂陈，突然把她紧紧搂进怀里，嗓音莫名的沙哑：“阿鹂哪里也不去，就和我们在一起！”
　　梁鹂说不失望那是假的！

第拾伍章
　　因为天热，房间里若不开电风扇，会热得像蒸笼，人都成了皮包肉的小笼包。
　　晚间在弄堂里乘凉的人愈来愈多，可以省电费，还可以嘎三胡聊天，是一日里最休闲的辰光。时间
　　陈宏森搬把小竹椅，见梁鹂在替只翻肚皮的狸花猫挠痒痒，便坐在她身旁，他才洗过澡，发脚滴着水。
　　梁鹂凑近他的头发用力嗅了嗅：“你擦的什么呀，这样的香？”
　　陈宏森道：“姆妈讲我整日里外头踢球，阳光伤害头皮，逼牢紧我用护发素、蜂花黄瓶子。” 他抓了两把发，闻闻手指，又不是女孩子，要什么香，以后再不用了。
　　梁鹂知晓外婆一直在用海鸥牌洗发膏，蓝色海洋味的，蜂花倒没有听说过。
　　陈宏森压低嗓音问：“你还想回新疆吗？”
　　梁鹂听不得新疆两字，点点头又摇摇头，挺难过地：“我回不去了！”
　　陈宏森在口袋里掏了掏，展到她面前小声说：“这是什么？”
　　梁鹂看见一卷新旧不一厚厚的钞票，瞪圆了眼睛：“你偷来的？”
　　“瞎三话四瞎说什么。”陈宏森又收回口袋里：“这是我存的零用铜钿钱，有一百五十元，你不是想回新疆么，足够你买车票的。”
　　梁鹂羡慕嫉妒他，富家少爷就是不一样，一出手就是姆妈累死累活两个月的工资。
　　但能回新疆诱惑实在太大了！她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儿哪抵抗得住，却也迟疑：“这是你的钱，我不能要。”
　　陈宏森道：“等你到了新疆爷娘身边，让他们邮政汇款给我不就行了！”
　　梁鹂觉得这话很有道理，立刻展了笑颜，心怦怦跳，眼睛闪闪发亮，兴奋地揪着猫毛，又为难：“我不知去火车站的路！”
　　陈宏森道：“送佛送西天，我知道火车站乘什么电车去，我送你呀！”
　　这样他曾给她下跪的事就无人知晓了！
　　梁鹂想了会儿：“这件事不能让大人晓得，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陈宏森答应还不行，要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无线电里有个女声报幕，下首歌是新疆民歌《达坂城的姑娘》，由克里木演唱。
　　孙师傅依旧躺在帆布床上，摇着蒲扇打蚊子，叫道：“阿鹂呀，跳只新疆舞，快，快来，音乐起了！”
　　梁鹂答应一声，把猫放了，站起身拉拉裙子，跟着音乐打拍子，顿足，滑步，扭腰，转圈，动脖子，舞姿灵动，表情娇俏。
　　她在新疆有两样不输维吾尔族的孩子，就是跳舞和打架。
　　陈宏森看呆了。
　　弄堂里好些人伸颈探头望过来，穿白绸衬衫的姚老师拎着小锅柴爿馄饨不紧不慢地走近，他站在边上看了会儿，忽然把小锅往椅面一顿，踩着点、踏步耸肩随梁鹂跳起来。
　　梁鹂有些吃惊，却也不慌乱，这样的阵仗她见多了，在集市上时，少数民族男女说跳就能跳，没什么可拘束的......索性绕着他转圈，弄堂有些窄，虽然无法全部施展，但她因为高兴，也舞得十分欢快。
　　一曲终后，众人纷纷鼓掌，姚老师笑着摸她的头，没有多说什么，拎起他的小锅，非常优雅地走了。
　　沈家妈从阳台探出半身来：“阿鹂啊，回来打浴洗澡！”
　　梁鹂给陈宏森抛个眼色，大汗淋漓地踩着楼梯回家，洗澡的时候，她问沈家妈：“陈宏森住的房子真大，他们家里很有钱吗？”
　　张爱玉也在旁边弯着腰洗头，说道：“原本这幢楼皆是他家的，后来陆续有人搬进来，我们只有使用权，人家实打实有产权。”
　　沈家妈搓着梁鹂的小胳膊：“陈家祖上是实业家，听说民国时期开了数间工厂，后首公私合营。宏森爸爸是个奇才，最欢喜捣腾，做什么都赚铜钿，八七年买彩票还中了头等奖，心血来潮跑去当海员，专跑国际线，伊英文邪气好，几年下来都当上大副了。伊屋里他们家里要啥有啥，样样不缺，是真正财神爷追着跑的一家门！”
　　张爱玉道：“今朝宏森妈妈穿的连衣裙，我看花色样式、上海滩没见过。”
　　沈家妈嘴巴张张没说话，再讲下去，就是人家男人有本事，而沈晓军，终究是自己儿子，不能让媳妇看不起。
　　张爱玉也沉默了，只有梁鹂，听得羡慕的咬咬牙！
　　翌日中午，艳阳高照，蝉嘶声声，沈家妈见梁鹂午觉困的正香，忙中偷闲，跑去姚老师家搓麻将。
　　哪想梁鹂根本没困觉，眯着眼见她蹑手蹑脚出门，立刻一骨碌爬起来，还是背上自己那军绿镶红角星的书包，推开纱门走出来，姚老师家传出洗牌声风横雨斜，她脱了鞋下到两楼，陈宏森已经等在门口，两人并肩到一楼，孙师傅天热没胃口，站在灶台跟前拌冷面，听见动静道：“吃两口冷面再去白相玩。”抽出两双筷子给他们。
　　梁鹂看着每根面条都裹满了粘稠的花生酱，又浇了镇江醋和稍许辣油，馋不过，和陈宏森对对眼神，拿起筷子打算吃一口就好。
　　一吃停不下来，还是孙师傅把俩人赶跑了。
　　暑气蒸腾，阳光把弄堂路央晒的滚烫发白，两边有遮挡而转阴，他们就在阴地里前后走，门帘子内隐约在唱评弹，小猫趴地不愿起，破面盆里的凤仙花也蔫着，走到弄堂口一直没碰见人，都躲在房里吹风扇，梁鹂忽然站住道：“我还要替乔宇带东西给他爸爸。”
　　他俩又返回来，去敲乔宇的门，幸亏乔宇在，听明来意，就去把墙上的一些奖状扯下来，和一封信递给梁鹂，梁鹂仔细地收进了书包里。或许年少不懂离别，都没有不舍之意！
　　乔母是个仔细的人，她回到家里立刻发现了奖状的异样。
　　沈家妈今日手气来得好，把把皆是清一色，尤其到手的这副长城，真是绝顶了！
　　她正要伸手去摸牌......乔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沈家妈，不得了，要出人命哩！”
　　沈家妈笑哈哈：“侬不要喊，我这副麻将牌、是要要了伊拉他们三个人的命！”
　　乔母焦急地去拉她：“侬还有闲心在此地搬砖！阿鹂往火车站去了，要回新疆！”
　　沈家妈半信半疑：“伊她身上无有铜钿，哦，最多五元钱，哪能回去啊？”
　　乔母道：“陈宏森和伊一道往火车站去了！”
　　沈家妈倏得脸色大变，阿鹂是没有钱，备不住陈宏森那阔少赞助啊！

第拾陆章
　　“真好吃！”梁鹂道，绿豆棒冰上凝了一层白霜，像有小爪子，舔一口便把舌头勾的发麻。
　　陈宏森却警觉得张望四周，买票时被带到了火车警务室，说往新疆的火车票要审查后才能买，让他们在这里吹风扇、吃棒冰。
　　门外来了两位穿绿警服、戴大沿帽的民警在和候车服务员交谈，他心底有些发慌，低声问梁鹂：“刚才那个阿姨和你说什么？”
　　梁鹂老实回答：“她问我家住哪里，有什么人，各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工作。”
　　“你都说了？”
　　梁鹂点点头：“不说就不能买火车票。”
　　糟糕，暴露了！陈宏森透过窗户玻璃看见走道来了一大群人，其中就有他的姆妈，“腾”的跳起来，飞快地藏到桌肚里，朝梁鹂比个噤声的手势。
　　梁鹂还没反应过来，候车室的门“呯”一把推开，沈家妈和沈晓军奔进来，后跟着陈母及宏森的姐姐雪琴，乔母，还有小姨宝珍和她的男朋友赵庆文。
　　梁鹂的绿豆棒冰差点掉在地上，沈家妈拉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见得完好，又一把搂进怀里，落下眼泪水：“侬吓死外婆啦！”她又气又急，话噎在嗓子眼讲不出。
　　沈晓军也鲜少严肃道：“阿鹂，怎么可以招呼不打就自说自话地跑了！这是去新疆，不是去青浦崇明，一万多里路，做火车要六天五夜，你吃啥喝啥，人心险恶，遇到坏人骗子把你拐卖脱，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和弟弟了。”沈家妈愈发伤心：“侬有个三长两短，我哪能和大女交待啊，我也不活了。”
　　乔母和车站服务员打听过了，走近来风言冷语：“若不是有人给出火车票铜钿，阿鹂也没各种心思。”
　　陈母早成了火药桶，此时一点就炸，咬紧牙关怒狠狠大吼：“陈宏森，小赤佬，滚出来！”
　　陈宏森正竖耳听着，唬得一哆嗦，姆妈声音语调同往常不一般，往常是小打小闹，今朝看来要动真格了。
　　雪琴拉住陈母劝说：“有啥事体回去再讲，在此地块闹不体面！”陈母在气头上，把手一甩：“不出来是吧，待我寻到收侬骨头教训。”弯腰鞠背开始寻找。
　　梁鹂也哭起来，把棒冰咂一口，要化了，含着甜水呜呜咽咽道：“刘叔叔讲过几天来接我回新疆，他把我忘了。可姆妈爸爸还有弟弟在等我回去呢！我要回去帮乔宇把奖状和信交给他爸爸，我还要给舅妈打子母河水生宝宝。可外婆就不让我走！还骂我是喂不熟的小白眼狼，我讨厌外婆！”
　　“别看年纪小小，心里门清！下趟可不敢乱讲话！”一群人真是哭笑不得。
　　陈宏森这边如临大敌，凝神摒气细听，眼角余光突然瞟见姆妈被电风扇吹动的百褶裙摆，说时迟那时快，弯腰一个箭步从桌肚中窜出，擦着姆妈胳臂夺路而逃，往阿姐跟前躲，陈母被撞的趔趄，唬了一大跳，怒向胆边生，脱下一只高跟鞋瞄准他的背影用力掷去，雪琴生怕弟弟受伤，连忙护住他，赵庆文正和宝珍说话，眼见鞋子朝雪琴飞过来，他是医生，晓得厉害轻重，一把握住雪琴的胳臂拉到自己身前，鞋子拍打他的脊背，跟尖隔着衬衣戳进肉里，他闷哼了一声。
　　“闹够了没有，这里是什么地方！”两位民警皱起眉训斥，众人不敢再多话，宝珍捡起高跟鞋送给陈母，黑尖头拼珠白羊皮，很精致贵气，一看就是外国货，鞋内里印着“chanel”。
　　一位年轻民警做笔录，另一位老成的讯问梁鹂和陈宏森，一番盘问下来情节轻微。他摸摸梁鹂的头道：“以后无论往哪里去都要告诉家人，不能擅自行动，你看外婆舅舅小姨为了你都急坏了，接到电话就跑来，怕你遇到坏人遭遇危险。她们都很爱你，你也要爱她们，听到没有？”小孩子对警察叔叔的畏惧与生俱来，梁丽乖乖地点头。
　　他看向陈母有些不是滋味，一个小学生就有上百的零用铜钿，快赶上他一个月的工钿了，人比人气死人。
　　又道：“以在不是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年代，不要一来就打打杀杀！要好好讲道理，讲明他这样做的危害性，认清不能义气用事，会适得其反！”又清咳一嗓子：“零用铜钿嘛也要适度，喛，我就一提，家长自己掂量。”他拿过笔录看看，让出代表签字，这桩事就此了结。
　　陈母看向陈宏森，满眼火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待我回去收拾侬！”陈宏森躲到雪琴身边怕怕道：“警察叔叔让姆妈好好讲道理。”
　　“讲道理侬听不啦！对付侬就要因材施教，揍就一个字！”陈母见民警转过头来，忙压低了嗓门：“零用铜钿全部上交！休想再有！”
　　陈宏森只觉耳边打了炸雷一般，想让阿姐求情，雪琴却一直很沉默，方才赵庆文握住她手臂那处还在隐隐发烫，鼻息间皆是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
　　宝珍轻声嘀咕：“侬倒是挺会英雄救美！痛不痛？”
　　赵庆文道：“打我身上还好，打到侬小姊妹身上就是伤。”他的 BB 机响了，掏出来看：“我还有台手术，得赶回医院去。”去和沈家妈她们道别，看了雪琴泛起羞红的脸颊一眼，笑了笑，也没多说甚麽，乘电车先走了。
　　暑气已经没有来时酷烈，陈母去把车开过来。
　　宝珍揽住雪琴的肩膀笑道：“方才要不是赵庆文替侬挨了一记.......” 她话没说完呢，雪琴已打断道：“我请侬看电影、红房子吃牛排！”
　　她俩和沈家妈们告辞，陈宏森顿觉自己的处境雪上加霜，有苦说不出。
　　坐上陈母的车后，乔母问梁鹂要奖状和信，她捂住小书包不肯给，要亲自还给乔宇。
　　几人不约而同地摇头！
　　“以在的小人，真是个个不听话，主意大的要命。”乔母笑了一声。
　　一只黄蜂忽然迎面飞过来，她本能的把头一偏，却见那蜂子撞上车窗玻璃，瞬间不见了。

第拾柒章
　　张爱玉才下班，听沈晓军讲了阿鹂和陈宏森的壮举，也是满脸惊吓。
　　沈晓军揽住她的肩膀下楼，凑耳低笑道：“阿鹂讲回新疆，给侬打子母河的水养宝宝......哪需要那河水，我有的是......”
　　张爱玉脸涨红，手指掐尖儿拧他腰眼一记：“十三点不着调的意思。”
　　灶披间皆是左邻右舍在烧夜饭。阿宝立在楼梯口啃薛阿姨让他尝咸淡的红烧鸡爪，点头称赞：“好吃！不咸不淡，大厨水准！”他是个人精，晓得这些老阿姨们就想听赞美，侬要指手划脚反倒不开心。果然薛阿姨笑眯眼：“我再摆一勺糖提提鲜！”
　　孙师傅挟来一块糖醋小排：“侬尝尝我烧的小排味道？”阿宝一口叼进嘴里，烫得舌头乱滚：“好好好......吃，酸酸甜甜，跟光明邨卖的味道一色一样一模一样。”孙师傅朝他横眼睛，又朝薛阿姨呶呶嘴：“比伊她的哪能？”阿宝自然瞧到薛阿姨竖起的耳朵尖，他一拍孙师傅肩膀，眨眨眼：“噶这哪能能比呢！侬懂得呀！”
　　他这话模棱两可，孙师傅理解自然是薛阿姨不好比；薛阿姨理解孙师傅差得远，两人皆笑嘻嘻，阿宝来三厉害、可以当美食家！
　　阿宝抬头见沈晓军夫妻从楼上走下来，吐掉嘴里光噜的骨头，吹个口哨，张爱玉不理他，系上围裙，挽起袖管自去淘米煮饭。
　　沈晓军调侃他：“侬又来吃百家饭啦！要面孔哇！”
　　“瞎讲有啥讲头！”阿宝道：“姚老师那个女学生要去火车站，让我来送一程。”他压低嗓门：“今朝有大檐帽警察直冲这幢楼来，是不是牛肉面屋里出事了？”
　　沈晓军道：“是我屋里我家里出事体事情！”
　　阿宝怔了怔：“叫侬勿要从饭店里拿边角料一些碎余的食物回来，看看，东窗事发了吧！”
　　沈晓军朝他肩膀用力拍一掌：“瞎讲！是阿姐的女儿阿鹂，一声不吭往火车站去买票要回新疆。售票员报警后，民警寻过来的。”
　　阿宝大赞：“看不出来，小小年纪，就能做出大事体！不过，往新疆的车票也要百把块吧，伊哪来的钱？”
　　沈晓军表情有些微妙：“陈宏森拿出了零用钿！”
　　阿宝惊笑起来：“伊的钱不好骗，我上趟在小卖部想买包香烟缺五角，伊恰巧经过，问伊借了后，三天两头来讨。”
　　“一定有啥把柄落在阿鹂手里！”沈晓军也吭哧哧地笑。
　　姚老师陪着肖临云边说话边下楼来，沈晓军让开道去帮张爱玉择青菜，阿宝接过姚老师手里的行李箱，率先往外走，见孙师傅恰端着盛盘子的糖醋小排过来，他朝沈晓军嘲讽道：“伊这排骨，比侬这光明邨的厨师烧得味道还要浓！喛，学艺不精啊！”沈晓军把手浸在洗菜水里一泼，溅湿了阿宝的花衬衫一片。
　　“唉哟，这哪能好比，完全不在一个档次！”孙师傅心花怒放的谦虚着，又朝姚老师招呼：“侬也来尝一块味道！”
　　姚老师摆手婉拒，他闻不得灶披间这些复杂的味儿，用手帕捂住鼻子快步走出楼去，皆见怪不怪，能体谅艺术家与常人的生活方式不同。
　　沈晓军拎起一条河鲫鱼的尾巴，熟练地往油锅里一掼，一面道:"孙师傅，统共就烧了六块排骨，侬屋里有三个人要吃，不要再让了！" 铁锅里滋啦啦地跳油。
　　众人皆哄笑起来。
　　不比灶披间烟熏火燎的热闹，沈家却很安静，梁鹂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等着挨训，沈家妈是满腹的训诫之词，但看她可怜的小模样，又下不了口，终是化成一声长叹，她去五斗柜里取出一个四方的饼干铁盒子，打开来里面堆叠的全是信封，拿出最上面一封，抽出三页信纸，把最后一张递给梁鹂：“这是你姆妈写给你的信！”
　　梁鹂接过白底红线的信纸，是姆妈用那支灌有蓝黑墨水的英雄牌钢笔写的，在新疆时，梁鹂总看她坐在桌前、上海的外婆写信。
　　字体刻意一笔一划端正地写，还注明了拼音，生怕她看不懂似的，其实字也不多，还很简单，读起来一点都不吃力。
　　阿鹂，我的女儿，为了你的将来，才把你送到上海外婆家，要听外婆舅舅舅妈小姨的话，乖乖的，她们都是好人，会很爱护你，你要有出息，日后我们一定会来上海看望....... 最后应是一个你字，被水渍浸散了笔划，模糊成一团。
　　梁鹂“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眼泪鼻涕肆意纵流，她不懂什么将来，只知道新疆那个拥有她姆妈爸爸弟弟、拥有胡杨林沙枣树，拥有戈壁骆驼和马，拥有雪山天池子母河，拥有草地野花蝴蝶蚂蚱，拥有奶疙瘩羊肉串，还拥有维吾尔小伙伴的美丽地方，她这次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走时都没有来得及告别......这样的念头让她难过极了。
　　沈家妈把她抱进怀里哄慰，拿出手帕给她擦眼泪擤鼻涕，不晓过去多久才抽抽噎噎平复下来，算是被迫的接受了现实。
　　张爱玉端着一盘炒青菜进屋放在桌面上，沈家妈问她：“刚刚除阿鹂在哭，还有谁哭的介天响？吵得耳朵都要聋了。”
　　张爱玉拎起热水瓶倒些热水在面盆里，又掺了些凉水，试试温度，拿着毛巾叫阿鹂过来，给她洗脸，一面道：“还能有谁哭！陈宏森被伊拉他的姆妈拿藤条抽！”
　　又朝梁鹂笑道：“你要好好给陈宏森道个歉，为了你呀，白白给姆妈揍一顿，冤枉不冤枉！”
　　沈家妈觉得不冤：“是要教训教训，仗着有钱胡做非为，亏得售票员机警，万一碰到个糊涂的，后果不敢想像！”
　　梁鹂觉得挺冤的，都是为了要帮她回新疆，出钱又出力落到这样的下场，心底愧疚的不行。
　　沈晓军拎饭锅端盘红烧鱼和一大碗西红柿蛋汤进来：“人呢，上去就不下来？饭也不端，菜也不端！”
　　张爱玉过去帮他：“阿鹂看了大姐的信，伤心死了，我替她洗把脸......姆妈、阿鹂，吃饭啦！”
　　“大姐的信......”沈晓军低道：“我看了也眼泪水趟趟眼泪直流地......”
　　沈家妈打开电视，因为种种原因，《人在旅途》最后一集提前播出，刚巧碰上开头唱主题曲出字幕，她觉得挺幸运的。

第拾捌章
　　梁鹂没来及和陈宏森道歉，他翌日一早背着行李灰溜溜地夏令营去了。
　　乔宇所在的合唱团要代表小荧星参加中美儿童文化交流演出，演唱曲目是《我和我的祖国》，他是领唱，但团里老师听过认为感情不饱满，他很烦恼，乔母便来拜托姚老师能指导一二，姚老师答应下来。
　　乔宇来找梁鹂时，沈家妈正在收拾毛巾香皂洗发膏凉拖鞋和换洗衣物，准备带她往公共浴室汰浴洗澡。
　　梁鹂把奖状和书信还给他，才说对不起，乔宇不以为然：“我早知道你走不成。”接过放进书包里，又掏出几本书和笔记本、还有一盒磁带摆在桌上，解释道：“九月份你要上五年级，先预习起来，否则肯定是班里倒数几名。”梁鹂好奇地拿起其中一本翻了翻，是英语书，她老实承认：“我没学过呢！”又歪头看他：“你能教我么？”
　　“我帮不了你！”乔宇摇头道：“你别什么都指望别人，指望不上的，凡事要靠自己。”他微顿：“学校里有些人专门欺负小新疆，只有学习好，他们就不敢了。”
　　沈家妈拎着鼓囊囊的手提袋走过来，看到乔宇笑问：“来寻姚老师练唱歌？”乔宇叫声阿婆好，回答是的。
　　沈家妈鼓励他：“我上趟下楼梯的辰光，听到侬唱歌了，唱得邪气灵光，肯定比赛得第一。”
　　乔宇暗想你听得懂什么，你又不是评委！却也只笑了笑，告辞往楼下姚老师家去。
　　沈家妈领着梁鹂先到理发店把辫子绞了，再匆匆赶往公共浴室，约好的两位老姊妹已经等在门口，走进去就见一张小桌子，一个满脸横肉的老板娘坐在那里吃汤年糕片，是个陌生面孔，她背后一排排木条，密密麻麻挂满用橡皮筋系好的钥匙和塑料号码。她前面是两道门，皆用垂地的棉帘子堵实，门顶白墙上用红漆歪歪斜斜写有男女两字。
　　“买票！”常来晓得价钿，各掏各钱凑到一起交过去，老板娘放下碗，挟起钱数数，再把她几个打量，高声道：“那几个人？”沈家妈先答：“三个人！”老板娘杀气腾腾地指向梁鹂：“这不是人么？”沈家妈听得刺耳：“伊是小人呀！从前来皆免票，今朝倒要收费了？”
　　“小人就不是人啦！”老板娘很不客气：“再贴三角铜钿放那你们进去。”
　　沈家妈嘀咕：“公交车小人还免票哩，侬倒要收，没这种道理。”
　　那老板娘嗓门愈发响亮：“搞搞清爽，我这不是公交车，是汰浴间，撘便宜撘到我此地块来，那是老虎头浪拍苍蝇，寻死！”
　　沈家妈最要面子，面孔腾的胀得血血红：“撘侬啥便宜啦，乱收费还不容人讲？为人民服务是这种态度么！市政府有市民信箱，我要写信投诉侬！”
　　来洗澡的和洗好澡的人渐多起来，站在旁边观热闹。梁鹂看得惊奇，外婆和姆妈性格真不同，她受不得气，爱吵相骂。
　　同来的一位老阿姐一边劝，一边把三角铜钿付了，那老板娘从背后木条上掼下四把钥匙，丢到桌子上，捧起碗继续吃汤年糕片。
　　沈家妈还在骂：“坏良心额，当心噎死侬！” 老阿姐拿了钥匙，同另一位架着沈家妈掀开厚厚的帘子往里走，梁鹂跟在后头，一股子暖湿的水汽扑面，鲜腥的味道并不好闻。
　　光线很暗，晃晃的灯泡罩满水雾，愈发显得四围迷离起来，梁鹂揉揉眼睛，才见中央摆着个长台子供人坐的，有在脱衣的，有在穿衣的，还有什么也没穿，蒸腾腾坐在那里歇气的。前后是五层更衣柜，嵌着带钥匙孔的四方箱子，阴暗的地面湿漉漉的，有提供免费的咖色塑料拖鞋，东一只西一只乱丢，一位老阿姐忘记自带拖鞋，寻了半天，找来两只同脚的，勉强穿了，一劲儿抱怨：“钱要收的，基础设施却不管。”沈家妈从裤兜里掏出三角硬塞给先前替她付钱的，用钥匙打开柜门，边替梁鹂脱裙子，边道：“我不是肉麻心疼钞票，是要讲出道理来。”
　　“同伊有啥道理可讲！”有人抱怨：“以在不是国字号了，承包给私人来经营，想的就是赚钱，没服务意识的！”
　　沈家妈道：“主要此块地就这一家公共浴室，没有旁的选择，所以尾巴翘上了天。”话音刚落，那老板娘托着盘进来出售，上面搁着切好的青萝卜块、生梨块、小包蜜饯还有几瓶桔子汁，没有人买，精打细算过日节的老百姓，钱皆用在刀刃上。
　　老板娘虎着脸无趣的走了，沈家妈感到一种胜利后的满足。
　　梁鹂随着外婆掀开第二道棉帘，一团热气直接烘上人面，四围还是阴暗极了，人影憧憧，形若鬼魅。设有十来个淋浴蓬头，最里面一个大池子、两个小池子。
　　今朝人来得多，淋浴蓬头都被占领，池子里也被占满，劈里啪啦水柱砸地的响声混着外面锅炉嗡嗡的气鸣声，梁鹂觉得耳朵都震聋了。
　　沈家妈左顾右盼，都是拖家带口的，好容易瞄准目标，去和蓬头下的人商量能否共用一只，那人头发上全是泡沫，便让开在一旁继续搓揉。
　　沈家妈连忙把梁鹂拉到水下冲洗，水很烫，皮肤很快像煮熟的虾子发红，她想逃，却被紧紧抓住，外婆说：“你一跑开就被人家抢了。”
　　开始按低她的头往水里送，皆是碎头发，打洗发膏，使劲地抓抠。
　　梁鹂紧闭着眼睛，只觉水流从四面八方往面部涌淌，最后汇集在一起往鼻子里灌，又酸又胀，很快喘不过气来，开始拼命挣扎要躲开，但沈家妈两只手像钳子般把她挟住，动弹不得，直到有人来问：“要擦背搓灰么？一角铜钿包全身！”
　　“一角铜钿一大一小！”沈家妈讨价还价，手松了松。
　　梁鹂这才趁机逃出生天，不顾外婆在后大喊，跑到壁角站着大口呼吸，前面有个阖紧的窗户，纵然如此，还是能感受到一丝凉意，这已经足够了！
　　待她脱了一层皮的回到弄堂，走过灶披间时，发现姚老师站在煤球炉前，正用钢盅锅子煮东西吃，味道像中药，闻起就苦。
　　外婆告诉她，那锅里黑黢黢的水，名字叫咖啡！

第拾玖章
　　姚老师端着钢盅锅子上楼，到门前才察觉梁鹂和沈家妈跟随在后，朝沈家妈点点头，对梁鹂微笑：“阿鹂过来一道吃点心。”
　　梁鹂看看外婆，沈家妈道：“去姚老师家要懂规矩，不要乱跑乱摸！”算是答应了。
　　换了拖鞋进到房里，地方不大却拾掇的十分干净，最显眼的是那架黑亮的可以照出人影的钢琴。
　　姚老师拿出来雪青色印浅黄蟹爪菊的细麻桌布、抖一抖，平整地铺在圆型红木桌上，把钢盅锅子顿好，从玻璃窗橱内取出三只瓷白烫花杯口鎏金的玲珑小杯子，用瓷勺舀咖啡到杯里，再依次加方糖、细沙糖和奶精，指节分明的手捏着金色小匙划圈轻轻地搅动，梁鹂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没见过这样高雅繁复的吃法，充满仪式感，令整个灵魂都震颤了。
　　“叫乔宇来吃咖啡。”
　　梁鹂奔到阳台，阳台是西式半圆型往外弧的，显得很宽敞，大大小小橘红的瓦盆种满花草，开的五彩缤纷，靠墙还搭着紫藤花架，紫朦朦的一嘟噜一嘟噜串吊着。乔宇蹲在个瓦盆前用小铲子松松土，拔拔草，梁鹂喊他吃咖啡，望见不远处有幢老式洋房，一面墙满是爬山虎，哗啦啦绿波荡漾，是风在飞过叶子。
　　乔宇洗净手，和梁鹂坐在桌前，姚老师又拿来凯司令的栗子奶油蛋糕，一人一碟一只。
　　城外的人说上海人小气，上海人却觉得这是生活的小情调。
　　梁鹂和乔宇喝了口咖啡，苦得皱起眉毛，姚老师看着他俩笑了：“不好吃？”
　　他俩不约而同的点头，姚老师便轻渺渺道：“宏森最欢喜吃我煮的咖啡，世家子弟家底厚，最懂的品味。”
　　乔宇默然没有说话，梁鹂接着吃栗子奶油蛋糕，好吃，不过三两口就没了。
　　用罢点心，姚老师要往音乐学院去，梁鹂则送乔宇到楼下，灶披间里薛阿姨的炉子上炖着铜盅锅，笃悠悠飘着茶叶蛋的味道。
　　她察觉出他不高兴，偏头问：“你怎么啦？”
　　乔宇低声道：“姚老师讲的话邪气伤人自尊！”
　　“哪句话呀？”
　　“伊讲我俩不爱吃咖啡，是根底浅的小市民，不如宏森有家当。”
　　梁鹂反应过来，噗嗤笑道：“陈宏森会喜欢吃咖啡？他一定是在演戏！”
　　乔宇想想也有可能，心底一宽，露出了笑容：“其实那咖啡我吃到第四口时，也觉得味道好了！”
　　梁鹂没接话，她到现在胃里还在泛恶心，她就是个土包子。
　　乔宇回到家中，因是亭子间，西照日头毒，虽然电风扇卖力地呼呼作响，但吹出风是热的，楼板是热的，桌椅板凳是热的，连床上铺的竹席也是热的。
　　乔母今朝有些头痛脑昏，没去上班，摇着蒲扇困觉，却因太热了，满脸生汗，翻来复去睡不着，听得纱窗门响，是乔宇回来，便索性坐起来，把浸在凉水里的西瓜切了半只，装满一盘子搁桌上，又去拿来白底红花的磁面盆用做吐籽。
　　“姚老师讲你那首歌唱得怎么样呢？”乔母用筷子头剔干净西瓜籽，再递给他。
　　乔宇接过吃着，含糊地说：“姚老师讲还可以，再多练几遍会更好。”
　　“那就是不行！”乔母皱起眉，很烦恼的样子：“后备主唱是哪一位？”
　　陈宏森的名字在唇缝间欲出又咽回去，他首趟对姆妈撒了谎：“我不知道！”
　　乔母想想道：“我记得除你，还有个叫曼妮的丫头唱得还行，不过比你差远了。”
　　她又愉悦起来，继续剔西瓜籽，抬眼望见墙面缺失的奖状，问道：“阿鹂把奖状还你没有？”
　　见乔宇点头，她擦手去拎过他的书包，打开取出卷起的奖状，一封书信也跟着掉落出，乔宇一眼看见了，连忙放下西瓜过来拿，但乔母已捏在手里，不在意地撕开封口，把信纸抽出来。乔宇道：“这是我写给爸爸的信，你别看！”伸手要抢，乔母奇怪道：“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这么神秘。”
　　乔宇胀红了脸，上前抓住她的胳臂：“姆妈，你快还给我。”乔母就不给他，打开来高高举着，偏问：“是不是写了我的坏话！所以才不让我看！”
　　她抬眼看了一行且念出来：“爸爸您好，我没有一天不在思念你！”夸张地咯咯笑起来：“真是养了一只白眼狼，我天天尽心尽力的养育侬，侬还天天想着伊！我图的什么呀！图你身在曹营心在汉？”又道：“你想着他，他可不想你，该结婚结婚，该养儿子养儿子，和你我再没有瓜葛了。”
　　乔宇突然放手不再抢夺，小手攥成了拳头，他道：“晓得你看了要生气，你偏要看！”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乔母大声道：“我是你的姆妈，有什么我看不得？走走走，走了就不要回来啦！”她赌气的把那封信仔细看完了。
　　乔宇下楼，一阵穿堂风过，倒比家里凉快些，横七竖八的晾衣竿晒的衣物把弄堂里的阳光又遮去许多，一条条老虎纹摇晃着，他看见爷叔在面盆里种的青葱青蒜长势喜人，就想起姚老师阳台上的宝石花，不知不觉又走回去，推开门，静悄悄地，梁鹂竟然还在灶披间，坐小板凳上，手里有个碗，碗里有两只茶叶蛋，在等凉下来。
　　梁鹂也看见乔宇，笑着道："你快来，薛阿姨给的茶叶蛋，我们一人一个。"
　　乔宇满腔的郁闷瞬间消散了，他搬来小竹椅和她坐一起，蛋壳在煮时为入味已经敲破，很方便剥掉，俩人舍不得吃，咬起来小口小口，梁鹂道：“我觉得这个比栗子奶油蛋糕好吃。”乔宇没有附和，他问：“我和陈宏森谁唱歌好听？”
　　“当然是你！”梁鹂答的斩钉截铁，更况她也没听过陈宏森唱歌。
　　乔宇很高兴，眉眼发亮，阳光透过发黄的玻璃照进来，一尾咸带鱼头朝下，挂在窗户插鞘上风干着，淡淡腥臭混着灶披间的油蚝味儿，却钻不进他们的鼻息。
　　他们吃着茶叶蛋，咕咕哝哝有说不尽的笑话和有趣的事情。
　　暑假至月末时，陈宏森夏令营回来了。

第贰拾章
　　宝珍上夜班回来，在医院洗过澡，翻箱倒柜找出吹风机，轰隆隆对着镜子吹干披肩发。
　　梁鹂在做梦，上海的夜晚依旧溽暑蒸腾，她翻来覆去许久才困着，正和几个伙伴爬上刘叔叔的拖拉机，她们又跳又闹，戈壁滩的大风卷着黄沙扑面，虽然脸颊被硌的慌，但实在是凉快，阿孜古丽头上小帽披坠的红纱被吹的高高扬起，拖拉机不知怎地动起来，像脱疆的野马越驶越快，她满耳皆是柴油机突突突的巨响.......
　　猛得从床上坐起，迷糊的打量四围，白里泛灰的墙壁、半新不旧的家具，电风扇摇头一夜显得很疲惫，小姨换了件黑色宽松睡袍，左肩印朵大花，有些像印度女人，手里拿着笨重的吹风机，梁鹂才恍然梦中声，是这怪东西发出的。
　　她揉揉眼睛，透过阳光可以看见对面半开的老虎窗，青黑的细排瓦片晾着一双鲜红小巧的绣花鞋，还有一条条长长的裹脚布，莫名觉得可怕，外婆说那房里住着位小脚老太太，夫姓魏，以前是国民党军官的太太，走时把她丢下了，风吹雨打里也活到这把岁数，无儿无女，孤独一生，神经有点问题。
　　沈家妈端着一钢盅锅青菜泡饭上楼来，粗着喉咙道：“轻点呀，就顾着自己，不管人家还在困觉！”宝珍没有说话，但满脸的不耐烦，摸摸发梢干了，把电线一圈圈缠在吹风机上，拉开抽屉搁进去。BB 机一直在响，之前是被噪声掩没了，她看了看，揿掉扔到沙发上。
　　沈家妈讲这个月水费涨了许多，让梁鹂拿了杯子牙膏牙刷和毛巾到弄堂的公用自来水洗漱，梁鹂晓得是支开她有悄悄话讲，她其实怪聪明、有眼力见。
　　待房间无人，沈家妈边盛泡饭边问：“你昨晚往庆文家里去谈房子事体事情，伊拉他们哪能讲？”
　　宝珍没有说话，把电风扇固定对准她坐的位置，拿筷子捣泡饭，泡饭里有昨晚余的一点排骨汤一道煮，表面一层浮油，一捣开，热气腾腾地冒，皱眉道：“烫嘴巴，哪能吃法子。”捧起碗摆到电风扇跟前吹凉，沈家妈拿过一个小碗，里面有四块黄灿灿的点心，宝珍没见过问：“这是什么？”
　　“那阿哥讲这是蜂窝糕。店里广东师傅的拿手绝活。”沈晓军在光明邨做厨师。
　　宝珍撇嘴不屑：“又是人家吃剩不要的，我才不吃。”她是医院护士，在这方面有讲究。
　　沈家妈不以为然：“吃剩又哪能，又没动过筷子，原样端上去，原样端下来，有啥可厌鄙的。你不吃算数，我和阿鹂一人两个。”
　　宝珍气鼓鼓开始吃泡饭，还是烫，顺着碗边沿吃，沈家妈把八宝辣酱挪到她面前，又抬手让电风扇转起来：“对牢对紧吹容易痛风。”
　　宝珍低着头忽然道：“我要和赵庆文分手。”
　　“又讲气话！天天喊狼来了，狼来了，当心有天狼真的来！”
　　“这趟狼是真的来啦。”
　　沈家妈听她语调不像赌气：“一准又是侬作天作地寻事体。侬讲，为啥要分手？”
　　宝珍咬着嘴唇：“就为房子还能为啥！赵庆文同伊爷娘父母一定要把其表叔的那套房买下来，日后把我们结婚用，或者让伊阿哥蹲过去，我们睡阁楼，让我们两选一，听听实在火气大。”
　　沈家妈道：“我教侬的话没讲么？让伊拉在浦西、哪怕买的稍远点，不够的铜钿我们来补贴。”
　　“讲了！”宝珍道：“他们跟中了邪似的，一定要买那棚户区房子，且讲两家皆是工薪家庭，存点钱不易，留着往后有大事体好傍身，此趟能不劳烦就不劳烦了。”
　　沈家妈也有些生气：“啥叫大事体！婚姻大事不算，还有啥么算大事体！我看小赵蛮通情达理的，怎么爷娘倒是纸糊的栏杆，靠勿住！”
　　宝珍吃了两口泡饭，食之无味，赌气道：“无论是住棚户区还是小阁楼，我皆不肯，倒不如分手算啦，我又不是寻不着。”
　　听她这样讲，沈家妈又有些肉麻舍不得，到底他俩人谈恋爱也有三年快了，小赵又是瑞金医院医生，年轻有为，人卖相脾气皆出众，自己闺女几斤几两她心中有数，娇骄二气，惯坏了！她想想说：“我去见见伊拉爷娘父母，看能不能劝说的动。”
　　“没用场，他们铁了心的。”宝珍嘀咕。
　　“不管有没有用场，我总得去一趟，问问清爽清楚。”沈家妈是急性子，站起身就去抽屉里把一罐乐口福、一罐菊花精放进手提袋里，这两样东西还是上次赵庆文送来的，此趟又送过去，她想了想，多添加一袋葡萄干，等到赵家附近再买点苹果，这样一份礼算得体面了。
　　沈家妈见宝珍去漱口，她道：“碗筷你不用管，等我回来洗。”推开纱门下楼，正巧看见陈母站在门口和孙师傅讲闲话，她笑道：“小陈，得麻烦侬一桩事体，我以在出门一趟，中晌恐怕赶不回来，宝珍上夜班要困觉，最起码到两三点钟不会醒，阿鹂中饭要麻烦侬照顾一下！”
　　陈母笑起来：“侬尽管放心去！不过阿鹂真有口福，中晌，宏森夏令营回来，我买了交关很多小菜，正同孙师傅讨教哪能烧好吃呢！”
　　“陶阿姨不在么？”陶阿姨是陈家请来买汰烧做家务的保姆。
　　“陶阿姨在崇明的儿子结婚，请假走了。”
　　沈家妈“哦”一声，道过谢继续往楼下去，孙师傅接着讲：“我烧的糖醋小排，阿宝讲同光明邨卖的味道一色一样，我讲把侬秘决，旁的人我不屑讲.......”
　　是个阴霾天，晾衣裳的竹竿照旧满满当当一层又一层，穿堂风逼得紧，吹得内衣外衫猎猎做响，一件白色胸罩不慎掉落下来，搭在阿宝的肩膀高头，阿宝一把扯下来，仰起脖颈往楼上吼：“册那上海话中口头语，啥人啊！我要翻毛枪生气啦！”
　　" 阿芳，又是侬，侬可是欢喜我啊，今朝袜子，明朝奶罩、整天介整日里往我身上掉，是啥意思，帮阿哥我讲讲清爽！"
　　那叫阿芳的姑娘胀红脸骂：“欢喜侬个只鬼，我眼乌子瞎了！”
　　阿宝吹了声口哨：“不欢喜我是哇，这奶罩我不还了，拿来当口罩。”
　　“十三点！”阿芳把窗户呯呯关上了。
　　“哟，玩笑开不起！”
　　沈家妈恰出门，笑道：“这种玩笑好开呀！人家清白大姑娘，被侬羞色特被你羞死了！”她接过递给灶披间的薛阿姨，让伊有空还把阿芳去。
　　公用自来水旁边晒着一排刷干净的马桶，但总有股子淡淡的臭味从一个鼻孔进，又从另个鼻孔出，几只绿头苍蝇嗡嗡的爬。
　　两个妇女泡了一大脚盆衣裳，先洗内裤袜子这些小件，边讲话边搓揉，有人骑自行车过来，车后放两只竹编篓子，自家吃苞谷粟米野菜养大的公鸡，还有用黄泥包裹的红心咸鸭蛋，一个妇女问：“咸不咸，太咸齁嗓子！”
　　那人一口苏北话：“买回去吃就不咸，多耽几天会得咸。”把车子停牢，掀起筐盖，从里拿咸鸭蛋两只出来，跑到水龙头下冲洗，黄泥巴落在水门汀地上，一条条像黄鳝往下水道钻，鸭蛋露出青皮壳，壳里浸一圈黄晕，递到她们面前：“个头大，还是青皮。”
　　又走过个妇女来淘米，好奇的看两眼，插话进来问价钿，她觑眼将他打量，突然叫起来：“哟，你是张红旗？不记得我......我是阿庆嫂啊，我们在村里前后户，你都长这么高了，你爷娘父母身体可好？”
　　梁鹂在旁边刷牙，同她一起蹲在下水道旁的，还有牛肉面老板娘的二儿子建丰，建丰和她年纪相仿，他和乔宇陈宏森关系可以，却不大理睬她。
　　那人显然不太认得这位阿庆嫂，但她说的有理有据，如坐实一般，也只有半信半疑的信了，：“阿庆嫂，你住在这里？阿庆哥呢？”
　　阿庆嫂道：“阿庆在这片箍马桶、磨剪刀，磨镜子，有时也修修自行车换换轮胎，做些小本营生糊个嘴。”她抬手朝天上一指：“就那幢楼五楼的亭子间。” 那人虚妄的抬头看看，皆是窗户格子。
　　阿庆嫂又朝另两位妇女推销：" 张阿弟老实人，他说好一定好，那你们买点尝尝，要是欢喜，下趟再买。"又朝那人道：“你价钿便宜些，总要比农贸市场便宜，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再减掉两角。”
　　那人额上直冒热汗，抬起手抹了把，指上还有洗鸭蛋时残留的黄泥印，在眉心像点了颗痣：“使不得，亏本哩。”
　　阿庆嫂道：“什么使不得，看在我的面子上，我来做主，减掉两角，那买不买，不买是戆大傻瓜。”
　　上海的弄堂女人，皆算盘珠子拨的哧溜响，哪想不到占了大便宜，衣裳也不汰了，把湿手在围裙上擦擦，就围拢过来挑抢咸鸭蛋，路过两位也顿步，看上了大公鸡，叫嚷着要便宜。
　　阿庆嫂同样又作主减了价，那人满脸发红，汗水趟趟滴，眉心的痣也要化了，嘴里直咕哝：“亏本，一分不赚，白养鸡，白包蛋！”
　　阿庆嫂喊道：“快来买，便宜啊！”顺便把两只洗净的青皮鸭蛋塞进裤子兜里。
　　梁鹂吐掉嘴里的泡沫，给建丰说道：“这个阿叔太老实啦！所以被人欺负。”
　　建丰朝她横眼睛：“我晓得你看不起乡下人，我还看不起你呢！”气咻咻地脸也不洗，就走了。

第贰壹章
　　梁鹂凑近水龙头洗好脸，弄堂女人们皆笑吟吟的，那人调转自行车，跨腿骑上去，差点歪到下水道里，篓子里空了，他的表情也是空空如也。
　　梁鹂觉得他怪可怜，恶狠狠瞪了阿庆嫂一眼，沈家妈走过来交待：“阿鹂，早饭在桌上，我要出去一趟，帮宏森姆妈讲好了，中晌中午你去她屋里吃饭，还有，不要吵着小姨，轻手轻脚走路， 她来得会发神经！”把滑到胳膊肘的包带拉回肩膀，抚平腋下布料褶皱，穿的还是那件紫葡萄真丝衬衣，胸前绷掉的纽扣已经牢牢钉上。
　　上海女人总有为数不多的几件好衣裳，专门用于出门或见贵客穿的。
　　梁鹂上楼梯回家，大抵听到脚步声，陈母拉开纱门探出头问：“阿鹂，要吃红烧鸡还是喝鸡汤？”梁鹂礼貌道：“陈阿姨，我都喜欢吃。”
　　陈母松一口气：“那就喝鸡汤，我再摆点香菇进去。中晌早点过来吃饭。哦，宏森也要回来了。”
　　梁鹂答应一声，回到屋里，一片静悄悄，只有电风扇呼哧呼哧在摇头，她把杯子牙膏牙刷摆好，到阳台把毛巾晾起来，热气顺着纱窗缝往里钻，外面香樟树叶统丝不动，满耳的蝉声。
　　泡饭是温的， 汤水被米粒吸干，米粒泡胀的挤挤捱捱，她很快吃完一碗，拿起两片蜂窝糕，背起书包复又出了门，穿过弄堂走进另一幢楼里直上五楼，敲门压低声喊：“乔宇，乔宇。”一会儿听见趿拖鞋声，乔宇打开门让她进来。
　　入目是墙面贴满大大小小的奖状，这是乔母选的最醒目的一块地方，方便来人一眼看见，在她心里，此等荣耀，足够让十平米的仄逼亭子间，生生再多出十平米。
　　城厢老房子向来光线阴暗，又是面朝北，除一扇老虎窗，就没地方透光进来，大白天还是要开灯。吃饭桌子现在当成书桌，摆着录音机，还有几本书和练习本。乔宇看看钟道：“你最多待到十一点半，姆妈差不多辰光会回来烧中饭，她不喜欢有人来找我玩耍，这样耽误学习。”
　　梁鹂道：“我没找你玩呀，我是来请教学习的。”乔宇摇头道：“姆妈说过，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梁鹂一脸神秘：“我不会让你饿死的。”她把蜂窝糕递给他：“这个给你吃。”
　　乔宇看着金灿灿像鱼翅的纹路，也很好奇：“这是什么点心，没有见过。”
　　梁鹂道：“听舅舅讲，这叫蜂窝糕，又叫黄金糕，是南洋那边的点心，光明邨只有一位广东师傅会得做，吃了黄金万两，你快吃，吃了买大房子。”
　　乔宇被逗笑了，他咬了口慢慢嚼，说：“味道真独特。”又道：“还有一块留给姆妈吃。”
　　梁鹂怔了怔.......那一块她原打算自己吃的，转念想，反正她想吃还有机会。去看他摊在桌上的书，是奥数练习册子，密密麻麻全是题目。
　　乔宇拿过英语磁带放进录音机里，揿了按键，沙沙的响，接过五年级课本，开始教她发音：“你跟着念一遍。”
　　梁鹂念了两遍，忽然皱眉头，舔舔牙齿：“有一颗晃来晃去，要掉不掉。”乔宇拿练习本给她：“做题！”
　　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但对梁鹂除外，或许是因为在他被姆妈伤害的最难过时候，当他在弄堂里身无可去的时候，当他推开门看到梁鹂笑容的时候，他的心瞬间被炽热地填满了。
　　梁鹂从乔宇家出来，在弄堂里逗花狸猫玩儿，乔母手里拎一张发黄起泡的东西过来，坐椅子上打扇的老妪问：“这块肉皮看了气色好，买来多少洋钿？”
　　乔母笑道：“单位里发的，不用付洋钿，中晌泡发加点丝瓜烧汤吃。”
　　梁鹂站起身，打招呼道：“乔阿姨！”乔母还在和那老妪说：“我掰一块把侬、烧汤尝尝鲜！”眼睛若有似无的瞟扫过她，从鼻孔里嗯哼了一声。
　　梁鹂在这方面很心大。“乔阿姨再见！”蹦蹦跳跳地走了，书包拍打着臀股啪啦啪啦，她忽然仰起脸，看见乔宇站在老虎窗口往下望，抬手笑着扬了扬。
　　乔母回到家找出一只碗，倒些开水，拿剪刀把猪肉皮剪成块块浸在水里，一面道：“阿鹂一天到夜在外头白相玩，等到开学有得她苦头吃，上海的教育质量同新疆比，是一天一地，就拿英语来讲，她吃鸭蛋大有可能。她要来找侬白相玩，侬讲没空，勿要与她混在一起。”没听到乔宇回应，抬眼看他，却发现碟子里的点心：“这是什么？”
　　“黄金糕。”乔宇在解一道奥数题，终于有些眉目。乔母拿起尝了尝：“好吃，黄金糕听说过，老百姓吃不起，啥人给的？”
　　乔宇含混道：“陈宏森。”是他给的......乔母相信陈少爷有这个实力，她只问一句：“他夏令营回来了？”再瞟儿子神情，晓得还在介怀这事，便伸手要拍他的肩膀：“等你长大后，你想去......”
　　乔宇侧身躲开，手上未停，低头道：“姆妈还不烧饭？我肚皮饿！”
　　乔母有些讪讪，拿锅去舀米煮饭，她想小孩子没有长气，过两天就忘记，尤其是懂事的乔宇。
　　梁鹂坐在桌前咂吧嘴唇，陈家吃的太好了，七八盘小菜，香气四溢，看得她眼花瞭乱，有钱人家真的不一样，随便一餐，就像过年一样。
　　陈母并不会烧菜，除了鸡汤是她用砂锅炖的，其他小菜皆是从饭店里买回来的，她还把饭煮糊了，盛一碗过来给梁鹂，笑道：“饿了吧，你先吃起来，我去端鸡汤。”
　　梁鹂咽了咽馋吐水，她晓得要等主人来再开饭，但终究是无啥定力的小学生，悄摸摸挟了颗白胖的虾仁到嘴里，人间美味莫过如此啊！
　　她习惯性吃口菜吃口饭，悲剧了，饭太硬，就听得咯崩一声，一颗牙瓜熟蒂落在碗里。
　　正巧，陈宏森背着大包走进来，“姆妈！”嗓音先到，再看到梁鹂坐在饭桌前，笑了笑。瞟眼菜色，又是饭店叫的，真是一点诚意都没有！
　　梁鹂则看他晒黑出了新境界，发自肺腑地说：“你比新疆人还黑。”
　　“是么？！看着是不是很亲切？”陈宏森放下行李，摸摸脸，笑出一口小白牙。
　　梁鹂还不待说话，陈母已在里屋喊着：“阿鹂，快来端饭。儿子，去洗手。”
　　“哦！”梁鹂应一声，把牙往饭里戳了戳，先去端饭再说。

第贰贰章
　　梁鹂端了两碗饭出来时，整个人僵住了。
　　陈宏森坐在她先前的位子，低头扒了口饭，再朝姆妈赞道：“这趟饭煮的好，焦味没原来的重。”
　　陈母把一个大砂锅鸡汤顿桌上，笑容满面：“是吧，我一直看着锅，就怕它糊了。”揭开锅盖，用勺子慢慢撇开面上一层黄油，开始舀汤。
　　梁鹂给陈母一碗，另一碗摆在自己面前，不敢动，手心有汗，歪头看向陈宏森：“你那碗饭是我的，我和你换！”
　　陈宏森“哦”一声，就要把碗给她，陈母阻止道：“你吃过的，哪能好把阿鹂吃？”又问梁鹂：“鸡脚爪、翅膀、肫肝心欢喜吃哇？”
　　梁鹂点点头：“欢喜！”又道：“森哥哥这碗饭，我先吃过的。”
　　“别管他，你就吃新饭！”陈母把鸡汤搁到她面前：“鸡肫肝这些，原先皆是我吃，后来被你雪琴姐姐包了。”
　　陈宏森觉得她森哥哥叫得邪气非常甜，笑道：“我不嫌弃你！”
　　梁鹂这下没办法了，承认吧又觉得臊皮，说不出，她嘴里吃着饭，额头直冒汗，一颗心怦怦跳到嗓子眼。
　　陈宏森又打量她：“你把头发剪了？还是有小辫子好看，跳起新疆舞来，一甩一甩的，特别活泼！”
　　“话来得多！” 陈母噗嗤笑起来，把两只大鸡腿也分给他俩，一面问夏令营过的愉快么？陈宏森边吃，边讲着蓝天、大海和沙滩，他是真的玩美了。
　　梁鹂则瞟他碗里饭粒越来越少，她记得用筷子把牙往饭里戳一戳，没有多深，难道......难道他已经吞进肚里......嗯，吞了也好！
　　陈宏森正讲道：“那里小螃蟹很多，翻开一块大石头，底下密密麻麻到处乱窜，逮了许多，用竹签子串起，烤着吃喷香。”抬眼瞟见梁鹂怔怔盯着他的碗，以为她想吃鸡腿，欲挟给她，梁鹂摇头不要，陈母舀了一匙子虾仁到她碗里。
　　陈宏森咬了块鸡腿肉，再扒口饭，“咕吱”一声差点把牙崩了。他道：“姆妈，米没淘清爽，有石头。”这石头好像还挺大。
　　陈母不认：“瞎讲八讲胡说，我一点点淘的，淘了四五遍，有沙子可能，石头肯定没！”
　　陈宏森从嘴里吐出来，捏着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竟然是颗......牙，他把自己的牙齿舔了一圈，确认不是刚落的，奇怪地问：“姆妈，你掉牙了？”
　　陈母瞪他一眼：“小赤佬，会得讲话么！”陈宏森还待说，忽然桌子下脚被踢了记，又是一记，侧头见梁鹂在吃饭，耳朵却血血红，一下子明白过来。
　　吃过饭后，陈宏森送梁鹂出门，梁鹂伸手道：“拿来！”
　　“拿来什么？”他笑嘻嘻地。
　　“........牙！”
　　陈宏森终是忍不住，咧起嘴巴笑不够，梁鹂恼羞成怒：“我要把你给我下跪的事情讲给每个人听。”
　　陈宏森不在乎：“你讲，我就把你将牙埋在饭里讲出去！”
　　彼此半斤八两，谁也别想拿捏谁，他们很快达成共识，这两件蠢举一笔勾销，此往余生都不再提，梁鹂问他要牙，他问：“是上牙齿落的？还是下牙齿。”
　　梁鹂舔了舔：“下牙齿！”陈宏森领她到四楼，打开后窗，朝对面细排瓦檐使劲抛过去：“新牙齿往上长！”
　　梁鹂想，他还怪迷信的！
　　沈家妈到下午四五点钟才回来，梁鹂坐在桌前看书，宝珍已经睡足起来，和下班回来的沈晓军张爱玉挤在沙发里看电视，张爱玉在翻上海电视报：“八点钟三台有《几度夕阳红》，五台有《八月桂花香》，新出的电视剧第一集，刘松仁米雪演的。”沈晓军讲：“几度夕阳红有啥看头，哭哭啼啼！我要看八月桂花香。”
　　宝珍和张爱玉抬手敲他的头：“侬要看去阿宝家，我们一定要看夕阳红。”宝珍还道：“听雪琴讲，琼瑶还有婉君、三朵花、哑妻，雪珂正待引进要播，明年伊她的连续剧要大爆。”
　　张爱玉问：“雪琴小说书有么？借几本来看。”宝珍道：“稍歇我去问问。”
　　“外婆回来了。”梁鹂给洗脸的沈家妈递毛巾。“乖囡！”沈家妈接过擦脸孔，往客厅走，沈晓军和张爱玉连忙站起来，他俩道：“我们下去烧饭。”
　　“先等等，我们开家庭会议。关于宝珍和赵庆文的事体。晓军，把电视关脱！”她难得语气严肃，表情凝重。
　　宝珍听姆妈直呼赵庆文，不若平常小赵叫的亲热，晓得事体不简单，低头自顾抠着指甲。沈家妈开门见山，把去赵家“谈判”经过从头至尾细讲一遍，最后道：“赵家妈的话意，对宝珍没有意见，也想满足侬的要求，但他们不只有赵庆文一个儿子，还有老大，最近相看个姑娘，很有好感。总要一碗水端平，又是市井普通人家，我听着确实能够理解伊拉他们的难处。”她看向宝珍：“你也不要犟，彼此多理解，现在是困难期，艰苦一下也没啥！到底年轻，日节总归是越过越好，忍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宝珍赌气道：“那就等日节日子好了，有房子再结婚。”
　　沈晓军插话进来：“戇噱噱傻瓜，男人再晚也不晚，女人耽误不起。我看小赵青年才俊，日后大有前途，阿妹先吃吃苦，有啥啦，住棚户区就住棚户区，蹲阁楼又哪能，我同侬嫂子蹲阁楼几年了，也没啥不好！”宝珍冷笑一声：“好啥，至今小人孩子也没！”
　　几人变了脸色，沈家妈道：“哪能好这样刻薄侬的阿哥阿嫂！快道歉。”宝珍一拧脖子：“我又没讲错！他俩甘于蹲阁楼住棚户区，为啥强加到我头上。我就不肯！”
　　沈晓军大怒：“讲的是人话么！这样任性刁蛮，日后有得苦头吃。到辰光时候，我这做阿哥的也帮不牢侬！”
　　宝珍跟个火药桶一点就炸：“我要侬帮，侬有本事帮我，就帮我买套房，耍嘴皮子功夫，我敬谢不敏。”
　　沈晓军跳起来要打她，被张爱玉拉开了，沈家妈也气得七窍生烟，道：“那你们去烧晚饭！”又骂宝珍：“是我没教育好，对侬太娇惯，才会如今好坏不分、油盐不进。”
　　宝珍掉下眼泪来：“我就想日节过得好一点，有啥错，要你们一道来骂我！”
　　张爱玉推着沈晓军往房外走，也叫上梁鹂：“阿鹂，帮我们剥蒜瓣去。”
　　梁鹂还是首趟见她们吵得这么激烈，也有些害怕，跟在后面下楼，拉拉张爱玉的衣角：“舅妈，小姨真的要跟赵叔叔分手么？”
　　她还挺喜欢那个长得像张国荣的赵叔叔的。
　　张爱玉只低道：“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
　　后来赵庆文来找过宝珍几次，在梁鹂开学时，他们还是分手了！

第贰叁章
　　天色微亮，空气中有股子粪车驶过的淡淡臭味，路灯收起照了一夜的黄光。
　　弄堂里有说话声，自来水流声，刷牙猛了犯呕声，婴儿细细啼哭声，竟还听见公鸡打鸣声，梁鹂懵懂地揉眼睛，记起是薛阿姨在郊县的亲戚送来的，一时不及杀，暂时拴在灶披间。
　　她看看钟，一骨碌爬起来，穿好校服，刷牙洗脸，拿起木梳跑到阳台梳头，墙上打根洋钉，挂了一面圆型薄荷绿的小镜子，踩上小板凳，把脸儿嵌进去，梳前面的流海，抬眼看见对面老虎窗打开，有人把一箩西瓜子探出来搁在瓦片上晾，看不清容貌，只瞧见骨瘦如柴的手臂，戴着一只翠玉镯子。
　　“阿鹂！快点爬起来，上学堂。”沈家妈烧好泡饭，切了一根酱黄瓜在小碗里，滴几滴香油拌拌。
　　梁鹂赶紧从凳子下来，用抹布擦擦脚印，奔到桌前坐了吃早饭。
　　沈晓军穿件白背心蓝条裤衩打着呵欠踩楼梯从阁楼下来，想起什么问她：“期中考试分数出来没？”
　　“没有。”梁鹂拿着白煮蛋往桌沿叩破剥壳。沈晓军道：“乔宇宏森他们成绩皆出来了。”
　　“他们是六年级，老师批改的快。”
　　沈家妈听了问：“乔宇宏森考的哪能？”
　　沈晓军道：“老样子，乔宇第一，宏森第十。”
　　“乔宇是真替伊的姆妈争气，每趟考试没考过第二。”沈家妈感慨：“宏森聪明脑袋、就是爱白相玩，不肯用功。”又道：“阿鹂，侬不要带三只咸鸭蛋回来就是进步。”
　　“可不是说！”沈晓军大笑起来，往楼下洗漱去了。
　　梁鹂没有反驳，事实胜于雄辩，把卷子摆到他们面前比千言万语都管用。她吃完稀饭，擦嘴，道一声外婆再见，背起书包，拎着装有铝饭盒的布袋就往楼下跑。
　　陈宏森等在门前系鞋带，和她一起走出灶披间，门口孙师傅开着水龙头刷鞋底，嘴里叨叨：“鸡也不拴牢，到处飞，乱撒屎，臭烘烘。”看到他俩道：“那当心踩到鸡屎。” 梁鹂连忙翘起鞋底板察看，并没有，陈宏森无所谓，他不看。
　　沈晓军和阿宝几个站在墙角闲聊，看到梁鹂问：“车票还有么？”梁鹂答有。阿宝把烟屁股往地下一丢，踩两记，一面道：“我要往火车站拉客，顺路送那到学堂。”
　　不用挤公交车都笑嘻嘻，陈宏森道：“还有乔宇，和李建丰。”阿宝“嗯”了一声，一条手绢晃悠悠落下，他熟练的接住，往鼻前一嗅 ，花露水味道怪浓，也不还，揉成团塞进口袋里，梁鹂朝陈宏森眨眨眼，捂嘴悄悄地笑。
　　乔宇和李建丰站在弄堂口等着，李建丰平日里邋里邋遢，不是衣裳缺颗纽，就是鞋盼掉了，但上学就变了样，穿戴很齐整，他不想跟梁鹂坐一起，就坐到副驾驶位。
　　梁鹂已经晓得他为啥不待见自己，是有趟小姨宝珍去他家店里吃牛肉面，一般上下邻里光顾，多少牛肉会加些，恰那天老板娘不在，建丰严格遵从每人五片的原则，不徇私情。宝玲当即恼了，骂他乡下人，抠抠搜搜。到晚上被他姆妈揪着耳朵来道歉。他也是个认死理的犟脾气，不觉有错，从此对沈家一家门就记起仇来。
　　梁鹂和陈宏森乔宇坐后面，她坐中间，阿宝发动车子，让一辆电车先行，再调头往淮海路走，打开收音机，听到一个沧桑的男人唱着：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转头回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
　　陈宏森看着车窗外开始发蓝的天，太阳像煮熟的鸡蛋黄，索性跟着大声唱：苍茫茫的天涯路是你的飘泊，寻寻觅觅长相守是我的脚步，黑漆漆的孤枕边是你的温柔，醒来时的清晨里是我的哀愁......梁鹂还是第一次听他唱歌，她还小，并不懂得什么爱恨情愁，却莫名有些伤感，一下子听痴了，直到乔宇咳嗽一下，梁鹂歪头看他道：“你也唱！”乔宇摇头不响，待陈宏森唱完，他才问：“合唱团的马老师寻过侬没？关于领唱《我和我的祖国》？”
　　马老师对他领唱有些不满意，总批评他情绪还不够饱满，甚听闻到要让陈宏森取代他的传闻，这令他倍受煎熬，也不晓到时怎么给姆妈交待。
　　陈宏森并不避讳：“有，马老师让我试试领唱。不过我拒绝了！我对唱歌一点兴趣都没，且演出当天我还有一场篮球比赛。”
　　马老师让他并非试试，是取带乔宇领唱。
　　但他也知乔宇没有上海户口，明年要上初中，这种交流演出的名誉对他很重要，再加上学习好，被重点中学破格录取大有希望。
　　回去同姆妈商量后，觉得这对乔宇更有用，与他可有可无，便拒绝了。
　　乔宇暗自松了口气，心度却莫名浮上了些许惆怅，惆怅里还有一丝丝不甘，他撇过头望向窗外，梧桐树落下一片焦黄的枯叶，被前面的轿车轮子碾碎了。
　　梁鹂问陈宏森：“你看到我们阳台对面住的老太太么？常常打开老虎窗，摆一只红鞋子或裹脚布在瓦片上。外婆讲她神经有点问题。”
　　陈宏森说：“我认识她，她没有神经病，只是太老了！说话有些颠三倒四。”又问：“你想见她？我可以领你去，她特别喜欢女孩子。”
　　梁鹂道好啊！阿宝把车停在路边道：“我不开进去，莫办法调头，你们走过去吧！不要忘记随身物品。”离中心一小校门也就十几步路。
　　一齐道谢下车，李建丰先跑了，陈宏森则被几个高个子男生叫过去，勾肩搭背的，乔宇则面无表情、默默地自顾往前，梁鹂想跟上他一起走，却听有人在背后喊她：“梁鹂！”回过头看，便站住脚，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女孩子奔过来，气喘吁吁的，是同班同学，名叫肖娜，和梁鹂一样的经历，也是被从新疆接回来，与阿娘叔叔婶婶住在一起。
　　乔宇快到校门口时突然慢下来，似乎随意地朝后撇撇头，没见有人随上，也就算了。

第贰肆章
　　中午下课后，每班排队去伙房领自己的饭盒，梁鹂在五年级（一）班，她们到时，六年级的也陆续来了，按照年级从小到大的顺序进伙房。
　　大家边等边聊天，一些女同学交头接耳朝肖娜指指点点，她这趟期中考试是全班倒数第一。虽然老师当众宽慰她，新疆的教学难度和进度肯定比不了上海，相信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的道理，更加勤奋努力就好。梁鹂前面的同学李玲转头问：“你闻到一股子臭味么？”她摆手，回身看肖娜闷闷不乐地，低声道：“不要理她们。”抬眼瞟见陈宏森在和几个同学说说笑笑，而乔宇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望向一旁的桂花树，有个戴两道杠的女生走近他说着什么，他爱搭不理，半天才点了下头。
　　四年级最末一班进伙房去，五六班并排往前走，恰乔宇站在梁鹂旁边，他低问：“语数外考的哪能？排名多少？”梁鹂老实道：“语文 90，数学 98，英语 85，排名第十二名。”乔宇皱紧眉头：“考得太差了！一百分都没有，英语我算白教了，到此为止，勿要再寻我教侬。”
　　梁鹂不服气：“老师讲我考得不错呢！”
　　乔宇嗤笑一声：“不是考得不错，是她对侬成绩标准不同。侬想要这种区别对待，我无话可讲！”
　　梁鹂本来对成绩还有点小得意，被他几句话打击的有些颓丧，撇过脸去，用脚尖踢起地上突起的小石子，反过来肖娜安慰她道：“你考得很好呀！”
　　没多说什么，轮到她们进伙房，找到自己班级熥饭的蒸箱，透过腾腾的白烟，觑眼瞄铝饭盒上刻的名字，梁鹂先找到，再等肖娜，一起出伙房，往食堂里走。
　　食堂很宽阔，她们到时一两三年级已经吃好走了， 肖娜径往角落的座位去，两人落坐，她打开饭盒，只有一个馒头夹了片煎鸡蛋，连吃好几天了。梁鹂听她说过，她的叔叔四十岁才讨到婶婶，婶婶是北方人欢喜吃面食，馒头煎饼从不间断。
　　梁鹂揿开饭盒盖子，她是白米饭、用蒜瓣清炒的米苋，把部份饭粒浸成紫红色，两块肥厚的干煎带鱼，还有舅舅从光明邨带回的两只红烧狮子头。
　　沈家妈最要脸，宁愿自己在家吃糠咽菜，但得饭点出去，也要用猪肉皮抹抹嘴唇，出去油光光的最体面。这是舅舅调侃她的话，虽有些夸张，确也八九不离十。
　　所以梁鹂的饭盒一向是很丰盛的。肖娜几口就吃完了，她显然没吃饱，盯着梁鹂的饭盒咽唾沫水。
　　梁鹂见她比自己还瘦小，头发枯黄像稻草，心生同情，把饭拨给她一半，米苋挑两筷子，一块带鱼，一只狮子头挟她饭盒里。
　　肖娜很高兴地吃着，一面低声说：“昨晚叔叔和婶婶吵相骂，说我爸爸快从新疆回来了，要和她们抢房子。说当初就不该心软让我住进来，吵得好凶，屋顶都要掀了！”
　　“你阿娘不管么？”梁鹂这边通常只有沈家妈可以在家里横着走，莫说舅舅舅妈，小姨那样的骄矜也不敢和外婆翻毛腔吵架，所以在她的意识里，每户人家的阿娘外婆都该和沈家妈一样厉害。肖娜摇摇头：“阿娘只会抱着我哭，要么就骂作孽，我这把老骨头咋还不死。”
　　她又道：“我早上倒马桶，不小心绊了一跤，有些洒到脚面上，我用自来水冲洗过了，李玲还说有臭味道，你闻到没有？”
　　梁鹂下意识瞟她的脚，都十一月份了，还穿着塑料凉鞋，没回答反问：“你不冷么？”肖娜道：“我早上要换布鞋的，但开胶了，阿娘讲要叫修鞋的黏好后再穿，幸得没穿，要不然就弄脏了。”她挺庆幸的笑了。
　　梁鹂把饭分给肖娜，自己却没吃饱，恰陈宏森从旁边经过，她叫住他问：“你吃得什么菜？”
　　陈宏森揿开盒盖给她看，满满当当地，梁鹂舔舔嘴唇：“这么多呀！吃得完吗？”
　　陈宏森耸耸肩膀，怎么会吃不完，他现在正在发育！瞥见她的饭盒里空空的，笑道：“你没吃饱？”便用筷子拨了些米饭给她，还送了只酱烧大鸡腿，这才走了。
　　肖娜羡慕地赞叹：“他吃得好好呀！全是肉。”梁鹂满嘴流油：“他是富人，家里有的是铜钿。”
　　“有钱真好！”她俩异口同声，心底有什么膨膨在鼓胀，不由微怔地笑起来，
　　岁月流金，终是逼着人成长，只是自己不觉得罢了。
　　下午三点半放学，梁鹂挎着书包走到弄堂口，陈宏森和乔宇跟在后面，忽然叫住她：“你不是要见那位老太太？我以在有空，可以带你去。”
　　梁鹂回头，见是他们，连忙答好，陈宏森又问乔宇，要不要一道？乔宇悄瞄她的表情，先前说的话是有些重，但也是为她好啊！犹豫是否要跟着，他是个会看眼色的人.......
　　梁鹂早把那茬忘了，她见乔宇不说话，就笑道：“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
　　乔宇心头一松，气落下来，嘴角弯了弯，算是答应了。
　　陈宏森敲门，过了会儿，门嘎吱打开来，他道：“阿奶，我带朋友来白相玩！”
　　“好哦，好哦，快进来！”嗓音很软糯，虽然有沧桑的痕迹，但不碍她的动听。
　　拖鞋不够，他们就光着脚走，梁鹂好奇地打量四周，和她家大小差不多，光线昏暗，看见个老太太瘦削的背影，穿着织锦缎的旗袍，烫鬈着发，走到窗户旁边，扯了记电灯绳子，“啪”的日光灯管轰鸣着亮了，房间里收拾的非常干净，窗玻璃都透着青白，有几样半新不旧的家具，阳台上搁着一个藤编的摇椅，一只浑身漆黑，只有尾巴尖一撮白毛的猫儿蹲在上面，梁鹂见过，它有时会从老虎窗里钻出，趴卧在瓦片上晒太阳，懒洋洋的舔脚爪，但有时也会瞪圆铜褐色的眼睛，狩猎飞过的野鸽子，把瓦片踩得蹬蹬作响。
　　陈宏森拉梁鹂和乔宇围桌坐了，铺着细白纱线勾花的桌布，长长的穗子搭在他们的腿上，老太太拿着一个洋铁罐子朝他们过来。

第贰伍章
　　老太太抓了些松仁粽子糖在碟子里，又去拿了两碟杏脯和腌梅来，梁鹂每样都尝一尝，忽然嗅到一股子清甜味儿，好奇地问：“阿奶在炖杏仁茶么？”
　　老太太原本笑咪咪坐在边上打量他们，听得问，站起道：“我炖了秋梨酒酿水。”铁皮炉子在阳台，钢盅锅子咕嘟咕嘟发出响声。
　　乔宇自高奋勇去盛，梁鹂帮忙端来，陈宏森坐着没动。
　　一人一碗，老太太也有，她笑着拿调羹舀糖水喝了一口，才朝乔宇慢慢道：“这种活就不要抢着干了，掉大家少爷的身价。”
　　乔宇脸色发红，老太太又和梁鹂说：“你就是在弄堂里跳新疆舞的那位小姐吧？跳的邪气非常好，令人赏心悦目。”
　　梁鹂见她满脸皱纹，太阳穴朝额上还有棕色老年斑，但头发染得乌黑，眼睛发亮，嘴唇因为缺牙微朝里瘪，却是慈祥的。梁鹂问：“阿奶，你还想看么？”
　　老太太答想，梁鹂让乔宇唱达坂城姑娘，她拉着陈宏森一起跳，这对陈乔两人不是难事，在小荧星里是必学曲目。
　　房间因为欢歌笑语一下子热闹起来，酱红色的地板被跺的咚咚作响，楼下有人高喊灰都掉碗里啦，老太太摆手让不理，尽管地跳起来，直到有人上楼来敲门，她才把手指竖在嘴上轻嘘，不唱不动，静悄悄地，那人才嘟囔地走了，她们一起会意的笑起来，老太太孩子气地拍手。过后，她又拉开抽屉取出一封折叠很齐整的信，说道：“居委会干部送来的，她念得快，我听得稀里胡涂，你们帮我再念念，一字一字的。”
　　乔宇学习好，自然由他来念，原来是台湾那边的寻亲信，居委会觉得各方面和老太太吻合，来问她要照片，最好也写封信回过去。
　　老太太怔忡了许久，才点点头："你们哪个小囡帮我写呢？" 陈宏森道：“我想帮忙，但我的字丑，上不了抬面。”乔宇倒一手好字，他也找个理由拒绝，还给梁鹂眨眼睛，梁鹂不理，道：“我来替你写！”老太太高兴的去拿纸笔来，她说一句，梁鹂写一句，不会的字，陈宏森指点，乔宇在旁，一直一言不发。
　　老太太从墙上取下四方的照相框，里面摆满大大小小的黑白照片，挑了一张泛黄的，指给梁鹂看，披着头纱的年轻女子是她，旁边微笑的男人是她的丈夫。四十年相隔异方，如今垂垂老矣，能见一面了却一生遗憾，却也是好的。
　　从老太太家里出来，梁鹂才问乔宇：“你给我眨眼睛是什么意思呀？”乔宇道：“那种信不是我们小孩子可以写，万一出事情，是会倒霉的。”
　　梁鹂不以为然：“居委会干部让写，能出什么事情。”乔宇道：“那就让居委会干部帮阿奶写。”
　　陈宏森觉得他小题大作：“一封信而已，没有必要前怕狼后怕虎！”
　　“两个幼稚鬼！”乔宇有些心塞，不理他们，转身上楼梯回家。
　　梁鹂和陈宏森继续沿着弄堂朝前走，陈宏森问：“你期中考的好么？”梁鹂回道：“班级第十二名。”
　　陈宏森歪头朝她笑：“考得很好呢！” 梁鹂闷闷地：“可是乔宇说我考的很差！”
　　“别听他的！我说你考得好就考得好！”陈宏森才安慰一句，忽然看见两位爷叔在下象棋，他起了兴致，朝梁鹂挥手：“你先回去，假使姆妈问起我，你就讲没看见。”说完就蹲在一边观战起来。
　　梁鹂撇撇嘴，推门进楼，灶披间里只有两户人家在准备晚饭，薛阿姨和沈家妈。沈家妈穿了一件彩虹条纹衬衫，是宝珍淘汰下来的衣裳，她看了还新，无论是扔掉或送人都肉麻心痛，舍不得，索性自己穿了，但她比宝珍要丰肥，衬衫穿在身上一箍一箍的勒纹，让人担心随时会崩裂。她听到开门声，淘着米道:“阿鹂回来啦？快去洗手，做功课。”梁鹂一下子想起了肖娜，她每天要倒马桶、要听阿娘的牢骚，要受叔叔婶婶的气，吃得只有馒头夹煎鸡蛋，夏都过了还穿着凉鞋.......
　　梁鹂走到沈家妈身后，伸手抱住她结实的腰身，很真心地说：“外婆，我不讨厌你了。”
　　沈家妈一只手在米里扒拉出小石子，听得这话笑道：“一定是拿了三只大鸭蛋回来，所以说好话来哄我.......”旁边熬猪油的薛阿姨也笑起来。
　　晚饭特意做了一盘香葱炒鸡蛋犒劳梁鹂，庆祝她考了班级十二名，沈晓军提起道：“听张有福讲，台湾那边有人来寻亲，好像寻的就是对面楼里的魏老太太。”
　　梁鹂吃着鸡蛋竖起耳朵听。
　　沈家妈是居委会的常客，没她不晓的消息：“是个姓魏的先生替其父亲来寻，我有一种预感，八九不离十。”
　　沈晓军问：“老太太多少岁数了？没听伊她提过有儿子。”
　　“是魏老先生在台湾后来娶妻生的儿子。”
　　张爱玉啧啧两声：“魏老太太可是终身未嫁......” 她瞟一眼沈晓军：“男人就是薄情。”
　　“说啥呢！侬男人是个例外！”沈晓军挟一筷子炒鸡蛋到她碗里，沈家妈忽略掉他俩的打情骂俏，感慨道：“讲的也是，这样还寻来，不是徒增伤怀么。”
　　陈家也在吃晚饭，陈宏森狼吞虎咽第二碗。
　　“慢点吃，中饭没吃饱吗？饿成这副样子。”陈母有些心疼地问。
　　“是没吃饱。”陈宏森点头：“我把饭分给阿鹂吃了。”
　　陈母听得愣住：“她自己不够吃？”
　　陈宏森嗯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恰陶阿姨端着一碗河鲫鱼豆腐汤过来，陈母向她交待道：“明早替宏森多装一盒子饭菜，免得不够吃。”
　　陶阿姨笑着答应，又问：“雪琴又不回来吃晚饭？”
　　陈母道：“应该是，说是报了什么班学英文，回来来不及，和同学在外头吃饭。”
　　陶阿姨笑道：“雪琴也到了轧男朋友谈恋爱的时候！”她在陈家做保姆数载，彼此关系十分熟稔。
　　“可不是说！”陈母也笑了。

第贰陆章
　　梁鹂忽然惊醒，听到楼道里皆是杂乱的脚步声，敲门声还有低叱声，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沈家妈、宝珍还有从阁楼下来的沈晓军开门出去了。
　　她也好奇的穿鞋走到楼梯口，已经站满邻居，空气薄凉，灯光昏黄，把人影长长的拉扯在白粉墙上，来回摇晃着。
　　梁鹂钻到沈晓军跟前，扒紧梯子扶手往下望，才看清三四个戴大檐帽的警察围在三楼牛肉面老板门前，门大开着，稍刻，建强被锃亮的手铐束着低头出来，随跟还有两位警察，建丰呜呜哭着喊哥哥追出来，老板娘也跟在后面哭，被个警察面无表情的拦住。他们走的很快，楼梯踩得咚咚作响，沈晓军拉住建丰问：“你爸爸呢？”
　　建丰抹着眼泪呜咽：“打牌去了，还没回来。”沈晓军又问：“去谁家打牌？”见建丰摇摇头，"册那粗话....."他爆了句粗话，才道：“我去寻伊！”
　　沈家妈忙道：“外头冷，再加件衣裳。爱玉，爱玉，给晓军拿件外套来。”张爱玉连忙奔下来，沈晓军接过外套穿了就走。
　　“建强做啥严重事体啦？半夜三更警察来捉人，吓人捣怪怪吓人的！”孙师傅问着旁人，人家给他使眼色，也没看清，又大声问：“老板娘，建强是不是......他真是......”
　　就听得“咕咚”一声，那老板娘一个倒栽葱往地上倒，幸得薛阿姨在旁边搭了把手，否则这摔一记也够她受的。
　　建丰吓得脸色惨白，跑过去使劲摇着喊：“妈妈，妈妈！”却见她脸色青白，浑身抽搐，牙跟紧咬，吐出白沫。
　　一众都唬住了，沈家妈又喊起来：“宝珍，宝珍快来，阿鹂，快叫小姨来救命。”
　　梁鹂一溜烟跑进房，见宝珍上床要睡，忙去拉她：“姨姨不好啦，快去救救建丰的姆妈，她昏过去了。”
　　宝珍蹙紧眉穿鞋，不高兴地嘀咕：“吵死个人，还让不让人困觉，明早我还要上早班呢！”她到楼下见聚集一众，没好气道：“要想她死，你们再围的紧些。”
　　众人忙疏散开，她走到平躺着的老板娘跟前蹲下，翻翻眼皮，朝建丰道：“你去打盆水拿毛巾来。”姚老师已经端水过来，把搅干的湿毛巾递给她。
　　宝珍将她的脸侧向一边，用劲掰开两排牙齿，迅速地把毛巾往里塞，不慎被她咬着手指，一下子一个血印子。
　　再要了块毛巾替她清理嘴边白沫，又朝建丰道：“去找找你姆妈有什么药，写有卡马西平或苯妥英钠丙戊酸钠字样的，再端杯水来。”
　　建丰擦着眼泪往房里跑去，皆晓得宝珍脾气大，想问也不敢问，又憋不牢，还是陈母小心翼翼地：“她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宝珍道：“她是羊癫疯发作。”看其四肢抽搐渐缓，咬毛巾也不像开始那般死紧，又添了一句：“吃些治癫痫的药就没问题了。”
　　“哦！”陈母恍然说：“原来是这个病！”
　　薛阿姨插话进来：“我先前就在想大约是羊癫疯！”
　　“伊就会得马后炮。”孙师傅撇嘴，他这些年专拆薛阿姨的台，乐此不疲。
　　气氛总算轻松了些， 建丰找来药和水，宝珍抬起老板娘的头枕在胳臂上，帮喂吃药，又过了会儿，她不再抽搐，脸色渐缓，只是昏昏欲睡的模样。
　　宝珍道：“哪位爷叔来帮忙，把她抬到床上休息，地板太凉！”
　　姚老师和孙师傅过来，一人抬腿，一人架肩膀，弄到房里床上去。
　　宝珍摸摸建丰的头：“那妈妈交付给你照顾，再有啥问题就来找我。你是男子汉要坚强！”语毕打个呵欠上楼回家。
　　众人也各自散了，梁鹂和沈家妈睡一只床，沈家妈拥被坐着，梁鹂问：“建强哥哥还会回来吗？”沈家妈沉默了一下，没有答反道：“小孩子不要管这些，快点睡觉，明早还要上学堂。”把电灯拍地拉灭了，只留一盏台灯，梁鹂闭起眼睛数羊，忽然听见卖夜宵的小贩进到弄堂来叫卖：“柴爿馄饨.......鲜！红枣糖粥......甜！”
　　推车的轱辘一轮轮碾压着石子路，发出岁月沉重不经留的叹息声。
　　梁鹂朦胧听见有人开门进来，沈家妈压低嗓音问：“寻到建强他爸爸了么？”沈晓军“嗯”了一声：“他也心大，锁了店门和几人在里面搓麻将，我叫门，还以为是警察来查赌，就是不应不开，折腾老长辰光时间，我真的想揍伊一顿。”沈家妈道：“侬不要惹事，把话带到就好。老板娘也可怜，起早贪黑，好容易培养出来个大学生，就这样毁了。方才还发一通羊癫疯，受刺激太大，幸有侬阿妹救急，否则要吓死我们了。”又道：“赶紧去困个回笼觉，早起还要上班。”
　　沈晓军倒了杯茶吃，要上楼时，沈家妈又问：“弄堂门不是到晚就锁么？怎么有卖夜宵的小贩进来吆喝？”
　　沈晓军道：“或许是我出去急匆匆忘关门，所以混进来......”他的声音随着上楼嘎然而止。
　　第二天一早，梁鹂和陈宏森罕见有了黑眼圈，走到弄堂口和乔宇还有李建丰会合，陈宏森先问：“你妈妈好了吗？”建丰点点头：“好了！”再看向梁鹂，有些别扭地说：“谢谢你的小姨救了我妈妈一命。”
　　梁鹂笑道：“不用客气，皆是楼上楼下的邻居，能帮忙就帮，举手之劳的事情。”这是沈家妈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此时用来很为顺口。
　　李建丰挺感动的，他从书包里取出个牛皮小纸袋递给她：“送给你吃的！”梁鹂好奇的接过，拆开袋口，是切成一片片五香牛肉。
　　陈宏森道：“他们家的卤牛肉比老字号的味道还要好。”连乔宇也不禁舔舔嘴唇。
　　梁鹂拈了一片吃，陈宏森也来拈一片，梁鹂把纸袋凑到乔宇面前：“你也吃！”乔宇方拈起慢慢吃了。
　　后李建丰也参与进来。
　　他们吃了一路，到达学校门口时，纸袋里已是空空。

第贰柒章
　　卢湾区第一中心小学、五年级办公室。
　　班主任罗老师坐在桌前、面无表情地批改试卷，梁鹂肖娜和另外三个女同学站一排儿，都灰头土脸的，头发乱了，衣服扯了，抓掐咬痕肉眼可见。
　　肖娜有些害怕地嘤嘤低哭，罗老师不耐烦道：“哭什么，打相打打架时的英雄气哪去了？”
　　梁鹂掏出手帕替她擦眼泪：“哭什么，我们又没错。”
　　“没错？”罗老师气笑了：“稍后等那监护人来，看你还嘴巴牢！”又朝另三个女同学道：“你们也一样，家长稍后会到。”
　　梁鹂还是能听出监护人和家长之区别，心底像被马蜂蛰了一下。她瞥过眼看见窗玻璃处，陈宏森的面孔一晃而过。
　　有人敲门，进来一对穿着普通的男女，都很瘦削，焦黄着一张脸，眼神是呆板的，和罗老师打招呼时才有了笑容，但那笑容又显得不知所措。
　　肖娜不由自主地紧抓着梁鹂的手，嗫嚅说：“是我的叔叔婶婶。”
　　罗老师才讲两句，她婶婶突然冲过来，扬手一掌打在肖娜脸上，肖娜呆站着也没躲，小孩子脸皮薄，一下子半边颊腮又红又肿，抬手还要打。
　　众人都惊住了，罗老师先缓过神，连忙阻止：“喛哟，同学之间打相打是不对，侬也不好一来就削巴掌，要以教育讲道理为主。”朝梁鹂往墙角呶呶嘴：“去搓把毛巾给她捂捂脸。”
　　墙角有面盆架子，挂着雪白的毛巾，地上搁着藤壳大热水瓶，梁鹂往面盆内倒热水，手插在里面也顾不得烫，拧了毛巾来给肖娜捂在伤处。
　　她婶婶还在骂男人：“我当初和你怎么讲的，不要答应大哥的要求，让娜娜从新疆回来，她日后不听话、闯大祸、或走邪路，人家不会找她爸爸，总要找我们算帐，怪我们没管好，这口黑锅谁要谁背去，我可不背。”又朝罗老师尖声利语道：“那要批评处罚或退学，我皆没意见，但要赔钱不可能，我们是穷人家，饭都快吃不起了。”
　　男人沉着脸色，一言不发。
　　罗老师听不下去：“这话讲得......好歹是那亲侄女......同学之间闹口角在所难免，你也是反应过度。”又道：“你们先坐会儿，等其他家长来了再协商。”
　　梁鹂凑近肖娜的耳边，很生气地低道：“你的婶婶是坏人。”肖娜忍不住流下泪来。
　　过了会儿，又有人敲门，进来的是沈家妈和舅舅沈晓军，沈家妈喊了声：“阿鹂啊！侬要气死我对吧？！还和同学打相打，侬有本事了！”走近把梁鹂拽到眼前上下打量，沈晓军则和罗老师握手，客套两句，就听得沈家妈道：“不得了，是谁把阿鹂的脸抓破了？打人不打脸，日后破相可哪能办？”
　　梁鹂指着同学李玲：“是她抓的！”沈家妈目光炯炯地瞪过去，那李玲哭丧着挽起袖子、裤管，都是乌青块，除了面孔，别的地方被打惨了。
　　沈家妈不好再说什么，用手指戳梁鹂额头一记，咬牙道：“待回去收拾你！”气汹汹地拉过把椅子坐下来。
　　肖娜也挺同情梁鹂：“你的外婆像狼外婆！”
　　不多时另三位同学家长陆续到场，事情并不复杂，很快就水落石出，三位同学欺负肖娜，辱骂她小新疆，梁鹂仗义相助，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罗老师道：“欺负人虽然不对，但梁鹂先动手打人，更不可取。你们做为监护人、还有你们家长，要耐心教育，摆事实讲道理，不要武力粗暴解决。”
　　“打人总归不对！”沈晓军插话进来：“我们会得回去教育她！但是，老师对同学间的歧视行为轻描淡写，我认为是不正确的。”
　　罗老师脸庞腾的烧着了：“梁鹂的监护人......” 沈晓军皱眉打断她的话，不客气道：“我不是梁鹂的监护人，我是她的家长，如同她的爸爸妈妈在一样、照顾她的生活起居，教导她做人，罗老师大可不必区别对待。”
　　他微顿，又接着说：“当年上海青年响应国家号召上山下乡，建设边疆，是支庞大的队伍，值得我们尊重，几十年过去，如今国家放宽政策，允许知青子女回沪读书就业，她们还要忍受骨肉分离，为了让下一代有更好的生活和教育，她们何错之有，要受到有色眼镜对待！特别是这些小学生，思想还不健全，不过是人云亦云，有样学样，罗老师不应该更加重视这个问题么？侬让我们要耐心教育，摆事实讲道理，但学生最听的还是老师的话，侬讲一句顶我们十句，引导她们端正思想，尊重他人，不是为人师表的职责么！”
　　李玲的姆妈附和道：“是呀！我们也教育她不能瞧不起同学，就是不听！罗老师，还是你讲话顶用，麻烦好好教育她，让她认识到自身的错误！”
　　罗老师已是满脸通红，点着头答应下来。
　　出了校门，坐电车到淮海路下来，但见彩霞如火，摧枯拉朽的烧了半个天际，沈晓军矮下身躯：“上来，我背你。”沈家妈接过书包：“你就惯着她......”
　　梁鹂往他宽阔的脊背一趴，小手往前揽住他的脖子，整个人一下子像腾飞起来。
　　他们三个走在太阳金黄的余晖里，朝成都南路方向而去。
　　沈晓军笑问：“什么时候学会打架的？”梁鹂老实回答：“在新疆的时候，维吾尔的巴郎子欺负我，我就和他们打架。”
　　“打输还是打赢了？”
　　“开始输，后来就赢了！”
　　沈家妈啧啧两声：“你没看到那两个女学生身上的乌青块！我没话好讲！”
　　沈晓军默了默，笑着咕哝：“阿鹂，打人总是不对，记住了，山外青山楼外楼，强中自有强中手，总有比你拳头更厉害的人，你不改，早晚要吃亏！我们不惹事，也不怕事，下趟再碰到这种状况，道理讲不清，可以找老师，告诉我们！”
　　梁鹂“嗯”了一声，凑近他耳边问：“舅舅，你是初中毕业吗？”
　　沈晓军点头：“是呀！初中毕业。”
　　梁鹂道：“可我觉得舅舅今天和罗老师讲的话，只有知识丰富的大学生才能说出来。”
　　沈晓军哈哈笑起来：“阿鹂是个马屁精！”
　　弄堂口，陈宏森拎着一瓶酱油在那里站着，见到他们三人走近，眼睛一亮，大声问：“梁鹂，没事吧？”
　　梁鹂从沈晓军肩头探出脸来，笑着说：“没事！”
　　沈晓军看着弄堂里，慢慢道：“阿森，侬有麻烦了！”
　　话音才落，就听得陈母洪亮地吼声由远及近：“小赤佬，让侬打瓶酱油，打到南天门去了是哇！”
　　陈宏森烦恼地叹口气，梁鹂朝抬起头，乔宇站在窗前探出半身正朝这边望着，她便扬起手，招了招。
　　弄堂里的人家都在忙着烧夜饭，空气里皆是煎炒蒸炸的烟火气，天色光景逐渐暗淡下来。
　　一天就这么有滋有味地过去了。

第贰捌章
　　面店老板和老板娘来找沈家妈和沈晓军。
　　老板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讲起，当初小两口从安徽老家两手空空来到上海寻出路，老北站待过，外白渡桥睡过，做过牛奶工、收粪工、保姆、董家渡卖过布料，七浦路搞过服装批发，被人骗，也骗过人，好容易攥钱开出这一爿面店，能维持生活了，建强考上大学，建丰在读小学，生活总算有了希望的时候，建强却出了事。她觉得天都塌下来，想去跳黄浦江。
　　沈家妈听得感动，也陪着掉了几滴眼泪，劝慰道：“你勿要瞎想，以在现在还没有眉目，况且也不只建强一人，再等等看！”
　　老板掏出牡丹香烟递给沈晓军，沈晓军婉拒：“屋里有老有小，抽起来烟腾腾，不方便！”
　　那老板求道：“我们外乡人，平日里看到警察局都绕着道走，如今要打交道了却走投无路，也不知建强在里面情况哪能，晓军你是上海人，人脉广，有门道，能不能帮忙探听下消息，报个平安，让我们做到心底有数？！”
　　沈晓军想了想：“我倒有个发小在派出所，阿宝开差头开出租车常与他们打交道，到晚上他回来，我带你去问问看。”
　　夫妻俩连连感谢，沈家妈道：“不要客气，大家生活皆不易，又住上下邻居，能尽份力也是应该！”
　　送走他们，宝珍闷闷不乐地下早班回来，脸也不洗就往床上躺，沈家妈问：“又谁惹你不开心，一回来就挺尸？”
　　沈晓军笑起来：“是个大人物惹阿妹不开心。”
　　“是谁？”沈家妈追问。
　　沈晓军道：“你不认得，是张国荣，香港当红歌星，刚宣布退出歌坛，不再唱了。”
　　“谁说我不认得！”沈家妈眼睛一瞪，道：“阿鹂拿明信片给我看过，说小赵像伊，果然眼睛和鼻头最像，嘴角笑起来弯弯也像......”
　　沈晓军清咳一嗓子，她忽然明白过来，立即岔开话道：“快要过年了，你们周末腾出辰光时间来，一起大扫除，一个个勿要想偷懒。”说着往阳台走，天阴要落雨，赶紧把晾晒的被头收回来。
　　沈晓军打开电视，继续看《春去春又回》，宝珍愈发觉得没意思，倚着枕头翻从雪琴那里借来的琼瑶小说。
　　梁鹂他们放寒假，最是开心，因为马上就要过年了。
　　家家户户开始打扫卫生，拆掉纱窗纱门用蘸了洗衣粉的细毛刷子轻轻刷，玻璃用抹布皆是毛屑，只得重新找来报纸抹一遍，衣柜五斗橱床凳桌子虽都是旧家具，但也要从头至尾擦干净，边边角角，缝缝隙隙，连最底下的脚爪也不放过。地板不用拖布，而是一手湿布，一手干布跪在地上擦，至少要擦两遍，那桶里的水拎进拎出，乌浓色逐渐变得浅淡，方才长舒口气，人也累得脱层皮。这还没完事，重头戏是灶披间，重油污的地方邪气十分难清理，薛阿姨祭出秘方：“用苏打和白醋加盐加牙膏混滚水，喷一喷再擦，油污去的干干净净。”
　　孙师傅道：“较怪十分麻烦，用烧碱一抹就好了。”
　　薛阿姨翻白眼：“烧碱有毒晓得吧，侬反正不怕死！”
　　孙师傅不怕死，沈家妈等人还想活到天长地久，照着薛阿姨秘方来，确实有效果。烧一大锅热水，把碗碟盘筷子丢进去烫一遍。
　　清洁卫生搞好，开始准备年货。灶披间里近春节期间一直香飘四溢，绞肉机咯吱咯吱响个不停，杀鸡宰鹅自制咸肉和腌鱼，还有得会买只猪头来，坐在弄堂里用镊子仔细夹毛，再挂到屋顶晒台晾着；自制蛋饺和狮子头，炸龙虾片，蚕豆花和肉皮，做酒酿和糟蛋，包汤团，还有八宝饭，材料备齐自己做，嫌麻烦的就委托沈晓军从光明邨买进来，这也是人情，因为每到过年的辰光，光明邨门口会得排起一条长龙，从早上排到黄昏，还不一定买得到。
　　大年夜前夕，孩子们必须带去公共浴室洗澡，梁鹂先从女间出来，小脸红扑扑，陈宏森恰也洗好澡，他问：“你肚皮饿么？”
　　沈家妈这些做人家勤俭持家的人，既然交钱汰浴洗澡，就要汰浴个够本、图个心里平衡，不在里面待两三个小时是不肯出的。
　　辰光长又空气闷热实在耗精力，梁鹂肚皮咕咕叫，她点头：“饿！”
　　陈宏森道：“我请你去吃面。”
　　梁鹂歪头笑看他：“陈阿姨不是没收了你的零用钿？”
　　陈宏森也笑："还不因为你？不过阿姐悄悄会给我。"
　　梁鹂跑去告诉沈家妈，沈家妈坐在长条凳上让人搓背，哼叽一声：“注意安全！再用力搓，用力！”
　　她很快又跑出来，和陈宏森并肩往淮海路走，有两个调皮鬼在路边玩摔炮，看见梁鹂觉得好欺负，就往她身上掷，陈宏森大喝一声，立刻跑开了，停在十数步处远远地望过来。
　　梁鹂问他：“你爸爸过年回来吗？”
　　陈宏森摇摇头：“应该不回来，他们的轮船还在外海。”
　　梁鹂道：“你不要难过，我现在过年不仅爸爸，姆妈和弟弟也见不着。”
　　陈宏森看她一眼：“我不难过，你也不要难过，分离是我们人生必不可少的体验，要有一颗坦然接受的心。”这是他爸爸常教导他的话。
　　梁鹂听得懵懂，是不是习惯就会好了的意思？！
　　路上碰到陈宏森的同学王学志，两人打招呼，王学志瞟扫他俩，笑嘻嘻地问：“那在荡马路谈恋爱是吗？”
　　陈宏森瞪他：“瞎讲什么？我们是邻居，请她去吃面。”
　　王学志道：“吃面？我同你们一齐去！”
　　“只有两人吃面的铜钿，没有多余！”陈宏森一口拒绝。王学志悻悻走了。
　　拐到思南路往前走有百步，就到了家没有招牌的面馆，十一点钟营业，还差五分钟，一位阿娘坐在门口，系着围裙，面前一脚盆黄鱼，她慢悠悠抓起一只，刮鳞剪翅，再去头去尾拉肚肠，放清水里划一划，丢进另一个脚盆内，手指冻的发红，一股子黄鱼的鲜腥味直往梁鹂鼻息钻，她皱皱眉头，暗想这会好吃到哪里去。
　　陈宏森抬腕看手表，喊了句：“阿娘，辰光时间到了！”便拉梁鹂往店内走，很狭窄的空间，摆了三张桌凳。
　　很快两碗黄鱼面热腾腾端上来，和苏式面无啥区别，酱油汤，细面条，几块批成片的嫩白黄鱼肉，洒了碧绿葱叶。
　　陈宏森问：“好吃不？”梁鹂嚼着黄鱼肉回答：“鲜的眉毛落下来。”
　　他把自己碗里的黄鱼挟给她，梁鹂不解：“你不吃么？”
　　陈宏森道：“我经常来，你多吃些。”把送的咸菜炒肉丝舀了一勺覆在面上：“这个也好吃！”
　　正说着话，有个戴墨镜的年轻女人也进来吃面，她一头短发，很时髦的蓬出造型，穿黑色皮衣皮裤，又进来个人朝她道：“侬吃快点，辰光要到了！”
　　那女人点头，顺便摘下墨镜摆到一边。
　　梁鹂像发现了新大陆，小声地说：“那不是唱思念的歌星么？”宝珍有她的磁带，有事无事就在听。
　　陈宏森回头看看，又转回来：“不稀奇，这里经常能碰到歌星和演员。”
　　他吃的很快，一碗面条仅剩底了。
　　梁鹂却觉得这是一次很奇妙的相遇，后来她又去过面店几次，再也没有遇见过。

第贰玖章
　　大年三十，人最多的就是灶披间厨房，弄堂成了孩子的天堂，孙师傅的儿子媳妇带着孙女来过节吃团圆饭，梁鹂暑假见过她，名叫孙娇娇，和陈宏森乔宇都相熟。
　　梁鹂边跳皮筋，边暗中打量她，穿着白色高领绒线衫，樱桃红大衣，棕咖色到小腿肚的皮靴，扎着高高马尾，绑着丝绸蝴蝶结，人也好看，皮肤白晳。
　　陈宏森和乔宇在摔花炮玩，空气里有火药的味道，孙娇娇也过去要了几个，有样学样地玩着，他们一直在说话，还不时发出咯咯笑声。花炮玩好后，三人结伴往灶披间走，也忘记叫上梁鹂。
　　梁鹂心底莫名的失落，最爱的跳皮筋也没滋没味起来，弄堂的天空是狭长的一缕阴白色，时不时发出闪光，隐隐作响，是有人在放烟花，远望很淡，并不五彩缤纷，脚底踩到皮筋，她退下来换别人继续跳，想想也走近灶披间半开的门，挨挨蹭蹭探头张望。
　　楼里人都在忙里偷闲打量孙娇娇，一劲儿夸着：“愈发地清秀，打扮的也洋气，像个小童星。”另有人讲：“娇娇是我们弄堂里最美的一枝花。”
　　“是啊！是啊！”
　　孙师傅心底得意，拿着小圆勺在炉上慢笃笃煎蛋皮，自卖自夸：“娇娇学习也好，这趟班里考试第一名，被评为三好学生。”一片惊叹声，有人问乔宇：“侬也是第一名吧？”乔宇低头在帮建丰转魔方，陈宏森和孙娇娇围着看，他只“嗯”了一声，有人玩笑：“孙师傅，等乔宇长大招来做孙女婿，郎才女貌，邪气十分般配！”
　　梁鹂竖耳朵在听，沈晓军拎起河鲫鱼尾巴往油锅里一掼，滋啦啦油爆作响，薛阿姨在旁偷师，见他把鱼翻过煎另一面，佩服道：“到底是光明邨的厨师，不像我，煎个鱼，皮都粘在锅底，烂糟糟的。”沈晓军笑道：“要想鱼皮不破便当来兮很容易，就四个字，热锅热油。”
　　张爱玉瞟见梁鹂，叫她过来帮忙剥蒜瓣，梁鹂只得怏怏地接过，坐在小板凳上，乔宇抬头瞅了她一眼。
　　孙师傅还在讲：“乔宇姆妈心高气傲，看不上我们这样的小家碧玉。陈家妈，给侬当媳妇可以哇？”
　　众人都哄笑起来，要听陈母怎么回答，陈母在帮陶阿姨把一锅子浓油赤酱的红烧鸡装盘，见问，嘻嘻哈哈道：“好呀！我莫意见！”
　　孙师傅话里半真半假：“侬勿要捣糨糊玩笑，讲老实话，我可是会当真嗳！”
　　陈母笑道：“我也是讲老实话，娇娇聪明漂亮，啥人不欢喜！只要森森看中，我一百个莫意见。”她又大声喊：“阿鹂，阿鹂呢！快过来。”
　　梁鹂放下蒜和碗，走近到她身边，还没及问，陈母用筷子挟起一只鸡脚爪给她：“拿去吃。”
　　沈家妈忙客气来拦：“这哪里好意思！年夜饭自家还没吃，倒先让阿鹂吃了。”
　　“莫关系。”陈母端菜往楼上走，阿鹂一手一只鸡脚爪回到板凳坐下、很珍惜地吃起来。陶阿姨做红烧烧的菜无人能比。
　　关于娇娇和森森的话题也就此打住。乔母找过来，站在门口笑道：“弄堂里皆是那幢楼里传出来的香味。阿宇，回去吃年夜饭了。”
　　薛阿姨问：“就那母子俩过节？”乔母点头：“今朝是我们俩，明天带伊去外婆家。”
　　沈家妈装了一碗蛋饺，陈母从楼上下来，把烧好的糖醋小排也装一碗、一道送给乔母：“拿去尝尝味道。”
　　乔母两手摇摆，坚决不肯：“嗳，不行，不行，这哪里可以！”
　　“不是把侬吃，是把阿宇吃，伊最欢喜吃蛋饺和糖醋小排。”
　　“我也煎了蛋饺，烧了小排，我有，你们留着自己吃。”
　　这般推来让去好一会儿，彼此耐心都快失掉，乔母才万般无奈的接受，叫乔宇：“快点谢谢沈阿婆和陈阿姨，皆为了侬！”
　　乔宇把魔方还给建丰，欲要跟在姆妈身后往外走，想想走到梁鹂面前。梁鹂正在津津有味地啃鸡脚爪，眼前一黑，抬眼见他俯下身来：“什么事？”
　　乔宇看她嘴巴沾着红烧油渍，压低声道：“我告诉你......”他顿了一下：“我们弄堂里，你是女孩子当中最美的。”讲完便转身离开。
　　梁鹂心底比啃鸡脚爪还要高兴，再看陈宏森和孙娇娇还在玩魔方，只觉得乔宇太有眼光了。
　　沈家围桌而坐，菜色满满当当，还专门摆了两张空椅、一副碗筷，酒杯里斟满白酒，是给沈晓军爸爸和梁鹂妈妈，一位上西天了，一位远在新疆，每年如此，年年不忘。
　　祭过天地祖宗，才开始吃，沈晓军舀一勺子四喜烤麸给宝珍，笑问梁鹂：“你猜猜，我为啥要给她挟这道菜？”
　　梁鹂猜不出，张爱玉嗔他：“侬勿要难为伊了，还是小朋友，哪里会晓得？”
　　沈家妈回答：“因为烤麸和‘靠夫’音调差不多，过年吃了烤麸，明年就有丈夫可以依靠了！”
　　宝珍偏捡烤麸里的黄花菜吃，一面道：“我谁也不靠，我就靠我自己。”又从什锦汤里挟两只蛋饺各送到沈晓军和张爱玉碗里，也问梁鹂：“你再猜猜，我为啥要给他俩挟蛋饺？”
　　这个梁鹂晓得：“蛋饺代表元宝，希望来年舅舅舅母发大财。”一众皆笑了，沈晓军趁势道：“我倒真有个赚钱的办法。”
　　沈家妈问：“是什么？讲来听听？”沈晓军接着说：“曾经跟我一道学烧菜的丁三，姆妈还记得吧？他在乍浦路开饭店，专门卖海鲜，前一腔前段时候碰到伊，赚得盆满钵满。不过乍浦路以在现在饭店太多，我也挤不进去，倒是黄河路地段不错，靠近南京西路和人民广场，外地游客居多，在此地开饭店的如今还没几人，但未来发展趋势不可估量，我先抢占码头，租金也不高，争取把饭店开起来。”
　　沈家妈听到这里算明白了：“侬的意思，是要辞掉国营单位的工作，去当个体户？！”
　　沈晓军道：“大致是这样。”
　　沈家妈自然不同意：“想啥啦！国营单位虽然工钿少，但胜在稳定，太太平平过日节，不用担惊受怕，你去当个体户，风险太大，赔进去就是一无所有、血本无归。”她是老思想，国家体制中的工作，人人削尖脑袋想往里钻，儿子竟然要主动退出来，简直无法想像。
　　沈晓军晓得她一时半会接受不了，笑道：“我就随便讲讲，具体哪能还没去想。”他挟起一筷子塔苦菜炒冬笋放到沈家妈碟子里，问梁鹂：“晓得吃这菜的意义么？”
　　梁鹂摇头不知晓，他接着说：“上海人把‘塔’念成‘脱’，这是脱苦菜，吃了后，明年就苦尽甘来。”
　　沈家妈道：“希望如此，只要侬不要异想天开，我就谢天谢地了。”
　　梁鹂也想以后的日节过得甜甜蜜蜜，她去挟塔苦菜，嘴里有种苦阴阴的感觉，确实不好吃！

第叁零章
　　乔母把红烧狮子头挟到乔宇碗里，乔宇挺欢喜吃陈母给的糖醋小排，吐了一块又一块骨头。
　　乔母也挟来吃：“和我烧的味道没啥大区别。”又问：“那个穿红大衣扎马尾的小姑娘，是孙娇娇吧？”
　　乔宇答是，乔母笑了笑：“穿戴打扮蛮时髦的。听说她爸爸在教育局里是个什么官？你知晓么？”
　　乔宇摇摇头，开始吃蛋饺，乔母接着说：“你和她多亲近亲近，打听一下，过完年就要准备升初中了，全力冲刺重点学堂，或许还能请伊他帮帮忙。”
　　乔宇没有吭声，却一下子胃口全无了。
　　天黑的时候，沈家吃好年夜饭，张爱玉把锅碗瓢盆都洗刷完毕，拎了两只灌满开水的藤壳大热水瓶上楼，梁鹂要帮她提，被沈家妈叫回来， 一般过年这种时刻，都不让小孩插手帮忙，万一磕砸碰摔碎什么，大不吉利，因此行动作卧非常的小心。
　　沈家妈从饼干罐子里掏出各种糖果装一盘子，梁鹂眼巴巴数了数，有松仁粽子糖、大白兔奶糖、花生牛轧糖、话梅糖、大虾酥和水果硬糖。
　　沈家妈拿来两只塑料袋，一只装炒五香瓜子，一只装炒花生，堆了满满一盘子，又拿出只小袋子，抓了把开口松子，薄薄的在上面铺了一层，松子贵，不为吃，只是扎台型要面子。。她拿了块大虾酥糖给梁鹂，提点道：“这些要招待拜年的亲眷和来客，侬一口气都吃光了，他们来吃啥，所以一天一块省着吃，还保护牙齿。”
　　梁鹂不要大虾酥，她欢喜吃香甜的粽子糖，沈家妈还是不让：“要尽着客人先吃。”
　　她瘪着嘴搬把小凳子坐到沙发边上，沈晓军张爱玉及宝珍一边说笑，一边等春节联欢晚会开始，沈晓军从裤兜掏出偷偷塞到她手心里，梁鹂见是一块玻璃纸包裹的粽子糖，还热乎乎的，立即笑起来。沙发中央空位留给沈家妈，沈家妈坐定，叫梁鹂带小凳子坐到她腿前来，低头嗅嗅：“吃粽子糖了是吧？”
　　梁鹂看向沈晓军，沈晓军笑了：“姆妈鼻子哈灵很灵！是我给阿鹂的，单位里摸了一块。”
　　“不是不让伊吃。”沈家妈道：“拜年来客能吃多少，先装装样子，最后还不是落到那你们嘴巴里。”
　　张爱玉插话进来：“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
　　宝珍站起身要走，一面道：“我找雪琴去，她家新换的 21 寸电视机，带彩色，索尼牌的。”
　　沈家妈唠叨：“自家屋里看看算了，除夕夜瞎跑什么。”又提高嗓门：“出去顺道把灯关掉。”眼睛盯牢电视屏幕：“主持人有赵忠祥和姜昆，李默然我最欢喜。”
　　沈晓军凑近张爱玉：“侬最欢喜哪一位？”张爱玉瞟他一眼：“明知故问！”不是侬还能是谁呢！
　　他顿时心火烧，暗地里握紧她的手指，她想挣挣不脱， 瞪了瞪她，倒颇有一种妩媚风情，沈晓军故意伸长胳臂越过她身前去拿左侧的茶杯，不及防亲她面颊一记。
　　张爱玉唬了一跳，幸得灯关脱，暗戳戳无人看得清，且老小注意力在电视上，掐一下他手心，也就随便去了。
　　小品演得是《英雄母亲的一天》，赵大娘一会司马缸砸缸，一会儿司马光砸光，一会儿又司光缸砸光，几人笑的前仰后合，梁鹂觉得楼上楼下，窗户外面皆是笑声，直往房间里灌。沈家妈道：“赵丽蓉原来演花为媒里的阮妈妈，也是一绝。”
　　梁鹂听见门外陈宏森在喊她，起身往外跑，问：“叫我做什么？你不看司马光砸光吗？”
　　陈宏森道：“电视有啥好看，到弄堂里来看放烟花。”
　　梁鹂哦了一声，跟他后面下楼，想想问：“你口袋里有什么糖果呀？”
　　陈宏森停住步，从袋里抓出一把糖，楼道里电灯泡光芒昏黄，梁鹂凑近细看，有酒心巧克力，她问：“会不会吃醉？”他道：“不会，里面是甜酒。”
　　“呀，还有哈蜜瓜夹心糖。”“嗯，新疆的哈蜜瓜。”
　　“棉花糖是棉花做的吗？”“不是，口感软绵绵像棉花一碰就化。”
　　梁鹂咂咂嘴：“都很好吃的样子。”
　　陈宏森问：“你答应我两个要求，我把所有糖都给你吃！”
　　梁鹂眨巴着眼睛：“什么要求？”
　　“一个要求，你叫我一声森哥哥来听！”
　　这么简单，叫十声都可以：“森哥哥，森哥哥，森哥哥......”
　　陈宏森听得很高兴，又道：“你告诉我一个秘密！”
　　梁鹂想了想，小声说：“看电视的时候，舅舅偷偷摸摸拉住舅母的手，还香亲她面孔，以为我没看见，其实我余光都瞟到了。”
　　陈宏森笑嘻嘻地：“你也让我香一下面孔。”
　　梁鹂很有原则：“说过只答应两个要求！”
　　陈宏森便把糖果都给了她。
　　两人来到弄堂里，有很多同年纪的孩子，在追逐打闹着玩。
　　孙娇娇和乔宇他们已经在了，孙娇娇舔一根彩虹棒棒糖，建丰和乔宇在分手里的夜明珠和飞毛腿、小朋友玩的烟花。
　　乔宇手执夜明珠点燃引线，随着咝咝作响，彩色的弹珠直往外喷，建丰则点起飞毛腿，哧溜溜就见一道光瞬间跑得老远，炸一下没了。
　　陈宏森则在放只鸡型烟花，前头喷着烟火，后头在下蛋，实在有趣，看得众人都笑了。
　　阿宝站在阳台上抽烟，朝他们喊：“要放烟花喽！”
　　梁鹂等几连忙站成一排，一齐探过屋檐往天空斜望，狭长的一线天是朦胧的青黑色，忽儿明亮成暗红，噼噼呯呯的放炮声由远及近。
　　许多人都站到阳台上来，还有的打开窗户。
　　梁鹂踮起脚尖，只看见天空在不停地闪烁，她问陈宏森：“你看见烟花了么？”
　　陈宏森说没有，乔宇忽然一指：“快看！”但见一条像小蛇的光束扭曲着往上钻，忽然开出一朵大花，密密麻麻的光点落下来，像是星星殒落，还有的花一层层绽开，红黄蓝绿青紫不停变幻，更有些一旦绽放，就是好几朵花儿同时打开，乔宇问梁鹂：“你在新疆有看见过这种烟花吗？”梁鹂摇摇头，她想到爸爸姆妈，还有弟弟，心情一下子低落下来，乔宇仰望着天，只轻声道：“我的爸爸也没看过，我每年都许一个愿望，等以后我长大了，要接他来上海，专门放给他看。”
　　梁鹂正要说话，听得沈晓军在楼上喊：“阿鹂快回来，底下看不清，到楼高头来！快点！”
　　梁鹂连忙往楼里跑，孩子们也哄得一声都散了。

第叁壹章
　　梁鹂清晨起来，刷牙洗脸，换上新买的衣裳，照着镜子梳头，左看右看，觉得自己美美的。
　　上海人大年初一早上一定吃汤团，汤团里有水，代表团团圆圆，有财有势（水）。
　　沈家妈已经站在桌前包汤团，一盆水磨粉，自己用黑芝麻、猪板油和白糖拌的馅子，她祖籍无锡，包的皆是大汤团，不像宁波汤团小小一只。
　　张爱玉取一盘子汤团到灶披间去煮，再端着钢盅锅子上来，把汤团连水盛到碗里，一面笑说：“每家每户都在煮汤团，只有建丰屋里煮一锅水饺！”
　　沈家妈问：“建强还没回来？”
　　沈晓军和宝珍也围过来吃汤团，沈晓军讲：“一时半会怕是出不来。”
　　沈家妈叮嘱：“稍会拜年，那你们几个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提都不要提！”
　　梁鹂一只汤团吃了一半，咬到一小块未化的猪板油，滋的一声，喉咙里油腻腻，顿时不爱吃了，被外婆逼迫着好容易吃下去。
　　她道：“我想吃饺子。”在新疆大年初一都是吃饺子。
　　这个诉求没人搭理，因为听见敲门声。是姚老师，他里面穿衬衫、鸡心领的元宝针绒线衫，外套黑色薄呢大衣，没有系扣，露出颈间系的枣红碎花围巾，非常的儒雅，因是对门，先过来拜年。
　　皆是祝来年恭喜发财、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之类，寒暄过后，沈晓军热情地迎他进来沙发坐，他也礼节性的进来坐会儿，宝珍沏了滚滚的茶，沈家妈问：“姚老师吃一碗汤团吧！”
　　姚老师笑着摆手：“我吃过来的！”沈晓军道：“是我姆妈自己拌的黑芝麻馅，交关非常香甜，侬拿些生的去，煮煮就好吃了。”
　　姚老师连忙推辞：“我的学生送了好几袋成都的赖汤圆，我正愁吃不完，平生素不爱吃汤团。”
　　“上海人不爱吃汤团倒少见。”沈晓军笑起来，姚老师也笑了：“总有特例！”
　　沈家妈过来招呼伊吃糖、嗑松子，勿要客气。
　　说了会儿话，他起身告辞，一起送到门口，目送下到四楼后，沈晓军才低道：“伊也奇怪，快四十岁的年纪，讲起来要卖相长相有卖相，也不缺钞票，还是音乐学院教授，怎就不愿娶个妻子？不说陪伴，能生活起居照顾一下，胜于以在现在当孤家寡人。”沈家妈叹口气：“听说年纪轻的辰光时候，是有个感情深的女朋友，谈婚论嫁时出车祸死了，就一直没有再寻，也是个痴情的人。”
　　沈晓军忽然问：“那个张喆，还在等阿姐么？”沈家妈瞪他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家妈，我来给侬拜年！”人未至声先到，是陈母带着雪琴和陈宏森过来，笑嘻嘻把压岁铜钿塞进梁鹂的手里：“今朝阿鹂穿这件粉红棉袄好看！”
　　雪琴被宝珍拉到旁边嘀嘀咕咕说话，沈家妈笑道：“是宝珍去百货商店买的，我就讲她们小年轻不会买东西，这种颜色太浅，小囡穿衣裳不爱惜，过不了几天就龌龊。”
　　陈母嗳了一声：“小囡就要穿红黄白，显得漂亮，总穿黑灰蓝这些，灵气都没了。”
　　“是么？”沈家妈不和她争辩，饱汉子是不晓饿汉子饥......笑着问：“森森爸爸的船什么时候到上海？”
　　“大概要三月份。”陈母道：“或许四月份，讲不定的。”
　　“沈晓军，快出来！马戏城还去哇，就缺侬和嫂子两个人！”阿宝在弄堂里高喊，沈晓军塞给陈宏森压岁钿后，和张爱玉一起出去。
　　陈宏森则带着梁鹂楼上楼下跑，刚到建丰家，他妈妈就抓一把糖塞他俩口袋里，梁鹂还吃了几个白菜肉馅的饺子。
　　薛阿姨则取来糖水罐头，撬开铁皮，各挟了三四块连汤水倒进碗里，一碗是糖水菠萝，一碗是糖水黄桃，梁鹂和陈宏森交换着吃，觉得美味极了。
　　吃过罐头，他们又到孙师傅家里，乔母和乔宇竟然在，大人们谈笑风声，乔宇和孙娇娇在旁边捏橡皮泥，招手让他俩也来一起玩。
　　陈宏森很感兴趣的凑过去，挖出一大块绿泥：“我来捏恐龙克塞号里的吃人恐龙。”孙娇娇不答应：“你捏一个阿尔塔夏公主给我吧！”
　　乔宇道：“我来捏给你。”
　　梁鹂怔怔看着，不知怎地就有些别扭，转过头下楼回家了，家里没有人，但电视机开着，正在重播春节联欢晚会。
　　一个漂亮阿姨在说：“俺叫魏淑芬，女，29 岁，至今未婚。”
　　一个邋遢男人在说：“我叫潘富，男，至今 20 不到，30 出头，40 还挂点零，你至今未婚，我光棍一根。”
　　所有人都在鼓掌发笑，梁鹂把口袋内的糖果放进盘子，再拿一颗松子糖含进嘴里，感觉好像没以前滋味香甜。
　　沈家妈在青浦的侄儿侄媳（沈有福、王翠花）大年初两也来拜年，挑了两担东西：两大块咸肉、两只活鸡，一大尾鱼，纸包点心，一罐酒酿，用竹编盖子遮着，没遮严，戳出来一捆拇指粗的芹菜，叶片丰盛，很新鲜的碧绿。他们平常忙于种地和生活，无大事不往上海跑，但过年雷打不动是要来一趟的。
　　沈家妈对他们也很亲热，问这问那，又讲起过去的事，不胜唏嘘。沈晓军发烟给沈有福，张爱玉则煮了两碗酒酿荷包蛋给他们吃。
　　沈有福尝两口笑道：“这酒酿酿的不地道，没我自己酿的好。”
　　这个沈家妈深表认同：“你做什么都像模像样的。”又朝晓军夸道：“他们乡里每家户都种白菜，就属他种的白菜最好，吃起来有股子甜味。”
　　王翠花则拉着梁鹂细看：“这就是新疆表姐的女儿？”沈家妈点头：“是秀美的女儿，梁鹂。”
　　沈有福笑着提起往事：“我当年结婚一点钱都没有，借又借不到，都穷，就问姑姑要了表姐新疆的地址，寄了封信去，半后月后，表姐拍电报给我寄来三十块钱，就用这个钱才结了婚。待表姐日后回上海来，我一定要当面致谢！”
　　“侬每趟来都要讲一遍！我都听出茧子来！”沈家妈捏捏自己耳垂。
　　沈有福却摇头道：“这种恩情是要记一辈子的。”
　　中晌留他们吃饭，沈晓军剥了几片大白菜叶做肉圆蛋饺爆鱼三鲜汤，果然味道不俗，心下顿时起了主意，饭后拉过沈有福笑道：“想不想一起发财？”
　　沈家妈则把橱柜打开，把平时不大穿看上去还较新的衣裳整理出数件，送给王翠花。
　　王翠花也欣然接受，这些衣裳在上海或许过时了，但带回去穿还是很洋气的。

🔒第叁贰章
　　转眼就到了元宵节，沈家商量观花灯的事体。
　　沈家妈宁愿看电视也不想去轧闹猛凑热闹， 宝珍要往医院上夜班，自动弃权。
　　沈晓军建议去七宝老街，人相对少了许多，一样观灯猜灯谜，还有舞龙表演。
　　张爱玉偏要去城隍庙，那里更加热闹。沈晓军道：“侬忘记旧年人山人海，走也走不动的恐怖场景了？活受罪，要去侬你去，我不去！”
　　女人只要好白相玩，都是健忘的，何况已过去有一年，再恐怖的场景也需重新记忆，她嘟起嘴，不和他辩，只问梁鹂：“阿鹂你选，要去城隍庙，还是七宝老街？”
　　沈晓军用手指点点自己胸口，让她选他：“舅舅不会害你！”
　　梁鹂其实无所谓，她头趟参加这样的盛事，去哪里都高兴的，但她还是说：“我才不选舅舅，稍会舅妈一撒娇，舅舅就找不到北了。”
　　大家都笑起来，宝珍点点她的额头：“小机灵！”
　　沈晓军笑道：“这趟我一定能经得起美色诱惑！”
　　张爱玉脸红起来：“呸！十三点。”
　　忽然听见有人叩门，沈家妈问是谁，陈宏森探进身道：“我们要去豫园看花灯，车子还可以带三四人，姆妈让来问那你们是否愿意一道去？”
　　宝珍问：“侬阿姐去么？”陈宏森摇头：“她约了朋友，下午就走了。”
　　张爱玉笑吟吟回答：“谢谢那姆妈，我们愿意一道去。”陈宏森道：“那就在弄堂口等。”说着咚咚咚往下楼走。
　　沈晓军赖在沙发上做最后的挣扎：“真的会轧死人啊！”
　　张爱玉给梁鹂眼色，两人一起拉他胳臂，张爱玉道：“侬也讲人多，我和阿鹂一弱一小，需得侬的保护！”
　　沈晓军道：“哦！你也晓得人多啊，那还要去？”
　　沈家妈走到沙发跟前，踢他一脚：“滚！”装模作样看了搓气不爽。
　　沈晓军只得站起来，张爱玉抿嘴笑着拿来大衣和围巾给他，三人穿戴整齐就往外走，弄堂里碰到手插兜里、摇摇摆摆走来的阿宝，阿宝问：“那去啥地方？”
　　张爱玉笑道：“去城隍庙观花灯！”
　　“城隍庙？！”阿宝吊高嗓门：“我刚送客人去，到小西门车就开不动了。去了真个受罪，不如去七宝老街！”
　　沈晓军斜眼睨张爱玉：“听听，兄弟也这样讲，侬非要去，以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才不会后悔呢！”张爱玉牵着梁鹂的手，走到了前面。
　　沈晓军对阿宝道：“看到没有，什么叫不到黄河不死心，固执的要命，就是你嫂子这样的，我早晓得她这脾气，我就......”
　　" 我就哪能？"阿宝问：“就不娶了？”
　　“娶还是要娶的。”沈晓军朝他色气道：“你嫂子妩媚起来也让人招架不牢！”
　　阿宝愈发来了兴趣：“你有种就仔细讲来听听。”
　　“舅舅，快一些！”梁鹂大声的喊，沈晓军拍拍他的肩膀，大步朝弄堂口奔去。
　　离老远便能看见豫园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那一片金碧辉煌红彩迷离，像极了天上的仙宫美景。路边皆是卖灯的小商贩，几人驻步挑拣，这边买要比豫园里卖的便宜许多。梁鹂看许多孩子都手提兔子灯，就要了个兔子灯，这盏兔子灯很别致，眼睛是用玻璃球做的，她抠了抠，像两颗红宝石。陈宏森则提着元宝灯，张爱玉买了荷花灯，陈母则是双龙抢珠灯，好看是好看，就是体型较大，走路要当心磕磕碰碰，今天的人来得多，可用摩肩接踵来形容，黑压压如乌云罩顶。
　　到处都是灯，树上挂的，檐下悬的，桥栏绑的，城隍庙前还搭了一座塔灯，桅杆上吊有数盏头灯，头灯下面一层层似宝塔铺展开，一排排竹架上皆是各式各样的花灯，梁鹂数了数，大概有十层，很是壮阔。今晚所有灯面都写着字谜，只要记下灯号和猜出谜底，答对十个就可以去指定的地方领奖。
　　每盏灯前簇满观灯客，有看热闹的，也不乏凝思苦想之辈，沈晓军他们没有非要获奖的心，看到一个互相猜猜玩而已。
　　大人虽走马观花，但小学生却很认真。梁鹂指着个谜面问陈宏森：“傍状台，端正好；踏莎行，步步娇，上小楼，节节高。打一物。这是什么呢？”
　　陈宏森道：“梯子！”梁鹂想想，还真是，连忙用笔记下来。
　　“有面没口，有脚没手，也吃得饭，也吃得酒，打一家具！”
　　“桌子！”
　　“小小身儿不大，千两黄金无价，爱搽满面胭脂，常在花前月下，打一文房物。”
　　“印章！”陈宏森一猜一个准儿。
　　梁鹂很快集齐十个谜底，不由感慨：“外婆说你聪明劲都用在玩上了，果然没有错。”
　　陈宏森笑道：“我学习也很努力。”
　　梁鹂想，你再努力也没有乔宇努力！两人走到领奖品的地方，不过毛巾牙刷香肥皂此类，不如给糖果桔子水吸引人。
　　就随便选了一块檀香皂回来，再没猜谜的心思。
　　前面忽然一阵骚动，众客都往两边躲闪，让出街道，能听到锣鼓家什铿锵之声由远至近，有人嚷嚷表演队过来了，沈晓军把梁鹂扛到肩膀上坐着，梁鹂便看见有甩着袖子踩高跷的、有歪来扭去舞龙的，有蹦蹦跳跳耍狮子的，有晃晃荡荡划旱船的，还有打扮成观音如来佛祖样貌的，一脸的神圣庄严，她眼珠子骨碌一转，右面隔了五六人处，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梁鹂一错不错地盯着，开始还有些模糊，待七仙女提着亮晃晃的彩灯经过，她看清竟是陈宏森的姐姐雪琴，头戴织的钩花绒线帽，穿烟灰色大衣，颈间系着大红围巾，在和身旁一个男人说着什么，那男人侧头看向她，满脸的笑意，伸出胳臂亲呢地揽住她，雪琴便很娇憨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梁鹂惊呆了，她看清楚那个男人的面容，竟是赵叔叔，宝珍姨姨的前男友！

🔒第叁叁章
　　梁鹂把它当秘密藏在心底！
　　三月春光入城，湿灰的墙面爬山虎开始泛起新绿，她自己都惶惑起来，是否不过一场流丽热闹的幻影，那底下的男女熟悉又陌生。
　　吃中饭时，肖娜兴奋地跟她说：“我爸爸下个月就要从新疆回来。”又有些烦恼：“阿娘和叔叔婶婶天天吵相骂，讲房子小再添个人，没地方蹲！还讲爸爸要来抢房子。”她几口就将馒头吃完，婶婶蒸的馒头愈发小了。梁鹂把自己的饭菜给她拨一半时，陈宏森正经过，手里有两只铝饭盒。明显在看她、等她开口。
　　梁鹂头一低吃着自己的饭，陈宏森欲走近，忽听体育老师在食堂门口大喊：“陈宏森，快点过来，有事体寻侬。”他想她一定是不饿吧！
　　肖娜吃完先去洗饭盒，梁鹂还是饿，转头恰见乔宇独自坐在窗边吃饭，挪到他跟前：“吃不完分我一些。”
　　乔宇摇头：“别想！早跟你说要量力而行，自己都吃不饱为啥要帮助别人。再说我今天分你饭后，有一必有二，二再三，三不止，那我也吃不饱了。”他吃掉最后一口饭，起身离开。
　　梁鹂觉得他挺无情的，揣着郁闷回家，把剩饭用热茶水一泡，就着咸菜毛豆子狼吞吐咽，反倒感觉十分的香甜。
　　宝珍窝在沙发里看新民晚报，吃晚饭时给沈家妈说：“阿鹂最近邪气非常能吃，放学回来干掉一大碗泡饭。”
　　“长身体是容易饿。”沈家妈挟了块炒鸡蛋到梁鹂碗里：“明朝我去菜市场买鸡骨架回来炖汤喝。”
　　宝珍道：“鸡骨架剔得干干净净，一点油水都没，有啥好吃的。”
　　沈家妈不以为然：“啥人讲没油水，摆一把小青菜，几片蘑菇，鲜的眉毛落下来。”
　　沈晓军吃完饭，在看报纸，说道：“外滩 2 号东风饭店、新开了家肯德基家乡鸡，去年 12 月开张，几个月过去据闻生意可以，还上了报纸首版。”
　　“啥叫肯德基家乡鸡？”沈家妈不明白：“肯德基是个人么？还有姓肯的？伊的家乡在哪里？是啥品种的鸡？”
　　梁鹂也问：“是在新疆那种苏联鸡么？通体雪白，大红冠子黄尖嘴，会飞起啄人。”
　　宝珍噗嗤笑起来：“肯德基是从美国来中国的小吃店品牌，专门卖汉堡包、炸鸡块，薯条，土豆泥还有汽水。”
　　沈晓军看她一眼：“侬去吃过？一份套餐要十几元，不便宜！”
　　沈家妈更是不敢置信：“我三分之一工资没了。啥人吃得起！宝珍，侬真花铜钿钱去吃了？”
　　宝珍解释：“是个来医院学术交流的洋老外，叫彼得，伊请科室护士一道去吃的。”
　　“好吃么？”沈晓军问。
　　宝珍耸耸肩膀：“炸出来的，我觉得和椒盐排条没啥区别。”
　　沈晓军笑了：“那我也会得做！”张爱玉上夜班不在，他去打开电视，连忙朝沈家妈喊道：“姆妈快点，《渴望》开始了。”
　　“几点钟啦？”沈家妈看向钟指向八点，连忙端起汤碗往电视跟前奔：“要命快，同那你们讲肯德基耽误我看渴望，刘慧芳嫁给宋大成了么？”
　　“还没演到！”沈晓军看向梁鹂：“阿鹂到阁楼上写作业！”
　　梁鹂哦了一声，拿起书包要上楼，被宝珍一把拽住，塞给她一块钱，凑近耳边嘀咕：“替我去淮海路商店买卫生巾，要安乐牌，七角一包，余的钱给你买零食吃。”
　　梁鹂很高兴地攥着钱出去了，她买好卫生巾，跑到马路对过有卖糖稀的地方，炉上炖着一钢盅锅金黄透亮的麦芽糖，小贩用两根细竹片在锅里绕了几下，绞出一股糖，把两根细竹片合成一根，递给她。梁鹂接过，放嘴边吮了吮，热热的，又香又甜。她走弄堂后门，不曾想门边站着人拉拉扯扯，迟疑了下躲到墙边，今晚月光皎洁，视线所及处分外清明。
　　赵庆文把雪琴摁在墙上，俯首亲吻她的嘴唇，雪琴先还挣扎，后就浑身发软，抬手搂住他的脖颈。
　　亲了好久才松开，她抵在他的胸前喘息，赵庆文沉沉地低笑，月光洒在他的面庞上，都有了温度，他咕哝一声：“雪琴.......”
　　雪琴抬起脸看他，却又被他吻住。
　　梁鹂手里的糖稀掉在了地上，她慌张的转身往弄堂前门走，心怦怦地跳到嗓子眼，脑里像灌满浆糊，回到家把卫生巾给了宝珍，就躲到阁楼上写作业。
　　过了两天，放学要乘公交车时，她被陈宏森拦住，生拉硬拽到襄阳公园门口长椅坐了，椅后有一老垂柳，抽出了许多根嫩枝条儿，风一吹就往梁鹂的头上抚。
　　梁鹂摸着头发，没啥好声气：“你找我有什么事？”
　　陈宏森打量她：“你要是中晌饭足够吃，我就不带两饭盒了，吃不完浪费。”
　　梁鹂一撇嘴儿：“你们家那么有钱.......”
　　陈宏森道：“我家再有钱，那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他从书包里掏出个纸袋：“要不要吃？”
　　纸袋上画着个白发老头，用红字写着肯德基家乡鸡。梁鹂一激灵，好吃的。
　　肚里咕噜噜的叫声可大，连陈宏森都听见了，她是有多饿！
　　“你哪里来的？我听舅舅说可不便宜，一份套餐要十几块呢！够我外婆三分之一工资。”
　　陈宏森笑道：“这趟篮球赛打了区第一，体育老师请客吃的。”他拆开袋口看着：“有炸鸡块，土豆泥，薯条。”
　　梁鹂咽咽口水：“好不好吃？”
　　陈宏森把袋子递她面前：“你尝尝不就晓得了！”
　　梁鹂很没骨气的伸手要接，哪想他又缩了回去，笑着说：“你要告诉我一个秘密，就给你吃。”
　　梁鹂压低声道：“我前天晚上，看见你阿姐和赵叔叔，在弄堂后门香嘴巴！”
　　“香嘴巴？”陈宏森好奇：“怎么个香法？”
　　梁鹂认真的回忆了一下：“就是两人贴着面孔，从左边转到右边，再到左边，抱着啃嘴唇！”
　　陈宏森恍然大悟：“火凤凰里演过！”
　　梁鹂还挺遗憾的：“每趟电视里要香嘴巴，外婆就捂住我的眼睛。”
　　陈宏森安慰她：“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看。”把袋子给她，又问：“你说的赵叔叔是哪一位？”
　　梁鹂掏出炸鸡块咬一口，边嚼边道：“我姨姨原来的男朋友。”没想到肯德基的家乡鸡这样的好吃！
　　“赵医生？！”陈宏森也有些呆住：“你告诉你姨姨没有？”
　　梁鹂摇摇头：“我觉得我只要说出来，她们肯定会生气。”
　　陈宏森也有这样的预感，至于为什么宝珍姨姨原来的男朋友，和雪琴姐姐谈起恋爱，大人们知道后就会生气，他俩确实也想不明白。
　　“薯条要蘸番茄酱吃。”他撕开小口子，挤出红红的番茄酱，梁鹂没见过，很新奇的涂在薯条上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感叹：“原来番茄也可以这样吃。”
　　“当然。”陈宏森说：“和花生酱一个道理！”他挺喜欢看梁鹂吃东西，像吃橡果的松鼠，怪可爱的。
　　两人回去的路上，陈宏森告诉她：“阿姐和赵医生的事情，我打算讲给姆妈听，你也别瞒着了，告诉沈叔叔就可以，他会去告诉她们。”
　　梁鹂答应下来，又厚脸皮道：“你还是带两盒饭吧！吃不完我帮你吃好了。”
　　陈宏森喉咙一噎，什么叫得了便宜还卖乖，就是这样的！

🔒第叁肆章
　　沈晓军在弄堂里抽烟，春雨绵密而细碎地轻落，他往后退几步，贴墙根站着，躲过了屋檐嘀嗒掉下的雨水。
　　到处都湿漉漉的，滋生出一块块绿苔藓，斑驳滑腻，粉灰的墙面有，公共自来水处的水门汀有，幽深的阴沟里有，种凤仙花月季花宝石花的陶盆面有，抬起头，对面发黑的瓦片碧莹莹的。
　　有人戴斗笠披蓑衣、边骑自行车边拉长了嗓音吆喝：“棕棚藤棚修哇！磨剪子磨菜刀嗳！”转圈的车轮钢条压过阴井盖，噗通一声，铃铛被震地吱唔响着，从他面前过去了，雨洗的地上映出一条细细含花纹的碾痕，像要一直延伸到天边。
　　沈晓军吐口烟圈，青烟如雨雾迷蒙，不远过来个人，打着一把浅紫色的油纸伞，把脸和胸前都遮挡，彷徨的弄堂凝了深深的寂寥，待走到他跟前，才把伞收了。
　　沈晓军笑道：“我以为来的是一个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原来是你！凭白无故撑一把紫油伞，腻心巴拉额很恶心！”
　　阿宝笑着把伞甩了甩：“一个外地客落在车上的。”又问：“这样好天气不回房困懒觉，倒站着在门口淋雨，为啥？”
　　沈晓军默了默叹口气，阿宝难板见他这样：“有烦恼？讲把兄弟我听听！帮你出出主意。”
　　他道：“宝珍不是有个姓赵的男朋友么！”阿宝道：“我晓得，分手快大半年！哪能啦，宝珍又后悔了？”
　　“后悔？她是死鸭子嘴硬，就算后悔也不会让人察觉。”沈晓军抽口烟：“不是这桩事体，是小赵他又重新交了女朋友！”
　　“分手了嘛，男婚女嫁各管各，他爱交谁交谁去，谁也管不牢！”
　　“话是这样讲没错。”沈晓军道：“但他以在现在的女朋友是谁、侬晓得吧？”
　　“我哪里能晓得，快讲，是谁？”
　　“是陈雪琴！”
　　“雪琴？”阿宝瞪圆眼乌子眼珠子：“那你们两楼的陈家大小姐雪琴？陈宏森的阿姐？宝珍的小姊妹？”见沈晓军点头，他不敢置信：“消息来源可靠么？”
　　" 阿鹂亲眼所见，她不会乱说的。"
　　阿宝“册那骂人的话”骂了一句：“分手前他俩人就勾搭上了？我要带兄弟去打断姓赵的狗腿，替宝珍出了这口恶气！”
　　沈晓军皱眉道：“侬勿要添乱，小赵我还算了解伊，雪琴更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分手后的事体。”
　　“那也不可以。”
　　沈晓军看他一眼：“侬方才不是讲分手了，男婚女嫁各管各，爱交谁交谁去，谁也管不牢。”
　　阿宝道：“不一样！姓赵的寻啥人皆可以，就不能寻宝珍的小姊妹谈恋爱，宝珍不要面子啊，从前的男朋友和好姊妹卿卿我我，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太腻心人。”
　　沈晓军听得烦：“是宝珍昂经一定要和伊分手！再讲恋爱自由，分手后桥归桥、路归路，小赵要和谁谈恋爱，我们旁观者管不牢！”
　　一个爷叔拎着只浑身湿透的黄猫经过，朝阿宝打招呼：“落雨天差头生意最好，侬还有心在此地块噶山湖聊天！年轻人想赚钱就要手脚勤快能吃苦头！”
　　“马上就去吃苦头！”阿宝笑嘻嘻地应付，见他身影走远了，低声道：“要伊多管闲事！”
　　沈晓军道：“看侬，也烦人家管头管脚吧！”
　　阿宝惊奇道：“侬是收了姓赵啥好处还是哪能？一劲儿帮伊讲话，宝珍可是侬亲阿妹。我一直搞不懂，宝珍为啥要和姓赵的分手？小伙子人长得精神，高材生，又是瑞金医院的外科医生，讲起来前途无量啊！”
　　沈晓军叹息一声：“还不是为个‘穷’字。”把前因后果长话短说了一遍，阿宝道：“我天天跑差头，各种小道消息最灵通，浦东是有开发规划一说，就是早晚辰光时间未定，可能一年半载就开始，也可能要等十年八年，那边居民也乱糟糟心不定，有买进也有卖出，真不好讲。烂泥渡路就在浦江边上，地段不错。不过两万块也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他说的自己也心浮气躁起来：“就是博一记的事体！要么家财万贯，要么倾家荡产。”
　　沈晓军道：“姆妈和我也劝宝珍，小赵人真不错，勿要只顾眼面前，要放长远，嗳，她那个脾气，跟茅厕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吃不了苦，棚户区和阁楼都不肯蹲，要赵家拿钱出来在浦西买房。伊拉他们 又有自己的打算，也不肯让步。两家只有拗断了事！”
　　阿宝想起什么说：“这姓赵的寻雪琴谈恋爱，不会是看中伊的身家背景吧！寻了伊这个富家女，房子那就是随便买买！”
　　沈晓军沉吟会儿：“知人知面不知心，倒也讲不清爽！不过陈家妈和陈家爷叔表面看人畜无害，却不是省油的灯，想打他们的主意也要掂掂斤两。”
　　阿宝表示赞同：“就看陈宏森这个小鬼头，精怪得要死。借我一百块三十天，要讨三个点，还要写字据摁手印，比黄世仁还要心黑！”
　　“混到问个小鬼头借钞票的地步，让我哪能讲侬！”沈晓军把烟头丢地上用脚踩踩，朝他喝道：“还不快点跑差头去。”转身要走，阿宝连忙叫住他：“差点忘记脱，居委会的杜主任寻到我，讲那位冯老太太的台湾亲人从香港转机，后天就要抵达上海，要当一桩大事体来办，迎亲牌子已经做好，让我负责开车接送，我一个人太寒酸，侬去不去？”
　　沈晓军道：“这是桩喜事体，老太太孤寡一人许多年，好容易亲人来了，我们这些邻居也要尽份力。我再把毛头几个人叫上一道去！”
　　两人说定后告辞，沈晓军上楼来，今是周末，沈家妈和张爱玉在看电视连续剧《庭院深深》，看到刘雪华饰演的含烟被恶婆婆虐待，皆用手帕揩眼泪，他走过去问：“阿鹂呢？”张爱玉带着哭腔道：“宝珍带伊去文化宫白相！”
　　沈晓军把电视机一关，表情很严肃的，把赵庆文和雪琴谈恋爱的事体讲给她们听，沈家妈立刻坐不住了：“我要去寻陈阿姨和雪琴，倒要问问伊拉哪能意思？要打我们沈家的脸是不是？和啥人谈恋爱不好，非要和宝珍的男朋友搞到一块去！”
　　张爱玉附和：“姆妈我陪侬去，欺负小姑子不可以，大不了以后大家邻居没得做！”
　　沈晓军拉住她俩道：“晓得那这样冲动，我就不讲了。姆妈，小赵已经不是宝珍的男朋友，他们七个月前就分手了，分手的理由是宝珍嫌鄙他家穷，结婚买不起房。你们有什么资格去阻止他和雪琴谈恋爱呢？”
　　这下把沈家妈给问倒了！她愣了会儿才道：“道理是这样讲，我管不着！但从情面上讲，这样做太伤人。”站起来往门口走：“我不和陈阿姨吵相骂，我就问问伊哪能想这桩事体！”
　　忽然听见门嘎吱响了一声，梁鹂先跑进来，呶呶嘴巴使眼色，宝珍跟在后，面无表情，只看向沈晓军：“这是真的么？”

🔒第叁伍章
　　沈家妈怕她受打击，先道：“只听闻一些，是真是假还得问明陈家才算数。”
　　宝珍依旧问沈晓军：“阿哥你不要瞒我！实话实说吧！”
　　沈晓军也觉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倒不如快刀斩乱麻，他点头：“是真的！小赵和雪琴谈恋爱了。”
　　宝珍“哦”了一声，她本是个喜怒形于色的脾气，此时却不见太大的情绪，反有些怔忡和恍神。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钟里指针哒哒地在追赶流年，下雨的缘故，怕水梢进来，把窗户都阖紧了，光线阴阴的，却也暖烘烘的，梁鹂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撑腮悄看她们。
　　沈晓军先道：“阿鹂，去阁楼上写作业，我们大人有话要讲，你不要听。”梁鹂乖乖地拎起书包嘎吱嘎吱踩着酱红梯板上楼。
　　宝珍把手提袋往桌上一放，喝了一杯白开水，去摁开电视，咯咯咯转了五六个台才停住：“姆妈，有渴望的重播，快来看。”她走到沙发跟前一坐，像无事人般。沈晓军几个面面相觑，若她大哭大闹反应激烈还好慰劝，这样子倒令人摸不着头脑了。
　　几人在她旁边默默坐下，沈家妈终是忍不住，拉住宝珍的手气愤道：“要哭就哭出来，会好受些！姆妈见不得侬受委屈，我要去找陈阿姨评评理，讲讲德！不好仗财欺人。”张爱玉附和：“我们决不让陈家这样欺负侬！”沈晓军微皱眉，没有言语。
　　宝珍平静道：“为啥要哭呢？我也没觉得委屈。和赵庆文早就分手了，一别两宽，各自安好，再讲恋爱自由，他想和谁轧朋友谈恋爱与我皆不相干，姆妈嫂嫂也不要去替我出头，邻里邻居的，相处不易，你们一闹，倒显得我肚量小爱计较，还放不下他似的。”
　　沈家妈怔了怔：“侬真这样想？在我们面前，用不着死鸭子嘴硬！”张爱玉也道：“你和雪琴是好姊妹，哪有好姊妹和前男友轧朋友的道理，置你的感受于何顾，讲出去人家还不晓哪能想你呢！”
　　沈家妈又道：“侬老实对姆妈讲，他俩是不是老早就勾勾搭搭了？所以侬才坚决要分手！一定是这样，侬也不是吃不起苦的人。”
　　宝珍听得不耐烦起来：“我是让人爬到头上撒屎的性格么？那勿要电视剧看多了，瞎猜八猜！我不管人家的想法，爱哪能想就哪能想！”站起道：“勿要为我去吵相骂，否则我也要发大脾气！”她径自去拎水瓶洗把脸，拧亮灯倚着床头独自看书，图个清净。
　　当然宝珍想图清净也很难办到！
　　姆妈一会削个苹果给她，一会儿调杯麦乳精送来，突然间对她关怀倍至。嫂嫂又过来说要给她结一件新的绒线衣，拿了几团毛线，有湖青、酒黄、玫瑰红，还有珍珠白和豆绿让她选：“湖青酒黄玫瑰红是晴纶线，所以看上去鲜艳；珍珠白和豆绿色偏淡色，但是百分百的纯羊毛，穿在身上舒服，晴纶线就是好看。”宝珍挑了珍珠白，她道：“血凝里山口百惠就欢喜穿白色高领绒线衫，再套件烟灰色修身大衣，看上去很有气质。”张爱玉答应：“好！我再帮侬织件玫瑰红的背心，搭在白衬衣外面，也好看。”
　　抬头叫阁楼上的梁鹂下来，让她搬条小板凳坐到跟前，两手撑起，把白毛线架在小胳膊上，从里挑出线头，开始一圈圈绕毛线团。
　　宝珍有些无奈：“那要绕毛线团离远些好哇！”好像生怕她想不开似的。张爱玉找理由：“就这里光线最明亮，好找线头。”
　　又没有话讲了！梁鹂忽然问：“姨姨，我还要不要和陈宏森做朋友？”
　　宝珍莫名其妙：“这是什么话？”梁鹂道：“雪琴背叛姨姨，我也不要理陈宏森了。”
　　“你大可不必！”宝珍一阵脑仁疼：“背叛不能瞎用！小学生勿要管大人的事，你就和陈宏森开开心心做朋友。”
　　梁鹂呼口气，心一下子掉下来：“我听姨姨的。”宝珍翻过身面墙看书，这真是.......眼不见心不烦。
　　沈家妈来叫张爱玉一道去烧晚饭，梁鹂喊着胳膊酸也跑了，宝珍听得没有动静，默想了不知多久，才揉揉眼睛坐起身，发现沈晓军悄无声息地坐在床边。拍拍胸口道：“阿哥，不带这样吓人的！” 沈晓军盯着她的面孔，沉下脸来：“哭了？”
　　宝珍叹息了一声：“房间太小，人又太多，我想哭都找不到机会！”
　　沈晓军道：“我有句话一直想问，赵庆文有没有欺负过你？”他所说的欺负自然和沈家妈口里的欺负不一样。
　　宝珍也听懂了，很快地摇头：“怎么可能！”
　　沈晓军放松身躯，这才有了些许笑容：“侬今朝的表现倒让我刮目相看，不再是那个任性不知收敛脾气的阿妹了。”
　　宝珍咬牙切齿道：“其实刚听你说，我恨不得去撕了她们。但是......”她的嗓音渐低下来，垂颈看着自己的手指，小声说：“阿哥一定不知，我和赵庆文分手其实不单因为房子的事体。我们谈了三年朋友，当初的新鲜感过去后，两人性格差异就突显出来，我直率急躁不安现状，他温文随和无大志向，我们常为小事体意见不合，总是我生气他妥协，日节过的索然无味。”
　　沈晓军表示赞同：“确实，你因为和赵庆文吵架的事体，没少挨姆妈的骂！即然如此，为何早不分手？”
　　宝珍神情失落道：“我就是养只猫，时间久后有了感情，也舍不得分开。更况是赵庆文，倒底在一起三年。不过这趟为房子、为结婚，倒让我仔细考虑了很久，我对未来生活愈发惧怕，并不想还没结婚，就和他过起老夫老妻枯燥的生活。”
　　沈晓军笑着摇头：“我和侬嫂嫂并不觉得生活枯燥！” 宝珍道：“那是因为你们有爱情饮水饱，蹲阁楼也开心。所以阿哥劝劝姆妈和嫂嫂，不要为我的事体去和陈阿姨口角。至于雪琴，以在想来，她性格温柔，和赵庆文确也般配。”沈晓军听她这番话倒是出乎意外：“侬原谅她了？”
　　宝珍默了默：“我很小气的，让时间使我们慢慢和解吧。”果然.......沈晓军没多说什么，只是摸摸她的头：“这样就好，不必勉强自己！”又道：“早上有个南汇人挑一篓子鱼来卖，我买了几条，烧葱烤河鲫鱼给你吃！”起身下楼去，走到两楼，看见陈家大门紧锁，也不甚在意。
　　过有两三天后，陈母倒亲自来寻他们了。

🔒第叁陆章
　　陈母带了一盘青团来，色泽墨绿，刚蒸出锅，热气袅袅。
　　沈家妈推拒：“我吃不来甜，也不想闻艾草香。侬你还是带回去自家吃吧！有啥事体就讲，勿要耽误我出去买小菜！”沈晓军则泡来龙井茶递到陈母手边，没多说什么，随手拿起解放日报翻了翻。
　　陈母察觉到他们的生疏，也不多客气，开门见山道：“前些天我才听森森讲，雪琴和赵庆文的事体，整个人一下子就懵了，雪琴地下工作做的保密，实实在在一点风声都没漏出来，那你们也晓得雪琴自小到大一直乖巧懂事，上学工作顺顺利利，从来不让我们爷娘操心，谈恋爱结婚我们也不催，因为觉着伊她年纪还小，先白相玩几年再轧朋友谈恋爱也不迟，因此每每夜里晚回就说在文化宫学英语，我是深信不疑，从未往那方向想过。沈阿姨侬要相信我，毒誓发在这里，我要提前晓得一丝一毫，我就天打五雷轰！”
　　沈家妈见她说的真诚，心底好受些，语气也有所缓和：“和宝珍一样，姑娘大了，就不爱和姆妈多说话。”
　　“是的呀！”陈母接着道：“她若是透露只字片言出来，我肯定打死不同意。想想看，她和宝珍是最好的小姊妹，赵庆文又是宝珍的前男朋友，宝珍的脾气我了解，最是要强的一个姑娘，如今这样的局面让伊多为难？外头人又会哪能猜测那三人关系？风言风语就够受的，再讲我们几十年的老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风雨同舟至今，早已不是亲人也胜似亲人，沈阿姨讲我说的可对！我今朝来见侬呀，随便侬打随便侬骂，只要侬能消消气，不要与我生份，我就谢天谢地了。”
　　沈家妈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被她这样放低姿态的一说，连忙道：“这也怪不得你，你也不知情。往大面想，赵庆文和宝珍分手后就互相不搭嘎相干，恋爱自由，他要和雪琴轧朋友谁也阻拦不得，那爷娘管不着，更况我们这些外人。”
　　陈母摆手：“虽然理是这样讲勿错，但德行道义摆在心中间，这个不能缺，否则不配做人。”
　　沈家妈只觉句句说到了心窝子：“我就晓得你不是那样的人！”又道：“我先前确实生气，要找侬理论一番，但宝珍把我拦住，她和赵庆文已是过去式，分手也干干净净，没啥可在意的，她还讲只要雪琴觉得幸福就好！”
　　陈母不由感慨：“宝珍真是个又善良又宽宏大度的姑娘，叫人刮目相看。”
　　沈家妈也挺自豪地：“可不是，伊平常辰光是有些小缺点，但大方向不坏。”
　　陈母道：“前两天我问过雪琴，到底哪根筋搭牢，要和赵庆文谈恋爱！伊也哭，才帮我讲实情，因为幼儿园要改成涉外性质，不得不去文化宫补习英文，恰碰到赵庆文也在，先还没啥想法，是有一趟夜里上好课出来，在偏僻处被三个小流氓拦住欺负，伊讲衣服扣子都扯开了，这时赵庆文赶来相救，和流氓博斗还受了伤，幸得联防人员赶过来，一齐带到公安局。雪琴感激伊，后来两人一直结伴同行，一来二去，不晓哪能就欢喜上了。”
　　沈家妈吃了一惊：“原来有此缘故！还好碰到小赵英雄救美，否则雪琴真要吃大亏了。”
　　“岂止大亏。”陈母叹息一声：“伊讲要真被欺负了，就要去跳黄浦江。”沈家妈道：“小赵人是不错的，唉，是宝珍和伊莫缘份。”
　　陈母用手帕擦擦眼睛：“但是我和雪琴讲的明白，报恩归报恩，谈恋爱确实破坏那姊妹情谊，就看宝珍肯不肯原谅侬了。”
　　沈家妈道：“原谅原谅！”沈晓军把报纸翻了个面，自家姆妈耳根子软，人家几句好话一讲，她就开始急人所急。
　　陈母继续道：“前两天赵庆文正式上门，又请我去见他的爷娘，我会面时讲的清楚明白，小两口如果要结婚，住阁楼还是住棚户区，随便他们选择，我可没铜钿替他俩买房子。”
　　沈家妈八卦的心熊熊燃起：“侬还么铜钿，哄鬼的心骗人的嘴！赵家哪能讲？”
　　“他们讲理应如此，肯把女儿嫁过来已是感激万分，哪还好意思让娘家买房。”陈母拿起一只青团递给她：“侬尝尝看，并不十分的甜。”
　　“嗳！赵家爷娘也是老实人，就是苦了雪琴。”沈家妈接过，吃着说：“这肯定是王家沙点心店买的，他家的青团一定要趁热吃，艾草香气哈浓很浓！冷吃要吃杏花楼，出名的又黏又糯。”
　　“这是雪琴自己的选择，是福是苦就要去受！阿姨侬来的会吃！”陈母又拿一只给沈晓军，沈晓军道谢接过，尝了一口：“比光明邨的甜些。”沈家妈道：“光明邨的青团经得起放，过几天再吃味道不会变！真老大房的豆沙馅是最好的，加了红糖和猪油，吃到嘴里鲜甜。价钿最便宜是五芳斋，虽然个头小点，但用料还可以。”
　　陈母道：“我看沈大成的青团碧碧绿，不像是艾草汁染的色，没敢买了吃。”沈家妈解释：“沈大成用的是浆麦草，所以碧碧绿，艾草汁染的有些发黑，确实买相不如伊好看。”
　　沈晓军起身走了，聊起吃来，没谁比她们更精刮！
　　这天是周末，弄堂口连着铁门都缠绕起红绸带，居委会还送来两盏大灯笼悬挂在屋檐下，一万响的鞭炮用竹竿挑起，但太长了，一圈圈像条蛇盘在地上，放炮的任务交给面店老板，家家户户门前打扫清理过，比过年还要隆重，梁鹂陈宏森还有乔宇这些弄堂里的孩子都跑出来等着瞧热闹。
　　乔宇问陈宏森：“你打算考哪所重点中学？”
　　陈宏森回道：“姆妈让选离家近的学堂，要么向明，要么卢湾，或者李惠利中学。你呢？”
　　乔宇默然看着脚尖，抿紧唇角，一会儿才说：“我没有户籍，没资格考这些重点中学，只能就近上个普通中学。”
　　陈宏森问：“你成绩优秀，还得了那么多奖状，也不行么？”
　　乔宇摇摇头，脸色愈发的阴郁。陈宏森安慰道：“放宽心，过两年你满十六岁就有户籍了，到时考个重点高中肯定可以。”
　　乔宇没有再说话，一辆黑色汽车缓缓停在弄堂口，万响的鞭炮劈里啪啦巨响起来，硫磺味儿浓烈。
　　梁鹂觉得耳朵都要被震破了，用手捂住耳朵还是吵得不行，回头看看乔宇，又看看陈宏森，苦着把脸儿。
　　乔宇怔怔地没反应，陈宏森有所领悟，笑嘻嘻地伸出手捂在她的手面上。
　　青烟四处弥漫开来，影影绰绰的，把人的视线都迷蒙了。

🔒第叁柒章
　　冯老太太把银丝染得乌黑，烫成小鬈，穿了件枣红韦陀银滚边的旗袍，外罩珠白绒线开衫，金耳环金项链，还有金戒指，平日里是不戴的，此时却在耳上颈里指间一展欢颜，桌前摆着一架塑料鹅蛋形的镜子，她怔怔打量里边的自己发呆。
　　“阿奶，你在看什么？”梁鹂好奇地探过头来，陈宏森和乔宇、还有建丰扒在阳台上觑眼往下瞧。
　　“乖囡，我是不是很苍老？”伸手抚抚鼻翼两边延到下巴的深深沟壑，太阳穴和额上起了点点老人斑，眉睫稀疏，眼底有深酿的沧桑，是岁月烟滚尘卷的痕迹：“都是皱纹啊！”她喟叹。
　　“没有皱纹的阿奶才可怕！”梁鹂说：“阿奶是弄堂里最好看的。”
　　冯老太太不由心胸一宽，她这把年纪，其实好看不好看早已不重要。只因和丈夫分离太早，至今脑里想起，还是彼此当初年轻的模样，银发、皱纹和老年斑不属于记忆。陈宏森喊道：“来啦，进弄堂啦。”
　　冯老太太连忙收拾镜子，一时没拿稳摔在地上，梁鹂连忙蹲下捡起递给她，一条腿还是摔断了，她心底一沉，总觉有些不祥，却也没时间多想，拉开抽屉平放着摆进去。先来的是居委会杜主任和几位同志，见到梁鹂陈宏森她们，皱起眉驱撵：“小鬼头在这里轧啥闹猛凑什么热闹，快出去，快出去！”
　　冯老太太忙道：“让伊拉他们在这里，在这里，我心定！”
　　杜主任还要说，门外又簇拥进许多人来，包括电视台扛摄像机的记者，她顾不得他们，忙走过去维持秩序：“两边靠两边靠，给魏先生让出走道。小王小李，搀扶老太太到门口来，这里光线亮，方便记者同志摄影拍照。”
　　冯老太太才讲不要去，就在屋央等，是一种近乡情怯的杂绪，但胳臂已被两位体态丰腴的居委会同志挟峙，她们四十岁年纪，手掌结实有力，像拎小鸡般把她轻飘飘就带向了门口。
　　梁鹂这才发现门框和屋顶间新安装了一条长长的日光灯，上次来还没有，雪白的光芒强力四射，映亮了绿叶红花缠枝莲墙纸，底色泛起古旧的黄，有些地方撬边了，却有种时光荏苒的交错感觉。她看见舅舅也在，穿西装打领带，他身型高大撑得起来，显得十分精神，忍不住抬手招招，却没有回应，自顾和阿宝嘀咕说话。
　　闪光灯开始频频，梁鹂挤进人群里，扒开他们腰腹间的衣裳从缝隙里望，先就看见魏老先生，和黑白照片里那个英俊倜傥的年轻人已经大不一样了，个子很矮小，戴着帽子，眉毛发白，眼皮搭拉成三角状，鼻子上有块褐色寿斑，嘴唇抿着，冯老太太也怔忡地看他，卡嚓卡嚓的拍照声像有一把剪刀在裁布，一下一下将酝酿起的情绪断成片片，再想缝接起来并不易，俩人都有些惊慌，不知所措地应该怎样表达见面之情，才合乎记者们的要求。
　　沉默了好一会儿，众人也显得心神不定起来，一直搀扶魏老先生的中年阿叔喊了声：“大娘！”冯老太太颇吃惊望向他：“这是......”
　　魏老先生开口道：“这是我儿子。”嗓音很粗哑，有些喉音，沙沙地。
　　冯老太太嗫嚅地问：“儿子？侬难道又结婚了？”
　　魏老先生低“嗯”一声：“你呢？也是吧......” 他抬头四下找找：“你的先生呢？”
　　冯老太太显见倍受打击，身子发软地站不住，幸得被人牢牢箍住，杜主任插话进来，面向记者：“冯老太太俱有中国妇女传统的美德，苦苦等待着与魏老先生重逢的这一天，一直没有另外婚嫁，靠领政府保障部门发放的补助金生活，我们居委更是密切关怀着她，会在每日中晌送来爱心餐，一荤一素一汤，份量足够，吃不完晚上热热再吃一顿，还吃不完，隔日早上可以烧泡饭。”一众忍不住笑起来。
　　冯老太太却哭了，先是呜咽压着喉咙，后就敞亮了声音，忽然扑向魏老先生，手指死死攥紧他的衣襟，用额头拼命撞他的肩膀，嘴里叨念着什么，眼泪哗哗地流淌不住。魏老先生也失了魂，任她敲打冲撞，一声不响。
　　记者们就欢喜这样感情饱满的画面，立刻骚动起来，扛着摄像机找寻适合的角度拍摄，邻里来瞧热闹的妇女也开始泪水嗒嗒地。
　　梁鹂还在看，却被陈宏森从人群里拽了出来，他道：“没啥意思！我们要走了，你走不走？”
　　梁鹂点头，和他们一起往门外面挤，沈晓军、阿宝站在楼梯抽烟，伸手将他们拉出来，沈晓军交待她：“同外婆讲一声，不用烧我的饭，在外面吃！”
　　梁鹂答应着要跑，被他握住胳膊，笑道：“留点肚皮，晚上会带荠菜肉丝春卷回来。”又松开。
　　“阿鹂，这个娘舅好哇？”阿宝叼着牡丹烟开玩笑：“打着灯笼也难找。”
　　梁鹂跟着陈宏森他们跑到五楼翻过老虎窗，跃到晒台上，晒台晾着几床洒花被子，他们走到台沿，砌着水泥墩子，便高高地并排坐在了上面，双脚腾空悬着，因为常来，所以不怕掉下去。
　　无数灰的红的屋顶在平常时高高在上，此时却要俯瞰它们，间睱间有一抹绿意浮动，是铺满半墙的爬山虎，脊梁有很多停驻的野鸽子，咕咕地低唤。马路如一条灰白的大蛇，在城市间蜿蜒爬行，各样的车来来往往，停停走走，似它急于摆脱蜕落的鳞片。有钟声断断续续地入耳，可以说是天主教堂在祷告，亦可以说是寺庙在颂经，这本就是个中西交汇的城市，人的思想传统又开放，听起来很挣扎，却就是这样的。
　　梁鹂问乔宇：“阿奶后来为啥这么伤心？”
　　乔宇看着不远处圈有向明中学的四方块，漫不经心道：“因为她苦等一辈子的人，却娶妻生子过起新的生活。”
　　梁鹂有些生气：“原来是阿爷辜负了可怜的阿奶。”
　　乔宇道：“也不能说辜负，你想一想，是两个人痛苦好，还是一个人痛苦好？”
　　梁鹂觉得都不痛苦最好，乔宇笑了笑：“所以，阿奶这么多年，明明可以和阿爷那样拥有新的生活，是她自己傻乎乎放弃了，怪得了谁呢？！”
　　梁鹂一时无言反驳，倒是陈宏森道：“阿奶和阿爷少年结成夫妻，感情理应相当深厚，所以才舍不得放弃，心底有期盼才会一直的等下去，这不是傻乎乎，这就是爱情的伟大！”又对梁鹂讲：“阿奶虽然哭了，心底有怨有恨，但一定不会后悔！”
　　建丰问：“什么是爱情？”
　　陈宏森挠挠脑袋，他哪里懂呢！想了想，有些狡黠的回答：“等长大就会懂了！”
　　乔宇面无表情：“我不想长大。”
　　梁鹂和陈宏森却挺想长大的。
　　建丰保持中立。

🔒第叁捌章
　　过有两天，冯老太太忽然跑到沈家来做客，当时全家正要吃晚饭，皆站起来招迎，沈家妈热情地邀她上桌，冯老太太有些不好意思：“太麻烦了！”
　　沈家妈笑道：“不过是多添一副碗筷！就怕侬嫌鄙粗茶淡饭不合胃口。”说话间，梁鹂已经搬来椅子。沈晓军起身把板凳挪挪松，往楼下灶披间去，打算再炖一盘鸡蛋羹。
　　冯老太太问：“宝珍呢？”张爱玉把盛好的一碗米饭摆她面前，笑着说：“宝珍上中班，要夜里十二点钟才回来。”
　　“当护士虽高尚，就是三班倒辛苦。”
　　“是啊！各行各业皆不容易。”沈家妈夹起一块肥厚的红烧带鱼放进她碗里：“侬吃呀！不要客气，当成在自家屋里一样。”
　　“不客气，我自己来。”冯老太太慢条斯理的一口饭，一口鱼肉慢慢嚼着，吐掉一根小刺，赞道：“烧得味道邪气非常浓郁！是晓军的手艺吧？”
　　“是额！我烧总烂糟糟的不成形，他烧出来，一块就是一块。”沈家妈又要替她挟：“好吃再来一块。”
　　冯老太太连忙阻止：“碗里还没吃了，我要吃自己会得挑的。嗳，人老了就想吃素！”一盘统共就四五块带鱼，她若吃两块，就感觉很过意不去。
　　沈家妈也不敢太殷勤，这些旧式的老太太最看重礼仪规范，像挟菜这样的事体或许就不欢喜，嫌弃别人筷子头腌臜，她问：“听说魏老先生回苏州老家祭祖去了？”
　　冯老太太点头，也晓得她话有它意，细声细气道：“我没有跟去，伊打算回去重新修坟立碑，要把台湾的妻儿名字刻上去，我也能理解，总算是后继有人.......” 顿了顿，因为梁鹂悄悄往她碗里摆了一块带鱼，她温和地微笑，要挟还给梁鹂：“我吃过一块了，小囡长身体，不能怠慢。”
　　梁鹂捂住碗，笑嘻嘻地：“舅舅烧好后，我就吃过两块了。阿奶多吃些。”
　　冯老太太不好意思挟还回去，客气了两句，接着道：“我一同回去，人家问起来，当我面皆不自在.......嗳，最主要是这些天身体不大好，总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到底是岁月不饶人呢！”
　　沈家妈安慰她：“这把年纪还有什么放不下呢！名字刻或不刻都是做给自己或世人看的，担的个虚名。保护好自己身体要紧。春夏交替易滋生疾病，侬要觉得哪里不适宜，我让宝珍替侬在瑞金医院挂个号，去好生检查检查。”
　　冯老太太笑道：“不劳麻烦，岁数大了，是这个样子！”说着沈晓军端了一盘金黄色的鸡蛋羹来，里面有三五只张口的蛤蜊，洒了芝麻油，一股子香味扑鼻而来。
　　“哪里来的蛤蜊？”沈家妈问。
　　“孙师傅给了几只。”沈晓军把鸡蛋羹搁到冯老太太面前。冯老太太出乎意料的有了兴趣，她拿起调羹舀了几块捣碎拌饭，吃了两口，高兴地说：“这鸡蛋羹炖得嫩嫩的，手艺不俗，犹记小辰光时候在公馆里时，姆妈就欢喜这样捣饭喂我，热乎乎软糯糯，已经好些年数没有吃过了。”
　　沈晓军道：“下趟侬要吃就讲一声，便当来兮很方便，不过举手之劳的事体。”冯老太太摇头：“实在太麻烦了！”
　　梁鹂也有样学样舀鸡蛋羹捣饭，几人看她吃的香甜，都笑起来。
　　吃完了饭，张爱玉收拾碗筷，把剩菜能并则并，不能并的拨拨好，用塑料罩子笼住，等宝珍回来热热还可以吃。
　　沈家妈招呼冯老太太坐到沙发上，沏了龙井茶，又打开电视一起看渴望。梁鹂拎了书包要往阁楼上去，冯老太太招手叫她过来，从衣袋里掏出个丝绒盒子，微笑道：“我先生听说是阿鹂替我回的那封寻亲信，一定要送礼物表示感谢，我也觉得应该。侬可以打开看看，可欢喜呢？”
　　梁鹂打开盒盖，是一条金灿灿的项链，吊坠是个小金佛。她晓得金子很贵，有些无措的看向沈家妈，沈家妈连忙拒绝：“就一封信，这太贵重了！伊个小人，哪里受不起！”
　　冯老太太笑道：“没什么受不起！他在台湾过得很旺，这趟回来，腰间皮带里面皆是金首饰和美元，回去也是全部送给亲戚，给阿鹂这个不过随便戴戴罢了。”
　　沈家妈见她虽说的轻描淡写，但给意坚决，再拒倒驳了好意，叫阿鹂道谢，收了下来。
　　冯老太太又坐了会儿，告辞要回去，沈晓军讲弄堂里光线昏暗，她行走又不便，便披了件外套送她一直到家门口。
　　“这真是天上掉馅饼。我看阿鹂的手掌线，就晓得她有财运。”沈家妈和张爱玉凑近打量那金项链，把吊坠在手里掂掂：“这个重，值些铜钿。”
　　“链子也不细，是水波纹，最时兴的，我在老凤祥里看到过。”张爱玉朝梁鹂笑道：“借把舅妈戴两天好么？我买巧克力给侬吃。”
　　“好！”梁鹂大方的答应了，在她眼里，巧克力比金项链要诱惑多啦。
　　不过隔了三天是个周末，一大早，梁鹂还在困懒觉，就听得救护车呜哇呜哇在远处吵个不停，揉揉眼睛坐起来，下床跑到阳台，一股子清凉的空气直往身上扑，望见街坊邻居皆往弄堂口方向奔，沈家妈也不在，小姨把被子蒙到脸上，她走出门下楼，恰遇见陈宏森：“出什么事啦？”
　　陈宏森道：“听说有人死在房里了。”
　　“是谁呀？”梁鹂有些害怕的站住脚。
　　“不知道，你胆小就不要去，我回来讲给你听！”
　　听这话她倒不乐意了：“谁说我胆小，我可是新疆回来的，请叫我梁大胆！”
　　陈宏森咧起嘴嘲笑，梁鹂“哼”一声，蹭蹭偏跑到他前面，挤过簇堆的人群，顿时呆住了，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一副担架从楼道里走出来，架子上躺了个人，身型纤瘦，用白布严密地覆盖住，抬担架的一人没注意低陷的阴井盖，一脚踩下去，趔趄了一下，从白布底滑落出缠裹过的三寸金莲，小小尖尖的一只，穿着鲜红的缎面绣花鞋，鞋头绣着一对鸳鸯，以缠绵的姿势交颈。是她好些次在阳台时，看见从对面老虎窗伸出来，晾晒在青黑的细排瓦片上，光线层次交叠出老时光的魅影，冉冉消逝在碧空晴天和阵阵鸽哨的颤鸣中。
　　梁鹂听见有人交头接耳：“是送奶工发现的，见门口还摆着昨天中晌送来的爱心餐，被猫吃到一半，不是人吃的。他就敲门也无人应答，就报了公安局，警察来后又叫救护车，是脑溢血，躺在床上没有呼吸，但神色是安祥的。”
　　有人讲：“作孽，老头子才回来相认，好日节刚要开始，人就没了。”
　　还有人讲：“这样也好，一记头过去，没有受罪。”
　　梁鹂觉得有人拉她的手，回头看是陈宏森，才要说话，目光却穿过众人的空隙，竟见冯老太太远远站在那里，仍穿着枣红旗袍，珠白绒线开衫，她的脸却变了，没有皱纹和老年斑，没有沧桑和落寞，是黑白照片里年轻的模样，扎着两条长辫子，嘴角挑起，眼底溢满乌浓浓的笑意，抬起手朝她招了招，再见了！转身往弄堂深处走去，很快就影踪消逝。
　　陈宏森扭头大叫：“阿婆，阿鹂昏过去了！”
　　你才昏过去，梁鹂栽倒他身上时，还不忘驳一嗓子。
　　她这场病生有一段时间，没有精气神，总晕沉沉地，沈阿婆甚至晚上拿了她的衣裳在弄堂里来回走着叫魂。
　　待终于彻底康复后，陈宏森和乔宇参加了小升初的考试，陈宏森考上卢湾中学。
　　乔宇则去了清华中学，一所普通极了的学校。

🔒第叁玖章
　　七月的黄梅天阴势刮搭阴沉潮湿，大立柜里的衣裳能绞绞拧拧滴出水。
　　晾衣竿子没了用武之地，皆收起竖在阳台边角上，一下子视野变得空阔起来，所谓的开阔也不过是能平视到对面闺阁的窗户内、有年轻小姐或梳头、或走动或用手撑着腮出神的望向弄堂口，流露的风情顺着灰白斑驳的墙面下滑，雨落得频频，自行车三轮车鞋底印把地上碾滚踩踏成了浆糊，一位老阿婆坐定在竹椅，捏着半新不旧的蒲扇，守着小风炉，炉上顿着一只钢盅锅，在煮薏米仁红豆粥，咕嘟咕嘟作响，最适宜这样的天气吃，清热袪湿，对身体有大益处。
　　从弄堂口走来五六个男人，举手投足皆是腔调。穿着挺刮的长裤、短袖衬衫，更加讲究的会在衣领间系条彩色领结，头发乌黑锃亮，抹了摩斯，篷篷地皆往后梳，露出宽额头。有的鼻梁架着墨镜，有戴着名贵的红麝串子，在手腕间绕了几圈，有的嘴里叼雪茄，五个指头有三个戴着福禄寿金戒指，人手一只大哥大，有的嫌烦插在腰间，和佩在小牛皮带上的翠玉麒麟兽相得益彰。有个则把它贴在耳边，嗯嗯唔唔，又笑道：“见过陈阿哥，再和侬去德大吃咖啡、张老板屋里开牌局，夜里泡浴堂，以在现在没空，要到下半天....”
　　谁家收录机里在唱：“女人爱潇洒，男人爱漂亮，不知地不觉地就迷上你，我说你潇洒，你说说漂亮........"年轻小姐拉起窗帘躲在后面新奇的打量，白相玩耍的孩子们也停下了，门内窸窸窣窣闪过人影，见过世面的老阿婆只顾关照煮的滚粥，生怕扑出来，但面孔上仍带着波澜不惊的神气。
　　梁鹂趴在阳台上望着他们拉开外门走进楼里，沈晓军和阿宝闲站着嘎山湖聊天，阿宝笑道：“宏森爸爸昨日才归家，这些上海滩的大亨们今朝就来了。”
　　沈晓军见怪不惊：“每趟伊回来，这些人一准出现，把楼道照得金光闪闪。”
　　阿宝感慨道：“你说他们运道是真好，碰到了改革开放，国家退回了他们部份家产，生活一记头立刻富裕起来，把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甩到了南天门。”
　　沈晓军淡笑不语，稍会才说：“估计明朝，打桩模子倒买倒卖也要追了来。”
　　梁鹂出门往楼下跑，恰巧遇到雪琴拎着行李从北京学习回来，朝她微笑：“找宏森么？”也不多话，拉着她进门、在玄关处换鞋。
　　客厅里的一众正晃着葡萄酒谈笑风声，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忽然站起身走过来，嗓门响亮，愉悦地喊道：“雪琴！阿爸回来了！”张开双臂要拥抱她。
　　雪琴难为情地拒绝：“阿爸，我多大啦？你还这样！”
　　“多大也是我的小闺女。”他很热情地拥抱她，还香了一记面孔，这才松开，打量梁鹂问：“这位是.......”
　　雪琴红着脸道：“是四楼沈阿婆的外孙女阿鹂，来找宏森。”又道：“阿鹂，你等一等，我去叫他来。”
　　梁鹂则有些心不在焉地想，原以为舅舅已经顶帅气了，但比起这位爷叔差得不是一点点，她礼貌的打招呼：“陈叔叔好！”
　　“阿鹂也好！”陈父很和善地摸摸她的头，朝跑过来的陈宏森说：“我买的扎头发的饰品，你拿来给阿鹂先挑。”
　　一个男人道：“侬这趟回来，设计出一间房，让排管师傅尽尽心，把抽水马桶装上，省得阿嫂每日节早上去倒马桶。空调也好装了，冰箱也买起来，上海以在日新月异，侬此地老旧了。我帮侬讲......”陈父和他边说边往客厅里走去。
　　陈宏森领梁鹂到他房间里坐，又去拿来一个塑料袋，解开系绳往床上一倒，皆是扎头绳、蝴蝶结、发卡和头箍这些，给弄堂里小女孩们的礼物。
　　梁鹂看着都很精致漂亮，挑了好半天，也拿不定主意。
　　陈宏森在旁边继续玩他的乐高，直到把带螺旋桨的直升机拼完成，才坐过来，问道：“你挑好没有？”
　　“这个好不好看？”梁鹂挑了个头箍，浅紫色亚克力的，闪着碎金。
　　陈宏森撇撇嘴：“老气！”手在床上扫了扫，拿出个蝴蝶状的发卡给她：“你戴这个很美！”蝴蝶翅膀缕空处嵌着米粒大的粉玫瑰，还有水钻。
　　梁鹂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却出于一种奇怪的自尊心，她摇头：“没有这个发箍好看！”
　　“不好看？”陈宏森随便她：“你喜欢就好。”把蝴蝶发卡又丢回去。他站起身：“我要去文化宫打篮球，你去不去？”
　　梁鹂仍紧盯那个蝴蝶发卡，心底悔意狂生，悻悻道：“不去！我要回家做作业。”
　　陈宏森哦了一声，拿起准备好的背包和篮球，回头看她在发呆，顺着视线望去，立刻会过意来，嘴角抑不住扬起，就是嘛，他很有眼光的，挑的岂会有错！
　　一屁股坐到她面前，再把那个发卡拾起：“这个也可以送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两个要求！”
　　梁鹂看他的眼眸清澈，天真地问：“哪两个要求？”
　　“一个要求，你告诉我一个秘密！”
　　梁鹂想想道：“我那天为啥昏倒，是因为看见了阿奶，她离我们远远地站着，和照片里一样，扎着两根长辫子，年轻又漂亮。还朝我招手说再见，后来就往弄堂后门去了。”陈宏森听得咽了咽口水，打算等一歇等一会还是从前门出弄堂。
　　梁鹂问：“第二个要求是什么？”
　　陈宏森笑嘻嘻地，侧过脸把颊朝向她：“你香一记我的面孔！”
　　梁鹂思想单纯，她想陈爸爸都香雪琴姐姐的面孔，这也没什么，就凑近过去，嘟起嘴唇，亲了下他的颊，陈宏森只觉得湿湿热热的，一颗心莫名其妙地狂跳，怦怦要炸开似的，陡生一种不祥的预感.......说时迟那时快，房门突然被推开，陈母端了一盘水果进来：“阿鹂啊，吃葡萄.......”
　　话没说完，像被咬到了舌头一般，她看见了，看见两小只在玩亲亲......
　　沈家妈沉着脸训着梁鹂：“侬是大姑娘了，哪能为个发夹，就随便亲男孩子。”又冒火看向沙发上两个人：“那你们笑啥？还有脸笑！伊爷娘父母不在身边，我又岁数大了，也想不起这些，那就该多教育教育阿鹂，让她知晓什么是男女有别！”
　　沈晓军和张爱玉连忙敛起嘴角，正待要开口，忽然听见二楼陈宏森被教育地鬼哭神嚎，一时又绷不住了！

🔒第肆拾章
　　沈晓军把梁鹂叫到身边，面容严肃道：“外婆讲的一点没错，你是大姑娘了，不能随便去亲男孩子。这社会上有许多小流氓，阿鹂长的好看，他们想坍侬占你便宜，不止给发卡了，还会给你好多钱、金银珠宝、房子车子，你要什么就给你什么。”
　　梁鹂偏头听着，有些不相信：“就为我亲一口，会给我房子车子？”那真是便宜陈宏森了。
　　沈晓军抹一把脸：“他们当然不止要亲一口，还要侬的身体，玩腻了再掼脱抛弃......”张爱玉踩他一脚，愈发说的不像话，她拉梁鹂侧坐在自己腿上：“外面不止有小流氓，还有花花公子，专门伤害女人，喜欢你时，百依百顺，要啥有啥，不喜欢了，又打又骂再后一脚踢开，让你痛苦伤心的要命，所以阿鹂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能随便和他们亲近，被占便宜，香面孔、香嘴巴、摸身体，牵小手、脱衣裳皆不可以。”
　　梁鹂问：“陈宏森也不可以么？”沈晓军浓眉一皱：“尤其要严防死守他，这要在古代，你香他面孔，就要嫁给他做老婆！”
　　梁鹂唬了一大跳：“我才不要给他做老婆！”
　　宝珍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鸣不平：“为啥，陈宏森不是蛮好的嘛！地主家里的傻儿子，还不傻！”
　　沈晓军道：“你就看中他家有几个钱，等阿鹂长大，外头比陈家大富大贵的人家多了去，到那时排着队到我们家来求娶！要多风光有多风光。”随手拧开电视机，正在播放《射雕英雄传》。
　　宝珍朝张爱玉道：“这个阿哥病的不轻！脑子烧坏特了！”
　　梁鹂又问：“啥叫花花公子？”沈晓军道：“就是以在现在上海滩一些有钱人家的儿子，整天只晓得吃喝玩乐，追女孩轧朋友，喜新厌旧，没个定性。”他觉得应该说的更形象些：“像陈宏森这样的，用发卡骗侬香面孔，花花公子！记住没有？”
　　“又瞎讲！”张爱玉打他一下，指着电视笑道：“里面的欧阳克，他就是花花公子。”
　　梁鹂讨厌欧阳克，把他们的话郑重其事地记住了。
　　宝珍有吃消夜的习惯，她拎了钢盅锅出门去买柴爿馄饨，走到三楼，忽然听见脚步声，朝下看雪琴正走上来，想躲避已是不及，四目相对，都有些许不自在。
　　灯泡如一只倒挂的鸭梨，氤氲着昏黄光芒，宝珍硬着头皮继续下楼梯，雪琴垂首不语，两人擦肩而过时，宝珍听到一声短促地“嗨”，迅速抬起眼睛，雪琴也在看她，不知怎地就松口气，互相笑了。雪琴把一个缎绸小袋递给她：“这是送给阿鹂的头箍和发卡，她走时忘记拿了。”宝珍打开袋口看了看：“阿鹂为啥要给宏森香面孔？”雪琴忍俊不禁：“宏森挑了只发卡，见阿鹂很欢喜，就讲可以送给她，但要香面孔一记。”
　　“小色胚一只！”宝珍笑骂，拿出发卡对着灯打量：“好看倒是真好看！”雪琴也附和：“阿弟会得挑东西，我有时拿不准也要问他。”
　　“听说他考进卢湾中学了？”
　　“嗯！就看他整日里打篮球游泳搭乐高，学习没见花功夫，能考进属于运道好额！”
　　“这也是一种本事。宏森以后肯定有大出息。”宝珍微顿，侧耳倾听：“不过伊嚎起来也蛮坍招势丢人！声音哈大很大！整栋楼皆听见。”
　　雪琴捂着嘴笑：“伊故意的！晓得姆妈顾面子，打几下也就算罢！”
　　"听说你们打算十月一号结婚？"
　　“嗯！本来让伊大阿哥先结，大嫂娘家比较迷信，索性我们这边先结掉算了。”
　　“那.......你们打算住到啥地方？”
　　“住到浦东去，买的伊表叔的房子。”
　　她俩人心平气和的聊着天，直到雪琴朝自己胳膊拍了拍：“楼道里蚊子真多！你去买消夜么？”
　　宝珍嗯了一声：“雁荡路口有卖柴爿馄饨的摊头，新来的，汤用母鸡熬的，鲜的眉毛落下来。你要么和我一道去？”
　　雪琴摇摇头：“我刚从北京学习回来，困的要命，想早点休息。”俩人前后走到两楼，宝珍道再会，继续往下一楼，忽然听雪琴道：“宝珍，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心底都有些惘然，不过并不重要了，宝珍没有回头，只是朝后挥挥手，穿过灶披间，嘎吱推开门，雨已经停止，弄堂狭长的一缕天，有零星几颗星星闪烁。阿鹂说新疆的夜空像宝蓝色的丝绒布，布满密密麻麻的星辰，她有些怀疑，小孩子说话总加了许多自己的幻想，把什么都能说成童话世界。
　　一阵穿堂风吹过，解了潮湿阴闷的空气，有一种说不透的清新凉爽，这天是快要出梅了！但酷暑也将紧随而至，她为此时能把握住这份无人察觉的凉意而心情大好。墙面爬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像蛛网一样，却也会在某处结出一朵灯花来，静静照着一堆乌黑的煤球、搪瓷缸里几根碧绿青蒜、还有谁家忘记收回的马桶，孤零零倚墙靠着，一声娇笑从未关严实的窗缝里钻出来，却又嘎然而止，是意犹未尽的风情。
　　宝珍回想着方才和雪琴说话的心境，仿佛从没有起过什么罅隙，但确实睁睁地有几道抓痕，如猫爪子挠过般，尖锐的刺痛已经好了，可要全然不见，还需时光慢慢去磨平，但她们还年轻，有的不就是大把的似水流年么！
　　梁鹂一早在弄堂里水龙头边刷牙齿，一瞟陈宏森从外面晨跑回来，满头大汗地凑到水龙头底下洗脸，就起身往另一侧去，陈宏森真是奇了，这些天见到他东藏西闪的，哼，偏不让她得逞。
　　一个箭步展开手臂拦她面前：“嗨，躲着我做什么，又不会吃了你。”梁鹂瞪他一眼：“小流氓！”
　　陈宏森怔了怔：“什么？”
　　“花花公子！”
　　陈宏森恍然大悟，往事不堪回首：“我也很惨啊，让你香一记面孔，被姆妈的藤条抽得都是伤。你瞧，给你瞧！”他掀起后背衣服：“看到没，藤条印子！”梁鹂抿嘴偷笑：“活该！反正我不要理你了！”
　　陈宏森龇牙道：“你敢不理我，我就四处嚷嚷，你香我面孔。”
　　梁鹂不笑了，一跺脚：“你敢乱说！我就告诉你姆妈，再抽你一顿。”
　　“让我不说可以，再香我一记面孔！”
　　梁鹂脸也不洗了，收拾起盆子气嘟嘟的回家。
　　陈宏森笑洒洒跟在她后面，嘴里哼起歌来：“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
　　烧泡饭的爷叔揿着锅盖问：“啥小秘密？”
　　陈宏森接着唱：“ 压心底压心底粉红色的回忆不能告诉你.......哈哈！”

🔒第肆壹章
　　天边晚霞绯红，华灯初上，弄堂里藤椅、竹榻及小板凳陆陆续续摆好，人未在先占好山头，骑自行车晚归的人拼命摁铃铛、也没有谁理睬，只得跨下来推着走，甚至还要用力抬起搬过去，没有埋怨，已经习以为常。
　　这时正是吃夜饭的辰光，穿堂飘散着各种饭菜味道，糖醋小排骨的酸甜，雪菜蒸小黄鱼的鲜腥，腌笃鲜的咸香，小公鸡烧板栗的浓油赤酱，有户人家的男主人是湖南人，喜欢青辣椒炒肉，辛辣从前弄堂进，后弄堂出，冲得很，就听得打喷嚏声四起，有孩童端着碗站在弄堂里，吸着鼻子也能吃一碗白饭，当然都是贫民百姓，这样的味道不常有，倒是炒青菜的猪油渣香每日里可闻。
　　吃好夜饭，太阳落了，晚霞也散了，刷好锅碗瓢盆，摇着蒲扇从门里走出，坐到弄堂里乘风凉，分拆蚊香用铝片架戳起，立在纸壳面点上，现在市面上蚊香分两种，一种绿的，一种黑的，据说黑色是炭粉做的，价钿虽然一样，但绿蚊香用习惯了，虽烟也大，给人一种安定感，沈家妈就常说，古代赶蚊虫用的就是松枝药草、烟熏火燎这才有效果，黑色是无烟的。
　　梁鹂在房里用脚盆洗过澡，换身干净衣裳，抹了一脖子痱子粉，和沈家妈一起出来。阿宝、毛头和四尼陪阿婆围着矮方桌搓麻将，阿婆岁数大了，老眼昏花，记忆力也不好，却来得沉迷搓麻将，总是输，骂骂咧咧掏钱，沈晓军蹲在旁边看他们白相玩。忽听得震耳欲聋一声响：“嘭！”整个弄堂都似乎抖了抖，阿婆捂捂胸口：“吓人倒怪，差点吓出神经病！”阿宝噗嗤笑了：“是心脏病！”阿婆眼一瞪：“我心脏好的很！”
　　梁鹂顺声望去，一股子黑烟伸腾弥漫，麻袋像吹风机般鼓膨膨的，又像弥勒的乾坤袋，张爱玉抱着饼干筒走过来，装了半听爆米花，沈晓军抓了几把给阿宝他们，沈家妈接过饼干筒道：“那你们去吧！”张爱玉脸一红，沈晓军笑嘻嘻的，再抓一把爆米花，揽住她的肩膀进门上楼。
　　“沈家妈！”牛肉面店的老板娘、李建丰的妈，很稀罕这时出现在弄堂，沈家妈已经问出来：“店里不忙么？”递上饼干筒。
　　“忙得四脚朝天。”建丰他妈摆摆手，坐到她旁边，四处望望：“晓军不在啊？我有急事体寻他拿主意。”
　　“他打浴洗澡去了。”沈家妈好奇心生：“啥事体？讲把我听听。”建丰他妈把一张名片给她看：“方才店里来个客人吃面，听到建丰跟着收录机唱《玲珑塔》。讲唱得不错，嗓子也好，让拿他的名片、去文化宫寻个唱滑稽戏的王老师，可以培养培养。”
　　“好事体啊！”沈家妈眯眼细看名片，就认得个童字，作罢，还给她，笑说：“我让晓军空了去寻侬。”建丰他妈道声谢，站起身掩饰不住喜意走了。
　　“伊哪能啦？笑的眼睛都没了。”乔母端了盘杨梅来，望着擦肩而过的身影两眼：“老板娘高兴的都没看见我，是中五百万大奖么？”把盘子递到沈家妈面前：“吃杨梅！”沈家妈哟了一声：“杨梅快要下市了吧！”乔母道：“七月份最后一拨，单位里发了一小篮子，大雄山的杨梅，有名倒是有名的。尝尝看！” 沈家妈摇头拒绝：“牙齿不好，吃不了牙根酸。”又把饼干筒给她：“爆米花，刚刚炸出来，满嘴的香。”
　　乔母把杨梅递给乔宇：“侬拿去分分。”往沈家妈身边一坐，抓了把爆米花边吃边问：“老板娘高兴个啥？”
　　“为建丰高兴，有个吃面的客人听他唱玲珑塔，觉得邪气好，把自己名片给了老板娘，让去文化宫寻一个姓王、唱滑稽戏的，与他拜师学艺。伊拿不定主意，想来请教晓军。”
　　乔母撇撇嘴角：“人家开开玩笑，伊就当真了？沈阿姨侬想想看，唱滑稽戏、最基本的沪语要精通对吧？建丰外地额，讲一口洋泾浜不标准上海话。学滑稽同唱戏的一样，愈早学愈好，三四岁就要开始启蒙教育，建丰呢、十几岁了吧！还有，如今巧立名目、坑蒙拐骗的骗子来得多，这种学艺拜师费用肯定价格不菲。一个来吃面的食客，一张名片，介绍位老师，演双簧把伊看呢，还真当建丰是那块料！”
　　沈家妈听得话虽刻薄，却也有些道理，一时难琢磨，只笑道：“我也不懂，到时听听晓军哪能讲！”岔开话题问：“乔宇真个上不了重点初中？学习那么好也不行？”
　　这是乔母的痛处，提一次戳心窝一次，不由沉下脸点点头，沈家妈劝慰她：“待中考时，伊的户口也到手了，再考重点高中也不迟。”
　　乔母压低了嗓音：“这哪能好比，普通初中出来的学生，和重点初中的不好比！一下子就落到后面。我就讲阿宇和我是一条藤上结的苦瓜......”
　　沈家妈有些不爱听：“和苦瓜嗒啥嘎！有什么关系命运掌握在那自己手中。”话虽这么说，她心不由一沉：“看来阿鹂也只有去普通初中读书......”
　　乔母吃着爆米花，暗忖这话说的，好像阿鹂学习多好似的，重点中学也不是人人能考上，落榜的照样一大堆！
　　乔宇给梁鹂吃杨梅，梁鹂拿了一颗，咬了两口，觉得味道怪怪的，就不要再吃，乔宇也无所谓，把手里一直握的书给她：“上期的儿童文学，我在图书馆借到了，刚刚翻完，你要不要看？”
　　“要！”梁鹂很高兴的接过，又问：“故事会有么？”
　　乔宇道：“故事会是大人用来消磨时间，汲取不到什么知识，你就看儿童文学，我还有本少年文艺，也可以借你，对我们学习语文大有帮助。”
　　梁鹂想你是尖子生，说什么都对！
　　乔宇接着说：“阿鹂，我们一定要勤学苦读，考取重点高中！你记住，命运待我们不公，我们更不能屈服命运！”
　　梁鹂觉得他说话很有智慧的样子。
　　恰这时陈宏森开门出来，手里抱着一叠连环画，看到他们走近：“乔宇，和我一道去还书？”
　　乔宇问：“侬借这么多，都看完了？”接过连环画翻翻，有《三打白骨精》、《智取生辰纲》，《神鞭》，《铁道游击队》......竟然还有本《西门庆戏金莲》。
　　陈宏森道：“小书摊经营不下去，过两天就不来了，我趁机多看几本。”又问梁鹂：“你去不去？请你吃紫雪糕！”
　　梁鹂心想，这个花花公子又要用紫雪糕诱惑她香面孔了，才不上当呢！站起身不理他，回家看儿童文学去！

🔒第肆贰章
　　沙发铺了一张麻将席，坐上去凉丝丝的，梁鹂盘腿看书，电风扇呼哧摇着头，风吹乱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取下腕间的橡皮筋，把头发扎起来。
　　远远不知谁家的收录机，十足的嘹亮，男人沧桑的嗓音隐约传进来：“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转头回去时已匆匆数年......”
　　舅舅舅妈在阁楼上打打闹闹，床铺嘎吱嘎吱乱响，舅妈高声尖叫，舅舅沉声低笑，梁鹂撇撇嘴，大人疯起来也不得了。
　　“我要喝水，热死了。”舅妈的喉咙有些哑，与平日里说话不同，别有一种妩媚的妙音，不晓舅舅说了什么，她嗔怪地笑：“十三点，快去！”
　　沈晓军打着赤膊翻身下床，临走还不忘往张爱玉身上揉一把，系着裤带踩楼梯下来，忽然打个跌，脑里一片懵，他竟然看见了阿鹂......阿鹂这时怎会在家里？不该和外婆在弄堂里纳凉么？什么时候回来的？都听见了什么......真是要命了！他开始努力回想自己都说过什么，黄腔总是开了的，就是程度难拿捏。
　　梁鹂抬头见舅舅呆站着，跟老僧入定般，乖巧道：“我茶水倒好啦！”
　　这，这都听见了......还有什么是没听见的。
　　“舅舅？”梁鹂语气疑惑。
　　沈晓军如大梦初醒，难得慌乱地“哦”一声，走到桌前果然有两杯菊花茶放凉着，他端起一杯仰头一饮而尽，方镇定了些，开口道：“阿鹂你......”又语塞，怎么问都觉不像话，看着她的眼睛，终是摇摇头：“你继续看书吧！”端起另杯茶上楼，很快又下来了，仍旧打着赤膊推开纱门下楼，走到弄堂里，沈家妈和一帮老姊妹坐在一起，不时用蒲扇拍打着小腿，叽叽呱呱，眉飞色舞的聊天谈笑，完全没察觉到梁鹂已不在。
　　他叹口气，看见阿宝他们麻将收起来了。桌上摆着几瓶啤酒，走过去，还有一碟奶油五香豆，一碟糖藕塞糯米，一小盆糟田螺。
　　沈晓军用脚勾来板凳坐下，从盆里捏只大的，凑近嘴边用力一嗦，螺肉混着汤汁嗦进嘴里，他把啤酒盖往桌沿一磕就飞了。阿宝连忙捡起地上的瓶盖子：“不好丢脱！拿去小卖部，酒瓶连盖可换五角洋钿。”
　　沈晓军喝了两口，浑身毛孔都打开，十分惬意：“糟田螺在‘又一村’买的是吧！”阿宝不可思议：“侬咋不说在陕西南路鲜得来点心店买哦？”
　　沈晓军笑道：“又一村里烧糟田螺的周师傅我认得，伊烧制的方法和旁处不同，要用一大块肥猪肉一道煨焖，肉里的油水和香味皆被田螺肉吸了去，嗦到嘴里油汪汪的咸鲜，自然比旁处要好吃。不过田螺过市了，要在四五月份，螺蛳赛似鹅，随便葱姜炒炒就不得了，以在全靠汤头来吊味道。”
　　毛头笑起来："到底是光明邨的大厨，没谁比侬再懂得吃。" 他吃的最多，面前螺蛳壳堆成小山，指间汁水淋漓。
　　阿宝盯着沈晓军戏谑：“搓麻将的辰光时候，跑啥地方去了？瞧侬肩膀头，皆是女人剜的指甲印，嫂子够野啊！受得了么！”
　　沈晓军也笑：“女人跟这田螺一样，浓油赤酱才够味！清汤寡水有啥意思！”他忽然神情变得正经：“我打算从光明邨出来，在黄河路盘个铺面做饭店生意。”
　　四尼笑道：“侬要考虑清楚，光明邨好歹国营单位，在里厢做就图个一辈子稳定安宜，若是出来，以后再想回去可就不能了。”
　　毛头也附和：“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侬要三思而后行，机会丧失不再有。”
　　沈晓军说：“我也一直犹犹豫豫，是刚刚才下定了决心。”
　　“为啥？”
　　“啥事体刺激了侬？”
　　沈晓军从桌上的牡丹烟壳子里抽出一根烟，用打火机点燃，抽了一口才郁闷道：“我和那嫂子在阁楼办事，等下来，阿鹂竟然在沙发上看书。吓得我半条命都没！”
　　阿宝毛头和四尼不道德地大笑起来。
　　沈晓军晓得他们尿性，继续道：“阿鹂现在天真不解事，过个两年，伊也长大了，再撞见这种事体，实在不雅观。我在光明邨当厨师，稳定是稳定，但这辈子也甭想买得起房，但出来开饭店，虽然冒风险，一旦做成功，赚铜钿也多。老同事早两年就去乍浦路开店，经营的不错，年初房子也买好。”他又道：“我也三十好几的人了，此趟再不豁命博一记，这辈子就没机会了！”
　　阿宝点头：“侬讲得有道理！我支持侬出来闯一闯！”他又道：“不过乍浦路以在店铺跟芝麻开花遍地都是，好的铺位早抢占光了，余下的位置偏，租金水电也贵，不过客流量确实大，我开差头最晓得行情。”
　　沈晓军赞同道：“原本也想过在乍浦路开店，但同侬讲的一样，前期租押金再加装修费用，我手里的加上姆妈的存款还是不够，就把主意打到了黄河路，那里地段人流量也可以，我打听过了，以在去开爿店，最好的位置价钿也不贵，我还承受的起。”
　　阿宝有些兴奋：“我接到来沪的外地客，可以帮侬宣传宣传。”
　　毛头是开理发店的，他也表忠心：“但凡到店里的客户，我也要替侬讲好话。”
　　四尼道：“这弄堂里的阿哥阿弟多，侬真要开店，皆会帮牢侬的。”
　　沈晓军笑道：“不白要那帮忙，一旦有介绍成功的，我给提成！”
　　几人说说笑笑，路灯昏黄，肥大的飞蛾扑在玻璃罩子上，簇簇作响，有救护车哇啦哇啦从弄堂口飞弛而过，爷叔热的进不了屋，就在门口搭了帆布床困觉，呼噜一声响过一声，不觉夜就更深了。
　　梁鹂没有户口，重点中学进不去，按照就近处学的原则、升入清华中学，和乔宇做了校友。
　　开学报名的第一天，她和肖娜有幸分在一个班，仍旧做同学，中晌吃饭不用再自己带饭，学校里收伙食费，包餐一顿，菜色一大荤一小荤一素菜，米饭随便吃，还会有一小碗汤，她们挺满意的。
　　这样过有半学期，梁鹂才后知后觉地听说，乔宇在清华中学，成了学神一般的存在。

🔒第肆叁章
　　端午节这两天，家家户户在门窗上插艾叶，挂两把菖蒲，沈家妈趁沈晓军张爱玉不上班，指挥他俩拎着水桶脚盆下楼到弄堂里，脚盆里有数张碧绿生青的粽叶，装了大半桶泡好的糯米，准备了红皮大枣、赤豆，还有一碗五花肉，一块块浸在黑红酱油里腌着。
　　弄堂里不止有沈家，别家女人也都在忙碌，跑进跑出，很热闹喧嚣的样子，公共自来水龙头处簇满了人，挨头凑脑的说笑，拿刷子把长长的粽叶刷洗，有的在淘米，小石子沙子来的多，还有从小菜场割来一长条肥瘦分明的猪肉，平日里哪舍得，也就过节咬牙买了，撇着菜刀细细刮着皮上的毛。
　　沈家妈和沈晓军坐阵包粽子，沈家妈祖籍苏州，擅长包小脚粽，沈晓军花样经就多了，三角粽 四角粽、牛角粽，还会包枕头粽，张爱玉和梁鹂在旁边兴致勃勃地学，乔母晃着湿手走过来看，惊奇地问：“那粽叶又宽又长，啥地方买的？我一大早在小菜场逛个遍，就没看到合心意，皆又细又长，还邪气非常贵！”沈家妈笑道：“是我在青浦的侄儿送来，小菜场买不到好的，要么就等乡人挑担子来卖。”
　　“弄堂口等的爷叔讲五六天前，就不见乡人来叫卖过。”乔母忽然放缓话音，沈家妈一直低头包粽子，这时抬眼，却见雪琴和小赵大包小包的并肩走来。上海的风俗，新婚丈夫要陪妻子回娘家过端午节。雪琴笑着与她们说话，还掏出一把枇杷塞到梁鹂和乔母的手里，乔母笑嘻嘻地打量她：“和姑娘家到底不一样了，愈发的红光满面，皆是福气！”赵庆文去和沈家妈和沈晓军打招呼，彼此随便闲聊两句，不亲热也不冷淡。
　　乔母目送他们上楼，深深地感慨：“陈家真是屋里住了一尊财神爷，日日招财进宝。”又朝沈家妈道：“侬看电视看报纸了哇，中央让上海政府加快开发浦东，要建设经济开发区，还划分出陆家嘴区域，我一看，不得了，烂泥渡路就在区域的正中心，要拆要迁一定先动，雪琴这下发大财。”又嘟囔：“那宝珍，哎哟，真是可惜啊！”
　　她见沈家妈不搭话，偏还要说：“那晓得陈家爷叔不打算出海了？”
　　张爱玉问：“为啥？”
　　乔母压低嗓门道：“上海以在到处是商机，他哪还舍得到海里飘！听说浦东政府出文件可以有偿转让土地使用权，他打算去买一块地，去年底不是成立了上海证券交易所么，他买了不少股票，天天往交易所跑。”
　　张爱玉迟疑道：“不过我听说这股票有赢也有亏，赢了倒好，要是亏了就会倾家荡产。”
　　乔母表示赞同：“是呀，我们就这点死工资，太太平平放银行里生利息，赚点小菜钱，哪里敢去白相玩什么股票，那都是有钱人的把戏，与我们老百姓无关。”忽然看见乔宇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似在找她，连忙走过去。
　　沈家妈一阵沉默，包粽子也没先前手脚麻利了，过有一会儿，才恍然若失道：“嗳，拼命想要什么，就偏得不到，宝珍真是没福气，当初要是答应嫁把小赵，现在日节不要太好过.....”沈晓军皱眉，打断她的话：“和侬讲过几百遍，不是为了房子，是感情早就没了才分手。不要再讲这种话，被宝珍听到，要气死了，伊的自尊心来得强，姆妈又不是不知道。”
　　沈家妈有些不自在：“我就随便讲讲！”
　　“随便讲习惯了，就容易脱口而出。”沈晓军用棉线麻利的把粽子绕了几圈再打个结，丢进盆里，看包的差不多，起身去升炉子、烧水准备下锅煮。
　　弄堂里水气蒸腾，各种枣豆类的清香混着肉香四处流淌，沈家妈给每人准备一小盅黄酒，用筷子头蘸点给梁鹂放进嘴里咂咂，就算过节仪式到了。
　　她自己留了些粽子，其余的个数分好，分成几份，先去敲对面姚老师的门，姚老师开门出来，沈家妈道：“我晓得侬最欢喜什么都不放，就吃白米粽，特意包了几只。”姚老师连忙接过道谢。她又楼上楼下除不在家的和陈家，都送到了，至于陈家，就叫梁鹂去送，出于一种颇微妙的心理。
　　梁鹂去叩门，是陈宏森开的，将碗抬到他鼻子前，眼睛弯成月牙儿：“我来送粽子，你闻，香不香？”
　　陈宏森深吸一口气：“嗯，果然香喷喷。”把她让进房，一家子坐在客厅有说有笑，沙发前的茶几摆满各种糕点和水果。
　　陈宏森道：“阿鹂来送粽子。”雪琴连忙站起身去拿玻璃盘，把粽子腾出来，又拿着梁鹂的空碗笑道：“你等等，我们也煮了粽子，拿些去尝尝。”
　　梁鹂凑到陈宏森耳边：“听说你们家新装了抽水马桶，我能瞧瞧么？”
　　这有什么不能瞧的，他带她进卫生间，梁鹂围着雪白崭新的马桶看，好奇地把盖板揭起又放下，放下又揭起，当中是椭圆的洞，里面还有清水，她不耻下问：“哪能潵水小便呢？”陈宏森教她用，坐在上面，用完后揿水箱上的按钮，就见得里面哗哗冒水，卷带着漏下去。
　　梁鹂又问：“这个能嚓污大便么？”她现在嚓污都到外面的公厕。
　　陈宏森听得笑了：“当然，随时。而且水一冲就没了，很方便。”
　　梁鹂想想，仰起红晕的脸蛋问：“我哪天要是忍不住，可以借用你们的马桶吗？”
　　陈宏森原想逗逗她，终是没有这样做，只点点头：“随便你，爱来就来。”
　　打量她高兴的样子，有些愣神，这个小黄鹂，不知什么时候越长越漂亮了，皮肤白嫩嫩的，让人想捏一捏，他把手背到身后，问：“清华中学好么？你吃饭够不够？我可不在了。”
　　梁鹂偏着头笑：“好的很。中饭学校里发的，一大荤一小荤一素菜，饭随便吃。”
　　陈宏森俯首看她：“高中考到卢湾中学来吧！这里有两大荤两小荤一素菜，饭随便吃，而且每周都有你最爱吃的炸鸡腿。”
　　梁鹂没说话呢，就听到陈母嗓门洪亮在喊：“阿鹂，阿鹂！”连忙跑过去，陈母端了一小碗稀糊糊的东西给她：“把这吃了！有营养的好东西。”
　　梁鹂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听到陈父在和赵庆文说话：“侬不要被台湾股灾吓倒，我们的国情和他们情况不一样......”
　　赵庆文问：“我听雪琴讲，去年国家办亚运会，侬还捐了一笔巨款？”陈母插话进来：“伊捐了十万元，获得上海热心市民的称号，还特意颁发奖状，喛，在墙上挂着。” 梁鹂好奇地望过去，果然，奖状上有一只大熊猫，叫盼盼。
　　陈父笑道：“国家有难，八方支援，我有多少能力就尽多少心意，人不能成为金钱的奴隶，要成为他的主人！”
　　梁鹂吃完要走，雪琴把装满粽子的碗给她，又拿了一本汪国真的诗集和三毛的《滚滚红尘》，让她带给宝珍。
　　陈宏森送她到门外，梁鹂想了想问：“陈阿姨刚刚给我吃的是啥？”
　　陈宏森笑了笑：“是燕窝！”
　　梁鹂问燕窝怎么写，然后上楼回家，她想，原来燕子的窝还挺好吃的呢！

🔒第肆肆章
　　用过晚饭，宝珍上中班不在家，梁鹂很快做完作业，沈家妈带她到弄堂里乘凉，朝看电视的沈晓军意味深长道：“放心吧！”这趟不会大意了。
　　“放心啥？”沈晓军先还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很快便回过味。张爱玉刷锅洗碗好上楼来，见他笑得很色气，推他一把：“怎么了？神经兮兮的！”把亮黄的枇杷皮一片片撕了，再递给他。电视里在重播亚运会乒乓球单人决赛，邓亚萍每打赢一个球，就气势汹汹地“sa ”大喝一声。
　　沈晓军笑而不语，她是个很容易害羞的性子。枇杷吃完后才道：“和你商量个事儿。”把想从光明邨离职出来、到黄河路开饭店的计划讲给她听，也把厉害关系说明白：“如果赔了，我工作丢脱，积蓄花光，可能还会欠债。侬要不同意，我就不做！”
　　张爱玉慢慢吃着枇杷，半天不吭声儿，沈晓军有些遗憾道：“那算了！还是不瞎折腾的好！”张爱玉看了看他：“你怕什么！我有工作，大不了我养你。”
　　沈晓军微怔，心底瞬间有一股暖流，朝四肢百骸涌淌，他的妻子有时也会闹点小别扭，但每次到最后还是会顺他的意，伸长手臂揽住她的肩膀，微笑着问：“我一直没搞懂，你当初是学堂里的校花，后来工作，追求的人不少，媒婆都要踩烂门槛，怎会一门决意就要嫁把我呢？我这样的穷！连个像样的窝都没法给你！”张爱玉也笑起来：“谁让我欢喜侬，前辈子欠侬的！”
　　沈晓军听得神魂激荡，虽然他们是保守的一代，也结婚有五六年了，但张爱玉从不吝啬表达对他的爱慕，他不由俯下头凑近，张爱玉也垂眸嘟起嘴，眼见唇瓣相接，忽听纱门咣珰打开声，迅速分开、坐直、紧盯电视，很聚精会神的样子。
　　梁鹂兴冲冲跑进来，看看他们，再去拉开抽屉取出沈家妈的皮夹子，沈晓军问：“拿钱做啥？”
　　“外婆要带我去淮海路买花裙子。”张爱玉也道：“阿鹂现在越长越高了。”
　　沈晓军叫她到面前来，从裤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叫阿婆不要贪便宜，买好看的穿。”梁鹂接过，道声谢谢舅舅舅妈，顺便瞟向电视，演的是新加坡电视剧《烈焰焚情》，男女主如火如荼的亲吻，她想到陈宏森说过，遇到这种状况就要大大方方的欣赏，若是显出害羞的神情，大人就认为侬心里有鬼。她就很认真的看，倒是沈晓军笑起来：“还不走！”梁鹂一溜烟往门外跑，张爱玉叹道：“阿鹂长大了。”看到亲嘴的画面也不怵。
　　“伊懂啥！要是懂，反倒不敢看了。”沈晓军俯身来抱起她，被她拍了一记：“等些阿鹂回来哪能办？”俩人不约而同想起上趟子的尴尬事。
　　“这也是我想开饭店的原因，我们有钱就买房、有了自己的房间，不用再顾忌谁，以后孩子不用住在阁楼上.......”他边吻她边上楼梯，木板嘎吱嘎吱地呻吟，仍然含混低语：“阿鹂不会太早回来。”
　　张爱玉搂住他的脖颈，为他的话而感动，心底有一抹凄清的满足。
　　梁鹂在吃早饭，一个大肉粽。看到沈晓军打着呵欠下来，连忙把考试卷子、作业本和钢笔拿到他面前：“舅舅，家长签名。”
　　沈晓军接过笔龙飞凤舞签上自己的大名，沈家妈问：“考多少分数？”
　　“一百分。”沈晓军道：“和阿姐一样会读书。”
　　沈家妈面露喜色：“再过一年把户口办下来，就可以考重学高中了。”
　　沈晓军阖起课本，见包书皮贴着许多贴纸，细看看：“这都是谁？”梁鹂撇起嘴：“舅舅落伍了，连四大天王都认不出。”
　　“四大天王都不晓？那阿舅没文化。”沈家妈显摆：“四大天王是，持国天王抱琵琶、增长天王持剑，广目天王拿伞，多闻天王戏蛇。”每逢正月十五，就会去龙华寺烧香，这个她熟悉。
　　梁鹂道：“才不是，这四大天王是刘德华、郭富城、黎明和张学友。”沈家妈疑惑：“没听过他们的佛号啊！”
　　宝珍恰好下班回来，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是香港最受欢迎的男歌星，称呼他们为四大天王，在上海火的不得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沈家妈瘪嘴：“我就不晓，拿来给我看看！”
　　梁鹂把书包给她，拉链上挂着四人头像的塑料牌，沈家妈觑眼打量，宝珍指给她看，哪是刘德华，哪是郭富城，她恍然大悟：“陈宏森理的发，就是这种，中分，前面撇成人字形，像蘑菇头。”宝珍道：“这是郭富城的发型，不止陈宏森，现在大街小弄的男青年们都剪成这样，赶时髦。”
　　沈家妈道：“怪不得，不过这种发型考验发量，陈宏森头发多，这样剪挺洋气，但发量少的，薄薄贴头皮，就难看，像汉奸。”
　　一众都笑起来。沈晓军道：“我觉得乔宇和黎明长得有几分像。”
　　沈家妈再看一番表示同意：“等乔宇再大些，更像，一样的斯文气。”又问梁鹂：“我给侬的零用钿就用来买这些？心思要花在学习上，若是成绩退步，零用钿就没收。”
　　梁鹂苦起脸，外婆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背起书包道声再见，下到两楼碰见陈母买生煎馒头回来，她道声陈阿姨好，又问：“陈宏森呢？”
　　陈母笑道：“早就去学校了，他们抓的很紧。早饭吃过么？再来只生煎馒头。”
　　梁鹂边吃，边走到弄堂口，看到乔宇，连忙叫住他，一起往公交车站去，等电车时，她偏头老是看他，乔宇用手抹抹脸：“脸上有什么吗？”
　　梁鹂笑嘻嘻地：“外婆说你长得像黎明。”乔宇怔了一下：“那个四大天王里的黎明？”
　　“嗯！”她点头道：“同学们都这么说，我也觉得像。”
　　乔宇不以为意：“长得像谁不重要，学习最重要！”他想起什么道：“告诉你呀，我的户口要下来了，街道讲就这几天。”
　　看她一副惊喜交加的表情，不禁也笑了：“正好可以赶上考高中。”
　　梁鹂便问：“你打算报考哪所高中呢？”
　　“卢湾中学。”乔宇挺坚定的：“和姆妈讲好了，就考这所重点中学。”又朝她道：“明年你也考来，陈宏森在，我也在。”

🔒第肆伍章
　　周五下午放学早，肖娜和梁鹂去城隍庙小商品市场买文具，俩人坐 126 电车到老北门，在一路有说有笑走过去，买好后梁鹂觉得口渴，肖娜道：“我家离此地不远，你跟我走。”
　　穿过一条横马路，梁鹂就闻到一股子怪味道，弄堂口摆着一人高的垃圾桶，已经塞的不能再满，有些滴滴嗒嗒往下掉，地上一大片灰里透青的脏水冒着秽泡，乱丢着一大捧吃空的糟毛豆荚、嚼碎的螃蟹壳，还有发红的虾皮虾头，又腥又臭，一个环卫工人推着一车子煤球灰一股脑地倒上去，还带有星火，嘶嘶如蛇吐芯子的声音，很多绿头红眼的大苍蝇受惊飞起，横冲直撞地，梁鹂把头一偏，嗡嗡声一瞬而过。
　　她皱起眉头，因为这样的气味想呕，肖娜却似习以为常，拉着她的手往暗幽幽的弄堂里走，走到第二户推开门，里面是个天井，还是阴暗，白天也开着灯，天井中央摆着炉子，上面炖着汽压锅，哔哔乱响，烟气腾腾，将灯泡都洇黄了，一股子甜香味儿四散，把门外垃圾的臭气成功掩盖。
　　肖娜告诉她这是邻居在做糯米糖藕，然后会拿去城隍庙卖给来旅游的外来客，上海本地人是不吃的。
　　她让梁鹂等一会儿，先回家探婶婶在不在。
　　梁鹂只得站在那儿，看一个胖女人做糯米糖藕，她蹲身在大脚盆前，拿着毛刷清浸在水里覆满淤泥的莲藕，藕节交界处最难洗，便用手指抠，抠得指甲里黑漆漆的，那水也是浑泥浊沙地翻滚，粗大的莲藕一根根洗好摆到另个大盆里，她也没耐烦再洗一遍，是懒惰还是为省水，不得而知。用小刀切削掉两头，却不扔，放在旁边备用，露出圆圆的孔洞，把泡软的糯米用调羹送进去，再用筷子通一通，她大抵是熟能生巧，很快就完成一节，把削下的藕头重新装回堵住，再用几根牙签插刺封牢，汽压锅不再哔哔厉响，她揭开锅盖，从黑红黏稠的汤汁里捞出煮成胭脂色的莲藕，搁到靠墙一张板桌上放凉。
　　胖女人一直在劳作，走来走去，跑进跑出，根本没瞧过梁鹂一眼，似乎怕四目相对了，就得微笑，招呼，切一块糯米糖藕给她尝尝。
　　肖娜站在门前招手，梁鹂连忙跑过去，听她窃喜道：“婶婶不在。”
　　踏进门，肖娜拉亮灯，里面有个楼梯，楼梯底下和墙面形成三角的角落里，搁着一张小床，一位老太太坐在床沿，手里拿着小木榔头轻轻锤着腿，肖娜给她介绍：“这是我阿奶。阿奶，她是我同学。”梁鹂礼貌道：“奶奶好。”老太太很慈眉善目，叫着孙女：“娜娜，拿点心给同学吃。”
　　肖娜拉梁鹂继续往里走，是个六七平方的一间房，摆着床、立柜、圆桌椅凳等家俱，如那只糖藕一般，孔洞里塞的满满当当。
　　肖娜笑道：“这里叔叔婶婶住的，我和爸爸蹲在楼上阁间。你坐。”她拿起桌上一只粉色塑料水瓶晃晃，没有水，蹬蹬上楼捏着一把钥匙下来，又往灶披间跑，梁鹂也跟着去，还没到下班的时间，空荡荡的，水龙头都装在木盒子里，扣着锁头，是怕邻人偷用自家的自来水，肖娜拿钥匙打开，灌了半壶，搁在煤球炉子上烧，她俩站在旁边等着，没一会儿就满头大汗，打开糊满油污的窗户，一阵风总算吹进来，有糖藕的甜味，也有垃圾臭。一只煨社猫躲在墙角吃着鱼骨头。
　　“你爸爸呢？”梁鹂问。肖娜道：“前两天有人介绍去片场当群演，演一场有二十块，包顿饭。”她又说：“昨天半夜里去火车站，演抗战片，他是被枪击中牺牲的兵，躺在铁轨上装死尸，回来跟我讲，装着装着就困熟了，等醒过来，人早都跑光了，片酬也没领，点心也没吃，今天要去讨回来。”她讲这个似乎就为逗梁鹂笑的，梁鹂笑了一下，却又觉得没什么可笑的，反有些难过。
　　她问：“你婶婶还刁难你吗？”肖娜道：“我、爸爸和婶婶阿奶她们分开过，婶婶有时鸡蛋里挑骨头，发脾气骂人，爸爸让我忍着，不要睬伊，等我们攒够钱，从这里搬出去，就自由了。”
　　梁鹂拍拍她的肩膀：“一定会有这天的。”肖娜笑着点头，她还是乐观的，听见壶盖托托地响，把水灌进热水瓶，从碗橱里取只碗洗洗，倒了大半碗凉着，趁梁鹂喝水之间，她重新把水龙头锁了。
　　梁鹂走的时候，和老太太说再见。隔着灰白色夏布蚊帐，听她嗯哼哼两句，旧式的上海话，很难听懂，又像是睡着了的呓语。
　　沈宝珍心底明白，赵庆文另娶雪琴，无论是医院科室还是弄堂邻里，总有些许好事者幸灾乐祸，背后指指点点，就觉得愈发没意思起来。
　　这晚上，她把家人叫到一起，说着打算出国的决定：“美国医生彼得向医院提出，希望公派几员医生护士去他所在的医院交流、学习先进的医理护理知识和技能，我托福过了，就跟医院提出公派申请，应该八九不离十。”沈家妈及晓军等都没想到她会有这一出，一时没有话可讲。
　　梁鹂倒挺兴奋的，她们班里同学的亲戚都有在国外的，每趟回来都会带很多好东西，她问：“小姨是去美国么？”
　　宝珍“嗯”了一声，笑着道：“等我走了，你就睡姨姨的床，不用再和外婆挤一张小床。”
　　沈晓军沉下脸来：“你因为这个出国，大可不必。若是因为那些风言风语，也大可不必。”
　　宝珍道：“我谁也不为，我就为我自己，我想走出去，开阔眼界，增长见识，看看外国人的地盘到底是哪样的，真的遍地都是黄金么！他们的医学和护理世界顶尖的，我要去看看到底和我们有多远的差距。我拒绝小赵，不愿早早走入婚姻，以为是因为房子，因为感情没了，其实不是，我现在彻底想明白了。”她引用了汪国真的诗：“总要走向远方，走向远方是为了让生命更辉煌。走向崎岖不平的路上，年轻的眼眸里装着梦更装着思想。人生苦短，道路漫长，我们走向并珍爱每一处风光，我们不停地走着，不停地走着的我们也成了一处风光。”满腔的激昂振奋。
　　沈家妈听得气不打一处来：“走走走，你不累，我都累了。”

🔒第肆陆章
　　沈家妈不禁眼眶泛红，她在大女去新疆时，当众痛哭了一场，后就未曾在人前落过泪。一觉大家生活都苦，有些还不如她；二也是个性格刚强的，男人死的早，还要拉拨儿女，肚饿需吃，身冷需穿，打起精神来继续度日。但现在，和当年，终是不一样了。
　　宝珍连忙笑着挽住她的胳膊：“姆妈，哪能啦？我就是去留学，又不是不回来。”
　　沈家妈道：“你大阿姐在新疆，二十多年回来探亲，五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这还是国内，你去什么美国，十万八千里的地方，云和月都追不上，回来，回来也是给我奔丧！”
　　原听她说云和月都追不上，沈晓军等还笑了一下，待听到奔丧，都严肃了。
　　宝珍低声嘟囔：“我和大阿姐的情况两样的，大阿姐是响应国家号召建设边疆，我是选择更好的前途，姆妈不能混为一谈。”
　　“我没觉得有啥两样，反正都要从我身边离开，早晓得是这样的结局，我拼死拼活把那你们养大图啥！”
　　宝珍有些生气：“我要出嫁了，不照样离开侬你、去人家屋里生活，平常辰光时间也难得回来一趟。”
　　“我愿意。”沈家妈道：“总在一城之内，侬不想我，我想侬了，拔起腿、坐公交乘差头出租车 就能见到侬，侬胖或瘦，过得好或不好，生病了、被欺负了，总有我这个姆妈在，可以替侬撑腰、出头。我从不羡慕旁人家啥啥啥在外国发大财，谁谁谁买回八大件，我只要那在我身边就知足。”
　　宝珍叹声气，低头抠着指甲，沉默起来。
　　沈家妈擦擦眼睛，拿着准备好的一包年糕，叫上梁鹂一起去乔宇家。
　　宝珍要回床上看书，被沈晓军叫住，他问：“去美国大概要准备多少铜钿？”
　　宝珍算了算，往低里说：“三四万总要有！”
　　沈晓军沉思道：“出国不是小事体，关系侬自己的人生和未来，要确实想好，不是三分钟热度，做到三思而后行。”
　　宝珍没有回答，姆妈的态度让她一时乱了心。
　　弄堂里，孙师傅半躺在帆布床上，高脚方凳上摆着一盘清炒海瓜子，一小瓶糟烧，也不用筷子，直接上手最有趣，捏着海瓜子嘬嘬味道，吸那点蚊子肉入喉，再抿口杯中酒，瞧沈晓军似乎很烦恼，笑道：“一酒解千愁，来，陪我吃一杯。”沈晓军摇头，只是抽香烟。
　　孙师傅便不再强求，他认为年轻人有烦恼是件好事体，意味着心有不甘，还有追求，不像他这种老邦菜，已到了知足长乐的年纪，再抿口酒，眯眼听着广播电台里咿咿呀呀唱《罗汉钱》，唱到莺莺做媒时，油渍渍的指头在床的扶手处敲击，跟着摇头晃脑也哼起来。沈晓军听得心烦，忽然腰间 BB 机开始振动，取下来看，是阿宝有急事寻他，走出弄堂口，人行道上也皆是乘风凉的人，长条凳七七八八，电线杆上装着路灯，洋铁瓷灯罩，下面明亮的灯泡，引得蛾子和小蜢虫簇簇乱飞，蚊子不凑热闹，只望人身上叮，蒲扇噼噼啪啪此起彼伏，拍在自己肉上不留情。
　　阿宝的车子停在路边，人却坐在凳子上，沈晓军过去时，他正狼吞虎咽吃着麻酱冷馄饨。
　　“啥事体？急吼吼叫我出来！”沈晓军“啪”的打死手臂上吸血的蚊子：“有屁快放！我的血型最招蚊虫。”
　　阿宝笑道：“我今朝载了位风水先生，路过黄河路时，特意向他请教，他指着一爿店面跟我讲，地底下有只聚宝盆，谁得谁发财。我看还在等出租，价钿也不贵，屋主讲已经有人在考虑，就飞回来告诉你，事不宜迟，时不我待，明朝就去盘下来。”他一口吞一只馄饨：“我晓得你又要讲我迷信，这种事体，宁愿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沈晓军捏捏口袋里的烟盒，空了。阿宝撞下他的胳膊肘，抬头，一个美女从人行道经过，涂脂抹粉，穿着白色西装式样的连身裙，腰间束一根拇指细的祖母绿皮带，肉色长筒袜，高高的尖头皮鞋，肩膀搭着小皮包，神纠纠气昂昂地走远了。阿宝吹个长口哨：“等侬开饭店致富了，也给阿嫂这样一打扮，那就是我们上海最繁华地段的弄堂西施。”
　　沈晓军的心底是五味杂陈的。
　　沈家妈领着梁鹂气喘吁吁爬楼梯，好容易到乔宇家门口，叫了声：“乔阿姨在么？”话音才落，乔宇已经推开纱门，让她们进来。
　　乔母刚才蹲着擦了两遍地板，此时在清洗抹布，只让着她们坐，乔宇端来一盘红瓤黑籽切好的西瓜。
　　沈家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零碎钞票给梁鹂，叫她和乔宇去买柴爿馄饨吃，乔宇有些迟疑，沈家妈笑道：“去吧！去吧！我要和侬姆妈单独聊聊天。”他这才高兴地和梁鹂一起下楼去了。
　　乔母晾好抹布回来，看看四周问：“乔宇和阿鹂呢？”
　　“我请她们去买夜点心吃。”
　　“嗳，还让侬破费......乔宇课外作业还有两章没做.......”
　　"难板让伊他出去透透气，侬呀，对伊看得太死，管的太严，阿鹂要是有乔宇成绩一半好，我随便伊哪能白相玩！"
　　"话不能这样讲！伊他不过是矮子里拔将军，到底是普通学堂，师资、教育、管理和重点中学不好相比。侬看宏森，天不亮就上学堂，太阳落山才背书包回来，一比较高低就现。" 沈家妈道：“哦，那我晓得，宏森晚回来是去少年宫打篮球。”
　　乔母似没听见，蹙起眉尖，笑容略带苦恼：“不管哪能讲，乔宇只有笨鸟先飞，勤奋苦练走在伊拉他们前头，才能有考取重点高中的希望。”
　　乔宇要是笨鸟，这世间就没啥聪明人。沈家妈暗忖，岔开话问：“考重点高中？伊的户口落下来了？我来就想问这桩事体，取取经，明年阿鹂也要走此一遭。”
　　乔母起身到抽屉里取出用红布包裹的四平扁状物，再坐过来，小心翼翼地揭开，里面是大红色的户口薄，她打开到第二页，递给沈家妈看，赫然打印着乔宇的身份信息。
　　她道：“不怕侬见笑，从领回来户口薄，我看了已经不下百遍，总是心不定，怕是做梦，又怕生出变节.......”说着说着，竟然嚎啕大哭起来。

🔒第肆柒章
　　乔母哭的很惨烈，涕泪纵横，也是压抑许久的缘故。
　　房里又闷热，汗水嗒嗒滴地淌，嗓音似在热水里滚过，烫得人心尖疼：“我一个人带着乔宇，单位里晓得我离婚回来的，看不起，工作最累，工资最低，奖金福利一概没，我忍着；这小小的亭子间冬冷夏热，墙壁隔板吸足西照太阳的暑气，到夜里皆蒸发出来，我整晚给乔宇打扇，我忍着；这些年我对自己能省则省，常穿到外头的两件，华亭路淘的，听说是外国的洋垃圾，我汰洗过好几遍，还有股子怪味道。哪能办呢，我也忍着；交交关关许许多多的事体，我一直忍着......这辈子就这样了，把希望皆寄托到乔宇身上，希望伊他好好学习，将来出人投地，能有个光明前程，不要再吃以在现在的苦。伊没户口上不了重点中学，我想想就意难平，响应国家号召建设边疆去，是我们错了么，为啥回来要受这些不公平的待遇？”
　　沈家妈起身去搅了把毛巾，再坐回来，递给她擦面孔，劝慰道：“有啥错？谁都无错，这就是生活，没有平平坦坦，一帆风顺的，自怨自艾有屁用，还得万事向前看，如今乔宇户口下来，成为上海人，有了考重点高中的机会，不就好了么！不要总盯着从前的不顺心、想不开。乔宇是个懂事听话又体贴的孩子，晓得努力奋斗，完成侬你的心愿，是侬的大福气啊！”
　　乔母痛哭一场，也听进她的话，整个人突然神清气爽起来，沈家妈道：“说起烦恼事，我也有一桩，宝珍要公派到美国留学去，我真是舍不得。”
　　乔母道：“我觉着是好事体！没啥舍不得！宝珍有出息，能公派出国难得呀，无论是以后留在那边，还是回来，不怕没钞票花！侬没看到大使馆门前排起长龙，想出去的人削尖脑袋要出去，以在宝珍有机会，侬应该支持才对。以后乔宇能出国，我一定不阻拦！”
　　沈家妈道：“宝珍个姑娘家，飘洋过海跑到人家的国度，我主要怕伊受期负，照顾不好自己。”
　　“宝珍受期负？”乔母扯起嘴角：“侬好生想想，伊哪一桩事体吃过亏？那你们一家门，就属伊凶是凶得来。”又笑问：“就怕领回个洋女婿哪能办？”
　　一下子戳到沈家妈的心窝子：“是地呀，不敢想！”乔母叹口气道：“男的要出去，比如沈晓军，真没啥好担忧。姑娘家，总归是操心的。”她侧耳倾听：“外头是在打雷么？”
　　沈家妈仔细听听：“还真是打雷，要落雨了。”她起身告辞，乔母讲：“我同侬一道下去，顺便迎迎阿鹂和乔宇。”
　　梁鹂带乔宇到雁荡路口吃柴爿馄饨：“这是小姨介绍的，说味道好，他家的馄饨汤专门用老母鸡吊的。”
　　乔宇边走边皱眉：“太远了，我作业还没做完，浪费辰光！”
　　梁鹂叹口气：“你天天就是学习，真的不累么！难板出来吃趟小馄饨，还掂记写作业。”
　　乔宇不答，指着路边卖夜包子店：“吃两只包子好了，梅干菜肉馅的也邪气很好吃，再讲看天色还要落雨。”
　　“你们怎在这里？”陈宏森背着书包，用网兜提着篮球过来，他在少年宫打比赛，洗过澡了，浑身散发着利群牌药肥皂的黄芪味儿。
　　梁鹂道：“我想带乔宇去吃柴爿馄饨，他嫌远，讲吃包子就可以。”
　　“嫌远？燕荡路路口那家？”见她点头，陈宏森笑道：“一点不远，过两条横马路就到了，我也饿了，一道去，我请客！”
　　乔宇固执的顿住步：“我作业还没做.....”陈宏森打断他：“这能耽误侬多少时间，走走走。”揽住他的肩膀就走：“天天读书，快读成书呆子了。”
　　乔宇反感人家叫他书呆子，被迫着一起去，梁鹂忽然发现陈宏森不知什么时候、竟比乔宇高出半个头来，穿着运动背心和及膝短裤，胳臂硬实遒劲的都是肌肉。
　　燕荡路口的馄饨摊生意热闹，台面摆满了盐味精胡椒粉辣椒油葱段等调料、一盆不干不净的调羹，一大撂碗，一个妇人满头大汗的在包小馄饨，手法极其熟练，用小木片在盆里刮点肉糜，摆绉纱薄的皮子当中，用手一抓一捏，扔到小馄饨堆里。乔宇道：“就没啥肉，光吃皮子喝汤了。”
　　陈宏森要了三碗，正巧旁边吃好离开，他们走过去坐，桌上前几位吃的淌淌滴滴，来收拾桌子的赶速度，用抹布随意擦两把就走，油光从左面带到右面，还有些被汤水泡过的葱花黏在桌面未带走。乔宇看在眼里，嫌腻心：“实在是龌龊！”去讨了几张纸来慢慢地擦。
　　梁鹂问陈宏森：“你今天打比赛，得冠军了么？”陈宏森点头，又想起什么，把书包打开，取出个长条形盒子给她，梁鹂打开，是一只崭新的派克钢笔，金灿灿地。他道：“我钢笔太多，这个奖品送给你。”乔宇则眼尖的看到几张考试卷子，便要来凑到油灯面前。
　　梁鹂高兴地道谢，三碗馄饨也送了来，梁鹂吃口汤，笑嘻嘻说：“鲜得眉毛掉下来。”问乔宇好吃么？乔宇满心在卷子上，敷衍的嗯哼一声，仍旧边吃边看卷子。
　　梁鹂撇撇嘴，就和陈宏森说话：“乔宇这么用功，你还天天打篮球，不怕考不上么？”
　　陈宏森凑到她耳边：“我在卢湾中学的初中部，要升高中，内部已经考过试，直升名单里有我的名字。”又道：“不要告诉乔宇，影响他的考前情绪。”
　　梁鹂点点头，她都有些羡慕嫉妒了，更况乔宇，他心思重，胸怀还没她宽广呢。
　　乔宇忽然抬眼看他俩：“在说什么？鬼鬼祟祟的。”
　　梁鹂立刻偏头，陈宏森不察，油嘴就亲到她的耳朵上。
　　梁鹂唉呀叫起来，从乔宇手边拿过多余的纸，擦擦耳朵，睁大眼睛瞪他：“花花公子！”怎么这么的坏！
　　陈宏森表示很无辜：“机缘巧合，决非有意！”
　　梁鹂道：“把你碗里的蛋皮全给我，就原谅你。”
　　乔宇还在追问：“你俩刚才说什么？”
　　陈宏森舀蛋皮到梁鹂的碗里，紫菜也给她，一面笑道：“我说等毕业后，把复习资料和笔记都给阿鹂，一定也要考到卢湾中学来。”
　　一声炸雷在天边响起，乔宇把卷子还给他，低头吃馄饨：“我讲什么，要落雨了吧！”嗯，这馄饨确实好吃，不负跑这么远来！
　　沈晓军在弄堂里摆张帆布床困觉，到天快亮时，大颗大颗的雨点落下来，人人都开始往楼里撤，他也折叠起床回到家中，沈家妈睡得很沉，像吹哨子样的打呼噜，宝珍要上早班，迷迷糊糊听见动静，揉着眼睛问几点钟了，晓军看看钟：“六点钟了！”宝珍含混地嗯了一声，还可以赖半个钟头再起床。
　　沈晓军洗了把脸，蹑手蹑脚踩楼梯上阁楼，轻轻地躺下，不经意瞟一眼张爱玉，吓了一跳，她看着他，目光炯炯。

🔒第肆捌章
　　“吵醒你了？”沈晓军压低嗓音问，接过蒲扇给她扇风凉。
　　其实并不热，响雷滚滚，挟着雨点和风声，把无处躲藏的暑气一扫而空。
　　张爱玉摇摇头，沉默着，突然问：“宝珍她是认真的么？”
　　沈晓军“嗯”了一声：“她都偷偷去考托福了，是拿定主意一定要出国的，我这个阿妹，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认准了谁也拦不住。”
　　张爱玉接着道：“昨晚她和我聊了会儿，交给医院的签约金、到那边吃穿住行的各类生活费、一时之需的备用金，美国的消费和我们国内不好比，是一笔天文数字。她参加工作这些年，除上交生活费，也没什么积蓄，基本上平常买买穿穿用光了。姆妈从牙缝里省的那点钱不想要。听话里意思，希望我们能帮助她......你这个当阿哥的，你说该哪能办？”
　　沈晓军很久没说话，若不是他手里的蒲扇还在摇晃，真以为睡着了。
　　张爱玉推他一把，她是个急性子，不把这事儿弄明白，简直困不着觉。
　　沈晓军握住她的手，慢慢道：“当初姆妈用抓阄来定我和大阿姐谁去新疆支边，我总觉得她对姆妈的伎俩是心知肚明的，却什么也没说离开了。我留在上海，顶替父亲进了光明邨，后来还娶到你这么好的妻子，我幸福的生活、是大阿姐用自己一生来成全。如今宝珍要出国，要去追求梦想的前程，她是我阿妹，我不能不帮忙！”
　　张爱玉抿起嘴唇：“那你黄河路的饭店怎么办？”
　　沈晓军道：“我不能好处皆自己占尽，大阿姐为我牺牲了她自己，这次就轮到我成全宝珍吧！”顿了顿：“饭店等以后有钱，再开也不迟！”不过是自我安慰的话，他们深知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张爱玉坐起身，窸窸窣窣在自己枕头里摸着，又塞进沈晓军的手心，沈晓军借着老虎窗透进来的清光，微怔，是一本崭新的银行存折。
　　张爱玉低道：“里面有五万块钱，拿去给宝珍用！”
　　“五万块？”沈晓军有些吃惊，他们有多少积蓄，他心如明镜。
　　“我跟我姆妈提起过你开店的事，她资助一万块，既然不开店，索性一并给宝珍算了。”
　　“这怎么行？哪里好用丈母娘的钱！今朝就取出来还把伊！”
　　“沈晓军，你要和我生份是不是？”张爱玉沉下脸来：“我姆妈的性格，给了就没再还回的道理，你要气死她，就去还！”一翻身儿面朝墙壁侧躺着。
　　沈晓军心底暖流涌动，把存折摆到一旁，去扳她的肩膀，温声说：“恨不得把你捧在手心、含在嘴里，哪里敢和你生份，我只是对你、还有那姆妈很歉疚，不知何以为报！”张爱玉回过头，抚摸他的面庞，难得听他说些甜言蜜语，感动，还怪肉麻，玩笑道：“以后做牛做马好生伺候我就行了。”
　　沈晓军眼神一下子深邃了，腾得跨腿而上：“我以在就做牛做马伺候你.......”
　　"呀！楼下有姆妈、宝珍和阿鹂，被听得去羞煞人了。" 张爱玉挣扎着不肯，被他抓住胳臂箍在头顶，低头吻了吻白腻的颈子，顺而往下：“这雷声隆隆的，火车跑过都听不见，你要还害羞，就叫得别太大声.......”
　　张爱玉缩着颈子，浑身发软，嘴里嘟囔：“每趟叫得最大声的，是侬好吧......唉呀，别咬......”
　　宝珍坐在桌前就着一碟黄泥螺吃泡饭，忽然很快地把米粒子扒到底，起身拎包打伞就要出门，听得姆妈道：“外头风大雨大，叫辆差头出租车去医院，不用省这点铜钿钱，路上注意安全。”自提过出国这桩事体后，母女一直不曾说过话，宝珍答应一声走了。
　　沈阿妈看着阳台外乌云吞墨的天色，雨水爬满玻璃窗，一道闪电划过，响雷踏来，扑簇簇又是风声，应该是台风过境，电视里播报过，上海就台风多，每年好些弄堂底层住户屋里总会发大水，柜子床桌椅还有电视机，都在水里漂，也是作孽！她听见阁楼上有响动，年轻人干柴烈火，也难为他们！想去看看灶披间是否进水，又怕阿鹂万一醒来，就用手捂住她的耳朵，直到楼上消停了，这才轻手轻脚穿衣起身，往楼下去。
　　梁鹂睡得很香甜，一直未醒，因为难得天气风凉的缘故。
　　宝珍的护照很快办下来，走的这天，沈家妈特意包了黑芝麻汤团，大家围着桌子、每人一碗吃光。
　　她又把在龙华寺求住持开光的玉佛项链戴到宝珍脖子上，两人都没有太多的情绪，和颜悦色地交待自己认为对方要注意的事体。
　　沈晓军拎着行李先下楼去放到阿宝车上，沈家妈讲一坐阿宝的车，总头晕想吐难过，就不跟去机场了，宝珍点头说当然身体最重要，拉过梁鹂道：“要好好照顾阿婆，不许惹伊生气，听舅舅舅妈的话，努力念书考大学，记住知识改变命运，命运由你自己掌握。”
　　一看钟时间不早了，张爱玉和梁鹂则随宝珍下楼，上下左右邻居听到动静，纷纷出来告辞，沈家妈站在楼道里，没有下来。
　　沈晓军和阿宝站在弄堂里抽烟，阿宝问：“饭店真的不开了？”沈晓军狠吸一口烟：“没钱开什么饭店，不开了！”
　　阿宝长叹口气：“这真是临门一脚踹个空，我都替侬感到冤屈！”
　　沈晓军倒笑了笑：“各人各命，老天注定，有啥好冤屈的。”见宝珍从楼道里出来，他把烟头抛到地上踩灭。
　　宝珍往弄堂口走，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光线被割的支离破碎，抬头便见晾衣竿上密密麻麻皆是晒的被头和衣裳，各种贴身的裤衩、内衣及胸罩都大剌剌的展示着，断断续续往下滴水；一排排洗刷干净的马桶靠墙斜个角度阴干；老太太买小菜回来，挎着竹篮头，手里拎一条还在甩尾巴的河鲫鱼；小朋友替家里大人买早饭，端着一搪瓷缸子豆浆和用牛皮纸包的几根油条，慢悠悠走着，也不怕等的人急死；爷叔穿着满是孔洞的背心在升炉子，阵阵呛人的烟雾腾腾。
　　她从记事起就在这弄堂里生活，狭窄、骚臭、繁乱、喧嚣，是她对此地全部的恶念，但这时打量周遭的一切，全是人间烟火气，突然感觉亲切起来。
　　要穿过那片弥漫的烟雾时，下意识回头望，看到姆妈不知何时从楼上下来了，站在弄堂里，一个因距离稍显模糊的身影，却从此钉在了心底深处，飘洋过海再也难忘记。
　　宝珍回过头，一直摒忍的眼泪，终还是流了下来。

🔒第肆玖章
　　吃过晚饭，张爱玉收拾洗漱用品和换洗衣裳、带梁鹂去公共浴室汰浴洗澡，沈家妈把沈晓军叫到身边来，拿出一张存折给他：“宝珍取走四万块，讲足够了，余一万块还把那你们。”沈晓军皱起眉头：“阿妹不懂事理，我多一万少一万有啥关系，伊她在国外，人生地不熟，多一万就能帮大忙。”
　　沈家妈闷闷地：“随便伊去！人大了翅膀硬了，哪还听得尽我们的话，是福是祸，听天由命！”
　　沈晓军打开存折，掉出一张叠成四方的纸，拆了看嘴角弯起，沈家妈疑惑：“笑什么？”
　　“阿妹写的欠条，连本带息算得明明白白。”
　　“亲兄弟明算帐，应该写！”沈家妈又取来一张存折，说道：“那大阿姐听说宝珍要出国，寄了一万块来，宝珍不要，侬拿去用。”
　　沈晓军也不要：“姆妈存起来，阿鹂用钱还在后头。”随手打开电视，演的是济公，唱着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沈家妈最近痴迷演济公的游本昌，坐到沙发上，吃着半袋子的五香豆，难得心不在焉。
　　纱门哐当作响，梁鹂披散着湿头发、小脸红扑扑地，手中拿袋糕点跑到沈晓军面前：“舅舅，你看这是什么？”
　　“老虎脚爪！”沈晓军掰一块放进嘴里：“以在几乎看不到有卖了。”又问张爱玉在哪买的。
　　张爱玉搓洗着毛巾道：“是卖大饼的阿发师傅，余下点炭火，焖几个老虎脚爪自己吃，被我讨了两只来。伊讲这东西烟大火慢费劲耗辰光时间，老早才卖三角铜钿钱一只，没谁愿意下功夫做了。”
　　沈家妈也在细品，摇头道：“味道一般！老早黄陂南路有个老师傅做老虎脚爪、才叫又好吃又好看，香甜酥软，表面烤得金黄发红，一只只真像小老虎的脚爪，肥嘟嘟的，一直也没寻到传人，就因为太辛苦，没人肯学，后来老师傅死了，这门手艺也没传下来。”
　　“以在发展太快，天天在变样。”沈晓军道：“不要讲老虎脚爪，那个三轮车、又叫乌龟壳，去年我看到火车站旁边还有，弄堂里偶尔跑进来，今年就再没看到。还有巨龙车（电车）只有 126 还有几辆，过两天估计也要全部换掉。”
　　张爱玉笑道：“还有老虎灶，我姆妈虹口区那边弄堂还能看到，此地块早没了。”
　　沈晓军的思绪五味杂陈，这个时代因变革而在大步伐的朝前迈进，日新月益，机遇也多，且正当年的他们被挟裹在其中，要么随着急流勇进，要么如泥沙宕沉不前，就看自己怎么去选择！
　　乔宇中考的成绩下来了。夜里在弄堂乘风凉时，乔母送来定胜糕给大家品尝，有人问：“乔宇考得哪能？”
　　乔母掩不住喜意，笑着说：“考得还算差强人意，清华中学第一名，被卢湾中学录取。”
　　“唉哟，老来三厉害呀，我们弄堂里出了状元。”众人纷纷向她祝贺。
　　沈家妈拉她坐身边，陈母也洒洒地坐过来，微笑道：“侬的苦没白吃！乔宇是真的争气。”
　　梁鹂、陈宏森和乔宇三人围坐在一起吃西瓜，李奶奶养的狸花猫在他们脚边打转，梁鹂指着它：“你们信不信，这只猫竟然吃西瓜子。”
　　陈宏森不信，拈了颗丢在地上，见猫儿俯身嗅了嗅，竖着尾巴蔑视地走了，他不由咧起大大的嘲笑，看她怎么圆。
　　梁鹂红着脸争辩：“我要是骗人，就是你的孙子。”陈宏森嗯一声：“乖孙！”
　　乔宇适时道：“那只猫吃西瓜子是真的，我也看见过一次。”
　　“听到没有！”梁鹂笑了，挑选一块最大的西瓜给乔宇，陈宏森笑嘻嘻地，从裤袋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阿鹂，吃不吃！”
　　为啥不吃......不吃白不吃！梁鹂一把抢过，剥了糖纸就塞进嘴里，还得寸进尺：“我最欢喜吃巧克力夹心糖。”
　　乔宇暗叹口气，莫名有种怒其不争的感觉。
　　沈家妈问：“乔宇，暑假里有啥计划么？”
　　乔宇很有礼貌地回话：“暑假里打算把高一的课程先预习一遍，还打算去前进业余学校学英语，考托福！”
　　一众皆连连称赞他年少有志气。乔母笑着烦恼道：“我打听过了，学英语的价钿不低，哪能办呢，伊自己要学，我砸锅卖铁也要支持才行呀！”
　　沈家妈又问陈宏森：“侬暑假打算怎么过呢？”
　　陈宏森道：“吃喝玩乐！”
　　众人一时语塞。陈母气不打一处来，脱下凉拖鞋朝他扔去：“吃喝玩乐！让侬吃喝玩乐！”
　　陈宏森压着梁鹂的头一起低下......
　　“唉哟！”陈父站在墙角和沈晓军边抽烟边讲话，突然后腰被什么撞了一下，回头看，是一只气势汹汹的凉拖鞋，他捡起来：“这娘们乱扔鞋的坏毛病要改！”又拍拍沈晓军的肩膀：“你仔细考虑，考虑好记得给我个准信儿。”转身朝陈母走去：“啥人又惹侬生气？”
　　乔母笑道：“沈家妈问宏森，暑假哪能打算，宏森讲吃喝玩乐.......”
　　陈父脸色一沉：“小赤佬，过来！”
　　梁鹂到底吃了陈宏森的糖，吃人嘴软，危难时刻，她还是很讲义气的，放下西瓜皮，跟在他后面，乔宇想想，也站了起来。
　　陈父开口问：“你真这么想？”
　　梁鹂偷瞧陈宏森昂首挺胸地和陈父对视，无半点屈服之意，不由着急，代为回答：“他真不这么想！”
　　“让他自己讲！”陈父很威严。
　　陈宏森偏道：“我就想吃喝玩乐！”
　　梁鹂气得掐他手臂一下，平时怪机灵的花花公子，这时怎么傻了。
　　陈父高深莫测地盯着陈宏森，忽然一拍他肩膀，大笑起来：“有志向，不愧是我陈富贵的儿子。人生的最高境界，不就是吃喝玩乐么！”
　　一众下巴掉下来。
　　“我们得庆祝庆祝。你们等着我。”他兴冲冲的往楼里走。
　　沈家妈用指甲挖挖耳朵，是她年纪大耳背的缘故吧！还没想清楚，陈父背着一把吉他复又回来，调试音弦时，阿宝也出车归家，笑嘻嘻凑近问：“这是什么阵仗？”
　　“来来来，跳迪斯科！”陈父弹起曲调，阿宝常往舞厅跑的人，扯起嗓子就嚎起来：北京开往莫斯科的快车， 越过西伯利亚伏尔加河 ，穿过施华洛奇的森林 来到迷幻的克林姆林宫 ....... 手舞足蹈，身体也开始疯狂摇摆。歌曲名：手扶拖拉机斯基
　　气氛一下子燃起来，陈父的喉音分外醇厚低沉，吉他指法更是娴熟，边跳边唱：托尔斯泰的安娜卡特琳娜 、卡宾斯基 、柴可夫斯基 、卡车司机、出租司机、拖拉机司机、伊万诺夫、巴普诺夫、巴巴诺夫、他是懦夫、罗里罗索夫.......
　　陈宏森一把拉过梁鹂，与他一起跳，梁鹂先还生疏，学着他几个动作觉得十分有趣，兴奋地也放开了手脚。
　　陈母拉着乔母和沈家妈也活动活动，乔母死活不肯，沈家妈倒无所谓，左扭扭右扭扭，举起手臂前甩后甩，权当锻炼身体。
　　沈晓军也过来跳，他比较生猛，两手擦玻璃，太空步，下腰手叉膝盖，各种花式炫技，乔宇在旁边，忍不住学了两招。
　　阿毛几个听到动静，嘻嘻哈哈地跑过来。
　　弄堂里的今夜月色，注定是欢乐和热闹的了。

🔒第伍拾章
　　张爱玉下夜班回来，房里昏黑，沈家妈有规律的打着呼噜，阿鹂睡到原来宝珍的单人床，乍然一看，好像宝珍依然在似的。她端了面盆和水瓶到门边，借着楼梯间的亮光，轻手轻脚地盥洗一遍，这才上阁楼，头挨枕，沈晓军就凑过来抱住她的腰。
　　她用扇柄敲他的手臂：“嘎这么热的天，抱在一起出汗。”又顿了顿：“不困觉，笑嘻嘻地，有啥喜事体？”
　　沈晓军替她打扇，压低声音道：“昨天夜里，陈阿叔寻到我，说听阿宝讲，我原本要往黄河路开饭店做生意，以在把钱皆给宝珍出国用了。他问我还有没有开店的想法，我讲当然有啊！”张爱玉一瞟眼哼一声：“你和我说没有的！”
　　“我是怕侬这个傻姑娘担心。”
　　张爱玉掐他腰肉一下：“还姑娘，老早不是了。”
　　沈晓军轻笑，接着说：“陈阿叔讲他有个提议，可以借我五万块，按饭店每年收益分他两成，如果经营不善倒闭，两年之内还他一半的借款，另一半他承担风险，自己吃尽！”
　　张爱玉问：“这样格算合算么？我也听不懂......只是觉得，邻里之间牵扯到金钱关系，好倒好，万一不好，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都别扭。”
　　沈晓军稍默才道：“他的提议确实让我心动，条件也不算苛刻。并且他强调，饭店全权由我作主，他当甩手掌柜百事不理。”
　　“可是......”张爱玉心慌慌，她出身和嫁的婆家都是普通人家，眼界不广，心眼不宽，只晓得五万块不是一笔小数目，开饭店好倒算了，但天有不测风云，万一出个差池，他们上有老，下有小，拿什么还、今后的日节要怎么过呢！
　　沈晓军晓得她的想法：“你怕什么！是陈阿叔追来要借钱给我开店，他何等精明的人物，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必定经过深思熟虑，晓得我这条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他看好我，讲我就是股市里的潜力股。”又把面庞压到她的肩膀，闻着颈子间檀香皂的香气，小声说：“我这辈子能拼博一趟的机会，也就这一次了，我很想试试！”
　　张爱玉不知过去多久后，才叹口气，握住他的手掌，点点头道：“我等着你成龙！”
　　沈晓军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在机器上挡车，摸着有些粗糙，拉到唇边亲吻：“待我们发财了，你就不用这么辛苦。”
　　他的温柔相待抚平了张爱玉忐忑的心，主动亲了亲他的下颌：“失败其实也没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倒底一晚没睡，打个呵欠，眼神朦胧起来。
　　沈晓军却很兴奋，自顾东拉西扯半天，才发现她已经困着了。
　　陈阿叔和一帮老克勒绅士吃过晚饭，拎着一盒点心开车回家，走进弄堂里，霞光映得天边有抹胭脂红，他逍遥自在的哼着玲珑塔、塔玲珑......走进弄堂里，王阿婆慢笃笃在熬糖粥，老眼昏花地招呼：“是富贵哇，来吃碗糖粥。”
　　“我用过饭啦！”他把手里的点心递给她：“绿波廊的蟹粉鲜肉小笼，记得倒碗香醋蘸蘸伊它。”
　　王阿婆吧咂着舌头道谢，他心情愉悦地走到家门前，卟卟卟叩了半天没人理，只得自己掏出钥匙开门，房里灯火通明，陈母好端端坐在桌前看报纸，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冷笑一声：“陈富贵，会小情人回来了？”
　　陈阿叔哈哈大笑：“怪不得不来开门，夫人原来在吃醋。”
　　“想的太多。”陈母把存折摔在他面前：“陈富贵，少了五万块！小情人胃口不小啊！”
　　陈阿叔拉她的手：“走，我带侬去会会小情人，不远，就宿在四楼。”
　　陈母大怒着甩开：“老不修，兔子还不吃窝边草，你倒嚼的欢！那音乐学院的女学生比雪琴年纪还小，倒下得了口。”
　　“嗳，你这话把姚老师也骂进去了。”
　　“姚老师清清白白做人，你给伊提鞋都不要。”
　　“过份了啊！”陈阿叔眯起眼乌子眼睛：“再讲我可要家法伺候了。”
　　陈母面孔胀得血血红：“老流氓！”
　　陈宏森从浴室里走出来，打着赤膊，只穿条宽松短裤，往椅上一坐，发脚还在嘀嘀嗒嗒淌水，他用干毛巾擦拭两下，果然没听错，爷娘父母在吵相骂吵架，愈听愈皱眉。明明一句话可以讲透的事情，俩人非要打嘴仗，他道：“姆妈，五万块是借把四楼沈叔叔开饭店。”
　　陈阿叔这才把事因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沈晓军要是饭店亏本，这钱哪能办？”
　　陈阿叔看向儿子，个头快近一八零了，常年运动的缘故，胸膛健壮，胳臂结实，倒像个大小伙子，他不禁轻笑：“实在还不出，就让阿鹂做我们的儿媳妇。”
　　陈母噗嗤笑起来：“森森，侬愿意哇？”
　　这让他怎么说？！陈宏森站起身走了：“我还小！学校明令禁止早恋！”
　　背后传来陈母还在逼问的声音：“之前去啥地方厮混了？”
　　“绿波廊，和兄弟们吃吃饭，聊聊天下大事！”
　　“瞎三话四！侬每趟去绿波廊都会买一盒点心。点心呢？”
　　“点心送把弄堂里的王阿婆吃了。”
　　“我明朝要去问，侬要撒谎骗人，有得苦头吃。”
　　“我最近倒想吃点苦！”
　　陈宏森回到房间里，想着爷娘父母的话，出了会神，拿起武侠小说翻了翻，不晓怎的，竟然看不进去。忽然听见弄堂里有脚步声，俯到窗台前往下看，梁鹂拎着钢盅锅走过来。今晚路灯分外的明亮，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
　　她长高了，小细腰像蛇般软曲，和搭在肩膀上的两条辫子一样扭来扭去。
　　“阿鹂！”他叫了一声，梁鹂正专心走路，被唬了一跳，抬头见是他：“叫什么？”
　　陈宏森望着她有些婴儿肥的脸庞，眼睛里像落进了星星，闪闪发亮，可今晚明明没有星星。
　　他问：“你去哪里了？”
　　她把手里的钢盅锅抬了抬：“给舅妈买柴爿馄饨！”说完就没了影子。
　　他鬼使神差地跑出房，站在纱门前并不出去，听见楼梯间响起咚咚的脚步声，像踏在他的心跳上。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后来声响消失了。
　　四个月后，沈晓军的饭店在黄河路锣鼓铿锵声中开张，门前屋檐处高挂一红底大匾，上书鎏金三个大字：“大富贵同名而已。”。也就这天，他还得到一则好消息，张爱玉怀孕了。
　　果然是黄道吉日，易开市、求嗣、见贵。

🔒第伍壹章
　　用沈家妈的话来讲，大女秀美可是考进过复旦大学的，基因摆在这里，所以梁鹂能从清华中学考进卢湾中学，她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暑假里，陈宏森去了北京旅游，乔宇继续在题海里遨游，梁鹂则被送到青浦、沈家妈侄儿沈有福家里，她天天和表姊妹们玩的乐不思蜀，临快开学才被送回来，张爱玉已经显怀，直嚷嚷阿鹂被晒黑了，专门去百货公司买了夏士莲雪花膏，天天往她面孔上涂。
　　陈宏森从北京回来，送给梁鹂逛故宫买的纪念品，一把小巧的檀香扇，还有故宫宫女的书签。
　　梁鹂爱不释手，晚间在弄堂里乘风凉时，还把檀香扇捏在手里扇呀扇，一阵阵香风吹的人醉，孙师傅嘬着海瓜子，先开玩笑说她是小资产阶级情调，后又道：“我那孙女也考进卢湾高中。”乔母连忙恭喜：“娇娇初中在徐汇上的吧？能考进卢湾中学，也是个聪明的，我就讲，我们的弄堂是块风水宝地，尽出人才啊！”众人皆笑起来。
　　孙师傅道：“要能和阿鹂分一个班就好了，互相有个照应。”梁鹂把扇子摇摇，没有吭声。
　　乔母问沈家妈：“建丰考到啥学堂了？”沈家妈道：“听伊他姆妈讲过，名字太长记不牢，不过滑稽戏是愈唱愈好，听说戏团团长在手把手教伊。”
　　她又压低嗓音：“不过最近碰到一桩难事体！”
　　“啥难事体？”
　　“说是调查户口时，发现伊阿哥建强有案底，这种戏团蛮严格哦，说要上报审批，通过还好，不通过，这戏也就唱不下去。”
　　正说着，就见建丰从楼道里出来，蔫嗒嗒的，低着头往面店方向走，梁鹂连忙追过去，沈家妈高声喊：“阿鹂，早些回来汰浴洗澡！”
　　乔母也叹口气：“建强不谈，建丰是个老实孩子，难得还有唱戏的天赋，埋没掉确实可惜。”她又问：“晓军的饭店生意哪能？以在现在看他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定是生意兴隆，分身乏术！”
　　“我不管！不操那些闲心。”沈家妈打着哈哈敷衍过去了。
　　很快就至八月三十一号报名的这一天。
　　一大早，梁鹂就站在弄堂里刷牙齿，灰白的鸽子群从一狭天空飞过，哨音犹颤，有个女人开始骂，一滩鸽屎落在她晾洗的床单上。
　　陈宏森背着书包走出来，朝她额上弹个毛栗子：“几点钟了，开学报道第一天，你就要迟到？”
　　梁鹂把满嘴的泡沫吐掉，漱了两口才道：“还早呢，不用担心，我掐着时间的。”
　　“进了校门，要先去布告栏看分班榜，晚了榜前全是人，你挤都挤不进去。”陈宏森扶过自行车，看着她微笑：“卢湾中学欢迎你！”又抬腕看表：“我先走一步。”长腿一跨，脚踏一蹬，自行车在桌椅、铁皮炉子和煤球间歪歪扭扭地穿梭自如，随着铃铛清脆的响声拐出了弄堂口。
　　梁鹂回到房里，跑到阁楼上梳发，弄堂里新开了家理发店，门面邪气小，只够放两把椅子，胜在价钿便宜，理发师是个中年爷叔，插队落户回来的，手艺一般，不过帮孩童和老人剪剪头发没问题的，所以梁鹂就在他那里绞了辫子，剪成一个童花头，不过前面刘海有些短，整齐地覆在额上，看着有些奇怪，外婆讲长长就顺眼了。
　　梁鹂拎起书包下楼，自舅妈怀孕后，她和外婆就搬到阁楼睡，把下面让给他们方便走动。
　　张爱玉慢吞吞地在吃早饭，她也奇怪，就肚子大，仍旧小尖脸，细胳膊细腿，最近请假在家，等着生产。看到梁鹂急匆匆扒泡饭，便把碟子移过去道：“还有两块鸡蛋糕，你也吃了。”又嘱咐：“学费别忘记带！”
　　梁鹂答应着，吃了一块蛋糕出门，到淮海路乘公交车赶到卢湾高中，校门是黑漆漆的雕花铁门，传达室的爷叔穿着板正的制服，直挺挺站着，满脸的神气。学生很多，高高矮矮、胖胖瘦瘦，有男有女，如潮流般往里涌，她也跟着进了大门，不由赞叹不愧是重点中学的气派，四围种植着青松翠柏，修剪的精神抖擞，宽阔的体育场，几幢粉白相间的教学楼，主楼贴着大红欢迎新生的横幅，大喇叭里播放着义勇军进行曲。
　　梁鹂往布告栏方向跑去，远远就见那边人头攒动，乌压压的一片，忽然有人挨到她身边：“梁鹂！”
　　她偏头看竟是乔宇，惊喜地问：“你怎么在这里？”乔宇不答，只道：“你来晚了！以后记得早到。”又讲：“你分在一（三）班，往前面直走一号楼上二层，班主任姓李，是一位以严格闻名的老师。”正说着，一个男生气喘吁吁地跑近：“奥数分组名单下来了，张老师到处在寻侬，急死特！”乔宇镇定地嗯了一声，和他嘀咕着快步走了。
　　梁鹂顺着乔宇的指引赶到教室后，见到了那位李老师，四十年纪，略胖，短发，即便戴着眼镜，也能感受到她的不高兴，随着后面陆续晚来的同学，表情愈发的阴沉，待全部到齐后，就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而长篇大论的给了大家一个下马威，最后以“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做为结束语，适实地操场上喇叭响起来，号召各年级同学往大礼堂开会。
　　礼堂很宽阔，高中师生皆可以容纳，高一至高三划区而分，校长、副校长及各年级主任还有其他领导面对学生坐成一排，分别轮递致词讲话。
　　和陈宏森坐在一起的同学王昆四处张望，又低声问：“那寻到没有？清华中学的校花梁鹂坐在啥地方？”
　　李多程悄架起望远镜：“让我仔细找找看，高一新生坐在右面靠窗......伊分在几班？”
　　王昆道：“伊分在三班。”
　　“呵，提前做过功课！用心了！”
　　“那是！”王昆笑的得意洋洋：“我连她的三围都打听到了。”
　　“快点讲！不讲你就是个乌龟。”一众竖起耳朵起哄，乔宇皱起眉头，陈宏森抬腿踢了王昆一脚，王昆不察，差点摔跌出去，“唉哟”叫了一声。
　　很多人闻声都扭头望了过来，校长手指叩叩桌面：“要注意大会纪律，高二的学生，要给新生做出应有的榜样。班主任，班主任管一管。”
　　礼堂很快就安静下来，校长继续发言，李多程的望远镜也被没收了，他悄悄道：“清华校花刚才一回头，礼堂也抖一抖，邪气非常漂亮。”
　　王昆道：“是侬犯花痴、手抖吧！”
　　班主任薛老师呵斥：“王昆。”
　　没人敢说话了，陈宏森把目光移了移，嘴角弯起弧度，阿鹂能耐，什么时候成校花了！

🔒第伍贰章
　　校长及其它领导一一发过言，开始颁上学期的奖学金，从多到少叫名字，第一位就是乔宇，梁鹂回过头，也无须寻找，他已经站起身来，穿着蓝白校服，胸前别着校徽，领子翻得端正，无一丝褶皱，皮肤也很白晳，面庞清隽，看似温文，但眉眼又显冷淡，坐在梁鹂旁边的两个女生悄悄低语：“哇，传闻中的乔宇，长得好像黎明！”
　　鼓掌多是女生，噼噼啪啪拍的掌心发红，男生就敷衍多了，梁鹂见他拾阶而下走到副校长跟前，接过信封和奖状，鞠个躬，道声谢。年级主任把话筒递给他，大抵是让他说些感言，他没有接过，只是摇摇头，转身就往台阶上走，仍回原位就坐。梁鹂暗想，他初中是这样，怎上了高中，还是一点没变呀。
　　奖学金叫到最后一个名字是陈宏森，就见围他前后左右坐的男生又吹口哨又大笑，还有握手和搂肩祝贺，夸张的一批，都是模仿香港乐坛颁奖典礼那套动作！惹得大家都笑了，连校长的表情都没有绷住。那两位女生又哇一声：“陈宏森，他就是陈宏森！”
　　梁鹂看到陈宏森接过奖学金，洋洋洒洒发表感言，感谢卢湾中学，感谢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感谢班主任及任课老师，感谢生他养他的父母，感谢同学的谦让，最后他把卷成筒的奖状挥了挥，还要感谢我的青梅竹马。这才笑着退场。
　　他话真是太多，校长本来还有段训词的，看看时间来不及，只得宣布散会。
　　梁鹂走出礼堂，听见有人叫她，那女孩子走近就自我介绍：“我是清华中学五班的，名叫王柳。我知道你叫梁鹂，很高兴能和你分在一个班级。”梁鹂这才有了印象，清华中学考进卢中只有两个女孩子，原来另一个就是她。两人说着话往教室方向走，班主任李老师已经在了，指挥全班同学按高矮排队，这也是座位次序，梁鹂站到后面，歪头发现有四五男生在不远处、贼头贼脑地瞟她，还指指点点，她用力瞪他们一眼，才收回视线，看见了第三排的孙娇娇。
　　王柳耍心计调到后面来，如愿成为梁鹂的同桌。
　　李老师挨个收学费，孙娇娇和两个女生主动帮忙发书。
　　梁鹂把语文书翻了小半，李老师站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大家把手里的书放一放，那你们皆听得懂上海话吧？听不懂的举手！”她环顾四周，接着道：“欢迎那成为高一三班的一员。”她掐根白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名字：“我姓李，李彤，教英文，不出意外，将是你们高中三年的班主任。我问一句，那看过《十六岁的花季》这部电视剧么？看过的举手？哦，都看过。我再问，那欢喜里面的童老师么？”异口同声说欢喜。
　　她把粉笔丢进盒里，搓搓指腹沾染的白沫，皮笑肉不笑地：“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那可以去打听打听，卢中教学最严厉的老师，我是其中之一，指望有一个童老师这样的班主任，天天和那嘻嘻哈哈，谈感情，谈生活，就是不谈学习，旁的班我不讲，我这里要叫那失望了，我只谈学习，想换班的趁早，大家皆轻松。”没人说话了，都摒息端坐，不敢有小动作。
　　她继续道：“电视剧是虚假的美好，侵蚀那的思想，荼毒那的灵魂，我负责任的告诉同学们，现实是极其残酷的！学校要升学率，学生要上大学，才有光明的前途，否则，那这个高中就白读，浪费铜钿，不如趁早回家卖糖炒栗子去。”顿了顿：“我还要强调一点，坚决禁止早恋！被我逮到，叫家长，写检讨，年级或全校通报！决不心慈手软。”梁鹂暗忖，最严厉的老师，肯定不会心慈手软，多此一讲！
　　班主任做好规矩后，开始让同学按次序到讲台前自我介绍，报姓名，初中学校，中考分数，性格爱好及未来理想等。
　　梁鹂认真听着，大部份学生从卢中初中部直升上来，一小部份跨区重点中学考过来，像梁鹂这样从普中考进的，反倒是凤毛麟角。她越听越咂舌，都身背各项荣誉而来！轮到孙娇娇了，她把自己的经历侃侃而谈，以前是学校大队长，区三好学生，校升旗手，参加过奥数选拔赛，全国萌芽杯数学大赛三等奖，市希望杯作文大赛一等奖，发表文章十数篇，还是校短跑记录保持者，暑假报了托福班......李老师在旁边都听得动容。
　　王柳丧气道：“她们很厉害啊！”梁鹂抿抿唇：“我们也不弱。”虽然不如她们有那么多的荣誉衬托，但能凭己之力考取卢中，就很值得骄傲了！
　　孙娇娇没有悬念的选为班长。接下来副班长及至小组长都任命完毕，李老师强调这只是暂时的，待期中考试后再进行调整。地上乱七八糟扔着包书的牛皮纸和剪断的塑料封条，她差点滑一跤，命一小组留下来值日，其他同学可以放学回家了。
　　梁鹂松口气，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坐公交车到常熟路下来，这里靠近华亭路，还有一家美国肯德基家乡鸡店。华亭路熙熙攘攘、进进出出全是人。肯德基也一样，坐无虚席，还有不少站着等位子。
　　梁鹂就坐到路边的公众椅上，不一会儿，看到肖娜匆忙忙赶过来，穿着工作服，红衣红裤戴着红帽子，她在肯德基里做小时工，时间还早，俩人可以说说话。梁鹂问她今天怎么没去学校报到，肖娜道：“我们要晚半个月才去开学。”
　　她高中没考取，倒是考取立信会计中专学校。梁鹂讲：“也蛮好的，以后出来专门替人家算帐管钱！”肖娜微笑起来：“我爸爸和你说的一样。”
　　梁鹂问：“你爸爸还在做群演么？”肖娜点点头：“他以在摸到门道了，有人专门寻他这样有经验的群演，讲一遍就懂，节省辰光时间，负责任，不怕半途逃跑，给的钱也多一点。前两天在拍《上海一家人》，他演个恶霸，还有台词呢！可高兴坏了。”
　　梁鹂不明白为什么演个恶霸还会高兴，肖娜也没多解释，她工作的时间已到，走时笑道：“我和爸爸打算从阿奶屋里搬出去住，等找好房子，你一定要来玩的。”
　　梁鹂答应下来，看着她跑进肯德基的玻璃大门里，人太拥挤，那抹红色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第伍叁章
　　梁鹂回到家，沈家妈搓麻将去了，张爱玉在看电视，桌上留有饭菜，还是温的，她在碗里挟满菜，坐到舅妈旁边，正播新加坡的连续剧《天涯同命鸟》的大结局。
　　梁鹂道：“外婆讲是悲剧，不让看，舅妈又要哭，伤眼睛！”就要去换台，张爱玉连忙求饶：“我连看了三十九集，最后一集不看要我命，放心，我早已做足思想准备，再哭不是人。”
　　梁鹂就随她了，蹭会儿电视，再收拾碗筷到楼下灶披间清洗，自来水哗哗声中，孙娇娇背着书包，孙师傅拎着行李箱一前一后的进来。
　　“你好，梁鹂！”孙娇娇先打招呼，她自小至高中，在学校一直是干部，说话的腔调大气稳重。在她的脑袋里，已经把全班同学快速评估过了，梁鹂绝对是班花的所在，个子高，腿细长，头发乌黑，五官精雕细琢；她也常被人夸好看，但在梁鹂面前，还是有差距的，不过这也没什么，她学习要经打多了，这比长相更重要，如此一想，得到了微妙的平衡。
　　孙娇娇在审视梁鹂时，梁鹂亦在审视她，花季少女的心态复杂多变，很难拿常理解释，她点点头：“班长好！”孙娇娇道：“不要客气，在学校外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孙师傅插话进来：“巧哩！那竟然分在一个班级，又是上下楼邻居，又是好朋友，以后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大人就爱一厢情愿！两人心照不宣的笑了笑，孙娇娇道：“我先上楼去！”熟门熟路找到灯绳一拉，黄光乍现，棕色小皮鞋踩着楼梯蹬蹬蹬走了。
　　梁鹂问：“阿爷，孙娇娇要一直住在这里么？”孙师傅“嗯”一声：“这里离学堂近又方便......” 他话没讲完，就听到孙娇娇在楼上催促：“阿爷，侬快点！”
　　孙师傅忙不迭地上楼，梁鹂继续洗碗，擦拭干净锁进五斗橱里，再移开炉子上的水壶，里面的煤球都变成灰白，拿过铁钳戳进煤球孔里挟出粘连的两块，最底一块还有火星，她去挟两块乌黑的煤球对准孔洞放下，直到孔洞里开始发红，这才放下心来，生炉子是件邪气麻烦的事。
　　自从宝珍出国、舅妈怀孕、舅舅忙着饭店生意，外婆逐年老去，她却在长大，变得有力气，开始帮衬着做起了家务。
　　再回到房里，舅妈果然没有哭，怕打扰她学习，电视关了，倚在沙发上看小说，梁鹂将书全部拿出来，找了两本《大众电影》，把当中的钉子启了，一大张一大张的，是包书最好的材料，张爱玉也过来帮忙，全部包好后，梁鹂才道：“舅妈，我想去黄河路饭店、看看舅舅！”
　　“老师没有布置功课么？”
　　“没有！”
　　张爱玉同意了：“不过早去早回，路上注意安全！乘车子的月票还有么？”
　　“有！”梁鹂很高兴，抱住她的脸亲一口，张爱玉噗嗤笑出声来：“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她走到弄堂口时，恰撞见乔宇拎着一双崭新的黑皮鞋坐在皮匠摊前，凑近好奇地问：“你的鞋子怎么了？”
　　乔宇道：“给后跟加个掌子，就不怕磨损，可以穿好久！”又问她：“你要去哪里？”
　　“我往舅舅的饭店，你要不要一起去白相玩？”
　　乔宇摇头，没有说理由，梁鹂也心知肚明，反正是学习，做个鬼脸给他看：“你真要成为书呆子么？”
　　乔宇不答，眼里却含有笑意：“你这样子很丑。”心底忽然松动，如果她再邀请他一次，他就跟去了。
　　不过，可惜，谁也不是谁肚里的虫，梁鹂望见往南京路的公交车就要进站，连奔带跑的追过去，司机发动车子，瞟到后视镜有人再追，就又停了停。
　　气喘吁吁上车，不是高峰时候，人不多，寻个空位坐下，车门哐咣紧阖，摇摇晃晃前行，路过弄堂口，乔宇还在、且望着她，梁鹂想起刚才离开时也没打招呼，不礼貌，便把手伸出去挥了挥，恰乔宇把头低下，也不晓有没有看见，但售票员是看见了，声若洪钟：“各位乘客，勿要把头或手伸出窗外，出事概不负责！”
　　梁鹂来过几次黄河路，是一条并不宽敞的小马路，经过长江剧场、长江公寓，还有功德林素食店，再走数步就看到了大富贵的招牌，也不晓是午后的缘故，行人寥寥，几家饭店虽开着门，但显得冷冷清清，倒是一家废旧物资回收站，生意红火，堆满了废旧纸箱书本报纸还有破铜烂铁，正一堆堆封好捆牢放到磅上称。横弄堂里有些孩童兴高采烈的在玩游戏，嘻嘻哈哈笑声朗朗。
　　梁鹂看见阿宝的车子停在路边，她进了饭店，一个女服务员很快过来，都是认识的，笑着招呼：“来寻舅舅是哇？在楼上三号房间里。”
　　梁鹂道声谢谢，上到二楼，黑漆漆的，因没有生意未曾开灯，她走到房间门口，正要进去，却听见舅舅和阿宝在讲话。
　　沈晓军抽着烟，沉默会儿说：“我打算把大富贵转让出去！实践证明，食客还是皆往乍浦路涌进，宁愿轧闹猛凑热闹，也不肯调换地方吃，虽然南京路外地客很多，但真正能弯进黄河路的却没几个，一年多撑下来，实在举步维艰，最近左思右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阿宝劝道：“侬要想清楚，开店不易关店易，我听说乍浦路人流太大已经不堪重负，政府一定会想办法来平衡，开发新的美食街是最好的分流，侬再坚持坚持，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或许又是一村。”
　　沈晓军笑了笑，语气有些无奈：“嗳，房租，水电煤，工资，进货款，天天再增加，我还欠陈阿叔五万块钱，家里用度也已几个月没给过了，爱玉把自己工资拿出来贴补姆妈，伊快要生了，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担忧的。我想倒不如快刀斩乱麻，及时折损，比以在天天滚雪球要强！”
　　阿宝道：“店开着，还有赚钱的希望，店关脱，侬打算到啥地方去弄钱还把陈阿叔，五万块不是小数目，贫民百姓一辈子都还不上！”又说：“我手头还有些积蓄，借把侬，还可以支撑一段辰光时间！”

🔒第伍肆章
　　“不用，侬你也老大不小，积蓄还要留着讨老婆。”沈晓军把烟蒂用力揿灭了，再看向阿宝：“还不出车接生意去？”
　　“这就走！”阿宝站起身道：“关店要慎重，我是不同意，侬听兄弟一次，不会得吃亏！”
　　沈晓军点头，俩人从房间出来下楼，服务员金蕙正把手巾折成扇状插进玻璃杯里，看到他们奇怪道：“你们在楼上呀？方才梁鹂来过，说没寻到人，又走了。”
　　沈晓军问：“她有讲为啥事体来么？”见金蕙说没有，阿宝问：“要回去哇？我顺路送侬一程。”
　　沈晓军也有些担心爱玉，交待金蕙几句，搭阿宝的车子回到成都路，穿过弄堂，灶披间里没人，但孙师傅家的炉子上顿着钢盅锅，咕嘟咕嘟作响，弥漫出一股煮茶叶蛋的浓郁香气。他上楼回房，静悄悄地，老式房子光线都不亮，窗外的阳光筛进房内，一条条在地板和沙发上晃动着，忽明忽暗。他走到床前，张爱玉听到动静正坐起来，见到是他，抬手捊着耳边的头发，笑着揶揄：“大忙人回来了。”
　　沈晓军问：“阿鹂呢？”
　　“去黄河路了，说想你，要见你，她人呢？没和你一道回来？”
　　“枉我没白疼她！”沈晓军噙起嘴角：“没寻到我先走了，我搭阿宝的差头出租车，比伊乘公交要快多了！”他去洗把脸后，复又坐过来，抚摸着爱玉圆滚滚的肚皮，能感受到胎动，戳顶他的掌心，爱玉伸手捏捏他的下巴：“瘦了许多！姆妈说晚上炖鸡汤，你一定要多喝两碗。”
　　她不提饭店的事，只是心疼他，沈晓军的思绪愈发五味杂陈，握住她的手一起覆在肚皮上，过了会儿才低道：“我有件事，一直犹豫是否讲给你听！你现是非常时期，经不起激动！”
　　爱玉微笑了：“夫妻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又有了孩子，没什么是我经受不起的，你说吧，我听着！”
　　沈晓军道：“饭店的生意不如意料的闹忙，强撑到以在，我思来量去，及时折损，或许会更好些。”
　　张爱玉垂颈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片刻后问：“关掉饭店，欠的债该怎么还呢？”
　　沈晓军道：“宝珍来过信，可以介绍我去美国的中餐馆做厨师，那边厨师虽然辛苦，但薪资高，待个一两年就可以把债还清了。”
　　张爱玉眼底有些黯然，转身拿过枕头，从里抽出一本银行存折递给他，勉力笑道：“这里是姆妈和大姐的钱，你拿去再支撑些日子，别轻言放弃，等我肚里孩子生了，到那时饭店还不见起色，你再另想它法吧！”
　　沈晓军有些吃惊：“姆妈她也知道.......” 张爱玉摇摇头：“你开饭店后，姆妈就把存折给了我，说备不时之需，现在你有困难，就拿去用，以后赚钱了再还把姆妈！”
　　沈晓军的一颗心如潮翻涌，如鲠在喉而难以言表，眼眶倏得发热，一把将爱玉抱进怀里，嗓音黯沉：“我是不是很没用，辜负了你们的期望.......我很内疚！”
　　爱玉轻抚着他颈后的发脚，软声安慰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有人成功，一定就有人失败，成功的少，失败的更多，都没什么大不了，尽了力无愧于心就好。”她的嘴唇不经意触过他的眼睫，微怔：“哭了！”
　　沈晓军自然不承认：“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又不是阿宝！”他的胸怀又充满了斗志，欲念亦生，缱绻亲吻着爱玉，抱着她倒在床上，手伸进了衣襟里......张爱玉眼神潮乎乎地：“姆妈和阿鹂随时会回来......”
　　"管不了了。"沈晓军喘着气解腰间皮带，就听得纱门哐当一声响，张爱玉迅速拽过毯子盖住半身，沈晓军坐直抓起一本小说，是琼瑶的《在水一方》，一目十行直皱眉，哭哭啼啼有啥看头。进来的是打完麻将的沈家妈，有些吃惊儿子这个时间在，她看到桌上堆着包好的新书，问：“阿鹂呢？”
　　沈晓军道：“她在外面白相玩。”沈家妈又交待：“我买了只老母鸡炖汤，捆在灶披间，还要去买点笋干回来，侬负责杀鸡！”拉开抽屉拿钱包。
　　沈晓军只得翻身下床，母子俩一前一后出门，走到楼梯间，沈家妈敲他肩膀一记：“把皮带束束好！”又道：“爱玉肚子那么大了，侬也克制克制.......”
　　沈晓军笑洒洒系紧皮带，没有说话。
　　梁鹂从公交车上下来，正是秋老虎肆意的时候，太阳当空，她也不觉得，一步步脚底千斤重。
　　到了弄堂口，修鞋的行当丢在那处，人不晓躲到哪里去了，她往小板凳一坐，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也有行人，戴着遮阳帽，或用扇子挡着额头，脚步倦倦地。
　　梁鹂没想到舅舅这么悲惨，饭店开不下去，还欠一屁股的巨债，五万块钱天文数字，不晓还到什么时候。舅妈也可怜，就要生孩子了，外婆的退休金也不多，往后节衣缩食她也不怕，就怕债还不起，遭人白眼奚落，外婆她们伤心。
　　陈宏森脚步轻快地正好经过，瞟见梁鹂坐在大太阳下，也不怕热，他想了想，到旁边饮食店买了两根紫雪糕，再走到她跟前，用脚尖勾过一把小板凳坐在她旁边：“呶，紫雪糕！”
　　梁鹂似乎这才发现他，没啥骨气的接过，拆开盒子就吃，陈宏森边吃边瞄她两眼，这么毒的太阳，她的睫毛还湿漉漉的，便问：“你哭什么？”
　　梁鹂先不想说，吃了会紫雪糕，记起舅舅说欠的五万块是问陈家借的，偏头盯着他不放，陈宏森摸摸面孔：“发现我特别帅气是不是？”他刚去理发店修剪了一下郭富城头，原来的太长了，潇洒地左右晃了晃。
　　梁鹂道：“我舅舅是不是问你爸爸借了一点钱.......”
　　陈宏森很爽快地告诉她：“五万块，那可不是一点钱！”
　　梁鹂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舅舅的饭店经营不好，可能要关门，那五万块，多数还不上了。”
　　陈宏森哦了一声：“我说过，我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那怎么办呢？”
　　“依我爷娘的性格，到时一切按合约来吧！大不了送侬阿舅去华德路 117 号！”
　　“那是哪里？”她听得懵懂。
　　他偏一本正经地：“提篮桥监狱！”
　　“......” 原来是做牢去！梁鹂额头青筋直跳，觉得天要塌下来，毒辣辣的太阳，把紫雪糕都晒化了，她咬一口，伸手去拉他的衣袖，眼里泪花打转：“看在我们青梅竹马的份上，你劝劝那爷娘你爸爸妈妈，不要让我舅舅做牢，我以后赚钱也会还给你们的。”
　　陈宏森盯着她，忽然心生一计。

🔒第伍伍章
　　陈宏森低声道：“你一定不晓我爸爸的为人，他有个绰号叫‘笑面虎’，表面笑嘻嘻，背地里凶神恶煞。去年有人欠他两万块，就带人上门泼汽油浇红漆，收房子，那人有个女儿，和你岁数一般大，抓去百乐门做舞女抵债......”这都是他胡绉的，港台电视连续剧看多的缘故。
　　旁边卖袜子裤头汗衫的小贩在摆摊，放着只收录机，凄凄惨惨唱着：有谁能够了解做舞女的悲哀，暗暗流着眼泪也要对人笑嘻嘻，啊，来来来来跳舞，脚步开始摇动，不管他人是谁，人生是一场梦。歌曲《舞女》
　　梁鹂在大太阳下打个寒噤：“我觉得舅舅去坐牢更好些。”
　　陈宏森暗自咧咧嘴：“那坐牢不是一两年就能出来，五万块，怎么也要把牢底坐穿吧。”见她愈发花容失色，适实地建议：“你也知道，爸妈很宠溺我的，我说东，他们不敢朝西，我说南，他们不会往北。”
　　“牛皮吹上天。”梁鹂不信，他被陈母揍得鬼哭神嚎的样子，和宠溺不搭边儿。
　　“你不懂！”陈宏森解释：“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相爱。无论怎样，我都是他们的独养儿子，替你阿舅去求情，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梁鹂觉得有些道理：“那就拜托你！”
　　“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我也有一个条件！”陈宏森慢慢彰显狼子野心。
　　“什么条件！”梁鹂警惕地看着他：“香面孔休想！”
　　弄堂里跑出一只肥嘟嘟的小黄狗，在陈宏森腿跟前打转，他低头把雪糕喂它舔食，将蓬勃的笑意忍住，清清嗓子道：“我想你做我女朋友。”
　　梁鹂没听懂：“我们现在不就是朋友吗？”
　　陈宏森只能说得更粗俗些：“我想和你谈恋爱！”
　　梁鹂想也没想就摇头：“李老师说卢中严禁男女生谈恋爱，被逮到叫家长写检讨全校通报！”
　　“我们偷偷地谈。”
　　“谈恋爱影响学习。我要考不取大学就完了。”
　　“那我们就偷偷谈一场不影响学习的恋爱。”
　　梁鹂睁大眼睛瞪着陈宏森，终于明白了，他就是一门心思想找她谈恋爱！顿时小脸涨的血血红：“你这个小流氓、花花公子，说来讲去，就是想香面孔、香嘴唇，一起睡觉！没门！”别以为她好骗，外婆舅妈常耳提面命，又受电视剧荼毒，她精着呢！
　　陈宏森觉得她可爱极了，忍着笑道：“你瞧你才是女流氓，动不动就香香香，谈恋爱又不光是这些，而且我对这个没啥兴趣了。”
　　梁鹂问：“那谈恋爱还做什么？逛公园荡马路看电影？”太浪费时间浪费钱，还容易被人撞见，捅到李老师那里，她就死定了。
　　陈宏森摇头：“我打篮球时你有空要来，可以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做作业，遇到难解决的事体首先想到我，只许喜欢我！”梁鹂听到喜欢两字，心咚咚地像在敲小鼓，有些喘不上气，但仍很耿直道：“我也不喜欢你。”
　　陈宏森道：“反正高中三年里你的男朋友只能是我！这就是我的条件，你想好后记得给我一个答案！”
　　梁鹂只觉热得不行了，衣裳紧黏着背部，湿漉漉的，她一下子站起来，转身朝弄堂里跑去。
　　陈宏森不着急，逗弄小狗玩了会儿，才心情很好的打算回家，发现乔宇握着酱油瓶立在五六步远的杂货店门口，神态复杂地看着他。
　　“走不走？”陈宏森朝他招手，乔宇走过来，抿了抿嘴唇：“你也别强人所难！”
　　“都听见了？”陈宏森不以为意：“我是保护她，你不知我那几个哥们，瞧见她眼睛都绿了。”
　　乔宇冷哼一声：“都没你的眼睛绿！”
　　陈宏森微怔，大笑着拍他肩膀：“还挺有幽默感，难为你！”
　　梁鹂跑到楼门口，沈晓军蹲在热水盆边正滚鸡拔毛，一股子腥臭味淡淡四散，听到动静抬头笑道：“才回来？我以为你被哪个臭小子拐跑了！”
　　“舅舅......”梁鹂欲言又止，看见他满头大汗，眉眼温和，突然想起从新疆初来上海的那日，她害怕、拘谨，愤怒，硬生生憋在心底，是他笑着让她看他杀鸡，潜移默化地拉近了距离，尽心尽责的照顾她数年，是天底下最善良的舅舅！
　　沈晓军把两只鸡腿拔得光秃秃：“肥不肥？皮下皆是黄油，一只给你吃！”
　　梁鹂不知怎地就难过起来：“舅舅，你要好好地......”闷着头穿过灶披间上楼去了。
　　“话说半句......”沈晓军没听明白，他继续薅鸡毛，嘴里哼着歌：“女孩的心思男孩你别猜，你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不知道她为什么掉眼泪，也不知她为什么笑开怀..歌曲《女孩的心思你别猜》....”
　　吃晚饭时，陈母给陈宏森舀了一碗鸡血菠菜汤：“这鸡血是沈家妈端来的，现杀的鸡滴了一碗，最新鲜！”
　　陈阿叔挟一块萝卜吃：“怪不得楼道里皆是鸡汤的香味，还有一股笋干香。”他又道：“今朝奇怪了，阿鹂原来看见我，叔叔长叔叔短的邪气十分亲热，今朝看见我，像见着鬼一样，捱着墙壁走。”
　　陈宏森差点被鸡血噎了，陈母噗嗤笑出声来：“过两天雪琴搬回来住一段时间。”
　　“哪能？和女婿吵相骂了？这种一吵相骂就往娘家跑不可取。”
　　“不是！”陈母吸着黄泥螺肉，说道：“她怀孕了，有些见红，大嫂还在坐月子，婆家人照顾不过来，我就让她蹲回来，也好帮她调理调理身体。”
　　陈阿叔吃饭快，一会儿就坐到沙发上，泡杯浓茶，打开电视看新闻。
　　陈宏森也坐到他旁边看着，忽然开口问：“听说沈叔叔在黄河路的店生意不大好？”
　　陈阿叔点头：“略有耳闻！”
　　“你不急么？”
　　"急啥？"
　　陈宏森有些吃惊：“不是借把沈叔叔五万块钱？”
　　“皇帝不急急太监！”陈阿叔笑道：“我们要不要打一只赌，就在年前，或许更快，黄河路的饭店会逆风翻盘！”
　　“赌啥？”
　　陈阿叔想了想：“如果我输了，沈晓军还的钱归你！”
　　“要是我输了呢？”
　　陈阿叔的视线终于离开电视，侧头看向他：“我买的浦东那块地，你要负责日后盖出大楼来。”
　　陈宏森明白了，不就是哄他去考同济大学的建筑系么，拐弯末角的，老狐狸！
　　他也不立刻答应，只道：“沈叔叔好像要把店铺转让出去！”
　　陈阿叔淡淡地笑了：“我叫人留意着，他只要敢转让，我马上来接盘。目光短浅成不了大事！”
　　这只老狐狸！陈宏森有些头疼，转身回房做作业，不想和他再多说话！

🔒第伍陆章
　　梁鹂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床板咯咯响，沈家妈口鼻呼吸如山吟海啸，忽然似醒非醒说：“快点困觉！明天还要上学。”顿了下，又睡熟了。
　　梁鹂再不敢动，她盯着老虎窗不停闪过的亮光，隐隐传来汽车轮胎碾压过马路上阴井盖的吭哧声，有人在叫卖白糖桂花糕，每天总要往这边兜一圈，风雨无阻，今晚来得比较迟，确也来了，为了生活。她听着楼下动静，有人趿鞋走动，开关纱门，脚步远了，定是舅妈指使舅舅去买糕吃。
　　舅妈怀孕后口味大变，这糕她以前买来吃过一次，并不好吃，现在却觉得美味。
　　梁鹂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就梦见陈宏森握住她的胳臂，问考虑清楚没有，见她还犹豫，一下子变了脸，三四位戴大檐帽的警察架起舅舅就走，外婆扑上前被阻开，滑到地上昏晕过去，她倏得挺身坐起来，大口地喘气，额头滚满汗珠，这便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天色已经亮起来，远远有人喊倒马桶啦，那声音仿佛从旷野传来，稍带几分沧凉。沈家妈系着衣扣下楼梯，清冷的空气层层叠叠浮游着，上海的秋天短得无法想像，像停驻在屋瓦片上、野鸽子翅膀下流窜的一卷风，虚芜中有股子又骚臭味儿。
　　她穿好校服，照照镜子，眼底泛起青色，愣坐一会下楼，拿着牙刷脸盆去弄堂洗漱，灶披间挤得都是人，窗玻璃被水汽氤氲着，上面的荤黄油垢似乎都要融化了。孙师傅在下阳春面，剜一勺猪油膏和酱油调汤，窝两只水铺蛋；陈家的保姆陶阿姨正煮小馄饨，碗里摆了紫菜虾皮葱粒，总觉少了什么，朝孙师傅笑道：“猪油借我一调羹好么？我熬的昨天刚吃光。”孙师傅把罐子递过去：“随便吃，客气啥！又不是值铜钿的东西。”
　　梁鹂穿过灶披间，孙娇娇神清气爽的进来，彼此点个头，她朝孙师傅道：“阿爷，面好了么，快点，我要去学堂了。”
　　陶阿姨笑道：“侬急啥，阿鹂刚拿了牙刷面盆出去.....”
　　孙娇娇很有礼貌地回答：“我要往校门口执勤呢！”说完就咚咚上楼，听见阿爷补充了一句：“她是班长，事体来得多！”瞥见墙上一条长影子摇晃，抬眼，陈宏森站在纱门前，她偏头笑问：“吃过早饭等我，一起去学校呀？”
　　陈宏森简单道：“我和旁人约好了。”越过她往楼下走，在楼梯拐弯角站会儿，才见梁鹂面庞潮润的回来，看看表，皱起眉道：“你快点吃早饭，十分钟后在弄堂口等我。”
　　梁鹂嘟囔：“等侬做啥？”
　　“你说等我做啥？”陈宏森皮笑肉不笑地俯视她：“还没认清现实嘛？”
　　梁鹂顿时底气全无：“讨厌！”一跺脚，和他擦肩而过跑上楼去了。
　　沈晓军用昨晚吃剩鸡汤煮的泡饭，炒一盘香葱鸡蛋，梁鹂大口扒饭，三下五除二吃完，跑上阁楼拿书包，顺便梳了两下头发，再跑下来，和沈晓军他们道声再见，人已经没影了，张爱玉感慨道：“学生不容易，天天跟打仗似的。”
　　梁鹂背着书包在弄堂里奔，乔宇慢慢在走，经过他身边时打个招呼，他问：“还有时间，你急什么？”
　　“陈宏森在前面等我。”
　　乔宇看着她疾奔的背影渐渐模糊，听到身后有人喊他：“乔宇。”回头，是孙娇娇。
　　梁鹂到弄堂口时，陈宏森已经跨在自行车上，一脚踩地在等她，一边在背英语单词，望着她过来，便把词卡收起，且道：“书包给我！”
　　梁鹂见他把书包挂在把手上，立刻明白是要带她去学校，她也不客气，跳上后座坐着，听说他这自行车是用外汇在友谊商店买的，轮胎比一般的都粗很多，骑起来不吃力，却跑得快。
　　陈宏森回头笑看她：“搂住我的腰更安全些！”
　　梁鹂送给他一个白眼：“想得美！”
　　陈宏森也没强求：“坐稳了！”他蹬起脚踏，微一俯身，自行车滑行似飞，淮海路上人多车也多，索性拐上新乐路，直朝学校方向驶去。
　　秋风像只大手插进梁鹂的短发贴着头皮抚摸而过，舒爽而惬意，新乐路是条安静的小马路，两边店面还没营业，玻璃橱窗内的塑料模特穿着精美的旗袍，这里聚集了一些专门缝制旗袍的手艺人，皆是大隐隐于市的能工巧匠，现在几乎没人穿这个了，他们却还在默默坚守。
　　人行道边种着有些年数的梧桐树，树皮花纹斑驳，叶子大把大把地落下来，落得速度比清洁工扫得快，两边金灿灿地堆满，铺着沥青的街道平整且长直，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但她的心情却像在低空飞行，一阵大风吹的叶片如麦浪起伏，在后面席卷追逐着他们，她笑喊着陈宏森骑得再快些，果然速度快极了，他的外套胀鼓鼓的，风从脖颈处和袖口凶猛灌进又从下摆窜出，心跟着莫名的张扬起来，像天际南飞的大雁群，啪啪地拍打翅膀。
　　陈宏森忽然刹车停在街口：“到了！”梁鹂跳下车左顾右望，疑惑地问：“哪里到了？”离卢中还要过一个红绿灯。
　　陈宏森把书包递给她：“我要骑到校门口也可以，就怕你不愿意。”梁鹂秒懂，十分感谢他的“善解人意”。
　　“再见！”她背起书包，朝他挥挥手，走有五六步，听他又在叫她名字，示意她回来。
　　“做什么？”梁鹂皱皱眉头。
　　陈宏森忽然伸手到她白衬衣前，把松开的领口扣子扣起来，镇定自若地说：“校规第五条，衣着干净整洁，纽扣紧扣。执勤生检查的就是这个，看见就扣分，外校考来的新生不懂，他们最喜欢抓你们！”
　　梁鹂惊呆了，回过神，陈宏森已经行云流水一套动作做完，她才要骂小流氓、花花公子，又被他这一番友情提醒噎得没话讲。
　　“下次，下次你直说就好了，别动手动脚。”她觉得一定要表明态度。
　　“我又没碰到你，这不算！”陈宏森一蹬脚踏，道一声：“先走了！”
　　梁鹂觉得怪怪地，又说不上来。走了会儿，遇见同桌王柳，教她把领口扣紧，至校门前，就见七八名执勤生戴着红袖章，孙娇娇在，陈宏森也在。

🔒第伍柒章
　　李多程用胳膊肘蹭下陈宏森，横了横眼睛：“大家注意，梁鹂来了，看到没有，穿校服也好看！”
　　陈宏森把手插在裤袋里，盯着朝校门涌动的学生，随着他的目光不经然地斜过，再移开，“唔”了一声。
　　王柳凑到梁鹂耳边：“陈宏森，留郭富城头那个，多么的英俊！”
　　梁鹂被她夸张地语气逗笑了，瞟去两眼，含混地“嗯”一声。
　　蔡启明问：“哪个是梁鹂？”李多程抬手指过去：“那里！”
　　王柳有些紧张：“他们好像盯着我俩，虎视眈眈的。”
　　“不要自己吓自己！”梁鹂拽拽衣摆，把襟前纽扣摸摸，没有问题。
　　蔡启明打量着道：“有些像陈莉萍，甜美，不过我还是站秦雅。”秦雅是卢中男生公认的校花，颇具港剧中周海媚那样明丽的长相。
　　他们此时对美丽的标准，还是局限于电视剧里明星的样貌。
　　李多程一副你不懂的样子：“看身材，侬要看身材。侬看秦雅，是这样的！”他摆个直挺挺的姿势：“再看梁鹂，是这样的！”他拗成“S”造型。站成堆的几个都嘿嘿笑了，引得值勤马老师严厉地瞪来，不敢造次，笑容迅速敛收。
　　王柳低说：“他们那眼神不怀好意。”梁鹂撇撇嘴：“目不斜视就好了。”
　　李多程问陈宏森：“侬欢喜‘I’还是‘S’型的？”
　　陈宏森还未回答，说曹操曹操到，秦雅过来对他说：“周老师让我和你去办公室一趟。”他问：“什么时候？”
　　“以在就去！”
　　陈宏森突然看向李多程，嘴角微弯：“我欢喜‘S’！”走去给马老师打声招呼，秦雅一头雾水站在原地等他。
　　王柳道：“都在传他们谈恋爱，看来是真的。”她叹口气，莫名其妙的叹气。
　　这个花花公子......梁鹂加快步伐，把他们很快甩到了后面。
　　李老师在班会课上宣布三天后月考的时候，眼神十分犀利，甚至还有些嘲讽，那意思是众位同学带着光环进入卢中，终于现原形的时刻到了，但她话里不可能说的这么直白：“各位不要紧张，平常心对待，就是一次月考，皆是老师上课讲过的，平时认真听讲、认真完成作业的同学，我认为不会考得太差，考差也没什么，刚升高中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下趟努力还来得及！”众位学生松了一口气，他话锋一转：“成绩出来肯定要排名次，并且要召开第一次家长会，会上通报成绩，有利于那你们今后更好的进步.......”
　　下课后，仅有三两个同学在夸张地哀嚎，多数都自觉的翻书复习，王柳小声背着历史，梁鹂听到有人在问孙娇娇：“你都复习完了么？”孙娇娇喝着白开水，摇头笑道：“还没看呢，打算余下三天里突击一下......”梁鹂暗想往往这样说的，背地里早复习百八十遍了，大多学习好的是耻于人家说她勤奋刻苦才得来成绩，更愿意人家夸她天才，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傲视群雄。
　　高中开始有晚自习，高一两节，当中休息十分钟，上到九点钟放学。
　　休息时王柳和两三同学去上厕所顺便走走，问梁鹂去不去，她摇头，更想趴在桌上睡觉，忽然听谁说找她，走出教室，走廊上全是同学，一个不认得的男生到她面前，也不多话，把个纸包往她手里一塞，就匆匆跑走了，梁鹂怔在那儿，走廊里灯光较暗，也没看清模样，有人好奇地问：“那是谁呀？”梁鹂答不认识，回到座位上，王柳已经回来，正拿着她的化学作业本对答案，一面说新闻：“陈宏森在操场上打篮球，秦雅和几个女生在旁边看......"闻到一股子香味，抬眼看着她手里，问拿的是什么。
　　牛皮纸透着油渍，梁鹂手心都沾了些，她拆开，是一块鲜肉月饼，焦黄的酥皮表面，用胭脂水划个圈，里面写着“高桥月饼”四字，还是滚热的。
　　这是上海滩最美味的月饼，也因它的稀罕，它的贵，在淮海路瑞金路口有家门市，只在中秋前后，架起乌黑的平底大锅开始烘烤，香味飘的人走不动路。
　　王柳好奇地问谁送的，梁鹂摇头：“不认识，也没看清楚长相。”她也不吃，随手丢在桌上。王柳的馋虫被勾起，她是普通家庭，每年中秋节一块枣泥月饼对付过去，像高桥月饼也只听闻过......上自习铃声叮铃铃打起，教室里复又坐满当，她此时无心向学，翻了翻书低语：“你真不吃？鲜肉月饼要趁热吃，凉了香味就减半。”梁鹂把月饼挪她手边：“你想吃就吃吧！”
　　王柳高兴的道声谢谢，拿起咬一口，酥皮皴裂，她忙用手心托着，一大团肉又鲜又烫，油水丰腴，唇齿留香。
　　她吃的正欢时，教室里却格外的安静，一道黑影默默映在桌前，本能地抬眼，喉咙差点噎住，李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站在身侧，盯着她吃，手背在后面，捏着一本刚没收的琼瑶小说。
　　“肚皮饿了？”李老师很平静地问。
　　“有点饿！”王柳心惊肉跳地点头，把最后一点囫囵塞进嘴里。
　　“下趟吃饱了再进教室。”李老师四周张望立了会儿，又道：“梁鹂，你过来一下！”他转身从后门出去。
　　梁鹂来到走廊上，你说心底不慌张那全是假的。
　　李老师先发制人：“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梁鹂说不知。
　　“听说有个男学生来教室门口找你、还送你东西？他是哪班的？叫什么名字？”
　　梁鹂呆了呆，果然同学中有李老师的耳目，会是谁，孙娇娇吗？
　　李老师皱起眉头，对她的迟疑有些不满：“不方便说是么？”
　　“不是。”梁鹂急忙澄清：“我不认识他，脸都没看清，他就跑了，送的是一块鲜肉月饼。”
　　李老师想一定是王柳吃的那块了，高桥月饼的味道。瞪起眼紧紧睃巡梁鹂的面庞，幸而她目光清澈，虽慌张并不显心虚，终是缓和了语气：“下趟他要再来纠缠你，你问清他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交给我来处理。女孩子长得漂亮么，更容易引起男生好感，这是人知常情，你更加要把持住自己，将全部心思用到学习上，以在不是谈恋爱的辰光时候......”
　　梁鹂回到家里，吃过饭，碗筷收拾到灶披间洗了，九十点钟时没啥人走动，都窝在房间里看电视，五斗橱、高低柜和案板炉子挨挨挤挤，莫名向后退缩，四围突如其来的空旷，电灯泡用得久了，熏得发黄，显得暗戳戳的，她站在炉子前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着，一缕烟气从壶嘴伸起，朦胧了墙上倒挂的一面鹅蛋形镜子，她用手抹了抹，镜面清晰起来，映出青春的面庞，咿咿呀呀的唱歌声从门缝窗缝楼梯缝漏过来，流光乱窜，忽听到推门声，陈宏森背着包走进来，他比她要多上一节自习课。

🔒第伍捌章
　　梁鹂劈头就问：“是你让同学送鲜肉月饼到我教室的？”
　　“那同学叫什么？”陈宏森皱了皱眉头：“还挺明目张胆。”
　　梁鹂道：“别左顾言它，到底是不是你！”
　　陈宏森定定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是不是特别希望是我送的？”
　　梁鹂不理他，拎起炉子上哔哔乱响的水壶，往瓶里灌滚水，余光瞟见他凑近来，咬牙忍住气：“水火不长眼，当心烫死侬！”
　　“我四肢健全，要送不会亲自送啊，还需假借他人之手！”陈宏森往后退两步，开个玩笑至于嘛！他接着道：“李老师全校闻名的拆鸳鸯能手，还跑去你的教室当面送，这种为难你，给她送人头的事体，只有戆憨憨的人做得出来，我这么聪明，怎么可能！”
　　梁鹂边灌水瓶边听他说，觉得有道理，心底的气消褪大半，用软木塞住瓶口，想想说：“李老师找我谈话，让我把心思用在学习上，以在不是谈恋爱的好辰光，我想......”
　　陈宏森打断道：“谈恋爱因人而异，开学典礼上，校长夸的考取复旦和交大的文理第一两名同学，人家悄悄谈了三年恋爱，互相鼓励，彼此帮助，一起考上大学。所以讲，你不要吓！”
　　梁鹂瞪他一眼，嘴上逞强：“我吓啥！”我又不喜欢你，一手拎一只水瓶，转身就要往楼梯口去，陈宏森伸手接过一只：“有些份量，另一只也给我！”他要就给他，自己来得当甩手掌柜。
　　陈宏森走在前面上楼，笑问：“怎么没来看我打篮球？”
　　梁鹂立刻来劲了：“有校花秦雅捧场你还不满意呀！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觉得气势不够，伸手在他腰间用力掐一记：“小流氓，花花公子。”
　　陈宏森暗嘶一声，纵他皮糙肉厚，也经不住往死里掐啊！已经到自家门口，顿住步，回过头来：“你话里有话。”
　　“没有。”梁鹂问他要水瓶，他偏不给，借着身高腿长把她挤到贴墙根站着：“秦雅怎么了？和我有啥搭噶关系？快说！”
　　梁鹂一仰头，楼梯灯就在头顶，恍恍地照亮陈宏森的面庞，灯泡是黄的，映的脸色也发黄，很柔和没有戾气，他低着头看着她，宽阔的额，青湿眉毛，乌浓的眼睛掺几许笑意，挺直的鼻梁下，有些硬青的暗影，绒绒的，薄唇微翘，下巴棱角分明，有喉结了.......她头有些晕乎，也不知自己说了什么，陈宏森笑容更深了：“确实，我也觉得自己挺好看的。”
　　梁鹂面孔一下子胀红了，一只大肥蛾子扑簇簇在灯泡上爬动，门里似乎有拖鞋走动的声音，她推了陈宏森一把：“让开，把水瓶给我。”
　　陈宏森没再追问，他其实想知道太简单了，就想逗逗她，直接把水瓶拎到她家门口，才折返下楼。
　　陈母蹑手蹑脚在门口凝神细听，陈阿叔从房里走出，看她这样觉得奇怪，抬高嗓门问：“鬼鬼祟祟做啥？”
　　陈母急忙把食指比在唇间，朝他“嘘”声禁言，陈阿叔正盘算着是否打赤脚过去一起听，就见老婆赶紧朝他过来，不过两三步，门嘎吱打开，陈宏森走进来在玄关处换鞋，一抬头，便见爷娘身板笔直站在不远处，怔忡地看着他。
　　“还没困觉？”他随口问，陈母马上笑着摆手：“没呢！没呢！你呢？”
　　愈发奇怪了！
　　陶阿姨听到动静披衣出来：“饭菜都凉透，我去灶披间热热伊！”陈宏森道句麻烦阿姨，背着书包进了自己房间。
　　“侬到底听到啥？快讲！”陈阿叔跟在陈母后面追问，陈母就不说，急死伊他！
　　梁鹂俯腰洗脸的时候，张爱玉拍拍她的背：“在哪里蹭的墙灰？”
　　“大概灶披间里。”
　　张爱玉笑着问：“作业做完了没？做完就早点困觉。今晚和我一起睡吧！”
　　梁鹂把毛巾打了香肥皂搓洗干净，挂到阳台上，一面问：“舅舅呢？”
　　“他说有客人订了婚席，要摆十八桌，明早半夜就要去屠宰场买猪肉，住在店里更方便些。”张爱玉睡到床里边，盯看梁鹂脱衣服，露出背心似的内衣，不由抿嘴笑道：“这种内衣胸小小穿可以，你得买胸罩穿了。”梁鹂红着脸把睡裙套上：“我才不穿那个呢！”啪把灯拉灭掉，摸黑上了床。
　　张爱玉睡不着，抚摸着肚子问：“卢中还适应么，老师严格么？学习可感觉吃紧？”
　　梁鹂一一回答她，又道："大后天月考，要排名，还要开家长会，不晓到时舅舅有空么！"
　　张爱玉道：“不管有空无空，就是天空下刀子，他也得去。”
　　梁鹂心底一阵暖意窜动，小学到初中次次开家长会，都是舅舅舅妈去的，从来未缺席过，所以她努力学习，争取好成绩，让他们去时颜面有光，不丢人。因为他们待她真没话说，肖娜就曾不无羡慕地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舅舅舅妈，梁鹂，你真是个有福气的人。”
　　梁鹂也这样觉得，她翻个身，面对张爱玉，小声道：“舅妈，我告诉你一桩秘密，别和外婆说。” 要坦白还有些扭捏：“陈宏森要和我谈恋爱。”
　　张爱玉大吃一惊，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都结巴了：“这......这小赤佬，才多大岁数就不学好，要学花花公子那套，你不可以，听到哇！高中三年是关键，考上大学随便哪能，以在容不得分心，谈恋爱影响学习的。”
　　“陈宏森讲谈一场不影响学习的恋爱！”梁鹂老实道：“他说去年卢考取复旦交大的两名学生、就谈了三年恋爱，他说要带着我一起学习，一起进步。”
　　“花花公子的嘴骗人的鬼！不要相信。”张爱玉扯老帐：“你忘记了，他当初骗你香面孔。”
　　梁鹂嗫嚅：“他说他以在对香面孔、香嘴唇还有一起睡觉没啥兴趣了！”
　　张爱玉愣住：“他真这么说？”梁鹂点头，又嗯了一声。
　　张爱玉思忖会儿：“一个十七八岁小伙子，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竟然没啥兴趣了？这也怪可怕的。”又道：“是不是经常打篮球，受过伤不行了？” 梁鹂没听清：“什么不行了？”
　　张爱玉道：“我有空打听打听。你和他做朋友可以，谈恋爱绝对不允许。”
　　梁鹂没有说话，淮海路新安装了许多霓虹灯，照得窗户红通通的，连带房间里也显得格外迷离，她盯着纱帐顶半天没睡着，舅妈已经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她叹口气，要是舅舅饭店生意好，才不想谈什么劳神子恋爱呢。

🔒第伍玖章
　　卢湾中学此次月考形式为高一高二学生交叉混坐，可见校方为杜绝作弊、简直煞费苦心。
　　李老师念了半数名字留在班级里，没念到的去高二（三）班，十分钟后打铃考试，梁鹂拿着书册文具盒与王柳朝教室外走，走廊上人满为患，高二的学生嘻嘻哈哈候在门口，见她们出来，蜂拥而入，梁鹂一眼就瞅到陈宏森，他并不急着进教室，一手拎书包，微俯首在和同学说话，她撇过脸假装没看见，混在人潮中下楼梯，穿过操场往二号楼跑，再上到三层，王柳喘着气跟着她，终于找到高二（三）班，在门口一探身，数道目光齐刷刷朝她看过来，梁鹂不明所以，想操场风大，她跑的急，便随手把头发捊了捊，一个挺爽朗的男生走过来，热情地说：“梁鹂是吧！你的座位在第四列第三排。” 梁鹂道声谢，走过去，桌面果然贴着她的名字，和她同桌的学生不在，只摆着文具盒和两三张打草稿的白纸，指座位的男生就坐在她前排，半侧过身子笑着自我介绍：“我叫李多程，木子李，多少多，程度程。你们班主任李老师严厉么？平时布置作业多不多？骂过你们么？会体罚么？”
　　这问话一连串如珠炮，梁鹂点点头：“挺严厉的，布置作业挺多......”至于骂没骂，有否体罚过，她想我跟你又不熟，才不会背后乱嚼舌根。
　　李多程道：“侬不要吓，尽管讲，我替侬撑腰......”话没说完，另个男生朝他头上拍一记：“跟花痴一样，别吓着小学妹，梁鹂，早听你大名，如雷灌耳，今得一见，惊为天人。”斜侧坐着秦雅，撑着腮嘲笑道：“王昆，看不出来嘛，语文不及格，这会倒出口成章了？！”听者都哧哧笑起来，王昆脸皮也厚：“哪能？看到美女我就是才思若泉涌，侬觉得葡萄酸了？”
　　“瞎三话四！”秦雅从地上捡起几个粉笔头，瞄准他丢过来，王昆一躲，往讲台窜，粉笔头紧追而去，监考老师恰好捏着数学卷子进来，差点掷到他身上，便肃着脸咳嗽一声，众人正经起来。
　　梁鹂松口气，看看同桌还空着，觉得有些奇怪，监考老师整理好试卷，挽起手腕看表，再抬起头，推推眼镜四周环顾：“还有一分钟，都到齐了吧！到齐我们就发试卷！”没有人吭声，梁鹂正犹豫要不要报告，就见门口一个男生踩着铃声走进来，是乔宇，不紧不慢坐到座位上。
　　监考老师也没说什么，把试卷分到第一排往后传，梁鹂惊喜地小声唤：“乔宇，乔宇！”乔宇爱搭不理，将卷子往后传时才瞥她一眼，也仅简短道：“考试！”钢笔帽摆进文具盒里，先在密封处写名字班级，再开始答题。
　　教室里安静极了，除翻卷子的窸窣声，还有监考老师轻悄的走动声，来回转了两圈，就倚着墙站，目光如炬，学生但凡抬头朝他望，便有一种他也正瞪着你的错觉。
　　梁鹂答第二张卷子时，不经意瞟见乔宇已经做完题，心底佩服的五体投地。
　　有同学举手：“老师，钢笔写不出来，借个墨水，蓝黑色的。”
　　坐靠墙的同学说：“我有！”一瓶墨水开始传递，也就这时，乔宇突然伸过手来，拿走梁鹂做好的第一张试卷。
　　梁鹂被唬一大跳，心怦怦窜到嗓子眼，忍不住偷偷四望，见监考老师的视线不在这边，才稍微安定了些。
　　也不过五六分钟时间，乔宇站起来，收拾文具盒和废纸到书包里，刹那间，卷子已经滑到她的手前，他背起书包，神态自若地拿着试卷走去递给监考老师，那老师问了句：“不再检查检查？”他摇头道：“不用！”打开教室门径自走了。
　　众人都骚动起来，窃窃私语，李多程感慨道：“神人啊，才半个钟头就做完！”
　　“安静！”教室很快恢复如初，梁鹂做完第二张试卷，回头看第一张，有三道题打着问号，她再写写算算，确实答的有些错误。
　　晚上下自习，梁鹂走过一条横马路，听到身后铃铛叮叮声，回头看是陈宏森，有些惊讶：“你不是还有节自习课么？”
　　陈宏森道：“这两天考试，早走一节无所谓的。”一股糖炒栗子的香味热烘烘的飘过来，两人都闻到了。
　　“要不要吃？”他问，梁鹂摸摸口袋，摇摇头。
　　“我想吃。”他道，走近路边的摊位，卖糖炒栗子的胸前挂着沾染黑渍的围裙，满头大汗握着大铁铲，用力翻动铁锅里的石砂和栗子，发出飞沙走石的嗡鸣，赤红栗子染了糖色，个个油亮饱满，有些裂了新月牙，露出里面黄澄澄的肉，上海人爱吃糖炒栗子，见着就走不动路。
　　陈宏森称有一袋，热气滚滚透出来，交给梁鹂拿着，他的手要推自行车不方便，让她剥给他吃。
　　梁鹂便心安理得了，开开心心地掏出一颗，因为烫反而更好剥壳，陈宏森低头吃她递过来的整个栗子，嘴唇触到她的指尖，肉肉的。
　　“甜不甜？”她绽满笑容地问，路灯的铁皮罩子做成倒垂莲的模样，把白炽光凝聚打照在人行道上，映亮她的面庞。
　　“很甜！”陈宏森回答，他想，阿鹂不仅长得甜，笑容也甜，她就是个蜜罐子。
　　梁鹂剥给自己吃一颗，一面赞叹：“你不知乔宇有多厉害，才开卷半个小时，就把数学题全部做完，他简直神了。”
　　陈宏森道：“那有什么！我半小时也做完了！”她抬眼打量他的神情，扑哧笑出声：“又吹老牛！”
　　“你不信？！”他也笑起来：“这要怪我、怪我平时太低调！”
　　“还吹老牛，还吹！”梁鹂把栗子塞进他嘴里：“这下没话可说了。”
　　她想起什么：“有个叫李多程的同学很热情，也很幽默，话特别多！”
　　“他都问你什么？”
　　梁鹂便复述了一遍，陈宏森笑着看她，嚼完嘴里的栗子才慢慢道：“我说，这个李多程，他吧，是李老师的儿子，亲生的！”
　　一腿跨上自行车：“走了，回家！”
　　后座吃重，他蹬起脚踏，车轮胎一圈圈地碾压青石板路，梁鹂还在唧唧呱呱说个不停，陈宏森噙着嘴角，头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的倒退，一缕秋风抚过他的面颊，清凉挟着浓郁的芬芳。
　　一城的桂花树开了。

🔒第陆拾章
　　张爱玉挺着肚皮下到两楼，边敲门边喊：“陈阿姨？雪琴在么？”
　　“来啦来啦！”陈母笑嘻嘻拉开门：“雪琴才到。”
　　张爱玉把一篮子鸡蛋递给她：“这是崇明亲戚自家喂的鸡下的蛋，小菜场买不到，给雪琴补身体。”
　　陈母忙接过称谢：“侬你太客气！”雪琴刚回娘家，闻声走过来，新奇地打量她：“爱玉嫂嫂快生了吧？”
　　张爱玉笑应道：“还要熬两三个月呢。”
　　雪琴算了算：“嗳，正好过年。小人精会挑日节！”
　　两人都笑了，陈母招呼道：“皆是有身子的人，站着说话吃力，快进屋坐！”
　　三人到客厅内的沙发坐下来，张爱玉看着雪琴的少腹：“你也差不多四个月有了。”又笑问：“可知道性别了？”
　　雪琴点头：“B 超照过了，说是小姑娘。”张爱玉拍手笑道：“小姑娘好，爷娘爸妈贴心的小棉袄，我就想生个像阿鹂一样的小姑娘。”
　　雪琴问：“你没问么？”
　　“以在现在医生口风紧，没个熟人关系，一般不肯讲。就怕听说养的是女儿，就不要了！我倒没这样的想法。”
　　“嫂嫂不早些讲，等庆文来，我让他去妇产科打一声招呼，便当的很。”
　　“不用不用！”张爱玉推辞：“四五个月的辰光时候倒很想知道，以在无所谓了，只要生下来健康就好！”
　　陈母旁边听着，插话进来：“按照老法师讲，小张侬的肚皮尖尖，应该是男小孩。”
　　雪琴笑道：“专家都辟谣了，这是迷信，姆妈还讲。”
　　陈母偏要说：“专家又哪能，我讲侬肚皮圆圆养囡囡，有错么，照 B 超也一样。”
　　“姆妈.......” 雪琴蹙起眉头，沈家嫂嫂都说了想要生个女儿，她偏讲生儿子。
　　张爱玉看她母女俩要争起来，笑着岔开话问：“看新闻，浦东陆家嘴拆得拆、迁得迁，雪琴侬和小赵那套房哪能办了？”说出口又觉失言，宝珍总是那绕不过去的一道坎，话里话外皮肉扯着筋。
　　雪琴却很自然地答了：“浦东建设办协商给了房和拆迁款，我们用拆迁款添了些钱在复兴中路买了房，庆文和我上班也方便。”
　　说着话，陶妈端来三碗燕窝粥，各分一碗吃，雪琴用调羹划着热气，笑着问：“宝珍在美国好么？可有......男朋友了？”
　　张爱玉道：“她好的不得了，考出 RN 执照后，又读了硕士，现在一家叫西达赛奈的医院里做 APN。”
　　"APN 是什么？"陈母不懂就问。
　　“相当于国内医院的护士长。追求她的人不少，不过她暂时不考虑，还要继续攻读博士。”张爱玉莫名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雪琴笑道：“我就晓得宝珍一定能闯出一番天地来，她性格要强，聪明又勤奋，没有什么困难能阻挡得了她前进的步伐！”
　　有人叩门，陶妈去开，是赵庆文来了，笑容温和地和她们打招呼，手中拎着一只凯司令的盒子，里厢是麦淇淋蛋糕，今天是雪琴的生日，陶妈接过去笑道：“我本来打算出去买额，还好手脚慢了些！”
　　陈母亲自去泡茶，赵庆文坐到雪琴旁边，低声问：“今朝吐得厉害么？”很亲昵地摸摸她的脸颊，雪琴点点头，委屈的样子：“吃啥吐啥，作死人了。”又道：“我不要吃麦淇淋蛋糕，我想吃华山路静安宾馆面包房的蒜蓉法棍，想吃得不得了。”赵庆文嗯了一声：“我等会儿就去买。”
　　陈母端茶过来递到赵庆文面前，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小赵刚从手术台下来，跑去买蛋糕，侬又指使伊去买法棍，排队就要两三个小时，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侬怀孕了不起啊，看看爱玉，晓军忙着饭店生意，早出晚归，有时不归，伊也没侬这样作天作地。”又道：“小赵，不要睬伊，侬好好较休息休息。”
　　赵庆文笑着答应，朝张爱玉问：“沈阿哥的饭店生意兴隆吧？！”
　　“马马虎虎。”张爱玉含糊地说，扶着沙发把手起身，打算回去了，陈母道：“侬身体不方便，我送侬上楼。”
　　两人相扶着出门，陶妈收拾碗筷去灶披间，房里无人，赵庆文看看她，忽然沉着嗓笑了，雪琴撇过脸，闷闷不乐：“我的姆妈成侬的亲妈了，竟和我作对，处处帮牢侬，生气！”
　　赵庆文没有解释什么，看看手腕上的表：“现在去买法棍还来得及。”作势就要起身离开。
　　雪琴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抬头正和他明了的笑眼相对，有些羞窘：“肚里小人又讨厌法棍了。”
　　赵庆文揽住她的肩膀带进怀里，另一只手抚摸她隆起的肚子，嗓音愈发轻柔：“说吧！又在钻什么牛角尖。”
　　雪琴把张爱玉说宝珍在美的情况重述了一遍，嗫嚅地说：“宝珍好厉害呢，你若当初不和她分手，或许现在.......”她虽然出身于有钱人家，万事不愁，但也有自惭形秽的时候。
　　“真会胡思乱想！”赵庆文打断她的话，语气认真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的共枕眠，我和宝珍没有修够缘份，无缘一生，于我于她虽有遗憾，但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不正是最好的结局么。她追求理想胸怀抱负活得肆意张扬，我和你柴米油盐生儿育女共度人间烟火，各有各的活法，各活各的精彩，她安之如怡，我们岁月静好，彼此互不亏欠。”他微顿：“以后不许再提了，我生起气来很难哄。”
　　雪琴怔怔看着他，忽然捧住他的脸颊亲了口：“不怕，我可会哄人呢！”
　　赵庆文趁势亲她的嘴唇：“快点，让我见识一下你哄人的本领！”
　　他们都没察觉陈宏森的存在。
　　今朝是周末，陈宏森在房里睡足个懒觉，才悠闲闲走出来，瞟见阿姐和姐夫依偎在沙发上说话，他本无意偷听，只是驻足在墙角，看姐夫要走未走的样子，他等着他走而已。才发现这个姐夫不简单，能说会道，金句不少，特别是那句，“以后不许再提了，我生起气来很难哄，”他笑纳了，以后拿来吓唬阿鹂，挺有情趣的。
　　场面愈发少儿不宜，他不得不咳嗽两声，雪琴倏得坐直身体，瞪大双目看着阿弟倚着墙壁似笑非笑，不知待在那里有多久。
　　“唉哟，我肚子疼！”雪琴脸颊发红，给赵庆文使个眼色：“你快扶我回房！”
　　赵庆文其实无所谓，索性一把抱起她，大大方方地往房间走去，和陈宏森擦肩而过时，听小舅子凉凉道：“阿姐，姐夫，日后收敛点，我还是个纯情少年哩！带坏了我，看你们怎么和爷娘父母交待！”

🔒第陆壹章
　　张爱玉让陈母进房坐坐，陈母摆手说：“雪琴回来，我打算和陶阿姨一道去菜场兜兜，买些她爱吃的小菜。”
　　“让陶阿姨自己去好了。”钥匙一大串挑着开门：“听姆妈讲近腔近段时间菜场在整修，又挖地又搭钢筋架，阴沟水翻上来，一股臭味不讲，还淌得到处乱糟糟。”
　　陈母朝楼下伸伸脖颈，才压低嗓门道：“陶阿姨在我屋里做保姆有些年数，人是没啥好讲，老实勤快，就一点太过节省，新鲜小菜嫌鄙嫌弃价钿贵，她就买些蔫头搭脑的，鱼虾半死不活的，猪肉也老选泡泡肉，前天买的带鱼柳条儿细窄，讲这样油里炸的焦脆骨头也好吃......”
　　张爱玉听着不禁笑道：“同她讲清爽明白，实在不缺这点铜钿钱。”
　　陈母也皱起眉笑：" 起先我是三天两头敲打伊，伊她先装聋作哑，后首挑明讲，伊是‘做人家勤俭节约’一生精打细算，俭朴习惯了，最见不得大手大脚，节省下来的铜钿一分也不落进伊的袋袋里，嗳，是个诚心实意的阿妈，把这里当自己屋里操持，卫生打扫干净，小菜烧得味道也足，森森无论回来多晚，也要热好饭菜等伊，所以我们也就算数，不过以在雪琴住进来，怀有身孕，吃要讲究起来，要把伊吃最好最新鲜的，再不好随便凑和，索性我陪陶阿姨一道去买，我来买，伊就无话可讲了。"
　　张爱玉点头感慨:"上了岁数的阿婆旧时苦怕了，现在生活条件改善，伊拉总归还是抠抠搜搜，一辈子改不脱了。"
　　“可不是这样讲！”陈母才附和，孙师傅提着马桶下来，两人连忙给他让路，张爱玉想起什么笑道：“我有桩事体不晓哪能讲，讲吧觉得没啥大不了，不讲吧搁在心底又难过。”
　　陈母“哦”了一声：“侬讲，我听了嗳！”
　　“前两天阿鹂悄悄同我讲，陈宏森提出要和伊谈恋爱！我同阿鹂讲高中三年邪气非常重要，考上大学要谈恋爱随便那你们，但以在现在还是以学业为重。”张爱玉打量她的神色：“阿鹂懵懵懂懂未开窍，我说什么都听进心里，但森森，呵呵，伊就老嘎厉害了！还得麻烦陈阿姨做做伊的思想工作。”
　　陈母不露声色倾听着，直到她说完，方叹息一声：“依我从前脾气，一定要让伊狠狠吃一顿生活揍一顿，简直不像话，都高两了，再过一年就高三，还有闲功夫谈恋爱，论着急我肯定比侬心火烧......嗳，不过伊以在大了，个头比我还要高，我看本书里专家讲，高中学生正进入青春期辰光时候，在此期间性格是叛逆、桀骜不驯的，家长若是骂伊、打伊、或命令伊不许这样不许那样，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就是和那你们对着干、偏要做，气死那不罢休。”
　　她微顿：“所以我觉得，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张爱玉听得糊涂：“陈阿姨话里意思是？”
　　陈母微笑道：“只要伊拉学习成绩不下降，行为有矩，就睁只眼闭只眼吧，反过来，待我们抓到把柄再教育，比不分青红皂白命令伊不许谈恋爱，更有理由和底气，由不得伊不听！”
　　她又意味深长添了一句：“我和秀美（阿鹂姆妈名字）从前读书时曾约定过，以后伊生女儿，要嫁把我儿子，我讲求之不得，一定当自己亲生女儿对待！”再拍拍张爱玉的肩膀，哼着小曲下楼梯走了。
　　张爱玉晚上困觉时细述给沈晓军听，沈晓军冷笑道：“陈宏森这小赤佬，竟敢对阿鹂起歹念，好大的狗胆。”
　　张爱玉又觉他这话说的严重了：“青春少年少女情思萌动，可以理解，我们不也是这样过来的么！”
　　他道：“我有一桩事体保密着，一直没讲给你和姆妈听哩！”
　　张爱玉好奇心起，催他快点讲，沈晓军小声说：“阿鹂初三那年，被捉到公安局里一趟。”
　　还有这种事？！张爱玉大吃一惊，听他接着道：“便衣警察躲在小马路围捉卖盗版光碟的贩子时，也活捉到个小顾客，一起带到公安局，警察问伊是替啥人买额，先不肯讲，后来承认是替阿舅买额，我被电话叫去严厉地训诫一顿.....”
　　张爱玉忍不住打断他问：“阿鹂买的盗版光碟叫啥名字？”
　　沈晓军回忆：“也没有封面，卡着一张白硬纸壳，用钢笔写的名字《西门庆大战潘金莲》。我扫扫两眼，就被公安局收到柜子里。”
　　张爱玉笑倒在枕上，让他轻揉肚皮，笑痛了。沈晓军替她揉着，一面咬牙切齿：“后来我问过乔宇，才晓得是陈宏森哄骗阿鹂去帮他买！阿鹂这憨丫头，死活隐瞒着，还让我替他背了黑锅。”再道：“阿鹂以在大了，我当舅舅的有些话不好讲，你这当舅妈的多上心，耳提命面让她离陈宏森远些，越远越好！”
　　想想又不甘：“陈家妈讲那话，什么狗屁约定，无凭无据不作数，封建思想迷信一套，咱们阿鹂又聪明又漂亮，做啥非要嫁把她的儿子，我坚决不同意！”
　　张爱玉轻言细语提醒他认清现实：“你不同意有啥关系！你不过是阿鹂的娘舅呀！”
　　沈晓军一时没话说了，还怪消沉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隆起的肚子，忽然振奋精神道：“这应该是个女儿吧？！”
　　张爱玉笑而不语，没把陈母那一番生男生女的揣测讲出来，否则他又要气得跳脚了。
　　月考过后，整个校园都处在等待成绩的紧张气氛中，孙娇娇找老师对了数学题答案，很多同学又去找她对答案，对得哀叫连连，王柳坐回来，对梁鹂道：“孙班长数学考得不错，就最后一道大题扣了三分！你不去对答案么？”
　　梁鹂抬眼望过去，正听见孙娇娇谦虚道：“我好些题都是蒙对的，具体哪能做也不会。”便摇摇头，继续做她的化学练习册。
　　过了两三天，各科试卷在课堂上陆陆续续发下来，老师开始讲解题目，说得最多的话就是，送分题，皆是送分题，还错的一塌糊涂，一届不如一届。
　　考试成绩总分排名也很快落定，令人弹眼落睛的是，排名第一的是个瘦小且内向的男生，名叫王亮，默默无闻却一鸣惊人，而一致被看好的孙娇娇则落在第二名，梁鹂听孙伯伯讲她回去还哭了鼻子。
　　梁鹂有些不可思议，这是多要强的胜负心啊，瞧她考了第六名就很知足，外婆还有舅舅舅妈也很高兴，认为六六大顺是个好彩头，并且决定当晚杀一只老母鸡犒劳她。

🔒第陆贰章  他实在没想到梁鹂的身材这么凶猛
　　月考对大多数高一学生无异当头一棒，他们每个人进卢中之前，都有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是老师同学眼中的三好学生，心中充满了优越感。但考试的规则终究要分出三六九等，眼睁睁看着自己从神坛跌落到中或差的名次，实在太受打击，连续几天教室里的气氛一片凝重，大部份人神情萎靡不振，李老师好话歹话说尽，却收效甚微。
　　校方按惯例为鼓舞士气，决定举办一场运动会，奖品丰富，但凡参加者皆能阳光普照到。
　　李老师为让更多的同学参加比赛，每人只允许报名一项运动，孙娇娇原想大显身手的，却无了用武之地，左思右虑报名四百米跑。
　　梁鹂对运动会没啥兴趣，就想安静的在底下当个观众，李老师统计报名人数后，拔高嗓门喊：“女子两百米跑，有没有人参加？还有谁一项没参加的？举举手！”
　　他环顾四周：“张元，侬参加啥项目？”一个胖乎乎的女生道：“扔铅球！老师能不能换个项目，昨天差点砸在脚面上，成为残疾人。”
　　李老师假装没听见：“苟兰兰，侬参加啥项目？”“跳远，老师，我跳的一点都不远，我想参加撑竿跳！”
　　“没关系。重在参与嘛！” 李老师想侬还撑竿跳，到时不晓谁撑谁哩，又喊：“ 吴梅，吴梅侬参加两百米！”
　　“我前一阵崴了脚、医生讲骨裂，不好跑跑跳跳。”
　　王柳毫不留情揭穿她：“还骨裂，中午抢菜汤时，她跑的比谁都快。” 梁鹂捂嘴笑着。
　　李老师注意力被吸引过来：“王柳......？”
　　“报告老师，我是跳远。” 不待问完，她答的理直气壮，李老师眼一瞟扫：“梁鹂，梁鹂侬参加啥项目？”低头查着报名册一目十行，果然是一条漏网之鱼，一拍桌子定音：“梁鹂，女子两百米跑。”
　　梁鹂其实跑步还可以，源于小时候在新疆，妈妈是毛纺厂女工，爸爸是大修厂工程师，天天上班忙得没日没休，她就和伙伴们满戈壁滩撒野，骑骆驼，摘沙枣、爬胡杨，下河玩水摸鱼，但新疆的天孩子的脸，前时还碧空万理，突然就阴云密布，飞沙走石，碗大的冰雹随时掷下，她们用纱巾围住脸，摒住呼吸、撒丫子地往家跑，恨不能生出四只脚来。简直是生死时速，跑到半途，遇到着急的家长们来寻，回去多数要吃一顿生活揍一顿，委屈却也不在意。注意力全被窗外落下的冰雹吸引住，像石头，把搭的棚子都砸塌了，大人孩子都庆幸，跑得快，有命活。
　　她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冬天的上海阴丝丝冷，操场旁边几棵古树落得片叶不剩，枝桠朝天，像一只大手伸展屈张，有种说不出的苍凉意味。
　　体育课上，老师带着她们操练比赛项目，梁鹂脱掉校服，仅穿一件粉白的绒线衫，绒线衫有弹性，紧贴身体，勾勒出起伏的线条。不由暗自打量孙娇娇她们，同样是脱掉校服，却一点都不显山露水，她打算还是把校服穿回来，蒋老师已经掐着表吹哨子催她过去，要开始测试了。
　　操场另一边，高二（三）班也在上体育课，热身后就让他们自由活动，篮球场地被附近外校借用，陈宏森乔宇和他们都相熟，一起热火朝天的打了半节课，满头大汗地喘着气，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喝水休息，看着另一班的女生运动。
　　李多程忽然朝陈宏森横眼睛，呶呶嘴笑道：“快看，那不是梁鹂么？”
　　“谁是梁鹂？”外校有个名叫薛松的学生追问，他人高马大，篮球打的不错，和陈宏森组对打过市比赛，但学习一般，混社会，喜欢谈女朋友，家里有些财力。
　　李多程道：“我们卢中校花。”陈宏森瞪他一眼：“闭嘴。”乔宇用毛巾擦汗，没有说话。
　　陈宏森拿过盐汽水拧开喝着，一声哨响，就见梁鹂甩开手脚飞快地跑起来，她比旁的女生高一些，长腿纤细，就更引人注目，越来越近，要从他们面前跑过，她剪得童花头，额上整齐的刘海被风撩拨成两撇人字形，大黑眼睛，脸庞从腮边泛起红晕，肥嘟嘟的嘴唇一噘一抿，像一块夹着蜜桃软心的水果硬糖，这还不算，陈宏森视线往下移了移，差点喷出鼻血，这刺激来得猝不及防，他实在没想到梁鹂的身材这么凶猛......一众沉默地能听见风打树梢的声音，眼睛齐刷刷盯着远去的背影，其中也包括乔宇。
　　外校几个先接头交耳，暧昧地笑起来，薛松吹个口哨，问陈宏森：“那个梁鹂是几班的？不愧是校花，买相好，身材也哈灵非常好！”
　　陈宏森懒理睬，继续喝他的盐汽水，薛松不死心，又问李多程，李多程瞟过陈宏森的脸色，不答只道：“侬问这个做啥？”
　　薛松笑道：“我要追求她！方才从我前面跑过时，她那两只兔子一跳一跳，跳得我反应老大，起得高.......待成了我的女朋友，我定要好好揉揉伊......”荤话怎么龌龊怎么来，引得和他来的一帮子人嗤嗤乱笑。
　　陈宏森面无表情，一直沉默的乔宇突然道：“你想和卢中校花谈恋爱？也不是不可以，先赢了我们手中的篮球再说。”
　　薛松诧异地看着他，咧嘴嘲讽：“侬是哪来的葱！”又挑衅陈宏森：“来么？一局定输赢！”
　　陈宏森不紧不慢站起身，冷笑道：“来呀，为啥不来？”
　　梁鹂跑完两百米，蒋老师掐表讲还可以再跑快些，她穿好校服，和大家一起自由活动，过来个姓肖的体育老师，两人站在操场边说话。
　　不过片刻辰光，一个男生气喘吁吁奔来，一面叫：“肖老师，他们打起来啦！”
　　那位肖老师连忙往回跑，蒋老师怕出事也跟着去了，梁鹂她们想看热闹，到跟前便见乱成一团，拉架的拉架，推搡的推搡，陈宏森胳臂被人拽着，一脚一脚却很扎实的往倒地的人腰腹上踹，嘴里骂道：“我让侬反应老大，我让侬起得高，被我看到一次揍一次。”　地上的人自顾哀嚎，打着滚躲避。
　　梁鹂看得惊呆了，不经意发现乔宇站在旁边，面庞也挂了彩，他没有再动手，但神情是充满戾气的。

🔒第陆叁章  你说的话我都听，对你我有心有肺！
　　梁鹂远远看着打架的一干人被老师集体带走。
　　体育下课铃也响了，她问过一圈也没问出所以然来，都说是打篮球时为输赢起了争执，她心底却仍旧疑惑，陈宏森打架不稀奇，但能惹得乔宇一起动手，是戳到火眼子上了。
　　晚自习回来，上到两楼，陈家大门难得铁将军把守，吃饭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外婆，朝舅妈讲：“森森又闯大祸，在学堂和人打相打，还惊动了公安局，老师特地打电话来叫家长去一趟。”
　　张爱玉织好一件绒线衫，正在收边，低着头道 ：“听说乔宇也打架了，倒出人意料！”
　　沈家妈又道：“可不是！乔宇姆妈接到电话，当时腿软的走不动路......不讲了不讲了，济公活佛开始了。”
　　梁鹂便听见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的唱歌声，吃饭也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把剩菜拨在一个盘里，同几个吃过的空碗叠起一并收拾了，沈家妈喊：“侬你摆着不要管，上楼做作业去。”
　　“作业在学堂做完啦！”梁鹂拿本英语书跑到阳台，边背单词边伏在窗户上往下看，不久后，就见陈母拐进弄堂口，她放下书，匆匆去柜子底找瓶药膏放进裤兜里，再去端起碗筷出门往灶披间跑，沈阿妈不解：“伊挺忙的嘛！”
　　张爱玉抿嘴一笑。
　　梁鹂打开自来水龙头洗碗，洗好也不见人进来，又烧了两瓶开水，再舀一勺煤浆浇在炉口，这样最便当，明早就不用早起生炉子，只要用火钳捅一捅，底下的火苗就可以窜上来。
　　她听见嘎吱开门声，站起身，穿着羽绒服的陈母搓着手走在最前面，陈阿叔和陈宏森并肩随后说着话。
　　梁鹂喊了声：“阿姨好！叔叔好！”又歪头瞟瞟陈宏森。
　　陈母和陈阿叔的神情倒也平静，陈母还说：“灶披间阴瑟瑟冷，怎就穿一件绒线衫，当心感冒！”梁鹂回道：“我刚刚才封了炉子，之前是暖和的。”
　　陈母没再多说什么，回头叫陈阿叔快点，两人先上楼去了。
　　梁鹂一把将陈宏森拉到电灯泡下，凑近细细打量他的脸，额头和嘴角都蹭破了，眉骨有些青紫的淤伤，她拿出药膏给他涂抹，又揉了揉，抿起嘴问：“到底为啥打架？听说他们是职高过来的。”
　　一提起职高，都是些逞凶斗狠的硬角色，平日里见到最好躲着走。
　　陈宏森被她的小手抹弄的挺舒服，玩笑道：“说是为了你打架......你信不信？”
　　梁鹂才不信呢：“我今天在操场跑步，和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怎会为我打架，怎么会？”
　　“是呀！怎么会。”陈宏森喃喃：“不干你的事！”他想笑，唇角却扯得裂痛，药膏有一点融化进嘴里，又苦又涩，他呸呸两下，更痛了。
　　梁鹂又问：“警察他们说什么？”
　　陈宏森摇摇头：“他们倒好，做了份笔录，让薛松去医院验伤。”还挺得意：“小阿飞看伊他还哪能嚣张！”
　　“学校呢？学校怎么说？”
　　“处分肯定会有，他们还要再商量看看！”
　　梁鹂微蹙眉：“乔宇呢？他回来了没？也要一起受处分吗？”忧心忡忡地：“他姆妈又要骂他了！”
　　陈宏森笑道：“奇怪了，我被姆妈骂，跪搓衣板，用藤条抽，腿上身上皆是红印子，也没见你这么心疼过。”
　　梁鹂挤了点药膏把他嘴角再擦浓些：“当我傻么！陈阿姨看着表面气势足，其实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举放间自己都笑了。乔阿姨却两样的，她总是哭，翻老帐，说些话儿比打你一顿还要难受，乔宇偏都听进心底去，嗳，他的性格要像你还就好了！”
　　陈宏森道：“你好像很了解我似的，你说，我是什么性格？”
　　梁鹂瞪了瞪他：“左耳进右耳出，没心没肺的。”
　　陈宏森垂眸暗扫过她的胸前：“你说的话我都听，对你我有心有肺！”
　　乖乖，小兔子，薛松那小流氓形容的还真形象。
　　梁鹂不理他的胡言乱语，身上有些冷了，转身往楼上走，恰遇到孙娇娇拿本书下来，在她面前晃晃：“《在水一方》要看么？”
　　“舅妈讲，琼瑶毁了一代大陆青年，我不要看。”她抱着胳臂跑回家里，穿上滑雪衫，找了只手电筒，又蹬蹬蹬跑出门，沈家妈道：“伊忙的跟中央首长似的！”
　　梁鹂再下来，没有遇到陈宏森和孙娇娇，她拉开灶披间的门，一股子凛冽的晚风直往人脖颈里钻，天冷飕飕的，气预报三天两头讲近日要降温，果然诚不吾欺。
　　弄堂里空荡荡的，那位卖白糖桂花糕的小贩探身朝内张望，不再如往常进来兜一圈，只扯着被风吹皴了的嗓音叫卖：“热糕！白糖....桂花....热糕！”呼喝了两声拔腿就走，难见的果断决绝。
　　梁鹂想他一定是对他们太失望了，每趟抱着希望而来却没人买 ，孩子竟然也不馋，这是一桩令人很费解的事。
　　拐进乔宇住的楼里，楼梯口的灯坏了好几天，维修工说来修也未来，梁鹂拧开手电筒，借着一簇光往楼梯上走，有些门口堆了纸箱和蜂窝煤球，一个不慎就会摔跟头。她摸到五楼，幸好这层楼道的灯泡是好的，叩叩敲门：“乔宇？乔宇！”
　　一直没有动静，久到梁鹂准备离去时，那门“嘭”的一声被拉开，乔宇是团模糊的暗影，他身后光芒四射，门又瞬间阖紧，身后成了焦黑色，人却在灯泡下明亮起来，“你怎么来了？”他问，嗓音有些沙哑。
　　梁鹂看见他半张脸血血红，有几分狰狞，神情十分平静。
　　她原想问他的脸怎么了，终究没有问出口，只说：“我都知道了。”
　　“陈宏森说的？！”乔宇把手慢慢插进裤兜里，他穿着绒线衫，楼道狭窄的冷意难躲，不由把肩背抻得挺直。
　　梁鹂道：“他说这次被学校处分是跑不脱了。”
　　乔宇等了会儿，见她没别的话，笑了笑：“他竟然没有说！”
　　梁鹂觉得他怪里怪气的，掏出药膏给他：“你的脸上有伤，用这药膏搽搽再揉搓开，不出十天半月就会好的。”
　　乔宇接过放进裤兜里，说道：“你回去吧！”转身开门进房，一明一灭，楼道间又恢复了平静。

🔒第陆肆章  后来他弄懂了一个词，情人眼里出西施。
　　乔母拧了一条冷毛巾过来，问道：“是啥人叩门？”
　　乔宇站在门前，手插在裤兜里，紧紧攥握住药膏铝皮子，回答：“是维修工。”
　　乔母没在多问，指了指桌前的椅子：“你过来坐。”乔宇沉默地照做，乔母把毛巾敷在他的右侧面颊上，打架的事及牵连的后果令她惊怒交加，气极败坏下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自问这些年她打乔宇的次数屈指可数，因为他的确是个勤奋听话的孩子，一直按照她为他规划的人生道路破风前行，未曾有偏差过，纵然连她有时都觉苛刻，他也从来没抱怨过。在外人眼里，他是天才、是学神，但她觉得他若肯再加把劲儿，还可以更优秀。
　　她察觉毛巾起了热意，取下，仔细打量他脸颊的红肿和紫青的指印，轻轻问：“疼不疼？”
　　乔宇默了默：“不疼。”他平静地说。
　　乔母蓦得眼眶泛红，掩饰地站起，重新拧来冷毛巾，乔宇接过：“我自己来。”按在面颊上，很烫，毛巾的冷也就瞬间反应，很快就麻木了。
　　乔母还是没抑忍住眼泪，一哭起来，嘤嘤地，纵是再厌烦她素日为人者，都会在心底感叹，她当年带着年幼的儿子，从新疆回到上海，至亲不亲，蜗居破旧，工作繁重，尝遍生活艰辛和世态炎凉，用弱小之躯独自抚养儿子成材，她没有走歪门邪道，堂堂正正做人，再有什么错，那是时代烙刻的伤疤，是可谅的。
　　而对于乔宇来说，更深知姆妈为他放弃了自己的一生，包括丈夫、家庭和幸福。她只有他，他们相依为命。
　　一种深切的自责和愧悔感如巨涛骇浪迎头拍击而来，比往昔任何时候都猛烈，他觉得窒息，喘不过气，心突突在嗓子眼跳，想把它吐出来，如果没有心，痛苦也就一并消失了吧。
　　如果他幼年知事，有谁愿意聆听他的心声，他宁愿死，也不要姆妈牺牲自己，他性格敏感脆弱，承受不起生命之重，亦难承受生命之轻。
　　乔母愈哭愈心有不甘：“你这次无论是记小过还是大过，市三好学生日后再无缘，高考失去加分机会；卢中每年有保送复旦交通的名额，你也没资格入选了.....” 他忽然低声说：“姆妈放心，我无须加分或保送的资格，也能考取复旦交通这样的名牌大学。”
　　“谁知道呢！你别太过自信。”乔母心想他还太年轻：“高考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铁板钉钉稳上大学的学生子掉马的太多了，能保送那不是更好！你非要和那些二流子打架，把自己大好的机会葬送进去......”
　　“我想困觉了，明早还要上学。”他上床去睡觉，听见姆妈坐在灯下还在絮叨不停，不用细听也知道，她在历数数年的苦难，她的付出，没有得到回报的付出，非得一吐为快才尽兴。
　　他翻个身面向墙壁，手里捏着梁鹂给的药膏睡着了。
　　陈宏森洗个热水澡出来，姐姐姐夫不在，陈阿叔有吃夜宵的习惯，陶阿姨去把晚饭吃剩的馄饨用油煎一煎，再送过来。陈母坐他旁边，招呼陈宏森过来，开门见山：“倒底因啥原因打相打，为篮球输赢只能骗鬼。”陈宏森道：“侬骂校长老师是鬼！”
　　陈母脸色一沉，看向陈阿叔在吃煎馄饨：“吃吃吃，就晓得吃，儿子也不管，以在可好，要记过受处分，陈家光荣色特了。”
　　陈阿叔道：“这馄饨煎得好，两面焦脆，嚼着生香，再有些辣椒油蘸蘸伊它更有味道。”陶妈禁不起夸：“先生等着，我去倒一碟子来。”
　　陈阿叔讲声麻烦侬，再看向陈母，挟只让她尝尝，见她不吃，便咬一口，边嚼边说：“他要这样讲一定有他的道理，你又何必强人所难，又不是小朋友，厉害轻重总晓得，睁只眼闭只眼算了。”陈母瞪他一眼：“就是你惯的他无法无天。”
　　陈宏森见危机解除，趁陶妈拿来辣椒油溜回房间，从床底摸出一本 《Playboy》，翻翻突然觉得也没啥意思，又扔回床底，把灯拉灭，眼睛乍然发黑，适应后，面前还是亮的，窗外正对着淮海路，巨幅招牌广告镶着霓虹灯，闪烁着一团红雾进了他的房。迷糊中听到有人敲门，他问：“是谁？”
　　门吱扭从外推开，一个女孩儿探进头来，抿嘴笑道：“你睡觉啦，那我可要走了！”
　　“走什么走，给我进来。”陈宏森不及想梁鹂这么晚来做什么，先留住再说。
　　梁鹂走到他床边，背着手看他只是笑。陈宏森有些没好气：“笑什么，没见过风流倜傥的美男子？”又问：“有什么事？快说！孤男寡女，很容易走火入魔！”
　　梁鹂俯下身，嗓音像含了块化掉的水果糖：“我问你，今天我从你面前跑过时，你有没有反应大，起得高？”
　　陈宏森吹个口哨，妹子挺开放啊！
　　挑逗，明目张胆的挑逗！
　　伸手一把握住她的胳臂往身上带，梁鹂站立不稳扑倒到他的怀里，他掐住她的腰翻身而上，把她轧住：“想知道是吧，你摸摸看，自己摸！”他觉得自己还算身强力壮，怎么就喘的像跑了万里路的马。
　　“小流氓，花花公子。我才不上当。”梁鹂在他身下挣扎，却没生气，笑容甜的要人命。
　　就是嘛，这才是他的小黄鹂！
　　“不摸是吧！”他气喘吁吁道：“不摸就算，我告诉你，我以后一定会娶你！”
　　他去香她的面孔、香她的嘴，手掌伸进她的绒线衫里抓兔兔.......
　　一道收粪车绵长沉闷的摁喇叭声划散一夜的光怪陆离，有个男人朝着窗户喊：“倒马桶！抓紧，车子要开走啦！”是......梁鹂舅舅的嗓门儿。
　　满楼的脚步声像千军万马往楼下涌，陈宏森猛然坐起身，额上全是汗水。
　　窗外泛起鱼肚白色，人声嘈杂，车铃叮当。
　　他怔怔看着床上，哪里有梁鹂的影子，腿间很不舒服，一场春梦而已。
　　他换上干净的衣裤，去卫生间洗漱，早饭也没胃口，背起书包下楼。
　　在弄堂里看到梁鹂站在自来水龙头前刷牙齿，睡眼惺松，口吐白沫，他却觉得分外的娇俏。
　　不自然想起昨晚他抱着她折腾的画面，虽然是假的，但确实刺激！
　　不由面庞猛得发红，一声不吭地骑着自行车出弄堂，他想他一定是疯了。
　　后来他弄懂了一个词，情人眼里出西施。

🔒第陆伍章    这趟是货真价实的，三位娇娘和一百位彪型大汉的动作片，
　　卢中为平息影响，处罚结果很快下来了！
　　陈宏森带头打架，严重违反校规校纪，记一次大过，负责赔付薛松的全部医药费；李多程、王昆、张鹏飞等不加劝阻、反助纣为虐打群架，按情节轻重分别记中过、小过；只有乔宇给予口头警告；全员要写一份深刻的检查和这份通报一并张贴在布告栏里，以儆效尤。
　　下午课五点半结束，七点上晚自习，当中空档休息。大多数同学要么自带晚饭，要么去买点糕点掂掂肚子，下自习后回家再吃。
　　梁鹂和王柳结伴往学校门口去，每到傍晚时，那里的小生意是做的风声水起。柴爿馄饨、阳春面、油豆腐线粉、还有小风炉上顿着钢盅锅，里面塞满粽子，盖子半边掀着，滚滚烟气四散，偶尔还煮两根黄澄澄的玉米，粽香里混着甜味儿。
　　粽子只卖白米粽和红枣粽两种，价钿比起馄饨面和线粉要便宜很多，又不用等，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最受囊中羞涩的学生欢迎。
　　原本只有一家卖，后首又来了一家，年轻小贩系着围裙，站起身揭开盖子，俯头觑起眼睛，从腾腾热气里挟出两只白米粽子，剪断棉线，熟练地剥掉两三片暗绿的粽叶，插入一根竹签，往白糖碗里一滚，再举给她俩。剥叶蘸糖这样的服务从前是没有的。
　　梁鹂和王柳边吃边往布告栏走，望见那里被围得水泄不通，好容易挤到里面，把所有检讨都看了一遍，评判着乔宇和陈宏森的字很漂亮，语句也通顺，李多程他们写得就有些搞笑了。晚霞和夕阳沉褪，月亮吊上树梢，光线暗下来，她俩才回教室。
　　陈宏森、李多程王昆几个在操场打篮球，运动会有年级比赛，空时就会来练习，练的差不多，几人坐在椅上喝盐汽水，王昆喘着粗气道：“凭啥我们记大过中过小过，乔宇就给个口头警告，太厚此薄彼！”李多程接过话：“我听讲，伊姆妈三天两头跑周校长办公室，又是哭又是跪又是求，一点面子不要，把周校长闹的没办法，给个口头警告伊还不乐意哩！”
　　正说着，就见乔宇挎着书包远远走过来，陈宏森压低声道：“我和他是发小，一个弄堂长大的，他的为人我最清楚，一定也不想这样。总之，他是他，他姆妈是姆妈，看我面上不要给他甩脸子。”
　　乔宇靠近他们，没有谁吭声儿，气氛显然有些尴尬，喝水的喝水，系鞋带的系鞋带，擦汗的擦汗，王昆在边上拍球，砸的地面呯呯作响。
　　还是陈宏森先问：“你背着书包，不上晚自习了？”乔宇点头：“班主任去教育局开会，晚自习随便上或不上！”
　　王昆“册那骂人的话”骂一声：“为啥没人通知我们？班长吃屎的么！”
　　乔宇道：“刚刚才接到通知，我过来讲一样的。”他见又没人说话了，淡淡道：“其实我一点都不觉庆幸！简直比死还难受！”他这话说的模棱两可，懂得自然懂，捏紧胸前的包带，正打算转身离去时，陈宏森扔给他一瓶盐汽水，又朝李多程几个道：“乔宇比我们运气好，让他请客，如何？”李多程几个马上赞同，乔宇空落落的心瞬间充塞的满当，嗓音有些哑：“没问题。我请那吃肯德基家乡鸡。”
　　那可不便宜！陈宏森道：“吃就算了，难得不上自习，再想想旁的！”
　　王昆忽然眼神飘忽地轻笑：“要么......要么去嵩山路的录像厅？听闻比较刺激！”
　　张鹏飞撇嘴不以为然：“说的是永兴录像厅吧！我就猜是，你肯定没进去过，那家老板其实没啥录像带，就在门口小黑板玩文字游戏，勾人上当。”
　　“你好像很懂的样子！”
　　“当然，上过当的人都懂！”
　　陈宏森笑道：“那你要讲讲清楚，怎么就上当了？”
　　张鹏飞要一吐为快：“他在小黑板上写，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的爱欲纠缠，那你们讲要不要进去看？”
　　“要看！”异口同声。
　　“我花了一角子，看的是《白蛇传》，还是京剧，咿咿呀呀闹得人想困觉。哪想第二天，我经过时，他又在小黑板上写......”
　　"写什么？"
　　“一个女人和七个男人在丛林中度过的日日夜夜，那讲要不要看吧！”
　　“一定要看！”
　　“我又花一角子，册那，看的是《白雪公主》......美国动画片！”众人哄笑。
　　“我讲把自己听，再也不上洋当，结果他又写啦，古装片，一个富家公子和府里小姐们同吃同睡的秘闻。我的心又骚动起来！”
　　“我觉得你又要上当！”李多程的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我又买票进去了，《红楼梦》，台湾拍哦，还唱黄梅戏，我又从头困到尾。”
　　“我再也不上当，有天从录像厅路过，老板抓牢我问，为啥不再来看片啦？我就骂他，挂羊头卖狗肉，他一拍胸脯向我保证，这趟是货真价实的，三位娇娘和一百位彪型大汉的动作片，他强调是动作片，不要太刺激，但要五角子，因为男人比较多，要一个一个来.......所以辰光时间比较长。”
　　陈宏森道：“你这个小流氓，又上当受骗了吧！”
　　张鹏飞皱起眉头：“册那骂人的话！水浒传！几十集。”
　　一众拍着大腿笑出鹅叫，过往的学生诧异向他们看过来，也无所顾忌。
　　乔宇倚靠篮球架喝着盐汽水，亦是满面笑容，忽然有人轻戳他的胳臂，侧头看是个陌生的女学生，拿着一封信，他明白怎么回事，语气厌烦：“不喜欢。”就再不理睬了！
　　王昆道：“我昨天还经过嵩山路，那里好像又新开了一家录像厅，就在永兴的对过，白板上写的有旺角卡门、天长地久、还有部新男欢女爱。看的人多，外面还有人抽烟坐等。”
　　“应该不错，比张鹏飞看得靠谱多了。”他们商量下来，决定就去录像厅看录像，由乔宇请客。
　　结伴骑自行车行驶在淮海路上，红绿灯邪气非常多，每个路口都有，停下等待时，陈宏森不经意间望向一侧的古今内衣店，橱窗内是塑料的人体模特，穿着各色各式的胸罩和内裤，有件淡粉镶蕾丝边的不错，他多看了两眼，记在心里。

🔒第陆陆章    她说的时候像在说旁人的经历，不带一丝感情。
　　嵩山路是条幽静昏暗的小马路，他们骑车一路说说笑笑，眼见快到了，就把车子停在路边，打算走过去，就几步路。
　　王昆忽然顿住：“不对劲，平常辰光门前人老多等待，以在哪能连个鬼影子都没？”
　　众人迟疑起来，乔宇望过去，门紧阖着，旁边有个四方小窗口，上面用朱砂写着买票两个大字。窗口内亮着橘黄的光芒，流丽着暧昧淌出来。
　　既然亮灯表明录像厅在开放。他又看向对面的永兴录像厅，没有见到那块白板，售票窗口也关了，不远处有个中年男人缩拢袖站着，也在紧盯对面的动静。便叫过张鹏飞，悄指给他辨认：“那人见过没有？”
　　张鹏飞定睛一看，气不打一处来：“就是永兴那个无德无良的老板。”
　　乔宇心下有些明白，听到李多程说：“不必大惊小怪，估计来的人看完都散了，我们再去，价钿兴许还便宜些。”
　　他阻止道：“我觉得这里面有古怪。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李多程偏不信邪：“我假装问路，到售票窗口探探风。”甩手就要走过去，蓦得被陈宏森抓住胳臂拽回来。
　　他正要问怎么，却见录像厅紧阖的门突然打开，三个戴大檐帽的警察率先走出，后紧随十五六个人，还有五六警察拎着三大箱子录像带，几辆警车不晓从哪里驶过来，连老板售票小姐一起带走了。
　　他们几人面面相觑，想起一阵阵后怕，个个身背处分，方才若是冒然前往，正被抓个现形啊！
　　李多程一把揽过乔宇的肩膀，很感谢道：“大恩人，多亏得你让我们悬崖勒马，才没酿成大祸！”王昆好奇地问：“乔宇，你是怎么发觉有古怪的？”
　　乔宇道：“永兴的老板自己不营业，宁愿站在暗处盯着对面录像厅，又不是神经病！他一定是见对方片源多、顾客多、赚钱也多，心底生出嫉妒，当然这家录像厅估计也会放些刺激片子，被他抓到把柄，就向公安局检举揭发了。”
　　众人听着觉得有道理，经过这一出，都没有再看录像的心思，一缕寒风吹得他们浑身发冷，王昆提议道：“前面弄堂里有卖砂锅馄饨的，味道鲜美，要么去吃一碗？”便往前走没多久，就见弄堂拱门下果然亮着灯，摆着炉子灶具还有三四张半新不旧的桌凳，也没有顾客，桌椅立刻被他们坐满了。
　　乔宇去付了钱，这种依附在弄堂口小商贩，做的是价低利薄的营生，因此很便宜。砂锅馄饨一碗碗热气腾腾端上来，虾皮蛋皮紫菜葱花芫荽把馄饨都掩没了，馄饨一只只像乒乓球大小，圆鼓鼓的，咬一口是菜肉馅的，陈宏森要来辣油浇了几滴，吃得鼻梁直冒汗。
　　吃完馄饨就各自散去，陈宏森和乔宇回到弄堂，乔母拢着袖站在风口等着，见到他俩问：“今朝怎么回来晚了？”
　　陈宏森忙笑说：“乔阿姨，是我一定要拉乔宇陪我去吃馄饨。”乔宇淡道：“我肚皮饿了。”
　　乔母惊奇地笑了笑：“我又没说什么，那紧张啥！肚皮饿嘛应该买来吃。”又看向乔宇：“不要总让宏森请客，我把侬的零用钿足够两个人用。”
　　陈宏森笑道：“今朝确实是乔宇请的客！”给他俩人说声再会，蹬着自行车弯弯扭扭朝弄堂深处去了。
　　肖娜和梁鹂约在她打工的肯德基家乡鸡里见面。梁鹂到时，看见肖娜还约了她的另两位女朋友，彼此介绍，一位叫徐露，一位叫叶韵。徐露是肖娜在立信会计班的同学，叶韵二十二岁了，打扮时髦，在华亭路帮人家卖衣裳。她们都是从新疆回来的知青子女。
　　一个年轻男人端来炸鸡块和饮料，盛满四方托盘，他是叶韵的男朋友，也在华亭路讨生活，不过他会裁缝，帮人家改改裤脚、紧紧腰身或装装拉链，每天忙得抬不起头。他把吃的放在桌上，寒暄两句就走了，店里离不开人。
　　她们有说有笑，很快熟悉起来，免不得要提新疆种种，都觉得分外亲切。
　　叶韵用薯条抹着红红的番茄酱，非要厚厚裹满一层才罢休，她这样吃番茄酱很快不够了，肖娜又去拿了几条来。
　　叶韵道：“还是新疆的土豆好吃，煮熟剥掉皮后，又糯又甜。我不欢喜上海，没有归属感，总有一种在这里做客的感觉。可能和我的经历有关。”
　　肖娜咬着吸管，嗓音似也扁扁地：“从没有听你提起过。”
　　“是么？我竟然没有和你们说？！”她微笑道：“我记得当时在上高一，是数学课，我学习很不错的，上到一半班主任把我叫出去，姆妈带我到火车站，把票和收拾好的行李箱给我，还有上海外婆家的地址，直接把我推上火车车厢，莫名其妙就来到上海了。我最遗憾的就是没和几位好朋友道别，还有语文老师，对我也邪气好，爸爸也没见到，他当时在出差。”
　　梁鹂问：“那外婆对侬好么？”
　　叶韵耸耸肩膀道：“好啥？我特别能理解她，我生时她没见过，没抱过、没养过，突然有个姑娘跑回来，要吃她的、用她的、宿她的房，她的房不大，还住着舅舅一家门，舅舅舅妈生怕我回来抢房子，三天两头吵相骂打相打，我也没学上，工作年纪还小，也没钱，天天蹲在屋里，和她大眼瞪小眼，侬讲她的心情能好嘛！她想赶我走又碍亲情血脉，就骂，用拖鞋底扔我。我熬到十八岁，实在熬不下去了，就离家出走，不过这世上好人还是有，走投无路的时候遇到我男朋友，他介绍我来卖衣裳，包吃包住，总算安稳下来。”她说的时候像在说旁人的经历，云淡风清。
　　徐露问：“你从此一趟也没回外婆家么？”
　　叶韵笑道：“我离家出走是赌气，过了大概一个礼拜，就去街道派出所问，有人报家庭人口失踪么？竟然没有，她们巴不得我离开呢，我当时想，就是死在外头，我这辈子也不要回去了。”
　　梁鹂听得心酸酸地：“你过的这么不容易，那姆妈晓得么？”
　　提到姆妈，叶韵的神情微变，她擦了擦唇角沾染的番茄酱，才冷冷道：“我只和爸爸通通信，说实话，我挺恨她的！”

🔒第陆柒章   梁鹂慢慢红了脸：“你这个小流氓。”
　　肖娜朝徐露道：“你比韵姐姐幸福，至少你的姆妈在身边。”
　　徐露摇头：“在身边又能怎样呢！姆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倒马桶、洗衣裳，做家务，买汰烧全包，阿奶叔叔婶婶甚至表妹都能随便差使她，经常挑三捡四，她就忍着，讨好每一个人，吃穿用度好的尽由她们先用，还要看她们脸色过日子，她这样也就算了，还要求我也这样做。认为她们肯收留我们，已是天大的恩情。”
　　她咬着嘴唇道：“我也恨姆妈，看她像保姆一样被呼来喝去，还笑嘻嘻不在意，一点尊严都没有；我也恨阿奶叔叔婶婶和表妹，她们凭啥有这种优越感，要瞧不起我们，我们有啥错？她们也不想想，姆妈当年不去新疆，就是舅舅去，不是应该他们怀揣一颗感恩的心么！”
　　一时无人说话，都沉默着，炸鸡块在嘴里也没想像的那样香，肖娜嗳了一声：“梁鹂，你最幸福！”
　　梁鹂点点头：“外婆、舅舅舅妈和小姨，对我都很好。”
　　她们很羡慕地看她，眼中有光。
　　“真好！”她们说，似迷途客总算找到一缕希望后的满足，凄清而仓惶。
　　肯德基里空调打得很足，梁鹂觉得热，把滑雪衫脱了，叶韵瞟到她的胸脯，忽然问：“你没戴胸罩？！”
　　梁鹂面庞发红，喃喃道：“我还小呢！”
　　她喜欢穿小背心式样的，一是习惯了，二有安全感，常看到有女生穿胸罩从浅色衣服里透出来，男生们在后面指指戳戳谑笑的样子，就愈发的视为猛虎了。
　　叶韵会错她的话意，笑道：“你还小？够大了！最好戴有钢圈的胸罩，这样跑步运动不会乱晃，而且可以提防下垂！”
　　肖娜和徐露嗤嗤笑起来：“才十六七岁，刚刚发育，又不是六七十岁，危言耸听！”
　　“你们别不相信。”叶韵道：“地心引力，地心引力那懂哇！无关年龄，胸小无所谓，胸大就要注意，我是卖服装的，这方面有经验。”
　　梁鹂回去路上一直琢磨她的话，特别是戴胸罩跑步不会乱晃，深得她心！毕竟运动会没几天就要开始了。她路过淮海路上古今内衣店，平常都是目不斜视的经过，似乎看一眼就不正经了，今朝她悄悄看了会儿才走开。
　　回到家里，张爱玉坐在沙发上吃着糖核桃仁，一边看电视，见到她招手到跟前。
　　“舅妈，啥事体？”梁鹂走过去，张爱玉给她个纸袋子，打开拿出来，是两个镶蕾丝边的胸罩，樱花粉和鹅黄色，真漂亮！和她在内衣店橱窗里，看到的塑胶模特儿身上展示的一模一样，吊牌果然是古今，因为是新款，价钿不便宜。高兴过后，想起舅舅惨淡的饭店生意，她抿嘴道：“太贵了，舅妈还是退掉吧！”
　　张爱玉笑道：“不是我买额！是雪琴拿来送你的，她讲怀孕前就买好了，不能穿，摆在那里可惜，不如送给你，就当是生日礼物。”又催说：“你试试看可能穿，她问我你的尺寸，我也是毛估估，不晓得准哇！”
　　梁鹂去把门窗关好、窗帘拉起来，脱掉滑雪衫、绒线衫和小背心，张爱玉拿剪刀剪掉商标，帮她穿戴，调整肩带并且扣好，再拿来镜子照给她看，赞美道：“正合适，真好看！早应该买来穿了！”
　　梁鹂这是首次正视胸前玉白的两团，不得不承认是蛮圆大的，被樱花粉的胸罩紧紧托起包裹住，青春少女的娇媚从沟缝中淌出来，流丽上了颊腮和眉梢，生出一抹飘红。
　　沈家妈搓麻将回来进屋，也打量会儿，看着她嘻嘻地笑，梁鹂不好意思了，拿起衣服掩在胸前，跑到阁楼上脱穿，再下来时，沈家妈交给她一包笋干，是老笋干，粗壮，褐色，和红烧肉一起炖个把钟头，吸足了油水，那味道天上人间。本来藏着打算过年吃，这会儿叫送给雪琴家，聊表感谢之意。
　　梁鹂拎着笋干去陈家，陈宏森来开门，让她进来，又坐回桌前写作业。
　　梁鹂换好鞋四顾张望，问道：“就你一人在家呀？雪琴姐姐呢？”
　　陈宏森瞟他一眼：“去医院产检了，你找她有事体？”梁鹂把笋干搁到桌上：“送给雪琴姐姐吃，阿婆交待，烧红烧肉时摆进去，因为笋干比较老，煨的辰光要长久，才好吃！要不然，咬不动！”陈宏森笑道：“以后勿要送人笋干了！”
　　“为啥？”梁鹂怔了怔。
　　“因为暗示她多笋（损）呀！”
　　梁鹂这才反应过来，咯咯笑了会儿：“你坏脑筋真多，明明没有这个意思！外婆是要感谢雪琴姐姐送我衣裳。”
　　“衣裳？”陈宏森挑起眉毛，嘴角浮起笑容：“啥衣裳？内衣还是外衣？”
　　“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也晓得。”陈宏森在胸前比划两个圈：“不就这个嘛，有啥不好讲的！”
　　梁鹂慢慢红了脸：“你这个小流氓。”转身就要回家去，正巧陈母买菜回来，连忙叫住她：“阿鹂等一等，我买了橘子，又大又红，很新鲜，我分一分，侬带几只回去吃。”
　　梁鹂拿起笋干递给她，把外婆强调的话又讲一遍，陈母接过去笑道：“煨红烧肉吃是吧？我记牢了。”就往厨房走。
　　梁鹂坐回桌前看陈宏森写作业，想想问：“听说高二要分文理科，你打算上文科还是理科？”
　　“理科！”陈宏森手中笔未停，头也没抬说：“我要考同济大学的建筑系。”
　　梁鹂又问：“乔宇有没有告诉你，他上文科还是理科呀？”
　　“他要当外交官，肯定是选文科.....”陈宏森把书包里翻了翻：“我的英文书在房间里，你帮我去拿一下，嗯，应该在床头。”
　　梁鹂知道他的房间在哪，门没锁，收拾的整洁干净，看见英文书就搁在枕头边，走上前去拿，忽然脚尖碰到什么东西，往里退了退，她蹲身看床底阴影处，应该是本书，就伸长胳臂捡出来，抚了抚封面，写着英文字 PLAYBOY，好奇地翻两页，顿时瞪大了眼睛。
　　陈母拎一袋橘子出来，只看见陈宏森在写作业，问道：“阿鹂呢？回去啦？”
　　“帮我去房间拿英文书......”陈宏森的手一顿，也太慢了吧！
　　陈母“哦”了一声，把橘子搁到桌上：“记得交把伊带回去吃。”她穿上羽绒服，打算开车去医院接雪琴。
　　陈宏森想了想，站起身朝房间走去。

🔒第陆捌章    她闻到他身上檀香皂的味儿
　　“拿个英文书也半天......”陈宏森推门而入，倏得眸光微睐，嗓子噎住，发不出声了。
　　梁鹂正坐在他的床上，翻着一本原该老老实实躺床底的 PLAYBOY，闻声抬起头，双颊流霞，眼睛圆溜溜朝他瞪过来，嫌弃的皱鼻子，啧啧道：“小流氓，不要面孔。”
　　陈宏森再脸皮厚，颧骨此时也不由生起黯红，走近道：“叫侬拿床头的英文书.....人家的房间，侬好倒处乱翻？快还把我！”
　　“英文书。”梁鹂抓起英文书朝他丢：“假模假势的，我还用翻么！人赃并获，陈宏森你完蛋了。我要告诉陈阿姨，你不学好，偷看小黄书！”
　　她跳起来，把杂志卷成筒握在手里，得意洋洋的往门外跑。
　　“你敢讲！快还把我！”陈宏森丢掉英文书，一手揽过她的肩膀，一手伸去抢夺杂志。
　　梁鹂也不是吃素的，低头往他胸膛狠劲一撞，一脚重重踩他的脚面儿，陈宏森不由往后退几步，咳嗽了几声：“你练了铁头功啊！”
　　梁鹂用大力推他一把，陈宏森腿已挨着床，就往床上倒，胳膊偏勾住她的脖颈不放，梁鹂趴在他身上，俩人都呆了呆，她闻到他身上檀香皂的味儿，他也领悟到她胸前的活蹦乱跳，但不过瞬间，他的手背一痛，清晰的牙齿印子，这丫头属狗，还咬人，本能地松手，梁鹂爬起要逃。
　　陈宏森迅速勒住她的腰一个大翻身，就要压在底下时，梁鹂眼明腿快，一脚插进他的腿间，膝盖乱顶，另一脚蹩住他的足踝，陈宏森闷哼一声，浑身冒火，额头滚下冷汗，放弃反攻了，栽倒枕上喘着粗气：“好啦！我认输！”
　　梁鹂坐在他身上，摇摇又晃晃：“我在新疆时，连维吾尔骑马的巴郎都怕我，还制服不了你。”脸上是一抹明媚的神气。
　　陈宏森咬着牙：“你别动，腿麻了！”梁鹂哼道：“谁要你来抢呀！我说你是小流氓，还不承认！”
　　“这有什么，你去问问，哪个男人不看？我们班都看遍了......不看才有问题。”他道：“你还不从我身上下来。”
　　话音才落，就听到门外有人喊：“森森，侬在房间里呀！没去打篮球？”
　　梁鹂唬得连滚带爬地下床，坐到一旁椅子上，还抚了抚头发，陈宏森撩起被子搭在腰间，嘴角扯起一抹笑容。
　　兰琴推门进来，有些怔住，一躺一坐，这是什么情况！
　　梁鹂已经把杂志藏进衣服底，站起道：“陈姐姐，我是来送笋干的，我先走啦！”一溜烟就跑了。
　　她三大步两小步上楼到家，却看见舅舅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环顾四周问：“外婆和舅妈呢？”
　　沈晓军坐在沙发上轧电视台，轧到正大综艺的重播，听得问道：“外婆陪舅妈剪头发去了。桌上有一盒绿豆糕，去吃！”
　　梁鹂走到他身边坐下，在演侠胆熊狮，她没啥兴趣，但舅舅却看的津津有味，默了会儿，把杂志从衣底抽出来，递给他：“舅舅，我从陈宏森房间里搜出来的。”
　　“什么杂志？”沈晓军不以为意地接过，电视里金发碧眼的洋女人是好看，翻开瞄瞟一眼，金发碧眼的洋女人，红萝卜的胳膊白萝卜的腿，他视线移回电视，面目狰狞的熊狮......突觉哪里不对，一把抓起杂志凑到脸面前，瞳孔放大，不敢置信：“你说这是谁的？”
　　“陈宏森的。”梁鹂吃着绿豆糕。
　　沈晓军翻了两页，笑道：“小赤佬还有这种好货！”
　　梁鹂手一顿：“舅舅，你说什么？”
　　沈晓军自觉失言，清咳一嗓子：“我说陈宏森这小赤佬搞不好了，以后记得离伊远一点，不要单独一起相处，不要有身体接触，碰都不要碰一下。”
　　梁鹂答应下来，吃了三块绿豆糕，嗓子眼都是甜的，她起身去倒茶喝，也给舅舅倒一杯，沈晓军把杂志大体翻完了，还是很有看头的......
　　他神情很正经：“陈宏森肯定不只一本，你去全部都要过来。”
　　“为啥？”
　　“为他好啊，这种看多了要误入歧途，我们不拯救他，还能有谁拯救他？”
　　“他有爸爸妈妈，哪里需要舅舅发善心！”
　　“你以为这种杂志市面上能买得到？”沈晓军道：“啥人敢卖，要捉去吃牢饭！我估摸着是陈阿叔跑船时带回来的。”他坦露心声：“这难得一见！”
　　梁鹂明白了：“舅舅不安好心，你想看自己问陈宏森讨，我才不去呢！”噔噔噔踩着木板梯上阁楼，把书包摆到桌上。
　　她撇撇嘴，真想不通有什么好看的，连舅舅也跟着道德沦丧了。
　　陈母回来见那包橘子还在桌上，说道：“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我千交待万叮嘱森森，把这让阿鹂带回去吃，还是忘记特了。森森他人呢？”
　　“打篮球去了！” 雪琴剥着橘子吃，忽然问：“阿弟是不是欢喜阿鹂啊？”
　　陈母把陶妈洗好的绿豆芽拿来，坐在桌前帮着掐根，听得问道：“为啥这样讲？”
　　雪琴笑道：“伊把我零用铜钿，让我去古今买胸罩.......要送给阿鹂！”
　　陈母倒吸一口冷气：“小赤佬，亏伊想得出来。阿鹂的舅妈上趟才敲打过我，伊晓得的，竟还敢轻举妄动。”
　　雪琴抿嘴道：“所以讲阿弟聪明呢，全程由我出面，就没人怀疑了。”
　　“伊怎想得给阿鹂买这个？！”
　　“听伊讲，阿鹂上体育课，学校的男生就怀着坏心思去看伊跑步跳操......”其意自不言而喻。
　　两人面面相觑，又噗嗤笑出声来，陈母感慨道：“沈家妈一家门，特别是沈晓军和爱玉，皆是心肠善良的好人。阿鹂刚从新疆回来辰光，黑黑的，又瘦又小，一年年尽心尽力养下来，如今皮肤白白额，身材邪气好，学习也优秀，能做到这样真是不容易！”
　　雪琴赞同：“是这样讲，但凡我听过孙子孙女或外孙外孙女来投奔阿奶或阿婆的，鸡零狗碎的争执居多，和气团圆的少。”
　　“以后森森能娶到她也不错，总归是看着他们两小只长大，知根知底！”陈母开始做梦：“我也想早点抱孙子......”
　　陈阿叔从外面进来，听话只听半句，笑着嚷嚷：“糊涂了是不是，要抱也是抱外孙！宏森还小哩！”
　　“还小？”陈母低声嘟哝：“都晓得送古今了，还小！”

🔒第陆玖章  陈宏森和乔宇的嘴角不约而同的起了弧度。
　　运动会如期举行，次序还算井然，每个年级每班围绕着大操场、都划有专属的领地，同学们搬了长凳子并拢挨次坐着，还设有广播台，轮到什么比赛，大喇叭哇啦哇啦一通叫，惊得树上麻雀儿乱飞。没参加的和比过赛的最悠闲，不想鼓掌加油，就吃零食看小说听随身听，天气也晴朗，太阳温煦地洒照，暂时抛开学业上的烦恼，感受属于青春的小幸福。
　　王柳借了四五本爱情小说搁在腿边，她因为沉迷看小说成绩下滑不少，梁鹂闲着，就拿过来翻翻，一本岑凯伦的《幸福花》，一本梁凤仪的《昨夜长风》还有玄小佛的《凤凰花开时》和琼瑶的《窗外》。她问哪本比较好看些？王柳如数家珍：“昨夜长风是写商战题裁，啥叫商战，问倒我了，就是做生意，勾心斗角的这种，我看了几章没啥意思，看不懂。凤凰花开时也还可以；窗外好看，讲师生恋的，不过是悲剧；幸福花最好看，有钱少爷先婚后爱，大力推荐你看这本。”
　　梁鹂就选了《幸福花》，她一目十行，很快看了大半，有些搞不懂王柳的品味，看这个真不如去念席慕容的诗。不过书里两人结婚的桥段她倒仔细读了，悄悄问王柳：“为啥会把脖子亲的青一块紫一块？不痛么？”
　　王柳想想道：“大概太用力了，以此表达爱之深，亲之痛！”
　　梁鹂咂咂嘴，又看了几页问：“啥叫‘叫床’？”
　　王柳：“.......”
　　梁鹂有些不满意，都是知识的盲区，看的人无趣，恰听见大喇叭里喊：“高一年级两百米跑、四百米跑做准备啦。”她便把书和脱掉的滑雪衫一齐交给王柳保管，走到跑步的集合处，很多人都到了，老师让她们做热身准备，梁鹂弯腰踢腿时，瞟到孙娇娇穿了一套粉色崭新的运动服、脚踏同色的运动鞋，而她和旁人都是深蓝两竖白杠及白球鞋标配，一下子就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有同学羡慕地问：“班长，你的运动服啥牌子啊，在哪里买的？真好看！”孙娇娇把胳膊抬过头顶抻直，轻描淡写道：“耐克牌子，在友谊商城拿外汇券买的。”问的人不说话了。
　　先是四百米跑，赛道两边聚拢来各班级的同学，拉起加油助威的架势，梁鹂听到有人在说：“快看，高二年级的陈宏森和乔宇也来了。”她望向四周，果然陈宏森乔宇还有李多程他们，抱着胳膊闲闲站在后面，因为个高又帅，十分地醒目。孙娇娇先还显得镇定，不知为何双腿就开始抖颤，连体育老师都提醒她：“不要紧张，跑出平时的成绩就可以。”
　　“各就各位......预备......”"呯"的一声枪响，孙娇娇她们像离弦的箭冲了出去，加油呼喊声如潮汹涌，梁鹂还在热身，忽然听见加油声如汽罐炸开，有种诡异的扭曲音调，两边的同学都往前奔去。备跑的几个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不知道，又过去会儿，才见孙娇娇被两个同学搀扶着往医务室走，眼泪花花的，手蹭破了皮，在滴血，运动服脏了，特别是膝盖处，裤子破了。
　　有人低语：“这耐克的质量，还不如我们穿的呢！”有人嗤嗤的笑起来。
　　比赛继续进行，体育老师特意提醒，要稳住脚跟，注意安全。梁鹂无暇注意陈宏森他们，深吸口气，凝神聚力，各就各位，预备，枪响步出，她没输在起跑线上。
　　这不过是选拔赛，梁鹂跑了第一名，顺利进入决赛，决赛很快开始，她使出浑身劲儿撒丫子跑，跑得耳边风呼拉拉地响，冲到终点，弯腰大喘气，嗓子冒烟的生疼，有人递给她拧开盖的盐汽水，她喝两口问：“谁跑了第一？”回答的嗓音很熟悉：“不认识，反正不是你。”
　　怎么可能？！梁鹂抬起眼，递水给她的是陈宏森：“你一定看错了。”乔宇站在旁边，皱着眉道：“你还可以跑得更快些。”
　　梁鹂抿抿唇有些丧气，陈宏森笑道：“强中更有强中手，你要学会接受现实。我仔细观察了，你再怎么努力，也跑不过她。”李多程他们也笑起来。
　　这有什么好笑的，梁鹂觉得莫名其妙，陈宏森道：“下午有高年级篮球比赛，记得来给我加油。”说完他们便离开了。
　　王昆问李多程，他们刚才在笑什么，他是个老实人。李多程压低声道：“负重前行的人，能跑得过轻装上阵的嘛！”
　　陈宏森和乔宇的嘴角不约而同的起了弧度。
　　梁鹂获得了第二名，在穿滑雪衫时还有些不服气，王柳开导她：“或许第一名那位也是新疆回来的。”
　　梁鹂想想，这个理由她是能够接受的。
　　学校里自成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远在黄河路大富贵酒家里的沈晓军，却是眉头紧锁。
　　他把帐本算了又算，还是在亏本，只是亏的少了些。
　　现在欠的不止陈家五万块，爱玉给的存折交掉房租水电和员工工资，也所剩无几，他觉得可以用吃上顿没下顿来形容自己目前的惨淡经营。
　　烟盒被他无意识地捏扁了，仅有余最后一根烟，他抽出来，看着洁白纤细的纸管，塞满棕黄的烟丝，夹在指腹间摩挲。
　　回想这一年多的心路历程，他也没什么后悔的，人总要勇敢地追求一次，不然就老了。
　　做生意真是天时地利人合缺一不可。他又觉得这都是借口，还是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
　　雕花窗扇紧阖着，阳光照射在玻璃上，能看见成千上万浮游的尘埃在光柱下四散飞舞，他叹了口气，在身上摸打火机，打算吸完这根烟，就去找戴老板。
　　戴老板之前来这里吃过几次饭，大概听闻他有想转让大富贵的意愿，留下了名片，让他随时可以去找他谈谈。
　　他在抽屉里找到打火机，打了几次才冒出火花，就被阿宝旋风的身影给熄灭了。
　　阿宝气喘吁吁道：“快，快开电视，轧到上海台，愣着做啥？”他索性奔到电视前，摁亮了开关按纽。
　　上海电视台正在播报新闻，党中央提出了三个有利于的标准，其中首先必须解决吃、喝、住、穿，要提高人民生活水平，上海政府部门打算另外再开僻出新的、像乍浦路这样的美食街以满足广大市民的需求，就在近日，将安排工作组对黄河路进行考察......
　　沈晓军呆呆看着电视机，手里的烟被他拗断成了两半，也没有发觉！

🔒第柒拾章  陈宏森，他果然是好男有福一身毛啊！
　　梁鹂和王柳吃过中饭，又去小卖部买了一纸袋的零食，慢悠悠溜达到篮球场地，离比赛还有二十分钟，但四围栏杆外已经挤满了学生，简直无插针之地，王柳转头四处搜寻，一面道："幸亏我早做两手准备。"
　　“王柳！”有人招手高声喊她，她俩连忙奔过去，是同班同学李萍秦月等几个，孙娇娇也在，她俩往里加塞，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不满道：“挤什么挤！”
　　“谢谢你！梁鹂偏头微笑，他面孔莫名微红，抬手扶扶眼镜框，默然朝旁边让出一人位置。
　　王柳哪壶不开提哪壶，问孙娇娇：“你摔那跤没事吧？”孙娇娇不想回答，佯装没听见，感觉到有很多目光从四面八方朝这边观注过来，当然不是看她，这点自知知明还是有的，早风传卢中校花颁给了高一新生梁鹂，但心底仍油生羡妒，长得漂亮的女孩占尽了天时地利。
　　她朝王柳说：“我和你换个位置吧！”
　　王柳求之不得，换到梁鹂身边，两人从纸袋里掏出零食吃，一边看场上的队员们，陈宏森和乔宇拍着球跨步上篮，虽只是热身练手，仍有人在鼓掌叫好。
　　“嗳，陈宏森和乔宇真帅，像我看的小说中的男主角。”王柳感叹万千时，梁鹂或许是从小在一个弄堂里长大的缘故，对他们所谓的“盛世美颜”并不那么的敏感，倒觉得大家黑压压扒着栏杆，像在动物园里一样，对着他们评投论足，不由眼睛眯起，噙起唇笑。
　　陈宏森的目光朝某个方向微停，手里的球一偏，在篮球框上转了三圈掉下来，一片惋惜声响起，乔宇捡起球补投进一个，鼓掌四起。
　　乔宇走近陈宏森，低声道：“正式对抗时，你可别再走神了。”陈宏森笑了笑：“阿鹂愈发可爱了。”
　　乔宇有些无语。裁判老师吹声哨提醒，十分钟后入场，两队各自集合做准备。
　　梁鹂低头认真翻着纸袋，买了几袋卜卜星，她问王柳要吃什么口味的，有香辣的、海鲜的和烧鸡味的。王柳道：“那必须是香辣的。”
　　梁鹂翻出一包给她，自己挑了海鲜味，撕开袋口，拿出一颗吃，抬眼往前，倏得怔住，陈宏森他们不知何时就围聚在她面前，有人搬来几条凳子，一边说话，一边坐着脱衣服，陈宏森脱掉外套，穿着白色运动背心，朝李多程和王昆布置战术：“他们那方有个叫徐冉的，对，个头最矮那个，别小看他矮，我和他市比赛时打过交道，特别灵活，手上活也好，最擅三分球和抢篮板，你们盯紧他。”手插在裤腰要脱时，不经意斜眼瞟见梁鹂，不由一顿，那什么表情，惊呆了吧！他有些好笑，不紧不慢地脱着，现出穿在里面的运动裤。
　　辣眼睛，啊！辣眼睛，梁鹂撇开目光，问王柳：“你在看谁？”王柳立即道：“还能是谁？陈宏森啊！乔宇也好看，不过没有陈宏森够劲！”
　　“你看他腿毛......”丰盛浓茂，从前怎么就没注意到。
　　王柳凑近低咕：“小说里描写我看多了，这样的男子最性感，人家胸膛还有哩，一片毛茸茸.....”
　　哪想孙娇娇在旁竖耳听去，她忍不住普及知识：“这是男性荷尔蒙旺盛，雄性激素分泌过旺而导致的，是正常的生理现象。毛发多虽然看着返祖，但有句老话说，好男有福一身毛，好女无毛一身膘......”她顿了顿：“反正男性有毛好就是了。”
　　“.......”
　　一阵风吹凌乱了梁鹂和王柳，她们称赞：“孙娇娇果然是孙娇娇，知识涉猎甚广啊！”
　　秦雅和两个女生拿来号码牌帮他们别在背后，陈宏森从秦雅手里接过，径直走到梁鹂面前，把她手里的卜卜星接过，布牌塞她手里，再转过身：“你帮我戴上。”
　　“ 不过，那不成大猩猩了。”梁鹂想想说，就见王柳像抽风似的挤眉弄眼，空气似乎突然凝滞了，她察觉有异时，手里已经拿着陈宏森的号码牌。
　　“干什么？”她惊吓不轻。
　　“帮我戴上。”他说的理所当然，嘴里咕吱咕吱，吃着她的零食。
　　众多目光挟着好奇汇积过来，梁鹂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将别针穿进背心里，再扣上，他是 1 号。
　　裁判老师吹起哨子，比赛将要开始，陈宏森把零食还给她，和乔宇他们一起上场，梁鹂扫过乔宇的背影，他就白净多了。
　　已经有人交头接耳在猜测他们的关系，孙娇娇发话道：“是住在一个弄堂的邻居，不止他俩，还有我和乔宇。”
　　众人的注意力又回到球场上。也就王柳撞了梁鹂胳臂一下：“瞧不出来，藏得够深啊！”
　　果然会打篮球的人是最英姿勃发的。
　　梁鹂看过陈宏森在少年宫练习，但那只不过是练习，和现在完全不同。
　　他疾速运球，精准传球，如飞奔跑，伸手接球，旋身躲过对方防守，急停，突然跃起奋力一投，篮球在空中划出一条长弧线，无论是球员还是观众，都摒住呼吸仰首紧盯，“呯”一声巨响，随着打板声，篮球准确无误的落入框中。
　　一个非常完美的三分球！
　　栏杆外的一众又是鼓掌又是呼喊，场面热闹非凡。梁鹂也被感染了，拼命地拍手，掌心都红通通的。
　　乔宇的篮球技术显然要逊于陈宏森，其他人也是半斤八两，所以看点全在陈宏森这里，他也不负众望，无论是和队友打配合、还是独自运球上篮，动作可堪行云流水，从容不迫却又爆发力十足，看得人惊心动魄，整个儿被提到半空下不来。
　　梁鹂没想过陈宏森这样的富家子弟，在球场上像换了个人似的，怎么样的感觉难说清，反正和她平日里所认识的大不一样。
　　他所展示出来最原始的求胜欲望和充满凶猛力量的动作，很令人震撼，要知道，她前些时还和他在床上为抢一本小黄书，把他坐在了身下呢！
　　梁鹂有些迷惑，忽然看见陈宏森用胳臂撑起背心下摆，从内翻上去擦满额的汗水，露出一大片结实的腰腹。
　　她的迷惑瞬间烟消云散，陈宏森，他果然是好男有福一身毛啊！

🔒第柒壹章   不管未来如何，但他们都知道，现在是光明的。
　　沈晓军提着一个大皮箱走进弄堂里。陆家阿爷坐在竹椅上，腿间摆着一只小矮凳，凳上搁着一只焯过水的猪头，黄黄的肉色，耷拉两片大耳朵，眼睛闭牢，嘴巴弯成弧，像在微笑的样子。他戴了一副老花眼镜，正拿着镊子对着阳光钳细毛。
　　沈晓军笑着打招呼：“阿爷，又买了猪头来吃啊？”
　　“啥叫又买？你不要冤枉人，今年统共就买了这一趟。”陆阿叔急忙忙解释，这些上年纪历过温饱不足岁月的人，大有一种吃好一点就羞于见人的心态。
　　“要过年了，应该应该。”沈晓军道：“不过上海人不大会弄这猪头肉。”
　　“那你就看走了眼。”陆家阿爷呵呵笑两声，掩不住一副老嘎厉害的神气：“我祖籍扬州，淮扬菜中有道扒烧整猪头，你是做餐饮的，应该比我晓得。”
　　“嗳，这我晓得，炖出来酥烂入味，肥而不腻，绝对不卡牙齿。”
　　陆家阿爷嗯道：“还有点水平，旧年我回扬州老家探亲，邻居是大户人家，每趟烧猪头肉，那香味从墙里飘出来，飘到我家门口，让人流馋唾水。我就去请教他家厨师，花了一条烟讨来秘方。”
　　沈晓军挺有兴致的问：“秘方是啥，能告诉我么？”
　　陆家阿爷笑道：“当然，我们是街坊弄堂的老邻居嘛，我讲把侬听，把猪首剃刷干净，最好在大灶上烧，用一大碗油酱，记得是黄豆酱，还有茴香大料，拌得停当，在上锅隔水蒸，大抵两个钟头，烧得猪头皮脱肉化，香喷喷五味俱全，如果口味重，最好再调个葱蒜油碟，蘸蘸伊它，好吃得打耳光也不肯放。”
　　“.......”
　　沈晓军走时道：“阿爷，侬个邻居是西门庆吧？金瓶梅倒读得透透的。”
　　“又瞎三话四了。”陆家阿爷这趟又急了，脸红脖子粗："这是禁书，禁书，看了要捉去做牢，不好冤枉好人。"　他看的是小儿书，后来一套全被陈宏森这个小赤佬骗走了。
　　沈晓军回到屋里，把大皮箱往沙发前一搁，对吃苹果看电视的张爱玉讲：“陆家阿爷有趣，把金瓶梅里烧猪头肉的原话都背出来了，还讲没看过。”
　　张爱玉不响，盯着那皮箱稍刻，才语气幽怨：“哪能啦！以在早出晚归也就算罢，打算收拾衣裳、住进店里不回来了？老婆孩子都不想要了？”
　　沈晓军坐到她身边，揽肩膀摸肚皮，胎动厉害，在里面乘风破浪，不禁莞尔：“侬放一百个心，我啥都可以不要，但老娘、老婆孩子不能不要。”又道：“我有一箱好东西给你。”张爱玉听得迷糊：“是啥？在箱子里？”
　　沈晓军点点头，往裤兜里摸了半天，才掏出钥匙，开锁，试了几下都没成功，手抖的不行。
　　张爱玉眼神怀疑的看看他，要不是肚皮大弯不下腰，她老早把钥匙抢过来自己开了。
　　“侬有啥坏主意......"话半句就噎在喉咙口，皮箱锁一松就呯得弹跳开来，她瞪大眼睛怔怔地看，有些不相信，怕做梦，把眼睛揉了又揉，再看，那一箱子花花绿绿犹在，她一把抓住沈晓军的手，用力掐他的虎口：“痛不痛？”
　　“痛！”虽痛仍让她掐着。
　　张爱玉缓过一口气来，她看向沈晓军，突然就眼泪花花的控制不住，握拳捶他一下：“你.....你就不怕刺激的我把孩子提前生出来。”
　　“我想让你开心......”沈晓军眼眶蓦得也红了，深知自己一路走来不容易，爱玉更不容易，若不是她的坚持和陪伴，他不可能有今天的自己。
　　他其实昨日算完帐后，在店里一夜没睡，把自小至大的人生经历回忆个遍，直到窗外旭日东升，早霞火红，后厨买的活鸡啼鸣，住在店里的服务员趿着拖鞋开门下楼洗漱，鞋底很板硬，落到楼梯板上咚咚作响，像打桩一下，又实又沉，他却听得格外安心，动听如天籁！胸膛鼓动地极厉害，喜悦涨满得令他无处安放，他立刻做下决定，拿出之前打算关店买的皮箱，坐公交车到弄堂口，才恍然竟没想到打个差头出租车，和陆家阿爷讨论烧猪头肉，他的心越晃荡激昂，越表现得慢条斯理，这样的反差拉锯愈绷愈紧，绷成了张弓的弦，终在张爱玉面前扯裂了。
　　他一把抱住爱玉，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嗓音粗嘎：“让我靠一下。”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亦可用于喜悦处。
　　张爱玉没有说话，双手上下抚摸他宽阔的背脊，脸颊相贴，一片濡湿，不晓是她的泪，还是他的泪。
　　不管未来如何，但他们都知道，现在是光明的。
　　沈阿妈一早跑小菜场，拎着一篮子菜进门，换着拖鞋，嘴里嘟囔：“我买了三条青鱼让卖菜阿姨帮忙腌起晾干，还卖了三斤猪肉也让他们灌香肠，香肠我不感冒，是阿鹂吵着要吃，对了，十天后去取，爱玉啊，侬帮我记记牢，到时提醒我，我以在记性不大好......还有过年的年货，也要备起来......”她停住，看到爱玉和沈晓军并排坐在沙发上，两人眼睛红红的，爱玉脸上有泪，这是闹的哪出？
　　她以为他俩吵相骂了，顿时着急上火，骂沈晓军：“侬能干死了，要么不回来，回来就惹人生气，爱玉快要生了，就不晓得让让伊，谁嫁把侬真是倒八辈子霉......”
　　沈晓军听不下去了：“姆妈，骂的也太狠......我是侬亲生儿子。”
　　张爱玉也忙咧起嘴道：“姆妈，我们没吵相骂......”她指指皮箱：“这是什么？！”
　　“是什么？要离家出走么！”沈家妈气还没消，低头瞟了一眼......又觉不对，再看两眼，目光发直，大喘口气：“我没看错，这满满一箱子是人民币吧？！”
　　张爱玉笑道：“姆妈，侬没看错！”沈晓军也道：“黄河路的饭店起死回生，我们发财啦！”
　　“发财，发财......”沈家妈摸不够，忽然站起身朝门口去。
　　“做啥去？”
　　“关门，那一定记牢财不外露，少张扬，要低调！”
　　都笑起来，笑声中，梁鹂开始放寒假，盼着新年到来时，张爱玉却住进了瑞金医院。

🔒第柒贰章    她看向乔宇：“你没有对阿鹂动旁的心思吧！”
　　一间病房，梁鹂数了数，有八张床，每张床边摆两只矮凳，一张白布屏风，医生来检查时就围住，一般性都拉开透气，还可以左右邻床聊聊天。
　　张爱玉是过了预产期一周，孩子还无发动的迹象，老小都慌了神，医生看过病历安排住院，一边胎心监护，一边打催产针，若还不下来，就人工破水助产。
　　张爱玉痛倒不觉得，只是肚皮一阵紧一阵麻，沈家妈和沈晓军轮流陪护，其实过年是大富贵最忙的辰光，因为上海突然兴起年夜饭到饭店吃的潮流，赶时髦的早在一个月前，就把桌台预订光了。
　　沈晓军觉得钱可以再赚，老婆生孩子、人生能遭逢几趟呢？他不能错过！
　　对于梁鹂来讲，无疑是一堂启蒙的生理课，让她晓得原来生孩子是要打一场多么惊心动魄的战役。医生面无表情的套着手指戳入下体检查开了几指，开七八指才会被送入产房，若没有，再痛也要自己忍受着。
　　梁鹂看到对面病床上，有位孕妇痛的直哭，她的丈夫一趟趟找护士，一趟趟让医生来检查开指没，后来护士和医生都烦了，严词警告他：“刚查过至少隔一小时再查，否则频繁操作容易感染，是要闯大祸的。”
　　那孕妇还在呜呜哭，沈家妈坐在矮凳上看不过去，开口劝道：“女人生孩子，一脚阴间，一脚阳间，鬼门关总归要晃荡一圈，人人如此，皆是这么过来的，以在痛算啥！等些生的痛还在后头哩！”
　　“姆妈，少讲两句。”张爱玉有些哭笑不得，这哪是劝，无疑火上浇油。
　　沈家妈偏说：“侬勿要拼命哭，哭的力气没了，到进产房还哪能生小囡？！”
　　忽然听见门外哗啦啦作响，梁鹂望去，几位护工抬着担架过来，把生产完后的女人放到床上，就在张爱玉的隔壁，名叫蔡京花，是顺产，精神还好，一个护士抱来包裹结实的婴儿，指导着怎么喂奶，旁边伺候的是她婆婆。
　　沈家妈好奇问：“是孙子还是孙女？”
　　她婆婆腼腆，只是微笑，蔡京花自己道：“养的男小孩。”旁边几床陪护都空闲着，竖起耳朵在听，其中一个道：“我家媳妇也才生的男小孩，讲来真怪，要生男，一波皆是男，要生女，一波皆是女，送子娘娘太实诚，懒得翻花头经。”笑声响起来。
　　窗外在打鞭炮，噼噼呯呯的，众人扭头望去，还未近黄昏，却彤云密布，烟花绚烂地照亮了天空。
　　“落雪哩！那你们看呀，落得还不小！”有人嚷嚷起来，能走动的都簇拥到窗前仰面观赏，在上海想看雪还是要碰运道的。
　　沈晓军从外面进来，一手拍了拍大衣上沾染的雪，薄薄一层，一手提着多层钢精饭盒，是做好的饭菜，他朝梁鹂道：“你守在这里也无聊，我同陈家讲过了，你到他们家吃年夜饭，我来时，陈阿姨特意交待，让你早点回去，不来不开饭。”
　　沈家妈一听，急忙催促梁鹂快回去，勿要耽误人家。
　　沈晓军送梁鹂去站台，出了医院外门，其实雪不大，地上湿漉漉全是水，抬起头，能在梧桐树枝桠间寻到三分白，落于上海人眼里，已是胜却人间无数了。
　　他微笑着说：“阿鹂，舅舅以在手头宽裕了，你努力学习，今后我送你出国留学去。”
　　梁鹂有些懵懂：“手头宽裕，舅舅发财啦？”
　　沈晓军笑道：“托邓主席和市政府的福，‘三个标准’实行后，重点开发黄河路这条美食街，一夜之间此地块成了风水宝地，无论上海人还是外来客，皆晓得除了乍浦路，还有个黄河路，如今大富贵生意交关闹忙非常忙碌，从白天到夜里，人潮不断，财源也滚滚来。”
　　梁鹂听得心花怒放，想想问：“那欠陈叔叔的钱也还清了么？”
　　沈晓军点头：“已经还得清清爽爽。”
　　公交车姗姗来迟，每一趟间隔逐渐拉长，因是大年夜，什么都可谅，梁鹂和沈晓军告别，上了车，车上人寥寥不多，有亲密耳语的情侣，有穿工作服刚下班的女工，有两位老克勒在聊天，固守生活讲究的原则，为一碟冷盆、非要跑一趟淮海路的光明邨。还有孤独的异乡客在打盹。司机把灯灭了大半，昏暗下来，但路边商店的灯光、广告牌的霓虹灯，理发店门口的旋转灯箱，色彩斑斓地在窗玻璃上自在游走，透进车厢里，成就一个光怪陆离的万花筒，他们不慎误闯其中，却眼观自在，心境出奇的平和。
　　因为总有一站，他们会站起离开，去过自己的生活。
　　乔宇来到灶披间，手插裤兜里看姆妈煎带鱼，平底锅内油珠子扑簇簇乱蹦，青灰的带鱼段渐起焦黄色，香味被逼出来。
　　乔母看他一眼：“有事体么？”
　　乔宇先摇摇头，忽然道：“让我来做蛋饺吧！”
　　乔母觉得让他锻炼一下动手能力也未尝不可，教了一遍，乔宇搬来矮凳坐在小风炉前，手里拿着小圆勺，倒进鸡蛋液，摇晃凝固成金黄的蛋皮，放入肉馅，再用毛竹筷夹起蛋皮一边，翻上与另一边重叠、黏牢，像个荷包似的，一只蛋饺便成了。
　　他先还笨拙，两三只过后，手法就娴熟了。邻居在旁边炖鸡汤，看着直夸赞：“这一只只元宝比我煎的还要强！”
　　乔母心底得意，表面却不显，话里是谦虚：“侬不要再夸伊，尾巴快要翘天上去。”
　　乔宇听出姆妈心情愉悦，便开口道：“我想请梁鹂到我们家来吃年夜饭，可以么？”
　　乔母怔了怔：“伊有外婆、娘舅和舅妈，哪里需要到我们家来。”
　　“我先前去找陈宏森借书，碰到沈叔叔，听伊讲，阿鹂舅妈在住院，沈阿娘陪着，他们年夜饭也没啥心思烧。傍晚梁鹂会回家来......”乔宇抿唇道：“我想请伊来一起吃年夜饭。”
　　乔母并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把油锅里的带鱼一段段小心的翻个面；乔宇也继续做他的蛋饺，邻居从外面进来，拎着一盒八宝饭，冻得鼻头通红，却笑道：“外头落雪了！”
　　乔母和乔宇不约而同往窗外看，窗户被油烟熏的发黄，也看不清啥。
　　乔母捞起煎好的带鱼后，才慢慢道：“ 不是不欢迎阿鹂来，我们条件不好，也没有啥可吃的，粗茶淡饭，恐怕伊嫌弃呢。”
　　“阿鹂不是这样的人。”
　　乔母笑了笑：“伊要无所谓，那就请来！不过......” 她看向乔宇：“你对阿鹂没动旁的心思吧！”
　　乔宇盯着勺里圆圆的鸡蛋皮：“什么旁的心思？”
　　他问，问姆妈，也是问自己。

🔒第柒叁章   “你的手心又香又软！”
　　梁鹂下了公交车，雪不知什么时候落大了，地面发白，路灯照亮雪片，搓棉扯絮漫天飞扬，风从背后来，吹得发梢刮蹭着脸颊，她哆嗦了一下，在包里翻个遍，只找到绒线帽，抬手把头发捊到耳根后，戴上帽子。
　　淮海路一向最热闹，此时已经人际寥寥，店铺大多拉下卷帘门，营业的不见人影、满堂的金黄流丽到大街上，光明邨门口不见排队的长龙，售货员已经开始清理橱窗，一位老爷叔上前询问想买一只酱鸭腿，又笑道：“我耳背，麻烦侬大点声，谢谢了啊！”
　　售货员高声道：“鸭腿卖光了，还余些零碎的胸脯肉，要的话，打七折卖把侬！”老爷叔喜出望外：“要额要额，好人有好报！”
　　梁鹂心底莫名感到温暖，拐进成都路时，两三个青年说说笑笑和她擦肩而过，很快走远了。
　　人行街道路灯下，有人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脚不老实，滑弄着地上的薄雪，心不在焉的，她走近了都没有察觉。
　　“陈宏森！”梁鹂笑着拍掉他肩膀覆着的雪花，好奇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冷死了！”
　　陈宏森抬手捏她的脸：“等你吃年夜饭呢，姆妈着急，叫我到外头来等。”
　　“痛痛痛。”梁鹂拍掉他的手：“我这边有些皴了，一碰就痛。”
　　“围巾呢？围巾不带，风吹着是要皴得像桔子皮。”陈宏森解下自己的围巾给她严实的裹上，口鼻都掩住了，有股子香味道，梁鹂嗅了嗅：“你用的是大宝 SOD 蜜。我舅舅也在用。”
　　两人走到弄堂口，陈宏森笑道：“广告真多，每天不是嘿、还真对得起咱这张脸，就是要想皮肤好，天天用大宝，姆妈非要买来用用效果。”
　　梁鹂笑起来，突然脚底一滑差点摔倒，陈宏森眼明手快拽住她的胳膊，说道：“我刚出来时也差点拐一跤，有些阿娘把洗肉的油水泼在路面上，以在冻住了，脚底是要打滑。”他想了想：“我背你吧！你要是摔个好歹，自己吃苦头不说，我也吃不了兜着走。”就俯蹲下身来。
　　梁鹂小时候被舅舅背惯的，陈宏森也背过她，因此并不拘泥，咯咯笑着趴到他的背上，往上一撺，陈宏森的胳臂勒住她的双膝窝，站直了，她连忙搂紧他的脖颈，怕摔下来。
　　陈宏森道：“你怎么这么轻，都没吃饭么？”梁鹂撇嘴：“我轻？是你太有力气，前些天建丰试试背我，当场被我压趴下。”
　　“他背你做啥？”
　　“说是排了一场滑稽戏，有一幕是他要背起对戏的女演员跑一圈，他晓得自己排骨身材，怕背不动闹笑话，讲我和那女演员身材差不多，要背我试试看！”梁鹂说：“背过我之后，他就让人把剧本改了。”两人都笑出声来。
　　“等夜里守岁，建强会来，我要好生嘲嘲伊。”陈宏森道：“不过以后不要让人再背你了，除了我之外！”
　　“为啥？”
　　“为啥！因为我是侬的男朋友。”
　　梁鹂抿抿嘴，正想说马上就不是了！却见一团黑影突然从他们面前窜过，陈宏森猝不及防间，脚底蓦得打滑，就是一个大劈叉，梁鹂啊呀吓得尖叫起来，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幸得及时稳住身形，有惊无险。
　　陈宏森咽咽口水：“你要掐死我了。”
　　梁鹂在他背上拍一记：“不许再分神，专心走路。”
　　走过一堆煤球山，陈宏森忽然笑问：“你看清刚才那一团黑影是什么？”
　　“没看清楚，跑太快了，估计是余阿奶养的狸花猫。”
　　“阿鹂，我讲把你听。”他慢慢道：“我们这条弄堂蛮古老的，余阿奶潘阿爷常能看到些东西......”
　　梁鹂听得害怕，伸手捂住他的嘴唇：“看你还怎么说话！”
　　过了会儿，"阿鹂！"他含混地笑一声。
　　不晓又要说什么！
　　“你的手心又香又软！”
　　“小流氓，花花公子！”
　　乔宇做好蛋饺就回到房里，趴在窗台上往远看，这里能眺望到淮海路和成都路交界处，谁走进来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不过雪花越落越密，把砖红或炭灰的坡状屋顶都覆盖住，像一夜白头的老者，是时间老人。商店一间一间在熄灯，霓虹广告牌也黯淡了，只有路灯依然是光明的守卫军，照亮每个匆匆回家的路。他搓搓冻僵的手，想看的更清楚些，就把窗户打开半扇，冷风挟裹雪花往脸上扑，也不甚在意，直到路口出现梁鹂的身影，戴着她的鹅黄线帽子，帽顶勾了个绒绒球，随着她走路的快慢一摇一晃的。
　　他把窗户关紧，就急步往门外跑，差点和乔母撞个满怀，乔母端着一盘红烧肉，皱起眉头：“慌里慌张的，来帮我尝尝咸淡。”
　　“等些再尝！”他已经咚咚下楼了，乔母把红烧肉摆进蒲包里保温，房间里冷得像新疆储冬菜的菜窖。
　　乔宇站在楼梯台阶上，旁边是灶披间，里面挤满人，在煎、炒、蒸、笃忙得不亦乐乎。他等着梁鹂经过时，再出去叫住她，和他与姆妈一道吃年夜饭。
　　有些紧张，心怦怦跳，这是他首趟正式邀请朋友一起过节，他知道姆妈不愿意，但他打算忽略这一次，放纵自己的感受，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他听见了梁鹂明媚的笑声，也弯起嘴角，正要迈步，又传来陈宏森的嗓音：“准备了一桌子菜，有你最欢喜吃的竹笋烧肉。”
　　他浑身僵直，甚至本能的退后上了几步楼梯，看见陈宏森背着梁鹂很快走过去了。
　　他脑里一片空白，手足无措，转身上楼，走到三楼就镇定下来，又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可，陈宏森家里有钱，年夜饭肯定很丰盛，梁鹂去他家再好不过。如此也不会叫姆妈为难，一年到头了，何必给她心底添堵呢。
　　他本来就是想阿鹂没处吃年夜饭，尽一份朋友之谊而已！
　　这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他该松口气才对。
　　可他为何这么失落呢！失落又难过。
　　忽然听见姆妈站在楼梯间叫着：“阿宇啊，把灶披间的煤炉拎上来，房间里太冷了。”
　　他哦了一声，又往楼下跑，再拎着煤炉和水壶上楼，进房间靠墙摆放。
　　乔母道：“天晚了，吃年夜饭吧！”
　　他还是哦了一声，揭开蒲包，把饭菜端出来摆在桌上，热腾腾冒着烟气。
　　乔母拿来一瓶香槟酒，状似无意地问：“不等阿鹂么？”
　　“不用等。”他接过酒用启子开瓶盖，语气很平静：“她去陈宏森家吃年夜饭。”
　　“这样啊.......”乔母便再不提了！

🔒第柒肆章  仿佛他们玩着这些小花炮还在昨年，一瞬间他们就长大了。
　　“阿鹂来啦。”陈母打开门笑着招呼：“侬舅妈生了么？”
　　一股子暖热扑面而来，开了空调。梁鹂边换鞋边回道：“还没生呢，一直在做胎心监护。”
　　陈母“哦”一声，陶妈今年没回家，一盘盘往桌上端菜，陈阿叔原本在客厅看电视，此时也站起踱过来，笑眯眯瞅着他俩。
　　梁鹂脱了滑雪衫，去卫生间洗手，陈宏森也挤过来，水花在他们手掌间翻腾，他侧脸恰看见她的耳朵，生了一颗鲜红的冻疮，笑问：“什么时候起的冻疮？”
　　“以前在新疆得的，到上海后就好了，不过今年特别冷，又开始复发。”
　　陈宏森用手摸了摸：“又肿又烫。”
　　梁鹂摇头甩开：“你别碰，一碰就痒痒的，要是挠吧，会痛！”
　　陈宏森没说什么，擦净手先离开，待梁鹂出来，陈母拿着一盒打开的蛤蜊油，近前给她涂抹：“用这个冻疮好得快。”
　　于是梁鹂就顶着油光滑亮的耳朵坐到桌前，雪琴和赵庆文回夫家去了，陈阿叔让陶妈也坐过来一起吃年夜饭。
　　陈家的年夜饭果然丰盛，满满一桌，连虾子大乌参和松鼠桂鱼都有，梁鹂拍手夸赞：“陶妈好厉害，会做的菜真多！”
　　陶妈不好意思地笑：“这是饭店厨师做好送来的。”
　　“.......”
　　“陶妈烧的红烧小公鸡。”陈母把一只鸡腿挑到梁鹂碗里，另一只给陈宏森，夹起一只翅膀给陈阿叔，陈阿叔开玩笑：“侬就不怕我飞了？”
　　陈母招呼陶妈自己吃，也夹起一只翅膀放自己碗中，瞪他一眼：“侬飞我也飞，谁怕谁！”陈阿叔放下酒盏，唱起黄梅戏：“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啊，在人间！那看我这兰花指，早些年我差点唱进了越剧院。”
　　“十三点！”陈母鼻里哼一声。
　　陶妈很捧场：“先生的兰花指比赵志刚的还翘。”
　　梁鹂咬着鸡腿忍住笑，陈母把鸡肫肝心找出来给她：“侬最爱吃的时件。”又要去夹一对白色椭圆鸡腰子。
　　“ NO,NO!”陈阿叔伸筷先夹起来，放到陈宏森的碗中：“这是男人吃的，补哪补哪！”陈宏森在嘴里嚼着咽下去，口感怪怪的。
　　陈阿叔又道：“阿鹂，我收到侬舅舅给的饭店分红，伊大富贵的生意越做越好了。”
　　梁鹂悄悄瞟了眼陈宏森，想着他会有什么反应，他倒挺镇定的吃菜喝汤着。
　　吃过年夜饭，陈母陈阿叔回房看春节联欢晚会，陈宏森拎了煤炉到房间里，放上火钳，陶妈拿来红薯和土豆，搁在上面烘着。窗外有放烟花的回声，他两个人跑下楼到弄堂里，雪照旧落着，探过屋檐，天空流丽的红影不停闪烁，闪耀的火花星星点点不晓落向了何方，说也奇怪，纵使年年岁岁烟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也相同，但就是觉得新奇看不够。有些小孩子冒着雪在放夜明珠和飞毛腿，拉着鸡型烟花边跑边下蛋，梁鹂和陈宏森哧哧地笑起来，笑中又有些空落，仿佛他们玩着这些小花炮还在昨年，一瞬间他们就长大了。
　　乔宇和建丰并肩走近，每年他们都会在大年夜一起守岁，雷打不动。陈宏森问他俩个：“年夜饭吃过了？”
　　建丰道：“在面馆里吃的。”乔宇的手插在裤袋里，只点点头说：“冷死了。”
　　他一说，梁鹂也觉得冷，牙齿直打架，一起回身往楼上走，正碰到孙娇娇，孙娇娇抱着她的猫问：“我和你们一起守岁好么？”
　　陈宏森打开门，几人回到房间，一股子糊味，梁鹂连忙把红薯翻过来，皮都烘焦成炭，蜜油沁了出来。她把皮剥掉，掰开两半，虽然卖相难看，但里面红软糯香，“谁吃？”她问。
　　刚吃过年夜饭，没人要吃。她硬塞给陈宏森一半，自己吃另一半，又喂了点给猫吃，这只猫真好看，通体乌黑，有四只白爪子，孙娇娇给它起名“乌云踏雪”。半个红薯下去，真吃多了，胸口像被打了一拳般胀实，陈宏森也没好到哪去，去找了两颗健胃消食片，倒两杯白开水来，自己吞一颗，问梁鹂要么，她便也吃了。
　　陈宏森问有人打麻将么，孙娇娇讲不会，乔宇也摇头，只得取出扑克打八十分，乔宇翻着陈宏森的书架，发现一套福尔摩斯的英文原版，抽出一本搬把椅子坐在他们旁边看着。
　　乌云踏雪蜷缩在炉边打着瞌睡。
　　打了几副牌后，孙娇娇的脾气彰显无疑，把胜负看得很重，一输就着急，面红耳赤嚷嚷要悔牌，要么抱怨对家建丰不会出牌。
　　一直没讲话的乔宇忽然朝她道：“侬阿爷叫侬回去！”
　　“有么？”孙娇娇竖起耳听：“没有听到呀！”
　　“有的，刚还听见过。”乔宇给陈宏森一个眼色，陈宏森立刻会意：“我也有听见。”
　　孙娇娇只得站起身：“我等些还要来打牌。”一人一猫前后走了。
　　关起门后，陈宏森叮嘱陶妈，孙娇娇再来找个理由随便打发，勿要让她进门。
　　他们都心照不暄地笑起来，建强打开电视，正在播放春节联欢晚会，毛宁唱着这一张旧船票 能否登上你的客船。梁鹂问起他们打算考哪个大学，陈宏森把装满糖和蜜饯、干果罐子朝她面前推，一面说：“我告诉过你了，我考同济大学建筑系。”他问乔宇的想法，乔宇慢慢道：“我想考外交学院或北京大学国际关系科。”
　　他们知道他的梦想，是要当一名出色的外交官，梁鹂叹口气，托着腮问：“外交学院、北京大学我肯定考不取，北京还有什么我能上的大学么？”
　　陈宏森和乔宇都怔了怔。
　　建丰道：“你就上海的大学上上好了！跑那么远做什么！”
　　梁鹂没答，只问他有什么打算，建丰倒有自知之明，他挠挠头道：“我肯定打不上大学，毕业后就去滑稽剧团。”
　　梁鹂让他唱《金陵塔》来听，他也不惧，站起身摆好姿势，张口就清唱：“桃花扭头红，杨柳条儿青，不唱前朝并古事，唱只唱，金陵宝塔一层又一层，金陵塔，塔金陵.......”　嗓音清亮铿锵，字正腔圆，他们都入了神，连乔宇也阖上书，静静听着。
　　电视机里倪萍赵忠祥在说着：“让我们一起来迎接鸡年钟声的敲响！五...四...三...二....一”
　　炮竹鞭炮噼啪响彻天际，烟花照得窗玻璃五彩斑斓。
　　新年随声而至。

🔒第柒伍章  遇到这种场面不要躲，盯着看就是了，你不在意，人家才能不在意。
　　他们一起守岁总撑不过三更，先是乔宇姆妈找来，把他领回家，建丰倒头在床上打呼噜，陈宏森拿出一堆碟片翻着，问梁鹂：“旺角卡门看不？刘德华、张学友和张曼玉主演，黑帮火拼片。”梁鹂说要看，他便放进 VCD 机里，关掉大灯，只留一盏鹅黄绉纱壁灯散出柔和的光芒，坐到她的旁边。
　　是典型的黑帮港片，两个在旺角行江湖讨生活的古惑仔，阿华想收手退隐，阿友想出人头地。梁鹂看了会儿就很生气：“阿友长着一张惹祸精的脸。我不要喜欢他了。”陈宏森微笑的揶揄：“你的喜欢变化真快。”
　　阿华的表妹阿玉来了，他把人逼在洗手间门框上要亲不亲的，终还是放弃了。
　　梁鹂暗松一口气，好险！抬眼见他一脸的平静，问道：“你觉得阿玉漂亮么？”
　　陈宏森嗯了一声：“漂亮！虽然她身材很平，但眼神灵动，温柔又活泼，举手投足性感的令人沉溺！”
　　真肉麻！梁鹂有些后悔问了，闭嘴继续往下看，阿玉离开时说：“我给你买了新杯子，我知道它在不久之后就会被打破，所以我把一只藏了起来，如果你有一天需要它的时候，记得打给我。”
　　她就眼泪咝咝地，陈宏森起身端来两杯茶，一杯自己，一杯给她。
　　阿华终于去找阿玉，他俩手拉手奔跑，躲进电话厅里，抑制不住地香嘴巴。
　　梁鹂瞪大眼睛，陈宏森以前说过，遇到这种场面不要躲，盯着看就是了，你不在意，人家才能不在意。
　　不过......他们亲的也太久了吧.....他们不累么，她倒觉得好累，嘴唇发干，颊腮绷得都酸楚了。
　　这碟片陈宏森看过几遍，已经习以为常，斜眼看梁鹂身躯僵硬、表情呆滞，一副盯死仇人的模样，笑容不动声色地咧得快到耳根。
　　“阿鹂，外婆来接侬......”陈母一把推开门，话说半句噎在嗓子眼，电视里在放碟片，一男一女正亲的死地活来。
　　梁鹂惊跳起来，手足无措地站着，羞耻极了，竟被陈阿姨抓个现形，她红着脸解释：“这是黑道片，前面一直是打打杀杀的。”
　　“哦！”陈母看向陈宏森，牙根痒痒地，知儿莫若母，又故意在欺负阿鹂。
　　梁鹂还在尽力地说：“他俩突然就香嘴巴了，辰光时间还特别长，前面一直没有！后面不晓有没有，还没演到......”
　　“嗯！”陈母笑着点头：“我相信侬，快去吧，外婆在等着呢！”
　　梁鹂也管不了她是真信还是假信，道声阿姨再会，火烧屁股地跑走了。陈宏森这才起身，伸个懒腰，关掉 VCD，床被建丰占了，他打算去另个房间睡会儿。
　　陈母用力拍了他肩膀一记：“小赤佬，不安好心！”
　　梁鹂和沈家妈回到房里，洗洗漱漱，话也没多讲，都很疲惫，沾枕很快就睡熟了。
　　梁鹂做了个梦，电话厅里接吻的，不是阿华和阿玉，竟变成她和陈宏森，她使劲推他推不开，气得用力咬他的嘴唇，他也不觉得痛。
　　这个小流氓，梦里都不放过她，忽觉他只穿着短裤，鬼使神差地用手一摸，毛茸茸的，是腿毛......倏得吓醒了。
　　孙娇娇的乌云踏雪，不晓何时钻在她的被窝里呼呼大睡，她正抱着它。
　　空气很清寒，如一层钢板缓缓压下来，离最近是鼻尖，冷冷地，听见外婆匆匆奔进房的脚步声：“阿鹂啊！”嗓音里掩饰不住兴奋：“那舅妈生啦，生了个男小孩。”
　　梁鹂想也没想道：“舅舅要失望了。”
　　沈阿妈把钢盅锅摆桌上，一面道：“管伊呢！生男生女都一样，这就是命！快点起来吃汤圆，我们一道去医院！吓！这是谁家的猫，到处乱窜？”乌云踏雪喵呜叫着，熟练的扒开门缝逃了。
　　梁鹂跑到阳台上刷牙齿，昨晚定是落雪一整夜，放眼望去，屋顶、树木、电线、霓红灯招牌、马路两边皆是白茫茫一片，没有出太阳，天地之间却分外的亮堂，不过这样的雪色，对于在新疆生活过的她，简直是小儿科。
　　阿宝点燃一万响的鞭炮芯子，噼噼啪啪炸个没完，清烟四起，满鼻硫磺味道。
　　汤圆是鲜肉馅的，一咬一嘴汤汁，这肯定不是外婆手艺，一问果然如此，陈母送过来的。
　　沈家妈炖了河鲫鱼汤，说是可以下奶，出门正巧碰到对门的姚老师，互道新年好，听说养了孙子，姚老师笑着恭贺双喜临门。
　　弄堂石板路上炸碎的红纸屑铺了一层，虽然脏乱，倒不用担心摔跟头，街坊邻居耳朵灵光，不晓是谁传的消息，凡碰到的都恭喜沈家妈添丁。
　　到了医院，张爱玉躺在床上，她半夜里生的，已经睡过一觉，精神焕发，亲家母张阿婆也来了，和沈晓军坐在床边，说着话，一起等护士送孩子过来喂奶。
　　张家婆大嗓门儿像唱山歌：“唉哟！亲家啊，恭喜侬抱金孙，福气好哩！”
　　沈家妈笑道：“爱玉是大功臣，我们沈家后继有人了。”要盛河卿鱼汤给爱玉，沈晓军道：“伊刚吃过蹄膀黄豆汤，再吃不下去。”
　　沈家妈问起昨晚生产细节，沈晓军道：“打完催产针后，到半夜一点钟时突然破水，直接拉去产房，速度快倒是快，二十分钟就生好送回来。”
　　梁鹂看向对面病床，空空无人。
　　张家婆亲热地拉沈家妈坐在身边，问道：“亲家母打算给金孙起啥名字？”
　　沈家妈颇神秘：“我一直在研究周易，拿到金孙的生辰八字后方好起名。”
　　张家婆难得的谦虚：“我晓得侬这方面有一套。”
　　沈家妈道：“起名字邪气非常重要，影响人的一生。侬看，我这外孙女名字，梁鹂，鹂是啥，天上的黄鹂鸟儿，张着翅膀四处乱飞，从新疆飞到了上海，与父母兄弟分离。再看我楼下一户姓陈的人家，儿子叫陈宏森，是我帮起的，算其八字里缺木，就给他三个木，以在身强力壮，品学兼优，前程无可限量。还有户人家的儿子叫乔宇，宇是啥，宇宙，心太大，今后心里无家，四海为家。再说回姓陈这户人家，陈家叔名字好，叫陈富贵。”
　　张家婆插话进来：“晓军的饭店也叫大富贵。”
　　“是啊！”沈家妈道：“我测算过伊的八字，命里有官运，却带牢狱之灾，需啥化危解难，只有铜钿钱财来压，所以给伊起名字的是个高人，直接用富贵压死，还可祥瑞旁人，所以伊铜钿多的用不光！晓军这趟饭店叫大富贵，起对了名字，所以生意好起来，皆是托陈阿叔的福。”
　　“亲家母懂得真多！”张家婆佩服的五体投地。
　　沈家妈清咳一嗓子：“周易博大精深，我不过浅懂皮毛，但起起名字，还是足矣地。”
　　说着话，护士抱来洗过澡的婴儿，她俩这才停嘴，急忙忙凑过去打量个够。
　　沈晓军笑着对张爱玉讲：“姆妈这一本正经的胡言乱语功力，愈发道行精深了！”

🔒第柒陆章　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张爱玉出院后，沈家着实热闹了一阵，邻居们常来倒此一游，沈家妈最欢喜她们送婴儿旧衣裳，每天阳台伸出去的竹竿皆是花花绿绿的尿片，多数是沈晓军和梁鹂洗的，这胖小子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睡和哭，哭也很易哄，抱着拍拍走走，又是呼呼大睡，沈家妈特别喜爱他这好养的性格，仔细测算过生辰八字，胖小子终于有名字了，沈梦龙。
　　元宵节后，梁鹂去学校报名领新书，到中午就早放了，她坐公交车到衡山路下来，找到名叫新新的茶室，寻到包间。
　　“梁鹂！”肖娜扬起手招呼，还有十来人也抬眼打量她，友好的微笑点头。
　　这是梁鹂首趟和他们聚会见面，听肖娜讲，茶室老板名叫赵胜新，知青子女，十六岁回沪，经过艰难打拼，开了这间茶室，常有感那份孤独和自卑的心境无处倾诉，他决定成立知青子女互助会，通过口口相传的方式，时不时聚一下，如今人是越来越多了。
　　赵胜新亲自进来送茶水，还带来一只麦淇淋蛋糕，有个叫小眉的姑娘今天生日。
　　小眉一只眼睛是假的，她爷娘在黑龙江，三岁时送回上海阿奶处，冬天阿奶跑到领居家搓麻将，她从床上掉下来，摔到火盆子里。
　　大家给她点蜡烛，唱生日歌，她很兴奋，吹熄蜡烛，每人分得小小一块，却都笑容满面。
　　赵胜新过来和梁鹂握手，欢迎她的加入，送上一个珐琅彩的蝴蝶徽章，梁鹂很喜欢，当场就别在胸前。
　　她跟肖娜讲：“赵老板很年轻，人也十分热情呢。”　又环顾四周问：“叶韵姐姐没来么？”
　　徐露嗑着话梅瓜子，插话进来：“叶韵姐姐和她男朋友往广州去，说那边做服装生意的都发财了。”
　　肖娜问：“那她还打算回来么？”徐露道：“那边混得下去就不再回来。反正她挺厌恶上海的，老早就想走了。”
　　坐在梁鹂旁边是个白净戴眼镜的男子，也就二十二三年纪，他微笑问：“你叫梁鹂？我叫刘启明。”看她穿着校服：“卢中的？高几啦？”
　　“卢中的，高二。”
　　刘启明赞道：“卢中好，你只要努力肯定能考取大学。”又自我介绍：“我在迎宾宾馆里做客房服务。下半年要升为客房部经理了。”
　　“恭喜你，你一定会做得很好。”梁鹂挺为他高兴的。
　　刘启明微微笑着，喝了口茶，抬头看着她，扶扶眼镜：“你叫梁鹂？我叫刘启明。”
　　梁鹂怔了怔，这什么情况，刚才不是介绍过了么。听他接着说：“你卢中的？高几啦？”
　　“卢中的......高二。”
　　他若有所思地笑了：“卢中好，你只要努力就能上大学，我也上过大学，气氛特别的好。”
　　梁鹂不知怎么回答，幸得有人要上厕所，他也起身跟着去了。
　　肖娜指指刘启明的背影，再戳戳额头：“他这里有问题，受过刺激的。”
　　“什么刺激？”
　　“他职专毕业后分到迎宾宾馆做客房服务，人是特别的聪明，做什么都爱动脑筋，宾馆总经理看重他，专门送到大学里去进修，等回来就升为客房部经理，他进修的时候，认得个女朋友，投入了很深的感情，不过女朋友姆妈晓得后坚决反对，不允许找知青子女轧朋友，嫌鄙穷、爷娘不在跟前，还没房子。分手后他大受打击，脑子就不行了，书也没读完，总经理还是让他回去工作，好歹有点工资生活，不过听说总是胡言乱语，做事体颠三倒四，忘性也大，不晓还能坚持多久，嗳，作孽！”
　　路边的梧桐树有了些春天的影子，教堂里敲着昏沉沉的钟，靠墙修车的手拿老虎钳拧弯铝条在箍马桶，理发店里循环播着歌曲：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我好羡慕他，受伤后可以回家，而我只能孤单地孤单地，寻找我的家......
　　梁鹂从新新茶馆出来后，心情一直很难过，慢腾腾走到弄堂口，恰遇见三男一女堵在那里，听口音是外地人，探头探脑、嘀嘀咕咕。
　　她主动问：“你们要找人吗？”其中的女人忙笑道：“请问弄堂里有没有一个名叫姚柏青的？他是音乐学院的教授！”
　　梁鹂想了想：“你们是谁呀？”依旧是那个女的说：“我们是他学生的家长，想来拜会他。”
　　“那学生的名字叫什么？”
　　一个壮实的男人不耐烦了，粗起喉咙吓唬她：“你废话不要多，只要告诉我们他住的地方就可以。”
　　那女的道：“你不要怕，她叫肖临云。”梁鹂想原来是肖姐姐的家长，便说：“你们等着，我去叫姚老师来。”就跑进弄堂里才回到家，把书包放下要去寻姚老师时，听到有人震天价响地喊：“姚柏青，姚柏青，出来呀！快点出来！”
　　她来到阳台扒着窗户往下俯看，那几个人竟然跟进了弄堂里，站在楼前大呼小叫，张爱玉抱着梦龙在喂奶，问旁边洗尿布的沈晓军：“姚柏青是啥人？”沈晓军笑看她：“真是一孕傻三年，不就是对门么！”张爱玉也抿嘴笑起来：“天天都叫伊姚老师，大名倒忘记了。”
　　梁鹂听到开窗声，姚教授问：“你们找我有事？”那女人仰脸高喊：“我们是肖临云的家长，你把门开开，有话进去讲比较合适。”
　　姚教授讲好，就关了窗，梁鹂又跑到门口，裂条缝儿往外望，姚老师咚咚下楼去。
　　沈晓军道：“阿鹂啊，小小年纪怪欢喜嘎闹忙看热闹！回来梦龙也没看一眼，伊要伤心啦！”
　　梁鹂的心思都在楼梯间里，忽然听见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姚老师带着三男一女到家门口，才开门，就见那三个男人突然变了脸色，一人揪住他的衣襟推进门就是一拳打在脸上，另两个也是拳脚相加，女人哭起来：“你这个老流氓，把我们家姑娘的清白毁啦！如今肚皮大起来，叫她怎么活啊！”
　　梁鹂瞪大眼睛，连忙朝沈晓军喊：“舅舅，他们在打姚老师！”
　　沈晓军满手泡沫过来，一看形势不对：“阿鹂，去陈家打电话报警。”他则冲过去拉架：“有话好好讲，不要一来就打相打打架！”
　　“打死这个老流氓！”有人大声咆哮：“你是谁？不要多管闲事，否则连你一起打！”
　　沈晓军火气也上来：“姚老师是我们领居，是好人，你打他，我就要帮！帮到底！”
　　梁鹂趁乱跑下楼梯到二楼，拼命地敲门，陈宏森过来开门，乔宇也在，看到她问：“怎么了？急吼吼地。”
　　“有人在打姚老师，舅舅让赶快报警！”
　　陈宏森怔了怔，立刻叫乔宇往客厅里打电话，他则大跨步地往楼上奔去。

🔒第柒柒章  乔宇心底很解气，原来仗义执言是这么地舒坦。
　　“一把岁数的人了，还学小年轻打相打打架！”张爱玉心疼地嗔怪，一面替沈晓军清理伤口，梁鹂抱着梦龙在旁边看着，梦龙噗噗噗吐泡泡。
　　“我又不想嘎闹忙凑热闹，是那帮人连劝架的都打，太野蛮！”沈晓军被碘伏刺激的咝咝吸气，又道：“讲转回来，年轻就是好呀！今朝多亏有陈宏森，否则我就不是这些伤了，不过伊他打架真漂亮，以一敌三，没让他们占上风。唉哟......侬轻点。”张爱玉故意在他伤口摁了下：“还讲，打相打就是不对！到底因为啥一来就动粗，我到以在现在还糊涂！”
　　沈晓军讲：“到公安局才搞清爽，肖临云，隔壁租房子的女学生，今朝寻吼势找事情的那帮人，女人是伊姆妈，男人是伊娘舅，小姑娘春节回家意外发现怀孕了，追根朔源就到姚老师身上，所以来讨说法，当着警察的面，要赔偿十万块。”张爱玉问：“姚老师哪能讲呢？”
　　“所以讲百无一用是书生！”沈晓军叹息道：“需要伊自证清白时倒成了闷罐子，讲出一句‘我不是那样的人！’就不响了。”
　　“小姑娘家里的人特别会闹，又哭又骂又打滚的，还讲姚老师如果没坏心思，为啥要把房子租给肖临云，不租给旁的女学生。我就讲，这事体我一清二楚，因为有外人住进来，姚老师同我打过招呼，肖临云脾气古怪，在宿舍里和同学口角还闹过自杀，姚老师爱惜她的音乐天才，便将房子借把她住，这一住就是七年，房钿一分未付，我让他们先把房钿付了，再讲旁的事体！”
　　“他们又讲姚老师四十几岁了还单身，只有不正经的人，才会这把年纪不结婚。我讲那婚姻法都不懂的呀，恋爱自由婚姻自主，要那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真额，若不是在公安局警察面前，我又要和他们干起来。”沈晓军越讲越气，义愤填膺。
　　“我也觉着姚老师不是那样的人。”张爱玉斟酌道：“左右邻居这些年，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真要闹出什么，总逃不出姆妈的法眼。”
　　说曹操曹操就到，沈家妈一阵风刮进来，打量沈晓军面孔上的伤口，一拍大腿，懊恼道：“姚老师啥样的品格，人家不晓得，我是知根知底的，伊绝对是个生活作风正派的艺术家。那也不要怀疑伊，我们这些老邻居不相信伊的为人，还有啥人能信伊哩！”又问沈晓军：“是小姑娘亲口讲肚皮里怀着姚老师的种么？”
　　沈晓军回忆：“当着警察的面，他们没有正面回答，只讲是猜测，八九不离十。”
　　忽然听到有人轻轻叩门，是姚老师，连忙请他进来，他是个相当讲究的人，即便此时，仍换了干净的衣服，面孔带伤，已经上过药，再狼狈，依旧努力维护着一份尊严。来这里是表达感谢和歉意，让邻居因他受伤感到十分愧疚。是个最怕麻烦人家的人。
　　梁鹂莫名觉得他很可怜，沈家妈道：“姚老师不要害怕，我们这些老邻居皆相信侬，也相信法律是公平公正的，定会还侬一个清白。”
　　姚老师勉力笑了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讲要再去陈家感谢，起身离去。
　　梦龙的小脑袋开始往梁鹂胸前乱拱，嘴巴张啊张，嗯嗯使力气，张爱玉连忙接过去喂奶，沈晓军讲夜里生意最忙，不放心，要去大富贵跑一趟。
　　梁鹂跑到陈家，大门敞开，叫了声陈阿姨走进去，陈母和陈阿叔正和姚老师说话，陈母指了指陈宏森的房间，她会意，朝里间走，推门而入，陈宏森坐在床上涂红花油，乔宇站在旁边，听到动静一齐朝她看来。
　　梁鹂打量着陈宏森：“你快成猪头三了。”
　　陈宏森咧嘴微笑：“算你还有良心，晓得来看看我，过来替我擦药！”
　　梁鹂不肯：“凭啥呀？是你自己冲上去打相打！”
　　“凭啥？凭我今朝替你阿舅挡了不少拳头，不然，猪头三就是侬阿舅。”
　　梁鹂一时理亏没话讲，只得走上前去，陈宏森把红花油递给她，指指肿胀青紫的额头：“替我揉一揉，恢复得快！”
　　她接过红花油，倒点手心里，按上他伤处用力揉擦，陈宏森吸气：“痛痛痛，轻点。”
　　梁鹂噗嗤笑起来：“听舅舅讲打相打时，你以一敌三，挺英雄气的嘛，这会倒挫的很。”
　　乔宇忽然道：“我回去了，不然姆妈又要找来。”他转身走了。
　　梁鹂替他把脸上的伤擦好，又问：“还有哪里？”
　　陈宏森本来没想太多，既然她这么热情......他把棉毛衫一脱，光着上身道：“全都是。”打架就是这样，没轻没重，青青紫紫肉眼可见。
　　他把手扣到裤腰上，开玩笑道：“底下还有，要脱给你看么？”
　　这个小流氓，花花公子，梁鹂面孔一红，正巧孙娇娇摸到门口来，人未到话先到：“陈哥哥，听说侬帮人家打相打啦！”
　　梁鹂立刻朝门口走，和孙娇娇迎面碰到：“你也在啊！”
　　把红花油塞进她手里：“你帮他搽药吧，我闻这味儿想吐。”抿嘴笑着回家。
　　也就她们说话的档儿，陈宏森火速把棉毛衫穿回去了。
　　乔宇从楼道下来，弄堂里阿叔阿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神神秘秘，只言片语往他耳朵里飘。
　　他慢慢走着，心起寒凉，得志猫儿雄过虎，落难凤凰不如鸡，说好话的少，看热闹的多，平时姚老师长姚老师短叫得亲切的人，以在阴阳怪气添油加醋也是他们。
　　他路过章阿姨跟前，面无表情道：“侬儿子钢琴考级通过还是姚老师指导的，做人不能忘恩负义。”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面孔却胀得通红。
　　“是这个道理！”有人意味深长地低语，章阿姨很尴尬，大着嗓门硬撑：“小赤佬有娘没爹缺教养，好这样和大人讲话的，我又不是不领姚老师的情，但事情一码归一码 ......”
　　乔宇心底很解气，原来仗义执言是这么地舒坦。他推门到家，姆妈坐在桌前结绒线衣，听到动静，乔母看他一眼：“去陈宏森那里了？”
　　乔宇嗯了一声，拎起水瓶倒了杯白开水喝，乔母皱起眉道：“姚老师这桩事体不过去，侬就少往他们那幢楼跑，要晓得避嫌，免被他们牵连。”又嘀咕一句：“早晓得姚老师是这样的人，我才不让侬跟他学唱歌呢！”
　　乔宇有些不耐烦：“警察还在调查，姆妈倒盖棺定钉了，当心冤枉好人。”
　　“冤枉好人？侬晓得啥叫无风不起浪，啥叫没有不透风的墙。”乔母冷笑一声：“我活多久，侬又活多久，我吃过的盐比侬走过的路还多，姚老师要是个正派人，为啥四十几岁不结婚，为啥把房子借把女学生，还不收房钿？他为啥不借把我，不收房钿呢？整天里穷讲究，打扮的人模狗样，其心可居！”
　　乔宇发现之前获得的那份舒坦，像个色彩斑斓的肥皂泡，被姆妈轻轻一戳就炸了，星星点点溅了他一脸，这种认知让他清醒的无法用语言形容。

🔒第柒捌章   否认已经悄无声息地埋没在流光里，人们心底自认为的才是真相。
　　沈晓军和阿宝在屋檐下抽香烟，旁边有盆灰绿色宝石花，散发着鸡屎味儿，阿宝把烟灰掸到泥土里。
　　自行车清脆地打铃声由远渐近，是戴大檐帽穿警服的刘剑，他们一个弄堂里光屁股长大的发小。
　　刘剑跨下车停稳，阿宝递上阿波罗，问伊他要抽么，他笑嘻嘻地：“啥人还抽这个。”从口袋里抽出金牡丹，带过滤嘴儿，伸到沈晓军和阿宝面前。
　　“香味太浓烈，吃不惯！”沈晓军慢悠悠拿出中华。
　　“册那口头语，侬你是发财啦！”刘剑把金牡丹收起，点一根中华，抽一口，笑道：“瞧我来时在弄堂口碰到啥人？赵志刚著名越剧表演艺术家！戴一副墨镜，头发油光蹭亮，西装笔挺，拎一盒麦淇淋蛋糕，从我车前走过。看情形是来探望老领导。”阿宝道：“这附近老艺术家邪气非常多，不足为奇。”
　　沈晓军问刘剑：“毛头侬老实讲，听说侬要高升调到市公安局去，真额假额？”
　　刘剑也不谦虚：“八九不离十！”
　　阿宝一拍他肩膀：“恭喜侬，噶这么年轻就进市局，前程不可限量！”刘剑道声谢谢，又看向沈晓军：“宝珍在美国结婚了没？”
　　沈晓军笑道：“以在讲有啥意思？早叫侬表白，只晓得肚皮里做功夫，闷声勿想。”刘剑也笑了：“那阿妹看不上我。”
　　阿宝岔开话题：“晓军，听说侬要买房？”沈晓军嗯一声：“有此打算！房间太狭窄，梦龙欢喜夜里哭，一哭大家都不要困了。”
　　刘剑压低嗓门：“我讲一只小道消息把侬，不要传扬出去。这片弄堂迟早要拆迁，就近三五年内的事体。”
　　沈晓军半信不信，要真拆迁，居委会还会带工程队来重新粉刷外墙，这兄弟不靠谱的消息多的很，便当成耳边风，又问：“姚老师的事体哪能解决？几个人三天两头来闹，快满城风雨了。”
　　刘剑道：“那帮人还跑到音乐学院去闹事，音乐学院报警，带到公安局批评教育一通。不过看伊拉的态度，钻牛角尖里了，不赔偿誓不罢休......我讲话有人听没？”没人理他，沈晓军和阿宝目不转睛盯着一个拽行李箱的年轻姑娘走来，她便是肖临云。
　　后面事体就简单多了，肖临云承认肚里孩子与姚老师无关，却也不肯透露倒底是谁的，办了休学一年，趁有天晚上，把钥匙挂在门把手上悄悄走了，房间里人去楼空。
　　但人是很奇怪的生物，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思想根深蒂固，风言风语依然存在，毕竟肖临云肚里孩子父亲是谁，仍是个谜。既然是谜，就忍不住要猜测，猜来猜去，又回到姚老师身上，肖临云或许太倾慕他，或许太惧怕他，或许顾及学业和未来，或许收了封口费......
　　肖临云的否认已经悄无声息地埋没在流光里，人们心底自认为的才是真相。
　　学校里怎样的情形梁鹂不晓得，但弄堂里再明显不过，总有几个长舌妇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但凡被沈家妈听见，就是一顿骂。
　　有天刚吃完晚饭，姚老师突然叩门来拜访，沈家妈忙招呼他到沙发上坐，沈晓军端来茶水。姚老师一改往日的沉默寡言，好奇的问起大富贵饭店的情况。沈晓军先还谦虚，说着说着话匣子就打开了：“先开始做些上海本帮菜，譬如油酱毛蟹、草头圈子、红烧秃肺、响油擅糊油爆虾之类，他们就说平常自己也会得烧，虽然味道差些，以在手里有铜钿了，就想吃没有吃过的东西，我就特意去广州请了厨师来，许多生猛海鲜皆是空运来的，活蹦乱跳，吃在一个新鲜，我还下血本在店门口装了霓虹灯箱，牛蛙、大王蛇、澳龙、石斑鱼这些名字循环播放，生意一夜之间天天爆满，特别是香辣牛蛙、椒盐大王蛇，清蒸石斑鱼，龙虾泡饭，每桌必点。”
　　姚老师笑赞：“沈阿弟果然有生意头脑。”
　　沈晓军这时倒谦虚了：“托政府的福，是国家政策好，给我们这些个体经营者铺平了道路。”
　　姚老师说起来意：“今天来是为感谢你们，在我出事的这段时间，依然信任我，替我打抱不平。我除了教育学生，其它人情世故一概不会，若是从前有所得罪的地方，还望多多包涵。”
　　沈家妈道：“侬讲这话就见外了，俗语说远亲还不如近邻，数年相处知根知底，侬啥为人我还不晓得，旁人的说三道四不要去理睬就好了。侬就像脖子上挂铃铛的鸡，开始被指指戳戳，过个三月半年，大家就会淡忘了！”
　　沈晓军清咳一嗓子：“姆妈这比喻俗气，姚老师左耳进右耳出。”
　　姚老师摇头笑了笑：“沈家妈是个有大智慧的人。或许三月半年大家都淡忘了，我却过不去这道坎。想过许久，下决心提交了辞职报告，我一直对西部民歌有很深的执念，维吾尔民间艺人弹起冬不拉，哈萨客游吟诗人唱起长调，一望无垠的蓝天、宽阔的戈壁滩，碧绿的大草原，洁白的羊群，挤奶的姑娘，挥鞭的牧马人，对音乐的灵感和激情、只有在这种时候会情不自禁地迸发，才能谱出最灵动的曲，做出最美丽的词。”他看向梁鹂，嗓音深沉道：“我第一次看到阿鹂在弄堂里跳新疆舞时，大为震撼，这才省悟，校园、教室、学生和课件像牢笼将我困顿，自由的灵魂干瘪而无趣。舒适的生活已然消磨掉我的斗志，我在其中沉沦而麻木。但这桩事情出后，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我觉得自己因祸得福，反倒拯救了自己。”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看你们这房子狭小，住的人多，交关非常不方便，肖学生的房间腾出来，空也是空着，我又要走了，一年半载回不来，你们要是需要，就把房子借给你们住。”
　　沈晓军简直喜出望外，笑道：“这样最好不过！但每月房钿还是要给的。”
　　姚老师没有推辞，直接把钥匙拿出来交给了他，又说会话，方起身告辞离去。
　　沈家妈长吐一口气：“艺术家果然高深，什么蓝天草原、灵魂干瘪无趣，我一句都没听懂，就是借房子给我们住，这句话我听懂了！”
　　沈晓军笑着解释给她听：“姚老师要去西部采风、创造属于自己的音乐，再不愿意站在讲台前教书育人了。”
　　沈家妈不太看好：“西部条件艰苦、又是黄沙又缺水，他那样讲究爱干净的人，受得了？”
　　当然，她也是杞人忧天。

🔒第柒玖章   如果和陈宏森谈分手，会不会把他刺激成神经病？
　　梁鹂很认真地请教舅妈：“如果和陈宏森谈分手，会不会把他刺激成神经病？”
　　张爱玉吃了一惊：“我不是讲过，你和他做朋友可以，但谈恋爱绝对不可以么？”
　　“我也想听舅妈的话呀！”梁鹂很委屈，把不得已的原因说给她听，不过现在好了，舅舅争气，发大财，还清了陈家的债务，她终于可以翻身农奴把歌唱。
　　张爱玉气得直咬牙：“这小赤佬不是小流氓了，是地地道道的黑社会。”她搂住梁鹂的肩膀，又感动又想笑：“傻姑娘，那舅舅生意再亏钱，也用不着你来抵债。”又问：“他有没有打你的坏主意？”
　　梁鹂面孔一热：“这倒没有，就有时自行车载我上下学、送我零食吃，逼我看他打篮球，一起做作业。”她又道：“我上趟去参加聚会，认识个老乡，他和女朋友分手后，大受刺激，有些疯了。”她虽然想分手，但也不愿陈宏森出事体。
　　张爱玉道：“你放一万个心，依我对小赤佬的了解，所有人都疯了，他也不会疯......”瞧梁鹂还有些踌躇，抿嘴笑说：“小辰光不时候三天两头被他姆妈在弄堂里追着打，闹的鸡飞狗跳，要是乔宇，不晓会怎样的伤自尊，但你看他，打过骂过转脸笑嘻嘻，皮厚的像城墙，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强大！”
　　梁鹂顿时吃了定心丸，打算速战速决。
　　张爱玉抱着梦龙坐在弄堂里晒太阳，陈母拎着菜篮子过来，她很欢喜梦龙，见到总要逗一逗，梦龙以在会笑了，粉嫩的小嘴总咧着。
　　张爱玉笑问她去菜市场买了啥：“姆妈每趟回来抱怨，明明小菜比从前多了，逛一圈却不晓得买啥。”
　　陈母道：“有西洋菜、一小把香椿芽，两斤猪肉，我还看到有人卖刀鱼，就买了几条回来，和火腿片一道清蒸蒸，尝尝鲜。”又问梦龙：“阿龙要不要吃啊？”梦龙兴奋地吐泡泡。
　　张爱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梁鹂晚上做完作业，算准时间陈宏森快要回来，就跑到弄堂口等着，先等来建丰，他上的妆还未卸掉，一脸的红红白白，眼角吊梢，是反串的戏，乍见还没认出来，是他先喊的她：“阿鹂，在这里等人？”
　　梁鹂点头，又问他：“去哪里演出了？演得啥剧目？”
　　建丰回道：“美琪，在美琪演出《七十二家房客》，底下黑压压坐无虚席，我上台腿一直在发抖，下台就好了。”
　　梁鹂鼓励他：“一回生二回熟，时间长了、次数多了就不吓了！”
　　建丰笑着嗯一声往牛肉面店走。
　　过有一刻钟，乔宇背着书包不紧不慢走近，见到她微怔，又回头看看：“陈宏森在后面。”继续走自己的路。
　　果然没会儿就听见自行车叮铃铃地响，陈宏森骑车一向速度快，他个子高，长腿抻直，脊背微弯，夜晚的春风张狂，吹动他的衣襟和袖管，整个人像一只翱翔的飞鸟。眼睁睁就从梁鹂面前过去了，她连忙大喊：“陈宏森，陈宏森！”
　　陈宏森一个急刹，调转车头，骑到她面前：“你在这里等我？”梁鹂不答只问：“要不要去雁荡路吃柴爿馄饨？我请客！”
　　他笑了笑，说：“上来。”感觉车后座一沉，他用力蹬起，绕到淮海路再直行，路边商店灯火通明，行人如织，陈宏森边骑边道：“我带你去嵩山路吃馄饨，物美价廉，味道还好。”梁鹂想想也不远，就随他去。
　　嵩山路是一条小马路，过了路口的太平洋百货，朝里走就显得阴暗静谧了，路灯昏黄，树影摇晃，忽然在红绿灯前停住。
　　梁鹂探头张望，呵！前面换了新天地，热闹非凡。原来有两家录像厅，路旁边蹲或坐的皆是人，有讲话有抽香烟的，还有人嘻笑怒骂，但这点嘈杂不敌厅里传出的声浪，一个别一个响亮，两家录像厅似乎在别苗头，一边是张曼玉的粤语腔：你不要说两次，说两次我就相信了。另一边英雄落寞的粗嗓压过它：或许我们都太念旧了，我们不再适应这个江湖。一个叫永兴的录像厅门口挂小黑板，用粉笔写着：欲海和尚之妖蛇的诱惑。
　　梁鹂说道：“我们班里有男生喜欢去录像厅，原来都是看这种片子！”
　　陈宏森放眼望去，又一个上当的：“你以为是什么片子？”红灯变绿灯，他蹬起脚踏过马路，咧嘴笑道：“我有个同学不长记性，他刚看过，白蛇传！”
　　白蛇传？！梁鹂红着脸不吭声了。
　　到达弄堂桥洞下，卖砂锅馄饨的雷打不动在，俩人各要一碗坐在桌前，包的是菜肉馄饨，根据时令来，所以用的是荠菜，混着肉味很鲜美。
　　梁鹂开口道：“舅舅说欠陈叔叔的钱全部还清！”陈宏森喝着汤，不动声色：“恭喜那舅舅发财。”
　　“所以......我们不要谈恋爱，还是做回好朋友吧！”
　　陈宏森抬眼看她会儿，很大度的表示同意：“确实我之前提议过于草率，学业也比我想像的要繁重！”
　　梁鹂喜出望外，恋爱关系解除的如此顺利，白瞎她之前各种纠结为难和担心了。
　　沈晓军蹲在公用自来水龙头前洗尿布，陈阿叔肩扛钓鱼竿拎着一桶鱼，晃悠悠哼着歌从外头回来，走到他身边停步：“晓军，噶这么晚还在洗尿布？”
　　沈晓军道：“就几块尿布，洗洗掉算了。”手一顿，抬眼看他：“我正要问陈阿叔，听说我若还不起问侬借的开店铜钿，就要被送去华德路 117 号！”
　　陈阿叔笑起来：“是啥人传的闲话，太不把你我老邻居的交情当回事体！”
　　“是令公子陈宏森对阿鹂讲的！”
　　陈阿叔立刻风向突变：“嗯，伊讲的也有道理，人家亲兄弟还要明算帐嘛。”
　　沈晓军道：“是啊，森森讲得老清爽，阿叔侬绰号‘笑面虎’，欠债不还，还要上门泼汽油浇红漆，收房子，屋里有女儿的，捉去百乐门做舞女。”
　　“小赤佬电视看多了。”陈阿叔清咳一嗓子：“都是吓唬人的手段，放心，我不做大哥好多年，不会这样对待那额你们的！”
　　“是呀！”沈晓军皮笑肉不笑：“陈宏森就逼迫阿鹂做伊女朋友，否则阿叔要让我牢底做穿！”
　　陈阿叔笑道：“嗳，可以瞧出伊是多么真心地欢喜阿鹂！”
　　“不过强扭的瓜不甜！阿鹂和我们都希望森森把所有精力用在学习上，努力考上理想的大学，就不要再自作多情了。”他站起身来。
　　陈阿叔依然笑脸相迎：“我深表遗憾啊！”

🔒第捌拾章   总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也很快被温煦的春风吹散了。
　　梁鹂哼着歌谣回家，将钢盅锅摆到桌上，揭开盖子，滚滚直冒热气儿。
　　沈家妈和张爱玉把梦龙放在大脚盆里汰浴，他亮着白晃晃的肚皮，咯咯笑成弥勒佛。
　　“好香的味道！”张爱玉抬起头来：“是柴爿馄饨么？”
　　沈家妈让她赶紧去吃，吃完还要喂奶，自己则抱起梦龙用大毛巾替他擦拭水渍。
　　张爱玉喝两口汤，舀起一只吃，赞道：“比柴爿馄饨好吃，荠菜很新鲜呢，在啥地方买额？”
　　“陈宏森带我去的，从嵩山路一直骑到底，小摊摆在弄堂桥洞里，阿娘就住在里面，闲来无事包包馄饨打发辰光，所以价钿也便宜。”
　　张爱玉回头看了看沈家妈在给梦龙穿衣裳，压低嗓音问：“哪能啦？分了么？陈宏森肯不肯？”
　　“分了，他一口就答应了。”
　　张爱玉微愣，有些不信：“这么爽气？不会在动啥坏脑筋吧？”
　　“不会，他说不该那么草率跟我提谈朋友，而且以在学习太忙了，也无心恋爱。”梁鹂挺信任陈宏森的，因为他当时说这话的语气诚恳极了。
　　张爱玉也就暂且相信，笑道：“这样最好，你马上要升入高三，心无旁骛奋斗一年，争取明年子考进复旦大学。”
　　“复旦大学？”梁鹂怔了怔：“谁说我要考复旦大学？”
　　“不考么？”张爱玉道：“我天天听你舅舅讲你要考复旦大学，完成那姆妈当年未实现的心愿。原来不是啊！”
　　“我想考到北京上大学！”
　　“为为为.......为啥？”
　　“因为乔宇打算报考北京大学。”
　　“这又是为为为.....啥？”张爱玉有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梁鹂轻声说：“因为我挺欢喜他的！”说完又觉难为情，又怕舅妈刨根问底，起身就出门了，她和沈家妈住在租来的房子里，这边全部让给沈晓军一家三口。
　　沈晓军洗完尿片，跑到阿宝家看了两集《包青天》，喝了一瓶力波啤酒，吃完一盘辣蛤蜊，踩着黄安悠扬的歌声回家，看似个鸳鸯蝴蝶不应该的年代，可是谁又能摆脱人世间的悲哀，花花世界，鸳鸯蝴蝶，在人间已是癫，何苦要上青天，他推开门，把不如温柔同眠关在房内。
　　梦龙的小床是弄堂里一帮兄弟帮忙做的，有在农场工作的拉出红木料，一起锯，一起打磨，还雕缕了花纹，上过清漆，晾了大半年，结实又好看，买都买不到，沈晓军请他们去大富贵干了一桌，香辣牛蛙、椒盐大王蛇，清蒸石斑鱼，龙虾泡饭随便上，是为这难能可贵的发小情谊，只怕以后也不会再有。
　　他打水洗漱后，再看梦龙睡得很香，踢鞋上床一把搂住张爱玉香软的身子，带着些酒意微熏，得意地笑道：“晚上和陈阿叔聊两句，把小赤佬的骗子行径揭个底朝天，哼，想骗我们的阿鹂，先看她娘舅答应不答应！”
　　张爱玉却蹙眉道：“我才晓得，你说阿鹂明年上复旦原来是一厢情愿，伊要考北京的大学呢！”
　　“为啥？在我们身边不好么？”沈晓军亲吻她的颊腮，酒醒了一半。
　　“因为乔宇，打算考北京大学，阿鹂欢喜伊，所以也要去北京！不要问我，我也是刚刚晓得。”
　　沈晓军的酒是彻底惊醒了！他抬手揉捏着眉宇：“阿鹂藏得够深啊！大意了，天天就想着防小赤佬，倒让乔宇钻了空子！”
　　“乔宇是个好孩子，买相好，学习优秀，品行也端正，就是......”张爱玉欲言又止。
　　沈晓军叹口气：“要我来选，我宁愿选小赤佬......"
　　他开始后悔：“才和陈阿叔别过苗头互相不服输......早晓得是这样......嗳，冲动是魔鬼！”
　　陈宏森拎着书包回家，陶妈来开的门，要去灶披间热饭菜，他阻止道：“我吃过回来的！”换了拖鞋，余光瞟到爷娘的目光、像探照灯般直朝他射来，佯装没看见，就要往自己房间冲，却被陈阿叔叫住：“侬过来，我有话要问！”
　　陈宏森只得走过去：“问啥？”
　　“失恋了？”
　　“算不上！”
　　“丧气吧？”
　　“字典里就没有丧气两个字！”
　　“目前还是以学业为重，谈恋爱靠后，先做好朋友，以退为进！”
　　陈宏森笑了笑：“我以在谈恋爱和做好朋友有啥区别，香也不能香，动也不能动！”说完神情冷静地走了。
　　陈母听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问陈阿叔：“父子俩打什么哑谜！快点讲给我听听。”
　　陈阿叔却嗤嗤大笑起来，笑过后意味深长道：“森森还挺懂的!”
　　陈母却不懂，气得心火烧，起身往卧房走，关门反锁，爱哪去哪去！
　　高考前先填志愿表，乔母专门请假或选休息日，陪着乔宇一辆公交换一辆公交早出晚归，去往各个一本大学校区，认真听各校各场的宣讲会，有人围簇老师问问题她也要凑前，耐着性子排长龙领赠品，简直比乔宇还认真上心，不晓得的还以为是她参加高考呢！
　　到交志愿表的这一天，乔母一晚没睡，把自己选择好的学校和专业，让乔宇誊抄上去。乔宇一直话不多，让他誊抄，他就一笔一划地誊抄，乔母忽然清醒过来：“这只是我给你的参考建议，做决定的最主要还是你自己，免得今后埋怨我！我承受不起。”
　　乔宇便尝试着沟通：“我对复旦大学没有兴趣.......”
　　乔母蹙眉打断他：“宣讲会就晓得侬没有仔细听，选学校有无兴趣并不重要，重要的看它是否名声在外、有强大的师资力量、先进的软硬件管理，和让人一眼相中的校园文化。哪一样都和兴趣不搭介没关系。复旦大学的外交系最适合侬，要相信姆妈不会害侬额！”
　　乔宇没有再辩驳，低头垂颈，握紧钢笔，很快就密麻地写满了纸。
　　梁鹂听见婴孩的哭啼声，醒来时窗户纸透进了清光，急忙穿衣起床，沈家妈一大早买小菜去了，桌上摆着钱让她自己买早点吃。
　　她洗漱停当，背起书包往弄堂外走，到早饭摊子买了两块羌饼边走边吃，忽然听到身后有铃铛声，回头看是陈宏森。
　　陈宏森放慢车速，微笑着催促：“快上来，我带你去学校！”
　　梁鹂有些迟疑：“我又不是你的女朋友！”
　　陈宏森斜睨她的神情，玩笑道：“不是女朋友，是好朋友，好朋友不能带你去学校么？”
　　梁鹂哑口无言，乖乖坐上他的后座，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也很快被温煦的春风吹散了。

🔒第捌壹章   他鼓起全部勇气谋划的出逃计划，却不过是半日的狂欢
　　交志愿表这一天，乔母特意请了假，趁乔宇吃早饭时，她把志愿表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生怕有错别字或填得张冠李戴，确认准确无误后、小心折好放进乔宇的书包，送他出门，再替他把衣领翻翻齐整时，忽然仰起头微笑着说：“我的儿子已经这么高！我却老了！”
　　乔宇垂眸落到她眼角细碎的鱼尾纹，嘴唇微蠕，低声道了再会，踩着暗红的楼梯咯吱咯吱下楼，乔母站在门口听着，那下楼声如弹钢琴，先是一键一键，沉重而孤立，后渐渐飞快，连成一串音符，蓦得嘎然而止，走到窗前朝外眺望，只捕捉到乔宇一闪而过的身影。
　　她无来由的有些怅然若失，静站会儿，拎起篮子去巨鹿路菜市场，以在是吃蚕豆的好时节，卖菜员教她怎么挑拣，剥开豆荚，个小皮薄翡翠绿的，是上海本地蚕豆，油盐清炒几下就装盘吃，连皮带瓣吃，满嘴软嫩；还有种是外地的蚕豆，个头比手指盖还大，绿白色，皮厚，一般都剥皮，只留里面豆瓣炒来吃，不要忘记撒白糖，吃在嘴里感觉是面的。
　　上海蚕豆人人爱吃，外地蚕豆见人见智，有些就爱这样的吃口。
　　如果做豆瓣酱，要用外地蚕豆。
　　还有城隍庙卖的五香豆，一颗颗越来越大，以在也不正宗了。
　　上海蚕豆价钿要贵。
　　乔母买了两斤上海蚕豆，今朝日子特殊，她心情好，不肉麻铜钿，买了四块湖南豆腐干，一斤五花肉，又挑了两根春笋，她让卖菜员把根节硬实的部份连泥巴一起切掉再称，卖菜员边称边嘴里嘟囔，意思她算得太精刮，乔母回嘴，两人拌了几句，卖菜的掐着切下的笋根、给左邻右舍看，能掐出月牙弯痕就不算老，有人相劝，于是不欢而散。
　　她又买了百叶结和一块咸肉，正好可以炖腌笃鲜，乔宇最爱吃的。也看见有卖刀鱼的，听说陈宏森姆妈买过，走过去一问价钿，不是老百姓能消费得起。
　　她回到弄堂里，休息会儿，想一想去寻陈母，快走过楼时，额头发凉，抬眼看，是沈家晾的尿布，水滴滴嗒嗒，这就是素质！她有些薄蔑，进入楼道里，老远就听到噼噼啪啪搓撸麻将牌的声音，走到两楼陈家纱门口喊了两声，陈母跑过来开门，把她迎进房里，笑道：“侬要搓麻将哇，我让位子把侬！”
　　“我不会！”她连忙推却，沈家妈也在，戴着一副老花眼镜。
　　陈母搬了一把凳子摆在自己身旁：“侬坐过来，看看就会了，简单来兮！”又让陶妈给她倒茶。
　　乔母看了会儿，不经意地问：“今朝是填高考志愿最后一天，森森打算考哪所大学啊？”
　　“伊填的是同济大学建筑系。”
　　乔母笑道：“倒想象不出，我以为伊要考国际贸易或国际关系，最近几年这些专业邪气热门。”
　　另一个麻将搭子是陈母的朋友，外国语大学的法语教授，她道：“国家正在施行外贸体制改革、外汇体制改革，入世谈判也在紧锣密鼓的进行，所以学生当中流传句话，宁愿不上北大，也要上外经贸，足见其吃香程度。”
　　陈母看着手里的麻将牌：“森森本来有此打算，但几年前老陈不是在浦东买了一块地么，希望伊来设计建造大楼，这才选了建筑系。东风，东风有人要么？”
　　沈家妈笑哈哈，把牌啪啪一排推倒：“东风我要，胡了！”
　　陈母笑道：“沈阿姨今朝手气噶好，连赢了好几把！”又跟乔母说：“看懂了么？待乔宇去北京上大学，侬休闲下来总要会些娱乐活动打发辰光时间！”
　　乔母笑里带气：“侬讲的这是什么话。那森森要读上海的大学，乔宇就合该去外地读书？上海的大学都是那你们开的么？”
　　陈母有些费解她的突然发难：“我听森森讲额，乔宇打算报考外交学院或北京大学国际关系科。或许真是我听错了。”
　　沈家妈吃口茶道：“我听阿鹂也讲过，乔宇要去北京读大学。”
　　“怎么可能？志愿表我亲眼看着他填的......”她顿住，瞬间面如土色，冷汗直冒，他，他也可以重新再填一份......
　　梁鹂和王柳从食堂出来，学校里的桃花开了，她俩驻足欣赏会儿，直到发现花里有蜜蜂，怕被蛰，正要离开时，王柳突然道：“那不是乔宇姆妈嘛？”
　　高一时的打架事件，为帮乔宇减免处罚，乔母也是一战成名。
　　梁鹂随望去，还真是乔宇姆妈，正往校长室的方向匆匆奔去。她想了想，和王柳告别，去往二号楼，上楼梯时，有人认出她来：“梁校花，跑来找谁呀？”
　　嘻皮笑脸说话的是李多程，和他勾肩搭背的是王昆，梁鹂便道：“你们有没有看见乔宇？”
　　“乔宇？”李多程挺热心，朝靠门的一个大高个子喊：“帮我看看教室里乔宇在么？高两的校花梁鹂找他！”
　　“艳福不浅！” 一众咧嘴交换眼神间，陈宏森竟从门内出来，快步走到梁鹂跟前，皱眉问：“乔宇被班主任叫走，你找他有事？”
　　梁鹂担心地说：“我看见乔阿姨直奔校长室去，是不是乔宇闯祸了？”
　　李多程竖起耳朵在他们身后偷听，插话进来：“不可能，他那样十全九美的人，怎么会闯祸！”
　　王昆问：“为啥是十全九美？”
　　“他还缺一美，红袖添香的美人儿。”
　　真无聊！陈宏森略思忖，朝梁鹂道：“走，我们去校长室看看。”
　　李多程妖娆地挽住他的胳膊：“有了新人忘旧人，奴家也要去。”
　　“滚！”陈宏森甩脱他，拔腿往楼下走，梁鹂紧随，忍不住回头看看，王昆正抱住要死要活要跟来那奴家的腰。
　　她打个寒颤：“他怎么突然那样了？”上次见还挺正常的。
　　陈宏森嘴角浮起笑容：“被高考逼的性情大变呗！没药可吃，考完不治而愈。”
　　乔宇和郭老师一起往校长室走，郭老师没说找他的原因，他也没问，反正总会知道的，穿过几株开满嫣粉花朵的桃树时，忽然想起除夕夜里守岁时，建丰唱起的《金陵塔》，桃花扭头红，杨柳条儿青，倒是很衬此时的景致。
　　午休时间快结束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往教室走去，准备上课，朝着校长室方向的路上几乎不见人影。
　　校长室所在的建筑是幢老洋房，半墙的爬山虎碧绿茂盛，微风和流光在叶片下穿行了百年，此刻还在落寞地继续。
　　他不紧不慢推开门，嘎吱一声，看清楚里面的人后，心裂了裂。
　　他鼓起全部勇气谋划的出逃计划，却不过是半日的狂欢。
　　最后还是以失败而告终！

🔒第捌贰章   自小从不曾忤逆她、最乖顺懂事的儿子，这次将她背叛的彻底。
　　乔母三步并两步冲到乔宇面前，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几乎用尽平生之力，整只胳膊震颤的发麻，手心都打疼了。
　　乔宇皮肤原就白晳，此时面颊迅速红胀，泛白指印狰狞地肿突出来，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没有抵抗或躲闪，只是静默无声地站立，低垂下头。
　　何校长和周老师很吃惊，连忙过来劝解，乔母不理他们，直勾勾瞪着乔宇，喉咙像被刀片刮着，近乎暴怒的叱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想逼死我？逼死我你就解放了是不是？好，你要我死，我马上死给你看。”
　　她就要往门外冲，周老师连忙上前阻拦，何校长皱眉，沉声道：“乔宇姆妈请冷静一下，你既然找到我这里，说明是抱着信任我的态度来解决问题。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过激的话我们就不讲了，先坐下来平复心境，乔宇你也坐会儿。”
　　他亲自去倒了两杯茶。又让周老师弄冰块来包在毛巾里给乔宇敷面。
　　乔宇从口袋里掏出高考志愿表递给何校长，何校长什么事没有经历过，立刻明白几分，问周老师同学们填的志愿表收齐了么？周老师回答还缺几个人的。便让他去把乔宇上交的那一份表拿来。
　　周老师快去快回，把两张志愿表对照摆在矮桌上，真相大白。乔母拿起其中一张，看到第一志愿赫然写着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再看旁的填写，竟没有一所上海学校，顿如五雷轰顶。
　　自小从不曾忤逆她、最乖顺懂事的儿子，这次将她背叛的彻底。
　　何校长严肃地批评了乔宇，高考是全国几百万学子的一场大型选拔赛，是人生中最公平的考试，它对于有些孩子就是一座独木桥，桥的两头将是不同的人生、各异的前程。同时它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高考，时代决定了它的全民性，直接影响着你的父母乃至整个家庭的命运。上至国家，教育局、下至各学校和老师们，我们对这场不同寻常的考试、皆怀揣着敬畏之心，你却将它视为儿戏，做为和母亲博弈的砝码，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优秀如你的身上，是令我们感到十分震惊的。
　　他又看向乔母，你也要反省自己的言行，我做教育数十年，发现很多家长罔顾孩子的想法，强行将自己的意志加注到他们身上，他们已经长大，有自己的思维和对未来的期许，作为家长应予以尊重，在尊重的基础上，彼此有商有量达成共识，而不是简单粗暴的一言堂。还是要学会放手，毕竟这是乔宇的人生，他有选择的权利。
　　乔母流泪道：“他想报考上海的任何一所大学，我都可以接受，但要想去外地读书，我是坚决不肯的。”
　　何校长看着志愿表，斟酌道：“北大是全国示范性的一流大学，无论其悠久的历史、文化的底蕴、精良的师资配备，及先进的软硬件、都令一干重点学院难以望其项背，不知您是否对它有所误解？”
　　周老师默默递给她一卷纸巾。
　　乔母道声谢谢，接着说：“乔宇报考外地大学，考上的话，户籍会随学籍走，要从上海迁至北京，四年以后再想迁回来就难了。这我肯定不同意。我是赴新疆的老三届知青，想着再也回不来，所以在伊面指新疆结婚生子，哪想得突然有了返城政策......我离婚带着乔宇回到上海，万事靠自己，我一个女人什么苦都尝遍了，恨不得一分铜钿掰成两半花，最可怜是乔宇，没有户口，没有住房补贴，分不到粮票，开始连学堂都进不去，就自己买了课本，请弄堂里退休的老师，今天教两章，明天教两章这样凑合，后首总算有政策可以借读，任凭伊学习再优秀、拿的奖状再多，重点初中不符合政策就是不能上。我们一直熬到上户口，有了户籍，终于能扬眉吐气做个上海人，这样失而复得的心境啥人能够体会！乔宇还小，伊无法体会，我为这户口牺牲太多了......”她有些说不下去，哽咽道：“你们未曾经历过我的苦难，就勿要来劝我放手！”
　　何校长没有再多劝，默了半晌道：“填报高考志愿，学校有劝导的义务，但做决定还需你们的配合，这两张志愿表那先带回去，明天务必要交上来。”
　　他站起身来，看看腕上的手表：“乔宇回教室去上课，周老师，侬送送伊！我得去教育局一趟，有个会要开！”
　　梁鹂听到一半时，就被陈宏森连拉带拽下楼梯，出了楼。他道：“不要再听了，给乔宇留些面子！”
　　梁鹂闷闷地踢着一颗小石子：“户口有这么重要么？”
　　陈宏森道：“因人而异吧！就比如高考，对我爷娘和我来讲，高考固然重要，但绝不是我人生中唯一的选择，考上不过是为我今后的成功添砖加瓦。但对于乔宇或他的姆妈来讲，高考是他们目前摆脱困境，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若是考不上，便成了人生的终点，不是说不活了，是精神方面的。”他神情有些阴沉：“有的时候不是不想选，是没得选！”
　　俩人看见大乌燕子从粉红的桃花枝前斜身掠过，晴空和暖，春光极好。
　　少年从前不识愁滋味，而今识得愁滋味，却是欲说还休。
　　乔宇下晚自习回到家里，静悄悄的，看到姆妈盖着被子睡在床上，桌上摆着白开水和药片，晓得她头痛病又犯了。
　　乔母喉咙沙哑道：“我没功夫做饭，桌上有钱，你自己去买了吃。”
　　乔宇想问她吃晚饭没，却听到叩门声，打开见是陈宏森，拉他就走：“侬阿爸电话打到我家，要和你通话，得跑快点，等的辰光时光，伊面他那边也要收费！”
　　乔宇下楼还是不紧不慢的，但到了弄堂里，身体忽然像注入了强心剂，他再次确认：“是我新疆的阿爸么？”
　　陈宏森笑了：“你有几个阿爸？不是新疆的还会是哪个？”
　　乔宇眼睛发亮，道声谢谢，大步跑起来，越跑越快，影子很快模糊了。
　　梁鹂一边背英语单词，一边烧开水，灶披间里没有人，电灯泡被油熏的通黄，风吹的摇晃，映在玻璃上，一簇小黄火忽长忽短。
　　最近电视里在重播《聊斋》，让她一下子想到片头曲，有些毛骨悚然，忽听有人下楼梯来，抬眼看，竟然是乔宇，他面庞肿胀犹存，眼眶发红，但情绪很稳定，甚至还朝她微笑道：“阿鹂，我这有陈阿姨给的饺子，你帮我煮熟吧，我姆妈还没有吃晚饭。”

🔒第捌叁章 相逢共同的话题，俩人总也说不完，
　　梁鹂把烧好的水复又倒进锅里，在等锅开时，仔细打量他的脸颊，问道：“还疼么？”
　　乔宇轻"嗯"一声：“很疼，姆妈一耳光扇过来，我脑里嗡嗡的响，差点以为自己要聋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想笑一笑调节气氛的，因为阿鹂看上去有些难过，但咧嘴却扯得脸颊更疼。
　　梁鹂抿了下唇：“我去拿药膏给你涂。”
　　“不用。”他说：“我涂过了，还是上次你给我的。”
　　梁鹂听得心底更加难过了，锅里的水咕噜咕噜沸腾起来，她揭开盖子，把饺子全部下了进去，扑通扑通像跳水，再闷锅煮着。
　　乔宇主动道：“我刚才是去陈宏森家，我阿爸从新疆打电话来，我们聊有一个钟头，电话费要贵死了。”他又坦白道：“其实是姆妈让他打电话给我的，不过，我还是很高兴。小时候，他每天早上把我背在肩膀上，去买三块黄米糕，回到家，我那块早吃完了，他就把自己那块给我，他不吃。我小时候体弱多病，为给我喝到牛奶，每天四五点钟拿了钢盅锅去牧民家买，那牛奶脏的很，细毛啊啥都有，他要用纱布慢慢滤七八趟才干净，煮好后，把表面一层黄黄的奶衣揭到碗里让我吃下去，说大补。”
　　梁鹂点点头：“我阿爸也总揭奶衣给我吃，还问牧民讨酸疙瘩回来，我讨厌那味道。”
　　乔宇摆手：“我喜欢酸疙瘩，羊奶做的，吃掉冬天就不惧寒冷了。”
　　相逢共同的话题，俩人总也说不完，梁鹂往锅里打了两道冷水，看着鹅胖的饺子飘浮上来，舀出一只在碗里，让他尝尝可熟了。
　　想了想又去五斗橱拿出两只鸡蛋来，打到饺子汤里，窝水铺蛋。乔宇被饺子烫得直吸气：“熟了，是白菜猪肉馅的。”
　　梁鹂数了下有二十只，取过盘子盛了十只和一只水铺蛋，递给他吃，把余下的全部盛进饭盒里。
　　她让他慢点吃，要再调个蘸料，剥着蒜皮道：“在新疆时多吃的是羊肉或牛肉饺子。”又有些奇怪：“陈阿姨一直吃馄饨额，怎么突然会有饺子？”
　　“大概也是人家送的。”乔宇是真的饿了，顾不得脸颊疼，吃得狼吞虎咽，梁鹂问：“你阿爸还说什么了？”
　　乔宇肉眼可见的愉悦：“阿爸说待我高考完后，他会到上海来看我。”
　　“真的？”梁鹂惊喜地看着他，见他笑容有些狰狞地点头，弯起唇角说：“你还是别笑了，像聊斋里的妖怪。”又道：“我告诉你呀，等明年我考大学，姆妈和阿爸还有弟弟，也都会到上海来。所以我要刻苦努力，考个好的大学让他们高兴。”她又问：“你还打算考北京大学么？”
　　乔宇不答，反问道：“你呢？打算考哪所大学？”
　　梁鹂低头调蘸料，放蒜末姜末，倒酱油陈醋小磨香油，洒些白糖，用一根筷子搅啊搅，她说：“我不能考到外地去，前些天提了提，外婆就哭了......我打算考财经或经贸大学的国际金融或贸易系。”
　　乔宇已经吃到最后一只饺子，在蘸料里一滚送进嘴里，嚼得有滋有味，要去把自己用过的碗筷洗了，梁鹂笑阻道：“你别管啦！饺子快要凉了。”
　　乔宇端着饭盒走到门边，又辄来：“你把那蘸料也给我。”
　　梁鹂噗嗤一笑，拿起碟子递给他，他低首，正看见熏黄的灯光映进她的眼睛里，像天上的星子闪闪发亮。不由地伸手摸摸她的头发。
　　梁鹂微怔，不及反应他已经接过蘸料，并低声道：“阿爸让我多体谅姆妈，她一个人带大我实在不容易......”微顿，似乎听见弄堂里有响动，只说声再会，转身朝门外走去，看见建丰不知何时在水龙头底下，用肥皂洗着脸上的脂粉。
　　"建丰？"他叫了一声。
　　“做啥？”建丰抬起头来，眯觑着眼目，脂粉被滑腻的肥皂晕染开来，鼻翼和下巴红通通的，在弄堂的路灯下显得很惊悚。
　　“不做啥！”乔宇拍了下他的肩膀，快步的往家走去，上楼进房，看到姆妈起来了，头发蓬乱、面容憔悴，坐在桌前正准备吃药。
　　“姆妈，先把饺子吃了，还是热乎的。”他揭开盖子送到她面前，连同筷子和蘸料。
　　乔母原想拒绝，不知为何没有这样做，挟起一只饺子蘸了下调料，慢慢吃着。
　　“这趟填志愿......校长说的对，是我太儿戏，阿爸也批评了我，我打算还是考复旦大学更好些！”
　　乔母一直没说话，乔宇以为她还生气着，打算去做作业时，才听她在问：“你的脸还疼么？”
　　乔宇摇头：“不疼了！”
　　乔母想说什么终是没有说出来：“去学习吧！”语气淡淡地。
　　陈宏森大清早买早饭回来，用筷子串了五根油条，手指都快捏不住，建丰噗噗吐掉牙膏泡沫，用自来水囫囵漱了漱，等他近前来，高声喊道：“陈阿哥，我要谢谢侬！”
　　“谢谢我是吧！”陈宏森道：“帮我把钢盅锅拎一拎！”他油条快要丢出去了。
　　“好勒！”建丰连忙接过钢盅锅，陈宏森松掉嗓子眼摒了一路的一口气，抽下一根油条边吃边走：“你谢我什么？”
　　“前些日节，美琪，我首场参演《七十二家房客》，多亏阿哥送来的花篮，替我台型扎足给足面子。”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当时看到同演出的演员几乎都有人送花篮，唯他两手空空，还挺失落寂寞冷的，哪想得台下一下子送来十个花篮，心立刻就定住了。
　　其实他演出前无意给陈宏森提了一句，并没有指望他能怎么样！
　　“跟我还客气！”陈宏森笑道：“侬要谢就谢我阿爸去！我也不懂，是伊讲额，演员首场演出邪气非常重要，要有人捧场，往后才好有继续登台表演的机会，捧场方式就是送花篮，我照着做而已！”
　　建丰道：“我晓得侬欢喜阿鹂！我也觉得你和阿鹂是绝配！”
　　陈宏森愣了下，笑起来：“有眼光！”
　　“不过昨天夜里，我演出回来时，看到灶披间，乔宇也欢喜阿鹂，还摸摸伊的头发！”建丰道：“阿哥，侬要加油啊！”

🔒第捌肆章   而他的喜悦，却莫名的增添出几许空落来。
　　沈家妈撑着洋伞走在阳光地里，初一十五都要去龙华寺烧烧香拜拜佛，天气酷热，她逐年发胖，宝珍从美国寄来的衣裳，五颜六色邪气十分艳丽，尺寸也紧张，她又是个“作人家”勤俭持家的人，穿在身上倒是时髦，就是箍的肉一圈一圈，炫花人目。
　　淮海路的书报亭如雨后春笋多了起来，很小的亭子间，顶上一圈红帆布遮阳篷，印着东方书报亭几个字，四方玻璃窗口，外面白色塑料钩架上插满各类报纸杂志，窗内后架上也摆着挨挨捱捱，沈家妈走近想买一份新民晚报，窗内黑洞洞的没寻到人，只看到杂志封面印着明星照片，巧笑倩兮，骚首弄姿。
　　她叩叩玻璃喊：“有人吗？要一份新民晚报。”一个妇女突然从地底蹿起来，唬人一跳。
　　“原来是沈阿姨！”她忽然高兴地叫起来：“我是金凤呀，在国棉八厂做工的金凤。”
　　沈家妈起初微怔，细边量便想起来，是她个远方亲戚的儿媳妇，过年的时候见过面，也笑道：“我说看得噶很面熟，你不上班，在这里做啥？”
　　金凤面上的笑容褪去，叹口气道：“还上啥班！下岗了，我只会挡车纺线，别的本领一样没，幸得政府补贴我开了这爿书报亭，好赚些生活铜钿费！”
　　沈家妈问：“一个月能赚多少？”金凤回答：“马马虎虎够用。”她又问：“我记得嫂子在国棉十七厂，伊以在哪能啦？”
　　“伊倒没听到啥风声，也有可能一直休产假在屋里的缘故。”
　　“哦，我听闻上海棉纺织厂 30 家、织布厂 31 家、药棉厂 1 家已经全面停产，正在陆续做帮扶清算工作，要提醒嫂子先找起出路，到辰光时间才不慌。”
　　沈家妈谢谢她，又问新民晚报有哇。金凤从里面拿出一份：“刚刚才送过来，还有油墨香，收啥铜钿，不收，真不收，这才多少，收了我也发不了财！”
　　她们你推我让一阵，金凤这样棉纺厂的女工，车间机器轰隆隆，因而习惯扯着嗓门说话，跟吵相骂似的，沈家妈看见对过张小泉剪刀店里的营业员朝这边望过来，似乎在看热闹，不再推辞，笑着让她有空来家里玩，离得也近，便告辞了。
　　回到家后，张爱玉正抱着梦龙哄睡觉，梦龙看到阿奶回来了，立刻精神抖擞起来，咿咿呀呀张开手臂要她，沈家妈洗了手脸，过来接过，顺便把金凤的话告诉了她。张爱玉听了果然心底发慌，平常看新闻也有这方面的消息，说改制分流所以没想太多，再还有点想当然，上海六七十家纺织厂，上万的女工，哪里会得说下岗就下岗呢。但听金凤的说法，似乎形势颇为严峻。她想了想道：“我明天就去厂里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沈家妈四周望望问：“阿鹂呢？”张爱玉道：“今朝高考分数出来，伊在陈宏森家里。”
　　陈家此时的气氛热闹又紧张。
　　不止有陈家一家门，还有梁鹂、乔家母子、建丰及其爷娘父母。
　　仔细看他们的表情，亦是人间百态，冷暖自知。
　　开始分工，陈阿叔拿听筒，陈宏森拿笔记录分数，都觉得梁鹂运气好，由她来拨电话，陈母捂着胸口轻笑：“我觉得心脏病要发了。”
　　陈阿叔道：“吓啥，那都不要吓，我这里有医生，急救包也准备好！”赵庆文笑道：“我随时待命！”
　　打算先问乔宇的分数，乔母脸色发白的推却：“还是让森森先来，让我再喘口气。”
　　陈宏森倒无所谓，梁鹂正要拨电话，乔母又道：“算啦算啦，我们先来，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一刀！”
　　梁鹂拨了三回，一直嘟嘟占线，陈母道：“今朝查分数的肯定多，占线正常。”
　　乔母暗忖还说她运气好，连电话都打不通，好什么好！正想着，那头电话突然接通了。
　　陈阿叔先打招呼：“老师侬好，吃过了哇！哦，身份证号码，要报身份证号码啊，这里这里，我要报了哇，侬记录一下，3、1、0.......”
　　陈母低骂道：“屁话噶许这么多多！”
　　陈阿叔开始报分数：“数学 140 分、语文 130 分、英语 142 分，政治 132 分。”他又随电话里重复一遍，陈宏森很快道：“一共 544 分。”
　　分数太高了！乔母浑身都在抖索，结结巴巴地问：“里面那位老师没有报错吧？”陈阿叔笑道：“哪能会报错，输入身份证号码后，就调换到语音台，录制好的。”
　　又朝乔宇伸出手掌：“祝贺侬如愿考取复旦大学。”
　　乔宇眼眶发红的和他击掌，和赵庆文、建丰阿爸击掌，再和陈宏森、建丰拥抱，梁鹂也伸展开双臂笑着要和他拥抱，乔母抢先道：“握握手，握握手就好！”
　　乔宇不知怎地就迟疑了，梁鹂很快收回胳臂，主动去握住他的手摇了摇，笑道：“恭喜你考得这么好！”又跑回电话机旁：“下一个陈宏森还是建丰呀？”
　　“先问森森的成绩吧！”建丰爷娘连忙推让道。
　　梁鹂开始拨电话，拨了五遍接通，赵庆文替陈阿叔接过话筒，直接道：“身份证号码是：310.......名字叫陈宏森，耳东陈，宏大，宝盖头的宏，对对，森林的森，三只木头......”
　　乔母低声问乔宇：“方才陈阿叔打电话，好像没问你的名字，会不会有问题？”
　　乔宇道：“应该没问题，以身份证为准。”乔母却因这个小细节忧心忡忡。
　　赵庆文报分数：“数学 135 分，语文 115 分、英语 138 分，化学 130 分。”再重复一遍，陈宏森把笔一扔，跳起来激动道：“518 分！进了！”
　　他和陈阿叔、赵庆文及建丰阿爸拥抱，把陈母抱起转两个圈，陈母笑着拍他肩膀：“小赤佬，把我转晕了。”放下姆妈，再去和建丰及乔宇抱一下。
　　梁鹂笑着走上前，伸出手给他握，一面道：“恭喜啦！”
　　陈宏森握住她的手，突然用力一拽，梁鹂猝不及防，一下子跌进他的怀里，只感觉他结实的手臂紧紧抱住她，刚要抬起头，鬓旁被他亲了亲。
　　众人都在庆祝，注意者寥寥，乔宇抿紧唇把手插在裤兜里。
　　沈晓军回来听说陈家在查分数，也下楼来凑热闹，刚进门就看见梁鹂被陈宏森这小流氓抱在怀里，一时头目森森，稳了会儿才定住神。
　　陈宏森很快松手，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梁鹂破天荒没有骂他，只是红着脸颊佯装镇定，继续去帮建丰查分数。
　　建丰的总分才三百多点，或许早有心理准备，表情还算镇定，问过分数就先走了。
　　乔母给陈阿叔道：“我还是有些心不定，能否借用电话再查一遍？”陈阿叔笑了笑：“随便用，勿用这般客气！”
　　由乔宇亲自来打电话，乔母不停叮嘱他：“一定把名字也报给她。”
　　再查一遍成绩不变，乔母的喜悦终于踏实了。
　　而他的喜悦，却莫名的增添出几许空落来。

🔒第捌伍章   展现新貌的前昔，无处不是剧痛和满目疮痍。
　　五楼晒台一根根绳索晾满谁家的床单，天青色、大象灰、琥珀黄、桃粉，柳绿，那时的床单家家户户都大差不多，映的不是牡丹花，就是山茶花，各种各样的花，大朵大朵，叫不出名字。这里看黄昏是最绝佳之处，似乎立于屋脊之巅，于夕阳、红霞、隐现的月影、回笼的鸽群并肩，俯瞰上海整座城市，不再如从前看惯多年的景色，波涛起俯带老虎窗的屋顶，棋盘格密麻的弄堂，教堂尖尖顶的十字架，纵横四方的灰白马路，顺流不息的车队，若是眼神再好一些，还可以看见电车辫子在电线上划过摩擦的亮光，不过如今已经大不一样，北面可见搭着脚手架的高楼，露出钢筋水泥丑陋的内里，无数切割出来的四方块， 一到夕阳落沉时就成了黑森森的洞，西面前几天刚爆破过，成片的棚户区化为碎砖烂石，东面高架建到一半，城市的中央建筑工人还在施工，挖出长长隧道，听说过几年会有地下铁，陈宏森去过日本，他说在那里叫新干线。
　　上海是一条沉睡许久的巨龙，有感于身体发肤的疼痛，打了个滚儿，飞沙走石，烟尘腾腾，浮游于半空，弥漫，笼罩，城市灰头土面，而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坐在晒台边沿的梁鹂、陈宏森、乔宇和建丰，仿佛都有了上帝视角，这一切终将会随着建设完成而尘埃落定，展现新貌的前昔，无处不是剧痛和满目疮痍。
　　陈宏森道：“我听说我们这片弄堂也快了，拆迁工作组要下来，这里会被夷平，要么建绿地，要么盖商场，再远点建高架。”
　　乔宇道：“姆妈说拿钱给房，这里是市中心，寸土寸金，会按数砖头和数人头并列双轨进行。”
　　梁鹂恍悟：“怪不得乔阿姨不让你考北京大学。”
　　乔宇顿了一下：“也并非完全为了这个。”
　　梁鹂问他：“你阿爸什么时候来上海？”
　　“大概就这两天吧！”乔宇的表情瞬间明朗起来。
　　又回归关于拆迁的话题，梁鹂问陈宏森：“到时分房的话，我们还会住在一起吗？”
　　陈宏森歪头看她微笑：“旁人我不知，我们俩应该可以。”
　　男孩子们听出了话外之音，建丰吹了一声口哨，乔宇有些沉默，忽然开口问：“暑假里你们怎么过呢？”
　　建丰道：“剧团里开了学习班，边学习边演出，反正我高考落败，什么都不想了。”又问：“陈阿哥，你这回去哪里旅游？”
　　“旅游不起了，昨天阿爸特意寻我谈话，零花铜钿全部没收，让我去打工赚生活费和学费。我以在比你们都穷。”
　　建丰道：“需要用铜钿，讲一声，我借把侬！”
　　陈宏森摇头：“外国的年轻人满十八岁后，爷娘就不再管了，都是打工养活自己，他们可以，我觉得我也可以。”又道：“我打算先去做肯德基的小时工。”
　　乔宇皱眉说：“弄堂里的陆阿姨寻过我，请我给伊儿子补课，有偿的，要么你去！”
　　陈宏森回绝：“不用，我想各种行业都去体验一把。”
　　梁鹂想起道：“我有个好朋友叫肖娜，之前一直在常熟路口的肯德基打工，你可以去那里。”
　　陈宏森嗯一声，记下了。
　　对面房顶上有好些鸽笼，夕阳的余晖扫照在上面，好似打造出的黄金屋，一群群鸽子呼啦啦拍着翅膀飞回来，两三只野猫偷卧在屋脊伺机行动，建丰道：“我听王阿爷讲，鸽子不能随便养了，要有信鸽办会员认证的资格才可以，伊不过随便养养白相玩，这样搞心底不适宜，打算过些日节就把笼子全部撤掉。”
　　“那这些鸽子怎么办？”梁鹂问，建丰耸耸肩膀表示不知。
　　天光暗沉下来，霓虹灯开始闪烁，隐隐听见呼唤声，乔宇站起来，拍拍屁股：“我姆妈在叫我。”转身跑远了。
　　他们三人仍然坐了很久。
　　鸽子们全部进了笼，落锁，咕咕哼着晚安曲，也没见野猫有所作为，它们呆呆地，送走落日，迎来朝霞。
　　张爱玉从棉纺厂回来后，面色阴晴不定，梁鹂去学校补习，沈家妈抱起梦龙出去了，留出空间给她们小俩口说话。
　　沈晓军从冰箱里拿了一盒三色冰淇淋给她：“吃了凉快凉快......” 话没说完，就见她眼泪水滚落下来。
　　“这是怎么了？多大的人，还哭鼻子。”他微笑着坐过去，抬手搂住她的肩膀。
　　张爱玉哽噎道：“我要下岗了......”
　　沈晓军松口气：“我还当什么！存折都在你那里，上面的数字还养不起你！就好好把梦龙带大，培养的比陈宏森和乔宇还有出息！”
　　“我不要靠你生活！”她嗓音闷闷地。
　　“不靠我生活，还靠谁生活？”沈晓军笑起来。
　　张爱玉把眼泪一抹：“想和你商量一桩事体！”
　　“说吧！”他洗耳恭听。
　　“今朝去厂里的辰光，恰巧遇见工会郭会长，伊打量我半天，拉到边上讲，对于纺织女工下岗再就业问题，国家和政府皆十分的重视，和上海航空公司的领导经过商议，决定在下岗已婚女工中招聘空乘。我看侬年轻、清秀，再收收身型，补补知识，被选上大有可能，此次是决好的一次机会，人家一辈子都梦想不来，伊讲要是我愿意，就去帮我报上名，等日节定下来进行第一趟选拔。”她眼神清明地看着他：“你说我要报名么？”
　　沈晓军问：“第一趟选拔大概啥辰光？”
　　张爱玉道：“大概两个月后，具体辰光未定！”
　　“梦龙还在吃奶哩！”沈晓军道。
　　这是不争的事实。她的眸光黯淡下来，抿紧唇不说话。
　　沈晓军握住她的手，微笑道：“我说这个并非要阻止你去，我所表达的意思，是你要仔细地考虑好，参加空乘的选拔，是建立在断了梦龙的口粮、要艰苦的锻炼形体、还要学习英语及飞行知识，你丢下课本多少年了，如今重新拾起来，不比看看琼瑶小说便当，是很有难度的。另外世俗的眼光、社会的舆论，要承受的压力，都是考量的范围。我还是那句话，你真的拿定主意要报名，就不许半途反悔，一定要坚持下去！”
　　晚间吃饭的时候，沈晓军状似无意间提了提，要看看姆妈的态度，沈家妈倒是出乎意料地比谁都支持：“多好的机会！人家想要的机会都要不来。以在既然送到你面前就要抓住，宝珍寄来好几箱奶粉，还没吃呢，正好帮梦龙把母乳断掉，喂奶粉吃辅食，照样白白壮壮。是不是啊，梦龙？”
　　梦龙咿咿呀呀地拍手。
　　梁鹂道：“我英语还可以，舅妈需要我帮助尽管提。”
　　张爱玉心底顿时松落下来，不管她的决定如何，家人的支持无疑给她打了一针强心剂。

🔒第捌陆章  她瞪圆眼眸正在一排排长长的铁椅子间寻找，忽然绽开了笑容。
　　在弄堂里乘风凉时，陈母端出一钢盅锅绿豆汤分给左右邻居吃，感叹道：“姚老师最欢喜吃绿豆汤，尤其陶阿姨熬的绿豆开花、饱满不烂，加的白沙糖也刚刚好，吃口苦回味甘，嗳，也不晓他以在过得哪能，那样生活精致的人，从灶披间路过，还要把口鼻遮掩住，闻不得油咯气。”
　　沈晓军喝着绿豆汤笑道：“姚老师倒给我寄了明信片来，还有一张近照，又黑又瘦，扎了一把长马尾，弹着冬不拉，看上去特别精神！”
　　“又黑又瘦还能精神？”陈母道：“你明天把照片给我看！”
　　张爱玉蹲着在点蚊香盘，沈家妈从雪琴手里接过梦龙：“侬要少抱抱，伊最调皮，手脚乱动，踢到肚皮不得了。”
　　雪琴微笑着摇头：“哪里皮，乖乖的一动不动呢。”
　　“伊最会得装样，一旦和侬不陌生了，本性就要出来。”沈家妈道，梦龙咧嘴笑着，众人也笑起来。
　　建丰姆妈道：“听说这边要拆迁，我打算拿出积攒几十年的储蓄，在上海买商品房。”
　　“不打算回老家了？”沈家妈问：“上海买房不便宜，有这铜钿到老家能买更好的。”
　　建丰姆妈笑道：“老家哪需要买，我们自己有地，拿这笔钱建一座两层小楼还有多余。不过呢，觉得还是上海好，我们一直在这边做小买卖，熟悉和习惯了这座城市、和这里的人，建丰又在剧团里唱滑稽戏，所以和他阿爸商量下来，打算就在此地块落地扎根了。房价虽然不便宜，我们储蓄有限，就买偏远点，买小点，让建丰演出完后有个落脚的地方，有首歌不是唱嘛......”
　　雪琴唱起来：“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时候 我会想到它/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在我受惊吓的时候/我才不会害怕。”建丰姆妈连连道：“对对对，就是这首歌。”她不好意思地抹抹眼睛：“不晓哪能，每趟听这首歌，眼泪就忍不住。”
　　沈晓军道：“上海以在有个新政策，买商品房可以办蓝印户口。”
　　沈家妈问：“啥叫蓝印户口？从来没听说过！”
　　沈晓军解释道：“我们户口本是红颜色的，里面的章也红的，这个是蓝颜色，章是蓝的，过了五年后，就能调成红颜色，成为真正的上海户口。”
　　建丰姆妈喜出望外：“还有这样的好事？”又道：“我前天看中一套房子，售房小姐没提过蓝印户口。”
　　沈晓军笑着嗯一声：“你要问问清楚，给建丰办个蓝印户口，能享受上海的各项政策，以后结婚有了子女都有好处。我认得个售房的，小伙子人很实诚，也有办法，你假使需要，我有他的电话。”建丰姆妈叠声道：“要要要，肯定要！”
　　沈晓军站起身仰头朝窗户喊：“阿鹂，把我台子上、名片夹里有个叫杜华的名片拿下来。”过有两三分钟，就听得咚咚下楼梯声，梁鹂跑出来，把名片递给他，他又看了看，再递给建丰姆妈。
　　正在这时，乔母惊慌失措地跑过来，看到梁鹂像见到救星，拉住劈头就问：“阿鹂，侬看见乔宇了么？”
　　梁鹂摇头：“乔阿姨，我今天没有和他碰过面，他怎么了？”
　　“乔宇不见了！不见了！”乔母腿软的站不住，陈母眼明手快地扶她坐下：“不要着急，把事体慢慢讲清爽，我们才好想办法帮侬呀！”
　　乔母流下眼泪：“前天乔宇阿爸来过，我们俩吵相骂，我一气之下就把伊撵跑了。乔宇回来也没讲啥，很平静的样子，我以为伊无所谓额，哪晓得一早就不见人，到以在也没出现过，我该找的地方都跑遍了。”
　　陈母生气道：“侬哪能会不晓得乔宇、天天盼星星盼月亮的盼阿爸来，伊听侬的话不考外地学堂、努力学习考上复旦大学，唯一心愿就是见到阿爸一面，这么乖的小人，侬再和伊阿爸吵相骂打相打，也不能剥夺伊见阿爸的权利。侬呀，就是心胸狭隘，心眼芝麻绿豆点儿，放不开，看不穿，认为自家吃苦受累带大乔宇，凭啥伊阿爸来坐享其成，凭啥享受父子亲情，乔宇大了，不是小毛头，不是侬想捆就能捆得牢额！”
　　乔母被戳中痛处，哽咽起来：“侬是不知伊阿爸有多气人......”
　　陈母打断她：“我不想听，这桩事体就是侬做的不对，我去打电话呼森森，看伊见过乔宇么。”站起身往楼上去。
　　乔母又问梁鹂：“那平常关系噶好，就不晓得伊会去啥地方？侬不要瞒牢我.....”
　　沈晓军皱起眉宇：“我们阿鹂最不会说谎话，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让阿鹂上楼看书去。
　　陈母奔下来说：“森森在肯德基里，一天没见过乔宇。”
　　张爱玉胡乱猜测：“乔宇会不会......”乔母哭的愈发悲凄：“伊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沈晓军道：“以乔宇的性格应不至于此！我去寻阿宝他们四处再找一圈，若还找不到，就去报警。”
　　梁鹂回到房间里，翻过两页书，忽然灵光一现，换了条裙子，下楼跑出弄堂，找到公共电话厅给陈宏森呼机留言，再扬手招了一辆差头出租车，直往老北站南广场而去。
　　火车站是梁鹂最不喜欢的地方，拥挤、肮脏、随处可见的垃圾，饭食也难吃，乞丐多，扒手更多。
　　这边上演团聚，那边又在离别，在笑在闹在哭在叫，却说不好团聚就是喜、离别就是悲了，生活给人们脸庞带上面具，外人看不清猜不透，冷暖唯有自知。
　　梁鹂看见陈宏森从差头里出来，站在广场中央左顾右盼，连忙朝他招手、高声叫唤他的名字，陈宏森听见看见了，拎着个纸袋、小跑着朝她过来，一面焦急地问：“乔宇在哪里？”
　　梁鹂道：“应该在候车室里。”
　　他俩不及多说什么，快步往车站大厅里走，厅里嘈杂热闹极了，挤满的都是旅客，列车站员推着小车在售卖花生瓜子饼干香烟豆腐干，清洁工拿着扫帚从人的脚面扫过，没多会儿花生壳瓜子壳饼干纸塑料纸香烟屁股就堆起一座小山，两人狭路相逢，又面无表情的分开。大喇叭的声响吵得人耳朵疼，一会儿寻人，一会儿播报车次，一会儿无边无际的放着歌曲，一个挑行李的汉子脚下趔趄，扁担一头鼓囊囊的蛇皮口袋直朝梁鹂肩膀撞来，陈宏森眼明手快把她拉到一边，算是躲过一劫。
　　梁鹂的心思没在这里，她瞪圆眼眸正在一排排长长的铁椅子间寻找，忽然绽开了笑容。
　　注：下一章，咱们来个初吻秀吧！

🔒第捌柒章   梁鹂惊呆了，半天没反应过来，陈宏森却反应很快
　　梁鹂用手一指，朝陈宏森仰脸笑道：“你看乔宇，他就坐在那里！”
　　他顺而望去，满满当当皆是携大包小包的旅客，有一人占两位蒙头大睡的、有低头看小说的、有把头埋在手心里，还有人在吃盒饭，汤水洒了一地，七八个孩子冲来冲去玩耍，其中个踩到汤水滑了一跤，哇得大哭起来，吃盒饭的冷漠看了一眼，不予理睬。其他孩子跑光了，那孩子只得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说句实在话，在这样嘈杂繁乱的环境里，要想找到个人还真不容易。
　　乔宇坐在铁椅靠中间位置，穿着白色短袖衬衫、蓝色短裤，手插在裤袋里，挺直背脊端坐，只是个侧影辨不清表情，但浑身所散发的气质是忧伤而落寞的，对面坐着两个年轻的女孩子，悄悄拿眼看着他。
　　陈宏森无法明白此时自己的心境，他把手上的纸袋递给梁鹂，淡道：“乔宇估计饭还没吃，把这个给他。我去打个电话，给他姆妈报个平安。”说完转身走了。
　　梁鹂摸着纸袋还是热乎的，她朝乔宇走去，大喇叭播报通往四川、云南、贵州、北京的列车开始同时检票，顿时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蒙头大睡的、看小说的、吃盒饭的、小孩子们、甚至坐在乔宇对面的两位女孩子，都迅速站起身，或拎或提或背着沉甸甸的行李，朝入口方向排起长队，检票员穿着制服站在铁栏杆侧边，查票业务邪气熟练，瞟一眼便放行，反正到车上还要再检一次票，过了闸门的都撒欢往里跑，有一种生怕赶不上火车的恐惧感，其实这倒大可不必。
　　大厅里除了乔宇和梁鹂，几乎瞬间就空荡荡了，卖零食的列车站员和清洁工也不见了踪影，墙上的大钟滴嗒滴嗒指向了十一点。
　　梁鹂坐到他身边，乔宇下意识看她一眼，神魂似乎这才回笼，嗓音沙哑地问：“你怎么来了？”
　　梁鹂笑了笑：“你曾经跟我说过，想念阿爸时，就会来火车站坐会儿，看着从新疆开来的绿皮火车里走下的乘客，哪一天，忽然间能看到阿爸的身影，那将是多么开心的事啊！所以我想，你一定是来了这里。不过你搞错了方向，这是进站口，不是出站的地方呢！”
　　乔宇只觉自己的心被重重地锤了一拳，他的眼眶潮湿，鼻子发酸，浑身僵直，手掌攥握，梁鹂还在自顾说着：“你今天吃饭了么？这里有......”她忽然被一双手环抱住了，有些猝不及防，反应过来时，乔宇已经俯过身来贴近她，下颌抵靠着她的肩膀，耳鬓擦着她的颊腮，酥酥痒痒的。
　　梁鹂有些慌张地想，要是被陈宏森看见了可不得了。
　　“乔宇.....”她试着唤他，乔宇低嗯一声，轻轻地说：“让我靠你一会吧！”
　　梁鹂心底顿时酸楚起来，这十数年间，他们同住一个弄堂，吃穿住行都在眼皮子底下，陈宏森家底丰厚，爷娘开明，他活得最幸福滋润。而她虽然爷娘不在身边，家境也一般，但外婆舅舅舅妈还有在美国的宝珍姨姨，都真心宠爱着她。哪怕是建丰，爷娘虽然没文化，也没太逼迫他成材。只有乔宇，他永远穿着光鲜得体，干净整洁，他带的饭菜也是丰富的，他的学习名列前茅，但她知道他家境困窘，依靠乔母微薄的工资生活，他的姆妈要强爱面子，生怕他在同学面前低人一等，所以吃穿用度好的都尽给他，对自己一分掰成两半花。
　　乔宇懂事，早熟，心思重。他厌烦这样的体面甚而憎恶，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拼命的逼迫自己学习。
　　他活得其实艰难而不易，却又把什么都抑忍在心底，难得如此时这般展露出布满伤痕的脆弱来。
　　梁鹂伸手摸摸他的发脚，他下意识地缩了缩颈子，却仍然眷恋她肩膀的温软，迟迟不肯离开。
　　梁鹂也就由着他，被陈宏森看见又如何，他对她的流氓行径多了去了，没资格说话。
　　乔宇不经意抬眼便望见站在不远处的陈宏森，他抿紧嘴唇松开梁鹂，坐直了身体。
　　梁鹂拆开纸袋，里面有炸鸡块，炸鸡翅、汉堡、薯条和一杯饮料。她把饮料和汉堡递给乔宇，一面道：“这是陈宏森带给你吃的。”
　　话才说完，陈宏森已经坐在她身侧的椅子上。乔宇边吃边向他道谢，出来时身无分文，肚皮早饿得咕咕叫。
　　“谢什么，我还不了解你。”陈宏森微笑道：“要不要吃完回去！你姆妈急得都要去跳黄浦江了。”
　　乔宇原本狼吞虎咽地吃着，却瞬间没了胃口，他问：“你告诉我姆妈......我在这里么？”
　　“没有。”陈宏森摇头：“我说你这次是真的被伤害了，所以我们打算去看个通宵电影平复心情。”又道：“离家出走肯定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法，你生气，你姆妈伤心，阿爸也没见到，大家鱼死网破最后谁也不落好，实在不必！”
　　乔宇的情绪镇定了许多，他说出自己的打算：“这周只有两趟火车开往新疆，一趟开过了，明早五点钟还有一趟，我想送送阿爸，不晓以后什么时候见了。你们不用在这里陪我，先回去吧！”
　　梁鹂连忙表忠心：“没关系，我要在这里陪着你，一起讲讲话时间过得很快的！”扭头问陈宏森：“你呢？你留下还是回去呀？”
　　陈宏森倚靠着铁椅、舒展开双腿，嗓音懒懒地：“我不是说了，我要看通宵电影！”
　　他想起什么：“买了这袋子肯德基，我今天打工白打，你们自己看着办！”梁鹂噗嗤笑了，乔宇的脸色也和缓起来。
　　候车室的房顶装了许多吊扇，呼呼地打转，虽然风力十足，但梁鹂还是被咬了五六口，她把腿翘到椅子上，抓挠蚊子块，陈宏森瞟两眼，嘲笑道：“都快成牛奶赤豆棒冰了。”
　　梁鹂用裙子捂住腿，蚊子又朝她面孔来，不堪其扰道：“我去买蚊香盘来。”起身朝门口走，候车室外有一家小卖部还亮着灯。
　　陈宏森也站了起来：“这附近乱得很，我随伊一道去。”乔宇没说话，只点点头。
　　梁鹂买好蚊香盘和打火机，回转身唬了一跳，陈宏森站在不远处路灯下，倒垂莲花瓣式的铁罩把灯泡掩得不那么明亮，光线是黄的，混混沌沌的黄。
　　她走过去，才叫了一声陈宏森，就被他伸手一把拽到身前，后背抵靠住路灯杆子，他俯首下来，亲吻住她的嘴唇。
　　梁鹂惊呆了，半天没反应过来，陈宏森却反应很快，少女的嘴唇娇嫩丝滑、如沾珠带露的晨曦花瓣，他亲了又亲，闻到她的呼吸有股子鲜奶味儿。
　　他本来是替自己买的牛奶，估计被她喝了，所以他也要尝一尝，伸出舌头游走舔舐，又香又甜，这是他第一次亲吻喜欢的女孩子，滋味果然不赖。

🔒第捌捌章   他还是个因见不着阿爸而和姆妈闹脾气的学生，而陈宏森已经开始算计社会了
　　梁鹂一把推开他，心怦怦跳到了嗓子眼，呼哧喘着气，唇瓣黏津津的，但嘴里却莫名焦渴。她用手背抹过唇瓣，气愤地仰脸看他，昏黄的灯光照着他的面庞，眼珠乌黑，挺直的鼻梁在接吻间和她的鼻尖亲昵磨蹭过，触感很奇怪，是一种渗了汗的柔暖，他的嘴唇微红，肉眼可见的水光滑亮，颊腮突然起火，觉得羞耻，就像在看电视剧里的激烈吻戏，突然被外婆抓住个现形：“阿鹂，这是耍流氓，小人不要看。”
　　陈宏森很认真的样子：“你再这样看我，我还要亲你。”
　　梁鹂往后连退几步，说话都结巴了：“你你你......你这个小流氓，耍流氓！我要告诉陈阿姨。”
　　“陈阿姨不管这事儿。”陈宏森逗她：“陈阿姨只会讲，阿鹂啊，我家森森也不错，侬要么考虑一下？阿姨爷叔日后也会对侬好额！”
　　梁鹂打个抖索，自投罗网的事不能干，她道：“我让舅舅来教训你。”
　　陈宏森更无所谓了：“男人间什么话都好讲的。伊晓得我有实力！”
　　梁鹂咬咬嘴唇：“你这样没用的，我喜欢的是乔宇！”
　　陈宏森正想说什么，一个背着孩子的妇女过来问路，他指点后，待那背影走远，才冷静道：“你欢喜乔宇也有六七年了吧？以为我看不出来？每年一张生日贺卡、有好吃的留他一份、乘凉要和他坐一条凳子、永远有讲不完的话；过年和他一起放烟火，替他在乔阿姨面前打掩护，初中时听人家讲他坏话，冲上去挥拳头。还有一封至今未送出去的情书吧，这样的事例举不胜数，我一路旁观，一直在想如果你俩人情投意合，也就算了，我祝福那你们。不过以在乔宇和我都上大学了！”
　　他顿了顿：“你这些招数没用腻，我都看腻了，不喜欢就不喜欢，你再死缠烂打也无用！”
　　少女掩藏多年的心事被他一语道破，是非常难堪的。梁鹂不得不恼羞成怒：“我就喜欢他，他不喜欢我，我也喜欢死了的喜欢他。”
　　陈宏森并不生气，也没有回答，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一会儿，反倒笑了笑：“怎么办？我们都香嘴巴了！”
　　梁鹂微怔，红着脸道：“我就当被弄堂里那只大黄（狗）舔了口。”
　　陈宏森笑起来：“看来你的体验不太好，还请谅解一下，这也是我的初吻，再香几次，定会渐入佳境，我学习能力还是不错的。”
　　这人脸皮厚的刀枪不入，真是绝了！梁鹂听到这也是他的初吻，竟莫名地也想笑，又被自己的反应有些惊到，倒底想怎样呢！
　　谁说少女情怀总是诗，不是诗，是谜，因为连她自己都糊涂了。
　　梁鹂转过身，踩着一地月光，往候车大厅方向走，听到陈宏森说：“我再给你一年辰光时间，还追不上乔宇的话，你就认命吧！”
　　后来她跟肖娜说起犹记当时年纪小被骗的经历，什么给一年辰光，正是高三要考大学的关键时期，三天一大考两天一小考忙得团团转，哪有什么心思谈恋爱！
　　梁鹂坐到乔宇旁边，把一盘蚊香小心完整地分离出来，点燃架在离脚不远处，不一会儿灰白烟雾漫起，蚊子少了，味道呛人。
　　诺大的候车室四面玻璃窗映着城市彻夜的灯火，清洁工刷刷地清扫，死对头没有出现，动作麻利而轻快，到他们三人跟前时问了问：“等车么？”陈宏森笑回：“送人！”她“哦”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听懂，仍继续扫她的地。
　　乔宇在翻一本《知音》杂志，是哪个旅客丢弃在椅子上，他倒看得津津有味，梁鹂靠着椅背闭起眼睛假寐，陈宏森倒挺忙，BB 机没会儿就滴滴响，他跑出去打电话了三次，再回来才坐下，她便歪头倚上他的肩膀，是真的睡熟了。陈宏森索性把 BB 机关了。
　　乔宇看他一眼，玩笑地问：“交女朋友了？大半夜电话一个接一个。”
　　“不是！”陈宏森解释：“是个专做楼宇综合布线的小老板，在肯德基里认得，他缺人手，想让我去跟他干，他做这行当十几年，经验丰富，可以学到许多实践经验，比课本上的理论知识有用。就是出手比较小气，所以没人能跟他干的长。”
　　乔宇问清价钿也道：“确实太小气。你要去么？”
　　陈宏森点头笑道：“去肯定要去的！不过小气之人必定多疑，我二话不说一口答应，他反要以为，我和原来那些学成后就跑路的没啥两样，核心枝术肯定要自己捏牢，分派苦累差的活让我做。所以我以在要谈涨工资。工资提升的让他肉麻，他再让我去做苦劳力，自己都会觉得‘大财小用’！”
　　乔宇有些吃惊他的思维缜密，他还是个因见不着阿爸而和姆妈闹脾气的学生，而陈宏森已经开始算计社会了，没有再多话，窗外是条不宽的小马路，偶尔有汽车轮子碾压沥青的声音，不远十字街头的红绿灯像贴在玻璃上，红消绿亮，明间交替，孤独而寂寞的坚守职责。
　　陈宏森把外套脱下来覆在梁鹂身上，俯首看她闭着眼睛也同样清丽的小脸，忽然道：“你欢喜她么？”
　　乔宇眼前的红绿灯其实朦胧了，硬是被他这简短的问句给惊醒，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知音》，一面问：“你说什么？”
　　陈宏森重复道：“你欢喜阿鹂么？”
　　乔宇沉默了许久，也没有说出答案，陈宏森没有再追问，只是接过他手里的《知音》看起来。
　　一股子微薄的凉意从额头浮游而去，有嘻嘻哈哈说话的声音，梁鹂一下子惊醒过来，候车室里赶早车的旅客陆陆续续抵达，她揉揉眼睛坐直，对面一对男女青年在吃泡面，香味乱窜。乔宇和陈宏森不见了，站起四望，恰看见他俩站在不远处，和一位中年男人在说话，一个男孩胆怯的紧拉他的手。
　　梁鹂拿着陈宏森的衣服走过去，乔宇手插在口袋里，多是一问一答，他的神情似乎没有预想的那么兴奋，看到梁鹂立刻介绍道：“这是一个弄堂里的邻居，她也从新疆回来的，住在外婆家里。”又多此一举地说：“阿鹂，这是我阿爸！姓郭！”
　　梁鹂礼貌道：“郭叔叔好！”乔宇和他阿爸长的像又不太像，郭叔叔拉过那个男孩儿：“叫姐姐，这是乔宇的弟弟！”是了，这个长得更不像他，应该是个像妈的孩子。
　　对话还在索然无味的进行，都是虚与表面的客套，难见亲情的真切实意，到后面双方似乎都有些不耐烦了，都沉默下来，郭叔叔不经意看向厅里的大钟，计算着和车票上时间的距离，乔宇则看着检票口那一排闪烁地名的彩灯出神。
　　梁鹂就在此刻前还想着他们重逢的情景，大笑、拥抱、流泪，说世间最真情的话，剖白彼此滚热的心，约定来年重逢的时节，寻个更适宜叙旧的场合。
　　她觉得这不是梦，却又觉得是梦，恍恍惚惚的思绪，随着广播的大喇叭响起而打断：“T52、T52，上海到乌鲁木齐的火车，排队检票了，排队检票了！”
　　郭叔叔一把抱起那男孩儿，背起行李箱，和他们微笑着道再见，到了检票口又匆匆回过头来，抬起手用力挥了挥。
　　乔宇忽然也抬起手，用力挥了挥！
　　梁鹂心空落落的，觉得他们很可怜，也无法苛责谁，谁也无错，他们手指缝里光阴似流沙，是这场亲情悲剧的原罪！

🔒第捌玖章　他瞬间在心底做了一个隐密而伟大的决定
　　乔宇他们在公交站等车子时，看到个阿婆在卖茶叶蛋，小风炉上炖着钢盅锅，深褐色汤汁里浸泡着鸡蛋和豆腐干，咕嘟咕嘟像鱼在吹泡泡，她拿起小圆铁勺，在新煮的鸡蛋壳上轻磕出蜘蛛网状的裂缝，舀几勺汤汁浇在裂缝处，再把煮透变色的捞上来，茶香味儿也变得云牵雾绕。
　　这真是一分钱逼死英雄汉啊！梁鹂咽咽馋唾水不看，对面广场有人在地上平平整整摆开一块白布，一身轻薄的白衣白裤，往白布盘腿一坐，伸手把四喇叭一摁，舒缓清幽的音乐响起，他开始闭目静心养气，纹丝不动。旁边竖着一块招牌，上写气功大师，下面大概是名字之类，被行李袋挡住了。
　　梁鹂问他俩：“你们相信气功有神效么？”又道：“外婆前些天被张阿奶拉去看气功表演，回来讲真的很灵验，跟着大师搓搓眉毛，就感觉到眉心热了。”
　　陈宏森笑起来：“你现在用手指搓搓眉毛，不用气功，眉心也会热。”梁鹂瞪他一眼，看在眼里却十分的娇俏。
　　自昨晚亲吻过她后，他有意无意就会看向她的嘴唇，似乎有些食髓知味。
　　“吃不吃茶叶蛋？”转移视线随意地问。“要！我要吃两只。”梁鹂一口答应，他把她亲了，她亏大了，吃两只茶叶蛋不为过。
　　于是他三人、人手两只茶叶蛋上了公交车，吃得车厢内一股子茶叶蛋味儿，下了车看见弄堂口，乔母、陈母和沈家妈都在，一个乡人自行车后座吊着两麻袋，一袋香粳米，一袋血糯米，他捧起把血糯米吆喝：“江南水乡好气候，上好的糯米，做糯米粥、糍饭团或红枣糯米饭，香喷喷，糯得没话好讲！”
　　陈母和沈家妈经不起诱惑，围着讨价还价，各买了几斤香粳米和血糯米。只有乔母呆呆站着，站成了一座雕塑，待他们走近，又忽然活了，急步迎过来问：“阿宇啊，侬去啥地方啦，晓得姆妈要急死了么？”她又想掉眼泪，又抑忍住，乔宇先还面无表情，忽然看见她的头顶，烫鬈的头发是乌黑的但发根却是一茬茬灰白色，他的心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得揪紧，姆妈在他眼里自小至大似乎永远是那个模样，她是擅于伪装的，喜欢染发，染得油黑发亮，她的脸很小，巴掌大的地儿挤满眉眼口鼻，哪还有皱纹的容身之地。其实这都是他的一厢情愿啊，姆妈没曾逃过岁月的蹉跎，皆凝在灰白的发根，凝在细密的鱼尾纹，凝在鼻翼两侧的泪沟，凝在微垂的嘴角，凝在脖上的颈纹，她终是风吹雨打老去了，把青春与活力交换给了他。
　　他瞬间在心底做了一个隐密而伟大的决定，主动挽住姆妈的手，低声道：“此趟是我太意气用事，以后不会了。”乔母嗯了一声，嗓音还有点抖：“回来就好！饿了吧？我包了侬最欢喜吃的虾仁小馄饨。”他俩说着话走远了。
　　“阿鹂啊！来拎米。”沈家妈喊道。
　　“森森，拎米！”陈母买得最多，包下乡人的米各半袋。
　　“买噶许多做啥？吃又吃不完，梅雨天生霉。”陈宏森说归说，还是将两袋子扛上肩膀，看到梁鹂拎得走路吃力，开口问：“要我帮忙么？”
　　梁鹂本想说不，但一想到被他亲了，亏大了......“好！”立刻给他添砖加瓦。自己则抱起花盆边一只黄狸猫儿，边走边撸毛，眉眼含笑，顿感人生快意！
　　张爱玉自报名空乘后、狠狠心把梦龙的母乳断了，梦龙到点就咂吧嘴唇到处找，喂奶瓶吃两口觉得味道不对，就吐出来，惊天动地的嚎哭，她有时听得心软，想抱过来喂一次，沈家妈此时表现出豪横的态度，干脆把梦龙抱到她房间里强制断奶，不吃就饿着，夜里也陪睡，过了几日后，梦龙开始眼泪花花地吮奶瓶，吮一阵想着伤心了，就哭会儿，哭累了再继续吮，算是把这个坎度了过去。
　　母乳虽是断了，但张爱玉却并不好受。这天夜里，沈晓军回来的晚，先去姆妈房看梦龙，已经困着了，回到这边来，洗漱干净后，打着赤膊掀开蚊帐上床，见爱玉侧身朝里躺着，扳她肩膀也不肯回头，不由笑着凑近亲她颈子：“哪能？生我气啦？饭店生意太忙，回来的晚了，侬想怎么罚我、都悉听尊便！”张爱玉突然翻过身来，眼泪汪汪的。
　　沈晓军唬了一大跳：“受啥委屈了？还掉金豆子！”张爱玉解开睡裙纽扣，虽然是夫妻，还是难为情，咬着嘴唇轻声道：“胸前又胀又痛，困不着觉，怎么办呢？”沈晓军伸手拨开她的衣襟，饱满鼓胀的两团滴粉搓酥，看着分外结实。他想想，凑近她耳边出主意，张爱玉听了脸红，却也无旁的法子，一任他的胡作非为。
　　这样过去两个礼拜，沈家妈一大早洗衣裳时，看到爱玉内衣上黄黄白白干涸的奶渍，就把搓衣板一放，起身上楼进房，爱玉在喂梦龙吃猪肝青菜粥，沈晓军坐在旁边看环球时报，再打量儿媳妇眉目娇媚，自有一种风情暗送的韵致。她开门见山问：“论理奶水早该断了，怎么还在流？内衣上皆是。”
　　张爱玉满脸通红，一声不吭儿，沈晓军笑道：“爱玉胀奶连觉都困不着，怕得奶结，我就帮伊解决了。”
　　沈家妈朝他头顶拍两记：“尽帮倒忙！侬这样一直吃，伊的奶水就停不下来。还怎么减肥，怎么去参加空乘选拔赛？”
　　沈晓军笑道：“长见识了！”
　　沈家妈又朝爱玉道：“等些我陪侬去医院配些退奶的药剂吃，很快就好了。”说完出门蹬蹬下楼去，继续洗衣裳。
　　张爱玉瞪了沈晓军一眼：“尽出馊主意！”
　　"馊主意？"沈晓军接过她手里碗勺，喂梦龙最后两口，似笑非笑道：“侬不是开心的不得了。”
　　“不要面孔！”张爱玉把擦嘴帕子往他怀里一扔，扭着腰自顾下楼去帮着晾衣裳。
　　梁鹂被轰隆的雷声惊醒，天色骤暗，狂风大作，暴雨将到，她想去隔壁间提醒舅妈收衣裳，睡衣也没换就开门往外走，哪晓得楼梯间的老虎窗开着，风呼呼地灌进来，酷热之气一扫而空。
　　她就听身后呯得巨响，急忙回头，房门已经关闭阖死，她钥匙也没带，舅舅舅妈房间铁将军把守，这才想起来，是带梦龙回娘家去了。沈家妈则大清早就往龙华寺烧香拜佛，这样的天一时半会也难赶回来。

🔒第玖拾章   梁鹂还挺关心他的：“你怎么鼻血流不住？小伙身体不行呀！”
　　梁鹂想了想，陈宏森整个暑假早出晚归，听说和个小包工头到处穿楼过宇的搞施工，此时应该不在，便下到两楼陈家门前，叩了两记，喊着：“陈阿姨，陈阿姨在么？”
　　雪琴姐姐回赵家做月子去了。
　　过了会儿，门从里一把拉开，竟然是陈宏森，两人都有些出乎意料，怔了怔。
　　陈宏森目光复杂地打量她，头发长了，乌油的发丝略凌乱的散在鬓旁，穿着一件丁香色睡裙，细细的肩带，露出脖颈和锁骨，两条白滚滚的胳臂，她不是那种身材纤瘦的女孩，而是显山显水的恣意放纵，但你看她的面庞，又一派纯真，像红宝石里的栗子奶油小方，甜而不腻。
　　恕他形容匮乏，理工科生的想像有限，但他又觉得自己形容的还不错，反正就是想把她一口口吃掉的意思。
　　梁鹂被他盯得不自在，抱起胳臂遮挡在胸前，一面道：“我出来时风把门带上了，钥匙也没拿，舅舅舅妈带梦龙回娘家，外婆去龙华寺，我没地方可去......”
　　陈宏森看着她抱起胳臂，反把胸前挤出一条光影恍晃的沟壑，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微腥，似有一股热流从鼻下缓缓淌出来。
　　梁鹂惊恐地瞪着他：“唉呀，你流鼻血了！”
　　他也顾不得许多，一把脱下身上的白 T 恤，略显粗鲁的往她头上套，听她挣扎地嘟囔了两句，一手捂住鼻，仰头道：“进来，房中有人！”
　　他率先往里走，梁鹂走两步顿住了，客厅的沙发上坐满年轻人，电视里在转播世界杯足球赛，茶几上堆着啤酒瓶子，和几大盒必胜客的披萨。她没想到是这阵仗，而年轻人们也齐刷刷看向她，除了电视里主持人在嘶喊呐吼，一切都是安静的。
　　陈宏森走到茶几前，扯了些纸巾处理鼻血，李多程道：“乖乖，是我看一夜球赛、眼睛瞎了么？我竟看见卢中校花在这里。”
　　王昆道：“你没瞎，好像是真的。”打了一声招呼：“梁校花，你也是来看球的吗？”
　　一众都哄笑起来，这搭讪的话简直愚蠢的无敌了！梁鹂硬着头皮微笑道：“不是，我家房门钥匙没带出来。”她其实答的也挺无厘头。
　　那个和陈宏森一起做工程的小老板丁飞也在，抽着烟问他：“这位美女是谁啊？”
　　陈宏森鼻血止住了，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低笑着说：“我女朋友！”又走向梁鹂，把她带去自己的房间。
　　梁鹂有些局促地问：“陈阿姨呢？”视线到处乱瞟，不敢看打赤膊的他。
　　“去搓麻将了。”陈宏森啪得打开日光灯，光明令他们都有安全感。再望向窗外，大雨正往玻璃上瓢泼，外面的世界是混沌模糊的，他走向衣橱，打开拿出一件青色 T 恤，边穿边瞧着坐在椅上的梁鹂，她身上的白 T 恤在他穿脱间沾上了鼻血，星星点点的，有几滴恰在胸前，腥甜在喉间渐次翻涌，他指腹在鼻处抹了抹，有点浅淡的颜色，只得又去扯纸巾，有些懊恼自己的血气方刚，他简直饥渴的像只禽兽。
　　梁鹂还挺关心他的：“你怎么鼻血流不住？小伙身体不行呀！”
　　“我身体不行？”陈宏森气笑了：“我为啥鼻血流不住？你穿跟没穿似的往我面前一站，我没把你一下子扑倒就很够意思了。”
　　梁鹂抿起嘴唇，一腔关心喂了狗。
　　陈宏森出去后，很快又推门进来，拿了一件雪琴穿的连衣裙，还有两块洒满蘑菇肉块番茄的披萨：“早饭还没吃吧？桌上有茶壶杯子，自己倒水喝。”再到书架上翻找出几张没做过的英语卷子给她：“把这些题做了。”就打算离开，梁鹂暗松口气，见他到门口时又顿住，心提起，他回头道：“不要乱翻我的东西，否则翻出什么，我概不负责。”看着她面庞瞬间血血红，大笑着开门而去。
　　继续和李多程他们看球，正好是广告时间，丁飞笑问：“今朝为啥鼻血流不停，平常辰光没见过噶虚弱啊！”
　　李多程插话道：“侬是没见过梁校花的身材有多好！”陈宏森抬手和他一击掌。
　　丁飞在社会摸爬滚打数年，灯红酒绿的场合常来往，他浅笑，小年轻少见多怪，再过几年就不是这话了。
　　王昆道：“秦雅也考进了同济的建筑系。听说伊欢喜侬！侬有啥想法？”
　　陈宏森淡道：“关我啥事体！”他又问：“《婚姻法》规定多少岁数可以结婚？”
　　李多程大惊：“侬够早熟的啊，大学还没上就盘算结婚啦？”
　　" 早晚都要结，碰到欢喜的早点也无所谓！"陈宏森的想法另辟蹊径。
　　“男的最早 22 周岁，女的最早 20 岁可以结婚。”丁飞苦口婆心：“人的想法会随着时间、年纪和阅历不断改变，侬还年轻，这种事体千万勿要急于求成。以在爱的要死要活，恨不能什么都给她，但爱情说来不过是一场短跑，双方拼尽气力的追逐，大多数跑着跑着就一拍两散，但婚姻则是一场马拉松，它不需要一时冲动，是男女达成相伴到老的约定，对彼此誓言的忠诚相守，如果谁想半路下车，都要受到舆论和道德的谴责，不掉几斤肉也要脱一层皮。”
　　他以自己举例力证：“我大学毕业就和谈了四年的女朋友领证结婚，结果又哪能，不过两年就离婚了，人一旦踏入社会这个大熔炉，物质金钱美女和权欲的诱惑，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思想还是认知，都如脱胎换骨般催侬重新成长起来，这时才发觉，象牙塔内的爱情，不过是一场自己幻想出来的乌托邦，它薄如蝉翼经不起一点的风吹雨打，所以小陈，冲动是魔鬼，结婚要谨慎，侬听我的没有错！”
　　陈宏森暗忖，我为啥要听你的，你又不是我爷娘！就算是我爷娘，也无权阻碍我结婚的念头！况且，我也不是你，你的轻举草率，怎能与我数年守望相比......神情上就越发不以为然了。
　　一众听得目瞪口呆，直到他说完都不知该附和还是反驳。不过他说的有一样很对，他们是还年轻，连一场恋爱都没谈过，这些剑雨刀霜实在共情不起来。
　　王昆轻咳一嗓子：“看球赛，看球赛，意大利对巴西，几比几啦？”
　　“巴乔，巴乔，永远地神！”

🔒第玖壹章   他说：“阿鹂，我喜欢你！”
　　三伏天多变，疾风骤雨来的快去的也快，梁鹂做完试卷，站起伸个懒腰，走到窗前，陈宏森这里视野很开阔，能望见复兴公园枝叶茂密的老银杏树。
　　天空有一群灰白鸽子随着哨音飞远，阳光又灼烈起来，家家户户把挂满内衣外衫的竹竿噼噼嘭嘭晾出来，水渍滴滴嗒嗒往下落，弄堂里陆续有了人，阿娘照样坐定在竹椅上，面前有一大捆毛豆枝子，她拿把大剪刀，把毛豆荚摘下来，两头剪个豁口，丢进搪瓷盆里，打算煮盐水毛豆吃。
　　一个爷叔提炉子出来，风雨天凉好困觉，一下子睡了过去，以在炉子里煤球发白，火星全无，已经熄透了。青烟袅袅迷蒙了整个弄堂，听得自行车铃铛叮铃铃，一个急刹，有人骂道：“玻璃渣子？胎扎破了，这可是刚换的新胎。脑子坏特、宗桑畜牲，遭报应！”
　　阿叔听不下去，来回摇着蒲扇：“我想是大风把窗台上花瓶刮下来摔碎的缘故，这里都是老街坊，人品知根知底，这种事体做不出来。”
　　郭阿姨靠阴沟刷马桶，插话道：“我怀疑是弄堂口修车铺的人做的手脚，老师傅走了，新来个小年轻，流里流气，不好好较做生活，把头发染成黄毛，像黑社会。”骑自行车的倒胆怯了，打算前往下一个街口的修车铺补胎。
　　梁鹂听见开门声，陈宏森道：“李多程他们回去了。”她这才急忙去上卫生间，再出来，陶阿姨正在打扫客厅，她悄步到陈宏森的房门前往里探了探头，却被他逮个正着：“你过来。”
　　“过来做啥？”
　　陈宏森指着卷子直皱眉：“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错的太多了！”
　　“哪有错很多！”梁鹂不服气地走过去，搬把椅子坐他旁边，仔细看了看：“就错五道题！”
　　“你报考财大国际金融或对外贸易，无关分数，英语也邪气重要，有关分数，满分达不到，一百三十分总要有。我算算这张卷子，你能得也就一百一二十分左右，这样的成绩，要考人人挤破头想进的热门专业，估计没啥戏唱。”
　　陈宏森正经起来，也有其严肃的一面。他开始帮她分析财大历年招考的热门专业分数线，招收人数，各科成绩区间分类曲线图等，讲得详细清楚，十分成功地令梁鹂生出了危机感，她颓丧道：“我会努力的。”
　　陈宏森缓和了语气：“你有不懂得就来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偏头看他：“你这么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要找你不容易。”
　　“我有 BB 机，你 call 我，我还能不回？”
　　他幽黑的眼睛含笑，梁鹂心头莫名一动，赶紧改卷子上的错题，陈宏森喝着桔子汁，忽然笑道：“你耳朵被蚊子咬了口，红豆大小，有些像你冬天起的冻疮。”
　　梁鹂仍低着头，听他说了，才觉其痒无比，抬手要抓挠，被他制止了：“这是小咬咬的，抓破了要发炎。”他从抽屉里取出清凉油，挖了一块替她抹耳朵。
　　“阿鹂啊，陶阿姨讲你在这里......”陈母兴冲冲地一把推开房门。
　　梁鹂听到“阿鹂啊！”顿时心骤然紧缩，手忙脚乱间，一侧头，恰和凑近她耳畔的陈宏森面对面相碰，嘴唇擦过嘴唇，柔软和湿润，一股子桔子甜。
　　两人都愣了愣，迅速一个扭头朝左，一个朝右，陈母看看他们，笑道：“阿鹂啊，外婆寻侬回去！”
　　“外婆回来啦。”梁鹂连忙起身，拿起自己的睡衣，边走边道：“陈阿姨，我穿了兰姐姐的裙子。回去洗干净再送来。”道声再见，一溜烟的跑上了楼。
　　“姆妈，以后进门要敲一敲，勿要一下子闯进来！”陈宏森觉得她就是故意的，还表现的特别明显。
　　梁鹂回到家，重新换上自己的裙子，刷牙洗脸后，沈家妈拿出一袋四川通江银耳给她：“听说乔宇生病几天了，你把这个送过去。”
　　梁鹂抱着银耳直往乔宇家去，在门前叫了两声乔阿姨，乔母过来开门，接过银耳时勉力笑了笑：“那外婆客气！”把她让进了房。
　　乔语正躺在床上，额头覆着湿毛巾，面颊潮红，眉头紧锁，睡得并不安稳，嘴里嘀嘀咕咕也听不太清说什么。
　　梁鹂问乔母，他看过医生没？乔母点头，有意无意道：“要怪就怪伊自己，火车站待足一夜，受了风凉，回来没两天就发高烧，侬讲伊是不是自作自受？”
　　梁鹂抿唇没有答话，只呆看着乔宇，乔宇听见动静醒转过来，朝她笑了笑，虚弱道：“姆妈，我有些饿了。”
　　乔母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往楼下灶披间去，梁鹂问喝水么，发高烧要多喝水，帮他倒了一杯来，滚烫，搁在桌上凉着。
　　乔宇咳嗽了一声：“你回去吧，别传染你。”
　　梁鹂摇摇头，有些歉然道：“陈宏森有来看过你么？没有呀，我们都不知道你病了。”
　　我们！乔宇只觉昏昏沉沉的，浑身发冷，但心却似搁炉火尖上咕嘟咕嘟煨着，半晌他喊了声：“阿鹂！”似乎没有听见，又大声地喊了一遍：“阿鹂！”
　　梁鹂凑近他问：“你在说什么呢？我听不清！”只看见他皴裂的嘴唇在无力张阖，额上沁满大颗的汗珠，便拿过蒲扇，替他扇凉。
　　一缕清风吹到颊面上，似乎好受许多，人也镇定了，乔宇努力睁开困顿的眼睛，她没有走，好端端坐在床沿，她嘟囔着什么，他觉得自己成了聋子，根本听不清，一着急，身体变得热烘烘的，口鼻呼吸像在吞火喷烟，难受极了。
　　他想是快要死了吧，那有些话也不必再瞒。
　　“阿鹂，我喜欢你！” 这句话他以为会在心底憋一辈子，此时却轻而易举说了出来。
　　“阿鹂，我喜欢你！”
　　“阿鹂，我喜欢你！”他连续说了三遍，生平首次感受到了表白的喜悦和羞涩。
　　梁鹂忧心忡忡看着他胡言乱语说着什么，凑近听也听不清楚，取下他额头发热的毛巾，浸入冰水里洇透，再拧干走回来覆上他的额。
　　乔宇觉得从未有现在这么地清醒，他甚至闻到灶披间传来西红柿鸡蛋面的香味儿，趁姆妈还未到，他要把话讲完：“阿鹂啊，我却不能喜欢你！”
　　“不能喜欢你！”
　　“不能喜欢你！怎么办呢？不能喜欢你！”他喃喃，情绪开始低落，淡淡地哀伤弥漫的到处都是。
　　“你是藏在我心底的一道光，明亮、温暖，在我无法承受、将要迷失在黑暗巷道求救无门时，你总会照亮我前方的路，引领我走出迷境，重见天日，燃起希望，归于平静，一次又一次，不知有多少次......”他难过极了：“ 很想握住这道光，永生地握住......很想，很想！”
　　但他却不能，他的负重前行，终会让这道光慢慢地黯淡，脆弱、闪烁、熄灭，最后消失在茫茫之中。

🔒第玖贰章 佛珠和玻璃碰撞间发出清脆的颤声，象晨钟暮鼓时吟唱起的梵音
　　乔宇后来烧得昏迷过去，送到瑞金医院诊治，说是急性肺炎，住院治愈出来外加休养，还是错过了新生军训。
　　陈宏森周末回家一趟，梁鹂因补课没见到他，吃晚饭时听沈家妈讲：“穿着军装，晒成了非洲人，眼睛闪闪发光，一笑一口大白牙。”
　　梁鹂脑补了一下画面，像只黑猩猩，有些不寒而栗，恰乔宇应姆妈叮嘱来送一包扁尖，他因为生病清瘦了许多，皮肤阴白色，衬得眼睛乌黑柔亮，愈显文雅知礼的气质。沈家妈拉住他打量问：“身体好些了没有？打算什么时候去大学报到？”
　　乔宇微笑道：“基本好了。按通知书要求已经报到过，今天军训结束，明朝就去上课。”沈家妈道：“还好侬没去，嘎热的天军训、穿军装系皮带戴军帽，森森以在像峨眉山上的窜天猴。没个一两年褪不回原来样子。”
　　张爱玉噗嗤笑起来：“姆妈真是，一会说像非洲人，一会说像窜天猴，我瞧伊还好嘛，英雄气十足！”
　　沈家妈嗳一声也笑了：“主要是我在楼梯间碰到伊，本身光线就昏暗，我以为看见了一只鬼。”
　　梁鹂道：“外婆话里变来变去，不相信你了！”张爱玉盛了一碗鸡汤给乔宇，乔宇摆手：“我吃过晚饭来的。”
　　“没关系，一碗汤不撑肚，我摆了二两党参炖的，补气益血，对强健体魄有好处！”
　　乔宇没再拒绝，不紧不慢把汤喝完，沈家妈又道：“侬上大学去，那姆妈的心情啊，旁人不晓得，我心如明镜，伊是既高兴又失落。”
　　“高兴啥，失落啥？”
　　“高兴把儿子培养成材，对自己终于有了交待；失落么，从小俩人相依为命，以在儿子羽翼丰满飞走，留下伊孤单单一人，总归有些情绪额。”
　　乔宇道：“我没有飞走，我只不过上学去，周末会得回来陪伊。”
　　张爱玉笑着说：“等侬谈恋爱轧朋友，周末就闹忙了。”
　　乔宇表情很平静道：“我不会谈恋爱的。”站起身告辞回家去。
　　“姆妈侬听到没？伊讲不谈恋爱！”
　　沈家妈不以为然：“乔宇和陈宏森不一样，伊还没开窍！”
　　乔宇踩着一阶阶楼梯走出门，弄堂里乘风凉的人寥寥，正是八点档播香港剧《大时代》的辰光，好几个台三集连播，实可谓万人空巷。他听见谁家电视机的声音从窗户流泻出来，操着鼻音很重的普通话：“我认为做人一定要有理想，如果你没有理想，我劝你早点死去。”他听见身后有奔跑声，脚步不落痕迹的微顿，但并没有停下来。
　　“乔宇，等一下！”梁鹂气喘吁吁拽住他的胳膊，他回头，眼睛看向她身侧一盆绽放的茉莉花，淡淡地微笑：“有事么？”
　　梁鹂把贺卡和一只小盒子递给他：“祝你生日快乐！”
　　乔宇的手插在口袋里，默了片刻，才抽出来接过，他说：“我不喜欢过生日，以后别再送了！”
　　梁鹂笑着抿紧嘴唇，见他也无旁的话可讲，便道：“我回去做作业，高三旁的没有，只剩作业了。”转身便往家走，乔宇想叫住她，哪怕是说声谢谢也行，但唇瓣黏在一起终未分开，只怔怔看着她和背后拉长的影子，惝惝恍恍渐远，融进了昏黑的弄堂深处。房里传出电视机里有个女人说：“我喜欢你呀，以后再有人问我这一辈子有什么是最开心的，我会说，我今天呢，今天是我最开心的。”
　　乔宇攥紧手里的东西，到家时，乔母端了一碗寿面窝两个水蒲蛋给她，笑道：“儿子啊，生日快乐！”又忙着去检查准备的行李箱，看可有什么遗漏了。
　　他吃着面条和鸡蛋，把贺卡翻了翻，打开小盒子，是条红绳手链，串着棕褐色佛珠。
　　乔母路过瞟了眼：“阿鹂送的？”他嗯了一声，准备把手链放进盒子里，却被姆妈顺手接过去，凑近灯前打量，笑道：“我记得侬每趟过生日，伊都要送贺卡和礼物，虽然不值铜钿，但这份心意实属难得。”
　　乔宇咬口鸡蛋，黄流了出来，他说：“我帮伊讲清爽了，以后不要再送这些，又不是小朋友。”乔母微怔，看了看他：“其实阿鹂也不错，自小看大，知根知底，侬要是欢喜伊，我也没话说，不过.......”
　　乔宇一个鸡蛋吃完，再吃另一个，打断她的话：“我以后要当一名外交官，达成理想还需要勤奋学习，时间有限，没有什么精力去谈恋爱！”
　　乔母笑着点头道：“侬能这样想最好，男儿志在四方，待功成名就后，优秀的女孩儿会自动围过来，不怕寻不着合心意的！”她把手链随意丢弃到桌面上，佛珠和玻璃碰撞间发出清脆的颤声，象晨钟暮鼓时吟唱起的梵音，凄清而幽远，含着一缕伤悲的褐色。
　　沈晓军回到家里，看到张爱玉和梁鹂坐在灯下认真学习，问老娘和梦龙去哪了，又跑到陈家去寻，果然，沈家妈抱着孙子和陈母坐在一起看电视，他过去抱梦龙，梦龙也笑嘻嘻让他抱。沈家妈笑道：“楼上我都不敢待，生怕打扰两个要考大学的。”
　　陈母问：“不就阿鹂一个人考大学么？”
　　“还有爱玉。”沈晓军笑道：“自选拔上空中乘务员，以在进了航空公司，老底子不好，真是一切从零开始，说她们十八个空嫂起了誓，不能给纺织女工丢脸，不能辜负领导的信任，不许有一个人掉链子，要为自己争光。所以压力邪气大，也要学十几门课，要在规定期限内学成考核 ，跟高考差不了多少。”
　　陈母道：“我啥人也不钦佩，就钦佩爱玉！依以在的经济条件，又不是非要做这个空乘不可，还刚生了梦龙，何至于吃这些苦头，稍微意志薄弱点就放弃了。但伊就不，偏要去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先是快速就瘦下来，连烧饭炒菜都在背英文单词，说话行动都在拿捏姿势和表情，我觉得冲伊这股子拼搏劲儿，一定能顺利通过考试，成为一句合格的空嫂，就是空嫂，电视里都这么叫。”
　　这一通夸，直夸到了沈家妈母子俩的心坎里。
　　于是在次年，当梁鹂考上财经大学的同时，张爱玉也正式成为上海至纽约飞机上的一名空嫂。

🔒第玖叁章  荒凉和繁华忽然有了共通性，在他们的眼里，谁都不比谁高贵到哪里去
　　梁鹂收到财经大学通知书后，就打长途给新疆的姆妈，问她们什么时候来上海，挂掉电话后，沈家妈正在剥毛豆子，抬眼问：“讲了么？啥辰光什么时候来上海？”
　　“工厂里事体多，等过年再回来。”梁鹂说不失落是假的，却也不愿表现出来，把舅舅借来的碟片摆进 DVD，摁了开始键。沈家妈沉默会儿道：“ 有福和翠花听说侬考取大学，一劲儿要侬去白相玩，要么就去青浦白相几天散散心？”梁鹂摇头：“我一个人去不乐意。”
　　就听纱门嘭的被拉开，陈宏森走进来，把手里一大张淡黄起泡的肉皮递给沈家妈，是陈母在召稼楼当地乡人手中买额，沈家妈笑道：“一看就蛮灵的样子。”又评价道：“森森，侬则头剃的像刚从提篮桥上海提篮桥监狱出来。还不如当年郭富城头好看！”
　　梁鹂忍不住捂嘴笑，今年摇滚乐大行其道，特别是魔岩三杰，年轻人提起他们，简直要疯狂了。陈宏森是啥人、是时代的弄潮儿，什么热闹都要凑一凑，在学校里自建一支摇滚乐队，也是三个人，取名叫“魔童三圣”，有些像金庸小说里行走江湖的邪门歪派，鼓捣了几个月，在学校举办的校园歌手大奖赛中，竟以黑马之姿捧得冠军，还上了电视，跌碎了弄堂住户的眼镜。
　　陈宏森洋洋得意之余，为致敬偶像窦唯，先也烫头扎马尾，后又去剃成以在的板存头，梁鹂倒觉得他这样的形象还挺酷酷的，当然她爱传统戏剧，更甚摇滚乐。
　　“看什么碟？”陈宏森坐她旁边，拿过封壳道：“《霸王别姬》，好看的，获过不少大奖。”
　　梁鹂则暗戳戳地前后左右打量他，他仍在看封壳，却说：“没有纹身、没有耳洞、不戴大金链子，不抽烟喝酒泡妞。”
　　她把视线移到电视上：“还是京戏好听！无声不歌，无动不舞。”
　　“连楚霸王都跪下来求饶了，京戏能不亡吗？”
　　梁鹂瞪他：“谁说的？”
　　陈宏森微笑：“不是我说，是程蝶衣说的。”
　　沈家妈忽然问：“阿鹂要去青浦亲戚家白相，侬要去么？”
　　陈宏森笑道：“一定去。”
　　梁鹂想了想：“不如把乔宇叫上，我还有个小学同学，也一起去。”
　　两天后的大清早，他们在弄堂里集合，梁鹂、肖娜、陈宏森和乔宇，另还有个不速之客孙娇娇，原本没有她的，是孙师傅无意听到他们要去青浦的计划，硬把孙女塞进来，孙娇娇考取了外国语大学。她穿了一条百褶超短裙，梁鹂觉得有必要提醒她，青浦倒底落乡的地方，蚊虫交关很多，若不想变成牛奶赤豆雪糕，就去穿长裤子。
　　孙娇娇以为她在妒嫉，偏不换脱，还把手里的六神花露水晃晃，不听人话，梁鹂也就随她去。
　　到汽车站后，售票员拿着大喇叭吼，开往青浦的小巴车随到随坐，凑齐人数就走，他们上车等有一刻钟后，司机上来，坐上驾驶座，关门发动起来。
　　梁鹂看出肖娜情绪很低落，就悄悄地问她怎么了，肖娜愁思凝结也想倾诉，小声道：“我失恋了！前男友是立信会计里的同班同学，样貌才能各方面不错，他也欢喜我，谈了两年恋爱，以在毕业后，皆找到了工作，就把我带到他家里见见爷娘。”说着叹口气：“哪里想他的爷娘坚决反正我们谈朋友，因为知青在她们眼中，就是穷鬼、精刮，没铜钿，没房子，没素质的三无产品。男朋友拗不过，就提出了分手。”
　　梁鹂听得生气：“不谈就算，这种带有偏见歧视的观念，就算你们在一起，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肖娜点点头，没有再说话，道理谁都懂，但两年感情付之东流，伤心难过总是难免的。
　　梁鹂想起什么：“我上次在淮海路碰到叶韵的男朋友，她们回来了？”
　　肖娜道：“人家问我我是不说的，只讲给你一人听，叶韵她们到广州后，一直做服装批发生意，你不晓那边有多乱，结果遭遇仙人跳，钱没赚到还欠一屁股债，放高利贷的都是狠人，男的砍手砍脚不含糊，女的拉去按摩店做那种事体，正好有个台湾老板欢喜叶韵，只要答应包养就替她还债，也是走投无路，她就留在那边，男朋友一个人回到上海，砍掉两根手指头，现在裁缝也不能做了，就帮着亲戚看看店铺，有口饭吃。”
　　梁鹂听得心里格外难受，如果当初她的姆妈不把她推上开往上海的车厢，如果外婆舅舅舅妈能善待她，她的命运就不会一堕再堕跌入深渊。
　　肖娜道：“对了，我那个同学徐露，毕业后还是回马鞍山去了。她说既然倾尽全力用了三年时间也没习惯这座城市，那就没有再留下的意义。”
　　她们都沉默起来，售票员端个盘子卖零食和茶水，孙娇娇有些晕车，买了一杯热茶。陈宏森转头过来问梁鹂要吃什么零食，有五香豆、红枣糯米粽子，奶油夹心饼干、果丹皮和山楂饼，梁鹂看肖娜昏昏欲睡了，摇摇头没兴趣。陈宏森就买了一袋五香豆，和乔宇两个分着吃。
　　梁鹂透过窗户，看到公路两边是树木和农田，树木被酷阳晒得叶片卷起，蔫答答的，满耳的蝉声嘶鸣，田地间，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挥舞锄头，越热死人的天、除草的效果越好。一条狗夹起尾巴跑到零碎的树荫里，往地上一趴，呼哧呼哧吐舌头。一个戴草帽的农妇手挎饭篮来给田里耕作的男人送饭，再接过他手里的锄头，继续先前做的事。她还看见了红花，一大片一大片的盛开，应是土生杂长的野花，带来勃勃的生机。
　　梁鹂想起叶韵、常露、知青子女互助会中，孤独的赵胜新、独眼的小眉，精神异常的刘启明，还包挺肖娜和她。
　　他们传承着父母这一代的命运，离开熟悉的家乡和亲人，奔赴到一个遥远的城市，荒凉和繁华忽然有了共通性，在他们的眼里，谁都不比谁高贵到哪里去，陌生、孤独、害怕和渴望，纵是梁鹂这样倍受外婆亲人们宠爱着长大，初始时也满心充斥那样的感觉。
　　他们有的随波逐流，堕落于灯红酒绿，而更多的则活成了那野花，不屈不挠地顽强生存，终是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美丽。

🔒第玖肆章   陈宏森也懵了会儿，这什么情况.....迅速反应过来。
　　汽车抵达青浦朱家角，几人下来，表叔有福早早等在镇口，看见他们笑迎过来，寒暄两句领着往里走。
　　朱家角就是吴冠中画里的样子，小桥、流水、人家，石板路，躲着骄阳从人家檐下经过，矮墙灰白，屋瓦黛青，黑漆门上还贴着褪红的旧春朕，一座座小拱桥把古弄幽巷串连起，皆有吉祥的名儿，放生桥、泰安桥、平安桥、福星桥......像他们外来客还有兴趣辨认桥柱刻的名字，如有福他们这样的镇民早已见惯不惯。出了长街，是一条漕港河，很远就听见流水哗哗地淌，妇人蹲在河埠的石阶上洗衣服，几只麻鸭在嬉水，乌篷船站着船夫、撑着长篙顺流而下。河边种着一排年代久远的古树，正是开花时令，白似雪，一串串嘟噜倒垂吊着，香味不淡不厚，经过时扑面芬芳，走后恢复如常。灰色的水鸟、站在水中爬满青苔的缆绳石上，啄食附于表面的螺蛳。
　　很快他们进了有福的家，因为常年给沈晓军的饭店供应蔬菜和河鲜，他也小小的发了财，新盖的两层楼，大院落，两条狗汪汪地吠，被有福踢了脚消停了。孙娇娇低低唉哟一声，她觉得脚底打滑，噗嗤像踩着什么，抬腿望鞋底，一滩鸡屎被踩得稀稀拉拉，顿时脸色不大好了。
　　一只芦花母鸡带着十数小黄鸡崽从她面前耀武扬威地走过去。
　　表嫂翠花在收拾一条花鲢，拿着菜刀正娴熟地刮鳞片，一只黑猫趴在旁边目不转睛。
　　走近客厅很宽敞，干净整洁，二楼房间多，随便他们挑，梁鹂肖娜和孙娇娇三人一间，陈宏森和乔宇一间。
　　梁鹂把背包放好，房里有水壶和搪瓷面盆，她倒了水洗把脸，肖娜也一起洗了，孙娇娇穿好拖鞋，拿着几张草纸、忍住恶心清理鞋底的鸡屎。
　　梁鹂和肖娜跑到阳台上，厨房的烟囱在冒烟，炖鱼汤的香味四处散着，院里有口水井，陈宏森把只西瓜装进桶内，然后小心的摇着轱辘、放吊到井底。
　　乔宇手插在口袋站旁边看着。
　　翠花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出来，喊着吃午饭啦。梁鹂看看手表，这是有史以来吃的最早的一顿午饭。
　　众人围着圆桌落坐，鸡鱼肉蛋十分丰富。来福取来两瓶酒，一瓶白酒，一瓶葡萄酒，问陈宏森和乔宇要吃哪一种。
　　乔宇拒绝喝酒，经不住劝，仅倒了小半杯葡萄酒，来福让陈宏森和他吃白酒，陈宏森便陪他干了一盅。
　　翠花挟了块红烧肉放梁鹂碗里，问她姆妈什么时候到上海，梁鹂说他们事体多，估摸要等过年再来。看那块红烧肉吓一跳，皆是肥肉，趁翠花去端鱼汤，把肉挟到陈宏森碗里：“多吃点，有力气。”瞟了一眼乔宇，挟了一块糖醋排骨给他，他说了声谢谢。
　　陈宏森把肉吃了，心底腻的慌，要了一杯绿茶清口，想想也挟了块肉回敬她，不过却瘦很多。
　　这顿饭吃得并没有想像的那样热闹，肖娜和他们不熟，只和梁鹂讲两句，孙娇娇倒是话多，却让人接不上话，乔宇比从前更沉默了，陈宏森则和来福打成一片。
　　饭吃到尾声，陈宏森问接下去做什么，梁鹂道：“大家各自随便玩儿，不需要同进同出。”
　　陈宏森又问她的打算，她道：“我和肖娜去城隍端看看。”孙娇娇问：“陈哥哥，你呢？”
　　陈宏森看向梁鹂：“我打算走水路，乘船把朱家角转一遍。午后太阳烈，走路吃不消。”
　　孙娇娇则笑道：“我和你一起去坐船吧，我还带了照相机。”陈宏森仍旧看着梁鹂，见她自顾喝了口鱼汤，还朝肖娜咂嘴巴：“鲜得眉毛掉下来。”
　　便点头道：“好！”又问乔宇：“你不去么？”乔宇摇头：“太热不想出去，待黄昏后我再四处走走。”
　　用完饭，就各自按照计划进行。
　　赤日当空，满耳蝉声，像在下火一样。梁鹂和肖娜撑着伞，在太阳地里走到城隍庙，已是汗流浃背，此间香火还算热闹，她俩请了香、磕头、往功德箱里投硬币，在看过城隍庙三宝，已逛得八九不离十。两人站在树荫下讨论着是否继续往报国寺去时，一个老妪在庙门口卖自制的冰棍，用棉被遮盖着。梁鹂便买了两根，给肖娜一根。吃下来一致认为太难吃了，舍不得放糖，淡得像在嚼冰块。
　　她俩没去报国寺，实在热得受不了，索性打道回府，进了房间，孙娇娇还没回来。
　　肖娜笑道：“娇小姐这会倒不娇了，我的直觉，她是欢喜陈宏森的。”
　　“祝他们百年好合！”梁鹂懒洋洋地趴在床上，头上吊扇摇晃着，竹席子暗生凉，舒服极了。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忽然又被一串鞭炮声吵醒，坐起来醒困，看见肖娜睡得正熟，她浑身汗津津不舒服，下床拿了换洗衣物，打算去浴室洗个澡，孙娇娇还没回来。
　　她出了房，熟门熟路地往浴室走，似乎听到有哗哗水声，可走近又很安静，觉得大概是自己的幻觉。
　　门是阖着的，她去握把手，手指才刚碰到的瞬间，电光火石间，门却由内猛得拉开来，四目相撞，都怔住了。
　　出现地竟是打赤膊的陈宏森，显然刚洗过澡，发脚还在滴水。
　　当然，梁鹂受得惊吓更大，她的手指扑空，重心不稳往前扑去，势必要倒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怪臊皮的，眼底余光溜到他腰间有布，不及多想，手指下滑迅速攥住那块布，人往后仰稳住，哪料到那布柔软轻薄像毛巾似的，根本经不起拽，顿时被扯了下来。
　　梁鹂朝后退两步，一屁股摔跌在地上，顾不得疼，一抬头，眼睛蓦得瞪成了驼铃大，瞧她她她......她干了一件什么好事。
　　她手里拿的......竟然是陈宏森腰间的遮羞布。
　　他他他......里面、竟然什么都没穿.......
　　陈宏森也懵了会儿，这什么情况.....迅速反应过来。
　　确实挺尴尬的场面，连他的颧骨也不由浮起暗红，回来后大汗淋漓，所以就直奔浴室冲澡，忘记拿换洗衣物，所以他才......
　　但事已以至此，总要往前看......
　　他抿了下嘴唇，梁鹂倒是一直在往前看.....都看呆了！

🔒第玖伍章  他们彼此在靠近着，不是以青梅竹马的身份，是男和女，胜于友情，爱情未满。
　　陈宏森不落痕迹地用手挡住，迅速扫视周围：“我的衣服不能穿。”T 恤和短裤扔在地上，被水泡发了。
　　梁鹂视线移过去，点点头：“是的。”
　　“也没有别的大毛巾。”
　　梁鹂表示认可的补充：“只有小毛巾。”
　　陈宏森道：“我挺想找什么遮一遮的。”
　　梁鹂道：“这比较困难。”
　　她表现的很平静，你说我答几乎脱口而出，浑浑噩噩，其实并不知晓自己都说了什么，完全是一种条件反射的状态.......
　　陈宏森噙起嘴角，忽然俯身去抢她手里的大毛巾，梁鹂一把将毛巾紧攥在胸前，一抬眼，顿时瞳孔紧缩，那糟心的玩意儿：“你你你，不许乱来！”
　　“给我！”
　　“没门！”梁鹂想歪了：“小流氓，我是坚决不从的。”最近看了几本王柳借的台湾言情小说，有些上头。
　　他错了，错在不该把她当成百事不解的纯情玉女......陈宏森忍不住大笑起来：“还挺爱想的，看小说中毒了吧！”
　　梁鹂的面孔瞬间血血红，不晓哪来的力气，一股脑儿的从地上爬起，把手里毛巾朝他用力掷去，陈宏森精准地接住，抖开往腰间一围。
　　世界和平了。
　　他似乎听见开门关门声，此时此地不宜久留，擦肩而过时不忘友好提醒：“记得把门反锁住。”
　　后脚才迈出，“呯”的一声巨响，门已经地动山摇的关紧，一只卧在阳台栏杆上打磕睡的肥猫，差点在梦中跳楼自杀。
　　人潮人海中/ 有你有我/相遇相识相互琢磨/人潮人海中/是你是我/装作正派面带笑容......陈宏森哼着《无地自容》回到房间，乔宇在看一本《玉娇龙》，纸张都发黄了。
　　“没睡？”陈宏森拉开包链，找出衣服穿上，乔宇瞟他一眼：“啥事体这么开心？”
　　陈宏森笑而不语，乔宇也没有再多问。
　　下午四五点钟时，烫人的热气渐渐散去，阳光渐次温和，翠花搬来桌椅摆在院子里，把浸在井里的西瓜捞上来，从当中剖开，都赞好瓜，墨绿的皮、大红的瓤乌黑的籽，切成大块盛在盘子里，每人拿了一块吃，甜得掉牙，翠花问：“这比得上新疆的西瓜么？”
　　梁鹂肖娜和乔宇都有发言权，肖娜笑道：“不好比，新疆的西瓜可能土质的关系，瓤吃到嘴里沙沙的。”
　　院里围墙打了颗钉子，拉起一根长绳，零零散散晾晒些许衣物，陈宏森瞟见自己的内裤在迎风招展，旁边还挂着梁鹂的白底红点短袖衬衫。阳光斜射过来，热腾腾地皆是明丽的光影，心里明白，一定是梁鹂顺道帮他洗了，不管她是否出自甘愿，但是好事儿，他们彼此在靠近着，不是以青梅竹马的身份，是男和女，胜于友情，爱情未满。
　　梁鹂撇过头和肖娜说话，忽略掉陈宏森明显想多了的眼神，忽然狗子吠了两声，呼哧呼哧摇尾巴，是孙娇娇回来了，站在外门不敢进来。
　　翠花连忙过去喝退狗子，把她带进来，又问：“去哪里玩这么久？”端来水给她洗手。
　　孙娇娇也坐下来吃西瓜，笑嘻嘻道：“我去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陈宏森清咳一声，压沉喉咙道：“我的故事总是发生在夏天，炎热的气候使人们裸露的更多，也更能掩饰心中的欲望！”他的眸光有意无意扫过梁鹂，梁鹂莫名地脸一红，真是现世了，什么话儿都能完美诠释先前浴室里充满荷尔蒙的混乱。
　　孙娇娇不想搭理这个把自己丢在电影院先跑了的人，可气的很。只问乔宇：“你也看过吗？”乔宇嗯了一声，莫名玩味一笑：“我还会唱原始社会好。”孙娇娇满面通红，这两人自上大学后，变得和从前大不一样，都学坏了。
　　她道：“乔哥哥，我看见过你的女朋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在乔宇身上，乔宇很淡定，拿起一块西瓜道：“你又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孙娇娇说：“考前去复旦大学参观校园时，她就坐在你旁边，还给你擦汗呢。你别想赖，我还拍了照片。”说着去包里取相机。陈宏森拍拍乔宇的肩膀：“你动作倒是快啊。”
　　肖娜凑近梁鹂耳边道：“他长得挺像黎明的吧？”梁鹂答非所问：“这瓜越吃越不甜了。”
　　孙娇娇翻了翻相机，先给梁鹂和肖娜看，那女孩儿长发披肩，鹅蛋脸儿，一双圆眼睛，拿着块花手绢给乔宇擦汗。
　　“怎么样？”孙娇娇问。肖娜不便评论，梁鹂点点头：“挺美的，打扮也洋气。”
　　陈宏森把相机接过去，看了看，递到乔宇面前，乔宇斜瞟一点，什么话都没说，不晓是默认还是懒得理睬。
　　再还回来，相片已经删除了，“怎么这样？”孙娇娇瞪向陈宏森，陈宏森耸耸肩：“你法盲啊，侵犯别人的肖像权。”
　　孙娇娇生气地把西瓜皮丢进盆里，这里蚊子果然不少，就吃个瓜的功夫，腿上被咬三四口，她起身回房去涂花露水。
　　吃过晚饭，天色也渐暗，终于有晚风吹送，梁鹂和肖娜打算出去转转，她们前脚出门，陈宏森和乔宇后脚也跟了出去。
　　长街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了两三盏红灯笼，店铺很多，除卖酱肉酱肘走油蹄膀的，还有好几家卖扎肉的，穿深蓝布衣的阿婆坐在门前，取两片碧绿的粽叶，用长竹筷挟起腌制成酱红色的五花肉，搁在粽叶上，然后边裹边卷，用青稻草用力扎紧，再放进旁边一锅老卤汤水里，瞬间就被翻滚着淹没。有个旅行客买了一只尝鲜，吃的津津有味。
　　路过涵大春，白墙乌瓦十分古朴，大门左右用墨汁各写酱园两个大字。一股子浓酱鲜香扑面而来，店里的工人也是销售员，推销着玫瑰腐乳和腌萝卜干，获得国际大奖用玻璃裱起挂在墙上显眼处。梁鹂打算明天离开时再来买几瓶腐乳，外婆好吃这个。
　　还有卖煮菱角的，不是老红菱，是嫩生生的，清香味儿四处弥漫，梁鹂看着眼馋便买了一袋，两人边走边吃，朱家角其实并不大，逛逛停停就到了河边，河两岸也都吊挂着红通通的灯笼，倒影在水里。水里不止有灯笼，还有新月，随着水波涟漪而月影婆娑。
　　坐船的游客在梁鹂前面还有两船要等，陈宏森和乔宇不知从哪里溜达过来，见她们在排队，也过来打算凑成一船游河赏月。

🔒第玖陆章  他望着一盏飘近的莲花灯，嗓音有些喑哑：“我也要过我的生活。”
　　他们四个上了船，船上摆了一张矮方桌，四个碟子装着：熏青豆、熟菱角、状元糕、薄荷糖，和一壶沏好的绿茶，这些是随便吃的，都算在了船票里。梁鹂尝了尝他的熟菱角，不好和自己买的比。
　　船夫用力撑起竹长篙，船往前一掼，开始在光影流丽的河面缓缓移动，纵是这么晚了，仍有女人蹲在河边淘米洗菜，蜷起的身躯乌绰绰一团背满辛劳。两岸除了酒楼灯火通明，黑瓦白房的民宅都关着黑色的外门，昏黄的光芒从门缝漏泄出来，梁鹂忽然想念起上海弄堂里那个家。
　　陈宏森把个油渍渍的牛皮纸包放在桌上，揭开烟熏味扑鼻，梁鹂好奇的问这是什么？陈宏森笑道：“熏拉丝，这里的特产。”
　　肖娜啊呀往后靠：“我怕这个东西。阿鹂你知道这是什么？癞蛤蟆！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个癞蛤蟆。”
　　陈宏森不以为然地拈起送嘴里：“好吃就行。”
　　乔宇也吃了一个：“味道可以，稍有些咸。”倒了一盏绿茶喝了。
　　梁鹂终于经不起诱惑，挑了只小点的尝一口，觉得很好吃，吃完又吃，肖娜不忍睹，恰有人往河里放莲花灯，她便跑到船尾坐着看。
　　陈宏森则去学划船，就余梁鹂和乔宇面对面而坐，梁鹂笑着问他：“觉得这里好玩吗？”
　　乔宇回答：“现在挺好玩的。”
　　“这是什么意思呢？”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了！”
　　梁鹂抿唇，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变得生疏起来，默了默，鼓起勇气低道：“你上大学后，想见你一面感觉好难啊。”
　　乔宇看向那座城隍庙，黄墙青瓦多苍凉，飞檐翘角有神兽镇守，月大如盘映着骑鹤仙人，似要化羽归去，他心底一片荒芜，想半天才道：“学业很繁重，整天泡图书馆，还要忙社团和学生会的事，还有......”他顿了一下，梁鹂接话：“还忙着谈恋爱吧！她叫什么名字呀，长得真美！”
　　乔宇到嘴的话欲出，又慢慢咽了回去，他望着一盏飘近的莲花灯，嗓音有些喑哑：“我也要过我的生活。”
　　梁鹂隐忍许久的悲伤从各个被遗忘的角落爬出来，凝在一起成了千金锤，重重压在心间，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对乔宇微妙的想法从十岁那年初见时就洒下了种子，他像个小王子般明亮登场，善意地夸她的名字真好听，后来知他也是新疆回来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知遇感，让他愈发走进她的心里，她知道他生活过的不是表面光鲜、知道他姆妈将所有希望如座大山压在他身上，知道他有多听话就有多努力，知道他的难他的苦他的不易，比起陈宏森香车锦裘少年的意气风发，他便是尘沙烂泥底开出的花，让她的欢喜里揉杂着心疼和佩服，这是一种很难用言语去形容的情感，如若不是陈宏森时不时要搞搞破坏，她未必此时还能坚强的坐在这里。
　　但现在看来，他确实不欢喜她，她强扭了这些年的瓜，如今尝起来并不甜。
　　他说的对，他要过他的生活，只是生活里没有她，她也要习惯生活里没有他的日子。
　　是时候放手了吧......梁鹂探出半身去洗手指间熏拉丝沾染的油腻，却不知另一只船头撞上了他们的船尾，肖娜尖叫了一声，船身开始剧烈地颠簸。
　　梁鹂感觉到失重，头往下栽，整个人不受探制地跌入河内，她觉得自己像一块大石，很沉重地把河面砸个窟窿，她开始大力挣扎，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漫在脸上，竟能看见乔宇趴在船沿，面如土灰地朝她伸长胳臂、大声地叫喊，她想蹬腿靠过去时，又听扑通一声巨响，水波开始剧烈地摇晃，把她带往更远更深的水底。
　　梁鹂这才恐惧起来，暗想今朝不会命丧此地吧，她还有大把大把的光阴没有度过，美好的大学时代还没享受，还想拥有一份真正正的甜蜜爱情，她不能死，死了可就全没了！这样一想如打强心剂，她重拾勇气开始胡乱扑腾，忽觉一只胳臂强壮有力地环住她的腰，开始朝上托，待浮出水面后，她怔怔瞪着陈宏森布满水珠的面庞。
　　陈宏森比了一根食指：“这是几？”见她不说话，皱起眉头，又添一根中指：“这是几？”还是没回应，只有傻子才回应。
　　陈宏森噙起嘴角：“意识昏迷，有生命危险！看来不得不人工呼吸了。”
　　“你滚！”梁鹂突然开口，但看着他的笑脸又觉莫名的亲切，一把抱住他的腰大哭起来。
　　上船后，梁鹂浑身湿透了，乔宇要脱衬衫给她，她摇摇头，问陈宏森讨了 T 恤套在外面，反正是夏天。
　　回去后，梁鹂洗过澡换掉衣裤，有福和翠花听闻后显然吓坏，把她拉到房间好一通说，幸得有惊无险，否则怎么跟上海的姨妈交待......到后来反变成她在安慰他们，幸得有邻居来找他们搓麻将，才把这事暂且算数。
　　梁鹂从房里出来，一只猫儿绕着她的腿喵喵叫，好似饿坏了，她跑到厨房，把鱼汤里剩的鱼头挟到碗里。
　　面前的光线忽得一暗，抬起头是陈宏森，她抿嘴没说话，继续看猫吃鱼骨头。
　　陈宏森想着这多姿多彩的一天，不禁哧哧笑起来。
　　“有什么可乐的？”
　　陈宏森道：“我忽然想起中午在浴室时、忘记问你！”
　　梁鹂脸一红，这小流氓又要语出惊人是吧：“我什么都没有看见。”转身就要走。
　　陈宏森拉住她的胳臂，似笑非笑：“怎么可能呢！”　这方面他还是很有自信的。
　　梁鹂觉得他的人生太顺了，实在欠打击！想想道：“是真的，不就是一条鸡腿菇嘛，有啥好得瑟的！”
　　“鸡腿菇！”陈宏森微怔，笑得咬牙切齿：“你真这么想？”
　　梁鹂很认真地点头：“就这样我还找半天呢！”说完拔腿就逃，蹭蹭蹭上楼比兔子还快，脸上的温度可以煎熟一只鸡蛋。
　　她竟然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和陈宏森批评他那糟心的玩意儿。
　　忽然看见乔宇从浴室出来，边走边擦拭着头发上的水渍，她往边上一躲，看着他开门进房再阖门，又略站了站，才走回自己的房间。

🔒第玖柒章　所以她能轻易对乔宇产生好感。对陈宏森或许能吃能玩能做朋友，也仅此而已。
　　梁鹂回到上海后，没有提及落水的事，沈家妈天天挟一块玫瑰腐乳就泡饭吃，梦龙已经会爬会走，会笑会闹，文武双全。
　　转眼便至开学，沈家妈要看顾梦龙，舅妈还在航班上，舅舅的大富贵酒楼恰巧要接待一批外宾，抽不脱身，梁鹂决定自己去学校报道，一早扛起装有被褥枕头的蛇皮口袋、背着书包往楼下走，走到两楼，便见陈宏森站在门口，手里一串车钥匙哗啦响，立刻眼睛笑成花：“开车去学校是不是？我要搭顺风车。”
　　陈宏森笑着接过她的行李，两人一起下楼，弄堂里乔宇站在墙边等着，看到他俩笑了笑。
　　“森森，阿鹂啊！”
　　陈宏森和梁鹂抬起头，楼上老虎窗里探出乔母的笑脸：“我自己做的桂花白糖糕，一人一盒拿去吃啊！”
　　他俩连忙道谢。车停在路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陈宏森开车，乔宇在副驾驶，梁鹂坐后座，她特意买了张上海地图，边看边问陈宏森：“好像财大、同济和复旦离得很近呢。”陈宏森道：“财大走到复旦 20 分钟，复旦走到同济 20 分钟。”
　　乔宇道："这学期会安排有影响力的学者来复旦开讲座，具体落实后我把名单和时间给你，有空来听。"
　　梁鹂问：“这样也可以？”
　　乔宇笑道：“因为离得近，为便利学习，一些资源和多功能渠道向三校同时开通，这些讲座啊活动什么的，都可以共享。有时复旦下午放经典电影，很多同济和财大的也会来看。”
　　陈宏森笑道：“同济食堂的红烧大排味道一绝，又便宜，每趟前面排的都是复旦财大的。”
　　乔宇嘲讽道：“财大出美女，复旦还好些，同济是和尚窝，常去财大图书馆蹭自习，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陈宏森大笑：“老大别说老二！”
　　梁鹂暗想这下子可热闹了。
　　先送乔宇到复旦，看着渐近的学校招牌，犹豫了会儿，梁鹂的姆妈说好来上海看她，却没来，今朝报道也是她孤身一人，他的心情是复杂的，于情于理也该送送她，但是好容易坚定远离的决心，又会被一次温情而轻易软化......陈宏森说：“到了。”他下意识地哦一声，开车门到后备箱取出自己的行李，再阖上后盖。
　　车子吭哧吭哧开始发动，喷出一尾黑烟，径自驶离远去，乔宇有些迷茫地站着，忽然想起忘记把桂花白糖糕给他们。
　　陈宏森送梁鹂到财大，先找地方把车停了，再下车替梁鹂提行李，一起朝校门方向走，梁鹂怔了怔：“你，你是要陪我去报道么？”
　　“这才看出来？”陈宏森摇摇头。梁鹂心底涌起暖意，偏还嘴上客气：“其实不用的！你今天也要报道，别耽误你的时间。”
　　“梁鹂！”陈宏森连名带姓地喊她：“承认你很高兴有我陪你会死啊！”
　　梁鹂吓了一跳，看他表情似笑非笑的，忽然产生出异样的情绪，在她眼里，他就是那个被姆妈在弄堂里追着打的捣蛋大王，他调皮，爱运动，读书没乔宇用功，却天生好运气，他家庭幸福，父母和睦，因为有钱，吃穿用度都很高级。他对她大方、爱开玩笑，喜欢香她，被骂小流氓花花公子也不生气。这就是她对他这数年的全部观感。远不及对乔宇的感情刻骨铭心。
　　不得不承认，她也未曾为他花过什么心思。或许是因为一种贫富差距的阶层感，这种阶层感可以说与生俱来，也或许潜移默化，所以她能轻易对乔宇产生好感。对陈宏森或许能吃能玩能做朋友，也仅此而已。
　　但此时他态度的莫名转变，或许是沾染了摇滚青年的放浪不羁，或许是闯荡社会洗褪少年青涩，反正他在她眼中瞬间长大，往昔记忆如外婆桌上的麻将牌，被全部推倒，几双手哗啦啦地推拿，再重新码起，摸出一副陌生的牌来。其实乔宇何尝不是一样呢？他也变得深沉冷漠，令人很难以捉摸了。
　　好像只有她一直没有变，但这不符合物种进化论。
　　陈宏森左顾右盼，看到红幅标着“金融学院欢迎新同学”的伞棚，穿过人群走过去，一个年轻的辅导员带着四五个志愿生学长学姐在指导新生报名交填材料。两个学姐抬头认出他来，显得很惊喜，辅导员给一个学生家长解答完问题，也看到他，走过来拍他的肩膀，笑问：“你来凑什么热闹？”
　　陈宏森也笑道：“丁老师，我带人过来报名。”回头却见几步远的梁鹂被个学长拦住在说话，他走过去把她拉过来，介绍道：“这是辅导员丁老师，这是录取国际金融系的梁鹂。” 梁鹂叫声丁老师好，辅导员笑着打量，再让她去空出位置的学姐面前签报到表、出示各种证件，然后给陈宏森使个眼色：“什么关系？”陈宏森笑：“明知故问。”
　　这边办好后又陪着去财务处缴交学费、办理各种卡等，路过军训处，又把一套制服领了。
　　手续办完俩人都长舒口气，陈宏森听见有人鬼哭神嚎地喊他，回头看以为谁呢，原来是李多程。
　　“还嫌我的关注度不够么？”他有些无奈，梁鹂也注意到了，很多学长学姐都在偷偷地投来目光，指指点点。她还需要时间消化这个讯息，陈宏森竟然在外院也有这么高的知名度，他怎么做到的？摇滚青年么！
　　李多程的视线在他俩身上穿梭，笑着跟梁鹂打招呼：“欢迎卢中校花成为我的学妹。”又朝陈宏森低道：“我的预言没错吧！我早就说你们两个不寻常。”
　　陈宏森不解释，把梁鹂的行李递他手里拎着，让他带路往宿舍去。
　　宿管阿姨认得李多程，也没让梁鹂出示报到证，填了一张个人信息表，给了宿舍号床号和一把钥匙就放行了。
　　梁鹂拦住他们：“我自己可以，你们要么先回吧！”
　　陈宏森道：“送佛送到底，我上去看看你睡哪张床！”
　　李多程哼一声：“看了也没用，你还想上天？这里宿管阿姨可是六亲不认的。”
　　梁鹂脸庞腾的红了，陈宏森接过行李：“滚！”
　　李多程大笑起来：“你快上快下吧，王昆几个也在，就等你一起搓一顿去。”

🔒第玖捌章   他什么时候成了她的男朋友，她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陈宏森并没有停留很久，走时梁鹂送他到门口 ，过道里皆是学生及其亲眷，来来往往，一副兵荒马乱的样子。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饭卡塞给她：“同济的伙食不错，这边吃不惯，就去那边吃。”
　　梁鹂心底一暖，想说把钱给他，怕是要生气，不要问她怎么知道的，她就是知道。他待她其实一直都很好......轻声地说：“别忘了去学校报到。”
　　陈宏森觉得她好像挺舍不得他走的表情，说道：“别担心，大家都是新来的，刚开始陌生，相处几天熟悉就好了。”
　　又笑道：“我刚才进去走一圈，她们知道你有男朋友，应该不敢招惹你，如果这样还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出头。”抬手摸摸她的发顶，转身走了。梁鹂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里，这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时候成了她的男朋友，她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宿舍里加梁鹂一共室友四位，两张高低床，梁鹂睡下面，她去打来水，把床里里外外擦拭干净后，再铺好床褥和竹席，衣服摆进柜子里落锁，再看别人忙活，对面下铺同学的姆妈收拾着行李，朝她笑问：“你叫什么名字？是来自哪里呀？”梁鹂报了姓名，回答她就是上海本地的。
　　姆妈指指坐边上看书的女儿：“她叫张云，我们从江苏徐州来的。”梁鹂笑道：“江苏的分数线很高呢，能考到上海不容易。”
　　“可不是！她差文科状元就五分。”
　　梁鹂咂咂舌头，上铺的女孩儿爬下来，坐在床沿边和她握手，京腔很浓厚：“我北京人，关红，满洲正白旗，被调剂来的。你不用再介绍，我听到了，梁鹂，上海人。”她个子纤瘦细高，容貌清丽，烫了头发披至肩膀，挺时髦的。她又问：“陪你来的是男朋友么？”
　　梁鹂也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竟没有否认，关红挺惋惜地：“完全是照着我的梦中情人样子长的。”
　　张云姆妈问她：“你自己来上大学？家长也放心的！”
　　关红反问道：“哪条校规规定不能自己来上大学？十七八岁都成年了，还要爸爸妈妈陪得来，若是我这样，我觉得很羞愧。”
　　张云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又继续翻着书页。
　　又有个女孩由姆妈陪着进来，笑嘻嘻地问：“梁鹂是哪一位啊？”梁鹂忙站起来：“是我！”
　　她把一盒桂花白糖糕递她手上：“在楼下遇见的，让我转交，我问他的名字，他说你知道。”
　　是乔宇，她当然知道，梁鹂问：“他人呢？”
　　“走了！把糕交到我手上就匆匆走掉。”女孩自我介绍道：“我叫陆燕贞，来自杭州。请大家多多关照！”她看起来性格挺活泼的。
　　关红翻个白眼：“醒醒吧，不给你添乱就谢天谢地。”
　　张云用书遮住脸，偷偷地在笑。
　　梁鹂把桂花白糖糕每人一块分着吃了。
　　到天色渐黑未黑时，宿管阿姨来清点人数，让家长们都必须离开，很快房间里只剩下她们，说了会话熟络起来，正值吃晚饭的时间，除了张云，其他三人拿了饭盒一起下楼找食堂去，都点了一份油煎大馄饨回来，觉得味道差强人意，关红道：“还没王胖子驴肉火烧好吃。”
　　梁鹂附和：“也没有柴爿馄饨好吃。”
　　陆燕贞道：“比起片儿川面差远了。”扭头问张云：“你在吃什么？”
　　张云拿出来给她们看：“煎饼和盐豆子。”关红捂鼻子：“这是什么，一股臭脚丫子味儿。”
　　梁鹂和陆燕贞都笑起来，张云也笑道：“臭豆腐臭不臭，但吃着香，这盐豆子也是臭中有香，我们老家有句俗话，煎饼卷盐豆，走遍天下都不怕。人家从坛里拿出来就吃，我这个还用鸡蛋炒了呢。”她三人便各掰一块煎饼就着盐豆子吃，除关红怎么也接受不来，梁鹂和陆燕贞倒都吃完了。
　　煎饼有些硬费牙齿，盐豆子比较咸辣，没传说中的神奇美味，也并非不能吃，见人见智的食物。
　　梁鹂实在没想到军训是件这么折磨人的东西，正逢秋老虎，白日里热得像火炉，教练很凶，训练很苦，身上的绿军装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有的背后还泛起白色的盐斑，宿舍里的四人同甘或许不和，但共苦一定能增进友谊。在食堂吃晚饭时，关红拿出鹅蛋小镜子左照右照，心酸道：“我黑的只剩下牙齿了。”梁鹂她们几个有气无力地笑起来。
　　“在笑什么？”年轻的郭教官端着面条过来和她们坐在一起。
　　关红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地：“把我们如花似玉的盛世美颜催残成了黑非洲人，你们太狠了。”
　　郭教官蹙眉道：“军训的目的是战胜自我、锻炼坚强的意志，培养你们吃苦耐劳的精神，晒得黑些算什么！我反而觉得你们更美了。”
　　“.......”
　　关红几个面面相觑，这位兄台不是认真的吧！
　　梁鹂不经意地瞟见李多程朝她做手势，便找个借口先离开一步，出了食堂朝马寅初先生铜像处走，远远便看见陈宏森站在樟树下。
　　陈宏森看着她的表情一言难尽，梁鹂也是有自尊心的，咬着嘴唇问：“有事？没事我要走了！”
　　陈宏森微笑道：“我想起自己去年军训的样子，你怎么一点都没有晒黑呢！”
　　这话神奇地满足了梁鹂的虚荣心，她偏要谦虚一把：“谁说我没有晒黑的。”
　　见他表情不信，便解开衣襟前三个扣子扒开来：“看到没有，脖子下有个倒三角，晒得可黑了。”
　　陈宏森的视线随精致的锁骨往下，是一小片白晳柔腻的肌肤，微起伏的暗影掩在草绿的军装之下......他的嗓子有些灼热，清咳了两下，把个饭盒递给她：“军训也不能回家去，沈舅舅怕你累瘦了，让我带些好吃的给你！”
　　梁鹂惊喜地接过，打开盒盖，是卤的鹅肉，一块块切得厚薄适度，香味扑鼻，拈起吃着，香极了。这些日的疲惫似乎也一扫而空。
　　她把饭盒凑到陈宏森面前：“你也吃！”
　　陈宏森摇摇头，看着她吃了几块，忽然听到集合的哨子响：“晚上拉军歌，你快去吧，迟到怕要受罚。”
　　梁鹂转身就要跑，又被他叫住，扭头问：“做什么？”
　　陈宏森没说话，只是伸手替她把衣襟前的纽扣都系牢了。

🔒第玖玖章  “那我们就恋爱吧！”她很有仪式感的宣布
　　顺利熬过军训，梁鹂几个在宿舍修生养息时，关红拎个大包进来把门反锁，笑嘻嘻道：“给你们看样好东西。”
　　类似于电视却更小巧，是一台影碟播放机。“哪里来的？”张云好奇地问。
　　关红道：“我男朋友就是卖这些的。”她从包里翻出一张碟片，在梁鹂几个眼前晃晃：“要不要看？”
　　此招成功地把几个软烂成泥的人招唤起来，梁鹂见是有些裸露的封面，脸腾的红了。陆燕贞和张云也道：“这怎么能看呢！”
　　关红嘲笑她们：“不是吧！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保守？我们这样的年纪在古代都当妈了，你们这时还在谈性色变？”又道：“你们不看，我自己看！”说着打开播放机，把碟片摆进去，过了会儿，显了开头，是什么嘉禾影业出品。
　　梁鹂她三个掩不住好奇，别别扭扭凑过去，从头看到尾，这场道德沦丧、人性扭曲的性教育，对她们来说意义是极其深远的，简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周末没课，梁鹂回了趟家，走进弄堂里，就看见舅舅正手起刀落在杀鸡。她嘴角忍不住翘起，好像这就是沈家的传统，但凡遇到喜庆的事，就能和鸡扛上，外婆说“鸡”是取其“吉”的意。
　　沈晓军抬头，眯觑起眼睛打量她，玩笑道：“又黑又瘦！一次军训又把你打回原形。”是想起她当年刚从新疆回上海的样子。
　　梁鹂也笑起来，放下书包，提起炉上烧滚的开水倒进搪瓷盆里，沈晓军放了一碗血，再把还抽搐的鸡丢进水里，梁鹂帮着一起拔毛，沈晓军带着歉意道：“开学那天也没送你去。”
　　“没关系，还有很多同学是自己从外地赶来的呢！”梁鹂不以为意，盆里飘浮着厚厚一层鸡毛，热气带出淡淡的腥臭味儿。
　　居委会杜主任带着拆迁办的领导在四处察看，看到他们过来打招呼，沈晓军问：“拆迁还要等多少辰光？”
　　杜主任打着哈哈：“快啦、快啦，勿要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又去敲柳阿婆的门，讲领导要进去看看平方。
　　沈晓军让梁鹂把鸡血送到陈家去，梁鹂笑道：“陈宏森的低血糖老里八早就好了，不用再送吧！”
　　沈晓军自己也觉得可笑：“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体。”
　　梁鹂洗过手拿着书包回到家里，沈家妈在喂梦龙吃鸡蛋羹，梦龙含了一嘴就是不咽，看见她高兴地奔过来，张着小肥胳膊要抱。梁鹂抱起他转了几圈，逗得他咯咯笑，沈家妈道：“当心把蛋羹吐你身上。”又看她半天：“晒得噶黑！像非洲人。”梁鹂笑起来：“侬去年也这样讲陈宏森。”
　　沈家妈想想也笑了。
　　梦龙拉着梁鹂的手指要走，嘴里嘟囔：“外外去。”梁鹂不解，沈家妈道：“雪琴带着女儿团团早上回来，和伊白相的开心，就念念不忘，老要去寻伊。阿龙，团团回家去了，下趟再来再白相好吧？！”
　　梦龙不信，瘪起嘴巴眼泪花花，梁鹂道：“我带你去找，也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性格。”抱着他出门踩楼梯到两楼揿门铃，陈母来开门，有些惊喜：“是阿鹂回来了啊！”
　　梁鹂道：“梦龙闹着要见团团。”
　　陈母笑着抱过梦龙：“团团回家去了，不相信是哇，我带你一间一间房间看过来，你就相信了。”
　　梁鹂换拖鞋时瞄到陈宏森的运动鞋也在。她去看墙上挂的明星挂历，是周迅在聊斋里演狐女的古装扮相，十分的灵动，要翻看后面一张是谁时，听到卫生间里陈宏森的声音：“姆妈，姆妈，给我拿件 T 恤过来。”梁鹂连忙去找陈母，梦龙大概每个房间已经兜过，心死了，等着吃苹果。
　　正剥皮的陈母道：“阿鹂，侬去拿把伊，T 恤在衣柜里。梦龙乖乖要吃苹果呢！”梦龙含糊地学话：“排排坐，吃果果！”
　　梁鹂没法子，去衣柜里找了一件白 T 恤，再走到浴室门口叩两下，拧开个门缝把衣服塞进去：“给你，洗澡不晓得拿衣服。”
　　里面水声哗哗听不清响动，门蓦得被拉开半扇，陈宏森伸长胳臂连衣带她的手腕一起拽进门内，全是雾腾腾的水蒸汽，一股子热浪直往人面扑来，梁鹂惊吓的闭闭眼再睁开，就看见他精赤着满是水珠的胸膛......唉呀，辣眼睛！甩脱他的手就要逃跑。
　　陈宏森把衣服随便一搁，一把抱住她坐到洗手台上，梁鹂下意识的往后靠，背部抵到一片湿凉，是椭圆的大镜子。她这才看清了他，头发湿漉漉的，一股子飘柔的味道。他的面庞透红，眉眼乌黑湿亮，闪烁着光芒，他的嗓音似乎也被水洗过一般，潮乎乎地，他说：“阿鹂，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我说给你一年搞定乔宇的时间，一年后搞不定，你还是我的女朋友。”他温和而沉静地问：“你告诉我，你搞定他没有？”
　　梁鹂小声说：“强扭的瓜不甜，我已经放弃了。”陈宏森嘴角的笑容愈来愈深：“所以你还是我的女朋友，我亲亲你应该可以吧！”
　　梁鹂瞪大眼睛慌张道：“你疯了！陈阿姨和梦龙就在外面......” 话没说完呢，陈宏森俯首而来，堵住了她鲜红的唇瓣。
　　梁鹂先还挣扎，用手去推他的肩膀，被他抓住五指交叉的摁在镜子上。她撇过脸去，他追逐着，彼此的嘴唇始终没有分开过，莲蓬没有关，热水还在哗哗地流淌，流淌出的烟气氤氲弥漫至房间的每个角落，连镜子都模糊了。
　　梁鹂忽然浑身发软，没了反抗的气力，其实这些日子她开始重新审视和陈宏森的关系，看得出来他喜欢她、对她很好；她发现自己也并不排斥，谁会去排斥如此优秀的陈宏森呢，她又不傻，只是比较晚熟，对感情后知后觉！
　　她抬起胳臂搂住他的脖颈，手指摩挲他脑后滴水的发脚，咬他的下唇一下，她要说话：“你不会对我始乱终弃吧？”
　　陈宏森哑笑，答得简短利落：“不会！”他的眼神坚定。
　　梁鹂喜欢他这样的回答，如果罗里吧嗦指天发誓说一堆花言巧语，她一定拍拍屁股走人，港台剧里但凡演成这样的，后面都不得善终。
　　“那我们就恋爱吧！”她很有仪式感的宣布，并且主动地吻住了陈宏森的嘴唇，舌尖舔了舔，还残余着清凉的薄荷味儿。

🔒第壹佰章   两人站在三楼角落嘀嘀咕咕，楼道灯光愈发的昏黄柔和起来
　　饭桌上，沈家妈问道：“爱玉啥辰光回来？再不回来呀，阿龙都不认得伊了!”又叹口气：“原来虽然没有钱，日子过的穷些，但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齐整整的。以在你们都出息了，生活是不愁，但想见到面就难了，吃顿饭也缺这人少那人。”
　　“这世间哪来的两全齐美。” 沈晓军在给梦龙喂饭，笑着说：“爱玉快回来了。伊讲过，此趟会放个长假，姆妈再摒摒。”又皱起眉头：“阿龙，饭要咽进肚里，不是含在嘴巴里白相额。”梁鹂道：“他不饿，陈阿姨下午喂他吃了水果，外国进口的，叫蛇果，有舅舅拳头这么大。”
　　沈家妈说：“又是外国货，就看起来比苹果好看点，吃口和苹果一样，还邪气贵。”
　　沈晓军笑说：“听说这蛇果营养价值比苹果高。”
　　“我以在不信这些。”沈家妈道：“那洋鸡蛋、洋鸡有来福家里自己喂五谷杂粮养大的鸡味道好，营养高？还有提子，哪里有葡萄好吃。宝珍寄回来的擦脸油，冻疮膏，我觉着不如百雀羚、蛤蜊油有效果。最主要的，外国货贵的要死，性价比不高。”
　　沈晓军笑起来：“好了好了，我听到民众的呼声了。”又道：“我今朝和杜主任聊了两句，因为建成都路高架，大概周围一圈有近 10 万人动迁，政府很重视，要抓时间，赶速度，所以动迁辰光也有硬性的规定，不会拖太长。”　沈家妈道：“侬问过伊，我们搬到啥地方去么？”
　　沈晓军道：“各个区都有，具体分配还没下来。听说动迁新房要交把外资建造商来开发。”沈家妈问：“有什么好处？”
　　“听说政府有过将土地批租形式交由外商建造的商业楼、别墅，市场反响良好，所以来建居民楼应该不会差。”
　　沈家妈又问：“动迁不可能马上拿到新房，打算哪能安置我们呢？”
　　沈晓军笑道：“侬还操心这个。我们不是买的房么，还用得着安置。”
　　沈家妈也笑了：“我是皇帝不急急太监。”梦龙叫声阿奶，拍拍手。
　　梁鹂拿个碗来，挟一只鸡腿，几片鸡血，两勺子汤，站起端了要走，沈晓军叫住她：“去哪里？”
　　“陈宏森不是有贫血么，给他补补。”
　　“......”沈晓军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感慨：“小姑娘开始思春就是从口是心非开始。”
　　沈家妈没听清：“思春？弄堂里没听过叫思春的小姑娘！”
　　梁鹂端着碗走到三楼，恰巧碰到陈宏森端着碗上三楼，两人面面相对，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你要去哪里？”梁鹂狡猾地问。
　　“陶阿姨做的红烧鸡，我把肫肝心和两只鸡脚爪送来给你吃。你呢？去哪里！”
　　“你不是贫血嘛！给你补补。”
　　两人站在三楼角落嘀嘀咕咕，楼道灯光愈发的昏黄柔和，梁鹂舀了勺鸡汤喂到他嘴边：“尝尝看，鲜不鲜？”
　　陈宏森喝了汤：“鲜的眉毛落下来。”也挟起一块鸡心给她吃，梁鹂摇头：“这是鸡腰子，你吃比较好。”
　　陈宏森挑起眉梢：“我还需要吃这个。”
　　梁鹂想起下午时在卫生间的一幕，若不是看过小 X 片有心理准备，真要被他如狼似虎给吓到今生不见，想着面孔就发烧，咬着唇瓣，瞪了瞪他。
　　陈宏森看她含羞带嗔的眼神，娇俏妩媚的顿时受不了，俯首下来就想亲她，忽听身后嘎吱一声推门响。
　　他俩一齐望去，建丰走出来扔垃圾，一抬眼“嗬”地唬一跳，两个人.....摸摸心脏，不知该做无事状往楼下走，还是退回去当什么也没发生。他挠挠头决定还是退回去，顺便把纱门带上，俩人一口气松落，又听嘎吱一声，建丰推开纱门走出来，奔也似的下楼去了。
　　"走了。"梁鹂听见孙师傅在房里咳嗽，把碗塞给他，再拿过他的碗转身往楼上走，陈宏森忽然叫住她：“吃完饭看电影去？”
　　梁鹂点点头，哼着歌儿回去接着吃饭，沈家妈瞧瞧道：“一只鸡腿换回几个杂碎，不格算！”
　　饭才吃完，就听见门外有人喊：“沈阿婆在哇？”沈晓军去开门，是建丰和他的爷娘提着定胜糕进来，连忙让进房来坐沙发。梁鹂一面收拾碗筷，一面看向建丰，忽然把手臂曲起，展示自己的肱二头肌，建丰连忙把手指竖在唇间发誓。沈家妈叫建丰到跟前坐，笑着道：“建丰的滑稽戏愈唱愈好，听说曲艺节里还获了新人奖。我是侬的忠实观众，电视里轧到侬唱戏，我是从头听到底。”建丰表示感谢：“比起师傅们差得远，还需努力。”
　　他的姆妈道：“我们这个月底就要搬走了。”
　　沈家妈怔了怔：“搬到啥地方去？噶突然！”
　　“之前沈阿哥介绍卖房子的小赵，特别的热心和负责任，帮忙在梅陇选了一套房，我们看了满意，已经买下来，还办了蓝印户口。这边租房期限也到了，临着又要动迁，就想着正是搬家的时机。”
　　沈晓军问：“牛肉面店还开么？”
　　建丰爸爸道：“打算在梅陇那边寻到店面继续开。”
　　沈家妈问起建强的近况。
　　建丰爸爸道：“出狱以后回老家种了两年地，安份了许多，今年和同乡一起去广州电子厂打工。”一句话带过，依然是心头的一根刺。
　　沈家妈最会看眼色，拉着建丰姆妈的手，不由伤感起来：“我们楼上楼下做邻居也靠十几年了吧，这一搬离，想见面就难了，心里真是舍不得。”
　　建丰姆妈也挺难过的：“是呀，我们外乡人在上海打拼，人生地不熟，遇到难事像天塌下来一样，多亏弄堂里邻里邻居这么多年的关照，才让我们在上海站稳了脚跟，存了钱买了房，小丰有了出息，日节也有了奔头。我们买的是商品房，一个楼层加我们统共两家住户，清静倒是清静，就觉得少了些什么。”
　　沈晓军笑道：“天下无有不散筵席。这边弄堂全部动迁，大家早晚要各奔东西，也是没办法的事，记得把联系方式留下来，想了就来去看看，幸得交通是便利的。”叫两声阿鹂拿纸笔来，没声响，到灶披间洗碗去了，便起身去拿来纸笔，让建丰写下联系方式，他则取来自己的名片给他们。
　　过有半个月，一个周末，建丰爷娘租了一辆小车子，开始搬家。
　　梁鹂、陈宏森和建丰三人都挺不舍的。陈宏森拍拍他的肩膀：“电话都有，想我或遇到难事就 CALL 我们，当然有成就了也别忘记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建丰喉咙有些堵塞，勉力笑道：“你们俩个.....要好好的，结婚勿要忘记请我吃喜酒。”
　　陈宏森大笑起来，不愧是弄堂里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心意相通的很。
　　梁鹂脸红地捶他一拳：“再瞎讲，当心被人家听去。”
　　建丰笑道：“你不要慌，我不会说的。”
　　乔宇和他姆妈也过来送别，到快中午时分，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目送中，载着建丰一家的车子越开越远，终于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第壹零壹章  关红不可思议：“你知道陈宏森游泳有多棒吗？”
　　梁鹂和关红、张云从食堂出来，路过闭门谢客许久的游泳馆，破天荒在窗前挂个小黑板，用粉笔写着：下午两点准时开放，财同复三校生凭学生证免费入馆，外来者收费，一次七角，不找零。
　　没有谁比关红更兴奋：“我在北京的时候，每周都要去游泳，不游浑身不舒坦，我属美人鱼的。”
　　梁鹂老实坦白：“我不会游泳，有一次在朱家角游船时还落水了，差点没命！”
　　“你竟然是旱鸭子？”关红瞪大眼看她，很不可思议：“你知道陈宏森游泳有多厉害吗？”
　　梁鹂抿起嘴唇：“你似乎很关注我的男朋友。”
　　“六月飞雪！” 关红笑起来：“不是我关注，是全校师生都知道、他是大学生游泳联赛四百米个人混合泳冠军。你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
　　梁鹂有些心虚道：“谁说的，我当然知道呀！”陈宏森好像提过得了什么冠军，轻描淡写的令她根本没在意。
　　关红又问张云会游泳么？张云点头：“我家后面有条河，夏天常去游泳，只会狗刨，自学成才。”
　　关红朝梁鹂道：“连张云都会！我必须拯救你，游泳冠军的女朋友是个旱鸭子，传出去人家要笑话你们俩。”
　　梁鹂想想有道理，而且她学会游泳，以后再也不怕溺水了。便答应下来，还兴致勃勃到校外的小商店里买了新泳衣。
　　下午三点，她们准时来到游泳馆门口，陆陆续续也有其它学生，有女亦有男，大概开放突然，收费的阿姨坐着喝茶，噶三湖聊天，无人来送钱。
　　出示过学生证，拿了柜子钥匙，先去更衣间，关红比较开放，银灰色泳衣两截式，细细的小吊带，胸显露小半，细腰和圆圆肚脐在举手抬足间若隐若现，把梁鹂和张云看呆了：“这样穿好吗？”
　　“怕啥！”关红掩不住得意：“我这套泳衣、电影明星石兰也穿过！在北京时，人家都讲我穿了好看。”她先往泳池走一步。
　　梁鹂和张云不做评价，她们穿的是最保守样式，还扭扭捏捏，各自取过大毛巾披在肩膀上。
　　泳池内已经有人在劈荆斩浪，水花四溅，响声无边。关红做了几下热身动作，走到池沿，“扑通”一声跃入水中，姿势之优美，真如一条银鱼在水中穿梭翻腾。她来回游了一圈，有人朝她吹口哨以示赞美，并不理，游到池边，脱掉眼镜，叫梁鹂和张云两个，先动动手脚热身，张云把大毛巾放到椅上，很威武地跳进泳池，觉得有些冷，不停把水往身上泼，适应着温度。
　　梁鹂被关红催的没法子，只得红着脸把大毛巾搁到一边，很认真地弯腰抬腿伸胳膊，游泳池似乎安静了些，她也不觉得，一番热身操作后，跃入水中高难度不会，也不敢跳下去怕呛水，就坐在池边两条腿往下探着蹭到底......悲剧了，上半身还露在空气中，她以为这水有多深呢！
　　张云看不下去：“梁鹂你至于么！”梁鹂讪讪地笑：“估计不足。”
　　关红愣有半天，一开口就是羡慕嫉妒恨：“隐藏的很深呢！ 和你这火爆的身材相比，我就还在托儿所待着呢。你说，吃什么了发育得这么好？”
　　“你小声点......”梁鹂难为情地瞟扫四周，怎么感觉男生突然多了起来，还时不时朝这边望......连忙把身体整个缩进水里，让关红自去游着，她泡会澡先......
　　陈宏森坐在电脑前画一幢商务楼的设计图，听到舍友吴琪对郭贤道：“快登 BBS，进同济闲话版块，听说里面有个话题要爆了。”
　　郭贤迅速输入 DOS 命令，瞪大眼睛：“果然爆，上千条跟帖，翻页的速度比我眨眼还快。”
　　吴琪好奇地问：“什么大新闻？”
　　“我看看......说财大的游泳池突然开放，里面来了个学妹，身材超正点，有钟楚红的性感！都说组队去看，已有同学在赶去的路上或准备赶去的路上。你去不去？”
　　吴琪有些犹豫：“跑跑也要二十分钟，确切属实还好，要是虚假消息，浪费时间和感情，我作业还没完成。”
　　“应该不会错！否则论坛里就不是一片狼嚎声，而是鬼哭了。”郭贤又道：“有人回帖好像是这次入学的大一新生，几个漂亮的，都在金融学院。”
　　陈宏森突然把电脑一关，腾得起身去收拾书包，吴琪问：“你去哪里？”
　　他把书包一拎，似笑非笑道：“游泳馆不是有美女么！”拔腿就朝门的方向大步去了。
　　关红先教梁鹂换气，梁鹂看着众人的脚丫子在水里扑腾，有些为难地问：“我会不会呛水啊？”
　　“你跟着我的节奏来就不会呛水。先抬头，张开嘴巴吸气......再闭紧嘴，低头入水，对，眼睛不要看我，看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再呼口气，平时怎么吹蜡烛，就怎么呼气。对，就这样练习，练会了，我们再学漂浮。”
　　待关红游开，梁鹂立刻露出水面，她还是怕呛到水，扶稳池壁站定，其实看别人游来游去，比自己学要有趣味的多。
　　忽然又是一阵骚动，她听见两个女生兴奋地低语，有个游泳特别厉害的学长也来了。
　　梁鹂有些近视又不那么近视，对面池沿上站着位学长，只穿一件黑色紧身泳裤，赤着宽阔结实的上身，戴泳帽和泳镜，看不清长相，但隐隐又觉得哪里见过。池子里的人都自觉让开了一条泳道，他拍拍腿抖抖胳臂，甚至蹦了两下，然后并腿一跃，如刀之利刃剖开水面的平静，浪花四起，水波扑溅，还未回过神来，但见已经窜出半程路，围观的皆鼓起掌来，他也不言语，一圈一圈地游，所用姿势则按常规赛中的顺序，蝶泳，仰泳，蛙泳和自由泳而来，游大抵四百米时，突然改换泳道，身姿矫健的朝她迅猛快速地游来。
　　梁鹂初始有些不知所措，待反应过来欲要爬上池沿时却为时已晚，那人的速度真是迅雷不及掩耳，挨着她的肩膀轻笑问：“跑这里泡澡来了？”
　　这嗓音再熟悉不过，是陈宏森！听他又低声道：“我在游泳馆门外等你！”

🔒第壹零贰章  其实青春或许会晚到，但从来不会缺席
　　乔宇在游泳馆内游了几圈后，正打算走人，忽然看见梁鹂裹着大毛巾和两个女生走进来，嘻嘻哈哈地。
　　他唇角不禁弯起，暗想这可是掉进朱家角的河里差点淹死的人，不是该对水有阴影吗？还敢来，这心真大。
　　“乔宇。”有人叫他，他随声回头，是杜湄，想起孙娇娇拍的照片，微蹙眉，点了点头算作招呼，杜湄却很高兴，跳下池沿站在他旁边，有一言没一言地搭话。乔宇懒懒听着，游泳的人越来越多，和梁鹂一起来的两个女生都下了水，她还坐在池边，目不转睛地笑看她们游着。
　　他打断杜湄的话，淡问：“你不去游泳么？”杜湄愣了愣，一时语塞，他明显在赶人，自己还强留就有些死皮赖脸，便勉力笑着“嗯”一声，朝同学方向走去。
　　游泳馆里的气氛不知何时变得微妙起来，乔宇发现不止他一个人在看梁鹂，而梁鹂显然还未察觉，她在学游泳，认真地把头埋在水里，没过两秒钟就失败了，抹着脸上的水珠拼命喘气，她穿着黑色碎花泳衣，明明是最保守的款式，却穿得曲线玲珑，娇俏而鲜媚，纤长的胳臂和腿足被衬得很白，不同于上海女孩儿薄稀的白晳，她的白像钢盅锅里煮得年糕片，饱满、滑腻、软糯却又瓷实。欲发衬得眉眼乌黑、嘴唇嫣红。他的心底大为吃惊，在固守的思想里，梁鹂还是那个他失意难过时，在灶披间一起分吃茶叶蛋的小姑娘，会陪他坐在屋顶看夕阳晚霞，会偷藏黄金糕鸡崽饼给他吃，会给他每个生日送贺卡和小礼物，会.......其实青春或许会晚到，但从来不会缺席，他、梁鹂、陈宏森，还有搬走的建丰，早已不符从前的模样，他们都长大了。
　　他想朝梁鹂游过去，替她阻隔那些或暧昧或爱慕或色情的目光，其实他也可以教她游泳，纵是会有流言蜚语，他还会窃喜，但他在母亲病倒的床头，在让她不要白费精力送生日礼物、在朱家角船头冷言要过自己的生活时，他似乎就失去靠近她的资格了。
　　他远远的望着她，感觉自己正大步流星地朝她奔去，然而流动颠晃的池水、正温柔缠绕着他未曾抬起的脚踝。
　　他听到喝彩声、拍掌声，看到陈宏森不知何时来的，在水中游了几圈直朝梁鹂而去，他挨近她，说了些什么，径自跨上池沿离开，而梁鹂和那两个女生挥挥手，也随在后走了。
　　有人很是惋惜：“原来名花有主啊！”
　　也有人表示质疑：“未见本人承认过，这不作数吧？！”
　　还有人在八卦：“陈宏森不是和‘魔童三圣’里、那个贝斯手秦雅好上的么！”
　　没有人注意到乔宇默不作声地离开，杜湄从水里抬起头来时，也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一闪就没了。
　　梁鹂从游泳馆出来时，陈宏森等在旁边一棵桂花树下，花骨朵满枝偏不绽，天气憋着热，又闷又湿，老一辈叫这样的时令为“桂花蒸”。
　　梁鹂笑着走过去：“什么事呀？”
　　陈宏森替给她一瓶拧开的盐汽水：“我带你去个地方。”
　　“是哪里？”梁鹂正渴着，边喝边问。
　　陈宏森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摸摸她的头，笑容有些耐人寻味。
　　快至校门口时，忽然听见有人喊陈宏森的名字，待走近是两男一女，其中两个背着乐器。
　　陈宏森给梁鹂介绍：“‘魔童三圣’乐队的成员，吉它手孟非、鼓手丁小明、贝司手秦雅。”又朝他们说：“我女朋友，梁鹂！”
　　秦雅，梁鹂认识，当然秦雅也认识她，梁鹂主动道：“我认识你，卢中的。”秦雅神情有些飘忽，看看陈宏森，再落到梁鹂的脸上，笑了笑，抿唇没说话。
　　孟非和丁小明虽诧异，但还是过来礼貌地和她握手，喊嫂子。梁鹂觉得把她喊老了，却抑不住心底冒出的甜蜜。
　　孟非问：“音乐节快要开始了，什么时候开始排练？”陈宏森道：“我手头有个项目在做，挺急的，等完工后再通知你们排练。”
　　又简单聊两句别过，陈宏森拉着梁鹂的手来到停车场，梁鹂问：“他们听说你有女朋友，都很意料之外的样子。”
　　“他们是不知！我们许久没在一起排练了。”陈宏森打开车门，梁鹂坐到副驾驶座，他来开车，见她没系安全带，探身过来帮她。
　　梁鹂还是有点害羞，嗫嚅道：“我自己来。”手指和他的手相碰，他温热地反攥住，她抬眼看他，他俯首凑近亲吻她的嘴唇。
　　他们自正式恋爱后，就没少接吻过，因为互相吸引，也有好奇的成份，从青涩的唇瓣磨蹭舔吮到更深入的舌吻，从轻柔到激烈，越接吻越上瘾，每次都要缠绵许久，就是舍不得分开。直到后面有辆车子摁了摁喇叭，超到他们前面去了。
　　梁鹂还有些气息不稳，陈宏森亲呢地抱着她一会儿才松开，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足足开了一个钟头，才在一片别墅群的出口停下，把进出证件给守门的验看过，栏路杆抬起，车子缓缓驶进，但见绿树成荫，花红柳绿，行道开阔，一幢幢欧式风格地独立小楼，高高的院强保护着其私密性。
　　“这是哪里呀？”梁鹂透过窗玻璃朝外望。陈宏森回答：“我家的别墅在这里。”
　　他把车停在路边，拉着梁鹂往前走，不多时便看到一座仿雪山顶的房子，挂着醒目的木雕招牌，原来是一间运动会馆。陈宏森解释说，这是别墅区为供业主生活便利而配套的设施，走到门口，他摸出卡片由上自下滑动，门很快打开，走进去空荡荡的，这里除周末热闹些，平时很少见人。
　　上到二楼是诺大的游泳池，水清澈的像面镜子，梁鹂蹲下探探水，是温热的。
　　陈宏森微笑地看着她：“你不是想游泳么，这里随便你游。”
　　梁鹂吭哧半天才道：“你知道的，我是旱鸭子，哪里会游泳，白糟蹋这一池子的水了。”
　　“不要紧！”陈宏森的表情愈发显得真诚无比：“我可是游泳冠军，手把手教你几次就会了。”
　　他往男更衣房走，吹起了口哨，梁鹂往女更衣房去，心里对自己的前景充满了乐观。
　　有大学生游泳联赛四百米个人混合泳冠军来教她，还能学不会么！

🔒第壹零叁章   流年易换，爱情难得
　　梁鹂下到游泳池里才发现不对劲，这可比学校的泳池深多了。总感觉脚底虚空、踩不到底，浮力又把她往上托，拉踞的滋味不好受。
　　陈宏森则享受着暖玉温香抱满怀的滋味，还不忘立正人君子的人设：“阿鹂，你这样不行，就是奥运会游泳冠军来也束手无策啊！”
　　“我害怕！这里的水好深！”梁鹂胳臂环上他的脖颈，两腿挟着他的腰，害怕的不敢动弹。
　　陈宏森不动声色地倒退，微笑着安慰她：“怕什么？不是有我保护你！”
　　这倒也是！梁鹂的胆子总算回来了一些，她的腿滑下他的腰，手也松开他，却不知脚底打滑还是怎地，整个人突然没进水里，扑通两下，喝了几口........陈宏森连忙把她提起，梁鹂慌急地又一把搂住他的脖颈，掐他的肉一下：“不是说保护我的嘛！”
　　陈宏森忍住笑意：“其实这里的水最多到你胸部......”说起胸部，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这样紧紧搂抱着，他的胸膛有了饱满圆润之感，不由在心底感慨，有个身材好到炸的女朋友，这简直是一趟天堂之旅啊。
　　梁鹂不想学了，人世间又不是非要会游泳不可，大不了以后珍爱生命、远离水域。
　　“我要上岸。”她环顾四周，却傻眼了，不知何时两人竟然来到池央，想回去都难。
　　陈宏森终于露出他的真面目：“阿鹂，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游泳馆吗？”
　　梁鹂想当然：“你不是来游泳的么？”
　　陈宏森摇摇头：“我正在准备国际大学生建筑设计竞赛的作品，哪有什么辰光游泳！”
　　梁鹂微怔：“那是.......”
　　"我做竞设时，听到室友在谈 BBS 上大爆的帖子，游泳馆来了个肤白胸大貌美的学妹，金融系的，拉帮结伙要去饱眼福。"
　　梁鹂面颊发烫：“臭流氓。”陈宏森噙起嘴角：“圣贤都说了，食色性也，人之常情。不怪别人起意，是你太......美丽。 ”
　　这个时候，用美丽这个词是最平和的表达方式。她闷闷道：“我以后不去了。”
　　“不是不让你去，学校的游泳馆还对外开放，社会很复杂，人心多邪恶。你要去游泳馆，记得叫上我，我陪着你。”
　　陈宏森道：“其实来这里更好！清静，就我们俩！”
　　梁鹂很认真地打量他：“我突然发现你现在很会说话。”
　　“是你终于肯花心思在我身上了。”陈宏森微笑道：“你以前总把我想成小流氓，其实是冤枉我的。 ”
　　梁鹂差一点还真信了，甚至愧疚的亲了亲他的脸颊：“我以后只在你的身上花心思。”
　　陈宏森开始教她吸气、在水底呼气，换气，看她憋的小脸通红，又给她渡气，渐渐的，呼气、换气越来越少，渡气越来越长......
　　梁鹂想用力咬他，这个小流氓一点没冤枉他，还清静，就他们俩，这水花四溅闹腾的声音简直要把泳池掀翻了，一点都不清静。
　　他低头很缱绻地亲吻她颈子，锁骨，渐次往下......她不敢看，手指揪着他脑后的发脚，仰起面庞眺望屋顶，屋顶用玻璃拼成，午后的日阳在上面映出斑驳白亮的圆晕，青春的躯体敏感而温润，很舒服，酥麻，浑身遏不住地颤抖，她看见一群鸽子姿态优美的从玻璃上飞过，露出灰白丰腴的肚腹，她也像变成了它们，飘飘拍打着翅膀，享受着晴天里的微风和阳光，流年易换，爱情难得，她把喘息和低吟都流泻进他的耳里，很娇媚，别有诱惑性.......
　　就在干柴烈火熊熊一发不可收拾当口，他俩同时听见一声咳嗽，犹如石破天惊。陈宏森一把将梁鹂拉到身后遮掩住，眼底满是火花地朝池沿望去，愣了愣，还当时谁，竟是自己阿爸，陈阿叔。嗓音沙哑道：“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陈阿叔才不管哩：“小赤佬，学不好生上，跑到这里风花雪月。那个小姑娘，听老人一声劝，勿要被这小赤佬骗了，伊不是好人！”
　　有这么拆亲生儿子台的嘛，陈宏森挺无奈地，陈阿叔还在喊：“小姑娘，听到了哇！”
　　梁鹂把泳衣带子迅速拉回肩膀，羞窘地从他背后探出头来：“陈叔叔，是我，阿鹂！”想想得解释一下：“森哥哥在教我游泳。”
　　“......."空气顿时一阵凝滞。
　　陈阿叔到底是个久经考验、临阵不乱的老克勒，他笑容慈祥：“原来是阿鹂啊！小赤佬不早说，你们继续，继续.....”又批评陈宏森：“要教就用心教，保证学会，刚才那水花有些大，走了！”给亲生儿子横横眼睛努下嘴，转身离开，在门口遇到拿游泳圈的老朋友，“走走走，这里不好白相，逍遥池蒸桑拿去。”
　　“我早讲一道去蒸桑拿，侬非要游泳，我还特意买的游泳圈。”
　　“嗳，我看小赤佬的车停在路旁边......”
　　梁鹂直到外面再听不到声，才拼命推陈宏森，觉得臊脸皮：“被陈叔叔都看去了。”
　　“放心，他近视眼。”陈宏森抱住她的腰，亲一下湿淋淋的颊腮：“正经的，我来教你游泳。”
　　梁鹂半信半疑，但看他确实很真诚的面庞，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决定相信他。
　　没过一会儿，她就后悔了。陈阿叔讲的对，小赤佬就不能信！
　　但陈宏森对自己教会梁鹂游泳有绝对的信心，百忙之中仍抽出时间来带她到这里练习，每天雷打不动。
　　后来梁鹂还是把游泳学会了，她一直坚持认为是自学成材，和陈宏森没啥关系。
　　期末考试结束，学校替关红和张云订到了火车票，实属不易，两人乐呵呵的打包行李，陆燕贞家在杭州，汽车站半小时发一趟车，她也方便。拿到成绩单后，合力把宿舍打扫干净，再互相挥手告别。梁鹂背着书包去坐 55 路公交车，等车时竟然碰到乔宇，都觉得是个惊喜。
　　乔宇问她考试成绩怎么样，梁鹂道还凑合吧，又问他考得好么？乔宇也轻描淡写说：“还行！”
　　但梁鹂知道，她说凑合是真凑合，而乔宇说还行，那就是真的行。
　　乔宇忽然想起什么，问她：“陈宏森去哪了？我有一段日子没见到他！”
　　梁鹂笑道：“他参加一个国际建筑设计比赛，最近结果出来了，前天和老师一起往北京领奖去。以在春运买火车票难，他要是回不来可怎么办呢！”
　　乔宇抿唇道：“他有钱，可以做飞机回来。”
　　梁鹂想想也是，她瞎担心了。

🔒第壹零肆章  如沈家妈所讲那样，这将是最后一趟在这房间里过春节
　　沈晓军和沈家妈商量，如今时兴年夜饭到饭店吃，不用自己买汰烧辛苦，而且花样多，味道也不推板，吃好回来看看春节联欢晚会，这个年就太太平平的过去了。
　　沈家妈不同意，沈晓军还要劝，她生起气来：“马上要动迁了，外头天天有人搬家，恐怕这是我们在此地块最后一个春节，侬还要到外头吃？要去那去，我要有始有终在自己家里吃，况且，我不做饭，沈家的祖宗和侬阿爸吃啥，跟牢我们去大富贵吃？侬晓得那阿爸生前腿脚就不方便，哪里走得噶远的路。”
　　沈晓军连忙笑着认错：“是我考虑不周！”沈家妈气消些，交待张爱玉和梁鹂，明天过小年，勿要困懒觉，早点爬起来打扫卫生。才讲完就听到弄堂里有放炮仗的声音，噼噼啪啪响彻天地，她道：“又有啥人家搬场走了？”拔腿就下楼看热闹去。
　　张爱玉从日本托运的箱子刚到，打开拿出一件新买的橄榄绿大衣，让梁鹂试试看，前面是牛角扣，松松垮垮的，梁鹂道：“颜色款式我都喜欢，就是这扣子怪怪的。”
　　张爱玉笑起来：“这种牛角扣是日本最流行的样式，我看伊势丹百货里只有一个专柜在卖，还没有传到国内来。”又拿出一条橘黄绿菱格纹的长围巾给她，梁鹂往脖子间随意一围，搭配起来显得文雅又精致。给沈晓军也买了衣服皮带和 zippo 打火机。还有沈家妈和梦龙的，另外就是许多护肤品和零食。
　　翌日打扫卫生时，或许正如沈家妈所讲那样，这将是最后一趟在这房间里过春节的缘故，几人环顾四周，当年有多嫌鄙此地破旧、狭窄，不隔音，僧多粥少，以在就有多亲切、失落，留恋，心绪低沉。
　　还是一如往常的拆掉纱窗纱门，张爱玉从日本带回的清洁剂似乎比洗衣粉要好用些，用细毛刷蘸温水刷一遍，再用布抹一遍就干净如新了。
　　梁鹂则负责擦玻璃，从阳台开始，她站在椅子上，不经意朝对面望去，冯老太太去世后，好像搬进来人住过，后来就不知道了，但此时老虎天窗紧闭，珊瑚红的木框颜色黯淡了，玻璃历过风吹雨打，覆满水波状的尘土，看不清里面，黑洞洞的。周围细工细排的黛青色屋瓦上摆着一个花盆，空荡荡的，里面种的不是宝石花就是月季凤仙鸡冠花之类，这是弄堂里常见的花种。或许当初的出发点是好的，让其多沐浴阳光，但后来不晓是被遗忘，还是怎地，只能自生自灭。
　　玻璃明亮后，她继续擦拭房里的旧家俱，舅舅有钱后打算换新的，被沈家妈阻止了，她觉得没必要换，过去的家俱舍得用料，件件沉实厚重，虽然用了几十年，爬满岁月的磕磕碰碰，但依然是好用的。事实确也如此，上面有暖水瓶、饼干洋铁盒、茶筒这些陈年放置留下的底印，边边角角有被搬动椅凳撞的旧迹又添新伤，刷的油漆被岁月抹去明亮，细细碎碎的划痕愈发深刻，许多快要忘却的就在这些沟沟缝缝里藏匿着，不经意的擦拭或偶尔一瞥，哦，原来你还在这里！
　　这便是沈家妈的怀旧情怀，她其实不是在意这些家俱，在意的是承载她大半生夫妻或儿女再或孙辈的记忆。
　　张爱玉跪着擦木地板，平时梁鹂也会擦，所以一桶水就差不厘了，她找来拖把捅进床底，这一捅捅出不少东西，橡皮鸭子、铁皮青蛙，嗞水枪还有玻璃弹珠.....不禁摇头笑道：“梦龙的性格不晓像谁，自己欢喜的就到处藏......”还捅出一本杂志来，封面是个金发碧眼的洋女郎，裸露着大半片胸脯倚躺在细雕细作的竹椅上，修长丰腴的大腿拗成性感的姿态，英文写着 PlayBOY。梁鹂恰巧过来擦床腿，好奇地探过头瞟了瞟。
　　两个人突然都沉默了。
　　沈晓军买了春联及福字还有沈家妈交待的年货，才进弄堂，就见阿宝站在墙根抽香烟，阿宝也看到他，扔只香烟和打火机过来，沈晓军接牢，把手上的东西搁在自行车后座上，点燃香烟吸一口，问道：“每到过年，陆家阿爷就坐在门口整治一只猪头，今朝哪能不见人？”阿宝道：“上个礼拜就搬走啦！还有孙阿娘、李伯伯，弄堂前面几家皆搬走了。”
　　沈晓军怔了半晌，语带遗憾：“阿爷其实扒烧整猪头做的软糯喷香，我一直想和伊好好学学，因为忙，总想着还有辰光，不急一时，嗳，终究错过了。”又问阿宝：“你和阿芳哪能？不要学我，要珍惜当下，勿要等人走茶凉又后悔当初的错过。”
　　阿宝嘻嘻笑了，用胳膊肘捣他手臂一下：“等动迁后就把事体办了，我晓得大富贵以在生意兴隆，但我的酒席，侬一定要留出空档来。”
　　沈晓军听得又惊又喜：“伊爷娘不是嫌鄙侬是开差头的么？”阿宝把香烟屁股丢到青石板面上，用脚踩了踩，道：“我在强生也开了靠十年的差头，如今内部要分两个半车队出去，和公交公司合资建一个新的交运出租公司。大家精神上都有顾虑，毕竟在强生工作稳定、福利待遇也不差，到新的地方一切陌生、未必就能适应，再想回来就难了。”
　　沈晓军问：“侬哪能想额？”
　　阿宝道：“我继续留在强生，若想升职不要想，比我老资格的交关非常多，就是开一辈子差头，这趟离开或许会有新的机遇，所以我选择去新公司，车队里属我年纪最长，驾驶经验丰富，便任命我做车队队长，表现的优秀还有升职加薪的机会。”
　　沈晓军对他不由刮目相看：“可以啊！有想法，那这新公司叫啥名字？”
　　“大众，大众交运出租公司。”阿宝笑道：“我最要感谢的是沈阿哥侬，是侬毅然离开光明邨，干起个体户，在黄河路开饭店，并非一帆风顺，艰难时候是真难，我都以为侬要撑不下去，结果还是熬过来了，对我深有触动。这趟分流改制，也思想斗争许久，或许这将是我人生最后的一趟改变命运的机会，无论成功失败，我也要像沈阿哥一样，拼一次，不管那么多了。”
　　沈晓军笑起来：“侬早就该这样想。”梁鹂打酱油回来，从他们面前经过，喊了一声：“舅舅，阿宝叔叔。”就往灶披间里走。
　　阿宝压低嗓音：“侬这阿舅晓得吧，阿鹂在谈恋爱！”
　　“谈恋爱？”沈晓军笑道：“伊上大学了，谈恋爱也正常，侬看到了？那小子帅不帅？”
　　阿宝嗬了一声：“我当然看到，我还看到两个人香嘴巴。”又道：“帅也蛮帅的。”
　　沈晓军笑容微敛：“哪个小赤佬香阿鹂嘴巴？”
　　阿宝很乐意解答这个问题：“是那两楼陈大户的少爷，陈宏森！”

🔒第壹零伍章　而他们终将洇没在时光的滚滚洪流中，成为历史的一处烙印、一隅过去的缩影，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梁鹂坐在弄堂口剥蒜瓣，能感受到这个年比往日冷清多了。很多房门是铁将军把守，还贴着旧年的春联，褪成淡红色，染着一角阳光。三个小女孩在跳皮筋，玩得一头汗，两个男孩在甩花炮，甩两下说几句话，表现的意兴阑珊，她仿若看见从前的场景，来来往往皆是人，李阿姨在和陆阿爷打招呼：“老远闻到侬烧猪头肉的香味。”
　　张阿叔在水龙头底收拾一条青鱼，细小的鳞片飞溅于菜刀下，自来水哗哗的流淌。
　　丁婆婆坐在小竹椅上、守在小风炉跟前，慢悠悠煎的蛋饺两面金黄。
　　鸡鸭鹅在做最后的哀鸣，烫水里一盆羽毛，随着蒸腾的烟气散出腥臭味。但这股子味道很快被各种香气驱褪了，上海人做菜欢喜红烧烧，红烧鸡、红烧鱼、红烧肉、红烧狮子头、红烧大排、红烧蹄膀，糖醋小排......这种喜好也带入生活里，非要把日节过的浓油赤酱才算精彩。
　　一眨眼皆是浮光掠影，天上落起雪来，孩子们很快回家去了，现在电视里的动画片很多，蓝精灵，葫芦娃，米老鼠和唐老鸭，还有智斗士星矢，变形金刚和爱吃菠菜的大力水手，这些其实比玩耍更具有吸引力。
　　时代的交叠更新，城市的节奏也被打乱，梁鹂觉得包括陈宏森、乔宇、建丰在内的他们这些老弄堂长大的孩子们的童年，不可磨灭也难再复制。未来岁月很长，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在出生、长大、成人，不断地轮回往复，而他们终将洇没在时光的滚滚洪流中，成为历史的一处烙印、一隅过去的缩影，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弄堂里空荡荡地，青石板道浮起淡淡的薄霜，她拍掉肩头的雪色，搬起小凳子回到灶披间，楼里也只有两三家为年夜饭忙碌着，本来也没啥人了，建丰他们搬走后，房子没再出租一直空关着。孙师傅被儿子媳妇接去他们的家过年，薛阿姨一家几代人不高兴做、在大富贵订了年夜饭，因此灶披间里难得这般宽敞，除沈家妈在炖红烧肉，还有陈家的陶妈在煨鸡汤，郭家叔叔在煎虎皮蛋。
　　陈母站在楼梯口嗑瓜子，悄悄问沈家妈：“秀美不是要从新疆回来过年么？哪能不见影子？”沈家妈叹口气道：“人算不如天算，突然从西伯利亚来了股寒流，暴风雪引发交通瘫痪，汽车火车还有飞机都停运，实在没办法。”陈母朝和郭家叔叔讲话的梁鹂呶呶嘴巴：“伤心了吧？”沈家妈讲：“还好，毕竟大了，也能理解！”又添加一句：“这世间哪有事事顺意的，人算还不如天算呢！”
　　陈母也叹口气，张爱玉从楼上下来，笑着问：“今天大年夜了，森森啥辰光回来啊？”陈母笑道：“讲好夜里大概十点钟到。莫办法，寒流来了，飞机停运，火车站也停了几天，好容易昨天才上的火车。”陶妈道：“这糟糕的天气，不想让人安生过节。”
　　沈家妈道：“如今年味也淡了。原来两兜空空买啥都定量，过年反倒闹忙的要命，能吃个八宝饭全家笑嘻嘻，以在有钞票鸡鸭鱼肉放开买敞开肚皮吃，又没心想了。那你们说讲人是不是贱骨头！”众人都笑起来。梁鹂看向窗外，雪花一点两点三点，她等的人还未回来呢。
　　满满一桌的年夜饭，沈家妈照旧按往年的规矩，专门摆出三张空椅，给逝去的老伴、梁鹂妈妈和宝珍，斟酒敬天敬地敬祖宗，许过来年美好的祝愿后，让沈晓军去请姚教授过来一道过年，他这趟回来也是为动迁的事。梦龙忍不住想吃，梁鹂替他夹了龙虾片。
　　姚教授很快就过来了，寒暄着坐下，他改掉了许多过去的生活习惯，唯独做饭这种事体，一直没有建树。沈晓军开了一瓶葡萄酒，沈家妈笑道：“侬不要客气，随便吃，当在自己屋里一样，也不晓合不合口味？”
　　姚教授连忙道：“来了还客气啥！上海人么口味都大差不多！而且沈阿姨的厨艺是楼里公认的高超。”
　　沈家妈又问起来：“侬在外头这些年，有寻到合适的女朋友么？嗳，一个人孤家寡人，早晚还是成个家有个伴最好.....”
　　"姆妈，哪壶不开提哪壶。"沈晓军笑着打断她，举杯敬姚教授道：“侬不要介意，姆妈是皇帝不急急太监。”
　　姚教授笑着摇头，却也坦白：“在新疆的时候倒是碰到一位，可惜我们都有一个追求自由渴望放飞的灵魂，不愿受彼此关系的束缚，而使灵魂和肉体受到禁锢，灵感因此远离，激情变得麻木，生活只剩下柴米油盐酱醋茶，我们终究是为艺术奉献终身的人，结婚夫妻生子安定的家庭生活，在我们的生命中只是微小的尘埃，锦上添花的摆饰，不足以左右我们人生的方向。”
　　“.......”一众都沉默了，只有梦龙咂龙虾片的声响。
　　沈家妈叹息道：“姚教授出去这几年，变黑了变瘦了，唯有一样没有变，就是讲的话我还是听不大懂。”
　　“姚阿叔的话，我能理解！哪个男人不爱自由呢......”沈晓军感受到来自张爱玉意味难明的目光，立刻见风使舵：“我是指高风亮节如姚阿叔这样的男人，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我么，我就一俗人，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是我全部的幸福。”又拿杯和爱玉碰，爱玉似笑非笑：“侬是俗呀，俗的什么都往床底藏。”沈晓军喉头一噎，糟糕，大意了！
　　明意的和不明意的都笑起来，灯光亮晃晃地照着每个人的笑脸，窗外雪越落越大，如万蟹行过滩头，沙沙作响，但那点声音对欢乐的人们来说，不值一提什么。
　　用过年夜饭，梁鹂抢着去灶披间洗碗，路过两楼时去敲门，问陈母：“陈宏森回来了没？有打过电话么？”
　　陈母笑道：“没呢！也没电话，估计在还在火车上，所以没办法联系。”
　　梁鹂有些失落也没办法，在水龙头下洗碗的时候，忽然听见叩门声，因为风大雪大，她把灶披间的门锁了，乍然听见还呆了呆，确定真有人在敲门，兴奋和喜悦之情瞬间涨满胸腔，手上的水渍也不及擦，只往身上的围裙胡乱抹了抹，奔过去打开门，风雪一下子倒灌进来，呼呼地。
　　备注：昨晚一下子睡着了，没来得及发，不好意思啊！

🔒第壹零陆章  今年的除夕真是糟糕透顶
　　“新年好！给那你们拜个早年。”
　　“新年好！祝身体健康，万事顺意。”
　　乔母、乔宇和沈家妈、沈晓军等人客气寒暄，互相拜年。沈家妈拉乔母一起坐到沙发上，梁鹂搬把椅子给乔宇，乔宇微笑着坐到她的旁边。
　　张爱玉端来盛有五香瓜子、炒花生、松子、香榧、糖果等的果盘，摆在茶几上，又斟来滚滚的茶水，乔母让她不要忙，因为明天要回乔宇外婆家过节，所以先抽个空档来拜年。
　　梁鹂抓了一把松子给乔宇，乔宇接过，边剥壳边小声问：“陈宏森还没回来？听新闻讲暴风雪太大，北京车站已经紧急停运。”
　　“陈阿姨说他打过家里电话，上了火车，晚上十点左右到家。”梁鹂拈了一块巧克力糖含在嘴里。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天已经黑了，灯光映亮敲打玻璃的雪花。
　　乔宇拿起搁在手边的新民晚报，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
　　沈晓军和张爱玉逗得梦龙咯咯笑个不停。
　　乔母则在和沈家妈说：“同阿姨讲句心里话，单位里首批下岗名单里就有我，我又哭又闹要上访，这才多补偿了点钞票，有啥用场呢，总归是被欺负了，只得擦干眼泪朝前看，日节还要硬着头皮过啊。”
　　沈家妈同情道：“以在现在那你们哪能生活呢？乔宇还在读大学！正是需要用铜钿钱的辰光时候。”
　　“是呀！”乔母接着说：“我在一家卖小笼包的饭馆里，专门包小笼包，做了这个才晓得，为啥小笼包里皆是汤汁，原来在肉馅里加了肉皮冻，加热后冻变成了汤，所以味道鲜呢！每天夜里四点钟就得去饭馆，辛苦归辛苦，但包三顿饭，而且工资还过得去。”
　　沈家妈叹口气：“侬也不容易！”
　　“我这一代人有几个容易的？命是最苦。十六七岁中断学业，响应国家号召上山下乡，靠三十岁历尽千辛万苦回城，回来发现在自己的故乡成了外人，没钱没房寄人篱下，在三产单位工资微薄，好容易培养子女长大，又逢着失业下岗，没知识没学历、年纪也大了，只能去做最吃力的生活，男的嘛做门卫、保安、卖报纸，女的做保姆、卖茶叶蛋、摆地摊.......兄弟姐妹斜起眼乌子瞧不起。”乔母道：“若不是大过年哭不吉利，我真额是眼泪水淌淌地。”
　　沈家妈劝慰她：“再艰苦两年，等乔宇大学毕业出来工作，侬就解放了。”
　　乔母道：“还早哩！乔宇以在有一个做交换生的机会，啥叫交换生？就是被学校送去美国的大学读书，读个一两年再回来，伊他呢还有想法，打算继续在美国读研，他这个专业，没办法，要想有出息必须走这条路。”
　　沈家妈是过来人：“学费和生活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只要伊有出息，我砸锅卖铁也愿意！”乔母笑了笑：“所以讲天无绝人之路，正巧碰到动迁，我跟动迁办商议过了，要一套小房子，钞票把我多些，恰好够给伊做留学的费用。”
　　沈家妈道：“嗳，可怜天下父母心。宝珍也在美国，到时乔宇有啥困难，不要客气，就去寻伊，伊一定会得帮忙！”
　　乔母眼睛一亮，笑道：“我正有一桩事体要同侬讲哩......”
　　梁鹂觉得没意思，起身回到自己房间里，伏在窗台上往外望，雪没有停的迹象，有人在放烟花，绚烂的色彩像被稀释了，很浅淡的一个光影，恍恍就没了。她想起旧年除夕夜，她、乔宇、建丰雷打不动地到陈宏森家里一起守岁，陈宏森会拎煤炉子到房间里，烤些红薯和土豆当夜点心吃，时间长了，满屋子的甜香味儿，明亮而温暖，乔宇到哪里都是看书，她、建丰和陈宏森下棋或打牌，建丰最早撑不住，先睡着，她就和陈宏森看碟片......
　　这样一回忆，今年的除夕真是糟糕透顶。
　　她拿起一本小说歪在床上看，听着窗外风雪声，不知不觉就睡熟了，一会儿又被鞭炮噼噼啪啪声吵醒，再看钟已经指向十点半，连忙起身去隔壁间，乔母乔宇已经告辞离开，沈家妈一边看春节联欢晚会，一边打瞌睡，张爱玉躺在床上哄梦龙困觉，舅舅不在，多数跑去寻阿宝一帮兄弟吃酒守岁。
　　梁鹂下到两楼去敲陈家的门，见是陶妈来开门，便问：“陈宏森回来了么？讲好十点钟到，以在十点半快了。”
　　陶妈笑道：“落雪天火车晚点也正常。”一阵低沉的歌声传来，她听着说：“是刘德华在唱《忘情水》，邪气好听！”
　　梁鹂道声再会，往楼上走两步，想了想，一咬牙又蹬蹬蹬往楼下跑，出了灶披间，推开门，一阵寒风挟着雪花迎面扑来，深吸口凉气，她把大衣帽子罩在头上，深一脚浅一脚往弄堂口走，石板路上的雪被踩的嘎吱嘎吱作响，亮着灯的窗户门缝里飘扬出歌声：“曾经年少爱追梦/一心只想往前飞/行遍千山和万水/一路走来不能回 ......”
　　她走着走着四围又寂静了，房屋锁着没人住，都搬走了，一户窗户没关牢，被吹开半扇，胭脂红的丝绒帘子被风吸的凸出来，又凹进来，猎猎作响。弄堂口的路灯亮着，行人很少，半晌寥寥走来一两个，会很吃惊地看她两眼，加快步履走开了。
　　乔宇站在窗前，出神的朝外看着那个身影，他站了许久，默不作声，还是乔母叫他过来一起看电视，他才含混地嗯了一声，转身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了。
　　刘德华在唱着歌：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生不伤悲/就算我会喝醉/就算我会心碎/不会看见我流泪.......他突然站起来，说我出去一趟，从门后取了把长柄雨伞，开门阖门，一步一步下楼，越来越快，奔跑出楼道，却又突然慢下来，缓缓走到弄堂口，走近快成雪人的梁鹂，把伞遮到她的头上。
　　梁鹂感觉雪怎么停了，抬眼看是他，伸手拍掉帽子和肩膀的积雪，给他一个快要冻僵的笑容：“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都要冻死了。”乔宇握住她的胳臂：“去我家等吧，窗户正对着路口，宏森回来一眼就能看见。”
　　梁鹂摇摇头：“他说十点钟会回来，以在快十一点钟，应该马上就到了。”
　　“管不了那么多。你跟我走！”乔宇嗓音很严厉，用力拉着她往回走：“你需要烤火和热水。”
　　“这么凶！”梁鹂呶呶嘴唇，兀自嘟囔：“万一走在楼道里，他回来了呢，不就错过了。”
　　她还是不想走，被他拉的一趔趄，差点摔一跤。
　　乔宇莫名的心底怒火三千丈，自顾把她往弄堂里拉，走了数步快到楼门时，一道橘黄色的光芒从背后照亮他俩脚下的青石板路。
　　他俩一齐回首，是一辆差头出租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从里面下来个人，拎着行李箱。

🔒第壹零柒章   森森在和阿鹂谈恋爱！
　　梁鹂一眼便认出那熟悉的身影，甩脱乔宇的手，朝陈宏森跑过去。
　　或许是因为站立许久腿僵的缘故，天还是太冷了，又是风又是雪，还挟着雨，青石板路湿漉且泥泞，她的鞋底是平的，还跑的太急，诸多的原因叠加，脚下“呲”的一滑，踉跄两步，陈宏森奔得再快也不及，但见她“扑通”在他的面前跌个大马趴。
　　乔宇本能地快走了几步又蓦然停住，陈宏森已经扶起梁鹂，玩笑着说：“好厚重的见面礼。”
　　梁鹂仰头看着他的笑脸，抿唇问：“下火车为啥不呼我？”
　　陈宏森道：“BB 机没电了。想着打车回来再去找你。”摸摸她的脸庞：“等很久了？”好冷！
　　梁鹂莫名觉得委屈，眼眶一红，不理他扭头要走，陈宏森连忙去拉她的手，如触到冰块，顿时怔住：“没戴手套？一直在这等么？等多久了？”
　　她撇过脸去：“你说十点到上海的。”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亮，陈宏森这才察觉她的大衣都湿透了。
　　他心底的情绪是五味杂陈的，这种感受实在难以言喻，犹如一股子热浪海啸般、层层叠叠劈头盖脸打来，令他难以控制自己，解开羽绒服拉链，抓住她的手捂进胸口最火热的地方，梁鹂抬起眼，愣愣看着他俯首下来，轻触她的唇，低喃道：“好凉。”便把她的唇瓣整个含进嘴里，炽热的舌与她的缱绻交缠，啧啧有声，要驱褪她经久的寒冷，给予最浓郁的温暖回报。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不由后退两步，背部抵靠在电线竿上，觑眼看见路灯的光芒像块黄蜜蜡，被冻的凝成了膏状，雪花就在它周围洋洋洒洒地飘落，一片、两片、三片、许多片，幽静无声地落在陈宏森肩膀上，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一会功夫就像洒满了盐粒子，不，怎么是盐粒子呢，那是雪白的绵沙糖，此时在梁鹂的眼里，什么都是甜蜜的。
　　乔宇默默背过身，因为撑着伞，他没有受到风雪浸袭，但却觉得浑身湿冷，一颗心像泡在冰水里，刺痛的厉害。他的眼里还残存着他们拥吻的画面，那就是幸福的样子吧，无论谁看见都会羡慕的。雪花斜掠过他的面庞，他用手抚了抚，抬头仰望家里的那扇窗户，橘红的微光把倒帖的红底福字映得十分通透，姆妈的身影一闪而过，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收起伞，走进黯淡的楼道里。
　　陈宏森有家门钥匙，领着梁鹂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去外面拎了炉子进来，把火钳架在上面，摆上红薯和土豆烘着，梁鹂搬了小竹椅坐在边上，烤着手还在不停地颤抖着，实在太冷了。陈宏森问她要不要去洗个澡，见她摇头，就去衣橱里取出自己另一件雪青色羽绒服，让她换上，梁鹂穿着像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袖子太长了，他笑着替她一圈圈卷起来：“像不像白娘子里的金轮法王！”梁鹂捶他一下，剥了颗桂圆扔在煤球猩红的孔处，一小簇火苗烧起来，散出奇异的甜香味儿。
　　“森森，阿鹂......”陈母推门进来，正看见陈宏森偏头在香阿鹂面孔，啊呀，她真是年纪大了，该看的、不该看的场面都能撞上。
　　“饭菜热好了，摆在桌上，要吃自己去吃啊。”她很平静地加快语气交待一声，体贴地阖上门，兴奋地捏紧手指回到客厅，朝坐在沙发上的陈阿叔道：“森森在和阿鹂谈恋爱！”
　　陈阿叔瞟瞟她：“侬以在才晓得呀！”
　　陈母一怔：“侬早晓得了？为啥不讲把我听？”
　　陈阿叔清咳一嗓子：“有些事体吧，要自己发现才有趣，人家讲就没意思了！”
　　陈宏森只端了一盘栗子烧鸡、盛碗米饭到房间里，和梁鹂并排坐在炉子旁边，他问：“要看电视么？我去打开来。”梁鹂道：“不用，春节联欢会一年比一年难看了。”陈宏森笑着挟起鸡心喂她：“吃完饭我们一起看碟片。”又问：“建丰和乔宇呢？怎没来一起守岁？”
　　梁鹂道：“建丰发简讯来，他今天晚上有演出。乔宇......” 她顿了顿：“以前这个时间点，乔阿姨就来喊他回去困觉了。”
　　陈宏森想起什么，让她把他的背包拿来，里面有送给她的礼物。
　　梁鹂欣喜地打开背包，从内层摸到个硬硬的丝绒盒子，取出来问：“是这个么？”陈宏森嗯了一声。
　　她打开来，里面有一只戒指，很简单的样式：“这是宝石？”粉粉的颜色，好大一颗。
　　“很贵吧！”戴在中指上，尺寸正合适，对着灯光照呀照，漂亮极了。
　　陈宏森笑道：“还好。”饭吃的差不多了，他把碗盘送出去，正碰到陈阿叔被轰出客厅：“又惹姆妈生气了？”
　　也不过一问而已，他去卫生间漱过口再回来，接过背包在里掏了掏，掏出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递给她。
　　“这又是什么呀？”梁鹂好奇地捏了捏，又厚又硬。
　　“我的奖金，买戒指剩下的！”他笑道：“在弄堂口你都给我行礼了，我这见面礼不能少啊。”
　　梁鹂想起方才跌在他面前的大马趴，形象全无了，跳起来就去勒他脖子：“讨厌，不许说这个。”
　　陈宏森噙起嘴角握住她的胳臂：“是谁小时候总拿我那一跪威胁我的？要紫雪糕、要糖果、要凉粉，要拍球、要滚铁环，迫得我拿出全部零花钱要送你回新疆！”
　　梁鹂笑出声来：“我还以为你真好心呢！害你被陈阿姨一顿打，我愧疚的要命。原来你是这么的坏！”
　　“这叫坏啊！”陈宏森大笑着顺势抱起她一起跌到床上：“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坏！”
　　“禽兽！”
　　玫瑰红绸布壁灯亮着幽幽的光，红薯的皮焦干，被烤破一条长缝，黏糊的蜜渍淌出来滴在炉火中嗤嗤作响，电视机里倪萍赵忠祥许戈辉在说着：“让我们一起来迎接猪年钟声的敲响！五...四...三....二....一”
　　鞭炮劈里啪啦此起彼伏巨响着，烟花把五彩斑斓映在玻璃窗上，白雪还在飞盐撒糖漫天飞着，这个时候没有谁会太在乎！
　　情浓的人自在缠绵，失意的人临窗叹息，无论如何，都将在欢声笑语中拉开新的帷幕。

🔒第壹零捌章　梁鹂也在思考，她何德何能......
　　大年初一早上，沈家人围桌而坐吃汤团，黑芝麻馅吃腻了，这趟包的是鲜肉馅，一咬一口汤汁，滚烫着舌头。
　　梁鹂下定决心了：“我有一桩事体事情......”却被舅舅截过话去：“姆妈，昨天乔阿姨拜托侬寻宝珍做啥？后来梦龙要拉粑粑，我没听见！”
　　沈家妈道：“为乔宇出国的事体，好像是想让宝珍打听打听哪家大学有知名度，学费合理，还能有奖学金，可以接着读研，我听得稀里糊涂，就将宝珍电话把伊了，让她们自己去联系。”
　　沈晓军表示赞同：“乔宇以后要有所成就，出国深造是必经之路，伊也勤奋能吃苦，就是经济方面逼死人。”又叹息一声：“这种专业像陈宏森这样的家境读读也就算了，负担的起，乔阿姨就是心太高，不顾自身的实际情况，我是看着乔宇长大，觉得伊蛮作孽的，少年老成，满腹心事。如果选别的专业，复旦毕业后工作肯定不差，伊也有头脑，日后自己当老板赚大钱，这条路也不比当外交官差。”
　　沈家妈道：“当初侬非要离开光明邨，去干个体户，我不肯，侬不也去了。人各有志，各有活法，要侬多啥嘴！”
　　沈晓军笑着说：“不是和侬嘎三湖闲话嘛，随便讲讲白相玩。”
　　梁鹂插嘴进来：“我有事体要说。”张爱玉正用温毛巾在擦梦龙黏黏的小嘴，顺口问：“啥事体？”
　　“我谈恋爱了！”她脸红气短地宣布，心怦怦乱跳个不住。
　　“.......”沈家妈、沈晓军和张爱玉抬头看她一眼，就这......继续吃汤团。
　　只有梦龙最捧场，“啊呀”惊叹着，用力拍起肉嘟嘟的小手。
　　梁鹂怔了怔，目光从他们的面庞一一扫过，什么情况......没听清么？她再重复一遍：“外婆，舅舅舅妈，我谈恋爱了。”
　　沈家妈问：“汤团还有人要哇？”晓军讲："这汤团我还能吃两只。爱玉侬呢？"
　　张爱玉忍住笑道：“我也吃两只。梦龙就算了，不好消化。阿鹂侬还要哇？”
　　“你们都不关心我。”梁鹂委屈得眼眶发红。
　　“不关心侬？”沈晓军皮笑肉不笑：“不就是和陈宏森那小赤佬谈恋爱嘛。”
　　梁鹂吃了一惊，舅舅怎么晓得的？
　　沈晓军看她神情愈发来气：“我怎么晓得？弄堂里啥人不晓得，我们倒成了最后知情人。侬要隐瞒就瞒得彻底，在弄堂里香面孔香嘴巴算啥事体？！”
　　梁鹂羞臊的连耳带腮血血红，乖乖听训，沈家妈道：“侬还在上大学，和森森要适可而止，我们是很正统守规矩的家庭，像之前姚老师那个女学生，未婚先孕这种丑事，绝对不允许发生。”
　　张爱玉凑她耳畔悄问：“你们没有那个吧？”梁鹂连忙摇头：“怎么可能呢！”
　　沈晓军缓和了语气：“以后侬踏入社会工作后，优秀杰出的男人层出不穷，勿要太早吊死在陈宏森这棵发财树上。”
　　沈家妈不乐意了，她还是很偏向陈宏森的，立刻反水：“森森哪里不好？我听说伊还获得啥国际设计大奖，年轻有为，不比啥人推板，我看好这棵发财树！”张爱玉也同意：“森森和阿鹂，青梅竹马，郎才女貌，还是邪气很相配的，侬勿要带有色眼镜看人。”
　　梁鹂噘起嘴表决心：“我就欢喜伊，这辈子跟定伊了！”
　　沈晓军正色道：“侬年纪还小，勿要被情情爱爱套牢，精力多专注在学业上，舅舅的建议，侬学的国际金融，能和乔宇那样，做交换生出去再读研最好不过，日后回来就是精英人才，放心，留学的钞票我全包，而且宝珍电话书信里也几次提到侬留学的事体，过去后，伊还可以照顾侬的生活起居。”
　　沈家妈道：“侬前面还讲乔宇姆妈，以在又鼓动阿鹂走一样的路，让伊自己想、自己做决定，勿要逼迫伊！”起身去灶披间煮汤圆。
　　梁鹂被舅舅神来一笔的提议搅乱了心思。
　　陈宏森参加的建筑设计比赛具有很高的含金量，他获奖后，受到电视台及报社轮番采访报道，在校外名声大涨的同时，校内更是人尽皆知，许多关于他的个人生活也成为茶余饭后的话题。
　　每年度的大学校园歌唱比赛如期将至，陈宏森的“魔童三圣”乐队也开始排练，他们挑了何勇的《钟鼓楼》，这首歌的难度在配乐器，若能拿下定能一鸣惊人。吉它手孟非北京人，打小就学的是三弦，陈宏森让他弹三弦，自己弹电吉它，还缺个会吹笛子的。梁鹂在外间边做作业边等陈宏森，作业做完后看他们还唱在兴头上，就打开电脑，想了想，进入 DOS 系统，用陈宏森的帐号登入同济的 BBS，到处乱逛，看哪个版块回帖数高就往哪里去，打命令进入同济闲话版块，顿时傻了眼，一条名为：陈宏森的女朋友倒底有什么能耐！的帖子高居榜首不下，跟帖的还在不停翻跳。
　　她打开主帖，显然是个女同学发的，文里行间表达的皆是对陈宏森的钦慕之情，顺及提起她这位路人甲女朋友，表示出极大的困惑，陈宏森喜欢她什么呢？顺便把两人的照片也贴出来。梁鹂仔细看她的相貌，还挺漂亮的。
　　底下的回帖五花八门，显然有财经的并了解她的校友也在此处潜水，浮出水面把她的成绩单都扒出来，梁鹂脸庞红了红，确实让人骄傲不起来，也没才艺，更没获过什么奖，底下一连串的嘲讽发言，嗳，何德何能......
　　梁鹂也在思考，她何德何能......
　　有人跟帖，他女朋友肤白貌美大胸脯，长得美是王道，陈宏森到底凡人一个，也没法免俗呀，男人不都好色么！又是一堆人起哄，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设计师行列不乏环肥燕瘦的天仙美女，那些混社会的师姐们才貌双全更勾魂。
　　陈宏森率先从排练室出来，看她脸色不大好：“怎么了？等烦了吧！”
　　梁鹂把作业收拾进书包里，孟非几个也相继出来，商量着去哪里吃夜宵，秦雅扫过陈宏森一眼，淡淡道和别人约好了，先自离去。
　　陈宏森道：“西门外有家卖生滚鱼片粥的小店，味道还不错，就去那，我请客！”
　　梁鹂是喜欢吃鱼片粥的。

🔒第壹零玖章  实现自己的理想和价值 ，赢得男人的尊重，是我们想要拥有的。
　　卖鱼片粥的小店离校门不过十几步，赚学生钞票的野心昭然若揭在距离里。门前挂着一条蓝青布、图案是鱼和莲，灰白的斑斑驳驳，土法印染的就是这样，粗糙、古朴、让人沉淀进时光里，且不值钱。布帘是悬空的，露出下面半截，灯光可以漏出来，一片黄晕，二十四小时营业。
　　店内不过四五张半新不旧的桌椅，一眼便望到了头，秦雅和她的朋友正在喝粥，听到动静转过头来，有些惊讶，却并不意外，凡要吃夜宵的同济学生，这里是首选，物美价廉，时不时还能巧遇校内名人，比如陈宏森，比如魔童三圣。
　　老板娘收拾出一张桌子，陈宏森揽着梁鹂的肩膀并排坐，孟非和丁小明斜眼暗瞟隔桌的秦雅，感慨世事无常，从前一起吃饭时，秦雅还得他俩打配合，才能如愿坐在陈宏森的身侧......老板娘过来问吃什么，陈宏森要大份的砂锅鱼片粥，问梁鹂还点么，见她摇头，又要了一盘羌饼。
　　小店已然坐无虚席，梁鹂明显感觉到一条条评判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有些无法适应，默默喝杯里的白开水。
　　秦雅把本子和笔递过来，说她那个朋友想要陈宏森的签名，陈宏森拒绝，和孟非丁小明开始聊歌曲节奏及唱法问题，时不时偏头听秦雅的建议，梁鹂把玩着陈宏森腕间的茶色水晶手链，这是她买给他的，将圈绳拉长又松开，弹他的肉。玩了会儿被陈宏森反手握住，五指交叉相扣。她挣脱不开，抬眼看他的一心两用，陈宏森依旧面不改色和他们说话，但嘴角却缓缓噙起。
　　鱼片粥和羌饼很快送来了，砂锅揭开盖，清腾腾的烟气扶摇直上，里面浓稠的开花米还在翻滚，薄透的鱼片在泛白，一丝胭脂红痕显示它的细嫩。梁鹂拿碗欲盛，被陈宏森接过去：“我来，当心烫到你！”拿起大勺子往碗里舀粥，鱼片叠铺的不少，透过烟气察觉孟非俩人揄揶的目光，微笑道：“别酸，我把我那份给阿鹂了，你们的一片不少。”常光顾这家店，老板娘给的鱼片有多少，都了然于胸的。
　　孟非咬一口羌饼：“嫂子真是好福气啊！能让老大亲自动手的，你是第一人。”余光睃过秦雅黯淡的神情，可惜啊，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意恋落花。梁鹂不知该怎么回应，抬眼看看陈宏森，陈宏森道：“别理他俩光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所有人都气笑了。
　　吃过粥出店，互相道别，陈宏森送梁鹂回宿舍，春风沉醉的夜晚，路过小树林，他把她拥着轻推，就捱到了树后，一地的月光照着两个漂亮的剪影，紧紧黏合着，忽然推搡起来，影子裂出一条缝隙又很快消失了，枝桠上的叶片被风吹的簇簇响动，掩没了缱绻情动的低吟声。
　　不晓过去多久，梁鹂紧抱住陈宏森的腰身，头埋在他怀里深浅喘息着，陈宏森也好不到哪里去，替她把解开的衣裳扣好，嗓音暗哑道：“待你毕业后我们就领证结婚！”
　　什么？！梁鹂抬头看他是否在玩笑，只看见他乌眉浓目、坠满星辰，他亲亲她的鼻尖：“早晚要结的，我爱你，我等不及了。”
　　她没吭声，过了会儿才嗫嚅道：“你爱我什么呢？看了 BBS 上的帖子，才发现我与你的距离好远呢，如天和地高远，如鸟和鱼遥不可及，是那么的高攀不上。”
　　陈宏森微怔，忽然轻笑道：“胡思乱想什么！我从来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我们的感情旁人理解不了，管他呢！我们自己心底最清楚！”又道：“你什么我都爱，爱到骨子里。”
　　梁鹂打了个哆嗦，摸着胳臂上的鸡皮疙瘩，终于笑起来：“我还要听，你再说十遍！”
　　一句情话逼死英雄汉，陈宏森把自己都肉麻到了，俯首含吮住如花湿嫩的的唇瓣，用行动来表达更自在些。
　　衣裳禁不起揉，纽扣颗颗又松开了。
　　隔日，BBS 的同济闲话版块迎来新版主，此位版主作风凛冽，大刀阔斧删除掉不少关于陈宏森的热帖，且这种状况一直维持到该版主卸任。
　　从此江湖上一直流传着这样的传说，该位版主要么是陈宏森本人，要么是羡慕嫉妒恨他的仇人，众说纷纭，谜底未解好多年。
　　梁鹂和关红她们在食堂吃过饭，路过学校外事处，在门前告示栏里看见关于交换生申请的公告，她犹豫半天，还是领取了资料和表格。
　　周末回到家里，她拉着张爱玉说悄悄话：“陈宏森说等我毕业就结婚呢。”
　　“这么快！”爱玉被唬了一跳。
　　“他说反正早结晚结都是结，何必浪费辰光，早点过二人世界要紧。”梁鹂面孔发红，纵使当着舅妈的面，仍有些扭捏。
　　爱玉笑骂：“叫侬阿舅晓得，又要骂小赤佬猴急了。”她又问：“侬哪能想呢？”
　　梁鹂绞着手指头，沉默会儿说：“陈宏森太优秀了，以前不觉得，现在突然发现，我和他若不是从小一起长大，应该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吧！”
　　爱玉道：“胡说什么？侬一个小女孩，爷娘从小不在身边，这十年里，我们也只有生活上多多关心，旁的皆是靠侬自己勤奋努力得来，侬心地善良、性格开朗，对长辈孝顺尊敬，和小伙伴团结友爱，弄堂里啥人不夸侬好来着，在我们眼里，侬是最优秀的，特别是那阿舅，侬嫁把陈宏森，他都觉委屈得不得了。”
　　梁鹂听着噗嗤笑了，爱玉继续道：“依我的心想，那还年轻，心性未定，全靠着一腔血气！我也见多了，二十来岁小青年轧朋友，爱情如场龙卷风，来的时候惊心动魄，去的时候满目疮痍，老人言什么年纪做什么样的事，是有道理的。阿舅的提议侬仔细考虑考虑，出国留学可以开阔眼界，增长见地，提高专业学识，让侬的人格和思想在磨炼中变得更加成熟，几年回来再重新审视这段感情，那是聚是分，相信会做出更合适的选择。”
　　她又道：“沈家的女人，姆妈，大姐，我，宝珍，都不是那种依附男人放弃自我的性格，无论生活如何艰难、或如何安逸，实现自己的理想和价值 ，赢得男人的尊重，是我们想要拥有的。阿鹂，也希望侬也如此！”

🔒第壹壹零章   逃避不是办法，终究要坦然面对
　　大学校园歌手比赛如期举行，坐无虚席。
　　“魔童三圣”乐队第十个登场，他们走向自己站位，依然唱的是摇滚乐，一首何勇的《钟鼓楼》。
　　有人眼尖地看到多出个拿笛子的女生来，立在最后面，容貌精致，白色坑条纹绒线衫衬得曲线峰回路转，别有一种妖娆魅惑的韵致。
　　孟非先弹起了三弦，他手法熟练，忽而清脆如玉盘滚珠，忽而明亮如旭日东升，忽而浑厚如海浪拍岸，将北京城的古老朴实又皇尊贵气演绎的淋漓尽致。
　　陈宏森大场面见惯了，他穿着黑色立领中山装，前时剃的平头发长些，指骨随意拨着电吉它，身躯随节奏摇晃，开嗓唱道：我的家就在二环路的里边/这里的人们有着那么多的时间/他们正在说着谁家的三长两短，他此时和平常那个画设计图精益求精的陈宏森完全不同，颓废、叛逆、感伤，带着股子逝者终将逝去，面前仅止于苟且的不甘，他唱：单车踏着落叶看着夕阳不见/银锭桥再也望不清 望不清那西山/水中的荷花 它的叶子已残/倒影中的月亮在和路灯谈判。忽然回头朝后看，那白衣女生把碧绿竹笛横在唇边，开始吹奏，婉转清亮的笛声空灵而悠远，如远山缥缈，若泉水叮咚，吹进一众的心底，使之颤抖，与之共鸣。
　　摇滚乐的刚硬倔强便被三弦笛子镀上昏黄的柔色，莫名觉得温暖。
　　陈宏森走近她，露出笑容，忽而拔高嗓门道：“吹笛子的，我女朋友，梁鹂！”
　　一众哗然，太高调了，让人一点念想都没有。
　　此次比赛“魔童三圣”乐队拔得头筹，斩获一等奖，颁奖时陈宏森意外宣布将从乐队退出，不再参于任何歌唱比赛和各种场合的演出。显然乐队成员是知情的，神色都很平静。
　　“为什么要退出呀？”梁鹂坐在陈宏森旁边剥橘子，剥一瓣喂到他嘴里，陈宏森目不转睛看向电脑屏幕，手也没停着，一面开口道：“秦雅向我表白了。”
　　梁鹂“哦”了一声：“我以为你早就知道呢。”
　　陈宏森看了看她：“啥意思？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门心思都在你身上！”又道：“感动的话就来亲亲我！”
　　梁鹂噗嗤地笑起来，上前搂紧他的脖颈，在颊上亲了口，欲要松开时却被他抱住腰肢，趁势拉到腿上坐了，抬手挟住下巴尖儿，俯首就是深吻，饱含欲望.......直到两人都快控制不住的时候，陈宏森才抵着她的额粗喘，方推开她，站起去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再端来杯热茶，给梁鹂：“来那个还勾引我！”
　　到底谁勾引谁呀，贼喊捉贼！梁鹂脸庞酡红的小口喝茶，忽然道：“我有一桩事体和你讲。”
　　陈宏森表示洗耳恭听。
　　梁鹂已经思想激烈斗争好些日子，但逃避不是办法，终究要坦然面对，想清楚这些，她放下茶杯，从书包里拿出表格复印件递给他：“我申请了耶鲁大学的交换生，各项手续都已齐备，OFFER 也拿到了，现正在等签证下来。”
　　陈宏森的神情很意外，笑容微敛，仔细翻看着数页的表格，过去许久才问：“是去一年么？”
　　梁鹂吸口气回答：“打算过去后再读研究生，最迟三年，但是我会很努力地修学分，争取提前毕业。”
　　陈宏森默不作声地把表格还给她，继续做他的事情，气氛无了先前的甜蜜融洽，令人窒息的冷漠开始蔓延，房间很安静，唯有敲击键盘的声音，仿佛重重地敲在心尖上。
　　梁鹂有些受不了，上前握住他的胳臂，小声道：“我知道你会生气，所以你听我说，你知道你有多杰出吗？家境优渥、生活富足，你英俊帅气，聪明睿智，不仅学习优异，篮球足球游泳这些运动更是信手拈来，从小到大，奖状都拿到手软，不止这些，你还有众多结交深厚的朋友，爱惜人才的师长，进了大学后，你看你更是如虎添翼，专业课游刃有余，还组建摇滚乐队，很快名扬校内外。你无论做什么事，都能取得成功，收获满堂的鲜花和掌声。和这样的你在一起的我，或许刚开始不在意，但时间长后，随着我愈来愈爱你，便越发地自惭形秽，觉得配不上这样光芒万丈的你。我想充实自己，让自己也能变得更优秀，更快地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陈宏森突然打断她的话：“我只问你，你是为了配得上我才打算出国留学？还是单纯的想为自己拥有更好的前程而出去？”
　　梁鹂有些茫然：“这有区别吗？”
　　陈宏森淡淡道：“如果你是为了我而出国留学，实在大可不必，我从小欢喜大的梁鹂，她虽然爷娘不在身边，和外婆舅舅舅妈生活，却从未自卑怯弱胆小过，我再有钱也不屑一顾，她自信、善良，正义，锄强扶弱，打抱不平，积极地笑面生活，艰难挫折打不倒她，在我眼里，她甚至比乔宇还要坚强果敢，这样的梁鹂，本就是女王的存在，怎么会为配不上谁而苦恼呢？！别再看轻看低自己了！”
　　梁鹂离开后，陈宏森继续做着一个商业楼盘项目，时间很紧，催得厉害，一直忙到吃晚饭才走出房门，陈母和陈阿叔从沈晓军那里已得知梁鹂留学的事体，边吃饭边暗观儿子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还是陈母忍不住问：“森森，阿鹂要出国三年，侬晓得这桩事体么？”
　　陈宏森点头，知道！陈阿叔道：“要么侬陪伊一道出国留学算了，以在办手续还来得及。”
　　陈宏森摇头：“我刚开办公司，组建好团队，还承接了几只项目，哪里也不能去，不为我自已，也要为和我一起打拼事业的伙伴着想!”
　　都默了默。陈阿叔才赞道：“如若是我处于你的境地，也会这么做的！大丈夫嘛，何患无妻！”
　　陈母挺失落地：“我是真心欢喜阿鹂呢，想不通，板上钉钉的媳妇就这么飞了！”
　　陈宏森笑了笑：“她又不是不回来？不就三年么！”
　　三年，三年真它妈的长啊！
　　备注：下章大结局啦。

🔒第壹壹贰章  大结局
　　梁鹂去叩陈家的门，陈母见是她，笑问：“明天就走了？几点钟的飞机？”
　　“下午两点半呢。森哥哥在么？”
　　"在，在房间里！"陈母连忙让她进来，梁鹂换好拖鞋走到陈宏森的房前，轻推一下，门就开了，他倚在床上正翻着书，抬头看她一眼，面无表情。
　　自那日知道她要出国留学后，大家都有事体要做，各忙各的，没怎么见面，也不甚想念，还没有踏出国门，这如胶似漆的感情忽儿就淡了。
　　梁鹂悄悄把门反锁。径直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森哥哥，你会等我三年么？”她很忐忑又期待，都能听见心怦怦剧烈跳动的声音。
　　森哥哥！知道他爱听她这么叫他，临走前才想着来讨好他，早干嘛去了！
　　陈宏森不冷不淡地：“时间、距离、感情都不可控，顺其自然吧！”
　　梁鹂一下子就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掉落，溅湿了他的书页，他的手背，沁心的一点凉，又觉滚烫。
　　“哭什么？”他的眼眸乌黑深邃地凝视她，不安慰她，也不动作，似乎在等着什么。
　　“我爱你呀！我不想失去你！”她抽抽噎噎地哭，因为他冷漠的态度而难过极了。
　　陈宏森突然把书一丢，坐起来，伸长胳臂箍住她的腰肢，用力往怀里带，梁鹂趔趄着趴倒在他的胸膛，他一个翻身把她重重地压在身下。
　　他的手指抹去她脸颊的泪水，她的眼睛又湿又亮。
　　他俯首很激烈地亲吻她的唇舌，比任何一次都狂猛，梁鹂觉得唇瓣肿胀，舌头发麻，呼吸被堵的喘不上气，有一种濒临死界的感觉，脑里乱哄哄的，神智昏沉，意识也在渐次飘远，就在这当儿，一大口新鲜的空气涌进胸腔，她似才活了过来。感觉到他在亲咬他的下巴尖儿，舔吮她白腻的颈子，纤细的锁骨......她忍不住娇媚地低吟着，双手环上他的脖颈，探进凌乱的衬衫里，抓挠他精壮的背脊。
　　陈宏森蓦得理智回笼，他的大手经过之处无所阻挡......她似乎没穿......再撩起裙子......也没有......这让人血脉贲张的小心思，真是该死的用错地方了。
　　他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且如壮士割腕般翻身离开，低头看她两颊酡红、眸光迷乱而多情，似乎疑惑着他为何要停下呢。
　　是呀，他为什么要停下来！陈宏森把她身上的衣服整理好，咬着牙觉得自己真的挺不是男人的，这样的美色当前还能忍得住！
　　终是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把她拉着坐起拥进怀里：“别再这样了！”
　　梁鹂明白他已经洞察到自己邪恶的打算，红着眼眶低喃：“我心甘情愿的。”
　　“可我不愿意。”陈宏森啄了下她汗湿的额头。
　　梁鹂搂住他的腰腹，抬起眼睛看着他：“是你自己不要的，你要发誓等我回来。”
　　陈宏森亲了亲她的耳垂，嗓音暗哑道：“我只等你三年！过期作废！”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月光从纱窗细密的格子缝里透洒进来，映满半床的清辉，梁鹂抬起胳臂遮挡那月光，肌肤变得瓷白却不薄透，她问：“好不好看？”
　　他笑着没有答话，却在以后三年等待的辰光里，每每于夜晚看到这样幽沉的月光，都会想起她......好看极了。
　　沈家的规矩，出远门一定要吃汤团，宝珍走的时候吃的是黑芝麻汤团，梁鹂则是鲜肉馅的。沈家妈依旧把去龙华寺求住持开光的玉佛项链、让她带在颈间，可以保佑平平安安。沈晓军提早将她的行李搬到车上去了，看时间大差不厘，一起走下楼道，来到弄堂里。陈母陈阿叔也出来送行，陈宏森要赶去北京投标，一大清早就走了。沈家妈或许送走的人太多，情绪很平静，倒是张爱玉和沈晓军显出依依惜别的样子，梦龙似乎也感受到什么，哇得大哭起来，伸展手臂就要梁鹂抱。梁鹂勉力笑着抱过他轻哄起来，弄堂里已经没多少住户，沈晓军定下后天搬场，陈家估计也快了。
　　皴裂的山墙、斑驳的霉迹，晒衣竿也空荡荡的，阳光终于可以无遮拦的照进弄堂里，明晃晃的光芒，映在被人遗弃的花盆上，里面有一株红月季赶着花令守时地绽放，虽已无人欣赏它的娇艳。梁鹂心知这将是和这条弄堂的最后永别，她听见咕咕声，仰起头时，一大片灰白野鸽子哗啦啦地远去了。
　　.........
　　三年......半后，美国纽约。
　　梁鹂穿着紧身的背心短裤，哼着歌，手脚麻利地收拾行李。
　　宝珍盘腿坐在沙发上，浏览着电脑网页，被她跑来跑去晃得头疼，捏揉着眉间问：“回去就这么高兴？”
　　"高兴高兴，今天我是真呀真高兴。森哥哥，高兴，高兴。"梁鹂唱的曲不成调，却眉飞色舞。她念完研究生后、过五关斩六将进入摩根士丹利工作，恰摩根将要进入中国市场，她便提起申请调回，终于得到正式答复。其实就算不成的话，她也决定要回去了。
　　宝珍叫阿鹂到跟前来，把电脑页面给她看，是关于陈宏森的一篇海外专访，他西装革履，面容英俊，谈吐睿智而机警，因为所携团队参于上海浦东金茂大厦的设计，且连续几年斩获国际大奖，使其在建筑行业风头强劲，无人向背。最后主持人问起他的婚姻状况，一直在这方面守口如瓶的他，突然首认还是单身状态，并认真地替自己征婚起来。
　　宝珍问：“陈宏森都变心了，你真的打算回去？不在美国读个博么？你成绩那样的优异，不读实在可惜。”
　　“读个鬼！”梁鹂嘟囔着继续收拾行李，她归心似箭，没有什么比此时来的更迫切。
　　送梁鹂去机场的是乔宇，他熟练的开车，在红灯前停下问：“以后还会回来么？”
　　“应该不会了。”梁鹂笑着看他：“茱莉亚我觉得不错，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乔宇笑了笑，没有吭声儿，她叹息一声：“你这样子，我回去没法和乔阿姨交待呢！”
　　乔宇嗓音在喉咙里：“我这辈子不会结婚了。”
　　梁鹂没听清，让他再讲一遍，他摇摇头，看着一架飞机从头顶过去，如一只白色大鸟，凄清的啼鸣，飞向了天涯。
　　........
　　陈宏森回到家里，就看到姆妈和谁神神秘秘在打电话，见到他呯得马上挂断了。
　　他有些无奈问：“说什么悄悄话，要防我跟防贼似的？”
　　陈母笑嘻嘻地走过来：“防侬作啥，我还要讲把侬听呢！侬不是要征婚么，我恰有个好姊妹的女儿，侬要么见见看？”
　　陈宏森撇唇淡道：“侬的好姊妹能有谁？不就梁鹂的姆妈？怎么，梁鹂那负心的女人回来了？”
　　陈母心脏瞬间漏掉一拍，儿子太精明不好骗啊，她笑道：“不是，我好姊妹交关多哩，好姊妹的女儿也多，这个包准侬满意!”
　　"怎么？"陈宏森目光如炬地盯着她：“侬也对梁鹂绝望了？”
　　“嗯嗯，旧的不去，新不来。”陈母额上都流下汗来，喛，她容易嘛她！
　　陈宏森沉默一会儿，突然抬起手腕看表，缓缓道：“我同意见面！叫她以在过来，八点钟在楼下的咖啡馆，过时不候！”起身就往门口走了。
　　梁鹂其实还在睡觉倒时差，就被姆妈折腾起来，说和陈母替她约好与陈宏森八点钟见面，吓得一激灵，看着镜中面容憔悴的自己，也没时间收拾，简单的化个淡妆，换了一件连衣裙，就匆匆忙忙乘差头按地址去赴约。
　　她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清脆地碰撞，灯光很幽暗，客人三两个，一眼就看到坐在角落里的陈宏森，显然他也看到她了。
　　梁鹂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不知怎地，千言万语在唇间翻滚，却不知该从何处说起。服务员来问要喝什么，她要一杯橙汁。
　　陈宏森倚向椅背，壁灯映照着他的面容，忽明忽暗。
　　他似笑非笑地问：“我相亲的对象是你？”
　　梁鹂抛给他一记媚眼：“我们还用相亲么！我就是你的呀！”
　　“三年.......半不见，真当刮目相看了。”他口带嘲讽，那个半字喉音很浓重，提醒她的背信弃义。
　　梁鹂欲跟他解释，但说来话长，其实她当时信里写的很清楚，看他的表情也没听的必要。便不再浪费时间，她问：“去你那里？还是回我家？”
　　陈宏森眼神变得晦涩难懂，却也不过瞬间的事，噙起嘴角道：“去我那吧，很近！”
　　梁鹂来过这里的别墅，当年学游泳的时候，那个夏天是绮丽色的，俩人都没有说话，沿着石板路走着，靠墙的这边开满了粉红的夹竹桃。
　　陈宏森输入密码开门，穿过庭院，走进客厅里，梁鹂正摸索着要开灯时，却被一双大手有力地抱起，进了卧房，放在了床上，顺而覆盖。
　　梁鹂有些不安，但仍勇敢地搂住他的脖颈，吻他的耳垂，轻唤一声：“森哥哥，我回来了！”
　　陈宏森蓦得顿住动作，抬起半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她因疼痛而流下泪来。
　　一直平静无波的表面突然被打破，深藏其内的情感如火山爆发的熔浆，开始肆意奔流，灼烧的两人都颤抖起来。
　　“阿鹂，明天.....”
　　"明天......怎样呢？"
　　“领证，结婚，一个都不少！”
　　“嗯！”
　　良辰美景，今夜，是属于他们的梁陈美景！（终）
　　作者的话：这个故事结束了哦！如有可能，我们在第二部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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