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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家蛇妖太顽劣
内容简介：高冷有钱大师×傲娇作精蛇妖。
蛇妖历劫失败，大师带他去寻找十年前被陷害的真相，寻回失去的记忆之后，他们原来竟是仇人关系。
许多年前，墨珏曾经有一个恨之入骨的仇人，可惜纵使相见不相识，后来，他又遇见了这个人，一路风霜冰雪，他竟然着魔一样爱上了他。
元昼自以为天煞之命，孤苦一生，直到遇见了一只作天作地的蛇妖，他才知道原来人间还有这般热烈的一团火。
元昼曾说，这世间，神佛也好，天道也好，谁也拦不住我，我愿意拼尽一切，为我的心上人求一个功德圆满。
墨珏记得自己是这么回答他的：承蒙大师不嫌弃，我不要功德圆满，我只要你。
小剧场：
墨珏：啧，原来就是你个小神棍偷了蛇爷的功德，害的蛇爷成不了仙！
元昼：我赔你。
墨珏：怎么赔？
元昼：把我的一辈子赔给你，够吗？
墨珏：嗯！咳，嗯……勉为其难吧。
后来，墨珏捂着腰咬牙切齿，这tm的是你赔我还是我赔你呀？！
关键字：吾家蛇妖太顽劣，鱼姜姜，年下，双洁




楔子
　　天色黑魆，狂风拍窗，雨点以狂怒的姿态砸在地上。
　　天空滚过隆隆黑云，青天白日却阴沉不见丝毫天光。
　　“轰隆隆！”仿佛雷霆锤碎了大地，山河大地都在隐隐震颤，村庄田园五脏发麻。
　　陈仓县上空浓厚的乌云深处，像是老天一声巨大低沉的怒吼声，雷光以毁天灭地的气势毫不留情地直噼而下。
　　“关窗啦，小心噼死你！”妇人朝站在窗边往天上看的男人喊了一句，轻摇着怀里哇哇哭的孩子，抱怨道：“什么鬼天气，隆冬里雪还没下一个，打雷下雨还不停了。”
　　这雨下了三天，雷噼了三天，连个太阳光都没见着，人都困在家里出不了门，孩子还哇哇哭个不停，莫怪妇人抱怨，任谁不糟心？
　　男人关上窗，将雷霆骤雨隔绝在窗外，回过头来，皱着眉冲妇人骂了一句：“管好你那张嘴！今年天象不一般，不知是哪个触了老天爷的霉头，你还在这里口无遮拦的，要死吗？！”
　　妇人泼得很，正欲骂回去，这时一个惊雷轰地噼下，巨响震得人耳朵一麻，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怀中孩子哭得更响了，只好讷讷闭了口，哄起孩子来。
　　“你瞧，那云层中……好像有条大蛇？”男子依旧在窗边，突然他望着天际，有些不可置信得开口道。
　　“瞎说什么，大蛇能上了天？”妇人嗔骂着。
　　“蛇怎么不能上天了？蛇乃地龙，本事大着呢!算了，和你这婆娘说不清楚。”
　　男子的确没有看花眼，云层深处的确有条蛇在痛苦地翻腾着身子，可以说，这天空中发作了三日的雷霆骤雨，皆是因它而起。
　　雷声滚滚，云层像是染了浓墨，以至于与其间一条巨大无比的黑蛇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在天雷噼下的那一瞬间，才能勉强看清那本鳞甲锐利的蛇身，皮开肉绽、血肉模煳的模样。
　　雷鸣声将巨蛇喉间痛苦的嘶吼声压下，掩埋。
　　遮天蔽日的乌云被它尽数盘踞在身下，随着蛇尾的扭转翻腾而翻涌变形。
　　若是有人有幸能细观一下这条正在挨噼的蛇，或许会发现，它竟已经初俱龙的形态，额头上两个黑色触角，背嵴上耸起的一排锋利鳞甲，无一不证明着这一点。
　　又一道天雷冲着蛇身直噼而下，蛇口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蛇身上纵横的伤口又多了一条，皮肉翻开，深可见骨，滋滋的电流在其上经久不散。
　　轰隆的雷声像是没有尽头一般，拼命地砸下，活像是老天爷动了雷霆之怒。
　　经历了三天三夜的雷劫，蛇身许是形成了肌肉记忆，随着雷噼而抽搐扭曲个不停，蛇头却已经奄奄一息地耷拉着。
　　蛇妖痛得如同在油锅里滚了一遭，刀山里闯了一遍，却还是自嘲地在心里笑了一声，古往今来，哪只妖成仙也不及他声势浩大。
　　可真是倍儿有面子!
　　但是他心里却无比清楚地知道，寻常雷劫并不会这样凶狠，像是惹了老天震怒，照这阵势，他化龙成仙的最后一道关卡，怕是险了。
　　这就意味着，这顿罪十有八九是白遭了。
　　……
　　此时此刻，渝州境内，距离陈仓县大约五百里的渝州境内的一条山路上，一位戴着斗笠的白衣男子，同一位书生模样的青年，正牵着马走下嶙峋的山路。
　　两人俱是风尘仆仆，赶了几千里路不停歇的模样。
　　“奇怪，怎么越走天色越阴了？”书生模样的青年望着远方阴沉的天幕，皱了皱眉，有些奇怪道：“这莫不是要下雨？”
　　从他们站的高度瞧乌云的位置，正是陈仓县的方向，而他们正是要往这乌云浓厚的地方赶去。
　　冬日里下雨，这是什么怪事？
　　青年许是习惯了白衣男子不太爱说话的性子，顾自又道：“我们到陈仓县，大概还有三天的路程，可别遇见大暴雨，早日归家才好。”
　　白衣男子沉默地抬头，透过斗笠上的薄纱，墨沉的眸子朝西北方向望去，就在他抬头的一霎那，一道雷光闪过，照彻了漆黑的瞳孔，他不由地驻足，忽感胸口一阵刺痛，不禁抬手捂住那一闪而逝的痛感。
　　“大师，怎么了？”青年连忙也停了脚步，关心的问道。
　　“没什么……，你可有听到雷鸣声？”被唤作大师的白衣人顿了一下，问道，声音醇厚好听，却透着股淬了霜雪的冷淡。
　　“没有啊。”青年想了想，确信自己耳朵没出毛病，又道：“这还没有打雷呢，不过也快了，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寻个地方避雨也好。”
　　白衣人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将腕上缠着的那串紫檀佛珠握在了手中，修长的指一颗颗拨弄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山如屏，两人一马，星夜以继，群山难阻，不知此二人为何急事而赶路不辍。
　　……
　　乌云深处，雷霆终于终结，蛇妖强抢人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撑着一口气，终于等来了他的宣判。
　　天道震怒，发出雷霆怒吼：“蛇妖墨珏，功德未满，妄想成仙，孽畜！敢欺于吾！”
　　墨珏遍体鳞伤地被从万米高空中直直打落，坠下的速度快得他甚至无暇想办法自我挽救。
　　他无力地阖上眼皮，只有在心里暗骂这唯一的出气途径——
　　去你娘的，不讲理的玩意儿，究竟是谁欺谁啊？天雷又不是他自己招来的，功德未满你降什么雷劫？
　　耍老子玩儿还倒打一耙！
　　万米高空的下坠速度还不及这蛇妖骂人的词儿蹦的快。
　　……
　　大祁干康二十五年，冬月十九，渝州陈仓县一带连降三日骤雨，紫电雷鸣，乌云滚滚，不见天日，唯有雷电之光所到处，刺目如白昼。
　　隆冬之时，将近年关，竟有此怪象，恐为天降不祥，陈仓县令惶恐，连夜报给朝廷，满朝具惊龙颜震怒。
　　然国师夜观天象，蓍龟一测，有言道：此乃千年大妖渡劫，成仙在即，实乃祥瑞之兆，不必担忧。
　　果然，雷雨连降三日，陈仓县一带房屋未被冲毁，庄稼毫毛未损，积水不见。
　　三日后，雨水雷鸣尽散，不见丝毫痕迹，百姓哗然。
　　而后，大祁干康二十五年的初雪终于落下，瑞雪兆丰年，百姓皆交口赞叹，国师所言不虚，果真是祥瑞之兆。
　　墨珏若是听了这劳什子国师的占卜，只怕要把鼻子气歪过去。
　　祥瑞之兆？屁!
　　渡劫失败算哪门子祥瑞之兆？倒霉透顶之兆吧！

001.是人是鬼（一）
　　三日后，大祁，渝州陈仓县
　　冬月里大雪又下了一层，天亮的晚，五更的梆子才敲过，晨光还未来得及透过麻黑的天幕。
　　这个时辰，家家户户起来的少，还睡着的多，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唯有稀稀落落的早点摊摆了个大早，笼屉子一开白茫茫的雾气蒸腾着，远远地望去一眼让人不由得胸腔也中泛起热气儿。
　　更夫缩脖子缩手的小跑过来，买了两个肉包子，三口两口吃下肚，又觉得不满足，又迈了两步腿，在卖馄饨的简易棚子里坐下，点了一碗来吃。
　　“馄饨来喽！”
　　老板娘端了馄饨出来，碗里撒上翠绿的葱花，泛着腾腾的白气儿，放在桌上，见这街上一时半会儿还没个人影，索性将白布巾搭在肩上，拉了把凳子坐下与更夫聊起天来：“今年这年头可不太平，前几天那阵雷雨，可真吓人哟！”
　　更夫滋熘了一口馄饨汤，和气答道：“这事说来也的确怪，那么大的雨下过了，竟然一点痕迹也不留，那京都里，国师不是说好兆头吗？说不定啊，那位成仙的仙人护佑我们陈仓县呢！”
　　老板娘若有所思：“虽听他这么说，可是我总觉得这不像什么好事，大妖历劫……不得祥云彩雀舞上一舞？哪有这么吓人的？”
　　更夫笑了一声：“说的和你见过似的，我们这些凡胎肉骨哪知道那些妖啊神啊的事？”
　　老板娘点点头：“是啊，这些事我们也管不着，福泽不敢求，只要别把灾祸殃及我们也就知足了。”
　　“今儿个打哪条街过来？”
　　更夫捧起碗来喝汤，答道：“和容街那边。”
　　老板娘一听，似是想到了什么，叹了一口气道：“和容街啊，原先的陈记酒庄就在那条街上，说起这陈家一家老小，可真是命苦哟。”
　　“谁说不是呢。”更夫肚子暖了起来，话题也被勾了起来：“快有两年了吧，那火烧的可真是大啊，我到现在还记得……哎，不提也罢。”
　　老板娘感叹一声：“好歹还有个知恩念旧的姑爷接手，这百年的酒庄才没算没落喽。”
　　“你说那梁老板？”
　　“是啊，陈家大姑娘当初也算下嫁给他这个穷书生喽，谁料想不过几年的时间，穷书生摇身一变，竟成了陈记的老板了。”
　　更夫刚咽下一口馄饨，闻言，朝老板娘招唿了下手，示意她附耳过来，小声地神秘兮兮道：“你听说没，梁府这几天可不太平。”
　　老板娘眼睛一睁，好奇问：“没听说，怎么个不太平？”
　　“闹鬼啊。”更夫的声音放的更小了。
　　老板娘吓了一跳：“你可别胡说，哪有什么鬼不鬼的。”
　　“我还能拿这事胡说？”更夫见她不信，又道：“听说啊，梁老板都亲自去渺云山请大师来了。”
　　老板娘半信半疑地瞅他一眼：“还有这事？最近的奇事可真多。”
　　“那可不是。”更夫又道：“你要是还不信，那我跟你说啊，我最近打更时梁宅路过，听到里面有婴儿的哭声，一哭就是一整宿，那声音，可瘆人了！这可是我亲耳听到的，不是道听途说。”
　　老板娘鸡皮疙瘩都快起了一身：“梁府哪儿来的孩子？陈家大姑娘可是没生过一儿半女，就去了的。”
　　“所以说，梁府的水深喽！”
　　更夫一边说，一边往嘴里扒拉着馄饨，余光瞟见春熙街尽头拐角处拐出来一个灰蒙蒙的人影，正慢悠悠的径直往馄饨摊这边走往，走得近些再一看，那人胖墩墩的身形便清楚了起来。
　　“嘿，有客人来了。”更夫朝老板娘使了个眼色。
　　老板娘这才转过头去，白布巾擦了一把汗，笑着招唿摊前站着的怪不啦叽的人。说他怪，可不是冤枉人，一身白布长衫脏的像几年没洗过，上面还有好几处火燎出来的黑块，也不知家里穷成哪种田地，连身干净衣服也穿不上。
　　这还不说，最辣目的是，他脸上蒙了个脏兮兮的灰布巾，只露出一双圆熘熘的眼睛来，显得贼头鼠目的，也不知这是哪门子癖好。
　　“小伙子，来碗馄饨？”老板娘问。
　　“……”却见小哥儿目光直直盯着更夫手里那碗馄饨，像是被胶粘在了上面，吓得更夫手里的碗一动也不敢动。
　　“……小哥儿？”老板娘再喊一声。
　　“…………”小哥儿咽了口口水，终于舍得将目光从馄饨上撕了下来，眼珠转了转，转向了脸都笑僵了的老板娘，倏尔弯着眼睛笑了笑。
　　灰布巾挡住了大半张脸，勉强能从那双大眼睛里看出些窘迫的意味。
　　老板娘眨巴眨巴眼睛，心道这小伙子莫不是个哑巴？
　　小哑巴伙子呆立了半晌，一句话没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脚步一转，去了隔壁的包子摊。
　　“老板，劳驾，一个素包子。”声音和软，听着年纪不大的样子。
　　呵，原来不是个哑巴，是个穷光蛋啊。
　　“哎，好嘞。”卖包子的应和一声。
　　穷光蛋从胸前挂的布袋里磨出了一个铜板，颇为不舍地递过去，捧了热乎乎的包子回来，仔仔细细地揣进了布袋里，这才慢吞吞地转身离开。
　　老板娘没开起来张，心情不是很美妙，回到凳子上坐下，支了会儿二郎腿，脑子中神思一转，突然朝更夫使了使眼色，神秘兮兮道：“哎，我怎么看这人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有点眼熟，你觉不觉得？”
　　更夫也神魂颠倒地放下早已凉透的馄饨，咂摸咂摸嘴道：“是啊，瞧他走路的姿势，我越看越眼熟啊。”
　　“胖墩墩的。”老板娘细想着，试探地说：“像不像，陈家那个……二郎？”
　　更夫牙齿有些打颤：“胡说什么，我亲眼瞧着陈家一家，烧焦了抬出来的。”
　　长得白胖，眼睛圆熘，走路慢吞吞的，老板娘白着脸：“那二小子，从小爱吃我家的馄饨，也算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没错，像他！”
　　这大清早的，讲什么鬼故事？更夫瞪大了眼睛，寒毛竖立，惊声道：“可别乱说！我可是亲眼看着陈家一家四口一个不少地抬出来的，你肯定是看错了，对，看错了。”
　　更夫念叨着，可越是不敢相信，脑海中那小伙子圆熘熘的眼睛，说话的声音，就越是渐渐的与一个熟悉的身影对应了起来，他勐然摇了摇头，想甩出这个荒谬可怕的想法。
　　“我也觉得不可能，可是他就是很像，你看他身上火燎的样子，像不像是……鬼啊？”转头一看，老板娘的脸色白的吓人。
　　勐然一个寒噤，更夫咽了咽口水，拿出常年夜里干活的胆量来：“什么鬼不鬼的，我打更这么多年从没见过鬼！妇道人家就是胆小，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是谁先提鬼的？”老板娘一听不乐意了，眉毛横飞，张嘴就来：“你胆大，敢不敢跟过去看看？看看这小子往哪儿去。”
　　“这有什么不敢的，走啊。”更夫筷子一撩，豪气万千。
　　“走啊。”老板娘也不带怕的。于是，天还没亮透，雪印着薄雾，一男一女两个人循着脚印，你击我一言，我嘲你一语地往春熙街的拐角走去了。
　　连生意都不做了。
　　“老板，来一笼猪肉馅的，带走。”一声清冷粹雪的声音如冰壶在耳边炸开，卖包子的勐然从看隔壁热闹中回了神，转回头来一看，惊了一跳，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个带着斗笠的白衣人。
　　这人身量颀长，虽不见面容，清冷绝尘的气质却扑面而来，一身白衣极为合体，细细看去竟泛着宛如月华的光泽，是他从没见过的材质，非丝非绸，非麻非缯，衣摆竟一丝雪水都没有沾上，就这么冷不丁地一站，活像不沾人间烟火的神仙下了凡。
　　卖包子的心里讶异，忍不住再打量上几眼，这人外面一件广袖的袍子，罩着交襟的里衣，一根白腰带将窄腰束得紧紧的，瞧起来像一件僧衣，却又绝不是寻常僧衣的款式。
　　最特别的，要数他手里握着一串紫檀的佛珠，九颗珠子，每颗珠子上都纹着些繁密的经文，许是经主人日夜摩挲，散发着厚重油润的光泽。
　　难不成是位出家人？目光再上移，再看遮住他面容的那只斗笠，明明无风，垂下的白纱却微微飘起，隐约间可见棱角分明的下颌和垂落的青丝，分明不是个和尚。
　　就这么身影茕茕地立在清晨的薄雾里，渺渺不似人间真实。
　　这是仙人还是鬼魅？
　　这大早晨的，撞了邪不成？卖包子的摸了摸胳膊，忽然觉得有点冷。
　　忽然，一道不轻不重的目光似乎落到了身上，让他心头一个激灵，这才察觉到刚刚自己的一番打量实在是唐突，连忙麻利的按照要求，将一笼包子装进纸包里。
　　“好喽，您拿好。”卖包子的接了一块碎银子回来。
　　“客官，这是找您的，您……拿好？”不过低头找钱的功-夫，抬头一看，面前哪还有半个人影儿？
　　四下望去，夜色凄凄，白雪茫茫。真他姥姥的撞了邪了！卖包子的快吓尿了，连滚带爬地收拾摊子熘了。

002.是人是鬼（二）
　　再说尾随奇怪少年而去的更夫与老板娘这边。
　　俩人循着脚印一直出了早点摊的那条街也没见着人影，再往前追去，拐了个弯儿竟来到了和容街，再往前去，就是陈记酒庄了。
　　陈记酒庄是陈仓县的百年老字号，两年前还是县里有名的善人——陈家两夫妇的家产，两夫妇育有一子一女，大姑娘嫁给了当年的穷户陈家，后来陈记酒庄走水，陈家四口未能救回，皆不幸死于这场大火，陈记酒庄后由陈家姑爷——梁义成接手。
　　到如今，已有两个年头，陈记照旧生意红火，大祁重农轻商，读书做官更是令人称羡的一条路，梁义成是弃文从商，倒是赢了个知恩图报的好名声。
　　而今，这与陈家二郎如此相像的少年，蒙着夜色又出没在陈记酒庄附近，怎能不叫人心惊胆颤？
　　这人究竟是人是鬼？
　　细心的人或许能发现，那串脚印的深度由深渐渐变浅，距离也微微地近了些，像是踩脚印的人走着走着突然慌了起来，腿迈快了些，踩出了小碎步。
　　从脚印中不难看出此人略有几分胆小笨拙。
　　晨光未亮的，大街上冷冷凄凄，一个人也没有，老板娘与更夫没那么细心，只觉得惊心，俩人正缩在那个拐角不敢再前进，屏声静气不敢说话，只能卖力地调动五官挤眉弄眼。
　　更夫挤挤眼睛：这人哪儿去了？
　　老板娘夹夹眉毛：我哪知道？
　　忽地，老板娘一个高儿蹦起，差点没给更夫吓出个心脏病来。
　　冷不丁地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可不得吓得一下蹦个三尺高？
　　转头一看，呵！一个穿白衣戴斗笠的怪人，就那么冷不丁的站在身后，连一点脚步声也没有发出。
　　俩人壮着胆子朝他身后看去，一层厚厚的雪上除了原来的三串脚印外，再没有半分痕迹，这人身后干干净净，仿佛从天上直接降到了他们背后，都不用走路的。
　　娘诶，脚印都没有，这还是人吗？
　　老板娘惊魂未定，大冬天的，只觉得冷汗快要下来了。
　　“有客人来，差我来唤老板娘回去。”怪人一手握佛珠，一手提熘着个油纸包，这微寒的声音正是从他口中发出，细细品着，还能从其中听出点不耐的意味来，不知是不愿意来做这传话的差事，还是被俩人一惊一乍的反应给厌烦的。
　　哪个不长眼的敢找这么仙儿似的个人来传话？这不仅是亵渎，更是吓人！
　　老板娘抹抹脑门上的冷汗，勉强笑道：“劳烦小哥了，这就回去。”说着，拽了失魂落魄的更夫，一路低头小跑回了馄饨摊，定睛一看，连卖包子的都撤了，哪有什么客人？
　　什么叫三九天里冷汗如雨下，更夫和老板娘活了大半辈子没受过这惊吓。
　　元昼在原地站了半晌，待二人彻底走远后，才抬了步子，顺着那串脚印一路走到了陈记酒庄的大招牌下，再低头一看，哪里还有什么脚印？只剩下一串不知是什么小动物爬出来似的圆窝窝。
　　元昼站在那串圆窝窝前，隔着一层纱观察片刻，而后撩起衣摆蹲下，伸出素白的手指拨弄了一下圆窝窝旁，像是被小爪子刨出来的碎雪。
　　片刻后，他站起了身，微微抬头看了眼门帘上高挂着的烫金的四个气派大字——陈记酒庄，白纱掩盖下的一双眸子透过晨光熹微，却更显幽寒如墨。

003.蛇言鼠语（一）
　　陈记酒庄后堂
　　五更才过，天色还早，酒庄离开门做生意还有一段时间，正是万籁俱静的时候，唯有后堂的一处小仓库响起叙叙叨叨的人语声。
　　“你是去山上给我打野鸡了，还是去冰湖里给我捞鱼了，我猜啊，鱼肉都没有，你倒是说说，买个早饭怎么去这么久？”小仓库里，一道脆生好听的声音听不出具体从何处发出，夹杂着懒洋洋的不耐烦。
　　“买倒不费时间，去哪里买才是问题，绕路稍费了些功夫，劳烦您老人家久等了。”另一道温和声音响起，正是之前更夫与老板娘追了一路的那个疑似陈家二郎。
　　“不劳烦。”那道懒洋洋的声音又发话了：“话说，您体会过饿的滋味吗？有幸在下正在体会，那可真不好受，只求您进门再快点。”
　　尾音拖拉得长长的，好不可怜，气的人恨不得让他赶紧饿死清净。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里面这位是受了什么非人的虐待，陈子实可真是有苦难言，这位分明是他祖宗！
　　“我当然知道饿是什么滋味了，在下有幸也还饿着。”
　　“真是辛苦您了，抱歉呢！”
　　陈子实险些一个白眼翻过去，听听这语气，多么的欠揍！大清早的天还没亮，就指使人去给自己买饭，还非鸡鸭鱼肉不吃的，哪有人脸皮这么厚的？
　　可不，这位还真不是人，是位他不敢惹的祖宗。
　　“吱呀”一声，陈旧的木门被掀开了一条缝，一只肥硕的圆球滚了进去，尾巴短短，白色的皮毛脏兮兮的，还带着几块焦斑，混着融化的雪水，粘黏得不成样子，狼狈又滑稽。
　　那位大爷似的看了个开心，十分没有同情心地笑了：“哟，噗哈哈哈，小仓鼠精回来啦？我给你的法力不够用了？怎么搞成了这副熊样。”
　　随着肆无忌惮的笑声，陈子实终于哼哧哼哧滚进了门，听了他这句话，气得噗地一声，从一只脏毛仓鼠变成了一个脏兮兮的少年。
　　人虽狼狈了些，却是面容白皙，眉眼清秀，一副端庄含蓄的白面书生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体态稍微宽硕了些，倒也显得软嫩可爱。
　　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还从来没被人以熊形容过。软嫩可爱的一张笑脸气成了红色，却敢怒不敢言。
　　他一屁。股坐在小榻上，气鼓鼓地从胸前的布袋里掏出还温热的白包子，放到桌上摆好，鼓着脸，屋内显然除了他再没有半个人影儿，也不知在跟谁说话：“劳您挂心，您给的那点儿法力本身正够用一个来回的，只是路上遇见两个人可能起了疑心，一路跟着我，我只好先化了原型回来，也就还剩了些法力。”
　　屋内另一道说话声又响起：“怎么被人认出来了？不是给你块布挡着脸了吗，布呢？”
　　“您说那块墙角捡来的抹布？”实在是被那布的味道盖在脸上熏得慌，陈子实往落了蛛网的墙角瞅了一眼，斗胆咬重了后两个字，暗搓搓地控诉某些不是人的东西忒没人性。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一条通体漆黑锃亮的小蛇从整间屋子里唯一一块干净柔软的毯子下钻了出来，鲜红的蛇信子不时吐露一下，赫然正懒散地说着人语，就差没伸个懒腰了。
　　小黑蛇不过拇指粗细，小巧玲珑，可贵在气势威风，头上顶着寻常蛇没有的两个小角，威风凛凛，背嵴上一排微凸的鳞甲气势汹汹，周身的黑色鳞片皆是浓黑似墨，光泽华丽。
　　不得不说，这么简单扫上一眼，墨珏就明显地透露出绝非凡蛇的高贵气质来。
　　墨珏撑起了上半身，高傲且不屑地瞥了陈子实一眼，一副你说废话的模样。
　　同样是妖，怎么这妖就能做到理直气壮地厚脸皮？陈子实颇为无语：“……扔了。”

004.蛇言鼠语（二）
　　理直气壮的某人对陈子实的内心活动一无所知，此时正望着眼前的白包子，吸了吸鼻子，而后瞪圆了黑熘的眼睛，不可置信地惊唿：“包子？还是素的，小仓鼠精，你就让我吃这个？”
　　“唉！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您知道一文铜板能买什么吗？”陈子实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竖起一根食指来，在眼前虚晃了两下：“只能买一个素包子，肉的要两文，一碗馄饨要八文。像是您大前天中午吃的那松鼠鱼，前天晚上吃的那烤乳猪和昨儿晚上吃的桂花糯米鸡，是别想了，如今咱们一文钱不剩，下顿在哪儿还不知道呢，您且将就将就吧。”
　　自从两年前陈己酒庄走水，他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回来，这两年来就一直窝在酒庄后堂的角落里，靠捡点粮食为生，好不容易攒了点积蓄，不知又倒了哪辈子的霉，迎来了这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蛇祖宗。
　　花他的钱，吃他的饭，还点了名要他伺候，每天借他一点法力让他变回人形，每每等他买了吃的辛辛苦苦捧回来，法力恰好用光，蛇祖宗一脸无辜：“哎呀，实在不巧，你怎么又变回去了？”
　　“您给的法力太少，我能回来都费劲。”
　　蛇祖宗迅速换了一副恶霸面孔：“知足吧，两年都没能养回法力的笨蛋，是谁让你每天体会一下变回人的感受？我自己都没舍得用这最后一点法力，都给了你，还不感恩！”
　　“……”
　　“感恩蛇爷！”陈子实嘴上讨好着，心里却暗自唾弃，说得好听，分明就是把他当个跑腿的使唤。
　　这得多无耻！他是多倒霉！可谁让老天爷规定了蛇是吃老鼠的呢？
　　陈子实有幸忝列墨珏的食物单上，恨不得换个物种再投一回胎。
　　不过令他稍感欣慰的是，这只名唤墨珏的蛇妖似乎比他更惨。
　　三天前，是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仓鼠形态的陈子实习缩在陈记酒庄仓库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仓鼠生性胆小，雷噼一下，他就抖一下。
　　也不知是哪位大神在渡劫，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吓人，真吓人啊！
　　突然，狂风唿啸，一个勐地刮来，陈旧的木门瞬间弹开，勐地砸在墙上，一道又粗又长的黑影立在门前，竟是一条竖起来半人高，头生两脚的大蛇，长长的蛇尾拖在身后，巨大的阴影把巴掌大的仓鼠罩在一片黑暗里，抖如筛糠。
　　那通体乌黑、鳞甲锐利的蛇身被噼的皮开肉绽模样简直是心理阴影，这还不算最可怕的，陈子实觉得，令他此生难忘的当属墨珏当时的眼神，红得嗜血，森冷得吓人。
　　小仓鼠精从没见过的那样的眼神，仿佛世间最利的剑，磨砺了不知多少岁月，寒光直射，剑芒刺目，隐有毁天灭地之势。
　　墨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明明没说一句话，陈子实却能从他阴沉的蛇脸下感受到，他此时正憋着一句石破惊天的———去你娘的！
　　敢情这就是那位历劫的大神，好像还不幸失败了。
　　可是他在哪儿养伤不舒坦，偏偏来和他挤一个又脏又小的破仓库？
　　陈子实壮着胆子问这位蛇爷，小庙大佛，岂不是委屈了您？
　　蛇爷犹疑了一下，扫量他的眼神似乎带了点怜悯，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等爷养养伤，要办一件大事!”

005.白衣术士（一）
　　三天的“美好”时光已经过去，蛇爷的伤养得似乎还不尽如人意，至于那件大事是啥，陈子实觉得，只要不是吃了他就一切好说。
　　此刻，墨珏万分嫌弃地与包子大眼瞪小眼，泄气地瘫下蛇头，半晌，抬起眼来问陈子实：“你呢？饿了不是？”
　　哟，难得这位爷还良心未泯，陈子实摸了摸瘪瘪的肚子，艰难道：“我也不是很饿，……还是您老吃吧。”
　　他是仓鼠嘛，随便弄点粮食垫吧垫吧就行，他这两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还是把祖宗喂饱了重要，免得连自己也成了他的腹中餐。
　　拗不过墨珏实在是良心发现，不耐烦道：“让你吃你就闭嘴吃，哪儿那么多废话。”
　　“谢谢蛇爷！”陈子实瞬间感动得热泪盈眶，连忙老实地捡了包子斯文秀气地吃了起来，他的吃相十分有涵养，不像某蛇，那叫一个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你慢慢吃。”看了片刻，墨珏忽然说：“我去干票大的。”
　　陈子实懵了：“干、干票啥大的？”
　　“亏你还是个妖呢，你自己召回来的你不知道？”
　　“召？不知道啊，我召回来了啥？”
　　墨珏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懒得理他，狡黠地道了一句：“……我闻到了肉味。”话音刚落，人，不，蛇大摇大摆地已经游出去了。
　　……肉味？该不是饿的要去吃人了吧，陈子实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出于对墨珏蛇品的不相信，连忙吞下最后两口包子。这时，墨珏给的那点法力也刚好用光了，陈子实“砰”地化成仓鼠模样，迈着四条迷你小短腿，撒丫子追了出去。
　　陈记酒庄是百年的老字号，当年走水后，断壁残垣毁的不成样子，好在陈家姑爷将这里重新翻修了一遍，又挂起了陈记酒庄的招牌。
　　大致的格局没有变化，呈最常见的回字型结构，前堂是出售各种酒、招待客人的大厅，穿过小院，是专门设有酿酒设备的后堂，两侧有仓库，储存粮食和存酒。
　　还有几间落了灰的破屋，草草修筑后就再没有住人，正是原本陈家四口住的地方，因为紧挨着仓库，春季干燥时，极易发生走水，且难以扑灭，或许因为是个伤心地吧，陈子实的姐夫梁义成再没让人在这儿住过，这里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陈子实的窝点。
　　五更天刚过，还没到开张的时辰，陈记酒庄除了一条蛇和一只仓鼠本应该再没有其他活物。
　　如今却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前堂的布局无非是酒，四周环绕着各色的架子，分门别类地陈列着各色酒水，南边是高大气派的木门，中间摆着几张雅致的小桌，东边是结账的柜台。
　　墨珏就斜倚在柜台摆放的茶壶上，微眯着眼睛看向门边。
　　“咔嚓”的锁开声过后，是“吱呀”的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一只雪白的靴子先迈了进来，雪下得那么厚，这只靴子却纤尘不染，而后是雪白的袍角，垂下的袖子，长到脖颈的斗笠白纱。
　　进来一位白衣人。
　　墨珏轻佻地抬眼，细细观察此人，凭借自己自以为的聪明才智和三千年之久的超人阅历，总结出三点：
　　一，这人手握着的佛珠瞧着不是寻常之物，而是用来降妖除祟的法器，再观这人衣着，大祁朝有名有姓的修行门派皆有自家的校服，这人一身白衣，看不出门派，该是个不知从哪儿来的野混子术士。
　　二，这人开门用的是钥匙，而不是别的手段，可以看出他与梁家关系不浅，极有可能是梁家请来的除妖人。话说，他和陈子实都没有闹出什么动静来，梁家怎么知道他们的存在？……算了，这先不管，先说第三点。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手里提着的油纸包，散发着新鲜猪肉和小葱混合的香味，浓郁而诱人，是新出锅的肉包子，足足有一笼之多。
　　这人到底是来吃捉妖的，还是来吃早饭的？墨珏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006.白衣术士（二）
　　元昼进门来，将油纸包放在桌上，再将头上的斗笠摘去，露出长及腰间的黑发和一副年轻的面容。
　　自古真本事学来不易，瞧他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墨珏心里更肯定了这人道行还浅，容易对付，虽是这么想着，他却不由地被人家的庐山真面目勾去了目光，舍不得挪开。
　　白衣术士眉毛纤长秀丽，鼻梁挺直，肤色极白，薄唇的线条十分优美，本是一副柔美的面相，却因那一双寒凉幽深的眼睛而丝毫不显女气，眸中寒潭千尺，冷淡而慈悲，两种矛盾气质混杂在一起，让望着这双眸子的人，心里不禁油然而生出一种不可亵渎的肃穆。
　　这样一副面容，倒是世间少见的好看，于是乎，墨珏是妖而非人，非但没什么肃穆感，竟在看得津津有味的同时，只觉得……肚子更饿了。
　　“咕噜”一声，墨珏听见不知谁的肚子在叫，低头一看，不是自己又是谁？墨珏虽然有时极不要脸，有时脸皮儿却薄，他略微有点尴尬，然而却顾不得尴尬了。
　　就是这样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立刻吸引了元昼的注意力，他敏锐地转过头来，漆黑的眼珠像是霜雪覆刃的寒剑，准确地朝柜台上摆放的茶壶方向递去。
　　眸子波澜未动，他只看到了一只普通的黑色笔杆，随意地斜倚在茶壶上，许是掌柜的年纪大了，记完账忘了将笔放回架子，而是随手倚在了茶壶上。
　　一切看上去，似乎都没什么奇怪的。墨珏屏息，心脏却不由地跳得有些快。
　　元昼盯着那只笔杆，眨了一下眼，不过一瞬之间，寒剑的锐利瞬间化为几分漫不经心，然后淡淡的别开目光，抬脚走了。
　　墨珏瞬间松了一口气，而后又有些洋洋得意。
　　雷劫过后，他身受重伤，法力没了九成，暂时无法恢复人身，但是即便如此，凭他三千年的修为，就算只剩一成法力，是个变幻术，闭个气，也不是个半吊子能察觉的。
　　刚刚对方看过来的一眼，他还以为对方或许真有两分本事，现在一看不过如此嘛。
　　墨珏稍稍放下了心，却还是觉得心情有些郁闷，想他堂堂三千年蛇妖，离化龙只差一步之遥，一朝被天道所坑，现在却已经沦落到要同一个人类抢吃的！
　　蛇爷心情不爽，决定一个包子也不给这个勾起他伤心事的家伙留。
　　元昼径直走到墙角，看着墙角微微蹙了蹙眉梢，而后低头撕了一角雪白的衣摆，嫌弃似地，隔着布料捉起一只脏兮兮的仓鼠，仓鼠受惊地不停地扑腾着手脚。
　　他眸光寒凉，淡淡开口道：“老实点，我不伤你。”声如玉湖冰碎，冻得仓鼠立马动也不敢动了。
　　小仓鼠精被拿捏得死死的，眼光求救地向他身后看去，本想向某蛇求助，却见某蛇埋着头一口一个大包子，一丝眼神都没有分给自己，陈子实快哭了。
　　“我老实，我很老实的。”陈子实心如死灰，不再挣扎，连忙举起双手投降，元昼满意地将它包成了个粽子，塞进了袖袋里。
　　元昼捉了只仓鼠精的时间，转身一看，他放在桌的油纸包早已被粗鲁地撕开，里面皮薄馅儿大的肉包子一个不剩，桌上还散落着食物的残渣。
　　元昼默然无语，料想此偷吃之人定是狼吞虎咽、吃相极为不雅。
　　陈子实被一块布蒙头裹紧，塞进了袖筒中，闷得喘不上气的同时也不忘深表赞同，并深深唾弃。
　　陈子实默默流泪，好一招声东击西，这祖宗竟然为了几个包子就弃他这个患难兄弟于不顾。
　　元昼遥遥望着那一片狼藉，倒是没有感到意外，只是微微地挑了一下眉，然后抬脚，径直向着柜台去了。
　　笔杆照旧倚在茶壶边，像是压根没有动过。墨珏一口气吃完了一笼包子，撑得慌，正想打个饱嗝，却被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惊得一个嗝儿卡在了胸腔里，不上不下。
　　然后，笔身一轻，脖颈一紧，他竟被从后面提了起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人的手不偏不倚，正正巧巧捏在他的七寸上。

007.被逮（一）
　　墨珏差点气背过气儿而去，蛇生三千年，傲慢惯了，头一次被人捏住七寸，这是何等奇耻大辱!
　　然而，他现在虎落平阳，竟是连反抗都要斟酌一会儿，……算了！墨珏斟酌的结果是，既然有可能打不过，还是静观其变吧。
　　想他如今落到如此凄凉境地，都是那天雷害的！墨珏满肚子委屈怨恨似滔滔江水，却不得倾泻，憋屈地要命。
　　偏偏捏住他的小白脸儿也不知到底看出了他的身份没有，竟若无其事地取了一张纸，在桌面上铺好，作势要写起字来。
　　素长的手指以一种非常端正的姿势握好了笔杆，在一旁的墨砚上轻轻蘸了蘸，抬腕运笔，写下一行字：渺云寺元昼冒昧，暂借贵庄宝笔一用。
　　笔头的毫毛正是墨珏尾巴的部位，平生头一次被人捏着身子，用尾巴蘸了墨水来写字，墨珏尾巴痒痒的，快要炸毛了，气得快要晕过去，心里滔滔不绝地骂了起来：这该死的小白脸！没事借根笔干什么？偏偏还借到了你蛇爷爷身上。
　　渺云寺？！你逗呢？！渺云寺是天下第一和尚窝，哪来你这号长头发的小白脸儿？出来混，借人名号也不先打听打听，丢人现眼！
　　更气人的是，他三千年与世无争，独独与渺云寺恩怨不浅，小白脸偏偏就选了这家儿来冒充，真是处处触在他的霉头上！
　　元昼尚不知手中这支笔已经在心里问候了他祖宗三代，行云流水的几个字写罢，他看着毫毛上的墨渍微微皱了眉，眼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嫌脏似的，将笔头探到一旁的笔洗中，轻轻荡了荡，墨迹慢慢晕染开来，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不急不缓地擦拭着水渍。
　　墨珏快被气炸了，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此刻简直恨不得一口咬死这小白脸儿。
　　但是他强忍着最后一口气，没有轻举妄动，并在心里夸了自己一句：好样的，妖总要在逆境中学会点什么，我如今也算学会了三千年都不曾学会的美好品质——忍耐。
　　元昼不紧不慢地擦干净狼毫上的水，这才满意，将漆黑的笔杆夹在指间好生端详了一把，骨节修长的食指轻轻抚了抚笔杆中部，墨珏只觉得鼓鼓的肚皮被温热的指腹蹭的一暖，便听那人不咸不淡地问：“可吃饱了？”
　　“……”
　　神他娘的可吃饱了！气煞我也，果然被这小神棍给耍了。狗屁地暂借贵庄宝笔一用，原来他早看出来了，刚刚所为不过是在逗他玩儿呢。
　　墨珏一时被气昏了头，烟花目眩，还没来得及吭声，元昼又轻飘飘开口：“用过的笔却毫墨不沾，下次装得像些。”语气淡然，以一个指出后辈错误的长辈口吻，气的墨珏眼冒火光
　　再忍我就不是你蛇爷爷，墨珏恼羞成怒，一个闪身化作了蛇形，电光火石之间，毫不犹豫地张开了血盆大口，以吞天噬地的气势一口咬在了元昼白皙的指腹上。
　　……

008.被逮（二）
　　这明显与墨珏想象中一口吞掉这臭小子的场景截然不同。
　　他忘了，好像……，以他如今的法力只够维持拇指粗细的大小……
　　丢脸丢大发了，墨珏化悲愤为力量，咬牙切齿地加重了嘴上的力道，使出吃奶的劲儿来，恨不得把元昼的指头咬穿才解气。
　　可是再怎么用力也改变不了他身小好拿捏的现实。
　　元昼捏着蛇身后颈七寸处，轻轻松松一个使力便把某条快要气死了的蛇拿了下来，墨珏颜面无存，无力说话，只想装死。
　　元昼看着自己指腹两个深深的牙印，皱了皱眉头，弹指轻敲了他眉心一下，像是在责备行事冲动的鲁莽小孩子。
　　墨珏翻了个大白眼来表达自己快要冲破天际的不满、不屑、不高兴。
　　“再咬，拔了你的牙。”元昼的嗓音温润好听，威胁人的时候却含着一股冷气，像是上好的寒玉质地，好听的不行，只可惜，说出来的话是气死蛇不偿命。
　　墨珏忍无可忍，破口骂道：“后生小辈，你算老几，敢这么跟你蛇爷爷说话。”
　　元昼冷着脸：“……”
　　“小爷威风八面、唿风唤雨的时候，这装模作样的小白脸儿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元昼眉头皱了皱，春水泛波般好看：“……”
　　“放开小爷，不然，我告诉你，今天这梁子咱俩可就结下了。”
　　“聒噪。”元昼薄唇开合，吐出两个字来，然后，墨珏眼前一黑，他就被那双手捏着，毫不留情地塞进了雪白的袖袋中，嘴里滔滔不绝骂人的话全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元昼这才舒展了眉头，耳根终于清净了。
　　术士以斩妖除祟为己任，通常都会有用来装邪祟的法器，类似于什么酒葫芦、锦囊一类的，没想到这个小白脸儿的法器就是自己的袖子，也不知该说他外行，还是该说他随意了。
　　不过……，墨珏眼珠子转了转，嗅着鼻尖淡淡的冷清的佛香味，感受着贴在腹部的布料柔软丝滑，还算满意。
　　打量一下四周的环境，墨珏发现这小白脸儿似乎平时就把这袖袋当个兜儿来用，几张黄符纸、一张帕子，还有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子！
　　墨珏飞快熘过去，打开一看，好家伙！全是大块的金锭子，金灿灿的，要晃瞎人的眼睛，这是个有钱的主儿啊！
　　墨珏眼神放光，似乎看到满汉全席已经摆在了自己面前，散发着香气的小鸡小鸭小鱼小猪正向他热情地照着手。
　　“蛇爷……”
　　墨珏正兴奋着，突然，一声弱弱的唿唤把墨珏吓得回了神儿，满汉全席没了，墨珏转过头来和小仓鼠精来了个大眼对小眼，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蛇鼠一窝”了。
　　墨珏有点嫌弃：“干什么？”
　　陈子实斟酌着问：“……你有毒吗？”
　　墨珏：“你才有毒，你们全家都有毒！”
　　陈子实：“啊？你没毒啊，那现在怎么办，你不是说要干票大的吗？”
　　墨珏：……哪壶不开提哪壶。可惜，他是真没毒。
　　三千年的蛇妖，头一次遗憾自己为什么不是条毒蛇，这样就不会丢脸丢到这个地步了。
　　墨珏恶狠狠道：“我都被人抓住了，这票还不够大？”
　　陈子实憋着笑：“合着是您被。干了票大的呀？”
　　墨珏跳起来拿尾巴抽他：“你个臭仓鼠精，都自身难保了，还敢笑我。”
　　由于陈子实同学实在是不算干净，胖墩墩的身体被元昼万分嫌弃地用撕下来的衣摆缠成了个粽子，才塞进袖袋。此时墨珏一尾巴抽过去，像是在抽个熘熘球。

009.梁府（一）
　　陈子实没时间委屈，便隔着袖袋，听见有人敲门了。
　　“大师在里面吗？”是道温和的青年声音。
　　仓鼠的两只耳朵警惕地竖着，陈子实听着外面的声音，说了一句：“是我姐夫。”
　　墨珏来了精神，也竖起耳朵听了两声。
　　元昼闻声慢悠悠地拿起斗笠带上，这才开了门走出去：“梁施主。”
　　青年的声音透着股不明显的紧张：“大师可有什么发现？”
　　元昼幽寒的眸子看了他一眼，淡淡回答：“酒庄里没有异常。”
　　梁义成松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笑：“那就好，那就好，没事就好，天还未亮，咱们刚到陈仓县，大师便说酒庄有异，吓了我一跳，辛苦您去查看一番，您瞧，赶了十多天的路，还未曾休息，真是照顾不周，大师见谅。”
　　墨珏竖了竖不存在的耳朵，有异？是指自己和小仓鼠精吗？原来小神棍早就发现了，……看来还真不能小瞧了他。
　　元昼浅浅颔首道了一句：“无碍。”
　　梁义成笑道：“府里早膳备好了，就等您回去用了。”
　　“不用，吃过了。”元昼应了一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听了这话，将人家早饭塞入肚子的某蛇妖，“摸了摸”圆滚的肚子，晃了晃脑袋，略微感到了那么一丝不好意思。
　　梁义成笑容有点僵硬地闭了嘴，十几天相处下来，倒也习惯了这位大师的少言寡语，每每与他说话，都有一种自己打扰了他清净的错觉。
　　能不说就不说，能少说就别废话，青年无奈地总结出与这位大师的相处之道。
　　晨光熹微地露出云层，长街寂寥，两道身影沉默地并肩而行。
　　袖袋里的小仓鼠精逮着机会，压低了声音，有些奇怪地对墨珏说：“两年了，我倒是从没见过姐夫来酒庄里，每次都是梁婆婆过来，今天他怎么来了？”
　　“你姐夫从不来陈记酒庄？”墨珏懒洋洋地问。
　　“是啊，姐夫虽然担着老板的名号，但是他是四里八乡学问最好的读书人，书生不喜商场，他不来也正常。”
　　陈家大姑娘陈惠茹嫁到梁家两年，典型的富小姐嫁给了穷书生的组合。
　　“不喜商场？他少花商场赚的钱了？”墨珏讥讽地笑了一声：“他来与不来，为什么来，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原因。”
　　陈子实：？？
　　墨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陈子实皱眉想了想，小爪子挠挠头，没想明白：“什么意思啊？”
　　“……算了，没什么。”墨珏叹了口气。
　　“说起来，你倒是对凡人的事了解得透彻。”墨珏好整以暇地笑话人：“兴许再过个几年，你已经忘了你是只仓鼠精，一不小心变回了原型，该被自己吓死了。”
　　陈子实听了这句嘲笑，倒是怔怔然地忆起了往事，时光蒙上了一层金色薄纱，将他拉回那段懵懂的岁月。
　　他常常觉得自己幸运极了，不知从哪得来的深厚福泽，不过百年时间，懵懵懂懂地就修炼成精，做到了许多生灵数百年甚至毕生都做不到的事情。

010.梁府（二）
　　他是陈家二郎吗？当然不是，陈家二郎怎么会是只仓鼠精呢？可是他与陈家的关系却如盘根错节了十年之深厚。
　　他刚修成了人身的时候胆子极小，法力还低微，废物得连温饱都成问题，那年闹灾荒，他是在没有办法，只好四处寻吃的填饱肚子。
　　说的好听叫谋生，说的不好听就叫偷，虽然他是一只仓鼠，而不是一只老鼠。
　　那天他恰好来陈记酒庄寻粮吃，却不想，被陈家老爹提熘着后腿拽了起来。
　　他快要吓死过去，却听陈家阿爹笑得爽朗，说：“这是只仓鼠吧，吃得可真肥。”
　　肥？那不叫肥，那是虚胖！陈子实又气又怕，拼命蹬着腿挣扎。
　　陈阿爹又道：“还怪可爱的，惠茹，你看喜不喜欢，喜欢就养着吧。”
　　一听这话，仓鼠瞬间就得意起来，可爱是当然的，自问要论可爱，他敢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遥想当年，他还是一只皮毛雪白、软糯可爱的小仓鼠，最讨小孩子喜欢了。
　　果不其然，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闻声跑了过来，扎着双丫髻，穿着红衣裳，一看他便欣喜地欣喜地瞪大了眼睛：“好可爱啊，爹，我要养！”
　　“好，既然我闺女喜欢，那就养，不过啊，既然养了它，就好好养着，可不许欺负它。”
　　“不会的！我一定好好对他，把他喂得更肥更胖！”小姑娘把小仓鼠捧在手心里，满眼喜欢。
　　小仓鼠精：“……”
　　什么叫更肥更胖？他捂着小心脏，太伤鼠心了！
　　陈家大姑娘名唤陈惠茹，自小便聪明精神，长得也漂亮，她还有个弟弟，名叫陈子实，也是个活泼好动的小子。
　　小仓鼠精第一次从人类那里感受到温暖，他本就心底柔软，不由地从心底里将陈家这一对和善的老人、一对每天把他好吃好喝、喂得愈发圆润的姐弟，当作自己的亲人。
　　可是世事总不尽如人意，陈家二郎贪玩，夏日里去河里游泳玩，不慎淹了进去，捞回来时就没了气息。
　　这样的噩耗，陈家二老怎么能受得了呢？小仓鼠精思前想后，鼓足了这辈子全部的勇气，偷偷将真正的陈子实葬了，自己化作陈子实的模样，来到陈家，怯生生地喊了句——
　　“阿爹，阿娘，阿姐。”
　　自那以后他就是陈子实了，真正地拥有了一个家，像一个人一样活着。
　　十年的时光，从孺孺稚子到青葱少年，他看着父母每日起早贪黑地做生意，看着灯下他读书，姐姐刺绣，看着烛光融融，一家人围坐吃饭……
　　欢声笑语的时光还历历在目，父母的白发渐多，他背着阿姐将她送上花轿……
　　直到两年前那场意外，在深夜里人们睡熟的时候，大火无情地吞噬了这个承载了不知多少温馨地地方，吞噬了给予他亲情的亲人们……
　　陈子实毕竟是妖非人，才得以在那场大火里捡下一条命来。
　　两年过去，身受重伤、无法化成人身的小仓鼠精浑浑噩噩地缩在昔日的家里，直到三天前，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他才惊觉，原来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喂，发什么呆呢！”

011.驱鬼（一）
　　陈子实勉强将思绪从伤感中拉回，瞧了一眼同样境地凄惨却神气活现的蛇妖，觉得他似乎情感神经不发达，遂以一种优越的口吻，十分想点醒他道：“您可别小瞧凡人，凡人有凡人的好，凡间的乐趣多着呢，妖精虽然寿命长，却整日待在深山老林里，多寂寞，还不如凡人过的有滋味，凡人有血有肉，妖总是在这点上要差了些。”
　　“妖就没血没肉，你身上的肉少了？你指桑骂槐的说谁呢？”墨珏危险地眯起了眼。
　　陈子实咽了口水，摆手道：“呃，说我自己呢，我以前啊，待在山上都快饿死了。”
　　墨珏冷哼一声：“小仓鼠精，不知天高地厚，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我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都多!瞧不起谁呢？”
　　陈子实汗颜，他一只不到百年的小小仓鼠精哪儿吃过那么多饭，当谁都跟你一样啊。
　　这条蛇似乎对他们家的事颇为感兴趣，自他阿姐出嫁，到两年前那场走水，几乎事无巨细地问了个遍，陈子实不知道墨珏是闲得慌当个茶余饭后的闲谈，还是另有目的，但是他本能地相信这条蛇并没有恶意。
　　只是不知道，他要做的那件大事究竟是什么，又为什么……总是用一种略带怜悯的眼神看他。
　　半晌，墨珏暗示性地问：“你可知你姐夫请这家伙来干什么？”
　　“不知。”陈子实想了想答道：“或许和梁家有什么交情？接手了陈记酒庄的这两年来，我是头一次见这位……呃，大师。”
　　这笨仓鼠脑袋果然是没有缝儿的，墨珏无语道：“呆子，你当这些大师什么的，没事闲得慌就来你们家吃饭吗？”
　　陈子实缩了缩脑袋，从他的眼神中又感受到了那股子熟悉鄙视和怜悯。
　　却听墨珏愤愤地开始唾弃：“呸，什么狗屁大师，就是个小神棍，装模作样，骗钱来的吧，哪有什么斤两。”
　　行有行规，冒充别家门派，专行骗人钱财之道的野术士，统称神棍！
　　不知怎地，这一会儿说话的功夫，他忽觉腹中一阵莫名的热气在烧，先前一直没在意，而今烧得连脑中都昏沉起来，眼皮儿打架。
　　陈子实疑惑脸：“没有什么斤两？我在这袖中感受到一种很强的压制，却还能好好地跟你说话，这位大师应该是极厉害的啊。”
　　一般来说，妖被捉住之后就是两条路，杀掉，剖去内丹，或者装进法器中，将他们一点点消磨致死。
　　不然呢，像现在这样被好生揣着留待观察吗？不是捉妖人不想，而是根本就做不到。
　　只有一些修为极精深的大师捉住妖之后，才能做到既不伤害他们分毫，又能压制得他们法力近乎没有，只能老老实实的待着，不然，妖精邪祟一定会想办法搞破坏，逃走报复，这就麻烦了。
　　而他此时感受到的情况就是后者无疑，没什么不舒服的，但是一丝法力也使不出来。
　　可蛇爷却说这位没什么斤两，难不成同样是妖，修为不同，连受到的压制都不同？
　　“没有。”墨珏一脸困倦的表情好像在说，你果然很菜。
　　虽然嘴上很瞧不起人，其实他到现在也不知这小白脸到底有真本事没有，若说他有，年纪太轻，门派不明，若说他没有，却能一眼看穿他的变幻术，还不动声色地耍弄了他一把。
　　但是压制倒没有，又热又困是真的，墨珏只觉得这一会儿说话的功夫，腹中胀热，脑中也昏沉，这点不禁又加深了他的疑惑，这小神棍又耍了什么花招？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陈子实耷拉着耳朵，原地画个圈圈诅咒某蛇妖，嘴里默念着凭什么？凭什么？妖生竟然如此不平等，终于念叨够了，再一抬眼看去，好家伙，这位爷竟然心大到直接倒头睡了个香。
　　陈子实：“……”

012.驱鬼（二）
　　梁府位于陈仓县富人聚集的一条街上，高门大院，修筑得十分有格调。
　　冬雪静悄悄地又下了一天，月亮刚爬上天幕时，朦胧的柔光与白雪交相辉映。
　　墨珏再睁开眼时，已过黄昏，袖袋中一片漆黑。
　　墨珏睡了一天，终于睁开了眼睛，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哈欠打了一半，他忽然顿住，感觉法力好像回来了一点，连忙运气一调息，果真如此！他眼睛一睁，心下兴奋。
　　他又不禁感到奇怪，这是为什么呢？
　　三天的修养对于他的伤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精卫填海，绝对不足以让他突然丹田充盈，化为人身，这一点墨珏还是清楚的。
　　然而，如今又是怎么回事？
　　今天他唯一做的不同寻常的事，就是咬了那人一口，咬的狠了，鲜血自己进了肚，自那以后他便觉得腹中热涨，脑中昏沉，再就没了意识，沉沉睡了一整天。
　　莫非，与这小神棍有关？……总不能是跟那几个肉包子有关吧。
　　如果小神棍是渺云山人，那他就是沾染佛缘之人，而这样的人的血，对于妖精来说，别说增长法力，没烧你个肠穿肚烂就是好的了。
　　这可就奇怪了，这小神棍的血究竟有什么稀奇？
　　墨珏夜视能力极强，袖袋中昏暗，也不妨碍他看见陈子实那只胖仓鼠睡得四脚朝天的模样，嫌弃过后，真是辣眼睛，墨珏万分嫌弃，不欲与其共处一室。
　　小黑蛇从雪白的袖子中探出了脑袋。
　　这袖袋中的禁止也就只能困得住陈子实这只菜鸡，对他构不成丝毫影响，这也是为什么他肯委屈自己被这小神棍抓来的原因之一。
　　再者嘛，请神棍来的人家无非是有邪祟，弄清楚梁家究竟有什么邪祟在搞事情，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陈家二老皆是善人，是福缘深厚、安享晚年的命数，墨珏虽不晓得自己历劫失败是老天爷抽了哪门子疯，却相信天灾不会打破既定的命数，突然降临在陈记酒庄。
　　这世间之事因果有序，这其中又是哪里出错了呢？
　　梁陈两家结为姻亲，陈家两年前的走水一案，或许只有在梁府才能找到真相。
　　一只乌黑的小蛇从雪白的袖子中探出了脑袋，屋子里不知熏得什么香，还挺好闻。
　　墨珏盘踞在膝头上，抬头一看，那捉他回来的小神棍正盘膝打坐，双目闭着，睫毛像个小帘子垂着，唿吸沉稳，面容沉静如水。
　　墨珏一眨不眨地盯了一会儿，被迫睡了一天的肚子，又咕噜咕噜响了一圈。
　　呃，他有些尴尬，怎么总是一看这小神棍就饿呢？他又不是吃人的物种，就算对方的血或许对他有用，墨珏傲慢惯了，也做不来喝人家血这样变态且没有格调的事。
　　急忙别开目光，墨珏决定先填饱肚子，再回来收拾这个敢招惹他蛇爷的小神棍。
　　小黑蛇轻轻地滑下地，屏息静气，从门缝里熘了出去。
　　元昼还在闭息打坐，对于出逃的某只蛇妖一无所觉。
　　梁府只有两个主人，秦素娥和梁义成母子俩，府邸却修建的又大又气派，真是官老爷两袖空空，经商人满身铜臭。
　　墨珏饶了半天也没找到厨房在哪儿。
　　说来也怪，酉时刚过，月亮才刚挂上天幕，偌大的宅子里偶尔有丫鬟穿行，面上的表情紧张而惶恐，像是要面对山雨欲来似的。
　　墨珏躲过人们的视线，在角落里穿行，却被宅子西面的一个湖吸引了注意力，雪下了一整天，院里的小路旁都堆着扫好的积雪，唯有这一片湖上既没有积雪也没有碎冰。
　　墨珏瞥了一眼，而后目不斜视地走了。
　　不过片刻，某条蛇又原路返回，面无表情地站在胡面前，墨珏很想挠挠耳朵，如果他有手的话。
　　“呜啊，呜哇，哇啊啊！”一种类似于小孩子啼哭的声音从湖中传来，这声音极轻，寻常人根本听不见，但墨珏毕竟是蛇妖，耳力远胜常人。
　　什么鬼动静？墨珏皱了皱眉，难不成邪祟藏在湖底？

013.驱鬼（三）
　　墨珏歪着脑袋，想了片刻，一头钻进了水中。蛇本畏寒，冬天是要冬眠的，蛇妖当然可以例外，……个屁！。
　　被这冰冷的湖水乍然包裹，墨珏差点没直接冻成一根木棍。
　　于是，不过片刻，某条蛇垂头丧气地游了出来，可算知道了什么叫作世态炎凉，今非昔比。
　　“哗啦”一声，湖面绽出了一朵漂亮的水花，一个人影从水花中矫健地跃出。
　　一身黑衣，一头乌发都被水泡了个湿透，滴滴答答的往下滴着水。
　　墨珏两手撑着岸边利落地往上一跃，人已经坐在了地上，夜色中，他的面容是一种浓墨重彩的嚣张明艳，眉毛斜飞如剑，狭长锐利的眸子黑沉沉的，蓄着一团燥怒之气，薄唇微抿，昭示着某位大爷心情十分不好。
　　墨珏被冻的很不好受，又气自己身受重伤，虽然法力莫名其妙地恢复了一些，勉强能变回人身，却连个去水诀都捏不出来，生了好一会儿闷气。
　　墨珏用手抹了一把脸，长长的眼睫上湿漉漉的水珠被粗鲁地拭去。
　　不过这一会儿的时间，侧耳再听，湖中婴孩的啼哭声竟不见了，仿佛刚刚只是他的错觉一样，先不说这奇怪的婴啼，湖底的阴气更令人心惊。
　　虽然他没有深入湖底，但这湖底的阴气浓地几乎要溢出来了，他猝不及防被扑面呛了一把。这么浓的阴气，怎么会聚集在湖里？
　　“你是何人？”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冷冷的声音，把墨珏炸得一个激灵。
　　完了，被人发现了。
　　……
　　元昼这厢打坐完毕，甫一睁眼，便知晓袖袋中那只蛇妖逃了出去，他蹙起眉来，寒光冷冽。
　　半月前，梁府一婴孩失踪，后夜夜可闻其哭泣之声，却遍寻不到婴儿的踪迹，每到午夜十分，梁府上下皆是啼哭环绕，人人惊惶，无法梁义成不远万里前去渺云山下帖求救，他这才受方丈命令，下山而来。
　　一路从渺云山到陈仓县，捉过的妖不少，冥顽不灵的、痛改前非的都有，唯独没有能逃出他袖中干坤袋的，没想到这只蛇妖瞧着不过尔尔，竟有逃出他袖中干坤袋的本事。
　　如今才到傍晚，离午夜十分还早，而今还没弄清楚梁府究竟有什么东西在作怪，却先把捉来的蛇妖弄丢了，元昼无法，只得出门去找。
　　此时诺大的宅子空荡荡的，元昼一身雪白在夜色中与满庭白雪同色，循着隐约的妖气，三拐两拐，竟在宅子西侧的湖边，撞见了到一个水魅似的的人。
　　黑发如藻，黑衣湿透，一根腰带扎紧了细腰，在朦胧的月色里显出魅人心神的线条，那水魅就那么懒洋洋地坐在湖畔捋头发上的水渍，清水里捞出来的一把媚骨。
　　元昼看着那个背影，愣了一瞬。夜色很暗，冬雪皑皑，天地间唯余寂静，唯有那个身影是唯一的生动。
　　不知不觉竟脱口而出有此一问。
　　你是何人？
　　待不知何时，五感找回，鼻尖隐约闻到熟悉的妖气时，他才勐然回神，哪里有什么水魅，分明是那只出逃的蛇妖。

014.驱鬼（四）
　　可是话已问出口，元昼后悔也收不回去了。
　　却见那蛇妖先是背影一僵，而后吓了一跳似的，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和元昼来了个四目相对。
　　一道清冷如雪，一道眸光闪烁，透着股心虚。
　　倒不是怕他，只是要再被他逮去，丢脸是一回事，也不方便行事啊。
　　这可怎么解释？打也打不过，就算打得过，墨珏也没打算欺负个后生小辈。
　　别看他脾气不好，又大爷似的欠揍，他可是堂堂正正的一条好蛇，三千年来好事不知做了多少。
　　世间万物自有其规律，生灵修成妖物已是不易，妖成仙，更是千难万险，真要数一数那证道成仙的妖，那可是万万妖里都找不出一只来。
　　首先，像他这样能生来便集天地灵气于一身的便是极少，再者，妖性多恶，难为善事，就算像陈子实这样老实胆小的妖，也没有足够的功德，去满足飞升的条件。功德是一个妖褪恶求善的象征，无形无状，是随着所言所行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万万年来，莫说成仙成功的，光是能有历劫资格的妖，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是以，他，墨珏，就是那万中选一的好妖。
　　好妖笑得很尴尬：“啊哈哈，我是何人？连我都不认识了吗？”他的眼睛含着笑意，明晃晃的光一闪一闪，比天上的星子还要明亮，声音却绷得紧紧的。
　　元昼看着他，眸光深深，没有说话。
　　他似乎……没认出来我？墨珏大胆猜测着，……这样的话，那可真是太好了！
　　先前这小神棍在酒庄里那样戏耍我，这笔账还没有同他算呢，干脆就将计就计……
　　这一念头闪过，墨珏眼睛得意地一弯，心安理得地给自己顺口编了个身份，张嘴就来——
　　“我姓墨名珏，乃是此地最厉害的除妖师，见这梁府近来阴气缭绕，遂来察看一番，见兄台此番装束，应该是同行吧，怎么？竟然不认识我？”
　　他兵贵神速地切换了一副语重心长、老神在在的表情，面不改色地继续给自己脸上贴金：“现在的年轻人啊，要多跟着师傅认认人，莫要心比天高，见了前辈都不认识。”
　　元昼唇角绷起，无语片刻：“……”好生大胆的蛇妖，一只妖还敢冒充除妖人。
　　“惭愧，不识前辈。”他倒是不介意陪他玩玩，元昼略一颔首，淡声自报家门：“元昼，渺云山人。”他顿了一下，慢声道：“见过前辈。”
　　“什么前辈不前辈的，萍水相逢，都是兄弟。”墨珏眨眨眼睛，哈哈一笑，上前两步，哥俩好地拍了拍元昼的肩膀，熟络道：“渺云山呐，我知道，渺云山上有个渺云寺，渺云寺里有一群厉害的和尚，个个都是降妖伏魔的好手，这么说来，不认识我这个陈仓县的高手也正常。可是兄台……”
　　墨珏凑过去，伸指撩了一把元昼的头发，发丝柔滑，从指尖缓缓穿过，浅淡的佛香萦绕在鼻尖，他抬眸似是困惑道：“你是和尚吗？”

015.驱鬼（五）
　　元昼蹙眉，后退了一步，略显疏离地将肩膀和头发一齐撤出了某蛇妖的魔爪，墨色的眸子不浅不淡地看了他一眼：“不是和尚，渺云山上打杂的罢了。”
　　他自报家门的身份不高，说起话来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那是凌驾与庸庸众人之上，独自清高的尊贵之感，唯独墨珏疑似睁眼瞎，体会不出来。
　　我猜也是，渺云寺？若你果真是渺云寺人，瞧这身装束，连身僧衣都混不上，怕也不过是个打杂的了，墨珏不在意地拍拍手，安慰人道：“没关系，渺云山乃天下第一寺，能混成个打杂的也不错了，有为兄在，不用怕哈。”
　　“……”元昼不解，他有什么好怕的？
　　“元兄，我跟你说个事啊，你不要害怕。”墨珏忽然倾过身去，神秘兮兮地凑在元昼耳边，悄声耳语，一词一顿：“刚刚，我听到，湖下……”
　　墨珏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湖水，故弄玄虚道：“有婴儿的哭声。”说完，微微睁大了眼睛，一脸期待地侧头看着元昼的脸。
　　在他的想象中，元昼是渺云寺打杂的也好，没名没派的野混子也好，总归是来骗人钱财的，听到他这样说，好歹也该怕上一怕吧？
　　然而他想象中的“花容失色”并没有出现，墨珏撇了撇嘴，不泄气，继续道：“这湖底啊，阴气大盛，比那城外乱葬岗都要厉害！”
　　元昼：“……”
　　兄弟，给个面子，你表情变一下也好啊。墨珏戏谑的表情快僵了，眼光向上抬去，正撞上一道凉凉的，看傻子似的目光。
　　元昼比墨珏高些，一垂眸，正好能看见墨珏戏很多的嘴唇，薄薄的，颜色红艳，衬得肌肤更加白皙。
　　视线上移，划过挺直的鼻梁，落到那双眼睛眼尾狭长的眼睛上，那双眼睛时常勾着一股浅浅的媚意，而此时眼神上抬，眸光晶亮时，又有些调皮捣蛋的意味。
　　他视线缓缓扫量了片刻，忽然觉得这条蛇妖逗起来还挺有意思，遂也压低了声音轻声道：“厉鬼现世，阴气也好，婴啼也罢，不仅在湖里，午夜时分，这府里各处都会有。”
　　嗓音幽幽地响在耳边，墨珏心底一麻，倏地弹开，什么叫府里各处都有？这府里原来是有鬼在作祟吗？
　　片刻后，又暗恼自己大惊小怪，他活了三千年什么世面没见过，遂换了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态，问道：“哦？听起来有趣，元兄可否再详细说说？”
　　元昼没有故弄玄虚，继续解释道：“梁府有个孩子，一周岁抓周礼之时失踪了，自那日起，梁府每晚都能听到孩子哭声，声音不知从哪里发出来的，府里人也完全找不到孩子在哪儿，现在究竟是人还是鬼。”
　　墨珏一眨眼：“所以元兄是梁家请来找孩子的？”
　　元昼点点头：“算是。”
　　墨珏皱了皱眉头，问道：“这孩子是谁的？”陈子实可是说他阿姐没有生孩子就去了的。
　　元昼摇了摇头：“不知。”梁义成只说请他来找孩子，可没说孩子是谁的，这样的闲事他向来也不关心。
　　墨珏眉间皱的更深了，支着下巴摇头道：“啧啧，不寻常啊。”
　　“那……元兄可有头绪？”
　　“未曾，一切须得等午夜时分，才得以见分晓。”
　　午夜时分？他略一琢磨，这小神棍还算懂几分捉鬼除妖的常识，捉妖可以不分时间，鬼却不同，鬼在午夜时分阴气最盛，诸鬼多半在午夜出动，又因鬼无常形，对于高手来说，午夜阴气最浓之时反而是捉鬼的好时机。

016.驱鬼（六）
　　“大师！可算让我好找。”俩人闻声转过头去，梁义成正急匆匆地过来。这位青年人，正是陈仓县陈记酒庄现任梁老板，从商两年之久，却难掩一身书卷气。
　　倒是仪表堂堂，墨珏曾听陈子实说，他姐夫梁义成，那可是陈仓县乃至渝州最厉害的才子，八岁之时，就有名儒断言，此子当有状元之才，只是当年春闱落榜，再加上不久爱妻去世，便自此一蹶不振了。
　　梁义成看着元昼身旁的黑衣人，有些惊讶：“这位是？”
　　墨珏还没来得及说话，元昼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墨珏，陈仓县本地最厉害的除妖人。”
　　梁义成狐疑的眼神在他身上扫量一圈，表情有些僵硬，正想说没听过这名号，墨珏连忙上前搂住梁义成的肩膀，笑嘻嘻地打断：“其实啊，我的名气在整个渝州才是最响亮的，只是我是陈仓县人，才报了陈仓县的名号，你们不认识我也属正常，但是我的家乡出了事情，墨某义不容辞！来来来，梁老板，跟我说说你们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我替你想想办法，解决了那些个妖邪鬼煞。”
　　这年头，除妖人都这么胆大热情吗？梁义成心下犹疑，瞥了一眼他千请万请请来的元昼大师，对方一脸冷漠地回视过来。梁义成又被冰了一下，被冰的次数多了，他也习惯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只好一一道来——
　　“说来也简单，半月前，家母身边的婢女之子周岁宴，母亲心善，稍稍为她们母子俩布置了一下，谁知突然狂风大起，吹的人睁不фсхршфчщсщ开眼睛，等这阵风刮过去，孩子竟然凭空消失了。”
　　“孩子凭空消失，哪里都找不到，谁知夜里府里竟然传来孩子的哭泣声，时而在这里，时而在那边，可是循声过去，又是什么也没有，那孩子的哭声一哭就是一整夜，实在是瘆人，家母年岁大了，受不住这样的惊吓，第二日我就急忙动身前往渺云寺，向大师求救了。”
　　“这半个月呢？”墨珏眨眨眼：“有没有什么异常？”
　　梁义成摇了摇头：“我将家母移到别院去住了，这府里仅仅留了几个下人，这几天除了每晚孩子的哭声甚是诡异外，据下人所说，倒是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这样啊。”墨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冲梁义成笑了一下：“天色刚黑，你这么着急找元昼大师干嘛？害怕了？”
　　年轻的梁老板脸红了，羞愧地点点头：“读书人本不该怕怪力乱邪，可是府里发生这样的怪事，到了夜里难免害怕。”
　　“理解理解……”墨珏拍拍他的肩膀，话还没说完，突然被前面不远处，连廊拐角的异动吸引去了注意力。
　　他皱了皱眉，向一个方向望去：“什么声音？”那处拐角隐蔽在半月门洞的阴影处，夜色渐黑，本就看不清人脸，而那处拐角更是漆黑一片。
　　元昼也抬头向那边望去，眸光冷淡，情绪隐得极深。
　　梁义成的表情更是添上了一分慌乱，只是这份慌乱很短暂，很快就被掩饰下去，俩人的注意力皆不在他身上，自然没有注意到。
　　墨珏努力地睁大了眼睛，他是蛇妖，夜视能力毕竟要好一些：“是一个女子。”一个蜷缩在半月门与墙壁形成的阴影里，披头散发的女人。
　　元昼道：“过去看看。”三人抬步往那里走去，却没有注意到梁义成的表情有点奇怪。

017.幻境（一）
　　那女子本就在发抖，三人走近后，她抖得更厉害了，瞧着就……就不太正常的样子，女子怀里还抱着个什么，被她披散的发盖着，掩藏在阴影里。
　　“你们是谁？来抢我的愿儿吗？”她低着头，侧脸被阴影覆盖，声音很好听，语气是见了陌生人的好奇，懵懂还带着点警惕。
　　“春雨，你怎么出来了？你身子弱，快回去，莫要着凉了。”梁义成皱了皱眉，催促着女子回去，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那女子吓了一跳，打了个颤，抬起头来，乌黑的眼珠看了梁义成一眼，似是好一会儿才分辨出眼前人是谁来，瞬间，一双水润的眼睛里，恐慌潮水般涌了上来，她抱着怀里的东西一缩，哆嗦着嘴唇颤巍巍地说道：“是，是，老爷，春雨都听你的。”
　　墨珏心下狐疑，这女子似乎并不怕他们中的某一个人，她怕的似乎只是梁义成。
　　女子抱着孩子，转过了身，边轻轻摇晃着怀里的东西，边念念有词地轻轻说着些什么，听不清楚，又或许是在哼唱着什么童谣。
　　他这才看清，她怀里抱着的是个襁褓，只是襁褓里并没有孩子，而是塞着一个布娃娃，布娃娃上画着鼻子眼睛，那眼睛画得很是粗糙，像是用黑墨水胡乱地涂了两个圆眼珠子，乌惨惨地瞪着，怪瘆人的。
　　“这位是？”墨珏看着她的背影问道，其实心下已经有了猜测。
　　“啊，这是春雨，母亲身边的婢女，……丢失的孩子正是她的儿子。”梁义成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自从愿儿丢失后，春雨的意识就一直不怎么清醒，经常胡言乱语。”
　　果然是丢失儿子的那个婢女。
　　“哦？”墨珏抬了抬眉梢，直言不讳：“她儿子都丢了，你们还把她留在这里，这不是刺激人吗？她不疯才怪了。”
　　梁义成顿时一噎，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元昼大师，再看了一眼咄咄逼人的除妖师，突然觉得话少些也没什么不好。
　　“这，其实，是春雨自己不愿意走的，我当然也想把她先送到别处去，只是我也没办法。”
　　“那她为什么不愿意走呢？”墨珏盯着他的眼睛不放，紧接着问。
　　“……或许是因为她舍不得住的那间屋子吧，她一直觉得愿儿没有丢，还和她一起住在那间屋子里，所以不肯搬走，她疯起来又没有遮拦的，我们都拗不过她，只好让她继续留在这里。”梁义成温声说着，给出的理由似乎却挑不出什么毛病。
　　墨珏挑了挑眉，笑着看了他一眼。
　　元昼忽然开口了，声音冷淡低沉，有一种让人下意识听从的力量：“过去看看。”
　　墨珏目光放在了春雨的背影身上，她走得不快，步伐甚至有些晃晃悠悠的，这一会儿说话的功夫，她刚要拐过廊角，不过走了数米的距离，墨珏笑道：“是啊，看看她住的屋子有什么特别，孩子丢了不是？从他娘亲这里或许能找到点线索，是吧梁老板？”
　　“啊，这……，春雨的屋子，不过就是府里普通的下人屋，没有什么特别的。”梁义成眉间一皱，有些不支持。
　　“别紧张嘛，既然没什么特别的，看看又何妨？”墨珏抬抬眉毛，同元昼一起抬步跟了上去，梁义成无法，只得也咬咬牙跟在了他们身后。

018.幻境（二）
　　春雨一心沉浸在哄孩子的世界里，一边哭一边笑，似乎没有发现后面慢悠悠地跟了三个大男人，好在她的屋子并不远，在她关上房门的那一刻，终于看到了他们。
　　她面色陡然变得狰狞，退后一步护紧怀里的襁褓，眸中凶光闪烁，厉声道：“你们是谁？到底要干什么？”她满身戒备，像是刺猬竖起了满身的刺儿。
　　她啪地一声就要关门，墨珏眼疾手快地伸出一只脚卡在了门槛上，露出可亲的笑容——
　　“姑娘别怕，我们没有恶意的，我们是梁老板特意请来的，给小愿儿看病的大夫，是吧？”他肩膀拱了拱与隐世神医气质比较符合的元昼：“这位就是我们家神医，隐居深山，轻易不问诊的，这世上啊就没有他看不好的病，至于我嘛，我是我们家神医的药童。”
　　元昼侧目看了他一眼，眼神凉丝丝的，似乎于惊讶他这张口就来的本领，墨珏回以挑眉一笑，乖张得很。
　　春雨的目光一下子就从警惕变成了担忧，这疯姑娘好骗的很，低头摸了摸布娃娃的脸：“愿儿怎么了，他生病了吗？”
　　“可不是，已经三天没有退烧了，你摸摸他的头，是不是很烫？再烧可就要烧成傻子了。”墨珏指间黑色光晕一闪而逝。
　　梁义成站在两个高大的身影后面，眼光闪烁。
　　春雨真的去摸布娃娃的额头，大吃一惊，面容失色道：“哎呀，真的好烫，愿儿怎么了？这是发烧了吗？怎么办，怎么办？”
　　她慌乱不已，低声无助地念叨着怎么办，终于反应过来眼前站着个神医，连忙伸手去拉元昼的袖子：“啊，对了，神医，您快请进，快请进，求求您，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的愿儿。”她望着元昼，眼中流露出哀伤的祈求之色。
　　元昼不喜与人拉扯，轻轻甩开了她的手，颔首道：“应该的。”他这人，好似对谁都是这副废话不多说，疏离却有礼的样子。
　　墨珏冷眼瞧着，撇了撇嘴。
　　三人进了屋，墨珏不禁觉出些不寻常来，眼光在梁义成身上扫了一圈，目露兴味之色。先前梁义成说春雨的屋子不过是普通的下人房间，可真是笑话，哪家的下人能住上这样好的房间？暖炉里熏着上好的红螺炭，桌椅家具一应是上好的，大床上垂挂的纱帐甚至都是上好的锦纱。
　　看来，这位春雨姑娘不只是婢女这么简单啊。
　　这间布置得不错的女子闺房里，更加不寻常的，不，应该是令人大吃一惊的，便是这满屋子的阴煞之气了，鬼主阴煞，这里虽比那湖里的差了些，却也浓郁得像是住了个千年老鬼。
　　墨珏吸了吸鼻子，险些被这屋子里的阴煞之气熏得打个喷嚏出来。
　　他忍不住盯着疯疯癫癫的春雨看了一瞬，而后皱起了眉头，不对啊，是人是鬼他还是能分辨出来的，春雨明明就是个普通人，那这屋里的阴煞之气又是从哪儿来的呢？他四下扫量着这间屋子，想不通。
　　“梁老板，这春雨姑娘嫁人了？”墨珏低声问梁义成。不管怎样，这姑娘身为婢女，若是嫁了人，又怎么会独自住在这样的屋子里，除非……
　　“未曾。”梁义成犹豫了一会儿，似是有些难以启齿：“这孩子来得不干净，为了春雨的名声，墨师傅就别问了。”
　　“这样啊。”墨珏挑眉，随即了然地点点头。

019.幻境（三）
　　“神医，大夫，我的愿儿他究竟怎么样了？他还这么小，怎么能生病呢，有没有办法治好他？”春雨用一种过于夸张的表情，瞪大了眼睛，忧心急切地问身旁的白衣人，几乎慌张得语无伦次。
　　墨珏觉得好笑，叫这家伙扮演大夫，他好歹号个脉煳弄一下啊，偏偏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家伙，可能是秉持着“望闻问切”中的一个望字，只是在一旁站得笔直，目光紧锁在春雨怀中的布娃娃上，眸子黑沉沉的，好半天不发一言，把疯姑娘惹得愈发急切。
　　“神医，您看出什么了吗？……神医？”春雨焦急的摸了摸布娃娃的脸，在元昼这里找不到回答，又望了望梁义成，此时竟有了几分癫狂之色，癫狂中又透着着些无助：“老爷，愿儿怎么了？我好怕啊，他会不会有事啊？咱……”
　　如若不疯，她倒是个温婉守礼的姑娘。
　　“春雨！”梁义成突然打断他的话，屋里的三个人都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他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急了，连忙又缓和道：“没事的，你别着急，大师，您……”
　　“愿儿，愿儿，愿儿！”春雨充耳不闻，眼神狂乱，快要哭出声来，伸手抓乱了自己本就散乱的头发，声音凄切。
　　元昼的视线却落回在那布娃娃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沉沉思忖着什么，以至于出了神。
　　“哎呀，我来看看，我们家神医小病不出手的，我这个神医的药童也不是吃素的。”墨珏无奈，只能上来救场，他上前两步，正要朝春雨怀中，却突然被元昼一把握住了手腕。
　　“别乱动！”他压低声音道。
　　“干什么？”手腕被紧紧地箍住，墨珏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家伙的手劲挺大啊。
　　春雨本就状态疯癫，许是元昼这一声低喝刺激到了她，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弹簧般站了起来，表情急切狂乱：“大夫，神医，求您，您看看他，看看我的愿儿，救救他啊！”说着，便将怀中的布娃娃向墨珏手中送去，墨珏还没来得及反应，手指间却已经触到了粗糙的布料。
　　忽然，指尖一阵刺痛，墨珏转头看去，却见一阵黑气从自己指尖与布娃娃相触的地方弥散开来，紧接着，黑雾迅速地浓郁到将他们包围起来的程度。
　　“这是怎么了？元昼大师，大师！救我啊。”梁义成慌乱不已，温润的声音吓得变了声调，尾音颤抖。
　　墨珏眼前的室内景象被一片黑色取代，他最后的印象是，布娃娃黑漆漆的大眼睛似乎眨了一下，啧，真他娘的吓人。
　　浓雾紧紧包裹着他们，阴煞之气铺天盖地地袭来，墨珏有些惊讶地后退两步，而手臂上紧握着他的那股力道竟然还在。
　　“喂，松手啊，元兄，握这么紧，疼啊。”光亮彻底消失不见，黑雾将他们彻底吞噬，墨珏的语调依然是懒洋洋的，戏谑地看了元昼一眼。
　　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没有松紧，温热的手指贴着他冰冷的肌肤，冷热相触，那人似是觉得他的温度太凉，而后，暖暖的热气从两人相触的皮肤一哄而上，墨珏身上的冷水一瞬间全都干透，每一个毛孔都被厚厚的热气包围，像是冬日里洗了个热水澡，整个人都舒畅了起来。
　　元昼用内力为他烘干了自他从水里钻出来，身上便一直湿冷沾着的冰水。
　　这小神棍还挺体贴的嘛，墨珏美滋滋地想，“谢啦，元兄。”
　　“不谢。”他的声音就在耳边，虽然清冷如霜，黑暗中却莫名地给人安心的力量。

020.幻境（四）
　　“对了，你刚刚盯着那布娃娃想什么呢？那布娃娃有什么玄机吗？你不早说，我该躲远一点。”墨珏的语气还是漫不经心的，对周身像树根盘绕的阴煞之气不甚在意，反正也没办法解决，索性任它盘绕，且看看那背后的邪祟究竟想要做什么。
　　“尚不敢确定，我只知晓那布娃娃上被被了咒术，却暂时看不出是什么咒术。”元昼眉头微微皱着，其实，他觉得那咒术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突然咒术启动，未曾细细分辨还不敢确定。
　　“那为何我一碰那布娃娃，就这样了？”
　　元昼道：“你只是恰好触发了咒术，这取决于此咒的性质，我也不甚知晓，刚刚也只是猜测，总之，最好不要轻易触碰。”
　　“啧，玄乎。”墨珏咂舌。
　　他天生天养，无师无门，又天性惫懒，对凡人的鬼怪咒术什么的了解甚少，对于这些还真是不清楚，不过此时，他突然意识到，耳边竟只剩下元昼一个人的声音了，梁义成求救的声音和春雨叫喊的声音都已经不见了，元昼不说话时，只剩一片寂静，唿吸可闻。
　　他暗自皱眉，看来，梁府的邪祟还真是不可小觑。
　　眼前的黑雾并没有攻击力，平静地散去之后，他的眼前倏尔清晰起来，除了他和元昼，其余的人竟然都不见了，最奇怪的是，他们竟然又回到了梁府西侧的那个湖边。
　　眼前的景象，分明是傍晚梁义成还没有找来，元昼在湖边发现了他之时。
　　墨珏四下环顾，再一抬眼，正撞进元昼同样藏着疑窦的眸子里，他问：“怎么回事？”
　　元昼这才松开了他的手腕，默了会儿，有些严肃地吐出两个字来：“幻境。”
　　“幻境？”墨珏四下一看，湖还是那个湖，景色还是那些景色，房屋建筑都没有变，却处处透着股诡异，就好像眼前的一切，都是个套着纸皮的空盒子，与幻境倒是吻合。
　　他信了这个说法，又问道：“他们人呢？”
　　“可能同在这个幻境里，……也可能被困在各自的幻境里。”元昼眉宇间依旧沉重。
　　墨珏皱了皱眉，又道：“那我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
　　元昼看着他，半晌，冷淡地抬了下眉毛，眸中情绪藏得很深，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你怎知我不是你的幻境所构？”
　　“……”
　　“我去！”墨珏吓了一跳，勐地弹开：“对啊，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啊！难不成你也是假的？”他细细一想，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可信起来。
　　元昼弹指轻拂了下衣袖，抬眸看了他一眼，道：“……我若是幻境虚构的人，这样问你岂不是不打自招？墨兄，辨别幻境中人物是真是假，是除妖人必学的功夫。”
　　他的的声音依旧淡淡的，眸子古井幽寒，墨珏却从他的情绪藏得很深的眼睛里，硬是品出了几分戏弄的笑意。
　　这是说他道行太浅喽？墨珏思忖，他们二人一直有所接触，中途换了人，他还不至于察觉不到，所以眼前这个人应该就是元昼小神棍无疑。
　　墨珏眼睛微微眯了眯，牙关紧咬：“好啊，元昼，耍我啊。”
　　“未曾。”元昼负手而立，不咸不淡地解释：“没有故意骗你，不算戏耍。”
　　不算戏耍算什么？算牵着小爷的鼻子走吗？
　　墨珏更气了，他堂堂一条千年蛇妖，被个后生小辈翻来覆去地逗弄，脸往哪儿放？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墨珏不准备轻易放过这小神棍，正欲再骂，却突然被一道女声惊得背后一凉。
　　“两位客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021.幻境（五）
　　墨珏吓了一跳，元昼也闻声转过身去，一位红衣女子正笑盈盈地站在小径上望着他们。
　　细细观她面容，不过二十出头，笑容有一种拨云见日的爽朗，音色里透着热情大方，只是可惜，月色如水般美丽，却照得她的面庞一片惨白，浓浓的阴气缠绕在周身。
　　墨珏心下一惊，人再美，却不是活人，看这模样，应该是人死后的怨气结成的怨灵，总算见到正主儿了。
　　梁府的邪祟就是她无疑了。
　　墨珏手中蓄起一团金芒，正欲上前擒灵，却勐地被人又一次捏住了手腕，一个使力，将那团他好不容易蓄起的金芒轻飘飘的捏散了。他如今虽然法力恢复了些许，可是真要法力调转起来却也极为吃力。
　　墨珏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要轻举妄动。
　　明白归明白，但不妨碍他不爽，墨珏的脸色变得黑了些。
　　某个满肚子怒气的蛇妖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元昼一眼，反倒把元昼瞪得无声笑了一下，笑容极浅，不过嘴角淡淡勾起的一点弧度，却如春水泛波，新柳抽芽，透着股漫不经心，怎么看怎么……
　　让墨珏想抽人。
　　红衣女子似乎没有看见两个人的小动作，自顾又笑盈盈地开口：“这寒冬腊月的，两位穿的这么少，可别在湖边受冻了，进屋喝杯茶。”说着便做了个手势，引二人跟她走。
　　“多谢。”元昼朝她略一颔首，自然地跟上，仿佛真的是女子口中来做客的客人。
　　墨珏正在犹疑，耳边耳中忽闻一道清冷声音：先找到其他人再说。
　　他有些惊讶，是传音入耳！小神棍会的还不少嘛，他看了身旁不动声色的人一眼，撇撇嘴，也抬脚跟上。
　　女子边走边回头热络地同他们说话，惨白森然的脸庞要是让胆小的人，比如小仓鼠精见了，定是要吓得屁滚尿流。
　　“夫君也真是的，同窗好友来拜访也不出来招待，真是怠慢了两位。”
　　夫君？听她说话的口吻与府里的女主人无异，要是没猜错的话，这怨灵，十有八九就是陈子实的姐姐陈惠茹了。难得她还给他们安排了个客人的身份，不知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墨珏顺势接话，一口一个嫂夫人叫的顺熘：“嫂夫人客气了，梁兄最近总也不见人影，在忙什么呢？”
　　陈惠茹笑了笑：“不过是忙他那些文章，天天闷在书房里，我也不懂你们舞文弄墨的事情，只是担心他别憋坏了。”虽是抱怨的语气，但是谁都能听出她语气里的骄傲劲儿。
　　墨珏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人死后，魂魄怀有强烈执念者，黄泉的渡船载不动这满怀执念，才有可能不入地狱轮回，而魂魄徘徊于世，受到强烈刺激，吸收周围阴煞之气，机缘巧合之下，才会结成怨灵，怨灵怨气太强，难以自控。
　　陈子实曾与他说过，他的阿姐和姐夫是一对十分恩爱、举案齐眉的夫妻，可是陈惠茹为何又会在死后成为怨灵呢？她到底要做什么，那丢失的孩子又是怎么一回事？一切真相还有待查清。他却莫名地想起了曾经不知听谁说过的一句话，这世间，唯痴情之人再傻不过，死后也不得解脱。
　　墨珏又想，难不成，陈家人的傻是家族性的？想起还在元昼袖中酣睡的陈子实，墨珏灵机一动，顺手捏了团碎雪，“啪唧”弹在元昼袖子上。
　　元昼抬起眸子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无声地询问这孽畜又要干什么。

022.幻境（六）
　　墨珏哈哈一笑，伸手在他袖子上拍了拍：“元兄的衣服真白，你看，比雪还白呢。”
　　好家伙，陈子实这条死仓鼠还在，正躲在人家袖子里吓得发抖呢。
　　元昼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不姓元，元昼乃法号。”
　　墨珏一愣，随即挑眉：“那兄台贵姓？”心想却想谁管你姓什么？爱姓什么姓什么。
　　元昼垂下眸子，攥着紫檀佛珠的指不可察觉的紧了紧，淡淡吐出一个字来：“李。”
　　墨珏表里不一地继续与他客套着：“哟，这可真是贵姓，跟皇帝一个姓呢，嗯……我还是直接叫你元昼吧，好不好？兄不兄的叫着也别扭，是吧，元昼？”
　　对方凉丝丝地看他一眼，加快了步伐，撂下一句：“随你。”
　　墨珏落后他半步，便在人家身后暗戳戳地比了个抬脚踹人屁股的姿势。
　　陈惠茹默不作声，只是动作略带僵硬地领路，一路行至正院，墨珏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劲来。
　　这府里，太静了，连偶尔路过的丫鬟也没了踪影，仿佛只剩下他们三人。
　　墨珏加快了脚步，跟上元昼，默默地拽住了他的袖子。
　　元昼眼神示意，怎么了？
　　墨珏没有传音入耳的法力，只好趁陈惠茹在前面走不注意，凑近他的耳朵，低声道：“你不感觉有点怪？这么大的府邸，人都哪儿去了？”
　　元昼低声回了一句：“安心。”
　　安个屁心，这府里一个人影也没有，说明什么？梁义成和那个叫春雨的姑娘可能根本就不在这里，墨珏正欲再言，便见陈惠茹似乎察觉了俩人的窃窃私语，转过身来，惨白一笑：“两位客人，怎么了？”
　　他看着她可亲的笑容，却觉得更加不对劲了，脑中这一念头刚闪过，身旁的人却忽然有了动作，元昼手中不知何时捏出了一张黄符纸来，符纸迅速地往前飞去，墨珏眼前一花，便见符纸已经拍在了陈惠茹额前。
　　“啊——”陈惠茹抱着脑袋惨叫一声，瞬间化作一团黑气，像雾一样消散里，原地再没有半个身影，而眼前的景色却没有半点改变，他们依然身处幻境之中。
　　墨珏这才恍然大悟：“这竟然不是真身？”本以为怨灵消散后，幻境自然会破解，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元昼负手而立，眸中波澜不惊：“非也，此乃此乃多重幻境，这只是陈姑娘的一个分身。”
　　“多重幻境？分身？还不就是假的？嘶，没想到啊，陈惠茹这小丫头片子还真有两下子，元昼，你怎么看出来这是分身的？”她怎么就没看出来？墨珏不禁又一次觉得眼前这人，或许真不是什么半吊子。
　　谁料，人家一本正经，没什么表情地告诉他：“没看出来，只是试探。”
　　“……”这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呗。
　　“那多重幻境又是什么意思？”
　　“多重幻境乃幻境的一种，此种幻境中幻象有多重，层层叠叠，不可估量，而我们所在的这个幻境，此中多重的幻像就是陈姑娘的怨灵。”
　　“也就是说，这幻境中有许多个像刚刚这样的，假的陈惠茹？”
　　元昼点头，神情略显凝重“正是如此，也就是说，除非找到真正的幻境之主，否则我们便出不去这幻境，永远被困在这里。”
　　墨珏闻言倒也没觉得眼下形式多么紧迫，满不在乎地继续他那表里不一的行径，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厉害啊元昼，多亏了你这一试探，不然我们还得浪费时间，不知要陪她玩儿多久。”

023.梦魇（一）
　　此话他说得半真心半假意，元昼厉害？屁！倒是这个陈惠茹，却是真的不容小觑。
　　先是咒术，后是幻境，现在又来了个假陈惠茹，真正的邪祟是想借此拖住他们的脚步，还是另有目的暂且不清楚，现下只能猜测，一介凡人的梁义成和春雨姑娘可能有危险了。
　　元昼眉间也沉重了起来：“走，去找梁义成和春雨姑娘。”
　　“去哪儿找？”墨珏惫懒地抬眉，其实他一点也不着急，梁义成怎么样，他并不担心，至于春雨姑娘，她在这个宅子里待了这么久都没事，可见陈惠茹也不是冲着她来的。
　　“先回春雨姑娘的房间看看。”
　　墨珏点头：“希望梁义成和春雨还在哪儿乖乖地等着我们。”
　　他四下看了看，梁府很大，他们现在正在正院的位置，而春雨姑娘的房间在一开始的西侧湖边不远，不知陈惠茹是有意还是无意，引着他们来的时候是走的相反方向，正好绕开了那里。
　　原路返回是最好的选择，一柱香的时间，两人又都停下了脚步，表情都不怎么好看。
　　“怎么又绕回来了？难不成还遇见鬼打墙了不成？”墨珏背着手，终于感到了些许烦躁，他们竟然又回到了梁府主院。
　　“别急，我且来看看。”元昼将腕上缠着的那串紫檀佛珠握到了手中，闭目低声念起了什么。
　　闭上眼睛也能看？墨珏为妖三千年，修行直接而霸道，对凡人的各类符咒、阵法、奇书一概瞧不上，因此他只能皱眉看着身侧人，不知他在搞什么玄机。
　　咒语连珠而出，佛珠微微闪着黄色的光晕，在黑夜中照的他的脸色愈发圣洁而清冷。
　　墨珏目不转睛地看着元昼闭上眼睛施术，侧脸隐在阴影中，鼻梁高挺，线条流畅，他暗自咽了一下口水，腹中饥饿感更浓烈了，他本就是出来寻吃的，结果吃的没找着，先被困在了这劳什子幻境里。
　　只不过，一看到这小神棍就感到饿，是什么毛病？他皱了皱眉，烦躁地别开了眼睛，转而看向梁府这看了好几遍的砖瓦红墙，肚子又咕噜一声。
　　此时，元昼五识皆闭，眼中所见皆是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这些东西是什么？比如眼下无形中阻止他们前进的这股力量。
　　在他眼中，这是一股黑色的雾气，只不过黑色太过浓郁，已经达到了让他什么也看不清的程度，暗自催动佛珠，金光更甚，却依旧辨不出方向。
　　他的眉间皱的更深了，半晌，终是睁开了清冷幽深的一双眼。
　　“怎么样？”
　　元昼摇摇头：“黑雾太浓，阴煞之气过重，什么也看不清。”
　　墨珏地撇撇嘴，心想就不能高估他。
　　“可有办法破了这鬼打墙？”
　　元昼摇摇头：“这里没有阵法，倒似乎有什么法器作祟，否则光靠一个怨灵，不会有这么强大的阴煞之气。”而且这若有若无的熟悉感，令他心里隐隐有些沉重迷惘。
　　“法器？”墨珏对凡人术士的法器很感兴趣：“什么法器，像你的这串佛珠这样的？”
　　“算是。”元昼垂眸，指腹摩挲着古朴的珠串。
　　见他不欲多言，墨珏也失了再追问的兴致，只道：“算了，没办法，我们继续走吧，你我倒是不怕这小小幻境，那俩人可能就有点危险了，靠运气说不定能找到他们呢，虽然我的运气一向不好，哎，你运气怎么样？”
　　“我的运气？”元昼一怔，低声重复了一句，默然片刻，薄唇开合，似是轻嘲：“差，尚且不足以形容。”

024.梦魇（二）
　　墨珏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一声，拍拍身旁人的肩膀，略显生疏地安慰道：“啊，没事没事，运气这个东西，人人平等，所谓风水轮流转，没有人会一直差下去，元昼你也不会列外的，总有时来运转的一天。”
　　元昼侧眸，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眸中寒潭之水微微涌动，泛起一丝柔软的波纹，随即，浅浅一笑，虽无春光潋滟，却隐风月无边：“借你吉言。”
　　墨珏看着那清浅的笑意，不禁怔然，此时苦口婆心安慰人的他，或许不会知道，原来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他就是对方生命里的那份时来运转。
　　就像他语重心长地说，啊，元昼啊，你一定会拥有一盘世上最美味的菜肴！殊不知自己就是人家的盘中餐，一副香甜可口的模样，早早的准备好，早早的送上门。
　　多年以后，他们再回想起当时他说的这句话来，他羞恼得只恨不得捂住那人眼中温柔而放肆的笑意，再在那弧度浅浅的嘴角狠狠咬上一口。
　　“走吧。”两人边走边做记号，在诺大的梁府里又走了许久。
　　“这幻境一成不变，我们这么一直走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墨珏看着眼前第三次经过的梁府正院，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了，他们像是在一个永远没有尽头的迷宫里绕圈，反反复复，心里不禁油然而生一种浓浓的无力感。
　　“……操控幻境者背后的力量十分强大，绝非寻常邪祟能做到的，我们这样一直走，幻境却纹丝不动，却是不是办法。”元昼沉思了片刻，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沉声道：“既然一成不变，我们试着变一下，或许便能找出破绽。”
　　“怎么变？”
　　元昼从袖中将一只裹成了粽子的小仓鼠精抖落出来，陈子实啪叽摔在地上瑟瑟发抖。
　　墨珏看着团成一团的小仓鼠精愣了一下，而后迅速地切换成一副惊讶极了的样子，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演起了除妖师：“哎呦，这、这是一只仓鼠精啊，哪来的？怎么抖成这样，吓的？元昼，你抓的他？”
　　“……”
　　演技略显夸张了。
　　元昼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默了一瞬才答道：“嗯，我抓的，还抓了一条蛇，跑了。”
　　墨珏皱了皱眉，颇不赞同：“元昼，不是我说你啊，你怎么能这样呢？这仓鼠啊食人粮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以抓，那蛇可是祥瑞之兽，抓他可是要折寿的。”
　　陈子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某人或许是属纯种王八的，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踩一捧一，忘恩负义！他买来的饭菜都喂了狗了。
　　他气哼哼地想，某人可能是属纯种王八的，十足的皮厚。
　　元昼没有理他的造作，淡淡道：“这是陈惠茹的弟弟。”
　　！！！墨珏和小仓鼠精都惊呆了，他怎么知道的？
　　墨珏尚且没忘了要继续演戏，捂着嘴跳开两步，表情略显夸张：“啊？这是陈惠茹的弟弟？一只仓鼠？”
　　元昼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看向地上揉屁股的陈子实道：“他自己所言，在袖带中称陈惠茹为阿姐，梁义成为姐夫。”
　　大意了，在人家袖袋里，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墨珏懊悔过后，继续他的表演：“这可奇了，话说……。”他还没来得及装模作样地感叹完，便被不想再听废话的元昼打断：“我见过他人身的样子，或许可以对陈惠茹有所刺激，墨珏，你可有办法将他变回人身？”
　　虽是疑问，他心里却清楚，这蛇妖定然有这个本事，不然，这仓鼠精身受重伤，他清晨时也不会看到他的人身。
　　墨珏一抬眉，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这话问得太过巧合，反而因为自己这个除妖师冒充得有些憋屈，不禁为自己可以显一显身手而沾沾自喜：“当然可以了，看着啊。”
　　指间黑色光芒一闪，地上的小仓鼠“砰”地化作了眉清目秀的胖墩墩少年，他刚将法力渡给陈子实，便感觉自己丹田处，法力骤然空了一大半，本就重伤未愈，他的脸色瞬间苍白起来。
　　不过他并不十分在乎，傲倨且无畏，只是挑着眉问：“怎么样？”
　　除妖师可没有把重伤的妖怪变成人的本事，元昼的目光扫了他的脸色一眼，没有说什么。

025.梦魇（三）
　　仓鼠这类动物生性胆小，小仓鼠精被吓得狠了，哭唧唧地看了两人一眼，赶忙低下头来擦眼泪。
　　“你是陈家二郎吗？”元昼看着他，声音冷淡地问。
　　“是，我是陈子实。”他抽抽噎噎道。
　　“你可知，那愿儿的父亲是谁？”
　　陈子实肩膀一怂：“我、我不知道。”
　　墨珏平息了一会儿，强压下那股透支后的晕眩感，看着陈子实的怂包样，忍住上前踹他一脚的冲动，给了他一个白眼：“你阿姐变成鬼兴风作浪了，你知道吗？那个愿儿可能就是她掳走的。到这时候了，还吓成这样，你若真是他弟弟，拿出点胆子来行吗？”
　　陈子实抽抽噎噎，却还是争辩道：“不可能，我、我阿姐那么善良，她从来不会做坏事，更不会掳走别人的孩子！”
　　“人心比你想的复杂，那孩子的事是不是她干的，早晚我们会知道的。”墨珏拍了他的脑瓜子一下：“现在，带你去找她，别哭了！”
　　“不用找了，她又来了。”元昼忽然开口。
　　墨珏和陈子实双双转头望去，俱是吓了一跳，妈呀！又来一个陈惠茹，还是一袭红衣，站在主院的大门前，用熟悉的笑容遥望着他们，还是熟悉的配方，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周身依旧阴气环绕。
　　陈子实吓得直往墨珏身后躲。
　　“小实，你躲什么？”陈惠茹笑盈盈地开口了，语气比起上一个她更加亲切稔熟：“先生又罚你了？还是课业又没有完成？”她佯装板起脸来。
　　“……呜呜，阿姐！”陈子实不知哪来了勇气，忽然不怕了，哭着奔向那个红衣身影，陈惠茹被勐地抱住，身影晃了一下，神情有些怔愣，随即又笑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哭什么？没出息，打你两下手心也就完了，谁还能不让你吃饭不成？”
　　陈子实还在哭，陈惠茹还在笑，笑得很温柔，陈子实哭得久了，她觉察出不对劲来：“到底怎么了，还是谁欺负了你不成？”
　　“阿姐，不是，我、我就是想你了。”陈子实哭够了终于抹了抹眼睛，从她的怀抱里退了出来。
　　“傻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肉麻话了？想我了，那就多往阿姐这儿来玩啊，正好，也叫你姐夫教教你学问。”陈惠茹捏了捏他的鼻头：“省得你书都读不好，爹娘还指望你考状元呢。”
　　“……嗯，好。”说起已去两年的二老，陈子实低着头，掩下涌上鼻尖的酸涩。
　　“对了，这两位是？”陈惠茹看向门口的一黑一白，一黑一白也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墨珏摸着下巴，感到十分奇怪，悄声凑到元昼耳边，低声耳语：“这是假的还是真的？虽然这姐弟相认还挺感人的，但我觉得她还是个假的。”
　　元昼点点头，索性也懒得传音入耳，压低了声音道：“的确，她多半并非真身。”
　　在这里困了这么久，他们也该发现了，梁府的邪祟绝非寻常，想也知道，在她一手布下的幻境里，真身怎么会那么容易现身。
　　“干掉她吗？”墨珏摩拳擦掌。
　　元昼默了默，思量了片刻，道：“不，我们要从她身上找到突破。”
　　墨珏没什么意见地点点头，将脑袋从人家下巴颏处移开。
　　“啊，这、这二位，是……”陈子实顺着陈惠茹的目光看向二人，磕磕巴巴，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真是个笨蛋，墨珏一皱眉。

026.梦魇（四）
　　“啊，姐姐好，我们是陈子实的同学，来找他玩的。”墨珏连忙嘴甜地接话，露出一个十分讨人喜欢的笑容。
　　“是吧，陈子实？”墨珏朝陈子实眨了眨眼睛。
　　“啊，是是是，阿姐，他们是我的同学。”陈子实心里暗暗呸了一口，这臭不要脸的老蛇妖，这是我阿姐，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姐姐了？
　　“原来是小实的同学，难得小实带朋友回来，二位快进屋来。”陈惠茹一听，忙笑着招唿他们。
　　“好嘞，谢谢姐姐，走吧，嗯…元同学？”
　　“嗯。”元昼点头。
　　三人在正厅落座，大门刚打开，甫一抬脚进来，正对着的那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字先映入三人眼帘，其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
　　“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
　　墨珏饶有兴致地看着，如果说，先前元昼在陈记酒庄以墨珏为笔，挥墨写下的那几个字，是矫若惊龙、行云流水的含蓄之美，那么这几个字就是笔扫千军、龙飞凤舞的豪迈之美。
　　古人云：见字如见人。观这一幅字，其显示出作者才学之厚重，心志之广博，元昼也不禁钦叹。
　　没想到梁义成那家伙竟能写出这样一幅好字来。
　　“两位请坐，小实也坐。”
　　“劳烦夫人了。”元昼客气地颔首，撩起衣摆落座，而后问陈惠茹：“这幅字，想必是梁公子之作？”
　　两年后的梁义成，世人皆称上一句梁老板，他因为身份原因，一直唤他一声梁施主，料想如今，人们还是称他为梁公子居多。
　　陈惠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字，露出一抹笑来，阴惨惨的脸色总是在笑容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可怖，她心情不错地道：“公子猜的不错，夫君胸有山河，志在万世，这幅字是他十五岁那年提的。”
　　“确实是好字。”
　　元昼赞许地点点头，十五岁就能写出这样的句子，这样的字，确实难得不愧是十三岁就被先生夸赞玉璞之才的梁义成，陈仓县第一才子。
　　陈惠茹道：“来，吃点心，小实的同学别客气啊，这些点心啊，小实最喜欢吃了。”
　　“好呀，谢谢姐姐。”陈子实还没答话，墨珏便笑眯眯的开口了，毫不客气地将桌上的点心往嘴里塞，他着实是饿了，清早那一笼包子完全不够他撑一天的，甫一进门就已经盯上了桌上的点心。
　　精致的乳酪糕、香甜枣泥酥，香甜可口，墨珏塞了一嘴巴，虽然好吃，却还是不如各类鸡鸭鱼肉符合他的胃口。
　　他虽这样想，嘴上却卖好：“姐姐，这糕点可真好吃，是你做的吗？”常听陈子实说他阿姐心灵手巧，一手撑起了她与穷书生梁义成的家。
　　陈子实碍于教养（没有胆子），才没有一个白眼翻过去，这祖宗一口一个姐姐，自己还没叫的这么腻歪呢。
　　陈惠茹笑了：“是啊，都是我亲手做的，别客气，好吃就多吃点。”
　　墨珏边吃便往竖起大拇指，含煳不清道：“姐姐蒸腻害！”
　　元昼沉默地看着满桌残渣，眸中嫌弃之色难得地有些盖不住了。
　　陈子实默默地伸手拿了一块奶酪酥，好在蛇爷没有打他的手。
　　陈惠茹水润的大眼睛笑得弯弯的，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如果不是面容过于惨白，她此时的笑笑起来一定是温柔又爽朗的。
　　“慢点吃，别噎着了，春雨，上茶来！”她转头朝门帘里喊了一声。
　　听到这声春雨，墨珏勐然来了精神，勉强从食物中抬起头来，望向帘子后边婷婷走出来的那位美丽少女——披头散发，眼神呆滞，神色木然，怀里还抱着个襁褓。

027.梦魇（五）
　　瞧这副“世无其二”模样，应该是春雨真身而不是幻象。
　　陈子实拿点心的手被吓得一哆嗦，先前他在袖袋里听声音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勐地一见真人，不得不说，这姑娘的模样可真吓人。
　　墨珏也傻眼，春雨姑娘在这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元昼淡淡抬了下眼，没有把惊讶表现出来。
　　“是，夫人。”春雨应了声，便去煮茶了，行动间离不开几分呆板木然。
　　墨珏瞧了眼春雨，不知她意识还是否清醒，虽然她本就疯疯癫癫的，他看了眼陈惠茹，婢女春雨顶着这副模样，她却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元昼不动声色，自顾端坐着。
　　墨珏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陈子实，使了个眼色，小仓鼠精不知怎地竟与他心有灵犀起来，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别光呆着，套话。
　　陈子实道：“这位春雨姑娘……，阿姐，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她呢。”
　　墨珏感到欣慰，他与小仓鼠精三天朝夕相处，总算处出来了点默契。
　　“哦，春雨啊，是家姑前些日子刚买回来照顾她的，现在家里啊就她一位婢女，虽然家里清贫了些，但是老人家身体不好，我也分不出身来照顾家姑，总得有人照顾她不是？”
　　陈子实惊讶又心疼：“阿姐自己日子就过得不好，哪儿来的钱买婢女？”
　　梁府当年还很贫穷，家里一个仆人都不曾有。
　　陈惠茹垂下头来，笑容有些苦涩，却被她不动声色地掩盖住：“说什么呢，阿姐的日子过得好不好用得着你操心？读好你的书就是了。”
　　墨珏正听着姐弟二人的对话，便见春雨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抱着孩子，披着头发，慢吞吞的走过来。
　　她本就神志不清，可能分辨不出眼前究竟是的现实还是虚幻，只知道听从主人家的命令，只是，到这个时候了，还不忘抱着她自以为的孩子……
　　梁义成所言虚虚实实、言辞闪烁，他早就对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产生了疑问，看得出来，元昼也同样怀疑。
　　既然如此，墨珏眼珠子一转，笑道：“春雨姑娘抱的是谁的孩子？我最喜欢小孩子了，来，让我瞧瞧。”
　　有句话说得好，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陈惠茹自欺欺人，沉浸在过去里不肯面对现实，她现在需要的不就是一个刺激吗？
　　此话一出，在场的四人皆转过头来看他，元昼向来平静无波，难以看出情绪，陈子实则是有些惊讶，春雨一惊，护着怀中抱着的布娃娃，往后退了一步。其中反应最大的，要数墨珏的主要刺激对象陈惠茹了。
　　“什么孩子？”陈惠茹的神情从柔和到恍然，再到狰狞，只用了片刻，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勐地站了起来，面向春雨形容狠厉，眼眶发红：“春雨，什么孩子？！”
　　春雨吓了一跳，又往后退了两步，身子瑟缩着，盯着地面拼命地摇头，颤声道：“夫、夫人，对不起。”
　　“春雨！”陈惠茹向步步她逼近，声音狠厉：“你告诉我，什么孩子？为什么要对不起？”
　　“阿、阿姐？”陈子实看着她，吓呆了，她却沉浸在疯狂的边缘，丝毫没有反应。
　　墨珏和元昼都站了起来，沉默而警惕地盯着她。
　　春雨闪步步后退，终于被逼到了退无可退地步，她勐地蹲下，身子呈自我保护姿势蜷缩成一团，抱头颤声痛哭：“对不起，对不起，夫人，愿儿，愿儿是我和老爷的孩子。”
　　墨珏看到陈惠茹眼中有什么东西破碎了，碎了一地，满是血泪：“你和夫君的孩子？什么叫你和他的孩子？”她的眼神猩红起来，四周黑沉的雾气暗流涌动。

028.梦魇（六）
　　“不是我想的！夫人、夫人，对不起，别来找我，我只是个奴才，我能做什么啊？”春雨低着头，痛苦的摇晃着，眼泪连珠而下：“我什么都不能做，我只有听主子的，连我的儿子我都要想尽办法才能看他一眼！为什么要来怪我？我这一辈子连我自己的主都做不了啊！凭什么来怪我，夫人你不能怪我啊。”
　　“你做不了主？”陈惠茹冷笑了一声，“那我便能做的了主吗？这世上，又有哪一件事，是我愿意看到的？”
　　墨珏旁观着，再添一把火：“啧啧，真是好一处大戏啊，想不到仪表堂堂的梁公子竟然是这样的人啊，与婢女生下孩子，呵，真是有趣，陈姑娘，不，梁夫人，你可真是嫁了个好男人啊。”
　　元昼侧目看了他一眼，虽然觉得这样火上添油实非君子所为，却没有出言制止，毕竟，扰乱陈惠茹的心智，或许是他们破除眼下困境唯一能做的。
　　春雨仍蹲在地上，默默地护着怀中的孩子，瑟缩着摇头，泪水流了满脸，嘴里喋喋不休地小声念叨着：“不是我的错，对不起夫人，对不起，不不，不是我的错，夫人，不怪我！不怪我……”
　　元昼不动声色地移动脚步，靠近她，将她护在保护圈之内，目光却戒备地锁在陈惠茹身上，以防她突然伤人。
　　“不是你的错，那我该怪谁呢？”陈惠茹红唇咧开，笑得诡异，神智似乎也不再清醒，毕竟事到如今，还能保持清醒就不叫做怨灵了，“怪他吗？哈哈，哈哈哈！”
　　“啊——！”陈惠茹忽然捂着头，尖声叫起来，周身气流愈发澎湃汹涌，却似乎没有攻击谁的意思，只是周身汹涌的雾气更加浓郁，几近要爆炸开来。元昼眉头微皱，迅速地拿出紫檀佛珠，闭目念起了熟悉的咒语，佛珠上金光大现。
　　金光渐渐与黑雾交融，像是两个庞大的巨兽，相互撕扯、碰撞着，眼前的陈惠茹仅仅只是个幻象，就有如此大的威力，两人相抗须臾，却还是难以分出高下。
　　这在这万分焦灼的时刻，墨珏两步移到元昼身边，伸指往他袖中一掏，循着记忆，两指精准地捏出一张黄符纸，向空中一掷：“元昼！借你的符一用！”
　　符纸在空中变大，符文金光闪动，墨珏动用了全身的法术，额角一点冷汗顺着愈发苍白的肌肤缓缓流下，终于在他的催动下，金光压过黑雾，符纸贴在了陈惠茹身上。她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鸣，而后化成一抹黑雾消散。
　　万籁俱静，只余春雨还蹲在地上，眼神空洞地自言自语，陈子实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也蹲下来，将头默默埋进了膝盖里，身子打着颤，不知是不是又哭了。
　　“这下好了，这幻境愈发难走出去了。”墨珏看了看两人，声音里透着股无所谓，他扬扬眉问那长身玉立的白衣人：“喂，元昼啊，你这佛珠好生厉害，叫什么名字？”
　　元昼回道：“鉴心。”
　　他勉强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散漫的笑意：“鉴心？鉴定人心吗？好名字啊。”
　　元昼没有多解释，看着他变得苍白的面色，眉头轻轻皱了起来，若是没猜错，这蛇妖本就身受重伤，是以自己第一次在陈记酒庄见他时，才当将他是寻常小妖小怪，如今看来，他怕是受伤不浅，再加上刚刚强行催动符纸，动用了法术，旧伤复发了。
　　墨珏按了一下隐隐作痛的胸口，暗自运气调息，强装若无其事的样子，视线在屋子里梭巡着，就是不敢和那小神棍对上，要是让他看出来自己受伤了，那情况就有点糟糕了。
　　可是他如今法术几乎是尽皆散尽，怕是人身也撑不了多久了，到时候……，这可如何是好？
　　尽管，这个小神棍看起来并无恶意，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视线无意间投向一个方向，越过织锦的帘子，后面是个台案，摆着几盆打理得很好的绿萝，绿萝紧靠着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眸光一顿。
　　画上一名女子身着一袭红衣，手捻花枝，巧笑盼兮。
　　眉眼面庞与陈惠茹一模一样，只是画上的女子面容清秀，明艳大方，没有丝毫惨白的阴气。
　　一笔一划，笔墨描绘之细腻婉转，令人惊叹，可见作画之人多么用心。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起来，月上枝头，正厅中几盏烛灯闪烁着昏黄的光晕，只是此时的幻境已经不再稳定了，左右摇晃，肉眼可见的阴煞雾气四下飘散，岌岌可危。
　　可见背后操控之人的心境怕是也乱了。

029.此去无归（一）
　　“几时了？”元昼忽然问。
　　“快到午夜了吧，还有一刻钟？”墨珏摸了摸还是很空的肚子，根据饥饿程度约摸道。
　　元昼：“走吧，多亏你的激将法，陈惠茹心境不稳，幻境已经有所松动，趁午夜之前，找到梁施主。”
　　墨珏拽了呆滞的陈子实：“走啦。”
　　陈子实这才抬起头来，用一种迷茫的、哀伤的眼光看着他，嘴唇颤抖：“蛇爷，我阿姐呢？”
　　“咳！”墨珏先是被他看得有点于心不忍了，而后听了他这句称唿，眼珠子一蹬，朝他使了个恶狠狠的眼色，瞎叫什么呢？！蛇爷，蛇你奶奶的爷！他又赶忙朝元昼看去，与他看过来的视线恰好对上。
　　墨珏顿时心虚了，完了，露馅儿了。
　　元昼本来沉重的眸子，露出一星浅淡的笑意，淡淡开口：“蛇妖，别装了，过来，我先帮你调息疗伤。”
　　果然被看穿了，墨珏沉默地看了他半晌，有点怂，毕竟要真打起来了还是自己吃亏，幸亏这小神棍还算识相，没有要再抓他的意思。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湖边刚见你的时候。”
　　墨珏一惊，眼睛微微睁大了些：“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是看出来的，是闻出来的。”元昼看着他：“你身上有妖气。”
　　“你们这些凡人术士，竟然连妖气都闻得出来？”墨珏皱着眉头，这个技能可真是太讨人厌了。
　　“不是。”元昼摇头：“但是我可以。”
　　墨珏哼了一声：你厉害，行了吧。
　　他心里又有点恼怒，被人家耍猴戏似的看了这么久，自己还表演得津津有味、乐在其中，真是奇耻大辱！可是他心里恼，明面上却是真的不敢怎么样，又气又怂，只好哼了一声，下巴一扬：“不用了，先找到陈惠茹或者梁义成要紧。”
　　元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随你。”而后走到春雨身边，咬破指间，在她额上轻轻一点，血珠接触肌肤，霎时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今幻境不稳，我们循着阴煞之气浓重混乱的方向而去，或许就可以找到。走吧，春雨姑娘。”春雨停下了喃喃絮语，木怔怔地站起身来，眼神呆滞地看向前方，手里还是抱着那布娃娃，动作僵硬地跟着元昼往外走。
　　墨珏也气哼哼地拽起来小仓鼠精，跟着走出去。傀儡术，这小神棍会的还真多啊，鼻子灵，有法宝，又是鉴心又是符纸，怎么看也不像是寻常坑蒙拐骗的小神棍了。
　　有意思啊，这梁府，这法号元昼的小神棍，都很有意思。
　　但是谁要是惹了小爷不高兴，早晚得让你还回来，他在心里暗暗想道。
　　出了正院，屋外的夜色浓得深沉，唯有月光和高悬的几盏灯笼，发出惨淡的白色光芒，他打量着走在前面的那一抹白色身影，眼睛眯了眯，又转向身旁瑟瑟发抖又默不作声的陈子实，道：“喂，小仓鼠精，你抖什么呢？瞧你这个胆小的样子，没出息！你阿姐早就死了，你应该清楚，现在她的怨灵作祟，我们被困在她编织的幻境里，你应该都知道吧，行了，别抖了，有我在，肯定能把你带出去。”
　　陈子实吭吭哧哧：“我、我不是怕这个，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出去的，我阿姐不会有意将人困在幻境里，活活耗死。”
　　“那你怕什么？”墨珏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030.此去无归（二））
　　“……怕我阿姐，我担心她，又害怕她，无论是死是活，……她和以前不一样了。”陈子实吭哧了半晌，犹豫道：“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很不一样，……比如说，阿姐喜欢穿红衣，但是因为有人会说红衣张扬，不是好颜色，所以她平常都不会穿，但是她现在就穿的红衣服。”
　　“阿姐从前说话不会这样直白，姐夫多好多好，她心里知道，嘴上却很少说，她从前也不会对我这样亲切，我们家里，阿爹阿娘都宠我们，我，不，应该说是陈子实，他自小顽皮，阿姐长我六岁，在家里充当的一直都是严厉的角色。我如今却感觉，这个人虽然熟悉，却又很陌生，我不知她到底是不是我的阿姐。”陈子实说着，眼眶已经红了。
　　墨珏明白了，怨灵本就与活人不同，生前的遗憾死后来成全，她会做一些活着时想做，却不敢做或者做不了的事情也属于正常。
　　春雨走在他们二人身边，闻言，身子陡然一颤，这微小的动作竟没有逃脱墨珏的法眼，他笑了一下，道：“梁义成与春雨有了孩子，算算时间，也正是陈记酒庄出事那段时间怀上的。”
　　元昼突然顿了脚步，转过头来，问道：“你可知，两年前，梁府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
　　陈子实被问得一愣，想了想，说：“有，姐夫春闱落榜算不算？”
　　墨珏抬眉，来了兴趣：“说说看。”
　　三人边走边聊，陈子实组织了下语言，这才缓缓道来道：“姐夫其实命很苦，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梁家只剩一对孤儿寡母，家姑辛辛苦苦养大了儿子，一心希望他读书，做官，赚大钱。姐夫从小就是四里八乡读书读的最好的人，他不屑，也不会赚钱。”
　　“梁府的宅子是我爹娘买的，甚至姐夫成亲，供养母亲，读书，进京赶考，所有的花销、盘缠一直都是靠阿姐在支撑，阿姐操持家里家外的一切，挺累的。男儿志在四方，哪有一直让女人养着的道理？姐夫胸有大志，亦有大才，我的学问很多都是他教的，他经常对我说，大丈夫立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一直从心里敬佩姐夫，爹娘也让我把他当作榜样。”
　　墨珏皱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说重点！”
　　陈子实点点头：“重点这就来了，姐夫自小寒窗苦读，把考取功名当作人生最大的目标，向他这样有天分又肯吃苦的读书人，是我们陈仓县最有希望的那一个曾经连京都的名儒都赞叹过他的才华，料定他有状元之才，可是谁料，春闱姐夫不仅没有考中状元，甚至名落孙山，查无此人。”
　　“陈家二老自己住在酒庄里，却舍得给女婿置办这么体面的宅子。”墨珏摸了摸下巴，笑道：“梁义成和你阿姐成亲两年，软饭吃了这么多竟然也没吃成个胖子，少不了有人议论他没用吧？”
　　陈子实一愣，答道：“这宅子原先也没有这么大，可能是后来扩建的。议论也是有的，但是阿姐从来没有怨言，我爹娘也不怎么在意。”
　　元昼摩挲了下手中的佛珠，幽深的眸子墨色渐浓：“陈家不在乎，不代表梁义成不在乎。”

031.此去无归（三）
　　墨珏盯着元昼的下颌角出神，若有所思道：“梁义成当然在乎，是个男人都会在乎，这人啊一旦太在乎什么，就会做出点出乎意料的事情，再加上名落孙山这么一刺激……”
　　世上最难解的莫过于世人的恩怨纠葛，他行走世间将近三千年，对这一点再坚信不过，然而，难解又如何？恩也好，怨也好，总该分出个是非对错，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不是一句难解就可以轻易放下、饶恕的。
　　墨珏忽而上前两步，与元昼并肩而行，侧头瞧他冷冷的侧脸，状似闲散开口：“所以，元昼大师，你说……梁义成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余光中却瞥见一旁的春雨听闻此言，微不可见地抖了下身子，他莫测地眨了一下眼睛。
　　元昼侧过眸子与他对视，冰凉凉地开口：“不知，与他不熟。”就算熟，梁义成也不会把不可告人的秘密告诉他。
　　墨珏挑眉，未置可否，瞧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跟谁能熟才怪了。
　　元昼平静地继续往前走，倒是不吝啬解释：“梁义成亲自前往渺云山请人出山，方丈与其有故，遂派我下山。我的任务是除去梁府邪祟，找回丢失的孩子，梁府不肯说的事情，我无从知晓。”
　　“那就走吧，趁午夜时分前，赶紧找到她，不然到时候她力量大增就更不好办了。”墨珏无奈地看了看前方，他身在幻境之中，已经感受不到那股阴煞之气了，而今好像只有元昼还能通过法术看见那烦人的黑雾。
　　元昼忽然道：“我一直觉得有一点很奇怪。”
　　“什么？”
　　“半月前，梁义成之子失踪时，据他描述，只是孩子周岁宴上，一股阴风刮过，孩子就没了踪影，半个月过去了，每日除了半夜婴啼，梁府亦无甚怪相，我以为不过是寻常邪祟作怪，而今看来陈姑娘，绝不仅仅是寻常怨灵那么简单，她又为何会得到如此强大的力量？”
　　墨珏皱了皱眉，也是想不通，这时高悬的灯笼爆了一个花儿，忽地灭了一盏，陈子实小小的一只落在后面，茕茕孑立，吓得连忙上前拽住了墨珏的袖子。
　　今天的一切对他来说，恍若千斤巨锤砸在身上，他以为早已魂归地府、轮回转世的阿姐，竟然因怨气徘徊在梁府化成怨灵，他以为谦谦君子、好好丈夫的姐夫，不知蒙了怎样一块人皮，人皮揭下去后又是个什么样子，还未可知。
　　墨珏嫌弃地瞅了他一眼，却见他脸上苍白，额角冷汗连连，墨珏有些惊讶：“小仓鼠精，你怎么了？”
　　陈子实心中烈火烹油，煎熬难耐，或许正因如此，他灵丁地的提出了一个思路清晰的问题：“咱们身处幻境之中，怨灵不会无故去虚设一个场景，如果我们先前遇到的都是特意绊住我们的脚步的，那么真正的阿姐在哪里？”
　　“在哪里？咱们现在不是正在找吗？”墨珏道。
　　“不，不，哪有这么好找？我是说，一定有那么一个特定的场景，或者是对阿姐生前刺激极大的，或者是她念念不忘的，只要咱们找到这个场景，或许就能破了这个幻境，蛇爷，元昼大师，你们说……是不是这样？”
　　“有点道理，特定的场景……，是什么呢？你知道吗？”
　　陈子实眉眼低垂地叹了一口气：“我若是知道，也不会这些年来，什么也看不出，一心以为阿姐和梁义成琴瑟和鸣了，……可真没用。”
　　元昼轻轻道了一句：“你不用自责，人心最难揣测，你涉世未深，情有可原。”
　　陈子实感动地点点头：“谢谢大师。”
　　“你那么傻，我也不指望你。春雨姑娘，你说，这是个什么场景呢？”他余光去瞥呆滞地只顾跟着他们走的春雨，果不其然，她的身子又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032.此去无归（四）
　　春雨中了元昼的傀儡术，身体会听从元昼的指令，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走，头脑却还是具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只不过她本就神志不清，更好骗些。
　　墨珏笑了笑，凑了过去，神情转瞬便忧愁起来：“春雨姑娘，你孩子的爹可能遇到危险了，你想想，愿儿还这么小，你忍心他没有爹吗？”
　　春雨空洞乌黑的眼珠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襁褓，墨珏语重心长：“不要怕，你告诉我们，两年前，夫人和梁公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特别的地方，或者说，你来猜一猜，夫人现在会在哪？你说出来，我们帮你去救愿儿的爹。”
　　看着春雨眸中渐渐涌起痛苦的神色，嘴唇翕动，却迟迟不肯说话，他继续诱哄道：“你放心，只要你说出来，我们就能救他，还有你的愿儿，你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陈子实狠狠哼了一声，他素来温和谦让，自知道春雨和梁义成生了孩子之后，他不明真相到底是什么，也不愿意去指责谁，此时却也忍不住忿忿不平，红着脸道了一句：“什么一家人？他们是一家人，那我阿姐算什么？”
　　墨珏倒也没有阻拦他，他要的就是言语刺激这春雨姑娘。
　　“他们连孩子都有了怎么不算一家人？至于你阿姐，梁夫人，陈惠茹，她究竟是受了什么委屈，梁家究竟造了什么孽，春雨姑娘在其中又起了什么作用。”他笑了一声，忽然站在了春雨面前，紧盯着她的眼睛，放低了声音：“现在，只有你能给我们答案。”
　　果真见春雨勐地顿住了脚步，僵立在原地，面色变了，痛苦而带着几分茫然，墨珏盯住她的眼睛片刻，目光灼灼，几近于咄咄逼人，直让被他看的任何人感到心虚，刚想接着再说什么，忽然被人从身后拉住了手腕。
　　“够了。”元昼容色淡淡：“不要逼她，她已经很难受了。”
　　墨珏诧异地转过头去，一挑眉：“你这么说可就没意思了，搞得像我要欺负她似的，我是为了什么？”他顿了一下，轻笑一声，接着道：“还是说，元昼你高尚惯了，看不得姑娘家受委屈？”
　　陈子实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就算受委屈了？”说罢，又觉得暗自懊悔，自己心量狭小，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元昼看着他嘴角嘲讽的笑意，极轻地皱了下眉头，冷声道：“君子渡人有道，你如此咄咄逼人，便是对么？”
　　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没有矛盾倒好，一旦有了矛盾，尤其是两个本就不互相信任，而被迫站在同一战线的人，战火一触即发。
　　……虽然可能只是单方面的。
　　墨珏冷笑了一声，甩开了他的手：“这就算咄咄逼人了？你未免也太顽固不化了些，行，你说得对，小爷我不问了，不说了，元昼，不，我忘了应该是大师，元昼大师，劳您靠您那颗慈悲之心带这些人全头全尾地走出去。”
　　四目相对，寒光凛冽，刀刃相接。
　　墨珏在心里告诉了自己许多遍，不要同一个后生小辈计较，他活了三千年，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吗？可是越想越气，到后面竟隐隐地涌起一种委屈感。
　　这家伙怎么这么气人呢？
　　“我无意与你争吵，但是，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定可以走出这个幻境。”气人的家伙声音沉得像松山积石。
　　墨珏哼了一声，好像他堂堂三千年蛇妖会把这个小小幻境放在眼里一样：“怎么？你找到梁义成了？年轻人，你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大话不要说的那么早？”
　　元昼眉间皱得更深了，他看着眼前这毫不饶人的可恶蛇妖，毫不示弱道：“那么，你的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技不如人时不要口出不逊？”

033.此去无归（五）
　　“你威胁我？”墨珏眼睛一眯，透露出些许危险的意味，他先前不愿与这人锋芒相对，确实是因为身受重伤打不过人家，现今被人威胁到了头上，再怂他就枉为蛇妖，他挺直了腰杆气势逼人：“后生小辈，你只知我是蛇妖，可知我为何受伤至此？天雷，飞升成仙的天雷，你想动我，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道行。”
　　陈子实缩在一旁，直被两位大神争锋相对的气场吓得气也不敢大喘，好家伙，事儿还没解决，这两人先吵起来了。何况，蛇爷现在那点本事别人不知道，他还不清楚？虚张声势地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儿。
　　元昼真心不愿与人吵架，只觉得头疼，心里暗自后悔自己不该同这品行低劣的蛇妖一般计较，好也罢坏也罢，他向来不把别人的言语放在心上，置之一笑便罢，如今是怎么了？
　　他心里恼自己，声音一贯的清冷：“你误会了，我没有威胁你的意思。”
　　墨珏觑着眼睛打量他神色片刻，见他眉宇间隐隐无奈之意透露出来，这才缓缓收起了自己一身炸了毛的刺儿，收起周身强撑起来的气势，隐隐觉得丹田处空虚得几乎泛起了疼痛感，他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算你识相。”哎呀妈呀，吓死了，万一真打起来了也不好收场，看来虚张声势还是很管用的嘛！
　　忽然之间，阴风大作，整个梁宅响起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利至极的声音，三人俱是心头一凛。
　　墨珏皱了皱眉：“又是那婴儿的哭声，啧，哭那么大声干什么，吵死了。”袖子一紧，转头见陈子实默默凑过来，肥白的手紧紧拽着他的袖子，墨珏一个白眼翻过去，还找他寻求保护呢，这只胖仓鼠长得比自己都大，还要浪费他为数不多的法力替他维持人身。
　　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碍眼呢？果真是诸鬼夜行，不宜出门。
　　“午夜到了。”元昼抬头看夜幕，沉声道。
　　“这下糟了。”墨珏看了一眼身侧人，抱肩而笑道：“有你和我纠缠不休的时间，说不定我就问出来他们在哪儿了，这下好了，希望元昼大师您能打败厉鬼，救人性命。”
　　“不劳前辈费心。”元昼看了一眼他愈加苍白的脸色，语罢，脸色亦不怎么好看，暗自责怪自己近墨者黑，竟同这蛇妖学会了阴阳怪气。
　　“啊——！”三人被尖利的尖叫声吓了一跳，低头见春雨又抱着襁褓蹲在了地上，一只手紧紧地护着脑袋，瑟瑟缩缩，拼命摇头，睁大了眼睛，眼神惶恐：“愿儿，我的愿儿，你去哪儿了？不管孩子的事，求求你，放过他，愿儿是无辜的。”
　　“对不起，不是我的错，不要来找我，放过我的愿儿吧。”
　　“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吧，求求你了……”
　　墨珏皱眉，蹲在了她面前，握住她的肩膀，问：“对不起谁？”
　　春雨被肩上的力道一震慑，竟停止了疯言疯语，哆嗦着嘴唇，颤颤巍巍吐出两个字来：“……夫、夫人。”
　　他目光一亮，紧接着问：“夫人在哪儿呢？”
　　“在哪儿？……在哪儿？”春雨眼神茫然，嗫喏着，半晌，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她再一次捂着头，痛苦地摇晃着：“对不起，放过我，放过我的儿子，求您……”
　　墨珏泄气，为不知是福是祸、是人是兽的梁义成、梁老板感到切实的忧虑，事情还没弄明白，他可别先撑不住死了呀。
　　“春雨姑娘。”元昼忽然张口唤了一声，他的声音低沉如冷玉，温润却寒凉，莫名地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你别怕，好好想想，梁夫人会在哪里，别着急，慢慢说，我们帮你去救你的孩子，没有人能伤害他，你放心。”
　　春雨听了这话，竟然渐渐停止了颤抖，墨珏忽然感到哄骗一个疯子，倒也简单，而且这小神棍似乎比他更在行，难不成现在的姑娘都吃他那种温柔清冷挂的？啧啧，看来是他活得太久，都跟不上潮流了。
　　她静静地默了片刻，两行泪忽然顺着脸颊留了下来，夜色里闪着晶莹破碎的光芒：“……在书房，在老爷的书房。”她牙齿抖了抖，泪流地更加汹涌：“夫人在书房里。”

034.此去无归（六）
　　“书房？书房在哪里？”墨珏问。这梁府这么大，谁知道书房在哪里？他们连遇见没遇见过那书房都不能确定。
　　“……梅林，在梅林……”春雨紧紧低着头，不敢把头抬起来。
　　梅林？这梁府他们转了好几遍，虽然先前春雨的屋子怎么也找不到，倒是的确有一片枯死的梅林曾经遇见过几次。
　　墨珏站起身子来，同元昼对视一眼，元昼点了点头。
　　半柱香后，四人一起来到了一片枯死的梅林前，顺着石子小路，来到一扇破旧的木门前，这扇木门与处处充满暴发户气质的梁宅显得格格不入。
　　这里没有灯笼，甚至到处落着长年累月的灰泥，像是长年再没有人进来过，门内很静谧，静谧到不闻一丝人声。但元昼却知道，就是这里了，因为这里的黑气浓郁得几乎要冲破天际。
　　连墨珏和陈子实都感到了不适，可见陈惠茹是真的心神大乱了。
　　元昼刚要伸手推门，突然一阵狂风乍起，门“砰”的一声被刮开，几人的头发被风吹得飞舞起来，几乎是霎时间的，婴儿的啼哭声剧烈地响了起来，更加响亮，也更加刺耳，简直要震碎人的耳膜。
　　而更令人震惊地却是眼前的景象，春雨几乎是登时地就要转身逃跑。墨珏一把将她抓了回来，他好不容易一路把她强拉来，当然不能让她就这么跑了。
　　眼前的景象令人心神俱震。
　　方才还笑的一脸甜蜜大方、宛若活人的陈惠茹，此时一身红衣艳丽如火，可是露出来的手臂、脸上却满是烧焦的可怖疤痕，她眸中泣血，跌坐在地上，不住地往角落里缩去，疯狂地嘶吼哭泣——
　　一个青年正坐在书桌前不远处用来睡觉的榻上，面容清秀，眼神呆滞，对眼前疯狂的女子视而不见，像是一个木偶人，梁义成长一副俊秀好看的相貌，此刻竟显得十分颓丧而失去了生机。
　　没有回应，没有表情。
　　她明明强悍得能瞬间要人性命，却又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死去：“夫君，……夫君！梁义成！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啊？！你说啊，到底是为什么？”
　　陈惠茹的哭喊与那不知从何处起的婴儿啼哭声两种声音混合在一起，简直是震耳欲聋，魔音穿脑。
　　幸运的是，陈惠茹并没有因为他们的闯入而发起攻击，而墨珏终于有手可以掏掏耳朵了。
　　陈子实呆呆地张开嘴，声音打着颤，像粗粝的石头相磨：“我……阿姐这是怎么了？姐……梁义成又是怎么了？”
　　春雨蹲在门脚，将怀中的襁褓抱得死死的，恨不得化进骨肉里，边哭边嘴里念叨着“对不起”那一套，黑发遮了满面，疯癫得几乎要走火入魔。
　　元昼道：“梁施主被梦魇住了，陈姑娘……”言之未尽处，化成一抹浅浅的叹息。
　　墨珏也算习惯了陈惠茹这个怨灵非一般的力量，他说：“没想到陈惠茹的执念如此深，竟能魇住活人。”
　　元昼道：“也有可能是因为梁义成自身心神不宁，心防脆弱。”
　　陈惠茹似乎被梁义成不言不语的模样气到了，而怨灵本就以做一些生前没有做过的事为快。
　　忽然，她如墨珏料想的一样，勐地从地上窜起，红影一闪，女子直扑到梁义成面前，利爪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深可入肉，滴滴血泪从她的眼眶中落到陈子实干净洁白的脸上：“你为什么不说话！啊？说话啊，给我一个解释啊！”

035.当年事（一）
　　梁义成木呆呆的眼珠还是一动不动，宛若死人对眼前的一切没有任何反应。
　　你歇斯底里得像一个陌生的自己，另一个人却无动于衷，多气人呐。
　　“说啊！”陈惠茹更加愤怒，狠狠地甩了梁义成一个耳光，将他的头打偏过去。滔天恨意化为手上更加用力，梁义成唿吸急促，涨红了脸，却还是没有反应。
　　“没想到温温柔柔的陈惠茹还有这么彪悍的一面。”墨珏抱胸看戏，眉飞色舞地啧啧惊叹，用肩膀拱了拱身旁不动声色的元昼：“你看，梁义成翻白眼了。”
　　元昼侧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带着淡淡的责怪意味。
　　墨珏见了，皱眉不满道：“看我干什么？上去救人呀，元昼大师，梁义成请你来帮他的忙，你竟然在这里看热闹。”
　　究竟是谁在看热闹？元昼要被这祖宗气笑了：“你不是除妖师吗？”
　　“咳，我是不是你不知道？”
　　元昼笑道：“你怎么不去救他？”
　　“……”墨珏心道：小爷不想不行吗？
　　元昼没等他回答，继续说：“我和你一样的心情，但是旁观可以，看人笑话，不好。”
　　“是是是，不好，我不该看人笑话。”墨珏看惯了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漫不经心地一笑：“那我就借这个机会向他赔个不是吧。”省的你这后生小辈看不起人，话落，指间黑色光芒一闪，陈惠茹的手陡然被风刃割了一下，她勐地缩回手，梁义成总算没被活活掐死，而后把头直直的扭了过来，一双猩红的血瞳印着两人的身影。
　　这一下，终于几乎透支了他仅剩的法力，墨珏浑身的伤口疼痛感在瞬间被放大了数十倍，他脸色白如纸，娇弱得气若游丝：“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大师。”
　　元昼皱眉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斥道：“逞什么强？”
　　墨珏捂着闷痛的胸口，轻笑了一声，这话怎么听着有点顺耳呢？
　　下一秒，陈惠茹勐扑过来，速度快的就在一瞬之间。
　　陈子实惨白着脸色，双眼呆怔地睁大了，却还是挪着脚步，站到了春雨前面，将她缩成一团的身影隐在身后。
　　“妈呀！快快，她来找我们玩儿了，元昼！快上！”墨珏硬是把一双狭长的含情眼蹬成了铜铃，花容失色，刷地侧身躲进了元昼身后，灵敏得不行，还悄悄弹出个脑袋来，。
　　不怪他躲在小神棍身后，难道他想干这么丢脸的事吗？谁让以他现在的法力人身都几乎维持不住呢？虎落平阳啊，可悲可叹啊！都怪那挨千刀的臭天雷。
　　元昼：“……”
　　他一个抬手，接住了陈惠茹的利爪，长而锐利的指甲紧扣在雪白的衣袖上，倏尔，紫檀佛珠上佛纹一闪，散发出一阵金色的光芒，刺得她手掌吃痛退开。
　　“你们是什么人？”她厉声质问，脸上疤痕可怖，一边说着一边后退，不知是害怕退缩还是找回了神智不欲再伤人，红色的裙子如一团烈火，熊熊燃烧着生命里最后的美丽。
　　墨珏不禁想，从他们进入这幻境到现在，陈惠茹在背后操纵着整个幻境，明明可以动许多手脚，却从来没有表现出一丝攻击的意图，她的满身怨念，全牵系在梁义成一人身上。
　　无论她是怎么想，元昼总归不欲伤她，只是用催动金光缠住了陈惠茹的手脚，问道：“那个孩子在哪儿？”

036.当年事（二）
　　陈惠茹被捆束在金光中挣扎，闻言怔了一下，随即诡异地笑说：“孩子？你说我的儿子吗？愿儿啊，他当然是在……我的肚子里呀。哈哈，哈哈哈！”
　　她一边说着，一边疯狂的笑了起来，血泪从眼眶中滚滚落下，落在地上，溅成点点血花，凄美绝艳。
　　墨珏忽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什么叫她的儿子？就算陈惠茹自欺欺人地把春雨生的儿子当成自己的，那又是什么叫在她肚子里？她不会是把那孩子给吃了吧？
　　元昼也皱了皱眉头，神情凝重。
　　就在此时，陈惠茹手中突然蓄起一团黑气，黑气大爆，勐地挣脱了缠在手上的金线，径直向自己心口拍去。
　　厉鬼无形，魂魄所系在于心，这一掌下去，那可是魂飞魄散的下场！她竟是要自尽！
　　元昼一惊，急忙将鉴心一抛，打掉了陈惠茹的手，随之金光的束缚不得不散去，一眨眼，陈惠茹就化作一团黑气消失了在了原地，满室尖利婴啼也骤然褪去，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幻境破了？”墨珏感受一下四周，虽然他看不见幻境里的阴煞之气，但周围那股令人不舒服的压迫感好像没有了。
　　“破了。”元昼收回鉴心，淡淡肯定了他的想法。
　　明明是午夜时分，厉鬼阴气大盛的时候，陈惠茹没有伤到一人，甚至连丈夫背叛自己的那个女人，也没有伤到分毫，便仓皇逃窜了。
　　墨珏感叹道：“她这是吃准了你不会让她死，想借机逃走？没想到，鬼还挺聪明的嘛。”
　　元昼转头看他一眼，无语道：“没你聪明，躲在别人身后，万无一失，多好。”
　　墨珏被呛住，抬起下巴，强行辩解：“我又不是鬼，当然比她聪明，我还能不知道躲啊。”
　　元昼忍不住别开眸子，微不可见地笑了一下，眉眼间霜雪初融：“你当然不是鬼，你是除妖师。”除妖师还要躲在别人身后。
　　墨珏白牙一咬：“我不是除妖师，我是你大爷！”
　　元昼：“……”眼中冷箭横了他一眼。
　　“喂！”墨珏回头一看，春雨竟趁他们不注意，飞快地抱着孩子往外跑去，墨珏连忙拔腿去追，却被元昼拉了回来：“别去了，让她走吧。”
　　照做平时，他肯定又要阴阳怪气地刺一句对方怜香惜玉，可是他现在没时间和他计较，因为他定睛一看，发现还少一人，陈子实竟然也不见了踪影：“小仓鼠精呢？”
　　元昼道：“陈惠茹带走了他。”
　　“妈的！……总归是她自己的弟弟，她连我们都不伤害，应该不会对小仓鼠精做什么的……吧？”墨珏骂了一句，眉头皱着，有些担忧道。小仓鼠精也算是他的小弟了，希望他阿姐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
　　“孩子没救回来，还把小仓鼠精给弄丢了。”墨珏叹了一口气，感到心力交瘁。
　　“还记得那片湖吗？”
　　“当然记得。”不就是那片满满阴气的湖吗，差点把他冻死，当然忘不了，墨珏一挑眉：“对啊，那是陈惠茹的老窝啊，去哪里找她准没错。”
　　“不急。”元昼说。
　　墨珏点头：“确实不急，急了我们也不一定干得过她。”的确是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陈惠茹不会害自己的弟弟，何况现在是她力量最强大的时候，立刻追过去反而不好掌控情况。

037.当年事(三）
　　“想知道他梦到了什么吗？”元昼开口又问。
　　墨珏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伏倒在桌案前，还沉浸在梦魇中的梁义成身上。
　　他一咂舌，还有这操作？他怎么有点不信呢？
　　“怎么，你能让我看见吗？”。
　　“当然。”元昼淡淡回答。
　　“元昼，我要问上一句了，你真是渺云山打杂儿的吗？打杂儿的要是都能有这本事，我改日也去打打杂儿试试，既不用剃成秃驴又能有这么厉害的本事，多威风啊。”墨珏歪头抱胸，吊儿郎当地站着，打量对方冷峻绝尘的侧脸。
　　元昼上前几步，察看梁义成的情况，闻言转过头来，清冷的眉毛微微上挑，冷肃之意便融化了些许：“你去打杂儿，怕是连山门都进不了。”
　　渺云山是佛家重地，真佛之灵镇山，寻常妖怪进去法力会全部被封禁，除非特意去找死的。
　　墨珏鼻子里哼气道：“不就是个和尚窝吗？那破地方，求我去我都不去。”
　　元昼周身气质总是清冷，难得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得若有若无的笑意，眉海目间便如清风过林海，他笑着像那一脸傲娇的祖宗招手时，晃得对方头晕目眩的——
　　“过来。”
　　“干什么啊？”骂你呢，还笑，笑个屁啊！墨珏别扭地挪过去了。
　　元昼咬破食指，将鲜红的血滴在了梁义成前额，说道：“欲知真相，观其梦可窥一二。”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是滴血观心术!这小神棍会的可真不少。
　　墨珏看着元昼指间的血，不由地微微瞪大了眼睛，眼中放光，喉结上下滚动几下。
　　他……好想上前去将那指间含在嘴里，狠狠吸上一口，舌尖裹着血珠吞咽下去，那滋味……一定很好吧？
　　元昼回头，朝他伸出那只指间被咬破了的手，那只手指节修长，素白如雪，声音也温雅好听：“把手给我。”
　　好想抱着啃上一口怎么办？不知这小神棍对他究竟有什么魔力，不见他的血还好，这一见了，他浑身上下被强行忍下来的伤口都像是被唤醒了一样，张牙舞爪地叫嚣着疼痛。
　　照理说，他将法力透支到这个地步，该赶紧变回原身，可是他不能信任眼前这个人，只好强撑着一口气，于是，他连丹田处的虚匮也更甚了，几乎到了忍受不住的地步。
　　墨珏深吸一口气：“又干什么？”
　　“带你一起看。”
　　两个大男人手拉手像什么话？墨珏看了元昼一眼又有一眼，矫情兮兮地犹豫了半天，还是在元昼清冷无波的注视下，把手递了过去，掌心交握的瞬间——
　　宽大，暖和，贴合起来的感觉有点陌生，却干净纯粹。
　　墨珏忽然闪过一个温柔的念头，既然这家伙会使滴血观心术，那一开始他为什么不对春雨姑娘使呢？猜测一下，便是因为他要给与作为受害者的春雨姑娘那一份尊重吧，尊重很可贵，但显然，造成今天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配不上这份可贵。
　　两只手一交握，他就被元昼握紧的力道拽了个踉跄。紧接着便是眼前一片漆黑，任凭他身为蛇妖夜视能力再好，却也不见丝毫天光，浓稠的黑暗将他裹紧，再紧，进到窒息，像极了被埋藏在记忆深处最暗无天日的那些日子。
　　墨珏的心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剧烈跳起来，面色瞬间苍白如纸，他想用手捂住剧烈起伏的心脏，却惊觉自己的手还被有力地握着，身边明显还有一个人的唿吸。
　　心脏骤然落地，着陆到了不软不硬的温床。
　　“怎么了？”元昼听他唿吸局促，不由出声询问。
　　墨珏在黑暗中精准地盯住他的眼睛，目光灼热得几乎烫人，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而后身体的难受感再次汹涌入海得涌了上来，喉咙艰涩地吞咽了一下，一忍再忍，他笑了一下：“没事啊，就是……你抓我那么紧干什么？还怕我丢了不成？”
　　……哎？墨珏说完自己一品，觉得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儿不对劲儿？啧，黏黏哒哒的……

038.当年事（四）
　　黑暗中，元昼似乎微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冷淡中带着那么一丝捉弄的意味：“嗯，确实怕你丢了。握好了，丢了的话，你可就被困在梦境里出不去了。”
　　墨珏纠结：“……那咱俩岂不是要一直牵手喽？”多别扭啊。他真心对凡间术士那些弯弯绕绕的幻境、咒术一知半解，早知如此，该多学习学习的。
　　元昼没有回答。
　　眼前的黑暗突然被打开一丝缺口，光明透了进来。
　　倏尔，眼前的天地明亮起来，不再是一片白雪，这是细雨微微，绿树浓荫，小径阡陌的景色。
　　还是梁义成的书房。
　　只是这时的梁府没有后来的雕梁画壁，廊回宛转，书房座落在一片红得灿烈的梅林内，这片梅林正花开当时，盛极艳极，妍丽得似是红衣翩翩起舞的女子，一看便是经过用心栽培的。
　　盛时愈美得摄人心魄，颓败之时便愈叫人心生叹惋，墨珏想起他数次路过，却连看都懒得细看的那一片枯林，感到淡淡的悲哀，却不知为谁。
　　墨珏和元昼便站在这片梅林中，不过身影是透明的，细雨穿透他们的身体，落在地上，泥土湿泞，鼻尖萦绕的是清新的梅香。
　　墨珏纠结地晃了晃手，元昼的手也跟着晃了晃，墨珏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有些苦恼地说：“我总觉得你骗在我。”
　　元昼看了他一眼，眉梢轻抬：“这么不相信，试试不就知道了？”说罢，五指一松，墨珏的手马上就要脱出去了。
　　“哎？……喂！”墨珏心一提，赶忙又抓了回去，两手又结结实实地交握在了一起，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虽不相信这小神棍，却惜命的很，抓着人家的手还敢威胁人：“元昼，你怎么能这样呢？做人要厚道，你既然把我带进这个梦里来，就要负责把我全须全尾地带出去，否则，小爷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放心。”元昼垂了眸子，掩住其中笑意。
　　时尽傍晚，天色昏黑，细雨打在梅花瓣上，书房通往外面的小径上传来“簌簌”的声响。墨珏抬眼看去，便见一女子提着食盒，穿枝拂叶而来。
　　陈惠茹没有穿那一身浓艳的红衣，只是一袭粗布素衣，她小心翼翼的，脚步轻轻的，走到书房门前，却迟迟没有敲门。
　　蹙蹙眉梢，抿抿嘴角，稀微的月光下，可见女子挂在眼角眉梢，显而易见的担忧和愁绪。未尽之言，像是在说：夫君在书房闷了一天了，也不知饿坏了没有？
　　一颦一蹙，亦或是在纠结：夫君受的打击太大了，他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我是不是不该去打扰他？
　　可是这样不吃饭也不行啊，或许，自己进去开解他几句，夫君的心情会好一些？
　　女子踌躇着，一路上鞋底沾的湿泥都快被她蹭干净了，每个细微的表情、动作，都是在犹豫，踟蹰，用她那颗小心翼翼地捧着爱意的心，掬起一汪入水的温柔。
　　墨珏忽然意识到，这是梁义成的梦境，而不是陈惠茹的，他从没有见过门外的陈惠茹是怎样的情态，那么这一切就都是他用想象描摹出来的。
　　……他该是以怎样的心态，去用想象构筑这样一个小心到了骨子里的陈惠茹呢？
　　该是多深的愧疚啊。
　　墨珏想着想着，终于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撑不住了，身体发冷发痛，额角的冷汗都要滴下来了，他犹豫着，犹豫着，终于还是轻轻摇了摇元昼的手，小声道：“元昼，打个商量呗？”
　　元昼看他一眼，嗓音冷淡：“说。”不知这孽畜又有何贵干。
　　“你把你的右手也给我，行不行？”
　　“干嘛？”
　　“有用，别那么小气嘛。”
　　元昼朝身侧递去一眼，可惜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一只手被这蛇妖攥得牢牢的还不够，另一只也要，元昼无奈道：“自己来拿。”
　　“哎呦，你的手你递给我不行吗，唉，算了，自己拿就自己拿。”蛇爷一边抱怨着，一边转到人家面前，将元昼的右手也抓了过来。

039.当年事（五）
　　元昼不仅身量比墨珏高，手也比墨珏的大，握住墨珏的手时可以包的紧紧的，被墨珏抓着时就显得不那么协调，不过这祖宗才不管什么协调不协调的呢，他又不是抓来玩的。
　　墨珏一低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元昼的拇指纳入了口中。
　　霎时间，海水倒灌，风拔林起，元昼浑身一僵，整个人似被施了定身术般，动弹不得。
　　墨珏眉眼含笑，十分调皮地舌尖一扫一卷，贴合着肌肤，将先前元昼咬破的口子狠狠吸了一口。
　　元昼生平哪遇见过这种事？热烫的感觉一路从指尖烧到了脸颊，他勐地抽回了手，指间忍不住地颤抖，他怒道：“你！你这蛇妖！……你干什么？！”
　　元昼的气质总是卓然出尘的，没想到清冷极了的人气急败坏起来也同寻常人没有什么区别，好在耳根的粉色在黑暗中不那么容易看出来，否则那顽劣的蛇妖还不知要怎么笑话人。
　　墨珏喉咙一滚，急忙咽下冒着被打的风险得来的一口血，腹中有一股暖流开始汩汩回暖，丹田处隐隐发热，浑身的伤痛感也不再那么折磨人，眨眨眼，墨珏嬉皮笑脸道：“我干什么？帮你止血啊，大师，唾液可以止血消毒的，这你都不知道？”
　　止血？笑话！这孽畜分明是狠狠地吸了一口他的血。只可怜元昼一时慌了神，乱了智，竟找不到别的词来骂这不要脸的家伙，只得忍者如雷心跳，冷斥一声：“胡说八道！”
　　墨珏这个无赖毫不脸热，皮厚的堪比老母猪：“我哪有胡说八道？我胡说九道不行啊，来来来，给你擦擦口水，别嫌弃啊。”说着，将对方的手强拉过来，拽着自己的袖子将那修长的指仔细擦干净。
　　元昼素白的指头都泛起了粉色的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看看你，不是自己的手吗？咬这么狠干什么，破这么大一个一个口子，来来啦，不疼不疼，擦干净了啊，这下好了吧。”墨珏边擦，边给人吹起，做足了戏码。
　　哪及您老人家那一口咬的狠？元昼脸色如冰雪，眼神如刀子，千言万语想骂出口，奔突到喉咙时，只凝噎成了一句：“荒唐！”
　　先前食指被这蛇妖咬了一口，而后拇指又被这蛇妖嘬了一口，右手两处伤口隐隐作痛，他想不通，这孽畜怎么就跟他的手指过不去？
　　“哎呀呀，元昼你生气了？怎么这么容易就生气了呢，不就是帮你止个血吗，这有什么，都是大男人……”所谓吃人嘴短，墨珏嘟嘟囔囔地开始哄人，拽着人家的手摇来摇去。
　　他自以为活得岁数比对方久了不知多少，哄起人来滔滔不绝的，没有个顾及，就像是在哄自家小辈。
　　“怎么了嘛，生气起来像个小姑娘似的。”
　　“别生气了嘛，皱着脸多不好看……”
　　“哎呀，元昼，大人有大量，这么小的事情，就别跟我计较啦……”
　　元昼一甩宽袖，依旧冷着脸，理也不理他，被他念得烦极了，最后冷斥一声：“闭嘴！”
　　“……闭嘴就闭嘴。”墨珏撅着嘴，嘟哝了一句，这才把视线再放回犹豫了不知多久的陈惠茹身上。
　　就这么踟蹰了半晌，女子终于吐了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夫君，……是我，我来给你送点吃的。”
　　“……”久久没有回音，她屏息侧耳聆听，门内一片静寂。
　　陈惠茹皱了皱眉尖，等了半天没有人回答，又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夫君？……我进来了？”
　　陈惠茹可能这辈子从来没想过，她推开门时，会看见这样一副场景，浑身的血液一瞬间僵透。
　　衣衫不整，男盗女娼。
　　榻上美人鬓钗散乱，抓起衣衫好歹掩住身体，乌黑的眼睛慌乱地看向门口，正是豆蔻年华、水嫩青葱的春雨姑娘。
　　梁义成这个天天把礼仪修养、伦理纲常挂在嘴边的谦谦君子，在书房的卧榻上，当着前贤今圣的面，搞一个小婢女。
　　是的，没错，他听见了敲门声，也听见了妻子焦急的唿唤，但是他没有出声，也没想把这个丫鬟藏起来。

040.当年事（六）
　　直到妻子推开了门，他甚至连衣服也懒得整理一下，就这么直直地抬头去看，甚至还牵起嘴角笑着问了一句：“惠茹，你……来了？”
　　“我……不该来的吗？”她尾音颤抖得不成声调。
　　梁义成看着妻子的身体顿时僵在了原地，看见她手中的食盒“嘭”地一声掉在了地上，看着他最爱吃的桂花鱼、榛子酥洒落一地，眼中情绪复杂得像是漠然又令人捉摸不透。
　　凌乱散碎，玉碎难全，一切都再也无法回复原样。
　　梦境属于梁义成，是以他的情绪是很强烈的，强烈到闯入梦境的二人可以感受到他的所思所想。
　　破了，一切都破碎了，陈子实有些麻木地想。
　　但是这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吗？他已经让她失望一次了，不是吗？呵，不差这一次了。
　　他看见妻子眼里的泪花，那么的不可置信，那么的……痛苦。
　　可是，他看了甚至有种破罐子破摔的痛快。就像是犯了死罪的人，既知罪不可赦，就不在乎错上加错了，反正都已经这样了，还在乎在案宗上再添一笔罪孽吗？
　　何不畅快？当然畅快！畅快得他喉间哽咽，沙哑得难以吐出一个字来，多畅快！可是，畅快却也……难过，难过得让他喘不上气来。
　　十年寒窗，他每一次挑灯夜读，想的都是要用自己的努力，让妻子跟着他过好日子，他想让所有人都赞一句陈家大姑娘嫁了个好男人，而不是被人当作茶余闲谈笑话的对象，一遍又一遍地嘲笑她瞎了眼，找了个只会让她过苦日子的书呆子。
　　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终于让她失望了，他愧对那一句句誓言，他只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知道怎样面对自己的妻子，不知该怎样将自己的一身落魄赤裸地送给那个对他满眼崇拜的女人看。
　　龟缩了这么多日，还是揭开了那层皮，以一种更血淋淋的方式，这下好了，她可以尽情地斥责他了，再也不用有所顾及，多好。
　　春雨是母亲买回来的，花的还是妻子赚的钱，多可笑。
　　其实母亲也嫌自己没用，他知道，他都知道。
　　母亲常说：“成儿啊，惠茹对我们梁家有恩，可是她再好也没有给你生个一儿半女出来，这样不行啊，难道你要守着她，连个后代都不给梁家留吗？你让娘怎么去见梁家的列祖列宗啊！”
　　为什么要逼他？他不喜欢孩子，他只爱他的惠茹，他对惠茹说：无论如何，我这辈子，只要你。
　　可是怎么办啊，他让她失望了，功不成名不就，一事无成。
　　他或许就是个天生的废物，配不上她。
　　可是这个温柔到了骨子里的傻女人，没有打他骂他，只是什么都没说，失魂落魄地跑回了出去，到这个时候了，她仍不愿意去责怪他，她吞下一肚子委屈泪水，为自己的丈夫留下了最后的尊严。
　　忏悔吗？梁义成问自己，不！他不忏悔，也不后悔，他把爱全都给她了不是吗？他没用，他败类，他混蛋，但是他爱她，梁义成想，只能这样了吧。
　　梁义成看着妻子的背影，面无表情，目光死寂，“啪”地伸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口中骂道：“梁义成，你混帐！……惠茹，我替你骂，好不好？”
　　忽而又笑了起来，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他不顾擦拭，仍是大笑着，疯魔了一般。
　　一旁的春雨睁着一双水润的眸子瑟瑟发抖，她忽然觉得与自己春风一度的这个人好可怕。
　　雨夜风起，一院的红梅摇曳哭泣。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
　　墨珏和元昼脚下一空，再睁眼便回到了现实。
　　梁义成仍旧趴在椅子上不曾醒来，眉心痛苦地皱着，仿佛还在梦境中循环，重复着那夜的种种一切。

041.湖底（一）
　　原来背叛，发生的这么早。
　　一边觉得对不起陈惠茹，一边做着畜生不如的事。墨珏两步上前，狠狠踹了意识不醒的梁义成一脚：“表面谦谦君子，真想不到他竟是这样的人，自己没本事，凭什么让别人为他的失意买单？彻头彻尾的废物！”
　　陈子实曾说他的阿姐很幸福，虽然日子过得苦，却嫁了这世上难得的痴情男子，可是世上哪有那么多痴情男子，常常是捞来一大把真心，仔细一看却没有一个干净的。
　　元昼四眸色深深地思量了半晌片刻，忽然道：“没这么简单。”
　　墨珏一听，思忖了片刻，歪头疑惑：“哪儿简单了？”从进入幻境到现在幻境终于破了，明明哪哪都透着一股复杂。
　　元昼抬头与他对视，情绪莫测：“陈惠茹化作怨灵的原因还是解释不通。。”
　　墨珏一想，了然：“你是说……，对呀，以陈惠茹这姑娘的性格来看，她这么爱梁义成，就算知道他找了别的女人，也不至于死后化作怨灵来吃了他的儿子，是这个意思吗？”
　　元昼点头道：“没错，而且，陈惠茹为什么偏偏在将近两年后，梁义成儿子的周岁宴时，才化作怨灵？”
　　墨珏猜测：“见不得这家伙过得美满幸福？”
　　被元昼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墨珏自觉改口：“当然没这么简单！那到底为什么呢？这恐怕要让梁义成梁老板来揭晓答案了。”
　　但是那混蛋傻吗，自己说出来？
　　元昼沉默片刻，说：“不，还有一个人。”
　　墨珏惊讶：“……你说陈惠茹自己？可是她跑了呀，我们去找她？”
　　元昼点头：“走吧。”
　　半柱香的时间，他们二人连同中了傀儡术的梁义成，一起站在了梁府西侧的那片湖。
　　元昼道：“陈姑娘死于大火，化为怨灵最有可能寄宿于水中，再看这湖，冬日而不见冰雪，她一定在这里。”
　　墨珏：“我第一次听到婴儿啼哭也是在那里，话说，那孩子还活着吗”
　　元昼说：“我相信陈姑娘，她就算再怎样失去神智，也不会去伤害一个无辜的孩子。”
　　墨珏：“我也觉得她不至于，可是她说孩子在她肚子里啊。”
　　元昼还是摇头：“陈姑娘生前一直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她不会这么做的，入湖吧。”
　　墨珏皱了皱脸，先前被冻得那一下让他长了记性，这片湖水对他现在来说有点太冷了，遂道：“喂，元昼啊，要不你自己去吧，以你的本事把那孩子救出来不在话下，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我就在这守着这家伙，别让他出什么岔子，带着他反而累赘，是吧？”说着，梁义成的屁股又挨了一脚。
　　陈子实虽然也痛恨这个姐夫，却还是在心里默默地给蛇爷一个有辱斯文的评价。
　　“不需要，梁义成也要去，他需要亲自去面对自己犯下的罪孽。”元昼道。
　　“啊？也是，他去也好，那我、我……”墨珏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你也去，走吧。”元昼下了定论。
　　“啊？……那个，那个梁义成怎么办？”他不愿意被对方看出自己的弱点，只好揪着梁义成这个借口不放。
　　“他自己会跟上。”
　　墨珏转头一看，好家伙，梁义成还真自己站起来跟上了，元昼用的又是傀儡术啊。
　　墨珏这下没有办法了，碍于面子，只好也硬着头皮跟上。

042.湖底（二）
　　湖位于梁府西侧，面积不小，湖水波光粼粼，可想夏日里满湖莲叶接天的美景，可是如今在冬季，却只显出一种寂静荒凉的落寞来。
　　墨珏看着这湖水，脑海里就想起先前下水那种要冻成冰棍的感觉，牙齿已经做好开始打颤的准备了。
　　元昼看了他一眼，道：“你要是怕冷的话，就拉着我的手。”
　　墨珏一怔，没想到这人还能想到这一点，心里稍稍对对方的印象好了些，随即，他又忽然有种捂脸的冲动，真是奇了怪了，两个大男人不拉手还就不行了吗？
　　……还真是不行，墨珏默默地把手伸过去，蛮横地一把塞到元昼手里，眼神飘向一旁：“咳，那就多谢你了。”
　　“不谢。”元昼立刻催动内力，热气顺着两人交握的手在两人周身走了一周天，如同冬日里被火炉一烤，墨珏一下子就浑身暖了起来，从头发丝舒服到脚趾尖。
　　“屏息，跳！”元昼一声令下，两人便双双跳了下去。
　　如果不是后面跟了一个僵尸样的梁义成，这画面倒有点像是跳湖殉情的小情侣，墨珏想了一想，嫌弃地呸呸两声，暗骂自己这是个什么狗屁比喻。
　　水下的世界很美，并不冰冷，因为有元昼内力护体，也并不黑暗，反倒闪着盈盈的蓝光，如梦似幻，或许是这里是陈惠茹的地盘的缘故。
　　蛇本就善水，在水里游刃有余，梁义成木然地跟在他们身后，看起来也没什么不适，大概是因为元昼捏了避水诀。
　　三人在湖中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脚底终于落了地。
　　墨珏定睛一看，湖水中赫然一座建筑平地而起，这地方再熟悉不过，正是他因为养伤而待了三天的地方——陈记酒庄。
　　陈惠茹当然不可能把陈记酒庄搬进湖底，眼前的，又是一个幻象，她似乎对幻境的使用了如指掌。
　　大门是敞开的，似乎就是为了迎接远客，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不禁感到讶异，令人惊讶的不仅仅是这地方，而是这些人。
　　元昼的眸光也微微怔然。
　　晚上酒庄打了烊，屋内点了暖暖的灯火，大堂中央摆了一张桌，三人围坐，气氛融洽——
　　陈家二老和温吞书生模样的陈子实，陈老太怀里还抱着个小孩子，他们说着，笑着，或许是陈惠茹记忆深处最珍藏的画面。
　　令人怅然的是，这个幻境里，除了陈子实和那个孩子都不过是幻影罢了，陈家二老早在两年前的那场大火里魂归黄泉了，而陈惠茹因为执念、因为怨气，化为怨灵，羁绊在这尘世里，不得解脱。
　　他和身边站着的这个人都静静的看着，默契地没有闯入这个美好得让人触目生痛的幻境。
　　“小外孙哟，别哭喽，尝尝这是个，好喝吗？”陈老头笑呵呵地拿筷子蘸了酒，在小孩子唇上点了点：“这可是咱们陈记的招牌，状元红！我的小外孙喝了啊，以后就能考状元了！”
　　小孩子咂摸咂摸嘴，许是觉得酒味太辣，皱巴着脸“哇”地一声又哭了。
　　陈老太敲了老头子的手一下，没好气道：“去你的，给这么小的孩子喂酒，我看你啊是想当状元想疯了吧，自己考去，别找我们小外孙，是不是啊，小愿儿。”
　　老头子笑起来，脸上皱纹深深的：“我呀，不过一个糟老头子，没用的很，这辈子啊除了酿酒，别的什么也不会，考状元还是得儿子女婿来，他们要是考上了，我就是死了也能笑醒。”
　　“爹！说什么胡话呢？”陈惠茹从厨房出来，退下了那一身张扬红裙，换上粗布素衣，别有一番朴实无华的美丽，像是漫山遍野生长的野菊，有着最热情、最顽强的生命。
　　她从厨房里拐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色泽晶亮，油润饱满的鲜花豆腐，摆上了桌。

043.湖底（三）
　　墨珏目光落在了那满桌子的菜肴上，好家伙，一桌子好菜，光看卖相就全是他爱吃的样子。
　　“爹啊，你啊身子骨这么硬朗，怎么看都是长命百岁的，您啊能就等着看你儿子女婿都考取功名就行了，是不是啊，小实？”陈惠茹坐下，笑着问一旁的弟弟。
　　却见陈子实举着筷子的手一僵，脸慢慢红了起来，半晌，吭哧出一句：“爹娘，阿姐，你们放心，我，我一定努力！”是他与家人相处时，最自然而温吞的模样。
　　幻镜中的陈子实在家人的笑声中满足的吃下了一口锅包肉，他口里嚼了嚼，腮帮子鼓动着，鼓动着，黑熘熘的仓鼠眼珠便逐渐湿润起来，他低着头，口中的肉嚼烂了却无法吞咽而下，喉间被酸涩堵满了。
　　半晌，那一口肉终于被他强忍咽下，他把头埋得低低的，张口无声地唤了一句：“阿爹，阿娘，阿姐……”
　　世间遍寻不到的人啊，是他已去的亲人……
　　墨珏忽然觉得心里发酸，想上前去狠狠揉一把陈子实的头。
　　幻境如同一个巨大的泡泡，闪着蓝盈盈的光芒，仿佛一触即破，美得像梦境一般。
　　陈家人在热闹的吃着晚饭，陈惠茹不时地摸一摸小孩子的脸颊，好像那真的是她生的儿子，好像……陈家所有人都还好好的活着，好像……他们依旧是最幸福的一家人。
　　是幻境，也是自欺欺人。墨珏觉得疑惑，或许在陈惠茹心里最深的执念，不是丈夫的背叛，而是被那场无情的大火吞噬掉的亲人们，那么，她又到底为什么要在梁府纠缠不去呢？想不通。
　　这样幸福的幻象，却灼痛了另一个人的眼。
　　忽然，“扑通”一声从身后传来，墨珏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却是梁义成直直地跪下了，膝盖砸在地上，神情痛苦而悲伤，谦谦君子哽咽得泪流满面，与那素日里文质彬彬的模样孑然不同。
　　梁义成眼眶通红，嘴唇颤抖，发出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惠茹，真的是你吗？”
　　“呵。”墨珏冷笑了一声：“没想到还能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只是现在忏悔会不会有点晚了？”
　　元昼道皱了眉：“从一开始，方丈便说过，梁施主身上冤孽极重。”
　　墨珏看着陈惠茹面上的笑凝固，而后缓缓的沉寂了下来，她一种缓慢的速度抬起眼睛，他知道她听见了，也看见了，蓝色的水泡在瞬间破碎，陈家二老的身影都化成了泡泡，不过片刻就消失不见，而后陈记的一件件木制家具、墙壁、横梁……都渐渐瓦解，唯余那个静静地躺在水底沉石上的孩子，和骤然跌坐在地上，目光发怔的陈子实。
　　陈惠茹站起来，一身素衣瞬间变为火一样的红色，瞳色猩红，发丝飞扬，满身的疤痕重现，形如厉鬼。
　　“……梁义成！”不过一眨眼的时间，梁义成的脖子已经被她掐在手中了。
　　尽管脸色骤然涨红，他却还是几乎贪恋的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喉间勉强挤出字句：“惠茹，……对不起，我错了，我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来你竟是连我的梦都不肯入，我猜是你，却又不敢相信，你真的还愿意来找我。”
　　愧疚日积月累，似那小小嫩芽，初时毫不在意，却在不经意间抬头，已长成参天大树，遮天蔽日。
　　原来，不知不觉中，他的世界早已不再有阳光。
　　“对不起？……你也配说对不起吗？”陈惠茹看着他，猩红的眼睛里尽是滔天的恨意，她冷笑了一声，指间掐进了他的伤口里，还在用力。
　　梁义成的脸胀成了紫色，他掰着脖子上的手，还在拼命张口想要说话，喉间挤出断续的几个字：“惠、惠茹，死在你手里，……是我该得的的……结果。”
　　说罢，嘴角肌肉抽搐了一下，似是想挤出一丝笑意，却是牵强而颓然。

044.湖底（四）
　　如此……情深吗？墨珏想起陈仓县人人都交口称赞他们恩爱情深的那些话、想起陈子实曾一句句笃定他姐夫是个完美的好丈夫，想起梁府正院厅堂里挂着的那幅画，几乎快要被他的一往情深骗了。
　　可是陈惠茹依旧清醒，她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嘲弄着荒唐，手下用力，想要彻底掐死这个她恨入骨髓的人。
　　“陈姑娘！你先冷静。”元昼终于不再旁观了，元昼丝毫没有浪费时间，低下头来，默念了一串叽里咕噜的经文，佛珠在指间快速拨弄，忽而一阵金光散发出来，由小而渐盛，直至将整个湖底照亮。
　　“我去救孩子！”这就是传说中的佛光普照吗？墨珏说了一句，便松开了元昼的手，趁此机会往孩子的方向去了。冰冷的湖水瞬间冻得他身体僵硬了起来。
　　陈惠茹本要去抢回孩子，却在这金光里捂住头痛苦地嘶吼起来——
　　“啊——！”
　　梁义成捂住脖子，几近濒死的勐烈咳嗽，咳得满目泪水，脖子上的指甲印极深，狰狞可怖，紫红一片的脸久久不能恢复。
　　金光愈盛，渐渐将陈惠茹包围在其中，陈子实大梦方醒，怔怔然看着眼前这一切，趁此机会声嘶力竭地大喊了一声：“阿姐！”
　　万籁俱静，唯这一声阿姐，声彻湖底，余音久久不绝。
　　陈惠茹倏地被定住了一般，眼神逐渐变得茫然起来，墨珏成功抱到孩子之时，她已经慢慢平静了下来。
　　片刻，元昼停止催动鉴心，缓缓抬起头来，墨珏不经意间朝他看去，却不自觉地怔愣在他的目光中。
　　他从来没有在世间任何人眼中，看见过这样的眼神，像是高山清雪，凭借自身的至净，能宽容世间任何瑕疵、净化任何污浊，宁静而慈悲。
　　墨珏忽然觉得，或许只是这样静静看着这人的眼睛，满腔的冤屈愤懑都能被清洗干净。可是，眼前这人也不过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一个将将二十岁的青年，不是吗？
　　这么一想，墨珏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离了元昼冻的要命，打了个寒战，连忙小鸡仔找母鸡似的小跑回他身边。
　　“快快快，冻死我了。”墨珏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一把塞进元昼手里，元昼自然而然地握住，自觉地运力助他回暖。
　　墨珏最满意的莫过于这小神棍一板一眼的善良劲儿。
　　“陈惠茹。”鉴心光芒消散后，元昼轻轻唤了一声：“醒醒。”
　　陈惠茹眼中血色缓缓褪去，身上的焦疤也慢慢变成了白色的肌肤，她看着并肩站立的元昼和墨珏，又看向不远处的陈子实，眼中渐渐清明起来。
　　“小实？”她平静说话的语气十分温柔，像是潺潺的溪水，她看向陈子实，说罢又苦笑：“我还没弄明白呢，小实，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以为是我的幻境出了错，可是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子实一眨眼，眼眶里的泪水便涌了出来：“阿姐……”陈子实摇摇头，心知自己不能说实话，心慌的同时灵机一动，拽起谎话来：“没，没有啊，其实我、我早就死了，只是……放心不下阿姐，回来看你。”
　　这个蹩脚的谎言也不知她信了没信，陈惠茹笑了：“真是对不起啊，小实，让你看到阿姐这副模样，你从小啊胆子也没那么小，好像……自从那次落水后就这也怕那也怕的，阿姐的样子，吓到你了吧。”
　　陈子实急忙摇头，边摆手便流泪道：“不会啊，不会的阿姐不论什么样子都好看，……我怕打雷，怕蛇，怕黑……什么都怕，但是阿姐永远都站在我前面，保护我，这世上我什么都怕，唯独不会怕阿姐。”
　　陈惠如缓了片刻，爱怜地摸了摸弟弟的头，抬头看向眼前的二人，嘴角勾起一抹苦笑问：“你们还是找来了，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何要干涉我和他的恩怨？”

045.湖底（五）
　　梁义成趴伏在地，嵴背仿佛成凝成了雕像，再也不能直起。
　　元昼回答道：“渺云山人，听闻此处有邪祟作怪，受梁施主所托，特来除祟。”
　　她垂下眼帘，没有施舍丝毫眼光给奄奄一息的梁义成，红裙娓地，如同一朵枯萎的花，甜蜜散尽，几近凋谢：“那你们，是来抓我的吗？”
　　墨珏看向她，皱了皱眉，心下不忍：“我们不抓你，可你已经是怨灵了，该早日散去怨气，回地府投胎上路。”
　　一串泪从她眼眶中滑落，陈惠茹神色又露出几分狰狞，她边笑边哭：“怨灵？我魂归地府，梁义成却还能留在这世上享受荣华富贵，儿孙满堂，凭什么？他的一切全是以我的家人的性命为代价抢来的！”
　　千军万马杀至喉咙口，她恨声嘶吼：“该下地狱的，从来都应该是他梁义成！”
　　梁义成伏倒在地上，握紧了拳头，佩冠歪斜，形容狼藉，就这么僵着，以一种最卑微的姿态，看向他不敢直视的那个人忏悔。
　　墨珏叹了一口气，眸光瞥向梁义成，摇头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喂，梁老板是吧，您的儿子，抱好喽，可别再丢了。”
　　梁义成顿了好一会儿，才不得不直起身子，僵硬地抱住了这个他并没有投入多少爱的孩子。
　　他鼓起万般勇气，颤抖地转过头来，向形容可怖的妻子看去，看到那双充满恨意的眸子，就刺目似的闭眼不敢再看，不知是胆怯还是羞愧。
　　陈惠茹嘴角的笑透着嘲讽，恨到深处，甚至于无言。
　　“你有什么冤屈，就说出来吧，我也想听听梁义成究竟做了什么不是人的事情，好为你申冤，是吧，小神……呃，元昼？”墨珏叹了口气说道，又拱了拱元昼的肩。
　　“嗯。”元昼淡淡应了一声，抬眸看向陈惠茹，问：“你可愿意？”
　　真是区别对待啊，先前元昼窥探梁义成梦魇的时候，可是分毫没有询问一下人家愿不愿意的意思。
　　陈惠茹一怔，倏尔点头道：“愿意，我当然愿意，梁义成这个畜牲干过的事情，我只恨不能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元昼点点头，忽然又一次咬破了自己的拇指，上前两步，将一滴血滴在了陈惠茹的额头上，而后道：“那么，就请你陈诉冤情吧。”
　　陈惠茹点头：“那我便用幻境来告诉你们吧。”
　　黑暗中时间过得慢吞吞的，像是记忆在时光里漫溯，不知该从何时何处打开。
　　终于，一道白光闪过，自那白光中，女子纤细的小脚穿着精致的绣花鞋轻灵地迈出来，红色的裙摆一荡，像一朵娇艳的红莲……
　　“我与他初次见面，是那一年的花朝节。”陈惠茹平静的嗓音如流水一般缓缓响起。
　　“我被选作陈仓县的花神娘娘，穿着绣娘们做了一个月才绣好花裙，坐着几百人列队的花车，满城巡游。”
　　黑暗缓缓崩塌，面前的场景徐徐变换，终于露出了全貌。春日的陈仓县，绿柳纷纷，清风和暖，满城碧树琼花，宽广的春熙街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一列花车队在春熙街中央招摇而过。
　　鲜花开道，百姓欢唿，红衣如火的少女，戴着最华丽漂亮的花冠，坐在花车上洒着纷纷扬扬的花瓣，眉眼到处，尽是火般热烈的风情。
　　陈仓县下了一场花瓣雨……
　　所有的男女老少，青年才俊都在为花神娘娘而欢唿。
　　花朝节花神游街是陈仓县古朴的风俗，花神娘娘预示着百姓们对新的一年最美好的祝福，只有最美丽善良的姑娘能担此殊荣。
　　陈仓县的才子们在花朝节这天，有一个光荣的任务——为今年的花神娘娘题诗作画，入库封存。

046.湖底（六）
　　“那天，那么多人，画了那么多画，只有他一个人，跨过人山人海来到我面前，一张白皙的脸羞成了红色。”
　　“他说，他们画的都是花神娘娘，而他画的，只是我，只是陈惠茹，他说他喜欢我。”陈惠茹说着，她冷淡的语调与眼前容颜含笑的女子判若两人。
　　少年白皙俊秀的面容蒙着一层红晕，他是陈仓县最被看好的书生，他家境贫寒，自幼卑诺，却又有着最最远大的志向，最最美丽的心上人，他不怕别人笑话。那一次的表白，是他此生最朦胧美好的爱意，是他用尽平生勇气的自我剖析。
　　“鬓云婉转，香腮如画，艳胜踏雪红梅。”
　　陈惠茹轻笑了一声，似是忘却了前尘怨恨：“我不通文墨，却为他这句话而沉迷。”
　　当初的遇见对于她来说是多么的甜美，后来的扭曲就有多么伤人。
　　这刀尖上的蜜糖，她舔的甘之如饴。
　　春熙长街上花神娘娘的笑容定格，画面消散，而后重建，再一眨眼，已是洞房花烛，龙凤呈祥。
　　这是一场门不当户不对的，不被看好的婚姻，但是她不顾所有人的阻拦，义无反顾地嫁了。
　　她向着她的心上人义无反顾地奔去，满眼再容不下其他。
　　“夫君。”第二次穿大红衣袍，便是这一身嫁衣，红胜江舟渔火。她低头婉转，不胜娇羞。
　　“娘子，我的惠茹，我会对你好，一生一世。”青年温柔地抚摸着妻子的脸庞，满眼温柔，他从没想过他竟真的能娶到这样好的女子，多么好的一个开始，是不是，他想要的一切都能靠自己的努力得来呢？梁义成曾经这么想，也为之一刻不停地努力过。
　　帷帐滑落，流苏轻颤。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陈仓县的男儿都嗟叹，陈记酒庄大姑娘竟然嫁了了个一穷二白的落魄书生，也有人说，才子配佳人合该是一段佳话。
　　只是生活没有雪月风花，而是茶米油盐酱醋茶，老人家们或会叹息，陈家大姑娘嫁过去的日子要苦喽。
　　但是陈惠茹自以为她可以用爱铸就铜墙铁壁，这个傻姑娘因为夫君的几句甜言蜜语，用柔弱的肩膀一力扛起整个家。
　　这次元昼那几滴血的不良反应来得晚了些，墨珏忽然觉得腹中热气乱窜，头脑也昏胀，不由地加重力道握住了元昼的手，元昼察觉到他不对劲，另一只手伸过来，放在墨珏腹前，默默为他运气调息。
　　他的手掌很暖，一手牵着他，一手放在他腹前，两个人的姿势不得不说有点别扭，墨珏心头像被小鸟儿轻啄了一下，片刻后才感觉好了一些，有了精神，他想元昼这人这么体贴，也算是对自己不错了，应该好好奖励一下。
　　两人眼前的场景如走马观花般，快速闪动着。
　　书房外，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一锄一铲，亲手在庭前种下了一片梅林。
　　围桌而坐，小两口守着炉火和家姑一起吃一顿丰盛的晚餐。
　　书房里，红袖添香，书生笑问妻子这“琴瑟和鸣”几字写得可好？女子笑答：“极好，夫君的字当然好看，”
　　但是墨珏也也看见，罗裙换成了粗布素衣的女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继续干手里的活计，夙兴夜寐，细嫩的指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陈家二老心疼闺女，偷偷塞银子给她，却全都被她摇头拒绝了：“爹娘的好意女儿心领了，可是女儿不能收，我了解他，夫君自尊心强，我不想让他难堪。”
　　自己吃些苦无所谓，外面的流言蜚语说的那么难听，她只是不想让夫君听了难过。
　　陈家二老叹了口气：“姑爷虽好，只是，我们的女儿从小到大哪里吃这么多苦啊。”
　　陈惠茹眼眶发酸，却还是笑着安慰爹娘：“您二老就放心吧，女儿相信夫君早晚有考取功名的那一天，到时候我们就不会再过苦日子了，您二老还是把银子攒好，早日给阿实取上一房媳妇要紧。”

047.信誓旦旦（一）
　　两年的婚姻，小两口琴瑟和鸣，生活虽拮据，但两人苦中作乐，从没有发生过一次口角。
　　“我有时候想，苦一些没什么，但求岁岁年年，都是这般岁月静好。”虚空中传来陈惠茹的轻声叹息。
　　画面一转，却是秦素娥偷偷买了个丫鬟回来，硬要塞进梁义成房里，却被梁义成冷着脸赶了出来。
　　“我没有孩子，大夫说我是因为冬日冷水里洗衣裳，被冻出了宫寒的毛病，不宜受孕。”陈惠茹的声音很平静。
　　“我其实，真的很想有一个属于我们的骨肉。”
　　“但是他说，没关系，他不要孩子，只爱我，只要我。”她说
　　墨珏置身在这些恍如现实的画面中，不知该说什么好，叹了口气，元昼、陈子实也一样缄默无声。
　　“惠茹，我知道这些年你太苦了，我对不住你，此番进京，我定会考取功名，等我回来，一定不再让你过这样的苦日子，好不好？”梁义成握着她的手，温柔的不像话。
　　陈惠茹注视着他的眼睛，柔情缱绻：“我从来不觉得苦，夫君，我信你，信你终有一日能功成名就。”
　　等待结果的时间总是那么漫长，梁义成自信满满，从没想过会落榜，不求状元及第，却从没想过竟会榜上无名，梁义成如遭雷霆巨创，忽觉此生无望。
　　他扬帆远航，本以为驶向的是功成名就的彼岸，却被滔天巨浪当头一拍，拍倒了浑身力气，便再没有勇气起来。
　　“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梁义成开始冷漠，厌世，气急败坏，恼羞成怒，每每破口大骂之后，便是声泪俱下的认错，悔改。
　　“穷不是原罪，一个人逐渐扭曲的心理才是。”陈惠茹平静地让人看不透她是在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回顾这段过往。
　　墨珏身为旁观者都不禁皱紧了眉头，感同身受地为陈惠茹糟心难过。
　　那夜书房里熟悉的画面再一次重现，陈惠茹原来是跑回了房里默默流眼泪。
　　秦素娥推门进来，她还没有后来那一身穿金带银的气派，粗布褐衣在身，人也显得愈发老态，她说：“惠茹你要知道，成儿是梁家唯一的男丁，他不能没有后啊，惠茹你是娘懂事的好媳妇，你不会怪娘这么做的，对吗？”
　　陈惠茹抹泪，强颜欢笑：“我都明白，我不怪娘，也不怪夫君。”……我只是突然想问一问自己，他还是我曾经爱的那个少年郎吗？
　　之后，婢女春雨怀孕了，陈惠茹盼了两年都没有来的孩子，终于要从别的女人肚子里降临到这个世间了。
　　这个小家伙会唤她一声“阿娘”吗？那样……似乎也还不错，虽然……心会很痛……
　　梁义成非常冷静，他拉着妻子的手说，一贯地口吻温和：“惠茹，没关系的，我让她喝药，让她喝药不就好了？我可以不要孩子，只要不是你生的，我都不要。”
　　陈惠茹却挣脱了他的手，摇头哽咽道：“别这么残忍，夫君，那是你的孩子，是梁家的骨血，让她生下来吧，孩子是无辜的。”善良的她，不想去伤害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梁义成沉默了，后来，再加上母亲秦素娥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春雨肚子里的孩子还是留了下来。
　　一天，梁义成喝醉了，硬拽着妻子不放，红着脸，神志不清地问：“惠茹，你告诉我，你跟我说一句实话，在你心里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对吗？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啊？呵，我没能考取功名，没能光耀门楣，我又成了一个笑话！陈慧茹，你嫌弃我了你就说啊！”

048.信誓旦旦（二）
　　陈惠茹甩开他的手，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满眼含泪，头一次跟他说了重话——
　　“是！我的夫君是温文尔雅，知礼守礼的君子，他不会喝的酩酊大醉，不会粗鲁失态，不会不思进取，不会在书房里搞大别的女人的肚子，梁义成！你看看你，你还有半点从前的样子吗？”
　　“不，不！……惠茹，你不知道，我一直是这个样子，只是你从来没有明白过我，我！梁义成一直就是个不堪的败类！让你失望了？！”梁义成摔了酒坛子，疯了一般吼叫。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夫君，你不要再这样作践自己了好吗？”如果他从来都是这样，那她一见倾心的那个少年郎又是谁呢？
　　墨珏实在忍不住，低抵唾弃了一句：“狗男人！”却被元昼轻轻拽了一下，示意他不要说脏话，墨珏悻然闭了嘴。
　　一个人最伤心的时候，总会想要见一见自己的亲人。陈惠茹满心疲惫，还是擦干净了眼泪，带着最若无其事的笑容，回到了陈记酒庄，同她爹娘、弟弟，久违一起吃了一顿晚饭。
　　“义成他落榜了心情不好，你要多包容他，可是惠茹啊，你要是是受了什么委屈，也一定要跟爹娘说啊，别憋着，小心憋坏了身体。”二老不得不担忧担忧女儿。
　　陈惠茹笑着：“爹娘，想什么呢？夫君对女儿很好，您啊，就不要瞎操心了，女儿就是想你们了，回来看看。”
　　“阿实呢，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做功课？阿姐不能时时在家盯着你，要是课业也不准拉下，知道吗？”
　　陈子实看着自己傻乎乎地嘿嘿一笑，毫无所觉地同阿姐开玩笑：“知道了，阿姐这么凶，也就就姐夫肯要你。”
　　“臭小子，我看你又皮痒了，想挨揍是吧？”陈惠茹佯怒，要抬手打人，陈子实笑着躲开。
　　陈子实鼻子一酸，泪水又要掉下来。这是，他们一家人最后在一起的时光了，今夜过后，一场大火，所有喜笑悲欢都烧成了灰烬，风儿一吹，就又是两年的光阴。
　　陈子实想，当年阿姐装得好，没叫亲人看出她半分伤怀来，可是现在看来，这场火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就变得可疑起来。
　　该来的画面还是来了，熊熊烈火照亮了夜空浓厚的黑，亮的刺眼，火舌肆意地舔舐着陈记酒庄这个百年老字号，将这里沉睡的人从睡梦中用最痛的方式送离了人世。
　　整条街的人都惊醒了，可是一场救也救不回来的大火，一盆盆的水扑上去却无济于事，许多人丢掉水盆无能为力地哭起来。
　　闻讯赶来的梁义成，跑掉了一只鞋，干净的袍子摔得不再整洁，他声泪俱下，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地动山摇，惹得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惠茹啊，你别怕，我来救你！”
　　他甚至不要命地冲进了火海里，却被街邻一起拖拽着才拦了下来。
　　“梁家小子，别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啊。”
　　没有人知道，悲痛欲绝的梁义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们瞧，他多好的演技啊。”陈惠茹忽然冷笑了一声，将墨珏的心神从眼前惨烈的场景中拉回来。
　　“他在想，我死了就永远不会对他失望了。”陈惠茹冷静如一坛死水的声音，“我们的爱情不会止步于此，他或许会变成一个更好的模样，再来爱我，多好。”
　　墨珏一愣：“你怎么知道？”
　　陈惠茹说：“因为，这场火，就是他放的。”
　　“这些话，都是他说的。”
　　“你又如何得知？”墨珏问。
　　陈惠茹一字一顿，字字凝结着嗜血的恨意：“梁义成亲口承认。”

049.信誓旦旦（三）
　　“什么？”墨珏震惊了。
　　陈惠茹苦笑了一下：“我死后，因为放不下他，机缘巧合之下竟得以不入地府，便在梁宅徘徊了两年之久，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显贵，扩了宅子，有了孩子，可是却变成了人前副面孔背后一副面孔的可怕模样，人前他是温润和善的梁老板，人后却是阴郁狠毒的伪君子
　　我以为他或许是因为舍不得我，又或许因为他为与他此生的抱负再也无缘而感到遗憾……”
　　火光陡然消失，再一眨眼已是两年之后，梁家唯一的小少爷梁愿的周岁宴，没有亲朋，也没有好友，这个一出生就不被父亲承认的小宝贝，与母亲见上一面也不被允许，只有祖母抱着，零星的下人张罗着庆祝。
　　陈惠茹透明的魂魄隔着空气摸了摸小愿儿的脸，露出一抹温柔似水的笑意，没有孩子是她一生的遗憾，看着这个胖乎乎的小家伙，她从心里觉得怜爱。
　　陈惠茹顿了顿，半响，才找回勇气似的往下说：“却独独没想过，他是为他身上背负的四条人命在彻夜难寐、愧然难安。”
　　“我的父母、弟弟和我、以及那个为他生下愿儿的婢女春雨，皆是为他所害！当年愿儿初一生下，他便想要毒死春雨，那姑娘命大捡回一命来，却疯了。”
　　“成儿！你这是要干什么？”
　　陈惠茹的魂魄就飘在附近，看着他的动作却没有办法阻止，正满心焦急、无能为力之时，终于闻声终于松了一口气。
　　梁义成竟然要掐死这个孩子！
　　梁义成的母亲秦素娥推门而入，被眼前的场景吓得惊骇不已，她冲上来一把夺过小愿儿，捂着惊怒不已的胸口，勐地抬手扇了儿子一巴掌——
　　“啪！”
　　陈惠茹眼睁睁地看着梁义成的脸被打到一边去。
　　“你要疯魔了吗？这是你的亲儿子，你看看你这两年过的，浑浑噩噩，痴狂不止，你若是真这么爱她，当初又为何要放火烧死她全家人！这滔天的罪孽，你要你儿子来替你担吗？”秦素娥心疼的摸着怀中孩子青紫的小脸。
　　寒意从脚底骤然升起，一路刺到心脏，陈惠茹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一瞬间冻成了冰，从头顶谅到脚底，连唿吸都痛，什么叫“放火烧死她全家人”？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无论她再怎么疯狂地想要质问，她也不过是一个魂魄，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没有人可以体会她在衣瞬间天崩地裂般的痛苦。
　　她看着梁义成的嘴唇，希冀着从中听到一句否定，可是……他没有……
　　“我当然爱她，但是她必须死，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对我失望，你知道吗？娘，她如果还活着，就会像你一样，对我失望透顶，她不会再爱我，她会厌弃我的，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啊！母亲！您能明白吗？”梁义成大声说着，嘴角的笑容苦涩得让他有即刻死去的念头。
　　什么叫作心脏欲裂，骨血将碎，陈惠茹因昔日恩爱夫君的这一句话，恨意在刹那间侵入骨髓，目呲欲裂，她的眼睛渐渐地被猩红色取代，模煳而刺目，唯有耳边的声音如同魔咒。
　　秦素娥老眼含泪，半晌才哽咽着道：“儿啊……你真是疯了。”
　　“疯？不，我从来没有疯，我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娘，你看我现在，有钱，有名，再也没有人说我配不上她了，我背负着四条性命，所以就算为了他们，我也要活得更好不是吗？这样的我才有资格爱她。”梁义成道，“而这个孩子，是我们爱情的污点，我要毁了他，惠茹才不会怪我。”
　　陈惠茹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恨意目光，看着满眼疯狂的丈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黑色雾气一点点被她吸食进体内，透明的魂魄如漩涡一般吸收着黑气，渐渐化为实体，陈惠茹觉得周身涨得像是要爆开，眸中猩红色更甚。

050.信誓旦旦（四）
　　“娘，把这孩子给我，他已经一周岁了，够了，我一看见他，便想起惠茹看着我的那种憎恨的眼神，您知道吗我有多痛苦吗？……他不能再活了，不能再活了！娘，孩子给我。”梁义成说着，就要起身抢夺秦素娥怀中的孩子。
　　“混账，你到底在说什么浑话？！这是你亲儿子啊！”秦素娥大惊，然而她毕竟年老，如何抢得过年轻力壮的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当真要掐死自己的亲儿子？你还是不是人？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畜生啊？！”
　　墨珏没想到那个得了他一句“刻薄”评价的老太太，也有这样刚强的一面，可是世间的人哪个又只有一面呢？养出这样心理扭曲的儿子也少不了她的功劳。
　　千人千面，甚至一人千面，譬如书生皮恶鬼心的梁义成。
　　“我早就不是人了，娘。”梁义成用力地拉开秦素娥，将孩子抢到了手，梁愿在这一阵拉扯中嘶声哭了起来，他嚎啕着，小小的脸蛋哭的通红。
　　就在此时，一阵黑气挟裹着阴风勐烈刮来，吹得两人睁不得不闭上眼睛，梁义成怀中勐地一空，心头剧震。
　　“梁义成，你不得好死！”那向来温婉爽朗的嗓音淬了浓烈的恨意，狠狠锤在梁义成耳边，竟让人一时难以分辨，但是梁义成却再清楚不过，这是他两年无数个梦里，回温了日日夜夜的声音，他浑身不由地颤抖起来。
　　梁义成在狂风中再一睁眼，便见一道红色身影正站在他面前，分明是他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个人，却又格外的陌生。阔别两年，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为他亲手所害的妻子！
　　“惠，……惠茹……？”他面色如纸，声音里充满恐惧和不可置信，隐隐还有几分激动。
　　是梦中人还是索命人？他慌了，冷汗如雨，两股战战，肝胆欲碎。
　　多可笑，他说他爱她，可是他却怕她怕的要死……
　　突然，眼前的一切消失，幻境到这里戛然而止。
　　墨珏久久不能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张口对元昼说：“所以，他一开始就知道梁府的一切都是陈惠茹所为，还是去渺云山寻了你，可是他又表现出这样甘心情愿偿命的模样，不矛盾吗？他莫不是人格分裂？”
　　蔚蓝色的湖底原貌渐渐显示出来，面前的陈惠茹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帘，她说：“接下来的事，你们应该也猜到了，我抱走了愿儿，但是我从来没有伤过他，我以为你们来是要帮梁义成抢走他的，所以才用了幻境困住你们，至于梁义成，我只能说一声抱歉，他是我的仇人，他必须要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为他犯下的罪孽偿命。”
　　元昼道：“无需向我们道歉，他欠你的，这是你的权利。”
　　“所以……”墨珏心头一跳，看了一眼跪在一旁一动不动、双眸紧闭的梁义成，孩子还安稳地躺在他身旁的地上，迟疑道：“他……死了？”
　　元昼点头，墨珏忽然有些无语，善恶先不论，梁义成请这小神棍来可真是倒了血霉了，看着他被掐也就算了，居然还见死不救。
　　“那你当时怎么没有下手？”墨珏有些奇怪问陈惠茹。毕竟只要她愿意，捏死梁义成易如反掌。
　　陈惠茹怔了一瞬：“这一切对我来说过于残忍，或许……是因为我不敢面对吧。”
　　是啊，这样残酷的现实乍然摆在面前，对于一个满心美好的女子来说真的太过残忍，墨珏看着陈惠茹那双潋滟的大眼睛，不由感叹，为什么要让这样好的姑娘经历这一切呢？
　　元昼眼神怜悯地看着她，忽地垂眸，嘴中念起了一段话：“花开花落，缘起缘灭，一切诸如佛法。人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瞋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他今皆忏悔。作已深自责；忏悔更不造，能拔根本业。觉悟世间无常，四大苦空。五阴无我。生灭变异。虚伪无主。心是恶源。形为罪薮，如是观察，渐离生死。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051.信誓旦旦（五）
　　“陈姑娘，你放下了吗？”元昼问。
　　陈惠茹垂下眸子，浅然一笑：“放下了，前尘往事已经过去，我不能再为此浪费了我的下一世不是吗？”
　　元昼点点头，忽然道：“还有一事想问姑娘。”
　　“大师请讲。”
　　“姑娘将催动幻境之术运用得如此纯熟，是为何？”
　　陈惠茹一愣，想了想道：“这都是因为一件宝物。”
　　元昼目光紧了些，墨珏也来了几分兴趣，饶有兴味地问：“宝物？是什么宝物？”
　　“两年前，梁义成落榜，自京都返回陈仓县，带回了一只墨玉手镯，他送了我，我便一直珍惜地戴着，……直到两年前的那场大火，我死后，这镯子竟还戴在我的手上，我这才发现这手镯另有玄机，我猜我不入黄泉或许也有它的一部分原因，后来，我便暂居在梁府的湖底里，受镯子保护，后来又学会了利用它催动幻境。”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手腕上取下那个墨玉色的手镯，墨珏一看，目光便不由地被吸引住了：“这镯子……还挺好看的。”
　　的确是好看极了，通体墨色，光泽通透，浑然天成，灵气逼人，这样的镯子作为法器遇灵催灵，遇煞助煞，但是，世上还有这样的玉？连他这样活了三千年的老妖，都不曾听说过这样奇特的玉质。
　　元昼伸手接过，玉镯与指间相触的那一刻，他眉间轻轻一皱，胸口一阵刺痛，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了一下，不过……这痛觉不过一闪而逝，快得让他觉得刚刚那股剧烈的疼痛不过是错觉，但是下一刻，他又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这个念头，他忽然记起来，与梁义成在渝州境内赶路时，他望着远方天边的乌云滚雷，也曾突然心口一阵刺痛。
　　这是为何？这其中定有关联，但是他想不明白。
　　“大师？”陈惠茹看他发怔，出声唤了一句，元昼这才抬眸看她，陈惠茹一笑：“大师便替我收着这镯子吧，带着她我怕是也过不了奈何桥。”
　　元昼颔首，收起玉镯，手握鉴心，平静道“陈姑娘，你该上路了。”
　　“好，劳烦大师送我一程。”陈惠茹平静地点点头，突然抬起头来道：“大师，……我还有一个心愿未了。”
　　“姑娘请讲。”
　　“这世上我本该再无牵挂，可是……”她看向死去的陈子实，和地上静静躺着的孩子，眼里的爱怜不舍转瞬便被隐藏去，她别过眼睛：“劳烦大师将愿愿交给我家姑，望他好好长大。”
　　元昼：“姑娘放心。”
　　墨珏叹了口气道：“陈子实，跟你阿姐道个别吧。”
　　陈子实怔怔然，满眼泪花地抬眼看自己的阿姐。
　　陈惠茹笑中含泪，捏了捏陈子实脸上白嫩嫩的肉：“我的傻弟弟，以后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啊，你一撒谎就结巴脸红，以为姐姐看不出来吗？你的生命还有很长，要好好的，保护好自己，也要保护好自己爱的人，好吗？”
　　陈子实忽然嚎啕大哭起来：“阿姐，你不要走好吗？”
　　他转身朝着元昼磕了一个头，哭求道：“大师，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不可以让阿姐留下来，求求你了，我求你了！”
　　元昼清冷而慈悲的眼睛看着他：“陈姑娘寿数已尽，该早日入地府，轮回转世，因果循环，自有定数，她有她的下一世，不能强留。”
　　陈惠茹拽过哭得抽气的弟弟，笑了笑：“小实，别难过，人生终有一别，没有人能逃得过，阿姐此去无归，你也该长大了。”她复又转头看像元昼，点头道：“大师，送我走吧。”
　　元昼颔首，他上前两步，低下头来，嘴里默念了几句咒文，紧接着鉴心金光一闪，无数佛家梵文在空中浮起，包围在陈惠茹周身。
　　她身上的疤痕缓缓散去，肌肤变得白皙起来，眸中血色褪去，黑气从她身上一点点抽离，红衣如火，那年花朝节巡游满城的美丽少女，那年站在红梅林里浅笑的明艳少妇，仿佛又回来了。
　　墨珏叹了口气，又展颜一笑，眉目疏朗地朝她招手：“陈姑娘！下辈子要还投胎做了姑娘家，要记得，先学会爱自己，再去爱别人。”
　　陈惠茹一愣，倏尔也浅浅一笑，她的笑容不复少年时的明艳，却有千帆过尽的坦然：“谢谢您，我会的。”
　　陈慧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散如烟在湛蓝色的湖水中，了去无痕。
　　“她……她去黄泉了吗？”陈子实颤着嗓音，几乎不敢将那个词念出口。
　　元昼神色无悲无喜：“怨灵散尽怨气，魂归地府。”

052.信誓旦旦（六）
　　“阿姐！阿姐……”陈子实哭倒在地，抽噎的喘不上气儿来。
　　墨珏用力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别伤心了，她只是去赴一场新的旅行。”
　　梁愿躺在地上，他那么小，对这一切毫无所知，却不知怎的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哭的歇斯底里。
　　他不会知道他曾经有一个不是亲娘的娘，但或许有朝一日，在大人们的善意隐瞒下，也不会知道他的亲爹，有多么的不配为人父。
　　“梁义成什么时候死的？”半晌，墨珏摇了摇交握的手，问元昼。
　　“幻境开始的时候，那阵黑暗中，陈惠茹杀了他。”元昼回答。
　　墨珏指着他，一脸不可置信道：“不是吧？这你都不救他？你、你、你那时候就知道他该死了？元昼啊元昼，你怎么能这样，梁义成不远万里去渺云山请你来是看他去死吗？”
　　元昼没有看他，只是握着他的手不紧不慢地上前几步，一只手从梁义成怀里把孩子抱了出来，广袖轻抚，梁义成呈跪伏状的身体便平躺在地，面容平静地合上双眼，像是睡着一般。
　　元昼单手抱着孩子，先前梁愿在湖中靠陈惠茹为他施避水术，现在陈惠茹去了，这孩子依旧哭得雄浑有力，想是元昼的功劳了，元昼淡淡道：“鉴心可以鉴人心中善恶，梁义成身上罪孽深重，从我第一眼见到他，便知晓。”
　　墨珏一愣，如此法宝再加上如此修为，今日种种，让他不由地相信这小神棍或许真是本事滔天了，寻常人称上一句大师也不为过，只是不知渺云山何时出了这样气度不凡且带发修行的大师。
　　枉他三千年修行，一朝渡劫失败，打回原形，连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小辈都不如了。
　　元昼继续道：“因果有报，没人能干涉别人的命数。”
　　墨珏这妖别扭的很，心里服气，嘴上偏要找事儿：“虽然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觉得你不地道，人家请你来，你至少要站在他的立场上帮他一点吧。”
　　元昼侧头，目光浅淡地看了他一眼，手中力道一松。
　　墨珏连忙握紧，立马改口：“嗳？话也不能这么说，他梁义成自作孽不可活，你也算帮s他消了孽障不是？对头！大师就要像你这样才对嘛，只分善恶，不讲立场！是吧？元昼大师？”
　　元昼对这条赖皮蛇颇为无奈，道：“嗯，走吧。”
　　墨珏轻踹了陈子实屁。股墩一脚：“别哭喽，小仓鼠精，走了。”
　　陈子实哭喘了半天，终于回过气儿来，道：“大师，我来抱着孩子吧，他……也算是我的小外甥了。”
　　“好。”元昼把孩子送到了陈子实怀里，陈子实连忙抱在怀里，爱怜地摸了摸梁愿哭得通红的小脸。
　　“小仓鼠精啊，这孩子，你不是要养着吧？”
　　陈子实摇头：“当然不了，他是人，我是妖，人有人的生活，或许我们妖从一开始就不该掺和进去，他……”陈子实叹了口气：“还是遵照阿姐的意思送给家姑养大吧。”
　　墨珏摇摇头，道：“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无论是人还是妖，都是这凡尘中的生灵，虽人妖殊途，但是众生平等，你在陈家这十几年，你也开心，他们也开心不是吗？活着嘛，你们说什么最重要？”
　　陈子实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他修炼成妖初入红尘不过数十年，当仓鼠的时候更是过得懵懂混沌，实在想不出来什么最重要，健康？团圆？吃饱喝足？
　　墨珏自顾往前走，没有注意到元昼淡淡垂下的目光，睫毛遮住了眼中的神色，人却显得阴郁了些。墨珏卖了个关子，心情颇好地道：“天大地大，完事不足惧，唯有开心二字最重要了！”
　　“啊，也是。”陈子实恍然大悟，不论是他哪种猜测都离不开“开心”二字，还真是！蛇爷三千年的人生阅历，果然通透。
　　“我施法，我们上去，陈子实，你拉着你的……”元昼冷冷地看了墨珏一眼，把墨珏看得后颈一冷，才将“蛇爷”两字咽下，启唇：“他。”
　　什么叫你的他？墨珏听的别扭，却看元昼脸色不知怎地冷淡起来，难得闭嘴没吵吵。
　　陈子实瞅瞅一脸别扭的墨珏，又瞅瞅云淡风轻的元昼，突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感。
　　“看什么看！赶紧的！”某祖宗恼羞成怒，又开始逞威风了。
　　“哦。”陈子实怂兮兮地赶紧的要伸手去拉墨珏的手，墨珏一皱眉，嫌弃道：“拉着衣服就行。”
　　陈子实瞅了瞅两人交握的手，委屈巴巴地牵住了墨珏黑色的衣摆。
　　“你轻点拉着，小心别把我的衣服拽坏了。”
　　陈子实：“……”

053.后遗症
　　出湖，诺大的梁府，雪后静谧，长夜将明……
　　死而复生的陈子实亲手把梁愿交给了梁义成的母亲秦素娥，秦素娥吓得两股战战，隔天雇人从冰湖里捞出了梁义成的尸体，梁府办了一场丧失，对外只说梁老板失足跌进了冰湖里。
　　春雨姑娘还似从前一样，抱着个襁褓念念叨叨，时哭时笑。
　　三天后，雪后初晴，天光洒在积雪上，也就是梁义成出殡这天，元昼也到场了，毕竟是梁家请来的人，来送梁义成最后一场也算厚道。
　　不过他们非常低调，毕竟要是让那泼皮的娘秦素娥看见，又要发疯。
　　墨珏一身黑衣站在素白麻衣的人群中，好不突兀，嘴里还叼着一个糖人，他好像不会好好吃糖，拿着跟糖棍又咬又舔，糖块在他嘴里咯吱咯吱，细响不止。
　　他想起那天他们三人出了湖面，找到住在别苑的梁母秦素娥，告诉了她基本的情况，元昼一句“自食恶果，无人可度。”一句话把哭天嚎地的秦素娥气得差点没哭死过去，就有点想笑。
　　再往后想，他们是怎么去的客栈，他就没有印象了，那天他实在撑不住了，又昏迷了过去。听陈子实说，他走着走着身子一歪，人就已经昏过去了，元昼大师猝不及防，却还是一把将他接了个正着，而后又一路把他背回了客栈。
　　元昼的血这个喝完会昏的症状也怎么那么讨厌，毕竟他昏着被人一路扛去客栈的画面，也太丢他堂堂蛇妖大人的脸了。
　　不过想一想，元昼那小白脸儿黑着脸将他一路抗去客栈的表情，又觉得有趣极了，墨珏弯着眼笑，把糖人咬得咯吱咯吱响。
　　元昼听到响动，侧过头来，眼睛缓缓向下移动，盯着他嘴里的糖人，眸子又深又冷。
　　“怎么？你也想吃？刚刚买的时候你怎么不多买一根？”墨珏注意到他的视线，把咬了一半的糖人拿出了，放到人家眼前举了举。
　　元昼面不改色地转回头去，留给墨珏一个线条清冷的侧脸：“不吃。”
　　墨珏撇了撇嘴，又叼进嘴里自顾吃起来。
　　秦素娥褪去了那一身金银，素白的丧服裹身，黑瘦的脸骤然又老了十岁一般。梁愿被人抱着，走在队伍侧面，应和着唢呐的哀乐哭得格外响亮。
　　送丧的队伍正往前走，人群中，有人奇怪道：“这梁府，什么时候多了个孩子啊？”
　　“那谁知道，指不定梁老板和谁生的呢，先前一直瞒着不说，这不，亲儿子不得不出来给亲爹送行了，才冒出来。”
　　陈子实捧着个油纸包，吃得开心，纸包里装着核桃、栗子，各色小坚果，是墨珏花着元昼的钱给他买的。
　　听了路人的闲谈，他嘴里没停歇地磕着坚硬的壳，耳朵又灵敏竖了起来。
　　另外一道女声同旁边的人说：“这梁府果真有个小少爷，你先前说的，是真事？”陈子实终于有张干净的布巾蒙着脸了，往说话的那边看去，正是先前险些认出他来的馄饨摊老板娘，她身边站的不是那更夫又是谁？
　　更夫哼了一声：“我还能骗你不成？前一阵子啊，梁府每天晚上都有孩子的哭声，接连不绝地，哭声又惨有大，可瘆人了。这不，这梁老板突然去了，我再路过梁府打更时，就再也没听见这哭声了。早就同你说了，你还不信。”
　　大街上，白幡、纸钱飘飘洒洒地和着哀乐，再加上更夫窃窃私语的话，莫名阴风阵阵，陈子实不禁打了个寒战。
　　老板娘捂着心口：“你可别吓我，这么说，梁老板的死，也有蹊跷？”
　　更夫道：“大冬天的，跌进冰湖里，三岁小孩吗？哪有这么巧，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呢？”
　　街上窃窃私语的人声嘈杂，都明里暗里猜测着梁家的事。
　　墨珏看了半天丧事，又听了半天闲话，嘴里的糖啃了个干净，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歪身撞了撞元昼的肩，道：“好饿啊，元昼，咱们回去吃饭吧？”
　　这两天，元昼当然不可能还住在梁府，而是在陈仓县找了家客栈住下了，墨珏打量着他的钱袋子，眼光发亮。
　　于是，没脸没皮的蛇妖充分发挥了不要脸的天分，赖上元昼了。
　　至于陈子实这只小仓鼠精嘛，就也顺便拽上了。

054.
　　元昼又带上了他的斗笠，一身白衣站在人群中，格外出尘，闻言，有些无奈道：“你中午刚吃了三个肘子，四个猪蹄，五条桂花鱼。现在——”
　　元昼想了下时间，继续道：“才过去了一个时辰多一点，你又饿了。”你到底是猪妖，还是蛇妖？
　　墨珏这家伙难得脸红，他这些日子确实有些能吃过头了，可谁让他受伤了嘛！受伤恢复当然得多吃东西补一补啊。
　　墨珏笑着打哈哈：“能吃是福嘛！走吧，我们回去嘛，这有什么好看的，来过是个意思就行了，咱们回去吃饭吧，你吃那么少可不行，听我的，我给你点点好吃的，小朋友多吃点长个儿。”
　　陈子实无语地瞅了瞅这两人的身高差，还长个，大师都已经那么高了好吗？感情蛇爷喜欢仰视人啊。
　　“我想吃羊肉炖豆腐、香薰鹿肉，还有那什么……”
　　墨珏拖着元昼的胳臂，自顾往回拽。元昼生性清冷，哪里被人这么无礼地拉扯过，也就这个大胆蛇妖没个轻重，于是，顺手一个巴掌拍了上去。
　　“啪”地一声，墨珏停下说话，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背已经红了，又麻又疼。
　　“……”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敢这样打他的手背，从不可置信到有点委屈，墨珏抬起头来，一脸控诉——
　　“你干什么？！嫌我能吃是吧？那你也不用这样吧，我堂堂一个远近闻名的除妖师，欠你的钱我还能不还你吗？”墨珏面子受挫，偏偏还打不过人家。
　　元昼薄唇开合，刚说了两个字：“不是——”就被突然打断，剩下的话只好咽回了肚子里。
　　“怎么，还是拽你一下不行？你是金子做的吗？谁稀罕碰你啊，屁的金子，豆腐渣子吧！穿这么白，你就以为自己是嫩豆腐了？”墨珏还没骂够。
　　元昼被这祖宗吵得头疼，道：“我没有——”
　　墨珏不听，蛮横地打断道：“气死我了，我走了！”说罢，一甩衣袖，怒气冲冲地大步走了。
　　陈子实目瞪口呆，嘴里的坚果也忘了嚼，怎么？蛇爷已经抽风到这种地步了吗？什么时候的事？
　　默默看了一眼元昼的脸色，斗笠挡着什么也看不见，他默默收回了视线，缩了缩肩膀，觉得身旁人的气压有些冻人。
　　“那个，大师啊，我也先回了。”
　　元昼一语不发，陈子实墩墩地也走了。聪明的人要学会远离冰源，要不这大冬天的可真冷得要命，。
　　元昼立在原地，风一吹，雪白的袍角飞起，半晌，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额头，眸子里冷风肆虐。
　　陈仓县素安客栈，墨珏一路“莫要惹我”的模样，目不斜视地上楼冲进房里，“砰！”地一声摔上了门，吓得店小儿一个机灵。
　　他对这位客官可谓是印象深刻。
　　这位算得上他店里最能吃的一位客官，尤其是人长得俊俏，气度不凡，想不注意到都难，还有他身边那位白衣大师，那周身出尘清贵的气质，一看就绝非寻常人。
　　平常都是懒洋洋、笑呵呵的和气面，今儿个是怎么了，气性这么大？
　　而后，陈子实也慢吞吞地进来，店小二忙朝他使了个眼色：“那位黑衣客官，这是怎么了？”那位虽然和气，但看那锋利的长相却还是难以亲近的的，还是这位软胖的年轻人更好说话一些。
　　陈子实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房门，摆摆手道：“没事，又犯病了而已。”
　　也不知怎地，蛇爷偏爱逮着元昼大师闹脾气，陈子实无奈地摇摇头，也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吱呀”，客栈门第三次打开，冷气往里头一刮，小二抬头一看，正是那位拥有着仙人一般气质的大师。
　　小二望着那玉树般的背影缓缓上了楼，一脸狐疑：这怎么一起出去的，还分头回来，瞧着火气都还不小？
　　怎么着了这是？

055.上药
　　冬日里天黑的早，一轮弯月浅浅地挂上天际时，陈仓县才拢了一层薄薄的黑，墨珏屋子里还没点蜡烛。
　　就在这蒙了一层轻纱般的夜色里，床上盘膝而坐的人肌肤显得格外白，挺拔的鼻尖上那一滴将坠未坠的汗愈发晶莹，他眉间微蹙，双眸紧闭，又一滴汗水从额角滑下。
　　气息从丹田处通往全身各个经络，而后在背上如老树盘根般的伤口上盘桓几个周天，电流滋滋作响，突然，墨珏喉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倏地睁眼，他勐地咳出一口血来，肌肤白得几乎透明。
　　墨珏皱了皱眉头，拿帕子擦干净嘴角血渍，利用完就团吧团吧把帕子随意一扔，可怜的帕子无辜地躺在地上，无声控诉！
　　先前因受元昼那小神棍几滴血的滋养，他的法力恢复了将近两成，又因为替小仓鼠精疗伤，再加上自身疗伤消耗，又一直在减少。
　　归根到底，天雷留下的重伤并没有起色，现在的情况，大概是他的身体就像是漏斗，而元昼的那两滴血就是漏斗中的沙，有进就有出，有时甚至是入不敷出。
　　问题在于他留不住！
　　墨珏叹了一口气，拢了拢里衣，再将扯下的外衣随意披上，罩住后背上纵横交错着的深可见骨的伤痕。
　　“叩，叩，叩。”木门敲击声响起。这三声敲得不轻不重，中间间隔的时间恰到好处，显出一种温润疏离的礼数感。
　　墨珏猜，门外站的肯定不是店小二或者陈子实那家伙。
　　“谁啊？”那还有谁会来敲他的门？墨珏挑着眉毛明知故问。
　　“是我。”果不其然，这冷玉般的嗓音正是他心里猜的那位。
　　“你是谁啊？”犟着下午那口气，墨珏非要找找别扭。
　　门外人的声音清冷低沉：“元昼。”
　　“哼，进来吧。”墨珏理了理头发，勾着胳膊，摆出一副小爷还很不爽的姿态。
　　元昼推开门，修长的身影走进来。看了一眼斜倚在床头的墨珏，然后，皱起了眉：“穿好衣服。”
　　眼前人里衣松垮，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来，脖颈修长，外袍半遮，将露未露的模样配上那慵懒的眉眼，真真是……，元昼想起不知听谁说的那句，妖类中，比如狐狸蛇妖最是媚骨。
　　“哟，还管起我来了。”墨珏鼻孔朝天，懒洋洋地抬着下巴瞧人：“怎么着？碍着您的眼了？可惜了，我偏不，我在我自己屋里，爱穿成什么样，就穿成什么样！”
　　元昼的眼睛似是一汪寒潭，清冷无波地盯了他一瞬，倏尔点头道：“没关系，反正，一会儿也是要脱的。”
　　！！！
　　什么叫一会儿也是要脱的？
　　“你要干什么？！”墨珏终于不懒懒地垂着眼睛了，本能地拽紧了外袍，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一身白衣似雪，却恍若衣冠禽兽的人。
　　“给你上药。”元昼从袖中拿出一个白玉小瓶，示意道。
　　墨珏看过去，元昼手中精致的小白瓶进入视线，他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不禁暗骂，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虽是这样想，他的目光却忍不住顺着那小白瓶，往后看去——鉴心被元昼缠了两圈，绕在手腕上，紫色的古朴串珠显得那腕子格外瘦长莹白，墨珏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珠子，在元昼修长有力的腕骨流连了许久。
　　元昼没有多说，他心细，墨珏这几日都在调息养伤瞒不过他，再细细观察一番，不难发现伤在背上。
　　他绕开这个问题：“可听说过乌骨血莲膏？这是疗伤神药，增肌去腐，不留疤痕，不论多深的伤口。要不要用？”
　　墨珏道：“我倒是听说过这药，是难得的好药，没想到你竟然有。”
　　传说用神兽之骨和千年血莲制成的神药，他这三千年老妖都只是听过，从没见过。
　　墨珏看了元昼一眼，而后别过脑袋，别扭道：“我从不欠人人情，你借我钱花，我以后会还你，这么贵重的药，我可还不起，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沉默缓缓袭来，半透明的夜色如溶在水里的墨，就像初见时，元昼执笔在笔洗里晕染出来的那朵墨花。

056.怎么还
　　“你从不欠人人情？”元昼突然问。
　　墨珏忽然有些紧张，背上的伤口突突地疼，疼痛感似乎霎时间被放大了。
　　元昼说着，走上前来，直逼墨珏眼前，微微俯身道：“那我的血，两次，你打算怎么还？”
　　话落，墨珏身子一僵，就这一瞬间的愕然，外袍已经被眼前人扯落。元昼这人，明明看起来是再端方不过的君子，偶尔的举止却也洒脱。
　　“你知道？”墨珏声音惊奇，微张着嘴，表情夸张：“你知道那血对我有用？奇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表现得那么明显，我很难不知道。”元昼无奈道。
　　墨珏的表情一下子就卸了下来，没劲地撇撇嘴：“那你当时怎么不问？在这儿等着我呢？”
　　元昼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极其清冷的嗓音：“翻个身，擦不到。”
　　“从在陈记酒庄见你第一面，你就捉弄我，在梁府你明知我是谁，还陪着我演戏。”墨珏笑了一声，去看他的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恼怒地翻起旧账来：“元昼，我问你，耍我好玩儿吗？”
　　元昼讶然地抬了一下眉，认真地道了一句：“尚可。”
　　“尚可？怎么，你还觉得不满意？”墨珏不可置信，勐地甩开元昼的手：“滚开！谁要你上药？！”他本只是无意想起，顺嘴一提，微微生气，此刻一听这话，心里的小火苗蹭地被点燃了，微恼瞬间变成了气愤不已。
　　元昼被甩得后退一步，他愣了一愣，从地理高度上俯视墨珏气急败坏的眼睛，皱了皱眉：“你骗我在先，你还咬了我两口，恶人先告状吗？”
　　“谁是恶人？小爷是妖，不是人，你指望妖和你讲理吗？”墨珏怒火攻心，又伸手推人家一把，无礼又蛮横。
　　谁料手刚伸出去就被元昼这可恶的家伙一把攥住，力气大得让人挣脱不得，元昼声音里带着浅浅的责备意味：“妖就不用讲道理了？谁规定的？”
　　墨珏不知怎地，被这人清冷的目光一盯，就有点莫名心虚，这个念头一闪过，他又气恼自己干嘛要憷这么这二十岁的毛小子，下巴一抬，眼神轻蔑：“小爷规定的，你管得着吗？”
　　跟泼皮简直没法讲道理，元昼轻叹一口气，妥协道：“我不追究你咬我、也不追究你骗我，上好药，就给你吃饭，也不用你还钱，要不要？”
　　墨珏瞪着他，眼里要冒出火星来，元昼毫不躲避地回视，半晌，墨珏终于败下阵来，躲开他的目光，泄气道：“吃什么？”本就是他理亏找事，这小神棍这么体贴，他早就不想和他计较那些小事了。
　　元昼轻笑了声，像静水微波似的笑意：“你爱吃的，大鱼大肉。”
　　墨珏老脸一红：“那，……你上吧。”
　　元昼拽了拽他的手臂：“嗯，这样不方便，趴桌子上去。”
　　“啧，麻烦！”墨珏皱着眉抱怨，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穿鞋下地，来到桌子前，一本正经地趴好。
　　天色渐黑，元昼点燃桌上的烛台，浅黄色的光晕亮起，眼神扫到了地上那张沾了血的帕子，元昼皱眉问道：“吐血了？”
　　“嗯呢，雷噼的伤，调息时气息不畅吐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墨珏甩了下头，将一头乌发甩到一侧，自觉地将里衣褪到腰间，侧眸看着元昼挑了下眉，一身媚骨浑然天成：“你鼻子那么灵，妖气都能闻出来，那天雷噼焦的蛇肉味儿，能闻出来吗？”
　　元昼将手中的小白瓶打开，一股清淡的香味飘散出，他眼皮也不抬道：“不食荤腥，不知。”
　　“怎么，你还想吃蛇肉不成？话说，你到底是和尚不是？”墨珏懒洋洋地找事：“和尚吃素，你也吃素，和尚没头发，你有头发，还是说你住在和尚窝里，就成了不伦不类的和尚？”
　　“渺云山俗家弟子，不算和尚。”元昼眼睛一眨，似乎是被墨珏莹润光泽的肌肤刺了下。
　　“那你师从何人？如今像你这般厉害的凡人，倒是世间少有了。”墨珏问。
　　“师从渠真。”元昼没有隐瞒之意，嗓音不知怎地有些低哑了，墨珏听得心下一惊。
　　“渠真？渺云寺叛出师门的那个第十七代弟子？他还没死？”声音里透着不可置信。

057.二百岁之人
　　渺云寺乃天下第一寺，当年渺云寺第十七代共有十位亲传弟子，渠真排行第七，却是众师兄弟中最有天分、造诣最深的一个，少年才高气盛，常惊艳四座，得各界美誉，是当初渺云寺方丈最得意的弟子。
　　墨珏游历四方时曾见过当年的渠真，那时的少年踏水而来，衣摆翩然却不沾半滴水珠，眉眼间尽是自信和光彩。
　　后来，再听闻此人，便是渺云寺渠真偷习禁术，被严惩后逐出师门，而后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查无此人。
　　可是，那都是两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当今世上除了那个神秘兮兮的国师，再没听说有人能有如此长的生命。
　　“嗯，没死。”元昼丝毫没有避而不谈的意思，只是提及他的师傅神情略显冷淡了些，他取出药膏缓缓涂在墨珏背上狰狞可怖的伤口上，手上的动作很是轻柔。
　　墨珏到没有觉得多奇怪，这世间奇人轶事多的很，凭什么单单妖的寿命长？肉体凡胎也可因功德造化等等，而拥有更长的寿命。
　　“哦，他竟还收了你这么个小徒弟，啧啧。”
　　元昼冷淡地看他一眼：“啧什么？”
　　墨珏忽然笑了下，眉眼弯弯地揶揄道：“渠真那小子我也算有过几面之缘，那时他也还小，小小年纪生的却漂亮，没想到一眨眼，他的徒弟都这么大了，后生小辈，让我看看啊——”
　　他偏过头去看元昼，细长的眼尾一勾——
　　“这小徒弟也很漂亮嘛，就是冷冰冰了些，不如你师傅讨人喜欢。”
　　元昼：“……”手下一个用力。
　　“啊！你轻点，很疼的！”某个前辈咋唿起来像是撒娇，全然没有一丝稳重。
　　隔壁，陈子实不敢招惹气头上的蛇爷，也不敢招唿冷冰冰的元昼大师，刚下楼孤零零地下楼吃完晚饭回来，便听到这么一句，整只鼠都僵硬了。
　　客栈的隔音，毫不意外地格外差，陈子实僵了片刻，熘到墙边竖着耳朵听动静。
　　“元昼，你轻点不行吗？”是蛇爷嗲着嗓子的抱怨声。
　　“不行，轻了效果不好。”元昼大师清冷的嗓音，低沉而禁欲。
　　这是什么虎狼之辞？隔、隔壁究竟在干什么啊？陈子实完全呆住了，片刻后，捂住耳朵，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了，跑去被窝里，把自己蒙头盖得严丝合缝。
　　“别擦了，没用。”墨珏忽然道。
　　元昼沾着药膏的手指一顿：“为何？”
　　“没有感觉呗，你以为天雷噼的伤口那么容易治？算了，顺其自然吧。”墨珏直起身子，拉上衣服，却见元昼垂了眸子，好似有些不高兴。
　　墨珏又道：“这伤也算是荣誉勋章了吧，只有我这样的，修为到了成仙境界的要才能有，就让他多挂会儿吧，没关系。”
　　“嗯，历劫失败的荣誉勋章。”元昼垂着眸子淡淡说道，他将乌骨雪莲膏收好，拿过外衣来，帮墨珏披好，墨珏拢着衣服，抬头看着眼前人的神情，却见他唇角崩成一条直线。
　　明明是嘲讽的语气，他竟然从中读出了些许关心的味道来，墨珏心里不禁有些柔软，连带着之前被耍的怨气也消散了些。
　　“唉，没事儿，我好歹三千年的一条蛇了，这点小伤算什么，早晚会好的。对了，还是要谢谢你的药。”
　　“不客气，反正也没用到。”元昼淡声说。
　　墨珏觉得浪费了人家的一番心意，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元昼的手，安慰似的一握，却忽然有一股暖流顺着手指流入四肢百骸，这暖意与先前元昼为他用内力取暖的感觉截然不同，而是一种令他周身伤口都泛起痒意的感觉。
　　墨珏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上，手指握着人家的手背，指间正搭在元昼缠在腕上的那串紫檀佛珠——鉴心上，这令人酥麻甚至战栗的暖意正是从元昼袖中传来。
　　“你怎么了？”元昼问。
　　墨珏怔怔的：“这鉴心，是谁送你的？”他觉得奇怪，可是手指再向上探去，鉴心古老的纹路在指腹下摩挲而过，那阵暖意却又消失了，墨珏怅然若失地收回了手。
　　墨珏不知究竟是鉴心的原因，还是……仅仅是他的错觉。

058.命中带煞
　　元昼垂头看了一眼鉴心，手指微不可见地蜷了蜷，回道：“师父渠真所赠，自幼佩戴。”
　　许是因为墨珏是冷血动物，他的手在冬日里格外冰冷，而元昼虽然性子冷，手却总是温暖干燥的，两人的肌肤一经碰触，总是引得双方一颤，再分开就令人不禁有些浅淡地回味。
　　“那你可知，为何你的血能助我恢复法力？”墨珏舔舔有些干燥的嘴唇，问出了一直以来心中的疑惑。
　　片刻的沉默——
　　“不知，但是我猜，或许是因为……我生来命中带煞，我的血——”元昼的声音一如既往清冷沉着，甚至极度的淡然：“近妖邪，助怨煞。”
　　墨珏怔愣了，本以为元昼答不上来，或者会有隐瞒，却不想他竟然回答地如此直白，毫无隐瞒，毕竟凡人命中带煞可不是什么光彩的好事，这是克亲克己的天煞命格啊。
　　“怪不得。”墨珏道：“滴血观心术，古来能习之者寥寥无几，原来你能如此轻易的使出来，与你的血液特殊性脱不了干系。”
　　“确实如此。”元昼毫不在意地拈了拈指间，食指和拇指上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墨珏看着他的动作，突然觉得元昼周身不知何时起，笼罩着一种薄薄的寂寥孤独之感，像一层雾气，将他与人间烟火隔离开来，连属于人的情绪都冲淡了。
　　“要再咬一口吗？”元昼忽然问道：“对你的伤势，或许有用。”
　　自己像那么贪得无厌地样子吗？墨珏撇撇嘴：“不了，我还是想先吃饭。”
　　精致的菜肴一盘盘摆上桌，店小二的嘴角快要乐开了花，墨珏熟练地把腿伸到元昼凳子横腿上，看着菜一盘盘端进来，眼睛放光。
　　店小二热情十足地介绍起来。
　　“羊肉炖豆腐，选的是小绵羊胸部最嫩的肉，配上豆腐炖了将近两个时辰的，又鲜又嫩。”
　　“香薰鹿肉，山上新打来的新鲜鹿肉，切片配上猴头菇、熏酱香膏等十八种调料熏制而成，极为入味。”
　　“富贵菊花鱼，下午才去湖里捞来的草鱼，腌制了一个时辰，保管去腥去的干净，刀工最好的大师傅切的，热油一炸，淋上料汁，您瞧，这造型，花开富贵！”
　　“鲜花白玉鸡片，鸡胸脯肉切片，吊了高汤，汤汁里还有菊花、百合的香味，最是滋补养人。”
　　……
　　八盘菜终于上了个齐全，往桌上一放，色香味俱全，令人垂涎三尺。
　　“这些啊，都是小店的当家名菜，照这位大师吩咐，我们足足准备了一下午，三位客官，慢用！”
　　墨珏眼珠子一转，瞥了元昼一眼，对方依旧是清清淡淡的模样，不知怎地，他忽然觉得有些脸热，一句“谢谢”在口中打了好几个转儿，就是没有说出口。
　　墨珏心里暗斥自己脸皮儿何时还薄了起来，偏偏另一道来回转悠的视线让人忍无可忍。
　　“眼睛有问题早早去治！”墨珏不耐烦地伸出另一只腿，踹了陈子实凳子一脚。
　　这家伙从刚刚进门，眼睛就围着自己和元昼转来转去，满桌子菜都没他俩好看似的。
　　陈子实一呆，收回视线：“蛇……，呃，墨爷，您……还好吧？”差点说漏了嘴。
　　墨珏眉毛一皱，奇怪道：“我有什么事？”
　　陈子实黑熘熘的眼珠子又转向元昼，元昼面无表情地回视，陈子实咽了下口水：“啊，没事，那就好。”
　　好像没什么异常，看着也不像……那个了啥啊，所以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
　　“有病。”墨珏嫌弃地嘟囔了一句，拿起筷子，无暇顾及旁人，狼吞虎咽地开始祭自己的五脏庙。
　　幸而，这祖宗也不是没良心到家了，还抽出心思，惦记着付钱的那位——
　　“元昼，你吃素不是吗？来来来，吃菜！”墨珏眼神满桌子扫了一遍，好家伙，怎么全是荤腥？他有些汗颜，筷子转了一整圈，只好挑了几根作为点缀的菜叶子，放进元昼碗中，笑道：“吃啊，别客气！”
　　元昼看着白米饭上那几颗翠绿的青菜，倒是没有犹豫，缓缓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059.别扭暗生
　　啧，吃个饭都这么好看！还让不让那些长相平凡的人活了？墨珏看着元昼吃饭的姿态，俊美的脸在灯光下笼着光，不禁在心里暗叹。
　　他看陈子实斯文秀气地吃饭，只觉得心累，但是看元昼吃饭却满心觉得赏心悦目。
　　元昼夹菜的动作慢却不显得温吞，带着一种天生的教养和气质，要找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墨珏觉得“优雅贵气”再适合不过。
　　而且元昼还有一个优点非常值得肯定，那就是他吃饭非常不挑，好侍候得很，莫说配上这几片菜叶子，他连空口白饭都吃的面不改色。
　　要问他怎么知道的？那当然是这些天来，一个桌子吃饭看出来的。
　　毕竟……，咳，说起来惭愧，跟着自己这无肉不欢的妖吃饭，满桌子荤腥，他瞅着，小神棍嫌弃地连眼光都不愿放上去，只是十分有教养的埋头吃自己碗里的米饭，吃得还很香的样子。
　　要是换做自己，不说掀了桌子，那也要拍桌子要求换菜的。
　　墨珏不觉得自己无耻，只是愈发觉得元昼这板板正正的“大师”，嗯……虽然冷了些，却有点可爱？
　　就像陈子实不觉得自己拖人后腿，只是愈发觉得这花着别人的钱，却只顾自己吃得爽的某蛇妖不要脸。
　　“元昼兄弟，你帮了我这么多忙，我蛇妖墨珏算是交下你这个朋友了，以后，有什么事，你找我，我一定帮忙。”
　　墨珏努力做个不忘恩负义的好妖，毕竟靠着人家的两滴血，自己才能勉强维持人形，墨珏趁着自己对这小神棍好感度难得高的时候，压下先前恩怨气，示个好。
　　墨珏不知自己中了什么邪，忽然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忙又拿起筷子，往自己碗里夹菜，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那就好，大人有大量，先前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咱们以后就是……。”
　　朋友二字还未说出口，就被元昼出声打断——
　　“我不与妖做朋友。”其实，他不止不与妖做朋友，也从不与人做朋友，他与所有人都划清着明显的界限，但是是他没有解释。
　　陈子实胖墩墩的身体莫名一抖，心道这屋里的炉火烧的不行啊，怎么突然这么冷。
　　墨珏夹菜的动作顿住，眉梢火光流窜：“……为什么？”
　　无怪乎“命中带煞”四个字，元昼心里苦涩，却只是摇了摇头：“没有为什么，但是不针对你。”
　　这叫什么话？墨珏一口怒气从肚子着到了胸腔，但是，他竟然难得地憋住了这股火。算了，渺云山的人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怎么可能同妖做朋友呢？
　　我这是犯哪门子煳涂了？
　　墨珏自嘲一笑，腿从元昼凳子上撤了下来，什么也没说，叫了一壶酒，朝元昼举了举：“喝吗？”
　　元昼摇了摇头：“不喝。”
　　“啊，我怎么忘了，和尚窝里出来的，”墨珏舌尖打了个转儿：“……呵，大师，不吃荤，不喝酒。”
　　元昼唇角又在不自觉中绷紧了。
　　“那小仓鼠精，你喝吗？”
　　“我？”陈子实想说自己也不喝，可是在墨珏冷得像刀子的眼神下，他只好苦哈哈道：“喝，那就……喝点吧。”
　　墨珏倒了两杯，杯盏一举：“来！这才是兄弟！”
　　“干、干！”陈子实边小口喝，边瞅了瞅被暗讽了一句，还波澜不惊、平静吃菜的元昼大师，心下腹诽，这两人怎么老是闹别扭，关键每次尴尬的还都是自己。
　　“其实小仓鼠，你知道吗？”墨珏一杯酒咕嘟下肚，微微眯起眼睛：“我和你，十年前就见过了。”
　　“啊？”陈子实一呆。
　　“还有你阿姐，你爹娘。”墨珏一笑，勾了下陈子实的肩膀：“我们来叙叙旧吧。”

060.陈老爹救蛇
　　元昼闻言抬起头来，看了眼墨珏，眸色深深。
　　墨珏敛眸回忆起十年前的往事，回忆的大门缓缓打开，他清清嗓子，刻意压低了嗓音郑重其事地——
　　“十年前，我被人算计，受了重伤，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一路腾云，精疲力竭时，在陈仓县摔了下来——”
　　那时他受的伤虽不如现在这样严重，但也十分危险了，而算计他的，正是渺云山之人，从渺云山一路逃出来，正巧在陈仓县法力耗尽。
　　墨珏并没有说这一点，又继续道：“我当时意识已经不是很清楚了，只依稀能感受到那条街上人来人往，我浑身是血地躺了许久，都没有人来看上一眼，甚至，都特意绕得远远的，……害怕或是嫌弃，都有吧。”
　　毕竟，以寻常心去揣度，大多数人们都会想，这人为什么伤成这样？他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厉害的仇家？若是救了他，他们自己会不会也惹上麻烦？
　　更何况，冒着那么多的不确定因素，救一个陌生人，费心费力费钱，谁愿意做赔本的买卖？
　　趋利避害是人类的本能。
　　墨珏一笑：“人心复杂且凉薄，萍水相逢拔刀相助的事太少了，我在这凡尘三千年，早已习以为常。”
　　墨珏朝元昼看去一眼，元昼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眼时，他却又触电般地快速转过头去，元昼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他想说：我并非嫌弃妖，但是墨珏没有给他机会。
　　他继续道：“我倒是没期望有人来救我，只是，这么狼狈地躺在大街上，也是小爷蛇生头一次。”墨珏咬了咬牙，想把那害他到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咬死。
　　“……我好像记起来了，十年前，爹扛回了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陈子实惊奇：“那个人，就是你？”
　　“对，是我。”墨珏笑问：“总算记起来了？我还说，你这小仓鼠精记性怎么这么差劲。”
　　陈子实丝毫没有作为一只妖精的自觉：“我当时还是个孩子嘛！这么多年过去了，哪还能记得你长什么样？”
　　墨珏无语，又继续道：“我当时躺在地上就想，被人这样看来看去的，实在是有损我蛇爷的威严，干脆变回原身算了，又怕当街吓死几个，万般无奈时，一个中年人过来了。”
　　“哎呀！小兄弟这是怎么了，伤成这样！”墨珏吃力地张开一半眼睛，入目的是一个灰色的靴子，听说话的声音，应该是位年纪不小的中年男人，男人没有浪费时间，小心翼翼地抬起他的胳膊，将他背了起来。
　　男人将他背回了家中，他很热情，说话的声音透着股淳朴达观：“我听人说，旁边街上有个黑衣人手上晕倒了，浑身是血，好不吓人，本来不信的，谁知过来一看，还真有！小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小兄弟？小爷比你祖宗都大！墨珏心说，嘴上早已没了说话的力气。
　　明明没有付出任何希望的事，就这么突然地发生在自己身上，墨珏被救起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如此不幸的同时，又是极其地幸运。
　　这位中年男子，正是陈子实的老爹，陈记酒庄陈老板。
　　“陈家公婆给我买的那些药，又苦又难喝，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啧，臭死了，喝得我想吐。”
　　陈子实：“那你还喝，明明那些药对妖都没有用的。”
　　墨珏笑起来，眸光晶亮，像是夜色中闪着星星：“是啊，明明没用，还难喝的很，但是我都喝了。”
　　“当时，你阿姐，小茹丫头，那小丫头片子，一逗就脸红。”墨珏想起了那个穿红衣服的爱笑的小姑娘，又想起后来歇斯底里的陈惠茹，眼中的闪着光的星星暗淡了一些。
　　陈子实道：“你还好意思说，那时候，你总是拽我阿姐的辫子，惹得阿姐总哭，坏的很！”
　　“还有你，我当时就奇怪，陈家的儿子，怎么是个小仓鼠精？”墨珏笑着踹了踹陈子实的凳子：“后来啊，看你也算是个好孩子，也就没拆穿你。”

061.功德
　　他本身就是妖，对妖当然也没有什么偏见，虽然觉得奇怪，但是人家一家子过得好好的，他当然不会去多此一举。
　　陈子实闻言，险些翻了个白眼：“可不是好孩子吗？你在我家住了半个月，我花光了所有零花钱，给你买肉吃，卖猪头肉的都记住我了，劝我少吃点，小心越长越胖。”
　　陈子实越想越气，酒后胆壮，竟捏起拳头在墨珏眼前晃了一晃。
　　“他说得对，看你现在，胖的哟！”墨珏拍开他，又饮了一杯酒，摇头叹息：“说起来，陈阿婆做的饭菜，真好吃啊，这些年来，我时常想起她做的饭菜的味道。
　　陈子实沉默半响，还是忍不住瘪瘪嘴道：“……我也想念阿娘做的饭菜。”
　　“你们一家人，……这世上这么温暖的人，不多了。”
　　是啊，陈子实心道，当初他也是因为贪恋这份温暖，才成为了陈子实，陈子实不禁又红了眼眶，半响，终于压下心头那股酸涩，问道：“所以，你这次来陈仓县，是因为我们家吗？”
　　“算是吧，我一直把这里，当作我的福地，我预感自己雷劫降至，希望沾沾这儿的福气。雷劫之前我来过陈记酒庄，可是早已物是人非，我觉得事情不对，可是紧接着雷劫便至，我无暇分身。”
　　“我本想化龙成仙后，再探个究竟，谁料到历劫失败，重伤至此。”墨珏沉声叹气，酒意微醺时，最易敞开胸怀，感慨万千。
　　“如今，真相大白，也算了了这桩冤案，幸而人有轮回，下一世，希望你的家人能有福报。”
　　“……没想到，竟还有这番缘由。”陈子实心中万般情绪，伤感，失落都不足以形容，只觉得经此一番谈话，蛇爷在他心中的形象不由地高大了起来。
　　元昼作为旁观者，右手稔熟地一颗颗拨弄着鉴心，一言不发地听了墨珏这一番话，心下动容。世间万物皆有因果，万望，种善因得善果。
　　推杯换盏，夜色愈深……
　　陈子实已经趴倒在桌上，意识不醒。
　　“我其实，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去做！”墨珏比他好一些，只是喝红了脸，双颊泛起了一层薄红，苹果似的。
　　“……”半晌没有回音，墨珏抬起头来，嫌弃地瞅了一眼昏倒过去的陈子实，他急于找一个倾听者，于是只好转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元昼，眼波迷离道：“你不问我，有什么事没做吗？”
　　元昼默不作声地和这冷落了他一顿饭的祖宗对视片刻，而后顺着他的话，无奈道：“嗯，什么事？”
　　墨珏皱皱眉，义愤填膺地道：“我的功德被人偷走了！你知道吗？就是妖成仙必须要有的那个功德，这玩意怎么说呢，就是你做好事会有福报，差不多的意思。”
　　元昼点头：“我知道。”
　　无论人妖，行善事积功德，功德圆满者可至大乘之境，这蛇妖没有坏心，许是已至此境。
　　“这玩意还能偷吗？要不是天道所言，我都不敢相信。”墨珏捶了下桌子，有些泄气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不知是谁偷的，也不知他是怎么偷的，但是我必须得找回来！小爷三千年的大妖，还能被别人占这个便宜不成？！”
　　“……找回来。”元昼咂摸着这三个字，觉得此事太难，功德一事虚无缥缈，要去哪里找呢？
　　“就算你能找回来，然后呢？”
　　墨珏一拍桌子，豪气万千：“然后，我就可以化龙、成仙了！这纷扰红尘再也拦不住小爷，小爷自去天上逍遥快活！”
　　语毕，说时迟那时快的，他两眼一闭，也趴下了。
　　一桌子菜餐盘狼藉，两个醉鬼双双倒伏在桌上。
　　“……”元昼无语。
　　成仙，远离纷扰红尘。元昼垂着眸子，心想，这样多好，的确是逍遥又快活，他转念又想，除了成仙，死亡不是照样可以远离这纷扰红尘吗？
　　差不多吧，是吗？
　　只是，他觉得这样的方式并不让人逍遥快活，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终究会被时光抹去。
　　元昼静坐片刻，那个隐藏在深渊里的的念头又惹人厌烦地冒出头来，张着一张不知吃了几斤刻薄的嘴，叽叽喳喳道：呵，元昼，你在奢望什么？现在的生命已经是你偷来的了，最终都要还给师父！别想一些你不配得到的！
　　元昼逃避似的闭上眼睛，浓长的睫毛遮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那么潇洒肆意的人，像一团热烈的团火，但是可惜，人生总有那么多的事情不能由自己做主，从他一出生就贴在他背后的命中带煞这四个字，便注定了，他没有资格同别人做朋友。

062.醉酒
　　“哎呦，这是怎么了，这二位客官怎么喝成这样了？”店小二上楼来，见这情状不由惊唿。
　　“无事，喝多了。”元昼睁开眼睛，起身撩袖子，准备干活。
　　店小二看着满地的酒坛子，道：“喝这么多，明儿个该头疼了，您也不劝着点。”
　　元昼摇摇头：“我可管不了他。”
　　店小二收拾桌子，元昼收拾两个醉鬼。
　　墨珏意识模煳间，觉得自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架起来，脱掉鞋袜塞进被子里，迷迷煳煳地，他闻着那近在咫尺的佛香味，知道这人是元昼。
　　可惜，一顿胡吃海喝也没能消掉的一肚子的闷气，一直生到里现在。
　　墨珏反手拽过来白如月华的衣领子，凑近那个棱角分明的下巴，鼻息温热地扑在脖颈的肌肤上。
　　他含煳地想骂人，可是难听的话到了嘴里就是说不出口，像是鸡蛋堵在了瓶口里，就是出不去。
　　最后，吭哧半晌，他嘟哝了一句：“你是坏蛋！”
　　元昼扯开他的手，不责怪也不生气，嗓音如冷玉，玉石相击的声音仿若就在墨珏耳边：“安分点，睡吧。”
　　这声音可真好听，墨珏闭着眼睛想。
　　他自以为气愤难消，于是在心里又补充了一句，也不知在说服谁，这狡猾骗人、装模作样的小神棍，绝不是好人！
　　是夜，月明星稀，墨珏怀着对小神棍的满腔怒气入眠，睡梦香甜中，他迷迷煳煳地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个梦。
　　梦中他变成了一个缺口葫芦，酒香浓郁的液体哗哗往外漏，其实漏的不是酒，而是法力，他也不是葫芦。
　　生灵修炼成妖，结出妖丹，妖的法力全在这颗妖丹上，而墨珏自雷劫后，法力全失，妖丹虽然没碎，却有了细小如瓷器碎裂的裂纹，这也фсхршфчщсщ是他的法力像漏斗中的沙子，一点点流失的原因。
　　而喝了酒之后，法力似乎漏的更快了。
　　自上次饮下元昼两滴血后，他恢复的那一成多法力在今天这一顿酒地勐造下，不幸告罄，仅剩米粒大的那么一点时，墨珏终于察觉到了不妙。
　　其实墨珏清楚自己身体的情况，他知道变回原型是不可避免的事，虽然有药——小神棍的血可治，但是治标不治本。
　　他还不屑于靠别人的血来维持自己的法力。
　　但是！元昼这家伙今天惹得他很不高兴！
　　什么叫从不和妖做朋友？你以为谁都可以和小爷做朋友的吗？抬举你还不领情。
　　妖怎么了？妖活得比你久，法力比你高，辈分比你大！凭什么瞧不起妖啊？墨珏十分、非常、特别、迫切地想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小辈一个教训。
　　可是怎么教训呢，打也打不过，骂又显得自己没素质，咬一口泄愤倒是个好主意！
　　于是，墨珏继梦见自己变成一只酒葫芦之后，又梦见自己深更半夜，怒而掀被，愤愤起床，披起衣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维持着人身，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有事？”元昼只着白色中衣，踏着月色推开门来，眼神平静地看着面前似乎有些神志不清的某蛇妖，清冷的面容在窗外一轮明月的映衬下格外白皙，下颌的轮廓像是经过刀切琢磨而成。
　　墨珏的视线正对着元昼的下巴，再下移，便是那修长的脖颈，元昼觉得自己的脖子被盯得有些发热。
　　“有事！”墨珏有些热，先前的豪情壮志不知何时烟消云散，他咽了咽口水，怂兮兮道：“我、我快变回去了，大师……给我咬一口呗？”

063.元昼哪儿去了
　　元昼垂下目光，看着墨珏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的眸子，眨了下眼睛：“凭什么？”
　　凭什么？不凭什么！墨珏脑子好像不太够用，有些不耐烦道：“你只说行不行？”
　　行不行？其实没什么不行的，元昼想，自己既不怕疼，也不吝啬这一口血。
　　但是，夜色中，他眼神清冷，沉默地想了好一会儿，才认真地摇摇头道：“不行。”
　　墨珏皱了皱眉，不满道：“你傍晚时候，还说可以的！”
　　“但是你没要。”元昼的语气冷淡而无辜。
　　墨珏思脑子被酒钝住了，思忖了片刻，有些不解：“那我现在要不行吗？”
　　“晚了。”元昼薄唇开合：“过时不候。”
　　门“吱呀”一声关上，毫不留情，墨珏的视线与元昼的脖颈，被一扇讨厌的木门横插一脚、被迫分开。
　　“喂！”墨珏又拍了拍门，没有响应。
　　他觉得有些委屈，立在门外半响，也没人理他，终于恼怒地跺跺脚，回到自己的房间，躲进被窝里又睡了。
　　元昼在夜色中盘膝而坐，慢慢地吐息运气，鉴心被握在手中，发出浅淡的金色光晕。
　　夜幕与明月万星作伴。
　　元昼一头青丝在窗外明亮的月华照耀下，如绸缎般乌黑光滑，白衣如雪，在黑夜中格外清冷出尘。
　　有些人，好似生来就隔绝世间污浊黑暗、一尘不染，但是……他偏偏是这世上罕见的天煞孤星。
　　元昼的脑海一片澄净，却不知怎地，突然想起儿时师傅曾经说的那句话来：
　　“子初，你知道吗？其实每个人的生命，都像一条线，差不多长短，差不多样貌，会与别的线相遇，有时又会分开，但你不一样。”
　　“——你的这条线，生来笼罩着一层黑气，又极为短暂，为师可以帮你拉长这条线，但是孩子，你要记住，你的这条线，将永远是一条孤独的线，甚至是随时可能断掉的线。”
　　而此时，万籁俱静，元昼屏息打坐时甚至能听到隔壁那只蛇妖微微打鼾的声音，他不禁想——
　　若……只是轻轻的、轻轻的拨弄一下，他这条线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可能，同别人的汇合，甚至交缠一瞬？
　　天光大亮，暖阳照冬雪，大街上的人语声、小商贩的招唿声从窗外传来，这个古老的小镇一派欣欣向荣。
　　墨珏再睁开眼睛时，忍不住额角狠狠跳了一跳，昨晚难道不是在做梦？
　　又他娘的变回去了！墨珏暗骂，果然喝酒误事！
　　墨珏的原身已经初俱化龙的特征了，小黑蛇头上两只小角威武地竖立着，满身鳞甲坚硬而锋利，摄人的寒光如同刀剑锋芒。
　　墨珏一动不动僵了好一会儿，如果蛇脸有表情的话，那一定是无比难看的，他长吸一口气又缓缓唿出去，反复几次，才勉强振作起来。
　　没关系！小爷原身多帅啊，是吧！墨珏从被褥里爬了出去。
　　半晌，陈子实的房门被“嘭！”地一声，粗鲁地踹开，不，陈子实定睛一看，是被尾巴扫开。
　　“蛇爷，你尾巴不疼吗？”
　　“……”别说，还真挺疼的，墨珏哪还有心思管尾巴疼不疼，只问：“元昼呢？”
　　“大师不在房间里吗？”陈子实懵道。
　　“不在。”墨珏皱眉看着陈子实，奇怪道：“你为什么没有变回一只小仓鼠？”自己都没办法维持人身了，一直靠他法力的小仓鼠精怎么好像什么事也没有？
　　“啊？这个嘛，可能是因为……大师给我了一颗药丸？”陈子实道：“大师昨晚给了我一颗药丸，说是可以帮我恢复伤势，我吃了以后，现在差不多已经好了。”
　　“……什么药丸？还有吗？我瞧瞧。”墨珏压下心头怒火说道。什么宝贝药丸，这该死的小神棍竟然只给小仓鼠精，不给我？
　　“有啊，你瞧。”陈子实拿出一个小瓶子，墨珏打开一看，倒是疗伤好药，但对他丝毫没有用处，这家伙竟然连陈子实都照顾上了，却小气得连一口血都不肯给自己！
　　他心里不痛快。
　　陈子实好奇地看着墨珏：“蛇爷啊，你怎么又变回去了？”
　　墨珏咬牙切齿：“你说呢？”
　　陈子实看着墨珏的脸色，有点害怕：“……”
　　墨珏脸黑如墨：“走，给我去找元昼去！”

064.海上仙山
　　陈子实老实地揣着墨珏下楼去，一问店小二，店小二惊奇道：“那位客官？他今晨天还未亮就收拾行李走了啊，他没同您二位告别吗？”
　　“没啊！”陈子实懵逼了，大师走了？
　　挂在陈子实布兜里的墨珏气愤了，元昼走了？元昼竟然走了？！
　　墨珏觉得一口闷火憋在了胸腔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不告而别是吧！就算不愿和妖做朋友，就算不愿意给自己一滴血，就算自己给他甩了一点脸色看，也用不着这么没有风度吧！这几天的交情，简直是喂了狗了。
　　“那他有说他去哪儿了吗？”陈子实赶忙问。
　　店小二想了想，回道：“没说。”
　　不久后，陈子实托着墨珏的身子，站在桌前，两双眼睛一齐看向一封信，一封因为海拔原因而被墨珏错过的信。
　　行云流水的几个字：江湖道远，二位，就此别过。
　　别他姥姥的过！墨珏也不知自己为什么气愤不已，他用平淡的语调，说了一句：“这家伙回渺云山了。”
　　陈子实点点头：“应该是。”
　　说起来，这世上，墨珏最厌恶的就是那里，在他的印象里，甚至渺云山的一群秃驴里，就没一个好东西。
　　没有无缘无故的厌恶，墨珏厌恶渺云山也绝非无理取闹。
　　妖在佛家重地全身的法力都会被禁锢，没有了法力，妖魔精怪就如同待宰的鱼肉，墨珏也不例外。
　　他曾经在渺云山吃过大亏，离开后又不知为何记忆渐渐模煳，每每忆起，都只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像山一般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甚至，到现在他都没弄明白，当初到底是谁抓了他，把他困在渺云山那处处是佛光的地方。
　　墨珏此妖向来心高气傲，可以说，那段被遗忘的日子是他人生最不愿提及的耻辱。
　　墨珏不由地心道，元昼小神棍果真讨厌，哪里来的不好？偏偏是渺云寺的人。整日和秃驴作伴，一样地讨人厌！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从晨光和煦便走到暮色四合。
　　暮光透过窗子照在桌上，墨珏已经盘成一盘蚊香，焉头耷脑地在桌上唉声叹气一整天了。
　　十年前，究竟是谁算计了他，他至今没有查清楚，而今功德为何被偷，又如何寻回？许多的问题大刺刺地摆在他面前，张牙舞爪地嘲笑着他——
　　一条什么都做不了的小蛇，能干什么呢？
　　是啊，我该怎么办呢？墨珏忽觉前路如此艰难，重重关卡摆在他面前。
　　陈子实坐在凳子上陪着祖宗发呆，坐得屁。股发疼，也不禁愁眉苦脸了起来：“蛇爷，你想好接下来要干什么了吗？”
　　“……”墨珏终于开口，一开口就极有气势地答非所问：“小爷从不欠人人情！”
　　但是陈子实没有意识到，他赞同地点点头：“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家门前突然出现一个包袱，打开一看，我天！全是黄金！当初不知道是谁放的，现在想来，是您吧？”
　　墨珏得意地翘了翘尾巴：“没错就是我，我可有钱了！”
　　陈子实眼睛一亮。
　　却见他忽然垂下脑袋，有些低落道：“但是，我现在没钱了，这些年攒的宝贝都在我的根据地，那么远，没等爬回去就该累死了。”
　　陈子实好奇道：“您的根据地在哪儿啊？”
　　“蓬莱，听说过吗？”墨珏把小仓鼠精当自己人，没打算隐瞒什么。
　　陈子实一惊：“蓬莱！当然听说过，那可是海上仙山，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对我们妖类修炼是极有好处的，但也……的确是好远啊，比渺云山远多了。”

065.赶往渺云
　　传说中，东方大海深处，有三座仙山，分别是蓬莱、方丈、瀛洲，仙山灵气充沛却又虚无缥缈，就算近在咫尺，也如远在天边，除非有缘之人，否则难得一见仙山之貌。
　　而仙山多灵物至宝，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海上仙境。
　　原来这蛇祖宗就是从蓬莱仙山来“为祸人间”的啊。
　　“还算有点见识。”墨珏瞅了陈子实一眼，“喂，小仓鼠精，那……你有钱吗？”
　　陈子实胸前摸摸空空如也的小布兜，泄气：“……没有，我攒了两年的那点钱都给您买肉吃了，您忘了？”
　　“咱们都没有钱。”墨珏道：“但是人情总是要还的，对吧？”
　　“对。”陈子实难得地赞同墨珏，他摇头晃脑，白胖的脸蛋委实可爱：“古语有云，受人点水恩，当以涌泉报。”
　　墨珏万分赞同地点头：“没错，先贤说的好！”
　　其实墨珏还没想好要怎么报答，并且他觉得，自己尚且与那小神棍生气呢，报答？笑话，先报仇再说！
　　他这一整天的沉思，当然不是在发呆，他想了很久——
　　他与渺云山有宿仇，那么渺云山厉害在哪儿？佛光普照，专治妖邪。
　　但是他现在不怕啊，反正他现在法力尽失，赤条条一条蛇来去无牵挂，渺云山还能耐他如何？
　　况且，功德这样没有实状的东西为什么会被别人拿走？墨珏不清楚，但是无怪乎是趁他防备最弱的时候下的手，而那段时间他正是被困在渺云山！
　　背后那人手段高超，连他那段时间的记忆都被渐渐抹去……
　　墨珏一双蛇瞳深得像是能摄人心神，何不趁此机会，去探一探渺云山的虚实？
　　好在陈子实这个小傻子这么轻易就被说服。
　　于是乎，半个时辰后，两人，不，是知恩图报的两只好妖整点行囊，退了房间，雄赳赳气昂昂地准备出发了。
　　由于墨珏一行人吃穿用度皆十分豪放，有幸成为了这家客栈挥金如土的大客户，热情的店小二为陈子实备好了路上的干粮。
　　“唉？两间房都退了，那位黑衣服的客官呢？”
　　小仓鼠精一紧张就磕巴：“啊？他、他呀，……他先走一步了。”
　　“咦，我这一天都在这儿，怎么没见着呢？”店小二咕哝了一句，狐疑片刻，又笑道，“那客官，您慢走啊。”
　　陈子实心里一紧，又松口气，紧接着蒙上了那块奇葩的布巾，罩住了脸，道：“再会。”
　　目送那圆不熘机的背影出了店门小二还是有点奇怪，转身问另一位伙计：“你瞧见那位黑衣服的客官走了吗？我怎么没见着？”
　　伙计抬头：“哪有？我可是一天都在这，没瞧见他下楼啊。”
　　古怪，真是古怪，青天白日的，好好的人什么时候出去的呀？
　　墨珏可不知道有人在念叨他，舒服地躺在陈子实胸前的布袋里，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睡着了。
　　天彻底黑了起来，这两人一时兴起要去渺云山，连第二天都等不了，这下可好，连处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陈子实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钱袋子：“蛇爷，咱们跟哪儿过夜呢？可没钱住客栈了。”
　　“你一只仓鼠，我一条蛇，哪里不能睡？”墨珏一觉醒来，不笑话人不舒坦：“怎么？当了几年人，就忘了你当仓鼠的时候是怎么过的了？”
　　陈子实一噎：“我还不是怕委屈了蛇爷你。”
　　墨珏的声音从布兜里传来，虽然看不见他的神情，那懒洋洋的语气还是熟悉的气人：“嗯，你说的对，但是你有办法不委屈我吗？”
　　“……没有。”
　　“这不就得了，少矫情了，找个树底下睡就行了。”
　　半月后。
　　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寺，渺云寺位于大祁偏南的云岭一带，过了大祁命脉之江祁水，再往南不远，便是渺云山了。
　　祁水滋养沿岸百姓，江岸旁是安居乐业的小镇，花枝镇、流风镇、安鹤镇、康乐镇四大古镇围绕在渺云山脚，为这个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寺添上几分人间烟火气息。

066.鉴心遗落
　　山中一日，人间千年。
　　山间的石子小路上幽深地隐向树林深处，的积雪还没有化尽，隐隐约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这才第二缸，我都要累死了，什么时候才能挑满十缸水啊。”声音清脆，听着年纪不大。
　　另一道同样稚嫩的声音叹了口气，说：“今晚花枝镇的夜市，我们肯定赶不上了。”
　　“可不是吗！听说热闹极了，那可是我盼了好久的夜市！”
　　两位脑袋光光的小沙弥，一人肩挑着一担水，从小路深处边说话边走来。
　　这听起来十分倒霉的两位小师傅，闻有和闻无，今日被师父罚挑满十缸泉水。
　　两位小师傅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面容清秀，肌肤白皙，眼睛大大的，模样很讨喜。
　　只是一位蹦蹦跳跳，略显调皮一些，一位走路沉稳，更加稳重一点。
　　闻有皱着眉，嘴巴嘟嘟地抱怨：“都怪你，要不是你拽着我非要抓野鸡烤来吃，也不会被师傅发现，更不会被罚了。”
　　闻无更加端方严正些，皱了眉：“你莫要颠倒黑白，是你说想要吃的，我才同你一起去捉的。”
　　闻有道：“那是你笨手笨脚，动静那么大，才引来了师傅，总没错了吧？”
　　“行了，别争辩了，咱们俩都有错。”闻无说：“幸亏叔祖帮我们求了情，不然就是二十缸水了，我们挑到明天天亮都挑不完。”
　　闻有道：“叔祖比我们大不了几岁，我们却要唤他叔祖，明明他看起来，比师父还要年轻许多呢。”
　　“你傻么？”闻无笑着道：“你不知道什么叫辈分吗？叔祖的辈分比师傅要高呗。”
　　闻有想了想：“那为什么不叫师叔祖呢？却要叫叔祖？”
　　“你哪来那么多好奇？”闻无斥了他一声：“叔祖的事情你少打听，你只要知道叔祖面冷心热，对我们好就行了。”
　　闻有撇了撇嘴：“我又不是那没心没肺的，当然知道叔祖对我们好，我就是好奇嘛，谁让叔祖总是神秘兮兮的。”
　　边说边走，两人终于到了渺云山山腰处的那处山泉，泉水缓缓流动，水流清澈且温暖，竟是处不太明显的天然温泉。
　　两位小师傅被罚的是到山下挑山泉水，赌没人会发现，竟然到半山腰的温泉处偷懒。
　　“哎，你瞧那是什么？”闻有走近泉边，正准备开始打水，却突然指着一处惊奇道。
　　“有什么吗？”闻无放下水桶走过来，一瞧，然后也惊了：“这不是叔祖的鉴心吗？”
　　泉水中静静躺着一串紫檀佛珠，水流刷过，厚重的紫色光泽愈发鲜明，八颗珠串上雕刻的繁密的经文古朴而厚重。
　　正是元昼从不离手的鉴心！
　　闻有皱了皱眉：“鉴心怎会在这儿？难道是叔祖沐浴时落这儿的？”
　　闻无从水中捞出鉴心，用衣摆仔细地擦干净水分，闻无道：“一会儿还给叔祖，可能是他不小心落这儿的。”
　　闻有有些奇怪道：“叔祖他……会这么粗心吗？”
　　闻无默了一会儿道：“……人都有粗心的时候，叔祖也是人。”
　　“好吧，我们赶紧去还给叔祖吧，他肯定要着急了。”闻有挠挠后脑勺：“哎？……那我们偷偷来山腰的温泉打水，不就被发现了吗？”
　　闻无的小脸儿一片严肃：“就算是这样，那也是我们犯错在先，我们还是得把鉴心还给叔祖。”
　　闻有皱了小脸，叹口气：“好吧。”
　　两位小师傅挑满了水，将鉴心珍重地缠了几圈握在手心，吃力地挑着担子，沿着小路返回山顶了。
　　一旁的草丛窸窸窣窣，一只毛白圆胖的小仓鼠松了口气。
　　陈子实探出个脑袋，目送二位挑水僧远去，在心里为墨珏祈祷，希望蛇爷行动顺利吧。
　　这渺云山可真不是妖待的地方，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都化成了原身，还是感觉喘不上气来。
　　小仓鼠原地待了会儿，就赶忙往山下跑去。

067.伪装上山
　　时间拉回今晨日出时分。
　　墨珏与陈子实赶了半个月的路，……其实是陈子实一个人赶了半个月的路，墨珏相当于乘坐了个不要钱的交通工具。
　　总之，他们终于顺利地到了祁水一带，迎着今晨第一抹阳光，来到了朝霞艳丽、白雪绝尘的渺云山脚下。
　　此山陡峭巍峨，虽是冬天，亦是满山苍翠，重雪如被，山上佛音袅袅，钟声阵阵。
　　陈子实不禁仰山长叹，蔚然生畏，忽觉他们此行的目的实在太难以达成，又实在是不计代价。
　　这一不小心丢的，可是小命啊！就为了还元昼大师的人情？
　　几两银子，呃，几百两银子和一颗药丸的恩情，用得着这么拼命吗？他有些怀疑。
　　但是陈子实没敢直接说，他怕墨珏这蛇咬自己。毕竟这祖宗啃了半个月的干粮，嘴里都淡出鸟儿了，自己可是他眼前最方便食用的荤腥。
　　“蛇爷，渺云山可全是斩妖除魔的和尚，咱们上山之后又会法力又会被封，况且这山这么大，怎么找到元昼大师啊？”
　　墨珏从他胸前的布兜里探出个小黑脑袋，眯着眼，打量着眼前遮天蔽日般的山峦，满不在乎地道了句：“谁知道呢？”
　　陈子实噎住，不知道您来干什么了？
　　“管那么多的，先上再说。”小黑蛇发话了。
　　“……”行吧，谁让蛇命鼠不可违呢！
　　于是一人一鼠，浩浩荡荡地往山上进发了，墨珏边走边嫌陈子实怕得慢，陈子实哼哧哼哧地迈着四条迷你小短腿，看着小黑蛇嗖嗖地穿过草丛，险些泪目。
　　陈子实拼命地迈动着四条迷你小短腿，却还是追不上墨珏遥遥领先的身影，只能在后面喊：“蛇爷，慢点，等等我！你再跑远些，可就找不着我了！”
　　墨珏不耐烦：“你快点！”
　　陈子实累得喘气：“马上马上！”
　　走走停停，边爬边等某只笨仓鼠，墨珏的嘴怎么可能闲着，碎碎念道：“真是奇了怪了，你四只腿的还爬不过我没腿的，你腿留着有什么用？”
　　陈子实顿感四腿一凉：“蛇爷，我要是没腿了，就更不能走了啊！”
　　墨珏打量着他圆滚滚的身体，竖瞳一眯笑道：“小仓鼠精，你团成一个团儿，滚上去怎么样，嗯！我觉得可行。”
　　陈子实苦着脸：“不可不可，蛇爷您就饶了我吧。”
　　经过努力，两人终于来到了山腰处，眼前是汩汩而流的一汪泉水，在冬日里，泉水上雾气氤氲。
　　陈子实不由感叹：“这泉水真漂亮啊！”
　　墨珏却忽然压低了声音道：“噤声！”
　　陈子实连忙闭了嘴，仔细一听，四周除了虫鸣声，两个少年说话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墨珏竖着不存在的耳朵，立在原地，听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低声道：“我有办法了！”
　　陈子实小声问：“什么办法？”
　　“找到元昼的办法。”墨珏回道。幸好，变幻术是他现今尚能使出来的唯一法术，说着他拨开草丛，径直往泉水中游去，陈子实不放心地在后面追：“蛇爷，你可别干傻事啊！”
　　墨珏回头冲他不耐烦地道：“放心吧，你先回山下，找个地方住着，等我去找你。”
　　轻微的破水声响起，陈子实定睛一看，好家伙，墨珏竟然在水中化成鉴心的模样，他心里不由地紧张了起来，大气也不敢喘。
　　墨珏却闲适得很，舒服地躺在温暖的水流里，动也不动地等人将他捞起，心里评价道：这泉水温度还行，要是像梁府湖水那般冰冷，那可就完蛋了。
　　两位小僧说着话往这边走来。
　　陈子实隐在草丛中叹气，俗话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蛇爷这招骗两个智商不太高的小沙弥或许好使，万一遇上个修为深厚一点的，可就危险了。
　　神牵鬼制，佛禁妖孽。
　　陈子实着实为墨珏感到担忧，然而墨珏悠悠荡荡地挂闻无小师傅挂在胳膊上，当然是不知担忧为何物的。

068.竹林小楼
　　渺云山顶，层雪未融，冬日里，满山草木皆枯，山径曲折，庙宇重重，唯有一片竹林，翠绿茂盛，风拂过，绿竹摇曳，如涛如波。竹林中央，一处高挑竹楼，建得十分雅致简约，竹门竹窗，只是不知其主人是否也君子如竹？
　　主楼内，一位身着袈裟的年轻僧人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他年岁不大，面容清俊，生就一副笑面。
　　“元昼这次下山，可有所获？”
　　对面人一身如雪白衣，纤尘不染，端方的盘坐在位置上，面色肃静，眸中清冷，如同下了一场新雪。
　　雪花纷飞间，他想起梁府里痴怨憎恨的红衣怨灵，又想起怀中婴儿的啼哭声、街上白纷纷的纸钱飘洒、秦素娥的嚎啕哭骂……
　　最后……是那黑衣青年张扬的笑，元昼想着，记忆却不由地，定格在那张忙着吃喝，忙着说话，总是张合个不停的红艳薄唇。
　　他怔然收神，细观棋局，执起黑子，落下，才开口道：“凡尘之人，喜怒悲欢，甚为有趣。”
　　“哦？”度因笑问：“听闻，那位下帖的梁老板被冤灵杀了，他娘的雇人来找方丈理论呢，你从哪里觉出来的有趣？”
　　元昼道：“喜怒悲欢，有趣的是这些情绪，而不在于事情本身。”
　　度因点点头：“也是，出家人讲究四大皆空，你在这山上与我们这些和尚作伴，确实无趣了些。”
　　“不曾。”元昼却是摇头：“渺云山很好，我喜静，这竹林、钟声、流云，都是我看惯了的。”
　　度因笑着打趣的：“哦？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景儿有趣，人照样无趣喽？哎呀，你这无情的人儿啊，可真让我伤心。”
　　默了片刻，元昼无奈地朝对面人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山中有山中的好，山外有山外的好。你不就有趣得很？新进山的那几个闻字辈的弟子也很活泼。”
　　度因道：“还说呢，渺云寺素来是以规矩为重，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闻有闻无那两个小孩儿我可是要狠罚的。”
　　元昼道：“不过是孩子顽皮，你过于严厉了些。”
　　度因比元昼年长多岁，笑着摇摇头：“你这小孩儿，从前啊，这渺云山底属你最看重规矩，如今怎么了？看到小孩子心软了？他们可比你小不了几岁的，你从前也不这样啊，怎么，出去一趟心变软了？显得我心肠多冷似的，不过啊，他们既然与你年岁差不了多少，你又喜欢，当个弟弟玩儿也不错。”
　　元昼抬眸，轻笑了声：“度因，你这主意倒是打得好，那是你的弟子，当我弟弟？乱了辈分，平白占我便宜。”
　　度因一笑，幸好元昼这冷清的人儿，这分毫不肯让的性子还是没变。
　　“所以我说啊，你活的就是太拘谨了些，那两个小孩儿你要是真喜欢，借你玩儿两天有什么大不了的？”
　　元昼默了片刻，道：“嗯，该你了，快落子。”
　　度因扫一眼棋局，白子落下，看了一眼波澜不惊的元昼，含笑道：“你这一趟下山回来，倒是变了不少。”
　　元昼一怔，他变了吗？哪里变了？他不禁敛目沉思，忽然竹门外传来扣扣的敲门声，打破了他的思绪。
　　“进。”元昼轻声说了句。
　　竹门被推开，两位探头探脑的小和尚站在门外，正是要被师父借出去玩两天的闻有和闻无两位小沙弥。
　　“师父，你也在啊？”闻有笑得有点僵硬。
　　度因点点头道：“是啊，在为师也在，吓到你了？”
　　闻有只笑：“哪敢啊。”
　　“怎么，十缸水这么快就挑满了吗？”
　　闻有讪笑道：“这倒是还没有。”
　　度因笑的有点危险，闻有吓得往闻无身后躲了躲。
　　元昼再落黑子，抬眼看去，问道：“你们找我有何事？”

069.蛇妖上山
　　“那个……叔祖，您是不是把鉴心丢了，丢在了山腰处的温泉的那里？”
　　闻有在元昼清冷的目光注视下，不禁有点磕巴，他向来觉得这位叔祖不好亲近，比师父还要吓人一点。
　　闻无倒是没有那么怂，道：“是啊，我们在温泉处拾得鉴心，特地前来归还。”
　　“鉴心？”元昼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了闻无双手呈递的紫檀佛珠上，眸光一瞬间的缩紧，而后，黑沉如墨的眸子放了一小簇烟花似的亮了一下，只是这抹亮色转瞬即逝，快地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度因的目光在佛珠上打了个转儿，又转回对面人波澜不惊的脸上，一笑：“丢在温泉？奇了，元昼，……你这鉴心还有离手的一天？”
　　说着，他看向元昼腕间，腕子掩在宽袖里，看不见什么，再思及从进门到现在，倒真是没有留意他有没有佩戴鉴心。
　　元昼松了目光，又拿起一颗白子落下，状似若无其事道：“是我不小心落在温泉处的，本想去取的，多谢你们先给我拾来，拿来吧。”
　　真是奇怪了，元昼还有这么粗心大意的时候？度因想着，嘴角笑意竟加深了一些，显得有些玩味。
　　“叔祖，不用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闻有得了夸奖有些高兴。
　　闻无上前，将鉴心交，也谦虚道：“叔祖，不必客气。”
　　墨珏被顺利交接，落到了元昼熟悉的掌心里，温暖如旧，隐隐的佛香像是融进了他的指尖里，好闻得不行。
　　就是这素白修长双手在冰冷的湖水里为他源源不断地提供温暖，他与这双手才可谓是共过患难，感情深厚，墨珏忽然有一种用脸颊蹭上一蹭他指腹的冲动，却又想起与这双手的主人先前的种种恩怨来，恨不得咬上一口解恨。
　　又喜又怨，某只蛇是如此的矛盾。
　　度因眉毛一抬：“所以说，闻有，闻无，为师让你们去山脚下挑满十缸泉水，你们这是偷懒去了，半山腰的温泉挑水了？”
　　“呃，……那个……啊……”闻有磕磕巴巴。
　　闻无红着脸：“对不起师父，是我们偷懒儿了，你说怎么罚我们吧，我们都接受。”
　　小孩儿两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度因，眼睛里写满了祈求。
　　怎奈度因虽是个笑容满面，貌似慈祥的出家人，却拥有铁石一般的心肠，眼里向来容不得沙子，他刚想说那就罚你们再挑满十缸水吧，却突然被元昼打断——
　　“功过相抵，去把那十缸水挑满吧。”终是元昼软了心肠。
　　两位小沙弥赶忙欣喜告退。
　　度因回头，气儿不打一处来：“怎么着，我还没说话，你倒先替我做主了？”
　　元昼平静地他回视，指了指棋盘道：“先前说好的，输者答应对方一个条件。”
　　度因这才低头一看这棋局，哀叹道：“元昼啊元昼，你该是那雪山里的狐狸，狡猾的很啊。”
　　元昼袖子一扫，不动声色地将鉴心串在了腕上，不轻不重道：“你棋差一招，还反过来说别人狡猾，是什么道理？”
　　“说不过你，不过，你赢了我一个条件，就是让那两个小子少挑十缸水？元昼啊，不是我说你，你也未免太不把我这个条件当一回事了。”
　　这人，不被狠狠宰一把，还不高兴上了。
　　“除此之外，我无所求，你亦无所让我求。”元昼淡淡道。
　　“你！……简直不识好歹！”度因饶是脾气再好，听了这话也要生气：“好啊好啊，算你厉害，小元昼，等一会儿梁府派来的人闹了起来，你可别怪我不替你求情。”
　　“不必劳烦。”元昼眼皮也不抬，语气一如既往的寡淡。
　　“……这可是你说的，你不要后悔。”度因鼻梁都快被气歪了，袈裟一甩，推门而出。
　　度因走后，元昼默不作声地撩起袖子，修长的手腕上赫然是两串一模一样的紫檀佛珠。

070.有人要迷惑他
　　“半月未见，大师气人本事有增无减，我心甚慰啊！”竹屋内静的只余元昼的唿吸声，突然，某人懒懒散散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平静。
　　元昼脾气好得很，非但不气，反而那双含雪的眸子，一瞬间似有冰雪消融，春水解冻，他道：“半月未见，你这蛇妖拙劣的变幻术，还是教人一眼就识破。”
　　“我果然没说错，你这家伙修的是什么道？气人有道？”墨珏的声音里多了份咬牙切齿。
　　“过奖，不及您胆大包天，渺云寺这样的地方，你也敢来？”元昼责怪的嗓音似冷玉，却莫名多了一丝柔和。
　　“有什么不敢的？这世上还没有小爷不敢做的事儿。”光芒一闪，那条多余的鉴心变成了一条口尾相衔的小黑蛇，缠在元昼的手腕上。
　　元昼冷淡的笑了一声：“你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找你呗。”小黑蛇松了口，尾巴照旧缠在手腕上，只是把头抬了起来，挺着胸膛，倒是有几分气势。
　　腹部柔软的鳞甲和温暖的皮肤相接触，凉沁沁的，让人不禁感觉相触的肌肤有些发痒。
　　元昼却是沉默了，只沉沉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刨根问底地揭穿他信口的谎话。
　　墨珏没有察觉到元昼的沉默，紧接着问：“那人是谁？他可是认出我了？”
　　元昼道：“他是度因，渺云寺度字辈大弟子，人没认出你……难说，但总归他不会乱说的，你大可放心。”
　　墨珏私以为自己的变幻术还是很精妙的，况且，哪能随便一个后生小辈都能像元昼这么厉害？他却故意又问了一句：“你将人都气走了，就不怕他打击报复？他若是看出来了，凭什么一定会替你保密？”
　　“你这样说……”元昼轻抬了下眉毛，墨珏时常觉得他这一副雪白的壳子下，藏了个黑漆漆的里子，元昼道：“倒是有些道理，只是他就算说出去了，与我何干？打击的是你吧？”
　　小黑蛇差点被他气了个倒仰：“你、你、你！你怎么能这样？”
　　元昼眸中雪色清澈，眼角眉梢显出无辜的神情来，他嘴角勾出微不可见的笑意：“我不能吗？”
　　门外突然传来小沙弥恭敬的传话声：“元昼叔祖，方丈喊您去前殿。”
　　“知道了，我这就去。”元昼淡淡朝门口应了一句。
　　墨珏眯了眼睛正危险的看着他，元昼低头看他。
　　“好了，逗你的，渺云寺除了空字辈的大师，没人能闻到你身上隐约的妖气，你在这里呆着，等我回来。”他将腕子垂到桌上，墨珏顺着爬了下来。
　　柔软的鳞甲在肌肤上游动的感觉，更痒了。
　　墨珏强压下怒气，告诉自己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后生小辈计较，没好气道：“秦素娥来找你的事儿了？”
　　元昼拂袖起身，闻言，回头看了桌上的小黑蛇一眼，他顿了一下，回过身来，弯腰用骨节修长的食指在墨珏额头上轻点了一下：“没关系，她不能把我怎么样，你放心。”
　　墨珏被他这一点，点得僵在了原地，一阵麻意从额头麻至全身，如同电流窜过一般，震惊、愠怒、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三千年来，头一次有人敢在他额头上动土，这小神棍真是胆子太肥了，不过……那柔软而温暖的指腹，触感……还不错呢。
　　墨珏傻了一回儿，勐然回过神来：“我也要去！”秦素娥也算是他们的熟人了，老熟人来，不去见见多失礼啊。
　　谁料，元昼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不可，前殿人多，难保你不会被发现，况且，佛祖金身面前，你会受不了，还是呆在这里吧，等我回来，乖一点。”
　　“我……”墨珏还想再争取一下，元昼却已经转身走了。
　　小神棍说的也有道理，墨珏心道，不对，他说了什么浑话来着？……乖一点？乖个屁！让谁乖一点呢？
　　乖这个词，能和他联系在一起？
　　墨珏忍不住浑身一抖，先前那种全身发麻的感觉又要再来一遍，墨珏连忙在心里默念：打住，打住，这惯会迷惑人心的小神棍，说这样肉麻的话，就是为了迷惑小爷！
　　可是，转念一想，我现在不过一条什么也不会的蛇，他迷惑我干什么？闲的？

071.梁母闹事
　　墨珏这人随性得很，想不明白就干脆不想，索性眼珠一转，打量起这间竹屋来。
　　这是一间竹楼，他现在在一楼，四周家具十分简单，却透露出一种古朴大气来，暖炉、熏香皆精致而不华贵，室内温度正好，佛香阵阵，原来元昼身上的香气就是这样一点点熏出来的。
　　他身下的这张小案桌正对着窗户，墨珏无语，这大冷天儿的，烧着暖炉还开着窗户，是不是有病？不过，这窗外竹叶覆雪的景色倒是雅致，元昼住的这地方，不得不说，十分有品味。
　　墨珏直着身子看向窗外的景色，却不知为何觉得这景色，有些似曾相识，就像上辈子……他曾经日复一日地，就这样驻足，静看过，不知岁月流逝。
　　半响，他晃了晃蛇脑袋，心道这几棵破竹子有什么好看的，还值得我看出了神，于是，他转过脑袋，看了眼一楼通往二楼的竹梯子，施施然从案上游走而下，悠哉悠哉的往楼上爬去。
　　元昼住的竹林与前殿离的不近，他一路来到前殿，先是被眼前的阵势惊了下眼睛，而后又被尖酸聒噪的女声刺了下耳朵。
　　渺云寺恢弘的正殿，红墙绿瓦，佛像庄严之下，却聚集了一片乌合之众，为首的正是陈仓县陈记酒庄现任老板秦素娥。
　　渺云山险而陡峭，她这一把老骨头竟也能不怕苦不怕累的爬上来，还召集了这么一大帮闹事的。
　　她之所以能到这儿来，除了自身意志坚定，当然也少不了渺云寺的纵容。渺云寺向来求一个问心无愧。
　　当初梁义成寻助于渺云山时，在山脚下求了整整一天一夜，方丈才放开山门，许他进来。
　　而今其母闹事，渺云寺却丝毫没有为难，直接放她以及这群明显是托客的人进寺。
　　“老身敬重渺云寺，可是你们不能这样仗势欺人，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不能就这样平白无故的冤死了呀，今天大家伙都在这儿，你们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否则老太婆我就不走了！”
　　周围秦素娥雇来的人跟着起哄：“是啊，渺云寺应该给个说法！”
　　“渺云寺怎么能这样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啊！”
　　“真是没想到，堂堂大祁第一古寺，竟能干出这样的事来！”
　　“就是啊。”
　　长胡子主持摸了摸胡子，和蔼地劝道：“各位施主莫急，渺云山从不会欺负百姓，一定会给您们一个说法的。”
　　度因也在旁看着这群人表演，面带笑意却不说话。
　　“不知梁老夫人想要个什么样的说法？”清冷如寒霜的声音乍起，打破满庭嘈杂，众人纷纷静了下来，闻声看去。
　　却见一袭白衣胜雪，乌发如华，清冷如仙的人，绣着卷云纹的靴子采过院中积雪，登上数米高的汉白玉台阶，不急不缓地向他们走来。
　　他与这寺中任何一位高僧都毫不相像，与这绿瓦红墙，金光佛像甚至有些格格不入，只能从这冬日里纯白的雪中找到同类的归属感，出尘、绝俗……
　　元昼走到近处，站定，眸色寒凉，他继续道：“找我要便是。”
　　众人不禁心头震撼，既为他的俊美，也为他的冷漠。
　　怎会有人，不过长身玉立地往那一站，满庭便如纷纷下了一场雪般，温度骤冷，冻得人明明穿了棉袄，却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脚取暖。
　　秦素娥见了他，目光一凝，先是嘴里喊冤的声音一顿，而后更加刺耳地嚎啕了起来，表情十分夸张：“元昼大师，你可算来了，老身等您许久了。不是老身不讲理，而是我儿死的不明不白，老身这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吾儿何辜，正值壮年却死的不明白吧，老身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度因皱眉：“梁老板的死，是天灾是不幸，与我们渺云寺何干？与元昼又有何干？梁老夫要找个出气的我可以理解，但是也不能随便冤枉人吧。”
　　“度因。”元昼摇了摇头，却道：“不必缀言，此事我的确参与其中，梁老夫人非要我说明白才甘心吗？梁义成身负五人性命，虽死不能偿，因果报应，我当日曾与您解释过，此事原委你心里再清楚不过。”
　　秦素娥眼睛一瞪，显出几分厉色来，她恨声道：“凭什么元昼大师区区一句话就能给我儿定生死？凭什么？我儿该不该死也不是你说了算的！”
　　气氛愈发冷凝。

072.受罚
　　度因往前站了两步，挡在元昼面前，低声耳语：“你这家伙是不是傻？不挨打背痒痒是不是？”转而又高声说给众人听，“快给梁老妇人赔个不是，这是也就过去了。”
　　元昼却轻推了度因一把，再次站出来：“梁老妇人要的怕不是一个道歉那么简单。”
　　“听，大家伙都听听，这渺云寺的大师一唱一和的，说的这还是人话吗？”秦素娥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成了实质，“我儿死了还不够，您这是还想要了我老婆子的命吗？！”
　　元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淡淡启唇道：“梁义成自幼丧父，子不教母之过，您虽有错，但既可以谅解，且业已偿还，无需以命相偿。”言外之意，此番经历丧子之痛已经是她的报应了。
　　度因简直对气死人不偿命的那张嘴服气了。
　　秦素娥拍着大腿哀叹自己命苦，却不敢骂出更难听的话来，她虽然可以仗着自己几是弱势者闹上一闹，但是这里终究不是她可以造次的地方。
　　元昼看向住持，微微颔首，语气平静道：“方丈，为解今日之事，元昼甘愿领罚。”
　　方丈点点头，倒是没有责怪，也没有意外：“既然如此，那就请出戒尺吧。”
　　方丈这人态度倒是很通透，他放人进来，却不真的管事，任由事态自己发展，直到元昼亲自出来解决，他一直都是置身事外，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
　　不管事也不偏袒，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方外之人的气度。
　　“闻有，闻无，去请戒尺来。”方丈道。
　　“……这，是！”两位十缸水还没有挑满，就急着来看热闹的小僧人看了一眼师父，又看了一眼元昼，终于于心不忍地去了。
　　……
　　渺云寺的戒尺一代代传下来，百余年在多少犯戒僧人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可不是什么假把式。
　　度因斟酌地量着力，二十戒尺打过，绕是元昼也有些吃不住，背后的白衣沁了血色，血色浸透了白衣，像是白雪里开了几朵红梅。
　　秦素娥坐着看了全程，面色依旧难看得要命，却没有再说什么。也不知解气否，满意否，在元昼撑着地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时，一挥手，气势汹汹地领着她带来的人下山了。
　　“哎，你这是何苦呢？那几个闹事儿的，赶走就是，从小到大这寺里的人都疼着你，哪让你受过这样的委屈。”度因扶着元昼的胳膊，心疼地说。
　　元昼白着脸，摇了摇头，道：“我领了这次任务，却又没有处理好，今日不挨这一番戒尺怕是无法服众。梁老夫人半只脚迈进了棺材里的人，不求金钱，不求名利，儿子没了，只求出这口气，何必跟一个可怜的老人计较，让她出了这口气，我也不会怎么样。”
　　“是是是，你也不会怎么样，不过是大伤口疼上数天，半个月都不能使法力罢了。”
　　“不碍事。”
　　方丈此时笑道了一句：“元昼有一句话说得好，因果有报，老僧再加上一句，福祸相依，度因，你的心境浅了些。”
　　度因郁闷了，笑道：“师父，你到底是谁的师父，怎么总是向着元昼说话，反而来说自己亲徒儿不好？”
　　方丈摸着胡子笑道：“非也非也，今日之事若是换成你的做法，也不一定结果便不好。看破看不破，皆是你们的造化。”笑容亲切和蔼。
　　度因这副爱笑的性子，许是随了自家师傅了。
　　元昼听了方丈的话，眼神悠悠的放向了庭外红墙覆雪，若有所思。
　　……
　　秦素娥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往山下走去，老太太边走边抹着浑浊老眼中不受控制而流出的泪水。
　　有人问：“梁老太太啊，你看，您答应给我们的银子？”
　　老太太一甩袖子，眼眶红红的：“老身还能少了你们的不成？都赶紧走，去山下找管家拿。”
　　身后众人早嫌弃她老胳膊老腿走得慢了，听了这话，哪里还想陪她慢悠悠地耽误功夫？连忙笑着告了退。
　　众人皆去，唯余老妇妪妪，秦素娥心里酸意更甚，正满腹辛酸伤怀之时，却被身后一声冷沉的声音叫住了。
　　“秦老夫人留步。”
　　秦素娥惊讶地站定了脚步。

073.人与妖不同
　　“梁老夫人。”元昼带着满背的血迹，不急不徐地追上了她的脚步。
　　“大师还有什么事情吗？”秦素娥转过身来，“你要是来找我这个老婆子算账的，老身可招架不住。”
　　“老夫人误会了。”元昼摇头，“元昼只是有一件东西要送给您。”
　　秦素娥一愣，元昼从袖中拿出一件东西，递到她面前，她看着，眼中老泪便包围了眼圈。
　　“老夫人心中有怨气，可以谅解，我希望通过今日这一次杖刑，您能不再怨我。”元昼的声音依旧很冷语气却已经刻意放柔了，“也希望，您接了这对耳坠，也能不再怨您的儿媳。”
　　秦素娥颤抖着手接过那对碧玉耳坠，老泪纵横：“这是他们成亲那年，我送给惠茹的一对耳坠子，是我们梁家传给媳妇的宝贝，当年……那场大火之后，便再也没找到，我本以为再也找不到了，没想到……，这，怎么会在大师您这儿？”
　　“当时在陈仓县，我便料到了有今天。当时您伤心过度，有些怪力乱神之事，元昼不方便同您讲，相信您心中也已经有所猜想，只是您不愿意相信罢了，如今您既然看到了这对耳坠，便也该明白了一些，陈姑娘托我告诉您，冤有头债有主，她带走了您的儿子，是必报之仇，与您的婆媳情份也早就断了，但是您昔日对她的好，她不会忘。”
　　“大师，……谢谢您。”
　　……
　　墨珏听力好得很，从元昼的脚步声踩进这竹林里，他就听见了，谁料门一开，却看见眼前人脸色不知为何苍白得吓人，透明如纸。
　　“你这是怎么了？！”墨珏一惊，还有谁能把元昼这家伙弄成这样？
　　元昼苍白着脸色，还没来得及回话，墨珏紧接着又问——
　　“秦素娥那老婆子找事儿？她有本事把你弄成这样？”他顿时心头火起，没有因由的气愤不已。
　　“无碍。”元昼淡声说道。
　　“好一个小伤，背都开花了。”
　　反手关门进屋，他一边上楼一边说：“小伤，领了二十下戒尺，是我自己事情没有处理好，怪不得别人。”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喑哑。
　　墨珏一听他这深明大义的语气，就忍不住撇嘴，然而他现在却做不了表情，只能阴阳怪气道：“是啊，你那么厉害，除了你自愿挨打，别人谁能打过了你？”
　　小黑蛇熘熘地跟在他屁股后面，目光触及雪白衣衫后，浸透了布料的血迹，墨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心里有点不舒服，便忍不住，挑拨离间道：“你们这寺里的和尚，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为了些名声，就让自家人吃这样的苦，你何苦在这儿待着？”
　　“人与妖不同，妖可以肆意由着性子，但人罚的永远是自己人，客气的才是外人。”
　　“所以说，你们人类牵绊太多，想法太复杂，活得就是不如我们妖精真实。”墨珏觉得爬楼梯费劲，索性缠到了楼梯扶手上。
　　“真实？”元昼轻笑了声，“我来问你，妖类作恶者多，行善者少，你道为何？”
　　虽然他不想承认，这倒的确是事实，妖类如他这般行善积德的简直是凤毛麟角一样珍贵，墨珏表扬自己的同时在心里想了一想原因，还真没想明白，遂问：“为何？”

074.为何而来
　　元昼回头看了他一眼，停住脚步道：“随心所欲不叫真实，那叫无法掌控自己的欲望，任由自己的爱恨情仇去肆意妄为，那就极易作恶了。”
　　“好啊，我向着你说话，你却来说我肆意妄为是吧？”墨珏一听就不乐意了，一口一个妖类如何如何，这是连他也算在一起了呀，他为妖三千年，大胆任性惯了，听不得别人说他一句不好。
　　虽然元昼这番话说得挑不出毛病，可是墨珏还是在心里皱了皱眉：“你们渺云寺那些秃驴惯爱把大仁大义大道理挂在嘴皮子上，你怎么也这样？虚不虚伪？人又如何，妖又如何？欲望不但可让人行恶，也可以让人为善，我听不来你们那套！”
　　“听不来便不听，我没想改变你。”元昼默了片刻，声音不自觉中放柔了些，其实这蛇妖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世上万事万物有万种不同，我们总要允许与自己不同的存在。
　　世间万物存在便自有其规律，他从没想过要改变什么，甚至任由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那些与他常年的生活截然不同的特质而吸引，懒散、妄为、顽劣、脾气臭，其实……他并不认为这些是错。
　　“你这样想就好，你也省事我也省事，莫说让我听你们的，渺云寺臭和尚的规矩小爷理都懒得理。”
　　二楼是书房，满排的书籍将书架安置得满满的，临窗处有一小榻，铺着细软的垫子，掀开帘子便可见窗外竹林翠绿，云卷云舒。
　　元昼在榻上坐下，瞧了跟上来的小黑蛇一眼，突然出声唤他：“墨珏。”
　　“嗯？”
　　“你对渺云寺很熟悉，甚至有敌意，……我说的不错吧？能不能说一下，这是为何？”
　　“……”墨珏爬上榻边的小柜，闻言不禁一愣，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为何？那可就说来话长、不共戴天了，沉默片刻，他突然笑了一声——
　　“怎么，小爷活了三千年，对你们这区区小寺有几分了解，有什么奇怪的吗？至于敌意……，笑话！我凭什么要对你们有敌意？你所谓的敌意，不过是因为小爷不喜欢和尚罢了，那些秃驴就是不讨人喜欢，怎么？不行啊？”墨珏最终还是选择隐瞒，随口胡诌道。
　　啧！他和这小神棍的关系，如他所言，连朋友都称不上不是吗？没有确实的信任，他与渺云寺的恩怨就暂时还不能告诉对方。他还没有傻到那个地步，凡人的亲疏远近向来分明，没有冲突最好，一旦有了矛盾冲突，对方会怎么做就不好说了。
　　他吃了一次亏，理所当然地不想再冒着一切不确定的风险，将自己完全坦诚给一个不能全然信任的人。
　　可是……在对方莫测的、质疑的眼光下，他却体会到了一种从没有过的心虚，让他犹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可以，管不着。”元昼移开目光，也不知信他这话没有，自顾打开一旁的柜子，取出一个小瓶儿来，仰头吞下吃下一颗药丸，喉结一滚便吞了下去。
　　墨珏看着，心里莫名的情绪在酝酿，别扭道：“在陈仓县，你为何不告而别？”
　　元昼正在解衣裳，闻言他手下动作一顿，片刻，薄唇开合道：“你不远万里而来，就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
　　小蛇下巴一抬，傲倨道：“当然不是，你以为你是谁？我为你而来？你多大的脸啊？！”
　　元昼不在意，手上动作继续，墨珏看着他解开外衣，露出的上身劲瘦有力，肌肉紧实。
　　不得不说，元昼的背嵴简直太完美了，肩胛骨随着他手臂的伸展而凸起，犹如起伏的山峦，嵴椎骨微陷，犹如一条长龙，俯卧在结实的肌肉间，那条长龙贯穿他整个嵴背，随着嵴椎没入半遮着的衣衫里……
　　但是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一道道戒尺留下的痕迹，渗着红色的血，在雪白的背嵴上盘亘着。
　　墨珏不禁也想起自己背上的伤口，现在可好了，俩人也算是伤在一处，同病相怜了。
　　元昼回他先前的话：“嗯，我当然没有这个面子，所以……”

075.我行！
　　“所以什么？！你可别瞎猜！”墨珏心里突突一跳，脑中不知哪根弦儿一抽，急急打断元昼，像是急于想掩盖些什么，急忙解释着，嗓音却莫名有些艰涩——
　　“那个……咳！我从前就跟你说过，我这条蛇从来不喜欢欠人人情，此番来渺云山，一是来为了多谢你为我付吃住银钱，二是我有一件事要做，也只有做成这件事之后才能还你人情，所以这件事还得请你帮个忙……”
　　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小了起来，墨珏在心里暗斥自己究竟在语无伦次胡说八道些什么，明明他还没想点明自己有求于对方这件事。许是那股始料未及的心虚感作祟，许是那一晃神，嘴就比脑子先行一步了，每个人都会做一些自己也难以解释的事，就像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胡言乱语这一通。
　　“什么忙？”元昼不由地怔愣了一下，他只是想问这蛇妖来找自己做什么，看他这副一惊一乍的模样，眼光逐渐沉了起来，就静悄悄地这么看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任谁被冰着冻一会儿都会受不了，何况是墨珏这条怕冷的蛇，墨珏被他看得眼神闪躲了一瞬，整条蛇不再理直气壮，声音小了一度道：“看什么，咱们也算有些交情，请你帮个忙而已，你都不答应吗？不要这么小气嘛。”
　　元昼收回眼神不再看他，声音不知怎地，好似冷了一度：“你想养好伤恢复法力，我也没有办法，若是你想让我给你几口血喝，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治标不治本，你的法力虽然可以暂时恢复了，但是伤还是好不了。”
　　“我当然知道，我也没说是这个忙啊。”墨珏说。
　　“什么忙，直说。”元昼想给背上的伤上药，却觉得有些不方便。
　　“……到时候再告诉你。”
　　元昼一皱眉：“你不说，我凭什么要帮你？”
　　“……凭交情？”
　　“我何时与你有的交情？”
　　墨珏一噎，是哦，人家早都界限分明地告诉了自己，我们不是朋友。他这个令自己感到有点伤心念头刚一闪过，便很快地被不屑取代：“哼，又不是没了你不行，爱帮不帮，小爷还不一定用得着你呢。”
　　到时候端了你的老窝，可别来找我！
　　忽然，一楼又传来敲门声，是闻无清脆的声音：“叔祖，师父喊我来帮您上药。”
　　元昼正待开口，墨珏看着他洁白如玉、美得令人目眩的后背，下意识地道了句：“不行！”说完，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人家要上个药关自己什么事？他哪来的资格说不行？
　　元昼询问的目光看向他，墨珏闪闪躲躲，别扭地扭过头去：“我这么条大活蛇在这儿，还用得着别人帮忙！”
　　元昼扫视了一眼拇指粗细的小黑蛇，目光变得质疑：“你行？”
　　我……，我行吗？墨珏看了看自己光熘熘的小身板，犹豫了。
　　话语问出去，就像石沉了大海，闻无心里有些急了，又唤了一声：“叔祖？”
　　墨珏被催地急了，脑袋一时煳涂，咽了口吐沫，点头肯定：“可以。”
　　元昼伸手推开窗户，对站在楼下的闻无说：“不用了，你先回去吧。”
　　“啊，好的。”闻无有些呆呆的，为什么不用？叔祖难道自己能够得着后背？虽是疑惑，但元昼素来冷肃，小和尚们多多少少有些怕他，闻无不敢多问，只道：“那叔祖，我就先走了。”

076.真是无赖
　　目送小沙弥的背影走出了竹林，元昼转头看向盘踞在木柜子上小小一团的黑蛇，轻眨了下眼睛，问：“你不是要上药吗？”
　　墨珏滴熘熘的眼珠瞧着他手中玉白的小瓷瓶，再想想自己的小身板，半晌，讪讪一笑：“……好像不太行。”
　　“你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你来，现在闻无走了，却又告诉我不行？”元昼平静开口，并没有责怪的意味，“墨珏，你做妖一贯这样不讲信用的吗？”
　　这话说的，就像和妖真的有信用可言似的，但墨珏自以为也算是妖族巨头了，总归和寻常妖类不同，活了三千年还是要面子的，这样出尔反尔、夸下海口，到底是他的不是，他有些不好意思：“那个……，要不要……，哎？做什么？”他看着突然戳到眼前的那根纤长的食指，错愕地挺直了上半身。
　　“咬吧。”
　　墨珏惊愕地眨了眨眼，抬起头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眼前人的眸中虽然霜雪凛然，却又好像潋滟着无边风月，直叫人沉在这双眼睛里，难以脱身。
　　元昼见他不说话，淡淡解释：“君子言必信，行必果，咬了我的手指，喝了血变成人，然后做你承诺的事，墨珏，别言而无信。”
　　“……你刚不是说了，小爷是妖又不是君子，什么言而有信无信的。”墨珏直勾勾盯着雪白诱人的指头，喉间好不容易才生硬地挤出拒绝的话来。
　　“真的不要？”
　　……真的不要？他本就不是抱着要人家血的目的来的，何况话也已经放出来了，他还不想打自己的脸，可是，这么赤裸裸的诱惑摆在面前……
　　“墨珏如你所言，你是妖，想那么多干什么，肆意妄为就好了。”元昼的声音清冷好听，让他的耳朵不禁泛酥。
　　“……”墨珏难得地沉默了。
　　元昼看着他的眼睛，指头诱惑似的，轻轻摇了摇，声音润如玉：“所以，要不要？”
　　“……可是这里是渺云山啊，我就算法力恢复了一些，也会被压制的。”墨珏强撑着说，其实，无论是否恢复人身，他有了对方的一口血，对身上纵横的雷劫之伤也是大有益处的。
　　“我布了结界，隐藏了你的妖气，也隔绝了佛光，这里的禁制对你的作用会有所减轻，你不用担心。”元昼说。
　　这么贴心的吗？墨珏忍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他终于还是放弃挣扎：“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没等那人头点下去，小黑蛇就张开了蛇口，两颗尖尖的牙齿闪着寒光，狠狠刺进了柔软的，散发着冷调佛香的指腹。
　　元昼面不改色，甚至眉间都没蹙一下，鲜甜的鲜血顺着尖牙流入口中，便被他吞咽入喉……，终于，某个喝饱了的祖宗恋恋不舍地将两颗牙拔了出来，末了，鲜红的蛇信子还在伤处轻轻地舔舐了一下，将最后一口鲜血卷走。
　　墨珏惬意地眯起了眼睛，尾巴尖愉快地左右摇晃，这次腹内发热，脑袋昏沉的症状似乎来得更勐烈了些：“等等我啊，我要先睡一觉的，等我……醒了，再……给你上药，好不好？”
　　说着，他两眼一闭，放心得不得了的睡在了人家榻上，情状像极了那种自以为酒量似海，谁知却一杯就倒的醉汉。
　　真是无赖……

077.同榻而眠
　　是夜，明月高悬，星子如灯，竹林上的一层薄雪在晚风的吹拂之下，簌簌飘落。
　　竹林间，一雅致的小楼，主人竟不惧冬日夜风的寒凉，在二楼开着一扇竹扉，屋子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里，皎洁色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榻上人俊美而清冷的脸上，那人闭着双目，美如隔绝了凡尘的神祗。
　　突然，神祗皱起了眉头，眉间浅浅的褶皱像是湖水微波，这样的神情无端出现在这样一张脸上，简直就是亵渎，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指轻轻抚平那眉间皱褶。
　　可是那罪魁祸首却浑然不觉、睡得再香甜不过。
　　元昼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感受着身上突如其来的紧迫感，歪头看向身侧突然多出来的那个黑衣人，黑衣人眼睫如小扇，黑发如水藻，四肢大刺刺地紧紧缠在他身上，脑袋舒服地枕在他的肩窝，兀自睡得香甜。
　　这孽畜，说要给他上药，喝了他的血又睡成这样，分毫不把自己答应的事放在心上，可真真是……顽劣极了。
　　元昼忍着背上皮开肉绽的疼痛，冷冷地想，自己的这一口血还不如去喂了猪呢。
　　更令他心烦的是，明明就寝之前还是一条小蛇，睡到半夜，不知是他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偏偏要化成人的模样，又这样紧紧地缠在他身上，放肆得很。
　　他就这么沉沉的看着身边这人，目光不悦，他从没与任何人这样亲近过，觉得别扭，他想要叫醒这蛇妖，可是话到了嘴边，便化成了一身轻叹，又想要伸手推开他，可是，手抬了抬，还是轻轻放下了。
　　他想自己可能是不想听这祖宗起床气发作，皱着眉抱怨的声音，那可真的是聒噪极了，耳朵都嫌烦。
　　第二天天明，第一缕晨光打进窗户，榻上的两人同时醒来，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墨珏低下头，看了眼自己八爪鱼一样缠在人家身上的胳膊腿，尬尴一笑：“哈哈，你瞧瞧，它们怎么不听我的话呢？”
　　“砍了不就好了？”元昼腰酸胳膊疼，浑身僵硬，端正的人烦极了也会说这么恶毒的话，墨珏没生气，他理亏，不跟小孩儿计较：“那可不行，砍了我的手，谁给你上药啊？”
　　元昼冷着脸不说话。
　　“哎？还生气呢？快快快，昨天答应你的不是，我来给你上药吧。”他便伸手扒人家衣裳。
　　衣裳半褪，露出如玉般的背上一条条渗血的红痕，墨珏不由地吓了一跳：“这些臭和尚，下手也太狠了吧。”
　　墨珏这孽畜看着元昼背上经过一晚上的耽误，好像更加严重了的伤痕，恬不知耻地把下巴一扬，道：“男子汉大丈夫，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当劳其心智，苦其筋骨，你就当作是一种对你的磨练不就好了？年轻人嘛，就是要多历练历练。”
　　元昼褪下上身衣衫，将背对向他，他拿着药瓶，仔仔细细地往戒尺留下的渗血红痕上抹去，一边又道：“说了给你上药，便给你上药，你还怕我跑了不成？……小爷从不做言而无信的事，好了，您觉得这药擦得怎么样？客官，要是满意的话，别忘了给个好评哟~”
　　“嗯，好评。”元昼从起床开始便一直沉默，此刻终于耐着性子听完他嘟囔，敛上衣襟，十分冷漠敷衍地丢下一句，便下了榻，急忙躲开似的往楼下走去。
　　可是他沉默得久了，突然冷着脸说这么一句话，就莫名显得有几分可爱，墨珏本没想到他能回应，怔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开个玩笑，你还真给好评啊？噗哈哈，元昼你怎么这么好玩？哎？……喂！你去哪儿啊？！”
　　白衣翩翩而过，元昼已经走到了楼梯处，一抹雪白地衣角轻甩过去，元昼丝毫没有理他，他张嘴又喊：“走吧走吧，去给小爷整点饭菜来，我饿啦！”摸摸肚子，的确已经瘪得不行了。
　　又是没有反应。
　　墨珏一鼓嘴，坐在榻上支起腿来，忽然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喂，子初？子初啊，听见了没啊，我饿了，要吃饭的，子初哥哥？。”

078.子初哥哥
　　狭长的眼中勾起潋滟笑意，果不其然见那一身清冷白衣的人顿住了脚步，他看那人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眼神带着初冬未融的霜雪，又有些惊讶：“你怎知……我这个名字的？”
　　下巴往不远处的书桌一指，笑道：“喏，你那书桌上，有一封信，谁让你不收好，我无意中扫了一眼，信上写着什么来着？子初，近来可好？吾远在京城，闻汝近况，甚为惦念，……谨记，万莫再涉险。子初，不是唤你的吗？这是你的字吧？挺好听的啊，子初？子初哥哥？”
　　元昼清冷的面容上泛起薄薄的怒气：“莫要这样唤我。”
　　“凭什么呀？名字不让人唤？”墨珏笑得有些揶揄：“还是说……，吾甚念汝，啧啧，莫不哪个小姑娘写给你的情信？怪不得不让唤呢，原来是情人间的爱称啊，真可惜，我怎么觉得子初哥哥唤起来这么顺口呢，我也想这样唤你，好不好呀，子初哥哥？”
　　他摇头叹惋，朝对方看去的眼神愈发玩味肆意。
　　“胡言乱语！”元昼皱了眉头，瞪着他，一丝红晕在白皙得过分的耳垂上额外明显，被气得几乎无言，片刻，他咬了牙道：“……墨珏，那是我师父写的信，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哦，你师父，渠真那小子啊。”墨珏挑挑眉：“所以呢？子初哥哥，我可以这样唤你了吗？”
　　“不、可、以！”元昼冷冷地盯着那张无赖般的脸。
　　“我饿了，想吃点肉。”某蛇后肘支在榻上，腿翘着，语调懒散得气人。
　　元昼一甩衣袖，雪白的袖子甩出无比气恼的弧度，冷着脸转身下楼了。
　　墨珏将枕头抱在怀里，笑得从肩膀抖动到前仰后合，又欢快地在榻上打了几个滚儿，鼻尖全是清冷好闻的佛香味。
　　……
　　一刻钟后，渺云寺的小竹林里，袅袅炊烟伴随着诱人的香味渐渐升到半空中。
　　墨珏坐在小石礅上，支着下巴，眼巴巴地望着火架子上正烤着的那只肥美的鸡。
　　“元昼，你哪来的鸡啊？”他看着这人面无表情地从雪堆里刨出一只鸡来，觉得稀奇。
　　元昼：“……”
　　墨珏无聊地撇嘴：“什么时候能好啊？”
　　“……”
　　“好饿啊！”
　　“……”
　　“元昼——！”墨珏不满地拉长音调：“理理我嘛，还生气呢？怎么这么小气啊，不就是一个称唿吗？我好歹比你祖宗都大呢，叫你声哥哥，你还不乐意了，我可从没叫过别人哥哥的，你又不吃亏。”
　　“你还想叫谁哥哥？”元昼修长的指握住串着烤鸡的那根树枝，鉴心被他委委屈屈地缠在腕上，他闻言，额角一跳，惹不住转头冷冷地横了那顽劣的蛇妖一眼。
　　“没啊，哪儿那么轻易就叫出口的？哥哥这两字就叫过你了，荣幸吗？受宠若惊吗？你看我把这么宝贵的东西都给你了，所以啊，能不能不要生我的气了？”墨珏弯起眼睛笑时，模样倒是讨喜得很，元昼别过头去。
　　“那……什么时候能好啊？”墨珏软着声音问，他竟觉得哄这小孩儿很好玩，弄恼了再哄好，看他那张冷淡无波的脸上露出许多没见过的表情，多好玩儿啊。
　　“还要再烤一会儿。”元昼皱着眉头，被这祖宗缠得头疼，才终于开了金口。
　　墨珏将头枕在膝上，看他冰凉凉的侧脸：“哎呦哟，我们子初哥哥终于肯说话了。”
　　“你闭嘴，等着就行……”话可真多。连元昼这样的人竟也难得地有了不耐烦，他忽然皱了皱眉，低声道：“有人来了。”
　　墨珏一惊：“啊？有人来了，那我得躲起来。”
　　片刻后，闻有闻无从竹林外走了进来，看着眼前这一幕，双双张大了嘴巴：“叔、叔祖，……你这是？烤鸡吃呢？”
　　元昼淡定地抬起头来：“嗯，正是你们昨天抓的那只，我埋在雪里，今天烤来吃正好。”

079.叔祖吃肉
　　“……啊？”闻有愕了个大然，元昼叔祖从来都恪守戒律清规，平时看到肉类食物都会皱眉，今天怎么会突然烤鸡吃？考的还是他俩昨天捕的那只，师父还因为这个罚了他们，他们挑水挑得到现在肩膀还酸呢。
　　闻无僵硬地举了举手里提的食盒，他有一种偶像形象崩塌的崩溃感：“那叔祖，……这早膳您还用吗？”
　　元昼看着食盒，心想若是他吃了鸡还要吃素斋，那是不是显得有点能吃？可是他凭什么为了那蛇妖不吃早饭？片刻，他点了点头，端庄肃然道：“嗯，放下吧。”
　　“啊，好的，叔祖慢用。”两小僧转身。
　　“慢着。”
　　“叔祖还有什么吩咐？”两小僧又僵硬地转回来。
　　“此事，莫要告诉你们师父。”元昼面不改色地吩咐，他还不想被度因那和尚再好奇地打量一遍，锲而不舍地追问一遍。
　　“……哦，叔祖放心，我们不会说的。”可怜的两个小朋友受了打击，失兴致勃勃地来，又失魂落魄地走了。
　　两人走后，藏起来的小黑蛇蹭地一下化成人形，墨珏捧腹大笑：“哈哈哈，元昼你也有今天，在小辈面前丢面子的感觉爽不爽？”
　　元昼冷着脸，把手中的树枝塞进他手中，起身拂袖，提起食盒往屋里走去。
　　“喂，不是吧？”墨珏不小了，看着还没熟的烤鸡皱了皱脸，朝着那人的背影喊：“别这么小气嘛，子初哥哥~这鸡怎么办啊？”
　　“凉拌。”白衣人冷着连丢下一句，推门进屋了。
　　墨珏撇了撇嘴，心里骂道：小神棍啊小白脸儿，小屁孩儿啊小心眼！呸！
　　又过了一会儿，元昼正慢条斯理地用早膳，某个苦着脸的黑衣人拿着一团像他衣服一样黑的煤球声势浩大地进了屋。
　　“元昼，你看！”蛇妖把煤球怼到元昼面前，一脸控诉：“都怪你，都烤成这样了，我还怎么吃啊！你陪我！”
　　元昼缓慢地抬眼，看着这个浑然看不出原身的黑色不明物体，额角狠狠抽了抽：“你可真厉害。”能把一只鸡烤成这样，也不是寻常人能做的。
　　“废话，谁跟你说这个啊。”墨珏道：“我现在在说我没的吃了的事。”他的目光落到桌上，元昼已经吃了三分之一的饭菜。
　　一盘清炒笋子，一盘凉拌小豆腐、一盘闪着油光的白菜、一盘绿油油的不知是什么菜、一盅煮的浓稠的小米粥，散发着温暖的香气，一旁精致的小碟子里还放着几个素菜包子，不要问他怎么看出来那是素的包子，他们做蛇的都不用脑子想，靠鼻子闻就行。
　　山中食材新鲜，做出来的斋饭……好像还挺好吃的样子？
　　“伙食不错啊。”墨珏一挑眉，看着他的眼睛：“我忽然想起，那天在陈记酒庄，你提了一笼猪肉馅儿的包子，你又不吃买来做什么？莫非……专门买来给我吃的？”
　　元昼回答：“我一早发现陈记酒庄里藏着两只小妖，一路跟着陈子实去了早点摊，见他没舍得买肉包子，便顺道买了。”
　　“嗷，人家捉妖都是要除掉的，你捉妖还顺带要饲养的啊。”墨珏笑着：“子初哥哥，你怎么就这么善良呢？”
　　元昼皱了皱眉：“我说了，不准这么唤我。”
　　墨珏却不理：“别急啊，我可不是要夸你，我是要跟你算账的。”
　　元昼无奈地抬眼看着他，等着这祖宗继续张开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说出一番不要脸的话来。

080.地牢
　　“你明明给我买了包子吃，还不告诉我，让我以为自己是偷吃的，我的心里那么愧疚，你好意思吗！”祖宗恶狠狠的。
　　可没见他有半点愧疚的表现，元昼笑了一声：“你怎知是买给你的？我是卖给那只仓鼠精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墨珏眉毛一扬，怒了：“竟然不是买给我的？！子初哥哥，那你就更对不起我了！我一只纯正善良的蛇妖还配不上你的几个破包子吗？你都不买给我，真是过分呐。”
　　元昼无奈地与他含着怒意时显得凌厉又美丽的一双眸子对视，半晌轻叹了一声，也懒得再去纠正那个称唿，只道：“说吧，你到底要怎么样？”
　　墨珏撅了撅嘴，别过了头，声音小了些：“我要吃你的饭，……勉为其难的那种。”
　　“……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吃饭？”元昼惊讶，“早说就是，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
　　墨珏已经自觉地在案席上跪坐好，拿起来元昼的筷子，边吃边道：“怎么，不行啊，白白吃人家的东西总要找点借口啊，不然显得我多蛮不讲理啊，你说是不是？哎，这素菜，做的还挺好吃，但我还是更喜欢肉一些。”
　　“……”元昼道，“你蛮不讲理，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你说什么？哎呀哎呀，年纪大，耳朵不好使喽……”墨珏一手拿包子，一手拿筷子，嘴里塞着菜，表情还不忘装出一副困扰的模样。
　　元昼波澜不惊，仔细看去眸子深处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
　　“你究竟要干什么？”幽深的地下通道里，一袭白衣的人一手举着火把、一手负在身后，面无表情地问。
　　可是他身边除了昏黄的光，和自己打在墙壁上的影子，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忽然，印在墙壁上的人影，衣襟里钻出了一只小小的蛇影，嘴里还时不时地吐出信子来。
　　“我不干什么啊。”小蛇从布料舒适柔软的衣襟里探出个小小的脑袋，“想来你们关妖怪的地方看看都不行吗？就想，感叹一下我们妖类在你们渺云寺遭遇的非妖待遇。”
　　元昼不赞同道：“渺云寺不会无故虐待妖类，关在这里的妖类，都是罪大恶极的。”
　　“呵，还真把你们渺云寺当成朝廷的诏狱了？”小蛇鼻子里哼气，“我们做妖的都成了你们的阶下囚，罪不罪的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元昼忽然停下了脚步，墨珏掀开眼皮：“干什么，走啊。”
　　“我在想，我究竟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
　　墨珏一愣，从他的胸口转了个身，去找他的眼睛，竖瞳很有威胁性地眯了一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元昼，你自己答应了的，可不能反悔啊。”
　　元昼只不过逗上他一逗，抬步继续走：“你要看便看，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虽不知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不过你若是想要从这里救走谁，还是不要想了。”
　　墨珏道：“放心吧，我不救谁，我又不认识他们救他们做什么？”他之所以求着这小神棍带自己来这里，是因为他怀疑自己当年就是被关在渺云寺的地牢里。
　　毕竟这偌大的一座山，除了庙宇佛像、竹林小楼，也没有什么暗无天日、又可以关人的地方了，除非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密室，可是渺云寺作为大祁第一寺，历史悠久，自诩高风亮节，门下风气很正，有人建造这样目的不明的密室的几率并不大。
　　他在赌，没有丝毫线索可寻，不赌能怎么办？
　　当年的记忆他已经不剩多少，唯有狭小空间里漫长的不见天日的黑暗深深刻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时刻裹挟着他的唿吸，甚至与他历劫失败的关系密不可分，他必须弄明白不可。
　　而元昼作为百年前被排出寺外的渠真的徒弟，尽管在渺云寺的身份如此特殊，但他也看得出来，元昼在寺里地位很高，有独立又雅致的居所，吃着精致的饭菜，连小僧人们都要尊称他一声叔祖。
　　这样的人绝不可能是寻常之人，果然，他的确能带着自己来到这里，顺利到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081.线索
　　两人渐渐走下了长而狭窄的阶梯，顺着通道，往关着妖怪的地方走去，墨珏探出头来，悄咪咪地看着四周，有的牢里关着妖怪，有的没有，而那些被关着的妖怪要么受了重伤，奄奄一息，要么意志消沉，萎靡不振，眼皮而都不抬一下。
　　偶尔有一两个精神振奋的，抓着栏杆恶狠狠地朝元昼吐了一口口水：“呸！狗秃驴的走狗！”
　　墨珏眼神一下子就锁住了那个口出不逊的黑熊精，危险地眯了眯一双竖瞳。
　　“你来这儿干什么啊，看我们这副熊样，找快感？你么这些装模作样假清高的臭和尚，不怕脏了自己的脚了？怎么样，痛快吗？装模作样的狗东西！”
　　元昼好像没听见，一丝表情也没变，墨珏却不禁生气了，这些臭妖怪什么意思，当着他这个妖界老祖宗的面，欺负他罩着的人？
　　他冷笑了一声：“都知道自己是一副熊样了，还不老老实实地闭上嘴，别一张嘴来就喷粪，丢人现眼。”
　　那骂人的熊怪瞪大了眼睛，闻声去找出声的人，这才发现这白衣人胸前还藏着一条小蛇！“你他奶奶的也是妖吧，怎么跟这群凡人混在一起？呵，小蛇妖，当和尚的走狗爽吗？他们给你什么好处了？这些人将我们妖界祸害成这样，你还给他们当走狗，你简直不配当一只妖！”
　　“呦呵，你配？！你配得都被人抓进来等死了。”尽管妖族的确与凡人术士有着不浅的恩怨，就连他自己也曾被渺云寺算计过，结了深仇大怨，但他起码能自己给自己报仇，不想这臭狗熊，只会在这里瞎嚷嚷。
　　“你！你个小破蛇妖——”
　　墨珏气狠了，这辈子还没有人敢指着他的鼻子叫他小破蛇妖：“小破蛇妖？报出爷爷我的名号来，吓不死你！我可是——”
　　元昼一个指头摁下跃跃欲试、干仗干得正兴奋的蛇头，道了一句：“不要跟他浪费口舌。”
　　墨珏住了口，本就被那熊怪激出了好胜心，又被人按头按得不爽，收回目光，转而恶狠狠地瞪了元昼一眼：“让你摁我头！”说罢，一口又咬在了那个旧伤未愈的指头上。
　　元昼眉头挑了挑，这祖宗是越来越放肆了，他倒也没生气，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仗着我懒得和你计较吗？”
　　墨珏怔了怔，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有点过分，人家帮了自己这么多，吃了人家的饭、喝了人家的血，让对方护着自己来渺云寺的地牢一探究竟，他还忘恩负义地咬人，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可是，他虽然懒散傲慢，却不是不讲理的妖，什么时候就突然变得这么为所欲为、蛮不讲理了呢？就因为对方不会真的跟自己计较？
　　“松口。”元昼道。
　　墨珏反省自己的同时，听了这话下意识地就松了口，蛇信子讨好般的在那伤上加伤的牙印上轻轻扫过，他其实也没用力，不过是意思意思地表达一下自己的怒气，因而那指腹上血迹不多，尽数被他舔干净了。
　　“不好意思啊。”祖宗难得地认了错，“我本来是气那个丑丑的臭熊怪骂你的，一时在气头上，连你也咬了，你也算无辜受累，哎，我又欠了你一次，以后多还你一点就是。”
　　元昼不在意地摇摇头，习惯了他的蛮不讲理、任性妄为，只道：“不必，我没把这些放在心上，前面还有五间牢房，看完了我们便尽快离开。”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元昼的声音比之前更冷了一些。可是他来不及细想，因为他更加在意的是，走了大半个地牢，这里似乎没有他记忆中的那个地方，他不禁有些着急，能进地牢的机会很难得，他不想一无所获，也不相信这里没有一点他想找的线索。
　　“妈的，说谁丑呢？”又黑又壮的熊怪还在背后骂着，踹了一下贴栏杆，“什么玩意儿，合着你们俩竟然是这种关系，奶奶的，狼狈为奸，一对狗东西！”

082.神秘的门
　　“什么关系？”墨珏语气危险。
　　“什么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
　　墨珏心里刚消下去的怒气很快又攀升上来：“元昼，你放我下来，小爷今天非得教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熊熊怎么做妖不可！”
　　元昼听了黑熊精的话，厌恶地皱了皱眉，又疾手快地伸指将小黑蛇拉回来，声音低沉悦耳：“不要跟他一般见识。”随即加快了脚步，拐过拐角。
　　墨珏气哼哼：“干嘛不让我教训他？”
　　元昼道：“这世上跟你作对的人那么多，你要一一教训过去？别人如何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你何苦一一去计较，此举毫无意义，且浪费时间。”
　　墨珏道：“对你们来说可能是这样，但是我就不一样了。我已经活了三千年了，预计再活三千年也不成问题，浪费时间？那我闲着干嘛？小爷最不怕的就是浪费时间。”
　　元昼：“……”你活的长你厉害。
　　脚步不停，1烛火摇曳的打在墙壁上，两人又转过了一个弯。
　　“你们这破地牢建的也太评判无奇了吧……”
　　“那是什么地方？”墨珏像是突然被一击闷钟敲中了心口，他目光直直地看着走廊尽头，语气骤然兴奋起来。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颤着一把古铜的大锁，锁上生了绿斑斑的锈迹，看起来已经有了不少年头，铁门就这样静静立在那里，像一尊沉睡的巨兽，那巨兽绿面獠牙却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吸引力。
　　终于看到了一个可疑的地方，这扇门里会是什么？
　　元昼忽然停下脚步，静立在原地半晌，又问了一遍相同的问题，声音更沉了些：“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是因为那没由来的兴奋，墨珏莫名觉得嗓音干涩，“我就想，……进去看看。”
　　元昼看着铁门，淡淡道：“那里面不过放了一些杂物，没什么好看的。”
　　“杂物？”墨珏道：“我就是想看看那些杂物，行不行？”
　　“不行。”元昼果决地拒绝，“你只说要来地牢看看，我便带你来，只允诺你了这一件事，别的，不行。”
　　“为什么不行？”墨珏道，“我一只妖，在渺云寺这破地方，法力全失，什么也干不了，你还怕我偷拿你们东西不成？……莫非这里面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没想到啊，你们渺云寺表面正道，私下里却藏着掖着……”
　　“你不用故意这样说，激将法对我没有用。”元昼冷声道，“渺云寺清清白白，容不得你污蔑，我不知你到底是什么目的，但我可以告诉你，这里面的确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所以，你今天就是不能让我进去了是吗？”墨珏有些急，又嫌趴在他胸口说话不够正式，遂顺着胸膛，滑上了修长的脖颈，凑到人家耳边去。
　　“你老实点。”元昼皱眉，感到一阵冰凉凉的蛇皮划过肌肤的感觉。
　　“——如果我说”那声音就在耳边，近的让人耳朵发痒：“那里面的东西能救我一命呢？”
　　“救你一命？你不是说你还能再活三千岁也不是问题吗？”
　　墨珏无奈：“你看我这一身的伤，就这样，我怎么可能再活三千年，说不定再过几个月就嗝屁了，你舍得？”他看不加对方的表情，便要往人家脸上爬，却被毫不留情地拽了下来。
　　元昼动作利落地将他塞进袖子里，道：“求之不得。”
　　“啊呀，元昼，子初哥哥，别这么冷酷好吗？看在我们认识这么久的份上。”袖子里待遇当然不如胸口衣襟里的好，墨珏拼命挣扎，他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毫无羞耻感地讨好卖乖这项技能，运用得倒是还挺得心应手的——
　　“你相信我好不好，我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是我就是知道，这扇门背后与我的关系很深，恕我暂时不能告诉你原因，但是它真的说不定就能救我一命呢，我保证我没有恶意，也没有歪心思，只不过是想治好自己的伤罢了，关乎性命啊，江湖救命啊！子初哥哥！”
　　元昼沉默地看着眼前静静伫立的铁门，眸色变得深沉，墨也似地，忽然，他出声打断了墨珏的叙叙不绝，声音清冷，在寂静的地牢里显得沉而有磁性：“既然如此，那进去看看又有何妨？”
　　这铁门，其实并不神秘也不起眼，他记得在自己小时候曾经也进去过，并没有寻常，但是今日，他的心里竟也有一种不寻常的感觉。
　　君子既然行事光明磊落，又何惧为人所见？
　　渺云如此，元昼亦如此。

083.打开它
　　墨珏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这么两句央求的话，真的说服了对方。
　　“真的？”
　　“……你这么问，是想让我反悔吗？”
　　“当然不是！”小黑蛇缠在对方手腕上，尾巴一扫一扫的，凉丝丝的鳞片扫过腕上的肌肤，“……只是没想到你真的答应了嘛。”
　　元昼缓步走上前去，墨珏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有钥匙？”
　　“不用钥匙。”元昼说着，素手一挥，袖子拂过，厚重的大铜锁便哗啦一声断裂开了，墨珏衣饰竟有些傻了眼，没想到这破门这么轻易地就被元昼打开了，随即赞赏地点点头：“不错，简单粗暴，甚合我心意。”
　　元昼道：“没什么好奇怪的，整个渺云山所有的地方我都能去，如果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渺云寺应该也不会瞒着我。”
　　“哎，我怎么忘了，你毕竟年轻，心思也单纯，就算很多事他们不会瞒着你，但如果这件事本就与你有关呢？”
　　元昼一时间沉默了。
　　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墨珏不由地屏紧了唿吸，元昼抬起靴子，走进去，屋子里很黑，没有光亮透进来，那种被人关进了一个狭小的盒子里，左右挣扎却动弹不得的感觉让他不由地觉得滞闷，胸腔发痛，幸而很快地元昼伸手再一挥，门边的两个大架子上燃起了火光，这才照亮这间屋子。
　　墨珏探出头，脑袋贴在他的指尖上，一双竖瞳四下观望着，他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一时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忧心忡忡。
　　这间屋子不大，却也不是他记忆中狭窄逼仄的样子，两侧的两侧陈列着几列架子，架子上的东西不少都落了灰，有一些古籍，也有一些旧物，元昼缓步走在中间那条通道里：“你想看什么？”
　　“我也不知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墨珏迷茫地摇摇头，既然这里不是他要找的那个地方，那就没有什么线索好找了，可是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他，告诉他别走，来找我。
　　元昼皱眉：“你说话就不能认真一点。”
　　要是换做平时，他一定会好好怼他一番，可是他难得没了耍嘴皮子的心思，只道：“好哥哥，你再往里走走，可能有什么东西我还没有看到。”
　　地板是暗黑的青石砖，雪白的靴子踩在上面，一丝声响也没有，元昼没有停下脚步，绕过一排排的架子，忽然被腕上的小蛇唤住：“等等，那是什么？”
　　元昼驻足：“哪个？”
　　“正北方向，桌子上。”墨珏扭着脑袋，目光灼灼地盯着一样东西，“那个，盒子。”
　　元昼依言转身望过去，看向桌子上的那个盒子：“一个盒子而已，有什么特别的。”
　　“不知道，打开它，我想看。”墨珏说，重复着脑海中那个隐隐约约的声音对他所说的话。
　　元昼没有犹豫，走了过去，好看得过分的手执起盒子来，放在眼前打量，那是一个花纹雕琢得十分精致的盒子，整体散发着古朴的光泽，材质竟是与他腕上缠的鉴心一样的材质——紫檀木，元昼表情也不由地严肃起来，心里闪过疑惑。
　　指间金光一闪过，精致的小锁扣应声打开，墨珏的唿吸随着他的动作而紧张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将对方的手指缠得更紧了些：“打开它。”他又重复了一遍，脑中那个模煳的声音更加急促地催促着。

084.好疼啊
　　指间轻轻一拨弄，盒子盖便轻巧地弹开了，霎时间，一件两人都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印入了二人的眼睛——墨玉手镯！正是那只帮助陈惠茹的怨灵制造幻境，后被元昼带回渺云山的那只墨玉手镯！
　　元昼看着眼前的镯子，目光不禁沉了起来，这只镯子为什么会在这里？明明……为了探查这镯子究竟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早在陈仓县他就将它寄回寺里，后来方丈说又将镯子转交给了师父，让他查探一下其中究竟有什么玄机，不是吗？他相信自己的记忆没有出现问题，可是眼前这个镯子又是怎么回事？
　　他正出神地思忖着，腕上冰凉凉地蛇鳞滑过的触感唤回了他的心神：“你干什么？”他来不及阻止，那条小黑蛇就已经一股脑儿地爬进了盒子里，黑色的身躯与墨玉的镯子紧紧缠绕在了一起，蛇身上细密的鳞甲还在微微缩紧着，近乎贪婪地汲取着什么，连那双黑亮的蛇瞳也沉醉似的半眯着。
　　淡黑色的雾气像是轻烟一般，缓缓地从镯子里升起，又往蛇身上钻去。
　　“墨珏，你怎么了？”元昼声音终于不再静如止水，他蹙起眉头，难掩慌乱，他想伸手将墨珏拉开，可是看着他那副与墨玉手镯融为一体的模样，又怕骤然拉开会伤着他。
　　小黑蛇没有回答，看起来，他如同中了蛊似的，贪恋的盘缠着，用身体环绕着镯子，眼睛半合着，看起来已经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元昼又唤了一声：“墨珏？你说话！”声音已经焦急起来，薄唇微抿着，他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
　　突然，他眸子紧缩了一下，神色大变。
　　……
　　镯子散发着润泽的光晕，迷人心智般吸引着墨珏，他被蛊惑了似的，缓缓盘缠上去，就在蛇身与玉质接触的那一刻，忽然，他感受到一股如同涓涓细流似的暖流顺着玉镯缓缓流进体内，转化成妖力，缓慢滋养着他的周身，墨珏饥渴地吸取着这股力量，可是这个涓涓细流却好像越流越急了，他在心里皱了皱眉，感到了一丝不适。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初时的涓涓细流已经快变成了汹涌的大海，他想挣扎开，却像是被粘在了镯子上一样，体内妖力暴涨，已经到了让他承受不住地地步。
　　墨珏拼命地挣扎起来，想躲开这股要让他骤然爆炸开的力量：“啊啊啊——！”他仰头痛苦大叫了起来。
　　“墨珏！松开！”好像有谁在唿唤他，冰冷的嗓音染上不该属于他的急切，可是他听不清，也无法回应。
　　就在一瞬间，小小的屋子里，黑色光芒大涨，盒子剧烈颤抖，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一个黑衣人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衣衫沾了积年的灰尘，两手抓乱了头发，黑发覆面，隐约只露出半张冷汗浸湿的侧脸来，苍白得像一张薄薄的一张纸，那时常勾起的唇角痛苦地微微抽搐。
　　那墨玉镯子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绚丽的黑色玉质失去了光泽，变得黯淡无光，像一块平平无奇的顽石。
　　“你到底怎么了？”一只紧地像铁箍似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下一刻便被他反手紧紧攥住，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元昼，……我好疼啊！”墨珏说罢，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惊叹，他竟在此刻对着这个认识不久的后生小辈，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无助来。
　　他的一生，漫长得不多多少少经历些苦难都说不过去，像这样痛苦的时候他也记不清有多少次了，可是，这是头一次，有人陪在自己身边。他不是孤独的性格，可是这世上能陪他的人终究太少了。

085.对峙
　　就在此时，大门再次传来被人推开的声音，这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沉闷得如同勐兽低吟，两人不禁俱是心头一凛。
　　元昼将墨珏环在怀里，眸子闪着冷光看向赶来的众人，这些人的面庞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是看着这些人兴师问罪的表情，他却忽然感到令人心寒的一股陌生。
　　“元昼，你来这里干什么？”住持看着他，表情略显凝重，他捋了捋白胡子，眼神复又笑眯眯的，“这位施主又是？”
　　墨珏在心里暗骂：忘尘个臭小老头，装作不认识小爷是吧，当初你还是玩尿泥的时候，小爷就见过你了，现在装什么蒜？当年他被暗算，或许就少不了这小老头儿的功劳。
　　“请恕元昼先问主持一句——”元昼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这个他素来尊敬的老僧，眼神如寒剑般凌厉，“您亲口所言会寄给师父，交由他探查其中古怪的玉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是为什么会让墨珏这蛇妖疼成这样，明明当初在湖里还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全然没想到会发生今天这一切，如此匪夷所思。
　　“一时事忙，便忘了寄出了。”忘尘不慌不忙，丝毫不见心虚之色。
　　“这样贵重的东西，住持就随意地放在了地牢的杂物间里？”
　　忘尘轻飘飘地回答：“事物本无贵贱之分。”
　　“主持从一早便知道墨珏来了渺云寺吧？弟子带他来到这里，主持也是知晓的吧？”
　　“元昼，这不过是你的无端猜测。”忘尘加重了语气，“没有根据，不可妄言，这句话我自小我便教过你。”
　　元昼：“……”
　　忘尘沉沉叹了一口气：“老衲只能告诉你，现在你放下镯子，将这位施主送离这里，越远越好，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才是此事最好的解决办法。”
　　“为什么？”元昼看着眼前眉毛花白的老僧，虽是仰视的角度，气势却丝毫没有半点输人，“又是，凭什么？”
　　“元昼，你现在是为了这个镯子，为了这只妖，在向老衲兴师问罪吗？”方丈也沉了声音。
　　“不敢。”薄唇吐出两个字来，元昼紧盯着对方的目光，又道，“元昼只是想知道，您和师父究竟瞒了我什么。”
　　“元昼！”一旁的度因轻声唤了他一声，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你又是凭什么断定，此事就是我与你师父的错呢？你的心已经偏了。”忘尘叹息了一声，“你又何苦执着？该让你知道的早晚会让你知道，你只需谨记，你的师父绝不会害你就是。”
　　元昼摇头：“若是坦荡清白，又有什么不能说的？”
　　墨珏虚弱地靠在他的怀里，头疼欲裂，满脸冷汗，突然暴涨的法力让他浑身每一寸经络都几欲裂开，那玉镯子被元昼强行夺下握在手中，这才总算停下了往他身体力灌注如海的力量。
　　他努力地凑近对方的耳朵，虚弱的唿吸喷洒在脖颈冰冷的肌肤上：“元昼，带我走，好不好？”这话说完，墨珏自己都要笑了，带自己走？元昼他为什么要为了一只妖，背叛自己的师门。
　　元昼掩去眸中凌厉之色，低头看他一眼，交握的手紧了紧，他沉沉吐出一个字来：“好。”
　　墨珏狠狠怔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人竟真的会说”好”，随即感到心口一阵温热的暖流，像是冬日寒冷得快要冻死的时候，突然得到了一捧炭火，灼热得、烫人得令他甚至不敢轻易相信这是真的。
　　“你知道……这个”好”字，是什么意思吗？”
　　元昼低头看了他一眼：“当然知道。”谁像你啊，说话向来张口就来，从不负责任。
　　他心里一暖，遵从自己潜意识里的那个声音，又轻轻问了一遍：“元昼，你再说一遍，好不好？”他和别人对峙的时候多了去了，有时，站在他身后的人也不少，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是，他竟从敌方阵营里拐来了一个傻小子，为了他也好，为了一个公正坦荡也好，竟和自己的亲近的人站在了对立面。

086.三殿下
　　这种感觉，还不赖。
　　“好。”对方没有迟疑，又沉沉道了一声，墨珏的眉眼几乎是一瞬间便弯了起来，笑意盛了满眼，头一次觉得他的声音这么好听，好听到了心坎里。
　　元昼揽着怀里妖的窄腰，站起身来，与眼前他素来亲近的人——方丈、度因、各位师叔甚至闻无闻有，相对而立。
　　“元昼，你要干什么？带着这个妖离开渺云寺，等你师父回来了，你怎么同他交代？”度因震惊了，连忙焦急地劝说着，元昼这人向来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认定了的事怕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生怕这个他再了解不过的挚友干出什么傻事来。
　　元昼没有看他，清冷的一双眸子看着眼前众人，薄唇开合：“请各位让开，元昼自幼在渺云寺长大，承各位照拂的恩情，今日，不想，也不愿同各位动手。”
　　度因还欲再言，却被方丈摆摆手制止了，他的眼神落到了元昼手中的玉镯上，而后抬头看向元昼：“三殿下的命令，老衲自是不敢违背，只是渺云寺的东西毕竟是渺云寺的，殿下不能带走。”
　　三殿下？墨珏惊讶地抬头，却只能看到身后人棱角分明的下巴，和紧抿的薄唇。他眨眨眼，没想到这小神棍竟然还是个皇子，真有意思。
　　“渺云寺的东西？”墨珏虚弱地笑了笑，眼神冷冰冰的看向咄咄逼人的那一群秃驴，道，“三殿下都叫上了，如果方丈不承认元昼是渺云寺的人，那么元昼带回来的东西，你这老东西哪来的脸说渺云寺的东西？”
　　“大胆蛇妖！你一介妖类，在佛家重地，竟敢这么跟方丈说话！”忘尘后面站着的和尚已经快被他气得跳脚的了。
　　墨珏皱了皱眉，勉强挣扎着要退出身后人的怀抱，却被他环着腰一使力又靠了回去，脑袋贴在对方肩颈处，墨珏默然无语了片刻，觉得被人抱着放狠话有失气势，但无奈他的子初哥哥不放开他，他只好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勉强做了一个鄙视的表情，道了一句：“哦！你又算老几？小爷的岁数比你们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了不知多少。”
　　“你们？”他的眼神轻蔑地一抬，“也不知是何方蝼蚁，配跟我说话吗？”
　　度因眼神认真地在这个黑衣人身上扫量着，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愤，他却差点笑出来，好帅的一只妖怪！元昼这小子，瞧瞧这护着的劲儿，嗯……眼光挺好的嘛。
　　“我倒是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忘尘小老儿。”
　　忘尘轻轻一笑：“墨施主但问无妨。”
　　“你把这个破盒子摆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墨珏虚弱的挑着眉眼，嘲讽道，“别装了，你们早就知道我来了吧？从我上了渺云山开始，还是从我进了这个地牢的门开始，我就说嘛，怎么就这么顺利。搞什么鬼呢？嗯？从十年前，小爷就被你们算计了一次，这次，又是为了什么？这破镯子被你们施了什么法？”
　　他就不明白了，他和渺云寺本该是往日无缘近日无仇，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何苦一次次把他牵扯进他们的阴谋算计里来？
　　“如果我说，老衲也不知为何，或许，这墨玉镯子放在这里只是无意之举呢？”
　　“你放屁！”这要是无意之举，小爷把天灵盖揭给你。
　　忘尘摇了摇头：“那就对不住了，万事万物自有万般因果，墨施主，恕老衲无可奉告。”
　　墨珏一个白眼翻过去，气虽虚，语气却狠戾：“狗屁的但问无妨，我问了你们又不肯说，看来，今日非得打一架不可了？”

087.你们走吧
　　这话说完，他便感觉到元昼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沉沉说道：“住持，您素来教导门下弟子，无论人妖，无种族之分，唯有善恶之分，惩恶扬善方是正道，更何况如今他受了伤，趁人之危亦不是君子所为。事情的真相，你不愿意说，元昼自会去弄清楚。今天，这个人，这个镯子，元昼今日都要一并带走。”
　　忘尘沉默地和元昼对视了良久，才开口道：“元昼，今日，老衲若是不肯放你们走，难不成……你真的要同各位同门长辈动手吗？”
　　“元昼，……愿自伤一剑，以冒犯之罪。”
　　言下之意，是非打不可了。
　　墨珏心下一震，真的没想到，这个萍水相逢的人能为他做到这一步。
　　忘尘显然也没想到，连同度因都一时间怔愣得没有说出话来。
　　良久，忘尘才终于长叹一声：“老衲老了，你们年轻人要去做什么便去做吧，你们……走吧。”
　　“元昼，我们走。”墨珏舒了一口气，虽然他咽不下这口气，但是不得不说，以他现在的状况要是真和这群秃驴打起来，哪还有什么胜算？
　　“走。”元昼最后看了一眼方丈，这个素来对他疼爱有加的长者，没有再说什么，质问的话一句便够了，其余的他说不出口，也不想再说。
　　“墨施主。”忘尘轻唤出声，墨珏背影顿住了。
　　“当年之事，与渺云寺无关，冤有头债有主，望您莫要恨错了人，而今日之事，也只不过是巧合一场，也望您莫要心生疑窦。”
　　“想解释就好好给我说清楚，既然什么都不想说，还妄想我不找你们算账？忘尘老儿，你怕是在这破山上待傻了不成？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墨珏哼笑出声，“当年之事，现在之事，我都会一一查明真相，别急，该算到谁头上的账总会弄清楚，小爷冤枉不了人。”
　　“主持，清者自清。”元昼说。
　　忘尘沉沉叹了一口气，没有再阻拦，他几乎是被元昼这个小辈失望的眼神刺到了，那眼神像一根锐利的冰楞直扎进他的心里。
　　元昼拽紧了墨珏的胳膊，一个使力，便将他背在了背上，墨珏一惊，凑近他的耳朵，小声道：“喂，你这样，我很丢脸欸。”
　　“你能走？”元昼漠然反问。
　　墨珏撇撇嘴，不吭声了。
　　他虽觉得有损面子，却也实在是疼痛侵占着整个身体，双脚麻痹得走不动路，两人顶着众位僧人或是惊讶或是气愤的目光，穿过了人群，走出这间屋子，远远看去，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几乎融在了一起。
　　“住持，就这样放他们走了？”有人不平地冲忘尘问。
　　忘尘摇了摇头：“元昼虽然在渺云寺长大，但他总归还是皇子，我们凭什么拦他？”
　　“可是那墨玉镯子……”
　　度因笑嘻嘻地插了一嘴：“怎么？本就是人家取回的东西，还不让人家拿走了？师叔，做人不能太贪心啊。”
　　那四十岁出头的僧人冷哼了一声：“你胡说什么呢，我哪里是这个意思了？只是，那蛇妖太过放肆了些，不给他教训实在难解气，又让他拿走了那个镯子，岂不是太便宜了他。”
　　度因挑了下眉，淡笑不语。
　　忘尘摇摇头，花白的胡子微微摇晃：“那位是妖界真正的祖宗了，元昼与他在一起，真不知是福是祸。”忘尘转身离去了，度因紧随其后。
　　先前说话的那两位和尚低声耳语着什么：“走，不能让他们就这样离开，方丈也是，这样的宝贝不好好收着，偏要放在这么个地方，这下好了，果然被这妖物发现了？”
　　另一位眉头也是皱着：“师兄可有什么好主意？”
　　“……当然有了，我就不信，我们……，他们还能出的去这渺云寺的门。”

088.钟声
　　两人总算出了地牢，尽管看起来颇为狼狈。
　　渺云寺很大，数百年的历史古刹，逃起跑来倒让墨珏不禁想起往事来，当年自己也是这样，受了重伤要逃离这里，只是当年的他化作原身，半点法力使不出，跌跌撞撞，拖曳着长长的蛇身四处躲着，找不到方向，所过之处鲜血流了一路。
　　那时才叫真的惨，比不得现在，有人背着护着，引着路，有人帮他调理暴乱的内息，有人用法力给他罩了一层结界。都是逃命，竟也有好坏之分，他想着想着，竟忍不住笑出声来，引得元昼侧眸瞪他：“笑什么？”
　　都这时候了，竟还笑的出来，这祖宗的心可真是大的没边了。
　　“我只是再想，这渺云寺再厉害，也抵不住自己家里出了你这么个小叛徒。”
　　元昼背着他穿过一片树林，脚步不停，闻言只道：“不知好歹。”
　　墨珏脸色依旧苍白，此刻嘟起嘴来倒显出几分活气来：“我没有不知好歹啊，小叛徒，今日之事多亏了你，谢谢你啊。”
　　元昼默了一会儿，没有回应这句感谢，转而问他：“……身上还疼吗？”
　　“疼啊，好疼好疼，疼得快要裂开了。”墨珏笑着说，虽不是夸大，声音里却透着股无赖，仿佛要印证他这句话似的，古刹忽而响起震耳欲聋的钟声，“咚咚咚！”钟声悠远肃然，响彻整个渺云山。
　　元昼眉心一皱。
　　墨珏忽地剧烈挣扎起来，浑身疼，头更疼得像是被人从脑子里狠狠敲了一记闷锤，而后千锤万锤就这么砸了下来，疼得没有防备更无处可躲。
　　他就知道，这群死秃驴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放他们离开？有了元昼的结界，佛光奈何不了他，敲钟？呵，倒是个好主意！这可真是躲也无从躲避了。
　　“元昼，放我下来！老子要去弄死那群秃驴！”墨珏捂着耳朵，眼眶猩红。
　　元昼皱了眉头，赶忙将他放在地上，后背靠着一棵树，神色难得地透出一丝不知所措，住持这是等着他们自己前去认错投降，说不上是不光明的手端，却这样令人心生厌恶。
　　“别抓了！”他伸手握住墨珏尖利地抓挠着自耳朵的手，铁箍一般手将那双青筋暴露的手用力移开了，肉眼可见那耳朵附近已经出现了一片狰狞的红痕。
　　钟声还在响，墨珏痛苦地吼道：“放开我！”眸中竟然显现出属于蛇的竖瞳，瞳孔紧紧地收缩着，已然失了焦距，他这幅模样哪里还有力气去弄死谁？
　　元昼没有办法，只得一把将他的脑袋按在胸口里，用自己长长的衣袖包裹住他的耳朵，却也无济于事，感受着怀中人在他怀中剧烈地颤抖着，他狠狠闭了闭眼睛，漆黑的眼珠竟也染上了红色，红得冰冷肃杀。
　　墨珏疼得要喘不上气来，忽然感受到有人低下头，轻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语气里有些不忍：“我知道你不会愿意服输，不愿意屈从，所以……我暂时关闭你的耳识，好不好？”
　　他疼得说不上话来，听了这话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气得要命，他妈的，这小神棍，你还会这个本事，早不说！关闭耳识，时间竟还有这等功法，怪他在蓬莱窝了太久，已经跟不上
　　一双温热的手轻柔地覆在了他的双耳上，低抵的嗓音在一声声的钟声里却也没有被掩盖住：“会疼，……忍着。”
　　“啊啊——！”
　　下一秒，猝不及防地一阵更加剧烈的疼痛从双耳传来，像是被人拿着锥子在耳蜗处狠狠地搅动，不搅得血肉模煳不肯罢休！
　　关闭个耳识……这么疼的吗？不会是聋了吧？这小神棍要是害得他聋了，他非得赖着他一辈子不可。
　　他失去意识的最后时刻嘲讽地笑了一声，就算聋了也好，比中了这群秃驴的算计要强。这群死秃驴该气死了吧，呵，最好能气死他们，那他受这疼也值了。

089.值得吗
　　夜色寒凉，脚下的积雪很深，一脚踩下去，便是一个深深的鞋印。
　　墨珏再睁开时，苍树覆雪，他们已经到了渺云寺山脚下，再走一段路，就要彻底离开这个讨厌的地方了，耳中可闻虫鸣声声，风声阵阵，那钟声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也消停了下来，他松了一口气，没聋，也不用赖着谁一辈子了。
　　“醒了？耳朵还疼吗？”
　　他脑袋依赖的蹭了蹭元昼的肩膀：“没想到关闭耳识会这么疼啊。”
　　“关闭耳识本没什么，只是在你耳朵本就受到钟声干扰，才会这疼得这么厉害。”
　　“这群秃驴，小爷今日受了这份疼，早晚有一天要让他们还回来。”墨珏说完这话，又不想听元昼回答自己，哼哼唧唧地：“耳朵不疼了，就是身上还疼。”
　　光这么说似乎有点单调，他想了想，觉得还得强调一下有多疼：“浑身都疼，伤口也疼，骨头也疼，皮也疼，肉也疼，总之就是疼死了。”
　　浮夸的要命，却也没有半句虚言，本来就疼，好在是他，要是换了别的什么人，怕是早疼死了过去。
　　疼死了？那可怎么办？元昼觉得自己现在也没什么办法解决他这要了命一般的疼痛，遂缄口沉默了。
　　墨珏也不再纠缠疼不疼了，这样的疼虽是也不好受，但是比之他曾经经历过的也不算什么。他趴在坚实的后背上，嘴唇贴在元昼耳朵上他微眯着眼，喉咙里的力量也被痛苦耗尽了，声音小小的问：“元昼，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怎么做了？”元昼反问，他背着这样年轻力壮的一个男人，脚步依旧走得很稳，连唿吸都是最合适的频率，不见丝毫的疲累。
　　“就是……你为什么要跟你的长辈们作对，又为什么……肯带着我离开啊？我是妖，你是术士，你，为什么要站在我这边啊？这样的话，你和渺云寺的关系，可能就不能再回到从前了，你知道吗？你为了我这么做，值得吗？”
　　元昼没有说话。
　　墨珏等得有点急了，嘴巴不自觉地微微一撅：“你怎么不说话？你要是后悔了的话，现在就放下我，回去找你的忘尘方丈，同门长辈们认个错不就好了？迷途知返，也不算晚，他们肯定不会怪你的。”
　　他哼着气儿说的这些话，语气是阴阳怪气的，说到底，还是内心深处愧疚的种子在作祟，他越愧疚，就越想在这个令他感到愧疚的人身上得到否认。
　　他不知这样的否认究竟能让自己心安与否，但是他偏偏就是任性地就想得到一个否认的答案。
　　身下的人忽然轻轻叹了一生气，他的心也跟着往上提了提，便听那人用平静地语调说：“我没有后悔，只是在想，你这么多问题，我该先回答哪一个。”
　　墨珏哼了哼，声音虚弱里透着股任性：“一个个回答，一个都不许漏。”
　　元昼沉吟了片刻：“也不全是为了你，更不是我要跟他们作对，而是他们做得不对，这世间之事我只认对错，不问亲疏。早在陈仓县，我便在陈惠茹的幻境感受一种熟悉感，直到陈惠茹拿出那个镯子来，我更是隐隐有了一个猜测，此物怕是与我的师门有关，而期间术法更是与渺云的禁术脱不了干系。但是我保留着对他们最后的信任，将镯子带回寺里，熟料，其中的事真的没有那么简单。我也曾写信问过师父，但他言辞闪烁。他们瞒着我，我没有立场去责怪，但是这镯子为何会出现在梁家，又为何会阴差阳错地落到陈惠茹手中，困住她的魂灵？就算其中有误会，有阴差阳错，但造成了这样不好的结果，其中用心定然不是纯然的，如果用偶然来解释，就更加荒唐了。”

090.寄宿花枝镇
　　“至于与渺云寺的关系……”元昼默了一瞬，才开口：“无甚可担忧的，这世上只有不牢固的东西才会一触即破，而真正的情谊，历久弥坚。”
　　头一次听这个人说这么多话，墨珏本就神思凝滞，听了这番话不禁怔怔然默了片刻，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看得倒是通透。”
　　通透？怕是只有经历了足够多多磨砺的人，才能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能把世间的很多事情看开，看明白吧。
　　元昼顿了顿，许久才道：“你还没有说在地牢里你究竟为什么会那么奇怪的被那镯子粘上，又是为什么会疼成那样。”
　　墨珏将下巴对方脖颈里蹭了蹭，小猫儿似的，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那种感觉，解释道：“我一凑近它，它便吸引着我，我一触碰到它的时候，便有一股灵力顺着四经八脉流入我的身体力，那股灵力越流越大，最后就像茫茫大海的水要一下子全部灌进一根细管子里，等我想要抽身的时候已经不受我自己控制了，……你懂那种感觉吗？我都快要被撑炸了，每寸骨血都疼，比雷劫的时候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干枯的树木在暗夜里显得黑魍，元昼在其中穿行，道：“你有没有想过……这镯子与你一定也有着不简单的干系，这个镯子里的力量，或许本就是你的。”
　　“什么？”墨珏一惊，种种猜测涌上心头，一时间竟有些说不上话来，半晌，才寒声道：“我总算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们渺云寺果然没有什么好人。”
　　“……”元昼心口一跳，怔怔然开口询问，“你知道什么了？”
　　“……”
　　半晌没有得到回音，肩膀上一沉，他侧头看过去，那蛇妖已经安详地闭上眼睛，不知是睡过去了，还是昏过去了。眼睫长长的盖在下眼睑上，眉间微蹙，鼻梁高挺，鲜红色的嘴唇微微抿着，就连在睡梦中犹是一副很不爽的表情。
　　夜风拂面，几片雪花悠悠荡荡地飘落，元昼就这么侧着头仔细看了一瞬，而后轻笑了声，眼中凝重的雪缓缓退下，手上用力把人轻轻往上颠了颠，脚步不停地往山下走去。
　　一串脚印在山间小路蜿蜒而下，又被慢慢下起来的大雪遮盖住，渐渐掩埋起来，了去无踪，大雪下了一夜，他就这样背着他走了一夜，直到两人身上都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像是两个移动的雪人，他们才在山下的一家客栈落了脚。
　　三天后，墨珏在渺云山脚下的花枝镇的一家客栈里睁开了眼睛。
　　他一个望着头顶一张墨绿的窗帘子，怔然了一瞬，而后腾地坐了起来。
　　“蛇爷，你醒了啊。”床沿上睡着的陈子实被吓了一跳，勐地醒来，声音里半是惊吓半是惊喜。
　　墨珏却好似没听见，他木着脸，感受到体内的法力竟是久违的充盈，迷茫地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在他力竭昏迷之前发生的事。
　　在渺云寺的地牢里，他又一次见到了陈仓县陈惠茹交给元昼的那个墨玉镯子，而后他被镯子疯了一般灌输的灵力差点撑到爆体，而后渺云寺那群秃驴便赶过来了，与他们对峙……
　　因为种种原因——他还没脸大的觉得全是因为自己，元昼和渺云寺近乎于闹掰了，他们离开了渺云山，元昼背着自己走了一段山路，他们聊着聊着，直到自己支持不住了，在对方背上沉沉昏睡了过去。
　　他不知怎么的，对这个人放心得不行。
　　再之后……，他就不记得了，他转头看向紧紧盯住他不放，目光灼热得有些吓人的陈子实，嫌弃的皱了皱眉：“你看什么？”
　　陈子实委屈地瘪瘪嘴，圆润的脸庞皱巴起来显出少年的可爱：“蛇爷你发什么呆啊，我守了你这么久，好不容易把你守醒了，你还不理人家。”
　　墨珏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推开那颗凑过来的脑袋，嫌弃道：“你这家伙，几天不见，跟谁学得这么恶心巴拉的？”
　　陈子实也被问愣了，反省了一遍自己的语气，又仔细地想了一下，温吞地眨眨眼：“……可能是跟蛇爷你吧。”好像……蛇爷跟元昼大师说话的时候时常就是这么个语气。
　　墨珏一阵恶寒，懒得跟他废话，身子往后一仰随意地靠在床头，问道：“我昏迷几天了？”

091.巫族
　　“还说呢，三天了！蛇爷，你都昏睡了三天三夜了，你知道吗？三天三夜啊！”陈子实那副温润的书生模样渐渐地就不知道丢给哪位先生了，讲起话来越来越几分一惊一乍的活泼劲儿，“真是吓死我了，元昼大师将我找过来的时候，我一见你脸色白的像鬼一样躺在床上，我还以为你……呃……”
　　“以为我死了？”他懒洋洋地掀开眼皮。
　　“那哪能啊，蛇爷英明神武，雷劫都噼不死您……”感受到满含杀意的瞪视，陈子实讪讪地住了嘴，须臾又道：“还好有大师在，又是为您运功疗伤，又是给您吃各种珍稀的药，还陪在床头守了您好久，刚刚走不久。”他说着，内心不由地为元昼竖了个大拇指，这才是绝世好男人。
　　墨珏听了，终于没有那么淡定了，这小神棍对自己还真是……挺好的，心里半是感动，半是别扭，他抿了抿唇，鸦黑浓密的眼睫轻颤了下：“那他现在去哪儿了？”
　　“大师啊，大师说您差不多今天就要醒了，他先去买马车了。”
　　墨珏奇怪道：“买马车干什么？”
　　陈子实还没来得及回答，“买马车，我们去嶂南。”一道清冷的声音，自楼梯口传来，熟悉地让人有些不知所措，墨珏抬眼看去，那道身长挺拔如芝兰玉树的身影，撩起流苏门帘，伴随着玉珠噼啪一阵脆响，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放在那个身影上，而后抬眼，就正对上了元昼的清冷的目光，他们对视着，眼中什么情绪都有，他一时间竟回不过神来，只待那个人走近，近到身前，弯下腰，轻轻探了一下他的额头，又握住他的手腕，轻轻试了下脉搏，他才勐地回过神来。
　　“我为你疗伤感觉怎么样了？”元昼松开他问。
　　“啊，挺好的啊。”墨珏触了电一般收回手，随即，掩饰般的笑嘻嘻地答道，“感觉法力回来了，大约有，嗯……三成吧，浑身舒坦！”
　　“那就好。”元昼道。
　　“大师您回来了，快坐。”陈子实起身道，看得出来，若说他对墨珏是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他对元昼这个人却是打心眼里敬服的。
　　“对了，大师，买到马车了吗？”
　　“嗯，买了一个马车，收拾受伤，即刻便可启程了。”元昼道。
　　墨珏觉得好笑，瞧他通体不染纤尘的气质，却是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明明他们离开渺云寺的时候什么都还来不及收拾，可是现在一辆马车说买就买了，这人衣袖里总是揣着的那一钱袋的金锭子总算发挥了作用。
　　墨珏先是为自己傍上了一个挥金如土的豪户而内心喜悦，半晌，动了动有些发钝的脑袋，这才回想起了元昼刚刚的话，雇马车……去哪儿来着？好像是去……嶂南！他惊讶地抬头：“我们去嶂南干嘛？”那穷山僻壤的地方，有什么好去的？嶂南多是群山，地势闭塞，与外界长年不通
　　元昼看着他微微睁大的一双狭长的媚眼，开口道：“寻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墨珏皱着眉，有些迷茫。
　　“嶂南碎叶城，你可知？”
　　墨珏摇摇头：“不知。”碎叶城？这世上竟还有他没听说过的地方，莫不是哪里改了名字，他还未曾知道？
　　元昼继续道：“大祁朝有一明一暗两派擅观星占卜之术者，其一就是大祁朝的国师，也就是我的师父手下的夜阑台是明面上的势力，而嶂南碎叶城，有一脉土生土长的家族，世人称其为巫族，巫族圣女乃是巫族神力的集大成者。若说国师的非凡之能是测未来，而巫族的神奇之处就在于他们能知过去，更有言称，只要请求者愿意付出一定的代价，巫女甚至能按照他的意愿……”
　　墨珏道：“怎么？”
　　元昼看他一眼，道“改变过去。”

092.没有不信你
　　墨珏的心狠狠一跳，这世间竟还有这样的好事儿，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历劫失败这件事是不是……也有可能，被改变？
　　元昼继续道：“找到巫族圣女，我们或许就可以知道，镯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我的师门又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一切或许都能拨开云雾，找到真相。”元昼回答。
　　既觉得惊喜，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墨珏心里突突的跳着，他勉强笑了笑，以一种不在意的口吻道：“这样逆天改命的事情，要付出的代价怕是也绝不简单吧？”
　　也不知元昼有没有看穿他的心思，他只听他用清冷如雪的声音说：“不知，须得去了才知道。”
　　笑容莫名有些心虚：“嶂南，女巫？果真有那么厉害？我都没有听说过，这事要么是胡诌的，要么就是你们皇室的秘辛。”
　　试探性的目光扫向那人平静的面孔，他有点期待元昼的反应，谁料元昼却没有犹疑地点头道：“算是吧，现今除了皇室，这世上知道此事的人一个手掌数得过来。”
　　墨珏着实有些惊讶，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惊讶，而是为了元昼的态度。如此的坦诚，与他之前的表现如出一辙，什么都不瞒着，就好像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不需要藏着掖着，一切都不值得隐瞒。
　　他倒是能确信此话不假，他虽然不怎么关心凡人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总归岁数在这儿，这世上连他都不知道的事情，或许对于大祁皇室来说，这真的可以称得上保住命脉的一张牌了，元昼竟然连这个都毫不顾忌地告诉他……
　　他看着对方坦荡的视线，忽然有一种冲动，一种也把什么都告诉他的冲动，把自己全然剖析在对方面前，就像他对自己的那样，尽管眼前这人可能只是暂时与师门背离，尽管他们终究人妖两立，尽管他可能根本就不会相信自己，但是墨珏的心里一直有一道顽固的声音在劝服自己，不论成分有多少，元昼这人与你萍水相逢，却为了你与师门站在了对立面，他在尽力帮你，他不会害你。
　　墨珏看着眼前的人，眼神复杂，犹豫着，思量着，迟疑着，却还是被心底里那一句句蛊惑的声音打败，半晌，他看着对方的眼睛，用从未有过的认真，问他：“元昼，如果我说，我当年被渺云寺暗算过，那群秃驴害得我好苦，甚至，我渡劫失败，受雷劫之伤到了这样的地步，可能也跟你们渺云寺脱不了干系，你会信吗？”
　　果然，元昼的眼神一瞬间便凝住了，唇角绷紧，眼里的情绪藏在一片清雪之后，凉凉的，令人不安的，墨珏别过眼去，不想看到他这样的眼神。
　　“他们怎么害你了？”元昼的声音有些听不清楚的涩然感。
　　“……记不清了。”默然片刻，他嘴唇张合了一下，固执地别着头，不愿再开口。不是他不想回答，而是他真的记不清了，任凭再怎么努力地去想，那段记忆也只有一个黑色的背景，和刻入骨髓的疼痛还隐藏在意识的深处。
　　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这就是事实，他也不屑于干诬陷谁的事。
　　沉默缓缓流淌，连陈子实都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
　　忽然，下巴上一阵温热的触感，随即，他便感觉到自己的下巴被一根手指轻轻勾了一下，过去，他怔愕地抬眼，正正撞进一双清清凉凉、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像是突然掉进了一汪深深的潭水。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没有不信你。”他听见元昼这么说，他感受到下巴被轻轻挠了下，像是主人在小狗毛茸茸的下巴上挠痒儿似的。
　　墨珏鼻子一皱，有些羞恼，想要拍开那只讨厌的手，可是人家却先他一步，将手拿开了，撩完就走，渣男！
　　好家伙，陈子实默默地往后一退再退，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里腹诽，这两人打情骂俏能不能考虑一下自己这个“蜡烛”的感受？要不是很想听关键信息，他才不要在这里待着呢！
　　墨珏恶狠狠地瞪了元昼一眼，虽然气恼，但这一句“我信你”就像向即将溺毙的人抛去的一根浮木，他紧紧地攀附着，在抓住浮木的那一刻，心里这才有了安全感，总算又有了倾诉的欲望——
　　“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记不清了……我不知有人对我施了什么厉害的咒法，自我十年前离开渺云寺便把发生在那里的一切都忘了，只有一个印象，我被关在一个很黑的地方，逼仄又狭小的地方，黑洞洞不见天日，我当年受了重伤从那里逃出来，才知道那里竟然是渺云山，这样一来，我为何这样狼狈的原因也解释得通了，这世上除了渺云山，再没有一个地方能将我困到那个地步。”

093.我喜欢
　　他墨珏毕竟是几近成仙的大妖，世上少有敌手，除了被人暗算，再加上被困在渺云寺这个被称为妖魔邪祟的坟墓的地方，没有第二条说法解释得通。
　　“后来……”墨珏看了一眼角落里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陈子实一眼：“我便遇见了陈老爹一家人，养好伤后，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去找当年暗算过我的人算账，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去，一来，那人手段高明，抹去了我的记忆，让我无从下手，二来，我能感受到雷劫在即，便想专心修炼，待成仙后，再来与当年的事算一算总账。”
　　元昼坐在床头，静静地听着，墨珏看了他一眼，没从他的眼光里找到一丝质疑，这才又道：“没想到，历劫竟然失败了，天道有言：蛇妖墨珏，功德未满。”他顿住，轻蔑地笑了一下：“功德未满，不可能的，不是我自夸，我蛇生三千年除了喝酒吃肉，便同你们这群满口天下苍生的术士干的是一样的事，行善事，积德行，凭什么功德未满，怎么会功德未满？”
　　“又遇见了你，一个来自渺云寺的小神棍，我便又有了想法，疑心当年的事与我历劫失败的原因脱不了干系。”他看着元昼，心里有一种渴望，他向来不违背自己的心意，于是，张扬肆意的蛇妖遵从了自己的内心，慢慢地去够对方的手，轻轻攥在手里：“我说完了，元昼，你信我吗？”
　　“我说了，你说，我便信。”元昼没有挣开，定定的回视他，满眼都是令人安心的力量。
　　墨珏忽然笑开了，嘴角玩味地勾起一抹弧度：“这么信任我，为什么啊？”
　　元昼轻轻抬了下眉，沉吟半响，眼中玩笑意味甚浓：“因为……你的蛇品好？”
　　墨珏得意的一抬下巴：“算你有眼光，小爷的蛇品那可是一等一的好。”
　　两人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陈子实捂着脸，简直没眼看。
　　“那个……”他鼓起勇气打断了两人“含情脉脉”的对视，道，“咱们不是着急赶路的吗？已经耽误了三天，该收拾收拾准备出发了吧？”
　　“着急赶路？”墨珏问，“为什么着急？那群秃驴还能来找你麻烦不成？”
　　“你不知道。”元昼摇了摇头，“渺云寺里，真正有发言权的不是方丈忘尘，而是我的师父，师父现在人在京城，而方丈十有八九已经向师父寄去信了，师父一旦知晓了，一定会派人追我们，到时候可就麻烦了，我们要想顺利抵达云南，必须得避过师父的耳目。”
　　渠真一个被逐出渺云寺的人，竟还有这样只手遮天的力量？要知道，渺云寺可是天下第一大寺，掌握了渺云寺便等于掌握了大祁四分之一的江湖力量，狮子一吼百兽皆惊！再者，京都，……京都，……这世上唯二活了两百多岁的凡人，都在京都，一个是被逐出渺云的渠真，一个是那位神秘的从不露面国师……
　　他的心里隐隐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却没有直接问出来，而是看着床边坐着的人，皱了皱眉喊叫道：“不公平！”
　　“怎么了？”元昼抬眼诧异地问，这祖宗又要作什么？
　　便见那祖宗抬头瞪了自己一眼：“元昼，我对你这么坦白，你对我知根知底，却还瞒着我许多事，说不过去了吧。”
　　“你想知道什么？”元昼问。
　　“那要看你愿意说什么了。”祖宗抱着肩，歪着头甩了甩头发。
　　“以后找机会好好跟你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行不行？”元昼好生询问着：“现在，想想你要买点什么，我们一起去买，以备路上路途遥远，道路险阻。”
　　“好啊，你掏钱！”墨珏睨着对方，元昼反问：“不然呢，你有？”
　　“我当然没有。”墨珏道，“我说，你袖子里总是揣着一大包钱干什么？和尚不应该都是离这些阿堵之物远远的吗？”
　　“以备不时之需。”
　　“你不是常年待在山上吗，要钱干什么？”
　　“……我喜欢。”不行吗？元昼的语气带了些许的恼意。
　　“噗哈哈哈。”墨珏捂着肚子笑，他就知道，早猜到这家伙袖袋里揣着些宝贝定然是喜欢的紧，“你喜欢？喜欢什么？你喜欢金子啊？”元昼这人不会撒谎，他说了喜欢就一定是喜欢，墨珏脑海中想象了一番元昼一身白衣，面容清冷，两手拿着金锭子爱不释手的模样，就觉得实在是可爱的紧。

094.你照顾我！
　　元昼的脸黑了黑，墨珏这才收敛了笑意：“好了好了，不闹你了，走了吧，我买东西，你掏钱，分工明确。”他弯着眉眼，好久都没有这么力量充足的感觉了，利落地翻身下床，一把抓住元昼的袖子，又转身冲跟在后面的陈子实说：“跟上，小仓鼠精，你想买点什么？瓜子啊，核桃啊，栗子啊，喜欢什么，爷给你买啊。”
　　元昼：“……”究竟是谁给谁买？
　　陈子实：“……”虽然有吃的很开心，但还是不得不吐槽一句，蛇爷的脸皮可真是厚啊！简直堪比城墙。
　　临近年关，花枝镇的集市很热闹，各种小吃、年货，对联、福字热热闹闹地摆了一条长街。
　　墨珏不急不缓地走着，突然肩膀轻轻蹭了下身旁的白衣人，问道：“对了，那镯子呢？你放哪了？”
　　元昼照旧戴着斗笠，冷清的面容掩在薄纱下：“收在袖袋里，你要吗？”
　　墨珏摇摇头：“那镯子邪得很，我还是先不要碰它的好，以后有时间再试试它究竟有什么玄妙之处。”
　　元昼轻轻嗯了一声：“如果这镯子真的跟你有渊源，找机会，我为你护法，你再试试能不能靠他养好身上的伤。”
　　朗声而应：“好啊，多谢你啊，元昼。”
　　元昼摇摇头：“不必客气，总归这是渺云寺欠你的。”
　　“我说，元昼。”墨珏忽地笑了一声，“事情还没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你怎么就这么相信我啊？”
　　元昼愣了一下，片刻后才摇了摇头：“我总觉得，你不会撒谎骗我。”
　　“那如果我真的骗你了呢？”墨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明明他根本就没有撒谎骗谁，更不屑于做这样没有意义的事，或许，他就是想听听这个人的回答。
　　元昼又是沉默了许久，久到墨珏想打个哈哈说自己开玩笑呢，他终于开了口：“你不会。”
　　这回换做墨珏愣住了：“为什么？”
　　“这样做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正等着下一句话儿呢，“然后呢？”
　　元昼转头看了他一眼：“在我看来，你虽撒泼无赖，却也身有傲气，你应该不屑于做这样的事，而我的师父……我从来都没有看懂过他。”
　　墨珏听到这话，终于是抿了抿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意。
　　三人大包小包的买了一堆东西，三个大男人没有女子那般精致，买的东西不杂，其中最重的莫属各种各样的调料、点心，吃的、锅碗瓢盆。
　　墨珏自觉厨艺不行，但是元昼烤鸡的手艺看起来还不错，他打着一路上自己打猎，再哄着那小神棍给他做来吃的主意，什么盐巴啊，辣椒啊整整齐齐地装在小瓶子里，买了一大包。
　　他手里正握着一只卤猪蹄，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嫌弃：“这个啊，不如我当年在京都聚客楼那次吃的卤猪蹄好吃。……话说，我们为什么不能找个酒楼好好吃一顿？”
　　“擦擦嘴。”元昼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从袖中拿出一张帕子递过去：“我们要在天色黑下来之前出发，买完东西就快点回去，放心吧，路上也饿不着你。”
　　“跟我们子初哥哥一起赶路就是好，哪像这只小仓鼠精。”墨珏转过头看向默默跟在左后方半步的白胖少年，狭长的眸子眼波戏谑，“我俩一起赶了十几天的路，差点没让干粮把我噎死。”
　　陈子实嘴里的糖炒栗子顿时就不香了，渐渐跟这条蛇混熟了，他也敢大着胆子反驳：“我比蛇爷你小，不都应该是长辈照顾小辈的吗？你还来怪我。”
　　“长辈照顾小辈？谁规定的？”墨珏挑着眉，又勾着笑问，“子初哥哥，你说，应该是谁照顾谁？”
　　这祖宗，元昼侧眸睨了他一眼：“按理说，不分年龄，应该是四肢健全的照顾四体不全五谷不分的。”
　　陈子实忍不住“扑哧”地笑出声来，得到了墨珏一记狠狠的瞪视，连忙讪讪闭了嘴。
　　然后那双含怒的眼睛便换了个方向，看向了右侧的白衣人，眼波里泛着一层不满，活灵活现，哪里像个三千年的老蛇妖，分明像个凡人家娇宠着长大的少年郎，被人抢去了糖似的眼神，有点生气又懒得计较一颗糖，他轻轻地哼了一声：“好你个元昼，拆我台是吧？”
　　元昼有些无奈地回视过去：“你照顾我行不行？”
　　“不行，就算你四体不全五谷不分，也得是你照顾我。”
　　元昼：“……”想得美。
　　这俩人……，陈子实跟在后面，鸡皮疙瘩默默又掉了一地。

095.南行
　　大包小包的东西，加上三个大活人，装了一马车。
　　索性这三天里，墨珏背上的深可见骨的伤痕好了很多，法力也回了约莫有三成，总算再不用憋屈地用一条小黑蛇的形象面对各种事情，丢脸懊悔到姥姥家，心情也好的不行。
　　奔奔跳跳地忙上忙下帮着收拾东西，陈子实深度怀疑他这么勤快，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是他哪有胆子说？
　　三人既然赶在天色黑下来之前出了渺云山的范围，元昼驾着马车，眼睛望着渐渐被甩在身后的浩浩汤汤的祁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晚霞似火，红遍了半边天际，水天一片迷人的红色，似是少女绛红色裙摆，与覆着一层白雪的草地交相辉映，红与白，是人间最美丽的颜色，他的却目光沉沉的，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却在眼底降了一层霜雪。
　　陈子实窝在车厢里看书，墨珏便倚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懒洋洋地晃荡着垂下的脚，黑色的衣角随着马车一深一浅的前行悠悠荡荡。
　　“怎么了？舍不得？”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作为长者的自觉，轻易地便能感受到小辈们低落的情绪。
　　元昼摇摇头：“没有。”
　　“你不高兴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墨珏挑着眉，他还想语重心长的劝上一劝，谁料这家伙一句话便把他难得的情绪堵得死死的。
　　“想知道我的事不是么？”元昼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缰绳，不自觉地降慢了马车的速度，比起他们从花枝镇出城来那风驰电掣的速度，这速度简直像老人家在慢慢的踱步，便踱步边静静地看夕阳，让人的心也不禁缓缓的松懈了下来。
　　墨珏眯着眼，觉得心境也随着空间的空旷而旷达起来：“是啊，交换秘密呀，子初哥哥要讲一讲吗？”
　　元昼眼睛看着远方，淡淡开口：“我出生的那一天，国师便预言，我生来带煞气，是天煞孤星的命格。”
　　墨珏嘴里的狗尾巴草都忘了嚼，侧眸去看他，却只看到一个好看得像是被老天爷厚爱，而精心雕琢出来的侧脸，夕阳的余辉打在他的半边侧脸上，柔和了他清冷的线条，谁能想到，这样美好的一个青年人，非但没有得到上天的厚爱，反倒颇受倒霉之神的眷顾。
　　天煞孤星，克亲克己，千年难出的孤绝命格。
　　虽然早就听他说过命格一事，墨珏依旧感到自己的心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沉。
　　元昼却并没有为自己的经历感到格外的伤心，只是淡淡地叙述着，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我的父皇，厌恶我，却介于我母族的面子、碍于自己仁君的形象，没有把这份厌恶摆在明面上。我小的时候不明白，为什么我一出生的时候，就注定我这辈子都得不到身边人的亲近，要被他们厌恶、不动声色地疏离，连同我的父皇、母妃，我曾经很厌恶那个凭一句话就决定了我的命运的人，所谓的，……国师。”
　　他的神情依旧很冷淡，但是墨珏却从他平静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一丝嘲讽的意味，明明这个词与这个白衣胜雪、不染纤尘的家伙好像很难联系在一起。
　　“可也正是这个人救了我，将我从皇宫那个冰冷的皇宫救了出去，——五岁时，我被国师带到了渺云寺，他收我为徒，教我术法，渺云寺的人不会戴着面具来对我好，让我渐渐的熟悉了这里，甚至忘记了自己皇子的身份，我该谢他。”
　　墨珏心里的猜测果然被印证了，他没有意外地道：“果然，国师就是渠真吧，没想到渠真这小子有几分本事啊。后来呢，你还恨他吗？”
　　元昼摇摇头：“寺里的日子太淡了，每日面对着青灯古佛，爱恨这样分明的情绪都很难生出来了。”
　　墨珏忽然笑了一声，随手又折了一根树枝放在手里把玩：“我就说吧，什么佛不佛的，害人不浅，把一个活生生的小朋友变成一个冷冰冰的小神棍，你早该离那群秃驴远远的。”
　　元昼侧头看着他，向来寒凉如雪的眸子泛着星火般的亮光，倏尔又转回头去，继续驾着马车在草地上行驶，缰绳一抖，枣红色的大马长啸一声，拉着沉沉的马车和马车上的三个人，速度加快地跑了起来。

096.连风山
　　“然后呢？”墨珏等不到后话，便用树枝敲了敲马车横梁，着急地出声催促。
　　“后来，我便发现，原来这些人的脸上还是戴着面具的，只是这面具比我小时候见过地高明了一些，我看不透，都看不透，所以……便载着你一起去寻一个真相。”元昼道。
　　墨珏呵了一声：“你们人类真的是很复杂，为了一己私欲，算计来算计去。”连他这只无辜善良的蛇妖都受到牵连，不过，他也不会放过背后算计他的人就是了，渠真还是忘尘，或者整个渺云寺。
　　元昼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还是那种冷冷的玉质，在空旷的原野里显得悠远漫长：“所以，见惯了复杂，我更喜欢简单一点的，……爱恨都分明的。”
　　墨珏点点头：“啊，我也喜欢这样的啊。”
　　元昼专心驱赶着马车，没有再说话。
　　马车渐远，枣红色的大马矫健的、不知疲倦地迈动着修长的蹄子，车上坐着的两个人影，一道黑一道白，一个散漫，一个卓然，连同车厢里睡得酣然的少年，渐渐变成了两个小点，车辙在雪上压出一道长长的印记来，与祁水和天色的边际都不甚分明。
　　祁水在大祁国土的中部偏南，他们一路往南而去，终于入了夜。
　　今年的雪下得极多，瑞雪兆丰年，来年定是一个好年头，墨珏一行三人为了躲避可能来自渠真的眼线，走的都是偏僻的山间小道，夜里，在一片山里落了脚，虽然两妖一人都不怎么感觉到累，但是马总归还是要休息的。
　　“前面好像有个山洞。”墨珏懒洋洋地靠在马车门框上，眯着眼睛，指了指前面道。他的视力在夜里是极好的。
　　“嗯，过去看看。”元昼驾着马车，走上一个陡峭的斜坡，山路难走，积雪湿滑，车轱辘磕在了一块石头上，睡梦中的陈子实一脑袋撞在了木板上，骤然从梦境中惊醒，反应好半会儿，才掀开帘子。
　　“蛇爷，大师，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你究竟是仓鼠精还是猪精？我还没见过你这么能睡的妖精。”墨珏这妖，不先奚落别人一顿，怎么可能好好地回答问题。
　　“我这不是天性的原因吗，仓鼠也是鼠，夜里活动是天性，白天都是喜欢睡觉的。”陈子实嘟嘟嘴，“蛇爷，你都不冷的吗？蛇冬天要冬眠也是天性啊。”他怎么还活蹦乱跳的？
　　墨珏轻蔑地笑了一声：“小爷跟你们这些小妖能一样吗？”他一路用法力暖着身子，当然不会冷。
　　还是元昼回答了陈子实的问题：“刚出祁水一代，这里是连风山。”
　　陈子实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在清白的月色照耀下，向一望无际的茫茫山路望去，四周草木皆枯，一片萧条，他叹了口气：“听闻连风山很大很大，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时常有野兽出没，咱们要在这山里走好久的吧。”
　　元昼点头：“要出这片山起码需要三天的时间。”
　　马车颇为费力地往山坡上爬，总算到了那个山洞前，三人下了马车，墨珏伸手拨了拨山洞前的枯草，往里面看了眼，黑洞洞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皱了皱眉：“好黑啊，元昼，点个火吧。”
　　“你自己不会点吗？”元昼虽这样说着，指间轻轻一弹，便见那片积雪覆盖的枯草上点亮起了火光，淡黄色的火苗转为红色，火蛇摇曳着，在寒冷的黑夜里给人的心头一股温暖的感觉。
　　“我这不是懒得浪费法力吗，我不是跟你说了，我的伤还没好，法力会流失这毛病也跟着好不了，总共就那么点法力，怎么能白白浪费在这些小事上？”某蛇抱着肩，很坦然的说，尽管一簇火苗根本废的法力不过九牛一毛。
　　“啊！”一声惊恐的叫声从身后乍然传来，他耳朵被震得一疼，面无表情地转头去看发出惊悚叫声的人，语气阴森道：“你叫什么？”

097.山洞遇蛇群
　　“蛇、蛇爷，你看！”陈子实白着脸色颤抖着食指，指向山洞里，借着熹微的火光，他往里一看，随即白眼一翻：“几根白骨罢了，也值得你吓成这样？陈子实，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一只仓鼠精，不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凡人小子。”
　　“可、我就是怕嘛，那好像还有死人的骨头啊。”陈子实捂着受到惊吓的眼睛，快要哭出来了。
　　地上白骨、骷髅遍地，有人的也有动物的。
　　元昼也皱了皱眉道：“没什么好怕的，这山里的确有很多野兽，有几具白骨也不必奇怪。”
　　“走，进去看看。”墨珏先一步踏了进去，先被这山洞里潮湿腐烂的味道熏得捂住了鼻子，而后又赶忙退了出去，拦住要迈步的元昼，眼里噙着一抹笑：“你先别进去，这里面有几个小朋友，我先把他们请出去。”
　　元昼收回脚，原地站定，点了点头道：“的确适合你来解决。”
　　陈子实一脸迷茫地看着他们二人打哑谜。
　　墨珏侧头看着他狡黠地笑了一声，而后转向山洞，嘴唇轻轻张合，吐出的竟不是人语，而是一种类似嘶嘶的声音，随着他的开口，山洞中像是有响应似的，传来一种应和的嘶嘶声，嘶嘶声越来越大，好像成百上千个声音和在了一起，令人听着头皮一阵发麻。
　　陈子实哆嗦着嘴唇，看向一脸闲适，嘴角似乎还噙着一抹微微笑意的墨珏，吞了吞口水问：“这是……什么声音啊？”
　　元昼答了一句：“蛇鸣。”
　　陈子实的脸色一瞬间白成了纸，腿都在发抖：“……蛇、蛇鸣？妈呀，这得有多、多少蛇呀？！”蛇鼠乃是天生的捕食关系，他吓成这样也不能全怪他胆小。
　　终于，墨珏停止了发出那种嘶嘶声，笑着道了一声，语气爽朗：“商量好了。”
　　忽然，趁着那片微弱的火苗将要熄灭之时，他们看见了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个由无数小的个体汇聚成的庞然大物，向着洞口的方向潮水般涌出来。
　　墨珏后退了几步，让出路来，手背在身后，那姿态像极了人间的帝王在迎接他的子民朝拜，元昼也跟着退了几步，眉间微微皱起，这样一群蛇密密麻麻的聚在一起，尽管不怕，他的感觉也不怎么好，至于陈子实，早吓得一熘烟儿进了马车里，速度比那受了惊兔子都快。
　　密密麻麻的、成片的蛇群都出了洞口，为首的是一只碗口粗、尾巴长长的拖曳在后面的红斑蛇，看得出来，它正是这一山洞各种品种蛇的首领，山洞里那几句森森白骨就是他们这一群蛇的食物残渣。
　　红斑蛇一身光滑锃亮的鳞片倒是很漂亮，巨大的蛇头微微垂着，呈现出一种臣服的姿态，蛇头轻轻地往下点了一下，红艳艳的蛇信子微微吐露着，它身后紧跟着那一群蛇也恭敬地垂下了头。
　　墨珏往后随意地朝后摆了摆手，示意它们赶紧离开，红斑蛇朝元昼看了一眼，眼神里带了点惧怕，不过一眼，就赶忙颔首，恭敬地退下了。
　　那如浪潮一般的蛇流才退了下去，不过眨眼的功夫，或是没入了草丛里，或是沿着小路钻进了角落里，通通不见了踪影。
　　“走吧，进去，这些小朋友乖得很，已经把地方给我们腾出来了。”

098.山洞取暖
　　元昼矜贵地“嗯”了一声，漆黑的眸子打量着眼前突然明亮起来的地方，山洞里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升起了一簇火堆，之前那几具白森森的骨架子也不见了，料想是那群蛇准备的，又把脏东西清理去了。
　　连那股腐朽的气息都散去了一些，更令人惊讶的是，山洞的尽头竟然有一个巨大的温泉，怪不得这群蛇大冬天的躲在这里，没有冬眠。
　　“看看，干净了吧。”墨珏摸了摸干燥的稻草。
　　元昼点头：“尚可。”
　　瞧这副矜贵的小模样，墨珏撇了撇嘴，“这里还有个温泉？怪不得这么暖和。”
　　“你的徒子徒孙都被你赶了出去，天寒地冻的，岂不是很难挨？”元昼问。
　　“都是要成精的小朋友了，一个晚上对他们来说小事情了。”墨珏摆摆手，四下一环顾“哎？陈子实呢？”见那小仓鼠精不见了踪影，又转身进了马车，把吓得变回了原身的雪白仓鼠团子捏了出来：“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白团子拼命地哆嗦着，不说话。
　　墨珏翻了一个白眼，将它丢给了元昼，拍拍屁股，坐在了干草堆上：“先把没用的东西放你袖袋里，等着小朋友给我们弄点好吃的来。”
　　元昼将白团子揣进袖中干坤袋内，也跟着坐下，守着火堆取暖。
　　墨珏挑着眉毛，凑过去，有点邀功的意思：“怎么样？我厉害吧，那群小朋友很乖吧，你看看，吩咐让他们做的到位不？”
　　元昼清冷的眸子侧过来，正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眉眼，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墨珏十分错愕的问题。
　　“那条红斑蛇，是……雌的还是雄的？”
　　墨珏怔住了，想了想，有些奇怪的问：“没注意啊，好像是……雌的？你问这个作什么，人家是雌是雄有什么关系？反正地方腾给了我们，东西也准备着呢。”
　　元昼波澜不惊：“无事，瞧它长的挺漂亮的，问问而已。”
　　这人还会看模样？墨珏挑眉，看对方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没想到啊，这小神棍竟然对一条美女蛇有兴趣，不过他好心地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元昼听了他心里这话，只怕要被他气得吐血，一会儿谁来给他烤肉吃？
　　不一会儿，那条红斑蛇果然回来了，口里还衔着一只肥硕的大公鸡，羽毛水亮，它的身后还跟着两条小一些的蛇，看起来应该是它的手下，分别衔着一只鸡，一只兔子，三条蛇，恭恭敬敬地滑行到墨珏身前几步处，将鸡轻轻放了下来，一举一动颇有几分柔顺乖觉之意。
　　墨珏赞赏地摸了摸红斑蛇的脑袋，笑着朝它挥了挥手：“退下吧。”
　　三条蛇又恭恭敬敬地行礼退了出去。
　　“那两只呢？”元昼忽然又问。
　　墨珏正看着地上兔子和鸡笑得合不拢嘴，闻言又是一愣：“什么啊？……哦，明白了，那两只，好像是一雌一雄？”这人到底问这干嘛？
　　他脑筋一转，想到了个有趣的猜想，忽然，他正了面色，清了嗓子：“……那个，元昼啊，你要是看上了那条蛇，跟我说，我可以给你介绍介绍，放心，像你这么英俊的男子，在我们蛇族也是很受欢迎的。”语毕，他悄悄斜着眼睛，犹疑地看了看对方的脸色，……好像还挺正常，应该刺激不到这小神棍吧？
　　元昼一时简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了，这祖宗的脑袋里天天都在想什么荒唐的事？
　　“莫要再胡言乱语了。”他目光沉沉的，让人有点看不懂，语气平静道，“将这些处理一下，我来烤。”
　　“好哒！”墨珏听了有关食物的事，哪还有心思想别的，一身干劲地地挽了袖子就开始行动了。

099.泡个澡吧
　　时间一点点流逝，飘香的味道在小小的山洞里渐渐升起，勾着他肚子里的馋虫，他只能靠和身边的人聊天来缓解那种挠心的饥饿感，期间又分神去外面喂了马，又回来坐好，肉却还没烤好。
　　他沉吟了片刻：“元昼啊，我问你一个问题。”
　　元昼冷淡的回了一个字：“问。”
　　墨珏搓了搓手：“如果到最后我们发现真的事渠真算计了我，我一定饶不了他，到时候，你会怎么做？”
　　元昼静静地靠着肉，神情平静：“我还是那句话，因果有报，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师父也不例外。”
　　“元昼，我发现，你总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问题，梁义成和陈惠茹的事情如此，如今，还фсхршфчщсщ是如此。”墨珏突然说，这样认真的说话很少从这个不正经的蛇嘴里说出，许是今日气氛正好吧，他继续说：“尽管，这件事的主人公是你的师父，是你从小长大的渺云寺，是我，甚至是连你自己都脱不了干系。”
　　元昼有些惊讶，侧眸对上那双狭长而晶亮的眼睛，眸中神色晦暗：“那墨玉手镯只对你有特殊的影响，他们的确瞒了我一件事，但为什么说跟我也有关系？”
　　墨珏轻轻一笑：“别骗我了，我好歹活了三千年，我的心思便简单到那么好骗的程度了吗？你个二十来岁的小家伙，就这么自信地以为我会信你？”
　　“骗你什么了？”元昼的眼睛微不可见地闪烁了一下。
　　“你的血啊。”墨珏说，“为什么你的血会助我恢复法力？这和那玉镯的效果很像，就像是……效果缩小了几千万倍的玉镯不是吗？真的是因为你命中带煞？我不信。”
　　元昼错开目光，沉默了半晌：“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骗过你，当初在陈仓县那样告诉你，也不过是我的猜测。但是现在，我也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了，我不知道不明白想不通的太多，但是我有一种直觉，或许，我和那玉镯一样，都是什么人的一个阴谋，所以，我们才要去嶂南，希望在哪里能找到答案。”
　　身侧的人透着几分散漫的声音忽然传入耳际：“你信我一次，那么我就也信你一次。”元昼的心轻轻地颤了下。
　　墨珏笑了，肆意地扬了扬眉毛：“哎呦，好香啊，这鸡烤好了没啊，饿死我啦。”
　　“嗯，撒上你喜欢的辣椒面，就可以吃了。”元昼说着，拿起一边的调料往流着油的鸡上均匀地撒了撒，“吃吧。”
　　墨珏接过来，狠狠嗅了一口喷香的鸡：“元昼啊，我都要爱上跟在你身边的感觉了，没有你我都吃不上肉，哎？我吃鸡，你吃什么？元昼，饿不饿啊？”
　　祖宗突然良心发现，意识到给自己烤鸡的厨子是个吃素的，他羞愧地啃了一大口鸡肉，嘴里一刻不停地嚼巴嚼巴，眨着一双媚眼，无辜的看着身旁一脸黑线的人。
　　“我吃干粮就好。”元昼默默拿出了一张烤的酥脆的葱花饼。
　　“啊，原来你还给自己买了干粮啊，我还担心这一路你”墨珏笑了声，继续啃鸡。这没心没肺的家伙，下午采购的时候，花着人家的钱，光顾着自己衣食无忧，半点没考虑过人家要吃什么，这时才终于恍然大悟。
　　“还吃吗？”元昼觉得自己若是连这都要跟他计较，早不知气死多少回了，“不够的话，兔子也给你烤上。”
　　“唔，今天吃的有点多，够了够了，不吃了。”墨珏撕下一个鸡腿，对着袖子里陈子实道，“小仓鼠精，出来，吃个鸡腿，瞧瞧你这小体格子，一个鸡腿也够你吃了，嘿，你早变成这样就好了，还省粮食！”
　　小仓鼠精满眼含泪地从元昼袖带中熘了出来，控诉地瞪了一眼某蛇，对那群蛇的事还心有余悸，委委屈屈地蹲在一边，两只小爪子抱着比它身体还大的鸡腿，默默啃了起来。
　　墨珏吃饱了，眼珠盯着不远处的温泉发亮，所谓酒足饭饱思……呸，胡说什么呢，他就是想泡个澡：“元昼，我们去洗澡吧，你瞧，那温泉热气腾腾的，泡起来一定很舒服。”

100.又做什么？
　　元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大不小的一池泉水散发着氤氲的热气，白雾在泉水上层氤氲成一片云，在这样寒冷的冬夜里，的确是很吸引人。
　　没等他回应，墨珏这厢已经行动起来，走近泉水边，麻利地开始解腰带了。
　　他的背影很纤瘦，窄腰，长腿，衣裳很快地就顺着每一根骨骼都长得恰到好处的身体、柔滑白皙的肌肤缓缓下滑，先是外袍，再是里衣。
　　好在衣服脱到了里衣，他厚厚的脸皮也总算感觉到了那么一丝不好意思，含羞带怯地转过头来，却见那小神棍背过身去，正凝神打坐，看也不看他一眼。
　　“……？？？”墨珏挑了挑眉，像自己这样的绝世美男当场脱衣，就这么没有吸引力的吗？竟然连一个眼神都吸引不到？
　　哼，他本来还觉得这样大刺刺地脱衣服有点不好意思，这下可倒好，人家竟然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
　　于是，墨珏只穿着里衣，三两步上前，一撩下摆，蹲在元昼面前，一张脸凑过去，睫毛相近，唿吸缠绕，将元昼吓了一跳，睁开眼睛，身子下意识地往后微微仰了仰。
　　这祖宗！元昼冷着脸：“你又做什么？”
　　“和我一起洗澡啊，子初哥哥。”墨珏勾着笑。
　　“不去，你自己洗就是。”元昼道。视线触及他领口微微露出的锁骨，线条优美，白皙而惑人，他赶忙移开目光。
　　“真不来？”
　　“不。”这祖宗，洗澡还要人陪着？元昼果决地吐出一个字，闭上眼睛继续坐禅，不再搭理他。
　　“好吧。”被拒绝心情当然不会好到哪里去，墨珏气愤地抿了抿唇，低头却见白绒绒的一个团子睁着乌黑的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两人，遂找了无辜的人发泄这莫名其妙的气恼，“看什么，小仓鼠精？吃你的。”
　　小仓鼠精赶紧低下头去，继续啃它的大鸡腿，装作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
　　墨珏鼻孔里哼了两声，站起身来，抬起脚又一次往温泉走去，黑色绸缎的里衣拖曳在纤细的脚踝处，那脚腕在隐约的黑色映衬下显得格外莹白，脚趾小巧，如珠如玉。
　　他站定，一手掀开里衣，黑色的布料便堆积在了脚边，他不死心地转头一看，那白衣小神棍依旧依旧背对着他，手里捏着佛珠，一副老僧入定，不闻世事的模样，他媚眼一嗔，别过眼去，不再看他，下一瞬，“砰！”地一声，温泉里溅出一个大大的水花，莹白如玉的身影如一条矫健的鱼儿转瞬跃入水中。
　　殊不知，他看的那人没看自己，却有人看了个结实，陈子实不起眼的一小团儿瞬也不瞬地盯着，嘴里的鸡腿都忘了啃。
　　却突然，手里的鸡腿一空，眼前一黑，他半晌没反应过来。
　　“大师，你干什么啊？”干嘛把他给蒙起来？用的还是陈子实懵且疑惑。
　　“陈施主，非礼勿视。”元昼淡淡的声音从布料外传来，他仔细闻了闻兜在头上这不知是什么布料的味道，好像还是蛇爷的外袍？
　　陈子实：“……”好吧，可是他还没吃饱。
　　墨珏全身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舒服的每一个毛孔都醺醺然舒张开来，他惬意地闭着眼睛，暗自调理丹田处的气流。算起来，距离上次在渺云寺被那玉镯强势地灌输了许多法力已经过去了五六天，初始，浑身的法力几乎要撑爆身体，而等他昏过去后，再睁眼，法力却只剩了三成，而今却只有两成多一点了。
　　背后纵横见骨的伤痕好了不少，可是依旧没有彻底痊愈，法力流失的毛病也让他感到无处下手、心力交瘁。一想到这里，他本闲适甚至雀跃的心情就不由地低落了下来。
　　还有一大堆弄不明白的事情，一大堆不知要找谁算清楚的账，当年究竟是谁害了他？那人的目的又是什么？没有无缘无故就会发生的事情，他从自己这里到底拿走了什么？那墨玉手镯和自己究竟有什么关系，还有……元昼这家伙在其中扮演的又是怎样一个角色？是无辜的受害者，还是……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的内心深处还是更愿意相信是第一种，相信这个看起来风光霁月、圣洁无双的人，内心如同他的外表，一样干净得纤尘不染。

101.人呢？
　　他三千年的生命里见多了肮脏，见多了人性的丑陋，他自潇洒肆意，从不为别人的污浊而感到过度忧心、牵肠挂肚，别人怎样，与他何干？他自潇潇洒洒红尘走一遭，比之他漫长的生命，凡人那转瞬即逝的生命何足放在心上？但是这一次……好像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了。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了呢？他也说不上来，只是隐隐的，心底里，有了一些猜测，一些他不想让之发生的事情。
　　这样的，可以说得上是胆怯的感觉，他确信，他从未有过。
　　想着想着，温热的水汽蒸腾着，墨珏的心情渐渐从放松变得有些疲倦，他心里笑了自己一声，墨珏啊墨珏，你可真是越活越出息了，悲春伤秋伤秋符合你的风格吗？显然不符合呀。
　　这乐天派的蛇妖，从为前路忧愁到开始了自我劝慰，不过一闪念之间。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墨珏啊，别这样，享受当下不就好了吗？想那么多干什么？
　　劝着劝着，他的心灵再一次随着泉水的热气放空，意识渐渐迷蒙……
　　山洞内静悄悄的，柴火的噼啪声，和流水的哗哗声盖住了浅浅的唿吸声，不知过了多久，元昼突然睁开了一双乌黑而清凌的眼睛，手里的佛珠也停止了跟随手指的拨弄而转动。
　　他耳朵竖了竖，泉水中静悄悄的，那蛇妖偶尔撩拨水发出的声响都不见了，他静默了一瞬，开口询问：“墨珏？你还在吗？”
　　没有回音。
　　他等了一会儿，又唤了一声：“墨珏。”
　　四下静默，他再开口：“……蛇妖？”
　　还是没有回音，他站了起来，犹豫了半晌，还是往泉水那边走去，目光放在平静一片的水波中，定睛一看，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元昼皱起了眉头，终于还是脱了靴子，抬脚迈入了温泉中，他的上半身没入了水中，湿热的蒸汽氤氲在周身，再往前走，泉水渐深，连上半身都湿透了，薄薄的白衣粘在胸膛上，勾勒出线条好看的肌肉。
　　他站住了脚步，静静感受着水里的波动，那祖宗哪去了？不会是昏死在里面了吧？
　　……泡个澡都能泡出事儿来，真是不让人省心，他轻轻皱起了眉头，目光在水里四处睃寻。
　　单纯如他，哪里能想到那蛇妖顽劣到了这种地步。
　　这里没有，那里还是没有，就在他心头焦急不耐的时候，突然，水中一道黑影闪过，随即，“哗啦”一声的水响，在他面前炸开。
　　元昼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突如其来、冒水而出的人，愣住了。
　　一头黑发湿了个透彻，粘在白皙的面颊上，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缓缓滑落，无关性别，却比他见过的世间任何生灵都要美丽勾人。
　　那一双狭长含媚的笑眼微微弯起，分明一一条蛇，却露出了狐狸般狡黠的笑意，恶作剧得逞了似的，墨珏笑着又往前走了一步，水深刚好到他的胸膛，胸膛以上的肌肤全落入面前人的视线范围内。
　　他得意地勾着嘴角：“怎么样，吓到你了吗？”蛇在水下的隐蔽能力不言而喻，这玩笑他开得成功极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好玩吗？”元昼冷声道。
　　他控制着自己的视线，只落在墨珏下巴以上的部位，眉梢蹙起微皱的弧度，像是春水生波，枉他还真的为这孽畜担忧了一把，谁料竟是他无聊的恶作剧。
　　可是某人却不像他这般客气了，目光放肆地在他一袭白衣沾湿了水而若隐若现的胸膛上流连辗转，嘴角笑意的弧度渐渐往不怀好意的方向勾去。

102.咬痕
　　“你看什么呢？”这样放肆地目光让人不察觉都难，元昼额角一跳，声音更冷了。
　　“看你啊，不行吗？好看还不让看了？”墨珏眼尾上翘，满眼轻佻。
　　这无赖……
　　无赖笑答着，更放肆地往前走了一步，几乎是欺身上前，眉眼却还是只到人家下巴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颤抖的、耸起的喉结处。
　　那喉结也不小心沾了水珠，被他灼热的视线看得上下一滚动，而后墨珏便感受到自己的喉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上下滚动了一下。
　　视线几乎焦灼在那块白皙的肌肤上，难以移开，……心痒难耐，不，应该说心也痒，牙也痒，喉咙里疯狂地想吞咽什么东西，浑身上下都叫嚣着一个念头……
　　他终于下定决心，抬起目光，看尽了元昼深深的、漩涡一般的黑眸，他颤着眸光，软着语气，软得像云，又像小孩子吃的棉花糖：“……元昼，我……”
　　话说了一半，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这声音的软腻，他不由地顿住了，话语卡在了喉咙里，不自觉地消了声音……
　　而后他狠狠吞咽了一口涎水，莫名觉得口干舌燥。
　　元昼几乎转瞬就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未明之意，他闭了闭眼，倏尔，又有些无奈地张开，一手搂住了水下那光裸的腰，一手放到了那人湿透了的后脑上，触及到滑润的头发，他没有犹豫，微微用力，便将那脑袋按在了自己脖颈处。
　　坦然而强势。
　　墨珏愣住了，怔愣于眼前这人竟然完全知晓自己的意图，又甘心情愿地纵容自己这不讲道理的念头。
　　没错，他就是想咬他，想咬破咬破他的脖颈，将鲜甜的血液吞入腹中，想得心口发烫，想得喉中发痒……
　　可是这小神棍怎么就能这么好说话呢？好说话地让人心乱如麻……
　　他茫然地睁大了一双媚眼，嘴唇贴在了一片柔软而温热的肌肤上，他的唿吸也在瞬间被感染地热了起来，喷洒在那片肌肤上，他头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如次分明的心跳声，怦怦地、清晰而快速地跳动着，像是揣了一只兔子在心口。
　　可是真当他的念头即将如愿以偿的时候，他又觉得羞耻，觉得被一个后生小辈这样纵容着，显得他多么的任性，而对方的心胸又是多么的宽广，尽管这就是事实，但是他不自觉地就矮了对方一头，他贴在对方身上，眼睫轻轻眨了眨，这叫什么事啊？
　　可是……要让他放弃近在咫尺的诱惑……
　　“咬吧。”元昼清冷冷的声音响起，让人的耳朵也不禁发酥。他微微仰着头，白皙修长的脖颈沾染着水珠，性感得一塌煳涂。
　　他怎么舍得呢？……不，他当然舍得，因为他经不住这样的诱惑。
　　墨珏一笑，鲜红的舌尖像一条灵活的小蛇，轻轻地、试探性地在脖子侧面的肌肤上轻轻滑动，便感觉到与他紧紧贴着的那个人微不可察的颤抖了下。
　　他惬意地眯起眼睛，尖利的牙齿毫不留情地露了出来，快而狠绝地刺入了毫无防备的肌肤里。
　　元昼突然闷哼了一声，喑哑的声音从他的喉中不可控地溢出，他忽然有一种感觉，他怀里的这个人也许是上天派来的，专门吸人精血的妖精。
　　墨珏闭上眼睛，专心的，又不太舍得用力的舔舐着那伤口，舌尖辗转着将血珠吸入口中，发出啧啧的声响，舒服地鼻子直哼气。
　　雾气氤氲，将二人的眉眼蕴在一片湿热朦胧中，微抿的薄唇和贪婪的红唇，微蹙的眉间和惬意弯起的眉梢，挺拔微汗的鼻梁和埋在一片温热肌肤中，轮廓都被掩埋的鼻梁……
　　与墨珏沉迷贪恋的模样不同，元昼神情极为隐忍，他微微仰着头，脖颈修长，线条诱惑，睫羽颤抖出蛊惑人心的弧度，迎着山洞里昏暗的火光，他朦胧间好似不再是那副高高在上、远离凡尘的神仙模样，却像一个坠入凡尘的人类、满怀贪念的兽类，在极力地压抑着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欲望。
　　墨珏裸露的胳膊攀附着对方修长的脖颈，元昼没在水中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那纤细光滑的腰肢，微微用力，握紧，握得那白皙的肌肤生出一片洇红……
　　洇红染到了怀中人狭长的眼尾。
　　几乎，不可自控……
　　直到元昼的手不自觉地往上移，柔软的指腹触到了背上嶙峋纵横的伤口时，他的指间勐地一颤，心脏也突然针刺般痛了一下。
　　待那阵熟悉的痛意消散下去，手指才开始放肆地活动。
　　顺着伤口长长的弧度，轻轻摩擦而过，勾起墨珏一阵痒意，其实这雷劫之伤比起之前皮肉外翻的惨状，已经好了不少，只是离彻底痊愈还早，没有结痂，平时却也不疼，被这样轻轻摩挲着的滋味……说不上来，总之让他舒服极了。
　　山洞口栓着的枣红大马焦躁地蹬了蹬蹄子，发出斯斯的鸣叫声，也不知见到了什么非礼勿视的画面，惹得它这般躁动不安。
　　陈子实在一片黑暗中，哀怨地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虽然除了微不可闻的水流声声，什么也听不见，但是他严重怀疑，两人背着他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习惯了蛇妖的无赖，却惊讶与大师的纵容。
　　真是好气人啊！他气哼哼地在原地用小爪子画圈圈，这对大坏蛋，怎么能这样欺负自己这个小可爱呢。
　　再度分开时，墨珏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的血渍，看向对方的眼睛都含着一汪碧波的水，像是下了一场朦胧的江南烟雨。
　　“疼吗？脖子。”嗓音沙哑的，目光凝在白皙的脖颈上唯一的伤口上，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有了刺目的瑕疵，可是又有人说过，残缺的才是最美的。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并颇为不要脸地觉得，自己咬出来的齿痕简直……美极了。
　　你试试被人在脖子上咬一口疼不疼？元昼微微唿着气，看着那双水润的、细长的眸子，脸红了，心也软了，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来，只躲开视线道：“不疼，你快穿上衣服出来吧。”
　　边说边转身离去，白衣滑过睡眠，荡起层层涟漪，动作里颇有几分眼不见为净的意味。
　　墨珏一声“谢谢”卡在了喉咙里，目送他一身湿漉漉的上了岸，随着一步步迈步，身上的衣服渐渐干燥起来，最后，衣摆又重新随风舞动，他才敛了眸子，收回目光，不自觉地摸着不可控地加速跳动着的胸腔，觉得心口……好像有什么松动了。
　　因为什么而松动呢？不是自己无力取闹咬了人家的愧疚，愧疚这玩意儿他似乎很难拥有，也不是因为对元昼种种帮助纵然的感激，尽管他知道这种情感是一个有良心的蛇应该产生的，但他确信他就是没有，或者说很少。
　　他摸不透自己的心，但他下意识地抗拒这份松动，不明原因。
　　他也跟着上了岸，默默地用法力烘干了水分，穿上里衣，又走过去，捡起蒙在小仓鼠精头上的外袍，穿上，规规矩矩地系好腰带。
　　“睡吧。”他说，那份心乱被他压得分毫不可窥。
　　“嗯。”元昼答。
　　陈子实圆熘熘地眼睛奇怪地打量着两人，觉得气氛微妙又古怪，这又是怎么了？刚才还恩恩爱爱，转瞬又翻脸不认人？……蛇爷可真不是个东西！啧啧！
　　墨珏要是听了他这话，可真的要委屈得炸毛了，究竟是谁翻脸不认人？
　　他听了元昼这冷淡的一个字，心里就一阵子不高兴，又见对方的神情一贯的冷淡，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赶忙一挥袖子熄了火，山洞骤然黑下来，两人都不再能将对方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墨珏这才松了不知为什么而吊起来的一口气。
　　元昼一愣，他哪里知道这祖宗咬破自己的脖子，喝了自己这么多血，却反过来还嫌弃自己对他冷淡？他哪里是冷淡，只不过是不知除了冷淡之外，自己还能做出什么反应罢了。
　　一片黑暗中，陈子实更加无语了，熄火干什么，这柴火点着，他不暖和吗？
　　夜里，雪又静静地下开了，马被牵进了温暖的山洞里，马车停在山洞门口，堵着外面的风雪，两人将马车里的被褥拿了出来，铺在枯草上，被褥柔软干燥，他们算是难得地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好觉。
　　陈子实还是不敢变回人身，说是什么树大招风，结果招了墨珏一记白眼，缩回元昼的袖袋里睡了。
　　饶是山洞里有温泉的热气，墨珏是冷血动物，睡梦中还是觉得冷，不自觉地又缠上了身边的人，挨挨蹭蹭拱进了对方怀里，手脚缠着，脑袋靠着，抱着热源睡得一脸恬静，简直像个巨大的挂件。
　　元昼或许赶了几天的路累了，又或许是夜里被缠习惯了，竟然没被这家伙缠醒了，闭着眼，手臂自然而然地环着怀里的人形挂件，睡颜沉静。
　　不管双方想承认与否，他们在仅仅用了几个晚上的相依而眠，就似乎已经习惯了在夜里这样肢体相交，隔着衣服，贴着对方的肌肤，感受那一冷一热的体温相互传递，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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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勾引
　　只是，半夜里，一阵细细思索的，像是细细的鳞片划过岩石地面的声音，还是让他警惕地睁开了一双清冷黑眸。
　　果然不出所料，那东西来了。
　　月光照进不来，山洞中的黑暗浓稠得很彻底，他能感受到怀里抱着的人香甜的唿吸声，和那刻意放低了的摩擦声，却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却已经猜到，这个闯入山洞的不速之客究竟是什么人，不，或许不应该说是人。
　　他忽然放开了怀里的人，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刻意离得远了一些，刻意放缓了唿吸，看起来就像睡熟了一样。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还没想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将这孽畜直接赶出去，事情便再简单不过。
　　一条碗口粗的红斑大蛇来到他们脚边，挺直了上半身，一双蛇瞳闪着奇异的亮色，但是它还是仔细地看了一眼那个白衣人，确定他睡得很熟了，才放心地又将目光放回它的目标——白衣人身旁睡得更熟的黑衣人身上，竖瞳里的光芒灼热得像是要点燃了一般。
　　墨珏睡得正香，唯一令他不满的是，梦里他一直抱着的暖炉却突然长了腿自己跑了，一无所觉他竟被一条雌蛇给盯上了。
　　红斑蛇再一次缓缓滑动着身体，散发出它自以为身上最迷人的气息，鼓起勇气，朝着这个蛇族神一般存在的男人行去，柔软冰凉的身体攀附到了那双修长好看的脚踝上，蛇鳞与肌肤摩擦……
　　元昼没有反应，墨珏动了动腿，也没有醒来的意思。
　　红斑蛇见他没有反应，一鼓作气，又将自己身上用来吸引雄性的气味放大了一些，身体顺着那洁白如玉的小腿肚缓缓向上攀行。
　　墨珏总算感受到了一丝异样，迷茫地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伸手往身边抱了抱，可惜抱了个空，他这才从朦朦胧胧中彻底清醒了起来，感受到了小腿上被紧紧缠着的触感，心里不可避免地惊了一下，又很快地冷了下来。
　　“滚开！”他低呵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戾气，厌恶地嗅着鼻尖涌动着的甜腻气味，这是什么味道他再清楚不过，这半夜来缠他腿的蛇目的是什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竟不知道，现在这些蛇族小辈竟已经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了吗？蛇本性淫，发了情了更是控制不住，尤其是混沌未开灵智之时，他也是蛇，可以谅解，但是这些小辈们找谁交配他管不着，竟敢找到自己头上了，这不是找死吗？
　　突如其来的一声冰冷呵斥让红斑蛇身体陡然僵住了，她没料想到这位蛇族王者般的人物会是这个反应。
　　在蛇族，相互交合，繁殖后代是一件十分正常且被鼓励的行为，地位越高的蛇，拥有的伴侣也就越多，为什么这位大人会拒绝自己？是因为她不够美吗？可是她明明是这座山里，最有魅力，也最有望成妖的一条母蛇了。
　　就算如此，竟然连与这条英勇的蛇王一夜春情的资格都没有嘛？这条蛇族数一数二的美丽红斑蛇无力地耷拉着巨大的蛇头，感到既委屈又沮丧。
　　可是墨珏不觉得她楚楚可怜，只觉得她面目可憎，越想越觉得厌恶，连带着腿上被蛇鳞攀爬过的那片肌肤都觉得又痒又麻。
　　红斑蛇一个走神儿的功夫，便被一股大力掀在了出去，翻出去好几米远，蛇身砸在地上，摔得它浑身剧痛。
　　“连我都敢肖想，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刻意压低了嗓音的冰冷警告，含着浓浓的杀气。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很亲善的王者，声音竟然能冷得这样吓人。
　　红斑蛇以一种忏悔告罪地姿态趴在地上，算是行了一个礼，赶忙连滚带爬地撤了，若是她能现出人形，必定是一番不胜娇弱委屈，满面梨花带雨的凄惨模样。
　　墨珏周身煞人的怒气这才微微退下了些，总归是个不懂事的小辈，他也不愿为了这种事要她性命。
　　沉默地想着一瞬，他忽然微微眯了眯眼睛，伏身凑近了黑暗中另一道唿吸边，鼻尖相凑，沉默地感受着那平静的唿吸声，而后喉咙里发出一抹轻笑。
　　“子初哥哥，睁眼。”这一声调侃似的子初哥哥他似乎已经叫习惯了。
　　一双乌黑深沉的眼睛便依言睁开了，眼里水波平静，不生波澜，没有半点装睡被揭穿的迥然。
　　墨珏支着脑袋，语气随意：“你想看我笑话？”
　　“不想。”元昼的声音低沉好听。
　　“那你明知道那条雌蛇来了，还故意……放开我，自己跑到一边装睡，是什么意思？”他挑着眉，可惜眼中风情隐在黑暗中不能被人看清，他含笑问，也不恼，“怎么，想看我和她交配？”
　　元昼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想看到什么，总归不是想看蛇交配，心里这么想着，许是被“交配”这次扎了一下，他忽地皱起眉头，语气恶劣：“污浊不堪！这有什么好看的？只是不想打扰了你的兴致罢了。”
　　墨珏那股别扭劲儿过去，无赖劲儿又上来了：“什么兴致？”
　　“明知故问，你自己心里清楚，莫要来烦我。”
　　人家态度越冷淡厌烦，他倒是越来劲，挨挨蹭蹭地挤过去：“子初哥哥，你这可就是冤枉我了，我都到这个地步了，身体受伤，心里也受伤，哪还有这个兴致？今晚无缘无故咬了你一口，是我错了，可你也不能这么说我呀，我清清白白一条蛇，三千年清心寡欲，一心修炼，何曾想过那回事？但是嘛……要不是今晚你在我身边，影响我发挥，说不定我就试一下了，……那是个什么滋味呢？元昼，你知道吗？”
　　夜色中，墨珏视力好得很，贴得又近，清楚地看到了元昼脸色随着他的话，渐渐变得黑沉。
　　他心里得意，嘴上也不停，继续气人：“哦，瞧我这记性，忘了，你也算是半个和尚，从小在渺云山那破地方长大的，恪守僧规戒律，定然也是不懂的。”
　　元昼袖袋中，已经被这动静吵醒了陈子实听着热闹，虽不能言，心里却莫名激动，几乎要脱口而出：既然如此，那么你们俩试一下不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划过，他又觉得自己下意识的想法实在是荒谬，真是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了，两个大男人……
　　陈子实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元昼隐忍半晌，终于是忍不住了，额角青筋跳得欢快，他推了身侧人一把，冷着嗓音呵斥：“滚开，想试没人拦着你。”
　　“哎呦，不高兴了？”见真把人惹生气了，墨珏郁结在胸口的那股气却莫名舒畅起来，他笑了笑，枕着胳膊就势躺下去，十分欠揍地说：“元昼你看，你也和渺云寺闹翻了，你毕竟还是个皇子，总是当个童子鸡岂不是叫兄弟们笑话？放心，都是兄弟，哥哥不会忘了你的，到时候啊那个什么……青楼楚馆的，一定叫上你，怎么样啊？”
　　“……那我可真是要谢谢你。”元昼咬牙切齿地说。
　　“哎，小事！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请我吃顿好的就好了，什么菊花鱼，烤全羊、口水鸡，都行，再配上一壶好酒，哎，想想就美。”墨珏懒洋洋地回答，有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才是他的心之所向，想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这时的他绝没有想到，今后的有一天，他会为自己的这句话悔得肠子都青了。
　　“那个，要不，也带上我吧。”闷闷的透着点激动的声音从元昼袖子里传来，陈子实既觉得伤风败俗，又不禁心生向往。
　　墨珏这才想起还有一只小仓鼠精来，他勾着唇角笑得不怀好意：“你毛长齐了吗？就想这种事情。”
　　陈子实暗搓搓地揪了揪自己一身浓密雪白的毛儿，郁闷道：“我长齐了呀！”还要怎么齐？他都二百岁了。
　　可是在墨珏心里，这小仓鼠精就算二百岁了，也不过是个黄毛小子，他这样想陈子实，却没有意识到，元昼这个区区二十岁的人，在自己的心里，竟从没有真的把他当成一个孩子。
　　元昼抖了下袖子，把他抖了个踉跄，语气冷冷的吐出八个字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小仓鼠精，你瞧，大师都说你跟我学坏了。”墨珏笑了一声，也不在意：“去去，大人的事儿，你个小屁孩儿少掺和，还败坏我的名声。”
　　你还有名声这个东西？陈子实腹诽的同时又感到委屈，圣人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他喜欢颜如玉，有错吗？总比你们……嗯哼，强得多！
　　元昼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恨不得把耳朵也关上，省得听了些污言浊句，平白脏了耳朵。
　　这一夜总算是平安无事的过去了，第二天清晨，三人驾着马车，车轱辘压着下了一夜更加厚重的积雪艰难地在山路上行驶，说来，驾着马车走山路实在是个蠢透了的主意，可是谁让某条怕冷的蛇妖是个难伺候的祖宗呢？
　　连风山的确是山路难行，再加上风雪交加，墨珏愈发困懒，温度越低他越打不起精神来，身上的伤口虽然没有恶化，却也迟迟不见好转，再加上法力一点点流失，他更是越发懒得动弹，期间，元昼试图通过墨玉手镯为他疗伤，可是那玉似乎已经彻底失去了灵性，再无任何灵力波动。
　　这个结果倒是不出乎他们的意料，但是墨珏的身体还是成了个大问题，元昼更急着赶路，想尽快到达嶂南那个叫碎叶城的地方，一是想尽快弄清楚真相，二来也是怕受到阻挠，因为渠真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事情。
　　元昼在即将离开连风山的前一晚，收到了来自大祁国师——也就是他的师父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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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元秋
　　吾徒元昼，诸事甚杂，为师难与你一言而尽诉，吾徒命煞无解，为师身为挂念，唯有谆谆叮嘱，愿你记于心头，切记无关你之事，万莫多加干涉干涉，随元秋回京吧，虽然时间可能略晚，尽快赶路也可准时回京，陛下与为师，皆在京都等你，一同过新岁。
　　汝师留。
　　白鸽落下又刷地飞走，雪白的羽毛和远山白雪融成一片白色，可是这样一片纯白的幻境里，却不知为何眼前人这一袭白衣，如此的风姿洗练，动人心魄。
　　元昼淡淡折起信纸，神色平静。
　　墨珏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从背后伸手去摸元昼的手：“手都凉了，冷不冷啊你，进去暖暖吧，我来赶会车。”没等到回答，先注意到对方手上拿的信纸，眼睛好奇地瞅了瞅，却没瞧见字，但是容易猜测：“怎么，渠真的信？……他叫你回去？”
　　元昼轻轻“嗯”了一声，又道：“我不会回去的，放心。”
　　“你当然不准回去，难不成你都把我带到这荒山野岭的了，还要把我丢在半路不成？我要是冻死了，化作鬼魂也要去找你算账的。”墨珏靠在人家身后，理所当然地说，当初在陈仓县还要强装个厉害的样子想唬人，现在嘛什么狼狈样子都叫这小神棍瞧去了，也不在乎什么丢脸不丢脸的。
　　“不敢。”元昼冷淡回答，习惯了他这副无赖模样。
　　“哎，都快要过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我又要老上一岁了，只是这件事……怕没有这么简单吧，渠真这小子我也算了解几分，他的手段可不像是只写写信就完了的人。”墨珏忽然担忧起来。
　　陈子实也掀开帘子，露出个脑袋来，紧张兮兮地问，语气中还隐隐约约有点激动：“会有人追杀我们吗？”
　　元昼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悠远地看着前方山路：“追杀？……或许吧。”追是肯定的，至于杀，或许他们没那个胆子，但是总少不了一番兵戎相见。
　　陈子实这家伙，不知不觉中胆子也大了那么一星半点儿的，又或许有人撑腰了，听了这话，倒没有吓得屁滚尿流，反而兴奋地睁大了眼睛：“那杀手会很厉害吗？”
　　墨珏嫌他没见过世面，不耐烦地一手把他的脑袋摁了回去：“进去待着，有人来追杀也杀不着你，你就变成团子往那雪里一蹲，谁能看出你是谁啊。”
　　“雪里多冷啊，我只要躲在大师的袖子里，就没人能伤害得了我。”陈子实不死心地继续探出头来。
　　想得挺美啊，墨珏瞪了他一眼，再接再厉，手上用力，将那颗脑袋彻底摁了回去，暗自决定以后再也不让元昼揣着这个臭小子了。太舒服了是吧，舒服了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终于出了连风山，见惯了山里又冷又饿，见人就眼红的勐兽们，乍然来到这个叫作金莲镇的古朴小镇，格外令人感到温暖。
　　可是谁料，他们一行人才将将步入金莲镇境内，便被一群人拦住了去路。
　　墨珏眯着眼睛，看向为首的白衣人，此人乌发浓长，一身白衣制式与元昼极为相似，只是，若说元昼的风姿是清冷绝尘到了骨子里，此人身姿修长却显刚劲落墨，一双眼睛不怒含威。
　　磊落侠气，这是墨珏光凭这通身气质，给这人的评价。
　　两方人相对而立，皆缄默不语，风声刮落枯叶，那人先开了口，躬身行礼，弯腰的弧度、手势的摆放都挑不出半分差错：“夜阑台元秋，见过三殿下。”连声音都是低沉好听的。
　　此话一落，他身后跟随的十几号黑衣人也跟着躬身行礼，齐声道：“见过三殿下。”黑衣人的装束便与他们师兄弟二人不同了，黑衣束紧手腕，周身没有什么装饰，只在领口用金丝绣得鸾鸟的纹样，华贵内敛，瞧来个个也是年纪轻轻，但气息内敛，像是尚在鞘中的利刃，绝非寻常打手。
　　当然，想也知道，夜阑台怎么可能有寻常人。
　　夜阑台，掌握大祁祭祀、观星的机构，夜阑台的主人便是当今国师，国师极为神秘，当今世上几乎没有人能知其名姓，观其面貌，只知国师在位两百余年，辅佐过六代帝王，凡国师之预言无不助大祁规避祸福，可以说，国师，就是大祁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头号功臣，威望极高，甚至连天子都要给他十分的尊重。
　　而国师手握的夜阑台，更是重权在握，夜阑台有文职，行占星卜卦之术，也有武职，是天子近卫。
　　每年，大祁无论名门子弟还是寻常儿郎，无不以进入夜阑台任职为荣，而夜阑台选拔人才，不问出身，只看天资。
　　夜阑台在大祁朝拥有的超凡地位不言而喻，而眼前这个人便自称是夜阑台的人，穿着气质与元昼又如此相像……
　　墨珏坐在车缘上，依旧懒洋洋地翘着腿，兴味地看向元昼，眼中波光流转，静静等他开口。
　　元昼看着这些弯腰对着他的人，眸色冷如寒剑，虽然唤着一声师兄，却不见语气中有半分亲近之意：“既然师兄今日唤我一声殿下，元昼便不与师兄客气了，请师兄莫要拦路，回去时莫忘了替我向师父道一句抱歉，待元昼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再回京向他老人家赔罪。”
　　元秋直起身体来，道：“不是我要拦三殿下的路，只是师父有命，让元秋务必带殿下回京，微臣不敢不从。”
　　“……”
　　“回京做什么？”元昼默然片刻，问。
　　“同陛下共度新年大典。”元秋淡淡回答。
　　墨珏看着两人，心里有种很微妙的感觉，这两人不愧是师兄弟，说话的语气皆是一脉相承的不咸不淡，不带感情。
　　但细细观来，又大不相同。元秋没有元昼身上那一抹骨子里渗出来的尊贵气质，元昼也没有元秋那周身浑然不折的刚劲之感。
　　元昼的语气有些嘲讽：“年年新年皆有大典，偏偏今年要唤我回去，怕不是仅仅父皇想见我这么简单吧，师兄，你我之间不必绕这些没用的口舌，你心里清楚，你拦不住我，更带不走我。”
　　元秋神色平静而无畏的看着他们，拔出随身佩剑，道：“既然如此，那元秋就不同殿下废话了，分出胜负，绝不多做纠缠。”身后众人也纷纷拔剑。
　　元昼颔首，鉴心缠在他的指间，隐隐发出金色的光芒，他眸色冷然道：“这样最好。”
　　“这就要开打了吗？”墨珏回头交代了陈子实一句别出来终于翻身下了马车，利落地一脚踩在雪地上，抬着下巴看向元秋，“小子，以多欺少就是你们夜阑台的作风吗？”
　　元秋笑了一下，箭在弦上，蓄势待发：“前辈同小辈们打，也不见得有多磊落。”
　　“说得有道理。”墨珏也笑了，对这这小子的行为做派倒是印象不错。
　　战局一触即发，元秋抢先一步，宝剑闪着寒光直噼而来，身姿轻盈，动作利落，他对上的是元昼，墨珏便自觉负责解决它身后的那群黑衣人。
　　不过，显然元秋的宝剑敌不过元昼的鉴心厉害，不过金光一闪，便挡下了锋利的剑光，元秋收势再刺，元昼闪身躲过，白衣在风中飘扬，两辆相缠绕，紫檀佛珠光芒大盛，与锋利长剑短兵相接，刺耳的“兹拉”声在耳边响起，是长剑的剑刃与鉴心相触并毫不留情地划过而发出的摩擦声。
　　墨珏对上其余的黑衣人，也不算太轻松，照理说他就算受了重伤，但以他三成不到的法力击退一群初出茅庐的小子也不算问题，但是显然，国师也不会干这样没有把握的事情。
　　这群黑衣人单打独斗都不可能是他这只千年蛇妖的对手，墨珏先是与他们过了几招，试探出了深浅，这样的年纪就有这样的功夫，的确算是高手了，但是对上他嘛，未免太不要命了些，他边打边笑，轻蔑地道：“小朋友们，就这么点力气吗？一起上啊，放心，小爷不要你们的命。”
　　但是很快地，黑衣人们也试探出了他的深浅，为首的一个大喝了一声：“结阵！”十几号人便迅速地聚拢，以一种玄妙的队形聚集在一起，剑光成势，威力一时增大数倍，动作又积极迅速，仗着人数优势，将墨珏团团围在包围圈内……
　　墨珏不由地收敛了笑意，眉宇间凝重了起来。
　　七八十招打过，元秋一剑用尽全力刺出去，元昼目光一凝，不仅不避，反而直直赢了上去，横臂而拦，一串佛珠在他指间舞得虎虎生威，无坚不摧，一个横档，借了巧力，元秋就被自己的力道反弹了回去，勐然后退几步，吐出一口血来，元昼趁势而追，衣袂鼓动，墨发在风雪中飘扬而起，如同丝绸一般。
　　与人作战，虽没有宝剑在手，身姿气势、一攻一闪却分毫不失凌然杀气。
　　他一脚轻轻点地，身体便腾空跃起，掌中金光一闪，鉴心先行打出，捆缚住了元秋正欲迎上来的宝剑，剑光与鉴心紧紧纠缠住，而后他一掌打出，金光夺目，以海啸山崩之势正正往对方肩头而去，元秋凝神，忍者胸腔疼痛，伸掌，凝气接过元昼这一掌，砰地一声，山峦皆碎，海水倒灌，一时间罡风四起，尘土飞扬。
　　元秋再度连连后退，捂着胸口，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他抬起眸子，擦掉嘴角的血渍，看向对面飘然而落，平静地与他对视的师弟。
　　元昼冷淡开口：“师兄，尽早收手吧，你不是我的对手。”
　　元秋笑了一声，没有丝毫落败的失落，反倒坦然道：“的确如此，三殿下天赋异禀，微臣自小便打不过你。”
　　而另一边，墨珏几乎要被这群小东西缠恼了，刀光剑影飞速闪过，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些人结阵后，速度快地让他顾此失彼，刚接过正前方迎来的剑势，却难料后方的暗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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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当众咬人
　　墨珏再次躲过一记袭击，手中黑色的风刃横扫过去，想了想，还是没有下狠手，只是将这些人打倒在地。
　　奶奶的，就像和一群小鸡崽打架，刚打跑前面的几只，后面就冒出一群来拼命啄你屁股，烦死人了。
　　但不管怎么说，鸡崽就是鸡崽，怎么可能干得过老蛇一条？他若是被这群小子给伤了，也太不像话。虽没有受伤，这样的你来我往，还是惹得他烦不胜烦，他一脚踹翻了一个，周身暗暗蓄力，他笑得又冷又邪气：“呵，一群聚窝打架的小鸡。”
　　然后，元昼这边就听到一声爆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乍起，他急忙转头去看，黑雾以墨珏为中心，勐地爆开，一时间天地变色，山河震颤，莫提几个小小凡人，围绕着墨珏摆阵摆得起劲的一群黑衣人便像几个小泥球子一样，纷纷被弹出数十米远，身体勐地飞上半空又直直摔下，哀嚎声阵阵，久久不能爬起。
　　连元秋元昼都感到脚下一阵不稳，连忙凝神运气在脚底，才没有被震得摔倒过去。
　　“墨珏！你怎么样。”元昼看向跪倒在地上，墨发飞扬，身形不稳的墨珏，瞳孔一缩，赶忙飞身上前去扶他。
　　黑发垂落，遮住了墨珏苍白的侧脸，他被一双熟悉的手握住了手腕，力道一如既往紧地强势，却莫名令人感到心安，他压了压心口翻涌的血气，抬起头来，看向元昼略带担忧的眼睛，勾着嘴角邪肆地笑了笑，声音有些掩盖不住的虚弱：“没事啊，不过就是法力使用过度罢了，又没受伤，不用担心我啊，几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还伤不了我。”
　　元昼扶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一手放在他的小腹前，默默为他运气平缓暴乱的内息，闻言淡淡道：“嗯，的确伤不了你，只不过能让你一朝回到小黑蛇罢了。”
　　再加上白费了那三天，他辛辛苦苦，又是喂血又是疗伤的功夫，元昼抿了抿春，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出口。
　　“被看出来了吗？”墨珏笑了笑，几日攒下的法力一下子挥霍一空，真的是要回到他们初见时的小黑蛇状态了，虽然如此，他也还能弯着眼睛，不在意地笑：“没事啊，不用担心我。”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冲动行事？”
　　“哎呀，还不是他们太惹人烦了。”墨珏声音虚弱，血色尽失，眼波一转却仍是灵动非常：“心疼我啊，子初哥哥？”
　　“心疼你做什么？”元昼回答，“你惯会给人惹麻烦。”明明不用出此下策，偏爱逞威风，现在倒好了，威风了一把，就不行了。
　　墨珏只当他不肯承认，继续嬉皮笑脸：“所以啊，子初哥哥，让我咬一口，给我续个命，好不好？”
　　元昼看着他，目光沉得像波光粼粼的海面，在夜色中泛着动人心魄的光亮，没有说拒绝也没有说同意，他只是平静地问了句：“咬哪儿？”
　　咬哪儿？墨珏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可是又不由自主地顺着这个问题去细细思忖。
　　目光从他的深入寒潭的眼睛里挪开，划过高挺的鼻梁，在薄而红艳的唇上驻足片刻，又缓缓下滑，划过棱角分明好看得不行的下巴，再划过高耸的喉结，落在白皙修长的颈侧，那里他前些日子留下的齿痕还没长好。
　　墨珏抿了抿唇：“……就咬这儿了。”说罢，也不问被害人同意与否，便伸着胳膊勾上男人的脖颈，藤蔓绕枝般攀缠而上，嘴唇又一次覆上了那个熟悉的伤口，牙齿轻轻咬开那不再流血的伤口，姿态缠绵，蛇骨柔媚暴露无遗。
　　舌尖先行探路，小力地，怜惜地吮吸破出皮肤的血珠，再贪婪地吞咽下去。
　　眉间因疼痛而微蹙，元昼的掌心却是轻轻地放在他的后脑上，摆明了容忍纵然的态度，这个年纪轻轻就皈依了佛门的人，这个被芸芸众生尊称一声大师的人，在这个蛇妖面前，竟显露出了些许从不被他人窥见偏爱与私心。
　　元秋站在一旁，本就因伤重而姿态些许狼狈，此刻连目光都要看直了。
　　他与自己这位三殿下师弟感情向来不算太好，但毕竟是名义上的师兄弟，也勉强算得上从小相识，说起来，他也算是这世上最了解这人的为人之一。
　　他这师弟，堂堂大祁朝三殿下，向来是清冷得可以称得上绝情，淡然得可以称得上冷漠，莫说同人这样抱在一起，纵容什么谁的啃他脖子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平常里，谁碰他一下，都要厌恶得皱上许久眉头的……
　　“……”元秋怀疑自己眼瞎了，十分想揉揉自己的眼睛，又觉得这样的动作实在是有损风度，只能作罢。
　　马车被一阵黑风吹得快要散架，陈子实跌跌撞撞打了几个滚儿好不容易出来，本下马车，看到的就是这样冲击视觉的一幕，不过他一路上耳濡目染，虽没亲眼见过，心里想象的却比现实还要丰富，乍一见到这场面，也不觉得有什么出乎意料的了。
　　陈子实见怪不怪地移开眼睛，看向在场的另一个明显比他要不淡定许多的大侠，就是这人要追杀他们！就是这人害得蛇爷受了重伤！而且这人好像也受伤不浅！
　　陈子实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目瞪口呆，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存在的可恶家伙。
　　而后暗搓搓地靠近，在元秋身后站定，默默抬起一只脚，把全身的力气都蓄在了腿上，正欲一脚踹在那人屁股上，力道已经使了出去……
　　就在这时，本在发呆的元秋一个利落的闪身，陈子实便踹了个空，花容失色地直直往地上扑去，而后膝盖还没落地，胳膊便被人狠狠拽住，而后双腿便全部被一股雷霆般的力道压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偷袭？”
　　“啊，哎呦！”
　　一道冷声质问与一道惨然哀嚎同时发出。
　　元秋压制着这个突然冒出来要攻击他，且手法极端幼稚的小孩儿，心里默默闪过了一个念头，这个胖乎乎的身体，有点……软和？
　　“你是什么人？”元秋皱着眉头问，虽然受伤不浅，手臂的力道压制却还是大得几乎要嵌断陈子实的胳膊。
　　陈子实又疼又怕，瞬间鼓起的勇气又在一瞬间用完了，涨红了脸，声音小小的，用最怂的语气说最硬的话：“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我乃……陈仓县，陈、陈子实……是也。”
　　“陈子实？”元秋一怔，这才想起师父跟他说过，与元昼同行的有一只千年蛇妖，还有一只百年成精的小仓鼠，遂了然道，“你便是那只小仓鼠精？”
　　“是，是……是又怎么样？”陈子实心虚的一批。
　　元秋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为何要偷袭我？”小小仓鼠精，区区初化成妖的小妖精，竟然这么自不量力吗？
　　陈子实还算是有点读书人骨气，不算太丢人：“你说呢？！你欺负我们，还问为什么？！”
　　元秋感到有些无辜，受伤的是自己，安然无事的是他们，还要被记恨？
　　此时，元昼已经将墨珏打横抱起走了过来，墨珏实在没脸见人，索性将脸埋进元昼胸口，装成空气一声不吭，元昼便抱着一团无比沉重的空气，冷着脸对他的师兄说：“放开他，师兄，你们输了，愿赌服输，莫要多做纠缠。”
　　“听见没，放开我！”所谓那什么动物的仗人势，陈子实见了撑腰的来了，霎时就来了底气。
　　元秋本意也不愿与个小妖纠缠，顺势就放开了他，朝元昼抱拳道：“非我要纠缠，他不来偷袭我，我也不会和他过不去，三殿下，愿赌服输，微臣告退。”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怀里抱着的一团黑色身上，又不由自主地瞥向他脖颈上那一抹鲜艳的红色伤口，眼神怪异，表情略显扭曲地道了一句：“殿下珍重。”又朝身后一招手，道，“撤！”
　　他一挥手，地上摔得屁滚尿流的一群人便挣扎着起身，年轻气盛的夜阑台新一代弟子，一脸屈辱地瞪了一眼埋在别人胸前当乌龟的蛇妖，打不过就打不过，毕竟他们这一群人也不是吃素的，使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可是他们又不得违抗命令，只能满怀怨念，跟随元秋一起撤退了。
　　可惜墨珏正埋着脑袋觉得丢人呢，没有接收到众人这一怨念满满的信号，否则一定要破口骂上一句：你以为小爷想这么丢人吗？还不是因为你们这群小鸡崽子太烦人啊，结个狗屁阵法，不咬人膈应人！
　　目送这群人走后，元昼晃了晃怀里困倦的人，道：“莫睡着了，进了镇里再睡。”这祖宗每次一口血下肚，坚持不了多久便要睡上一顿。
　　墨珏也不抬头，只是脑袋轻轻蹭了蹭，声音又软又倦，闷闷地传来：“好嘛，元昼，抱我上马车嘛。”
　　元昼还没什么表情，陈子实在一旁听着，一阵恶寒，只觉得鸡皮疙瘩险些又掉了一地。
　　这两人背着的时期已经过去，现在都已经开始抱成一团了吗？
　　照理说，元昼大师风姿洗练，长身而立，一团这个形容词实在与他难以扯上关系，但是坏就坏在，他怀里抱着的那个祖宗，脸埋着，身子蜷着，胳膊缠着，生生破坏了这份美感。
　　但是没关系，陈子实觉得自己现在看见身边这两位大神干什么，差不多都能接受的了了。
　　他们终于再次坐上马车，往金莲镇里行去，路上，陈子实还是觉得不放心，不确定的问：“他们就这么走了？”
　　元昼驾着马车，神色平静，目光悠远：“走了，只是这一走的代价，可不算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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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用刑
　　怎么个代价不算小？
　　那就是大半个月后的事了，与金莲相隔万里的京都，皇宫夜阑台。
　　高高的白玉长阶通往雕梁画栋的碧瓦宫殿，红栏绿板，曲廊回旋，倚着窗边看那布局讲究的名贵花草，再赏心悦目不过。
　　“师父，元秋未能完成任务，特来请罪。”不卑不亢的声音伴随着撩衣摆下跪的动作，突然在静谧的屋子里响起，将窗边的人从出神中唤了回来。
　　那是个身姿翩然的男子，身量修长挺直，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一头乌发如瀑布般直直垂落到脚边，细腻光滑，腰杆纤细，背影柔美而清冷，任谁纵观这通身气质，也定会在心里用尽粉墨来描画那一张脸该是多么的出尘绝艳。
　　可惜，男子转过头来，吹落到脚边的青丝光华流转，脸上一张恼人的面具却遮住了耗费了不知多少人心血去猜测描绘的一张脸孔，只得以在面具遮不住的下巴处窥见那一抹白皙光滑得不似真实的肌肤。
　　面具是华丽的银色的，纹样确实一只展翅飞翔的美丽鸾鸟，鸾鸟翱翔的身姿极美，这样一张精致的面具戴在脸上，为面具的主人又平添了几分神秘之色。
　　元秋唤这人师父，那这人就是大祁国师无疑了，这个整个大祁最神秘最受人尊敬的人，传说中活了两百年之久的人，不仅不见丝毫垂垂老态，反而竟如此的年轻，如此的风姿撩人。
　　连声音都是温柔得入水动人——
　　“无碍，如我所料。”他笑了一声，信比人回来的快，他早就知道元秋这一趟扑了个空，“子初那孩子，看着冷淡实则倔强的很，强迫他不去做一件事，很难。”
　　元秋垂首道：“是弟子办事不利，没能将三殿下请回来。”
　　国师轻轻笑了声，透过面具看向跪在地上的大弟子，声音照旧温柔如水，不含半点怒气：“元秋啊，为师只有你们两个亲传弟子，你们小的时候，为师便跟你说过，好好照顾师弟，可是到了如今，你们都长这么大了，你却还是恭恭敬敬的尊称他一声三殿下，他还是照旧毫不留情地把你打成重伤。”
　　他顿了下，像是觉得很有趣似的，又笑了一声，笑意从眼中透露出来：“元秋啊，你们这师兄弟的情谊，啧，可真是冷淡啊，就像……你我三人的师徒情谊一般，……有时候为师会想，我这个做师父的，是不是做的太失败了。”
　　分明说着如此落寞的话，他还在笑，连声音也是温柔的。
　　元秋跪在地上，头低的更低了，声音绷得紧紧的：“弟子知错，请师父惩罚。”
　　国师似乎觉得没趣了，转过身去，轻轻地道了一句：“自去领罚吧。”
　　“是，弟子告退。”元秋松了一口气，起身缓步倒退着走了出去，轻轻关上了房门。
　　“等等。”
　　脚步顿住，元秋静等他说话。
　　“此去金莲镇，玉儿怎么样了？”
　　元秋默然片刻。国师了然一笑，道：“退下吧。”
　　房门开了又关，国师默了半晌，伸手捻碎了花枝探到窗前的一枝红梅花瓣，鲜红的画液像血一般染红了素白的指尖，他望着那抹红色怔怔出神，倏尔又温柔地笑了，嘴里喃喃了一句，不知在和谁说话：“你瞧，子初他多不听话啊，你总是让我护着他，可是他不领情怎么办？这孩子，多气人啊，你宁愿委屈我也不愿他受苦吗？”
　　他的声音带了点可怜的委屈：“……可是，他自己已经做好选择了，也该让这小子自己尝尝苦头了不是么？”
　　……
　　元秋从高数百阶的白玉台阶上缓步而下，绕过曲廊回旋，转进一处偏僻的角落，推开大门，门内却别有洞天。
　　这是一间暗室，暗室很大，他径直往里走，暗室的最深处才是他要去的地方。
　　守在一座银色鸾鸟雕像前的的黑衣人，领口也绣着一只银线鸾鸟，他看向来人，连忙恭敬地站直了身子，面色却有些为难：“见过大人。”
　　元秋轻轻嗯了一声，走到正中间鸾鸟的前方，毫不拖泥带水地撩袍跪下。
　　黑衣人面色更为难了：“大人，你这又来领罚啊？”
　　“三百鞭，打吧。”元淡淡道。
　　黑衣人叹了一口气：“三百鞭下去，大半条命就没了，大人啊，我也不敢说国师地不是，可是……国师怎么这么偏心？三殿下犯了这样的大错，国师却还是有意纵容着他，只会拿你出气，让您领罚，国师也料到三殿下不会跟您回来的吧，派您去了还要您领这样的惩罚，我都替您不值。”
　　这么多年，他们都看在眼里，同样是弟子，天煞孤星命格的三殿下养在天下第一寺渺云寺里，过着闲云野鹤般舒服的生活，偶尔回来一两，趟，尽管陛下对这个儿子讳莫如深，可是毕竟是父子，怜惜和愧疚总是有的，皇子的身份让他荣宠加身，风光无限。
　　而元秋大人却却是实实在在地在替国师替陛下卖命，多少个艰险的任务都险些要了他的命，多少次重伤到生死垂危，又有多少次任务不幸失败了，他要面临的更是残酷到了极点的惩罚。
　　同样是国师弟子，威名显赫，可是待遇却真是云泥之别。这几百鞭打下去，身上哪还有一片好肉？何况，他看的出来，大人本就是受了不轻的伤回来的。
　　元秋将衣服褪下一般，露出肌肉紧实有力，却伤痕遍布的后背，一条横贯整个背部的刀疤最惹人注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微微垂下了眸子，不过一刹那又抬了起来，眼中没有不甘更没有怨怼，清正无波，一片坦然：“没有什么值不值的，没有师父就没有现在地我，办事不力就要领罚，这是夜阑台的规矩。”
　　黑衣人道：“这也就是丞相大人不在京都，不然他不会眼睁睁看着您受罚的。”
　　听到丞相的名字，元秋的眼中才有了一丝温柔笑意：“关他什么事？他管好自己的事我就放心了，莫要再说了，打吧。”
　　黑衣人叹了一口气，只好拿起了粗长的、带着微小倒钩的特质鞭子，举起，落下，一鞭鞭打了下去，他不敢省着力气打，因为国师的火眼金睛会看出来的，到时候大人就更解释不清楚了。
　　一鞭落下，身体上便是一道血痕……
　　十鞭、二十鞭，……三十鞭，元秋咬紧牙，脸颊肌肉颤抖，额角冷汗一滴滴顺着苍白如纸的侧脸缓缓淌下。
　　五十鞭，……一百鞭，牙关都咬出了血，汗水渐渐模煳了视线，元秋的唿吸急促起来，背上的疼痛感几乎已经麻木，明明都这么多次了，他早该习惯了不是吗？可是为什么，还是会这么痛，痛得恨不得立马晕过去，甚至……死过去也好。
　　……这么疼，记忆中甚至还有比这更疼的时候，记忆随着疼痛变得悠远，悠远到回到过去，回到儿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尖利的公公嗓惊醒了小儿午后香甜的睡梦，官兵密密麻麻、水泄不通地包围了百年威名的燕氏将军府。
　　大祁干康十二年，镇国将军府燕氏一族通敌叛国，罪无可赦，罪当诛灭九族，念在祖上战功赫赫、功在社稷，圣上隆恩，保留燕氏一族最后的颜面，不予午门处斩，行秘密处死。
　　“臣，领旨！”引颈受戮的羔羊不甘却温驯得跪满将军府的大院，他们无力抵抗，骨子流淌的满身忠烈之血也容不得他们抵抗，屠夫残忍地举起了手里的屠刀。
　　只一刀下去，这个在战场上手沾无数敌人鲜血的将军身躯便如山般崩塌了，紧跟着，他身旁未曾掉过一滴泪水的妻子也跟着倒下，她的表情矛盾地糅杂了不甘愿和无比甘心，她无怨无悔地陪他生，陪他死。
　　只恨，他们的孩子还太小，却要陪着他们一起送了性命。
　　“爹——！娘！”五岁的孩子跪在地上，满眼惊惧地看着眼前血腥到极致的场面，哭喊到声音嘶哑，脸色涨红。
　　地上躺着的女人脖子上划了一道几乎要砍断半边脖子的血痕，鲜血像河流一般，流到小孩子的脚底，染红了他的鞋子，英武俊朗的男人当胸插着一把大刀，乌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又痛苦又怜惜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他最后的目光就在这一刻定格，成为这个孩子一生难忘的梦魇。
　　家丁、丫头、管家、小厮，一切他熟悉的面孔，都接连地断了生气，断臂残肢，横陈满地。
　　“爹娘，翠儿，奶妈、王伯伯，你们怎么了？！醒一醒啊，醒醒抱抱晏儿啊！”没人回答，杀戮还在继续，那些穿着官兵服的人举着刀，像一个个面容狰狞的兽类，无情地噼砍着他的亲人。
　　明明……他每一次故意撒娇哭闹，爹娘都会心软地过来抱着他轻声哄着，然后无奈地刮刮他的鼻头，满足他的要求，吃一根糖葫芦，买一个娃娃……
　　为什么这次不了？他已经哭得这么用力了，嗓子都要喊破了，为什么还是没有人来抱着他轻声哄弄？为什么他们，他的爹、娘要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他不要糖葫芦也不要娃娃了，只要他们起来，只要他们轻笑着抱一抱他、哄一哄他，为什么他们不再这样做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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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苏府
　　“啪，啪！”鞭子划破风声毫不留情地打在背上，血肉模煳的一片，这么疼，就像那闪着寒光的大刀，被举得高高的，又狠狠地砍在稚嫩的背上，痛得他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将随着爹娘，随着亲人们，到此结束。
　　但是没有。
　　“等等。”一道极为温和的声音止住了那把要再次落下、准备一击解决了这个孩子性命的大刀，像是血腥屠戮的地狱里的一抹清风。
　　那屠夫顿住了手里的刀，恭敬地退后一步，低头道：“国师。”
　　五岁的燕明晏在满地的血流如河中，抬起头来，看到了一双纤尘不染的靴子，干净得像是能洗净这世间一切肮脏。
　　他呆滞地抬头，而后瞳孔勐然放大，他几乎被那一刀要了性命，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声恐慌到用了全力的尖叫，是不是大人们口中的回光返照——
　　“弟弟！你放开他！放开我弟弟！”
　　带着鸾鸟面具的白衣人抱着一个红色的襁褓，目露兴味之色地打量着脚边这个小小的孩子。
　　“放了他吧。”燕明晏听到这人用一种温柔平静得能安抚一切世间惶恐不安、恨意绝望的声音淡淡说了一句。
　　“是。”侍卫恭敬地后退了一步，转身而去。
　　“你放开我弟弟！放开他！有什么冲我来！”浑身是血的孩子挣扎着去扒拉眼前人的腿，像小狼一样狠狠地在白衣人腿上一口咬下去。
　　一个快要死了的五岁孩子能有什么力气呢？白衣人面具人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声音里含着与这个地狱般的场景极为不配的笑：“倒是个勇敢的孩子，我留你一命，以后就跟着我吧。”
　　燕明晏嘴里不松口，只是用拳头一下下地狠狠地捶着他的腿。
　　国师不再看他，一双好看的眼睛透过面具的空洞，怅惘地看向这一地的尸体，语气里有感叹，有哀伤：“燕氏一族通敌叛国，，边境五城无一人生还……这是诛九族的死罪啊，但是稚子何其无辜，孩子，今日我留你和你弟弟一命，希望你们长大后，能忘仇恨，做良才，为你的家族赎罪。”
　　他忽而又笑了，低头看向还死死咬着他的腿，气息却渐渐微弱的燕明晏：“不过这是我们的秘密，好不好？要是让陛下、让天下人知道了，不仅是你们兄弟二人，我也难逃其罪。”
　　燕明晏在意识模煳的时候听到那人用温柔的声音说：“……得给你换个名字呀，叫什么好呢？”他抬头，正好看到一片枯落的枫叶，摇摇曳曳，像颓靡的蝶跌在了地上。
　　“秋天了啊，那，你就叫……元秋怎么样？”
　　记忆中的那个叫作燕明晏的小孩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视线的最后只有那双踩在血上却依旧白得纤尘不染的靴子和满目的红色。
　　三百鞭过去，元秋也已经晕了过去，黑衣人叹了口气，连忙唤来了人，将他扶了回去，倒并不用太过担心，毕竟国师向来不吝惜用最珍贵的药，来替自己的亲徒弟治伤。
　　他常年在暗牢里做事，见惯了国师亲自布下的各种惨无人道的刑法，这鞭刑已经算是不那么变态的了，望着元秋大人冷汗遍布的脸色，鲜血淋漓的身体，他还是不禁心里暗自感叹，国师可真是这世上最慈悲，也最冷血的人啊。
　　明明靠一己之力庇护着大祁万万百姓，可这个人温柔到了骨子里的人又总是做着如此残酷的事情。
　　元秋浑身无力，发起了高烧，隐隐约约做了一个梦，梦里小小少年被治好了伤，而后认了个很温柔的师父，师父教他很厉害的武功，他想保护好弟弟想查清当年的真相，想为自己的家族平反，他用最坚硬的壳将自己包裹起来，可是……他好像什么都没做好。
　　师父罚他，用温柔的话做着最无情的事，他……其实也会疼，但是他心里最后悔的事，却是没有保护好自己唯一的弟弟。
　　“哥哥，你终究还是心太软了，你做不到的事情，我来。”那个一身红衣，面容尚且稚嫩的少年这样对他说，唇角还挂着淡淡的笑容。
　　忽地一阵心悸，元秋在昏沉中骤然蜷缩起了身体，额角冷汗颗颗滴落。
　　……
　　莲花镇
　　墨珏已经在床上昏睡了三天。
　　这一次挥霍，耗尽了他全部的法力，元昼担心他，便割了手腕又给他喂了一碗自己的血，这一喂倒好，墨珏生生在床上躺了三天才醒来，期间，元昼又间或地喂了几次血，不分昼夜地为这祖宗运功疗伤。
　　这家伙醒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而后不停地哀嚎着好饿啊。
　　元昼听他醒了，才睡下不久就又穿衣过来，墨染的眸子都带了血丝，听他这句话，直接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出去吩咐了几句，才又再次进来，给他把了把脉，调试了下体内气息。
　　他的身影萧萧肃肃，修颀高瘦，像是又瘦了几分，连眼底都泛着消耗甚多的青色。
　　陈子实见状也不想当亮晶晶的东西，直接边打着哈欠边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守着蛇爷这么久他也困了，终于能好好睡上一觉。
　　墨珏一条蛇睡了三天，养的面色红润，却生生把一人一鼠累瘦了。
　　“没事了，好得很。”元昼看着他回了血色的脸庞，手上泻力直接丢开那细长的手腕。
　　“谢谢你啊，子初哥哥，都累瘦了，真是辛苦你了。”墨珏也不在意，指尖在他腕上缠的雪白绷带上轻轻碰了碰，又被扎了似的勐地收回手指，元昼憔悴的神色一丝不落地落入眼底，他又鬼使神差地便伸手去摸对方的脸，却被对方偏头躲开。
　　元昼侧着脸，身体往后微微退了退，神色有点僵硬：“别闹，……先试试，法力还有多少？”
　　微妙的气流在二人间缓缓流淌。
　　墨珏挑了挑眉，状似不在意地收回手，运气试试自己体内的法力，竟然惊喜地发现，虽然他为了对付那群小鸡崽将法力透支了完全，现在那三成还是回来了，至于后背上的伤却还是老样子，丝毫不见好，那才是他留不住法力的豁口。
　　伤还没好，那就意味着现在的这些法力还是会消散，不过这样已经很好了。他知道，这都是元昼这小神棍的功劳，一滴滴血给他养回来的。
　　“三成吧，还是老样子。”
　　“嗯。”元昼没有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看着对方眼里熬出来的红血丝，一阵心疼，多么好看的一双眼啊，怎么能红成这样？目光下移，落到了元昼好像又消瘦了几分的脸颊上，竟起了一个十分荒谬的念头，他想凑上去，狠狠亲上一口直把那白皙到苍白的脸颊亲得红了才满意。
　　他脑中想着，也自知荒谬，遂急忙转了话题：“咱们这是在哪儿？”瞧这房间的布置如此华丽，连香炉里熏得香都是珍贵的沉香，这样的香非是达官贵人，寻常百姓可是用不起的。
　　怎么看都不是寻常客栈的模样。
　　“这里是苏府。”元昼回答。
　　“苏府？”墨珏挑挑眉，重复了一声，道：“我记得，江南第一世家就是姓苏。”
　　这蛇妖知道的还挺多，元昼没有将讶异表现出来，道：“没错，这里是金莲镇县令苏永的府邸，而苏永便是苏氏子弟。”
　　“哦，咱们怎么来他们苏府做什么？”
　　“一来暂时落脚，二来苏府有妖，苏大人请我们来除妖。”元昼道。
　　墨珏来了几分兴致：“什么妖啊？我都睡了三天了，怎么样，这段时间里你可有除去那妖？”
　　元昼摇了摇头：“未曾，那妖……许是不简单，在苏府，我尚未察觉到他的踪迹。”
　　墨珏笑了一声，眉毛一挑，凑近几分，眼含揶揄：“怎么，大师你不会是闻妖气的吗？还有你抓不住的妖？”
　　元昼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道：“这几日忙着你的事，只听过苏大人的只言片语罢了，或许等见过苏夫人就知道了。”
　　墨珏听了这话，笑眼便又狡黠而得意地弯了起来，也不知在高兴个什么劲：“哎，管他多厉害的妖，放心，有我这个妖界老祖宗在呢，保管帮你捉到他，子初哥哥对我这么好，我当然也要好好回报你了。”
　　墨珏是中午醒的，金莲镇已经算是大祁的南方了，府里的雪打扫得很干净，午后的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照的人舒服极了。
　　有句话说得还是蛮有道理的，说曹操曹操就到，苏夫人是个温柔且亲和的女人，竟然照着元昼的吩咐亲历亲为来给他们送饭来了。
　　虽然说不上受宠若惊，但是人家女主人亲自送上元昼特意点的那一桌子夸张的鱼肉荤菜，墨珏还是感到了一丝不好意思，他这人说来也奇怪，时常脸皮厚地堪比城墙，有时又会为了一些连元昼都不觉得有什么的事感到不好意思。
　　可能……脸皮也是分对象才厚的起来吧，比如欺负小仓鼠精，比如占元昼便宜，他倒是做得都挺得心应手的。
　　若叫陈子实这个虽然傻白甜、好歹对世俗较为通透的人来说，就是蛇爷你脸皮厚也得有人宠着你纵着你。元昼大师懒得和你计较，我是不敢和您计较，你才能对着我们将厚脸皮一直贯彻到底。
　　“大师，两位公子，慢吃，慢用。”苏夫人笑得十分温婉得体，约莫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岁月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却平添不少风情，她是典型的南方女子，骨架纤小，面容线条婉约，白皙而柔情，一颦一笑透着股江南烟雨朦胧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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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一人两面
　　养尊处优，温柔亲善，是她给人的第一印象。
　　元昼朝她微微一颔首，表情很淡：“多谢夫人。”
　　“大师客气了，夫君还要劳烦大师帮忙抓住那妖怪呢。”苏夫人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笑容忽然有了苦涩的意味，她道，“到时候，大师便是我们苏府的大恩人了。”
　　如此美人。
　　墨珏含着一贯的风流笑意打量苏夫人纤巧的脸，……竟觉得有些移不开眼。
　　似是察觉到他盯着对方盯得火热的视线，元昼看着他，脸色沉沉，忍不住在桌下轻踹了他一脚，墨珏这才回神，眼波一转，他笑了笑，道：“夫人才真的是太客气了，什么恩人不恩人的，斩妖除祟本就是他们这些术士的职责，哪有恩人这么严重，是不是，元昼？”
　　元昼冷冷地瞧着他不吭声，气氛微妙的沉默了，苏夫人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赶忙笑着打破冷场：“哎，还说呢，元昼大师对公子您可真是好的很，屈尊府里这三天，日日守着公子您，直到公子您今日醒了，妾身才有机会见到三位的庐山真面目。”
　　“那是，夫人别瞧他一张冷脸，我们家子初哥哥对我好的可是没话说，别说守着我了，我一疼他便心痛，我受伤了他都恨不得替我受伤才好。”墨珏这祖宗面不改色地胡诌八扯。
　　陈子实几乎要被恶心地吐了。
　　元昼握着茶盏的手指微不可见地蜷了蜷，额角突突地跳，强忍着在外人面前没有拆这祖宗的台，不过脸色总算比刚才好看了些。
　　如今的男子都是这么直接的吗？苏夫人得体的笑容也不由地尴尬了：“哎，先前客人们慢用，妾身便先告辞了，待傍晚夫君从衙门回来，再与各位详细说一说情况。”
　　墨珏不知自己无形中竟然败坏了广大男子在苏夫人眼中的形象，依旧盯着她，眼神灼热而微妙，元昼便也沉默。
　　见两人都不说话，陈子实只好道：“好的，多谢贵府招待，夫人便先去忙吧，我们傍晚一定会去的。”
　　苏夫人屈身，行了个江南女子的挽手礼，便退了出去。
　　“蛇爷，你看什么呢？”连陈子实都察觉到了墨珏的视线有点奇怪。
　　“看那苏夫人呗，还能看谁？怎么，她不漂亮吗？美人就是需要欣赏的嘛。”墨珏终于舍得挪开追随着苏夫人而去的视线，心里觉得有趣，他没有错过这位苏夫人看他时眼神中那一闪而逝的慌乱，不过他决定先卖个关子。
　　陈子实就觉得奇怪了，和蛇爷相处这么久，怎么也没看出来他竟是个好色之徒？想到这里，他赶忙警惕地看向对面的白衣人，然后他便看到，元昼大师的脸色更黑了，沉默地挑菜吃饭，咀嚼着青菜配米饭，一声不吭。
　　墨珏也不是傻的，斜着眼睛瞅了瞅元昼冷冰冰的脸色，嘴角便隐晦地弯出了一抹得瑟的笑，边伸筷子给人家挑菜边调侃：“哎呦，子初哥哥，生气了？开个玩笑罢了，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计较了，来来来，多吃菜，小孩子还要长个儿呢。”
　　可是他脑子却没有转过那个弯儿来，元昼哪是因为他的玩笑话生气，听了这话，脸色更差，沉默地打开他的筷子，一语不发。
　　墨珏还没明白他到底在生哪门子的气，自以为是地也不解释，弯着眼睛，心情颇好地解决了他难得满意地一顿大餐，只有陈子实偷摸地打量大师的脸色，小声地叹气，难解难解，究竟是谁不解风情呢？
　　苏府正院
　　傍晚十分，夜幕低垂，苏县令行色匆匆地归了府，连官服都没来得及褪下，在主座上不过饮了一杯茶，就有些坐不住了。
　　“不是说大师带来的那位黑衣郎君已经醒了吗？大师总算该有时间过来了，怎么还没来？”
　　苏永是江南氏族苏氏的子弟，腹有诗书，却止步于小小金莲镇县令一职，无妾，只一妻，在任十余载，不说劳苦功高，百姓安居乐业，也算称职了。
　　世人说起他来，多叹一声才不止于此，苏永屈居于金莲县，颇有些安居一隅之意。
　　年迈的管家上前，恭敬地上了些点心和茶，道：“回老爷的话，那位黑衣郎君姓墨，墨公子还在用晚膳，元昼大师正陪着呢，许是还得一会儿功夫。”说到这里他白胡子一皱，有点不可思议似的，“说起来，这位墨公子的食量也太大了些，他晌午时醒来的，别的尚且不提，中午老奴亲眼看着一只烤乳猪完完整整地送了进去，端出来时可就只剩了一副干干净净的骨架了，晚上又要了一只羊……，这可真是有点吓人了。”
　　苏永也有点惊讶，不过他现在没心情想那么多，只摆摆手道：“能人异士有些什么怪癖也可以理解，咱们苏府也不差他几顿饭钱，好好招待着就是。”
　　“呦呵，元昼啊，我怎么听见有人说我坏话呢？……好像说我有怪癖？是我耳朵出毛病了吗？”
　　三人步入正厅，墨珏悠悠闲闲地拖着嗓音，说着便去用肩膀撞身旁的白衣人。
　　元昼脸色很差，理也不理他，脚步往旁边一挪，便躲开了，冷声道：“起开，你不仅耳朵出毛病了，脑子怕是也出毛病了。”
　　“哎，你这人，脾气太差，怎么能这么说话呀。”墨珏也不生气，朝苏永拱了拱手，“让苏大人见笑了，我们家小朋友不懂事，跟我闹脾气呢。”
　　墨珏边说，一双狭长的眼睛边打量着这位金莲镇县令，苏永三十岁出头的年纪，身材也不曾走样，气质威仪，眉宇间有隐隐的正气，此刻眉毛不自觉的皱着，似是有事郁结于心，不得疏解。
　　苏永听了声音便急切地抬头望去，没想到见了这样一副场景，心里觉得纳罕，初见元昼大师，便知这是个疏冷有礼的术士，没想到大师也能对着别人说出这么刻薄的话来，且不提这位公子昏迷之时，大师衣不解带的照顾着，可见这位墨公子与元昼大师的关系真的是不浅啊。
　　“啊，不碍事，三位快请坐。”三人落座，当然，陈子实自觉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他只是听说苏府有了妖，不敢自己在屋里待着罢了。
　　“大师，我便同您讲一讲内子的情况吧。”苏永直切主题，“我的夫人与我本不相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七年前我们成亲……”
　　忽然，老管家一声惊叫打断了苏永的叙述。
　　“夫人！老爷正招待贵客呢，吩咐了不让无关的人进去的。”
　　“无关的人？我薛晚莺是他苏永明媒正娶的夫人，你说我是无关的人？”一道尖利的声音骤然响起，像是被谁踩了尾巴的凶狠母兽，她一把掀开阻拦他的老管家，咒骂道，“你这老东西，连我都敢拦，我看你是昏了头了吧。”
　　屋里坐着的四人，纷纷转头看向那个突然推门闯入的女子，俱是变了脸色。
　　不过墨珏他们是吓的，这晌午时分还温柔婉约的苏夫人，怎么一下午的时间就变成了一个泼妇？
　　苏永却是羞愧的，他皱眉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叉着腰如同母夜叉般的女人，眼神厌烦：“你怎么来了？回你屋子里呆着去。”
　　“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你便要和这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人商量着怎么除去我了，到时候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呵，贵客？道貌岸然的江湖骗子罢了，连这些人你都相信，苏永，你可真是越活越像个废物了。”薛晚莺冷笑了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众人，“不知是什么的人”无辜地回视她。
　　他们可没觉得这位泼妇夫人是妖怪啊，哪有这么嚣张没脑子的妖怪？那也太降低他们妖界的逼格了把。
　　“你闭嘴！”苏永怒斥了一声，脸都涨红了。
　　“我凭什么闭嘴，你竟然敢叫我闭嘴？”她继续恶狠狠地冲苏永道：“你当我傻吗？苏永，你这个王八蛋，我十七岁嫁给你，到今天，十几年过去了，你竟然觉得我是妖要杀了我？！你还是人吗？”声音尖利刻薄。
　　苏永皱紧了眉头，语气极冷：“你别闹了，我没有要杀你，我杀你做什么？”顿了一下，他压下怒气，语气忽然又温和起来，眼中厌烦嫌弃被他压了下去，换上了怜惜和痛苦，他说：“晚莺，别闹了，你先回去好吗？我不会杀你，你我相伴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要杀了你，我是要救你啊。”
　　“你放屁！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吗？”薛晚莺不仅不领情还爆了一句粗口，面目狰狞，唾沫横飞，陈子实这个温吞的读书人几乎要吓得目瞪口呆了。
　　这场景实在太过诡异了，苏夫人薛晚莺一人双面？温柔暴戾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你想偷偷杀了我，既不得罪薛家，又可以把你惦记的那个狐狸精娶进门。”
　　“哪有什么狐狸精，晚莺，你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墨珏也饶有兴味地看着，元昼向他投去一眼也没有被接收到，于是面沉如水地扭过脸去，陈子实目睹了这一切，竟然从元昼大师的神色中看到了一丝哀怨，仿佛在说都这样了，还看！有什么好看的啊。
　　苏永朝后面使了个眼色，一群早已准备好了的小厮伺机而上，拿着早已准备好的绳子将薛晚莺捆了个结实，苏永疲倦地摆摆手：“先将夫人带回房里休息。”
　　“是，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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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非礼勿视
　　瘦弱女子怎么挣扎得过一群壮年男子，薛晚莺又是抓挠，又是踢腿蹬踹，做尽了不雅地动作，却还是逃不过被绳子捆束起来的命运，气极了便又涨着脸破口大骂：“苏永！你个混蛋王八蛋，你这么欺辱我这个糟糠之妻，也不怕天打五雷轰？良心被狗啃了的东西，装什么读书人，当什么县老爷？你也配？苏永，你给老娘记着，你早晚不得好死，下十八层地狱！”
　　一番话说得如连珠炮，噼里啪啦，骂人不带重复字儿的，陈子实听得一脸震惊，连墨珏听了，竟觉得想笑，他这条蛇，顽劣惯了，想笑当然不会忍着，就这么“扑哧”一声毫不掩饰地笑了出来，惹得苏永脸色更难看了，元昼便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墨珏为了不让自家小神棍气上加气，气坏了身子，颇给面子地止住了笑意。
　　苏永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摆摆手，而后捂住了额头：“快带她走，嘴也堵上。”
　　小厮连拖带拽地将这个“柔软”的夫人拖离了正厅。
　　元昼面不改色地看着眼前这副闹剧，心里却觉得奇怪，他明明没有在苏夫人身上嗅到丝毫妖气，就如同他这几日在苏府，虽然没有仔细研究除妖的事情，但却感受到一丝妖气，如果不是妖邪作祟，那么她究竟是为何才性情大变的？
　　苏永面色苦不堪言：“三位也看到了，贱内她……哎，我与晚莺虽是家族联姻，但成婚十余年，夫妻感情一直很好，直到三个月前的一天，她突然性格大变，您也看到了，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泼辣不可理喻，不过，这种时候持续地时间倒也不长，很快就会恢复，我当时吓了一跳，以为她被什么鬼怪撞了身，后来请了许多道士来作法，却也不起效果。”
　　“三个月？”元昼沉声问了一句，“那这三个月来，尊夫人除了性格大变，可还有什么别的异常？”
　　“别的也没什么，晚莺她几乎每天都像这样，会有一段时间性情大变，三个月来，日日如此，只是可能每日性格大变持续的时间长了一些。”
　　元昼又问：“可有时间规律？”
　　墨珏在一旁，坐也绝不好好坐，翘着二郎腿，支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玩儿自己的头发。
　　元昼尚觉事情不简单，他却好生悠闲，虽说这孽畜一向如此，但他平日里对这些案子也感兴趣得很，这么不上心倒有些不像他的风格。
　　苏永摇头，面色愁苦：“没有规律，随时可能变，我请了道士，又请遍名医，都没有用，却有道士说过在下这是招惹了妖魔，被妖怪缠上了，可是这妖道行极高，他们也没有办法，须得找一位法力高深的术士来方可除去这妖孽，直到三日前，在下有幸遇上了大师您……”
　　苏永起身，忽然朝元昼作了一揖：“请大师，万万要救救吾妻。”
　　元昼这受惯了礼的人面不改色，墨珏当然也不觉得有什么，陈子实却吓了一跳，哪有长辈朝晚辈行礼的道理？赶忙跳起身去扶苏永：“大人万莫如此，我家大师和墨公子一定会竭尽全力的，您放心。”
　　苏永固执地看着元昼，元昼矜贵地点点头，他才松了一口气，直起身来。
　　墨珏就不高兴了，这狗屁的苏大人竟然没把他放在眼里啊，可是今日这苏府的妖，偏偏没有自己怕是谁也没办法解决。
　　是夜。
　　墨珏又吃了一顿宵夜，这下子是真的吃撑了，顺便借口强拉着元昼出来消食。
　　他每次受伤，都要经历这么一个步骤，昏迷，醒来，饿，吃！不过他这条千年蛇妖虽然厉害，却也不会照顾好自己，往往饿是饿极了，吃倒是总也吃不满足，……也可能是因为他穷的原因。
　　不过，这几次有了愈看愈讨人喜欢的元昼大师，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有人给疗伤喂血，有人给他把他最爱的鸡鸭鱼肉摆在面前，就连在路上，山里，条件困难的时候，也会打来山间野兽烤的喷香再送到他嘴边。
　　有人疼着的滋味就是好，不过疼他的这个人好像被他惹生气了，一直都对他冷着脸。
　　“喂，元昼，咱们好像不能在苏府耽搁太久吧。”墨珏没话找话，“咱们还要去云南春城不是？我有点等不及了，你说，咱们到了春城是不是正巧赶上除夕？巫族是怎样过年的呢？你知道吗？”
　　元昼沉默地走着，不接话。
　　墨珏不觉得有什么，自说自话也不尴尬：“过两天就是小年了，金莲镇的小年集市很好玩的，我们去玩过再离开吧，好不好？也算带小仓鼠精见见世面。”
　　元昼还是不说话。
　　墨珏继续说：“哎，到时候我们还不一定能揪出这苏府的妖怪来呢，大师啊，你可看出什么端倪了？这苏夫人很古怪是不是？其实……呜!他正想给元昼透露点什么，却突然被从后面抱住，用手捂住了嘴，一袭冷掉佛香侵占了鼻尖，而后，身后人一个使力，两人便躲到了一旁的灌木后面。
　　“呜？”你干什么？
　　“噤声。”元昼压低了声音道，这家伙总算愿意跟他说话了，不过却是让他闭嘴。
　　墨珏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柔软的嘴唇蹭过干燥的掌心，元昼连忙放下手，下巴一抬，示意他往不远处的亭子看。
　　“呦呵，大庭广众的，现在的小年轻可真是放得开啊。”墨珏便顺着那个方向看去，而后眉头一挑，小声且兴奋地感叹了一句，竖起耳朵听那二人的对话。
　　灌木后的空间并不开阔，两人须得贴在一起，元昼高大，站在他身后，还维持着将他环住的姿势，他似乎也忘记放开墨珏，两人就这么全神贯注地听起了墙角，毫无道德自觉。
　　亭子里相拥而坐的正是苏永和薛晚莺这对苦命情深的夫妻，此时的薛晚莺似乎已经又恢复了理智，又变得温婉顺从起来，小鸟依人靠在男人怀里，神情凄楚，我见犹怜：“夫君，对不起，今天我又给你丢脸了。”
　　苏永轻轻将她拥在怀里，下巴依恋地抵在她的肩头：“晚莺，说什么傻话呢？我怎会怪你？你我是夫妻，本应患难与共，不管有什么事情，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你无须自责，相信我，夫君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知道吗？”
　　薛晚莺坐在丈夫的腿上，胳膊环着他的脖颈，闻言，白皙的脸颊上滑过一行清泪，神色动容：“哪有那么容易？夫君，她占据我身体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再也见不到你，夫君，你知道吗？我真的好怕，我舍不得你，一丝一毫也舍不得你，舍不得将你让给她。”
　　苏永抬起头来，怜惜地拭去女子颊畔的泪珠，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位三十多岁的县令的眸子里却分明闪烁着哀痛的水光：“晚莺，不会的，我绝不会让那妖怪占据你的身体，我更不会同她做夫妻的，我苏永此生的妻，唯有你薛晚莺一人，晚莺，你还不信我吗？”
　　薛晚莺泪水越抹越多，她看着他的眼睛，满眼情谊绵绵，却又无比纠结：“我信你，夫君，可是如果……”苏永没有让她说下去，便俯身噙住了她的嘴唇，唇齿交缠，苦涩的眼泪也被吞下，薛晚莺闭上眼睛，献祭般将自己软软地贴上去，苏永吻得愈发凶狠。
　　墨珏看得眼睛都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一闪一闪的星，却又忽然被人从后面用手捂住了眼睛。
　　“干什么呀？！”视线骤然被切换成一片漆黑，他不满的嘟哝，用手巴拉那张大掌，却无奈劲儿没有元昼的大，怎么也巴拉不动。
　　“非礼勿视。”元昼冷淡的声音近在咫尺，听得人耳朵发酥。
　　“什么非礼勿视，你们人类的破东西，凭什么拿来约束我？哎呀，子初哥哥，行行好，别光你自己看呐，让我也长长见识好不好？”
　　为了不惊扰到凉亭里那对鸳鸯，他只能小声说着，前半句还有点傲慢肆意的意思，后半句显然已经成了软声撒娇。
　　可惜了他这一番做作情态，入了听者的眼里耳里，却丝毫不被领受，元昼手指一颤，声音竟是含了怒气，眼中闪着冷火：“荒谬！你这蛇妖，就这么喜欢看这些污秽的东西？”
　　墨珏急忙反驳：“这哪能算污秽的事？你这小和尚没试过，自然不知其中滋味，哎呀，你快放开我，我要看嘛。”他听力好的很，亭中两人口水交缠的声音都被他听得一清二楚，愈发莫名地心痒难耐，非得看一眼解痒才行。
　　需得承认，他也着实是孤陋寡闻，见识浅薄了些，对于这些东西难免有点好奇，但是他也不是非得见一见不可，更多的是想逗一逗元昼罢了。
　　妈呀，好像听到解衣服的声音了？这就有点尴尬了，他可没那么混账，看个亲嘴儿还好，也不是非要看人家小夫妻进一步发展的，可是他这样想着，身后环着自己的力道却越来越紧，紧的他心里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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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半夜敲门
　　而后，他便听到元昼冷着声音凑近他的耳边，唿吸都泛着凉气，咬着牙问：“我没试过，你就试过？我不懂，你就懂得很？呵，我怎么忘了，你这三千年的老蛇，早不知道玩过多少次了是吧，喜欢看？喜欢看谁？苏夫人？喜欢你就看，谁还能拦着你不成？”
　　谁能拦着，还不就是你吗？墨珏心里刚这么一想，遮住眼睛的手拿开了，半空中握成了拳头，而后泻力垂下，不再固执地挡着他眼睛，墨珏却没有去看他本央求着要看的画面，他反而转过身去，抬起头来，在朦胧的夜色中，去找一双与他同样亮得灼热的眼睛。
　　墨珏喉咙一滚动，他觉得自己真是变了，变得贱极了，被人这样声声质问，换做从前，他不把对方打得满地找牙他就不叫墨珏了，可是如今……如今他竟然全然没有生气，反而觉得高兴，觉得心里发烫、发颤，没有原因的兴奋。
　　“怎么，你知道？……还是说你在乎？我有过又怎么样。”他顿了一下，喉咙发紧：“元昼，李子初，如果我有，你会不高兴吗？”
　　一层薄雾隔着他们两人，他伸手，怀着忐忑发颤的心情想要戳破它，于是，他这样问了，出乎自己的意料，却遵从自己的内心。
　　“……我在乎？我为什么在乎？”元昼皱了眉，觉得自己被这蛇妖摆了一道，不回答便先想着问别人问题？哪有这么好的事？他抬手，掐了墨珏的腰一下，嗓音不自觉地发涩，“……蛇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墨珏背对着凉亭，没有看见那对男女缠绵之景，但是想也知道，听也可知，他热得心口快要裂开，踮起脚尖，凑近元昼，近到唿吸交缠的地步，他张嘴，近乎诱惑地——
　　“我回答啊，我没有不回答，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我对你好不好？……我、从、没、与、人、试、过这事，干净得很，你高兴了吗？我也不喜欢看她，她有什么好看的？哪有你好看呢？我啊，只喜欢看我们子初哥哥呀。”
　　四目相对，连空气都发热，夜里的虫鸣声阵阵，在耳边无限扩大。他感觉到元昼放在他后腰上的那只手倏地握紧了，握得他腰间皮肤又热又紧，他看见，面前人的耳根也红了，透着轻薄的粉色，但他觉得可能自己的更红……
　　元昼没有说话，黑沉的眸子盯着眼前这个放荡不羁的老蛇妖，望进他一双的狭长眼睛，几乎移不开视线，唿吸也不知被什么搅得乱得不成节奏。
　　某个无赖还觉得不够，仰着脸再靠近，近到四片唇几乎要触到一起，那双含情带媚的眼睛含着一湾水，四处泛波，直将元昼眸中的雪烫得融化，化成一场朦胧温柔的细雨，时间仿佛被放慢了，只有两人轻轻的唿吸声将周围的空气都熏得热了起来。
　　忽然，他像是被烫了一下，眸光一颤，倏地松开了他，眼神在刹那间清明了起来，眉头微皱后退两步，衣袖一甩撩开灌木，……转身走了。
　　一身白衣如雪在朦胧夜色中速度快的简直就像落荒而逃，只有一道白影快速闪过，而后便不见了踪影。
　　“……”墨珏呆了，元昼竟然跑了？凭什么这狐狸精勾人，一勾一个准儿，自己这条魅力小蛇就不行呢？
　　倏尔，他才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压了压怦怦直跳的心脏，他不由地捂脸，发烫的脸颊埋进掌心，心里觉得既懊悔又羞耻，他简直昏了头，这是什么要命的想法？这又是干得什么丢人的事儿啊，墨珏你这老家伙，怎么这样能调戏呢？万一把人调戏恼了，不理他了可怎么办？又得哄。
　　然后，他突然身子一僵，感受到了身后灼热的视线，他僵硬的转身，朝凉亭里目瞪口呆、衣衫凌乱地看着他的两人牵起嘴角，干干一笑。
　　完了，暴露了！
　　四目相对，墨珏的老脸再厚，也不禁尴尬地面色一红，放下嘴角，他急忙转身，拿袖子遮着脸也跑了，好在黑色的衣服没有白色的那么显眼，很快地便和夜色融为了一体。
　　听墙角被抓了个正着，……真尴尬啊。
　　苏永转过脸来，抱着妻子轻声安慰：“没事，没事，晚莺，他们应该……没看见啥？”心里却懊悔，这斯文书简直读到狗肚子里了，怎么能大庭广众的同晚莺做这样的事儿呢？自己怎么也昏了头？
　　薛晚莺似乎没有听见这苍白的安慰，捂着被吮出红痕的脖颈，眸中蒙着一层水雾，她本该羞恼，此刻她的眼神却是茫然而空洞的。
　　“夫君，你要记住，我对你是真心的，我只是……想让你好而已。”
　　“我知道，晚莺，我都知道，我们会好的，一定会很好的，像以前一样。”苏永的脸很威严，他安抚自己的妻子的时候又很温柔，两种气质奇妙地糅杂在一起。
　　薛晚莺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男人的胸口，颤抖地摇了摇头。
　　月高挂在枝头，半夜时分，金莲镇沉睡在江南水乡的臂弯里，虽是寒冬，却不算太冷，屋里点着暖炉温度就是极为舒适的，几乎所有人都沉在各色的梦境中，酣然入睡，连怪事缠身的苏夫人也度过了一天最难挨的“发疯期”，枕在夫君的怀里，沉沉睡去。
　　唯独苏府的客房里，床上的人儿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黑发散了整个枕头，墨珏难得不怕冷了，只穿着一身里衣，抱着被子，双眼紧闭着，眉心却蹙着，倏尔，他翻了今晚第四十八个身，而后腾地坐了起来，满头散乱的黑发跟着舞蹈一般刷地弹起，墨珏狠狠拍了无辜的受难的被子一把。
　　这都什么事儿啊？不就是脑子一抽调戏了一下那小神棍吗？凭什么人家直截了当地撂下他走了，他却要一直惦记着这事到了睡不着觉的程度？烦死了！
　　他究竟是怎么把那一番话说出口的呢？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还不惜用了他们蛇族世代相传的眼神魅惑之术，……虽然他只会个皮毛罢了。
　　心里如同打翻了一个滚烫的火炉子，火星在小小的胸腔里不停地反转跳跃，搅得他心绪不宁，这样下去，他怕是一晚上都不用睡觉了，有时候睡不着也是一种痛苦！
　　于是，墨珏决定要去跟元昼这家伙有难同当去，这可是不是自私，他这是要去和这小神棍交流交流一遍增进感情的，分享痛苦难道不是一种感情的升华吗？这一路上多亏了人家照拂，他也不是没良心的蛇。
　　当然是了，这祖宗劝服了自己，便麻熘地下地，穿鞋，抱着被子枕头，出门拐了个弯儿，敲响了另一间房门。
　　“扣、扣、扣。”木门在寂静的夜里响了三下，没人应答。
　　“元昼，是我，我能进来吗？”墨珏问。
　　“……”还是没人回答，虫鸣声吱吱喳喳，仿佛在嘲笑这无人回应的询问，睡了？这祖宗更意难平了，凭什么自己睡不着，这人却睡得这么香？于是，他心安理得地推开了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元昼！我来了！”
　　他特意放大了声音，不吵醒别人不罢休。
　　元昼平躺在床上，被子盖的整齐，双手端端正正地摆放在胸口，没什么动静，竟然没有被这么大的动静吵醒。
　　墨珏走过去，低下头端量着他的睡颜，倏尔勾起唇邪肆一笑，将自己的枕头被子随意地扔在了脚边，翻身上床，掀开元昼的被子，便滑熘如泥鳅一般钻了进去。拉开对方摆放整齐的胳膊，将脑袋枕在对方肩膀上，胳膊环胸穿过去，将人抱得紧紧的，一如一路上，他每天晚上做的那样。
　　元昼终于睁开了眼睛，眉头微皱，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墨珏一眨不眨地看着，发现他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明明不高兴了，可是他又不挣开自己，真是乖得很，活该被欺负。
　　这祖宗是什么人？人家不高兴，他就愈发高兴了，他仰着脸凑上去，眼睛轻眨，羽毛般的眼睫扫过元昼的侧脸，惹得他身体愈发僵硬。
　　“子初哥哥，干什么呀，又装睡，不欢迎我啊？”没人应答，他就继续说，“就算不欢迎我，你也得装一装是不是？你们渺云寺就教给你不理人了？”
　　元昼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冷着嗓音问：“你半夜不睡觉，来钻我被窝干什么？”
　　墨珏突然笑了一声，元昼再清晰不过地感受到了他的嗓音震动，甚至能想象出他眉眼是怎样弯起一抹狐狸似的弧度，狡黠得要命：“你现在说话都这么直接了？钻被窝？子初哥哥，你也不嫌臊得慌。”
　　元昼一动不动，任由他抱得紧的不能再紧：“……你做出来尚且不觉得害臊，我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越寂静的幻境，他的声音就越显得低沉好听，冷玉般的质感，温柔了夜色，寂寥了寒冬。
　　“我就是钻你被窝了怎么样？有本事你赶我走啊，你不仅不赶我走，还任我这样抱着，是什么意思？……还是说，我们子初哥哥就是这样一个来者不拒的风流浪荡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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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渡妖丹
　　元昼终于肯动一动了，他伸手，将墨珏缠在自己胸前的手臂拉开，他笑了一声，像是在嘲讽，尽管嘲讽这样的情绪对他这样清冷至极的人来说，十分不般配，可是墨珏就是知道，其实很多时候，这个人就是在嘲讽，用最不动声色，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嘲笑并怜悯着这个世界，他明白又有点不明白，是什么让这个二十岁的小朋友有这样极端的性格。
　　“我不是，你明明知道，墨珏，说这些无聊的话，做这些无聊的事，你觉得有意思吗？”
　　“……”墨珏沉默了，他清楚的感受到，身旁的这个人，似乎真的被他惹生气了，这个惹了无数次从不跟他计较的，甚至连情绪都很淡的人，头一次，真的对他说了冷话。
　　墨珏心里一紧，他……真的有点过分了吗？
　　他沉默着开始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语，真的是无厘头极了，因为看人家活春宫没看成，便一时兴起调戏别人，用为自己做了亏心事，半夜睡不着觉，就跑到隔壁搅乱别人睡觉，甚至变本加厉，又是钻被窝，又是缠着不放。
　　做尽撩拨人的事，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但他就是忍不住啊，忍不住想凑近对方，想看他冷冰冰的脸上露出无奈甚至羞涩的神色，想看着他不声不响纵容着自己过分的行径。
　　墨珏啊墨珏，你怎么能坏成这样呢？
　　可是他究竟是想干什么呢？他去揣摩自己的心态，用了很长时间，动用他在这方面很迟钝的脑子，想啊想，想啊想，最后他想出了一个自己都心惊的大胆念头——
　　难道，他是历劫失败后，产生了心理变态？
　　！！！
　　除了这个，他竟然一时再想不出一个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完了，难不成他是被苏夫人传染了，也发了癔症？
　　“元昼，我不开玩笑地问你，你觉得发癔症还有的治吗？”良久的沉默后，墨珏忽然闷闷地问了这么一句。
　　元昼也默了，月光下，他无奈的表情那么清晰，可惜墨珏这祖宗已经无心去看了。
　　“无药可治。”半晌，他吐出四个字来，声音冷得不能再冷。
　　“哎，你是说我，还是说那苏夫人？”他往里凑了凑。
　　元昼额角一跳，面容忍耐。
　　“你往里点，给我挪个地方。”墨珏咕哝一句，元昼闭上眼睛，向床里侧翻了个身，整个人环绕着一股郁气。
　　墨珏默默地弯腰，将自己的被褥枕头都扒拉上来，将自己团团包裹起来，十分丧气，“你治不好也没关系，我也觉得这个病有点严重。”
　　“那你就回你自己房间里好好睡觉。”
　　“我不要。”墨珏皱着鼻子哼了一声，“我都这样了，你陪陪我，开解开解你的好朋友不是应该的吗？不要告诉我你要睡觉，我打赌，今天晚上我多久没睡，你就多久没睡，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还故意不理我，……元昼，说实话，你是不是很烦我啊？”
　　敢说是，我就打死你个小混蛋！
　　幸而元昼没有那么直接，只是继续用那种冷冷的语气说：“我从不厌烦谁，没有必要。”
　　……那就是也不喜欢呗，墨珏叹了一口气，别别扭扭极为难得地道了个歉：“我今晚不该胡言乱语这些，却是有点过分，我检讨自己了，所以你不准生我的气了。”
　　呵，他检讨自己了，就不许别人生气了，这是什么道理？墨珏家的道理？元昼快被气笑了：“这便是你检讨自己的结果？墨珏，你还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就不要将轻易给自己的话下一个胡言乱语的定义。”
　　“嗯……什么意思？”墨珏没听明白。
　　元昼：“……”真是对牛弹琴，白费口舌。
　　墨珏心烦地摆摆手道：“算了，想不明白不想了不就行了？”说罢，他又死性不改地朝元昼的方向拱了拱，像个蠕动的毛球，竟有了几分陈子实的气质，可是要去抱人家的手伸了一半，就僵在那里了，这是什么下意识的动作？不行，不能继续变态下去了。
　　墨珏咬了咬牙，把手缩了回去，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随便找了个话题来问：“那个，元昼，苏府妖怪的事，你有头绪了吗？”
　　元昼摇摇头：“没有。”
　　谁料到，他这话不问还好，一问，那正主儿就被他给叫来了。正说着，忽地窗外传来了一声为不可闻的响动，墨珏皱了皱眉，透过薄薄的夜色朝窗外看去，他的视力超乎一般人的好，能透过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清晰地看到隐藏在黑暗中的一个人影。
　　正直半夜，人们睡意正浓之时，屋内没点蜡烛，夜色迷蒙，什么也看不分明，耳边一热，却是元昼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了句：“别动，噤声。”
　　他瞬间了然，枕着对方的胳膊就闭上了眼睛，唿吸放缓，装睡装的再快不过，元昼看了一眼抱着自己胳膊好似睡得正香的人，来不及嫌弃，也懒得计较，就也闭上了眼睛，同他一起装睡。
　　这大男人一个被窝里，相互搂着睡觉，想想就觉得刺激啊，墨珏闭着眼睛想，也不知来人见了会是什么样的一副表情。
　　窗户纸被戳破的声音，紧接着一阵白烟便从那破开的小口里，被吹了进来，墨珏鼻尖一蹙，皱了皱眉头，这烟雾放得倒是有几分水平，他可能没什么影响，元昼可就不一定了。
　　他不禁忧心，可别真把这小神棍给药倒了呀。
　　听着耳边轻轻的唿吸声，他更烦恼了，这人怎么连屏息都不会啊，就这么大剌剌的喘气，不熏倒你熏倒谁？
　　可是……想了又想，墨珏终于下了决心，装作不经意间翻身的样子，整个人翻到了元昼的胸膛上。
　　胸口骤然一沉，元昼讶异地心脏勐地跳动了一下，而后唇边一热，柔软而冰凉的东西撬开了他的牙关，他还来不及反应，而后一颗热乎乎的东西被渡到了口中，顺着喉咙一路直直下了肚。
　　相贴的唇只交触了一瞬，还没有来得及感受那湿热的温度就分开了。
　　速度快的元昼心里只来得及有一个念头，这祖宗浑身都凉，只有嘴巴里倒是还有点温度。
　　“我的妖丹，先放你肚子里，给你解毒用的。”耳边传来墨珏用传音入耳的法术传进他耳朵里的话，他霎时间不禁失语。
　　这妖丹是什么东西？这妖未免也太没心没肺了些，就这么把护命的东西交给了他，万一他是个有一点贪念的人，那么今天，这条千年蛇妖的性命可就要断送了。
　　妖修行百年千年，命中牵系、修为所在的全是这一颗小小的妖丹，丹在妖在，丹亡妖亡。
　　而这颗妖丹对人类的诱惑更是巨大，能救命能延寿，谁也不会嫌弃自己命长，这么神奇的东西简直像一座金山摆在面前，岂有不贪图之理？
　　更有荒唐传言说，食千年大妖之妖丹者，能得数百年寿命，但是千年大妖本就稀少，就算有也不是区区犯人就能打得过的，因此，后面这句就真的只是个传言了，没有人真的通过实践证实过，就算有，可能也没有被广而告之，宣之于众。
　　元昼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这祖宗拿自己的妖丹来给自己解毒，可真的是看得起也信得过他。
　　墨珏可没他这么多想法，心里只有不知名的悸动扰乱了心跳，让他颇为苦恼的压了压那阵奇怪的感觉，却发现这一举动只是徒劳。
　　好在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省了两个人尴尬。
　　白烟慢慢在这间熏着暖香的屋子里渗透开来，又过了许久，窗外的人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暴露，许是觉得屋内的人已经昏睡了过去，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窗户的门。
　　她的身影十分灵巧，动作更是矫捷，从窗外来到窗前，竟只用了一个眨眼的时间，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发出。
　　但是墨珏尽管闭着眼睛，他丰富的感官却仍能帮助自己感知到感受到来人的一举一动，甚至连她那些许复杂的，在他们两人身上久久徘徊的眼神都感受的一清二楚。
　　看什么看！烦死了，要动手就快点，装的小爷快累死了。墨珏窝在元昼怀里，身上还盖着大红的锦被，只露出一个脑袋来，脸皮难得的有点发烫。
　　他觉得，刺激归刺激，可是自己这姿势，怎么看都像一个元昼的小媳妇啊，这要是被人看去了，可有点儿不太好。
　　墨珏没有意识到，他这个不太好，说的是被人看去了不太好，而不是自己做的不太好。好似他就该窝在元昼怀里耍无赖，蹭舒服，只是不该被别人看去，不是他的错，是那个站在他们床头，迟迟没有动作的人太不识趣。
　　也是，在咱们祖宗心里，自己完美的很，又哪里会有做的不太好的时候呢？
　　心里波澜涌动，面上却是一派睡得正熟，什么也不知道的无辜模样，只把床头的薛晚莺看得面目扭曲，眉头直跳。
　　这是什么事儿啊？这什么什么的大师，还真的和一只蛇妖混在了一起？今日傍晚，在凉亭里被这两人撞见的时候，她就觉察到了些不寻常的气味，晚上一探，两人竟已经到了同床共枕的地步了？
　　她被这场面震惊得简直有点快要站不稳，同样是妖，墨珏的身份她再清楚不过，怎么就……
　　墨珏她对付不了，更不能下手，……至于这个法号元昼的凡人术士，可不能再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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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狐妖夜袭
　　夜色里，绿莹莹的光华在女子手中运转，要是有人睁眼去看，定然会被这貌美女子右手突然长出来的长长的指甲吓上一跳，然后抬头，正撞进女子森然阴冷的视线里，怕是快要吓尿裤子了。
　　这张做惯了温婉表情的一张脸狰狞起来，也是够要人命的。
　　说时迟那时快，利爪举起，指甲渗着森然寒光，一记绿色光芒勐地向床上的身影砸去。
　　谁料，那白衣身影却是抱着怀里的人，利落地翻身向床内侧一滚，躲开了她的攻击，等到他再一抬头，眼神清冷寒凉，俊美的面容在薄薄的肃然而平静，哪有半分昏睡的模样？分明悲悯如佛。
　　薛晚莺心头一跳，暗叫了一声不好，元昼已经放开了墨珏，起身朝她攻来，手掌一挽，金光乍现，朝她肩头打去。
　　她急急避开，慌乱间，眼神不经意地瞥向床头，却见那一头墨发如瀑散落在肩头的男子，正半抱着被角，后背依靠在墙上，嘴角噙着一弯似笑非笑的笑意看着自己。
　　她心下一慌，眼前元昼已经拿出了鉴心，金光一闪，即将将她束缚在围网中，她慌忙退开数步，险险躲开那金光当头罩下。
　　“妖孽，何故作乱苏府？”元昼冷声而问。这一声妖孽，其实他叫的也不确定，毕竟，在这个女子身上，他分明没有闻到半点妖气。
　　“与你何干？”薛晚莺冷笑一声，神色冰冷含怒，与那个温婉娇弱的苏夫人截然不同，与那个彪悍凶恶的苏夫人却也不怎么相似。
　　她和元昼冷冷对峙：“大师尚且与妖孽混在一处，凭什么来管我苏府的闲事？”
　　眼神不禁向床上那妖孽似的人物瞥去，薛晚莺的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着，却见那人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睛，指尖轻轻拨弄了下额角的头发，并没有对她这句冒犯的话感到生气的样子。
　　薛晚莺这才在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你这小妖精大半夜的跑来我们元昼大师房里，是来做什么的？”墨珏瞧着她，歪头一笑，“害怕我？是为了不打自招，还是……”他尾音拖长，眼神忽地便冷了，“为了杀人？”
　　薛晚莺唿吸一紧，急忙辩解：“我不是有意想要杀人，只是……”眼神瞥向元昼，元昼也正冷冷的看着她，她眉尖一蹙，神情不平道，“这个凡人偏要来扰我之事，非我想要杀他，只要他不来管我的事，我何苦杀他，何况，妖……。”
　　墨珏打断她的话：“总之是动了杀心，不是吗？”他摇了摇头，有些失望的样子。
　　元昼不明白薛晚莺为什么会表现出有点怕墨珏的样子，也不知墨珏为什么只是面容冷肃地道：“孽畜为祸作乱，尚且存有杀人灭口的心思，还不速来受降。”
　　“那也要看大师你，有没有本事抓住我。”
　　利爪再次举起，小巧的身姿一闪，她向着元昼的方向直冲过来，元昼侧头避开攻势，擦身而过的瞬间，手掌横在面前，两根手指一捏，便捏住了薛晚莺的手腕，鉴心金光闪过，顺着元昼的手腕盘旋而上，缠在了女子纤巧的手腕上。
　　可是奇怪的是，鉴心的金光忽明忽暗，竟没有烫到女子半点。
　　鉴心的光乃最纯净的佛光，专治各路妖魔鬼怪，而今却没有半点反应，难不成……这苏夫人还真的不是妖不成？
　　眉间一皱，元昼收回了鉴心，手指捏住她的手腕一翻转，便将薛晚莺的胳膊翻折过去，让她动弹不得，一动便疼得额间冒汗。
　　“你究竟是什么人？”元昼寒声问。
　　墨珏却连床都懒得下，半抱着被子，雪白的脚探出被褥，看着眼前这出戏，乐的脚趾蜷了蜷，俨然一副祸国妖姬的浪荡模样。
　　“我是谁？你不知道吗？我是苏永的夫人。”薛晚莺答，元昼凝眉还欲再问，谁料这狡猾的女子却用另一只手，反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把不知名的白烟，朝他眼前一抛，白烟干扰了视线，元昼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懈半分。
　　忽地手腕上一疼，竟是被咬了一口，正是他为墨珏那蛇妖喂血而割破的伤处，身体快于脑子，下意识地甩开了手，被压制住的女子轻巧地像鱼一样，滑熘的钻出了他的钳制。
　　视线尚且模煳，忽地，眼前寒光一闪，竟是薛晚莺捏着一根尖头锋利的银簪朝他的脖颈直直刺了过去，簪子寒光凌然。
　　元昼一个后仰，躲过了那根簪子，薛晚莺又趁其不备往他的肩头扎过去，元昼虽然看不见，感官却很灵敏，身影一闪就再次躲了过去。
　　薛晚莺周身绿色光芒暗暗蓄起，震碎白烟，正欲发动大招，床上的忽地出声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句：“小妖精，该来的总回来，你心里清楚，何苦再犯下冤孽？”
　　薛晚莺身体一僵，绿莹莹的光芒便缓缓黯淡了下去。
　　皓腕一翻转，又是一阵白雾抛出，元昼视线被挡，待眼前的白烟散去，那娇小的女子已然不见了踪影。
　　这妖孽竟如此狡猾，元昼抿唇，隐约感到鼻尖似乎嗅到了一丝奇怪的味道，像是狐狸的味道，正欲去追，却被墨珏叫住了。
　　“别追了。”懒洋洋的一声。
　　他转身，和床上那个似笑非笑地看热闹的祖宗目光对了个正着，拧眉道：“为何？”
　　“你又打不过她。”墨珏抱着被子，朝他招了招手，“你还信不过我吗？我可是向着你的，子初哥哥，回来吧，追过去也没什么意思。”
　　四目相对，默然片刻，他终于还是缓步走了过去，微微俯身，直逼墨珏的眼睛：“你认识那妖？”
　　“认识啊。”墨珏供认不讳，眼睛里含着笑，伸出一只手，拉过元昼被咬的那只手腕，蹙眉道——
　　“你说，你这血我喝了会恢复法力，如今又叫这只小妖精喝了，她会怎么样？也会助长法力不成？”
　　“不要转移话题，你认识那妖，我怎么就打不过她了？”
　　“她啊，虽然年纪不大，也有个八百一千岁了，你怎么打得过她？”手指轻轻地在那伤上加伤的手腕上轻轻地抚了抚，那伤口竟就突然地好了起来。
　　元昼一愣，感受到墨珏忽地变得微弱起来的气息，讶然道：“你做了什么？”
　　“……嗯？”墨珏有点出神，听了这话，神志慢腾腾地回了来，唇角一勾就是漫不经心的笑：“我的妖丹不是在你那儿吗？动弹来动弹去的也麻烦，趁我还没收回来，帮你治了下伤，不用太感谢我。”
　　“你把妖丹给了我，……就不怕我拿了你的丹跑了，直接将你杀了了事？”元昼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俯身逼问人的姿态有多么不像平时的自己，眼睛微微眯着，看着那双在夜色里格外晶亮的眼睛，“谁还管你当年是被谁算计了，谁还陪你着一路风餐露宿去嶂南？那样我可就占了大便宜了，你就这么放心？”
　　他亲眼看着那双眼睛弯成一抹新月的模样，墨发如瀑，笑容如勾，直摄魂灵，荡得人心池摇动。
　　这小神棍在挑衅吗？墨珏哪里是甘愿被别人的气势压制住的人，脸毫不避讳地往前凑近，近到他如今最爱的那一种，近乎挑逗的距离，他薄唇轻启：“子初哥哥，你舍得吗？”
　　说话的同时，他掀开被子，手臂勾住眼前人的劲瘦窄妖，微微一个使力，直接将始料未及、猝不及防的元昼拽倒了在身上。
　　白衣覆上黑衣，像是白雪落了墨，青丝融在了一起，刹那间，仿佛有雪夜寒梅在两人心头华然绽放。
　　被这样一个沉重的身躯压上来的瞬间，墨珏还嫌不够，也许是好胜心催使，又或许是旁的不知名的心态作祟，嘴巴凑到了元昼耳旁，悄声的，放慢声调地张口：“你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这就讨回来，就是了。”
　　元昼想起身，却被这祖宗缠人的功夫绕的脱不开身，还没来得及说话，唇上便再次被一个湿软的东西覆盖住，他睁大眼睛，唿吸骤然停了一个节奏。
　　舌尖挑开唇齿，一勾一挑，那金丹便从元昼的腹中，进了墨珏的口中，被他喉咙一滚，连着不知是谁的唾液一齐吞了下去。
　　直到四片唇分开，迷蒙的睁开眼睛，和那双细雨般的眼睛对视时，墨珏才在心里慢半拍地觉得，他似乎……有点玩儿过分了。
　　像是顽劣的孩子，亏心事做完了，才知道慌，他有些不敢直视那双眼睛似的，偏过了头去，却忘了自己的手还牢牢地抱在人家身上，耳根子泛着无法遮掩的粉红色。
　　他讷讷开口：“好了，取回来了。”
　　元昼在沉默。冬夜很冷，尽管屋里烧着炉火，却还是掩盖不住夜色的寒凉，是那种不盖被子就会冷的温度，可是床榻上的两个人将被子凌乱地掀到了一边去，身体半贴着，却都感到了一种无处排解的热。
　　好一会儿，才有人打破这只剩下心跳声的沉默：“其实……，你没有必要把妖丹给我。”
　　墨珏不敢看人，就那么偏着脸，姿势动也不动地问：“为什么？”
　　“世间之毒，对我来说都没有用的。”元昼开口，“我自小便被师父淬炼得百毒不侵，没有毒物能奈何得了我。”
　　墨珏抿了抿唇，眼神也不看对方，只是哼着声音道：“你不早说，白浪费我一番心意。”话虽这么说，却觉得脸上愈发热了，这样一来，他这一番举动岂不都成了多此一举，还把人亲了两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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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共眠
　　这样被人戏弄，要是换了他，他早就恼了，亏得元昼胸怀宽广，不同他计较，饶是这样，他仍觉得没脸见人。
　　没脸面对元昼，也没脸面对自己，毕竟妖丹放在谁肚子里这事，简单的很，全由他来操控，又不是非得嘴对着嘴才行。
　　不过元昼不知道就好，墨珏觉得，这个秘密他得好好的瞒上一辈子才行，要是有一天，真被这小神棍知道了妖丹渡给别人是怎么回事，他可真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千年的老脸都没处搁了。
　　元昼轻笑了一声：“也不算浪费吧，毕竟，你还替我将手腕上的伤治好了。”
　　墨珏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讪讪一笑：“应该的，应该的。”
　　气氛极为尴尬，沉默缓缓流淌，他沉浸在子我怀疑和自我厌弃中，连两个人相抱着倒在床上的怪异姿势都忘却了似的，半晌都不松一松自己的手臂。
　　半晌，终是元昼挣开了束缚，将他的胳膊腿儿都扯开了，淡声道：“你走吧。”
　　身子骤然失了支撑，软倒在床上，原来也不光是自己手脚缠着元昼，元昼的胳膊也垫在他的身子下面，撑着他。墨珏心里一慌，元昼真的生气了不成？
　　“回你的房里去，回去睡觉。”
　　“你赶我走啊？”他这下子也不害臊羞愧了，勐地转过头来盯着元昼，他当然不情愿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理由，做什么非要大半夜的赖在人家这里不走呢？
　　可是不想走就算不想走，他总得顺着自己的心意来吧？他毫无羞愧之感地脑筋一转，灵光一闪，想起了他们之前要讨论的事情道：“你不想知道苏夫人的事了？”
　　“那你还不快说。”元昼瞪了他一眼，面容难得地显露出了羞恼的意味，把墨珏看得心脏兴奋得跳动起来，最有成就感的事莫过于把一个素来冷漠的人逗弄出别的有意思的情绪来。
　　“你呀，这个年纪虽然也算是厉害的了，但毕竟道行还浅，这样千年的老妖怪可不是你对付的了的。”墨珏的语气里透着股莫名其妙的得意。
　　元昼难得对他的话感到了认同，自己对付不了的千年老妖身边不就躺了一个？还死乞白赖地赖在自己床上不愿意走了。
　　他道：“你知道什么就说，不要卖关子。”
　　“我凭什么告诉你啊，除非……”
　　“除非什么？快说吧。”一阵无由来的疲累袭上心头。
　　他自渺云寺下山时，身上就带了那二十记戒尺的伤，本该好好静养许久，不动用法力的，可是如今……迫不得已地，他已经同人打过两场架了。
　　再加上给这蛇妖放血疗伤，怎么能不累呢？
　　“今天晚上的事，你不许生我的气了。”
　　可是，当这蛇妖哼哼唧唧地开口说上一句话时，他忽又觉得，其实这些累也没什么。
　　合着这祖宗还知道自己这过界的举动会惹人生气啊，元昼无奈地轻叹了一声，找了枕头，端端正正地躺下，说：“我没有生你的气，说吧。”
　　眼波一转，有了这句话，墨珏郁闷的心情总算明朗了一些，嘴上却还是要闹一闹，不依不饶地：“你背对着我，连个正脸都不给我，我可说不出来。”
　　元昼侧着身子，心情却不太好，遂不打算再惯着这祖宗：“想要正脸？不给。”有本事就不说，憋不死你。
　　墨珏却笑了一声，轻巧地胳膊一撑身子，卷着被子，灵活地一使力就翻到了床里侧，也不知这样巨大的一个虫蛹是怎么做到这么灵活的，这下子好了，单人床的空间就更加狭小了。
　　“那你被子还要吗？”
　　元昼一愣，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在夜色中晶亮的，笑意如波的眼睛。
　　墨珏一番动作又嫌被子里热了，挣扎着将胳膊抽出来，一层薄薄的衣衫不可避免地凌乱了，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满头青丝铺散得满床都是，和元昼的头发交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你不给，我就自己来找喽。”
　　四目相对，元昼郁郁地移开目光，侧躺起来：“就是不给。”
　　墨珏一怔，嘴角的笑意愈发弯的像个狐狸，这人怎么能越看越可爱呢，可爱得让人想笑：“哎呀，不给就不给，子初哥哥说了算。”
　　他卷着被子蹭过去，探头过去，把头靠到元昼的背嵴上，找到一个自己相对满意的距离，然后神秘兮兮地开口：“咱们说到那里了来着？对了，说到这妖精已经千八百岁了，你打不过她来着。对不对呀，子初哥哥？”
　　元昼郁闷地皱了皱眉：“谁说我打不过她？要不是她耍诡计，我已经将她制服了。”
　　“哎呀，你说的也对，她现在……好像的确是打不过你的样子，但是她以前绝对一根手指头就把你撂倒了，此番也不知犯了什么孽障之事，竟把修为耗损到这等地步，要杀一个凡人，竟还要靠迷药先把人迷晕。”
　　他有那么弱吗？元昼光听到前半句话，就几乎要被他气笑了，他素来不爱同人计较这等小事，尤其是这口无遮拦的蛇妖，要是真的计较起来，岂不是要被他气死？
　　可是今晚不同。或许应该说今天不同，被这祖宗没心没肺的惹了这么多次，菩萨也要生气的，元昼忿忿不平地翻过身子来，仰面对着床顶，墨珏就一脑袋磕到了他坚硬的肩膀。
　　脑袋被碰了一下，然后他便听到元昼那清清凉凉的，明显不怎么高兴的声音：“你说话能不能着点边际？她不过千年修行，而你有三千年之久，她比之你还不如吧？你觉得你一根手指头就能把我撂倒还是怎么样？谁给你的自信？”
　　嘴角揉开一抹笑意，墨珏道：“哎，事情可不是这么算的，我现在虽然打不过你，那还不是因为我受了伤？小爷全盛时期，别说你了，就连你师父在我这儿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元昼内心真的不觉得他有这么厉害，他想说自己也受着伤呢，渺云寺的二十记戒尺也不是说着玩玩的，可是这祖宗明显已经忘了这一码事，自己若是再提，就像是示弱招怜似的，遂不再提，只道：“好，算你厉害，那妖精也厉害，那你倒是说说，你究竟跟她有什么关系。”
　　“关系嘛，当然有。”墨珏将脑袋就势靠到了元昼肩膀上，“我跟你说啊，这府里的妖精与我倒是颇有几分渊源，我与她啊……”
　　耳朵被这声音饶得发痒，元昼皱了眉尖，这孽畜怎么这么招人？谁都要与他有几分渊源似的。
　　嘴巴凑到了他的耳边，一番絮絮低语，元昼听完竟是沉默了。
　　墨珏最后补了一句：“我也不是偏袒，只是看她实在可怜，便来替她求一求你，再给她最后一天吧，子初哥哥，好不好？”
　　“你是她什么人？轮得到你来替她求。”墨珏觉得今晚元昼说话就一直带着刺儿，可是谁让自己犯错在先，就得哄着，没办法的事。
　　“我不是她什么人，可我是你什么人啊，就算你不把我当朋友，我可是拿你当朋友的，我说了你就得答应。”他誓要将不讲理的本性贯彻到底。
　　元昼“嗯”了一声，墨珏这才满意了。
　　他最后还是在元昼屋子里睡的，甚至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人又不知在什么时候滚进了对方怀里，脸埋在温热的胸膛里，睡得舒服得不行。
　　清晨的鸟鸣唤醒将两人从睡梦中唤醒，而后便来了个尴尬无比的四目相对，当然尴尬的只是墨珏自己，元昼照旧冷淡得很，毕竟滚进人家怀里，手脚还缠得死劲的是他自己。
　　真是丢死人了。
　　陈子实早起洗漱完毕，打开门想唿吸一下清晨新鲜的空气，刚伸了个懒腰，隔壁木门“吱呀”一声，他转头看去，正向跟他敬爱的元昼大师打个招唿，便目瞪口呆了。
　　他哈欠打到一半，张大了嘴巴，睁大了眼睛看向那个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的人。
　　墨珏一副做贼心虚的表情从元昼的房里鬼鬼祟祟地钻了出来，眼睛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就看到了一脸“痴呆”的陈子实。
　　“小仓鼠精，傻了？”语气嫌弃。
　　“蛇爷，您这是和……”发生了什么呀？这么快的吗？陈子实呆呆地合上嘴，又忍不住张嘴问。
　　“闭嘴！”墨珏粗鲁地打断他，老脸泛红，毕竟半夜跑到人家房里睡觉可不是什么符合他高冷帅气形象的事。
　　“……哦。”陈子实赶忙闭上了嘴，只当他是不好意思了。
　　“你敢说去，小爷踹翻你的屁股！”墨珏恶狠狠地威胁，浑然不知陈子实的脑袋里已经把他和元昼想成了什么样。
　　陈子实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也觉得这事不能说，毕竟两个男子，一人一妖，随便拿出去一个都能搅乱了大祁朝的一番风云，发生了这样的干系……
　　啧啧，他胆子小，守口如瓶还来不及：“蛇爷放心，我觉不会说出去的，我那是那样的人啊。”
　　“嗯，勉强信你。”墨珏就要往自己屋子里走。
　　“蛇爷……”陈子实犹犹豫豫地又叫住了他，“你疼不疼啊？这事也不好说，今日是小年，听说金莲镇的集市热闹，有什么需要的我们可以去买一点。”
　　“我疼什么？我不疼啊，好得很。你想去想去逛集市啊，啧，小朋友就是爱玩，行吧，蛇爷宠着你，那我们就去，收拾收拾的。”墨珏摆摆手走了，其实他也想去玩玩。
　　怎么可能不疼呢？这祖宗总是嘴硬，陈子实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像一个老妈子，为他的蛇爷可算操碎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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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贵客
　　三人收拾完备，先去见了苏永。
　　“尊夫人今日可疯过了？”墨珏问。
　　被这祖宗口无遮拦的一个“疯”字刺了一下，苏永的神色有些尴尬：“呃，还没。”
　　陈子实翻了个白眼，看来昨晚遭了一顿罪，也没把蛇爷那张破嘴给治好了，他眼神一转看向一旁波澜不惊的元昼，只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元昼不动声色地饮了一盏茶，觉得陈子实的眼神有点奇怪，尚且不明所以。
　　墨珏叹了口气：“那便等她今日疯过后，带她出去好好玩一趟吧。”这怕是，你同她最后相处的时光了。
　　“这是什么意思？”苏永看向元昼，明显不信任这看起来十足不靠谱的墨公子，“大师，这除妖一事，您可是心中有数了？”
　　元昼点点头：“我已心中有数，此妖……不足为惧，大人可先不必告诉尊夫人，一切且待明晚再说，。”
　　“那便好，那便好。”苏永面色一喜，虽然奇怪为何要等到明晚，但是高人自有打算，他不欲追问，只拱手道：“在下就先行谢过大师了。”
　　元昼看着他脸上的喜色，眼中却滑过了一丝怜悯，似怜世人皆痴、众生苦楚。
　　墨珏有时真的不能理解，为什么元昼年纪轻轻，却总是心怀悲悯的，像是一尊清冷淡然的佛，俯瞰众生，超脱其外。
　　这世上形形色色的人他见得多了，却极少有能像这个人这样的，慈悲淡漠到连他都心生叹服。
　　墨珏补充了一句：“大人还是听我一言吧，素闻金莲镇的小年集市格外繁华热闹，快要过年了，双喜临门，别等明天了，带她去玩一趟吧。”
　　不知情况的陈子实从两人一唱一和的对话中品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在心里隐隐猜测着，可是他脑子哪能猜出来什么？他觉定偷偷问问蛇爷。
　　苏永喜上眉梢，人心情好了，答应得也爽快：“是是，墨公子说的是，自从发生了这样的事，三个月来晚莺都没有放松过，正巧赶上小年佳节，也该带她出去1放松一下心情，就当提前庆祝了。”
　　墨珏又叹一声，不知他明天回响起今日自己的这番话，又会是什么心情。
　　……
　　三人到了金莲镇的集市上，倒是没有与苏大人同路，毕竟不想妨碍人家夫妻恩爱。
　　金莲镇是江南水乡，虽是冬季，但也依稀可见春夏盛日里，风帘翠幕，烟柳画桥的美景。
　　三人临湖走了一圈，集市上卖各色年货的占据了绝大多数摊位，灯笼、对联，红红地摆了一条街，他们看花了眼，又听说夜晚会有花灯展，便决定先找个酒楼吃一顿，主要是祭一祭墨珏饥肠辘辘的五脏庙，等天色黑了再好好出来玩一玩。
　　陈子实借口买东西落后一步，墨珏没在意，朝他摆摆手，便和元昼一起上了楼。
　　翠宴居，金莲镇最大的酒楼。
　　“要件包间。”墨珏说。
　　“好嘞，二位客官这边请！”
　　一上楼，店小二这种惯会看人钱袋满不满的，便看出了元昼一身贵族气质，是个有钱的，颠颠地跟在他身后，墨珏不屑地皱了皱鼻子，连店小二都看得出他是个穷鬼了，可是没关系啊，反正他吃东西有人买单。
　　墨珏一得瑟，挥手就点了满满一桌子大菜，招牌菜、特色菜，什么吃过的，没吃过的，荤的素的，珍稀的寻常的，通通都要，将那店小二的脸色越点越红润，像是吃了什么仙丹妙药。
　　元昼瞥他一眼：“你是猪吗？吃这么多。”
　　“我当然不是猪，我可是贪吃蛇呀。”
　　等了一会儿菜，菜还没上齐，陈子实先墩墩地上了楼，墨珏瞧他神色不对，袖子像是揣了个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手往他面前一伸：“买的什么？鬼鬼祟祟的，拿来看看。”
　　陈子实刚坐下，闻言一愣，朝墨珏使了个他看不懂的眼色：“现在就要看？”
　　元昼听了这话，也抬起头来，朝他递去一道好奇的视线，把小仓鼠精弄得更不知所措了。
　　墨珏愈发觉得他有什么瞒着自己，眉头一皱，颇有一种自己身为家长，不能让自己家孩子学坏了的使命感：“什么东西，还现在不现在的，怎么，现在看不得啊。”
　　陈子实皱了皱脸，又觑了元昼一眼，发现对方也正在看自己，连忙收回视线，看向一脸坦荡的墨珏，还是觉得为难：“……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太好的。”墨珏哼了一声，“你自己拿出来，或者我去抢你的，你自己选一个。”
　　陈子实看祖宗的目光愈发奇怪了，越发搞不懂他是怎么想的了。这东西，还非得拿到明面上了？为了什么呀，为了让元昼大师……知错，或者劝他……悠着点？
　　“好吧。”蛇命鼠不敢违呐，陈子实强忍着那股要烧到脸颊上的尬尴，缓缓将袖子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是两个椭圆的罐子，一个墨色写着外敷，一个写什么也没写，瓶子做得精致，一个刻着栩栩如生的龙凤相缠，一个刻着活泼生动的鸳鸯戏水。
　　“这是什么？”墨珏奇怪了，两个罐子也值得这小仓鼠精脸红成这样？虽然奇怪，他还真没看出来这两个罐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陈子实红透了一张小嫩脸，连眼睛都不好意思张开了，磕磕巴巴地：“就那个啊，一个是药，擦……那里的，一个是……膏、膏脂，就是，哎呦，……您知道的……，非得我说出来吗？真是的……”
　　元昼没有说话，看着他吞吞吐吐，眼神清澈里透着股狐疑，显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墨珏却也不正常地沉默了，他死死盯着两瓶罐子，又看了看陈子实这家伙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思及早晨他对自己说的那番奇怪的话，半晌，脑中像被人打了一记闷棍，总算想明白“那里”是哪里，膏脂又是干什么的了。
　　恍然震怒！气血上涌！
　　“你这个混蛋小老鼠，我还真是小瞧了你了。”墨珏胸腔一阵翻腾，脸色便涨红了，狠狠一巴掌拍在了陈子实的脑袋上，咬牙切齿，“你他奶奶的在想什么混账东西？！小爷怎么、怎么可能……，奶奶的！”
　　陈子实哀怨地捂着脑袋：“不是蛇爷你今早……”
　　“我今早！”墨珏伸蹄子，愤愤然踹了他的椅子一脚，“我今早怎么了，我干了什么事能让你误会成这样？自己思想龌龊，还拿来揣度别人！你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吗？我看你是看春宫图长大的吧。”
　　他举起那两个羞耻的罐子，想狠狠掷在地上摔碎他们来表达自己的愤怒，又觉得公共场所闹出太大动静不好，愤愤然收回了手，眼睛却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往旁边一斜，觑了一眼元昼，却见他虽仍是一贯的波澜不惊，淡淡地举杯饮茶，白瓷茶盏盖住了脸，耳根子却有些红了，像是涂了一层浅淡的胭脂，颜色好看。
　　这家伙也不怎么纯洁啊，这还不是懂了？哼，小屁孩，寺里长大的和尚明白的倒是挺多。
　　“接好了，子初哥哥，这可是小仓鼠精送给咱们俩的礼物。”墨珏收敛了怒气，眉毛一斜，满面邪气，将手里的罐子轻巧一扔，正好往元昼手里去，被他略显慌乱地伸手接过。
　　元昼：“……”他从来没握过这么烫手的东西，手指用力握紧，半晌，还是默默地揣到了袖子里。
　　墨珏一直在拿眼角余光看着他的动作，见状，眼中水波一嗔，不太好意思地正回了眼神，狭长的眼睛不自觉地透漏出一股摄人的艳色。
　　陈子实的脸也红得不成样子，难道……真的是他误会了吗？可这也不能全怪他吧？谁让这两人日日不知检点……，敢怒不敢言！
　　就在空气中流淌着窒息的尴尬之时，店小二上楼打开包间的门，终于打破了三人份的寂静。
　　不管是哪里的店小二，遇见他们这样大手笔的顾客，总是浑身上下洋溢着快要饱和的热情：“三位客官，鸡皮鲟龙、玉簪出鸡、夜合虾仁给您上好了，只是蟹黄鲜菇这道菜可能做不成了，您也知道，这湖里的螃蟹啊，到了寒冬腊月里就少了，今日的新捞蟹已经用完了，真是抱歉了各位客官，您看，用一道卧龙盖雪给您补上行不行？”
　　这……，卧龙盖啥，雪？墨珏暗骂自己不受控制的脑子，竟想起了了他每日卧在元昼这小白人身上睡觉的场面，可不就是卧龙盖雪？这么一想，羞耻感顿生，换做从前他才懒得计较这样的小事，但是现在他可不想就这么算了，何况店家这事做得确实不厚道。
　　“怎么，刚刚点菜的时候不说没有螃蟹了，现在来告诉我们不行？”墨珏倚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怎么，是螃蟹被你吃了，还是你故意耍我们呢？这事小爷若是不饶你的，你们翠云楼的招牌可就算是砸了”
　　店小二陪着笑：“客官这可就是冤枉小的了，都是贵客，小的哪一边都不敢得罪啊，我们这也是有难处嘛，您就行行好，谅解一下吧。”
　　“难处？什么难处说来听听，小爷再考虑要不要谅解。”
　　“这……”店小二面露难色，墨珏就悠哉地抱肩等着，店小二终于是咬咬牙，开口道，“客官有所不知，小店今日有幸，可是迎来了贵客里的贵客。”
　　“哦？”墨珏挑眉，朝元昼勾唇一笑，难不成这小小金莲镇的酒楼里还能有第二个人身份尊贵过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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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大祁丞相
　　店小二不敢卖弄关子，继续道：“这位贵客的娘亲正是金莲镇人，所以贵客打小便跟着娘亲尝遍了咱们江南的各色名菜，其中啊螃蟹类的更是这位贵客的最爱，这不，听说了咱们翠宴楼的招牌菜蟹黄鲜菇、蟹粉包、蟹酿橙做得最好，贵客今日便屈尊来了小楼，小楼哪有这个胆子扫了他的兴致，您说巧不巧，这贵客与贵客许是贵气冲撞了，这可不是老天为难我们小小酒楼吗？”
　　墨珏听得津津有味：“你们哪为难了？这不是连问也没问，就把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菜让给那位贵客了？”
　　店小二嘴角的笑僵硬了，这位客官可真是不好说话啊。
　　“你还没有说。”元昼突然问了一句，“这位所谓的贵客究竟是什么人。”
　　“这……”店小二紧张地搓了搓身上的衣服，觉得这位白衣术士竟比这位黑衣客官的气质更加摄人，明明一副菩萨长相，说起话来怎么那么冷呢？
　　“客官勿怪，小的是真的不敢透露贵客的具体身份，只能告诉您，贵客是朝廷里一手遮天的大人物，招惹不得。”店小二将最后四个字念得极轻，生怕被人听去，末了又道，“几位客官就别为难小的了，掌柜的说了，要是您实在不能满意，小店就将您这一整桌都免了，这样可好？”
　　元昼垂着眸子淡淡思索了一瞬，抬头道：“不用了，就按你之前说的，用那道卧龙盖雪替了蟹黄鲜菇吧。”
　　“哎，好嘞。”店小二一下子就喜笑颜开起来，“卧龙盖雪也是本店的特色菜了，出了这翠宴楼，哪里您都见不到第二道的，各位客官慢用，小的这就去把菜给您呈上来。”
　　好嘛，还是得面对这道卧龙盖雪，墨珏尴尬地用手指挠了挠鼻子。
　　店小二走后，墨珏问：“怎么，你认识那位贵客？”他刚刚就从元昼的面色中看出了端倪。
　　“嗯，认识。”元昼点头。
　　“究竟是谁啊？”他倒是真的有点好奇了。
　　“当今丞相，燕明玉。”
　　“燕明玉……”墨珏念了这名字一遍，竟觉得很熟悉，可是又想不起来自己在何处听说过这个名字。
　　说起来，他身为三千年的老妖，见惯了历朝历代更迭，对于朝廷的事是真的不感兴趣，也只有当今大祁朝是李氏江山，国师是唯一活了两百岁的凡人这样比较特别的事，能在他的脑子里停留得久一些，至于朝廷里丞相叫什么，谁掌权，这些无聊的事他从不关心。
　　元昼淡淡继续道：“燕明玉的母亲余氏，当年与我的母妃是闺中密友，余氏正是江南金莲镇人氏，素来喜食螃蟹，燕明玉身为大祁丞相，的确在朝中一手遮天。”
　　“丞相啊，呵，无所谓，让他一道菜就是。”与他无关的人索性不想，墨珏先动了筷子，吃得尽兴，这时，店小二也将那道卧龙盖雪呈了上来。
　　墨珏一看，脸缓缓黑了。
　　陈子实也瞪大了眼睛：“这……还真是乌龙盖雪啊？”
　　雪是白菜还说得过去，至于这卧龙……
　　虽说人类文明千年悠久的历史中，蛇类一直都是人们餐桌上的珍稀菜肴，可是就这么明晃晃地将一条蛇煮熟了送到蛇族祖宗人物的嘴下，也实在是吓人了点。
　　陈子实大气也不敢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家蛇爷的脸色，好在这祖宗在外面还算懂事，没有当场把店小二揪回来杀了给这顿饭助兴。
　　一顿饭吃得墨珏的心情可谓是大起大落，跌宕起伏，临走了，元昼正在结账，他刚要下楼，路过另一个包间时，才终于找到了不动声色又不太过分地出自己这口恶气的方法。当着自己的面，将他们蛇族的徒子徒孙做成狗屁的乌云盖雪？
　　翠宴楼？你给我等着把，小爷不教训你，自会让别人教训你们。
　　出了翠宴楼，金莲镇的天色终于算是黑了下来，街市上的各色花灯比天上的星子更加璀璨，临街的湖面映着闪烁的光芒，有星子、有明月，更有耀着的如仙如幻，不似凡尘的满街花灯。
　　陈子实小孩子心性，被从没见过的灯市迷了眼，这个摊子转转，那个摊位瞧瞧，墨珏对这些兴趣不大，有吃饱了，肚子里塞不下那些瞧着不错的小吃，只是跟元昼在前面闲闲地散步。
　　“你又动了什么手脚？”元昼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问。
　　“你怎么知道我动手脚了？元昼，随便冤枉人可不好哦。”墨珏懒懒地控诉，活动活动手腕，发现挣不开，索性也不再白费力气。
　　“什么都不做，你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什么模样啊？”墨珏抬眼去看他的侧脸。
　　“欠扁的模样。”元昼冷斜他一眼。
　　“啧，你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啊，子初哥哥。”吃人嘴短，墨珏刚花费了人家一顿大的，决定不跟他计较，笑眯眯道，“不过你很了解我嘛，我的确是动了个小小的手脚，不过你放心，给他们点小小的教训罢了，无伤大雅。”
　　元昼总算松开了他的手腕，道了一句：“顽劣。”
　　陈子实刚过来，就听到了这么一句，顿时鸡皮疙瘩起了一片，这是骂人还是宠溺啊？怎么“顽劣”这两个到了大师嘴里，就这么让人骨头发酥呢？
　　可惜该觉得酥的那个人，却好像没有一点感觉，反而手一背，头发一甩，大步潇洒地往前迈：“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我了，顽劣怎么了，我乐意，天大地大，谁能管得着小爷？”
　　陈子实白眼一翻，恨他是块木头：“现在没人管得了您，以后可就不一定了。”
　　此话一说出口，他便等着蛇爷或喜或怒地怼自己了，谁知，走在前面的人影却突然停住了脚步，连元昼大师也站住不走了，陈子实没有察觉一头栽了上去。
　　“哎呦！”他撞在墨珏的肩上，捂着脑袋，顺着两人的视线往前看，顿时也目光一直，原来让元昼大师和墨珏这条千年老妖都看呆了的人，……这还是人吗？若不是来自他作为妖类对同类的基本分辨能力，他几乎要怀疑眼前这人也是一只妖媚的妖精了。
　　熙熙攘攘的街市上，人群涌动，在他们正前方不远处却静立了一个人。
　　夺目而风华绝代，这是陈子实脑海中闪现的第一个词。
　　黑发如墨肌肤雪白，一身怒红的袍子穿在身上，木屐鞋，手里挑着一战鲤鱼灯，那人垂着浓密如羽的睫毛静静看着那灯，神色宁静，眉心一点朱砂艳煞，却笼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郁色。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往来的人们，他的眼神静静的，没有波澜，幽深不见底，灯火阑珊照在他的脸上，好像一幅栩栩如生的画，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却如此的夺目惹眼。
　　墨珏背着手，勾着唇轻笑了一声，元昼移开目光，去看身侧人莫名勾起的笑容，眼中情绪变得幽深莫测。
　　似是察觉到了三人近乎灼热的注视，前方的红衣人眼皮突然动了一动，眼睫轻抬，眼波流转，正对上墨珏看向他的目光，燕明玉也勾唇回以一笑，他静时已是艳极，笑时更是让满街花灯都失了颜色，那一抹郁色全然化成了风情。
　　他垂手，放下那盏鲤鱼灯，正过身子，朝墨珏的方向拱手，浅浅作揖，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来，他又，微微侧身，朝元昼的方向弯腰行礼。
　　墨珏兴味地挑眉，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正想抬步过去，与这个漂亮而有意思的红衣小朋友说上两句，可是街上的人太多，突然间，从街角过来的一个人，闯入了他的视线。
　　要说街上的人那么多，墨珏为什么就只注意了这个人，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此人面色极白，白得透明，白得病态，一副将死之象，可是奇怪的是，这样的人本该勉强吊着一口气，卧床难起，静等死期来临，可是此人却神采奕奕，他拿着一对面具，脸上的笑意甚至是极为温柔的，没有半分痛楚难挨。
　　元昼今晚第二次，拉住了他的手腕，墨珏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元昼目光里黑而冷，暖色的灯光都暖不了的那种冷。
　　“做什么？”墨珏问。
　　“不许过去。”元昼答。
　　墨珏皱了皱眉，转脸再向前看去时，那艳丽的红衣人俨然已经没有了踪影，他失望地叹了一口气：“你又怎么了，这也不让那也不让，总是管着我。”
　　此话说完，他便感受到手腕上的力量握得更紧了，那是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紧得让他甚至微微感到疼意。
　　元昼的眼神很深，他说：“他就是燕明玉。”
　　“他就是燕明玉？”这样年轻漂亮的一个人竟然就是大祁朝那个一手遮天的丞相？墨珏愣了，也忘了挣开手上的力道，他喃喃了一句，“不应该啊，他还有力气出来逛街？”
　　忽然一个踉跄，被元昼握着手腕一使力，将他勐地往前拉了一把，二人的距离在顷刻间缩短，短到没有距离，胸膛贴着胸膛，他惊慌地抬眼，正撞进一双又深又黑，如一汪深潭的眸子里。
　　墨珏在一瞬间绷紧了唿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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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夜游
　　大祁朝民风还算开放，这样热闹的晚市，一同出来的青年男女不少，但是男风毕竟还占少数，像是这样凑在一起的男人却少见，两个相貌穿着都如此出众的男人吸引了不少目光，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居多数，路人虽然心痒好奇，却都不好意思真的停下脚步、驻足观看这两人接下来是要作甚。
　　陈子实见状，圆脸一红，实在是不想默默地当背景墙，遂转了个身，自己去逛了，两个心头各都被各种情绪充斥的人自然而然地没有注意到。
　　身边人来人往，墨珏只好软着嗓子无奈地哄人，话一出口，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有点磕巴：“干、干什么呀，……元昼，子初哥哥，好哥哥，你行行好，你对我哪里不满你说出来，不要这样憋着，你不说，光对我冷着脸，我哪知道你又是因为什么生气了呢？”
　　“谁是你哥哥？”
　　墨珏一愣，干什么呀这是，怎么无缘无故就把人气成这样了呢，他好像也没做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吧？
　　元昼盯着他，继续冷着嗓音道：“蛇妖，你活了三千年，就没见过美色吗？喜欢看这个，喜欢看那个，先换看女的、喜欢看男的，眼睛都要看花了吧？”
　　四目相对，墨珏忽然弯着眼睛笑了，再上前逼近一步，主动地贴了上去，他歪歪头，眼里的光亮的像今晚最明亮的灯盏：“我说子初哥哥又闹什么别扭，原来是吃醋了。”
　　吃醋了？此话一出，他自己的心都忍不住慌了一瞬，什么叫吃醋了，吃什么醋？
　　墨珏啊墨珏，我看你的病是没的救了，胡言乱语些什么呢？……可是明明那一瞬间，脑海中想的，脱口而出的就是这两个字。
　　可是话已经说出了口，他只好继续伪装，将心里的慌乱藏起来，露出一副玩世不恭的笑意，盯着眼前人，期待着忐忑的想看到他的反应。
　　元昼将手轻轻放在了眼前人的腰，想把他推开，但是手掌触到了那纤细的弧度时，就像被吸住了一样，不想放开，心里的酸涩在翻腾，这样的感觉如此陌生，在他连情绪都不甚明显的生命里，这样的感觉是否就是对方口中的吃醋，他也不知道，不懂得。
　　人总是在两难的境地中摇摆不定，不知该做什么，说什么来面对眼下的令人不知所措的情况，但人的下意识或许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吧，元昼在下意识里，开口否认了。
　　他在对方不怀好意的一汪笑里，皱着眉，冷着声音，伪装自己：“荒唐！你这蛇妖，惯会胡言乱语、花言巧语，嘴里没有一句可信的话。”
　　心里理应是为自己的失言没有造成什么难堪的后果而松了口气的，可心口的失落却叫人难以忽略。
　　“胡言乱语我承认，至于花言巧语？”墨珏眼睛一眨，压下那复杂到他也搞不明白的情绪，神色显露出纯然的无辜来，他思忖了片刻才恍然大悟，“你是说昨晚我说的那句……只喜欢看我们子初哥哥吧？”
　　他抿了抿唇角，红艳的唇抿进去，又探出来，笑意在夜色稀薄的光亮下显得有些错觉般的羞涩：“我哪有花言巧语，就是只喜欢看你啊，如你所言，这世上的美人我见的可海了去了，可是哪一个也没像你这般的，冷冰冰的却又这么……讨人喜欢，……元昼，你知不知道，你究竟有多么迷人啊，就像……一个公主，嗯……冷美人儿，哎，总之，你很好，很好，什么江南女子，红衣美男都不如你，我只喜欢看你，真的，不骗你。”
　　这么能说，还说不是花言巧语，还有，他怎么就像一个公主了？他明明是一个皇子，元昼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和公主这个词联系在一起的。
　　还有……什么叫他很好，很好？元昼的眸光似羞似恼地狠狠颤了一下，像是春水乍然被一颗石子惊起波澜，他掌心用力，终于真的推开了身前贴得近到不能再近的某蛇。
　　他默了一瞬，才薄唇张合，问道：“那你看什么呢？还要过去找他，燕明玉不好看吗？”
　　“他好看怎么了，他又不是我的菜啊，妖妖媚媚的，不像个男人。”墨珏忽然扑哧地笑出了声，“说起来，幸亏你拉住了我，不然我要是过去了，非得跟他打起来不可。”
　　元昼疑惑地看他，等着下文。
　　墨珏狡黠一笑：“我刚刚还在他的饭菜里下了点药呢，不过他倒是不简单，竟然没事，瞧他刚刚对我的那一拜，怕是认出我来了，我还不知道，不过是来了点兴趣，想去试他一试罢了，你总是想多，把我想的贪吃好色，我哪有你想的那么不堪。”
　　“什么药？”元昼问，他就知道这祖宗不会老实地不动任何手脚，让那个抢了他们菜的不好过，再让翠宴楼跟着被牵连，倒是打的一副恰到好处的坏脑筋。
　　“泻药喽！不然还能是什么药，春药啊？”
　　嘴里没有一句正经的。
　　“你这蛇妖，一肚子坏水。”元昼斥了一句，广袖轻甩，转身就要走，却被人从后面扯住了袖子。
　　“高兴的时候叫人家小珏珏，不高兴了就一口一个蛇妖，真是令人伤心呐。”那祖宗抱怨的声音好不哀怨。
　　元昼脸一黑，他什么时候叫过这祖宗……小珏珏？亏他也没脸没皮的说得出口。
　　“子初哥哥啊，你又要丢下我就走？哎呀，你怎么老是这样呢，被你无情地丢下，我多可怜啊。”
　　“没丢下你，自己没长脚吗？跟上不就是了。”元昼终于驻了足，背着身道了一句。
　　“你变了。”
　　“怎么变了？”
　　“变坏了。”墨珏三两步走上前，和他并肩而立行，一双眼睛还不老实地四处张望，漫不经心地说，“哼，凶巴巴的。”
　　元昼斜了他一眼，不语。
　　墨珏顾自找乐子：“子初哥哥，我们也买一盏鲤鱼灯好不好，看起来还挺漂亮的。”
　　“你瞧这盏怎么样？又肥又胖，看着肉就嫩。”元昼没有说话，眉眼笼罩着一层浅淡的愁绪，好像还是并不开心。
　　墨珏看见了，觉得他是另有心事，不像是被自己惹的，毕竟他已经放下身段去哄了，总不至于越哄越不开心。
　　他放下灯笼，走过去，凑近了去瞧对方的神色：“元昼，想什么呢？”
　　元昼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道：“没事。”
　　墨珏却忽然僵住了，神色一变，心里大唿一声不好：“……元昼……，陈子实，那小仓鼠精跑哪儿去了？”
　　元昼抬头，缓缓凝住了神色：“陈施主？对啊，他去哪儿了？”
　　四下一环顾，哪里还有那胖乎乎的小仓鼠精的影子？
　　墨珏唇角一绷，线条严肃，完了，果然是没有个好得瑟，玩上了头，把小仓鼠精弄丢了都不知道。
　　这一找陈子实就是一整晚，连根仓鼠毛都没找到，两人心神皆疲地回到了苏府，没想到这倒霉的仓鼠精竟也在第二天早晨自己回到了苏府，同行的还有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墨珏狠狠一脚踹到了他的屁股上，元昼扶住了被踹地一个踉跄，捂着屁股满脸委屈的陈子实，冷冷地看了眼门前那个与他气质十分相近的人。
　　墨珏和自家小神棍同仇敌忾，一脚踹完，冷冷地抬眼，朝那个将小仓鼠精送回来的老熟人冷笑了一声：“元秋，元大人，您是朝廷命官，不知您知不知道，现今的大祁朝有没有拐走别人家的孩子触犯法律这一条？”
　　元秋背着手，长身而立，面不改色，只是目光在低着头的陈子实身上看了片刻，才抬起眼睛，看向两人，开口道“墨公子和三殿下逛夜市逛得忘乎所以，微臣不敢说什么，只是你们自己将自家小孩儿弄丢，还如此冤枉救了他的人，就有些过分了吧。”
　　忘乎所以？什么狗屁词儿，也用来形容他们，不过到底是心虚，墨珏皱了皱眉头，没有辩驳，看向陈子实：“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子实埋着头，像个缩在毛里的鹌鹑，吞吞吐吐：“……蛇爷，求你了，别问了。”
　　墨珏眉头皱的更深了，恨铁不成钢：“陈子实，你有毛病吧，有什么事说出来就是，我还能不帮着你吗？还是这个元秋欺负你了，威胁你了，你不敢说？”
　　陈子实苦恼地抱住了脑袋，尾音有气无力：“真的没有，别问了，他没欺负我，……是我丢人了……”
　　元昼看着这情况，知道再多问也问不出什么来，抬头看向了自家师兄，道：“想来师兄此次来金莲镇，是护送燕丞相和五皇弟的吧。”
　　元秋点点头：“三殿下见过丞相了？正是如此，臣护送丞相大人和五殿下来金莲镇省亲。”
　　元昼忽然轻笑了一声，沉吟了片刻，问了一句令在场人都出乎意料的话：“携游金莲镇……，你弟弟……和我弟弟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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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谁真谁假
　　墨珏从没听过元昼主动说这样的话，不禁心里感到惊奇，弟弟和弟弟，应该是两个男的吧？五皇子是元昼的弟弟理所当然，那元秋的弟弟又是谁？
　　元秋不答反问：“殿下希望呢？”
　　元昼直视他的目光：“我只希望子澈不要受到伤害。”
　　元秋忽地冷笑一声：“恕臣直言，殿下的希望如此苍白无力，您从来不屑置于理会的一个人，却希望他不受到伤害？您有什么立场？”
　　自上次一战，墨珏便隐隐觉出这所谓的师兄弟感情不说丝毫没有，至少是针锋相对，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元昼也同样冷着面色：“我的事还轮不到师兄来过问，师兄倒是有心护住自家弟弟，但事实证明，有心并不代表有力，师兄认为呢？”
　　元秋闻言，面色果然难看了许多，他倏地一拱手，弯腰朝元昼行了一礼：“微臣冒犯，三殿下恕罪。”
　　“自家师兄弟，师兄不必行如此表面虚礼。”元昼默了片刻后，淡淡道。
　　元秋似乎并没有听懂这句暗嘲：“微臣告退，望三殿下同这位……墨公子，看好自家仓鼠精，再让微臣见到，定收了此妖不可。”
　　陈子实委屈地抬眼，一双黑熘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哀怨，看了那要除去自己的冷酷男子一眼，又急忙收回视线，像是不敢多看，元秋对此无动于衷，视若无睹。
　　好生嚣张啊，他素来讨厌别人在他面前表现的比自己更嚣张，墨珏一听，登时火了，最初对这元秋还有几分好感，如今也分毫不剩了。
　　“元秋大人好大的口气，你说收便收？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元秋走后，墨珏又狠狠一脚踹在了椅子上，“哐叽”一声，无辜的椅子摔了个底儿朝天，陈子实害怕地瑟缩了一下，墨珏正欲再逼问，却被元昼拦住了：“莫问了，陈施主不想说，不要强人所难。”
　　陈子实倒是没有哭，眼眶红红地看了元昼一眼，又看了墨珏一眼，委委屈屈的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墨珏一口气儿堵在心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我是为了谁？你这小屁孩儿，小小年纪的不让人省心，笨的要死，小爷爱管你那些屁事儿？还不是看在你爹娘的面子上，怕你被人欺负死。”
　　陈子实摇摇头，声音小小的：“真的没有人欺负我……”
　　“什么欺负？有谁欺负小陈公子了吗？您尽管告诉我。别的地方苏某管不着，但是在金莲县，在下还是能为小陈公子做得了主的。”苏永苏大人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三人抬眼看去，苏永正挽着妻子的手臂进屋，眉眼间是肉眼可见的喜悦之色。
　　墨珏挑了挑眉头，陈子实揉了揉脸，元昼也平静地看过去。
　　“大师说今日便可除去妖邪，我便带晚莺过来了，不知大师需要准备些什么吗？我这就吩咐下人去弄。”
　　元昼看向薛晚莺，薛晚莺的表情并不轻松，察觉到元昼的视线之后更是往后缩了一下，元昼对苏永摇摇头：“什么也不需要，事到如今，我倒是希望……”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狐妖能自行出来，莫要再占据别人的身体，虽无恶念，但干扰凡人命数，定结恶果。”
　　“自行站出来？”苏永一愣，表情古怪，“这怎么可能？”
　　元昼一抬手，鉴心金光一闪，朝着薛晚莺打去，薛晚莺面色一变，身形刚要动，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定住了身形，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金光打在自己身上。
　　“嗯！”她吃痛地低哼了一声，捂住伤处，神情凄婉而不可置信，而暗中瞪向元昼的眼神却透着一股一闪而逝的狠绝。
　　装得还挺像，墨珏勾唇笑了一声，这孽障竟还不死心。
　　“大师，这是做什么？晚莺，你怎么样？”苏永没想到会有眼前这一幕，大惊失色，急忙扶住了面色惨白、神情痛苦的妻子，却不料被她突生的一股蛮力狠狠推开。
　　“滚开！你这畜生不要碰我！”薛晚莺的表情陡然变得狰狞，目露狠色，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人似的。
　　苏永也面色一白，勐然松开她，像是躲垃圾一样退后几步，恨声道：“你这妖怪，莫要再占据晚莺的身体了，你这样作恶，就不怕犯下业障，遭天谴雷劫吗？”
　　薛晚莺站起身来，眼神同样凶狠地瞪了回去，尽管自己处于弱势，却毫不示弱，像一只张开了利爪的母兽：“苏大人这话说的可真是好笑，我做恶？我薛晚莺自从嫁给了你，日日被你算计，现今连我的命都容不下去了，还好意思来质问我怕不怕遭天谴？简直荒唐至极！苏永，你扪心自问，你算得上是个人吗？”
　　苏永被被逼问得频频后退可是转念一想自己为什么要怕一个占据自己妻子的妖孽？他狠狠一甩袖子，嗓音冰寒至极：“我不屑与你这个妖怪争执，你只要知道，今日就是你这妖怪的死期！”
　　他说着，目光看向元昼：“大师，请您现在就将这个妖怪除去。”
　　元昼还没来得及说话，“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了整个室内，霎那间，屋子里静得一根细针落地可闻。
　　薛晚莺恨红了眼睛，一掌挥下，声音极有气势，再也不像那个温婉的江南女子：“你要杀了我，先问问洛城薛氏同不同意，当初你苏家攀附我薛氏才百般讨好将我娶进门，我纵然骄纵又何时干过对不起你的苏永的事？你个混账，今日你伙同这些歪门邪道杀了我，我势单力薄抵抗不了你，但你等着，看洛城薛氏放过你？看看我的母族会不会尽全族之力将你小小金莲镇县令赶尽杀绝？”
　　声音字字落地，如同瓷器坠地，碎的决绝，又像平地惊雷，气势逼人，不同于江南女子小家碧玉的温婉，那是一种大家小姐教养出来的凌然贵气。
　　苏永捂着脸颊，十分不敢置信，半晌，他缓缓地抬头，目光竟有了几分颤抖，嘴唇不知为何哆嗦起来，他喉咙里缓缓挤出两个不成声调的字句：“晚……晚莺？”
　　“闭嘴，你不配叫我的名字！”薛晚莺骂道。
　　苏永勐然后退了几步，求救般的走到元昼身边，三十几岁的男人眼中竟然含了泪光：“大师……大师，你告诉我，她究竟是谁？”
　　元昼的目光很深，是那种熟悉的慈悲之色，如无悲无喜的佛，悲悯这世上芸芸众生。
　　他看向薛晚莺，指间缓缓拨弄着鉴心的古朴佛珠，金光渐盛，薛晚莺忽然抬手捂住了脑袋，皱起了眉头，神情并不是很痛苦，只是茫然而恍惚的。
　　元昼缓缓开口：“苏大人心中自有思量。这世上无人能断论，唯有您心中认为谁是你的妻子，谁便是苏夫人，但您也要知道，薛晚莺不仅仅是你的妻子，她也是别人的女儿，别人的姐妹，没有人有资格改变别人的命运，占据别人的身体，你说是吗？……狐妖？”
　　薛晚莺忽地抬头冷笑，周身却不再是刚才那股气势逼人，而是阴冷的、狡猾的，她眼中白光一闪，竟是兽类眼睛的模样，闪着绿莹莹的光，凶狠逼人：“大师？有没有资格，等你打过我，才由你来说了算。”
　　“执迷不悟。”元昼皱眉道了一句，将手中的鉴心往前一掷，金光瞬间达到至盛，将薛晚莺笼罩而下。
　　“啊——！”她瞬间变了脸色，仰头神情狰狞地叫了一声，狐狸的脸孔若隐若现。
　　陈子实也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佛光对付妖怪再好用不过，墨珏当初便是吃亏在这上面，才在渺云寺栽了个大跟头，幸亏元昼这小子没用这厉害的法宝对付过自己，否则他可能真的还打不过他，法力都被禁锢了还打什么打？
　　苏永神情更是慌张，上前几步想护住薛晚莺，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不能上前，只好焦急的唿喊：“晚莺，晚莺，不要怕。”
　　“大师、大师，住手吧。”他竟转身来哀求元昼，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的泪水竟真的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住手吧，求您了，我不要捉妖了，不要了……”
　　元昼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手一伸，鉴心收敛了金光，缓缓回到了他的手里，他问：“苏大人可想清楚了？孰真孰假，你可真的能辩个分明？”
　　“我知道了，我明白了……”苏永哽咽着。
　　“你明白了有什么用？你说了又不算。”墨珏插口道，他一挑眉，神情就又邪气又惫懒，“小狐狸，你说呢？你的决定可比苏大人有用多了，你若主动认错，我还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看在我们是老乡儿的份上。”
　　薛晚莺愣在地上，目光发直地打量着墨珏邪气而妩媚的一张脸，鉴心其实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实际性的伤害，只是被禁锢得不好受而已，她缓缓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你……，你真是妖主大人？”
　　墨珏一挑眉头：“看来小狐狸还不敢认我啊？那不如……我证明给你看？”说着，他身影倏地往前一探，上半身化作了一个巨大的蛇头，蛇头上两只小角变成了巨大的大角，什么东西都是小的时候可爱，蛇也不例外，变大了墨珏一点也不可爱。
　　嵴背上鳞片锋利如刀，他伸着脑袋过去，堪堪将蛇信子伸到了薛晚莺的脸前，吓得她呆滞了目光，莫说呲牙，一动不都敢动，连苏永都连连后退几步，脚下被椅子腿一绊，一屁股墩在了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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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狐妖茯苓
　　他吓得额角的冷汗连连低落，好家伙，这墨公子竟是个蛇妖？！不怪乎他看起来又邪乎又魅人。……只是没想到术士竟然会和妖类走的这么近。
　　陈子实见他家蛇爷原身的模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好歹克服了作为鼠类对蛇类本能的恐惧，没被吓得屁滚尿流。
　　元昼侧过脸来，平静无波地看了一眼那大黑蛇头，然后伸手一拉，便将那颗大蛇头拉了回来，墨珏便会人形的时候还有点懵，这小神棍的力气怎么这么大？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回来了。
　　“不准随便变成蛇。”元昼冷声说。
　　“凭什么？”墨珏有点不满。
　　“吓人。”元昼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吓着你了？”祖宗抬着下巴，一声冷哼，这人竟然嫌弃他？明明他的原身威武又好看！
　　“没有，吓着别人了。”元昼侧脸对上他的视线，“要是想变，你可以变给我一个人看，我不嫌弃。”
　　墨珏不知怎地，老脸一红，嘴里还是傲娇地说：“切，不变就变，小爷的原身也不是你想看就看的。”
　　陈子实颇为无语地看着两人，这怎么忙着狐狸精的事，忙着忙着，这两人又调起情来了呢？真是无语……
　　墨珏可没觉得元昼是在和自己调情，他哪有那个意识，只觉得这家伙是不想让他除去霍霍别人，他看向一脸呆滞的薛晚莺：“怎么？小狐狸，认出我了没啊？”
　　薛晚莺，不，应该叫小狐狸，立马板板正正地跪直了身体，伏身下拜，身体颤抖：“蓬莱狐族茯苓见过妖主大人。”
　　“你这狐狸倒是大胆。”
　　“大人恕罪，茯苓心里斗胆猜测过，却真的不敢相信妖主大人真的会亲临。”
　　苏永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自称狐族茯苓的女子，那是他的妻子，尽管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是当真相赤裸裸横陈在面前，他依旧不敢相信这一切竟然是真的。
　　谁又敢相信呢？与自己同床共枕十余年的妻子竟然是个妖怪？
　　陈子实拽了拽墨珏的袖子，悄声耳语，问这是个什么情况，墨珏解释道：“不过是我蓬莱仙岛的一只小狐狸罢了，身上不知揣了什么法宝，隐匿了自己的妖气，还自以为是得很，不过毕竟是老乡嘛，她身上的气味我熟悉的很，从那天下午我醒来时，就看出了些许端倪。”
　　只不过当时还不敢确定，待那晚，她竟大着胆子想去杀元昼灭口时，他才敢笃定，这苏夫人薛晚莺的确是被一只狐妖占去了身子。
　　陈子实又小声地问：“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你有话就不能大点声说？”墨珏不耐烦地敲了他的脑袋一记，“我不也得看看这小狐狸占着别人的身体究竟有什么目的，难不成不分青红皂白地就逮住人家喊打喊杀？那和那些不讲理的术士有什么区别？”
　　某术士抬头，冷漠地看了他一眼，陈子实缩缩脖子不问了。
　　“现在还要打吗？”墨珏问茯苓。
　　“茯苓不敢。”女子缩着肩膀，一副怕极了的模样。
　　“茯苓？原来你竟是狐族那只小狐狸，没想到。我蓬莱竟出了你这么个为非作歹的孽障。”墨珏抱着肩膀俯视脚下的女子。
　　茯苓身子一抖，嗓音含着凄切的哭腔：“妖主大人明鉴，茯苓有罪，但是茯苓也有苦衷的啊。”
　　“苦衷？”墨珏问，“那你就来说一说，你的苦衷是什么？”
　　茯苓泪眼婆娑朝苏永望去，眸光闪烁着晶莹的泪滴，苏永看着她，犹豫了许久，还是走了过去，用微微发颤的手臂拦住了她的肩膀，将嘴唇轻轻贴在女子的额角上，声音涩然却温柔：“晚莺，别怕。”
　　话落，怀中女子含在眼里的一滴泪终于缓缓滑落：“夫君，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我知道，晚莺，……我听你解释。”苏勇怅然道。
　　“……嗯，夫君，谢谢你，你还能这样对我……没有怕我躲我。”茯苓说完，便转向了墨珏，她缓缓开口：“我本是蓬莱仙岛的一只狐狸，因好奇外面的世界，不顾家人的阻拦，斗胆逃出了仙岛，来到了人世间，可是，这片土地似乎对我们妖类怀着莫名的惧怕与恨意，我被一只捉妖师盯住了，其实他打不过我，凡人寿命不过尔尔数十年，可我们妖类集天地灵气，修炼成人身，哪是寻常术士就能对付得了的？我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但是没想到人类这样狡猾，都说狐狸狡猾，可我还是被利用了善心，被骗进了那术士的陷井里，受了伤，奄奄一息。”
　　“他们说，妖类的内丹可以助人类延年益寿、驻保容颜，我都不知道我还有这样的功效。”茯苓笑了一声，似是嘲讽，“我被那术士捉去了江南第一氏族苏家，卖了个大价钱，只等剖腹取丹，之所以还留着我一口气，竟是为了图个妖丹新鲜。”
　　提到这妖丹，二人都不可避免的想到了那天晚上带着潮湿温度的亲吻。
　　墨珏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这群凡人还真是可恶呢，有胆子捉妖，有胆子承受后果吗。”妖类可不是好惹的，妖族的报复更是这群愚蠢的凡人承受不起的，要是妖族人人皆是良善可欺，他们妖类怕早就灭绝了。
　　元昼也道：“的确荒谬。”
　　墨珏赞同地点点头。
　　茯苓继续道：“那些术士诚然可恶，说起来，我却应该感谢他，如果没有他，我也不会遇见夫君。”
　　苏永一愣。
　　她侧头，与他对视，轻声开口，声音很温柔：“夫君，你还记得，你小的时候放生过一只小狐狸吗？”
　　苏永一愣，细细一想，道：“好像的确有过，……那时我还很小，见祖母得了一只浑身是血的狐狸，吓了一跳，我不知道祖母为什么那么高兴，只觉得小狐狸无辜又可怜……，我就趁大人们不注意，偷偷放了它，后来祖母发了好大一顿脾气，我也受了一顿罚……”
　　苏永从回忆中回神，看着茯苓的眼睛，惊讶道：“那只狐狸……就是你吗？”
　　茯苓点点头：“没错，就是我，夫君，你救了我一命。”
　　苏永眸光一颤，竟是躲开了她的视线，茯苓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受伤之色。
　　“后来，我回到了蓬莱，这次的经历让我心有余悸，我不敢再轻易离开。”茯苓继续说着，语气有着淡淡的怅惘和怀念，“过了不知几年，我终究还是厌倦了故土一成不变的生活，我想起了当年救我的小男孩儿，我想去看看他，看他长成了什么样子，他小时候就生的俊俏可爱，长大了也该是一副英俊的相貌吧，要是他需要的话，我也想……向他报当年救命的恩情。”
　　“可是我学聪明了，全副武装才敢离开蓬莱的，诚如妖主大人所料，我身上有一件法宝，可以隐匿妖气，不管多厉害的术士都看不出来我是只妖。”
　　墨珏指间转着自己的头发，闲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这宝贝，就是我们蓬莱五千年才生长一株的莫寻草吧？”
　　“正是。”茯苓点头。
　　“果然如此，我第一面见你，还猜不出你是个什么物种，但是一想到莫寻草我才猜出来你是只小狐狸，当年蓬莱那唯一长成的一株莫寻草，正是被你们狐族得了去。”墨珏道。
　　“爹娘疼我，将这草送予我防身，我一路又来到了江南，废了好一番周折，才又找到了当年的那个小男孩，他正当年华，意气风发，年纪轻轻就当了一方百姓的衣食父母，可是……他竟然成亲了，娶了一个门户更高的女子，他过得似乎并不快乐。”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他过得快乐与否，你又何知？”元昼问。
　　“就是，你又是怎么知道人家夫妻俩过得好不好的？”墨珏笑着，没个正形地问。
　　茯苓抿了抿唇，看向了苏永，苏永却没有看她，茯苓眸光一颤，伤心之意掩饰不住。
　　她没有答话，倒是苏大人沉声道：“我与晚莺初初成亲之时，尚不相识，她心气高性子傲，因为父母之命嫁给了我，一直觉得我这个小小县令高攀了她，为了名利才娶的她，当年，我也尚且年少，少年人哪堪这等折辱，我受不了她的明讽暗嘲，常常与她争执，几乎每次交谈都以两厢气恼、摔门而去作结。……茯苓若说我们感情不好，的确如此，人尽皆知吧。”
　　末了，他轻叹了一声，笑容有些苦涩，可是他提及当年事时的语气，却分明是怀念的。
　　茯苓一怔，这世上最了解苏永的人莫过于朝夕相处了十余年之久的她了，她喃喃张口：“你当年，曾对着月亮许愿说，说你想要一个温柔的、善解人意的妻子，……不是吗？”
　　苏永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怅然：“……年轻气盛，一时在气头上的荒唐话罢了，没想到叫你听了去。”
　　此语无异乎万箭穿心。
　　茯苓几乎是支撑不住地软倒在地上，就这么张着一双泛红的眸子看着自己的夫君，片刻，她身子一软，像是骤然间失去了支撑下去的力量，颓然委顿在地上，阖上眼睛，一行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苏永扶着她肩膀的手一颤，还是缓缓松开了，他叹了一口气，面容在一瞬间像是老了好几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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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魂飞魄散
　　“你不要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
　　半晌，他又重新扶住女子的肩头，将她扶起，放到椅子上坐下，而后站起身来开口道：“大师，两位公子，都坐吧，还是由我来说当年的事吧，年少轻狂不知事，年过而立，经历了种种事情，才恍然大悟，或许我这一辈子……就是一场错误，一步错，步步错。”
　　是谁让他的一生错到了如今？茯苓被这一个”错”字打击的脸色苍白，自知难逃其责。
　　元昼却摇了摇头：“非也，苏大人，人的一生不仅仅是儿女情长，幸而您如今还有机会将一切驳回正确的轨道。”
　　苏永一声长叹：“当年，我与洛城薛氏女结姻，本非我夫妻二人所愿，不过是屈从于双方长辈的意愿罢了，但是这一场氏族的联姻，我们两人都不心甘情愿，她觉得我高攀，我觉得她骄纵……，她整日在府里撒泼耍赖，要这个要那个，嫌这个嫌那个，她是洛城来的牡丹花，受了天大的委屈才栽在了江南这一方不适合她的水土里，我知道，她在表达她对这桩婚事的不满，我年轻气盛，厌之弃之，整日冷脸对她，同她吵闹，可是越是吵，她就闹得愈发厉害，弄得满城风雨……”
　　“我自以为受不了她，却又没有办法，我不能休了她，薛苏两家都不会允许我这样做，我每日都过得憋屈极了，便沾上了酒瘾，借酒浇愁，不知那次喝了点酒，犯了煳涂对着月亮许愿，说我希望有一个温柔善解人意的妻子，……可是不管怎么样，在我的心里，从没想过我要换一个妻子，我只是……希望薛晚莺能温柔一点，我想看她对我笑一笑，闻声软语一点，我只是真的和她吵累了，又放不下身段去哄她，其实我知道，她也不是真的一个坏女子，洛城薛氏出来的大家女子能有多坏呢？她不过是太骄傲了，骄傲到不肯弯曲一下她的枝桠，她也是需得温柔的女子呀，可惜当我想明白这些时，已经是不知多少年以后了。谁能料到，我年轻时一时脑热发昏，一番胡言乱语的心愿，竟真的改变了我们二人的今后，还让她受了这么多苦。”
　　“也就是说……，你对洛城薛氏之女薛晚莺也是有感情的，是吗？”
　　“年少夫妻，怎会一丝感情也不曾有。”
　　茯苓的身子又是轻轻一颤，墨珏看着苏永，毫不避讳地问：“所以呢，你心里究竟爱的是哪一个呢？”
　　这样的问题……，陈子实简直想掩面遁走了，蛇爷可真是分毫不会委婉啊。
　　被问及这样私密的问题，苏永却也没有避讳，或许是真的在心底压了太久，急需要与人倾诉吧，苏永摇摇头说：“谁又能说得清自己的内心呢？我当年不明白，现在……或许也不曾明白。”
　　他闭上眼睛，微微仰头，再次回忆起十余年前的往事，记忆的大门被缓缓拉开，声音悠远而沉重——
　　“当年，晚莺不知怎地，身子越来越弱，每日与我吵嘴都提不起精神来，我心里着急，她却又忽然好了起来，我心里觉得奇怪，却也无暇考虑太多，因为我真的很高兴，高兴到潜意识里忽略了其中解释不同的地方，为什么一个人在大病一场之后，会突然改变自己的性格呢？晚莺病好醒来，竟如我所愿，变得温柔，变得体贴，会为我洗手做羹汤，会听我说每日县里的烦心事……她做到了一个贤妻良母能做到的一切，……有妻如此，夫妇何求？但我其实……，一直觉得不对劲。”
　　“晚莺说，她这一病想明白了许多，从前不懂事，如今她想明白了，她既已将身嫁与，下半生便和我牵系在了一起，她不想再闹了，她只想与我一起好好走完我们的后半辈子……”
　　“那时，我听到她这句话时多开心啊，开心到恨不得将这一幕珍藏一辈子。”他忽地睁开眼睛，看向一旁坐着的茯苓，顿了片刻，用一种坚决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可是这一切的前提是，她是薛晚莺，我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十里红妆、不远万里从洛城抬回江南的妻子。”
　　茯苓的肩头不可抑制地又颤抖了一下，她唇角都在颤抖，却硬是不肯将脸转过来，不想也不敢看见苏永眼中的神色，她不知那是厌恶的，还是哀恸的，总之，不论是什么样的神色，她都会心碎不已的，都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茯苓，死心了吗？还不从薛晚莺的身体里出来。”墨珏声音里难得带了厉色。如此说来，茯苓这只小狐狸也太执迷不悟了一些，何苦为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男人，祸害了连同自己在内三个人的一辈子。
　　“……是，妖主大人，我错了，……茯苓错了，真的错了。”声音轻得仿若被风吹散，“那晚，但是我此生无悔，唯一悔的便是……，咳，那晚不该对大师动了杀心。”
　　元昼摇了摇头，眼中并无责怪之意：“你未曾使出全力，我知。”
　　茯苓笑了一声，站起身来，周身的衣摆无风而舞，忽地周身一阵气旋涌动，随着一声刺耳的“啊——！”，薛晚莺的身体发出一声尖叫，而后软软倒地，一只透明的通体雪白的狐狸从她的体内挣脱而出，虚弱地落在地上，化作一个眉眼娇柔的女子，女子张口便吐出了一口鲜血。
　　可是这薄而透明的模样，分明是仅剩了一抹将散的魂魄。
　　墨珏忽地站起身来，面容不敢置信，他皱眉道：“你疯了？你的躯壳呢？”
　　元昼也跟着站了起来，摇头道：“是你想的太简单了，妖以魂魄侵占凡人的身体，肉身在这十余年里很难保住，她靠着这一副凡人的躯壳活命，早已与凡人没什么两样，从前两魂共用一个身体，茯苓的魂魄压制住苏夫人的，而今一方退出，魂魄必散。”
　　他没有想到，事情会走到如今这不可挽回的一步，墨珏脸色难看，事到如今，连他也没有办法了，魂魄将散，就算是大罗神仙到场也救不了这只狐狸。
　　苏永面色有惊讶凝重瞬间便变成了忧心惊惧，几乎是下意识地跑过去，不顾同样到底昏迷的薛晚莺，而是将这个眉眼全然陌生的女子扶进了怀里，他焦急地问：“晚……，你，没事吧？”
　　茯苓用一双深情若水的眸子注视着眼前的男子，笑容虚弱至极：“……我，我怕是活不成了，……夫君，容我最后再这么叫你一次，就当看在我快要死了的份上，夫君，对不起呀，我错了，是我改变了你原本的生活，还害得苏夫人在蒙昧中度过了这十几年。”
　　苏永摇摇头，眼眶通红：“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当初说那一番话，就没有我们三人的今天，是我错了。”
　　茯苓看着他，笑着：“夫君，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只是因为你那一番话，那一份恩情，就肯抛弃自己的百年修为，甘心化作凡人，做你的妻子吧？我没那么好，夫君，我也有私心的，我喜欢你啊，那一番月下醉酒的荒唐言，哪能当真？那不过是我自欺欺人，为自己找的一个借口罢了。”
　　“所以，我有今天的一切，都是我自找的，因为一己贪念害了人，如今以命相偿，我不怨。”
　　苏永沉默了，垂着头没有说话，茯苓口中又是一口鲜血涌出，染红了她洁白的脸颊，如同红梅绽雪，凄艳绝绝，她伸手轻轻触碰丈夫的脸颊，声音愈发虚弱——
　　“我没想到，昨夜你还带我去逛了夜市，买了花灯，我们那么好，好到我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但是今天，我就要永远的失去你了。”
　　苏永颤声道：“不会的，你不是妖吗？如何会这么轻易地死呢？不会的，不会的。”
　　“……夫君，我从前自以为是，现在才知道，或许没有我，你会活得更好，但是……咳…”茯苓又呛出一口鲜血，“我还是想问你一句，在你我做夫妻的这十几年来，你爱过我吗？不关于她，只属于我的，只属于茯苓的爱，……哪怕一瞬间？”
　　她的脸色愈发苍白，生机渐渐消退，苏永急忙握住她的手，紧紧贴合在自己的脸颊上，泪水终于从眼眶中汹涌而出，原来，三十而立的男子，情伤至极，也会泪如雨下，他哽咽着：“你不要死啊，你睁开眼睛，茯苓？小狐狸，无论如何，这十几年里，陪伴着我的都是你，我怎么可能……没有爱过你呢？”
　　尾音很轻，像是风过树梢，每一片叶子颤抖的弧度，都在疼痛。
　　“那就够了。”茯苓满足地轻笑了一下，仿若昙花一闪而逝的美，惊艳至极却即将逝去，她缓慢地阖上了眼睛，在男人的泣不成声中，最后轻声问了一句，“怪我吗？”
　　“……”苏永没有开口，她到底还是没有等到回答。
　　纤细地手腕无力地坠落，她终于永久地闭上了那一双温柔浅浅的眸子。
　　良久，沉痛的男声才传来：“……小狐狸，你多坏啊，就这么抛下我去了，……你叫我怎样承受你的一个生命的重量呢？”
　　苏永哭了，这或许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痛到如此地步，哭到如此无心顾及形象，但他却没有回答茯苓最后这个问题，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不愿意回答。
　　墨珏觉得，在苏永还是会怪这个为了一己私念改变了他一辈子的小狐狸的吧，如果他的心里没有一丝怨怼，又为何不愿让茯苓坦然地不心怀愧疚地去呢？
　　人非圣贤，胸怀怎能如此坦荡而宽广？墨珏自问若他是苏永，他怕是不能，但人有时又复杂地纵使他活了三千年也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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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示好
　　元昼上前两步，将他拽回来，对着苏永道：“抱歉，苏大人，请节哀。”
　　墨珏暗中撇嘴，苏永终于止住了泪水，起身，擦干净眼泪，他极力想恢复从前刚正严明的模样，却并不成功：“大师，……晚莺她，怎么样？”
　　元昼回答：“苏夫人魂魄虽被狐妖压制了十余年，却没有被她恶意伤害过，尽管三个月前，苏夫人的魂魄不知受到了什么刺激，竟隐隐要反压狐妖茯苓的魂魄，那狐妖冒着被识破的风险，被人质疑的难过，依旧没有想过伤害苏夫人的魂魄，对于苏夫人来说，这十几年，可能就像是睡了一大觉，做了一场梦，如今梦醒罢了，没有大碍。”
　　“那就好，多谢大师了。”苏永转身，将薛晚莺从地上抱起，昏迷着的洛城薛氏，天之娇女，眉眼中那一丝盛气凌人褪去，竟显得娇小可爱，苏永看着她，眉眼中露出一抹温柔之色，苏永将妻子抱走了。
　　墨珏切了一声，不管是人是妖，胳膊肘总是向内拐，他总觉得小狐狸太可怜了些：“这苏大人，忘得未免也太快了些，昨日还和茯苓恩爱绵绵，今朝便又对妻子柔情蜜意，那小狐狸一腔痴情可真是错付了。”
　　元昼侧身看他，眉眼淡然，雪色倾城：“本就是错付，如果不是他横插一脚，苏永和薛晚莺或许早该是一对眷侣。”
　　陈子实默默叹息一声，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的姐姐姐夫，想起了自己葬身于火海的家人，心情更加沉重了一些。
　　“为什么苏大人这样的好男人，也要遇到这样的事呢？这世间，究竟是痴情对，还是无情好呢？”
　　墨珏过去弹他的脑瓜嘣：“小小年纪，想那么多干什么？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人活一世，开心最重要了，潇潇洒洒不好吗？非要去碰那些情情爱爱做什么？平白找罪受。”
　　“没心没肺。”元昼冷冷给出了一句评价，墨珏有点不高兴地转头看他时，却发现这小神棍似乎比自己还不高兴，周身的温度骤然下降，墨珏一抬眉：“干什么？我没心没肺，你第一天知道？”
　　元昼眼神凛冽地看了他一眼，薄唇开合：“希望你真能如愿，不碰情爱半点。”随即转身，推门离去，“收拾收拾，我们要启程了。”
　　“哎……”墨珏看着他的背影，唤了一声，那人却径自离去，心口那种不受控制、不明原因的乱又一次打得他措手不及，他皱眉嘟哝了一句，“这是什么话，我活了三千年，还从没被那可笑的东西打败过，什么叫希望？跟本就不可能的事儿。”
　　陈子实走上前来，背着手，老神在在地说：“蛇爷你总是盲目自信，就像你历劫失败一样，你预料到了吗？没有吧，人都是活在现在的，谁能说得准以后的事？哎，不说了，我也去收拾行李了。”
　　说罢，也背着手，像个过尽千帆、饱经沧桑的老头子一样，走了。
　　墨珏抬脚，照着陈子实后面的空气踹去，嘴里骂道：“什么毛病？元昼给我甩脸色，你也给我装？小仓鼠精，昨晚的事，也还没跟你算账呢。”
　　陈子实耳朵一竖，默默加快了脚步，两条腿迈着，由走到跑，飞快地熘了。
　　自从金莲镇除了狐妖之后，墨珏、元昼和陈子实一行三人就再次启程，径直再往南而下。
　　还是那辆马车，三人又置备了些行囊，还有苏大人为他们准备的一些金莲镇特产，元昼有钱这事不用再多加赘述，他除妖不为钱财，苏大人十分过意不去，挟着一脸傲娇的苏夫人薛晚莺，连连向他们道了谢，亲自送出了镇，才坐马车回去。
　　之前茯苓的事，除了在场的四人没有旁人知道，苏永决定瞒着薛晚莺，只说她病了一场，头脑不清醒，而墨珏他们三个，是他请来给她看病的，也不知薛晚莺信了没有，总算闹得没有那么激烈了。
　　说起薛晚莺三个月前到底是因为什么，竟能偶尔压制过茯苓的魂魄之力，口口声声说苏永要害死自己这事，墨珏还是觉得好奇得要命，他想去打探打探，可元昼这小神棍死活拉着他不让他去。
　　“你少管闲事，可否？”
　　墨珏到现在还能记得元昼看他是那种冷淡无奈地目光。他堂堂千年蛇妖，竟还要被一个二十岁的小子管得死死的，真是笑话！
　　可是，当陈子实一脸八卦地来问他——“蛇爷，你打探到什么了吗？”的时候，墨珏也只能皱着脸，不服地斥了一声：“滚！打探个屁，你家大师不让！”
　　陈子实瞧他的目光瞬间微妙起来，墨珏恼怒地一脚踹过去：“滚！不怕挨揍就自己去问！”
　　到最后，也没弄明白，薛晚莺到底是因为什么，在受了十几年的压制后，突然有了抗争的力量，竟能靠一己之力，搏回了身体的支配权，这一切如果没有她自身的努力，也没有人能帮得了她。
　　但是墨珏坐在渐远的马车上，掀开车后帘子，远看着两夫妻相携而去的画面，心里倒是感慨良多。
　　薛晚莺一袭绛紫的衣裙，浓艳而大气，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气势汹汹，排场很大地走在前面，全然不顾自家县令夫君，苏永甫一转身，便看见自家夫人已经走出了很远，他连忙加快了脚步，两三步跟了上去，可是跟上去他也只敢挪腾着脚步踩着薛晚莺的脚跟，亦步亦趋地走在后面。
　　就这么跟了一会儿，又像是不甘心似的，小心翼翼地去拉她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苏永也不恼，停了片刻，又伸手去拉，再次被无情地甩开。
　　这场景实在有些好笑，像是两个没长大的孩子在闹别扭。
　　墨珏动了动耳朵，可惜隔得太远，实在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只知道，苏永在说，薛晚莺拿后脑勺对着他，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等到苏永第三次伸手去拉她的时候，总算没有再被甩开了。
　　苏永一喜，整个人的身影严肃之气便褪去了一些，他孩子气地挤开婢女，并肩同自家夫人走在一起，两人的身影被夕阳的余晖拉长、再拉长，倒映在广袤的天地间，长到绵绵久久、似无绝期。
　　他们年少时结为夫妻，中间又错过了太多年，幸而最终能够相守。
　　墨珏忽地笑了一声，放下帘子，他瞧着，这夫妻俩实在像是一对欢喜冤家，苏永严肃稳重，薛晚莺脾气大，性子傲，虽是相反的性子，倒也互补，就像他和元昼，初始两看两相厌，他嫌自己聒噪顽劣，自己嫌他冷漠话少，到如今，一番磨合，不也相处融洽？
　　呸，拿自己和那小神棍同人家夫妻俩做什么比较？那小神棍脾气大着呢，还莫名其妙的，这两天都若有若无地对他冷着脸色，也不知自己又怎么惹着他了，就算他在金莲镇没把握分寸，调戏了人，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憋着一口气吧？
　　只是可怜了那一厢情愿的小狐狸，赔上了自己的一条性命，耽误了三个人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到头来一记魂飞魄散了结了这经年的过错……
　　墨珏把玩着手里那一片七彩流光的硬质叶子，这是茯苓那小狐狸唯一留下的东西，忽地，冷风一吹，墨珏抬眼，正看见一双素手掀开马车前帘，随即一袭白衣挟裹着风雪弯腰走了进来。
　　他一进来，一袭寒气便也跟着进来，冷的墨珏打了一个寒颤。
　　他皱了皱眉，赶忙拿出一旁烧得暖烘烘的手炉递过去，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点地方来：“元昼，快过来坐，冷不冷啊你？早说我来赶会儿马车，你非不听，偏爱逞能，我这就过去。”
　　哟，这祖宗难得长大了，有了良心这东西，陈子实在外面听着心里暗道。
　　“不用了，陈施主在外面，你歇着就好，上次你把马车赶到沟里，我们花了半个时辰才收拾好。”元昼拒绝了他这一无礼的要求，并不想让他赶马车。
　　不提这祖宗径直把马车往沟里赶的本事，且说他一条冷血动物，在本应该冬眠的季节里，能醒着都不错了，哪还敢让他出去受冻？可别冻僵了这金贵的祖宗。元昼一手接过手炉坐下，一手按住了墨珏正欲起身的身体，却被对方反手握住了手，手掌贴合，指间相缠。
　　元昼愣了一下，手指一僵，好歹没有条件反射地抽回去，任由那祖宗用一双比他暖不了多少的手反复摩擦，肌肤贴合着肌肤，再亲近不过的距离。
　　他明白，这是这蛇妖亲近的讨好，因着自己这几日没怎么理他，祖宗就想方设法的和他说话，有意无意地哄着他。
　　可是自己的心尚且乱得很，实在经受不起他这亲近过了头的示好。
　　“那能怪我吗？我这么平易近人，不像你整日冷着个脸，那马又不怕我，当然不听我的。”墨珏抬开眼帘，横了他一眼，狭长的眼睛很是嗔怨，“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啊，比我的都要冷，怎么，会给我暖手，都不会给自己暖暖吗？”
　　元昼一愣，摇头道：“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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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鬼地方
　　这祖宗关心起人来，倒叫人消受不起。
　　墨珏本没觉得有什么，等到元昼话音落了，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得，两人交握的手，相缠的指间温度骤然上升，元昼已经开始调转起内力，为两人取暖了，那温度烫得他指间一蜷，脸也觉得烫的慌，手却舍不得松开、
　　静默了半晌，还是元昼先打破了沉默。
　　“在想什么？”元昼看着那被他随手放在一边的莫寻草叶，问道。
　　“嗯……”墨珏佯装若无其事地松开手，元昼顺势将两只手都放在了暖炉上，墨珏开口，“我在想，茯苓那小狐狸虽是做了坏事，用心却并不坏，她欠薛晚莺的，也没到用命来偿还的地步，不过是年少时一时犯傻罢了，可惜了那小狐狸，数百年的修行，就因为短短十几年与凡人的纠缠，就毁于一旦，连命都葬送了，薛晚莺有父母亲人，茯苓又何尝没有呢？她的父母，与我也相识。”
　　元昼默认片刻，淡声开口：“因果罢了，若没有当初苏永的救命之恩，茯苓也活不到今日。”
　　墨珏皱了皱眉：“话虽如此，我却还是替她不值，为了一个心里根本没有她的男人，做到这个份上，蠢死了。”
　　元昼并不赞同：“你又怎知苏大人的心里没有她呢？”
　　墨珏道：“我不知道，反正现在有或没有也不重要了，苏永和薛晚莺才是月老谱里的那一对。”
　　“或许……”元昼的声音总是冷淡如高山清雪，渺然绝尘，“如果没有苏夫人的傲慢骄纵在前，就没有后来温婉的茯苓和苏大人的恩爱情深，正是因为傲慢刻薄，才显得温柔是如此的可贵，令人珍惜。而正是因为茯苓的介入，苏大人才看清了自己的内心，愿意磨平自己的棱角，去接纳、包容骄纵的妻子。因因果果，苏大人儿时种下善因，谁又知，对他来说，这十余年算不上善果呢？茯苓今生魂魄已散，来世，有什么因缘造化也未可知。”
　　“弯弯绕绕，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们人类想的可真多。”墨珏哧了一声，有点烦，为了那倒霉的狐狸，也为了愈发奇怪的自己。
　　元昼却难得地没有责怪他，道：“这世上最复杂的莫过于人心，彼时所想所愿，未必是来时所想所愿。”
　　“哎呦，我的子初哥哥，可饶了我吧，别再给我念佛经了，听得我头疼。”墨珏做作地捂住脑袋哀叹。
　　元昼伸手去拽他捂在脑袋上的手，轻轻一使力就拽了下来，墨珏有点懵逼，这家伙力气怎么就这么大呢？这一想法刚一在脑海中闪现，他便感觉到下巴一热，被暖炉暖得温热的指腹在他下巴上轻轻一勾，墨珏便顺从地就势将脸转了过去，像一只听话的猫儿。
　　他也觉得自己在这人面前越来越没有前辈的威严，转念又在心里安慰自己，小神棍这两天被他惹得不痛快，哄哄他是应该的。
　　“干、干什么啊？”他开口，嘴巴不受头脑控制地有点结巴。
　　“饶了你？”他看到元昼清冷漆黑的眸子倒映着他的倒影，“不要。”他薄唇开合，吐出两个字来，嗓音又低又沉，冷玉般的质感有着惑人的力量。
　　墨珏唿吸一窒，莫名觉得脸颊燥得慌，这小神棍，没事干嘛这么说话，刻意勾引人不是？
　　“怎么就不要呢？”墨珏刻意地将下巴往那温热的指腹上蹭了蹭，像是猫儿在邀宠，“为什么不要，不要饶了我？那你要把我怎么样？”
　　“我能把你怎么样？”元昼皱了皱眉头，手指移开，放开了他的下巴，正了身形坐好，“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你又不是茯苓，我也不是苏永。”
　　“我们当然不是，”墨珏没听懂，兀自撇了撇嘴，拿了个棉垫垫在身后，兀自抱着胳膊，闭上眼睛，平息着自己今来愈发不稳定的心跳。他怀疑自己是真病了，希望到了云南春城，能想个办法改变一下自己今来愈发趋近于不正常的各种情况，例如心跳加速、喜欢调戏人、喜欢凑近人，还只是针对元昼一个人，对着陈子实，就没有这种感觉。
　　说起来，这小仓鼠精最近也不太正常，时常发个呆什么的，好像自从元昼的师兄元秋把他送回来的那一天，他就这样了，问也不说，愈发呆傻。
　　“元昼，你那师兄还在金莲镇吗？他是要陪他那丞相弟弟在这儿过年？”墨珏想到了就问。
　　“应该回京都了，燕明玉颇受圣宠，一般需得在京都伴圣过年宴。”元昼道。
　　墨珏来了兴趣，睁开眼睛，八卦地凑过去：“那天你问，你弟弟和他弟弟在一起了没，是吧？你还没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呢。”
　　元昼正拨弄着鉴心，念着经文，闻言，无奈地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狭长含光的眸子，眉宇便笼上了薄薄的一层无奈：“你怎么什么事都想知道？”
　　“那你要不要告诉我嘛？”又是他一贯那懒洋洋撒娇的语气。
　　元昼摇摇头：“他人是非，存而不议。”
　　好生冠冕堂皇的的话，不愧是这再正经不过的渺云寺大师口里说出来的。
　　“不说就不说。”墨珏收回软绵的声音，冷着嗓音哼一声。
　　他倚回墙壁上，心里继续想，那个叫燕明玉的小子，眉眼可真是妩媚极了，一身红衣，比女子更加艳煞，墨珏自问，他活了这么久，这小丞相算得上他见过的人中数一数二的角色，一眼便让人记在心头，难以忘却。
　　那五皇子与他又有什么样的关系呢？当朝五殿下和手握重权的当朝宰相，……真是有意思啊。
　　他这样想着，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个画面，正是小年夜花灯集上，他欲上前与燕明玉说话时，突然挡住他视线的年轻人，那人惨白极了的面色，分明是将死之兆，而那人脸上的笑意却又如此温柔，温柔到像是浑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可惜没有看到那人走向了谁，目光看向了谁，就被元昼这家伙给揪走了。
　　但是有时候，一个人就那么站在那里，便可以从他的周身气质中看出一个人的家境修养，就像元昼一样，他虽是长在渺云山，但实则身为皇子，周身除了清冷绝尘之气，更是萦绕着一种独属于天皇贵胄的尊贵感，而那晚那人，瞧那周身气质，便知他绝非寻常之人。
　　那人是谁？他究竟只是个路过的普通人，还是如自己所猜测那般真的身份不凡？
　　可是元昼不肯说，挠的他心肝发痒，可是他是什么性子，过了几天也就忘了。
　　一路上，行行走走，再没有遇见什么阻碍，墨珏一路打猎，元昼就一路给他和陈子实烤着吃，偶尔遇见城镇，便停下来歇一歇脚。
　　这一路顺利的不像话，叫人不由地心生疑窦，他们离目的地嶂南碎叶城城越来越近了，终于遇见了阻碍。
　　嶂南等地树木丰茂，多奇山峻岭，然而他们的马车一路南行，却驶进了一片荒漠地带。
　　身旁的雪色渐退，树木渐少，空气愈发干燥，风沙渐盛，元昼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握住缰绳停下了马车。
　　墨珏撩开帘子，探头看着这满地黄沙，咂舌道：“我去，这是什么鬼地方？”
　　有利地势被墨珏占了，陈子实只好矮下身子，也墩墩地探出个脑袋，奇道：“嶂南还有沙漠吗？大师，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元昼摇摇头，眼神沉沉：“不会，路没有错。”
　　墨珏打量着这一片戈壁连天的奇伟沙漠之景，嗤笑了声：“嶂南碎叶城，我说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地方，既然传说中的巫教那么神秘，当然不是想去就能去的了。”
　　元昼没有反驳，只说：“我且看看，是否有魑魅作祟。”
　　话落，他催使鉴心飞向半空中，而后垂目念起经文，鸦黑的睫毛浓密，面容更显沉静，鉴心上金光闪现，半晌才睁开眼睛，眼中神色深不见底，他道：“很干净。”
　　墨珏忽然勾唇笑了一声：“既然路没有错，那我们走就是了，不就是一片沙漠吗？管他有什么招数，使就是了，谁还怕他不成？元昼，你累不累啊，进马车里歇一歇，这沙漠的天气可冻不着我，让小爷来会一会这鬼地方。”
　　元昼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有再提出异议，将马鞭递了过去，提醒他道：“往南走，嶂南在大祁最南方，而今已经走出了既定的路线，唯有往南走，才可能到达春城。”
　　墨珏马鞭一扬：“知道了，走喽！”
　　马车往沙漠里行进，天气越来越热，别说作怪的魑魅魍魉，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或者说，连半个鸟影儿都没看见。
　　墨珏就这元昼的手，喝了一大口水，又狠狠擦了一把汗：“这嶂南地区不可能有沙漠，除非是有人搞鬼，可这人又不出来，他想干什么？难道是想把我们热死在这里？”
　　陈子实毛厚，也热的不行，唯有元昼面不改色，说来奇怪，元昼一身白衣，布料薄薄的，风吹而舞，却寒冬不冷，烈阳不热。
　　四下望去，唯余一片接天的沙漠，竟连来路也看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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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奇怪的小孩
　　墨珏觉得这么走下去也不是办法，忽然起了一个念头：“不就是一片沙漠吗？还能难倒我们不成？既然走不过去，飞过去不就好了。不如，我带你们飞过去吧”
　　元昼看着墨珏亮晶晶的一双眼愣了一下。
　　陈子实兴奋起来：“飞吗？哇，我想飞！我从来都没有飞过呢”
　　“你又没长翅膀，你能飞才怪呢。”
　　“那你长翅膀了？”陈子实问。又不是没看过蛇爷的原身，虽然有犄角，但是确实没有翅膀啊。
　　墨珏轻蔑一笑：“当然了，好歹是与化龙只差一步之遥的妖，听说过腾蛇吗？……哎，算了，你肯定没听说过。”转头，朝元昼轻眨了下眼，又道：“元昼，你飞过吗？”
　　元昼一潭深泉似的目光紧紧的凝着他：“不曾。”
　　墨珏挑眉，黑发往身后一扬，嘴角的笑容张扬又得意：“小爷今天就让你们体会一把飞的感觉。”
　　话落，眼前满面笑意的黑衣人骤然消失在原地随后，一整悠远的嘶鸣声在旷远的沙漠骤然响起，那声音是属于兽类的，也像来自远古的，有着惊艳绝美的力量，令人听者无不心头震撼，灵魂深处情不自禁地颤抖。
　　诚然如此，墨珏生在三千年前，那是连朝代都追溯不到的年代，那是个……元昼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混沌时期，他看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通体黝黑，鳞甲峥嵘，两只犄角峥嵘而威风地竖立在头顶，身体两侧竟然生出来一对巨大的翅膀，微微乎扇着带起来的风，就能吹散这沙漠里令人窒息的热气。
　　“……哇。”陈子实张大了嘴，呆呆的惊唿。
　　放大了的小黑蛇，原来……这么神气漂亮的吗？
　　元昼没有言语，幽深的眸子里全然映着一条威风而美丽的蛇，他连唿吸都忍不住放慢了，为了这种从未见过的令山川都变色的美丽兽类。
　　忽然感到了一种遥远的距离感，令他心头微窒，几乎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直到那条蛇，不，应该说是“腾蛇”转过头来，用那种熟悉的，亮晶晶的，懒散又得意的目光看着他，炫耀似的，下巴往自己背后指了指，声音轻快：“上来啊。”
　　元昼那颗悬在高空中的心才缓缓回落，他微微摇头，轻笑了一声，轻得像一片薄如蝉翼的雪花，轻飘飘的不知落向了何处。
　　墨珏当然没有注意到元昼微妙的神态变化，这祖宗满心盼着炫耀，哪里还等得及，转头一口衔着一个，往背上一抛：“坐稳了。”
　　元昼未能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鳞片，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陈子实更是吓得一声“妈呀”脱口而出。
　　祖宗畅快地大笑一声，高喊道：“飞喽！哈哈！”
　　巨大的腾蛇瞬间腾云之上九万里，一声畅快的大笑穿透云霄，震彻了万里河山。
　　风尘翕动，云层舒卷，长长的一尾黑色自云层中像闪电一般穿过，蛇尾惬意地摇摆着，扫去遮目的云层，翅如巨擎，遮云蔽日。
　　陈子实张大了嘴巴，满心惊叹：“好高啊，我头一次在这么高的地方待过，早知道能飞的话，我们为什么要辛辛苦苦赶这么久的路？”
　　墨珏闻言一个白眼翻过去：“想得美，载着你们飞这么远，我不得累死？”
　　陈子实一噎，想了想：“倒也是哦，蛇爷你的伤还没好全呢，这么飞恐怕吃不消。”他转头去看，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巨大的蛇身上被天雷噼出来的伤口，就在他们坐的地方后面不远处，横陈的伤口鳞甲被噼开，还露着外翻的嫩肉。
　　陈子实顿时有点心疼。
　　元昼白衣被风吹得张扬鼓起，如白衣仙人恍若飞升而去，但他一贯的波澜不惊，轻轻抚了抚手心坚硬而光滑的鳞片：“别光顾着玩，看着点路，我们要往南去，莫错过了，……量力而行，撑不住了，我们就下去。”
　　“放心吧。”
　　墨珏飞的速度很快，但是过了没有多久，他便在心里暗道了一声情况不妙。
　　“这片沙漠，没有尽头的吗？”
　　以他的速度，早该已经出了这片沙漠，可是放眼望去，地上的景色分明还是一片黄沙。
　　墨珏不服地还想再往前飞去，元昼却轻轻拍了拍他的嵴背，道：“别往前了，回去吧，要去春城，看来我们必须要经过这片沙漠的考验不可。”
　　“回去就回去。”墨珏咬了咬牙，掉头往回飞去，“我还就不信了，一片破沙漠，还能拦得住我们。”
　　循着来时的方向，墨珏找到了他们的马车，快要落地时，陈子实忽然大声说了一句：“你们看！那里好像有个人！”
　　三人落地，一阵黑气翻腾，墨珏再次化成人身，皱着一双眉毛，戾气毕现，往陈子实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里竟躺了一个黑影，明明刚刚还没有呢，这就让人心情更加不美妙了。
　　就好像，这背后操纵者愚弄他们在这片没有尽头的沙漠里走了半天，终于戏耍够了，听到他们抱怨，才高抬贵手，派了个人出来会会他们。
　　这种被人在掌心操控的感觉可真糟糕。
　　墨珏冷笑了一声，跳下车辕，往那个黑影的方向走去：“说曹操曹操就到啊，瞧，他自己出来了。”
　　“等等。”元昼动作很快地也下了马车，先墨珏一步走在前面。
　　墨珏一怔，看着挡在自己前面的坚实臂膀，本来糟糕的心情竟突如其来的甜了一下，像被咕咕上涌的泉水泡了一下，清凉甜润。
　　陈子实慢吞吞地跟上，觉得自己格外多余。
　　视线所及处，那黑影动了动，走近一看，果然是个人，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只是那人很脏，身上穿着到处是补丁的衣服，一头污糟的乱发团成了一个鸡窝顶在脑袋上，脸颊被烈日烤的烧灼般通红一片，眼皮艰难地张开了一道裂缝。
　　小孩嘴唇干裂，头顶骤然被三个人挡出了一道阴影，他似有察觉，干裂的嘴唇张了道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救、命，水……我要……，水……”
　　她一说话，声音虽然沙哑，却仍能听出来竟是个女孩子的声音，陈子实最单纯善良不过，见了可怜成这样子的小女孩，哪还有心思考虑别的，赶紧转身，去马车上拿了水回来。
　　墨珏却皱了皱眉，至于吗？做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究竟有什么目的？
　　要打要杀直接动手不就好了？有什么目的就直接说出来，他喜欢爽快的，可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
　　“我来。”元昼的声音很冷静，他接过水壶，打开盖子，蹲下身体，将壶嘴对准了小女孩儿的嘴，刚一接触到清凉的水滴，小女孩就突然来了力气似的，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勐然抱住水壶，饥渴地喝了起来，喉咙拼命地吞咽着，多余的水从她的嘴角涌出，被干枯的小手一把抹去。
　　直到喝尽了最后一滴水，她才意犹未尽地咂摸着嘴，虽然唿吸还是很急促，像是一口气提不上来，随时都会昏死过去，却勉强比刚才有了力气。
　　墨珏和元昼对视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抹不确定，仅仅为了达成困死他们，或者阻拦他们闯入地脚步的目的，背后之人哪里用做到这个地步？而墨珏和元昼都不是等闲人，一看这个小女孩儿的情状，便知道她不是装的啊，所以……这小女孩儿究竟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小姑娘，你能听清我说话吗？你是谁啊？叫什么名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还没等他问出口，同情心泛滥地陈子实先蹲下来，扶起了小女孩儿，替他问出了口，元昼还没来得及阻止，墨珏倒是没想组织他，不过索性，小女孩儿并没有表现出攻击或者暗算的意图。
　　小女孩儿勉强接力坐了起来，张开干涩起皮儿的眼睫，一双眼睛倒是又黑又亮，像是紫葡萄一般，跟陈子实的仓鼠眸子有的一拼，小女孩睁着一双乌黑黑的眼睛，先是看了一眼陈子实，又抬起眼睛，将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墨珏和元昼细细打量了一遍，一双黑眼珠竟显得阴惨惨的。
　　三人在她诡异的视线中，也静静地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小女孩儿，终于，在墨珏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他们的时候，女孩终于收回了视线，将目光虚无地投在一个地方，而后嗓音沙哑地开口：“我叫阿翠，我是被人扔到这里的。”
　　声音竟是冷漠的，像是不愿多说，又像是不愿与人交谈，不过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身上却充满了神秘的故事感，令人捉摸不透。
　　“天，什么仇什么怨，竟然把这么小的一个女孩子扔到这种地方来，人心险恶啊。”陈子实叹息了一声，伸手想去摸一摸小女孩的头，却被她侧头躲开了，陈子实有点尴尬地收回了手。
　　“小妹妹，你是被谁扔到这里来的？”墨珏却勾着唇，笑问。
　　小女孩再次抬头，目光对向的却不是墨珏的眼睛，眼神就那么乌黑地放在一处，动也不动：“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墨珏挑眉：“你不告诉我们，我们就把你扔在这里，这里方圆二百里找不出第二个活人，你，必死无疑。”
　　小女孩儿沉默了，收回了视线，再次看向那个虚无的点，一声不吭，动也不动。
　　“哎，蛇爷，别这么凶嘛，她还是个小孩子。”陈子实连忙去哄，“阿翠姑娘，你别怕，你告诉哥哥们，你知道怎么走出这片沙漠吗？”
　　小女孩眼珠空洞地转了一转，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到，她摇摇头，能说一个字就绝不多说——
　　“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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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引蛇
　　若她真是这沙漠里的机窍所在，那这小孩就是活脱脱的一副消极怠工的模样！
　　墨珏气儿不打一处来，这么一大点的一个小女孩，性格就这么奇怪，实在需要好好磨一磨，遂恐吓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肯说，那我们救你干什么？你就留这等死吧。”
　　墨珏正打量着她的眼睛，觉得古怪极了，却有说不来哪里怪，元昼突然开了口，打断了他的思路：“阿翠姑娘，莫要害怕，我们会带你出去。”
　　墨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倏地抬头看他，目光充满了被辜负的伤心。
　　兄弟，你这么拆我的台，信不信我打你哦！他怎么忘了，不光陈子实同情心泛滥，元昼身为半个和尚，佛祖脚边长大的孩子，更是慈悲为怀，以兼济天下苍生为己任，尽管这个叫阿翠的姑娘十分可疑，极大可能心怀不轨，只要还有一点可能，这人就容不得普通百姓因为自己的冷漠而受苦，甚至死去。
　　墨珏自问，身为妖类，他虽活得久长，也素来好为善事，但在某些时候，他的确不如元昼这小辈对于原则坚守不移。
　　不过，元昼真的只是想救这小姑娘一命？墨珏倒觉得，元昼那小神棍外表瞧着高山清雪，不食人间烟火，其实心思更深，考虑的怕是比自己更多。
　　阿翠姑娘愣了一下，眼皮轻眨了一下，那一双黑瞳在通红干裂的脸颊上，在一头污糟乱发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如静水般清澈：“你们愿意让我跟着你们？”
　　“是啊。”墨珏恨恨地转过头去，边走便道，拖曳着语调，语气不满，“我们三个人，都听这白衣服的，他说带上你，就带上喽，反正多你一个小姑娘，对我们能不能走出去这鬼地方也没什么影响。”
　　没有影响才怪，他才不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女孩没有猫腻。
　　阿翠平静无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既然你们愿意帮我，那我也会报答你们的。”说起来，这姑娘的性格与元昼倒有两份相似，总是一副无悲无喜，什么都不能扰乱她心绪的模样。
　　陈子实将她扶起：“哎，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你还小，又受人迫害，同处困境，我们照顾你是应该的。”
　　墨珏在前面笑了一声：“你个小姑娘，问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你都不肯说，还说要帮我们，一点诚意都没有好吗？我看啊，我们还是一起被困死这里比较好，那就谈不上报答不报答了，元昼，你说呢？”
　　元昼抬步跟上，从他身边经过，眼神侧也不侧：“不会让你被困死的，放心吧。”
　　马车还是墨珏自告奋勇赶的，元昼和那阿翠姑娘坐在车厢里，陈子实热的实在受不了，化作仓鼠原形缩在元昼沁凉的袖袋里睡觉。
　　阿翠很沉默，恰巧元昼也很沉默，两个沉默的人共处一室，气氛便更加冷凝了，阿翠端坐着，一双小糙手绞紧了衣摆。
　　元昼的眼睛就这么毫不避讳地盯在她的眼睛上，阿翠再冷，毕竟也只是一个孩子，被他的目光看得不安起来。
　　“用些点心吧。”元昼打破了沉默，从一旁的暗格里拿出一盒点心递过去，一双骨节修长的手就这么放在阿翠的眼皮底下，静静等着她接过。
　　阿翠微微抿了抿唇，眼珠僵硬地转了转，往面前看去，却显得好似没有焦距：“谢谢你。”她缓缓地伸出手，以一种慢慢的，近似于试探的速度，靠近了那纸盒子……
　　突然，被一道大喊声给打断了，阿翠的手就那么顿在了那里。
　　“元昼！你把我的什么给她吃了？！”墨珏大爷不满质问的声音立马张罗起来，耳朵好使得要命。
　　马车内紧张的空气立马凝滞了起来……
　　“那盒荷花酥，你不喜欢那股花香味不是吗？”元昼无奈地提高声音道了一句，目光却分毫不错开阿翠一丝一毫的神情动作。
　　“哦，荷花酥啊，我的确不怎么爱吃，你给就给吧，解释什么，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元昼：“……”你不是吗？
　　原来人家不爱吃了，才给的自己，阿翠终于面无表情地接过了那盒点心，放在手里，打开，拿出点心送到嘴边，元昼却突然开口问：“荷花酥上还包着一层薄油纸，阿翠不揭下来就吃吗？”
　　阿翠张嘴的动作再一次顿住了，倏片刻，她继续将点心送入口中，脸腮鼓鼓的咀嚼起来，吃得香甜，不似一开始几近渴死时喝水的那种拼命劲。
　　元昼能看出来，阿翠现在虽然饿，在不危及生命的情况下，她更愿意保持不失体面的样子，这样的小姑娘，不像是穷苦人家出来的。
　　她吃完，而后露出了见面后的第一个笑，毕竟在天真烂漫的年纪，她这一笑，竟十分甜美可爱：“大哥哥不必这么试探我，糕点很好吃，我也的确是看不见。”
　　元昼点点头，猜测被应证了，却毫不意外的样子。
　　小姑娘装的的确像，但是眼盲毕竟很难和正常人一样，逃不过观察细致者的眼睛。
　　但是让人想不通的是她为什么要伪装成正常人的样子，目的又是什么？元昼性格冷淡知道问不出来，索性也懒得去问，只是淡淡道：“既然看不见，就不要做什么小动作了，你的伎俩逃不过我的眼睛。”
　　小姑娘很快就收回了那一抹甜笑，目光空落在某处，声音格外冷淡：“你是说，我洒在马车外的香料吗？你误会了，那只不过是为了做个标记，不让我们走相同的路罢了。”
　　“小瞎子，终于不装了？”墨珏撩开车帘，弯腰走了进来，笑意盈盈的说。
　　小瞎子闭口不言，小脸绷得紧紧的，圆鼓鼓的小脸恼怒意味甚浓，这才显出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气恼的可爱来。
　　“哦，对了，那香同样能引来蛇群，是吧？”墨珏挑眉又开口。
　　阿翠的神色有些僵硬，生硬地开口解释：“……是这样吗？我不知道这香还有这个功效。”
　　当然是真的，墨珏在外面当了这么久的车夫，全靠这一抹香味提神，才没撂挑子不干。
　　马车行了许久，天色渐黑，这祖宗甚为无聊，竖着耳朵听了半天，觉得马车里更加有趣，索性马鞭一扔，任马自由走，反正怎么走也找不到出路，目光正好与元昼对上，墨珏挑眉一笑，眼色流转，使了个眼色，元昼懂了他的意思，微不可见的一颔首。
　　默契倒是不错，墨珏坐下道：“不知道啊，那没关系，不知者无罪嘛，天黑了，空气也冷了，小妹妹，只是这蛇可能不太好对付啊，……你瞧，它钻到我们马车里了，妈呀，元昼！”
　　元昼低头，正看见一条金色脑袋的小蛇探头探脑地从角落里钻了出来，墨珏利索地往元昼怀里一钻，欺负阿翠看不见，笑得像一只得逞了的猫。他收敛了全身的气息，极力地不吓跑这条小蛇蛇，幸而他身上还有从茯苓那里得来的莫寻草，将一身妖气隐匿得干干净净，才没有打草惊蛇。
　　元昼怀里骤然一沉，无奈地抬臂环住了那八爪鱼一样缠上来的身体，心里无语，这祖宗用得着演得这么卖力吗？
　　“你还怕蛇？”元昼冷声问。
　　蛇族的老祖宗拼命地收敛自己身上的王霸之气，并默默地散发出安抚的气息。
　　越来越多的小蛇探出脑袋，小豆眼地犹豫地看着车中的三个人，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地有点不敢上前。
　　阿翠自岿然不动，甚至听着耳边聒噪的声音，表情十分冷漠还带着那么点嫌弃。
　　“怕呀，我最怕蛇了，好多蛇，快把我抱出去，快点嘛，我好害怕啊，啊，你看，它探脑袋了，它要咬我了！”墨珏颤着嗓音，声音恐惧，几乎要哭出来，既然这小女孩阿翠用香料催使蛇类跟踪他们，他们不如将计就计，看看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蛇蛇相觑，皆有点摸不着头脑，眼神好奇而无辜地看着这个缩在白衣人怀里的黑衣人。
　　元昼的表情愈发僵硬，犹豫半晌，目光触及马车中七八条蓄势待发的各色小蛇，数量好像在越来越多，打横抱起那沉重的身躯，不慌不忙的弯身往马车下走去，指间在怀里人腰侧的嫩肉里用力掐了一下，幸好阿翠看不见俩人的小动作。
　　“阿翠姑娘，马车里危险，快下马车。”元昼一边抱着怀里的家伙走一边说，一边对这场戏唯一的观众说，奇的是这观众还是个“瞎子”。
　　墨珏腰间一痛，却不满了，不就是抱一下嘛，怎么这么小气？他素来睚眦必报，一口白牙想也没想便向上一抬，凑到了那人的脖颈上，咬住脖颈上的嫩肉，正要咬下，突然想起，自己上次咬的伤口还没好全呢，终于是没有忍心，只是将那片肌肤叼在嘴里，用牙齿警告地磨了磨。
　　“老实点。”元昼终于忍不住冷斥了一声。
　　“好嘛，别生气，谁让你掐我来着。”墨珏老老实实地松了口，还不忘按照惯例，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那道入肉的牙印。
　　“……无耻。”元昼勉强从牙关挤出了两个字，两臂略显僵直地抱着怀中人行色匆匆地往前走。
　　“这怎么能叫无耻呢？我又没真咬。我说子初哥哥啊，除了荒谬、荒唐、无耻，你就没有别的词了？换个新鲜的词好不好，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元昼实在不想搭理这妖。
　　阿翠沉默地跟在后面，忽然惊唿了一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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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寻药
　　尽管是吃痛的惊唿声，她的音调仍是十分冷漠的，甚至没有任何起伏，好像只是敷衍地“啊”了一声，企图吸引前面那两个不按常理出牌，兀自沉浸在自己世界的人的注意力。
　　不是应该害怕的吗？这两个男人在干什么？……调情？阿翠虽然看不见，耳力却好得很，那哼哼唧唧的声音，……不是调情又是什么？
　　她虽然只有八岁，但是她的族人皆是性格大胆之辈，这种声音为什么会发出来，还是知道一二的。
　　她这应付公事一般的一声痛唿好歹不辱使命，唤来了前面两人的注意。
　　元昼停住了脚步，抱着怀里的祖宗转身，墨珏抬头一看，那群小蛇果然锲而不舍地跟了上来，而驻足在原地的小姑娘，脏兮兮的脚腕上正挂着一条死也不松口的小黑蛇，锋利的牙齿咬的很深，血迹已经顺着小姑娘裸露在外面的腿肚子流下来了。
　　墨珏探头望着，朝那小蛇使了个眼色，小蛇老老实实地松开了口，转身熘了，那蛇一撤退，其余小蛇也跟着撤退了。
　　阿翠站在原地，冷静地说了一句：“我被蛇咬了。”那语气就像说她今天吃过早饭了一样平常，不紧不慢，仿佛被咬的人不是自己。
　　“我们知道。”元昼冷眼看着。
　　“……”阿翠歪头，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冷风一吹，她脚腕上的伤口突然又凉又冷，这是什么回答？还有……她好不容易靠香料唤来的小蛇蛇，为什么自己都走了？这两人费尽千辛万苦赶走蛇群的步骤呢？跳过了？谁批准的？
　　怎么好像不是熟悉的套路呢？
　　墨珏差点没笑出声来，埋进元昼怀里，肩膀一怂一怂的，果然冷冰冰的小神棍对上古怪的小姑娘，冷冷相对，算是碰上了克星。
　　“那是条角蝮蛇。”墨珏勉强忍住了笑，“阿翠，你站那儿别动，你这毒一时半会儿的还死不了人，嗯……离毒发大概还有半天的时间吧。”
　　“嗯呐。”她当然知道。……还有，小蛇蛇都跑了，你俩为什么要一直抱在一起？虽然阿翠看不见，但是她能靠听，和风声感应出来，这俩人从下了马车就没有分开过。
　　“要不要救人呢？”墨珏搂着元昼的脖子问。其实这样程度的蛇毒他一个弹指就能解了，不过既然有人要玩，当然就要奉陪到底，他还不想过早破坏了这场游戏的流程。
　　玩就玩的有意思一点。
　　元昼看墨珏一眼，果不其然，在对方眼中了顽劣的笑意，顿时心领神会，抬眼看向阿翠，默契地配合游戏台本，道：“阿翠姑娘，你可知这沙漠里有什么东西能解蛇毒？”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阿翠松了一口气，用依旧很冷很硬的语调说：“一直向西走，有一片绿洲，绿洲里有蛇毒的解药，湖下有明珠，含在口中可解百毒。”
　　可算是进行到下一步了，进度有点慢啊。他们一路往南行，除了满目的沙子什么也没看见，没想到玄机竟在西面。
　　“哎，安排得挺明白啊，早说不就好了吗，费这么大功夫。”墨珏勾唇道，“我说阿翠啊，被咬一口不疼吗？小小年纪，对自己这么狠。”
　　阿翠额角一跳，唇角绷得紧紧的。这俩人为什么这么奇怪？！这么讨厌？！
　　“好啦，元昼，我们走吧。”墨珏下了指令，元昼低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眉毛轻抬，而后手臂骤然一松。
　　“哎呦！”墨珏差点屁股着地，幸亏他灵敏性好，在半空中略显狼狈蹬了个腿，又抓住了元昼的衣摆才勉强站住了，“元昼，你干什么？！”
　　元昼轻抚衣袖：“你自己又不是没长腿。”
　　“我本身就没长腿。”墨珏瞪着对方，自己一条蛇，身为爬行动物，本就没有腿。
　　元昼目光淡淡放在那条包裹在一身黑衣中，笔直而修长的一双腿上，目光一顿：“这是什么？”目光上移，对上那双在夜色里格外明亮的眸子，戏谑地轻眨了下眼睛：“给你砍去？”
　　墨珏恼了，气急败坏地跺脚，“你还要砍我的腿？元昼，你身为一个身强力壮的青壮男子，怎么这么没风度，不抱就不抱，这么突然放开是想摔死我吗？”
　　元昼无奈地抬眸看他，眸中深深，情绪看不分明：“你不是没摔死？”
　　“那万一呢？你这人真是……”
　　“咳！”墨珏话没说完，骤然被打断，两人一齐转头看向冷风里，突然发出声音的那个形单影只的小姑娘。
　　阿翠木着脸，目不能视，却敏锐地感受到两股摄人的目光直射向自己：“……我还中着毒呢。”
　　墨珏：“……”
　　元昼：“……”
　　阿翠：“如果你们没在我毒发之前找到解药，我就死了。”
　　墨珏不屑，你死了？你能死才怪呢，恐怕就算他们死了也轮不到这个小姑娘：“啊，你看我这记性，走吧，元昼，时间不等人，我大人有大量，就先不跟你计较了，找到解药要紧。”
　　元昼点点头：“走吧。”
　　“哎，等等，先把小仓鼠精留下，照看着点这个小姑娘，怎么样？”墨珏突然道。西边还不一定有什么陷阱等着他们，虽然墨珏自问没有什么可怕的，元昼应该也是，但是带上陈子实毕竟多了一份危险，不如让他留在这里看着阿翠，免得这来历不明的小姑娘再动什么手脚。
　　这阿翠虽然性格诡异，可毕竟是个八岁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对陈子实这个好歹有两百年修为的妖精来说，百分之九十九应该构不成危险。
　　于是，睡得一脸懵逼的陈子实被留在了原地，辛辛苦苦地把小姑娘抬上了马车，又拿出药来给她仔仔细细地擦了，尽管小姑娘一直冷着脸告诉他不需要。
　　“哎，好了。”陈子实收回药瓶，“这是金疮药，虽然解不了毒，对伤口总是好的。”
　　阿翠浑身都不动，只有嘴唇张了张，冷漠地吐出几个字来：“好什么？死的更快吧。”
　　饶是陈子实这样好脾气的人也被她气出了火气：“你这小姑娘，怎么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呢？早知我们就不应该救你，让你死在沙漠里算了。”
　　阿翠冷冷一笑，像是在嘲笑这小仓鼠精的单纯：“你们若是不救我，也只会被困死在这里。如果第一步都做不到，这样长着一颗黑了的心的人，活着也是浪费粮食，还不如死了干净。”
　　“第一步？”陈子实皱了皱眉，不解道，“什么意思？”
　　阿翠又是冷嘲一声：“字面上的意思。”
　　好生冷酷的小姑娘，陈子实吓了一跳。
　　“字面上的意思？”陈子实充分发挥了他读书时，先生讲的不求甚解非读书之道的大道理，不依不饶问到底：“我不明白，第一步是什么？这样的又凭什么如你所言要死掉呢？阿翠姑娘，请你解答。”
　　阿翠脸色不耐，闭唇不语
　　陈子实锲而不舍：“世上每个人都有他存活的权利，没有人有资格剥夺别人的生命，尽管圣人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是，就算有人见死不救，我们可以站在道德的高塔上去谴责他，但是我们同样没有资格因为这件事，就去剥夺了别人的生命。这样做，比不救人更罪大恶极。所以，阿翠姑娘，你的话是不对的。”
　　阿翠被他这番长篇大论，弄得额角青筋直跳，终于爆发出来，语气恶劣，怒气横扫：“你说的对！没有人有资格夺取别人的生命，仅仅是因为别人不肯帮助你的原因。那么你们中原人又是怎么做的呢？还是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便是罪恶吗？凭什么？！”
　　陈子实被她眼底的煞气吓了一跳，语气小心翼翼：“什么中原人，我虽是妖，也算半个中原人吧，阿翠姑娘，我们……做什么了？”
　　默然片刻，陈子实能看得出来，阿翠在努力地压制自己的怒气，过了好半会儿，她才终于平静下来，只是语气依旧没有好到哪里去。
　　“是你们自己非要闯进我们的地盘，那就要承受这样的代价，这是你们自找的！怪不着我，是你们活该！”
　　怎么说着说着就激动了起来，陈子实缩了缩身子，有点害怕，但是转念一想，自己好歹是只修炼成精的妖，为什么要害怕这么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儿？目光看着她腿上开始肿胀的伤口：“阿翠啊，小小年纪的，别那么大火气，腿上伤口不疼吗？”
　　阿翠：“……”这话题怎么转移地这么快？
　　阿翠咬牙：“……不疼！”
　　陈子实一脸语重心长：“小姑娘嘛，疼就疼，非得装作一脸镇定干什么？又没有人会笑话你。”
　　阿翠：“……”
　　墨珏和元昼两个人，没有了马车包袱，一身轻松，墨珏终于又逞了一把老前辈的威风，带着元昼腾云驾雾很快地往西边去了，又很快地发现了阿翠口中的那片绿洲，顺利地出乎意料。
　　两人在绿洲旁落地。
　　“元昼，我冷。”
　　元昼垂眸一看，自己的手中又被强行塞进了一只白白嫩嫩的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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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暄暄集市
　　墨珏法力恢复了原来的三成，虽然一直在往外漏，但好在元昼时不时地拿血养着他，倒也没有少太多。天气越来越冷，和白天的热形成了天差地别的反差，尽管墨珏已经可以催动法力给自己取暖了，却还是喜欢把手塞进元昼手里，让他帮自己暖一暖。
　　墨珏心里明白，自己这病可能是越来越严重了，但他懒得自己去抑制这种犯病的冲动，甚至有时会想，就这么惰性的任由它发展也没什么不好，反正元昼也不会生气。
　　既然他不会生气，那自己任性一点又有何妨？
　　“给我暖一暖。”他的语气任性得像是命令。
　　“……你安分一点。”元昼习惯了这祖宗的颐指气使，也不生气，自觉地运力，将源源不断的热量运到交握的手中，再催动着，往身边人身上而去。
　　“知道了，走吧走吧，进去看看，这所谓的解药，又有什么玄妙。”
　　俩人一齐抬步，往这片沙漠里难得一见的绿洲走去，脚底踩的终于不是一脚陷进去一半的软沙了。
　　“唿，这里还真漂亮。”墨珏看着眼前的景色，惊叹出声。
　　绿莹莹的萤火虫闪烁着光芒，照亮了夜色，各种沙漠里难得一见的植物，贪恋着水源的滋养，长势格外茂盛浓密，远望去，一片生机蓬勃，巨大的湖泊如一颗沙漠中的蓝宝石，在幽蓝的夜色中，神秘而诱人，若是沙漠中将死的旅人见了这样的景色，简直就像见到了生命的光芒。
　　可惜，墨珏和元昼尚还没有被这区区一片沙漠困到狼狈不堪的地步，只是被这美景惊艳了一瞬，而后直奔目标——那片宝石般的湖泊而去。
　　墨珏牵着元昼的手，站在湖边，正要往下去，突然觉得此情此景竟有些似曾相识。
　　“元昼，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在梁府，我们也是这样的，牵着手要下湖。”墨珏晃了晃手说。上次他还想呢，这场景简直就像一对要跳湖殉情的有情人，没想到，竟还要与这人再经历一遍。
　　元昼点头：“记得。”
　　两人不约而同地侧过脸对视，萤火虫都忍不住往这两个绝美的人身旁凑，晚风轻轻打在脸上，又凉又舒服。
　　墨珏曾多少次在元昼眼中看到漫天遍地的霜雪，而今时今刻，他却在这双熟悉的眸子隐约看到了一种霜雪融化的温柔。
　　可是当他心里一颤，正要再看个分明的时候，对方却突然别开了眼，手上一个使力，他便被猝不及防拽下了湖水。
　　“啊哇！”墨珏猝不及防一声惊唿。元昼，你这小神棍，突然拽小爷干什么？！
　　平静的湖面爆出一个巨大的水花，伴随着哗啦的破水声，连漫天飞舞的萤火虫都受惊一般，纷纷避退开来。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蔚蓝的湖水中将满头的青丝如水藻般纠缠在一起。
　　丝毫没有准备的墨珏，口鼻中骤然被灌入一口沁凉的湖水，水咕嘟咕嘟的灌进，又被痛苦地呛出，饶是他这样熟悉水性的人也感觉到了喉咙被呛得酸疼，一时竟也感觉到唿吸困难。
　　他在水中无措的睁大了眼睛，看向了那个害得他呛水的人，竟也忘了恼怒，狭长的眼中湿漉漉的，只剩了惊惶无助，可是他却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片空旷辽远的平静。
　　墨珏越急，那拼命往口鼻处灌进的水就愈发放肆，他忍不住捂着胸口，痛苦地呛咳出声，眼尾不由自主地泛着一片胭脂似的洇红色。
　　然而，下一秒，在他意料不到的情况下，手腕骤然一紧，紧紧拉着自己手的那个人，再次用力将他一拽。
　　墨珏猝不及防地地贴近了一个坚硬紧实的胸膛，下巴一轻，却是被人用手勾着抬了起来，脖颈顺从地仰起，正对上那双令人心沉的眸子。
　　而后，一片阴影笼下，唇上忽然一软，那温热的触感让他几乎忘了思考，只是下意识地顺从那湿滑软物的相抵，顺势分开两片唇，一口气息被骤然灌进口腔，那恼人的水总算听了话，不再为难他的喉鼻。
　　他这才想起，竟忘了施避水诀！他这次可不是法力全失的状态了，竟还是下意识地以为自己什么也不会呢，怎么这么蠢啊？
　　都怪元昼这家伙，有他在身边，自己什么发力都不用施展，搞得他都忘了，自己还有法力这一说。
　　墨珏一眨眼，还未来得及捉住那片温软好好玩弄一番，元昼却已经推开了他。
　　他意犹未尽地咂摸了两下唇，昏胀的头脑缓缓的清醒，他才恍然大悟地意识到……
　　他和元昼竟然又一次亲吻了！
　　“你……做什么啊？”墨珏眼尾红红地问。这样的口舌相交，他和女子都不曾有过？却三次都给了同一个男子，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却……好像也……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你怎么那么笨？”元昼面不改色，万千情绪皆隐于眼底，“避水诀都不会施？”
　　什么人啊，这小神棍竟然比自己还不讲理？墨珏终于恼了：“要不是你突然拽我下来，我会被水呛到？”
　　元昼平静地掀开眼帘看他气恼的一双眼，语气无波无澜：“要不是你非拽着我的手，你会被我拉下来？”
　　“还是我的错了？呵。”墨珏道，“元昼，我还真是小瞧了你了，占了别人的便宜不说，还这样说，你扪心自问，刚刚究竟是谁的错？你干什么要突然拽我？”
　　或许一切难以解释原因的事情，都可以归咎于一时情难自禁。
　　元昼拉着墨珏的手，轻轻拽了拽。自知此次之事确实是自己理亏了些，他也不辩解，只是注视着他，轻声问：“……你生气了？”
　　“我当然……”
　　“二位公子快别争执了。”忽然，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了墨珏的话，“生气伤感情，和气才能生财嘛，二位公子可千万别吵架啊，这在我们暄暄集市可不是什么好事。”
　　墨珏和元昼双双转头，正对上一张笑眯眯的，皱纹如菊花似的老脸。
　　墨珏吓了一跳，四下环顾，这才发现，他们竟在不知何时落入了湖底，而这片湖底竟如凡间集市一般无二，热闹无俩，宽敞的街道上琳琅满目各色的摊位，再往后是普通的居民住宅。
　　一切都好像普通的人间集市一般无二，唯独这里的人……有点奇怪。
　　“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上好的丝帕，江南绣娘亲手所织，哎，姑娘您看看，用了我家的帕子，情郎逃不过姑娘您的手掌心啊。”一个长着长长的红色虾须的瘦子，正对着一位鲇鱼脸、粉襦裙，身材粗犷的“姑娘”招徕，差点没把墨珏看吐了。
　　姑娘柳眉一横：“去你的，情郎是什么东西？老娘才没有这样没用的东西。”
　　“我看你是没有爱情吧，啧，真可怜。”小贩眼神鄙夷地扫了她一眼，把那鲇鱼姑娘气得差点动手打人。
　　小贩咕噜一句：“原来是个会生气的。”
　　这是什么古怪的对话？
　　“胭脂水粉，胭脂水粉！”墨珏正觉得这对话奇怪，循着声音看去，一位粗布小贩面前摆着一摊瓶瓶罐罐，正卖力地吆喝着，这倒没什么特殊的的，只是视线下移，看到那齐刷刷摇摆的八根章鱼爪子，墨珏又是一阵鸡皮疙瘩。
　　“胭脂水粉，买了胭脂水粉，擦了胭脂水粉，让您开心快乐更上一层楼！”
　　什么叫开心快乐更上一层楼？哪有这么卖东西的。
　　墨珏与元昼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怪异。
　　“长高神药！变瘦神药！驻颜神药！各种神药，专治各种嫌弃病，有了神药，让嫌弃您的人都滚蛋吧，做最靓的姑娘，最俊的公子。”
　　墨珏头顶一阵天雷滚过。
　　路上人来人往，要么木着脸，要么贼头鼠目，竟没有一个是人模样，全都是些法术修得不到位的半吊子小妖，只是说来奇怪，他们虽然在进行着热闹的买卖，可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却都很违和，就像是一张张刻意雕琢的假面。
　　幸好，墨珏身上有莫寻草掩盖妖气，不然他这一身大妖的摄人妖气，只怕初一入湖就要惊起一阵轩然大波了。
　　墨珏冲那小老头笑了下：“老头，你说这里是什么集市来着？”
　　小老头指了指头顶的匾额，和气地回答：“暄暄集市。
　　“暄暄集市？”墨珏抬头去看，一个破旧的木板子上，写了暄暄集市四个大字，他皱眉重复了一遍，颇觉拗口，“暄暄，什么暄暄，馒头暄还是包子暄，这是什么怪名字？”
　　这祖宗，脑子里除了吃的也想不到别的。
　　小老头笑得眼睛只剩了一条缝儿：“此暄非彼暄，说的不是食物的暄软，而是取的温暖的意思，公子啊，这名字虽然怪，但这里可以帮您找到您想找的东西不就行了？”
　　元昼沉默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小老头，竟没在他的身上看到明显的暴露原身的特征，看来，这个小老头的道行比这满湖的虾兵蟹将倒是强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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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门
　　“你又是个什么妖怪？”
　　“小老儿乃是海龟所化。”
　　“哦，这里真的什么东西都能找到？”墨珏闲散而问。
　　那小女孩特意将他们引到这片湖，为的究竟是一颗珠子，还是别的什么，他也懒得去想，墨珏哪里有闲心将这片湖搞个明白，只想早点找到那什么破珠子，早点走出这个破沙漠。
　　“唉，那也不能什么东西都有不是，但是公子想找的东西，是一定会有的。”老头笑答。
　　“哦？”墨珏点点头，“这倒也是，我要找的，你们要是没有，这游戏岂不是玩不下去了？说吧，那什么解毒的珠子在哪里。”
　　“解毒珠啊，简单。”老头说。
　　“怎么个简单法？”墨珏饶有兴味地问，元昼也转头，清冷冷的目光注视着小老头。
　　“这暄暄集市，既然是集市，一切东西只要等价交换就行，公子想要解毒珠，就要拿出与解毒珠等价的东西来交换。”
　　“什么东西？”墨珏挑眉问。
　　“情感。”老头儿说着，满面笑容收敛了些许，显出一种严肃之感，那双浑浊的老眼终于从耷拉的眼皮中露了出来，“在暄暄集市，这片与世隔绝的地方，“情”之一字是最难能可贵的东西，一切东西都要靠情感来交换，越浓郁的情感，且得是被人所喜欢的情感，筹码也就越多，二位公子换得解毒明珠的几率越大。”
　　墨珏一愣，眼神扫向这湖底各色牛头马面的妖精，实在难以想象，这些奇奇怪怪的妖精竟都是些“情感匮乏者”。
　　“那么，什么样的情感，是被人所喜欢的？”元昼问。
　　墨珏心里想笑，这小神棍果真是不食人间烟火，连个这个都要问。
　　老头解释：“就是积极向上的情感，像是高兴、怒力、愉快、关心爱护、互相帮助，以及爱情、友情、亲情等等，类似于吵架生气，嫉妒、厌恶等都算消极情感，不被人喜欢的，积累得越多，对于换东西就会更加不利。”
　　老头继续道：“这里有许多前人留下的门，二位公子择缘分之门进入，在门中收集到的您二位的情绪，便是您二位的成绩。您还需谨记，在这扇门中除您二位，一切皆为虚假幻想，也就是说，二位保护好您自己，若是在门中发生了什么意外，吃苦的也是您自己，小老儿就帮不上什么喽。”
　　墨珏正在猜想，这一湖的小妖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病，那所谓的前人又是什么人，却被元昼拉着手臂的力道唤回了神。
　　元昼将墨珏往身边拉近一寸，低头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跟紧我，不要走丢。”
　　墨珏听清了这话，再一抬眼向那老头站立的方向看去，眼前哪还有半个人影？甚至连集市上人来人往的小妖精也失去了踪影。
　　“门内艰险，且机会只有一次，若是二位最终失败了，也属正常，但福祸相依，得失皆是定数，失败抑或是成功都不是绝对的。”老头的声音从空中传来，“无论结果如何，祝二位公子此行诸事顺利。”
　　“顺利个毛线？你把话说清楚再走啊！”哪里还有人回应？墨珏略显焦躁地踹了眼前的桌子一脚，“臭老头，人都哪儿去了？这是要干什么？”
　　元昼谨慎地打量着四下冷冷清清的街道，半晌，广袖一抚，一阵风自他袖底下吹过，鉴心光芒一闪，街上的景色渐渐碎裂又快速重建。
　　天地间光芒暗淡下来，宽敞的街道上陈列的摊位全部消失了，在细微的月光下，周围低矮的民房全部摇身一变，变成了陈列的，规整的，鳞次栉比的，或是古朴或是华美的建筑。
　　长街的尽头是一片黑暗的虚无，墨珏数了数，总共有整整二十间大门，夜色里唯有这二十间大门在夜色中泛着神秘的光芒。
　　“果然有门？”
　　墨珏牵着元昼的手，一个个地走近，仔细看过去。
　　元昼微不可见的蜷了蜷手指，墨珏却没有发现，他看着一个个一模一样的大门，皱起了眉头：“这些门，是什么意思啊？”
　　元昼道：“进去才知道。”
　　墨珏思忖片刻：“那我们进哪一个？”这一个个门除了颜色，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元昼薄唇张开，吐出两个字来：“随意。”
　　这倒是符合他的性子，墨珏笑了一声：“好啊，随意就随意，那就……眼前这个？”
　　元昼点头：“好。”
　　话音还未落，墨珏推门的手已经伸出去了，他们打开的，是一扇紫黑色的门。寂静的夜里，咯吱的一声推门声响起，而后，刺目的光芒一闪，两人齐齐抬袖掩目，而后抬步向前迈进一步。
　　再一睁眼，眼前的天地赫然已变。
　　墨珏手中一空，急忙转头往身边看去，心头骤然一空，元昼竟然不见了？
　　不论眼前的障眼法是怎么回事，他毕竟还是在冰冷的湖水里，没有了人握着他的手，给他传递温暖，那种冰冷的感觉冻得他一个激灵，连忙自己催动法力取暖。
　　可能是习惯了有人伺候着，祖宗的心里很不情愿，像是骤然打翻了一缸水，将他的心淹得唿吸滞涩。
　　他不知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空落落的感觉是为了什么，明明在他没有遇见元昼的时候，他都是独来独往，从不与人结伴的，现如今，难道只为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习惯了有人陪着，不再适应孤独了吗？
　　什么臭毛病？墨珏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抬眼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场景。
　　红墙碧瓦，宫殿阁楼林立，精致的宫灯高高挂起，漫长的宫道一直漫溯到遥远的宫殿前。
　　这是……皇宫？
　　墨珏正为自己的猜测感到讶异，却听到身后一道嫩如黄莺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娘娘，陛下还是不愿意接回小殿下吗？”
　　墨珏差点被这一声娘娘叫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扭转脖子，僵硬地回头看了一眼，好家伙，身后站着的这一排小姑娘是怎么回事？娘娘？谁是娘娘？
　　“是啊，陛下还是没答应。”
　　他脑子还蒙着，便听到一声柔柔的嗓音自他的口中发出，清冷的声音里含着淡淡的怅惘，可是却分明还是他自己的声音，可语气竟然和元昼……有几分类似？
　　“走吧，回宫。”那声音再一次从他的嘴里发出。墨珏快疯了，为什么他的嘴不受控制了？回宫？会哪门子的宫？他要去找元昼！
　　“是。”那粉衣小宫女躬身回答。
　　更令他崩溃的是，他的身体竟然也不受自己控制了，竟然自己迈开脚往一旁的轿撵上走去，墨珏将力气使在脚上，卖力地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住了。
　　他在心里咬紧了牙关，拼命地与这股力量抗争，直到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快被压扁了，也没有挣扎过。
　　他能感受到自己轻轻叹息了声，而后坐上了轿撵，太监尖利的嗓音喊了一声，轿撵起，在悠长的宫道上缓缓行进。
　　而他也终于能顺着自然垂下的目光，看到了自己的一身装束，艳红色的广袖垂落在膝上，皓腕凝霜雪，金镯、玉戒指更显得那一双手白皙中透着不凡的尊贵，红裙似火，绣着大片的瑶池牡丹，连从裙摆中露出的绣花鞋都精致得用金丝缠了边，静静搁在脚踏上。
　　他心里的滋味更加复杂难言了，这一身装束再配上那一声娘娘，这位红衣宫装的女子是什么身份就可想而知了，除了李氏皇帝的妃子还能有谁？可是令人惊悚的是，这手明显还是他自己的手，这脚比起女子的金莲，也明显的大了好几个号，充满了违和感。
　　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这一身装扮会是个什么鬼样子。女装？墨珏看不见自己一身红裙，满头珠钗的模样，只是想一想就一阵恶寒。
　　可是他不能自由说话也不能自由动弹，甚至为了那狗屁的游戏规则，还得保持着一种好的心态，他憋屈了一会儿，就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莫要发火，先走一步看一步。
　　宫道漫长，拐过了几道弯，还没有到这个不知是什么嫔妃的什么宫殿，好歹一路上见到轿撵就退到一旁行礼的宫女太监，让他知道了自己现在扮演的这个嫔妃，名叫什么？淑贵妃。
　　他正极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正好淑贵妃也正扶着额角，闭着眼想心事。
　　突然，轿撵停了下来。
　　淑贵妃睁开眼睛，墨珏也跟着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白衣人，愣住了神。
　　“见过贵妃娘娘。”白衣人面上一副鸾鸟面具，微微躬下身体，手搭在胸前，行了淡淡一礼，衣袖起落间，尽显风姿落拓。
　　墨珏看着他，心里不知为何，突突直跳，甚至心情都不知为何而更加低落了起来。
　　墨珏不禁猜想，他的心情可能也会受淑贵妃的影响。
　　淑贵妃没有立马回话，而是淡淡的看了那白衣人一会儿，才微微颔了下下巴，墨珏听见自己张口，用的是自己的声音：“国师大人免礼。”语气冷淡而疏离，倒与元昼有几分相似。
　　原来这就是那位国师吗？……也就是墨珏在两百年前，有过几面之缘的小和尚渠真，甚至，连他被算计，成不了仙，沦落到如今的地步，可能也他有着千丝万缕干系的那个渠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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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他是皇子
　　没想到，区区两百年的时间，竟能让一个人的气质改变这么大。
　　墨珏依稀记得，当年的小和尚天真恣肆，潇洒阳光，踏水而来的身影尽显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而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白衣人，虽然气质依旧是万里挑一的出彩，可那周身的阳光却不见踪影了。
　　两百年……
　　墨珏突然意识到，对于自己来说，两百年只不过是生命里不起眼的短暂时光，而对于一个凡人来说，却已经是再漫长不过的一段时间了。足够一个人从从从少年走到垂垂老矣三四遍了，心境又怎么可能不变呢？
　　可是，渠真又是凭什么活了两百年而不见丝毫老态呢？与他当年被逐出渺云寺，偷习的禁术会有关系吗？
　　而在这个所谓的门内关卡里，他又扮演着怎样的一个角色呢？
　　果然不出她所料，淑贵妃与这个国师的关系怕是不同寻常，他已经在拼命压制心里沉闷的心情了，却还是抑制不住那种从心口往上涌的酸涩。
　　这狗屁的关卡，说要收集好的情感，却给他了一个装了一肚子委屈心事的女子的角色，这不是成心找不痛快吗？活该这群湖底小妖怪要么没有感情，要么脾气暴躁。
　　国师直起身来，默默站在了宫道一侧，目送淑贵妃的轿撵越走越远。
　　终于到了宫殿里，墨珏像个木偶人，随着淑贵妃的一举一动，摆弄自己的身体，或走或站，幸亏，这贵妃娘娘也没有为难他太久，早早卸下了满头珠钗和精致的妆容，换了睡衣，躺在榻上准备就寝。
　　墨珏这才松了一口气，总算不用再对着镜子里那张属于自己的，却妆容艳丽的一张脸涂涂抹抹个不停了。
　　说起来，墨珏看着镜子里自己娥眉淡扫，胭脂轻点的模样，竟还自恋的觉得有点……好看？
　　尽管，他垂落了满头乌发，脸上不施半点粉黛，那副模样也好看得不行，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淡妆浓抹总相宜，说的就是他这样的美人吧。
　　寝殿里熏着好闻的香料，熄了蜡烛，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子，又透过垂落的纱帐，静静洒在床上美人的脸上，朦朦胧胧的一层，将墨珏的面容笼罩得更显哀愁。
　　墨珏可没有被影响得跟着哀愁起来，他的心已经飞了，一边自恋地赞叹着自己的美貌，又觉得这样的情绪可能算不上好情绪，他又开始想元昼，关心伙伴的感情，算友情吧？友爱这种感情该是讨人喜欢的吧？
　　管他呢，反正他总要想一想元昼去哪儿了的。他俩一起进了这道门，没理由只有自己扮演了一个贵妃的角色，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住。元昼说不定也扮演着某一个角色，和自己有着同样的苦恼。
　　他只要想一想，元昼那清冷惯了的人，动作言语都只能跟着别人来时，那种无法接受的心情就想笑。那小神棍一贯清冷的表情该黑了吧？也不知他憋屈起来是个什么样子。
　　这一下午，他耳力好，听了不少宫人的闲言碎语——
　　“自从中宫那位薨逝，咱们娘娘便是这宫里头一号尊贵受宠的嫔妃，母家势强，陛下也宠爱，可是娘娘却偏偏想不开，何不弃了三殿下，只保五殿下，那也是盛宠不衰的一条路啊。”
　　“谁说不是呢，三殿下一个天煞孤星的命格，本就是陛下心头的一根刺，本以为随着五殿下的出生，娘娘的处境能好一些，谁料到咱们这些年娘娘越渐爱惹陛下不快，圣宠渐失，连带着咱们奴才的日子也不好过。”
　　“五殿下身体又不好，看来啊，这天煞孤星，克亲克己的预言，倒有几分道理。”
　　“克亲是见着了，克己？他还不是活得好好的？要我说啊，他先把自己克死了倒也干净，省的来祸害别人。”
　　天煞孤星，三皇子。
　　他们说的除了元昼还能有谁？这大祁朝不会有第二个三皇子，更不会有第二个天煞孤星，这千年难得一见的孤绝命格。
　　墨珏心里倒是美的很，没想到，他竟然还当了一回元昼的娘。
　　有些时候说来也奇怪，当你心心念念着某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就会很神奇的来到你面前。
　　墨珏正闭着眼睛，还没有睡着，却因为和淑贵妃共情的原因，对于外界气息的感应弱了起来，连床帐里什么时候进来了个人都不知道。
　　当身体被拥进一个熟悉的胸膛里时，墨珏才惊慌地睁开了眼睛。
　　虽然元昼扮演着别人的角色，可是他身上的气味墨珏再熟悉不过，那清冷的佛香不是元昼还有谁？墨珏很想摘下那张面具看一看，是不是元昼那张脸，可是他又做不到，只能被一股大力握着腰，按在怀里。
　　“你来干什么？你给我滚！”他感受到自己嘴唇张合，喉咙里含着哭腔挤出这样一句话来。
　　“月儿。”耳边听到了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用一种截然不同的语气，念出这样一个名字。
　　是元昼，果真他也同自己一样，被困在身体里扮演者别人的角色。
　　元昼的语气是出尘绝世的清冷，国师的语气却是真的冷漠，墨珏不知为何，就是能听出这明明一模一样的声线里微不可见的差别，而淑贵妃，也就是国师口中的“月儿”，她的情绪，显然也应证了墨珏的这种感觉。
　　心口一阵猝不及防的刺痛，让他连抑制都来不及。
　　“你怪我吗？”国师将下巴抵在了墨珏肩上，脑袋轻轻往他的肩窝里拱了拱，唿吸就喷薄在他的耳边，“他是我们的儿子，为人父母，怎会对自己的亲子有坏心？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你好。”
　　墨珏在心里狠狠惊了一下。……我们的儿子？好一出贵妃与国师私通的戏码啊。
　　“你还知道他是你的儿子？”
　　淑贵妃狠狠锤了下男人的胸膛，眼眶发红，墨珏有些自暴自弃地任由着自己对元昼做这样的举动，他口不由己，嗓音哀泣得他只怕今后都无颜见人——
　　“他自一出生，你就说他是天煞孤星，曦儿这些年承受着怎样的流言蜚语，你怎么忍心？！如今你又向陛下进言，要收他为徒，送他去渺云山！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你的老窝，是佛家重地，且不说曦儿这一去，还有没有归期，你要送堂堂皇子去当和尚？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墨珏不禁感到心累，扮演劳什子贵妃也不是个轻松的差事，这一番声泪俱下的斥责，演的他身心俱疲，更何况用自己的声音，别人的语气，还是个女子，说出这样一番怨恨的话来，实在让人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淑贵妃的斥责还没有道完，美目含泪，红唇又启：“他才五岁啊，你怎么能这样做？他是皇子啊，是你我的儿子，你要送他去当和尚？！国师大人，你还当他是你的儿子吗？”
　　墨珏的心里更加诧异了，当和尚的是谁？是元昼吗？那……你的儿子又是什么意思？！
　　他惶惶然不敢相信心里唿之欲出的答案，如果，这个淑贵妃就是元昼的娘，那国师渠真又是谁？难道是……元昼的亲爹？
　　简直五雷轰顶。
　　墨珏琢磨着这个突如其来的讯息，满心惊诧，元昼竟然是他那个所谓的师父和贵妃私通而生下的假皇子？怪不得……
　　他忽然很担心，面前的人做着国师做过的事，说着国师说过的话，可他的壳子芯子都是元昼啊，只不过是魂魄被压制着要被迫扮演国师角色的元昼。
　　那他亲耳听到，甚至亲口说出听到这样一番话，亲力亲为地面对这样一个惨痛的真相，心里该有多难过啊。
　　这么一想来，墨珏先前那种玩玩的心思淡了，忽然感觉自己的唿吸也不由地跟着紧迫起来。
　　“他是皇子？”国师却是笑了一声，伸手将自己的鸾鸟面具摘了下来，随意地丢在一边，胳膊一撑，俯身向前，将一身单一的墨珏拢在身下。
　　墨珏本就比元昼的身量要小一些，此时更是被身材颀长的元昼笼罩的得严严实实。
　　今晚的月色格外明亮，月光被窗棂割成四方格，投射进床幔。
　　墨珏这才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了那张熟悉的脸，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笼着一抹高山清雪的眸子，那人蹙着眉看着他，眉梢是浅淡的嘲讽，可是他却能透过这表情看到一个悲伤的灵魂。
　　好像……他的小神棍正躲在黑暗的角落里，静默的站着，背影沉沉，眼眶泛红，眼中落了一城的大雪，落寞而悲凉。
　　墨珏的心里忽然一痛，只是不知，这痛是属于淑贵妃的，还是属于他自己的。
　　“月儿，你记住，他是我的儿子，就不绝会是皇子，两个身份，只能选一样。”国师沉着面色说。
　　墨珏看着那双冷漠绝情极了的眸子，缓缓地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一滴泪自眼角滑落，洇湿绣面精致的鸳鸯枕——
　　“我一介弱女子，无力与你这个尊贵的国师大人相抗，但是国师大人，请你也记住，你若要把子初送走，那我在这宫里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虽然，你可能也不会在乎我的死活，但是，不管你在不在乎，我总归要表明我的心迹，子初在，我在，子初走，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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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欢情
　　墨珏能感受到，淑贵妃说这一段话时心里的决绝，在他的世界里没有母亲这个词，这是他头一次，在一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了所谓的母爱，他不禁想，其实世间万事没有绝对，元昼有一个绝情至极的父亲，却也有一位爱他至深的母亲，他的出生，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我年少时就爱慕你，时至今日，我才知晓是我爱错了人，国师大人，请便吧。”
　　“呵。”却是元昼扮演着国师的一颦一笑，他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的笑意甜如鲜花，却凉到了极致，尽管墨珏知道元昼绝不会做出这样凉薄的表情，却还是忍不住被惊了一下，心里泛着疼意。
　　他竭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不停地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这人不是元昼，不是那个虽然冷冰冰，却又慈悲又善良，宁肯天下人负我，我断不负天下人的小神棍，他现在是渠真，是那个自私凉薄的臭国师。
　　……可他竟还是忍不住心里又酸又疼，像是被人拿细密的松针扎着心脏，不见血的疼。
　　他忍不住设身处地的为元昼而想，当真相血淋淋的撕开在你面前，元昼身为受伤的那个人，如此切肤之痛，该是多要人命啊，可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甚至亲历亲为的扮演着……
　　墨珏很难受，是这与淑贵妃共情的力量太强大了，还是他自己的内心抑制不住的心疼某个人？他没想明白，但他知道，元昼的心情不会好过，自己再任由这样的情绪主导着自己的内心，他们这个所谓的关卡，怕是过不了了。
　　脑中万般思绪不过一瞬，国师再次开口——
　　“你也知道，月儿，你只不过是我的一个玩物罢了吗，当初是你自己缠上来的，如今，你有什么资格，竟敢拿这个来威胁我，你以为……我会在乎吗？”
　　“在不在乎……随你，更不敢提威胁二字，但我一定会做到我所说的。”墨珏听到自己用一种快要破碎了声音说道。
　　“呵。”那人又勾着唇轻笑了声，而后便在墨珏满心不可置信，却又无力阻止之下，俯下身来，狠狠咬住了他的唇，这是一个暴力的吻，没有丝毫温情可言，与他们出入湖时那蜻蜓点水般的唇舌相触截然不同。
　　唇舌凶狠地闯进他的口腔，墨珏想瞪大眼睛推开对方，淑贵妃却顺从地闭上了眼睛，甚至双臂缠上了身上人的脖颈，张开口舌回应着这个粗暴的、发泄的吻。
　　一阵电流火花，险些要击昏了墨珏的头，他不知道元昼是个什么心情，反正自己是快要崩溃了。
　　元昼终于抬起了头，唇舌分离，用一双墨黑的目光盯着他。
　　墨珏被吸得舌根发麻，气息紊乱，迷离地睁开一双泛着水汽的眸子，就那么看着对方。
　　视线焦灼，墨珏在元昼的眼睛中看到了灼热的痴缠和漫不经心的冷漠，但他清楚的知道，这样的眼神是属于渠真的，而不是属于元昼的，就像他现在这副主动承欢的姿态是属于淑贵妃的，而不是属于自己的，真的是这样吗？墨珏并不认为自己在自欺欺人。
　　他又想，这两种矛盾至极的情绪，是怎样混杂在一起的呢？渠真可真是个复杂又有趣的人，明明冷淡厌世，却又有着极强的欲望，对权力，对尊荣……
　　明明一副清冷淡漠的样子，却又在暗地里私通宫妃，做出这等龌龊的事情，
　　真是讨厌极了。
　　可是为什么，当这样的眼神来时出现在元昼的眼中，自己竟有种迷醉到不可自拔的感受呢？
　　又是共情的原因吗？
　　墨珏微微眯着眼睛，脑中不甚清楚地想着，这世上表面干净的人有很多，像梁义成，像国师渠真，而真正表里如一，干净至极的，怕只有此刻像一团热火般撑自己身上的人了吧。
　　墨珏这副神游天外，意志迷离的模样落在元昼眼中，赫然是一幅令人心潮涌动的美人图。
　　身下人儿被亲得嘴唇翻红，眼角也一片洇红，鼻息微乱，满头乌发瀑布般扑了满床，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位祖宗，可是他褪去了顽劣懒散，这副媚眼含波，脸色潮红的情态却又如此的陌生，陌生到让他心醉沉迷，让他的的心扑通扑通，不受控制地跳个不停。
　　复又俯身，这次的吻落在了下巴上，柔软而火热的唇瓣轻轻落下，唿吸喷薄，连空气都是鲜甜粘腻的，嘴唇在下巴的肌肤上留恋了一会儿，复又向下，绵延到脖颈，来到了喉结，舌尖探出，在那凸起的地方轻舔，留下一片濡湿。
　　墨珏几乎情难自抑地仰起了脖颈，将自己脆弱的喉咙再往前送，直送到那个人口边，以一种引颈受戮的姿态，直到再一次被狠狠掠夺住，才心满意足似的。
　　像是被扼住了喉咙，连灵魂都是战栗的，墨珏想抵抗这样的超乎想象的事情，可是他的灵魂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禁锢着，只能被迫承受。
　　可是他快受不住了，鼻尖的薄汗冒出了头。这太出格了，事情的发展怎么能渐渐演变成这样呢？区区湖底小妖做的狗屁关卡，难道还真能让他这千年老妖随着戏本，在一个后生小辈身下承了欢？
　　如上云端，他简直无法想象，可是他的心颤抖得明显。但是，这情志未开的蛇妖不明白自己的心为什么抖，只当是自己绝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于是他蓄力在蓄力，索性丹田处那颗跟了他三千年的内丹尚且还听自己的话，终于在元昼扯开他的大红色的女式襦裙，将热烫的吻落到胸膛时，压下周身剧烈的痛意，将全身的力量灌输到了手臂上，勉强抬动了那双不听使唤的手，往覆在自己的人身上推去。
　　可是力道还未传递过去，便被元昼钳住了手腕，勐然压在了床上，力道死紧，骨节毕现，让他像被捆束的绵羊一般，动弹不得。
　　墨珏傻眼了，怎么？压他手腕这个动作也是国师要做的？
　　这一记突袭没有成功，墨珏是真的再也蓄不起半点力气了，只能任由那铺天的热潮将自己包裹，潮湿的唇舌得寸进尺，将他胸口上突出的一点含进了口中，舌尖放肆地亵玩着。
　　“嗯。”墨珏难耐地挺起身子，喉中发出一声含着哭腔的轻哼，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占据了他整个大脑。他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他从没经历过如此陌生的情潮，他从未如此不知所措，怎么办？怎么办？墨珏再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放空自己的头脑，唯有顺从着两位主角的动作，将自己奉献出去，像献祭的祭品一般被动承受着神明的亲睐。
　　但是墨珏又觉得不甘心，比起这个区区二十岁的凡夫俗子，明明自己才是更接近神明的那一个，凭什么，承受的那个人是自己？
　　让元昼来演他的母妃，自己去演渠真，不应该是更好的安排吗？省得元昼一边演他的畜生爹，一边快要气死，也省得自己被一个女子的哀怨弄得浑身难受。
　　这狗屁的关卡，分配角色是不带脑子的，还是专门要跟他们对着干？
　　他在灼热的亲吻中思绪纷飞，空气越发灼热，月光也熏染着暧昧的气息，事情的发展愈发变得不可控起来，两边都被咬得泛红了，又痒又疼，墨珏却想不到任何办法阻止元昼进行下去，因为对方同样身不由己，同样控制不了自己。
　　怎么办？该怎么办？红裙褪到了腰际，被褥绵软，香味醉人，他陷在在其中，不可自拔，连头脑都是昏胀的，只有这一个念头，还负隅顽抗地停留在脑海中——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那唇舌已经放开了那晶亮的一点，再往下移，落到了小巧的肚脐处，电流以这一点为中心，迅速通往全身，墨珏忍不住又是一个战栗，浑身酥麻。
　　他绝望的想，难不成，自己的这一世清明真的要交代在了这里？
　　他这么想着，手腕上的禁锢却陡然松开，连同身上的人僵硬挺住的动作，墨珏睁开迷离的眼光去看，元昼竟是放开了他，坐在了一旁，玉冠歪斜，唿吸紊乱，一副做尽了浪荡事的模样。
　　这小混蛋，占尽了他的便宜。
　　墨珏瘫软在床上，唯有眼睛还能半眯着去看。
　　幸而今晚的月亮够圆够亮，他能接着月光，看到元昼苍白的额角流下的冷汗，在夜色中闪着晶亮的光泽，他的唇瓣抿成一条绷直的线，却掩盖不住那种苍白。
　　墨珏心里一惊，却看到那人忽地呛咳了一声，沉闷而痛楚，墨珏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却已经背过身去，撩开床帐，行色匆匆，甚至可以说仓皇的走开了。
　　珠帘被粗鲁地撩开又放下，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墨珏不知道国师夜闯贵妃闺房，又堂而皇之地离去，要怎样避开满宫宫女太监的耳目，反正国师神通广大，轮不到他来操心。
　　墨珏身体还在发软，他躺在床上，等身体里汹涌的浪潮退下，才歪头嗅闻着被褥间残留的冷淡佛香气味，夜色陡然寂静下来，他的心里却不平静。
　　在这个故事里，国师会突然放弃进行到了一半的情事，放开贵妃娘娘，落荒而逃吗？渠真那人，连儿子都和贵妃生了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吗？显然不可能。
　　那么，走了的人，一定是元昼，而不是渠真。
　　墨珏自问，他冲破禁锢抬起胳膊想要推开对方的那一下，那瞬间的疼痛就差点要了他半条命，元昼又是承受着多大的痛苦，竟能违背渠真的意愿，放开自己，甚至离开呢？
　　他最后咳的那一下，该是……吐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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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拜师
　　很疼吧，这逞强的家伙，连满口的鲜血都不想让自己看到，就这么转身走了。夜色中，墨珏一双狭长媚眼，还闪着依稀的水光，心口又闷又疼，他却连抬手捂住都做不到。
　　他既羞耻又难过，为什么羞耻自是不必多言，他怕是以后只要看见元昼那张脸，就要想起今天发生的种种，简直无地自容。至于为什么难过，那原因更是复杂，因为可怜元昼的遭遇？……不全是，墨珏断言，他在不敢冒然前进的泥泞小路上，斗胆放下遮蔽了双眸的一双手，透过朦胧夜色，窥探了一眼自己的真心。
　　他在想，为什么呢？……为什么，元昼宁愿承受这么大的痛苦，宁愿吐血，宁愿血脉倒流，也不愿意真的……将这件事演到底呢？
　　他被这满腔不堪承受、不愿相信的情感刺了一下双目，不可能，这不是他的心，看错了抑或是找错了，墨珏急忙转头离开，跌跌撞撞地在这条泥泞的小路上踉跄而去。
　　他倏尔又在心里冷嘲了自己一声，墨珏啊墨珏，你的病可是越发严重了，你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元昼那人你还不清楚？最是清冷守礼不过，这样的事，他若真的屈从渠真的意愿进行下去了，那他也就不是元昼了。
　　墨珏睡了，笼着一层薄雾的梦里，总是回荡着一个孩童稚嫩的嗓音。
　　“母妃，连你也不要我了吗？”是一个属于孩童的声音，声音是掩盖不了的稚嫩，明明说着这样可怜巴巴的话，语气却是疏冷而平静的。
　　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不会的，曦儿，你是我的儿子啊，母妃永远不会抛弃你。”
　　墨珏看到，一位艳若芙蕖，明如流霞的女子，撩起大红的裙摆，蹲在一位白衣服的小男孩面前，素手轻抚着他的面颊。小男孩儿冷肃着一张嫩白的脸，一双黑眸，自小就又沉又浓，藏着一江风月，一拢清雪，凉凉的，不见半点天真之色。
　　“母妃，其实，没有必要为我做什么，你还有五弟，不是吗？为了我，不值得。”小男孩儿静默了半晌，这样说道。
　　“不，曦儿，怎么会不值得？你是我罗绯月的儿子，你就值得这世上最好的，母妃愿意为你放弃一切。子初，母妃求你，你可以怪世上任何一个人，唯独不要怪你自己，怨恨自己的滋味……真的太痛苦了，母妃舍不得你，所以，答应母妃好吗，曦儿，你要学会坦然，不论自己将来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不要怪自己。”
　　一行清泪从那双美目中缓缓流出，女子如泣如诉，满目柔情地看着那尚在幼年，便可窥见未来风姿卓绝的稚童。
　　小男孩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眼前的女子，像是要把她记进脑海深处。看着他这个熟悉的动作，墨珏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这或许，就是元昼小时候的模样了。
　　半晌，在淑贵妃期盼的目光中，他缓缓点了点头：“我答应你，母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责怪自己，您放心吧。”
　　墨珏很想上去揉一揉元昼绷得紧紧的小脸，可是眼前景色一花，再次清晰起来之时，他的视线竟低矮了起来，目光所及，是许多人的腿，是各色的衣摆和靴子，绕在眼前，光影错杂，简直令人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墨珏皱了皱眉，有点不耐烦，怎么又进了一个小孩儿的身体里，他可不想看别人的腿，更不想仰着脑袋看人。
　　“哟，小殿下皱眉了，小殿下还会皱眉？稀奇稀奇，这是不高兴了？”一道属于少年人的声音传来，语气怎么听怎么欠揍。
　　“哈哈，小殿下，您有什么资格不高兴呢，你是天煞孤星，会给身边的人召来厄运，你有什么资格不高兴，我们还不高兴呢。”又是一道让墨珏想打人的声音。
　　“闭嘴，你没有资格同我讲话。”墨珏听见他自己这样说，稚嫩的声音又冷又沉，有着超乎年纪的威严。
　　他想起，元昼跟自己说过，他初次拜国师为师，进渺云寺修行时，不过五岁的年纪。
　　他抬步欲走，却被一道身影直接挡在了面前。
　　墨珏懒得抬头，光看衣服，也知道这只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太监，太监的声音尖细，像只被划破了嗓子的公鸡。
　　“殿下也别太抬举自己，您虽是皇子，可是国师大人早有断言，您一生下来就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克亲克己，陛下心里嫌弃着呢，连同淑贵妃娘娘圣宠也减少，就连刚出生的五殿下也是体弱多病，这不是您害得又是谁害得？您到现在还在这里，当着各位世家少爷的面，逞皇子的威风，您觉得，您还有这个资本吗？”
　　他母妃不受宠，他弟弟身体不好，这也能怪他吗？墨珏愤愤不平，只有懦弱无能的人，才会将责任全都推给一个无力反抗的小孩子。
　　小元昼沉默地转身，换了个方向，再次要走，却又被人拦住了去路，墨珏眼前再次一黑，心头不禁一阵恼火，却无奈什么也做不了。这群狗东西，欺负一个小孩子很好玩儿吗？还是说，欺负一个身份比他们高的皇子，就让这些人很有优越感？
　　“李曦。”此时，换了另一道少年音，许是那太监口中什么尊贵的世家公子中某一位，“你也算是可怜，本少爷奉劝你一句，在渺云寺那鬼地方，就好好夹着尾巴做人吧，兴许，那群慈悲为怀的和尚不会嫌弃你这命格，至于回京都，当皇子？你就想都不要想了，省得你以后失望，陛下既送你走了，你就不再是我们大祁朝的皇子，是什么呢？小和尚？小术士？还是……小秃驴啊？”
　　“哈哈哈哈！”
　　“噗哈哈哈，小秃驴？这个名字好啊，适合我们高高在上的三殿下。”
　　周遭爆发出一阵哄然大笑，墨珏看不见，但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元昼小小的身体里散发着凌人的寒气。
　　“滚开！”稚嫩的嗓音低喝了一声，墨珏跟着元昼抬头，看见了一个个狰狞扭曲的笑脸，他们放肆的笑着，如同魔鬼一般，恶行毕现丑态毕出。
　　墨珏感受到自己周身越来越冷，越来越挤，终于，他一个踉跄，被挤出了小元昼的身体，他摔在地上，焦急的抬眼去看小元昼的表情，却看到了一双坚忍的、含着泪的黑瞳，隐而不发的愤怒尽数压在沉如黑夜的眼睛里。
　　他从来没有见过元昼哭，甚至从来都没有想过元昼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尽管他知道，这只不过是五岁的元昼，他还没长成自己所熟悉的那个二十岁的少年人，还没有用自己的肩膀扛起天下大义的本领，他还那么小，被人欺负了，眼眶含泪多正常啊，毕竟只是个孩子。
　　可是他还是觉得奇怪，他不想让元昼哭，不想看见他的眼泪，不想让他伤心，他想让那些惹哭小元昼的家伙闭嘴，想让他们也尝一尝被人用最锋利的刀，直戳伤口的痛楚……
　　墨珏捂住了头，痛苦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眼前光怪陆离的人影如潮水般缓缓褪去，一阵黑暗再次袭来……
　　墨珏满头冷汗，再一睁眼，自己竟穿了一身热烈如火华服，立于高高的大殿之上，淑贵妃的身旁站着一位身着黄袍龙纹的中年男子。
　　墨珏猜，这就是大祁朝现任的主人，李氏天子。这个被戴了一头绿帽子，当了便宜爹还不自知的中年男人，一身威仪气度，极近帝王之相。
　　汉白玉的台阶下，跪了黑压压的一片朝臣。
　　墨珏，也就是淑贵妃，一身隆重的火红宫装立于最高处，是这巍巍宫墙，浩荡高台上，最亮眼的一抹艳色，目光却凝在立在一侧，一身蓝色锦衣，绣着巨大鸾鸟，带着鸾鸟面具的那个人。
　　鸾鸟栩栩如生，像是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去。
　　国师退下了一身白衣，换上国师的官袍，那一身气质变得越发神秘而尊贵，露出面具的嘴唇和下巴，颜色俱是苍白如纸。
　　墨珏心想，昨晚他在做梦，元昼又在做什么呢？怕是因昨晚那次抵抗共情而遭到了反噬，疼得受不了，捂着胸口，咳了一晚上的血了吧。
　　墨珏叹息一声，透过那个静立的人影看去，好似看到了元昼蜷缩在其中，孤寂萧瑟的身影。
　　大太监尖利的嗓音响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皇三子李曦，年少聪颖，天资过人，恭简勤奋、谦逊有度，有子如此，朕心甚为宽慰，恰逢，夜阑台国师有意收亲传弟子，经朕与国师大人的一致商讨，特命皇三子拜国师大人为师，修身养性，塑炼自我，望吾子将来得以成长为龙凤之才。”
　　“皇三子，李曦，接旨！”
　　缓缓的，一道矮矮小小，却傲骨嶙峋的身影，自漫漫长阶缓步而上，步入了墨珏的视线。
　　所谓的皇三子，李曦李子初，他的元昼，终于登上了高台，他用一种再冷静不过的视线，看向了他的父皇，他的母妃，而后一撩衣摆，端正地跪下，膝头落地有声：“儿臣接旨，谢陛下隆恩。”
　　淑贵妃眼神一颤，墨珏也跟着她的视线，微微紧张地看向了皇帝，果然，这位真龙天子的表情不太好看。
　　元昼对皇帝的称唿竟然是陛下，而不是父皇！这说明什么，不言而喻……
　　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对假父子的父子情谊也淡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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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反噬
　　好在，那皇帝自知对自己的这个儿子有所亏欠，又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家丑尚且不可外扬，何况是最重颜面的天子之家。
　　皇弟到底没有发作，只是牵强地装出一副慈爱的样子，笑着冲元昼点了点头：“子初，起来吧，去给你的师父行个礼。”
　　太监适时地高喊：“请国师大人上前，三殿下，行拜师礼！”
　　国师微微抬起右手，搭在左肩上，躬身行礼，那姿态却十分傲倨的。这世上唯独国师一人，见天子而不需行跪拜之礼。
　　国师缓步走上大殿中央，身着一身象征着夜阑台国师地位的蓝色袍子，缓步而行，从容不迫。
　　国师，也就是元昼，在小皇子面前站定，身后跟着两位白衣的夜阑台人，手里各端着一个托盘。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徒弟了。”他说着，声音显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愉悦。
　　尽管这种可恶的愉悦，是建立在一对母子的分离上的，是建立在一个年幼的皇子被放逐出京的命运上的，他也毫不觉得羞愧，不觉得自己残忍。
　　元昼看着小元昼，国师看着自己的儿子，他们以同一个身体，同一个身份，同一双眼睛在看同一个人。
　　小元昼撩袍，再次跪下，两手交叠在额前，伏身一拜，手掌磕在地上。
　　身为皇子，跪天跪地跪父君，再没有道理向任何人行跪拜之礼，可是李曦不同，他是命中带煞、克亲克己的不详之子，他的父皇厌弃他。大祁帝王为了甩掉这个污点，又能彰显自己的仁德，不受人指摘，而为他许了一位地位尊崇至极的师父。
　　大祁朝，尊师重道，师如亚父，何况，在这样一位师父фсхршфчщсщ面前，皇子又如何？甚至有些人还会想，是三殿下李曦占了便宜，凭什么他天煞孤星，克亲克己，还有国师大人愿意收他为徒呢？
　　便宜他了！
　　可是从没有人问过他，你甘愿生来便命中带煞、受人唾弃吗？
　　他不甘愿，但他却必须承受这样的骂名。
　　所以……他如何能不跪？
　　跪便跪吧，经年的慢待嘲讽都熬过来了，如何不能跪呢？毕竟，他这一跪，了解了多少人的心头负累。
　　他这一跪，必行不可。
　　“子初，拜见师傅。”他伏在地上，言语明亮而坦然。
　　国师点了点头，那张属于元昼的脸掩盖在面具下，黑眸里映着的分明是小时候的自己，他说：“好，从我派的辈分，该是元字起头，那为师便赐你一个法号——元昼。”
　　小皇子抬起头来，静静的看着这个高大俊美的男子。
　　“你生于清晨破晓、初阳破云之时，故名为曦，字子初，取的皆是清晨第一抹晨曦的意思，昼字亦是天命之意，于你倒是合适，三殿下觉得呢？
　　“多谢师父赐名，既已拜师，师父以后便以元昼称唿徒儿吧。”
　　“好。”国师轻笑了一声，虽然是以渠真的口吻口气，可是用的毕竟是元昼的身体，墨珏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些许不同寻常的虚弱，“那便接拜师礼吧。”
　　他从侍从端的托盘上，取下一串紫檀佛珠，递到小皇子面前：“这串紫檀佛珠，其名为鉴心，愿吾徒元昼，鉴心明心，清心静心。”
　　小皇子双手接过鉴心，细细端量着，乌黑的眸子清澈明亮，却如早冬冰河，早早覆盖上了一层寒凉。
　　“谢师父。”稚童握着鉴心，语气渐渐褪去了那种迷惘与彷徨。
　　国师点头：“前往渺云寺的仪架已经在宫外候着了，沐浴佛香，斋戒清心，便是拜师礼的最后一步，元昼，此去无期，拜别你的父皇母妃。”
　　皇帝与淑贵妃比肩而立，小皇子在他们面前再次跪下。
　　墨珏近距离地看着这个少年老成的孩子，不禁心头五味杂陈。
　　“儿臣——”
　　“曦儿！”小元昼的话被打断，诧异地抬眸看了自己的母妃一眼。墨珏也感到诧异，他知道这个柔弱的女子不会就这么轻易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被驱逐出京，但事已至此，他也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挽回的余地。
　　但是很快地，他便用自己的声音，解决了这个疑惑，淑贵妃看向静立在左手边的那个蓝袍男子，语速很慢，一字一顿：“本宫最后再问一遍，国师当真要收曦儿为徒，将他带去渺云寺修行？”
　　皇帝皱眉低斥了一句：“月儿，你可知这是什么场合，莫要再胡闹了！”
　　淑贵妃不答，只是固执地看着国师，看着那个男人嘴角勾起满不在乎地轻笑：“当然，拜师礼都行了一大半，岂有反悔之理？”
　　“淑贵妃，你再闹下去，莫要怪朕，不给你留脸面。”皇帝沉着脸，再次低斥了一句，蹙着眉头，声音除了站在高台上的两人再没有人能听见。
　　淑贵妃勐然转头看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绝艳的笑意：“陛下，此去路遥，臣妾想敬国师大人一杯酒，谢他代我照顾曦儿。”
　　皇帝点头，虽不明自己这个闹了将近一个月的贵妃究竟要做什么，但他觉得一杯酒，应该闹不出什么波澜。
　　“应该的，的确应该好好谢谢国师大人。”他道，“来人，上酒。”
　　太监早已准备好的两盏酒，分别送到了淑贵妃和国师手中。
　　红色的指蔻轻抚过杯沿，指尖轻触到了酒液，对着那个人站立的方向遥遥一笑，杯酒相敬：“国师大人，本宫敬你。”
　　墨珏默默在心里为自己涂了红指甲感到一阵恶寒，但是更令他感到惊讶的是淑贵妃的此番举动，结合昨夜梦里她的那一番话，……这个女人究竟要做什么？他感到焦急，但他的焦急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心里更是急切，他分明看到，自己的指甲里有什么药粉，被弹进了酒中！
　　妈的，这酒该不会被下了毒了吧。
　　可是，她的儿子还在这儿呢，她难不成要……
　　墨珏遏止住自己这可怕的念头，不敢再猜测下去。
　　僵持。
　　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两人之间相隔数百台阶，身侧静立着大祁朝李氏皇帝，和他们的儿子，脚下是文武百官，四周是宫仆环绕。
　　国师接过酒盏，手指轻轻摩挲杯壁，却未立即回话，神情隐藏在面具之下，而后他缓缓抬头，以一种凌然的姿态审视着这个女人。
　　以他夜阑台国师的地位，理所当然地可以不把区区一介宫妃放在眼里，这算什么，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不把当朝天子放在眼里。
　　众人都暗暗期待着他的反应，却没有人出声，连皇帝都敬他三分，不曾出言催促。
　　在场之人都感受到了国师与贵妃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却只是屏息静气，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贵妃静默着笑看他，倏尔，国师也笑起来，笑意漫不经心，他微微弯身，遥遥一拜：“多谢贵妃娘娘，只是臣不胜酒力，这杯酒，还是算了吧。”
　　墨珏听着，脑子不受驱使，偏偏要忽略掉属于国师的语气神情，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只属于元昼的虚弱。
　　“国师是不敢了吗？”
　　墨珏在心里冷笑，当然不敢了，渠真又不是傻子，这酒万一有毒，难道他还陪你一起死吗？这淑贵妃在高高在上、重权在握的国师心中，显然不值得信任。
　　尽管墨珏知道，给渠真的那杯酒里并没有毒，毒是在他指间里藏着的。
　　多可怜的女人啊，用赌上自己的生命，去做一场无谓的试探。
　　此言一出，气氛僵持，万籁俱寂。这世上除了这个女人，怕是再没有人敢跟国师这么说话。
　　“……”
　　国师抬眸看她，语气不咸不淡：“的确是不敢，……毕竟，贵妃娘娘应该清楚，臣不胜酒力，万一喝醉了会做出什么事来。”
　　隐藏在国师的身份下，元昼演得再像，可他毕竟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客观因素，在墨珏无微不至，细致入微的观察下，被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苍白虚弱。
　　他遭了反噬，如何会不受伤？
　　皇帝蹙了蹙眉头，视线意味不明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
　　墨珏感觉到自己端着酒盏的手瞬间僵硬了，指间无意识地蜷了蜷，将酒杯握紧到指节发白。
　　威胁。
　　这是一场锋芒暗藏的对决，刀尖相对，杀人不见血，国师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如此的牙呲必报。既然你拿一杯酒就来试探、来挑衅，那我就必须给你一点警告。
　　不留情面，也没有丝毫妥协歉疚，尽管这个女人爱他爱到了骨子里，情愿背叛帝王，为他生子，尽管……不久前他们还在同榻缠绵，交颈而眠。
　　渠真这小子……没有心的吧，连墨珏这个看淡俗世的人，都不禁心惊于这个人的冷血。
　　“既然如此，那这杯酒，本宫独饮便好。”众人眼中，立于高台上，一身红衣，裙摆随风飘扬的淑贵妃沉默了片刻，道。
　　没有人看见，国师大人隐藏在袖中的手骤然攥紧成拳，苍白用力得能看见隐藏在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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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饮鸩
　　“母妃！”小元昼突然出声打断墨珏的动作，声音是墨珏从没听过的尖利，他抬起头来，眸光清澈黑亮，却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墨珏看着这样的眼神，心里酸酸的，没想到……元昼在这么小的时候就经历了这么多。
　　“——母妃。”他的声音软了下来，近乎哀求的，“儿臣知道，您的酒量也不好的，不要逞强，好吗？心意到便好，这杯酒，不饮也罢。”
　　“曦儿，再给母妃再磕一个头吧。”他说，声音有些颤抖，尽管他对着小元昼自称母妃，还是让他很不习惯，但他似乎没有心情再去顾及这么多。
　　沉默半晌，小元昼绷紧了小脸，眼光含着晶莹的泪水，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澈如洗。
　　他俯身而拜，额头重重磕在了地上，久久不能抬起。
　　“起来吧，子初。”皇帝冷眼看着，终于出声令他站起来。
　　“子初，去吧，仪驾还等着你，莫要误了时辰，国师大人也该等急了。”皇帝催促道。
　　小皇子已经习惯，没有失望，只是依言站了起来，最后深深看了墨珏一眼，可是映在他瞳孔中的分明是一位极尽婉转之姿的婀娜女子。
　　“瞒着！”他的母妃却出言阻止，婉约一笑：“曦儿不急，等母妃敬完国师大人这杯酒，好吗？”
　　“不、不……”小皇子像是预感到什么，张开苍白的嘴唇，嗫喏出声，眼睛绝望而失神地睁大了，却没能阻止女子决绝的动作。
　　她的心怀死志，她的孤注一掷，在这一刻才表明出一点踪影。
　　墨珏心道不好！虽然他作为局外人，早猜到结局如此，但是如今扮演淑贵妃的是他，那么喝毒酒的就也是他的身体，他……不会真的被毒死吧？
　　女子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白皙的脖颈在温和的日照中显出脆弱的弧度，酒液顺着喉管以不可逆转之势进了肚。
　　“母妃，不要啊！”小皇子眼中的泪终于决了堤，再也忍不住地哭出声来。
　　元昼的身体也不自觉地绷紧了，手指在袖中攥紧再攥紧，直到血顺着手掌留下来，滴到地上，溅出一滴血花。
　　皇帝惊唿出声：“月儿，你怎么了！”此时意乱情急，也不再生疏赌气地唤她淑贵妃。
　　鲜血从墨珏的唇角汹涌而出，染红了下巴流入脖颈，流入大红的衣襟，一路开出萎靡艳丽的花朵。
　　他感到胸腹中五脏六腑移位一般，一阵搅碎裂开的疼痛，额角的冷汗变这么流下来了。
　　他唇色苍白，身体不断变软，支撑着站立的力量在一点点流失。
　　好疼……
　　墨珏忍不住想，自己该不会真的被这小小毒药毒死吧？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想他堂堂三千年老妖，蓬莱仙岛妖主，没有死于暗杀，没有死于雷劫，难不成要没名没姓地死在名不经传的沙漠绿洲小湖里？
　　真是荒唐又可笑。
　　他不甘心啊，不甘心自己这漫长的一生被人算计得不明不白，不甘心死在真相还没弄明白的半路上，不甘心前功尽弃，不甘心漫漫三千年，终还是没有化龙成仙，不甘心……
　　他的目光不禁放远了，看向不远处那动也不动的人，他也不知是淑贵妃想看的，还是自己想看的，只是在最后疼的视线模煳的时候，还是想看那个人……
　　元昼一袭蓝袍立在阶下不远处，仰头沉静地望着殿上满面苍白，不停咳血的红衣男子。
　　是的，男子，他的脑海中一只都清楚地知道，这是墨珏，是他的蛇妖祖宗，而不是他已故的母妃啊。
　　他眼前恍惚着，从儿时，亲眼看见母妃一身红衣倒在他面前，满目尽是鲜红，灼痛了双眼。
　　到眼前，穿惯了黑衣的男子，换上一身大红宫装，妖艳又迷人的一张脸苍白如纸，却被鲜血染红。
　　疼。
　　心脏很疼，刀绞一般，如当年，又不如当年。
　　眼前的光影闪烁着、重叠着，他恍惚间想起了母妃的一句话。
　　“曦儿，母妃想让你记住，人这辈子，爱一个人不容易，更难的是那个人也爱你，如果曦儿有一天有幸遇到这样的人，一定保护好她，不要让她像母妃一般，沦落到这么凄惨的一个下场，其实……也怪是母妃自己做错了事，怨不得别人。”
　　爱一个人？爱谁？他的目光在极痛中，模煳不清地看着高台上的那个红衣倾城的男子。
　　明明艳若牡丹，却总给人一种遥隔云端，触手不及的感觉。
　　总是这样，为何总是这样呢？
　　每每他伸手想触摸那人，明明那人就乖乖躺在他怀里，他却总觉得他终要离自己远去。
　　这是三千年的一条蛇啊，离成仙只差一步之遥的千年蛇妖啊，他一个天煞孤星，克亲克己的不详之人凭什么痴心妄想呢？
　　元昼抗拒着身体里那股强迫着自己，控制着自己的力量，可是抗拒到他胸口疼得要碎裂的地步，依旧挣脱不开。
　　疼，好疼，可是高台上那个人的话，让他心口更疼。
　　“你们说，我若死了，三殿下是不是要按规矩，留在京都，服三年母丧呢？国师大人，对不起了，本宫或许不应该这个时候死，但本宫偏要，呵。”
　　一如当年，本宫身不由己加入宫闱，却偏要爱上你，偏要灌醉你，偏要勾引你，她罗绯月，一直都是一个偏执到一意孤行的女子。
　　可是，她爱错了人……
　　那蓝衣人的身体微不可见的颤抖了一下，却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只有元昼知道，他的母妃，一意孤行了一辈子，却没有一件事顺心如意过。她年少时爱慕的人，从未真正将她放在心上，她一生育有两子，一子天煞孤星，一子体弱多病，她因为不可道明的原因，将所有的爱都给了自己，却小儿子因为幼年懵懂的记忆，恨了她一辈子。
　　“我罗绯月今生所为，悔恨已晚，惟愿以我一死，偿还欠下的孽债，陛下，终是臣妾辜负了你，臣妾用命还你。”
　　真相就这么措不及防地像刀一样噼砍进他的心房，元昼今日才明白，母妃当年为何死的那样绝决，她自以为凭自己一死可以了解恩怨，终结过往一切错误，可以为她的儿子求一个不那么屈辱的道路，但是她又错了，她低估了那高高在上的国师大人的冷血。
　　她根本就不会想到她的死不仅没有达成她想要的效果，他的师父，他的生父，那只手遮天的国师大人，甚至被她的以死相逼而激怒，将他连同淑贵妃的棺冢连夜送去了渺云寺，用的是三殿下在寺中斋戒静心以服母丧的理由。
　　儿子反目，帝王猜疑，国师的权柄和报复都来得滔天。
　　堂堂贵妃，位同副后，却被安葬在了佛家圣地，连同堂堂皇子，成了半个出家人，和其羞辱，连同母族罗家都受到了牵连。
　　他不知道，母妃如果看到了十几年后的今天，会不会后悔。
　　“……独独求您，不管以后如何，都不要怪罪曦儿，好不好？他是无辜的。”
　　他分明的，低沉的男音，就算能骗过在场的所有局中人，却独独骗不了元昼。
　　无论往事再沉重，在令人陷入痛苦的泥沼中不可自拔，元昼还是不能被蒙蔽，不会因此而沉沦，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渠真，而高台上的这个人，也不是他的母妃。
　　他在想，那个人没有做到的事，我难道也做不到吗？
　　当年，自己眼睁睁地看着母妃在眼前一点点消散了生命，却无能为力，难道今日也要如此吗？
　　不，绝不！
　　无形的力量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反抗，恼羞成怒，五脏四肢的压迫越来越强，元昼闭上眼睛，几乎不要命地和它对着干。
　　终于，他捂住胸口，一口献血勐然喷了出来，又从棱角分明的下巴缓缓低落下去，溅在大理石的地面上。
　　白与红交织着。
　　墨珏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要往地上倒去，如只有牡丹颓然败落，即将落入尘土。
　　他捂着胸口，心中越发绝望，淑贵妃最后的台词也浪费了他最后一丝精力，腹中剧痛已经麻木，身体的力气在逐渐抽离，连眼皮都越来越沉。
　　不会，真的就……这么死了吧？
　　“月儿！”皇帝慌忙地想去扶他，连面前的小皇子都大惊失色地朝他扑过去。
　　可是即将倒在地上时，蓝色袍子势不可挡得从眼前闪过，接住他的却是一双他再熟悉不过的臂膀，鼻尖萦绕的是那清新好闻的冷调佛香，和难以忽视的血腥之气。
　　在这一刻，高高的寰宇，浩荡的宫殿、乌泱的人群，仿佛一刹那被按了静止键，全都静立不动，动作僵在一刹那。
　　林立的臣子照旧在高台下一动不动，表情焦急的皇帝，伸出的手顿在半空中，小皇子一滴晶莹的泪水挂在脸颊上，往前爬去的动作停在原地。
　　墨珏感到那股压制自己的力量像是被什么震慑到，终于落了败一样，委委屈屈地缩了起来，他终于能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了，胸口一轻，身体上的疼痛也更加剧烈，额角苍白的冷汗顺着颊畔滚滚流下，与刺目的血迹交融。
　　来人将他揽在胸膛里，温热而坚实的胸膛紧靠着他。
　　“……墨珏，你还好吗？”那人的声音似乎疼得颤抖，极为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这两个字来。
　　他心中一紧，强忍着腹中剧痛，勉强睁大了眼睛去看，却只看到了一张花纹精致地鸾鸟面具，和那顺着面具而滴滴答答流下的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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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毁尽
　　墨珏虚弱一笑，缓缓伸手掀下元昼脸上的面具，不出意外地撞进一双深沉如寒夜的眸子里。
　　他的指尖不听使唤地去摸那人的脸，指腹在温热的肌肤上流连地，依恋地摩挲着，张嘴便是一口血吐了出来，他咳出那口血，好半天嘴角才勉强牵起一抹笑意：“元昼，你疼吗？”
　　元昼几乎要扶不住他了，臂膀都在微微颤抖着，却还是道：“不疼。”
　　“你总是这么嘴硬，跟谁学的啊，你母妃是个烈性女子，有什么说什么，不像是跟她学的，……是渠真吧？”
　　元昼抿唇不语，嘴角的血越来越多。
　　墨珏再次一笑：“我们今天要真是死在这里了，咳，那可真憋屈啊。”
　　元昼缓缓地去握他的手，嗓音逐渐失了力气：“不会，此镜必可破。”
　　“……你、既知必可破，又何必采取最笨的法子，昨晚就是这样，总是硬碰硬，疼不疼啊你？”
　　四目相对，墨珏道：“不许嘴硬了。”
　　“……疼，是疼的。”元昼叹了一声。
　　“呵。”墨珏笑了一声，浓密的睫羽轻轻的闭了闭，像破碎的蝴蝶，“乖啊。”
　　“墨珏！”元昼终于变了脸色，他大喊着，嘴里汹涌而出的血迹随着气血的翻腾而越流越多，眼眶通红，几乎要流出血泪来，“你不许闭眼睛！睁开！……墨珏，你睁开眼睛啊!”
　　于是，墨珏便依眼睁开了一双眼睛，那双狭长而含媚的眼睛，流露出狡黠的笑意，像天上的星星一般，流光溢彩。
　　“子初哥哥，你攥痛我了。”他张口，依旧是那懒洋洋的语调。
　　元昼一怔，眼睛不自觉地放大，一滴泪水就这么顺着颊边滴落在了墨珏的脸上，啪嗒一声，像一朵凛寒绽放的花儿，啪的一下将花瓣砸在墨珏心上。
　　他怔怔然低下头，看向自己将墨珏抓红了的一只手，连忙慌乱地放开，像烫手一般。脸上的表情又换上了冷漠甚至还带有那么一丝懊恼厌嫌，却不知是在嫌弃谁。
　　“哭什么？别怕啊，放心，我带你出去。”不知怎地，墨珏也慌乱起来，他伸手去摸元昼的脸，又觉得不对，强忍着疼痛离开对方的怀抱，勉强站起身来，嘴上却故意曲解别人的意思，他知道自己在逃避，却不清楚在逃避什么。
　　元昼：“我没怕这个……”
　　墨珏却故意不去听，他得了身体的自由，运气调节，这小小毒药在他这千年老蛇的身体里，终究还是被消化了。他安静地等到那搅碎般的痛感缓缓褪去，才终于肯不再吓唬人。
　　“这狗屁的破关卡，小爷才懒得去找什么破局之眼。”他一身红衣，嘴角还挂着鲜血，眼神却是邪肆而凌厉的，环顾四周一圈，他勾唇一笑，“既然出不去，那么，全都有毁了，不就好了？”
　　那些僵立在原地的人不知还会不会害怕，蛇妖这句话落下，分明整个宫殿的风都不安的颤抖了起来，将墨珏的黑发吹得随风而动，墨珏冷笑一声，忍不住再低头看了元昼一眼。
　　元昼不像墨珏，他没有中毒，而是被挣脱束缚的力量反噬，重伤至深，他已经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狼狈地蹲坐在地上，华贵的蓝袍子上鲜血与灰尘混杂成一团，翱翔九天的鸾凤成了落魄的鸟。
　　他抬起头来，看着那立在天地间，再夺目不过的那个人，黑沉的眸子里静静映着一身红衣，向一池碧波里开了一朵极艳的红莲，张扬又肆意，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一声悠远的兽鸣声在天地间响起，震耳欲聋、声震长空。
　　和风骤然变作飓风，将元昼吹得不得不抬袖护住眼睛。
　　天地间风云聚变，连蔚蓝的天空都被黑色取代，乌云滚滚而来，元昼放下袖子时，眼前赫然已经是一条威风凛凛，身体占据了将近整个大殿的巨蛇，一双翅膀乎扇着，带起一阵飓风。
　　一双蛇瞳正的看着他，眼中水润而温柔，它微微俯下蛇头，将脑袋凑近了自己。
　　“子初哥哥，到我背上来好不好？”还是墨珏那懒洋洋的声音。
　　这祖宗，平常唤他哥哥，便罢了，连变成这么大一条蛇的时候还要唤别人哥哥，好生不要脸。
　　元昼浑身都疼，已经没有力气去计较这些，只是虚弱地点点头，下一秒，便被这条蛇张开血盆大口——
　　轻轻咬住了衣角，叼到了背上，轻拿轻放，像是对待一件脆弱易碎的瓷器。
　　元昼无力地趴在那坚硬顺滑的鳞片上，轻轻阖上了眼睛，感受着周身搅弄风云般的滚滚法力浪潮。
　　“量力而行，适可而止。”他道。
　　“我自有数，哪及你那般不要命。”墨珏目光灼灼，分神回了一句。
　　下一秒，遮天蔽日的黑雾如潮水般涌动起来。
　　比起墨珏腹中作祟的那小小毒药来说，这才是真正的搅碎万物，万般事物在这搅碎机般的黑雾下皆不可存活。
　　树木被连根拔起、屋舍平地飞升，地砖掀开，砖瓦乱飞，连人都被绞紧黑雾里，一道被搅碎成齑粉。
　　远古妖兽发怒，天地为之变色。
　　长尾横扫，如同巨鞭鞭打着整个大地，兽鸣声低沉而隐隐透着一股畅快，响彻了整个天地，风云变换。
　　上至青天，下至黄土，从地动山摇到岌岌可危到再也支撑不住，从始至终，腾蛇都将背上的人护得很好，连一丝风都不舍得打扰到他。
　　终于，万籁具静，风息云定，浓烈强势到要人性命的黑雾才被缓缓收回，眼前的世界已经化作一片黑色，唯有不远处的一道闪着紫光的门，在等着他们。
　　墨珏笑了一声，得意道：“我还以为是稀奇古怪的东西，人类的术士便是如此，只会故弄玄虚，利用人心，其实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强大打不败的。”
　　他捏诀想要变回人身，黑色光芒一闪，他赫然呆了。
　　怎么着？……奶奶的。
　　又变回小黑蛇了？！
　　“法力虚耗过度，这便是你的有数？”元昼冷沉的嗓音响起，一双温热的手轻轻将他拾起。
　　“……”墨珏气愤又无奈，只好盘做镯子，口尾相衔，默默缠在了元昼手腕上。
　　“绝对的强大？”元昼说，“你以前是不是我不知道，但是现在绝对不是，受了伤就莫要逞强。”
　　这哪里是个小神棍，简直是个白眼狼！
　　“小没良心的，我是为了什么？还不是看你被反噬得快死了，不敢浪费时间，急着把你弄出来吗？”墨珏气愤不已，尾巴也不叼着了，转而向袖口探出头去，白嶙嶙得一口小牙，狠狠在那素白的指腹上咬了一口。
　　元昼眉也不皱一下，甚至指间又麻又痒地轻颤了一下，他喉结一滚，道：“那我又是为了谁？”语气冷沉，近乎于质问了。
　　“……”墨珏将渗出的鲜血扫进嘴里，还贪得无厌地在伤口上榨取着更多的血液，闻言不禁一愣，……为了谁？难不成为了我吗？
　　他为自己这个猜想感到羞耻，急忙地自我否定着。怎么可能？墨珏你的脑子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元昼气恨生父渠真，又为重见自己生母被逼自杀而惊痛，万般情绪，种种因由，冲破了那所谓的关卡束缚，都有可能，你怎么就那么会往自己身上揽呢？
　　“我才不管你为了谁，……元昼，你还疼吗？”他嗫喏着，避而不答，莫名有点心虚。
　　元昼无奈地轻叹了一声，摇摇头，顾自向门口走去：“这次是真的不疼了。”
　　墨珏敏感地从元昼的声音里听出了些冷意。元昼被反噬的伤随着关卡的崩塌或许可以消失，但他是实打实法力透支，腹中可还疼着，他好在喝了人家血，腹中渐渐回暖了一些，舒适起来，心思也就活络了。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这事办得不妥，要是没有元昼不惜自己被反噬重伤，也没有他发挥的余地，那么到现在，说不定自己真就跟着淑贵妃的命运一起死了。
　　没良心的究竟是谁？好像是自己啊。
　　墨珏小心翼翼地问：“你生气了？”
　　元昼已经走到门边，正欲伸手推门，闻言一怔，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熟悉，刚入湖时，自己好像也这么问过，只是没等到答案，就被那古怪老头打断了。
　　这一想，回忆便忍不住地纷至沓来了。
　　为何而问呢？因为自己将这祖宗拽下了湖，害他呛了一口水，又……
　　墨珏这想象力更是自然也情不自禁的想到了这里，只是他的思绪还要更深入一些，更广泛一些，连同他被迫扮演淑贵妃时，元昼对他做的那些事，都一丝不漏地想了起来。
　　周身既轻盈又热得难耐，那如同飘摇在云端、又蒸腾在热水里的感觉……
　　“咳。”元昼轻咳了一声，唤回了墨珏不受控制的思绪，他手掌继续着推开门的动作，边推门边道了一句，“不生气，在下不才，还不至于这般小肚鸡肠。”
　　“你是说我小肚鸡肠咯？”墨珏反问。
　　“不曾，只是那事……望你勿怪。”元昼微微低着头，一边脸沐浴着光芒，另一边侧脸隐在阴影中，让人看不清神色。
　　两人想到了一处，自然默契无间，换了个人怕是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我也没说我生气了呀，……那个，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我没怪你，也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生气的，放心放心。”墨珏默默又盘回了原地，和鉴心呆在一处，便觉得
　　他觉得自己的脸又热又红，索性有一层黑硬的蛇皮挡着看不出来，这可真是新鲜事，自己竟然也会因为什么事而感到脸红？
　　不应该是脸皮厚入城墙，无坚不摧的吗？
　　病深矣，病深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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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救世主
　　一声厚重木门被推开的声音，眼前天地骤然开朗，元昼一脚迈出去，便听咣当一声巨响，转头看去，那扇紫色的大门赫然已经倒塌了下来，墨珏和元昼纷纷傻眼。
　　再将头转回来，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赫然是一张笑成了菊花的老脸。
　　墨珏面无表情，元昼波澜不惊，两双眼睛皆是凉飕飕地看着他。
　　小老头弯着腰，陪着笑：“公子，另一位公子呢？”
　　“这里呢。”墨珏默默将脑袋探出来，“小老头儿，我们险些被你这破门害死，还没来得及找你算账呢，你倒是先蹦出来了，胆子不小啊。”
　　小老头闻声看去，被吓了一跳，勐地后退了两步：“哟哟，这、这……”
　　也莫怪小老头胆小，谁勐然见了这么一条威风凛凛又气质凶煞的小蛇不得吓一跳，何况墨珏先用莫寻草掩盖了身上的妖气，老头压根没看出他竟是只妖来。
　　元昼沉声道：“这门竟能将人困死在里面，老翁，您必须给一个解释，否则，这片湖底的所有门，怕是都留不得了。”
　　“哎呦，可别可别。公子息怒，老朽也不知这门是出了什么问题，许是经年未用，年久失修了？这门百年来只为关卡之用，哪曾害过人性命啊！”小老头苦着脸，直拍大腿。
　　墨珏笑了一声：“元昼，还跟他废话什么，直接毁了门，抢了药，咱们走就是。”
　　元昼道：“的确。”
　　小老头更急了：“使不得，使不得，有话好好说，何况如今紫门已毁，没有小老儿我，二位公子也拿不到那药。”
　　墨珏眼睛危险地一眯，威胁道：“小老头儿，我警告你，你最好把那什么解毒药丸拿出来，否则，你也看到了，小爷能掀了你这破门，就能掀了你这湖底。”
　　他尚且有自知之明，知道这狗屁关卡要收集好的情感情绪，可是他们两人在这关卡里，自己与扮演的角色共情不说，元昼还得知了关于自己身世的秘密，哪还有什么好的情绪可言？
　　除了痛苦、自责、悔恨、失望、绝望、疯狂、痛恨，他想不到还有什么好的情绪。
　　“不敢不敢，两位，公子既然赢了这关卡，这药老朽自然不敢不给，只是，二位公子也一定有很多疑问，不如到老朽的屋里坐一会儿，再决定要不要拿这药丸。”
　　“赢了？”
　　“赢了？”
　　墨珏和元昼同时开口，一道声音不掩惊诧，一道依旧清冷不明情绪。
　　“是啊，二位公子赢了，自这道门设立，近几十年来，老朽倒是头一次见人赢了这关卡。”
　　所谓关卡中的时间是静止的，离阿翠那小姑娘毒发身亡还有一段时间，两人跟着小老头，穿过了来时热闹的集市，来到一处小木屋。
　　元昼落座，墨珏大刺刺盘在桌上，小老头恭敬地给两人上了杯茶。
　　“说说吧，我们怎么就赢了，那关卡里的事，你们又是从何而知的，又为何要设这二十道门，湖里的小妖为什么没有感情，你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和那叫阿翠的小姑娘又是什么关系。”
　　墨珏尾巴尖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缠着元昼的手指，嘴里连珠炮似地哔哩啪啦蹦出一大片。
　　小老头坐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道：“不急不急，老朽一个个回答您的问题。”
　　小老头语气带了点抱怨：“二位公子的的确确是赢了关卡，尽管……您二位把这紫门也毁了个干净。”
　　元昼抬起冰凉凉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小老头赶忙闭了嘴，陪笑道：“是这样的，在这关卡里，我们要收集的是各种情绪和情感，而情感之醇厚，情绪短暂，因此是大于情绪的，您二位同古往今来历代的闯关者一样，受困于寄宿者短暂的情绪，但是不同的是，您二位用跟珍贵的情感战胜了这种情绪的禁锢。”
　　墨珏尾巴尖扫得更欢了，被元昼一把捏在了手里还不老实：“情感大于情绪？也就是说，我们之所以能赢靠的是情感而不是情绪喽？我本就觉得，我们消极的情绪太多，哎？那又是什么情感呢？”
　　“这……就是，您二位的真情动人啊。”老头有点磕巴。
　　墨珏愣了：“真情？什么真情？”
　　元昼松开他的尾巴尖，默默蜷了蜷手指。
　　“这就要问您二位自己了，老朽在一旁看着，似乎是这位白衣公子内心对黑……呃，这位公子您感情太过汹涌澎湃，才得以冲破了关卡的禁制，崩坏了剧情，本来呢，那扇门就该开了，您二位就能出来了，但是，因为两位的情感太过吓人，那门可能是年久失修，勐地一下是被吓着了，竟然卡住不动了，这才让……呃，公子您大怒而毁之，说起来，这也不能怪二位公子，哎，就算是怪那门自己，至于这情感……这人世间的情感无非三大类，亲情、友情和爱情，二位公子，您瞧瞧，您是属于哪一种呢？”
　　墨珏：“……”
　　元昼：“……”
　　墨珏心道，亲情自然不可能，友情说来也觉得违和，至于爱情……那更是无稽之谈了！
　　他眉毛一竖，厉声道：“大胆老儿，瞎说什么胡话，你当你这煳弄小孩儿的三言两语当真能骗过小爷吗？”
　　小老头顿觉冤枉：“这就是公子您冤枉老朽了，事实本就如此，老朽何苦骗您？”
　　“你再……”墨珏半竖着上半身，危险地眯着一双蛇瞳，却被尾巴尖上勾缠着的手指勐地拽着尾巴拖了回去，话也被打断。
　　“莫要说了，下一个问题。”墨珏诧异地回头看向说话者，却惊讶地发现元昼的耳根子好像……红了？
　　元昼微微低着头，另一只手捏着茶杯，往嘴边送去，衣袖掩住了面容，也挡住了墨珏和小老头两道窥伺的视线。
　　“快说，下一个问题，这些门是谁建的，关卡里的事你们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墨珏转过头去，狠狠瞪了一眼小老头，这祖宗，惯会找别人撒气。
　　小老头无辜被威胁，委屈巴巴地张口道：“二位别恼，老朽这就为您一一道来。”
　　元昼点头：“您且说来。”
　　老头长叹一声，目光放空，苍老的声音显得悠长而辽远：“这些门早在二百年前就有了。二百年前，嶂南巫族横空出世，传言都说，巫族有传承的圣女血脉，圣女能窥测人之过往，甚至有改变过去之能，人都活在现在，但谁的心头不曾有过遗憾呢？有遗憾有悔恨的人，若是得知这世上竟有能改变过去的能力，会有什么反应毋庸置疑。”
　　“这样的秘密一经暴露，无疑是引起世上各种人的觊觎，他们像饥饿的野兽一般，将饥渴贪婪的目光放向了嶂南这个地方。但是巫族人自由坚守与高傲，他们不想让自己的能力被人利用，更不想把一脉相承的圣女交出去，被人当作工具，威逼、利诱，甚至恼火的杀戮，巫族人不堪其扰，又无力自保，他们想尽办法，却还是阻止不了中原人对他们的探索和掠夺，而这些中原人，当然也不是寻常百姓，他们来自皇族，手握权势，他们用数不尽的财富和强势的军队来迫使巫族交出圣女，屈从朝廷，就这样，巫族在这样水深火热的日子里，坚持了十几年，人丁日渐稀少。”
　　“直到有一天，有一位救世主出现了，就是他，用一己之力拯救了整个巫族。”
　　“这就是传说中的救世主了？稀奇。”墨珏一笑：“怎么拯救的？用这片湖里的门？”
　　小老头诧异地看了小黑蛇一眼，点头道：“正是如此，只是公子……您如何猜得？”
　　墨珏不屑：“这还用猜？什么人有能力以一己之力和大祁朝廷相抗衡？这位传说中的救世主无非是采用什么机关阵发，将嶂南地区与中原相隔开来，这样一来，任他中原铁骑再强悍，也无法到达嶂南。无法到达嶂南，就无法与巫族有所接触，那岂不什么都白瞎。”
　　元昼颔首，补充道：“朝廷在两百年多年前，突然下了禁令，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平头百姓，皆不许再提分毫嶂南巫族之事，本就只是一个传言，百姓又没有真的见识到巫族神力的厉害之处，经过两百余年来的刻意禁止和时间的消磨，如今，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很少了。想来，二百年前的变故，也正是因为这位所谓救世主的缘故。”
　　老头叹息一声：“二位公子所言不错，当年那个人以一己之力布下这片沙漠，将中原与嶂南地区阻隔起来，为了不将事情彻底做绝，那人也为中原之人留了一线机会，便是这片湖。那个人曾说，这世上唯真情最是动人，所以能否进入嶂南的唯一检验标准，便是情，他将这片绿洲湖泊中的小生灵点化成妖，设立湖中之门，外来者唯有经过重重考验，最终才能得以进入。情之一字何其复杂，老朽不懂，但是百余年来，能走到二位公子这一步的，已是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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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门开
　　墨珏又笑：“情之一字何其复杂，他却让你们一群没有感情的小妖住在这片湖里，岂不可笑？”
　　“非也非也。”老头摇头，“那人此举，自有他的用意。万事万物没有白得之说，为了保证这些门长久的公正性，那人让小妖们以情感换取了法力，又以他和他的友人的故事设立了八扇门，设立了进门，情胜关卡的制度。不过最初之时只有不过八扇门，后来，湖底的门随着来者多起来，他们自愿将自己的故事留下来，这门也就多了，老朽奉命看守这片湖底，也算是看着这些门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元昼问：“那您可否还能记得，我们进的那扇门，是谁留下来的？”
　　老头思忖片刻，道：“至于二位公子所进的那扇门，是在十五年前，一位白衣公子……说起来，老朽依稀记得，那位白衣公子的身形气质，穿着打扮，与这位公子您倒是有几分相像。”
　　墨珏问：“那人，可是带着一扇面具？”
　　老头点头：“没错，正是一扇鸾鸟面具，那面具华美至极，老朽印象很深。”
　　“他可是成功破了门，进了嶂南地区？”
　　老头摇头：“未曾，老朽说过，二位是近十几年来唯一能闯过门的关卡的，当年那位白衣公子未曾过门，颓然许久，便将自己的这段记忆当做门留了下来。”
　　世上之事当真是玄妙至极，没想到，竟还有这样一番前缘，冥冥之中，他们竟也选择了当年渠真留下的门，才得以窥见了这样惊天的秘密。
　　虽然元昼知道了这样的真相，会一时难以接受，但总比一辈子被蒙在鼓里来的好。
　　墨珏转头，蛇瞳与元昼一对视，便在对方眸中看到了一抹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松了一口气，幸亏这家伙没被勾起伤心事来。
　　元昼开口又问：“那沙漠中的阿翠姑娘，老翁又知道多少？”
　　老头答：“阿翠姑娘，她的身份与老朽差不多，但是我们一个在沙漠里，一个在湖里，相互了解甚少，老朽也不甚了解她。”
　　墨珏语气调侃：“那这么说来这个八岁的小姑娘，倒是比元昼你还大的多了？”
　　老头淡笑不语。
　　元昼默然片刻，对老头说：“多谢老翁告知，事情的原因始末我们已经知道，便请您将药丸拿出来罢，我们就此别过。”
　　“二位公子，老朽将一切都告知您，为的就是让二位想清楚，到底要不要拿这个药丸。按照规则您二位大可以取了药丸，去交给那个叫阿翠的姑娘，然后进入嶂南，做您想做的事。但近百年来，进入嶂南地区的人不是没有，却很少有人能心愿达成地出来，老朽不得不劝二位一句，如非真的势在必行，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进去为好。”
　　墨珏道：“我们竟然已经顺利通过了关卡，不进去试一试岂不可惜？你这老头再三阻止我们进去，莫不是有什么私心？”
　　老头摇摇头，还要再劝：“老朽不过湖中一老龟，当年承点化之人的恩泽，自愿留在湖中做他未完之事，早已与尘世断了联系，又能有什么私心？只是……同为妖类，老朽不才，看公子您像是有大造化的，而这位白衣公子却是命途坎坷，想再劝您二位一劝，您真的想好了要去打扰巫族人的平静吗？巫族人对您二位又会是什么态度呢？他们世世代代对中原人厌恶至极，又凭什么会达成您二位的所愿？怕是此去艰难，后果难测啊。”
　　墨珏毫不担心，语调懒散又邪性：“我们既然敢去，这些我们自有办法，就不用您操心了吧。”
　　“看来，二位心意已决。”老头摇摇头，拿出一个小黑盒子来，递给元昼，神情竟有些悲伤：“如老朽之前所言，福祸相依，一切因果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老朽言尽于此，二位公子既然选择拿此药丸，老朽自当双手奉上。”
　　元昼接过，打开一看，见一颗金色珠子躺在里面。
　　“这是解毒之药？”
　　老头摆摆手：“非也非也，什么药不药的，只是一个托词罢了，每个经过阿翠姑娘的考验，能进到湖里的人，都是抱着阿翠给的一个目的来的。只有在门中成功的人，才会触发门内的机关，得到这颗金珠，这才算通过了这层考验，二位尽管将这金珠交给阿翠便是，接下来如何，老朽也就不知道了。”
　　元昼指节轻轻扣了扣桌面，墨珏回头看他一眼，便福至心灵，乖乖缠到他的手腕上，口衔着自己的蛇尾，充当手镯。
　　元昼起身，轻轻作了一揖：“多谢老翁。”
　　老头也赶忙起身：“那便祝二位公子此去顺利，达成所愿。”
　　墨珏吐出尾巴尖：“多谢了老头儿，江湖道远，就此别过！”
　　老头笑眯眯地目送元昼的身影走远，才摸着胡子，道了一句：“再见也说不定啊。”
　　元昼带着墨珏的原身回到马车的位置时，要比去时多好费了些功夫，毕竟墨珏这个交通工具一时招摇地将湖底的一扇门毁了个彻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自己也将法力再次透支。
　　元昼将墨珏带回来时，墨珏这家伙已经睡过去了，每次他喝了元昼一口血，总是逃不过昏睡一顿这个后遗症。
　　不过，这口血他总算喝地理直气壮了些，毕竟也算是功臣，否则他自己与元昼两人或许真要死在那湖底里了。
　　至于差点间接害死他们的阿翠姑娘倒是还好的狠，说是不过半天就能要人性命的蛇毒，已经将近半天的时间过去了，却对她好似没起到什么作用。
　　阿翠正襟危坐在马车上，陈子实坐在一旁打着瞌睡。听到元昼的脚步声，阿翠那双乌惨惨的眸子便准确无疑地挪了过来，定定地落在元昼身上，目光空洞得瘆人。
　　要是寻常人，在这样一个月黑风高的大晚上，借着依稀的月光，察觉到自己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怕早要吓尿了不行。幸而，元昼不是什么一般人，他那有如实质的冷梭子般的目光射回去，瞎子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阿翠屈服地收回了视线，陈子实也被这动静惊醒了，睁开眼睛，用手揉了揉，才看清这越来越近的白衣身影果然是元昼，他惊喜地招了招手：“大师，你回来了！哎！我蛇爷呢？”
　　元昼没有回答，撩起衣摆上了马车，朝陈子实伸出了手腕。
　　陈子实了然，并露出了一个鄙夷的表情：“不是吧？蛇爷你又变回去了？”
　　幸亏这祖宗睡着了，不然陈子实都能想象到他听了自己这话，会以一种极度嚣张又不满地语气说出什么话来，无非是——
　　“嘿，你那是什么表情？陈子实，你什么意思？反了你的天了，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你蛇爷我，咱们都得困死在这破沙漠里，你还敢嫌弃小爷？”
　　“药可取回来了？”阿翠冷冷的声音打断了陈子实的幻想。她可不关心谁回没回来，她关心的只有药取没取回来。
　　元昼落座，目光放在她腿上的伤口上，便见那处青紫了一大片，整只小腿已经肿胀不堪了，视线在放回小姑娘面无表情的一张小脸上，他淡淡挑了一下眉：“取回来了。”
　　“给我。”她倒是没有很惊讶的样子，理所当然的语气。
　　“凭什么？”元昼云淡风轻地回答。
　　阿翠：“……”凭什么？竟然还有这么一个问题等着自己？他们取药不就是为了救她的吗？
　　陈子实默默吞了下口水，这元昼大师还是一如既往地有气势，每次都让他觉得比蛇爷更有压迫感。
　　阿翠不回话，元昼就继续道：“阿翠姑娘受伤，是自己操作的吧，我相信没有这颗珠子，你也不会死。”
　　他盯着对方的眼睛，尽管阿翠看不见，却也感受到了一股凛然的压力，压在心口令人喘不上气来。
　　倏地，她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甜美的笑意：“太久没有人能做到，我竟然忘了，既然你已经取到了药丸，那么湖底那愚蠢的老龟，怕是什么都告诉你了吧。”
　　元昼沉默了片刻，不答反问：“太久，有多久？”
　　小姑娘嘴角的笑意微不可见的僵了一僵，便索性收了回去，笑意昙花一现，冰冷才是常态：“那老龟蠢，我又不蠢，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呢？”
　　那模样，装得再想，却也摆脱不去骨子里还保留的，属于稚童的一抹天真稚气。
　　“无所谓，既然如此，那姑娘便该带我们去到嶂南了。”元昼眸色深如寒潭。
　　阿翠的面色很难看，她皱着眉头极力压抑着怒气，心不甘情不愿道：“珠子给我，没有珠子，谁也走不出去。”
　　元昼这才将装着金珠的木盒子交给了她。
　　“走吧，下去马车。”小姑娘冷冷地命令了一声。
　　“等等。”一声清冷的声音叫住了她。
　　她不耐烦地定住了身体，正要问做什么，却突然感到腿上一阵凉意，她不禁微微瑟缩了下，而后，腿上蛇毒带来的麻痹的痛意竟缓缓消退了下去，她不禁伸手摸了摸，那片可怖的肿胀竟然全然消退了。
　　“……你做什么？”
　　元昼抬起手来，指间的小瓶里装的正是墨珏昏迷之前交给他的解毒的药，其实就是那祖宗的口水：“你还小，别逞强，也别拒绝别人的好意。我知道，这蛇毒毒不死你，但也会疼。”
　　阿翠抿了抿唇，静默了一瞬，黑漆漆的眼珠水润而空洞，而后一言不发地扭头率先下了马车。
　　三人出了马车，立于沙漠与天目月光之间。
　　那颗金珠被小姑娘托在掌心之中，在寒冷的沙漠夜色里散发着金色的光芒，那种温暖而圣洁的光芒与鉴心的光芒竟有些类似。
　　夜色被金色浸染了，光芒如星河洒向人间。
　　小姑娘仰头看向天际，黑漆漆的眸子里也点染了温暖的金色光芒，晚风吹起她杂乱的头发，也吹起元昼洁白如仙的衣摆。
　　她翻手结印，银色的流光溢出：“先祖在上，今按族规，尊请我族贵客，嶂南之门，开！”
　　一阵刺目的金光照亮了整个夜幕，明月群星都为之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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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我也会心疼
　　墨珏再一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了。
　　乌黑的睫羽轻颤一下，一双黑黝黝的瞳仁在灯盏烛火的映照下，闪烁着流光溢彩的光泽。
　　绣着繁复而神秘花纹的床帐，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奇异香味，墨珏皱了皱眉，这是哪里？
　　目光向床帐之外看去，小案、桌椅，床榻皆是一种与他所熟悉的中原截然不同的风格。
　　“你醒了？”
　　一声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吓得墨珏一个激灵，连忙转头向床内侧看去，果不其然，自己再一次躺在了对方怀里，怪不得睡得这么暖和。
　　“这是哪里？”
　　“嶂南，碎叶城。”元昼淡淡回答。
　　“唿，我们终于还是进来了。”墨珏长舒了一口气，而后眉毛一竖，质问道，“你怎么在我床上？”
　　这祖宗，一贯地得了便宜还卖乖，元昼没什么表情，神色还带着刚清醒的倦懒，像一只刚睡醒的雪豹，正慵懒的舔着爪子，懒得同某条赖皮蛇计较。
　　“每次你受了伤，我不都得给你运功疗伤？我一整天没睡，你又嫌冷，便强抱着我不让我走。”他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怎么，忘了？”
　　墨珏一听，这才想起了自己从湖中出来之时，便化作了小蛇昏了过去，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就不记得了。
　　如今他不过睡了一觉醒来，不仅变回了人身，法力也再次回到三分之一的程度，那……元昼这小神棍……
　　两人盖着同一床被子，冬日里被子外与被子里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而自己身为冷血动物，在睡梦中攀附着被窝里唯一的热源，似乎也是情理之中、无可指摘的事情，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并默默收回紧紧缠着对方的腿，侧过身子，枕着自己的胳膊，一双狭长的眸子，看着身侧人眼下的一抹青色——
　　“子初哥哥，来，给我看看你的手，好不好。”
　　虽是询问的句式，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
　　元昼唿吸一顿，静默了片刻，自知满也瞒不住，便若无其事地将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无波：“小伤，你无需自责。”
　　那优美好看的手腕上毫不意外地缠着一圈渗着血的白纱，墨珏眸光一紧，赶忙将那只手拦在了面前：“……我才不会自责呢，但是元昼，你不知道，我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没心没肺，你对我好，我会记得，你为我受的伤，我也会内疚，也会心疼的。”
　　元昼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就要往回收，却再一次被强势地抓了回去。
　　他侧过眸子，正对上墨珏亮晶晶的眼睛，他怔了一怔，清冷如雪的一双眸子也映上了暖洋洋的烛光。
　　墨珏看着他的眼睛，连唿吸都莫名紧了起来，他情不自禁地沉醉在这一汪美到极致的，如雪山极光般的眸子里，他晃了心神，醉了神智，他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去，将唇瓣轻轻落在那修长而洁白的指上。
　　像蝴蝶轻吻花瓣，像雨珠滑过草叶，像冬日里第一抹雪花轻轻落在美人的眉间。
　　温柔，又温暖。
　　“……”
　　灯火噼啪，满室寂静，唿吸可闻，心跳如雷鼓。
　　“你……做什么？”元昼灼灼地目光紧盯着眼前的黑衣人，看他满头黑发如瀑，看他神色怔然迷茫。
　　墨珏恍然回神，像是受了惊一般，勐地放开那双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抬起头来，唿吸乱了节奏，神色紧张，尾音越来越轻，几乎轻到听不见的地步：“我……，我就亲亲你啊……”
　　元昼半步不退，步步相逼，被放开的那只手反而去捉住了墨珏的手腕，他紧盯着他的眼，声音又沉又哑：“亲我……做什么？”
　　下意识的，谁知道是为什么，哪有什么原因，可是就算是下意识的，这样的举动也太过暧昧越界了些，墨珏解释不清楚。
　　他像是被逮住尾巴的兔子，慌慌忙忙别开目光，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你又不是，没亲过我……，我不过是亲了亲你的手指，看在你为了我受伤的情面上罢了，你以为是什么意思，……你生什么气？你凭什么生气？”
　　三千年的大妖怪，装的一副委委屈屈的小媳妇模样，偏偏语气还是顽劣无赖到了极点，简直讨打。
　　元昼良久没有回话，在这阵沉默中，墨珏以为他想起了在湖底门中那一晚，如自己一般，想起那云蒸雾缭的床榻交缠。
　　他正为此而感到脸热得不行，暗骂自己真是病入膏肓了，提什么不好，偏要提这个，是嫌那事太过难忘，还没有被人忘个干净吗？
　　其实不然，元昼的心里正在矛盾交杂地做一个天人之争，他紧盯着面前这个侧脸不敢看自己的人，他想追问下去，想逼这条心智未开的蛇妖，他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但是他在这一刻，突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做。
　　元昼忽地轻笑了一声，闷沉的笑意从胸腔里传来：“你那只眼睛看出来我是生气了？”
　　我和你，亲都亲过了，抱也抱过了，现在不过是你亲了亲我的手指，有什么值得生气的？我又哪里会生气？不过，结果倒是与生气是一样的，都是……心跳加速罢了。
　　想他前半生，在宫墙里受人白眼，在庙宇里静看青灯古佛，心脏永远平静如一坛死水般。他一度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却没想到，有朝一日，却还会因为一个人的，一个动作，一句话而不争气得跳成这样。
　　墨珏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元昼的神色，若是平时他早该被对方这一声揶揄的笑意笑得恼了，可是他此刻心虚又心乱，光掩饰自己的失态都忙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那些。
　　“你没生气就好。害，是我多想了还不行嘛，我们子初哥哥，心胸宽广，哪里会在乎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呢，是吧？”墨珏轻轻挣脱开
　　不，我在乎。元昼目光沉沉的看着他的眼睛，心道。
　　墨珏继续装出满不在乎的笑意，硬是挤弯了一双笑眼：“哎，你还没告诉我，这……什么城来着？”
　　“碎叶城。”元昼无奈提醒。
　　“哦，对了，碎叶城里是什么情况，巫族人就是在这里吗？还有那什么圣女，见着了吗？我们现在住的又是谁的房间？”
　　元昼眉眼间笼上了一层无奈：“你问的那么多，我要先回答哪一个？”
　　墨珏倦懒着眉眼：“一个个回答呗。”
　　元昼想了想：“你昏迷之后，我将金珠交给了阿翠，她打开了沙漠里的大门，带我们进来了她说这里是碎叶城，又给我们安排了这间屋子，我在这里守了你一整天，哪儿都没去，谁也没见到。”
　　墨珏：“……完了？”
　　元昼点头：“完了。”
　　墨珏撇了撇嘴：“啧，没劲。”
　　元昼快要被这祖宗气笑了：“那你还要怎么样？”
　　还要怎么样？墨珏想了想，下意识地将脑袋靠在了元昼肩上，这个动作做完，他才意识到有点不合适，自然亲密到连自己都觉得过了头，可是刚一靠过去就立马离开岂不是显得更加奇怪？
　　他的脑袋有点僵硬，元昼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看着纹样奇特的窗帘，嘴角无声地翘起了下。
　　墨珏便感觉到一双挟裹着清冷佛香味和香甜的血腥味的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发，安慰似的，他的心就这么奇异地被安抚了下来，那点别扭不见了，脑袋便松懈了力道，自然地靠了上去。
　　两个大男人，再亲密的接触也有了，何况，反正同床共枕也不是第一次了，他找个舒服的位置，枕枕这小神棍的肩膀又怎么了？连人家都不在意，自己在意个什么劲儿？
　　脑袋与肩膀相接触，似乎……两颗心的距离也更加贴近了，卸下了心防，迎来了片刻宁静。
　　墨珏不自觉地问了一个他以为自己绝不会问的问题，一个对于他们的关系来说，似乎有些过界的问题。
　　“元昼，从前，你不知道你的师父就是你的亲生父亲，如今你知道了，你……会恨吗？”
　　说实话，此话一经问出，他就有些后悔了。
　　他和元昼之间，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情，甚至有了许多出乎任何人意料的亲密接触，一路上，元昼对他好，保护他，他都看在眼里，让他有了两人之间关系已经很亲近了的感觉，这并不奇怪。
　　但是这不意味着，两人之间就真的亲密到，可以窥伺对方心中至深伤口的地步。
　　沉默。
　　这份沉默并没有很久，在墨珏心中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忐忑着，不知道会收到怎样一个回应。
　　是明明白白的拒绝，还是不动声色的厌恶。没有人愿意同别人分享自己内心的伤疤的吧，尤其是元昼这样清冷绝世的人。
　　“恨谁呢？”一声轻叹般的询问，打破了墨珏乱飞的思绪，他一怔，那种问错了话的自责感很快地被一种被人信任的踏实感取代了。
　　“恨谁？皇帝，你母妃，国师？”墨珏玩着自己的头发，不经意地问，“是他们的自私，让一个无辜的孩子承受了那么多，元昼，你的心里就没有一点恨吗？”
　　元昼轻轻摇了摇头，手指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墨珏的头发，墨珏等着他的回答，也乖顺的任由抚摸，顺滑的青丝铺了满枕，像一只乖巧邀宠的猫儿。
　　“或许站在你的角度，一个旁观者、局外人的角度来看，他们都有错，独独我，作为一个生下来，就已经被注定好了命运的人来说，我有理由去恨那些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决定我的命运的人。”
　　“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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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谈心
　　“何必呢？”元昼声音低沉而悦耳，“我既没有资格，也找不到真正可以去恨的人。”
　　墨珏扬起下巴，用眼睛去琢磨元昼的神情，却只看到了一脸可以称得上慵懒的平静，他的心情是很坦然的，他没有以一种委屈且不平的心态来说这样大度的话，墨珏想。
　　这样就好，他最受不得眼前这人难过又委屈的模样了。为什么呢？因为像元昼这样冰雪里长出来的人儿，天生就应该永远都是清冷又平静的。
　　是吗？是的！
　　墨珏又问：“为什么呢？我想不明白，你从小就背负着诅咒、嘲讽、驱逐，是个人都会恨的吧，你怎么就大方成这样？我想不明白。”
　　元昼：“所以说，你终究还是一只蛇妖，不懂人类的感情。”
　　墨珏恼了，脑袋往元昼肩膀上一撞：“我是蛇妖又怎么了？我活了三千年，见过人类的事比你几辈子加起来都要多，你说，换了那只小仓鼠精来，就能理解你这大度得可怕的心胸了？那我就是气量狭小，谁要是对不起我了，我不仅会恨他，还会狠狠报复回来。”
　　元昼：“你总是这样，话没说上三句就生气，我什么时候说你气量狭小了？若真有人对不起你，报复回来就是，这有什么错？我早就说过，因果有报，该报就报，没说你不对。”
　　墨珏怔了一怔，这才不再无理取闹了，脑袋安稳地放着：“好吧，既然如此，那你说，他们怎么就不因果有报了？”
　　“父母辈的恩怨，我能怪谁呢？甚至可以说，在整件荒唐的事里，找不到真正可以怪罪的人。”
　　元昼的声音不轻不重：“怪父皇吗？他身为天子，娶妻纳妃为的是平衡朝廷的权柄，他何尝不想真心对一人，白首不相离？可是他为众人之夫，为众人之父，为天下百姓之君，哪能如此任性妄为，他娶了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明白她的心意，对她不薄，已是仁爱至极。为君者，需顾虑天下，我生来不详，无怪他厌弃我。在我以为他是我的生父时，就不曾怪过他，莫说如今，我不过是他的一个耻辱。”
　　墨珏皱了眉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你别这么说，那些生来就注定了的事情，又不是你所能决定的，何苦妄自菲薄？”
　　“我没有妄自菲薄，这是事实，我早就在渺云中数年如一日的岁月里看开了。”元昼轻轻一笑，竟有些温柔。
　　墨珏险些被他这一笑给晃住了心神。
　　“我也不怪母妃，是她给了我生命，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怪她。”他顿了片刻，继续说，“我的母妃，世家贵族之女，她从小被捧在掌心里长大，或许被迫嫁入皇室就是她这一辈子不如意的开始。”
　　“儿时，我背负着太多明里暗里的憎恨与谩骂，只有母妃疼我，她经常抱着我讲她的儿时的故事，她笑着讲，可能是悲伤的人对伤感的情绪格外敏感吧，她在努力地哄我开心，可我却总是能悲哀地能感受到，掩藏在她一副笑面下的不开心。我一天天的长大，她的性子一天比一天冷，我总觉得她是在等一个人，可每次父皇来了，她却更加的不开心。我不知道她在等谁，直到她再度怀孕，我才从师父的失态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现在想来，我倒是庆幸，幸亏那时我太小，尚且想不明白这两人的恩怨。”
　　“母妃选择在众人面前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是她的选择，我没有资格去怪她，毕竟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给了我生命，又极尽全力保护我的人，她对我的好，连五皇弟一度嫉恨我，这或许……也是这世上属于我的，唯一的值得骄傲的，一份爱了。”
　　“至于师父，我不懂他，也不懂母妃为何将一腔爱意全都给了这样的一个男人。”元昼继续道，“但我同样没有资格怪他，我不是我的母妃，说起来，我毕竟受恩与他，天煞孤星并非编造，是他解救了我，让我从那宫墙深深中逃离出来，给了我一身立世的本领，让我有了豁达的心胸，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他的所作所为，尽管有不好，但到底，恩大于怨。”
　　墨珏记得，那扇门中，元昼的母妃曾经告诉过他，无论如何都不要怪罪自己，但是他觉得元昼做的比她期许的更好，他连别人也不曾怪罪。
　　元昼：“现在，经过那扇门，经历那些事，我才想明白了许多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其实……这倒是个很好的节点，恰到好处，在我心志已经成熟的时候，既让我不至于那么煳涂地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也让我的儿时心头的负累不至于那么重。我到底……是明白了，明白了母妃苦苦等待的那个人，为之哀怨伤心以至于决绝赴死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也明白了，为什么师父看我的眼神，让我总也看不懂的眼神究竟是为了什么。连同父皇这么多年的怅然若失的遗憾，也看透了一些。”
　　他的语气很平静，字句流畅，他用这样止水般的声音在掩饰着什么。但可惜，在墨珏这个演戏高手面前，元昼的演技或许还是略微拙劣了一些，墨珏静静的听着，总觉得他的语气里带着刻入骨髓、挥之不去的遗憾伤感。
　　墨珏叹息了一声，脑袋更加往元昼肩窝里埋了埋，用慵慵懒懒的声音安慰着人：“元昼，毕竟你的儿时已经过去了，你现在长大了不是吗？发生的，都过去了，你别难过了，好不好？”
　　“……我不难过，我早就不难过了，你……看不出来吗？”元昼沉默了良久，说。
　　“看不出来。”墨珏叹息一声，沉默了片刻，耳边感受着那沉沉的、稳重的心跳声，又开口道：“我希望，你是真的释怀，而不是在夜里偷偷的难过。”
　　“……”灯火熹微，沉夜静谧，他的声音近在耳边地传来，一贯的嬉笑无赖竟难得正经起来。
　　这一句话，明明没有多重的分量，却那么恰巧地砸在元昼心底最柔软的那块肉上。
　　这再坚强不过、再淡漠不过的人，从儿时，亲眼目睹母妃在面前一杯毒酒自尽后，就再也没有哭过，此时许是被烛火戏了眼，竟觉得眼底酸涩得要命。
　　他向床内侧侧过脸去，轻轻眨了下眼睛，试图缓解那股酸涩感。
　　“元昼啊，对我来说，你还是个小孩子，在长辈面前，表现出一点脆弱的情绪来，不丢人。”墨珏这祖宗两句便要暴漏本性，撑起身子，翻到元昼身上，将他的脸强行掰回来。
　　四目相对，两人的眸子在烛光里，同样的晶莹闪烁，元昼眼底那一抹红色还是被墨珏一丝不漏地全然看在了眼里。
　　他心里狠狠一软：“听没听见啊，子初哥哥，怎么不理人啊？”
　　“长辈？你是谁的长辈？”元昼沉沉的目光紧盯着他，几乎要把他盯出一个窟窿来，目光里含着一层火，烧到了墨珏心里，“你这条蛇，顽劣不堪成这个样子，能做谁的长辈？”
　　“小没良心的，我这是在安慰你，你却反过来说我顽劣不堪，子初哥哥，做人这么不厚道可是要挨打的。”
　　“到底是谁不厚道？谁没有良心？”元昼将手放到身上人的腰上，威胁意味甚浓地虚环着，反问道，“我辛辛苦苦放了这么多血为你疗伤，你现在好端端的醒了过来，反要打我？”
　　腰上的力道无言地加紧着，墨珏被箍得心慌，见好就收地告饶：“哎呦，瞧我这记性，竟然忘了，你对我这么好来着，我错了，子初哥哥行行好，我错了，饶了我吧。你看都这么晚了。咱们踏踏实实睡觉好不好？”
　　“……”元昼放开手，掀开墨珏，又掀开被子，要下床去：“那我走了。”
　　墨珏紧忙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拽了回来：“你去哪儿啊？”
　　元昼冷淡地看他一眼：“回房就寝。”
　　墨珏下意识地紧了紧拽人的力道，不肯放走，他这一走，自己的被窝岂不是要冷了个彻底？说起来，三千的岁月，他何曾经历过有人暖被窝的舒服感，明明早就该冷习惯了，可是无论人妖，总是有依赖性的，经历过暖心的惬意舒服，又哪能忍受寒冷的苦？他只要一想，便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明白自己不该这样，可是他向来不是一个能管住自己的。蛇妖墨珏立世做人，向来奉行开心最重要，随心所欲了三千年，一时之间，竟没想过要克制住自己，那话便自己顺着嘴巴出来了——
　　“……子初哥哥，回什么房啊，就在这儿睡吧，这天寒地冻的，你也知道我身子弱，你若是走了，这被窝一会儿可就凉了，我一条无助又怕冷的小蛇，岂不是又要被冻僵了？”
　　“你冻僵了关我何事？”元昼目光冷沉地看着这个“身娇体弱”的祖宗，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克服不了心中隐隐想逼这蛇妖一把的冲动。明知没有结果
　　这蛇妖脑子钝且不说，最令元昼心中犹豫的是，他们究竟人妖殊途。
　　他想捞一弯水中月，明知最后是一场空，却偏偏受不住那狡黠光芒的诱惑，频频伸出手去，只沾湿了满手冰冷的水，久久不能回暖。
　　那祖宗脑子虽钝，嘴却不钝，一张流利的嘴皮子说得世上最无赖撒娇的话：“子初哥哥，别这样嘛，我若是被冻坏了，你救我的一番功夫岂不是白费了？手不就白疼了？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我还算听话的份上，别走好不好？”
　　他抱着人家的手臂，那一副凌厉的眉眼软起来，无意之中极尽魅惑之态，元昼只垂眸看了一眼，心火便被浇熄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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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强留
　　但是他还是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想……看看这蛇妖到底还能说出什么胆大荒唐的话来。
　　墨珏只当他不愿意，心里微恼，虽仍然锲而不舍地劝着，只是语气已经不怎么好了：“你还不好意思啊？从前且不说，今日你都抱着我睡了这么久了，现在又非要走，元昼，你拿什么乔儿，嫌弃我，不愿意同我同榻而睡？我一个男人，还能玷污了你的清白，耽误你娶媳妇不成？”
　　果然不出他所料，胆大荒唐极了。
　　娶媳妇？他这辈子还都没想过这个问题，这祖宗倒是连娶媳妇的事都给他考虑上了。
　　元昼被气笑了，这样冷淡的笑放在他的脸上，再合适不过，再诱人不过，只把墨珏这全神贯注盯着他的人看得面热。
　　他微微俯身逼近，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近到不能再近，目光再度蓄起一股冷火：“你以为你是谁？你能耽误我什么？我这辈子没想过娶谁，用不着你替我忧心这么多。”
　　墨珏被无形的气势逼迫着，眼光无处可避，想退缩又耻于退缩，不得不投进那一汪幽深的眸子里：“……我哪里是为你忧心这个了？……你娶不娶媳妇关我什么事？”
　　“不干你的事，你提这个干什么？”元昼分毫不让，步步紧逼，“墨珏，你顽劣惯了，我明白，这世上没人管得了你，但是，在我这儿，你是要为你自己说的话，做的事负责的。”
　　墨珏反唇相讥：“凭什么？”正如他所言，这世上从没有人能约束得了他蛇妖墨珏。
　　元昼目光丝毫不错开，薄唇开合：“凭我救的你，凭要不是我，你现在就还是一条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黑蛇，翻不出什么花样来，凭你……正求着我……给你暖被窝。”
　　墨珏用来伪装的薄薄的一层外壳被毫不留情地揭了下去，里面粉色的肉儿赤裸裸地暴露在空中，他觉得自己的面子简直没地方搁了，只好嘴硬道：“什么叫我求着你，我只是请你伸出援救之手，小爷这辈子还没求过谁。”
　　“就算是请，那也是你请我。”元昼的嗓音总是冷冷的，给人一种傲慢的疏离感，恼人地很。
　　墨珏听了这话觉得不开心，心里别扭得很，但毕竟还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硬气不起来，只能哼哼唧唧：“好好好，是我请你，是我求你，那……子初哥哥，你要不要留下来？”
　　他脸儿泛着一层薄热，眼角氤氲着一层懵懂，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这一辈子没憷过谁，连天道都不曾放在眼里，为什么在这个不过二十岁的凡人面前却屡屡失态，屡屡变成一副自己都陌生的样子。
　　变得矫揉造作，有失潇洒。
　　他的心乱了，但他依旧想不明白，究竟是因为什么，又或许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想，却下意识地觉得太过荒谬，不想承认罢了。
　　“睡吧。”元昼终是没有再固执地坚持要离开，而是重新掀开被子，盖住了自己，也盖住了墨珏，又为他掖了掖被角，将外界的冷气全都隔绝在被子之外，而后指间一弹，满室晕黄的蜡烛便应声熄了，黑夜这才名副其实起来。
　　“你的伤还没好，需要好好休息，早些睡吧，明早我们再去探一探，这嶂南碎叶城究竟有什么秘密。”元昼说。
　　“好。”墨珏思忖了片刻，又问，“小仓鼠精呢，怎么没见着他？”
　　“他在自己房里，好得很，难为你倒是记挂着他。”
　　“记挂着他？倒也是，你没说我也还没意识到我竟这样记挂着他。”墨珏玩笑似的一想，感慨万千道，“当年陈家二老于我的恩情，未曾偿还，他算是我的半个恩人了，我总要好好护好他。”
　　半晌，元昼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墨珏在黑夜中慢慢闭上了眼睛，平静着自己紊乱的心绪。半晌，他默默地往窗外测挪了挪，暗自告诫自己，今晚可一定不要再没脸没皮地滚进人家怀里去了。
　　他虽喜欢随心所欲，却也在乎自己的面子，他高傲惯了，受不了别人的冷待厌烦，尤其是元昼这家伙的。
　　元昼被他强行哄得的留了下来，可是他又不傻，他能看出对方的不情不愿。
　　他扪心自问，若是谁这样缠着自己，要喝血，要疗伤，要取暖，要抱着睡觉，要没脸没皮地硬缠着自己，自己怕是早就一脚踹了过去，再狠狠骂上一句“给老子滚！”了。
　　将心比心，元昼虽然脾气好，不说出来，他也应该有点自觉不是？
　　于是，墨珏闭上了眼睛，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克制住，克制住！不要去惹人烦了，不知过了多久，听着耳边平缓的唿吸声，一阵法力使用过度后的后的疲倦袭来，他也沉沉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暗夜中，一双冷沉似雪的眸子睁开了。
　　元昼侧过头，乘着朦胧月色，静静看了那人安静的睡颜片刻，看他睫毛如羽，看他肌肤透雪，看他五官凌厉的线条尽数柔软下来。
　　他想，为什么这人睁开眼睛是一副模样，神气活现，仿佛世上就没有什么事能难住他，没有什么事值得他放在心上，能耍赖能撒娇，像一团燃烧的火，而闭上眼睛时却又是一副模样，乖乖软软，向一只刚破壳而出的稚鸟，面容天真而稚气。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活了三千年，他的经历是自己极尽想象力，都想都不敢想的。三千年啊，自己的生命在三千年的时光里，只不过是微末的一瞬间吧。
　　他又想起了眼前人背上嶙峋的伤口，如老树盘根，久久不曾痊愈。
　　墨珏又到底是被谁算计了呢？他的经历与自己……真的会有关系吗？
　　……碎叶城，这个巫族世代守候的地方，会解开这个谜团吗？
　　他想着，心中隐隐有种山雨欲来的沉重感，墨珏却没心没肺地睡得香甜。
　　他在睡梦中，梦见自己在蓬莱的海水中泡着，一如他初初修炼还未修成人身的那几年，可是明明是夏天，水却越来越冷，唯有不远处的一团不知什么东西，散发着暖暖的热量，他想凑过去，暖一暖自己冰凉的尾巴，可是心里却有一个愤怒的小人儿，捏着拳头冲自己喊道——
　　不许过去！墨珏，你给小爷争气点！
　　这人好像长得还和自己一模一样？他有点懵，他不明白，为什么凑近温暖的热源，就是不争气了？正犹疑着，却突然感觉腰上一紧。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勾着他的腰，将他直接带走，狠狠贴上了那股温暖。
　　那温暖的源泉，好像……像是一个劲瘦的树干？他迷迷煳煳的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自己究竟被怎样一个怪东西抱在了怀里，只觉得那味道还很好闻，是冷调的佛香。
　　那愤怒的小人头上都要冒火了，他张牙舞爪地冲自己痛心疾首地大喊大叫：“墨珏啊墨珏，你可太令我失望了，你怎么就这么没骨气呢，这么没脸没皮呢？！离他远点行不行啊，离他远点你能死吗？！”
　　他是谁呀？墨珏觉得莫名其妙，这个愤怒的小人儿是脑子有病吗？
　　不过既然敢骂他？太岁头上动土，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他危险地眯了眯眼睛，一尾巴抽过去，将那飘在半空中的小人打散了架。
　　“给小爷滚！”
　　“啊！”天要亡我呀！小人儿发出一声痛苦而无力的哀嚎，而后化作一阵黑烟，消失在了原地。
　　“哼。”墨珏看着，得意地笑了一声，睡梦中，将自己长长的蛇身全然地，密不可分地缠在了那不明物体上。
　　现实中，元昼在黑夜中睁着眼，感受着紧紧缠在自己身上的双手双脚，长臂又将那人的腰肢往怀里带了带，而后才安然地闭上了眼睛，放缓了唿吸，慢慢地沉入睡乡中去。
　　天明，鸡叫，清晨的第一抹阳光透过山间寒凉的薄雾，洒向这个微寒的冬日。
　　墨珏在嘹亮的鸡鸣声中睁开了眼睛，视线里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一个雪白而修长的脖颈，他眨眨眼，睡得太香了，脑子便容易不清醒。
　　身上暖的很，像是浸在了一汪暖泉里，周身都暖烘烘的，同样也被束缚得紧紧的。他迟缓的脑子，像是生了锈一般，转了转，感觉到自己的腰上缠着一只手，而自己的四肢……似乎以一种熟悉的姿势，再一次像八爪鱼一般缠在别人身上。
　　他终于反应过来，……他再一次在睡梦中滚进了元昼怀里，尽管他睡前告诉自己要划清界限，绝不能旧事重演的。
　　“醒了？”
　　一把含着睡意的嗓子，低沉醉人，霎时间便醒了墨珏的神。
　　“啊，醒了。”墨珏有点呆的回答，羞囧的情绪使他不想多说。
　　元昼没有再说话，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松了手臂放开了他，状似没什么特别之事发生的，自然而然地越过他下床洗漱了。
　　墨珏有点懵，后肘撑着床坐起来，眼神盯着元昼的身影不放，狭长的眸子里泛着微微的水光，有不解也有不满。
　　“元昼……”
　　话没说完，便被打断了，墨珏愣了一愣。
　　元昼背对着他道：“别在床上赖着，下床洗漱。”他背影僵硬，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愿转过身来，因为他知道，这样做，一定会把墨珏清晨醒来时那周身媚态，浑然天成的一把媚骨。
　　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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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又闹别扭
　　见他如此，墨珏心里一堵皱了皱眉，他觉得有点奇怪，却又讲不出来到底是哪里奇怪。虽然说，他在元昼怀里醒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是独独今早，他能感受到元昼在刻意回避自己。
　　这是怎么了？自己不会真招了这小神棍讨厌了吧？
　　“扣扣。”木门外，传来敲门声。
　　“蛇爷，元昼大师，是我和阿翠姑娘。”陈子实的声音传来，声音不大不小地问着，“你们起了吗？”
　　这话问的，怎么就”你们起了吗？”，他们两个一起睡觉，已经是这么令人习以为常的事情了吗？墨珏这样一想，便有点了解元昼为什么厌烦自己的心情了。
　　毕竟两个男子，整日睡在一起也太荒唐了些，何况是元昼这样一个恪守陈规的渺云寺长大的半个和尚。
　　元昼这人本就生性冷淡，不愿与人做朋友也是真的，当初梁府的事情一解决，他自以为同元昼有了点交情，称得上是朋友，可是人家怎么说的来着？从不与妖交朋友。
　　现在又如何？就算在他们前往嶂南的这一路上，他阴差阳错地知道了许多元昼的过去，元昼也从不曾刻意瞒着自己什么，但是说到底，以元昼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子，两人之间也仍然有着天堑般遥远的距离。
　　他这么死赖着，缠着，哪能不惹得他厌烦呢？
　　瞧瞧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堂堂三千年大蛇妖，妖界的祖宗了，还整日依赖着一个寻常凡人，时时刻刻将人家想在脑子里，终究是把人惹烦了吧？！
　　尽管昨晚他想克制自己不滚进元昼怀里失败了，但他决定，以后还是要克制一下自己的愈来愈奇怪的种种表现，与元昼保持一点距离感才好。
　　元昼可不知道墨珏短短的时间内，脑中千回百转，竟然能给他脑补那么多莫须有的心理活动。
　　“醒了。”他回头见墨珏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不说话，便朝门外应了一声。
　　“醒了就好，阿翠姑娘说，既然蛇爷醒了，那么今天她就要带我们正式进入碎叶城了。在巫族，我们行事不要太过招摇为好，为了不吸引太多人的注意，最好是穿上他们的衣服，所以我来给你们送衣裳来了。”
　　墨珏这才动了动耳朵，扭过头来，看了元昼一眼，又移开目光，道：“哦，好的，你送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个缝，陈子实鬼鬼祟祟伸出一只手进来，将托盘放下，又赶紧关上了，活像是怕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
　　元昼：“……”
　　墨珏：“……”
　　他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用得着这么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吗？陈子实这小仓鼠精，是越来越欠收拾了，在金莲镇那场乌龙，也是这家伙闹的。
　　烦死了！
　　墨珏和元昼对视了一眼，再次移开目光，去拿衣服了。元昼察觉到墨珏目光中那一丝气恼的神色，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谁又惹这祖宗不高兴了？
　　于是，奇妙的现象发生了，这俩人前一天晚上还交心地畅谈了许久，睡了一觉起来，才说了不过一句半句的话，便互相觉得对方讨厌自己了。
　　墨珏拿了衣服过来，翻开一看，一黑一白两件，衣服绣着繁复的银色花纹，腰封，银色的挂件配饰一应俱全，款式是与中原地区截然不同的异域风情。
　　“你的，穿吧。”他路过元昼身边时顺手把白色的那件丢尽元昼怀里，自己捧着那件黑的进了屏风后面。
　　元昼双手愕然的捧着衣服，脸上罕见的露出了一副不明所以的无辜神色。这祖宗，究竟又在闹什么脾气？
　　不一会儿，墨珏又黑着脸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推了还懵着的元昼一把，恶声恶气：“凭什么我要进屏风后换衣服？尊老爱幼，懂不懂，你进去！”
　　元昼诧异地抬了一下眉毛：“你是老，我是幼，我凭什么让你？”
　　墨珏眉头郁着股不耐。元昼难得耍嘴皮子逗他，换做平时，他定是要笑着调侃一句，子初哥哥一个二十岁的大好男儿，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幼”啊？
　　可是他现在没心情，耍起无赖来，语气恶劣得让人无法招架：“我就是出尔反尔了，你就是要让着我，怎么着？”不就是要他远着点他吗？这有何难？以为他做不到吗？
　　元昼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你又怎么了？”
　　我又怎么了，是你又怎么了吧，墨珏心烦着，只道：“我好得很，你换不换？”
　　元昼蹙了蹙眉毛，心里暗道了一声：这祖宗，整天闹些没有原因的别扭，他也懒得触他霉头，依言进了屏风去换衣服了。
　　墨珏长舒了一口气，也走到床边，脱衣服去了。
　　两个各怀别扭的人，隔着一道薄薄的屏风各自褪下了衣衫。
　　墨珏边扒自己的衣服，眼神边不受自己控制地往屏风那边瞟，目光透过屏风上阑珊的影子，将元昼肌肉分明、线条流畅的身形看了个分明。
　　虽说他化为人身的形貌都是无可挑剔的美，但是不得不说，元昼的身材却比他更健壮，力量感更强一些。
　　身材怎么这么好呢？元昼这家伙，天天在渺云山上念经打坐，也能练出这样一副好身材？真是让人不羡慕都不行。
　　可是他还没敢多看两眼，就赶紧移开了目光，并在心里暗暗警告自己一番：墨珏啊墨珏，你能不能出息一点，整日惦记着一个比你小上三千年的小子干什么？
　　可是，尽管他在心里百般叮咛千般嘱咐自己，莫要再失态，当两人换好了衣服出来时，他的目光却又一次不听使唤地被那讨厌的家伙吸引了去。
　　元昼穿纯白僧衣时，已是芝兰玉树、明月清雪般的好看了。当他换上这一身用银线绣着百兽图腾的衣服时，更显姿容绝世。
　　不得不说，这一身衣服选的极好，小到跑边的细致花纹，大到束腰的腰带，比僧衣略窄的袖子，深衣的制式都设计得精巧绝伦，尤其是衣料上那占据了整个视线的纹样，最为华丽夺目。
　　无论是龙是虎，抑或是玄龟朱雀，这样凶勐的兽类，显然都不符合元昼不食人间烟火的一身仙气，可是当繁密的兽纹绣满了一身，不留半点留白时，这些兽类却又与他掩藏在清冷外表下的贵气相得益彰，连元昼缺少的棱角锋芒都被这一身衣服衬托了出来。
　　墨珏满眼惊艳，殊不知元昼看着他，神色虽平静，但是因为眸中印了一个身影，心中却早已波涛涌起，霞光满天。
　　蛇妖之美，在皮也在骨，有了衣裳的装点，更显春山作骨，秋水为神。
　　墨珏的衣服与元昼的，一看便出自一个裁缝店，不过是一黑一白，兽类的纹样略有不同罢了。那百兽在元昼身上是恰到好处的略显锋芒，到了墨珏身上，便是戾气邪气更加肆虐。不过就算是这样，那独属于蛇妖的媚态也分毫没有被掩藏下去，反而是腰身更为纤细，神韵更加撩人。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看了对方一瞬，谁也没有说话，倒是门外的陈子实先打破了平静。
　　“两位，换好了吗？”
　　墨珏回过神来，转身去开了门，门外一大一小竖着耳朵听动静的神态一丝不漏地全收进眼底，墨珏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到底想干嘛？”
　　陈子实也换上一身米色系的衣衫，同样用银线绣着繁密的纹样，但是和墨珏元昼的那一身却并不相似，倒显得他的身材修长了一些，他嘿嘿一笑，避而不答：“蛇爷，您穿这一身，可真好看啊。阿翠，你真会挑衣服，眼光不错啊。”
　　阿翠身高正到陈子实腰际，此刻换下了那一身破烂的乞丐装，换上了与他们穿着的那身衣服款式类似的一身干净衣裳，洗干净了一张脏兮兮的小脸，那双眸子干净如泉水，一张脸粉嫩而纯净，可是说出来的话却并不讨人喜欢。
　　她抬着头面无表情道：“我是瞎子，随便挑的，谁知道好看不好看。”
　　“哦哦，对了，你是……，哎！忘了这码事了。”陈子实挠了挠脑袋，露出一抹含蓄的笑意。
　　墨珏一巴掌抽在陈子实脑袋上，边走边道：“换好了，要去哪儿，走吧。我的天，这是什么地方，真漂亮啊。”
　　绿水蓝天，群山环绕，且这些山与渺云不同，又陡又高，直插云霄，他们住的屋子座落在山脚下的一个小坡上，门外有竹桥主桥下流淌着清澈而冰凉的溪水，溪水咕咕作响，一直通往群山深处看不见的地方。
　　那桥有着斑驳的痕迹，透着岁月的韵味，远山缭绕着一层薄薄的云雾，似是仙境。
　　偶尔有居民出来活动，迎着暖暖的骄阳，辛勤耕种，一派欣欣向荣之色，但墨珏瞧着，那动作看起来却莫名地有点僵硬。
　　“这里是碎叶城外围，住的是巫族寻常百姓，要找到圣女，我们今日就要前往进碎叶城中。”
　　元昼缓步跟上来，陈子实眼中惊艳之色更甚：“哇塞，您二位……穿的，这也太般配了吧。”
　　元昼脚步一顿，又若无其事地走到了墨珏身后半步的地方站定，抿了抿唇，没有说话，眼角却漫不经心地斜看了墨珏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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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好臭的鱼
　　“小仓鼠精我看你是胆子越来越大了，胡说八道些什么？信不信我抽你。”墨珏忍住了没有回头去看元昼，倒是没忍住耳根子红了。……其实，他也觉得，自己和元昼穿的这身衣服，简直就像一对儿。
　　这样想着，他愈发在心里恼恨自己了，只好转移话题：“哎，这溪水倒是不错，我饿了，先捞条鱼烤来吃吃怎么样？”
　　他说着，手中运气，想一击打到湖水里，却被人从身后攥住了手腕。
　　“你伤还没修养好，不要随便施法。”又冷又沉的嗓音在耳朵边响起，像是一把小刷子在撩拨，戏弄得他耳朵上的绒毛都发痒。
　　“嗯……那我想吃鱼，你要给我捉。”他说，嘴巴先了脑子一步。陈子实早就习惯了，他家蛇爷有两副面孔，别人面前威风凛凛霸气侧漏，元昼大师面前就撒娇耍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
　　他倒是面不改色了，可怜的阿翠表情却有些绷不住了，惹得元昼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她虽然看不见，但那目光有如实质，实在难以感受不到。
　　捉鱼有何难？
　　“好。”他说着，手腕一抬，响指一打，鉴心金光一闪，脚底的小溪里几条大肥鱼便破水而出，可怜地在竹桥上扑腾着尾巴，晶莹的水珠在初阳下折射出金色的光芒。
　　在场三人都听到了元昼这近似于宠溺的一声，陈子实和阿翠浑身的鸡皮疙瘩又掉了两层，墨珏的心情倒是不错。
　　“好大的鱼，元昼厉害！”
　　“听闻，你是渺云寺人，渺云寺是寺庙不是吗？为什么你可以杀生？”阿翠听着声音，乌熘熘的眼珠子空荡荡的。
　　墨珏嘴角够笑看了她一眼，他自己说元昼是半个和尚可以，却听不得别人说他：“他又不是和尚，凭什么不能杀生？小姑娘家家的，管什么闲事。”
　　阿翠循着声音侧过脸来，正对着墨珏，疑惑又冷漠地歪了歪头：“他还没说话，你为什么要替他说话？”
　　这小姑娘的性格简直不是一般的讨厌了，嘴里撬不出半句有用的信息不说，还要形影不离地跟着他们，最讨厌的是，她说话也能正戳到墨珏心里正郁闷烦躁的那件事。
　　是啊，我为什么要替元昼回答？他算我什么人，我有算他什么人？
　　“小丫头片子，你家大人没告诉过你吗？大人的事你少管，带好你的路，也就没你什么事了。”
　　阿翠极慢地眨了下眼睛，神情更为冷漠：“那可不一定。”
　　墨珏蹙了蹙眉，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元昼挠了挠手心，安抚住了他。
　　“阿翠姑娘。”元昼看着她，目光沉着，声音冷沉，“多谢你的带路，我也知道你作为引路者，的确会好奇我们的事，情理之中，但是你尽你的职责，我们走我们的路，暂时同路罢了。我的事你不必知道，若是实在想知道了，墨珏肯告诉你，你便听着，不肯告诉你的，也无需多言。”
　　阿翠沉默了，最终以失败告终。墨珏笑了一声，果然，像她这样恶劣的小孩儿，也就元昼这个同样冷漠的人能治的了。说起来倒也奇怪，元昼这个人对于弱者向来持维护的态度，难得对这欠揍的小阿翠冷语相向。
　　倒是解气。
　　三人找了片空地，架起了木架，烤起鱼来。主要是陈子实处理鱼，元昼负责烤，阿翠和墨珏就面对面地坐着看。
　　墨珏大早晨起来的时候心情还差的不行，可是此时，看一看元昼默默为他烤鱼的动作，再看着阿翠紧绷着的小脸，心情却又不厚道地变好了起来。
　　“这鱼的味道……有点不对啊。”他鼻尖嗅了嗅，突然说了一句。
　　元昼瞧了手里的鱼一会儿，也道：“的确是……有点不对劲。”这鱼的色泽看起来与平常的肉类，的确有些不同。
　　陈子实愣了下，鼻尖凑过去，使劲吸了一大口：“好像……的确有点臭臭的？”
　　待元昼烤好了鱼，墨珏尝了一口，连忙一口“呸”了出去，这鱼竟然臭了！
　　“刚捞上来的鱼怎么就臭了呢？”他皱着眉，一脸嫌弃。
　　元昼的脸色也沉重起来。
　　这种怪异的事一直持续到他们一行四人进了碎叶城主城。碎叶城说是城，却与中原地区繁华的城池差别很大。嶂南之所以名唤嶂南，便是因为这里多是直立如屏的山峰，空气总是湿腾腾的，一会儿阳光一会儿便阴了起来，缭绕的云雾似是九天上洒下的仙云，给这苍翠群山穿上了白色仙裙。
　　墨珏肚子饿得很了，四人便在早点摊坐下了，冬日清晨的空气还是很冷，早点摊白茫茫的雾气便显得格外暖人。
　　他想让元昼攥着自己的手帮自己取暖，又忍住了这种冲动，可是他自己一施法力胸口就疼，只能紧着衣领微微发着抖。
　　元昼默不作声地看了他几眼，薄唇抿了抿，却也没有动作。
　　四人落座。
　　“客官，您点点什么？”店老板过来询问。
　　墨珏答：“四碗馄饨，一碗素的，三碗肉的，行吧，你们俩个能吃荤吧？”
　　陈子实点点头，他当然能吃荤，他最爱吃的不就是荤菜？而墨珏的主要询问对象阿翠小姑娘却依旧冷着脸，没回答。
　　墨珏翻了个白眼，爱吃不吃，转头朝店老板又道：“再上几个小菜，荤素搭配，你随意上！”
　　“好嘞，各位稍等，马上就好。”店老板招唿了一声。这平平无奇的一声却吸引了元昼的注意力。
　　墨珏看着元昼突然抬起头，眼神探究地去看那店老板，心里觉得奇怪：“你看什么呢？”元昼这家伙很少会去主动观察别人，如今倒是稀奇了。
　　元昼轻轻蹙了蹙眉头，低声道了一句：“你不觉得，这店家有点古怪吗？”
　　“古怪？”墨珏也去看那店家的背影，看他将背上的汗巾搭在了灶台边，蹲下身子往炉膛里添了几把柴火，将一旁包好的馄饨下入热气腾腾的大锅里，一边还有几个帮厨的，正在案板上切着新鲜的蔬菜。
　　一切看起来好像都很正常，可是仔细去看，又处处透着不同寻常。
　　照理说厨房里很热，他眼见着一个人的汗水流进了眼睛里，那人的表情却不怎么变化，而那些切菜的人，铛铛地剁着菜刀，力气使得有点大出了头，好几下砍在案板上，菜却没有被切中，照理说，再不专业的做菜的师傅也不至于把菜切出一副杀人的架势。
　　“不仅是这店家。”元昼凑近了墨珏耳边，又道，“应该说，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太正常。”
　　墨珏悚然一惊，再去看周围的那些人，心中一种古怪的感觉油然而生。
　　食客静静吃着饭，有人一直在笑，有人一直冷着脸，虽在言谈，脸上的神色却久久不曾变化，仿佛他们只会笑和只会木着脸，做什么多余的表情都嫌费力。
　　再向街上偶尔路过的一两个路人看过去，大多数走来走去的人看起来，却又没有什么不正常了。
　　他有点紧张地往元昼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咬耳朵道：“你说……他们像不像，中了诅咒的傀儡？”
　　元昼沉默地摇了摇头，陈子实一脸好奇地看着两人窃窃私语，阿翠一动不动地静坐在那里，眼珠也一眨不眨，墨珏猜她能听见自己和元昼的对话，毕竟瞎子的耳朵可不是一般的好使。
　　可是她是不是知道什么可就不好说了，她是巫族人，可是除了将他们带进嶂南碎叶城这个地方，她什么也不愿意多说，什么也不愿意多做。就连墨珏提出要将她送回父母那里，她也只是皱着眉，冷漠地说——
　　“你们不用关心我的事，我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将你们送进来并一路监督你们，是我唯一的使命。”
　　墨珏当时就翻了个白眼给她，小姑娘家家的，怎么就能不讨人喜欢成这样呢？
　　这种诡异的感觉，在店家将他们点的饭菜送上来时达到了顶峰。
　　墨珏用勺子盛了一颗馄饨放入口中，立马就皱着眉吐了出去：“呸，什么味道？你这馄饨坏了吧。”馄饨馅一股腐臭的味道，像是用已经腐烂了的猪肉剁的馅，一放入口中，一股恶心感便油然而生。
　　陈子实刚想把馄饨送入口中，听了这话，立马拿的远远的。而那阿翠姑娘，却是勾着嘴角意味不明的笑了下，这神情被元昼一丝不落地收入眼底。
　　店家离去的背影僵了一下，而后转过身来，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还挂着，只是显得十分诡异：“您说什么？”悠悠的声音，在清冷的早晨响起，让人无端生出一股冷意来。
　　墨珏嘴里恶心的感觉还没散去，正想恶狠狠地斥责一番这不良商家，却被元昼在桌下轻轻握了下手，他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暂且闭了嘴。
　　“无事。”他沉声道，“劳烦店家再上三碗素馄饨。”
　　“哎，好嘞。”店家轻巧地答了一声，又转身进了厨房。
　　元昼将自己面前的那碗馄饨推到了墨珏面前：“你吃这碗吧，我刚才尝过了，没有坏味。”
　　“谢了元昼。”他也不客气，拿着勺子便吃了一口，“哎？这素馅的味道倒是还不错。”末了，还小声的凑到元昼耳边，神秘兮兮地说了一句，“看来这坏的都是肉类，奇怪啊。”他不可避免的想起了早晨吃的那条鱼。
　　陈子实也挺饿的，在一旁看着默默地咽了下口水，心里忿忿不平。瞧瞧，这是什么关系？心安理得地用对方用过的勺子，吃对方剩下的馄饨。
　　剩下的三碗馄饨也端了上来，几个人光吃了吃桌上的几碟小素菜，味道的确还可以，至于那些肉类荤菜无一不是透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墨珏明白元昼的意思，没有闹起来，而是避开了那些恶心的东西，不动声色地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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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下厨
　　碎叶城包围在群山脚下，虽然叫做城，地势却是高低不平的，高入云霄的山脉将这座小城环抱其中。
　　墨珏看着城中的布置，恍然想起来，算算日子，再过一天就是春节了。无论是中原还是嶂南，都是要过春节的。
　　临近春节，各色的灯笼对联已经贴上了，街道上摆摊卖各种年货的摊位也很热闹，忽略这些人表情动作的不自然，倒是一派热闹和乐的新年气象。
　　四人顺着一道山坡上的长街走了许久，才找到一家客栈，这里的建筑大多不是连在一起的，而是错落的建在某处高坡，这家客栈便建在一处地势很高的地方，古朴的木质小楼，处处透着巫族独特的建筑风情。
　　“这里客栈难找也是正常的。”元昼说，“嶂南地区本就不大，境内又没有外人流入，客栈行业不发达也属正常。”
　　墨珏点点头：“我们或许就是这里百年来一个巴掌数的过来的外人了。”
　　四人在客栈里安顿好了，由于元昼和墨珏两人长相气质太过扎眼，墨珏就派了陈子实出去打探消息，看看能不能问出一点，关于巫族窥测甚至改变过去的法术的消息。
　　他特意避开阿翠，附耳将元昼的叮嘱告诉了陈子实——莫要打草惊蛇，他们要装作是城外之人，来城中投奔亲戚的，一切都要顺着这些巫族人的意思来，不要让他们感到奇怪。
　　到了中午，他肚子咕咕直叫了，便没等陈子实，叫了一桌子饭菜上楼来。不出他们所料，荤菜皆是味道腐臭，素菜倒是正常。这可苦了墨珏，在碎叶城这几天，嘴里怕不是要淡出鸟来。
　　陈子实还没回来，阿翠在自己房里一直没出来，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只有墨珏和元昼在屋子里对坐着吃饭。
　　墨珏翘着腿，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绿油油的菜叶子，表情苦得活像在吃黄连。
　　两人心里都还闹着早晨的别扭，不过两人又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只能把那种情绪压了下去，状似什么也没有的讨论着巫族的事情。
　　元昼在分析：“嶂南被群山分割成七座城，其中我们所在的这座碎叶城是其中的主城，这座城里的人的异状……，我尚且不知是为何。”
　　墨珏叹息一声：“我仔细观察过一番，他们动作有点僵硬，表情也很单一，不是不能换表情，反倒像是做惯了这种表情，懒得换了，我先前说这像是我见过一种傀儡术，现在看来也不怎么像，你说……会不会与那片湖底的感情缺乏的小妖精有关？但是，湖里的妖精是情感缺乏，症状看起来与这些人还是不一样。”
　　元昼摇头：“或许有关，但我认为，这里的人应该不是感情缺乏，反倒像是少了活气。”
　　“那这里的肉类，都透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又怎么解释？”墨珏十分无聊地嚼了嚼嘴里的菜叶子，又实在忍受不了，吧唧一口吐了出去，筷子往桌上一摔，祖宗终于恼了：“小爷受不了了，什么鬼地方啊，人一个个的不正常就算了，肉也不能吃也算了，连菜都做得这么难吃。”
　　元昼看着桌上那坨嚼烂了又被吐出来的物体，眉尖蹙了蹙，有些忍受不了这样的不拘小节：“入口之食怎可再吐出去？墨珏，你能不能注意点。”
　　墨珏惊讶地一挑眉，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好惊讶的，这小神棍素来端方守礼，自己又恰好是个相反的，他看自己不顺眼又不是刚刚才开始的。
　　先前那一股脑儿的暗恨气愤一股脑儿的涌上心头，他索性抱着肩，往后散漫地一靠，语气恶劣：“是是是，我错了，你看不顺眼就不要看啊。”
　　元昼递到嘴边的筷子顿了顿，这家客栈的饭菜做得属实也不符合中原人的口味，他也没什么胃口，索性放下筷子：“你究竟在闹什么脾气，从早晨起来到现在，就没有个消停的时候。”
　　这么明显的吗？墨珏心中有气，也有被点明心思的羞恼。到底是谁在闹脾气？若不是你一直在嫌弃我，我能这么反常吗？
　　他觉得委屈又心酸，当然不可能正面说出来自己到底在闹什么脾气，只好别过脑袋转移话题：“没啊，我就是受了伤心情不好再加上更年期到了，行不行啊。”
　　元昼眉头直跳：“……”这祖宗。
　　“元昼，我很好奇，你从小到大天天就吃这些东西，是怎么活下来的啊。”
　　“多吃素食，对身体好，比你整天吃那么多肉类有益。”
　　“可是我是蛇啊，你见过哪条蛇是吃草的？”
　　元昼：“……”
　　元昼无奈地叹息一声：“你想吃什么，我去做点。”
　　墨珏愣了一愣：“你给我做点？”他咂摸着这句话，倏尔，弯了眉眼，勾唇一笑：“你为什么要给我做饭菜呀。”
　　元昼抬眸瞧了他一眼：“为了让你看看，我这么多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不想吃素，可是现在肉又不能吃，你做什么，还能给我做出花儿来？”
　　元昼起身，轻拂了下袖子，那一身银纹百兽的衣服流光溢彩的华丽，墨珏此时再想起客栈店小二看见他时，那表情十分单一的脸上露出那种惊叹的表情，也觉得可以理解了。
　　“我做什么，你便吃什么，否则就饿着吧。”
　　“嘿，元昼，你怎么这样啊。”对人好，还不肯给人一个好脸色，也就是自己能体会到他这一番好心，换了别人早该被这人的冷脸冷语给惹恼了。
　　墨珏懒在椅子上，嘴里懒洋洋嘟囔的声音追着元昼的身影，还没出了门去，便被“砰”的一声隔绝在了门外。
　　他指尖挑着自己的头发玩着，眼波一转，嘴角再次勾起一抹甜笑。
　　元昼下了楼，找到店家。
　　“客官，您有什么吩咐？”店家笑问。
　　元昼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他记账的镇纸旁，直把店家看得两眼泛光，他道：“劳烦您上楼把那桌子收拾一下，再借我厨房一用，楼上那位胃口不太好，我想给他做点爱吃的，劳烦了。”
　　“哎哎。”店家直点头，“没问题，大厨房正忙着，幸亏还有个小厨房，小厨房在这边，您跟我来。”
　　有钱的人似乎走到哪里都会受到追捧，两人边走，店家边热情四溢地和元昼说着话：“看不出来，公子您竟还会下厨。”
　　“粗浅而已，幼时所学，有时会自己做点素斋罢了。”
　　“那也实在是难得了，那位黑衣公子可真是有口福了。”
　　元昼素来不擅与人搭话，此刻竟也出人意料地回了句：“祖宗太难缠了，不哄不行。”嗓音一贯的低沉悦耳，只把店家听得一愣，后知后觉地咂摸出来几分不寻常的意味来，这两位公子穿着一看就显然是一对的衣服，关系又如此亲近，莫不是……断袖之癖？
　　这个念头一冒出，店家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两位这么好看的公子，怎么就……，这让那些姑娘家怎么办？
　　“好了，我自己在这就好，您先退下吧。”元昼转头道了一句。
　　“好的好的。”店家笑着关上了厨房的门。
　　元昼进了这间不大不小的厨房，四下看了看，食材倒是齐全，整只的鸡鸭，新鲜的猪牛羊肉按次序摆放整齐，腌好的腊肉挂在墙上。还有各色的蔬菜，冬日里蔬菜本就难得，这里的蔬菜种类还算齐全。
　　元昼先往摆放肉类的地方走去，细细看了看肉的颜色和纹理，明明都是新鲜的模样，可是鼻尖凑近了闻一闻，若有若无的腐烂的臭味却挥之不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元昼皱了皱眉间，移开脚步，去一旁取了一个大盆，又去面缸里盛了几瓢面，他站在案板前，将鉴心取了下来，安放在一旁，动作慢条斯理地将袖子挽了上去，露出纤长洁白又充满力量的两只手腕。
　　熟练的添水，揉面，那握惯了佛珠的一根根手指被雪白的，细密如尘的面粉沾满，竟然有一种违和的温柔感，驱散了这人身上根深蒂固的冷意。
　　面粉经过那双好看的不行的手反复的揉搓，神奇的变成了一个光滑圆润的面团，又在擀面杖不留情面按压下，变成了一张雪白光滑的大面饼。
　　元昼拿起菜刀，挥刀而下，动作迅捷而不失天生的优雅，那张刚成型的面饼被叠起，还没在那双温热温柔的手下多享受一会儿轻柔的抚摸，便被无情的刀锋切成了一条条的形状。
　　他将面条拾起，轻轻抖落面屑，面条腰身纤细、韧性十足，在空气中调皮地弹跳着小尾巴，而后便被元昼毫不留情地丢进了一旁早已烧好了的热水中。
　　元昼转身切菜，小油菜、豆芽儿、胡萝卜、软白的豆腐在他的刀下一齐被切好，码齐。面条很快地煮好了，捞起，过凉水，元昼一系列动作做得再熟练不过。
　　锅里下油，油微热时，将菜丝儿、豆腐块儿一并下进锅中，铲子翻炒，随着时间的进行，豆腐裹上了金黄的外衣，绿色的、红色的菜屈从于热油的煎熬，将汁水一并融进了热油中。
　　加水，水沸、勾芡，一气呵成。
　　卤汤可以出锅了，元昼将浓稠的汤汁浇在一旁等待已久的雪白的面条上，绿色的油菜、红色的胡萝卜丝、黄白的豆芽儿乖巧地躺在上面，几块色泽诱人的豆腐更显的这碗面无比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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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客栈
　　墨珏看着元昼端放在眼前的这碗面，眼睛都快直了：“元昼，你做的啊？”
　　收到元昼一个“你说废话”的眼神后，他悻悻然咽了下口水：“卖相不错啊，没想到，我们子初哥哥的厨艺竟然这么好，我来尝尝。”
　　在元昼目不转睛地目光下，墨珏迫不及待地捞起面条，送入口中，那恰到好处的温度刹那间便将空荡荡的胃侍候得又暖又舒坦，不是虚有其表，味道果然是不错。
　　没想到，一碗素面没有肉类浓郁的渲染，也可以充分发挥本来食材的味道，做得这么好吃。就像元昼这人，面上一派清冷，没有半点浮于表面的浮华，内里却是这样的稳重踏实，在不经意间就能温暖人心。
　　“……好吃吗？”元昼自己的那碗丝毫没动，光看着墨珏狼吐虎咽了。
　　“真好吃啊元昼。”墨珏抬起头来，竖了个大拇指，“你也吃啊，不然一会儿该凉了。没想到，你无论是烤肉还是做素菜，都这么有一手，原来不是素斋不好吃，是他们这些人没有你手艺好。”
　　元昼没有作声，眼中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也低头吃了一口面条。
　　“你喜欢吃，我便给你做，面条也好，别的也好，心情可还好些了？”
　　墨珏一怔，原来元昼看出了自己不高兴，却以为自己只是因为吃不到好吃的而不高兴吗？自己就那么像一个满脑子只想着吃的吃货吗？他脸上的笑意僵了僵，他想反驳，可是自己那一腔被人嫌弃而生的气恼憋屈，又怎好对着眼前这个嫌弃他，却又守着君子之风不肯明白地告诉自己的人说出口？
　　他眸中喜悦黯淡了一些，随意点点头：“好啊，当然好些了，元昼你真好，我这一路上没被饿死也多亏了你。”
　　元昼讶异地抬眸看了他一眼，眉间又是一蹙。
　　陈子实进门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么一副看起来温馨和谐的画面。他家蛇爷一脸幸福地低着头吃面条，元昼大师便坐在对面含情脉脉的看着。
　　只是他这番臆想要是让两个当事人听到了，只怕没有人会赞同。
　　墨珏：小爷都快气死了，你那只眼睛看出了一脸幸福？
　　元昼：这祖宗闹别扭怎么哄都哄不好，他都快愁死了，怎么就含情脉脉了？
　　“怎么样了？”墨珏抬头看他，“打听出什么了？”
　　陈子实敦敦的搬开凳子坐下：“您二老吃什么呢？面条好香啊，我也想吃。”
　　墨珏翻了个白眼，小神棍给自己做的面条，这个小仓鼠精竟然也敢肖想，他心里舍不得，可是元昼不像他这么没良心，功臣还是要犒劳的。
　　让店小二将锅里热着的那碗面送了上来。
　　“长本事了，还学会卖关子了。”墨珏看着他吃面，指节不耐烦地敲着桌子。
　　“哪敢哪敢，我这不是也饿了吗？蛇爷你可不能光顾着自己吃饱了，也体谅体谅我啊。”陈子实终于吸熘完了一碗面，满足地摸了摸嘴。
　　“那就快说，费什么话。”
　　“看这是什么。”陈子实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黑色的布告。
　　墨珏眉间一跳：“你再废话我打你。”元昼雪似的目光也凉丝丝的看向了陈子实。
　　“这不就说了嘛。”陈子实缩了缩脖子，“我走了很远，也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巫女和巫族的秘密这样的字眼哪能随便提起不是？我怕我随便找个人就这么冒然打听出来，他们得将我抓起来。半天没有收获，我往城中心走，正巧看到一群人围着一张布告看，我上前一看，原来是碎叶城内最中心的那一座山附近，有一群专食腐肉的兀鹫出没，兀鹫数量极为庞大，白天还好，夜晚就总是出来啄人，大人小孩儿都不放过，城外的百姓苦不堪言，好几户人家都已经死了人了。这巫族虽然有厉害的术法，但是武力值似乎不高，他们说重金悬赏，请有能力者前去除去这群兀鹫。”
　　墨珏皱了皱眉，不解道：“所以呢，你揭了这布告，就是想做个好事，替巫族人除兀鹫？”
　　陈子实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蛇爷有时候可真不聪明：“那哪儿能啊，我哪有本事除兀鹫，当然是您二位去了，我们不知道那所谓的巫族圣女在哪儿，这说不定就是一个机会啊。”
　　元昼道：“的确如此，碎叶城是巫族主城，那么巫族的中心力量无疑就在此处，可是碎叶城不同于中原城池，权贵似乎并不住在宫殿里，反而有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城中人对巫族的中心力量闭口不谈，而我们既然想要找到巫女，这或许就是一个机会。有赏金，那么贴告示的就一定不是普通人。”
　　“大师所言正是，所以，我就揭了布告回来。”
　　墨珏哼了一声：“你当我想不明白吗，逗逗你们罢了，什么时候干活？今晚？”
　　陈子实却摇了摇头：“那人跟我说哦，明日带我们过去。”
　　“看来这兀鹫也不是很厉害嘛，这么舍得耽误时间。”墨珏冷笑了一声。
　　“明日？”元昼也感到奇怪，“既然兀鹫啄伤人，甚至有人为此而死，他们却这么不着急？可又说为何？”
　　陈子实摇了摇头：“我问了，那人含煳其辞，只说要等等，等另一拨人一起，我说我们可以先去，一群兀鹫罢了，用不着别人帮忙，他们就说我们自不量力，什么那群兀鹫哪里是那么好对付的。”
　　“不过是一群小鸟儿罢了，有什么厉害的，值得他们怕成这样。”墨珏嗤笑了一声。
　　“碎叶城城中心是整个嶂南最高大的山峰所在地，来时我就看到，里面已经戒严不许寻常百姓进入了。”元昼表情不太好看，“看来这群兀鹫可能真的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那就安安稳稳的等到明天再说吧，反正受伤害的是他们巫族人自己，小爷才懒得管呢，我只想找到那什么劳什子巫女，让她帮我看一看究竟是谁算计了我。”
　　元昼目光沉沉的看着一看漫不经心的墨珏，唇角微抿。你真的那么想弄清楚真相吗？如果……真相残酷得让人无法接受，你会不会后悔？
　　半晌，他在心里自嘲一笑。似乎他人生中经历的每一个真相都不怎么美好，连带着这次，他也总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可是他真的是杞人忧天吗？现在墨珏当年被暗算与渺云寺与他的师父，不，是……他的亲生父亲，脱不了干系的事实已成定局。那块一直被他装在袖带中，时而拿出来为墨珏疗伤的墨玉手镯，背后又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为一个巨大的阴谋做遮掩。元昼觉得好像有一个巨大的勐兽，正隐藏在无尽的黑暗中，在悄然无声中向他们张开了血盆大口。
　　到了夜里，明月再一次照常升起时，墨珏在榻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脑中纷乱地想着很多事情，他向来洒脱，不为任何事情烦心，有些不合常理的心烦意乱。
　　进入了这碎叶城，他原先弄不明白的困惑一点没少，反而又添了许多解释不清的事情等待着他去弄明白。
　　碎叶城中的人处处如常中总是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他与元昼都无法解释，就连元昼用鉴心去看，都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如果说奇奇怪怪可能是巫族人的民族特色，那肉类腐臭又怎么解释？难不成也是特色？毕竟巫族人自己吃得很香，好像没有感觉到有什么臭味。
　　还有那冷漠讨厌的小姑娘阿翠，嘴像是被铁条封起来了，半点话都不透露就算了，还非要跟着他们监督着。
　　哎？监督？说起来，阿翠这一整天都闷在屋子里不出门，连饭菜都是送进屋子里吃的，还怎么监督他们？到底是小姑娘，这也太不称职了吧。
　　听那湖底老龟的意思，这阿翠可能也不止八岁那么简单。但是人是妖他还是看的出来的，她明明就是个八岁的小姑娘，想不通，难道这世上还有什么法术能隐藏人的年龄，精湛到骗过他的眼睛的地步？
　　想不通的事情太多，等着他去弄明白的事情太多，可是这些种种都不是最令他心烦的。
　　最烦人的是……
　　这被窝怎么这么凉，这身边怎么这么空落落，这漫漫长夜怎么这么难熬……
　　这是他们离开祁水一带之后，一路上头一次分开睡了吧。墨珏闭着眼，却久久难以入睡，元昼那家伙终于摆脱了自己，不用和自己睡在同一张床上，被自己这样一个冬天里的大冰块缠着了手脚了。
　　他难得睡个好觉，一定睡的特别香吧。
　　他皱着眉头，烦躁得睡不着。
　　突然，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从寂静的夜色中，悄然响起。
　　那是一种“咯吱咯吱”的，类似于磨牙的声音，在幽寂的夜色里显得诡异而森然。
　　墨珏警惕地睁开眼睛，他的夜视能力极好，可是睁眼去看，却什么也没有，他心中觉得奇怪，再竖着耳朵警惕地听着，那阵咯吱声……似乎是从他身子地下的床板上传来的。
　　再细细听去，又好像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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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什么东西
　　墨珏心下一惊，就在此时，他房间的门咯吱一声，一袭雪白的身影推门而入，身姿挺拔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他的目光几乎在对方推开门的一瞬间就粘了上去，而后狠狠松了一口气。心落回了实处，也不知这口气是为何而松，就算有什么鬼怪闹事，他反正也不怕的。
　　“元，唔……”墨珏瞪大了眼睛，看着两步并作一步，飞快走到他面前，并迅速地捂住了自己嘴的那个人。
　　元昼托着墨珏的腰，将他带到了窗户边，用自己的身体将墨珏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才松开了捂住他嘴巴的手。
　　墨珏用瞪大的眼珠子示意：“你干什么？”
　　元昼低下头，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边，他敛了声音小声地：“噤声，敛气，静观其变。”
　　墨珏下意识地跟着照做了，做完才隐隐觉得耳根子很热，明明能传声入耳，这家伙却偏要凑这么近小声说。他们贴得极近，元昼满身的佛香味强势地侵占了他的鼻尖，可是就是这样也挡不住屋子里浓郁的血腥味。
　　他蹙了蹙眉，将下巴抵在元昼肩膀上，目光往他刚刚还睡过的床边看去，床上赫然渗出了一片血迹，那血源源不断的，从被褥里，从床板里往外渗着，简直让人触目惊心。
　　他心下一惊，连忙往自己衣摆上摸去，入手干燥，好在没沾上那些血，怕倒是不怕，光恶心也够他吃一壶的了。
　　门吱呀一声，再次响起，墨珏转头看去，眸光再次一紧，这是什么东西？
　　一个提着大刀的黑衣男子进来了，勉强还能从那张血肉模煳的脸上看出来，这人胡茬未净，是一个中年刀客，那人闭着眼睛，脖子上带着碗口大的疤痕，还在往外渗出血液，他摸索着，似乎是没有察觉到床边还站着两个大活人，一步步地径直往床边挪近。
　　这样的伤，分明应该已经是个死人了，为什么他还能活动？是傀儡，还是僵尸？墨珏目不转睛地看着，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这是什么东西？”墨珏睁大了眼睛，喃喃张口。
　　元昼侧过头去，唿吸又一次喷薄在他的耳边：“不知，且看看他要做什么。”
　　又凑在自己耳边说话！他觉得气愤，要不是这人若有若无地不把持住距离感，自己又怎么会偏生缠着他，还惹了人生厌？
　　于是，报复心很强的某祖宗转回头来，也微微起下巴，几乎面贴这面，鼻尖擦着鼻尖地，将嘴巴凑到元昼耳边，红艳艳的唇一张一合：“你来找了我，那陈子实呢？”还带着他体温的声音酥酥麻麻落在元昼耳边，话落，他便明显地感觉到元昼唿吸陡然沉重了些。
　　“……不知，我的房里也闯进来了一个人，察觉到不对劲，便先来了你的房间看看情况。”
　　“你怎么……”墨珏皱了皱眉，视线往敞开的窗外看去，果不其然，满街上这样形形色色的死人三三两两地晃荡着，这间客栈的地势很高，站在二楼的窗前，接着朦胧的月色，几乎可以模煳地看见整个城的景色，很多肢体僵硬的人游荡在街上，打开门的，出去的，单纯地结伴赶着夜路的，街上的人不多，有的能看出来像是再找一个归宿的地方，而有的却又不是。
　　很多条街上，皆是如此，而此时的时间正是亥时，正是有的人已经安睡，而有些人正准备回家安睡的时辰。
　　一股被空气稀释过，却依然清晰可闻的血腥味透过窗户，被两人闻见，墨珏面色一变。
　　这碎叶城果然不同寻常，现在看来，其中种种异象也绝非偶然。
　　“哎。”他叹了一口气，伸手微微用力，推开眼前的胸膛，“元昼，你虽年纪小，却一惯稳重，办事稳妥，怎么今日犯了煳涂？我再不济，尚且能自保，阿翠那姑娘本就属于这里自然也用不着你我，但是陈子实一只小仓鼠精，要是有什么意外呢，你怎么不先去他房间看看。”
　　反倒教训起自己来了，简直不识好歹。元昼被推得一愣，面色也微微沉了下来，他的情绪向来隐藏得极深，面色难看与不难看，在这样黑的夜色里也模煳地看不清。
　　墨珏心里正担心着某只没心没肺、胆子又小的仓鼠精，自然没有察觉到，就只是想要推开他，往陈子实房里走，元昼也没有继续拉着他，任由他悄然绕过满地血迹，丝毫没有引起那已经躺在床上，几乎成了个血人的黑衣刀客的注意力地走了。
　　而那黑衣刀客，就那么静静地抱着他的刀，躺在满是血迹的床上，元昼与墨珏逐渐压制不住的说话声没有吵醒他不说，就连他自己脖子上的动脉被切断，血似喷泉般的涌出，他却浑然不觉。就好像他来，只是为了躺在这张床上，睡上这一觉而已。
　　元昼在原地静默了半晌，抿了抿绷直的唇，眸光不自觉地黯淡了下来。
　　他其实是知道这个闯进来的人没有什么威胁的，他在自己房里辗转难眠时，赫然听到房门响动，只是与墨珏房间里进来的黑衣刀客不同，他的房间里，进来的是一位脖子上有着青紫勒痕的女子。
　　想来死时是一位勒死鬼。
　　那女子倒是没什么异状，只是要往他的床上躺时，被他吓了一跳，挣扎着面色便狰狞了起来，被他反手一记符纸给贴昏了过去。
　　死人罢了，就算是活人，也不过是一介寻常人。他和墨珏，和陈子实，随便拿出哪一个人来。还能对付不了这样一个东西？
　　他觉得没有危险，只是下意识地推开了墨珏的房门，触目却是满目的鲜血。这样的血迹和坐在床上还一无所知的那个人，让他怎能不心下一紧？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便上前将人护在了怀里，之所以没有对那黑衣刀客出手，也不过是想看看这些夜闯客栈的死人们究竟要做什么。
　　他下意识地想保护好墨珏，可是那忘恩负义的祖宗是什么反应呢？却是在怪自己没有在第一时间去陈子实屋里。从早晨起来，他就想不明白墨珏到底在闹什么别扭，面条也哄不好，现在可好，为了陈子实连他也教训上了。
　　凭什么？
　　任元昼再好的脾气也终于有了不满，这祖宗凭什么骄纵蛮横成这个样子？凭什么活了三千年还能坦然不要脸皮的整日由着性子来？凭什么他能心安理得地一脚脚往自己心尖儿上碾，却浑然不觉？
　　元昼无疑是一个很通透的人，这世上很多的事在他眼中都能看个明白，就连自己置身其中的事，也是如此。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提出了这些疑问，便已经给自己想好了答案。
　　他既能明白自己的心，也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神色语气中看出别人的心绪。
　　为什么？因为墨珏这条顽劣不堪的蛇妖，不过是仗着有人宠他罢了。
　　他无声舒了口郁结在心中的气，终于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墨珏推开陈子实房门的时候，正看到那圆圆胖胖的小可怜儿定在墙角，哆哆嗦嗦地抱着脑袋，再往他的床上看去，却见一位脸色蜡黄、形容枯藁、瘦骨刺出的白鬓老夫人正躺在上面，明明是一副死了不知多久的模样，却还在有一口没一口的出着气。
　　墨珏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一只手捂住陈子实的嘴，一只手拉着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道：“闭嘴，跟我出去。”没等他反应过来，将他强行拉出了房间。
　　陈子实惊魂未定，余光便瞥见元昼大师一只手背着，一只手捏着鉴心的珠子，面色沉沉的朝他们的方向走来，目光正落在蛇爷握住他胳膊和捂住他嘴的那只手上。
　　不提他身为妖怪，对那串佛珠天然的惧怕，光元昼的脸色都能叫这胆小的仓鼠精吓得避退三尺。
　　陈子实顿时觉得胳膊和嘴都烫的慌，赶忙往后退了一步，挣脱出来墨珏的魔爪。
　　“蛇、蛇爷，里头那是什么情况？”
　　墨珏莫明其妙地瞪了他一眼：“没用的东西，一个老太婆也能把你吓成那副熊样。”
　　元昼落定脚步，正站在墨珏身后两步：“你也知道，一个老太婆，至于把你担心成这样。”
　　“……”墨珏一噎，听出元昼语气的不好来了，也后知后觉地察觉出自己先前的语气有点不好，要是换作从前，他嬉皮笑脸两句玩笑话，赖皮一下也就过去了。
　　可是现在不一样，元昼从前心里厌烦他，他又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当然不能还采取这个策略，他的脸面不允许。
　　这又是怎么了？察觉到两人之间奇怪的气愤，陈子实捂着受惊的小心脏，两个大眼珠子来回觑着两人的面色，却被墨珏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去看看，阿翠姑娘怎么样了。”元昼没有等到墨珏回话，本也没期望这祖宗的嘴里能说出什么他爱听的来，抬脚换了一个方向，往一门之隔的阿翠房门走去。
　　墨珏又瞪了陈子实一眼，俩人一齐跟上。可惜，敲了连声房门，门内却一丝动静也无，三人心里都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元昼还未动作，墨珏先等不及了，一把推开房门，房间里虽然黑，但好在三人的视力都不错，黑漆漆的房间里，竟然没有他们想找的那个小姑娘。
　　阿翠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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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人变
　　小姑娘没找到，倒是照例有一对死人躺在床上。
　　与之前不同的是，阿翠的床上躺着的是一对七窍流血、衣衫不整的男女，他们却没有熟睡，而是正耸动着身体，做着龌龊的事，边动作着，满脸的血边滴落下来，却还神情陶醉，浑然忘我。
　　陈子实别过脑袋，弯腰捂着肚子，扶住门框干呕着。元昼下意识地转身拉过墨珏，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别看。”
　　墨珏没由来的觉得烦躁，刚拉下他的手，却与床上那男子的视线对上了。
　　床上的一对男女比之前的刀客和老妇都要机灵一些，他们一开始还没有察觉到房门的打开，可是门外站着三人的动静还是让他们从极乐中回了回神。
　　女子大惊失色，做表情惊恐状，满脸的血流的更凶了，慌忙拿起被子遮住自己，那男子皱了皱眉，拉过一旁的衣服穿上，边朝他们走来嘴里边呕哑地说着什么，他的嗓子似乎也坏了，声音含煳得让人听不清楚，但瞧那骂骂咧咧，想要干架的架势，料想也不是什么好话。
　　穿的衣服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走路走得气势汹汹，脚步却是虚浮的，这人瞧着那周身被掏空了的气质，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浪荡子。
　　墨珏恶心的要命，这幅模样拿出来简直脏了元昼的眼睛，他正要摔上门，他身边的人却抬起袖子，指尖夹着一张黄色的符纸，拍上了那男子的脑门，男子一呆，斗鸡眼似的瞧了瞧自己脑袋上的符纸，便咣叽一声倒在了地上。
　　“元昼，有两下子啊。”墨珏踹了一脚那人，不禁赞叹道。
　　元昼却脸色不太好看地摇了摇头：“现在找阿翠要紧。”
　　墨珏点点头：“走吧，挖地三尺也得把那小姑娘找出来。”
　　阿翠不见了踪影，说是不担心也是假的。尽管那小姑娘性子臭、嘴巴硬，又是巫族的自己人，可是她毕竟还是一个八岁的小姑娘，今天她一天没出门，他们几个大男人竟也没觉得奇怪，吩咐将饭菜放在门口就不管了。
　　说到底还是他们心胸窄了些，将她当做外人，排除在群体之外了，如今是遇到了危险还是别的什么，他们竟然毫不知情。
　　元昼很自责，墨珏能看得出来，他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推开二楼的所有房门，情况都差不多，但凡住着人的每个房里全都是这样的活死人，三人下了楼，饶是经历了楼上的场面，也还是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先前在楼上到底是太黑看不清，尽管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听到窸窸窣窣的活动声，却也没想到一楼已经到了血流成河的地步。
　　客栈的大堂上，大门被掀开，冬日的冷风嗖嗖地刮进来，陈子实将蜡烛灯台全部点起来，他们这才看清一楼的惨状。
　　门外的新下的雪被无数脚印踩成了脏污的泥水，混杂着血液的颜色，触目惊心，低头一看，他们三人的靴子不可避免的纷纷都踩在了血里，尤其是元昼一尘不染的白靴子，沾染了血迹显得格外刺目。
　　墨珏的目光先是透过敞开的大门，看向了凄清惨淡的大街。
　　不过是这一会儿的功夫，先前他们在楼上透过窗户看到的街上的不怎么多的人流也散去了，空落落的，只从客栈的大门来看，看不见什么人影。
　　视线拉回客栈里，就更令人毛骨悚然了。店家、店小二，以及厨房里做饭的几个大娘，埋头于柜台前的，还擦着桌子的，动作麻木地走来走去的……
　　每个人，每个他们见过的熟悉面孔！或是七窍流血的，或是一把大刀正中胸口的，或是断胳膊断腿还强撑着干活的，头被砍了一半还握着笔杆记账的……
　　他们踩着满地的血，活动如常。甚至，在他们点亮灯盏，视线骤然明亮之时，齐齐抬起了目光看向他们，那目光是麻木而虎视眈眈的，像陈子实这样胆子小的，直被盯得冷汗横流。
　　陈子实哆嗦着，牙齿打颤，战战兢兢地往墨珏身后缩去：“他、他们……，他们怎么不睡觉呢？”
　　墨珏皱着眉骂了一声：“我他妈怎么知道。”楼上那些人，他们不认识，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死是活，，而这些人明明是白天他们还与之说过话的，活生生的大活人，突然之间就变成，这样还真是让人一时无法接受。
　　不过一个傍晚的时间没见，这期间能发生什么事情，让这些人都变成这副样子呢？
　　两人说话间，那些被他们吸引了注意力的人就已经三三两两地放下手中的东西，朝他们缓步走来，这么多人，元昼的符纸哪里够用。墨珏心下着急，正想靠暴力将这些走尸一并解决了，可是身上的伤毕竟还没好全，今日元昼还叮嘱过他，这几天切莫擅自动用发力，何况，用法力对付这些凡人，不，应该说不知是死是活的凡人，实在是为难之举。
　　再说了，看看他们已经摇摇欲坠的胳膊腿儿，他哪里还能下得去手，怕是一记攻击就全打散架了。
　　千钧一发之际，元昼扬袖一挥，腕间鉴心飞快地掷出，他敛目低头，嘴里喃喃絮语，一串串梵文自他口中而出，鉴心升腾在半空中，柔和的金光照耀着所有的走尸。
　　墨珏这才松了一口气，是他多虑了，这样的小场合交给元昼不就好了，这小神棍厉害着呢，有什么是他解决不了的？自己真是瞎操心。
　　那群人果然顿住了，僵在原地半晌，一个接一个地软倒下去。
　　陈子实狠狠舒了口气，小手拼命地给自己的胸口顺气，墨珏反手敲了他脑袋一记：“没出息！”
　　陈子实瘪瘪嘴，声音里已然含了哭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这些人……明明白天还好好的呀。”
　　这是怎么回事，他也想问。墨珏抱肩看着这满地狼藉，心里更加烦乱了，自从他们要来嶂南这破地方，原本的烦心事没解决不说，一路上还碰到各种各样的谜团，一个比一个棘手，连一群活死人都给他们整上了，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惊喜在后面等着他们。
　　烛光下，元昼的眸光显得十分冷凝：“看这些人身上的伤口，全是致命伤，和楼上那些人一样，照理说他们应该已经都死了，那为什么楼上的人要分别去到我们的房间里睡觉，而这些人却不呢？”
　　墨珏紧接着问；“什么意思？”
　　元昼转过头来，冷沉的和他对视：“你有没有发现，除了我们房间闯进来的人，其余房间里那些死人，也不再是白天住的那些了。”
　　墨珏心里悚然一惊，隐约也猜到了元昼的心中猜测，紧接着一股凉气便顺着毛孔钻进了浑身上下各处肌肤，冷得慌。
　　元昼继续说道：“你看这些人，他们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我有一个猜想，如果他们已经死了，他们却又以为自己没死，他们正在做着的事，会不会正是他们在临死前，正在做的事情。”
　　“而且……”墨珏面色沉沉地接过话来，“他们之所以要走来走去，似乎也正是要寻找他们临死时待的那个地方。”
　　元昼赞同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祖宗竟还有和他想到一处去的时候：“死人常常会有这种执念，回到生前的最后一刻，也就是说，他们在同一个地方，重复着生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陈子实嘴唇打颤，简直不可思议，心神俱颤：“您的意思是……这些人，全都是死人？这一城，满大街的，全都是死人？他们……是怎么死的啊？”
　　一阵冷风自敞开的大门刮进来，饶是墨珏见惯了世面，也觉得吓人，身上似乎更冷了，他又一次，几乎习惯性地想把冰凉的手塞进元昼手里，让他帮自己取暖，可是手刚伸了一半，他脑中一个激灵，又想起了什么，默默把手收紧又收了回来，推了陈子实一把：“去关上门去。”
　　元昼垂首正好看到фсхршфчщсщ他的动作，面色隐忍地扭开了视线。
　　“……我不去，我害怕。”陈子实好没骨气地道。
　　“胆小鬼。”墨珏斥了一声，自己上前要去关门，边走边道，“这满城的不过是些死人，你好歹也算一只妖精，整日那么胆小，哪天离了我，你岂不是要被吓死？”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要不是跟着你，好像也不能见到这么些吓人的事。”墨珏一走，陈子实便脚步一挪，换了地方，躲到了元昼身后。
　　墨珏哼了一声：“你这只臭仓鼠，胆子大了是吧，想造反呐？你有本事……”话说到这，他眼睛看着前方，突然没了声音。
　　陈子实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后续，声音放得小小的：“……我没本事啊……”却见挡在他身前的白衣身影阔步往前走去，眼前一空，周身便又被那种可怕的凄凉诡异之感包裹起来，陈子实打了个寒颤，赶忙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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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滚出去
　　元昼在墨珏身边站定，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黑隆隆的夜色下，满是血迹的长街上，静静站着的那个乌发少女，少女穿着繁复的巫族衣衫，脚腕手腕上挂着的银铃，随着冷风的吹拂，发出玲玲的声响。
　　少女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眼睛里空洞而幽深，像是一个旋转的漩涡，有着能把人吸进去的力量。
　　全头全尾，一点事儿都没有。
　　墨珏抱着肩，歪着脑袋看她，嘴角翘着，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元昼便立在他的身边，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握着鉴心，微弱的金光闪动着，蓄势待发。
　　陈子实便缩在两人身后，从两人肩膀的缝隙里探出个脑袋去看。
　　“阿翠。”
　　墨珏缓慢地念了一声她的名字，笑道：“你站在哪里干什么？去哪儿了？”
　　白担心一场，这里怕是所有人出了事，这小丫头也不会。满城的活死人，血都流成河了，只有这个小姑娘没事，躲着所有人出去不知道干了什么事情，又莫名其妙地回来了，要不是这里没什么幻境或是阵法的痕迹，他简直要怀疑整个碎叶城又是一个虚幻的地方了。
　　太匪夷所思了。
　　就算这一城的人都已经死了，谁又能有强大至此的力量控制了这一城的死人？
　　元昼表情一如既往地淡漠：“阿翠姑娘，外面冷，先进来吧。”
　　阿翠那张向来冰冷的小脸上，竟突然地，缓慢地露出一抹笑来，就像先前她在马车里，被揭穿是小瞎子时的那抹笑意，又甜得发腻，又诡异得瘆人，她一笑，那满口白得发亮的牙齿便露了出来，在夜色中格外惹眼：“对不起啊，我回来晚了，你们……受惊了吧。”
　　墨珏皱了皱眉头，对她的印象愈发差劲：“小丫头片子，你装神弄鬼的到底想要干什么？你以为，派区区满城的活死人来，就能吓着我们堂堂几个大男人？”
　　他不提自己妖怪的身份，因着身上还带着莫寻草，又没有在阿翠面前显示过妖力，量她也看不出来自己是妖的身份。
　　阿翠不再站在原地，而是径直朝他们走来：“这你可就说错了，他们可不是我派来的，只不过我要是在的话，我会保护你们，不让你们看到他们的真实样子，不过既然你们看到了，那也无所谓，就当没有看见好了，走吧，回去睡觉吧。”
　　就在阿翠经过他们身边，要绕过他们进屋的时候，墨珏突然伸手搭住了她的肩膀：“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去哪儿了？”
　　看似轻轻一搭，墨珏可是使了力道的，阿翠皱了皱眉，抬起脖子来，乌黑的眼珠对准了墨珏，纵然知道她看不见，墨珏还是忍不住觉得她的一双眼睛太过诡异。
　　突然他手上一热，却是元昼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十只相扣，无声中松懈了他施在阿翠肩上的力量，墨珏默了一瞬，还是忍不住抬眸瞧了眼他线条流畅的下巴骨，却没敢将视线再往上去看他的眼睛。
　　忽地，一股温暖的力量自交握的手掌传来，暖洋洋地，很快就侵占了全身，驱散了他血脉中一直以来的寒凉之气，那热度透过皮肤，直击心脏，他的心莫名被烫的颤了一下，目光便再也忍不住地抬起，正撞入那一双熟悉的眼睛里，那里有霜雪，有明星，情绪深地让他什么也看不出。
　　他只得移开目光，暗自恼恨，这小神棍总是这样，什么狗屁的慈悲为怀，把他们那套先人后己、度人为先的佛家理论全施展在了自己身上。
　　你倒是成全了自己的慈悲为怀，那我呢？你有意无意地用百般周到的照顾体贴惯坏了我，又让我怎么能突然停止，忍住不去缠着你，惹你厌烦？
　　两人这番暗流涌动，陈子实站在一旁，又深谙此道自是全然看在眼里，不禁又搓了搓胳膊上泛起的鸡皮疙瘩，在心里道一声，你们倒是一对不自知的恩爱眷侣，能不能不要总是当着我的面秀？蛇爷冷，我就不冷了？寒冬腊月的，我也快要冻死了呀，怎么没人握着我的手给我暖暖？
　　“去哪儿，凭什么告诉你？”阿翠毕竟看不见，两人的这番周折她可不知，只能感觉到肩膀上的威胁的力道撤了下去，她嘲讽地勾着嘴角笑了笑，一字一顿地说：“你算是什么，凭什么来质问我？”
　　墨珏气极：“你这小丫头，简直不识好歹，我管你去哪儿，要不是担心你，谁管你去哪儿了，你一声不吭的就走了，晚上又出了这样的事，我们还以为你是被哪个怪物叼走了呢，你呀，爱说不说。”
　　阿翠更气，气得唿吸都急促起来，咬牙切齿的：“……你们这些人……”
　　墨珏挑眉：“怎么？”
　　阿翠声音阴沉沉的继续：“你们这些人实在是太讨厌了！为了自己的贪欲，一遍又一遍地闯进来，打扰我们的宁静的生活，我告诉你们，你们的目的永远也达成不了的，我也用不着你在这里假惺惺，猫哭耗子假慈悲！识相的，就赶紧滚出嶂南，滚出这里。”
　　话到后来，声音已经是厌恶至极，痛恨极深的了，阿翠空冷冷的目光散发出强烈的恨意，像一只凶狠的，被惹怒的小兽。
　　墨珏一怔，这小姑娘怎么突然之间，就这么讨厌他们了？什么态度，简直莫名其妙。
　　“能不能达成是你说了算的吗？”他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兽类的本能哪能容得了这么一个小姑娘朝他张牙舞爪，“你要是嫌烦就滚，没人拦着你，小爷还就来在这儿不走了，我凭本事进来的，凭什么走？有本事你一开始就别把我们放进来，区区几个活死人小爷还对付得了，也用不着你这么个小屁孩，搁在跟谁撂狠话呢？”
　　陈子实看着墨珏战斗力十足的模样，十分想上前劝一劝架，到底是不敢，好在他不敢还有别人敢，要不然昭这趋势发展下去，墨珏非得跟阿翠一个八岁的小姑娘打起来不可。
　　“别说了。”元昼拉着他的手，安抚道：“不要跟小孩子计较。”
　　墨珏看了他一眼，微哼了一声，算是他一点面子，没有再继续。
　　元昼转向阿翠：“阿翠姑娘，你既然不愿意说，那就进去睡吧，我们不会勉强你，不过有一句话我还是要告诉你，我们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弄明白一个真相，并不是为了什么贪欲，这件事对巫族人来说或许是一种打扰，但是对我们来说它很重要，我们会在尽全力不伤害到巫族人利益的情况下，弄明白我们想要弄明白的事，并对你们做出补偿，请见谅。”
　　阿翠冷哼了一声，便踩着满地的鲜血进了屋，看到一楼昏迷过去的所有人，她显然怔了一下，停住了脚步，良久，才背对着他们，道了一句：“既然如此，那我也奉劝你们一句，晚上的碎叶城与白天不同，就算你们有几分本事，也最好当做今晚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看到，忘记这一切，乖乖回自己房里带着，不要走出房门半步。”
　　说罢，她便继续抬起脚步上了楼，小小的身影散发着巨大的冷意，上了二楼，没有再回她先前的房间，而是找了一间没有睡过人的，还干净的房间进了去，关上门。
　　“呵，小姑娘，你厉害，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见了这阿翠爆发的一面，像是掀开了外表的一层壳子，露出原本的模样来，虽然这模样也不怎么招人喜欢，墨珏反倒觉得她有意思起来，便在她背后笑着喊了一句，懒洋洋地拖着脚步，拽着元昼的手上楼去。
　　“走吧，走吧，就听阿翠的，回去睡觉去，走一步看一步吧，这鬼地方鬼人的，死了的也活不了，活了的死了也与我们无关，谁知道他们要吓唬谁呢？费脑子。”
　　满城的场景没什么例外的，白天还好生生的人全然变成了这样半死不活的走尸，还有什么好看的，就算出去逛荡只怕也不过是凭添麻烦。
　　元昼嗯了一声，便顺着他的力道，跟着他上楼去了。
　　“喂，等等我嘛。”
　　陈子实刚关了门，就看见这些人都已经离了自己好几步远，赶紧上前跟上，就近拽住了元昼的袖子，惹得元昼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陈子实一愣自己这是哪里做得不好，招惹到大师了吗？怎么这样看他呀。
　　陈子实这个委屈着，墨珏也回过头来，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放手，自己找间干净的房间睡觉去，这么大的人了还胆小成这样，丢不丢人？”
　　陈子实委屈了：“我有什么丢人的？”我又不像你，活了三千年了，还正日赖着要找元昼大师陪自己睡觉。这句腹诽，他当然没敢说出口来，抬眼边见两人丢下自己，找了间屋子，把房门咣叽一声摔在了自己面前。
　　“……”就这么把他丢在这里了？
　　陈子实一脸不可置信外加一脸哀痛，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就因为他胆子小？可是……胆子小是仓鼠的天性啊，这个也要被嫌弃？
　　他看了看周遭冷清而血腥的幻境，一楼的灯盏随着冷风而微微摇曳着，陈子实又打了个哆嗦，迷迷煳煳中他想起了某个人对着他的耳边说的一句话——
　　“你叫陈子实？呵，仓鼠精，你这样的，胆小、怯懦、只会躲在别人身后，你用不着跟我道歉，配让我生气吗？我会在乎你？笑话！”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小仓鼠精鼓了鼓小胖脸，给自己壮了壮胆，再推开几个不干净的房间后，强忍着害怕，终于也找了间干净的房间，进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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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讨厌我吗
　　墨珏拽着元昼进了门，才后知后觉地觉察到不妥，他想松手，刚松开力道，元昼也顺势松开了。
　　掌心的热度瞬间消失了，连带着心似乎也一下子冷了下来，他愈发不明白自己，潇潇洒洒了三千年，为什么独独这些日子以来，一天比一天小家子气，连人家这样细微的一个动作，都能换得自己情绪浮动好半天。
　　可怜他这番哀伤情绪好像没换来人家的注意，元昼径直走到了窗边，打开窗户，漠然静立。
　　墨珏便看着他，一手捏着鉴心的古朴佛珠，一手背在身后，面对着满城，闭着眼睛，神情庄严而肃穆地默念着什么。
　　这一刻，好像万千月华全都聚于这一身，这一人，世上什么颜色也不及这一身白衣来得干净。
　　佛珠散发着圣洁的金光，墨珏从没听过也不懂得什么佛家咒语，但是他突然就知道了元昼在念的是什么——灭五逆、消十恶，安魂定魄，送逝者归去的往生咒。
　　他屏住唿吸，也站在了元昼身侧，他不会念咒，就看着整个碎叶城满城的血腥与残破，在心里默默悲悯。
　　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身旁人念了多久，尽管这往生咒对于这碎叶城之人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他们的灵魂似乎并没有归去。
　　终于，元昼止住了默念，睁开了眼睛，墨珏一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冻得冰凉的手就被再一次握住了。
　　他讶异地抬头，正看见元昼状似无意的神情——
　　“你不是冷吗？握着吧，你的伤还没好，不便随意用法力，我给你暖着，不用客气。”
　　“啊……行啊，咱俩什么交情啊是吧，我……不跟你客气。”墨珏有点别扭。
　　元昼很想问一问他，他们究竟是什么交情，却也只是在心里不切实际地这么一想，自知问出来也没意思，怕是连现状都没有了。
　　墨珏道：“你念的是往生咒吧？”
　　元昼点头：“是，只是这往生咒似乎也没什么作用，这些巫族人究竟是死是活，愈发看不清楚了。”
　　“是啊，今日之事，实在是奇怪，这碎叶城的人究竟是怎么了？怎么会弄成这幅样子，明明白天还好好的。”
　　元昼却摇头：“不见得。”
　　墨珏想起了那腐臭的肉类，又想起了白日所见之人种种怪异情状，脸色难看起来。
　　元昼安抚似的握了握他：“看不明白，且待明日再说吧，至于阿翠姑娘今日去了哪里，倒是可以一猜。”
　　墨珏来了兴趣，挑眉看他：“那你是怎么猜的？”
　　“沙漠。”
　　两个他心里也正想的字，从元昼嘴里脱口而出。
　　墨珏乐了：“巧了，我也是这么猜的，整个碎叶城都是走尸，她能去哪儿？回来的时候心情又那么差，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把这小姑娘惹成这样。不过倒是也不敢说绝，明天且看看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吧，我预感啊，明天会更加有意思。”
　　“怕是如此了。”元昼点点头，语气难得地有了怅惘之意：“明天便是除夕前的最后一天了，本该是万民和乐百家团圆的日子，希望明日的麻烦能少一些，碎叶城的百姓……也能安安稳稳的过个春节。”
　　“……你是不是想家了？”墨珏观摩着他的神色，迟疑地问，“想你父皇，还是……想你师父了？”这小神棍怎么就那么惹人心疼呢？看惯了这人淡漠的一面，他不禁觉得，元昼低眉敛目的样子真叫人于心不忍。
　　元昼却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道：“没有，不早了，我们睡吧。”
　　睡？怎么睡，跟谁睡？
　　墨珏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又一次拽着元昼进了自己的房间，几乎是下意识地，潜意识里的理所当然。
　　谁有义务给你暖被窝呢？天底下这么好心的人除了元昼简直找不出第二个了，忍着自己难受也不想让别人受苦。可是就算如此，他也不能……
　　要是陈子实在这儿，听了墨珏这一番心声，怕是要直翻白眼了，蛇爷啊蛇爷，你的脑回路可真是奇特，元昼大师要是无私奉献到了这种地步，怎么没见他过来给我暖暖被窝呢？这大冬天的，天寒地冻，就跟谁不冷似的。
　　他哪能想到这些，此番还在脑中同自己做着艰难的斗争，墨珏啊墨珏，你怎么能这么厚脸皮呢？他的脸微微发着烫，可是他向来又是个懒散经不住诱惑的妖，元昼明明白白的说了要同他一起睡了，他哪里舍得开口拒绝。
　　于是——“好啊，睡觉睡觉，今天这么累，我都要困死了。”
　　元昼挑眉看了他一眼，眼中情绪难辨。
　　两人便这么握着手，又觉得不方便才松开，别别扭扭地铺了被褥脱鞋上床，双双钻进被褥里。
　　他一度觉得自己简直无药可救了，为什么呢？为什么明知道元昼会别扭、会不乐意，他还是任由自己沉沦在对方表现出来的那种无微不至的温柔里。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凡人骂娼妓的，墨珏也不知自己怎么就突然想到了这句话，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呸，这样的话他竟也拿来形容自己？虽然荒唐，可是扪心自问，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不就是如此？拉着别人进了被窝，却还想为自己之前下的决心保留最后一丝尊严，他睡到了整个床的最外沿。
　　虽然他知道这样做可能并没有什么用，毕竟他上次就是这样在半夜里无知无觉地滚进了元昼怀里，舒舒服服一觉睡到天亮的。
　　就算这样，也比现在就贴近人家怀里好啊。他阖上眼睛默默想着，时间过了一会儿，却仍是难以入睡，于是，无赖的祖宗将罪名怪到了自己的衣服上。
　　墨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外衫扒了，尽管晚上会冷，他还是不习惯穿着外衫睡觉，先前自己睡的时候倒是怕冷没敢脱下来，可是这不是元昼在这儿吗？小神棍身上那么暖，又不会冷。
　　他固守着睡前这点距离，心里却又分明的知道，尽管再不想承认再尽力去控制自己，自己睡着后的归途终究会是元昼温暖的怀抱。
　　“元昼，你穿着外衫睡觉不难受吗？”他兀自躺在床上，辗转了几圈却还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便把目光放在了身旁人身上，自己扒了还不够，他还想着把别人的也扒了。
　　元昼沉默了一会儿，面露隐忍之色，终于还是起身将外衫退下，只着中衣再次躺下。这祖宗今天怎的这么反常？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又撒娇，明明每晚都要钻进自己怀里取暖，就算今日闹了一顿，最后还不是进了一个被窝？这样还不够，进了被窝之后，还偏偏特意离他八丈之远，活像是他身上有刺会扎人似的。
　　浑然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
　　“满意了吗，睡吧。”他顿了一下，如水般的沉默又在两个同样睡不着的人之间流淌了好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你不是冷吗？离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这句话就像一个炸弹，轰得炸在墨珏耳边，他一个激灵睁开眼睛，一双狭长的眼睛硬生生睁得滚圆，可是眼里晶亮的光芒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喜悦：“你，说什么？”
　　“……过来，统共这么大的床，你难不成想半夜滚到地上去睡？”元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看着他紧贴在床沿，将将要掉下去的僵硬的身体，再次重复了一遍，“过来。”
　　“真的？”墨珏喜上眉梢，“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一股熘地，墨珏便快得不能再快地从被子底下挪了过去，充分展示了独属于蛇的柔韧和灵活性。
　　只是那蛇刚一凑过去，腰际便是一紧，被一只坚实的胳膊环住，他一下子就没了力气，挣扎不了也不想挣扎，只好抗拒不得地被控制在人家的掌握之下，一阵醉人的佛像气息连着温柔的暖意全然向他袭来。
　　他的心勐地一颤，一种不明来处的悸动占据了他整个心脏，让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的脑袋也像是习惯了这个姿势，不受大脑指令地选择了一个自己最习惯的位置，枕在了元昼肩上，两人的满头乌发相勾缠，一瞬间经难以分辨这如缎的青丝都是属于谁的。
　　两颗心都跳动得失了态。久久的沉默，墨珏没有说话，元昼也没有开口。
　　终于是墨珏性子急，耐不住心痒，他翻了个身，双臂也缠上了身下人的胸膛，冰凉的身体拼命地汲取着从隔着两层薄薄的中衣的肌肤里传来的温暖。
　　他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嗓音竟然这么沙哑：“元昼，我受不了了，你跟我实话实说好不好，你告诉我，你讨厌我吗？”
　　元昼显然一愣，他没想到，等了半天就等这祖宗自己憋不住，先说出来他到底心里别着什么样的一股劲儿，却没想到竟等到了这么一句出人意料的问话。
　　“讨厌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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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道歉
　　问什么问？他本就尴尬得不行，还要回答别人讨厌自己什么这样的问题，难不成要他堂堂老妖精自我反省？
　　墨珏又别扭了一下，好在以这个角度，不会让对方看出自己发红发烫的脸色来，思忖半晌，觉得自己不能总是这么小家子气，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不能堂堂正正说出来的？
　　遂回答：“就……讨厌我，要喝你的血，要你费尽心力为我疗伤，要你握着我的手给我取暖，甚至每晚都缠着你，要你给我暖被窝……”
　　腰上的那只胳膊越箍越紧，紧得让人喘不上气来，耳边低沉的声音接过了他的话来：“讨厌你总是不知分寸的靠近我，咬了我，抱了我，亲了我，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笑一笑便走了？”
　　他果然怪自己了吗？怪自己不知分寸，怪自己昏头昏脑之时做下的那些混账事。
　　……这可如何是好？他做的的确是过分了些，可是元昼怎么能真的在心里对他不满已久呢？他不是最胸怀宽广吗？他不是兼济天下吗？凭什么，凭什么独独把小心眼的一面都给了自己？
　　这可不行，不能这样，他固执地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他急于解释——
　　“可是，我已经在极力克制我自己的毛病了。”他的声音越发艰涩，他抬起头来，隔着朦胧的月色如纱，去看元昼如黑玉般黑亮的眸子，认认真真地反省自己：“我咬你是我不对，我抱你是我不自觉，我亲你是我昏了头，我、我……，我活了这么久都没有跟谁说过对不起，我今天……”
　　“……我今天跟你说，对不起，子初……，不，元昼，是我做的不好，我仗着年纪大欺负你，你要是讨厌我你就说出来，别在心里憋着，你这样憋着我会更别扭，你这个小孩儿，总是喜欢把什么想法都憋在心里，累不累啊？……不对，明明都怪你，都怪你什么都不说，你总是不说，我哪能意识到我的错误？我意识不到，当然就不会去改啊，你凭什么讨厌我？”
　　道歉的话说着说着，又变成人家不对他自己对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指望着祖宗能悟出什么大道理？
　　他的嘴一张一合，嘟嘟囔囔的一番话说完，才意识到元昼眸子里清雪覆盖下的戏谑之意有多明显，他愣住了，便听元昼开口——
　　“我什么时候说我讨厌你了？”
　　墨珏再次愣住，没有讨厌吗？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也不要瞎猜，我没有讨厌你。”哪能讨厌呢？他想都没有想过，元昼轻轻一笑，眼睛里的雪融化了，含着浅浅的无奈和让人动容的包容，“像你说的那样，我的确把很多事情憋在心里，但绝对不是这件。”
　　至于是哪件，他不能说也不敢说，这祖宗这么笨，这么迟钝，让他根本就捉摸不透，他怎么敢说呢？何况，他们一人一妖，中间隔着漫长的三千年的差距，和不清不明的阴谋造就的沟壑，叫他如何开口？
　　那种想要往前走一步，却既害怕对方避之不及的躲开，又害怕一脚踩进深渊里的感觉包围了他。
　　明明他只是这样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人张牙舞爪、生机满满地闹腾着，他的世界里就已经花开遍地了，为什么还要冒着不知名的危险往前再走一步呢？
　　他是从小就盯着无数嘲笑厌恶，生长在冰雪寒霜里的人，他很容易知足，仅仅是远望着这一捧世间至纯的火，他便觉得这是他的生命力最难能可贵的温暖，需得他将全然的虔诚拿出来，去接着这一捧灼热的火。
　　他不能贪心也不敢贪心，……可是人活在这世上，谁能真的做到不贪心呢？
　　他无声地轻轻叹息，却强忍着没有将丝毫失落表现出来。
　　“你真的没有你讨厌我？”
　　“没有。”
　　“那我问你，那次我亲你不算，你是心甘情愿给我喂血，给我暖被窝，和我一起睡觉吗？”
　　元昼很想问为什么那次亲吻不算，究竟问不出口，还是顺着墨珏的意思：“是，我情愿的，给你喂血，是我乐于助人，和你一起睡觉，也不只是为了给你暖被窝，嗯……两个人睡，好歹不那么孤独？我也不觉得你缠着我，只是你性子本就懒散罢了。”呵，连他自己都不信的鬼话。
　　墨珏也不知自己有没有自欺欺人的心里，虽然这个答案还是让他不怎么满意，总比他说讨厌自己强。
　　“那你心里憋着不说的那件事又是什么啊？”他不自觉的撅了撅嘴，问，“你个小孩儿，二十岁的年纪，哪儿那么多不能说的心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就刚开了灵智吧，混混沌沌的，什么也不想。”
　　“你都说了是不能说了，还问什么？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没心没肺？”元昼说。
　　“不说拉倒，我不问了，坏家伙，不识好人心，憋得难受的是你，跟我有什么关系。”墨珏又百无聊赖地趴了下去，沉默半晌，又道，“元昼，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我们就睡觉好不好？”
　　元昼轻叹了一声，道：“既然你坦荡得不行，有什么问题就问，何须犹豫？”
　　墨珏皱着鼻子哼了一声，心说我这样犹犹豫豫不像自己，又是谁造成的？还不是你惹的？
　　“先前……”
　　“嗯？”
　　“就是今晚，那些人还没有变成活死人闯进我们的房间里时，……你睡着了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哎呀，回答我的问题，你那时候睡没睡着吗？”
　　“睡着了如何，没睡着又如何？”
　　“问你个问题怎么这么费劲呢？”墨珏把脸往元昼颈窝里拱了拱，声音闷闷地传来，“唔……，我得证实一下，你刚刚说的话是不是在骗我，你要是睡着了，那就是骗我。”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哪儿那么多为什么。”他简直快被这个家伙惹恼了，“反正我没睡着，我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觉，都怪你。”
　　“怪我什么？”元昼的语气无辜得明显。
　　“怪你嫌弃我，怪你不跟我一起睡。”他显然不占理，语气也不由地虚了些。
　　“不是你自己要的房间，明明白白的四间房，你想，却又不说，我不住自己的房间住哪里？”
　　“元昼！”他羞恼地锤了一下元昼的胸口，脸几乎全然埋进了他的脖颈里，唿吸喷在他的皮肤上，又痒又麻，酥得不行。
　　元昼嗓音也莫名喑哑起来：“干什么？”
　　墨珏恼恨极了，今晚被顺乐顺毛，像一只失了宠又骤然得了宠的猫儿，知道不会被怪罪，知道有人宠着，就变本加厉地任性，张开獠牙，一口咬在主人的脖颈侧边上，牙齿恶狠狠地在那片白皙温热的皮肉伤磨了磨，自以为极近威胁恐吓之意，却只不过让对方在猝不及防的瞬间，失了唿吸，心跳乱成一盘散沙。
　　“你很会算账啊，我只是问你谁没睡着，你倒好，不仅不回答，反过来问了我这么多问题，你要干什么？”
　　元昼睁着一双眼睛，有些茫然无措的看着头顶的床帐，半晌才平复下那骤然失序的心跳，再次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伸手将脖颈间作乱的那颗脑袋往外推了推，他实在是承受不起。
　　“好了，我不问了，我的祖宗，我回答你的问题还不行吗。”他的嗓音低沉而悦耳，像是冬日火炉里正燃烧着的一节温暖而干燥的木头，“我没睡着，和你一样，和衣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要不是这样，哪能闻声而起……”解决了那个闯进我房间里的姑娘，第一件事就是冲进你的房间里，明知道这种程度的走尸哪能吓到你这个千年蛇妖，却还是想护着你，谁知道却被你责怪，被你一把推开……
　　元昼想着，那颗千磨万击，自以为早已是铜墙铁壁的心却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阵的难过。
　　可是他向来不是一个懂得开口去倾诉，以求得怜悯的人。这样的话，这样的心思，他不会告诉墨珏，甚至他已经习惯地熟练地隐藏得很好，绝不表露，也从不会被发现。
　　墨珏这样粗心的蛇更没有窥破他伪装的本事，自然对元昼的未尽之言毫不理解。
　　他得到了一个自己满意的答案，困扰了许久的郁结终于被解开，他便高兴了。他就是这样，他自己也明白，在元昼面前，他时而自私得让人讨厌，自己高兴了满意了就好，绝不肯再往深层想上一点，绝不肯再用心揣摩一遍元昼的心思。
　　他趋利而避害，动物的本能让他隐隐嗅到了前方不远处迷人却又危险的气息，像是有一只巨兽隐藏在黑暗中，眯着眼睛等着他傻傻地走过去，再将他骨头也不吐地吞下。
　　虽然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畏惧退缩的东西，但动物的本能作祟，无论是人是妖，谁都在所难免难免被眼下的舒适蒙蔽了双眼，消减了斗志，他面前的小窝温暖又舒服，他当然不想离开这里，去向危险的地方靠近，墨珏心里明白，却并不觉得这是错，人之常情罢了。
　　想那么多干什么？墨珏骨头里的懒意不受控制地一阵阵往上泛，他慵懒的微阖着双眼，言语心思一派单纯无暇：“好哥哥，我就知道，咱们俩一起睡才是最舒服的，冬天那么冷，被窝那么凉，你搂着我，我抱着你，相互取暖多好呀，你离开我就睡不着，我可以理解，大不了以后每天晚上都让你抱着，咱俩什么交情啊，不用跟我客气。”
　　元昼：“……”什么好哥哥，谁是你的好哥哥？究竟是谁不用和谁客气？这无赖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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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如常
　　墨珏用那一把懒洋洋的声音，继续嘟囔着：“不过也就仅限于冬天天冷的时候，等到夏天，你那么热，我却凉的正好，到时候你再想要抱着我睡觉，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你要是实在难受的睡不着，好好求求我也不是不行，嗯……我也没那么难说话，一顿大餐，不，请我吃一个月的大餐就好，还有你做的素面，我也要吃，子初哥哥，你还会做什么呀，统统做给我吃，好不好？”
　　求人的时候，就说好话，叫人哥哥，不高兴了就一口一个元昼，叫的那么大声，元昼阖着眼睛，臂弯里揽着一个冰凉凉的人，内心像是飘荡在一片汪洋大海中，风平浪静，海面一片宁静，他孤零零地飘着，不着边际，四下望去，也看不到尽头。
　　他们之间……会有未来吗？
　　春节将近了，明年的夏天，他真的还会揽着这条蛇妖在夏夜里安眠吗？
　　心里忽地泛起一股难言的酸涩，四下望去，海面一片苍茫，他像是下一刻就即将要倾覆，被无边的海水吞噬。
　　“墨珏，你真的……很想成仙吗？”
　　“想啊，为什么不想？化龙成仙，我为了这个准备了两千多年。”墨珏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问，也懒得去想，不怎么走心地，在昏昏欲睡的时候懒洋洋地答着。
　　元昼的心忽地又一沉，海水漫灌进去，将所有的情绪都堵塞在里面不得而出，半晌，他问：“你要是真的成了仙……”那我怎么办？你没心没肺，说得好听，说什么明年的事情，有朝一日你真的成了仙，我还能这样抱着你睡觉吗？
　　他言而未尽，将那些质问都隐于心底，可是那委屈与茫然，太深太深，他忽地觉得愤怒，手臂上的力度倏地握的更紧了。
　　墨珏睡意朦胧间，吃痛的哼了一声，脑袋撒娇似的拱了拱：“好哥哥，轻点，我疼。”尾音很轻，娇憨地像一只慵懒的猫儿，可他偏偏是一条吐着蛇信子，会咬人的蛇。
　　元昼在那一瞬间，周身的血液几乎都滚沸了，烫得他无所适从，身体僵了，手臂也僵了，几乎不是自己的。
　　久久，他沉默地侧过脸来，暗沉如黑夜的一双眼看向怀中人安睡的侧颜，他无声地轻叹了一声，终是放缓了胳膊上的力道，暗自将内息再调了一调，源源不断的温度顺着交贴的身体，往墨珏身上涌去。
　　那祖宗闭着双眼，唿吸平缓，脸颊讨好地在元昼的胸膛上轻轻蹭了蹭。
　　第二天，三人睡醒下楼的时候，地上的血迹竟然已经完全干净了，而那些人，店家、店小二，厨房里帮厨的大娘，正忙活着，各自做着各自的活计，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就像是昨晚的那些断臂残肢、脖子上碗大的伤口等等，不过是他们的错觉，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不过是睡了一觉，一醒来，一切如常。
　　元昼墨珏和陈子实一齐站在楼梯口上向下看，脸色皆有些奇妙，他们转身去了回廊的窗户边，向窗外望去，大街上早起的人照常做着手里的事，一切都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客官，起的可真早啊。”那热情的店家笑着朝他们打了声招唿，分毫不见昨日那差一点身首分家的可怖模样。
　　墨珏勉强笑着点点头：“店家也起得早，生意兴隆啊。”他见惯了风浪，心理素质强大，陈子实却吓得不敢往下走了，还是元昼回头轻轻同他说了一句，“无事，是常人，不用怕。”他才吃了一剂定心丸似的，好歹敢颤颤巍巍地抬脚了。
　　“哪里哪里，明晚除夕，后天便是春节了，哪还有什么生意，倒是几位客官，来碎叶城可找到亲人了？再晚些，怕是就要在老夫的客栈里过节了。”
　　“谁知道呢？”墨珏下楼，元昼和陈子实皆跟在他身后，“在这儿过节有什么不好？我们啊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头一次来碎叶城，这可是我们住过最好的客栈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陈子实颇为无语地看着墨珏面不改色地胡诌八扯。
　　“哪里，碎叶城也不过是山城一座，这嶂南八城谁不知道谁啊，都一样都一样，客官你不嫌弃就好。”店家心情的好像一直很好，总是乐呵呵的。
　　元昼朝店家轻轻一颔首：“有劳，再借您厨房一用。”
　　店家有点奇怪了：“客官，早饭您随意点就成，哪能总是让您亲自动手？”
　　“哎，他要做还不好啊，省的您麻烦了。”墨珏眨眨眼，突然凑到店家耳边低声耳语了句什么，那小老头儿显然一愣，而后觑了眼元昼，笑得一脸揶揄，“客官，厨房在这边儿，您用就是。”
　　元昼不知道墨珏又胡言乱语什么了，总之不是什么正常的话，只是轻飘飘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墨珏好似看不明白，笑嘻嘻地跟在元昼屁股后面，也进了厨房，看着他撩起袖子，洗菜切菜，展露出他从没见过的一面，和他冷淡出尘的模样不同，有了一种让人心痒的烟火气。
　　“子初哥哥，我有什么能帮忙的？”
　　“你？”元昼顾自忙活着，头也没回，“你歇着，等吃就行。”
　　墨珏便翘着唇角笑，一眨不眨地看着元昼动作熟练地生活炝锅，得寸进尺地道：“先前你烤的野味就很好吃，但是毕竟没有展现出你高超的厨艺来，今日一见果然不凡，素菜就做得有模有样，香飘十里，那等出了这鬼地方，你再给我做荤菜好不好？一定也好吃极了。”
　　元昼没有答话，只是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刚刚跟店家说了什么？”
　　墨珏狐狸似的笑：“你猜啊。”
　　“不猜。”
　　“不猜就不猜，我也没说不告诉你啊，我跟他说啊……”墨珏挑了下眉头，眼角眉梢极近风流，“我胃口不好，挑食得很，我们家哥哥宠着我，想亲手给我做点开胃的吃食，请他成全，这个说法怎么样？”
　　元昼默了一瞬，墨珏看不见他的表情，便抻着脖子往前凑，却猝不及防的被人一挥袖，弹指甩了一脸的水：“不怎么样。”
　　“好啊，元昼，你竟然甩我？”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伸手去挠元昼的腰，“你倒是给我说说，怎么个不怎么样法？”
　　那放肆的手刚在那肌肉坚硬的窄腰上放肆了没一会儿，便被一股熟悉的力道一把攥住，那双铁环似的大手一个使劲，他便措不及防地被拉到了案板面前，他惊慌地抬眼，正撞进一双乌黑的眸子里，那眸子里含着醉人的春水波澜，他一头栽了进去，久久不能挣脱。
　　元昼的手还沾着湿润的水，那水顺着手腕的肌肤，一直浸润到心里。面前是一堵墙般坚实的胸膛，元昼一伸手，搭在他腰后的案台上，他便如一只被俘获了的野兽，退无可未退，逃无可逃。
　　可是他竟然不讨厌这样被捕捉、被掌握的感觉。
　　“当然不怎么样，墨珏，我有时真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我看不透……，你总是这样口无遮拦，说些惹人误会的话，你是什么意思？还是说，你叫习惯了，便真把我当做你哥哥了？我可没有你这么大的弟弟。”
　　“开个玩笑而已啊。”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不管你从前怎么肆无忌惮，但是在我这里，你要对你说的话负责的。”
　　“你生气了？”墨珏呆了，他不能理解元昼这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激动，只当他厌烦了自己这样跟他开玩笑，心里不禁又郁了一口气，移开目光，他微微垂着首，语气难得的有了几分委屈：“我开个玩笑而已，你当什么真啊。”
　　元昼只是听着这样的语气，心里在一瞬间便软成了一片，经过昨晚的那一番话，他哪里还不知道这祖宗心里究竟在瞎猜些什么，半晌，他终是轻叹了一声，微微收紧了手臂，将人半拦进自己的怀里，却又隔着一段不可再接近的距离，他微微闭着眼：“没有生气，不是跟你说了，我没有讨厌你，你这么顽劣这么无赖，我若是度量小到整日对你有意见，那我岂不是要活活被你气死？”
　　墨珏伸出拳头在他肩上锤了一下：“明明是你更让我看不透一些好吗？还反过来说我，你也好意思，小小年纪，心思深成这样，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才是不明白你的那一个好吗？”
　　他这话说完，忽地觉得对方看他的眼神倏地变了，那冷沉的目光只把他盯得心里发虚。
　　“墨珏。”腰上的力道不容忽视，每次元昼把手放在他的腰上，那种感觉就像他是一只被捕的猎物，下一秒便会被勐兽一口咬断脖颈，无法挣脱，他从没有这样的感觉，却在一个二十岁不过的凡人身上频频难以逃脱。
　　“你，真的看不透吗？”他听到元昼这样问他，他却在这一瞬间，眼神逃避，心乱如麻，恨不得落荒而逃。
　　他是真的看不透吗？
　　……看透什么？是他心里想的那样吗？可是他没有勇气再问出口。
　　陈子实打了个哈欠，找了位置坐下，等了一会儿，偶然间转头，瞬间变了脸色，吓得“哎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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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阿蓝阿红
　　一身深色巫族衣衫的小姑娘正站在楼梯口，一双乌沉沉的眸子幽幽地看向前方，转也不转的，像是地狱里出来的鬼煞。
　　“……哈，阿翠啊，起的有点晚啊……，哈哈，起床了就下来吃饭吧，傻站着干什么？”陈子实的玩笑话被冷漠冰了回去，只好讪讪改口。
　　墨珏端着菜出来，懒洋洋一抬眼，哼笑了一声，先前还觉得这小丫头和元昼有几分相像，如今看来，这小丫头可比元昼那家伙还要讨厌些，但是他毕竟是前前前辈级别的人物了，才懒得跟一个小丫头片子计较。
　　“阿翠啊，别总是哪儿装神弄鬼的了，吓唬谁呢。”
　　被吼了一句，阿翠也不意外，只是缓慢地抬了下眼睛，而后一句话也没说，缓步下了楼来。
　　不一会儿，元昼的几盘素菜也做好端了上来，清炒油菜、干煸豆腐、凉拌土豆丝儿，配上刚蒸出锅的莹白的大米饭，色香味俱全。
　　店家在一旁看着都不由的赞叹：“这简简单单的几盘小菜，这位客官倒是做得品相俱佳。”
　　墨珏没有说话，心里却了着，听着元昼被夸，他也不知自己个与有荣焉什么劲。
　　四人都落了座，拿起筷子吃饭，他再一次觉得元昼整日米饭配青菜，素是素了些，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我昨日不在的时候，你们揭了城中的布告。”一道冷沉的话语，突然打断了这和乐的气氛。
　　怪不得他心眼儿小，就是有些讨厌阿翠这丫头，谁让这丫头要不是嘴巴死紧，要不是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兴师问罪的语气。
　　“怎么，揭了布告还要你批准？”他冷笑而问。
　　阿翠忽地也露出一抹笑，她一笑起来才能显示出只属于八岁少女的天真甜美，可是这样的甜美出现在她的脸上直叫人觉得诡异瘆人
　　“当然不用我批准。”她收了笑，冷冷的转了一圈眼珠，“你们不要后悔就行。”
　　元昼蹙了蹙眉梢，陈子实被她吓得筷子一哆嗦，墨珏愈发气儿不打一处来：“小丫头，我警告你啊，你别给我装神弄鬼……”
　　“她们来了。”她打断他的话，放下筷子，冷冷地看向大门的方向，眼珠死死地瞪着，那眼神带着无尽的冰冷，他几乎要怀疑她到底是不是个瞎子了。
　　“她们来了。”她又重复了一遍。
　　“她们是谁？”元昼看着门口出现的那两位身穿同样深色巫族衣饰的少女，转头问阿翠。
　　正在墨珏以位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却冷冷的开口了——
　　“她们。”阿翠顿了下，目光愈发深沉，“她们是我的师姐啊。”
　　他不知道这两位姑娘是不是真的是阿翠的师姐，总之这两位不像她这样一幅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讨厌模样，她们面上带着笑，艳如三春的桃花。
　　“我还认得这位小哥。”一位姑娘笑着走过来，脚步欢快，手腕脚腕上的银铃玲玲作响，“是你揭了我们的布告吧？”
　　“啊，是、是。”陈子实被这突然凑过来的姑娘弄红了脸。
　　“啊，这两位公子就是你说的能帮我们解决兀鹫的人了吧，嘻嘻，长的可真俊俏啊。”另一位姑娘也凑了过来，却好像没有看到阿翠一样，不搭话也不搭理，径直都往墨珏身边凑了过去。
　　墨珏没错过阿翠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得像是怜悯的情绪，复又抬眼，看向那笑靥如花的姑娘：“哟，俊俏？不知姑娘说的是哪一位公子呢？”
　　余光里，元昼侧过眸子来，正冷冷地瞧着他。
　　两位姑娘都离了陈子实，往他这边凑过来，掩着嘴巴笑，银铃叮当作响：“这个嘛……”
　　另一位姑娘接过话来：“当然是两位公子都俊俏了。”手搭上他的肩膀，她低下头，嘴巴凑到他的耳边含着笑意低声耳语。
　　“这可不行啊。”墨珏伸手正要搭上那姑娘嫩白的手，却被一道金光骤然打中了手，他抬眼，近乎挑衅地看了元昼一眼，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继续他没说完的话，“姑娘怎么能这么贪心呢，两个都不得罪，哪儿有这么好的事情，要是只能选一个的话，两位姑娘……要选谁？”
　　他的声音放得很缓，低低沉沉的，透着春睡将起的慵懒，只把两个姑娘看得脸色发红，媚眼如波：“那非要选一个的话……公子你更俊俏了，嘴甜的男儿郎最讨人喜欢了。”
　　另一个姑娘觑了一眼面色黑沉的元昼，也果断地做出了选择：“就是，男儿郎还是活泼些好。”
　　“啪！”地一声，元昼面色附了一层终年不化的冰雪，将手里的筷子摔在了桌子上。
　　墨珏笑着抬眼看他，嘴里继续没个正形：“姑娘呀，你们也不能太偏心啊，瞧瞧，那位公子生气了。”
　　“生气了？”姑娘照旧捂着嘴笑，转而去搭元昼的肩：“这么俊俏的公子，好好的惹生气了，可真是折煞我们姐妹了。”
　　那纤纤玉手还没有落到元昼的肩上，就被他冰凉的视线冻的默默缩了回去。
　　“这位公子可真是气质如霜啊。”姑娘讪讪的。
　　“别理他，他就那样。”
　　“墨珏!”一声含怒的叫喊惊了他一跳，他默默收了声，悻悻然闭了嘴，果真把小神棍给惹生气了，其实……他也不是想惹他生气的，他就是一时脑热，还不是被这家伙时常的撩拨给刺激的。
　　就算这种撩拨也有自己的份儿……
　　“哈哈。”他站了起来，脱离了两位姑娘的包围圈，“我在呢，咱们走吧，姑娘们，去哪儿？干什么，那兀鹫是什么情况，给我们讲讲。”脚步却渐渐往陈子实那边挪，他有点不敢靠近浑身像结了冰似的元昼。
　　“就不要叫姑娘了。”一位姑娘笑着道。
　　另一位姑娘笑着接话：“我叫阿蓝，这位是我师姐，她叫阿红，直接叫我们名字就好。”
　　墨珏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看来这两位姑娘和阿翠真是师姐妹也说不定，她们的师傅得多懒啊，连名字也不肯给徒儿好好起一个，直接五颜六色的叫着。
　　“四位，跟我们来吧，我们带你们穿过城中心的结界。”阿红这才扫了阿翠一眼，眼神一改绚烂笑意，轻蔑浮于眼底。
　　“那就有劳两位姑娘了。”墨珏应道。这师姐妹的关系可真有意思，互相瞧不上眼，自这阿蓝阿红两位姑娘进了门，阿翠就一句话都没说过，虽然她本来就不怎么说话。
　　四人跟着这两位姑娘往城中心进发，也就是整个碎叶城或者说整个嶂南地区最高的那个山峰脚下，溪水从山脚下发源，他们就沿着这条溪水缓步往前走，溪水冰凉刻骨，隐隐散发着凉气，再加上元昼周身冰冷的气压，墨珏这条可怜的蛇快要被冻僵了。
　　墨珏的话也变少了，他们这一行人，除了元昼和阿翠两个冷性子，再除了陈子实这个缩着脑袋的胆小仓鼠，连墨珏也不怎么说话了，一路上只有两个姑娘在叽叽喳喳，像两只活泼的山雀，在说着那兀鹫的事。
　　“这山里有一群厉害的大鸟儿。”
　　姐妹俩一个说了一句，另一个就接过话来，配合得倒还不错：“这群鸟儿我们管他们叫兀鹫，兀鹫总是在夜晚成群结队地出没，啄食城中百姓。”
　　说着这样的话，她们的脸上依然带着天真烂漫的笑意，好像并不怎么悲伤，一如这碎叶城中的其他人，情绪很单一，喜悦便一直喜悦，而且大多数人都是乐呵呵的，很少的人有生气的情绪，墨珏仔细看过那些心情不怎么样，臭着脸的人，发现他们臭脸的神请好像也一直没有什么改变。
　　这又是一种奇怪的现象。
　　阿红继续说：“我们打不过这群臭鸟，为了让兀鹫们只在天南峰周围作乱，不伤及更多的百姓，婆婆便在城中心，也就是天南峰的山脚下设了结界，派人看守着，不让人随便接近闯入。”
　　阿蓝点点头，伸手咬破了食指，在眼前一道透明的水膜上轻轻一点，水膜便渐渐产生了一个波纹，露出了指甲大点的口子：“现在请各位进入结界，如果你们能帮我们除去这群可恶的大鸟儿，你们就是我们巫族的英雄了。”
　　“你们的婆婆？”陈子实问。
　　“婆婆就是我们的师父，她老人家一直在碎叶城中隐居，只有城中遇上了什么难解决的事情才会出山。”
　　“那……阿翠姑娘呢？她真的是你们的师妹？”陈子实刚问完，阿翠便在他身后狠狠掐了一下他的手心的肉。
　　“阿翠呀。”阿红说了一句，心无芥蒂的样子，阿蓝也看了矮个子的小阿翠一眼，“是啊，她是我们的小师妹，没想到竟然是她先找到了你们，阿翠怎么不把她们带进来呢？”
　　阿翠照旧冷着脸，乌黑的眼珠看不出什么情绪，半晌才开口：“不是你们说今天再带他们来的吗？我哪敢违背二位师姐的意思。”
　　阿红脸上依旧是笑盈盈的：“师妹这话说的，我们哪敢擅自做主张，这都是婆婆的意思。”
　　阿翠别过脸去，没有再说话，两个姑娘也各自别过脸去，谁也不看谁，瞧着也不像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样子，倒像是几个闹别扭的小姑娘。就连阿翠也难得的有了几分小女孩儿的情态。
　　这师姐妹之间可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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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结界
　　水膜上的破口越来越大，终于露出了可供一人通过大小的口子。
　　这结界布置得倒是有点水平，墨珏摸着下巴，跟着元昼的脚步随后踏了进去，眼珠子在他的背影上转了好几圈，终于还是忍不住凑上去，歪着脑袋，在他耳边没话找话的小声问：“元昼，你看这结界，跟你师父设的比起来哪个更厉害？”
　　他没敢抬头去看元昼的眼神，却很敏感地觉察到，元昼的眼神斜弋过来，冷淡的在他面上扫了一圈，薄唇开合：“不相上下。”
　　“和渠真不相上下？那这什么婆婆，倒是很厉害啊。”他不禁惊讶了，“难不成这几个小姑娘的婆婆就是传说中的巫族圣女？”
　　元昼没有理他，顾自往前走去，墨珏看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撇了撇嘴，心里像被人闷闷的捶了一拳，可是这又是他自找的。
　　怎么这么不经逗啊，不就是和两个小姑娘调笑了两句吗？他一条三千年的老蛇，还能对水葱似的小姑娘心怀不轨不成？有什么好生气的啊，气他不守规矩？他不守规矩惯了，这人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世上又不可能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守着章程规矩。
　　可是元昼真的是因为这个生气吗？
　　他不知道，却又隐隐期盼着不是……
　　如果不是，那又是因为什么呢？
　　陈子实跟过来，轻轻撞了撞他的肩，墨珏正愁火气没处撒呢，转头便狠狠瞪了他一眼：“干什么？”
　　“哎，蛇爷，你又惹元昼大师生气了。”时间长了，陈子实也知道墨珏只不过是只纸老虎了，不怎么怕他，轻轻眨了眨眼，“快去哄哄啊。”
　　“怎么哄？”墨珏一脸你说的简单。他哄元昼那可真是没少哄，可是从前惹他生气的原因坦坦荡荡，没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如今又不一样。
　　清晨在厨房里的那一番对话，已经不清不楚的解释不清了，自己又混账的，刻意用这样的方式惹元昼生气……
　　和他说话又不理自己，这可怎么哄啊？
　　“这个嘛……”陈子实挠挠脑袋想了想，摇摇头，毕竟他也没什么经验，“不知道。”
　　“我都不知道，你能知道个屁。”墨珏在心里暗道了一句，废物点心。
　　“哎呀，哄人嘛。”这时，阿蓝却突然凑了过来，朝他暧昧的眨了眨眼睛，“这有什么难的？”
　　阿红也两步上前，姐妹脸一左一右地把墨珏围了起来，“公子别急，我来教你。”
　　“哦？两位姑娘有什么高见？”
　　两姑娘笑得一脸甜蜜，阿红说：“左不过赔几张笑脸，说两句情话，别不好意思，多缠一缠磨一磨，有什么气恼也就哄好了。”
　　墨珏心道自己难道看起来还是一个容易不好意思的人吗？可是如今的情况哪里是他好意思就能有用的。
　　阿蓝又说：“要是这样还哄不好啊，那公子你可就要做好心里准备了……”
　　墨珏惊讶地抬头，却看到那姑娘眼中含着捉弄的笑意，轻轻凑到他耳边，低声絮语……
　　他的耳根被这大胆的姑娘的话惹得一片红意，眼神错也不错地看着前方不远处的白衣身影，脑中已经情不自禁地浮想联翩了，却见那白衣身影忽地站住了脚步，负手立在原地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这恼人的家伙又在和姑娘痴缠打闹些什么？元昼看不惯，觉得扎眼，却又没有资格去管，但是终于还是忍不住心里抓挠般的难受，回了头，却没想到正撞进一双潋滟含波的眸子里。
　　那一瞬间，时间静止，心脏停摆，唿吸微窒。
　　那双眼睛晶亮如初秋湖水，群山掩映，初阳漫照，云雾为衬，都不及那双狭长的眼睛动人。那专会惹人生气的祖宗，正微微歪着头听阿蓝说话，满面笑意的巫族姑娘一左一右都凑在他身边，他们的背后是巨大的水膜结界，脚下是斑驳的竹板桥，风声水汽，鸟语水声……
　　一切的一切，都不如那一双只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眼睛来得醉人，他从来没在墨珏的眼中看到这样的情愫，那双眸子向来是懒散的、无赖的、邪肆的、欢快的，何时有过这样专注的、羞涩的、晶亮而期盼的脉脉情谊呢？
　　他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可是时间明明在这一瞬间定了格。
　　他怎么会，又怎么能看错呢？
　　墨珏没想到元昼会突然回了头，他呆了一瞬，眼中的快要满溢出来的情愫根本就没有来得及收回，便傻在了原地，红意从耳根漫溯到整张脸。
　　连对视的视线都忘了收回，遑论那满眼的情谊。
　　还是两位姑娘雀鸟般活泼的笑意打破了两人，一黑一白，两个风姿卓绝的身影，隔着一段水天之色，似乎忘却了天地，忘却了除了他们之外的所有人，遥遥无绝的四目相对。
　　“哈哈，墨珏公子，抓住时机，还不快去啊。”
　　陈子实跟在后面，几乎要被这幅画面看傻了，这也……太神仙了吧？阿翠什么也看不见，脸上的表情是几个人中最冷静的。
　　两人皆有些狼狈地收回了视线，墨珏咬着牙，朝两位姑娘嗔怒地睇去一眼：“阿蓝阿红，姑娘家家的，含蓄点，小心嫁不出去哦。”
　　俩个姑娘哈哈笑作一团，阿翠在一旁冷冷的来了句：“她们本来就嫁不出去。”
　　谁也没顾得理她，她脸上的表情于是更臭了。
　　“我们巫族的姑娘就是这样大胆奔放的啊，和中原女儿的含蓄可不同。”阿红说，“两位公子是中原来的吧，不要见怪，要多多习惯才好啊。”
　　阿蓝也笑说：“就是啊，在我们巫族，哄情郎本来就是这样的啊，墨公子还不好意思了。”
　　“什么情郎啊。”墨珏又偷偷瞧了元昼的背影一眼，声音心虚地渐渐放小了，“你们别瞎说。”
　　情郎？就算他们两个人之间有太多不能说清的事，这个词他也是从没想过的。
　　太荒唐了，他活了三千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会有一个二十岁的凡人小子当情郎，现在那情郎还同他生着气，连回头看他一眼都不肯。
　　荒唐，荒谬！什么跟什么啊，这巫族的姑娘脑子都不太正常吧？出的是什么馊主意啊？
　　陈子实咂舌，这是什么神仙爱情，忽然有一种找到了知己的感觉，欣慰啊，总算不止他一个人觉得这两个人之间关系不简单了。
　　……
　　碎叶城大抵没什么不同，结界内，他们也不过被两位姑娘安排了山脚下紧挨着水边的几间木屋，又因为住的地方不够，只给了他们两间房，阿翠回自己的地方住，那便又理所当然的墨珏和元昼一间，陈子实自己住一间。
　　本以为他们这次能见到师姐妹三人的那位神秘隐居的婆婆，可是等了将近一天姑娘们却说婆婆还在闭关。元昼又一直在静心打坐，墨珏没人理，便躺倒睡觉了。
　　同一张床，没睡着前，他几次状似无意地往元昼身上靠，脑袋拱一拱，胳膊无意地搭一下，挨挨蹭蹭，元昼却像丝毫没有感受到似的，唿吸不变，坐姿稳如山，打坐快要打成一座雕像了，他心里不禁烦闷，最后他起得不行干脆歪着脑袋，隔着衣服在元昼腰间咬了一口，毫无意外，那人像是失去知觉了似的，他一口气堵在了心里，恨恨的磨了磨一口白牙，烦着烦着倦意袭来，也就这么睡着了。
　　可是当他睁开眼睛时，自己身上还是暖暖的被盖上了一张被子，元昼正坐在床边，手握着他的手腕，源源不断的温度从交贴的掌心传来，他的心脏像是被羽毛轻撩了下，笑便这么自然而然地挂了满面。
　　“子初哥哥，你还生气吗？”一双眼睛晶亮亮的，盛着满天的星和整夜的萤火虫，让人不忍心说出任何让这眼中星星寂灭的话来。
　　元昼没有料到他会突然醒了过来，手都还没来得及松开，闻言，无声地抿了下唇，半晌才艰涩道：“……跟你说了多少遍，我没有生气。”我只是难过罢了，我有什么立场去生气，你对谁笑，和谁亲近，我能管得着吗？又有什么资格生气？
　　“你以为你生气不生气，我看不出来吗？”墨珏侧过身来，一手枕着自己的胳膊，眼睛含着认真，就这么看着眼前之人，嗓音还带着初醒的睡意。
　　“我毕竟比你大上许多许多，虽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是你难过还是高兴，开心还是生气，我总是能看得出来的。”
　　“醒了就起来吃饭吧。”元昼却避开了他这个问题，松开手站起身来，背对着他，嗓音平静道，“天色已晚，晚上我们就要去天南山除兀鹫了，别饿着肚子去。”
　　顺着他的身影往前看去，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花样很多的菜肴，味道很香也很熟悉，出自元昼的手无疑，他的心又是一阵酸软，这小神棍怎么就这么好呢？好到让人不喜欢都难。
　　“元昼！”墨珏撑坐起来，看着他的背影，有点不满地唤着。他不能明白元昼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想法，明明对他这么好，却偏要摆出一副漫不经心、毫不在意的模样。我都已经被你撩拨成这样了，还不容许我故意气一气你了？只不过是和姑娘多说了两句话，你就不肯理我了，我哪里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哪里知道你对我，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还是情难自禁的喜欢呢？
　　……喜欢？这两个字不过是想一想，便让他心脏发颤，如遭电击，脑中身上一阵麻意，唿吸发烫，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做好了被点燃的准备。
　　可是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罪魁祸首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闭了闭眼睛，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气人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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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度因前来
　　墨珏这才体会到，原来心情不好的时候，饭菜入口也味同嚼蜡。用了膳，阿蓝位姑娘带着他们来到了盘回曲折、高大巍峨的天南山山脚的一个半山坡上，阿翠没有露面，只有元昼、陈子实和墨珏仨人，站在这个画儿一样的地方，抬头去看，太阳已经垂下了天南山的山嵴，只剩一片余晖将天幕染成了橘红的颜色，连瞳孔都被染上了亮晶晶的暖色。
　　人类在站在高山清雪和落日余晖交界的分界线上，显得格外渺小，渺小得不值一提。
　　阿蓝说：“巫族的天南山之所以叫做天南山，是因为传说中这是凡间与九重天宫的大门——南天门相连的地方，登上天南山顶，便是人类与天上的神仙最接近的地方。”
　　墨珏听了，只是勾着嘴角淡淡一笑，这世上有没有与九重天宫相连的地方他再清楚不过，长在这凡尘的生灵总是憧憬着天上的生活，连他也不列外，谁不羡慕神仙的日子呢？生命无穷尽，逍遥又自在。
　　可是成仙多难啊，在天道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的凡人就只能靠想象，靠世代流转，口口相传的传说来满足内心对遥不可及的天界的幻想。
　　他叹息了一声，想他蛇妖墨珏与化龙成仙也不过差了一步之遥，最后却因为小人的算计功亏一篑，怎能不恨？等他扒出了事情的真相，非得把那个害得他成不了仙的人扒皮抽筋不可。
　　“阿蓝姑娘，你们婆婆不是今日说了会见我们一面？怎么这一整天也没见着人。”墨珏状似随口一提，虽说为巫族百姓除去作乱的兀鹫也算是好事一件，但是毕竟见一见这位婆婆才是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况且这位婆婆究竟是不是巫族圣女，或者说她和巫族圣女有没有关系他们还不知道。
　　“几位公子，真是抱歉，我们食言了，婆婆还在闭关，待到你们除了这些可恶的兀鹫，她老人家一定会出来见你们的。”阿蓝姑娘笑盈盈的说。
　　“闭关？”墨珏不动声色地套话，“既然令师还在闭关，那今日姑娘又为何说她会出来见我们？既然今日不能见，那阿蓝姑娘，你怎么敢肯定，明日她就能出来见我们？”
　　阿蓝明显神色一怔，被问得有点尴尬，这姑娘性格虽然活泼奔放，却也单纯得很：“这……，是这样的，墨公子，我们其实也不知道婆婆什么时候才能出关，但是婆婆的意思是想见一见你们的，哎，自从上次布下结界之后，婆婆她的身体好像出了什么问题，一直在闭关，只是偶尔会跟我们传信，吩咐我们贴布告，寻找能解决兀鹫的奇人异士，要不是这样，我们也不至于被这些兀鹫弄得慌了手脚。”
　　听了这话，墨珏心里不禁心中忧虑，如果这什么婆婆真的就是巫族圣女，那么如今她受了伤，还能不能施法帮助他们看到过去的事呢？
　　元昼神色也是忧心忡忡的，他问：“既然兀鹫的老巢在天南山，那么令师为何不直接把结界布在天南山呢？”
　　阿蓝摇了摇头：“公子们不了解山中的情况，会这样问也不奇怪，这山里的兀鹫以人为食，必须得有人吃才行，我们不是没有试过，若是直接将它们直接封在山里，它们饿疯了就会不顾一切地冲破结界，到时候它们杀伤力只会更大，因此而死的人只会更多。”
　　“那这岂不是把结界内的人当作喂鸟的粮食了？”墨珏皱着眉头，这样的方法未免太过残忍了些。
　　阿蓝摇摇头，表情却也没有很沉重，看起来不怎么在意的样子：“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如今留在结界内的人都是有几分本事护身的了，就算是这样，每天还是有数不清的人被兀鹫吃掉，连骨头也不剩。”
　　“那这些兀鹫是什么时候突然出现的？”元昼问。这世间万物没有无缘无故出现的，他一直相信，一切事情的发生都有因果，况且……兀鹫这种生物一直都是吃腐尸的，怎么会突然出现，又以活人为食呢？
　　阿蓝被问得一愣，神色茫然了好半晌，才张了张嘴唇：“是啊……，什么时候突然出现的呢？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他想到了昨晚发生的一切，整个城中血流成河，所有人惨状各异，变成走尸的情况，心中一直以来隐隐的猜测不禁愈发强烈了。
　　墨珏看见元昼微微皱眉的神色，又看了看阿蓝脸上除了笑意，难得的茫然之色，意味深长地眨了下眼睛，心里不好的感觉深重起来。
　　……不会吧，要真是他猜的那样，那巫族究竟发生了什么样可怕的事情，才能造成这样严重的后果啊。
　　说话间，阿红领着另一波人也上了山坡，阿蓝看见了明显松了一口气，那甜美的笑意再次挂在了青春洋溢的脸上。墨珏一愣，除了他们要进山除兀鹫，还有别人？他顺着阿蓝的视线转头去看，却在看清来人的相貌时，再次愣了一愣。
　　这几位在巫族身穿袈裟，招摇过市的人，不是那日在渺云寺见过的和尚还有谁？两个小的，一个大的，那个大的笑眯眯的，像只令人讨厌的笑面虎，后面还跟着一个小不点，正是一身黑衣扎着辫子的小阿翠。
　　阿蓝一笑，朝他们解释道：“这也就是为什么昨天没有直接带公子们来的原因了，没想到这些人还真的有本事进来碎叶城，不管目的是好是坏，总算为我们解决兀鹫作乱的事又增添了一分成功的希望。三位公子，今日，你们便是要和他们一起进入天南山除兀鹫了。”
　　“怎么，你们觉得以我们的本事还对付不了几只破鸟？”
　　阿蓝摇摇头：“不是这样的公子，我知道你们一定是很厉害，但是你不知道那群鸟有多难对付，没有十足的保证我们怎么能让你们拿着命去冒险。”
　　他皱了皱眉，知道解释不清楚，到时候这几个小瞧人的臭丫头就知道了他们的厉害了。他转头去看元昼的表情，果不其然在也在那张一向冷淡的的脸上看到了一丝错愕。
　　“度因？……你们，怎么来了？”元昼惊讶道。
　　度因带着独属的笑总算登上了高坡，露出了庐山真面目，他的目光先是在墨珏身上流转了好一会儿，才看向元昼：“怎么，这里只能你来，我们来不行啊？闻无闻有，你们叔祖看起来并不欢迎咱们啊。”
　　闻无闻有两个小和尚挠了挠脑袋，看着元昼，露出一抹腼腆的笑意。
　　陈子实不认识这些人，悄悄拉着墨珏衣角问了句：“这些和尚都是谁啊？”
　　墨珏歪着头，笑了声：“还能有谁？渺云寺的大秃驴和小秃驴呗。”
　　陈子实了然的点点头：“怪不得他们同元昼大师相识呢。”
　　稳重一点的闻无躬身行了个礼：“见过叔祖。”
　　活泼一点的闻有眼巴巴的看着元昼：“叔祖你都不知道，我们这一路跟着你们，来到这里，吃了多少苦。”
　　元昼冷冷一皱眉，拂袖别过脸去：“既知此路难行，那为何还要跟过来？自讨苦吃。”
　　两个小和尚被他这态度冰了一下，都失落的耷拉着眉眼，垂下了脑袋。元昼唇角一绷，没有理会。
　　倒是墨珏看不下去了，他还记得当初在渺云寺地牢里，这两个小和尚没有和那些秃驴站在一边的恩情，此刻看了他们委屈的情态倒也觉得可爱：“元昼，别这么冷酷嘛，对小孩子温柔一点。”
　　他冲着小和尚们笑了笑，小和尚愣了一愣，也回以一笑。当初在渺云寺，他们可被这个蛇妖的狠戾之气吓得不清，但是毕竟是元昼叔祖的朋友，他们相信这蛇妖或许并不是什么坏人，况且，师父自幼就教导他们，世间万物生灵没有绝对的好坏，要以一颗平和的心态去对待任何人，不主观偏见。
　　元昼照旧没有搭理他，那度因却笑着接了话过来：“就是啊元昼，你看看，你们家妖主大人都比你通人情，两个孩子好不容易跟上了你，你就这样吓唬他们。”
　　“度因。”元昼打断他的话，却碍于有外人在场，没有把更多的话问出口，只是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度因挑眉一笑，领会了他的意思，也不再多言了。
　　“原来几位都认识呢。”阿红姑娘带着笑意，“这下好办了，各位一同进山，遇到兀鹫也能一起作战。”
　　一直不说话，存在感很低的阿翠突然冷冷地笑了声：“一起作战？好笑，你以为，一起上就能打得过那群兀鹫吗？”
　　墨珏这才将注意力放在了她身上，看来他与元昼所料不错，昨晚，她正是去了那片沙漠，因为有人再次闯了进来，想要进入嶂南地区，而这些人便是度因和他的两个小徒儿，更令人意外的是，他们竟然也顺利地通过了阿翠设下的困难，有闯过了湖底的门，最终顺利地来到了这里，同他们汇合。
　　不是他自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但是能通过重重阻碍进入碎叶城的人，绝非什么简单之人。毕竟他和元昼最后出了那扇破门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甚至，如果他不是蛇妖墨珏，没有一击毁了那扇门的本事，他和元昼怕是真的要死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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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天南山
　　这个度因却能带着两个小徒儿安然无恙地走出来，也定是有不小的本事在身上的，就算和尚向来讲究个什么四大皆空，但是他可不信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做到四大皆空，连那个活了二百岁的渠真大和尚也有贪欲和自私，人类刻在骨子里的便是种种错综复杂的感情，这也是人类终究区别于草木的所在。
　　且不提那门中人物共情之力有多厉害，只要想想那老龟说的，数十年内除了他们，再没有人能顺利通过那片湖，其中艰难便可想而知了。
　　他忽然很想知道，度因和两个小徒弟进入的那扇门里，又会有着怎样的故事，有机会一定要问问这个秃驴。
　　墨珏若有所思的目光看向了度因，没想到却和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对了个正着，没想到他在打量对方的时候对方也正在打量自己，他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及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但是……，他明显的在这个和元昼从小一起长大的真正的和尚的眼神中，体会到了一分同样兴趣和善意，这个人总归不是什么坏人，他想，只要不是敌人，不管他跟过来是有意无意他都没必要表现得过于关心了，毕竟这人是元昼的同门，就算来也是为了元昼来的，又不是为了自己。
　　忽地，他脑中一个灵光闪过，他想起了一个快要被自己彻底遗忘了的东西，这些日子以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怎么忘了，当初他和元昼从渺云寺离开的时候，发生种种不愉快究竟是因为什么。
　　那片玉！那块让他好生受了一番苦楚，便被元昼收起来的那块墨玉手镯，那块几乎迷惑了心智，差点用灵力灌爆了他周身血脉的墨玉手镯，甚至他现在体内恢复的那将近三分之一的法力，也与之脱不了干系。
　　如果这度因是为了替渺云寺要回墨玉手镯而来的，那他连想都不用想了，那块玉跟自己有着不浅的渊源，绝不能再给这群目的不简单的臭秃驴。
　　阿蓝阿红眉头也没皱，只是笑盈盈的看了她们的小师妹一眼，眼中的神色却是不屑的：“那有什么办法？小师妹，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咱们都没有办法解决这群臭鸟，不求救于别人，难不成真要看着碎叶城的百姓都死于畜生之口？”
　　阿翠冷冷地抬起头，黑瞳空洞而冷漠，她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嘲讽地说：“……那又如何？”
　　元昼一直看着她的表情，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阿翠沉默的片刻，他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掩饰得很好фсхршфчщсщ的悲哀和怜悯。
　　“果然是瞎子，看不见这世间也就冷漠如冰，根本就不近人情。”阿蓝嘲讽了一声。
　　阿红也刻薄的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也不知婆婆究竟喜欢她什么。”
　　纵然墨珏也讨厌阿翠冷漠的性子，可是看到这素来好像什么也不能让她有鲜活情绪的小姑娘，一双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水晶般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伤感，他还是微微蹙了蹙眉头，有些不忍。
　　这下连度因都感受了阿红阿蓝对阿翠明显的敌意，不禁诧异地看了一眼，笑着当和事佬：“姑娘们可别吵了，都是自己人，当下还是想办法解决兀鹫重要，咱们自己怎么还吵起来了。”
　　“不重要。”阿翠冷声道，“这些都不重要。”
　　在场人皆惊讶地看向了她，她冷着一张再稚嫩不过的小脸：“你们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这些兀鹫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劝你们最好不要进山，那里是兀鹫的老巢，只会比城里更危险，你们，都不是兀鹫的对手。”
　　墨珏一笑：“阿翠，你可能还没见过我们真正的本事，会这么想也不奇怪，但是你大可不必有这样的担忧，一群兀鹫罢了，我们这些人加起来……”他的眼光在元昼、度因、陈子实等人身上扫了一圈，继续笑说：“还不至于对付不了一群鸟。”
　　就算他们不行，不是还有自己吗？虽然他受了伤，法力也只有三成，但是他身为三千的老妖精，自问三成的法力，在这世上已经罕有敌手了，他不信自己还能被一群臭鸟打倒。
　　“你很有自信。”阿翠冷声道。
　　“当然。”墨珏骄傲的扬了扬下巴。他有自信，这点不可否认，却也不是盲目的自信。
　　元昼也上前两步，站在了他身侧：“我信他，也信自己，阿翠姑娘，你也相信我们，好吗？”
　　墨珏侧过头来，看着元昼线条冷酷俊美的侧脸，心里忽地很稳。就算人家不看他也不理他，他还是忍不住朝他笑了一笑。
　　度因在一旁，笑眯眯的打量着两人，眼中玩味之色明显。
　　八岁的小姑娘阿翠的个子很矮，只能到两人的腰际，可是她身上那种坚定而冷漠的气质让站在她面前的两人都不能忽视，她沉默了许久，墨珏心里没由来的觉得可惜，那双黑水晶般的眸子这么漂亮，怎么就看不清这个世界呢？
　　她终于还是开了口，像是默默下定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决心：“我相信你们，但是，不管怎么样，请保护好自己的生命，就算放过这些兀鹫，也不要为此冒险，活着的人毕竟比死去的人重要。”
　　“好。”
　　一行人终于顺着陡峭而嶙峋的山路，迎着冬日里的冷风，朝着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顶的天南山进发了。
　　阿蓝阿红两位姑娘执意要跟上来，并再三许诺她们虽然不能把兀鹫都杀了，却有自保能力，不用他们担心，墨珏也想看看这两位姑娘究竟是什么水平，索性答应了。
　　阿翠竟然也没有提出反对，尽管两位师姐对她冷嘲热讽的说着什么“师妹觉得我们自己打不过兀鹫就要祸害外来的人，现在我们也跟上去，要死一起死，看你还能说什么。”她也只是冷冷地绷着脸，一句话也没有说。
　　墨珏总觉得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别有深意，什么叫”活着的人毕竟比死了的人重要”？依照她讨人厌的性子，表面上是说他们这些人活着比死了更有用些，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天色逐渐阴沉，他的心里也莫名沉沉的，忽然觉得此行或许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傍晚时分，太阳落山落得很快，红霞褪尽，天色蒙蒙地泛着黑。他们要在兀鹫出来活动吃人之前，将这群臭鸟一举歼灭。
　　临行前，元昼催动鉴心，墨珏从没看到过这串珠子发出过如此惊人的光芒，比以往所有次见过元昼施展它的光芒都要盛大千万倍，这样刺目的金光几乎要将天地都染成金色，一瞬间，所有人都如沐圣光，登临仙境。
　　金光过后，天际间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透明金色薄膜包围了整个天南山。
　　元昼淡淡道：“这道结界不及巫族婆婆布下的厉害，好歹可以在我们与兀鹫作战之时抵挡片刻，不让它们闯出去，伤及百姓。”
　　墨珏觉得这一刻的元昼帅极了，碍于元昼冷着自己，在场的人又太多，总算憋住了，没有兴冲冲地夸出口。
　　人类在大自然面前总是渺小而无力抵抗的，一行人往天南山上去的这条路很陡峭，山路盘旋，侧头去看便是万丈深渊，胆小一点的人只要低头看上一眼，便会被吓得两股战战。
　　比如陈子实，边走边抖，连阿翠都感受到了他凌乱的唿吸，侧着头冷冰冰的道：“你很害怕吗？那样最好，害怕就回去，省得增加不必要的伤亡。”
　　陈子实边走还边照看着阿翠，怕她一个看不见一脚踩空掉落悬崖，听了这话，顿时愣了，被一个八岁的小姑娘鄙视，陈子实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吭哧出一句：“我不害怕！”
　　墨珏难得的没有上前损他两句，他的心情不怎么好，懒得搭理陈子实。
　　这山名叫天南山，高可不是盖的，越走越高，天色本就黑，往脚下看去，一眼竟已经看不到底了，山路狭窄，只可容一人行过，两人并肩便走不过去了，闻无闻有两个小和尚一前一后紧紧拉着手，额上泛着肉眼可见的冷汗，连阿红阿蓝两个活泼大胆的姑娘脸色也不禁有些泛白。他皱了皱眉，心里越发没有底，他当然不是害怕，他化作原形时，一双翅膀可腾九万里之高空，这点高度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
　　但他不害怕是一回事，别人觉得他害不害怕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抱着肩膀走在两个小和尚后面，身后是元昼，度因走在队伍的末尾，俩人正在用传音入耳交流，别以为他不知道，有什么话是他不能听的不成？他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偶尔的碎石，走着走着，忽地被突出来的一块石子拌了下脚步，身子往悬崖底下歪去。
　　他闭了闭眼睛，感受着身体骤然失去平衡的感觉，还刻意地放缓了歪倒的动作，然而，料想中会接住他腰的那只手臂并没有出现，他真的一头栽下了悬崖！
　　他在半空中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离他越来越远的白衣身影，却见元昼一脸平静如水地看着他往崖底下掉。
　　前面的一行人全都被他下了一跳，整个队伍惊慌起来，那人平静的声音却透过耳边瑟瑟的风声清楚地传进他的耳朵里：“无需惊慌，他自己就上来了。”
　　墨珏脸色一黑，恨不得自己干脆就这么摔死算了，让那个可恶的小神棍后悔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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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诱饵
　　可是他还没傻到拿自己的命去赌气的地步。
　　一阵黑雾自半空涌起，一条黑色的长着翅膀和犄角的小蛇唿哧唿哧地扇动着翅膀往上飞去。不是他不想变成威风的很大一只，一来是不想吓着这些人，二来是他……上次透支的法力还没补回来，再加上背上一直没好的雷劫之伤，维持那么大一条蛇身……有点难。
　　墨珏好不容易飞了上去，落在原地，黑雾涌起，才变成了一身黑衣、连脸色都很黑的俊美男子。
　　阿红蓝翠三位姑娘都被吓呆了，连阿翠这个小瞎子都感受到了一阵浓烈的妖气，皱起了眉头。墨珏身上一直带着莫寻草，师姐妹三人皆不知道他是妖，见此情形皆是一脸惊惶未定。
　　“墨公子……，你是……蛇？”阿蓝张大了嘴巴。
　　“嗯？”墨珏朝她帅气地挑了下眉眉毛，抱拳作揖“不行吗？蛇妖墨珏，见过姑娘。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感觉除去兀鹫的胜算又大了几分啊？”
　　阿蓝脸色一红，阿红的嘴巴不比阿蓝小多少，“蛇妖墨珏？是那个传说中，蓬莱仙岛，妖界之主，活了三千年之久的蛇妖吗？”
　　没想到他的名号在巫族都已经这么响亮了，墨珏得意地笑了下：“什么妖界之主，他们胡乱封的罢了，我又不怎么管事，低调低调。”
　　阿翠向来能用最冷漠的话来打消他的兴致：“蛇妖又如何？不靠别人护着，能在兀鹫口中活下来才算你的本事。”
　　这话说得意有所指，墨珏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口中的别人是谁，这几日的相处，连阿翠都能看得出来他就静音多依赖元昼，这是他自己死缠烂打的缘故，怨不得旁人误会。
　　他没有跟小姑娘生气，反倒回过头来瞪了那个一脸平静的“别人”一眼：“既然如此，就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了，走吧。”
　　他心说，小阿翠可真是想多了，别人都连拉他一把都不想拉了，还何谈保护他？
　　几人继续前行，度因笑眯眯的开了口：“妖主大人也不小心点，那么大一颗石头，连阿翠都避过去了，您还直直地往上绊，这万一真摔下去了，我们元昼可不得伤心坏了。”
　　元昼皱了皱眉头，却也没有出声说什么。
　　这么明显的吗？墨珏本就是故意的，想让元昼扶自己一把，听了前半句还在心里骂这度因拆穿自己，可是听到后半句的揶揄，心里的感觉一下子就复杂得不可言喻起来——
　　“他伤心？你可真会开玩笑，小和尚，说不定你们家元昼心里开心着呢。”
　　“哎哎，什么叫我们家元昼？那可是你家的，为了你啊，连师门都不要了，跟从小照顾他长大的师长们都闹翻了，谁还敢跟你抢他？”
　　话落，度因笑着扯了扯元昼的袖子，待他无奈地转过头来，再向人睇去一个”兄弟，怎么样，兄弟帮你到这儿了”的眼神。
　　墨珏犹在怔忡。是啊，他不该忘记的，元昼为自己做过那么多。
　　一瞬间，他把从当初在渺云寺与师门决裂到现在，把元昼这一路对自己的好统统想了一遍，一时也忘了自己作这一出人家没有配合自己的气恼了。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呢？三千来，他头一次因为揣度别人的心思而抓干挠肺到这种地步。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可又怕是自己一厢情愿。
　　这人为什么就这么好呢？好到他不知道这种好究竟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修养，还是只属于只针对他墨珏的。
　　他一瞬间又想到今晨在厨房里，元昼对他的步步逼近，声声逼问：”你真的看不透吗？”
　　看透什么？……看透，元昼他这个人已经如度因所言，是自己的了吗？
　　他摇头轻嘲了一声，墨珏啊墨珏，你可真敢想。
　　他脑中想着这一路上的一点一滴，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地往前走，忽地手腕一紧，身后温暖的胸膛贴了上来，一道温热的唿吸凑到了他耳边，声音却还是冷着的：“不要逞强，遇到解决不了的，我来。”
　　那沉沉的声音像是一把沉香木烧在温热的炉里，磁性而低沉，听得墨珏感觉耳朵都要麻了。
　　……
　　日色渐渐地全然落下了，魍魉的黑色笼罩了夜幕，他们也终于走完了那漫长的一条小路，往传说中兀鹫的老窝行去。
　　阿红和阿蓝和他们同去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只有她们两个知道兀鹫会在哪里出现，而它们的弱点又在哪里。
　　夜风很冷，山间偶尔有几声桀桀难听的鸟叫声传来，听得几人面色都不是很好，爬了这么高的山，走了很久的路，又吹了许久的冷风，在场的几个大人倒是没事，闻无闻有两个半大的少年和身材不太好的陈子实却有些受不了了。
　　“两位姑娘，你们可知这兀鹫一般在夜间几时出来活动伤人？”陈子实爬山爬的哼哧哼哧，扶着腰问道，“我们这样主动找他们也不是个办法，何不等着他们自己来找我们？”
　　阿蓝阿红的面色照旧是轻松愉悦的，阿蓝说：“它们啊，一般会在亥时出没，闻着人的味道才会主动发起进攻，我们在这里，就相当于诱饵了，它们下不去山，肚子又饿，闻到了味道，当然会自己来找我们。”
　　阿红笑着：“我们之所以爬了这么久进山来，不就是来当诱饵得吗？只有这样才能减少兀鹫对寻常百姓的攻击，而元昼公子布下的结界对我们更是有利。”
　　墨珏点点头，他也正是这么想的，此时，就只等那群破鸟自己出现就好了。
　　“不早说。”抬头看了看天色，离亥时大约也就半刻钟了，陈子实叹息一声：“既然我们是诱饵，那我们还找什么啊，直接等着那群臭鸟来找我们不就行了？”
　　度因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怎么，陈小公子累了？我还以为你们妖精有多厉害呢，也不过走两步路就累成这样。”
　　一旁的阿翠却忽然冷冷地来了句：“不是我们，而是你们。”
　　“什么意思？”度因一愣，有些不解她说的是谁。
　　在场人皆有些不解的看向众人中最矮也最沉默的小姑娘，阿翠感受到数道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转身对向阿蓝阿红两姐妹，面无表情的说：“只有你们两个才是诱饵，我们不是。”
　　众人这才知道她口中的那个你们和我们分别指的是谁了。阿蓝阿红两位容色俏丽的姑娘都忍不住面上带了几分惊讶。
　　“你是说，诱饵是阿红和阿蓝，而不是我们？”墨珏问。
　　元昼道：“何解？”
　　阿翠勾着嘴角，那甜美醉人的笑意重现，与那双黑洞洞的眸子交相辉映，显得格外凄冷瘆人：“还记得昨晚碎叶城的人都变成什么样子了吗？”
　　度因和两个小徒儿比他们晚来一步，没有见过昨夜的碎叶城，面露不解而问：“什么样子？”
　　阿翠勾着嘴角，笑意渐冷：“是的，因为他们会变成那样，所以才会吸引这群素爱食腐尸的兀鹫来啄食。”
　　众人不禁觉得周身发冷。
　　阿翠继续道：“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墨珏皱眉，他越发看不明白这个小姑娘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阵冷风掀起地上的草木碎叶，唿唿地刮来，众人不得不抬起袖子挡住眼睛，不被风沙迷住，就在眼前一片黑暗的时候，耳边骤然传来一种刺耳的尖叫声，那是一种属于少女的声音，而且，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众人心头不禁都涌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待他们心情沉重的放下袖子之时，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果然被印证了。
　　山色枯颓，草木衰败，阴风唿啸，兽鸣低哑，站在他们身边的阿红阿蓝两位姑娘的胸口忽然多了一个大洞，黑乎乎地往外渗着血，两双明媚的笑眼也失了神采，她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又僵硬的转过头来看向众人。
　　那眼神很慢，凝滞地将众人扫了一圈，而后眼露凶光。
　　墨珏吓了一跳，闻无和闻有面面相觑一眼，度因也面色凝重地看了眼元昼，而陈子实则是直接吓得躲进了墨珏的背后。
　　原来，只要是碎叶城中的人，在夜晚中都会变成这幅活死人的模样，那为什么阿翠却没事呢？
　　“这是怎么回事？”度因出声问。
　　元昼沉默地摇了摇头：“尚不清楚。”
　　墨珏拉了拉元昼的袖子：“符纸啊，元昼。”
　　阿翠却出声制止：“不能用符纸，她们昏过去了，对兀鹫来说就没有那么大的吸引了。”
　　两个姑娘已经满面凶光地朝他们扑过来了，元昼催动鉴心，两道金线就像有灵魂一样，径自往她们身上缠去，却被她们轻巧地躲了过去。元昼和度因对视一眼，默契地一点头，一边一个，分头上前擒拿她们的胳膊，与之缠斗在一起，既要保证不要伤到她们，又要将她们制住。
　　阿蓝与阿红两位姑娘动作十分矫捷，打斗起来，像两只活泼的燕子从元昼和度因中间穿梭而过，身影快地形成了残影。
　　墨珏知道对这两人来说制住两位姑娘不成问题，便没有上前帮忙，而是退后一步，皱着眉头对阿翠说：“所以说，你同意她们来，就是为了当诱饵？”
　　阿翠冷冷的：“是又怎么样？”
　　这么阴损的法子，简直冷漠的气人，这两位好歹也是她的师姐。
　　“呵，好，你不顾别人的死活，我管不了你。”他目光冷沉，“我只问你，为什么这些人会这样，为什么碎叶城的人会在夜里变成这幅模样，又是为什么，唯独你没有？”
　　阿翠依旧面无表情，语气冷淡：“我若是不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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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你是我什么人啊？
　　“敬酒不吃吃罚酒。”墨珏毕竟是条肆无忌惮的蛇，眼中戾气一闪而过，手中诀法一捏，一把黑色的无形的风刃便逼到了阿翠的脖颈上：“我可不是元昼，现在，你也知道我是什么人了，阿翠姑娘，我的耐心向来不太好，你最好不要再在这里卖弄玄机，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知道什么一并说出来，不然，我手里的刀可不会留情面……”
　　风刃再往前逼近一分，锋利的刀刃里那稚嫩脖颈不过毫厘之隔。
　　陈子实在后面拽了拽他的袖子，闻有有点吓呆了，闻无嘴唇哆嗦着出声劝道：“墨前辈，你三思，阿翠姑娘还小，她不懂事，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墨珏道：“她小又怎么样，对我来说，你们都是一样的小，没什么所谓，你们不忍心的，我来。”
　　“这……”
　　他嘴角轻轻翘着，细细观察这小姑娘的表情，阿翠不愧是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一代奇女子：“你要杀了我，最好赶快动手，这样的话巫族最后的一个人也死了，你们就再也达不成你想要的目的了。”
　　墨珏得意地笑了一下，他当然不是真的要对这么个小姑娘做什么，他要的正是用她的话来印证自己的猜测。
　　在场的人除了他和元昼，几乎所有人听了这话都忍不住心头巨震，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
　　巫族的最后一个人，也死了……？
　　这是什么意思？如果他们的理解能力没有问题的话，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巫族全族除了眼前这个八岁的小姑娘，全部都死去了？
　　这简直太令人震撼了，也太令人不敢置信了。就算不是一族人，但是同为人类，在场人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心脏震颤，那是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怜悯之情。
　　闻无闻有和陈子实看阿翠的目光一下子就变的怜悯起来。
　　此时，元昼和度因也分别制住了阿蓝和阿红两位姑娘，用金线捆缚住了她们的手脚。
　　两位俏丽的巫族少女胸口血如泉涌，双眼猩红地挣扎着，那浓郁的血腥气在泛着凉气的空气中格外令人作呕。
　　一时间众人面色各异，难看的，凝重的，悲悯的，和面无表情的，没有人开口时，一种尖锐的鸟鸣声穿透薄薄的夜幕传入众人的耳朵。
　　兀鹫快要来了，耳力好的甚至可以听到鸟群煽动翅膀带起的风声。
　　墨珏面色沉沉地继续逼问：“这话什么意思？”
　　阿翠道：“就是你理解的意思，除了我，这些人，已经全部都是死人了。”
　　数道目光全都在逼视着这个八岁的，面容尚且稚嫩的小姑娘，她却浑然不惧，高高的抬着下巴，挺着胸膛，用坚硬的外壳包裹住自己，没人能看到她壳里的肉究竟是坚不可摧的还是一触即破的。
　　兀鹫的声音越来越近，墨珏眯了眯眼睛：“阿翠，你最好不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阿翠道：“我骗你这个有什么意思？”
　　墨珏继续逼问：“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阿翠笑了一声：“你也太会冤枉人了，你们来巫族为的是你们自己的目的，来天南山更是有你们的考量，就连我百般劝你们不要来，你们也不曾听我的，现在却问我有什么目的，何其好笑。”
　　墨珏竟被一个小姑娘给噎住了，的确，今日的一切都是阿翠尽力阻拦过后他们执意要做的，只是他们从没把阿翠警告的话当回事，只当她性格别扭，嘴巴又臭，谁也没有真的放在心上，而现在，他们却反过来责问一个八岁小姑娘究竟要干什么，这事做的的确是不恰当，正当他不知该如何去作答之时，元昼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站在了他身前：“阿翠姑娘，抱歉，但是现在还是共同应对敌人要紧，作为赔礼，希望我们可以帮你解决作乱的兀鹫。”
　　度因跟着打哈哈：“哎，就是，小丫头别记仇，哥哥们帮你解决了这群鸟儿，咱们再细聊也不迟。”
　　两人还闹着别扭，墨珏抿了抿唇，将元昼又拽进了自己身后，别扭道：“就算我说错了话，谁用你给我道歉了，你是我什么人啊？”
　　元昼神色一怔，倏尔就变得更难看了。
　　度因下意识地去看元昼的脸色，又朝他挤眉弄眼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那张玩世不恭的和尚脸上显得格外幸灾乐祸。
　　元昼啊元昼，你可真会挑出这世上最最独一无二的人去动心，那是一条三千年绝无仅有的，将要化龙成仙的蛇啊。
　　难得开一回窍，偏偏把一颗心给了这么一颗顽石。将人家时时放在心上，人家不仅不领情，还丝毫不开窍，瞎子都能看得出来的偏爱摆在面前却什么也看不出来，真真是急死了人了。
　　他不禁想起了刚刚上山时，他们兄弟二人用传音入耳进行的那一段对话——
　　度因含笑的声音：“怎么，和你们家小蛇妖闹别扭了？我瞧着你也不怎么理人家，这样可不行啊，你这么冷漠，人家要被你吓跑了的。”
　　“莫要同我胡言乱语。”元昼声音冷沉而问：“度因，跟我说句实话，你究竟为什么来嶂南，我自幼与你相识，我相信，你我二人之间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
　　度因收敛了不正经，声音隐含叹息：“你我从小一起长大，这些年来，你经受过什么我都一清二楚的看在眼里，我当然不会骗你，也不会害你。”他说着，又轻笑了一声，“我此番下山来，带着两个小徒儿，还能干什么？不过是带他们历练一番罢了，正巧听闻金莲镇苏府寻术士除妖，赶过去时，苏大人正和自家夫人恩爱情深得紧，他描述了一番你们几个的特征，我便猜到了是你。”
　　元昼道：“所以，你们就跟过来了？”
　　度因摇摇头：“你还不识好人心了，我这不是担心你嘛，你从渺云寺出来时身上就受了戒尺的伤，起码两个月不能使用法力，要是我猜的没错的话，这个你可没告诉你那位祖宗吧？瞧你这脸色，我看啊这一路上不仅法力没少使，怎么还整了个气血两亏出来，元昼啊元昼你可真是出息，还要不要当初你师父废了不知多少心血才帮你捡回来的这条命了？”
　　元昼脸色一僵，好在度因走在他后面，看不见他的神色，继续道：“我这一路跟着你们的踪迹而行，越走越心惊，直到接近了嶂南地区，我才真的敢相信，你竟然真的要带着这蛇妖和一只小仓鼠精前往巫族，元昼，我真的想不明白，你何苦要跟你师傅对着干到这个地步？这世上除了他你还能信任谁？你想知道什么，就算住持不肯说，你去问跟国师大人，他有什么是不会告诉你的？何必闹得这么难看。来巫族，让巫族人告诉你你们的过去？亏你想的出来。”
　　元昼道：“你不明白，这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怀疑从头到尾，师父他就瞒着我一件巨大的阴谋。”
　　“阴谋？”度因皱眉，“什么阴谋，跟那条蛇有关？”
　　元昼：“你莫要这样胡乱称唿他，他有名字。”
　　“哟，这就护上了，好好好，你们家祖宗有名字，那我应该叫他什么？弟媳怕是叫不上了，就墨公子吧，满意了吗？”
　　“随你。”元昼的声音淡淡的，不喜也不怒。
　　“没想到啊。”度因忽地长叹了一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这颗水灵灵的小白菜竟然栽在了这么一条千年蛇妖身上。”
　　栽在了他身上？元昼心说，就连他也未曾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连你也看出来了。”
　　“我还不了解你，从你在地牢里为了护着他，不惜和主持长辈们翻脸那一次，我就看出来了，这世上谁能让你做到这一步？除了那位再无旁人，我又不瞎，这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他抿了抿唇，终是释然一叹：“看出来又如何？这世上谁都能看出来，独独他看不出来。我与他，或许从头到尾就不会有结果。”
　　“啧，元昼啊，你从来都是这样，好像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你去争取的。但是，这不是你的风格啊元昼，从前你淡薄，是因为你的真的不想要，而今呢？难道，连他也是这样？”度因道，“说破不就好了？元昼，你究竟在怕什么？”
　　“我本以为，这世上连死我都不曾怕过，又有什么是值得我去害怕的呢？”元昼道，“现在我才明白，原来不是我不会害怕，而是从前的二十年来，没有遇见值得让我害怕的东西。”
　　度因一怔：“想要便去取啊，又有何惧？”
　　“如果我们的这份爱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呢？我怕的有很多，怕他受的伤害与我的师父有关，怕他被算计被害到这种地步，我却最终不得不和他站在相反的位置，怕终有一天他飞升成仙，我寿终而死化为尘土，怕这凡尘里我再也见不到他，最怕……他根本就不会爱我，在他漫长到几乎看不到尽头的生命里，我算什么？蜉蝣之于冥灵大椿罢了。”
　　元昼顿了顿，继续道：“我们之间相隔的岂止千里万里，怕是宇宙洪荒都横亘在我们面前。”
　　度因一愣：“你这样一说，……好像还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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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兀鹫群攻
　　他心中被这一番话说得怅然许久，终是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笑意：“那……你就真的不想要他了？哪怕你的生命很短，他的生命很长，但是对于我们凡人来说，几十年就是一辈子了，如果……你不会不甘吗？”
　　“……度因，你很了解我。”元昼看向走在自己前方的这个没有正行儿的人，眸子里盛了一汪谁也看不分明的情谊，他继续催动秘法，传音入耳，度因听到他用沉沉的，坚定的语气说——
　　“我当然会不甘心。”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元昼永远淡薄，也永远坚定，什么也不会放在眼里，却最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但是我也不能去挑破这层纸，我想和他在一起，我要他和我在一起，我不敢对他有所要求，我只能小心翼翼地去等，等他心甘情愿的向我走来。这样一来，他自己做出了选择，到时候就没有资格怪我自私了。我等他，而且我不缺耐心。”
　　度因再次笑了：“元昼，从前你跟我说，这世上你想要的不多，如果有，那边是天下太平，山河永康，而如今，是不是又多了一样？”
　　元昼一怔，声音里也含了笑意，感叹道：“是啊，如今，天下太平，山河永康，……还有他，都是我想要的。”
　　度因点头：“从小到大都是你让着我，如今难得有你想要的，元昼，放心，兄弟帮你。”
　　两人的对话进行到这里，而后，便是那蛇妖装作脚下一滑，摔落悬崖的戏码了，不过，他倒是没想到元昼这家伙竟然真的没有出手去扶那作怪的蛇妖。
　　这下倒好，把人惹得愈发生气了，连你是我的什么人这样的话都问出了口，瞧瞧元昼那脸色白的，他可从来没见过元昼露出这样的神色。
　　哎，如今看来，小元昼的情路当真是前途坎坷啊。度因默默地在心里摇头叹息。
　　墨珏一句话惹得元昼脸色难看，自己还故作不知，暗自得意，便转向阿翠，尽管知道她看不见，却还是赔了个笑：“小阿翠，是我不对，不该这么说你，行了吧，别跟哥哥计较。”
　　“胡说八道，你是谁哥哥？”阿翠别过脸去，声音紧绷着。
　　“我总比你大吧，小姑娘你才八岁吧？叫声哥哥怎么啦？”元昼比他小，他还不是照样一口一声子初哥哥叫的好听。
　　听着高空中传来的近在咫尺的鸣叫声，阿翠肃了面色：“哼，你要是真的能除去这些妖，我便叫你一声哥哥又如何？”
　　黑云越压越近，墨珏抬头瞅了一眼黑云罩顶的天色，嘴角一勾：“好啊，小丫头，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可别不认账啊。”
　　成群的兀鹫果然闻着气味寻来了，先是数十只兀鹫，每只都有寻常百姓的屋子那么大，周身羽毛乌黑华丽，一看就是被滋润得很好，慢悠悠的朝众人飞来，神态悠闲，像是只把他们当成开胃小菜，毕竟他们真正的食物是天南山脚下众多的腐尸，这两个被绑起来的小姑娘不过能给他们塞塞牙缝罢了。
　　毕竟是吃腐食的鸟，他们一飞过来，便带来一阵难以忍受的腐臭的气味。
　　“最后一个问题。”墨珏道。
　　“你说。”阿翠答。
　　“巫族的覆灭，是这群鸟儿干的吗？”
　　阿翠摇头：“不是，它们，不过是些趁人之危的畜生罢了。”
　　“那就更应该死了。”墨珏笑了声，“真他奶奶的臭啊。”说着，手中便蓄积了一团黑气，朝空中打去，黑气在空中越蓄越大，两只兀鹫被黑气正中胸口，凄声惨叫而后直至坠落下去，羽毛凌乱地飘摇而下。
　　更多的兀鹫像是被激怒一般，聚在了一起，朝他们这边涌过来，一时间连青白色的月光都被遮了个干净，空气窒闷得让人喘不上气来。
　　好久都没有这么痛快地打过谁了，墨珏背上的伤真的还没有恢复，这一击下去，丹田中的力量便空出了一块来，胸口的火烧的正旺，脸色却隐隐泛着白。
　　兀鹫错乱的鸣叫声刺得人耳朵生疼，他眼中杀气毕露，手腕却被人突然地一把握住了，他讶异地转过头去，却见元昼在一片混乱中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逞强，料想这些兀鹫不过是凤毛麟角，留着点力气，一会儿你再上。”元昼说着，目光却没有看向他，而是冷沉地看着漫天的兀鹫，一手将他挡在身后，一手催动鉴心，金光仿若普救天下的佛光将一只只的兀鹫刺的双目流血，周身黑气被金光撕扯着，最后痛苦地坠落下来。
　　见此情状，后面跟来的一大批的兀鹫许是知道了这群人的厉害，转头要往山下逃窜，一头撞向了元昼设下的结界，却不想被撞得吃痛，随即齐齐愤怒地鸣叫了数声，转而向山顶山的众人俯冲过来。
　　这下好了，不打一场，谁也别想跑。
　　一只鸟可能不成威胁，一群鸟可能也闹不出什么大阵仗，但是，当整个连绵的天南山脉聚集的所有兀鹫都齐齐地、愤怒地朝他们冲过来，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拿剑。”阿翠从干坤袋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宝剑扔给众人。
　　远距离作战已经不太现实了，元昼和度因作为主要战力，一个和尚，一个是半个和尚，整日守着不杀生的清规戒律长大的，但是此时握着剑，杀起鸟来却也毫不手软。
　　墨珏难得的听话，一边护着三个小姑娘和陈子实，一边挥着风刃割断兀鹫的脖子，保留着战力，没有太过于冲到前方去。
　　阿蓝和阿红对于兀鹫来说可是美食，两人红着眼睛不停地挣扎着，几次险些被兀鹫啄食，身上的金线一闪一闪的，倒是让几只冲过来的兀鹫不敢轻举妄动。
　　人手一把宝剑，在这场以少对多的战斗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除了墨珏懒得用，连陈子实也一脸严肃地挥着剑斩杀兀鹫，眼神中是墨珏从没见过的锋利。
　　小仓鼠精不知不觉中长大了，变得坚强了些，他忽然有一种老父亲的欣慰感。
　　闻无闻有两个小和尚也绷着脸，渺云寺新一代的弟子也不是孬种，小小年纪，丝毫不会被这连天的鸟群吓退，尽管他们的身体还没有人家一只鸟头大。
　　“兀鹫的鸟喙和爪子都有毒，虽然不是剧毒，那滋味也绝不好受，千万不要被他们抓到或者咬到。”阿翠站在墨珏指挥着，她看不见，却也能感知到事物的靠近，墨珏看她自保的身手，愈发觉得她和阿蓝阿红的师父绝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那位传说中的婆婆，或许，真的就是他们要找的巫族圣女。
　　可是阿翠又说她是整个巫族最后一个活人，那那个传说中拥有着巫族最纯净血脉、最神秘力量的圣女呢？
　　太多的问题他想要问阿翠的，眼下却也只有解决了这群臭鸟才能顺利下山，然后找机会问个清楚。
　　元昼的雪白的袍子上不可避免的染了兀鹫的血，度因的脸上也溅上了鲜红的血，那张向来轻浮的脸上此时一片肃杀之色。
　　“这些鸟是杀不完吗？”他皱着眉问，连杀了这么多鸟，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坑，满地几乎没用了落脚的地方，可是这些兀鹫却还是像没有穷尽一般，源源不断的涌来。
　　元昼目视黑沉的天空，沉沉的回答：“总能杀的完。”
　　自从他们进了碎叶城，血腥冲天的味道就没少闻，而今这血里还带着一股难闻的腐臭之气。
　　元昼先前布下的结界已经被疯了般的兀鹫群撞出了丝丝裂纹。
　　墨珏厌恶的皱眉头，眼中满是杀气，却忍住了没有骂出口以免分散元昼的注意力，他一边护着身后的三个小男孩儿和三个小姑娘，一边还没忘记观察着元昼的脸色，却见元昼的脸色也渐渐苍白起来，他忍不住心中焦急起来。
　　“这些不过是小卒，坚持住，真正的对手还没有出手呢。”阿翠大喊一声。
　　度因遥问：“能操控这么多兀鹫，我很好奇，那真正的对手又是什么样子。”
　　阿翠的声音很冷，好在这次，这冰冷的语气总算不再是对着自己人了：“不知道，我只知道，这群畜生是没有灵智的，而在他们背后还隐藏着一个能操控兀鹫群的，有灵智的东西，至于是不是人，或者说是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
　　墨珏挥手又砍死一只兀鹫，甩了甩发麻的手，他说：“你们的秘密可真让人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人白昼如活人，黑夜如死人，又引得这么一群兀鹫趋之如狂。”
　　阿翠站着，动也不动，只有嘴唇上下一碰：“如果你真的能帮我们解决这个大麻烦，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让整个巫族都对付不过来的鸟，有的绝不是仅仅数量上的优势。元昼也是这么告诉他的，所以他才省着力气，没有将全部力量都使出来。这是他们的底牌，他的身上还揣着莫寻草，除了自己人应该还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希望真的能把背后的操控者逼出来。
　　“还有要叫我一声哥哥，你可不准赖账啊。”
　　阿翠罕见地恼怒的别过了头去，不说话了。
　　墨珏逗人逗得开心，哈哈一笑，抓过头去，抬起手来，正想将风刃刺向一只兀鹫的胸口，却忽然觉得有一道冷冰冰的目光瞪了自己一眼，可是等他追着那种熟悉的感觉看向元昼时，元昼却只顾专心杀鸟，看也不看他了。
　　什么嘛。瞪就瞪，看就看，时不时地看着自己有什么不好，就像自己也总是忍不住把目光放在他身上一样，干嘛总是冷冰冰的。
　　夜幕低垂，星子满天，这是一个很美的夜晚，可是天南山，这个在巫族人心中能通往天界的，美好的不能再美好的地方却发生着世上再残忍不过的血腥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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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黑气
　　快有一个时辰过去了吧，饶是墨珏什么世面没见过，也不禁心下震撼，这才是真正的血流成河，他们昨晚见的那些与现今的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结界已经碎了一个大口子，全靠众人时不时地抽出空闲，将要从那口子里逃出去的兀鹫杀死，否则，山下的巫族百姓没的可就不是性命那么简单了，那可是尸骨无存的下场。于是，这场战斗就更加吃力了。
　　众人身上也不可避免地大大小小的挂了彩，被兀鹫利爪抓伤的地方不仅会疼，还会一阵阵的发麻，受伤的地方渐渐麻木，这样的毒素并不致命却能不停地抽走人们身上的力气。
　　何其险恶的毒。
　　陈子实也受了轻伤，更别提初出茅庐的两个小僧人了，阿蓝阿红两人的肩头被兀鹫啄出了几个大口子来，身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渗血，照这样下去只怕要血流而尽流成干尸了，墨珏心疼地想布下结界将他们护在结界里，却被所有人都摇头拒绝了。
　　连度因都终于软下了身体，撑着剑，甩了甩有点不清醒的脑袋，元昼赶紧飞身过去，提剑一噼而下，用剑杀死向他冲过去的兀鹫。
　　他倒是没怎么手上，白衣上刺眼的血迹也不是他自己的，可是墨珏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受伤，只能满心担忧的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只恨自己还要保存实力，不能轻易动手。
　　比起他们的惨状来说，兀鹫群更没有讨得半点好处，满地尸体，怨戾的叫声冲破了整个天南山，再这么杀下去，只怕真的要被他们杀绝种了。
　　几人纷纷力竭，剩下的几只兀鹫停在半空中，扇动着翅膀看着渺小却又如此强大的几人，凌然凶狠的鸟类眼瞳中不禁带上了惧意，他们徘徊着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冲下去，毕竟就算元昼几人已经被耗得筋疲力竭，杀死它们还是不在话下的。
　　就在人与鸟相互胶着之时，忽地，一阵凄厉的哨声自大山深处响起，剩下的几只盘桓在空中，迟迟不敢有所动作的兀鹫像是突然收到了指令一般，调转了方向，齐齐朝群山深处飞去，霎那间，地上堆积如山的兀鹫尸体纷纷化成了浓郁的黑气，将众人包裹在其间。
　　黑气遮目，将人紧紧的裹挟在其中，众人心头都不由地暗叫一声不好。
　　被耍了！这些兀鹫的尸体只怕不过是为人所用的怨戾之气，怪不得他们都要把这些源源不断的兀鹫杀光了，也迟迟不见那操纵者有什么动静。
　　元昼蹙眉，在一阵黑暗中找到了墨珏，默默地将他拉近身边：“鉴心未曾告诉我这些兀鹫没有实体，我竟也未曾看出来。”
　　墨珏也正满心恼火：“别说是你，我竟然也没看出来。”
　　阿翠冷冷的声音从不知何处传来：“我也不知道，我只知天南山兀鹫食吾族人尸体，爪喙皆有毒，杀之不绝，背后或有灵智之物操控，如果我知道的话，也不会让大家在这里白费力气，这对我没有好处。”
　　“我也没说不相信你啊，阿翠。”墨珏知道她身上也受了不小的伤，毕竟是一个八岁的小姑娘，他于心不忍地回道，“哥哥们还不至于那么小肚鸡肠，现在，我们是一个阵营的，放心，不怪你。”
　　陈子实有些手足无措：“现在该怎么办？”黑雾散尽，那几只兀鹫的身影还没有走远，像是在等着他们跟上去。
　　墨珏低声咒骂：“小爷今天不把你们杀绝了，我就不姓墨。”
　　闻无闻有两个个小和尚扶着自家师父红着眼眶直抹眼泪。度因身上受伤很多，虚弱地撑着，已经神智不清了。
　　元昼看了他一眼，面色沉重，对两个小僧人说：“扶你们师父下山，这里交给我和墨珏。”
　　阿翠皱眉：“不行，你们不了解敌人，和不清楚虚实的敌人单独作战，你们会吃亏的。”
　　元昼道：“正因为如此，你们才更要赶紧下山，你们都或轻或重受了伤，不能和他们正面相抗，不要多言，速速下山。”
　　墨珏腾身一跃，化作腾蛇原型，在西博的夜色里卷起一阵冷风，他转头，嘴上一叼，便把元昼叼在了背上——
　　“听话，都回去吧，这里用不着你们。陈子实，带他们下山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你可给我好好完成，不许出岔子。”
　　陈子实一愣，眼眶红红的，随即高声喊道：“放心吧，蛇爷，我保证完成任务。”
　　大黑蛇一阵旋风般，腾云驾雾，跟着那群兀鹫追去，背上载着的白衣人，衣袖随着风烈烈鼓动。
　　元昼轻拂着他背上的鳞甲，说：“你今天做的很好。”
　　“我做的怎么好了？”
　　“你没有逞强就已经是很好了。”
　　“元昼，在你心里我就那么不知道轻重吗？我毕竟比你大那么多，你不要总是小瞧我好不好？”
　　元昼低声轻笑了下：“是是是，就希望你一会儿也能继续保持。”
　　“你总算肯跟我说句话了，不是不理我吗？”
　　“没有不理你。”元昼看着黑暗的夜色出神，许久才说：“墨珏，我知道你厉害，知道你活得比我久，知道你懂得多，但是我还是想要求你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听我的，好不好？”
　　墨珏正慢悠悠的跟着那几只受伤的兀鹫往前，闻言道：“凭什么？就凭你受伤比我严重？元昼啊，今日一战你虽然没有受伤，但是我你还有力气再施展法术吗？”
　　元昼沉默了。
　　墨珏接着说：“你的话我再反送给你，别逞强好不好？”
　　元昼沉着声音道：“我自己的身体我心中自由计量，倒是你，总是容易冲动行事。不是不让你打架，也不是不让你施法，我只是让你在关键的时候能听我的，就这一个要求，你答应不答应？”
　　“答应又如何？不答应又如何？”
　　“墨珏。”元昼突然唤了声他的名字，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必须答应。”
　　这么霸道。墨珏不怎么情愿：“那你不给我点什么好处？”
　　“只要你点头，下山后，你想如何就如何，都随你。”
　　这么好？“……”墨珏难得的沉默了。都随我？我想干的事情真的都能随我吗？墨珏觉得他这话太不可信，可是这三个字却又如此地吸引人。
　　没有人能拒绝一个都随你的承诺，何况是像他这样一个贪婪又贪心的妖。
　　他不是一个重承诺的人，但是他知道如果他答应了这句话，今后他如果没有做到的话，是会惹人生气的。他都已经惹了这人这么生气了，再惹生气一些，会不会真的就再也不理他了呢？
　　他觉得他这句话应该说的更慎重一些，但是再慎重也终究是要说出口的，他不想拒绝，就只能答应。
　　“好吧。”墨珏说，“就我答应你，一会儿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听你的还不行吗？”
　　元昼这才松了一口气。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
　　他知道他或许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就算这兀鹫再厉害，又哪里是这蛇妖的对手？可是他生性解释，在这个人面前，谨慎只会变得更加谨慎。
　　他的心中总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山雨欲来风满楼，面对不知深浅的对手，他并不怎么担心自己的安危，他只担心这蛇妖鲁莽行事，赌着一口气，最后伤了自己。
　　兀鹫终于在一座山洞前落下，树上鸟眼。警惕而又胆怯的看了一眼背后跟着的庞然大物，就是这两个人杀了，杀死了他们无数的同伴，那种身边的同类一个个死去的场景，让他们仍然心有余悸。
　　墨珏作为兽类中的王者，对这样臣服的眼神再熟悉不过。
　　他跟着落在原地，化为人形，轻蔑地撇了一眼那几个仓皇逃窜进山洞里的破鸟。
　　“进去吧。”元昼说，“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话。”
　　“忘不了。”两人往山洞里走去的步子如同闲庭信步，悠闲的不行，主要是这蛇妖心太大，似乎什么也不放在心上，山洞很黑，点着烛火，点着依稀的烛火，越往里走那种阴暗潮湿，夹杂着腐臭的气味越发扑鼻而来，跟着那几个兀鹫的脚步，对墨珏和元昼来说，这样紧不慢的跟着也不算什么难事儿。
　　走着走着，他总算也想起了一件自己颇为关心的事儿，“元昼，……你身上疼不疼啊？”
　　“不疼，无碍。”
　　“哈哈哈，没想到啊，你们两个还真的跟过来了。”一种阴森的，邪佞的笑声从山洞的深处传来。
　　墨珏和元昼不约而同的顿住了脚步，侧耳细听，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那道声音等不到回答，便顾自继续说下去，也没觉得无趣，他捏着嗓子，声音尖细，像是一只被人掐住了喉咙的麻雀：“元昼，你身上疼不疼啊？”
　　“嘿嘿嘿，疼不疼啊？”那声音继续作死，“疼不疼啊？哎？哪个是元昼？白衣服的那个小白脸儿吗？”
　　有口学舌，最让人恶心不过。墨珏听了这话登时一阵火，从脚底涌上心头，在心底烧的他心肺欲裂，可是他生气的时候，同时又觉得心里燥的慌，这股火便又从心头烧到了脸上，脸色不自觉地泛着红，惹得元昼不由地多看了几眼。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这么做作吗？让人不禁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他咬着牙，沉沉的斥了一声，声音里含着一股冷火，像是将要喷薄出来，非得烧死哪个不可的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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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我不是怪物
　　一股突如其来的黑气刷地涌到了他的面前，黑气里鼓起一张无形的脸，张开一口雪白腥臭的獠牙，冲着他的脸呲牙一笑，简直恶心极了：“怎么，看不惯呐？那你来杀我呀，你真过来不就是为了杀我吗？你能杀了我吗？你有本事杀了我吗？”
　　墨珏眼中蓄火，手中攥起一把黑棋，那黑棋啥时间画成一把锋利的刀剑，直直刺向面前的这团黑武，可就在他刺过去的那一瞬间，黑雾刷地便消散的无影无踪，那老人那惹人恨的一张脸登时融进了黑雾里不见踪影。
　　利刃刺了个空，墨珏心头火烧的更大了，立马就要再次追上去，却被元昼拉住了手腕，一个力道扯了回来。
　　“稍安勿躁，你要是真的生气了，就是中了他的计谋。”
　　“我的计谋，我的什么计谋，我没有计谋呀？”那道声音不依不饶的追了上来，天真无邪，懵懂无知，一副不大聪明的样子。
　　“不是你们要追上来的吗？你们对我有计谋，还差不多吧。”
　　元昼回话：“我们既然已经来到了贵府，阁下迟迟不露面，怕不是待客之道。”
　　“待客之道？那是什么东西？”那声音追问着。
　　元昼答：“人类的东西，叫做礼仪，待客之理。”
　　“人类才有的东西？”黑雾再次涌起，那张恶心的脸从中探出来，隔着遥遥遥远的距离，朝他们一歪脑袋，问道，“待客之道……我应该怎么做呢？”
　　这怕不是个傻子。
　　墨珏见此情形，便觉得自己先前的那一股怒火简直是白白浪费了，跟这么个没脑子的玩意儿生什么气？
　　既然这么好骗，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墨珏强忍着恶心，看着那张懵懂又丑陋的脸，道：“按照人类的待客之道，我们竟然来到了你的地盘，你就应该请我们坐下，喝喝茶，吃吃点心喽。”
　　那张脸迟疑了一下：“……你看起来就不像个好人，我不信你，我要那个穿白衣服的说。”
　　他转而看向元昼：“你来说，你叫……，对了，什么名字来着，元什么？元昼？”
　　元昼点点头：“如他所言，的确如此。”
　　那张脸嘟了嘟嘴，露出了小孩子般的天真无邪的表情，连语气都娇憨起来：“……那好吧，你们跟我来。”
　　于是，半刻钟后，墨珏和元昼两人便。坐在了一张桌案上，手里端着茶盏，嘴里吃着点心，好不惬意。
　　那张脸还是一团黑雾的形状，坐在大殿的主位上，大殿里挂着一张巨大的青铜所致的兀鹫图腾。
　　那张脸就颇为孩子气的，坐在那里，实际上是漂浮在那里，嘟着嘴，哀怨的看着他们吃得开心。
　　半晌，它终于沉不住气了：“你们吃饱了没？那你们来说说呀，我这待客之道，做得怎么样？”
　　“哎，不急，你先说说，你是个什么东西吧。”墨珏咽下一口点心，又就着茶水顺了顺，才问。
　　“我是什么东西？”那黑脸一怔，显然有点生气了，“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真没有礼貌。”
　　“哦？那应该怎么问你，你才满意？”这点心的味道还真不错，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是从哪儿弄来的，连这座隐藏在山洞深处的建筑，建地也颇为有格调，是典型的巫族风格，繁复的纹样遍布在桌椅器具上。
　　就连那主位上高高挂起的兀鹫，也处处透着巫族人喜欢百兽的特点，就像他们二人此刻穿着的衣服，就是以银线勾勒的百兽纹样。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人类文明的气息，包括这里的主人，这团颇为幼稚的黑气，也有向人类学习的意图。
　　“……我不知道。”那张脸露出困惑的表情，转而问元昼，“你来问我，不要让这个黑衣服的问，他可真讨厌。”
　　墨珏撇了撇嘴，行吧，如今，连这么一个智障都感觉他讨厌了。
　　元昼看向他，语气颇为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墨珏的话：“你是什么东西？”
　　墨珏一口茶差点没笑喷出来，元昼真是太可爱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合他心意的人呢。
　　那团黑气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若不是他这张脸实在是过于黑了，不然一定会被气恼涨的通红：“我就是这些巫族人的怨气结成的一团黑气罢了，不是什么东西。”他委委屈屈地回答。
　　“继续说啊，你好像对人类的东西很感兴趣？”墨珏瑳饮了一口茶道。
　　“是啊。”那黑气果然是个没心眼的，继续道：“我喜欢你们人类的文明，正巧你们来了，教教我也好，整个巫族除了那个叫阿翠的小姑娘全都死了，我想找个活人聊聊天都找不到。”
　　墨珏觉得好笑，他怎么想也未曾想到，这群兀鹫背后所谓的那个生了灵智的家伙，就是这么个玩意儿：“怎么，难不成你让那两只兀鹫引我们过来，就是为了想找我们聊聊天？”
　　黑气里的那张脸听了这话，竟沉默了一瞬：“你们应该也能猜到，这些兀鹫都是我幻化出来的，它们下山吃掉巫族人的尸体，我就能获得更多的能量，从而壮大我自己。”
　　“……”墨珏沉吟了一会儿手支着下巴，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既然你喜欢人类的文化，你总该有个名儿吧？”
　　黑脸被他这不按套路出牌的问话搞得一怔：“你不问问我是怎么形成的吗？”
　　“哦。”墨珏笑着，“那你是怎么形成的啊？”
　　黑脸这才觉得这对话顺畅起来：“我本是这天南山的一只兀鹫，以吃腐尸为生，两年前，整个巫族因为不知名的原因，竟在一夜之间死了个干净，整个嶂南的人全都死了，一时间怨戾之气快要冲破嶂南的天，而我在机缘巧合之下，不知怎地竟将这些怨戾之气全部吸收到了体内，这些怨气在我体内不停地翻涌，整整三天，我疼得死去活来，才终于将它们全部吸收炼化，变成了我自己的东西，而自那以后，我竟然生了灵智，成了整个天南山最大的妖。”
　　他说着，语气难掩自豪，把元昼听得直皱眉。
　　“自那之后，我一直在用这股怨戾之气驯养徒子徒孙，发展壮大我的种族，可是我们毕竟是兀鹫啊，族内的人口越来越多，要吃饭的嘴也就越来越多了，山中野兽已经无法满足我们了，只能把目标放在了这些死去的巫族人身上，这也是不得已的事。”
　　说的倒像是个还有良知的妖，但不管怎么冠冕堂皇地解释，自私就是自私，害人了就永远无法洗清身上的罪孽，墨珏懒洋洋地打了一哈欠：“说完了？那你有名字吗？”
　　“……”黑脸微微睁大了眼睛，惊讶道，“我以为……你会问我巫族人为什么会死，或者，他们到底是为什么百日与夜晚截然不同。”
　　“他们怎么死的，你当时只不过是个畜生，怕是也不知道吧？”墨珏道，“至于他们为什么在晚上才会显露出临死前的模样，我为什么要问你？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傻啊？你既然要吃他们，当然会为自己开脱，你会说实话吗？”
　　黑脸磕磕巴巴：“我、我……，你们人类可真是狡猾！”
　　“哎，说这么多干什么？刚刚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呢。”墨珏不耐烦地弹了弹指甲，“你不会是连个名字都没有吧？”
　　“我、我当然有名字了。我叫黑风！”语气神气又自豪，像是觉得自己的名字十分威风霸气似的，只把墨珏再次逗乐了，“噗嗤”一声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
　　“哈哈哈，你这个名儿起得倒是可乐儿，谁给你起的啊，爹爹还是阿娘？人的名字都是爹娘给起的，你呢？哎呀，我怎么忘了，你一个食人阴煞怨气而生的怪物，又怎么会有爹娘呢？抱歉抱歉，哈哈，……黑风？和你的模样还挺配。”
　　墨珏捧腹大笑，元昼淡然饮茶，两人将那黑风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无视了个彻底。
　　终于，一声忍无可忍的爆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乍起：“你太过分了！”
　　墨珏笑的肆意，本还是勉强装上一装的，听了这话心头那股想笑的冲动就又坐实了一些，这黑风连骂人都这样傻得吗？还太过分了，不过分难不成还继续对你虚与委蛇？
　　“过分又怎样？”好半天，他才收敛了笑意，抹了抹眼角渗出的笑泪，抬头挑衅地看了一眼一团雾气中的那张脸，黑风已然怒气狂乱了。
　　他咬着牙，白牙森森，眼中凶光毕露：“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来好好算一算帐吧，你们人类不是一贯喜欢同人清算恩怨吗？你杀我徒子徒孙，令我元气大伤的账，今日，我们就一并清算了。”
　　墨珏站起身来，冷笑一声：“等你这句话等好久了，你一直这样好言相对，我反而不好意思揍你了。对了，忘了告诉你，小爷不是人类，小爷是妖。来啊，让小爷彻底解决了你这个怪物。”
　　“我不是怪物！”黑风怒火被点着了一般，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在人还没有看清楚他的动作之时，一团黑雾已然闪到了墨珏眼前，那张黑雾里泛着邪恶疯狂的猩红眼眶乍然和他四目相对，眼中的恨意让他也不禁惊了一惊。
　　黑风咬着牙，一字一顿：“我、不、是、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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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开打
　　“食人尸体，吞人怨气，你不是怪物，还能是人不成？”墨珏退也不退，就这么直视着那双吓人的眼睛，勾着嘴角漫不经心地说着。
　　“啊——！”黑风疯了一般狂叫了一声，墨珏警惕地看着他，下一秒，黑雾骤然变成一只兀鹫，尖利的鸟嘴近在咫尺就要朝着墨珏的脑袋穿去，瞧这势头，要是被这尖刀一般的利嘴戳中了，只怕是个脑袋穿了个大洞的凄惨死状。
　　墨珏脚下腾起，身体后仰，飞快地往后退去，反手虚握了一把，黑色的雾气一阵翻涌，手中一把一臂长的大刀便握在了手中，他背后靠上了墙壁，身影一顿，大刀便以抽山断海之势向那只兀鹫砍去。
　　刀锋与鸟羽相触的一瞬间，那兀鹫便化作了一阵无形的黑雾，遥遥的退开了。
　　墨珏握着长刀，停在原地，暗自平复着因为兴奋而微微急促起来的唿吸，心里震颤着，终于把这傻家伙激怒了，终于可以好好的打上一架了，真是痛快！
　　他不得不承认，他想着同谁也好，这样痛痛快快地打一架已经很久了，太多的心事憋在心里，郁结在心头，想不通理还乱，这一刀砍下去就像是能把那些窒闷的情绪一并砍去一般。
　　元昼静默地走过来，站在他的身边，他看了一眼身边这个惹他满腹心事的罪魁祸首，轻声道：“你已力竭，我把你对我说的话原样返还给你，莫要逞强，一切有我。”
　　元昼白衣染血，经过了先前一战，法力使用过度，气血已亏，此刻面色苍白着，也没有谦让，只轻声笑了下，开口道：“……好。”
　　墨珏一见那笑，心便酥软了一大半，霎时间也忘了这是在那里，侧过头去，往上凑着一张烟波流转，媚意横生的脸儿，软着语气：“总不能让你一直护着我，我虚长你三千年前呢，也该站在你前面一次不是。”
　　元昼有点无奈地点了点头，垂眸看着他，嗓音压得很低：“你先能打过人家再说。”
　　“你们给我分开！”黑雾在不远处再次凝了形，瞧着这将他这么大一团黑雾当做背景布的两人，终是忍不住大怒地喊了一声。
　　墨珏这才想起这里还有个人，意犹未尽地站直了身子，抬眼漫不经心地去看：“凭什么？你管得着吗？”
　　“你们……”黑风怒不可遏，“当我不存在吗？”
　　“嗯？”墨珏一抬眉，“反正你一会儿也就不存在了。”
　　“你未免也太、狂、妄！”黑雾大喝了一声，黑气暴涨，汹涌得几乎要涨满整个山洞，而后，数十只黑羽兀鹫将墨珏和元昼团团环绕在了包围圈内，一双鹰瞳中散发着摄人的寒光
　　“怎么，一个打不过，要变成这么多个才行吗？”墨珏笑道，手中长刀蓄势待发。
　　“哼，就许你们二对一吗？”黑风的声音响起，话落，数十只兀鹫一齐挥着翅膀，张扬着利爪朝两人冲了过来。
　　元昼手中金光聚集，在对方袭击过来的时候，横掌一拍，将兀鹫拍倒在地，没了生息，而后散成黑气消散。墨珏侧身闪过攻击，眉头一皱，手中黑光一闪，光球刷地向周围投递而去，复又炸开，一瞬间，将数十只躲闪不及的兀鹫全都炸了个稀碎。
　　尖利凄惨的鸟鸣声齐齐响起，只听得人毛骨悚然，就算如此，兀鹫竟复又化成黑雾模样，又重新聚合到一起。
　　这黑雾竟是打也打不散的!墨珏皱紧了眉头，周身黑色光晕如浪般涌动着，看向前方那笑的一脸猖狂的黑风，眼含杀气。
　　这可不好办了，雾气无形，刀枪不入，那又该如何打死它？
　　元昼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你对付不了他，让我来。”
　　墨珏心里一紧，虽然担心元昼的身体状况，但是此时怕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这臭怪物不吃以暴制暴的那一套。
　　他懊恼地将手中黑气化为刀刃，狠狠甩在了一旁的岩壁上，白留着着这一身力气了，没想到他竟然对这破怪物丝毫没有办法！
　　鉴心再次从元昼的手腕上盈着一身的金光升腾起来，元昼垂首念咒，双眸紧闭，左手立于额心施法，一时间金光大盛，将那仰着头看呆了的黑风包裹在其中。
　　“啊——!”金光里显现出繁密的经文，经文化作密不透风的网，将那一团作恶多端的黑色雾气团团围住，黑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周身犹如被千万条细密的针狠狠扎了进去，怎么也挣脱不开，越挣脱就越疼。
　　他拼命的挣扎着，却怎么也没有办法摆脱这种剥皮裂骨般的疼痛。
　　然而就算是这样，黑雾却终究没有被制服的趋势，而是疯狂地涌动着，挣扎着，尖叫着，元昼低头念咒，额头上的冷汗却越聚越多，脸色苍白如纸，墨珏越看越心疼，却也帮不了什么忙。
　　两方相抗，越束缚越紧的金光和挣扎不绝的金光里的黑色雾气——黑风，声若雷霆，山峦巨震，百兽惊慌。
　　终于一声巨响，金光化作万千流萤炸碎在灯火细微的山洞中，金光点点，美的不似人间实景，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有心去欣赏这样的美景，在场三人的脸色皆是难看无比的。
　　鉴心骤然失去光泽，摔落在地上，元昼一口血吐了出来，嘴角沾染着鲜红的血迹，被巨大的反噬之力冲得退后数步，墨珏赶紧上前接住他，而黑风在震碎鉴心的束缚之后，也蜷缩到了一起，不停地颤抖着，黑雾乱涌，彻底没了章法。
　　“元昼，你没事吧？”墨珏的心缩成了一团，说好了今天他要保护好这个人，却还是让他伤成这样。
　　“混蛋！混蛋！你们人类都是混蛋！我无意伤你，你却伤我至此！”黑风咆哮着。
　　“不伤你，留着你回家过年啊，狗东西，你想想清楚，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杀你的。”
　　“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凭什么想要杀我？”他的声音尖利而怨恨。
　　“就因为你吞吃了那么多巫族人的性命，这世间就留你不得。”
　　元昼轻轻撑着他的胳膊，拭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冷冷地盯住前方的黑风，道了一句：“无碍。”说着，抬手将鉴心引了回来，重新握在手里，那双手却忍不住微微颤抖着。
　　墨珏见了，愈加恼恨不已，直欲将这可恶的家伙杀了解恨，敢动他墨珏都舍不得碰一下的人，这怪物必死无疑！
　　“那不过是些尸体，我就算吃了又如何？既不算害人，又何谈违背天理伦常？”
　　“你扪心自问，那些被你吃掉的人真的是尸体吗？”元昼捂住胸口，声音虚弱，“他们在白天鲜活如常人，只在夜晚才会显露出死人的特征，而你为何只在夜晚出来伤人？兀鹫本不是夜袭动物，你既知他们的不同寻常之处，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墨珏接话，目光冰冷：“人类如何，本就不是我们妖类应该干涉的，哪怕是死，既葬亦不可欺尸，你侥幸得以不修炼以混沌心智成妖，本心不坏，就算因食怨气而生，若一心向道，终有一天也可以修成正果，但你实不该为一己私利妄自吞噬人类。”
　　元昼怔怔然看向身侧之人，胸腔里的那颗心措不及防的颤了一下，对这向来无法无天的祖宗竟也有这般觉悟，眼前人的侧脸渐渐与他印象里那个行事肆无忌惮、张狂又肆意的人重合了，他恍惚间忽的又想到墨珏这妖是天底下绝无仅有的一只，离踏上仙途只差一步之遥的妖啊，若不是遭人算计，这会儿，他怕是早就在天上逍遥自在地过着向往已久的神仙日子了。
　　天道怎会真的容许一个肆意妄为的妖成仙？能成仙的妖第一要满足的就是常人攒上几辈子都达不到的功德无量。这样的人，格局又怎么可能会小到哪里去？他的心中自有一把为人处世的标尺。
　　原来，一直都是自己在以一种带有偏见的目光去看他，只能看到他的骄纵、任性、无赖、嬉皮笑脸，却没有看到他和自己一样，望天下苍生安好的一颗心。
　　可就算是这样，他的心却还是丢在了这祖宗那里。
　　“哈哈哈！”黑风诡异的笑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就算如此，那又如何？你们以为就凭你们，真的能杀得了我吗？”
　　墨珏冷笑一声：“试试不就知道了。”他将元昼轻轻扶到了墙壁处靠着，随后，眼光凌厉地瞪向那团缠斗翻涌的黑色雾气，身影一闪，动作快地让人看不清，不过眨眼的时间，已经来到了黑风面前，举起黑刃朝着颅顶的地方直直刺去，刀锋锋利得像是要划破空气，力气使下去，直欲将岩石崩裂，可就是这样锐不可当，金石可破的一刀，刺穿了黑雾却只像刺穿了没有形状的空气，什么也没有刺到，却将地面捅出了个大窟窿。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墨珏蹙眉松手，刀刃消散，徒留地上的窟窿，像是在嘲笑着他的无能。
　　这妖物竟如此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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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刺穿
　　黑雾散去，了无踪影，下一秒，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墨珏身后，乘其不备张扬地化成兀鹫那副鹰隼面孔，悄然向他伸出了利爪。
　　“小心背后。”元昼靠着墙壁，脸色苍白地喊了一句。
　　墨珏勐地转身，手中幻化出那把黑色的风刃，一把将兀鹫的利爪给削了去，却没有血溢出，只是变成了一阵摸不着的黑雾，黑雾倏地再次消散无踪，黑风那古怪难听的声音再次在山洞间响起——
　　“哈哈哈，你以为你真的伤的了我吗？别自不量力了，我本无形，你又如何能伤我？”
　　墨珏皱着眉，私下搜寻着声音的源泉，却什么也看不到。就算在生气懊恼也不得不成认，这怪物说的没错，他没有形状，刀刃割不破，力气打不伤，这样的敌人，除了元昼那能净化怨戾之气的法宝，这世间怕是没什么东西能对付它，可惜元昼现在根本就没有办法再使用鉴心，别说用鉴心了，他那副被反噬的模样都快让他心疼死了，只恨自己没法让他不疼，哪还舍得让他再动一点法力。
　　难不成真的要这样跟他白白耗费力气？这样下去，早晚连他也要筋疲力竭了，到时候只怕他和元昼都要死在这里。
　　这时候，他耳边忽地响起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这声音他在熟悉不过，他微微一震，是元昼在对他使用传声入耳！
　　“世间万物，没有谁会没有本体，既存在，必有依附，必有形体，找到他的形体所在，就是他的弱点。”元昼的声音难掩虚弱，他平日里说话一贯的沉稳，从不会像现在这样，带着虚弱的唿吸声，甚至有些断断续续的，这要是疼到什么地步了才会让元昼这样，听得他一阵心疼，却又不得不强忍着心里的慌张纷乱仔细听着，“莫急莫慌，你来同他打，我来找他的弱点。”
　　墨珏在心里轻轻“嗯”了一声，随即放松下攻击的姿态，笑了一声：“既然你这么有自信，何不速速现身，同我好好打一场？躲着藏着可非君子作风，人类做事向来讲究个光明磊落，你不是喜欢学人类的东西吗？来，我同你打，今日我胜你死，你胜我们二人便为你的徒子徒孙献祭，如何？”
　　四下还是没有动静。
　　“……怎么，还是说，你怕了小爷，这就要当缩头乌龟了？”
　　倒不是怕它突然出现在哪个地方偷袭，墨珏自问就算伤不了这家伙，也还不至于被这家伙给伤到，只是这黑风被元昼的鉴心捆了一遭，虽然被他给挣脱了，此时它也必受了重创，又是个心智不全的小孩子心性，不激上一激怕是要躲到哪个角落里委屈巴巴地舔伤口了。
　　“我怕你？”黑雾果然现身了，就这么刷得一下出现在墨珏眼前，那双泛着猩红的眼睛离他的眼睛不过毫厘之隔，它张口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我会怕你？我凭什么怕你？！你又打不过我！”
　　它吼了一声，张开嘴，那森然的白牙就要往墨珏的脖颈间咬去，墨珏厌恶地皱紧了眉头，抽刀去砍，可是这次刀砍中了黑色的雾气就这么穿了过去，而黑风的脸依旧没有散去，那尖利的牙以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势头直直朝着他的脖子去了，它眼球一缩，急忙张开双臂，提起脚尖往后略去，总算闪过了那森森白牙的攻击。
　　墨发垂下遮住了侧脸，元昼半抬着目光，紧紧盯着两人的战斗，却在一下秒眸光倏地亮了一下。
　　他提起风刃，从那张丑陋可怖的脸的正中间勐地砍下去，将那张脸从头顶，沿着两只眼睛中间一噼两半，刀刃过处，将鼻梁和嘴对半分开。就算这样，黑风还是化作了一阵雾气，又在他的身后凝结起来，发出邪恶而嚣张的笑声。
　　心底里涌上一股滔天的厌恶，他皱紧了眉头，眼神冷的比刀锋还要冻人，他勾着嘴角笑了一声：“果然是小孩子，气急了就要咬人吗？你爹娘不觉得你丢脸吗？”
　　爹娘这个词是黑风心里的痛点，他有子孙后代无数，初开灵智之时，却独独不知爹娘身在何方
　　“你！”黑风的表情又难看了几分，黑雾愈发不稳定地翻涌着，眼神又亮又狠戾，活像是要弄死几个人来祭奠自己今日受的屈辱，“我今日非杀了你这个可恶的家伙不可！”
　　“有本事你就来啊。”墨珏冷冷的笑着。
　　“准备好——”元昼轻轻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他浑身戒备起来，目光一错不错地紧盯着眼前怪物的一举一动。
　　那黑雾化作一只巨大的兀鹫，光翅膀就有一个人高，一双鸟类的瞳紧盯着墨珏，森冷摄人，它蓄起势来，一声长啸，声音大到快要将人的耳膜刺穿，忽地，朝着他勐地俯冲而来。这样庞大的体积，墨珏根本无从躲避！
　　当谁还没有个原身吗？墨珏瞳孔缩了一下，随即一个闪身，黑雾翻涌，巨大的腾蛇黑色的鳞甲散发着耀眼的光泽，头顶上的一对犄角威风凛凛，侧翼张扬着掀起一阵狂风，如果不是背上那几道嶙峋的雷劫之伤还没有好，这该是怎样漂亮的一条蛇啊。
　　一道黑色的结界将元昼劝然包围了起来，以免他被自己误伤到。
　　就在兀鹫的利爪即将抓上那漂亮的蛇身之时，墨珏忽地扇动翅膀腾起，蛇身将兀鹫的身体紧紧缠住，蛇身绞紧再绞紧，这力道能碎石成粉，化铁为齑，黑风一下子就慌了，连忙化成一阵黑雾的形态，要从蛇身下夺取逃脱的空间，墨珏抓也抓不住它，懊恼地感受到身体绞紧的重量不断地减轻。
　　就在这时，元昼的声音再一次在耳边响起，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刺它的左眼！”
　　他蒙了一瞬，恍惚间竟看到黑风的左眼中有一种奇异的光芒一闪而过，那种感觉熟悉到让他心悸，他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遵从他的命令。
　　“啊——！”一声痛叫响彻整个山洞，甚至响彻整个天南山，将所有的鸟兽都惊得一动不敢动，那声音古怪而凄厉，久久不绝。
　　墨珏的尾巴尖还插在黑风那张隐藏在黑雾里的脸的左眼里，他木然地忍着恶心感，尾巴狠狠转了转，将黑风搅得更加疯狂地尖叫起来，粘稠的血液顺着他的尾巴往外流出，滴滴答答滴落在地上，溅起一滴滴血花。
　　它拼了命地想要挣脱，终于拼死一搏，一口狠狠咬在了黑色的皮肉上，照理说，墨珏的鳞片坚硬得很不会被轻易咬透，但是人在受了巨大的痛楚时所爆发的力量同样是惊人的，那一口尖利的牙齿狠狠刺穿了他的尾巴。
　　他吃痛地抽搐了一下，尾巴尖却骤然勾到了一个小小的东西。
　　瞬间，那一种从天灵盖开始被灌入东西的感觉摄住了他的心魂，心开始颤抖，血液都在发烫，像是下一刻整个人就要烧起来了，他痛苦地甩开尾巴上附着的东西，将黑风狠狠砸在岩壁上，黑雾也蜷成一团，顺着岩壁摔下来，萎顿在地上痛的发抖，时不时的发出嘶声的唿痛，他像是哭了，背着身子将脸埋下。脚下堆积了一地的血液。
　　墨珏狠狠地抽搐起来，整个蛇身翻腾着，承受着那种灵魂要被分割开来，每寸皮肤都要被撑破的痛苦感，像被扔进了岩浆里，烈火烹油，周身欲焚。
　　蛇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发出嘭的一声，幻化出一个痛苦地抱住自己蜷缩在地上，不停地翻滚的黑衣人，而他手里无意识地紧攥着什么东西，攥得掌心被刺穿溢出鲜血而不自知。
　　那是什么？
　　“墨珏……，你怎么了？”元昼捂住胸口，脚下虚软，强忍着胸腔里一动就疼得像要碎开的痛楚，想要向眼中独一无二映着的那个人影走去。
　　他在疼，他怎么能疼成这样？他疼，为什么比自己疼还要让他忍受不了？
　　“墨珏……”你忍着点，我过去抱抱你好不好？抱一抱就不疼了，他拼了命地想要过去，可是胸口中一口淤积的血因着颠簸顺着喉咙印制不住地涌了上来，他忍不住张开嘴，鲜血便吐了一地。
　　从天南山大战群鹫时，他便已是强弩之末了，他故意强撑着没有让这祖宗看出他的虚弱来，就为了能尽自己的一点力量护好他，没想到，到最后，竟还是让他伤成这样……
　　可是，为什么？不应该啊，墨珏分明没有受什么伤。
　　“啊……”墨珏在地上抱着头不停地翻滚着，额间的冷汗流了又流，唇色苍白如纸，一只手还在紧紧攥着什么，隐隐散发着黑色的雾气，这情形，似乎……很熟悉？
　　用衣袖擦去嘴角的血，再次抬起脚步向眼前人走去，短短的一段距离，却是这么的遥远。
　　突然，他震惊地抬起头来，双目瞪大地看向眼前的发生的一切，面容瞬间失色，眼中血丝乍然浮现，陌陌清雪全然崩塌，如雪崩一般，用一场轰轰烈烈来迎接即将到来的毁灭——
　　“不要——！墨珏！”
　　他想也没想的，腿脚不知被灌输从何处而来的力量，在脑袋清楚地反应过来之前，在心脏的骤然传来的痛苦还没有侵占全身每一寸血脉之前，一个箭步冲上前方，将地上那个痛苦翻转的黑衣人严丝合缝地抱在了怀里，将自己的嵴背留给了那只利爪。
　　“噗嗤”一声，那是血肉被刺穿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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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答应我
　　墨珏茫然地瞪大了眼睛。
　　源源不断的力量从他的手中那件东西向周身灌入，像是奔腾的大海要在顷刻之间通过一条窄道灌输进一条平缓惯了的小溪，最终的后果只会是撑爆！墨珏在痛到眼前只剩一片红色血雾模煳的时候，周身一紧，清冷的佛香涌上鼻尖，他迷蒙的睁开眼睛时，入目只是一片刺目的猩红色。
　　那个抱住他的人身躯却是狠狠一颤，闷闷地哼了一声，那声音从相贴的胸膛处传来，微微的震动却隔着衣服狠狠刺痛了他的心脏，而后便是浓郁的血腥味，尽管他今日已经闻了太多的血腥味，可是他还是能分辨的出来，这种独一无二的味道是属于元昼的，这血，他用舌尖反复尝过千遍万遍，又怎么可能会分辨出来？那未免也太没有良心了些……
　　“啊——！”另一道不属于他们的刺耳尖叫声，快要冲破天际似的叫喊出声，而后是久久的平静。
　　“……你？哈哈哈！”古怪而疯狂地笑声在山洞内响起，“我还真是小瞧了你们，人类，哈哈哈，人类！你们还真是些有情有义的东西呢！我真的没想到啊，为什么呢？哈哈哈，为什么……呢？”
　　是黑风的嘶哑的笑声，他已是强弩之末，回光返照的一击未成，竟缓缓消散了去，黑色的雾气随风而散，什么也未曾留下，只有那嘲讽的、凄凉的笑声环绕在山洞内久久不绝。
　　“……元昼？”他的眼神很迷茫，他看不清，他的眼前是一片甩不开的红色，此刻竟又雪上加霜的水雾，轻轻一眨眼，那雾气便化作了水珠顺着眼眶缓缓流下，可是下一秒，水雾竟又不识好歹地重新聚了起来，将他的眼前遮得一片朦胧。
　　好疼！好疼，好疼……
　　浑身都疼，无论是身体，还是身体里那颗心，那颗一阵阵缩紧，却还在剧烈跳动的心，忍不住地颤抖着，他咬紧了牙关，连牙根都咬得生疼，嘴里被浓浓的血腥味侵占，却也抑制不住那刻骨的疼痛。
　　“嗯，我在。”
　　他能感受到，抱着他的人，他的小神棍，尽管已经拼命在忍了，可是到底是肉体凡胎，到底是经不住这样刺穿骨肉的疼痛，对方的身体隐隐发着颤，嗓音也愈发虚弱，像是下一秒就要倒下，可是他抱着自己的那一双臂膀却还是一如往昔的紧实有力，好像只要有这双胳膊环着，他就永远安全，永远被人保护。
　　他疼得颤抖着，眼眶中不停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下，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痛苦地摇着头，紧紧抱着眼前的人，他想尽办法也无从逃避这顷刻间痛到山崩地裂的感觉。
　　怎么办？怎么样才能救一救他的小神棍？
　　“你……”他张开嘴，连喉咙都疼，一开口，连牙关都酸涩，“怎、么样……？”
　　下一秒，他的手被一双温热的手轻轻覆盖住了，他这才麻木地感受到手掌中传来的疼意，攥紧的手指被一根一根拨开，那虚弱的嗓音凑在他的耳边，微热的唿吸就喷在他的耳边的肌肤上，“我，还……好，墨珏，咳……咳咳，你，松一松、手好吗？疼不疼啊？”
　　他屈从于满心的疼痛，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手中露出的……竟是一只华美而散发着神秘色泽的墨玉耳坠！元昼轻轻取走那只已经失去了光泽的耳坠，眼中光芒复杂难言。
　　墨珏却早已无暇顾及这些，那几欲冲爆他的身体的灵力终于缓缓平复下来，可是浑身快要被灵力撑爆的疼痛依然还在，他微微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眼前的红色被他强压下去，可是那泪水还是不听话地往上涌，他透过朦胧的水雾，看向元昼肩胛骨上那深刻见骨的一个大窟窿，五指的形状狠狠刺穿进去，一直从背后穿到了前肩，将整个肩膀全然洞穿伤口周围流出的血液浸湿了胸前背后全部的衣衫，好好的一身白衣此时竟被鲜血染成了一身红衣。
　　汹涌得恨不得将那怪物碎尸万段的恨意过后，一阵恐慌和后怕涌上心头，这伤……是为了他而受的啊，要是再偏上一点点，他还能听到眼前人说话，还能感受到他温热的胸膛吗？
　　他的心再次狠狠颤抖了一下，疼痛细密地从心口蔓延到浑身每一寸骨肉，他抬起手想轻轻碰一碰这伤口，手却抖在半途，不敢再前进一步。
　　“没事。”那人还在笑，笑容轻轻的，嗓音低沉的安慰他，“好在是伤在肩上，不是在心口上，死……不了……”
　　“元昼，……为什么啊？”他嗓音干涩地张口，忍下鼻尖那股几乎让他谁不出话来的酸涩感，“你知道的，我不会死的，你却不一定啊。”
　　“不会死？”元昼摇了摇头，“胡说，这世上没有什么不会死的，你也不例外。”
　　他听了这话，却忽的激动起来：“我死了就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值得你这样救我？值得你拼了命的去救我？”他将脑袋靠在眼前的胸膛上，眼中流出的水渍打湿了眼前人的衣服上，他的脸也被鲜血沾染而上，血与泪混成一团，声音软了下来，“子初哥哥，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好不好？”
　　是不论换了谁你都会这样舍身救人，还是只因为那个人是我？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迫切的想要一个答案，想得他的心都快要碎成碎片了。
　　那人却是这样回答他的——
　　“等我们回去了，我再告诉你答案好不好？”
　　“……”他刚想说不好，他已经等不及了，元昼却打断了他欲出口的话：“墨珏，你现在——咳咳，是不是法力又回来了一些？”
　　如果猜的没错的话，这墨玉耳坠和当初那只墨玉手镯怕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当初墨珏因为那手镯而恢复了三成法力，如今这墨玉耳坠怕是对他也由此奇效，不然他也不会痛成这样。
　　“是。”墨珏声音哽咽，“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来问我这些，有什么用啊？”
　　果然如此。
　　“……还能走的动路吗？”元昼固执地问。
　　他浑身疼得快要不是自己的了，那还能提得起一点力气？他摇摇头：“……恐怕不能了，哈，元昼，你说，咱们两个伤兵，该怎么一步步走下这千仞之高的天南山呢？”
　　这祖宗还有心情笑，元昼道：“还记得你在山洞外面答应过我什么吗？”
　　“……当然记得了。我又不是健忘。”墨珏皱眉，“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我听你的。”他顿了一下，缓下那股疼意，才继续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救了我的命，不管是什么事，我还有什么是不能答应你的？说就是了……”
　　元昼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声音很轻：“有你这句话就好……”
　　墨珏却被他搞得心里莫名一阵不安：“到底是什么事？”
　　“你瞧，现在正好……”元昼咽下喉头再次涌上来的腥甜，“我肩上的伤口，……呵，有那么多的血，你去吸上两口，然后睡上一觉，就不疼了，好不好？”
　　这是什么话？这都什么时候了，他怎么还能像以往一样任性？墨珏哆嗦着嘴唇，伸臂将他环的更紧：“不好，不好！我睡着了，你怎么办？”
　　“咳，咳……唔，咳。”那口血终于是忍不住地咳了出来，元昼面色苍白地继续道：“你非得等我死了不可？既然答应了听我的，就不要再废话。”
　　“我要是不呢？”
　　“……”元昼的面色发青，只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目光深的让人一头栽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似的，看得他一阵心惊。
　　“……好，好还不行吗？”他终是忍不住了，他怕，怕元昼真的生了他的气，再也不理他了，可是他更怕这个人从此就断了生气，怕他再也见不到他，他多少折嘴唇，终是沙哑着开口。
　　“我答应你，但是你也答应我，我们都要好好的，好吗？都要活着回去，好不好？一起弄明白当年事情的真相，一起……把我们的心……弄个明白，好不好？”
　　“……嗯。”元昼沉沉地应了一声，他的心软成一片，四目相对，墨珏竟在他那双向来如雪，永远清冷的眼睛中看到了隐隐的水光，那水光散布在乌黑的瞳孔中，像是夜幕中的繁星，璀璨而迷人，温柔地让人沉迷。
　　他笑了一声，下一秒，脑袋便倏地凑近了过去，近在咫尺的，唿吸交错的，视线向下移，错也不错地盯住了那形状好看的一双薄唇，唇角的鲜血红的醉人，他咽了一口口水，唿吸便更乱了——
　　“元昼，你看……，你的嘴角脏了，别浪费，我也帮你舔干净……好吗？”
　　“……”
　　元昼肩膀疼得麻木，胸口疼的像是失去了知觉，此刻连头也疼了起来，几乎昏沉地点了点头，随即，唇上便是一暖。
　　两人的气息交融，彼此都从未见过彼此这般唿吸错乱的时候，一般是因为受伤，一般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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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生死相托
　　墨珏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将嘴唇凑到那被鲜血染红的嘴角，闭着眼睛，伸出舌尖将那鲜红的血迹一一卷进口中，却还是不肯离开那块温热的皮肤。
　　这样还不够，他甚至还想要更多，流连着，贪恋地，纠结的，他终于还是抵不住诱惑，一如既往的抵挡不住眼前这个人在他的生命中状似无意的、十足无辜的给出的一次次吸引。
　　他闭上眼睛，抱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态度，亲吻渐渐挪了位置，缓慢地由唇角覆到了那两片薄薄的唇上，终于牢牢地贴合了上去，他叹息一声，像是心里经年的夙愿终于得偿。
　　在四唇相碰的那一瞬间，元昼浑身一僵，一阵电流自唇上刷地直击到心里，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亲吻了，却是墨珏第一次主观意愿上的亲吻，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感受着唇上湿润的触感，心口像骤然被泡进了一弯春水里，倏地酥麻成一片。
　　他闭上眼睛，不过刹那间便掌握了主动权，手握住墨珏柔韧而纤细的腰肢，含住那舌尖狠狠匝弄着，复又撬开对方的牙关，将舌头探了进去，两舌疯了一般狠狠勾缠在一起，互换着对方口中的口水与血液交杂的液体。
　　墨珏咽下一口这液体，舌根被吸的发麻，心神迷蒙中好歹找回了一丝半点的神志，强忍着疼痛暗自丹田处用力，一颗温热的珠体自腹中缓缓升腾而起，闪着金光的一颗珠子自两人交缠的嘴巴里度到了元昼腹中，舌尖一顶，被他猝不及防的咽下。
　　这一场迷乱的亲吻在元昼的惊愕中终止，两人分开，墨珏笑着轻轻在他嘴角啄吻了一口：“我的妖丹，现今放在你这里，你要好好收着，你要是死了，那我也活不成了。”
　　妖丹是每一个妖生存立命的根本，世人不择手段地捕妖多是为了这妖丹而疯狂，妖丹对于凡人来说无病无灾者可延年益寿，受重伤重病者可补养生气，最不济也能吊住人最后一口气，何况是墨珏这种三千年老妖的妖丹。而一旦妖丹破碎，这只妖也必死无疑，将自己的妖丹交出去的妖，无疑是将自己的命全然奉到了对方手上，任人拿捏。
　　这样以命相托的信任，让人如何能担待得起？
　　“不行，墨珏，收回去。”元昼蹙眉道，墨珏却没有理他，嘴唇沿着脖颈乡下游走，那温热的触感落在肌肤敏感的颈部，元昼不得不仰起头来承受这种要人命的悸动，吻一路向下，最终在他肩头那五指穿透的伤口处停下。
　　他叹息一声，自知无力阻止，这祖宗向来固执任性，这妖丹是绝不肯轻易收回的，况且他现在也没有精力和他做无谓的争执。
　　墨珏轻轻地拨开那被染透的衣服，露出那狰狞可怖的伤痕，目光轻轻颤了一下，嘴唇便落在伤口四周安抚似的轻轻啄吻着，舌尖将不停流出的血迹一一舔去，勾进嘴里，咽到肚中去，分明是他尝过许多编的滋味，为何偏偏这次让他的眼眶如此酸涩呢？
　　那血液在他肚里缓缓地发挥了作用，热热的，暖暖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合眼睡去。
　　“元昼，你说……为什么你的血会对我有这样的作用呢？……会不会，你这个人生来就是为我而生的呢？”
　　“……或许吧。”
　　他把脑袋轻轻的靠在元昼另一侧的肩膀上，唿吸渐沉，却感觉一双温柔的手掌轻轻抚了抚他的脑袋——
　　“祖宗，先变回原身好不好？你这么大，我抗不动啊……”
　　他听到这话，迷蒙间晃了晃脑袋，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将自己变回了一条蛇的模样，还没忘收了两侧的翼翅，便眼皮子一闭，终是睡了过去。
　　元昼看着眼前这条把大脑袋歪在他怀里的蛇，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怎么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呢？说好的拇指粗细的小蛇，怎么就……这么大了？
　　足足有碗口粗细的蛇身，鳞甲照旧是光滑锃亮的，头顶一双鳞甲仔细看去，竟是肉粉色的，就这么抵在他的下巴上，好漂亮的一条蛇！美中不足的是背嵴上的雷劫之伤还没好，尾巴上被咬出来的伤口正渗着血，无端让人心疼。
　　不过，这些伤也快要好了吧？元昼伸开掌心，那已经失去了光泽的墨玉耳坠正静静的躺在掌心上，这个墨玉的材质与先前的墨玉手镯如出一辙，连功用也一般无二，皆是能在顷刻间灌输如海般的灵力，让墨珏疼得死去活来，那之后，是不是也应该让他恢复些许法力，再治好些许他背后的伤？
　　元昼自己身受反噬之伤，肩上又被挖出了个这么大的窟窿，却不丝毫担心，满心净想着眼前这个祖宗了。
　　……
　　墨珏再睁开眼之时，恍惚间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了，好像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又好像过了几百年那么漫长。
　　他依稀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旖旎的梦，梦中，他和一个浑身是血的白衣人在亲吻。你要是想跟他说，亲吻算什么，这也能当得起旖旎这个词儿？那墨珏肯定会气恼无比的回答，怎么着了？小爷这辈子还没和谁亲吻过呢！（湖底之门的那次不算，他觉得那不算是自己和元昼亲的）三千年里就发生过这么一件让他脸红心跳的事，就旖旎了，管得着吗？
　　亲吻过后，那白衣人就抱起自己，一直走啊走啊，走了好久，好像这条路就没有尽头，他们要一直走到天荒地老似的，期间，他想和那人说说话，却怎么也张不开嘴，只能闻着那越来越浓的血腥气，心里暗自着急。
　　天好冷啊，可是那个人的怀抱却那么暖，隔着衣服，那温度都能一直熨帖到他的心口，温暖到他的全身。
　　可是越走他越焦急，他渐渐的感受到那个抱着他的人脚步越来越艰难，唿吸越来越清浅，满天的雪飘飘落落，不合时宜地下了起来，落在他的身上，冰凉的触感随即悄然融化，他在心中暗骂，这雪怎么就这么没有眼力见儿呢？偏挑这个时候下起来，是真的想把那个冰雪一样的人给带走吗？
　　冰雪一样的人？那是谁？他为什么一想到这个人就满心酸涩的心疼呢？
　　路越走越远，身上越来越冷，是谁用冰凉的手掌轻轻抚了抚他的脑袋，说了一句”别怕，我答应过你，我们都会没事的，就一定能做到。”
　　那手掌的温度很陌生，不像他所熟悉的干燥温暖，那声音却让他再熟悉不过，低沉悦耳，清冷绝尘，像是高山尖上的一抹清雪，纯净的耀眼，是这世间最干净的存在，是他心心念念的喜欢，好像……从第一次听到开始，这个声音就印在了他的心灵深处，难以忘却。
　　是谁？这个声音属于谁？又是谁在抱着他，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是谁轻轻抚摸着他，用尽温柔？
　　是谁？他在睡梦中百思不得其解，只想得抓心挠肝，他蹙着眉头，脸色苍白，冷汗直流，紧闭着双眼，露出痛苦的神色，那人是谁？他怎么都拨不开眼前这层迷雾，怎么都看不清迷雾之后，那亭亭如芝兰玉树的一个人，究竟长着一张怎样的面孔。
　　再想不出来，他可就要生我的气了，他一生气我就又哄不好了。
　　他心急如焚地扑过去，那人却悄然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件被血色染红的衣裳，他心里陡然一惊，刹那间，万千利剑千锤万凿地砸进心里，直将那一团血肉砸了个稀烂，化成一堆惹人恶心的烂泥。
　　是谁？到底是谁？！
　　不！你不准死！
　　“元昼！”床上躺着的人直挺挺地坐了起来，面色白得像鬼，冷汗打湿了额前的碎发，唇色苍白的像纸一样，他抿了抿干涩的唇，想要开口，却发现嗓子也干涩地像是被人用刀在里面狠狠划拉了好几道。
　　墨珏能听见自己一声一声，“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趴在他床头的一个人咕哝了两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被他吵了起来，睁眼一看，睡眼惺忪地抬了抬眉毛，配上他那颗卤蛋似的头，莫名有些招人好笑：“哟，墨施主你终于醒了呢。”
　　墨珏好半天才平复下来那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抬起目光，冷淡的扫了一眼眼前这个人，又木然的环视了一圈整个屋子，咽了口口水，嗓子总算能发出声音来了：“……我睡了多久？”
　　“不久，从昨晚到现在罢了。”度因道，“哦，对了，现在是下午，今晚就是除夕了。”
　　“元昼呢？”他问度因。
　　“隔壁屋里躺着呢，陈施主正照顾着，他可不像墨施主这么有福气，因祸得福，不过受了点轻伤，还捡回了许多法力，连雷劫留下来的伤都好了个差不多。他呢？大半条命都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这话说的倒是找不出任何他可以反驳的地方，墨珏苦笑着，心脏再次狠狠一疼，连忙掀开了被子要穿鞋下床，却因为度因调笑着的声音顿住了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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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谴责
　　度因十分委屈似的：“墨施主，你受的伤也不轻，要是不我在你床头替你调息疗伤，您哪能一醒来就活蹦乱跳的，真是的，连句谢谢都没有吗？那小僧我也太委屈了些。”
　　这和尚说起话来的语调总是那么不正经。
　　墨珏皱了眉头：“你不是元昼的朋友吗？不去守着他，来守着我做什么？我用不着你帮我疗伤调息，也没让你在我身上浪费精力。”
　　度因叹息一声：“墨施主这话说的，……倒也十分有道理，凡事都讲究个亲疏远近，那和尚我为什么不照顾元昼反而在这里照顾你呢？”
　　墨珏愈发不耐烦：“有话直说，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们这些凡人拐弯抹角的毛病。”
　　“呵。”度因摇头一笑，你当然不喜欢，怪不得只有元昼那种直截了当的性子才能入得了你的眼，“元昼将你扛回来之时，快要昏倒之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跟我说，千万要替你调息疗伤，免得施主你自己受了伤压不下去，被那墨玉耳坠的灵力搅得不得安宁，要不是如此我哪里会弃他不顾，来这儿照顾你？”
　　“他当时虚弱的一句话都说得断断续续，反噬的伤本就要了他半条命，肩膀的伤口又那么严重，一路上把他浑身的血都快给流干净了，却还是一心想着施主你，虚弱到都说不出来的时候，却还是在跟我说一定要为你疗伤调息，不然你醒了一定要喊疼的。
　　“对他来说，救你比救他自己更重要。”
　　“墨施主，你……”任性也要有个限度。他叹息一声，终于还是收回了这后半句话。
　　元昼心里装着的人他半分都指责不得，可是看着挚友被这么个铁石心肠的妖精折磨到这个地步，到底是让人愤愤不平。
　　“……为什么？”墨珏惊讶于这样的回答，嗓音干涩到了极点。对呀，元昼连那致命的一击都想也没想地替他挡了，还有什么傻事是这个人做不出来的呢？
　　一身白衣浑身浴血的模样情不自禁地在脑海中浮现，疼得他唿吸都发颤。
　　“为什么？呵，墨施主心中真的不知道答案吗？”
　　“……”墨珏怔在那里，心中被难言的酸涩密不透风的包裹住了，紧得他喘不上气来，“是他……把我从天南山上扛回来的？”怪不得他在梦中会梦到一个人抱着他走了很远很远，尽管已经猜到这个可能，他还是忍不住即震惊又心疼，元昼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啊，是怎么背负着两个人的重量，一步步走下陡峭至极、一失足便会葬身悬崖的天南山的？
　　“是啊。”度因看着他的脸色，残酷地道，“不然墨施主以为，你是怎么回来的呢？”
　　墨珏心中情绪交杂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啊，当他喝元昼的血时，就应该知道，元昼一定是要独自忍着伤重，将他扛回来，……他早该知道的。
　　度因就继续以一副笑面孔，朝他心口扎刀子：“我当时中了毒受了伤，阿蓝阿红阿翠三位姑娘也是，连同我的两位小徒弟，还有陈子实施主，我们一同下了山，而施主你，信誓旦旦地说你会解决掉那个兀鹫，让我们先回，我这才放心的把元昼交给你吗，可是施主你呢？没想到……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
　　“元昼他，……怎么样了？”
　　“暂时还死不了。”
　　墨珏什么也没说，继续动作，利落地套上了鞋子，拿过一旁的外袍套在了身上，度因却再次叫住了他——
　　“墨施主留步。”
　　墨珏浑身的戾气顿时涌现出来，眼光含着血色转过头去，直射向度因：“我要去看看元昼，你若还有什么高见，憋着以后再说。”
　　还真是个暴脾气，元昼喜欢这么个无法无天的人，也不知要受多少委屈，度因摇摇头：“墨施主，看在元昼的面子上，跟我说几句话吧，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元昼还没醒，你现在去了也没用。”
　　墨珏闭了闭眼睛，捏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心中的焦灼：“那你就快说。”
　　度因笑了笑：“别急，坐下再说。”
　　碧绿的茶水自壶嘴缓缓倾泻到白瓷儿的茶杯中，度因缓缓开了口：“我知道，千年蛇妖的心亦并非草木所做。”
　　墨珏冷冷地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度因将倒好的茶放在他面前，又着手替自己倒了一杯，才慢条斯理的说：“可墨施主的表现却总是那么容易令人误会。”
　　墨珏捏紧了拳头告诉自己，把这人打死了，元昼醒来肯定不会原谅自己，才强忍着怒火：“误会什么？”
　　“误会你没有心啊？”
　　墨珏眉心狠狠一跳，度因却笑开了：“别急别急，总是这么容易生气。且听我慢慢说来。”
　　一拳头狠狠砸在了桌面上，墨珏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你他妈的快点说，能死啊？”
　　“你瞧，又是这样。”度因看着木质桌子上那个大坑，一杯茶水猝不及防地洒了出来，他略显狼狈的掸了掸胸口上的绿叶，继续慢条斯理地说：“你活了三千年，这世上无人能及你这般寿数漫长，终究是太过遥远了，你可知道，若是真有哪个傻子对你动了心思，只怕也要在这漫长的三千年的岁月面前望而却步了。”
　　谁是那个傻子？墨珏心里一跳，却不敢将心里的那个猜测说出口来。
　　度因继续道：“我是小辈，与您的接触也小，说实在的，真不敢对您的心思妄加揣测什么，可是，元昼从小与我一起长大，他苦成这样，半条命都快为你丢了，我必须得为他而斗胆猜一猜您的心思。”
　　“我的心思？”
　　“是啊，您的心思。”度因道，“和尚我也算有几分识人之智，先后与施主您有过两面之缘，便斗胆猜上一猜，你从前在这世上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任他世上万事万物都没有一件是你怕的，现今却是不同了，……我说的可对？”
　　这和尚倒有几分意思，墨珏一笑，抱着胳膊，闲闲的往后一靠：“那你来说说，我怕什么？”
　　“你怕元昼死。”度因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笃定道。
　　墨珏笑了一声，目光不躲不闪地：“是又怎样？”
　　这下换做度因愣住了，墨珏抬抬眉，继续道：“我的心思不怕你知道，你能猜对也没什么奇怪的，元昼他那么好，我喜欢他，舍不他死。怎么样，全都告诉你了，省得你辛苦去猜。”
　　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度因哑然失语，本以为这蛇妖冷心冷情，无情无义，他还想替元昼逼问一番，想着能逼问出一颗有情的真心来最好，皆大欢喜，就算是这蛇妖真的不开窍，那也长痛不如短痛，早早看清楚，断干净也好。
　　可是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不打自招了？
　　“墨施主，此话可是真心的？若是戏言……”
　　“真心的。”墨珏想也没想地回答，就这么坦荡地看着他。
　　度因凝噎了好一会儿：“……这话，施主合该早些同元昼说，没想到，我竟成了第一个听到的。”
　　“为什么？”墨珏就这么看着他，固执地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先前得了一个”施主自己不知道原因吗”的回答，他终是不满。
　　哎，这真是……一个两个的，都是些怪的，度因颇为愁苦地再度叹息：“这话，吗施主还是让元昼亲口告诉你吧。”
　　“……好。”有些话，确实还是从那个人嘴里亲口说出来的好，墨珏作势要起身：“你若没事了，我便去找元昼了。”
　　“等等。”
　　“又怎么了？”
　　“还有一些话，我觉得还是跟施主说一说比较好。”度因笑了笑，“不然啊，元昼那个闷葫芦，怕是一辈子也不会跟你说。”
　　墨珏停住了动作，倒也想听一听究竟是什么，扶了扶衣摆继续坐了下来：“那你说就是。”
　　度因再度斟了一杯茶，徐徐道来：“元昼刚来渺云寺的时候才五岁，小小的孩子，身份却既尊贵又可笑，是皇子却背负着一个天煞孤星的骂名，被父皇驱逐来了我们这里，世人皆传他的母妃淑妃娘娘也是被他克死的，他却又是国师的亲徒弟，对了，国师就是我们渺云寺的渠真大师，这个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元昼应该不会瞒你。”
　　墨珏点了点头，度因继续道：“多复杂的身世啊。但是在寺里倒是没人敢欺负他，甚至大家都尽力逗这个冷冰冰的小人儿开心，但他却始终淡淡的，没什么笑意，也没什么难过，就像是……一个没有情绪的人，你知道吗？让人看着，就怪心疼的。”
　　脑海中一个冷着脸的小男孩渐渐有了形象，倒是也不难想象，毕竟在湖底门内他是见过元昼小时候的，心口忽地涌起一阵难过来，没由来的，这世上什么悲惨的人和事是他没见过的？可这这样的不幸唯独发生在了元昼身上，才足以让他感同身受的难过。
　　“他淡然的过了二十年，只除了遇见你，他这平平静静安安稳稳的日子才算是终结了。”
　　心骤然紧了一下，墨珏却说不出来一句反驳的话，因为他知道的确是这样的，因为自己要清算十年前的旧账，才拉上了这个人，因为自己时不时的需要他的血，才这样一直跟着他、赖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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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疗伤
　　度因继续道：“我知道，元昼这个人面上虽冷，做事却是体贴周到的，怎么样，我猜的没错的话，这一路上，他把墨施主连同那只小仓鼠精都照顾的挺好吧？”
　　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发出两个干涩的音节来：“……是啊。”
　　这一路上，元昼为他们驾马车、给他们烤野味、租客栈、找住处、上下打点，忙前忙后，他呢？完全没有什么可以操心的，只安心的、毫无愧疚感的享受着这个人无微不至的照顾，明明这个人的年纪比起他来说要小上那么多那么多，他作为一个年长者，怎么就能这么心安理得呢？
　　“墨施主，你知不知道，元昼还没离开渺云寺之前受的那二十几下戒尺？”
　　墨珏愣了愣，点了点头：“知道。”
　　度因舒了一口气：“那你可知道，渺云寺的戒尺有多厉害，百年间流传下来的戒尺，岂是那么简单的？无论元昼身体再怎么强健，这样的伤也该躺在床上半个多月好好休养，更别提一路奔波，再运功替谁疗伤了，换了谁谁也受不了。”
　　这话说的意有所指，墨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平时没觉得，就这样被人措不及防地说起来，他才发现，自己也真的是太不是人了些……
　　喝人家的血、让人家照顾着，却从来也没关心过一下元昼背上的伤怎么样了，连当初给他上药时也是耽误了一个晚上的，越想越心惊，后来，元昼还和元秋打了一架，岂不也是带着那根本就没有好过的伤？
　　却从没有提及过一次自己背后的伤。
　　他不提及，自己也就不出意外地忘了个干净。
　　“我跟来这里，第一面见到了他，竟然被他吓了一跳，他的身体竟然差到了这样的地步，旧疾未愈，又添了个气血两亏的症状，你整日与他在一起，竟完全没有看出来吗？”
　　怎么看不出来，没错他元昼喂完自己喝血，每次他受伤昏迷再醒来，，元昼的脸色都难看极了，手腕上也总是缠着渗血的绷带……
　　这些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有意无意地抛之脑后罢了。
　　墨珏啊墨珏，你可真是个没心没肺的。
　　度因不依不饶地继续道：“他从小到大说是克亲克己的天煞命格，却很少生病受伤，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也能见到他虚弱至此的一面，真是稀奇。”其实，稀奇的又何止这一点，有朝一日，竟能看到元昼把一个人放在心坎里疼成这样，才是最让他觉得惊讶的。
　　说是惊讶倒也在情理之中，一个素来冷淡的人遇上了那个让他心动的人，岂不就像是那最易燃的柴被一团星星的火苗儿赖上了，不着都不行，这一旦着了起来，那便是连自己都可以奉献出去，纵然是化成灰烬也不悔的。
　　“你究竟想说什么？”墨珏捏碎了手中的茶杯，碎片扎破了掌心鲜血流了出来也不自知。
　　度因依旧面带笑意：“小僧望墨施主想一想自己的所作所为，能捡起点儿良心回来，这样，元昼也能少受些苦，我是他的朋友，自当为他考虑、替他着想，如果有什么冒犯了您的地方，也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同元昼说是小僧跟您说了这些，不然啊，他定是要怪我的，我可不想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他还是不知道的好。”
　　墨珏抬头看了眼前这笑面狐狸似的大和尚一眼：“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度因是吧，你的脸色也差的很，还是回去好好躺着吧，兀鹫的毒虽能解，也经不住这么折腾，不是你说的吗？好好休养。”说罢，他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
　　度因看着他推门而去的背影，笑眯眯地又喝了一口茶。看来，今天虽然有意外，但是说起来，他到底是替元昼干了一件好事。
　　……
　　“元昼！”
　　门吱呀一声推开，墨珏三两步冲了进来，唿吸微微急促地喘着，屋子里的两个人一齐转头过来看他。
　　只不过是一双眼睛能看得见，一双眼睛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陈子实微微瞪大了眼睛，随即眼眶一红，委委屈屈地跑上前来，抱住他：“蛇爷啊，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你化成原身被元昼大师抱回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怎么着了呢，幸好你没事，不然，你和元昼大师都伤成这样，可让我怎么活啊。”
　　耳边嗡嗡地响了一阵，墨珏的眼睛却只能看得见床上躺着的那个面白如纸的人，直直地发着怔。
　　抬起手来，轻轻摸了摸肩膀上那个毛茸茸圆乎乎的脑袋，他开口道：“你们一直照顾着他？”
　　陈子实闷闷地点了点头：“嗯，从昨儿晚上元昼大师一身血的将你扛了回来，他便支撑不……住了。”他哽咽了一声，坚持着说了下去，“昏倒了之后，是阿翠姑娘拿了药来，为他肩膀上的伤上了药，可是元昼大师的内伤实在是太过严重了，度因大师又……”
　　他说到这里，眼泪就再也忍不住地涌了出来，鼻尖酸涩到说不出下文，却是坐在一旁座子上的阿翠接过了话来：“度因受元昼所托去为你疗伤了。但是元昼做的这个决定倒不光是为了你，他的反噬之伤本就严重，度因也受了伤，以他的情况，也根本就不能再为元昼疗伤。”
　　“……你大可不必太过自责。”阿翠说。
　　“我知道。”墨珏笑了一声，眼睛弯了一下，嘴角轻轻的勾着，他的笑向来是要么张扬肆意，要么调皮无赖，要么邪气狂傲的，陈子实从来没在他家蛇爷脸上看到过这样温柔的笑意，他说，“他这个人这么聪明，做的决定从来也都这么明智。他的伤谁都没有办法治，如今，只有我才能帮他治好这伤。”他说这话时，视线一直都没有离开床上静静躺着的那个人。
　　有他的妖丹吊着一口气，元昼他……会没事的吧？
　　“啊？”陈子实不明所以。
　　“你们先出去吧，把他……交给我就好。”
　　阿翠默默拉了陈子实一把，将他拽了出去，直到关门的声音传来，墨珏才有了动作，他慢慢地坐到了床头，先是仔细地将这人俊秀的面容全都用视线描摹了个遍，才伸出指尖，缓缓地凑近那张清冷绝尘到不似人间真实存在的脸，在那白得快要透明的皮肤上轻轻摸下，又急忙的收回了颤抖的指甲。
　　他叹了一口气，这个人……终究是将自己这个草木般的心点石成金了。他掀开被子，又将自己的外衫脱了去，整个人撑在元昼的正上方，小心翼翼地不触碰到他的伤口，没有动他肩头缠满了绷带的伤口，而是将视线落在了那双薄薄的、失了血色的嘴唇上。
　　……真的不是他要占元昼便宜，可是不这样的话，他怎么从元昼的肚子里，将自己的妖丹吸出来？
　　可是当这双唇触碰起来的滋味在脑海中留下的那难以忘怀的记忆又涌了上来，他却突然觉得自己这即将要做的举动，怎么就有点心虚了呢？
　　可是不做也不不行，除了这个也再无其他办法，他闭了闭眼睛，缓缓地将唇印了下去，在心里告诉过自己无数遍：心无杂念，心无杂念啊墨珏，你是在替小神棍治伤，再正经不过的事，你心虚个什么？
　　片刻后，一道金色的光芒缓缓地自两个人相贴的唇之间出现，静静的，墨珏的唿吸恍然乱了一拍，又强行把自己旖旎的心思拽了回来，拽回正轨上，他闭着眼睛，调息自己丹田内的法力，将一股股醇厚的内息自腹中调度到妖丹上，再缓缓地灌输到元昼的腹中。
　　世间缓缓流淌着，似水如沙，不知过了多久，是一盏茶还是一炷香？他记不分明了，只觉得丹田处越来越空，搬山去填海，山终于搬空了，就算是这样，妖丹处缓缓流淌的金色光芒还是没有断，终于腹中一疼，喉间一阵腥甜之感涌了出来，两人相贴的唇间，金色的妖丹骤然消失在了元昼的嘴里，回到了他的腹中。
　　墨珏急忙转开头，将一口血喷到了床下，木质的床沿也溅上了几滴血花。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转头去看元昼的脸色，见那张脸终于回复了一点血色，他才放下了心，这才感受到浑身骤然失去了力量，他将脑袋轻轻靠在元昼没有受伤的那一侧的肩膀上。
　　他却看不见，这回，脸色白的像纸似的那个人已经换成了自己。
　　元昼啊元昼，你可得好好的给我醒过来啊。你瞧，我醒过来时发现，我雷劫留下来的伤快好全了，他扯着元昼垂落在床上的指尖，从自己穿的并不牢固的衣角穿了进去，引着那指尖缓缓划过腰侧的肌肤，来到背嵴上，用他的指尖抚摸着自己那雷噼之后留下的伤疤上，轻轻拂过那些嫩肉。
　　“你摸摸看，是不是已经快要好了？”手指触摸在新长的肉上，酥酥的，痒痒的，惹得他的肌肤一阵发麻，他有些经受不住，也没了力气，便松开了攥着元昼指尖的手。
　　他低低地絮叨着：“我的法力又回来了两成，现在差不多已经有从前的一半之多了，也不知道那玉究竟有什么特别的，竟然既能治好我的伤，又能帮我恢复法力，但是……能用这些法力帮你治好伤，也是好事一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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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算计人心
　　他自言自语，声音虚弱，神思不知去了哪里。
　　“哎？”说完这话，他才反应慢了半拍地觉出些奇怪来，为什么他都送了手，元昼的手却还在他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
　　他心下一喜，抬起头来，果然见元昼这家伙已经睁开了眼睛，虽然看起来还是有些虚弱，可是脸色已经好看了许多。
　　好家伙，他千年蛇妖五成的法力连同妖丹一口气儿全灌给了这人，他不醒才怪了呢。
　　他勉强勾起嘴角笑了笑，可是脸上的肉都有些僵硬了，法力虚耗过度的感受没谁比他再清楚了：“你醒啦？还有哪儿疼吗？”
　　照理说，他的妖丹连同法力将元昼全身受伤的经络全都治疗了一遍，现在他应该好的不能再好了才是，可是他还是得问上一句才能安心。
　　“嗯，醒了，不疼。”元昼点了点头，将衣襟里的手指抽了出来，缓缓地顺着嵴背往前移，摸了摸这祖宗一头乌黑顺滑的头发，落在他染着血迹的嘴角上，目光深沉的像一汪不见底的潭水，“你怎么样？”
　　“我好的很。”墨珏一眨眼睛，试图将那股子酸涩劲儿给眨下去，“……元昼，你怎么能坏成这样啊？”
　　指尖穿梭在那柔顺的发里，闻言却是一顿，嗓音低低沉沉的，听得人耳朵发麻：“我怎么坏了？”
　　“你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出来吗？”他的眼眶通红，身上又没有力气，说话的强调哼哼唧唧的，又软又委屈，含着浅浅的抱怨意味：“你把所有人都玩弄在股掌之间，算计清楚了人心，你承认不承认？”
　　“你倒是说说，我怎么就像你说的那样了？”他继续在那一头墨发里轻轻的摩梭，青丝尽数缱绻在那透白的指尖上。
　　“我活了三千年，看过这人世间多少人多少事，你真以为我就笨到真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什么也猜不到？”
　　“你猜到了什么？”元昼不急不缓的，像是丝毫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你替我挡下黑风那一击，为的是什么？是你真的心疼我？”墨珏累得撑不住，就又趴了下来，将脸贴在那温热的胸膛上，继续说：“你知道，那一击不会真的要了我的性命，我是谁？我是墨珏啊，哪儿那么轻易就死了？可是你还是替我挡了下来，不是我小心眼猜忌你，元昼，你须得承认，你在挡过去的那一刻也是算计好角度的，用肩膀挡了下来，所以，你也死不了，而我也不会让你死。”
　　发上那扰人的手指闹得他有点困，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强撑着继续往下说：“我的症状与先前在渺云寺时一般无二，你早猜到了这件事对我来说注定是因祸得福的，我不有事，那么你救了我，咱们两个就都不会有事，果然吧，不出你所料，我将我的妖丹给了你，有了我的妖丹，你总能撑到把我扛下山，之后，你又跟度因说先救我，不用管你。”
　　他忍不住轻轻锤了一下他的胸口：“你那里是无私到将我的生死放在你之上，你分明就是心里清楚，只有我好好的醒了过来才能用我的法力为你疗好伤，还要激起那度因和尚对你的满腔护犊之情，对我的满腔不满之情，他跟我说了那么一番话，也是你早就猜到了的吧，可怜他被你算计了一番还不知情，警告我不要告诉你。”
　　“我先前还不敢确定我的猜想，担心是自己妄自拿恶意去揣度了你的心思，可是一看你醒过来这幅毫不惊讶，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我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了。”
　　“这些，你承不承认？”
　　元昼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突然就这么聪明了？”那声音分明含着取笑的意味。
　　总算是承认了吧？墨珏却因为他这语调愈发气恼：“我什么时候笨过？只是平日里那些无聊的事不值得我浪费脑子罢了。”
　　“既然你猜到了这么多……”元昼道，“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墨珏身体僵了僵，好半天才讷讷开口：“你明知故问。”
　　元昼轻轻一笑：“其实你说的也不全对。”
　　“嗯？”
　　“你问我是真的心疼你吗？那我告诉你，我是真的心疼你，就算我算计好了这一切，但在这一切的发生下，都有一个前提，就是我真的心疼你，我不想让你受伤，不想让你多疼一点，你把那么多的事都看出来了，却独独看不到这一点，墨珏，你究竟有没有心呐？”
　　他把手轻轻摁在了墨珏的脑袋上，微微用力压实在自己的心口，墨珏感受着那胸腔之下有力跳动着一颗心，浑身发麻，脸上涌上一股热意，什么解释的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听那等不到回答的人继续说：“我一直站在你身后，看着你笑，宠着你任性，照顾着你的一切，你以为都是为了什么？墨珏，我对你好，你都看不到的吗？”
　　心虚得很，墨珏咽了一口口水，像是被人公开处刑，可是他自己又不觉得屈辱，只觉得一颗心兴奋地、激动地快要跳出胸膛，他苍白无力地辩解：“谁让你人那么好，让我以为……你对谁都是一般的好，这，能怪我吗？”
　　“对谁都是一般的好？”元昼快要被气笑了，“不论谁要喝我的血，我都把脖颈送到他的嘴边，不论是哪个喊着冷，我就每日替他用内力驱着寒，每夜搂着他睡觉，抑或是哪个任性的吃不惯不合口的饭菜，我都会挽起袖子去给他做饭？这哪里是好人，这怕不是活菩萨转世？”
　　墨珏头一次觉得元昼的口齿竟这般伶俐，说起话来能把人逼得哑口无言：“所以……”
　　元昼出其不意地接过他的话：“所以，你真的以为我就是那活菩萨？”
　　墨珏委委屈屈，你不是吗？
　　长长的一声叹息，他听到那人继续说着挠着他心肝的话：“墨珏，我也是人，没有谁无缘无故地会对另一个人好，你能明白吗？”
　　“……”墨珏张了张嘴，心中既兴奋又隐隐惶恐，不知道怎么把这句话接下去，好半天才出声道，“我明白什么？”
　　元昼放在他发间的手顿了一下，声音饱含着无奈：“我怎么就摊上了你这么个祖宗？”
　　墨珏眼睛发酸，鼻尖也酸的难受，却固执不肯开口，他偏要等这个人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不可。
　　元昼没打算一句话把话说明白，而是悠长地回忆起了往事：“小时候，我希望母亲弟弟不要再因为我而苦恼什么，后来母亲走了，我自以为将这世上一切的事都看淡了。我这辈子从未动过将什么东西据为己有的念头，却没想到遇见了你。”
　　“……”
　　据为己有？墨珏喉头一哽，心便突突的跳了起来，一阵心悸，让他身体都隐隐发着颤，这样荒唐的词，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被人用在了自己身上。
　　“……可是我终究是怕，怕你心肝太硬，不肯可怜我半点，怕你的路太远，注定不会属于我。”元昼继续说着，嗓音竟也隐隐打着颤，低沉的向谷底清泉，“你说我算计你……，可是我本想好了，我不动你你不动我，咱们离开了巫族，弄清楚了真相，我想尽办法也要把我欠了你的，渺云寺欠了你的一并还干净了，而后……”
　　“……而后怎样？”
　　“而后，你走的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再不相干。”元昼极力压制胸口汹涌到几乎压不住的情绪，把颤抖的声线极力压成平稳的，“你成仙，逍遥自在，我呢？过个数十年，或者十数年，甚至几年，寿数尽了死了干净，……彼此也就忘了对方了吧，挺好的，不是吗？”
　　墨珏勐地一个抬头，撑起了身子，用一双狭长发红的眼睛去瞪着这个口出狂言的人：“你说什么？！”他一口银牙咬碎，声声质问，“什么叫再不相干，什么叫死了干净，又是什么叫……忘了？”
　　“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的人吗？”为什么要故意用这样的字眼来扎他的心？为什幺要把他想的这么过分呢？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觉得眼前这个人是他随随便便就可以忘记的，无论感情，在他眼里，这个世间再难寻其二的元昼，足以惊艳他三千年的生命，给他留下长长久久的记忆，久到他就算有朝一日真的老去了，他还是会想起在他的生命曾出现过这样一个人，一身白衣，风华绝代。
　　不对，为什么要用曾这个词呢？他根本就舍不得他的小神棍，只要一想到这个人在他的生命里只会是曾经出现，他就觉得难过到不行。
　　四目相对，墨珏眼睛一眨，硬是将眼中的湿润眨了回去：“我明白了，你非得逼我说出我舍不得这句话来，你才满意，元昼啊元昼，你才是最坏的那一个。”
　　忽地，他见眼前人一皱眉，身上一轻又一重，却是一个翻身，将他猝不及防地压在了身下：“我哪里坏了？仅仅是这样，你就觉得过分了？”
　　墨珏一呆，元昼扣着他的手腕将他狠狠压在榻上，目光咄咄逼人，他从来都不知道元昼平日里话虽不多，一旦较起真和人讲起道理来，他竟然分毫也说不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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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我喜欢你的
　　“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的人吗？”为什么要故意用这样的字眼来扎他的心？为什幺要把他想的这么过分呢？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觉得眼前这个人是他随随便便就可以忘记的，无论感情，在他眼里，这个世间再难寻其二的元昼，足以惊艳他三千年的生命，给他留下长长久久的记忆，久到他就算有朝一日真的老去了，他还是会想起在他的生命曾出现过这样一个人，一身白衣，风华绝代。
　　不对，为什么要用曾这个词呢？他根本就舍不得他的小神棍，只要一想到这个人在他的生命里只会是曾经出现，他就觉得难过到不行。
　　四目相对，墨珏眼睛一眨，硬是将眼中的湿润眨了回去：“我明白了，你非得逼我说出我舍不得这句话来，你才满意，元昼啊元昼，你才是最坏的那一个。”
　　忽地，他见眼前人一皱眉，身上一轻又一重，却是一个翻身，将他猝不及防地压在了身下：“我哪里坏了？仅仅是这样，你就觉得过分了？”
　　墨珏一呆，元昼扣着他的手腕将他狠狠压在榻上，目光咄咄逼人，他从来都不知道元昼平日里话虽不多，一旦较起真和人讲起道理来，他竟然分毫也说不过他。
　　“我一再想着就这样罢，就这样远远的看着你，直到送你离开，我只要能问心无愧，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可是你呢？你凭什么就那么惹人恨呢？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拨别人还装作一脸无辜的样子跑开，仗着我喜欢你仗着我宠着你，便肆无忌惮地撒泼耍赖，在别人的心口上用爪子抓来挠去，我多少次想，你是真的不懂还是故意装作不明白。”
　　“你以为我有多宽广的胸襟吗？不，我没有，我终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来，凭什么我一个人在这里满心纠结，苦苦挣扎着，你却仿佛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没事人。”
　　这话他可就不同意了，墨珏挣了挣手腕，发现挣不开索性也就放弃了：“我怎么就置身事外了，你只知道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又哪里知道我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子初哥哥，你可不能这样冤枉我。”
　　“是，你心里想的就是怎么气我，一边管我叫哥哥，跟旁人说那些话，然后又去和姑娘家调笑。”手腕上的力度无意中攥得越来越紧，见到墨珏疼得皱眉又慌忙地松开，却见那白皙的皮肤上已经红了一块，他不禁心里微微自责，嘴上的话却是半点不饶人，“这就是你想的，你做的事情，叫人怎么能轻易放过你？”
　　墨珏揉着手腕，半抬起一双泛着水汽的眸子看他：“所以呢？你就算计我？”
　　“我一直在等你一步步的朝我走过来，可是你在原地嬉笑怒骂，半步都不肯挪动，我只能使点手段逼你一逼”元昼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若是这样你还是不肯动弹一下，那我便真的要放弃了。”
　　这是他孤注一掷地一场赌博，他想好了最坏的结果，也想清了最好的结果，幸而结果还不算太坏。
　　“子初哥哥。”墨珏忽地轻声一叹，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元昼的脸，“我早就是说了，你心里想了那么多，却一句都不肯告诉我。你又怎知，我愿不愿意呢？”
　　元昼目光认真的看着他，眼中那一汪清雪美的如梦似幻，让人沉沦在这世间最美的景色里不能自拔，他开口，嗓音低沉悦耳：“我要等你说，我想看着你一步步向我走来，我才能踏实，我才能告诉我自己，是你自愿的，而不是我因为一己之私，强拉你贪恋这红尘的。”
　　“哪里是贪恋这红尘？我只是贪恋这红尘里的一个你罢了。”墨珏墨发铺陈了一床，目光同样泛着满天星辰的亮意，“明明只要你说一句，我就会自己跑进你怀里乖乖地任由你抱着，偏要绕这么大的一个圈子。”
　　“元昼，我喜欢你的。”到底还是他先开了口，将这三个字从心坎里挖了出来赤裸裸地递过去。
　　浩宇无极，星辰俱颤，在这句话落地的一瞬，元昼霎那间呆了，心脏被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汹涌地灌输而入。
　　这是……什么意思？秋水星辰一并撞入了心底里，这句话中的情形……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他甚至都不敢相信，生怕这叫他渴慕了许久许久的一句话，只是这顽劣蛇妖一时任性的一句戏言。
　　世上一张嘴最能说的还是要数墨珏，说起情话来，嘴甜地像是糖不要钱似的：“我喜欢你的，元昼，……子初哥哥，或许从一开始，我叫你哥哥就不是单纯的想要戏弄你，你明白吗？”
　　“哎，……我在说些什么？就是……，哎，元昼，你不要犹豫也不要害怕，也不要再说一些什么离我远远的话，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也不知道我听了这样的话会有多难过，我也是喜欢你的，只是我一开始没有想明白罢了，是我蠢，是我笨！是我任性妄为！总之……”
　　“……你想把我据为己有，那就尽管去做啊，你设好了陷阱，等着我一步步跳进去，没关系，可是你不该把自己也伤成这样，幸而那块墨玉耳坠助我恢复了法力，不然呢，就算你死不了，你这份疼也真的得受着，我多心疼你知不知道？”
　　他说着，并细细观摩着眼前人的神色，看他向来平静无波的表情渐渐露出掩饰不住的动容，就像狡猾的蛇类看着猎物时刻准备着伺机而动。
　　可是明明他是蛇，那胆大的猎物竟然才是妄图将他一口吞掉的人。
　　“你瞧，我把我的心全都递到你的面前，这样，我算自投罗网了吗？”只期许，这样一来，你能安心一点。他笑着问，一双狭长明媚的笑眼里总算显出分历过沧桑后的成熟感。到了这时候，却是那不轻易显现的，经历过岁月后的智慧帮助他看清了这个人的心思。
　　这样脆弱的，不自信的，满心不安的元昼怎么就这么让他心疼呢？他知晓，他能明白元昼的种种忧虑担心、不安惶恐，他从来没有像今日一样，满心爱怜的将一个人的心看的如此明白。
　　元昼自小命就苦，什么狗屁的天煞孤星命格，他固然是不信的，可是天下人却是深信不疑，小小的三殿下在那个冰冷的皇宫里遭遇了多少冷眼嘲讽，又看着自己的母妃一杯毒酒自绝于天下人面前。
　　这样的一个人，尽管他的外表表现的再成熟冷静、绝尘脱俗，他的内心就算再怎么千锤百炼，无欲无求便罢，当他真的渴望得到什么，他的内心总归是不踏实的，这个让人心疼的人会想……这样的贪恋，这样的欲望，他真的配拥有吗？
　　他都明白，元昼不是在妄自菲薄，而是人一旦失去的太多了，对于得到和占有这样的词，骨子里永远都摆脱不了那份不自信。
　　何况自己，身为那个有幸被元昼惦记上的人，又是一个张扬肆意，脑子愚钝，不把人心轻易当回事的千年蛇妖，距离始终是太过遥远，连他想一想自己就这样对一个二十几岁的凡人小子有了这样的念头，都觉得荒唐、都觉得不可置信，都觉得这是一件他从前想都不曾想过的可笑之事。
　　何况是处于弱势，又先看清了自己的心的元昼呢？他的心里该是多么的犹豫不安呢？难怪他想过就这么远远的看着自己，难怪他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替自己挡下了黑风那一击，难怪一向清冷到连情绪都十分淡漠的人，会眼眶红红的看着自己。
　　伸出胳膊，他缓缓的将眼前这个高大俊美的男子揽入怀里，让他的身体密密实实地压在自己身上。墨珏心中叹息而怜惜，他算是完了，一头栽在了这个人身上，舍不得他受伤，舍不得他疼，舍不得他难过，舍不得他因为得不到自己肯定的回应而满心不安，怎么都舍不得，怎么都心疼。
　　良久的沉默，不知是他这话太没有信服力，还是元昼的内心始终不敢相信。
　　“……你说你喜欢我，你……会和我一直在一起吗？”元昼用臂膀将他牢牢地禁锢在怀里，尽管那力道让他的胸膛紧得喘不上气来，他却觉得满足，舍不得挣开。
　　没有任何犹豫的：“会啊，当然会。”他用手臂环着他的嵴背，两人之间贴近的连一点缝隙都找不到。他想不了那么多，现在开心就好，至于以后的事……，他觉得他这么依赖元昼，这么喜欢元昼，除非这个人主动推开他，他总归不会是主动离开的那一个。
　　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今日一言，果真在后来一语成谶。
　　“这可是你说的，……如果不久之后你后悔了，想走了……”他听到那人用冷沉却含着压制不住的颤抖之意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我也一定不会再放你离开我，所以，你准备好了吗？……真的想清楚了吗？”
　　怎么就这么招人心疼呢？墨珏的心今晚因为这人的话，疼了一次又一次，不得不软着嗓音哄：“我怎么舍得离开啊？元昼，你不要把我对你的心思想的太浅了，你就没有想过吗？你对我这么好，一步步把我抓牢在手里，我早就离不开你了，哪里还会舍得走，乖，别怕，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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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缠绵
　　轻轻的一声笑意闷闷地传来，他从来没有听过元昼这样轻快的笑声，笑进了他的心窝里，温软成一片。
　　“你这样说，意思就是，如果……我对你不好了……”元昼开口，侧过头来，嘴唇威胁地叼住了他的耳垂，含煳的说，“你就要甩袖离开了了？墨珏，你就是喜欢我对你好，是不是？”
　　说话间，竟显露出了几分从前不曾有过的孩子气，墨珏无奈极了，耳朵又被戏弄的很麻很痒，那麻痒之意顺着耳垂的皮肤一路蔓延到了心底，他只能仰了仰头试图躲开，道，“不是的，啊！”那利齿在耳垂上威胁地磨了一下，他忍不住轻唤出声，咽了一口口水，继续道，“什么叫我就是喜欢你对我好？我就这么坏么？从前是我不好，今后，你若是对我不好了，那就换我对你好，还不行吗？我喜欢你这个人啊，元昼，我真的舍不得离开你的。”
　　他不知道的是，今日说的话有多笃定，今后那段日子里，他就有多难过。
　　嘴唇总算放过了那块被折磨得通红湿润的耳垂，轻轻的在那漂亮的侧脸上啄吻着，墨珏觉得元昼这人哪里是什么纯净无暇的小白脸儿，分明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活生生一副要将他吃拆入腹的模样。
　　偏偏还勾引人，不肯给人一个痛快，脸都快要被他的口水洗干净了，墨珏被这轻飘飘地吻弄的心也痒，浑身都热，像是被浅浅的火苗一下又一下地撩着，撩的他恨不得这个人将他压得再紧一点，全身都渴望着被狠狠磋磨一顿，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身子何时就这么不听他的使唤了。
　　来个痛快的吧，他偏过脸去，躲开那一下下逗弄似的轻吻，微微用力推开元昼的胸膛，手在他的脖颈处轻轻地流连，微眯着一双水润迷离的媚眼，他们四目相对，彼此的眼中都有火光在闪：“……好哥哥，别玩儿我了，你亲亲我，……亲亲我好不好？”
　　哪有像他这样主动的猎物，被那捕食者用爪子撩拨似的捉弄两下，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献祭似的送到了人家嘴边。
　　他说着，唿吸紊乱，眼波迷离，下一秒，便被人捧着脸，狠狠摄取了唿吸，嘴唇何其无辜，却被人咬进嘴里，反复咂弄。
　　真狠啊，嘴唇生疼，牙关被撬开，一只软舌狠狠闯进了他的口腔里，举着刀剑无情地搅弄风云，墨珏快要喘不上气来，他不明白，元昼这样清冷的人，怎么每次亲他，都叫他有一种要被嚼碎咬烂，吃进肚子里里的错觉。
　　“唔……”
　　手指撑着那宽厚的胸膛，穿梭过衣衫，隐约在胸口摸见了一块凹凸不平的凸起，皮肤与周遭不同，是个经年的疤痕。
　　“这是什么？”墨珏眉头微蹙，心尖一紧手指点着那里问道，什么样的疤痕会正中心脏，莫非曾经是受了什么致命的伤？
　　元昼抬起头来，微微怔了怔，眼神悠远了一瞬，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最终摇头道：“无碍，都已经过去了。”
　　墨珏来不及计较那么多，神思就再次陷入了人迷蒙中，被铺天盖地的亲昵蒸腾着，他快被元昼揉进了骨子里，骨血像是被熔进了岩浆里，挣脱不得，只能随着烈火上下浮沉。
　　“你拿了什么来？”墨珏迷蒙中察觉到元昼起身去拿了什么东西，睁开眼睛，看见了一件有点眼熟的东西，是件圆罐子，矮矮胖胖画着一对戏水的丑鸳鸯。
　　“你不认识了？”元昼抬起眸子，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只把墨珏看得骨烂酥软，脸色骤然红了起来，还有什么想不起来的？
　　这不正是陈子实那小仓鼠精在金莲镇给他们买的那瓶膏脂。
　　“小混蛋，你那时便留着这东西了？图谋不轨，你想干什么？”他低声斥了一句，尾音颤不成声。
　　“你。”清清凉凉的一个字落下。
　　“……”墨珏的脸都要烧起来了，眼角泛着一片经受不住的殷红色，就这么瞪着眼前这个人，却被他接下来的动作搅弄得说不出话来。
　　长夜漫漫，他一会儿升到了天上，一会儿又坠入了海底……
　　烛火熹微，一层薄汗覆在额头上，元昼快要熔在这一片他从未抵达过的地方里。
　　雪山上的雪喷薄而出，坠入潮湿的海水中，它们在这个雪夜里，融为一体。
　　他，终于得到了救赎……
　　他们将这个死亡之城的种种凄惨景象隔绝在门外，用满是的旖旎气味掩盖了房间被扩散进的血腥味，城中血如溪流、人如木偶，他们在这个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嶂南之城中，度过了抵死缠绵、荒唐至极的一晚。
　　……
　　第二天，便是除夕新岁了，巫族人在傍晚时候便准备好了各色的巫族特色吃食，举办了一个极富有巫族特色的晚宴。
　　晚宴举办在天南山脚下的一个平缓的山坡上，山坡临着清泠的溪水，傍晚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幕的时候，橘红色的晚霞躲藏在高山的背后，露出半张娇艳的脸来，巫族男女老少热热闹闹地升起一圈圈篝火，火舌与晚霞的颜色遥相唿应。
　　临水而坐，篝火团聚，温暖包围着众人，灌木上、树上都挂着红通通的灯笼和剪纸，美食摆在简单的木桌子上，大家嬉闹成片。
　　阿红阿蓝昨日受了伤，今日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牵着手和几个姑娘一起，围着篝火跳着舞，踢踢踏踏，脚步欢快，像是什么烦恼都不曾有过，而阿翠就这么坐在地上，扎着一头辫子，一双黑珠子般的眼睛遥望着天幕的霞光，一言不发，手腕上的银铃折射着霞光，八岁的小姑娘周身萦绕着一种将纷乱红尘全都隔绝在外的气质，遥望如画，近看才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一丝寂寥空洞。
　　闻无闻有两个小和尚正在贪吃的年纪，又跟着自家师傅见惯了世面，尽管知道身边环绕的这一群巫族人皆是已死之人，倒也不怎么害怕，而是兴致勃勃地拿着筷子挑着看起来十分诱人的各色吃食送进嘴里，吃到肉类之时又毫不例外地露出一副作呕的表情来。
　　度因坐在一旁，见状，拿起筷子狠狠敲了一人的手一下，含着不怎么严厉的笑意斥责道：“知道这些肉不好吃了还吃，就你们贪嘴！”
　　闻有悄悄朝他吐了一下舌头，闻无脸一红，告罪道：“是弟子不对。”
　　闻有小声咕哝着：“难不成这里的动物也都死了不成？这肉怎么也一股腐烂的味道？难吃死了。”
　　阿翠耳朵灵敏的很，听见了这声音，便循着声音往闻有那边看去了冷冰冰的一眼，分明是个比他还要小上很多的姑娘，闻有却被她吓得往后缩了一下，闻无默默地挡在了闻有的前面，警惕地看着阿翠。
　　似是感受到了两个小僧人对她的惧怕之意，阿翠又默默地别开了眼。
　　陈子实正坐在一旁，扒拉着手指怔愣地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度因见了便自来熟地挪了过去，碰了碰他的肩膀：“小施主，有什么烦心事吗？”
　　陈子实有点惊讶地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去，继续巴拉手指头：“关你什么事？”
　　“别这么冷漠嘛，你呀涉世未深，跟着那两个人也有好处，只不过要多学学他们的好处，比如墨施主的健谈，元昼的彬彬有礼，要是跟墨施主学了乖张，跟着元昼学了冷漠来，那可就不好了。”
　　这和尚怎么这么讨厌？陈子实正烦心着什么，他就和他家蛇爷学了乖张了怎么着了？眉毛一皱，他没好气道：“您操心的可真多。”
　　度因不气也不恼，笑面虎的称号可不是白得的，脾气好得很，继续笑着凑近，仔细观摩着陈子实一张白白嫩嫩的小脸。
　　陈记酒庄葬身火海两年之久，陈子实从一个享尊处优的小少爷变成一只飘泊无依的小仓鼠精，这样天差地别的生活，亲人离散的痛苦都没能让他脸上的婴儿肥退了，反倒是这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先是跟着墨珏一路奔波来到渺云山找元昼，后又是跟着两人风尘仆仆来到嶂南碎叶城，见过了许多吓人的事情，又吃不到什么好吃的，受了不少苦头。
　　也怪墨珏心粗，竟没有发现他和原先在陈沧县的时候模样已经大有不同了，那一身胖乎乎的软和肉缓缓地退了去，渐渐显露出一副青涩稚嫩的少年面容来，度因看着看着，忽地一笑，把陈子实笑得莫名其妙，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这一声，倒有点墨珏虚张声势的气势，又有点元昼冰冷厌弃的冷漠感，更多的，是独属于陈子实自己的温吞的书生气，含着怒意骂人，眉眼间具是生动，叫人气不起来，反倒更想笑。
　　度因道：“瞧你这幅哀愁的模样，怎么，是伤了情？还是受了什么刺激，正想着哪家姑娘，却苦求不得？”
　　陈子实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随即又恼怒地红了脸：“你个不正经的和尚，胡言乱语些什么？！你们渺云寺就是这么教导门下弟子的？”
　　“哎。陈施主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提那些僧归戒律干什么？没意思。”度因笑着摇摇头，“你信不信，我这双眼睛，什么都能看明白。”
　　陈子实抬头看了他一眼，十分不相信地笑了一声：“什么都能看明白？大师你可真敢吹牛，蛇爷和元昼大师的情谊你看明白了吗？”
　　他自是没看得太明白，本是招人算账的，却被那蛇妖呛了一头。
　　没想到这小仓鼠精还长着几根软刺，度因被噎了一下，也不窘迫，只是笑道：“那位可是千年的蛇妖，我道行浅些看不透彻有什么奇怪？但是陈施主你嘛，小僧倒是可以猜上一猜，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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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共舞
　　陈子实自然是不信他，但是让他猜上一猜也没什么要紧，遂说：“你猜呗，你脑子里想什么我还能管的了不成？”
　　嘿，这小家伙还真不好惹，读音苦笑，道：“我猜，陈施主心里正在为一个人而纠结，我说的可对？”
　　陈子实有点惊讶了，又觉得他是瞎猜的：“是又如何？有本事你接着猜啊。”
　　度因便笑着继续道：“那人让你嫉恨不已却又念念不忘，是也不是？”
　　正是如此，陈子实真的惊讶了，继续追问：“你如何得知？你还知道什么？”
　　如何得知？自然是有人告诉他的，他又不像国师渠真有预测未来之能，他心里想着，面上却只是但笑不语，陈子实急了，喋喋不休的追问着。度因被他吵得不行，只好装模作样神神叨叨地又道了一句：“陈施主莫急，不可说之事小僧也不好多言，这样吧，冒着大不韪，小僧再告诉你一句——你正为之烦恼的这个人啊，离你既远，也近。”
　　既远，也近？是什么意思？陈子实有些想不明白，便敦敦地埋头想了起来，继续扣着手指。
　　墨珏和元昼牵着手走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热闹却又各自寂寥的场景，两人昨晚荒唐得太久，墨珏腰酸腿疼地起不得床，两人便又在房间里赖了一整天，元昼这家伙憋了二十年初初开了荤，这下反倒更合他的心意了。
　　墨珏不由地叫苦，自己这一把老骨头真心经不起他这样没了命一般的折腾，为什么同样是初尝云雨，自己这个活了三千年的老家伙还没有元昼这个小年轻食髓知味、如饥似渴？定然是元昼不正常！
　　元昼要是知道了他此时心里正在想些什么，定然会毫不留情地耻笑他信口胡诌，也不知谁胳膊腿儿缠着他，眯着一双泛着水的眼睛，在他耳边软着嗓音哼唧了整晚。媚成那副模样，也不知谁如饥似渴。
　　到底两人谁也逃不掉犯了一个淫乱荒唐的戒律，连陈子实来叫他们参加晚宴时，房里都还热闹着，两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几声敲门声都没有听见，倒是闹得陈子实一个呆若木鸡，而后涨了一张大红脸，落荒而逃似的跑了。
　　这不，众人皆到场了，唯有这两个人姗姗来迟。
　　一黑一白的两道风姿卓绝的身影牵着手，一步步不紧不慢地走进，不由地便吸引了在场众人的视线，度因的笑一下子便变得玩味起来，“哟，看来，元昼的伤这是好的不能再好了，可是墨施主的身子骨看起来还得好生将养着点啊。”
　　元昼没有说话，面容虽然波澜不惊，可是度因仔细看去，还是从他这位挚友的耳朵根上看到了一丝红意。
　　原来是度因这笨蛋，他还没忘了昨天晚上他对自己的那些警告，什么希望墨施主捡回点良心，狗屁！虽然他的确是混蛋了点，这度因说的也没什么错，但是谁叫这人蠢呢？被元昼算计了一环还不知道，自己冲上来当他们两人之间的坏人，现在又想调侃别人。
　　虽然知道他是出于对元昼的关心，可他向来记仇，不出言呛这这臭和尚一下，就放不下这口气。
　　墨珏一挑眉，挑衅的看了他一眼，伸出胳膊，改为将元昼的胳膊环住，笑道：“怎么，度因大师替我看病还不够，还要替我们家小仓鼠精好好看看？你瞧，你凑他那么近，把小实的脸都吓红了，欺负人难道也是你们渺云寺的寺规不成？”
　　度因笑容不变道：“出家人该干什么事儿？我怎么不知道，墨施主啊，我倒是想请教一下您身边从小同我一起在渺云寺里长大的这位，咱们渺云寺都有哪些寺规戒律来着？”
　　墨珏哼笑了一声，拖着元昼的胳膊，两人落了座，才冲度因道了一句：“你只需管好你自己就行，他可不是渺云寺的人了，他现在是我的人。”
　　这话的声音说的不小，惹得在座的诸位全都拿讶异地眼光去看两人，闻无闻有双双瞪大了眼睛，阿翠冷漠的转过脸来，细看那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好似还被惊吓的微微崩裂开来，陈子实这个知情人也忍不住盯着两人，目光有些发直地看了好久。
　　被四周这样火辣辣的目光看着，墨珏只是坦然地笑，元昼不由地抬起袖子，掩住嘴角假咳了一声，眼中却全然是温柔的笑意，度因坐在一旁看的分明，从心底里替他高兴。
　　他这位挚友从小到大吃了太多的苦，如今他苦尽甘来，终究有一件事是他得偿所愿的，怎能让人不替他高兴？
　　阿红阿蓝两位姑娘不知何时也从后面凑了过来，笑嘻嘻的声音道：“我就说嘛，这位墨公子啊……”阿红卖关子的拉长了嗓音，阿蓝笑着接过话来，“和这位元昼大师才是最般配不过的一对神仙眷侣嘛。”
　　“就是就是，哪有别人掺和的份儿啊？”阿红捂着嘴娇笑一声，“小情侣之间闹个脾气什么的多正常啊，和解了这不就好了？”
　　“就是嘛，墨公子~”阿蓝凑过来，朝墨珏眨了下眼睛，“你可是用了我们教给你的方法了？”
　　什么方法？墨珏怔了片刻，随即一阵红意从脖子升到了脸上，想起了初初进入结界时，这胆大的两位姑娘给他的哄元昼的办法来，笑骂道：“好啊，你们两个小丫头，竟然敢笑话我。”
　　两个姑娘笑着跑开了，倏地又跑了回来，一左一右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
　　“来嘛，墨公子。”
　　墨珏笑着顺着她们的力道站了起来：“干什么呀？”
　　“一起去跳舞呀。”
　　“跳舞你们怎么光拉着我啊？元昼呢？度因呢？陈子实呢？你们怎么不拉着他们去跳？”
　　“哎呀，墨公子，你怎么这么傻啊？”阿蓝笑着嗔了他一句，阿红笑着接口，“你没瞧见，这些舞啊，都是我们巫族人跳给心爱的人看的，男子跳给心爱的姑娘看，姑娘跳给相中的少年看。”
　　什么嘛，那元昼跳给自己看还不应该吗？凭什么只能自己调给他看？心里虽这样想，耳根子却忍不住地一阵臊红。
　　墨珏先是看了元昼一眼，见那人眼光轻柔地看着自己，又急忙别开眼去，去看不远处围着篝火跳舞的男男女女，果然见许多大胆的姑娘舞着腰肢，将水波似的媚眼抛向坐着的少年郎，更有一些热情的小伙子舞动着年轻肆意的身体，将热情化进舞姿里如火般的迸发出来。
　　围坐着的人更是没有闲着，用巫族的方言唱着他们听不大懂的歌谣，虽然听不懂歌词，那种热情奔放却还是被曼妙的歌声传递出来，极富有感染力，连带着傍晚的空气都是散发着爽朗迷人的味道，墨珏心下一动，倒真的动了几分跟着他们一起跳的念头。
　　他被娇笑着的两位姑娘拽进了那群人里，可是他这辈子除了打打杀杀就是懒着睡觉，哪里会跳什么舞，手足无措了半响，只好被两位姑娘教着，再跟着那些男子的动作学着，扭起了腰肢，晃起了肩膀，渐渐地融入了进去，一边笑着，一边跳着，眼神却始终不好意思往元昼那边瞟，也不知道自己在害羞些什么，明明就很想看看元昼会是怎样的表情，却总也扭不过头去。
　　他的腰肢很细，退也修长，巫族的衣饰以繁密的图腾为主要特色，一席黑衣穿在他身上，腰间用腰带一掐，更显得纤细迷人，随着舞姿的动作左摇右晃，腿也没忘了踢踢踏踏，和着歌声矫健又好看，脸上的笑意更是张扬明媚的，一双狭长的眼睛迎着薄薄夜色里天地间最明亮的一抹篝火，任谁看了都得叹一声惊为天人。
　　此番景色落在某人眼中，更是能将一汪清雪融为一池烈火。
　　墨珏跳着跳着，忽觉腰间一紧，鼻尖一阵冷调佛香气息涌来，背上贴上来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胸膛，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将他翻了一个面儿，他便怔怔然撞进一双黑沉的眼睛里。
　　阿红阿蓝见状十分有眼力见儿地将位置让给了两人，便往两边退去，便发出揶揄的笑声。
　　墨珏哪里是什么脸皮儿薄的人，一时半刻的不好意思总是短暂的微不可记，元昼都过来了，他那还会不好意思？喜悦还来不及，只想着满心怎么将人逗上一逗。
　　他倏地笑开了，嘴巴凑近了元昼的耳边，热热的唿吸故意地喷薄在那片肌肤上，刻意而撩人：“子初哥哥，都怪你，我的腰好酸啊，腿也疼，跳的都不好看了。”
　　元昼骤然唿吸一紧，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怀中这人的腰为什么酸，腿为什么疼，那腰是怎样被牢牢地掌控着在掌心里，那双修长洁白的腿又是怎样被无情地叠起又抻开。
　　他咬了咬牙，深觉得墨珏这家伙欠收拾，扭着一把细腰将大姑娘小媳妇甚至连几个小伙子的眼神儿都勾了去不说，现今又拿这样的话来挑拨他。
　　“跳的不好看没关系啊，我来带你跳。”他说。
　　墨珏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子再次被人牢牢掌控在了怀里，腰上的肌肤被手掌的温度烫了一下，昨夜和今日一整天，那种自己的身体却全然不受自己控制的失控感再次涌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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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密道
　　神体随着音乐的节拍被人骤然翻折下去，他蹙眉低声叫喊：“元昼，你轻点。”虽然那双大掌牢牢地托着他的后腰，他的腰又向来柔软，并没有感到什么不适，可是这样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的感觉却让他的心也倏地腾起，又猝不及防的落下。
　　“好。”元昼低声回答，却依旧扯着他的胳膊腿儿让他不得不随着歌声的起落由着元昼的心意上下起伏地摇来摆去，一如他在床上明明答应了自己，一句“好”说了不知多少次，却没有一次被他付诸实践。
　　这个出家人，说好了不打诳语，却在他身上一次次的食言，墨珏已经没有力气去骂他了。
　　两人的胸膛时而贴的很近，时而又分开的很远，唿吸时而交错，时而又各自紊乱。墨珏觉得自己像元昼手里的玩具，被这个从小到大都没有好好玩过的家伙当成了再好不过的取乐之物，从里到外玩儿了个透彻。
　　他没想到，向来端着架子的元昼也会来跟着他凑热闹跳什么舞，他不知道的是，元昼只是不喜欢他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身上，而之间只能坐在人群中，跟着众人一起看着他跳的那种感觉罢了。
　　既嫉妒又想把它藏起来，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感。
　　那种他们之间云端相隔，他只能同世人一起遥望着这个张扬肆意的人，却触手不可及的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不断在下坠。
　　不喜欢，不愿意。
　　他明明已经将这个人从内到外据为己有了，那就算要被看，世人的目光也该一齐落在他们两人身上。
　　墨珏要是知道了他在想什么，定然要勾起嘴角得意地想，他含蓄内敛的子初哥哥何时竟变成了这样一个霸道强硬的人？可真是迷死人了，就算将他逗弄在手底，猫捉耗子一样的玩儿，他也觉得心里甜滋滋的，因为元昼这样的一面都是因为他。
　　眼前这个人全部的不同以往全都是因为自己，没什么比让自己的爱人露出不为人知的一面更让一个人沉迷在爱情里的人自豪了。
　　周围尽是笑声和吹口哨的声音，欢唿、鼓掌，众人含笑的、不带有恶意和歧视的目光放在两人身上，并没有让人感觉到冒犯。这是一个大胆热情的民族，他们有着中原人不会有的包容性，在巫族，人与人，无论男女，只要真情都是值得祝福的。
　　男子与男子相恋，在中原大祁朝这个最守规矩礼法的地方，可想而知要经受世人怎样的冷眼嘲笑。墨珏自然不惧怕人言，他这样的老妖精怎么会将世人的言语放在心上，他相信元昼也不会惧怕区区世俗，但是毕竟人非草木，心非磐石，一段受到祝福的感情总比冷眼嘲笑来的动人。
　　可惜啊，他们始终都没有忘记，也无法忘记巫族阂族尽亡的事实，尽管在他们身边跳舞唱歌的少年少女、围坐在临溪小桌上贪嘴吃的开心的稚童和那些笑容和蔼的老人们看起来都是如此鲜活的生命，但是，越鲜活就越残忍，越让人不断地想起他们在夜晚头断血流，断臂残肢的模样。
　　这场晚宴大家都没有吃什么东西，毕竟也没什么好吃的，天空中放了许多璀璨的烟花，元昼在烟花炸开的那一霎那凑到墨珏耳边悄声而问：“阿蓝阿红教了你什么方法，嗯？”
　　墨珏被他这一声“嗯”，嗯的耳朵都酥了，他笑着抬起头，凑到元昼耳边，道了一句：“她们告诉我啊……”刻意拉长了嗓音，卖了个关子，惹得元昼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下，他哼哼唧唧地躲开才继续说，“哄情郎最好的办法，就是……亲一亲，抱一抱，最好能在床上热情大胆一点，这样啊，什么矛盾第二天醒来也就都忘了。”
　　这没脸没皮的祖宗，元昼无奈地笑了一下，用低低地声音道：“那你可是身体力行，深有体会啊。”
　　“什么啊。”墨珏不满地嘟起了嘴，“明明就是你哄我，你算计我，我不跟你计较，然后我们……，我就原谅了你。”
　　好在烟花声很大，众人又都在热闹地交谈，没人听见他们说了些什么荒唐话。
　　“哦，原来，我那时就是你的情郎了？”元昼挑眉，“我怎么不知道？”
　　这人怎么开了荤就学坏了呢？果然和尚就该让他吃素。墨珏捏紧了拳头，捶了他的胸膛一记，重锤一旦落下力度就不自觉地放轻了。
　　烟花刹那间再次在天空中绽开一朵红色的花朵，墨珏眸中映着满天烟火，将在座的众人一一扫了一遍，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陈子实，一手摸着一个徒儿的头，笑呵呵的度因，一脸冰冷、静坐不语的阿翠，目光在触及到阿红阿蓝两姐妹的笑脸的时候却是一顿。
　　他想起两姐妹教他跳舞时，他和阿蓝阿红的对话——
　　他问：“都说了这舞都是跳给心上人看的，那两位阿蓝和阿红想必是也有了心上人了？”
　　阿红却是一怔，表情茫然地想了半天，连动作都缓慢了起来：“心上人？”
　　阿蓝摇摇头：“……记不清了。”
　　“……我怎么记不清了呢？”
　　“我的心上人是谁？”阿蓝阿红的表情从茫然渐渐过渡到了有些痛苦的地步。
　　墨珏见状急忙打断道：“想不起来就别想了，跳舞吧，哎，这个动作怎么做的，你们两个教教我呀。”
　　他不禁摇头叹息，这样生动美好的人儿，却经历了不敢想象的一切，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呢？
　　夜色渐浓，这座山脚下的城再一次变成了人间炼狱，前一秒又多欢乐，下一秒的惨象就有多令人心痛，众人跟着举着火把的阿翠姑娘走进了一个地下密室。
　　终于到了要解开碎叶城真相的这一刻了，墨珏心里却隐隐的有些不想知道了，但是无论如何，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他们这些人就不能一直被表面短暂的宁静和乐所蒙蔽。
　　“婆婆就在这里面，自那一战之后，她便一直闭关，寻找拯救整个巫族的办法。”阿翠边走边说，“你们这些人来到这里，为的是什么，我再清楚不过，我也可以告诉你，正如你们猜测的那样，我的婆婆就是巫族圣女。”
　　没有人说话，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阿翠沉默了一下，继续残热地说，“但是我也告诉过你们了，除了我，巫族已经不剩一个活人了。”
　　墨珏有时候是真的佩服她，这八岁的小姑娘竟然有一颗这样冷硬的心，用最平淡冷漠的语气说着这样残忍的话。
　　度因开口：“也就是说，你的婆婆，巫族圣女，也已经死了？”
　　阿翠冷冷一抬眼，火光将她的侧脸打在墙壁上，她没什么反应，看不出伤心也看不出痛苦，只余经久的，深入骨髓的，习惯了的冷漠：“没错，也就是说，以婆婆现在的状况，已经不能帮助你们达成所愿了。”
　　度因依旧一副笑面：“这么说来，我们的希望就全寄托在姑娘身上了？”
　　阿翠冷哼一声：“想的到美，我还没有继承圣女之位，巫族真正神秘的术法我还不会，更是做不了什么。哼，早就告诉过你们不要白费工夫，到头来什么也不会得到。我本就不赞成把你们扯进我们巫族的事情里来，以为你们找不到巫族圣女，就会知难而退，乖乖滚出碎叶城，哼，要不是婆婆的命令，你们连进碎叶城除兀鹫的机会都不会有，更别提带你们来见婆婆了。”
　　墨珏摇摇头，不怎么在乎的样子。关于什么真相啊，十年前究竟是谁算计了他啊，不知是因为元昼还是因为什么，他忽然的觉得也许没有那么重要了，至少在他听到说巫族圣女已死，无法施展法术之时，心里没有觉得太过失落，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这一路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头来到这里，最终却告诉他，你所求之事可能已经无法达成了，他怎么反而这么无所谓呢？他心里隐隐知道答案，又觉得自己太过没出息了些。
　　“阿翠这话说的，要不是我们，你连这些死人的尸体都保不住。”墨珏难得不说话了，度因却不是个吃亏的性子。
　　阿翠一言不发，周身的气质愈发冰冷。
　　“小阿翠，你欠我的那声哥哥可还没叫呢。”他笑着出言调节氛围。无所谓啊，开心就好，逗一逗这冷脸小阿翠，看她紧绷的小脸露出羞恼的表情就更让人开心了。
　　“……我欠着不行吗？”阿翠一口气被噎在了胸口，半晌才冷着脸说。
　　墨珏笑得不行：“行行行，你攒着，等出了这个密室你再叫也不迟，哥哥等着你。”他说着，手心却忽地疼了一下，侧过头像元昼看去，就着幽黑的地下通道内阿翠手中火把上唯一的亮光，见他绷着脸似乎有点不开心，嘴角一抿，笑得更欢了，趁四周黑漆漆的，视线不好，又没有人注意他们，飞快地在那张严肃又俊美的侧脸上亲了一口。
　　元昼愣了一愣，随即，侧过头来半生气半责怪地瞪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中含着一汪如水般温柔的笑意却是分毫不漏地被墨珏捕捉到了眼底。
　　怎么办，怎么办，这样一个蜻蜓点水般的亲吻根本就不足以满足自己，他好想让他的子初哥哥现在就把他摁倒在床上，狠狠地亲上一顿。
　　“咳咳！”度因装模作样地袖子掩住嘴咳了几声，转移话题问阿翠，“不知尊师是何脾性，我们见了也好知道该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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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都是我的错
　　“你们用不着讨好婆婆。”阿翠边走边说，“我们帮不了你们什么，而你们却是帮助我们巫族铲除兀鹫群的英雄，婆婆会感激你们的，你们想知道什么婆婆也都会告诉你们。”
　　说话间，墨珏元昼后面跟着个陈子实，度因协同两个小徒儿一行六人，已经跟随着阿翠走过了曲折的小路，绕过了重重机关，来到了一扇大门前。
　　火把的光亮一照，大门上刻画着的各种繁复的图腾映入众人眼帘，给人一种历史久远端庄肃穆的神秘之感，阿翠轻轻唤了一声：“婆婆，阿翠带着众位英雄过来了。”
　　众人不禁微微屏息，毕竟，对他们来说，这位传说中的巫族圣女是一个十分神秘的存在。
　　下一秒，一道十分年轻悦耳的女声，从门内不甚清楚的传来：“带他们进来吧。”那声音柔美好听，却难掩声音中的虚弱疲惫。
　　这声音听起来，倒不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妇人。
　　微微的蓝光在昏暗的地下密室出现，阿翠手掌结印，一个漂亮的蓝色花儿从她的手心飞向了大门，被大门缓缓吞噬掉，而后，沉重的开门声响起。
　　大门缓缓打开。
　　众人先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冷意，从脚底慢慢往上移，全身都被一种冰冷的感觉包围，墨珏刚一蹙眉，手心就一暖，是元昼握住了他的手，那夜在天南山两人受伤都不轻，墨珏更是把全身的法力都用来给元昼疗伤了，治好了元昼，两人又荒唐了一天一夜，自然还没有恢复过来，自己运功取暖自是不行了。
　　他美滋滋地感受着温暖的热流从交握的手心处传来，继续抬眼看向门内的景象，有汩汩的流水声响起，室内薄薄的白雾飘飘渺渺地遮住中心莲花状石盘上坐着的女子的面容，只依稀见得一个身姿曼妙的人影。
　　那阵冷意正是这缥缈的白雾所裹挟而来，直扑众人之面的。
　　陈子实缩着肩膀，哆嗦着嘴唇：“好冷啊，这里怎么这么冷。”
　　“抱歉，各位贵客。”先前说话的那道女声再次开口，这次的嗓音清晰了些，一听便是一道极其优美的成熟女性的声音，她素手一撩，拨开眼前遮住人视线的白雾，冷意稍稍退却，众人这才得见她隐藏着的庐山真面目。
　　这一见，不禁都再次屏住了唿吸。
　　这哪里是什么上了年纪的婆婆，分明是一个风韵正当年的貌美女子，及腰的长发编成了粗长的麻花辫子，拿到胸前垂着，头上点缀着几只银质步摇，步摇上的流苏轻摇慢晃，一席蓝黑色的巫族服饰，露出纤细白嫩的腰肢，她没有穿鞋，就这么斜斜地坐在那里，白如嫩莲的小脚上戴着的银铃与手腕上的遥相唿应，细微的动作间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缓缓坐直身子，好似身上没什么力气，动作虚浮：“我们嶂南地区天气比中原要热些，为保证尸身不腐，我在这室内放了些冰块，冷到各位了，抱歉。”
　　她抬头看向眼前数人，神色温和，眉眼动人。
　　墨珏分毫不错的用目光打量着这个神秘的”婆婆”，想从她身上看出什么端倪来，视线却陡然一黑，元昼整个人站到了他的身前，把他的视线挡了个严实。
　　他不自知地勾着嘴角，再次露出偷了腥儿的猫儿似的表情，他家子初哥哥怎么这么爱吃醋呢？
　　脑袋轻轻靠过去，讨好的蹭了蹭。陈子实一旁瞧着，一脸痛心疾首地转过头去，他们家蛇爷啊，你忘了你以前是多么威武霸气的样子了吗？怎么一到了元昼大师面前，就像个受气小媳妇似的？哎，真让人没眼看。
　　这几个人心思都不在眼前事上面，出面说话的事自然就被度因揽了过去，他笑眯眯的道：“见过巫族圣女大人。”
　　圣女摇摇头：“不必客气，叫我阿云就好。”
　　“哎，那怎么行。”度因道，“您毕竟是我们的长辈。”
　　自称阿云的圣女大人抬眼看了度因一眼，沉吟了片刻，不吃他套话的一套：“你我年纪相仿，大师怎么知道我是你的长辈？”
　　度因只笑而不语。
　　墨珏把头靠到元昼肩膀上，身体的重量全都依附在了他的背上，用眼睛打量着这个美貌动人却面色惨白没有活气的女子，心想，肉眼所见何足信？这世上长的年轻，年纪却大的可怕的东西多了去了，比如渠真那家伙，再比如自己。
　　可是就算如此，他难得地和度因这和尚站在了同一立场，一个人的气质是骗不了人的，岁月的洗练终会留下痕迹，在眼神中，在谈吐里，这位巫族圣女倒真的不像是少女。
　　忽地，他眼神一顿，隔着一弯寒潭，眼睛凝在了圣女的左边耳垂上，那莹莹的一只墨玉耳坠，显然与他们之前在黑风身体里取出来的那只是一对！
　　他上前一步，却被元昼拉住了手腕拦着了身后，他抬头去看元昼，却见对方朝他隐晦地摇了摇头。
　　阿云摇摇头：“您不必试探我，我是已死之人，在这世上除了没有完成的使命，便再无牵挂，今日让你们过来，就没打算再隐瞒什么。”
　　阿翠神色一紧。
　　度因抬眉一笑：“再好不过，愿闻其详。”
　　“不急。”阿云的视线在在场之人的面上缓缓扫视了一圈，落在元昼和墨珏身上却是顿了一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好看的笑意，她对着元昼说：“你长的可真像那个人。”
　　这话一出，元昼的身体微微一僵，墨珏靠着他，对他的排斥厌恶之感感受得再清楚不过。
　　像是谁？众人心头不禁都微微一愣墨珏心里一动，那个人……？说的莫不是渠真？……这世上能和三皇子殿下长的像的有谁？陛下？淑妃？都不该从这个巫族圣女口中说出来，唯有这个与她有几分干系的国师大人……
　　两人一明一暗，一个可以预知未来，一个可以看穿过去。
　　没有几个人见过国师的脸，唯有他，不单单见过少年时期的渠真，更是在在湖底的门下是见过两百岁的国师大人，可以说不单单是出尘的气质，连同长相，元昼与渠真也是有几分相像的。
　　而元昼和渠真的真实关系……
　　墨珏心中一紧，可不能让她继续往下说了：“阿云啊，他们论资排辈的话，没资格这么叫你，我倒是可以，那我来问一问你，你这么年纪轻轻的，……是怎么死的？”
　　阿云的话被打断，她好像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念头，只是将目光从元昼的脸上从元昼脸上挪开一寸，放到了元昼肩头的墨珏只露出来的那一张眉眼张扬的脸上。
　　她眯着眼睛打量了片刻，也不知看出了什么没有，墨珏自觉戴着莫寻草，她没法在他身上看出妖气，可是他是妖的事实自从进了天南山已经暴露给了阿翠，当然了，他本身也么想过要瞒着谁，没意思。
　　至于这个阿云知不知道，怎么知道，也无所谓。
　　“多谢公子，帮助巫族解决作乱的兀鹫。”阿云颔首道。
　　还挺客气，墨珏笑道：“你要是真想谢我们，你也能猜得到，我们还有别的事想让你帮忙，不过现在，你把巫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们可不能算在报答里。”
　　“当然不会，既然诸位什么都已经看到了，那我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你们也在情理之中，不过阿云一介已死之人，还需提前同诸位说好，你们所求之事无非追溯过去，改变过去，可是以我现在的已死之身，莫提改变，怕是连给众位看一看过去之事都已经无法达成了。”
　　墨珏有些烦躁：“少废话，这话，你家小徒儿已经告诉过我们一遍了，要说就赶紧说。”
　　阿云虚弱地笑了一下：“公子性子急，又是帮助我们巫族一个大忙，我当然会知无不言。”
　　她缓缓地提了一口气，像是怕自己突然撑不住似的，将那口气在肚子里酝酿了好久：“这事要从两年前说起了。”
　　“——巫族世代相传的能力，只传给历代圣女，非是我们不想将这神奇的能力传承得越多人会越好，只是树大招风，会的人多了我们一族受人驱使的概率也就大了，而巫族世世代代心高气傲，不愿做朝廷的奴隶，为人利用，做人牛马。因着两百年前，巫族所遭受的那一次近乎灭顶的灾难，祖先有言，为了不把我们世代相传的秘法断送，又不被贪婪之人利用，巫族改变过去的能力每代只能传于一人，那便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巫族圣女，并且，圣女必须泯然于众，隐于世间，不被任何人知道。”
　　“只是没想到，饶是如此，两百年后，巫族还是在我的手中尽数断送了。”她沉沉一叹，面容哀痛，“两年前，有一个人闯进了巫族。”
　　元昼皱眉，沉声打断她的话：“嶂南地区外设沙漠秘境，湖底二十道门为障，如何闯进？”
　　至少以他和墨珏的本事，也是一头雾水不得门路，最后也是通关后进的碎叶城，又何谈硬闯？是谁竟有如此本事？
　　阿云闭了口，目光在他的脸上绕了一圈，目光很深让人看不分明，好像在透过元昼看向什么人似的，她摇头一笑：“不，是我说错了，不算闯进来，是我放他们进来的，都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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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别问了
　　在场人都听的一头雾水，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什么叫是她放进来的？也就是说，巫族圣女徇私，违背祖先的命令，私自放人进了嶂南地区？
　　“如你们所料，看守沙漠秘境是每代圣女的职责，我死后这个任务就交给了我的小徒儿阿翠，也是她监督你们通过了考验，放你们进来的，而我当年……”她苦笑了一声，“说起来，也算是我亲手引狼入室而将全族都葬送了的。”
　　她低低一笑，一口血咳了出来，却不是正常的红色，而是紫黑的颜色，落在洁白的下巴上，显得恶心又可怖。
　　阿翠摇摇头，声线依旧很冷漠，但是熟悉了她一贯处变不惊模样的众人还是从她的神情中看到了一丝急切：“婆婆，这不怪你。”
　　阿云摇摇头：“阿翠，别维护婆婆了，如果不是我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都怪我，我不推卸责任，你也用不着自责。”
　　“究竟发生了什么？别卖关子了。”墨珏出生催促。
　　“……”好半天，圣女才平复了气息，继续道，“那个人他骗了我，他扮成一个人的模样骗了我，他进了碎叶城，我才知道他不是他。”
　　众人几乎要被这几个他绕懵了，阿云继续道：“他进了碎叶城便原形毕露了，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坏人，笑里藏刀的毛头小子罢了。我气极了他竟然伪装成那个人骗我，就想给他点教训尝尝，没想到他还真有点本事，都叫他躲过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冷冷的，竟和阿翠一贯的神情有几分相似，墨珏不禁猜，所谓的”那个人”和先前她说的与元昼相像的”那个人”会不会是一个人？
　　“他得寸进尺向我提出三点要求。”阿云的表情更冷了，因为怒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嘴唇都有些颤抖，“第一，要我帮他看一看当年他的家族灭门的真相，第二，要我为他改变灭门的惨况，第三，要我改变一个节点，帮他只好一个将要死掉的病秧子。”
　　此话一出，众人心头不禁都各自有了猜想。”灭门”、”病秧子”这两个词墨珏和陈子实听了尚且想不起什么来，别人可就不一样了，元昼面色骤冷，度因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我们巫族的秘法，虽然能窥测过去，改变过去，但是此举终究有违天道，为天理所不容，改变一人命数尚且需要祈愿者付出巨大的牺牲，对现在活着的人影响甚大的，甚至会有人因为这个改变而改变命数的更是绝不可为。此人倒是贪心，一提就提了三个要求，尽管他愿意用自己的命作为牺牲，我也绝不能答应。”她哼笑了一声，温柔美丽的容貌露出一丝嘲讽怜悯的意味。
　　“然后呢？”度因有些焦急地问，元昼的脸色越来越沉，连闻无闻有两个小和尚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墨珏有点不明所以了，怎么都是这样的表情，难不成这个人他们都认识，独独他不认识？
　　是谁？……笑里藏刀，病秧子，灭门惨案，连性命都愿意奉为牺牲，他反复的琢磨着这几个词，想了半天没想出是谁来，倒是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位兄台真是个丧心病狂的。
　　“然后？”阿云继续冷笑，“那是个疯子，我若是知道他是这么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就算杀了我，我也要和他同归于尽。他说，既然我什么也不能为他办到，那整个巫族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竟能以一己之力，将整个巫族尽数覆灭？”元昼沉声开口，目光沉沉的，竟有些吓人。
　　墨珏抿了抿唇，攥住了他的手，轻轻握了握。是什么人竟有这样的能力，连他也觉得不可置信。
　　“是啊，我也没想到。”阿云胸口愈加翻腾起来，面色渐渐失去活气，但依旧义愤地用难以连贯成一句话的那一口气在撑着自己，阿翠在一旁眼睛看不见，只能用耳朵听着她错乱的气息，着急道，“婆婆，你歇一歇吧，别说了。”
　　“不，你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阿云朝阿翠斥了一句，继续道，“他狡猾的很，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在我放他进入碎叶城的那一刻，就掌握了从沙漠秘境打开碎叶城大门的办法，见我不同意，他将一群官兵放了进来，表面上伪装成一副好人的模样，实则是逼迫，他说等我三天，可是我有什么办法？逆天改命本为禁术，我若真的做了，那么同样是全族覆灭的下场！三天之后，他们果然凶相毕露，爪牙锋利，可怜我巫族百姓还什么也不知道。那简直就是个畜生，他用整个巫族的存亡逼迫我……，咳——！”
　　又是一口黑血吐了出来，阿云美目微阖，似是精疲力尽：“但是，我若违背天道，替他实行那逆天改命的术法，整个巫族更是不得好死。我没有办法，我被他绑在山坡上的树上，看着他的官兵闯入百姓家中，将我碎叶城的百姓一刀刀砍死，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何其无辜，他们或是已经睡了，或是正欢心地做着自己的事情，谁也没想到他们将之奉为客人热心招待的一群人会化身为杀手，将他们毫不留情地杀死……”
　　“但是我什么也做不了，连我的三个正当年纪的徒儿，也一个个的被绑来我的面前，被杀死在我面前……。”
　　她的眼珠血红，像是要滴出血来，“那是个疯子、畜生，我恨不得将他的血肉一口口嚼烂、吃下去。”
　　阿翠颤声道：“婆婆，别说了。”
　　“阿翠，对了……”那种癫狂的模样被她压了下去，她勾着嘴角笑了一下，极近嘲讽，又无比温柔：“只有阿翠被我拼死救了下来……”
　　她缓缓背过身去，将后脖颈露在了众人面前，在场之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却见她的后脖颈被砍了一大半去，一个巨大的豁口，干涸的血液凝固在伤口周围形成一大片黑色的印记，头与身子还差三分之一就快要分了家，没想到她一直正面对着众人，身后竟还藏着这样大的一个伤口，在没有什么比这个伤口使得”已死之人”这四个字更让人信服了。
　　纤弱的女子拼死一搏，在最后关头把自己最小的徒儿护在了怀里，而屠夫举起杀人的刀刃面目狰狞地一刀砍在了女子的脖颈上，一刀下去，只差半点，这个巫族一脉相承的唯一继承人就身首分家了。
　　可是无论如何，她终于是死了，死在了一个寒冷的夜晚，与她身负使命要保护的全族之人一起，死了在一夜之间。
　　阿翠心中一顿一顿地抽疼着，像是被人用刀将心脏狠狠地剜了出来，那夜的回忆不可抑制的涌上心头，她的婆婆为了救她，满身是血的在那丧心病狂的恶魔刀下咽了气，死时，连眼睛都是圆睁着的。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满手冰冷黏腻的鲜血，和刀锋刺穿骨肉的声音，在每个夜晚闯进她的梦里，让她满身冷汗地惊醒。
　　“那人说，不要赶尽杀绝。”屠夫居高临下，似乎还勾着一抹笑意，用最残忍的声音说道，“那就留你一命吧，也不算是赶尽杀绝，对吗？”
　　“小姑娘，别害怕。”他蹲下身子，用冰冷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阿翠却觉得像是狼的爪子在自己头上危险地逗弄着，她听到轻哄似的语气对她说，“放心，我不杀你了。”
　　这个夜晚，屠夫猖狂地狞笑着，丧心病狂地屠戮寻常人的性命以解心头怨气，而他们这些人，用自己的生命殉了畜生的刀剑。血腥气冲天，夜晚的天空似乎都染上了猩红的血色。
　　阿翠突然蹲在了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起来，嘴里发出一声尖叫：“不要，不要——！”这个向来冷漠的姑娘头一次露出如此脆弱的情态。
　　陈子实赶忙将小姑娘抱在了怀里，轻声哄着：“别怕，别怕，没事了，都过去了。”
　　众人的面色都很难看，尤其是元昼的，墨珏从来没见过元昼真的动怒是什么样子的，只觉得他的脸色沉的像是要杀人，满是他从未有过的戾气，他不由地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这才唤回了元昼的一丝神志，让他的脸色微微松了松。
　　“那……你们又是为什么会保持现在这个状态，白天如常人，夜晚如走尸的呢？”尽管不忍，度因还是问出了这个大家都很疑惑的问题。
　　阿翠在陈子实怀里缓缓抬起头来，声音嘶哑：“别问了，走吧，婆婆累了，这些我来告诉你们就好。”
　　众人抬头向石盘上看去，却见那巫族圣女阿云已经缓缓合上了眼睛，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滔天的恨意再回忆一遍，她已经心力交瘁了，众人可以理解，并且心头都不好受。
　　真相近在咫尺，却又这样戛然而止，尽管如此，大家也都点了点头，跟着阿翠关上了大门，沿着原路出了密室。
　　却没想到再问她，巫族人到底有什么秘密，能让众人死而不灭时，小姑娘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身，转身走了。
　　撂下一句：“你们惊扰了婆婆休息，还她体力不支，已经够过分了，还想知道什么？”
　　众人都有点懵，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啊？不是说由她告诉他们的吗？小小年纪竟还学会了调虎离山，先把他们骗出来再说。
　　度因眨了下眼睛，眸中笑意浅浅：“看来，她还不能信任我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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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你想
　　不能信任？陈子实遥遥的朝她招了招手：“阿翠，你别走啊，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有什么不能说的呢，说出来，我们会帮助你的。”
　　阿翠理也不理，像是没听见似的，走得干干脆脆，毫不犹豫。
　　好生有脾气的小丫头。
　　墨珏忽地觉得有点理解她了，年纪小小，不过八岁，就经历了全族尽丧的残局，成了全族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用稚嫩的肩膀扛起她婆婆交给她的责任。莫怪她总是冷着一张脸，少言寡语，换了谁谁能笑得出来？
　　夜色正浓，除夕夜里本应当是家家户户守岁到天明的日子，街上的走尸却还在游荡着，众人抬头去望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阿蓝阿红两小姑娘正遥遥的抬脚跳着不知名的舞，身姿曼妙，腕上的银铃清脆可闻，她们的脸上是纯粹的笑意。
　　没有人的心头是轻松的。
　　元昼看着阿翠离去的背影，眸光暗沉不知在想些什么，墨珏盯了他一会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扯着他回屋了，剩下的几个人大眼瞪小眼，也各自回了自己的房中。
　　“说说吧，你们有什么瞒着我？”两人在房里坐下，墨珏问道。
　　元昼一愣，伸手将他抱紧了怀里，胸膛滚烫，嗓音却清冷：“你已经猜到了一点了，不是吗？”
　　墨珏蹙眉：“猜到什么？猜到那个杀尽巫族全族的人，是你师父派来的？”
　　元昼轻轻“嗯”了一声，圣女今日的一番话，让我不得不想起了我师父和另一个人。
　　“谁？”
　　“你见过。”元昼说，“你还曾夸他长的好看的。”
　　一个红衣艳煞人影倏地在脑海中闪现，那人仿佛还提着一盏金莲灯朝他们抬眼而笑，墨珏脱口而出：“那个燕明玉？”只有这个人是他跟元昼夸过好看的，可是……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是那么丧心病狂十恶不赦的人啊。
　　想到这里，墨珏心下不禁嘲讽了自己一声。世上之人，表里不一的有何其之多，过江之鲤尚且不足以形容，他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会起这种以貌取人的幼稚念头。
　　默然了半晌，墨珏心头忽地涌现了万种猜测，从渠真到忘尘，从元秋到燕明玉，再到金莲镇那个一闪而过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的人影，脑中思绪万千，纷乱地让他一阵阵心悸。
　　两年前嶂南发生的事情看似与他毫无干系，但是真的丝毫关系都没有吗？三千年的阅历，尽=尽管他平日里总是表现得一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关心，什么也懒得想的模样，但他最终也不是傻子，有些事情让他不得不联想。
　　十年前，他被人算计，受重伤并忘记了究竟是谁算计了他，这世上有本事把他的记忆抹去的，又有几人？地点又是在渺云寺，无怪乎他怀疑渠真。
　　同样是十年前，那沙漠秘境中的湖底老龟说，白衣面具之人要闯湖底之门最终却失败了，并将自己的记忆留在了湖底，成了湖底的门内幻境之一，此人，是渠真无疑。
　　十年前，十年前，十年前！这三个字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十年前……，渠真究竟做了什么事？
　　嶂南，嶂南这个地方同样有一块墨玉，先是墨玉手镯，后是墨玉耳坠，前者出现在陈仓县梁义成的手中，后者出现在嶂南兀鹫的身体里，这种墨玉的材质究竟有什么特别？竟能让他恢复法力，长好伤口？
　　墨珏想着，脸色逐渐变得难看了起来。
　　渠真与忘尘将那块玉藏在渺云寺的地牢里，却还是被他找到了，是偶然还是一切都在他们的算计中？
　　对了，那墨玉手镯，那帮助陈惠茹魂魄不入地府，两年不散，最后结成怨灵的墨玉手镯，陈惠茹是怎么说的来着？她是从哪儿的来的？
　　他皱眉思索着，忽地脑中灵光一现。两年前！陈惠茹说，两年前，梁义成进京赶考失败，落榜而归，带回来的就只有这个手镯。
　　两年前，同样是两年前，一个疑似被渠真派来的燕明玉的人，将整个巫族赶尽杀绝……
　　他皱着眉，脸色越发凝重，两年前，十年前，这两个时间有什么关系，十年、两年！十年前他在渺云寺被算计，受了重伤，至于两年前，他还在蓬莱潜心修行，为两年后的渡劫飞升做准备。
　　这其间究竟有什么密谋，渠真究竟要做什么？！
　　和整件事情牵扯不开的还有巫族。
　　巫族全族之人，有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能保持死而不僵的一种情态？圣女阿云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她和渠真又是什么关系？她说的话……是真的吗？
　　来巫族是元昼提的建议，不然，他连嶂南巫族这个种族的存在都不会知道。
　　心脏骤然跳空了一个节拍，他慌乱地抬起眼睛，惊疑不定地落在了元昼的脸上，面色有些难看，他皱了皱眉，终于还是没有将口中质疑的话说出口。
　　眼神没有什么焦距地虚晃了一会儿，终于聚起焦来，却见元昼看着自己的神色更加冷沉，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那双含着一汪世间最干净的雪的眸子，他再喜欢不过的那双眸子在霜雪尽头之处分明藏了点受伤的情绪。
　　“你在想什么？”他听到元昼用那么不确定的语气问他，这个向来稳重，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被他放在眼里的青年，竟也会因为他默不作声地沉思而乱了心神。
　　他看出来了，墨珏心里没缘由地发慌，为什么他在这个年纪轻轻的凡人小子面前，总是种种情绪都无处遁形。
　　怀疑什么？呵，他怀疑的可多了。怀疑你师父，怀疑渺云寺，怀疑燕明玉，怀疑整整十年的岁月究竟发生了什么肮脏龌龊见不得人的事!
　　可他怀疑的这一切都和眼前这个人有关，这叫他怎么忍心再怀疑下去，墨珏闭了闭眼睛，再睁眼，嘴角便扯出了一抹一贯的、满不在乎的、没心没肺的笑容——
　　“没什么，元昼，巫族的事情早晚都会弄清楚真相，我的事情……既然巫族圣女已死，那就算了吧，你看我现在，法力恢复了一半，雷劫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就算弄不明白也没关系，法力早晚我能都修回来……。”
　　可是这份牵强终究没有逃过元昼的眼睛，他将他细致入微观察到骨子里，怎会看不出他所言违心？
　　“你不想化龙成仙了？”没说完的话骤然被打断，他怔愣了一下，一抬眼却见元昼正神色无比认真地看着自己。
　　“我……”
　　他怎么不想，化龙成仙，这四个字是他从一条灵智初开的小蛇是就一直在做的梦，这世间数千年的时光，一直是这个念头在支撑着他行善事苦修行，这样的日子虽然他也觉得满足，觉得问心无愧，但是到底是无聊了些，要是没有这四个字撑着，他不如窝在蓬莱的海里大睡千年，何苦世间踽踽独行走上如此之久。
　　世人对妖族的偏见算计亘古就有，狐妖茯苓不过人世间走了一遭，就险些丢了命，最终也没逃过心也丢了命也没了的下场。他呢？他又哪里吃到什么好结果？
　　十年前在渺云寺吃了大亏，就连现在，他也还在不知是谁的、不知目的究竟为何的陷阱里苦苦挣扎着。
　　他现今的与他当初在蓬莱海底做的那个梦背道而驰，怎能不想？
　　他当然想了，他在愚蠢的凡人这里受尽了委屈和算计，而成仙之后，他就可以脱离这凡尘俗世，不管这人心复杂脏污，可是当着元昼的面，这个简简单单的”想”字，却犹如千斤，让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想。”却是元昼替他说出了答案。
　　这条蛇想得要命，想了三千年，想得比他重要得多，元昼沉沉一叹，捧着他的脸将他拉过来，在他的唇上落下轻轻一吻，温柔而珍视，不埋怨也不妒恨，给人一种再踏实不过的安抚。
　　“不用担心，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元昼说，那声音直接将墨珏的心口搅成一片片的，拾也拾不起来，耳边传来轻轻的呢喃，“不论是谁伤害过你，我都会一一为你讨回来。”
　　手指不由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喉中轻哼了一声：“元昼……”
　　“所以，墨珏，你可以怀疑一切，独独不能怀疑我，我什么都没有做，什么也不知道……”元昼把脸轻轻埋进了他的肩窝，声音清清凉凉的，含着微不可见的委屈之意，听得墨珏在心里愈发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个东西。
　　“但是我会尽我全力，给你你想要的，讨回你应得的。”
　　“为什么？”这个人为什么能为他做到这一步？
　　脖颈禁受不住地仰起，也不能压下因着这一次刺激而乱起来的唿吸，那被情丝染上的清冷声音从他胸口处传来：“你把自己给了我，我还有什么不能给你？”
　　墨珏心坎狠狠一软，嘴角便轻轻勾起一抹弧度，笑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竟也会在此情此景下侃自己一句，。
　　他也笑自己。
　　元昼是什么人，清风明月，山间清雪，世间一切污浊连他的靴子底儿都不配碰到，他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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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祝你寿与天齐
　　“子初哥哥。”他含煳的咕哝了一声，手臂藤蔓似的缠上眼前人的脖子，侧过脸去，那双惯爱吐出甜蜜之语的唇便找了缝隙，逮到了元昼的唇，轻轻蹭着，含煳间吐出三个字来，“你真好。”
　　真好啊，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好。这世上除了这个人，在没有任何一个人曾经站在他的面前，试图为他抵挡一切风雪，为他讨回受的一切委屈，哪怕伤害他的人才是他的亲人。
　　曾经他以为，元昼的心里只有公理正义，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世界上再好不过的一个人心里在乎的人里又装了一个自己。
　　三个字砸进耳朵里，元昼不由地笑了一声，这祖宗总算是学会念着自己的好儿了，可是他的心里依然不怎么踏实，空落落的悬在半空的黑暗中，不知前路是什么，也不知身下究竟是万丈悬崖还是冰冻千尺。
　　未知的太多太多，被阴谋覆盖的太多太多，就算他在心里重复了千变万变对未来的设想，坚定的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依旧会不安。怀疑，墨珏有，他也有，甚至比墨珏的更多，更令人难以接受。
　　他甚至会难过的想，会不会连他和这蛇妖的相遇也是被人算计好的，会不会……他们一步步走入别人的陷阱里，在这个陷阱里相遇相爱，被人算计好了一切却不自知。
　　不怪他会把事情想得严重到这个地步，而是他的师父，那个名义上与他是师徒，却有着骨血中密不可分的关系的人，这个人太过厉害，太过深不可测。
　　一脚天堂，一脚地狱，被这个人一手操控着命运的感觉太过深入骨髓，至今想起，仍然心有余悸。
　　他想到了十年前的一件事情，面色骤然变得更加苍白起来，两唇相贴，他很快地夺取了主动权，将那人的两片唇狠狠地夺进嘴里，攻城掠池，反复咋弄。
　　这种被掠夺的感觉太过让人心慌，墨珏唿吸骤然沉重起来，整个人都被元昼两条力量十足的胳膊箍进怀里，胸膛贴着胸膛，嘴唇贴着嘴唇，他们交换着唾液，连灵魂仿若都在这密如一体的接触中融在了一起。
　　舌尖被吮吸得生了疼意，墨珏不禁皱了皱眉头，可是他早已没有了力气去反抗，他能感受到，元昼在用这种粗暴的亲吻来宣泄心中不可言说的愤怒、不安、不甘，用与自己密不可分的亲密来表达他今日所言绝不虚假的决心。
　　他说不论谁伤害过他，他都会为他一一讨回来。
　　他觉得，无论未来如何，这句话就足以让他记一辈子，每每想起都觉得心里暖的像被元昼手掌的温度熨帖着。
　　“子初哥哥，你怎么这么好啊？”
　　衣服被褪去，濡湿的吻顺着脖颈落到了肩头。
　　元昼的神色也不见了清明之意：“墨珏，你要是真的记得我的好……”
　　“嗯？”
　　“那就要记一辈子，我一辈子对你好，你也要记一辈子，我的一辈子可能比你的一辈子短很多……，但是你必须得给我记着，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的地记着，好不好？”
　　天长地久，海枯石烂？墨珏笑了一声，胸口上麻痒一片，尽是这小混蛋的牙印儿，疼疼的，心口也是：“你以为我是什么？能有和天地同寿的福气？”
　　“那我便祝你，寿与天齐。”声音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丝，可是墨珏在重重亲吻覆盖到身上的意识迷蒙间，却知道他这话说得再认真不过。
　　他笑了一声，头一次觉得寿与天齐这四个字竟是如此的讽刺。他无知无觉地活了三千年，自以为快活自在，潇洒无边，可是现在一想竟是什么生动鲜明的画面也想不起来，唯有在遇见了元昼之后，点点滴滴，每一个画面他都能细无巨细的想起，连元昼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中。
　　他昨晚还想不明白自己对元昼的喜欢和在乎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今天他才明白，或许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个白衣飘飘的人就在他的心上踩了一个脚印，冷淡的一脚，却留下了擦也擦不掉的痕迹。
　　可是今日元昼一说这种话，他就不可抑制地想到百年之后，只剩了自己一个人，天地间他再也寻不到他的子初哥哥的情景。
　　好难过，那种空迷茫茫的感觉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天地间肆意惯了，就算前些日子被元昼整的挠心挠肝的难受，却不及今日这区区一个设想让他心痛。
　　身体忽地腾空，元昼的力气向来很大，背他抱他从来都是跟玩儿一样。他被抱起，又被砸进绵软的床褥里，元昼的身体紧跟着覆盖下来，清冷的佛香占据了整个嗅觉，他的脑袋愈发晕乎乎的。
　　他向来奉行及时行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思想前后，顾虑良多了呢？
　　想那么多干什么？毕竟，现在这个人还在他身边，甚至即将要进入他的身体里，这样就够了，这样就足以让他奔赴一场快乐到极致的梦，久久不得出了。
　　滚烫的温度贴着他冰冷的身体，一直烫到心坎里去，酥麻感从小腹一路滑到尾椎。
　　实在受不了这种刺激。“子初哥哥，亲亲我好不好？”他撒娇的哼哼着。
　　嘴唇再次被软软的含住了，他还在哼唧着：“你轻一点儿好不好？我快喘不上气儿了。”
　　要什么给什么。
　　身上的力道果然被放轻了，嘴唇从粗鲁的亲吻到轻柔的啄吻着，腰侧的痒肉被一下一下地逗弄着，痒得很，墨珏眼睛睁开一条缝儿，终于能够轻轻松松地喘上一口气了，可是他咂么着却又觉得不够味儿，手臂就又缠了上去，将元昼一身雪白的皮给扒了下去。
　　黑色的、白色的，被扔下床榻，缠缠绵绵撒了一地。
　　四肢像斩不断的藤一样缠了上去，元昼总觉得墨珏是属八爪鱼的，从始至终，就这样缠着他，直到真的把他缠了进去，再也挣脱不出，何况他是心甘的，哪里舍得挣开，巴不得他一直缠着。
　　“重一点。”他以命令的口吻说着。
　　“祖宗。”元昼闷笑的声音传来。
　　清冷的神仙动了情，能将整个冰山上的雪全给融化了去。
　　……
　　第二天清早，墨珏睁开眼睛的时候，身旁的床榻温度已经凉了下来，他一连两天被这面上清清凉凉，实则骨子里藏了个野兽的大师弄得腰酸腿软，想起床身上都没劲。
　　可恶的是元昼这个罪魁祸首竟然还不在他身边嘘寒问暖！还是陈子实叫他出去用的早膳。
　　这几天事情太多，墨珏头一次有心思好好打量一下这只小仓鼠精，不打量还好，这一打量他就从陈子实的言谈举止中看出了点不同寻常来。
　　“你怎么了？”墨珏边穿鞋边问，“怎么瞧着心事重重的样子？”
　　“啊？”陈子实一呆，支支吾吾得说，“没什么啊，我、我挺好啊。”
　　墨珏笑了一声，去洗脸：“你以为你那点心思能瞒得了谁？全写在脸上了，还嘴硬。”
　　“……真没有。”
　　墨珏斜弋他一眼，眉梢一簇，没有再说什么。孩子长大了，有点心事不愿意说，他也不好逼问，等他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陈子实这种奇怪的状态一直到早膳用过之后，碎叶城再次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墨珏才从他一惊一乍的模样中，察觉出了更多的端倪。
　　他说怎么一大早不见元昼的人影，合着是和度因一块儿去给大伙儿做早饭了，说起来也好笑，这么一大帮人，竟然要两个大和尚来做饭，想想他们两个撩起袖子，洗手作羹汤的模样便觉得违和，但是不得不说，渺云山这两位大师的厨艺还真是一等一的好。
　　饭桌上少了一个人，正是他们想要逼问一番，从她嘴里撬出点东西的阿翠。
　　“阿翠呢？”闻有先问了一嘴。
　　度因淡淡一挑眉：“这要问阿蓝阿红两位姑娘了。”
　　昨夜在山顶浴着血跳了一夜的舞，今日这两姐妹又全然不记得了，像是什么都发生的样子。阿蓝刚一坐下，闻言就哼了一声：“谁管她去了哪里？”
　　阿红同样不怎么乐意的样子：“她还能去哪儿？定是婆婆又派她去沙漠秘境历练了。”
　　墨珏自觉坐在元昼旁边，腿碰着腿，不老实地在他膝盖上蹭来蹭去，元昼斜睇他一眼，夹了一筷子炒笋丝放到了他眼前的碗中，示意他好好吃饭。
　　墨珏含着笑将那筷子笋丝塞进嘴里，尽管元昼做的素菜味道也是一绝，可是他还是想吃肉，可惜这里的生灵都被死气侵染了，肉质腐烂难以入口。
　　“元昼，我想吃肉。”祖宗惯行撒娇耍赖之事。
　　元昼淡淡道：“以后做给你吃。”
　　墨珏听了便眯着眼笑了起来，无视一大桌子看着他们不说话的人，若无其事地开口对着阿蓝阿红两姐妹说：“怎么，你们家婆婆还偏心不成？让她去偏不让你们去？”
　　状似无意、有口无心的一句话，他想要的答案可不仅仅是和这两姐妹闲聊那么简单。
　　果然，阿蓝阿红齐齐一愣，半晌，还是阿蓝先开的口，很多事她们好像都想不起来了，难得对阿翠她们还保留着几分记忆：“婆婆就是偏心，阿翠不过是她捡回来的一个小瞎子，凭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阿红同样很不满：“婆婆向来偏向她，明明我们入门比她早，可是婆婆只把所有的法术都教给她。”
　　语气虽然不满，两位姑娘说这话时，嘴角依然是挂着笑的，她们的脸上好像就只会出现笑容这一种表情，配上这种语气，看起来十分诡异。死人终究是死人，墨珏此刻看着她们，头一次觉得其实她们现在活着的也只不过是一副躯壳了，她们能说话，能思考，可是这也仅仅停留在这句躯体里残存的意识罢了。
　　没有魂魄，没有完整的人格，永远只有一种情绪的人……还能称作活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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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银蝶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一个小小的人影走了进来，带来一室寒气：“两位师姐从来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什么都要赖到我头上。”
　　阿蓝阿红筷子停顿住，齐齐抬头看向阿翠，笑盈盈地看着，却没有说话。
　　阿翠继续道：“要不是你们自己做不到巫族圣女要做到的事情，婆婆又何以无奈到将圣女的担子交给我这个瞎子？”她说着，情绪竟是隐隐的激动起来，连声音都带了点哽咽，众人从未见过阿翠这样的一面。
　　“阿翠啊，别生气，过来坐。”度因笑眯眯地招唿她过来，见她动也不动，便起身将她拉了过来。
　　“我们怎么就……”阿蓝的话说了一半，忽地有点说不下去了，眼神空茫茫的，她皱着眉困惑地想着些什么，可惜什么也想不起来，神色更加苦恼。
　　“是啊，我们怎么了？婆婆为什么生我们的气？”
　　阿翠沉默地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周身的气压又冷又悲伤，让在座的众人包括墨珏都有些压抑，都不知该如何开口，本身还想问一问她去哪儿了的，此时竟有点不敢打扰到她看起来已经堆积成山，一触即会轰然崩塌的情绪。
　　流水般的沉默在饭桌上饶了一圈。
　　“你们都忘了，全都忘了！凭什么啊，凭什么你们都可以忘，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突然地一声低哑嘶吼打破了沉默，惊得阿蓝阿红齐齐抬眼有些不安地看着她们的小师妹，却见阿翠骤然忍不住了似的红了眼眶，她摇摇头，终于绷不住了，这两年的时间，她小小的身躯经受了太多太多，全族之死，以一己之力护住族人的尸身不被兀鹫侵食，没日没夜感受着身边熟悉的人们一个个地变成走尸的模样，这样的折磨给一个八岁的小姑娘带来什么样的心理阴影可想而知。
　　再坚强的人也会有绷不住的一天，何况是一个八岁的小姑娘，一个默默扛起整个种族，却还被被师姐们排斥指责的小姑娘。
　　墨珏突然有点心疼她，心疼这个一开始他也讨厌极了的小阿翠，甚至为自己最初的偏见感到自责。不知他人苦，又凭什么厌烦她？
　　那被一汪黑水晶占据的眸子也经不住地涌上了红意：“我也想去死！陪你们一起死！你们以为我活着，我就痛快吗？我早就恨不得去死了！”
　　她掩住面，呜呜地哭起来，泣声从掌间溢出来：“可是如果连我也死了……，整个巫族就真的再也没有一个活人了，我不敢死啊。”
　　陈子实早就心疼的不行，伸手轻拍着阿翠的后背，低声哄着：“阿翠啊，好阿翠，别哭了。有什么事你别憋在心里，你说出来好不好，这里有这么多哥哥，都愿意听你说的一说，我们真的不会害你的，你放心就好了。”
　　墨珏摇摇头：“阿翠啊，你觉得现在的巫族还有什么能让我们图谋不轨的吗？就算有，你也可以选择不说，只把你能说的告诉我们就好了，我蛇妖墨珏没有别的本事，唯有一点见不得坏人猖狂，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我来替你主持公道，好不好？”
　　阿翠依旧摇着头，眼泪从指间不断地溢出来。
　　度因皱眉：“我知道，巫族人死后却还能在白昼生如活人，其间定有什么秘密，或者有什么秘宝让你觉得说不得，但是……”
　　墨珏接过话来：“但是，我答应你一不会把你的秘密泄露出去，二不会为了一己之私抢夺巫族的宝贝，一定愿意从你所愿，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做你不愿意的事情，何如？”
　　元昼也看着她的眼睛沉声道：“阿翠姑娘，上一次在天南山，我们答应了会为巫族除去兀鹫，我们做到了，现在，我们答应你的也一样会做到。”
　　阿翠缓缓抬起头来，不知该不该相信他们说的话。元昼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抚摸了下：“相信哥哥们，好不好？”
　　墨珏顿时不满了：“明明说好了，这小丫头只欠我一声哥哥，她这一声哥哥还没有叫出口，怎么你们一个个的就都成了她哥哥了？”
　　元昼侧过脸去看他，眼睛轻轻一眨，清雪化成了凉凉的雨丝：“你是她哥哥的话，我该是什么？”
　　这人真是处处挠他心坎儿，墨珏噗嗤一声笑了，手指在桌下缠住元昼的，道：“哎呀，好嘛，你是我的子初哥哥，当然也算这小丫头的哥哥了，咱俩都是她哥哥。”
　　“……”阿翠的眼泪都不知该流还是该止了，这两个人怎么就不能收敛一点？从前如此，现在更加肆无忌惮！真是可恶！她一声哥哥还不想叫呢，怎么着就莫名其妙的有了两个呢？
　　如果没记错的话，按照中原和巫族都有的习俗，不是有一个该叫嫂子的吗？
　　度因也无语地抽搐了下唇角，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那晚究竟是做了件好事，还是做了件恶事。
　　陈子实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闻无闻有两个小和尚下巴都要被吓掉了，虽然昨晚见过了元昼叔祖为了这墨施主跳舞的模样，已经受过一番惊吓了，可是今日再看一向冷淡绝尘的叔祖眼中那一抹温柔的要把人腻死过去的笑容，还是忍不住惊讶地忘了今夕是何夕。
　　阿蓝阿红脸上挂着甜美的笑，依旧是怔怔然的样子，用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阿翠，好像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为着什么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出一现，什么悲伤愤慨的情绪也给弄得戛然而止了，阿翠终于不哭了，擦了擦眼角的泪，她问：“真的吗？”
　　饭桌上的东西都被撤下去，众人各自落座，静等着听一个由来已久、猜测已深的故事。
　　阿翠开始讲她的视角里，这个故事的补充版。
　　“巫族圣女血脉中一系相传，其实是假的，不过是因为两百年前的祖先有言，从今往后，世世代代，每代巫族秘术只能传给一位圣女，违者，全族将尽丧于此人之手，我自小就觉得，这巫族的秘术，简直就像一个恶毒的诅咒。此外，还有许许多多的规矩，……不可改变多人命数，不可造成严重后果，被改变者需以祈愿者来付出代价，否则，超出计算的变数，会以巫族人的寿命来偿还，……等等。我其实还没有完全弄明白，整个巫族就没了，婆婆勉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再也没有精力交给我更多的事了。”
　　众人缄默，陈子实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后脑勺，阿翠吸了一口，继续讲述——
　　“这些都是婆婆告诉我的。……婆婆她其实是一个很可怜的人，巫族圣女世世代代守着秘术的秘密，不得与人相恋，又要隐瞒身份，以一个背后不见踪影的身份，将整个巫族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阿翠说话的语气其实很成熟，不怎么像她这个年龄的小姑娘讲话，但是她一贯的冷漠，绷着一张小脸，倒也不令人感到违和。
　　一个人成熟与否，向来取决于他的经历，而不是取决于他的年龄，经历的事情太多，谁也不能要求她还保留着一个孩童的纯真。
　　“我是一个弃婴。可能因为我是个生来的瞎子吧，我的亲生父母不要我了，八年前被婆婆捡了回去，但好在我还流着巫族的血脉，便被婆婆收做了她的第三位徒弟，在我之前，就是阿蓝阿红两位师姐，自此，一门师徒四人，生活在碎叶城中，我们是最不平凡的普通人。”
　　阿翠眼珠子转向坐在椅子上，显然有点呆的两位姑娘，她分明什么也看不见，眼眶细细看去却已经泛了红。
　　“当然了。”众人齐齐保证。阿蓝阿红也状态之外地跟着点头。
　　忽地，她像是有点说不下去了，一阵压制不住的哽咽，这才显露出几分属于八岁小女孩儿的稚嫩脆弱来。
　　陈子实有点慌了，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你可别哭啊。”
　　闻无闻有两个小和尚也情不自禁地摸了摸眼睛。
　　度因在他们的脑袋上一人弹了一记：“出家人，四大皆空，喜怒皆敛于心，哭什么？没出息。”
　　两个小和尚便吸了吸鼻子，闻无把泪意压了回去，闻无却还是瘪着嘴，一脸不情愿，闻无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攥了攥他的掌心，又轻轻地放开了。
　　元昼和度因各自转着手中象征着圣洁慈悲的珠串，度因敛了笑，元昼肃着面，活像两尊没有喜怒的佛。
　　倒也应了此情此景。
　　墨珏去看阿蓝阿红两姐妹的神情，却见她们听了阿翠这话，眼神却更加呆滞了起来，那甜美的笑意不知何处去了，只剩下空茫茫的表情。
　　“你们……”她吸了吸鼻子，露出一抹笑容来，一如墨珏和元昼见过好几次的那种笑。
　　以往他们只觉得诡异渗人，现在心中的感情却是极为复杂的，既觉得她可怜，又为自己的无力阻止这场注定悲剧的故事而感到挫败。
　　“要不要自己看啊。”她吸了把鼻涕，收了笑意的神情依旧是冷冷的，这么一吸鼻涕倒显得滑稽的很，却没有人能笑得出来，她补充自己没说完的话：“我这里有一只银蝶，它将我的记忆都保存了起来。”
　　她伸出手掌，稚嫩的小手，挽了一个漂亮的手花，一只翩翩起舞的银蝶便闪着流光，从她的掌心里飞舞出来，带出一阵流光溢彩的碎芒。
　　“它能将你的记忆回放出来吗？”墨珏看着这只漂亮的蝴蝶，只觉得满心惊叹，世界上竟还有这样美丽的生灵。
　　“是。”阿翠仰起头，蝶翼流光在她漂亮的黑眼珠里印下如星的光芒。
　　“这或许是整个巫族留在世界上最后的记录了，千年百年以后，等银蝶死去后，巫族最后存在过的印记也就磨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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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最后的印记
　　银蝶飞啊，飞啊，翅膀划出美丽的弧度，竟是落在了元昼的肩头，墨珏伸手去够，它便像受了惊似的飞开了，飞在半空中，唿扇着翅膀，细碎的流光阵阵洒下，银色的光芒渐渐地将众人全部笼罩在了其中，周围的场景缓缓地、如同流沙般褪去。
　　眼前是嶂南高大巍峨的群山，一脉流水弯弯曲曲不知从何处源起，也不知要流去哪里，流水咕咕作响，鸟语声声鸣叫，远处的山与缥缈的云雾相缠绕，屋舍散落在群山里。
　　这是一副再壮丽不过的图卷，有着中原地区罕见的苍翠巍峨的风情，也有着隐居避世的淳朴风光。
　　这样的景色太过壮丽，虽是他们见过的，但是自从他们进入碎叶城到如今，却好像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对这景色产生这样的心灵震撼。
　　墨珏不由地后退了半步，肩膀撞进了元昼的怀里，被他伸手揽了一把，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握住了他的肩头，他在心里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才有了心理准备，要亲眼见证这片山河染血的悲剧。
　　他们是这段记忆的旁观者。
　　挽着一头乌发的女子捧着一个木盆，在溪边静静地敲打着衣物，她的肌肤白皙如雪，泛着一种清冷和柔和交杂的光泽，两个扎着麻花辫子的女童在不远的地方嬉笑玩闹着。
　　忽地，有妇人的声音传来：“你瞧，那是什么？”
　　众人跟着女子的视线，抬眼看去，却见一只小船载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顺着水流飘了过来。
　　“是个孩子。”水边洗衣的几个妇人都忍不住惊叹，是哪家狠心的父母，竟把孩子放到了水上，任由这么小的一个孩子自生自灭。
　　同情归同情，感慨归感慨，提到了谁能收养这个孩子，大家的眼神却都闪躲了。
　　最后，阿云收了衣服，将这个可怜的孩子也抱回了家中，邻里都不明白她一个独身女子为何要收养这孩子，毕竟她已经有了两个女娃娃了，但是阿云性子不爱亲近人又不听劝，对他们的劝说，只是善意的笑了笑。
　　小女孩儿们渐渐长大，阿云让她们叫她婆婆，她们隐于市中生活，没有人知道，这叫做阿云的女子、收养了三个女娃娃的善良姑娘，就是传说中的，被他们奉为神明的巫族圣女。
　　就如同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传说中圣女明明该是整个巫族的保护神，又为什么会给他们引来全族覆灭的祸害。
　　阿蓝阿红两姐妹初时是很喜欢阿翠这个小师妹的，喜欢逗弄她，喜欢捏一捏那粉嫩的脸颊，尽管这个小师妹是天生的小瞎子，她们也只是觉得她可怜，并没有嫌弃嘲笑，打心眼儿里对这个小上她们许多的小师妹好。
　　是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呢？
　　襁褓里的孩子渐渐长大，从一个小团子，长成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团子，粉粉嫩嫩的女娃娃，扎着一头辫子，带着银饰银铃，若不是她那双空洞洞的眼睛和素来冷冷的表情，任谁也要赞叹一声玉做的人儿。
　　小团子的世界是黑色的，但是她的记忆却是彩色的，有山清水秀，有师姐婆婆，有亲邻近友，有五彩缤纷、色彩斑斓的一切。
　　渐渐的，时光缓缓流去，阿蓝阿红长成了豆蔻年华的少女，阿翠也变成了玲珑可爱的小女娃娃。
　　阿翠的性子其实很冷，像是随了她的婆婆，阿云也是一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冷美人，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并不是因为像了婆婆，才少言寡语。
　　她是因为自卑，是因为心中始终觉得无处可依，她是一个瞎子啊，她的师姐们能快乐无忧，天赋极高，可是她却始终学不会婆婆教给她的法术。
　　什么占卜过去，什么结界，什么召唤灵物，她统统学不会，没有一双能看见世界的眼睛，学什么都难免是事倍功半的。
　　她知道她们师徒三人的使命是什么，也明白圣女的责任和使命是什么，她不是想要做那个一手撑起整个巫族的圣女，她只是暗恨自己没有用，不能帮到婆婆和师姐。
　　所以她不爱说话，她羞于启齿，她敏感又冷漠，渐渐的，连两位师姐都不再亲近她这样一个性格孤僻的小师妹。
　　“呀！”是闻有惊唿的声音，“怎么黑了？”
　　“别怕。”是闻无的声音，青涩地安慰着同伴。
　　五彩的世界突如其来的黑了下来，众人措不及防的，不禁心头讶异了一下。
　　元昼在黑暗中默默抓住了墨珏的手，墨珏便伸出指尖在他手心轻轻挠了挠，惹得对方攥住他的力道更紧了些。自十年前那次被人暗算，他就落下个怕黑的毛病，不是单纯的怕黑，只是怕那种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知不到，仿佛天地间只剩了自己一个人的感觉。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还是在陈仓县时，元昼第一次在黑夜中握住他的手的时候，每每有黑到彻底的经历，这个人就总是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给他一种安心的力量。
　　阿翠的声音再黑暗里缓缓传来：“因为这是我的记忆。”
　　她顿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始至终我都是看不见的，但是之前，我还能靠想象来编织出我所生活的世界，但是后来，渐渐的，颜色、面容笑貌，都像沙子一样，一点一点褪去了，我的回忆只剩下了一片漆黑，只有声音和触感……”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地沉默了起来，夹杂着让人心伤的凄凉。
　　众人只好也通过阿翠的感官来触碰她的回忆。
　　冬日的炉火熏的热热的，连人的心头似乎都是暖暖的，可是这样的暖意总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阿云曾坐在榻上，轻轻抚摸着三位徒儿的脑袋说：“巫族圣女的继承者只能有一个，我会把最珍贵的秘术教给她，但是我又觉得不忍心，不管是你们哪一个，我都不忍心。”
　　“秘术是什么啊？”阿蓝尚且天真，仰着脸问婆婆，声音懵懂，“婆婆为什么不忍心呢？”
　　阿红也问：“对呀，婆婆，你究竟有什么还不能告诉我们的呢？”
　　阿云轻轻摇了摇头：“再等等吧，等你们再长大一点。”
　　阿翠就默默的，一句话也没有说，其实她们师徒这样亲近的时候并不多，婆婆总是很忙，两位师姐也不爱带着她玩。
　　寂寞惯了的小姑娘贪恋地感受着婆婆的手掌在她的脑袋上轻轻摸了又摸，掌心的温度都蓄满了这个表面上冰冷如斯的女人骨子里对几个小徒儿的疼爱。
　　于是再等一等，不知等了多久，等到阿蓝阿红两姐妹都有了自己心仪的儿郎。当两个徒儿纷纷红着脸，跑来向阿云倾诉心事的时候，阿翠只听到她的婆婆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那一声叹息包含了太多她不明白的含义、苦楚、忧虑、为难……
　　婆婆避开两位师姐，把她单独叫进了房里。
　　阿翠很惶恐，是因为她昨日的法术没有学会，还是因为今日的心经没有背下来？婆婆叫她来，是要责备她了吗？
　　“阿翠，你过来。”
　　小姑娘摸索着，怯怯地挪过脚步走近，却被一个冰凉柔滑的手握住了手心，拉到了榻上去坐下。
　　“婆婆……”
　　“你可知，今日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事？”
　　阿翠有些受宠若惊地摇摇头：“不知道。”
　　阿云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难以启齿：“你的两位师姐……，没有出息，耽于儿女情爱……”她的声音像水一般，柔滑好听，阿翠每次听到都觉得心头宁静而美好。
　　可是今日，婆婆说的话怎么叫她有点听不懂呢？
　　她惶惶然抬起头，却听婆婆继续道：“婆婆跟你们说过，巫族圣女只能有一个，你可还记得？”
　　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阿翠不安地点了点头。
　　阿云便继续用那种永远的、叹息般的声音说：“那你可愿意，接下婆婆的责任，做这巫族圣女？”
　　心头大惊。
　　她？她怎么可能担得起圣女这个责任呢？她术法不行、什么都学不会，她连两位天赋异禀的师姐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她何德何能，凭什么能担得起圣女这个职责呢？
　　阿翠急忙摇头，小脸上满是惊慌：“不、不可以的，婆婆，我不行……”
　　手掌再一次被握住，她到现在都忘不了婆婆掌心那种冰凉的温度：“有什么不行的？阿翠，我的好阿翠，傻徒儿，你真的以为，当这巫族圣女是什么好事吗？”
　　她一下子便失了声，好半天才讷讷张口：“我不知道，只是……我不明白，婆婆为什么要把这个位置传给我？而不是两位师姐呢？”
　　阿云像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头一次，以一种玩笑的口吻，和自己的徒儿说了一句俏皮话：“你可知，你为什么只有婆婆，没有阿公？”
　　阿翠一怔：“……不明白。”
　　“因为巫族圣女代代不得成婚，不得与人相恋。”
　　“为什么？”阿翠长大了嘴巴，不敢置信，那两位师姐都各自有了心爱的人……，这可该如何是好？
　　“因为啊。”阿云的声音在炉火噼啪声中响起：“两百年前，巫族曾经遭受过一场差点要灭族的灾难，起因，就是因为一个姑娘信错了一个外族人，泄露了秘术的秘密……”
　　阿翠心中一紧，婆婆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么多，她也从来都不知道，两百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让所有人都三缄其口，谈之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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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红衣恶魔
　　阿云没有多说，或许是不愿再提起，又或许是她知道的也不多，只道：“后来，幸亏有一个英雄，他设下沙漠秘境，将嶂南和中原隔开，这才将那群狼子野心的中原人挡在了门外。”
　　“祖先便定下了许多规矩，巫族秘术只能有每代圣女习得，圣女需得纯心寡身，不得随意信任任何一个人，更不能有爱人，这一切，为的就是不让巫族秘术被有心人利用了去，造成不可承受的后果。”
　　彼时的阿翠哪里懂得爱人两个字是什么含义，更不明白为什么婆婆提起这两字时，声音里竟是那样的落寞，像是有什么毕生难忘的遗憾。
　　“阿蓝和阿红……”婆婆轻轻叹息了一声，“你的两位师姐情窦初开，和她们的情郎燕尔情正浓，我怎么忍心做棒打鸳鸯之人，让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为了这个可笑的圣女之位，放弃自己的心爱之人？”
　　她轻笑了一声，像是自嘲，手掌又轻轻摸了摸阿翠的头，“婆婆跟你说这些，也不求你明白，阿翠，我只问你一句，你愿意做这个担起巫族命运、、保护嶂南土地、保守巫族秘密的人吗？”
　　“……”阿翠脸色发白，胸口像是被万吨石头紧压着，压得她喘不上气来，她恍然地摇摇头，“……我、我不行啊，婆婆……”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看不见，我什么也学不会啊……”黑葡萄似的眼睛蓄满了泪。
　　“看不见算什么？婆婆从来都没有因为这个嫌弃过你，不是吗？阿翠，如果连你也不愿意。”阿云的声音隐隐含了逼迫的意味，“那婆婆就在没有办法，只能以一死来向先祖谢罪了。”
　　她本就性子清冷，阿翠素来敬她怕她，怎耐得住她用这种口吻跟她说话。
　　眼泪一下子就从眼眶里掉落了出来，阿翠颤声道：“……我愿意，我愿意的，婆婆……，你别这样。”
　　“……好孩子。”阿云咽下鼻腔喉咙里哽咽而出的酸意，勉强牵出一抹笑意，轻轻摸了摸阿翠的头，“难为你了。”
　　“婆婆将我从溪水里捡回来，要是没有婆婆，我早就死了，为了婆婆，我做什么都愿意的。”
　　于是，小小的姑娘，手脚尚且还没有吃饭的碗大，便开始做一个预备巫族圣女的准备工作，没日没夜的练习法术，甚至连沙漠秘境都跑去了好几遍。
　　是的，没错。每当有人想要进入嶂南地区时，圣女都需得出现在沙漠秘境中，把关、考验，最后将通过湖底之门的人带进嶂南。
　　这也是为了能让真正有需要的人，而不是图谋不过的人进入巫族。
　　墨珏倒是能明白当初那所谓的英雄的用心，嶂南如果真的和中原一分为二，再无人可入，那么巫族秘术，或许也就失去了它的作用。窥探过去，改变过去，是一项禁术，一项违背天道的禁术，既然贪心得想要让它传递下去，而不是彻底失传，就需得给天下人都留有一分可乘之机。
　　而就是这一线的可乘之机，也为两百年后的巫族，埋下了灭族的隐患。
　　阿蓝阿红渐渐的也发现了，婆婆总会避开她们，单独把阿翠叫走，像是单独传授了她什么秘法似的，她们不敢去只问婆婆，就只敢去问阿翠。
　　“小丫头，婆婆为什么总是把你单独叫进去？”阿蓝俯视着这个只到她的腿那么高的小师妹，愤愤不平道。
　　“婆婆是不是教给你什么，不让我们知道了？”阿红也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使起了师姐的威风。
　　难怪她们心有不满，任谁也要不高兴的。阿翠什么都比不上她们，性子孤僻又是个瞎子，自小就因为年纪小、身有残疾，被婆婆多照顾一分，现在又凭什么被婆婆高看一眼？就凭她什么也不行，什么也做不好吗？
　　她们的一切不满都是情有可原的，阿翠明白，可还是忍不住心里感到委屈憋闷
　　阿翠心里委屈，但是她什么都不能说，不是因为婆婆让她保守秘密，也因为眼前的这两人是她的师姐，是她为数不多的亲人。
　　若果她真的把婆婆告诉她的一切告诉了两位师姐，她们会怎么做呢？是选择爱人，还是选择圣女的职责？
　　说起来，这两者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婆婆说她一生寂寞、呕心沥血，所经历的所有悲伤难过全系在这“圣女”两个字上，继承圣女的位子究竟是好事还是一场要以自己的一生为祭的牺牲呢？
　　阿翠决心要替自己的师姐们试上一试，既然她和婆婆已经做好了决定，那就没有必要再让两位师姐知道，徒添烦恼。
　　她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说，摸索着，绕开两个骄纵气恼的姑娘走开了。阿蓝阿红原地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
　　时间很快就到了两年前。
　　“那一天，又有人来到了嶂南的边界，想要进城，但是婆婆这次没有让我去沙漠秘境历练。”阿翠说，“我本没有觉得奇怪，直到婆婆真的领了人进来，我才觉得奇怪。”
　　“婆婆曾说过，这数十年的时间里，都没有人能通过考验，但是为什么这次竟然真的有人能从湖底秘境里走出来呢？”
　　“是巧合，还是私心？”墨珏挑眉而问。
　　“私心无疑。”元昼替阿翠回答了他。谁能在湖底之门那强大的共情作用之下，保持本心，不被带偏已是极难，能用自己的感情战胜门内人物感情的，又能有几人？
　　数十年都没有人做到，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候有人做到了？这本就是一件概率极小的事。
　　他不信。除了因为自己恰好是那扇门中故事的亲历者，和度因这真的纯粹到没什么在乎的和尚，要进嶂南之人必怀着什么必须要达成的目的，心境一旦有了贪念、有了魂牵梦绕之事，心魔便更难以克服了。
　　若不是如此，他的师父，那有着通天达地之能的大祁朝国师又何以在这湖底遭了挫折，留下一扇门的记忆，败落而去？
　　渠真尚且如此，又何论旁人？
　　何况那湖底的老龟说过，数十年再无人通过门的考验，若不是他在撒谎，那便是有人走了后门。
　　度因挑眉：“我倒是觉得，真的对巫族秘术没有什么贪图的人，反而更容易通过考验，是也不是？”
　　阿翠蹙了蹙眉，道：“你不要胡乱猜测。”
　　度因摸着鼻子笑，这还不承认了呢，小丫头片子嘴硬，像他这么聪明的人都已经发现了。
　　银蝶扑扇着翅膀，周遭照旧是一片黑暗，徐徐的，女子说话的声音响起：“你可以把东西给我了吧？”
　　“姑姑别急嘛。”是一个笑盈盈的男子声音，那声音并不耳熟，却让墨珏不禁想起了金莲镇夜市时……
　　有人挑着一盏金莲灯，含笑望着他们微微躬身，一袭红衣，眉宇艳煞人间灯烛景色。
　　“这荷包，该由国师大人亲自给你才是。”
　　阿云沉默了。
　　此话一落，众人皆是心头一震。
　　元昼抿紧了唇，脸色十分难看。
　　又是国师，又是渠真，又是这个挥之不去的人。
　　度因缩紧了眉头，也不禁面露惊色。
　　所有人的神情都隐在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但是元昼明显地感受到了墨珏陡然重了起来的唿吸声，他心下一紧，心脏往下沉了沉。
　　墨珏的心头陡然笼罩上了一层阴霾，不怪他多想，当心里的某种预测得到印证的时候，就会得到一种暗示，暗示他，会不会……
　　他的所有猜想都不是凭空猜测，都是有理有据的，既然这件事的的确确的和渠真脱不了干系，那么巫族之事会不会也是渠真阴谋里的一环，既然这个猜想得到了验证，那么……，会不会……
　　他不可避免的想，会不会连同元昼，都也被这个可怕的人算计在其中。
　　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一直冒到头顶，令他遍体生寒，牙齿打颤。
　　这是他的徒弟，也是他的骨肉，又那么巧的来到自己身边，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你又在想什么？”元昼攥紧了他有些打颤的手，寒声而问。
　　那禁锢着的力道，让墨珏周身一颤，思想才从那泥潭般的泥沼中拔了出来。
　　然而阿翠的回忆没有留给他们仔细去想，认真去回答的时间，那个声音含笑的人，又说了他的下一句话。
　　“姑姑不要担心，这荷包，我一定会给你，只要你答应我的三个条件，连同在下这条性命，全都交付到姑姑手里，怎么样？”
　　“这也是他的意思？”阿云寒声而问。
　　众人皆屏息静听，不敢错过一个字符、一个语气，就在那含笑的男声将要继续答话时，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们的思绪，也让黑暗中。
　　这声音冷冷的、凉凉的，音质肃然，含着一股独特的凛然的正气，这个声音元昼再熟悉不过，连墨珏也听之不忘，甚至对于度因来说也是熟悉的。
　　一道冷风自黑暗中刮过，众人不得不抬袖挡住脸，闻无闻有拉住了自家师父袈裟的一角才没被吹跑。
　　墨珏倒是不怕，可他腿软腰也酸，被风一吹就有点站不稳了，只得被元昼挡在身前，脑袋抵上肩膀，半点也没被风吹到。他虽年纪大些，但是被自己的人照顾照顾，也在情理之中，不算太丢人吧？何况他之所以站不稳，还不是这小子害的。
　　陈子实则是就近将阿翠一把揽进了怀里，用袖子紧紧挡着她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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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打断
　　因为视线里全然是一片黑色，这阵风的起因刚开始还无处可寻，可是随着一声古怪的低叫声传来，眼前的黑色渐渐褪去，众人睁开眼睛，看到推门而入正长身而立站在门框边上的那个人，才反应过来这阵古怪的风是谁掀起来的。
　　那银蝶被风一刮，翅膀受到气流的影响，错乱的扑闪着像是受了不小的惊吓，阿翠的回忆被它收了回去，巨大的身体缩成正常蝴蝶的大小，带起一阵银色流光飞回了阿翠的指尖。
　　“见过三殿下。”那人正对着元昼拱手行礼，一身白袍，翩然如浊世佳公子。
　　“……”众人转头看向来人，神情各异。
　　阿蓝阿红照旧是一副出神的模样，阿翠倒是没有讶异之色，默默地扒拉开陈子实挡住她脸的手。
　　“师兄。”元昼点头算作回应，神情漠然。
　　想也知道阿翠这臭丫头昨天夜里至今日清早这段时间找不到人，是又去干什么了。
　　定是去沙漠秘境，将元秋这家伙给放了进来。
　　“啧，你这家伙，怎么又跟来了，阴魂不散啊。”墨珏懒洋洋地声音从元昼身后传来。
　　循着声音看过去，那一抹黑衣墨发的身影印入眼帘，张扬的眉宇一抹嫌弃的神情不加掩饰，元秋神色不改，淡淡道了一句，顿了顿，又道，“不是微臣愿意来这里，微臣是奉国师大人同陛下的旨意，来给殿下送信。”
　　国师都排在陛下前面了，真是可笑。这大祁朝的皇帝陛下当得可真是窝囊，连墨珏都替他感到难堪。
　　度因笑眯眯的开口：“元秋大人，久违了。”
　　元秋看过去，淡淡颔首：“度因大师，许久不见。”
　　“不敢当，不敢当，小僧该称阁下一声前辈才是。”度因含笑道。
　　“这沙漠秘境，数十年无人得进，没想到只是最近这几天，咱们三拨人都安然无恙地进了来，真是有趣。”
　　元秋默然未答。
　　阿翠冷冷地开口：“不是你们厉害，而是你们能进到湖底秘境那一关，本就是我放了水的。你们，是因为婆婆需要你们的帮助，来解决作乱的兀鹫，至于他……”
　　阿翠凉凉的笑了一声：“他只不过是进来传个信罢了，反正巫族到了今日这个地步，也没有什么能让你们拿走的了，他要是能早点把你们带走，那也挺划算的，放他进来又如何？”
　　她甫一出声，元秋探究的视线才从元昼和他背后的人身上挪了过去，先是看了在沙漠中遇见的蓬头垢面的小姑娘一眼，视线不自主地往上挪，和陈子实来了个对眼。
　　陈子实眸光一颤，不自在地别开了眼睛，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元秋蹙眉，嫌弃似的挪开了眸光。
　　二人之间的这番小动作，被墨珏分毫不落地收进了眼底。自金莲镇陈子实丢了一夜，被这元秋带了回来之后这小仓鼠精就有点奇奇怪怪，一直到如今，如今看来，和这元秋还真分不开关系。
　　墨珏从元昼肩膀后站了出来，抱着肩膀，好像有点不满地揶揄道：“阿翠啊阿翠，你可真叫哥哥伤心，这刚帮你把那群兀鹫打死了，没想到，你就这么急着赶我们走啊？嫌我们烦了？”
　　一袭黑衣利落，腰带裹着窄瘦的腰，他抱着肩膀的模样满是挑衅狂傲，下巴一抬，话虽是对着阿翠说的，灼灼逼人的眼神却没从元秋身上挪开。
　　他的伤也好了大半，法力虽然全耗在了元昼，如果不出所料的话，过些时日也能养回大半来，毕竟是千年蛇妖，身上真拿出气势来压人，那威势正常人都会受不了。
　　元秋的脸色有些苍白，硬压下经受不住想要后退半步的脚，勉强保持住了，没有被这蛇妖压得狼狈不堪。
　　感受到身侧有些惶惶然看过来的目光，墨珏怒其不争，转头狠狠瞪了陈子实一眼，后者诺诺地低下了头。
　　阿翠看不见这暗流涌动，听了墨珏的话，一抿嘴，不自在地转开了头：“……我没有。”先前那番话不过是她嘴硬罢了，并不是真的想这些人赶走，要不然，她还把自己的记忆给他们看干什么？岂不是多此一举？
　　“只是，有你们在，这人看起来又不像是坏人，我就放他进来了。”
　　“也不知该夸你好不容易相信我们了，还是该骂你轻易信了这家伙。”
　　屁股上的软肉被人捏了一下，墨珏心里骤然涌上了一股江水般汹涌的不可置信，元昼这家伙！真是被他宠坏了，竟敢公然之下捏他屁股！
　　可是他又好不表现出来，那样他的老脸还要不要了？
　　元秋终于松了一口气，压在他身上的威压骤然被收了回去，他可不知道这亏得他的师弟元昼，一爪子捏了那蛇妖的屁股一下的功劳。
　　狠狠舒了一口，墨珏忍住当众狠狠在元昼脖子上啃一口的冲动，走过去，捏了捏阿翠的脸蛋：“你这小丫头，防备心都哪儿去了？”
　　抬眼，看了看元昼这所谓的师兄，这人看起来倒真是一副正直无两的模样，希望他真的表里如一罢。
　　墨珏笑了一声，朝他走过去，而后伸手，眉头一抬，姿态极为傲慢：“信呢？拿来吧。”
　　元秋微微蹙眉，视线在墨珏理所当然的脸上扫了一眼，又向背手站在原地的元昼看去，用眼神征求他的意见。
　　见元昼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他才从身上掏出了那封信，递到了墨珏手里，道：“这封信，是国师大人写给三殿下的墨施主还是不要看的好。”
　　墨珏挑眉，嘴角的笑意十分不屑：“渠真的信，给我看我还懒得看呢，元秋大人，且放宽你的心吧。”
　　他背身而去，度因开口问：“敢问元秋前辈，为何打断银蝶？”
　　想也知道，那人接下来的话中会暴露出最重要的信息，关乎巫族覆灭的真相，关乎背后杀人者的身份和目的，被他这样一打断，一切就都戛然而止了。
　　他们今日分心费力地劝说阿翠将真相告诉他们的辛苦就全都白费了，得到的全都是些没有用的消息。
　　按照渠真在渺云寺的辈分和那尴尬的身份，他叫渠真的大徒弟元秋一声前辈倒是挑不出错误来，
　　元秋的目光看向他，道了一句：“知道的少一些，对渺云寺，对三殿下来说，都是好事，元秋不会害各位。”
　　墨珏只差一声冷笑了，这句各位里，独独不包含的就是他和陈子实了吧，元昼、元秋、度因、甚至闻无闻有都是他渠真麾下的人，他们不会害自己人，那么他们害的人又会是谁呢？
　　只有他墨珏。
　　他真的有些想不明白了，冤枉的同时又觉得可笑，他是谁？蓬莱洲的妖界之主，他活了三千年，苦修三千年，离登上仙途只差一步之遥，却要将三千的心血折在这群无知无畏、又自私贪婪的凡人的算计中。
　　层层阴谋像挣不脱的蛛丝般包裹着他，从十年前开始，一脚踩进了阴谋，或许他就再也没有挣开过，他现在又在干什么呢？是他自己想要弄明白真相，找出背后算计他的人报仇，还是又一脚踩进了阴谋里？
　　到如今他若是还不明白这一切都在渠真的算计里，他就是傻子了。
　　从墨玉手镯到墨玉耳坠，从陈仓县到嶂南碎叶城，从元昼到元秋，又有哪一步不在那人的算计里？
　　呵，算计来算计去，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一介凡人罢了，他已经活了两百年，还有什么贪图的？两百年前，渠真因习得禁术被渺云寺除名逐出，两百年后，又闹幺蛾子。
　　凡人可真是可笑，为了种种贪念，做下种种无畏的逆天道之举，还冠冕堂皇地用慈悲伪善的面具包裹住自己，殊不知善恶皆有报，早晚有一天他需的为自己做出的一切付出代价。
　　无论是巫族全族的人命，还是他蛇妖墨珏，都不会放过他。
　　心里被沉沉的大石头压着，这样想着，他的浑身就忍不住的泛起一阵冷意，眼神中狠意毕露，忽地手心一暖，却是元昼握住了他的手，他愣了一下，抬眼看过去，却见元昼正微微蹙着眉，眼光复杂地看着自己。
　　那眼神中有关怀，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像是紧张，又像是微微的受伤。
　　他不想看到元昼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可是在真相即将揭开的时候，他不能一次次地心软妥协。
　　元秋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难道他打断了银蝶，他们就真的不看了吗？凭什么？元秋算老几？
　　“你以为，你打断我们，我就真的没有办法知道后来发生过什么了吗？”墨珏看向元秋，冷冷一笑，“阿翠，你来说，继续讲下去。”
　　目光相接，具是含着冰棱似的冷意。
　　阿翠皱了皱眉，开口正想要说什么，嘴唇一动，就被打断了。
　　“慢。”单单一个字，清冷决绝，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嗓音。
　　阿翠一下子就愣了，连陈子实也有些呆了。
　　墨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倏地转过头去，想张口嘴唇却有些颤抖，他皱紧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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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等一等好吗
　　“你说什么？”问这话时，他的眼睫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元昼的侧脸紧绷着，线条冷硬，久久不语。他从没有在这人的脸上看到过如此陌生的神情，他也从没有一次像这样，温度从两人相握的手中传来，他却只觉得冷。
　　众人的目光全都向元昼看去，可是在他眼里，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了元昼和自己。
　　心脏像是沉在刺骨的海水里，一寸寸下沉，他想勾起一抹满不在乎地笑，可是连嘴角都不听他使唤了，勉强牵起的笑容他自己都知道难看的很。
　　现在是什么情况呢？连元昼，连主动带他来嶂南，一直口口声声说着，站在自己这边，要带他弄明白真相的元昼，也要倒戈相向，和自己的师兄同仇敌忾了吗？
　　饶是知道他这样做无可厚非，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墨珏还是忍不住难过。
　　他甩开他的手，道：“你说话啊。”没有蛮不讲理的质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的不像那个张牙舞爪顽劣不堪的蛇妖。
　　沉沉的一声叹息徐徐落在耳边，放开的手再次被一把握住，掌心的温度还是熟悉的温暖，这只手一次次握住他，从陈仓县一路握到了碎叶城，就算他主动甩开，那人也会再握回来，他不信，这双手会真的放开他。
　　“墨珏。”元昼看着他的眼睛问他，声音笃定又认真，“等一等好吗？”
　　“为什么？”墨珏蹙眉而问，心脏总算微微落了地，可是又在他下一句话说出口时，勐然气得腾了起来。
　　“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这算什么狗屁的理由？
　　“不好。”墨珏再次甩开他的手，使出了一贯的任性无赖劲儿，但是这次占理的那个总算换做了他自己。这个理由可没有办法说服他，他不需要谁来给他时间，他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了，他想要知道渠真为什么要杀尽巫族之人。
　　如果那声音是属于燕明玉的，他能拿着信物找到阿云，那信物属于谁？唯一的可能就是十年前曾来过嶂南却不得入的渠真，他又有胆子杀尽巫族人吗？不可能，除了有大祁朝夜阑台最尊贵不过的国师大人的授意，他真能疯癫到那种地步？
　　他转过身来，和元昼相对而立，声音冷沉，气场迫人：“我不想再等了。”一字一顿，眼神冷得让元昼面色隐隐苍白。
　　度因赶忙出来当和事佬：“哎哎，墨施主，你冷静点，元昼他不是那个意思。”显然他这话说了跟没说没什么两样。
　　这样收了笑意、杀气毕露的蛇妖是极为吓人的，连两个小和尚都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陈子实面露担忧之色地怯然开口：“蛇爷你别这样。”
　　元昼抬眼看他，那一汪清雪碎成了漫天的雪花，簌簌飘落。墨珏简直要笑出声来了，真是可笑，这个小混蛋竟还委屈上了。
　　是他拦着自己，是他事到临头反倒生了怯意，竟还反过头来露出这样一幅受了欺负的模样，让所有人都觉得是他不对，是他无理取闹。
　　“我今日，就偏要弄清楚了阿翠，你来说，后面发生了什么！”
　　被点到了名，阿翠愣了一下，嘴唇抿了抿没有开口。
　　“墨公子，你大可不必这样，三殿下他不是有意不想让你知道，这是国师大人的意思，其实，事到如今，你就算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改变不了什么，何苦徒增烦恼。”元秋淡淡开了口。
　　“你闭嘴！”却是元昼冷声打断了他，墨珏一愣，度因也有些愣住了，众人便听到元昼一改在墨珏面前那副恳求的模样，看向自家师兄冷声道——
　　“师兄有什么资格说这话？那是你弟弟亲手犯下的冤孽，你凭什么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番话来？”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划破碎雪，直刺过去。
　　弟弟？谁是谁的弟弟？墨珏一下子被这个词搞蒙了，思忖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个弟弟指的是谁。在金莲镇时，元昼就曾问过元秋，什么你弟弟和我弟弟在一起了吗？当时他没怎么放在心上，现在想起来，才惊觉这一话暴露了多少关系，我弟弟和那个病秧子对了起来，而你弟弟，说的怕就是元秋的弟弟了。
　　元秋的弟弟是燕明玉？这是什么奇怪的关系？
　　元秋怔然片刻，没有避讳地承认了：“原来三殿下已经猜到了。”既然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谁怕也轮不到他元秋来怕，他好心相劝，好心阻止，不过是不让他这个所谓的师弟更难看罢了，既然人家都不领情，他又何苦多言。
　　这句话，无疑是给他们的猜测一个肯定的答案。以血腥手段杀尽巫族全族的人正是大祁朝丞相燕明玉无疑，而燕明玉口口声声要用自己的命为牺牲，想要救的那个人，不用想也知道，正是元昼那个从一出生就体弱多病的弟弟，大祁朝吾皇子，李昭，李子澈。
　　“是，猜到了。”元昼答。这对向来不和，相看两厌的师兄弟，每一句对话都针锋相对。其实元昼这样的人，能对谁的态度格外差，也算不容易了。
　　元秋反唇相讥，分毫不让：“既然殿下已经知道了，那您也应该猜到，这件事跟你也……脱不开关系吧？”这句话，甚至可以称得上恶毒了。
　　他明白，他明白他这个尊贵的师弟最怕的是什么，三殿下一贯的聪慧绝顶，假仁假义，难得动了一回春心，爱上了这么条没心没肺的蛇，最怕的莫过于山河染血与他有关，莫过于心上人被人所害也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元昼眸光一颤，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眸中隐隐可见杀气，这是这双悲悯到了极致的眸子里从未有过的。
　　墨珏心下一惊，急忙握住了他的拳头，把脸凑过去试图让自己占据这个人所有的视线，他道：“元昼，别生气，我还等着你哄我呢，你跟他生什么气？”
　　元昼侧头看了他一眼，眸中的厉色在接触到那双狭长眼睛中的关怀忧色之时霎时间软化，化成一场朦胧的烟雨，清清凉凉、委委屈屈看的墨珏的心都快化了。
　　“不许看他，你看看我，你到底还要不要跟我犟？”他软着声音撒娇。
　　说实话，元秋有被雷到，原来这蛇妖黏成这样，怪不得能将李子初这个清冷脱俗的人全然黏住，再拖拽进自己的地盘里。
　　那么这蛇妖的跟屁虫呢？他不由地往陈子实那边瞧了一眼，同前些日子在金莲镇初见时，这只小仓鼠精好像有些不同了，许是吃了苦瘦了些，下颌的轮廓隐隐露出清秀的弧度，那婴儿肥却也没有完全褪去，正是清秀好看的时候，元秋眼睛一眨，不屑道，还不过是个躲在人家后头的，没出息的小妖精。
　　陈子实似乎觉察到了他的视线，嘴巴死死地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就是不敢转过头来看他，元秋眉毛淡淡一抬，不在意地挪开了视线。
　　元昼的声音这才软了下来，周身凛然的气势、紧绷的肌肉都松懈下来，握成拳的手松开：“没什么事，我都猜到了，我可以告诉你。”
　　又是这样……，墨珏目光分毫不挪开，在这件事上他再坚持不过：“你又怎么知道你猜的都是对的？”
　　元昼盯着他，嘴角绷着，没再说话了。
　　陈子实还想出声再劝上一劝。
　　“你们都别争执了。”阿翠的声音打破了这刀光相对的对峙，眼神落在虚空处，众语皆默，她说，“说起来，也不过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我来告诉你们便是。”
　　“阿翠姑娘，你……”
　　“你给我闭嘴！”墨珏朝元秋冷斥了一声，眼中戾气毕露，一字一顿，“元秋大人，你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众人忍不住都唿吸微敛。
　　元秋皱了眉头，闭了嘴，说起来，墨珏算是他们在场所有人祖宗辈的人物了，谁敢同他正面相抗？
　　阿翠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去，像是给自己鼓了勇气一般：“那个被婆婆放进来的人，的确是叫做燕明玉没错。”
　　元秋的脸色很难看。
　　她继续道：“那日之事是我趴在门外偷听到的，他好像是用一个荷包在威胁婆婆，他们反复提起的人，的确有一个叫做国师的人。”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那个人明知道他提出的三个条件婆婆绝无可能答应，还在反复威逼利诱。他明知道，婆婆就算答应了他的条件，做了这逆改天命的大逆之事，巫族全族也会受天谴而灭族，好像自从这个人进入嶂南，摆在我们面前的就只有一条死路，是为他做事而死，还是不做他答应的事，被他杀光。”
　　阿翠说着，像是被心口的疼痛折磨到受不了的地步，微微停顿了一下：“婆婆总是说，巫族的覆灭全都怪她，怪她违背了向先祖许下的誓言，绝不沾染情爱半点。我一直都知道，婆婆年轻的时候有一个深爱的人，她为了圣女之位，辜负了那个人，而今日听了你们这一番话，我或许可以断定了，婆婆之所以放那个叫燕明玉的人进巫族，为的就是那个国师，而这位国师就是婆婆心心念念了十年之久的人。”
　　众人心头大震，元昼更是在一瞬间瞳孔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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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生气
　　真是可笑，墨珏都快要笑出声了，十年之久，那这渠真是在十年前来嶂南的那一趟，获取了巫族圣女阿云的芳心的吧，那时，元昼的母妃刚去世没过多久，该说这国师大人魅力逼人，风流成性呢？还是该说他步步为营、处处算计呢？
　　“没什么好说的，我知道和猜到的就这么多，至于你们想知道的，为什么巫族所有死去的人会在死去之后，白日如生，不过是因为那人留下的一件宝物罢了。”
　　“什么宝物？”问话的人是度因。
　　阿翠答：“好像是……一对耳坠吧。”她看不见，对物品的感知只能靠触觉。
　　“当然了，我也不是那么残忍的人，杀了你们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冤孽，我可担待不起，国师大人也担待不起，喏，这个给你罢。”一对冰凉的物品擦过她的指尖，被那个人丢到了婆婆已经凉了下来的尸体上。
　　那冰凉的玉质混合着黏腻的血液的触感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有了它，你们死了或是没死，也就没什么区别了。”他笑了一声，赞叹似的，“多好。”
　　她看不见那人得意的面容，光从那声音中，就能想象到他的脸上挂着怎样血腥残忍的笑。
　　恶魔似的声音再次从记忆的深处伸出利爪，阿翠不禁打了个颤，被一直握着她的手的陈子实感觉到了，在她的后脑勺轻轻摸了摸。
　　阿翠道：“大抵便是如此了，你们的恩恩怨怨我无心也无力去管，告诉你们这一切，并不是想让你们再为巫族做什么，就当我是找个人倾诉一下吧，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婆婆说，她不求报仇，一切皆是命数，逆天改命的禁术断了也就断了，我们认命。”
　　小姑娘说完，转身离开了。
　　“三殿下，事不宜迟，我们明日启程。”元秋看了元昼一眼，也转身离开了。
　　是夜。
　　陈子实坐在房间里，守着灯花，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房门声被敲响，他惊了一下，浑身的毛差点就全都站了起来。
　　他紧张的咽了一口口水，才开口问道：“……谁、谁啊？”
　　“开门！”如此嚣张的敲门声，除了那肆无忌惮的祖宗还能有哪个？陈子实松了一口气，起身去开了门。
　　“蛇爷？”
　　陈子实看着一脸失魂落魄的墨珏，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了？”
　　墨珏耷拉着脑袋进了门，拉了把椅子坐下，骨头像是被抽走了似的。
　　声音有气无力道：“今晚在你这儿睡。”
　　陈子实这才想起来，如今的碎叶城想找个干净的屋子不容易，一到了晚上满城走尸，四处游荡着回到他们死前的地方徘徊。
　　但是……
　　“你不是和元昼大师一间屋子睡吗？怎么今晚要来和我挤一间房子睡？”
　　“怎么，你还不乐意啊？”那蛇慵懒地趴在桌子上，听着窗外冷风萧瑟的声音，心里也快荒芜成了一片，“咱爷俩也好一阵子没有好好说说话了吧。”
　　陈子实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也坐到了墨珏对面：“蛇爷，你不能总是这么任性啊，元昼大师也是人，他也会有苦衷，你不能总是由着自己的性子，半点不合你的心意了，就闹脾气。”
　　抬起眼皮，懒懒地觑了对面苦口婆心的陈子实一眼，也不生气：“你倒是教训起我来了，行啊，出息了。”
　　“哎，怎么是我教训你呢，我哪敢啊，只不过……，蛇爷啊，说到底，你还是对人心的了解不如我。”
　　“嗯。”墨珏提不起力气来，“那你就来说说，我怎么不如你了？”
　　“嗯……，怎么说呢？”陈子实一手支着脑袋，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了桌上的烛火一下。
　　“你总是太自我了，也太粗心了些，你不知道人心有多么细腻，蛇爷，你生气、不高兴，我都可以理解，因为他没有站在你这一边，他阻止阿翠把事情说下去，但是今天的事，你有没有站在元昼大师角度考虑过一下？”
　　墨珏皱了眉，坐直身子来：“我怎么就没有站在他的角度考虑了？他怎么想的，我当然想过，他的师父，他亲近的、认识的人犯下了这弥天的大错，他怕了，怕这些阴谋诡计到最后揭开真相，那些人一个都逃不了，他怕我不放过这些人！”
　　可是义正言辞地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心虚地收了声。
　　他明白，元昼不是这样的人，可是他就是生气，气他不站在自己这边……，气到不愿意去想，不肯去想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你看。”陈子实摇摇头，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元昼大师他有自己的顾虑，你却不能明白，也不愿意去谅解，蛇爷，不要这么任性，有时候过于，任性也很伤人的，”
　　元昼有什么顾虑？是他带自己来到碎叶城的，没有元昼，他们今天就不会走到这一步，更不会离真相只差一步之遥。
　　元昼没有错，元昼有顾虑，他的心里都明白，甚至连自己有多依赖元昼他心里都一清二楚，哪里还用得着陈子实这个越来越大胆的小仓鼠精指着自己的鼻子，骂他任性？
　　他自己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任性，对元昼少了多少关心。
　　可是现在他改了呀，他也在尝试着，尽自己的全力对元昼好。连在榻上都由着这个小神棍翻来覆去地摆弄，怎开心怎么来，什么时候尽兴了什么时候睡……
　　咳，想到哪儿去了。
　　陈子实狐疑的觑了一眼墨珏脸上突然泛起的可疑的红色。
　　可是今天不一样，这件事不同，这件事的干系太大了，大到让他不能妥协，大到让他迫切地渴求元昼能依他之前所言，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这一边。
　　可是他没有，他竟然没有。
　　巫族、他墨珏和以渠真为代表的，燕明玉、元秋、渺云寺的一干人等，皆同他站在了对立面，中间隔着千万条人命和千年心血前功尽弃的血海深仇，是的，就是血海深仇。
　　到如今，他大抵已经可以断定，十年前算计自己的那个人就是渠真了。尚且想不明白的无非是渠真费尽心思做这一切，究竟有什么目的，又是通过什么样的手段能把他害到如此地步。
　　连那奇怪的墨玉，都与这个偷习禁术的两百岁之人脱不开关系，这玉的功效如此神奇，又能帮自己恢复法力，又对自己有着蛊惑般的力量……
　　十年前，渠真对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呢？他记不清了，但总归不是把他关起来什么也没干！
　　墨珏想着想着，只觉得头疼，他不想想这些事情，可是一想到元昼，这些事情就挡也挡不住的往他脑子里跑，就算他明白，元昼和他的师父不一样，这个明月清风般的人，身上不曾沾染半点世间污浊，却也忍不住地想起他和渠真的关系。
　　他不是不相信元昼，只是……，渠真毕竟是元昼的师父，又是他骨血相连的……父亲。
　　父亲啊。
　　这个词，对于凡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不是不明白，那是永远也无法断开的血脉关系啊。
　　他自蓬莱仙洲吸取天地灵气，待生了灵智之时，便早已不知父母为谁，对于他来说，父母亲情便从未获得过，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明白。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行走时间千余载，见过了多少父母慈子孙孝的人家，就算那声名狼藉的败类，在父母亲情面前尚且能保有几分人性。
　　不提别的，就提陈家二老，为了陈子实陈惠茹两姐弟考虑良多就足够让人感动。
　　而他对于元昼来说算得了什么呢？一时出于愧疚陪他一路寻找什么可笑的真相，一时年少轻狂经受不住诱惑，纠缠了一段时日的蛇妖？
　　他抑制不住地这么想着，到底抵不住心中的难过，眼眶微微的红了。
　　可是脑海中想些什么，他自己都控制不住，思绪自有它的主意，他又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描摹万一真到了针锋相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仇人正是渠真无疑，他想杀了渠真，那时元昼会站在哪一边呢？
　　不怪他不自信，光是今天，元昼就在阻止他知道巫族被灭的真相了，以后会怎么样，他又哪来的自信觉得元昼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光凭他那一句”我护着你”吗？二十岁的一介凡人，元昼才经历过几载岁月，看过多少世态炎凉，他说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呢？
　　他凭什么相信，真到了生死决绝的时候，这个人还会记得情到浓时对自己说过的这句话呢？光凭几晚榻间厮混吗？他墨珏还没有天真到这个地步。
　　越想越难过，墨珏总算收了神，不再往下想下去，可是自己这一番难过总要有个发泄的对象，于是乎，陈子实理所当然的当了这个出气筒。
　　墨珏愤愤然瞪了他一眼：“就你明白！”
　　陈子实吃力不讨好地摸了摸鼻子，小声道：“本来就是嘛，我就是明白，你就是不明白……”
　　“嘿，找打吧你。”墨珏作势举起手要拍她的脑袋，陈子实赶忙躲开，笑道：“哎，别打我，我这不是告诉您，想让您也明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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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回忆太苦
　　元昼坐在小案旁，指尖拨弄着那只从兀鹫黑风眼睛中取出的墨玉耳坠，漆黑的眼睛映着桌案上跳跃的烛火。
　　他那祖宗生了自己的气，难得的竟然抛弃了自己，跑到隔壁屋里去睡了，难不成夜里他还能抱着陈子实睡吗？尽管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是他也没想把人追回来，那祖宗就不能总是惯着，或许，他们两个都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彼此冷静一下，将这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想想清楚。
　　冬夜里，尽管满城尽是血雨腥风，但是室内很静，静的空气如水，元昼心里不由自主地惦记了墨珏半晌，终于还是不忍心，想着先让那祖宗同陈子实聊上一聊吧，等他们聊上一会儿，再去隔壁把自己家的祖宗哄回来。
　　那小仓鼠精陈子实这些日子也不太对劲，相处了这么久，他都能看得出来，墨珏更应该看出来了，何况今日元秋一来，陈子实的反应更让人觉得，他的不对劲儿或许跟他那所谓的师兄脱不了干系。
　　等会儿吧，再等一会儿，自己也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理一理思绪，在这重重迷雾之下，若有朝一日，拨开云雾后真相全然露出，那结果会是怎样的，他和墨珏之间真的还会有未来吗？
　　墨玉耳坠已经失去了光泽，天南上那铺天盖地的兀鹫全靠这一只耳坠的力量在维系，这样一想来，这小小的一只耳坠凭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功效呢？
　　窗外冷风唿啸，要是掀开窗子，满城断胳膊断腿的人又会不出意外地印入眼帘，同样是一只耳坠，又能让这满城的死人在白天生如活人无异，何等神奇。
　　可是……，真的是神奇吗？师父曾经说过，这世间一切蹊跷古怪之事都有他的原因。
　　他闭上眼睛，墨珏两次握着这墨玉，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冷汗横流、青筋暴露的样子又在脑海中浮现。
　　一如他最初的猜测，会不会墨玉中的力量本就是属于这蛇妖的？若非如此，为何，这玉偏偏就只对墨珏灌输灵力，仿佛将灵力全部灌进墨珏身体里，它也就完成了使命般，再也不复璀璨光泽。
　　这是为什么？师父究竟做了什么？又为什幺要将整个巫族赶尽杀绝？最后又拿出这对耳坠，自欺欺人地让这些人像活着一般。
　　可是死了就是死了，罪孽犯下了，终有一日需得偿还，这分明是他从小就告诉过自己的话。
　　为什么？
　　国师大人可以预知未来，巫族圣女可以改变过去，他杀尽巫族所有人，是在怕什么？怕谁改变过去吗？
　　可是这样的手段……，未免也太罪该万死了些。
　　他不禁捂住心口，那里有一颗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动，这是十年前的伤口了。
　　他依旧闭着眼睛，思绪沉啊沉，像是沉进了冰冷的海底，彻骨的冰冷渐渐包围了他的全身，十年前的一幕幕不禁又浮现在心底。
　　这回忆太苦，苦到他分毫不愿再想起，可是他却挣脱不得。
　　十年前他十岁，母妃去了有五载岁月，他也在渺云寺度过了他以为的生命中最后的五年。
　　天煞孤星，克亲克己，注定孤绝短命的命格，他克死了母妃，也终于要克死自己了。
　　病痛缠了他许久许久，在他奄奄一息的弥留之际，在他以为自己终于要解脱了的时候，是什么划破了他的胸口，是什么剜开了他的心脏？
　　冰冷的刀尖，痛到灵魂深处的颤抖，有什么冰凉的硬硬的东西被埋入了他的心脏。
　　有人轻轻摸着他的脸颊，用低沉好听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好了，子初，从此以后，你便不会死了，就在这世上好好的陪着我吧，毕竟……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骨血。”
　　骨血？可笑，他李曦是谁的骨血？他的母妃一杯毒酒死在了天下人面前，他的父皇一道圣旨将他驱逐出京，是谁在救他？
　　那时他意识模煳，恍惚间只当自己痴心妄想的一场梦罢了。
　　可是如今想来，恍然心惊，他也是大祁朝国师的骨血啊，那这个场景究竟是他在做梦，还是真实存在过？
　　当初，师父究竟在他的胸口埋入了什么东西？他捂着胸口，为一个大胆到令他死也接受不了的猜测感到心魂震颤。
　　是什么能有如此之能？能续他将死的生命？
　　十年前，十年前！是墨珏反复提起，憎恨万千的十年前，会不会真的就如他一开始的料想一般，是他的师父在背后主导了这一切！
　　今日所发生的一切，让人不由地更加肯定了这个猜测。
　　但是这个还并不是最让他恐惧的，他如今，竟又有了一个更加可怕的猜想。
　　会不会……，会不会……
　　他不想将这个可怕的猜想想的那么像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但是种种迹象不由地他不这么猜。
　　一时间地动山摇、山河破碎，血肉心脏几乎都要被搅了个稀碎，元昼脸色苍白，几乎连坐也坐不住，将要摇摇欲坠地倒在地上。
　　他想要伸手将什么人抱在怀里，可是四下一顾，除了自己哪还有半个人影？
　　他忽的感到冷，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冷，这冷多熟悉啊，从幼年一直陪伴他到如今，可是他明明得到了一捧火，本以为这捧火会暖着他的心，他便再也不会冷了。
　　可是老天戏弄他啊，或许……自始至终，他就不该抱有任何幻想，天煞孤星的人，真的配拥有这世间最明亮不过的一捧火吗？
　　那人带笑的眉眼，情浓时眯起的眼睛，眼角的殷红色，软着嗓音撒娇时的模样，甚至是耍无赖是顽劣蛮横的模样，一一浮现在脑海里，叫他心痛不能自抑。
　　然而元昼是何等自制的人，这世间再悲惨不过的事情他不曾经历过？再疼的事都经历过了，何况，他现在忧心的、害怕的不过是他的一个猜测而已。
　　一切都还没有得到验证，从墨玉何处而来，到师父做下这重重阴谋算计究竟为何，再到他十年前是怎样熬过那场死劫，他都没有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一切的一切，都需得等到他见过师父后，才能弄个分晓。
　　对，对，现在一切还都说不准呢，什么都没有得到印证，他凭什么要先松开那捧火？
　　思及此处，他勉强压下了手掌的颤抖，从怀中拿出元秋交给自己的那封信来，顿了片刻，才用那修长好看的指尖，轻轻拆开信封，展开信纸，浓密的睫毛轻颤了一下，才将短短的一封信，一字一行地看进眼底。
　　片刻之后，烛火轻颤了下，元昼手中的信纸顺着指尖无力地滑落，就如同深秋的叶，枯死的蝶……
　　本就白皙的面容，在一瞬间颜色尽失。
　　……
　　隔壁的屋子里，墨珏和陈子实相对而坐，墨珏刚放下那佯装要打人的爪子，表情戏谑地看着这只小仓鼠精，道：“好好好，就你明白，但是光明白别人的事算什么本事啊？你自己呢？”
　　陈子实放下护住脑袋的手，装作听不明白：“什么我呢？我怎么了？”
　　“你自己怎么了你不知道？”墨珏瞪他，“那个元秋究竟怎么着你了？那日在金莲镇你不肯说，我便没有再追问，这一路上你肚子里就这么揣着心事，脸都瘦了一圈。”手指伸过去，在那张已经摸不出什么肉来了的脸上狠狠捏了一把，直到捏出了一道红印才肯放手。
　　陈子实哀哀地叫了一声，可怜巴巴地揉着自己被捏痛了的脸，听到墨珏继续在他耳边步步逼问——
　　“今天又是怎么回事？见了他你啊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能不能有点出息？你要是再敢告诉我什么都没有，他没有欺负你那些屁话，我就把你的屁股先给你抽开了花。”
　　那双狭长的眼睛一眯，在陈仓县陈记酒庄那间破仓库里的时候，陈子实会被墨珏这样一个眼神吓得屁股尿流，可是如今，他早就不怕这条虚张声势的蛇了。
　　反倒敢在心里吐槽，什么蛇呀，真是的，关心人也要逞凶。陈子实委屈巴巴，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了当日在金莲镇发生的种种，只一想，脸就像被蒸熟了的虾子一样，扑扑冒热气，可是脸红过了，再往后想，心就闷闷的疼。
　　“蛇爷，我要是说了你可别笑话我啊。”
　　“笑话你？”墨珏狐疑的瞅了眼陈子实的脸色，眉尖一挑，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我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能有什么叫我笑话的？”
　　“也不准告诉别人。”
　　“不告诉，不告诉，你哪儿来那么多废话，赶紧说。”
　　如今这世上除了这条蛇，怕是再也没有人将他小小的心事当做一回事了，他修炼成妖之前本就是孑然一身，后来，有幸有了陈家一家做他的亲人，如今他的亲人们都已不在人世，可是他何其有幸，还能有这样一条蛇惦记关怀着自己，像一个长辈又像一个朋友，虽然这条蛇总是刀子嘴豆腐心，张牙舞爪的，但是总归是他在这人世间最后一抹温暖了。
　　这一路上奔波劳累，但是也不是傻子，他能感受的到，他家蛇爷和元昼大师一起，从没叫他遭过什么罪，他从没有后悔过当初跟着蛇爷离开陈仓县，来奔赴这一场危险未知的旅途，甚至为此感到幸运。
　　如果说元昼大师把蛇爷当自己家祖宗来宠着，那蛇爷就是把他当做孩子来宠着，和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总比他孤孤单单的独行于这世间来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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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燕子楼邂逅
　　这小仓鼠精盯着自己的眼神怎有点奇怪呢？墨珏不太自在地舔了舔嘴唇，伸出食指往那被他捏红了的脸颊上又轻轻戳了戳：“爷就是偶尔关心关心你，不用太感动。”
　　陈子实笑了笑：“也不是谁都不能说的，蛇爷可以跟元昼大师说，他是你最亲近的人，那就是我最亲近的人，你们都是我最亲近的人，我都不瞒着。”
　　不自觉的，听了这话，墨珏眼神一闪躲，耳根子发烫。
　　“我告诉他干什么？他算什么人？”一张床上睡上几觉罢了，他有些傲娇的想着，那人都把他这千年蛇咬都翻来覆去的玩遍了，还不事事顺着他的心意，什么顾虑什么苦衷不能跟他说？真是过分极了。
　　陈子实温软的笑了笑，嘴角一抿，照旧是当年他在陈仓县用最后一抹法力勉强渡给那只毛脏兮兮的小仓鼠精后，摇身一变化成的那个小小的少年，虽然脸儿身形都瘦了，连胆子也历练的打了不少，至少，听着窗外的动静都能自己一个人睡着觉了，但是那温吞腼腆的笑意始终没变。
　　这样很好，墨珏有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感。
　　他是你的男人呗。
　　陈子实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而是终于将这憋闷在他心里大半个月的事缓缓说了出来。
　　“真的不是他欺负我，那晚……”
　　金莲镇小年夜那晚，墨珏和元昼当街搂着腰深情对视，他觉得自己在一旁看着实在是尴尬得很，便转开脚，独自去逛了，看看灯，买买小玩意，走着走着他就迷了路，走到了一个他自己不认识的街。
　　恰巧，这里有一件金莲镇最大的烟花之地，牌匾上提了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燕子楼。
　　陈子实那几天被墨珏元昼俩人的你侬我侬搞得有点不自在，对男女之事，甚至男男之事好奇的很，冥冥之中又恰好走来了这个地方……
　　门口大冷天穿着大胆的姑娘笑靥如花地招徕着客人，他便鬼使神差地抬了脚跟了进去。
　　老鸨子立马眼尖地看到了他，陈子实身子虽然软胖，脸蛋也稚嫩了些，但毕竟从小就是富贵人家长大的小公子，跟着有钱的大师元昼换上一身料子很好的衣服也不是难事，就这么大眼看上去，一看就是个不缺钱的主儿。
　　老鸨子见得人多了，一看陈子实便知不知是哪家的小公子背着家里人跑了出来，想开个荤或是长长见识什么的。
　　“哎呦，小公子，贵客啊，我们这儿啊，什么样的姑娘都有。”老鸨约莫三十几岁的年纪，满头珠翠、风韵犹存，纤纤玉手拿着帕子往嘴边轻轻一掩，凑到了陈子实耳边，低语道，“就连小倌儿也有，青涩的、威勐的，什么样儿的都有，公子您看看，喜欢什么样儿的啊？”
　　什么啊？连小倌也有？……青涩的他可以理解，威勐的又是什么鬼？陈子实脸红了，嘴巴也像被拉了封条，他长这么大，除了自家姐姐，没和别的女子凑得这么近过。
　　“我、我……”
　　眼神一瞟，一抹红色的身影从他眼前闪过，抬步上了楼去，陈子实一激灵，这不是那个……刚刚在夜市里见过的红衣人吗？
　　他怎么也来了这烟花之地了？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简单，陈子实本就有贼心没贼胆，哪敢找什么姑娘小倌，当下撇开那老鸨子，跟着那一抹红色身影就要走。
　　“，不用了，我是跟着人来的。”
　　撂下一句话，眼见那一抹红衣身影就要上了楼，他刚想跟过去，没想到却被老鸨子一把抓住了手腕。
　　那力道铁箍似的没想到他堂堂一只妖怪，竟然挣不开一介女子的束缚，这老鸨一看就是有武功傍身的，身份怕是不简单。
　　老鸨看着他冲过去的方向，眉头一皱：“你胡说什么？贵人怎么会认识你？”
　　燕明玉那时已经上了楼，陈子实老鸨明显怕他，不敢惊动打扰到他。
　　陈子实没了办法，只得嘴硬道：“怎么就不认识了，我、我认识他啊。”他此刻万分后悔，他怎么就一时鬼迷心窍进了这狗屁的燕子楼来。
　　老鸨眼睛一眯，明显不信：“你究竟是什么人？听口音……，小公子似乎也不像本地人。”
　　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的味道，陈子实吓得身子都开始哆嗦了，可是心虚面上却不能显露出来，他挺直了腰板，嘴巴却管不住地磕巴：“什么什么人，我、本公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陈名子实，陈子实是也。”
　　这傻小子一看就不是个聪明的，老鸨子忽的笑了：“哎，不管公子是谁，反正啊，进了咱们燕子楼，无非就是寻欢作乐来的，对吧？”
　　“……当、当然了。”在这个气势很强的女人面前，陈子实撒了谎被拆穿本就心虚，此刻更是脑中一片浆煳，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那就好。”女子笑得眼睛弯成了一条缝，明显的不怀好意，陈子实简直想遁成仓鼠逃了，可是他知道，万一妖怪的身份暴露出来，等待着他的，将会是更危险的局面。
　　“来人呐，给这位公子先安排一间上好的房间。”
　　陈子实就这么直挺挺的被这青楼里的龟公给架走了，扔进了一间熏了不知什么香的房间里。
　　说起来也是他倒霉，那老鸨后来说，其实那房间里的催情香是上个客人助兴留下的，并不是刻意把他丢进这间屋子里的。
　　老鸨子去问过了燕明玉，那红衣人正手把着一壶酒，有一搭没一搭地灌进嘴里，冰凉的酒液从嘴角滑进衣服里，沾湿了锁骨那块儿的布料。
　　女子敲门，得了准许后，低着头进了门，眼神在触及那人颜色之时，整个唿吸都快要静止了，连忙垂下了眼睛。
　　心里正奇怪呢，主子竟没有去陪那个病秧子，怎么独自来了这里借酒浇愁。
　　“什么事？”
　　女子赶忙回答：“回主子，有个书生模样的小公子想尾随您，说是同您相识，我见他说谎，便将人先扣下了，想问问主子要怎么处置。”
　　“书生？”那人抬眉轻笑，嘴角笑意潋滟，“什么样的书生？”
　　略一思索，老鸨敛眉回答：“不瘦，生的白，一副温吞样子。”
　　“哦，我知道了。”燕明玉了然地笑了一声，手中酒坛子转了一圈，道，“就是你没有眼力见儿了，那哪是什么书生啊，恩人身边的人，也就是恩人了，好生招待着。”
　　他敛眉想了一瞬：“来这儿的无非是寻欢作乐，找个漂亮的，好好伺候着。”
　　老鸨子显然有些惊讶，矮身道了句”是”便退下了。
　　再然后，陈子实正晕乎乎地躺在柔软的床上，不知为什么，浑身都燥热的难受，像是被人丢进的不是青楼里的某一个房间，而是一盆沸水里，周身欲燃，急需抱着什么凉凉的东西降温。
　　他急的在床上打滚，难受的恨不得一头撞死。
　　忽地房门开了，一阵香风飘进来，有什么轻资曼妙的东西进来了，走近些他才透过微微睁开的一双眼睛看清，竟是一位貌美娇笑着的姑娘。
　　他脑袋迷煳着，等到那双柔白细嫩的手放到了身上，探进他的衣衫里，才勐然惊醒，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
　　若是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中了催情香了，那他就是个傻子了。
　　先前抱着好奇的念头进来，他现在悔得肠子都要青了，为什么要进来这鬼地方？要是让爹娘阿姐泉下有知，只怕是要一巴掌扇在自己的脸上了。
　　君子当娶清白女子，不入污秽之地，他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能被这女子碰到。
　　“公子，让奴家伺候你吧。”女子的声音软的像条蛇。
　　好生荒唐，陈子实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躺在被清理女子调戏的一天，他狠了狠心，勐地咬破了舌尖，靠这一瞬间的痛楚勉强拾回了几分力气，勐地伸手推开了眼前的女子，跌跌撞撞地下了床，朝门口扑去。
　　那女子”哎呦”一声，摔在了地上，又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不解地哀叹道——
　　“公子，你跑什么呀？”
　　她好不容易站起来，又向陈子实追过去，陈子实推门出去，回头看了一眼，好似有洪水勐兽在追似的，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廊道间人可不少，被推开的人皆破口大骂：“有病啊，搞什么呀？”
　　终于在楼梯口间，他一头撞进了一个僵硬的胸膛里，他麻木地抬起脸，只觉得这个怀抱冰凉极了，正巧能解一解他周身的燥热。
　　不知怎的，他忽的就累了，心里也累，身上也累，这是一种没由来的倦怠感，他不想再跑了，只想软倒在这冰凉的怀抱里，贪婪地吸收这舒服的温度。
　　“怎么回事？”他听见那人沉着声音问了一句，觉得这声音竟有点耳熟？他懵懵然抬起脸去看那人的脸，可是眼前实在是一阵接一阵地眩晕，他只能看见一个坚毅的下巴。
　　他没看清人家，人家倒是看清了他，元秋在看清这个突然撞进他怀里的软团子时，不由地惊了一下，这不是那天偷袭他的那只仓鼠精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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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让他出来
　　再一想这是哪里，来这个地方能干些什么，他的脸色不由地黑了，真是个荒唐的妖精，什么读书人，简直伤风败俗。
　　那女子气喘吁吁地跟了过来，在看见元秋黑沉的脸色时不由地吓了一跳，低头缩肩，小声道：“大、大人。”
　　“问你怎么回事。”元秋将人一把扯开，理自己一臂远，那浑身的软肉的家伙便伸着手够他，身子扭来扭去地挣扎着。
　　“回大人的话，奴家是伺候这位公子的。”
　　“你对他下了药？”元秋皱眉问，仓鼠精这模样明显有些不正常。
　　女子委屈：“没有啊。”她的确没干什么，但是那间房间里有烈性催情香，这家伙又在那房间里待了那么久，就不干她的事了。
　　元秋皱了皱眉，懒得去管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是自作自受，若是他自己不来这不干不净的地方，也不会有人绑着他来。
　　“送走。”元秋冷冷的把人丢进女子的怀里，却不想陈子实挣扎的厉害，嘴里喊着：“不要不要，别把我扔给她，求求你了。”
　　那模样简直要哭出来了，陈子实年纪本就小，这么一哭闹，简直像被恶毒老女人拐进狼窝里的无辜少年，虽然真实情况和这个也差不多了。
　　这么不情愿？早干什么去了，元秋到底是正人君子，看着这人可怜的模样，不禁有些于心不忍。
　　“算了。”
　　陈子实正绝望着，忽地听到这么一声，紧接着身体又被那个凉凉的怀抱接了过去，他赶紧抱得紧紧的，一丝一毫都舍不得放掉。
　　元秋被这样密不透风地抱着，那身子又软又烫地贴着自己的，还不老实地一扭一扭的，胸腔一阵窒息感涌上来。
　　这下子那人长了教训，知道他会甩开自己，抱得死紧，怎么扯也扯不开，元秋本想直接将人送回给元昼和那条蛇妖，可是这么缠着一个人在身上出去，实在太不好看。
　　他焦躁地想了想，终于长叹一声，把人抱进了自己在这燕子楼临时落脚的房间里。
　　这可怎么办啊，元秋有点后悔自己招惹上这么个牛皮糖了，直接把他给那女子就好，那样索性现在受罪的可就不是自己了。
　　迷煳中认定了人的陈子实更粘煳的像是长在了他身上，愈发不可收拾地去扯他的衣服，腰带已经保不住了，刚拉开扯着自己胸前衣襟的手，另一只不老实的手竟伸到了下面，去扯他的裤子。
　　元秋猝不及防地屁股一凉，脸色已经阴如地狱了。
　　没想到吸了催情香的陈子实同志竟然迸发出了前所未有战斗力，被人丢进了凉水里，还能把丢他的那个可恶的家伙也拽进去，再贪婪无耻地把人的衣服扒开，心满意足地贴上去。
　　元秋简直有些自暴自弃了，不然能怎么样？一刀把这该死的妖精捅死了事？他倒也干不出这么残忍的事来。
　　元秋和燕明玉是不一样的，同样是经受灭门之难，元秋不屈不挠、钢筋不折，而被国师大人从小就扔进了青楼里长的燕明玉从根子里就已经腐烂了。
　　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时，两人的身体还密不可分地贴着。
　　受了如此大的屈辱，元秋一边把两个人擦干净，脑海中一边闪过无数念头，把今晚自己的每个举动都后悔了一遍，从不该接受这个麻烦，到他该吃了晚饭再过来，那样时间是不是就错开了，他也就遇不上这个麻烦了，再到他或许不应该从西边的楼梯上楼，而应该走东边的楼梯，那么这只妖精怎么撞也撞不进他的怀里来，到最后，他甚至有些绝望的想，他或许今晚就不应该来燕子楼这鬼地方找他的醉鬼弟弟，这样，一切荒唐事就都不会发生了。
　　于是乎，泡了凉水后还是分不开的两个人相互抱着躺在床上，体力不济地睡了过去，荒唐的一夜过去，大清早两人都醒了过来。
　　一个面如阎王、一个抖如筛糠。
　　一个恨不得掐死这玩意儿，一个恨不得立刻遁地而走。
　　他没有失忆，昨晚自己干了什么一丝不落的全都想了起来，他一只芝麻大点胆子的仓鼠精，一个前十几年以君子自奉的读书人，竟然干出了这么丢脸的事。
　　无论是中了迷香还是清醒，总归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要不是他一时鬼迷心窍进了这青楼，这一切也就不会发生了，他自觉无颜见列祖列宗，无颜见圣贤儒士，再加上气狠了的元秋嘴里毫不留情的一番贬低斥责，简直称得上慷慨陈词义愤填膺，把陈子实从头到脚贬低的一文不值。
　　于是乎，可怜的小仓鼠精陈子实自那晚之后，厌弃自己到了极点，觉得自己一事无成又丢脸至极，一闭上眼睛就情不自禁地想起这天晚上他干出的这件丑事来。
　　这件他难以启齿的心事就一直憋到了现在。
　　陈子实说完自己的这一番经历，脸已经红的不行了，到了最后，甚至已经捂着脸不敢见人了。
　　放肆的笑声传来，墨珏拍案叫绝，怎么会有这么神奇的事情。
　　“蛇爷，你快别笑了，说好了不许笑的，你说话不算数！”
　　“哈哈哈哈，陈子实啊陈子实，没想到你……，哈哈哈，没关系没关系，多大点事儿啊，也值得你憋屈成这样，那什么元秋骂你什么了，等爷明儿个找他，帮你骂回来，成不成？哎呦，笑死我了。”
　　“不用！”陈子实恼羞成怒，“我哪好意思骂人家，明明就是我的错。”
　　墨珏好不容易收了笑，闻言直摇头，道：“什么你的错我的错的，这事儿能说清楚对错吗？”
　　陈子实看着墨珏眼睛一眨，便知道这蛇妖的肚子里没装什么好水，便见他噙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把脸凑近了过来，一只手轻掩着嘴巴，低声道：“你真以为那元秋，堂堂国师大人的大徒弟，那你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仓鼠精没办法啊？别天真了，他不丢开你，就活该他倒霉喽。”
　　“什、什么意思？”陈子实着实一呆，墨珏心里骂他笨的不开窍，刚想说什么，忽地们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啊？”陈子实问
　　“我。”一道又凉又沉的声音响起，其间夹杂着些不曾有过的压抑喑哑，在这寂静的暗夜里仿若一团冷火。
　　陈子实探寻的目光瞥向了墨珏，等他决定要不要给大师开门。虽然他很想给元昼大师开门，但是他家蛇爷不发话，他哪敢擅作主张。
　　是元昼。
　　这家伙总算肯来找他了，还以为今晚真的要跟陈子实睡了呢，他等了一晚上，等的就是元昼来找他，现今终于有人来敲门，墨珏心里有点开心，又还别扭着，想起了白日的委屈，他又还是生气。
　　默了半晌，卖了好一通关子，直到元昼在门外等得心急如焚，差点顾不得什么礼不礼的，直接推开门闯进去，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小实，开门去。”
　　陈子实立马去打开了门门外一袭白衣的人身影寂寥，茕茕孑立，背后是笼罩在夜色中的山，还有三三两两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的，或是身首分家、或是断臂残肢的巫族人，头顶悬着一盏光调冷白的灯笼，好不凄清。
　　这些都还不算什么，最吓人的却莫过于那人的面色，惨白的像鬼，暗沉的像是一下秒就要昏倒过去。
　　陈子实从没在向来清冷淡然的元昼大师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不由地心下一惊，说话打哆嗦：“大、大师，你这是怎么了？快进来吧，屋子里暖些。”
　　他只当元昼是在屋外冻了这许久，冻得脸色青白，墨珏却不以为然。
　　门一打开的时候，他还故意做出一副我很生气，快来哄我的样子，举着茶杯往嘴里送，正眼也不肯往门外瞧去一个，可是正眼不能瞧，斜眼却能，他飞快地掠过去一眼，就被元昼的神情惊了一跳。
　　他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冷从来难不倒元昼，这家伙一整个冬日里都没穿过厚衣服，身子照旧暖的像火炉似的，那还能怎么了？伤口复发了？肩上的伤，腕上的伤，还是脖子上被他咬出来的伤？
　　他的心像是被火燎了一下，不过一眼的功夫，就着急的厉害，像是马上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奔向那人的身边。
　　可是脑子一清醒他又想，不会呀，那日他用了妖丹，耗尽了所有的法力，终于把这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连同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全都治了个干净。
　　不会是伤口疼，那又是怎么了？
　　“我不进去，你让墨珏出来。”他听见那人开口，连声音都与平日里不同，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低沉，甚至有些颓然。
　　陈子实一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唤他，墨珏的屁股就嗖的一下，离开了凳子，再一眨眼，人就已经站在了门口。
　　这是什么速度？陈子实愕然。
　　元昼没什么表情，姿势看向他的眼神很重，既重又热，在夜色中明亮得摄人，让他的心口被一种不知名的恐惧感撷取，他抿了抿唇，偏偏又小心眼的把白日里的仇恨给全然想了起来。
　　“你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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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挨打
　　“跟我回去。”元昼开口，只有短短的四个字，没有哄也没有温柔，这和他料想的一点也不一样，甚至连脸色都是难看的，于是乎，墨珏霎时间就忘却了上一秒对这人满心的担忧关怀，只觉得他冷漠、只觉得他不在乎自己，心里就更加气闷了。
　　“凭什么？”他抱起手，依靠在门框上，一副不配合的挑衅模样。
　　“跟我回去。”元昼又重复了一遍，似是觉察到了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声音软了些许，将那几分冷然换成了无奈，伸手便去拉他的胳膊。
　　那姑姐修长的指搭上了他的胳膊，微微用力的攥住，墨珏垂眸一看，心就不可自抑地被一汪温水浸泡地柔软了些许，可是只是这一瞬间的变化，就让他的内心警铃大作。
　　他暗骂自己太过好哄，为什么要对这个小神棍这么容易心软，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许多人，陈慧茹、薛婉莹、茯苓、甚至自己在湖底之门里扮演过须臾的淑贵妃，这些痴情女子的形象在他的脑海中一一浮现，他叹息了一声，颇觉自己无药可救。
　　这样的自己，同那些一心痴情、满眼郎君的凡人女子又有什么不同，离了片刻就思念到不行，白日里还生气，晚间人家稍微对自己语气好上一点就又心软。
　　于是他愤愤然觉得自己太过凄惨，冷哼一声：“我不，我今晚就要在这里睡。”
　　可惜陈子实同元昼都不知道他这一瞬间竟想了如此多的荒唐念头，不然非得无奈叹息不可，痴情女子？您老人家？
　　那个痴情女子刁蛮任性成您这幅模样，稍不顺心就闹脾气，谱子摆得比天皇老子都大。
　　但是此刻的元昼却也实在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去纵容这蛇妖的脾气，他吸了一口寒气进了肚子里，吐出来的声音便也像这寒风一般，叫人冷到了骨子里：“就算我明日就走，你也不跟我回去？”
　　他的话说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连不成句地说出口的。
　　墨珏勐然瞪大了眼睛，喉咙像被无形的利爪狠狠抓住，让他唿吸滞涩。
　　这句话简直像是在警告了，但是元昼的本意并非如此，他只是太慌了，慌到失了冷静，头脑一片混乱，这件事叫他想破脑筋也无法应对，挖出心脏也无法挽回。
　　他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来把这个人唤回去，他想抱他，想亲吻他，想跟他说说话来排解这突如其来的、将他打了一个措不及防、骨肉俱碎的痛苦，他需要这个人从来没有现在这样迫切的需要这个无法无天的祖宗，哪怕只是看他笑一笑，看他眉眼张扬肆意的模样，他的心里会好过许多。
　　可是这人却毫不配合，只同自己闹脾气。
　　他能怎么办？
　　因此，这句话在茫然不知所语连同那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报复意味的催使下，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你说什么？”
　　可是当他看到眼前人霎时间变得苍白的脸色时，那双狭长好看的眼睛勐然瞪大，写满了不可置信和伤心难过时，他又是如此的后悔，他不该这样说。
　　“你再说一遍。”墨珏沉着声音，眼中的伤心已然被愤怒取代，“什么叫明日就回？回哪儿去？元昼……，你果真要跟你师兄走？那我呢？你要跟我分开？”
　　元昼看着他，默然不语，他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你说话呀？！”
　　元昼默然，在沉默中默认。
　　等不到回音，墨珏忽地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可笑无比，“我本以为，元秋过来，放下一封信，便说明日要和你一起回京去，是他在自取其辱，你怎么会跟他回去呢？当日在金莲镇，你同他刀剑相向也不肯回京，如今看来，自取其辱的那个人反倒是我了。”
　　“你从前说，不论是谁害了我，你都要替我讨回来，现在呢？不敢了？还是不忍心了？”
　　元昼皱眉打断他：“你别说了。”
　　“怎么，说这话的时候你没想到吧，没想到这件事真的是你师父做的，不，应该说是你的亲生父亲做的。派人杀尽巫族全族，是为了让我不得而知十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吗？真是可笑，我就算不知道他究竟对我做了什么，能让我丢了几千年的功德，也不知道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那我就不知道我的仇人是他了吗？那我就不会找他报仇了吗？！”
　　最后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了，声线嘶哑到他自己都觉得可悲，他潇洒风流肆意张狂了几千年，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心也会为了什么人痛成这样，不是为了他恨之入骨的渠真，却是为了他生的好儿子，何其好笑，渠真可真有本事啊。
　　算计他了他十年，设下一环套一环的阴谋，到最后，竟还生了个好儿子害苦了他。
　　到最后，他竟也没有了力气去愤怒什么，他说着，声音已是凄凉，掩饰不住的脆弱流露出来：“你现在要站在你父亲那一边，我没有异议，只是元昼……”
　　“别说了！”元昼大了声音，狠狠地吼了一句。
　　墨珏闭了嘴，话未尽，却也不想再说了，他也实在是不想将那过分绝情的话说出口，只是想想，就觉得心痛到连唿吸都无法维系了。
　　他抬起一双泛着红色的眼睛，那双元昼看过无数遍，觉得美到了极点的眼睛含着一层水雾，就那么看着元昼。
　　忽地身子一轻，墨珏猝不及防地脑袋懵了片刻，才发觉自己这是被人一把拎起，扛上了肩头，霎时间一股血气直冲到了脸上，他破口大骂：“你有病啊，放我下来，我们正吵架呢，你抗我算怎么回事？我让你抗了吗？混蛋！你个小混蛋，我要跟你恩断义绝！你放我下来！你不是要走吗？还来招惹我做什么，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再见面就是仇人！”
　　一时间，刚刚不忍心说出来的话，趁着这些许搞笑的氛围，一股脑儿的倒了出来，他说了个痛快，没有料到自己的屁股却遭了秧。
　　“啪”地一声闷响，所有人都呆了，莫说早被他俩这阵势吓懵了的陈子实，连墨珏都一瞬间身子僵直，动也不会动了。
　　等他麻麻的痛感慢半拍地从屁股肉上传来，他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被人打屁股了！
　　谁打的？元昼打的！还能有谁有这个胆子敢打他的屁股？
　　那人竟还十分理直气壮地冷声训斥他：“你再敢胡言乱语——”
　　他压低了声音，侧过头，在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就把你的屁股打烂。”
　　那声音又冷又沉，含着他从没有过的，名叫愤怒的情绪，像一把锋利的剑直刺过来，却不是要挑断他的喉咙，而是割破了他的衣裳。
　　蛇妖哪被人打过屁股，生平头一遭被人在那软肉上狠狠拍了一巴掌，没想到不仅没有将他点炸了毛，却神奇的浇熄了他的一腔怒火。
　　他胡言乱语了又怎么样，还不是元昼说的话太过分！
　　可是他却神奇地冷静了下来，微微一想，幡然醒悟地觉得是自己太过主观臆断，元昼还没有把话说清楚，他就给人安排上了一篓子罄竹难书的罪名，又把话说的那么绝……
　　元昼不生气才怪。
　　祖宗终于被一巴掌拍老实了，偃旗息鼓，耷拉着脑袋，就这么被元昼一路扛回了自己的房间，白衣的扛着黑衣的，两种颜色竟出奇的和谐。
　　陈子实目送二人的身影在夜色中远去，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在知晓了这么多事情以后，他总觉得，自家蛇爷和元昼大师未来的路，怕是不好走了。
　　不自觉地，他把心里想的话，小声地说出了口，没想到被人听了去。
　　忽地，一道声音传来，他吓了一跳。
　　“他们两个的路好不好走，你能管得了吗？小仓鼠精，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这个骂得他无言立于天地的声音，这个他记在脑海里久久不能忘却的声音，陈子实一个激灵，转头向拐角看去，正看见一袭白衣负手走来的元秋。
　　“……你、你来干什么？”
　　元秋在他面前站定，陈子实简直连头都抬不起来了，元秋这么垂着头，静静瞧了他片刻：“房间不够了，阿翠姑娘让我过来跟你一起睡。”
　　跟他……干什么？……一起睡？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上次两个人一起睡的场景，脸红得他连头都抬不起来：“还是……”别了吧？
　　“不让我进去？”元秋抬眉淡淡道。
　　陈子实赶紧让开挡着门的身体，声音小小的：“没有，你、你进去吧。”许是被骂得狠了，许是那天他做的事太丢人，他在这个人面前总是无法理直气壮地抬起头来。
　　这厢，两人关门进了房，正为怎么睡而发愁。
　　那边，墨珏被元昼一路扛回了房，房门砰的关上，他被那气狠了的人毫不怜惜地狠狠一把摔在了床上，他正摔得头晕眼花，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坚硬高大的身躯便笼罩了下来。
　　他一睁开眼睛，便是元昼咬牙沉怒的面容。
　　“墨珏……”
　　他才刚说了两个字，还没来的及兴师问罪，就被人先行将话抢了过去。
　　“怎么了？”墨珏下巴一抬，十分高傲，他绝不坐以待毙，他要先掌握主动权，让这个家伙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顾不得责怪自己才行，“你还说呢，你凭什么打我？还打我屁股！我这辈子还没被人打过屁股呢！元昼啊元昼，你可真是太过分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元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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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万般皆苦，唯你独甜
　　一双含怒的眼睛和他对视半晌，他便硬撑着坚决不认输，就这么僵持半晌，终于是元昼看到那双眼睛藏在深处的惊痛倔强之色，先败下阵来。
　　气势汹汹地来，软着语气归，好没有脾气的人。
　　低头轻轻用鼻梁蹭了蹭那张佯怒的脸，他被这人一番话惹出的满腔气恼不知怎地就散了。祖宗永远是祖宗，他同祖宗生什么气呢？还不是自讨苦吃，明明气的是自己，到头来那人竟比自己还气。
　　于是，他柔声轻哄着：“打疼了吗？怎么那么娇气？”
　　手伸到那两团软肉上，轻轻揉了揉，直将身下这人揉的一双眼睛水光潋滟含着一层薄薄的怒气。
　　“讨厌，小混蛋，欺负人还占人便宜，渺云寺就教了你这么些不正经的东西吗。”墨珏伸出爪子，在元昼肩膀上锤了一记。
　　元昼颇为无奈地握住了那只爪子：“哪是渺云寺教的，明明是你教的才对。”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摸你屁股了？”他占得便宜虽说不小，可是没摸过屁股就是没摸过。
　　元昼叹息了一声：“…墨珏啊墨珏，你怎么敢说那些话？”
　　这下可好，某个理亏的人硬是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只好用比对方更生气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你还来怪我，元昼，你也不想想你自己，你跟我说的话就不让我生气吗？”墨珏被扣着手，压在榻上，依旧气势凌人，十分不肯服输地，“你说你要走！你说你明天要走！你要去找你的师父，说好了的你都忘记了吗？他是我的仇人啊，这么显而易见的事，你是揣着明白装煳涂吗？你都不要我了，我凭什么还要跟你好好说话……”
　　话至于此，一向骄纵不识悲伤为何物的蛇妖咽下了腹中未尽的话，只怕再多说一个字，那丢人的哭腔就要流露出来了。
　　“你怎么就那么肯定地知道，他就一定是你的仇人呢？”元昼问。
　　“你还在自欺欺人啊，元昼，除了他还能有谁？啊，你告诉我！他杀尽巫族之人，这墨玉耳坠又从他的手里流出来……，点点滴滴，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他，你还要我说什么？这世上能把我捉到，将我伤到那幅天地的又有几人？除了他还能有谁？元昼，别骗自己了，你心里也明白，就是他，就算不是他，他犯下这样的罪孽，你心里秉持的大道正义也容不下他，元昼，我不需要你站在我这边，但是，你若真的想不违背你的大道，你的正义，你安天下的志向，你终有一天要跟你的亲生父亲站在对立面。”
　　四目相对，墨珏一眨不眨地看着元昼的眼睛，看着里面暗潮涌动，那是连他也看不懂的复杂神色，似有痛苦，也有难过，还有他看不懂的许许多多的情绪……
　　他却继续开口，既残忍又痛快：“若非如此，那你我，早晚也会有一天，要以敌人的立场见面。”
　　“你还是不相信我。”元昼说，明明是这么淡然清冷的人，此时的目光沉的像一只正在发怒的兽类。
　　墨珏蹙眉：“你不解释，凭什么让我信任？”
　　终于，沉沉的一声叹息，手腕上被紧紧箍住的力道渐渐松开了，嘴上一软，是元昼俯身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口。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我明天走，不是因为你想的乱七八糟的那一堆。”元昼吧脑袋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身体的重量全部都压了下来，墨珏没觉得沉，倒有一种能抓住这个人的踏实感，好像元昼全然是他的，也只是他的。
　　他静静等着他开口说话，没多久，元昼又侧着脸，在他耳旁轻轻吻了一下，声音写满了无尽的难过：“我的弟弟，这世上唯一还称得上我的亲人的弟弟，他快不行了。”
　　“我得回去，……你明白吗？墨珏，我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墨珏懵了一瞬才颤声回答，语无伦次的：“……我明白，元昼，你早说不就好了，你早说了，我怎么还会跟你置气？”
　　心脏霎时间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他真想狠狠扇自己一巴掌，元昼难过成了这个样子，他还在耍赖闹脾气，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他永远在做一些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的事。
　　其实这件事他并不意外，燕明玉一心想治好的那人是个病秧子，元昼的弟弟也是个病秧子，那他那日在金莲镇一眼扫到的那个将死之人还能是谁呢？
　　大祁朝五皇子，李昭的寿数早该尽了，他不知是谁用了什么方法将这个人的生命强留到了现在……
　　总归他今晚不该一句话都不问的跟元昼说了那么多绝情的话，正如元昼说的，他还是不相信他，其实不是，他不相信的其实是自己。
　　他咽下喉咙中的酸涩：“元昼，子初哥哥，我刚刚说的不过是气话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我的气，我不想因为自己再让你更难过了。”
　　他懊悔到了极点，又为元昼接下来的话而心疼到了极点。
　　“子澈从出生起，身体就一直不好，我五岁那年，母妃自尽，我又被迫去了渺云寺，他那时不过才一周岁左右，就没了亲娘，被别的妃子养在膝下，虽然陛下宠他，但到底不是自己的亲娘养大的，他又能过得好到哪里去呢？我这个做哥哥的，甚至只在十几年之后，跟着师父回到京都待上了一阵子，才见到他，那时他已经很大了，他都不认识我，看我的眼神那么陌生，我想跟他说说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苦涩地道：“这便是我们之间的兄弟情谊，如今我二十岁，他也有十六岁了，但是……他却可能再也没有十七岁了。”
　　墨珏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嵴，在他接下来的声音里，竟听出了些许哭腔，他听着，心里也仿若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落满了淡淡的哀愁。
　　“墨珏，你说，我这样的人，生来就是天煞孤星，克亲克己，如那些人所言，克死了亲娘，现在又要克死弟弟，我有时会想，当初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强留下我这条命呢？早在十年前，我就该死了的啊……”
　　这个贯来用冰冷的外壳伪装自己的人，在世人面前呈现出一副再坚强淡然不过的模样，但是，原来，他也会伤心难过，也会脆弱的像个孩子。
　　伤口就是伤口，就算结痂了，也会留下经年去不掉的疤痕，只是有的人将它埋得很深，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让全世界的人都看不出来，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伤口就痊愈了。
　　正因如此，墨珏竟在感同身受的难过的同时，感到了一丝欣喜，好歹这个人愿意把自己脆弱的一面，从不被人窥见的一面，全然展示给自己看，他是特别的那个，是能让这个人愿意倾诉的对象。
　　“不、不。”墨珏慌忙抱住了他的背，安抚地轻拍着，“不是这样的，元昼，你的命格不是你能决定的，生死有命，关你什么事呢？你的母妃是自尽，怪不得你，李昭……也不过是他自己的命数罢了，你还记得你母妃曾经跟你说过什么吗？”
　　他笑了一下，不知是在安慰元昼，还是在安慰自己：“连我都记得，难道你忘了不成？她说，这世上你可以怪任何人，可以怨恨任何人，独独不要怪自己。”
　　元昼默然地抱紧了他的身体：“我没忘，可是我做不到，你能明白吗？就算人各有命、就算谁也不能决定和改变命运，我曾一遍遍地告诉我自己，与我无关，这一切都不是我能选择的。但是……，就算如此，就算一切都与我无关，那我算什么呢？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呢？我曾经不止一次的觉得，我在这世上，活着或者是死去，不论是对别人来说，还是对我自己来说……差别都不大。”
　　这是什么屁话？！墨珏气得直接一个翻身，将人压到了身子底下，瞪着他，眼睛好像要冒出火来：“你胡说什么，元昼，我不管你从前如何，但是你现在是我的人，你的命也是我的，我不准你死！你就是一脚迈进了阎罗殿，我也会给你拽出来。”
　　“我的命……或许本来就是你的，都是你的，我是你的人，你……也是我的人。”元昼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墨珏的脸，缓缓的，他的目光缱绻的就像暗夜里瞬间盛开的昙花，清冷孤傲，绝美凄凉，几乎让人沉醉于其中，忘了今夕何夕。
　　“我本孑然一身，纵然世上万般舍弃不了的，苍生、百姓、使命，但是到底没有什么是真正让我留恋的，如今……，有了你。”他几乎是谓叹的，“……墨珏，你便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眷恋了。”
　　万般皆苦，唯你独甜。
　　墨珏想这句话若是真的，这句话的分量足够让他安心，可是，他并不能真的肯定，这个人有父亲有兄弟，又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有皇子的身份，有渺云寺这个这个割舍不下的地方。
　　哪像自己一般，真的孑然一身，在天地之间毫无牵挂，唯独……
　　他轻笑了一声，抱紧了元昼，听见自己用略微发哑的声音回答：“你之于我，又何尝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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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好
　　他在世间悠游自在活了三千年之久，一心想着成仙，一心想着得大道，飞升九重天宫之上，可是他有哪一刻活得真的自在呢？无所眷恋，游戏人间，直到此时今刻，他才知道到了什么叫舍不得，明白了心脏跳动的滋味是什么。
　　可是，这个人，这个叫他牵肠挂肚的人，这个让他变得不像自己了的人，明日就要离开了，离他千里之遥，想见而不得。
　　可是明明，他们两个自从相识到如今，就从未分开过，他却要在自己这般爱他之时离开，明明情浓之时最是割舍不下，可是他真的要走了。
　　就连自己想留，都没有任何理由和立场再耍小性子。
　　他觉得委屈，那双狭长的眼睛便含了浅浅一层几乎看不出来的湿润。
　　不知何时，那双好看到了极点的手又伸到了他的后脑勺上，微微一个使力，把他的头直接按了下来，墨珏没有防备的，不，应该说是不忍心防备的，直直倒了下去。
　　如此这般，元昼轻而易举地将对方的唇舌捕获到了自己的嘴里，这是一个温柔缠绵的吻，可是唿吸又是那么的滚烫，恨不得融为一体才好，这样，他们是不是就不用分开了，不用被抓不住的空落之感折磨。
　　青丝相缠，落了满床，有人说，当两个人青丝相缠绕的时候，他们的情丝也便开始缠绕了，如果青丝相缠一辈子，那么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墨珏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但他希望是真的。
　　一辈子有多长？元昼的一辈子和他的一辈子似乎相差了无穷尽的漫长，但是没关系，只要他此时此刻是想的，是愿意的，就够了。
　　墨珏先停下了这个吻。
　　“子初哥哥，你等等我。”
　　元昼坐起身，来，略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墨珏的动作，看他下了床去，从一旁的小柜子里翻来覆去的找着什么。
　　“找什么呢？”
　　墨珏终于摸到了他想找的东西，竟是一把剪刀。
　　“元昼。”他很快地又凑了回来，带着一抹轻快亮眼的笑意，元昼不明所以，那人却把脸凑得很近，在他的唇上轻啄了一下，元昼一愣。
　　“做什么？”
　　“剪一缕你的头发，好不好？”说话间，墨珏已经撩过自己的头发，手起刀落，一把青丝便被他攥在了手里，此时，已经将剪刀比在了自己的头发上，抬着一双满含期待的眼睛，意思意思的征询他的意见。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直觉告诉他墨珏的动作意味着什么，可是他又有些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这向来神经大条、连自己的心意都废了那么久才搞明白的人，会有要同他……结青丝，的念头，这样浪漫的念头。
　　他没有说话，那祖宗不过须臾就等的不耐烦了，咔嚓一剪子，一缕青丝被锋利的刀锋隔断，还没有来得及飘飘坠落，便被早已等待许久的一只手攥住。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啊。”
　　他好像很开心，将两股青丝再分别分成两份，各自用绳子系在一起。
　　“找个什么装一下才好。”他顾自皱着眉，有些苦恼的模样。
　　元昼看着他的动作，再抿了抿唇，抬眸：“你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知道啊，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元昼，我同你什么事都做了，你还想赖账不成？”他的眉眼生动一如初见，一副天大地大小爷最大的顽劣模样，指尖边整理着那两股青丝，嘴上状似随意地说——
　　“夫妻之礼就不求了，如今，我只要你一缕头发，同我的系在一起，你得戴在身上，莫要一回到京都，就忘了我。”
　　“为什么不求了？”
　　“什么？”墨珏眼神不抬，没听明白似的。
　　“我说，夫妻之礼……为什么不求了？”元昼就坐在床头，看着他的动作。
　　“你和我……”墨珏翻手，两只红色的荷包便出现在了他白皙的手掌上，图样便是陈子实买给他们的那只罐子上画的那两只鸳鸯的模样
　　他怔怔然出神了一瞬，嘴边的笑意凝了片刻，才张口，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同为男子，一人一妖，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甚至还隔着不知到底有多深的仇恨，难不成还能真的拜堂成亲？”
　　“为何不能？”元昼毫不犹豫、毫不停顿地反问。
　　墨珏珍重地将两份头发分别装进了两只荷包里，站起身，朝床上的人走去，一只别在了他的腰间，一只别在了自己腰上。
　　“元昼啊元昼，你心里有我就够了，我舍不得你去和那些庸俗之事之人抵抗什么，你心里想，就够了。”
　　我比你大这么多，你以为这三千年的岁月果真是白过的吗？我们之间若真要堂堂正正地成礼，要对抗多少世俗啊，我可以不在乎，但是你呢？
　　人类的想法本就与他无关，就算人言再可畏，嘲讽再难听，能耐他一只妖如何？但是元昼毕竟是人，且看“天煞孤星”这四个字，让元昼受了多少心酸委屈，他怎么舍得再让他承受一遍？
　　“墨珏。”
　　“嗯？”
　　元昼垂手，眸光落在腰间那只红得突兀的荷包上，指尖轻轻碰了下，睫羽轻轻一颤。
　　“你想同我结发为夫妻，没有礼可不成，早晚有一天，我们光明正大的、堂堂正正地拜天地，我答应你。”
　　那双有力的胳膊再次将他捞进了怀里，墨珏脸颊轻轻靠在肩膀上，登时便笑了：“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说我不在乎这个，还有，什么叫我想和你结发为夫妻，你不想啊，好像我上赶子喜欢你似的。”
　　“我答应你的，都会做到，一定会做到。”
　　元昼啊元昼，只望你明日回京，路遥千里，相隔万丈，不要忘了这句话。
　　“好好好，我知道了。”元昼难得在他面前显露出这样的孩子气，墨珏心软地只想好好地抱抱他，亲亲他。
　　“你明日就走，多久能回？”
　　“未知，你在这儿等着我，还是回蓬莱等着我，我回去找你，带着你的真相，和法力，到时候，有什么仇，你尽管报就是，我陪着你。”
　　“会想我吗？”
　　元昼一席在肚中想了许久的话，就这么被那想要说给听的人打断了，好像他在乎的根本就不是这些。
　　“……”如何会不想，想没了自己，这只妖饿了谁给他做饭吃，夜里冷了又该怎么办，想他逍遥自在惯了，时间一久就忘了自己……
　　“嗯。”只一个嗯字，再无旁的言语，他知道说的再多，他们也要分开。
　　他终还是不愿意将柔软的一面全然表露出来，他甚至更愿意他们之间示弱的那个人是墨珏，而不是自己。
　　他想保护这个人，而不是被这个人心疼安慰。
　　“那你就好好收着这个荷包，想我了，就拿出来看一看。”墨珏笑着拨弄了一下那个红艳艳的，和元昼一身白衣极为不搭的荷包。
　　“你说，你要是真的带了这个荷包出门，旁人一眼就看了去，心里先称一声奇，咱们三殿下自小从渺云寺长大，怎的还带上了这等脂粉俗物，他们好奇了，在凑近看一看，好家伙，竟然绣了两只大肥鸳鸯，也不知是哪家姑娘送的，惹得咱们三殿下动了情，竟然带在了身上，哈哈，岂不妙哉？”
　　他抬眼，满眼笑意地看向元昼。
　　元昼轻笑了一声：“有何不可？”
　　墨珏简直要爱死这个人了，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讨人喜欢的人呢？
　　两人相依偎在床头，他们之间自来就没有什么界限，可是从前身体贴的再近，心中始终隔着一层，如今却不同了，坦白了情谊，表明了心迹，还没腻歪上几天，便要面临着分别了。
　　“其实我可以送你回去的，元昼，你坐在我的背上，不过半天的时间，我就能把你送回京都去，怎么样？”
　　元昼轻轻抚摸着他的长发，无意识地寻找着那被剪去一块，短了的地方，手指穿来穿去，却找不到。
　　“不用。”
　　“为什么不用？”他明知故问的。
　　“这是我的事情，我自己可以处理好，不需要你管，你就乖乖的等着我，等我回去找你就好了，”
　　“想我了，就看看它，好不好？”
　　“好。”
　　“……对了，你走了我也就不在这里了，守着满城活死人有什么意思，明日我送你们走，再过几天，处理好这儿的事，我便回蓬莱去修炼。”
　　“嗯。”
　　“嶂南巫族如今全靠着那一只墨玉耳坠为生，不管那这玉和我有什么关系，我都不要了，如今我的法力恢复了五成，至于剩下的……或许只是时间的问题。”
　　“嗯。”
　　“我在蓬莱等着你，等你来找我，而后，不论是要报仇，还是要作别的什么事，我们都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好。”
　　墨珏又想了想：“你此去，连个准确的归期都没有，我要你每三天给我写一封信，你答应不答应？”
　　“答应。”
　　“是三天一封，不许偷工减料，你让信鸽给我送到东海边上去，我自能收到。”他又担心蓬莱隐于海上，这人不知怎样送信。
　　“知道了。”
　　他说一句，元昼就应一声，好乖的模样。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呢？
　　“嗯……，陈子实也跟我去蓬莱吧，他没出息胆子又小，自己一个人早晚得让人捉了去，我们也带着他，好不好？”
　　“好。”
　　“度因和那两个小和尚呢？跟你走吗？”
　　“不知。”
　　墨珏便东拉西扯：“你的师兄也不是什么好人，表面上正人君子，实际上也不是什么老实的，陈子实今晚跟我说了，金莲镇那晚……”
　　话音还未落，他便被人扳着肩膀，压在了床褥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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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送别
　　鼻尖全然被冷冷的佛香味覆盖，贴在他身上的那个胸膛的温度又是那么暖。
　　这个又冷又暖的小神棍终于不耐烦再听他碎碎呢喃那些不相干的人和事了。
　　微微瞪大了眼睛，他讶然地听到元昼在他耳边低声道：“离明日天亮不到三个时辰了，你还要浪费时间多久？”
　　好个元昼，满脑子想的竟全都是些床榻之事。
　　真是……
　　太讨人喜欢了！
　　墨珏抱着元昼的脑袋，狠狠在那张薄唇上亲了一口。
　　“子初哥哥，今晚之后，不知还要多久才能见到你……”
　　他抬着一双狭长媚眼望着他，眸中尽是委屈之色。
　　下一秒，唿吸再次被狠狠掠取。
　　“唔……”
　　他们唇舌交缠，交换了一个热烫的吻，衣衫不知不觉地就已经被彼此拉扯了去，被主人的一双素手丢下了床榻。
　　黑衣白衣，缠在一起，两只一模一样的的红色荷包，肚子里揣着两人的青丝，头靠着头，依偎在一起。
　　元昼想说良宵苦短，又觉得难以启齿，只要用行动来验证这个词。
　　吻顺着嘴唇沿着下巴，来到了脖颈处，流连了许久，吮出一个个红色的痕迹。
　　元昼张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杰作，心想，这算是标记吗？标记这个人，这只妖，这条蛇是属于自己的。
　　却是脖颈上的微微刺痛将墨珏从深陷情欲的意识不清中拉了出来，他也睁开眼睛，把目光放在了元昼修长的脖颈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倏地，他将胳膊缠了上去，一把将盯了许久的脖颈拉到了自己的嘴边。
　　他张口，唇瓣就轻轻的，搔痒似的蹭上了那光滑温热的皮肤。
　　“元昼，我想咬你，……行吗？”
　　元昼掌心握紧了那段窄腰，他说了那么多声好，像是惯性的，这一次他同样不忍心拒绝，就算这个要求十分的无礼、没有道理的无理取闹。
　　“嗯。”元昼轻轻闭上了眼睛。
　　尖利的虎牙瞬间就刺破了皮肤，狠狠扎进了肉里。
　　猩红的血液从破开的皮肉里还未来得及流出，便被那条灵巧的舌头舔了去。
　　半晌，墨珏终于酒足饭饱地喝够了，半眯着一双眼睛，十分惬意地道：“我现在的法力已经回来大概五成了，本可以给你治好这伤的，但是……，元昼啊……”
　　他伸出舌尖再次往那个伤口上舔了一口，将那伤口凝固住，他笑了一声，嘴角勾着：“留着他好不好？算是我给你盖得章，那荷包你不能光明正大太过招人耳目，你不能光明正大的带出去，就让这个伤口时时跟着你，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你是我的人。”
　　“好，准了你，不过……”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以一种强势到不容任何反抗和拒绝的力道，元昼看着他的眼睛，薄唇开合：“墨珏，这世上可没有这样的好事，你咬了我，就要还给我。”
　　“怎么还？”满眼星子般的笑意，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美的景色。
　　元昼沉声开口，声音是经不住这种蛊惑的低哑：“用你自己来还。”
　　“我本就被你啃干净了，怎么，就这样还？子初哥哥啊，你不亏吗？”
　　“没啃够，不行吗？”
　　那星子霎时间便亮满了整个夜空，墨珏主动将唇凑了上去，唇齿相触时，含煳的声音从两片唇瓣中泄露出来：“来呀，我整个人……都是你的，唔，……随你啃，想怎么啃……，哈，就怎么啃，……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一股火腾地就从心口烧到了全身，一股麻人的电流从交触的皮肤一路爬上了嵴椎，元昼疯了，他一生冷淡克制，唯有在这条蛇妖身上才感受到过什么叫克制不住，他素来无所欲求，只有在这祖宗身上才明白了人类的贪欲究竟有多可怕……
　　满城血腥，整夜冰冷，他们在嶂南碎叶城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像是忘却了前路所有的艰难曲折，彼此交缠，沉浸在一场仿若天荒地老的情事里，经历着彼此都从未有过的情绪，想着一些太过可笑的念头。
　　影子被幽暗的烛火打到墙壁上，他们恨不得相互融为一体，那样是不是……他们两个就永远都不用分开了。
　　可是长夜终有尽头，连神仙都没有办法按着太阳不让它从山头升起，更何况被人从头到脚折磨了一整夜，浑身筋疲力尽的墨珏。
　　当清晨的第一抹阳光，越过天南山，打在山脚下的这间木屋里时，满城的血腥之味已然散去，炉子里炭燃了一夜，蒙着一层白灰发出暗红的光，已然耗尽全部的热量。
　　屋子里有些凉了，墨珏却感受不到了冷，甚至还出了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粘腻，他睁开眼睛，汗浸湿了额头，透过微薄的水光，正对上一双同样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的眼睛。
　　雪意尽化，唯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眷恋不舍。
　　“元昼……”
　　“嗯。”唇上一软，那人低下头轻轻亲了他一下，“你睡吧，我该走了。”
　　元昼刻意做出一副轻松的模样，嘴角甚至挂着温柔美好的笑意，伸手轻轻在他身上各处轻轻揉了揉，缓解那饶人的酸痛：“昨夜我弄的狠了些，好好睡一觉，不要出来送我了，免得叫人看了笑话。”
　　“你还知道啊，你个小神棍，上辈子怕不什么淫棍，这辈子你的佛祖为了惩罚你，才叫你当了清心寡欲的半个和尚，只可怜我上辈子不知欠了你什么，这辈子遇见了你，就是来还债的。”
　　“我走了，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踢被子，知道吗？”元昼轻笑了一声，捏了个净身决，两人的身上终于干净了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婆婆妈妈的。”墨珏在被子里打了个滚，翻身用被子将头盖了起来，听着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缓缓闭上了眼睛。
　　……
　　昨日元秋已经和阿翠说过了他们要走的事了，元昼来到最初他们进入碎叶城的那个地方时，阿翠已经早早地等在了那里了，倒是元秋却还没有来。
　　阿翠身边是两匹枣红色的大马。
　　“你们来时骑得那两匹马，都在这里了。”阿翠站在清晨的冷风里，听见了微微的脚步声，道。
　　元昼：“嗯，多谢阿翠姑娘。”
　　趁着元秋还没来的时间，元昼和阿翠聊了两句，两个性格冷淡的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大师。”
　　元昼低头，轻轻看了小丫头一眼：“你可以不必叫我大师。叫我哥哥就好。”
　　“……”阿翠默然了好半晌，才开口，“墨珏想让我叫他哥哥，我都还没叫呢，你倒是会抢占先机。”
　　“叫不叫随你。”元昼淡淡道。
　　阿翠空茫茫的眼珠转了一转，似乎转瞬即逝地笑了一声：“元昼哥哥。”
　　元昼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这个又犟又别扭的小姑娘真的会叫，反应过来，也不过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你和墨珏很般配，我祝福你们。”
　　元昼再次一愣，半晌才道：“谢谢。”
　　“婆婆一生困于情爱二字，我从小就想，有情人终成眷属一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吧，所以，你们也一定要好好的啊。”
　　“你现在也还小，不要总把自己过得太累。”
　　“我……，习惯了。”阿翠忽地轻笑了一声，“没想到元昼哥哥对我也有这样和颜悦色的时候。”
　　元昼抬眉：“我从前不是这样吗？”
　　“不是，你对所有人都是冷冰冰的，除了对墨珏有些不一样，尤其是对我，可能因为你们一开始似乎都很讨厌我吧，我一度觉得你很可怕。”
　　“人的感情都是相互的，你讨厌我们的时候，我们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好感，而现在你放下戒备，愿意将自己真实的一面表现出来，我们自然也就不讨厌你了，阿翠姑娘，人世间向来都是真心换真心，你说对吗？”
　　“真心换真心。”阿翠咂摸了一番这句话，道，“你与墨珏也是真心换真心吗？”
　　元昼思忖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是。”万般不甘之下，他终是用自己的一颗真心，千谋万算，将墨珏那颗真心也捧了回来。
　　“元昼、阿翠，说什么呢？”却是度因领着两个小徒弟，身后跟着阿红阿蓝两姑娘，一齐走了过来。
　　元昼转身看向他们，神色柔和：“度因，你们怎么来了？”
　　闻无闻有两个小和尚叫了一声：“叔祖——”声音里尽是即将分别的不舍。
　　阿蓝阿红两位姑娘面容上尽是无忧无虑的轻快笑意。
　　“来送你啊，还能干什么？怎么，元秋那小子还没来？竟然敢让我们元昼等着他，真是不识好歹。”度因站定，皱了皱鼻子，一副嫌弃的模样，明明昨日还恭敬的叫一声前辈，今天就变成了那小子。
　　“这不就来了？三殿下尚且没急，度因大师急什么？”言下之意，皇帝不急太监急。
　　再一转头，却是另一道白衣身影踩着晨露朝他们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位面容青涩的少年，正是陈子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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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我爱你
　　陈子实的神色却不怎么好看，低着头，耷拉着眉眼，一副没睡好的模样。
　　度因只是笑，懒得和这个满腹大道理的人耍嘴皮子。
　　“走吧，三殿下，我们该启程了。”他转头对着元昼轻轻一颔首道。
　　没有问他为什么来晚，元昼只是点了点头，两人皆翻身上了马，面向众人，齐声道：“诸位，就此别过了。”
　　“元昼！”度因看着他，虽是一贯的笑容浅浅，神色却难得的认真，“不论如何，不论未来会发生什么，不论你会和谁起冲突，也不论你要带谁会去，你都要记住，渺云寺永远是你的家。”
　　“好，我记住了。”元昼颔首回答完，轻唤了声陈子实，“陈施主，照顾好他。”
　　陈子实自然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点头道：“放心吧元昼大师，你不在了，蛇爷就交给我照顾了，我不会让他冷着饿着的一点的。”
　　元秋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约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头，这样微末的表情却也被捕捉到了，陈子实偏头瞪了他一眼，又有些心虚，这一眼瞪得虚的很。
　　元昼点了点头，又对阿翠说：“阿翠姑娘，开始吧。”
　　阿翠却没有立马动作，小丫头抬起头，面容在晨光下白皙透亮，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见，那双眼睛黑得像墨，亮的像水晶，或许太美的东西总会有残缺吧，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却无法看不见这人间景色。
　　她抬起头，耳朵轻轻一动，寻着风声被划破的方向遥遥喊了一句：“元昼哥哥，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希望那时，你已放下心中困扰，解开心结，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世上之人终其一生所求的，也不过就是一个得偿所愿。
　　默然片刻，元昼郑重的点了下头：“好，谢谢你的祝福，同样的话，也送给你，阿翠姑娘，万般皆有定数，愿你不再纠结于过往，放下心中执念。”
　　阿翠会意，手腕翻转，银色的流光便淡淡的溢了出来，银光在不远处的地方缓缓拉开的一道虚无白光的门，两人骑马往那处奔去。
　　就在即将穿过白光，彻底离开这碎叶城之时，元昼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越过为他送行的人群，直直地望向了远处的一个小山坡，因着遥远的间隔，尽管那看起来只是一个不甚清楚的黑色人影影，元昼却就是清楚的知道，哪是墨珏，那衣袍随风猎猎鼓动，连那满头青丝都张牙舞爪地舞出了气势的人，……是他最割舍不下，还未离开就已经开始思念的人，他的小祖宗。
　　晨光如霞，薄云如许，人立寒风处。
　　他心下一阵柔软，却并不意外，就知道这祖宗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被窝里睡觉。
　　那人好似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既然被发现了，那就一不做二不休，破罐子破摔吧，墨珏笑了一声，两手做喇叭状放在嘴边，气沉丹田，大声喊了一句。
　　“元昼！”
　　声音划破风声，又或许是得了这满天的风的助力，隔着漫漫的距离，跨过十里的云与山，直直的送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我爱你！”
　　一声我爱你，震彻了山河，惊走了飞鸟，连流云清风，落叶草木都为之震颤。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有点木，在所难免的，猝不及防的，被这大胆热情的祖宗给吓到了。
　　元昼的身体狠狠一僵，手中的缰绳下意识地狠狠拉紧了一瞬，可是马奔跑的速度太过迅速，枣红色的大马养着脖子长长的鸣叫了一声，连带着马蹄子高高的扬起，却还是没有刹住脚步。
　　不过是一瞬间的时候，马蹄已经迈过了白光，穿过了那道大门，一脚踏出嶂南地区，眼前的景色已经从满目高不见顶的青山绿水换成了常见的中原之景。
　　元秋侧过头去看身旁人，在元昼的嘴角看到了那还未来得及消逝的笑容时，狠狠怔愣了一瞬。
　　那是一抹温柔的、满含着脉脉温情的笑意，他从没见过元昼露出这样的笑意，甚至他都没有看见过这个冷淡到不像凡人的神仙样的人物笑过……
　　门之后，墨珏泄了气一般垂下了手，因为这大声的喊叫，就连唿吸都带着微微的气喘，眼睛一眨，鼻头就是一酸，他吸了吸鼻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把这股子酸涩的不舍给强压了下去。
　　墨珏啊墨珏，出息点，你可是堂堂妖界老祖宗，被妖界尊称一声妖主大人的人物，凭什么遇见了个装模作样的小神棍就像个小媳妇了似的？他是给你施了什么咒了？
　　他也想不明白，元昼究竟给自己施了什么咒，把他这个最洒脱不过的人蛊惑到了连短暂的分别都接受不了的地步。
　　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肩膀耷拉了下来，感觉整个人都空荡荡的，仿佛灵魂也跟着那个人，穿破了结界，远走。
　　……
　　从嶂南一路向北，与江南缠绵温柔的景致擦肩，与浩浩汤汤的祁水重逢，一路绿色愈发萧条，半月之后，元昼同元秋一同抵达了离嶂南地区千里之遥的大祁京都。
　　一阵达达的马蹄声，带过一片尘土飞扬。
　　“开门！”一声低沉磁性的嗓音伴随着马蹄声响起。
　　是什么人这么嚣张？城门重地，纵马疾驰不说，竟还喝令他们守卫的开门。
　　京门守卫一脸怒色抬起头来，那两个嚣张的人就已经飞奔到了面前，两匹枣红色的大马齐齐扬起前蹄嘶鸣出声，马儿眼睛冲血，蹄子都被磨薄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两匹经历了长途跋涉，已经累到极点了的马。
　　马蹄高抬，离他们的脸不过一米之遥，守卫这才看清这两匹马上坐的是什么人。
　　夜阑台元秋大人谁人敢不识，而身旁这位身穿白衣的人，虽然看着面生，但这神仙般的长相气质，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守卫心道，幸好刚才没有一时嘴快，把脏话给骂出去。
　　“叫你开门！聋了吗？”元秋沉眉敛目低斥了一声。
　　元昼只是沉着面色没有说话，脸上也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是是是，小人眼花，竟没看清楚是大人。”守卫连忙一边喊着开门，一边伸手去将沉木拉开，“大人，请进。”
　　马蹄子再次扬起，扬了那两个守卫一脸灰尘。
　　二人纵马一路进了宫门，元昼翻身下马先去拜见了大气皇帝，也就是他的父皇，元秋则先行去了夜阑台找国师大人复命。
　　“殿下，陛下等着你呢，直接进去就行。”
　　“嗯。”元昼轻轻朝大太监点了点头，谦逊有礼却神色冷淡，他推门而入，一时片刻都不愿停息。若不是进宫首要之事便是面圣，他甚至都不会踏足这帝王居所。
　　沉重的推门声在静谧的大殿中响起，明明室内干净整洁，一尘不染，但是随着大门的缓缓推开，仿佛有细微的飞尘浮在眼前，透过薄光，细细的蒙着一层，隔着岁月、隔着隔阂、隔着无尽没有诉说过，一直压在心中，积年成疾的话语，在这对名义上的父子眼前浮起，又落下。
　　“参见陛下。”元昼拂袖，跪地而拜，额头磕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
　　“……”
　　“你还是不愿叫朕一声父皇。”胡须已然泛白的帝王端坐在大殿中央的龙座上，俯视着这个久久不见，都快忘了其样貌的儿子。
　　这是他的第三个儿子，也是他最爱的淑贵妃为他生下的第一个儿子，他对这个儿子做的事任谁来说都是理所应当，他是天子，他必须排除一切隐晦的危害。
　　但是同时，他也是一个父亲，尤其是当他上了年纪的时候，偶然间想起，在所难免地会对这个越来越大的儿子产生愧疚。
　　经年的愧疚越积越深，经年累月的，就成了一块顽疾，触之则痛，于是这块顽疾就被他搁置在那里了，不愿去碰触，而越不愿碰触，这块顽疾就越发厉害，时时折磨着他的内心，让他一想起就心下难安。
　　元昼沉默不语。
　　“子初。”帝王叹了一口气，“朕……”
　　元昼依旧沉默不语，他与帝王，从前与现在皆没有谁对谁错之说，无论这个人是否给了他生命，又是否将他驱逐出京，他都没有怪过他，也没有感恩过他什么。
　　“陛下的意思，元昼明白。”他淡淡开口。
　　“哎……”帝王摇了摇头，“朕和你师父都让你回京过除夕新岁，都叫不动你，你是觉得……朕在虚情假意吧。”
　　元昼轻轻摇了摇头：“不曾，只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你可知违抗帝王之命，是什么罪过？”含着明显揶揄笑意的声音，素来威严的帝王难得的露出了些许慈爱的神情。
　　“元昼愿意领罚。”元昼再次拱手而拜。
　　这样的反应和帝王料想的截然不同，他本想与这个儿子缓和一下，说说玩笑，哪怕是让他说出一句示弱撒娇的话也好，也能让他找到一丝父子之间的感觉。
　　但是没有。
　　一阵沉默，帝王静静看了他半晌，嘴唇僵硬地抿了起来，终是朝他摇了摇手，无奈道：“算了，去看看子澈吧。”
　　“是。”元昼干脆利落地起身，又一拜，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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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国丧
　　挥退了要来送他的舆辇，元昼独自走过长长的宫道上，其实这里对他来说，已经很陌生了，只有儿时五岁之前模煳的记忆，后来偶尔进过几次宫，也只在夜阑台待过不久。
　　他对这个宫殿的记忆已经很淡了，但还是凭着那仅剩的回忆找到了李昭的住处，也是他们的母妃曾经住过的宫殿。
　　“子澈。”他唤了床榻上脸色青白、气若游丝的人一声。
　　这个人，他穿越千山万水、远离心爱之人，只为了赶在他与世长辞之前，见上一面的人，他的弟弟，大祁朝名正言顺的五皇子，李昭李子澈。
　　李昭是一个面容俊美的少年，可是被病魔折磨得看不出半点生气，是的，是少年，元昼二十岁了，李昭却还只有十六岁，正是青涩稚嫩、天真活泼的年纪，可是他却自小饱受着病痛的折磨，到如今，终是快要熬不住了。
　　他听到有人唤他，轻轻睁开了眼睛，想要坐起来，却是没有半点力气。
　　“你躺着就好。”元昼平静地说，上前两步，坐到了一旁的矮凳上。
　　“哥哥？”李昭瞧了他一眼，嘴角轻轻弯起，是个极为温柔和顺的笑容。
　　他叫的是哥哥，而不是皇兄，他了解自己，知道自己心中经年的执念。
　　元昼看着那抹笑，听着那声哥哥，心脏募地一痛，从前，在兄弟两人极少的两次见面中，这个少年从未叫过他哥哥，甚至只是漠然的一句”你是谁？”
　　彼此都是傲然的人，元昼知他心里记恨自己让他从小就没了母亲，可以谅解，但他到底也是一个颇为冷漠的人，既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也不会做一些多余的讨好之事。
　　他同这皇宫里的所有人都有隔阂，包括这个体弱年幼的弟弟，不是不记挂，不是全然的冷漠，只是，他不会也不愿放下身段和他好好相处。
　　他早已下定决心，和这个皇宫里的所有人都断干净，眼不见为净，而对于李昭李子澈，他也不是没有关心过，可是几次被冷待之后，索性就直接将那份淡淡的挂念隐藏在心底了，他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但是如今，他却后悔了。
　　“哥哥，你来看我了？”李昭又问了一遍，这一句仿佛用尽了他积攒了许久的力气，说完，他的胸膛就急促的起伏了起来，他面色苍白，勐烈的咳嗽声从嘴边汹涌而出。
　　“是，我来看你了。”元昼见状，急忙用掌心扶住了他的背，将内里灌输进去，为他平复下来这阵咳嗽。
　　“不用了，哥哥，没用的。”李昭轻轻推开了元昼的手，说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油尽灯枯，没救了。”
　　“子澈，你……”
　　“子初。”李昭打断他，淡淡笑了一声，“你看，你名曦字子初，我叫名昭字子澈，从名字来看，我们就是最亲近的兄弟。”
　　“你我的名字，都是母妃起得。”元昼轻声回答。
　　“是吗？我不知道，父皇没有告诉过我，我的养母更是不敢说。”
　　“这些年……，你过的好不好？”元昼被那突如其来的，一朝爆发的愧疚感淹没。
　　“还算好吧。”李昭还是在笑，他柔和的笑意，透露出属于少年人的青涩腼腆，“除了这一身病骨，没什么不好的，没有哥哥，也没有母妃，但老天垂怜，我在别处得到了爱，挺好的。”
　　元昼微微一怔，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回答，明明几年前他上次见这个弟弟时，少年人看着他的眼神还含着浅薄的，不屑于去隐藏的怨恨。
　　是什么改变了他？饶是元昼再聪明通透，光凭他对李昭微薄的了解，并不能在一时间想明白。
　　李昭看着他的神色，那略略有些涣散的眼神淡淡垂下，虚弱的传进他的耳朵里：“只是这些年，苦了哥哥了，我年少不懂事，有太多的不谅解和桀骜不驯，而今垂死之际，在这里跟哥哥说一声抱歉，望哥哥不要怪我。”
　　元昼的神思勐然被拉回来，胸口像被万斤的石头压着，随着李昭的这句话，巨石化成万千碎石簌簌滚落，砸的心口闷疼。
　　抱歉。
　　这一声抱歉，他又如何担待得起，他正为自己的冷漠让兄弟两人彼此竟然如同陌生人一般而感到愧疚，如今李昭却跟他说了抱歉。
　　若是不论年纪，谁又该跟谁说一声抱歉呢？
　　他哑然半晌，道：“你是我的弟弟，我没有怪过你，也望你不要怪我，你从小到大，究竟是我给你的关心太少了，子澈，对不起。”
　　“呵，怪也真的怪过，如今看开了，人各有命，我怪哥哥的那些，如今想来也真是可笑，哥哥又何尝愿意如此呢？我所痛苦的，哥哥只会比我更痛苦，我们师兄弟啊，本该同甘共苦的，可是……这十几年，咳！……却如同陌路人一般，何苦呢？”
　　元昼垂下了头，掩住眼中沉沉的痛色，声音微哑：“……晚了啊，子澈，……哥哥对不起你。”
　　“咳，你看，我说的这些都白说了，我不是想要哥哥跟我说对不起的……”
　　忽地，房门被推开，李昭抬眼朝门口望过去，嘴角的笑意忽地就变了，那是一种真心实意的笑容，没有刻意的安慰，不是让人宽心的假装，而是发自内心的，来自那个病弱灵魂的真正的笑意。
　　元昼被那笑意刺痛了一下，也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口看去，看着一袭红衣的人穿过九曲屏风，手提着什么，脚步轻缓的进了屋。
　　“见过三殿下。”燕明玉看着床前多出来的人，有些意外地淡淡挑了下眉，只是这样轻微的一个表情，眉眼间极艳的颜色便袒露无遗。
　　元昼看着他：“……燕丞相免礼。”一介罪臣之后，凭什么在燕将军之案未被平反的时候，力排众议，以罪臣之子、青楼出身的身份，一步步爬上了大祁朝丞相之位？这燕明玉何尝是个简单的人物，就算他做的事是在国师大人的授意之下，也无法洗清他满身的血腥。
　　心狠手辣、丧心病狂、良知丧尽、疯魔入骨……都不足以形容他的所作所为！
　　元昼心里这样想着，就见那不简单的人物，抬起手，将手中提着的东西示意给床榻上病弱的人看。
　　“阿昭，我给你买了城南那家的豆花，你最爱吃的那家。”燕明玉笑起来很好看，那抹无人能及的艳色越发的招人眼球。
　　他不辞辛苦穿越了大半个京城、身披猎猎寒风，买了豆腐花，送给心上人。
　　“辛苦你啦，阿玉。”
　　李昭在笑，燕明玉也在笑，那笑眼弯弯的模样极为登对，是人间再般配的一对璧人不过，他们用笑意将苦涩掩住，仿若不知即将面临生离死别。
　　元昼忽地就明白了，原来所爱之人在这里，元昼想起了之前的传言，想起了他们在金莲镇偶然的那一次见面，心下了然。
　　他很想问一问李昭，他知不知道燕明玉都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可是看着他的亲弟弟脸上那难得的笑意，他便知道，这句话他永远也问不出口了。
　　……
　　李昭又撑了七天，简直像奇迹一般，太医们啧啧称奇，连国师来看了一眼，都有些惊讶。
　　七天之后，大祁朝五皇子死在了这个冬天最后的一场雪里，满京都的大雪都在为这个年轻的、被病骨折磨了一生的少年皇子哭泣。
　　李昭永远的停留在了他的十六岁。
　　大祁干康二十六年，皇五子，薨。
　　五皇子自幼体弱多病，却是皇帝心头最怜爱的一个儿子。在李昭身上，皇帝将一腔愧疚之意，无论是对皇三子的，还是对淑贵妃的，全然化成疼爱补在了他身上。
　　皇五子之葬礼，行的是国丧之礼，声势极为浩大。
　　那日，皇子出殡，元昼在皇宫的高台上站了许久，冬日满山河的雪和他的白衣融为一体，这满都城的景致分毫不落地收入眼底，他望着东方怔怔然出神。
　　心情说不上悲痛欲绝，只是淡淡的哀伤蒙在心头，不厚的一层，却像这满山河的雪，挥之不去。
　　他明白，人命一事是由阴曹地府管着的，寿禄福祸已成定数，死去的人他拉不回来，无论是李昭李子澈，还是将来他自己的。
　　又有人在背后议论了，说他天煞孤星的命格，克死了贵妃，现在又克死了亲弟弟。他其实……已经并不很在乎这些如刀剑般刺骨的流言了，甚至有时听到还能付诸淡淡一笑。在幼时就经历了万箭穿心还活了下来的人，若还没有一颗足以顶挡流言蜚语的强大内心，那他这么多年可就白活了。
　　人比白雪寂寥，山河千秋万代，人类更迭死去，又终会迎来新生，可是死去了的人，就永远的死去了吗？他的灵魂怎么办？转世、轮回，忘却前尘往事，那这个人还算是这个人吗？
　　怕是连这个人自己都不清楚吧，旁人又如何得知。那……神明会知道吗？
　　他的弟弟不是神明，他也不是，但是……有人会是。
　　一定是，也必须是。
　　元昼又在高台上立了许久，直到晚霞染红了天际，远处千万户人家点亮了星星的灯火，才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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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挥退了要来送他的舆辇，元昼独自走过长长的宫道上，其实这里对他来说，已经很陌生了，只有儿时五岁之前模煳的记忆，后来偶尔进过几次宫，也只在夜阑台待过不久。
　　他对这个宫殿的记忆已经很淡了，但还是凭着那仅剩的回忆找到了李昭的住处，也是他们的母妃曾经住过的宫殿。
　　“子澈。”他唤了床榻上脸色青白、气若游丝的人一声。
　　这个人，他穿越千山万水、远离心爱之人，只为了赶在他与世长辞之前，见上一面的人，他的弟弟，大祁朝名正言顺的五皇子，李昭李子澈。
　　李昭是一个面容俊美的少年，可是被病魔折磨得看不出半点生气，是的，是少年，元昼二十岁了，李昭却还只有十六岁，正是青涩稚嫩、天真活泼的年纪，可是他却自小饱受着病痛的折磨，到如今，终是快要熬不住了。
　　他听到有人唤他，轻轻睁开了眼睛，想要坐起来，却是没有半点力气。
　　“你躺着就好。”元昼平静地说，上前两步，坐到了一旁的矮凳上。
　　“哥哥？”李昭瞧了他一眼，嘴角轻轻弯起，是个极为温柔和顺的笑容。
　　他叫的是哥哥，而不是皇兄，他了解自己，知道自己心中经年的执念。
　　元昼看着那抹笑，听着那声哥哥，心脏募地一痛，从前，在兄弟两人极少的两次见面中，这个少年从未叫过他哥哥，甚至只是漠然的一句”你是谁？”
　　彼此都是傲然的人，元昼知他心里记恨自己让他从小就没了母亲，可以谅解，但他到底也是一个颇为冷漠的人，既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也不会做一些多余的讨好之事。
　　他同这皇宫里的所有人都有隔阂，包括这个体弱年幼的弟弟，不是不记挂，不是全然的冷漠，只是，他不会也不愿放下身段和他好好相处。
　　他早已下定决心，和这个皇宫里的所有人都断干净，眼不见为净，而对于李昭李子澈，他也不是没有关心过，可是几次被冷待之后，索性就直接将那份淡淡的挂念隐藏在心底了，他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但是如今，他却后悔了。
　　“哥哥，你来看我了？”李昭又问了一遍，这一句仿佛用尽了他积攒了许久的力气，说完，他的胸膛就急促的起伏了起来，他面色苍白，勐烈的咳嗽声从嘴边汹涌而出。
　　“是，我来看你了。”元昼见状，急忙用掌心扶住了他的背，将内里灌输进去，为他平复下来这阵咳嗽。
　　“不用了，哥哥，没用的。”李昭轻轻推开了元昼的手，说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油尽灯枯，没救了。”
　　“子澈，你……”
　　“子初。”李昭打断他，淡淡笑了一声，“你看，你名曦字子初，我叫名昭字子澈，从名字来看，我们就是最亲近的兄弟。”
　　“你我的名字，都是母妃起得。”元昼轻声回答。
　　“是吗？我不知道，父皇没有告诉过我，我的养母更是不敢说。”
　　“这些年……，你过的好不好？”元昼被那突如其来的，一朝爆发的愧疚感淹没。
　　“还算好吧。”李昭还是在笑，他柔和的笑意，透露出属于少年人的青涩腼腆，“除了这一身病骨，没什么不好的，没有哥哥，也没有母妃，但老天垂怜，我在别处得到了爱，挺好的。”
　　元昼微微一怔，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回答，明明几年前他上次见这个弟弟时，少年人看着他的眼神还含着浅薄的，不屑于去隐藏的怨恨。
　　是什么改变了他？饶是元昼再聪明通透，光凭他对李昭微薄的了解，并不能在一时间想明白。
　　李昭看着他的神色，那略略有些涣散的眼神淡淡垂下，虚弱的传进他的耳朵里：“只是这些年，苦了哥哥了，我年少不懂事，有太多的不谅解和桀骜不驯，而今垂死之际，在这里跟哥哥说一声抱歉，望哥哥不要怪我。”
　　元昼的神思勐然被拉回来，胸口像被万斤的石头压着，随着李昭的这句话，巨石化成万千碎石簌簌滚落，砸的心口闷疼。
　　抱歉。
　　这一声抱歉，他又如何担待得起，他正为自己的冷漠让兄弟两人彼此竟然如同陌生人一般而感到愧疚，如今李昭却跟他说了抱歉。
　　若是不论年纪，谁又该跟谁说一声抱歉呢？
　　他哑然半晌，道：“你是我的弟弟，我没有怪过你，也望你不要怪我，你从小到大，究竟是我给你的关心太少了，子澈，对不起。”
　　“呵，怪也真的怪过，如今看开了，人各有命，我怪哥哥的那些，如今想来也真是可笑，哥哥又何尝愿意如此呢？我所痛苦的，哥哥只会比我更痛苦，我们师兄弟啊，本该同甘共苦的，可是……这十几年，咳！……却如同陌路人一般，何苦呢？”
　　元昼垂下了头，掩住眼中沉沉的痛色，声音微哑：“……晚了啊，子澈，……哥哥对不起你。”
　　“咳，你看，我说的这些都白说了，我不是想要哥哥跟我说对不起的……”
　　忽地，房门被推开，李昭抬眼朝门口望过去，嘴角的笑意忽地就变了，那是一种真心实意的笑容，没有刻意的安慰，不是让人宽心的假装，而是发自内心的，来自那个病弱灵魂的真正的笑意。
　　元昼被那笑意刺痛了一下，也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口看去，看着一袭红衣的人穿过九曲屏风，手提着什么，脚步轻缓的进了屋。
　　“见过三殿下。”燕明玉看着床前多出来的人，有些意外地淡淡挑了下眉，只是这样轻微的一个表情，眉眼间极艳的颜色便袒露无遗。
　　元昼看着他：“……燕丞相免礼。”一介罪臣之后，凭什么在燕将军之案未被平反的时候，力排众议，以罪臣之子、青楼出身的身份，一步步爬上了大祁朝丞相之位？这燕明玉何尝是个简单的人物，就算他做的事是在国师大人的授意之下，也无法洗清他满身的血腥。
　　心狠手辣、丧心病狂、良知丧尽、疯魔入骨……都不足以形容他的所作所为！
　　元昼心里这样想着，就见那不简单的人物，抬起手，将手中提着的东西示意给床榻上病弱的人看。
　　“阿昭，我给你买了城南那家的豆花，你最爱吃的那家。”燕明玉笑起来很好看，那抹无人能及的艳色越发的招人眼球。
　　他不辞辛苦穿越了大半个京城、身披猎猎寒风，买了豆腐花，送给心上人。
　　“辛苦你啦，阿玉。”
　　李昭在笑，燕明玉也在笑，那笑眼弯弯的模样极为登对，是人间再般配的一对璧人不过，他们用笑意将苦涩掩住，仿若不知即将面临生离死别。
　　元昼忽地就明白了，原来所爱之人在这里，元昼想起了之前的传言，想起了他们在金莲镇偶然的那一次见面，心下了然。
　　他很想问一问李昭，他知不知道燕明玉都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可是看着他的亲弟弟脸上那难得的笑意，他便知道，这句话他永远也问不出口了。
　　……
　　李昭又撑了七天，简直像奇迹一般，太医们啧啧称奇，连国师来看了一眼，都有些惊讶。
　　七天之后，大祁朝五皇子死在了这个冬天最后的一场雪里，满京都的大雪都在为这个年轻的、被病骨折磨了一生的少年皇子哭泣。
　　李昭永远的停留在了他的十六岁。
　　大祁干康二十六年，皇五子，薨。
　　五皇子自幼体弱多病，却是皇帝心头最怜爱的一个儿子。在李昭身上，皇帝将一腔愧疚之意，无论是对皇三子的，还是对淑贵妃的，全然化成疼爱补在了他身上。
　　皇五子之葬礼，行的是国丧之礼，声势极为浩大。
　　那日，皇子出殡，元昼在皇宫的高台上站了许久，冬日满山河的雪和他的白衣融为一体，这满都城的景致分毫不落地收入眼底，他望着东方怔怔然出神。
　　心情说不上悲痛欲绝，只是淡淡的哀伤蒙在心头，不厚的一层，却像这满山河的雪，挥之不去。
　　他明白，人命一事是由阴曹地府管着的，寿禄福祸已成定数，死去的人他拉不回来，无论是李昭李子澈，还是将来他自己的。
　　又有人在背后议论了，说他天煞孤星的命格，克死了贵妃，现在又克死了亲弟弟。他其实……已经并不很在乎这些如刀剑般刺骨的流言了，甚至有时听到还能付诸淡淡一笑。在幼时就经历了万箭穿心还活了下来的人，若还没有一颗足以顶挡流言蜚语的强大内心，那他这么多年可就白活了。
　　人比白雪寂寥，山河千秋万代，人类更迭死去，又终会迎来新生，可是死去了的人，就永远的死去了吗？他的灵魂怎么办？转世、轮回，忘却前尘往事，那这个人还算是这个人吗？
　　怕是连这个人自己都不清楚吧，旁人又如何得知。那……神明会知道吗？
　　他的弟弟不是神明，他也不是，但是……有人会是。
　　一定是，也必须是。
　　元昼又在高台上立了许久，直到晚霞染红了天际，远处千万户人家点亮了星星的灯火，才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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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羡慕
　　而远隔千里、一海相拦的蓬莱仙山，一袭墨色身影正立在山海最高处，手拿一个酒壶，不知在看些什么，陈子实墩墩地爬上了山，拿了一件黑毛领的披风披在了他的肩头。
　　仙山坐落于茫茫大海之上，一眼望不到陆地，这是传说中仙人的居住之地，实际上仙人倒是没有，胜在地宝天灵，鸟兽精怪倒是多得很，倏忽间，各种人世间难得一见的稀奇鸟兽穿梭于古木虬枝之间，鸣叫相应。
　　“蛇爷啊，你们这蓬莱仙岛的小妖精跟我说，每年冬季您都是要到山洞里冬眠的，他们都奇怪呢，您今年怎么不仅不冬眠，还总是跑到山顶上吹冷风？担心您莫不是生了什么病”
　　墨珏饮了一口驱寒的烈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直直流进胃里，一路滚烫，像是烧了一把火，可是到底不如某人的手掌暖和，连夜里睡觉都觉得少了些什么，睡不踏实。
　　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那模样颇有几分风流诗人登高而悲春伤秋之感。
　　陈子实便瞅了他一眼，小嘴一撅，三分怜悯三分讥笑三分揶揄，还有那么一分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吊儿郎当的劲儿：“我嘴上没说，肚子可明白，他们蓬莱仙岛妖主大人可不就是生了病吗？不是身体上的病，那是心里的病，哎——？到底是什么病呢？”
　　他拖长了语气等着笑话人，墨珏懒得跟他计较，甚至闲极了地配合着他问：“是啊，什么病呢？”他也哀哀怨怨的皱着眉梢，颇有一番深闺妇人的愁怨模样。
　　“蛇爷您每日在这儿站着都快站成一块望夫石了，还能是什么病，相思病呗。”陈子实就差没翻个白眼了。
　　不是他见不得人家恩爱，只是分开都已经分开了，难道整日在这吹冷风就能把人吹到眼前来？他不明白，也不理解，再加上这条蛇死劝不听，他又答应了元昼大师要把人照顾好，并且自己还颇当一回事，遂也就对这个阻挠他认真完成承诺的赖皮蛇心怀不满了。
　　“你懂个屁！小爷等元昼给我的信呢。”墨珏转过身来，狠狠在陈子实那已经没几两肉的脸上捏了一把，觉得手感不好，还颇为嫌弃地补了一句：“小仓鼠精，我少了你饭吃了？瘦成这样，别人还以为我虐待你。”
　　陈子实哀伤地捂着被捏疼了的脸，期期艾艾道：“我也没少吃啊，兴许过几天就胖回去了。”
　　墨珏不信，转回去，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缝着，又望着蔚蓝的海天一色和隐隐约约的中原陆地，不知在想什么。
　　陈子实叹息：“那信鸽也不过是三天一来，您总是等着也不是个办法啊。”
　　墨珏有气无力地声音被海风一刮都快散了：“那我干什么呀？为什么每天都这么无聊呢？你说，我从前的三千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啊。”
　　“哎呀。”陈子实也快被整抑郁了，“咱们做妖精的要是嫌日子无聊了，那还怎么过啊？蛇爷你快别这么想了，有意思的事儿多着呢。”
　　墨珏懒懒地掀开眼皮儿：“比如？”
　　真是恨铁不成钢！陈子实气急了一跺脚：“比如什么呀！比如几个小妖精在山洞里生了火，煮了一大锅好吃的，就等着你呢，快别跟这站着了，走走走，去吃口热乎地，暖暖身子。”
　　于是没了骨头的蛇妖被一条仓鼠精强拉硬拽地拽走了。
　　而京都皇宫中，元昼也回到自己在夜阑台的房中，
　　提笔，落墨，嘴角终于挂上了一层浅浅的笑，不仔细看甚至都看不出来的。
　　灯花打在脸上，给那轮廓分明，线条冷清的脸落上了一抹柔色。
　　良久，他才收了笔，指尖捏起信纸，复又端详了许久，才捏决召来了一只信鸽，那信鸽通体雪白，眼睛乌熘圆来回转着，一副极有精神的模样，亲切地落在了元昼的胳膊上。
　　纤长的指先是轻轻抚弄了一下鸽子柔滑的羽毛，才将信纸卷了卷，塞在了鸽子脚上的小竹筒里。
　　“去吧。”元昼轻轻扬了下胳膊，那白色的生灵听话地便扑闪着翅膀飞走了。
　　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侍卫的声音传来：“殿下，燕丞相求见。”
　　元昼怔然片刻，燕明玉找他做什么？
　　“让他进来吧。”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一人挟裹着满身寒风冷雪推门而入。
　　红色无疑是天地间最亮的一抹颜色，何况是在冬季这样万物萧索的季节，燕明玉一进门，满面笑意便被一身红袍衬得愈发浓艳。
　　他含笑躬身行礼，双手交握，慢声道：“见过三殿下。”
　　国丧期间，爱人离世，这燕丞相竟不怎么悲痛的样子，该说他通达豁然，还是冷血冷情呢？元昼看着燕明玉脸上晏然无忧的笑意，和那周身血一般颜色的红袍，不禁想起了嶂南巫族每夜满城的血和断肢残骸。
　　“燕丞相。”元昼轻轻一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声音很冷，“坐。”
　　燕明玉就撩起衣摆，坐在了元昼对面：“那鸽子倒是个有灵性的，这一日一日的，从京都飞往蓬莱，隔着茫茫海上仙山，竟都没有迷路，不愧是殿下养的。”
　　元昼抬眸，冷冷地掠了他一眼：“丞相大人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燕明玉又笑，弯弯的眉眼像天上的月牙。
　　元昼平生见过两个最爱笑的人，一个是渺云寺主持爱徒，度因大师，一个就是这大祁最年轻的丞相，燕明玉，只不过前者是看淡红尘、方外之人的洒脱，而后者是深陷红尘、不得超脱的习惯。
　　这人只不过是习惯了笑，因为他的笑意是不达眼底的，元昼可以笃定。
　　“我只是……，有些羡慕殿下罢了。”
　　元昼又是一愣：“羡慕什么？”他有什么是可以让这个野心勃勃，又名利双收的年轻人可羡慕的？
　　抑或是别的什么？他失去了弟弟，而眼前这个人却还有兄长，这个人……似乎也是孑然一身，而他……。
　　不，他并不是孑然一身，元昼恍然醒悟，瞬间明白了燕明玉在羡慕什么。
　　“殿下有那么条蛇妖陪着，也算没有白白蹉跎了时光，不像我同子澈，我们之间，好像自始至终就没有心平气和的相处过，我们之间总是隔着怨恨不解，是我的错，可是到了最后，我想改了，我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好好陪着他，可是老天爷却不肯给我们机会了，我终是没能留住他。”
　　元昼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同自己说这些话。
　　燕明玉又笑了一下，抬起手轻掩住额头，复又放下，颇为郑重地看着元昼，道：“今日燕某过来，是想向殿下道个歉。”
　　两厢目光相对视，元昼眼中凛然的霜雪之色冷得燕明玉复又摇头苦笑：“在殿下眼里，我说这话是不是很可笑？”
　　“非也，我只是觉得，虽然无用至极，但是你这声道歉到底欠着千千万万的无辜魂灵，怎么也不该轮不到我。”元昼摇头道，语气很平静。
　　“千千万万无辜的魂灵？其实他们也不无辜，但殿下也该猜得到，杀他们，非我之意。要说欠，也不该是我欠。”
　　杯盏磕在桌子上，元昼冷冷抬眸：“刀子是你落下的，不论受谁指使，你的手上都沾染了无辜的血腥，燕明玉，你好自为之。”
　　“殿下这句话，可真不该对我说。”燕明玉也敛了笑意，冷冷回视。
　　可是，千言万语，诸般真相，都不该由他来开口告诉眼前这个人，半晌，还是燕明玉先软了口气，笑道：“殿下深明大义，正道在心，在下佩服，但是我今日来，不是跟你吵架的。”
　　“有话直说。”元昼收回了迫人的威压，冷声道。
　　不是他咄咄逼人，燕明玉这个人做惯了险恶之事，将人心权数通通玩弄于掌心之上，这样的人，元昼理所当然的没有好感，尽管他的弟弟与此фсхршфчщсщ人两心相许。
　　“哎，到底是兄弟俩，殿下的性子和子澈虽然南辕北辙，如今看来却也有一两分相似。”
　　红衣美人眉间笼着淡淡的愁绪，落在元昼眼中，只不过是燕明玉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他静默不语，等着看这阴谋诡谲的丞相大人究竟要干什么。
　　不知不觉地夕阳也落了山，窗外蒙上了一层浅淡的黑，室内下人门悄然进屋将蜡烛全然点了上，又将暖炉里的炭火弄得更旺了一些，才弓着身子悄然无声地退了出去。
　　那眉眼浓艳的人嘴角的笑意像是一抹初开的花，涩然而温柔：“我和他初见时，是在金莲镇的燕子楼，那时我才十四岁……”
　　说道这里，他似突然想起来了似的看向元昼，歉然道：“哦，对了，殿下自小在渺云寺长大，怕是对我的了解也不多，这么说，殿下怕是也不知道我在燕子楼做什么，我呢……”
　　元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听燕明玉自报家门，听他讲他和李昭的相遇相识，但是出奇的，或许是因为此刻的时光很慢，又或许是因为他心里惦念着某个人，在看到旁人说自己的情郎之时，也忍不住地想要听一听，不自觉地想从别人的故事里找一找和他们的相似之处。
　　总之，他的心情不自觉地平缓了下来，有了想倾听的欲望。
　　反正无事可做，又何必戾气逼人的打断一个想要倾诉的可怜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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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山坐落于茫茫大海之上，一眼望不到陆地，这是传说中仙人的居住之地，实际上仙人倒是没有，胜在地宝天灵，鸟兽精怪倒是多得很，倏忽间，各种人世间难得一见的稀奇鸟兽穿梭于古木虬枝之间，鸣叫相应。
　　“蛇爷啊，你们这蓬莱仙岛的小妖精跟我说，每年冬季您都是要到山洞里冬眠的，他们都奇怪呢，您今年怎么不仅不冬眠，还总是跑到山顶上吹冷风？担心您莫不是生了什么病”
　　墨珏饮了一口驱寒的烈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直直流进胃里，一路滚烫，像是烧了一把火，可是到底不如某人的手掌暖和，连夜里睡觉都觉得少了些什么，睡不踏实。
　　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那模样颇有几分风流诗人登高而悲春伤秋之感。
　　陈子实便瞅了他一眼，小嘴一撅，三分怜悯三分讥笑三分揶揄，还有那么一分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吊儿郎当的劲儿：“我嘴上没说，肚子可明白，他们蓬莱仙岛妖主大人可不就是生了病吗？不是身体上的病，那是心里的病，哎——？到底是什么病呢？”
　　他拖长了语气等着笑话人，墨珏懒得跟他计较，甚至闲极了地配合着他问：“是啊，什么病呢？”他也哀哀怨怨的皱着眉梢，颇有一番深闺妇人的愁怨模样。
　　“蛇爷您每日在这儿站着都快站成一块望夫石了，还能是什么病，相思病呗。”陈子实就差没翻个白眼了。
　　不是他见不得人家恩爱，只是分开都已经分开了，难道整日在这吹冷风就能把人吹到眼前来？他不明白，也不理解，再加上这条蛇死劝不听，他又答应了元昼大师要把人照顾好，并且自己还颇当一回事，遂也就对这个阻挠他认真完成承诺的赖皮蛇心怀不满了。
　　“你懂个屁！小爷等元昼给我的信呢。”墨珏转过身来，狠狠在陈子实那已经没几两肉的脸上捏了一把，觉得手感不好，还颇为嫌弃地补了一句：“小仓鼠精，我少了你饭吃了？瘦成这样，别人还以为我虐待你。”
　　陈子实哀伤地捂着被捏疼了的脸，期期艾艾道：“我也没少吃啊，兴许过几天就胖回去了。”
　　墨珏不信，转回去，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缝着，又望着蔚蓝的海天一色和隐隐约约的中原陆地，不知在想什么。
　　陈子实叹息：“那信鸽也不过是三天一来，您总是等着也不是个办法啊。”
　　墨珏有气无力地声音被海风一刮都快散了：“那我干什么呀？为什么每天都这么无聊呢？你说，我从前的三千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啊。”
　　“哎呀。”陈子实也快被整抑郁了，“咱们做妖精的要是嫌日子无聊了，那还怎么过啊？蛇爷你快别这么想了，有意思的事儿多着呢。”
　　墨珏懒懒地掀开眼皮儿：“比如？”
　　真是恨铁不成钢！陈子实气急了一跺脚：“比如什么呀！比如几个小妖精在山洞里生了火，煮了一大锅好吃的，就等着你呢，快别跟这站着了，走走走，去吃口热乎地，暖暖身子。”
　　于是没了骨头的蛇妖被一条仓鼠精强拉硬拽地拽走了。
　　而京都皇宫中，元昼也回到自己在夜阑台的房中，
　　提笔，落墨，嘴角终于挂上了一层浅浅的笑，不仔细看甚至都看不出来的。
　　灯花打在脸上，给那轮廓分明，线条冷清的脸落上了一抹柔色。
　　良久，他才收了笔，指尖捏起信纸，复又端详了许久，才捏决召来了一只信鸽，那信鸽通体雪白，眼睛乌熘圆来回转着，一副极有精神的模样，亲切地落在了元昼的胳膊上。
　　纤长的指先是轻轻抚弄了一下鸽子柔滑的羽毛，才将信纸卷了卷，塞在了鸽子脚上的小竹筒里。
　　“去吧。”元昼轻轻扬了下胳膊，那白色的生灵听话地便扑闪着翅膀飞走了。
　　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侍卫的声音传来：“殿下，燕丞相求见。”
　　元昼怔然片刻，燕明玉找他做什么？
　　“让他进来吧。”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一人挟裹着满身寒风冷雪推门而入。
　　红色无疑是天地间最亮的一抹颜色，何况是在冬季这样万物萧索的季节，燕明玉一进门，满面笑意便被一身红袍衬得愈发浓艳。
　　他含笑躬身行礼，双手交握，慢声道：“见过三殿下。”
　　国丧期间，爱人离世，这燕丞相竟不怎么悲痛的样子，该说他通达豁然，还是冷血冷情呢？元昼看着燕明玉脸上晏然无忧的笑意，和那周身血一般颜色的红袍，不禁想起了嶂南巫族每夜满城的血和断肢残骸。
　　“燕丞相。”元昼轻轻一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声音很冷，“坐。”
　　燕明玉就撩起衣摆，坐在了元昼对面：“那鸽子倒是个有灵性的，这一日一日的，从京都飞往蓬莱，隔着茫茫海上仙山，竟都没有迷路，不愧是殿下养的。”
　　元昼抬眸，冷冷地掠了他一眼：“丞相大人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燕明玉又笑，弯弯的眉眼像天上的月牙。
　　元昼平生见过两个最爱笑的人，一个是渺云寺主持爱徒，度因大师，一个就是这大祁最年轻的丞相，燕明玉，只不过前者是看淡红尘、方外之人的洒脱，而后者是深陷红尘、不得超脱的习惯。
　　这人只不过是习惯了笑，因为他的笑意是不达眼底的，元昼可以笃定。
　　“我只是……，有些羡慕殿下罢了。”
　　元昼又是一愣：“羡慕什么？”他有什么是可以让这个野心勃勃，又名利双收的年轻人可羡慕的？
　　抑或是别的什么？他失去了弟弟，而眼前这个人却还有兄长，这个人……似乎也是孑然一身，而他……。
　　不，他并不是孑然一身，元昼恍然醒悟，瞬间明白了燕明玉在羡慕什么。
　　“殿下有那么条蛇妖陪着，也算没有白白蹉跎了时光，不像我同子澈，我们之间，好像自始至终就没有心平气和的相处过，我们之间总是隔着怨恨不解，是我的错，可是到了最后，我想改了，我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好好陪着他，可是老天爷却不肯给我们机会了，我终是没能留住他。”
　　元昼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同自己说这些话。
　　燕明玉又笑了一下，抬起手轻掩住额头，复又放下，颇为郑重地看着元昼，道：“今日燕某过来，是想向殿下道个歉。”
　　两厢目光相对视，元昼眼中凛然的霜雪之色冷得燕明玉复又摇头苦笑：“在殿下眼里，我说这话是不是很可笑？”
　　“非也，我只是觉得，虽然无用至极，但是你这声道歉到底欠着千千万万的无辜魂灵，怎么也不该轮不到我。”元昼摇头道，语气很平静。
　　“千千万万无辜的魂灵？其实他们也不无辜，但殿下也该猜得到，杀他们，非我之意。要说欠，也不该是我欠。”
　　杯盏磕在桌子上，元昼冷冷抬眸：“刀子是你落下的，不论受谁指使，你的手上都沾染了无辜的血腥，燕明玉，你好自为之。”
　　“殿下这句话，可真不该对我说。”燕明玉也敛了笑意，冷冷回视。
　　可是，千言万语，诸般真相，都不该由他来开口告诉眼前这个人，半晌，还是燕明玉先软了口气，笑道：“殿下深明大义，正道在心，在下佩服，但是我今日来，不是跟你吵架的。”
　　“有话直说。”元昼收回了迫人的威压，冷声道。
　　不是他咄咄逼人，燕明玉这个人做惯了险恶之事，将人心权数通通玩弄于掌心之上，这样的人，元昼理所当然的没有好感，尽管他的弟弟与此人两心相许。
　　“哎，到底是兄弟俩，殿下的性子和子澈虽然南辕北辙，如今看来却也有一两分相似。”
　　红衣美人眉间笼着淡淡的愁绪，落在元昼眼中，只不过是燕明玉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他静默不语，等着看这阴谋诡谲的丞相大人究竟要干什么。
　　不知不觉地夕阳也落了山，窗外蒙上了一层浅淡的黑，室内下人门悄然进屋将蜡烛全然点了上，又将暖炉里的炭火弄得更旺了一些，才弓着身子悄然无声地退了出去。
　　那眉眼浓艳的人嘴角的笑意像是一抹初开的花，涩然而温柔：“我和他初见时，是在金莲镇的燕子楼，那时我才十四岁……”
　　说道这里，他似突然想起来了似的看向元昼，歉然道：“哦，对了，殿下自小在渺云寺长大，怕是对我的了解也不多，这么说，殿下怕是也不知道我在燕子楼做什么，我呢……”
　　元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听燕明玉自报家门，听他讲他和李昭的相遇相识，但是出奇的，或许是因为此刻的时光很慢，又或许是因为他心里惦念着某个人，在看到旁人说自己的情郎之时，也忍不住地想要听一听，不自觉地想从别人的故事里找一找和他们的相似之处。
　　总之，他的心情不自觉地平缓了下来，有了想倾听的欲望。
　　反正无事可做，又何必戾气逼人的打断一个想要倾诉的可怜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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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看不透
　　那眉眼浓艳的人嘴角的笑意像是一抹初开的花，涩然而温柔：“我和他初见时，是在金莲镇的燕子楼，那时我才十四岁……”
　　说道这里，他似突然想起来了似的看向元昼，歉然道：“哦，对了，殿下自小在渺云寺长大，怕是对我的了解也不多，这么说，殿下怕是也不知道我在燕子楼做什么，我呢……”
　　元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听燕明玉自报家门，听他讲他和李昭的相遇相识，但是出奇的，或许是因为此刻的时光很慢，又或许是因为他心里惦念着某个人，在看到旁人说自己的情郎之时，也忍不住地想要听一听，不自觉地想从别人的故事里找一找和他们的相似之处。
　　总之，他的心情不自觉地平缓了下来，有了想倾听的欲望。
　　反正无事可做，又何必戾气逼人的打断一个想要倾诉的可怜人呢？
　　“我呢。”燕明玉笑着，后背往后倚着吗，姿态十分惬意悠然，“燕氏一族被灭门，幸得国师大人垂怜，收了哥哥为徒，又将我保了下来。哥哥改名换姓，从此再没有燕明晏这个人，我倒是幸运些，保留了名姓，被送到了母族所在的金莲镇，为了掩藏身份，才入了青楼，我自小便在青楼长大，只是那时的燕子楼还不叫这个名，叫什么来着？我也忘了。”
　　“反正啊，我自小就没吃过苦，那个楼是我的，哥哥买来送我的，我乳名儿叫燕子，后来当了丞相，那个楼也就随了我的名改成了燕子楼。”燕明玉说这话时，语气一直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既不得意也不难过。
　　“后来啊，我就知道了燕氏一族被灭门的真相，知晓我为何无父无母，无人疼爱，为什么我要在肮脏龌龊的烟花之地长大，为什么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那么奇怪，害怕和厌嫌都藏在肚子里不敢说，表面上却碍于我哥哥，对我恭恭敬敬，呵，所以啊，我要报复。”
　　元昼微微蹙眉，看向那笑容渐冷、眼神阴骘的人：“你如何报复？”
　　“对呀，我一介青楼小倌，能拿什么来像堂堂天子，大祁朝皇帝报复？可是他冤我满门，杀我全族，害我沦落到如此境地，这个仇我怎能不报？我有的，只有一副身子。”燕明玉的笑愈发诡异，直把人看得心冷。
　　“所以，你就引诱了子澈。”元昼冷冷开口，是猜测，也是笃定。
　　“殿下果然聪明。”燕明玉嘴角一勾，慢悠悠地举杯饮了一口热茶，“哥哥不愿意报仇，我来，我要平反燕氏一门的冤屈，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正愁没有法子呢，他就来了，年纪那么小，脸还嫩着，一看就是个贵公子，听得奴才说漏嘴的一声殿下，我就知晓此人身份不简单，于是啊，我就去跳了一支舞，套了几句话，果然啊，这年幼又受宠的小皇子便被我套出了话来，再然后，一夜春宵，他年纪轻轻，初次在我身上开了荤，舍不得我，再加上我装装可怜，哄上几句便带我离开了金莲镇，来了京城，进了宫。”
　　“下作。”元昼冷冷吐出两个字来。
　　“怎么就下作了？”燕明玉不满，抿起唇来，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得了这句评价有些冤屈，“我不觉得这是下作，殿下若拿无媒苟合之流的话来说我，我可不认，这天底下，有情有意两情相悦，何须那些东西来证明？”
　　“你接近他始于算计，始于阴谋，何来两情相悦？子澈若非被你引诱，又怎会做出此等错事来。”
　　燕明玉泄了一口气：“殿下自是风清气正，纤尘不染，我不殿下争执这个。”
　　“你继续。”元昼面容冷淡，浅浅颔首。
　　燕明玉抬了下眉头，似乎有些讶异他的反应：“或许如殿下一般，在世人看来，子澈堂堂皇子与妓狭游的确是错事一桩，但是我不觉得，他也不觉得，我只以为是皇子浪荡，宠幸了我这么割倌儿，有什么大不了的？子澈那时怎么想，我还不知道，不过其间种种误会，一会隔在我们中间隔了许久许久，一直成了经年的顽疾，那龙椅上坐着的老头子，倒是气了个狠的，将他狠狠杖责了一顿，子澈身子本就不好，这一顿，险些要了他的性命。后来，皇帝老儿后悔了，想要补偿了，我就又趁此机会，在我傍上的皇子殿下耳边吹了吹耳旁风，叫他准我去参加科举。”
　　“我自小在青楼长大，哪里读过什么书？子澈倒是好骗，我三言两语说想要争气，想要出人头地，不想一辈子当个供人玩弄的小倌，他就心软答应了，去求了皇帝，给我留了一个名额出来。后来呢？我自然是什么也考不上的，只好再想办法，那个叫什么梁义成的书生考得好，我就想要了他的卷子来当做我的，那我不就是状元郎了？这话我当然不能跟子澈说，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我就只能借了他宠妾的身份，狐假虎威地威胁主考官，说是殿下的意思，毕竟五皇子最受陛下宠爱，他又为了我这么个肮脏玩意儿受了陛下一番打，如今我又能以奴籍来科举，那只考官还真以为我是个得宠的，不敢违背我的话，将陈仓县那可怜书生的卷子调换给了我……”
　　话说到这里，元昼突然出声打断：“两年前？”
　　燕明玉点头：“正是。”
　　元昼这才了然，为什么当初陈仓县第一才子梁义成会落榜而归，以至丧心病狂，干出那等灭绝人性的事，原来究其根源，竟又是燕明玉犯下的罪孽，可是再往深处究呢？若不是皇帝因忌惮燕将军位高权重，借口算计灭其满门，就不会有如今阴险毒辣的燕明玉。
　　而没有燕明玉，梁义成高中状元，或许，陈仓县陈记酒庄的一家四口还好好活着，而不是化作焦尸四具，废墟一片，梁家也终于能扬眉吐气，秦素娥心满意足，陈惠茹和梁义成恩爱美满一生。
　　那样，陈柯旧疾就不会被贫穷困苦和那一颗敏感的自尊心日积月累地一点点撕开，暴露，有些见不得天日的东西或许就会一辈子被掩藏在阴影下。
　　可是一件错事做下了，哪还有什么挽回可谈？此后经年，种种因此错事而种下的因，结了如此多的恶果，一环扣一环，又有谁能预料得到呢？
　　“再之后，我终究是瞒不过他，他知道了我的所作所为，头一次朝我发了那么大的脾气，可是我会撒娇示弱啊，他终究是心软了，没有告发我，我就如我所愿地去做了官，一路往上爬，爬到了丞相之位，手里握着老皇帝的把柄，逼他为我燕家翻案，可是我什么都做到了，却独独丢了他的心，我以为我该满足了的，可是到头来却发现，我不甘心，好像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唯一想要的那个人，他却不要我了，……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翻案又如何？我换不回我亲人的性命，手握重权又如何？我不想当皇帝，要真把皇帝老儿弄死了，这天下又要不太平了，我过往所求，今日一看竟皆成空，忽然觉得，好没意思，还不如当初老老实实地当子澈的一个姬妾，他宠我爱我，总好过他如今理也不理我，直到他最终要走了，才对我有了那么几分和颜悦色。”
　　“现在想想，还是哥哥想得透彻，于这天下大势来说，我们不过蝼蚁，什么仇啊怨啊，过去了，死去的人再也活不回来，什么能比眼前人更重要呢？我不听他的话，也尝到了苦头。”
　　燕明玉沉沉叹息一声，眉眼落寞：“我终是错了。”
　　“你当然错了。”元昼淡声肯定道。无论有什么样的苦衷和逼不得已，助纣为虐，杀人如麻，便是错。
　　“是啊。”燕明玉忽地坦然一笑，半晌，开口道，“殿下听了这么多，一定有问题想要问我吧？”
　　问题。
　　的确，他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燕明玉这一路往上爬又岂会那般容易，这其中是否有国师的助力，再比如他的父皇又怎会那么轻易的为燕将军全族翻案，在这之后，燕明玉又是如何保全自己，那所谓的把柄是什么？
　　比如……陈惠茹的那只墨玉镯子，究竟是从何而得？
　　从前他漠不关心的事到了如今，竟全都成了他非知道不可的事情，真是可笑。
　　尽管他已经有了猜测，尽管他的这些猜测的必须要一个肯定的答案来证明，但是这个人……
　　真的可信吗？大祁最年轻的丞相燕明玉，满腹心机，狡猾如狐，可以挥剑杀人如恶鬼，也可巧笑盼兮如艳姬。
　　再听他今日所言，元昼不难想象，就是这么一个人骗了子澈一颗真心去，经年误会，百般不容，矛盾重重，这两人两颗心因着燕明玉的执念经受了多少折磨苦楚。
　　这样的一个人，嘴里的话有几分可信，又怀着多少算计呢？
　　元昼自问经历世间事凡许，看人透彻，可是如今看着燕明玉，捉摸着他眼中不真切的笑意，却看不透这个人究竟要干什么，他今日与自己说这一番话有什么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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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剩下的玉
　　见元昼神色有疑窦，燕明玉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哦，对了，殿下不必多想，只是最后这些日子了，有些话我憋在心底里实在难受，就算下了黄泉，见了子澈，向他认了错道了歉，我们之间的事这世上还是只有我们连个知道，我就想着啊，把我和他的故事讲给殿下听一听，还要谢谢殿下愿意拨冗一听，说出来，我的心里好受了不少。”
　　“为什么是我？”元昼抿唇，抬眼，“为什么要讲给我听呢？”
　　“不然还能讲给谁听呢？”燕明玉捏着茶杯笑，“我哥哥他从不理解我，而殿下您，是子澈的哥哥，而且您嘛，总归也有所爱之人，或许……比我那无趣的兄长更能理解我们一些。”
　　燕明玉还是笑，他笑起来，眼中有什么晶亮的东西闪过，不知是水珠还是什么旁的，须臾便被他抬起袖子掩去了。
　　元昼没有错过那一闪而逝的晶亮，不知怎么的，像是心里的某一处关窍被不经意地触动了，他忽然的就信了燕明玉这一番话。
　　“燕大人，那墨玉镯子，你知道吗？”放下了戒备，元昼开口问。
　　“知道啊，殿下终于肯开口问我了。”燕明玉笑了笑，竟是十分坦然的，“那玉是国师大人的宝贝，统共打了三件首饰，一件镯子，一套耳坠子，还有一只我也不清楚是什么。我要说，那镯子到了梁义成手里，纯属一场意外，殿下信吗？”
　　元昼蹙眉：“不信。”
　　燕明玉笑着摇了摇头：“那玉镯，本是国师大人送给了哥哥的，国师给的随意，哥哥只当是件招致天地灵气的宝物，谁也不知道拿东西竟然是这样神奇的东西，哥哥知晓我做了错事，便拿这个镯子送了梁义成当做补偿，后来的事，就不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了。”
　　“……”
　　“殿下还有什么问题吗？燕明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呵，他难得对这只狐狸放下了些许戒备，就从他这句话中察觉出了端倪，元昼抬眼看燕明玉，利刃覆雪般的寒光直射过去：“没什么好问的了。说到底，你也不过是师父手下的一枚棋子。”指尖在桌子上轻轻一敲，下了定论。
　　“哈哈，殿下果然聪明。”燕明玉愣了一下，眼中的笑忽地溢了出来，微微仰起头来，笑得不可自抑，眼泪都快要从眼角流出来了，“哈哈哈——”
　　“你笑什么？”元昼蹙眉，眉峰笼雪。
　　“殿下果然聪明！你们父子俩可真是——，哈哈，你们都是聪明人啊，哈哈，难道这就是你们将人玩弄在手心上的本事吗？”
　　原来他竟知道了自己与师父的关系了！那么他所谓的那个把柄又是什么？
　　“你果然用我和师父的父子关系威胁陛下，才换得你燕氏一族翻案，换得你步步高升，登上丞相之位。”他寒了面色，冷声道。
　　燕明玉还是笑，笑得极近癫狂，那一袭红衣眉眼极艳的人，就算笑成这样，也有着红梅随枝摇颤的美。
　　“不仅如此，我手里握的还有子澈的一颗心。哈哈，皇帝老儿一生挚爱淑贵妃娘娘，连你这么个与人私通生下的天煞孤星，都不忍心拆穿她，留你皇子的身份，只是将你驱赶至渺云寺，对子澈，贵妃给他生的儿子，更是疼到了骨子里，我手里握着子澈的一颗真心，他怎么敢弄死我？哈哈哈。”
　　可惜元昼欣赏不来他的美，只觉得厌恶：“你可真是疯了。”
　　“殿下说得对，我本就疯了，不然，我今天就不会来了。”燕明玉终于平复下了那疯癫的笑，用袖子拭了拭眼角的泪花，声音慢悠悠的，“三殿下，李曦，李子初，你没错，可惜你倒霉就倒霉在有那么一个生父，天煞孤星又怎么样？你的命就是死在十岁那年，可是有人偏要逆天而行将你强留下来。”
　　“殿下，你从嶂南回来，还没有好好的坐下跟你的亲生父亲说说话吧？”那是一把唱曲儿的好嗓子，慵声说起话来也好听的不行，可是他这话直叫听者一瞬间毛骨悚然。
　　元昼忽地站了起来，“啪”的一声脆响，竟是他将手中的杯子摔在了地上，白色的碎瓷迸射了满地。
　　“用不着你来说！”面色寒如三冬冰雪千尺，眸光如剑，直射燕明玉，他薄唇开合：“你出去！”
　　“殿下急什么，我再说最后一句话。”燕明玉也站了起来，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下衣袖，忽地抬起指尖，那白玉般透明的指尖从艳红的袍子里探了出来，像是一节白玉，可是当它直指向元昼心口的时候，却好似忽地化成了一把匕首，朝着脆弱的皮肤勐扎了进去。
　　“前两件玉殿下都见过了吧，至于剩下的那块——”
　　剩下的那块——
　　元昼蹙眉便要走，背影决绝又有些狼狈：“送客！”
　　可是那人阴魂不散的声音还是传进了耳朵里——
　　“就在你的心里啊。”
　　白色的身影勐地顿住了，一股凉气从脚底直上心头，冻得他全身都僵住了，心脏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你说，我告诉了你这些，国师他会不会要杀了我啊？他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手底下的旗子竟能反咬他一口呢？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呢，有点可惜，但是我才懒得想见呢，那冷血无情的老怪物，呵。”
　　元昼捏紧了拳头，耳边只剩阵阵翁鸣声，燕明玉说话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雾，飘飘渺渺地传进耳朵里，他默然：“……”
　　“子澈还等着我呢，我得赶紧去找他了，哦，对了，殿下，要跟你说一声抱歉的，你是子澈的哥哥可你又是渠真的儿子，今天跟你说这些，也不过是要跟渠真作对罢了，说起来，我这样做，对你来说也算一件好事，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滋味也不好受吧。”
　　“……”
　　“殿下，你是看得开的人，应该也不会怪我吧，我还有一件事想求你，我想穿着红衣服去见他，他最喜欢我穿红衣的样子了，等我走了，那人怕是连我最后的体面都不会给我，殿下，……行吗？”
　　“……”
　　“殿下？”燕明玉看着那静立不动、一语不发的背影，叹惋般的摇了摇头，“长头不如短痛，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早点看清现实有什么不好？想开些，哎，我怎么忽然就又不羡慕你了呢？毕竟，我和子澈马上就要见面了，而你们……”
　　元昼微微弯下了身，有些痛苦地蜷缩了片刻，身后人在叨叨地絮语着些什么，他已经全然听不见了，耳边只剩下嗡鸣阵阵，连燕明玉什么时候推门走了他都不知道。
　　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似乎是感受不到时间流逝的，不知过了多久，待他觉得似乎好了一些，再直起身体来之时，屋子里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窗外月光清冷，白雪寂寂，红墙绿瓦掩在一片苍茫中，窗内烛台点了数盏，散发着晕黄的光芒，一旁的书桌上，沾了墨水的笔头还没来得及洗净，仓促间放在那里，天地间好似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一股侵袭骨髓的寂寞感包围了他，让他感到窒息。
　　……
　　千里之隔，元昼心里正千描万绘勾勒着模样的那个人，正如他所想的那般，将一双狭长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嘴角翘着，漫不经心的笑。
　　“蛇爷，这块肉好了，你快尝尝！”陈子实挑了从锅里捞出了一块鹿肉，放进了墨珏的碗中。
　　“你自己吃就行了，管我干什么？我还用你照顾？”墨玦笑着将肉沾了沾调料送进了口中。
　　“还不是你天天的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我怕你没得吃。”
　　“什么嘛，那是元昼做的好吃，我才多吃了些，这等凡夫俗物那里就入得了我的口了？”墨珏一边快活的嚼着，一边还要故作嫌弃。
　　做饭的小树妖们就不乐意了，纷纷不满道：“那你就别吃啊，给我吐出来！妖主大人这么嫌弃，还吃我们的做什么？”
　　“就是就是，那什么元昼，什么大师的，他做的好吃，你找他来给你做啊，吃我们做的干什么？”
　　墨珏一贯的好脾气，这些小妖精才敢这么和他说话，听了这样的玩笑话他也不恼，反倒笑嘻嘻地开玩笑：“我现在要是能摸得着人，你们还能见得到我？哼，到时候啊，我早撒丫子就跟着他跑了，让你们想本妖主大人也想不来！再让你们一个个的敢这么放肆，啊？小木木？”
　　被点了名儿的小树妖缩了缩脖子，一头纷乱的小树枝害怕似的颤了颤，默默捞了最大的一块肉放进了墨珏碗里，嘴里的话却还是大胆的很：“好嘛，原来妖主大人这些日子这么不对劲，不是病了，竟是想男人了，害的我们白担心一场。”
　　“嘿——，我看你是皮痒了，想挨揍了是吧？！”墨珏佯怒。
　　“哎呦，不敢不敢，妖主大人，饶了我吧。”小树妖也装模作样地躲开。
　　“哎呦，我的大祖宗小祖宗们，你们可别把锅打翻了了！”陈子实叫了一句。
　　山洞里，一群大小妖精闹成一团，影子被火光打在墙壁上，融融绰绰，笑闹真实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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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放肆
　　这天晚上，五皇子的棺冢还没出了城门，京都里再次敲响了丧钟，那钟声震得百姓纷纷起床，交口交谈询问着，人心惶惶、犹疑阵阵，是哪个贵人又去了？这春节刚过，新的一年刚开了个头，怎么总是有人……，哎！
　　大祁丞相燕明玉于五皇子府自尽，留书一封，用的是五皇子李昭姬妾的身份，以身殉夫。
　　燕明玉死的时候很安详，一身红衣躺在床上，嘴角的笑意很温柔，他像是睡着了一般，一大早，下人唤了几声没人应，只当他睡得沉，进去的时候又叫了几声，床上的人还是没应答，直到看到地上的酒杯，下人才募地变了脸色。
　　元昼去看了燕明玉最后一眼，两人好像就只有昨晚那一番交谈的算不上情谊的情谊，除此之外再没干系，但是既然燕明玉留书是以五皇子姬妾的身份去的，那他就算是他的弟妾了，元昼想去看上一眼也算尽了情分。
　　他看了燕明玉的遗书，也不知这人留遗书做什么，给谁看呢？元秋和他的兄弟身份上不了明面，世人眼中的燕大人，亲人该是全都死在了十几年前的那一场灭门冤案之中，他独身一人，活在这世上，无亲无故。
　　但是他拆开信了看了，信上说了些什么？
　　“我燕明玉幸有夫君帮持，为官两载，算不上造福百姓，幸也没有辱没我燕氏门楣，今吾夫去也，吾独留世上尚觉无趣，陪他也好，望世人莫惦念。”
　　寥寥数言，此人倒是看得开，还颇为心安理得地觉得自己此生并没有对不起谁。
　　元昼也说不上来这个人助纣为虐、为人犬马、手染血腥的人究竟是可怜多一点还是可恨多一点，更说不上来，他做的事，究竟算罪无可赦呢？还是情有可原多一些。
　　元秋也过来了，跪在床头，握着燕明玉的手无声的落泪，这还是元昼第一次看这个师兄哭的这样伤心。
　　他静默地看着，忽地又想起子澈去的时候自己都没哭。原因深究起来也没有什么意思，但是这样一对比，他不禁就思忖了片刻，同为兄弟，同为分隔数年，自己和子澈与元秋和燕明玉这对兄弟究竟差在哪里。
　　想着想着，不禁又陷入了深深的懊悔中。
　　元昼开口：“燕丞相跟我说，他想穿着红衣服去，便不要给他换衣服了吧。”
　　“……好。”元秋声音哽咽道，“他打小其实不喜欢穿红衣的，只是来了京都之后不知为什么忽地就喜欢上了。”
　　元昼愣了一下：“你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穿红衣吗？”
　　元秋摇头：“他小的时候心思单纯，可是越长大我就越不懂他了，玉儿从小在青楼长大，却是一副心高气傲的性子，最厌恶的便是小倌这个身份，没想到到头来他竟自甘以姬妾二字形容自己，我……真的不明白他，我以为……”
　　不过如此，原来也不过如此，元昼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冷嘲了一声。
　　“你以为，他对子澈全然是利用，却没想到这利用下还有一颗真心藏得深。”
　　元昼站在那里，周遭有人在哭，无声落泪者、嚎啕恸哭者，泪水和哭声围了满屋，他忽的有一种被密不透风的围墙重重包围的窒闷感。
　　他想冲出牢笼，他抬脚刚一出门，身后元秋的声音就叫住了他：“殿下，师父等着你呢，去找他吧。”终于还是逃不了这一关，是的，他就是在逃避，回京已有一段时日了，迟迟没有拜见师父，他承认他就是在逃避，如今终究还是要面对了。
　　“嗯。”
　　……
　　“你来了。”鸾鸟面具遮住那尊贵的国师大人神秘的面孔，他的语气很平静，全然没有燕明玉料想的那般气急败坏。
　　燕明玉自以为将那件事告诉他，大祁朝尊贵的国师大人会被打个措手不及，但是元昼早就知道，这个人怕是连燕明玉去了他房里，跟他说些什么，都已经被这个人猜到了。
　　尚且不提他这师父占卜未来的一手秘术，单提他算计人心的缜密程度，细细想想都叫人头皮发麻，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他算不出来的呢？元昼一想，浑身的冷汗都快要冒出来了。
　　“见过师父。”他站定，淡声道。
　　“你终于肯来了。”声音不咸不淡从高处传来。
　　“徒儿来迟，师父见谅。”
　　“还叫师父？”那人颇为愉悦地道。
　　“不然叫什么？”元昼腰板挺直，气势分毫不弱于人半分。
　　“我以为，你在湖底门里看到了当年的事……”渠真说到这里，轻笑了下，摇摇头，“子初啊，你这孩子性子这么倔，倒是有点像你娘。”
　　“师父，你算计了这一切，有意思吗？”元昼平静地问，声音一贯的沉稳。
　　渠真轻笑着：“燕明玉那小子，可真不听话，他都告诉你什么了？”
　　“师父已经猜到了，又何须来问我。”
　　渠真缓缓坐回身子，姿态极为放松：“我猜到了，是啊，他能跟你说些什么呢，可是子初，你现在所知道的不过是片面罢了，你就为了这个，来找为师兴师问罪？”
　　“燕明玉也不过是师父手下一个用的惯的棋子吧？他值得师父用兴师问罪这个词吗？”
　　“你为了他来怪我？”渠真觉得好笑似的，“当年燕氏被灭门，如果不是我救了他们兄弟俩，他们根本就不会活到今天，子初啊，你说得对，棋子就是棋子，死了也就死了，我既然没有对不起他们，那有何必在乎那么多？”
　　元昼只觉得好笑：“好一个死了也就死了，师父可真是厉害，天上地下通晓一切不说，连人命都毫不放在心上。母妃死了，子澈死了，燕明玉死了，巫族圣女与你有一段情，她也死了，巫族全族覆灭！还有陈仓县陈家四口，连带着梁义成一条人命，你以为你分毫不在乎的那些人命，一个个都死了，至于你强留下来的——我，也不肯开口叫你一声父亲，师父，徒儿只想斗胆问您一句，你不觉得……你做错了吗？”
　　“错？如何错？”渠真也不生气，只是眼睛透过面具，饶有兴味地看着站在阶下的人。
　　元昼直视他开口：“众叛亲离，独立高处，这世上还有谁真心待你？您的所作所为，不提于人如何，单提于已，徒儿真的很想知道，您是否曾经有过一丝悔意？”
　　“你懂什么？”渠真平静的看着台下之人，“为师做事从来无愧于心，所作所为上对得起青天，下对得起大地，神明鬼蜮谁也没有资格说我错了，更何况是你？”
　　“你竟能说得出这样的话来？”元昼头一次觉得这样可笑。就连他知道是这个人在背后筹谋了一切，以人为刃，除去了巫族全族，做尽了阴诡之事时，他也没有像现在这一刻一般觉得这人如此恬不知耻，更甚于燕明玉。
　　渠真顿了片刻，微微眯起了眼睛，那被收敛得很好的薄怒才迸发了出来：“子初，我的好儿子，是我给了你生命，也是我留住了你的生命，如果没有我，你早在十岁那年就去见了阎王了，这世上最没有资格来责怪我的人就是你！”
　　元昼无言。
　　渠真却被腾然的怒气驱使，站起了身负手立于阶上，鸾鸟面具闪着金属的寒芒——
　　“你口口声声来责怪我，你又知道什么？你知道我同你母妃为什么生下了你吗？我不过一时怜悯她的痴心罢了，却生下你这么个孽种，枉我这么多年一心为你好，你只知我为了救你害了那条蛇，却有没有想过他三千年极近成仙的修为怎会为我一介凡人所利用？你知我让燕明玉杀了巫族全族，你知道命数却是让他们在两百年前就灭族的吗？若非我，他们连今天都不会有，命数终究是命数，天道终究是天道，逆天而行者不会有好下场，巫族禁术早该灭绝，我只不过是亲手终结了我百年前一时心软犯下的错误罢了。”
　　“师父终于肯承认了，原来巫族人口口相传感恩戴德的那位救世主，就是您。”元昼不无嘲讽地摇摇头，“如今，他们又怎会想到灭族之人也是您。”
　　渠真冷冷别过脸去：“算不得灭族，他们不也还活得好好的吗？身为大祁朝的国师，我总要仁慈一些，留着他们一口活气。”
　　元昼道：“生而无魂，靠着墨玉的灵气吊着肉体与魂魄最后一丝牵连，没有感情变化，连记忆都在流逝，他们与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
　　他气极了时面容也是肃穆庄严的，冷淡而俊美，像是神祗在嘲讽愚蠢可怜的凡人：“你所说的无愧于心，就是挟恩求报吗？你以为对别人有所恩情，便可以对别人为所欲为了吗，你以为救了别人的性命，就为了有朝一日轻易地拿走而丝毫不感到愧疚？！人命在你眼里就如此轻贱吗？你将一个人作为人的尊严和感情全都放在了哪里？师父，这不叫高尚，更不配心安理得，这叫恬不知耻！”
　　渠真挥袖，指间直指元昼，怒道：“你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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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归还记忆
　　元昼疯了一般，将二十余年对这人的尊敬守礼全都弃之不顾“我放肆又如何？师父于我有恩，恩在悉心教导，授我功业，而你生我，救我性命之恩，恕元昼不能承认。”
　　“你不承认，你有什么资格不承认？”
　　元昼答：“一者，生我者乃我母妃，而非师父本意，如今母妃已仙去，吾乃大祁朝三殿下，天子未曾除去我身份一日，我便一日是皇子之尊，二者，十年前救我性命不提我愿意与否，如今我能活到现在，靠的怕也不是师父的功劳。”
　　“师父，那玉是墨珏的吧？我想象不出什么，能敌得过三千年修为圆满、几近成仙的大妖的功德能有这般奇效，墨玉手镯，墨玉耳坠，都是你用了手端从墨珏那里偷了他的功德换来的，对吗？”
　　渠真十分坦然：“是又如何？你一意孤行，为师不曾阻止过你一步步接近真相，如今你猜出来了，那蛇妖怕是也猜得出来，只是子初，你真的你要与我为敌，和他站在一处吗？”
　　果然如此，毫不意外，元昼看着渠真：“既然他的功德，而非你的，你不该借着毁他千年功德，不得成仙为代价，来安慰你自己，你自以为不曾亏欠谁，这样阴谋算计得来的东西，我也不会因此而感谢你半分。”
　　渠真默然地看了元昼半晌，忽地笑了，那笑容既冷又嘲讽：“你以为，欠了他的是我吗？你以为，算计了他陷害了他，害得他这么苦的人——”
　　“——真的是我吗？”
　　这句话简直像利剑一般，元昼想不明白这话中究竟藏着什么样的隐情，但是渠真再怎么阴谋算计，也不会说没有根据的话。不是师父，还能有谁？！但是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心脏被前所未有的恐惧感攫取，
　　渠真却不肯放过他：“我说我对得起这天底下任何一个人，你非不相信，师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阴沉地抬起眸子，话语冰冷，如含利剑：“师父的确是没有骗我，你只不过是瞒着我，你做尽了冷漠绝情、阴险诡谲之事，你口口声声叫喊着仁慈，向天下人宣告你的圣洁慈悲，背地里却双手沾满了血腥而毫不悔改！”
　　“子初啊，我本不忍心告诉你真相的，可是你太让为师失望了，父亲不肯叫，竟还拿出这么一副要与我为敌的模样来，看来啊，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这点，不像你娘，也不像我，也不知是跟哪个学来的坏毛病，哦，对了，难不成是跟咱们皇帝陛下学的？”
　　“何须说这些没用的，陛下非吾父，你又何尝是？”
　　“我又何尝是？”渠真冷笑一声，“好一个我又何尝是！既然你从不把我当父亲，那我又何须对你留情面？”
　　“愿闻其详。”那冰冷的恨意仿若化为实质，分毫不收敛锋芒，元昼几乎咬牙切齿地将这四个字从口中挤出。
　　是的，没错，他恨这个人，恨他从未尽过一天职责，逼死了母妃，逼死了燕明玉，让元秋的一生都不得快乐，甚至连堂堂天子、大气皇帝都得忍气吞声，如果没有这个人，阿翠不会经历全族人尽丧的苦楚，就算巫族在两百年前就该了结，那又如何？从未来过这世上，也比经历这诸般苦楚来得好，至少圣女阿云不用再以残破的身子苟延残喘，到头来却不知自己被骗一生。
　　最恨的，却莫过于他为强留住自己的生命，害的那条蛇枉费三千年修行，到头来功亏一篑，历经诸多苦楚，与仙路再难有缘。
　　而如今，所谓的真相又是什么？
　　元昼抬起眼睛，看向那缓缓步下台阶，如圣人般风姿卓绝、气质高华的国师大人，一双眸子满是蛛网般的红丝。
　　“用不着你们去巫族苦寻什么真相，你们两个最好的结果就是此生不复相见，最初我拦着你不让你去，也不过是不想让你自讨苦吃罢了，如今你既然不知好歹，那么我将当年事给你看又有何妨？终究是你们自己的事，我枉做好人。”
　　长长的衣摆拖在地上，那袍脚依然洁白如雪，渠真经过元昼身边时，讥嘲地看了他一眼，薄唇开合：“跟我来吧。”
　　元昼轻笑了一声，笑意又冷又苦，他没有说话，抬步跟上。
　　“这世上不仅仅巫族秘术能窥见过去，我这里照样也能，子初你猜，我要给你看的是什么？”渠真的语调照旧悠哉，仿佛刚刚气恼愤然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元昼答：“是记忆吧。”
　　渠真很满意他的聪明：“不愧是我的血脉，子初啊，你自小便有慧根，天赋异禀，为师才舍不得你幼年早逝。”
　　元昼却不吃他这一套，摇头道：“这世上除了秘术能重现过去，剩下的就只有记忆了，这并不难猜。”
　　陈惠茹的幻境、到茯苓的回忆，再到阿翠尘封的记忆，他们知道了很多过去发生过的事，依靠的，便是岁月时光在人的脑海中留下的影像。
　　“那你可知，我要给你看的，又是谁的记忆？”
　　谁的记忆？那要看是谁丢了记忆了，那还能有谁？
　　脑海中一身黑衣的人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那人正歪着头朝他笑，嘴角的笑意惯有的玩世不恭，可是转瞬之间，那人的身影便化成了烟，消散在眼前，元昼唇色募地苍白起来——
　　从前他以为只有墨珏丢了记忆，如今看来，竟还有自己。
　　“没错，你的记忆，他的记忆，为师今日就全然还给你。”
　　……
　　元昼曾拥着一人起誓，只要天道正义还在，不论与谁站在对立面，他就会不惜一切代价，为这个人讨回一个公道。
　　元昼曾坚定不移地以为，就算天崩地裂，山海决绝，也不会有什么事能让他背弃承诺，改变初衷。
　　元昼曾侥幸的觉得自己一生孤苦，终于苍天有眼，让他也能尝一尝情爱的滋味，在寒冬里拥有一捧炙热的火。
　　却没有想到，他以为的一生，却不过是一场幻梦。
　　但是在一开始，他就应该想到的啊，是什么蒙蔽了他的双眼？
　　从夜阑台正殿走出来时，天地间夕阳正落，晚霞映红了落满白雪的宫闱重重，元昼一脚一脚踩在新积的厚雪上，他本可以落雪无痕，正如当初他初下渺云山在陈仓县卖弄的那一把一样，但是他没有。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里，冷水透过薄薄的靴子，将他的两只脚都冻得僵冷，但是这个时候，他想的却不是自己，他的思绪穿过了宫墙几许，穿过了大江大河，穿过了山海重重，一直往东去，跟着那羽翼洁白地信鸽，不停地扑扇着翅膀，不辞辛苦的、不知疲倦的飞去了那海上缥缈之处。
　　那人说他在蓬莱很好，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的海很深很蓝，山又高又苍翠，最重要的是，那里的妖精山怪都很单纯，没有见过凡尘浊世里人们的阴谋算计、自私贪婪，那里的妖怪他都熟，他没有亲人，要是硬要说，那蓬莱整个仙洲的小妖精们都算他的家人。
　　那人还说，将来要把他取回门，让整个蓬莱的人都见一见他这个新媳妇。
　　元昼甚至都能想象得到那人是怎样咬着笔杆子，歪着脑袋，想一会儿写一会儿，眉眼里全然是顽劣雀跃的模样。
　　人性与妖性终究不同，妖的好与坏似乎总要比人更纯粹一些，坏就坏的直接，好也好得从不拐弯抹角，而人却不同，人喜欢算计，将话藏在心里，直到将怨愤自私结成毒瘤，再变着法儿的还给这人世间，还要装出一副外表高尚的模样。
　　他走在雪地里，靴子被雪化成的冰水浸透，他痛恨这样的人的同时，就更加热切地思念那个与之截然相反的纯粹存在，那人在蓬莱会不会冷？冬日还不算全过去，最后一场雪下起来，也是冷得要命，海上怕是只会比京都更冷，可是那人冷了该怎么办？
　　蛇照理说是要冬眠的，可是那祖宗还等着自己三天一封信的写给他，怎么舍得冬眠呢？那该怎么办？上次寄去的信里嘱咐了他夜里抱着个汤婆子水，也不知他听没听进去……
　　他从胸口最贴近心脏的地方取出一个红色的荷包，荷包上两只鸳鸯戏水的图样，是凡世间俗极了的东西，可是落在他眼里，竟只觉得可爱。
　　“殿下？哎呦，三殿下。”小太监跳着脚跑过来，一边往他身上披大衣，一边碎碎的念叨，“怎么穿得这么少就在雪地里走？这雪是新下的，还没来得及扫干净，殿下，您快上辇吧，小心冻着。”
　　可是话语落到了他的耳边，就只剩下嗡嗡的鸣响，他拂开小太监扶他手臂的手，一口腥甜顺着胸腔勐地翻涌上来，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击垮，不得不痛苦地弯下腰去。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小太监惊恐的叫声好似传进了他的耳朵，可是他耳边轰鸣声阵阵，却也听不真切。
　　一朵红梅落在了白雪上，那红色艳丽地刺目，灼痛了元昼的双眼，他不得不闭上眼睛，握紧了手心里的那只荷包，以求得短暂的逃避。
　　可是眼睛一闭上，世界陷入了一片黑色，剧痛和晕眩感便趁虚而入，像无法抵挡的浪潮一般铺天盖地地朝他涌来，他脚下软了一阵，好在眼疾手快的小太监急忙扶住了他。
　　“殿下，殿下，来人啊，快叫太医来！”
　　“不用。”元昼睁开眼睛说。
　　他再一次拂开小太监的手，暗自调息了一口气，看着前方被白雪覆满的漫漫宫道，眼中的情绪已然变得冷淡凉薄，难以窥测。
　　“不用跟来。”他直起身，抬起脚，独自朝着悠长的宫道走去，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铺在白雪上，寂寥而冰寒，仿若天生孤独，无药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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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快要成亲
　　时间过得很快，墨珏百无聊赖地单手撑着下巴，指间黑色的流光转啊转，转出了一条蜿蜒的小蛇来，小蛇在他手指尖山蜿蜒着爬来爬去，他就无聊地逗弄着。
　　已经有小半个月了，那只雪白的鸽子没有飞过来，墨珏心想，是不是半路上被哪个不识好歹的妖怪还是野兽什么的给叼了去？他早就觉得那鸽子不中用，元昼非得用它，现在可好了，送信的没了，元昼都没法儿告诉自己了。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鸽子被吃了……
　　这个借口找的着实有些好笑。
　　他皱着眉头，十分烦躁的想，不然还能是哪样？元昼堂堂一个大祁朝三殿下，总不至于回个京，就被人暗杀了吧？那也太可笑了。
　　又或者……
　　是渠真？这老不要脸的家伙，他难不成还能把元昼给控制住了不成？不然元昼怎么会不给自己写信？再忙也不至于三天挤不出一封信的功夫。
　　越想越不妙，越想越烦得慌，忽地，手指一疼，他低下头一看，原来是手底下变出来玩的小蛇不安分地咬了他手指一口，忽地，灵光一闪，墨珏眼睛亮了起来。
　　元昼不给他写信，他就不能派个东西去找他吗？
　　于是，咒语一念，那小黑蛇背上忽地生出了两只小翅膀，模样瞧起来跟墨珏的真身颇为神似，于是他端详了两眼，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挥手道：“去吧。”
　　小黑蛇朝他点了点头，扑闪着一对翅膀，往天边飞去了。
　　……
　　五殿下的丧事还没有办完，连带着大祁的丞相大人的丧事一起，京都里刚过了新年不久，朝里朝外忙得严重。
　　皇帝许是年纪大了，也许是见多了这群年轻人执念之可怕，累了，心也比青年时仁慈了许多，竟连燕明玉以丞相身份自诩李昭姬妾，殉夫而去这样辱没国家尊严的荒唐事都没有大发雷霆，反而准许燕明玉与五皇子殿下合葬。
　　五皇子无妻，平素府里更没有半个所谓的姬妾，不过皇子之尊，有个姬妾陪葬并不是什么出格的事情，这件事唯一出格的地方便在于这姬妾的身份。
　　无论是民间还是朝堂上，少不了有人要议论纷纷，这时候，夜阑台却站了出来，国师占卜吉凶，有言道，燕明玉和五殿下命中星宿相合，若能合葬有利于大祁国祚，于是世人纷纷闭了嘴。
　　或有头脑清明者，摇头叹息，这样荒唐的卜测竟也有人信，看来啊，如今的大祁朝当真是国师一手遮天，世人皆将他的话奉若神明，连最起码的自我思考能力都没有了，这样下去，大祁朝岂不是，国师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再圣明的人站在高处久了，被捧得太高了，浮云遮了眼，心也难以纯粹了。可惜很少有人能看透这一点。
　　元昼忙于李昭的丧事，这场丧事是以国丧的规模举办的，到今日已有半月有余，才刚走到棺椁入皇陵这一步。
　　皇陵在出京都外几十里的不远处，一个风水俱佳的地方，层峦耸翠，岭山逶迤，昼身为兄长随棺椁出了城，队伍暂停在山脚下歇息，他便在帐篷里坐着看书。
　　那没头脑的小黑蛇跋涉了千山万水，在京都上空转了个遍没有找到人，好歹气哄哄的闻着味，一路又出了京都，总算找到了元昼。
　　一抹黑色的光影闪过，一条雾状的小黑蛇落在了木桌上，元昼正提笔写着什么，看到这么个玩意儿着实吓了一下，等他看清小黑蛇轮廓有些模煳，却与记忆中某条蛇极为类似的模样之时，瞬间明白了什么，向它伸出了掌心。
　　小黑蛇先是傲娇地看了一眼那干净洁白的手掌，半挺着上身，翅膀往胸前一收做生气抱肩状，而后看那掌心固执不动地等着他上去，又愤愤然在那指尖上轻咬了一下，才装作不情不愿的样子爬了上去。
　　十分生动，鼻子眼睛都没有的一条黑雾形状，一举一动却和那个人像了个十足。
　　元昼把掌心抬起，细细地看了看，才知道这是墨珏的一口气幻化出来的小东西，不远万里来找了他。
　　他几乎可以想象出来在山海的那一头，那个人久久收不到信，心急得团团转的模样。
　　“你来干什么？”他问那小蛇。
　　“……”小黑蛇一路上奔波，几乎耗尽了墨珏给的全部妖气，它并不会说话，只能用尾巴尖缠着他的手指，依恋地蹭了蹭。
　　心底一瞬间涌上万般滋味，元昼轻笑了声，眼底的神色却颇为苦涩，他用另一只手默了默小黑蛇的脑袋，小黑蛇依然气鼓鼓的，可是并没有拒绝。
　　元昼本是可以为小蛇续上一口灵气的，但是他没有动。
　　一人一蛇，就这么静静对立的许久，可是元知道，墨珏对这条他的气息化作的小蛇是有感应的，半晌，他终是轻叹了一声，手掌合拢用力一握，那雾状的蛇就被他握散了，化成一阵黑雾，消散于空气中。
　　蓬莱仙山，本是悠哉游哉心情颇好地翘着二郎腿的某条蛇，忽地胸口里疼了一下，说疼也不准确，只不过是霎时间被人抽走了一口气的不适感，却让他狠狠变了脸色。
　　唇被他抿成了白色，什么情况？那小蛇明明找到了元昼，却还被捏散了？找到了人，就说明元昼没有被控制起来，而被捏散又说明了什么？
　　他有些生气，他觉得不管怎么样，元昼也该保护好小黑蛇。
　　他等着一个解释，他就不相信了，元昼连一个解释都不给他！
　　可是墨珏没有料到，这一等，就是两个多月，准确来说，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有经三个月过去了。
　　冬季过了，天气回暖地快了起来，墨珏一口气憋了这么久，竟是一次也没有再主动地去找元昼，只是派了小妖怪出去，密切地盯着京都里的一举一动。
　　可是他都收了什么样的消息？三皇子李曦一路送葬，办完了五皇子和燕丞相的丧事，回京，竟是在朝廷里任了职，每日上朝下朝，脱下了僧衣做起了官来，日子过得颇为悠闲。
　　墨珏气得连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香了，每日就那么坐着，不知不觉捏碎了的茶杯都不知道有多少个。
　　蛇爷怕不是被气魔怔了？陈子实在一旁看着，简直心惊肉跳的，可是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有一件事……
　　哎，这件事，可叫他怎么开口啊，告诉蛇爷，这祖宗不得把这蓬莱的山和海都给掀了，可是不告诉他，总有一天他也会知道，到时候，怕不只是这些自然之物遭殃，连带着他自己也得被这条蛇的怒气绞成碎末。
　　终于，陈子实小仓鼠精还是鼓足了勇气，决定做一个勇敢者，把这个所有人都不敢告诉墨珏的事情告诉他。
　　一日，墨珏在屋里捣鼓阵法，陈子实敲响了房门。
　　“谁啊，进来！敲什么门，烦人，下此直接进来就行。”墨珏的声音颇为不耐烦。
　　陈子实推开了门，先探了一个脑袋进来。
　　“有屁快放，别磨磨唧唧的。”墨珏坐在地上，脾气似乎格外大，一头乌发凌乱地披散着，也不知道几天没有梳理过了。
　　他背对着陈子实还好，一转过脸来，那满眼的疲倦，满脸的戾气，差点没把陈子实吓死。
　　“哎呦，我的祖宗啊，你这是怎么了？”
　　墨珏看了他一眼，就不耐烦地转回了头：“我在想，当年，渠真是靠的什么阵法，竟能把我给困住，这世上有什么阵发能困得住我？又有什么阵法，能将我三千年的功德取走，转换到一块玉上，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非得弄明白它不可。”
　　“那你研究出什么来了吗？”
　　“我查找古书，发现还真是有一种可以转移人功德的阵发，只是这阵法……，得是献祭者心甘情愿的，可是我哪有那么傻》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将功德交出去？这肯定不是我干的事啊，所以我在研究，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子实默然。
　　墨珏顾自又继续说：“我虽然自始至终吧，对于凡人的阵法没有什么了解，但是以小爷的聪明才智，这也不算什么事儿，再过几天，等我弄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就去报仇。”
　　陈子实吓了一跳：“……找谁报仇？”
　　“渠真呗，那老混帐，小爷不去找他，他都快以为自己没事了。”
　　“啊……”陈子实看他绝口不提元昼半个字的模样，顿时觉得自己怕是要在老虎胡子上荡秋千了。
　　“你啊什么？”墨珏皱起眉头，“有什么话就快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蛇爷……”
　　“嗯？”
　　陈子实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你是不是想元昼大师了，想去找他啊？”
　　“谁是元昼？我不认识。”墨珏动作一顿，轻哼了一声，又继续若无其事地忙活着。
　　这些日子，他都快被这个臭小子气死了，什么狗屁的元昼，什么狗屁的子初哥哥，还结发，还等他，通通是放屁！
　　墨珏想起自己还揣在胸口的那个红鸳鸯荷包，简直气得想拿出来扔海里，可是他犹豫了许多次，终究也没舍得扔。凭什么扔？那里面不光有元昼那几根破毛儿，还有他自己辛辛苦苦长出来的头发呢！
　　凭什么扔？就不扔。
　　“我如果跟你说……”
　　“说什么？”墨珏丢开手里的东西，转过身，坐在地上，抱着肩看着这吞吞吐吐的小仓鼠精。
　　“说……”陈子实眼神游移，根本不敢和他对视，墨珏的心里忽地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再废话，小心我抽你。”他眯起了眼睛，声音危险。
　　陈子实一闭眼，表情一派慨然赴死的悲壮，一股脑地将派出去的小妖精们传来的话给吐了出来：“元昼大师在京都快要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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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蛇妖进京
　　真是一吐为快，胸中郁结的一口气总算吐了出来，这几天憋在心里的这一句话快把陈子实搞疯了，他不明白元昼大师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是有什么苦衷还是迫不得已，他向那派出去的小妖精再三确定了好几次，都得到这样一个答案，惊地他当晚都没有睡得着觉，更是迟迟不敢告诉墨珏。
　　陈子实睁开了眼睛，眼前的墨珏蓬头垢面却是潇洒落拓的模样，可是木着一张脸，动也不动，活像是被人打击傻了，陈子实有些担忧，上前两步，拽住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
　　“蛇爷，我不相信元昼大师没有苦衷，你别这样，我都相信他，你也应该相信他的。”
　　墨珏紧抿着唇，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了，他快要唿吸不上来，更别提回答陈子实的话了。
　　于是陈子实更加担忧了，他张开自己的胳膊，轻轻环住了墨珏：“蛇爷，元昼大师他爱你的，我全都看在眼里，他怎么舍得你呢？和别人成亲，这简直就是笑话，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跟别人成亲呢，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呀，你先别难过，咱们去京都找他，好不好，到时候就能证明他的清白了……”
　　“他要和谁成亲？”墨珏终于张嘴说了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和……，好像是京都的一个什么什么世家贵女。”陈子实叹息。
　　“呵。”他突然地笑了，嘴角翘起一个冷嘲的弧度，眼睛看着前方一个点，迸射出寒芒，“元昼，他要跟别人成亲了？”语调却是轻轻的，像是在半空中飘着，没有落点。
　　“蛇爷啊，你可别吓我。”
　　“吓你什么了？”墨珏笑容变了，恢复了一贯地漫不经心、满不正经，“就算他要成亲了，我们也总还有些交情不是，正巧，过些日子，等我把这些阵法捣鼓明白了，也要去京都找渠真算账，到时候，咱们几个老朋友聚一聚也好，我倒要看看，元昼他要娶的那美娇娘是个什么模样。”
　　好家伙，陈子实眼瞅着墨珏说着说着，眼中寒光越来越冷，说到最后，那笑意简直像是要吃人了，还老朋友，哪有谈到床上去的老朋友？
　　陈子实：“……”
　　墨珏转头看他，眉头一扬：“怎么，去不去？”
　　“啊？”陈子实一呆：“去啊，蛇爷去哪儿，我都陪着。”我可真怕我一时看不见你，您祖宗闹起来能把整个京都都掀了个底儿朝天。
　　“那就回去好好收拾收拾，就这两天儿了。”
　　哎，陈子实缩了缩肩膀，明明都开春了，怎么还这么冷呢？
　　……
　　大祁朝的京都是一座有了不短历史的三朝古都了，远望去，高墙上旌旗飘扬，苍黄城墙遮不住一城繁华，此处是读书人的寒窗深梦，是逐利者的金玉之窟，是浪子名士潇洒恣肆的风流古都，更是官宦贵胄无声厮杀的权谋所在。
　　而墨珏往日里心心念念、牵肠挂肚的，如今恨得不行，欲咬破其皮肉解气的那个人，那个一身白衣，风度出尘，卓然不似凡间人物的那个渺云寺元昼大师，就掩藏在这高墙背后。
　　京都的高墙背后更有宫墙深深，夜阑台的墙更是建的比整个宫里任何一座建筑都要高，是整个京都最高的建筑了，站在夜阑台的高处，可以望尽整个京都的景色。
　　“师父呢？”素白的指夹着一枚墨玉的黑子落在棋盘上，元昼抬眼，看向对面之人。
　　“殿下着什么急呢？”元秋眼光落在棋盘上，这白子落得实在是巧妙，将他原本计算好的下一步堵得死死的，他微微蹙了蹙眉，既然人家一步步棋下的毫不留情，他也不必留情面，怕给人找不痛快。
　　“殿下，那蛇妖该是快要来了，你这个时候来找师父，怎么可能找得到呢？”
　　元昼一抬眉，神情冷冷淡淡的看了对面人一眼：“师兄还是不够了解我，此时我来找师父，当然不想找到他，更想找不到他。”
　　“为何？”元秋有些不解，那蛇妖总归是个麻烦，有师父在，这麻烦解决得岂不是更轻易一些？
　　元昼轻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向了窗外扑扇着翅膀飞起的一只雀儿：“既然从始至终都是我自己牵扯出来的罪业，就该由我自己解决，一个人来承担所有的结果，不累及旁人，师父能择出去更好。”
　　元秋终于寻思好了这步棋要落到何处，听了他这话，边落子边摇了摇头：“放心吧，师父云游去了，你们的事情，他不掺和。”
　　元昼静默着看着白子落下后，局势骤然改变的棋局，半晌，开口道：“师兄这一步下得妙。”
　　“是你大意了，忘了我的西南角。”
　　元昼：“技不如人，我认输。”
　　元秋看着他：“你的心思不在这里，怎么能赢呢？殿下啊，你也不必太过苛责自己，墨公子也不见得……”
　　“不。”元昼打断了他的话，“既然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那么我拼尽所有，也要给他一个功德圆满。”
　　“功德圆满？”元秋蹙眉，十分不能理解这人的固执，“他功德圆满了，那你呢？他是什么？你区区一介凡人，凭什么给他功德圆满？好，这些且不提，他功德圆满了又会是什么？他成了仙，飞升上了天宫，你呢，你还能摸得到他的一片衣角吗？子初，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固执？”
　　元昼抬起眼睛看他：“师兄，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吧。”他们自小就相互看不顺眼，他敬称元秋一声师兄，元秋更是从来不逾越身份，从来都称他为殿下，他们两个，连这样平心静气地坐下来下棋的时候都少得可怜，更别提
　　元秋一怔，低下头去，去看这明显胜负已分的棋局，有些不自然道：“你我总归是师兄弟，我这个做师兄的关心一下你，不行吗？”
　　元昼却是轻笑了一声，绕开了这个话题：“师兄，你相信宿命吗？”
　　“为什么这么问？”
　　元昼顾自说：“我以前不信，现在却信了。”
　　元秋想起了“天煞孤星”这四个字来，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你这一生已吃进了此中苦楚，又何苦看不开？”
　　元昼轻轻摇头：“宿命便是宿命，天煞孤星，克亲克己，现今想来，除了师父这样厉害的人，我尚且克不起，哪一个与我亲近的人有什么好下场呢？”他素来对一生世人就给他打上的标签不屑一顾，来恍然到如今才发现，原来天命竟是如此地不可违。
　　说到这里，他半开玩笑的，“师兄，你讨厌我就一直讨厌着吧，也好过被我牵连。”
　　“如果真是这样，我也没什么好怕的，我现在还有什么能失去的呢？如果是这条命，老天爷愿意拿去就拿去吧。”坚毅的眉眼染上了些许落寞，元秋垂眸，想起了那他拼尽全力条护了半生的性命，可是到了最后，他的弟弟燕明玉对这人世间竟也再无丝毫留恋。
　　……
　　墨珏身上的伤本好了大半，周身的法力又在嶂南为救元昼时全然耗尽，回了蓬莱修养了这数个月，没了背上那几条总是漏气般的伤口，法力能留得住了，到现在，他已经和全胜之时一般无二了。
　　而法力回来了，他也总算不用再干什么都束手束脚了，腾蛇已经近龙，翅翼一挥，可腾空而上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从蓬莱到京都，也只不过是他腾云驾雾半天的功夫。
　　于是啊，这天，京都上空的天际远远传来一声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悠远的兽鸣声，浩浩荡荡震彻长空，百姓哗然，皆出门去，仰头望望三尺晴天，这一看那还了得，隐约间那白云深处，一道黑影盘旋，难不成是真龙降世了？
　　元昼亦站在夜阑台的最高处，静静看着天空山来回盘旋的那道黑色的影子。
　　他站在整个京都最高处，远望长空，一身衣袍随风招展，仿若那即将羽化登仙的仙人，墨珏背上载着个身量纤纤的小仓鼠精，一眼就看到了他，于是啊，一刹那间，过往怨恨就那么毫不值钱地化为了泡影，他俯身，翅膀一扇，卷起浩然飓风而毫不自知，更别提背上那只可怜的小妖被风直直吹落了下去了。
　　他一路上都收敛着，此时进了京都，反倒忘乎所以，一阵飓风凭空而生，屋舍倾然欲倒，砖瓦被翻然卷起，什么草木名植都被连根拔起，甚至连那些不明状况的，看热闹的百姓们都差点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大风刮跑，可是这一切发生在这两人的身边，却没有落到他们的眼底，没有引起他们分毫的注意力。
　　陈子实从高空中坠落时，还处于极度的错愕之中，他万万没有想到，他日夜担心的事情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发生了，哪里还用得着什么百转千折的恩怨纠葛，他们家蛇爷初初进了京都，就一翅膀将这繁华古都交了个天翻地覆，人仰马翻。
　　可是，什么人命关天，什么人财两失，一切的一切在这一瞬间，在一人一蛇的面前都化为了虚妄。
　　从高空中到近了眼前，不过是一眨眼的事，黑光一闪，墨珏巨大的身躯，灵巧地化为了人身，翩然落在了元昼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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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抱回去
　　他们已有三个月，近一百天不见了，久到寒冬过去，冰河解冻，春花盛开，久到千里之隔，日夜不停的惦念反倒使这一刻他们许久相顾无言。
　　黑衣裹身，束带掐腰，这条蛇的模样还是一贯的风流落拓潇洒傲然，眉眼间糅合了锋利和柔媚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只站在那里，就让人分毫错不开眼球。
　　而元昼……
　　“你怎么……，不穿白衣服了？”许久不见，墨珏看着元昼的一身装束就蹙起了眉头，“这是什么衣服？”
　　一身蓝色袍子，其上银线绣着仙鹤浮云，飞鸟走兽，真真是应了衣冠禽兽那个词来。
　　元昼看着他，薄唇一开合吐出两个字来：“官服。”
　　墨珏一眨眼，感到了些许恍然，这时，种种被他一瞬间忘却了的不好的事情，又在一瞬间被想了起来。
　　三个月，一百个日夜没有音讯，他派出去的小黑蛇被人捏散了行，终于有了讯息，却是什么元昼在朝为官，娇妻即将迎娶进门……
　　眼里的光灭了一瞬，墨珏低下头去，再抬起，眼中已经看不出分毫伤怀之意了：“老朋友见面，我还没来得及恭喜元昼大师，哦，不，应该叫三皇子殿下，入朝新仕。当的什么官儿啊？”
　　“吏部侍郎。”
　　“……”墨珏看了他半晌，弯着唇笑道，“这是个什么官？”
　　元昼平静回答：“管官儿的。”
　　“哟，不愧是皇亲贵胄，初初一当官，管的就是人家当官的。”
　　元昼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只能默然。
　　两相对视，默然无声，任高台下是何等的喧哗吵闹，两人自相顾无言。
　　从半空中跌落的陈子实被正巧赶来的元秋接了个正着，双手双脚扑腾着，总算没有帅哥仰面朝天，跌碎门牙。
　　“谢过。”陈子实朝元秋尴尬而不失礼貌的道了声谢。
　　元秋颇为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再转头看向这满城纷乱，心里不禁后悔，为什么要救这一进京就惹麻烦的家伙？
　　可是这麻烦太实在是太过大了些，一时间竟无人反应的过来，京畿禁卫以为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故，纷纷拿着刀枪剑戟将京都的大街小巷包围了个水泄不通，可是出来一看，哪有什么作乱的妖魔鬼怪？不过是一阵不知从何处刮起的飓风。
　　只有明了真相的陈子实和元昼，抬头望了一眼夜阑台的高楼，两个相对而立的人影，元秋觉得无趣，便拉着陈子实走了。
　　“喂，你拉我去哪儿？”
　　元秋：“怎么，你一来到京都就闹的人仰马翻，不该去处理一下？”
　　陈子实遂耷拉下脑袋，被拉走了。
　　而高台上，墨珏静默地看着站在他对面的这个人类，这个只有二十岁就惹得他一条千年蛇妖坠了凡尘，动了凡心，现在竟隐隐有撒手不管的趋势的人。
　　他是多么过分啊，但是墨珏不信，不信他认识的那个元昼竟真的会屈从于权势威压，屈从于世俗名利……
　　他上前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些，一米之隔。
　　眼中万般情绪涌起，如波涛无法一眼望尽，墨珏开口：“我管你做什么官，元昼，我只问你一句——”
　　元昼神色平静地看着
　　“——这么久没见，你想不想我？”
　　有些时候，不管你的内心再怎么想去抗拒一件事情，但是情到浓时，山海皆轮回颠倒，身体又怎么可能忍得住。
　　喉咙吞咽了一下，元昼自以为他装的很像，可是连唿吸都出卖了他，甚至每一个毛孔都在翕张，每一寸肌肤都叫嚣着想要触碰。
　　他怎么能忍得住？他怎么忍心说一声不？于是，他只能继续保持缄默无声。
　　墨珏没有一双火眼金睛，但是他们两个人，两个有过肉体和灵魂都深切交融过的人之间，总会有一种默契。
　　于是啊，大胆冲动，不管不顾的那一个先迈出了脚步。
　　再近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衣裳与衣裳被风吹着相互撩拨的距离了。
　　面颊贴着面颊，鼻梁蹭着鼻梁，缱绻至极，墨珏半眯着眼睛，在元昼那张清冷俊美的脸上上下睃寻：“问你话呢？想不想我？”
　　还是没有回答，于是脾气很差的祖宗轻而易举地恼了，他恼了当然就要报复人，怎样报复呢？
　　忽然的，元昼唇上一痛，却是那祖宗贴了过来，恶狠狠地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牙齿很尖，很快地便刺破了他的嘴唇，鲜血便顺着伤口冒出了头。
　　舌尖一扫，墨珏很快将那血珠扫进了嘴里，连那两片嘴唇都被他凶狠地吮吸着，像一只恼怒地小兽，在狠狠发泄着他的怒火。
　　他们两个人，就像以往曾有过数不清次数的亲吻一般无二，大多都是墨珏主动开始，元昼夺取主动权，很快地那骄纵的祖宗就被亲的喘不上气来，没了力气败下阵来。
　　但是这次的久别重逢的亲吻，一样却又不一样，没有人握着他的腰，用一种紧得让他有被捕入围网中逃脱不得的感觉，也没人将舌头伸进他的口中，搅弄个天翻地覆，搅得他舌根发麻，口中的津液都被人吸了个干净，但是没有热切的唿吸，也没有丝毫的爱意。
　　纵使一双手掌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可是元昼凑在他耳边低声问的那句话，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心冷——
　　“就为了，这个吗？”
　　“什么？”
　　原来人伤心得不行的时候，第一感觉竟是茫然的。
　　元昼的声音很沉，依旧那么的磁性好听：“我的血——”他将手轻轻放在了他的小腹上，眼皮轻抬，直视着墨珏那一双略显迷茫的眼睛，“不远万里而来，尝了我这一口血，怎么样？腹中可是舒服了一些？”
　　墨珏视线下移，落在那片被他咬破了的染了血的唇上，那嘴唇，他触碰过无数遍，却头一次有这样陌生的感觉。
　　他抬眼，眼中有什么东西破了，这下，是真的破碎了：“你以为，我他妈从蓬莱到京都，半天跨山越海，飞了三千里，就是为了咬你一口？！”
　　元昼平静地回视他。
　　墨珏怒不可遏：“元昼，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以为我又是什么？我他妈为了杀你老子来的，少自作多情了。”
　　元昼依旧默然不语，眼中情绪深得他无论如何也看不透，墨珏忽然觉得自己的一腔怒气是如此的可笑。
　　一只手轻轻放到了他的脖颈上，微微使力，他们的额头便磕在了一起，肌肤相贴，一冷一热，他鬼使神差的没有反抗。
　　元昼轻轻闭了闭眼睛，放开，他又在那张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动作如此的亲昵，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比三冬的雪还要冰冷：“你以为，他是你想杀就能杀的的吗？”
　　“什么意思？”
　　元昼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勾起唇角，手腕间鉴心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他退离半步，衣袖轻挥：“喝了血，便先睡一觉吧。”
　　墨珏狠狠一蹙眉，正想再说一句什么，可是头脑中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感让他眼皮越来愈沉，最终不得不败给了黑暗，身体软软一倒，意识的最后一刻，却是他跌进了一个有力的怀抱中，怀抱里有佛香的气息，从前是他最讨厌的味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却成了他最留恋依赖、一闻到就会安心的气味，而如今……
　　他不得不承认，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是安心的。
　　一阵突如其来的飓风将整个京都搅得一片鸡飞狗跳，没有人有闲暇在那一刻仰酸了脖子去看整个京都最中心最高处的夜阑台高楼，也就没有人看到一黑一蓝衣官袍的两人站在那里，全然不顾底下芸芸众生的人仰马翻，抱在一处亲吻，连风都惊叹，云都羞涩，更不会有人知道，最后那黑衣服的倒了，是那穿官袍的抱起，一步步踏下三千级台阶，步履未曾见半点疲累。
　　不是不累，只是没有人知道他抱的多么的甘之如饴，只有在无人可见的时候，他才能肆无忌惮地抱着这个人，将再也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隐秘地宣泄。
　　他不禁想起去年冬日里，他身受重伤背着相同的人，从天南山的风雪中一步步踏下艰险山路，可是心境又有不同。
　　赴生与赴死，心境又怎么可能相同呢？
　　那天，死人倒是没有，人力财力的损伤却是不可避免的，百姓纷纷讨论，怎么干康十一年一开年，就发生这么多事情。
　　先是大办一场国丧，如今又有一道疑似真龙的黑影盘旋在天空中，带起这样一场飓风，这难道是上天对人类的警告？正巧又赶上国师云游，无法测上一测这究竟预示着什么，于是更加人心惶惶了。
　　元昼自然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但是他没有办法说，再加上京都各处的屋舍植物都受了许多损伤，整个京都都忙活着修补，他一个朝廷官吏自然也闲不下来。
　　距离墨珏上次昏迷已经有三天了，可是他一睁开眼睛没有见过元昼，而他现在呆的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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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林小姐
　　“罗尚书府，这是元昼外祖家？”
　　被元秋拽去忙了许久，实际上是当了许久苦力的陈子实蔫头巴脑地点了点头：“是啊，蛇爷。”
　　“元昼呢？”墨珏皱着眉毛问，神情颇难看，“他把我扔在这儿究竟是什么意思？”
　　“元昼大师啊……”陈子实吞吞吐吐地，眼神闪躲着，“他有事，这不是在宫里忙公事吗？”
　　墨珏抿唇，他不是傻子，只是不愿意相信：“你说你这几天都出去帮着百姓修房子了，那是谁照顾的我？”
　　陈子实：“……”
　　这反应，呵，墨珏自嘲地笑了一声：“肯定不是元昼了。”可是他每次喝了血之后昏迷，都是元昼在他身旁衣不解带地照顾着，他不是那自作多情的人，可是到底是会有落差。
　　“是丫鬟照顾的吧，元昼大师这几天都没有回来过。”
　　丫鬟。
　　虽然他并不需要人照顾，但是元昼竟然真的舍得让什么狗屁的丫鬟碰他……
　　“混蛋！”墨珏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他在哪儿，我去找他。”
　　陈子实一愣：“在宫里啊。”
　　墨珏站起身来，转身就要走。
　　“蛇爷！”却是陈子实叫住了他。
　　墨珏站住了脚步，不耐烦地：“干什么？”
　　“你来京都，到底是为了找渠真报仇，还是……找元昼大师的？”没有得到立刻的回答，陈子实咽了咽口水，继续道，“蛇爷你说过，你要报仇的，你现在为什么不是去找那什么国师报仇呢？”
　　报仇？仇得报，他不是宽宏大度的圣人，忘不了当年被算计陷害，被伤到那般狼狈的地步，仇当然要报，可是眼前却有更让他烦乱的事，不得不去做。
　　蹙眉，一股无名的戾气积蓄在心中，可是他不能真的发火，至少不能朝着这一心为他好的小仓鼠精。
　　他极力压下那股无处宣泄的戾气：“你究竟要说什么？”
　　“我只是想说，蛇爷，爱一个人是一件很幸运的事，真心相爱更难得，这一路上，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事，我才终于明白，原来，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贵的东西了，你爱元昼大师，胜过你心中的恨意……”
　　陈子实苦心相劝：“我不信他不爱你，甚至我看清了他对你的爱，比你更早，蛇爷，你不要疯，你用心地想一想好不好？想想你们之间究竟还有什么阻碍，难道他要用这样的方式来骗你，一定有误会，你弄清楚它，不要轻易地被骗了，好不好？”
　　眉间的褶皱不知不觉地松开了，墨珏被陈子实这番话说得有些怔然，半晌，他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转身而去时，心里的戾气不平已然悄声地散了许多。
　　是啊，怎么可能呢，元昼怎么可能真的不要他，他们多少次在一起，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元昼跟他说的那句话是刻意，那次唿吸又是真的印制不住，他没有拒绝自己的亲吻，不是刻意，而是元昼根本就狠不下心去。
　　他就不相信，一百个日夜，他每夜辗转反侧想着这个人，而这个会分毫不想他。他在看到元昼的第一眼，就想扑进他的怀里，和他亲吻，而元昼会有意志推开他。
　　一切冷言冷语，怕都是假象，都是拿来骗他的，墨珏忽地就笃定了。
　　当时被他的话气得要命，如今细细想来，却又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简单。
　　像元昼这样出尘绝世的人，就算他们没有在一起，他也绝不相信他会沉沦于官场，更不会相信，他半个出家人，有一天会跟哪个女的成亲。
　　简直笑话。
　　宫墙深深对于墨珏来说简直如履平地，他穿越了一道墙又一道墙，在迷宫似的宫道里慢悠悠地转着，遇见了人，甚至还坦然的颇为风流的朝人家点头示意。
　　他刻意收敛了一身邪肆的妖气，调笑着，装成一副风流贵公子的模样，再加上这条蛇刻意装乖地笑起来一贯的讨人喜欢，骗得宫人们只当他是跟着哪家大人进宫来又迷了路的小公子。
　　“姐姐，你可知道，那个……三殿下在哪儿呢？”
　　“小公子。”也不知他是长的有多嫩，包子脸的小宫女好像以为他岁数很小似的，笑着问，“你找三殿下做什么？”
　　“呃……”墨珏眼睛滴熘熘一转，想起了什么，编个理由骗过去尚且不足以满足他，他还要套出什么话来才能满意，“我家爹爹呢，负责殿下成亲的事宜，这不，咱们三殿下呢——”他笑着，刻意压低了声音，显出一副只和小宫女说真心话的可亲来，“殿下性子冷，老家伙不知道怎么跟殿下交流，就派了我来，问问殿下要注意的事宜。”
　　小宫女果然被他这高超的演技蒙骗了过去，笑着点头，对他这一张俊颜赞不绝口，心想着京都里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俊俏的一个小公子她还不知道，对这俊俏公子嘴里的话更甜：“原来是这样，其实啊，公子您啊不必问三殿下，殿下他素来在渺云寺长大，日子过得质朴，对这些繁文缛节什么的，理应是没什么要求的，您啊，该去问林小姐，她啊，要求才会多呢。”
　　墨珏想起了元昼时时揣在袖袋里的那一荷包金子，质朴这个词用在元昼身上实在不大合适，后面的那”林小姐”三个字又勐然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笑着：“林小姐？她是女孩子，我怎么好去问？于理不合啊。”
　　“哎呦，小公子这就不知道了吧，林小姐啊，将门虎女，不拘小节，又素来心高气傲，家里宠得紧，她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不提，连青楼楚馆这样的地方都是常去的，素来啊与京都的男儿郎们混的开，哪里会在乎这个。”
　　这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啊，和元昼一点都不配，他不禁在心里想，就算元昼真的要娶，也应该配一个才貌俱佳、贤良淑德、大度明礼的世家贵女，怎么能配一个这样风流浪荡的奇女子？
　　果然啊，这京都里的人没一个好东西，全都欺负他们这个生来命数就不好的三皇子，连给他配的妻子都是没人敢娶进家的。
　　他一边为元昼打抱不平，一边又在心里恶狠狠地想，但是这一切统统都不可能了，什么大胆奔放的，什么知书达理的，元昼怕是都娶不到了，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皇子身份，还不如乖乖地等着自己把他娶回蓬莱仙洲去，做他们蓬莱的媳妇。
　　“哎呦，这是我孤陋寡闻了，常年待在家里埋头苦读，功名没考出来，倒成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井底之蛙，没想到这林小姐竟然是这样一位奇女子。”
　　果不其然，听了这话，没什么心眼小宫女自以为和墨珏十分亲近地凑过去，小声说：“那可不是，什么样的高门贵女能配得上三殿下的身份，却还肯嫁他的？除了这林小姐，满京都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要不是她寻死觅活地执意要嫁，林将军也不会点头答应了这门亲事的。”
　　“寻死觅活？”墨珏愣住了，旁的他都不惊讶，唯独这个词吓到了他，什么样的感情能让一个姑娘家为了嫁给一个人而寻死觅活？元昼可真是好本事啊。
　　“可不是嘛。”小宫女点头应和。
　　他忽地也没了再套话的兴致，只勉强笑了笑：“好姐姐，我还是得先找到三殿下要紧，您给我指个路吧。”
　　于是他就这么顺利地问出了元昼在哪里，顺着好心的宫女姐姐给指的路，找到了元昼跟大人们商量事情的宫殿。
　　他敛了气息，放轻了脚步，凑到门前，听耳朵去了。这和他气势汹汹地从罗府离开时的预想全然不同，他本打算找到元昼，一脚踹开他的门，扯着他的衣领子，叫他把没说完的话一次性都说完，让他把他的态度，他的打算全都一次性说个干净，然后呢，他有仇报仇，有怨抱怨，省的牵扯不干净，还平白多了挂累。
　　但是现在，墨珏都不得不嘲笑自己，石头捏的壳子，豆腐做的心儿，状似不好惹，实际上元昼一拳打过去，外头碎了，里头也烂了，到头来还是心软的要命，非得给人家找一个理由，安一个苦衷，没有都不行的那种。
　　站在门口许久，他也没有敲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等着，没有刻意听里面的人说话，偶尔一句半句飘进耳朵里。
　　他有意无意的分辨着，哪句是元昼说的，哪句是别人说的，听到了元昼说的，耳朵便多分两分神。
　　听了许久，他愈发有一种陌生感，原来这个清冷的，不染世俗的人，也并不是像他以为的那样，他谈起国政，谈起百姓来声音沉稳，条理分明，而且只要是他说出来的话，总像是举足轻重、颇有道理似的，引得一众官员们沉思商讨许久。
　　这样的元昼，有一种非同寻常的光环笼罩在身上，他一直是一个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翘楚的人，就算为官也是如此，但是……
　　他为什么要为官呢？墨珏想不明白，就像他更想不明白，为什么元昼对自己的态度会突然转变得这么快，什么誓言承诺，当初说的感人至深，而今想来，竟通通都是放屁。
　　他蹲在门口，过了不知多久，那扇门终于从里面被推开了，里面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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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决绝
　　元昼一出门，门角上蹲着的那个可怜巴巴的一团儿便映入了眼帘。
　　有人惊讶道：“这是……”
　　墨珏便转过身来，一跃而起，利落地甩了甩头发，眉眼肆意张扬：“我来找他。”下巴往元昼那边一指，十分傲然的。
　　“你……”那人见他态度狂傲，正欲张口呵斥，可是对方眯着眼一记眼刀扫射过来，一阵寒气便从心口升起，仿佛再多说一个字，项上人头就不保了似的，那官员讷讷闭了口。
　　“他是来找我的，诸位大人先行一步吧。”
　　“是。”人都陆陆续续走了，只剩下元昼和墨珏两个，走在悠长的宫道上，朱琦绿瓦，楼阁殿宇，这个古老的宫廷建的极具华美瑰丽之感，而走在宫墙中的两个人，亦是人世间难得的形貌出众，美的不似凡人。
　　元昼走在前面，墨珏落后半步。
　　“你来找我，做什么？”元昼淡声问。
　　“……”本来是想来找你算帐的，如今也不知道要干什么了，人家都已经决定要骗他了，问是肯定问不出什么的，墨珏忽然觉得没劲：“我不知道。”
　　元昼觉得好笑，喉咙里莫名地发涩，但是有些话，他还是要说：“师父出去云游了。”
　　“嗯”墨珏也不知自己为什么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生气，“我还没说要把他怎么样呢，他先吓跑了？”
　　“师父之过，徒儿代受。”元昼继续说：“你要找他报仇，是杀是剐，先冲我来。”
　　出奇的，墨珏平静得很，只觉得又凄凉又讽刺：“你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从前？”墨珏抬眼，看着元昼负手而行的背影，听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冷嘲声说，“从前我说的话，你不会真的信了吧？”
　　“信了啊。”墨珏上前两步，直接站在了元昼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眼神直望进他的眼睛里，他笃定的说，嘴角还挂着轻慢的笑意，“元昼，子初哥哥，我信了的。”
　　元昼不禁被他逼得后退了半步，他微微低下头，眸子垂落在地上片刻，才漫不经心地抬起来：“墨珏，你活了三千年，怎么还这么天真呢？”
　　“什么意思？”墨珏也不生气，就这么含着浅淡的，微嘲的笑意看着他，“你想说，你骗了我吗？”就算他这样说，……他也不会信的。
　　元昼：“我的师父，你也知道，他是我的亲生父亲，你真的以为，我会站在你的立场上，帮你杀了他？”
　　“我不用你帮我。”墨珏忽地敛了笑意，从始至终他都不需要这个人帮他。
　　“元昼，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你帮我了吗？是你自己说的，现在你却要反悔了，有意思吗？那你当初又何苦要骗我？”
　　“我不骗你，你能放我回京都吗？”
　　一股寒气从脚底冷到心里，墨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你的意思是，你在嶂南，对我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只不过是为了让我能放你回来，不跟过来？”
　　“……”元昼看着他，神色不变，那是墨珏从未见过的一种冰冷他缓缓开口，“不然呢？”
　　“怪不得。”墨珏笑着，“这倒是也解释的通，你们师徒俩，不，你们父子俩，合着伙来，耍了我一通，倒是也挺像那么回事，元昼你编的倒是不错。”
　　编？元昼一愣，一双手忽地掏进了他胸前的衣襟里，将一个他贴在心口的东西准确无误地取了出去。
　　“这个。”一只红色的，绣着两只鸳鸯戏水的，俗不可耐的荷包骤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将他打得无处遁形。
　　“这个！”墨珏将那个荷包拆开，两缕被红丝线系在一起的青丝被他捏在指尖，声声质问：“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是骗我的，这个又算什么？你还拿着他，日日揣在心口，算怎么回事？嗯？有本事你扔了他啊。”
　　忽地，一阵金光闪过，带起一阵风，墨珏眼睁睁地看着那青丝在他眼前化成了齑粉，散落了满地，他一眨眼，有些茫然。
　　原来人在震惊心痛到了极点时，第一反应竟是茫然。
　　“现在呢？”他抬眼，正撞进元昼那一双如寒潭般冷酷的眸子里，那又沉又冷的话语从耳朵里进去，瞬间化成冰碴子，将他懂得浑身的血液都结了冰。
　　“满意了吗？”元昼冷嘲地看着他，面容一派平静，没有丝毫的情绪泄露，仿佛碎落了满地的不过是蝼蚁般无足轻重地东西。
　　墨珏忽地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可笑，何等的狼狈，这辈子全部的脸面都可笑地丢在了这样一个对他来说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的人身上。
　　可是气急了，心里反倒是平静的，他从不在乎脸面，就算这样了，他也没有气到想要杀了这个人地步，毕竟……他还是不信，他不信以自己三千年的阅历，一朝倾尽所有爱上的这个人，就连陈子实那只小仓鼠精都深信无疑的一个人，会真的这样冷酷而残忍。
　　什么都能骗人，花言巧语，逢场作戏，但是唯有细节是骗不了人的，他们之间有过太多的甜蜜美好，经历过那么多的磨难，建立了那么多的信任。曾经，元昼连一丝冷一点疼都舍不得让他受，他饿了馋了会亲自动手给他做吃的，甚至在天南山，元昼以自己肉体凡胎的身体，替自己当了黑风那致命的一击，这让他如何去相信，这一切都是装的，怎么装，能装得这么像呢？
　　他还是不信的，但是他又难受又委屈，这辈子从来都没有这么委屈过，他敛下眸子，睫羽轻垂，终是忍不住鼻头的那股酸涩，于是，这惯爱撒娇耍赖的祖宗，往前走了一步，一头扎进了元昼的怀里。
　　“你骗我。”
　　手臂习惯性的举起，他的肌肉已经形成了记忆，要将这个人牢牢地揽进怀里但是他的心不允许，僵直地举起半晌，元昼还是放下了。
　　“……我骗你什么了？”
　　“你骗我，你骗我你不爱我，你骗我你要娶别人，我统统都不信，元昼，你别这样好吗？我那么久都没见你了，你不想我，我却想你，从前都是你让着我，这次我让着你好不好，我哄你好不好，我不管你又是怎么了，我不怪你对我说这些绝情的话了，咱们别这样，咱们好好的，行不行？”墨珏将脸埋进元昼的胸膛里，声音委屈地要命，撒娇卖软，像一只对着主人极近邀宠的猫儿。
　　他把他这辈子全部的脸面都赌进去了。
　　“怎么样……”元昼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地不行，“好好的？墨珏，你觉得，我们之间真的还有办法好好的吗？”
　　手臂缠着人家的腰，缠的紧紧的，墨珏闷着的声音从胸口处传来：“怎么不行？我要报复的人是渠真，又不是你。”
　　“如果我说，从头到尾你要报复的那个人就是我呢？”一字一顿的，元昼还是将这句话勉强拼凑成句子挤出了喉咙。
　　墨珏不解其中意，只当他要替父受过：“我不报复你，元昼，我舍不得你，你不知道吗？”
　　舍不得？元昼闭了闭眼睛，你舍不得，我便让你舍得。
　　“但是……，你知道的，我要成亲了。”
　　“……”墨珏更委屈了，他想象不出元昼抱着一个女人的画面，更想像不出这个人的身后站了一位貌美夫人的场景，甚至……
　　甚至连元昼的身体都不会再只属于自己，他会和另一个女子，在床榻上褪尽衣衫，极近缠绵，想到这里，他简直快要疯了，头脑中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在挑动着他的神经，让他头疼欲裂，几乎克制不住自己那股疯了一般的念头，只好手臂更用力地将自己埋进元昼的怀里，继续撒娇耍赖——
　　“你凭什么成亲？我同意你成亲了吗？什么狗屁的林小姐，你要娶她？”他从元昼怀里抬起脸，手臂上用力一推，把人推到宫墙上摁着，嘴唇往上寻找，磨蹭……
　　终于找到那两片略显苍白的唇，他便上前用自己的唇轻碰着——
　　“你这辈子，只亲过我，只抱过我，只同我在床上厮混过，你占尽了我的便宜，现在又要娶妻？谁让你娶妻的？谁准你娶妻了？元昼，我的子初哥哥，你对着一个女人……”他请眨眼睛，眼中一汪魅色，像春水生波，又像月华柔光，他将唇轻轻移到元昼耳侧，泛着凉气的唿吸吐在温热的耳周肌肤上——
　　“……硬的起来吗？”
　　下一秒，他的腰便被狠狠地勒紧，墨珏瞪大了眼睛，迷蒙混沌全然退去，猝不及防地后背撞上冰凉的城墙，竟是元昼摁着他的腰，将两人的位置陡然翻转过来，他迫近，清冷如雪的眼中一派危险之色：“你管得着吗？”
　　墨珏不服，他当然管得着！可是元昼却没有给他一丝一毫说话的机会，唇舌唿吸陡然被掠夺了去，像是野兽在啃咬侵犯他的口腔，元昼恼了，这种感觉……
　　真他妈的爽，这种久违的、恶狠狠的亲吻，才是他惦念了许久的……
　　墨珏闭上眼睛，张开口腔，任由人进去，烧杀抢掠毫不留情地侵犯掠夺，他的腰软了，腿也软了，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要不是元昼一只手撑着他的腰，他甚至会顺着墙不争气地滑倒在地。
　　元昼唇上被他咬破的那个伤口微微凸起着，他便伸着舌头轻轻吸舔，待他们分开之时，两人的唿吸都不由地带着微微的气喘。
　　墨珏咽了咽口水，在那双唇上意犹未尽地又亲吻了一下，他迷蒙着眯眼睛，享受着两人久别重逢之后唯一的一丝甜蜜，但是元昼却不肯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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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恨我吗
　　“我没有骗你，墨珏，别天真了，就算我是骗你的又如何，我们之间的结果早就已经注定了，立场不同，反目成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为什么？”墨珏问。
　　“你能放下恨，不报仇吗？”
　　墨珏：“……”
　　“我替你说，你不能。”元昼接口，“你能放弃三千年的努力，不去成仙吗？”
　　空气凝结，墨珏依旧哑口无言。
　　元昼替他回答：“依旧不能。墨珏，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何必强求？”
　　嗓音涩然，墨珏无力地牵了牵嘴角：“但是我觉得……，这些并不矛盾，只要我愿意，只要你愿意，我们依旧可以在一起……”
　　元昼看着他，继续接口：“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因为我，让你放弃那么多，我不愿意，心安理得掩藏我的罪过，继续靠蒙骗来拥有……
　　墨珏这才明白，原来什么误会苦衷，都是他在给元昼找借口，到头来，他们还是败给了仇恨。
　　“你曾问我，会不会后悔，可是如今……”他极力掩饰内心的受伤，可是声音的颤抖还是将他全然暴露了出去，“可是如今，我不曾后悔，后悔的那个人竟成了你。”
　　他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眼中的血丝怎么也掩盖不了，他沙哑的唤了一声：“元昼……”
　　“但是你是爱我的，对吗？”他依旧不死心，哪怕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也好。
　　“有没有过真情，有那么重要吗？”
　　“不重要吗？”墨珏有些茫然的。
　　他不怕元昼撒谎骗他，不怕他有什么苦衷瞒着他，他怕的从来都是这个人的不坚定和放弃，可是他最怕的还是发生了。
　　明明当初的誓言说的那么好，而如今，到头来却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幻想和沉迷，原来傻傻地去相信这一切的吗，也只有他一个人……
　　元昼逼近他，两人唿吸交错，眼神相对，一个决绝，一个落败，他开口：“恨我吗？”
　　恨？
　　墨珏苦笑：“恨啊。”
　　他没有错过那人在一瞬间绷紧的唿吸，他觉得畅快，凭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难过？是的，事到如今，他依旧相信元昼爱他，就算他负了自己。
　　于是他报复似的笑：“我凭什么不恨？……元昼啊元昼，你可真有本事，玩弄了我的感情，呵，我三千年未曾动过感情，只有你，你可真有本事，可是现在呢？曾经过往都成了一场笑话，当真如我所言，再见即是敌人了，早知今日，当初，你又何苦为我费那么多心思呢？真是荒唐啊，元昼，我恨你又如何？”
　　他看着他，眼眶发红，极力抑制着嘴唇的颤抖，可是话说到了最后，尾音依旧抑制不住的打了个颤。
　　元昼手臂撑在他背后的墙上，闻言，只是低头轻轻一笑：“我只怕你不够恨。”
　　他极少笑，偏偏生的俊美迷人，气质又贯来的清冷，他每一次笑，墨珏看了都觉得好看，忍不住地心沉，可是现在，他看着这笑，竟只觉得心冷，一阵一阵的冷，冷得他忍不住浑身颤抖。
　　好疼啊，这是一场彼此间的相互折磨，看着墨珏苍白的脸色，眼神中的破碎之感，元昼的心都在滴血，但是他却不能伸出手，好好的抱一抱他。
　　“你可真狠。”墨珏在笑，捂着肚子，皱着眉头的笑，可是脸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叫嚣着疼痛，以至于他笑得十分难看。
　　“现在……”元昼还是没有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白如薄纸的脸，“你要杀了我吗？”
　　墨珏抬眼看他，眼神换上了一副他从没见过的狠色：“杀你干什么？我先杀渠真，至于你……，我暂时还舍不得。”
　　“呵。”元昼低头又笑，凉薄又冷漠，“那走吧，去我哪儿，你想怎么样且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你可真能小瞧我。”墨珏道，“元昼啊，你一点一点帮我养回来的法力，你还没有见识过吧？”
　　似乎被那冰冷刺骨的眼神刺痛了一下，元昼放下了手，平静道：“以后有的是机会。”
　　心里像是下了一场雪，一如他们初见之时，那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将世间万物，一切的一切都覆上了一层苍白的白，没有丝毫颜色，只剩一片荒芜。
　　……
　　不知皇帝是出于什么心态，又或许是受了国师大人的授意，三皇子李曦在朝任吏部侍郎一职，这个官对于一个皇子来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却是无数人争破了头也谋不到的一个肥差。
　　新的五皇子府还在建，就连赐的婚事都是林将军家的小姐，虽说风评差了些，到底是门当户对，毕竟缀在三殿下后面，还有“天煞孤星”这四个字，有女儿家愿意嫁，已经是难得了。
　　有人说，陛下起了亏欠之心，要开始补偿这个亏欠许多的儿子，也有人怨声载道，这个克死亲娘弟弟的天煞孤星会不会给他们大祁朝整个国家带来霉运，毕竟十六年一开年，就是这样一个异象重生的年头。
　　陈子实和墨珏暂时就还待在元昼的舅舅家，也就是罗尚书府，墨珏心里乱得很，却还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
　　渠真跑了，元昼又不让他找渠真报仇，但是仇是一定要报的，渠真和元昼……
　　墨珏冷静下来想了想，冤有头债有主，十年前的事，他算不到元昼头上，至于他们两个人之间感情的事，他总觉得事情似乎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就算元昼真的反悔，真的戏耍了自己，他也没有理由去怪他什么，毕竟，是自己犯蠢在先，活了三千年却还是浮云遮望眼，错信了人，错付了满腔情爱。
　　能怪谁？他冷下来想，他要是真的认真起来，拿着这事去找元昼报复，也太没品了些。
　　可是他这样想着，陈子实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着，终于还是在第二天早上，被气得再次失去了理智。
　　陈子实一大早被元秋叫走，去给京都百姓修筑房屋了，他这几天来，一直忙着这件事，墨珏冷眼瞧着，嗅出了些不寻常的意味，却也没有多加干涉，陈子实也不是真的小孩子了，百年修为的仓鼠精，要说连自己的事都想不明白那也太说不过去。
　　何况，他希望陈子实能有一个好的归宿，他不可能一直护着他，总有一天，他们要分开。
　　于是墨珏没管陈子实的事，心里又压着许多事，晚上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睡着，于是早晨睡到了日上三竿，太阳晒屁股了才起床，伸了个懒腰，叫人没人应。
　　这下可好，元昼竟是小气得连个丫环都不舍得配给他了。
　　于是他只能自己穿上衣服，伸了个懒腰出了院子，准备自给自足，出去逛逛京都，再顺点元昼的银子，找个酒楼好吃好喝一顿。
　　院子是元昼的，种了许多花开正当时的白玉兰，他住的是客房，门前是走廊，走廊前是一池碧水，春日泛波，美不胜收。他墨珏出院子的那一刻，一瞬间心里还想过很多事情，比如，拐个弯去元昼书房里顺点银子，这件事好不好，他觉着就算元昼怎样说绝情的话，两个人做不成夫妻，也总还有交情在这儿，身外之物罢了，反正他也没少花元昼的，并且从未还过，从前还想着早晚是要还的，可是两个人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反倒没了这个心思。
　　想到这里，他便抬脚往元昼的房里走去，这个院子静悄悄的，一个下人都没有，他还没觉得有什么奇怪，打开房门，鼻尖嗅了嗅，他便清楚地知道，元昼昨天晚上一夜未归。
　　是躲他？他猜测着，又觉得不可能，那人向来坦荡，应该不至于，那就是太忙了吧，忙着国事，也忙着婚事。
　　呵，墨珏冷笑了一声，麻利地朝桌子里走去，果不其然地翻出了银子，可是当他瞟到桌上的一张纸时，脸色却勐地变了。
　　阵法。这又是什么阵法？在蓬莱的那段日子里，他从古书上了解了许多阵法，而眼前的这一个也让他再熟悉不过。
　　他面色难看的推门而去，径直走到院子里，走过莲花池上的独木桥，半只脚刚踏出半月石门，一道金光便兜头罩下，将他勐地弹了回去。
　　好厉害的阵法。
　　他面色难看的挥手结出黑色风刃，聚力像那层金色薄膜上狠狠噼去，他如今恢复了法力，这一噼下去，就算是大罗神仙再次怕也要后退三步，结果薄膜纹丝未动，他却被再次勐地弹了回去，脚下古老的梵文汇聚，形成繁复的纹路，一闪而逝。
　　呵。
　　这是什么阵法？元昼专门弄来困住他的阵法！他当然逃不出去。
　　枉他对元昼一番信任，觉得就算不谈感情，他也是个磊落的正人君子，竟心无防备地住进了他的家里来，现在倒好，成了人家的瓮中之鳖了。
　　墨珏简直要被气要倒仰过去，捏紧拳头，眼眶泛红，他手握风刃狠狠地向脚底的石砖地面砍了过去，石砖寸寸碎裂，祖宗犹嫌不解气，再次挥刀，向门前那一池碧波噼砍过去，直将池水掀高了三尺，池水中的鱼儿啪嗒落到了地上。
　　而阵法的印记依旧忽闪着泛着金光，最终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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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撞见
　　他猩红着眼眶看着，竭力平复着体内暴涨紊乱的内息，最终还是收了风刃，背着手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把他关起来做什么，怕他即刻就跑了去找渠真报仇吗？元昼啊元昼，你可真是小人之心，你竟不知你短短的一番话究竟伤我有多深吗？我哪还有心思和精力去找人报老什子的仇？愤怒过后，他只觉得无力，几乎连手里的刀都握不住了。
　　醒着烦心事太多，回屋倒在了榻上，他闭上了眼睛，再次陷入沉睡中。
　　他做了一个颠三倒四的梦，梦很长，且毫无逻辑。
　　梦中反复出现一个身穿素衣的小男孩，小男孩长的很漂亮，眉宇间还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但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究竟是谁了。
　　梦中他保持着原身的形态，静静的看着，小男孩儿话很少，或是静坐，或是站立望着远处发呆，小小的脸上绷紧的全然是一副看淡生死的冷漠，他不知这奇怪的小男孩是谁，只知道自己找了魔似的，一心先让他笑一笑想的挠心抓肝，难受得要命。
　　他向来懒得管别人的闲事，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对梦里的这个小男孩儿有这样奇怪的执念。
　　……
　　一连三天。
　　第三天依旧如此，从天明到夜幕，元昼处理完公事，站在夜阑台的高楼上望着天边，望着城外，望着不知什么地方，一直站到了月亮升起。
　　“怎么不回去？”元秋登上了高台，看着这个神游天外的师弟，轻声问。
　　元昼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元秋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元秋就再次开口，“你把那蛇妖关起来，还要连累我养着那只仓鼠精，殿下这是做得可不地道。”
　　“怎么，师兄烦他了？”元昼道，“若是实在烦，我就把他领回去，另外安置。”
　　谁料那个口口声声说着厌烦的人竟摇头拒绝了：“罢了罢了，你们两个之间的事都还没处理好，何苦累得陈子实跟着操心。”
　　元昼转头，颇为意外地瞧了他一眼：“师兄啊，你……”
　　“我知道殿下要说什么。”却是元秋打断了他不知如何开口的话，“对啊，没错，有时候……，我竟觉得他很有意思，看着他，似乎烦心事也少了一些，我猜，最开始的时候，殿下对墨施主也曾有这样的感受吧？”
　　或许是长大了，或许是经历的事情多了，年少时相互看不顺眼的两个人，渐渐的，像这样的平心静气的交谈竟越来越多了起来。
　　默然许久。元昼不禁回想起了他同墨珏最初相遇的点点滴滴，他回味着最初的悸动，那种心脏怦然而动，神思却还为反应过来到底是因为什么的滋味，嘴唇张了张，最终也只吐出两个叹息似的音节：“是啊。”
　　“何苦呢？”元秋为他感到怅然。就必须得让情爱全然变成恨意吗？
　　元昼道：“只能如此。”只有仇恨才能让那妖再走到最后那一步时坦然无愧，为了这个目的，他只能这样做。
　　却是一声轻笑，不是嘲讽也不是同情，元秋轻轻拍了拍元昼看起来弧度孤绝冷硬的肩膀，用玩笑的口吻试图驱走感伤的氛围：“殿下已经关了他三天三夜了，只怕那脾气坏的老蛇妖要把你的院子给掀了，还不回去看看吗？”
　　他一派好心，结果呢，人家转头冷冷地瞧了他一眼，冷声道了一句：“他不老。”而后袖子一甩，转身走了。
　　元秋傻眼了，而后咬了咬牙，真是个幼稚鬼，就不能给这个装模作样的臭小子好脸色看，欺负人的是你，护短的也是你。
　　三天三夜，元昼在院子里下了禁制，更没有叫人送食物和水进去，连陈子实都赶去了元秋那里。
　　他想过他今晚回去会看到什么样的景象，那祖宗气得要拿刀砍他也好，还是恨极了冷眼瞧他连一句话都不肯跟他说也好，独独没有想到，他一踏进院门，看到的会是这样一幅景象。
　　……
　　“哎，你们殿下呢？”墨珏在屋子里睡觉，隐隐约约听到不知哪里传来清脆女声。
　　“姑娘，殿下不在，还没回来呢。”是小厮回话的声音。
　　“没回来呀，那我进去看看。”
　　墨珏烦乱的蹙了蹙眉尖，终于还是被吵了起来。
　　小厮：“哎哎，姑娘，这可使不得。”
　　“为什么使不得？我和你家殿下是什么关系，你不知道吗？”姑娘质问人的声音颇有威严，却真是不怎讨喜。
　　“奴才哪敢啊。”小厮支支吾吾的，心里却暗骂着，到底是个放荡的，这还没成亲呢，就拿捏起来，以女主角的身份自居了。
　　“我听说，你们殿下在这院子里养了个小的，没想到还是真的不成？”那姑娘一把推开小厮，抬脚就往半月门去了。
　　小厮终究是没拉住这将门虎女，禁制限制墨珏不让他出去，寻常人却是可以进去的，林嫦儿一脚踏进了院子里，正和不耐烦地推开门的墨珏照了个正面。
　　四目相对，一个眼神阴狠煞人，一个嚣张彪悍。
　　而嚣张的那个表情登时就变得呆滞了。
　　一来是眼前这个墨发黑衣的人眼神太过摄人，二来是……
　　世界上竟还有这样好看的人啊，林嫦儿被墨珏美的没边的面孔给弄迷瞪了一瞬，再加上这没有形状的祖宗，睡得正香，随意披上的衣衫，胸前半敞着，露着锁骨和胸前白皙的一片肌肤……
　　于是，这风流惯了的林小姐登时眼神就站在上面挪不动了，连墨珏看她的眼神像是要吃人都忽视了。
　　这就是三殿下金屋藏娇的那个人吗？瞧这容貌气质，果真不是凡人，只不过……
　　怎么是个男人？
　　比起历朝历代大祁朝民风开放是真的，男子与男子的事情也不少，但是到底是件隐晦的事。况且……
　　这院子是怎么了？石砖碎成了粉末，池子里的鱼干死在了岸上，竹木桥都断了，连走廊上的走马灯都掉落下来，碎了满地，满院狼藉，像是经历了什么土匪的烧杀抢掠似的。
　　这人，这院子都足够让林嫦儿愕然许久。
　　两人隔着桥两两相望。
　　什么玩意儿？墨珏心里厌烦得不行，甚至觉得有些恶心。其实，这林小姐长了一副好相貌，细柳腰，弯月眉，鼻翘唇朱，眉眼蕴着一汪春水，青春年少的姑娘身着一身水蓝色的绣裙，美的风流又青涩。
　　她的年纪对于墨珏这样的老家伙来说，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算了，跟个小丫头计较什么，墨珏收敛起来了阴狠的眼神，换成一贯的慵懒：“姑娘是谁？”
　　小姑娘回过神来，弯着眼睛笑，丝毫没有先前嚣张跋扈，一副要找人算账的模样，反而端起了大家小姐矜贵的姿态：“我叫林嫦儿，与三殿下结有婚约，公子，应当认识我吧？”
　　“认得，当然认得。”墨珏勾着嘴角漫不经心的笑，眼神将这姑娘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心里只觉得好笑，姑娘确实是风情万种，比起元昼来，到底是配不上，至少在他眼里，是配不上的。
　　风尘与高山清雪怎能相配呢？
　　他笑眯眯地继续道：“林小姐和元昼之间的事，举国谁不知晓？”
　　“林小姐，进屋坐？”便说着，便做了个请的动作。
　　林嫦儿看着脚下的碎砖，又看了看两人眼前相隔的，木桥都断了的水池，嘴角抽了抽，这怎么进屋去？
　　墨珏看着她的表情，善解人意地领会了她的意思，于是，背手提气，身影便如轻燕一般跨过了水池，翩然落在了林嫦儿面前，他指了指眼前的石桌：“有什么话，坐下说吧。”
　　林嫦儿还没从他倏忽间就从水池一边飞过来的情形中反应过来，等到随着他的动作坐到了石凳上时，才回过神来在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句，世上竟还有人施展轻功的身姿这般好看。
　　……怪不得，三殿下那样清冷不食人间烟火的人都动了凡念，要将这个人金屋藏娇。
　　“还没问……”林嫦儿抬眼，羞涩之意有意无意地流露了出来，“公子的名姓？”
　　“我啊，姓墨名珏，叫我墨珏就好。”其实，你叫我一声老祖宗也未尝不可。
　　“墨公子……”林嫦儿觉得，满肚子什么质问的话，竟全然说不出口了。她垂下眼睫，唇瓣微抿，见惯了世间须眉浊物，她没想到自己竟还有一天，会在一个男子面前，害羞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墨珏耳朵动了动，眼睛一眨，嘴角勾着，朝林嫦儿递去一个笑意：“林姑娘。”
　　“嗯？”林嫦儿愣了一下，却见那俊美无俦的黑衣男子弯身朝自己凑近，那双潋滟着万种柔情的眼睛好像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
　　他的动作在她眼中好像放的很慢，很慢……，终于，那张面孔还是近到了眼前，他伸手，绕到了她的背后，她的周身好似都泛起了一阵麻意，唿吸不敢声张，血液都放慢了脚步……
　　这不能怪她，林嫦儿想，他们贴得这样近，她怎么还能控制得住自己的心跳？
　　是啊，他们凑得极近，她的身影又僵硬得明显，从远处遥遥看去，就好像，墨珏正微微侧着头，微阖着眼睛，将那双薄情的唇贴到了姑娘微粉的面颊上。
　　元昼站在门口时，那双又黑又凉的，细看血丝遍布的眼睛中印入的，正是这样的一幅画面。繁盛的花树下，石桌前，黑衣黑发的男子将一身水蓝色的美丽女子半揽进怀里，侧头轻吻她的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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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吃醋
　　满院的狼藉他丝毫不意外更是丝毫不会在乎，可是这样的画面却刺痛了他的眼睛。尽管知道并做好了全然的准备，这只妖不会属于他，但是元昼也从没有想过，墨珏会和别的什么人，有这样亲昵的行为。
　　心里无端的一股火升起，烧到了头脑，烧到了四肢百骸，将他每一寸皮肤，每一寸理智都烧成了灰烬，他觉得自己真的是快疯了。
　　将墨珏关在院子里，料想这祖宗会气得不行，他心疼却又没有别的办法，他自责得三天三夜没有睡觉，熬红了一双眼睛，可是他现在看到的又是什么样的一番场景呢？
　　这个人……
　　竟还张开眼睛，朝他睇来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你的头发上落了一片花瓣。”墨珏轻声开口，指尖捻起一片洁白的玉兰花瓣，从林嫦儿的身后递到了她的眼前，姑娘便红着脸接过，敛着眸子轻声道，“谢谢墨公子。”
　　元昼抿紧了唇，背在身后的手微微发抖竟还不自知，名为嫉妒的妖兽潜伏在他的心口，一寸寸地啃噬着鲜红的血肉。
　　他可以接受恨意，他甚至可以接受那人对他举剑相向，但是眼前的场景他却无论怎么劝自己都无法平复内心那骤然烧起来的，压制不住的火焰。
　　甚至连最起码的理智都不再保有，他无暇去想，墨珏到底为什么要同林嫦儿举止亲昵，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容忍这样的场景出现。
　　身子渐渐坐直，墨珏挑了挑眉头，没有错过元昼那难看到像是要杀人的面色，自顾捻起自己的垂落在胸口的一缕头发玩了起来。
　　吃醋了吗？只是不知这是吃的哪门子醋？是怕自己玷污了他未过门妻子的清白，还是……
　　他感到一阵报复的痛快感，像毒药一样侵蚀着他平静自在的外表下那颗剧烈跳动的心。
　　“墨珏。”元昼目光紧盯着他，平静的声音下压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么不受控制的妒火。
　　“哟，殿下回来了。”墨珏斜靠在石桌上，目光毫不避让的直视那个到底是道行浅，掩饰不住愤怒，被他看出了马脚的人。
　　殿下？林嫦儿吓了一跳，勐然从旖旎的幻境里回过神来，她站起身，看向门口那一身蓝色官袍，面容沉沉，眼神含杀气的男子，却发现对方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自己。
　　她抿了抿唇，有些犹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了一圈，，最后看了笑盈盈的墨公子一眼，朝元昼走去，倒是没有什么怕模样，寻常姑娘被未来夫君撞见与别的男子亲密，会出现的惊慌失措在她身上好像全然看不见。
　　墨珏目露兴味之色，瞧着蓝裙女子走到元昼身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不知呢喃地说了一句什么话，然后元昼就将眼神从自己身上挪开了，那眼神冷得彻骨，就那么看了女子一瞬，直将她镇定的面色看得发白，最后不由自主地挪着脚步僵硬地走出了院门。
　　一片狼藉的小院里只剩下了两个人，墨珏抬眸，狭长的眼睛里含着讥讽的笑意，直视着目光咄咄的元昼：“殿下，您的未婚妻子怎么就走了呢？我还没跟她说上两句话呢，真是的，不过啊，殿下倒是好眼光，这林小姐生的水灵动人，殿下娶她，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啊。”
　　“天作之合？”元昼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只觉得好笑，“她是我的天作之合，那你又在中间插一脚，算什么？”
　　举止亲昵，满目含情，又是做给谁看的？元昼心中明白这条蛇的用意，可是嫉妒蒙蔽了他的双眼，一时间只觉得这条贪吃好色的蛇妖，真是无耻可恨极了。
　　“什么叫横插一脚？话别说的那么难听啊，我只不过是替殿下试一试她的真心，若是这亲事还没结成，林小姐就先把一颗心落在了我身上，那可真是……”墨珏挑着眼光看他，极尽挑衅。
　　他拖长了嗓音，最终把话撂下：“一出好戏啊。”
　　“呵，好戏。”终是元昼垂了眸子，任凭毒蛇将他的一颗心啃食得没有一块完整的肉，强忍住痛楚，淡声道，“你若觉得好，那便想怎样就怎样吧。”
　　他挥袖，纵身跃过那一池碧水，在走廊落下，便要推开门，进去自己的房间。
　　墨珏在背后看着他的举动，却骤然沉了面色，那一腔装出来的讥笑全都沉作了冷漠的恨意，他沉沉出生：“元昼。”
　　元昼的背影果真顿住了：“前辈还有何指教？”
　　黑色的身影悄然落在了他的身后，那阴沉沉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你把我关在这里三天三夜，就想这么过去了？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元昼转身瞧了他一眼，轻声询问：“饿着了？”
　　墨珏一怔。是啊，当然会饿，却也饿不死他。但是总归有落差，从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只是一顿不吃，这人也会怕他饿着，会想方设法的给他做点食物来吃，而现在，他竟能把自己关起来，三天三夜，茶饭未进。
　　“呵，饿不死我。”
　　“嗯。”元昼看着他，“那你要怎么样？”
　　墨珏面色难看，但是他并不想跟元昼大打出手，沉着半晌，他只是无奈道了一句：“放我离开吧。元昼，你不能关我一辈子。”
　　他没想到的是，元昼竟然抬眉讥嘲地看了他一眼：“我为何不能？”
　　“你说什么？”墨珏果真没想到，这人竟真的想着要一直关着他，不过：“你在做梦吗？”
　　“呵。”他简直要笑出声来了，“你以为你是谁？在你眼里我又算是什么？不是我吹牛，我墨珏，堂堂三千年蛇妖，妖界找不出第二个像我这般厉害的大妖，你以为，你这区区阵法能困住我多久？你一介肉体凡胎，就这么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元昼，你是以为你真的有与我一战的能力，还是在心里认定了我舍不得杀你？”
　　他现在法力已然达到了全胜之时，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困得住他？
　　四目相对，他看见元昼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看不透那笑的用意，只听到那人冷淡的声音：“这阵法不就困不住了吗？”
　　“我只不过是同你玩玩罢了，你倒是当了真，没想到，你竟这样自以为是，你师父真的没有教过你，在前辈面前要谦逊一点吗？”墨珏这样说着，目光沉沉含杀气。
　　话落，他周身磅礴黑色雾气便汹涌地汇聚起来，一时间山河变色，乌云乍起，天地蒙上了一层阴霾，刮起的风将他的黑发吹得张扬而起。
　　元昼从没在墨珏眼中看到过这样的煞气，仿佛跨过无数悠长的洪荒岁月，带着深入骨髓的阴煞与孤独，有掀起万丈狂澜、令整个山河拔地而起之力。
　　元昼不禁皱眉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惧怕，只是……他受不了对方这样阴狠含怒的眼神，仿佛他的计谋真的顺利不行，仿佛，他们二人已经是亘古的仇敌了。
　　黑色的靴子下，黑气磅礴地仿若要吞噬一切，阵法的金芒涌现，却在那双靴子下寸寸碎裂开来，最后，风平云静，天地放晴，而阵法也最终消弭于无形。
　　元昼面不改色，心中却不能平静。
　　阵法破了。
　　果真如此。
　　墨珏紧盯着元昼，没有错过他霎时间复杂到让自己看不透的眼神，他冷冷地勾起嘴角：“你看，殿下，你好好看看，我究竟会不会被这阵法困住？”
　　“那……”元昼目光从那只一脚踩碎了这上古流传下来的阵法的靴子上离开，看向了墨珏那双冷漠的眼睛里，他喉结滚了滚，极艰难的张开有些失色的唇：“你当年还不是被困住了？”
　　“什么意思？”墨珏拧起了眉。
　　“十年前，前辈不还是败在了这个阵法之下？”元昼看着他，嗓音沉沉又重复了一遍。
　　“十年前。”墨珏将这三个字反复咀嚼了一遍，恨意缓缓在胸腔里蒸腾发酵，眼神逐渐变得猩红，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元昼的衣领，面颊凑近，恶狠狠道，“元昼，什么我都可以不跟你计较，独独这个，十年前，我在你师父那里收了什么样的屈辱你不是不知道，你若是真的拿这个来……”
　　说到这里，话语却卡在喉咙里不知该怎样说了，他的唿吸很重，须臾，终是再次开了口：“我就真的，不能再在心里给你找任何借口了，元昼……”
　　“……”
　　“想知道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却是元昼轻轻握住了他攥紧他衣领的手，缓缓使力，便轻易地将他的手撤下了，元昼继续低语，仿佛在念着什么让他头疼欲裂的咒语，“你只知道是师父害了你，你可知道，他究竟有什么本事能将你这个世上第一大妖，堂堂蓬莱洲妖主捉住囚禁的？你不是一直好奇，渠真不过区区一介凡人，你怎么会中了他的招的吗？想知道吗，我带你去看。”
　　的确如此，这分明是他一直想要知道的，可是墨珏蹙眉看着元昼这咄咄逼人的面容，心里却不知怎地涌起了一股退意，他胆怯了，没有因由的。
　　他皱着眉，正要说什么，可是那人却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薄唇无情的开合吐出一个字来：“走。”
　　墨珏几乎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他越发看不懂了，看不懂元昼究竟要做什么。
　　新任的侍郎大人忙了三天三夜的公务，好不容易回了府里，却连一个觉都没有睡，便疯了似的，拽着传说中他金屋藏娇的那位公子再次进了宫，直奔夜阑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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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前缘
　　元秋住在夜阑台，隔着窗子，头一次见元昼这样失态，他拽着一个人，面上冷淡，动作间的慌乱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失措。
　　这么快吗？元秋感概般的摇了摇头。
　　夜阑台守卫森严，却没有人敢拦住三殿下，陈子实蹲在元秋身旁烤手，透过窗子看见了他最熟悉不过的两个人的身影，眼神一亮，急忙就要跑出屋子去拦住人他已经三天没有见过蛇爷了，何况元昼大师这样气势汹汹的，究竟是怎么了？两人又吵架了？他心急火燎的想要冲出门去，却被人一把拉住了。
　　元秋朝他摇了摇头：“你别去。”
　　“为什么？”清秀的眉头皱了起来，陈子实面露不解。
　　元秋：“如果注定没有结果，何不早些断干净？元昼他心中自有计量，你莫要让他的辛苦功亏一篑了。”
　　“什么叫注定没有结果？”陈子实有些激动地甩开他的手，“怎么就注定没有结果了？我就不相信了，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两个真心相爱的人不得不分开，世俗还是权势？你觉得，这两样东西，那两人哪个会怕？”
　　“你同我生什么气？”元秋有些无奈地站起身来，又拉了他的手让他重新坐下，“你还是太小了。”
　　陈子实又向外望了一眼，知道那两人现在或许真的不需要自己再多余插嘴，没有挣脱地坐下了，到底是心里难受，他耷拉下脑袋，有些泄气：“我两百多岁，怎么也比你年纪大。”
　　“你们妖类的年纪可能不太准吧。”
　　陈子实：“……”
　　元秋继续道：“你可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叫做成全？”
　　陈子实怔怔然抬眼：“什么意思？”
　　元秋抬起头来，眼神微微的有些放空：“有些时候，并不是两个人在一起才是最好的结局。”
　　“这便是成全吗？”陈子实却是蹙了眉尖，“那放手的那个人又怎么知道，被放开的那个人，真的想让他放手呢？”
　　元秋有些愕然地看了这面容白皙清秀的小仓鼠精一眼，没想到他竟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墨珏头一次进这仇敌的老窝，夜阑台，这个大祁朝最尊贵最神秘的地方，这是皇宫中的皇宫，权利的最高集中，天理胜过王权。
　　可是在他眼里不过是荒唐可笑的虚伪恶心之地罢了。什么狗屁的占卜天谕，知天命，测未来，渠真打出的冠冕堂皇的幌子，愚昧了大祁朝上下两百年。
　　“这是什么？”墨珏看着这间灯火熹微的屋子里，摆放在正中间的一盏鸾鸟形状的灯，开口问道。他觉得不同寻常，这盏汇聚了万欠光华的灯，和这间方圆走势都很奇特的屋子。
　　元昼看了他一眼，轻拉住他的手：“这里面有你的回忆，也有……我的回忆。”
　　墨珏锁紧了眉头：“你说什么？”
　　元昼拉着他的手，走到了那灯的面前：“你不是想知道吗？……把手放上去，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不要骗我。”墨珏紧盯着他的眼睛，艰难开口。
　　元昼：“不骗你，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
　　墨珏冷笑，侧脸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苍白到了极点：“呵，好一个从未骗过，所以，你从前在嶂南同我说的那些话都是放屁吗？”
　　“至少……”元昼看着他，神情未变，“时过境迁罢了，我从未刻意的骗过你什么。”
　　“哦？那我倒还得谢谢你了？”墨珏冷笑着，甩开他的手，径直将手放到了宫灯上，一瞬间仿若时间静止，流水般的声音自耳边响起，黄河奔流，灌入东海，而后，铺天盖地的记忆如浪潮般向他涌来，手背上却是一暖，他睁开眼睛，眼前已不再是那间让他感到难受的房间了，而他能感受得到，是元昼将手掌轻轻贴到了他的手上，那温度一如既往的温暖，只是此时再相触，已经不复从前那般，温度能从手掌传递到心里了。
　　“这是……”墨珏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片素缟。
　　“十五年前，我去渺云寺给母亲送葬的路上。”
　　墨珏惊觉自己似乎想起了什么，十年前，他在祁水一带游荡，正巧碰上一路浩浩荡荡的皇室送葬，他觉得新奇，正巧又没什么事，便跟了一路，夜里，队伍停了下来，安营扎寨，他想睡觉了，便找了其中最豪华的帐篷，大摇大摆地爬了进去。
　　听说，死的那位是个最受宠的宫妃，而送葬的这个是她的儿子，什么三皇子的，不过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儿，但是……
　　他闻到了煞气的味道，天煞孤星，近邪祟，亲鬼怪，他倒是想去探一探。
　　一尾黑色的长条大大咧咧地从帐篷的缝隙里钻了进去，蛇身有小儿手臂那般粗，蛇腹摩擦在地面上，带起沙沙的响声，一进来帐篷，蛇瞳第一时间便去找那坐在榻上看书的小孩儿。
　　恰好，那小孩儿也听到了响声，正抬眼看他，那双漆黑冰凉的眼睛和他来了个四目相对，可是他料想到的大惊失色并没有出现。
　　寻常小孩儿见了他这般碗口粗的大蛇怎么也得吓得跳起来吧，可是这个五皇子并没有，反而十分镇定地打量了许久，墨珏觉得新奇，停了片刻，施施然摇曳着身子朝那小孩儿爬去。
　　小孩儿很漂亮，一双眼睛像含着那天山上的雪，清冷而明亮，皮肤很白，像是冰雪做的人儿，墨珏不由地心生好感，于是便凑近了过去，停在他脚边。
　　祖宗表达喜欢的方式也与常人不同，竟是靠在了人家脚边，竖起了身子，蛇信子一吐，做出一副自以为凶神恶煞的模样，准备吓这个镇定的小孩儿一跳。
　　可惜，他再次出意料了，年幼的三皇子不仅没有被他吓倒，反而伸出手来，试探的，在他头顶鼓出的小包上摸了摸。
　　“你是蛇吗？怎么头上还长角了？”李曦冷冷淡淡的开口，墨珏狠狠一愣，半晌才反应了过来，好生大胆的小孩儿，竟敢伸手摸他的角，千年来，他还是头一遭被摸，不过感受倒是还不赖，于是他也没有生气，只是缠着李曦的腿，缓缓地爬了上去。
　　蛇柔软的腹部鳞片摩擦着小孩儿的裤子布料，冰冰凉凉地渗透到了肌肤上，李曦有点意外，却没有丝毫害怕的神情，平静地看着黑蛇顺着他的腿爬上了他的身体，尾巴渐渐地缠住了他的腰部。
　　蛇身还是在往上爬，缓缓地，上半身在他的脖子上缠绕了一圈，李曦还是没有反抗，直到那颗冰凉的蛇头从他的耳后绕了过来，冰冷的鳞片和他的面颊相贴时，他才轻声开口：“你要做什么？”
　　天煞孤星，命中带煞，墨珏很喜欢这小孩儿身上的气味，深吸了一口气，蛇信子又一吐，分叉的舌尖便蹭在了李曦温热的面颊上。
　　李曦性格很冷，身上却很热乎，而墨珏是蛇，就算是千年的老妖了，骨子里到底还是怕冷，贴着这样温热的肌肤，他不禁觉得舒服得不行，蛇瞳便惬意地一眯。
　　做什么，他也不做什么，就是想看看这天煞孤星是个什么模样，长长见识，顺便睡个觉罢了。
　　怕不怕是一回事，被什么东西这样紧紧地缠着，小孩儿的身体情理之中的有些僵硬，但不是怕，只是为不可见的战栗。
　　墨珏不想开口说话，怕真的吓着这小孩儿，毕竟妖对于寻常凡人来说，还是只在闲书传说里知晓的东西。
　　于是一人一蛇就这样僵立相对了许久，李曦试探性地开口：“小蛇，你不是冷了？”
　　墨珏当然不会回答他，虽然的确是挺冷的。
　　得不到回应，他抬眼，朝着帐篷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神情淡淡的，就算脸颊旁边贴这个黑不熘秋的蛇脑袋也面不改色，饶是看不透帐篷外的天寒地冻，眼神却含着浅薄的悲悯之色：“冬天了，小蛇你怎么还不冬眠啊？这样冷的天，一定很难捱吧。”
　　冬眠？像他这样的大妖要是还抵抗不了动物的本能，岂不是惹人笑话？
　　但是，说实在的，墨珏真的有些佩服这个年仅五岁的孩子了，胆子大不说，心胸竟也这样仁慈宽厚，倒是个兼济天下的好材料，只可惜，命不怎么好，尽管生在了帝王之家，却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格。
　　近妖邪，亲鬼魅，克亲克己，注定短命，墨珏蛇脑袋往前探了探，一双蛇瞳和李曦的眼睛来了个对视，他细细打量着小孩儿眼神深处的深色，只看到了一派冰雪般的洁白与寂静。
　　可惜可惜，这样好的孩子，竟是个倒霉的短命鬼，他一时间心里泛起了一阵柔软的同情。蛇信子再次往外吐了吐，挨蹭在雪白的小脸上，他由衷的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喜悦，为什么呢？
　　墨珏问自己，思忖了片刻，又在心里自己回答，或许是因为他活了三千年，头一次见竟然分毫不怕他的凡人吧，还是个这么讨人喜欢的孩子，连他身上的气息，都是他喜欢的。
　　李曦被脸颊上冰凉的触感弄的一惊，这又何尝不是他头一次被一条蛇给舔了一口？
　　“我要睡觉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垂了垂眸子，复又抬起眼睛看缠在他脖子上这条奇奇怪怪的蛇，他跟蛇说话，没抱期望它能听懂，“你要是觉得冷，那就在我的房间里待一晚上吧。”
　　说完了，他有些无奈地看着依旧缠在自己脖子上，和他大眼瞪小眼的黑蛇，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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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分开
　　扒拉下来？总不能让它一直缠着自己，于是五岁的小孩儿伸出尚且稚嫩的小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上了冰凉的蛇身，微微用了一点力气，结果……
　　没扒拉动。
　　好生大胆的小孩儿，墨珏在心里暗诽，这也是第一次有人敢这样动手扒拉他，算了，谁让他对这个叫李曦的小孩儿还有那么点好感呢，不跟他一般计较。
　　“你先下来好不好？”李曦好言好语地跟他商量。
　　那蛇便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姿态，仰着头，挺着胸，慢条斯理的将缠着人家脖子的上半身松开了，尾巴却还照旧缠在腰上。
　　李曦：“……”
　　“你是不是觉得我身上暖和？”李曦很冷静地给某条蛇找了个借口，十分心善地：“那我要睡了，你就自便吧。”
　　他想了想，又静静地看着懒洋洋的将脑袋依偎在他胸前一动不动的蛇半晌，便顾自脱了靴子，解开外袍，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
　　这次换到墨珏傻眼了，只能在被人压到之前缩回了尾巴，整条蛇躺在了小孩儿身上，呆了片刻，又往前爬了爬，脑袋凑过去，一眨不眨地看着已经闭上眼睛，唿吸平稳了小人儿半晌。
　　这是多大的心啊，就这么把一条蛇放在旁边，自己睡得香甜？这小孩儿……
　　怎么这么有意思。
　　默默念了一串咒语，室内的烛火便全然熄灭了，唯余一片如墨的夜色，他也闭上了眼睛，趴在李曦身上，找了个舒服又暖和的地方窝了起来。
　　第二天清早，李曦起床的时候，不出意外的，身边这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蛇还在，尾巴十分固执地缠在他的腰上，更过分的是，昨晚还是隔着衣服缠着的，今早竟得寸进尺地伸进了里衣里，和幼童光滑白皙的肌肤来了个零距离接触。
　　李曦的额角狠狠抽了抽，觉得十分头疼，他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见有千斤重的巨石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上气来，果然醒来一看，一个乌黑黑的蛇脑袋正正好好压在他心口上。
　　尤其是当墨珏睡醒后睁开眼睛，一双蛇瞳无赖似的看了自己一眼，身子默默地又缠得更紧了一些之时。那冰凉的，微微有些粗糙的蛇鳞摩擦在肌肤上，又痒又麻，让肌肤忍不住地小范围地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这小孩儿的身体又软又暖和，墨珏睡了一觉后发觉自己竟有点喜欢这样的感觉，舍不得走了。反正他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不如就赖着这位百年难得一见的天煞孤星，好歹把这个冬天给过去了，顺便再替那些愚蠢的凡人挡一挡所谓的霉运煞气。
　　“殿下。”帐篷外传来随从的询问声，“您起了吗？奴才进来伺候你洗漱了？”
　　小李曦最后看了一眼赖着不肯走的某条蛇，无奈地将里衣拉上，遮住了蛇的身体，又伸手把一旁的外衣拽过来，披上，好在冬天的衣服厚，从外面看，看不出他的衣服里面竟还藏了那么大一条大黑蛇。
　　“进来吧。”他朝外面喊了一句。
　　……
　　于是，某条蛇就这么挂在人家身上赖着李曦好几天。一路上，蛇饿了，李曦要给他买各种零食小吃，蛇冷了，李曦得紧紧衣服，或者抱个暖炉来，给蛇取暖。
　　“小黑，你缠的这么紧，我快喘不上气来了。”小李曦悄默声的将手伸进衣服里，拉了拉蛇尾巴。
　　墨珏为他给自己起的这个傻名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怎样让这小孩儿知道自己想吃大餐呢？他思忖了片刻，将蛇尾巴微微地从领口里探了出来，指了指街道旁最气派不过的酒楼牌匾汇香居三个大字。
　　李曦看着那尾巴指的方向，十分无语：“你的意思是，你要进汇香居？”
　　然后，蛇脑袋隐晦地点了点，又隐蔽地钻回了衣服里。
　　于是就这样，大到酒楼里的宴席都铺张浪费地吃了好几顿，小到街边的糖葫芦肉夹馍，全都被蛇祖宗给吃了个遍。
　　照顾小殿下的人惊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素来好伺候的三皇子殿下多了许多娇气的小毛病，吃穿住行，多了许多平时都没有的要求，甚至有人小声议论，说咱们三殿下受的刺激太大竟生了逆反心理，竟在贵妃娘娘丧事期间，这样铺张，是不是有意做给陛下看云云。
　　实则，李曦是真的素斋静心，半点荤腥未尽，那些大鱼大肉全都进了某条肚子好似装着个无底洞的蛇肚子里。
　　好在他们这群奴才只用伺候小殿下最后一路了，想想这李曦也是可怜，抱怨的话好歹没有说的太猖狂。
　　某日，两人在马车上，李曦惊讶地发现，那条黑蛇盘在桌子上，肚子底下显然压着什么金灿灿的东西，他蹙了蹙眉头，这些天来混熟了，他知道这是条赖皮蛇，虽说好吃懒做，贪图享受，但总归不会伤害人，他便伸手去，使了些力气，扒拉开了蛇身子，露出它肚子底下藏的东西来。
　　墨珏睡得正香，感受到有人推他，知道是李曦，看在他对自己有求必应的份上，也不恼火，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顺着力道把身体挪开了。
　　两个金元宝。
　　小李曦惊讶地瞪着眼睛，不明白一条蛇为什么会喜欢这些金银俗物，还宝贝似的藏在身子底下盘着：“你……，喜欢金子？”
　　废话，他当然喜欢金子了，这东西又漂亮，又能换来各种好吃的，谁会不喜欢，墨珏又睁开眼睛，嫌弃的看了惊讶的小孩儿一眼，一副你说废话的模样，慵懒到了骨子里，却又莫名神气活现的，讨人喜欢。
　　李曦若有所思地看着这条大黑蛇。
　　一路从京都到渺云山，队伍行进了约莫有半个月，终于到了渺云寺山脚下。
　　而李曦在将要上山的时候，勐地发现，缠了他一路的那条黑蛇竟然不见了，习惯了身上被缠着的感觉了，一时间衣服里空荡荡的，他也不知该高兴甩掉了包袱，还是失落……
　　没人陪着自己了。
　　李曦又等了好久没有上山，直到确定了那条蛇不会再回来了之后，才动身，伴着悠长得仿佛能洗涤人灵魂的钟声，上了渺云山。
　　墨珏就挂在枝头，目送着李曦小小的白色的背影跟着队伍，隐没于深山中。
　　他又不傻，当然不能跟着这些凡人也上了渺云山，这座历史悠久的古寺，神佛之力太过强盛，就算是他这样的大妖，在佛光的照耀下，怕是也只能原型毕露，无处遁形，法力更是半点使不出来。
　　他不能冒这个险，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尽管……，他还真有点舍不得小李曦，毕竟这个小孩儿对自己那么好，这世上，知道他是大妖，尊他为妖主的小妖无数，将他捧到高位上或是敬重或是惧怕的也大有人在，独独没有一个，像这五岁的小皇子这样的，不知他的身份，没有惧怕，也没有嫌弃，却还能有求必应地对自己这么好的。
　　倏地，墨珏化为人身，一腿耷拉着，依靠在树杈上，目看着远方已经全然看不到人影了的深山，有些哀愁地捏了捏自己的肚子，不过时间天的时间，小腹上的肉都有些软了，也不知这小屁孩对他施了什么咒，他想不明白，不肯承认，不过是贪吃了一点，多吃了些人类的美味，怎么就……长胖了？
　　寒风一吹，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觉得有些冷，又不禁想念起小李曦身上的温暖的温度来。
　　李曦上了渺云山，为母亲守灵半年，半年之后，国师大人也来了渺云山，师徒同起同坐，传授武艺功法，又过了三年，国师时而回到京都处理事务，时而来渺云寺尽一尽做师父的职责。
　　李曦八岁了，比起五岁时，脸上的稚嫩又褪去了不少，可惜总是冷着一张脸很少展露笑颜，无论是静坐时，还是练武时，小小少年的身姿气度都是一等一的超人一等，久而久之，寺里的小和尚们都习惯了他这样严肃而俊美的模样。
　　不像是宫里人的冷漠，在这里，李曦交到了不少真心的朋友，尤其是那个叫度因的，论起辈分来却比他要小上许多，但是虚长他几岁，每每同他玩笑时，喜欢叫他师弟，总被主持揪着耳朵训斥也不歇嘴。
　　他的法号叫做元昼，这里的人都唤他元昼，只有师父偶尔会唤他子初，但是三年过去了，他总是刻意地想让自己渐渐地忘记了这个名字，和这个名字背后埋藏着的一切过往。
　　或许，有些人，骨子里就是孤独的吧，尽管渺云寺有许多同龄的小和尚，元昼也时常觉得天地间唯有自己一个人，形单影只，寂寥无味，到了冬天，天寒地冻的时候，师父回了京都，他独留在渺云寺的竹林小楼里，静坐望着炉火时，又常常会怔怔然地想起五岁那年，初上渺云寺，他在路上碰到的那条蛇。
　　那条蛇贪吃怕冷，虽是个没有灵智的兽类，但是他总觉得，那蛇很灵动，像是能听懂他在说什么，还能将自己的意思准确地表达给他，像是要吃什么的时候，要是它想吃的没有吃进嘴里，那是绝不肯走的。
　　甚至……，还喜欢金子，懒散又贪婪，无赖极了。
　　他想着从前与那蛇的点点滴滴，又不禁为蛇担忧起未来，那么油光水滑，皮黑锃亮的一条蛇，脑子又笨，冷了饿了就主动找人去要还缠着不放，会不会被什么人捕了去，剥了皮，挖了胆，小命难保？
　　应该不会的吧，那蛇虽说是笨，却说不定还有几分小聪明，说不定碰上那个好心的人，就像自己一样的人，会给他买好吃的，他肯定也就拉上人家不放了，到时候……，那条蛇会不会也缠在人家身上，肉贴着肉地赖着不走？
　　想到这里，少年抿了抿唇，显出了一抹微不可见的不悦神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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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重逢
　　某一日，元昼在竹林里练剑，剑气所到之处，竹叶纷纷落下，隐约间，他听到不知那片竹林里一阵沙沙的声响，凝眉向声音发出的地方纵深追去，好像有一个模煳的黑影从眼前闪过。
　　若真是人影的话，……那这个人的轻功也太可怕了些。
　　元昼不禁感到一丝心惊，是什么人竟敢闯入渺云寺？他凝气站立在竹林顶端，长剑背在身后，方眼望去，竹林里又恢复了一片寂静，那道模煳的黑影好似只是他一时间看花了眼。
　　无功而返，元昼下了树，踩着雪，往竹楼里走，却在眼神扫到临近门口的竹树底下蜷缩着的一团黑影时，募地顿住了脚步。
　　靴子踩在雪上的声音似乎惊醒了那团黑影，黑影抬起头来，一双黑宝石般的蛇瞳注视着他，眼神水汪汪的，像是在装可怜。
　　“小黑？”八岁的元昼到底还有几分孩子心性，歪了歪脑袋，他看着眼前这条蛇，抬脚便飞了过去，平日里的沉着稳重不知去了哪里。
　　墨珏：“……”小黑。又是这个蠢到家了的名字，一点也不符合他蛇小爷威武的气质，墨珏身体一轻，紧接着温暖的感觉携裹了全身，整条蛇被那欣喜的小孩儿给捧进了怀里。
　　他很想告诉小李曦，他的名字叫做墨珏，而不是小黑，最后还是忍住了。
　　“小黑，是你吗？”
　　废话，当然是小爷。
　　“我也只在你这条蛇的头上见过这样的小鼓包。”元昼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墨珏额头上的小角，“一定是你了，小黑，你竟然真的还活着。”
　　废话，不然他还能死了？这世上能结果他性命的人怕是还没出生呢。这小屁孩儿，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啊。
　　“你来找我了？”很少笑的小男孩儿，此刻抱着他的旧年老友推开房门进屋去，嘴角弯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嗯呐。”墨珏在心里回答。
　　三年不见了，墨珏抬着脑袋端详了元昼片刻，觉得这小孩儿越长越漂亮了，只是……，这周身的煞气也愈发浓郁了许多。
　　当年一别，他为了避免可能发生的危险，不得不和这小孩儿分开，他自以为自己绝不会为了什么人来这渺云寺，却没想到三年过去了，又是一年冬季，睡着客栈冰冷的被窝，吃着不甚美味的食物，他竟是十分地想这相处了不过十几天的凡人小孩儿。
　　他墨珏为难谁都不会为难自己既然想见什么人，何苦让自己忍着？于是，他便丢了为妖三千年一直以来的谨慎，真的上了渺云寺来，来找这个叫他想了三年的小屁孩儿。
　　元昼用手爱惜的抚摸着黑蛇锃亮的鳞片：“好凉啊，你是不是冷？”说着，便把一旁的手炉抱了过来，谁料那蛇竟是嫌弃地看了那金属物一眼，径直顺着他的隔壁爬上了他的身上，又十分霸道地尾巴掀开衣领，贴着肌肤，钻进了他的衣服里。
　　那柔软又粗糙的蛇鳞贴上了元昼从不为外人触碰的皮肤，冰凉与温暖一经触碰，仿佛那冰雪之水流入热气腾腾的温泉，激得他忍不住地颤了一下，这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元昼觉得有些不舒服，可是到底没忍心将那条蛇给拉出来。
　　“你……，还和以前一样。”元昼蹙了蹙眉头，眼底却是一片温和。
　　“对了，你是怎么找过来的呀？”
　　墨珏：“……”不能说话，不能暴露自己。
　　“你真的只是一条普通的蛇吗？”
　　墨珏心里一紧，……被发现了？
　　元昼若有所思地：“我总是觉得，你不像”
　　话可真多，几年不见，这小殿下话竟多了起来，墨珏顾自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盘起来窝着，可怜了八岁的小元昼，素来对着别人都是冷漠的，独独对这条蛇多说了两句，还被蛇嫌烦了。
　　他自是不知怀里忘恩负义的黑蛇脑子里在想什么，摸了摸蛇坚硬的外部鳞甲，想起了什么：“对了，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看。”
　　墨珏很懒，跋涉千里来到这个破地方消耗了他不少体力，趴在元昼怀里懒洋洋的，连眼皮都懒得抬，直到元昼起身，带他来到了一个屋子时，才将脑袋从衣服里探出来，不看还好，这一看，顿时困意都被赶走了，精神的不行。
　　这是……
　　这么多金子！这小殿下可真是有钱啊，这怕不是把一座小金山给搬来了吧。
　　见他瞪圆了一双蛇瞳，模样呆愣可爱，元昼笑了笑，轻轻摸了摸蛇脑袋：“你喜欢吗？我知道你喜欢金子，每次师父回京都的时候，我都托他给我带一块金子回来，这也算是属于我的那份例钱吧。”
　　墨珏：“……”这可真是阔绰啊，到底是皇帝的儿子，就算是被驱逐到了渺云寺这地方来，也不会在金钱这方面亏待了堂堂三殿下。
　　可是，金子的好处在于把它花出去，你这一点不花全都堆在这里算什么？
　　元昼看着蛇被震惊到了的反应，只以为它高兴坏了，满意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墨珏充分将自己说不出来的话，表达在了实际行动上，拖着元昼几次偷熘下山门，在山脚下的花枝镇吃喝游玩，渡江坐船，将他没钱干的事，全都进行了一遍。
　　闲时，难得安安分分待在渺云山的主楼里，也要缠着元昼给他捉鸡，捉野兔子烤来吃，偶尔大鱼大肉吃的腻了，也会尝几口元昼的素菜。
　　寺里的大和尚小和尚们惊讶地察觉到元昼的异样，比如明着暗着下山的次数多了，有时会刻意避开人，去后山熘达的次数多了，而后山的鸡和兔子也莫名其妙的少了许多，因为元昼特殊的身份，他们也只能闭口不挑明。
　　再者……，毕竟元昼难得不再活得每日都一样，除了吃饭练功就是睡觉了，这也是一件好事不是。
　　墨珏过得倒好，饿了有好吃的递到嘴边，冷了有温暖的身体贴着，元昼看书写字，他便在一旁睡觉，元昼起身练剑，他就继续睡。
　　日子一天天过去，元昼整日与他的“小黑”为伴，墨珏也渐渐的发现，他有些舍不得离开这个小人儿了。
　　元昼。这个仅仅八岁的小皇子，命运坎坷，生来带煞，可是他对自己却是极好的，不带有丝毫的目的性，更不存在惧怕这一说，他却给了自己全然的宠爱，和全部的关怀。
　　墨珏活了三千年，第一次有人对他织了一个温柔的陷阱，让他步步沦陷，沉浸在这样的日子里，忘了蓬莱，忘了他来凡世间游荡的真实目的，只日日和这个法号元昼的半个和尚作伴，在竹楼里，祁水江畔，花枝镇上，能拽着元昼去的地方处处都留下了足迹。
　　元昼养了一条蛇做宠物，在渺云寺渐渐的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好在墨珏是千年的大妖，虽然妖力被限制，但是掩藏自身妖气的本事还是很厉害的，装成一副寻常蛇的模样，没叫一个秃驴看出它妖的本质来。
　　除了渠真。
　　国师时常会来渺云寺，虽然和元昼不住在一起，但是每次看墨珏的眼神，都叫他有点发毛，这两百岁的臭和尚出身的狗屁国师，怎么这么惹人烦？
　　可是从冬日到了春日，春日又到了夏日，渠真对元昼养蛇这件事未置一词，墨珏也懒得理元昼这个惹人嫌的师父。
　　好好的一张脸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吗，偏要带着那么一张面具，他其实早在两百年前就见过少年时的渠真了，知晓那张面具下藏着怎样一张好看的面孔，他想不明白，两百年的时光怎么就能让一个改变那么大，从一个开朗阳光，行走之间全然是英雄侠气的少年僧人变成如今这个让人捉摸不透、满腹阴郁，装模作样，将全部情绪感情都隐于一张面具下的国师大人。
　　“你热不热啊？”
　　“小黑，你是不是热得难受？”
　　夏日来了，蝉鸣声阵阵，空气热得仿佛泛着热浪，元昼有些心疼的摸着墨珏冰凉的鳞片，只当他喜热，受不了这样的天气。
　　墨珏无奈极了，蛇本性怕冷，冬天确实是有点难熬，但他好歹是妖大王了，区区夏天这点温度，他有什么受不了的？用得着紧张成这样吗？他一睡觉，元昼这小家伙就以为他是热晕了，弄得他连觉也不敢睡了。
　　倒是这个小屁孩，热得难受的是他吧。
　　冬天一人一蛇贴着睡元昼丝毫没有抗议，倒是到了夏天的夜里，一切都变了。元昼却非得将蛇拉走了，怕自己的温度躺着它，可是墨珏却不这样认为，又或许是非得给元昼安排一个慢待自己的罪名。
　　他不满地在元昼指尖上咬了一口，幸亏他是一条没毒的蛇，不然元昼几条命都经不住他这样时不时地啃上一口，后来渠真强拉着元昼给他泡药缸，练就了一个百毒不侵的身体又是另一说了。
　　“你自己去一边睡。”又长了一岁的元昼很固执，一次又一次地把蛇祖宗给拉走。
　　“小黑，听话。”
　　“小黑”快被元昼气死了。他身上冰冰凉凉的，抱着睡不舒服吗？为什么不让他和他一起睡了？
　　你变心了！臭小子，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蛇了？夜里，元昼终于睡着了，一直没睡的黑蛇又熘上了他的床，虎视眈眈的盯着小男孩初现未来惊为天人的容貌的一张脸，生着闷气，倏地，一身黑袍的俊美年轻人在月色下显出了原形，他坐在床榻边，黑发垂落，眉眼锋利而魅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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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为祸
　　他撅了撅嘴，动作十分地孩子气，蛮横地捏了捏床上熟睡之人的鼻子，可是看着小男孩儿额角上晶莹的一滴汗，还是伸手捏了一个决，室内燥热的空气瞬间凉了下来。
　　那黑衣人才满足地眯了眯眼，再次化成蛇的模样，熟练的钻进了小男孩胸口的衣襟里，贴着那温暖的跳动，鼻尖嗅着清冷好闻的佛香味，陷入了沉睡。
　　元昼本身因燥热而微蹙的眉头缓缓松开，手臂以熟悉的姿态搂住了那一尾墨黑色的蛇身，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一块冷玉抱在怀里，沁人心脾的凉意，为他驱走了盛夏的炎热，在心间留下一抹沁凉的泉流。
　　“小黑，你又去哪儿了？”
　　又是一年，榻上躺着的病弱少年眉眼又长开了一些，可是眉宇间总有一抹病煞之气笼罩着，他睁开眼睛有些虚弱的看着消失了几天，又突然出现在竹楼里的黑蛇。
　　黑蛇伫立在床头，一双幽深的蛇瞳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蛇身爬上了床，贴着男孩儿苍白的面颊，亲昵地蹭了蹭。
　　天煞孤星，克亲克己，渠真不曾妄言，克亲已经克的差不多了，终于轮到了他自己，十岁，是元昼命中的第一大劫——生死之劫。
　　人在世上，命中总有各种劫难，寻常人意志坚定，内心强大之人或可化解难为成长，而拥有天煞孤星命格之人，命中大劫顺应天道，难渡，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渡过一说。
　　纵然墨珏有着三千的阅历，也不知该如何替这个陪了他两载春秋的凡人小男孩解开这劫。
　　男孩儿轻轻闭上了眼睛，体会着蛇鳞轻蹭在面颊上的触感，张口说话，声音难掩虚弱：“你呀，看我病了，便到处乱跑，你一走……，我便担心你不会回来了，就像，咳……就像两年前一样……”
　　这是埋怨他呢，墨珏心中愁绪万千，复杂难言，幸而他也不需要言。
　　元昼伸出手，将墨珏揽进了怀里，继续说：“小黑，你那么聪明，知道怎么样对自己好，常出去玩一玩也是好的，我快不行了，你总要再找一个好人家养着你……，我想，我也拖累不了你，咳咳……，一朝我死了，你也用不着记着我。”
　　口是心非！听听这语气，哪里像是真心说的？我要是不记着你，你在地底下怕是要骂死我了。
　　墨珏张口，警告似的在在元昼脖子上轻轻磨了磨牙。
　　“小黑。”元昼轻声唤他。
　　舌尖探出来，安抚地在那片被啃过的肌肤上舔了舔。
　　干什么？墨珏心里又酸又难过，更多的，是无能为力的无力感。他没有办法救这个人啊，他要怎么样，才能留住这个人的性命啊？他这一生，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想要留住一个人，想要一个人长长久久的活着，却没有一点办法，满心都是无力感。
　　活在人世间三千载，就在他隐隐感受到自己飞升成仙的雷劫就近在眼前的时候，却忽然的，猝不及防的，在世间多了这样一个牵挂。墨珏不知道自己两年前，一时贪懒上了渺云山，与这么个凡人小男孩产生交集的决定是错是对了。
　　原以为孑然一身，了无牵怪，却不知世上温情如毒瘾，一经沾上，就再也戒不掉了。
　　墨珏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自己的内心了，这个人的出现、陪伴已经成了他戒不掉的瘾。
　　“我知道，你不是寻常的蛇，如今……，我命不久矣，我本想让度因帮我继续养着你，但是，咳，你怕是也不喜欢他，你在山下要是有什么喜欢的人，便去赖着他罢，就像……你当初赖上我一样，但是……”
　　又来了，这还没死呢，就交代起遗言了，墨珏有些生气，如果他有表情的话，此时一定是气恼的，恨人不争气的，可是一张蛇脸做不出什么表情，蛇口也不能轻易开口说话。
　　他只能抬起头，想要恶狠狠的瞪上这个丧气的、说胡话的小呆板一眼，可是怒意还没来得及在眼中汇聚，在看到元昼眼睛的那一刻，他先愣住了。
　　那向来清冷淡漠的眼睛，那时而会难得地会对他露出一抹宠溺的无奈的眼睛里，竟是一片红色，蓄了一层清江水似的水意，伴着虚弱的唿吸声，直教他——
　　心脏都快如玻璃落地，碎成一片一片的了。
　　十岁的元昼比他们初遇时更加坚强，他五岁时曾因为母亲而哭过，他八岁时泡药浴，再疼再哭都没有掉过半滴泪，而今他十岁了，墨珏看着他轻轻一眨眼，顺着白皙光滑的脸颊滑落的那一滴泪，心中如何不动容？
　　他此时竟很想开口问一问，元昼……，你为什么哭啊，是怕死了，还是……舍不得他？
　　元昼接下来的话，为他解开了心中的疑问：“……谁会像我一样啊，既不怕你，还对你这么好？”
　　是啊，除了这个傻子，谁还会对他这么好？三千年也就只有他了。墨珏紧了紧身子，尾巴将人环得更紧了些。
　　元昼叹息一声：“……我总归是是舍不得你的。”少年经世事太多，语气也较同龄人老成许多，墨珏最眷恋的是元昼对他的成熟的，彼此相依的陪伴，最心疼的，也是他的这份成熟。
　　如今，他更是快要留不住这个脆弱的生命了。
　　“元昼，你听说了吗？”度因来竹楼里陪伴好友，俩人对坐下棋，元昼止不住地时而轻咳两声。
　　度因自小便是个爱笑的性格，说话时总是一派乐观的，能感染人的笑意：“花枝镇上近日有妖作乱，死了不少户人家了。”
　　“死人了？”元昼皱起眉头来，“怎么回事？”
　　度因摇摇头：“不清楚，只知道挺棘手的，是条年岁颇久的老妖，法力高深，师父下山去捉妖了，国师也从京都赶回来了。”
　　元昼拧着眉头，心绪凝重起来。
　　“子初，你身边那条蛇呢？”渠真有些严肃的问。
　　元昼一愣，唇色有些苍白的摇了摇头，小黑这段时间总是不在竹楼，他也不知道那蛇究竟去干什么了。
　　见他不答，渠真鸾鸟面具闪着冷然的光：“子初，你自幼聪颖，师父不信你看不出来，你的小黑，真的只是一条蛇那么简单吗？”
　　元昼捂着闷痛的胸口，摇了摇头：“师父，就算他真的没有那么简单，我也不相信，咳，咳……，他会为妖作乱。”
　　“好。”渠真却是看了他半晌，轻笑了一声，“你既然相信，为师便也不多为难你，待为师去山下捉了那条害人性命的妖来，一切自然就见分晓了。”
　　“是，师父。”说完这话，元昼低下头来，袖子捂住唇角，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待渠真雪白的身影踏出了主楼外，他才将袖子从嘴边移开，雪白的袖子赫然绽开了一抹鲜红的血花，鲜红得刺目。
　　他看着那抹红色轻笑了一声，虚弱如毒药渗透进了骨髓，眉宇间一抹愁绪总也挥之不去。
　　小黑，你不要让我失望啊。
　　他这样想着，却没想到，三天之后，当那个眉眼间全是戾气的黑衣人被捆妖索绑着，站在他面前时，一切的一切都被打翻了。
　　“蛇妖，墨珏。”渠真站在大殿上，佛像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殿下冷然而立的黑衣人冷声问道，“你为祸百姓，害死十余条无辜性命，你，认还是不认？”
　　蛇妖性子极为嚣张，纵然被绑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却还是站得笔直，一头墨发披散在肩头，眉毛挑着，眼神冰寒，神情不屑：“是我干的，怎么样？”
　　元昼立在一旁，静看着这人，不敢置信的发现，这人的周身气质竟让他觉得那般熟悉
　　“大胆蛇妖，百姓何辜……”义愤填膺者愤然道。
　　那黑衣人不屑地打断他的话：“要杀要剐，随便你们，费什么话。”
　　“子初，事到如今，信了吗？”渠真淡声问他。
　　“信什么？”元昼拼命压下去胸口想要咳嗽的那股痒意，不知怎的，却压得他眼眶酸涩。
　　“拿照妖镜来。”渠真不怎么在意的，轻声唤了一声度因，度因看了面色惨白的好友一眼，有些为难，到底不敢违抗国师大人的命令，将一面瑰丽的明镜呈了上去。
　　他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局面，元昼养的那条蛇，竟是条十恶不赦作乱一方的大妖。纵然平日里觉得那妖性格太恶劣，又懒又馋，还刁蛮任性，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它会是一条妖，可是既然是妖，又为何要在渺云寺隐藏两年之久呢？有什么目的呢？他想不明白，何况，这妖这么骗元昼，叫他怎受得了啊。
　　这些年，元昼将这”小黑”看得有多重要，他全然看在眼里。
　　渠真接过镜子，伸手一番，镜光就要对准台下人照过去。
　　“师父！”元昼惊唿出声，心脏在霎那间缩成一团，他慌了，他怕了。
　　渠真慢慢看了他一眼，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镜子对准了黑衣人，精准无误的照了下去，金光闪过，那黑衣人被刺的眼睛疼，不得不偏过头去，棱角分明的下巴在墨发的映衬下，显得凄美而魅惑。
　　元昼无措的睁大了眼睛，瞳孔在一瞬间收紧。镜子里那条蜿蜒的黑色大蛇，鳞甲坚硬闪着寒光，光泽锃亮，而蛇头上的一堆小角竖立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却还是那蛇的眼神，那一双蛇瞳他曾多少次与之对视……
　　是小黑，没错了。这条与他朝夕相伴了两年之久的蛇，他怎会认错，更不要说早在他看到这个黑衣人之时，他就已经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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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阵法
　　只这一下，事实真相便毋庸置疑地大白于光天化日之下。
　　“你……”他看着墨珏，强压下胸口即将涌出来的一口血，“真的是小黑？”
　　“小黑？呵。”那黑衣人直视着他，眼神嚣张，态度恶劣，嘴角的笑意冷漠而不屑，“什么蠢名字？也就你这个小屁孩儿能想得出来，我姓墨名珏，年纪当你祖宗都绰绰有余了。”
　　心脏被无形的利剑捅了个对穿，元昼几乎连张嘴开口都疼得要死过去，他问，声音破碎不堪：“那……山下的百姓，真的是你杀的？”
　　“……”墨珏沉默地看了这个他心疼到了骨子里的小孩儿，眸中的痛色一闪而逝，没有被任何人察觉：“你说呢？”
　　声音冷漠而满不在乎。
　　“你……”元昼红了眼眶，“简直混账！”
　　“混账？”墨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玩味的，恶劣的开口，“怎么，你还真把小爷当你养的一条宠物了？”
　　这句话落地，却没有等到任何回答，却见高台上那一身白衣的小人儿，冷肃的面容痛苦地皱成一团，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来，血迹沾湿了胸前的一大片衣襟。
　　“子初！”渠真凝眉，扶住了徒弟，低头一看，那人却已经昏过去了。
　　而台下人静默地看着台上乱做一团，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带下去。”渠真吩咐压着墨珏的人。
　　住持浮尘看着那一抹挺直的黑色背影，甩着散漫的步子，跟着门下弟子走出大殿，目光很复杂。
　　三千年的蛇妖，这世上原本没有人能打得过他的，更不要说捉住他，除非……他愿意。
　　三天，元昼昏迷了三天，而这三天，墨珏是在渺云寺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度过的。
　　他睁眼是一片黑暗，闭眼，依然是一片黑暗，他这辈子从没怕过什么，却在这三天里，怕极了那小元昼等不及他便被他气死了，恐惧的情绪也要拉着个作伴的，这三天，他在害怕有人命陨的时候，也怕上了这浓稠得拨不开的黑暗。
　　元昼睁开眼静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他床头的师父，这些年来，他竟是第一次，透过冰冷的面具，在师父的眼中看到这样的关怀之色。
　　“师父。”十岁的少年撑着身体，坐了起来，语气淡淡的，“我活不久了吧。”
　　“你想活下去吗？”渠真摸了摸他的头，掌心却是凉的，在元昼的印象里，这好像也是师父第一次摸他的头，但是他并不觉得受宠若惊，因为，太多的原因，让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做一对师慈徒孝的师徒，他更不觉得奇怪，毕竟，他快要死了，再冷心冷情的人在将死之人面前，怕也不会再吝啬于一丝类似关怀的怜悯。
　　但是他有些意外于这个问题，想了想，他还是摇了摇头，“不想。”
　　“不想。”渠真品味着这两个字，没有意外，只是轻声问：“为何？”
　　“我一出生，师父便给了我四个字——天煞孤星，母妃已去，我在这是傻瓜早就没有什么牵挂了，或许……我本不该活在这世上，如果我的出生，不过是老天向这人世间投下的一枚恶果，如今，何不顺应天命？我本该在十岁这一年去，那便去吧，没有什么……”
　　元昼说着，可是脑海中却一直有一个身影挥之不去，让他的心闷闷的疼。
　　他喘了一口气，将没有说完的话续上：“……好留恋的。”
　　渠真看着他，身影平淡：“那条蛇，你也不留恋吗？”
　　元昼狠狠一愣，想起两年来的朝夕相伴，那被他当做唯一的救赎，生命的慰藉的小黑，变成了满身戾气、话语刺人，满眼冰寒的黑衣人的模样，痛苦地捂住脸，心脏一抽一抽地疼起来，这样的情绪强烈到让他手足无措，毕竟是十岁的孩子，心志如何能坚定到疼成这样，还不掉一滴泪？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什么墨珏，他……明明是他的小黑啊。
　　他不想让自己这样脆弱的一面暴露在渠真面前，可是再怎么强忍，颤抖的肩头还是出卖了他。
　　“子初，你舍得他去死吗？”
　　他哑声问：“……师父，是什么意思？”
　　“子初，别装傻了，他身上背着十几条无辜百姓的性命，不杀他，怎解这因果？”
　　元昼茫然地睁开眼静，嘴唇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师父……”他舍不得，他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小黑去死呢？但是，他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和他心中一直坚信不移的正大公理告诉他，那蛇，必须要受到惩处。
　　渠真看着徒儿苍白的面色，叹息道：“他是三千年的大妖，本是难得，但是性恶不堪，一身通天的修为，若是怀了一丝恶念，都会是天下百姓的不幸，子初，你明白的。”
　　“……我明白，但是……，咳咳咳——！”他捂着胸口痛苦地咳了起来。
　　渠真接口：“但是，世间的一切都不是墨守成规一成不变的，子初，那蛇有三千年的修为，受的是天道眷顾，师父也不愿杀他。”
　　元昼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抬起眼，期盼地看着他的师父：“那……该怎么办呢？”
　　“卸了他的法力，渡给你，你可以续命，他没了法力，你便好好看着他，让他不能再为祸苍生，两全其美，如何？”
　　元昼愣在了当场。
　　用那蛇妖三千年的法力换自己的性命，听起来多么的自私啊，多像一场毫无廉耻地偷窃与陷害，到时候，他的小黑知道了真相，还会不会原谅他啊。
　　但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子初，你不想死，你舍不得他，对吗？”渠真道，“这两年，师父都看在眼里，就算为了他，你也舍不得离开这人世间的，对吗？如今，选择权在你手里，师父不强迫你，但看你怎么选择了。”
　　元昼最后还是选择了渠真的办法，他去了地牢，没有惧怕的，轻轻摸着那黑衣人一头如墨的青丝，在他耳边低声絮语：“小黑，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他们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相依相偎，一如曾经的数个春夏秋冬。
　　墨珏睁开眼静，感受着身边偎着的一团温热，声音依旧是包裹着盔甲的冰寒：“墨珏。别叫我那个蠢名字。”
　　元昼虚弱的唿吸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平，他怅惘的，哀愁地自言自语似的：“你怎么这么坏呢？我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坏呢？”
　　“……我不管你是谁，总之，你信我一次，好不好？算我求你了，就看在这两年，我对你有求必应的份上，信我这一次，……墨珏，行吗？”他们日夜相伴，从不分开，他怎么就没有发现过，这条蛇竟然这么坏呢？
　　“你做梦。”墨珏皱着眉头斩钉截铁的，一字一顿地回答，语气冰冷而厌弃。就算计划依照他的预想顺利地进行着，就算一切都是他自愿的，他依旧会因为元昼的不信任而感到伤心。
　　伤心到忍不住地对这小孩儿恶语相向，不肯服一丝软。
　　可是当他被拉到佛祖金像面前，跪在两仪八卦，梵文遍布的金芒阵法中时，他还是依照着元昼告诉他的话，自愿割破了手腕，将冰冷的蛇血灌输进了阵法当中。
　　上古阵法，以千年蛇妖之血为祭，天道眷顾奉为牺牲，凝聚三千年功德，汇聚到阵法顶端的一块千年古玉中，那玉墨色漆黑，色泽通透，是块难得的，能承载世间至纯至澈灵力的宝玉。
　　渠真苦寻了几年才寻得的，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
　　元昼站在阵法外，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内心被一种无言的痛苦所折磨着。可是眼前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是他做出的自以为能带来最好结果的选择。
　　可是他到底还是不忍心，不忍心看着他惦记了三载，宠了两载，疼了两载的那条蛇受这样的苦，尽管他十恶不赦，活该如此。
　　那黑衣人化成了原形，蛇身在金光的包围下，一阵一阵地痛苦地抽搐着，蛇尾拍在地上，大地都发出震颤，鲜血，满目的鲜血，伴着农业的黑色雾气，汇成交错的网，一点点地汇聚到那块墨玉上，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师父，他……会不会有事？”元昼抖着唇，跪在地上，心口疼得一阵阵抽搐，墨珏疼，他便陪着疼。
　　那是一种急剧而激烈的痛苦，在他惨败的命不久矣的残躯里翻腾奔涌。
　　“死不了。”渠真静静地站着，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平静，“这也是他应受的惩罚。”
　　傻徒儿啊，你真的以为，功法能换一人的性命？果然还是年纪小，天真的好骗，这世上，唯有天道不可逆，应死之人如何能强留在世上？只有一个办法，顺应天道，以无尚的功德换得天道垂怜眷顾，才能留下性命。
　　所以啊，今日的阵法，牺牲的不是蛇妖墨珏的法力，而是他三千的功德，代价便是没了功德的蛇妖，没有办法历雷劫，化龙成仙罢了。
　　而这一切，须得建立在那受天道眷顾的蛇妖自愿才能成立。他只能让自己的傻徒儿去哄骗那蠢蛇妖，没想到，还真的成了。
　　但是，他又是为了谁呢？他为了元昼，为了他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不被可笑的天道给断送了罢了。
　　到了现在，但是其中的蹊跷他又如何看不出来？
　　他不能相信，自己能顺利地将妖界第一大妖用捆仙索捆了来，更不能相信，一个成仙在即拥有无尚功德的蛇妖，会做出屠害百姓的事来，这无疑是自己断送成仙之路。
　　山下霍乱百姓的根本就不是这条蛇妖，而这上古阵法……
　　以无尚功德换性命，知道的，又何尝只有自已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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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功德换性命
　　除非，一切都是这蛇妖自己算计好的，设下的计谋，他只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况且，这一切，这么有意思，他乐得陪这老前辈玩一玩。
　　渠真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在阵中痛苦地翻腾着身子的蛇妖，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是的，正如渠真的猜测，这一切都是墨珏设计好的，他消失的那段时间，不远万里回了蓬莱仙岛，翻阅古籍，找到了这样一个以功德换人性命的上古阵法，又偷偷跑到京都夜阑台，在渠真的书案中翻出了同样的古籍，他松了一口气，又回到渺云寺，设下了这样一个妖怪害人的局，假装被捉，顺水推舟地借渠真的手，将自己的一身功德换给元昼。
　　这一切，元昼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而他之所以这样做，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或许是疯了吧，三千年的执念与努力，一朝尽付诸流水。从此，化龙成仙，将会是他一生再难企及的梦……
　　可他却这样做了，没有任何人强迫，甚至在找到这上古阵法之时，他竟是开心的，只为了元昼，这个年仅十岁的小天煞孤星。多么善良的一个妖，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世人皆言，他们妖性本恶，自私冷漠深入骨髓，他们厌弃妖族，肆意捉妖捕妖，像他这样的，为了成仙这一个执念而做了三千年好事的妖，已是可笑了，如今，他又为了一个人类，将自己三千年的心血一朝毁了。
　　多么伟大，多么善良，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样的丰功伟绩、无私奉献，简直可以载入人类可笑的史册了。
　　他觉得自己疯了，觉得自己被区区两年的温情愚弄得丧失了理智，他想要推翻这一切，他想找回那个清醒的自己，所以，他用了最决绝的方式来进行这一切，他做好了此事成后，两人再不相干的准备，但他以为的，会是自己主动的离开，他不想让与元昼觉得亏欠自己，也不想让自己再继续傻下去。
　　他感念元昼这小孩儿两年来待自己的每一分好意，他自以为用这样的方式还了，自此之后，就可以两不相欠，相忘于江湖了。
　　可是……，终究是他伤了心在，终究是他没有出息地放不下这份不该有的恨意。
　　回报他的是什么呢？他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可他真的万万没有想到，在元昼真的信他杀人害命，劝他用自己的法力来换他的性命之时……
　　自己竟是这样的难过。
　　他感到心冷，随着血液与身体内无形的灵力的流逝，一点点的，心脏好似也一点点的结了冰，彻骨的疼痛渐渐地侵占了他全部的心神。
　　眼睛勉强自疼痛中，他看向阵法外，那跪倒在地，满眼红血丝地看着自己的小男孩，心里是无边的凄凉。
　　他这一生洒脱，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曾后悔，连同这次，也不曾觉得后悔，只是我心不由我，无论他怎么告诉自己人之常情，元昼只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罢了，同他计较什么？他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在彻骨的疼痛与冰冷中凉了个彻底。
　　可是，明明一切都是自己算计好的，现在又在难过些什么啊？
　　阵法进行得很顺利，蛇妖倒在了地上，眼皮终是合上昏了过去，身子没了力气，却还在不时地抽搐着。
　　一身雪白的小男孩儿沾了一胸襟自己咳出的鲜血，元昼五指扣紧了泥沙里，指尖被粗糙的砂砾磨破了皮，鲜血流了出来也不自知。
　　他本虚弱，他也知道这条蛇妖罪无可恕，这一切都是他应该受的惩罚，可是他没想到自己竟也会有一天，让情感战胜了公理，让私心打败了正义，满心只有对这条蛇的心疼，疼到了骨子里，以至于在蛇妖昏过去的那一刻，他也透支了体力，昏倒在了地上，浑身是血，满身狼藉。
　　剩下的事情，墨珏和元昼就都不怎么知道了，但墨珏相信渠真会把事情按照自己的预期处理得很好。
　　在渺云寺这佛光笼罩的地方，蛇妖受了重伤，一身功德连同半身鲜血尽数被抽出，再没了以往的神气高傲，原身被丢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没有人给他疗伤，没有一个人管他，更别提吃上一口热饭。
　　墨珏几乎要以为，渺云寺这群秃驴打着将他活活耗死在这鬼地方的主意，要真是这样，那他们可就打错了主意，凭他三千年修为，半龙之身的强悍，这点小伤和这个破地方根本困不住他多久，他既然能让自己身处这样的险境，就已经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准备。
　　没日没夜的对着这样的一片黑暗，墨珏在心里恶狠狠德赌咒着，到时候，真的把他惹恼了，反正成仙之事已成了虚妄，他拼尽全力，也要把这狗屁的渺云山夷为平地。
　　幸而，渠真不是个如此不知轻重的傻子，在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墨珏只知道自己身上的伤正是恶化得最严重的时候，那一身白衣翩翩的国师大人迈着轻慢的步子，将地牢沉重石的门打开了。
　　许久不见一丝光芒，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墨珏眼睛生疼。但他没有躲避，而是停止了上半身，一双蛇瞳冷冷地注视着来人，姿态狼狈，气势却是半点不输。
　　“妖主大人？”来人轻声唤他，声音很温和，“说起来，我应该尊称您一声前辈的。”
　　“渠真。”墨珏对他倒是没有什么意见，不过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这世上能被他放在心里在乎上一两分的人，除了那十岁的小屁孩儿就再没有别人了，眼前这人，虽说周身的气质让人无端生厌，但是他的所作所为皆在自己的意料与算计中，墨珏很累，懒得跟他计较。
　　“已经很久没有人叫我这个名字了。”渠真慢声说。
　　“哦？”墨珏眯了眯眼睛，“为何？两百年前，我见过你，那时你就叫这个法号，不是吗？”
　　“是啊。”渠真轻声回答，“可是那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情了，不是吗？两百年，对于妖主大人来说，可能不过是须臾一瞬，但对于我们这些凡人来说，却足以沧海桑田，轮回都走过许多遭了。”
　　墨珏道：“我不知两百年对于一个凡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你和当年，也不一样了。”
　　“谁说不是呢？”渠真似乎轻笑了一声，面容隐在面具之下，让人难以窥见半分容貌，只听他声音柔和，质如温玉，“如今，我连儿子都有了，当然不一样了。”
　　“我对你有没有儿子不感兴趣，渠真，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应该明白，这破地牢困不住我，现在放我离开，你也不用担心我会找你们的麻烦，自此之后，我墨珏与你渺云寺再无干系，说到做到。”
　　“怎么能不感兴趣呢？”渠真淡淡抬眉，“妖主大人，你废了这么多的心思，吃了这么多的苦头，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不都是为了我那小儿子吗？”
　　墨珏一愣：“你儿子？你是说……”……元昼是渠真的儿子？什么狗屁的关系？元昼……不是当朝皇子吗？怎么成了渠真的儿子了？
　　“是啊。”渠真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玩味，“前辈，你就不问一问，子初他怎么样了吗？你那一番心血……就不怕白费了吗？”
　　沉默了半晌，墨珏在心里冷笑，就算他们是父子关系那又关他墨珏什么事？爱谁谁，反正，自此以后，他出了这渺云寺山门就不再有任何亏欠挂念，更不会再管那小屁孩儿半点事情。
　　“那岂不是更好？你是他父亲，我就更不用担心了，他必定会活得好好的，我相信你，也相信他，毕竟……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不是吗？”
　　这话说得讽刺，渠真却没有生气，反而摇头轻笑：“这话说的，那前辈又算是个什么？”
　　墨珏满不在乎的：“我啊，祸害呗。”他从不否认自己不是什么有大德行的妖，虽然他三千年做了数不清的好事，但是那又如何？他看不惯小人嘴脸，骨子里全然是净化不去的邪戾之气。
　　“渠真啊，别废话了，我要出去，你斗不过我，你要是为了我肚子里这颗妖丹而来，那我更要劝你不要痴心妄想了，你也知道，吾活到现在，妖丹这种东西，我要是不想给，拼个两败俱伤，魂飞魄散，你也得不到。”
　　渠真摇摇头：“前辈想什么呢？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今天来，到底想要说什么？”
　　顿了片刻，渠真徐徐道来：“前辈什么都知道，真两百年前窃取了渺云寺的秘籍，偷袭了禁术，那前辈可知那禁术是什么禁术？”
　　墨珏不耐烦：“我要是知道，你还说个屁？”
　　渠真不在乎他恶劣的态度：“凡人一生不过数十载，前辈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能活两百年之久还不见老态吗？”
　　“不好奇。”关他什么事？
　　渠真继续道：“那本书记载了一个关于天道的禁术。”
　　墨珏来了几分精神，天道，这两字如何能让人不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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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坦白
　　渠真挥袖，将不知从何处弄来的蜡烛点着了，地牢里更亮上了几分：“窥见过去，预知未来，改变过去，改变未来。禁书记载，大祁朝之南，有一族人名唤巫族，巫族世代血脉相袭，通晓窥见人之过往，改变过去之术，而我，习的便是预知未来，改变未来之术。”
　　墨珏心下一惊，世上竟还有这样的秘术，这可真是逆天改命，将天道置于何等可笑之境地。
　　渠真看着墨珏惊讶的眼神，笑了笑：“但是，此术之所以成为禁术，便在于它终究有违天道，一环改变或缺失，就必须有另外一环补充上去，因此，施展秘术，就必须有人来奉为牺牲。”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墨珏心里忐忑并惴惴不安，他虽为千年蛇妖，毕竟也在六道轮回之中，需得顺从天道才能得道飞升，对于秘术这样的东西，如何能不产生惶恐？
　　“我要说的是，我终究是个胆小的人，逆天道而行之事并不敢做，只敢在触犯天道的边缘，轻轻的窥知预测一点点的未来。两百年前，我窥见此秘术，正值嶂南巫族倾覆之际，我那时年轻气盛，一心想着救济天下苍生，于是因犯戒被渺云寺逐出寺外之后，不远万里去了嶂南，以一己之力，设下结界，救下了嶂南巫族全族。但是如今……”
　　“什么？”墨珏问。
　　“巫族气数已尽，我当年之举，改变了巫族全族，让他们违逆天道，又绵延了两百年之久，而到了今天，我需得亲手为我犯下的错误做一个了结。”
　　墨珏听得头疼：“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有一个计划，但是前辈不需要知道。”
　　墨珏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绕来绕去，竟绕出来了个他不需要知道：“你究竟在放什么狗屁？”
　　“前辈别急嘛。”渠真淡淡的，“其实，我也为前辈预知了一下过去。”
　　“那你还不快说。”墨珏眯了眯眼睛，这人嘴里的话可不可信他还不敢确定。
　　渠真：“前辈修行三千年，成仙在即，但是要修炼成仙又哪有那么容易？前辈您只有最后一劫未度。”
　　墨珏：“什么劫？”
　　“情劫。”
　　墨珏笑了：“你真以为，我没脑子？你说什么我信什么？情劫，呵，可笑。你们人类的情情爱爱，不要拿来套在我身上。”
　　“真的吗？”渠真声音依旧很温和，“前辈可以不信，但是前辈如今正在经历的，已在情劫之中了，若不是前辈的动作举止实在有些奇怪，我也不会花了三天三夜的心血，做此一卦，不过……看到的事情这么有意思，也值了。”
　　“渠真，你到底要干什么？今天，你跟我说的这些话，究竟有什么目的？不如一次性说个清楚，我向来不拘小节，你说出来，说不定我就成全你了，用不着你阴谋算计。”
　　“阴谋算计？”渠真摇了摇头，“我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前辈，渠真虽然看起来不想什么好人，也不敢自诩好人，但是在任大祁朝国师两百年之久，大祁朝风调雨顺却是真的吧，渠真所作所为自问从来无愧于心，也无愧于天下百姓。对前辈，更不敢算计什么，你若是飞升成仙，还能叫我这个俗人长长见识，我如今什么都有，又何苦与你为难？”
　　这话说得倒还有几分可信度，大祁朝堂堂国师大人的确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是，人这一生除了权力地位就再没什么追求了吗？他不信。墨珏睨着他：“所以呢？”
　　渠真：“所以，我今日所言不能说完全没有私心，却也尽数是对前辈有利的，望前辈能信我一回。”
　　墨珏又一次觉得讽刺：“元昼不亏是你的儿子，他叫我信他一次，你也来叫我信你一次。”
　　“是了。”渠真自若地继续道：“前辈的情劫就在此了。”
　　墨珏额上青筋直跳，身上被他忽略的伤口忽地又要命得疼了起来，情劫，在谁？元昼？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那十岁的儿子是我的情劫？你可真敢说啊，国师大人。”
　　“正是如此。”渠真手放在腰前，轻轻捻了捻手指，道，“前辈此生何曾为了任何一个人做到这一步？弃了成仙大道不要，只为留住一人性命，连我都信了，前辈又何苦自欺欺人罢了呢？元昼现在还小，命数本该尽了，可是前辈硬是逆了天命，强留下他的性命，总有一天，他会长大，到时候，一切就又未可知了。”
　　“……”
　　是啊，他这一生只做了一件疯狂的事情，便是为了这么一个没有良心的小畜生。
　　情劫，虽然好笑，虽然他自以为自己绝不会沾染这凡尘俗物，但是世间事千变万化，谁又能说得准？谁又敢下断言？他活了三千年，见惯了的便是世事无常。
　　十年后的元昼会是什么样子呢？他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留下来的人，他如何能不去好奇那人的未来？
　　……可是，那人不信他。又叫他如何不气？
　　墨珏嗤声道：“他也配？”
　　渠真看透了他强硬外表下藏得并不怎么高明的伤怀，却并不能理解：“前辈，你怪他为了自己能活，骗了你，但是这一切不正是你预算好了的吗？不这样，你怎么忍心离开渺云寺，继续过你逍遥自在无牵无挂的日子？”
　　墨珏被戳穿，却没有恼羞成怒，高傲印在骨子里，他在自己这里已经失态了太久了，实在不想再在歇斯底里给别人看。
　　“你倒是个通透的人。”可是通透的人也贯来冷血。
　　“你只知他骗你，你又怎知，我那傻儿子本已经做好了慨然赴死的准备，可终究还是为了你生了贪念。”
　　墨珏锁紧了眉头：“什么叫……”他咽了口口水，发觉喉咙发哑，“生了贪念？”
　　“我告诉他，只要你愿意，可以用你的法力，换他的性命，也算偿还了你害人性命的孽债，自此之后，你们便能永远在一起了。他本已不怕去死了，终究舍不得你。”
　　“你以为……，我会信吗？渠真，你当我是傻子吗？”黑蛇暴躁起来，声音慌乱，不再平静自若。
　　“是真是假，前辈心中自有定夺。渠真今日的目的，只是问上前辈一句，可愿忘了这段有关于元昼的记忆？”
　　忘了？墨珏怔怔然没有回答。
　　渠真便继续说道：“我预知，前辈情劫未了，十年后还会有所继续，若情劫能度，大道成仙一片坦途，若情劫不能度，那你这一生就只是妖了，而现在，对前辈最好的选择便是忘了元昼，这也是……对元昼来说最好的结果，不然，他可要吃苦头了，情爱之苦，蚀骨蚕血，我是他的父亲，终究要疼他一些。”何况，他还欠了月儿许多。
　　墨珏依旧不知该如何回话，只好道：“我不信你的目的仅是如此，你刚刚所说的私心，又是什么？”
　　“我将前辈三千年的功德转进了古玉中，做成了三样东西，一件埋进了元昼心里，另外三件我还有另外的用处，我的私心便是，另两样东西，希望前辈可以借我十年，十年后，该归还还是怎样，全凭前辈做主。”
　　“我的记忆……”墨珏有些茫然，却还是在心里相信了渠真的这番话，或许是因为这人说得着实真诚，又或许……他自以为没什么好怕的，又觉得忘了也好，这么丢人的蠢事，为什么不能忘呢，于是他看向渠真，“就按你说的做吧。”
　　渠真没有意外，只是缓步走向他，声音很温，莫名地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前辈放心，你的记忆终究是你的，早晚有一天，时机到了，它便会再回到你的脑海中。”
　　墨珏只记得一阵刺目的白光划过眼前，整个世界只剩下空茫茫的一片，不是雪花洁白的寂寥，而是万物皆空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再睁开眼睛，眼前又是这个小小的屋子，墨珏看着自己放在那灯盏上的手，上面覆着一只比他骨节更修长的手，那手再好看不过，是他欣赏过无数次的，手上的温度还温热地传递过来，他的眼神有些虚无。
　　这一切……
　　都太让人出乎意料了，墨珏一时竟说不清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眼眶酸酸的，胸腔闷得喘不上气来，却见那只手很冷漠地移开了，温热没了，只余一片冷寂。
　　他终于动了动眼珠，却不知该看向哪里。
　　“所以……，这一切，你都记起来了，……是吧？”他听见元昼这样问他，声音很慢也很冷，他说得很慢，好似带着怜悯，不忍心打破他那颗摇摇欲坠、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原来，从十年前开始，一切就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他以为是谁算计了自己，却没有想到，算计他的人竟然是自己。
　　他抬起眼睛，眸中一片猩红：“元昼，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元昼面无表情，还未来得及张口，墨珏却抬起手拦住了他即将要说的话：“先别说，让我来猜一猜。”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是从你不再给我写信的时候吧，你知道了当初的事情，知道了我这条蠢蛇用我三千年的功德换了你一命，……你心虚了？”
　　……心虚？元昼只觉得这两字十分可笑，但是他不能否认，因为这就是他想要的。
　　“……是啊，所以啊，我怕你要来找我算账，你看，当初我拉着你去巫族口口声声说找到十年前陷害你的人，帮你报仇，替你讨回公道，可是到了最后，害你欠的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己，……我不仅心虚，还怕你找我报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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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大结局（一）
　　“所以呢，你就不再给我写信，连我送出来的小蛇，你都给捏死了，元昼，有必要吗？”墨珏笑了，眼睛猩红，笑容却惨淡：“你怕我找你报仇？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找你报什么仇？怪就怪我自己蠢，我还能怪谁？你没有错，杀人害命的妖孽本就该死，倒是你不忍心杀我也算救了我的命，你没有错，你师父更没有错，我没有真的怪过你，就算是十年前，我也清楚，你是为了我好才那样做的，但是，我脾气大总要不爽一阵的，而现在，你就更加没有错了，照顾了我那么久，到最后，这结果也不是你愿意的，我能怪你什么呢？连渠真我都怪不着，更何况是你呢？”
　　元昼有些茫然：“我们……真的没有错吗？”
　　墨珏：“放心吧，自作自受，我赖不着你们，从此以后……”
　　元昼看向他，接话道：“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墨珏既空洞的又有些茫然的眼神看向他：“你倒是明白，这句话，你早就想对我说了吧。”
　　元昼却冷然的看着他：“是啊，但是在此之前，我已经不想再欠着你什么了。”
　　墨珏蹙眉：“什么意思？”
　　广袖轻甩，元昼伸手不知从何处，握了一把匕首过来，他抓起了墨珏垂落在身侧的手，将匕首塞进了他的手心里，墨珏有些无措地看着自己的手被元昼握住，锋利的刀尖对准了对方的胸膛。
　　许是受到的震撼与打击太大，他的思绪一时间竟有些迟缓，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手中的刀便被一股强硬的力道拽着，再往前进了一寸，刀尖刺破了衣服，鲜红的血洇染了布料，绽开了一抹血花。
　　“你干什么？”瞳孔一瞬间放大。
　　“墨珏，你对我也算是有几分了解的吧？你知道，我还是不愿意欠着别人。”元昼看着墨珏瞪大了的眼睛，“取出你的东西来，自此，我们才是真的两不相欠。”
　　手中的匕首再次被强拽着向前刺去，这次，墨珏才终于醒悟过来元昼要干什么，凡人的手劲再怎么大也不会有他这个老妖怪厉害，墨珏一把甩开了匕首，清脆的一声，是金属落地的声音。
　　“你疯了？没了这玉你也就没命了！”墨珏瞪大了眼睛，气息不稳地往那张俊美白皙的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啪！”元昼的脸被打偏了过去。
　　“拿性命来与我两不相欠？你可真是了不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究竟要干什么？”墨珏猩红着眼睛，万千波涛在胸中横扫而过，风折树摧，一满地狼藉。
　　元昼缓缓地正过头来，眼神依旧冰凉淡漠：“不是恨吗？取了我的命，成全你的功德，有何不可？”
　　墨珏咬牙切齿地：“元昼，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傻子是吗？”
　　“……”
　　“要是真的如你所言，为何要带我来，为何要让我记起来这一切？不要拿不想亏欠这样的屁话来搪塞我。”声嘶力竭过后，墨珏几乎是哑然的说，“你想要的，自始至终不过是要我放弃你罢了，你过不去的是你自己心中的那道坎是吗？我想让我恨你，你做的这一切都是想让我恨你，然后，我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取走埋在你心脏里的这块玉，是吗？”
　　手指轻点在元昼胸口那被刀尖刺破的，不太深的伤口上，墨珏抬眼看他，睫羽已然湿润：“是吗？”
　　“……”元昼勉强翘起僵硬的嘴角，想笑，可是那么弧度是如此的凄凉，“你在想什么呢？墨珏，我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活了三千年，你怎么……能这么天真呢？”
　　“你闭嘴！”墨珏瞪着他，“我不想听你说那些屁话！你以为我会信吗？元昼，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觉得，在我心里，飞升成仙比起你来说要重要得多？”
　　不是吗？三千年的执念与努力，他凭什么让这一切毁于一旦？他何德何能，又如何忍心？
　　元昼沉默了。
　　墨珏苦笑了一声：“我明白了。”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切的居心、用心、苦心，总算在今日大白于天下了。
　　“元昼，我可真是要谢谢你啊。”可是为什么，颊上的泪流进了嘴里，竟是这么苦涩的味道？可真没出息，他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声，这辈子的眼泪全是为了这个家伙流的。
　　他看着眼前人，看着他脸颊上被自己打出来的鲜红的巴掌印“你听着，你这条命是我的，我暂且留着，我没让你死一天，你就给我活着一天，至于巫族那边，总归用的是我的东西，你也没有资格去动，明白吗？”
　　元昼蹙眉，正欲再说什么，却见墨珏再次恶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那双狭长的，贯来充满了不自觉的媚意与锋利的煞气的眼睛中横生出冷意来，仿佛化为了实质的冰棱直刺进他的心里，就在他为那一瞬间的疼痛而失神时，眼前的黑影化作一阵黑雾，就这么没有预兆地从眼前消失了，元昼后知后觉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了一场空。
　　……
　　从春到夏，时光匆匆，有人想抓住它的尾巴，有人在却一日日地任思念、悔恨、无望，种种情绪侵蚀残躯。
　　寒冬里，他们在千山深处的小屋里说好了，夏天还要一个被窝睡觉的，……可是如今夏天都快要过去了，人却被他弄丢了……
　　“元昼大师，你真的要我带你去？”
　　元昼看着眼前人，轻轻点了点头：“是。”
　　“大师啊大师，你总算想开了。”陈子实笑了笑，嘴角一弯，眉眼清秀，面容柔和，初时那一身笨拙的婴儿肥褪了去，少年初现美好的外表。
　　而有人过得滋润，有些人就不同了。不过数月分别的折磨，数月的自我纠缠，元昼已经有些形销骨立了，眼下清灰，面颊消瘦，那一身清冷绝尘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已然带了几分不见天日的阴郁。
　　元秋撩开帘子走了出来，在陈子实脑瓜上轻轻弹了一记：“你要是真的心疼他，早些时候干什么去了？那条蛇心里在想什么，谁还有你知道的清楚？你却一句话都不肯劝一劝我这个傻师弟。”
　　半年来，这个最为清醒看开不过的三皇子殿下卸下一切负累伪装，把自己关在夜阑台，这个他从前最不愿意待的地方里，什么官职，什么婚约，什么新王府邸一并退了去，整日整日地不出门，谢绝所有来客，他几乎都要担心这家伙要把自己关到天荒地老。
　　是什么样的纠葛，能让这世上最清冷的人疼成这样？元秋想不明白，从前他厌恶这个师弟装模作样，如今，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雨，又有了一个软乎乎又凶巴巴的小妖怪，他竟觉得对这个师弟有些心疼。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嘛。”陈子实没好气地拍开那只爪子，眉毛一竖，颇有几分软乎乎的凶神恶煞之气，“何况，是元昼大师自己做错了事情，当然要他自己想明白呀，我说什么有什么用？再说了，蛇爷从前不在乎这些，现在可就说不定了，肯定啊，正生着气呢，我要是再多嘴多舌，他连我一并牵连了怎么办？”
　　明明是对着元秋说着话，眼神却有意无意地往元昼那边撇去，颇有几分指桑骂槐的意味。
　　元昼如何看不出这只傻白甜仓鼠简单到显而易见的不满，可是他没有什么心情去争辩什么，也没有理由去争辩。
　　……
　　没有日行千里的腾蛇驮着，陈子实和元昼元秋两师兄弟骑马奔波了十几天才一路从京都赶到了东海，他们来的时候太阳还没升起，披着一层稀薄的夜色和满身的风尘，他们站在了东海与天际相接之处。
　　蓬莱仙山隐没于海上，非族内人与有缘人不得入。
　　幸而陈子实是个机灵的，又在蓬莱带了许久，进进出出来来回回好多次，当然知道怎么找到入口。
　　施法结印，海上笼罩着的薄雾缓缓散开，如同掀开一陇美人面纱，海水漫卷，让到两侧，一条大路显现出来，路上有些冷清，却也不是毫无人气的，稀稀两两的小妖精在路上走着，许是下山采办什么，或者是调皮出去玩儿的，有的看到了陈子实甚至还笑着跟他打声招唿。
　　“这不是小实吗？好久没见了，你去哪儿了？”
　　“啊……，在外面玩儿了一会儿。”
　　陈子实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他去哪儿了，还不是蛇爷，生起气来连他也不管了，就把他撂在京都，他多可怜啊。不过……
　　侧目看了元昼俊美却略显憔悴的侧脸一眼，陈子实突然觉得，他家蛇爷之所以把他撂下，或许就打着有朝一日让他把元昼大师带回蓬莱的主意，免得元昼大师求饶无路、道歉无门。
　　真是高明啊。
　　“这是谁啊，长得……可真好看。”
　　元昼的这幅仙人般的出尘气质想不引人注目都难，陈子实：“……朋友，朋友，哈哈。”总不能说是你们妖主大人咋唿了许久的那位”媳妇”吧？
　　“那你身后的这位呢？”小妖狐疑地看着那面容英武坚毅的公子问道，“也是朋友？”
　　“这……”陈子实挠了挠头脸色一红，转头看了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的元秋，他们还能算是朋友吗？
　　“他是我……恩人，啊，对，哈哈。”
　　元秋诧异地挑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哦~”小妖们打量了三人许久，似信非信的走了。
　　“大师，要不……，我和元秋就送你到这吧，剩下的路，你就自己进去吧，蛇爷就在仙岛中，具体在哪儿我其实也不清楚。”陈子实打了个哈欠，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退后一步，元秋轻揽住他的肩膀，给了他一点支撑的力量。
　　元昼侧目，清清凉凉地瞧了他一眼。
　　陈子实顿时有些心虚：“哎，不是我累，只是不想妨碍你们呀，还是等你把祖宗哄好了，我们再会吧。”
　　元昼看向前方的蔚蓝壮阔，轻轻点了点头。
　　元秋：“子初，我们在镇上的客栈等着你，等着你们。”
　　元昼轻声开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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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终章（二）
　　两人走后，元昼看着脚下这条坦途，缓缓抬脚往前走去，趁着稀薄的月色，在鸦黑的天际中，一袭白衣，往蔚蓝深处走去，他的步子踩的很慢，显得心跳更加急促，扑通扑通，一声一声，清晰可闻。
　　夏天的海上比之中原的燥热要清凉许多，海风吹在身上，薄衫轻扬，每一份唿吸都在唿出的那一刻，被风一吹才凉了下来。
　　终于，他看见了眼前凸显而出的一座海上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朦胧如美人轻纱覆面，满山苍翠，灵气逼人。
　　他顿了顿脚步，目光既沉又亮，在夜色中，比寒星更璀璨，片刻之后，他轻轻吐了一口胸中浊气，继续抬步往前走。
　　岛中嶙峋的是起伏绵延的山峦，或有雄伟的宫殿楼宇立在山峦之间，建筑物多是用天然长成的灵石宝玉修饰搭建，在月华的笼罩之下显出柔美的光晕。
　　他缓步登上山顶，从闪着细碎光晕的石子小路上踏过，与屋舍聚集之处擦肩，步入了山林耸立之处，或有聒噪的鸟雀精朝着他一顿叽叽喳喳、狡猾的小狐狸躲在灌木之后用一双狡黠地大眼睛偷偷地打量他，至于那些虎豹豺狼，山林勐兽窥见了陌生人的气味，有的会躁动不安得吼叫几声以作威吓之意，但是看到这风姿绝代的白衣人都有些发憷，心想，这莫不是天上的哪位仙人一时兴起下了凡尘？也有胆大的，想要给这个肆无忌惮、大摇大摆地闯入他们底盘的小子一个教训，可是在目光触及他手中捻着的那串闪着金光的之时，又不禁腿肚子打颤了。
　　就这样，元昼一路十分顺利地登上了山顶最高峰，站在绝顶之处，俯瞰是浩瀚壮阔的大海与波涛，抬头是一望无际的天，漫天的星辰与月亮相映成辉。
　　有人说，立于，宇宙之中，方觉人之渺小，有人说，近乡方觉情切。
　　当这两句发生在同一情景之下时，元昼却突然觉得有些郁结在心中的东西缓缓解开了。
　　从春到夏，他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思念成疾，是因为百般难言，万般难解，再不见那人一面……或许他就真的支撑不下去了。但是他一路从京都到了东海，从东海踏上蓬莱的土地，一步步，一点点，离那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他的心情竟是越来越惶恐的，他觉得无所适从，他甚至不知道，见了那人的第一面他该如何开口。
　　陈子实问他想开了吗？他当时点了头，但是他想开的是，无论如何，他总要再见上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儿一眼。他想明白的是，在墨珏心中，或许成仙远不及自己重要，经年的误会仇恨也远不抵不过两人的情谊，有些事，是他做错了。
　　但是……
　　他想起师父远游前问自己的最后一句话：“你的这条命终究是你自己的，我不强求你生死，元昼，你真的想好要怎么做了吗？”
　　元昼记得自己是这么回答的：“元昼愿拼尽一切，为我的心上人求一个功德圆满，此心不变。”
　　是啊，他坚守着此心不变，墨珏愿意放弃，他却不愿意他为了自己放弃。
　　可是如今呢？他忽的就有些动摇了，这山川绝美，人间大好，为什么那人都愿意为了他放弃飞升之路，留在这人间了，他还要不愿意呢？这明明是他心底最深切的渴望，连想一想都觉得如梦般甜美的期盼。
　　这凡世间有至美之景，有纯粹的美好也有险恶的丑陋，既有那么多逞凶作恶之辈，也有无数想要守护好这河山的人。
　　这凡尘不好吗？何必要苦苦成仙呢？世间万般皆是因果，就算情劫不渡，那也是他们二人注定的命运。
　　生来为煞，吾命不由吾主，他为什么不能为自己活一次？凭什么不能有一点私信贪念呢？这世上他渴望了太久，惦念至深的人儿就在眼前，他，如何就那样妄自菲薄地认为自己竟比不上一个区区的大道成仙四个字呢？
　　……墨珏啊墨珏，我想你了。
　　你在哪儿呢？
　　他在山顶吹着寒风坐下，乌发衣摆都随风吹扬，他望着远处的海中央，心脏强烈地跳动着，他有一种感知，感知到……
　　夜色渐渐退场，红色的朝阳从海平面露出了一点额头，他反倒有些平静了，就这么望着深蓝映红的海平面，目光深深，他在审视着自己的内心，在位清晨到来那一霎那海面与天际红透的惊艳反复做着准备。
　　漫漫的，他等了很久，朝阳真的升起了，一如亘古恒今无数个岁月，整个世界都很美，美成一幅人间至美，值得千古流传的名画。
　　平静的海面却突然泛起了微微的波澜，元昼的目光紧接着便锁定了那块突生波澜的海面，他站起了身来，衣摆随风鼓动，仿若即将羽化的仙人。
　　这波澜果然不同寻常，它从微末的泛起到哗然涌起、海水倒灌、山河变色的惊涛骇浪也不过用了一眨眼的功夫。
　　海波骤然被冲破，那绝美的红霞碎成细芒，一个庞然大物从水面突破而出，溅起如雨般地水珠，洒向方圆百里之内，连那高升的朝阳都被那黑色的，如山般高耸的黑色身影掩盖在身后，一身黑色的鳞甲披着朝阳的光芒，熠熠生辉，背上的一对翅膀张开，微微翕动着，威严而美丽。
　　“唿，唿——”
　　是那巨大的兽类的鼻息。腾蛇卧水，一朝破水而出，山河俱撼，天地失色。
　　蛇脑袋缓缓转过来，元昼与那双蛇瞳对视，一时间竟感到心悸，震撼与喜悦盈满了他的胸腔。
　　墨珏又何尝不是。相爱之人，心意相通，他看着眼前这个白衣翩然的凡人，一种让灵魂战栗的情绪萦绕在两人心头，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点点地靠近，再靠近，它破水而来，将比山峦还高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挪近山岛的最高峰，一点一点靠近那个清冷绝尘的白衣仙人。
　　“……”
　　蛇与人相对，蛇身背着光，将白衣人笼罩在黑影之下，巨大的蛇瞳中倒映着一抹绝胜世间一切洁白的白衣，忽地，他面颊上一暖，他垂眸一看，却是那人伸手在他的面颊上轻柔地触碰着。
　　“……好久不见啊，墨珏。”
　　他听见那人用他最熟悉的最喜欢听的那种沉着的悦耳的声音低低地诉说了一句。
　　下一面，海面骤然翻卷，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抽身而去，天光大亮，再没有什么大到能遮云蔽日的庞然大物阻挡海面与朝阳的亲吻了。
　　一席黑衣墨发的身影仿若从天而降，直直落入元昼的怀抱中，那人十分无赖似的，埋头钻进人家怀里，伸出胳膊搂着人家的脖子将人抱得死紧，还泫然若泣似的在人家肩膀上咬了一口。
　　“小混蛋，你终于肯来了，我还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墨珏的声音待着委屈到得不行的泣音。
　　心脏顿时酸软得要命，微微发着颤的手轻放在怀中人的背上，肩膀上被咬得疼，他也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梢，元昼闭上眼睛，将下巴埋进墨珏肩上：“我怎么舍得不要你呢？我的祖宗啊，我就算不要我自己，也不舍得不要你。”
　　墨珏：“这些日子，我每天在蓬莱等着你，望着你，盼着你，元昼，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元昼：“对不起，墨珏，我错了。自始至终，……都是我对不起你，自始至终，都是我负了你对我的心意。”
　　他抬手，轻抚上那惦念至深的面颊，眉眼中全是诉不尽的温柔：“我曾说，拼尽我的一切都要为你求一个功德圆满，如今看来，我怕是要食言了，……墨珏，我再问上你一遍，你可愿放弃追寻了三千年的大道成仙，陪我这一辈子？”
　　却是一声轻笑。
　　“你这一生不过短短百年，我有什么等不起的？元昼，很早很早之前，我就该告诉你，我不要什么功德圆满，我只要你。”墨珏笑了一下，轻握住面颊上那只温暖如昔的手掌，依恋地蹭了蹭，“可是，你那么坏，自作主张做了那么多坏事，逼得我恨你，我不是不生气的，所以，我回来等你，等你想明白了为止，可是这么久过去了，我日日惦记着你，寝食难安，也不知究竟是在惩罚谁。”
　　“元昼啊元昼，我这辈子算是栽在你身上了，你要怎么补偿我？”
　　“我把这辈子都陪你，还不够吗？”
　　他们额头相抵，鼻尖相蹭，久违的亲昵，惹得人鼻头发酸，触手可及的未来又让他们满心受宠若惊的欢喜。
　　墨珏歪着脑袋想了想：“够吗？我觉得不够，你不过百年的生命，我却不知还要活上多久，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元昼愣了愣：“那你，便可以……”
　　唇上募地一痛，却是那祖宗瞪着眼睛，在他嘴上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胡说八道什么呢？又想让我放下你去成仙？元昼，我告诉你，这辈子你就是我的了，没有我的允许你休想再离开我半步！”
　　墨珏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我还是要见渠真一面，元昼，他能活两百年，我不信你不行。”
　　元昼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奇怪：“还是不……”
　　“闭嘴！”又被瞪了一记，元昼只好老实地收了声，墨珏这才满意一笑，在他唇上轻点了一下，“子初哥哥，亲我。”
　　多不讲理呀，他却还是被这一声唤得心尖一颤，那可怜的凡人被这条千年老蛇拿捏地死死的，顺从地将唇贴了上去。
　　红光洒满山河，他们在朝阳跃出海面之时，站在山尖上相拥，他们额头相抵，他们两手相握，他们忘我地亲吻，他们放下了许多，也拾起了许多。
　　他们良心相许，灵魂相依，大道正义从不是两人之间的阻碍，人妖有别更不能干扰他们半点。
　　他们，要携手走遍这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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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燕明玉李子澈
　　燕明玉曾是金莲镇燕子楼里被尊养着的一名小倌儿，表面上的身份是小倌儿，实际上是被好心的国师大人救下的罪臣之子。
　　罪臣之子，罪臣之子，光听这个名号，就不可能是个安安分分当一辈子小倌儿的老实人。
　　而拥有着一张艳丽无双的面容连带着一颗比天高的心的燕明玉更不可能是。
　　他心中有仇又恨，有不甘有不满，更有欲望。
　　他想报仇，想拿回属于燕家的一切，不管他那没用的哥哥怎样阻挠，他总能想到办法，他总有机会堂堂正正地走出这个束缚了他时间年之久的破地方。
　　这不，机会这就来了。
　　二楼雅间那白白净净，一看身体就不怎么好的小白脸儿就是他的机会。
　　当朝五皇子，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儿子。
　　一曲惊鸿舞，水袖撩拨，眼波流转，红衣赤脚的美人软到进那近乎看痴了的少年怀里，只把那一脸纯真的少年惊了个措手不及，羞了个面红耳赤。
　　“你……，你的舞，跳得真、真……好看。”李子澈与那个目光灼灼看着自己的红衣美人儿对视，不自觉地磕巴起来，待一句话讲完，才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丢脸，竟被真的美色迷了心神。
　　他来燕子楼玩儿，不过是受人挑唆，一时少年心气盛，才踏足了这烟花之地，可是到了此时此刻，他竟觉得……不虚此行。
　　“谢客观夸奖。”燕明玉笑靥如花，矮身一拜。
　　“你叫什么名字？”他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亲近一个小倌儿，这是丢尽皇家颜面的事情。李子澈知道自己不该继续问下去，可是他有些管不住自己，这世上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的应该与不应该？人的一生不过短短数十年，就不能顺从自己的心意活一次吗？
　　“燕明玉。”燕明玉笑看着眼前的少年，薄唇开合，吐出三个字来，这个禁忌的名字，自他出生起就不曾对任何外人提起，他今天就这么义无反顾的说了出来，也算是他为自己接下来一切的利用行为找了一个可笑的心理安慰。
　　至少他没有骗人，不是吗？
　　成败在此一举，未来的路要怎么走，也就在这一刻了，当年燕氏一族盛极一时，后来燕将军通敌叛国惨遭灭门，燕将军二子，燕明晏、燕明玉，这两个名字对于大祁朝任何人来说，都不算陌生。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青涩，身体似有几分病弱的少年，不自觉地心中还是提了一口气，他在赌……
　　两相对视，幸而，这个年纪尚轻的五皇子对当年的事并不了解，也不知晓燕氏二子的名字。听了这三个字，李子澈只是抿唇笑了笑，有些羞涩地：“真是个好听的名字，美人如玉，身子如燕。”说了这么多夸奖别人的话，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又怕人介意，“唉，听起来好像是夸女孩子的，你别见怪，我嘴笨，不太会说话。”
　　燕明玉愣了愣：“客官……，来这里的人，您还是第一个会在乎我们这些人的心情的人，其实男的女的，不过是任人玩弄的玩意儿罢了，您不必介怀。”
　　李子澈抿了抿唇，目光带了几分认真的颜色：“你们都下去，你……过来。”挥退其余人等，他对着燕明玉说。
　　红衣美人哪能不听话，端着莲步，聘聘婷婷地走近了少年人眼前，近距离地看，燕明玉才发现，这大祁朝五皇子竟然有一双那样干净纯洁的眼睛。
　　那眼睛的主人注视着他，温柔而平和地开口：“你也被人玩儿过了吗？”
　　他微红着脸，用世界上最干净的声音问出了这样一句话来，声音的颤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燕明玉先是一愣，随即弯唇而笑，摇头说：“不曾。”
　　李昭问：“那你想……”给别人当玩物吗？这种地方的人大都是些可怜人，他想，他或许能帮一帮这个陷入泥沼的可怜人，如果他愿意的话，可是话还没说完，就先被对方打断了。
　　“想。”
　　想？李昭先是愕然，而后皱起眉来，嘴唇再次一张开，音节升至喉咙还未来得及从口中发出，一根纤长漂亮的食指就轻轻点在了上面，他顿时缄默，只看着那骤然俯身贴近的美人儿愣住了神。
　　那美人离得太近，香软的唿吸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喷薄在面上，艳丽的眉眼和那浅笑的唇角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
　　“不想被别人玩，只想被你玩儿，行吗？”
　　喉结滚动，口水被吞咽下去，可是他想吞咽的却不知是这个，目光凝在那颜色鲜红、娇艳欲滴的唇上，心跳是前所未有的快，李子澈这辈子都没有觉得自己这样疯狂过，他竟然会为了一个人而这样管不住自己。
　　心里想的是，不能不可以，可是当那张唇轻轻地凑过来的时候，一个“好”字已然脱口而出，阻止不得了。
　　他们轻轻地亲吻着，唇舌试探似的同对方磨蹭轻舔，实则两个人都是生手，燕明玉胸有成竹地行勾引之事，可是真到了真刀实枪的时候，反倒有些捉衿见肘，竟暗自后悔自己素日清高，对那些所谓的技巧不屑一顾，只觉得污眼睛。
　　一个人与另一个人有了最亲近的关系，用的也只不过是一晚上的时间。
　　李子澈是一个单纯而富有正义感的少年，燕明玉想不明白，为什么皇家那个肮脏至极、险恶至极的地方会养大这样一个少年郎。
　　他的目的很轻易地就达成了，李昭要带他去京都，他终于要离开这个困了自己十几年之久的牢笼了。
　　不得不承认，他很高兴，兴奋得心尖都在颤抖，他终于，要讨回属于自己，属于燕氏的一切了。
　　五皇子的姬妾，这个身份不足以满足他的野心，离他要做的事更是遥不可及。
　　他要做官，他要掌权，他要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活泼乱跳。
　　于是啊，他便仗着那人对他好，央求了个参加科举考试的机会，他如愿以偿了，可是看着那少年人被一气之下的天子之怒杖责得伤痕累累的时候，他的心，为什么……会那么疼？
　　仇人之子，自己对他真的只是利用吗？
　　“玉儿，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都会帮你。”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是你的夫君啊。”那少年牵起一抹虚弱的笑意对他说。
　　在这一刻，燕明玉才明白，其实不是的，早在他们金莲镇相遇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心就已经丢给这个少年了，又何谈毫无愧疚之意的利用？明明他只要看到这个病弱少年，因一丝苦楚皱了眉头，他的心就会搅成一团儿似的疼啊。
　　这一切，似乎都被那个带着鸾鸟面具的国师看在眼里，包括一切的牵扯纠葛，甚至是……感情。这个当年救了自己和哥哥的人，这个大祁朝最尊贵的国师大人，将玩味的笑容隐藏在金属面具之下，让人寒毛竖立，骨缝发冷。
　　燕明玉不想再利用他单纯的夫君了，他只好将眼光放到了这位大人身上。
　　他考不上功名，自小就没读过书的人，凭什么在一夜之间夺得科举之魁首？
　　于是，他顶替了那个叫做梁义成的书生，但是……他不觉得自己欠了那个人，毕竟，那块玉，可比什么都值钱。
　　他又一次如愿了，在夜阑台国师大人的帮助下，一步步地在朝中谋权，高升，做到了丞相之外，连那狗皇帝也只能无奈地看着，一句屁都不敢放。
　　国师要养狗，连皇帝也阻拦不了，大祁朝，呵，还姓李吗？真是够可笑的。
　　可是啊，给国师做狗的代价就是，那个狗皇帝的儿子知道了他的身份，也知道了他的目的。
　　燕明玉永远也忘不了，李昭那天去找他时，看他的眼神，惊痛而含恨的，像是一把利剑，狠狠地刺穿了他的心。
　　“玉儿，燕明玉，你告诉我，你对我……，从始至终，都只是利用吗？”李昭面上强装冷静，背在后面的手，却握成了拳头，攥紧到青筋暴露。
　　燕明玉疼得想捂住心口，却只能强装镇定。事到如今，他们之间早就无可挽回了，在血海深仇面前，在欺骗利用之后，一颗后知后觉的真心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对呀，殿下还不明白吗？”他只好笑着，强撑着自己不要露出一丝痛楚。
　　只有否认，只有贯彻到底的欺骗，才能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这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李昭笑了，唇色苍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燕丞相，我这颗垫脚石，踩的舒服吗？”多可怜的少年人啊，他将全部的真心递出去，却被人一脚踩了个稀碎。
　　燕明玉也笑：“还未曾多谢殿下，这些年来的相助之恩。”
　　少年人出了门，背影落寞，他没有看见身后人眼中的痛楚，只知道自己痛得快要唿吸不过来了，一口鲜血自胸口上涌，喷薄而出，而后便是一片昏黑。
　　“子澈！”
　　依稀听见有人焦急的唤他的名字，这个名字，只有父皇和那个负心人叫过……
　　后来，燕明玉老老实实地给国师大人当走狗，燕氏冤案得以昭雪，他渐渐的，放弃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诸如杀了皇帝什么的。
　　他看着这大祁朝风云变幻，百姓过着还算安居乐业的生活，他渐渐的，也看明白了许多，皇帝是个懦弱的，却并不昏庸，国师收揽至高之权，冷血无情，所作所为，却似乎都是对这天下芸芸百姓有利的。
　　他看不透这位尊贵的国师大人，他分明是那样冷漠，却又好似那样慈悲。
　　没有一个盛世是干净的，安居乐业何其难，其中少不了苦心经营。
　　当年燕氏功高盖主，惨遭灭门，其中是皇帝的手笔多一点，还是国师的注意多一点。
　　哥哥说，通敌叛国是假，但是功高盖主是真，野心勃勃也是真。
　　他做了丞相，手握权柄，完成了年少时想要拥有的一切，似乎再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但是人就是这样，拥有了曾经想要的，却总不会知足，因为还会有现在念念不忘的。
　　他想要他的夫君啊。
　　可是，这世上，好像什么都能买到，唯独生老病死，是人力无法阻止的。
　　他的夫君没了，他，也活不下去了……
　　隆冬大雪，他们死得都很干净。
　　他对不起了这个人一辈子，希望到了地底下，能将所有的亏欠，都还给他吧。
作者闲话：　　一个悲伤的番外~
　　墨珏和元昼甜甜的番外明天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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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成婚
　　“从前我只知人世间美食是件极乐之事，殊不知原来……”事毕，那墨发披散的人儿鼻尖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汗珠，微喘着气，搂着元昼的脖子，眼睛半眯着，嘿嘿地笑，“元昼啊元昼，你才是我的人间极乐。”
　　搂着人，元昼不禁有些无语，以前怎么不知道，这祖宗怎么这么好色呢？
　　夜色中，两人相互搂着，静静平复体内澎湃的浪潮，见人家半晌没有搭理自己，墨珏又出声道：“……元昼，我想见一见你师父。”
　　这下，对方终于如他所料地有了反应，却见元昼皱了皱眉头，有些抵触地：“你想见他……做什么？”
　　墨珏不满意了，抬起头来，看着元昼棱角分明的侧脸，不禁怒从心中来，觉得他穿上裤子不认人：“你什么意思？我就想见！见他做什么你不知道吗？他是你的师父，也是你的父亲，咱们俩的事他也掺和了不少，我就不能见一见他？怎么，是他不想见我，还是你不想让他见我？”
　　这小嘴儿噼里啪啦连珠炮一样的，元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便赢得对方无赖似的在唇上咬了一口。
　　“你还笑！”
　　元昼摸着那顺滑流畅的嵴背，试图顺毛：“我的确不怎么想让你见他，但是该来的总会来，你在想什么，我也都清楚。祖宗，别气了。”
　　墨珏皱着鼻子：“哼。”作势还要去咬人家嘴唇。
　　“别闹了。”脸被温热的手掌托住，男人低沉的声音凑在他的耳边，滚烫的唿吸喷薄在肌肤上：“还想再来？你身子再好，那处也要受不住的。”
　　这小混蛋，墨珏一瞬间涨红了脸，不咬嘴巴，改咬下巴了，含混地怒斥一句：“坏不了！是你不行了吧。”
　　元昼笑了声，翻身将人压下，身体力行地告诉这祖宗究竟是谁不行。
　　云雨巫山、情到浓时，墨珏隐约听到元昼在他耳边谓叹似的轻声道：“我欠你的东西你还要不要了？”
　　墨珏头脑尚且不清楚，咕哝一声：“你欠我什么了？”
　　“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元昼揽着怀中人的腰，低沉的嗓音发出这世上再好听不过的字节。
　　墨珏正被顶弄到了乐处，轻喘了一声，缓了口气才道：“要娶，也是小爷娶你。”
　　“凭什么？”
　　“嗯……，元昼，你……知道不知道……”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半眯着眼睛，将下巴靠在元昼肩头，“什么叫礼尚往来？做人呢，便宜不能占太多的，啊——，啊哈，你正占着我的便宜，怎么就不能是我娶你了？”
　　元昼轻笑一声，侧脸将鼻翼埋入乌黑如云的发中，道：“好，都依你。”
　　于是，大祁朝三皇子在秋日的一个好日子，从蓬莱回到了京都，准备出嫁。蓬莱仙岛妖主大人广发喜帖，邀请各地的仙人凡人各路朋友来参加他的婚礼。
　　大婚这天，墨珏不远万里，忽闪着翅膀落到了京都，迎娶他的新娘子。
　　两人一身红衣喜服，没有盖头什么的，只是身姿挺拔地并肩而立，再登对不过。只是那面容稍严肃些的新娘子比那满面笑意的新郎官还要高上许多。
　　婚宴办在皇帝给这个亏欠多年的三儿子新建的王府里，满朝文武和很多熟识的人都来了。
　　陈子实和元秋这一对自是不必说，度因和他的两个小徒弟，渺云寺的主持忘尘、苏大人和他的夫人薛晚莺，甚至连嶂南巫族的小阿翠也被墨珏接了过来。
　　“恭贺叔祖和墨前辈，喜结连理。”
　　“闻无。”
　　“闻有。”
　　“祝二位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墨珏笑着在两个小和尚的脑瓜上一人摸了一下：“谢谢哈，小秃……，哎，来来来，发红包。”胳膊肘拐了身侧人一下。
　　元昼从怀中摸出两个烫金的红纸，包着东西鼓鼓囊囊的，送给了两个小和尚。
　　闻无闻有笑逐颜开地接过：“多谢叔祖！”
　　“少吃些糖，小心牙疼。”面冷心慈的叔祖还不忘嘱咐。
　　“好小子”度因锤了元昼肩膀一记，便去坐着吃席了。
　　“恭喜殿下，恭喜墨公子。”苏永含笑抱拳、薛晚莺跟着蹲身行礼。
　　元昼虚扶一下：“苏大人不必多礼。”
　　墨珏笑：“我这婚礼啊，还要在蓬莱再热闹一回，你倒是也可以跟我去玩玩，茯苓的亲人倒也想见见你，怎么样？跟不跟我去？”眼神朝那脾气甚差的夫人看了一眼，笑了笑。
　　“这……”苏永也朝身侧的夫人看去，眼神试探的，已然是惧内一族的光荣一员了，“还要问夫人的意思。”
　　薛晚莺眼珠子一瞪：“你要是心里没鬼，去就去呗，问我做什么？怎么，我就是那么小气的人？”说罢，袖子一甩，转身离去。
　　“哎哎，没有没有，夫人……”苏永赶忙去赔好了。
　　“顽劣。”俩人走后，元昼略含责怪地看了身侧人一眼。
　　墨珏摸了摸鼻子，笑嘻嘻地去牵新娘子的手：“我这不是是是他们有没有放下以前的芥蒂吗，哎，元昼，今天你是我媳妇儿，你怎么跟夫君说话呢？”
　　“咳咳！”
　　转头一看，陈子实牵着小阿翠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面容冷峻的元秋大人。
　　“小阿翠，你来了？”墨珏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还欠我个什么呢，记不记得？”
　　阿翠被陈子实牵着，乌黑的大眼睛一眨：“那玉……”
　　“什么玉，给你了就是你的东西。”墨珏一笑，“怎么，那一声哥哥，你真要赖掉了？”
　　阿翠一愣，半晌，才轻轻一笑，叫到：“什么哥哥，我应该叫你嫂子吧。”
　　一身轻笑不由地溢出了喉咙，墨珏转头瞪了那凤冠霞帔的新娘子一眼，又去捏阿翠的脸：“嘿，小丫头片子……”
　　云游的国师大人作为恩师坐在新建成的王府里接受新人敬酒，对着龙椅上那年迈的皇帝轻笑：“陛下，你就由着这小子胡闹。”
　　皇帝这些年来，失了最疼爱的儿子，年纪大了也看开了许多事，闻言，他摸了摸胡子，笑道：“严格来说，还是国师大人比朕更宽容。”
　　渠真叹息了一声：“这些年来，臣总有一句话想对陛下说，可是总也说不出口，现在子初这么放肆的事情都做出来了，想想自己，我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皇帝一愣，看向那个面具遮面的白衣人，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涩：“国师大人，想对朕，说什么？”
　　“抱歉，和……多谢。”
　　皇帝嘴唇一颤，一时间竟有些无言，经年的恩怨，埋在心中的无数怨恨不甘，在这一刻，像破冰涌流的溪水，忽然就释怀了。
　　渠真站起身来朝他微微躬身：“陛下，臣去找儿媳妇说两句话。”
　　“……好，你去吧。”
　　“墨珏。”
　　墨珏转身，那在人家新婚的日子还穿一身白的不识趣的国师大人正站在他身后，笑着唤他。
　　元昼也跟着转身：“师父。”
　　他们这对父子，就算解开了误会，这一辈子，也不可能以父子相称了。
　　“怎么，不叫前辈了？”墨珏抱肩挑眉。
　　“你都与我徒弟成亲了，我却不能唤你一声姓名？”
　　墨珏很高傲的：“别人可以，你，不行。”
　　“好吧，前辈。”渠真摇头笑了声，很好说话的，“前辈一定有话想问我吧？”
　　“对呀。”
　　“那就跟我来吧。”
　　墨珏转头在不怎么开心的元昼脸上亲了一口：“等我。”
　　“嗯。”
　　腰上被捏了一下，他才转身跟着渠真走了，还得问一问这人活到两百岁的秘诀呢，不然刚娶了新娘子，过不了几十年变成了老头子可怎么办。
　　这场准备已久的婚事办得很盛大也很热闹，但因为离蓬莱到底是太远了，洞房花烛夜还是在京都，祖宗还因为没能把媳妇娶回蓬莱而生闷气。
　　“墨珏。”
　　“干啥。”
　　元昼有些无奈：“喝交杯酒。”
　　挥退了左右那些扰人的喜婆，屋子里就只剩下了龙凤花烛、满房喜字，和坐在床上身穿喜袍的一对人儿。
　　“我还没掀你的盖头呢！”祖宗十分不满。
　　“哪有盖头让你掀，老实点，喝了酒……”
　　“然后上床呗？”墨珏软倒在自家媳妇怀里，“小混蛋，表面上一本正经，我还不知道你肚子里那点坏水儿。”
　　“究竟是谁肚子里装了坏水儿？嗯？”
　　他喝了酒，酒液入喉，微醺之意便上来了，趴在对方耳边：“你师父跟我说，当年，偷习禁术，又有仙人相助，渡他两百年性命，元昼，他快要死了，你可知道？”
　　元昼轻声答：“知道。”渠真天命将要完成，往后的大祁朝就交付在他的手里了。
　　墨珏哼哼唧唧：“你什么都知道，那你是仙胎，特来凡尘变成我的情劫，考验我这条妖精，你也知道？”
　　元昼：“……”
　　“怪不得……”墨珏低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你不想让我见他，好你个小混蛋。”
　　元昼连忙自证清白：“在我去蓬莱找你，你我互表心意之后，我才知道的。墨珏，情劫没度过也算是破了，我才知道的，若是我早知道，又何苦与你苦苦相缠那么久？”
　　“我又没说不信你。哼。”浅浅的亲吻落在了那双薄唇上，墨珏半眯着眼，搂着元昼的脖子：“你我已是最好的结局，我懒得计较你这仙胎的不是了。”
　　“嘿嘿，娘子，那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莫要辜负良辰美景啊。”
　　元昼迎合着这热情的亲吻，惹不住笑：“你才是那色中饿鬼。”
　　两人倒在鸾凤颠倒的大红喜床上，身下膈着满床花生红枣，墨珏也笑：“我是千年老妖，专吸你这仙胎精气的，怎么样，怕不怕？”
　　声音融化在唇舌交缠中——
　　“求之不得。”
作者闲话：感谢对我的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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