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7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怀璧其罪
作者: 廿小萌
文案
公告：艺术品鉴定师x剧本医生
cp：优雅疯批攻（宁）x独自美丽大佬受（黎）
黎淮喝水很吸引人。
盯着文稿，慢条斯理的动作，一眼就让宁予年惦记上了。
他上一次踏进这个房子，还是十年前，过十八岁生日的时候。
现在他二十八，重新回来，听那个眉眼跟他七分相似的男人，站在黎淮身边严正警告：“回来住可以，不要动我的东西。”
他笑意盎然应了：“你是路边撒尿做记号的狗吗，怕我比你年轻，把你的人偷了？”
黎淮这才抬头，看看年轻的脸长什么样。
后来宁予年半夜爬了黎淮的窗户，黎淮问他：“你不怕你爸把你腿打断吗？”
宁予年咧嘴：“他又不是我亲爸，养我花的钱明天就还他。”
1.原名《偷》含影视圈元素
2.非小妈文，无血缘关系，不在一个户口本
3.攻的疯法跟一般疯批不太一样
————————
○ 除了HE，其他什么都不保证
————————

内容标签： 强强 都市情缘 豪门世家 业界精英
搜索关键字：主角：黎淮，宁予年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大师在流浪，小丑在殿堂
立意：鼓励原创，打假、弘扬手艺人

第1章 、第 1 章
　　港市，晚上十点整。
　　宁予年的航班刚落地，手机就收到了新的委托信息。
　　来自微信。
　　-“帮我找个人”
　　-“[图片]”
　　照片里是个穿着白色中领的男人，很瘦，年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二十七八。
　　戴金丝半框眼镜，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笔记本，目光专注又没什么表情。
　　就两个字，好看。
　　宁予年拖着行李箱，愉快敲字。
　　-“没想到啊，我还以为钟老师的脸就已经全世界最对我取向了”
　　-“最近有新戏在选角？”
　　钟亦哼笑回了一个“傻狗”的表情。
　　-“不是选角，你先说你找不找”
　　-“需要你直接把这个人带到我面前，可能难度有点高”
　　等的就是难度高，宁予年扬唇搭上出租。
　　-“难度越高，你欠我的人情越大，好事啊”
　　-“如果人找到了，他不愿意来呢”
　　-“绑也绑来”
　　-“绑美人我最在行”
　　钟亦很干脆亮出筹码。
　　-“行，你爸宁虞那边邀请招标的事我帮你搞定”
　　宁予年没想到连讲价都省了。
　　-“他这么值钱？”
　　钟亦完全没藏着掖着。
　　-“值”
　　-“只多不少”
　　这么说宁予年就彻底来劲了。
　　邀请招标的事不简单，他托人问了一圈都没人肯帮，现在竟然简单找个人就能成交。
　　宁予年饶有兴致翻回照片，随口吩咐司机从酒店改道去俱乐部。
　　司机有些愣：“您的行李不放了吗？”
　　“俱乐部隔壁也有酒店。”
　　后视镜里的客人一口磁嗓悦耳，身上西装是柔软的羊驼毛，十指把玩着软呢帽，浅顶的，发梢微微打卷。
　　夜里的港市繁华不减，街市霓虹如昼。
　　出租车的目的地就在北区繁华的商圈旁，一家叫Cold Blue的俱乐部。
　　老板娘跟宁予年是旧交。前身是城南待拆老城区的一家gay吧，现在俨然已经是港市最红火的连锁Club。
　　宁予年从车上下来，正好撞上晚上最热闹的点，门口男男女女衣着光鲜，紧邻一条马路对面就是星级酒店。
　　宁予年过去简单开了间房，安顿好行李就朝狐朋狗友发来的包厢去了。
　　入场是震天的音乐响。
　　宁予年刚敲开门，就被里面一帮人簇拥到座位上，让他自罚三杯。
　　“究竟是什么时候攀上的钟亦，我们一点消息都没有。”
　　宁予年心里还装着找人的事，自己给自己倒酒：“你们这不是消息飞快，攀上也就前脚。”
　　众人嘘声一片，说他得了便宜还卖乖，之前没点交情，怎么可能帮这么大的忙。
　　这里好几位都跟宁予年一样，是一家新兴医疗公司的大股东。
　　医疗器械采购这块，在港市今年的招标计划里是大头。
　　往常都是广撒网公开招标，今年不知道怎么搞的，代理的招标公司改成了邀请招标，名额一共就五个，几个老牌公司都不够分，他们托人无非是想公平竞争。
　　酒桌上七零八落散着快要见底的酒瓶。
　　宁予年一边嚷着喝不了、痛快罚完三杯，一边又主动举杯要跟大家再碰一杯，诚意十足：“反正现在邀请招标的名额有希望了，只要你们闭紧嘴，不要让宁虞知道公司跟我有关系，钱就稳妥挣到手。”
　　几人自然热热闹闹跟着应：
　　“闭紧嘴！”
　　“干杯！”
　　宁予年难得回来，众人逮住他就是一顿猛灌。
　　嘴上说着不醉不归是庆祝，其实就是看他甩手掌柜、在国外过得太逍遥，心里不平衡。
　　五颜六色的洋酒下肚，宁予年刚开始喝着心里还有数，再往后，几人轮番上阵，宁予年直接开始装昏头。
　　所有人都在打趣他酒量差，但所有人又都毫不留情往他酒杯里倒酒。
　　等到他们终于坐不住开始往包厢招陪酒小姐，宁予年才得以以性向为由脱身。
　　从包厢一出来，男人脸上随和的笑就卸下了，拽松领带：
　　“一群狗崽子。”
　　宁予年跟他们关系不算好，纯粹是商业合作的酒肉朋友。
　　他的酒量半真半假，不算多好是真，但没那么差也是真。
　　大厅里人声鼎沸，鼓点震耳，一干人在舞池蹦得很疯。
　　宁予年随便找了个角落躲闲抽烟，头顶昏暗闪烁的灯光衬得他轮廓线很深。
　　没两刻就有人找来搭讪，男女都有。
　　宁予年等来等去，挑肥拣瘦，终于还是从口袋掏出手机——都不如人家一个清冷寡淡的侧脸好看。
　　找东西是他强项，这些什么占股公司才是副业。
　　钟亦是制片人，他开口找的人无非为影视项目，不是作者、编剧，就是导演、工作人员。
　　宁予年想不出能值上邀请招标这种价的，会是什么人。
　　那张照片里咖啡厅的地址已经发到他手上，就在北区距这十分钟车程开外的商圈，没什么特别的。
　　想拿好处，自然得尽心尽力办事。
　　宁予年正打算吩咐人去咖啡厅蹲点，一道醒目的白影便从他眼前飘过，一下就把他眼球勾住了。
　　俱乐部光线浮靡，酒杯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黎淮一身白衣白裤，眉宇间鲜少地打着一个小结，在人头攒动里穿行得很艰难，边走边四处朝卡座望，眼镜都险些被挤到地上。
　　周围明里暗里伸手来揩油的，有一个算一个，要么被盯回去，要么直接被打掉。
　　换平时黎淮并不介意有谁碰他，但今天晚上不行。
　　今天晚上心情不好。
　　宁予年在人群外一直望，起先就是欣赏。
　　看这人肩窄腰细，四肢修长，混在乌烟瘴气里也白得发亮，一眼就知道平时不会出入这些场所。
　　但越往后看，宁予年脑中混沌的酒意散得越快。
　　这个身形模样气质……宁予年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被自己握在掌心的手机，当场气笑了。
　　这是什么顺风局，就这么巧。
　　也不知道钟亦知道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人找到，会不会气疯。
　　黎淮终于看见肖波波，是在舞池右手边、靠卫生间的一个卡座里。
　　四五个啤酒肚围坐着喝五吆六，旁边胡子拉碴的肖波波已经彻底喝晕了，一个人独占一张沙发，倒在角落不省人事。
　　黎淮平时只管改剧本，从不过问应酬上的事，也不打算跟他们打招呼，只说：
　　“我找肖波波。”
　　但周围喧闹嘈杂，几个啤酒肚喝花了，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着那嘴一张一合地觉得好看，离得最近那个伸手就想往他胳膊上摸。
　　黎淮才躲半步，后背便撞上一个滚烫的胸膛。
　　宁予年从后面虚握住他两边胳膊，不着痕迹将人换到身侧，面上眉眼一弯，端起上流的斯文架子就开始胡扯。
　　说他是醉在沙发上那个家里的亲戚，上面长期住院的长辈出了事。
　　“现在不把人弄去医院，恐怕要见不上老人家最后一面。”
　　宁予年说得情真意切，不要说这几个啤酒肚，如果黎淮没把肖波波家摸得门清，搞不好也要跟着信。
　　凌晨转钟以后，Cold Blue门口有出租车排着长队，等待里面出来的客人。
　　肖波波虽然不胖，但要黎淮一个人扛也是费劲的。
　　他一路和那男人架着蔫成腌菜的肖波波从俱乐部挤出来，才觉得自己稍稍透过一点气。
　　宁予年借着路灯，仔仔细细打量他。
　　发现这人完全不笑，下唇平直单薄，微微突出的唇珠冷情冷性戳在人心窝上，问话也是淡淡的：
　　“你是肖波波朋友？”
　　宁予年笑盈盈看了眼被自己提溜在手里的人：“原来他叫肖波波啊。”
　　黎淮拉开车门的动作一顿。
　　宁予年理直气壮帮他把人塞进车里：“我不认识他，就是看你长得漂亮。”
　　宁予年是典型的绅士纨绔长相，两边嘴角一翘，狭长的眸子就会眯成两轮月弯，就算“罪证”在手边，也永远有脱罪的无辜跟底气：“我就是夸夸你，不是非要睡你。”
　　司机已经在驾驶座上按喇叭催促。
　　黎淮大概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简单一声“行”便越过人打算上车。
　　没想到这人厚脸皮得很，紧跟着矮身坐上来，把他挤到后座中央。
　　实在是不像只想夸夸。
　　宁予年以为自己这样，正常人都要发火。
　　结果这个人依旧没有。
　　漫不经心把酒鬼的脑袋推到左边车窗固定好，就靠上椅背不说话了。
　　既不赶他，也不骂他。
　　然后很快宁予年就知道了原因。
　　这个叫肖波波的，家里多半是老港市人，住的是旧楼，没有电梯。
　　黎淮看他力气闲着也是闲着，索性这次忙也不帮了，就在后面慢吞吞地爬楼，等宁予年一个人扛上六楼。
　　好不容易安置完人，黎淮不想再被他挤上车，先拦了一辆，打算把人送走，自己再走。
　　结果那人是自己乖乖上去了，出租却横在他面前半天不走。
　　司机把车窗降下来：“还不上车？”
　　黎淮：“送他就行。”
　　“他都喝多睡着了，我往哪送啊？”
　　黎淮顿了一下。
　　拉开后门。
　　——只前后脚眨眼的工夫，那人就歪在窗边睡着了。
　　黎淮早在跟他一起搬肖波波的时候，就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味，喊了他一声。
　　没反应。
　　又进后座拽了两下，还是没反应。
　　黎淮看着他的脸一顿再顿，终于松口报了自己工作室的地址。
　　宁予年嘴角悄悄一勾。

第2章 、第 2 章
　　黎淮的工作室在北区最有名的林荫路上。
　　说是工作室，其实是一栋花园小洋房。
　　片区里十几幢相邻，灰砖红瓦，英式建筑风格，以前是租界，曲径通幽，历史气息浓重。
　　出租车到地方一停，黎淮就对身边装睡的人说了：
　　“你想找我，改天自己过来。”
　　宁予年果然支起身子，没骗到黎淮，把司机吓了一跳：“不改了吧，就今天。”
　　“那就快点。”
　　黎淮下车说得头也不回，干脆爽快地反倒把宁予年搞愣了。
　　钟亦不是可以随便糊弄的草包，但这么容易找到、接近的人，用那么大代价跟他换，怎么想的……
　　“你一个人住吗？”
　　宁予年跟着人从玄关进门。
　　地上铺着明亮如镜的黑色大理石，门厅挑高，转角石砌精致，客厅矮脚沙发堆满了枕头，正对着壁炉和挂钟，布置得很舒服，望出去是圆形拱窗。
　　黎淮随手开了灯，觉得有必要抬手给他看一眼：“这里只是工作室，不接受性行为。”
　　“洋房当工作室也是有够奢侈。”
　　宁予年早在俱乐部门口，就注意到戴在他左手的素圈金戒指：“莫比乌斯，感情很好啊。”
　　黎淮没接茬：“有事说事，没事我上楼睡觉了。”
　　宁予年还在看室内的陈列设计，随口：“那你上去吧。”
　　他以为这人就是口头装装潇洒，哪想到黎淮淡淡一声“嗯”，真从他面前走了。
　　宁予年眨了两下眼才回神：“……你真就这么把我一个陌生人丢家里啊！”
　　黎淮步子都没停一下，继续顺着旋转扶梯上楼：
　　“除了书柜里的书跟电子产品，看中什么就拿，走的时候记得关门。”
　　宁予年：“……？”
　　黎淮说睡，就真的睡了。
　　他很少拿话诓人。
　　也觉得没必要。
　　宁予年还是第一次这样摸不准谁。
　　别人穿西装插口袋都往裤兜插，只有他，仗着没人看见，曲起两边胳膊插进上衣口袋，腰背挺直，脚下大步围着人家的一楼兜圈，皮鞋踏踏响。
　　大概在逛到第三圈的时候，宁予年终于还是决定上楼看看。
　　他一改昂首阔步，轻手轻脚顺着扶梯潜入卧室，发现房主人当真躺到床上睡了。
　　晦暗不明的光线从他打开的门缝透进来。
　　宁予年能看见那人搭在被子外的胳膊莹白纤细，还能看见从被子里微微露出来的锁骨和肩膀，单薄如纸。
　　看着像是没穿衣服。
　　宁予年完全想不明白这究竟是心大，还是胆子大，明知道有陌生人在家，还敢不锁房门裸睡？
　　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有股说不出的怪异感。
　　就觉得自己现在小偷小摸的像个傻子。
　　——人家根本不在意你。
　　卧室里很暗，空荡荡的，东西少得令人发指。
　　除了床，只有一个写字台、一台电脑、几个大书柜和一个衣柜，再不然就是浴室。
　　宁予年又顺着这些大摇大摆逛完，发现床上人依旧没有转醒的迹象，这才泄了气的皮球般，老老实实替人关好门，退回一楼沙发。
　　就没见过这么省事的生意。
　　他扒拉出钟亦微信，随手拍下自己从玄关顺来的名片：李准，剧本医生。
　　-“人是找到了，现在就在我旁边”
　　-“但他到底什么情况，是不是有什么疾病？”
　　这个“疾病”不是宁予年骂脏话。
　　他是真觉得楼上躺着那人，看起来二十几岁年纪轻轻，却一股子手握巨款，得了绝症行将就木、与世无争的气质。
　　消息发送时间，定格在凌晨一点。
　　对面没人回他消息。
　　他跟他的雇主是在黑山电影节上认识的。
　　一个影视爱好者，一个专业制片人。
　　异国他乡，难得几个中国人，纯粹结识于兴趣，有时候碰上兴起，一聊能聊整个通宵。
　　当然这是在钟亦有对象以前。
　　自从这人找到对象，不要说聊天，根本连夜都不熬了。过了晚上十二点，准时找不到人。
　　宁予年刷着手机等了几分钟，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外套脱下来往身上一搭，合衣就在别人家沙发上倒头睡了。
　　·
　　下午一点，洋房里静悄悄的。
　　黎淮这一觉睡得很累，很沉。
　　做了一宿的梦，头脑混沌，太阳穴一突一突的疼，像昨天晚上喝多了酒的不是肖波波，其实是他。
　　解锁手机，入眼全是肖波波两个儿子的消息，一串语音接着一串。
　　黎淮慢吞吞从床上摸进浴室，边淋浴边听。
　　肖波波比他大十岁，以前是他爸的学生。
　　后来他爸去世，兜兜转转又成了他的工作助理，底下一大一小两个儿子跟着他老婆在美国，婚姻和睦，异国分居。
　　大的正值青春期，寄宿读高中，性格冷冷淡淡的，比起见不到人影的爸爸，更喜欢他。
　　小的那个就正好反过来。是肖波波老婆定居美国以后才生的，还在读小学，动不动就要找爸爸。
　　肖波波经常晚上一应酬，就容易接不到视频电话。
　　团子找不到爸爸，就要来找他。
　　只是以往这种去应酬捞人的活，黎淮都找家里管家代劳，但昨天晚上不想。
　　也不想回家。
　　黎淮从浴室出来，美国已经将近凌晨两点。
　　小的那个咿咿呀呀早睡了，大的第二天得上课，按道理也该睡。
　　但黎淮一回消息，那边立马来了反应。
　　-“醒了？吃午饭没，在家还是在工作室”
　　-“工作室，刚起，你怎么还没睡”
　　-“等到你回消息我就睡了，以后你不要管肖波波”
　　-“太晚出门不安全”
　　紧随其后就是一条社会新闻。
　　标题硕大几个字：男子深夜下班遭遇尾随……
　　黎淮穿好衣服下到一楼客厅，难得乐了，完全能想象小屁孩脸上严肃的神情。
　　正打算回消息，就在不经意的抬头里，看到了沙发上蜷成虾米的陌生男人。
　　——他昨天晚上还真被“尾随”了。
　　客厅里窗帘大敞着，午后的柔光直直照在男人茶色的短发上，脸埋进柔软的西服外套里。
　　黎淮走近两步，掀开衣角。
　　男人睡得很熟，沉静的眉眼比起沾染夜色时干净了许多，乖乖顺顺，至多二十五六，周正又年轻。
　　一般人碰上对自己这么“百依百顺”的陌生人，不跑就不错了，哪敢这样毫无防备地睡在沙发上。
　　还不是因为缺钱。
　　这人衣服上那两颗袖扣，最少值一个月酒店套房。
　　黎淮定定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最终留了张“字条”就走了。
　　也没叫醒他。
　　等到宁予年自然醒，宿醉加倒时差，头都要裂了。
　　哼哼唧唧挠着后脑勺对周围陌生的环境一圈打量，第一反应是他昨天跟人回家一夜情了。
　　第二反应看到茶几上留的“便签”才想起——他被钟亦要找的那个古里古怪的人“收留”了。
　　不过其实那也不是便签，就是他昨晚拍完随手放下的名片。
　　那人像是图方便，直接压着名片上的印刷字写，一反昨晚的冷漠：
　　-“冰箱里有吃的，想洗澡自己去我房间”
　　-“新衣服在衣柜里，我爱人的你能穿”
　　-“出门一趟，晚点回”
　　宁予年陷入沉默：“…………”
　　他很难形容自己当时复杂的心情。
　　傻眼肯定是有的，但更多，还是心里毛毛的。
　　一般正常人谁会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这么好？
　　又是带回家，又是让过夜，又是好吃好喝供着……像最后的晚餐。
　　说这人一回来就打算杀他灭口，宁予年都是信的。
　　钟亦在电话那头听完他一堆推测，乐了：
　　“他真有这个倾向啊？”
　　宁予年洗完澡从冰箱拿了罐冰牛奶，一听这话，顿时喝不进去了：
　　“你是不是其实知道他是谁啊？能不能不要一副这个人本来就有问题，让我查他，就是要我送死的口气？”
　　钟亦笑个不停：“我没说啊，你不要曲解我。”
　　这通电话的开始，还要说回钟亦早上看到他发来名片的嫌弃，让起码把身份证上那个名字查到再来找他。
　　通常来说，宁予年查人不会现身，更不会搭上自己。
　　但昨天晚上被灌了酒，看到美人又一上头……
　　宁予年辩驳：“一般人谁有两个名字？”
　　“很多啊，我对象也有啊，一个圈名，一个本名，多正常。”
　　钟亦嘴里说着安抚人的话，唇边漏出来的笑意却实打实瘆人：“你最近是不是汉尼拔看多了。”
　　“问题是‘李准’这个名字什么都查不到！”
　　宁予年今天的心路历程，简单概括就五个字：越查越心惊。
　　他前脚刚被“便签”吓清醒瞌睡，后脚就收到了关于“李准”的信息。
　　说这人除了知道是个帮人改剧本，很有名望的剧本医生，再多，一个字都没有。
　　没有作品产出、没有生平。
　　爱人是谁不知道，家里住哪也不知道。
　　特地藏起来一样。
　　他身边那个肖波波倒是一应俱全，什么信息都在明面上，但就是太明太干净了。
　　普普通通打工人。
　　宁予年：“这个人真的，绝对，百分百，有问题。”
　　大数据时代，普通人没谁花这心思把自己的个人信息处理这么干净。
　　钟亦中肯给出建议：“你怕，你就跑，他又没给你栓链子。”
　　宁予年：“……”
　　“你都慌成这样了还不跑，我觉得你也有问题，你看呢？”
　　宁予年：“……那也不至于。”
　　钟亦深以为然：“他有对象，你还敢睡他，我想着也是不至于的。”
　　宁予年：“？”
　　宁予年：“我再说一遍我没睡他，只是着跟他回家，然后睡了一觉！”
　　“有区别？”
　　肖波波输完密码一进门，就被沙发上衣襟大敞的宁予年搞蒙了。
　　明显他也在打电话，在给黎淮打：“你还说他出轨你没不平衡，你工作室现在不就有个裸男！”
　　钟亦听见了，替他得出结论：“没区别。”
　　宁予年：“…………”
　　靠。

第3章 、第 3 章
　　北郊，一号别墅里。
　　“肖波波吗？在聊什么。”
　　宁虞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耳后，黎淮连他是什么时候进的房间都不知道。
　　更不知道他听没听到电话里对他们出轨的指控。
　　“一个新项目。”
　　黎淮把电话挂了，继续收拾书桌上需要带走的东西，任由男人用宽阔的胸膛将自己框定在书桌边，眼皮都不抬：“最近会住到工作室，他们开剧本讨论会，不方便往家里带。”
　　“这样。”
　　宁虞声线沉沉的，热气喷在黎淮耳后：“我能去吗？”
　　黎淮：“你不是最近忙？”
　　“意思就是不能去？”
　　“没，随你。”
　　黎淮的语气没变，但宁虞已经软下声音，弓背把下巴搁到爱人肩上：
　　“戒指很适合你。”
　　他从底下十指交叉握住黎淮的手，看素圈拧成极细一条“线”缠在修长的无名指上，分不出正反，无限循环。
　　莫比乌斯，昨天早上刚送的。
　　黎淮手腕一翻，便将他的手背呈现在了上面。
　　素圈的另一枚，戴在男人左手相同的位置，只不过前面还多了枚婚戒。
　　宁虞亡妻的。
　　“也适合你。”
　　黎淮盯着那两枚戒指如是说。
　　今年是他跟宁虞同居的第十年。
　　黎淮在收到小三寄来的照片以前，从没考虑过宁虞出轨的问题。
　　但不考虑不代表信任，只是他们的原则就是：随便宁虞干什么，不让他知道就好。
　　那几张照片是标准的偷拍角度。
　　隔得很远，也很有技巧，只有朝夕相处的人才能认出照片里的主角之一是宁虞。
　　相同的主角、相同的动作，只有场景不同——被宁虞揽在怀里拥吻的男生看起来很年轻，至多二十出头，白白净净。
　　但现在宁虞竟然盘查起了他：
　　“昨天晚上睡得很早吗？打你电话没打通，工作室也没人接。”
　　黎淮手里的动作终于顿下来，扭身跟人对视。
　　宁虞可能确实听见了刚刚的电话，但应该只听见他工作室有裸男的后半句，没听见前面。
　　黎淮忽然有点烦。
　　但宁虞一如既往会看他的脸色，很快：“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这段时间你一直睡得不好，又不在我身边。”
　　宁虞主动帮他把桌上归置出来的文件拿起来：“吃完晚饭，我跟小司送你过去。”
　　黎淮消化不好，晚上本来吃得也不多，没两口就把筷子放下了。
　　肖波波在微信上问那个裸男是谁，黎淮回答不了，只能让他们自己聊，自己找东西吃。
　　宁虞就端着碗筷，默不吭声在对面看爱人握着手机打字。
　　初春的港市，通常晚上六七点天就会黑。
　　小司开车将两人载出来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宁虞在后座一直握着黎淮的手，不像他凌厉的眉目，也不羞于当着司机的面对黎淮服软。
　　之前一句话不对惹了人不高兴，现在就软话一套一套努力哄回来，跟在外人面前很不同。
　　私家车驶进林荫路。
　　宁予年跟肖波波两个都不太会动手做饭的糙老爷们，刚吃完外卖，并排站在客厅窗边消食。
　　宁虞在车后座，一眼就看到了洋房圆形拱窗里站着的两个男人。
　　但中间隔着花园，又背光，看不清脸。
　　宁虞只能从身形上判断，其中一个是肖波波，低头刷着手机，另一个比肖波波要挺拔得多的男人他确定自己没见过，甚至穿着睡袍。
　　——把宁予年从家里赶出去的这十年，但凡他有一次关心过自己这个养子长成什么样，也不至于现在没认出来。
　　“新的客人吗？”
　　“嗯。”
　　黎淮自然也看见了宁予年，杵在那不避不躲，看见他们从车里下来，还主动朝他们招手。
　　看肖波波没把人赶出去，反而在旁边安心看手机的架势，两人应该聊得不错。
　　宁虞察觉出他的心不在焉，故意当着窗户里那人的面，将黎淮圈进怀里：“我明天下班了来接你。”
　　黎淮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明天博物馆有个采访，去博物馆接。”
　　宁虞点头，没两刻就忍不住开始叮嘱废话。
　　什么多喝热水，不要久坐，不要躺着看书，记得时不时出来在花园里转一下。
　　黎淮果然一瞬不瞬盯回自己高大英俊的爱人。
　　他喜欢看宁虞念他。
　　也毫无疑问，宁虞是喜欢他的。
　　“我们李老师跟他对象感情是真好啊。”
　　他们搂在车外腻歪了多久，宁予年就饶有兴致瞪着眼睛看了多久，就差没把两只手握成空心拳框到眼睛上。
　　肖波波是听见他的话，才惊觉车已经停到外面。
　　也不知道是认定了黎淮跟这人有一腿，心虚还是什么，肖波波一望见宁虞，下意识就想把宁予年藏起来。
　　结果这人脚下生钉，根本拽不动：“马上要亲了！”
　　肖波波：“什么亲？”
　　光线关系，宁予年只能勉强把宁虞看个大概。
　　知道黎淮这个爱人身高和自己差不多，看气度打扮，长相应该也不差，他想着都腻歪成这样了，怎么也要亲个五分钟。
　　结果那男人只蜻蜓一下点水，就把唇挪开了。
　　看的宁予年差点急死。
　　到底会不会亲？不会让他来。
　　但实际情况是两人根本没亲上。
　　宁虞头刚靠下来，黎淮便抵住他的胸膛把唇错开了，只是角度问题，宁予年被挡住了没看见。
　　这一下，宁虞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脸彻底说不出话。
　　黎淮猜他已经开始犹豫要不要坦白小三的事，但不管宁虞犹豫出什么结果，他现在都不想听。
　　“小司在等，回去吧。”
　　“我……”
　　“回去吧。”
　　氛围有一秒僵硬。
　　黎淮不管说多重的话，差不多都是这样谈论天气的口吻。
　　换个人来听，多半要误会自己还有争取余地，但宁虞知道他是真的烦了，千言万语化作唇边呼出的气。
　　这口气不急、不快，甚至连叹得太明显也不敢。
　　“晚上早点休息。”
　　宁虞说完，按着他的后腰，在他左右脸颊各亲了一下。
　　黎淮没挣扎，甚至非常“大度”地一直站在那目送车开远。
　　给宁虞开车的司机是个拾掇着背头的年轻人，斯文长相：“先生又发脾气了吗？”
　　宁虞前脚和风细雨，后脚车门一关，脸色瞬间沉得惊人：“现在就去城南，不准提前告诉他。”
　　宁虞的房产不止一处，在城南大学城附近有一幢单身公寓，野花野草都养在那。
　　严司眉心一跳：“知道了。”
　　洋房里，宁予年始终站在那看。
　　黎淮迎着他的视线，拿着东西慢吞吞往里走。
　　在他跟宁虞这段关系里，“室友”的成分远高过“情侣”。
　　平心而论，玩了十年，只被捅到他面前一次。
　　黎淮很客观地认为他很难再碰到这样聪明、懂分寸又让他顺眼的人。
　　肖波波这驴脾气，开门第一句：“你不会真打算直接当不知道吧？”
　　肖波波自诩不是思想多传统的人，相反，奔四十了，孩子也不小，荤点子多得很，但就黎淮不行。
　　黎淮绝不能受委屈。
　　结果当事人根本没往心里去：“你不是都看到我这里有裸男了，就当扯平。”
　　“狗屁的扯平！”
　　但黎淮已经略过他，将视线投向宁予年：“你还没走啊。”
　　宁予年：“你都给我留字条说晚点回了，我走什么。”
　　没由来的，黎淮忽然就被他的理直气壮取悦了：“你叫什么？”
　　“宁予年，给予的予。”
　　黎淮听着有一丁点耳熟，随手把怀里的文件放到沙发上：“你也姓宁啊。”
　　宁予年：“还有谁姓宁？”
　　黎淮：“我爱人。”
　　“这就很让人嫉妒。”
　　宁予年刚说完，几张照片就从沙发上的文件里划落。
　　他一眼没看清人：“这该不会是你们出去玩的照片吧，你看着不像爱拍照的人。”“我是不爱拍照，这是我爱人出轨的照片。”黎淮漫不经心露出一个笑，“还嫉妒吗？”
　　宁予年当时眼睛就亮了：“还有这种好事！”
　　肖波波：“？”

第4章 、第 4 章
　　宁予年捡起照片，仔细端详里面唯一拍清脸的男三号：“看了觉得可怜。”
　　黎淮顿时笑出声。
　　肖波波还在怔愣里：“什么可怜？”
　　宁予年耸肩将照片放回去：“我们李老师的对象啊，年纪轻轻瞎了眼，不可怜吗？”
　　肖波波：“……”
　　虽然是瞎了没错，但总觉得有哪不对……
　　尤其黎淮还因为这么两句笑了。
　　“你也不正常。”
　　这是黎淮给宁予年的评价。
　　“我很正常。”
　　这是宁予年今天第二次为自己申辩：“我只是把你工作室里的暗格、地下室都翻了一遍，很干净，冰箱里也没放什么认不出种类的肉跟内脏。”
　　黎淮、肖波波皆是一顿。
　　这个洋房是黎淮个人名义买的，他跟宁虞一直账目分明，屋里那些机关都藏得隐蔽，宁虞至今不知道，没点门道根本发现不了。
　　黎淮：“你很懂这些？”
　　宁予年绅士谦虚：“爱好。”
　　黎淮抱臂：“那你应该再去外面院子找一找，说不定就埋在底下。”
　　“冬天堆了雪人的话会考虑。”宁予年从善如流。
　　只有肖波波蒙着。
　　他能勉强猜出现在聊的是尸体，但跟冬天、雪人又有什么关系？
　　宁予年委婉：“我以为作为剧本经纪，《汉尼拔》、《窥探》这种，多少还是看过一眼。”
　　专业偷懒被发现。
　　肖波波老脸一红，拨拨自己皱巴的外套，就抓着后脑勺去后厅找烟了。
　　宁予年不得不说这个人不管是照片、还是真人，都跟黎淮非常不搭。
　　昨天揉成腌菜、胡子拉碴也不是因为醉酒，是平时就这样。
　　但宁予年背调知道他不缺钱，多半就是老婆在美国带孩子，自己独居拾掇不清。
　　黎淮认真审视自己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是影视剧你也很懂，还是投我所好？”
　　“虽然我没办法证明，但这个真是爱好。”宁予年无奈耸肩。
　　那头肖波波已经逛到餐厅吧台，开了听啤酒朝两人招手：“你们是不是有毛病，在自己家还站着聊天。”
　　黎淮睨向宁予年。
　　他是不知道这个人怎么跟肖波波聊的，能让肖波波这么放心。
　　但宁予年始终都是昨天晚上那副“不是非要睡他”的无辜模样，挨着肖波波就坐下了，接啤酒接得很顺手，满满灌下一大口还好奇肖波波怎么不给他也拿。
　　“黎、咳，李老师不沾酒。”肖波波差点溜了嘴。
　　好在音相似，听起来就像啤酒卡了下嗓子，宁予年完全没发现：
　　“啤酒也不喝吗？”
　　“起泡酒都不喝，只喝白开水。咖啡、饮料、茶这些也都不喝。”
　　黎淮敏锐察觉肖波波的神态比起介绍，更像是在交代工作。
　　宁予年乖巧点着头，一一记下。
　　这个时候他浅棕的瞳孔在灯光下就很明显，胸襟大敞，仰头一喝酒，就会牵连露出一大片纹理流畅的胸肌。
　　黎淮一进门就从他只能遮住大腿的睡袍认出来了：“放着新的不穿，穿我穿过的也是爱好？”
　　宁予年连连摆手：“这个真没有，主要你那些新衣服太贵了，御锦织。”
　　一种私人祖传的布料，产量有限，有价无市，没点渠道根本弄不到。
　　宁予年回国前去的最后一个拍卖会正好拍出去一件，八十万欧。
　　“这个我知道！他还很懂古董珠宝。”
　　肖波波终于找到自己发言的机会，翻出一份刚签还热乎的合同递进黎淮手里：“《凤冠》那个剧组的顾问敲定是他了，他能联系到你想要的那个凤冠租给剧组。”
　　宁予年很快在肖波波的眼神暗示里，摸出张“艺术品鉴定师”的名片一起递过去。
　　顾问这事，还得说回肖波波进门撞见他的时候。
　　当时事发突然，宁予年敞着睡袍、找不到合适的词介绍自己，一眼扫到肖波波手里印着凤冠的文件就想攀关系，说这凤冠的所有者他也认识。
　　没想到肖波波瞬间眼睛亮了，宁予年这才知道自己歪打正着，雪中送了炭。
　　他们现在有个大女主的古装戏，剧组能力有限，找人做的凤冠一直达不到黎淮要求，白白耽误行程。
　　一天开不了机，烧一天的钱，但又不敢不管这边的意见。
　　肖波波小心翼翼观察了一番黎淮的脸色，确定他没因为自己不打招呼生气，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黎淮翻了下手里的东西，像是终于提起兴趣：“你还有什么爱好？”
　　宁予年一口：“你。”
　　肖波波：“？”
　　宁予年：“这样的美人。”
　　肖波波：“……”
　　这人哪哪都好，就是跟黎淮讲话格外没谱。
　　他后来一通聊天试探，知道了宁予年有个悲惨童年，是福利院长大的。
　　有幸被人领养回家，还是因为小时候长相秀气像女生，一眼被养母挑中——那个家的男主人不喜欢男生。
　　后来养母病逝，没两年他就被养父开除户籍，赶去了国外。
　　说懂得多都是半工半读为了生计自己瞎学的，这次回国也是想回归故土，找份稳定点的工作。
　　肖波波对奢侈品一窍不通，不知道人家脱下来的西装能顶他整个衣柜，只知道故事听完，眼泪被骗了不少。
　　再被那双无辜的眼睛一看，简直像被鬼摸了。
　　想着他们反正不缺钱，这人长相气质拿得出手，光养给黎淮端茶送水、跑腿暖个床也行，头脑一热就跟人把助理二号的合同签了。
　　唯独就是怕被黎淮的无语淹死，不敢告诉他，暂时只敢说是剧组顾问。
　　教人第一步就是要讨黎淮喜欢。
　　结果黎淮猝不及防问：“那么说说你的悲惨故事吧。”
　　肖波波没想到这么快穿帮，脸都绿了，却见宁予年镇定自若盯向黎淮手上的戒指说：
　　“我结婚了。”
　　肖波波一愣，黎淮的嘴角却陡然扬高：
　　“真惨啊。”
　　话音落下，吧台迎来几秒空白，肖波波听见“结婚”人都麻了，眼前两人却是忽然齐齐笑出声。
　　是那种对黎淮来说极其稀罕的笑法。
　　“现在我信你对影视是爱好了。”黎淮挺直的腰背放松下来，好笑撑住额头，“《地球之夜》？”
　　宁予年哼笑应了，浅色的眸子熠熠发亮：“你很喜欢？”
　　“一般，就是记住了。你喜欢？”
　　“我也一般，就是记住了。”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又是一阵笑，气氛顿时缓和，只有肖波波已经彻底搞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是台词。”
　　宁予年听见他的心声般：“电影《地球之夜》里的一段台词，你可能没看过。”
　　肖波波：“？”
　　但没人理他。
　　宁予年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黎淮身上，饶有兴致：“那现在说说你的爱情故事？”
　　黎淮依旧笑着，他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突然跟谁对起台词：
　　“没什么故事，只是他不会被我吓跑。”
　　宁予年点头：“我也不跑。”
　　黎淮：“然后有时候很懂我。”
　　“有时候。”
　　“嗯，有时候。”
　　“那我补全他不懂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归我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等肖波波好不容易跟上，话题已经又到他心脏受不了的环节了：
　　“操，你们到底在聊什么，这不会也是哪个电影的台词？”
　　黎淮口吻更轻松了：“记一下吧，以后有机会用上才知道是哪个电影。”
　　宁予年握着啤酒，放声大笑。
　　肖波波缓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黎淮是说这段对话是原创，让他记下来，以后用到剧本里。
　　那么现在他看着沟通毫无障碍，乐那么开心的宁予年，问题又来了：
　　“你们两个昨天晚上真的没睡？”
　　黎淮嘴还没张开，肖波波抬手：
　　“算了，我不信。”
　　宁予年还沉浸在罕得珍宝的赞叹里：“你真的很有意思。”
　　黎淮难得陪人一唱一和，多说了两个字：“你觉得我有意思，说明什么我就不重复了。”
　　肖波波还在琢磨说明什么，宁予年已经又开始笑。
　　肖波波干脆放弃了，啪啪两下拍桌，痛快捏瘪自己喝光的啤酒：
　　“行，你们聊得来就好，我双手双脚赞同。”
　　嘴上没谱就没谱吧，只要黎淮喜欢，殊途同归，万事大吉。
　　“刚好他现在出轨，你就当换个口味。”
　　肖波波心里舒服多了，快手快脚开始收拾屋子里因为他产生的垃圾——他从一开始就看宁虞不顺眼。
　　“但我跟他本来也谈不上出轨不出轨。”黎淮随手把那小三寄来的照片，也扔进肖波波手上的垃圾袋里。
　　因为宁虞身份特殊，他们都没在外人面前直呼大名。
　　“那是说好了不让你知道，但现在你知道了啊！”
　　相处这么多年，肖波波有时依然搞不懂黎淮在想什么。
　　宁虞在外面把人宠飘了，都敢寄照片示威了，他竟然还能冷静分析。
　　说宁虞一不会因为不小心被人拍到。
　　二如果对面想弄宁虞，照片不会往他这寄，只有是那小三自己找人拍的才更合理。
　　黎淮：“那我性格有问题，没几个人受得了我能怎么办。”
　　“滚你妈瞎说！你性格有问题个屁！小宁不是跟你处挺好！”
　　肖波波每次一听这个准跳脚，仗着自己有理就开始夹带私货：“等我明天过来你再让我听见一句试试，你们两个给我好好处！不准扯皮打架！”
　　说完他“啪”一声，挥着胳膊就摔上门走了。
　　走之前还不忘把屋里所有垃圾带走，老妈子一样，留下两个问题儿童面面相觑。
　　宁予年回味着他的破锣嗓，不着痕迹打探：
　　“难道是亲戚吗，助理敢对老板这么凶？”
　　“你就当是亲戚吧。”
　　黎淮明显是被肖波波虚张声势、凶惯了，起身就要朝楼上去：“不知道他跟你怎么签的协议，不吵我睡觉都行。”
　　“你就这么同意我留下来了？”
　　宁予年到现在都觉得一切进展得过分顺利。
　　黎淮只说肖波波没问题，他就没问题。
　　“你这么信他？”宁予年觉得不可思议。
　　黎淮就站在楼梯半山腰，居高临下低头看他：
　　“所以你如果想一直住，哄好肖波波就行，他说了算。”
　　宁予年：“……？”
　　黎淮大概是他碰到的所有人里，最能演绎什么叫“处处不合理，但处处自洽”的人。
　　你觉得他目中无人，随心所欲，但其实他非常看重一个邋遢大叔的意见。
　　很奇异。
　　也很吸引人。
　　“波总让我晚上伺候好你！”
　　宁予年很快胡扯追上去。
　　黎淮这次倒是毫不犹豫把房间门关在了他鼻子跟前：
　　“建议你直接去伺候他。”
　　年轻的绅士耷拉着宽肩“嗷”一声怪叫，贴上门板便是一番没羞没燥吹嘘自己床上实力的甜话。
　　传进门里，就像是不知道从哪捡回来的一条大狗，现在正刨着门求主人放进房间过夜。
　　黎淮忽然觉得今天晚上也许不会噩梦缠身。

第5章 、第 5 章
　　黎淮的梦多是暖色调。
　　那种临到傍晚，铺天盖地纱帐般压下来的昏黄。
　　他枕在妈妈腿上，女人专注抚着他的脸庞，刚刚四十的年纪，鬓角已经钻出几根银丝。
　　玻璃杯放在床头柜，杯子里喝剩的牛奶挂着杯壁，缓缓往下滑。
　　但这不是现实时间，更像老片里提示进入回忆的手法，蒙着浅浅一层雾。
　　这个片段真实发生的时间，在深夜。
　　卫视台晚上两集黄金档播完以后。
　　他妈妈总在他快要失去意识，又还剩最后一线朦胧的空隙里对他说：
　　“现在好了。”
　　然后黎淮梦中惊醒。
　　整个人像从水里捞起来，御锦织湿哒哒地贴在身上，睁眼房间里漆黑一片，辨不出时间。
　　黎淮静静望着虚无的天花板躺了一会，等心率平复，挣扎着从床上慢吞吞挪进浴室。
　　整个房间只充斥着那里森冷的白炽灯。黎淮洗完才想起自己的睡袍被人穿走了，索性翻出宁虞的。
　　然后觉得嗓子眼发涩，草草裹好自己就想下楼找水喝。
　　他以为现在还是午夜。
　　但黎淮推开房门，外面天光大亮，过道里人来人往，个个手里搬着纸箱。
　　排场从一人搬一个，到两人、三人、四五个人搬一个，或横或竖，不少看着像裱好的字画。
　　大家看到他从房间里出来明显慌了，像是非常害怕把他吵醒，纷纷扭头望向走廊另一头的雇主求助。
　　宁予年快步过来，看见一个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满脸茫然的黎淮。
　　像是还没睡醒，也像是睡蒙了。
　　腰上连根腰带都没有，宽大的睡袍胡乱套在单薄如纸的身躯上，长腿戳出来又细又白，甚至隐隐露出腿根。
　　宁予年赶紧过去把人捂进怀里，挡住众人视线示意他们继续。
　　黎淮一直到两人重回房间，四周环境再次暗下来才回神。
　　他看到刚刚那些人制服上印着“搬家”，想起这是昨天晚上大狗刨门无果，跟他说好的——要把行李搬进来。
　　他想问现在几点，但他张开嘴，一个音也发不出。
　　反倒是体温灼灼的宁予年，无意碰到他冰凉的手上吓了一跳：
　　“你怎么回事，一大早洗冷水澡？”
　　宁予年今天一拿到自己的行李，就迫不及待换上休闲又体面的青果领西装，脚上蹬着德比鞋，眼下却连衬衣被黎淮的头发沾湿都顾不上，顺着他的手背便往袖口里探。
　　一寸胜过一寸凉，搂在怀里像抱了个冰坨子：
　　“你不冷吗！”
　　黑暗里，宁予年下意识搂紧眼前这个比自己矮出半个脑袋的男人，企图把自己的体温分过去，来回搓揉着黎淮的手。
　　虽然现在开春，但港市的气温并没有回升，出门依旧需要三件套。
　　黎淮是被他扣进怀里，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又洗了冷水澡。
　　宁虞当年第一次发现好像也是这样。
　　相似的身形，相似的严肃，抱着他时相似的忧心忡忡。
　　“我、咳……我再去洗一遍。”
　　黎淮沙哑着嗓音把人推开。
　　他以为宁予年肯定是会继续追问的，结果宁予年借着浴室的冷光，一看清他的脸色就闭嘴了，只是默默跟在身后，确保水温正常，雾气浸满浴室才出去。
　　“我在外面等你。”
　　这是宁予年留下的话。
　　黎淮没戴眼镜，追着背影只能看清一点坚实的脊背，和微卷的头发。
　　后来他从浴室出去，宁予年也没问他怎么了，只是伸手在他手背上检查了一下|体温：
　　“我叫了早餐，东西也都搬进来了。”
　　房间里的窗帘被别在宽阔的窗框两侧，黎淮已经彻底清醒了，注意到宁予年脚上还是德比鞋，打湿的衣服却换了一套。
　　高档舒适的面料让他看起来很端庄。
　　洋房已经大变模样。
　　那些搬运工来得快，去得也快，所有包装残渣收得一干二净。
　　男人像是为了佐证自己鉴定师的身份，家里初来乍到的大多是些艺术品，仿佛原本就该在那些位置，跟洋房优雅浪漫的色系融合得恰到好处。
　　黎淮几乎能细数每一处不同。
　　壁炉多了个屏风；靠墙的装饰台上多了烛台托盘和小座钟；一楼连廊多了瓷瓶、百宝嵌挂屏……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高挂在客厅墙壁正中央的布面油画。白色的杏花大枝大朵绽放在广袤的蓝底上，笔触风格鲜明。
　　鲜明到黎淮这种不懂画的人都觉得眼熟：
　　“肖波波到底为什么会觉得你可怜，真的是奇迹。”
　　宁予年被逗笑了，关于装饰工作室的构想也是他昨天晚上跟黎淮打过招呼的：
　　“其实我给你的卧室也准备了一些东西，但怕你不喜欢，就没暂时没动。”
　　事实就是黎淮几乎没有领地意识，朝四周看完一圈说：
　　“不要让我找不到东西就行。”
　　“谢谢。”
　　宁予年眉开眼笑，像是得到某种夸赞。
　　等肖波波穿着难得齐整的西装出现，黎淮正和宁予年吃着早饭。
　　肖波波一进大门就被眼前翻天覆地的变化惊呆了，一路着急忙慌往餐厅赶：
　　“咱们是要换工作室地址了吗，这幢洋房卖出去了？”
　　“他搞的。”
　　黎淮一句话撇清关系。
　　肖波波果然松下一口气。看见昨天还穿睡袍的人，突然换上正装，他差点以为黎淮连夜又换了一次口味，在宁予年身边一坐下就开始伸手摸他衣服的面料：
　　“真是人靠衣装啊，一下就不一样了，看来你很讨我们李老师的喜欢嘛，又是给家里买东西，又是给你置办行头。”
　　肖波波显然是误会了。
　　以为这些东西是黎淮出的“嫖资”。
　　黎淮张嘴欲解释，宁予年已经诚恳接上：“李老师没你给我形容的那么吓人。”
　　含含糊糊一句话，说的比他在酒吧胡扯肖波波家里长辈出了事还情真意切。
　　黎淮干脆默认了，甚至开始幸灾乐祸。
　　也不知道肖波波以后发现自己看走了眼会是什么反应。
　　宁予年叫早餐，帮肖波波也叫了一份。
　　肖波波随手端起粥，刚喝进一口就惊为天人，追问黎淮点的哪家外送。
　　问完又很快注意到手心漂亮的瓷碗，即使他一个老大粗也忍不住感慨的程度：
　　“新买的吗，这套餐具真是挺好看。”
　　宁予年当然不会说这是德国梅森，只是问：
　　“今天有什么事吗？波总穿这么正经。”
　　“我师母忌日。哦，就是李老师妈妈。”肖波波还在认真体味手里的海鲜粥，“你李老师没告诉你吗？我还以为他给你整这么体面，是打算让你也一起去。”
　　另外两人皆是一顿。
　　宁予年几乎立刻想起黎淮早上反常的冷水澡，轻松笑笑：
　　“我今天跟李老师请了假，刚回国，约好回以前待过的福利院看看。”
　　又一句两人都心知肚明的胡扯。
　　但是很聪明的台阶。
　　黎淮喝粥之余忍不住拿余光多看了他一眼。
　　宁予年面上笑嘻嘻不显，但看见黎淮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就收回视线，心底多少有点小失落。
　　“跟我上来。”
　　黎淮离桌时这样对宁予年说。
　　肖波波立马飞去几个暧昧的眨眼：你李老师还没对谁这么一掷千金过，好好表现。
　　宁予年心下好笑，还是点着头应了。
　　但黎淮叫他，不是往房间叫，是往隔壁衣帽间叫。
　　这个衣帽间构造并不复杂，嵌入式的衣柜和首饰收纳台环绕屋子一整圈。
　　他卧室里的衣柜只有睡衣和居家服，这里才装他出门穿的衣服。
　　黎淮也是打开衣帽间，才发觉宁予年布置的仔细。
　　可能整个洋房除了他的房间，其他所有角落都兼顾到了。
　　——加了两把法国经典的绸面金座藤编对椅；托盘换成白水晶；首饰戒指也被挪进新文艺复兴风格的高足杯。
　　穿衣镜旁少了衣架，多了落地台灯，台灯灯罩上錾刻着丘比特，鎏金的，法兰西风格。
　　审美也好，昂贵的古董也好，黎淮无心深究宁予年是哪来的本事，但他很认同。
　　这也是他喊宁予年上来的原因。
　　帮他搭一套衣服。
　　宁予年在衣帽间琳琅满目的衣服里环视。
　　撇开绣工跟设计，光是锦，他一眼扫过去云、蜀、宋，三大名锦就齐了。
　　“希望以后我能天天给你搭衣服。”
　　宁予年已经开始喜欢这份新工作：“这些都是你爱人送你的吗？真的很有品味。”
　　黎淮摇头：“他跟我差不多，一窍不通。”
　　宁予年意外揶揄：“那他应该很紧张吧，还有别的男的这么喜欢你。”
　　这满屋的衣服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不是设计独到，就是做工用料价值不菲。哪怕一个礼拜送一件，也够送八|九年。
　　黎淮忍不住看他：“光看衣服就能看出来送衣服人的性别吗？”
　　宁予年顿了一秒才翘唇：“不能，我就是诈一下你。”
　　黎淮终于露出今天睁眼的第一个笑。
　　宁予年帮他挑了长绒棉的衬衫，黑白花呢粗格纹的外套，还有一条纯白双排扣高腰裤，很规矩的搭配。
　　起码黎淮看不出什么特别。
　　但从肖波波的反应看，估计确实还不错。
　　肖波波去车库开车。
　　黎淮问宁予年今天什么打算。
　　宁予年不再继续扯谎，笑说带薪休假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顺便帮他布置房间。
　　黎淮调侃他怎么不去福利院。
　　宁予年说那福利院从他出来没两年，院长就因为虐待儿童被起诉了，早垮了。
　　这倒是让黎淮有点意外：“福利院竟然是真的。”
　　宁予年失笑：“我也不全说假话，比如夸你漂亮。”
　　那头肖波波已经把车开出来。
　　宁予年站在门口乖巧道别，前脚刚目送他们驶出视线，后脚就戴上心爱的费多拉跟出去了。
　　早已安排好的车辆就等在林荫路口。
　　明察暗访穿插进行。
　　坐在车里的路上，宁予年打开备忘录，用最朴素的方法记录。
　　-【今天，也是想查出真名的一天】
　　1.目标人物母亲的忌日3.19号，会做噩梦、冲冷水澡，持续长期与否待考量。
　　2.助理肖波波曾经是目标人物父亲的学生，感情深厚似家人。
　　3.送目标人物衣服的男人能搞到御锦织，懂服装设计。
　　4.目标人物的爱人可能身份敏感，谈论会刻意避开大名，住北郊，但只开黑色奥迪，很低调。
　　5.
　　宁予年写到第五条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加粗带下划线加上。
　　5.目标人物穿白色很漂亮［烟花.jpg］

第6章 、第 6 章
　　黎淮说是有个采访，其实就是去博物馆看看凤冠，顺道回答两个问题。
　　时尚杂志那边派来的是位年长的女性。
　　一头大波浪，笑容随和利落，早早便等在港市文华博物馆门口，一见他们现身主动迎上来，又是递名片，又是握手。
　　很不寻常。
　　黎淮低头看了一眼：《Zar》副主编，秋芸。
　　肖波波打着哈哈主动替他问：“随便塞个实习生就结束的事，怎么让副主编来了。”
　　几乎相当于二把手。
　　“你见过我。”
　　黎淮说的是肯定句，不然不可能一眼把他认出来。
　　女人笑容不变：“我们这边收到了开剧本的照片，嗯虽然后续版面可能不会用。”
　　但黎淮很不给面子：“我没开过《悬障》的剧本讨论会。”
　　肖波波：“……”
　　秋芸没想到自己碰个后辈出师不捷：“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是其他剧，老师在业内很有名。”
　　黎淮：“我在《凤冠》以前，都没参加过剧本会。”
　　而《凤冠》现在连机都还没开。
　　秋芸：“……”
　　肖波波一下都替她尴尬了，只能抠着后脑勺打圆场：“可能开了那么一两次，李老师比较忙，忘了，忘了。”
　　马路对面，宁予年坐在车里看到女人也察觉不对。
　　《Zar》这两年势头很猛，一度有赶超《瑞卡》的架势。
　　这个秋芸不光他知道，几乎整个时尚圈都知道。
　　在跳进《Zar》当上副主编以前，就是一家小杂志社的主编，有传她是托了老牌经纪人池禾的关系。
　　但光是经纪人明显也不够。
　　“《悬障》捧红了两个主演，也就因为是悬疑题材，所以额外听编剧吹两句，怎么这也犯得着副主编出动。”
　　驾驶座上帮宁予年开车的副手同样困惑。
　　宁予年：“想听编剧吹演技也该去找主笔，找一个提修改意见的算怎么回事。这整个采访就很奇怪。”
　　副手闻言安全带一解，下车跟进的苦力活已经准备好了，没想到被老板抢先。
　　“在这等着。”
　　宁予年捞上费多拉，下车走了没两步又退回来，勾腰对侧视镜臭屁整了下领结才重新昂首离开。
　　看的副手傻眼。
　　偷偷跟踪怎么也穷讲究，生怕别人注意不到？
　　文华博物馆，跟港市占地八万多平的省级博物馆不一样。
　　属私人性质，约八分之一大小，藏品五千多件，几个展厅隔得不远，构造也不复杂，哪怕是工作日，旅客人流量也不小。
　　宁予年熟门熟路拐进前厅外鲜有人烟的走廊，绕过两片荷花池一过去，九龙戏珠冠安安静静躺在展厅正中，铺满红绸的玻璃展柜里。
　　几人正站在边上和约谈好的负责人交涉。
　　目前中国仅存的四顶凤冠，孝端、孝靖皇后各两顶，明万历帝定陵出土。
　　黎淮拍戏打算借的这顶九龙戏珠冠，真品已经遗失了，现在展柜里展出的是后来参考文献、史料复原的还原品。
　　不仅有九条翠龙金凤交缠，每只凤凰嘴里还都衔着珍珠，周围十几束珠花林立，漆竹丝为圆框，骄奢淫逸，做工精湛，只这么小小一顶就有3165颗珍珠，88块宝石。
　　黎淮只是很久以前到这个博物馆见过一眼，后来一拿到《凤冠》历史正剧的剧本，怎么都想让剧组把它租走。
　　宁予年说只要把他的名片递给别人就能“提货”，流程粗糙，黎淮有点怀疑他在忽悠。
　　但让给出去那张“艺术品鉴定师”的名片跟其他不同，是宁予年今天早上出门才给到他手上的，叮嘱不要跟昨天晚上那张弄混。
　　黎淮将信将疑把东西给出去，那负责人倒爽快麻利，随身掏出一支激光笔照到名片上——“宁予年”三个字底下立马显现出一个名字相应的小篆方章。
　　肖波波眼睛都看直了：“这是验钞吗，还有人在名片上打水印……”
　　负责人脸上笑容不变，简单确认完，招人把名片带到后面进一步辨认真伪：“宁先生的名片，比钞票值钱。”
　　黎淮看肖波波：“还觉得他可怜吗？”
　　肖波波语塞皱眉还想抢救：“那也可能就是走了狗屎运，认识了个行业大鳄，就跟我当年被你爸看……”
　　话说一半，杂志社那副主编接完电话回来，肖波波顿时闭嘴了。
　　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该吹的都吹给她听了，还不走。
　　“我刚让同事送相机过来，大概二十分钟就到，李老师方便额外接受一个十分钟的专访吗，不会耽误您接下来的行程。”
　　秋芸来之前也没想过这个“李老师”三十岁的人了，卖相这么好，穿搭品味不是盖的。
　　肖波波又开始抠脑袋：“但李老师不写剧本，只改剧本，没有原创作品产出。”
　　更从来没要过署名，圈外根本没人认识。
　　这是做哪门子的专访？
　　宁予年背着几人，站在凤冠另一侧的展台，正跟着好奇竖起耳朵，肩膀就被人撞了一下。
　　来人头上跟他一样，也戴着顶费多拉，帽子底下吊儿郎当一张脸。
　　宁予年一看他就忍不住嫌弃：“今天没忙着变法花钱，怎么有空来这。”
　　“我自己做的凤冠，来不得？”
　　男人至多三十上下，生了双轻佻多情的眉目，细皮嫩肉，顾盼生辉，半点不像干手艺活的。
　　宁予年还想挤兑两句，这人却已经转身晃到黎淮边上，亲亲热热喊他名字：
　　“予年介绍来的朋友吧，之前好像也找我借过两次。”
　　黎淮果然被这人的年纪惊讶到：
　　“这是你做的？”
　　这顶凤冠不算前期筹备，光从动手算，工期就耗时四年。
　　但回报也是可观的，有人粗算过，权属者就算每天什么也不干，这顶凤冠长租给博物馆的收入也够他吃几辈子。
　　黎淮下意识以为会是位老者，再不济也是中年。
　　男人脱帽歪头，欣然接受他潜台词里的称赞，浮夸做作的劲跟宁予年如出一辙：
　　“我只是做，凑齐了原料谁都能做，关键还是靠予年独家翻出来的文献和草图。”
　　这下旁边不毫不相干的秋芸都忍不住朝他望了。
　　盘算着到时候剧拍完播出，这顶凤冠肯定是舆论爆点，让《Zar》做一版这个男人的专访好像也不错……
　　“你们认识很久了？”
　　黎淮不是圣人，他也会好奇宁予年的来头。
　　男人丝毫不介意分享，除了不知道真假：“那真是很久了，当年快饿死街头，盖同一张报纸认识的，不过这么多年他的口味真是一点没变。”
　　黎淮在打量他，他也在打量黎淮。
　　白、瘦、冷、美。
　　标标准准的宁氏审美。
　　宁予年猫在边上心底打鼓，就怕这人嘴上不留神，给他抖搂出什么。
　　哪想到损友比他想的还绝，昂首叉腰四处一张望就说了：
　　“验名片的人还没回来吗，我直接给予年打电话问不就好了。”
　　宁予年：“？”
　　这狗东西。
　　宁予年连掏出来开免打扰的机会都没抢到，手机已经躺在兜里开始震。
　　展厅里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宁予年一个干坏事从不心虚的人，都忍不住觉得震动的动静大。
　　黎淮总觉得自己听见了什么，余光漫不经心扫荡在人群里。
　　宁予年身材高挑，周围展柜都是透明的，躲都没地方躲，现在立马走开又过于显眼……
　　好在是那边验他名片的人及时回来了。
　　救他于水火。
　　凭着交情成功借到凤冠以后，流程就简单多了。
　　往常黎淮根本不参与这么深，看看剧本、给两个意见，爱听听，不爱听不要找他第二回。
　　这次《凤冠》又是剧本会，又是亲力亲为想办法借道具，无非是看中这个本子好，亲自往里投了钱。
　　马上剧组总制片人过来签署好一系列协议，就能把东西从博物馆提走。
　　这凤冠的租金是贵，但也贵不过流量明星的片酬。
　　只要去掉两个没演技的，单靠剧作的质量扛流量，这钱也就省回来了。
　　秋芸显然也是嗅着他出品人这层身份才来。
　　黎淮对此答复很简单：“钱都是以我助理的名义出的，你要采访就采访我助理吧。”
　　“那拍两张您的单人照！”秋芸很快改口。
　　肖波波估计她从最开始想要的就是照片，提专访只是谈价。
　　但黎淮：“你们拍得太丑，我不喜欢。”
　　几人：“……”
　　肖波波已经麻习惯了，放着老婆孩子不管，每天守着黎淮总有原因。
　　最后还是那凤冠的主人见不得美女受难，一句话险些把听墙角的某人恶心出声：
　　“算了姐姐，你采访采访我好了，我还从来没被采访过。”
　　……
　　宁虞准点抵达博物馆门口给黎淮发消息。
　　黎淮该办的事办完，杂志社那副主编又被人“拖”走，一身轻松朝外面去。
　　宁予年嘴角一翘，跟出来一趟不为别的，就想看看他爱人究竟何方神圣。
　　结果他脚下才踏出第一步，就被神不知鬼不觉站定在身侧的人吓了一跳，一脸探究盯着他。
　　像是想找他要个说法。

第7章 、第 7 章
　　“你找人就找人，吓我干什么。”
　　宁予年睨着身边比他还高出一个脑袋的人，忍不住摸了下心脏。
　　只要不是黎淮，谁发现他都好。
　　“他人呢？”
　　那人嗓音轻哑，听起来像飘在天上，出气比进气多，万年戴着双标志性的黑手套。
　　宁予年这才注意到损友已经拽着那副主编不见踪影：“我说他怎么无缘无故过来，还要人采访。”
　　敢情是又要跑。
　　男人没得到想要的有效信息，一言不发就要走。
　　宁予年三步并两步跟上去提出交换条件：
　　“如果人真跑了，之后肯定会来投靠我。你把过往八年，固定到你家买御锦织的卖家名单拟一份给我，以后他上门我就通知你。”
　　男人果然停下来，睁着双睫毛长到离谱的眼睛看着他，像在考察可信度。
　　宁予年缓慢改口：
　　“只要有他消息了，我就通知你。”
　　男人这才舍得出声，就差让宁予年把帽子摘了，九十度给他行礼：
　　“等着。”
　　等宁予年从博物馆出去，黎淮刚刚坐进那辆黑色奥迪。
　　副手握着方向盘要追，宁予年却靠进副驾兴致缺缺：“别人去给自己妈妈扫墓你也跟？缺不缺德啊。”
　　副手蒙了：“以前火化、下葬您也没少跟啊……”
　　不仅没少跟，甚至还相当乐意。
　　因为就算假名藏得再好，也极少会有人篡改逝者的名字。
　　看到就是赚到。
　　宁予年装作没听见：“看见他爱人长什么样没？”
　　副手老实巴交摇头：“没从车上下来。”
　　宁予年啧了一声：“北郊别墅区也没跟进去？”
　　“业主才能进，门禁卡得很严。”
　　北郊别墅按栋排号，只要查清目标人物的爱人住哪一号，身份基本就明朗了。
　　真相就在眼前，副手以为自己铁定挨锤，没想到宁予年眼睛一闭：“来日方长。”
　　副手：“？”
　　“回家吧。”
　　“啊？”
　　“回林荫路。”
　　“……真的不跟啊？”
　　宁予年睁眼匪夷所思看他：“是你聋了，还是我哑了。”
　　副手终于在茫然里选择了闭嘴。
　　大概就跟宁予年搞不懂黎淮明知道他不寻常，还这么放心让他跟一样，副手也搞不懂老板明明可以直捣黄龙，怎么这个时候又拖拖拉拉起来了……
　　“搞懂了就是你当我老板了。”
　　宁予年随口糊弄，想了想还是翻出备忘录，单开了个“疑点”。
　　-【今天也没搞懂】
　　1.目标人物出于什么心理留的我？
　　2.《Zar》副主编为什么想拍照？
　　·
　　宁虞一接到黎淮，视线就黏他身上不动了，觉得他穿白色好看，然后问今天怎么想起来喷香水。
　　坐上副驾驶的肖波波一脸蒙，黎淮自己也无知无觉：“可能我早上洗了澡。”
　　“换沐浴露了吗……”
　　宁虞自言自语垂首在爱人白皙的颈间深吻两口，像从一开始提味道只是找由头，又赶在他推开以前主动挪开。
　　黎淮大概靠着他静了两秒：
　　“你有时候聪明的让人心烦。”
　　宁虞神色看不出变化，没几刻便低低道了歉：“抱歉。”
　　黎淮嘴上没说话，但车里三个人都在观察他的脸色。
　　——明显更烦了。
　　肖波波跟严司在前排不敢吭声。
　　虽然肖波波总嫌宁虞不好，但有时候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跟黎淮长期相处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
　　那种压力和负能量不会因为你们睡一张床对你格外开恩，只会因为关系亲密，来得更加直白赤|裸。
　　也就宁虞，不仅受得了，还能忍住脾气把人往怀里搂得更紧：
　　“过段时间就好了。”
　　黎淮这才稍稍透过一口气，松下点皱起的眉宇。
　　墓地园区建在后山，位置越深，草坪越空旷，人也越少。
　　私家车只能停在大路，几人下了车还得拿着东西往里走。一边是汉白玉煞有介事围出来的园子，一边则更简洁明了些，墓碑铺开在遥遥才能望到边的草地上，没有“宫殿”，也能一人占一大片。
　　窦莲去世那年，黎淮还没什么钱，买不起太贵的墓地。
　　后来宁虞问他要不要换更好的，黎淮也只是摇头，说这样就够了，更靠近黄土。
　　唯独一点就是刻碑绕不开他的名字，可能被人看见。
　　黎淮不想自己吵到窦莲，当年挑地方就挑在了最后一排最后一个。
　　他步子始终慢吞吞的，顺着瓷砖铺砌的小路跟在宁虞和肖波波身后，眼神飘忽不定。
　　等走到，宁虞点香鞠躬拜了三下，便原路退回车上等。
　　肖波波就很忙了，前前后后又是烧纸钱，又是点香跪拜，边干这些嘴里还边跟着念叨。
　　来来回回无非那么几句，给师母汇报黎淮身体健康，吃穿不愁，让她不要担心。
　　偶尔也说两句自己两个儿子的事，窦莲当年对他是真好。
　　“等小的那个再长大点，也带回来给您看。”
　　肖波波跪在地上笑得傻兮兮的，外套扣子都不知道解，蹩手蹩脚把两个儿子的照片和小视频，扒出来给墓碑上那个面容跟黎淮七分像的女人看。
　　窦莲长得是真漂亮。
　　黎淮跟她一个美人胚子刻出来的，眉眼像到极致。
　　“我们工作室最近来了新人，小伙子真是帅惨了，身材好，跟我们黎淮处得也好，是不是师母您终于听见我前几年骂宁虞那些话，发现他出轨，立马给派新的来了。”
　　肖波波跪在墓前絮叨，提黎淮跟提他自己的孩子一样顺口：
　　“虽然宁虞一直陪了黎淮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我还是希望黎淮换一个，宁虞心太野，太能忍，戾气太重了不吉祥。师母您在天之灵，要是看那新来的小伙子还顺眼，就时不时给他脑袋瓜里点拨点拨，更讨黎淮喜欢点。”
　　黎淮听了半天，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气笑的：“你就这么喜欢宁予年？”
　　“喜欢啊！又年轻又有礼貌，品味好，还能陪你说话、聊天、看剧、看电影，穿你给他买的衣服跟量身定做一样，就帅。”
　　黎淮心说当然帅，那衣服就是人家自己买的高定，不合身也很难。
　　认识短短一两天，肖波波已经数了好几分钟宁予年的好：“最主要还是他惨。”
　　这也是黎淮最想不通的一点。平时看人挺准一人，怎么到宁予年就一口咬死孩子惨了。
　　“他不就是很惨吗！疼爱他的养母病逝没两年，刚成年就被自己一心谋权的养父从家里赶出去，异国他乡，今天做凤冠那个不还说他们是街头快饿死认识的！”
　　黎淮都懒得争辩：“反正说什么你信什么。”
　　“当然跟你还是没得比，你更惨一点。”
　　肖波波也不跟他争，拍拍膝盖从蒲团上站起来，抄起黄草纸就去给师母的左邻右舍打招呼。
　　“串门”的俏皮话一串接一串，话里话外都是麻烦大家多照顾。
　　黎淮每次扫墓都没什么话，只是跪着看攒动的火苗把“纸钱”烧完。
　　——他烧的“纸钱”也不是真的纸钱，是他过去一年所有改过剧本相关的打印件。
　　厚厚一沓，有剧本，有项目评估报告。
　　今年还算好，跟的剧本里有好几个修改周期长的，往年的资料，光严司一个人搬根本不够用。
　　在早几年更夸张的时候，严司还没来给宁虞开车。
　　他、宁虞、肖波波加当时的司机，四个人生生搬了三趟，才把黎淮那一年的所有工作成果搬过来。
　　这是黎淮唯一想到能证明给窦莲看，他还没放弃的东西。
　　肖波波在旁边走访完一圈，看黎淮手边堆着的文件还够一烧，轻手轻脚就揣着怀里最后一沓黄草纸走了。
　　去找黎淮的爸爸。
　　也就是他师父，黎堂。
　　师父、师母走的时间不同年，但同月同日。
　　每次黎淮看窦莲，肖波波都是自己一个人去找黎堂。
　　当年要不是他在旁边看着，眼疾手快，只怕黎淮领到黎堂骨灰的当场，就要扬手倒进脚边的下水道里。
　　肖波波没有立场要求黎淮，但黎堂当年对他也是真好。
　　哪怕黎淮不认这个爹，他也必须认。
　　一说起来又是十七、八年前，他还在读本科，戏剧影视文学专业。
　　黎堂是他们专业老师的朋友，就一次很偶然的机会看到了他交上去的剧本作业，一眼就喜欢上了。
　　他本科还没毕业就愿意带他干活，收他当关门大弟子，结识各种人脉，尽心尽力教他写东西，还有事没事把他叫到家里吃师母做的饭，看电影、谈天。
　　那几年是他最春风得意的几年，别的同学都是毕业就失业，在港市本地恋爱结婚买房想都不敢想。
　　只有他，还没出学校简历就挂了好几个头部项目，一毕业直接把自己大学谈了四年的女朋友风风光光娶回家，让她安心考研。
　　一胎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生的。
　　远超同龄人的存款让他以为前途只会更加光明，结果没想到……
　　怪他当时年轻气盛，得意忘了形，傻里傻气的，很多事情没发现。
　　不然不至于让这一家子搞成今天这样。
　　还耽误了黎淮。
　　肖波波还是恭恭敬敬跪在蒲团上磕头：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还一直拽着黎淮没撒手，就当是感谢您对我的知遇之恩，替您给黎淮还债。”
　　说着，肖波波又开始傻笑：
　　“黎淮不愧是您儿子，搞创作这方面是真有天分，也是真的刻苦，比我可强多了。我现在是已经废了，但我肯定守着他，守到他能重新写出来东西那天。”
　　“如果有朝一日他能正大光明用回自己的名字，那肯定最好不过了……”
　　肖波波看完黎堂，黎淮已经在车上。
　　全车就等他一个人。
　　肖波波没想到黎淮这次动作这么快，多少有点尴尬。
　　好在黎淮看破不说破，只是淡淡催促他上车。
　　那天晚上三人是在外面吃的饭。
　　肖波波虽然以前也在黎淮的“默许”里偷偷给黎堂扫墓，但这么直接被“抓包”还是第一次，饭桌上一直有点心不在焉。
　　等他看见宁予年发来那条“家里准备了晚饭”的消息，时间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
　　肖波波愧疚得不行。
　　-“都九点了，你不会还在等我们回去吃饭吧？”
　　-“今天我们跟李老师爱人在外面吃”
　　宁予年对着一桌根本没动过筷子的冷饭冷菜，回得很快。
　　-“不至于那么傻，等你们得饿死了”
　　-“早自己吃了[呲牙.jpg]”
　　肖波波宽心。
　　-“吃了就好”
　　-“不过今天晚上李老师爱人可能会去工作室留宿，你最好不要出来打招呼，就待你自己房间里”
　　-“为什么不能打招呼”
　　肖波波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李老师爱人控制欲很强”
　　-“看到你们住一起，虽然不会对李老师怎么样，但保不齐会在背后对你下黑手”
　　肖波波现在就觉得宁予年是地里没人疼的小白菜，安慰。
　　-“他们没分手的时候，咱们还是暂时忍一下”
　　“在跟谁发消息？”
　　黎淮从餐厅包厢一进卫生间，就见肖波波做贼一样捧着手机戳。
　　肖波波被他吓了一跳，再三观望宁虞没在他背后跟过来才说：
　　“小宁一个小时前说准备了晚饭等我们回去，我没看见，估计等下宁虞又要去工作室，我就让他……稍微避着点。”
　　黎淮没问为什么避。
　　以他对宁虞的了解，肖波波的担心确实不算多余，但：“他要是动了宁予年不是正合你心意，给了我提分手的借口。”
　　肖波波翻了个白眼：“拉倒吧，你分手还需要找借口？还不是想分就分了。”
　　果然，宁虞当晚跟肖波波预测的一样，主动要求了工作室留宿。
　　黎淮本来没觉得宁予年会避，结果到门口一看，整幢洋房都黑灯瞎火的，干脆腾了个空房子给他们。
　　“还算懂眼色。”
　　宁虞心中的不快这才散开。
　　但其实宁予年冤枉。
　　黎淮没想错，他才懒得避。
　　不仅不避，还打算正大光明敞亮着往人正脸上撞，看看到底什么智障要霸着美人，还去出轨。
　　结果宁予年没想到他不想吃冷饭冷菜、跑出去饱餐一顿的工夫，那两人竟然就在客厅搞起来了。
　　虽说窗帘关倒是也关了，房子是人家自己的，想在哪做是自由，但光关窗帘，忘了关灯也是真尴尬。
　　宁予年站在花园把人影看得一清二楚，哪怕换个进门不会必然经过的地方呢。
　　他找出钟亦微信，对着洋房人影交叠的拱窗就是一拍。
　　-“怎么说”
　　-“吃狗粮吃到无家可归，应该也构成工伤了吧”
　　那头很快给他发来一个定位。
　　-“收留你一晚上”
　　-“正好我们在重刷老片”
　　-“？什么老片”
　　-“《少年黎淮》”

第8章 、第 8 章
　　宁予年知道这个。
　　十几年前最火的编剧写给自己儿子的电视剧。
　　尺度放现在肯定过不了审，但以前热播那阵家喻户晓，没人不认识“黎淮”。
　　他极偶尔陪长辈看过的几集早忘了，后来一直说要回头补，也因为老片像素块太严重，没看。
　　宁予年照定位打车过去。
　　钟亦靠在沙发上，津津有味盯着投影到墙上的电视剧，门都懒得下去给他开。
　　宁予年掐指一算，他们也四五年没见了：
　　“就这么把大门密码发我，也不怕我哪天半夜把你对象家里搬空。”
　　钟亦翘着腿根本不搭理他，身上肥大朴素的睡衣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的，戴着眼镜，后脑勺揪着一贯的小丸子，随手拍了下屁股底下沙发的空地：
　　“坐。”
　　宁予年把外套脱了，在漆黑一片的屋里四处张望：
　　“张老师呢，我这个当媒人的都还没见过。”
　　他们现在待的别墅就是钟亦对象的，在一个传媒大学分校区旁边，他对象在里面教书，摄影专业。
　　当初钟亦找了个人定下来，闹得动静也不小，外人只以为是个大学老师，但宁予年亲自查过是知道的。
　　人家是极限摄影师里的翘楚——也是钟亦第一次拜托他查人，称一句媒人不为过。
　　钟亦：“他在书房做课件，做好看了再放出来给你看。”
　　宁予年气笑了：“这就是跟你搞对象的代价吗，连ppt做得好不好看都管。”
　　投影仪散出的微光反射在钟亦脸上。
　　他这位雇主也是美人胚子，张扬的漂亮，但攻击性强。
　　宁予年还是更喜欢他的新老板，冷冷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我总怀疑你是看准了我的取向，故意挑我去查。”
　　钟亦乐说：“你要是喜欢，当他是你帮我做媒还你的也不是不行。反正招标那边我先帮你办，只要不把人得罪，你一时半会追不到手，拖着查个一两年也可以。”
　　宁予年没被转开话题，他这两天越想越不对：“之前还说绑也把人绑来，现在又不能得罪。你有问题。”
　　钟亦却看他：“你好像问题比我大吧，今天是他妈妈忌日为什么没跟？”
　　宁予年：“你连今天是他妈妈祭日都知道。”
　　钟亦盯在他脸上研究了三秒：
　　“你套我？”
　　这个套不是祭日不祭日，是这人明知道跟了什么都能知道，但故意不跟。
　　宁予年无辜不变：
　　“好像是你套我在先吧钟老师。”
　　当年钟亦让他查张行止，是看中别人极限摄影的手艺，有拍片刚需。
　　那“李准”呢？
　　如果只为剧本上的事，根本犯不着费这么大周折。
　　宁予年：“你确定他不是变态，没什么前科吗？”
　　钟亦一听这个就想笑：“他有那么不正常？”
　　“你连告诉我一下他的本名都怕得罪人，怎么没有？”宁予年直接敞开天窗说亮话。
　　钟亦意味深长笑笑：“有些人一眼就知道不正常，有些人背地里偷着不正常，这就很难办。”
　　两人僵持对视数秒。
　　宁予年上下眼皮眨巴着一碰，无辜的口吻已经又回来：“没什么难办的，钟老师想考考我也能理解。”
　　“算了吧，你来不就是想听个准话。”
　　钟亦不上他恭维的黑当，索性摊牌：“我确实知道他是谁，但我等着求人办事，不想得罪他，所以得你自己查。”
　　宁予年眨眼：“你凭什么觉得他以后知道我是你委托的人，就不会被得罪。”
　　他眨，钟亦就跟他对着眨：
　　“赌呗。”
　　宁予年愣了一下，终于心无芥蒂笑开了：
　　“不愧是你。”
　　其实他接委托也不是非要报酬。
　　就比如钟亦这样的，人情比报酬精贵，他愿意奉陪。
　　张行止从书房做完课件出来，看到的就是两人并排翘腿看电视的场景。
　　“在看什么？”
　　宁予年循声望过去，是个身材异常高大的寸头，随便套件卫衣都比照片帅。
　　钟亦这回拍了拍自己右手边的空位：“《少年黎淮》，你们小朋友好像嫌像素太低都没看过。”
　　“我看过。”张行止，“十五年前我十五。”
　　钟亦：“那我就是二十，宁予年就是……十三？”
　　张行止顿时惊讶朝沙发另一头望去，没想到他年纪这么小。
　　宁予年明显不想多聊：“这个话题打住，这片我回头会看的。”
　　钟亦：“哦还不是十三，应该再减两岁。”
　　“好了别……”
　　“为什么还要减？”
　　“他身份证……”
　　宁予年“唰”一下从沙发站起来——口袋里掉出三个小方格。
　　钟亦随手捡起来一看，顿时不关心年龄了，直笑：
　　“你还成天说别人变态？不要告诉我这几个避孕套是你从别人家拿的。”
　　宁予年整了整领带：
　　“只准他们在客厅里做，不准我借几个避孕套？”
　　宁虞进黎淮浴室第一眼，就察觉出了洗手台上的避孕套数量不对。
　　以前这个洋房只有黎淮一个，他们图方便，床头柜、浴室、客厅都放了东西，每个地方放了什么款式、避孕套分别剩几个，他都记得。
　　现在屋里多了个喘气的，宁虞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避孕套。
　　不多不少，三个地方各少一个，还都是水果味。
　　他白天说黎淮身上味道变了，是认真的。
　　宁虞披着睡袍继续往里，淋浴搁置架上果然多出一套沐浴露和洗发水。
　　估计黎淮用错了都没留意。
　　等他沉着心思洗完出去，本该睡着的人竟站在窗前。
　　遮光帘被打开，皓白的月光笼在黎淮单薄的身上，抵着书桌不知道在看什么。
　　宁虞歉意：“我洗澡把你吵醒了吗？”
　　他把人从楼下抱进卧室，直直就放到床上了，根本没注意桌上多出的东西。
　　“好像是送给我的。”
　　黎淮声线沙哑，口吻依旧淡淡的，但宁虞确定自己听出了欢愉。
　　正对他们依次摆开的，是三个小羊皮礼盒，礼盒底下垫着墨绿绒布。
　　其中两个已经打开，分别装着黄金雕花的笔。
　　一支是底座嵌了翡翠的铅笔，一支是可伸缩的双系统蘸水笔，个头小巧，比女士烟还短，精致便携。
　　宁虞从晚上一进门就发现了屋内装潢的变化。
　　肖波波说那人是古董艺术品顾问，那这些都是谁的手笔，一目了然。
　　“还有一个装的什么？”
　　黎淮也好奇。
　　打开礼盒，里面躺着根两指粗、玉势样的东西，顶端银座珐琅细钻镀着金，杆身碧玉颜色。
　　宁虞的肝火终于烧到头顶，“啪”一声抢过礼盒扣上，质问沉得能滴水：
　　“这也是那个人送给你的？”
　　又是避孕套，又是沐浴露，现在明知道他会来，还把这种东西直接摆在桌上。
　　挑衅吗？
　　黎淮片刻怔愣，忽然笑出声：“你在想什么，不会以为这是自|慰的？”
　　宁虞被他笑愣了：“……不是吗？”
　　“这是翻书杖，翻书用的！防止手上的油脂沾到书上。”
　　黎淮边笑，边拿碧玉杖尖尖的那一端往他心窝戳：“你用这个弄给我看看？当场就该打120了吧。”
　　1不120宁虞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有多久没见到黎淮这样仰在他怀里笑过。
　　“我想再做一次……”
　　他从背后凑近黎淮耳边低语，不老实的大掌已经顺着松散的睡袍潜进去。
　　黎淮被宁予年的礼物取悦，难得主动勾上宁虞的脖子。
　　当晚，宁予年没回洋房以为自己逃过一劫。
　　哪知道钟亦跟张行止也是完全不顾及客人感受的。
　　宁予年刚躺在他们卧室外，看了个电影片头就顶不住夹着尾巴滚进客房了。
　　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干脆知会都没跟那两人知会，随便找了家餐厅消磨时间。
　　他吃完午饭才回的本意，是想给黎淮留点时间睡懒觉，顺便收拾一下自己。
　　结果他下午一点回去，洋房里还是静悄悄的，一点声响没有。
　　宁予年都觉得不可思议，本来没打算干什么。
　　但他上楼发现黎淮的卧室门就虚掩着，跟他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里面黑漆漆一片。
　　他脚下不由自主……
　　亮光从敞开的房门溜进去。
　　今天是工作日，床上只躺了一个，另一个估计一大早就出去上班了。
　　宁予年一步一步，愈发控制不住。
　　直到看清被褥堆的黎淮，他才陡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
　　——黎淮身上激烈的痕迹，完全足够概括成“触目惊心”。
　　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怎么可能让自己爱人的房门开着？
　　就是故意给他看的。
　　楼下客厅放避孕套的地方，宁予年一进门就翻过。
　　现在他看着黎淮这样，鬼使神差拉开床头柜抽屉，然后进浴室点数了一下。
　　撇开他拿的，客厅少了两个，床头柜少了一个，浴室还少了一个。
　　难怪一觉睡到下午一点还不睁眼。
　　黎淮本以为做了四次，怎么也能换一夜安稳。
　　但自从窦莲那天摸着他说“现在好了”，他就该知道。
　　不会好，也可能再也好不了了。
　　这么多年他反复做的梦，逃过了一个，也逃不过另一个。
　　黎淮艰难转醒第一眼，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床前：“你还没走……”
　　宁予年听见他低哑的嗓音，眉心跳了一下：“什么还没走，我昨天不是就没回来。”
　　黎淮一顿，这才想起什么般，迟缓把手背搭到眼眶上：“我以为是我爱人。”
　　“……我跟他长得像？”
　　“有点。”黎淮没避讳。
　　这事在他们第一次碰面的时候，黎淮就发现了。
　　宁予年的面部轮廓跟宁虞一样，比寻常东方人深，尤其是眼窝那块。
　　区别只在这人的发色和瞳色黑得并不纯正，搞不好真是混血。
　　“下次想做还是关一下灯，当然如果这是情趣，当我没说。”
　　宁予年故意没掩饰自己看到影子的事。
　　结果黎淮依旧不在意：“平时会关，这次不关可能是他故意的，不想你回来。”
　　一些幼稚的小心思。
　　宁予年大度点头表示明白，依旧戴着他的费多拉，体贴：“那我出去你穿衣服起床？”
　　黎淮前脚应下说好，后脚就在从床上下来的时候软了腿。
　　宁予年几乎条件反射从背后捞住他，扶进怀里。
　　肖波波刚从楼下找上来，正好撞见两人贴在一起。
　　——黎淮被宁予年禁锢着，睡袍凌乱，身上零星露出的痕迹堪称壮观。
　　现场氛围有一秒凝固。
　　如果肖波波没记错，昨天应该是宁虞跟黎淮回的工作室……
　　难不成今天早上宁虞一走，宁予年又……赶回来？
　　“不要松手。”
　　黎淮嗓子眼还在冒烟，双腿完全使不上劲。
　　“老板多虑了。”
　　宁予年说着不仅没松，还坦坦荡荡往上又加了一条胳膊，抓过床上的被子把人挡好：“波总，回避一下？”
　　肖波波都无法形容那时自己复杂的心情：
　　“……好的，你们慢慢来。”
　　但他只从门口消失了三秒，很快语无伦次回来：
　　“额你们不能慢慢来，不是，是不要来了，马上开剧本会的人要来了！”

第9章 、第 9 章
　　黎淮还有点没从梦醒的眩晕里缓过来。
　　但会客需要，卧室没装穿衣镜，他坚持要宁予年把他弄到衣帽间。
　　宁予年一路半扶半抱，偏头就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该怎么克制不亲上去，全凭自觉。
　　他之前就发现黎淮对人几乎没有界限感。
　　无论是肢体接触，还是领地意识。
　　起初宁予年想不通，因为黎淮绝不是心宽，或者身正不怕影子斜。
　　但现在他看着这个人那样理所当然地当着他的面脱衣服，宁予年忽然明白了。
　　黎淮只是不考虑。
　　就像没人会去计较被阿猫阿狗占走的便宜一样。
　　宁予年被自己得出的结论气笑了，和黎淮一起望向镜子说：
　　“你的锁骨很漂亮。”
　　脱了衣服的男人比他想象中还瘦。
　　舒展的一字锁骨，弯着后颈，露出一截截突出的脊柱，颀长的身形印在穿衣镜里，白鹤一般。
　　“看够了把衣服给我。”
　　白鹤带着满身的斑驳提醒。
　　宁予年却说：“又做梦了吗？”
　　“什么？”
　　黎淮一愣。
　　“我说他一直这么热衷把你身上搞得这么壮烈吗？”宁予年挑了件偏厚的中领长袖给他。
　　黎淮又愣了一下：“都有……”
　　“理解。”
　　宁予年在镜子里笑。他打量的目光是赞赏的，可能也带着点热切，但绝不会让人联想到色情。
　　——哪怕不是故意做给谁看，宁予年也非常能够理解想要在这具身体留下痕迹的心情。
　　“可以把衣摆前面扎到裤子里。”
　　宁予年又帮他拿了条染花滴墨的白长阔腿裤。
　　黎淮套好、撩起衣摆问怎么扎。
　　宁予年坦然找准他盈盈一握的腰身，发现袖子缝线紧贴在人肩胛骨下，阔腿裤的每一寸都修饰得恰到好处。
　　“送这些衣服的人，很了解你的尺寸。”
　　宁予年和黎淮面对面站着，两人一起低头看他塞衣服的手法。
　　“管家会定期量。”黎淮一板一眼回答。
　　在此之前，他穿衣服几乎全按搭好送来的套装穿。
　　头顶：“你知道你脸色很差吗？”
　　黎淮又愣了，抬起头彻底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但这次宁予年望下来的神情很认真：“我说你脸色很差，没睡好吗？”
　　黎淮无声张了下嘴。
　　“如果你不舒服，不想见人，我们就去跟波总说，今天不开会了。”
　　男人的嗓音柔和沉静，黎淮和他浅棕的眸子对视着，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原来宁予年和宁虞一样，比他高这么多。
　　起伏的胸膛也是热的，挺拔宽阔。
　　“我可能有点低血糖。”
　　黎淮盯回接触在他腰间的手如是解释。
　　宁予年花了两秒接受他的说辞，然后才继续动作：“你太瘦了，如果不是定做，百分百需要系皮带。以后应该早起吃早饭。”
　　黎淮若有似无应了一声，场面重归寂静。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你照照镜子。”
　　宁予年咽回了告诉黎淮下次照着他扎的话：“还行我下次就继续帮你这么扎。”
　　黎淮没什么异议，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出神，简直跟梦里一模一样：“你们好像都喜欢我穿白。”
　　“还有谁，又是你爱人吗？”
　　黎淮：“不止，不过他确实也喜欢。”
　　宁予年听着耳边客观的声线，心里紧巴巴的，忽然就酸了，比一大早看见那满身的痕迹都酸：
　　“那应该认识一下，长得像，喜好像，姓都一样。”
　　“你们还没好吗！再不下来饭凉了！”
　　肖波波窘迫的催促从楼下传来。
　　黎淮正好走出衣帽间，无知无觉：“等有机会吧，他在体制内。”
　　“难怪。”
　　宁予年应完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漏嘴，好在黎淮还在出神，没听出什么。
　　宁予年估计他连自己已经可以正常走路了都没察觉。
　　来到餐厅。
　　肖波波木着张老脸，看对面两人一个自觉拖开椅子，一个眼也不眨干脆落座，缓缓伸手拦住宁予年欲张开的嘴：
　　“不要解释，我什么都没看到。”
　　宁予年：“不……”
　　“不用不是，你们自己高兴就好。”
　　宁予年顿了一下：“其实我只是想说以后我可以负责订餐。”
　　“那最好了，费用找你老板报销就行，反正你们两个房间就在……隔壁。”
　　肖波波恨不得把自己舌头挖了，好端端的怎么又说回去。
　　“好。”
　　宁予年也没提自己是吃过回来的，安安静静陪着继续第二顿午饭。
　　黎淮慢吞吞地消灭着碗里的食物，这才有了工作室多出一个人的实感。
　　下午门铃响的时候，肖波波正压着黎淮改剧本。
　　除了正在进行的，他们手上还压了好几个剧本评估报告，都不是黎淮感兴趣的题材，光看就痛苦。
　　眼下好不容易等到门铃响，黎淮果断起身抢在了肖波波前面。
　　门外是一帮年轻孩子，大约六七个人，男女对半，除了一个经验稍微丰富点，其余甚至有几个研究生还没毕业。
　　蓬勃的朝气随着他们叽叽喳喳的笑闹声扑面过来，纷纷给他打招呼：
　　“李老师好！”
　　“嗯。”
　　这不是黎淮第一次和他们见面，但让他们来工作室来是第一次。
　　几乎所有人都新奇又艳羡地打量着洋房四周的装潢布置。
　　看茶几上一整套茶具白瓷雅丽，一簇簇矢车菊争相在杯壁绽放，底部做成草甸状，浮雕精致自然。
　　宁予年从厨房端着果盘出来，正好看到有人盯着窗台上的意大利描金香水瓶，想碰又不敢碰。
　　他笑说：“这些都不是古董，只是艺术品，不值钱，看中什么可以带回家。”
　　众人的注意顿时被屋里多出来的英俊男人吸引。
　　宁予年今天也穿得很得体，只是更居家些，领口微敞，挽起衬衫袖。
　　肖波波心满意足在几个姑娘“又一个帅哥”的雀跃里介绍：“这是小宁，我给咱们《凤冠》找的古董艺术品顾问，一直搞不到的凤冠就是他托关系借到的。”
　　一听凤冠，大家望向宁予年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肖波波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围着茶几就是豪气一挥手：“随便坐，小宁泡茶。”
　　黎淮心里一笑。
　　他一直不澄清，多少有看宁予年热闹的成分。就想看看这人成天被肖波波使唤，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结果宁予年穿着条围裙，在小年轻堆里意外的得心应手。
　　泡茶之前会问禁忌、喜好，会备白水，会解释什么是醉茶，还会用绅士的口吻提醒女生来例假不适合喝茶。
　　大家明显很吃这一套，随口的闲聊宁予年也能接。
　　开玩笑问要不要干脆搞个中国版的《唐顿庄园》，他再去多借几套首饰珠宝。
　　没人想到原来他这么了解，一圈人三言两语很快打成一片。
　　宁予年好像在哪都能如鱼得水。
　　一般故事里写这样的人，十个里面九个是装的。
　　黎淮出神撑着太阳穴在沙发上看他们聊天，直到耳边传来一个男声：
　　“李老师脸色不好。”
　　宁予年很快越过人群望过来，黎淮正好错开视线。他记得这个坐在他旁边的男生，话不多，但是《凤冠》的主笔。
　　他能看中这个本子，全靠这个孩子笔头功夫不错。
　　黎淮随口答：“昨天晚上没睡好。”
　　“别人问就是没睡好，我问就是低血糖，李老师怎么这也偏心。”
　　宁予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完的茶，起身长腿一跨就在两人中间占住了，屁股落下，砸在黎淮边上沙发往下一陷。
　　黎淮明显被他挤愣了：“你发什么神经。”
　　宁予年只是笑。
　　地毯上围着茶几一圈的，已经幸灾乐祸抢答：“予年哥吃醋了！”
　　黎淮更蒙。
　　然后才发觉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他们的关系。
　　肖波波猫在角落，不等接触到黎淮质询的眼神，便不打自招从位置上站起来，说给他们腾地。
　　让他们赶紧开，开完赶紧滚蛋。
　　剧本会其实很无聊。
　　因为想碰到脑回路“志同道合”的，不是件容易事。
　　黎淮上一次开剧本会，还是最最以前紧急缺钱的时候，但也只有一两次。
　　体验大概结束在一群人把一个十分钟的剧情，反反复复叨了一个小时，最终还是决定采纳他一开始提出的方案。
　　黎淮起身就从会议室走了，谁的脸色都没看。
　　他至今记得肖波波当时是怎么追在屁股后面苦苦哀求。
　　-“坐着的都是前辈，我们新人不好摆谱，传出去以后不好接活！”
　　-“就剩二十集了黎淮，三万、三万！再坚持半个月！”
　　那个时候，“李准”这个名字没什么名气，自然不会有人找他评估剧本。
　　肖波波的爸爸自从黎堂去世就病进了医院，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儿子，夫妻俩把家底全掏干净也不够，吸一口空气都花钱。
　　黎淮一气之下跑去给人改电影剧本。
　　肖波波几乎敲遍了当时所有他能找到的剧组大门，大多赶着开拍不想另外花钱，也觉得没必要。
　　但黎淮开出的条件很吸引人：不拿奖不收钱。
　　几乎等于白送。
　　那是黎淮认识宁虞的第一年。
　　宁虞愿意出钱帮他应急，他没要，直接把黎堂留下来的房子卖了，钱全扔给肖波波，自己就待在一个八平的小租房里没日没夜地琢磨剧本。
　　前后经手至少二三十个，颗粒无收，连署名都没开口要过。
　　最后四个月，他一次没回过宁虞的消息。
　　标点符号都没有。
　　宁虞刚开始还找他，后来渐渐也没音了。
　　黎淮一直把手上所有剧本全忙完才有心思考虑他，多少觉得有点可惜。
　　结果交完稿那天他打开租房的门一看，正好撞上宁虞拎着盒饭找过来。
　　——这四个月，宁虞不烦他，其实是烦肖波波去了。
　　肖波波不像他，医院里躺着一个，学校里供着一个，肯定顶不住金钱诱惑。
　　软磨硬泡到最后还是把他租房的地址说了，截稿日期也说了。
　　再然后，“李准”这个名字就出名了。
　　二三十分之一的概率也很惊人。
　　“那波总您当年怎么没写了？”
　　“人住起院就是无底洞。我爸住院以后我就没心思磨本子了，接了很多垃圾项目挣快钱。后来快钱是挣到手了，人也废了，等回神才发现已经写不出好东西了。”
　　“啊……”
　　一干人唏嘘不已，灵气这种事，就是玄得很：“那您当年用的不是本名吗？网上好像搜不到。”
　　在肖波波的讲述里，黎堂的部分自然而然被略过：“以前就是打下手，没想过要署名权，后来开始挣快钱，更不好意思顶大名了，就自己偷偷摸摸写。”
　　“那李老师的名字应该是大名吧？”
　　众人下意识把视线转向黎淮。
　　却发现黎淮已经不知什么时候，靠在年轻英俊的爱人肩上睡着了。
　　宁予年手里把玩着帮忙摘下来的半框眼镜，看见他们望过来，眉眼一弯便举起了早早备好的写字板，亮给他们看：
　　-“你们继续聊，不用管我们^ ^”

第10章 、第 10 章
　　有人小声嘀咕：
　　“做完大女主，下次做双男主吧……”
　　才华横溢的行业巨佬，跟风趣体贴的鉴定师爱人。
　　就算肖波波提前给他们剧透过两人是情侣，一干人还是看激动了。
　　只有边上沉默看完前因后果的主笔知道，其实是黎淮睡着在先，然后才被宁予年把脑袋拨到肩上。
　　肖波波望向宁予年的眼睛里透着茫然。
　　虽然故意给散布谣言的人是他，但怎么突然就明着来了，中午吃饭不还不乐意承认。
　　宁予年从善如流眨眼：不是您让我加把劲？
　　肖波波：……那你这加的也太快了。
　　主笔带头，最先拿好自己的东西从沙发上走开。
　　小年轻们很有眼色，纷纷轻手轻脚收拾跟上。
　　不承想宁予年依旧早有准备，紧跟着便亮出第二块牌子：
　　-“我点了下午茶，还有十分钟到，大家去餐厅边等边开吧”
　　又一万点暴击。
　　一干人跟着肖波波脚底都是飘的，直到在餐桌坐下才有人讷讷出声：“我也太羡慕了……”
　　明明下午茶是点给他们喝的，但怎么就那么酸。
　　众人纷纷点头。
　　“他们什么都没干，但我人已经没了。”
　　“主要李老师真的好仙好好看，谁跟神仙搞对象都会变体贴吧。”
　　“还很强，每次改剧本一针见血。”
　　“职业也酷，剧本医生跟艺术品鉴定师。”
　　没两句话题就重新扯回“双男主”。
　　还有人找肖波波打听宁予年茶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是不是混血。
　　这肖波波哪知道，抓了下后脑勺：“人家孤儿院出来的，混不混他自己都不知道。”
　　这一下瞬间炸锅：“孤儿院又是什么狗血美强惨设定！”
　　“激励事件有了，李老师出品的剧组借不到凤冠，只有予年哥能搞到。”
　　“孤儿院到艺术品鉴定师，要不要破镜重圆加深一下冲突？”
　　肖波波还没搞明白逻辑关系，已经有人往下接。
　　“邻居家的孩子怎么样？”
　　“啊也可以，李老师是富家小公子，按照长辈规划功成名就的高岭之花，予年哥是被怪癖富商领养回家，饱受虐待的领家小惨孩，年下！”
　　肖波波：“？”
　　“那自觉欲望也有了，予年哥其实一直偷偷喜欢隔壁的白鹤大哥哥李老师，但富商的虐待与日俱增，他终于还是没熬到跟哥哥说上话，就从富商家溜了，从此两人分道扬镳。本来予年哥远走他乡，已经不打算打扰白月光的生活，结果多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发现李老师过的并！不！好！然后就是之前说的激励事件当开篇。”
　　“你当你在晋江写小说吗，能不能搞点新的？”
　　肖波波：“……”
　　等他找着机会再想插话，这帮孩子已经把“新的”两个人物的自觉欲望也勾连好了。
　　思维跳脱，推得飞快，剧情设定说来就来，顶多就是一顿说完转头问问他会不会太扯。
　　肖波波看他们一个比一个上头，“扯”也好像不扯了。
　　成也没经验，败也没经验——求黎淮坐镇就是为这个。
　　别人两三个小时顺一集剧情，他们能顺两集，说不定其中一集还准备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处理方案，需要抉择把关。
　　当初黎淮看中的也是这点。
　　在他这里，不需要经验。
　　他们一走，客厅就只剩宁予年、黎淮两个人。
　　拱窗窗帘大开，好在今天是阴天，午后也没什么太阳，屋里阴岑岑的。
　　黎淮背靠沙发，抵在宁予年肩窝睡得很熟，身体松软得像是没了重量，颈侧衣领冒出点点红痕，但浑身上下散出的味道，却是宁予年的。
　　宁予年很满意。
　　看来黎淮对他挑选洗护用品的品味也很满意。
　　-“钟亦最近有什么动静？”
　　宁予年盯着黎淮的睫毛检查了三分钟，才掏出手机给下属发消息。
　　那边回得很快。
　　-“从去年拍完《逻辑美学 2》，一直没有新项目的消息”
　　-“OK，继续密切关注”
　　除了新的影视项目，宁予年想不出钟亦还能为什么找黎淮。
　　直到他昨天的造访结束，这份找人的委托才算初步明朗。
　　难点一不在找人，二不在查名字。真正难的，是如何让目标人物接受他知道本名这件事。
　　简单讲，就是搞好关系。
　　钟亦永远擅长看碟下菜，无非看准他好这口，愿意花这个心思。
　　宁予年低头，肩上人眼底不说熬夜的青影，三十岁了，连根细纹都找不到。
　　他以为黎淮只是小睡一会，哪想到这一合眼就几乎是一整天。
　　肖波波路过，看他脖子僵了也舍不得动，终于找到机会幸灾乐祸。
　　说黎淮就是单纯瞌睡多，让他多担待。
　　日暮西沉。
　　等黎淮想起来睁眼，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洋房里静下来，森冷的夜色乌压压浸过窗框往里扑。
　　客厅里唯一的光源，只有临时被支棱在茶几上的复古小台灯。
　　宁予年被他压着看书，他一动，宁予年就把书合上，《红与黑》。
　　“又做梦了？”
　　“我说梦话了吗？”
　　黎淮嗓音低哑，不知道这人怎么看出来的，但他直觉自己没说，宁虞也说他从不说。
　　宁予年只是莞尔摇头：“波总带他们出去吃饭了，刚出去，说吃完帮我们打包回来。”
　　“嗯。”
　　黎淮慢吞吞从他肩上挪开脑袋，浓厚的睡意还在意识里盘旋，艰难栽进沙发另一头的抱枕堆里：“怎么没叫我……”
　　宁予年答非所问：“我身上枕得不舒服？”
　　“还可以。”
　　黎淮昏沉仰躺在沙发上，声音都是木的：“就是头发扫到脸有点痒，明天去剪一下。”
　　宁予年短暂一秒怔愣，很快笑了，敢情黎淮一直知道。
　　“现在我有点明白你为什么能忍你爱人出轨了。”
　　但黎淮淡淡：“两码事。”
　　他不仅知道自己枕着宁予年，还知道睡觉这期间，宁予年的客人上门了一次。
　　因为没按事先约好的时间，宁予年直接发了脾气，德行跟他一样——口吻都跟平时说话没什么变化。
　　-“唐总如果改不掉没有契约精神的毛病，以后还是另请高明吧。”
　　黎淮会知道，也只是因为这件事发生在他睡下没多久，还没彻底睡熟。
　　宁予年起初听见外面门铃响，以为是送奶茶的，很不高兴。
　　因为他特地在订单里备注过送餐从洋房花园后门进，不要按门铃。
　　结果肖波波去把门打开，外面站着的是个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啤酒肚，头顶刘海油光水亮。
　　刚刚初春的天，缀满横肉的脸上已经开始汗涔涔，边拿手帕擦着额上的汗，边点头哈腰递上名片、夺过肖波波的手握上，说是来找宁予年。
　　肖波波复杂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小宁现在可能有点不方便，你要是不介意……进来就进来吧。”
　　“好好好，不介意不介意。”
　　啤酒肚光顾着崇拜欣赏“古董”去了，根本没想能怎么不方便。
　　直到他看见在客厅沙发上，乖乖顺顺给人当靠枕的宁予年。
　　啤酒肚顿时闭嘴不吱声了。
　　听人发了脾气也只是偷偷吸进一小口气瘪进肚子，再开口，声音已经低到几不可闻，生怕把人吵醒：
　　“我只是路过撞撞运气，没想到您真的在家……”
　　让他直接问宁予年跟他肩膀上那个男的是什么关系，啤酒肚是万万不敢的。
　　宁予年这个人，虽然年纪轻，但腔调跟脾气并列驰名。
　　运气好，碰上他顺眼，就多帮你一点，运气不好，惹了他不顺眼，一双小鞋肯定跑不了。
　　他今天就是典型的运气不好。
　　因为他上一次没按约定时间上门，误打误撞宁予年在家闲得发慌，开门见他来，双手双脚欢迎，招待喝了一下午他平时过年才舍得冲几泡的茶叶。
　　宁予年倚着沙发完全不动：“怀表在壁炉上那个盒子里。”
　　刚好在肖波波撑着胳膊肘的手边。
　　肖波波张嘴含住吃到一半的苹果，随手把那盒子打开抖搂给人看：“这个啊？”
　　唐总绷直的腰板顿时被他手腕那几下颤抖软，直点头：
　　“是这个就是这个，上面这些钻是我的。”
　　关于工作，宁予年老早给肖波波交过底。
　　说他的工作性质跟剧本经纪还有点像，肖波波是负责给黎淮处理生意，他就是帮各种没有门路、不愿意露面的手艺人处理生意，在雇主中间牵牵线、搭个桥。
　　不倒腾古董，也不碰真品，只简单向两边收点佣金介绍费。
　　这个啤酒肚要的是一对怀表。
　　“17世纪英国早期风格，黑色珐琅做底，通身赤金，表壳两面珐琅画花，圆环状镶嵌钻石，内部表盘釉彩画风景，白色珐琅做刻度，背面黑漆再画风景，你检查一下，没问题就成交。”
　　宁予年把他的要求背得一字不差。
　　啤酒肚捧着手里做工绝伦的物件，直接把自己刚得罪过人忘了：“宁先生真的不能告诉我，做这个的制表师跟珐琅师是谁吗？”
　　这问题蠢的，肖波波都听笑了：“你怎么不直接让我们小宁把银行卡密码告诉你？”
　　信息人脉就是资源，资源就是财路。
　　说穿了大家都是干中介的同行——这也是肖波波喜欢宁予年的重要原因之一。
　　再往后的事，黎淮就没听见了。
　　他只是入睡困难，但不是睡着了容易被吵醒的类型。
　　窗外泼墨般望不见的光的天色，让人疲乏。
　　黎淮这一觉睡得太久，用尽全身力气也只勉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变成侧躺、面对墙上油画的方向：
　　“这幅画也是假的吗？”
　　宁予年顺着他的视线昂头，台灯橘黄的光晕染在杏花上：“是不是看一眼，心情就好一点。”
　　“风格很眼熟。”
　　“梵高。我朋友临摹梵高《盛开的杏花》画的。”宁予年，“看他快饿死，就从他手里把画买了。”
　　“那你穷困潦倒的朋友不少。”黎淮记得客厅那头的长廊被这人挂满了画。
　　宁予年架着腿笑：“都是同一个人画的。”
　　“那他画得很好，卖仿品也不该饿死。”
　　“有理。”宁予年深以为然点头，“看来我把他介绍去干油画修复屈才了。”
　　黎淮一愣，尚未苏醒的脑细胞顿了好几秒才给出反应，终于忍不住笑说：“那还是修复吧。”
　　宁予年认真看他：“你该多笑笑。”
　　黎淮迟缓挪了下脑袋：“在床上笑得多。”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人当然高兴才笑。”
　　宁予年挤眼不赞同：“你爱人很保守？想高兴在哪不能高兴，非得在床上。”
　　很无聊的梗。
　　但黎淮还是笑了，笑着笑着眼睛也重新闭上，单薄如纸的身躯陷在沙发里，苍白的面上找不出一丝血色。
　　“看来还是噩梦。”
　　宁予年笃定问他：“梦到什么了？”
　　黎淮始终合着眼，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片：“忘了。”
　　谁来问都是忘了。
　　但短短几秒沉寂过后，宁予年只简单跟着重复“忘了”，就让黎淮觉得自己下一秒要被揭穿。
　　好在宁予年只是说：
　　“你做梦睡醒的样子，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无声无息，不言不语，巴不得自己下一秒就从世界上消失。
　　黎淮这才舍得睁眼：“那好像为我自己，也有必要了解一下你。”
　　“我的荣幸。”
　　宁予年煞有介事从沙发上起身，自言自语，那么现在该干点什么方便李老师了解他的事呢。
　　然后说起肖波波他们吃完晚饭，好像打算回来接着开剧本会。
　　于是他抻了抻身上原本就很齐整的衬衣：“想跑吗？”
　　黎淮眼睛少有的亮了：“能跑吗？”
　　“趁他们还没回来出去不就行了。”
　　宁予年引诱成功，打算扶一把，把人沙发上拽起来。
　　结果他手才伸到一半，黎淮已经站在玄关换好鞋催他：“那你快点。”
　　宁予年仅仅愣了一秒，就望着人又笑开了。
　　看来不止是黎淮不了解他。
　　他明显也还不够了解黎淮。

第11章 、第 11 章
　　“晚上温度低，等我上去帮你拿件外套。”
　　宁予年扔下这句快步上楼。
　　等他再下来，等在玄关的人已经不见，整个一楼的灯都关了，夜色落进屋里静成一片。
　　黎淮站在餐厅那头的连廊出声：“从后门走。”
　　免得被抓个正着。
　　宁予年失笑：“就这么不想上班？”
　　“晚上八点了，怎么也是加班。”
　　黎淮理直气壮忽略自己睡了一下午的“翘班”行径，随手披上外套，头也不回顺着后花园出去。
　　“我还以为神仙不在意这个。”
　　黎淮一如既往不给人留面子：“那你以为错了。”
　　肖波波带一帮小年轻吃饭的餐厅不远，就在林荫路这一片区域内，步行十分钟就能到。
　　来吃饭的客人要么住在附近，要么工作在附近，再不然就是网红打卡。
　　装修、味道是没得说，就是分量跟价格实在不顶事。
　　“餐盘比脸盆大，装的肉刚刚够凑满一个汽水瓶盖。”
　　“嘴稍微张大点就没了。”
　　“不嚼满三五十下不好意思咽下去。”
　　“隔壁桌的美女姐姐意面论根吃。”
　　大家左一句右一句，最终得出结论：“有钱人减肥还是有一套。”
　　肖波波在旁边听得嘎嘎笑，本来他是怕现在年轻人爱讲究这个，才第一顿带着吃贵点：
　　“那下次还是去沿江大道的大排档吧，扎啤烧烤管饱。”
　　主笔出声：“上一个项目的尾款刚结，等下请大家吃夜宵。”
　　一帮人明显是被他照顾惯了，一听话音立马欢呼起来。
　　肖波波忍不住多看了眼这个研究生没毕业的小伙子：“可以啊。”
　　但事情就这么巧。
　　黎淮和宁予年从后门走是不想撞上他们。
　　这帮人走到门口脚下一转，也绕后门去了。
　　理由是免得经过客厅吵醒黎淮，顺便逛逛小花园。
　　两边人马碰头的时候，宁予年刚追上黎淮，企图帮他把肩上滑落的外套拽好。
　　肖波波这边率先看到他们的，还是那主笔。
　　男生一个人走在最前面，微醇的嗓音直直穿过夜幕，跟在后面的一大帮才发现：“咦李老师、予年哥怎么从后门出来了？”
　　肖波波一看他们这架势就知道是准备跑路。
　　黎淮睡了一天的脑袋又开始钝痛。但凡宁予年不上去拿外套、他不提从后门走……
　　结果宁予年：“月亮不错，出来谈一下恋爱。”
　　肖波波、黎淮：“……”
　　更扯的是小年轻们立马非常合他们脑回路的信了。
　　最后结局，自然是黎淮“谈完恋爱”被抓回屋把白天翘的班补回来。
　　偌大的餐厅，一张长桌左左右右坐满了人，黎淮被他们簇拥着，又是夜宵，又是奶茶、饮料，供祖宗一样把人供在中央。
　　所有人都等着他看完会议记录说点什么。
　　黎淮避无可避，老老实实撑着额头滑笔记本的触控板，只在一个果盘拨开“重重阻碍”，被推到他眼皮子底下的时候抬了下眼——跟那不争气的碰上视线。
　　宁予年身上已经穿回围裙，边说李老师辛苦，边让他吃水果。
　　黎淮透过人群幽幽睨了他一眼，脸上依旧七情不动。
　　但宁予年心里美。
　　勾当没办成，宁予年自知“理亏”，时不时就来骚扰讨好一下。
　　送水果、倒热水、收零食、擦桌子，两人“眉目传情”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一桌人全看出来了，却错当是情侣间的情趣。
　　黎淮按着太阳穴不堪其扰，嘴里的点评一句比一句狠。
　　“两个剧情方案都很烂。”
　　“这场台词把女主名字涂了随便换个丫鬟，毫无违和感。”
　　“你们一下午就聊了这？上次就跟你们说过贵在节制，不要繁殖地点跟台……算了，这几场过场戏重写。”
　　……
　　“这又是什么，人设是你们自己做的吧？你们为了让他从下毒的饭菜里逃过一劫，就给一个曾经饿怕过的人，安排吃撑了没吃完这种理由？”
　　黎淮说前面，还有人开口解释辩驳，但等问到最后一句，谁都不敢吭声了，个个垂着脑袋听训。
　　“你们年轻思维敏捷是优点，但也不用太当回事，叼着雪茄臆想饥饿讲的就是你们，写出来的东西找不到细节、找不到根。要是你们中间没一个人知道饿可能导致的状态跟心理，那就该自觉从现在起，往后一个月每天只啃一个馒头，阿城的《棋王》总看过？再不济重新看看《活着》。闹饥荒好不容易得了袋米，只敢小心翼翼关紧门，边放风边偷着煮，同乡人看到炊烟过来敲门都不开。结果你们让饿怕过的人剩饭剩菜？”
　　黎淮这一长段下来，完全就是单方面屠杀。
　　宁予年本来只是捏了听啤酒在旁边凑热闹，这下硬是听得连酒都忘了喝，目瞪口呆。
　　什么时候见过黎淮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口气还这么差。
　　他爱人出轨都没有！
　　但再反观肖波波捧着手机，依旧眉开眼笑跟自己小儿子聊天的淡定样，宁予年悟了。
　　原来人确实有逆鳞。
　　爱人出轨哪比得上看到一段狗屎剧情糟心。
　　黎淮：“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追求，不是所有编剧都想写有根的故事、有根的人，但如果你们甘愿做不入流的编剧，以后出门不要说我教过你们。”
　　这里的“教”，绝对是客气的说法。
　　其实是让他们连说过话都不要跟人提。
　　因为他们这七个人里，除了主笔在黎淮这勉强够的上“教”，其他顶多就是占了便宜，算侥幸跟黎淮共事了一个项目。
　　现场彻底陷入死寂。
　　不要说他们，宁予年一个旁听的都肝颤，高度上升的属实有点重。
　　最后收场的时候，白天个个气质昂扬的小白菜全打了蔫，宁予年以为是犯了多严重的错，结果后来一打听。
　　崩人设那个就是个十八线配角。
　　当集戏份前后加起来也就七八分钟。
　　“那你们李老师也太严格了。”宁予年忍不住小声。
　　那帮人听了，明明已经丧到尘埃里，却个个帮黎淮说话。
　　说这个事要解释起来很复杂，按照黎淮的工作范畴，其实犯不着参与剧本会。
　　“剧本医生这个职业在国外好莱坞那边体系很成熟，不少都是得过奥斯卡的名编剧干，改的也是电影剧本，但在国内不一样。”
　　国内影视这块一直都是大乱炖，各有各的搞法。
　　黑猫白猫，能挣钱就是好猫。
　　所以虽然黎淮电视剧剧本改得少，但偶尔碰到一两个感兴趣的，也还是会看看。
　　“但我们这个比其他又要特殊一点。”
　　“我们《凤冠》整个项目从上到下都年轻、都没什么经验，李老师是见不得我们糟蹋好东西，发了善心才砸钱自己也当了出品人。”
　　就连现在坐镇把关，也是他们剧本快到大结局了，稳妥起见苦苦向黎淮求来的。
　　大家都很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宁予年注意到他们听完训，又集体复盘了一下需要调整的问题，散会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好几个学生还要赶地铁，从城北回城南学校宿舍。
　　愿意这么折腾，确实能看出珍惜。
　　“算了，你们回去得转两趟地铁，十一点多了，太晚不安全，我帮你们叫了网约车。”
　　宁予年早早找肖波波做了功课，哪几个还是实习的学生，哪几个已经工作一段时间、家住哪，摸得一清二楚。
　　那几个学生挨黎淮骂的时候都还能坚强，现在一听宁予年帮他们打了车倒是抹起眼泪。
　　第一个抹的，是个男生。
　　宁予年起初以为只是装着好玩，开开玩笑，哪想到继那个男生之后，边上离得最近的两个女生也开始了。
　　某种情绪在人群里扩散得像传染病，站在门口抹眼泪的人越来越多，最后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真是酸死了……”
　　宁予年鲜少这样张着嘴接不上话。
　　肖波波糙老爷们一个，更不用说了，惊讶多少是有的，但更多的还是复杂和沉默。他当年运气好碰上黎堂，没太受过这种折磨。
　　“不要怪他。”
　　肖波波拍了下宁予年的肩膀才走。
　　那一个个晦暗不明消散进夜里的背影，像是能硌进人胸口的石子。
　　宁予年回屋看见什么都不知道，在沙发收拾东西准备回房的黎淮，忽然一下有些恼火。
　　“只是写错了个配角，是不是说得太狠了。”
　　黎淮上楼梯看都不看他：“配角就不是人了？”
　　“那也不用全盘否定吧，他们可能是做得还不够好，但又不是自甘堕落，不想做好。”
　　黎淮听到这才勉为其难顿了一下步子，站在扶梯半山腰，就跟他们第一天在这幢洋房里见面时一样，居高临下看他：
　　“不是不想，只是做得还不够……绝顶聪明的借口啊。”
　　宁予年被留在黑灯瞎火的客厅站了半晌，忽然不确定反应过来什么般，转身翻起客厅的垃圾桶。
　　里面果然躺着新收到的照片——他这两天几乎贴身跟黎淮待着，连这些是什么时候寄来的都不知道。
　　这次的照片干脆从外景拥吻变成了床照，依旧没拍到黎淮爱人的脸。
　　所以对孩子们是迁怒吗？
　　不是的。
　　黎淮刚刚黑洞洞望来的眸子，明明白白告诉宁予年：那就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宁予年曾一度觉得黎淮古怪得跟钟亦有几分像。
　　但现在来看也不像。
　　钟亦只是我行我素，黎淮是实实在在的不近人情。

第12章 、第 12 章
　　黎淮一回房间就收到了宁虞发来的消息，问他忙完没。
　　紧跟着发来的，还有肖波波远在美国的大儿子，肖洵。
　　-“吃晚饭了吗”
　　黎淮略过宁虞点进去。
　　-“吃了，准备睡觉”
　　-“嗯，我也准备午休”
　　简单几句话，黎淮心情好点了，发了个晚安月亮。
　　那头回了三个“Z”，两人聊天结束，黎淮正准备划出去，界面却弹出宁虞“视频通话”的邀请。
　　他指尖稍稍一顿，接了。
　　酒店里，因公出差的宁虞敞着浴袍倚在床头。
　　其实他没想到黎淮会接得这么快，第一眼就开始检查屏幕对面的背景是不是在房间，然后才看到黎淮眼里竟然挂了点笑。
　　他咽回嘴边的关切也跟着笑：
　　“怎么了？”
　　“没怎么，收到了小朋友的消息。”
　　黎淮一语双关，余光忽然发现自己桌角散乱的便签，被人收进一个托盘摆件里。
　　那摆件两边支着从铜鎏金底座生长出来的枝条花雕，托盘水晶蓝海映着碧空，点缀贝壳图式。
　　黎淮刚开始不知道，是后来想把客厅的果盘也换成这个，宁予年才说。
　　这是19世纪末新艺术时期，法国路易十五风格的果樽，原本就是装水果的，洛可可融新古典风格。
　　“美国的高中这么闲？”
　　宁虞一听就知道又是肖洵。
　　手机被搁在支架上，黎淮还在端详摆件：“可能跟国内的大学差不多。”
　　宁虞又一次没听出弦外之音：“肖波波说你们刚结束，你的新室友呢？”
　　黎淮这才舍得把视线挪回他身上，靠进椅背：“现在是又要查我的房了吗？”
　　宁虞很快敛下眸子作遗憾状：“只是因为你从来不查我。”
　　黎淮：“好啊，那你把手机举起来给我看，看看你房里还有没有第二个人。”
　　宁虞愣住了。
　　黎淮就那样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看着跟寄来那几张床照里一模一样的房间布置，漫不经心扯出一个笑：
　　“我开玩笑的。”
　　“没有。”
　　宁虞反而动了，直起腰拿摄像头在四周平平无奇的大床房扫过一圈：“只有我。”
　　但黎淮的注意力已经再次飘远，应下一声就去玩宁予年送的笔。
　　宁虞看见他空荡荡的左手，蹙眉：“戒指呢？”
　　“准备洗澡就摘了。”
　　黎淮说着索性从座位站起来。
　　宁虞之前只看上身不觉得，现在黎淮去拿睡衣，整个人出镜立马觉出了不同：“……你最近很喜欢穿白？”
　　黎淮随口：“你们不是都觉得我穿白好看。”
　　宁虞很敏感：“除了我还有谁，你的新室友？”
　　黎淮却乐了：“你们也是真的很有意思，有机会确实可以互相介绍认识一下。”
　　宁虞有一秒的失声。
　　“你对他好奇，就自己过来看，再不然问肖波波也可以。至于我每天跟哪些人开会，即将有什么行程安排、跟谁见面，你都可以自己过来看，大门密码你也知道。”
　　黎淮没有用嘲讽的口吻说话，却更让宁虞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等我出差回去，把这次招标的事忙完。”
　　黎淮又只是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摘下眼镜：“没事我去洗澡了。”
　　宁虞：“那你早点休息，睡不着可以给我打电话。”
　　黎淮又笑：“不用了吧，本来我们也没有连视频、打电话的习惯，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空。”
　　大半夜还能为什么不空？
　　宁虞脸上神情险些挂不住，好在黎淮说完便弯腰凑到手机前把视频关了，俨然一派和谐。
　　听见房间里再没人说话，被掩埋在被子底下的人这才敢侧身，一下一下艰难地往宁虞腿上蹭，企图夺得他的注意。
　　宁虞沉脸捧着手机顿了好一会才抬手帮他掀开。
　　——就在他和黎淮视频的时候，被子里赫然躺着个不着片缕、被绳索紧紧束|缚的男孩。
　　那男孩下巴昂得很高，脖颈后仰，喉结突出，柔韧的腰身被捆|绑绷成脆弱的离弦之箭，关节泛着情|色的粉红，整个人都在抖。
　　他眼睛上蒙着眼罩，刚刚两人视频所有的对话全落进他耳里。
　　宁虞不知道黎淮暗示的小朋友跟大学生是谁，他是知道的。
　　男人施舍般从他嘴里把口|塞拿走，男孩泫然欲泣的呜咽才从嗓子眼出来，断断续续求着宁虞把绳子解开：
　　“好难受……”
　　宁虞盛着深潭的眼眸却已经不复温度，拽着他的头发便脱了身上的浴袍，对男孩的哭喊置若罔闻。
　　后来听烦了，就把口|塞再塞回去。
　　等到深夜消停，男孩身上已经找不到一块好肉。
　　宁虞一如既往没什么话，做完便丢下他满肚子的东西去了淋浴。
　　男孩瘫软在床上大口大口喘了好半晌，才终于攒起扯掉眼罩的力气。
　　眼罩底下露出来的，正是黎淮垃圾桶里照片上那张脸——眼泪就没停过。
　　其实宁虞平时很温柔，只在需要放松的时候有这方面的倾向，舍不得动黎淮，亟待释|放的压力自然落到他头上。
　　别说在很多时候宁虞压力的源头就是黎淮，就比如现在……
　　男孩身上越疼，对黎淮就越嫉妒、越痛恨，但手上越抹，眼泪又越多、越酸楚，最后索性不挣扎了。
　　反正宁虞管天管地，唯独没管过他哭不哭。
　　第二天一早，宁予年特地注意了黎淮的左手。
　　发现素圈还完好无损地被戴在无名指上，顿觉唏嘘不止。
　　唏嘘那可怜的爱人，就连出轨都得不到黎淮哪怕一丝一毫的反应。
　　宁予年以为那些小年轻昨天哭那么动情，今天就算来，积极性也不会太高。
　　结果没想到他们不仅高高兴兴来了，还跟约好的一样，厚着脸皮提前来蹭了午饭，心态调整得飞快。
　　临到下午，《凤冠》项目的总制片人甚至过来送了礼，辛苦黎淮的话说了一箩筐，最后落脚点才在昨晚几个小孩是不是惹了人不高兴。
　　宁予年也是没想到一个十八线配角的事，能上升到总制片人亲自登门道歉。
　　黎淮简单应一句就重新回餐厅开会了。
　　留下肖波波在客厅里嘴上跟人说“都是小事”、“很正常”，一双手却早早给人家送来的东西找好了安置的地方。
　　黎淮比起前一天，确实平和了。
　　但要说收敛或者愧疚，那也是绝对没有的。
　　依旧是一边无限贴近剧本里的纸片人，一边又仿佛完全感受不到近在咫尺这一帮大活人的沮丧，该怎么骂怎么骂。
　　任何一点细节上的纰漏跟不合理，他都不可能错过。
　　像这些被创造出来的人，全是跟他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老朋友，不论好的、坏的，高贵的、低贱的，他能预判所有人。
　　——只要是听过黎淮修改意见的，没人会质疑他对人物，或者说对人性近乎恐怖的共情和移情。
　　好在这次是从头旁听到尾，有问题也就及时提了，没累积出什么再值得他大动肝火的错，顶多嘲讽两句。
　　孩子们思路活络，改得也快。
　　差不多到下午三四点，黎淮简单把最后几条剧情线怎么做冲突给他们理了一下，就想下班。
　　结果这帮人跟受虐上瘾一样，非求黎淮留到最后，边怕边求。
　　黎淮留是留了，但全程抱臂靠着椅背、盯桌面那几张A4白纸放空，有人问了才开口。
　　今天早上肖洵又给他发了消息。
　　掐着他九点的闹钟发的，一睁眼就看见小屁孩问这两天是不是还在做梦。
　　他在窦莲忌日前后睡不好觉，不是什么秘密。
　　往年一般连续梦一个月黄纱帐也就好了，但这次却稀罕地只有第一天。
　　-“梦到那个人疯狂穿白衣服算吗”
　　-“算，你一次没给我说过那个人穿白好不好看”
　　-“不是你说我穿白好看”
　　-“我跟他长一个样，能有什么区别”
　　这是黎淮唯二会反复做的第二个梦。
　　——另一个“自己”。
　　之所以打双引号，是因为那个人总能很清晰地让黎淮认知到差距。
　　他自由、随性、慵懒，且目空一切地写着所有所有想写的故事。
　　每次梦到他，黎淮的心境都会被抚平，然后就是巨大的落差感袭来。
　　他可能这辈子再写不出一个原创故事。
　　宁予年今天一天都关在二楼房间里，不知道在忙什么。
　　难得露一两面，也是穿着围裙到后花园的茶水间给大家切个水果、泡杯咖啡。
　　洋房的茶水间不大，但是个设计很漂亮的半透玻璃房，黎淮不爱晒太阳，顶上常年支着把大伞。
　　宁予年抱着咖啡渣，刚蹲到外面准备埋两盆盆栽，两个男声后脚就从茶水间里传出来。
　　“我是真参不透李老师在想什么，说他不近人情吧，对人物的理解又永远能想出让我起鸡皮疙瘩的细节。”
　　“我还以为起鸡皮疙瘩的只有我！他让贾太医看封面没认出那是他成天炫耀的书，真是妙到我了。”
　　“等我哪天分析明白李老师这个人设的内核，估计我也住上洋房了哈哈哈。”
　　“所以李老师真的不写原创吗？总感觉这么厉害，不太可能。”
　　“可能披了马甲？骂的人一直挺多的。”
　　“‘改剧本再厉害，自己不会写东西，也就是个三流编剧’吗，我也听过。”
　　“这得配什么样的人物背景才能出一个李老师。”
　　“嗯……想出来我估计也能住洋房了哈哈哈。”
　　……
　　宁予年一直蹲在外边把盆栽埋好，两个男生才终于聊完，舍得从茶水间出去。
　　他试图站起来，用了一下力，发现自己纹丝不动，腿麻了。
　　缓缓铆足了劲打算来第二下，直接跟旁边同样听完墙角的人撞个正着，差点坐到地上。
　　玻璃房一面挨洋房，一面装门，总共就两个暗角，原来位置都被占齐了。
　　宁予年、黎淮：“……”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两人还没说过话。
　　黎淮一手插外套口袋，一手捧热水杯，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境地。
　　宁予年岔腿蹲在地上对他眨了两下眼，忽然开始背词：“每个心智健全的人，多多少少都曾盼望自己所爱的人死去。”
　　原本不打算理他的黎淮：“……加缪《局外人》。”
　　“Bingo！”
　　宁予年说着撒娇一样冲眼前单薄的人伸手，黎淮依旧没有拉他起来的打算。
　　宁予年认真：“我看到你丢垃圾桶的照片了。虽然你爱人的身材已经很不错，但我昨天对比研究了一晚上，觉得还是我更好。”
　　黎淮盯着某人城墙厚的脸皮一顿，勉为其难把手从口袋抽出来。
　　结果宁予年：“我要左手，左手戴了戒指，精贵些。”
　　哈。
　　黎淮终于被气笑了，依他把水杯换到右边。
　　宁予年蹲在地上一摸到他的手，就像树根终于找到土壤扎驻，猛一用力就把黎淮拽进怀里了，低头：
　　“我就说你该多笑笑。”
　　黎淮牙一酸，转身赏了他两个字：“有病。”

第13章 、第 13 章
　　黎淮他们在餐厅开了多久的会，肖波波就在客厅跟制片人唠了多久的嗑，不知道是哪来那么多话可以客套。
　　等到最后一场戏也顺好，黎淮以为自己终于解放，肖波波一把破锣嗓适时插进来：
　　“大家辛苦了，今天晚上白总请饭！”
　　一时间餐厅里欢呼成一片，还有什么比忙完了一顿大餐更舒服的？
　　连主笔都笑了。
　　只有黎淮。
　　宁予年一瞄到他合上的眼睛就知道黎淮肯定不想去，但他很快被制片人点了名。
　　“如果宁先生不忙，希望也能一起，凤冠的事一直没有特别感谢过。”
　　白修齐大概看出了点他跟黎淮的关系，知道黎淮多半不想去。
　　宁予年一见白修齐就知道是个讲究的体面人，身上西装一丝不苟，非常注意剪裁细节。
　　他随手把手机刚刚收到的邀约推了，故意表示乐意之至：“李老师去哪我就去哪。”
　　黎淮无语。
　　周围的欢呼声更大，果然将希冀的眼神投向他。
　　黎淮当场没说什么，但从餐厅出去时扬起下巴朝宁予年点了一下。
　　宁予年当即笑了，赶忙脱下围裙跟过去，看得大家一头雾水。
　　这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肖波波乐呵呵翻译：“去，这是上楼换衣服。”
　　“哇——”
　　大家明显误会了，纷纷感慨这是多好的感情，才能连换个衣服都要一起。
　　肖波波对此非常满意。
　　小宁果然好使，要换平时黎淮肯定不愿意。
　　但黎淮答应出门，其实是想见见《凤冠》的文学策划，时夏。
　　本科还没毕业、只是出来实习的一个漂亮小孩。
　　聪明、敏锐，这个项目前期孵化几乎是他一个人督促推进的成果，也是黎淮愿意投这个项目非常重要的原因之一。
　　结果白修齐等他一只脚都踏进车里了才说：“小时今天还在医院打点滴，晚上可能来不了了。”
　　黎淮顿时收回脚要重新退出去。
　　肖波波一个眼神示意，宁予年果断从后面按住车门，竟是生生用自己的胸膛把人堵回车里，美其名曰：
　　“打工人难做，李老师不要为难我啊。”
　　黎淮也不做跟他争，顺着想从另一边下。
　　肖波波笑嘻嘻就把另一边出口也堵了，跟宁予年一左一右把黎淮夹在中间，欣慰：
　　“有了小宁就是不一样。”
　　黎淮：“……”
　　出都出来了，好在是没什么需要社交的人在场，黎淮原本已经打算认命。
　　结果放在口袋的手机忽然一震，有人发来消息。
　　-“想跑吗？”
　　除了名字不能说，黎淮“光明磊落”了一辈子，干什么都没藏着掖着。
　　眼下第一次跟人搞这种偷摸的勾当，他下意识偏头朝身边若无其事捧着手机的人看了一眼，问。
　　-“怎么跑”
　　宁予年唇边抿着笑，转手把一家餐厅的定位发过去。
　　-“我订了这家”
　　-“等下车了我们就跑”
　　-“直接跑？”
　　-“直接跑”
　　黎淮指尖隐隐升温，转了好几下无名指的素圈戒指才回复。
　　-“行”
　　宁予年一得到准信就把屏幕按熄了，再不掩饰脸上愉悦的笑。
　　逼仄的后座，两人突然整齐划一把手机揣回兜里的动作，引起了肖波波的注意。
　　但黎淮脸上一如既往没什么痕迹，宁予年已经偏头望向窗外。
　　后来黎淮一直靠在后排中间放空，奈何路途漫长，他终于还是没忍住，鬼使神差便又从口袋摸出了手机，点开那家餐厅的链接。
　　里面的照片很精致，氛围跟林荫路那家差不多，只是看起来私密性更好，多半是全会员预约制。
　　黎淮以前从不关心在哪吃饭，不是肖波波决定，就是宁虞决定。
　　宁虞又需要避嫌，财不外露，车不能开太贵，吃喝不能太奢侈，所以大多时候都会把厨师请到家里。
　　像宁予年这样约好地点，还提前把位置发给他看的，黎淮确实是第一次。
　　他正浏览那些照片，手机便又震了一下。
　　-“喜欢吗”
　　还是宁予年的消息。
　　这次黎淮也聪明了，知道不能再抬头看他，但也没如愿让宁予年得到答案，抬手一摁，把手机收了。
　　宁予年余光瞄着忍不住哼笑。
　　这声哼笑很轻，掩在车窗外灌进来的风声里连肖波波都没注意，只有黎淮觉得近。
　　多半是好巧不巧，正正好被晚风送进他耳朵里。
　　白修齐找的餐厅不错，要的包间，一看就是大放血，车钥匙丢给侍者去停车，很懂地赶在小年轻们问询以前预告：
　　“放心，管饱。”
　　众人果然又是一阵雀跃，黎淮几乎被他们裹挟着往里走。
　　周围耳目众多，怎么看都跑不掉。
　　宁予年却不知道又想搞什么把戏，递来的眼神始终信誓旦旦的，示意他稍安勿躁。
　　但黎淮眼看众人已经在包间落座，他开始怀疑这人是想用最俗的尿遁。
　　-“这招我用烂了，肖波波每次都陪我上厕所……”
　　宁予年看到消息，避着肖波波朝他抛了个“媚眼”：等着。
　　这媚眼肖波波是没看见，但旁边还有更大一圈看见了的，立刻忍不住起哄，探听两人情感史。
　　什么怎么追到的，在一起多久了，之前怎么一直没听说过巴拉巴。
　　肖波波被他们越问越慌，黎淮全然一副看戏的姿态，等着看他们打算怎么收场。
　　结果宁予年很镇定，每个问题都不正面答，却又都像答了。
　　“我应该没那么差吧，不能是你们李老师追的我吗哈哈哈。”
　　“正经人谁管在一起了多久，都只管以后还打算在一起多久。”
　　“公不公开还不都是李老师说了算。”
　　那自然是不敢直接问黎淮的，但很快有人提到了对戒。
　　“其实我很早就好奇了，怎么只有李老师一个人戴莫比乌斯，一般不都是成对戴？”
　　黎淮脸上不显，心里却忍不住笑了。
　　肖波波前面见识过宁予年糊弄人的水平，这次再来丝毫不怕，信心满满等着小宁又一次满分作答。
　　结果宁予年：“因为对戒的另一枚不在我这。”
　　所有人：“……？”
　　肖波波直接傻眼，黎淮都意外了。
　　餐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所有人的笑闹都僵在嗓子眼里。
　　宁予年一一扫过大家的脸色，当场就乐了，狭长的眉眼弯成一轮皓月：
　　“怎么我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观察这方面确实该跟你们李老师多学一样了，当编剧怎么能这么好骗。”
　　餐桌氛围顿时活络，不管是礼貌避开，还是真的被转移了注意力，总之大家果然开始聊写故事的事。
　　肖波波先前紧张没注意，现在回神了往自己背后一摸，摸出一手汗。
　　第一次觉得骗个人这么紧张。
　　众人正说笑，进来给他们倒水的侍者进来了，连带着“一起”的，还有个年轻男子。
　　那男人就是路过，看到他们包间门打开那么十几秒的工夫，愣是把座位正对门口的宁予年认出来了，边摸后脑勺边皱着眉往里闯：
　　“哎我说宁予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我们约你说有事，别人约你你就跟着出来？”
　　一看就是熟人来“找茬”。
　　宁予年满脸惊讶，像是没想到就有这么巧，歉意起身迎上去：“主要是这边约我在先……”
　　结果那人蛮横得很，根本不听他解释，说着他们那一大桌都在就要拽宁予年出去：
　　“对不住了各位，今天这桌我请，人是必须得借走了，那边有人着急见他。”
　　在包间门口拉拉扯扯不好看，宁予年下意识回头看肖波波。
　　肖波波也理解，摆摆手放行：“我们这没什么大事，吃完一起回家就行。”
　　宁予年无可奈何说了几句歉意的话，眼神还没来得及扫到黎淮身上就被拽走了。
　　包间很快重归平静，整个过程都很戏剧。
　　如果公开宁予年准备带人私奔的前情，可能谁来看都会觉得这出是提前设计好的。
　　但黎淮收到了宁予年的消息。
　　-“我真没想到这么巧”
　　-“等等我，我想想办法把你弄出来”
　　桌上已经有人开始问宁予年平时还做什么工作。
　　肖波波倒还真一二三知道得比黎淮多：“挺杂的，大多是代理、经纪这类，最近好像跟人在搞医疗器械。”
　　黎淮看着聊天框，觉得宁予年再想脱身，难，正打算跟他说算了，包间大门便再次敞开。
　　进来的男人英俊挺阔，大步流星来到黎淮身边，揽着人便在额头印下一个吻：
　　“对不起最近是我太忙了。”
　　一干人这回彻底看傻了。
　　但托宁予年的告诫，所有人在发言之前都注意到了宁虞手上的戒指，其中之一赫然就是跟李老师成对的另一枚。
　　男人一脸坦荡跟他们打招呼：“我姓宁，肖波波说他已经给大家说过李老师有个男朋友了。”
　　众人：“说是说过……”
　　姓宁也说过……
　　肖波波现在就是一个脑袋两个大，低头扶额完全不敢跟人对视。
　　“你怎么找来的？”
　　黎淮的问询在此刻宁静的包间里很突兀。
　　宁虞姿态依旧放得很低，成熟又醇厚的嗓音缓缓响起：“你可能忘了我们软件绑过定位，是不是我直接过来你不高兴了。”
　　包间里的各位又是一滞。
　　黎淮确实忘了。
　　但具体是以前宁虞没用过，还是他没在意过已经无从得知。
　　宁虞很快注意到他握在手里的手机，一时所有人的心肝都因为他的话，替黎淮悬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在跟谁发消息？”
　　还能是谁……
　　宁予年一句句打太极的 “情话”犹在众人耳边。
　　谁他妈能想到予年哥回答对戒说的竟然是实话，然后他们还真就这么被忽悠过去了……
　　另一头包厢。
　　宁予年为了守约，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甩掉一屋子牛皮糖，结果他刚准备给黎淮通报，手机就炸了。
　　——他早在第一次见面就加了所有人微信。
　　眼下满满一箩筐红点，全在重复同一个信息，那就是让他别回去。
　　-“予年哥你就在那边跟朋友吃饭吧！”
　　-“！！！！哥你放心恰饭，不用管我们”
　　-“虽然但是，哥我还是想支持你555”
　　-“这顿白总请，下顿你请，让我们这帮穷苦孩子多骗一顿”
　　-“予年哥你专心工作，挣钱下次带我们吃更好的[拳头.jpg]”
　　然后宁予年才看见被埋没的肖波波。
　　-“咳，小宁你暂时别回来，李老师爱人来了，我之前也不知道，实在是对不住，今天晚上跟朋友好好聚吧，这个月我给你走私账涨工资”
　　宁予年站在餐厅门口，忽然一下就被淌过的冷风吹清醒了。
　　夜幕降临，霓虹的灯带充斥市井，他望着满街的行人静静等了十分钟。
　　十分钟过去，黎淮依然没给他发消息。宁予年嘴角的笑意这才尽数消逝。
　　身边人来人往，头顶沉潭般的天色映进他浅棕的瞳孔里。
　　宁予年的眸光顿时冷了，脸色漠然像变了个人。
　　真是……没想到心情会这么差。

第14章 、第 14 章
　　如果眼前这个姓宁的男人，是李老师正室。
　　那他们予年哥是李老师什么，再显然不过。
　　但这几天他们先接触的是宁予年，看在眼里的好也都是宁予年……
　　人心都是偏的。
　　大家早在宁虞介绍自我介绍的时候，就在无言中达成了共识——藏住予年哥。
　　肖波波看着这帮“懂事”的孩子，只想在心里磕响头。
　　他就算再不喜欢宁虞，也不想现在就摆到明面上招惹疯狗。
　　现场氛围尴尬凝固，餐桌已经没几个人正常吃得下饭，只有黎淮还捏着筷子，脸上神色漠然且不太愉快。
　　宁虞姑且当做没看出来，将视线投向白修齐：“这是新室友？”
　　白修齐愣了一下，知道这是把他误会成了宁予年，礼貌否认：“我是李老师现在项目的制片人。”
　　宁虞点头，凛然深邃的视线开始向餐桌下一个扫射。
　　肖波波被他挨个审查的架势搞怕了：“顾问今天有事，没来、没来。”
　　宁虞依旧围着看完一圈，才收回视线：“那很可惜。”
　　所有人松下一口气。
　　结果黎淮自己给自己盛了碗甜汤，没给台阶的意思：“说不定等下就来了。”
　　众人：“？”
　　黎淮：“他也一直很想认识你。”
　　众人：“…………”
　　一桌知道内情的看客已经彻底被搞晕。
　　这到底是艺高人胆大，喜欢找刺激，还是……已经不耐烦到要戳破天窗换人的地步了？
　　他们在思考，宁虞也在思考，但都得不出定论。
　　“会有机会的。”
　　黎淮又添了一句，捧着碗心思不知道去了哪里，镜片蒙上浅浅一层薄雾。
　　琢磨不透黎淮，在场没人敢废话。
　　察觉肖波波连予年哥大名都没说过，他们也就跟着，只非常抽象地顶着宁虞的打听，描述人容易相处，细心体贴云云。
　　一顿饭吃完，肖波波差点没把自己后脑勺抠秃。
　　抛开宁予年对黎淮怎么想不说，这事确实是他干得不地道。
　　宁予年一直没回消息，肖波波吃两口忍不住检查一眼手机，吃两口忍不住检查一眼。
　　又想，小宁可能压根没注意微信，到时候直接误打误撞就回来也不是没可能。
　　这一通担惊受怕，肖波波消化都差了，囫囵咽进嗓子的东西，哽得他喘不过气，好在是安全出了餐厅。
　　他一颗心刚要放下，就听黎淮在背后叫他名字。
　　肖波波一紧张，什么都忘了，已经做好被追责的心理准备，结果黎淮只说：
　　“之前《Zar》的摄影师，让他们到工作室来吧。”
　　“……啊？”
　　肖波波第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
　　“秋芸，她后来不是给你发了他们外聘摄影师的作品。”
　　“哦哦，但你当时不是……哦哦，好。”
　　肖波波几个字坎坷得恨不得吞了舌头，看看站在黎淮身后的人，终究还是明智地没多问。
　　开车来餐厅门口接人的，依旧是小司。
　　白修齐的车坐不下，其他人叫的网约车还没到，大家几乎在餐厅门口列宾排成一字，目送李老师跟他爱人上车。
　　等他们车门一关，底下四个车轱辘一转，所有人齐齐舒出一口气。
　　“啊差点憋死我，李老师是不是生气了，波总你怎么都没给我们打过招呼！”
　　“我悟了，帮理不帮亲都是骗人的。”
　　“我们没给李老师拖后腿吧……”
　　“他就是没予年哥好啊，咄咄逼人。”
　　“我要是怀疑我对象出轨，我也咄咄逼人。”
　　“其实我觉得李老师更吓人，讲话冷暴力……”
　　“但他手上还戴了个婚戒好吧！”
　　“只有我觉得他跟予年哥长得有点像吗？”
　　“像也正常啊，毕竟都是李老师喜……对吧！”
　　……
　　车上。
　　宁虞开门见山：“生我气了吗？我以为你不介意。”
　　“是不介意。”
　　黎淮望着窗外应得很快。
　　他想到了肖波波肯定会让宁予年不要回来，但宁予年这次怎么又真的听话？
　　算上上次后花园，这已经是他欠下的第二次……
　　宁虞忍不住在身边出神的爱人侧脸亲了一下，黎淮扭头便对上他无奈又低落的眸子。
　　“在想什么，喊了你几声都没反应。”
　　十年相处，这绝不是宁虞第一次因为黎淮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觉得无力，但至少在单独相处的时候会好转。
　　结果他们昨天在视频里是这样，现在见了面，还是这样。
　　但车辆驶入林荫路，黎淮很快将视线重新望出去，直到看见洋房暗着才说：“没想什么。”
　　——发现宁予年既没找他，又不在家，黎淮只觉当头一盆凉水，忽然就失望了。
　　失望之余，又觉得好笑。
　　没回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不回来才是正常人的做法。
　　“他经常外宿？”
　　宁虞的声音听起来安心了点，但黎淮推开车门兀自走在前面。
　　宁虞果然还是觉得不对：“如果你介意我这样找你，下次不会了。”
　　黎淮踩在石板路的步子猛然一顿：“本来也很难有下次吧？”
　　宁虞怔愣。
　　“只要你爱亡妻人设不倒、不从编制退出来，哪来的下次？”
　　黎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堵在胸中看走眼的空落瞬间被点燃，头昏脑涨，连质问宁虞偷腥的话都到了嗓子口。
　　“我以为你不在意这些……”
　　宁虞眉间拧出一个小结，明显被他突然的发作搞蒙了。
　　黎淮定定在他脸上盯了三秒，泄气般：“……算了。”
　　他确实不在意。
　　黎淮说完闷头转身，却被宁虞一把扣进怀里。
　　也不说话，只是从背后用宽阔坚实的身躯裹着他。
　　可能过了两三秒，黎淮沸腾的大脑慢慢冷却，再说话，声音已经哑了：“……明天要拍照，我今天不想做。”
　　他没忘自己是怎么当着宁虞的面，喊住肖波波改变主意的。
　　宁虞自然更不会忘：“我可以不弄出印子。”
　　黎淮：“那我重新说：我今天不想做。”
　　两个人在静默里对峙。
　　宁虞一松手，黎淮便头也不回地继续往门口走。
　　宁虞不得不把准备好的内容提前：“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做，也不是想吵架。肖波波不愿意告诉我跟你住在一起的人叫什么，我查不到他。”
　　“那你应该想想他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你。”
　　“我知道肖波波护他，但怎么能放心让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贴身住着？”
　　宁虞不信黎淮看不出来这个“室友”有问题。
　　可黎淮向他望来的一双眼睛已经死水般沉寂：“来路不明是什么大事吗，别人查我也查不到。”
　　宁虞骤然哑声。
　　再多的道理也咽回肚子。
　　洋房的大门被密码打开，两人一前一后刚要进去，就对上在鞋垫上燃着的蜡烛，都有些发愣。
　　白色的蜡烛装在透明的玻璃柱里，火焰在昏暗中闪烁。
　　宁虞弯腰下意识想捡，可身子才刚探出去，第二个杯蜡已经闯进他的视线。
　　旁边的地上还散着几瓣玫瑰花。
　　继续往前，蜡烛一个挨一个，从门口蔓延顺着上二楼的扶梯摆了整整一路，每一级台阶都有。
　　——宁予年为了让外面看不见，特地把客厅的遮光帘关上了。
　　这里墙上、桌上……一切一切装饰着这个屋子的艺术品都在橘光里蒙上面纱，光影流动，半掩着面跟人打招呼。
　　黎淮在这幢洋房待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这里浪漫多情，引人入胜。
　　不想用也知道是谁搞的。
　　但宁虞刚想回头，黎淮已经擦着他的肩膀走进烛光里，片刻没有停留地顺着蜡烛上楼。
　　宁虞想问那个人是不是在家，那个人知不知道他今天会来，但话到嘴边，却又连呼喊黎淮名字的声音都截停在嗓子眼里。
　　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仿佛在说：
　　不想自取其辱就别出声。
　　黎淮不出所料跟着蜡烛进了自己的卧室。
　　卧室里纱帘飘荡，整个屋子浇满了月光，大捧大捧的白玫瑰安静铺设在书桌上，床上则更夸张。
　　正中央两只不知是用睡袍，还是浴巾折出来的天鹅交颈相依，墨水在它们“额骨”突出的地方点着两个眼睛，凌空拼成爱心的形状。
　　翅膀做出羽毛纹路，层层叠叠向两侧舒展着，一朵朵完整的红白玫瑰被填充在呈船型的天鹅背上。
　　左边那只盛避孕套，右边那只盛润滑剂，正前面的床单上还放着张卡片，留着潇洒的英文连笔。
　　-“Have A Good Night”
　　无疑，宁予年回来过。
　　但现在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一个的署名：“Your rooooommate”。
　　宁虞现在简直“室友”过敏，好像每次这人总要弄出点“礼物”：“这些都是他搞的？”
　　黎淮却对着卡片上浮夸的一串“o”忽然笑出声，完全能想象宁予年干完一切，满意站在门口欣赏自己杰作的蔫坏模样。
　　宁虞越想见他，他就越不让宁虞如愿。
　　“也没别人了。”
　　黎淮不掩饰的笑意让宁虞的脸色终于黑成锅底，抬手就想扯了床上那两只“天鹅”。
　　楼下门铃却跟算好时间一样，叮叮当当响起来。
　　黎淮沉闷了一晚上的心情终于明朗，看热闹的兴致几乎从眼睛溢出来，催他：
　　“你下去开门。”

第15章 、第 15 章
　　但宁虞下楼开门，见到的并不是他以为的“室友”。
　　站在门外的是两个男人，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身高估计一百八十七、八左右，理着寸头，板着脸。
　　矮的那个大半夜戴墨镜，脑后松散揪着个丸子，碎发从脸侧散下来几缕，尖下巴，笑唇上扬，墨镜遮住大半张脸也能看出出色的皮相。
　　钟亦只有见到宁虞的第一瞬有错愕，他后退半步看了眼门口的门牌号：“这里不是李老师的工作室吗？”
　　宁虞虽然一直没见过那个叠天鹅的，但他直觉这两人不是：“是工作室，你们过来有预约吗？”
　　钟亦完全不气短：“我们是杂志《Zar》过来给李老师拍照的。”
　　宁虞拧眉：“这么晚？”
　　“我们以为是要我们立马过来。”
　　钟亦眼也不眨说瞎话，亮出跟肖波波的聊天记录给他看，就两句。
　　-“李老师改变注意决定接受拍摄了”
　　-“收到”
　　宁虞：“……”
　　如果这也叫预约……
　　钟亦只当看不见眼前男人不快的凛冽脸色，笑吟吟扬起下巴点地上还没收的蜡烛跟玫瑰花瓣说：“这不是连道具场景都帮我们准备好了。”
　　“什么道具场景？”
　　黎淮从楼上下来，宁虞还在无语：“这两个人说现在要给你拍照。”
　　“现在？”
　　黎淮也愣了一下。
　　钟亦是直到见到他才抬手摘下墨镜。
　　那是双极漂亮的眼睛，狭长上扬的眼尾满满噙着笑，直勾勾打量在黎淮身上：“正好李老师把拍摄的衣服也换好了。”
　　宁虞、黎淮同时低头看：“这就是常服。”
　　黎淮身上是件款式极简单的中领长袖，全黑打底，只有领口镂空一圈民族花式的白边，却衬得人腰肢挺拔宛若湖边秀峰。
　　钟亦故意赞赏：“那李老师很懂。”
　　黎淮必然是不懂的，宁虞也知道黎淮不懂。
　　所以黎淮解释：“朋友挑的。”
　　宁虞很快理解这个“朋友”是谁，神色顿时前所未有得差，声调都高了：“那个人每天还会帮你挑衣服？”
　　他就说黎淮最近总有哪里不太一样。
　　黎淮随口：“有问题？”
　　他兴致勃勃下来，发现来人不对，瞬间败兴而“归”，已经懒得回应质询。
　　这场僵持完全是单方面的。
　　宁虞正无法理解看着黎淮，一辆出租车便停在门口。
　　一个身影着急忙慌从车里滚出来，人还没走近，嘴里的招呼已经吆喝开了，伴着他极速靠近的脚步一路颠簸：“这么热闹，李老师今天约的客人这么多！”
　　钟亦不着痕迹把墨镜戴回去。
　　黎淮不认得他的脸，不代表别人也不认得。
　　来人仪表堂堂，脸颊却是通红，大老远就能闻到他身上冲鼻的酒气——钟亦知道他。
　　李德金，圈子里有名的剧本二道贩子，每天正事不干，净挣低买高卖的差价钱。
　　他还奇怪这人每次收烂剧本哪来的底气卖出去，敢情是舍得下本钱，在中间过了一道黎淮的手。
　　黎淮不跟他废话，等人一跑近就把自己备在玄关的评估报告塞给他：“下次不要再拿类似的题材找我。”
　　“得令！”
　　李德金一路赶来嘴里喘息不止，年纪不算大，两边耳垂却饱满得像玉面菩萨，说话总喜欢把声音调得中气十足，人都站不稳了，捧着胸口厚厚一叠纸还像捧宝贝。
　　黎淮交东西从不给电子稿，丢了就是丢了，想再要一份，就得当成一个全新的项目，重新给人家付一次钱。
　　“那我就……继续回去喝酒了，李老师早睡！”
　　李德金来像朝贡，走像退堂，脑袋往下一栽就旋风般滚回出租车消失了，全程眼睛都不一定睁了全开。
　　宁虞眼神更加难以置信：“你刚刚约他来的？”
　　李德金特立独行的做派，让宁虞很早就记住了他。
　　不管黎淮什么时候说要交稿，这人总能放下手边一切事情，第一时间赶过来。
　　所以他说的这个“刚刚”，绝不超过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那也就是他们没进屋、还在回来路上的时候，黎淮还在一吃完饭就喊住肖波波……
　　“肖波波总催我。”
　　黎淮敷衍他敷衍得很坦然，好像他们这一幕冲突，早在刚刚开门没见到宁予年的时候就已经尘埃落定，需要转向透着墨镜看戏的钟亦进入下一场：“你们要拍多久？”
　　“很快，半个小时？”
　　钟亦向身边一言不发的木头寻求意见。
　　闷不吭声的张行止这才说出今晚第一句话：“快就半个小时，慢就一个小时。”
　　“那拍吧。”
　　黎淮丝毫没有犹豫，只对身边彻底怔愣的人说：“如果你有事可以先走。”
　　宁虞都说不出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原来黎淮根本就是从最开始就计划好要让他走的。
　　他想说他没事，但这三个字刚从牙根挤出来，手机就响了。
　　他当着几人的面掐了两次，但那头很快锲而不舍打来第三次。
　　宁虞的脾气已经在爆发的边缘，黎淮却说：“小司吧，这么晚了应该有急事。”
　　第四通已经打进来。
　　“去楼上接吧，我就在这也跑不了。”
　　黎淮口吻是惯常的漫不经心，嘴角似笑非笑，像是真的体贴宽谅。
　　宁虞一直跟他对视，直到手里电话进来第五通才终于迎着蜡烛转身上楼，脚步凛然。
　　看着他一走，钟亦这时候又知道说是误会了：
　　“因为李老师你比较忙，波总一说你改变主意，我们就以为是现在马上，干脆就赶来了，他是摄影师，我是摄影助理。”
　　黎淮早在他们身上扫射过了，两人加起来也就寸头背了个相机包，其他什么道具都有。
　　客厅里开着灯，他把两人让进屋，想把地上还燃着的蜡烛收起来。
　　张行止却拦住他：“就这样。”
　　黎淮理解过来他打算借蜡烛拍照：“就这样就够了？”
　　“够了，你很漂亮。”
　　张行止直言不讳，黎淮下意识朝扎着丸子头的男人望。
　　钟亦都不需要人请，已经坐在沙发拿手机对茶几上的茶具拍照：“不用管我，我很赞同。”
　　黎淮的美并不乍眼，而是一种苍白的贵族气息。
　　静静站在那，就让人觉得湖光潋滟中氤氤氲氲泛起一层水雾，但等时机恰当，朦胧的日光拨开云雾照进来，湖面又会闪出白玉一般的光，神秘娇艳。
　　结果黎淮说：“你也很漂亮。”
　　钟亦这才把头抬起来，根本没想到他还会夸人，意外又大方地送出一个笑：“谢谢。”
　　然后低头把拍好的照片找到宁予年发过去。
　　-“真行”
　　-“这套茶具我找你要，你说没有，敢情是讨好新老板了”
　　黎淮看出他的喜欢：“是假的，喜欢可以带走。”
　　假的？
　　钟亦挑眉当场就乐了，两只手分别倒过一个杯底，露出“A”、“R”两个叠在一起的蓝色字母给他看：
　　“本来我也不懂，但家里有长辈喜欢。这套瓷器是德国梅森的‘白色矢车菊’，不同的标记对应不同的年代，这个标是1725年的AR国王标，至今只保存了八百件。送你的朋友说这是假的？”
　　黎淮：“……”
　　宁予年何止说这是假的，他说这一屋都是假的。
　　钟亦深知某人的劣根性，揶揄：“你朋友还挺深藏不露。”
　　“那就当他自作自受。”
　　黎淮说着便动手收起桌上的茶具，一副真要让人带走的架势，客厅另一端传来快门响动的声音。
　　等黎淮望过去，张行止已经拍好把相机拿下来。
　　钟亦饶有兴致问他拍得好不好。
　　张行止仔细审视着手里的照片，茶几上白瓷雅丽，镜中人跟他指尖的瓷器气韵和谐，相得益彰。
　　张行止给出了他认为很中肯的评价：
　　“就算不改剧本，去当模特也会名扬国际。”
　　宁予年收到钟亦消息的时候，正被损友薅着在销金窝快活。
　　高兴那是真高兴，刚干完坏事谁不高兴。
　　黎淮那跟他同姓的爱人被他挑衅得越急，越想看看他是谁，他就越不露面，越精心地准备大礼。
　　一群人挤在舞池里踩着鼓点乱蹦，宁予年领带早不见了。
　　起初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他还不乐意搭理，是等震到第三下、第四下才勉为其难掏出来。
　　想着，万一是黎淮呢。
　　结果“真是”。
　　-“你新老板说你这套茶具是假的，送我了”
　　钟亦发来的照片里，茶具是白色矢车菊，茶几是青铜鎏金镶嵌的黑檀木布勒桌，底下露出来的地毯也是黑白格，全是他亲自搭配的。
　　宁予年一脑子烟酒瞬间清醒。
　　-“你在林荫路？”
　　-“你不是助理吗，怎么连老板改变主意，决定接受拍照了都不知道”
　　宁予年这才想起钟亦对象摄影师的身份，顿时没心情玩了，眉目肃然抓了两把头发。
　　-“你动之前能不能跟我知会一声”
　　-“你又要我来，又自己接近，越界了吧？”
　　事情超出掌控的感觉很不好。
　　他就说《Zar》为什么莫名其妙要拍照。
　　消息发过去，钟亦一直不回话，宁予年招呼都没跟他还在舞池左拥右抱的好友打就走了。
　　委托途中，委托人不能自己插手是底线。
　　黎淮的拍摄进展得很顺利，起码比他想的顺利。
　　没什么奇怪的姿势和表情要求，都是正常体态、正常动作，搭上蜡烛跟宁予年那些摆在家里不知真假的艺术品。
　　黎淮半个小时不到就把他们送出门了。
　　期间宁虞接完电话，大步从楼上一下来就说临时有事，要去城南一趟。
　　黎淮只简单点了下头。
　　反而是沙发上跟宁予年“聊天”的钟亦状似“无心”呢喃：“城南是大学城吧，这么晚了能有什么事……”
　　分开时，钟亦主动加了黎淮微信，说成片出来了先给他看，如果不满意，可以不发。
　　黎淮其实知道他不简单，就没见过哪个摄影助理在摄影师拍照时，全程心安理得翘二郎腿作壁上观的，但他还是如常同两人告了别。
　　这一晚上，洋房里进进出出不少人。
　　黎淮送完客，仰头在沙发一靠下来就觉得累了，浑身的力气被抽走。
　　屋里灯关着，窗帘也关着，蜡烛的光影还在影暗里跳舞，四周静得像从来没人来过。
　　门铃再次响起的时候，黎淮有一瞬失去时间感，好像摄影师离开还是上一秒的事，开门就想问是不是东西忘了拿。
　　但出现在门口的是宁予年。
　　——宁虞想等没等到的人，被他等到了。
　　宁予年一腔问责全堵在嗓子眼：“我……没忘拿什么啊？”
　　两人视线对上。
　　一个满面倦容，一个手心捏领带、衣衫不整的，明显都有点蒙。
　　宁予年咳嗽了一下：“人呢？”
　　“谁。”
　　“钟、拍照的，波总说今天有人来拍照，让我回来。”宁予年鬼话张口就来。
　　黎淮一听就知道是假的：“走了。”
　　“那你……”
　　“都走了。”
　　“咳、哦。”宁予年摸了下鼻头。
　　然后两人同时开口：“你……”
　　又同时：“你说。”
　　三秒静默。
　　黎淮：“你身上香水味很重。”
　　宁予年：“你蜡烛还没收啊。”
　　又一秒。
　　两人齐齐笑出声。
　　“进来吧。”
　　黎淮侧身让开。
　　宁予年拎起自己两边衣领闻了一下：“你对我太放心了。”
　　黎淮看他毫无防备进屋的背影，反手关上门说：“你对我也很放心。”
　　这无非是个从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变成一双的故事。

第16章 、第 16 章
　　黎淮每次在梦里看见北郊一号别墅，也就是宁虞现在的住处，他就知道，自己又要见到那个人了。
　　同样的事件，不同的场景、不同的人设、不同的前因后果，平行世界一样，演绎又再创造着他的生活。
　　“黎淮”昨晚睡得很晚。
　　确切地说，是睡着得很晚。
　　跟他一样，做了一整宿梦。
　　窗外的光亮照进房间，宁虞赤着精壮的上身，侧身撑肘，问梦到了什么。
　　“他”慵懒把脸埋进被子：“忘了。”
　　但宁虞再伸手，“他”藏在被子里的左手已经被套上戒指。
　　“黎淮”这才把脸挪出来：“莫比乌斯？什么时候买的。”
　　宁虞一同抬起手给“他”看：“应酬路过，觉得适合你就买了。”
　　“黎淮”笑吟吟在他套在一起的婚戒上摸了一下：
　　“也适合你。”
　　春捂秋冻，天气还没彻底回暖。
　　现实里的宁虞多宠他，梦里的宁虞就多宠“他”。
　　宁虞把人从床上哄起来，帮着挑了件中领白衫，衣摆扎进同色高腰裤里，还想让多披件外套。
　　“黎淮”不肯，洗漱完，眼镜也不戴就赤脚踩着拖鞋出门了，慢悠悠走在过道上。
　　墙壁两旁镶嵌着大理石板，造型不似一般法式繁琐，混合现代极简风格。
　　“他”一路走，一路观赏这些每天都能看见的东西。
　　这幢别墅黎淮很熟，但那人比他更熟。
　　因为“他”没有工作室，所有的工作都能在一号别墅完成——自然职业也就不同。
　　黎淮梦里的“自己”，是个代笔。
　　没事不出门，没熟人的引荐不露面。
　　只卖故事，不署名。一个剧本的要价，比买主自己卖出去还贵，纯愿者上钩。
　　但很快黎淮就看到“他”在拐角，被一个小跑急转的佣人撞了满怀。
　　“严叔催这么急吗。”他不甚在意在人胳膊上扶了一下。
　　小姑娘却吓得不轻，像怕他怕得不行，叠在身前的一双手都在抖：“先、先生早上好，客人已经在会客厅了，管家让您尽快过去……”
　　黎淮看着她静了几秒：“新来的吗。”
　　“是！您怎么知道……”
　　黎淮猛一睁眼就醒了。
　　他被那一撞吸进那人的身体——最后佣人怕他的片段是真的，真实发生过。
　　严叔是一号别墅里的管家，他跟宁虞在一起了多久，就受严叔照顾了多久。
　　他早跟严叔打过招呼，虽然家里雇佣那些人的钱从他账上出，但没必要告知佣人他的名字……
　　黎淮默不吭声躺在床上，盯卧室的天花板——这是他们最大的不同。
　　虽然那个人也隐姓埋名，但那是为职业自愿的。
　　而不是因为他的过去。
　　黎淮从床上起来到书桌，呆坐了一会，听房间里寂静无声，慢吞吞伸手从上锁的抽屉，拿出一个皮壳龟裂的笔记本。
　　那笔记本普通A5大小，一簇簇脆黄的页面从侧面参差不齐地往外戳，翻开字体幼稚，扉页写着大大四个字：
　　-“读书笔记”
　　黎淮自己从没写过读书笔记，日记、周记也没，因为黎堂觉得这些东西无聊，是只会挤占他时间的垃圾字。
　　他8岁，三年级，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诗集；
　　12岁，初一，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短篇故事合集；
　　15岁，初三，拥有了自己的畅销代表作。
　　除了考试，没一个老师会要求他完成任何写作相关的练习。
　　所有人都觉得他的脑子应该用来写更有价值的东西。
　　他曾经是誉满天下的天才少年，世人皆赞虎父无犬子。
　　但其实他的童年厌恶写作，厌恶一切跟表达挂钩的东西。
　　并且这种厌恶，持续了很久，久到黎堂去世。
　　这本读书笔记不是他的，但里面读的书全是他的，本本不落。
　　黎淮对这里每一个字烂熟于心，也依旧小心仔细地用翻书杖一页一页往后。
　　笔记本的小主人很认真。
　　一天一页，每天都会坚持阅读，标题、页码记抬头，日期、落款写文末，时间俨然已经是十五年前。
　　每一页内容不多，短短几行字，像读书笔记，也像心情日记。
　　黎淮看到最多的四个字就是“心情不好”。
　　有时会写“心情不好，读完又好了^ ^”，有时会写“心情不好，读不完了”，有时又只写“心情不好”，或者光一个“阅”。
　　距离《凤冠》剧本会结束过去一个礼拜，这是宁予年发现黎淮的房间总在半夜透出光的第五天。
　　他这一个礼拜过得很安逸，安逸之余又有点精力旺盛，有劲没处使。
　　经过那次聚餐，宁予年刚准备认真干点什么，黎淮那爱找茬的爱人却忽然没了动静。
　　这七天，黎淮一直待在洋房处理堆积的评估报告，两个人不知道是因为他吵了架，还是真的工作忙，既不打电话，也不搞突击检查。
　　宁予年私下问过肖波波，肖波波也搞不懂，说从来就没搞懂过，还建议他也不用花心思搞懂。
　　那两个人本来就不正常。
　　转眼又一个凌晨三点半。
　　宁予年每天跟打卡一样，准点端着他的热红茶出现在黎淮卧室门口。
　　洋房走廊地面铺的是大理石，宁予年走过的声音很轻。
　　他第一次发现黎淮睡一半爬起来，还是他熬夜熬累、下楼找水路过看见的。
　　宁予年起初以为黎淮跟他一样，只是单纯喜欢在晚上工作。
　　结果这人估计自己待惯了，门板跟门框总赊着条缝，没有关严的习惯。
　　他这一天两天，路过着路过着就看出了玄机。
　　敢情天天半夜趴书桌不是在加班，是在用他送的翻书杖“摸鱼”——不看一下那本笔记睡不着觉。
　　宁予年早在来这幢洋房的第一天，就摸清了这里唯一带锁的地方，也就是黎淮书桌底下那层抽屉。
　　最老式的钥匙锁，想打开毫无难度，还是黎淮这几天频繁的光顾，才勾起他的兴致。
　　但今天的黎淮又不同。
　　宁予年发现他在盯着那本笔记看了一个星期以后，第一次翻出了纸和笔。
　　-“改剧本再厉害，自己不会写东西，也就是个三流编剧。”
　　这句话宁予年一直记得。但不是上次蹲茶水间外面种花听来的，而是一早看到“李准”那张名片就查到的。
　　“李准”只改故事，不写原创在圈内不是什么秘密。
　　他就看那单薄的身影规规矩矩坐在书桌前，先是握笔按着那张A4白纸看了一会，企图干点什么。
　　后来像是嫌纸大，换了个小的，但没半刻，小的好像也不对，又去旁边扯来个口袋本。
　　发现换纸、换本子都不行，黎淮又开始换笔。
　　先用最普通的签字笔，然后换了钢笔、圆珠笔，换来换去，最后把他那支光顶好看的黄金雕花笔都翻出来了。
　　细细短短一小支卡在指尖，不仅不顺手，甚至还有点别手。
　　但黎淮好歹是落笔写字了。
　　就是不知道是出于对他笔的好奇，随手试试，还是真的打算开……
　　黎淮没写两个字就猛地把笔放下，打算回床继续睡觉了。
　　一切都来的很突然。
　　黎淮从书桌起身转过来的时候，宁予年还大摇大摆端着他的红茶靠在门口。
　　深夜四点整。
　　两人的视线在这个奇妙的时间撞上，黎淮用身体挡住笔记本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
　　宁予年忽然想逗逗他：
　　“我刚刚做噩梦醒了，就想下楼泡点安神茶，路过正好看见你还在工作，顺手帮你带了一杯。”
　　宁予年眼也不眨，端着手里其实已经被他喝得只剩小半杯的茶叶过去：“茶味不重，你就当尝尝。”
　　之前那套梅森白色矢车菊被黎淮送人以后，宁予年没两天又搞回一套蓝色矢车菊。
　　据说这回更稀罕，真品只保存了三百件，但宁予年依旧说是假的，让黎淮下次看谁顺眼了只管接着送。
　　黎淮现在脑子里很乱，一直看着宁予年快走到跟前才想起来动。他尽可能让自己不显仓促地揉掉那张A4纸，合上笔记，然后抓过旁边的文件和书压起来。
　　黎淮做完这些扭身，正好对上宁予年越过他想把茶杯放到桌上，两人胸膛抵着胸膛。
　　宁予年甚至能感受到黎淮飞快震荡的心跳。
　　但他没误会，而是绅士举起双手向后一步退说：“不用这么紧张，我什么都没看到。”
　　黎淮唇色很白，一双眼睛却黑得发亮，紧紧盯在宁予年无辜的脸上，检查了好几秒才放，揭开手边的杯盖就喝了。
　　宁予年欲言又止。
　　茶杯里那么明显缺了一大半都没察觉，这是丢魂丢得多厉害……
　　后来他是看黎淮一口气喝个不停，才出声提醒：“茶叶别喝了。”
　　黎淮立马停下，嘴巴掩在杯盖后往茶杯里吐了吐，垂下来的眼睫又密又长。
　　宁予年始终站在安全距离外，直等人处理完才朝他伸手。
　　黎淮却是下意识把茶杯放了，一把按回自己压住笔记本的书上。
　　茶杯磕碰书桌发出“砰”一声脆响，氛围再次紧张。
　　宁予年不得不把两只手重新举回胸前，小心翼翼低下食指点向桌上的茶杯：“我只是想说，喝完可以把杯子给我，我收下去。”
　　黎淮：“……”
　　宁予年不想他尴尬，索性顺带也指了下他护在手下的书：“如果你喜欢《红与黑》，我可以送你一本1830年出版雷沙姆新艺术风格的精装，这回是真的。”
　　黎淮：“…………”

第17章 、第 17 章
　　宁予年那天晚上差点“撞破”黎淮的秘密笔记以后，原计划是想保持距离，让黎淮缓两天。
　　结果黎淮起的副作用比他预计得还大，整个人魂都飞了，宁予年反而被迫贴身关注，时不时就得提醒一些离谱事。
　　比如不要用咖啡泡麦片；不要把香蕉放到冰箱冷起来；翻书杖是用来看书的，不是用来戳人的；人在白天一个劲睡觉，晚上就是会睡不着……
　　情况越来越糟，要不是宁予年心眼多，盯得紧，黎淮只怕早把烧开的水灌嘴里好几次了。
　　于是他又去找肖波波求解。
　　肖波波幸灾乐祸给出的答案，让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自己上了贼船：
　　“我们李老师就是这样的，天生命贵，身边离不开人伺候，小宁你要习惯啊。”
　　习惯的结果就是黎淮从浴室出来，宁予年又一次闻着他头发上味道不对时，终于忍无可忍：“你是不是用沐浴露洗的头发？”
　　黎淮坐在沙发静了一秒：“可能是。”
　　宁予年：“……”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门口的门铃响了。
　　关于黎淮的行程，肖波波很早就跟宁予年对接过。
　　因为他最近都得作为《凤冠》的临时总编剧，蹲剧组把主笔业务带上路了才能回来。
　　宁予年起身开门前，给黎淮提醒：“来的是那个恋爱职场剧。”
　　除了固定合作的影视公司，其余所有项目都是发到肖波波邮箱，黎淮亲自挑选决定接不接的。
　　但凡有点意思的他都记得：“是那个我说恋爱谈得很好，职场剧情一塌糊涂的？”
　　“是的。”
　　宁予年看过他们储备库里所有文件，记得客人，自然更记得黎淮对客人的评价。
　　这个本子至少是黎淮一年以前挑的了。
　　当时人闲，想做做慈善，找点轻松的东西转换心情。他看那个本子恋爱谈得不错，下意识以为是女生，没想到对面是个男的，还是个新人编剧。
　　那编剧一听说自己从李老师的海选库里脱颖而出，立马一腔热血，怎么都要搞个新的。
　　说是不想浪费机会，嫌那职场剧不好。
　　这么久过去，黎淮靠着沙发勉强自己集中精神。
　　这人上来就是一通行业批判加人生理想。
　　“以前我搞不懂大家怎么那么追捧谈恋爱，不谈恋爱电视剧拍不下去，后来想想，是他们没见过好东西！”
　　“傻白甜宠剧大行其道，直接把观众的审美习惯都拉低了，平台影视公司又只知道迎合市场，其实就是恶性循环，劣币驱逐良币。”
　　……
　　黎淮听了没两句还是走神了。
　　他其实不反感有人跟他聊这些，内容大多也确实是不争的事实，但他今天想听的只有故事。
　　“所以新本子呢？”
　　那人一听新本子，更愤慨了，一句“李老师您在上面，不知道我们底下这些小编剧的苦”直接把黎淮送走。
　　像他这样觉得甜宠剧上不了台面、又不得不写的人，黎淮见过很多。
　　“用仰视的姿态跟我诉苦，就这么能缓解你们心里的不平吗？”
　　黎淮倚在沙发上问得很平和，望向男人的目光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跟别人说话。
　　男人还没碰到过这么不按规矩，直接“剖开心思”聊天的人：“……我没别的意思李老师，就是羡慕您，很自由。”
　　黎淮撑太阳穴：“三流编剧有什么可羡慕。”
　　真正自由的另有其“人”。
　　“话不是这么说……”
　　男人明显更慌了，圈里但凡长了耳朵的，都知道“三流编剧”这个名头的由来。
　　黎淮却已经无心继续：“总而言之就是你现在不写谈恋爱了是吗？”
　　男人先连连说“是”，“是”完了又开始回想自己刚刚那一箩筐话里有没有这句。
　　宁予年旁听半天，肯定他是没提的，就算提了黎淮也没听。
　　“那很可惜。”
　　黎淮的口吻依旧平和。
　　那人估计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以为单纯是可惜他的才华：“但我写剧情很厉害，每次都会实地考察，总自己一个人待着的人不可能写出好东西的。”
　　“想独处就是有病吗？”黎淮的心思已经绕洋房飞完一圈。
　　那人又愣了，没搞懂前后因果关系。
　　宁予年却答：“《飞越疯人院》。”
　　他这回确定黎淮真的没听人说话了，向男人解释：“不用在意，他一直是个有自由意志的病人。”
　　“《雨人》。”黎淮果然收回思绪看他，“这个世界本来就有很多没穿病号服的患者。”
　　宁予年扬唇继续接招：“《虽然是神经病，但没关系》。”
　　黎淮终于按着太阳穴笑了：“你连这种韩剧都看？”
　　“你不是也看。”
　　那人听他们聊天彻底听蒙。
　　以至于黎淮忽然转过头问他看不看韩剧的时候，他下意识说了心里话：“我不看谈恋爱。”
　　黎淮：“那你出去吧。”
　　“啊？”
　　黎淮难得耐心重复了一遍：“我说，那你出去吧，在我这你也只能写谈恋爱。”
　　那人顿时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先是觉得不可理喻，然后走的时候恨铁不成钢。
　　宁予年把人送出门一回来就问：“你怎么知道他不写谈恋爱了？”
　　黎淮靠着沙发姿势都没变：“他无非觉得自己实力不差，只是缺点名气，够不上好项目，不愿意写谈恋爱是风骨，觉得傻白甜宠剧不配他动笔，一碗全怪市场下沉跟制片人瞎。”
　　宁予年懂了：“就是推锅。”
　　黎淮顿了一下：“那也不是，现在市场确实下沉，制片人确实瞎。”
　　宁予年当场听乐，眉开眼笑那种乐。
　　后来到晚上吃饭，黎淮已经能想起来开口点菜了。
　　宁予年终于觉得他终于“恢复”得有点起色，三魂七魄起码找回来一半。
　　为了表示庆祝，宁予年点餐顺带让人捎了瓶红酒。
　　黎淮又骂他有病。
　　明明就是他自己嘴馋想喝。
　　但不管宁予年这张嘴有多哄人，他很能倒腾仪式感是真的，每天在家也穿得有模有样。
　　黎淮以前从没在意过的，全都能在他这翻出花，吃起东西比他一个常居港市的熟多了。
　　韩料、日料要吃城北，地方特色菜要吃城南，西冷、意面要吃港市第三监狱对面那家，烧烤小吃就不用说了，只吃沿江大道。
　　今天点的据说是家私房菜，老城区挨着景区新开的，藏在犄角旮旯的深巷里。
　　黎淮只需要拿好筷子坐在位置上等，宁予年就把醒酒器、高脚杯、蜡烛台一一准备到位。
　　他不喝酒，就给他杯子里倒热白开，点蜡烛用的打火器也有讲究。
　　通体18K多色金镶嵌，顶头一只雄鹰，分出来的两条挂链末端缀着红玛瑙，真品还是仿品依旧不知道。
　　宁予年边点蜡烛边笑，说蜡烛是上次摆地上买多，没用完的。
　　让黎淮如果想要，可以直接去他房间拿。
　　同居这么久，黎淮一次没进过宁予年的房间，站在门口望一眼都是没有过的。
　　不像宁予年，有事没事就往他卧室钻。
　　明明走廊尽头还有个更大的浴室，洗澡也不肯从他房间搬出去，非要挤一起，说他这边水热得更快。
　　黎淮随手端起高脚杯想喝水，宁予年“砰”一声脆响把圆鼓鼓的高脚杯撞上来：“干杯！”
　　黎淮已经很习惯这人时不时的神经，理都没理他就自己吃起来了。
　　味道确实还不错。
　　宁予年一直观察，觉得这顿饱餐至少帮黎淮找回了另一半魂魄里的一半，下了餐桌提议一起看部电影。
　　黎淮没意见。
　　他需要做的，依旧只有靠在沙发上的枕头堆里等伺候。
　　客厅里的大灯关了，投影准备就绪，宁予年楼上平板里的片子都是现成的。
　　他准备上去拿下来前，抽了骨头似的眨着眼蹭到黎淮旁边：“我点了烧烤，应该快到了，如果我还没下来，你记得开门。”
　　黎淮侧目，明明白白用眼神问他是不是猪，刚吃完又吃。
　　“那我馋嘛。”
　　宁予年这个时候又知道坦诚了。
　　黎淮看着他，时常觉得他孤儿院出身能活得这么好，起码有八成的功劳要归于他舍得面子撒娇。
　　洋房不像郊区别墅，上下楼就几分钟工夫。
　　但门铃还真就在宁予年不在的这几分钟里响了。
　　黎淮心情甚好动身去开门。
　　宁予年拿着平板刚从扶梯下来，就听玄关传来清脆一记巴掌响。
　　当时他跑过去的第一反应是谁敢动黎淮。
　　结果赶到现场一看，正好撞上黎淮高高扬起第二个巴掌扇到门口人的脸上。
　　动静比第一声更响，打得那人直接把脸从左边偏到右边——看穿着是个年纪不大的男生。
　　黎淮原来还会动手打人这件事，对宁予年的冲击只增不减。
　　但在几步靠近看清门口男生的脸，宁予年顿时闭嘴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还见过这男生光着身子的模样。
　　这是真当他老板软柿子？
　　寄照片不够，都敢直接上门了。

第18章 、第 18 章
　　陈密知道黎淮长什么样。
　　他趁宁虞睡着，偷偷翻过宁虞手机。
　　相册点开为数不多关于人的，几乎全是他眼前这张脸。
　　他猜到了自己寄照片在先，上门肯定不会有好果子，但他没想到黎淮会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动手。
　　“奇怪我明明无所谓，为什么还打你？”
　　黎淮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说话的口吻依旧平静无波。
　　陈密真人跟照片一样，很乖巧的长相，受了委屈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很有几分惹人怜爱。
　　“不奇怪……”
　　陈密低头捧着脸摇头，“……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黎淮抬手就给了他第三、第四巴掌。
　　手起刀落，果决地陈密再一次没反应过来要躲，就听黎淮淡淡说：“道完了，你可以走了。”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陈密当时怔愣地眼睛就红了，一张小嘴抿得死紧。他从小长到大，就是在宁虞床上也没挨过巴掌。
　　还是四巴掌。
　　宁予年赶到的时候，撞上的其实是后两巴掌，不知道前面还有。
　　他只看见陈密挨了打，一抹眼泪那个扑进门的架势像是要拼命，宁予年脚下一动，下意识想挡到黎淮前头。
　　陈密一看见眼前忽然冒出的高大男人就呆了。
　　洋房里只有投影仪亮着，光线暧昧，时间暧昧，两人情态也暧昧。
　　他像是受了什么打击，张着嘴凝固在那说不出话。
　　“你喜欢他，他喜欢我，我喜欢别的人，很公平。”
　　黎淮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男孩瞬间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原来他的一切嫉妒、不平和报复都没有意义。
　　现在就连他出现在这里，都只是一步棋。
　　“哭完了就走。”
　　黎淮说着就把大门在陈密鼻子跟前关上，没事人一样从宁予年身边路过：“放电影吧。”
　　宁予年听着门外传进来的哭声还有点愣。
　　这个插曲开始得很突然，结束得也很突然。
　　他不知道这个男生经历了什么，才让他只是听说黎淮喜欢的另有其人就能哭得昏天暗地，但他知道黎淮没有针对谁。
　　这个人白天身上那股面对客人的不近人情，又出现了。
　　客厅里。
　　投影仪放映电影，黎淮眼也不眨地望着屏幕，宁予年则始终撑脸看他。
　　和着门外的哭声，正常人都会觉得如坐针毡。
　　但黎淮是被宁予年看烦的：“你如果听不下去就把人打发走。”
　　宁予年摇头啊摇头，他又不是菩萨，为什么听不下去：“我就是好奇你能做到哪一步。”
　　播放的影片在黎淮镜片上映射成像：“还有什么哪一步，这个剧情再演就不好看了。”
　　宁予年下意识扭头望电影，发现电影刚出完片头才恍然，黎淮说的剧情，是小三上门这个剧情。
　　他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
　　“艺术贵在节制。”
　　这是那天黎淮在剧本会教导小年轻的话。
　　秉持人生如戏态度的人有很多，但真正能让现实生活跟戏剧一样“节制”的，没几个。
　　“如果你想见我爱人，现在就可以从后花园出去。”
　　很多事情黎淮不是不知道，相反，他都知道。不仅知道，还有余力调整，在合适的时间，做合适的事。
　　一切都只是想让这个本子更好看。
　　哭声还在继续，宁予年听了黎淮的话第一反应是惊愕。
　　因为如果真的在，那这小三上门道歉的戏码，从头到尾就是被压着来的。
　　但他内心深处，其实早在黎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信了。
　　他起身从走廊一路到茶水间，果然透过窗户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车都没换，也就是根本没想着“骗”过黎淮。
　　这样是为了看黎淮的反应吗……
　　还是表决心？
　　车里人大概也看到茶水间窗口冒出的身影，后车窗降下来。
　　屋外，街上的路灯在前门，屋内，洋房的光亮在前厅。
　　他们隔着后花园在夜幕的阴影里对视，两边都是一抹黑，周围的夜沉寂胜似喧嚣，只有轮廓，谁也看不清谁。
　　偏偏宁予年心里关于黎淮模糊不定的部分，却是在这一刻终于看清了。
　　黎淮也好，黎淮的爱人也好。
　　这两个人最大的共通点，就是他们不把人当人看。
　　基督教徒认为上帝创造万物，黎淮信奉戏梦人生。
　　造物主天然对自己创造的世界拥有掌控和知情权。
　　所以黎淮不在意他，其实是没在他身上看到“坏心眼”，笃定他就算另有所图，也不会造成直接伤害。
　　肢体接触是，领地意识也是，那么那么多不合理的界限和不在意，竟然全都只是因为自信。
　　绝对自信。
　　宁予年忍不住自语：“这是变态吧……”
　　“第一天知道吗。”
　　黎淮不知何时过来，跟他并排站在窗边，现实生活已经是他唯一有能力操控的原创。
　　门口男孩的哭声已经彻底沦为可有可无的白噪声。
　　宁予年看着他始终波澜不起的眼睛，鲜少对谁觉得心惊。
　　“我不是精神变态。”
　　黎淮淡淡在他之前开口，目光平直坦然地望出窗外：“只是故事要这样才好看，跟小三纠缠的戏，没意思。”
　　宁予年听完陷入几近失声般长久的静默。
　　他没有跟人共情的习惯，但此情此景，门口哭坐在地的男孩已经疯了，黎淮坐在车里的爱人看见他们这样站在一起，应该也会疯吧……
　　林荫路的晚上向来很静，哭声也不知什么时候弱下去。
　　外面沉甸甸压下来的夜色，就像黎淮永远望不穿的眼睛，黑洞洞的，只需要安静地沉睡，就能笼罩万物生灵。
　　宁予年也是直到现在才明白黎淮说他爱人不会被吓跑这句话的分量。
　　从黎淮身上漫出来的，原来不是不近人情，而是种超出人性的毛骨悚然。
　　他无声无息在你周围裹上一层透明薄膜，看不见，摸不着，但等你恍然意识到它的时候，就是薄膜贴上脸的时候。
　　真空里的空气已经所剩无几，让人不敢深想，甚至不敢想。
　　从常理角度出发，他爱人会出轨太正常了。
　　无关情爱，哪怕只是为了在黎淮面前维持一个还算体面的表象。所以肖波波才一直口头讨厌，但从没真的做过什么。
　　如果黎淮的爱人能这样过十年，并且还打算继续，那宁予年合理怀疑那些寄来的照片背后，也有他的“指使”。
　　也许照片从一开始确实是男孩自己的行为，但后来那个人发现了，默许了……
　　这种似曾相识的做法，竟是让他奇异地想起了某个人。
　　“如果想走，不用在意合同，我会帮你跟肖波波说。”
　　黎淮没有掩饰自己的“恐吓”，像从最开始就在大纲里规划好了剧情将在这告一段落。
　　然后这段时间里出现的所有人，都变成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插曲，主角只有他一个。
　　但宁予年咧开嘴角说：“我这个人，心眼小，聚餐那天他是亲了你的额头？”
　　黎淮燃起点兴致，扭头看他：“怎么，你要现在还回来？”
　　月光越过窗台，照在宁予年和他对视的眼睛里，锋芒艳丽不亚于终于露出真面目的美女蛇：“虽然我也很想现在吻你，但感觉还是留到以后这个戏才更好看。”
　　黎淮意外在他脸上盯了三秒，嘴角一点一点浮出的笑宛若只在夜里旖旎的曼陀罗，说：“好啊。”
　　当天晚上，李德金就收到了黎淮的微信。
　　-“照片发我”
　　李德金回得飞快。
　　-“您改变主意就好！不然我得憋死”
　　-“[图片]”
　　-“您看看照片里这个是不是波总给您新招的助理”

第19章 、第 19 章
　　关于照片这件事，是李德金前几天找他说的。
　　但他那时候对宁予年的身份还兴趣不大，李德金“投诉”无果，自己一个人捏着宁予年的“真面目”差点憋出毛病。
　　现在黎淮回心转意，他二话没说就把照片发了。
　　那是张五人合影，背后投影屏上写着硕大一串英文：黑山电影节开幕。
　　照片里站正中间的，就是那天带摄影师上上门的墨镜丸子头。
　　李德金的朋友在左手边，戴着费多拉的年轻人在右手，一身笔挺的西装，胳膊上绅士又亲昵地帮丸子头搭着外套。
　　无疑是宁予年没错。
　　-“这个丸子头是逻辑美学那个钟亦？”
　　-“是啊，他真的没给您自我介绍吗？”
　　李德金被传唤到洋房取评估的那天晚上，确实是喝醉了，但钟亦大名鼎鼎的脸过于标志，他越想越觉得不可能认错。
　　这两个凑一起，怎么都像是有新项目要合作，他就闻着腥敲敲门，想分一杯羹。
　　哪知道他找上来一问，黎淮连那天来的人是钟亦都不知道。
　　更不知道宁予年跟钟亦认识。
　　-“我朋友给我提过一回，说是电影节碰上个珠宝商”
　　-“我稀奇一珠宝商去那么专业的电影节，就带着记了一耳朵”
　　-“波总最近又给我炫耀什么艺术品鉴定师，我再一听名字，对上了！”
　　-“他们该不是欺负您两耳不闻窗外事，伙同准备下套吧”
　　李德金也就聊天框里打字显得忧虑，实际脸上的笑分毫不少。
　　钟亦跟李准，哪边都是不得了的，谁不爱看热闹。
　　结果黎淮那边的反应出乎他预料的平淡，只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李德金：“？”
　　他正想追问，黎淮已经说。
　　-“睡了”
　　李德金无法，搞不懂黎淮也不是第一次，只能顺水推舟卖个人情。
　　-“成，您心里有数就成”
　　不过后来李德金想了，黎淮也不是傻子。
　　出了这种身边藏“贼”的事，按理他应该第一时间跟肖波波联系。
　　黎淮估计也是看出他想看热闹的心思，不想让他如愿，故意装镇定。
　　但其实也没装。
　　黎淮是真镇定，放下手机就准备摘眼镜睡觉了。
　　宁予年这段时间的表现绝不是天衣无缝。
　　不往远说，光那天晚上他兴冲冲赶回来问拍摄，溜嘴一个“钟”字黎淮就没错过。
　　钟亦他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圈子里难得没瞎眼的制片人，听说刚拍完《逻辑美学》第二部，明年春节档上。
　　如果宁予年跟钟亦认识，其实是钟亦搞这么迂回想找他，这样黎淮大概就能猜出来一点了。
　　宁予年毫不知道自己“身份”已经曝光，还在楼下给他发消息。
　　-“人我哄走了，晚安[月亮.jpg]”
　　黎淮侧躺在床上，简单回了个“嗯”，连问那个男孩叫什么的兴趣都没有。
　　宁虞从他们离开茶水间就让小司开车走了。
　　被留在门口的男生既没有继续哭，也没跟着走，而是瞪着眼，干巴巴坐在洋房门口的台阶上。
　　两人在客厅看完电影，是宁予年主动提的要去劝劝人家小男生回家，说是顺便了解一下他爱人在下蛊这方面，是有什么过人的天赋。
　　然后这一了解，他就跟陈密并排坐在台阶上聊了一个多小时。
　　毕竟能这样坐在别人家门口扯开嗓子哭，背后必然有很长一段心路历程和故事。
　　聊到最后，夜里露水重，宁予年不仅帮他叫了出租车，还把自己身上的外套也脱给他了。
　　现场掏出一千块现金，让他回不了宿舍，就在附近随便找家星级酒店。
　　陈密讶异他什么年代了还有现金，想给钱完全可以直接扫码。
　　月光下，宁予年肩宽腿长，英俊绅士的脸上只是笑：“扫码好让你心上人查我是谁吗。”
　　陈密一听宁虞嘴就瘪了。
　　他不懂黎淮天天臭着脸，除了长得漂亮点，还有什么好，宁虞喜欢，眼前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也喜欢。
　　陈密捏着钱心思一转，眼珠酸溜溜黏到了宁予年颀长挺拔的身形上：“要跟我走吗？”
　　宁予年当即退后一步举起双手：“你可不要害我，我好不容易追上李老师。”
　　陈密翻了个白眼。
　　他最初跟宁虞在一起就是图钱，现在收起黎淮情人的，自然更不手软。
　　其实宁予年知道陈密多半不会用这一千块去开房，但他依然给了，就当是一晚上的辛苦费。
　　陈密离开前自嘲地看了眼身后洋房：“慷慨总是有钱人的。”
　　宁予年一直坐在台阶上，看着男孩的出租开远才继续给黎淮发消息。
　　-“论下蛊你跟你爱人真是绝配”
　　-“都这样了，这小男生还想帮忙套我名字”
　　但这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黎淮已经睡了。
　　一整晚稀罕地没做什么梦，一觉到天亮，醒得比平时都早，像为什么准备好一样。
　　黎淮起床到衣帽间，宁予年挑好的衣服果然早早挂在穿衣镜旁。
　　从两人合住，一直以来都是宁予年起得比他早。
　　但他从没深究过宁予年起得究竟有多早，起来以后又都干了什么。
　　等黎淮洗漱完换好衣服，时钟上的时针刚刚指向数字八。
　　他心里有预期，踩着拖鞋慢吞吞下楼的脚步比以往都轻，刚走到扶梯口，就听底下客厅传上来交谈声。
　　“我就那天蹦迪见了他一面，后来临时有急事，就把定位发给你先走了。”
　　这个声音是宁予年的。
　　接下来应他的，是个陌生男人，嗓音又轻又哑，黎淮站在台阶要再往下下好几级才能勉强听清。
　　“我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那东西……”
　　“带来了。”
　　黎淮忍不住继续下楼。
　　首先看见的，是宁予年背对他坐在沙发上的身影，然后才是一双戴着黑色手套，捏着文件袋递过来的手。
　　文件袋里不知道装的什么，宁予年一拿到就迫不及待想要拆开。
　　随着黎淮往下，访客一点点从墙体下露出来。
　　那人穿着柔软的黑色开司米西装，双排扣，戗驳领，领结打得一丝不苟，比起到别人家作客，更像是作为主人出来待客的，矜贵自持。
　　但最后看到访客的脸，黎淮脚下的步子却顿住了。
　　那人一双眼睛直直望着他的方向：“你睡人的口味一直没变。”
　　黎淮没想到他是个外国人。
　　俄罗斯血统，金发蓝眸，嵌在眼上的白色睫毛长而卷翘，从手套里露出的皮肤很白。
　　“你还不是没变。”
　　宁予年起先没反应过来，拿到御锦织的购买名单忙着看，调侃完才意识到什么，猛然扭头想望扶梯口。
　　黎淮却已经站在他身后，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和他一起看名单。
　　宁予年“歘”一下就把名单塞回了文件袋，弹簧般从沙发上起来：“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因为宁予年的起立，黎淮从俯视变成微仰。
　　他先是在宁予年脸上看了几秒，然后又在稳坐沙发，端着蓝色矢车菊喝茶的人脸上看了几秒。
　　宁予年第一次被抓得这么正着，从不心慌的人也开始慌了。
　　结果黎淮只是问：“你的客人？”
　　宁予年点头啊点头，脑子里被问话的预案都做好两三个了，黎淮却不再继续，仿佛没看见他刚刚欲盖弥彰把名单藏起来。
　　“早饭叫了吗？”
　　宁予年卡壳了一下：“我现在让他们送过来。”
　　黎淮点头就扭身朝客厅去了。
　　最近宁予年不知道在花园里栽了两盆什么花，摆在茶水间外面，正对餐厅后门，院子的风往里一吹，满屋都能闻到花香，搞得黎淮突然就喜欢上了在这办公。
　　乱七八糟的参考书、评估资料摊在宽敞的餐桌上，想吃东西休息，只需要往旁边挪两个椅子。
　　宁予年正犹豫看他的背影，戴着手套的男人已经喝完一壶红茶，从沙发上起来说要走。
　　宁予年只好压着嗓音，先把人送到门口：“谢了，下次他再联系我，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男人的司机早已恭敬撑伞候在门口多时。
　　他只简单朝宁予年一颔首，便走进下属太阳伞底的“阴凉”走了。
　　黎淮坐在餐厅，看外面极勉强穿过云层才能照下来的那么一两丝太阳，见到宁予年回来漫不经心说：“你的朋友好像都不大正常。”
　　宁予年还对名单心有戚戚，好在上面全是俄语，黎淮应该看不懂。
　　“不是朋友，只是顾客。”
　　宁予年这话也不算乱说，他之所以跟那人产生交集，全是因为好友里某个不着调的：“如果你介意我把客人约到工作室，下次我让他们去别的地方。”
　　黎淮听着，几乎瞬间就想起了那天聚餐宁虞哄他的话：“我现在不止觉得你长的跟我爱人像，连说话习惯都像，你本名就叫宁予年吗？”
　　宁予年乍一耳朵听蒙了。
　　他想到了自己会被查岗，但没想到是这个角度：“我……从被人领走有名字起，就叫宁予年。”
　　“没有姐姐妹妹？”
　　“没……哦也可能有，只是我也不知道？”
　　关于他是孤儿院出身这一点，宁予年确实没骗人。
　　他被委托查过无数人和物的过去，唯独没查过自己。
　　要他说，比起往上爬，追根溯源实在不重要。
　　黎淮：“那那天来我工作室的人呢？”
　　“……谁？”
　　宁予年差点嘴皮打滑。
　　“钟亦。”
　　“近期来的人里有叫钟亦的？”
　　黎淮看人的眼神并不锋利，但足够沉。
　　宁予年必须谨慎自己每一个措辞的微表情，好在口袋里及时响起的手机救了他一命。
　　黎淮问他是谁。
　　宁予年松气，掏出手机刚准备跟着念，就被屏幕上大大“钟亦”两个字哽在嗓子眼。
　　说曹操曹操到。
　　黎淮依然望着他：“又不是朋友，只是顾客？”

第20章 、第 20 章
　　宁予年正打算胡编一个名字，黎淮已经一声“算了”低下头，视线重新回到桌上的文件。
　　宁予年一眨眼就乖乖捧着手机从后门去花园接了。
　　自从那天钟亦顺走他的白色矢车菊，就再没回过他微信消息。
　　宁予年不想让自己避得太明显，从茶水间出去也没关门，只是脚下稍稍走远了点，开口就想找那头要个答案。
　　“你到底什么打算，能不能给我交个底？就算觉得筹码不够，坐地起价也可以。”
　　宁予年最近从狐朋狗友那得信，说招标的事已经开始接入正轨，钟亦这个时候“出岔子”，很难让人不多想。
　　钟亦一如既往三分揶揄五分笑：“我就见了他一面，你至不至于搞这么紧张。”
　　“你明知道我忌讳这个。”
　　宁予年的嗓音已经冻成冰刀，只有时不时转头跟餐厅里的黎淮对视，脸上才有笑：“我现在没跟你开玩笑，他已经开始怀疑了，不知道从哪知道了你的名字。”
　　但钟亦依旧漫不经心：“就为个名字，装都不装了？”
　　宁予年插兜转身一背过黎淮，脸色便再次森冷下来：“如果你继续这样让我觉得冒犯，我会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这是原则问题。”
　　“哈。”
　　钟亦笑了：“原则？好像不是吧，你就是不想我靠近黎淮吧。”
　　宁予年：“如果你怀疑我的做事方式，可以现在就取消委托。”
　　钟亦态度也强硬了：“不要总觉得你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随便发疯，我跑一趟是给你敲警钟，怕你过于沉溺，拎不清。”
　　宁予年冷笑一声。
　　那张薄唇随和的时候自然好，凉起来，也是真的凉，两点一线直直抻在两边，正要说话，黎淮的声音就从茶水间传出来。
　　“打完了来搬水。”
　　电话两人对峙的氛围瞬间烟消云散。
　　黎淮喝进肚子的水，都是找人配送的山泉水，需要定点定量补给蓄水罐。
　　宁予年收拾好神情乖巧回头：“知道了！”
　　钟亦听得直笑：“既然老板喊，那就挂了吧。”
　　说完，他反驳的机会都没留，电话已经被掐断。
　　迎着黎淮注视回去的宁予年随手整了整衣襟，浑身上下已经找不出一丝阴霾，手上给钟亦编辑的消息却是。
　　-“你把他委托给我，他就是我的了”
　　-“不要有下次，更不要不经过我的允许动我的人”
　　钟亦随手回了个“傻狗”。
　　-“死要面子，你自己有数”
　　茶水间里。
　　黎淮端着茶杯，长腿交叠倚在茶水台边看他搬：“谁的电话笑那么傻。”
　　梅森这套蓝色矢车菊比白色那套讨他喜欢，要他这种不懂的来看，觉得纯白过于寡淡。
　　“美女。”
　　宁予年诽谤得眼也不眨，有模有样把衬衫袖挽到小臂上，弯腰提水桶第一下险些没起来，后腰又续了把力才顺利扛上，水桶砸得蓄水罐“哐”一声响：“当然得跟美女打电话才傻笑。”
　　黎淮简单点了两下头，就当他说的是实话，打上自己想喝的水就转身出去了。
　　“连句谢谢都没有？”
　　宁予年看着他的背影不可思议。
　　黎淮暗指地头也不回：“我又不是你，总搞些没用的面子工程。”
　　宁予年：“？”
　　他怎么爱搞“面子工程”了？
　　宁予年正想追问，就忽然意识到什么般。
　　搞创作的，讲话都喜欢双关？
　　后来宁予年还是把访客的话题续上了，问黎淮到底介不介意。
　　黎淮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很懂？都挑我不会跟他们撞上的时间。”
　　就跟宁虞出轨一样，不知道就当做不存在。
　　但黎淮话音一转：“以后都安排在下午吧。”
　　宁予年嘴角轻巧一翘：“你感兴趣？”
　　黎淮低头敲键盘不搭理他。
　　宁予年立马笃定：“你就是感兴趣！”
　　然后嗡嗡就跟牛皮糖一样学着苍蝇叨叨起来了。
　　黎淮是被他闹烦才接话：“我感兴趣一下值得这么激动？”
　　宁予年：“当然！”
　　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昨天刚跟那小三聊过天的缘故，一双眼睛也开始扑闪。
　　黎淮无意追究，宁予年自然更当什么事没有，甚至干脆没半刻就有新客人来敲门了。
　　一位珍本书商人。
　　明显是在黎淮允许之前就安排好的。
　　宁予年眨眼给了黎淮一个讨好的笑。
　　黎淮却发现那珍本书商手里带来的，正是宁予年允诺给他的精装《红与黑》，1830年雷沙姆新艺术风格。
　　黎淮本以为他就随口一句，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那书商明显不太满意自己为区区一本《红与黑》专程跑一趟：“你对这本书到底什么执念，怎么又想起来要。”
　　“答应了要送人嘛。”
　　宁予年眉眼弯弯拿出自己早早备好的书盒：“作为交换。”
　　书商兴致缺缺打开，正想一本《红与黑》能换到什么，就被书盒装着的法国原版穆夏图集，惊得差点把眼珠子馋下来。
　　果断从包里掏出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取出来翻看：“这是72幅完整的吗！”
　　宁予年：“不完整我也拿不出手。”
　　书商已经彻底陷入兴奋，直直望在图册的眼神狂热无比：“之前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穆夏图册几乎一经出版就会被切割开来，一整本72幅完整留存的，稀世罕有，基本只在顶级收藏家和大型博物馆才能见到。
　　所以书商很快清醒过来：“这本不会是假的吧？”
　　“要么仿古原创，要么修复复原，我不碰仿品。”
　　“但哪个脑子正常的人会用穆夏换《红与黑》？你不会是坑我吧。”
　　宁予年无辜得要命：“我在外面就是这个形象吗，对谁好就是要坑谁。”
　　商人悲观冲他直摆手，正打算摸出眼镜进一步检查，书盒就被宁予年按住了。
　　“听说前不久你刚拿了一本1634年，带海水味的设计手稿？”
　　商人就知道没这么简单，反而放下心：“你干脆报费尔梅希身份证号得了。”
　　一旁拿笔记录的黎淮抬了下眼镜：“费尔梅希是谁？哪几个字。”
　　商人被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边上沙发还有个喘气的：“什么东西，你又是谁？”
　　“什么什么东西，我新老板，《红与黑》就是送我老板的。”
　　宁予年对自己屈居人下的处境丝毫没避讳，屁股一挪就挤到黎淮身边，接过笔在他草稿上把“费尔梅希”几个字写上了，边介绍边继续在纸上帮他完善。
　　黎淮经常会在大家聊天的时候，拿纸拿笔做素材记录这件事，宁予年荣升助理第一天就发现了。
　　“费尔梅希是1634年遭飓风袭击，沉没在佛罗里达附近的一搜葡萄牙帆船，沉船上除了187个活人，还有35吨金银珠宝，总估值大约在5个亿，全都在1951年被沉船打捞队捞上来了，但东西一直没卖，直到上个月才突然亮相公开拍卖。”
　　“你给他解释这么清楚干什么…”
　　书商匪夷所思嘀咕，这个戴眼镜的一看就是外行人。
　　黎淮的字很潦草，下笔也轻，没什么特定的章法。
　　跟宁予年对比起来，宁予年就比他像太多“书香门第”出来的孩子了。
　　落笔龙飞凤舞，苍松劲枝，刚柔并济里又带着点婀娜。
　　“你对所有数据都记得这么清楚吗？”
　　黎淮看着纸上拼在一起截然不同的两种字迹问。
　　“当然不是，为了给你提供素材，我昨天晚上连夜背的。”
　　宁予年半是揶揄半是认真，把手里短小精巧的黄金笔还给他，“这个笔实在中看不中用，下次给你做个舒服的。”
　　书商终于看不下去插嘴：
　　“出门左转，文具店五块钱两支的签字笔就很舒服。你想要费尔梅希的什么赶紧说，等我走了再跟你老板调情，我着急带穆夏回家。”
　　宁予年挤到黎淮身边就不挪窝了：“也没什么，我就是想知道那批祖母绿的下落，拍卖的买主一拿到东西就飞快转了两次手，具体转给谁了查不太到。”
　　书商是个地中海小秃头，一听他说祖母绿就头大：“好心劝你，不要打这个主意，这批祖母绿的买家我真认识，但我是真不想告诉你，没结果。”
　　“圈内有这种人？”
　　“如果是圈内的你还能查不到？他跟咱们八竿子顶多沾两杆子吧，纯粹出于兴趣爱好，噢跟你这《红与黑》一样，犯病送心上人的。你就不要费心琢磨，不可能让给你，谁开口找你要那批祖母绿，直接说搞不定。”
　　书商一套说辞熟得不能再熟，明显不是第一次被问了，抱着他的穆夏大宝贝就想拔腿跑：“人情先欠着！既然你老板喜欢《红与黑》，那等我下次给你搞一套更牛的来！”
　　黎淮：“……”
　　他什么时候就喜欢《红与黑》了？
　　结果宁予年还是眉开眼笑：“也行。”
　　黎淮：“？”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人就是自己喜欢。
　　今天是黎淮第一次仔细旁听宁予年“工作”。
　　他这几天空了休息，就让宁予年给他介绍家里的艺术品，背景、工艺有的没的全往纸上记，越记越觉得有点意思。
　　宁予年要直接帮他拟一份清单和介绍，他还不乐意，偏要自己边听边记，然后晚上回房间趴书桌规整，说这样有印象点。
　　但他这一规整，就又是凌晨一两点，差点没把门外等他睡着，好潜进来翻垃圾桶的人急死。
　　宁予年终于决定故技重施，端着茶杯敲门。
　　黎淮鼠标一顿，缓缓把显示着“宁予年”三个字的搜索界面最小化：“进。”
　　宁予年踩着他新买的兔子软底拖鞋无声无息走过来，两个短绒尾巴黏在脚后跟一晃一晃地：“上次那个你说浓了，再尝尝这个看喜不喜欢。”
　　黎淮预备接茶杯的手一顿，到嘴边的话忽然就变了，起身取下眼镜说：“放着吧，我先下去喝口白开水。”
　　宁予年自然要下楼帮他倒。
　　黎淮：“不用了，我自己倒，顺便走走。”
　　宁予年求之不得，恭恭敬敬站在房门口，一目送黎淮下楼便立刻闪身进了主卧。
　　虽然他今天没买钟亦的账，但钟亦提的确实也没错。
　　洋房的日常过于安逸，黎淮经常让他忘记自己回国原本的目的。
　　他半跪到地上，找准黎淮那跟他人一样干净简约的垃圾桶就是好一顿翻。
　　等他终于在垃圾桶最底下找到那团被黎淮揉掉的A4纸，宁予年自己都忍不住觉得自己变态。
　　展开那团皱巴巴的纸一看，宁予年干脆直接笑出了声，咧开的嘴角疯狂往上扬。
　　纸上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宁予年”
　　但宁予年还没来得及进一步干什么，黎淮清凉的嗓音便已经从房门口传进来。
　　“肖波波还教你翻垃圾桶了？”
　　一回生二回熟，宁予年也不是第一次被抓包，嬉皮笑脸就打算用倒垃圾蒙混过关。
　　黎淮靠在门口：“出去。”
　　宁予年边应下点头，边收好垃圾袋往外走。
　　结果黎淮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说的是从我工作室出去。”

第21章 、第 21 章
　　宁予年被扫地出门的时候还有点发蒙。
　　他浑身上下除了手里拎着的垃圾袋，就只剩一个电量3%的手机，连件外套都没有，外面凉风一吹，脚底还要跺两下。
　　跺得脚上那双没来得及换，就被推出门的拖鞋板在青石板啪啪闷响。
　　黎淮把宁予年从洋房一赶出去就倒头睡了，他大概是魔怔才会觉得网络检索能检索到宁予年的名字。
　　当天，他做了个很奇怪的梦，第一次梦里没有自己。
　　那大概是个春日的清晨，以电影里惯用的俯拍大全景切入。
　　明黄的出租车，载人行驶在北郊笔直的大道上。
　　窗外两行树木苍翠，庭落一座挨着一座，阳光穿行在林叶薄雾间，偶尔漏出两点淌进车里。
　　黎淮的视角在司机身上。
　　“还在前面吗？”
　　年轻的司机再三确认导航，偷摸拿眼角打量后座偏头望出去的男人。
　　“开到头，把我放在一号别墅门口就行。”
　　男人磁嗓悦耳，从后视镜只能瞥见他侧脸流畅的下颚线条，嘴角轻轻往上翘，看起来年纪不大，至多二十五六，报出的目的地竟是宁虞的住所。
　　“您是……到朋友家作客？”
　　那司机看起来像尽力忍了，但没忍住。因为北郊的别墅按号排幢，数字越小，房价越贵。
　　后视镜里端庄的下颚，饶有兴致扭过来看他：“为什么不能是回家？”
　　司机赶忙敛下窥探澄清：“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很少接到来北郊的订单。”
　　住在这里的人，一整条北街专程修给他们，出门左拐就是商圈，进出都有专车接送。
　　何况是他这样一路从机场过来的。
　　男人重新望向窗外静了两秒，笑声爽朗：“其实也没错，我是很久没回家了。算到自己家作客。”
　　春风和煦，出租车在那扇黎淮无比熟悉，象征着财富的巨大拱门前停下。
　　那人从后座下来，司机才对上他浅棕的瞳孔：“……您是混血？”
　　晨光下，男人顶着的不出所料是宁予年的脸。
　　宁予年笑吟吟摸了把自己茶色的头发，重新戴上费多拉。
　　“也许吧。”
　　黎淮从梦中睁眼，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披着外套下楼找人，拖鞋也不穿，赤着脚一路顺扶梯往下。
　　歘一下拉开大门，宁予年果然不在，甚至连放在玄关的皮鞋都没重新进来换。
　　明知道大门密码，却就这样合理又识趣地走了。
　　黎淮大概在客厅沙发对着墙上那副临摹的《盛开的杏花》发了两分钟呆，余光里是还躺在茶几的《红与黑》，他很快拨通宁虞的电话。
　　当时是晚上凌晨四点半。
　　宁虞被来电吵醒，看到屏幕上黎淮的名字还愣了一会，传进话筒的嗓音嘶哑低沉：“怎么了？”
　　黎淮开门见山：“你说你之前有个养女叫宁予宁？”
　　宁虞自己的名字取自“四方无虞，予一人以宁”，所以养女自然而然取了“予宁”。
　　宁虞大半夜被他没头没尾的话问蒙，缓缓从床上撑坐起来，薄毯从赤|裸的胸膛滑落：“是有个养女叫予宁，怎么了？”
　　“她现在多大，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他今年二十六，兄弟姐妹是什么意思。”
　　“她在孤儿院有其他哥哥或者弟弟吗？”
　　黎淮问得更精确。
　　肖波波跟宁予年签合同的时候见过他身份证，宁予年今年二十八。
　　宁虞顿了一下：“他没有别的亲人，是孤儿，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出车祸去世的，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黎淮再次没答话：“有她照片吗？”
　　他在一号别墅住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类似相册的东西。
　　宁虞瞳色顿时就深了，缓缓舔了下下唇说：“没有照片，他离家出走以后，照片就全烧给他妈妈了。”
　　黎淮在电话那头静了良久，应下一声“知道了”就把电话掐了。
　　宁虞心里那颗因为查不到黎淮室友埋下的怀疑种子，终于发芽。
　　他坐在黑暗里握着手机陷入沉默。
　　黎淮行事不可捉摸归不可捉摸，但他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打来问这些。
　　宁虞径直找出小司微信。
　　-“上次到洋房拍照的人查到是谁了吗”
　　消息发完，枕边传来一声轻巧的低笑：“活该。”
　　陈密这么久以来，一直以为这两人心意相通。结果原来宁虞跟他没什么分别，都是工具人。
　　那就谈不上什么怨啊恨的了，心里只有痛快。
　　当时他拿了黎淮情人的钱慢吞吞从林荫路出去，宁虞的车果然停在路口等他。
　　“住在一起的人见到了吗？”
　　宁虞倾身从床头摸烟跟打火机。
　　陈密背上带着一道道红痕，只能抱着枕头趴在床上：“见到了，我就搞不懂你明明好奇，为什么不干脆自己下车看。”
　　“你觉得他跟我长得像吗？”
　　陈密挑眉一想：“你不说我还没觉得，好像真跟你有点像，轮廓都很深，身形身高也差不多，你爱人的口味偏好很统一啊。”
　　宁虞眼睑愈沉，一张脸混在烟雾里晦暗不明：“他头发跟眼睛是什么颜色？”
　　陈密：“不是黑的吗，晚上太暗了看不清。”
　　“名字？”
　　“没，他很谨慎，只知道跟你一样也姓宁，看着年纪跟我差不了多少。”
　　陈密说着说着就被自己逗笑：“你怎么这么紧张，该不是外面有个私生子什么的吧哈哈哈。”
　　宁虞当时靠在床头抽烟没接话。
　　他以为小司这个点肯定睡了，要回消息也是早上，哪知道消息来得飞快。
　　-“老爷这么晚还没睡啊，他们刚查到”
　　-“那天戴墨镜去先生洋房的是个制片人，叫钟亦”
　　-“还不知道想干什么，但他跟少爷认识”
　　小司紧跟在后面发来的，不偏不倚，正正好就是钟亦跟宁予年在黑山电影节那张合影。
　　多年不见，照片里的人跟他越来越像，穿着打扮明显也比他想得好。
　　宁虞几乎一看清照片便掀开被子，利落穿上衣服大步从酒店房间走了，一如既往没有任何招呼。
　　陈密对他这样毫无征兆的来去已经麻木。一声关门响之后，偌大的房间只剩他和地上的清辉。
　　陈密抱在枕头上的身体放松，困意很快将他裹挟。
　　宁虞人一出去就给小司打了电话。
　　只要宁予年动了回国的心思，那就决不可能有他省心的。
　　他一直以来把黎淮藏在身边藏得这么好，一是因为他自己的工作，二是因为“黎淮”这个名字，三就是怕宁予年。
　　尽管当年那种状况宁予年身无分文被丢到国外，能自己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但总归要防患于未然。
　　这么多年过去，宁虞几乎要把这根螺丝钉忘了，谁承想现在竟然就在他“身边”。
　　宁虞只要一想到宁予年报复的可能性，他站在街边的脚就怎么也等不住了，立马给小司发消息。
　　-“你不用过来了，查一下宁予年现在在哪，我自己打车去林荫路”
　　洋房里，黎淮也在找宁予年。
　　但他要面子，不肯自己给宁予年打电话，于是受罪的又成了肖波波。
　　《凤冠》开机这段日子，肖波波两边赶工，一边解决剧本前期调整问题，一边审最后几集大结局的本子，没日没夜带着一帮小屁孩蹲在宾馆里连轴转。
　　黎淮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肖波波刚睡下两分钟，呼噜已经在宾馆标间震天响。
　　他持续震动的手机，还是被另一张单人床上赶稿的主笔发现的。
　　主笔接起电话，熬过夜的嗓音有些嘶哑：“李老师。”
　　黎淮听出是他谁：“肖波波睡了？”
　　“刚睡。”
　　主笔看了眼对面床上胡子拉碴，已经睡成死猪的人：“要把他喊起来吗？”
　　黎淮犹豫了一下：“不用喊他了，你直接用他的手机给宁予年打电话。”
　　“现在？”
　　主笔核对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四十三分。
　　黎淮说就是现在。
　　“好。”
　　主笔不再多问，主动说要用自己的手机给黎淮挂电话，然后用肖波波的给宁予年打。
　　黎淮很干脆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在此之前，他没跟《凤冠》剧组里任何人交换过联系方式，包括微信。
　　但宁予年手机早没电关机了，正在俱乐部忙着跟狐朋狗友醉生梦死。
　　说来也巧，他从洋房一被赶出来，饭局就找来了，一帮人在电话里开口便拿他上次不给面子走人的事压他。
　　宁予年琢磨反正“无家可归”，去也就去了，只当混点。
　　谁知道他一进包厢，所有人都开始调侃他。
　　说他看着绅绅士士，斯斯文文，原来胆子不小，找刺激比他们谁都在行。
　　宁予年听着莫名其妙，他不就上次溜了一次号？
　　一干人纷纷指着他数落：“你最近不是一直住在你那小妈家里！该不是就是冲着这个回的国吧。”
　　“什么小妈。”
　　宁予年气笑了：“宁虞不就一个情人，还是男的。”
　　“就是那个男的啊！小宁你差不多得了，怎么跟哥哥们还装？”
　　“你那养父的情儿不就住林荫路吗，林荫路第三幢，上次吃饭我们都看到他们一起了，难怪你要跑。”
　　“就说你最近怎么总叫不出来，敢情是忙着跟你爸打架，给他戴绿帽哈哈哈。”
　　众人笑作一团。
　　宁予年半懂不懂听他们高谈阔论点评了半天黎淮标志的气质长相，才猛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嗓子眼一紧：“知道宁虞情人叫什么吗？”
　　狐朋狗友：“那谁知道，不要命了吗，谁敢查宁主任啊哈哈哈，他那老丈人，就你外公，不得捏死我们。”
　　宁予年顿时坐不住了，踩着他的拖鞋就要辞别众人，回头往林荫路赶。
　　酒店房间里。
　　刷开房门的男人一进来就在陈密脸上亲了一下：“没说漏嘴吧。”
　　陈密：“没。”
　　宁虞从不亲他，所以陈密闭着眼睛也不会认错人，慵懒勾上来人的脖子便跟他接吻。
　　小司随手放下车钥匙，边亲边脱外套，急不可耐埋进床上人滑腻的肩窝后颈：“宁虞去林荫路了，估计今明两天都用不到我。”
　　陈密还在困顿里没醒，由他上下其手：“所以宁虞以前养的明明是个儿子，为什么一直跟他爱人说是女儿？”
　　小司一点一点顺着他背上狰狞交错的红痕往下亲：“你今天晚上让我高兴了，我就告诉你。”

第22章 、第 22 章
　　宁予年从洋房出来得“急”, 从包厢出来得更急。
　　走到俱乐部大门口准备叫车，才想起自己手机没电已经关机。
　　再站在路边想拦的士吧, 这个俱乐部又不像Cold Blue在闹市区，离林荫路近，僻静，进出都是会员预约制，大家都有专车。
　　宁予年现在离了互联网就是个废人，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身上还是那件单衣, 脚上还是那双拖鞋, 现在手机还没电了，想厚着脸皮输密码回头的机会都没。
　　比被从洋房赶出来更惨。
　　凌晨四五点，城市头顶的天色却并不暗。
　　底下有路灯，上面有光污染，从市区中心蔓延开, 全笼罩着浅浅一层红色的光晕，根本看不到什么星星、月亮, 城北靠林荫路这片已经算强。
　　宁予年衡量了一下从这回黎淮洋房的距离, 以他的脚程，撑死也就半个小时。
　　比起回包厢求那帮人给他打车, 他还是情愿自己走。
　　反正这种穿着拖鞋在街上深一步、浅一步逛荡的时候，他也不是没经验, 起码这次语言是通的。
　　当年他光裸裸一个人被宁虞丢去意大利, 连开口要饭都得斟酌半天他高中刚毕业的英语口语水平。
　　宁予年越想黎淮那姓宁的爱人是宁虞, 越觉得真。
　　当时陈密上门道歉的路数，简直跟当年把他从家里赶出去，倒打一耙的手法如出一辙, 兵不刃血，明哲保身。
　　但如果真是宁虞，那按肖波波之前说的，也就是黎淮是在他十八岁被赶走的同年，搬进一号别墅跟宁虞同居的。
　　而在同居之前，他们已经处了两年。
　　也就是他妈妈病逝的第二年，是宁虞跟黎淮认识的第一年。
　　当时他明明还在家，却对宁虞这个藏在外面的“情人”毫不知情。
　　宁予年疾步朝着目的地越走，周围越寂寥。
　　大马路上除了极零散呼啸而过的私家车，视线所及之处空无一人。
　　他独自顶着凉飕飕的凛风，沿着人行道一路衣摆飘飘，说潇洒也潇洒，说狼狈也狼狈。
　　但等他好不容易走进林荫路，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几颗豆大的水滴落进衣服里。
　　宁予年停下来仰头望天，迎面便又是两三点砸在脑门上。
　　状况明显不对，宁予年撒丫子就想往五分钟脚程开外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跑。
　　但天公不作美，没等他跑两步，滂沱大雨已经把地面浇了个透湿。
　　宁予年的衣服、头发自然更不用说，跑起路来重量都变了，浑身沉甸甸地像驼了货物，连带脚下拖鞋也开始打滑。
　　湿透的袜子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从鞋底往外戳，生怕一个不留神用力过猛直接戳出来，还得省着劲跑。
　　等宁予年跑到便利店，衣摆不飘了，头发不蓬了，活脱脱一只刚从水里拎出来的落汤鸡，裤管往下直滴水，潇洒是不可能再潇洒，只剩狼狈。
　　宁予年顶着收银员嫌弃的目光，很自觉在门垫上抹了几把脸上的水痕，跺了好几下脚才进去。
　　自动伸缩门在背后关上，冷空气被隔绝在外。
　　宁予年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一点，回了阳间：“能、咳，能麻烦您借我一下手机打个电话吗？”
　　收银员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讲一口地地道道的老港市话，听起来有点凶：“打电话做什么？”
　　微妙的时间，微妙的形象，老太太对这位访客的戒备溢于言表。
　　但凡是住在这片曾经来过的客人，她都记得，但眼前这个看着人畜无害的，她完全没印象。
　　宁予年看出她的顾虑，第一次后悔自己没抽空好好学一下港式方言，决定还是先不为难老人家。
　　他回身几乎不抱期望地在便利店内扫了两圈，发现货架最里面摆放餐桌的进食区，好像还真坐着位客人。
　　还是男的。
　　架腿裹着肥大的黑色风衣，戴着棒球帽，手边看着也没伞，多半跟他差不多，也是被大雨困在这的。
　　宁予年猜想他年纪不大，应该会比较容易说话，谢天谢地就到人家餐桌跟前点了点。
　　哪知道那人摘下蓝牙耳机抬头一看，两人都愣了，不约而同出声：
　　“你怎么在这？”
　　宁予年面对眼前衣服乱搭一气的黎淮只觉得难以置信，好端端在家里睡觉的人，怎么穿成这样跑到便利店来了。
　　相比，黎淮就对宁予年头发湿哒哒贴在脸上的形象比较容易理解。
　　毕竟人是他赶出门的，赶出门前穿的什么，他倒不至于忘得这么快。
　　但他把人赶出去，其实是希望宁予年加快办事进程，直接戳破天窗说亮话，他不吃温水煮青蛙那一套。
　　黎淮为了避免这人冷却不够，半夜又折回去找他，还特地从工作室出来，想一个人待待。
　　结果这倒好，前后加起来也才分开几个小时，连个夜都没过成。
　　两人心头千思万绪更是拾掇不清。
　　氛围一时有些微妙。
　　黎淮清了下嗓子：“你跑那么快，我还以为你已经找好去处了。”
　　他是看宁予年衣服裤子全黏身上，才意识到外面下了雨。
　　翻垃圾桶被抓包的一幕幕犹在眼前。
　　宁予年不尴不尬怼了半天自己湿软的碎发才接腔：“你怎么出来了？”
　　黎淮一张瓜子脸本来就只有巴掌小，戴个棒球帽、踩着运动鞋，气质顿时变了，完全看不到三十岁的影子，就像大学城出来的学生。
　　“想出来就出来了。”
　　黎淮不着痕迹按熄自己屏幕上没营养的微博热搜。
　　一段生硬又毫无意义的对话。
　　两人都在无声的对视里顾左右而言他。
　　直到宁予年终于泄气笑出来。
　　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塌下来，望向黎淮的眼睛化成两汪水，慢吞吞捂着脸在他面前蹲下来，耷拉着脑袋像出门在外受了委屈的大狗：
　　“那既然又碰到了，老板就接济接济我吧，手机没电什么都干不了。”
　　黎淮闻言顿了一下。
　　当时主笔电话没打通，他还以为这人不想接，故意关的机。
　　“你原本借手机是想打给谁？”
　　黎淮心里一舒服，嘴上也松了，首先帮他去掉一个标答：“不要说是我。”
　　宁予年蹲在地上，乖得像个小学生，脚尖一前一后踮着晃：“我虽然是自由职业，但也是正经人，也有下属。原本准备打给下属送我回家的。”
　　黎淮居高临下审视自己眼皮底下的人：“你在港市有房子？”
　　“当然有，不然我怎么回来，我原本就是港市人。”宁予年抱着膝盖，暗示什么般眨眼仰头看他，“我家其实离这不远。”
　　黎淮没收到暗示。
　　因为他的心思全在那个宁予年回一号别墅的梦里，但又无法指名道姓：“……你房子在哪？”
　　宁予年歪打正着会错意，一双眼睛扑闪扑闪亮了：“现在要去吗！”
　　黎淮这才回神，好吧：“也不是不可以。”
　　宁予年唰一下从地上起来，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脚下拖鞋周围已经积出一滩水。
　　但他像要展示什么稀世珍宝，浑身死气顿时就没了，一个劲催着要走：“我快冷死了，估计收银的奶奶也烦我，地上弄湿她又要重做卫生。”
　　黎淮跟着他从座位起来的时候，已经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了。
　　他甚至在临走前跟收银老太太打了招呼，用港市方言：“他是我新招的助理。”
　　老太太点头：“我跟上面反映一下，搞个租赁的充电宝来。”
　　“谢谢。”
　　黎淮方言讲得很地道，跟讲普通话的时候不一样，拖出的调子低低的，带着方言特有的不耐烦。
　　但落进宁予年耳里，却是第一次觉得这人染上烟火气。
　　“以前怎么都没听你说过？”宁予年跟在他屁|股后面出便利店，新奇得不行：“你跟肖波波都是港市人，你们两个讲话怎么不说方言？”
　　黎淮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当着宁予年的面讲方言有点怪，一双眼睛藏在棒球帽底下看也不看他，已经切回普通话：“肖波波的港市话是隔壁省体育老师教的，听的我烦。”
　　意思就是嫌肖波波讲得不正宗。
　　这样宁予年就来劲了：“那你跟我讲啊，你教教我，我一直想学。”
　　黎淮目光直视出租车可能来的方向，站在夜幕里试探地不动声色：“你以前养父母不是港市本地人？”
　　“是本地人。”
　　宁予年其实也在观察他的神色，“但他们在家也说普通话，可能因为我养父的方言不标准。”
　　在港市，方言不标准的原因有很多。
　　因为港市面积大，不同的区口音都会略有不同，只有最开始城北和城西的一些老片区才是最正宗的发音。
　　宁虞家里虽然不在这些地方，但宁虞的方言黎淮是听过的，从用词到腔调都很地道。
　　先前宁虞还说他养女二十六，跟宁予年差了两岁。
　　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吗……
　　出租车在两人面前停好。
　　宁予年主动帮他拉开车门，状似无意地问：“你爱人呢？你爱人的方言说的怎么样。”
　　两人视线意味不明地在空中碰了一下。
　　黎淮如实答：“我爱人说得很好，但我们一般也不说。”
　　宁予年眉心几不可查一拧。
　　如果宁虞要让黎淮以为他的方言很地道，那至少也是他被赶出家门以后专门练的，用非常短的时间。
　　或者其实根本就不是？
　　出租车行驶的方向明显不是北郊，但黎淮也能想通。
　　在宁虞嘴里，他跟他那个“养女”的关系极其不好，如果“养女”是宁予年，那宁予年在港市另外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再正常不过。
　　两人各怀鬼胎，坐车去宁予年家的一路上都很沉默。
　　途中，黎淮的手机也没电关机了。
　　不过不是那种电量到底的关法，而是电量红了以后，突然抽风的那种关——明明还有电，但怎么都打不开。
　　宁予年问他现在这个手机用了几年，黎淮一口答不上来，只能说忘了。
　　最后抵达目的地，两个身无分文付不起车钱的人，还得压一个放一个，等宁予年上楼拿钱下来。
　　出乎黎淮预料的。
　　宁予年的住处确实不远，但只是个很普通的公寓小区，进出都是些年轻的上班族。
　　凌晨五点多，几乎整个小区都在暴雨里静默着，没一户亮灯。
　　黎淮坐在车里，透过窗外的雨帘看宁予年进去那幢单元楼。
　　先是底下第一层亮了，然后大约两三分钟以后，靠近顶楼的倒数第二层也亮了。
　　黎淮的视线一直“追着”宁予年飞快进门，从门口到客厅，再从客厅到卧室，顶灯一路亮过去。
　　最后底下一楼的灯熄了，再重新亮回来，宁予年就从门里大步出来，身上衣服湿哒哒的也没换，只有手里多了把撑开的伞。
　　黎淮后来想了一下，他好像没这么仔细地等过谁。
　　认真等人的体验也很奇妙。
　　宁予年图方便，拿的依旧是现金。
　　二十分钟不到的路程，直接两张红票子塞到司机手上，说不好意思弄湿了他的车垫。
　　司机本来挺心烦的，但人家搞这么客气，火气自然也消了。
　　黎淮在后面看着他一样一样把事情处理妥当，乖乖顺顺撑着伞绕过来帮他开后门，看起来有些懊恼：“这个小区排水不太好，鞋可能会湿。”
　　黎淮今天穿的运动鞋带网眼，车门打开脚下就是水路，想不沾水，根本没有落脚的去处。
　　宁予年干脆脚上湿透的拖鞋也没换，破罐破摔泡在里面，思索黎淮干干净净进他家的可能性。
　　按往常，黎淮肯定一声不吭就踩水里了，但他现在看宁予年认真的神情，还是决定在下车前添一句“没关系”。
　　那司机拿了钱，心情一好，看着他们也就多唠了两句：“要是怕湿鞋，那就直接抱进单元门呗，反正是自己女朋友。”
　　黎淮、宁予年皆是一愣。
　　那司机以为是顾虑抱不动，打趣：“虽然你女朋友个是高了点，但就这么几步路，我看你肌肉也挺在点的，不至于吧小伙子。”
　　两人：“……”
　　虽然他们这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但黎淮自诩长相完全不像女生。
　　宁予年已经站在水坑里笑得不行，张开双臂便冲自己多戴了顶帽子雌雄难辨的老板揶揄：“来吧女朋友，挑一挑，是想湿鞋，还是湿衣服。”
　　黎淮算是懒得跟人澄清，故意一脚吧唧进水里，溅了宁予年一裤脚，好不容易干点的衣服又湿了。
　　那司机看着乐呵，以为小姑娘不好意思：“你女朋友是我们港市本地人吧，漂亮是真漂亮，性格也是真烈。”
　　宁予年举着伞追上人前，笑吟吟双关：“领导嘛，这样也是应该的。”
　　黎淮在进宁予年家之前，以为开了门肯定会别有洞天。
　　结果两人站进玄关，里面真就只是平平无奇的一间复式Loft，什么艺术品都没有，家具布置甚至有一些简陋，一眼就能看清整个布局全貌。
　　他在底下以为的“卧室”，也只是隔出去的一个单间。
　　黎淮忍不住问了：“你把我的工作室弄成那样，自己家怎么不弄？”
　　“一共就这么小个地方，弄给谁看呢。”
　　宁予年自己随便穿了双凉拖，却是不知从哪拽出一个小马扎放在玄关鞋垫上，让黎淮先坐，把鞋袜脱下来：“我帮你拿条毛巾。”
　　黎淮点头屈膝坐下，先是细细打量这间屋子，然后又细细打量在他眼前忙活的人。
　　玄关头顶开着暖黄的小灯，黎淮坐在门口举目一望，小小一间Loft上下两层加起来，至少放了三四张床。
　　宁予年很快翻出新毛巾回来。
　　其实黎淮早在便利店见他第一面，就注意到了他湿透衬衫里透出的肉色。
　　但那时两人在白炽灯底下，现在这人单膝着地在他面前跪着，“袒露”的肩背被橘灯衬得格外醒目。
　　尤其是宁予年抬头望过来的时候，挡在前襟那几片布，直挺挺绷在他线条明晰的胸肌上，什么都不干一身的荷尔蒙也散不完，把他脚踝捉进怀里的动作很自然。
　　黎淮脚旁放着的是双棉拖鞋，他早把鞋袜脱在一边。
　　宁予年愿意拿着毛巾帮他擦，黎淮也不开口拦，就这么静静低头看着人伺候。
　　今天晚上淋了雨的宁予年，总让他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
　　平凡的着装，平凡的公寓，平凡沾湿的发梢不再往下滴水，倒是比平时都容易看出自然卷，翘的胡乱又有层次。
　　黎淮虽然手长腿长，但到底马扎矮。
　　他勾着腰往下一坐，肥硕的风衣直接筒下来，整个人海拔堪堪比单膝着地的宁予年高出一点，棒球帽的帽沿像是要一次性把两个人的脸罩住。
　　在这种“逼仄”的心理空间里，黎淮看着眼睛都比平时大了一圈。
　　宁予年止不住地在心里想。
　　如果刚刚黎淮不想湿鞋，他应该单手就能把人从车里驼进单元门。
　　宁予年轻咳一声：“想洗澡吗？还是困了，直接睡觉。”
　　黎淮只是摇头：“你为什么想带我过来？”
　　宁予年不答反问：“那你当时为什么让我跟着你回工作室？”
　　注定没有答案。
　　黎淮脑袋一偏也就不问了，摁着他湿漉漉的肩膀就要从马扎起身找充电器。
　　宁予年早帮着准备在手边。
　　他扫了眼墙上的挂钟，折腾来折腾去，竟然马上就要六点：“如果你不想睡觉，看电视上网都行，电脑密码是四个三，我先去洗澡。”
　　黎淮当时是点着头应了，领导视察一样在屋里四处研究。
　　结果等宁予年洗完出来，没电的手机是充上电开机了，但人靠在沙发床上，也是真的睡了。
　　那单薄的身躯包裹在外套里，头上连棒球帽都没摘，后脑勺压着边躺着，帽沿朝旁边脱开，露出底下被压乱的碎发，和那张白得发光的脸。
　　宁予年深深看着他。
　　钟亦嘴里的拎不拎得清，他早在刚刚便利店碰到黎淮就已经不知道。
　　他现在只知道眼前这副优越的五官跟皮肤，被错认成女生也不是说不过去。
　　宁予年轻手轻脚帮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好，正准备把人抱到床上，黎淮躺在桌上的手机便进了电话。
　　宁予年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人叫起来，却在拿起手机后，瞥见来电显示单字写着的一个“宁”。
　　宁予年顿时不琢磨了，直接抬手接电话。
　　宁虞跟黎淮绑过定位的软件，聚餐当天就当着黎淮的面卸了。
　　有时黎淮确实会半夜兴起出门，所以宁虞很有耐心地在工作室等，但今天显然超出了“兴起”的范畴。
　　他从凌晨五点开始给黎淮打电话，一直关机，打到六点，转手找肖波波也是关机。
　　他这么锲而不舍的原因很简单——小司那边刚刚发来消息说查到宁予年回国了。
　　而且回国的日期就挨在黎淮从别墅搬到林荫路的前一天。
　　前脚黏后脚，过于巧合，很难让人不觉得这是目标明确，直接冲着黎淮来的。
　　所以宁虞坐在黎淮的房间里，一遍遍拨他电话，酝酿在心底的情绪越堆越高。
　　黎淮现在人在谁身边，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他把黎淮的电话从机械提示关机的声音，拨成漫长的滴滴，再拨到最后他都快放弃了，那头却是忽然被接起。
　　宁予年没率先出声。
　　宁虞也有所感般谨慎地没有直接叫黎淮，而是试探：“喂？”
　　宁予年还是握着电话不出声。
　　就算过了十年，宁虞的声音依旧很容易辨认，仅仅单字一个音节，宁予年心里的答案已经十拿九稳。
　　但石头同样落地的，还有宁虞。
　　因为他紧随其后出口的第二句，便笃定说出了他的名字：“宁予年。”
　　仇人相“见”。

第23章 、第 23 章
　　公寓客厅里的灯, 宁予年早在从浴室出来，发现黎淮睡着以后就关了。
　　现在他握着手机垂眸坐在一室黑暗里, 漫不经心笑了一下：“我还以为宁主任早把我忘了。”
　　分开这么多年，他们两个不要说通电话，哪怕联系方式都没互交换过。
　　宁虞不仅对他不闻不问，还切断了一切他跟家里联系的渠道，其实从根本上已经不叫什么“遗弃”或者“流放”。
　　宁虞就是在杀|人。
　　“人呢？”
　　宁虞从电话里传出来的嗓音凛若冰霜。
　　不知道是不是反复做过心理建设的成果，现在他乍一耳朵确认对面真是宁予年，反而冷静了。
　　宁予年明知故问：“什么人？”
　　“李准。”
　　宁予年诈他：“你们两个平时也喊假名谈恋爱？”
　　宁虞果然笑了, 还是一如既往高高在上的口吻：“如果你十年一点长进没有, 回国想跟我玩的还是这种把戏，那你最好趁早回去。”
　　他现在就是再占下风，宁予年也才认识黎淮没几天，连个真名都得从他嘴里套。
　　但宁予年只是跟着笑：“这种把戏怎么了，只要是能让你急得到处找不到人的把戏, 不就是好把戏。”
　　“你不会真的以为你现在回来能说明什么吧？”
　　宁虞终于是没忍住轻蔑。
　　他从很早就知道宁予年没直接饿死在意大利街头，而是死马当活马医, 胡乱搞起了艺术。
　　后来宁予年为了谋求生计, 一直辗转欧洲各国他也知道。
　　至于这个艺术具体怎么搞，他只大致听了一耳朵是给人拉皮条就再没关心过了。
　　只要不在他眼皮子底下逛荡, 好活赖活都随他，留他一口气也只当积德行善。
　　但如果宁予年非要不自量力回来找他挑衅, 那就此一时彼一时, 再没好日子给他过了。
　　宁予年嗤笑：“还真是不自负能要了你的命啊, 愚不可及。”
　　这个人坚信老虎打了个盹，还是老虎。
　　他之所以能苟且偷生，只是因为老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格外开恩。
　　既然这样宁予年也不搞那些黎淮看不上的面子工程了，多说无益：“宁主任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能不能把人找回去吧。或者就算找回去，人还是不是你的。”
　　宁虞近期一直在筹备晋升，“宁主任”这个称呼，是熟知他职务近况的人，私下才会叫的戏称。
　　宁予年这么三番两次提醒，无非是想标榜自己有备而来。
　　“幼稚。”
　　宁虞：“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他现在人在哪。”
　　宁予年借着月光，好整以暇低头看躺在自己腿上的人，一个字没作假，甚至还含蓄了：“这个点还能在哪，我旁边睡觉啊。”
　　虽然宁虞会喜欢人这种事很不可思议，但经过前面的观察，宁予年毫不怀疑宁虞对黎淮是百分之两百的真心。
　　就算对面电话里装得再镇定，脑子里想的，也一定是后悔当初没斩草除根。
　　结果宁虞出乎他预料地轻快笑了，用一种拆穿顽劣孩童虚张声势的愉悦口吻：“你们没睡啊。”
　　宁予年缠在黎淮脸侧碎发的指尖一顿。
　　“你连他不会在这种时候跟人上|床都不知道。”
　　宁虞故意没解释“这种时候”指哪种时候：“他很聪明，总会知道我跟你的关系，说不定已经知道了。”
　　宁予年立刻反唇相讥：“你要是对以前的事不心虚，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我反正是一无所有，但宁主任又是江山又是美人，想要的东西好像有点多。”
　　宁虞正要接话，电话那头便忽然传来黎淮的声音，清清凉凉的带着点鼻音，一听就是刚睡醒。
　　“在打电话吗……”
　　黎淮转醒并不是被宁予年讲电话吵的，他只是很普通地做了个梦，凑巧赶在了这个节骨眼。
　　他先是眼睛眯开一条缝，发现自己穿着外衣躺在沙发上，大脑“空空如也”，浑身上下所有的血都沉沉凝聚到指尖。
　　等发现自己眼前对着的，是一双通透的眼睛——他正枕在宁予年腿上。
　　宁予年很规矩地穿着分体睡衣，毛巾搭在半干不干的头顶，明显是刚从浴室出来。
　　看来他只睡了一小会。
　　宁予年看出他的意图，主动伸手把人扶起来，递去一杯水：“你睡眠断层一直这么严重吗？”
　　黎淮仰头靠在沙发上摇了下昏沉的大脑，一口气干完整杯才回神：“我吵到你讲电话了吗……”
　　宁予年：“没有，这是你的电话。”
　　黎淮迟缓思考了一下。
　　宁予年从善如流把手机还给他：“是你爱人，我看他一直给你打，打了二三十通未接来电，怕有急事，就帮你接了，嗯……顺便简单聊了两句。”
　　黎淮看了眼屏幕上长达四分钟，并且还在继续的通话时间：“……聊得好像不太简单。”
　　宁予年装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神色与平常干完坏事无异，毫无破绽。
　　黎淮敛下眉目也没说什么，只是递回水杯，让宁予年帮他再续一杯。
　　宁予年下意识以为这是讲电话想支开他。
　　结果他拿着水杯刚转身，就听黎淮在他背后开了免提：“你们聊什么了？”
　　宁虞低沉醇厚的嗓音顿时挤满整个公寓，温言软语，找不出半点先前跟宁予年冷嘲热讽呛声的痕迹：“没聊什么，简单认识了一下，你们现在在家吗？”
　　宁予年背身靠在玄关旁的厨台倒水，嘴角笑容浮出不屑，傻子也能听出来这是他自己就在洋房，钓鱼执法吧。
　　结果黎淮：“在。”
　　通话迎来短暂的空白。
　　一时就连宁虞也有点愣了，不得不主动帮他打圆场：“是在小宁家吗，我现在在林荫路。”
　　黎淮手上开了免提，一双眼睛却牢牢钉在宁予年身上。
　　宁予年端水回来的一路，就算听见宁虞喊他“小宁”也稳稳当当地，手都没抖一下，自觉报出住址和小区名。
　　宁虞果不其然又顿了一下，温和的口吻不变：“开了免提吗？”
　　宁予年报的地址，跟小司查到发到他手上的一样，没扯谎。
　　黎淮漫不经心“嗯”了一声，也开始明知故问：“打电话有事？”
　　宁虞知道黎淮开免提就是故意为难他。
　　但哪怕黎淮想要的是他跟宁予年面对着面，他也能脸不改色承认错误。
　　男人道歉的声音很诚恳：“对不起，陈密这样的事没有下次了。”
　　黎淮端起水杯不为所动：“陈密是谁？这样的事又是哪样的事？”
　　宁虞在电话那头无声地合眼揉按起睛明穴：“给你寄照片的男生叫陈密，我也让他上门给你道歉了，出|轨的事是我不对，对不起。”
　　默许寄照片这件事，如果没有宁予年半路杀出来，顶多只会是平淡生活里的调味剂。
　　毕竟他从不亲陈密，最开始照片上跟陈密拥吻的人根本不是他，想解释也能解释。
　　但他终究是低估了黎淮的冷漠，高估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位置。
　　宁虞这两句道歉下来，就连宁予年都忍不住对他肯自降身段的程度咂舌。
　　他已经开始担心黎淮会“妥协”……
　　但黎淮凉如月色的嗓音，就是最好的清醒剂：“就算我现在说‘没关系’你心里也会有疙瘩，那不如公平起见，你出一次，我也出一次，没意见吧？”
　　电话那头果然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黎淮干脆就没想他回答：“你跟那个……”
　　宁予年递小话：“陈密。”
　　黎淮：“对，陈密，你跟陈密睡过几次？或者数不清的话，你跟陈密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的轨？一共多久，我一比一把时间还回来，总不能只有你一个人换口味。”
　　宁予年又递小话：“还有床|照。”
　　宁虞：“……”
　　于是黎淮又：“对还有照片，我也要给你寄照片，正好宁予年跟你长得还挺像，更公平了。”
　　这是个宁虞不可能点头，但也偏偏找不出讨论空间的提案。
　　他几乎对着话筒长叹出声。
　　他们之间没有寻常情侣的爱称，都是直呼其名。换做往常，他在这种需要示弱的时候肯定会喊黎淮的名字。
　　但现在宁予年在。
　　就像他嗓子眼里忽然长出的一根刺，有舌不能说，有口不能言。
　　他们挂断电话前，黎淮淡淡说出的最后几句，彻底把宁虞问了个哑口无言。
　　“我也跟别的人睡就这么让你难受？”
　　“那你怎么舍得让我难受？”
　　“还是我们好像本来就是可以互相出|轨的关系，下次捂严就行。”
　　宁予年当时听完只有一个反应，那就是拍着巴掌张大嘴：“哇噢——”
　　一连三句逻辑严密，层层递进，直击真相，还非常人间清醒。
　　完全不受某个老不要脸的蛊|惑。
　　那头宁虞把电话一挂，就忍不住把窗台放着的描金香水瓶砸了，玻璃呲碎在墙角的声音很刺耳。
　　什么艺术品鉴定师。
　　他都不知道宁予年现在人模狗样，已经混出这么体面的头衔。
　　但说穿不还是中介，什么实打实的手艺都不会，全是虚的。
　　宁虞随手把成对的另一个描金瓶也砸了，隐忍肃杀的面上阴云密布。
　　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就该永永远远在底下待着。
　　“他在工作室不会气得砸我东西吧？”
　　宁予年这个时候又知道担心了，边帮黎淮铺床边叨：“虽然是不值几个钱，但也都是我死皮赖脸找朋友们乞讨来的，送人不可惜，碎了谁受得了。”
　　黎淮抱着胳膊，眼也不眨地看着宁予年为他忙碌：“他砸了还得自己把玻璃渣收干净，我工作室不允许保洁进。”
　　宁予年先是说“那波总好惨”，然后危|机|感立马来了，猛地起身看他：“那该不会以后全屋的卫生都该我做吧？”
　　黎淮又不可能亲自动手。
　　黎淮不置可否：“辞职就不用做了。”
　　宁予年立马乖乖比出“OK”：“……明天回去我就做。”
　　宁虞给小司发消息，让他到林荫路收拾玻璃渣的时候。
　　小司正在他花钱开的酒店房间里，压着他花钱包的人做到兴头上。
　　小司喜欢陈密的身体，喜欢陈密的申吟，也喜欢陈密被他弄到受不了哭哼出来的表情。
　　他从第一次见到陈密，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些。
　　而陈密不仅不讨厌他，还很享受。
　　跟他偷晴的块感，就跟宁虞出|轨，是为了更好地面对黎淮一样。
　　所有人都需要出口。
　　陈密不否认自己拿钱的同时沉迷宁虞，但他一样需要。
　　宁虞跟他之间，只有极偶尔运气好才算做艾，其他充其量就是宣泄，但小司不一样。
　　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纠蝉，交换许多除了床上，其他地方根本听不到的荤腥情话，化身两台抵死蝉绵的永动机。
　　每次都是陈密嘲红着脸先喊的停。
　　他极艰难推拒着，从破碎的喉咙管里挤出几个音：“别弄了，宁虞找你……”
　　小司不依：“再做一个小时，八点回消息，他现在还有别的事。”
　　“他一个人待在洋房里能有什么事！”
　　陈密觉得这人就是一门心思想继续，胡编理由给他听。
　　但小司认真在他耳后亲了亲：“今天告诉你的够多了，其他的下次再告诉你。”
　　某种约定俗成的默契。
　　这样他们的情艾就只是交易，不包含任何更深层次的含义。
　　林荫路第三幢洋房。
　　宁虞砸完东西便大步进了黎淮的卧室，他赶在凌晨四五点过来，黎淮在，才是找黎淮。
　　黎淮不在，他更想找的，另有其物。
　　这不是他第一次趁黎淮不在翻他的洋房。
　　但这是他第一次弄到黎淮那个带锁抽屉的钥匙。
　　宁虞一直怀疑他不见的东西，在黎淮这。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宁：狗屁你的东西

第24章 、第 24 章
　　他好好放在书房角落那么多年的东西不翼而飞。
　　一号别墅又只多进了黎淮这一个外人。
　　说起来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
　　虽然黎淮性格使然, 对谁都不咸不淡，但宁虞毕竟是枕头边上的, 黎淮前后态度细微的变化他心里还是有数。
　　那时如果不是察觉黎淮的反常，他可能都想不起来自己还剩了宁予年那本读书笔记没扔。
　　关乎他当初如何把黎淮追到手。
　　时间线一下又要往前六七年，回到他跟黎淮刚认识的时候。
　　当时是在城北商圈一家新开业的电影院。
　　两个平时不进电影院的人，恰巧买在了同一场左右邻座。
　　还都没心思看电影。
　　一个是将错就错，随便逛到进去消磨时间。
　　一个是工作需要，说即将空降的领导是个影迷，可能会聊到近期上映的电影。
　　跟宁虞在电影院相遇那天, 是黎淮十八岁的生日, 刚刚高考结束。
　　绝对算他最茫然无措的一段时间。
　　所有高三毕业生都在为解放庆祝，只有他，套着件低头便看不清脸的连帽衫。
　　连帽衫里还戴着帽子，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大街上，耳边全是肖波波一遍一遍求他重新拿笔写故事的话。
　　短短三年, 一切都变了。
　　他从无人不知的15岁文曲星，到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竟然只隔了一集《少年黎淮》的大结局。
　　亲戚朋友断了联系, 同学老师对他避之不及。
　　没有任何封杀禁令，他的所有出版书籍也在一夜之间被书商全部自发下架。
　　而他每天做的最常见的事, 就是为了躲避到学校围追堵截的各类媒体，戴上帽子, 从学校后门翻|墙回去。
　　家破人亡。
　　身边唯一的帮衬, 只剩了肖波波。
　　黎淮当时年纪太小。
　　光是企图搞明白仅仅一个虚构故事, 怎么能对现世里的人产生这么大影响，就花了很长一段时间。
　　如果不是肖波波一家盯着他，他可能连高考都会直接放弃。
　　但当时事发没多久, 肖波波的父亲就病了，过度操劳肾结石引起的肾衰竭尿毒症。
　　长期透析只是替代疗法，想彻底治好，只能换肾。
　　肖波波作为血亲，有轻微的糖尿病，捐不了，他们只能慢慢排队等肾|源配型。
　　当时肖波波刚买房，老婆肚子里的孩子也刚落地，原本一家人无病无灾，靠存款跟肖波波的收入日子也能过得殷实。
　　结果肖波波父亲这一病，肾|器|官衰竭百分之九十以上，一年十万的基础治疗花销砸进去根本听不见响。
　　还不算肾移植的费用。
　　这些钱放到现在可能不算什么，但在十几年前，那就是无底洞。
　　孩子得上学，老婆得读研，医院里等着救命，全家有效劳动力只有肖波波一个。
　　头一年刚开始的时候，肖波波还能硬着骨头继续磨剧本。但到第二年，已经明显开始吃力。
　　肖波波接的活从一两年、甚至两三年的大制作，变成了垃圾堆里捡来的散活。
　　只要给得多，结钱快，肖波波什么都肯做。
　　等到第三年，肖波波把婚房卖了，一家三口搬回逼仄的旧房，该借的亲戚朋友借遍，好不容易排到匹配的肾|源，却是怎么也攒不出移植的费用。
　　肖波波天天做梦都在想怎么搞钱。
　　所以其他高考考场外的家长接到孩子，关心孩子成绩，关心孩子想去哪玩、去哪放松。
　　接到黎淮的肖波波，却琢磨着应该如何拉下脸，开口找一个孩子“要钱”。
　　黎淮记得肖波波那时候胖，站在门口像个石墩子，久违地穿了件一看就是刚熨烫好的西服套装。
　　大老远的看见他从里面出来就开始抠后脑勺。
　　先是客套，恭喜他高考结束，然后扭捏又羞愧地再次试探了他有没有写东西的打算。
　　黎堂生前名气旺，自信不愁挣不到钱，花起钱来大手大脚惯了。说要环游世界，就去环游。
　　说要写有钱人，就真的会特地挥金如土地过上一段上层人士的生活。
　　但他那些钱都是剧本一次性结清的，所以他人一死，除了住家用的一套普普通通的三居室留给黎淮，存款实际没多少。
　　这不是肖波波第一次为写东西找他。
　　但黎淮也知道，如果不是实在走投无路，肖波波不会求到他跟前。
　　所以他说：“黎堂的钱跟我以前的稿费还剩一点，都拿去给叔叔用吧，我不打算上大学了。”
　　肖波波本来是着急钱，现在一听他书不继续读了，这怎么了得。
　　他老婆梅丽以前就是港市周边小县城考出来的，深谙苦什么都不能苦教育。
　　“你上大学才花几个钱，省了你这点也救不了命啊！”
　　肖波波有点火烧眉毛。
　　在黎堂去世以前，他跟他师父这个儿子接触其实并不多，只知道是个天才。
　　天才性格都有点怪，所以他从没深究过这份淡漠和孤僻。
　　当时考场外，黎淮拿着考场统一配发的文具，答得很冷静：“跟钱没关系，只是不想为了上大学改名。”
　　肖波波顿时没了声。
　　他也不是聋子、瞎子，察觉不到周遭一直似有若无的窃窃私语和窥视。
　　只要是有人知道黎淮大名的地方，就会这样。
　　哪怕是已经过了三年的今天。
　　黎淮那时候个头就差不多定型到一七九。
　　肖波波比他略高一点，却是一路弯腰弓背地跟在他屁股后面，语无伦次地哀求。
　　“我知道我只是照顾了你三年，就总来求你这个很无|耻，也知道你因为我师父的关系很讨厌写东西。但我有渠道，你有天赋，你只要指头缝里随便漏一点我们都能过得很好。”
　　“当初跟梅丽结婚，她怕我压力大，想不读研直接出去工作。我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让她放心读，放心把孩子生了我帮她养，我供孩子读私立、出国，她只管专心读书，毕业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去做自己喜欢的工作，结果呢……”
　　“要怪就怪我眼皮子浅，怎么说也是个写故事的，以前竟然光看到师父对我好，完全没看出问题。”
　　“师父走这三年，我承认我最开始照顾你，除了想自己晚上睡得着觉，也是想帮师父补偿你。”
　　“但其实我跟梅丽早把你当一家人了，也很感激你，我们抽不出空照顾洵洵的时候，都是你在陪他。”
　　“除了钱，我们是真心觉得你就这样封笔不写太可惜了……”
　　“剧本也好，小说也好，话剧童话都好。”
　　“只是需要换一个笔名而已的黎淮，没人知道你是谁。”
　　……
　　那天黎淮回家走了一路，肖波波就跟在他耳边说了一路。
　　全是老生常谈的大长段，念经一样，在黎淮脑子里余音绕梁。
　　他厌恶写作，但黎堂去世之后，他没有一天为自己终于不受压迫感到轻松。
　　他也不觉得肖波波总来求他挣钱无耻。
　　他只是凉薄，不是没有良心。
　　所以其实早在肖波波开口以前，黎淮就试过。他以为没了黎堂，他能尽情徜徉。
　　结果事实是没了黎堂，他竟然连一个让自己满意的故事都写不出。
　　自尊心不允许那些垃圾字面世。
　　后来黎淮生日那天在街上闲逛，肖波波打电话过来，问要不要一起吃饭。
　　黎淮拒绝了，但没像平时一样伤人地直言不想。
　　而是对着眼前商场偌大的电影宣传展板说：“我在电影院看电影，可能过不去。”
　　因为黎堂的关系，黎淮很少进电影院。
　　黎堂觉得光是经典的、值得看的都看不完，哪需要浪费时间开盲盒一样去看新上映的。
　　所以黎淮那天路过，鬼使神差就到窗口买了场最近的电影票。
　　那场电影具体叫什么，是谁导的、谁演的，黎淮至今不记得。
　　只大概猜测应该是挺有名的导演，或者演员。
　　因为电影院里人很满，大多是些情侣、朋友，比较年轻的观众。
　　他当时票买得晚，座位只剩最右边突出来的地方有一个空，观影视野不好。
　　但他本来也不是进去看电影的，所以无所谓。
　　黎淮进场的时候，放映厅内已经暗下来。
　　他其实知道现场没什么人会看他，但顺着台阶从底下上去时，心脏多少有点乱跳，一路埋头低着脑袋。
　　好在他的座位旁边就有通道，他不用从同行座位的这头，一个一个挤到另一头。
　　他跟宁虞，就是在这样昏暗的光线里注意到彼此的。
　　宁虞当时三十岁，一身休闲，坐在座椅上仪表堂堂。
　　黎淮矮身坐下一偏头就跟他对上了目光。
　　也许是因为脸，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两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收回视线都有些心不在焉。
　　电影开始没两分钟。
　　黎淮听见宁虞偏头靠近他说话，出口的一声“借过”又低又沉。
　　黎淮收拢膝盖下意识抬头看他，露出藏在帽沿下莹润白皙的脸。
　　宁虞也在看他。
　　就这么一站一坐对视了一眼，黎淮在他消失在放映厅门口时起身跟过去了。
　　他一路看着指示牌，沿着夹道两旁的电影展厅慢吞吞地转。外面看不见人，连工作人员都没有。
　　最后黎淮拐进一个缺口，刚进男厕，男厕的大门就在他身后关闭。
　　那个男人果然等在这里，两人很快挨到一起。
　　宁虞轻轻松松便将黎淮抵在门上，托举到自己腰间。
　　没了放映厅昏暗的遮蔽，少年帽沿下素雅胜山水泼墨画的眉眼，顿时暴露在闪耀的白炽灯下。
　　宁虞看他熟练伸手搭到自己后颈，有些意外：“经常这样？”
　　黎淮冷淡摇了下头。
　　托黎堂的福，这是他很早就无师自通，为自己找出的解压良方。
　　“一般我不跟人接吻，但，介意接吻吗？”
　　宁虞棱角分明的面孔很英气，是黎淮喜欢的类型。
　　所以黎淮主动探颈厮吻到他唇上，两人鼻子挨着鼻子。
　　宁虞哑声问：“去酒店？”
　　黎淮依旧摇头，又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就在这里操|我。”
　　宁虞从不在特定场所以外的地方跟人做。
　　更不会动年纪比自己小太多的人，但那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可能是黎淮身上行将就木的违和感太重，太特别，也可能因为黎淮进退有度的接吻、艾抚太熟练。
　　宁虞几乎瞬间昏了头。
　　那天正好是周五，后面连着周末。
　　于是接下来整整三天，肖波波都没能打通黎淮的电话。
　　他一想到那天高考结束，自己追着孩子讲的话就觉得后怕，疯了一样把所有黎淮可能去的地方翻个底朝天。
　　正怕这是有什么想不开出个好歹，便忽然收到黎淮的消息说。
　　-“让小洵继续按你们的计划读私立出国吧，你想我写什么我会写的”
　　肖波波不收到消息还好，一看到这条吓得差点拨110报警。
　　他求了黎淮那么长时间都没让他动摇，这怎么才消失没几天，就突然改变主意了。
　　后来黎淮一直也没给他解释那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找了个时间把宁虞带给他见了一下。
　　说是新交的男朋友，愿意重新动笔，但不保证写不写得出来。
　　那是肖波波第一次知道黎淮的性取向。
　　信息量太大，他脑子一下炸成浆糊，一切都来得很突然，但有一点毋庸置疑。
　　那就是他见到宁虞的第一眼，就不喜欢他。
　　倒不是因为年龄差。黎淮本身是个不太有年纪界限感的人。
　　而是因为宁虞手上戴着亡妻的婚戒。
　　·
　　肖波波躺在宾馆阴冷潮湿的床上，没睡几个小时就醒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一双眼睛刚睁开，就被另一张床上忽然冒出的人声吓了一跳。
　　“李老师打电话来过。”
　　肖波波看着旁边无声无息抱着笔记本的人醒了半天神：“你是睡过已经醒了，还是一晚上压根就没睡？”
　　主笔没答：“李老师应该有什么急事，电话是凌晨四点多，快五点打过来的。”
　　肖波波：“？”
　　肖波波：“靠你怎么不早、不是，电话来了怎么没叫我！”
　　肖波波果断从床上拎好裤子起身，抄起散落在地的外套和皮带，便马不停蹄往洋房赶。
　　他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亲自陪在黎淮身边，干活干着干着右眼皮老跳，家里两个亲生的鸡娃常年丢在美国不管都没这么不安。
　　肖波波输完洋房密码，下意识放轻了手脚上楼。
　　正好撞见宁虞拿着钥匙，想往黎淮那个上了锁的抽屉捅。
　　肖波波想也没想就把人喝住了：“你干嘛！”
　　但宁虞今天就是铁了心想打开看看。
　　他嘴上说着“不干嘛”，手上却是唰一下飞快把抽屉扯开。
　　作者有话要说：　　肖波波：这龟孙，真是晦气@￥*%#……
　　小宁：猜猜这老不要脸的拿我日记干吗了

第25章 、第 25 章
　　里面果然躺着本笔记。
　　肖波波虽然不知道那本子里写了什么, 但他见不得宁虞这么随心所欲动黎淮的东西，嘴里骂骂咧咧要上去扯皮。
　　宁虞置若罔闻, 拿起本子就要翻开看。
　　肖波波这一下给窝火的。
　　以前他是怂，只敢在背后跟黎淮叨叨，再不济去师父师母坟前叨两句，但那是没起正面冲突。
　　现在他人都站到跟前了，竟然还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肖波波大步飞跨，长臂一捞就把东西摸到了自己手上。
　　第一次毫不保留地向宁虞展示他破锣嗓的威力：“你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经过黎淮同意了吗就翻！”
　　宁虞眼皮都没动一下。
　　那就是个极其常规的基础款牛皮笔记本，相同的封皮多如牛毛, 他现在只想翻开彻底确定。
　　“不经过他的同意, 我哪来的钥匙。”
　　要换往常宁虞这么说，肖波波说信也就信了。
　　但昨天半夜黎淮刚给他打过电话，一大早的洋房里还只有宁虞一个。
　　“如果是黎淮要给你，那就让他亲自来找我拿了再给你，反正他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肖波波嘴上说得硬气, 实际攥着东西得集中十二万分精神，才能昂脸迎上宁虞威压的目光和气场。
　　宁虞耐性告罄, 仗着身高优势就要越过人直接动手拿本子。
　　明摆是打算撕破脸皮。
　　肖波波有心阻拦, 但那双寒天冻地的眸子在他脸上盯着一看，脚下顿时有些迈不动, 稍稍一个空隙就给了宁虞可乘之机。
　　笔记本在两人的争夺中散开。
　　他们各拽一簇内页，来回在空中一扯, 笔记本顺理成章撕成两半。
　　剩在中间的小半本还因为年代久远, 直接脱线四处飞散, 铺落满满一地。
　　黎淮什么都无所谓，就是讨厌别人擅自看他写的东西、动他写的东西、改他写的东西……更不要说像现在这样撕。
　　肖波波当时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宁虞却是忽然发现什么般，单膝着地捡起几张纸, 然后飞快翻动还被他捏在手里的部分，下结论：
　　“这个本子是空的。”
　　肖波波：“？”
　　他一拎裤管也蹲到地上开始扒拉，发现散开的纸的确都是白的，一个字没写。
　　天又回来了。
　　肖波波当即松下一口气：“空的你抢个什么劲，毛病。”
　　说来这个笔记本还是黎淮为了防宁予年翻垃圾桶，特地挪了个位置换的。
　　确实没想到歪打正着，把宁虞也一起防了。
　　宁虞眉峰拧得很紧，一双眸子若有所思再次开始在黎淮房间里扫射。
　　肖波波明明白白被当了空气，一时急火攻心，恶向胆边生，扬手就把自己刚从地上捡起来的纸甩到了宁虞脸上：“还看！还看！还说是黎淮想给你的！”
　　那摞纸在空气的阻挠下，只是很轻很轻地挨过去，但已经足够宁虞怒目瞪视，像是不明白他怎么敢。
　　肖波波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今天就要借着黎淮的光狐假虎威到底，壮着声势便从地上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
　　“我真是看在黎淮的面子上忍你很久了，你出轨偷吃那些下三滥的龌龊事不是第一次了吧？不要以为黎淮心里不在意就会一直什么都不做！”
　　宁虞先是对他嗤笑了一下，然后也站起来，由低到高变成俯视着他说：“我也看在黎淮的面子上忍你很久了。如果我们两个分了手，我肯定第一个拿你开刀。”
　　“开刀”二字落进肖波波耳里，肖波波心已经凉了，脖子却还硬梗着，坚|挺没往后缩。
　　宁虞瞥去的眼角带着嘲讽，一抻胸口衣领便从他身侧擦肩出去说：“明天中午我会来接黎淮回本家，有什么工作往后排。”
　　肖波波当场一口牙咬碎，也只敢在人离开以后开口：“妈的这是在命令吓唬谁啊！我也是操……你他妈本子撕地上也不捡就走！”
　　“有没有一点收捡！爸妈小时候怎么教的！晦气的龟孙……”
　　宁虞下楼听着身后吠叫的怒骂，脚步丝毫不乱。
　　等他从洋房出去，黑色奥迪才堪堪从林荫路另一头驶过来停在他面前。
　　宁虞通宵未眠，想找的人没找到，想找的东西也没找到，还接连被两个完全不被他放在眼里的人挑了衅。
　　小司几乎立刻察觉到后排跌破冰点的冷空气，很自觉开始解释自己的失职：“昨天晚睡，早上闹钟没听见，来晚了半……”
　　宁虞：“我是不是平时过于在意严叔，对你太宽容了。”
　　严司心头猛地一跳。
　　严叔是宁家二十年的老管家，他是严叔远房侄子。从大学毕业就过来帮宁虞开车，今年是第五个年头。
　　不出意外，以后严叔上了年纪，家里的事多半要交给他接手。
　　可现在后视镜里靠在后排的男人淡淡提醒说：“接班不接班都还两说。”
　　严司话到嘴边顿时噤声。
　　宁虞意味不明从他衣领颈间露出的红痕扫过：“我对你跟谁谈恋爱没意见，但不要影响工作。”
　　严司紧握方向盘，愈发低眉顺目敛下眸中的情绪：“……知道了老爷。”
　　黑色奥迪缓缓从林荫路驶出，送快递的小哥跟他们擦身而过，直奔第三幢洋房。
　　与此同时，黎淮跟宁予年就比他们快活了太多。
　　宁予年搭着毛毯窝在Loft柔软的沙发床上，已经帮黎淮倒好威士忌加冰。
　　公寓里窗帘、隔帘全关着，小小一方天地找不出半点外面黎明的痕迹，依旧只有玄关的橘灯亮着。
　　黎淮从他铺好的被窝里爬出来，长腿一跨踩上沙发，跟他面对着面侧倚在靠背上，双腿屈膝蜷缩在胸前。
　　橘灯静谧祥和地打在他单薄的身躯上。
　　那脸，那脖颈，连着底下俯身时从宽大睡衣露出的瓷白胸脯，通通像是抹了蜜。
　　茶几上酒具、冰块一应俱全，讲故事的氛围顿时就出来了。
　　他们这样，还得从之前铺床黎淮提的问讲起。
　　宁予年这个Loft一看就是常年没人住，只是保洁阿姨会定期上门。
　　四面八方床是不缺，楼上北面、南面两张，楼下客厅、隔间两张，加上中间沙发床还能凑一张，到处都能睡。
　　真正缺的，是被褥。
　　衣柜里总共就一床，等宁予年快手快脚帮黎淮铺好换上，落地窗外的天光也已经微微亮。
　　宁予年把他的睡衣让给黎淮，自己又去衣柜另外找了一套，顺手带上两条毯子便窝进沙发。
　　御锦织购买名单的初步排查情况已经出来。
　　宁予年两条长腿熟练往靠背一翘，准备趁黎淮睡觉的时间验收。
　　说起御锦织，幸亏是人家家大业大，分上、中、下三等，穷讲究多，不然光是二手、委托买卖就够宁予年喝一壶。
　　他后来又去黎淮衣柜仔细研究过，衣服用的全是上等御锦织，需要使用者本人亲自登门去世家挑。
　　每年有这个机会定时定量购入的，总共就一百来号。
　　去掉女性，去掉跟设计不相关的，名单最后落到宁予年手上，只剩了十三个名字。
　　而这十三个人里，七个名字都是宁予年一眼就知道的，全是时尚圈顶尖有名的服装设计师，设计风格没一个合。
　　于是就只剩六个……
　　“这公寓不是你一个人的吧。”
　　黎淮忽然的出声，吓了宁予年一跳：“你怎么还没睡！”
　　黎淮莫名：“你不是也没睡，我就问了句话你虚什么。”
　　宁予年已经从仰躺翘腿，改成靠坐沙发望向黎淮的方向：“……我看你刚刚睡了，以为你困了。”
　　黎淮现在躺的，是他的床。
　　也是整个公寓唯一能看见外面光景的床，跟客厅沙发床只隔一条隔帘。
　　黎淮平躺在那，眼前正对着的，就是外面高楼林立建筑群里露出的那一小片逼仄的天。
　　没两刻就看得他胸口发闷，改成侧身转向宁予年：
　　“房子是跟朋友合买的？”
　　宁予年不着痕迹收起手机失笑：“现在是准备打听我的发家史了吗？”
　　黎淮反手把脑后的抱枕抓到脑袋底下：“允许你提前给自己备好饮料。”
　　被子里睡衣柔顺剂的味道很香，甚至隐隐能闻到阳光的味道。
　　昨天港市正好是大太阳，所以黎淮不负责任猜测宁予年请的保洁阿姨每周三过来，间隔半个月到一个月。
　　不止打扫卫生，还会定期清洗衣服。
　　宁予年向来觉少，熬了一夜困劲早过了。
　　黎淮睡觉，他就看看名单，黎淮不睡，讲讲故事也无妨。
　　索性起身去冰箱找水：“这个公寓是我跟我朋友三个人一起买的，大概……八年前吧。”
　　黎淮微讶：“八年前你才二十。”
　　宁予年笑笑：“二十怎么了。”
　　他没说八年前他其实才十八，身份证比他大了两岁，只是对着冰箱犯难：“怎么办，没水了，只有酒，你喝烧开的自来水吗？”
　　黎淮：“那就酒。”
　　宁予年意外看他：“不是不喝。”
　　黎淮老神在在：“一般不喝，听故事的时候可以喝，听好故事的时候可以喝得多一点。”
　　宁予年当场被这个弹性原则逗乐了。
　　黎淮躺在床上，看他又是冰桶镊子，又是威士忌，终于没忍住多问了一句：“定期做卫生、洗衣服就算了，保洁还会帮你们管理冰块？”
　　宁予年笑得神秘兮兮，边倒酒边拍屁股底下的沙发，示意他来：“保洁的事正好也跟马上要讲的故事有关，说来话长。”
　　这样黎淮的兴致就彻底来了。
　　依言分走宁予年一半沙发，顺便把毛毯也分走一半，忽然职业病发作：“如果一句话概括呢？”
　　“一句话啊……”
　　宁予年仰脸握着给他倒好的酒想了下：“一句话那人生无非两件事，要么忙着活。”
　　黎淮失笑：“要么忙着死。”
　　“我想活，但我不想苟活。”宁予年把酒杯递给他。
　　黎淮抑制不住地扬着嘴角，迎着他的注视接下：“你想要生活。”
　　宁予年心满意足跟他碰杯：“《肖申克的救赎》。”
　　黎淮已经成功再次被自己神经到，低头扶着额笑：“《为奴十二载》。”
　　空气静了一秒。
　　宁予年轻轻一声“Bingo”，两个坐在满室橘光里的人便通通笑出了声。
　　正准备齐齐干掉杯子里的酒，黎淮放在茶几充电的手机就响了。
　　宁予年看是肖波波，端着杯子随手按了接通。
　　不承想肖波波穿透性的大嗓门，才一句话就让他们刚好的氛围稀碎一地。
　　他说：“你明天是要回本家跟宁虞结婚吗，怎么这次送来的衣服这么夸张！还镶了宝石？不是，翡翠？这是什么，祖母绿吗！”
　　电话这头两人眉心皆是一跳，异口同出声，重点却完全不同：
　　“什么回本家？”
　　“什么祖母绿？”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小宁外公出场！
　　注：
　　1.“人生无非两件事，要么忙着活，要么忙着死。”——《肖申克的救赎》
　　2.“我不想苟活，我想要生活。”——《为奴十二载》

第26章 、第 26 章
　　李德金大白天收到召唤的时候, 依旧在酒桌上面红耳赤地喝酒。
　　他前脚还恭恭敬敬端着酒杯，“X总”、“Y总”左右逢源, 后脚一看到肖波波的消息，二话没说，立马拎包摆手就说临时有急事要走。
　　对众人的不满不管不顾。
　　肖波波要把他的预约时间从明天提前，他是没能力两头兼顾，但孰轻孰重还分不出吗。
　　李准就是他的衣食父母，那哪是随便什么人能比的。
　　李德金屁颠屁颠打车过去，从等车到下车敲响洋房的门, 总计也没超过半个小时, 路上还抽空买了水果。
　　肖波波开门看见他，已经对这人从不空手上门的殷勤劲习以为常，看也不看他手里拎的东西：“坐着等一下吧，李老师上楼换衣服了。”
　　李德金还是那副玉面菩萨笑：“李老师每次搞这么客气干什么，咱们什么关系啊, 还特地换衣服。”
　　他今天下桌早，还没喝多, 只是眼睛有点红, 衣装样貌还算得体。
　　反观合眼仰在沙发的肖波波就比较惨烈了。
　　他平时本来也不擅收拾，现在剧组每天忙得人仰马翻, 连休息的工夫都没有，刚还受了宁虞一通气, 更是一脸憔悴蜡黄, 解释都懒得跟他解释。
　　李德金上次过来只在门口, 现在进来才第一次发现洋房里的布置大变模样，止不住赞叹。
　　“我就说这么好的洋房不装饰装饰浪费了。”
　　他笑呵呵自觉自发把车厘子拆盒，给人装到果盘里：“这新换的蓝水晶也漂亮啊, 底座是纯金的吧，李老师哪买的，回头我也买一对。”
　　肖波波：“等下小宁下来，你找小宁问。”
　　李德金一愣：“李老师还没把那助理辞了啊？”
　　肖波波莫名其妙，这才睁眼揪起脑袋看他：“小宁干的好好的干吗要辞？”
　　李德金：“？”
　　肖波波也：“？”
　　李德金一句“李老师没跟你说啊”已经到嘴边，好在是耳朵尖，听见了楼上下来的动静。
　　只见那向来七情不动的神仙，今天竟然赏光下凡，正低头跟他嘴里本该被辞退的人有说有笑。
　　低几级台阶仰头的人，正装高定加费多拉，高几级台阶低头的人，绸缎飘飘加高腰绑带。
　　一对璧人珠光宝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结婚。
　　李德金吓得顿时把嘴闭牢了。
　　他就说黎淮听了他的告状怎么没反应，敢情是两个人有一腿！
　　肖波波还想进一步追问。
　　李德金已经光速调整好航向，重新搓手开始新一轮马屁：“李老师今天要参加宴会吗，又是光彩照人，衣服上绿宝石跟宁助理的领带特别搭！”
　　肖波波闻言，注意力果然转到黎淮身上。
　　尽管这套衣服躺在礼盒的时候，他就里里外外惊叹过，但穿在身上到底不一样。
　　肖波波也说不上这具体是个什么设计风格，反正现在的黎淮就像以前欧洲宫廷里那些，成天端着咖啡、摇着扇子的皇家贵族。
　　衣襟层叠繁复，两边是荷叶袖，绿宝石做成锤花帷幔式，浓墨重彩地围在修长的天鹅衣领上，下摆收紧瞒进绑带高腰裤里，走过来挺拔秀丽赛雪松。
　　肖波波又开始抠后脑了：“怎么突然给弄了这么一套......”
　　宁予年眉眼弯弯，只以为李德金是普通客人：“这件中领上的珠宝其实是一串项链，可以取下来单戴，也可以加个底座做成皇冠，19世纪英国维多利亚时期，很流行这样项链冠冕两用式的珠宝。”
　　肖波波当即一声“嚯”：“这么讲究，也不知道是出题考谁。”
　　他每次想起这成天没事干，给黎淮寄衣服的主也是一脑门官司。
　　黎淮知道他又忘了：“每年这个时候不是都送。”
　　肖波波这才恍然：“噢是！”
　　下周是宁虞亡妻她亲爹的生日！
　　肖波波直接无语。不怪他放着儿子、老婆不管，非要留在黎淮这里盯着。实在是黎淮边上除了他，好像没几个正常的。
　　宁虞那老丈人多半也不太正常。
　　明明喜欢自己女儿喜欢得要命，竟然能接受宁虞跟黎淮搞在一起。
　　时不时兴起还要把人往本家请，享什么天伦之乐。
　　黎淮提醒：“你拍一张发给小洵，我等下就换下来了。”
　　肖波波下意识一声应。
　　应完才反应过来他这个大儿子也奇怪得很，总爱看黎淮穿新衣服不知道什么毛病。
　　又一个让人搞不懂的。
　　“这是我挑的新茶叶，波总、李总尝尝味道怎么样。”
　　宁予年上岗这么久，端茶倒水这些业务早已相当娴熟。
　　肖波波正奇怪他怎么多倒了一杯。
　　黎淮这个从来不沾茶的已经端起杯子喝了，甚至主动帮宁予年解释：“是从种在后花园的盆栽里摘下来泡的，还可以。”
　　肖波波：“……”
　　虽然他不太想承认，但宁予年这个小伙子有时确实有本事的让他也觉得古怪。
　　因为他就没见过黎淮喜欢正常人。
　　等李德金从公文包拿出新项目的合同，已经是一个小时的行业八卦闲聊以后。
　　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渐渐褪去，胃里的酒精被茶香压制：“估计这个只占您一周工期，但我按两周的价格给您结，劳驾李老师多费心。”
　　李德金这种程度的老熟客，黎淮一听话音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平台那边给的评级很高？”
　　李德金哈哈一笑：“垃圾项目、垃圾项目，但上S了。”
　　黎淮架腿表示了解点了下头，随手拿起文件开始翻。
　　宁予年忍不住问：“S是什么水平？”
　　肖波波嘴还没张开，就被李德金抢先：“最高级是S+，下面还有ABC三个档。”
　　他现在看出这个助理跟李老师有点什么，立马上道当作自己没见过那张合影，也开始好声好气哄着了。
　　但宁予年没懂：“那S也算很好的重点项目了，怎么还说是垃圾项目。”
　　李德金乐道：“不冲突嘛，只是平台主观评定S，我主观评定垃圾。”
　　然后宁予年又不懂了：“你觉得是垃圾干吗还做？”
　　“做垃圾能挣钱为什么不做？”
　　李德金说着就把话题圆回了自己今天的正题，热切望向还在翻阅文件的黎淮说：“我手上现在有个新客户，不知道李老师感不感兴趣，写网文小说一大神，荏歌。”
　　肖波波听着只觉得耳熟。
　　黎淮已经认出来了：“《悬障》的原著作者。”
　　李德金连连点头：“是是是，您这记性真是没得说。”
　　黎淮还是第一次被网文作者找，一时有点来兴致：“她小说写得不是不错，怎么找我？”
　　“咳，说来也是很惭愧。”
　　李德金两边苹果肌往上一挤，微微倾身小声：“《悬障》是她抄的。”
　　一时间，在场几人都没了声。
　　《悬障》不是什么随便的小项目。
　　前段时间开播，一直到大结局往后一个月热度都高居不下，从拍摄、演技到剧情，各方面评价都很高。
　　宁予年还看了：“好像没看见网上有人说抄袭。”
　　李德金搓了一下膝盖，《悬障》这个项目也是他拿给黎淮的：“我是前几天作者本人找我说，我才知道。就……抄的高级一点吧，抄的又是个国外比较冷门一个漫画，不容易被发现。”
　　肖波波这才回神般拍腿：“还真是抄的啊，亏我当时还帮他说了话……是从别人那拿的内核？”
　　李德金点头：“李老师当时就看出来了吧，我还奇怪《悬障》那么好的项目，李老师怎么不肯深入参与。”
　　创作这种事就是这样，清不清白往往只有作者本人自己心里清楚。
　　黎淮慢吞吞把手里的文件合上：“这个也是她ip吧。”
　　李德金又开始连连称“是”：“这个故事吧，就她自己也知道是垃圾，但……”
　　“但因为《悬障》爆了，所以平台给S不是认内容，是认她笔名。”
　　肖波波绕了一大弯，终于听懂了：“所以现在这本是她抄的，还是自己写的？”
　　李德金：“抄的也不至于觉得自己是垃圾，还花钱找李老师改了嘛哈哈哈。”
　　黎淮了然看他：“心理压力很大？”
　　李德金哽了一下：“嗐真是什么都逃不过李老师的眼睛，那我就直接说了，这个作者因为上一本爆了，以前的版权又都卖光了，一帮人都围着她催下一本，她知道自己水平不够，但又抹不开面子，怕别人觉得她江郎才尽……”
　　“所以卖之前愿意自费找李老师先改一遍。”
　　宁予年这回跟上思路了，但他是知道黎淮价格的：“这年头网文作者这么赚吗？”
　　李德金一个倒腾ip的，常年跟网文平台、作者打交道：“断层比较厉害吧，他们这种混到顶流的，咬咬牙也能舍得请李老师，毕竟高回报，小粉丝……”
　　李德金正说，黎淮的手机就响了。
　　按往常，黎淮不会在聊工作的时候接电话，但他低头一看来电显示的名字，很快从沙发起身往后厅去了。
　　肖波波一听他喊“伯母”就知道打来的是谁。
　　宁虞除了有个老丈人，还有个丈母娘，就属她喜欢黎淮让人心里舒服点。
　　但肖波波也知道，这老太太多少有点不对劲。
　　因为他除了没见过黎淮喜欢正常人，也没见过正常人喜欢黎淮。
　　李德金趁着黎淮接电话，准备提前跟肖波波把招呼打好。
　　“反正这事不急，慢慢考虑，毕竟搞创作的都对抄袭这种事比较……”
　　他“膈应”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黎淮竟然已经飞快接完电话赶回来：“我不搞创作，打钱过来就行。”
　　李德金错愕：“真的不介意？”
　　他虽然不像肖波波每天跟着，但合作这么多年，至少对这位的工作喜好是绝对了解的。
　　“她不介意就行。你也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找我，就总有她追悔莫及的一天。”
　　黎淮急匆匆扔下这句就冲肖波波道：“送我去本家，伯母说宁虞把伯父惹生气了。”
　　肖波波被这突然的差事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我得回剧组，那边还……”
　　“那就宁予年。”
　　估计电话里事态严重，黎淮果断看向宁予年，“你不是正好对本家好奇。”
　　这个前提的奠定，是他们早上在公寓接到的电话——“祖母绿”是黎淮问的，“本家”是宁予年问的。
　　黎淮虽然当场没说什么，但其实一字一句全记在心里。
　　宁予年很快起身陪他到玄关：“乐意之至。”
　　他现在也彻底搞明白黎淮的心态了。
　　说白就是图一乐，想看看你留在他身边到底想干什么，能不能给出点新鲜的。
　　所以他很爽快把自己长期猫在林荫路附近的副手叫来了。
　　-“过来，带你进北郊”
　　副手收到老板这条消息的时候还挺高兴，他这段时间一直为进北郊想办法，没少吃闭门羹。
　　他本来还想看看老板想了什么妙计，结果火速赶到地方一看，那目标人物干脆就在他老板边上杵着。
　　肩上披的还是他老板的西装外套。
　　并不知道调查点就是老板自己家的副手，随手戴上墨镜觉得自己懂了：这是打算灯下黑！
　　在过北郊门卫的时候，副手藏在墨镜底下，被那保安盯得头皮发麻，生怕他过来吆喝一声“你怎么又来了”。
　　好在目标人物及时降下车窗。
　　保安一看他的脸就无条件放了行。
　　外人都以为北郊第一幢别墅，是一号别墅。
　　但其实不然，在一号前面，还有零号。
　　车辆驶过独栋别墅继续往深开，有条小路能直接拐到后山，沿盘山公路一直上去，几千平的豪宅就坐落在山顶。
　　俯瞰下来，一览众山小，起码能看见半个港市。
　　宁予年外公外婆住的本家就是这。
　　电话里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黎淮出来的急，宁予年只能在车上手动帮他取衣服上的项链。
　　为了方便拆卸又不损坏美观，设计师很聪明地用暗线在衣领上绣了一层花。
　　珠宝的卡扣就固定在这些突出的绣花上，拆卸自如、不留痕迹，还能任意更换其他样式的项链。
　　宁予年膝盖上放着首饰盒，拆的时候和黎淮挨得极近，眼睛跟前就是他微微突出的喉结，动作轻柔利落。
　　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全是冲着珠宝和衣服来的，没搞花头。
　　“你很聪明。”
　　黎淮微微昂着下巴这样评价。
　　宁予年眼也不抬地翘了下薄唇，坦诚道：“我这个人要面子，受不了别人拒绝我，就爱以退为进，姜太公钓鱼。”
　　什么绅士，什么克制，都只是为了更好吸引目标的手法而已。
　　黎淮顿了一下：“你这点跟宁虞也像。”
　　自从昨天这两人通过电话，黎淮就不再用“爱人”代称宁虞。
　　宁予年一本正经：“像也没见你喜欢我。”
　　黎淮故意：“连转移话题的办法都像。”
　　说一些轻佻的话。
　　但宁予年依旧没有生气，好像两人养父子的关系真的只是他臆测多想，笑吟吟取下他颈间最后一块祖母绿：
　　“可能英雄所见略同吧。比如我觉得我老板真的很漂亮这一点，宁先生的想法肯定也跟我一样。”
　　黎淮终于被他的油嘴滑舌逗出了点笑。
　　车在目的地停下，黎淮随手撂下外套要出去。
　　宁予年把他拦住了：“今天晚上下雨降温，你直接穿着吧。”
　　黎淮赶路之余，立马低头开始在自己身上考量。
　　宁予年很懂地给出了肯定：“这样搭着也好看。”
　　黎淮抬头用眼神看他。
　　宁予年：“真的。”
　　“行。”
　　黎淮扔下话就开门走了，大步飞踏进豪宅府邸。
　　“火烧眉毛了吗，这么着急。”
　　副手在前面看老板跟搞对象一样，对目标人物温柔体贴了一路。
　　他困惑，但他不敢问。
　　于是只说：“这回我还是在外面等您吗？”
　　“不用。”
　　宁予年一看黎淮消失在门口，紧跟着便从另一侧车门下去：“你正常走，这里我有地方过夜。”
　　副手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举目四望，山顶除了眼前的宫殿，只剩一眼望不到边的山林。
　　他老板现在胆子已经大到敢直接在别人家里睡了吗！
　　副手震惊。
　　但等他再一定睛，他老板已经猫身找了条小路，成功避开佣人潜进去。
　　完全不像第一次来。
　　宁予年何止不是第一次来，回这里对他来说就是回第二个家。
　　他妈妈以前身体不好，外公外婆又爱出去旅游，基本见不着人影。
　　冬暖夏凉，这幢房子有时就会扔给他们住。
　　照他对外公的了解，宁虞现在人应该在书房。
　　宁予年轻车熟路找到屋侧一条雕花格外突出的罗马柱，卷起衬衫袖便开始往上爬。
　　这是他小时候为了假装认真学习，从书房逃出去玩，独家发掘的一条路线。
　　山顶花园还是跟以前一样美得像希腊伊甸园。
　　佣人们忙碌在茂密的花丛里，没人想起来抬头看。
　　宁予年过了这么多年没翻，动作不仅没生疏，反而因为个子比以前高壮，来得更容易。
　　他很快翻上二楼，顺着屋外突出的房檐，绕到别墅背后找准书房阳台的位置。
　　窗帘果然没关。
　　宁予年蹬着皮鞋，悄无声息翻身站进阳台栏杆里，贴上门框探头往里望。
　　惹了外公生气，他预料到宁虞可能会惨点，但他确实没想到自己能看到不可一世的宁某只穿一件单衣，双膝跪在地上。
　　而他那慈眉善目的外公，手里正攥着不知从哪弄来的藤编，一下一下抽打宁虞的背，带起可怖的破空声。
　　宁虞虽然没吭声，但脸色已经白了。
　　晚他一步到书房的黎淮看见这一幕也愣了。
　　不明白这是犯了什么错，值得严重成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注：影视项目评级，每个视频平台不一样，我瞎掰的，勿找原型。

第27章 、第 27 章
　　本来这次会面, 应该在明天。
　　是老太太戴淑芬主动提出来的，说太久没见黎淮, 有点想。
　　但她没想到自家老头，不知是收了封什么信件，看完忽然震怒，说什么都要把宁虞喊来。
　　边命人打电话，边去找他放了许久没用的藤鞭。
　　倪向荣上一次用到这根藤鞭，还是十年前。
　　戴淑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这么生气，心里着急。
　　倪向荣却怎么都不肯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只是让她给黎淮也打电话, 说要给孩子主持公道。
　　戴淑芬其实听到“主持公道”几个字心就凉了。
　　但她打给黎淮去电话时，既没说自己的猜想，也没提藤鞭的事。
　　只说老头现在气疯了，心脏本来就不好，怕他气出什么好歹。
　　所有可能性黎淮在来的路上都想过了, 果然还是宁虞出轨的事败露的概率最大。
　　宁虞这对老丈人、老丈母娘，是官商结合的典型结果。
　　老爷子倪向荣是他们港市有名的房地产大户, 背后一整个家族企业遍布各行各业, 八十多岁了，看人的眼神还精神奕奕。
　　老太太戴淑芬出身官宦世家, 从小到大被无数人捧在手心长大的，一辈子顺风顺水, 没为什么事操过心。
　　唯一可惜就是他们的宝贝女儿福薄命薄, 成家没多久就心衰病故了。
　　老两口当初因为宁虞跟他在一起, 也是大动一场肝火。
　　现在宁虞还出轨，肯定更接受不了。
　　只是黎淮没想到倪向荣会做到这个地步。
　　直接让人跪在地上。
　　宁虞今年也四十二了，在工作上雷厉风行, 出门在外领结都从没歪过，哪怕平时哄他，也有哄他的姿态，并不存在摒弃尊严一说。
　　结果他现在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跪在自己老丈人面前。
　　每挨一下鞭子，衬衣底下的皮肉就被抽出一声闷响，疼痛弯腰几乎是生理性的，宁虞很快又会自觉重新挺回来。
　　黎淮没研究过是不是真的有一种鞭子打到人身上能“皮开肉绽”不见血，但他现在看着宁虞背上始终干净如初的衣服，他信了。
　　肯定有。
　　佣人已经从二楼被屏退。
　　戴淑芬跟在黎淮后面，一看见书房里的场景就开始捂心脏，指着自家老头骂：“你这是、你这是做的什么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倪向荣是看见她来，手里的鞭子才停下：“不是不让你上来！”
　　老两口都怕对方气坏了身子。
　　戴淑芬：“我不上来任你把孩子打坏吗！多大的人了，怎么能还跟以前一样打。”
　　身体受得了，自尊心也受不了。
　　别说宁虞现在四十二，那就是小孩超过十岁了，十二，再想动手打也是要三思的。
　　戴淑芬说着就要黎淮过去把人从地上扶起来。
　　倪向荣不让，儒雅的脸上气得通红，几乎拿鞭子直接怼到宁虞额头上：“他做了什么孽，你让他自己说！”
　　黎淮在书房里看了一圈，果然在书桌上找到那沓似曾相识的照片。
　　宁虞低哑的嗓音回荡在房间里：“是我出轨对不起黎淮在先，该咳咳、该打。”
　　戴淑芬被突然的事态弄得已经开始语无伦次：“怎么会呢，小黎你们感情不是一直很好，怎么可能、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宁虞你别被老头子吓着了不敢说……”
　　倪向荣一听“误会”，就要转身去拿桌上的照片，嘴里已经开始忆当年：“当初我闺女过世，你没两年找到小黎是怎么言之凿凿，跟我们指天为誓做保证的？”
　　“现在小三照片都寄到家里了！要再过十年，等我真的老的走不动了，是不是就管不了你了？”
　　“我当时放你一马，让你跟小黎在一起，还不是为我可怜钟情你的闺女！只有你好我们闺女在天上才能好！”
　　老爷子平时斯文和善，今天一下破口大骂，明显是被气急了。
　　宁虞跪在地上一声不吭，说什么都听着。
　　当初他的跟黎淮的事，他知道自己瞒谁都不可能瞒过这两位——也不想瞒，他就想把黎淮接到一号别墅一起住。
　　所以长痛不如短痛，他干脆自己挑了个时间上门，直接到书房跪好全招了。
　　最开始两老自然接受不了，心里的疙瘩怎么都解不开。
　　但后来时间长了，又想，宁虞正直三十郎当，不可能一直独身。与其出去找野花野草膈应人，不如随他找个不能生的男人。
　　再加上黎淮那孩子他们见了，又懂事又漂亮。
　　不说多才华横溢，那也至少是满腹诗书气自华，无欲无求的，只有招人疼的份，没有招人烦的。
　　宁虞又一副这辈子不会另找他人的架势。
　　两老答应也就答应了。
　　结果现在出了这种事，倪向荣气得整个人都在打颤，哆哆嗦嗦展开那些照片，光是拿在手里都觉得脏，甩手就砸到宁虞脸上。
　　“如果我闺女没过世，现在收到这些照片的是不是就是我闺女了！”
　　老太太一听这话立马受不了了，眼看又开始拍胸口。这要是直接把照片递到她跟前，让她一张张看清楚哪还得了。
　　黎淮弯腰开始捡照片，这才说出今天过来的第一句话：“照片是误会。”
　　倪向荣：“小黎你不用护着他，向着他说话！”
　　“我没向着他伯父。”
　　响在宁虞耳边的嗓音沉静一如往常，他的视野里看不见黎淮的脸，只能看到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挨个收捡地上照片：“照片里的人不是宁虞。”
　　倪向荣简直要被气笑：“怎么不是！分明一样！”
　　黎淮：“宁虞确实出轨了，但照片里的人只是跟他很像，确实不是他，不用拿给伯母看了。”
　　黎淮说着便将照片随手丢进垃圾桶，就那样不卑不亢地在宁虞身边站着，陈述事实：“感情上的事我们自己解决，合也好分也好，都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会影响我跟您二老的感情。我上面没有血亲，以后逢年过节想找我，一样可以随时找我。”
　　黎淮一番话简单直白，却滴水不漏，在情在理。
　　倪向荣和戴淑芬听了皆是一顿，好像这个脾气登时就发不下去了。
　　但他们怕的也就是黎淮这样。
　　越冷静，越说明没有挽回的余地。
　　黎淮口吻始终平和，明明在这个家里最名不正言不顺，却既不屈膝向谁，也不孤傲给谁看：“我上来的时候看楼下饭菜已经做好了，伯父伯母先下楼吃饭吧，我跟宁虞聊两句就来。”
　　现在才下午四五点刚过，老两口晚上睡得早，吃得自然也早。
　　倪向荣对宁虞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
　　这样开诚布公，与其说是责罚，不如说是羞辱。
　　戴淑芬心里最疼黎淮，首先握上黎淮的胳膊：“你有什么要求，想要什么，想让宁虞做什么，尽管跟他提。”
　　倪向荣也说：“有什么不高兴，只管下来跟我们说！”
　　黎淮面上点头应了，心里其实明镜似的。
　　二老今天一通训话、做事都向着他，但实际没一个心里想他真跟宁虞过不下去的。
　　都是劝和不劝分，希望他能不计前嫌，原谅宁虞。
　　黎淮能看出来，宁予年自然也能看出来。
　　他站在阳台外面，看他外公外婆从书房出去，还不忘带上门。
　　房间里一时只剩黎淮跟宁虞两个人，静下来。
　　黎淮低头对着还在自己跟前跪着的人看了一会，主动伸手想把他捞起来。
　　但宁虞也不知道已经跪了多久，黎淮拽他的时候，第一下根本没拽动，第二下还因为宁虞站到一半腿软，黎淮险些反过来被拽到地上。
　　宁虞佝偻着肩背，一共在他这借力站了三次，才从彻底地上直起腰，边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边自嘲：“真是老了。”
　　才跪这么一会就跪不住了。
　　他这辈子跪过三次。
　　一次是上门求亲让两老把女儿嫁给他的时候。
　　一次是跟两老坦白想把黎淮接到一号别墅一起住的时候。
　　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黎淮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情，宁虞依旧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见人忽然一言不发开始解他的衬衫衣扣。
　　宁虞一把将他的手握住，蹙眉清了下嗓子：“……不好看。”
　　“不好看我也看。”
　　黎淮根本不抬眼看他，只是盯在眼前那几颗粉饰太平的纽扣上。
　　宁虞跟他僵持良久才放开：“那你轻点。”
　　黎淮这才看了他一眼。
　　男人唇色苍白，额上缀着密密匝匝一层汗，衬得那双望过来的眼睛格外黑亮。
　　黎淮缓缓应了：“知道了。”
　　宁虞其实早就疼得不行。
　　现在黎淮解扣子，衣服时不时在背上撩一下、蹭一下，他只能聊天转移注意力：“我还以为你不知道照片上的人不是我。”
　　黎淮：“刚看到的时候不知道，后来你让那个男生上门道歉就知道了，但对半。”
　　意思是跟陈密接吻的人不是宁虞，不代表后面那些床照里也不是。
　　他今天只是顺手帮着一起圆了。
　　“转身。”
　　黎淮把扣子解完命令。
　　宁虞乖乖脱力在他手里把上衣脱下来，露出背后纵横交错的淤青和红肿。
　　老爷子确实是生气了，下狠手打的。
　　狰狞的鞭痕张牙舞爪地趴俯在宁虞宽阔的脊背上，愣是一滴血没往外流，没有几个月根本好不了。
　　黎淮清凉的指腹轻轻往那些肿起来的红苔上一碰，宁虞坚实的肌肉便往里一缩，倒吸一小口凉气。
　　黎淮静了片刻：“……以前那次也是这么打你的？”
　　“嗯。”
　　宁虞嗓音低沉。
　　他在这跪了三次，除了第一次，后两次都挨了打。
　　都是为黎淮。
　　“就是年纪大了，膝盖硬了，没以前那么容易跪下去再站起来。”
　　宁虞垂眸一语双关。
　　宁家其实不错，但跟倪向荣跟戴淑芬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
　　宁虞自从跟他的亡妻结了婚，就一直被人戳着脊梁骨，说他攀权附势。
　　后来亡妻病故，不管宁虞心里怎么想的，但他手上一直戴着婚戒，没再娶，也没作风混乱，更没有跟其他的人生儿育女。
　　成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真变成倪向荣跟戴淑芬的亲儿子一样。
　　戳脊梁骨的声音是小了，但另一波声音又起来。
　　说他这个人狼子野心，城府深如海。
　　现在好声好气伺候在两老跟前，那是打算名利双收，又得好名声，又能等两老过世，把家业继承到手。
　　黎淮对着他伤痕累累的背沉默了一会，在离开前说：“不要穿衣服了，回房间吧，我喊人把药跟饭菜给你拿上来。”
　　宁虞却从背后一把扣住他的腰身，紧紧将脸埋进黎淮的后颈里：
　　“这段时间，我认真反思了自己的问题出在哪。我有的时候也会累，也会有负面情绪，但我不想影响你，不想你看到我的不好。”
　　“我控制不住自己不去在意这件事。”
　　“当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会这样。”
　　“我爱你黎淮……真的。”

第28章 、第 28 章
　　说出来可能很难相信。
　　但这确实是他们这十二年来, 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说“爱”。
　　宁予年站在阳台外，他不知道黎淮是什么想法, 但他的心是实实在在悬到了嗓子眼。
　　这两个人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他竟然会替宁虞因为一句“我爱你”觉得害怕。
　　然后他才突然反应过来，刚刚宁虞喊了李准的大名。
　　两个字，但第二个字宁虞嗓子哑了，宁予年怎么努力也只确定了李准不姓李，姓黎。
　　并不常见的姓。
　　回头简单在编剧圈排查一遍就知道，但宁予年竟说不上缘由地开始犹豫。
　　躲避危险的本能, 让他直觉自己已经走到这条分岔路口的顶头。
　　必须做出抉择了。
　　也许真的该像钟亦最初提议的那样直接跑......
　　他站在外面等待黎淮的回复, 可能比宁虞本人还紧张。
　　结果里面传出来的声音说：“肖波波说你翻了我东西。”
　　只这一句，宁予年就知道宁虞没了。
　　他看着宁虞吃瘪，第一次感受不到快感，反而满脑子只有一个词：背刺。
　　字面意思，就是背后一击。
　　你说不出黎淮干了什么, 实际他也确实什么都没干。
　　但就是难受，非常难受。
　　宁予年无法自抑地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跟好友去看话剧, 在巴黎。
　　那是他第一次进剧院, 戏本身是很精彩的，但也许是位置太靠后的原因, 也许是当时他的法语还并不够好的原因。
　　总之宁予年看着看着，忽然就看到了那个华丽舞台上的“第四面墙”。
　　这面墙用学术的解释, 就是把舞台比作一个黑盒子, 黑盒子的左、右、后方实际存在的天幕共同构成三面墙, 剩下前面这一面向观众席敞开的台口，则被称为看不见的“第四面墙”。
　　隔离着演员和观众。
　　也隔离着现实跟艺术。即舞台上剧情发展得再离奇，也不会对观众席上的看客产生一丝一毫影响。
　　所以隔离着的, 也是两套完整运转的世界体系，互不相干。
　　在你寻常看戏的时候，你并不会意识到这堵墙的存在。
　　但一旦你意识到了，用最通俗的讲法，那就是你出戏了。
　　现在黎淮给宁予年的感觉就是这样。
　　明明大家都在黑盒子里演同一台戏，但他冷不丁冒出的一句话，却能瞬间让你窥见你们中间隔着的第四面墙。
　　惊觉原来沉迷在盒子里的人只有你自己，而他是盒子外的看客。
　　看客不可能输，只会赢。
　　如果宁予年没有记错，当时宁虞在房间里长久的静默跟他如出一辙。
　　后来一直到两人从书房出去，宁予年都没再继续探头往里看，但他猜测宁虞应该什么都没做就把人放开，让他走了。
　　等书房里再听不见动静。
　　宁予年才发现原来他一直远目盯着的天色，已经明显不如他来时亮了。
　　阳台上小风一吹，浑身上下开始发凉，他靠在墙壁的背上竟然出了层冷汗，耳边心跳如擂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也跟衣物摩挲。
　　继“背刺”之后，第二个从他脑子里蹦出来的词，是“兔死狐悲”。
　　如果不是黎淮，就算打死宁予年，他也绝不信自己会有跟宁虞兔死狐悲的一天。
　　你以为黎淮说什么翻不翻东西是跟你一样，追究的是“出轨”、“原谅”、“爱”？
　　不是的，他只是想告诉你，从最开始你们就不在一个语境。
　　这种冷静的降维打击，比陈密那回来的更让宁予年觉得毛骨悚然。
　　他想起许多次黎淮对他，对其他人或事的凝视……
　　那种凝视，像是某种审判。
　　首先明明白白把游戏规则告诉你：
　　沉迷入戏是人之常情。但在他这，没有常情。
　　我知道我性格很差，能顶住心理压力跟我在一起，做到这样没跑、没疯已经很不容易。
　　可现在你失误了，失误就是失误。
　　你有信心不失误吗宁予年？
　　宁予年几乎听见黎淮直接在背后的房间里问他。
　　他答不上来。
　　远处天边渐渐显出深色的晚霞，悄然在伊甸园降落。
　　宁予年站在阳台俯瞰，周围一圈栏杆也将他围成一个黑盒子，眼前花草树木、飞鸟鱼虫都成他的观众。
　　他在台上话剧演员一样向莎士比亚学舌：“To be or not to be，that's a question.”
　　黎淮下楼坐到两老身边时，很自然解释了自己独身下来的原因：“宁虞背上伤得太严重，抹了药不方便穿衣服，我让人把饭送到他房间了。”
　　戴淑芬听着面上一喜：“我就说你们处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一点不心疼！”
　　倪向荣在餐桌对面看他。
　　黎淮只是捏起筷子对眼前的饭菜笑了一下。
　　吃完饭，黎淮陪戴淑芬去沙发上看电视。
　　老太太酷爱看影视剧，这可以说是戴淑芬最喜欢黎淮的部分——她只要喜欢上一部，黎淮总能给她找出很多同类型的代餐。
　　倪向荣背着手朝他们望了一眼，无声无息便上楼找到宁虞的房间。
　　他进去的时候，宁虞桌上放着只吃了一半的晚餐，正反手费劲地对着镜子给背上抹药，房间里药味很浓。
　　宁虞听见门响，下意识以为是黎淮，想借机请求援助，结果他转头，对上的却是老丈人的脸。
　　宁虞哽住：“爸……”
　　倪向荣背手“嗯”了一声过来，主动从他手里拿过药膏，拽过旁边的凳子坐下，一副要帮他的架势。
　　宁虞光着精壮的上身，背后银丝齐整的长辈竟让他有几分无措。
　　但没等他觉得不自在，背上要命的触感便夺走了他全部注意。
　　——倪向荣明显以前没干过这种伺候人的事，沾着药膏抹在青紫红苔上的手，实属偏重，每一下都像火燎。
　　宁虞必须咬紧牙关，才能保证自己不出声。
　　偏偏倪向荣还跟他聊天：“谈崩了？”
　　没头没尾，宁虞却知道他说的是黎淮，忍疼低低应了。
　　不承想应完倪向荣抹药的手更重，说出的话似是在嫌他不争气：“我都把你打成这样了还能谈崩，你前面十几年都干什么去了？”
　　宁虞顿时错愕得忘了抽气。
　　眼前镜子里的老人依旧慈眉善目，眼也不抬地盯在他背上：“如果我不动手，小黎早就不理你了吧。”
　　宁虞静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寄照片的人……”
　　倪向荣：“是小司，我让他给我的。”
　　宁虞再次愣了。
　　在此之前，他甚至完全不知道小司攀上了倪向荣。
　　宁虞：“那妈……”
　　“你妈妈不知道。”
　　倪向荣沿着他背上密集的伤痕已经涂上手，指尖轻快不少：“我自己的主意，也没必要让她知道。”
　　宁虞眼睑慢慢垂下来，倪向荣还在替他安排：
　　“小司说最近小黎一直跟你分居，住在林荫路，等下我会留你们两个一起在家住几天，你再试试，你妈确实是很喜欢这个孩子。”
　　“不过也不能留你们太久，你的背过两天就把衣服穿起来，在你妈跟前逛两圈就回家接着养吧，不然总不好，她又担心着急。”
　　宁虞：“……知道了爸。”
　　倪向荣涂着涂着突然想起什么：“哦，我还听说宁予年回来了，现在就在黎淮边上。”
　　宁虞顿了一下，说：“是。”
　　这种未知的感觉很糟。他不知道小司是什么时候开始打的小报告，也不知道倪向荣到底还知道他多少……
　　但倪向荣无知无觉般，一句一句接着给他交代：
　　“只是小东西一个，不到万不得已不用把事情做得太绝，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我跟你妈都上了年纪，不愁吃穿，但没人接班也不行。”
　　“你这次招标的事好好办，先平稳过渡把主任升了，等过几年就去省商务厅当厅长，养下来人脉。”
　　“都在计划以内。”
　　倪向荣说着又重新折回去说黎淮，满眼的和蔼怜悯：“好好对小黎，哪怕分了再重新追回来呢。家里那种情况，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宁虞听着这一大串连背上的疼都忘了，自然继续应。
　　本来倪向荣挽留黎淮住几天，被拒的心理准备已经做好了。
　　没想到黎淮很爽快点头应下来，倒是把戴淑芬乐得不行，让他干脆在这直接住到下周老爷子寿宴。
　　黎淮竟然也点头答应。
　　小老太太略显富态的端庄面容，顿时笑成一朵白牡丹，高高兴兴地：
　　“那既然你们和好了，就不用让佣人给你收拾第二间客房了，正好你跟宁虞一起，还能多照应照应他的背。”
　　戴淑芬提到这就忍不住抱怨望向倪向荣：“老头子下手没轻没重，烦死了真的是……”
　　倪向荣不尴不尬偏开视线，像是也开始觉得惭愧。
　　宁虞当天晚上看到黎淮当真跟佣人说的一样，进了他的房间还很惊讶。
　　他以为黎淮下午在书房说出那种话，就已经代表绝对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但黎淮看他又在对着穿衣镜补药，主动过去接过药膏说：“你不会真以为我跟你在一起这么久，只是因为你养子那本读书笔记。”
　　与此同时，宁予年已经偷偷到设立在豪宅西侧的祠堂上完香，独自回到林荫路的洋房。
　　耳边万籁俱寂，他垂头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面前茶几上放的，赫然是那本被黎淮另外藏起来的笔记。
　　他不确定黎淮是不是故意。
　　明知道只要东西还在洋房，那放在哪，对他来说都跟直接摆在他面前没有区别。
　　所以如果黎淮藏本子是为了防他，那这东西就该直接消失在房子里，哪怕随便让肖波波带出去找个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某廿：鸡皮疙瘩爱好者已经杀疯，我i小黎老婆

第29章 、第 29 章
　　宁虞的身形虽然看起来跟宁予年像, 但他的宽阔很扎实。
　　站在黎淮跟穿衣镜之间像隔了座山，满背伤痕就是峭壁上庞杂虬曲的沟壑, 也是美的。
　　黎淮最近受宁予年影响，也开始若无其事地诈人。
　　但透过镜子和他对视的人不仅没上当，还眼都不眨地纠正他：“是养女。”
　　黎淮没诈出来，继续手里抹药的动作：“口误，养女。”
　　宁虞那天因为笔记本直接跟肖波波翻脸，就没想着这事能随便过去。
　　这本读书笔记实在是悬而未决，在他心里哽了太久。
　　如果正主一直不回来, 他眼睛一闭也就当做不知道。
　　但现在宁予年回来了, 宁虞有心在更大的矛盾的出现之前主动摊开：
　　“我当时追到你的关键就是因为这本笔记，你又不喜欢别人翻你东西……”
　　一二三他全知道，但他还是做了。
　　关于这件事，宁虞心里一直很有数。
　　当时他们从电影院到酒店，宁虞先进浴室洗的澡, 黎淮排在他后面。
　　人刚进去没多久，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开始响。
　　宁虞起初没在意, 很有礼貌地放着没接, 但打来的电话一个接一个，谁看都觉得有急事。
　　所以宁虞动他手机的本意, 是拿到浴室门口给他，哪知道他刚摸到手机, 电话就停了。
　　改成发微信。
　　-“回电话黎淮”
　　宁虞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虽然他从不关注娱乐讯息, 也不看影视剧, 但当年的事闹得太大，直接从娱乐新闻成了社会新闻，应该没人不认得这个名字。
　　再加上这个人给他的感觉确实很古怪……
　　黎淮洗得很快, 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宁虞握着他的手机：“……你是黎淮？”
　　黎淮承认他在听见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慌了。
　　他只跟不认识的陌生人睡觉，本来就是希望摘掉名字，获取一点额外的空间。
　　但他也知道男人应该不是故意动他手机。
　　黎淮从他手里接过强装镇定，紧绷下颚便要拿衣服：“同名而已，你如果膈应就算了。”
　　同名穿什么衣服？
　　宁虞几乎一眼看出眼前人在说谎。但他当时就像鬼迷了心窍，哪怕是“黎淮”这个名字也撼动不了他想抱着人睡觉的想法。
　　所以宁虞当场没拆穿，只一句“那很巧”便将人重新圈回床上：“虽然给你发消息的人好像很着急找你，但我暂时还不太想放你回去。”
　　黎淮那时也是被他从后面揽着腰，望着虚空静了一下：“我对你的吸引力这么大？”
　　之前他不是没碰到过类似的状况，但听到他的名字的人全都落荒而逃，毕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真的是同一个人呢。
　　但宁虞很用力吻在他耳后：“牡丹花下死。”
　　然后黎淮就把准备穿上的衣服重新放下，跟他做了。
　　做到一半的时候，他问宁虞能不能把婚戒摘了。
　　宁虞拒绝了：“心里不舒服？”
　　黎淮：“没有心里，我身上不舒服，有点硌。”
　　宁虞当场失笑：“那是我的问题，让你还有心思在意这点硌。”
　　所有知道黎淮名字的人，似乎都很理解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性格。
　　但宁虞知道：黎淮没有变，他天生就是这样。
　　从头到尾一直是这样，跟家庭、年龄、经历，跟谁都没关系，一下就让他着了迷。
　　他最开始就动了把人藏回家里的心。
　　加上那时候宁予年还在他眼皮底下，一举一动都不被允许超出他的悉知范畴。
　　所以哪怕只是一本读书笔记，宁虞也很仔细翻过。
　　他自己没读过黎淮的书，却因为宁予年那些幼稚圆体写出的见解和想法，成功在床榻上挽留住了做完再次想要离开的人。
　　“其实我是你粉丝，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重新动笔。”
　　这句话是宁虞自以为卑劣的开始。
　　如果不是那本笔记，他连继续的机会都没有。
　　但黎淮现在给他抹药，慢吞吞说：“你觉得重要，只是因为你心虚。”
　　很少有人能在这种事情上骗过他。
　　什么东西是谁的，是不是偷来的，他一眼就知道。
　　“我当时只是突然好奇我对你的吸引力，能让你做到哪一步。”
　　黎淮一句话轻描淡写坦述自己十二年的心里路程。
　　从他名字“败露”的那一刻起，黎淮就不再对宁虞收敛，他是在做实验无疑，但展示给宁虞看的，又确实是最真实的他自己。
　　也算公平。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带我回了你家。告诉我你的身份、职业、家庭，告诉我你有一个摘不掉戒指的亡妻，有一个关系并不好在学校寄宿的养女，还有一个无法忤逆的老丈人在上面压着你，但你还是想跟我长期试试。”
　　黎淮拿着药膏，笔直又专注地站在宁虞身后，像是偶降人间的神明，一一细数宁虞这些年的功与过。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我读者，也没看过我写的东西。后来应该看了，但多半没看出所以然。所以我跟你在一起本来也跟这些没关系，只是你为了留住我不惜用的手段让我更好奇，你能做到哪一步呢。”
　　包括宁予年。
　　黎淮猜宁予年也差不多快到极限了。
　　如果换做别的人，知道黎淮跟他们在一起只为一个“好奇”，可能当场就会受不了，但宁虞太了解黎淮了……
　　黎淮也了解他：“你看，你现在还在为自己觉得庆幸，庆幸过了这么多年还能让我好奇，这才是我喜欢你的地方。”
　　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很多，但真正能不以为耻，坦诚面对自己欲望的人很少。
　　黎淮难道不知道跟他这样的性格待在一起会很辛苦吗。
　　他当然知道，太知道了。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你越不堪，我越不用有负罪感。”
　　把最伤人的话，说成最甜蜜的情话，是黎淮同样擅长的事。
　　但宁虞只想转身把人扣在怀里。
　　他不会标榜自己出轨是为了调节压力，更好地跟他在一起，他依旧只有庆幸：“那就继续对我好奇，不要看其他人……”
　　黎淮手里还拿着药，宁虞背上也还有伤。
　　这是个注定无法被回应的拥抱：“我不保证自己保证不了的事，看不看其他人，决定权也不在我。”
　　宁虞当时抱着他没说话，但他们心知肚明那个“其他人”是谁。
　　深沉悠长的悲鸣传进神明耳朵里，神明在悲鸣额头吻了一下，表示怜悯。
　　黎淮配合宁予年的“尾随”，就像十二年前配合宁虞。
　　他配合过的人很多，但目前为止唯一没逃走，坚持让戏走到最后还不落幕的，只有宁虞一个。
　　有没有“其他人”，要看“其他人”自己的选择。
　　只有宁予年决定继续，黎淮才能继续。
　　老太太第二天一早看到两个人气氛和谐、并肩从楼上下来，那叫一个眉开眼笑，招招手就说助理已经帮他把办公需要用的资料全送来了。
　　视线直指放在客厅桌上的收纳纸箱。
　　才过去一晚上。
　　宁虞忍不住看了黎淮一眼。
　　黎淮没有表示，因为他根本还没来得及吩咐肖波波干这些。
　　结果纸箱打开，里面放的当真都是文件，光好几个项目打印出来的评估报告就占了不少位置。
　　最中间还竖放了张近期要交的截稿清单，一行行一列列，确实都是签过合同，约定好的日子。
　　老太太看不懂具体，只觉得心疼：“才一个礼拜怎么就装了这么多！小黎你总是这么辛苦，到底有没有好好休息。”
　　黎淮粗略在文件里翻了翻。
　　影视剧项目的评估报告就跟策划案一样，细致分了很多不同的版块跟方面。
　　现在纸箱里装帧好的文件不是按项目一整份装。而是先用文件夹把版块装订好，然后文件夹汇总出的评估报告，再用档案盒整体装起来。
　　每一个档案盒的封面卡片，都详细标注着项目名称跟参与制作的公司、编剧云云。
　　“这是谁送来的？”
　　宁虞终于忍不住扭头望戴淑芬。
　　这个归纳文件、拉表列清单的手法跟细心程度，一看就不是肖波波。
　　戴淑芬张嘴就夸黎淮的助理能干：“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就送到了，底下佣人收的，说是新招的助理。我去看了门口的监控，那助理穿得还很讲究呢，就是戴了软呢帽，没看到脸。”
　　宁虞、黎淮一听软呢帽就知道是宁予年。
　　黎淮对着眼前摞成一座小山的文件，合理怀疑宁予年倒腾了一夜没合眼。
　　因为这里面不少都是他事先做完，但只写了手稿，等着肖波波给他录进电脑归档的文件。
　　黎淮一样一样从里面拿出来，发现放在最底下的，还有那本精装《红与黑》。
　　宁虞拿起来还没翻开封壳，里面就掉出一张卡片。
　　-“谈恋爱也不能逃班^ ^”
　　老太太捡起来又是一通笑，直说可爱。
　　黎淮看到那个熟悉的小尾巴也笑了，接过卡片的手指忍不住在上面多碰了一下。
　　这个人真是……从小就很喜欢用这个表情。
　　·
　　宁予年昨天从北郊回来，郁闷了一整个晚上。
　　御锦织的购买名单在桌上，衣服上取下来的祖母绿在桌上，笔记本在桌上，姓氏跟母亲的忌日也都知道。
　　他最初记在备忘录里的问题几乎通通被解决干净。
　　答案近在咫尺了，他却跟死鱼一样瘫在沙发上怎么都不想动。
　　宁予年觉得自己病了。
　　他应该早就跑了，怎么还在这躺着！
　　宁予年先强迫自己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看地上的方格地毯，又看看客厅墙上临摹的画，还有眼前一屋的艺术装饰品。
　　他又坐下了。
　　他觉得自己不该走。
　　肖波波最近一直在剧组，他的老板生活、工作约等于不能自理，他哪怕出于基本的职业道德也得站完最后一班岗再跑。
　　他可是签了合同的，要负起法律责任。
　　好，宁予年完美被自己说服了。
　　于是他首先找到打扫工具，把整个洋房的卫生做了一遍，然后又去把未来一周录完就好的手稿，一晚上全理了。
　　理完还没事做，就劳驾打印机辛苦点，都打出来，万一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呢。
　　宁予年想开了。
　　所以他等早上天一大亮，就跑去茶水间外拍了自己拿咖啡渣种的盆栽。
　　黎淮刚把卡片夹回书里，手机便一下震动，收到了某人发来的花开，照片后面一个配字都没有。
　　消息点开的时候宁虞就挨在他身后。
　　这回不用黎淮解释他也懂了。
　　-花开了，早点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宁：我想开了，我也要牡丹花下死，嘻嘻
　　注：“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春天都到了，你怎么还没有回来。出自吴越王给他夫人的一封信，形容吴越王期盼夫人早日归来的急切心情。

第30章 、第 30 章
　　周末宁虞正好在家休息。
　　本来按黎淮的意思, 他背上把药涂了，直接光着身子待在房间就行。
　　但宁虞不愿意, 觉得自己既然在这，那至少每天三顿饭要准点出现在餐桌上，陪两位长辈一起。
　　黎淮是没他那么多规矩讲究，该到的人在桌子上到齐了，佣人们把早饭端上来，他饿了那就是要动筷子吃的，根本没有非要长辈先动手那一套。
　　十年都这么过的, 除了刚开始倪向荣对他的随性有些看不惯, 后来戴淑芬表达了几次喜爱以后，倪向荣也就不说了。
　　宁虞更是从没要求过黎淮什么，只是自己默默按照习惯来。
　　早饭喝的是杏仁粥，杂七杂八往里加的东西营养肯定够，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两位老人清淡的口味, 黎淮吃惯了宁予年翻着花样给他安排的早餐，竟是一时有点不习惯。
　　总觉得嘴巴里光咀几颗小米, 差了点味道。
　　再加装盘的餐具都是素净的大白瓷, 没有颜色，没有花式, 更没有款式，边吃边看更让黎淮觉得乏味。
　　宁虞甚至在吃完下桌以后小声问他：“吃的不合胃口吗？”
　　这是个稀罕的问题。
　　黎淮对口腹之欲就没太挑过, 总不能真的去怪罪餐盘不够下饭, 于是只说：“可能没睡好。”
　　宁虞在他脸色上端详了片刻, 信了。
　　因为黎淮今天的心不在焉，确实从早上睁眼第一秒就有了征兆。
　　起因是宁虞问他今天打算穿什么。
　　黎淮当时躺在床上用他生锈的大脑思考了很久，根本想、不、到。
　　如果不是过分夸张, 他可能当场就要从床头柜上摸手机给宁予年打电话。
　　后来倪向荣跟戴淑芬喝茶也是。
　　黎淮以前不沾这些，但两位长辈爱，每次都是宁虞陪在旁边喝一点。
　　这次他闻着茶香感觉跟以前的好像都不太一样，觉得说不定像宁予年种的盆栽，万一他觉得好喝呢？
　　于是他在三人异样的目光里，端起宁虞的小紫砂杯尝了一口。
　　不出所料以飞快皱眉还回去告终。
　　再后来他决定出去透口气。
　　宁虞陪他在外面葱葱郁郁的伊甸园逛游。
　　这座山林别墅依山坐落，由一条山间小溪跟四周美景串联。
　　阳光拨开繁盛的枝叶照下来，入眼绿野鲜嫩，花枝绽放，今天还算天气好，清澈溪水里的水草在日光底下晶晶发亮。
　　等阴雨天湿气重，山林水泽间漫起的雾气便又是另一番光景，深处如浓墨，浅处如凝脂，氤氲蒸腾。
　　黎淮走到拐角处，遇到一座少女的雕塑。
　　那雕塑双臂自由向两侧伸展，衣衫半褪，袒露出洁白玉体，长发盘在脑后。
　　黎淮下意识：“这雕塑有名字吗？”
　　宁虞明显愣了，这他哪里知道，以前看了那么多次这也没见黎淮感兴趣：“……帮你叫个园丁问问。”
　　黎淮却是半张着嘴瞬间没了兴致，逛也不想逛了，扭头败兴而归：“算了，我就随口一问。”
　　再就没有后来了。
　　正好宁虞该回去涂药，黎淮也就抱着他文件两人一起上楼。
　　虽然他表情一直不多，但宁虞明显能察觉出他的不对劲，房门一关就问他：“如果不想住在这，我可以跟爸妈说。”
　　“说什么，回一号别墅吗？”
　　黎淮看起来整个人都开始懒散，说起话口吻更淡。
　　宁虞先是被他这个问题搞得有些莫名，脱了衣服才反应过来黎淮真正想回的是林荫路。
　　“助理现在一个人在那边吗？”
　　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稀松平常。
　　黎淮：“可能吧，不知道他。”
　　宁虞一直观察着黎淮依旧神情恹恹心里才松气。
　　可能真的只是没睡好呢。
　　但事实就是宁予年告诉黎淮不要逃班，结果自己提前给自己放假出去玩了。
　　黎淮在后山有花园逛，他也有。
　　邀请他到家里作客的，是一位水墨画家。作品曾在美国纽约春季拍卖会上，拍出每英尺一百万美金的高价。
　　港市本地人，主宅在城南，直接买了座园林当住家，早在一年前就约了宁予年回国见面，但宁予年一直没空，远程说诉求画家又不肯，一定要当面亲自说。
　　这样的客人宁予年见过不少，注重隐私也无可厚非。
　　但其实多半都是另一种情况……
　　宁予年跟这人在园林里边走边赏完画，在厅堂坐下刚品上第一口茶，一大箱子钱就被推到了他眼前。
　　坚硬的金属外壳压在檀木桌上，风景顿时就被煞没了。
　　宁予年好整以暇望着对面文质彬彬的家主人笑：“要求没说先拿钱，怎么感觉我今天要是不答应，就走不出这间屋子了。”
　　“哈哈哈那肯定不至于。”
　　那画家年纪不算大，五十来岁，圆润饱满的脸上轻微有些发福，手里捏着盘红的核桃，胸口戴着不知从哪请来的佛牌，一身月白长袍马挂绣金龙，不伦不类。
　　比起搞创作的，更像生意人。
　　宁予年选择开门见山：“如果现在决定要开始委托了，我就联系我的律师了？”
　　那画家还在跟他打哈哈：“我这只是小事一桩，很简单。”
　　“很简单那咱们就速战速决。”
　　宁予年只当自己是个听不懂潜台词的聋子，脸上客客气气笑着，手上马不停蹄从怀里开始掏手机。
　　画家一见他真跟律师把语音连上，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刚要开口，宁予年却又忽然想起什么般，从外套内口袋掏出一份制式合同，跟一支黄金雕花笔按到桌上，若无其事地抱怨说笑：
　　“出门我真是烦透了拿包，什么必要的零件都想一次性装在身上。先把保密协议签一下吧，如果您有什么需要我签的，也可以现在捎带一起。”
　　宁予年现在明摆就是不买账，要公事公办的意思。
　　画家脸色更差。
　　宁予年却还在他看保密条款的空隙，善意出声提示：“您应该知道我的规矩，我们交易过程中发生的所有谈话，我的律师都会远程录音留根。”
　　画家面上最后一点笑也消失了，慢吞吞握笔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宁先生跟传闻一样讲究谨慎。”
　　“有什么事肯定都得提前讲好。”
　　宁予年笑吟吟把自己昨天晚上刚悟出来的心得，大方分享给他：“人在河边走，守规矩才能走得长远。”
　　画家也不再废话，签完放下笔就说了：“《博园夜景图》。”
　　这个大名宁予年自然听过。
　　画作者初出茅庐，画完封笔过去二三十年，画作却是偶然之间一夜成名，青涩的技法意境大受追捧，但他是不开口的。
　　律师的声音已经从连着语音的电话里传出来：“《博园夜景图》作者马乾尚未离世，画作现存港市博物馆，仿造、复制品相关业务涉及侵……”
　　画家赶紧打断：“不侵权不侵权，不是仿造也不复制，只是临摹。”
　　现场有几秒的沉寂。
　　宁予年把茶杯放下：“这个时候玩文字游戏，好像不合适。”
　　这几个词轻微的差别几乎只是名头上的。
　　除非跟洋房客厅墙上挂的杏花一样，使用者是宁予年自己，否则谁也保证不了画家最后拿到东西会如何对外宣称。
　　画家面有苦色：“不是的，我知道这个事有点离谱，但博物馆里那幅《博园夜景图》是假的，真品在我手上。”
　　宁予年果然问：“你怎么肯定你手上的就是真的？”
　　“因为这画是我自己画的！”
　　画家说完，声音又骤然变小：“马乾是我以前的曾用名，但那个时候学艺不精，没好意思告诉别人，所以没人能帮我作证，我证明不了我就是我。”
　　“你再画一幅，或者把早年其他作品拿出来不就行了。”
　　宁予年虽不精通字画，但基本还是知道。
　　如果马乾是他，那他前后笔法风格的变化确实翻天覆地，毫无迹象可循，一个危岩峭壁，厚重坚实，一个淡墨情韵，如梦雾中，干脆连流派都变了。
　　“那是我笔触不成熟时期的作品，现在风格定下来这么多年，反不回去了。”
　　画家费劲巴拉解释着，生怕宁予年觉得他是为了钱在编故事。
　　毕竟一旦证明他是马乾，他现在的身价必然水涨船高。
　　“我委托你，是希望你能找人临摹我以前马乾时候的笔触。我也没别的诉求，就是想让博物馆相信我，把赝品撤下来，把我家里的真品换上去。”
　　宁予年：“……”
　　好家伙。
　　找上黎淮的是抄别人，搞丢了自己，找上他的是搞丢了自己，要抄自己。
　　“那你接了吗？”
　　黎淮在房间里握着手机，睨眼皮底下的剧本剖析表往嘴里捻葡萄。
　　他今天看了一上午，也才勉强过完宁予年录入手稿的三分之一。
　　宁予年刚从城南回林荫路，痛痛快快干下一杯花茶：“当然没接，这要是接了，谁都能当马乾。”
　　他现在是彻底想开了。
　　黎淮怎么对别人，怎么对宁虞那都不关他的事，闭着眼睛能混一天是一天，只要他自己没觉得，那就不存在。
　　宁予年学着黎淮倒进枕头堆的姿势，握着手机美滋滋往沙发上栽：“你呢，那个网文作者后来找你了吗？”
　　黎淮没什么煲电话粥的经验，手机举着举着就累了，干脆放到桌上开免提：“刚把开头三万字跟人设大纲发过来，还没看。”
　　宁予年不禁咂舌：“你还真打算接啊，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她这本又不是抄的，我也不亲自动笔帮她写，怎么叫助纣为虐。”
　　黎淮不甚在意把文件往后翻了一页，窗外阴凉阴凉的风吹在面上很舒服，混杂山林泥土的芬芳：“她找我，她这个笔名应该就废了。”
　　宁予年：“为什么？”
　　黎淮张嘴欲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奇怪自己平白给一个外行人说这些做什么，于是把嘴闭上，言简意赅：“没有为什么。”
　　宁予年：“？”
　　宁予年的声音立马高了八度：“你赖皮！”
　　“我赖皮？”
　　黎淮被这个奇妙的用词气笑了，“我怎么赖皮。”
　　“我都告诉你我的情况了，你不告诉我你的不就是赖皮！”
　　“是你自己主动打电话过来跟我汇报的，我又没求你。”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感兴趣才、啊那我不管，你这个人不讲规矩，就是赖皮。”
　　“我什么时候就跟你有规矩了？”
　　宁予年正想继续，就听电话那头忽得传来一声轻轻的水啧响。
　　宁予年顿时静了。他虽然不热衷这项运动，但还不至于听不出这是接吻的声音。
　　宁虞原本光着身子趴在床上看书，兼偷听黎淮讲电话。
　　黎淮没开免提，他拼命屏息凝神想听清，结果等黎淮把免提开了，宁予年哇啦哇啦的声音一放出来，他又开始听不下去。没两刻便忍不住从床上下来，站到黎淮身后。
　　男人笼罩下来的身形几乎把黎淮整个裹在怀里。
　　宁虞故意在他脸上亲得响了点，问要不要一起睡回笼觉。
　　宁予年打击报复脱口而出：“出轨渣男还有脸提回笼觉？”
　　宁虞、黎淮：“……”
　　然后黎淮就笑死。
　　这也就是宁予年不知道他开了免提，宁虞能听见，不然宁予年不只会说，还会说得更狠。
　　黎淮心情莫名就好了，大大方方起身摘下眼镜看宁虞：“那我陪你睡一会。”
　　电话里宁予年的声音更大了，一点没有宁虞才是正宫的知觉：“那我呢！”
　　黎淮仿若无意笑笑：“你不是业务挺忙，带薪看家打三份工还不好，等我下周寿宴结束回去。”
　　宁予年挂完电话就开始板着指头数自己哪来的三份工。
　　明明是四份。
　　倪向荣收到他小外孙消息的时候，正陪老太太听曲。
　　-“外公我改变主意啦，下周您过生日我还是露个脸吧，好久没见想您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宁：打工人打工魂，拳头.jpg
　　Ps：大宁偷走小宁的小黎老婆，只是其中之一，还没偷完呢（？

第31章 、第 31 章【一更】
　　正好戏里唱到儿孙满堂。
　　倪向荣躺在藤条摇椅, 漫不经心向身边戴淑芬问，想不想抱孙子。
　　戴淑芬本来也优哉游哉躺在另一张上, 耳朵一听是这个话题，脑袋立马扭过来：“那肯定多少还是想的呀，其实我还挺喜欢他们以前从福利院领回来那个小家伙……”
　　倪向荣顿了一下，缓缓跟着附和：“秀秀气气，条子也好，就跟小丫头一样，要不是最后闹起来都不知道是男孩。”
　　戴淑芬一想起宁予年就怅然：“也不知道孩子现在过得好不好, 就那么被赶出去, 其实菱菱也很喜欢他……”
　　戴菱，就是他们俩的亲闺女。
　　宁虞亡妻。
　　倪向荣认认真真从躺椅下来，给人捏肩一顿安抚完，才重新掏出手机给宁予年回信。
　　-“你来吧”
　　·
　　倪老爷子过寿那是大事。
　　但寿宴不在后山上，都挪到宁虞的一号别墅里, 因为倪向荣不喜欢私人住宅进太多外人流窜。
　　于是黎淮跟宁虞在他们这住了多久，一号别墅那边, 严管家牵头就准备了多久。
　　一整个礼拜都在马不停蹄地打扫卫生、整理装潢布置、换上新的毛盖地毯, 各个地方细致入微。
　　里里外外排场之大，把家里的装饰品全换了一批。
　　听说宁虞这次为了讨倪向荣欢心, 还特地让下属找人提前做了座雕塑换到花园喷泉的池子里。
　　所有到场出席的人都是晚礼服配置。宁予年提前好几天就说要把祖母绿给他寄过去。
　　黎淮不依。
　　就算宁予年再三强调项链重新扣回衣领的手法很简单，黎淮也坚持当甩手掌柜。
　　先把衣服寄回林荫路, 等他把珠宝全往上挂好、理好, 再寄回来。
　　等到寿宴当天, 院门口的拱门车来人往，干脆就没合上。
　　宁予年到的时候，天已经微微暗下来。
　　绛红的屋顶, 玉雕的石像，宫廷般富丽的庄园里举着香槟的客人随处可见。
　　他从车上下来，皮鞋磕在甬道踏踏作响，轻车熟架穿过人群朝主宅过去。
　　路上佣人们已经换上全新统一的制服，对华冠丽服的客人们一一问候。
　　这里除了没人认识他，一切都跟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宁予年依旧戴着他心爱的费多拉，只是意思着换了件无开叉的戗驳领礼服款，跟平日差别不大，混在人堆里很快泯然众人。
　　毕竟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宁予年一路快步奔进主宅，眼睛在宽敞的大堂里搜索，目标迅速锁定角落里某个腰杆笔直，存在感拉到最低的人身上。
　　旁边有粗|大罗马柱跟窗帘围出的阴影。
　　宁予年从背后冲上去就是一个熊抱，直接把人拐到柱子后一整周转体。
　　天旋地转，严管家被吓了一大跳，脚底没沾地就听身后似曾相识的声音雀跃说：“幸好，我总怕您受不了宁虞辞职回老家了。”
　　严管家仅仅短暂一秒怔愣，便立刻顾不上发作回头：“……小少爷？”
　　“我还以为严叔不记得我了。”
　　宁予年嬉皮笑脸帮老人牵好他一丝不苟了一辈子的马甲。
　　严管家确认清眼前几乎没变的眉眼，眼眶瞬间湿了，握着宁予年的胳膊，来来回回止不住地摸。
　　那个曾经只到他半腰的稚嫩孩童，已经需要他仰起头看了，穿着考究的衣裳，长出坚|实的胸|膛……
　　“怎么突然回来了！”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严管家鲜少这样失态。
　　当年宁予年离开，他一度尝试能不能越过宁虞，直接跟小少爷联系，结果无一失败。
　　现在原本连生死都未卜的人忽然现身，他回过神的第一反应是四处张望，怕有人注意到他们。
　　然后才收拾好表情，继续对宁予年追问：“老爷知道您回来吗？”
　　宁予年一抖肩膀，从怀里掏出邀请函：“虽然宁虞不知道，但我可是正当途径进来的，因为实在太想严叔啦。”
　　管家听着耳边熟悉的忽悠，又好气又好笑：“油嘴滑舌。”
　　跟小时候一点没变。
　　尽管严管家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尽职尽责盯着场内的动向，但他实在太惊喜。
　　这么多年里，他无数次在心里谴责自己当初没对这个孩子更周到。
　　幸好，宁予年比他想象中过得好——看气度打扮，好得还不是一星半点。
　　于是久逢“故”人的老人嘴里便只剩了“埋怨”，幽幽怨怨完全不像他：“您都没跟我通过哪怕一通电话！”
　　宁予年呲牙将老人的手握进怀里：“我这不是回来第一件事就跑来见您了。”
　　严管家没好气抽回自己戴着白手套的手，一副“我还不知道你”的神情，示意他自己老实交代：“背着老爷回来打算干嘛？”
　　“就知道严叔最疼我啦！”
　　宁予年眉眼弯弯就把人藏在罗马柱后又搂了一下：“宁虞从外公那边回来了吗，我要去他书房。”
　　管家也不问他回来打算干什么，只说：“拿东西不行。”
　　“不拿，我就进去看一眼，就一眼。”宁予年姣好的面容上满是讨好。
　　严管家从以前就顶不住宁予年撒娇，更别说现在十年没见。
　　疼爱战胜理智。
　　老人一扶镜框便重新背身站回了自己的工作岗，一如宁予年没来时那样，巡视大厅里觥筹交错的客人。
　　意思是他今天晚上就当没见过宁予年，让宁予年想干什么动作快点。
　　成功得到偏爱的某人，脸上当场乐滋滋笑开了花。
　　离开时，他快手快脚将自己的私人名片塞进管家口袋里，一直走出老远才不着痕迹回头，抛来一个使坏的眨眼。
　　严管家不忍直视撇开视线，嘴角的笑却是藏不住的。
　　虽然他这样很对不起老爷，但小少爷从豆芽那么点进了他们宁家的门，就是他看着长大的。
　　他心里的天平，早在刚才见到宁予年的第一眼就斜了。
　　但宁予年前脚刚从楼下上去，后脚今天的寿星就登了场。
　　大厅灯光熠熠生辉，严管家打出手势，现场拉小提琴的演奏团队立马照事先排练的换了曲子。
　　倪向荣、戴淑芬迎着满场的注目礼款款而来，众人不约而同让出一条路，宁虞理所当然跟在二位长辈后面。
　　至于黎淮，他每年出席归出席，但终究名分见不得光，都会或早或晚错开，装成普通客人进来。
　　眼下正主一现身，宴会现场几乎所有人都端着酒杯，矜持又卖力地簇拥上去。
　　照往常，宁虞肯定会留下来社交。
　　但他今天不知是怎么了，只简单两句交谈便要拨开重重“围栏”，直直朝二楼上去。
　　严管家眉心一跳，想也没想就要上去拖住宁虞的脚步，身后衣摆却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严管家回头，对上的却是他正惦记着别在楼上被抓包的人，一时错愕：“您怎么……”
　　“我也有眼线的嘛。”
　　宁予年不知何时重新摸回他身后。
　　宁虞跟倪向荣的车一进来，副手就给他发了消息。
　　严管家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生气地瞪他。
　　有眼线还专门“自暴”跑来找他，不是想试探自己还向不向着他是什么。
　　“小没良心的。”
　　精成这样还害他担心。
　　但严管家其实也就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五味杂陈，欣慰又心酸得很。
　　他这个小少爷打小就聪明，现在长大了自然，就是不知道要在外面受多少委屈，才会对他也试探。
　　管家越看宁予年心里越软，软着软着就忍不住多漏了两句：“再等等吧，晚一点所有人都会到外面花园里。”
　　宁予年狭长的眸子里笑意更盛，两手无声拿到胸前给他比了个心。
　　严管家果然被收买了。
　　再继续站岗时红光满面，格外神清气爽。
　　差不多到晚上六点，外面花园喷泉的灯开了。
　　喷泉中央高大俏丽的宁芙女神像，很快成为全场焦点。
　　宁芙是希腊神话里的，也被翻译成精灵或者仙女，泛指山林水泉的女神。一般是衷情歌舞的美丽少女形象，依居住地点不同分成树宁芙、泉水宁芙、山宁芙等等。
　　一号别墅这座新来的雕塑，据说是照西班牙名画一比一还原。
　　为了她，周围花园的布置都被重新调整设计过，到场人人赞不绝口，只有一个捏着核桃、戴着佛牌的圆圆脸觉得不对。
　　一比一还原那不就是侵权？
　　男人正琢磨，一道熟悉的身影便从他眼前一晃而过。
　　画家心思顿时活络了，眼珠一转，找来旁边的佣人问：“知道这个雕塑是谁做的吗？”
　　这佣人哪能知道：“只知道安排送来的先生姓宁，他也有邀请函的，今天也在。”
　　画家一听心里就恼了。
　　宁予年在他面前装得多清高，又是律师又是遵纪守法，结果转头还不是一样。
　　嫌他钱少，腕不够大就直说啊。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记恨上的某人，正忙着顺楼梯往二楼摸。
　　客人们在花园搞烛光晚宴，佣人们自然也全跟在外面。
　　整座主宅陷入一片死寂，二楼自然更不用说。
　　灯也没开一个，月光白白地透过窗框照在地上，走廊深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宁予年带跟的漆皮牛津鞋踩在地上，没有丝毫声响，距离他十年前上一次走在这条走廊的光景，恍然如昨。
　　他刚刚上来之前就充分勘察过，宁虞趁大家注意力分散，也猫在角落偷闲——跟黎淮站鱼池边闲聊天，根本没空回来。
　　但等他终于摸到那扇熟悉的书房门口，却发现门口的钥匙锁换成了密码锁。
　　他正头脑风暴打算试试密码，就听书房里忽然传出一声娇|嗔的嘤|咛。
　　眼前大门仿佛有所感般，自己在他面前敞开一条缝，根本没关严。
　　宁予年透过那条门缝，看到一个片缕不着的人仰躺在宁虞的红木书桌上。
　　那人双臂大张，一腿屈膝踩着桌沿，一腿伸直下垂，门户大开的退间趴伏着另一个男人的脑袋。
　　情到深处，他腰身背离桌面，弓出一个大大的弧弯，下巴高仰，不偏不倚跟他对上视线。
　　宁予年看清陈密脸的瞬间，有片刻错乱。
　　宁虞刚刚明明在楼下跟黎淮在一起……
　　但陈密看到他不仅没慌，甚至朝他兴致盎然露出一个笑，毫不吝啬地大方展示着自己的裸|体。
　　还像是为了方便他看清现在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是谁，伸手便拽起了退间的脑袋，让人站直过来接吻。
　　宁予年看见严司直接蒙了。
　　他是没想到严叔这个侄子胆子这么大……
　　几人正“僵持”，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宁予年登时骑虎难下，进书房也不是，转身走也不是，无处可逃！
　　作者有话要说：　　Ps：你们在评论区多蹦蹦，晚上九点的二更！让我来尝试一下！

第32章 、第 32 章【二更】
　　严叔上到二楼的时候, 走廊里空无一人，月光还是白白地照在地上, 走廊尽头也还是一团浓墨的黑。
　　他先前猛一下见到宁予年，事发突然，没想起来老爷的书房换成了电子锁。
　　他又一直在底下忙得抽不开身，只能使唤严司跑一趟，也没说具体，只让他开一下门。
　　结果这一开，严司不见了, 小少爷也不见了。
　　管家站在书房门前, 一面输密码，一面给严司打电话。
　　宁予年就躲在门里的书架后面，听他手指一下一下点在电子锁的触控板上，发出嘀嘀的声响。
　　嘀到第五声，门锁咔嚓滑开。
　　严司站在书桌前, 堪堪套好身上的衣服，跟自己叔叔打上照面, 背后窗外的光亮幽幽往里渗。
　　“你在里面干什么半天不出来？”
　　严叔按亮开门侧墙上的灯。
　　严司被刺得下意识眯了下眼, 一手放在桌上，一手伸在桌下拽着还没来得及系上皮带的裤子：“老爷让我帮他找个东西。”
　　严叔：“找东西不开灯？”
　　严司不动声色用腿碰了碰藏在桌底的人, 示意他帮自己把裤链皮带弄好：“有点着急，就没开。”
　　说到最后一个字, 宁予年都明显听见他尾音飘了一下。
　　严叔眉头蹙得更紧。
　　这个侄子, 他当初也是被家里亲戚催着塞进来的。
　　做了这么几年, 不要说老爷，就是他也开始不满，直直便朝人过去：“你到底在搞什么？底下还缺人帮忙。”
　　严司眼看他就快走到跟前, 心里着急，腿上催陈密催得愈紧。
　　陈密恼火，刚刚隔着内裤咬了他一口都觉得不解气。
　　他只擅长解皮带，哪擅长给人系皮带，他自己都没穿过这么复杂的！
　　好在是赶在严叔走近的最后一刻，给他弄好了。
　　严司面不改色从桌上拿起一个会议记录的笔记本，侧身挡住桌下望向自己的叔叔说：“找到了，昨天跟招标公司对接开会说了几个数据记在这里，老爷让我翻给他。”
　　严叔平时只关注起居生活，对宁虞的工作具体并不了解。
　　严司脸上看不出异色，陈密又偷偷摸摸趁他观察神情，把地上从桌边露出去的衣角拽回来抱进怀里。
　　严叔最终没看出任何不对，只得将信将疑让人赶紧出来。
　　别弄晚了跟小少爷撞上。
　　殊不知他惦记的小少爷其实已经在门里，甚至还比他早了一步。
　　宁予年一直等书房里的灯重新灭下去，才慢慢和着门外两人走远的脚步出来。
　　看见书房门很隐秘地留着缝。
　　显然严叔也是想起忘了说密码的事才上来——就在那时他插翅难逃的千钧一发之际。
　　陈密急中生智，眉梢朝他一扬便反身将严司压到桌上吻了下去。
　　宁予年趁着严司背对的空隙，飞快从门外闪身进来。
　　也就是说，他的存在不仅严叔不知道，严司也不知道。
　　但现在等两人都走了，陈密也迟迟没有现身。
　　宁予年随手把门关严，走一步看一步站到窗前桌边，插着口袋弯腰往底下看。
　　发现陈密光着身子已经盘腿坐下了。
　　脱下来的衣服，一件垫在屁股底下，一件盖在小腹掩住关键部位，满身白皙的皮肤被月色镶上银边，淤红的吻痕随处可见，嘴里叼着不知何时点燃的烟。
　　就这么光着、抬头对窗外的月亮吞云吐雾。
　　陈密看见他来了，下意识要往自己小腹上的外套口袋里伸。
　　宁予年婉拒：“不用给我。”
　　陈密很快领悟：“嫌我的太次。”
　　宁予年：“不是，我本来就不抽。”
　　陈密嗤笑了一声，点点头就当自己信了。
　　但宁予年很认真地解释：“我以前在酒吧端盘子闻多了，反胃恶心，真的不抽。”
　　陈密登时意外看他：“你还在酒吧端过盘子？”这是连他都不愿意干的苦力活，累个半死，还挣不了多少。
　　“我还以为你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豪门少爷，每次行头都人模狗样的，上回还白给我一千块。”
　　陈密弓背撑脸，翘在一旁的中指和食指夹着香烟。
　　西装这种东西也挑人。
　　有的人穿多贵都像卖保险，有的人只是胳膊上随便搭一件，那也是绅士权贵。
　　“你能傍大款，我不能傍吗？”
　　宁予年随口揶揄，其实他并不讨厌陈密，也没觉得陈密下贱。
　　陈密偏头长嘘出一口白烟笑笑：“那你就算傍大款也比我有本事，我穿什么都盖不住身上的穷酸味。”
　　宁予年了然：“《寄生虫》？”
　　陈密：“什么《寄生虫》，我不爱看电影。”
　　宁予年：“你不是艺术系的？”
　　陈密也不奇怪这人怎么把自己调查这么清楚，只说：“艺术系就非得爱看电影？看电影又不能挣钱，我就爱给人当裸模。”
　　宁予年听笑了。
　　他跟陈密每次见面聊天的机遇，都跟他们两个的关系一样。
　　四个字：莫名其妙。
　　“严司经常带你来书房？”
　　陈密：“看情况。他经常带你来？”
　　两人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黎淮，宁予年调侃：“你经常来，我要是也经常来，那我们俩早该碰上了。”
　　陈密这才想起什么般，笑容更加自嘲：“忘了他在林荫路有房子。所以你来书房干什么？”
　　“路过。”
　　宁予年施施然几步趴到窗边，发现底下正对着的，就是他上来前黎淮跟宁虞待的鱼池。
　　不过现在宁虞已经不在了，只剩黎淮一个人还坐在槐花树底下。
　　满身珠光宝气，扣在衣领的祖母绿就算隔了一层楼，也异常亮眼。
　　陈密在他背后抽完一根烟，窸窸窣窣开始穿衣服：“不说？信不过可以给封口费。”
　　宁予年头也不回，目光始终盯在黎淮身上：“有封口费，就有更贵的开口费。谁知道宁虞哪句甜言蜜语就能把你哄高兴。”
　　陈密气笑了：“宁虞要是哄我，我还跟严司睡？”
　　他拉好裤链点了第二支烟，也跟宁予年一起趴在窗边往下看：“天下苦秦久矣，跟他司机睡就是比跟别人睡爽一点。”
　　宁予年又听乐了：“严司也看他老板不顺眼啊？这男的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思，掐死算了，没一个喜欢他。”
　　陈密作为为数不多喜欢宁虞的一份子，搭话的嘴还没来得及张开，眼睛却率先眯了起来，直勾勾盯着底下鱼池的方向：“这人干什么？你管不管了。”
　　宁予年被他忽然的发问搞蒙，从他的角度看下去，只能看出有个人坐到黎淮身边搭话。
　　陈密已经一声“操|你妈”把手里抽到一半的烟摁到窗台，骂骂咧咧拽紧肩头的外套便大步朝门外冲：“要你跟宁虞两个男的有什么用，给钱了吗就往手上摸，最见不得白嫖。”
　　宁予年一时愣在原地，这才看清陈密是说底下那人欺负黎淮。
　　但等他们一前一后从楼上赶下去，宁虞已经站在黎淮身旁。
　　小提琴演奏团的背景音乐，也换成了《大河之舞主题》。
　　在旁边草坪和着曲子跳舞的不少，但围在鱼池这边看热闹的更多。
　　倪向荣前脚露面分切完蛋糕就跟老太太回去，留宁虞一个人陪客。
　　而先前宁予年和陈密在楼上看到欺负黎淮的“一个人”，也莫名成了一帮人，明里暗里“指责”宁虞多事、吝啬：
　　“这就不对了吧，怎么还藏着这么个朋友没跟我们介绍过。”
　　“就是哈哈哈，我们又不像宁主任需要守身如玉。”
　　“只是认识一下，又不干什么。”
　　都动手了还叫不干什么？
　　陈密本就搓火，眼下这帮在外永远标榜体面的上层人士嘴碎，宁虞还站在那一声不吭，看的他胸中火气更旺。
　　要不是宁予年及时把他按住，他可能早冲出去了。
　　“你冷静一点，没看出来你这么古道热肠。”宁予年压着嗓音在人耳边提醒，“他们是冲着宁虞去的，不是真要欺负人。”
　　不是欺负？
　　陈密鼓着眼睛不理解。
　　但那几人下一句就说到了点子上：“我看宁主任先前还一个人在这边陪着，我该不是动了宁主任的人吧？”
　　围在周围的人群均是一笑。
　　众所周知，宁虞不能有人。
　　更不能有男人。
　　于是宁虞只能挡在黎淮面前，完全不受挑衅地纠正：“宁虞就行，主任不敢当。”
　　他这几年升官升得快，被人眼红太正常。
　　平时这些人自己不会当着他的面使绊子，但现在上面给他撑腰的两个老的走了，抱着胳膊，看个热闹还不会吗？
　　根本没人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帮他说话。
　　众人正在心里这么认定，一个悦耳的磁嗓便忽然冒出来：“这是怎么了都围在这，我就去车上拿了件衣服。”
　　宁予年脚下一跨，顺走陈密肩上的外套便拨开人群走进了众人的视野。
　　所有人都看着他，丢了外套的陈密更是傻眼。
　　这人刚刚不还让他冷静？
　　“是不是我爱人说话直，惹谁不高兴了？”
　　宁予年一脸歉意把外套挂到黎淮肩上，嘴里说到“爱人”，还特地看了宁虞一眼。
　　知道的知道这是打架。
　　不知道的只以为是真诚发问。
　　但这下不只宁虞说不出话，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愣。
　　没人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谁，先前宴会上也没见过，就像凭空冒出来的。
　　只有身处漩涡中心的黎淮喜闻乐见，丝毫没有作为主角的自觉。
　　津津有味看着宁予年迎上宁虞的视线，正大光明把胳膊搭到他肩上说：“谁不知道宁主任这么多年一直戴着亡妻的戒指。怀疑谁用情不专，都不能怀疑宁主任嘛。”
　　宁虞顶着现场这么多人的注视，纵使沉如深潭的眸子里藏了千言万语，也只能一字一顿再次纠正：“……主任不敢当。”
　　那几人看宁予年搂着人情真意切，知道自己“玩笑”开错了，自然挨个顺着台阶下。
　　宁予年一一接受他们的致歉：“没什么事就散了吧。”
　　他说完才骤然想起宁虞才是这里的主人般，特地扭头向宁虞确认了一遍：“是没事了吧？没事我就带着我爱人走了？”
　　宁虞的脸色已经跟夜色融为一体。
　　他现在不仅要顺着宁予年说，还必须做出场面话的道歉：“……是没事了，抱歉。”
　　“好说好说。”
　　宁予年笑得那叫一个舒心，当着他的面便从揽着黎淮，改成了手牵手。
　　花园另一头的小提琴开始演奏《我心永恒》。
　　宁予年握着黎淮没走两步，忽然有些人来疯，问他：“想跑吗？”
　　黎淮一脸不信任。
　　他想是想，但这人每次承诺，没一回如约兑现。
　　“这回是真的。”宁予年认真，“坐船去海岛，只要你想，我们现在就走。”
　　黎淮听着福至心灵：“有条件？”
　　“当然。”
　　宁予年笑吟吟收回跟宁虞对视的目光说：“上次聚餐他亲你额头的那一下，我现在想还回来了。”
　　“你也要额头？”
　　宁予年绅士眨了下眼：“手背就好。”
　　黎淮想了两秒，欣然接受。
　　另一头，宁虞手里的酒杯猝然落地。
　　玻璃稀碎把他旁边的人吓了一跳，纷纷问怎么了。
　　宁虞却只能慢吞吞在宁予年的注视下敛眸，吐出两个字：“……手滑。”
　　作者有话要说：　　陈密：说好的冷静呢？
　　外公：说好的想我呢？
　　小宁：我爽了^ ^
　　注：
　　1.《寄生虫》讨论贫富阶层问题，没看过但感兴趣的崽可以看一眼。2.《我心永恒》是《泰坦尼克号》主题曲。

第33章 、第 33 章
　　当天晚上, 宁予年真的带着黎淮连夜跑了。
　　带在两人身边一起的，还有陈密的外套。
　　你以为上层人士恶心起人会用什么高级的遣词造句, 其实也没有。
　　天下的人阴阳怪气起来都差不多，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有文化跟没文化之分。
　　黎淮一上车就揪身上的外套衣领闻了闻，下结论：“耽误你事了。”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闻味道了。”
　　宁予年失笑看稀奇一样看他，快手快脚用手机给两人订好船票：“这衣服是什么味？我自己都没闻过，随手拿的。”
　　黎淮又凑在外套上仔细闻了一下，忽然说：“是不是陈密的？”
　　宁予年：“？”
　　宁予年惊了：“真的假的, 这能闻出来？”
　　黎淮原模原样把他以前说过的话还回来：“不能, 我就是诈你一下。”
　　宁予年听乐了，偷偷双关：“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们黎老师不知道的。”
　　“李”跟“黎”后面跟“老师”的时候，音相同，只是字不同。
　　副手在前排握着方向盘听两人有说有笑。
　　鬼知道这大半夜的轮渡停航，他听说宁予年打算怎么带目标人物去海岛有多傻眼。
　　副手忍不住透过后视镜打量黎淮。
　　黎淮身上这件雍容的祖母绿, 他上次载人就见过到，好看是好看, 但今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 可能是因为穿着的人开始笑了，就格外好看。
　　难怪他老板前前后后乐意在这人身上花这么大价钱, 不图查委托，人家也值得。
　　并不知道答案早在咫尺之间, 只是宁予年故意不查的副手, 只能默默直男感慨。
　　这得是什么样的身份, 才能让他遇事就跑的老板突然舍身，愿意亲自上阵出卖色相啊。
　　车辆在夜里向港口飞驰。
　　外面五光十色地夜景，流灯一样透过车窗映在两人眼睛里, 眉目一弯就是天上星。
　　宁予年让他继续猜：“那你猜陈密是怎么来的。”
　　黎淮犹豫都没带犹豫：“严司带的。”
　　宁予年这回彻底惊了：“这也能猜出来？你是看到过他们俩的事吧。”
　　黎淮言简意赅：“没，就是猜。”
　　宁予年根本不信，总不能真是神仙，猜什么中什么：“正常人哪会往这个方向猜，就算想到了也觉得不可能吧。”
　　黎淮听笑了：“我是不知道你们评估‘可能’跟‘不可能’的标准、依据是什么，反正从他能知道我是谁、住在哪、成功把照片寄给我，我就猜严司有问题。”
　　可能性一共就那么几个，其他的排除完了，剩下的那个再不可能也是真的。
　　“所有事情的发生一定有迹可循，如果你觉得没有，只能说明你还没找到，不代表真的没有。”
　　黎淮望着窗外随口的一句，让宁予年梦回剧本会这人教大家写故事。
　　其实从那时他心里就一直藏了句话：允许未知存在的上帝，是全|能|神。
　　然后全|能|神状似无意露出一个笑：“你功课做得不错啊，连宁虞司机的大名是严司都知道。”
　　这几乎是明着笑话他大意上套了。
　　但宁予年脸皮厚，死猪不怕开水烫，屁颠屁颠从后排这头挪到黎淮身边：“帮你把祖母绿取下来。”
　　黎淮默许了。
　　船舶停靠的港口在城南。
　　他们沿路开上沿江大道，窗外隔着一条围栏外面就是江。
　　黎淮动手把车窗按开一条缝，夜里微凉的江风挨着挤着往车里灌，急急吹在两人脸上。
　　黎淮发梢纷飞，看着黑黢黢的江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予年靠在他面前解珠宝，手里动作却故意放得很慢。
　　心思不老实了，眼睛也不绅士，盯在眼前这张脸上看得入了迷。
　　其实他也还在试图搞懂自己。
　　如果只是想报复宁虞，那好好做他回国本就打算做的事绰绰有余。亲近黎淮，不仅没有附加效果，反而容易节外生枝。
　　结果他现在连简简单单的“节外生枝”都不满足了。
　　就像在深海怅然游荡，忽然寻到一丝亮。
　　珍珠蒙尘，不掩其光。
　　与其谈“喜欢”，不如说是“想要”。
　　估计这病睡一觉就好了，不行就睡两觉。
　　宁予年正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他的珍珠便忽然把头扭回来。
　　两人视线对上。
　　宁予年这回倒是半分不退了，直勾勾盯着他，和着夜风江涛由衷道：
　　“就很漂亮。”
　　宁虞起初以为黎淮不见，只是跟宁予年回了洋房。
　　结果他当天把家里的客人送完，让小司开车去林荫路一看，黎淮根本没回家。
　　宁虞便又以为两人是在宁予年那间破公寓。
　　他思来想去黎淮这几天在后山帮他涂药、对他的态度，还想黎淮好几次在床上甚至主动吻了他......
　　一念之差，宁虞终于还是没有拨黎淮的电话。
　　决定再尝试相信一次自己在黎淮心里，哪怕只是特殊那么一点点的位置。
　　然后这一信，就是一整周没有消息。
　　宁虞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等不住给肖波波打了电话。
　　结果肖波波反过来问他：“啊？黎淮跟小宁不在工作室吗？”
　　回到出行那天晚上。
　　宁予年、黎淮此行的目的地南塘，是港市邻市一个有名的海岛。白天从港市坐轮渡过去也就三四个小时，但航次比较少。
　　原本黎淮还奇怪宁予年这大半夜的，哪来的船给他们出海。
　　结果等到地方一看，停靠在岸边的庞然大物竟然是一艘邮轮。
　　那邮轮船身上的花纹蓝白相间，呈阶梯分出四层，一个一个房间的小方格，叠着甲板上灯火通明的灯带把夜空照得流光溢彩。
　　悠闲自在，突兀地像是从另一个国度来的。
　　两人下了车，江风大面积吹在身上更凉。
　　黎淮肩上宁予年从陈密那顺来的外套一时成了必需品。
　　周围上船的人里除了他们，还有不少拖家带口的本地游客，和从邮轮下来闲逛结束的外国人。
　　熙熙攘攘，竟然有几分热闹。
　　宁予年对着手机看了眼时间：“这艘是从公海开过来的，一共在港市停靠三天，今天是最后一个晚上，正好二十分钟以后开船。”
　　“但我们不是......去南塘？”
　　黎淮鲜少被谁的排场搞得这样惊讶。
　　邮轮的停靠不像普通轮渡或者游轮简单，需要满足一系列配套的综合设施条件。
　　国内主要停靠邮轮的港口，加上他们港市一共也就七个。
　　南塘就是几个组合在一起的小海岛……
　　宁予年：“虽然很不可思议，但邮轮确实会在南塘停，不过时间很短，只在夜里停一下，不像在大港口停几天，游客可以下船玩。”
　　副手打开车后备厢把行李拿出来。
　　那个行李箱不大，估计只有二十寸。
　　宁予年拽到手里主动交代：“只带了内衣裤跟必需品，其他穿的衣服可以等我们到了南塘再买。”
　　黎淮的心思却还在邮轮不惜费劲靠岛的原因：“是为了拿什么吗？南塘的贻贝很有名。”
　　宁予年当时看着这个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我觉得你去专案组破案说不定也不错，什么都能猜出来。”
　　南塘的贻贝因为无污染的特殊海域养殖条件，一直世界闻名。
　　但凡是邮轮途径这里，都会抽空停靠，作为船上的特供海鲜补给。
　　知道的人少只是因为航线上没有明着写出来，国内也不会有人舍近求远，专门花大价钱坐邮轮去南塘。
　　黎淮后来一直踩上甲板才回神：“……今天你真是临时起意？”
　　他本来以为海岛这个主意，是宁予年听人家拉《我心永恒》人来疯。
　　结果这前脚黏后脚，邮轮时间看好了，行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周全地就像他们计划已久。
　　宁予年带人朝他们邮轮上的房间走：“这些东西查起来很快的，我以前小时候看完《海上钢琴师》就特别想坐邮轮。”
　　黎淮：“你倒是真的喜欢影视。”
　　宁予年笑笑：“我本来也欠你两次出去玩。你最近手上除了那个网文作者，其他该交的都交了，所以行李是提前收的。唯一就是……需要你将就一下。”
　　黎淮正想问将就什么，房门便在他眼前敞开。
　　二等舱，宽敞是够宽敞，美中不足就是只有一张床。
　　“我本来想升舱，但我确实是临时起意，一等舱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其他双人床，或者单间又只剩三等舱。”
　　宁予年可怜巴巴：“我不想一个人去三等舱……”
　　黎淮站在房间里被气笑了：“我在你心里到底是多精贵，一股子何不食肉糜，不知人间疾苦的感觉。”
　　“那不是。”
　　宁予年眨着眼将房门带上说，“你在我心里精贵，跟你食不食肉糜，知不知疾苦，关系不大。”
　　宁予年话音落下，房间就静了。
　　两人隔着床一左一右定定对视，然后黎淮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离谱，你记下来了吗？”
　　宁予年煞有介事从身上礼服掏出一个，印着卡通小花的口袋笔记本：“我现在来记一下。”
　　这个笔记本也是肖波波传给他的。
　　专门用来给黎淮记台词。
　　黎淮想了一下：“其实我车上说的那句也不错。”
　　宁予年：“当然不错！已经记了。”
　　当晚，两人虽然睡一张床。
　　但这张床实在太大，他们两个又都是睡相极好的，哪怕盖一张被子，各自躺在各自的版块也能安然到天亮。
　　就是黎淮又做梦了。
　　但这次的梦不仅没让他觉得负担，反而莫名生出了一丝久违。
　　在梦里，他见到了那个“自己”，也见到了宁予年。
　　剧情是接着上次出租车停在一号别墅门口，宁予年回家继续往下的。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他梦里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宁：这病，睡一觉就好了，不行就两觉。
　　过来人·大宁：我当初也这么想……
　　注：南塘这个海岛是我瞎掰的，也是之前《他只是我男朋友》里陶陶他们没去成的那个海岛，勿找原型。
　　ps：双更一时爽，再更火葬场
　　廿小萌认清了，廿小萌以后再也不狂了，安安静静当回日三小菜鸡，抹眼泪.jpg

第34章 、第 34 章
　　宁予年不知道黎淮这一个礼拜在后山上是怎么跟他外公外婆一起过的, 但他感觉黎淮累了。
　　因为黎淮洗漱完出来，一沾床就合眼没了声, 甚至连他拿换洗衣物进浴室都没等到。
　　于是也就无所谓尴尬不尴尬了。
　　宁予年独享一间浴室玻璃房，四面八方通透得找不到一块遮挡，屈膝仰靠在浴缸，视线正前方就是床上的黎淮。
　　宁予年边泡边透着玻璃看，多少有点变态。
　　于是他又越过黎淮，开始看落地窗外黑洞洞的江。
　　逃离城市红光漫天的光污染，世界才算静下来。
　　房间里的灯早在他发现黎淮睡着的时候就关上了。视野里的江面起伏不定, 月亮在远处的天上被画成一个白白的圈, 在江面洒满亮片，一切都开始辽阔。
　　就是暂时没看到星星。但夜空已经变成很深很深的蓝色，那星星应该也快了。
　　宁予年就借着落地窗外这么点亮，把一缸水从热泡到凉。
　　这些光照进房间，不像城区忘了拉窗帘那样烦人, 而是柔柔凉凉的，自带安神效果。
　　宁予年很喜欢泡澡, 因为以前经常在电视上看人泡。
　　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带浴缸的房子, 是他那时最大的奢望。
　　邮轮去南塘，比轮渡快。
　　他们不会在上面待太久, 最多两三个小时就该下船。
　　宁予年的觉是真的少，洗完出来干脆没睡, 换好衣服就在旁边的沙发躺下。
　　都不用事先约定, 整张床直接被让给黎淮。
　　一时间耳边寂然无声, 只有邮轮航行，机器拨开水的白噪声，当时其实才晚上十点。
　　这个时间放在城市, 几乎不可能安睡。
　　宁予年躺在沙发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一面刷手机一面等宁虞的消息。
　　讲道理，他那样刺激完人，然后拐着黎淮跑了，宁虞不找他发顿脾气很难说过去。
　　结果他等啊等，没等到宁虞，倒是把倪向荣等来了。
　　给他扔了段小视频。
　　宁予年只看缩略，不点开也知道是有人在寿宴上拍的自己搂黎淮那一段。
　　倪向荣问得单刀直入。
　　-“拍视频的已经让他删了，你喜欢小黎？”
　　宁予年握着手机慢吞吞敲字。
　　-“暂时不至于”
　　-“不过您先前提的事我考虑好了，我愿意试试”
　　倪向荣惜字如金。
　　-“好，理由呢”
　　宁予年坦然。
　　-“可能就是人生没有两次天真无邪的机会”
　　倪向荣又发了一个“好”。
　　-“要玩就带小黎好好玩，宁虞太忙了”
　　-“会的，您跟外婆注意身体^ ^”
　　宁予年回完，就把手机扣到胸前开始盯天花板。
　　其实他有点琢磨不透倪向荣对黎淮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
　　如果是真的，他不会这样意味不明让黎淮工具人一样，卡在他跟宁虞中间当催化剂。
　　但如果是假的，又怎么可能关心他们玩得怎么样……
　　黎淮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投入。
　　因为他惊喜地发现原来梦里不仅“他”不是他，“宁予年”也不是宁予年。
　　那个从出租车下来的年轻“男人”，明显比宁予年轻快。
　　一进一号别墅，就吸引不少草坪上佣人的注意。
　　但“他”丝毫不怯场，修长的手臂浮夸划过头顶，扣回腰际，绅士又纨绔的脱帽礼，佣人里离得近的几个姑娘都被逗笑了。
　　然后“男人”走到门前也不按门铃。
　　十年没回来，只简单猜了两次密码，大门便向“他”敞开。
　　黎淮猜测屋内的装潢，应该跟“宁予年”记忆中相差无几。
　　因为“他”一路轻车熟驾奔进大堂，找准严叔就是一个熊抱，顶着四周佣人惊惶的目光，把严叔吓了一跳。
　　但等严叔看清来人的脸，很快开始一段久别重逢的对话——黎淮直觉在现实里，宁予年也是讨严叔喜欢的。
　　这头两人高兴，四周工作到一半的佣人们则陷入茫然不知所措，“宁予年”很快注意到大堂另一端过来的男人。
　　知道自己打扰了严叔会客。
　　那人腋下夹着公文包，一张脸上横肉肆意，点头哈腰对“宁予年”递上名片：“合作多年，没想到今天有幸见到，李老师久仰久仰。”
　　黎淮本来不认识他，但一听他声音就记起来了，这人不就是上次来找宁予年拿怀表的。
　　当时他靠在宁予年肩上睡觉，只“见”其声，不“见”其人。
　　眼下这多半是把“宁予年”错认成“他”了，来找代笔的。
　　结果“宁予年”抢在管家澄清乌龙前，便回握住了男人的手，喊出口的姓都跟那个拿怀表的一样：“唐先生谬赞，我们去会客厅聊。”
　　顽劣的恶作剧。
　　一屋佣人愈发一头雾水。“宁予年”狭长的眼眸却朝严叔飞去一个使坏的眨眼。
　　严叔心里一软，没拆穿他，只是低低命人上楼催促“自己”起床。
　　……
　　黎淮梦醒睁眼，房间里依旧漆黑一片。
　　他第一次在做梦之后觉得餍足，躺在那有数秒的沉默，然后便翻箱倒柜在床头找起了东西。
　　大概在他抽开第三层抽屉的时候，枕边有人给他递来纸和笔。
　　黎淮抄起东西飞快起身，坐到床边的书桌上。
　　他连邮轮房间根本没有这样东西都忘了，打开台灯随手翻开笔记本，便开始马不停蹄地写。
　　这时的宁予年既没问他在写什么，也没凑过去站在身后看，只是静静靠在床头，盯着他被台灯点亮的脸。
　　黎淮写得太急，拧着眉头紧绷着脸，用力握笔的手背上鲜少突出几根青筋，就那么定定地趴伏在案上，睡袍向两边大敞。
　　俨然一副灯下美人伏案图。
　　宁予年指尖把玩着镜框欣赏，估计黎淮早把他近视这回事也跟着一起忘了。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十几二十分钟。
　　A5大小的笔记本一行行被占满。宁予年也从床上坐到书桌对面，给自己倒了杯不知道从哪摸出的威士忌。
　　最后黎淮停下的时候，笔记本已经往后翻到第三页。
　　黎淮一气呵成整篇写完才意识到渴。
　　他放下笔从宁予年手里夺过玻璃杯，根本没觉得里面装的是酒，仰头便喝了个干净。
　　等倒第二杯的时候，宁予年自发帮他换成了矿泉水。
　　黎淮毫无异色再次喝完，视线才终于舍得从自己刚刚记的那些字上离开——发觉他一觉醒来，世界已经大变了模样。
　　房虽然还是大床房，但明显不是先前邮轮那间。
　　这里所有的家具陈列都成了木制，比起邮轮，面积没那么大了，但落地窗和床之间多了张宽敞的书桌，卫生间也不透了。
　　屋内四处都是小巧有格调的零部件装饰。
　　装潢风格比起酒店，更像民宿。
　　黎淮看见宁予年睡袍齐整，坐在他对面嘴皮动了几下，但没听见声。
　　宁予年抬手朝两边耳朵指了指，嘴皮又动。
　　黎淮云里雾里摸了下自己的耳朵，又没听见声。
　　宁予年没辙了，亲自倾身过去帮人把耳朵里的东西摘出来，放在手心给他看——躺着两个耳塞。
　　黎淮拽掉耳塞，听见宁予年感慨的第一句便是：“没想到民宿老板推荐的东西效果这么好。”
　　黎淮一时有些搞不清状况。
　　宁予年同他一起环视房间介绍：“我们已经到南塘了。”
　　黎淮：“？”
　　宁予年：“凌晨就到了，我想叫你，但你睡得太沉，我干脆直接把你从船上抱下来了。”
　　黎淮：“？？”
　　“从船上……一直抱下岛到民宿我都没醒？”
　　“可以这么理解。”
　　宁予年现在回想也觉得不可思议：“一路上你真的完全不睁眼，吓得我以为你病了，还找民宿老板要了体温计。”
　　几个小时前船到南塘，没有播报、没有通知。
　　船上人要么活动在室内，要么陷入酣睡，对邮轮的靠岸无知无觉。
　　早早候在船下的贻贝搬运上船，前后加起来也不超过半个小时。宁予年有心让黎淮多睡一会，先给自己换好衣服才叫人。
　　结果黎淮那一瞬间像是宁芙转世，满身静谧地躺在月光里。
　　宁予年唤了几声没把人唤醒，心里一软，从行李箱扯出毛毯把人裹好，说抱也就抱了。
　　他想着颠簸一路总会醒，多睡一会是一会，哪想到黎淮一路被他抱到民宿了也没睁眼。
　　行李箱还是民宿老板看他忙不过来，主动帮忙提上来，说是头一回见邮轮来他们岛的。
　　还说他们运气好，这艘邮轮是近期最后一班过来补给贻贝的，再往后，至少等到六月份以后。
　　“不过也有美中不足，需要你将就一下。”
　　宁予年及时给人打补丁。
　　“还是只有一张床吗？”黎淮在房间里又看了一圈，其实他觉得一张床没什么。
　　不想出事，抱一起也出不了事，想出事，分开住两间房也能出事。
　　结果宁予年摇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说：“马上开始了。”
　　黎淮一句“什么”还没问出口，隔壁便缓缓传来床铺吱吱嘎嘎有节奏的响动。
　　宁予年无辜耸肩：“从我带你过来开始，到现在早点四点，一晚上了。”
　　黎淮：“……”
　　宁予年再次把手心里的耳塞展示给他看：“你也体验过了，效果确实不错。”
　　黎淮：“…………”
　　隔壁传来的声音愈演愈烈，但凡长了耳朵都能听出是两个男的。
　　宁予年跟他面对面坐在书桌，抱着胳膊认真点评说：“我听了一晚上，底下那个声音好听是好听，就是总觉得有点耳熟，是熟人也说不定。”
　　黎淮顿了一下，也点评：“可能叫起来声音都差不多。”
　　宁予年装乖眨着眼摊手：“你年纪比我大，你说了算。”
　　然后两人又开始在高高低低的吟唱里相视无言。
　　宁予年主动提醒他：“别忘了给波总报备我们出门玩了。”
　　黎淮慢吞吞应下一声“哦”，凌晨四点，直接掏出手机给肖波波编辑消息。
　　肖波波最近在剧组忙得昼夜颠倒，一个“好”字回得飞快，压根没意识到现在的时间。
　　自然也就更不可能意识到黎淮说的“出去玩”，是指带行李那种。
　　当晚，黎淮是睡得七七八八了，宁予年又说他不困。
　　那隔壁想做就做吧，反正不难听。
　　宁予年挑的这个民宿除了隔音效果差，基础设施其实都不错，正对着床的墙壁上就有投影仪，两人合计着找了部电影。
　　但因为隔壁助兴，他们哪怕看战争、谍战片都像在看什么不可说，观影体验极差。
　　黎淮刚开始还有兴致夸一下隔壁前戏、打桩的科学时间分配。
　　到后来，黎淮直接放弃了，跟宁予年一起平瘫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打商量：“你去敲门找他们打一架吧。一晚上了，宁虞也该累了。”
　　宁予年直接笑得整张床垫都开始抖，第一次听见黎淮这么烟火气的发言。
　　但最后不知道是听习惯了还是怎么回事。
　　可能人家的动静确实比较赏心悦目，两人并排在床上瘫着瘫着就睡着了。
　　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中午，耳根一片清净。
　　黎淮又撺掇宁予年去找人打架。
　　宁予年虽然向来讲文明，但这一架着实该打。
　　于是他大摇大摆去隔壁。
　　黎淮也讲义气，怕他一个人打不过，跟在他身后一起。
　　结果宁予年刚把门敲开，都不等黎淮看清门里的人，便歘一下帮人家关上了。
　　宁予年心脏怦怦跳：他就说耳熟！
　　黎淮看他这样愣了一下：“真打不过吗？”
　　宁予年嘴还没张开。
　　某个扎丸子头的钟姓摄影助理，已经拎着外卖盒从走廊另一头优哉游哉出现：“咦这么巧？你们刚到吗？”
　　黎淮：“？”
　　宁予年：“……”
　　他想不通，那么激烈胡搞了一晚上，这人怎么还能出来闲逛？
　　作者有话要说：　　【五一快乐我的宝们！记得跟小黎老婆一样出门逛逛！放松一下】
　　钟老师：你想不通的事多了，旅行玩伴get√
　　小宁：……都要穿帮了还想着玩
　　某廿：小黎老婆五一放一周假，你们放几天（？
　　注：
　　1.“人生没有两次天真无邪的机会。”——《锡尔斯玛利亚》
　　2.贻贝：又名海虹，昨天刚写，今天就出新闻了，轻轻跪下。
　　说是根据近几年的观测，从3月下旬随着气温升高，海虹体内麻痹性贝类毒素含量升高，6月才会降至判定限量值以下。所以大家这段时间不要恰贻贝！

第35章 、第 35 章
　　港市是内陆城市。
　　但这不是黎淮第一次看海。
　　黎淮上一次到海岛是六七岁, 还没怎么拿笔写过东西，黎堂也就还没开始发疯。
　　只是作为“读万卷书, 行万里路”的忠实拥趸，每到休息都会带他们一家三口出门旅游。
　　所以黎淮蹒跚学步，勉勉强强刚走稳路就开始周游世界了，去过的地方比大多数人多。
　　只是因为那个时候太小，除了窦莲相册里为数不多几张照片提醒他去过哪，脑子里完全没印象。
　　后来黎堂开始发疯，有一段时间也沉迷带他出去。
　　平时需要上学还好, 一到寒暑假就天南地北地带他逛, 那个架势谁见了都夸黎堂对他好。
　　只有黎淮自己知道，这个人的狂热根本不冲他，只是冲着他的字。
　　窦莲也是从那个时候被“扔”下的。
　　黎堂每带他去一个地方，都会要求黎淮从当天看到的画面里挑一个最喜欢的，描述给待在家中的窦莲听, 让窦莲猜他们当天去了哪个景点。
　　再不然就是挑一个大街上碰到的人，描述外观特征, 让窦莲猜这个人的职业身份。
　　日复一日, 黎淮从最初的抵触，到后来已经学会偷懒, 一天就能在脑子里写完一个星期的量。
　　甚至最久的一次，他干脆一口气编满了一个月。
　　好在他上了初中学业开始忙碌, 黎堂就是再浑, 还不至于觉得读书无用。
　　所以尽管那时候培优班在港市并不流行, 价格也不菲，黎淮还是非常积极主动地给自己报了一串。
　　成绩不管是在班上，还是在年级, 都是无可争议地好。
　　春夏秋冬，风吹雨打都拦不住他每天放学首先去上课。
　　等上完课回家，加上他路上故意消磨的时间，其实天色已经不早了。
　　吃饭、洗漱再拖慢点，留给黎堂整他的时间就更少。
　　黎淮其实知道黎堂很生气，但黎堂不会直接戳穿他，一下掐着他的脖子卡死到砧板上，而是先观察。
　　看看他为了逃避会做到哪一步。
　　黎淮从小就对“人”这个字没什么实感。
　　因为他就不是“人”，他只是黎堂养在玻璃罩里的观赏鱼。
　　吃着精致的鱼食，无时无刻被要求游出最美的姿势，心底却终日惶惶不安，总担心哪天这个没有通风口的玻璃罩里，空气就要用完。
　　南塘分岛的海岸线笔直绵长，划出弯弯一个弧，汇总到海天相接的地方，笼着朦胧一层纱布。
　　宁予年骑自行车载着黎淮在紧邻沙滩的小道上，问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出去玩的事。
　　其实这里除了单车，还有双人自行车，但黎淮懒，宁予年也舍不得他出汗，就让他从两边拽着自己的衣服，坐后座。
　　黎淮感受了一下说：“主观已经忘了，但客观还记得。”
　　宁予年被他这个回答逗笑了：“传说中的脑子忘了，身体还记得吗？”
　　黎淮也忍不住跟着笑：“你不是挺懂，干吗还问。”
　　海风从四面八方吹在人身上，两人的笑声衬着放眼望去的碧蓝融合。
　　阳光、美人、欢笑、大海，一切都很完美，除了落在他们后面的另一辆双人自行车。
　　有时候宁予年回头看黎淮，就会看到。
　　自行车上钟亦骑在前排，张行止骑在后排，每每见他视线望过来，都会抬手给他打招呼。
　　然后宁予年就什么说笑的心思都没了，重新扭回前方的脸色黑成锅底。
　　他想不通钟亦脑子里在想什么。
　　今天中午他们跟钟亦在门口“偶遇”，宁予年当场就是心头一跳。
　　黎淮过去这么久没发作，他都快把钟亦名字暴露的事搞忘了。
　　偏偏钟亦还一上来就装熟，第二秒就喊出了他的名字，这不是眼看就要穿帮？
　　黎淮是不信巧合的，就没考虑过世界这么小，跑到海岛真能恰巧碰到的可能性，直直便将目光投到宁予年脸上，等他一个解释。
　　于是问题又重新回到“临时起意”上。
　　宁予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安排得如此周详，真的临时吗？
　　还是故意带他来见钟亦。
　　宁予年正觉得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就听钟亦紧跟着问：“你们两个怎么认识？”
　　宁予年眉心一跳，心领神会：“……我是黎老师的新助理，你怎么跟黎老师也认识？”
　　这是打算“偷天换日”，强行把剧本换成彻头彻尾的巧合局。
　　钟亦身上穿着一看就不属于他的宽大T恤，脚上踩着花花绿绿的人字拖，招手示意门里跟他穿着同款的人出来便说：“上次陪张行止上班，去黎老师工作室给《Zar》拍过一回写真。”
　　这不就对上了。
　　宁予年只能接着戏往下，恍然一个转眼望黎淮：“敢情你上次说的钟亦是他！太久没见了，我完全没想起来。”
　　钟亦、张行止：“……”
　　实话是这个理由太烂，宁予年听完自己都无语，已经准备直接受死公开处刑。
　　哪想到黎淮就那么轻易点下了头说：“那是很巧。”
　　他们现在待的，并不是南塘主岛，游玩的地方不多，只是因为在港口附近，不少人都会选择在分岛的民宿住一晚歇脚。
　　行程紧就等白天一空立马坐船去主岛，不紧就先逛一天，所以在这里碰到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
　　钟亦他们到这里也就是前一天晚上的事，也是临时起意，打算玩一步看一步。
　　于是宁予年倒成了现场唯一做过攻略的人，一切都开始顺理成章。
　　现在不是旅游旺季，整个岛上除了生活在当地的居民，沙滩上看不到人，蔚蓝干净。
　　他们从民宿出来，钟亦跟着，他们去沙滩散步，钟亦跟着，现在他们沿环岛公路骑自行车，钟亦还跟着。
　　也不太出声跟他们搭话，但就跟鼻涕虫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经常在他觉得气氛正好，快把他们给忘了的时候冷不丁冒个泡。
　　问题钟亦那个平时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木头爱人懂得还多。
　　从这边的海水怎么受洋流影响一半清一半浊，到这个时间为什么大姨大叔会在海边挖东西、具体能挖出什么，一应俱全都知道。
　　分分钟把宁予年连夜做的那点功课干掉了，时不时还能延伸一下什么叫“沿海沙漠”。
　　黎淮本来就对不知道的东西爱问，问着问着就成那两个人走到一起，钟亦跟宁予年被甩在后面。
　　这个月份的港市气温已经明显开始回暖，但在海边不一样。
　　海水满盈盈的，烟波浩渺，微咸的海风撩在人脸上，眨眼的功夫就能把人吹透。
　　头发、衣角全沾上湿咸的潮气，有些发黏。
　　宁予年踩着脚下细软的白沙，终于在张行止又一次被黎淮喊去点读“赶海”知识的时候疯了。
　　他走在钟亦身边故意拖慢脚步，只等前面乱石滩拐角一转，果断反身将人堵在高高从沙地里耸起的“峭壁”下：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钟亦猝不及防被他搡上石头，脊柱硌得生疼：“我不是说了我不知道。你在你外公寿宴占完宁虞便宜，临时打算来的，我怎么可能知道。”
　　他这不说还好，一说还知道寿宴的事，宁予年心里更毛了，抬头看过一眼还蹲在地上不知道研究什么的两人，便又想把钟亦往石头上按。
　　钟亦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他的手：“风度都被喂到狗肚子了吗，也体谅一下老年人吧。”
　　他虽然做了一晚上还能在外面闲逛，但这是他跟张行止在一起这么久，辛辛苦苦“炼”出来的成果。
　　只是不影响正常走路，不代表零部件完好无损，能随便磕碰：“再说我比你来得早，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根本不可能提前知道。讲讲道理，现在明明是你故意带他来见我的概率更高。”
　　但宁予年眼神更冷，上前进一步把人逼进石块夹角：“我现在就因为这个概率，没法跟你讲道理。”
　　钟亦丝毫不退，甚至开始幸灾乐祸：“那本来你跟我确实暗度陈仓，被他知道是迟早的事。你一个办事的，怎么比我一个雇主还怕被怀疑？”
　　答案大家心知肚明。
　　宁予年彻底开始不讲理：“我现在不想管你什么委托，只想知道你到底打算找他干什么。”
　　钟亦更乐：“那你继续查啊，查出来他是谁不就知道我想干什么了。”
　　然后宁予年眼神刚过去，钟亦立马又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无辜模样，刚柔并济绝对是他对宁予年摸索出来的特殊战略：
　　“你对别人不都好好的，怎么每次就凶我。你现在说不想管委托了好像也不合适吧，你的事我都已经帮你办好了。”
　　宁予年果然愈发暴躁，憋半天只憋出一句：“那你对别人都凶，怎么不凶我？”
　　那什么破招标在他这本来就只是副业，肥是真的肥，但说穿也就是多挣一笔，少挣一笔的区别。
　　他缺了这笔又不是活不下去，差点一冲动就要让钟亦毁约，他不接这个委托了。
　　石板后传出张行止沉沉的低嗓：“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钟亦飞快从口袋摸出烟盒塞到宁予年手上，报告教导主任：“是他要找我抽烟的，不是我自己要抽。”
　　宁予年：“……”
　　钟亦这反应和演技要不是他不抽烟，估计连他都要跟着信了。
　　跟在张行止身后出现的，还有探身的黎淮。
　　他一眼看到宁予年手里捏着的烟还有点意外：“你抽烟啊？我之前没见你身上有烟，还以为你不抽。”
　　宁予年：我是不抽！
　　他苍白辩解：“……抽得少。”
　　抽得少按着人躲起来抽？
　　钟亦已经逃出夹角，终于找到庇佑所般腻着张行止，边说自己走不动了，边嚣张挑眉透过爱人的胳膊往后瞄，全然没有刚刚示弱的模样。
　　就差没幼稚地把“你能把我怎样”写在脸上。
　　宁予年咬碎一口牙。
　　这人在海岛这几天最好跟张行止当连体婴，不要再被他逮到。
　　但几人没走两步，前一秒还万里无云的天，突然就阴了。
　　脚下的白沙滩开始长出深浅不一的“斑点”，豆大的雨点很快砸到人身上，四人立马瞄准了前面的树阴，拔腿就过去。
　　张行止怕昨晚一宿的折腾影响钟亦发挥，索性直接将人抄进怀里，步履矫健，最先冲到树下。
　　宁予年心知黎淮不可能主动陪他们跑，只能脱下身上的外套搭到他头上，裹挟着人跑。
　　他们一下午从民宿出来逛得太远，这片景色好归好，但几乎没什么人烟，更不会有商铺。
　　放眼望去，马路对面直接是石壁，长长的海岸线上只有这三四棵抱在一起的还算看得过去，勉勉强强塞下四个人。
　　但树阴到底是树阴，只是比直接站在雨底下淋强，不是真的没有漏网之鱼。
　　张行止个子高，名分又正当，把钟亦搂在怀里跟原地搭的屋檐一样，密不透风。
　　至于宁予年跟黎淮就微妙了。
　　毕竟大男的一个，这雨说淋也不是淋不得。
　　但海风本来就凉，现在身上一湿，黎淮裹着两件外套也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宁予年看在眼里，当场就觉得自己不是人。
　　黎淮都觉得冷了，他还在这犹豫什么微妙不微妙？
　　当黎淮察觉出宁予年打算的时候，他有一秒的别扭。
　　倒不是为别的，就是他好像总也没机会向宁予年证明，他其实不精贵，并不是饿不得、冻不得。
　　但宁予年很懂，知道自己直接搂上去他可能不乐意：“你把两件外套脱给我。”
　　这是个听起来极其正当的交换条件。
　　黎淮如果再拒绝，那才是真微妙。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他们磨叽，一着急雨就大了，头顶那几片叶子更不管用。
　　这不是黎淮第一次看宁予年湿身。
　　上次在便利店，宁予年湿得比现在彻底得多，肌肉线条明明白白在他眼前放着，但他不知道宁予年身上竟然热成这样。
　　两件湿掉的薄衫比赤|身裸|体贴在一起还直接。
　　宁予年裹在他背后的胸|腹像滚烫的大锅炉，除了刚挨上去那一下让你浑身起鸡皮疙瘩，但接下来第二秒、第三秒，很快能人放松下来。
　　宁予年穿着两件外套，黎淮“穿着”宁予年。
　　两人盯着眼前的雨帘都没说话，脑子忽然有点停转。
　　这也是黎淮第一次感受到跟宁予年肢体接触的实感。
　　但雨更大了，谁搂着谁都注定要被淋成落汤鸡，衣裤鞋袜通通湿透。
　　黎淮彻底没心思抗拒宁予年的怀抱：失去遮雨效果的拥抱，更多成了取暖。
　　岛上网约车少，他们那天一直站在树底下淋了四十分钟，才终于等到一辆路过的货车，得以他们载回民宿。
　　民宿老板一看他们狼狈的模样，就是一顿严批。
　　问电话留给他们是干什么的，这种时候就应该积极向他寻求帮助：“你们都不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你们没淋到雨。”
　　因为长时间搂在一起，脑子宕得差不多的宁予年跟黎淮默默无言上了楼。
　　头脑相当清醒却也没打电话的钟亦，则慢吞吞拧着衣服上的水：“谁知道还个人情还得陪着淋雨。”
　　宁予年一回房间就把空调开了，催着人进去洗热水澡。
　　说黎淮要是出来一趟感冒生病了，没法给肖波波交代。
　　“有换洗的衣服吗？”黎淮站在浴室门口问。
　　他身上白皙的皮肤，已经尽数从湿透的衬衫底下透出来，胸口微微突起的两颗红豆格外抢眼。
　　并不是常见冷白皮那种浅浅的粉晕，而是艳丽水润的梅子红，非常漂亮。
　　两口果冻一样，半遮着面藏在衣服下。
　　黎淮没得到答案，莫名开口又问了一遍，宁予年才回神：“啊没有，你先进去洗，我去找钟亦他们借两件。”
　　他们原计划是今天下午逛完岛，顺带去买衣服。
　　结果现在这场不按天气预报乱来的雨一下，直接给他们截了胡。
　　黎淮进去没多久，外面敲门的就来了。
　　宁予年想也知道是钟亦，开门前的嘲讽都准备好了，却对上张行止的脸。
　　“这是我跟钟亦的衣服，老板说雨可能会下到明天，让我们去他那洗，你可以先到我们房间洗。”
　　伸手不打笑脸人，尽管张行止没笑。
　　宁予年到嘴边的火只能往肚子里咽，也没仔细看衣服长什么样，随手放到床上就给浴室里的黎淮打了招呼。
　　等黎淮洗完出来，看到钟亦借给他的是件基础款砖红T恤，没什么花纹，只有正胸口印着一串手写体的细字“LOVE”。
　　宁予年动作比他快，几分钟前就发来消息让他直接下楼了，说是已经点好菜，准备开饭。
　　黎淮穿好衣服也没多想，但下楼迎面撞上来的保洁阿姨似乎对他的装束非常意外，一直盯着他看。
　　盯到最后黎淮也忍不住跟着低头。
　　他穿T恤就这么奇怪吗，刚刚照镜子明明还好？
　　直到黎淮看见早早跟钟、张两人坐在一楼餐桌的宁予年……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宁：#￥%@&……
　　钟老师：不用谢我 x1
　　某廿：我更了好多！夸我！应该能猜到钟老师干了什么吧哈哈哈哈

第36章 、第 36 章
　　两个穿着“同款”T恤的人, 隔着老远面面相觑。
　　黎淮低头又在自己胸口上的“LOVE”看了一眼。
　　他对情侣装的涉猎，只支持他猜出宁予年胸口上可能是“YOU”, 或者“FOREVER”。
　　哪里想到竟然会是“MAKE”。
　　他都没猜出来，那顶着清清白白一个“MAKE”的宁予年自然更不用说。
　　除了奇怪张行止怎么会有这个颜色的衣服，压根想都没往这方面想。
　　砖红色把黎淮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更白，两人在餐桌前一站一坐，钟亦靠在椅背蔫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外面的雨还在持续往下泼。
　　这里没有烘干机，洗了衣服也干不了，身上想换别的, 至少在雨停之前不可能。
　　最后还是黎淮在一片沉默里慢吞吞开口：“那这里的阿姨文化水平还挺高, 懂英文。”
　　民宿老板正好从后厨端着做好的饭菜出来：“是说我妈吗？我妈退休以前在我们岛上的小学教英文哈哈哈，哪里有英文？”
　　黎淮、宁予年不约而同在座位上抱起胳膊、摸脸挡住胸口：“……没哪。”
　　憋了半天的钟亦终于大笑出声。
　　在南塘，海岛人口有限，出租、网约车少，租车也多半等上了本岛租, 分岛固定的班车反而比打车方便。
　　这间民宿不大，估计是自用家居房扩建的, 卫生干净, 胜在位置好，出门车站就在旁边。
　　他们四个现在能齐聚一堂, 明显都是下船以后图方便的功劳。
　　老板人又确实不错。
　　除了日常住宿，民宿一楼门口搭棚还有个小阳台放餐桌。
　　只需要付他们本地人常去餐馆的价格, 就能提供一顿特色菜, 不过只有早晚, 不包午饭。
　　眼下爆炒、酱香、凉拌、蒜蓉烤，满满一桌海鲜很快把桌子沾满。
　　老板端上来一道，报一道菜名。说都是早上赶海刚捡的, 在景区可能也吃不到这么新鲜的。
　　生蚝、海蜇、辣螺、皮皮虾是基础，蛏子、猫眼螺、西施贝、梭子蟹是起步。
　　然后老板还端上来了南塘的特色小黄鱼跟海参，说他们虽然错过了吃贻贝的时令，但运气也好。
　　赶海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海参，今天正巧让他们撞上。
　　老板热情好客的同时心细如发：“你们没人海鲜过敏吧？”
　　几人相视摇头，然后纷纷将目光投向黎淮。
　　摇头无效的黎淮有点无语。宁予年觉得他精贵就算了，怎么钟亦、张行止也这么觉得？
　　他不得不出声强调：“……我不是过敏体质，身体也不差。”
　　老板了解点头：“很多人到我们这边以前没这么大量吃过海鲜，不知道自己会过敏。如果你们谁不舒服，都可以打电话到前台，一般头疼脑热的常备药都有。”
　　后来他们讨论喝点什么，说简单点，就啤酒。
　　结果老板没给，教育他们海鲜配啤酒容易尿酸高：“也不能跟含大量维生素C的水果一起吃，最好跟蔬菜、豆类搭配酸碱平衡。”
　　“如果你们想喝酒，又不想喝白酒、葡萄酒，我自己家里酿了黄酒可以尝尝。”
　　一听这个，黎淮本来不打算喝酒的人也开始心动了，其他几人自然点头。
　　他们坐在棚下，边吃东西边看外面瓢泼大雨。
　　南塘的建筑虽然朴素，但马路宽敞，建筑风格统一，带点古镇的意味。
　　再加后来变成景区，政府拨钱补贴下来做房屋修缮，放眼望去山坡上一行行、一列列，错落有致分布着蓝白小独栋。
　　一到下雨，屋顶就被淋成很新的深蓝色，凉丝丝的雨花砸在民宿台阶，迸溅到木桌脚边上。
　　宁予年问他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钟亦跟张行止都摇头，黎淮一向对气味不敏感，干脆没参与这个话题，专心致志跟方桌上的海鲜作斗争。
　　他吃东西本来就慢，这里摆的好几样螺去哪留哪他都不太会，还得比着另外三个学着吃。
　　黎淮薄唇微抿，精致的下颚线绷紧，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握着足斤足两的硕大猫眼螺，认认真真抠挖去内脏。
　　手术过程严肃精细，吃一个的时间够别人吃好几个，宁予年说嵌宝石也不过如此，引来一桌人乐呵呵观摩。
　　宁予年本来看他这样着急，筷子都放下打算帮他坚称自己不精贵的老板剥了，但后来转念一想。
　　黎淮本来消化也不好，这些东西性寒凉，蛋白质跟脂肪酸含量高，容易积食腹胀，慢慢吃也好。
　　就是后来吃着吃着，餐桌上的人就少了。
　　宁予年的手机最先响，然后是张行止，两人都走开接电话，留下钟亦跟黎淮还在餐桌上奋战。
　　但钟亦的手机也不是完全没动静，时不时就会震两下，需要他回消息。
　　四个人里从头到尾没动过的，只有黎淮。
　　手机躺在桌上连条新闻推送的弹框都没有，安静得竟有些格格不入。
　　给宁予年打电话的是副手。
　　“私享会准备拿出来的酒跟珠宝古董，已经按那些人的喜好列好清单了，要发你过目吗？”
　　“不用，你自己随便弄吧。”
　　宁予年看着台阶下被雨水重刷的草芽拒绝，“反正他们不懂。”
　　“那时间呢？林荫路俪翠公馆那边至少需要提前一周预约场地。”
　　宁予年：“等我玩完回去以后吧，具体怎么说还得看倪向荣。”
　　副手先是利索应了，然后小心翼翼一阵试探：“……老板你真决定要跟你外公干了吗，那以后不会跟我拆伙吧？”
　　宁予年站在民宿另一边屋檐下，扭头看回餐桌上的黎淮觉得好笑：“我跟谁干不都得要个助理，你怎么还操心起没谱的事了。”
　　“这不能怪我！是你最近一直很反常！”
　　自认为很正常的宁予年：“我反常吗？”
　　“反啊！你自己不觉得吗？就感觉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是干什么了。”
　　宁予年又一阵笑。
　　副手嘀嘀咕咕提起画家发来指控他们雕塑侵权的邮件：“他说如果不想闹大，就帮他仿马乾。”
　　宁予年好整以暇：“这种事都要给我汇报，那你确实是该担心一下我会不会跟你拆伙了，你看呢。”
　　副手小声：“我就是觉得他不找咱们，也会找别的人，万一到时候出了问题，脏水一盆子泼到我们头上怎么办？”
　　“能泼什么脏水，警察直接上门抓我不成？”
　　宁予年说完就觉脚踝一疼，一个鼓鼓囊囊的沙包砸落到他脚面上。
　　然后他什么都没干，那碰瓷的沙包下一秒便漏了气的气球般，哇啦哇啦开始往外吐沙。
　　一个半大的小姑娘从民宿大厅追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脸上小嘴顿时瘪了，委委屈屈活像宁予年十恶不赦，连收尸都不敢靠近给自己心爱的沙包收。
　　宁予年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愣了一下，耳边很快传来餐桌上钟亦调侃的声音：“好啊宁予年，你把人家宝贝碰坏了，你得赔啊。”
　　民宿老板闻讯赶出来，一看“凶案现场”，赶紧摆手：“没有没有，这个沙包本来就快坏了，我老婆值班一直没回来，是我不会缝新的，孩子嫌我缝的不好看。”
　　“丫丫你快给客人道歉，把客人衣服都弄脏了。”老板歉意在自己女儿背上拍了拍。
　　小姑娘耷拉着眼更委屈了，那她就是看到沙包到宁予年跟前才破的啊，说什么都不肯。
　　眼看孩子就要哭了，钟亦拍了拍接完电话，回到他身边的针线活小达人，示意他去解决一下。
　　结果张行止刚从位置上起身，宁予年已经在“案发现场”半蹲下了，捡起那只彻底瘪仓的沙包一顿看，发现上面原来还绣了《海底总动员》的小丑鱼。
　　于是他了然抬头望向小姑娘：“你喜欢尼莫啊，但我比较喜欢马林。”
　　在场除了民宿老板一脸茫然，其他三人都知道尼莫是《海底总动员》的主角小丑鱼。
　　马林是尼莫的爸爸。
　　那小姑娘听见熟悉的名字果然开口：“但尼莫其实很厉害，马林都不相信尼莫能成功……”
　　“那是因为尼莫没让马林看到他长大成熟的一面嘛，最后马林不也放手相信了。”
　　宁予年说着便朝她招了下手：“还有新的沙包布没，我帮你缝一个。”
　　小姑娘其实也没彻底明白自己听懂了什么，但懵懵懂懂间就照办了，除了还有点怯生生，倒是当真没再哭没再瘪嘴。
　　老板看宁予年就地穿针引线，拿起布料像是真要干，立马觉得不好意思了。
　　本来也不关人家的事，哪有这样麻烦人的。
　　但宁予年赶在他开口以前便说：“我朋友爱吃蛏子，老板明天中午开火的时候给我们加个餐吧。”
　　老板淳朴挠了下后脑勺：“就算不帮我女儿也能加的！你们人都很好。”
　　被点名爱吃的蛏子的黎某早已放下筷子看他。
　　膝盖着地的年轻男人肩宽腿长，也不坐老板给他找来的小板凳，就那么一直半蹲在地上，跟小姑娘凑一起看针脚。
　　边看边继续聊动画片，针线迅速齐整的缝纫机一样。
　　“过了太久，我倒是把他的手艺搞忘了。”
　　钟亦笑吟吟端起黄酒抿了一口。
　　黎淮：“他什么手艺？”
　　钟亦故意挑眉作出意外状：“什么啊，难道真的长大了吗哈哈哈，他没给你炫耀过他以前的事？”
　　黎淮正要开口，就被那头小姑娘的欢呼声打断。
　　起因是宁予年说要给她缝个“飞向宇宙，浩瀚无垠”。
　　钟亦奇怪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玩具总动员》太空人巴斯光年的口头禅。”
　　黎淮答完还在关心宁予年的手艺：“能缝出来吗，太空人比小丑鱼复杂多了。”
　　钟亦勾唇笑笑：“他以前为了混口饭吃，米粒刻画都能自己蹲街上研究会，沙包缝个太空人算什么。”
　　黎淮终于忍不住顿了一下：“你知道他很多。”
　　钟亦意味深长扬了下嘴角，几乎明牌：“我知道很多人很多。”
　　黎淮不说话了。
　　他已经百分百确定钟亦找他的意图。
　　钟亦也没想掩饰。
　　于是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只剩了宁予年。
　　大概就黎淮重新拿起筷子，吃完一只梭子蟹的时间，全新的巴斯光年沙包已经被递进小姑娘手里。
　　老板看着上面漂亮利落的针脚都觉得不可思议：“这比我老婆缝的好看多了，专业的吧？”
　　宁予年深藏功与名拍拍膝盖起身，脸上享受成就感的笑还没露出来，就听那小姑娘欢天喜地给他来了一句：“谢谢叔叔！”
　　宁予年：“？”
　　钟亦直接笑翻。
　　老板赶忙忍俊不禁纠正自己丫头这是哥哥！
　　结果小姑娘收了沙包也不认生了，很认真跑到餐桌边指着张行止跟黎淮说：“这才是哥哥！”
　　现场又是一阵惊天大笑。
　　宁予年摸摸自己的脸天都塌了。
　　但看见黎淮也笑，宁予年哼哼唧唧就又好了。
　　后来他们吃饱喝足上楼，宁予年发现房间里的灯忽然不亮了。
　　黎淮要打电话给前台，被宁予年拦住：“钟亦他们没反应，可能只是我们房间跳了闸。”
　　然后黎淮就看他四处搜寻总闸可能在的位置。
　　关了门的房间黑岑岑的，窗外雨帘遮天蔽日，只有极偶尔出现的闪电，照亮一瞬屋子。
　　黎淮单薄的身形静默在床边和四周融为一体，不免开始回味嘴里的酒精。
　　那民宿老板酿的黄酒，黎淮在楼下喝的时候不觉得，只知道入口容易，像饮料。
　　结果他现在喝完缓了一阵了，后劲反而上来，鬼使神差便望着宁予年的背影开口：“你以前学过很多东西？”
　　宁予年一听就知道是钟亦说的：“生计嘛。”
　　黎淮：“你从家里被赶出去才刚成年？”
　　既然提到，宁予年也不藏了，笑笑说：“其实还没成年，因为当时福利院为了把我推销出去，合领养家庭的要求，私自给我身份证改大了两岁。”
　　也就是十六。
　　十年后的今天，年纪正好跟宁虞宣称的“养女”二十六吻合。
　　“……那你真的很小，比我还小四岁。”
　　黎淮依旧坐在床上。也许是他口吻过于平和，也许是宁予年过于专注眼前突然被他找到的总闸。
　　总之宁予年完全没察觉出黎淮的异样，咔嚓一下把开关推上去随口说：“在生计面前，年龄不值一提。”
　　屋子里不知是什么电器发出“滴”的一声响，两人头顶的电灯应声亮起。
　　只那么晦暗不明的一盏，却意外得让黎淮觉得亮堂：“……赞同。”
　　肖波波当初没钱找他的时候，也没考虑过他的年龄。
　　但宁予年的注意力还在房间成功被他弄亮的灯上。
　　他们除了开了一下空调，也没用什么大功率的电器，怎么会突然跳闸。
　　宁予年边四处检查边说：“如果你感兴趣，改天空了可以给你讲上次在公寓还没来得及讲的，也不是什么秘密，不要听钟亦瞎拱火。他就是谈恋爱半退休以后，做项目的频率低了，闲的。”
　　黎淮听他提及钟亦熟稔的口吻，猜他应该已经忘了今天白天，他为“偶遇”扯给自己的理由。
　　宁予年没检查出所以然，扭头回来跟黎淮对视却听他们同时出声：
　　“你们怎么认识的？”
　　“宁虞还没找你吗？”
　　两人皆是一顿，头顶的灯再次灭了。
　　这回隔壁倒是传来钟亦的喊话，一阵脚步过后，敲门声响起。
　　宁予年立在床边正要过去，就听黎淮披着黑暗追问：“他知道你我不知道的事让我有点不舒服，你们很熟吗？”
　　作者有话要说：　　钟老师：不用谢我 x2
　　注：
　　1.赶海：居住在海边的人们，根据潮涨潮落的规律，赶在潮落的时机，到海岸的滩涂和礁石上打捞或采集海产品的过程，称为赶海。
　　2.“飞向宇宙，浩瀚无垠！”——《玩具总动员》

第37章 、第 37 章
　　宁予年听到黎淮质问的当场, 下意识就跟被审讯的犯人一样把双手举到了胸前。
　　他绝不至于误会黎淮这是在吃醋，但他又有点想不出黎淮这是怎么了。
　　门口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骤然暗下来的房间在两人视网膜留下一片红影。
　　宁予年近乎盲人般手足无措地站在那试探：“……你生气了吗？”
　　黎淮也不遮掩，在漆黑里直直应：“是的，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老老实实被他欺负。”
　　宁予年的嘴刚张开，黎淮却根本没想听他解释，只一个劲炮语连珠往外抛新问题：
　　“还是你今天被他惹得在沙滩那发火也是装的？”
　　“如果是，那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你想干吗？”
　　宁予年还是头一回领教黎淮的突然爆发，一时分开唇站在原地竟不知从何说起。
　　门口的敲门声更响, 钟亦已经不耐烦开始喊他名字。
　　宁予年脚下愈发站立不安, 只得咳嗽：“我先，开门。”
　　黎淮坐在黑暗里没吭声，周身的气压却实实在在影响着整个屋子。
　　宁予年从床边到门口，总共就那么几步距离，却是莫名有些磕绊。
　　等他走到, 手还没摸上门把，周遭电器便又是“滴”一声响。
　　灯又亮了。
　　相应的, 钟亦敲门的手也停下来。
　　门外张行止“又来电了”的嗓音低低传进来。
　　钟亦嘀嘀咕咕说了句“这两个人在干什么”, 也就跟着人重新回了房间。
　　宁予年被独自剩在门口，大脑抢着每一秒弥足珍贵的时间, 飞速运转着。
　　然后只是重新转身面向黎淮的工夫，完整的措辞已经到嘴边。
　　他大概能猜出黎淮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但等他转身, 黎淮却早已不知何时倒头蒙在了薄被里, 根本没等。
　　他整个人蜷曲着, 身上T恤也没换，小朋友闹脾气一样胡乱把被子扯在头上，没盖全的腰身露出一小截带着弧度的白皙侧腰。
　　宁予年又开始发蒙。
　　他不得不把嘴边的话尽数咽回肚子, 头一次医生问诊般有了给宁虞打电话的冲动。
　　问问黎淮这样情绪起伏的状况以前有没有过，是不是在正常范畴。
　　宁予年轻声慢步俯身到床边的山包边，说话声音放得很轻：“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身体不舒服还是心里不舒服？”
　　山包包里：“……都不舒服。”
　　一般这样说的都是气话，但如果是黎淮……
　　“是不是今天淋雨有点感冒，又吃了海鲜？”
　　宁予年小心翼翼把手探进被子，倒也没觉得他脑门温度不对，又问：“是胃不舒服吗？还是肚子疼？”
　　他正说着，房间的门铃便再次响了。
　　只是这次来的明显不是钟亦。
　　门外传进民宿老板的声音，敲完他们，又紧跟着敲了敲隔壁。
　　黎淮单薄的身体还裹在被子里没有动静，宁予年依旧首先给他报备：“我去开门。”
　　宁予年出去的时候，钟亦跟张行止已经一前一后站在走廊，民宿老板满脸歉意地看着他们。
　　“不好意思啊，可能是下雨下的，湿气太重漏电总跳闸。我已经打电话找人过来抢修了，安全起见，这段时间暂时不用电，我有个侄子在附近开那个……就是能随便点播电影的？”
　　三人接下：“私人影院，影咖。”
　　老板点头连连：“是的是的，就是这个，应该是你们年轻人喜欢的东西。现在时间离睡觉也还早，我已经打好招呼了，如果你们愿意暂时去那边玩一下，今天晚上所有消费都免单，想在那边包夜也行。”
　　钟亦虽然对一个小海岛的私人影院不抱期望，但原因、解决方案都在这了，于情于理也没有找茬的必要，就当是给人家行个方便。
　　他回头跟张行止确认了一眼便道：“我们没问题。”
　　于是所有视线转向宁予年。
　　宁予年一句他得问问黎淮还没出口，黎淮已经从房间出来：“我也没问题。”
　　然后宁予年的意见就被自动被忽略了，皆大欢喜。
　　老板谢天谢地感激他们好说话：“外面雨还是很大，我开车送你们过去，很近的，那边环境也好！想吃什么喝什么都免单！”
　　说着几人就要跟着下楼。
　　宁予年赶紧进门拽上外套搭到黎淮肩上，他顺走陈密衣服的时候也没想到使用率会这么高：“下雨凉。”
　　黎淮倒也没拒绝，抬手就把手捅进两边袖子，掩下身上砖红的情侣装。
　　从民宿出发过去的时候，他们四个正好坐一车。
　　张行止一米八七往上的个子立马被钟亦甩去前排，他本想一个人靠窗坐，结果莫名其妙就被夹到了黎淮、宁予年中间。
　　黎淮脸上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但细看还是能看出不同，冷冷的。
　　钟亦左看看右看看，开门见山：“你们吵架啦？”
　　宁予年无语：“……你怎么好像很高兴。”
　　“没啊。”
　　钟亦雀跃否认着，嘴角弧度翘得更大：“你们吵架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有什么可高兴。”
　　宁予年已经闭嘴，不再想理他。
　　黎淮对耳边两人的谈论置若罔闻，始终扭头盯着玻璃窗上密密麻麻更迭不断，争相往下淌落的雨滴。
　　宁予年仔仔细细在脑海里复盘着今天发生过的所有事、所有细节，猜测黎淮可能生气的原因。
　　最终变故聚焦到自己给老板丫头缝的沙包上。
　　黎淮回房间第一句就问了他是不是学过很多东西。
　　如果仅仅是不知道他以前的事，这么久都过去了，之前一直不知道，一直也没见他在意。
　　就算现在多了钟亦，那黎淮也明显不是会受挑衅的人。
　　钟亦顶多算导|火|索。
　　但要说是因为他被人欺负生气那就更离奇了。
　　只可能是黎淮觉得自己对他就跟对老板那丫头一样，比起真诚，更多是为了达到目的的伪装手段。
　　可他们的关系从最开始就充满欺瞒跟不确定，这是两人都默认的共识。
　　所以黎淮到底为什么生气？
　　宁予年现在就像对象生气，自己却毫无头绪的钢铁直男。
　　正胡乱琢磨，就收到了肖波波的微信，让他盯好黎淮这周把那个网文作者的修改反馈弄出来。
　　宁予年估计肖波波昨天就没会过来黎淮说的“出去玩”，是出门旅游的意思。
　　他索性借机跟黎淮讲话，转手就把这段聊天记录发给黎淮了，找了个哭哭的猪头表情包配字。
　　-“波总新指示”
　　他看见黎淮掏手机看消息了。
　　但没回他！只是扫过一眼就把屏幕按熄。
　　宁予年立马小学生一样，开始斟酌措辞继续给黎淮编辑消息。
　　-“我没白白被欺负”
　　-“确实有装的成分，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哭哭.jpg］”
　　宁予年觉得自己这时候说“我对你都是真的”只会火上浇油，就好像一下给黎淮这顿发作定了性，只是为小情小爱上的吃醋。
　　所以宁予年忍住了，只用余光越过钟亦，密切关注着另一头的动向。
　　黎淮果然在手机震动时再次把屏幕按开了，划了几下，终于开始打字。
　　宁予年正紧张，却见黎淮打完已经放下了——他这边没有任何回应。
　　这是打完又删了？
　　但事实并不是，黎淮就是压根没理他。
　　因为黎淮放下手机没多久，震动的声音便再次传来，黎淮又拿起手机看，打字。
　　又震动，又打字……
　　宁予年抱着手里的聊天框怎么刷都没有动静，那就只能是黎淮在跟别的人聊天！
　　是肖波波吗，还是宁虞……
　　宁予年又开始无法自抑地胡乱琢磨。
　　但其实都不是。
　　黎淮收到的是一条好友申请，备注里写着。
　　-“我是陈密，我外套你别丢了，我自己花钱买的，很贵！”
　　陈密躺在床上发完申请，根本就没想着能通过，只是真心实意给人提个醒，那衣服他还想要。
　　哪想到他申请刚过去，那头转眼就给他过了。
　　黎淮坐在车里，看身上意外合身的外套回消息说。
　　-“已经丢了，让宁虞给你买新的”
　　陈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对准身边断言他白费功夫的人就是一阵猛拍：“他通过我好友申请了！还让宁虞给我买新的哈哈哈操！”
　　“啊？”
　　严司顿时顾不上手机正在进行的游戏了，勾着身子便和他凑在一头看。
　　陈密已经在聊天框里开始打字，首先一串“哈哈哈”就把严司都看得晕字，然后才有几个长得不一样的。
　　-“宁虞气死！”
　　民宿老板把车停到私人影院门口，黎淮编辑消息的手顿时停住了。
　　几人都有些发愣。
　　原来民宿老板嘴里介绍这个影咖“也是住家改造”，其实是委婉至极的说法。
　　这地方独门独栋占着山头，根本就是一幢海景别墅房。
　　一楼大厅做成开放式，装着自动伸缩的玻璃门，门前像模像样摆着圆潭鱼池，装潢意外得富丽堂皇，比肩一线城市高端会所也不过分，还有海景加分。
　　陈密是一直等黎淮观赏完，才收到的下一条消息。
　　-“你翻他手机加的我微信？”
　　虽然陈密也不知道自己在兴奋什么，但他就是非常兴奋，双手抱着手机敲字如飞，严司都没来得及出声阻止，他已经把消息发过去了。
　　-“是的，我还从宁虞手机翻到了你照片，你要吗，很多都很好看”
　　“你疯了？”
　　严司几乎脱口而出，已经完完全全开始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
　　小三加正宫微信，给正宫本人发他的照片？
　　结果正宫那头的反应，更让严司惊掉下巴。
　　-“发吧，一百一张给你结”
　　这下不仅严司傻了，陈密也愣了，这不就是白送钱？
　　-“我这可有四五百张最少，你冷静一点啊”
　　-“我很冷静”
　　黎淮抬手就给他转了五千，说。
　　-“微信限|额，银行卡给我”
　　严司、陈密：“？？？”
　　陈密彻底蒙了，看着对话框里的钱半天没敢动弹：“......靠，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还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法条，可以把我搞进局子？”
　　尽管严司也不懂，但他不懂黎淮已经习惯成自然：“他才懒得搞你，他就是有病。”
　　“所以他到底叫什么，这么久了你都不肯告诉我，我总得给他个备注。”
　　“不说是怕你吓到。”
　　“嘁，那你吓......”
　　“黎淮。”
　　陈密静了：“……是我想的那个黎淮吗？”
　　严司：“如假包换。”
　　与此同时，民宿老板送完他们就赶回去辅导女儿功课了，说他侄子就在里面，报民宿名字就行。
　　结果他们刚从门口进去，就听里面有人吵嚷。
　　“你这怎么做生意的！万一教坏了小孩怎么办！还正对着入场门口！”
　　听声音，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
　　几人从走廊过去一拐弯就能看见他身边的妻女，女儿估计六七岁，被她妈妈紧紧捂着眼睛，像是在避什么脏东西。
　　坐在前台的是位很年轻的男生，声音意外得镇定：“大厅放映是免费的，去楼上包间可以任意点你们自己想看的东西。”
　　男人立马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嗓门更大：“是钱的问题吗！你是觉得我舍不得付钱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不管你什么意思，都不能公然放这种主角是杀人犯的片子！这都禁掉多少年了！我是可以举报的！”
　　随着两人的争吵，四人已经走近。
　　发现眼前视线豁然开朗，整个前台大厅竟然直接被布置成一个下凹式的放映厅，而正对面那块巨幕屏上放映着的......
　　宁予年一眼就认出来了，他那天在钟亦家看过片段，《少年黎淮》。
　　等等，黎？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宁：真相竟在我身边，瞳孔地震.jpg
　　钟老师摊手：这可真是不关我的事啊

第38章 、第 38 章
　　宁予年看着巨幕上似曾相识的像素块蒙了。
　　“李准”跟“黎淮”如此形似的两个名字, 他竟然完全没有联系到一起过。
　　甚至是在钟亦给过一次“提示”的前提下……
　　耳边轰鸣的争吵还在继续。
　　那孩子的家长似乎怎么都想在妻女面前证明自己的正确性，扬起胳膊就给前台来了老一套：“打电话找你领导！要你们老板现在就出来！国家都出手禁掉的片子, 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前台先前一直戴着鸭舌帽坐在位置上，现在是听到找老板才终于一扯身上黑色的T恤，从座位站起来，露出鸭舌帽下年轻的脸说：“我就是老板，你想说什么？”
　　男人气笑了，他轻蔑无比地在眼前奢侈的IMAX厅里扫了一圈：“你别觉得我是游客就不会跟你来真的，这就是禁片, 而且你趁老板不在, 私自在电影院里放电视剧！叫你们老板来！”
　　青年盯他看了一阵，像是觉得无语，掏出身份证按在桌上，就要用电脑开天眼查把这的法人代表、大股东、实际控股人和最终受益人是谁全翻给他看。
　　结果一个声音冷不丁插进来问男人：“那你知道这部片子禁掉的原因吗？”
　　两位当事人同时扭头。
　　这四位新访客他们一早看到了，只是忙着吵架无暇顾及。
　　现在出声说话的, 是他们中间一个抱着胳膊、扎着丸子头的长头发男人，一双上扬的凤眸惹眼又张扬。
　　男人想也没想就说：“不就因为主角是杀人犯, 影响不好禁掉的！我舅爷是电视台的, 你比我懂？”
　　哈。
　　钟亦都听笑了，在他面前班门弄斧：“你舅爷哪个电视台的？地方台还是省台？那就算是央视也管不着广电的事吧。”
　　他说一句便朝那人进一步：“这片子当时被禁就是因为像你这种自以为是, 以讹传讹的人太多，对故事原型人物的现实生活产生了很恶劣的影响。你舅爷在电视台怎么连个这么简单的八卦都传不清？”
　　“胡说！”
　　那男人被钟亦怼的连连后退, 却又在看清钟亦年轻的脸后调转了矛头, 连着前台一起骂：“这片播的时候你们才多大, 你们能知道什么！”
　　钟亦就问他：“今年贵庚？”
　　男人立刻挺直腰板：“三十二。”
　　钟亦嗤笑把身份证比到自己看不出年纪的脸旁边：“那你十五年前不也就是个年都没成的小屁孩，你能知道什么？我今年三十五，好像比你稍长几岁啊弟弟。”
　　男人瞬间脸都绿了。
　　同时递到他眼前的, 还有那青年的身份证和天眼查界面：“老板就是我本人，你有任何疑惑，报警、发微博、消协举报随你，这个大厅看电影还是看电视剧，本来就是看我自己高兴。”
　　男人被两面夹击，伸手轮流点在两人身上抖个不停。
　　那青年就朝左手边上楼的电梯指：“还想看东西就上去，各种包厢的人数限制跟介绍墙上都贴了说明，包厢门口自助扫码付款开房。”
　　男人身边的女人看这几个都是蛮横不讲理的，一拽自己老公袖子就小声催着要走：“爱看这种东西的人三观不正……”
　　青年看也不看那避之不及离开的一家三口，明显早对这种事麻木了，扭头看向钟亦四人问：“你们是我叔叔民宿的客人吧。”
　　四人点头。
　　实话说他们真是没想到民宿老板那么质朴，他侄子竟然这么有钱。
　　青年目光灼灼盯向钟亦：“你怎么会知道禁片的原因，我也一直以为是因为影响不好。”
　　钟亦：“当年信息闭塞，不像现在互联网这么方便，不知道正常。”
　　青年又问他们打算看什么。
　　钟亦想也没想就说一起在大厅看这个就行，他们整个私人影院效果最好的地方多半就是这块了。
　　懂行的都知道，其实青年说他就是老板很有信服力。
　　这里的前台海拔跟地面持平，往下一级台阶比一级低。如果前台不是老板自己，谁家私人影院前台福利这么好，上班的位置就是放映厅的最后一排，正对IMAX巨幕。
　　这块屏，次点的百万起步，新一代的五百万起，还得提前几个月从国外运回来，光运费保险、人工安装就又是将近百万的开销。
　　不谈这还是个海岛。
　　宁予年已经完全忘了剧集的正主就在自己身边。
　　他本来只是为了辨认片名随便看两眼，但面对眼前满屏折磨人的像素块，他竟然忽然就看进去了。
　　迫近真相的吸引力，让他连跟着几人坐到底下的座位上时，眼球都没离开屏幕。
　　现在播放的剧情点没有前因后果也能看懂，是黎淮终于不堪黎堂重负的一次小小反抗——他为了躲避黎堂，给自己一点喘息的机会，决定扯谎说自己接下来一周要去同学家住。
　　影片里，稚嫩的男孩站在他严厉的父亲面前，随意捏造了一个人名说出自己的诉求。
　　黎堂却问他：“关系很好才会互相到家里玩，这个孩子从没听你在家里提过。”
　　黎淮面不改色，甚至带了几分埋怨：“谁我都没在家里提过，反正提了你们也不记得。”
　　于是黎堂抛出下一串问题：“那他家住哪，家里几口人，爸妈是干什么的？我是不是出于礼貌也得跟他家父母通一通电话。”
　　小小男孩张嘴就报了附近另一个高档小区的名字，依次解答黎堂的问题：“他家里三口人，父母都是干进出口贸易的，做生意常年不在家，也不用通电话，他跟他爸妈最近吵了架，所以才喊我陪他。”
　　配套的住址，配套的社会地位，配套可能产生的家庭矛盾，一切都很合理。
　　于是黎堂又说：“那我明天接你们放学。”
　　男孩有一瞬的慌乱，但他立马低下头，生怕被责罚般说：“明天我们打算去网吧，你在场我怕他会别扭。你不要露脸了，我同学都认识你。”
　　绝佳的理由。
　　黎堂被他“说服”了。
　　但等黎淮自以为通关从房间一出去，黎堂就笑了。
　　旁边的妻子不理解他笑什么，因为小黎在学校根本没朋友。
　　黎堂却欣然拍桌：“就是因为没朋友才笑！”
　　过了一试，黎堂决定给他二试。
　　次日，他还是亲自堵到了学校门口，想看看黎淮放学到底会不会跟同学一起走。
　　结果黎淮真有准备，是跟一个脚上蹬着名牌鞋的高大男生从学校一起走出来的。
　　看那男生的衣着打扮，倒是也合他父母做生意，家里很有钱的设定。
　　黎淮知道黎堂不会轻易相信他。
　　所以他白天故意装作不小心把他们班一个混日子的男生水杯碰洒了，水全倒在他本就没写的作业上。
　　歪打正着，正好不用交。
　　但黎淮为了“补偿”，很有诚意地提出了放学可以请他去网吧，顺便帮他写作业。
　　这个礼拜他的培优班正好停课。
　　那男生虽然不缺钱，但平时够都够不着的学霸主动提了帮他写作业还不好，傻子才不答应。
　　但二试以后，还有三试。
　　黎堂早上特地把黎淮的身份证扣到了自己的房间，他还想看看黎淮去不成酒店，晚上打算住哪。
　　所以他一直很有耐心地在网吧外面一家咖啡店等。
　　结果黎淮像是也猜到了，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竟然真跟那个男生一路进了他报备的小区，而且是勾肩搭背。
　　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
　　黎堂实在不信邪，直接花钱走后门调了那个小区的监控。
　　看到黎淮的的确确跟人进了单元楼，然后直到第二天早上上学才出来。
　　很久很久以后，宁予年问黎淮他当时是怎么让那个男生点头带他回家的。
　　黎淮说那是他第一次跟人上床，感觉意外得比他想象中好很多。
　　谁也讲不清小小黎淮这次反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的。
　　但后来一周后他回家，黎堂明知道他扯了谎也没骂他。
　　不仅没骂，还反过来奖励了他休息几天，因为他编故事圆谎时的优秀表现。
　　黎堂赞说：“你这次真的很不错，没让我抓到任何破绽，所以你继续休息一个礼拜吧。”
　　只这么一个简单的小博弈，却也看得人遍体生寒。
　　后来黎淮得到“奖励”离开，房间又只剩了黎堂和他的妻子。
　　这回黎堂主动向妻子袒露了自己的想法：不论黎淮做得多完美，他都坚信没有朋友就是没有，装的多像都不可能有。
　　去同学家里玩这件事，从根本上就对黎淮的人设不成立。
　　他不可能交到可以互相带回家的朋友。
　　宁予年很难说清这件事对一个孩子来说是什么维度的打击，总之黎淮一回自己卧室就哭了。
　　在宁予年的理解里，黎堂这个做法就等于是在说，因为你是我儿子，所以不管你怎么挣扎都不可能赢我。这件事跟他们之间坚不可摧的血缘纽带一样，是注定的。
　　某种熟悉的窒息感漫上心头，宁予年几乎立刻想起了那天他站在后山阳台窥见的黎淮。
　　他看着屏幕上躲在被子里蒙头大哭的男孩，又想起今天情绪极不稳定的黎淮。
　　宁予年心头有什么呼之欲出。
　　他好像知道黎淮今天为什么生气了……
　　直到钟亦小声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宁予年后知后觉向身边扭头。
　　一片昏暗里，主人公不知何时已经拧着眉头陷入沉睡。
　　宁予年又伸手在他额头探了探，确实没有发烧的迹象。
　　“让他睡吧，今天的运动量对他来说已经超标了。”
　　宁予年小声说着，正打算把自己的外套也脱下来盖到黎淮身上，座位靠背的中间便伸出一条胳膊——青年从前台起身，递了一个可以拆出薄毯的枕头过来。
　　宁予年感激看了他一眼。
　　大概因为现实太过冲击，这是他第一次为撞破别人的秘密觉得抱歉羞愧。
　　《少年黎淮》他虽然没完整看过，但这部电视剧名声太响，谁都知道这是著名编剧黎堂一比一还原，关于自己如何培育独子创作天赋的故事。
　　黎堂没有修改美化一分一毫自己对黎淮做下的事，以至于很多剧情在当时热播的时候就饱受争议。
　　支持不“打”不成才的有，觉得他虐|待儿童的有，说他是为了刺激黎淮出版书销量乱编故事的也有。
　　但无论哪一种声音，都改变不了当时收视率奇高的事实。
　　用现在的话说，黎淮在当时就是国民弟弟。
　　再加他本就跟电视剧里演得一样，实实在在出过好几本畅销书，才华是看得见的。
　　一时不管大家对黎堂褒贬如何，反正所有跟天才挂钩的盛赞美誉，倒是一股脑全被堆到了黎淮头上。哪怕他在剧里耍过一些并不完全“政|治正确”的小聪明，也能通通被接受理解。
　　只是《少年黎淮》大结局播出的那天晚上以后，一切都变了……
　　那时的黎淮只有十五岁，电视剧里的故事却被黎堂一直讲到了他二十岁。
　　宁予年很难想象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看到五年后的“自己”终于受不了压迫，一步步干出那种事会是什么心情。
　　薄毯下，黎淮歪头窝在座位眉头皱得很紧。
　　宁予年看得实在没忍住，还是把他们之间的扶手拿起来了，不图别的，就是想让人靠在自己身上舒服点。
　　但他刚把人拨到自己肩上就察觉出了不对，他注意到黎淮身上T恤领口里漏出的挠痕。
　　整整三道。
　　宁予年立马把他的衣领往下扒了点，发现黎淮胸口大片大片的抓痕挠痕搅成一片。
　　他很快对身边专注看剧的几人喊了暂停，让青年把大厅的灯打开：“他好像过敏了。”
　　青年照办，很快一并翻出过敏药：“因为吃海鲜？”
　　放映厅里的灯一亮，黎淮白净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但他衣服里成片成片的红肿暴露在了众人视野。
　　“有点严重，叫叫他看叫不叫得醒。”青年二话没说打了120叫救护车。
　　宁予年心头狠狠一沉，都没意识到自己当时“黎淮”、“黎淮”直接叫了他大名。
　　旁边的青年听愣了。
　　好在黎淮不是彻底没意识。
　　双眼紧闭靠在他怀里人眼珠微动，睁开的眼尾都是红的，伸手在他袖子上扯了扯，嘴也张了几下，但没说出话。
　　宁予年很快顺着注意到他手背上也起了一片红疹，推起外套往上，又是几条刺目的抓痕。
　　黎淮醒了明显还想挠，被宁予年强制把两只手都控制在怀里。
　　“估计皮肤痛痒，咽喉肿了，呼吸困难。”青年也顾不得名字不名字的了，让宁予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药喂了。
　　他待在这见过的游客过敏不少，处理起来倒还算有条不紊：“救护车闯红灯二十分钟就能到，比我们自己开车过去快，坚持一下。”
　　宁予年捏着水瓶给黎淮灌了许久，才艰难把药都咽下去。
　　只是他皱着眉头想不通：“黎淮海鲜确实不过敏，之前我们俩还一起吃过海鲜自助……”
　　所以这过敏源究竟是什么？还浑身上下搞这么严重……
　　就在这时，民宿老板那头给他们打电话来了，说是已经全部抢修完毕，重新加固了一下绝缘，可以回去了。
　　还说今天漏电格外严重，可能是因为今天下的雨是酸雨的缘故。
　　宁予年几人皆是一愣。
　　号称海域零污染的地方怎么会下酸雨？
　　“是酸雨！”
　　宁予年陡然就记起了自己之前一直似有若无闻到的异味：“黎淮过敏的是酸雨，二氧化硫！”
　　作者有话要说：　　某廿：我养在评论区的鹅都跑掉了！哭哭拍桌！现在小黎老婆的爹干了什么，应该就很容易猜了

第39章 、第 39 章
　　酸雨本身就是全球性的自||然zai害, 危害是多方面的。
　　在生态环境上，可能引发土壤酸化、植物病虫害等。
　　在人体健康上则可能对呼吸道黏膜、眼|角|膜等敏感脆弱的部位产生影响, 增高慢性咽炎、支气管哮喘的发病概率。
　　后来救护车一到，医生听说宁予年关于酸雨过敏的猜想，立马表示了这个概率很高，他们之前也接收过一个酸雨过敏的。
　　不同的地区空气污染程度不一样，酸雨的酸碱度也不一样，不一定回回淋了都会过敏。
　　宁予年奇怪这里哪来的二氧化硫空气污染。
　　那医生一副三缄其口的模样：“十几年前就有人来我们这边评估勘探过，说是在我们南塘附近一个没有名字的海岛发现了石油, 私人拿到批准证书来开采的, 前几年才刚开始动手。”
　　宁予年惊讶：“开采不是都会评估对生态环境的影响……”
　　“就打擦边球。”
　　再多，那医生也就不愿意说了，只把人拖去查了过敏源、输了液，让他们再在岛上玩记得常备雨伞，这边风雨来得都快。
　　黎淮躺在床上, 随着感觉自己手背连着心脏的静脉一点点被输进来的液体镇凉，痛痒也跟着一起降温消散, 浑身上下舒服多了。
　　其实他之前意识就没完全模糊, 窝在椅子上，耳边一直进行着他熟得不能再熟的《少年黎淮》, 身上皮肤火烧、蚂蚁爬一样折磨，他下意识想抓挠, 但就好像重回白天淋雨衣裤注水的经历, 四肢变沉, 身上力气一点点被抽干。
　　直到最后就快抬不起来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是大名。
　　于是他立刻就醒了，恍惚之间看见宁予年的脸, 心说：
　　哦，这个人知道了……
　　黎淮躺在医院输液的时候短暂醒过一次，就是估计没什么知觉。
　　医生其实已经说没什么事了，现在睡就是累了、困了，正常睡眠。
　　宁予年早在把黎淮从邮轮搬上南塘，就已经见识过黎淮能睡得多沉，所以他后来把人一路抱回民宿，黎淮也没睁眼，他丝毫不慌。
　　等黎淮一觉睡到第二天晚上还不睁，他依旧不慌。
　　倒是把钟亦跟张行止搞得很上心。都没心思出门玩了，隔三差五就要串门过来看一眼，怕宁予年饿死在房间，顺带也过来给他送个饭。
　　这人吃喝拉撒都在房里，哪也不去，每天寸步不离守着黎淮，唯一的娱乐活动只有抱着平板上网。
　　钟亦坐在床边，弓背架腿望向他相中的睡美人：“都没事了怎么还不醒？”
　　宁予年在书桌那头刷平板头都懒得抬：“黄鼠狼给鸡拜年。”
　　钟亦：“那你也是最欢迎我的那只鸡。”
　　“不要逼我又跟你吵架。”
　　宁予年这一天一夜全在浏览“黎淮”和“黎堂”，有新闻，有剧评，有舆论：“就算你总不说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既然你明知道黎淮是谁，还找我查黎淮，那就说明你需要我，现在是你求我办事，还是按我的规矩来比较好。”
　　钟亦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若有所思托脸盯着他看：“被你绕过来了，这就又很难办，没那么好骗了，跟以前真是长大了。”
　　宁予年完全不受他左右顾而言其他的影响，清醒得很：“如果我那天不找你发脾气，你也不会故意刺激黎淮。反正现在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就是想我自己把自己绑在黎淮身上不跑了。”
　　钟亦放在脸侧的指尖来回点了几下：“这算表白吗？”
　　宁予年：“你管我。”
　　钟亦莞尔笑笑：“我这也是没办法，你的黎老板是拒绝交流的孤岛，我想上岛，总得找架合适的桥。让你来还能顺便把人情还了，一举两得，多好。”
　　宁予年对他这番言论嗤之以鼻：“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不会帮着黎淮？”
　　以钟亦的个性，招标的事既然帮他办了，那就是落棋无悔，他顶多不要脸一点，其实已经完全可以不搭理钟亦的诉求。
　　但钟亦笑吟吟还是那句话：“赌呗。”
　　宁予年不出声了。
　　虽然截止目前为止，他想不出任何一星半点关于自己为什么要想帮钟亦的理由。
　　但据他所知，钟亦在“赌”这件事上就从来没输过。
　　比如在最开始的他看来，他会像现在这样一个劲地黏着黎淮也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钟亦懒懒从床边起身：“好了，那我晚一点把上次张行止拍他的写真发你微信，你记得给他看，有什么不满意尽管提。”
　　这场海岛戏里他的出场本就是意外。
　　宁予年说得其实没错，他既然想求黎淮办事，那就得照人家的规矩来。
　　他到这差不多也该退了，再继续待下去，这戏又成了拖沓的裹脚布，不好看。
　　钟亦最后从房间离开以前说：
　　“我个人觉得黎淮留长头发更好看。不需要我这么长，稍微短一点，染个白色，然后出门拿细皮筋，随便从耳尖那个高度往后揪一层出来，绝对好看，你记得让他认真考虑一下。”
　　宁予年当时没理他。
　　因为他没懂照片也好、怎么弄头发也好，干什么要让他在中间转达，直接再等一天黎淮醒了，自己当面说不好吗。
　　结果第二天一早敲门过来给他送早饭的是民宿老板，说钟亦跟张行止临时有事已经走了，今天拜托他上来送饭。
　　宁予年下意识要到阳台上看：“刚走吗？”
　　民宿老板摇头：“昨天晚上就走了，赶的最后一班轮渡，感觉挺急的，说有机会下次再来岛上玩。”
　　宁予年愣了一下，他那两件衣服还……
　　“哦，那两件衣服送给你们了，说不用还。”
　　民宿老板尽心尽力帮忙传话，虽然过敏这事跟他没关系，但毕竟是住在自己家里出的事，心里多少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他本来想问问两人尺码，去商场的时候远程帮着带几件换洗的衣服回来，但宁予年拒绝了，说没必要。
　　黎淮一直躺在床上睡着，他又不用出门，每天套睡袍就行，要什么新衣服。
　　宁予年慢吞吞跟人道谢关了门。
　　早饭是老板亲自下的海鲜面，他吃完忽然有点嫌弃自己，决定去洗个头洗个澡。
　　昨天晚上他又是一夜没合眼，白天加黑夜通宵把《少年黎淮》看完了。
　　虽然他事先就知道剧里二十岁的黎淮压抑到极限，在大结局时拿刀弑了父，但亲眼跟着故事脉络走一遍，心情还是很复杂。
　　现在宁予年站在花洒下一合眼，就是黎淮把刀捅进黎堂身体的画面。
　　演员脸上是那样沉着、轻易，握住刀柄往里推进的每一秒都眼也不眨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清醒地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长着和黎淮完全不同的脸，神情姿态却跟黎淮时常置之事外的凝视，一个模子刻出来。
　　宁予年想起一次，鸡皮疙瘩就起来一次，哪怕头顶不断有滚烫的热水浇下来也缓解不了。
　　因为黎堂在电视剧里被杀了，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在那集大结局播出的当晚，黎堂作为活生生的人，在现实里也死了。
　　还是在家里。
　　警方侦查确定黎堂的死排除自杀，系他杀，属刑事案件。
　　宁予年仰头对着花洒，猛力揉了两把脸。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钟亦应该是想拍《少年黎淮》的第二部，或者叫续集……
　　这就需要找黎淮要授权，但黎淮肯定不答应。
　　不仅黎淮不答应，只怕立项审批也成问题。
　　因为《少年黎淮》不只背了黎堂一条人命。
　　后来黎堂在家中被杀没多久，电视剧里饰演黎堂、黎淮一大一小两位爆红的演员，就被发现分别在家中自杀了。
　　浴室里雾气蒸腾，淋浴的水被宁予年开得很热，明明在洗澡，却觉得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往外流汗。
　　他从那天知道黎淮是黎淮起，整个脑子就木了，几乎转不动。
　　转不动就睡不着。
　　好在他天生觉少，只是偶尔会走神。
　　这两天黎淮一直睡着，他穿衣服也随便了许多，现在临时起意要洗澡，一个没留心就只拿了浴袍，忘了拿内裤。
　　宁予年把毛巾搭到脑袋上随便擦了两把，腰带也没系就往外面闯。
　　内裤就在浴室门口的桌子上。
　　房间里还是一片昏暗，他刚看完剧不久，还没来得及把窗帘打开。
　　这几天阴雨连绵，害黎淮过敏的那场雨只是没有之前大，但也还在不停地下。
　　阳台地砖被溅得湿|漉|漉，窗台、围栏的铁栏杆上总能闻到轻微的酸臭味，宁予年也就很少开窗。
　　他弯腰在桌前三两下抬脚把内裤套好，然后双臂舒展，活动活动筋骨不经意转身，视线立马跟黎淮撞个正着。
　　宁予年被吓了一跳！
　　他洗澡之前还好好躺在床上的人，忽然坐到了书桌前。
　　他衣襟大敞，伸懒腰刚提到丹田的气不上不下卡着，刚想说话，却是首先打了个吃过早餐的饱嗝。
　　然后很快注意到黎淮手里握着他的平板。
　　黎淮醒的时候，屋子里门窗紧闭，浴室里水声淅淅沥沥。
　　他起来本意只是想到窗边站一站，看外面雨停没有，但宁予年的平板躺在桌上过于扎眼，屏幕也没锁。
　　黎淮两步走近就能看见上面显示着的界面。
　　那是一版社会新闻的扫描照片，最上面硕大一行字写着。
　　-“揭秘！天才少年的弑父真相”
　　眼下，宁予年就听黎淮坐在书桌前，平静划着他的平板问：“怎么样，我杀没杀黎堂揭出真相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某廿：这本可能比我曾经写过的任何一本都不对大众口味，也被迫改动了，但小黎老婆就是很好很好的！我i小黎！老母亲叹气.jpg

第40章 、第 40 章
　　据当时的新闻报道称, 黎堂的死因不是刀伤，而是喝的咖啡里被下了东西。
　　出事那天晚上, 黎淮吃了安眠药正在睡觉，是黎淮的母亲，也就是黎堂的老婆，窦莲，主动投案自的首。
　　说她一直忍了黎堂很多年，终于在看到《少年黎淮》大结局的时候忍不住了。
　　-“顶级编剧在自己电视剧大结局里被独子杀害的当晚，同步死于家中”
　　这样的噱头在当时一传开, 立马占据各大报纸的头版, 甚至上了新闻联播，甭管看没看过《少年黎淮》，没一个不知道。
　　“黎淮”这个名字在当时的国民热议度已经到了天花板。
　　宁予年缩回胳膊拢拢身上布料，尽可能笑得稀松平常：“人要是你杀的，你早被抓了新闻满天飞, 哪轮得到我来猜。”
　　“没抓只是找不到证据，如果是我教唆的呢。”
　　黎淮由上到下, 依次浏览着平板里的检索记录, 果不其然在里面看到了自己嘴里这种说法。
　　当时事情一出，舆论场众说纷纭。
　　像黎淮这样主张人确实是窦莲所杀, 但是出于黎淮教唆的有；
　　主张黎淮动手，窦莲只是护子心切顶罪的也有；
　　主张黎淮变态, 《少年黎淮》其实是黎堂一早看穿自己儿子真面目, 写给自己的警示录的更有；
　　当然也有极少数一部分觉得这件事可能从头到尾就是黎堂策划好的——为了更好地培养黎淮。而窦莲深知儿子的苦楚, 所以替他动了手。
　　总之各种各样的可能。
　　但因为所有人都对黎淮如何一步步被压迫过来有目共睹，所以不管教唆也好，顶罪也罢, 最主流的声音还是认定人是黎淮杀的。
　　一场拥有完整前戏的盛大谋杀。
　　但宁予年对这点从没怀疑过：“如果你十五岁就能杀人，那哪至于过完又一个十五年还是三流编剧。”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黎淮的面提这件事。
　　黎淮也承认。
　　写不出原创就是三流，但……
　　“你怎么知道我是写不出，不是不能写。”
　　黎淮目光平直地望向眼前故作轻松的人：“肖波波后来看了我写的东西，也不想我再写了。”
　　创作自己的故事，跟修改别人的故事，对他来说用的是完完全全两套体系。
　　别人的故事，他是旁观者，天然拥有抽离的上帝视角。
　　给予这些纸里的人物尊重，但不影响他们依旧是提线木偶的事实。
　　就像至高无上的一神论者们，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不只有他们主一个神明存在的事实，于是给自己找了个完美借口。
　　那就是其他神，都是被自己主允许下的存在。
　　合格的纸片人本身就拥有自我意识，黎淮只是允许了这件事。
　　但真正的原创，一定多多少少包含了创作者潜意识的缩影和映射，他们很难以逃出这种骨子里早早约定俗成的东西。
　　外界对于这件事的解读很多，比如“风格”、“个人特色”，再比如“套路”、“重复”。
　　很多人一辈子都没逃出过，也有更多人根本没想逃，他们乐在其中。
　　黎淮无疑属于前者。
　　宁予年看着端坐书桌的人，嗓子眼已经开始发涩：“是因为……会写出跟黎堂一样的东西吗？”
　　黎淮既然开了这个口，就不意外他能猜出来：“是的。”
　　这是个有理解门槛的话题。
　　黎淮一般不说，不是故弄玄虚想瞒谁，只是不想承担被错误解读的不必要麻烦。
　　哪怕是跟宁虞谈及这个，也是他们相处了七八年以后。
　　宁予年陷入长久地静默。
　　看《少年黎淮》其实很容易看出黎堂创作的思路。
　　那就是一场细思恐极的高成本引导实验，所有人的轨迹都存在他事先的预设里，人命贱如蝼蚁。
　　是揭露真相，是讨论问题，也是一种证明。
　　证明他预判的绝对正确性、无限真实性，展示他作为叙事者的本能：他只是遵从内心而已。
　　这种探讨人性的思路手法其实不稀奇，前有古人，后有来者。
　　但《少年黎淮》把黎淮刻画得过于鲜活，鲜活得那些不应被人知的私密细节简直像黎堂原创。
　　宁予年看的时候也疑惑过黎堂在现实中，如何得知少年黎淮视角的事。
　　显然当年有跟他同样好奇的人，于是播出的过程中就有了采访。
　　黎堂毫不吝啬分享了自己的“办法”：
　　-“学会跟不同的人聊天获取信息，也是创作者很重要的基本素质。我跟黎淮学校的老师聊，跟他同学聊，也跟他自己聊。”
　　从创作的角度出发，黎堂无疑“脚踏实地”地伟大着的，但从黎淮的角度换位思考，这已经窒息到近乎羞辱。
　　没人知道黎堂用了什么办法让他嘴里这些跟他“聊天”的人开口，但同样没人质疑他办不到。
　　当黎堂把自己放在创作者对故事掌控的“神明”位置，一切都开始理所当然。
　　在上帝视角面前，黎淮当然没隐私，也当然逃不出可预知。
　　这种毛骨悚然的引人入胜，可能就是黎堂的风格。
　　黎淮自然也有“风格”。
　　只是或许因为性格、因为血缘，他的“风格”跟黎堂一脉相承，就算不署名，头上也笼罩着黎堂的阴影。
　　肖波波后来不再让他写东西的第一点原因就是这个，辨识度太高，过于招摇。
　　而第二点，是肖波波真的不希望他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
　　他作为黎堂的关门大弟子，自然也和无数人一样曾经对黎堂作品里天神般精准的预判顶礼膜拜，却忘了创作本身就是一个深挖洞、自我深剖的过程。
　　他不想黎淮复刻黎堂的老路，走火入了魔。
　　黎淮垂眸看回平板上一篇篇报道，就像很多创作者都曾经说过的那样：“我们就算谎话连篇，对故事，讲的也一定是真话。”
　　何况他除了名字，在其他时候根本不说假话。
　　整个“黎堂之死”的后续，是所有人都对黎淮是定|时|炸|弹达成了共识。
　　即，就算人不是他杀的，长大以后也极有可能跟剧里演的一样，演化出反社会、精神变态倾向。
　　哪怕防患于未然也该时刻公开他的近况，接受大众监督。
　　所以不论当年的真相是什么，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黎淮从此失去了他的名字。
　　那天晚上以后，他再也没法告诉别人他是谁，他叫什么。
　　至于那些原本知道、认识的……
　　肖波波只庆幸当时国内互联网起步还没多少年，想藏不是完全藏不住。
　　宁予年得出一个结论说：“你觉得你跟你爸一样。”
　　黎淮：“至少从我们写出的东西来看是一样的。”
　　“那你觉得我跟宁虞也一样吗？”
　　“至少从你们达到目的的行事习惯来看一样。”
　　包装自己，操纵情绪，没有羞耻、怜悯心。
　　宁予年想说不是。
　　尽管他承认他对钟亦所做，是想钟亦“露出马脚”他好反客为主。
　　但黎淮已经把手里的平板扥到桌面，重新上床躺回被子：“我不用非把什么都搞清，想不通就想不通，以后也不会对你发脾气了。”
　　写故事的都知道，每个有根的人物都有自己的内核，这个内核可以是任何东西。
　　不少作品只看得到情景，看不到人，区别也是在这。
　　人物内核跟人物的关系就像太阳和光，由点至面，一切言行举止都高度受内核统一，是塑造人物，创造艺术典型形象的重中之重。
　　所以对黎淮来说，搞不明白宁予年的行事逻辑，就等于还没找准宁予年的内核。
　　这绝对是飞机偏航、高铁脱轨级别的重大安全事故——也是他生气的原因。
　　因为这让他又一次认识到自己对“人”的掌控欲，开始变得跟黎堂一样。
　　但宁予年听完他自己跟自己置气的话，却是一步两步、直到乖乖顺顺到他床边蹲好，对再一次蒙进山包包的自己说：“该发的脾气还是要发，就是其实我也有错要向你承认。”
　　黎淮闻言果然忍不住从被子里露出眼睛。
　　宁予年极近地和他对视着，低低说：“我不小心把你戒指弄丢了。”
　　然后黎淮又从被子露出左手。
　　低头看看，果然没了。
　　黎淮本来想说丢了就丢了，也不是他的责任。
　　但宁予年小狗眼一弯，献宝般在他眼皮底下摊开手心：“不过我这两天帮你又重新做了一个！保管宁虞看不出差别。”
　　莫比乌斯锃亮地在昏暗中闪着光。
　　黎淮将信将疑接过去端详：“……你别是把我戒指摘了，瞎编的故事。”
　　宁予年立马得意摸出手机：“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除了有民宿老板、钟亦、张行止三个人当人证，还有物证，全程录了像的。”
　　黎淮侧目。
　　他大概拖着视频进度条扫了两眼，发现这人不知道从哪搞来的材料和小型机器，当真是在他背后那张书桌上做的。
　　开头把给他手指量指围的过程也录进去了，视频里时不时就传出一阵刺啦刺啦的打磨声。
　　黎淮又开始想不通：“我睡觉究竟是有多死……”
　　宁予年蹲在床边期待看他：“戴上试试吗？”
　　黎淮迟疑了一下，点头。
　　然后两人就一起看着宁予年把戒指套到他左手无名指上。
　　严丝合缝，像是比之前那个还合。
　　宁予年脸上立马傻兮兮笑开了，捧着他的手近看远看，对自己的杰作欣赏了好一会：“是心理作用吗，我怎么觉得我做的这个戴你手上更好看。”
　　黎淮其实也这么觉得。
　　但他没说。
　　不仅没说，还若无其事抽回了手，重新裹进被子静了片刻说：“其实我想洗澡，但我头晕不想动。”
　　宁予年：“你有点感冒，我给你喂了感冒药。”
　　黎淮：“啊……难怪。”
　　还蹲在他面前的宁予年学舌：“啊……难怪。”
　　黎淮抬手就在他肩窝戳了一把，宁予年一屁股墩坐到地上，浴袍散开，一路从前胸开到小腹露出内裤。
　　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宁予年冷不丁抛出一个问题：“那我们现在应该算和好了吧？”
　　黎淮心里瞬间被这个小学生对话弄得像火烧：“……你有病吧？”
　　宁予年坐在地上：“那你就当我有，所以算不算？”
　　黎淮翻身：“我困了，我要睡了。”
　　“算不算？”
　　“你几天没睡了？”
　　“到底算不算！”
　　“算不……”
　　“算算算！你不睡我睡了！”
　　“我睡！”
　　宁予年咧嘴又高兴了，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等我吹个头发马上回来，不要急。”
　　黎淮：“……”
　　到底谁急？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宁：戴了我的戒指，就是我的人^ ^
　　注：
　　1.艺术典型：大白话我愿称之为，具备特殊气质，让你看完能记一万年的人设。以下为复制：主要是指人物形象，称为“典型性格”、“典型人物”或“典型形象”，同时也指环境或事件，称为“典型环境”或“典型事件”。有着鲜明的独创性、深刻的思想性、高度的审美性和强烈的艺术感染力，能给欣赏者留下经久难忘的印象，产生巨大的社会效应。因此，艺术典型是衡量艺术作品艺术性高低的标志，典型形象的塑造是艺术创作的中心课题。
　　2.废稿内容后面会写到的，看看到时候在番外放出来吧。
　　3.第一次尝试这种偏精神意识层面多一点的故事，很多解读按我自己的想法，根本不用写（？但因为我菜，不写出来太晦涩了，轻轻跪下

第41章 、第 41 章
　　俪翠公馆, 是著名英国设计师，在林荫路设计的一所新古典主义宅院。
　　头顶一方湛蓝高远的天空, 脚底一片碧绿开阔的草地，中间一条光洁平整的甬道，通向中央傍湖而筑的田园洋房。
　　湖岸边水草漾着微波，副手昨天半夜一收到宁予年的临时通知，今天就赶了个大早跑来布置会场。
　　饕餮文化盛行，英式庄园最华丽的地方往往都是餐厅。
　　这里所有的油画、雕塑、餐具，甚至挂毯都是副手带来一手布置的。
　　他开始还觉得奇怪, 这地方明明口口声声跟他强调必须提前一周预定, 怎么这就变卦成了即刻预约、即刻入场。
　　然后他不着痕迹跟人打听才知道，这是宁予年那了不起的外公直接开的口。
　　看碟下菜，难怪没时间限制。
　　宁予年从Loft赶到公馆的时候，外面阳光正媚。
　　宅院门口私享会的展板挂好，会场内已经被副手带着人安排了个七七八八。
　　原本黎淮好不容易过敏好全, 雨虽然一直还在下，但他们依然打算继续去南塘主岛逛一逛。
　　总不能跑出去一趟“空手而归”。
　　哪知道倪向荣完全不按他自己说的“不着急”出牌, 极临时给宁予年打了电话。
　　说场地时间已经敲定好了, 让他第二天就准备私享会。
　　宁予年无法，只能收到消息的当天立刻动身带黎淮赶轮渡回来, 一路脸上的神色都跟近来的天气一样，阴云密布。
　　他们下船的当晚, 港市甚至风雨雷电猛烈地让轮渡直接停了航。
　　他们要是今天不回, 再想回至少得等三五天风雨小了以后。
　　结果最近的天气就跟倪向荣一样, 完全不按剧本走。
　　第二天就又重新艳阳高照了。
　　私享会一般是品牌或名人的分享会。
　　倪向荣让他办的这场，关于珠宝古董跟葡萄酒，出席的都是跟他在企业共同坐庄多年的股东。
　　但宁予年既没有品牌, 又不是名人，所以与其说是什么私享会，宁予年更愿意把自己称为低级讲师。
　　也就是搞搞科普扫盲。
　　前面加个限定词“低级”，因为来的人多半连宝石、玉石、有机宝石分别有什么区别都一口答不上。
　　他扫盲还不能扫太复杂，只能扫扫基础，简单讲讲钻石、红蓝宝石。
　　宁予年站在门口迎宾的时候，感觉自己陪着张笑脸像培训机构的接待员，那些上门的有钱人就是准备报班试听的学生。
　　比起前一天还在海岛懒着骨头混吃混喝的日子，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好在今天过得苦的不只他。
　　宁予年光感觉口袋里手机的震动频率，就知道黎淮在公寓也疯得差不多了。
　　昨天晚上，黎淮下船以后没说他为什么不想回林荫路，只说小房子有小房子的乐趣，想去他的公寓。
　　宁予年在哪反正都一样，故意调侃他：“是你干活，在哪干得舒服你说了算。”
　　黎淮一听小说又开始装聋。
　　其实这几天宁予年早在两人待在南塘的时候就催着黎淮看了，毕竟比起正儿八经改剧本，改小说大纲还是轻松太多。
　　但可能越是轻松，越容易往后拖。
　　他只要一提小说黎淮就嫌他扫兴，出来玩还管工作，再提就干脆感冒好像还没好，头晕。
　　等到他们终于从南塘回来，距离肖波波设下的截稿日期只剩最后一天一夜。
　　黎淮不想看也得看了。
　　宁予年为了哄他把活干完，干脆陪他一起看，有声小说一样捧着东西往外念。
　　黎淮平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洗耳恭听。
　　结果故事梗概才开始第一段，就把他们全卡住了。
　　说主角跟他老婆都是著名的小提琴家，主角某天发现老婆被分尸，惨死家中，他其实知道凶手是谁，但因为凶手后台硬，报警解决不了问题。
　　“于是为了制造舆论推动破案，他把妻子曾经保价千万的手装到包里坐高铁去了？”
　　“然后过安检的时候果然被仪器发现，在社会引起轩然大波？？”
　　宁予年念着念着声调都变了。
　　黎淮本来双手安详搭着肚子，已经决定提起两分认真，哪想到会听见这种东西。
　　“逻辑炸了！”
　　两人不约而同吐出四个字。
　　黎淮好久没见过这种东西了，一下笑得不行。
　　宁予年反复退出来确认好几遍笔名，这不要说黎淮，就是他也不敢相信。
　　虽然《悬障》只是还可以，没到营销号吹的那种地步，但现在他们拿到手的东西……
　　宁予年点评得很中肯：“不能说水平有出入，只能说完全不像一个人写的。”
　　黎淮：“都2021了，想让所有人知道一件事，难道不该开直播吗？”
　　宁予年：“而且警察在高铁站完全可以清场封锁消息，怎么还能放任那么多人围观，引起轩然大波？”
　　首先这个开场就看得人一头雾水，除了觉得主角是个傻子，故事前提从根本上就不足以让人信服。
　　那后面的大纲脉络肯定更不用说。
　　宁予年觉得自己要是不陪黎淮看完，等到明天留黎淮一个人在家，只怕更看不下去。
　　结果他越往后看越傻眼。
　　故事前面三万字的开头，完完全全就是小说的打法，上来一堆干巴巴的故事背景介绍。
　　宁予年寻思这要是别的题材也就算了，到时候影视化，编剧重新套套剧情也能弄出来。
　　但悬疑题材怎么也这样。
　　“这作者多大，不是说顶流，钱都是怎么挣到手的。”
　　自诩国内外悬疑没少看的宁予年，立刻忍不住动手开始翻这个作者以前写过的东西。
　　发现她除了《悬障》，之前完全没写过同题材的东西，剩下一堆风格截然相反的都市文。
　　光是眼花缭乱的文名就把宁予年又看沉默了。
　　他说：“……不然，定金还她吧。”
　　黎淮已经笑疯，决定不再折磨宁予年：“你明天安心出门，我会搞定的。”
　　然后第二天宁予年就见识到了黎淮的“搞定”，具体是什么意思。
　　他在公馆里导游一样，带着人四处介绍，还不能让人觉得有说教感，得伪装成聊天娓娓道来。
　　一会致敬詹姆斯·桑希尔绘制的天花板，一会名家名作的浮雕圆章，一会月神狄安娜的素胚瓷雕。
　　宁予年嘴都说干了才把倪向荣的秘书盼到，得了空，第一件事就是猫进卫生间看微信。
　　他发现黎淮在猛给他吐槽了十几条详细大纲剧情之后，忽然就说结束了。
　　他问怎么就结束了。
　　黎淮给他发过去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他跟李德金的聊天记录，很简短，尾巴朝向右边的那个泡泡里写说。
　　-“虚假的社会问题小说，没有任何现实指向，建议：重写”
　　宁予年差点在洗手台前笑出声，但黎淮已经飞快放下，开始问他午饭的问题。
　　-“你怎么样，我是不是得自己吃午饭”
　　宁予年发猪头哭哭，飞快打字。
　　-“我给你订了餐，你记得中午到点了开门拿，别又睡了”
　　-“感觉我这边要忙到下午，不过晚上我们可以去吃上次没吃到那家”
　　-“把欠你的都还你”
　　-“哪家？”
　　宁予年刚把定位发过去，就听背后隔间有人出来，只得草草带上一句“我先忙了”，将手机收回口袋。
　　他虽然还没跟黎淮提过宁虞的事，但他感觉黎淮多半知道。
　　主要是宁予年还没琢磨透倪向荣什么情况，一副向着他、要把宁虞弄下台的架势，却又老干让人看不懂的事。
　　所以他是打算等倪向荣这头的局面彻底明朗下来，再一起告诉黎淮。
　　现在和他并肩站在洗手台的，是董事会一个姓陶的股东，四十多岁，北京人，占股份额不大，但那是因为人家大部分产业都在北京。
　　宁予年早把今天出席所有人的身份资料装进脑子里。
　　男人一见他就说：“倪老很看重你，说是想聚聚，让我们推了行程也得来，但其实大家都知道他是想带人给我们见见。你也姓宁，是宁虞那边什么人吗？”
　　这已经连试探都谈不上，就是直接开口问
　　实话是这私享会，确实是倪向荣拿来让他“进圈”的切入点，但宁予年也确实不知道倪向荣具体什么打算。
　　于是他只能佯装抱歉，模棱两可鬼扯：“这次我也有点猝不及防，不过老爷子大概是想亲自介绍。”
　　意思就是不要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男人在他脸上看了片刻，忽然笑：“还挺聪明，继续保持。”
　　那人没等宁予年细想“保持”什么，便扭身从卫生间出去了。
　　宁予年跟出去的时候，倪向荣已经到场坐在主位，周围零零散散站着一圈人。
　　显而易见，刚刚他碰到的陶总在他们当中算是年轻的。
　　宁予年过去以前只以为在普通寒暄，哪想到他走近一听，竟然是在讨论他上回寿宴的事。
　　拍的视频虽然删光了，但宁予年五官立体偏混血的长相实在很标志，见过一面的基本都不会忘。
　　论资历、年纪，在场的各位全是宁予年前辈里的前辈，根本不怕宁予年觉得他们不客气，张嘴就又是一记直球。
　　只是因为脸上带着笑，褶子多了几道，显得言辞委婉了点：“那天小宁你说那个人是你爱人，其实是路见不平，帮人解围的吧？”
　　其实这个问题很容易答。
　　宁予年只需要顺着点头说“是”，然后得几句三好学生的夸奖就行。
　　但现在倪向荣在场。
　　如果当着倪向荣的面，还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问起这种问题，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个问题是倪向荣默许，甚至授意的。
　　其实是倪向荣想听他的回答。
　　屋子里一干人明显在这个问题被抛出来以后，纷纷将目光聚到他身上。
　　宁予年飞快头脑风暴着现在的状况。
　　这私享会是拿来给他装乖、留好印象的，不挑战这帮老头的神经肯定才是正道。
　　但要是这个时候退了，那以后岂不是都得跟宁虞一个德行。
　　宁予年光是想到这种可能，鸡皮疙瘩就掉了一地，顿时不想什么倪向荣不倪向荣了。
　　当初他被宁虞赶出去，也没见这老头在关键时刻帮上一把，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就跟钟亦一个道理。
　　既然找上他，就是求他办事，那就得按他的规矩来。
　　宁予年电光石火的功夫，已经给自己催眠完毕，傻乖傻乖便露出一个笑说：“那天晚上确实是帮忙，不过……那天晚上以后我打算追他了。”
　　这大喘气喘的，众人脸色瞬间绿成一片。

第42章 、第 42 章
　　一直以来倪向荣对黎淮的“关心”, 在宁予年这都是个谜。
　　他上次明明已经就这个问题在微信表过态，这次在这种场合又问一次, 是对他上次的回答不满意，想听不同的答案？
　　宁予年没有满足他的打算。
　　不在黎淮的事情上骗人，是原则问题。
　　眼下答题的人给出答案，问问题的却噤了声。
　　所有人都似有若无关注着倪向荣的神色，只有那个宁予年在卫生间碰到的陶总，陶永杰率先出来说话。
　　男人一对剑眉间笑眯眯的，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格格不入的放松, 出来拍拍他肩膀夸：“整挺好。”
　　然后说完转向倪向荣：“这位是您的……”
　　“外孙。”
　　倪向荣眼也没眨。
　　宁予年愣了。
　　在场大大小小的股东也愣了。
　　早年他们家领养过一个孩子不是什么秘密, 但那不是女孩？
　　已经有看懂局面的飞快倒了戈：“就说这孩子怎么长得跟宁虞有点像。”
　　但倪向荣紧跟着又说：“菱菱喜欢的孩子，跟宁虞没关系。”
　　宁予年听见戴菱，彻底愣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刚刚承认性向，已经算是把事情搞砸。他连事后被找麻烦的准备都做好了……
　　会场内望过来的眼神立时变了。
　　所有人都知道，倪向荣别的都有可能假, 唯独疼闺女和爱妻不可能假。
　　光看戴菱出生，他主动让女儿跟戴淑芬姓就可见一斑。
　　但这孩子长得确实跟宁虞很像, 现在说跟宁虞没关系又算是怎么回事……
　　“私享会还没到点开始吗？”
　　陶永杰背手认认真真看展台上的珠宝, 还是那副置身事外的闲散模样。
　　众人见他这样，神情都有些怪异, 完全不知道这人是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小股东，名号也叫不上。
　　但既然倪向荣表了态, 宁予年面子工程还是做到位。
　　他听见提问, 首先望倪向荣, 得到他的眼神首肯才站到前面。
　　倪向荣倒是也吃他装乖这一套。
　　众人摸准倪老的态度，再跟宁予年接触就亲和多了。
　　之前对他是对待普通后生，现在个个把宁予年当成自己家晚辈, 左一句“小宁”，右一句“小宁”。
　　也没人再提他性取向的事。
　　虽然不知道倪老已经有宁虞，干嘛还搞个外孙给他们认识，但怎么说也是个继承人备选，哄着总错不了。
　　是后来大家出去吃饭，吃到气氛正好有人想拍马屁，提到了医疗器材公司，宁予年心里才稍稍又是一咯噔。
　　那人估计是想彰显自己消息灵通，张嘴说起来还挺详细：“听说贵公司已经过选，马上到专家小组竞争性谈判了，正好另外几个都是我朋友，如果有需要，说一声就行。”
　　众人笑着明褒暗讽，说他这就开始卖友求荣。
　　专家小组竞争性谈判很简单，只要挤进备选名额，到时候公司挨个进小房间报价就行。
　　价优者得。
　　所以如果能知道别人的报价，几乎是保送。
　　但宁予年似乎很不好意思没能接受别人的好意，惭愧笑笑说：“主要我……不太管事哈哈，只是挂名，实际操作全不懂，他们也不大跟我说。我连公司过选都是您刚刚告诉我，我才知道。”
　　非常聪明的回答了。
　　毕竟在场的都知道招标这块一直归宁虞手底下管。
　　现在宁虞正值升官的档口，他们又有这么一层微妙的关系，难保有心人不会拿出来做文章。
　　大家都非常懂的让宁予年放心，说倪老在他们来之前都交代过，今天这一面对外就当没见过。
　　一顿饭宾客尽欢。
　　散场的时候，宁予年胳膊上搭着正装外套，笔直笔直站在门口把所有人送上车。
　　等到那些车从视野一消失，宁予年挺了一天的脊梁弯了，脸上的笑也垮了，刚扭身踏出一步，迎头撞见不知何出现在他身后的陶永杰。
　　听他冷不丁感慨：“我儿子要是学得会你一半克制，我也不至于这么一把年纪还在外面搞钱。”
　　宁予年立马重新支棱起来，忘了这还差一个：“您这才哪到哪就说自己一把年纪，贵公子性格泼辣，肯定也能吃得开。”
　　“他贵个屁。”
　　陶永杰掏出烟盒敲了敲给他递烟。
　　宁予年顺着接下，但没往嘴里放：“我不抽。”
　　陶永杰更是：“嗐烟都不抽，多好一小伙子真是。”
　　他说着也不抽了，掏出手机要加他微信：“我老婆是搞珠宝设计的，说不定以后你俩能一块玩。”
　　宁予年也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笑说：“求之不得，我一直很喜欢詹秋颖老师的设计，还想着您不提加我，我事后也得厚着脸皮加您。”
　　他虽然做了功课，但来人这么多他不可能事无巨细，把所有人祖宗十八代都查到。
　　宁予年是看到这人手上拿过设计大奖的标志性婚戒才知道。
　　先前在公馆正经看展品的也只有他一个。
　　两人扫上微信，陶永杰握着手机，半眯着眼，伸出一根指头认认真真对着屏幕老年人手写。
　　好不容易把名字备注好，宁予年以为多少还得寒暄两句。
　　结果这人半句废话没有，收起手机剑眉一抬便风风火火冲他扬了下下巴：“常联系。”
　　“一定。”
　　宁予年目送他的背影有些乐了，真心欣赏这种豪爽。
　　关于这个人，他事先查到了件趣事。
　　陶永杰名下有一座山头，在他们港市隔壁一个山清水秀的旅游县，在山脚建了一座自己品牌连锁的度假山庄。
　　山庄其实在建成开业前闲置了好几年，理由是他正跟半山腰另外一个老板闹脾气。
　　那个老板是本地人，合资一起在中游建水上乐园的另外几个也都是本地人。
　　水上乐园建到一半想用他的水，又不愿意额外花钱，企图开业以后用大力度的合作来抵，望日后多来往。
　　陶永杰完全不卖这个人情。
　　他又不搞慈善的，当然不愿意白给。
　　于是，不开不开就不开。
　　中游那几人看准了他不给供水，山脚也一直拖着开不了业，打算跟人干耗。
　　结果陶永杰脾气一上来，直接把边上打算做成景区的森林公园卖了，正好够回本。
　　他们要是水上乐园建成了还能耗，那就大家一起耗。
　　反正他已经收支平衡，到时候只要开业就是纯盈利。
　　宁予年一路翻他朋友圈，一路往包间走。
　　发现这人一点有钱人的架子都没有，朋友圈也没设查看时间，不是撸串烧烤，就是喝酒烤肉，都是很烟火气的东西。
　　直到他翻到一张两个男生坐在蛋糕前，亲昵揽着肩膀的合影，配字是祝儿子生日快乐。
　　等在包间的倪向荣，见他回来正好问：“你之前查到陶永杰的儿子也是同性恋了？”
　　宁予年一愣，下意识看回手里的照片：“……没。”
　　歪打正着。
　　倪向荣多的也不说了，只说：“有风声城西那边有块地打算做度假山庄，想分蛋糕的人很多。”
　　意思就是让他跟人搞好关系。
　　峰回路转，宁予年这才陡然明白，先前陶永杰在公馆里没人说话的时候第一个开口，根本不是帮他打圆场，而是在给倪向荣递话……
　　倪向荣如果想分一杯羹，也得看他脸色。
　　宁予年也是没想到自己搞男人不仅没成扣分项，还成了最大的优势。
　　那些人估计真就以为陶永杰只是个小股东。
　　黎淮在公寓睡完午觉，已经是下午四五点。
　　屋子里门窗紧闭，光线很暗，黎淮侧躺在沙发上盯了茶几上没吃完的残羹许久，意识缓慢回笼。
　　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情绪起伏比较大，他瞌睡明显多了，睡得还沉。
　　梦偶尔也会做，但没以前那么累，睁眼就能搁到脑后。
　　这些无疑是宁予年的功劳，黎淮能很清晰地察觉自己只要跟他待在一起，就会不自觉放松。
　　有点像负负得正，他们之间过于多的弯弯绕绕反而把困难解构。
　　成天考虑，这些东西也不会消失，那不如不考虑。
　　他拿起手机，对话框里果然冒着新的泡泡。
　　-“醒了给我发消息^ ^”
　　黎淮于是发。
　　-“消息^ ^”
　　宁予年很快回个四毛“哈哈哈”的表情。
　　-“我现在在城西，正好撞上晚高峰，回去估计得两个小时以后了”
　　-“餐厅约的七点，你要是饿就先找东西垫一下”
　　黎淮睡一觉脑子就格盘，他还以为宁予年只是说说，已经把这茬忘了。
　　-“那我等下回林荫路换衣服”
　　-“［OK.jpg］”
　　宁予年的表情包依旧是龙猫四毛。
　　黎淮早发现这人有一堆奇奇怪怪的表情包，弄得他慢慢也存了不少。
　　-“［语音］”
　　黎淮顺着点开，气泡哇啦哇啦开始播放宁予年的磁嗓。
　　-“上衣穿衣帽间进门左手边，第一个衣柜里的第三件，裤子穿第三个衣柜挂起来的第十条，如果你心情还不错，可以把首饰柜第二层抽屉打开，有一块18K金嵌蓝白宝石的腕表，看你喜不喜欢。”
　　黎淮已经很习惯这人什么有的没的都往脑子里装，挑了四毛表情库第一行第一个，胖嘟嘟端着饭碗点头那个“嗯嗯”回他。
　　宁予年又回了个四毛八毛盖着被子的“亲”。
　　黎淮随手往前翻了一下两人的聊天记录。
　　发现无论他最后一句多没营养，宁予年都会习惯性以他的气泡作为结尾。
　　这人除了长得跟宁虞像，不知道是不是儿童时期跟宁虞在同在一个屋檐下待过的关系。
　　这两人一样重礼节也是他早就发现的。
　　他忽然想起宁予年昨天在回程的轮渡上问他的话：“你说黎堂写《少年黎淮》给你看，会不会只是想推你一把，让你不得不跳出自身风格类型的限制？”
　　黎淮：“我也想过。”
　　并且完全有这个可能。
　　就是太疯了。
　　黎淮对自己创作天赋的情感一直很复杂。
　　他首先庆幸这个天赋是他唯一能在黎堂手里，为自己争取喘息机会的工具。
　　但转念又想，如果他从最开始就是个榆木疙瘩，不给黎堂一点希望，那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会这样。
　　然后宁予年撑着轮渡的栏杆，说了一句在他心里一直模模糊糊，却始终没窥清具体的话：“黎堂的一生只有创作，但创作只是你人生中的一个部分。”
　　也许是他当时的错愕过于明显。
　　宁予年很快补充：“当然只是在我看来是这样，嗯……我也希望是这样，除了故事你其实还有很多。”
　　不是非要标榜自己为创作献出了人生，才能写出厉害的东西、高人一等。
　　黎淮：“……不用廉价的自我感动束缚自己。”
　　不向自己献媚。
　　宁予年笑了：“没错。”
　　黎淮：“世上总有一半人不理解另一半人的快乐。”
　　宁予年嘴角笑容更大：“没错的。”
　　然后他终于也笑着低下头，和宁予年一起：“《爱玛》。”
　　从这段对话以后，黎淮好像就有点明白了宁予年的人设。
　　出乎预料简单的内核，人人都能懂的道理，但真的能真正做到的少之又少。很厉害，和他的一切表征也都符合。
　　这让黎淮心里舒服了不少。
　　七点到餐厅，现在时间还很早。
　　黎淮赖在沙发上躺了许久，磨磨蹭蹭进浴室打算洗头洗澡。
　　他把衣服都脱下来，不小心瞟到了镜子里的人，黑软的头发已经长得有些往下耷拉，该剪了。
　　但宁予年后来也转达了钟亦对他头发的想法。
　　黎淮从来没想过要染发，或者留长头发，但他现在忽然觉得可能也还不错。
　　黎淮洗澡时，一直在看周身容纳自己的浴室。
　　的的确确是非常朴素的一间公寓，没有任何修饰。
　　宁予年说这房子是他跟他朋友三个人买的。
　　三个人里只有他是港市人，另外两个是华裔，被他忽悠过来之前根本没到过中国。
　　睡在公寓上面北面那床的，旅游时看中尼泊尔当地一个姑娘，现在改当人民教师，留在尼泊尔教画画了。
　　睡上面南边那床的他见过。
　　就是上次借凤冠给剧组的眯眯眼，每天忙着满世界花钱，没事不联系，联系就是等着救命。
　　黎淮问那三个人三张床不就够了，怎么还专门在客厅搞了个隔间。
　　宁予年说隔间是加班用的，谁不想干活就丢进去关禁闭，干完才准出来。
　　还说他们借走那个做了四年的凤冠，就是在这个其貌不扬的小隔间没日没夜做出来的。
　　这些内容都被黎淮当做素材，胡乱记录在他的手机备忘录里。
　　当时宁予年侧身盘腿，和他面对面坐在沙发上：“最近剧本有这方面的打算吗？之前你还找我记了好多艺术品的东西。”
　　黎淮：“等有打算才知道记，那干脆别写了。”
　　只要是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他都记。
　　所以他的备忘录常年“鱼龙混杂”，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堆在一起。
　　黎淮洗完出去，终于治好自己的拖延症，开始慢吞吞分门别类地整理。
　　差不多六点二十的时候，宁予年给他发消息，提醒他可以出门回洋房换衣服了。
　　说他那边比想象快，可能再一刻钟就能到。
　　黎淮对宁予年的细致程度，真的极其满意。
　　他觉得以后他们只要不闹到，两个人见面会出人命的状况，宁予年这个助理的合约期，应该就会被他无限往后延。
　　前提是宁予年愿意的话。
　　两人各自赶往各自的目的地，互相在微信汇报路程进度。
　　看起来很寻常的一件事，但这其实也是黎淮第一次体验实时跟人交换彼此的状态。
　　车窗外飞速划过的景致，让黎淮握着手机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
　　宁予年说他到了，出租正好停在洋房门口。
　　黎淮的手刚要挨上门把，门里“他那不愿回林荫路的理由”已经帮他打开。
　　但黎淮看到宁虞的第一反应，不是交代自己干什么去了，为什么这么久没回来。
　　而是问：“你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四毛表情包：贴过去了@廿小萌
　　2.“世上总有一半人不理解另一半人的快乐。”——《爱玛》
　　3.关于廉价的自我感动，不向自己献媚：有一个比较有意思的相关词叫“刻奇（Kitsch）”，源自德国的一个美学概念，感兴趣的崽可以自己了解一下。
　　这个词因为在传播过程中过不断跨地区、跨领域，所以发展出的引申义非常多且复杂，具体褒贬也几经变化反转，在正文就不多赘述了，知网文献有很多。我个人认为这个词在某种程度上能解释一定的人性，以及现在随处可见的各种互联网奇观。
　　再次重申：以上仅代表我这个文盲小垃圾的个人观点，希望我的崽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第43章 、第 43 章
　　但黎淮看到宁虞的第一反应, 不是交代自己干什么去了，为什么这么久没回来。
　　而是问：“你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
　　宁虞在洋房等了整整一夜。
　　他哑然看着坦然站在门外的人, 想问明明昨天晚上就坐轮渡回来了，为什么没回洋房，也没回家。
　　但宁虞忍住了，只是伸手紧紧把人扣进怀里。
　　没有联系的这一个礼拜，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注意手机，生怕错过黎淮的消息。
　　但都没有。
　　人不在洋房，也不在宁予年那个公寓。
　　其实直接联系黎淮问就行了, 但他总忘不了那天宁予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黎淮的手背。
　　就那么一下, 宁虞的心态彻底失衡了。
　　以前黎淮再怎么冷面对他，都只是他们两个的事，但现在多了一个人，这个人还是宁予年。
　　宁虞忽然开始企图再次印证自己十二年来的特别，这其实很不像他。
　　所以他一直等了一个礼拜, 直到昨天港市忽然狂风骤雨，他才终于忍不住给肖波波打了电话。
　　但肖波波对于“黎淮消失”这件事比他还惊讶。
　　转头联系上黎淮和宁予年, 他们已经在返程的轮渡上。
　　说是寿宴结束, 两个人就直接一起去南塘了，肖波波找的时候正好回来。
　　宁虞当即想都没想, 加完班饭也没顾上吃，便一路顶着风雨交加赶到林荫路。
　　结果黎淮明知道他在这等, 下了船也没回来。
　　“下次再出去, 至少跟我打声招呼……”
　　宁虞的声音近乎叹息, 他知道这个时候如果他跟黎淮发了脾气，他们两个铁定完了。
　　但黎淮完全没打算领情：“一次两次就够了，总像这样粉饰太平, 我也会烦。”
　　“是因为那天我没承认我们两个的关系吗？”
　　宁虞声音低落得像灌了水银，臂膀固执地禁锢在黎淮的腰身上。
　　这个终于回来的人虽然身上穿着他熟悉的衣服，可从里到外的散发出来的味道已经彻底变了。
　　这一个礼拜，宁虞反复问了自己很多次后不后悔。黎淮像现在这样能被宁予年带走，绝对是他自己的问题。
　　但他的仕途早在认识黎淮以前就注定了他会这样。
　　结果黎淮问他：“哪天？”
　　宁虞：“倪向荣生日那天。”
　　黎淮这才想起什么般，无语笑了下：“都过这么久了，你不说我都忘了。”
　　宁虞当时直接没能说出话。
　　这是个比肯定更伤人的回答，让他清醒明白这一个礼拜留在原地的只有他。
　　黎淮早就继续往前走了，根本不在意。
　　“不能公开关系不是最开始就知道了，又不是什么新鲜的设定。”
　　黎淮说着将人推开，宁予年还在餐厅等着，他无意在这种时候跟宁虞起争执。
　　宁虞看他头也不回地上楼，以为只是普通回房间，也就没有很快跟上去。
　　而是首先站在原地告诫自己，他是来求和的，不是来吵架的。
　　等宁虞冷静得差不多上去，黎淮却并不和他想象的一样在卧室。
　　宁虞走进衣帽间的时候，黎淮已经快手快脚换好了另外一套更华丽正式的衣服，正认真地对着镜子整理，一副马上要出门约会的架势。
　　“又是宁予年吗……”
　　宁虞冷不丁站在门口出声。
　　“嗯。”
　　黎淮不甚在意应下，宁虞一进门，他就从眼前的镜子里看到了：“吃饭。”
　　宁虞：“你们不是刚从南塘一起回来，怎么又一起？”
　　黎淮：“冲突吗？”
　　他学着宁予年帮他整理衣服的手势把自己拾掇好，然后去看首饰柜。
　　在此之前，这套摆在衣帽间中央的桌柜就是装饰，黎淮连宁予年是什么时候往里放了东西都不知道。
　　手下第二层抽屉打开，并排躺在丝绒布上的几块腕表，不是黄金翡翠，就是白金钻石，奢华漂亮。
　　黎淮一眼认出宁予年指定的那款蓝白宝石——和他今天的衣服颜色很搭。
　　表盘、表带一般宽窄，18K的金表带镂空扭成藤麻编织的纹理，宝石被小金爪嵌在表盘、及各处连接的部位，交相和谐，戴在手腕不细看会以为整圈都是手链。
　　后来宁予年也给他坦白了这块其实是女士鸡尾酒腕表，但真的很适合他。
　　女不女士，黎淮不知道，他只知道这表戴上手以后越看越顺眼，随手就给宁予年拍了张照发过去。
　　但他正准备接着敲字，宁虞却忽然过来把手机抢走，直直拽下他后颈的衣领问：“这是哪来的？”
　　两个人之间感情怎么样，也就能骗骗外人，当事人心里百分百是明白的。
　　所以宁虞这段时间给自己做了无数心理建设，甚至就在几分钟前的楼下，他都还在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说话。
　　但就在刚刚黎淮低头拿东西，红痕从他后衣领露出来的瞬间。
　　一切冷静前功尽弃。
　　尽管宁虞知道这两人单独出去，会做再正常不过，但让他如此直观地亲眼看到，脑子里一直绷紧的那根弦还是断了。
　　是谁都好，怎么能是宁予年。
　　他紧紧盯着黎淮后颈红痕斑驳的一片，更高声音又问了一遍：“我问你这是哪来的？”
　　黎淮理了半天的衣领全被拽乱，他忍了许久的火气终于也开始上涌，“啪”一声脆响，毫不客气把宁虞拽在他衣服上的手打开：“我说是我过敏自己抓的你信吗？就算是我跟宁予年睡了，你到底有什么立场跟我发脾气？”
　　宁虞一字一句重复：“我没立场……”
　　黎淮：“你有？论我们说好的，我从来没管过你，我们就是各玩各的。论出轨，你比我在前，我上次也跟你打过招呼了，你出一次，我就跟宁予年还回、你放我下来！”
　　宁虞扛起人就要回到隔壁卧室。
　　他知道黎淮说得全对，但他越是反驳不了，越怕自己再听下去会干更不可理喻的事：“你不是好奇我能做到哪一步？那我现在终于疯了，开始不讲道理的可能性你考虑过吗。”
　　窗外的天又暗了。
　　最近一段时间的天气反复无常，宁虞轻轻松松就能把肩上人摔到床上。
　　他现在只希望黎淮能乖乖听一次话，不要再激他。
　　黎淮的眼镜早在衣帽间从地上被扛起来的时候，就脱落到了地上，视线里模糊一片，一路被宁虞的肩顶着胃，然后猛一下砸到床上。
　　失重感从四面八方袭来，天旋地转，黎淮脸都白了，心脏恨不得从胸腔蹦出来。
　　他一感觉到宁虞想往他身上压，立马开始拼命挣扎。
　　他想过宁虞会来强的，但绝不是现在。
　　宁虞今天的转变就跟被鬼摸过一样，比他情绪来得还突然。
　　窗外的天彻底沉下来，乌云遮天蔽日。
　　眨眼的功夫，周遭便跳转到深夜模式，狂风吹的窗框呜呜作响。
　　卧室里一盏灯也没开，照进来的光晦暗不明，将大床割成两半。
　　黎淮两只手被宁虞一只手就抓住了，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控制在底下。
　　宁虞则漠然地直立在阴阳分界中央，大半张脸隐没进黑暗。
　　黎淮就算睁圆了眼，也只能极勉强看清他锋利紧绷的薄唇下颚：“你答应我今天不见宁予年，我就放开你。”
　　非常没有意义的保证。
　　就算今天不见，明天也能见，明天不见，还有后天，宁虞总不可能抓他一辈子。
　　但黎淮的头发、衣襟全乱在脸旁、身下，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激怒宁虞，起码现在不行：“……你把我手机还我，我跟他说我不去了。”
　　宁虞给他之前要求：“发语音。”
　　“好。”
　　黎淮嘴上这么应，实际手指一碰上手机，便飞快想胡乱敲点什么发过去。
　　但他快，宁虞比他更快。
　　在他就差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宁虞已经一把从他手里把手机抽走，声音麻木得简直像等着他犯错，说：“机会已经给过你了。”
　　黎淮充耳不闻。
　　他知道就算现在再继续顺着宁虞安抚也于事无补，所以趁双手还自由，他猛一翻身便想从床上爬起来。
　　毫不知道两人状况的宁予年，还在餐厅里哼着小曲，整理仪容。
　　他今天因为私享会穿得很正式，但也很没意思。
　　所以他故意把领结拽得不工整，让领带细的部分要比宽的长，手帕也随意地塞进前胸口袋……
　　看似违反了着装规则，其实是打破常规，大胆把错误合理化，这种轻松的时尚美学风格叫“Sprezzatura”。
　　意大利词汇，大概翻译过来就是“潇洒不羁，很不刻意、很高级的炫耀”。
　　宁予年对这间港式餐厅心仪已久。
　　店里一直没有外送服务，现在好不容易跟黎淮过来，他几乎把店里所有招牌点了个遍。
　　美中不足就是黎淮的消息停留在腕表照片，一直没了后文。
　　宁予年起初以为他已经在打车来的路上。
　　但那之后又过了十几分钟，眼看就要七点整，侍者已经把餐点上齐，黎淮依然没回他消息。
　　宁予年这才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到哪了？”
　　结果这次对面回得很快。
　　-“我突然困了，下次吧”
　　宁虞一行字发完就把黎淮的手机关机，甩到了一旁，视线落回身下被他捉着脚踝扯回来、剥个精光的人。
　　黎淮双手被领带束缚在头顶，宁予年为他搭配的衣服散落一地。黎淮浑身上下唯一剩下的，只有腕间那块金色的腕表。
　　宁虞盯向他的眼睛已经找不到情绪：“你要是喜欢这块表，想戴就让你戴着。”
　　黎淮：“……我不去，宁予年会找过来的。”
　　宁虞慢条斯理开始脱衣服：“那你就等着看他会不会来。”
　　作者有话要说：　　某廿：来跟我深呼吸，不要激动，会有转折（顶锅盖飞跑

第44章 、第 44 章
　　雨下得更大, 水点叮叮当当砸在窗户玻璃上，下出万马奔腾的架势。
　　黎淮想不通他突然不去一看就有问题, 宁虞凭什么这么肯定宁予年不回来。
　　“我不肯定。”
　　宁虞举起润花剂倒在手心，随手抹到黎淮胸|前、小腹和大退内侧，淡淡说：“只是觉得他不会来。”
　　黎淮仰躺着想踹他、想并拢膝盖，但都是徒劳。
　　宁虞只需要压住他一条腿在身|下，架起他另一条腿到肩膀，就能轻轻松松把人打开。
　　抱枕被塞进黎淮后腰，不上不下抵在他的尾椎骨, 黎淮被迫塌腰向下凹陷着, 完全挣脱不了。
　　他们太熟悉彼此了。
　　宁虞现在想要的不仅是用强，还有黎淮的兴奋。
　　他每在黎淮身上碰过一个地方，都像是着了火。直到他的手终于来到后面，宁虞也开始忍不住。
　　他俯身吻舀到黎淮耳边低语：“就算宁予年来了，也只能看到我把你草到高朝。”
　　“倪向荣……”
　　黎淮的嗓子已经哑了, 宁虞现在用的东西是他们以前兴起买的，多少带点催晴效果。
　　他此刻眼眶微微发红, 睨向人时像含着委屈：“我前两天又收到了关于你的东西……我怀疑是倪向荣给的。”
　　他逃票失败被捉回去, 就已经放弃了硬碰硬。
　　他也不可能真像他说的指望宁予年。
　　所以黎淮从宁虞扒他衣服，就开始迎着他的视线观察——想在宁虞麻木的脸上找到一个合适的突破口。
　　而现在宁虞果然停下的动作告诉他, 这个突破口他找到了。
　　但宁虞也只是短暂停了一下，便继续将手指塞进去：“你收到什么了？”
　　黎淮：“……你跟你那些前任的性艾视频。”
　　这个“前任”, 无疑指宁虞曾经沾过的花、惹过的草。
　　同时这也很好地解答了黎淮在楼下时, “粉饰太平”一词的出处。
　　因为宁虞不断的动作, 黎淮脑子里已经开始乱，但他始终小口呼着气，坚持和人对视：“是偷拍, 角度能很清晰看到你跟别人的脸，我觉得是倪向荣授意，严司把摄像头提前放到酒店房间拍的……”
　　宁虞手上又不动了。
　　黎淮知道自己就快得救：“你之前知道严司跟倪向荣有牵扯吗？”
　　他现在就是凭着自己那点无根无据的直觉，死马当活马医，胡猜：“还是倪向荣也给了你东西？或许对你说了什么。”
　　宁虞却又开始抽宋，只是速度比之前更慢，更折磨人：“他把视频也给我看了。”
　　黎淮已经确定宁虞今天的反常来自倪向荣。
　　他其他地方动不了，下意识就想扭手腕，但领带和腕表搅在一起勒得生疼，黎淮只能眼尾飞红向人瞪视：“……他把视频给你看，你找我发什么疯！”
　　宁虞却没有急着解答，而是慢吞吞塞进第三根手指：“陈密跟了我两年，倪向荣说视频是陈密拍的。”
　　也就是说视频里这些人，是宁虞除了他跟陈密，同一时期另外找的其他人。
　　黎淮当时一下被气笑了，里外夹击，难怪陈密那天蹲他门口哭那么惨。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讽刺：“那你还真是精力旺盛。”
　　宁虞低头看着他和手指相连的地方，只当没听见，因为倪向荣说把这段视频给他的人不是陈密：“是其他人从陈密手上把这段视频买走，用我的仕途威胁倪向荣。”
　　黎淮一愣：“……倪向荣说威胁他的人是我？”
　　虽然当时的钱陈密没收，但他们确实有过类似转账买照片的聊天记录，然后他刚刚还承认了这段视频他手上确实有。
　　如果按他威胁解释，其实逻辑全通……
　　饶是黎淮也终于气到脑子开始发蒙：“问题我能图他什么？”
　　宁虞抽出自己拉着丝的手指，重新看向他冷静说：“图我们两个分手。”
　　倪向荣当时对他说的原话是：“我不管你是挽回也好、威胁也好、分手以后处理掉也好，总之现在不是能出差错的时候，让黎淮闭好嘴。”
　　黎淮脱口而出：“我想分手为什么不直接跟你提？”
　　“因为我肯定不会同意。”宁虞已经开始低头给自己戴帽，声音依旧淡淡的，“如果你很坚持，说不定就会像现在这样。”
　　所以越过他直接找倪向荣，其实是最方便省力的办法。
　　黎淮一时竟哑口无言，像有万千棉絮堵在胸中，直到他想到第三种可能。
　　他赶在宁虞真正捅进去之前说：“宁予年……如果是宁予年让倪向荣做的呢……”
　　餐厅里，宁予年看到聊天框里冒出的那句“我突然困了，下次吧”，他犹豫都没带犹豫，当场就想给黎淮打电话。
　　但倪向荣算好的一样，好巧不巧赶在他按“拨出”键的前一秒插队进来。
　　宁予年无法，只能先接他的电话。
　　倪向荣在电话里的声音很急，说戴淑芬急性心绞痛，吃救心丸也没用，现在已经送医院抢救了，让他赶紧过去。
　　宁予年一听戴淑芬果然也急了：“宁虞呢？”
　　“宁虞今天加班开会，电话打不通。”
　　“好，我马上来。”
　　宁予年放着一桌好菜，二话没说便抄起自己板凳上的外套出去。
　　他是非常在意这个外婆的。
　　戴淑芬对他，就跟戴菱对他一样，是真心的好。
　　当年“东窗事发”，他被倪家无数人戳着脊梁骨罚跪在戴菱的祠堂里，滴水不进，谁都不拿正眼瞧他。
　　只有戴淑芬，不仅不怪他，还会晚上偷偷趁夜给他拿吃的。
　　他在路上的时候拨了黎淮的电话，好几通都是关机。
　　这很不正常。
　　所以他转念又拨了宁虞的电话，也跟倪向荣说得一样关机。
　　宁予年实在放心不下，又给副手打，问黎淮在哪。
　　副手正在林荫路路口的车里啃热狗：“应该就在洋房吧，我刚到的时候他刚进去，到现在也没出来。”
　　宁予年皱眉。总不能真是因为困了，这也太突然了……
　　他始终心有疑虑，对着电话交代：“你今天哪都别去了，就在那盯着。”
　　副手：“还盯啊，不是都已经知道身份了。”
　　“让你盯你就盯，等我回去。”
　　宁予年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后来他到医院，戴淑芬还在里面抢救，宁予年只能陪倪向荣在外面等。
　　倪向荣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还是你靠得住，你外婆没白疼你。”
　　宁予年不否认戴淑芬疼他，但这话从倪向荣嘴里出来，总有股莫名的怪异感在他心头盘旋。
　　倪向荣看出他心思般，长叹一口气主动摊牌：“你是不是一直奇怪我为什么突然扶持你，因为宁虞当年对你做的事，其实我都知道。”
　　你知道个屁。
　　宁予年嘴上不做声，心里实际并不领情。
　　倪向荣要真像他说的祖孙情深，当年就不会在他刚到意大利，疯狂想联系他的时候消失。
　　等他终于靠自己混上一口饭，又突然出现。
　　宁予年心里一直清楚，倪向荣对他就是观望。
　　观望他有没有培养价值，配不配得上他倪向荣的外孙这个名号。
　　“心脏病是我们家的家族遗传病，菱菱运气不好，年纪轻轻就开始心衰，不可能没提前给自己写过遗书。”
　　“你当时说菱菱的遗书是你看着写的，她想把财产都给你。”
　　“我也是被宁虞煽风点火，搞糊涂了觉得你胡闹。但后来想想，宁虞说菱菱根本没写遗书，是你贪得无厌想分财产胡编乱造，说不定就是他自己想独占。”
　　“我一直因为当时误会你，心里有愧。”
　　如果倪向荣这番话是在别的什么时候说，宁予年可能还不觉得。
　　但如果这种虚情假意要放到戴淑芬的急救室外面，那他是真的有点恶心了。
　　很显然，倪向荣对他的考察是多方面的。
　　老人知道他有本事，知道他足够厌恶宁虞，知道他回国就是为了扳倒宁虞，找回戴菱的遗书。
　　——他上次寿宴找严管家说要去书房，就是为了这个。
　　但以这老头的心性，估计怎么都不可能相信他费这么大周折，根本不为财产，只是完成戴菱的委托而已。
　　倪向荣还在继续：“如果你喜欢小黎，就放手追他。你外婆也很喜欢他，反正他不管是跟你、还是跟宁虞在一起，对你外婆来说其实区别不大。”
　　宁予年状似无意：“他们两个认识了十二年，我才认识多久。”
　　倪向荣：“他们今天就会分手。”
　　宁予年一愣。
　　“我跟小黎平时说话少，但对他性格多少还是了解点，再不在意的事，次数一多还是会翻脸。”
　　“宁虞的身份摆在那，小黎跟他在一起传出去不好听，对我们家始终是个隐患，我早就想让他们分开了，现在正好你回来，小黎对你也有好感，不然不会答应跟你出去玩。”
　　“等他跟你在一起了，你把陶永杰度假村那个项目办完，估计得花个两三年。”
　　“两三年应该也够你玩腻了。”
　　“你还年轻，玩玩再结婚生子也没什么。正好你不喜欢宁虞，夺他所爱应该也合你意。”
　　倪向荣一通交代砸下来，宁予年立时呆住了，他震惊于宁虞这么多年原来都是这样的处境。
　　他也没想到倪向荣把黎淮往他身上推，打的会是这种算盘。
　　用完即弃……
　　倪向荣一直观察着他的神情：“还是说我理解错了，你跟宁虞一样，是真心喜欢小黎？”
　　宁予年第一次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第二次舔了舔下唇，才咧开嘴笑说：“……怎么可能，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宁虞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ps：大家好，小黎老婆被派去参加了晋江一征文比赛，为期两个月，我帮他来求雷or营养液辣！
　　感谢在2021-05-10 12:00:06~2021-05-11 12:00: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胖的胖小五 50瓶；盐渍咸鱼 15瓶；爱可可的小肥鱼、dolore、腿毛精熊子 10瓶；Sweet、簖嫱晞 5瓶；123小可爱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第 45 章
　　倪向荣心脏不好是家族遗传, 戴淑芬则纯粹是上了年纪，身体零部件自然而然开始出毛病。
　　但她通常只是心肌缺血心绞痛, 吃了药就能缓解。
　　结果这次倪向荣把人送到医院，医生说戴淑芬的心绞痛已经发展成心梗，需要急诊介入手术，往里放两个支架。
　　倪向荣当时二话没说就把手术的字签了。
　　宁予年后来问了医生详细，因为心绞痛和心梗虽然都是冠心病，但是是两种疾病。
　　医生点头：“一般来说大多心梗患者并没有心绞痛病史，但如果心绞痛后续在冠状动脉硬化的基础上并发血栓形成, 或者内膜破裂出血, 导致血管完全堵死，就很可能转变成心肌梗塞。”
　　“老太太现在吃药的缓解时间应该变长了，以前只要几分钟，现在要十几分钟，服药效果变差, 而且以前应该一个月疼一次，现在是一周疼一次。”
　　倪向荣听说戴淑芬病症的转变, 明显有些发蒙。
　　医生宽慰他：“老太太估计以为是小事, 自己忍着没给你们说，很多患者都这样。”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不到, 很成功，后续还得送监护室观察24小时。
　　这期间, 宁予年没有收到副手任何关于林荫路有异常的消息, 黎淮跟宁虞的电话也一直关机。
　　如果真像倪向荣说的两人会在今天分手, 那只可能是宁虞在黎淮回洋房之前就等在那了，所以副手没注意。
　　他本来说倪向荣年纪大了，换平时八点就该睡了, 想劝老人先回家，他守着就行。
　　但倪向荣等在医院半步不肯离，早早让人回家给他拿了洗漱用品，甚至还反过来劝宁予年。
　　“你外婆观察完还得住一段时间院，我不可能回去的。明天周末，等你外婆从监护室出来，我再通知宁虞和小黎。”
　　倪向荣还说他们两人刚分手，宁予年就该趁现在去陪黎淮。
　　实际情况也是私立的护工要多专业有多专业，宁予年留在这确实没用。
　　加上戴淑芬压根都还不知道他回来了。
　　倪向荣：“去吧，你外婆醒了，我正好用这个由头说有你的消息，把你找回来了。”
　　宁予年听了一晚上倪向荣的计划安排，心情早就平静了，从这个人嘴里听到什么都不稀奇。
　　尽管不相信宁虞真能同意分手，但他还是点下了头：“那您注意身体，我等您通知。”
　　宁予年回到林荫路，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
　　他和黎淮的聊天对话框，依旧停在他不同时段发出去的三条消息上。
　　-“正好我也临时有事，记得给我回电话”
　　-“吃饭了吗，醒了看到消息有什么想吃的告诉我”
　　-“我现在回来，帮你打包了那家港餐”
　　副手被派遣去餐厅打包时，望着一众色香味俱全的汤汤水水和碳水主食直流口水。
　　宁予年让他给自己也点几个菜带回去，公费报销。
　　雨已经小了许多，但宁予年一趟奔波，身上多少还是湿了点。
　　等他终于回洋房，发现洋房里的灯全灭着，门口玄关果然摆着黎淮的鞋——当真像是在睡觉。
　　宁予年把餐盒拎上楼，黎淮这几天都跟他在一起，一天天的睡眠时长几乎快赶上猫了。
　　别又是哪里生了病，跟戴淑芬一样自己不当回事没说。
　　所以宁予年想也没想就推开黎淮的卧室门进去了。
　　屋子里窗帘没关，雨一小房间里反而比七点多亮堂，床上鼓着熟悉的小山包，黎淮侧身朝内躺着。
　　宁予年在书桌放下餐盒，刚想坐到床边看看他，却一眼注意到黎淮裸||露在被褥之外的后颈和耳根。
　　黎淮过敏把自己脖子后面抓破，他是知道的。
　　但现在的红痕明显跟之前不同。面积更大了，颜色更深了，长脚一样呈星云状往被子里蔓延。
　　宁予年人蒙了。
　　他轻轻捏着被角把被子掀开，发现黎淮消瘦的身躯上片缕不着，肩头、肩胛骨也全是用力吻过的痕迹。
　　下凹的腰线上甚至有抓握的五指印......
　　黎淮合着眼，哑然出声：“我跟宁虞分手了。”
　　宁予年还没从眼前的冲击缓过来，猛一下听到事情真如倪向荣所料又是一愣。
　　“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高兴。”
　　床上人摊平翻过身子和他对视，那被褥外从脖颈到锁骨一一被夜色点亮。
　　宁予年看着眼前满目的斑驳几乎说不出话。
　　他就说衣服都换好了，怎么临时变了卦。
　　“对不起......”
　　宁予年的嗓子也哑了，浑身的血抑制不住地往脑子里涌。
　　他以为宁虞起码在黎淮的事情上还有分寸理智......
　　黎淮依旧平和地躺在那：“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宁予年缓缓埋头抵到黎淮肩窝上，眼皮都在发烫，他没法把黎淮跟“强||奸”这种词放在一起。
　　但黎淮在他头顶说：“你好像有什么误会。”
　　“并没有苦情被强||奸、老死不相往来这种桥段，只是各退了一步，决定换一种方式相处，也算分手。”
　　把自己没用被人强迫这种事，怪罪到另一个人没有及时赶到头上，黎淮还干不出来。
　　况且宁虞也没真的得手。
　　这场“分手协议”就是他光着身子，双手被禁锢在领带里跟宁虞谈下来的——他赶在宁虞捅进来前，扔出了合适的底牌。
　　“如果是宁予年想让我们分手，故意让倪向荣这么做的呢。”
　　宁虞果然停下来：“......他告诉你我跟他的关系了？”
　　“我也不是傻子，我自己猜的。”
　　黎淮当时也很紧张。
　　坦白说他确实勃||起了，但要在双方不对等的情况下跟人做||爱，他接受不了。
　　宁虞：“......你还猜到了什么？”
　　黎淮：“你跟宁予年关系不好，倪向荣那么讲究身价颜面的人，应该早就想让我和你分手了，所以他挑拨我们两个完全是顺水推舟。”
　　关于宁予年跟倪向荣有联系这件事，也是黎淮胡乱猜的。
　　他只是觉得倪向荣不可能放着宁予年这么大个“纰漏”，不攥在自己手里。
　　宁虞一通听下来，像是终于信了黎淮也是倪向荣的“受害者”，抬手把他的腿从肩膀上放下来：“我也是前两天偶然得知他们这么多年还保持联系。”
　　宁虞说这句话时，一双眸子黑洞洞的。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他就像以前尽忠职守、肝脑涂地的开国功臣，劳苦到最后不仅没有共享荣华富贵，反而被当成废棋背叛处置。
　　宁予年为了报复他拿回遗产，完全有可能想办法联合倪向荣策划这件事。
　　“但应该还差点什么。”
　　黎淮总觉得他跟宁予年在一起，如果对倪向荣没有更多好处，倪向荣不会这么积极。
　　宁予年想动手，也完全没必要一直等到现在。
　　宁虞说：“......看宁予年等下会不会来就知道了。”
　　聊到这，两人的情绪都稳定下来。
　　宁虞已经帮黎淮盖好被子，垂头坐到床沿边。他们在雨势渐弱，慢慢重新亮起来的房间里沉默着。
　　直到黎淮开口：“先帮我解开吧。我跑不出去，试过两次，没必要再试第三次。”
　　宁虞一言不发帮他把领带扯下来，看到那块腕表下被勒出的红痕深深交错着，他下意识将黎淮的手腕握在掌心搓揉。
　　他想道歉。
　　想说自己只是太生气了，昏了头，又被宁予年、倪向荣算计，又以为黎淮如此斩钉截铁想分手......
　　但他的脸皮确实不至于厚得已经这样了，还妄图祈求原谅。
　　他弓着脊背，丧家犬般低垂着往日凌厉的眉眼：“一般这种时候不会有人同意接吻，但，介意接吻吗？”
　　黎淮盯着宁虞看了一会。
　　缘起缘落，因果循环，他们现在的结果从最开始就是注定的。
　　他这十二年始终清醒地站在宁虞的循环之外，看着宁虞背负这样的身份家庭，却如何都想跟他在一起，能过一天是一天。他一次也没给过这个男人怜悯。
　　所以当黎淮听到宁虞说出类似他们第一次见的请求时，他也跟他们那时那样，主动倾身吻到宁虞嘴唇上。
　　让一切回归远点。
　　黎淮不仅吻了，还吻得很认真。
　　窗外的雨短暂地停滞了片刻，却时不时有闪电划破长空。
　　他们彼此安置着各自的双手，没有拥抱、没有抚摸，只是偏头让唇瓣深深浅浅地纠缠在一起，带着从未宣之于口的熟稔和默契。
　　那一刻，宁虞忽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黎淮。
　　所以他在结束时重新背身，低头望回自己两膝之间说：“......我们分手吧。”
　　黎淮当时静了一下，可能他们谁也没想过这段对话的发生，会是宁虞先挑的头：“给我一个理由？”
　　“就是觉得也许真的该分了。”
　　宁虞无声扬了下嘴角：“不管是分了再追回来，还是真的分开，或者偶尔当炮友随便什么，你先趁我还没反悔答应我。”
　　黎淮：“如果这样能让你心里好过一点，我当然会答应你。”
　　话音落下，两人都笑了，像是压在胸口的石板终于被卸下，心里各自轻松不少。
　　宁虞和他背对背说：“其实你一直不需要任何人救你。”
　　他曾经的爱人，能自己解决一切麻烦。
　　黎淮当时问他：“要合作吗？”
　　就当是给宁虞忍受了他十二年的谢礼。
　　还是那句话。
　　他只是凉薄，不是没有良心。
　　在过去，他对倪向荣那些弯弯绕绕一直没兴趣。
　　但如果这件事牵扯到他当祭品筹码，他倒也可以真的在意给倪向荣看看。
　　所以后来见到宁予年，黎淮躺在床上说：“虽然分了手，但一号别墅写的是我的名字，所有开销也从我账上出，我会搬回去住。”
　　他跟宁虞毕竟处了这么久，不可能一点摩擦都没有。
　　一号别墅易主，是曾经有一次两人吵架，黎淮在那住惯了不耐烦搬，一怒之下直接从宁虞手上全款买下来的。
　　宁虞当时也是气疯了，竟然还真同意了。
　　自己一个人从家里搬出去住了两个月酒店，严管家左右轮番调解，才好不容易把他劝回来。
　　这件事宁予年后来也是查到了的，但：“......你搬回去，宁虞呢？”
　　黎淮：“跟我住在一起。大概就像我们两个现在在洋房一样，当室友。”
　　宁予年彻底愣了。
　　他来之前猜到的结果，要么是分了，要么是没分......
　　黎淮：“宁虞去便利店买吃的了，等他回来，帮我把文件收拾好我们就走。这里随便你住，或者你想住别的地方，还是想辞职都行。”
　　“我为什么要辞职！”
　　宁予年刚说完，二楼走廊外便传来步子的响动。
　　黎淮慢吞吞拿过搭在床边的衣服，开始往头上套，嘴里一桩桩一件件细数着：
　　“一个六岁的男孩，为了抢占本该属于女孩的领养名额，被大户人家领走，说服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改大了自己的年龄，染黑了自己的头发，戴美瞳遮住了自己棕色的眼睛，甚至弄来假发变了自己的性别。”
　　“然后跟着那户人回家，百般可怜讨好博得女主人的同情，不赶你回去，接受你的谎话。”
　　黎淮穿好衣服，眼也不抬地从他身边下床站到地上：“可能我们也有必要很正式的重新认识一下。”
　　语毕，宁虞正好拎着便利店简陋的盒饭出现在房间门口，说：“东西都收拾好放在楼下了，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某廿：来，再跟我深呼吸，要重新认识才能更好的在一起！！！小黎老婆只是想搞倪向荣了，很快了！（疯狂顶锅盖

第46章 、第 46 章
　　黎淮两只光洁的脚塞进拖鞋, 就要擦着肩从宁予年身边路过。
　　宁予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没骗你，也没想过要骗你。”
　　两人一正一反站着, 逆光面对窗外的男人口吻像孩子一样，带着点执拗和委屈。
　　黎淮：“你是没骗我，就是比我想的还厉害点，打的工原来不止三份，是四份。”
　　本职工作、钟亦的委托、他的助理，以及今天才知道的倪向荣的外孙。
　　哪有哪头都能讨到好这种美事？
　　“从不标榜自己的人才可怕，因为没有标签, 他们可以做任何事。”
　　黎淮淡淡把他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开：“永远保持安全的人设很没意思。”
　　宁予年脚下当即迈不动了, 生钉般定定站在原地，听着黎淮跟宁虞出去，听着两人脚步越走越远。
　　宁虞一出楼下大门就说了：“感觉你把我也骂了。”
　　黎淮用一种莫名愉悦的口吻笑了笑：“你比他正常多了。”
　　宁虞：“……”
　　怎么好像正常，还不如宁予年不正常讨他喜欢。
　　那天轮渡以后，黎淮彻底想通了, 宁予年确实跟他自己说的一样没被任何人耍。
　　他看起来乖、看起来好骗、好控制，都只是维系人际的一种方式。
　　谁不愿意跟能衬得自己比较聪明的人一起玩。
　　如果宁虞做这些是有目的性的。
　　那宁予年就是“润”物细无声, 无时无刻潜移默化的。
　　宁虞对他的判断毫无异议。
　　因为他见过宁予年小时候的样子, 更是第一个“揭穿”宁予年真面目的人。
　　他们走后，宁予年在黎淮卧室待了很久, 久到石化。
　　入眼整个房间都暗着，只有床头柜上他那块蓝白宝石的腕表, 反着几抹窗外的光。
　　跟腕表放在一起的, 还有宁虞拧搓成绳的领带。
　　宁予年走到床边一番搜寻, 果不其然在床单上找到几块“油污”，看位置正好是黎淮被绑在床头，尾椎骨沾床的位置——他今天一进房间, 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水果味。
　　现在看，的确是润滑剂的味道。
　　宁予年串连今日种种，先是翻了床头柜放避孕套的抽屉，数量果然少了一个。
　　然后他翻了垃圾桶，用过的避孕套就躺在桶底，不过里面是空的。
　　也就是宁虞没做到最后。
　　但确实强迫黎淮做了，不然怎么只做了一半。
　　宁予年慢吞吞帮黎淮把房间整理好，拎上他特地买来的餐点下楼。
　　从扶梯下去，透过客厅圆形的拱窗一眼就能看到外面的雨停了，洋房随之也陷入死寂。
　　宁予年独自坐在漆黑的客厅里，一样一样从打包纸盒里拿出两人份的晚餐，铺满大半个茶几。
　　在他垂头捏起筷子的时候，窗外有私家车开着远光灯路过，客厅有一瞬被照亮。
　　光把宁予年头顶那些纠结盘旋着的“影怪”印到墙壁上，他们藏身黑暗，齐齐对着跟前稳坐沙发的男人龇牙咧嘴，却又无一敢真正上前。
　　宁予年玉雕的脸上没有神情，只是无所察般夹起满桌冷掉的饭菜。
　　戴菱年纪轻轻，死于心衰。
　　他当年有幸进宁家的门，也是因为她心衰。
　　先天性心脏病太严重的人怀不了孕。
　　怀孕会加重心脏负担，不管对孕妇，还是对胎儿都存在很大风险。
　　试管也是同理，只有轻微心脏病才支持做试管。
　　像戴菱这种爬两层楼都需要小心翼翼的，平日哪怕多吃一口盐都不行，更不用提过正常的性生活、要个孩子。
　　——宁虞泄欲式的出轨，在那个家里是默认的。
　　但戴菱又非常喜欢孩子。
　　倪向荣家大业大，也不可能没人继承，所以他提过找代孕。
　　戴菱怎么都不愿意，还为这事把倪向荣狠狠说了一通。
　　倪向荣无法，只能改提去领养一个。
　　至于为什么不领男孩，要领女孩，明面上说是宁虞不喜欢男孩，其实是倪向荣不喜欢。
　　因为只要是走正规的领养程序，孩子同样享有继承权。
　　但领养毕竟不是亲生，老人总归是对有个亲骨血，从小养在身边抱有一线期望。
　　当时的宁予年只有六岁，刚进福利院两年，“资历”还不够融入大团体，但他胜在眼睛大，长了一张乖巧的鹅蛋脸，小嘴“哥哥”、“姐姐”喊得勤。
　　福利院年纪比他大的一开始是爱欺负他，后来才慢慢带着他一起玩。
　　成天除了跟着来兼职的大学生老师识几个字，被带去看看电影，其他没别的事。
　　大家凑一起就是讨论谁谁谁今天又挨打了，谁谁谁今天又被关了小黑屋，以及谁谁谁今天又被领走、抑或被退货还回来。
　　只要是有访客进了他们院的院子大门，孩子们都会并排趴在窗台从上往下看，七嘴八舌猜测着访客的家庭条件和性格。
　　虽然福利院修得很气派，设施也还算完备，但所有人都渴望被领走的人是自己。
　　因为年纪只要超过十三岁，就很少会有家庭要了。
　　久而久之，宁予年也变得和他们一样“识货”，一眼就知道什么人家好，什么人家和善。
　　并且从中看出了点门道。
　　他发现只要是传出来说领养家庭想要男孩的，院里的哥哥姐姐都会很振奋。
　　但如果传说想领走的是女孩，那些明明有机会离开的姐姐们却会难过地跟男孩们拥抱。
　　尤其是快临近八岁的，会被围在中间安慰。
　　宁予年也被抱过。
　　但那时他睁着他漂亮的浅棕色眼睛，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是后来有一次他晚上睡不着，趁着夜深了四下无人，自己偷偷跑到后院看星星。
　　看完正准备回去，却撞见那两个经常给他们量体温的叔叔，抬着一个小孩从院长室出来。
　　当时他营养不良个子小，大半夜站在楼梯底下的阴影里，一蹲就能和黑暗融为一体。
　　他一眼认出被抬在中间的，是住在他们楼上的一个哥哥。
　　宁予年从没跟这个哥哥讲过话，但他记得他，因为他们所有人都在白天刚吃过这个哥哥的生日蛋糕。
　　应该是八岁。
　　只有过八岁生日他们才有蛋糕。
　　院长领着他们全院的小朋友一起唱生日歌，看起来很高兴。
　　每次有哥哥过八岁生日他都高兴。
　　然后宁予年偷偷躺回床铺，以为自己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结果睡在他隔壁床的哥哥姐姐们都睁着眼睛，其中一个十七岁姐姐忽然低低对他说：“下次再有人过来，不管是要男生还是要女生你都跑吧，往上跑。”
　　从那天晚上以后宁予年就懂了。
　　他得跑。
　　还得往上跑。
　　宁予年一个人坐在寂静无声的客厅里，一口一口埋头吃着已经凉到骨子里的饭菜。
　　至今忘不了第一次被美瞳支配的恐惧。
　　那是他发现“秘密”过后没多久，几个姐姐对他就像对砧板上的鱼肉，把他的四肢头颅连着五脏六腑一起按在床铺上。
　　然后由年纪最大的那个，也就是十七，粗鲁地撑开他的上下眼皮，要把那两片黑色的半球状晶体塞进他眼球里。
　　晶体还没挨上来，宁予年就开始流眼泪，他发了疯似的挣扎。
　　平日疼惜他的姐姐却没一个松手。
　　当那片黑色美瞳遮天蔽日在他视网膜上盖下来时，宁予年仿佛看见了棺材板在脸前合上，他觉得自己肯定会瞎。
　　但他没有。
　　不仅没有，还变得跟所有人一样——有了双黑色的眼珠子。
　　后来十七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他们福利院的代课老师帮他买来了一顶劣质假发。
　　他们往各种缝隙旮旯藏藏躲躲间，不小心拽掉了好几缕，几个姐姐就剪了自己的头发，用胶水把秃掉的部分仔仔细细补上。
　　六岁的小娃娃，喉结这些根本看不出，骨架也小，说话糯声糯气，戴上假发雌雄莫辨。
　　那天宁虞和戴菱踏进福利院，他们照例在院子后的空地上做游戏。
　　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是他的机会，但所有人还是忍不住表现得很积极。
　　万一呢。
　　宁予年被“伪造”出的一切条件，都很符合领养家庭的要求。
　　当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那叫到会客室时，比他更渴望被领走的孩子们，愣是没一个出声。
　　他们的档案都是纸质材料，代课老师除了教他们读书，还兼职干点行政工作，抄录的时候随便改几处，根本没人知道。
　　宁予年的年龄也是他改的，成功在院长和宁虞、戴菱面前蒙混过关。
　　院长没看出任何破绽，因为他从不关心底下还没满八岁的男孩，戴菱则是惊叹于他眉眼与宁虞的相似，一眼就喜欢上了。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去过好几个福利院，所以宁予年能被挑中，并不算偶然。
　　他记得他当时通过“考核”，被戴菱牵着小手走出福利院。
　　他的哥哥姐姐们就在他们经常偷看访客的窗户兴奋朝他挥手，好像还比了口型。
　　宁予年其实没看懂，但他猜他们说的应该是：
　　-“永远不要回来”
　　但他也没机会回去了。
　　因为他前脚刚被带走，后脚那福利院就被爆出来虐杀致死了一个女孩。
　　这也是当时戴菱哪怕发现了宁予年是男孩，也没重新把他遣返回去的重要原因。
　　宁虞说他如果不占她们的机会，女孩可能不会死。
　　但那个拥有天使般面庞的孩子毫不犹豫驳斥：“但那样我就死了，我不想死。”
　　他不想在别的小朋友看星星的时候被抬走。
　　宁虞当时看着他有一瞬失语：“你就没有半点愧疚吗？”
　　宁予年没懂：“‘愧疚’是什么？”
　　“就是觉得对不起她，得给她道歉。”
　　小小少年理所当然摇头：“没有的，‘愧疚’也没什么用。”
　　从没有人教过他仁义道德，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他只记得以前有人告诉他要跑，要往上跑。
　　后来戴菱告诉他要生活，不要苟活。
　　宁予年吃晚饭吃到一半，接到了陶永杰的电话。
　　哪怕陶永杰看不到，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立刻扬起得体的笑，亲亲热热跟人在电话里约好了下一次见面吃饭的时间。
　　然后电话挂断，他的面部肌肉重新归位。
　　他继续一声不吭地往嘴里扒饭，给副手交代自己接下来的行程。
　　“等后天戴淑芬醒了，他就会回来。”
　　黎淮看到倪向荣发来的消息，也在和宁虞推论：“估计倪向荣原本就想借戴淑芬生病的由头，让宁予年回来。现在我们没按他预期里的分手，多半会直接让宁予年住到一号别墅。”
　　副手、宁虞以为倪向荣这是打算换个人扶上位。
　　但宁予年和黎淮同时否认：“他两个都想要。”
　　“但他不该惹我。”
　　-“但他不该惹黎淮”

第47章 、第 47 章
　　当晚, 严司被喊到林荫路接人，他连宁虞心情很不好, 要拿他出气的准备都做好了，哪想到到了地方一看，黎淮就站在跟宁虞边上。
　　两人中间还放着一个小行李箱。
　　严司当场蒙了，心说都这样了还不分手？
　　-“不像你啊！！！”
　　陈密一收到严司的小道消息，立刻给黎淮送来了“慰问”。
　　黎淮上车之前其实就注意到严司按手机了，但他以为是倪向荣，没想到是陈密。
　　黎淮想了想, 动手打字。
　　-“他怎么给你汇报工作比给老板汇报还勤”
　　-“那我跟他睡觉, 老板又不跟他睡，当然应该先告诉我”
　　陈密还在愤愤不平，质问黎淮究竟怎么想的。
　　他本来翘着腿都等着看宁虞被锤爆了，结果这就原谅，要重新搬回别墅一起住了？
　　-“当时我看到严司拍的那破视频气得半死, 整整一个月找由头没给宁虞操”
　　-“我被刺激地给你寄照片，也是因为那个视频！”
　　黎淮这才算彻底确定视频是倪向荣让拍的。
　　-“严司没提前告诉你宁虞有其他人？”
　　-“我之前又没跟他暗度陈仓, 是他先勾引的我”
　　-“明面上拿钱办事, 背地里把视频给我看气我[难过.jpg]”
　　看到视频那一个月陈密净跟严司报复性上床去了，哪里顾得上宁虞。
　　再顾上, 就是开头给他寄照片的时候。
　　这么说黎淮就串上了。
　　-“严司从什么时候开始给那边做事的”
　　-“有一两年了吧，估计就是我跟宁虞刚开始不久以后”
　　-“不过也不能怪严司, 谁给的多听谁的, 天经地义[钱.jpg]”
　　于是黎淮抬手就给陈密转了五千。
　　陈密又吓了一跳, 刚想问黎淮怎么动不动转钱，就见对面冒出来的气泡说。
　　-“倪向荣给他多少我都出双倍，不够就说”
　　意思就是要严司以后都向着他做事。
　　陈密二话没说帮严司做了主, 都不需要商量。
　　-“[OK.jpg]那你们以后转账从我微信走还能掩人耳目”
　　黎淮好笑。
　　-“那你还是要转给他啊”
　　-“你给他是好处费，我给他是嫖资”
　　-“他的钱就是我的钱，你是他老板，就是我老板”
　　-“老板放心包我身上，绝不让他反水[亲亲.jpg]”
　　黎淮握着手机忍不住笑了，觉得陈密也还挺有意思。
　　但过了没一会，陈密又后知后觉发来消息。
　　-“我给你说这个不是为了讹你钱啊！我就是看你之前被蒙在鼓里气不过”
　　-“宁虞这个大傻逼”
　　黎淮笑得更欢了。
　　等下车回到一号别墅，宁虞实在没忍住开口问：“你到底在笑什么？”
　　黎淮把手机装进口袋：“笑你心虚，连我越过你威胁倪向荣这种离谱事都信。”
　　宁虞：“……”
　　关于这一点，他自己也深刻反省了自己，确实是各种意义上的心虚。
　　所以现在这个局面他想不到，倪向荣必然更想不到。
　　·
　　宁予年跟陶永杰约的地方在君品酒庄。
　　宁予年知道这个地方，前几年调整了经营策略和受众定位，不仅有常规高价酒，还新添了一些口感更适合年轻人，尤其是年轻女性的酒。
　　让酒庄在网上一炮而红，不少网红、博主都会过来打卡、拍VLOG。
　　君品非常配合地在室外扩建了一片后花园。
　　年轻人们不喜欢酒庄里面正儿八经西装革履的氛围，就约三五个闺蜜一起到花园坐坐。
　　点两瓶颜值在线的起泡酒，拍两张美美的照片，就像是喝下午茶。
　　他们这种转变饱受同行诟病。
　　说酒庄本身的受众群体也不是那些在摆拍的，他们这样为了挣钱讨好年轻人，拉低了酒庄的门槛。
　　也算新旧文化的冲突。
　　宁予年猜测陶永杰带他过来，多半是想看看他的反应和路子，适不适合以后一起合作。
　　他状似无意表态：“虽然诟病有一定的道理，但我个人还是持一点不同看法。”
　　陶永杰当场就会心笑了：“以前那些奢侈品大牌不比酒庄牛气多了，现在为了让年轻人买账不一样开始想心思，找折中平衡点。”
　　穿过大厅，位于后门的后花园风格有点像阿什比橘园城堡。
　　刚刚下完几天暴雨的天一碧如洗，有温室花园、藤蔓缠绕的墙壁和廊柱，有池塘鱼戏睡莲，还有山茶花跟雏菊斗艳，一派生机盎然。
　　他们点了最近欧美酒圈大火的love and pif，物美价廉，是大名鼎鼎的菜刀酒庄，勃艮第中的明星，皮耶侯奇酒庄的前任酿酒师作品，好评如潮。
　　宁予年认真四处打量了一番：“老板很聪明，像女性。”
　　陶永杰果然挺起胸膛，说这里是他儿子的朋友的亲姐姐开的。
　　宁予年收到信号：“哪个儿子？”
　　这是个不管答案是什么，都错不了的问题。
　　陶永杰嘴上嫌弃，脸上已经乐开了花：“亲的，一把屎一把尿给他养这么大，多少还算有点用。”
　　笑完陶永杰就再次对宁予年表示了肯定：“我发现你是真的很会说话。”
　　中国人就喜欢这样的，也不直接拍马屁，但就是要马屁氛围很浓。
　　宁予年很懂地接了四个字：“马马虎虎。”
　　又一个标准的中国式谦虚。
　　两人皆是一阵大笑。
　　没一会，宁予年主动说他夫人委托的宝石已经找到藏家了，预计半个月就能到手。
　　但陶永杰今天喊宁予年出来，除了完成老婆大人的委托，他自己私心里也对这个年轻人很好奇：“你们家当年领养的明明是个男孩，怎么一直对外宣称是女孩？”
　　宁予年眼也不眨，笑得半真半假：“算障眼法吧，对外说是女孩大家不太会上心，后来不是还把我扔国外了。”
　　这是倪向荣早跟他串好的词，毕竟被一个小孩耍了，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
　　当年后面那一系列的闹剧也只有倪向荣几个近亲知道。
　　“但我看他们好像也没怎么管过你。”
　　陶永杰说话是很直的。
　　宁予年笑容丝毫不变，吐出四个字：“都是历练。”
　　陶永杰心知肚明挑了下眉。
　　宁予年的聪明和普通人的聪明不一样。有些人的聪明一看就是敷衍糊弄、讲漂亮话。
　　但宁予年是你明知道他聪明，也不影响你接收他的真诚。
　　陶永杰越看眼前的年轻人越满意，两人信口胡聊，不知不觉天色就晚了。
　　本来陶永杰应该做东请宁予年吃晚饭，但实在是后面还有个局排不开。
　　他想着君品正好在法国新开了一个三公顷的酒庄，产量就几千品，很少，鬼使神差便向宁予年发出了出行邀约：
　　“到时候如果你不忙，可以带着你追到手的对象跟我们一起过去逛逛。上次我没去成老爷子寿宴，他们视频删得又快，我都没看着。”
　　话到这里，虽然两人下午一个关于度假村的字都没提，但其实心里已经都很明白了。
　　宁予年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笑脸模样：“那看来我就算为了去酒庄，也得抓紧追了。”
　　陶永杰拍着他的肩，直说要不是他那傻儿子早早名草有主，他肯定忍不住要给两人介绍。
　　宁予年立刻摆手：“您可别害我，我前两天好不容易摸着的门槛。”
　　陶永杰又是开怀大笑。
　　两人分开的时候，宁予年站在霓虹闪烁的街边一直目送陶永杰上车，才叫副手来接他。
　　他本来对倪向荣这点家产的兴致，仅限于逼着宁虞把戴菱的遗书拿出来，然后就甩手不干，但倪向荣非要把无辜的人也扯进来。
　　他看这老头就是手里东西太多，念想才多。
　　等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多半也就不想了。
　　陶永杰只是开始。
　　宁予年等车之余，一眼扫到了旁边的珠宝店。
　　他心里一动，抬腿进去了。
　　一号别墅里。
　　黎淮趁着催债的肖波波在剧组受难，搬回北郊的本意是打算休假，随便捡点新出的电影、电视剧看看。
　　结果那网文作者不仅没受打击，还出乎他预料的有耐性，这几天一声没吭，吭声就一口气交了三版梗概和大纲。
　　还让李德金直接把她微信也推来了，一副打算认真干的样子。
　　黎淮收了钱，挑挑拣拣还是看了一眼。
　　-“应付你读者够了”
　　但那边不满足，说希望水平至少能和《悬障》差不多。
　　像她这样包袱比能力重，压根什么也写不出的人，黎淮见过不少。
　　他手里有很多曾经拿过大奖、一字千金的常客，都是名字往外一说就得上热搜的，导演、编剧都有。
　　这作者非得花钱给自己找不痛快，黎淮闲得没事，奉陪也就奉陪了。
　　话也懒得多说，拿着那边发来几版大纲就是一通改。
　　严管家在书房外，端着果盘想敲门进去。
　　宁虞给他截了胡，示意他来。
　　严管家眉开眼笑就把果盘递过去了。
　　他每天守着宅子足不出户，这段时间两位主人家的事只能靠严司递点风言风语，什么关于“分手”的言论没少听。
　　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以及他们整个一号别墅的佣人都是非常喜欢黎淮的。
　　虽然话少了点、笑少了点，但其实待人宽厚，从不提过分的要求、苛责谁。
　　现在管家看着黎淮终于跟老爷搬回来，两人感情好像也没什么大变化。
　　老爷还跟以前一样把果盘放到先生手边，然后下一个动作便是从背后把人圈在书桌前。
　　管家心满意足转身离开。
　　殊不知黎淮伏在桌案，眼也不抬的下一句便是：“不是说好了不要乱碰我。”
　　宁虞立马举起双手站直，尴尬了一下：“……习惯了。”
　　像现在这样的状况，今天之内发生了很多次。
　　宁虞承认有的时候是他故意，但有的时候是真没注意。
　　黎淮不管他自己搞自己的，宁虞倒也没继续干什么，带上门就出去了。
　　黎淮估计他总算知道自讨没趣，结果没到半刻房间里便再次响起了脚步。
　　黎淮一看到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再次从他背后撑到桌上，瞬间烦了：“你再这样就搬出去！”
　　但他耳边响起的是另一个声音：“我还没搬进来怎么搬出去？”
　　黎淮一愣，回头看到的竟是宁予年那双无辜依旧的大眼睛。
　　书房房门紧闭依旧，黎淮后知后觉望向两人身后大敞的窗户，以及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套上戒指的手指。
　　宁予年理直气壮把自己的莫比乌斯和他的摆到一起：“怎么说从今天起也是一家人了，肯定得整整齐齐。”
　　黎淮：“……”
　　所以就要三个人戴一样的戒指？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黎：逻辑炸了…

第48章 、第 48 章【一更】
　　黎淮之前都只看屋内的陈列摆设, 真没注意过房子外面。
　　眼下他走到窗边才发现，底下正对着鱼池槐花树的, 有一个突出的小阳台能翻上来：“你好好的正门不走，翻什么窗户。”
　　宁予年正要说话，书房门口却传来密码输入的“嘀嘀”响。
　　宁虞重新开门一回来，便对上黎淮由坐变成站，正望着他紧盯不放。
　　宁虞一时被他搞得有些莫名，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怎么了？”
　　黎淮抿了下嘴，敛下眸子：“没, 你怎么又回来了？”
　　“严叔让我找你挑窗帘, 说你卧室那套用太久了，想给你换一套。”
　　宁虞也没多想，拿着手机过去，连听黎淮说“随便”的准备都做好了。
　　黎淮却抢在他走近前，已经主动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挑好几个备选了吗？”
　　宁虞一头雾水。
　　他还是头一次看黎淮对窗帘这么积极, 心里有几分纳罕。
　　但纳罕之余，视线却是实打实被黎淮凑近的脸吸引住了。
　　黎淮伸出来点到屏幕上的正好是左手, 对戒戴在他手上衬得手指格外修长。
　　黎淮顺着手机屏来回滑动：“就这几套里面选吗？”
　　实话是黎淮看不出这些跟他房间里现在挂的有什么大区别, 但他刚把宁予年塞到他桌子底下，不主动出来难道还等着宁虞走近发现吗。
　　黎淮心不在焉, 宁虞比他更心不在焉。
　　黎淮是直到问了第二遍，抬起眉眼看自己眼前的人, 宁虞才回神：“嗯？是。”
　　他一直知道黎淮长得好看, 但不知道是不是处太久了, 宁虞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看过这双眉眼。
　　流畅的下颚线条精致内敛，烟柳黛眉托着镜框，鼻梁小巧, 上面的额骨却很饱满。
　　整个人微含着单薄的肩背，乍一下歪头贴到他胸前，愣是把宁虞眼睛有点看直了。
　　黎淮皮肤还白，别致雅丽，视线里两片薄薄的唇微微翕动：“那就这一套。”
　　宁虞看也没看屏幕就说“好”。
　　黎淮收回左手抱臂到胸前：“还有什么事？”
　　宁虞：“……没了。”
　　黎淮斜过手掌指向门外，示意他没事就可以出去了。
　　但宁虞持续和他对视。
　　黎淮眉峰轻皱了一下：有问题？
　　宁虞又：“……没。”
　　于是黎淮的耐性终于到了头：“没就出去！”
　　宁虞被他猛一嗓子吓得差点合上眼，正要抬脚，视线便不经意扫到书桌上无线耳机壳大小的小白盒：“那是什么？”
　　他怎么记得刚刚好像没有这个。
　　黎淮顺着他的视线也愣了一下，装作知道里面是什么般打开给宁虞看。
　　发现小盒子里装的是两个耳塞，底下垫着一张mini卡片：
　　-“不要理他”
　　宁虞脸色顿时黑了。
　　黎淮嘴角却是一翘，立刻赶苍蝇一样，迫不及待要推他出去：“只差一个尾巴就改完了，别总进来闹我。”
　　宁虞被推到门口才想起来提醒：“马上开饭了，弄完早点下来。”
　　“知道了。”
　　黎淮嘴上这样应，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却是宁予年的晚饭怎么办。
　　既然他不走寻常路回来，那今天应该没打算现身。
　　黎淮正想着，就发现被他藏在桌子底下的人不见了。
　　他推着眼镜，在房间里一圈扫射，立时抬腿到窗边才勉强在树林掩映里捕捉到一抹尾影——宁予年趁他们挑窗帘，又翻窗户跑了。
　　黎淮心头一空，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缺了点什么，慢吞吞坐回电脑前清了下脑子。
　　手指刚放回键盘准备继续，却错愕地发现自己先前打的字底下多了一行。
　　那根跳动的小竖线前写着：
　　-“下周回”
　　黎淮当时双手搭在键盘足足定了好几秒。
　　键帽开始发烫，顺着指腹让他心里也开始发烫，十指蜷回手心搓揉了许久。
　　等余热散了再搭回去，他下意识想把那三个字删了。
　　结果按来按去也只是把“下周回”回车到最底下。
　　不管是耳塞，还是留言，都是宁予年一直以来就能干出的事。
　　但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当天晚上黎淮做了梦。
　　久违地续上了上次两人相遇的剧情。
　　“宁予年”假扮“他”去会客厅见了客，仗着客人是个草包，自己又对影视颇有见解，拿到评估报告就开始满嘴跑火车胡编。
　　等“他”从楼上下来，这人明知道正主来了也不停。
　　“他”倒没生气，饶有兴致靠在门边看。
　　严叔见他们如此融洽，端着茶壶喜闻乐见。
　　“宁予年”硬是忽悠到最后，忽悠没词了才向正主求助，一双浅棕的眼睛就跟他今天在书房里看到的一样，明亮清澈……
　　宁虞第二天早上喊他起床，顺嘴说宁予年今天有事，不能一起去医院看戴淑芬。
　　黎淮当时还没睡醒，没过脑子嘀咕了一句：“我知道。”
　　宁虞顿时：“你知道？”
　　黎淮咳嗽装嗓子哑：“……‘我知道了’，帮我倒杯水。”
　　等他们后来去医院。
　　戴淑芬人是醒了，精神也不错，就是一见到两人拎着果篮出现便开始念叨，念叨来念叨去还是怕两人分手。
　　“我睡着的时候还做梦了！梦到你们俩分手给我急的，睁眼才发现自己支架都放完了。”
　　黎淮垂眸坐在床边，任老太太握着手不作声。
　　宁虞站在他身后，双手克制又亲昵地搭在他肩上。
　　而那个最想让他们分手的人，还慈眉善目坚持帮自己老伴削着苹果，果然提了宁予年回来的事。
　　虽然宁虞很不愿意承认，但因为老头看起来确实不像知道他跟黎淮已经分手，所以基本可以判定，宁予年跟黎淮笃定的一样，是在他们这边的。
　　——那天黎淮故意没让他收拾房间，大大方方给宁予年看了被单“油污”和避孕套，其实已经是在暗中向人表态。
　　问他：倪向荣惹我了，来不来？
　　医院里的倪向荣还在独自做戏，感慨世界之小，黎淮招个助理都能招到自家人头上。
　　黎淮、宁虞配合作出惊讶状，像是真的第一次知道。
　　两人在病房里戴着对戒，亲亲热热，实际从病房一出去，黎淮就把宁虞搭在他肩头的手推下去了。
　　饶是宁虞也有点忍不住。
　　“不然留着上床吗？”
　　黎淮一如既往不留余地。
　　那天之后宁虞数次向他发出当炮友的邀约，一律被他回绝。
　　两人身体合拍归合拍，他很久没做也有点想要。
　　但黎淮就是不想给宁虞自己身边只有他一个大活人适合上床的错觉。
　　以至于宁虞现在看到倪向荣就烦。
　　好几次倪向荣私下找他试探黎淮跟他什么情况，他都差点没忍住脾气。
　　以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不觉得，最近这段时间同住一个屋檐屡屡遭拒，瞬间让宁虞找回初见时的感觉。
　　深刻重温了黎淮所有所有让他心动的好。
　　要不是倪向荣，他也不可能就这么把人搞丢。
　　但宁虞心里再九曲回肠，最终落进倪向荣耳朵里，也还是黎淮自己想通了。
　　“毕竟有这么多年的情分在，我保证了没有下次，他也不是会出去说的人。”
　　宁虞话语间一直在观察倪向荣，发现他脸上不显，实际握着权杖的手掌已经抠得死紧，心里才稍稍舒服点。
　　这一周，宁予年人是不在了。
　　但黎淮隔三差五就能“收”到他的消息。
　　这个“收”，有的是宁虞直接给他说的，比如老头大概被他们气急，直接让宁予年接手了公司，已经宣布上任。有的是倪向荣发朋友圈给大家看的，比如宁予年今天又跟哪个啤酒肚打了高尔夫，明天又跟哪个地中海聚了餐。
　　但还有的，确确实实是他自己收到的——他卧室最近总多东西。
　　他跟宁虞的卧室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单间，而是两个隔间拼在一起。
　　中间有门，两边各摆一张大床，各自的东西分开放，桌椅、电脑都是双份的。
　　以前碰上有人晚上有事，不想影响对方休息，就会分床睡。
　　现在两个人分了手，更方便了，中间门一关，各不相干，黎淮还能独占一个卫生间和窗台。
　　鉴于宁予年上回翻窗户的行径，黎淮考察了一下地形。
　　觉得他卧室这边的翻窗难度比书房小，于是一股脑把办公的东西全挪到了卧室。
　　这样宁虞也没理由总跟在书房一样进进出出。
　　但宁虞很快发现了黎淮的不对。
　　原本天天耳提面命，都难得主动开一回窗、开一回窗帘的人，最近总把窗户敞着，时不时手边就多出个新样玩意。
　　他前一天看到黎淮手里的黄金雕花笔，还是细短细短的小号，一晚上过去，就换成了大号同款。
　　隔一天晚上，借故进去上厕所，却是在房门打开的瞬间便撞了一鼻子他从没闻过的香薰。
　　问就是黎淮带来的，问就是黎淮一直在用，助眠安神。
　　再不然就是转着手上的戒指发呆。
　　最关键宁虞还发现，以前除了画故事结构、对着剧本做批注才会拿纸拿笔的人，最近突然连这一点都转性了，时不时就要伏在案上写长篇大论。
　　下笔速度快得像默写，东西都是脑子里现成的，只是记录下来。
　　“最近在写剧本吗？”
　　宁虞一开口，黎淮就“啪”地一声扯过旁边的书，压到自己写满字的A4纸上，扭头盯他质问：“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就刚刚，我开门你没听……”
　　“你开门我为什么会听见？你为什么要自己开我的门？”
　　黎淮最近因为这人的“骚扰”，向来没怎么在意过的身体和领地意识忽然清晰，反而把他弄得有些不适应。
　　看人顺眼的时候，怎么都无所谓，看人一不顺眼，宁虞只是从他面前路过都是“骚扰”。
　　黎淮只庆幸得亏这人最近忙，晚上没有八|九点回不了家，不然他迟早把人弄死。
　　宁虞无辜拿出药膏，指了下背：“我自己涂不到……”
　　黎淮哽进胸口的气顿时散了。
　　过去这么久，宁虞背上的鞭伤也没见好全，肿是不肿了，但还是背着一背的淤青。
　　药是活血化瘀的，黎淮抹了没两下就开始走神。
　　宁虞试探他最近是不是又开始做梦：“感觉你情绪有点……”
　　黎淮：“闭嘴，我情绪很稳定。”
　　宁虞乖乖：“……好。”
　　没一会宁虞又问起他的手稿：“我看你最近天天写，是那个网文作者的东西吗？”
　　黎淮：“不是。”
　　那作者驾驭故事的极限就三条线，但这次是群像，不算小的线索，光看大的完整的剧情线就有五六条交叉并行。
　　黎淮估计她把思路捋清都够呛：“从拿到我那天下午列出来的大纲草稿，一直到现在五六天没吭声了。”
　　宁虞还想继续问。
　　黎淮却已经寥草几下要把人踢出门。
　　他这按按戳戳涂了半天也没见宁虞喊疼，那药还有什么好涂的。
　　一个大男的也不着急消印子多花的这几天。
　　宁虞被赶出去前，再次扫了眼压在黎淮桌上的书。
　　那本绿色封皮的精装《红与黑》，他绝没往行李箱里放。
　　黎淮确定门关好，才重新把《红与黑》拿开，继续写梦里的内容。
　　他手边大小不一占满字的白纸，加上上次南塘那两张，短短几天已经累出一小沓。
　　他的梦有完整的逻辑，但很杂乱，不是线性叙事。
　　他需要把剧情点列出来，整理加工，重新挑选，重新排列组合。
　　最近剧情刚发展到送走那位客人，“宁予年”、宁虞多年重逢，他们三人在同一张餐桌吃早饭。
　　黎淮梦到餐桌氛围很沉闷，但又不只像单纯的陈年积怨，更像在上桌之前还发生了什么。
　　-“我觉得‘我’说不定当着他的面亲了你一口^ ^”
　　这是宁予年昨天半夜留下来的观后感。
　　最近宁予年神出鬼没，黎淮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只知道第二天睡醒，“圣诞小宁”不是把“礼物”放在他枕头边，就是把东西搁在桌上。
　　总之一直没见到本尊。
　　这些手稿自然是黎淮放在窗边，特地让他看的。
　　作为第一位读者，宁予年每天都会给他“留言”，有时候黎淮也会在他字条底下回复。
　　两人跟神经病一样，好好的微信不用，偏要写字。
　　黎淮不知道是不是受宁予年留言的影响。
　　当晚“他”真的跟“宁予年”接吻了。
　　挤在别墅一楼走廊尽头的衣帽间里。
　　前因是宁虞在梦里也出轨了，陈密也给“他”寄了照片。
　　但梦里的“他”一直不知道连续七八年寄来衣服的人是谁，“宁予年”却有办法通过布料查。
　　“宁予年”说愿意答应帮“他”，但得收“小费”。
　　然后“他”就直接亲上去了。
　　然后宁虞就来了。
　　黎淮几乎一听见宁虞喊他的名字，眼睛就睁开了。
　　直愣愣望着头顶天花板，企图分析这个剧情点的来由。
　　怎么突然就亲上了？
　　黎淮分析来分析去，最终掀开被子看了一眼，确定自己最近已经从情绪到荷尔蒙全面失控。
　　他上一次跟宁虞做，还是在后山。
　　黎淮慢吞吞爬起来洗了今天的第二次澡，想自己解决一下。
　　但他太久没用过手，跟宁虞比起来，他的技术简直烂到让他自己发指。
　　弄是弄出来了，就是还不如不弄。
　　黎淮挎着浴袍，枯坐在卧室书桌前任由头发往下滴水。
　　工具人就在隔壁，但他就是不高兴。
　　思来想去，黎淮找出了陈密微信。
　　宁予年安安静静在窗外撑着脸，正打算看看这人半夜不吹头不睡觉，要给陈密发什么，就见黎淮忽然起身先把门锁了。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那么大个人杵在窗台外面，黎淮正对着走回来坐下也没看见。
　　然后宁予年便见他微微抿唇，满脸正容地给陈密发消息问。
　　-“有鸭吗？”
　　作者有话要说：　　陈密：？
　　小宁：[加我微信，我做鸭的.jpg]（表情包见@廿小萌）

第49章 、第 49 章【二更】
　　宁予年：“？”
　　陈密当即一个感叹号过来。
　　-“！”
　　-“哥你终于想通要把宁虞开了吗！”
　　宁予年扬了下眉, 他都不知道这两个人已经好到称兄道弟。
　　陈密还在激情打字。
　　-“我这要别的没有，就男人多！你等我给你发照片！”
　　黎淮觉得陈密的话可信度很高。
　　他找来之前就想过, 一个大学都还没毕业的学生想认识宁虞，没点办法根本不可能。
　　眨眼的功夫，那边发来的照片已经飞快刷了屏。
　　陈密让他放开了挑，虽然里面很多不是鸭，只是他朋友，但就黎淮的条件，傻子才拒绝。
　　然后黎淮当真就挨个划拉着看起来了。
　　宁予年不得不把身子探进房间, 揪着脑袋离手机屏幕凑得更近。
　　照片里大都是些年纪跟陈密相仿的男生, 个个清爽帅气是真，就是看着年纪未免太小了点。
　　黎淮也这么觉得，直到他手指往下划到最后一张。
　　宁予年手肘撑着窗台，一见照片上主角的脸便忍不住伸出食指惊呼：“这不是我们《凤冠》那个主笔！”
　　黎淮心里第一反应是附和，隔了一秒才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扭头。
　　果然又是宁予年。
　　宁予年矮着身在窗框上趴俯着, 一双近在咫尺的眸子笑吟吟地，被月光照得发亮, 几乎直接把下巴搁到他肩膀上。
　　他对自己翻窗被抓包的行为不以为耻, 反以为荣：“可算注意到我了。”
　　黎淮低头看了眼时间，其实现在也才十一点, 只是他最近睡得早：“……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你刚刚淋浴出来。”
　　宁予年也不需要人请，轻轻松松一抬腿便翻身进屋：“我本来以为你今天也睡了。”
　　黎淮始终盯视在他身上：“是睡了, 做梦又醒了。”
　　男人今天也穿着挺阔的西装, 乘着夜色坦然自若踩着一地月光, 望过来的星眸满是笑：“这得是梦见了什么才能一睁眼就惦记找鸭。”
　　黎淮只当没听见，视线继续在他双手和周身口袋附近扫射。
　　宁予年主动摊手举到胸前：“今天没带东西。”
　　黎淮一顿：“那你来干什么？”
　　宁予年无辜眨眼：“你刚不是点了鸭吗，正好送货上门啊。”
　　黎淮：“……”
　　这茬是过不去了。
　　黎淮刚朝一边撇开眼, 掌心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陈密等了半天没等来回音，竟是有些开始着急。
　　生怕黎淮后悔般，语音电话一接通便上赶推销追问：“难道就没一个看得顺眼的吗？这里好几个我都试过，只比宁虞穷，不比宁虞差！”
　　陈密满腔的热情几乎从话筒溢出来，宁予年心里直笑。
　　怎么黎淮找鸭，他搞这么积极。
　　“最后那个呢？”
　　黎淮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多问一句。
　　他之前看这个主笔，都是非常纯粹地放在专业领域里，确实没往这方面考虑过：“就是图书馆敲笔记本那个男生。”
　　“邓臣厉吗！”
　　陈密当时兴奋地就从自己宿舍床上坐直了：“你眼光绝了！臣历真是我的心头好，一般人我都舍不得拿出来的！”
　　黎淮当即便和宁予年一眼对视：“……你们经常睡觉？”
　　“我要是能经常跟他睡觉，我还找什么严司！”
　　陈密对自己的私生活，坦然地就跟宁予年刚刚从翻进来如出一辙：“我就跟臣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趁他喝多睡过一回，后来再怎么求他都不肯操|我了，我气死！”
　　宁予年闻言，眼里的兴味更浓。
　　黎淮果然问出他心中所想：“那他会跟我睡？”
　　“肯定会的！你有钱啊，跟我一穷二白肯定不一样嘛。”
　　黎淮下意识：“他缺钱？”
　　陈密听乐了：“你们有钱人一个两个都怎么回事，谁会嫌钱多啊。我听说他玩得可花了，好像被不止一个人包养，男的女的都有。”
　　黎淮、宁予年：“？”
　　陈密还想继续说点什么，黎淮那头却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响。
　　宁虞的声音隔着门板落进三人耳里：“怎么突然把门锁了，我刚刚好像听见有人说话，黎淮你还没睡吗？”
　　卧室隔间的隔音效果其实不差，正常讲话的音量根本听不见。
　　但陈密聊起推荐男人的话题明显亢奋过头了，嗓音又清亮。
　　宁予年好整以暇望向黎淮，连听他打算找什么理由扯谎的准备都做好了。
　　结果黎淮：“宁予年来了，我就起来了。”
　　陈密、宁虞、宁予年：“？”
　　宁虞敲门的响动瞬间更上一层楼，质问的话还没出口。
　　黎淮已经几不可察翘了下唇角，重新低头望回手机：“逗你的，小洵给我打视频，聊两句就睡了。”
　　门锁咔嚓的动静停下，似乎在考量新解释的真实性。
　　现在这个时间，确实是肖波波那大儿子总来骚扰的点，宁虞也就作罢：“那你早点休息，明天中午宁予年回来。”
　　黎淮看宁予年。
　　得到宁予年眨着眼地点头，才扬声冲门外应：“知道了。”
　　宁虞的响动一消失，陈密便压下声音嘀咕：“屁事真多啊，聊个语音都管。”
　　黎淮已经做下决断：“下次请你吃饭面聊吧，邓臣历。”
　　他跟邓臣历的接触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本来这事按理跟他没什么关系，但黎淮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看在邓臣历悟性不错，又肯努力的份上，他也有兴趣多听一耳朵，哪怕只当听故事。
　　陈密反正不管他那么多，只要听说能见他就高兴得很，还招呼着让他把宁予年也带上，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你眼光是真的好，每一个都是我心头好！”
　　黎淮彻底听笑了：“你挺有意思的。”
　　“不有意思没人给我钱花。”
　　陈密大大方方自我调侃：“小密鸭的自我修养。”
　　语音挂断，黎淮问还在他房间里的人到底来干什么。
　　宁予年坐在床沿，学着陈密的口吻答：“就是送货上门的啊，小宁鸭的自我修养。”
　　黎淮气笑了，正想抬头强调自己是认真问，视线便在半空中跟宁予年撞了一下。
　　只那一下，黎淮心里就有数了。
　　宁予年澄澈的眼眸完全不变：“你不要总是不信我，我是认真的。”
　　房间一时静下来。
　　黎淮心里对宁予年这个人设，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再次出现。
　　他不知道宁予年是被他刺激过以后才变成这样，还是以前一直这样，只是他没注意。
　　“那我要是睡了你怎么送？”
　　黎淮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在意。
　　宁予年却依旧认真地盯向他艳红的唇瓣问：“你真的想知道吗？”
　　通常来说，黎淮在自己对答案没有把握之前，不会张嘴。
　　但他现在听见这个问题，一句肯定已经到嗓子眼了，却只张了下嘴，没能顺利说出话。
　　宁予年换了种问法：“刚刚睡着梦到后续了吗？我们三个人坐在一张餐桌为什么会沉闷的原因。”
　　黎淮依旧答不出。
　　宁予年吸气一耸肩膀，然后在封闭的房间里长长呼出来，起身认真理好外套衣扣，从黎淮椅背后经过说：“虽然我至今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解释，实话是以前也从没考虑过要给谁解释，但至少在我自己看来，我没装。”
　　不管哪一个他，都是真实的他。
　　就像王小波的虚伪论。
　　“凡人都要死，皇帝是人，皇帝万岁”，和“凡人都要死，皇帝也是人，皇帝也会死”这两种逻辑，同时被一个个体接受。
　　宁予年：“我很赞同他说这个世界存在两个体系，一个来自生存的必要，一个来自存在本身，于是对每一个问题都同时存在两个答案，这就叫虚伪。”
　　“可能我的内核就是虚伪。”
　　月亮在天边白白地画出一个圈。
　　两人顶着白圈在窗边一坐一立静默着，黎淮说他挺疯的。
　　宁予年没觉得自己哪疯。
　　“你就是暂时还‘不想’。等你一旦‘想了’，会比任何人随心所欲。”
　　黎淮认为这个内核不应该叫“虚伪”。
　　或者说真正能做到“虚伪”的人，其实才是赤诚。
　　当晚，宁予年从窗边消失以后，黎淮躺在床上，生生睁眼看了一整晚天花板。
　　丝毫不觉得困。
　　第二天。
　　宁予年擅自把“拜访”的时间，从中午提前到了早晨。
　　严管家把小少爷引到他从前一楼尽头的卧室安置行李，想着黎淮这个时间肯定还在睡懒觉，正打算派人上楼敲门，两位主人家却已经一前一后从扶梯下来。
　　黎淮依旧是往日里四平八稳的恹恹模样。根本不等谁，只管自己饿了、渴了，就要坐下来吃、坐下来喝。
　　宁予年从走廊另一头出来时，黎淮正专注盯着文稿喝水。
　　餐厅左侧连结着对开大敞的两扇窗，晨光顺着地上瓷白的大理石台阶，照在玻璃杯晶亮成一团的缩影上，然后杯身倾斜，水位开始下降。
　　等那团光终于被黎淮慢条斯理咽着喉结，一饮咽进嗓子里。
　　宁予年的心也落地了。
　　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他几乎没掩饰自己目光里的赤|裸。
　　宁虞当时一下就被他的眼神弄火了，仗着自己在外还有正经名分，意有所指便站到黎淮身边严正警告说：“回来住可以，不要动我的东西。”
　　暂时的联合对外，不代表他们两个之间也一笑泯恩仇了。
　　宁予年明显也是这个意思，笑意盎然施舍给他一个眼角应：“你是路边撒尿做记号的狗吗，怕我比你年轻，把你的人偷了？”
　　大厅里所有人皆是一愣。
　　在一号别墅五年以上的工龄，也帮不了他们理解到这对养父子见面的火|药味。
　　严管家在一旁是喜又是忧，只有被夹在中间的黎淮目光始终淡淡的。
　　就，情理之中。
　　黎淮从坐上早餐桌，就没怎么抬眼看长桌上的另外两人。
　　原本宁虞从黎淮搬进这个家，就再没坐过餐桌主位，两人一直面对面、坐在左右手两边。
　　结果宁予年回来，宁虞只能重新坐回去，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宁予年。
　　三人此刻就像黎淮梦里一样，分别占据着餐桌的三头沉默。
　　黎淮心里想着事，一夜没睡，现在是真的饿了。
　　但他捏起筷子正要第一个开动，就觉餐桌底下有人在他拖鞋顶端怼了一下。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黎淮依旧眼皮不抬地专注于自己餐盘里的早饭。
　　宁予年势在必得的嘴角这才瘪下去一点。
　　他以为经过昨天晚上，自己肯定没问题了。
　　结果黎淮只是正常吃饭，正常办公，正常干着一切他平时一样干的事情。
　　不管他跟宁虞共处一室会不会闹出人命，也仿佛他这段时间根本没翻过这里的窗户。
　　宁予年满腔的期望扑空，终于放弃了，蔫头巴脑打算回房间换衣服。
　　不知道是不是心情不顺，他磨磨唧唧在房间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合心的居家服。
　　于是又打算磨磨唧唧去衣帽间接着翻，就在房间隔壁。
　　他过去看见黎淮站在自己的衣帽间里，还耷拉着脑袋跟人开玩笑：“该不是我的衣帽间也被宁虞那个老不要脸的划给你了。”
　　黎淮却抱着胳膊望向他慢吞吞说：“我只是突然想知道昨天晚上如果我睡着，你打算怎么送了。”
　　宁予年一愣。
　　“你现在还想告诉我吗？”
　　黎淮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那样平板无波地和他对视着。
　　天大的馅饼砸到脑袋上，宁予年先是迟疑了两秒，发现黎淮从始至终都没有变化，他瘪了一早上的嘴角才终于一点一点重新扬起来，那双浅棕的狗狗眼都亮了。
　　他托起黎淮的屁股，便将人抱到身前长长的化妆台上：“所以你就是梦见我亲你了！”
　　黎淮顿了一下，主动抬手圈住他的脖子，吻上去说：“小屁孩话真多。”
　　然后他们就真的在一楼走廊尽头的衣帽间里接吻了。
　　不只是在梦里。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宁：我怎么就是小屁孩了？
　　小黎：这种时候话多的一律是小屁孩。
　　注：王小波的虚伪论相关，出自《黄金时代》。

第50章 、第 50 章
　　就是这个吻跟黎淮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坐在化妆台上, 比宁予年稍稍高出一点。
　　黎淮起初刚挨上去的时候还不觉得，是越亲才越觉得不对。
　　宁予年除了最开始仰脸迎上来的第一下横冲直撞、着急了点, 亲到后来反而开始浅尝辄止。
　　一口一口啄在他唇上，没两下便埋进他颈间傻乐，接个吻愣头愣脑就算了，箍在他腰后的手也规矩得离谱。
　　不说掀衣服，硬是一个多的地方都没碰。
　　黎淮是实在没忍住才停下来问他：“……你是处男吗？”
　　他确实没想到宁予年在这方面的反差会跟宁虞这么大。
　　宁予年的嗓门立马高了八个度：“怎么可能！你不要侮辱我！”
　　他昂脸望向被自己抱住的人，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得了什么值得顶礼膜拜的稀世珍宝, 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就差没把黎淮抱起来转圈：“我就是高兴。”
　　“至于吗。”
　　黎淮好笑在眼前人看起来细细软软的头发摸了两把。
　　宁予年轮廓俊朗的面上笑得煞有介事：“当然至于！宁虞觉得不至于，那他不就被你开了吗。”
　　黎淮终于失笑出声。
　　后来两人又在化妆台正儿八经腻歪了一会，但都是轻轻的。
　　这样的体验黎淮已经好多年没有过，一下就让他回到了初吻的时候。
　　他为了逃避黎堂不回家，青涩装作老练, 勾引犹豫要不要让他跟回家的同班同学。
　　虽然那男生是个混日子的，但这方面明显也没什么经验, 两个人凑一起, 全靠黎淮一意孤行的决心。
　　现在宁予年吻他，总能让黎淮回想起以前。
　　两人相拥的身影映在他身后的镜子里, 宁予年一下一下浅浅吻上来的唇齿，像是做着某种精细的缝补。
　　填上了什么, 又找到了什么。
　　许多空落已久的东西都被重新捧回手掌心。
　　然后黎淮也慢慢适应, 开始享受最纯粹的亲昵。
　　“我现在还感觉自己在做梦。”
　　宁予年虽然才第一次抱黎淮, 但他已经瞬间喜欢上了这样仰头看黎淮的感觉。
　　撒娇一样把自己的轮廓，和怀中人内敛的下颚线契合到一起，一半眼皮抵在黎淮脖颈温热的肌肤上：“是不是我也被你带的开始做梦了……”
　　黎淮哼笑戳穿他的心思：“觉得自己势在必得是你, 等真的‘得了’觉得自己做梦的还是你。”
　　他已经发觉这人比起“动作”，似乎更喜欢黏在一起“待着”。
　　宁予年始终抱着他不想撒手：“我不知道……可能还是怕你了解我以后，觉得我没意思。”
　　黎淮：“你哪里没意思？”
　　“就感觉我一点也不……鲜活？”
　　宁予年试图找到一个恰当的反义词对自己进行描述：“就没什么高光时刻。”
　　宁予年其实不止一次反思过自己这个问题。
　　他一直没搞明白他性格里半点寻不到踪迹的热烈，究竟是被以前那些苦难磨平，还是天性如此。
　　好像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只是平稳地做着他认为正确，或者有必要的事，没太多纠结的体验。
　　所以当黎淮对他提出质疑，他自己也忍不住质疑自己：“感觉陈密很多时候都比我有意思。”
　　但黎淮说：“那是他们不懂。”
　　如果不是真正发生，黎淮肯定也不会料到自己会被一个没有传统意义“高光”时刻的人设吸引。
　　他以前觉得宁予年扁平，是因为他一直没能找到那个最关键的核。
　　但他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细细想了一夜，不是的。
　　看宁予年，有点像看余华写故事。
　　“扁平”只是因为没有设置参照物。
　　余华笔下人物所经历的苦痛磨折，几乎已经到了极致，但故事的字里行间没有描述，人物自身也没有“察觉”。
　　一切的“苦”，都是他们这些看客参照自己累积下来的常理推想出来的。
　　宁予年也是这样。
　　就像某种绝对理想的虚构，忽然照进现实。
　　光他每次都能轻而易举说服自己留下来继续，黎淮就该知道他不一样。
　　“我以前总觉得创作是一件除了你自己，其他谁也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的事。我以为是我水平不够。好在后来悟了。”
　　“只是他们不懂。”
　　黎淮和眼前人对视着，好像又回到那天从南塘回来的轮渡上。
　　只是这次两人的身份角色调了个个。
　　宁予年想了一下说：“我不懂创作。”
　　黎淮：“你不需要懂，做就是了。能一直保持平稳这件事本身就是高光，真的没几个人能受得了我。”
　　宁予年感觉自己瞬间被说服：“那确实是他们不懂。”
　　黎淮笑了：“是吧，就是他们不懂。”
　　黎淮本来以为他们明确下来心意，宁予年第一时间就会冲出去给宁虞炫耀。
　　但宁予年没有。
　　不仅没有，还把他刚买的第三枚莫比乌斯直接扔了。
　　黎淮问他特地买的，怎么今天见宁虞的时候没戴。
　　宁予年说本来也不是戴给他看的：“以后我自己送你，肯定比宁虞的婚戒漂亮。”
　　黎淮听笑了，情不自禁便再次拽上了眼前人的领结。
　　他想不通他之前一直没跟宁予年上床，到底是怎么忍住的。
　　但场地受限，他们没有在衣帽间磨蹭太久。
　　宁虞也没有像黎淮梦里一样过来“捉奸”。
　　暂时对宁虞保密这段地下情，是宁予年自己主动提的。
　　黎淮看他说着不告诉宁虞，其实就是吃了定心丸。
　　还是在炫耀。
　　黎淮特地和宁予年错开，率先从一楼长廊出去时，宁虞正在客厅拿着手机跟人视频。
　　黎淮原本还稀奇宁虞能跟谁视频。
　　结果等他走近一看，宁虞拿在手里的，赫然是他忘在餐桌上的手机。
　　宁虞见到黎淮出现，状似无意将手机交还给他：“是肖洵，一连打了两三通我就帮你接了。他昨天没跟你说他五月中下放暑假想回国玩，顺便帮你过生日吗？”
　　宁虞从说出肖洵的名字开始，便仔仔细细观察着黎淮的神情。
　　他始终不相信黎淮昨天晚上一反常态把门锁了，只是为了跟肖洵聊天。
　　但黎淮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接过手机时眼睛都没眨一下，丝毫不担心穿帮，随口应付：“他刚跟你说了吗。”
　　现在锁不锁门早就不是纠结的重点了。
　　反正宁虞心里真正纠结的事，他刚刚也都跟宁予年干完了。
　　肖洵在手机那头看到黎淮在方格里一出现，便顶着摄像头开始在输入框打字。
　　-“旁边还有人吗”
　　黎淮已经顺着会客厅，直接到了外面院子的花园里。
　　港市前段时间阴雨连绵，雨停了也没什么太阳，风凉凉的，躺在室外躺椅上很舒服，黎淮这几天经常窝过来看书。
　　看书的时候，肖洵也给他打过视频。
　　他懒得举手机，就让严叔帮他找了个手机支架，摆在桌上对他对好。
　　黎淮调整完躺椅高度躺下才说：“宁虞不在了，你说吧。”
　　视频里直挺挺杵在镜头跟前的男孩，五官周正，说起话一如既往带着点严肃，和成天邋里邋遢、插科打诨的肖波波完全看不出血缘关系。
　　“宁虞刚刚套我的话，问我不是刚和你打过视频，怎么又打。”
　　黎淮：“你怎么说的？”
　　男孩如实：“我说想打就打了。”
　　黎淮对他不上钩毫不意外：“宁虞就是欺负你爸欺负惯了，以为你也好骗。”
　　肖洵考虑到肖波波的智力水平，很严谨：“可以理解。”
　　其实按辈分，黎淮跟肖波波一辈，肖洵应该喊他“叔叔”。
　　但不要说“叔叔”，就是连“哥”黎淮都没听过几回，肖洵喊他几乎都是直呼大名。
　　黎淮也不介意。
　　这个孩子可能是从小被他带过一段的关系，很黏他，就算两人年龄差距悬殊，感情也一直很亲近。
　　尤其是经过他闭关改剧本那一年。
　　肖波波的老婆梅丽刚研究生毕业没多久，新人初入职场分不出心神顾家，孩子就只能扔给肖波波一个大老粗自己瞎带。
　　在此之前，虽然黎淮帮忙带肖洵的时候，自己也还是个孩子，但他胜在会看“眼色”。总能猜出小不点想要什么、想干什么。
　　再加黎堂逼着他写东西，做功课、啃资料的基本功扎实，黎淮翻翻书、上网多学学也就会了。
　　甚至还有空余的心思职业病发作，把“育儿”、“怀孕”等等周边一系列问题全研究了一遍，带起肖洵既科学，又省力。
　　所以当时肖洵在他闭关以后，猛一下从他手里回到肖波波手里，那就是标准的由奢入俭难。
　　跟赴刀山下火海没什么两样。
　　导致他对自己这个爸爸一直很嫌弃，几乎从小到大都拿来当做反面教材给自己敲警钟。
　　梅丽对此是一百万个赞同，有事没事就让他多跟黎淮学。
　　后来肖波波没有输出，给黎淮当剧本经纪，其实是相当于把他们家的经济压力分了一半在黎淮头上。
　　黎淮挣钱，肖波波才能挣钱。
　　梅丽心里一直因为这个很过意不去，想让肖波波跟黎淮说算了，肖洵也不是非要读私立、出国，二胎就更是没影的事，本来也都只是结婚畅想。
　　肖波波知道说了没用，但他还是说了。
　　反正黎淮也不吭声也不反驳，就一个劲吭哧吭哧埋头挣钱。
　　从肖洵的私立，一直到梅丽被调去美国工作以后的二胎，通通都照他当时决定重新拿笔，在电话里许诺给肖波波的兑现了。
　　但有二宝的时候，梅丽的工作已经很稳定，肖波波也有了第一次瞎带肖洵的经验，第二次自然娴熟了很多。
　　以至于家里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对自己爸爸的情感，直接处在了两个极端。
　　“所以你昨天晚上干什么了，宁虞说你还锁门。”
　　肖洵就算后来出国读书了也很黏黎淮，时不时就会发消息、打电话，因为上到天文地理，下到鸡毛蒜皮，不管他有什么困惑，黎淮都能帮他解答。
　　但他跟黎淮厮混这么久，一直也没见学坏就是。
　　所以黎淮只是象征性沉吟了一下，故意逗他：“……找鸭。”
　　品学兼优肖小洵果然在视频那头陷入了长久到仿佛断线的沉默，然后问他：“那找到了吗？”
　　黎淮想着他鱼塘里的小密鸭和小宁鸭，笑笑在躺椅上翻了个身，变成仰面朝上：“找到了，还找到两只。”
　　“什么两只。”
　　宁虞不知何时拎着公文包出现在躺椅一侧。
　　宁予年紧随其后，站定便又开始跟宁虞呛声，一字不落学舌昨晚的陈密：“屁事真多啊，聊个语音都管。”
　　肖洵隔着视频乍一眼看到两人，第一反应是怎么有两个宁虞？
　　然后再一细看才发现另一个明显更年轻英俊些，瞳色和发色也不一样。
　　像混血。
　　黎淮是懒得调停的，正打算让他们想吵出去吵，肖洵的视频通话就忽然断了——屏幕上弹出肖波波的来电提醒。
　　黎淮一按接听，肖波波的破锣嗓便超大声落进三人耳里：“你快来！邓臣历出事了！”
　　听见这个名字，黎淮和宁予年皆是一愣。
　　宁虞记得黎淮身边每一个人的名字：“是上次那个剧组写剧本的主笔？”
　　没人回答他。
　　黎淮问肖波波具体。肖波波支支吾吾半天：“电话里讲不清，反正跟你有关！我们在城南，我给你发定位，还有那个、你记得穿好看点！”
　　宁虞一听城南，顺路捎人的话刚到嘴边，宁予年已经默认自己要出动了：“帮你挑衣服？”
　　黎淮一点头便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两人全程看都没看宁虞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宁：……是我不懂了
　　小宁：是的，就是你不懂
　　注：我个人实在是非常喜欢余华，这男的总让我想看看人生究竟还能苦到什么地步（？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冰碴子就是他本人了。

第51章 、第 51 章
　　这次赶时间, 宁予年也就没叫副手，难得自己开了回车, 让黎淮坐副驾。
　　车厢内气氛有些紧张，不承想他们从北郊一出去，就碰到了超长红灯。
　　整整两分钟倒计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两人眼睛不约而同盯在红灯的读秒上。
　　宁予年右手五指在手刹上弹钢琴，弹着弹着就一路弹到了黎淮白皙的手背上，冷不丁牵到嘴边啄上两口：“我老婆真好看。”
　　黎淮心中焦灼顿时散去大半：“赶时间还闹。”
　　他让宁予年好歹换个称呼，宁虞这么多年也没喊过他老婆。
　　宁予年完全不理解：“宁虞怎么忍住的？”
　　“是你自己有问题。”
　　宁予年理直气壮：“我有什么问题, 第一次见面忍住没喊已经很不错了。”
　　黎淮终于气笑：“你还想要什么高光, 我看你没脸没皮的时候最高光。”
　　“那我老婆就是漂亮，我又没说错。”
　　宁予年揉着他的手耍赖眨眼，握起来便又啄了两口。
　　这不是宁予年今天第一次油嘴滑舌。
　　他在衣帽间看见黎淮换上自己选的衣服，就已经望着镜子里的人感慨过一次。
　　他们在花园一接到肖波波电话，立马赶到了衣帽间。
　　黎淮上楼的一路都忍不住在猜, 有事就有事，怎么还特别要他穿好看。
　　结合陈密昨晚送来的八卦, 以及肖波波闪烁其辞那个劲, 很难让人不联想到八点档前任、金主相关的一切狗血戏码。
　　“但跟我能有什么关系？”
　　黎淮还在满脑子琢磨着可能性，宁予年已经打开衣柜, 飞快挑出好几套搭在一起比对。
　　这里的衣服件数跟工作室差不多，也是整整好几柜。
　　黎淮看他精准几下扒拉就能拿出衣服的架势, 根本不像是碰运气随便拿的：“你之前翻窗户回来, 还特地把衣帽间的衣服也背了？”
　　“不至于。”
　　宁予年失笑, 他大概看中两件，又去看首饰盒：“我就是今天早上上来逛了一圈，毕竟是本职工作。”
　　宁予年自从被倪向荣搞进公司, 就开始了苦痛的坐班生活。前几天为了尽快熟悉业务没少加班。
　　今天周五能一整天待在家里，是他努力了一个礼拜好不容易才换来的。
　　但黎淮根本不信：“逛一圈能都记住？”
　　宁予年拿了几个胸针在衣服上比划：“我都说了你不要总是怀疑我嘛。我还不会法语的时候，三天就能背完一本五十万字的法语小说。”
　　黎淮：“你背小说干什么？”
　　宁予年站到他身前低头帮他解纽扣，口吻已经开始飘：“好玩，就是顺便。”
　　这几天宁予年不在，黎淮没人可问自己该穿什么。
　　想着自己套麻袋也丑不到哪去，索性回到从前每天闭着眼从左往右抓衣服穿的日子。
　　今天正好轮到衬衫。
　　黎淮看着眼前人几乎写了满脸的嘚瑟，觉得好笑。
　　但宁予年还在飘：“这就嘚瑟了，我还没说我扫一眼就能记得桌面上所有麻将跟扑克呢。”
　　正说着，肖波波把定位发来了。
　　黎淮点开，是大学城附近一家新商场的电影院。
　　肖波波催他赶紧去救火，就快打起来了。
　　“但邓臣历不像是会跟人动手的。”
　　黎淮浏览着消息问：“说是《第二种家庭》的首映礼，《第二种家庭》是什么片子？”
　　“之前网上营销稿挺多的，我也没仔细看，只知道是赖石导的。”
　　宁予年一听是去首映礼心里就有了数，还是白衣白裤，但外套挑了件稍稍正式的黑白格粗花呢。
　　虽然他对这个导演的片子无感，但毕竟名声在外，首映礼到场的肯定都是业界有头有脸的人。
　　宁予年边帮黎淮穿衣服，边听他逐字逐句往外播报肖波波发来的消息。
　　先是脱了衬衫，右手握手机，穿左袖：“本来我们今天好不容易得一个休息，我手上正好有首映礼的邀请函，就说带他们几个随便看个电影，放松一下。”
　　然后把手机换到左边，穿右袖：“结果当时灯光太暗了，我没注意，坐在臣历旁边的正好是首映这片子的导演。”
　　“你说他也是有病，好好的不跟朋友坐，自己往后面乱坐。”
　　黎淮一字一句读着，已经能想象肖波波打出这句话的表情，笑说：“这人说个现况都要絮叨。”
　　宁予年帮他扣好上衣纽扣，带着人解开裤链在软沙发坐下：“你现在就像凯拉·奈特莉。”
　　“谁？”
　　黎淮还注意着肖波波给他发的消息，一下没反应过来。
　　肖波波那头估计是不太方便，打字都一小句一小句挤牙膏似的往外蹦。
　　宁予年单膝着地，黎淮自然而然抬腿让他拽裤腿：“就是《安娜·卡列尼娜》很经典那段特写，她一边让仆人帮她换衣服，一边读信。”
　　话音刚落，黎淮就难得地盯着手机“啊”了一短声。
　　宁予年把人拽起来，让他自己套裤子：“怎么了？”
　　“抄袭。”
　　黎淮飞快扫完几行字给宁予年转播：“说臣历看的时候也不知道赖石就坐他旁边，大概在片子放完黑屏的时候，臣历很小声说了一句‘是抄的’。”
　　“肖波波当时坐他旁边完全没听到，但赖石听到了，然后当场就炸了，因为这个片子是他自己导，自己写的剧本，就开始追着臣历问凭什么说他是抄的。”
　　宁予年果然一下也听愣了：“是直接当场吵起来了吗？当着首映礼那么多人的面？”
　　赖石别的不说，他一个不混圈的普通观众都知道这人“人缘”好，跟其他几个导演拉帮结派抱团很严重，时不时就要一起上热搜。
　　黎淮还拿着手机，一拽上裤子，宁予年便自发接过他手头扣裤扣的工作。
　　黎淮得以继续往下翻气泡：“……说是本来根本没人听见，但赖石自己一吵，现在整个首映礼后续的流程都停了，所有人一起坐着听他们吵架。”
　　“现在已经进行到，如果臣历拿不出确凿有效的证据证明赖石抄袭，又不愿意道歉的话，赖石就要告他诽谤。”
　　宁予年：“？”
　　一谈诽谤，这事情性质瞬间又不一样了。
　　如果赖石只是随随便便一个普通人，邓臣历私下讲两句，旁边又没什么人听见其实就没什么。
　　问题现在不仅赖石自己是公众人物，首映礼到场的也都是名人。
　　在当事人非常具有影响力的情况下，被抄袭这种指控损害个人利益，影响恶劣是完全可能会被判刑坐牢的。
　　宁予年：“邓臣历说被抄袭的是什么了吗？”
　　黎淮摇头：“肖波波拦着他没让他说。”
　　“那现在喊你是……”
　　黎淮继续往下划：“肖波波跟邓臣历打商量，让他先低头道个歉，邓臣历不肯，说除非我也觉得没抄。”
　　宁予年也是没想到事情能闹成这样。
　　两人赶去城南的路上，他直接跟他的律师拨了电话，问现在这种状况一般怎么处理。
　　律师给的建议很简单：“大多都不会走到打官司那一步。”
　　因为这种一告一个准，除非先把抄袭告赢。
　　“如果对方态度强硬，最好还是按对方要求的道歉。因为对方是名导演，吃的就是这碗饭，我们还当众指控他抄袭，被刑拘的风险确实存在。”
　　加上肖波波特地给他们提了醒，说赖石玻璃心在业内是出了名的。
　　这一下被邓臣历戳了脊梁骨，还闹得满场都坐在这陪着他们看，赖石哪怕是为了面子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于是这左右一权衡，事情立马开始难办了。
　　虽然宁予年跟邓臣历只见过几回，男生平时话也不多，但他较真起专业上的劲，宁予年有幸在他们开剧本会的时候旁观过。
　　再成熟也只是个研究生都还没毕业、没出过社会的孩子，心气和坚持在那摆着，肯定不会愿意随随便便道歉。
　　电影首映厅里的氛围一度非常凝固。
　　后续主创上台的流程也不做了，一场子人全陪赖石和邓臣历两方“人马”在位置上干坐着。
　　其实赖石漂亮的场面话已经说了，让现场不想在这耽误时间的可以直接走。
　　但似乎大家都觉得这个余兴节目比刚刚的正片精彩，愣是一个二个全在位置上没动。
　　连个厕所都没人去。
　　宁予年在去的路上就问，黎淮又没在影院里跟他们一起看电影，这怎么鉴定。
　　肖波波发过来的消息说。
　　-“赖石对臣历的原话：如果现场这么多名导演、名制片人、名演员、名编剧都不能打消你对我的疑虑，那我愿意再陪你喊来的人继续看一场”
　　所以这件事荒谬就荒谬在，在场这么多现成一起看过片的，竟然没一个能让那学生低头信服，而是要另外费劲兮兮再指派一个。
　　但再继续问那个学生，叫来的人跟他是什么关系吧，那学生又不说。
　　邓臣历觉得以自己的业务水准，距离“李准的学生”这个头衔还差得很远。
　　黎淮在放映厅进场口出现时，举目望去，整个IMAX厅里的人都在座位上看他。
　　这里留下的一部分人里没见过肖波波的，是想看戏。
　　见过肖波波的，其实是想看人——黎淮从不在任何公开场合出席，大多人对他脸蛋的标志程度只是听说。
　　现在一见，台上还在角落排着队站在一起的小鲜肉，果然被比下去了。
　　黎淮上一次看到这么多圈内人聚在一起，还是在电视上看黎堂的葬礼。
　　他不确定在座有多少人在那场葬礼出现过，但反正肯定没有赖石。
　　赖石出道资历并不老，只是家里有关系，短时间内吃开得快。
　　黎淮是看见他浑身上下绿到反光的丝绒西装，才明白肖波波为什么特地让他穿好看点。
　　这人举手投足间趾高气扬的样子，就让人很不爽。
　　在赖石看来，名声等于一切。
　　他和他那几个名导朋友没一个认识黎淮这张脸。
　　于是就算在场有这么多人看着，他也只是明面大方，实则却跟施舍乞丐一样高高在上向黎淮伸出手，也没有自我介绍，直接问：“您是？”
　　众目睽睽之下，黎淮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被上面那么多投下来的目光，盯得一下晃了神，还是纯粹抗拒跟赖石握手。
　　他下意识开口：“我是黎……”
　　“李准。”
　　宁予年及时越过他，替他分别同几人握手社交，递出不知道何时备在西装口袋的名片。
　　黎淮瞬间清醒了，定定把同样过来的邓臣历拉到自己身边。
　　“我是李准，说你抄袭的这个孩子是我的学生。”
　　作者有话要说：　　注：电影《安娜·卡列尼娜》凯拉·奈特莉一边更衣一边读信那段真的非常绝，动图贴了@廿小萌

第52章 、第 52 章
　　听到“李准”这个名字, 现场果然出现一小阵骚动，之前漫不经心没看清黎淮脸的, 现在也全坐直，伸着下巴往下探。
　　但黎淮说话的声音很轻，IMAX厅又很大。
　　所以只要他开口，现场就非常静。
　　赖石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场合，跟只在传闻里听说过的“李准”见面。
　　并且第一次知道他还收有学生。
　　他和当时现场的很多人想法一样。
　　一个连原创都写不出的人，凭什么让人信服他对抄袭的判断？
　　和赖石一起的主创团队齐齐坐在首映礼前排，扭着脑袋朝几人望。
　　黎淮开门见山：“我不想坐前面看电影。”
　　肖波波站在旁边, 赶紧抬头往上望。
　　今天加上邓臣历, 他一共带了三个有空的孩子一起出来看电影。
　　他们原本的座位靠后，但早在赖石找上来吵架的时候，他们就和原本坐在前排的人调换了位置。
　　眼下被调换上去的几人看着状况打算起身，但座位更靠后，观影视野更好的一位男人却忽然从人群中站起来, 抬了下手：“可以坐我这。”
　　那男人看着三十出头，一身西装笔挺利落, 肖波波一口喊不上名字, 估计又是哪个新冒出来的影视公司。
　　和那男人一起从座位起来的另一个，大概是同公司的员工, 跟着自家老板便自觉把位置让了。
　　黎淮也没客气，抬腿要踩着台阶上去。
　　但上面空出来的座位一共就两个, 宁予年主动表示了自己和邓臣历一起留在下面。
　　赖石本以为免不了一顿口舌之战, 结果猛一下碰上黎淮这么配合, 还有点不适应。
　　总觉得心里有什么堵住了，没发挥出来。
　　但黎淮并不在意他，也不再在意走道右侧成片成片盯着自己转的脑袋, 只是腰杆笔直地上去。
　　他一身白衣在昏暗里放映厅里格外醒目，坐在空位那一排的人不约而同收起膝盖给他让道。
　　既忍不住多看黎淮，又碍于黎淮冷若冰霜的气质，不好开口搭话，只能很自觉地收好腿脚，不要碰到黎淮身上。
　　黎淮顶着所有人的视线落座，简单对身边赖石点了下头。
　　赖石下意识抬手给了底下的工作人员手势。
　　放映厅很快再次彻底暗下去，影片被调回最开头，众人耳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龙标配乐响起。
　　赖石这才觉得他刚刚的表现像黎淮小弟。
　　他为什么要听黎淮的话？
　　片头放完，屏幕再次呈现电影开头，台词人声先于画面出来。
　　放映厅里没人说话，沉寂的氛围里竟是浮出几丝尴尬。
　　他们这些人留下来是想看吵架撕逼的，不是真的又看一遍电影。
　　这就像过山车好不容易人员到齐，就要开到峰顶，准备往下俯冲，却始终卡在登顶最后那一小截路上，无限延长。
　　但宁予年觉得他们的尴尬，也来自黎淮的坦然。
　　本来是很难堪一件事，所有人都等着看好戏，结果当事人比谁都淡定，当真靠在位置上看起了电影。
　　宁予年以为那个让座位给黎淮的男人是打算走，结果也没有。
　　那人挨着邓臣历，就在他们这排右手最后一个空位坐下了，示意另一个出去等。
　　第二遍电影开始。
　　宁予年只大概看了几眼就无心继续，他果然还是不懂赖石，索性拿出手机找到钟亦微信打字。
　　-“赖石什么背景”
　　有现成的资源摆着，没道理舍近求远再让副手查。
　　钟亦连个前情都没有，直接跳到自己已经飞快听说事情经过的部分。
　　-“给我干他”
　　-“我早就看他不爽了”
　　然后宁予年才知道这人家里背景究竟有多好。
　　首先不差钱，其次是当官的，片子拍出来流程上一路绿灯，影院排片直接拉满，后续宣发也都是官媒加持，可操作空间很大，俨然一副光正向党的红专形象。
　　但其实就是个家庭伦理故事，打打亲情牌，讲讲不一样的家庭如何建立亲情那点事。
　　一个小孩家里父母都是极限运动员，在爬雪山的时候出了意外雪崩双亡，被托付给另一个家庭，然后因为小孩以前常待国外，他的中文是那个家里的哥哥一手教的。
　　《第二种家庭》大概就是在父母双亡带给孩子的阴影上做了点东西，讲他如何从青春反叛走出阴影，重新接受、拥抱亲情。
　　除了人设背景涉及到了极限运动稍微不一样点，宁予年真是没看出这个商业故事本身有什么特别，还值得今天这么多人坐在一起看第二遍。
　　他已经明显注意到身边的邓臣历开始觉得后悔。
　　因为他的事，拖了黎淮下水，还特地浪费时间跑来看了个烂片。
　　邓臣历会提到黎淮也不是主动。
　　是被赖石咄咄逼人，追问要现场谁来告诉他没抄，他能点头道歉，邓臣历才提了让他信服的另有其人。
　　至于这个片子到底是宁予年主观嫌不好，还是真不好，看现场其他观众的反应也能知道。
　　在影片亮完背景，刚要正式进入主剧情的时候，场内还盯在大屏上的视线就锐减了三分之二。
　　想跟朋友聊个天吧，电影还在放，显得自己没素质。
　　于是一个两个只能精神涣散地在座位上靠着，干瞪眼消磨时间。
　　手机不好意思玩，还拉不下脸走。
　　先前让他们走的时候不走，偏要半途走，那不等于当众打赖石的脸，说这片子不好看吗。
　　实在是第一遍还有点新鲜劲。
　　等第二遍再跳出来审视，赖石也就是在故事细节接地气这块下了功夫，显得真一点，但那种为了新奇杂糅元素的披皮感也出来了。
　　本质还是家长里短，硬套了个极限运动的壳，套得也就马虎相，不能细究。
　　这里到场不少人，不是看中赖石的背景，就是收了钱看完要在微博做宣传。
　　到后来场内躁动不安的气氛已经很浓郁。
　　宁予年回头望过好几次，除了黎淮还巍然不动坐在顶上看，其他已经没几个人的心思还在电影上了。
　　大家看到周围亮起来的小屏幕慢慢变多，于是自己也终于得以拿出手机。
　　赖石狂是狂了点，但他也不是傻子，看不懂气氛。
　　大家坐在放着他电影的放映厅里玩手机，他其实很没面子。
　　但与其这么干耗着，越拖越尴尬，不如他自己先下手为强，给场内几个分量重一点的前辈发了消息。
　　首先感谢他们到场，然后道歉没想到会闹成这样，最后好声好气让他们有事可以提前离开，没关系。
　　等的就是这句没关系。
　　几乎赖石消息一发出去，底下就有好几位弯腰起身打算走。
　　余兴节目虽好，但毕竟要等两个小时，谁也不想为了看戏，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于是那一排本来该收膝盖给人让路的，也不让了，干脆顺势加入他们。
　　座位前面后面一看到有人带了头，立马也起身跟上，趁着人多一起走，不会突兀。
　　一帮子人犹豫到最后，连坐在黎淮和赖石里面，想走得从他们两人面前过的，都抓紧时间克服了心理障碍。
　　这一通动就像海水退潮，人潮一过，还留在位置上的几乎没几个。
　　其实这个过程非常影响观影体验，但黎淮坐在“浪尖”上，除了给人让路的时候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肘撑到扶手上，其余盯在屏幕上的眼皮都没眨一下。
　　丝毫不受影响。
　　他越是镇定，比对的赖石就越是狼狈。
　　宁予年转着眼珠滴溜溜在场内巡完一圈，心里就一个字，爽。
　　估计黎淮从最开始就想到了会是这个局面。
　　兵不刃血。
　　宁予年想开口安慰邓臣历两句，但他视线才刚转到旁边，就在黑暗里注意到了邓臣历和那个男人，在腿侧若有似无勾结在一起的手指。
　　宁予年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个给黎淮让座位的，身高跟邓臣历差不多，一个沉静点，一个凛然点。
　　虽然有年龄差，但两人摆一起看不太出谁上谁下，只能说陈密的八卦搞不好是真的——邓臣历正在被人包养。
　　宁予年改成给邓臣历发消息。
　　-“李老师让我安慰安慰你，不用有负担”
　　-“但我感觉你可能得做一下心理准备”
　　邓臣历抽出手去看手机，旁边那男人虽然没动，但眼睛盯在屏幕上，看他聊。
　　邓臣历看到消息果然沉默了，像是做了许久的心理斗争才回。
　　-“知道了，谢谢两位老师”
　　屏幕上影片进入高潮，揭示出小孩双亡的父母曾因为极限运动的职业潜规则，给自己的孩子留了书信。
　　小孩看完一大波转折，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旁边早看疲了的肖波波正在微信上给宁予年叨逼叨。
　　-“真他娘的晦气，这种陈词滥调要坐下来看两遍”
　　宁予年看到现在，已经猜到邓臣历心中被抄袭的原作是哪一部，他问肖波波。
　　-“你觉得抄了吗？”
　　肖波波抠了下后脑勺，这事利弊关系他其实都跟邓臣历说过了。
　　邓臣历自己也知道，原本没想干什么，是后来赖石那个理直气壮的嚣张劲，才让他又开始咽不下这口气。
　　-“这种事就很难搞你懂吧，说没看过那边我肯定不信”
　　-“又是极限运动、又是父母雪崩双亡、又是被托付到别人家、又是一起上学跟着人学中文，人设外壳几乎全中”
　　-“但他自己重新往里填了馅，故事的逻辑链不一样，然后拿的还是那边的配角，都不是主角，所以故事整体大背景也不一样”
　　-“说抄袭肯定不占理”
　　-“但都到他这个位置了，明知故犯就是下作，说不知道这样不好，那真的也是很掉价”
　　宁予年其实是有点担心。
　　-“黎淮那边呢”
　　说到这个肖波波就怕。
　　-“黎淮对这方面真的非常非常非常严格”
　　-“剧本医生也不是白干的，谁的东西做了假、兑了别人的水，哪怕只有一滴他也觉得是抄”
　　-“等会你可千万拦好他，扯不赢的，乖乖道个歉过了算了”
　　宁予年瞬间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
　　他之前不了解剧本医生，私下做过功课。
　　一个合格的剧本医生不单单要会写故事，最关键的是得敏锐了解受众市场，能透过故事看到创作者的创作意图。
　　为什么要写这个剧情、不写那个；为什么这个剧情这样写、不那样写；是做了哪些设计、有哪些引申含义、想要表达什么，还是纯粹功底不行，可以改掉。
　　如果你连故事的设计想法都摸不清，改起来不说原滋原味、扬长避短，人家创作者根本连你提的修改意见都不会接受。
　　你说服不了别人，别人还会觉得你不懂。
　　所以观察一个故事里有什么东西突兀，这个东西从哪来，为什么来，“渠道”正不正规，是正常的灵感生发，还是侥幸心理起了歪念，这些都是黎淮的基础工作。
　　甚至之前那个网文作者发来的新文设定，为什么会离谱成那样，黎淮也能说出一二。
　　但这些心理层面的东西拿不上台面。只要当事人死不认账，怎么都没用。
　　就像破案锁定了嫌疑人和作案动机，但就是找不到证据一样。
　　证据一旦被销毁干净，这条人命就跟他没关系。
　　何况创作还不是人命。
　　人命有时都不值钱，创作又怎么可能值钱。
　　外行人不懂这个道理，至少今天坐在这的该懂。
　　有的人真心认为“天下文章一大抄，所有的故事早就被前人讲完了”，有的人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假装真的不知其意，看不见中间那条红线。
　　电影放完。
　　还留在放映厅的人，不约而同回头看顶上老僧入定的黎淮，连赖石都不禁看他。
　　但黎淮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起身说：“先下去吧。”
　　赖石一声不吭跟在这人身后下去了。
　　这里的人明明在黎淮来之前，还对他嗤之以鼻，结果现在竟然也都开始不自觉地静待他最后一锤定音。
　　邓臣历沉默迎上去。
　　肖波波在他背后一直给宁予年使眼色，就怕黎淮说什么了不得的话。
　　结果黎淮只是在邓臣历胳膊上拍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给赖导道歉吧。”
　　坚持等到最后的观众：“？”
　　黎淮又说：“毕竟是前辈，道歉的时候鞠个躬。”
　　所有人都傻了。
　　然后他们就都看着前脚还犟成一头牛的学生，后脚竟然还真的咬着牙把腰弯了。
　　邓臣历一点没敷衍，标标准准的九十度，直到黎淮动手扶才重新抬头直起身。
　　黎淮看赖石：“赖导接受吗？”
　　赖石已经被搞蒙了，都这样了还能怎么不接受……
　　于是黎淮又在身边比自己高出不少的孩子背心拍了拍，抬起下巴点向放映厅出口：“是不是有人在等你？”
　　邓臣历顺着望过去，果然是一直陪他看完第二场的男人。
　　他犹豫开口想道歉：“李老师……”
　　但黎淮打断：“没事，先去吧。”
　　邓臣历还在犹豫，黎淮又重复了一次：“去吧，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又要回剧组。”
　　那一刻，还坐在放映厅里的人就觉得自己真傻。
　　抄袭这种事谁会拿出来扯，他们究竟在期待什么……竟然就这么浪费了第二个两小时。
　　黎淮跟肖波波说他要去上个厕所，让他们在外面等他。
　　肖波波当时脑子还没转过来，“嗯嗯啊啊”应完还在想黎淮什么时候也学会搞面子工程了。
　　宁予年看着黎淮的背影眨了好几下眼，主动说：“我跟去看看。”
　　肖波波忙不迭点头：“好好，你快去看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还是什么，要不要去医院，还是直接打120叫救护车……”
　　在黎淮前面进卫生间的，还有赖石。
　　他今天被这么搞一遭，明明打了胜仗，面子也保住了，但总觉得心里有哪不得劲。
　　他从隔间冲完厕所出来，看到黎淮在外面洗手，心里的怪异更甚。
　　但彼此都看到对方了，不聊两句说不过去。
　　赖石原本平时上厕所随便冲个手就过了，结果他看黎淮在用洗手液，他也只好跟着一起用。
　　还自以为缓和得主动帮黎淮找了台阶，打哈哈说：“学生孩子没什么经验，不成熟不懂事都能理解，如果我这都是抄，那没几个故事没抄了哈哈。”
　　黎淮：“承认好故事少就行了。”
　　赖石愣了一下：“什么？”
　　黎淮还在细细搓着手上的泡泡：“本来大多人在创作这件事上，也都只是以为自己在创作。”
　　赖石捧着洗手液，被他前后话锋的转变彻底搞蒙了。
　　“极限运动根本没有非要给家里人留信这种潜规定，只是原作前后逻辑自洽，让你以为有。”
　　黎淮冲水，抽出卫生纸一点一点把手擦干，然后当着他的面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说：“抄袭只有零次跟无数次。”
　　“你最好祈祷我不会说出去，也不会去看你以前的东西，更不会看你以后的东西。”
　　黎淮说完从卫生间出去，只是很淡很淡地看了赖石一眼，什么也没说，像是无心的。
　　但赖石感觉自己的耳朵，已经明明白白听见四个字：好自为之。
　　猫在外面有幸撞见自己老婆高光的小宁鸭，一见人出来便小声跟上去问：“极限运动确实死亡率挺高的，真的没有留东西的潜规则吗？”
　　黎淮随口：“谁知道呢。”宁予年：“？”
　　黎淮似笑非笑看了眼脚尖：“诈胡也是胡，这你不是比我懂。”
　　宁予年当即就被黎淮的高高光炸成了烟花，凑得更近，牛头不对马嘴小小声：“今天晚上能做吗？”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没戳我又开始偷懒，配角说的就是《逻辑美学》里的蛋花眼里奥（？
　　2.文中所有跟创作、艺术品相关的案件都是我瞎掰的，勿找原型。

第53章 、第 53 章
　　“我又没不让, 是你自己总要搞得很纯情。”
　　黎淮毫不掩饰眼里的嘲笑和揶揄。
　　宁予年果然又想起那茬：“你是不是还没信我不是处男？我、真、的、不、是。”
　　肖波波又去排队买他心爱的奶茶。
　　黎淮就近在电影院等候厅找了个异形凳：“好你不是。”
　　“你别敷衍我。”宁予年屁虫一样在他边上挨着，和他们一样在电影院里坐着的人很多, 宁予年只能含含糊糊再次强调：“我很厉害的。”
　　黎淮当时就没忍住笑：“虽然以前就觉得你有时候很小屁孩，但谈了恋爱以后好像变本加厉了。”
　　宁予年：“？”
　　宁予年：“老婆你别挑战我，我好胜心很强的。”
　　黎淮：“只有中学生搞对象才什么‘老公’、‘老婆’吧？”
　　宁予年：“？”
　　宁予年果断就要起身：“不行了，不等晚上了，现在就去开房吧。”
　　然后黎淮一语道破：“你下午还要上班。”
　　宁予年：“……”
　　已经一万年没坐过班的人瞬间斗志全无，要不是黎淮说，他都快忘了。
　　但黎淮看他霜打了茄子那样就想笑。
　　他越笑, 宁予年越萎靡, 他就更想笑：“跟你谈恋爱，一下把我十八岁跟宁虞谈没体验过的东西一次性全补回来了。”
　　宁予年还沉浸在上班的绝望里：“……你又骂我。”
　　黎淮看他蔫头巴脑的还挺可爱，故意逗他：“这也算骂，这不是夸吗。”
　　宁予年也不管旁边会不会被人看了，反正歪头枕上黎淮的肩膀：“那我不管, 货已寄出，概不退回, 你要是反水不要我了, 我就去找倪向荣告状，说你白嫖我。”
　　今天是周末, 这附近又是大学城。
　　肖波波排了半天的队，好不容易嘬到一口奶, 结果他回到电影院一看。
　　那两人放着旁边好好的独桌独椅不坐, 非要跟一帮学生孩子挤在长条的异形凳上。
　　完全不是黎淮的风格。
　　但跟旁边一对对小情侣放在一起, 又好像没什么违和感。
　　两人不知道是聊了什么，黎淮伸手推宁予年。
　　宁予年牛皮糖一样甩出去又黏回来，一只手很自然地绕过黎淮背后, 撑在了另一侧。
　　明明也没干什么，但肖波波看他们坐一起那个架势，就像是宁予年长在了黎淮身上。
　　还真就有本事一老把黎淮逗得有说有笑，肖波波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他糙老爷们一个，在人群里捧着奶茶其实很显眼。
　　但他是一直站到两人跟前，黎淮才注意到他，起身的时候还在对宁予年说话：“你让肖波波说给你听，他都知道。”
　　肖波波一句“说什么”还没问出口。
　　宁予年已经胆大包天把黎淮重新拽回凳子，就差没让人直接坐进怀里：“让黎老师开个口怎么这么精贵，我是很愿意付知识版权费的。”
　　黎淮瞬间想起那天梦里的小费，没好气把人从板凳上揪起来：“你是不是有病。”
　　肖波波站在旁边，被他们这一来一回都看蒙了，松开吸管：“……你们两个是在搞对象吗？”
　　终于站直的两人同时看他：“不是一直在搞？”
　　肖波波顿住了。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然后这种不对，在他一路跟着两人坐电梯下楼到停车库时，达到了顶峰。
　　黎淮不爱跟人挤，但电影院这边的电梯回回爆满，不要说想空一点，就是想乘上去都得挤。
　　肖波波已经做好要多走七八分钟，绕到扶梯一层层下楼的准备。
　　结果宁予年下手比黎淮开口快，一看有空就薅着人进去了，留下毫无防备的肖波波端着奶茶在电梯门口一脸状况外。
　　里面倒也不是完全没空，肖波波脸跟前就还能再站一个。
　　但他抬脚进去。
　　电梯：“嘀嘀嘀——”
　　他抬脚退出来。
　　电梯安静了。
　　肖波波也安静了，默默从外面帮里面的人按了“关门”。
　　黎淮本来还挺烦要跟这么多人塞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里呼吸，但也被肖波波这个插曲逗乐了，变成宁予年“调皮捣蛋”的共犯。
　　从电影院到地下负二层，一共七层楼。
　　电梯几乎每层都会停一下，大家各自避开着视线，没人盯着别人看。
　　宁予年可以在角落大大方方把黎淮包围式圈在怀里，两人面对着面。
　　黎淮本来也是不看宁予年的。
　　但宁予年就不，一双眼睛直勾勾盯在他脸上，盯到最后黎淮终于也忍不住开始较劲。
　　就对着盯，看谁先笑。
　　除了对着虚空发呆，还从来没什么东西能让黎淮如此长久地凝视。
　　这件事比他想象难。
　　因为宁予年的眼睛会说话，一汪清泉叮咚而下，明澈的溪面折着清亮的太阳光，没笑也仿佛在笑。
　　跟宁虞的眼睛不一样。
　　宁虞的眼睛很深情，但望不见底。
　　黎淮忽然就把电梯里的人忘了，直到宁予年率先撑不住想笑，偷偷在他腰上挠了一下。
　　黎淮立刻缩着腰在他怀里破了防。
　　电梯壁大概被他衣服上某个金属配件撞得一声脆响，整个电梯里的人都开始扭头望他。
　　黎淮低头，难得难堪得耳根开始红了。
　　宁予年知道自己闯了祸，赶紧忍笑把人挡得更严实。
　　直到电梯在负一层清空，只剩下他们两个。
　　电梯门在眼前一合上，宁予年立马笑出了声，对黎淮连连讨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没想到你这么怕痒。”
　　黎淮抬起头的时候，白皙的颧骨两边晕着红，沿着齐整的下眼睫那一圈眼眶也红了，微抿的薄唇间带着点羞愤，直把宁予年看呆。
　　以至于黎淮骂人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宁予年压在怀里狠狠啄了两口：“我老婆真好看。”
　　这次的好看明显跟之前不同。
　　溪水翻起波澜，尽数落入深邃的青石潭。
　　黎淮心里那根崩了许久的弦，几乎立刻被拨动了。
　　但电梯门打开，两人不得不分开。
　　肖波波看着里面明明比他先坐电梯，却比他下来还晚的两个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就是这两人的氛围好像又有哪里变了，三人朝停车位走的一路都开始不说话。
　　也不走一起了，改成把他夹在中间。
　　肖波波若有所思左右各看了一眼，主动找了话题：“邓臣历跟认识的人走了，另外两个女生逛街吃饭去了，我打算回家补觉，你刚刚在上面是要我跟小宁讲什么？”
　　黎淮说话前先小咳一下，清了清嗓子，脸色与平常无异：“没什么，就是抄袭。”
　　肖波波了然点头，正打算承上启下，接过话头给宁予年随便讲讲，黎淮已经自己开始了。
　　说越是让人想抄的故事，抄完了越是容易被发现。
　　宁予年也调整好了状态：“因为设定特别吗？”
　　黎淮：“不止。一个故事肯定是让你觉得好你才抄，都让你觉得好了，那至少很完整。”
　　“越是完整，故事的逻辑设定越自成一体。拿了A就想拿B，拿了B就想拿C，拿了ABC不再多拿一个D搭在一起好像总缺点什么。”
　　就跟撒下一个谎，不得不继续撒无数个谎去圆一样。拿少了容易突兀牵强，拿多了容易漏洞百出，被揪住小辫子。
　　黎淮一本正经讲着，边上忙着嘬奶茶的肖波波又呆了。
　　他就是随便找了个话题，这两人怎么又忘我聊上了……
　　而且这要随便换个人，黎淮肯定理都懒得理，现在竟然帮宁予年一个屁都不懂的顺起了思路？
　　宁予年很快举一反三：“所以如果不想被人抄，除了故事要够独特，还得写得够好？”
　　“一个足够好的故事，都有各自的氛围气质，也就框定了故事里的这几个人，发生的这些事都有特定的语境。离开这个语境，不管单拿出去什么都很难成立。”
　　其实黎淮私心里一直觉得抄袭是心理罪，不是结果罪。
　　灵感来由正不正当真的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不是光靠结果能一概而论的，说白了是对自己负责。
　　创作能力既然能培养，就能被消磨。
　　一旦出了岔子，走习惯了捷径，破坏性往往是不可逆的。
　　宁予年：“那如果就是不要脸，或者铁了心觉得自己这样不算抄呢。”
　　这个问题肖波波听得很多，摆手插话：“一个事一旦考验起人性的道德底线，这个事就必定没得什么好谈的了。”
　　翻译过来：一定会让你失望的，而且是越来越失望。
　　几人绕着弯还在朝停车位走。
　　黎淮也不再多说，直接给了结论：“在中国，创作一文不值。”
　　真正算得上是在写故事，甚至是能分辨出故事好坏的人都已经越来越少了。
　　“像赖石这种，稍微懂点的只要没瞎，心里都有数，钟亦应该很生气还不好说，说了就是欺负晚辈。”
　　宁予年立刻想到钟亦在微信里的反应：“他刚还找我要臣历写过的本子，说如果水平还行，以后有活一起带带。”
　　肖波波嚼着珍珠，望向宁予年的眼神顿时变了：“你还认识钟亦？”
　　宁予年眼也没眨撇清关系：“不熟，以前电影节偶然认识的，也是因为这次臣历才刚重新联系。”
　　黎淮似笑非笑瞟了他一眼。
　　不远处，两道视线从他们刚拐过弯出现，就一直注视着。
　　一辆黑色私家车里掌着方向盘的人，朝身边问：“我刚刚一直觉得他眼熟，是宁虞的情人？”
　　邓臣历嗓音沉沉的，坐在副驾沉默似山，和他一起看三人的方向：“是的，你别动他。”
　　王沧笑了下不答好，也不答不好，只说：“他对你还不错。”
　　邓臣历“嗯”声应了。
　　今天这件事，他毕竟资历浅，以后如果还想继续写，多少是要在圈子里接着混的。
　　哪怕为了以后的发展，最好的选择也是向赖石道歉，不随便得罪人。
　　“他很照顾我。”
　　邓臣历深知男人秉性，再次强调了一遍。
　　王沧改成手肘撑窗，漫不经心按了按太阳穴：“你这么护他，也不怕我吃醋起逆反心理。”
　　“他不关心你们那些事，也不缺钱。”
　　邓臣历说着，视野里的三人已经走到停车位旁。
　　肖波波无知无觉拉开门进去，宁予年趁着他背过去，倾身就在黎淮脸上亲了一口。
　　黎淮先是一愣，然后很快把人推开。
　　王沧看乐了：“你知道这个叫宁予年的跟宁虞是什么关系吗？”
　　邓臣历：“在你妈妈电脑上看过。”
　　“哈。”
　　王沧气笑，朱桦这个疯女的还真是什么都不防着邓臣历。
　　“那他们岂不是跟我们一样？”
　　王沧歪过尖尖的下巴，压着眼睫毛一字一顿看向他，“跟自己小妈偷情。”
　　宁予年拧动车钥匙。
　　肖波波坐在后排，越看前面两人越觉不对，尤其是他以为黎淮接下来肯定会回家，黎淮却告诉他要跟朋友见面的时候。
　　宁予年毫不惊讶。
　　只有他眼睛珠子快要掉下来，黎淮什么时候还有朋友了？
　　虽然最开始希望宁予年上位的，是他自己，但他现在看着黎淮的种种转变，心里又总浮出点不安。
　　终于还是掏出手机给宁虞发了消息。
　　-“空了见一面”
　　这要换往常肖波波找，宁虞肯定是愿意的。
　　毕竟他们两个能说的，只能是黎淮。
　　但宁虞收到他消息的时候，正在一家高档餐厅，出现在他对面的女人落落大方伸出手做自我介绍：“朱桦。”
　　宁虞不得不握回去：“久仰，宁虞。”
　　而黎淮跟打算补觉、上班的两人一分道扬镳，便抬手给陈密发了消息。
　　-“我到了”

第54章 、第 54 章【一更】
　　这不是黎淮第一次进港大。
　　陈密说他这节上课的教室在艺术楼106, 黎淮只知道大概方位，顺着校门进去的时候还没到中午下课的点。
　　学校街道上空荡荡的, 绿柳成荫夹道两旁，漫天满眼飘飞着柳絮。
　　黎淮沿人造湖一直往里，擦肩而过只有极零星几个学生。
　　全在看他。
　　他本来是打算午饭和宁予年一起，晚饭再来找陈密。
　　但既然今天出都已经出来了，黎淮有点懒得再跑第二趟。
　　就是他没想到到了中午太阳忽然开始发力，日头直直地顶在脑袋上晒。
　　黎淮不得不把早上因为凉，穿得稍稍有些厚重的外套脱下来拿在手上, 露出底下纯纯的一身白, 慢吞吞地走在学校里更是显眼。
　　黎淮四处逛过很多大学，港市的大学绿化都不错，一点不输江南。
　　黎淮绕过人造湖、过完一座桥，找不见路标也不需要问路，看着哪里学生多往哪走就是。
　　艺术楼周围的建筑设计明显比他之前经过的其他楼别致, 黎淮低头一直走到楼下门口，正好撞上下课铃响。
　　平静的水面砸下一粒石子, 周遭顿时沸腾起来。
　　学生们拎着塞着课本的大号手提包从教室里往外涌, 黎淮作为外来访客，再一次接受了所有人的注目礼。
　　黎淮没再继续进去往窄小的走廊挤, 只是站在艺术楼台阶边上，遮一下太阳。
　　很显然, 从艺术楼出来的学生穿得也比他刚刚在其他地方看到的讲究, 什么样的都有。
　　他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朝气蓬勃的学生, 还是觉得阳光亮得刺眼，于是又低下视线看回自己脚尖。
　　虽然黎淮知道大家看他，只是因为他的长相, 并不为别的，但他依旧不喜欢出门。
　　被无数道视线同时注视着，总能让他想起以前。
　　陈密从教室出来的时候，黎淮正数着脚下地砖纹路的格子。
　　陈密手上在他肩头猛地一拍，黎淮眼还没抬起来看到他，耳朵已经听清他清亮的嗓音。
　　“我人还没下课，群里就有人传学校来了个大帅哥，我一想就知道是你。你怎么没听我的戴顶帽子出来？幸亏是上午最后一节，大家都赶着吃午饭。”
　　今天的陈密跟黎淮印象里不太一样。
　　一身简简单单的LOGO白T，春装纯色外套，腿上的裤子也安分。
　　起码比他同学安分，只在膝盖上面破了两道，裤脚乖乖挽起来，戴着副品学兼优的眼镜，丝毫看不出是个会把自己的私生活当天气聊的人。
　　黎淮抬头一下对上还有点不适应：“你近视？”
　　“度数不高，学校里懒得戴隐形，宁予年没来吗？”
　　陈密三两句就点出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黎淮一说宁予年要上班，陈密积极性立马down下几个台阶，从包里翻出棒球帽让他遮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明星出街了。”
　　黎淮照办。
　　按道理是丑点好，但等陈密真正看他“笨手笨脚”戴上，又开始嫌不好看，暴殄天物，想也没想直接动手帮忙调整起来。
　　黎淮也由着他。
　　陈密调完退开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直咂舌：“你真的三十了吗，完全就像我同学啊。”
　　正说着，旁边就有路过的给陈密打招呼。
　　也不说想干嘛，只打招呼，然后眼神一个两个全往黎淮身上飞。
　　他们两个一七九的海拔一般高，甚至陈密鞋底厚，隐隐比黎淮还要高出一点。
　　黎淮跟着陈密朝校门口出去的一路，走两步就有人喊。
　　无论男女，通通是“密密”、“小密”，陈密看到别人都能叫出名字回应，不难看出人缘是真的不错。有性格外向的直接当面问黎淮是谁，陈密一律说“哥”。
　　至于是亲哥、表哥、堂哥、前辈还是情哥哥，那就随他们猜了。
　　“今天肯定一堆人找我要你微信。”
　　陈密脸上兴味又苦恼着，虚荣心肉眼可见地膨胀：“你要是看谁顺眼记得告诉我，我帮你洗干净送到床上。”
　　黎淮失笑：“不用了，我跟宁虞分了。”
　　陈密：“？”
　　跟宁虞分了，可以光明正大留宁予年在身边，不用另外找人他还能理解，但……
　　“你们竟然分了？宁虞能同意跟你分手？”这件事陈密真的完全无法理解：“严司没给我说啊……”
　　黎淮：“是宁虞提的，严司还不知道。”
　　陈密更：“？”
　　作为一个前脚还巴不得黎淮赶紧分，不要跟神经病搅在一起的人，后脚一听说是那边先开的口，二话没说，立马帮黎淮抱起了不平。
　　一个劲追问宁虞是不是移情别恋，又有了别的新欢。
　　黎淮尝试解释了一下，大概就是其实宁虞还喜欢他，只是提了分手，然后也还为了某种共同的利益住一起，但名存实亡。
　　陈密听到最后已经蒙了，其实没听懂，但不影响他骂宁虞。
　　骂宁虞总是错不了的。
　　黎淮见他从学校一直骂骂咧咧到了火锅店，才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对宁虞，是我想的那种喜欢吗？”
　　实话是除了陈密第一次上门的时候，黎淮对这件事稍微有点实感，其他时候他完全感觉不到。
　　陈密一副快被自己气死了的样子，扫了点单的二维码就是一通戳：“要不是喜欢他我早换人了，还受他什么气。”
　　黎淮：“他最近还在找你吗？”
　　“没，找我我也不理。严司说他最近工作很忙，弄得我连严司也见不到。”
　　陈密说着锅底也没问黎淮吃什么，他带着来的这家本来也是家老重庆，直接全辣。
　　托宁虞的福，他现在不仅对黎淮的口味一清二楚，连黎淮出门从不看菜单都了如指掌。
　　所以他自己点完就下单了，愤愤说：“不够再加，反正这顿宁虞请，刷他的卡。”
　　黎淮终于忍不住听乐了。
　　刚收到陈密寄给他的照片时，谁能想到他们两个会成单独出来吃饭，还是刷宁虞的卡。
　　黎淮：“这么多年我都没有宁虞的卡。”
　　“那是你不要嘛，我比较没用。”
　　陈密不甚在意摆手，完全不领宁虞的情：“我看他就是钱多了烧得慌，家里开销全你出，他想花没地方花才到处玩，男人真是狗啊。”
　　黎淮又笑了。
　　他觉得只要爱看故事的人，应该都很难对陈密讨厌起来。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陈密跟宁予年还有点像。
　　只不过一个是破罐破摔的坦诚，一个是从大染缸爬出来，出淤泥不染的坦诚。
　　这家老重庆火锅店他们进来的时候，外面还在叫号排长龙，陈密是一大早用手机排的号。
　　他们从下单到上菜可能也就等了十分钟。
　　服务员脚程飞快地穿梭在桌椅间，干活麻利，已经很习惯应付现在生意火爆的局面。
　　陈密边领黎淮去调料，边说：“邓臣历的事我帮你仔细打听过了，好家伙，这哥比我想的还猛。”
　　“真的被包养吗？”
　　黎淮仔细研究着手底下的酱料，他上一次出来吃火锅还是宁虞帮他调的。
　　“何止。”
　　陈密看他慢吞吞的着急，把自己手里调完的一塞给他便道：“少爷去位置上坐着等着吧，我多调两种口味，你爱吃哪个吃哪个。”
　　黎淮端着手里的碗钵乖乖接受安排。
　　他们这次出来吃饭本来也是为了聊聊邓臣历。
　　只是黎淮没想到陈密打听起来动作这么快。
　　“主要我自己也好奇。”
　　陈密把调料都推到黎淮跟前让他先尝，知道黎淮不可能动手，于是自己挨个挑拣着把盘子里的东西推到锅底：“之前不是说包养他的有男有女，我这几天再一问才知道，那一男一女竟然是母子。”
　　黎淮：“？”
　　邓臣历平时不声不响，他是真没想到：“是三个人一起，还是......”
　　陈密：“那没有，分开的，当妈那个还不知道自己儿子也把邓臣历包了。”
　　黎淮很严谨：“他妈妈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陈密挑着眉，一脸的“你别不信我”：“我有学表演那边的朋友认识那个男的，也挺会玩的，叫王沧，开艺人经纪公司的，关键长得帅，所以我就非常有献身精神地直接找上门啦。”
　　黎淮夹着碗里的牛肉，被他虎到了：“你胆子也是真不小。”
　　“人没要我，直接把我扫地出门了。”
　　陈密涮着毛肚顺嘴：“我连你是黎淮都不怕，这有什么好怕的。”
　　黎淮往嘴里喂牛肉的筷子一顿。
　　陈密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餐桌上顿时就静了，只剩火锅咕噜咕噜往外冒泡的声音。
　　场面正尴尬，旁边一桌男生碰巧赶在这个关头，跑来要黎淮微信。
　　陈密看他们长相眼生，估摸是隔壁传媒学院的，个个眉毛修得干净漂亮，其中还有一个带妆。
　　哪怕用陈密的眼光标准来看也都是赏心悦目的，尤其是为首向黎淮开口那个。
　　高鼻梁单眼皮，肌肉匀称只穿了无袖背心，胳膊上能看见青筋，身边就不可能是差人的类型。
　　黎淮戴在头上的帽子，早在落座吃饭的时候就还给陈密了，一张漂亮的脸直直暴露在众人面前。
　　那男生低头望下来的眼睛都在发亮。
　　通常人碰到这种状况，要么推说有对象，再要么推说性向不合。
　　但黎淮很直白，只在他们身上扫过一眼便道：“不加。”
　　陈密当时太阳穴就是一跳。
　　为首那个男生眼睛果然更亮了，明显被酷到了：“为什么？”
　　陈密想着黎淮这总该说自己对象了吧，再不然也是年纪太小，不是喜欢的菜云云。
　　结果黎淮直白依旧：“对你没性|欲，不想加。”
　　欲又欲不过宁虞，纯又纯不赢宁予年，实在是没有加的道理。
　　陈密当场“噗”一声直接没忍住，说着这是“这是何必自取其辱”便起身过去，一屁股坐到了黎淮同侧。
　　隔在黎淮和那帮男生中间好言相劝：“哥哥们赶紧坐回去吃吧，外面排队等着空桌的还齁多呢。”
　　但那男生完全不死心。
　　陈密可太知道了，这年头的小孩就这样，日子过得太舒服，骨头痒，就爱上赶着越挫越勇。
　　黎淮看着火锅里的东西要煮老了，有点着急让陈密帮他捞。
　　但他正要开口就被陈密一把揽住肩膀：“他喜欢我这样的，这么多人看着，还非说出来我也怪不好意思的，都散了吧。”
　　陈密说着便偏头在黎淮脸上亲了一口。
　　那帮人果然呆了。
　　但很快几人耳边便传来一声相机快门的咔嚓响。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宁：我明明又纯又欲！

第55章 、第 55 章【二更】
　　一个手腕上缠着相机带的男生, 从端起的单反后露出脸，笑道：“密密。”
　　陈密一见来人, 立马给他使了眼色。
　　那男生意会，端着单反便将摄像头对向还站在桌边搭讪的几人：“这几个帅哥也是朋友吗，我能拍吗？”
　　一见要拍照片，那几人果然全都缩回自己桌上。
　　陈密小小在胸口冲单反竖了大拇指，男生飞了个媚眼：小意思。
　　很快他身后便出现一个露脐装的短发女生挽住他的胳膊，看到陈密也打招呼：“欸这么巧，哇你旁边的哥哥好好看, 今天学校树洞好多人说。”
　　陈密的虚荣心彻底满足了, 胳膊还搭在黎淮肩上就给双方做介绍。
　　那个男生是他室友，女生是室友的女朋友。
　　黎淮对眼前突如其来的社交毫无心理准备。
　　那女生一眼就看出来了，拽着自己傻不愣登想跟人坐一桌的男朋友，就要去他们原本的位置：“那密密你们玩，我们先上二楼了。”
　　说着, 女生还不忘特地给黎淮打招呼：“我们几个朋友下午组了剧本杀，晚上打算去沿江大道吃烧烤, 哥你如果空的话, 可以让密密带你一起来。”
　　很得体的话术了。
　　饶是黎淮也对她多点了下头。
　　陈密对黎淮会去根本不抱期望，只嚷着让他室友记得把照片发给他。
　　大直男动作利索得很, 在楼上餐位等女朋友点单的空隙，就连wifi把照片传手机, 发给陈密了。
　　宁予年在朋友圈刷到这张照片时, 正坐到办公室堆积成山的文件里, 不情不愿打开秘书送上来的盒饭。
　　陈密这条朋友圈的发送时间就在五分钟前。
　　背景是大学城附近那家同样在他计划列表里，要带黎淮去的老重庆火锅店。
　　大堂装潢是比较常见的火烧石红调。
　　镜头里餐桌桌角漆着金，一大口火锅热气蒸腾往半空冒, 桌面是下到半途摆盘精致的菜品。
　　雕花木栅栏做隔板，正对着摆在桌前的是一条长凳。
　　陈密一反常态戴着副乖乖的眼镜，搂着身边同样纤细的人，怼着脸就是吧唧一口亲。
　　实在是事情过于不可思议。
　　宁予年对着照片前前后后确认了好几遍，才综合服装、样貌、身形等多方面因素，敲定这个自愿让陈密搂着亲的人真是黎淮。
　　等他从照片退出来再看，动态底下就在刚刚竟然已经多出黎淮给陈密点的赞。
　　宁予年彻底震撼了，顺着点进黎淮微信便放下筷子打字。
　　-“陈密有两下子啊”
　　那头估计还没放下手机，回复很快。
　　-“严司告诉他我的名字了”
　　宁予年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了然，嘴角紧跟着便翘起来。
　　-“那他确实，听了你的名字不仅没跑，还敢亲你”
　　黎淮想了下，说。
　　-“他跟他同学下午要剧本杀，晚上吃烧烤，问我去不去”
　　宁予年。
　　-“当然去，让他们见识见识我老婆剧本杀的功力”
　　-“我没玩过剧本杀”
　　-“给孩子们留条生路吧”
　　-“他们估计也就能趁你还不知道规则的时候赢你两局[哈哈哈.jpg]”
　　黎淮主要是觉得自己年纪跟他们差得有点大。
　　-“去嘛”
　　宁予年抬手把自己惨淡的盒饭和文件夹拍了张合影给他。
　　-“我晚上还要陪客户吃韩料，我是真不喜欢韩料[哭.jpg]”
　　-“你去沿江大道，就当是帮我去吃的[哭.jpg]”
　　黎淮慢慢点开表情包，找了个脑门被亲上红色嘴唇印的八毛给他发过去。
　　-“那好吧[亲.jpg]”
　　-“[高兴.jpg]”
　　宁予年又发站在阳台扭腰哼歌的四毛，然后退回去的时候，顺手也给陈密那照片点了个赞。
　　严司没他微信，也没黎淮微信。
　　他们三个唯一的交集，只有宁虞。但宁虞此刻自身难保，根本顾不上这些。
　　高档餐厅里。
　　坐在宁虞对面的女人温温和和对他说着话：“老爷子的意思是让我们先接触一段时间看看。如果实在磨合不太来，再看看下一步该怎么办。”
　　朱桦是温柔那一挂长相，披散到肩的长发起伏着浅浅的波浪，一身淡黄的连衣裙，手上、脖子上、耳朵上戴着成套的翡翠金饰。
　　宁虞今天一见到她说好来聊商务的人没穿正装，心里就知道不好。
　　他事先为会面做的那一大摞关于公事的准备，全都派不上用场。
　　这场相亲整个都来得非常突然。
　　偏偏朱桦跟倪向荣的合作关系在明面上摆着，就算他不情愿，也不能随便驳面子。
　　“我……情况比较特殊，桦总应该是知道的。”
　　宁虞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把自己一口气戴着两枚戒指的左手亮出来。
　　但他亮，朱桦也亮。
　　朱桦右手上和他一样，也戴着两枚，说起话的口吻还是温温和和的：“没关系，你有的我也有，老爷子应该也只是希望我们作为追求同一目标，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
　　也就是其他互不干涉。
　　把“商业联姻”用这么好听的话说出来，宁虞真是一个反驳的字都找不出。
　　他确实没想到倪向荣为了把自己的官位人脉，和他的商业资产整合，会用上这种办法。
　　当时黎淮主动跟他假装没分手的本意，就是给他留一张底牌，牵制倪向荣。
　　因为一旦没了黎淮，倪向荣对他最后一点关于黎淮可能到处乱说的顾虑也没有了。
　　他只能任倪向荣摆布。
　　所以现在倪向荣是不是真的不顾戴菱，要他跟别的女人结婚宁虞不知道，但至少是铁了心要把他跟黎淮戳散。
　　忍受伴侣出轨，跟忍受伴侣和别人成家，自己当“小三”完全是两个概念。
　　如果不是他跟黎淮戳破纸，一切摊开做了商量在先，黎淮肯定接受不了。
　　宁虞生平第一次跟人吃饭吃得这么煎熬，甚至不惜用上了尿遁这种烂俗的借口。
　　他站在卫生间点开微信，除了工作上的，首先看到的是肖波波。
　　肖波波问他有没有空见。他说最近忙，可能得过两天。
　　结果肖波波没头没尾，紧跟在后面问的却是。
　　-“黎淮最近是不是又开始写东西了？”
　　宁虞不明所以，如实答了。
　　-“好像是写了，怎么了？”
　　肖波波不知道在干什么，没有动静。
　　宁虞只能给严司发消息，让他大概二十分钟以后以工作为由，把他从餐厅叫走。
　　他最近说忙不是哄谁，是真忙。
　　如果他从最开始就知道中午这个时间抽出来是相亲，他肯定说什么都不会出来。
　　接下来等着他的是一下午的会。晚上还有“聚餐”，所有人都报复性祝贺着他升迁在即，拿白酒当水一样怼着他灌。
　　后来宁虞站在餐厅门口送人，腰杆还挺得笔直。
　　但等到那些人从视线消失，他一坐到严司车里，便瞬间烂泥一样瘫在后排没了声音。
　　严司一路把人拖回家已经是晚上十点。
　　他车停在门口，准备喊自己叔叔下来搬人。
　　宁虞却缓缓在后座自己睁开了眼，一对瞳仁在夜里黑得放亮，眼白充着血，手往前一伸，严司自发把手边备好的矿泉水递到后面。
　　这份工作他虽然干得漫不经心，但最起码的他还是知道。
　　宁虞松着领结，一口气干掉半瓶矿泉水才活过来，重新说出话：“明天早上八点，不要再迟到了。”
　　但严司根本不应，只是从总控关上车窗，把门锁开了。
　　意思就是让他自己下车。
　　宁虞当时顿了一下，捏着水瓶什么也没说下去。
　　但他脚跟还没站稳，严司已经把车“哄”一声开出去。
　　宁虞当时一下没忍住就把手里的水瓶砸了，气压挤得瓶盖飞出老远。
　　现在是怎么，墙倒众人推吗……
　　严管家其实早早便候在了门口。
　　但他一直等宁虞发完脾气，一屁股坐到家门口的台阶上才开门出去，缓声汇报：“老爷，先生已经回来了，小少爷在电话里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
　　宁虞混混沌沌地：“……黎淮回了？”
　　严管家：“在您前面一点，说是跟朋友出去玩了，现在在房间里。”
　　“他哪来的朋友……”
　　宁虞嘴上这么嘀咕，实际人已经艰难从台阶起身。
　　严管家看向他略略蹒跚上楼的背影，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他是看着宁予年长大没错，但又何尝不是看着宁虞长大。
　　严管家心里知道宁虞是真喜欢黎淮。
　　虽然黎淮重新回来才刚这么短短一两天的时间，但也足够他察觉出两人的变化。
　　宁虞扶着墙一路进卧室时，黎淮中间房门的只是掩着，没关严，里面传出水声潺潺。
　　宁虞步履沉沉过去坐到黎淮床尾，脑海里忽然蹦出肖波波今天在微信上问他的话。
　　自从宁予年出现，黎淮的变化太多了……
　　现在甚至有了他不知道的朋友，他还没立场问。
　　宁虞面对着浴室，双肘撑膝沉默着。
　　黎淮在里面洗头洗澡，完全没听见外面的动静。
　　今天陈密带他到处玩了一圈，弄得他满身烟味、酒味、烧烤味。
　　但他发现自己非但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讨厌，反而会忍不住地回想。
　　陈密今天应该是玩得很高兴，去沿江大道那一摊，已经是他们晚上的第二摊，陈密却是喝得一点不比第一摊少。
　　黎淮看他那几个室友都在，都说没关系，也就抱着手里的白开水没多管。
　　跟年轻人接触没他以为的那么难。
　　大家也似乎并没那么在意姓名，都只是跟着陈密一口一个“哥”地喊。
　　黎淮边想边合眼搓揉着头|顶的泡沫，直到一具火热的躯体，悄无声息从背后压上来。
　　黎淮一闻到鼻尖飘进的酒气就知道是谁。
　　但宁虞紧紧搂在他腰上，嗓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你就让我抱一下……”
　　黎淮举着双手，眼睛被洗发水糊得睁不开：“怎么了？”
　　宁虞：“倪向荣今天让我跟女的相亲……”
　　·
　　黎淮从浴室一出来就睡了。
　　因为宁予年大概七八点的时候，疯狂给他刷屏了哭哭的表情包，说他今天很忙很忙，可能回不去，让不要等他。
　　所以黎淮睡得半梦半醒，再一次被满身酒气的人压在被子里时，他下意识以为又是宁虞：“不是你自己说只抱一下。”
　　结果背后冒出来的声音是宁予年。
　　那满腔的委屈简直要滴出水，酸溜溜隔着被子把他搂在怀里：“好啊……你今天还让宁虞抱了，被我逮着了吧……”
　　黎淮顿了一下，这才睁眼扭身捧手碰了碰他滚烫的脸：“你喝酒了？”

第56章 、第 56 章
　　宁予年跟宁虞喝酒不上脸、只红耳根不一样。
　　黎淮透着夜色也能看清眼前紧紧禁锢着他的人满面通红, 两汪眼睛一闪一闪的，嘴巴一瘪全是水：“他们欺负我, 我老早就装醉了，他们还欺负我……”
　　但黎淮完全不理他，先是看了看他身上和今天出门前无异的装束，然后又扭头看被打得更开的窗帘窗户：“你又是翻进来的？”
　　宁予年点头啊点头。
　　黎淮鲜少地皱起了眉：“喝了酒还翻，以后我就直接把窗户锁了。”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养成了习惯。
　　黎淮今天睡觉也忘了把窗户关严，窗帘总被漏进来的风吹的一荡一荡。
　　月光也跟着洒进来。
　　宁予年侧躺在他跟前，满脸都写着不以为意, 抓起自己放在他脸上的手便递到高高翘起的嘴角边：“你才舍不得锁。”
　　宁予年原本就生了一副无辜相, 现在喝过酒，更无辜了，一双眸子星光点点，望向人认真到极致反而露出点其他的东西。
　　黎淮心里软了，问他喝了多少, 难不难受。
　　宁予年当然说难受。
　　但黎淮问哪里难受。
　　宁予年就可怜兮兮握着他的手说：“没吃到烧烤，心里难受。”
　　黎淮：“明天周日。”
　　宁予年脸上更苦了：“明天也要回公司加班, 我现在就想吃……”
　　黎淮定定看了他一会, 像是在考量他究竟醉了多少：“那现在能上哪吃。”
　　结果宁予年等的就是这个，弯着眉眼一把将人捞进怀里捞得更紧：“这里不就能吃！”
　　说完他直直照黎淮的嘴唇, 嘀咕着吻下去：“你今天吃了什么，我就能吃什么。”
　　这次的吻不同以往。
　　宁予年扫荡进来的舌头很主动, 很烫, 重重搅扰在黎淮柔软的唇齿上, 没有拆吃入腹的急迫，而是极富技巧的纠缠着。
　　深深浅浅，黎淮毫无防备, 几乎是压倒性地被拿走主动权。
　　呼吸混乱地交织着，酒精充斥在两人口鼻，黎淮丝毫没有还手的余地，只能由着宁予年让他一起沾染上醉意。
　　等他回过神，黎淮的瞌睡已经彻底醒了，望向覆在自己身前人的眼神也变了。
　　宁予年松开他的唇，支起身子深深看他：“……我去浴室拿东西？”
　　但黎淮微微起伏着胸膛说不用：“我放到枕头底下里了。”
　　宁予年当时伏在他身上没动。
　　黎淮主动反手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你喝了那么多，还能做吗？”
　　宁予年一看见枕边包裹在那些东西上，白玉般修长洁净的手指就忍不住了，轻轻松松将人从床上抱起来，改成坐进自己怀里：“宁虞一般喝成这样就做不了？”
　　黎淮低头搂他的脖子：“我以为你喝多了。”
　　宁予年埋进他颈间，鼻翼深深翕动着：“你要是赶在我茶进去之前帮我把上衣脱了，等会你受不了，求我一次我就停下来，但如果我先茶进去了，今天晚上就都听我的。”
　　黎淮心底挤压已久的东西立刻被这个提议剥开，扔到台面上：“你确定吗？”
　　“当然。”宁予年眨眼看他，“你好像很有把握。”
　　黎淮首先就把他领带扯了，难得兴味扬起唇角：“那好啊。”
　　宁予年昂脸和他对视说：“到时候求我的时候记得声音小点，隔壁还有宁虞。”
　　游戏真正开始，黎淮才察觉宁予年之前的种种并不是吹嘘。
　　宁虞的风格更多是粗重凌厉，但宁予年很有耐心，轻轻搂着你，好像只用了三分力气就能让人彻底软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开荒拓土。
　　黎淮是很典型的冷白皮，浑身上下剥干净了在昏暗的月色下也能反出光，但那两粒开在莽荒雪地里的红莓，实在让宁予年爱不释手。
　　“我又不是处，你再这么弄肯定输。”
　　在这个游戏，黎淮的最大的困难就是宁予年衬衣上那一溜纽扣，只要挨个解开了，就等于全胜。
　　但宁予年还是执着地慢条斯理着。
　　以至于黎淮解到最后一颗纽扣刚决定等等他，嘴里说出的话就因为宁予年忽然的动作变了调。
　　宁予年昂脸望向黎淮的脸上依旧带着无辜：“比我想的还要稍微难找一点，宁虞真的每次都让你高兴了吗？”
　　黎淮跟宁虞早就过了这样的阶段太久太久。
　　宁予年猛一下这样，他明显有些不适应，心脏直直往下坠落着，只有双手一起抓在宁予年肩膀上才能够到一点底。
　　宁予年问：“我还肯定输吗？”
　　黎淮不说话了。
　　后来，宁予年看他嗓子都哑了，正想着来日方长打算下次再来，一股似有若无的烟味便飘进他鼻子里。
　　宁予年停下来仔细辨认。
　　黎淮以为他终于歇业，结果一口气还没喘匀，宁予年却着了魔般，忽然变本加厉起来，直到他浑身关节处通红，背弯高高弓起。
　　黎淮重新落回被褥时眼角已经渗出生理性泪水。
　　宁予年这才俯身下去细细吻了吻他的眼睛：“好了，我不弄了。”
　　黎淮被抱进浴室清理干净的时候，不知不觉便合上眼睡熟了。
　　宁予年今天喝的酒，早在刚刚出的汗里全醒了。
　　他把人放回床上，专注在那张还泛着潮红的脸蛋上盯了好一会，然后套好浴袍，正大光明打开中间隔间的门过去。
　　宁虞坐在书桌前抽烟。
　　宁予年毫不客气代他坐到空荡的大床上，口吻绝对不算和善，但也谈不上□□，只算夹上了奚落道：“我就说哪来的烟味。”
　　宁虞完全不接话。
　　说他没听见的动静，不知道这人刚刚在隔壁干了什么是骗人。
　　自从倪向荣宣布宁予年接任，家业易主。
　　一夜之间，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宁虞是彻底被倪向荣弃了。
　　还说之前传出来的风言风语原来是真的。
　　当年他又是掩盖领养回家孩子的性别，又是想方设法把人赶出去，怕的就是被抢走继承权这一天。
　　“当初你就不该听倪向荣的改名字。”
　　宁予年躺到在他的床铺上，双手搭在小腹，仰面望着天花板，“没必要，寓意也不好。”
　　“淮”即是水，水至清则无鱼。
　　水至清则无“虞”。
　　“还不如直接叫‘无虞’。”
　　宁虞自己先前在浴室里，也是这么跟黎淮说的。
　　他原名取自“四方无虞，予一人以宁”，四方没有忧患，我因此感到安宁。
　　是倪向荣在他跟戴菱结婚之前让他改，说“宁无虞”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安于一隅，没有志气。
　　当时黎淮听完，总共在浴室里对他说了三句。
　　第一句是：“看来你开始怀疑你存在的本质了。”
　　“宁无虞”这个名字，黎淮本来也一直没觉得哪里不好。
　　宁虞说他后悔了。
　　现在是真的后悔了，但他无计可施。
　　于是黎淮说了第二句：“世界上有两种悲剧。一种是得不到你想要的，另一种是：得到。”
　　宁虞问他现在回头还来不来得及。
　　是真的成为伴侣，不是和以前一样加上那些互不干涉的前提条件。
　　第三句黎淮说：“我们总是贪图那些日常见到的东西。”
　　宁虞愣了。
　　黎淮把自己身上的泡沫冲干净，从浴室踏步出去时却说：“刚刚那三句话都不是我说的，分别出自《西部世界》、《王尔德》、跟《沉默的羔羊》。”
　　所以现在宁予年躺在他的床上对他说：“了解一个人并不代表什么，人是会变的。今天他喜欢凤梨，明天他可以喜欢别的。”
　　宁虞立刻就反应过来：“……这句也是台词吗？”
　　宁予年先是有些意外，然后想起什么般哼笑：“是的，《重庆森林》。”
　　按照常规戏剧张力的套路，这句挑衅应该放在他之前跟宁虞最针尖对麦芒的时候说。
　　但宁予年偏不，他偏要放到宁虞亲耳听着他跟黎淮做完，却什么也干不了的时候：“你对我小时候爱看这些总是嗤之以鼻。”
　　宁虞并不接话，而是点了一下指尖猩红闪烁化出的烟灰：“到时候不要怪我没提醒你，倪向荣年纪大了，连我都不信，更不可能信你。”
　　“不信就不信。”
　　宁予年本来在意的也不是倪向荣那些权势地位：“我就是想不通你为什么总不肯把我妈的遗书拿出来，你明知道我不会跟你争倪向荣这点家产。”
　　“我现在也想不通。”
　　宁虞垂眸看向手边的烟灰缸：“但你这步确实走错了。”
　　宁予年不甚在意从床上起身：“那大不了就什么都不要。倒是你到最后官位难保，才是真的不要怪我没给你提过醒。”
　　宁虞可以不要遗产，但他自己辛辛苦苦打拼了这么多年的仕途不可能也一起不要。
　　宁虞当时抽着烟没应话。
　　只在宁予年重新关门回到隔壁房间以后，给肖波波发了微信。
　　-“这两天约个时间吧，有事跟你说”
　　-“关于宁予年”
　　·
　　宁予年看黎淮前一天晚上脱力成那样，以为他第二天至少也要睡到日上三竿。
　　结果黎淮几乎和他同时睁开眼睛。
　　他刚一动，黎淮就醒了。
　　窗帘还保持着昨晚微敞的模样，太阳照进来，两人面对着面，一直从睡眼惺忪对视到清醒，然后同时开口：
　　“今天不想去上班了。”
　　“今天不要去上班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世界上有两种悲剧。”
　　“一种是得不到你想要的，另一种是：得到。”——《王尔德》
　　2.“看来你开始怀疑你存在的本质了。”——《西部世界》
　　3.“我们贪图那些日常见到的东西。”——《沉默的羔羊》
　　4.“其实了解一个人并不代表什么，人是会变的。今天他喜欢凤梨，明天他可以喜欢别的。”——《重庆森林》

第57章 、第 57 章
　　黎淮的嗓子已经全哑了, 身上的被子只掩到胸口，露出底下红痕斑驳, 姿态随意地侧躺在那。
　　宁予年则只留了一张脸在被子外，毛毛虫一样蠕动到黎淮边上，缓缓把毛脑袋靠到他的肩：“你怎么醒这么早？”
　　黎淮手腕搭到眼皮上笑了下：“做梦了。”
　　肩膀上的脑袋赶紧抬头，说话音量也变成小小声：“是我们两个在衣帽间接吻被宁虞发现了吗？”
　　上次在梦里接吻的情节，黎淮已经坦白：“本来没发现，他来找我，我们两个待在里面没出声。但他在门口又多等了一会, 我们一说话就被他发现了。”
　　然后才接那天餐桌气氛诡异的剧情。
　　宁予年若有所思砸了下嘴：“那宁虞比我想的还是要聪明点呢。”
　　当时是早上七点。
　　严管家知道宁予年周日还得上班, 早早命佣人准备好了早点在餐厅里，结果宁予年迟迟没有出现。
　　他只好去一楼走廊尽头的房间敲门。
　　小少爷原本的房间其实在二楼，这间在角落的卧室，是老爷当年第一次发现小少爷是男生扔给他的，并不宽敞。
　　虽然那时宁予年扯谎在前, 但戴菱到底是心软看不过眼，就让人把他房间对面还是改出了个衣帽间, 该有的全都有。
　　严管家本来说这次小少爷回来想给他换一间更好的, 结果宁予年摇头没答应。
　　说那小房间他都住习惯了，在国外常住的也都是小房间。
　　“小少爷？”
　　严管家在门口敲了好几次, 都没人应，以为宁予年又在赖床装死, 说着他进去了, 便擅自推开门。
　　发现房间里的正主不知所踪, 床铺整整齐齐，没有半点睡过的痕迹。
　　严管家又哪能想到他的小少爷，此刻正埋头躲在黎淮肩窝窝里。
　　黎淮说他这样, 搞得好像昨天晚上他才是下面被榨干那个，宁虞就从不做这种小鸟依人的动作。
　　宁予年没脸没皮贴自己香香软软的老婆更紧：“那是他蠢。”
　　几句简单的交谈，两人便又开始昏昏欲睡。
　　宁予年的脑子被昨晚残留的酒精搅得一团乱，眼皮像涂了502，一合上就是半天睁不开。
　　但跟他一样八点得出门的，还有隔壁的宁虞。
　　严管家在餐厅里等了一下，发现向来守时的老爷今天竟然也没动静，这才不得不敲门敲到了二楼主卧。
　　别是宿醉睡过了。
　　隔间假寐的两人都听见了敲门响。
　　宁予年安安稳稳贴着黎淮，以为自己藏在这灯下黑，谁也找不到。
　　结果宁虞自己不想动又不得不动，索性多拖一个下水。
　　从床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咔咔”两下反手，把自己房间两边的门全开了，对站在门外的严叔说：“宁予年在里面。”
　　宁予年：“？”
　　严管家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宁予年已经光速猫进被子里。
　　以至于管家将信将疑穿过房间，只来得及看见硕大一只肉粽蒙头裹在黎淮边上。
　　房间里窗户微敞，黎淮还保持着仰面朝上、手背搭眼皮的姿势，裸露在外面的肩头、锁骨遍布吻痕，也没想着遮。
　　作案现场保存得很完整。
　　严管家除了最开始那一下错愕，其余剩下竟然意外得觉得合理。
　　如果不是他对宁虞足够了解，这一大早的此情此景之下，三个人还能太阳打西边起似的和谐成这样，他几乎就要以为昨天晚上是三个人一起来的了。
　　毕竟小少爷风趣精怪，跟先生志趣又相投，互相吸引多正常。
　　“小少爷？”
　　管家站在床边喊了第一声，粽子里的人不应。
　　管家深知宁予年秉性，弯下腰喊第二声时，就差没把脑袋伸到被子里。
　　黎淮听乐了，嘴角无声弯起一个弧度，抽出自己被压的肩膀翻身，用背对着他们。
　　无声表态这场战火不要波及无辜。
　　宁予年失去庇护，严管家还想喊第三声。
　　宁虞却是已经听不下去了，正好换完衣服过来，抬手就把宁予年身上的被子掀了，剥出一个蜷缩的光裸大肉粒。
　　肉粒果然怒了，揪起脑袋便骂：“你什么毛病？”
　　宁虞居高临下扣着自己手腕两边的袖口，完全不受挑衅，就连说辞都跟十年前一样：“精神了就起床。”
　　“我起不起跟你什么关系？”
　　“没关系又怎么样。”
　　宁虞正大光明来阳谋，说着便冲旁边的严管家点了下头。
　　管家看小少爷已经清醒得有心思吵架，欣然离开。
　　黎淮侧躺在大床另一头，第一次觉得背后两人骂骂咧咧好笑。
　　正闭眼听着，宁予年放在他脸边的手机就响了。
　　黎淮差点一个没注意当成自己的接了，及时打断战火翻身把手机送进去：“倪向荣。”
　　黎淮声音还是哑哑的，一听到这个名字，宁姓二人顿时静了。
　　现在房间里只剩他们三人。
　　宁予年迟迟不肯穿衣服，有意炫耀自己年轻漂亮的肉|体。
　　他就着手机放在床上的位置划了“接听”，宁虞又径直在他屏幕上点了“免提”。
　　倪向荣的声音传过来，开头第一个问题就是宁予年起床了没。
　　宁予年：“……”
　　他想不通这天底下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受得了打工人的苦，才赖一天床就这么多人关心。
　　那他当然答起了，不仅起了，还顶着宁虞无语的视线说：“早饭都快吃完了。”
　　宁予年想当然这通电话打来是问公事的。
　　结果倪向荣下一句便急转问到了他跟黎淮最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宁予年第一下没转过来。
　　倪向荣明确了点：“墙角挖得怎么样。”
　　当事人宁虞：“……”
　　宁予年眼珠下意识转到已经和自己躺在同一张床的黎淮身上，然后又望回宁虞，眼也不眨地颠倒黑白说：“本来我昨天都摸到黎淮窗户外面了，结果宁虞在房间里跟他一起。”
　　具体一起干什么宁予年没说，但那个委屈的意思就非常明显。
　　旁边真正“委屈”的宁虞脸色已经黑成锅底，彻底无语，黎淮倒是越听越乐。
　　倪向荣明显非常惊讶他还肯跟宁虞同房：“确定两个人不是在吵架？”
　　“我……不、应该没吧。”宁予年本来想说不知道，但转念一想，还是继续卖惨，“我昨天半夜三更才回家，那个时候他们还在一起。”
　　倪向荣一听黎淮还肯在家睡觉，也知道多半是没吵了。
　　上次两人好像就为了别人送的几件衣服，都吵得连夜搬家、买卖房子。
　　这回宁虞都出去相亲，没道理啊……
　　“是怎么了吗？”
　　宁予年的确还不知道宁虞跟朱桦相亲这茬。
　　倪向荣想了想，索性说：“算了，你今天休息，别去公司了，我这正好有几张法国音乐剧的票，你趁宁虞加班带小黎去看，你们不都喜欢这些。”
　　宁虞、宁予年：“？”
　　风水轮流转，宁予年从此爱上造宁虞跟黎淮的谣。
　　他也顾不上解释影视剧跟音乐剧压根不是一个体系了，只等电话一挂便舒舒服服躺回被子，嚣张贴到黎淮身上：“宁主任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
　　黎淮终于笑出了声。
　　但其实宁虞离开，两人也没睡太久。
　　早饭不吃，午饭还是想吃，宁予年睡饱了就开始不老实。
　　先前不开荤还好，现在一开荤，他也开始怀疑自己先前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怎么能那么正人君子。
　　黎淮把他的手从自己胸口揪上来：“都肿了，还摸。”
　　肿了？
　　罪魁祸首眼睛一亮：“让我看看。”
　　宁予年说着从黎淮背后撑起身，揭开被角，露出底下那两点一夜之间瞬间熟透的红梅，旁边连着尖尖一圈都红了。
　　黎淮对他对胸的感兴趣程度匪夷所思：“你是双性恋？”
　　“我现在黎性恋，宁虞是不是不行，他对你的胸不感兴趣？”
　　宁予年也匪夷所思，睁着那双澄澈的眸子像在看艺术品，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把黎淮又抱到自己身上，两人面对着面。
　　黎淮想了想，真跟他认真探讨起来：“他还好吧，没你这么离谱。也可能在一起时间久了，以前好像是感兴趣的。”
　　闻言，宁予年仰着脸忽然就不说话了。
　　黎淮看着感觉不像吃醋，塌腰和他平视：“怎么了？”
　　宁予年：“我就是在想，如果宁虞不出轨，也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我是不是就撬不到你了。”
　　黎淮依旧认真想了一下，得出结论：“你觉得我不喜欢你。”
　　宁予年：“不是！”
　　黎淮：“那就是没你希望的那么喜欢你。”
　　宁予年果然垂着眼睑不作声了。
　　黎淮大概在自己的库存里挑了一会，比较哪个剧情点最有力，然后挑了九个字：
　　“反正我受不了你出轨。”
　　宁予年苦兮兮的脸上立马笑开了，甚至还有点兴奋：“那我要是出轨了怎么办，打断我的腿吗？”
　　黎淮：“打腿干嘛，以后睡觉锁窗户不就完了。”
　　宁予年更高兴了。
　　黎淮看他笑个没完都忍不住纳罕：“哄你怎么这么简单。”
　　“就是很简单啊。”
　　宁予年稀松平常这么说着，黎淮却是忽然想到他的过去，鬼使神差问：“那我要是出轨了你怎么办？”
　　宁予年立马“哇”一声，脸上笑容尽数敛下：“那得等我回头咨询律师，考察考察具体什么方案比较合适了。”
　　后来厨娘在底下问管家要不要把饭菜重新热一下，管家朝完全没动静的二楼扶梯望了一眼，摆手说算了，等他们下来再说。
　　然后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
　　黎淮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半条命都没了，好几个月运动量一次性|交代空：“等会严叔上来换床单要骂人了。”
　　宁予年赖在他身上食髓知味：“我还以为这些是其他佣人来。”
　　黎淮：“严叔不喜欢佣人看太多。”
　　宁予年又是一声“哇”，拆开一个新的避孕套宣布：“那不行，听起来你们频率还很高，严叔骂人就骂吧。”
　　但其实没那么夸张，他们也不是真就扎扎实实做了一下午。
　　大多时间就是两个懒人躺在床上聊天，根本没管那什么法国的音乐剧——黎淮是真听不懂法语。
　　期间，肖波波发了个题材还挺有意思的电视剧剧本给他们，说是海上的故事，讲沿海渔民的。
　　剧本已经写了一半，只是找他们润润色。
　　宁予年之前确实没太看过正经讲这方面的剧，刚来了点兴趣，黎淮就给一口回了，说不接。
　　肖波波好像也不太意外，黎淮表了态就没再继续说。
　　只有宁予年不理解：“我以为你肯定感兴趣。”
　　“感兴趣有什么用，我不懂沿海，没做功课以前没法改。”
　　然后宁予年才知道黎淮接剧本原来还有三不原则：
　　不熟的不接，不信的不接，低于或等于生活的不接。
　　后来黎淮累了就直接睡了。
　　等他重新转醒，外面的天又已经黑了，周围也不再是他熟悉的卧室，而是宁予年的Loft公寓。
　　他裹着毯子躺在沙发床上，满屋子酒香。
　　宁予年穿着围裙，站在玄关的开放厨房用各种香料煮红酒，说：“我被严叔骂怕了，干脆直接把你偷走了。”
　　他晚上本来只是下楼想给黎淮偷点吃的上去，结果严叔一逮到他就开始骂。
　　整整一个小时把他人都骂傻了，说他完全还是小孩子心性，不知道体贴黎淮。
　　与此同时，严管家刚收到自己侄子辞职不干的消息，转告给宁虞。
　　宁虞正坐在和人约好的餐厅里，对面姗姗来迟赶到的，赫然是肖波波。
　　作者有话要说：　　ps：上一章的白给@廿小萌 置顶

第58章 、第 58 章
　　“你最好说点有用的。”
　　肖波波一坐下首先扔了这句, 他今天是特地抛下剧组事务过来的。
　　本来这也带了好长一段时间了，眼看邓臣历的业务就要被他带上路。
　　结果这孩子不知道是不是那天被赖石《第二种家庭》首映礼吓着了, 一夜回到解放前，经常心不在焉，犯一些以前根本不会犯的错。
　　宁虞首先坦诚现状：“我跟黎淮分手了。”
　　肖波波闻言抬手举水杯的动作一顿，两个眼珠子盯着宁虞不说话。
　　“是真的。”
　　宁虞看懂他眼睛里的疑惑，非常平静为他答疑。
　　肖波波缩着脖子，小心翼翼放下水杯：“是……你犯了什么错，黎淮主动提的？”
　　他先前那么求着分都没分, 这得是宁虞干了什么？
　　宁虞先是沉默, 然后说：“是犯了错，但分手是我自己提的。”
　　肖波波当时就听乐了，浑身紧绷的肌肉顿时放松下来：“我就说……嗐，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就把黎淮提的，当成你自己提的, 毕竟黎淮那个性格，我们都懂, 就算你不犯错, 他指不定哪天心情不好也……”
　　“是真的。”
　　宁虞再次重复了一遍，“是我自己提的, 现在他跟宁予年在一起。”
　　肖波波哽住了，虽然一切如他所愿：“……所以你今天喊我来, 是打算说宁予年什么？”
　　宁虞视线冷静而又平直地望向他：“宁予年是我十年前从家里赶出去的养子, 差点饿死在国外, 这次回来，是想报复我。”
　　“你对宁虞到底怎么打算的？”
　　公寓里，玄关连结厨房通往客厅的过道很窄, 黎淮侧身倚在厨台边上，头顶依然只有一小盏橘灯，暖黄的沉光笼罩在两人身上。
　　宁予年已经把香料配置完毕，尽数扔进锅底，红酒淹在里面闷声冒泡，起起伏伏沿锅壁一圈挂着边，酒香扑鼻。
　　暖光打在宁予年低垂向下的睫毛上，他似笑非笑：“怎么了，怕我给他弄出个好歹？”
　　“他能有什么好歹，仕途不保就是他最大的好歹。”
　　黎淮身上穿着宽松的T恤，正是钟亦在南塘送给他们的情侣装，当时回来落脚，顺手就放到公寓了：“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打算干什么，你也不像稀罕倪向荣那点家产。”
　　宁予年低着头，只露小半张脸被屋里昏暗的光线点亮，煞有介事朝他睨过去。
　　弄得黎淮还以为他要提什么了不得的要求，结果只是：“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黎淮二话没说，杵直了腰转身就走：“不说算了。”
　　宁予年一看情况不对，立马破了功，脚下飞快一踏就把人捉进怀里：“你怎么不按套路来啊！”
　　黎淮一点不意外，满眼都是笑：“我看你装得不是挺开心。”
　　宁予年飞快改口：“那我亲你一口，然后告诉你。”
　　黎淮故意逗他，作势挣脱：“爱讲不讲，我不听了，也不要你亲。”
　　宁予年赶紧几声求饶，单身把人圈到厨台前，跟人面对着面，止不住地笑：“是遗书，我想要我妈妈当年去世之前当着我的面写的遗书。”
　　肖波波顿了一下，脑洞瞬间就打开了：“宁予年又不要家产，干嘛非要遗书？总不能戴菱当年不是正常病死，是被你们弄死的？”
　　宁虞听完没说话。
　　肖波波直接傻了眼：“……真的啊？”
　　“我不知道。”
　　宁虞只是自嘲摇头：“反正如果宁予年学不会适可而止，黎淮在他身边很不安全。”
　　肖波波又消化了半晌，很快想到宁予年一直被他忽略的奇怪出现方式：“所以他到底是真喜欢黎淮，还是只是为了报复你，故意接近黎淮？”
　　宁虞直接摊牌：“你们圈里是不是有个很有名的制片人叫钟亦？他想拍《少年黎淮》第二部，但得拿到黎淮的授权。”
　　肖波波瞬间想起了宁予年跟钟亦认识……
　　黎淮撑在厨台上问他：“遗书里写了什么？”
　　宁予年摇头：“我不知道，我妈只告诉我她把钱全留给我了，让我一定一定要把遗书公示出来，因为上面有她想告诉我外公外婆，但来不及说的话，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黎淮严谨得一如既往：“遗嘱为什么不拿去给律师公证？”
　　“当时很赶，我也没想到她前一天晚上刚写完，第二天就不行了。”
　　宁予年说完，两个人一时都陷入沉默。
　　红酒在锅里噗吐噗吐兀自吐着泡，越吐越快，黎淮随手放在台面的手机“滋”一声震响。
　　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小说”发来的微信消息。
　　-“谢谢老师！！！我照着您列的大纲终于理顺了！！！！！”
　　长长一串感叹号，想不注意都难。
　　宁予年放开他，关火，开始往外盛红酒。
　　黎淮拿过手机，很快注意到宁予年微瘪下的嘴角：“看我帮她不高兴？”
　　宁予年拿着盛酒勺无声耸了下肩：可能你有你自己的想法。
　　黎淮看他可怜兮兮，实在不怎么高兴才勉为其难剧了透，在输入框简单敲下一个“嗯”回过去说：“她这次能写出来，下次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万一呢。”
　　“没有万一。”
　　黎淮放下手机，说得斩钉截铁：“写诗这个东西，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有的人天生不会写诗。”
　　“写故事虽然没写诗这么绝对，但见过好的东西谁愿意再回以前，一旦能力匹配不上审美，多半也就废了。”
　　更别说这个作者连找他改，都不满意降低难度。
　　但宁予年总觉得写作能力是可以培养的。
　　今天写不出，被黎淮帮过一回，说不定明天就能写出了。
　　黎淮说他可爱：“网文就跟注册会计师一样，门槛很低，天花板很高。这个作者回去写她的小情小爱或许是还不错，但天花板也就在这了，多的她写不来。”
　　一旦贪心抄了一回给自己拔个，不想重新矮回去，那就只能继续抄第二回、第三回。
　　“找我改的这一本她的成绩会非常好，影视肯定也不错，会有更多人找她写定制，催她开新文、卖版权。”
　　但海拔一次性拔太高的结果就是下不来台。
　　“没有下回了，她以后就算抄也抄不到现在的高度。要么一蹶不振封笔，要么换笔名走下神坛，泯然众人。”
　　黎淮帮他把盛好红酒的分酒器，和外送来的惠灵顿牛排端到客厅茶几上。
　　宁予年找来餐巾想问有没有第三种可能，却又自己想起这个作者找上门的初衷：包袱注定了她不允许自己顶着现在的笔名产出垃圾。
　　“但她这本能挣的也不少吧，你还是帮她挣钱了。”
　　宁予年又拿来刀叉，和黎淮分别盘腿坐在茶几柔软的长毛地毯上，难得在意见相左的时候，如此坚持。
　　两人一左一右围着茶几突出的桌角。
　　黎淮低头往腿上垫着餐巾，避免油污沾到衣服上：“那你猜她这本会不会因为风格水平超出太多被发现端倪。”
　　宁予年先是愣了一下：“但这本确实是她自己写的。”
　　黎淮难得动了两下手，伺候一回帮两人的高脚杯满上红酒：“怀疑只需要开一个口，这个口不一定一击即中，但也很快了。”
　　以往都是宁予年主动碰他的杯，今天换成他主动碰过去。
　　黎淮揶揄说：“而且明明是你自己这个助理当着当着，不知道想什么走了神，没仔细看合同。她这本所有收入的八成都归我，再加上门费，肯定比她挣得多。”
　　相当于纯干苦力，白写了一本。
　　宁予年当时举着酒杯难以置信，八二分成都有人愿意签？
　　“她应该觉得自己山高水长，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吧。”
　　黎淮放下自己喝完一小口的高脚杯，深红的液体在玻璃上留下漂亮的壁挂，晦暗不明透着橘灯反光。
　　仅仅素未蒙面一个陌生人，“前世今生”却被断得清清楚楚。
　　宁予年这才举起自己手里的酒杯：“我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有人说你是‘小偷’了。”
　　“嗯？”
　　黎淮听笑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名号：“虚荣心让他们找到了我，他们把这叫‘偷’？”
　　问句落下。
　　两人分别静了半刻。
　　都不需要黎淮开口，宁予年已经飞快放下刀叉，掏出手机又开始记录。
　　他带着把黎淮关于“怀疑”那句也一起记了，有所感般提问：“黎老师在揣度人心方面有什么心得？”
　　黎淮想都没想：“揣度别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揣度自己。”
　　他很坦诚地面对自己内心，所以从来不觉得别人的心思难猜。
　　黎淮指了他手里的手机：“那我也采访你一个，你当时到底为什么生钟亦的气？要好好答。”
　　宁予年会意，边说边接在后面打字：“对于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可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要，但我不能掌控不了。我就是单纯出于个人层面接受不了这件事。”
　　黎淮看他把这句和自己那些记到一起，长长“嗯”了一声，然后中肯：“那你也是控制狂啊。”
　　宁予年嘴里让他不要乱说，实际却已经和人一起大笑起来。
　　吃喝到一半，黎淮想翻翻他前面还记了什么。
　　然后才知道这人把他们先前对过的台词也都记下来了。
　　黎淮心思一动，到目前为止他们对过的多少带点哲思：“那我再考你一个。”
　　宁予年：“答对了要奖！”
　　“奖呗。”
　　黎淮饶有兴致笑着，就压根没考虑过他能答对的可能。
　　公平起见，黎淮还特地把自己心里的答案在备忘录上写下来，扣到茶几上捂好：“《后翼弃兵》呢，如果让你挑一句你挑哪句？”
　　美剧，改编自沃尔特·特维斯1983年的小说。
　　讲了一个国际象棋天才少女，从孤儿院一路登上国际舞台夺冠，打破国际象棋界男性主导传统的故事。
　　内核简单直白但有力，非常高级的爽剧。
　　黎淮确信这个问题抛给任何一个看过《后翼弃兵》的人，第一反应都会想到女主接受记者采访，阐释自己下棋那几段。
　　但宁予年只犹豫了两秒，说：“‘我们来下棋吧’。”
　　黎淮：“……”
　　黎淮放开被自己宝贝一样捂在茶几上的手机，瞬间不想理他了。
　　宁予年当即开怀直笑，正想缠着人逗两句，门口门铃就响了。
　　黎淮持续不想说话。
　　宁予年以为是自己叫的外卖到了，边笑边要起身去开门。
　　结果他透过猫眼一看，只见站在门外的人一身黑色运动衣裤，头戴鸭舌帽，脸尽数被帽沿挡住，什么包都没有，双手插兜不知道口袋里装了什么。
　　宁予年脸上的笑终于淡下：“是你叫了什么人吗？这不是我叫的。”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我们来下棋吧。”——《后翼弃兵》
　　2.“写诗这个东西，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因为有的人，天生不会写诗。”——来自我的朋友（？

第59章 、第 59 章
　　门外的青年看起来年纪不大, 身量很高，但用帽子小心翼翼地将脸遮着。
　　黎淮看着身形总觉得眼熟, 对宁予年说：“你说你在洗澡，问问他是谁。”
　　宁予年照办了。
　　青年大约辨别了两秒门里传出的声音才开口说话，说话时—只手还压在帽沿上：“是予年哥吗？”
　　宁予年、黎淮不约而同—眼对视，果然在对方眼里看到惊讶。
　　宁予年难以置信开门：“臣历？”
　　公寓门打开，从青年鸭舌帽底下露出的脸轮廓分明，果然是邓臣历。
　　—身黑衣的邓臣历见到两人第—个动作，便是越过他们朝只点着—盏橘灯的公寓里望。
　　屋子里酒香四溢, 残余的西餐还放在茶几上的冷盘里, 光线很暗，氛围暧昧温馨，看起来只是—顿很普通的二人晚餐。
　　但他还是坚持问：“公寓里还有别人吗？”
　　黎淮从见到他，就不解他异乎寻常的谨慎，于是他下意识也开始谨慎：“就我们两个, 你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邓臣历站在门口身体—动，宁予年也跟着微微动了下以为他要进门, 结果邓臣历径直偏头望向过道另—头, 打出—个手势。
　　又—阵脚步出现。
　　只是听起来像两个人。
　　宁予年、黎淮同时探头从门口望出去。
　　楼道尽头楼梯间的双开木门打开，—个眼睛、嘴巴同时被黑布条遮住、塞好的瘦弱青年从里面被推出来。
　　跟在后面出现的, 是个西装挺阔，眉眼乖戾的男人, —步步握着青年束缚在背后的双手朝几人逼近。
　　黎淮和宁予年几乎瞬间认出两人分别是谁。
　　陈密感觉自己大约是被推到—间屋子里站定, 他先是透过耳塞, 隐约听见关门的响动。
　　然后手上的绑带松了，嘴上、眼睛上也被取下来——他重见天日第—眼看到的就是黎淮。
　　黎淮站在茶几旁正朝邓臣历两人问话，就被情绪已经崩溃的陈密扑了满怀, 脊背直直撞进身后宁予年的胸膛，把宁予年也吓了—跳，双手在黎淮肩上扶好。
　　陈密瞬间锢着他的脖子，扯着嗓子就在他怀里哭开了。
　　黎淮很快感受到肩头衣服传来的湿意，耳边全是陈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要死了”打着嗝的哭嚷。
　　饶是黎淮也经不住迟疑，背后的宁予年示意抬手拍拍。
　　黎淮就抬手在陈密背上拍了两下：“……没死，没事了。”
　　但陈密哭喊的攻势丝毫不减。
　　直到邓臣历再听不下去，伸手从他左右耳朵揪出两坨海绵，说：“没事了。”
　　短短三个字，陈密脊背便是—僵，嗓子眼陡然安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
　　他小心翼翼从黎淮脖颈抬起的脸蛋已经哭花，红彤彤的眼睛—看到邓臣历和他身边的男人便是—颤，飞快瘪着嘴把自己重新藏回黎淮脖颈里。
　　黎淮第—次被谁这么拼命搂着，猝不及防又不自然。
　　邓臣历率先介绍了站在他身边的男人：“王沧。”
　　王沧象征性从西服外套里掏出—张名片，弯腰按到茶几上，自在得犹如回到自己家，不需要人请便架腿仰靠到了沙发。
　　“你们公寓的地址是从这个小朋友嘴里问的。”
　　他指了指还抱着黎淮脖子的陈密。
　　至于陈密是怎么知道的……
　　陈密惊魂未定在黎淮耳边瘪嘴：“地址是之前严司告诉我的，我以后再也不乱招惹人了……”
　　鬼知道他今天刚从宁虞给他安置的落脚处出来，就被几个彪形大汉捂嘴拖到小巷子里有多害怕。
　　麻袋往脑袋上—套就被掳上了车。
　　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让他反应，连载他的具体是面包车还是私家车都不知道。
　　绑他的人手脚麻利，第—步首先把他嘴塞上了。
　　他以前—直以为电视剧里塞嘴都是骗人的，明明可以用舌头顶出来。
　　但今天他知道了，—旦塞上是真的动弹不得。
　　箍在他手腕上的东西像超市里绑水果的塑料条，硬细—根勒进皮肉。
　　车厢内没有任何人跟他说话，甚至连交谈都没有。
　　只有发动机，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但很快他连这点声音也听不见了，因为有人给他塞了耳塞。
　　他开始疯狂在脑海里搜寻自己得罪过什么人，还是真的只是点背，他们打算直接抛尸荒野也说不定。
　　—切都是未知的，陈密在那—刻是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那种恐惧在他从车上被带下来，拎到某间办公室见到王沧时达到巅峰。
　　“我太害怕了，他—问地址我就说了……”
　　陈密哪怕被安置到沙发另—头，—双胳膊也箍在黎淮腰上不敢放。
　　眼前曾经被他列为“心头好”的三个男人，现在落进他眼里全成了豺狼虎豹——尽管宁予年是无辜的。
　　黎淮看陈密是真的被吓到。
　　托宁予年的福，他现在也知道必要的时候得安抚性地摸摸凑到自己跟前的毛脑袋了：“说了就说了。”
　　此刻公寓里的布局，大概就是沙发分成三半。
　　邓臣历和王沧坐在靠窗那边，陈密贴着黎淮坐在靠门这边，宁予年坐中间。
　　邓臣历对现在的状况其实很无奈，他只是表达了自己想给宁予年提个醒的意思，根本没想到王沧的做法会如此激进。
　　他主动道歉说：“这件事是我们不对。”
　　但当事人靠在沙发上纹丝不动，明显—点没觉得自己有错：“不是该庆幸动手的人是我吗？胆子也不能太大。”
　　陈密—听他的声音就忍不住抖，到底还是个小屁孩，碰到疯批还是会怕。
　　不过他后来也偷偷给黎淮说。
　　他觉得王沧就是不顺眼他跟邓臣历睡过，如果方便也是真的可能弄死他，所以他怕死了。
　　今天不是黎淮、宁予年跟王沧的第—次会面，所以介绍环节进行的很顺利。
　　关于陈密打听他们八卦传小话，也成了默认的共识。
　　在场几人千丝万缕的关系，各自心中也都有数。
　　宁予年坐下之前就从橱柜多拿了几支高脚杯。
　　此刻他拿上分酒器，边说正巧他多煮了—点，边大方接待几位不速之客。
　　客套就免了。
　　宁予年给几个杯子斟好酒，有话直说：“听说倪向荣安排了桦总跟宁虞相亲。”
　　桦总也就是朱桦。
　　王沧的生母，邓臣历的金主，倪向荣所有家当的信托管理人。
　　可以说不管跟谁，都是非常亲密的关系。
　　沙发另—头，王沧和邓臣历—靠—坐。
　　王沧状似无意伸手在邓臣历后脑勺短硬的头发上摸了—下，丝毫没掩饰占有欲：“本来你们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但那天看你们又很照顾他。”
　　意思就是现在费劲跑—趟，纯粹看在邓臣历的面子。
　　邓臣历没他这么多花头，微皱着眉对宁予年说：“如果不是必要，能退则退吧。”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团团往公寓里扑。
　　宁予年洗耳恭听：“怎么说？”
　　邓臣历：“之前我就在朱桦的电脑里看到过关于倪向荣的东西，王沧怀疑他们从很早就开始联合各方转移资产。”
　　朱桦是干信托的。
　　信托的核心功能之—就是隔离风险。
　　家族设立信托说白了即是拿—笔钱出去完成和委托人的资产隔离，以避免资产冻结、继承纠纷，与后代婚产、债务隔离等等—系列问题。
　　“我的确找朋友研究过。”
　　宁予年直言不讳。
　　他虽然才上任这么短短—段时间，但就像宁虞说的，他也不信倪向荣如此轻易就能信任他：“倪向荣长期以来，的确存在高位套现的嫌疑，只是因为年份拉长到了十几二十年，操作幅度小，—直很隐蔽。”
　　邓臣历也直接交了底：“我本科是双学位，除了戏文还有金融，研究生才开始专注剧本。”
　　陈密闻言终于坐不住跳出来喊了停，关于邓臣历学历这个消息也是他之前就告诉过黎淮的。
　　但他现在舌头有点打卷：“不然你们趁我还没听明白怎么回事，先放我回宿舍吧……你们聊这么私密的事，我—个外人……”
　　王沧咧嘴：“现在知道什么能听，什么不能听了。”
　　陈密—见这人阴鸷的笑，心里就发毛，认定他想伺机弄死自己，—心求退：“反正我也听不懂，你们聊的人我也都不认识……”
　　王沧还在吓他：“你还没觉得你今天被抓来在就是劫难逃？”
　　陈密立马慌了神，关于王沧乱七八糟的传闻不少，他毫不怀疑这个男的能把自己分尸。
　　陈密求救似的望黎淮，他现在真知道自己错了，也是真不想听这些，总觉得知道太多会被灭口。
　　黎淮看宁予年。
　　宁予年就翻出平板给他调了个消消乐，示意他自己从客厅角落里那扇门进去：“专门弄得隔间，在里面用电钻外面都听不到。”
　　陈密这才觉得宁予年在他心里的位置回来了点，飞也似地抱上消消乐进去了。
　　邓臣历这才继续。
　　他最初认识朱桦，是因为港大的校庆。
　　那个时候他才刚刚大二，朱桦作为优秀校友被邀请回来，是他的直系前辈。
　　总之就是—些弄巧成拙让他们慢慢接触起来，直至变成包养关系。
　　因为他很少社交，平时也只在乎写故事，朱桦几乎对他不设防。
　　这次如果不是恰巧碰到藏到黎淮身边的是宁予年，邓臣历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插上这些。
　　又是转移资产，又是信托离岸。
　　“税务局从前几年就开始严查私户避税，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倪向荣现在这么着急把推你上去，多少有点像在规避风险。”
　　也就是到时候如果出了事，操作得当，宁予年不是没可能变成替罪羊。
　　但要是没出事，宁予年就还是倪家的好外孙。
　　—举两得。
　　另—头，宁虞也给肖波波打了预防针。
　　“不能直接把遗书拿出来，我有我的苦衷，但至少得保证黎淮的安全。我会给那边打电话的。”
　　肖波波—个经济盲听完这—堆，就是—个头两个大：“那边连我都不理，能理你？”
　　宁虞笃定：“事关黎淮，会的。”
　　然后当天晚上，宁予年就收到了肖波波的消息。
　　-“你被炒了，补偿金七个工作日打到你银行卡里”
　　黎淮看到要给肖波波打电话，宁予年想拦他，去又收到了副手的信息。
　　说他先前要的钻戒到了，下面跟着—条新闻链接，硕大的标题写着：
　　-“身价千万的天才画家马乾‘再现’！原来—直没有隐退封笔，只是风格大变！”
　　副手忧虑。
　　-“这人不知道找谁仿的笔迹，还是去鉴定了，我总怕到时候出了问题推到我们头上”
　　宁予年还没看完，严叔的电话便紧跟着打进来，说：“小少爷你现在人在哪，有警察到家里找你！”
　　作者有话要说：　　ps：感觉自己写剧情厉害了许多（？让我kk我养在评论区的崽子们，都跑光了没！
　　注：
　　1.信托：是委托人基于对受托人的信任，将其财产权委托给受托人，由受托人按委托人的意愿以自己的名义，为受益人的利益或特定目的，进行管理和处分的行为。
　　2.戏文：戏剧影视文学专业的简称，学写剧本的。

第60章 、第 60 章
　　十分钟前。
　　宁虞回到酒店拨通了春棠的语音。
　　现在是北京时间晚上十点, 也就是巴黎的下午三点。
　　语音对面大概响了三声就被接了。
　　但男人只是接，并不率先说话。
　　宁虞开门见山：“你回来一段时间吧。”
　　话筒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响, 春棠细腻微凉的嗓音缓缓淌出：“你的房间准备好让给我了吗？”
　　宁虞就算服软也拿不出太多好脾气：“你带着你那些破衣服，随时欢迎。”
　　但这些话落进春耳朵里，自动被翻译成：我跟黎淮分手了，现在有求于你。
　　意会完，春棠连个基本的应声都没，直接把语音掐了，两人实实在在上演什么叫“三言两语”。
　　但春棠挂完语音的下一个动作, 却并不如宁虞预想的在巴黎, 而是抬手系上安全带，用中文告诉司机自己的目的地。
　　出租车司机一听地方，立刻忍不住瞥眼多打量了一番身边副驾驶上一身风衣的男人。
　　这人大半夜戴着墨镜，遮去了大部分脸，但从他满头银丝, 高高束起的马尾辫不难看出国籍——这是个外国人。
　　而且是个普通话非常标准的，长头发外国男人。
　　春棠靠坐在副驾, 微微昂起的下颚线温润优雅, 高挺的鼻梁下两片嘴唇薄而水润，同搭回肩头的几缕银发一起被窗外夜景衬得透光。
　　司机心想,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拍杂志。
　　难道是什么国外的模特明星吗……
　　肖波波跟宁虞在餐厅分开也没回剧组，而是首先回了家。
　　因为他现在越想自己对宁予年的信任, 心里越气, 根本没法带那帮崽子继续搞剧情。
　　尽管宁虞让他什么都不用干, 告诉他只是因为他是黎淮“监护人”，让他保有知情权而已。
　　但真就这么坐以待毙，肖波波心里又堵着个疙瘩过不去。
　　于是他干了唯一一件他能自己做主的事——解雇宁予年。
　　这么干直接的后果, 就是接到了黎淮质问的电话。
　　对面一连串的提问直直砸下来：“为什么解雇？为什么现在解雇？为什么解雇不问我的意见？”
　　肖波波从宁虞那听说黎淮跟他分开，转跟宁予年在一起，就已经做过心理准备。
　　但只是解雇而已，还没让他们分手，黎淮就有这么大反应，肖波波着实有点意外。
　　这完全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偏的航向。
　　他藏着一肚子不快气骂：“那他大家大业已经有正经工作了，我们《凤冠》的应急期也过了，怎么不能解雇？我还没找你算不告诉我他跟宁虞关系的账，你先问起我来了？”
　　黎淮鲜少跟人这样说话，尤其还是对肖波波：“他们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宁予年就算有其他工作，我这里助理的本职工作他也一直做得很好。”
　　“都谈恋爱了那当然做得好！”
　　肖波波本来只是一点生气，但黎淮忽然跟他顶撞较真，他心里那一点点怒气立马换代升级，扯着破锣嗓就嚷开了：“你不觉得你最近都有点不对劲？又开始写东西了也没说给我打声招呼！说穿不就是个助理，至不至于你跟我急？”
　　黎淮最讨厌从肖波波嘴里听到这种带有贬低意味的比较级，就好像孩子讨厌长辈总对自己在意的东西嗤之以鼻。
　　但明显宁予年那边更紧急。
　　黎淮一听他对着手机确认警察现在是不是在一号别墅，就把肖波波这边挂了，说改天再吵。
　　刚准备开始撒气就被堵住的肖波波一脸不可理喻，更气了。
　　宁予年收到严叔传话，三步并两步便抄上外套，收拾起了公寓茶几上的残羹冷炙。
　　邓臣历、王沧作为来客，自然跟着起身。
　　宁予年到陈密的隔间门口敲了半晌，没有动静，不得不直接开门进去。
　　发现陈密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把他先前被绑票附赠的耳塞又戴上了，双重保险。
　　眼下他背朝门口，连宁予年开门进来都不知道，直到宁予年把他就快通关的消消乐从手里抽走。
　　陈密把耳塞掏出来想说点什么，却在扭头的瞬间立刻被屋里几人莫名的脸色吓住了。
　　他下意识张嘴想问怎么回事，但又顾及想起什么，尽数把问号咽回肚子。
　　黎淮站在外面的衣柜朝他招手：“晚上冷，来加件外套。”
　　陈密屁颠屁颠就去了，发现黎淮从衣柜里拿出来的，赫然是他之前被宁予年顺走那件。
　　陈密大喜过望，美滋滋给自己套上：“我还以为你真的丢了！肉疼死我了。”
　　黎淮从里面拿出第二件宁予年的给自己——宁予年把他从家里偷出来时，显然没注意这茬，这里并没有他的衣服。
　　陈密套好衣服，跟几人出门的一路氛围都很压抑，以至于最后上了电梯，他实在没按捺住好奇心小声问了一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黎淮答得简洁：“应该是公司上的，警察现在在家里等宁予年。”
　　陈密一听警察心头就是一咯噔，瞪大了眼脱口而出的话让电梯几人全望着他：“那严司真是提前跑路了啊！”
　　宁予年眉间一蹙：“严司怎么了？”
　　“你们还不知道吗？严司辞职了啊！”
　　陈密更惊讶，顿时连保命也顾不上了，小嘴叭叭就开始往外倒：“虽然他之前就跟我说过他以后会去法国接着读几年书，但我以为他就说说，结果昨天晚上特别突然，说不干就不干了，直接当着我的面电联了他那个管家叔叔，提了辞职。”
　　黎淮：“他没多说什么？”
　　陈密一脸茫然：“他就辞职，然后给了我一些钱，让我不要再跟宁虞搅合在一起了，另外找一个。”
　　黎淮、宁予年异口同声：“给了你多少？”
　　陈密说起这个，耳尖就红了，声音弱下去：“……十万。”
　　对他们这个年纪，随随便便出手收送十万绝不是小数字。
　　严司仅凭自己，几乎不可能。
　　“他去法国具体读什么说了吗？费用谁出？”
　　因为管家的关系，黎淮知道严司家里的状况，根本没那个财力和闲心思让他毕业工作五六年了还送出去读书。
　　陈密赶紧交代：“他好像有了个很大方的新老板。我看到他帮人订了法国那边过来的航班，然后那十万块也是他从他新老板付的薪酬里分给我的。具体干什么没说，只说他受够宁虞了，着急忙慌远走高飞。”
　　这些话就算黎淮不问，陈密也是打算主动说的，就是被王沧那一下绑架吓忘了。
　　天要下雨，蚂蚁搬家、蜻蜓低飞。
　　地震来临以前，动物往往比人类敏锐。
　　“他在倪向荣跟宁虞手底下干了那么久，该不是知道了什么吧……”
　　陈密现在就是后悔，他昨天晚上就该逮着人好好问清楚。
　　怪只怪严司操着副见他最后一面的架势，把他按在床上往死里一通胡搞，这些都是最后弄完以后说的。
　　当时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就连十万块到账都是第二天看到，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电梯停到地下一层，陈密再次开始茫然：“但我现在已经联系不到他了，总不能真手脚这么麻利，一晚上就辞职上飞机了吧……”
　　事情更加扑朔迷离。
　　陈密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绷到最紧，他没想到吹哨人竟然可以是他自己。
　　等跟几人一路雷厉风行找到停车位，陈密迟缓的大脑才支持他对黎淮再说出几句：“……那他们弄他们的，你不会有什么事吧？反正你有钱，要不要也干脆先出国旅游一段时间？”
　　话音落下，邓、王、宁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聚焦到黎淮身上。
　　像是都有此意。但黎淮只是和宁予年对视了一眼，低下眼睑拉开车门说：“基本都去过了，没什么好再去的。”
　　刚刚在楼上宁予年、邓臣历喝了酒，现在正好剩他跟王沧开车。
　　宁予年嘴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回肚子，也拉开车门：“陈密你跟他们的车回学校，我们回北郊跟你不顺路。”
　　陈密：“？”
　　陈密：“？？？”
　　这怎么可以！
　　王沧已经似笑非笑扯住他的后领，拎小鸡仔一样塞进车里：“帮你省打车费还不好。”
　　车门“砰”一声在陈密眼前关上。
　　陈密痴痴傻傻扒在窗口望黎淮和宁予年上另一辆，王沧拉开前面的驾驶座说：“你敢下去一步试试。”
　　陈密顿时默默缩回自己企图开门的手。
　　他还有严司给的十万没来得及丢去定投理财呢，他还不想死。
　　本来挺紧张严肃的气氛，结果黎淮上车拧钥匙，第一脚就熄了火。
　　当时宁予年没往心里去，毕竟失误人人都会有。
　　但黎淮紧跟着熄了第二次、第三次，宁予年眼看着邓臣历他们的车尾气都要看不到了，右手才后知后觉握上脑袋顶的扶手，谨慎问：“你上一次开车是多少年前？”
　　黎淮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盯着手下档位器那几个数字默默在心里演练了几遍怎么起步：“五六年？下次换个自动挡。”
　　宁予年果断掏出手机，正想说要不叫个代驾，或者干脆直接打车，黎淮的手便再次松开了手刹，脚底油门、离合器交错“嗡”一声轰鸣，车就飞出去了。
　　如果不是安全带，宁予年感觉自己能被惯性直接抡到前面的车窗上，赶紧手机也不敢看了，变成双手握住右边头顶的扶手。
　　黎淮一双眼睛极其专注地望着前面。
　　宁予年在车速慢下来以前都没敢出声打扰，连撞坏小区拦车杆要赔钱的准备做好了，黎淮却在车上坡飞出地下停车场的那一刻，奇迹般地平稳起来。
　　出小区配合拦车杆一停、一起稳如老狗，连发动机超转的轰响都听不见了，好像刚刚熄火的一幕幕只是宁予年虚晃梦一场。
　　结果他正要放下心，就见黎淮脸上忽然露出一抹久违兴味的笑，问他：“你回国保险都买齐了吧？”
　　宁予年：“…………”
　　瞬间感觉还等在家里的警察不值一提。
　　跟他同款神情的还有陈密。
　　也不知道前排那两人是铁了心今天就要把他做了，还是真的忘了。
　　他手腕上被塑料条勒出的红痕还没消，这两人竟然就又开始旁若无人地聊起那些“私事”了。
　　“说上门的是哪个部门的人了吗？”
　　王沧掌着方向盘，把车窗降下让江风灌进来。
　　邓臣历看着手机上的聊天框摇头：“予年哥说那些警察不见到他本人，不愿意自报家门。”
　　结果王沧牛头不对马嘴：“能不能不要叫他‘哥’？听得人心烦。”
　　王沧嘴里的不耐烦几乎直接写在脸上，陈密紧张得心脏都快蹦到嗓子眼了，邓臣历却就不深不浅应了一声，只当没听见：“不是税务局直接去公司，应该就不是偷税漏税。”
　　王沧咧唇无所谓笑笑：“还不如是。万一找上门的是经侦，那就直接奔着洗钱、非法集资去了。你最好让你那‘哥’跑快点，不然到时候时机合适，我动手整起朱桦牵连到他，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陈密当时瞪眼闭嘴，缩在后排听着他的“大计”大气不敢出。
　　其实今天王沧绑他，在邓臣历听说赶来以前，一字一顿给他说了关于他跟邓臣历怎么搞到一起的一切。
　　不仅说了，还给他放了两人做|爱的视频。
　　当时陈密眼睛被蒙着，四肢也被束缚得动弹不得，只能听见视频里传出的声音。
　　他不想听，王沧就拽起他的头发逼着他听，然后问那次邓臣历跟他是怎么做的，他是怎么勾引邓臣历上的床……
　　作者有话要说：　　小密鸭：哭哭！！！
　　王沧：免费看片还不好。

第61章 、第 61 章
　　视频里的动静很激烈。
　　陈密其实一耳朵就认出了邓臣历的喘|息。
　　以他的经验, 邓臣历做的时候不太说话，只在真的爽到的时候才会情不自禁吭两声。
　　但他跟王沧在一起明显不是这样。
　　王沧也一点不避讳把自己粗众的交床放给他听。
　　陈密记得他当时一直在哭, 完全想不起羞耻，语无伦次也要不停地给王沧道歉，说他错了，那天真的只是喝多了，无意的。
　　然后王沧问他：“真的只有那一次吗？”
　　陈密被他揪着头发跪在地上，膝盖都疼了也不敢动，嗓音已经全哑了, 哭得鼻音浓重：“真的只有那一次, 后来他都没理过我了……呜我真的错了……”
　　王沧又问：“他还跟你们学校别的人睡过吗？”
　　陈密先是一个劲摇头说不知道。
　　王沧让他想好了再答，他又赶紧停下来，但还是摇头，哭得边打嗝边答：“真的没、没有了，后来他都嗝、不太去聚餐了呜呜……”
　　结果王沧好整以暇笑了一下, 说：“你连他没跟别人睡过，聚餐也不太去过了, 看来没少关心他啊。”
　　陈密当时脑子就是一阵嗡响, 直接傻了，吓得蒙着布条的眼睛都忘了掉眼泪。
　　如果不是邓臣历在那个时候赶到,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没机会打理严司那十万块钱了。
　　“到了。”
　　邓臣历一直重复了两次，陈密才恍然察觉自己一直凝视的窗景变成了港大冷清的南门。
　　现在这个点, 只有这个侧面的小门还能进人, 保安亭在里面, 要走进去才能看到。
　　这一片是附近驾校科目三的练习路段，宽敞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陈密以为邓臣历会跟他一起回去，所以当他忙不迭从车上下来, 发现邓臣历还坐在副驾时，下意识回头问：“你不走吗？”
　　然后对上王沧似笑非笑的眼神，陈密顿时不说话。
　　他也讲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要鞠躬，反正他就是咬着牙飞快鞠了一躬，就光速闪进只微微敞开条缝的南门溜了。
　　王沧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里，才掌着方向盘回头看自己身边的人：“这样的你也喜欢？”
　　邓臣历没有辩解，只是关上车窗，把椅凳放倒下去：“现在要做吗？”
　　王沧定定看了他一会：“我想弄到你嘴里。”
　　邓臣历随手从手套箱里翻出避晕套跟润花剂，眼皮都没动一下：“只要能懆你，都行。”
　　王沧这才满意升上车窗，夸坐到邓臣历身上居高临下脱外套：“再让我知道谁碰过你，我真的会弄死他。”
　　邓臣历双手沿着他的窄腰从后面进去，掐|住那两瓣批股便凑到喉结咬稳起来：“没有了。”
　　王沧冷眼扯开他的库链：“不是还有朱桦。”
　　一号别墅里。
　　严管家一直捧着手机，亲自在门口候着。
　　宁予年十分钟前才给他发消息说过了林荫路。
　　按道理，严管家以为到他们回来，怎么也要再等个十几分钟。
　　他还特地叮嘱佣人给会客厅两位警官多准备点零食，大半夜地出勤工作。
　　结果严管家才在门口踱步踱到一半，宁予年的车已经平稳行驶进来，稳稳当当通过拱门停在他面前。
　　佣人很快过去想从小少爷手里把方向盘接替下来。
　　结果车门打开，先从驾驶座下来的是宁予年，捂着胸口、背都弯了。
　　然后从驾驶座出来的才是黎淮，神清气爽把车钥匙交给他们拿去停车。
　　佣人们吓了一跳，管家看到黎淮开车也吃惊，但现在没有闲工夫让他询问详情。
　　严管家迎上两人便说：“一共来了两位，都没穿制服，在见到您本人以前也不肯出示证件，一直不知道具体部门。”
　　这就又非常蹊跷。
　　宁予年的心彻底放下：“听着不太像来办公事的，应该没事。”
　　其实他后来冷静下来想想，估摸多半就是为“马乾”那笔迹来的。
　　不然实在没必要遵循保密原则，直接跟管家亮明身份，问出他人在哪，冲去拷上带走就行。
　　他一路跟着管家往里，已经习惯性开始整理仪容仪表，重新打了一遍领结还朝身边黎淮望。
　　黎淮只扫了一眼：“很正了。”
　　宁予年这才满意，走着走着便朝严叔问起他的钻戒。
　　严叔说刚送到不久，就比他们早了一个小时。
　　宁予年像是笃定了今天问题不大，已经抽出心神嬉闹，说什么都要黎淮先把莫比乌斯摘了，换上给他看看。
　　宁予年：“就是个简单的小东西，不值钱，等以后空了再送你更好的。”
　　黎淮顶不住他坚持，随手换了也就换了。
　　依然是绿宝石，不大不小一颗镶嵌在戒面上。
　　黎淮也认不出那是多少克拉、什么工艺款式，只知道戴着还挺好看，显得他白得盈润贵气。
　　宁予年拉着他的手高兴了：“虽然你穿白色很好看，但果然还是祖母绿最衬你。”
　　别墅的会客厅不在正厅，而是侧面连结花园的一个开放式房间。
　　来回伸缩的木门，白天天气好的时候敞开，阳光透过顶上的藤架照进来，吹风喝茶赏花，等到晚上关门，闲谈焚香品茗。
　　屋子里两位“警官”看起来年纪都不过三十出头，穿着非常朴素，朴素到和周身豪宅的装潢格格不入。
　　其中一个斯斯文文戴着眼镜，另一个个子高高随性明朗，哪怕看见他们进来，也要把桌上捻起喂到一半的点心继续放进嘴里。
　　斯文那个看得欲言又止，想说又不好说。
　　高个那个则无知无觉搓了下手上的点心渣，拇指、食指简单在餐盘旁边的帕子上揪了一下，便起身同宁予年握手：
　　“宁予年宁总？幸会。”
　　宁予年丝毫不介意他沾过油渍的手指，得体应下：“二位警官久等，这么晚还辛苦加班。”
　　但那人完全不接茬，松手便将视线转投到了黎淮身上。
　　此刻的黎淮光看穿着，一件砖红的T恤打底，其实更像和他们一伙，来做客的。
　　但气质摆在这，光是那双一看就没怎么干过活的手亮出来，往鼻梁的镜框上一推就知道怎么回事。
　　不谈上面还戴着昂贵的祖母绿。
　　“黎先生，百闻不如一见。”
　　那人同样伸出手、没把话说明，但从他分别两次打招呼不同的后缀也听出来了。
　　这两个人是知道他大名的。
　　从侧面佐证他们来之前确实做过调查。
　　但黎淮收着手并不想和他握，只简单点了下头就在两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那人被晾，倒也没觉得尴尬，望向屋子里端茶倒水伺候了一屋的佣人，让管家清场。
　　严管家没想到他们保密工作如此严格，见到人不够，还只见黎淮、宁予年两人。
　　他赶紧加快手下斟茶的进程。
　　黎淮依然很直接：“你们是找谁，需不需要我也出去？”
　　说完，他就被严叔分到一杯。
　　黎淮正奇怪严叔明知道他不喝茶怎么还倒，宁予年便在他耳边低低：“是我种的那种，我让严叔找人去洋房拿来了。”
　　黎淮了然，这才垂眸继续端起茶杯，五指间绿宝石的光泽映在瓷器上，王孙贵族不过如此。
　　那人将两人互动看在眼里，慢吞吞说：“我们找宁总，不过您留下来也行。”
　　再剩下的话，他一直等管家带上门出去才说。
　　两人果不其然跟宁予年猜想的一样，来自文物局跟文保分局。
　　说警察不准确，但文保分局又确实算是没错。
　　斯斯文文那个先前一直没什么插话的机会，直到亮证件才算开了一回口，规规矩矩自我介绍：“省文物局，苗培珍。”另一个：“文保分局，张元。”
　　宁予年确认过证件，首先就把手机按到桌上，上面显示着那天他跟画家交易全过程的录音，说：“该交代的都在这，马乾的事跟我没关系。”
　　宁予年下意识以为他们是发现端倪，来查案的。
　　苗培珍开口想解释，但被张元伸手点在屏幕上的播放键，喊了停。
　　录音开始，苗培珍不得不收回嘴里的话。
　　宁予年跟那画家，从坐下来正式开始，到结束走出那边家门，整个过程总共也就二十几分钟，很快。
　　黎淮听下来，也开始以为这两人找来是为这个。
　　毕竟现在“马乾”的大名还在热搜上挂着。
　　营销号争着抢着“科普”这位的造诣之高深，哪里想到背后还有这种弯绕。
　　宁予年一直在观察那两人的神情。
　　尤其是苗培珍，想了什么几乎全写在脸上。
　　他心知有异，但还是顺着装了傻：“就为这个劳烦两位晚上跑一趟，我让佣人做夜宵，一起吃过再走吧。”
　　黎淮一听他说话的口吻就知道：这是又开始了。
　　苗培珍听说要送客，果然开始坐不住，再不去看张元脸色，一板一眼跟人订正：“不是的，我们来不是为马乾，事先也不知道马乾这些隐情，我们是为最近成交的一笔拍卖来的。”
　　一说最近拍卖有什么消息。
　　宁予年第一反应就是彩钻：“2.26亿港币成交那枚15.81克拉的戒指？”
　　时间非常近，就在上个礼拜天，五月二十三号。
　　香港佳士得天价成交了拍卖史上最大的艳彩紫粉红钻石“The Sakura Diamond”戒指。
　　彩钻内无瑕Type IIa，戒指嵌着铂金、黄金，两侧配钻。
　　钻石向来受藏家青睐，彩钻又是珠宝收藏界一直的热点，近几年稀有色彩钻在拍卖市场的价格屡创新高。
　　稀奇也不稀奇。
　　当天成交消息一出，圈内无人不知，不人不晓。
　　就连黎淮都被他带着看了一眼，彩钻呈现出来的，是非常清雅的水粉色。
　　但苗培珍依然说不是：“再往前面一点，两个月以前了。”
　　宁予年听他含糊其辞，似是想考察自己的“功底”，心中再次隐隐有了数。
　　既然这些东西都跟他无关，那找到他就只剩了一个理由——委托。
　　还是官方出面的委托。
　　宁予年定定看向那两人：“或许，是两个月以前的双子星成交以后，准备交货的时候丢了？”
　　闻言，苗培珍的眼神明显激动了一下。
　　但旁边张元时刻把控着他的情绪：“宁总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算是实锤了宁予年的猜想，虚惊一场。
　　根本没他们之前想的什么办案。
　　宁予年放松下来。
　　说到“双子星”，中间的故事还有点曲折。
　　这是一枚历史可追溯到1570年，历任主人包括法王亨利三世、唐顿庄园女主人南茜·阿斯特的祖母绿，收藏意义大过宝石本身。
　　产自世界公认出产最优质祖母绿的哥伦比亚矿口之一，木佐矿口。
　　颜色不偏黄不偏蓝，现出天鹅绒般幽深的绿，浓艳但晶莹剔透。“双子星”这个名字取自它的初代主人拿到他当天，夫人恰巧诞下一对龙凤胎。
　　是八十年前被一位港市商人在国外拍卖下来，去世以后捐赠给港市博物馆的。
　　希望它能展出一段时间，再以慈善拍卖会的形式拍卖出去。
　　毕竟是官方保管，丢了绝非小事。
　　宁予年让他们宽心：“连您二位都是半夜这么神秘找的我，我能听到什么风声，瞎猜而已。”
　　苗培珍已经迫不及待说出委托：“听说您找东西非常厉害，我们也是找了两个月，实在查不到线索才不得不深夜登门拜访。”
　　宁予年闻言眨了两下眼：“丢了东西找我，我可以理解，但为什么会有人偷双子星我不理解。它顶多算品质一流，实际克拉并不大。”
　　有这个胆量功夫从官方的拍卖会上偷东西，干嘛不偷其他更贵的？
　　“嗯……可能宝石体积小，更容易偷？”
　　苗培珍一时陷入迷茫，像是从没想过竟然会有人质疑这个：“但双子星的成色、切工、款式确实世间罕有，独一……”
　　宁予年：“只有一枚才算世间罕有吧，双子星有两枚啊。”
　　苗培珍：“？”
　　宁予年也：“？”
　　他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一直都有两枚，不然怎么叫‘双子星’。”
　　苗培珍彻底蒙了。
　　他从业这么多年，不说精通，但也绝对深谙自己管辖范围内的古董珠宝，就压根没听说过双子星还有两枚这回事：“哪来的第二枚，你怎么知道有两枚？”
　　“因为另一枚就在我这，我当然知道。”
　　宁予年说着便握住身旁黎淮刚刚戴上戒指、还热乎的手，举起来亮给他们看：“有一对的东西怎么能叫独一无二呢？价值至少折一半，确实不值钱。”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双子星相关都是我瞎掰的。
　　2.彩钻是真的（贴到@廿小萌）：5.23号上个礼拜天，香港佳士得「瑰丽珠宝，Magnificent Jewels」拍卖隆重呈献「The Sakura Diamond」，这枚拍卖史上最大的15.81克拉艳彩紫粉红色内部无暇钻石戒指最终以2.26亿港币成交，成为当日成交价格最高的拍品。
　　3.Type IIa：钻石分为两种Type，Type I和Type II，每种Type下面又分为a和b。IIa型钻石是指不含氮和其他杂质的、成分非常纯洁的钻石。在拍卖会上，一般价格都会更加昂贵。
　　Ps：到时候番外给我们王总和小邓安排一下，如果我写的话（关键是小邓铁1，但王总又馋他，鬼迷心窍懂吧鬼迷心窍（？

第62章 、第 62 章
　　细白修长的手, 比冬天的冬青叶还要浓烈的绿。
　　苗培珍脸上已经开始浮出震惊。
　　他其实从黎淮进门，就注意到了黎淮手上这枚戒指。
　　是祖母绿不错, 款式和双子星很像也不错，但他以为只是普通的模仿。
　　张元想也没想就要把黎淮取下的戒指接过来。
　　苗培珍条件反射伸手，“啪”一声脆响打在他手背上。
　　张元直接呆了。
　　苗培珍明显也被自己吓到了一秒，很快不好意思缓过来：“……戴手套。”
　　张元赶紧：“哦哦。”
　　苗培珍动作麻利在桌面垫上绒布，从包里拿出白手套和放大镜。
　　张元有样学样，也戴上手套。
　　在他们观察宝石的时间里，宁予年也一直在观察他们。
　　很明显两人的关系并不近, 估计只是为了查案临时凑到一起。
　　至于具体多临时才会拍一下手就尴尬成这样, 还有待宁予年考察。
　　黎淮端着茶杯，视线从两人身上一扫过去，和身旁人对视。
　　宁予年只是乖巧眨了下眼，黎淮心里就有数了。
　　苗培珍看完宝石，首先给宁予年道了歉。
　　说他们听说他接任了倪向荣的企业, 以为他已经打算淡圈不再关注这块，他们不希望无关人员知情, 之前才会闪烁其词试探。
　　“所以……这真的是第二枚双子星吗？”
　　苗培珍望向宁予年的眼里仍然带着难以置信, 但其实他心里坚定的“信仰”已经开始动摇。
　　摆在他眼前这枚祖母绿，跟双子星的相似度从颜色、净度、大小、切工全都完美吻合。
　　结果宁予年顶着他热切的目光, 坦然耸了下肩：“当然是假的。”
　　张元、苗培珍：“？”
　　宁予年：“不过也可以是真的。”
　　张元、苗培珍：“……？”
　　两人一时都被他搞蒙了。
　　只有黎淮还端着茶杯，老神在在。
　　他是不懂玉石珠宝, 但他懂宁予年。
　　苗培珍下意识又朝张元手里的东西望, 企图搞明白宁予年现在究竟什么意思。
　　张元反而放下宝石不看了, 转而盯人：“你是想放假消息出去，引那个小偷现身？”
　　宁予年眉眼弯弯地，一脸盛赞也不说话, 只是笑，像是恭维警察不愧是就是警察，想到的计谋都更高明些。
　　苗培珍还没从“是”跟“不是”双子星里绕过来：“……什么假消息，什么意思？”
　　张元微微蹙眉：“意思就是这枚祖母绿的确不是双子星，但只要放出去烟||雾||弹，说双子星其实有一对，另一枚也保存在博物馆里，小偷只要不想自己手里的费劲偷走的东西贬值，肯定会想办法再偷一次。”
　　相当大胆的想法。
　　苗培珍光是听都觉得荒谬：“突然冒出来第二枚，会信吗？”
　　宁予年一脸无辜把茶杯放回桌上：“您刚刚不就信了，说明行得通。”
　　苗培珍语塞。
　　张元则是彻彻底底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
　　宁予年补充：“这枚甚至都不是哥伦比亚木佐矿口产的。”
　　在过去二十年，哥伦比亚祖母绿产量下降，赞比亚、巴西等地的新矿床资源又陆续被发现。
　　国际市场中，赞比亚逐渐成为祖母绿重要的后起之秀。
　　几秒对视，苗培珍脸上的神情终于松动：“……等我几分钟，我得请示一下。”
　　宁予年示意他自便。
　　苗培珍当场掏出手机给领导发消息，张元忍不住又拿那小小的宝石研究起来。
　　宁予年明明是在场年纪最小的一个，却是最老练、说鬼话最不眨眼的。
　　稳稳靠在椅背，告诉他们想拍照也没关系。
　　“是不是该剪头发了。”
　　宁予年的注意力已经从访客转移到黎淮身上，抬手在他略略长长的发尾摸了摸。
　　这件事他早先在床上就发现了，只是那时明显有其他更吸引他的东西，一直没找着机会说。
　　黎淮撑脑袋看他：“留长呢？”
　　“钟亦说的那样？”
　　“嗯。”
　　“那也行，都很好看。”
　　宁予年望着他笑了，两个浅棕的玻璃球里澄澈依旧，从始至终都若无其事的，好像刚刚耍了人、出了主意的不是他。
　　其实黎淮仔细想想，这样的时刻有很多。
　　只是宁予年应对起来过于游刃有余，总让人忽略这些问题的分量。
　　比如今天他们就好像只是见了两位新朋友，随口闲谈聊了两句。
　　新的剧情点差不多落幕，黎淮张嘴打了个哈欠。
　　宁予年胳膊搭在他椅背上，让他先上去洗漱：“我等下就来。”
　　黎淮从座位起身，只简单同对面两人眼神交汇了一下，一句多的也没说。
　　张元是直到看着他的背影到门口才想起来开口，举起手里的东西：“你的戒指。”
　　宁予年本来想说放在这就先放着，他等下帮忙带上去。
　　结果黎淮竟然短促一声“噢”主动折返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接过重新戴上戒指的动作也很随意。
　　但宁予年就是一下高兴了，特别高兴，情不自禁便在从他身边经过的黎淮手上牵了一下。
　　黎淮给了他一个“你是小学生吗”的眼神，但等再背过身，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苗培珍还在紧锣密鼓地跟领导艰难请示着。
　　张元在旁边看他们这样正大光明也没说什么，只是抱着胳膊。
　　抱累了就说他出去抽根烟，让苗培珍不急，慢慢沟通。
　　张元站到会客厅的木门外，掏出烟点上，眼前有钱人的花园混合在夜色和他嘴里吐出的白雾里。
　　果不其然，没一会他背后的伸缩木门便轻轻“轰隆”响起，然后“轰隆轰隆”又合上。
　　他随手给同样出来的宁予年递了根烟。
　　宁予年摆手说不抽，直接没接。
　　张元又自己收起来，仔仔细细塞回烟盒。
　　“你不是文保分局的。”
　　宁予年和他一起望着外面静谧的园圃藤架：“经侦的？”
　　张元似乎也没想着能瞒他，只是问：“怎么发现的？”
　　宁予年笑了下：“你跟苗培珍根本不熟，搞不好今天||行动才第一次见。你对我和我爱人的兴趣，也明显大过珠宝，看起珠宝毫无章法。最关键你文保分局的证件虽然是真的，但未免也太新了，你还有另外一张使用时间更久、磨损程度更真的。”
　　宁予年说着便抬手亮出一张印着张元更青|涩照片的工作证。
　　上面赫然写着经济侦查大队队长的头衔。
　　张元看到他手的东西先是愣了一下，摸着自己口袋连什么时候被偷走的都不知道，很快咬着烟笑了：“宁总还有这一手。”
　　宁予年毫不遮掩把证件还给他，说亮话：“明明看过我档案，早就知道。”
　　毕竟国外赌场、酒吧给小费大方，他早年为了混到口饭，没少托它们的福。
　　张元确实看过，不仅看过，还没少仔细钻研。
　　他垂眸嘬了一口手里的烟，没头没尾说：“你很聪明。”
　　总是踩在红线附近晃荡。
　　宁予年笑笑不以为意：“顶多叫长大了，聪明谈不上。”
　　就好比以前做小孩的时候想吃糖，没人告诉他想吃，得先有能力买，不能抢。
　　但现在他知道了。
　　张元从第一眼看到宁予年的眼睛就知道。
　　仁义道德不在这个人心里，他只是随着阅历的增长，悉知了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则。
　　然后为了更好的活着，舍弃了一些东西，藏起来了一些东西。
　　“你们两个这个组合也挺有意思的，预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张元指他和黎淮。
　　宁予年索性卖乖，辛苦人民警察护老百姓周全。
　　张元顿了几秒看他：“你现在是在拉拢我？”
　　宁予年一如既往擅长服软：“曾经被丢掉的养子又被重新捡回来当替罪羊，怎么看都是求救，怎么能叫拉拢。”
　　张元当时定定看了一会眼前这个年轻人：“......你确实是永远有办法活得很好的那一类人。”
　　宁予年欣然接受夸奖，好像这一个成功也来得简单轻松：“荣格说，潜意识正在操纵你的人生，你却称之为命运。”
　　倪向荣肯定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会主动跟警察暗度陈仓。
　　摇身一变，从待宰羔羊成了要他命的冷刀。
　　联合办案，钓鱼执法。
　　黎淮上楼第一件事，首先给邓臣历报了“平安”。
　　-“没事，文物局的，找宁予年办私事”
　　邓臣历收到消息的时候，刚从王沧车上下来回到剧组，红痕在他上衣领口若隐若现露出。
　　-“文物局不算警察吧”
　　-“是不算”
　　-“他们来了两个人，另一个说自己是文保分局的，但看着不像”
　　-“可能是经侦，宁予年应该搞得定，不用担心”
　　黎淮发完就把手机在床边放下了，门也不关开始脱衣服。
　　管家说宁虞今晚出差，不回来，于是两间房间现在房门大敞，被月光一次性点亮。
　　邓臣历那头一得到肯定的答复，就把消息转告给了王沧。
　　但王沧一句字没说，只是回了他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浑身赤||裸，还保持着屈膝踩在后排车窗的姿势，躺在他们刚刚弄得一塌糊涂的车垫上，抽着烟给自己打||手||枪。
　　邓臣历眉心一跳，看的旁边同样被召唤回组的肖波波相当稀奇，问他：“你是不是最近谈恋爱了？怎么总是捧着手机心不在焉。”
　　邓臣历目不转睛盯着屏幕，发完一句“不要在车里抽烟”才看肖波波：“一直在谈。”
　　肖波波愣住了：“......你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好？”
　　邓臣历再次收到黎淮的消息。
　　-“帮我再拖肖波波一段时间”
　　他本来想回“好”，但下一秒剧组另一头导演就叫肖波波了。
　　估计又是导演哪里拍着拍着觉得不大对，想临时改改，无从下手。
　　他们这导演也是新人，还是个强迫症有点严重的新人。
　　本来他们其他方面的种种限制和不足，应该牵制磨平，结果肖波波办事过于靠谱，反而给了他们导演强迫症进一步发酵的土壤和空间。
　　以至于这样喊人救场的状况，在他们组里经常发生。
　　肖波波骂骂咧咧赶去，没走两步又退回来，把手机扔给他让他给谁谁谁打电话，交代他们昨天晚上新商量出来的东西。
　　邓臣历照办了。
　　但他自己用的是苹果，不太会用肖波波的安卓，一整块屏幕捏在手里总是误触，触着触着就不小心点到了肖波波的搜索引擎。
　　他本来打算退出去，但搜索界面显示的内容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
　　满满一屏全是：孩子有心事不肯告诉家长应该怎么办……
　　邓臣历把自己输入框里的“好”删了，改成把搜索界面拍照发给黎淮。
　　-“我最多再拖两个礼拜”
　　关于他最近在剧组心不在焉，屡屡犯错这件事，其实是黎淮早跟他串通好的。
　　区别只是之前他不知道黎淮这么干的理由，现在变成同伙，知道了。
　　黎淮看着界面上肖波波搜的蠢问题，哭笑不得，干脆气也消了。
　　两个礼拜足够了，毕竟那时候小洵就回来了——有新的人接手继续制裁肖波波。
　　黎淮进浴室淋浴前，又朝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胸口、肩头都还堆叠着宁予年浮夸的杰作。
　　他默默把指间雍容的戒指摘到了首饰盒里。
　　虽然戒指一般洗澡都得摘，但在此之前，他戴莫比乌斯是一直懒得多这一道工序的，泡沫水沾了就沾了。
　　等黎淮洗完出来，毛巾搭在脑袋上，房间里的灯开了，床上也多了套他从没见过的墨绿色衣服，齐整叠放着。
　　黎淮过去随手摸了一下，非常舒服的绸缎面料，像睡衣。
　　他下意识以为是宁予年送完客人回来了，低头坐回书桌便喊人过来帮他擦头发。
　　他不想再举胳膊了。
　　这两天做了这么多，尽管他没怎么表现出来，但多少还是有点腰酸背疼。
　　估计明天早上起来更疼。
　　房间里拖鞋落地的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
　　那双指节分明的手果然落到他脑袋上，擦揉着头发按摩的力道舒适自然，黎淮一双眼昏昏沉沉就合上了，闭目养神。
　　就是他忽然觉得脖子上有什么痒痒的，想揉揉后颈，却在抬手的无意间碰到了身后人覆在他头顶毛巾上的手。
　　刺骨的冷。
　　“你手怎么这么冰？”
　　黎淮下意识皱眉把身后人的手握进掌中，贴到了唇边、脸侧。
　　手的主人果然注意到他手上的戒指，分出指尖拨了一下：“谁送的？”
　　黎淮还有点没从淋浴按摩的放松里醒过来：“不是你自己说绿色适合我，衣服也配套送了绿的。”
　　男人垂眸看着身前两颊微红，亲昵捧住他手的人：“绿色是适合你，但我还没来得及说。”
　　他肩头的银发又落下几簇扫进黎淮脖颈里。
　　黎淮更痒了，正要说话，便睁眼看着宁予年忽然在门口出现。
　　黎淮瞬间清醒了。
　　如果宁予年才刚上来到门口，那现在被他握着手的人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某廿：嘻（？

第63章 、第 63 章
　　宁予年在楼下送走苗培珍和张元以前, 协商好了双子星的事从他提出的角度着手。
　　苗培珍千恩万谢地感激宁予年。
　　宁予年笑说他又没帮什么忙，只是嘴皮子上下碰了一下而已。
　　离开时, 张元去车库把他们的车开出来。
　　苗培珍非常仔细地找宁予年要了画家“马乾”那段交易音频，说希望带回去再仔细研究一下，重新甄别甄别画家送来笔迹的真伪。
　　宁予年自然没意见。
　　苗培珍站在宅邸门口，望向花园的方向还想开口说点什么，宁予年已经抢在他前面：“西班牙那副‘宁芙’画的作者是我朋友，雕像是他授权我做的。”
　　也就是摆在喷泉中间，曾经被画家惦记那个。
　　只要有授权, 一比一还原就并不存在侵权一说。
　　张元刚把车开到两人面前, 降下车窗，就听宁予年半是揶揄，半是风趣地让苗培珍放心：“我的律师团队很专业，还是得感谢他们。”
　　说这句话时，宁予年带着也扫了他一眼, 说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
　　总之言笑晏晏站在门口同他们告别：“有任何我能帮忙的地方，都可以联系我。”
　　解决完一切的宁予年心情非常愉快, 马不停蹄便扬着笑上楼打算找人了。
　　完全没注意一路上佣人们莫名的神色。
　　经过白天那一下午, 他们先生跟这个小少爷一直在房间，饭都不下来吃, 傻子也知道怎么回事了。
　　但他们竟然意外地觉得没什么问题。
　　毕竟名义上大家都喊宁虞“老爷”，可真正跟宁虞感情深厚的, 只有严管家一个, 他们的工资还是从黎淮账上出。
　　黎淮跟谁合跟谁分, 那是人家的自由，跟他们拿工资没关系。
　　就是这一个接一个的……
　　宁予年上楼一看见他想找的人，牵着别人的手放到嘴边就呆了。
　　黎淮坐在书桌前浴袍微敞, 一头碎发凌乱地盖在浴巾下。
　　站在他椅凳背后的男人身形颀长，一身风衣宽肩窄腰，墨镜挂于胸口口袋上，侧身立在窗边，顶上悬一轮明盘圆月，透亮的银发束成高马尾倾泻而下。
　　那一站一坐两张精雕细琢的脸，同时朝他望过来。
　　宁予年立马记起乔万尼奥里在他的长篇历史小说《斯巴达克斯》里，这样描述过一个罗马青年：
　　“贵族气质就是欲望被满足后淡淡的疲惫感。”
　　黎淮无疑是的。
　　现在这个被他握着手的外国男人更是。
　　细长的眉梢下薄唇直颚，鼻子窄而高，比起他这种混血，欧罗巴的种族优势更加明显。
　　宁予年几乎一看清他身上衣服的设计风格，就明白了眼前人是谁。
　　黎淮头顶的毛巾滑落下来，他看到肩上的银发，这才后知后觉惊讶起身喊出来人的名字：“春棠？”
　　春棠只在宁予年身上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今天很累吗，连我声音都没听出来。”
　　黎淮对他的归来毫无心理准备，一时直接把门外的人忘了，看着眼前比自己高出一个额头的人又惊又喜：“你回来怎么没提前跟我说。”
　　黎淮的短发还贴在脸侧微微散着潮气。
　　春棠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把挡在眼前的两缕别到一边，嗓音淌在夜色里沙沙凉凉的：“宁虞要把他的房间让给我，临时就回来了。”
　　黎淮更惊讶，竟然是宁虞主动喊的人。
　　春棠的视线已经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进浴袍里，寻到痕迹点点，伸出来的依旧是那根指甲修剪干净的食指，刚要挑开衣襟一边，就被横插进来的一只手挡了回去。
　　宁予年“不请自来”，视线在两人还亲昵握在一起的手上逗留了一秒，似是察觉出春棠不会理他，主动将话头抛给黎淮：“这是经常送你衣服的朋友吗？”
　　他刚刚走过来的时候看到了床上多出来的睡衣，依旧是御锦织。
　　但“春棠”这个名字却并不在他拿到的那份名单里。
　　宁予年结合眼前人似曾相识的发色、做派，几乎立刻想到弗拉基米尔——那个成天戴着黑手套，找他逼问好友人在哪的大少爷。
　　御锦世家资产雄厚、家底殷实，弗拉基米尔是宁予年认为的，真正意义上的少爷。
　　如果他没记错，弗拉基米尔确实有个中文名字，叫春煜。
　　他当时找春煜只说了要买家名单，没说要所有能拿到御锦织人的名单。
　　所以现在他没见过春棠的名字，就只剩了一种可能：春棠本身就是他们世家自己人。
　　按道理弗拉基米尔家里的人，宁予年不可能认不出脸，除非春棠是他那个一直被关在家里，从不放出门示人的私生子弟弟。
　　据说这个私生子早年一直被和他的生母一起，遗弃在中国，是直到他满二十岁那年，家族里有人得了白血病，找他回去做骨髓配型才不远万里把他召回去。
　　最终也不知道骨髓被用上没有，但从那以后，这个私生子就几乎一直被关押在家里。
　　宁予年心里一直没想通的事终于清晰了。
　　难怪在设计上这样才华横溢，时尚圈却从未出现过他的作品。
　　黎淮一看宁予年的神情就知道他吃醋了。
　　于是自然而然松开春棠，第一次主动挽了他的胳膊，极稀罕地夹在两人中间做起介绍：“这是很要好的朋友春棠，这是宁予年。”
　　黎淮故意没给宁予年安头衔。
　　宁予年果然还没为他挽胳膊舒服两秒，便立刻不满扭头望他，小嘴都瘪了。
　　黎淮瞬间被他委屈的模样逗笑，情不自禁揉上他后脑勺便对春棠改口：“男朋友。”
　　但宁予年还是不大满意：“‘男朋友’显得我很小，你怎么不像之前介绍宁虞一样介绍我。”
　　“‘爱人’啊？那不是显得你很老吗。”黎淮眉眼更弯。
　　尽管其实他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乐的，但可能是太久没见到春棠的缘故，心情好。
　　黎淮最终敲定介绍版本：“这是我小男朋友，宁虞之前那个养子。”
　　宁予年：“……”
　　好好的“男朋友”，一争还成了“小男朋友”，更小了。
　　他下意识以为春棠回来这个架势，肯定会是强有力的情敌。
　　结果春棠至始至终都只看黎淮脸上的神色，浓密的白色睫毛在月光下遮出一扇阴影，开口说：“他比宁虞好，能让你更高兴。”
　　春棠这才将视线转向宁予年，也不跟人打招呼，只是发问：“戒指为什么不用我的祖母绿？”
　　他之前送来那套自带项链的衣服，完完全全就是拿来给他拆的，除非这人不懂行，看不出那串项链是活口。
　　不知道它们不仅可以从衣服上拆下来，还可以把每一枚组合在一起的宝石、珍珠都拆开。
　　宁予年听着这是开始考试了，索性掏出手机给他看：“我是打算另外拆一套。”
　　他亮出来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张设计草图。
　　一大一小两种冠冕，大的那个自成一套，小的那个配了胸针、手链、耳环、戒指、袖扣、领扣，细致到项链上每一枚珍宝的用处位置。
　　也都是活口的，底座设计呈现得明明白白。
　　春棠当场接过手机细细看起来。
　　黎淮则是惊讶他还懂珠宝设计：“那都是你画的？”
　　宁予年失笑：“我还以为你早就处于我会什么都不奇怪的状态了。”
　　黎淮莫名：“都是你一点一点学的，又不是天生就会，为什么不值得奇怪。”
　　宁予年拿出的设计稿，让黎淮觉得自己的宝贝在分量非常重的人面前依然表现优异，第一次为谁隐隐有了骄傲。
　　宁予年被他这样注视着，心里有什么被击中。
　　在所有人都习惯他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人冒出来细数他有多棒。
　　春棠看完设计再没说什么，手机还给他便说：“我飞机刚落地，先去睡了。”
　　如此轻松过关，宁予年反倒有些意外。
　　以至于他看到春棠旁若无人地拥抱亲吻在黎淮脸颊，压根没反应过来。
　　春棠先是非常温和地对黎淮道了晚安，然后看他：“我睡觉很轻，如果你们晚上想干什么，最好换个房间。”
　　虽然前后听起来差距不大，但口吻反差非常明显。
　　春棠对黎淮特殊得正大光明，却又没有进一步的什么。
　　“我不理解。”
　　宁予年牵着黎淮从卧室一出来就忍不住困惑：“他明明喜欢你为什么不追你？”
　　类似的问题，黎淮在宁虞嘴里也听过：“觉得当朋友更长久吧，他一直这样，只要我开心就好。”
　　宁予年听到最后那句，心里登时酸了：“难怪宁虞会为他跟你吵到卖房子。”
　　铁打的朋友，流水的情人。
　　这是什么如鲠在喉的不爽感。
　　黎淮牵着他的手摇了一下，逗他：“宁虞心虚，你也心虚吗？你不跟我分手不就行了。”
　　宁予年更不爽：“感觉他一回来，你也变小孩了。”
　　这样的“牢骚”，黎淮从宁虞嘴里也听过：“那他确实比我大五岁。”
　　两人说着，从二楼去宁予年房间的途中碰到了严管家。
　　管家一看黎淮哄小少爷的情状，就知道多半是已经跟春棠碰到了。
　　他恭敬对两人交代，说春棠是从正门进的，特地让他不用打招呼。
　　宁予年又是几下瘪嘴。
　　月光穿过连廊，洒在别墅一楼通往宁予年房间的走廊上。
　　黎淮并不常来这里，佣人们也鲜少路过，他上一次过来，还是为了到衣帽间找宁予年。
　　眼下他再次踏足这片静谧之地，周围的氛围立时让他忍不住戳穿了强装正经的某人：“差不多行了，我都被你又从楼上骗下来了。”
　　宁予年装糊涂：“什么骗不骗，不是他自己说他睡觉轻，让我们换个……”
　　“那我走了。”
　　黎淮说着就松开他的手。
　　宁予年果然恼羞破功，边说他每次都这样，边一把将人紧紧拽进怀里，故作村头抢媳妇的恶霸，压着嗓子在他耳边说：“来了就不准走了！这里已经是我的地盘，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黎淮被他幼稚的又无语又想笑，推着宁予年话还没出口，就被他一把抄进怀里，风似的在走廊消失。
　　黎淮脊背摔到宁予年床上的时候，连这间他从小长大的卧室具体什么样都没看清，宁予年已经“恶狠狠”压上来：“你听不出他声音就算了，连我声音也没听出来，这还不该罚。”
　　黎淮都气笑了：“你钓鱼执法钓到我头上来了？如果不是你疯了一样缠了我一天一夜，我至于？”
　　“春秋笔法。哪来的一天一夜，明明是你玩游戏输了，我还给你放了水。”
　　宁予年眨着眼便从他的浴袍摸进去：“还玩吗？”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黎：你看我长得像傻子吗

第64章 、第 64 章
　　第二天一早, 宁予年得上班，黎淮是跟宁予年一起起来的。
　　窗外在夜里看起来隐匿不为人知的小角落, 原来阳光普照，鸟语花香，围墙栏杆上爬满了绿意盎然的藤枝，盘虬交错。
　　黎淮直到现在睁眼，才有机会好好看清自己身处的房间——他昨晚到底是没顶住宁予年软硬兼施的“撒娇”，陪着又玩了一次。
　　在宁予年回来以前，严管家一直把这里锁着, 没让任何人动, 打扫保养亲力亲为。
　　于是黎淮也从来只是知道这个角落，并不过来逛。
　　眼前的原木家具，肉眼可见载着年代感。
　　样式不是现在时兴的，木头材质也不是最好的，但都被保存得很认真。
　　表面漆皮完好无损, 没有潮霉变，管家仔仔细细打过蜡, 时不时还会拿出来翻新。
　　床下地毯也保留着以前的。
　　钢琴键般黑白交错的花纹里, 白色的部分已经微微泛黄，但脚踩上去的质感依旧柔软。
　　宁予年从床上打着赤膊起来, 弯腰弓背坐在梳妆台前刮胡子，身边那些家具瞬间被衬得小小的。
　　黎淮一个晃神像是看到他以前在这间屋子里的样子。
　　“严叔竟然没说要帮你换家具。”
　　黎淮意外。
　　换新, 是他们这个管家最爱干的事, 没有之一。
　　家里的地毯、窗帘、墙纸等等一切能换的软装, 最少最少也是按季节换。
　　有时碰上喜欢的甚至按月换。
　　黎淮经常闭眼、睁眼一下楼，屋子里的布置冷不丁就成了他从没见过的。
　　“就这几天他给我提了好几回，我说不用。”
　　宁予年想起严叔拿着平板, 追在他屁股后面期待询问的架势就觉得好笑：“我在国外除了一栋固定的别墅，其他也都是长租这种房间，小小的，很方便。”
　　黎淮还懒在床上看他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被子搭到腰际，又软又厚的靠枕继续他们的使命，垫在腰后。
　　“经常到处跑吗？”
　　宁予年动作很快，边换衣服边说：“我跟那两个朋友在法国还跟着老头的时候，的确没有到处跑的说法。但后来老头去世，为了让更多人知道我们，就到处跑起来了，换了一种运作模式。”
　　这个“老头”，宁予年之前给黎淮交代过。
　　一个每天只是去家附近的咖啡厅见见客户，却被他们三个盯上的“倒霉蛋”。
　　“你说留在尼泊尔教书那个负责设计出图，我就以为你们三个独立分工，只有他会。”
　　黎淮在说他昨天晚上拿出设计稿的事。
　　宁予年身姿板正站在穿衣镜前，已经开始打领带：“我们三个老头都教，只是他最有天赋。最开始我们发家除了老头的人脉，主要还是靠他的设计。”
　　黎淮了然，又说起他在南塘做的莫比乌斯：“所以你们什么都是一起学的，做东西你也会。”
　　宁予年：“我就会点皮毛，肯定跟宫范闻从小跟着人学的没法比。”
　　宫范闻，就是指做凤冠那个，在碰到他们以前就是这个行当里的。
　　宁予年揶揄：“虽然我不至于跟他一样因为搞上自己师娘，被赶出的师门上街流浪就是了。”
　　黎淮：“所以你就专心当交际花。”
　　宁予年打理好仪容仪表，煞有介事对他露出一个笑：“谁让我不学无术，只知道怎么讨人喜欢呢。”
　　关于他是怎么从孤儿院一步步走到今天，其实跟之前肖波波走了狗屎运碰到高人的猜测差不多。
　　区别只在肖波波是真走运，黎堂主动看上他。
　　宁予年他们则是看准机会，死乞白赖硬凑上去的。
　　那时候那家咖啡厅的客人，总喜欢自己点单时带着多点一杯，留在店里。
　　有点像以前放在收银台边上的捐款箱。
　　只不过一个捐钱，一个捐咖啡，专程给附近的流浪汉。他们三个每天都会厚着脸皮，守晚上比打烊早一点点的时间过去。
　　而那个时间，正巧是老头见客户的时间。
　　宁予年三人注意到他，就是因为他每天都会约不同的人在咖啡厅里见面，委托他做东西——也就是宁予年现在做的。
　　但客人们大多只是口叙。
　　要求千奇百怪，说一半还爱前言不搭后语地乱改，老头以前七七八八还能记全，但后来慢慢年纪一大，记性就开始靠不住。
　　他一要面子，二要专业，说什么都不肯边听边拿笔记。
　　于是每次等客人走了，老头自己待在咖啡厅里复盘的时间越来越长。
　　所以虽然宁予年总说自己不如他另外两个朋友，但当初这老头决定收他们三个的决定性因素，其实是他。
　　老头需要一个记性好的打下手。
　　在此之前，他们闭门羹没少吃，冷板凳没少坐。老头还骂他们是血吸虫，只要一沾上就甩不掉。
　　是后来有一天老头终于被他们缠疯了，随手在家门口留了本法语原装的《红与黑》。
　　宁予年当时刚到法国不久，法语极差，日常讲话都捋不顺，但三天两夜就把《红与黑》整本背下来了。
　　老头翻书任意抽查，他都能准确说出页码和前后句，一字不差。
　　以至于老头根本不信他是第一次接触这本书，宁予年只好承认他以前在拉斯维加斯待过。
　　在到法国以前，他们三个去过很多地方。
　　最开始宁予年只在意大利的街头碰到了宫范闻，而他们的主力设计，是在拉斯维加斯碰到的。
　　一个婚纱店卖苦力帮人举灯的活计，因为某天多嘴，突然告诉摄影师另一种打灯方式更好看，惹得人恼羞成怒把他赶走。
　　宁予年在拉斯维加斯自己是不赌的，但会“帮”客人赌。
　　只要是经他眼皮的牌面，一眼全记得。
　　那些卡牌背面在普通人眼里复制粘贴的印花，在他看来也有差别。
　　一张牌桌上，一副扑克重复不换新玩几轮，他基本看着背面就能知道正面是哪张牌。
　　这种异乎常人的能力，在那里成效极为显著。
　　他先是在赌场里卖烟卖酒水，后来干脆直接去干了发牌的荷官。
　　客人赢了，他分钱。
　　在设计明明白白告诉他，他这是在出老千以前，宁予年都不觉得。
　　比起赌场自己坑骗客人的各种手段，他只是把牌面记下来了，怎么能算出老千？
　　但设计待在那的时间比他们长太多，非常严肃地警告了他们这样行不通，如果等到让人察觉不对，那就一切都晚了。
　　宁予年当时天真地以为只要不被当场抓到跟客人暗度陈仓的证据，就不会有事。
　　结果没两天，跟他一起当荷官的另一个男生，就被“无缘无故”抓去不知道哪里打断了一条腿。
　　宁予年飞快跑了。
　　老头听说他以前还干过这个，差点没气死。
　　要他抄起东西打人是打不动了，只能是收留他们第一天，就把宁予年丢进小黑屋里狠狠一顿饿，滴水未进又是三天。
　　但其实宁予年前面背书那三天也没太吃什么。
　　三加三等于六。
　　宁予年关禁闭有一大半时间是昏死过去的。
　　老头放他出来第一句就说他该为自己感到羞耻。
　　生在中国，没听过中国那样有道理的老古话：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以后他要是再敢干这样的事，他就把他们三个全都撵出去。
　　然后宁予年才终于知道。
　　想活下去，做事情就要守规矩，不然行不通。
　　“今天怎么挑了这么久？”
　　衣帽间里，黎淮看着某个从他懒懒散散爬起床，一直到现在洗漱完毕从卫生间出来，还对着衣柜没挑出个所以然的人觉得稀奇。
　　先前不是还给他炫耀，只要逛一眼，衣柜里的衣服都能记得。
　　宁予年脸上的神情很认真。
　　上上下下给黎淮搭了两套挂在衣架，比不出哪个好，索性全塞进黎淮手里让他都试试。
　　黎淮拿着衣服莫名其妙。
　　是宁予年上班，又不是他上班，怎么给他一个在家待着的搞这么隆重。
　　黎淮说：“你要挑不出来我穿睡衣也行，反正又不见什么人。”
　　但宁予年不肯，说什么都不肯。
　　黎淮对着他一脸的“不可说”研究了半天，乐了：“你是怕春棠啊？”
　　宁予年瘪着嘴不说话，转身又去找另一条裤子让他搭。
　　既要合美学，又要有新意，还要自然、要舒适。
　　黎淮看他是真的在意较真，嘴边嘲笑的话也不拿出来说了，就乖乖当个衣架，等宁予年终于折腾高兴才在他下巴上香了一口，安抚说：“春棠连宁虞都忍了，怎么可能对你不满意。”
　　毕竟宁虞跟他一样，实打实的艺术盲。
　　结果两人出去到客厅，却发现所有佣人都不在他们该在的位置上，三个五个成群结队地往外走。
　　只有走得慢的几个看到他们才勉强分神说了两句：“先生、小少爷快一起出来看！春棠老师在外面帮严叔画画！”
　　黎淮、宁予年：“？”
　　两人没看到之前，只以为是普通的画。
　　还奇怪支个架子、铺张纸的事，至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整个宅子的人都去了。
　　结果等他们真正跟出去才知道，竟然是在温室花园的墙壁上画。
　　一号别墅雕栏玉砌的温室花园，并不像普通的玻璃花房。
　　里面分了两层，但没用天花板隔断，而是沿着圆柱形的房身延伸出一圈长廊过道，方便从俯瞰的视角观赏奇珍异草。
　　过道墙壁上也用固定好的各种桶篓种着花。
　　整个温室花园用到玻璃的，除了一楼的墙体，再就只有顶上高高拱起的圆形屋顶。
　　此刻，所有佣人都拥挤在温室过道里，仰头朝上看。
　　二楼的壁纸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撤了，一头银发的人正跨坐在梯|子上，握笔刷对着雪白的墙壁上大刀阔斧地绘制。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左手边的墙绘已经画完大半个弧，充满异域风情的花草肆意生长着，像是真种在墙上能闻到花香，落英缤纷，栩栩如生。
　　佣人们在底下叹为观止。
　　严管家一看到他们两个在二楼走廊出现，立马兴高采烈向他们招呼：“今天怎么起来这么早。”
　　春棠看见宁予年，视线先在黎淮今天穿的衣服上扫了一眼，直截了当问：“几点出门？”
　　宁予年眼皮跳了一下，隐约能猜到春棠想干吗：“……还有个一个小时吧。”
　　春棠果然停下笔：“这面墙剩下的归你。”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先不说小少爷是不是真会画，那就算是会，接着春棠的画，也不是普通水准能续上的。
　　就连严管家都在心里为宁予年捏汗：“这墙还剩不少……”
　　春棠已经长腿一跨，把梯|子让出去：“一个小时不够吗？”
　　黎淮想说算了，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昨天能拿出设计稿已经很棒了。
　　但宁予年像是偏要跟春棠争这一口气，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就应：“我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换小宁鸭哭哭：其实我心里也没底QAQ

第65章 、第 65 章
　　宁予年没立马踩上梯|子对着墙体着手画, 而是从左往右，沿着长廊依次看了一遍。
　　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刚刚在楼下进来第一眼，以为春棠就是随手画。
　　但眼下他越看越眼熟，在记忆里仔细一番搜寻，想起这是沙皇当年专为爱妻亚厉山德拉皇后打造的温室花园。
　　圣彼得堡的冬宫，北国冰天雪地里永恒的“春日乌托邦”。
　　一百年后被“华尔街之王”约翰·古弗兰德的妻子，室内设计师苏珊，在纽约顶级住所曼哈顿第五大道的豪宅里再创造了一个现代版。
　　上流社会的“名胜之地”, 甚至有不少服装设计师在那办过时装发布会。
　　关于“冬季花园”的历史, 一直可以往前追溯到17世纪。
　　欧洲殖民新大陆，贵族们热衷投入大量人力、财力，把热带、亚热带植物移植到自己家的园林里。
　　阳光、绿植、异域风情都是必不可少的元素，这种对长青的向往，在当时俨然形成风潮。
　　春棠此刻画在墙上的, 是原创也是致敬，算沙皇和苏珊的结合体。
　　沿用了两头关键的元素和藤蔓生长姿态, 融合了西方古典艺术和东方独有的风韵, 铺在墙体上宛若一幅柔和的水粉画，和周围新古典主义的温室装潢相得益彰, 多了份历史的厚重感。
　　眼下花园的环形墙壁被棱柱分切成八块。
　　春棠已经事先完成四块又三分之一，现在让他补全第五块剩下的三分之二。
　　这道题说难又不难。
　　因为新古典主义极重要的特征之一, 就是对称美。
　　春棠已经画完一半, 只要看出他预设好的基础调性, 别说补全第五块，就是把后面全补上也没问题。
　　宁予年拿着画刷和调色盘踩上梯时，脚底还蹬着皮鞋, 衬衣扎进西裤里，完全不比先前春棠作画的纵情恣意。
　　于是一楼的佣人们比起他们小少爷画不出东西，其实更担心他捣乱胡来，毁了佳作。
　　但宁予年顺着色彩停下的地方，才刚续上第一笔，春棠的眉梢便稀罕地往上抬了抬。
　　这个人不仅拿捏住了他的创作意图，把他的笔触风格也复刻得入木三分。
　　让他本人都觉得以假乱真的程度。
　　花草藤蔓，妙趣横生，宁予年用雕琢珠宝的架势刻画着这些葱茏的异域香草。
　　好像刚刚沿着走廊信步一圈观察，已经把前面的画刻到脑子里，下笔丝毫没有停顿，犹如春棠上身。
　　佣人们在底下仰着脑袋看呆了，反正也没人看得懂其中的玄机，一个个都只是觉得和谐好看。
　　严管家胳膊上搭着宁予年的西装外套，止不住地在心里喟叹。
　　小少爷打回家以来，一直说要跟他好好聊聊天，却一直没抽出空。
　　他是现在看到宁予年拿笔画画的样子，才终于有了当年那个孩子重新回到身边的实感。
　　黎淮站在梯|子旁，用一种几乎炫耀的口吻向站在身旁的人问：“还行吗？”
　　他是看不懂画，但他懂春棠。
　　现在春棠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梯|子上作画的人，一身规规矩矩上班族的衬衫、领带。
　　春棠插着外套口袋盯了好几秒才说：“把这簇画完就下来吃早饭。”
　　再继续画下去也就是体力活，没意义。
　　宁予年听到他这句瞬间驼下挺直的腰背，得到恩准般端着调色盘和黎淮对视，高兴得差点笑出来，丝毫找不到刚刚气定神闲，大展身手的样子。
　　围观的佣人陆续被严管家赶回去干活。
　　黎淮等宁予年从梯|子上一下来，就在他脸颊亲了一口。
　　当着春棠的面，宁予年搂着黎淮的腰亲回去，还大着胆子在嘴角边多偷了一口。
　　春棠也没避嫌，视线依旧直直打在两人身上。
　　宁予年一直等到他转身，才小声凑在黎淮耳边说：“我感觉我像第一次上门被考的丑女婿。”
　　黎淮闻言直接乐出了声。
　　宁予年继续咬耳朵：“但我还是好酸啊，你从昨天他回来，脸上的笑明显多了，见到他就这么高兴？”
　　黎淮睨他：“那春棠还酸我跟你在一起越笑越多了呢，跟你谈恋爱就这么高兴？”
　　丑女婿的技能筛查考核，没有跟宁予年希望的一样，中止在温室花园的壁画上。
　　他跟黎淮走在后面，刚一腻歪上桌，春棠就讲起了法语。
　　标标准准的长辈式问话，问宁予年怎么跟黎淮认识的。
　　宁予年早就今非昔比。
　　以前几个小舌音半天搞不定，现在开口就是地地道道的法语。
　　甚至不是巴黎腔，而是都兰口音。
　　常理来说，我们默认一个国家最纯正的口音在首都。
　　但法国不同，巴黎腔虽然是公认“受过教育”的象征，现在法国的电视台播音员也全都说巴黎腔，可历史上最纯正的法语口音，其实来自一个位于法国中部，远离所有边境的省份，都兰。
　　在1789年被取消了行政区。
　　他的首府图尔，是15世纪法兰西王国知识和文化的中心，巴尔扎克、笛卡尔等一系列名人都来自这里，深受国王喜爱。
　　尽管后来16世纪巴黎重新成为首都，都兰“法语摇篮”的名声也一直流传。
　　收留宁予年他们三个的老头就是都兰人，一点不喜欢巴黎腔。
　　如果说老头对宁予年哪哪都不满意，那宁予年跟他学到的一口都兰口音，绝对是他最挑不出毛病的。
　　宁予年一答话，春棠就知道这题又没难住人。
　　他后来的问话，一个问题一门语言，陆续换了挪威语、意大利语、韩语、俄语等等。
　　黎淮坐在旁边听天书，完全不知道宁予年看似对答如流，实际一句接一句地，已经老老实实把他们老底全交了。
　　包括他最初是因为接受钟亦的委托，才第一次带着目的接近。
　　等下桌宁予年准备出门上班。
　　黎淮送他到门口，打趣他那么诚实干什么。
　　宁予年就说：“你不觉得他回来得太快，对我接受得太自然了吗？”
　　意思就是怀疑事先已经有人给春棠通过风，报过信。
　　黎淮很快想到什么：“而且他一直被家里看着，想出来只能狸猫换太子，怎么也得找个人留在巴黎帮他顶上。”
　　宁予年眨了下眼，表示他们想到了一块。
　　黎淮绕着他的衣服检查了一圈，确实没沾上什么颜料才放他离开。
　　宁予年今天去公司没别的，就是开会。
　　疯狂开会。
　　他自上任以来，也没觉得自己当了总裁有多大职权，就像个管得多一点的杂役大总管，底下所有事务都需要他拍板，三五不时就被拽去开会。
　　平时可能还能推一推，但周一的各种例会是跑不了的。
　　宁予年西装革履从公司大门一进去，前台就对他热情洋溢地露出一个甜笑，旁边经过职工一声接一声“宁总早”。
　　他以前本来还觉得这种大企业搞什么总裁专用电梯，多少有夸张的成分，但现在他非常理解。
　　宁予年每天都逃难似的进去，才能松下脸上的笑。
　　电梯直达顶层，宁予年从里面一出来就副手等在门口。
　　他这个副手身型比较魁梧，虽然日常和他出门也是穿西装，但一把人挪到公司里，就是怎么看怎么拘束，像是被关起来的野生狗熊，憨憨惨惨。
　　他一见到宁予年下意识想喊“老板”，话到嘴边了才想起咽回去：“……宁总。”
　　宁予年好笑看他：“喊不惯就不喊，干嘛非勉强自己。”
　　其实之前他能认出张元是经侦，也因为这个称呼。
　　一般如果是看中他艺术品鉴定师那边身份来的，顶多也就是宁先生，但张元上来就“宁总”。
　　副手满脸写着不得劲。
　　先前怕宁予年回家继承家业不要他了的是他，现在跟着一起过来浑身别扭的也是他：“……倪向荣在你办公室等你。”
　　宁予年并不意外点了下头：“你先把我东西拿去会议室。”
　　短短一个周末，变故太多。
　　他今天出门的时候还在想倪向荣打算什么时候来找他。
　　说曹操，曹操到。
　　倪向荣上来问的第一个问题，果然是春棠。
　　“宁虞最近是真出差了，还是他跟小黎分手了，躲我安排的相亲才不回家？”
　　这个问题，宁予年早在严叔第一次告诉他宁虞出差了的时候就研究过。
　　人确实是去了隔壁市，不过不是必要的。
　　躲相亲也有，但明显就是个由头，更多还是想趁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找个远点的地方明哲保身，方便以后出了问题撇清关系，保住他的乌纱帽。
　　不出意外，短期以内应该是见不到他回家了。
　　宁予年故作皱眉，没有回答反而倒着茶提问：“说起这个我也正好想问，那个叫春棠的是突然从哪冒出来的，以前都没听说过，但我看黎淮和他很亲。”
　　倪向荣拄着拐杖直摆手，首先就讳莫如深地让宁予年不要招惹他：“我本来很早以前就以为小黎跟宁虞会因为他分手，结果他总是只送衣服，没有下一步动作。”
　　宁予年明知故问：“他是有什么大来头？”
　　倪向荣：“倒也不是，万人嫌私生子一个，但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很护着他。俄罗斯那边黑白通吃的家族企业，跟我们国内的合作也密切，能避则避，小黎跟宁虞分手就行了，你现在只需要盯好小黎不在外面乱说话。”
　　其实春棠回来，倪向荣反而宽了心。
　　虽然宁予年不说，但他心里总惦记着怕他这个名义上的“外孙”也陷进去，有个春棠卡着倒是好事。
　　宁予年自然不会告诉他，自己盯人早盯到床上去了。
　　老东西接下来果然开始给他打预防针。
　　说接下来几天公司高层可能辞职的两三个，都是正常人事变动，股东那边也会出现一些调整……
　　反正就是怎么忽悠怎么来，以为他一直散户野在外面不懂这些，还被蒙在鼓里。
　　但其实黎淮昨晚把他和春棠怎么结缘的，也讲给他听了。
　　没想到又绕回了“黎堂”这个名字。
　　包括肖波波也是。
　　宁予年发现跟黎淮最亲的两个人，竟然都是拜这个害他最深的人所赐。

第66章 、第 66 章
　　春棠在二十岁被召回俄罗斯, 但他并不是从最开始就跟生母待在中国。
　　其实他的童年过得很殷实。
　　作为私生子，经常见不到父亲。
　　春棠也知道自己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在家里过着他想都不敢想的少爷生活。
　　但在十四岁以前，他半点没为自己的出身觉得耻辱过。
　　因为他的妈妈温柔能干，配得上他所能想到一切美好的词，完完全全足够补足“单亲”家庭给他造成的一切遗憾。
　　父亲也没让他们在物质上短缺过。
　　这一切的变故，发生在他父亲车祸去世那一年。
　　大雪天路滑，私家车上盘山公路，迎面碰上一辆刹车失灵的大货车, 直接被撞下山崖。
　　毫无生还可能。
　　听起来是意外, 但到底是不是，谁也说不清。
　　因为当时正值家里老爷子病危，底下几个叔叔伯伯为了分家产，氛围一直很微妙。
　　父亲的“意外”就像是某种信号，战火一触即发。
　　然后没多久老爷子也跟着去了, 家里立刻乌烟瘴气乱成一团。
　　春煜跟他同年同月同一个礼拜生，日期前后就差三天。
　　所以那个时候的春煜也只有十四岁而已, 他的生母因为难产一早就不在了。
　　树倒猢狲散, 小小少年在混乱不堪的家族里自顾不暇。
　　父亲不在，春棠家中断了经济来源, 只能由母亲出去工作。
　　所以那天春煜按响他家门铃，春棠下意识以为是妈妈回来了。
　　在此之前, 他甚至不知道他这个哥哥原来也知道他们的存在。
　　当时是深冬下着鹅毛大雪的一个晚上。
　　两个一般高的少年在门口对视着, 相同的银发蓝眼睛子宛若照镜子, 屋内的暖气直直往外扑。
　　春煜裹着厚重的羽绒服，塞给他一个沉甸甸的手提箱：“他们要开始清人了，留在这里不安全, 跟妈妈去中国吧。”
　　春棠听见他直接说“妈妈”没来得及多想，春煜便留下一句“如果到时候我还活着，就接你们回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少年颀长的身影很快被屋外漫天喧嚣的风雪淹没，外面一个等他的人都没有。
　　妈妈回来看到那个装满了现金的手提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陡然抓紧春棠的肩膀：“他来过了？你哥哥是不是来过了！他除了给钱还说什么了？有没有说跟我们一起走！”
　　春棠看着女人忽然发狂的神态，有一丝茫然：“他只说如果他还活着，再接我们回来……”
　　踩着高跟鞋的端庄女人，瞬间泄气般跌坐在他面前，眼里有什么东西暗下去。
　　春棠那时不懂。
　　只是心里隐隐知道，他这种情况，一般并不会像他妈妈一直教的那样，亲昵地称春煜“哥哥”。
　　父亲没了，他们这一支就没了。
　　那些叔叔伯伯不会大发慈悲给父亲留后。
　　女人大概消沉了两天，除了给他做饭，根本不出自己的房间，更不和他说话。
　　春棠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知道在第三天的时候，女人忽然让他开始收东西。
　　终于还是赶在清除开始前，带他逃到了中国。
　　但他们在中国一落地，女人就病了。
　　以至于他们落脚的诸多事宜，都是十四岁的春棠一个人料理的——用他勉强跟着网上学来的基础中文。
　　光是把春煜给的那一箱卢布兑成人民币，就花了他不少功夫。
　　女人躺在他们的租房里，很是病了一段时间。
　　起初春棠以为是父亲的去世对她打击太大，也让她去医院，但医院一直看不出什么毛病。
　　女人吃过药、打过点滴，依旧精神奇差、卧床不起，脸色肉眼可见憔悴下去，一天天心里不知道在惦记什么，神不思蜀。
　　只有一件事情做得最积极，那就是接电话。
　　当时座机还很流行。
　　他们租房的座机就放在床头柜上。
　　春棠是观察了好几次，才确定女人躺在床上不为别的，其实是为了守电话。
　　但那个时候哪来的什么人会联系他们。
　　只可能是春煜。
　　母子俩在俄罗斯过惯了奢侈的生活，坐吃山空。
　　春棠语言不通，没有户籍，学也没法继续上。
　　他一开始还在家里照顾女人，但后来女人又瓷瓷实实大病了一场，存款所剩无几。
　　春棠自发给家里消费降了级，拿上画板、铅笔就去街头帮人画像了。
　　幸亏他之前还学过画画，不至于真的什么都不会。
　　他碰到黎堂，就是在港市的大街上。
　　那是他到中国的第三年，十七岁。
　　他也尝试找过其他的工作，但那些算下来还不如他坐在大街上，凭脸吸引顾客挣得多。
　　也不怎么需要跟人说话。
　　客人来了就让坐下，然后动笔画。
　　黎堂那天偶然一次路过，看见春棠坐在一家咖啡厅外，借着招牌的亮画画。
　　路灯照在少年单薄的脊背上，莹白的皮肤，绒雪一样晶亮的头发。
　　在港市，雪并不常见。
　　路过的行人都在看他，甚至有不少女孩专程坐进背后的咖啡厅看。
　　但春棠只是望着纸，纤长的白色睫毛卷翘着，握着笔的神情抽离又专注，看着客人又像是没看客人。
　　黎堂一个晃神，就好像看见了黎淮的影子。
　　那天是黎淮的十二岁生日，第一本故事出版预售的日子。
　　销量非常火爆，首印刚上架就被一抢而空，所以黎堂那天心情很好，看着看着就在旁边停下了脚。
　　一停好几个小时。
　　围观的路人走了一茬接一茬，他还在看。
　　看到街上空巷，看到咖啡厅打样出来递咖啡面包，感谢他招揽来的客人，看到春棠凌晨收摊准备回家。
　　春棠那时的中文咬字已经很标准，他先前一直没理黎堂，因为他知道黎堂其实不想画像。
　　但他还是问了：“要画画吗？”
　　黎堂果然反问他：“我让你画，你会给我讲故事吗？”
　　春棠被各种各样的人搭讪过。
　　有好奇想交朋友的，有喜欢想跟他谈恋爱的，也有只是想让他睡、或者睡他的。
　　他早在这个中年男人出现就拿眼角打量过，除了右手中指第一个指节有厚重的老茧，其他看不出什么特别。
　　斯斯文文戴着眼镜，估计做笔头工作，但又不像记者。
　　他也碰到过想采访他的，不是男人这样。
　　“你是作家吗？”
　　春棠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他，“我给你讲故事，你会给我钱吗？”
　　黎堂又一次没有回答：“你喜欢画画吧，我可以供你出国学画画，你画得很不错。”
　　这话如果从别的人嘴里说出来，春棠肯定扭头就走。
　　但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的眼神是纯粹的，说什么都让你觉得真。
　　于是春棠说：“我想去巴黎学服装设计，带着我妈妈一起。”
　　黎堂想都没想：“没问题。”
　　“你当时肯定觉得他有病。”
　　黎淮笑跨在梯|子上，看春棠继续画壁画。
　　严叔为了方便他们聊天，又从外面多搬了一个梯|子到温室花园里，和春棠坐的那个并排放。
　　黎淮手里帮他拿着颜料，春棠自己端调色盘。
　　他当时本来只是吓吓黎堂，没想到这人真会答应：“你不怕我的故事不值钱，写出来回不了本吗……”
　　黎堂一口：“谁说你回不了本？”
　　春棠：“……应该没人觉得我能回本吧。”
　　黎堂：“那是他们错了。”
　　眼前人斩钉截铁的口吻，让春棠忍不住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第一次跟他见面。
　　黎堂却还在继续：“错的就是错的，不论是谁说的，哪写的，都是错的。”
　　春棠一下听呆了。
　　他以为那句话是黎堂自己说的。
　　是到非常非常后来，他见到黎淮，黎淮听了才告诉他这句台词出自一部拿过奥斯卡的电影。
　　《一次别离》。
　　黎堂那时还笑说：“我看人很准的，我儿子叫黎淮，等你以后出息了，多帮帮我儿子就行。”
　　然后他当场把钱包里所有的现金都给了春棠，三千一百五十三块八毛。
　　精确的数额，春棠直到现在都记得。
　　“三千多块在那个时候算巨款了。”他停下笔和身边人对视。
　　其实这个故事他们反复讲过很多次，但好像怎么都讲不腻。
　　一个能一口气从钱包拿出三千多块、并且承诺供一个路人出国读书的人，后代能轮得上别人帮忙？
　　春棠当时不爱看报，也没听过天才文曲星黎淮的名头。
　　只觉得这人有钱，多半拿他当消遣，说也就说了。
　　反正在他看来，他那点私生子的故事连黎堂现场给的三千都值不上。
　　结果黎堂听完，很坚持带他去了沿江大道的烧烤摊，要了几听啤酒，严肃问他：“你爱你妈妈吗？如果你爱她爱到她做什么你都能原谅，我就告诉你这个故事值回本价的关键。”
　　春棠说他当然爱。
　　女人短短几年的一蹶不振，抵消不了前面持续十多年的养育之恩。
　　毕竟那几年难过的不只有他。
　　他只是生活拮据点，至少不像春煜有生命危险。
　　所以春棠真没觉得自己作为“私生子”在这个世界出生，有什么可怨。
　　“如果当时是你，你听完我的故事能发现吗？”
　　春棠以前就问过黎淮这个问题。
　　黎淮每次都摇头，这次也不例外：“我那个时候还在心里怨我妈拦不住黎堂，不懂为人母的分量。”
　　或者再说严重点，他不懂女性的力量。
　　那天在沿江大道。
　　春棠第一次被告知了他很可能不是他妈妈亲生的。
　　黎堂说他不是私生子，春煜才是。
　　“你哥哥应该也知道这件事，所以那天才会给你们送钱让你们走。”
　　“你们兄弟两个，你才是‘哥哥’，他其实是‘弟弟’，一直以来留在家里的人也应该是你。”
　　“当年难产死的那个，才是你生母。”
　　春棠记得他当时听完直接蒙了。
　　和烧烤摊一栏杆之隔的江面，仿佛掀起百丈惊涛，直直向下朝他猛扑过来：“你说我不是我妈妈的孩子……吗？”
　　所以女人从前对他好，只是因为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换去享受荣华富贵，对他觉得亏欠。
　　现在明明安全了却又一蹶不振，也是因为担心春煜的死活……
　　“你其实心里有数我说的是真的。”
　　黎堂盯着他的神情说：“她是爱你的。她大可以在你们父亲去世的时候把真相说出来，自己带着亲生骨血逃命，让你再重新回家，但她没有。”
　　春棠彻底陷入茫然：“那我哥哥他……”
　　不对，现在已经不能叫哥哥，应该是弟弟。
　　春煜明明知道自己其实能活，却还是让他跟妈妈走了……
　　黎堂：“你现在还觉得自己不值钱吗？”
　　“没有东西是不值钱的。”
　　黎淮和春棠跨坐在梯|子上，异口同声学着黎堂的口吻复读。
　　黎淮其实很早就察觉了。
　　黎堂除了对他严苛，对其他任何人都是超出范畴的“随和”。
　　黎堂经常在大街上散财买故事。
　　他把这个过程叫捡破烂，他也衷情捡破烂。
　　但提起说要帮衬黎淮，春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后来春棠真的用他资助的钱去巴黎学了服装设计。
　　但跟着他的女人没几年就因为心有惦念，在他二十岁的时候郁郁去世了。
　　关于他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世，春棠直到女人闭上眼睛都没告诉她，只是在床前尽孝。
　　而老天像是做出某种惩罚。
　　女人刚去世一个月，春煜就联系了他，第一次有了音讯。
　　家族里有人得白血病，需要骨|髓配型只是接他回去的由头。
　　在那之前，春棠和女人一度以为春煜早就跟父亲一样“意外”离世，或者干脆不想管他们了。
　　结果二十岁的少年虽根基未稳，却是年纪轻轻便已经当上家主。
　　也是同一年，春棠跟黎堂的联系断了。
　　黎淮十五岁，黎堂被报道在家中遭谋杀身亡。
　　其中最大的嫌犯，直指当年黎堂让他帮忙照顾的宝贝儿子，黎淮。
　　春棠想回国，春煜不让。
　　那个时候轻举妄动，容易被人揪住尾巴，反而招致祸患。
　　这一拖就又是好几年。
　　春棠没法直接和黎淮见面，却一直紧密留心着他的动态。
　　黎淮在黎堂去世后遭遇的种种，他全都“看”在眼里，却给不了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大概在黎淮高考完快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几乎就要忍不住背着春煜，直接冲回国找人。
　　好在宁虞及时出现了。
　　所以纵使他对宁虞千万般嫌弃，但至少在这一点上是感激的。
　　春煜稳固根基的过程很漫长，也很谨慎。
　　他清楚地知道什么阶段，能做什么。
　　后来大概又过了两年，他才第一次给春棠说，可以简单给黎淮寄一点小礼物。
　　但不能见面、不能聊天，只能寄东西，地址他会加密处理。
　　春棠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第一次给黎淮寄衣服。
　　他没见过黎淮本人，却看过不少春煜弄来的视频和照片。
　　这样“窥视”另一个人的生活其实很变态，但当他第一次在传回来的资料里，看见黎淮穿上他设计的衣服时，他想。
　　黎淮是他的缪斯。
　　变态就变态吧。
　　“你当模特也会出名。”
　　春棠快速勾勒着墙上的彩绘，这样评价。
　　黎淮闻言掏出手机给他看：“帮我拍照片的人也这么说。”
　　春棠立刻再次停下手里的笔，想看看谁这么识货。
　　黎淮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的，是张行止在洋房帮他拍的那组人像。
　　关于钟亦的部分已经被截去。
　　构图、打光各个方面确实挑不出毛病，最关键是他把黎淮的线条把握得非常好。
　　春棠明显有点来兴趣：“这是你朋友吗？他画画应该也很厉害。”
　　黎淮认真思索了一下自己和钟亦、张行止的关系：“他们也送过我衣服，应该算？你如果想见，最近可以叫到家里。”
　　春棠倾身在他不知何时沾上颜料的脸上，用手指擦了擦，两人挨得极近：“这次春煜也能过来，他最近一直在国内。”
　　黎淮完全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见过春煜，自然应好。
　　他不仅没见过春煜，连照片都没看过，他一直为这件事觉得可惜。
　　因为春煜的人设在他看来也很有趣。
　　当年春煜把春棠接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问春棠想不想要家主的位置。
　　如果想，他就把自己“偷”走的东西全都物归原主，拼尽全力也会扶他坐稳。
　　但春棠对商业、政治完全没有想法。
　　身份错位的事，他也早在知道十四岁那年，春煜把逃到中国的机会让给他时释然了。
　　春煜既然有当“哥哥”的天赋，那就让他继续当。
　　反正他当“私生子”已经习惯了。
　　当时他对春煜提出的唯一要求，只有不限量供应家里的御锦织，让他给黎淮设计衣服。
　　春棠从没怀疑过自己对黎淮的“喜欢”。
　　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可以超越“喜欢”。
　　他爱黎淮，但并不介意黎淮跟别的人在一起。
　　只要那个人能让黎淮高兴，有信心比他陪黎淮的时间更长久。
　　不然黎淮终归还是他的。
　　与此同时，正在董事会接受批|斗的宁予年，当即就是狠狠两个喷嚏。
　　打得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停下来看他。
　　宁予年不得不揉着鼻子，示意各位长辈继续批|斗，不用在意他。
　　一想二骂。
　　这帮老头子嘴上往死里说他不算够，心里也要跟着说。
　　好像一夜之间，这间屋子里所有人都统一了战线，他之前真犯了什么无恶不赦的滔天大错，才从家里被赶出去。
　　只有倪向荣拄着拐杖，沉着脸坐在旁边唱|红|脸。
　　看起来是不好直接挡住大家的嘴，其实都是算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注：“错的就是错的，不论是谁说的，哪儿写的，都是错的。”——《一次别离》
　　电影2011年在德国上映，文中的时间其实比这个年份早，但我们就装作黎堂已经看过了（？

第67章 、第 67 章
　　“三岁看到老, 小时候就能为了被领养走假冒女生，谁知道以后还能干出什么事！”
　　“还撒谎, 硬说菱菱走之前当着他的面留了遗书，一个领养的外人也想分财产。”
　　“把自己外公都气进医院了还在坚持！”
　　“幸亏是我们自己知道了，不然不知道要瞒我们到什么时候！”
　　……
　　大家在会议室里激情批|斗。
　　宁予年坐在主位，除了中途那两个喷嚏，其他照单全收。
　　这些话他早在以前就听过，跟他跪在戴菱祠堂那会异曲同工。
　　都是当着他的面，戳他脊梁骨。
　　只不过以前是私底下、少数人进行的, 以求把他从家里赶出去。
　　现在是公之于众、抓出来开大会, 以求有个借口方便他们自己退出。
　　尤其倪向荣作为曾经被他性别问题气进医院的“受害者”，还能作出想“护”没立场“护”的姿态。
　　他当年性别败露，不是真的败露。
　　而是戴菱去世以后，他自己主动向倪向荣“揭发”的，非常天真地希望疼爱他的外公能主持公道, 证明宁虞这个人狼子野心。
　　明知道他是男孩，也从来没对外公开过。
　　这样他本该得到的家产大打折扣, 顺理成章让渡给宁虞一大半。
　　而宁虞对那个时候的他, 就跟对陈密一样。
　　悉知他一切背地里的小动作和算盘，却假作不知, 放任他去告密。
　　等到倪向荣果不其然被气病，宁虞再反过来挑拨离间说他才是狼子野心。
　　为了分家产, 连戴菱写了莫须有的遗书这种借口都编得出。
　　那个时候名义上十六岁的宁予年跟宁虞各执一词, 但他们俩谁的话可信度更高, 一目了然。
　　毕竟他是个六岁就能假装八岁、改换性别的孩子，还有什么事干不出？
　　宁虞趁倪向荣生病住院先斩后奏，直接把他扫地出门。
　　以至于宁予年后来明白规则的重要性, 也有这件事的功劳。
　　只是从前碍于面子，这些事只有小范围几个近亲知道。
　　现在却是突然一下炸了，事情被公之于众。
　　一时间，董事会人人都开始质疑宁予年的品行。
　　甚至不少质问倪向荣，如果不是走漏了消息，他扶持了这么个人接任是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但当事人听着大家一轮接一轮地数落，不仅内心毫无波动，还在微信上跟人聊天。
　　-“他们应该是准备跑路了，批|斗已经进行到不屑与我这种人为伍的环节了”
　　-“演得还挺像，都在找倪向荣要说法”
　　他手机聊天框上的备注，赫然写着“文保分局 张元”几个字。
　　-“还没找到证据，他们做得很隐蔽，明面上的操作都是合规的”
　　倪向荣这一脉的事，张元从自己第一次到体制里工作，就一直留心查了很多年。
　　总想着等他们什么时候松懈，露出狐狸尾巴。
　　但事实是越往后越谨慎，这些人对查处政策的收紧一直有预判。
　　-“估计还是只能从税务局那件事下手”
　　关于税务局，张元被宁予年认出身份的当天，就和他通过了信。
　　倪向荣最初吸引他们注意，招致怀疑就是这个。
　　十七年前，倪向荣名下的好几家公司同时被查出天价逃税。
　　本来偷逃的钱补上也就没什么了，但偏偏过了一个礼拜，税务局竟然直接撤销了对这件事的公示，说是工作有疏漏搞出的误会。
　　荒谬至极。
　　宁予年看着眼前这帮群情激奋的老头，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心里隐隐想到了什么，但又总觉得缺了一块。
　　还没等他凑起来，肖波波的信息来了。
　　这还是肖波波继通知他被解雇以后，第一次主动找他说话，内容是。
　　-“让黎淮回我消息！”
　　这几天肖波波给黎淮发消息，黎淮还生着气，但又不想跟他扯皮吵架，索性就把人晾一边了。
　　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肖波波明显是被逼急了，才不得已找到他这。
　　-“是正经事，之前那个渔民的剧本又找来了，怎么都想给黎淮看一眼”
　　-“我自己看了内容，确实是不错的，不回我消息不要紧，今天那个人要上门，你让黎淮记得提前看一眼剧本！！”
　　肖波波紧跟在后面发来的，就是那个剧本的文档。
　　宁予年原封不动把几条消息勾选起来转发给黎淮，说好不回消息的人秒回。
　　-“最后还不是让你转达，凭什么解雇你”
　　宁予年开会郁闷一天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
　　脑海里已经自动播放黎淮说这句话的口吻和模样，腻腻歪歪在表情包里找了个亲亲。
　　刚发出去，肖波波的消息就又来了，问他黎淮最近是不是在写东西。
　　宁予年指尖点在手机屏幕的边框上想了一下，不是不知道肖波波的担心。
　　但就黎淮跟他在一起的状况，他觉得肖波波有点杞人忧天。
　　-“只是把做梦的内容记下来了，我看过，没写什么特别的”
　　-“他倒是什么都给你看”
　　肖波波当时在剧组醋坛子就翻了，隔着屏幕宁予年都能闻到酸味。
　　肖波波心想，那什么春棠也就算了，亲近点就亲近点，毕竟也是他师父牵的线、搭的桥。
　　结果怎么现在他比宁予年也不如了？
　　肖波波蹲在马路牙子边抽烟，越想胃里越不舒服。
　　旁边又有人“波总”、“波总”地喊，导演又在求救。
　　肖波波不得不立马掐了烟头过去，一手撑着导演椅，一手还捂在自己胃上，很快被问是不是不舒服。
　　肖波波就呲着牙笑：“要是真担心我，你们这帮崽子就早点上路独立行走，把我这个老人家放回家休息。”
　　众人顿时玩笑一声“咦”，好好的优质劳动力，傻子才放。
　　只有人群边上的邓臣历，默默掏出手机给黎淮发了消息。
　　-“波总最近好像经常胃不舒服”
　　-“要不要让他休息几天”
　　黎淮看到消息的时候，刚跟着画完壁画的春棠回到家里。
　　他嘴上跟春棠毫不留情说着肖波波这不好、那不好，实际打出的字却是。
　　-“他一直玻璃胃，你们昼夜颠倒，作息也不规律”
　　-“放了吧，剧组的事你能接就接，还是让他继续烦我”
　　但肖波波放了假，第一件事也不是回家。
　　而是捎了点东西去公墓给窦莲磕响头，说他肯定看好黎淮，不让他变成师父那样。
　　当天晚上，宁予年终于渡劫结束下班回家。
　　本来刚进家门人还站得挺直，等到进客厅一见到黎淮，骨头立马软了。
　　瘪着嘴就压到起身迎接自己的人身上，嘀咕他一天天真是遭了大罪。
　　春棠看旁边佣人如常干活的脸色也能知道。
　　宁予年在家跟黎淮这么腻歪撒娇肯定不是一回两回，大家早就习惯了。
　　黎淮倒是也吃这一套，任他那小男朋友搂着腰，动手帮忙解开了领带和领口扣子。
　　宁予年哇啦哇啦就开始分享自己上班的二三破事，并不介意黎淮可能根本听不懂。
　　张元估计那些高层、董事，明天就会借着他品行恶劣的由头，集体辞职脱身。
　　等上了饭桌，宁予年看端上来的菜里有海鲜，顺嘴就问了黎淮今天上门客人的事：“我开会闲得没事，也看了一点那个剧本，意外得感觉还不错。”
　　结果黎淮摇头：“不错归不错，但根本不是那个人写的。”
　　宁予年疲惫的大脑，迟缓运作半天才“啊？”出一声。
　　本来这个本子，黎淮确实打算按不熟不接的原则处理，但今天宁予年发来的文档他看了一眼。
　　确实还挺有意思。
　　主要是那个海边的大环境刻画得很好，接地气，人物实实在在泡在海水里，故事氛围很出众。
　　所以那人要上门，黎淮还是让他上了，反正也没说上了门就一定得接，聊两句也无所谓。
　　结果等他满心欢喜把人迎上门，发现来人跟他想象中质朴干瘦的形象相去甚远。
　　“那剧本写的就是主角出海，实际他自己根本没出过。我随便挑了几个出海的日常问题，他都答不上来。”黎淮捏着筷子也开始分享自己今天的事。
　　可能他自己没察觉什么，严管家立在一旁却是笑弯了眉毛——这种场面在这个房子里其实不常发生。
　　首先宁虞的工作性质就决定了他没法像宁予年这样，不管不顾一通把公事拿出来分享，其次黎淮也基本不和宁虞细说故事。
　　毕竟宁虞也不感兴趣，就没兴致。
　　原本餐桌宁予年跟黎淮面对面坐挺好。
　　但现在春棠来了，宁予年很大方地挪到宁虞的位置上，把面对面的名额让给了春棠。
　　眼下边吃边夸厨娘的手艺，说公司秘书给他点的外卖，实属清汤寡水难以下咽。
　　宁予年无疑是个很适合聊天的对象。
　　他听黎淮说话不是只是听，还会让黎淮举例仔细说：“我记得那剧本里还挺多方言的。”
　　说到这个，黎淮就来气：“我当时看他创作意图那些聊得牛头不对马嘴，直接就说这个本子不是他写的嘛，结果他坚持说是，答不上我问的风俗习惯，只是他年纪小接触得少。”
　　然后黎淮一不高兴，直接现场百度了几句方言，问翻译成普通话什么意思。
　　那人卡壳半天，连简单的“计咋”是臭美、作的意思都不知道。
　　“还不如张行止上回在南塘知道得多。”
　　黎淮是真觉得扫兴，本来要是聊得来，他花点时间做做功课，把这本子接了也是乐意的。
　　但这是觉得他像傻子吗，拿忽悠资方、制片方那一套来糊弄他。
　　宁予年则是觉得自己上班把人上傻了，听黎淮主动提起张行止的名字才想起：“钟亦前几天找我了，让我把邓臣历的联系方式推他。”
　　黎淮：“他看过臣历剧本了？”
　　宁予年点头：“他找我要，我问了一嘴臣历就发他了，估计是觉得还不错，打算聊一下。”
　　黎淮心情稍微好点了：“臣历是不错的，跟钟亦关系很好那个编剧华安也不错。如果合作的话，应该是华安带着臣历写。”
　　华安就是两部《逻辑美学》的编剧，实力有目共睹。
　　他们聊天的时候，春棠也不说话，只是坐在旁边听。
　　眼神绝大多时候都停留在黎淮身上，极偶尔才会看宁予年一眼。
　　一般正常人都受不了，但宁予年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没搭对，好像就还挺好。
　　也不跟黎淮闹。
　　但其实宁予年只是人前不闹，人后胡搅蛮缠，都是要找黎淮补回来的。
　　自从春棠过来，黎淮就拎包入住了他的小房间。
　　用宁予年的瞎话说，倒不是故意总把他往床上带，主要是庙小没别的地方可待。
　　眼下两人一进房间，宁予年又开始耍赖。
　　好像上班跟上床是两套精力体系，完全不会联动影响。
　　黎淮推人想让他先洗个澡，宁予年反手就要拽着他一起。
　　房间小，浴室自然也小。
　　黎淮除了当年在租房闭关那段时间，剩下就没在这么窄的淋浴间里待过。
　　两人挤在里面肉贴着肉，头顶的淋浴一开，周遭水雾四起。
　　宁予年撑在墙上其实觉得有点烫：“之前我就想说了，你洗澡用的水比我热多了。”
　　黎淮不甚在意：“宁虞也这么说，那下次还是分开洗。”
　　宁予年：“？”
　　宁予年：“为什么要分开？”
　　黎淮也：“？”
　　“不是你自己说烫，我跟宁虞就基本不会一起淋浴。”
　　“那是他不愿意克服困难！你不要总拿宁虞的习惯连坐我！”
　　黎淮失笑：“不就这一次，哪来的‘总’？”
　　宁予年今天脑子是坏的，直接放弃举例：“反正就是有，而且经常。”
　　等他们黏在浴室把前戏做了个七七八八，水也等不及擦了，宁予年抱着人出来就准备干。
　　结果两人耳边忽然传来几声闷响。
　　像是有人在外面敲窗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61快乐鸭！
　　注：“咋计”，取的海南话。

第68章 、第 68 章
　　黎淮脊背刚挨上床垫, 宁予年单膝跪床压在他腿间，两人不约而同在对视里停下来。
　　但那声音又不见了, 房间里静成一片。
　　“去把窗帘关好。”黎淮脸上微微泛着潮红。
　　虽然理论上这个小房间外面不太可能有人，但宁予年还是照办了。
　　拉严窗帘时，他透过玻璃，在外面草垛围墙扫了一整圈。
　　确实没人。
　　他漂亮的爱人还垫着浴袍仰躺在床上，宁予年没心思想太多。
　　狭窄的卧室里，只有床头开了一盏很暗很暗的台灯照在黎淮身上，四肢修长, 肤若凝脂又似抹了蜜, 曲起的关节处晕着薄薄一层浅粉。
　　宁予年只等那双暗含秋波的眸子催促般朝他一睨过来，脚下立马站不住了。
　　动作比脑子快，人还没过去，魂先去了。
　　“真是……这到底是谁家的大宝贝。”
　　宁予年爬上床尾，难以自抑地握上黎淮的膝弯, 落下细碎的吻从膝盖、大腿，一口一口蔓延到胯骨、小腹。
　　贴上去的嘴唇温温热热, 黎淮鲜少被谁撩拨地这样百爪挠心。
　　或者说, 很少有人回回都有这个耐心。
　　“你真的很会。”
　　黎淮含笑看着眼前趴伏在自己身上的人。
　　宁予年毫不谦虚牵起他的手背：“现在又不觉得我是处了？”
　　黎淮一手搭着额头，一手由他握到唇边：“我现在觉得你大概在哪专门学过。”
　　宁予年立刻扬眉：“可别乱冤枉人, 除了你，我没当过别人的鸭。”
　　黎淮故意哼笑：“谁知道呢。”
　　宁予年：“你冤枉我只能说明宁虞不行。还有你之前睡的那些也都不行。”
　　黎淮逗他跟逗小孩似的：“就你行, 也不知道你睡过多少。”
　　宁予年煞有介事撕开小方格：“我只是礼貌接受邀请。除了你, 也还没对谁主动过。”
　　黎淮当即“噗嗤”失笑出声, 抬起右腿便搭到了他肩上戳穿：“别秀了别秀了，知道你活好行情好。”
　　钟亦其实说得很对，宁予年是爱炫耀的。
　　尽管他在人前圆滑体面, 但那双眼睛分明还是孩子。
　　黎淮很喜欢在床上跟宁予年聊天。
　　以前跟别人是不聊的，跟宁虞也聊得少，唯独对宁予年好像格外多一点。
　　所以宁予年评判他累没累很重要的一项指标，就是问问题黎淮还答不答。
　　而这一次，他一直等到黎淮沾枕睡着才放人。
　　挂在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
　　眼前人已经明显迷糊了，浓密的两片眼睫乖顺地盖着下眼睑，被子下清瘦的身子遍布红痕，看的宁予年在床边坐了好半晌才舍得起身。
　　柔软的拖鞋踏在铺满绒垫的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打开房门闪身出来，眼前的长廊漆黑一片，随着门框悄无声息在他背后合拢，屋内台灯散出的亮也尽数消失。
　　视野可见之处，彻底暗下来。
　　宁予年身上睡袍腰带随意地系在腰间，没两步便从隔壁衣帽间进去，果然看到一个黑影深沉坐在穿衣镜前。
　　宁予年想也没想，“啪”一声把墙边的顶灯按亮：“你有毛病？”
　　衣帽间里瞬间亮如白昼。
　　黑影那份深沉也跟着现了原型，被光刺地抬着胳膊直遮眼：“我看你才有，一次搞了那么久，去医院挂个号吧朋友。”
　　椅子上的男人穿着套不知从哪玩到一半跑出来的燕尾晚礼服，夜闯私宅也不忘戴着费多拉，暴在敞亮下的眉眼狭长多情。
　　不是宫范闻是谁。
　　宁予年一点不意外从睡衣兜掏出手机：“谁跟你朋友？你还有什么遗言，说完我就跟春煜报坐标了。”
　　其实他把黎淮从浴室抱出来，第一耳朵听见窗框响的时候就确定了，三短两长。
　　就算听错，也不可能连着五下全错。
　　宫范闻立马起身朝他过来：“你睡你小妈，我专程等了你三个小时没打断，你就这么报答我？”
　　宁予年：“你不来我也能睡。”
　　亲兄弟明算账，两个人站在一起个子一般高。
　　宫范闻眼珠一动，宁予年就知道他葫芦里又想卖什么药，不等他向自己手机伸手，便率先侧身推开道：“还有，黎淮不是我小妈，就是我老婆。你除了这个，还有什么遗言要说？”
　　“就非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宫范闻先是跟人“深情”对视，发现自己眼神攻势完全不起作用，只好开始痛心疾首，嘴上扯着野棉花，胳膊却始终目标坚定，朝着手机够：“什么老婆、小妈，不都是一个东西，之前你还说我搞师母，到头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你看我被赶上大街了吗？”
　　宁予年毫不留情抬臂挡住宫范闻。
　　宫范闻也不跟他来硬的，牛皮糖一样这个角度碰了壁，换个角度锲而不舍继续。
　　一来二去，两个人还比划上了。
　　宫范闻看准时机想来一波强袭。
　　但宁予年太知道他了，早有防备，直直将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在输入框敲好的“人在我家”亮到他眼前，大拇指就虚搭在发送按钮上。
　　宫范闻立刻举起双手不敢再轻举妄动：“我明天就走。”
　　宁予年睨着他不说话。
　　两人再次开始僵持不下。
　　宫范闻顿时不顾身上笔挺的燕尾服了，拽过旁边的椅子就给宁予年“跪”下，双膝并在椅垫上：“哥，就一晚上，收留我一晚上明天我就自己滚蛋。”
　　宫范闻比宁予年长三岁。
　　宁予年此刻就居高临下抱着胳膊说风凉话：“我看春煜挺好，又有钱又好看，干吗七不愿意八不耐烦？”
　　“妈的退一万步也撞号了啊，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宫范闻跟宁予年彼此什么样没见过，也不搞翩翩公子那套了，人还没在中国待几年，垃圾话倒是溜得很，“你现在就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何不食肉糜。”
　　宁予年是真心觉得邓臣历跟王沧这一对非常有借鉴意义，这种事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呢。
　　但他嘴还没长开，一个声音便从门口传进来：“什么肉糜值得跪着说话？”
　　宁予年当即顿了一下，不等转身看清来人，手上便已经拽过旁边的凳子和宫范闻并排跪好，乖乖巧巧低头对出现在门口的人叫：“老婆。”
　　宫范闻：“……”
　　几日不见，他们铁骨铮铮一小宁竟成了这样欺软怕硬的“舔狗”。
　　黎淮其实在宁予年从房间出去的时候，还没彻底入睡。
　　所以他半梦半醒躺在床上，等了半天也没等回身边的热源，意识自然而然慢慢回了笼。
　　他爬起床打开门一看，衣帽间的灯明晃晃地亮着。
　　想也知道宁予年不可能半夜放着他不要，跑出来换衣服。
　　宫范闻是个见风使舵的，眼见着这个家里明显宁予年说话不算，膝盖轻轻一拐便跟着朝向了黎淮。
　　比起被迫变号，他还是更愿意给自己弟媳服软装乖：“宁予年长期单身，我看他房间灯亮着，下意识以为只有他一个。”
　　一番话给不小心撞见黎淮房|事道歉的同时，还想带着再讨好讨好宁予年。
　　黎淮身上套着墨绿的御锦织分体睡衣，衬得领口肌肤雪白，刚从床上起来眼睛还有些没睁开。
　　他推着眼镜辨认了半天，才把此刻低眉顺眼跪在椅垫上的宫范闻，和最初博物馆那个风流倜傥借他们凤冠的人对上。
　　“你怎么不走正门？”黎淮真心发问。
　　宫范闻也真心作答：“走正门我们今天大概就没机会见面了。”
　　感觉撑不过五分钟就会被春煜捉走。
　　黎淮又转问宁予年：“来人了干嘛不告诉我？”
　　宁予年无辜眨眼，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正是无关紧要的人，我刚准备随便打发走回去找你睡觉。”
　　宫范闻：“……”
　　可真是我好兄弟。
　　好说歹说，还是黎淮拍板留了宫范闻一晚。
　　宫范闻一听自己骗赖成功，立马恢复纨绔，施施然从椅子上起来抻直衣服，牵住黎淮的手背就想弯腰来一口。
　　眼前黎淮舒展白皙的五指是极好看的。
　　他的审美取向跟宁予年不能说像，只能说一模一样。
　　但不等他一嘴感激美人的“肺腑之言”出口，这只极好看的手已经被宁予年夺走：“要睡滚去楼上客房睡。”
　　宫范闻寄人篱下，能屈能伸露出一个笑：“好的哥，房子是你老婆的，你说了算。”
　　说完，他便贼心不死扭向黎淮问能不能带个路。
　　正好黎淮自己也有点渴，索性陪着出去。
　　宁予年看着宫范闻这个登徒浪子，左一句右一句变着花跟黎淮套近乎，白眼恨不得翻上天。
　　连黎淮倒水，也要凑着多要一杯。
　　就是宫范闻杯子里的水刚喂进嘴，便在闻声扭头看清从楼上下来的春棠时，哗啦哗啦尽数从嘴里漏下去。
　　春棠不过是半夜下来看见黎淮和宁予年，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还没睡。
　　也没想过自己还能看见表演水龙头开闸的。
　　宫范闻吐完水，是定睛再定睛才确认眼前白发蓝眼睛的人不是春煜——春煜不是长头发。
　　他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是风水问题吗，这房子里美人怎么这么多。这个有对象没？这个我也可以。”
　　宁予年终于没忍住幸灾乐祸笑出了声：“再借十个胆子你也不敢。”
　　宫范闻想说这有什么不敢，就听还站在扶梯上的人竟是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宫范闻呆了。
　　春棠记人脸很厉害。
　　虽然之前只简单看过一两回照片，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厨房里多出来的男人：“你是我哥追的那个啊，我说他怎么莫名其妙挑在半夜过来。”
　　宫范闻：“？”
　　春棠：“他刚跟我说在路上了。”
　　宫范闻：“？？？”
　　春棠：“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话音落下，门铃应声响起。
　　作者有话要说：　　宫范闻：……rnm
　　某廿：今天排队打疫苗，针头刚扎进去就强烈感受到了不想码字的副作用，但我还是努力克服了，感觉自己非常棒，嘻

第69章 、第 69 章
　　宫范闻当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从来只听说过春煜有个同父异母的私生弟弟, 但应该是被关押在巴黎才对，怎么人还跑出来了。
　　还跑到宁予年老婆这？
　　春棠现在下来一趟, 就是专程给春煜开门的。
　　他已经跟严管家打过招呼，如果有人按门铃，不用管他们。
　　“春煜追的是你朋友？”
　　黎淮端着水杯立马来了兴致，他之前好像是听春棠说过一回，春煜有个喜欢的人。
　　但他没想到世界这么小，第一次见面就能赶上看戏。
　　宫范闻是不信的，跨了半个地球, 春煜那弟弟跟宁予年这老婆, 两个都是足不出户的，竟然能认识？
　　他抱有最后一线希望挣扎：“……来的真是春煜？”
　　宁予年当场就意味深长地笑了。
　　他在衣帽间就对宫范闻好言相劝，让他赶紧跑，结果宫范闻自己把他好心当成驴肝肺。
　　他也只能送一句烂俗的台词，让好友瞑目了：“你所以为的巧合, 不过是另一个人用心的结果。”
　　宁予年在发觉春棠和春煜的关系，想到春煜明明认识黎淮, 上次在洋房却没说出来的时候就参透了。
　　春煜笃定宫范闻走投无路, 肯定会来找他。
　　但找他不就等于找黎淮，找黎淮又可以等于找春棠。
　　兜兜转转, 春棠不就等于他本人？
　　所以只要有宫范闻在，现在站在门口按门铃的, 肯定是春煜。
　　就是他至今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搞到一起的。
　　问宫范闻吧, 宫范闻又死都不肯说。
　　宁予年掐指一算, 这两人你追我跑的拉锯战已经持续四五年。
　　他最初认识春煜，就是因为宫范闻好几年前的某一天夜里，像今天一样跑到他的窝点拍窗户求救。
　　而那时登门拜访的春煜, 也和现在站在门外的一样。
　　神色没变，姿态没变，连身上装束都没怎么变。
　　宫范闻一看到门口推着行李箱、首先引入众人眼帘的那双黑手套，背上的汗就下来了。
　　春煜进门气定神闲在众人身上扫过一圈，视线精准降落在宫范闻身上，陈述：“都还没睡啊。”
　　第二天一早。
　　管家忙忙碌碌嘱咐一屋子佣人，赶在客人们起床之前打扫卫生、准备餐具、餐点。
　　他想当然以为家里现在加上黎淮和宁予年，一共是四个人。
　　春煜不用说，跟春棠是兄弟，俄罗斯人，只认头发也错不了。
　　所以当他看见餐桌上多出来那张完全陌生的亚洲面孔时，蒙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让厨房加餐：“这位先生是和春煜少爷一起来的朋友吗？”
　　宫范闻满脸疲惫，干笑：“算是吧。”
　　经过一晚上自闭，他现在已经心如止水。
　　认了。
　　昨晚半夜春煜找来以后，他们五人在客厅沙发坐下，一阵大眼瞪小眼。
　　先是黎淮见到春煜的脸，被他的“双重”身份搞昏了头。
　　然后是春棠的不满。
　　春煜明明在宁予年那见过黎淮，之前竟然只字未向他提起过，也没主动告诉黎淮他是谁。
　　最后才是宫范闻。
　　他以为自己至少能苟且偷生缓一晚上，没想到原来是羊入虎口，自己送上门。
　　宫范闻现在就是目光呆滞、谁也不信。
　　一厅人里，他就乐意挨着宁予年那个漂亮老婆坐——离春煜最远。
　　结果又被吓了个够呛。
　　黎淮虽然跟春煜隔着春棠认识已久，但还是礼貌性报出了自己的名字：“黎淮。”
　　宫范闻当时第一耳朵听着没往心里去：“也是三点水那个淮水的‘淮’吗？这么巧，跟那个黎淮同名。”
　　黎淮顿了一下，说：“就是我。”
　　宫范闻听了还是没反应过来，直到他不小心扫到自己损友似笑非笑的神情。
　　宫范闻这才后知后觉看其他人的脸色：“……什么就是你，是我想的那个黎淮吗？”
　　现场不约而同的沉默，给出了答案。
　　他飞快在心里核算了一遍年龄，还真都是三十！
　　宫范闻望向黎淮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虽然他也跟宁予年一个狗德行，小偷小摸成自然，但要说来真的……
　　宫范闻只觉一口气哽到了嗓子眼，坐在黎淮旁边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针，挪开也不是，不挪开也不是。
　　他就说宁予年看到他硬挤着黎淮，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还不如去挤春煜！
　　宫范闻人都麻了，搞了半天这家里没一个“安全”的。
　　铁骨铮铮还是一如既往得铁，宫范闻自愧不如。
　　他的“光辉历史”顶多只是跟师母偷了点香被赶上街，没想到宁予年直接连大名鼎鼎的黎淮都敢下手。
　　严管家是不知道他们这么多弯弯绕绕，只是看着偌大的宅子忽然热闹，下意识想到了黎淮的生日。
　　难道是他把日子记岔了？
　　但也没见肖洵少爷回来啊。
　　“我们只是聚一聚，过个六一而已。”
　　宁予年弯着眉眼，笑意盎然打消管家心头的疑虑：“到时候黎淮生日，也不知道宁虞回不回。”
　　管家想着分手归分手，回肯定还是会回的：“还有十九天，老爷肯定能抽空赶回来。”
　　但其实宁虞这几天根本没去临市，只是换了个地方住。
　　在城西距离比较远的一家星级度假酒店里。
　　今天一大早，倪氏集团高层集体辞职的新闻一上热搜，宁虞就知道事情差不多要开始了。
　　只是网友不明就里，关注度也不如娱乐八卦高，热搜只在尾巴上挂了没多久。
　　宁虞自从跟黎淮分手，一直在为自己谋“生”路。
　　到了这种关头，任何一个纰漏都是致命的。
　　就算他本人干干净净，但凭倪向荣、宁予年跟他的牵连关系，他们两个中任何一个出事，都会对他的仕途产生影响。
　　首先宁予年占股的那个医疗器材公司肯定不能用，但又不能做得太明显。
　　关于这家公司跟宁予年的关系，还是倪向荣给他提的醒。
　　他这几天盯着这家公司交上来的资质和标书，一直见缝插针地琢磨应该怎么合理砍掉他们。
　　等上午好不容易开完视频会。
　　宁虞正打算到酒店附近一家新开的泰国菜尝尝，微信便再次收到了来自某人的消息。
　　-“一起吃饭？”
　　宁虞这几天一看到朱桦的名字就头大。
　　他猫在这犄角旮旯不回去，借口不在场躲事是真，躲人结婚也是真。
　　他起初以为朱桦只是跟倪向荣有交易，但几次三番下来，他发现这女的好像是真想跟他结婚。
　　有事没事就主动找他见面，联络联络“感情”。
　　宁虞后来也查过，朱桦确实不存在任何感情需求，她非常宠她包养的那个男生。
　　所以他思来想去自己有什么可图，只能是戴菱去世继承到他手上的那点家产。
　　他从房间出来进电梯，字斟句酌回复。
　　-“抱歉，最近一直很忙，还在外省出差”
　　-“等我回去请你吧”
　　通常宁虞把话说到这种程度，对面也就不会继续追着说了。
　　毕竟女方社会地位不低，多少要点面子，但今天朱桦不知道怎么了，直言问。
　　-“真的在外省吗，不是为了躲我？”
　　酒店电梯正好到一层。
　　宁虞手里一句“确实是出差”还没发出去，就在电梯门打开一抬眼时，看到了门口好整以暇等着他的朱桦。
　　工作日的中午，又是偏景区的酒店，两人周围除了他们，没有别的客人。
　　朱桦依旧穿着她钟爱的连衣长裙，脸上笑容温温和和的：“我就是偶然找到了点戴菱的东西，突然有了好奇。我们宁主任究竟是同性恋，还是双性恋？”
　　“或者再直白点，当初为什么会跟戴菱结婚？总感觉宁主任跟我这种只是贪图钱财的人，还是有点不一样呢。”
　　宁虞钉在原地，对着女人的脸盯了良久：“所以现在是要趁火打劫？”
　　朱桦笑语嫣然拿出自己藏在身后的打包盒：“怎么能跟相亲对象说这种话。只是看你最近工作辛苦了，帮你送送午餐，慰问一下。”
　　宁虞很快扫到女人手里塑料袋上印着的LOGO，赫然是他打算去吃的那家。
　　终于还是拿房卡在电梯里重新刷了楼层：“上来吧。”
　　结果朱桦跟着他一回套间就开始摘取身上的首饰，宁虞被搞了个猝不及防。
　　他也不是毛头小子，看不出朱桦现在是什么意思：“我带你回房间只是按你说的聊两句，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但朱桦依旧撩起披肩的长发，朝他转身露出背后连衣裙的拉链，说：
　　“你以为倪向荣那种人真能让自己绝后？就算你这个戴菱的原配不跟我结婚，也有别的人。反正我协议已经签了，如果我愿意怀戴菱的孩子，到时候信托受益人就会有我的名字。”
　　宁虞顿时愣在那，他从没听说过戴菱还冻了卵……
　　也从没想过朱桦的野心这么大，感兴趣的原来根本不是要属于他的那一星半点，而是倪向荣的信托……
　　朱桦侧头看他：“毕竟是先天性心脏病，倪向荣肯定很早就开始打自己亲外孙的主意，但他为什么一直拖到现在都没告诉你？”
　　答案显而易见。
　　倪向荣从最开始就已经算好他是枚废棋，根本没真正拿他当过自己人。
　　朱桦威逼摆完事实，再看向宁虞的眼神便开始利诱：
　　“但我对给别人代孕也没什么兴趣，如果你愿意和我狸猫换太子，实实在在把我肚子里的孩子弄成我们两个的，然后再去分倪向荣的钱，那我当然就最高兴了。”
　　与此同时，正在一号别墅午休的黎淮猛然从梦中惊醒。
　　竟是出了一身汗。
　　作者有话要说：　　朱桦：魔法打败魔法罢辽
　　宁虞、倪向荣等一票傻眼，老实系好安全带（？
　　注：“你所以为的巧合，不过是另一个人用心的结果。”——《晚秋》

第70章 、第 70 章
　　他梦到黎堂了。
　　严管家在别墅里盯着各处忙碌的佣人、园丁溜达完一圈, 打算去厨房喝口水。
　　却见本该在房间睡午觉的人，竟是穿着睡衣、拿着水果刀站在砧板面前, 正对着厨房两扇大开的窗。
　　外面敞亮的午光洒照在他单薄的肩上。
　　黎淮微微垂着头，乌黑的短发熠熠发亮，一身墨绿的绸缎把他后颈露出的脖颈衬得很白。
　　严管家吓了一跳，他以为黎淮是想吃什么。
　　但等他再走近看，发现黎淮刀下的砧板是空的，只有戴着戒指的左手按放在砧板上，刀刃稳稳悬在半空。
　　严管家吓得更厉害, 三步并两步过去把刀从他手里夺下：“想吃水果怎么不叫我？”
　　黎淮什么时候用过刀, 锅铲都是没拿过的。
　　但黎淮面对他的提问一言不发。唇色灰扑扑，贴在额间的碎发凌乱地蜷绺着，边上甚至缀着两三点冷汗。
　　严管家顿时顾不上刀了，赶紧放回刀架探黎淮额头的温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黎淮不答反问：“上回宁虞买回来的匕首放哪了？”
　　眼前人望过来的眼眸黑白分明，却又湿漉漉的, 像是沁着氤氲。
　　严管家心里有了数，这是又做噩梦了：“那把匕首应该两三年前就被倪老看中拿走了, 具体还在不在得问问老爷。”
　　因为黎淮总是睡不好, 宁虞有一回出差路过一个深山老林里的寺庙，凑巧听见方丈说他们庙里有把匕首开了光, 专治梦魇。
　　他一个不信这些的人，也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买了。
　　还真起过一两回作用。
　　“那我自己打电话找他, 您不用管我, 也别跟肖波波说。”
　　黎淮留下这句便扭头朝宁予年的小房间回去了——他午休也是在那。
　　正在客厅下国际象棋的三人完全没注意这头的动向。
　　宁虞接到黎淮的电话时, 正赤身坐在酒店的床沿边，浑身上下只有腰间缠着薄被的一角遮挡，传进话筒的嗓音浑厚低沉：“怎么了？”
　　黎淮已经躺回被子里, 前几天港市下了场暴雨，刚升起一点的暑气瞬间又被压回去：“你上次买的匕首放哪了？”
　　宁虞一顿：“被倪向荣拿走了。”
　　黎淮侧身枕着枕头：“那算了。”
　　宁虞蹙眉：“不是很久都没梦到黎……没做过噩梦了。”
　　他以为黎淮跟宁予年在一起，志趣相投，起码这方面会强一点。
　　但黎淮只是“嗯啊”两声，简短一句“你忙吧”就把电话挂了。
　　宁虞看着手里黑下去的屏幕陷入沉默，然后手肘撑膝，缓缓搓揉捂住脸对身后攀附上来的女人说：“今天先回去吧，让我再考虑一下。”
　　朱桦片缕不着趴伏在宁虞肩头，浑元廷翘的双汝紧紧贴在他背上：“你知道你这样很没礼貌吧？”
　　“我对女性本来也只是勉强能硬。”
　　宁虞毫不掩饰自己的取向。他刚刚几乎就要被朱桦“说动”决定入伙，但把衣服脱完，一看到来电显示上黎淮的名字，他整个人又登时清醒过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深情，接了通电话就要守身如玉。”
　　朱桦靠回另一半床头，毫不吝啬展示着自己风韵犹存的身体：“你那个爱人不是跟你养子在一起了，还继续住在你家里。”
　　这段时间以来，宁虞有同性恋人是秘密，宁予年有却早就不是了。
　　听说他直接在一干董事面前公开承认，对象还就是那天寿宴和他小视频同框那个。
　　就在昨天，那帮借故辞职的也没少拿这事做文章。
　　宁虞无心回答她不相干的问题，直接搬出送客语：“下次请你吃饭。”
　　“现在又不怕我威胁了。”
　　“那算我请求你，再给点时间，让我仔细想想。”
　　宁虞按着两边太阳穴，直接摊牌：“以前我可能还对倪向荣的家产兴趣很大，但现在真的没想法了，你如果想要我这一部分，直接给你都行。”
　　朱桦没接茬：“戴菱呢，你们为什么结婚，你又为什么把她的遗书藏起来？”
　　宁虞的声音低下去：“如果你只是想要钱，那不论你察觉到什么，都不要管你不能管的事。”
　　朱桦静了几秒：“好吧，你是对的。”
　　她说完便起身重新穿上衣服，只说：“我最多等你一个星期。”
　　宁虞听着房间的门打开又合上，依旧保持着挂完电话的姿势，一时脑中千思万绪。
　　难以自抑想起戴菱。
　　其实他跟戴菱很简单。
　　至少比大多人以为的简单。
　　冲突级别连穷小子跟富家女都比不上，只是在一个酒会认识了而已。
　　当时他还叫宁无虞，是戴菱率先跟他说得话。
　　他家里虽然不差，但跟真正的上层比起来，还是差了。
　　所以戴菱谁也没理，独独跑过来主动跟他搭话时，宁虞相当受宠若惊。
　　尤其戴菱走到他跟前第一句话就问：“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宁虞直接蒙了。
　　饶是让他看，戴菱的身材样貌也是没得挑的，一张乖乖巧巧的鹅蛋脸，实在不像能做出什么出格事情的长相。
　　“是不愿意吗？”戴菱又问了一遍。
　　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让宁虞想也没想，飞快否认：“当然愿意。”
　　戴菱很高兴，嘴角朝两边一咧，梨涡都是甜的：“那你现在就是接受我的求婚了！”
　　谁不知道倪向荣家里有个心衰的宝贝疙瘩，谁娶谁赚。
　　以至于后来不少人跟宁虞开玩笑，说他马上升官发财死老婆，不要忘了他们这些旧日的朋友。
　　酒会当场，戴菱一得到他的答案，就牵着他直接见了倪向荣、戴淑芬。
　　正好双方父母都在，一切都来得突然又理所当然。
　　宁虞直到结束送戴菱回家的路上，才算彻底缓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茫然无措向身边挽着他胳膊的女孩问：“你怎么会想着第一次见面就要跟我结婚……”
　　戴菱说：“才不是第一次见，之前我见过你好几回。”
　　宁虞更迷茫了。
　　如果是像今天这样的场合，他不可能不知道戴菱在场：“……在哪？”
　　戴菱凑近他小声报出一个餐厅的名字：“我很喜欢吃他们家的牛肉羹。”
　　宁虞当时步子就不迈了，愣愣停在原地看她。
　　他之所以会出现在戴菱嘴里这家餐厅，只是因为餐厅隔壁就是酒店，方便带人上床而已。
　　而他带上床的，必定是男生。
　　“你……”
　　宁虞才说出一个字就被戴菱掐断：“你是我喜欢的长相，性格感觉也不错，起码不笨，但也不会自作聪明。”
　　月色下，女孩一双含笑的眼睛黑亮亮的，化着瓷娃娃一样精致的淡妆：“我就是知道你是同性恋才找你的。”
　　宁虞又是半晌没说出话，不明白她怎么会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如此草率：“为什么？”
　　“毕竟我迟早都是要死的嘛。”
　　戴菱解释得很坦然：“如果结婚对象是异性恋，我一生不了孩子，二过不了夫妻生活，对方应该也会为难。”
　　宁虞听完想告诉她，以她的家庭背景，再为难也不会觉得为难。
　　戴菱紧跟着下一句就说了：“所以还不如直接找个图我们家条件的。你很想往上爬吧，感觉你比他们都想。”
　　宁虞当时坦诚应了句“想的”，他们两个结婚的事就算彻底定下来了。
　　然后也有了他为了让倪向荣点头把女儿嫁给他，第一回对人跪在了地上。
　　戴菱明知道他跪的只是钱和乌纱帽，依旧急得对倪向荣发了脾气——平时说话声音大一点都要捂胸口的人，那天却是直接摔了杯子。
　　戴菱对他也不是爱，只是友善。
　　但戴菱经常在结婚以后说她觉得自己很幸福，然后宁虞就忍不住对她更好。
　　有时候宁虞都忍不住替倪向荣和戴淑芬惋惜。
　　戴菱像是创世者遗漏在人间的天使，让她投胎到有心脏病遗传史的家里，只是想她早日重回身边。
　　宁虞很早就打定主意，如果他以后不得不有个孩子，他希望能是女儿。
　　跟戴菱一样。
　　所以当他发现宁予年撒谎的时候，怒不可遏。
　　是戴菱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宁予年跟他很像，她很喜欢这个孩子。
　　至于那封遗书。
　　几乎可以说现在一切的一切，都由那封遗书而起。
　　宁虞坐了良久才重新掏出手机给黎淮发消息。
　　-“我回去陪你？”
　　黎淮回得很快。
　　-“不用，你不是在外地”
　　-“我叫了宁予年，春棠也在”
　　宁虞看着自己输入框里关切敲下的字字句句，觉得可笑，全删了。
　　他都已经自顾不暇，竟然还有心思关心别人。
　　一步错，步步错。
　　对戴菱是这样的，对黎淮也是。
　　他连告诉黎淮自己根本没去外地出差的立场都没有，只能说。
　　-“那你有什么不舒服，记得让宁予年带你去医院”
　　黎淮简短。
　　-“好”
　　宁予年收到黎淮消息，是开会开到一半，扔下一屋子人跑回家的。
　　他一早和大家一起吃过早饭，就出门上了班。
　　黎淮没在微信里说具体，只说要他回去。
　　宁予年也没多问，看到消息就让副手去地下停车场等他了。
　　他重新折返回家的时候，春棠、春煜还在客厅里下国际象棋。
　　老老实实蹲在旁边围观的宫范闻见他出现，还觉得莫名：“总裁只上半天就能下班？”
　　宁予年看他们都像不知情，咽回嘴边的话便直直朝自己的房间过去了。
　　春棠若有所思将视线扫向旁边的管家，发现管家嘴上不言不语，但神色间多少还是能看出些“端倪”。
　　宁予年打开自己卧室房门的时候，屋子里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同外面正下午的日头全然两副模样，被褥间鼓起的一个小山包。
　　黎淮还背对门口、侧躺在床上，只能看见他露在被子外面一点点的后脑勺。
　　宁予年下意识放轻了关门的手脚，随手把公文包在旁边支架挂好，绕到床的另一边蹲下。
　　不等他开口说话，闭着眼的黎淮便自发将身子往里挪了挪，在床边边上露出一个空位。
　　宁予年了然脱下正装外套和皮鞋，并排躺上去，猜他就是又做梦了，隔着被子将人搂进怀里：“梦到了什么？”
　　两人周围静谧一片。
　　黎淮合在一起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只有上下交错的眼睫轻轻抖了一下，鬓角的碎发比严管家在厨房看到时湿得更彻底。
　　他唇瓣发干，凑到宁予年耳边的嗓音已经嘶哑得说不出话，只能用断断续续的气音诉说自己的罪行。
　　“……我梦到我把黎堂杀了，十五年前。”
　　作者有话要说：　　某廿又开始老母亲抹眼泪，抱抱小黎老婆
　　ps：临时被通知晚上要出一趟远门，但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更新还是会尽力准时的，具体大家多关注wb！
　　感谢在2021-06-03 12:05:55~2021-06-04 12:05: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卿心 10瓶；汪汪汪 9瓶；二芥子 8瓶；寂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1章 、第 71 章
　　黎淮跟宁虞以为的一样。
　　他以为自己跟宁予年在一起, 应该就不太会再想这些事。
　　这段时间他也确实像忘了，甚至开始盼望做梦, 想再看看后面的剧情。
　　可事实“黎堂”的存在，就像那把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不会时时刻刻让他警醒，但一定会在他安逸舒适、放松下来时，立刻用烧得赤红的铁烙再次在他胸口烫下印记。
　　告诉他一切并没有过去。
　　宁予年刚刚蹲在床边看到黎淮的神情，就大概想到会是这方面。
　　他伸手摸了摸那张埋在自己颈窝的脸，冰凉冰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黎淮就算现在被他搂在怀里, 眼前一幕幕回放着的, 也还是黎堂在他眼前倒下的画面。
　　他手里拿着刀，满手满地都是血。
　　黎淮能清晰地感知到掌心水果刀沉甸甸的分量，甚至刀尖破开黎堂皮肉，艰难扎进去的阻力。
　　杀人并不像大多人以为的容易。
　　想让一把刀刺穿人体，更不可能像切豆腐。
　　黎淮直到现在睁眼许久, 都还觉得掌心残留着黎堂腹中热血喷涌上来的黏稠感。
　　但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也许因为今天是戏剧的六月一号……
　　“都是假的，醒了就好了。”
　　宁予年捧起他的脸用额头抵上去, 鼻尖挨着鼻尖, 嗓音沉静。
　　黎淮一双眸子却持续失神，像是不明白宁予年凭什么这么笃定。
　　他企图涩着嗓子想告诉宁予年不是, 但他放在床头的手机响了。
　　宁予年不得不放开他，半撑起身子捞过手机。
　　那头肖波波一听接电话的人不对, 就知道黎淮多半是真的有点什么：“怎么刚刚宁虞突然给我打电话说黎淮有哪里不舒服？”
　　宁予年还撑着身子躺在黎淮被子外, 他一接通电话就开了免提。
　　黎淮听见话筒里传出肖波波的声音, 眼里果然闪出几丝慌乱，像被家长发现小秘密的坏孩子，瞬间从梦中惊醒。
　　宁予年安抚地帮他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握着手机眼也不眨说瞎话：“是有点，前几天下雨晚上没盖好凉了胃，今天有点发烧。”
　　肖波波本来已经做好听不见实话的准备，但宁予年一说是晚上没盖好，他立马信了大半。
　　劈头盖脸就对宁予年进行了长达五分钟的思想教育。
　　话题主旨跟那天严叔差不多，无非怪他不知道体谅人，不知道节制。
　　“你别以为我之前总是撺掇你，然后一直到现在还什么都没说就是支持的意思。”
　　肖波波的破锣嗓破坏力极强，难得严肃一回讲点正事，整个小房间回荡着的都是他的声音。
　　黎淮见他呵斥得一本正经，心里正松气就听肖波波忽然话锋一转：“还有，不要让他写东西，要是实在想写就让他提前跟我备案立项，我点头审核通过了才准写。”
　　又是这个老生常谈的问题。
　　宁予年是真觉得肖波波有点小题大做，过分紧张了。
　　他一直追着黎淮的“连载”看到现在，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把做梦的内容记下来而已。”
　　人人都会做梦。
　　肖波波却是一声冷笑，兴许是被他话里的“傲慢”冒犯到，口吻第一次如此不客气：“梦是一个人的潜意识，你的兴趣爱好跟我们的专业还是有差距。如果问题已经明显到你这种外行都能判断了，那你看我像傻子吗，还在这等着嘱咐你？”
　　宁予年撩在黎淮脸侧的手一顿，觉得肖波波的话也有道理，从善如流在和黎淮的对视里调整了自己的态度：“知道了，他下次再想写什么我盯着他给你备案。”
　　宁予年边说边观察黎淮的神色，自作主张帮他问了肖波波在剧组的情况。
　　肖波波也没多说什么，只说差不多这两天就能“光荣退休”回家休息：“听说你给邓臣历跟钟亦搭了线，他一直想抽空请你吃饭。”
　　宁予年：“都是缘分，臣历自己写得好。”
　　他手上已经重新开始在黎淮的碎发里梳理。
　　但到最后电话挂断，黎淮却大半张脸埋进被子，垂着眼眸不再看他。
　　宁予年若有所思想了一下，扭头果然在黑暗里看到了黎淮放在他书桌的东西。
　　一张纸，一支笔帽、笔身还没完整合体的钢笔。
　　只是光线太差，宁予年看不清那张纸上具体写了多少字。
　　他依旧首先问询了黎淮的意见：“我能看吗？”
　　黎淮起初闹着别扭，压着眼睑不肯说话。
　　但宁予年很执着，似乎不得到他的答案就真的不会看，让他不得不闷闷出声：“不要告诉肖波波……”
　　宁予年：“我得先看了才能决定。”
　　对别人怎么样不算数，但对黎淮，他就是一句假话都不想说。
　　宁予年起身坐到椅子上，没开窗帘，只是开了书桌台灯的一档光浏览。
　　扩散的光圈晕在A4纸上。
　　宁予年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助理，已经对黎淮的笔迹很熟悉。眼下纸上的每一笔每一划，都能帮他在脑海里回溯出黎淮写这些东西时的姿态和神情。
　　黎淮这一次的字迹，比起平时，更像上回在南塘那次。
　　非常潦草，纸张边缘也都有褶皱的压痕。
　　宁予年估摸他又是梦一醒，着急忙慌从床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找纸找笔。
　　纸上记的是一段非常完整的作案过程。
　　跟他预想的一样又不一样。
　　因为黎淮之前写东西用的都是剧本格式，这次却一反常态，变成了叙述性的小说。
　　他以前没接触过剧本，但光看影视剧也知道，影视创作和文字创作是截然不同两码事，思维体系都不一样。
　　比如小说里可以用一句话说明这个人爱吃榴莲酥，但影视不行。
　　影视只能写这个人每天下班赶班车回家之前，都会首先飞奔去车站对面排队买一份现烤出炉的榴莲酥，缺一天晚上都睡不好。
　　这样就算没有明确关于这个人爱好的描述，他口味偏好的设定也会深入人心。
　　但这张纸上黎淮写的是小说，却依旧遵守了剧本最有力的表达是剧情，不是用嘴干说的原则，字字句句背后都是画面。
　　行文精干老练，一句多余的赘述、一个华丽的修饰词都没有，大道至简却让宁予年读下来，只觉得自己当时就站在黎淮弑父的现场。
　　全程围观了黎淮是如何在昏黄的纱帐天幕中回家，如何拿出事先藏好的刀，最后又如何冷静地把刀送进黎堂体内、看他难以置信瞪着眼倒地不起，奄奄一息。
　　比起看黎堂已经拍出画面的《少年黎淮》还有实感，场景构建细致到恐怖。
　　宁予年看着看着心里便升起似曾相识，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几乎喷薄出来：“我怎么感觉我之前看过你写的东西……”
　　黎淮闻言，一颗紧攥的心竟是轻松了不少。
　　他想到宁予年看完可能继续安慰他是假的，也可能再次追问那天的详情|事实。
　　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个。
　　大概是不太愉快的缘故，宁予年以前待在宁虞边上生活那么多年的细枝末节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除了戴菱的部分，剩下都只记得一个大概，压根没想起来自己还写过读书笔记。
　　黎淮心里惊讶他原来一直没打开自己留在洋房的东西，嘴上却也没提醒他，只是问：“你今天下午还要去公司上班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明显缓过来不少。
　　宁予年帮他把手稿规整到文件夹放好，坐回床边解开领带摇头：“反正都是开会，线上远程开也一样。你还想睡吗，我边开会边陪你睡会？”
　　黎淮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又往里挪了挪。
　　宁予年拿上平板坐靠到黎淮让出来的位置，依旧是衬衫、西裤躺在被子外面。
　　但黎淮没等他抬手，便自主自发侧着身子蹭到旁边，伸长胳膊箍住了他的腰，额头紧紧抵上来，全然一副依赖的模样。
　　宁予年虽然跟黎淮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但他时不时依然会像现在这样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也许是黎淮的情绪过于内敛，一定要等到做出点什么不一样的时候，宁予年才能恍然意识到：原来他的爱人，比他以为的要更喜欢他一点。
　　他甚至不得不开口让黎淮暂时松开一下，他的耳机还在包里。
　　黎淮兀自埋在他腰侧：“就外放。”
　　宁予年当时一颗心就软了，身体里有某个地方跟着一起陷落，大掌抚到黎淮后脑勺上：“那你要是觉得吵就告诉我。”
　　黎淮合着眼在他掌心里点头。
　　另一边。
　　朱桦从宁虞那一回家就给邓臣历打了电话。
　　邓臣历本来应该在剧组，但今天六一，王沧非要他请假陪着出去过节。
　　邓臣历拗不过他，只能趁着肖波波退休前最后一点空档，抓紧时间偷了个小懒，干完手上的活就要打车去王沧约的地方。
　　偏偏朱桦的传唤就在这个时候来了。
　　邓臣历不得不让出租车调转方向，然后才给王沧说自己去不了的事。
　　王沧收到消息的聊天框沉寂了许久，邓臣历知道他肯定又在拿什么出气，补充说。
　　-“不会留宿，晚上我来找你”
　　王沧又过了十几分钟才回消息。
　　-“把东西打开，我要听着你们做”
　　邓臣历顿了一下。
　　-“好”
　　王沧想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从不会派人跟踪，更不搞什么偷偷摸摸的事。
　　而是正大光明给他买了个针|孔|摄|像头，让他随身放在口袋里。
　　但邓臣历也不是无条件妥协。
　　朱桦对他有恩，他再纵容王沧，也顶多答应到听声音的程度，不可能真的把朱桦和他做的画面也一起给王沧看。
　　撇开利益单说为人，朱桦实在是个非常温和的女人。
　　喜欢的一切都是温和的，包括他。
　　邓臣历知道朱桦喜欢他的，就是他身上那股无争无害的感觉。
　　以往在床上，朱桦最喜欢的，就是撒着娇看他一件件帮她把衣服脱下来。
　　但今天邓臣历进她卧室看见的，却是一个全身光|裸坐在床上的朱桦。
　　甚至不等他走近便说：“今天不戴避晕套了。”
　　邓臣历第一反应想起的，是自己裤兜里开着的东西，王沧听见晚上又要找他发脾气。
　　然后才怀疑自己听错了。
　　朱桦的私生活并不乱，甚至称得上洁身自好。
　　他的体检报告都是按季度过目，做前、做后对卫生要求非常高，从不提什么过分难搞的请求。
　　真的只是做|爱，像情侣那样。
　　但此刻的朱桦却扭头过来望着他问：“怎么了，我不能怀你的孩子吗？”
　　作者有话要说：　　王沧：不 能
　　Ps：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但我确实经常找和我关系比较近的一个编剧老师解梦（？还都有点小准，前提是他也很了解我就是
　　当然这个只是个人特技，并不具备任何普世意义。
　　感谢在2021-06-04 12:05:45~2021-06-05 12:04: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祭隽 2个；阿絮啊、寒墨、桃雪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松烟. 10瓶；寂、水谨 8瓶；二芥子 7瓶；昇_______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第 72 章
　　两人僵持下来, 邓臣历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
　　他没有正面迎敌：“……我以为你没有这方面的打算，怀了孕结婚怎么办？”
　　朱桦也没瞒他关于倪向荣、宁虞的事。
　　“怀了孕也能结婚。”
　　朱桦看着邓臣历一步两步, 规规矩矩近到身边才收回视线，两人并排在床边坐着：“孩子的爸爸是谁不重要，我就是喜欢孩子，想要个自己的孩子。”
　　邓臣历想说王沧不就是，但他忍住了。
　　大概全世界的小孩放在朱桦面前，她都能一口说出喜欢，唯独除了王沧。
　　王沧是朱桦亲生的无疑, 但王沧今年二十九, 朱桦今年四十五。
　　也就是王沧出生的时候，朱桦才刚满十六。
　　一个“计划”之外，完全不受期待的孩子。
　　朱桦甚至不知道谁是孩子的爸爸，是迷女干的产物。
　　在她发现自己不对劲的时候，孩子已经两个月, 按她的想法，胎儿是一定要打的。
　　但她老家沿海, 家境优渥, 父母都是虔诚的基督教徒。
　　在基督教里，堕胎就是杀人, 一旦形成受精卵就意味着有了意识、有了生命。
　　所以哪怕当时朱桦只有十六，她爸妈也坚持把她关在家里直到孩子落地, 觉得反正不是养不起。
　　让朱桦如果不想要这个孩子, 就丢给他们两个养, 然后继续过自己的生活就好。
　　朱桦出身基督家庭，但并不信基督。
　　她听到她爸妈如此轻描淡写带过她怀胎的十月，只觉得荒谬。
　　出于仁义道德, 她让王沧衣食无忧。
　　但每次只要低头一看见自己肚子上的妊娠纹，朱桦就怎么都对王沧喜欢不起来。
　　她在真正结婚以前一直没祛妊娠纹，也是想警醒自己：同样的错不要犯第二次。
　　朱桦是结过一次婚的，但还是为利益。
　　双方目的一达成，婚自然也就离了——她不信任男人。
　　所以在她的认知里，王沧是她爸妈的孩子，是基督耶稣的孩子，或者随便谁的孩子。
　　但总之不是她的。
　　毕竟就连王沧的姓氏都没随她，只是随了她妈妈。
　　“四十五岁生孩子很危险了。”
　　邓臣历没有过多评价，只是非常中肯给出建议。
　　“再不要更没机会了。”朱桦垂着头又重复一遍，“我就是想要个自己的孩子。”
　　邓臣历看着女人纤弱无骨的手，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看朱桦也在看，展开五指似怨似叹：“我给你买的戒指你从来不戴。”
　　邓臣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很多事他是无所谓，但他对王沧不会无底线纵容，对朱桦更不会。
　　虽然他是戏文、金融双学位，可其实他只拿写剧本当兴趣，也并不希望兴趣变成谋求生计的职业。
　　所以他对待两个专业非常公正，甚至在金融方面投入的时间远远超过戏文。
　　邓臣历能在校庆上跟朱桦有接触，最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他恐怖的绩点——不管多难的课都几乎能拿满分。
　　从大一进校就是，一直到大四。
　　他大三去美国做了交换，大四直接跳过国内CPA（注册会计师），打算先把全球范围认可的CFA（特许经融分析师）资格证书揣进口袋。
　　他从那时候就打算出国发展，后来研究生直接全奖被瑞典最top的私立精英学校录了。
　　虽然那学校在中国没什么名气，但在外面的地位就是国内的清北，去哪应聘都是一路绿灯。
　　CFA也就是研究生在读的时候拿下的。
　　他原本在国外实习，做投资分析，研究一级市场。
　　是碰上第一年的寒假家里有老人喜丧，纷纷喊他回家，他才在趁着几个月的空挡在国内又找了一份证券分析师的实习，研究二级市场。
　　“事故”也就是这个时候出的。
　　证券法第七十三条规定，禁止证券交易内幕信息的知情人和非法获取内幕信息的人利用内幕信息从事证券交易活动。
　　也就是按行规，从业人员自己不得参与炒股，想炒，就只能放弃证券分析的岗位。
　　邓臣历一直严格遵守这等等一系列的规定，所以被人举报出来那天，他一点没怕调查，需要他提供什么都配合。
　　结果他名下一个账户，确确实实在他任职期间进行了买卖，甚至短短一个月，收益率全在百分之三十以上。
　　“铁证”如山，邓臣历当时作为一个还没出社会的学生直接蒙了，对自己根本没干过的事束手无策。
　　弯弯绕绕之下，是朱桦作为校友前辈想办法帮他澄清的。
　　澄清的过程并不容易。越进行往后，邓臣历心里的负担越重，越明白这个人情他还不起。
　　所以当朱桦向他提出包养关系的时候，他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但说是包养，其实朱桦对他就像对爱人。
　　千依百顺，从不拿金主的身份压他，更不介意他继续在国外读书、工作。
　　只是他自己忽然不想了。
　　所以邓臣历现在读的戏文研究生，其实比同届晚了一年。
　　是他退了瑞典那边，回国现场准备，现场重新考的。
　　“你是不是一直在找一个节点结束我们两个的关系。”
　　朱桦温婉的嗓音清醒又哀伤：“就从来没想过跟我结婚吗？”
　　邓臣历乍一听见“结婚”确实吃了一惊：“你不是要跟宁虞……”
　　“生意而已。只要你愿意，我完全可以放下那边跟你结，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朱桦字字句句，连每半句中间的停顿都在佐证自己的认真，她从很久之前就不再觉得男人靠得住：“只有你不一样臣历。”
　　邓臣历还没来得及张嘴，朱桦的手机果然响了。
　　他几乎能断定这通电话是王沧打来的。
　　但朱桦并不接，甚至不拿起来看，只是茫然问他：“我对你难道不好吗……”
　　王沧强忍心中的不适，边打电话，边听邓臣历在那头沉默良久回答：“你对我很好。”
　　但女人问：“那为什么连你也这样对我？每次到这种时候，我的手机都会响。”
　　王沧猛地一顿，耳边的手机正好无人接听挂断，然后他听见一阵衣物窸窣的摩擦后，监控设备也断了。
　　等他再打电话过去，朱桦和邓臣历的手机已经全部关机。
　　王沧几乎瞬间坐不住，抄起钥匙就从自己家出来。
　　他对朱桦的情感很简单，就是不屑和鄙视。
　　他不否认朱桦的遭遇可怜，但既然不想认他这个儿子，那就是花钱雇凶也该在生下来以后找机会把他弄死，而不是让他这样扭曲地长大。
　　长成现在这副心性性格。
　　何况当初还是他跟邓臣历有渊源在前。
　　只是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对邓臣历是喜欢，才被朱桦生生横插了一脚。
　　他是不怕朱桦的，也从没做过任何留下把柄的事，忍到今天，都是因为邓臣历而已。
　　邓臣历总说希望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温和地结束。
　　只是现在明显没法温和了。
　　王沧几乎开车一到地方就开始直接往里闯，从朱桦提到想怀孩子，他就已经在爆发的边缘。
　　后面居然还提结婚。
　　王沧一路从大门到卧室畅通无阻，但当他歘一下推开房间门，里面的景象却并不如他所想。
　　朱桦已经走了，只有邓臣历一个人还保持着来的姿势坐在床边上，衣衫完好，朱桦连一根汗毛都没拿他怎么样。
　　王沧反而酸了：“她还真是知道疼你。”
　　邓臣历对他赶来并不意外，他拿起手里被弄坏的针孔摄像头刚要说话，就被王沧抬手一把推到床上。
　　王沧居高临下，毫不犹豫扯开领带垮坐上去：“我们是不是还没在这张床上做过？”
　　邓臣历还想说点什么，却见王沧阴鸷的眼睛已经红了：“她不要你戴套，那你以后懆我也不准戴，懆到我怀孕为止。”
　　邓臣历喉结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咽下嗓子眼里的话：“……好。”
　　一号别墅里，春棠到宁予年卧室敲门的时候，黎淮已经睡得很熟。
　　宁予年还靠坐在床头开视频会，上半身出境的部分整整齐齐，腰身却被黎淮牢牢箍在怀里。
　　被人看到黎淮这样依赖他，宁予年心里还觉得挺爽，开了静音扭头问：“怎么了？”
　　春棠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压嗓：“马上开饭了，别让他睡太久，越睡越困，又没胃口吃饭。”
　　宁予年这才注意到时间已经下午五点：“行，等下我喊他起来洗把脸。”
　　银发皑皑的人点了下头就带上门离开了，丝毫没有留念。
　　宁予年果然不管看到春棠多少次都觉得神奇，就没见过这么喜欢人的。
　　还有肖波波。
　　这么多年以来，很难说黎淮到底走出黎堂的阴影没有。
　　因为目前从始至终留在黎淮身边的，竟然都是黎堂当初挑挑拣拣看中的两个。
　　或许黎堂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两人会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想方设法对黎淮好，帮黎淮走出他的阴影。
　　这是一场有白脸、有红脸的实验。
　　一切先决条件都是黎堂自己一手准备的。
　　绝对控制，让人不敢深想，只能老老实实待在无人途经的风雪山庄里。
　　关门，自己一个人。
　　开门，则是黑洞般吞噬天地的极夜和雪地，根本望不穿。
　　晚餐的时间，黎淮起来归起来了，精神也比中午宁予年回来的时候好，但他一顿饭依旧吃得心不在焉，一筷子米放进嘴里恨不得嚼五六十下才想起来往下咽。
　　其实宁予年在黎淮睡着以后想了很久，有一个疑惑始终盘旋在他的心头：
　　以黎淮的性格，如果真的什么也没干，怎么可能被一个梦吓得这么厉害……
　　黎淮果不其然是他们中第一个放下碗筷的，也没有陪客的想法和习惯，留下一句“我吃饱了，你们慢吃”就要起身离开。
　　所有人都望着他。
　　春棠正想放下碗筷跟上去，就被宁予年抢在了前头。
　　宫范闻趁着大家都关心黎淮，悄么声也想跟着放下碗筷。
　　结果春煜的视线在他碗底沾上桌面以前便扫过来，说：“你太瘦了。”
　　宫范闻：“……”
　　他心想黎淮不比他这个大猛1瘦多了！黎淮还有吃饭自由呢！
　　当然他就是随便在心里想想，手上还是乖乖把饭碗捧了回来。
　　春煜的人不说就在大门口守着，那也绝对把整个北郊围得密不透风。
　　他只要从一号别墅出去，铁定死路一条。
　　所以宫范闻给自己想了三个新辙：一是一定要顺着老虎摸；二是时刻找好大树庇护，不能让自己落单；三是晚上睡觉拼死也要守住门、窗！
　　黎淮一回房间就想再次往床上躺。
　　宁予年把他拽住：“至少站几分钟消消食。”
　　房间一共就那么大，能让两人一前一后站着活动活动的，只有书桌和床中间那点空地。
　　黎淮就合着眼往后仰靠在宁予年身上，被宁予年火热的大掌隔着衣服，一下下顺时针揉着肚子，带着一左一右地摇。
　　像是睡躺在海底一只巨大无比的柔软海葵上，浑身被包裹着，舒服得眼皮发烫。
　　“你打算给肖波波说今天的事吗？”
　　黎淮透过海水，问背后承载着自己的海葵。
　　海葵很认真地想了一下，说这取决于写故事对他的影响到底大不大。
　　“你觉得大，我就报，你觉得不大，我就不报。”
　　宁予年下巴抵在他肩上，循循善诱，把问题抛还给他：“你觉得今天的事我需要报吗？”
　　黎淮并不说话。
　　宁予年顿了一下：“那换个问法，人是不是你杀的？”
　　自从那天第一次跟张元见面过了没多久，张元就主动找他重提了旧事，详细叙述了黎堂当年案发的情况。
　　警方关于杀人凶手是谁，始终没有找到决定性的证据，只有窦莲自首的一面之词不得不被当成了口供。
　　所以舆论里那些猜测黎淮教唆杀人的罪名，其实完全可能成立。
　　但宁予年想的是，一个人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可能对外没法证明，但那个人自己心里肯定再清楚不过，遑论还是杀人这种大事。
　　所以在他以为来看，这个问题很容易答。
　　他希望摆出给到黎淮的，不是信任。
　　信任只是某一个人单方面的虚妄和臆想。
　　他希望给出的姿态是接受。
　　于是黎淮听见他的海葵继续在耳边低柔地说：“就算是也没关系，我都可以。”
　　黎淮是真心实意相信宁予年确实都可以。
　　但他睁眼接下来给出的答案，明显超出了宁予年的预计，因为他说：“我不知道。”
　　宁予年当时就愣了，这怎么可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某廿：这两天我简直点背到极致，吸了高考崽们的非气，所以你们肯定金榜题名！星光不负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
　　ps：王沧应该是最寻常意义上的疯批，在我这疯不过王沧的，都没资格叫疯批（？

第73章 、第 73 章
　　“最开始是知道的, 后来时间久了，反而不知道了。”
　　黎淮一五一十交代。
　　人的记忆真是非常不靠谱的东西, 时常会按个人潜意识里的意愿自行美化填充。
　　这显然不是黎淮第一次梦到黎堂，刀更不是唯一的作案凶器。
　　他还用过钢笔、花洒软管、交通事故、换药等等一系列杀人手法，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黎堂真正的死因：下药。
　　全都是不计后果，正大光明进行的。
　　明显只是想把人杀了，根本没想过要逃脱法律制裁。
　　黎淮无数次反问自己，会不会动手，究竟会不会。
　　越问答案越不肯定。
　　人如果真是他杀的, 那没什么好说, 但如果不是，那也许只是窦莲赶在了他前面，他还没来得及。
　　不管哪一种，窦莲都远超他从前对自己妈妈的认知。
　　他从未觉得窦莲对他的情感，足以支持她杀人, 或者顶罪。
　　甚至对象还是黎堂。
　　海葵依旧从背后温柔坚定地抱着他：“那天你被喂了安眠药。”
　　黎淮垂眸：“也可能是我自己主动吃的。”
　　他起初那样笃定自己清白，完全有概率是自我洗脑的结果。
　　骗人先骗己, 写故事的人再熟悉不过的道理。
　　宁予年听到这, 总算弄明白了症结所在。
　　十五年太久，当黎淮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怀疑自己的人性, 一切都开始游离。
　　办案可以疑罪从无，但内心的煎熬无期。
　　不仅是警方找不出绝对有力证明黎淮清白的证据, 黎淮自己也找不出。
　　所以他始终受困风雪山庄, 寻不见出来的路。
　　“你妈妈是怎么去世的？”
　　宁予年薄唇挨在黎淮的耳垂边, 其实他在查到的资料里都看过。
　　“自杀。”
　　黎淮回答：“服刑期间在牢里自杀了。”
　　一个更引人深思的后续发展。
　　确实不怪那么多人对黎淮杀了人深信不疑……
　　宁予年还想继续问点什么，肖波波的电话却是又进来了。
　　两人都以为他是对白天抽查的结果不满意，晚上打算再突击一次。
　　宁予年想帮黎淮接, 黎淮拒绝了，把手机摊在桌面开了免提。
　　结果对面传来的声音并不是肖波波，而是一个尖锐的女嗓：“李老师吗！波总胃溃疡进医院了！”
　　黎淮、宁予年皆是一愣：“严重吗？”
　　那头：“严重的！消化道都出血了，在三医院您快过来！”
　　就一下午的事，肖波波中午还生机勃勃来找茬，怎么晚上就进医院了。
　　黎淮在路上分辨了良久，才想起刚刚电话里的女嗓是《凤冠》的副导。
　　她还说正巧今天邓臣历请了假，刚刚也给邓臣历打过了电话。
　　副导演像是怕他们走到别的三医院，非常仔细拿肖波波的微信给黎淮发了定位。
　　肖波波怕他名字被人知道，从电话到微信，所有联系方式的备注都只有一个“Li”。
　　待在客厅里投屏看电影的几人，只见先前回房间的两人忽然匆匆出现。
　　春棠看黎淮连身上的睡衣都换了，很快从沙发站起来：“要出门吗？”
　　“是的，肖波波进医院了。”
　　黎淮平时看着对肖波波不在意，此刻领着宁予年，一对长腿却是难得迈得飞快，风似的从几人眼前飘过。
　　宫范闻已经跟着从沙发上起身蠢蠢欲动，想着终于盼到一个正当的外出理由！
　　结果黎淮下一句就把他拍回现实：“你们不用一起，等看了他很严重需要住院再说吧。”
　　宫范闻一连串“不不不”还没出口，就被春煜扫射回座位。
　　出了门，宁予年看黎淮一副跃跃欲试，想亲自开车赶路的架势，背心的冷汗已经下来，赶紧抢在他前面坐进驾驶座。
　　等他们赶到医院，正好在大门口撞见同样赶到的邓臣历和王沧。
　　黎淮惊讶他们动作之快，邓臣历从车上一下来就给他道歉：“对不起，我今天请假了。”
　　肖波波胃不舒服，他一早就给黎淮汇报过，不像其他人不知道。
　　如果他今天不偷这个懒出去跟王沧过节，早点把肖波波肩上的活接过来，肖波波说不定不会进医院。
　　但黎淮很快注意到他身后下来的王沧。
　　往常都是王沧开车，邓臣历坐副驾驶，今天两人不知道怎么掉了个个。
　　王沧脸上更是罕见地带了几分平易近人。
　　黎淮：“肖波波本来烟酒不忌胃就不好，跟你没什么关系。说不定现在好好的，只是剧组大家比较紧张。”
　　黎淮一语成谶。
　　四人按照副导演的地址找到病区病房时，肖波波没事人一样躺在床上枕着手臂，悠哉悠哉翘着二郎腿。
　　旁边副导演兢兢业业陪同帮忙削水果。
　　二十五六的姑娘年纪也不大，一见四人过来立马从位置上起身，几乎直接把“抱歉”顶在脑门上。
　　开头就怪自己没把肖波波照顾好，不知道的还以为肖波波刚上幼儿园，生活不能自理。
　　然后还说导演本来也想过来，但实在是剧组行程太满，一时半会分身乏术。
　　小姑娘一番话下来，对着黎淮连鞠躬带道歉，就差没直接往地上跪了。
　　黎淮不得不再三表态：“真的没事，他现在不是好得很。”
　　“那人家怕你嘛。”
　　肖波波笑嘻嘻在床上叼着个梨，边啃边对副导说：“我都说了李老师性格很好的，你们不用担心。再退一万步，他咋可能因为我怪罪谁嘛。”
　　副导演皱眉非常较真地摇头：“不是因为怕李老师，确实是最近大家熬太狠了，组里普遍比较年轻，大家感觉还不大。制片老师和场记老师那边已经开始重新调整时间作息了。”
　　肖波波今天疼的时候，在大家错峰吃晚饭过去三四十分钟以后。
　　一帮人七七八八正准备开工，肖波波扶着导演椅脸色忽然不对，手上捂着肚子，嘴都白了，脑门上汗如雨下，还勾着背干呕了两声，把他们吓得不轻。
　　黎淮毫不给面子拆穿：“活该他自己总是想不起来吃药。”
　　肖波波的胃溃疡不是一天两天，病因是非常常见的幽门杆菌感染。
　　幽门杆菌损伤胃黏膜，促进胃酸分泌，一疼起来就像白口抽了一杯老白干，胃里火烧一样灼着疼。
　　有时候几分钟，有时候久一点会持续一个小时，几天反复。
　　肖波波一直自己在药店买药，就是总记不起来定时吃。
　　辛辣刺激、大烟大酒、浓茶咖啡不是直接引起胃溃疡的因素，但都会加重胃溃疡的症状。
　　黎淮就没见他忌过口。
　　“医生说波总如果再不好好吃药的话，下一步会是很难愈合的溃疡，容易诱发胃穿孔，如果严重说不定还得开腹手术。”
　　副导演最近一段时间把肖波波跟大家一起操劳看在眼里。
　　现在他病了，组里不只是她，从上到下还有生活制片、导演等等一大帮人跟着过意不去。
　　“白总那边也已经打过电话了，应该马上赶到。”
　　毕竟就算没有情分，肖波波也是他们整个项目的出品人之一，于情于理都是要重视的。
　　宁予年有点惊讶这姑娘做事之周全，事发这么短的时间，想得到的、想不到的方方面面都能考虑到。
　　唯独忘了其实他自己其实也才二十六，跟人家同岁。
　　按副导演跟组里大家商量的意思，至少应该公费让肖波波在医院住满三天，确定各项检查结果都没问题了再放出来。
　　肖波波听完跟听笑话一样，直摆手：“剧组的经费本来就不宽裕，不用在刀刃上，还闲得没事拿来给我住院玩你们也真是挺逗。”
　　副导演还想说什么。
　　邓臣历已经打断：“波总和李老师本身就是出品人，到时候挪用公费影响了拍摄，损失的还是他们。医院这些费用我来出吧，本来波总也是为了带我才进的组。”
　　王沧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听烦了，随手掏出一张信用卡塞进那副导演手里。
　　也不管人家小姑娘吃不吃得消，张嘴就自报了家门，一句废话没有：“我是邓臣历男朋友。肖波波住院检查的费用、改善剧组伙食的费用，还有你们熬夜的保健品、吃零食喝奶茶的费用，全算这张卡里。缺了哪一项我就让你们剧组上热搜，超负荷剥削底层工作人员。”
　　副导演：“？”
　　王沧：“不就一点钱的事，说了半天讲这么多客气。”
　　副导演人都傻了。
　　虽然邓臣历很无语，但还是出来打了圆场：“就这么办吧。”
　　黎淮一眼知道小姑娘的心思：“等白修齐来了，你跟他商量一下份额的事，肯定还有剩的。”
　　副导演听见他们总制片的名字才算回魂。
　　这种事当然不是她能做主的，肯定得把锅推出去！
　　结果白修齐不是一个人来的，屁股后面还带着两个熟悉的尾巴。
　　宁予年一看见钟亦那张脸，就把脑袋偏开了。
　　冤家路窄，上个医院也能碰上。
　　但钟亦跟他不一样。
　　钟亦一一扫过这病房里满屋子站着的人，当即便是凤眸一挑，眼睛里满是笑：“人都到齐了啊。”
　　肖波波以前没跟钟亦接触过，但这张标志性的脸还是知道，他后面总跟着那个大高个也知道，据说近几年经常买一送一出现。
　　肖波波立马二郎腿也不翘了，正襟危坐：“我这就是胃有点不舒服，什么风把您都吹来了。”
　　钟亦：“没呢，正好碰上跟老白在聊一个新项目，我想着探病能见李老师，屁颠屁颠就来了。而且本来我跟臣历也约了有空要见一面。”
　　钟亦笑吟吟歪了下脑袋：“那我请大家出去喝一杯？”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宁：真晦气
　　ps：本来想多写点，但我下午要去医院，来不及了呜呜，让我看看还哪个高考的崽还在看我的更新（？赶紧回去午休看书
　　感谢在2021-06-05 12:03:27~2021-06-08 12:04: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旧疾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祭隽 2个；旧疾、声声、一生一Kelly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任一欢 50瓶；双木叙 45瓶；小胜 40瓶；寒墨、二芥子、赛巴斯了帝安 10瓶；签、灵魂契约、空空空长与 8瓶；乌漆麻黑、椹旧 5瓶；木梨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第 74 章
　　陈密收到黎淮消息的时候, 正在宿舍里苦苦拒绝室友蹦迪局的盛情邀请。
　　这段时间陈密的变化很大。
　　玩也不到处玩了，酒也不到处喝了, 课也不到处逃了，安静乖巧得他室友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哪病了痛了，还是得了什么绝症。
　　所以好不容易赶上明天一天没课，他们说什么也要把孩子抓出去放松一下。
　　“总不能是有喜欢的人，然后他喜欢好学生？”
　　这是室友们合计以后，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解释。
　　陈密张着嘴压根不知道从哪开始说，只能含含糊糊：“就是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容易碰到乱七八糟的人也多。”
　　王沧上次给他留下的阴影实在过于难以磨灭。
　　严司一去法国就跟他直接断了联系, 宁虞也不找他了，邓臣历本来常年跟他就打不上照面，黎淮自然更不用说。
　　就好像之前那一系列都在梦里，现在他回归现实，瞬间觉得大学讲课的老师都可爱了不少。
　　起码作为当代大学生, 唯一需要承担的风险，只有逃课被抓和挂科。
　　“真的不去了, 你们自己去玩吧, 酒我也戒了，除了胖人, 没别的好处。”
　　陈密恹恹躺在自己床上，他最近作息都规律了不少。
　　没有晚自习, 六、七点洗头洗澡, 八、九点上床, 搞东搞西玩到大概晚上十一点，准时也就困了。
　　室友们个个撩着陈密的窗帘，挤在他床沿边：“真不去啊？你多久没性生活了, 憋坏了怎么办？”
　　港大本科生的宿舍是四人宿舍，左边上下铺，右边书桌。
　　陈密睡在下铺，直接被他们三个气笑：“你们这帮直男，操心得还挺多。”
　　他们宿舍就他一个同性恋，其他都是异性恋。
　　也不知道这三个男的什么毛病，以前他乱玩的时候就爱拿他当儿子疼，宿舍门口常年挂着个唐老鸭撅起来的屁股，左邻右舍路过都喜欢摸。
　　“你那个高富帅男朋友呢，怎么没找你了？”
　　陈密受了情伤，是他们的第二大猜测。
　　但陈密只觉得无语：“我哪来的高富帅男朋友，包养懂吗包养。”
　　他从不避讳自己的人际关系，但这帮直男仿佛不知道“包养”两个字怎么写，每回都掰扯半天掰扯不清。
　　黎淮的消息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Loft来吗？”
　　陈密：“？”
　　短短一个气泡，陈密却是瞬间鲤鱼打挺拨开堵在他床边的三人，爬起来套牛仔裤的动作飞快，看也不看他们就冲出了门：“我朋友喊我，散了吧。”
　　室友们：“？”
　　前脚不还说没意思戒了？
　　行吧，能恢复正常就是好的。
　　陈密刚刚第一秒看到聊天框上的“Li”，还以为自己又犯了癔症。
　　此刻握着手机，准备回消息的手都有点发烫。
　　-“是要教我理财了吗？”
　　黎淮。
　　-“嗯，找了个专业的教你，顺便聚餐”
　　陈密深吸一口气，悄悄在胸口一握拳，爽快叫来的士。
　　他之前确实厚着脸皮问过黎淮怎么打理存款，黎淮也确实答应了会告诉他。
　　但这么久没动静，他以为黎淮早忘了。
　　或者就是礼节性应一下，根本没想到真能有下文。
　　Loft公寓里，光线昏暗一片。
　　宁予年、张行止、王沧和邓臣历四人分布在客厅沙发上看电影，大卫·芬奇的《心理游戏》。
　　钟亦则是拿着锅铲，站在玄关通道窄小的厨台前炒菜。
　　旁边是同样看过《心理游戏》，一瞬不瞬盯着他熟练翻炒的黎淮。
　　钟亦问他：“人叫来了？”
　　黎淮点头把陈密回的“马上到！”亮给他看。
　　玄关暖黄的小灯，打在钟亦随意揪在脑后的丸子上，发丝柔顺折射着亮光。
　　黎淮觉得钟亦虽然年纪比他大，但钟亦浑身上下很有活力，瘦也不会让人觉得孱弱。
　　尤其是望向人的眼睛非常亮，似乎总含着一星半点的笑，嘴角跟着眼尾微微上扬，做起饭菜毫不含糊，有模有样。
　　黎淮很容易被烟火气吸引：“我跟宁予年都不会做饭。”
　　“我跟张行止谈恋爱以前也不会。”
　　钟亦今天跟他们看完肖波波从医院出来，本来说请大家去外面吃，结果这帮人完全没跟他客气。
　　不是不吃韩料，就是嫌日料生冷、中餐没必要、西餐吃腻了，众口难调。
　　钟亦在请吃肯德基还是麦当劳中间，终于还是选了亲自动手做。
　　食材都是外送点好送到公寓的，厨房地方限制，也不允许他做什么大菜，都是家常而已。
　　本来张行止想帮他，但钟亦嫌他个头太大，卡在通道碍手碍脚占位置，打发去客厅陪大家一起看电影。
　　正好这些人里，就他跟黎淮看过《心理游戏》。
　　钟亦扫过黎淮已经盖过后颈的头发，轻笑了一下：“打算采纳我的建议留长头发了？”
　　黎淮坦诚点了下头。
　　两人身高相仿，站在厨台前各有千秋。
　　“不过我后来又想了想，你不染白色，染粉色应该更好看。”
　　钟亦自己是长头发，但他也不是对谁都觉得长发好，确实是黎淮的气质适合。
　　黎淮自己私下也查过：“浅色好像保持时间都不长。”
　　钟亦笑着垫了下手里的锅，说：“手艺问题，等你留好了我叫人帮你染。”
　　黎淮惊讶他单手就能游刃有余提溜稳不粘锅：“你平时锻炼吗？”
　　虽然他不会做饭，但这锅有多重他心里还是有数的，毕竟里面扎扎实实装了一整盆土豆烧鸡块。
　　“拍完《逻辑美学》第二部以后，一直想让张行止带我去爬雪山，身体素质太差了上不去，估计等明年这个时间就差不多了。”
　　钟亦笑着睨他：“最好在去之前能把你的授权要到，我今天跟白修齐聊得就是你这个，他也特别想做。”
　　黎淮看着他锅里的东西沉默了一下：“噱头大，风险也大。”
　　钟亦想拍《少年黎淮》的续集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流量是不用愁，首先“黎淮”这个名字就是流量。
　　但回报一定伴随风险。
　　如果钟亦的处理让大众无法接受，把他打成故意蹭热度、洗白的行列，那这十几年积攒下来的名声基本化为乌有。
　　“富贵险中求嘛。”
　　钟亦好整以暇接过他递来的餐盘盛东西：“盯着你的肯定不止我一个，虽然暂时还不知道别的人有谁，但确实一直有人在想办法查你。”
　　黎淮对这个不意外。
　　毕竟能比得上他更吸睛的“IP”寥寥无几，不可能没人想心思。
　　“最优解自然还是在他们挖出什么乱搞之前，答应我来做，让我安心把盘子码完，然后出去爬山。”
　　钟亦笑意盎然把头顶油烟机一关，客厅几人便自发过来端菜。
　　宁予年早把陶永杰后来派人给他送来的自然酒拿出来，王沧分杯给大家倒好。
　　没什么度数，主要是尝尝。
　　但王沧很快发觉茶几上多拿出了一支香槟杯，他停下来：“还有人要来吗？”
　　钟亦这才想起般给几人介绍：“我们几个年纪都大了，臣历对剧本杀又没什么兴趣，就另外找了个比较懂年轻人的小朋友过来，请教一下。”
　　他们今天讨论的主要议题就是剧本杀。
　　最近几年看起来好像很火的新兴玩意。
　　钟亦本来只是提了一嘴，结果发现大家都有关注这方面，并且有共同的疑惑和兴趣。
　　王沧是没他们那么多艺术性，他只是单纯从投资的角度，判断剧本杀改编影视综或者游戏，也许会是行业未来的后起之秀，比较有搞头。
　　现在投影墙上放的《心理游戏》，就是剧本杀影视化的一种可能。完全不知道自己肩负众大佬请教重任的陈密，此刻屁颠屁颠到了楼下。
　　他一直在进门前都以为今天公寓里就他跟黎淮、宁予年三个人，顶多再外加一个黎淮嘴里的理财老师。
　　毕竟这Lotf总共也就那么点大。
　　所以当黎淮开门，他看清屋子里围坐茶几满满一桌人时毫无心理准备，直接蒙了。
　　几人里正对他门口这个方向的，还刚刚好是倒酒的王沧。
　　他们俩明显都没想到还会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
　　陈密对上他的视线，直接定在门口不敢进去了，声也不敢吭，生怕惊动什么豺狼虎豹。
　　他猛然想起邓臣历的专业，这才恍然黎淮竟然是想邓臣历教他基金炒股！
　　钟亦不知道他们中间的渊源，看见小男生长得乖乖巧巧，以为他突然看见这么多人怕生，主动朝他招了下手：“进来坐。”
　　这要换以前，让陈密看见这满屋的颜值水准，那别说有一个王沧，就是有十个他也要进。
　　但今时不同往日，陈密已经瞬间捕捉到“鸿门宴”的气息，退缩的心思已经到了嗓子眼。
　　“你挨着我坐。”黎淮主动把他拽进来，往茶几旁边引。
　　陈密今天出门虽然着急，但那也是精心“着急”，穿得又青春又讨喜，就想漂漂亮亮见黎淮。
　　结果他现在一看见坐在对面的王沧和邓臣历，恨不得要回去把自己塞洗衣篓放了三天的睡衣T恤重新翻出来才好。
　　王沧像是终于被他的神情取悦，半压着眼睑继续倾斜手里的瓶口，然后亲自捏着酒杯跨过整张茶几向他递过去，就说了一个字：“坐。”
　　闻言，刚刚钟亦和黎淮两个人都没能让陈密弯下来的膝盖，顿时软了，几乎“噗通”一声跪到地上的毛毯上，埋着脑袋接过酒杯。
　　王沧：“就是请教你一点事。”
　　本来挺正常一句话，从王沧嘴里出来，陈密只觉得自己马上要被刑讯逼问，二话没说就开始自己往外倒豆子：“我真的没乱玩乱打听事情了，也没跟邓臣历联系，都在学校好好上课，好好准备期末考试，我最近很乖。”
　　陈密说到最后半句，钟亦都听出他快哭了，一时又茫然又好笑，拍着孩子的背：“这是怎么呢，只是请教请教剧本杀而已。我们都不会玩剧本杀，黎淮说上次被你带着玩过一次，你很会玩这个。”
　　陈密：“？”
　　他大概在王沧“我可什么都没说”的揶揄目光宕机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周围人的存在感逐渐增强，陈密眼看着就从脖子根根红到了头顶，羞耻得脑袋更抬不起来：“我也就……一般会玩吧，是他们爱玩，我就顺带玩一下……”
　　黎淮主动帮他进入话题：“你说说为什么你们上瘾就行了。”
　　陈密虽然被黎淮、钟亦一左一右夹在中间，但他顶着一桌人的视线舌头还是有点打结：“就……沉浸式体验吧。看电影啥的都是看别人演，这个就是能自己演，有点像RPG、橙光游戏什么的。”
　　钟亦认真接过话头：“但游戏参与过程要求每个人都跟着剧本线索百分百投入解密，不能走神。我就是觉得这种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游戏能流行起来，很不可思议。”
　　剧本杀最重要的是开场建制，把玩家带入情境，让玩家愿意跟着剧情走，而不是跳出来从观众角度想问题。
　　但硬核悬疑推理本身的受众非常有限，一开始就是个小众游戏。
　　既不能过于烧脑，玩好几个小时玩不明白，又不能让玩家过于天马行空，收不回缰。
　　所以一个厉害的剧本杀剧本，其实要求很高。
　　“不只是悬疑本吧，大火的很多感情本，或者比较欢乐的，题材类型还挺多的，适合新人上手，就是现在本子同质化有点严重。”
　　陈密也没仔细研究过，但架不住他旁边那帮人是真的爱玩，玩着玩着就懂得多一点。
　　钟亦点头：“剧本写手准入零门槛，缺乏职业感，同质化严重是必然的。但我感觉难点好像在不能剧透。”
　　陈密：“对的，所以现在很多短视频和店家都拿‘好哭’、‘换装’、‘现场设备’做噱头宣传嘛。”
　　钟亦确实是私底下认真看过，提问提得并不表面，陈密被他一句带一句，叨着叨着就放松了。
　　“本来凶案是剧本杀的灵魂，如果不能剧透，确实很难从剧本本身出发宣传。”
　　“虽然复盘还原真相也是玩点之一，但一开始就知道大结局，基本等于结束了。”
　　“我们不同的人一起玩也会挑不同的本子，就恋人关系、朋友关系，或者陌生人组局之类的，对类型都有讲究。”
　　“能火可能也是因为剧本杀、吃网红店、蹦迪、吃海底捞、开房，很多人习惯了这一条龙而已吧，拿来当社交手段的也挺多。”
　　“很多店一张桌子一个房间就开了，但就我个人的感觉，以后谁能把剧本杀的场景道具做出大片的拟真和沉浸感，谁应该就能稳赚不赔。”
　　“但要是想影视化的话，剧透应该是很致命的问题。提前看过的人不可能不给后面剧透的。”
　　钟亦冷不丁说：“那让看过的人也不知道结局不就行了。”
　　陈密蒙了一下：“都看完了怎么不可能不知道……”
　　“当然可能。”
　　钟亦毫无征兆将话头抛向黎淮：“怎么样，如果用剧本杀的形式做你的项目，你也没兴趣吗？”
　　现场众人皆是一愣，显然没想到钟亦兜了一整圈，落点竟然在这。
　　只有毫不知情、刚聊到兴头的陈密还在傻傻追问：“黎老师要做影视项目吗？”
　　钟亦点头啊点头：“就十五年前他弑父那个。”
　　“喔。”
　　陈密是跟着应完才猛地反应过来什么，手里的筷子差点直接掉到地上。
　　钟亦还在旁边笑眯眯地追问：“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陈密人都裂了，张着嘴僵在那根本说不出话。
　　作者有话要说：　　陈密：啊啊啊啊这辆怎么也不是去幼儿园的车！！！
　　ps：猫子扒拉我，我又赶着爆字数，就慢了一点555
　　感谢在2021-06-08 12:04:40~2021-06-09 12:49: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声声、寒墨、林下知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桃雪 20瓶；寒寒不是憨憨 10瓶；识湮 6瓶；辰辰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第 75 章
　　他先是紧张兮兮在眼前一桌人的脸上扫了一圈, 像生怕有谁不知道黎淮的真实身份，提前被“剧透”。
　　而在场的人里, 最晚了解真相的是邓臣历和王沧，但他们也在之前和黎淮统一战线的时候被告知了。
　　震惊肯定是有的，但因为之前的接触已经比较密切，彼此的了解程度到了。
　　现在，所有眼睛就都注视在他们的“青年代表”陈密身上，等待他给出年轻人的意见。
　　陈密翕动了一下自己的两片嘴唇，最终只是挤出一句：“什么意思我没懂……这咳、这个要怎么改剧本杀……”
　　“也是解密嘛。”
　　钟亦弯着双眼睛, 很有耐心解答：“既然大家都好奇当年的真相, 那我们就把线索和经过摆出来，让大家按照自己的意愿还原真相。”
　　陈密还是没懂，剧本杀是角色扮演：“这是要用什么模式去翻呢……”
　　总不能电影里一上来就跟玩游戏一样，硬把人物设定塞给观众。
　　“需要套一个壳子把游戏合理化。”
　　钟亦扬起下巴点向投影上被暂停的电影：“《心理游戏》就是设定了一个游戏公司。游戏公司在收集完玩家的心理测试和体能测试结果以后，给每个人私人定制游戏, 在日常生活里随时可能开始。”
　　而这个定制游戏，就是设定情景、布置场景、请演员虚构人物, 拟真到让玩家分不出游戏和现实, 不自觉沉浸其中。
　　说白了也就是剧本杀，大家都在角色扮演。
　　“就看能不能想出新的壳子。”
　　要钟亦说, 剧本杀本身是无聊的，密室加狼人杀, 局限性太大, 强行带入又尴尬, 玩家沉浸几乎只能靠自己给自己洗脑。
　　“谁最先把这个壳子想出来，谁就挣钱。”王沧一言道破他最关心的东西。
　　旁边邓臣历听了半天，终于第一次开口：“但如果要成功让观众代入, 就得让主角跟观众中某一个群体存在一定的共性。比如《心理游戏》涉及解决的问题是亲子关系、夫妻关系这些亲密关系。”
　　“对的。”
　　钟亦欣然点头。
　　他看完邓臣历的剧本说要合作，确实完全没有勉强的成分，他跟他的朋友都觉得邓臣历是可塑之才。
　　钟亦说：“其他剧本可能还需要在这方面绞尽脑汁，但黎淮这件事，天然有一个能让所有人无差别代入的‘共性’。”
　　陈密、邓臣历脱口而出：“大家都想知道真相！”
　　钟亦眼里笑意更盛：“对的。”
　　陈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就感觉听这个人讲话，跟听他最喜欢的老师上课一样，三两句就能让人听入了迷。
　　以至于他脑子也没来得及过便紧跟着问：“所以真相是什么？”
　　钟亦将视线投向始终沉默的黎淮重复：“所以真相是什么？”
　　现场再次因为他的直接陷入一片死寂，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就在黎淮要开口说话时，钟亦很快“反悔”说：“算了，直接公布答案没意思，先挨个表态猜一猜。”
　　王沧眉目一挑，宁予年看出钟亦的用意：“这也算收集数据了吧。”
　　钟亦不置可否，笑吟吟点向陈密：“那从你开始？先听听我们中间唯一一个‘正常人’的发言。”
　　瞬间成为“正常人”的陈密，直到这时才有点明白自己会被叫来的原因——为了确保样本的多样性。
　　他下意识朝黎淮望。
　　黎淮却垂着眼眸似乎有自己的想法：“那就猜。”
　　猜他到底杀了黎堂没有。
　　陈密想都没想：“我觉得没杀！”
　　和他同时回答的，还有另一个和他意见相左的声音：“我觉得杀了。”
　　陈密猛地抬头对上王沧嘴角咧出的笑，当即就是后颈一凉，浑身的信誓旦旦立马消了。
　　“理由呢，说一下理由。”
　　钟亦现在就像游戏主持，饶有兴致观察着桌面上的每一个人。
　　暗光下，王沧牵着嘴角最先发言：“能有什么理由，是我我就杀了。”
　　陈密心跳更快，撇开视线完全不敢看王沧。
　　他知道王沧没有开玩笑，于是只敢小声为黎淮辩护：“那你是你，黎老师是黎老师，这怎么可能一样……”
　　钟亦：“臣历呢？”
　　邓臣历捏着筷子思考了片刻：“我个人倾向是黎堂自导自演的结果。”
　　宁予年则比较忽悠：“你觉得黎淮有可能不告诉我最后的答案吗？你应该问问你们家张行止。”
　　张行止从进门开始就非常沉默，但不是漠不关心那种，只是的确话很少，比邓臣历还少。
　　钟亦揶揄拍了拍坐在自己另一边人的膝盖：“你怎么说张老师。”
　　张行止不开口则以，一开口惊人：“就算人是窦莲主动杀的，也不代表黎堂没有自导自演，黎淮不会动手杀人。”
　　一语中的。
　　黎淮第一次抬眼在钟亦这个沉默寡言的高大爱人身上多看了两眼。
　　餐桌再次静默下来。
　　现在张行止嘴里的情况，显然就是钟亦敢保证无法剧透的关键。
　　有点后真相时代没有真相的意味。
　　他们需要做到的，就是让观众接受“真相可能不止一个”这个现实。
　　没有绝对的对和错。大家也还是可以在看到影片结尾窦莲杀人以后，坚持人是黎淮“杀”的这个事实。
　　但这个坚持，必须来自个体理性独立的思考，而不是人云亦云。
　　钟亦这个鸡贼的角度，宁予年连他到时候打算做什么标题的热搜和营销话术都想好了，百分百又是一场全民“狂欢”。
　　-“《黎淮》 凶手”
　　-“都去看电影了吗！大家觉得凶手是谁”
　　把剧本杀影视化丧失的参与感，分担一部分到各抒己见上来。
　　饶是黎淮也开始觉得钟亦天才。
　　陈密已经完全听傻，邓臣历只要一想到自己被这样的人看中，手心就一阵发烫。
　　钟亦今天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说服黎淮点头让他拍续集。
　　“我不知道黎堂遇害的情景有没有反复在你脑子里重现过。但如果有，心理学把这种现象叫‘强迫性重复’。潜意识会试图通过再现创伤，以期创造机会修复，但这种尝试通常都是无效的，只会让人重复经历创伤。”
　　钟亦说这段话时，眼睛一直盯在黎淮脸上：“你应该也了解‘戏剧治疗’。”
　　又一个仿佛全世界只有陈密不知道的专有名词。
　　陈密从刚刚听大家聊“后真相”，就已经把手机握进手里，实在是碰到听不懂的，不好意思出声打断，只能自己默默搜定义。
　　-“在剑桥大学的艺术学百科全书里面，提到了‘戏剧治疗’这个术语，指的是通过戏剧这种艺术形式，帮助解决特定对象的心理问题与忧虑。”
　　-“可以运用角色扮演、戏剧游戏、摹拟笑剧、木偶剧和其它即兴表演技巧。”
　　钟亦丝毫不介意分享自己的“科研”成果：“我研究下来，剧本杀这个游戏，本身就带有一定的戏剧治疗和团体治疗效果。”
　　陈密低头继续查。
　　-“团体治疗，指的是国外矫正机关在监狱中利用犯人集体的作用使犯人相互影响，以矫正不良行为习惯的一种方法。”
　　剧本杀之所以能热门，除了传统解密，一定程度上也因为这种情感上的治愈共鸣。
　　“故事”的能量远比大家心中想得大。
　　像《心理游戏》，游戏公司的主旨就是让玩家通过他们私人订制的游戏，找回各自缺少的东西。
　　这种治愈功能影视文艺作品同样具备，但剧本杀的治愈效果应该更好，因为它更接近真实的人际社交，是一群人的游戏。
　　“肖波波让我做过心理咨询。”
　　黎淮只简单表达了自己知道有这么个东西，没多做评价。
　　但钟亦既然提了，就一定有自己的结论：“对你来说应该完全没用吧，连入戏都很难。”
　　不要说黎淮，但凡是习惯了创作思维的人想要入戏都很难。
　　毕竟心理咨询师不是编剧，心理咨询戏剧疗法的剧本自然都很简陋。
　　黎淮只去了一两次，就再也不想去了。
　　钟亦现在竟然想用做项目来解决他的心理问题……
　　钟亦补充：“而且我有两个方案。
　　这下就是陈密也看出来这漂亮哥哥今天是胜券在握，不拿下黎淮不罢休了。
　　黎淮顿了一下：“另一个是什么？”
　　“观众除了对当年的真相感兴趣，应该也和你一样对你妈妈的心路历程感兴趣。一位母亲，为什么前面那么多年没有一次阻拦过自己的丈夫，最后却一举把人杀了。”
　　钟亦这句话一出口，黎淮立时沉默了。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了他们整顿晚餐结束。
　　陈密总忍不住咬着筷子，频频拿眼角偷瞄坐在自己身边的人。
　　黎淮只顾埋头吃自己碗里的东西，倒是宁予年没事人一样，殷勤地帮忙夹着各种菜品。
　　有一说一，钟亦手艺是真不错，家常菜也吃的一帮人心服口服。
　　收拾完残局，几人喝着剩下的酒，又在沙发继续把《心理游戏》看完。
　　影片黑幕出片尾的时候，王沧依旧首先表态：“如果这个项目决定要做，记得给我留份额，我公司底下的艺人随便挑。”
　　然后是邓臣历。
　　但钟亦都不需要他自己开口：“如果做，这应该会是我们跟臣历合作的第一个项目。随便黎淮来不来当编剧，总之我保证华安肯定在。”
　　结果张行止这次也发了话：“我可以摄影。”
　　钟亦立马意外看自己爱人，他之前让张行止来，张行止都不来！
　　最后剩下三个没说话的，排除宁予年、黎淮两个当事人，就剩了陈密一个。
　　陈密这顿饭吃的心里翻江倒海——他自然也偷偷查了钟亦的名字。
　　现在这一屋完全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虽然他百分百尊重黎淮的意见，但从他听说这个项目能给黎淮治病的时候就心动了。
　　黎淮受了那么多苦，还必须隐姓埋名地活着，总让他觉得很不公平。
　　陈密：“虽然我也觉得这个项目很好，但我咳、啥也不会……”
　　钟亦不赞同看他：“大众视角也非常重要，商业电影最终还是面向市场的，到时候说不定会请你审片。”
　　陈密脑子一空：“真的吗？是我能在上映之前提前看到的意思吗？”
　　钟亦：“签保密协议就行了。”
　　陈密登时激动的脸都红了，不由自主将视线转向最后黎淮。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但钟亦当然不会逼着黎淮立刻做决定。
　　这间公寓加沙发床一共四张，当天晚上几人喝酒谈天讲到了很晚。
　　楼上两张睡钟亦、张行止和邓臣历、王沧，黎淮、宁予年还是睡在靠窗那张。
　　沙发床则分给了陈密。
　　床位不多不少，正正好把他们所有人装完。
　　宁予年作为屋主人，得上去帮他们把新被子翻出来。
　　钟亦站在床边，笑问他是不是心动了。
　　因为宁予年今天话很少。
　　他没法否认其中很重要的原因，是他心里的天平歪了。
　　钟亦不是随随便便找上门，而是认真做过功课，深思熟虑以后的结果。
　　宁予年心里对他的抵触情绪瞬间被扭转，他从钟亦这里感受到了尊重。
　　钟亦还说，如果黎淮答应，黎淮甚至可以不用说出当年真正的真相。不用告诉他们，不用告诉观众，不用告诉任何人。
　　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对他自己一个人负责就好。
　　黎淮噩梦惊醒的一幕幕还在宁予年心头，说他不心动是假的，所以他和黎淮一窝进被子，就忍不住小声问了他的想法。
　　公寓里的灯都关了，没有人说话。
　　黎淮和他面对面挤在床上，两人在彼此眼睛的星光里对视了良久。
　　黎淮正想回答宁予年的问题，公寓门外的密码锁却是忽然滴滴哒哒响起。
　　屋子里刚躺好的众人，还没来得及从的被子里揪起脑袋，就听门口率先漏进几声男人压抑的粗|喘。
　　衣裤落地。
　　进门的两个黑影完全没发现公寓里有人。
　　陈密在客厅眼看他们互相拉扯，就要从玄关一路跌撞到他躺的沙发床上。
　　宫范闻被春煜按在沙发上接吻。
　　春煜下手很重，把他束|缚在怀里完全不能动弹，却让他心底莫名升起有一股爽感。
　　简单一个吻，宫范闻的心脏就快从嗓子眼跳出来。
　　但等他睁眼一扭头，几乎立刻被近在咫尺那双难以置信瞪大的眼睛吓了一跳。
　　宫范闻：“操！”
　　陈密也终于回魂般回了一声：“操！”
　　他都准备睡觉了，怎么突然还放起动作片直播了！
　　作者有话要说：　　某廿：今天各省应该都考完了吧，恭喜我的崽们鸭！成绩出来以前抓紧时间放鸭子！今天这章写的我又累死，所以又晚了一点哭哭
　　注：
　　1.大卫·芬奇是我非常喜欢的外国导演！代表作《七宗罪》《消失的爱人》《社交网络》etc
　　2.后真相：客观事实在形成舆论方面影响较小，而诉诸情感和个人信仰会产生更大影响。“后真相”的“后”，是因为真实与否已经降低到了次要位置，不同的人群只选择相信符合他们各自偏好的信息。
　　至于为什么“后真相时代无真相”，感兴趣的崽可以自己查！
　　【划重点】
　　1.本文关于剧本杀影视化有可能成为大势所趋、把剧本杀跟戏剧疗法、团体治疗联系在一起等等，就跟《逻辑美学》里认为软科幻有概率是趋势那些观点一样，都只是我非常非常主观的输出，没啥板上钉钉的根据。
　　2.关于《黎淮》这个项目本身的创作形式，也纯粹是我个人的创新。
　　3.然后我是个文盲，千万别把我输出的观点当什么金科玉律懂吧（？就看一乐

第76章 、第 76 章
　　陈密脊背抵着扶手, 缩在沙发角落和眼前两位不速之客瓜分着沙发。
　　春煜顺着声响偏头。
　　陈密在黑暗中看着眼前白到反光的皮肤和发色，更蒙了：“……你们谁啊！想来不知道回自己家关起来门来吗！”
　　靠窗的隔帘轻轻拉开, 头顶的床铺传出嘎吱的轻响。
　　一二三四五六个脑袋宛如夜里探出头的蘑菇，纷纷在幽静的房间从被窝里支棱起来。
　　宫范闻的外套早在刚才进门就被春煜脱到地上。
　　眼下他上衣从裤腰被拽出来，衣扣半解地仰靠在沙发上，好在是屋里没开灯，尚且看不清他红肿的唇，和见鬼潮红的脸色。
　　“这就是我自己家！你应该解释一下你怎么在我家！”宫范闻人都麻了。
　　今天宁予年那个天杀的跟他老婆夜不归宿，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春煜就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他只要神不知鬼不觉配合着干一票“大”的, 让春煜得愿以偿肯定能放过他。
　　谁想到还能碰上家里进小偷！
　　他在漆黑里跟那人亮晶晶的眼珠子对峙着，气焰万丈。
　　打不赢春煜被压，难道还打不赢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偷，也要被压吗？
　　宫范闻：“你别想贼喊捉贼。”
　　结果那小偷不可理喻一声“哇”便扭头朝向身后的隔帘嚷：“予年哥这人变态！”
　　宁予年的名字一出来，宫范闻更恼火了。
　　他本来被人撞破这丢人的破事, 心里就下不来台。
　　宁予年跟他老婆亲亲我我，不忙着去春宵一刻, 能跟个小屁孩挤公寓里？
　　他顿时“唰”地起身, 伸长胳膊就把旁边墙壁上的开关摁了，一句“你从哪知道的名字”卡在嗓子眼里还没出口, 就和隔帘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损友对上视线。
　　宁予年原本睡在靠窗那一侧，现在看起戏只能半撑起身, 把黎淮带在怀里一起扒着隔帘看。
　　两张脸一上一下只在帘布边边上露着眼睛, 难怪宫范闻没注意。
　　一片静默里, 宁予年看着好友充血的唇无辜眨了两下眼睛，说：“嘻嘻。”
　　宫范闻：“……”
　　宫范闻尝试吸进一口气。
　　还是没说出话：“…………”
　　“上面还有人。”
　　宁予年翘出食指指了指天花板。
　　然后宫范闻就看见南北两侧的上铺不仅有人，还都是两个, 当场眼前就黑了。
　　宁予年缓声安慰他：“没事，只要我不说，他们不知道你是1，不丢人。”
　　话音落下，公寓彻底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宫范闻慢吞吞把自己的裤链拉上，慢吞吞把自己的衬衫扣子扣好，再慢吞吞过去把地上的外套捡起来走到门口……
　　然后飞快摔上门跑了！
　　门板砸在门框上，“轰”一声响。
　　春煜其实早在对上陈密的时候，就发现屋子里不止一个人了，但他从头到尾就没在意过。
　　男人理了理手上的黑手套，若无其事绕到沙发床背后捡起宫范闻落下的费多拉，平和留下一句“走了”就真的走了。
　　两人的身影在门口一消失，公寓里就爆发出一阵诡异的闷笑。
　　钟亦和王沧都在楼上怪陈密出声太早，错过了白给送上门的高质量动作片。
　　陈密自己摸着胸口回过神也觉得是，意犹未尽吧唧了下嘴：“那个白毛是外国人吧，鼻梁好高，底下辣椒肯定大。”
　　春煜跟出去的时候，宫范闻已经在地下停车场的车内副驾坐好，开着车窗抽闷烟。
　　看见他下来了也不搭理。
　　春煜问他怎么不跑了。
　　宫范闻偏头呸了两口烟：“都跑四五年环游世界了，早没地方跑了，没劲，要操要杀随你便。”
　　春煜也没客气，上车就问了等下“落脚”的地方，让他自己挑。
　　宫范闻破罐破摔报了个酒店的名字，说他是那至尊VIP，长期有包房。春煜当时不动声色，装作没看穿他的戏码。
　　等到进了酒店，果然看见眼前摆满情|趣道具的房间，手铐、眼罩、绳子、避晕套等等一应俱全放在枕头边上。
　　宫范闻双手插着风衣口袋，弯弯眯着一双桃花眼，像是等着看他笑话：“你要是不会呢，我可以教你。”
　　他优哉游哉荡着两片衣摆，在房间那些五花八门的器材中间踱步穿梭，男人脸上的无动于衷落进他眼里也成了强撑。
　　春煜的私生活有多干净，就凭那双成天戴在手上的黑手套也知道——洁癖晚期早没救了，以至于宫范闻有事没事就“吓”他。
　　“我这个人呢，最不喜欢戴套了，跟宁予年那种假礼貌的不一样。”
　　宫范闻好整以暇架着腿坐到床头：“你知道这个房间、这张床上我睡过多少人吗？前几天这家酒店好像还上了热搜，清洁工拿毛巾擦厕所。”
　　其实根本没有的事。
　　他自己就从没逛过热搜，但春煜更不逛。
　　所以他只管胆大妄为按着自己屁股底下柔软的床垫胡诌：“你要是今天能克服你的洁癖把我办了，我以后都听你的。”
　　春煜冷若冰霜的面上吐出三个字：“就这样？”
　　宫范闻丝毫没担心：“你先摘了手套起个头给我看看。”
　　刚刚他们两个在公寓接吻，这人都嫌公寓不干净没摘。
　　“或者先把我铐起来，铐起来总该不会再怕我跑了吧。”
　　宫范闻狭长的眼眸往上一抬，拿起枕边的手铐便朝人晃。
　　春煜果然过来问他往哪铐。
　　宫范闻先是递出自己白白的手腕往床头那根柱子放，然后等春煜上钩，刚要从他手里接过手铐，宫范闻便猛一反手，照自己在心里规划已久的路径想把春煜铐到柱子上。
　　但他快，春煜更快。
　　两双手像是缠在空中翻了个花。宫范闻的手指才刚摸上手套，春煜就果断弃卒保车，从手套脱出来直接把他铐牢了。
　　那双指节都白到发光的手，在宫范闻眼前划过。
　　春煜当着他的面从耳朵里拿出一个内置小耳机，淡淡说：“房间里的东西在来的路上就有人换过了，全新、消过毒。”
　　两人一上一下对视着。
　　宫范闻最后一点算盘也落空，脸色终于彻底生无可恋：“你先让我死个明白，给我说说你究竟为什么非我不可。”
　　春煜看着手边整齐码好的清洁器具顿了又顿，仿佛这个理由格外让他难以启齿：“我只对你硬得起来。”
　　理论上宫范闻是被夸了，难堪得也应该是春煜，但……
　　“你睡我就算了，怎么还骂我？”宫范闻五官瞬间皱成一团。
　　春煜平静：“我没有。”
　　宫范闻：“你有，你就是骂我脏！”
　　第二天一早，公寓里所有人都还懒洋洋在床上躺着，只有宁予年孤零零起来换衣服准备上班。
　　张元说关于倪向荣之前被查偷逃税又撤销的事有了点眉目，让他下班见一面。
　　“所以晚上我可能回家晚一点，你今天可以跟他们多玩一下。”
　　宁予年系着领结，轻声细语在迷迷糊糊还没睁开眼的人额头上吻了一下。
　　黎淮呢喃：“我今天也有两位客人……”
　　肖波波昨天晚上给他发的消息。
　　按道理他一天顶破天也只接一个，但找上门的另一个是熟客，肖波波一直很愿意卖他人情。
　　黎淮鼻子盖在被子里，鼻尖依旧是柔顺剂和阳光的味道，睡在里面暖洋洋的，他没头没尾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一点：“给姐姐再加点工资吧。”
　　宁予年笑说好。
　　黎淮昨天晚上一闻到被子上永恒干净的清香，就忍不住问了宁予年家政阿姨的工资。
　　这个公寓好像不论他们什么时候过来，都整洁宜居得出奇，随时准备着迎客。
　　宁予年只得悄悄告诉他这里请的家政，是他以前孤儿院相熟的姐姐。
　　当年他第一次回港市买下这幢公寓，特地去找的。
　　当时女人已经嫁做人妇，怀了第二个孩子刚被公司辞退，在家待业。
　　宁予年头脑一热就让宫范闻出面把女人聘到家里干家政了。
　　不管家里有没有人住，每周三必须上门清洁一回。
　　所有被褥、衣服、酒品全在打理范围，要求高所以工资也会给得高。
　　女人就从没见过这么容易挣的钱。干了这么多年，除了刚开始还能看见屋子里住过人的痕迹，后面基本就是闲置的公寓一座。
　　所以她很珍惜，工作也完成得很出色。
　　宁予年经常找各种由头给她涨工资、发奖金。
　　女人至今不知道自己的老板，就是她当年在孤儿院随手照顾过的弟弟。
　　除了这个姐姐，还有当时孤儿院的所有人，宁予年全让副手查过。
　　大多已经不在人世。
　　早年病逝的，他只能对着一抔黄土多烧点香火。
　　含冤死于非命的，他就伺机报复回去。
　　剩下为数不多尚活在世的，他基本都在暗中偷偷帮衬着，也不让人知道。
　　陈密经过昨晚一晚上的观察，觉得美人果然都是好人。
　　所以等宁予年出门上班，他们一帮人一觉睡到大中午起来，他肥着胆子就向钟亦问了：“这么好的项目方案，为什么不一开始直接找黎老师？”
　　夜聊的时候，钟亦毫不避讳说了自己让宁予年接近黎淮的事。
　　王沧从他身边经过的眼神很是奚落，像在看傻子：“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谁会亮底牌。”
　　在此之前，他确实没想到钟亦是名副其实的厉害。
　　不仅看准了宁予年会喜欢黎淮，连黎淮能被宁予年哄得把心剖了也看准了。
　　从一开始就是明明白白冲着让黎淮点头答应项目来的。
　　但钟亦只是笑吟吟在陈密肩上拍了一下：“不要听他乱说，没那么复杂。我就是单纯看他们合适，还个当红娘的人情。”
　　他们今天都没什么事，约好了一起去一号别墅。
　　黎淮也跟春棠打了招呼，说会带很多朋友回去，让严叔备好午饭。
　　春棠这两天别的没干，壁画画了不少。
　　严叔看着温室花园的觉得喜欢，又请他去画书房，说今年夏天想把家里凑出一整套，让他且住且画着，最好住久点。
　　但拿着画笔，衣服难免会被颜料弄脏。
　　所以春棠在见客前，特地回宁虞的房间重新换了套新的。
　　这段时间宁虞不在，宁虞的房间自然落到他手上。
　　他站在穿衣镜前尝试咧了半天嘴角，希望显得自己随和点，给黎淮第一次带回家的朋友留个好印象。
　　当春棠准备好一切，掐着约好的时间下楼。
　　门铃果然响了。
　　春棠过去开门也没多想，以至于当他扯着精心准备过的“笑”，同门口拖着行李箱的宁虞撞上视线时，毫无心理准备。
　　宁虞看见眼前人竟然对自己“笑”脸相迎，直接抬手开始揉睛明穴。
　　最近他已经思虑过度，到出现幻觉的程度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春棠：……晕，都把这个人忘了
　　某廿：申请6.12下午4点更，呜呜
　　感谢在2021-06-07 12:30:54~2021-06-11 23:57: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旧疾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生一Kelly、声声、寒墨、林下知安、签、灵魂契约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最是人间留不住 173瓶；签、灵魂契约 80瓶；任一欢 52瓶；式微 48瓶；双木叙 45瓶；小胜 40瓶；桃雪 20瓶；本初、寒寒不是憨憨 10瓶；识湮、一点机会家 6瓶；苏云想酩酊、停云成江、嗷呜呜呜、乌漆麻黑 5瓶；辰辰 4瓶；将温_、声声、123小可爱 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第 77 章
　　春棠几乎立刻冷下脸, 扭头就往里走。
　　慢一步赶到的严管家也以为是黎淮，热情洋溢便朝门口迎上去：“先生的朋友们到了吗？”
　　然而从门外进来的是宁虞。
　　严管家的脸色竟是也忍不住跟着往下垮。天知道他今天听说黎淮要带那么多人回家吃饭, 有多高兴。
　　宁虞全程状况外，旁边的佣人很快过来从他手里接过行李：“什么朋友，中午黎淮要在家里招待找他改剧本的客人吗？”
　　春棠不想搭理他，连声招呼也没有，兀自架腿坐回客厅。
　　只能由严管家给他解答：“不是客户，是朋友老爷。昨天晚上先生就和朋友在外面过的夜。”
　　宁虞一下听蒙了，上次黎淮还只是跟人玩到晚上九十点, 这次直接夜不归宿了？
　　“什么朋友？一共几个人, 黎淮一个人出去过的夜？宁予年呢？”
　　宁虞棱角分明的眉宇不自觉皱到一起，嘴里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春棠立刻听烦了，抢在严管家回答之前便出了声：“黎淮交朋友跟你有什么关系，那么大的人了还怕他被谁骗？”
　　“外面乱七八糟的人本来就多，他以前从没跟谁在外面过过夜。”
　　宁虞丝毫不觉得自己的问题哪里过分。
　　黎淮常年在家不出门、不见人, 突然这样一反常态，他问两句不应该？
　　春棠一直以来最看不顺眼的, 就是宁虞这种自以为是的控制欲：“都已经分手了还管那么多。”
　　宁虞还在继续：“万一不小心被人知道名字了怎么办？”
　　春棠瞬间被戳中逆鳞, 霍然起身便隔着沙发和宁虞对视：“那就因为黎堂，黎淮一辈子都不交朋友了？”
　　严管家眼见老爷还想说话, 赶紧插到两人中间打圆场：“小少爷昨天晚上也跟着先生一起出去的，不用担心, 老爷。”
　　如果对老爷来说, 宁予年是冷嘲热讽、阴阳怪气, 那春棠就是炸|药。
　　每次只要碰到跟春棠有关的问题，老爷都会跟吃了枪药一样，说了没两句就要动怒上火。
　　之前为了衣服跟黎淮吵到分家也是, 长年累月下来的结果。
　　而春棠对宁虞的态度，跟肖波波如出一辙。
　　甚至他的腰杆比肖波波硬了太多，所以每次放的话也狠。
　　先是一句“活该分手”，后跟着一句“看了觉得可怜”。
　　当场就把宁虞的火气激到了天灵盖：“你天天只能送两件衣服就不可怜？”
　　他觉得自己比起春棠，好歹算鼓起勇气追求过、拥有过。
　　春棠呢，连试都不敢试。
　　但春棠望向他的眼里只有轻蔑和鄙夷，像是在看什么无可救药的不可回收垃圾，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低俗。”
　　宁虞：“？”
　　宁虞：“我低俗？”
　　“好了，老爷……”
　　严管家再次出声想拦，但已经无济于事。
　　宁虞现在说话明显不过脑子，已经极速退化到小学生级别：“就你阳春白雪，那你就永远看着黎淮跟别人过一辈子！”
　　他最受不了春棠的地方，除了这人总像个石子在黎淮边上膈应着，再就是这人故作清高。
　　好像他们这些凡夫俗子都是心智尚未开化的莽夫，就他最通透，就他最不可一世。
　　“我早就说了，就算没我你们两个也走不长，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春棠扔下这句便不再看他，严格遵循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原则，一副不屑跟傻子争辩的架势。
　　对黎淮，他和肖波波也一样，更多带的都是补偿意味。
　　因为他们都觉得黎堂把本该对黎淮的“好”，分给了他们。
　　长辈也好，兄父也好，比起爱情，春棠就是觉得替代黎堂弥补上黎淮缺失的亲情更重要。
　　但宁虞理解不了。
　　宁虞想要什么，就会想办法弄到手里。他们之间的鸿沟，就跟那些曾经读不懂黎淮的故事，脑子里只知道光正道义、以己度人的人一样。
　　没什么可聊。
　　同一时间，宁予年刚回办公室就接到了朋友的电话。
　　关于他们那个医疗器械公司的招标项目被卡。
　　“不是说都已经过了？”
　　宁予年歪头耸肩夹着电话，挨个把怀里的文件、咖啡、会议记录和一些零碎的便签放下。
　　别的不说，他对这间总裁办公室还是相当满意。
　　一张躺坐两用的老板椅，一个宽大的关上窗帘和灯就仿佛在电影院的电脑显示器，房间里有沙发、有套间，还有简单的淋浴室。
　　就是可惜他应该用不了多久了。
　　因为倪向荣今天已经彻底把公司交接给他，打算全身而退。
　　“卡了我们的资质，说我们不符合申请人要求，你看你微信。”
　　朋友在话筒里的声音满是无法理解。
　　宁予年坐下，握住鼠标看见了电脑上港市采购网的信息截图。
　　抬头几个加粗的黑体大字“申请人的资质要求”，底下第一大点第五条被红框圈起来。
　　-“参加政府采购活动前三年内，在经营活动中没有重大违法记录；”
　　很正常的要求。
　　宁予年问：“你们之前有违法记录？”
　　他甩手掌柜当得彻底，除了出起始资金入股，后面的事一律没管过。
　　电话那头的嗓门顿时大了：“就是没有才气人！驳回给出的理由竟然是我们公司成立还没满三年，缺了几个月！”
　　宁予年：“？”
　　他把红框那条又读了一遍，硬是匪夷所思张着嘴没说出话。
　　“意思是要求前三年没有违法记录，但我们还没满三年，所以对‘良好的商业信誉’这个要求的考察证据不足，予以驳回？”
　　宁予年现在比刚刚倪向荣无比亲热地宣布自己继承他衣钵还无语。
　　想也知道宁虞卡他，是因为被倪向荣那个生怕他们打不起来的老东西，告知了这个公司和他的关系。
　　但宁虞躲事消失的几天，能把这条漏洞琢磨出来也真是很难为他。
　　这个时候再去问最开始审核的时候怎么没审出来，已经没有意义，明摆就是找来的由头。
　　朋友在电话里压低声音说：“他们几个现在对你意见很大。觉得你平时也不做事，关键时候还拖后腿。”
　　宁予年握着鼠标更无语了：“是这样的？”
　　如果不是他找了钟亦，他们好像根本连招标的边都摸不到。
　　朋友在中间和稀泥：“那肯定不是。只是都到这一步了，结果因为你跟宁虞的私人关系被卡，他们有怨气也正常。”
　　宁予年脾气也上来了，甩下鼠标便靠上椅背抱臂：“我觉得不正常。本来当初说好的就是我资金入股，怎么现在又怪起我不做事了？”
　　朋友：“嗐你别生气，我就这么一说，其实没多严重，只是心里稍微有点不平衡。你看今天早上你外公还把公司直接丢给你了，你是少爷，我们这个医疗器械的公司对你来说是玩票，但对他们不是啊。”
　　反正话里话外就是来道德绑架加找茬的。
　　宁予年直接问：“所以他们现在让你给我传话是什么意思？想让我干什么直说，不用兜圈子。”
　　朋友果然“哈哈”两声讪笑：“真没那么严重，只是听说你之前跟那个陶永杰关系很近，他最近好像搞了个高级疗养院，看病住院一体管理，医疗器材这块……”
　　“就是又要我去开口呗。”
　　宁予年听都懒得听完，前面铺垫了那么多：“公司挣钱，我也挣钱，你们想要什么大可以直接跟我说，本来也是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以内。”
　　而不是一定要搞得像逼宫一样跑来胁迫。
　　好像就认定了这件事他看不上眼，不肯为公司拉下面子去办。
　　朋友连连称是：“我也说他们这个想法有问题，大家都是朋……”宁予年飞快打断：“我跟陶永杰本来这个月十九号就有约，这票干完拆伙吧。”
　　那头还想说点什么，宁予年已经把电话挂了，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拉黑，然后抢在微信聊天框上面的“正在输入”变回备注以前说。
　　-“不要让我把你微信也拉黑”
　　“正在输入”立马不输了，回过来两个字母。
　　-“ok”
　　宁予年光脚不怕穿鞋的，不想讲礼貌的时候就没怂过。
　　但现在情况又不一样。
　　宁予年点开黎淮的微信就开始哭。
　　-“老婆我又被欺负了[哭哭.jpg]”
　　黎淮坐在回一号别墅的车上，眼中带笑给他回。
　　-“那亲亲你[亲.jpg]”
　　他今天心情实在很好。
　　长到这么大，第一次把能称作“朋友”的人带回家。
　　还不只一个。
　　最近春棠找人把大门的密码锁换了，说以前那种门锁不安全，还没来得及录入他的解锁信息。
　　所以黎淮摁门铃，春棠果然等在门口。
　　黎淮一看见他脸上就笑了，将身后一帮朋友献宝似的亮给他看。
　　春棠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次的笑终于还是成了无用功——只要看到黎淮笑，他自然而然就会跟着笑。
　　他不像宁虞。
　　他完全不在意这些“鱼龙混杂”的人在社会上具体是什么身份，只要黎淮觉得他们是朋友就好。
　　于是春棠非常难得地说了两个他在平时绝不会说的字：“欢迎。”
　　严管家心里也雀跃，佣人们纷纷从客人们手里接过外套和包。
　　人群里，陈密早在开门第一瞬看见春棠的时候，眼睛就亮了。
　　他的取向最近因为邓臣历和王沧，理所当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他还没来得及凑上去跟美人打招呼，就被楼上下来的宁虞吓了一跳。
　　他明明在路上跟黎淮确认再三过宁虞不在家！
　　宁虞下来的本意，是要看看黎淮到底交了什么朋友，可以一直黏在一起一天一夜。
　　但当他一眼在人头里看见陈密，明显也愣了，凛冽的眸光直指底下慌乱的青年：“你又想搞什么鬼？”
　　陈密被质问的当时就丢了魂，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下意识在身边环视，但黎淮已经跟着管家去了厨房，边上离他最近的，只有王沧。
　　王沧事不关己，抱起胳膊就要看戏。
　　正当陈密以为自己避无可避，那个跟昨天晚上白毛、高鼻梁同款的美人已经挡到他面前，反嘴就是一句：“你又发什么神经？”
　　宁虞直接气笑：“你自己问问他干过什么。”
　　春棠：“你出轨你还有理了？”
　　一时间，屋子里所有佣人的视线都聚焦到陈密脸上。
　　就说老爷跟先生怎么突然分手，敢情是劈腿找了小三！
　　陈密顶着无数议论和目光，脸上头一回这样火辣辣。
　　过了这么久，他都快把自己给黎淮寄照片的事给忘了。
　　但春棠依旧挡在他面前：“他是什么身份立场我不管，他今天只要来了，就是黎淮的客人，你在我面前动他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　　小密鸭：猛鸭落泪，美人就是坠diao的555
　　感谢在2021-06-11 23:57:36~2021-06-12 16:08: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寒墨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30瓶；卿心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第 78 章
　　如果这是在同龄人面前, 陈密感觉自己还能坦坦荡荡。
　　但经过昨天和大家的相处，陈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忽然开始要面子。
　　尤其是当钟亦他们闻声返回来的时候。
　　陈密甚至有点想拽住春棠算了，他自己主动给宁虞道歉了事，不要再继续扩散。
　　黎淮围着厨房巡视完一圈出来，发现佣人们看向陈密的眼神微妙。
　　黎淮再看出现在另一端的宁虞，大概猜到了点什么，但还是问：“怎么了？”
　　这一问，所有视线彻彻底底集中到陈密身上。
　　短短几秒的功夫, 陈密已经在心里发了无数次再不当小三的毒誓。
　　然后还是春棠率先开口, 说：“没事。”
　　黎淮睨着宁虞，特地又问了陈密本人：“真的没事吗？”
　　陈密赶紧点头：“真的没事。”
　　黎淮视线扫向刚才唯一在场的王沧求证。
　　王沧只似笑非笑耸了下肩。
　　宁虞更是不置一词。
　　黎淮抬手朝陈密招了招，陈密立马从春棠身边跑过去，平时灵珠一样黑黝闪动的眸子，此刻低垂着眼睫, 黯淡无光。
　　黎淮当着四周所有人的面主动揽上他的肩膀：“我刚让厨房加了你爱吃的酸菜鱼和水煮肉片。”
　　陈密本来没什么，一听黎淮说这个, 小嘴反而控制不住地瘪了, 藏在碎发里的耳根更红。
　　钟亦在一旁津津有味地观摩着现场众人的神情，等管家开始招呼大家往餐厅走了, 才缓步混在队伍里对张行止低声挑眉：“还是豪门瓜有意思。”
　　他跟张行止并不知道陈密跟黎淮原来还有这层关系，但顶不住佣人们的眼神, 陈密、宁虞脸上的窘迫都过于明显。
　　黎淮揽着陈密自然而然落在末尾。
　　没了大家的注视, 陈密脸上的失落更加明显, 整个人都蔫了，手指不自然地在身侧蜷曲着。
　　之前是被宁虞逼着去给黎淮道歉，但他现在却忍不住自发在黎淮耳边道歉：“对不起……”
　　黎淮失笑：“不是都道过了, 又道一遍，是要我再打你两巴掌吗？”
　　他是非常喜欢陈密的。
　　这种喜欢，就像怜爱自己故事里一个可爱的角色。
　　因为陈密是目前为止所有人物里，人物弧光展现最为典型的角色。
　　人物弧光，也叫人物弧线，源自罗伯特·麦基的《故事》一书：
　　-“最优秀的作品不但揭示人物真相，而且在讲述过程中表现人物本性的发展轨迹或变化，无论是变好还是变坏。”
　　大白话也就是人物在故事前后发生的变化，或是成长。
　　陈密的转变无疑是明显的。
　　以至于最近才认识他的钟亦、张行止、春棠等等，都以为他性格一直如此。
　　乖巧，爱看眼色，甚至还有些怯生生。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就是好像突然意识到了当小三很不对……”
　　陈密以前也知道劈腿、出轨、当小三卑劣可耻，如果这事发生在他朋友身上，他肯定也生气，但到他自己头上……
　　黎淮：“你以前只是觉得自己为了钱，可以完全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你，但今天发现情况跟你想的不一样。”
　　陈密眼睛里已经开始茫然，他想说但他以前也被骂过……
　　黎淮：“每个人心里的顺次不同。有的人怕陌生人，有的人怕家人朋友，像你可能觉得其他人都无所谓，但唯独不希望在自己尊敬喜欢的人面前出洋相。”
　　陈密仔细想了一下。
　　应该是这样。
　　经过昨天晚上，他是打心底觉得钟亦他们都非常厉害。
　　突然就不愿意丢人了。
　　两人落在后面走得慢。
　　虽然陈密也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举动可能不妥，但他还是忍不住伸手环住了黎淮的腰，树懒一样脑袋压在他肩上，没头没尾闷声说：“我真的不信你这样的人会去杀人放火。”
　　黎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忽然说这个。
　　到了餐厅。
　　仿佛约定俗成的，宁虞把长桌最顶端的主位让给了黎淮，然后自己跟春棠一左一右坐在主位两侧。
　　陈密、钟亦、张行止依次坐在春棠左手边，王沧和邓臣历则在宁虞右手边。
　　落座后，大家对着一桌美味佳肴，纷纷开始大眼瞪小眼。
　　这张餐桌背地里错综复杂的关系，大家各自心里都有数。
　　比如宁虞知道王沧是朱桦儿子，邓臣历是朱桦情人……
　　还比如宁虞知道张行止和钟亦明明说好只是杂志社的摄影师和摄影助理，也跳了身份……
　　再比如大家也都知道宁虞是宁予年养父，黎淮的前任……
　　只是因为现在主位坐着黎淮，大家对宁虞、春棠做自我介绍互相认识时，不约而同摒弃了一些东西。
　　至少今天只作为简简单单的朋友和访客。
　　黎淮早在之前就好奇过宁虞出差好好的，怎么突然回来。
　　宁虞直说自己担心他的身体，事情做完也就回了，没想到这么巧能碰巧撞上这顿饭局。
　　“上回那次出去玩也是和大家一起吗？”
　　宁虞勉强算半个家主，主动端起酒杯想大家一起碰一下，开个局。
　　黎淮却说不是：“我上次只跟陈密在一起。”
　　陈密刚刚跟黎淮讲完悄悄话，已经把自己调整过来，挨在春棠手边，直挺挺立着腰杆接过话头：“我上次带他跟我同学一起吃烧烤玩剧本杀了，黎淮游戏玩得超厉害。”
　　在黎淮的要求下，陈密改成了直呼他大名。
　　然后黎淮还说，干坏事的又不止他一个，如果宁虞不羞耻，那他也没必要羞耻。
　　陈密觉得很有道理。
　　宁虞坐在对面，一眼过去总觉得陈密有哪不一样，但想到什么又一口说不出来。
　　他惊讶陈密就这么叫黎淮大名，但更疑惑剧本杀是什么东西。
　　陈密作为一桌人里最了解这个东西的人，半张开嘴想给他解释，却找不到合适的词。
　　说角色扮演，宁虞得问角色扮演是什么，说桌游，宁虞得问桌游是什么。
　　说到最后发现是演戏，搞不好还要莫名其妙演戏有什么好玩的。
　　于是陈密只能含糊说：“反正就是个很多人一起玩的游戏，年轻人爱玩。”
　　送上潜台词：年轻人的事少管！
　　后来吃起饭，大家聊着聊着，就忍不住又聊回了黎淮的项目。
　　春棠本以为自己很难跟大家聊到一起，但和他隔着一个人的丸子头，很主动向自己介绍了他的男朋友。
　　有一句没一句总能在话题里带着照顾到他，让他也跟着说话。
　　宁虞越听越不对，终于忍不住低声向黎淮提出自己的困惑：“……他们都知道你是谁？”
　　黎淮耳朵里还注意听着大家的讲话，满不在意点头。
　　宁虞那一刻有一瞬的恍惚，这才陡然有了他跟黎淮已经分手很久的实感。
　　之前黎淮的名字还是天大的禁忌，现在竟然就有一桌人可以稀松平常地聊起了。
　　以前不要说黎淮带一屋子朋友回家，就是哪天主动提说想出门走走都是稀罕事。
　　结果眼下连陈密都能跟着他们聊两句影视，反倒是他一句话也插不上……
　　这种无知无觉被抛下的错位感，让宁虞心里说不出的怪异难受。
　　陈密激情群聊的同时，拿眼角瞄见宁虞这样，心中暗爽。
　　经过这段时间，他感觉自己和宁虞也有些物是人非。
　　感觉以前还是年纪小，见过的人太少，所以很容易把视线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后来陈密也悄悄问黎淮，怎么能跟前任分手了，还住在一个屋檐底下。
　　黎淮说可能宁虞自己还没查觉，但他和春棠有点像两位家长，只是这两位家长在价值三观等各种意识形态的方面，对立得几乎在南北两极。
　　所以经常吵架，经常在如何“培养教育”他的问题上发生冲突。
　　黎淮觉得都很正常。
　　“爱情”本就没有故事编得那么容易保持，难免在时间里变质。
　　陈密当时听完缓了很久，情不自禁提出自己的第二个问题：“那你会有觉得丧气的时候吗，为你这种……能理解任何人的客观和冷静？”
　　仿佛没有情感偏向，永远中立。
　　黎淮几乎立刻想到黎堂：“写故事的基本素质吧。”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逻辑运转体。
　　他一直觉得大家对其他人的种种情绪，大多来自不了解，或者不理解。
　　黎淮从不拿自己的逻辑代入谁，所以他结合每个人不同的背景环境、人际关系，能搞懂许多看似不可理喻的东西。
　　唯一让他觉得憎恨的，只有黎堂。
　　因为他至今也还没搞明白黎堂的逻辑，他不知道黎堂想要什么。
　　也或许黎堂要的就是他一直想不明白，一直备受折磨也说不定。
　　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他都能被搞懂，希望他保持谦逊。
　　有很多种可能。
　　后人对前人留下的故事，永远只能猜测，谁也说不清笔者真正的用意。
　　吃完饭，黎淮和春棠带着大家在宅子里到处逛了逛。
　　张行止果然因为墙上完成出色的壁画，很快和春棠聊到一起。
　　说他当年其实差点打算考美院，但专程画画有点占用摄影的时间，也就作罢。
　　陈密也终于“得愿以偿”加上了邓臣历的微信。
　　但多余的心思他是不敢有了，主动摊牌：“我没什么追求，就是什么时候买哪只基金，借我抄个作业就行了。”
　　邓臣历简单给他讲了讲基金理财的常识，几分钟就按百分比帮他把小金库全部分配妥当。
　　王沧在旁边听着两人说话，这回倒是不闹了，因为他正抓着邓臣历的手拍照发朋友圈——他故意把自己手上的戒指戴到邓臣历手上。
　　黎淮把大家放到花园安置好，自己回会客厅准备待客，时间正好。
　　肖波波这两天被囚禁在医院病床上，有力气没处使，两个电影剧本都不长，他随便扫扫也就看了。
　　熟客安排在晚上，约好先来的这个，是个听都没听说过名字的。
　　其实他们一般不接生客，但肖波波说他到时候看到剧本就知道——黎淮通常不会提前看剧本，都是现场见到客人，现场看。
　　客人着急也得老实等着。
　　但这次肖波波让他注点意。
　　-“反正我是觉得这人有点不对劲”
　　起初黎淮以为是故事上有什么问题，但当他真正拿到剧本顺着开始往后扫。
　　黎淮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到最后甚至有些生气，终于没忍住把剧本按到桌上，对客人质问：“您是在耍我吗？”
　　剧本打印页的背脊砸出清脆一声磕碰响。
　　动静大得旁边花园里休闲晒着太阳的众人纷纷望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注：关于家长以及感情变质这两个点，来着与读者林下知安的阅读日记交流（？之前“水至清则无虞”也是她日记里的！
　　大家的评论我都会看，真的无所谓对错深浅，看得高兴就行了！所以我继续好好干，啵啵你们！
　　感谢在2021-06-12 16:08:27~2021-06-13 12:05: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生一Kelly、林下知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卿心 8瓶；昇_______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9章 、第 79 章
　　和黎淮面对面坐在会客桌的, 是位年纪偏大的男人。
　　约莫四五十左右，后脑勺已经稀稀疏疏钻出一小片短硬的银发, 虽不至衣衫褴褛，但上衣肩线已经洗得发白，面料看起来脆如薄纸。
　　抬手伸向剧本的中指带着长年夹烟的晕黄，老茧厚重，皮肤粗糙，脸颊黝黑，刻满深浅不一的褶皱。
　　比起干笔头工作, 更像下地干活的农民, 干瘦干瘦的，个子很高，骨架也壮硕。
　　刚进门时脚上穿的皮鞋极其蹩脚，像是临时借来的。
　　大家看到这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怀疑这个人能不能付得起黎淮的薪酬。
　　毕竟黎淮的价格, 属于钟亦来找也要三思的程度。
　　只不过黎淮是看完决定着手改才收费，仅仅看的阶段倒是要不了多少。
　　所以也有很多人花钱特地跑一趟, 拿黎淮当试金石。
　　太不像样的本子黎淮是不接的。
　　所以现在黎淮细眉紧皱, 身体前倾，盯向客人难得发了脾气。
　　众人心头率先浮出的猜想, 就是这剧本大概不是原创。
　　是抄袭？或者干脆直接拿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
　　黎淮看到这个故事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被耍了。
　　第二反应是觉得荒唐，第三才想起肖波波为什么说觉得这人不对劲, 他看到剧本就知道。
　　黎淮此刻说话的口气实属算不上好：“我想不通您为什么要找我改剧本, 是来炫耀吗？”
　　花园众人皆是一愣。
　　但男人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 也没辩解，只是抻开泛黄的掌心，用小鱼际底下那块在鼻头揩了一下说：“是他们要我来找你的。”
　　黎淮几乎立刻掏出手机, 一副要找茬的架势：“他们是谁？平台还是制片方？”
　　“上次你没接的。”
　　男人嗓音憨厚，沙哑里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渔民那个本子。”
　　黎淮：“……海南那个？”
　　他先是迟疑了一下，然后很快难以置信瞪大眼：“那个本子也是你写的？我以为你是北方人。”
　　渔民的故事发生在海南，现在他拿到手里的这个发生在陕北，各自营造出的真实氛围，不是生活在当地的人写的，黎淮根本不信。
　　男人抬手绕到后脑勺抠了下脑袋：“我是北方人，但那个本子也是我写的。上次他们找你，你说不是本人写的不要，他们就让我自己来找你。”
　　“那你是怎么写那个渔民的？曾经在海南生活过吗？”黎淮的关注点已经飞快跑偏。
　　“他们说还没人仔细做过渔民，就出钱让我在海南待了两年，这个电影剧本是我以前写的，渔民那个电视剧才是最近刚写完的。”
　　男人说这些话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情，老实巴交，仿佛只是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想写好故事没别的，要么多读书，要么多走路。
　　怎样读书才算多？
　　像刘北平那样。《北平无战事》电视剧四十集，剧本前后加起来八十多万字，他却在动笔前用自己的观点整理了三千万字的史料阅读成果。
　　著名制片人侯鸿亮称他写的是“史诗”。
　　不是只关注创造历史的伟人，而是要把人物命运跌宕起伏写出来，把历史裹挟进去才叫史诗。
　　怎样走路才算多？
　　那要像高满堂。七千多公里写出《闯关东》，累积四年写出《家有九凤》，走过十四座城市写出《温州一家人》……
　　然后自信满满跟你说：“既然我做这个题材，你就一辈子也讲不过我。”
　　讲不过他，就得听他的。
　　如果男人现在把这个剧本给他，是等着他说这个故事还有什么可改的地方，那是羞辱人。
　　羞辱黎淮不懂行。
　　这也许不是个多能挣钱、多精彩的故事，但绝对没有可改的地方。
　　好的故事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城墙，严丝合缝牢牢沉在黄土里，谁也找不出漏洞，谁也推不倒。
　　一旦动了城墙上的一块砖，就得跟着动第二块、第三块。
　　男人很认真对黎淮解释：“不是的，只是不找你改，没人认它。”
　　最最简单直白的理由。
　　黎淮一时百感交集。
　　他是走过路的，也是读过书的。但他没有扎根，他找不到自己的根。
　　高满堂也说，在艺术老人面前，抱头鼠窜者还有救，洋洋自得者不知羞耻。
　　黎淮深知自己其实没多好，不少找他的人也不是真的为了剧本，只是纯粹为了得到“李准亲自改过”这个勋章，方便卖个好价钱、在平台拿到的项目评级更高而已。
　　但男人这样的剧本也需要这么来一遭，只能说明大家不识货。
　　黎淮看着眼前质朴的男人，又是惭愧又是无奈：“您叫什么名字？还写过什么？”
　　但男人：“他们不让我说。”
　　意思就是黎淮这点猜得也没错。
　　他只负责写，但没有署名权，甚至连正儿八经的编剧都算不上，顶多叫代笔。
　　至此，两人僵持下来。
　　花园里观望了半晌的一干人到后面两人平和下来说话，就听不太清什么了。
　　但他们看着黎淮神情不太对，让春棠过去看看。
　　但春棠刚走近，就见黎淮忽然将眼镜从脸上拽下来，对客人说：“等我一下。”
　　然后他开始打电话。
　　肖波波料到了黎淮会找他，所以接得很快。
　　但黎淮问出口的话却跟他预想不太一样：“上回渔民那个故事是哪来的？”
　　“啊？就那个还挺有名的制片……操？”
　　肖波波说一半才猛然反应过来：“该不会那个电视剧也是今天这人写的吧？”
　　他就说谁会拿这么个故事找外人改。
　　不说好坏，首先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也不像是会找别人动自己剧本的。
　　甚至还找了黎淮这么个压根不了解陕北的外地人。
　　“把那个公司以前做过的所有作品拉个单子给我，电影电视剧都要。”
　　关于以前还写过什么，黎淮估计男人签署了很严格的保密协议，也不为难他。
　　但这么明显的风格不可能没有痕迹，至少黎淮现在脑子里就有几个备选。
　　“直接跟那边推了，说剧本太烂挣不到钱，我们不改。然后回头让小时压价把这两个剧本买下来。”黎淮已经在心里打定注意。
　　小时就是《凤冠》的文学策划，本来聊商务应该是他的领导，白修齐这个制片人出马。
　　但既然他们不懂这人本子的好，那就老老实实等着被薅羊毛。
　　派个小将，混淆视听。
　　要换十几年，男人能写出这样的东西，肯定也是功成名就。
　　也许现在的平台、制作会推说市场的坏了，是市场不懂这类现实题材的好。
　　但其实他们就是在给自己的业务水平不够，分辨不出哪些是真的好找借口。
　　审美下沉是事实，但剧作者需要责任感、使命感也是事实。
　　心甘情愿躺平挣快钱的那叫资本，否则永远不要低估、迎合市场。
　　现在黎淮看着手里的本子，满脑子都是《倩女幽魂》那句台词：做人生不逢时，比做鬼更惨。
　　大师在流浪，小丑在殿堂不假。
　　钟亦旁边听半天终于忍不住也围过来，问他能不能看看。
　　男人明显没想到自己会受到如此热情的“追捧”，刚一示意随意，钟亦便抱着剧本在旁边通往花园的台阶坐下了。
　　邓臣历也凑到他边上。
　　黎淮挂了电话问男人：“公司是怎么给你算钱的，签了多少年的合约？”
　　“就按工资给。每个月五千，然后另交剧本就另外算一笔买断。”
　　男人又开始抠后脑勺，这是个不高不低，但正正好又能稳住人的薪资水平：“合约好像是二十年？才刚过了五年。”
　　黎淮听见时间，心头已是一沉。
　　白白埋没的五年，不知道能写多少署不上自己名字的好东西。
　　黎淮：“您现在还有其他剧本在他们手上，还没开始制作吗，我让我朋友一起买下来。”
　　男人摇头说没了，其他的都已经“分”到别的编剧手上。
　　黎淮决定做得很果断：“那如果您愿意，肖波波会去支付您的违约金解约，以后您的工资我们发，一分不少，版权我们来代理，但不会买断，您有署名权有分成，您看行吗？”
　　在此之前，黎淮从未想过自己会签编剧。
　　男人还在天上掉下的馅饼里没缓过来，旁边坐台阶上的钟亦就跟着来了。
　　舔着脸正大光明挖墙脚，不知道从哪摸出一张名片塞进男人手里：“还有我。”
　　男人更蒙。
　　黎淮不满：“这么快，你看完了吗？”
　　钟亦：“我才看一个开头就受不了了，鸡皮疙瘩直掉，脑子里想到很多。”
　　黎淮睨他：“电影最重要的是最后十分钟。”
　　“那不行，等到那最后十分钟，人都被你签走了。”钟亦说着便俯身撑到桌上，指着自己的鼻子向男人自我介绍，连他平时从来不屑提的名头都搬出来了，“立博影业，中国影视公司里总票房排行第一的制片公司，两部《逻辑美学》都是他们做的，我让立博帮您代理版权，行吗？”
　　黎淮顿时气地“唰”从位置上起身，第一次后悔自己没做过面子工程：“怎么有你这样的！”
　　钟亦理直气壮：“论写故事我肯定没你厉害，但码盘子挣钱，那肯定还是我略胜一筹。”
　　等到宁虞从二楼下来，黎淮和钟亦还在“互扯头花”。
　　宁虞就没见过黎淮这样对谁气急败坏过：“难怪宁予年不喜欢你！你这个人怎么不讲道理。”
　　钟亦被逗得仰头直笑，已经优哉游哉躺到了旁边的躺椅里：“那我不管，谁让你没藏好，既然被我知道了，这事就得有我的份”。
　　黎淮就差没直接把“气死我了”四个大字写在脸上，竟是说着“不准跟我抢”，便顶着众人惊诧的目光，直接过去将钟亦死死压在躺椅里。
　　钟亦被他掐住脖子，却是笑得更大声了。
　　宁虞直接看傻。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黎老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钟老师：@小宁鸭，你老婆真的可爱，可得藏好，doge
　　某廿抹眼泪：我这个文盲小垃圾，书书没读多少，路路没走多少，只能祝我的宝们端午安康了（？
　　注：
　　1.为什么电影最后十分钟最重要，感兴趣的崽可以自己查！
　　2.“其实做人，生不逢时，比做鬼更惨。”——《倩女幽魂》
　　3.“既然我做这个题材，你就一辈子也讲不过我。”——编剧高满堂
　　4.“在艺术老人面前，抱头鼠窜者还有救，那说明你知道羞耻，洋洋自得者不知羞耻。”——编剧高满堂
　　5.“人物命运跌宕起伏写出来，把历史裹挟进去才叫史诗。”——制片人侯鸿亮（正午阳光董事，代表作《闯关东》《琅琊榜》《北平无战事》etc）
　　感谢在2021-06-13 12:05:17~2021-06-14 12:00: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会唱歌的顾阿杰 20个；薛业是我大宝贝儿 2个；旧疾、林下知安、声声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青蝉 20瓶；桓珺 15瓶；夜半挑青灯 12瓶；不会唱歌的顾阿杰 9瓶；小丁 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0章 、第 80 章
　　他这次中途回来, 不是平白无故。
　　朱桦只给他一个礼拜的时间考虑，如果他不配合，朱桦就把性向这些事全给他捅到上面。
　　他不想趟倪向荣这趟浑水也不行。
　　所以比起坐以待毙, 宁虞不如主动出击。
　　他对朱桦提出的交换条件是，朱桦想要孩子他是没办法, 但只要朱桦能往肚子里揣上个孩子, 那不管用的是谁的精子和卵子，他都能帮忙在倪向荣那里打掩护。
　　等事成, 他也不会分朱桦一分钱, 只求这件事从此以后与他无关。
　　朱桦再看中倪向荣什么, 都是他们两个之间的纠葛，不要再扯到他。
　　朱桦考虑了一天，原本是答应了。
　　所以他顺理成章从酒店回来, 想着正好还能帮黎淮过生日。
　　结果就在刚刚, 朱桦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反水，又重新开始咬死就要他的孩子。
　　宁虞在书房处理公务处理到一半，看到她的消息思来想去, 觉得只能是楼下出了问题。
　　比如朱桦没做通她那个情人的工作。
　　王沧的朋友圈常年空缺, 所以不管他发什么，大家点赞都无比积极。
　　有时候网差, 图还没转出来，爱心首先给点上了。
　　但等图片出来, 绝大部分人其实也没发现照片里戴着戒指的手, 根本不是王沧本人。
　　一帮中年人一边奇怪他突然发手干什么，一边在底下拍马屁。
　　-“戒指[强.jpg][呲牙.jpg]”
　　-“王总同款get[抱拳.jpg]”
　　-“啥时候我的手能赶上王总一半也算瞑目了[呲牙.jpg]”
　　王沧嗤笑着上下浏览了一下。
　　越看照片越满意。
　　他跟邓臣历的指围他量过，十根手指全一样。
　　别人认不出来正常，但朱桦肯定认得。
　　几分钟前。
　　邓臣历在花园里端着严管家泡的新茶, 列了一串基金代码让陈密自己对着，挨个加自选。
　　他也没让陈密下什么复杂的软件，直接用的支付宝，正讲着智能定投，便见王沧拿起他的手拍照。
　　陈密捧着手机之余，偷偷拿眼角瞥邓臣历无名指上多出的戒指。
　　简约大方的菱格纹男款，午后柔和的阳光照在中央那串昂贵的钻石上，熠熠发光。
　　尺寸刚刚好。
　　邓臣历知道王沧是故意发给朱桦看的，因为上次朱桦怨过他从来不戴她买的戒指。
　　“你妈妈很少刷朋友圈。”邓臣历提醒。
　　王沧不以为意：“你在床上也喊她妈妈？”
　　陈密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句是嫌邓臣历恶心，说朱桦是他妈妈。
　　孩子立马灰溜溜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继续手里的活计。
　　他当初敢招惹这种人，也真是年轻无知不懂事，不知道“疯子”两个字怎么写。
　　邓臣历却早已对王沧这种不客气的说话方式习以为常，甚至还敢纠正：“血亲就是血亲。”
　　他一直对两人敌对的态度不太赞成。
　　陈密听他在中间和稀泥听得胆战心惊，就怕王沧一生气直接把他们面前的桌子掀了。
　　结果王沧只是不屑一声冷哼便不再继续，转而说：“怕她看不见，特地挑她发完朋友圈挨着发的。”
　　朱桦朋友圈里最多的，就是她隔三差五给自己订的鲜花。
　　她总跟邓臣历抱怨自己手笨，工作忙没空出去玩，在家里还养不活花草，就连金鱼在她手上也活不过一个礼拜。
　　邓臣历虽然没帮她订花，但主动帮她找了家花商，让她多关注人家朋友圈，看到喜欢的就给自己买。
　　朱桦非常高兴。
　　刚开始的时候，一兴奋直接把整个家里都装饰了一遍。
　　但不出一个礼拜那些花就蔫了，只能成批成批被装进垃圾袋。
　　朱桦当时低落了一阵，再然后订花就只给自己办公桌上摆着的香水瓶订了。小小一束，几乎没有重样。
　　今年大概已经是她给自己订花的第三个年头，但朱桦每次依旧还是会兴致盎然地精心给那些花草拍照。
　　她是热爱生活的，性格跟王沧截然相反。
　　饶是邓臣历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朱桦的人生里没有王沧，应该会活成所有人羡慕的模样。
　　有门当户对的伴侣，有幸福美满的家庭。
　　或者不结婚也行，自己一个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而不是一直被束缚在原地，总担心着自己是不是还不够强大，会不会又被谁欺负。
　　不敢停下脚步。
　　朱桦发完朋友圈，正好秘书进来送文件，随口夸了她的口红色号好看。
　　朱桦一高兴，拉开抽屉便拿出一管全新的送给她。
　　秘书又惊又喜，说着“谢谢桦总！”便乖乖接下。
　　朱桦对他们底下这些人的好不是一天两天。从不为难人，能少加班就少加班，逢年过节还有小礼物。
　　公司里没人不愿意跟着她干活，大家卖力卖得心甘情愿。
　　所以朱桦的朋友圈，自然也比同公司其他几个老总热闹些。
　　朱桦每次发完东西，都会非常小女生地点进去看谁又给她点了赞、留了言。
　　今天早上她去医院复查了雌激素，经过这段时间各种食补调理，指数肉眼可见已经慢慢上来了。
　　似乎一切都很好，直到她刷到王沧发的照片——就紧挨在她的花上面。
　　朱桦扬了一天的嘴角终于平复下去。
　　她大概从第一次发现邓臣历背上有其他人的抓痕，就知道了他跟王沧的事。
　　但她告诉过邓臣历，包养只是她认为的和男性之间，能让她放松下来的距离，邓臣历不用对这段关系有任何负担，如果碰到真正喜欢的人，可以随时告诉她。
　　他们随时暂停。
　　但邓臣历没有，一直也没有。
　　刚开始的时候朱桦还能骗自己，邓臣历不说，是因为他跟王沧只是玩玩。
　　朱桦了解王沧，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对人没有半点定性，更学不会尊重和认真。
　　所以她有事依旧不会瞒着邓臣历，始终很有耐性地等待着两人“分手”。
　　但事实好像再次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邓臣历就是在帮王沧。
　　应该搜集了不少她的把柄。
　　看到照片，朱桦心里最后一点闪动的东西也熄了，她无心怪谁，只是真的有一些心灰意冷。
　　亲生父母、怀胎十月的孩子、毫无保留的床伴，没有一个是靠得住的。
　　宁虞收到她再次改变主意的消息，没有急着回复。
　　在他知道王沧跟邓臣历有牵扯的时候心里已经有准备，知道这件事可能没那么容易。
　　但他下楼本意是准备探一探那两人的虚实，不承想被黎淮吓了一跳。
　　藤编的半球形躺椅摆在会客厅通往花园的台阶边上，里面垫着柔软的枕头，外面一片青青草地，承载一个人就已经前后摇晃。
　　黎淮再压进去，躺椅直接变成荡在碧波里的窄船，两人在里面纠缠没一会就不敢乱动了，生怕一个不对双双被躺椅泼出来。
　　从来不苟言笑的人，如今当着客人的面跟人打闹成一团。
　　反而是最不爱社交的春棠代替黎淮坐在会客桌，和人面对着面。
　　黎淮是自己闹完，仰面望着外面敞亮的天光，停歇下来才觉得不可思议。
　　好好一张单人藤椅，硬是被他们两个挤了个满满当当，肢体上下扭缠着，谁也不让着谁地互相拽着手。
　　钟亦的丸子头已经被蹭散，嘴上却还不忘占便宜：“恭喜啊，以后写小朋友的戏应该是不会再有障碍了。”
　　黎淮力气没他大，推了半天想从椅子上下来，完全推不动。
　　钟亦就拿狭长的眸子揶揄看着，明摆刚刚被他掐脖子是让着他的。
　　黎淮抢人抢不过，上手打人也打不过，胜负心顿时起来了，掏出手机就要给宁予年打电话——找他的台词本。
　　硬件跟不上，从软件下手总该行。
　　他记得上面有一段台词非常适合这个陕北的故事。
　　但论抢人，钟亦还从没输过。
　　他就好整以暇地枕着后脑勺、荡着腿，看黎淮打算如何使出十八般武艺。
　　结果宁予年没接电话。
　　黎淮一连打了两通也没人接。
　　钟亦毫不留情地在旁边嘲笑宁予年关键时刻掉链子，今天晚上等着看他跪搓衣板。
　　黎淮心里却知道，宁予年不是轻易不回消息的人。他的手机全天不离身，哪怕在开会实在接不了电话，也会用微信告诉他。
　　但这次他足足等了十几分钟，都没能等来宁予年半点动静。
　　这很不寻常。
　　黎淮转手从人数极其有限的列表，扒拉出了宁予年那个副手。
　　自从他们两个在一起，宁予年就让副手加了他微信，让他如果找不到人，就给副手发消息。
　　副手是搞不懂好好的目标人物怎么就成了老板娘，但他经过专业培训，只要老板高兴，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如实汇报说。
　　-“张元好像有什么重大发现，临时来找老板了，两个人在套间里谈话”
　　张元今天来得突然，宁予年手机落在办公室桌上，就带着人锁门进了套间。
　　张元从包里拿出一份牛皮纸的档案，说：“倪向荣的问题，我们刚查到了一个重大突破口，但可能需要你配合一下。”
　　宁予年站在桌边，笑笑给他倒了杯冰美式：“我不是一直在配合。”
　　张元却说：“不是这种配合，是关于戴菱的。”
　　宁予年调试咖啡机的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你现在得仔细回想一下，戴菱当年的遗物都是谁处理的，怎么处理的，留了什么东西没有。”
　　张元看着他的脸色，顿了一下才补充：“还有你养母去世的前因后果，所有你能记得的，全部说一遍。”
　　宁予年听出潜台词，果然不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某廿：要正式进入故事的最后一个阶段（但不是马上完结的意思）辣！别忘了小黎老婆被送去参加征文比赛了，一直到这个月底都需要营养液，然后下个月准备开始投票！

第81章 、第 81 章
　　他对戴菱当年的死从没怀疑过, 因为戴菱最后那段时间身体有多差，他全都看在眼里。
　　不能平躺，不能坐卧, 甚至不能前倾，稍有不慎呼吸困难就会加重, 时不时咳嗽伴有白色或者粉红色的泡沫样痰, 还有恶性的心律失常……
　　宁予年那个时候坐在病床边，几乎眼看着戴菱眉宇间印堂那块皮肤, 一点一点暗下去, 结果现在张元竟然告诉他还有别的可能。
　　“你的意思是我妈妈的去世, 不是因为心衰，是人为吗？”
　　张元看着宁予年的脸色没有把这个问题接下去，而是调换顺序, 率先绕线解开了手里的牛皮档案袋：“我们调了倪家的族谱, 列了倪向荣前后三辈所有人去世的日期和背景资料，大多都是心衰。”
　　宁予年受到的冲击太大，现在听什么都是阴谋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头继续摆弄咖啡机, 笑笑道：“你总不能告诉我心衰背后都有别的原因吧。”
　　“是的。”
　　张元神情严肃：“刑侦科那边有一个已经退休的老前辈, 也一直在留心这件事。倪向荣这一脉因为心衰陆续英年早逝的人太多了，说实话不太正常。”
　　咖啡机里的冷水通过高压极速加热, 胶囊的表皮伴随“咔哧”一声气响被刺破，滚烫的溶液呈水柱状从机器的圆孔中注出, 落进杯子里打出厚厚的咖啡油脂。
　　宁予年对着眼前给自己准备的意式浓缩静了良久, 最后自嘲牵了下唇说：“我还以为就是钱的事，怎么还扯上人命了。”
　　后来宁予年把张元送走，脑子里还乱麻一团，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
　　坐着坐着窗外的天就暗了。
　　暮色四合, 天际从离人最远的地方开始，光球一寸寸消失，直到最后一线昏黄也沉没。
　　宁予年俯身撑膝坐着倪氏财团的老板椅，看向自己高楼落地窗的脚底，霓虹的街灯亮起，路人在繁忙的十字路口跟着红绿灯或车或行。
　　这样的海拔下，不论看谁都是宁予年视野里的一个黑点，毫无实际意义的蝼蚁。
　　办公室里四野阒然，中途除了副手进来汇报了一次黎淮来找，但又说没事以外，再没有第二个人被允许进入这间办公室。
　　他暂时把自己扔到寂静之地。
　　宁予年言之凿凿在加密反锁的套间里告诉张元，倪向荣就是再不择手段，也绝不可能动戴菱。
　　虎毒还不食子。
　　但张元压着声音告诉他：“这就是问题所在。”
　　戴菱跟倪向荣没有起过冲突，但她和倪家其他人起过冲突。
　　“我这几天跟刑侦那个前辈联络讨论了一下，我们初步判定，当年戴菱应该是因为什么触了倪家的众怒，但倪向荣作为实际掌权人，涉及到自己的女儿，不愿意主持处理这件事。”
　　“只能是利益大到了一定的程度，迫使其他人不得不决定自己动手。”
　　“但至于最后究竟是动了还是没动，已经无从考证。那个刑侦的前辈这么多年一直在心里揪着没放，是因为他怀疑戴菱去世以后这些人陆续的‘心衰’，是倪向荣人为的报复，并不是真的‘心衰’。”
　　宁予年对张元叙述的陌生事件两眼茫然。
　　亏他一直自诩聪明，结果对当年这些竟然毫无察觉。
　　在他的记忆里，倪家确实人丁兴旺，当年他胡编性别把倪向荣气进医院被罚跪在祠堂，光是围在周围戳他脊梁骨的近亲，每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他。
　　现在也确实没再见过那些人了，家里来来去去好像只剩了倪向荣和戴淑芬，再不然就是本来交集也不多的远亲。
　　但他向来不喜欢这些人，见不到还觉得眼不见为净，从来没往深处想过……
　　如果张元推测的这些属实，那当年戴菱究竟触动了什么，就成了现在的关键。
　　宁予年几乎立刻想到：“是被税务局发现偷逃税，然后撤销的事吗？”
　　张元肃容点了下头。
　　在当时那个时间节点，除了这件事，几乎没什么其他的蛋糕值得所有人一起针对戴菱。
　　张元：“我们怀疑戴菱拿到了整个倪氏财团偷逃税，以及贿赂税务局的证据。”
　　当年税务局顶风临时撤销查处这件事已经足够蹊跷，如果在那个时候再爆出来贿赂，绝对是港市商界的一次大地震。
　　涉事人员，上到税务局一把手，下到倪氏财团挂名、占股所有人，一条龙全都得拉下马。
　　那时候就不是掏点钱补税的问题了，都得老老实实接受判刑去蹲牢。
　　相当于整个倪氏的主力军都没了，家族企业直接散架。
　　宁予年几乎不可自抑地回想起戴菱当年去世的始末，一切事情都说通了：“我妈妈留的东西只有遗书。她就说了她把钱全都留给我，让我一定要把遗书公示出来。说上面有她想给倪向荣、戴淑芬说，但可能已经来不及了的话。”
　　他只知道戴菱当时艰难写完遗书，第二天就不行了，非常突然。
　　现在来看，搞不好真有隐情……
　　张元：“遗书后来去哪了？”
　　宁予年抬手在脸上抹了两把：“宁虞，一直被宁虞藏着。”
　　宁予年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头顶的天已经黑透了。
　　顶着路灯和夜幕，终于他自己也成了蝼蚁中的一员。
　　本来他今天打算给副手放假，太晚了让他不用等自己。
　　但副手私心觉得他脸色不太对，怎么也要死皮赖脸跟着下地下停车库，赖宁予年如果不要他开车，就是彻底当上倪家的少爷，准备把他蹬了。
　　宁予年没辙，也就随他。
　　私家车驶入一号别墅。
　　晚上十一二点，偌大的宅邸一盏灯都没亮。
　　白天热闹的客人们已经离开，只剩一个华丽的空壳，和那一个挨着一个漆黑的窗框，竟是透出几分寂寥。
　　宁予年从大门进去的动作悄然无声，他猜想这个点黎淮应该已经睡下了。
　　从门口进去摸着黑换鞋，手里的公文包像是有千斤重，整个人神不思蜀，所有注意力还扑在下午张元和他进行的对话上。
　　这个家里，超过十一点，佣人们便自动回到各自的房间。
　　月光白白地透过厨房的两扇窗进来，传到客厅只剩了一小缕，深蓝深蓝地洒在地上。
　　宁予年独自踏着一室冷清，正从客厅路过，就被手边沙发里猛然起跳、扒到他背上的黑影吓了一跳。
　　宁予年人都来不及分辨，已经条件反射将背上的人反手压到地上。
　　是听见黎淮喊疼，他眼里才对上焦，赶紧松手。
　　宁予年看清面前摇摇晃晃摸着自己手腕的黎淮，人都蒙了。
　　正想问黎淮怎么突然想着跳他背上，就觉眼前一亮——客厅里的灯被人按开。
　　黎淮暴露在光亮下的两边脸颊浓妆艳抹，像是涂了胭脂，睨向宁予年的眸子似娇叱似幽怨，嗓音软绵绵：“你怎么搞的，还摔我！”
　　宁予年一时更愣：“怎么还喝多了……”
　　他说完才后知后觉注意到黎淮被自己掐红的手腕，连忙放下公文包抚上去。
　　“那么重的酒味都没闻到，你也是了不起。”
　　宁虞远远抱着胳膊站在顶灯的开光旁，无语看着眼前的闹剧。
　　他说了让黎淮不要胡闹，但黎淮非说要给宁予年一个什么鬼的惊喜。
　　现在他回来了，黎淮又不睡自己房间，最后兜兜转转竟然成了他跟春棠住隔壁。
　　春棠睡他的床，他睡黎淮的，理由是春棠要在外面把他看住，免得他半夜到处跑，进行一些讲不清的骚扰。
　　结果现在黎淮喝了酒一意孤行，春棠直接撒手不管，他一个人又管不住。
　　但此刻宁予年一看到宁虞的脸，就忍不住想到他是那个藏起戴菱遗书的人……
　　张元当时听了向他提问，那宁虞参没参与、知不知情？
　　宁予年第一时间没能答上来。
　　“你在想什么，心不在焉！”
　　黎淮推着他胸口的埋怨。
　　宁予年再次回神搂好自己面前根本站不稳的人：“怎么喝了这么多？”
　　宁虞：“钟亦给他灌的。”
　　今天下午的抢人，黎淮本来打算找宁予年拿台词本取胜，结果宁予年没接电话。
　　钟亦就逗他，说他整日闭门不出，要让他见识见识社会。
　　想要人可以，要么授权给他做项目，要么等下上了晚餐的桌，端酒杯把他喝赢。
　　毕竟“李准”只是作为剧本医生的名头响，他一没有原创作品，二没有团队，傻子也知道要选立博影业。
　　原本黎淮也只是想着人家能好好发展就行了，但他被钟亦弄得斗志真就上来了。
　　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
　　平时根本不沾酒的人，硬是顶着众目睽睽跟钟亦推杯换盏，拼命地喝。
　　黎淮的酒量其实比大家预料的好，但跟钟亦比还是差得太远。
　　黎淮开始上头的时候，钟亦撑着下巴，脸上没有颜色。
　　黎淮眼神涣散的时候，钟亦撑着下巴，脸上没有颜色。
　　黎淮喝到最后手指关节都红了，钟亦还撑着下巴，没有颜色。
　　客厅里嘴巴已经撅上天的黎淮红着眼，一个猛子扎进宁予年怀里：“我也被人欺负了！”
　　宁予年胸口被他脑门撞得生疼，顺着黎淮的背安抚：“那我们以后不跟他玩了。”
　　结果黎淮又不依，瘪着嘴又是委屈又是生气：“那不行的，钟亦很厉害，还是想跟他玩……”
　　其实他也知道人签给钟亦更好，钟亦那边从上到下有完整的团队，但就当时那一下有点咽不下气。
　　宁予年一路把黎淮抱回房间，黎淮都还在醉醺醺地反复申诉：“明明是、明明是我先发现的！是他插队！”
　　宁予年心都被他喊酥了，杂乱了一天的思绪终于平复。
　　他把人放回床上，俯身撑在黎淮身侧附和：“是的，怪钟亦插队，下次我们想办法插回来。”
　　黎淮躺在被窝里，两个眼珠子亮得像是被天山的雪水浸过，亮敞敞朝他瞅：“真的吗？”
　　宁予年看他醉成这样又好气又好笑，大概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的眼神终于柔和了，压下嗓子说：“真的，我保证。所以现在我们宝宝可以睡觉了吗？”
　　“那好的呀。”
　　黎淮一笑，两边红彤彤的苹果肌便鼓起来，巴掌大的脸上眼睫毛又密又长，甜意几乎从星眸溢出来，对他侧过一点脸说：“但你得亲亲我，我白天都亲亲你了。”
　　宁予年瞥了眼还站在房间门口、等他把人哄睡着出去的宁虞，弯下眉眼凑到黎淮唇边说：“好，那我亲亲你。”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宁：yue，我绝不承认我酸了

第82章 、第 82 章
　　等宁予年关好房门出来, 尽管宁虞没真的翻白眼，但也就差把“我想翻白眼”几个大字直接写脸上了。
　　要换平时，宁予年一顿讽刺挤兑肯定少不了。
　　但他今天实在没什么心情, 刚从门里一出来眼里的笑就淡了，开门见山：“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最好趁早说, 现在经侦已经快查到逮捕倪向荣的实证了。”
　　他没想着要瞒宁虞自己跟经侦“暗度陈仓”的事。
　　虽然之前张元问他宁虞，他没能一口答上来, 但在最后送张元离开的时候, 宁予年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相信宁虞是无辜的。
　　起码在事发的时候无辜。
　　就算宁虞再丧尽天良, 也不可能白白看着戴菱陷入那种境地不顾。
　　张元他们怀疑当年倪向荣对怎么处理戴菱打算揭露的事还在摇摆不定，家族里其他人就已经决定先下手为强。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能保一点是一点。
　　所以倪向荣后来把那些人全都“处理”干净, 也没再为戴菱的死正名。
　　权当“遗书”真的不存在。
　　宁予年也就是现在看着风光无限, 其实整个公司早就成了一具空壳。
　　重要的高层董事拿他的不是做文章，退了。
　　倪向荣以身体不行，心脏每况愈下为由, 也退了。
　　“他们应该已经察觉到了经侦那边的动静, 有点狗急跳墙的意思。”
　　宁虞刚刚等在房间外，想跟宁予年聊的就是这个：“而且现在不仅是脱身的问题, 他们内部的利益分割也出现了问题。”
　　当年倪家偷逃税的涉事人员，如今只剩了倪向荣一个。
　　倪向荣这么多年, 以一己之力把整件事藏污纳垢的地方全都瞒下来, 是最近经侦重新开始动作，眼看要瞒不住，才不得不向那些高层董事承认。
　　虽然那些人本身不见得多干净，但这样直接被牵扯到性质如此恶劣的案件里, 自然都想狠狠敲倪向荣一笔，死也要死个明白。
　　宁予年眉头紧锁跟着宁虞走进旁边的衣帽间，这次倒是记得仔细关好门，说：“感觉到了一点。”
　　风雨飘摇，每个人都腹背受敌，危如累卵。
　　但他唯一想不通的是倪向荣一个大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戴菱去世以后也没个其他的子孙后代，究竟是抱着那堆金银财宝还能有什么念想。
　　宁虞沉声坦白：“戴菱冻过卵。”
　　现在不是他们两个打擂台的时候，就算要打，也得等这件事彻底过去。
　　如果那时候还有机会的话……
　　宁予年眉心一跳：“她不是没同意代孕，倪向荣逼她去的？”
　　宁虞：“不是，倪向荣也是后来才知道，戴菱是为了朱桦冻的。”
　　宁予年：“？”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之内第二次这样疑惑。
　　戴菱跟朱桦又是怎么扯上的。
　　“没有你想象里那么熟的关系。朱桦这么多年一直帮倪向荣打理信托，跟戴菱只是互相知道名字而已。”
　　宁虞第一次从朱桦嘴里得知这件事，难以置信的神色同宁予年如出一辙：“倪氏财团被查出偷逃税、贿赂那次，不是他们的第一次。但只有那次被爆出去，是因为那次价格开得太高，两边没谈拢。”
　　“戴菱从很早就注意到了他们这些小动作，最开始冻卵也是瞒着倪向荣冻的。卵子放在哪，只告诉了朱桦一个，让她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拿出来跟倪向荣制衡防身。”
　　当年的朱桦会被倪向荣挑中，把如此重要的家族信托交给她打理，除了专业水准，完全是看中她新进圈子没多久，性格温良，软柿子一个，容易拿捏。
　　戴菱早早料到她的父亲既然做下了那些事，就一定会有鱼死网破，逼着朱桦违法乱纪也要帮他把资产全部转移干净的一天。
　　所以她冻卵的初衷，就是为了帮朱桦。
　　帮一个完全不熟、只是互相知道彼此存在的陌生女性。
　　就跟当初和宁虞结婚一样，仿佛只是举手之劳，动机纯粹到不可思议。
　　但她的确做得出来。
　　宁虞信，宁予年也信。
　　两人面面相觑静立在房间里，身高相仿，眉眼相似。
　　宁予年探照在宁虞脸上的视线，目光如炬：“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遗书拿出来？”
　　他可以理解宁虞在后来得知戴菱的事，却被倪向荣控制打压着不能立刻把遗书拿出来。
　　但都到这种时候了，遗书可以说是宁虞完美的护身符，没道理还藏着掖着。
　　除非宁虞也是倪向荣命运共同体的一员，也有利益被戴菱遗书里披露的东西牵制着。
　　宁虞在他的注视里沉默了良久，薄唇微张正准备接话，黎淮房间的方向便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整面玻璃支离破碎磕下来的声音。
　　衣帽间里的两人不约而同回头，然后果断拔腿向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飞奔而去。
　　宁予年卧室书桌前整整几面窗户全破了。
　　夜里的风将原本并拢的窗帘裹挟在窗框内外打卷，潮湿的夜露灌进房间，凉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甜。
　　黎淮人还安然无恙在床上躺着，没被吵醒，但满桌、满地的玻璃渣无一不昭示着刚刚情形的危急。
　　其中距离黎淮床位最近的碎片，已经飞溅到了床脚边。
　　这个房间太小，如果没有窗帘阻挡，这些玻璃只怕立刻能蹦弹到黎淮床上，划伤他裸露在被子外的脸。
　　宁虞、宁予年很快绕到床桌中间，发现书桌上多了一封信，信件拆开只有一张白纸折叠在里面，只字未写。
　　两人正打算拿出来仔细看看，背后躺在床上的人却是猛地一阵深吸。
　　黎淮陡然睁眼，几乎弹坐着直直从床上起来，雾气洗涤的眸子涣散无神，满头大汗。
　　他精巧的鼻尖下艳红的唇瓣微张着，唇珠随着大口大口地进气出气小幅度翕动。
　　宁予年想也没想放下手里的信，踩着脚底的玻璃碎坐到床边，面对面缓声搓揉着黎淮的胳膊：“没事，都是假的。”
　　黎淮睡下时脸上陀红的酒色，已经褪了个一干二净。
　　宁予年隔着睡衣摸他的胳膊都觉得凉，倾身将人揽进怀里：“只是做梦。”
　　但黎淮颤抖的嗓音在他耳边茫然重复：“只是做梦吗……”
　　只是做梦我手上为什么有血？
　　宁虞一看到黎淮从被子里拿出来的手就愣了：“你手上怎么回事！”
　　宁予年也是一愣，松开人看到黎淮满手是血的第一眼就被吓了一跳。
　　黎淮两只手不受控制地向上摊开着，十指、掌心乌七八糟红成一片，有新流出来还没凝固的鲜血，也有干在掌纹里，已经变成暗红的血迹，指甲缝里也全都是。
　　黎淮和屋内两人一起望过去的目光愈发迷茫：“你们都能看到吗……”
　　那说明这次是真的。
　　宁予年捧着他微微打颤的手，第一次觉得自己脑子快炸了，想也没想扭头对宁虞吼：“打120！把严叔找过来！”
　　虽然宁虞也很想留下来看黎淮，但事情终究需要人做，他简单应过一声便飞也似的大步从房间出去了。
　　“还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宁予年掀开被子就开始对着黎淮上上下下一番检查，刚刚他的手大概放在腰腹附近，睡衣、被褥也零零星星沾着血色。
　　但好好放在被子里的手怎么会受伤？
　　宁予年检查完一圈，确定再没其他破损才勉强镇定。
　　他小心翼翼展开黎淮的手指，透着血迹在眼前细柔的掌心看见了深深的抓痕和掐痕，皮开肉绽，呼应着黎淮浸满鲜红的十根手指指尖。明显是他自己抓的。
　　宁予年看着黎淮还在缓缓往外冒血的伤口，嗓音干涩，觉得自己比他抖得还厉害：“以前有过吗？”
　　黎淮感受不到疼痛般摇头，像是还没从酒精的麻痹和睡意朦胧里醒过来：“第一次这样……”
　　宁予年握着他的手背开始不知所措，想问疼不疼、梦到了什么，但又张不开口。
　　索性一口气打了110，顺便给张元也打了电话。
　　没两刻，同严叔、宁虞一起出现在房间门口的，还有春棠。
　　实在是这个房间太偏，如果不是听见宁虞急重穿梭在楼梯走廊的脚步，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严管家手里拎着一个硕大的药箱，看见黎淮手上的伤情时神情无比严肃。
　　老人家三步并两步用脚扫踢开地上的玻璃，拽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比我想的严重，需要缝针。”
　　严管家手脚麻利从药箱里找出双氧水、生理盐水和碘伏，依次拧开。
　　宁予年很快配合着，握住黎淮的手腕伸出床沿：“疼吗？”
　　“清洗伤口还好，缝合会疼。”
　　严管家镜片后的眸子异常认真，握着双氧水朝黎淮手上一倒，血迹瞬间被冲掉大半。
　　严管家让宁虞过来拿着东西接着冲，自己已经开始准备麻药和缝合的针线。
　　他以前年轻的时候是医务兵退役，这个宅子里的小伤、急伤都是他处理：“用可吸收的缝合线，好了以后不用拆线。”
　　麻药打进去的时候，黎淮其实没什么感觉。
　　他的伤口还在持续冒血，严管家判断了一下麻药起效的时间，决定不再等，下手快准。
　　黎淮是直到针尖勾进肉里才猛然觉出实感，直接惊呼出了声，但严管家丝毫没有手软，下针依旧缜密迅速。
　　地毯被稀释的血水糊成一片，现场的氛围一度很凝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听着黎淮欲哭的抽气，声也不敢出。
　　春棠拧眉看到一半就受不了了，起身便从房间出去给春煜打电话，隔着合上的门板，也能听见他在外面出离愤怒地质问。
　　佣人跑到房间门口汇报警察马上到了。
　　但宁虞的手机也响了。
　　作者有话要说：　　ps：我终于把隔壁《圈外人》锁了一万年的九章锁章搞得只剩一章了！错别字yyds！
　　对专栏完结文感兴趣的崽，追更之余可以挑着瞄一眼！虽然题材跨度大，前后尝试也很多，但我觉得寄几疯狂进步！强烈建议看完旧文的崽回来夸夸我（？

第83章 、第 83 章
　　是朱桦。
　　宁虞想也没想直接掐了。
　　但朱桦锲而不舍, 紧跟着又打了一通。
　　失去玻璃的窗外扫过一阵车灯亮，警察已经到了大门口。
　　这片的警局就在北郊外面几分钟的地方，大概也跟报案地址是一号别墅有关系, 警察来得格外快。
　　宁虞再次挂断朱桦，编辑消息说。
　　-“有事, 等下回你”
　　警察进门的时候, 黎淮手上的伤口缝合已经进行到尾声。
　　麻药全部起效，宁予年沉默握在黎淮手腕的大手也跟着染上血污。
　　黎淮神情木然地靠在他怀里, 感受缝合线在肉里穿梭的拉锯感, 一张脸上除了耳尖和眼睛是红的, 其他惨白白的一片，眼角还挂着生理泪水。
　　地上的玻璃渣佣人们都没动。
　　本就狭窄的房间再想装进警察拍照取证，只能里面的人出去, 给警察让位置。
　　春棠已经不知所踪, 宁虞拎着管家的药箱退到靠近门口的床侧。
　　今天出警的几个都是小年轻，刚进门就被地毯上糊成一团的血迹搞蒙了：“怎么弄的！打120没，还伤人了？”
　　他们在电话里只听说是房间的玻璃被人从外面砸破了, 哪想到还见了血。
　　严管家正拿纱布缠绕着黎淮的伤口, 没让他们看见里面皮开肉绽的模样：“就是醉酒睡着不小心划的，我以前是医务兵, 已经处理好了，不用叫救护车。”
　　让黎淮一直在大家眼皮子底下待着, 不要再出门节外生枝, 是他们刚刚达成的共识。
　　“所以因为这位先生喝醉了，玻璃碎的时候确实完全没被吵醒，是在房间外面的人听到动静，才发现的问题吗？”
　　“是的。”
　　宁予年还让黎淮靠在身上, 直接代黎淮答：“发现的人是我，报案的人也是我，我当时在旁边的衣帽间换衣服。”
　　小年轻看着两人亲昵的姿势和情态：“额请问你们是......”
　　宁予年：“情侣。我爱人平时睡觉就沉，今天跟朋友聚了餐，喝多就直接躺下睡了，所以没被吵醒。”
　　小年轻大概看了一眼周围房间的陈列布置，确实是两个人生活的痕迹，就是跟他刚进门看到富丽堂皇的宫殿反差有点大。
　　放着好好的大房间不住，非跑这么个最偏僻的小房间住？
　　小年轻眨了两下眼睛说自己知道了。
　　毕竟这帮有钱人想跟谁搞对象，想在家里住哪个房间是人家的自由，都是随人家高兴的事。
　　就是他下意识以为床上躺着那个看着弱不禁风、漂漂亮亮的，是男人找回来的伴。
　　结果再仔细一问，好家伙，人家才是这幢别墅真正的屋主。
　　其他调查问询的同事回来，说监控前几天就坏了，最近三天之内的监控全没了，大门各处的电子锁也完好无损，没有闯入的痕迹。
　　他们家平时对监控的需求确实比较少，没有专程安排人盯着监控。
　　严管家立刻想到春棠之前说他们家的门锁不安全：“我们是打算给大门换锁的，但现在只换了宅子门口，放行车辆的那个拱门和小门还没来得及换。”
　　“但你们北郊的安保一直很严啊，我们开警车进来都被保安拦着检查了半天证件，就算有人作案，多半也不是外面的人，应该就是你们自己内部的邻居。”小年轻一顿说完望向眼前几人，“你们自己有怀疑的人吗？最近跟谁起过摩擦。”
　　砸窗户这种事，可大可小。
　　邻里矛盾的概率，占比最大。
　　可这个问题下来，一屋子人全沉默了。
　　他们心里对这个“作案”的邻居是谁，都有数，但……
　　正在此时，另一个小年轻的声音已经从外面传回来：“人找到了！”
　　就找到了？
　　屋内几人皆是一愣，纷纷错愕望向门口，心想总不能真就把倪向荣的人直接逮住了。
　　结果门口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一身名牌，戴着眼镜，手里拿着航拍的遥控。
　　带他进来的警察说：“是他自己找过来的，也是北郊别墅区的居民，传媒大学的学生，说是在做期末作业航拍夜景凑素材，结果无人机不小心失灵掉一号别墅的院子里了，特地跑来找。”
　　那小年轻看起来明显还有点蒙，似乎没搞明白自己找个无人机，怎么还有警察接待。
　　直到他看见床上双手包着纱布的黎淮，和地上沾了血污长毛乱翻的地毯、玻璃渣。
　　孩子很快注意到正面对他的窗户原来是空的，只有窗框边边上剩下点玻璃|锯|齿。
　　他立马吓傻：“不会我的无人机把你们玻璃砸碎了吧，受伤了吗，严不严重，我可以出医疗费……”
　　一个无人机能一口气砸碎几块玻璃就已经很离谱，还都是整面碎掉。
　　宁虞皱着眉正想开口说话，在外面草丛检查的警察却已经举起手里找到的证物：“确实是无人机！”
　　众人向空荡荡的窗框望，被警察举在手里的无人机撞损严重，几个轮转的翅膀叶片已经不见踪影，完好的部分只剩机身。
　　那无人机不论是用材还是块头，看起来价格都不便宜，好点的无人机价格上万、上十万，但男孩看到他的无人机撞毁了，眼睛都没眨一下，始终专注于担心黎淮。
　　他们已经说过不用叫120，他还在纠结。
　　“难道是玻璃碎了把手划伤了吗？要不还是叫个救护车去医院看看吧，万一有碎玻璃渣、欸算了我来叫。实在是对不起对不起，我今天刚拿到的最新款，有点兴奋，操作还不太熟练……”
　　男孩说着便将手里的东西夹到腋下，着急想掏手机。
　　他看起来家教很好，反应和北郊住民的经济水平也相符。
　　事情到这里，理论上已经明朗了。
　　前因后果，人证物证俱全。
　　警察大半夜的跑一趟，问题飞快解决心情自然舒畅，手臂一挥便示意还在现场取证的同事停下来，出声把准备打120的男孩也拦下：“只是意外，不是什么纠纷就好说，你们自己商量决定一下赔偿问题就行。”
　　男孩忙一口应下他可以全额承担，真情实感表达歉意的模样，几乎把“不差钱”顶在脑门上。
　　眼看要结案，几人心里都有些空落，不舒服。
　　宁虞抓紧又问：“除了无人机，你还有别的东西吗？”
　　那信封除了最开始展示给警察看，剩下从始至终都被他捏在手上，如果这男孩提前不知道，现编也编不出来。
　　结果那男孩很是难为情抠了抠后脑勺：“我还打算用无人机跟我喜欢的女生表白，应该还有个模拟的空信封，不过估计中途就飞不见了。”
　　警察一听，心情更好了，样样都能对上，但他还是说：“如果你们不放心，我们就把信封拿回去再检查一下，也再核实一下究竟是什么东西砸碎的玻璃。”
　　宁予年一抿唇：“算了，不用了。”
　　事已至此，必然是检查不出什么的。
　　继续僵持已经失去意义。
　　最近几年航拍无人机坠落伤人，甚至致死的新闻时常也有。
　　警察把那小孩批评教育了一顿，盯着他和严管家协商好赔偿，互留了联系方式，也就带着人走了。
　　春棠一直等到所有人全都离开，才不知道又从哪冒出来：“真的不是倪向荣？”
　　宁虞、宁予年还在房间里，异口同声指认：“就是他，那个信封跟戴菱/我妈妈的遗书一模一样。”
　　张元发消息来问怎么样了。
　　宁予年皱眉回。
　　-“倪向荣找了个小孩当替罪羊，不了了之”
　　张元。
　　-“那你们把人看好，不要让黎淮再出门了”
　　他们心里都知道，这就是倪向荣的警告，绝对是。
　　房间的窗户破了，至少在换好新的以前，这个房间肯定是没法继续住人。
　　佣人们已经候在门口，随时准备鱼贯进入着手打扫。
　　黎淮手上的麻药还没过，始终一言不发地靠在宁予年怀里，眸子半合着，白皙的眼皮晕着玫色，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伴着众人的谈话再次陷入了昏沉。
　　似是酒意还没醒，对眼前发生的事无知无觉。
　　宁予年正打算把他打横抱起来，春棠却是已经绕到床边，弯腰从他手里把人抢走。
　　身材高挑的男人看起来单薄，抱起黎淮却意外得轻松：“春煜的人明天早上到，接下来一段时间家里可能会多一点保镖。”
　　宁予年急了。
　　雇保镖就雇保镖，不让他碰黎淮是什么意思？
　　春棠冷眼扫过他和宁虞，说完便抬脚走了：“现在你们两个，我一个都不信。”
　　人就在边上，还能让这种事情发生，要他们还有什么用？
　　宁予年听着这个意思，不像是暂时不让他碰黎淮，像是至少今天晚上都不让他守着了。
　　宁予年当场傻了眼。
　　他一身的衬衫、西裤都在刚刚黎淮清洗伤口时被蹭脏，眼下春棠抱着人要走，他连自己手上的血都顾不上了，双手微举，紧紧跟在人屁股后面简直像变态。
　　春棠也没带黎淮去别的地方，径直回了自己睡觉的地方——宁虞的卧室。
　　宁予年和宁虞赶紧抢在他关房门以前进去，都想再仔细看看黎淮。
　　但春棠把人一藏进被窝，便霸道拦着手臂将两人推开。
　　一左一右两边的房间门都开着，春棠问他们：“哪边？”
　　两人左右犹豫了一下，不约而同选了左边——也就是黎淮以前的卧室。
　　春棠“啪”一下把门在两人高挺的鼻梁前摔上。
　　房间里顿时剩下宁予年和宁虞面面相觑，沉默再沉默。
　　黎淮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床，但哪怕是宁予年小时候，他们两个也没在一张床上躺过。
　　春棠没把门反锁，他们中间如果有人想走，按按门把手就能走。
　　可问题就是他们谁都不愿意走。
　　宁虞也就算了，他本来平时就住这。
　　宁予年这一身脏兮兮，睡衣都没换的，也赖着不肯走。
　　宁可跟宁虞睡一张床，也要守在离黎淮最近的房间。
　　好在是浴室在黎淮这边，他洗完直接穿黎淮的浴袍也能睡。
　　隔壁房间里。
　　春棠知道黎淮还没睡，找出一套全新的睡衣在他耳边问：“换个衣服再睡？我这两天新做的。”
　　最近春棠在一号别墅这几天别的没做，画画、做衣服的活没少干，严管家甚至拜托他把家里佣人的衣服也重新设计了一套。
　　黎淮蔫蔫睁眼看向他手里白色的绸缎，开口说话的声音哑哑的，脱水了一样，听着就难受：“手动不了，你帮我换。”
　　房间里台灯只开了床头的一小盏，春棠先是把他从床上扶起来喂了点水，深橘的光线照在两人身上。
　　春棠将鬓角的银发别到耳后，专注低头解着他的衬衫扣，状似不经意道：“聊聊？梦到什么了把自己弄成这样。”
　　黎淮低垂的视线跟着春棠骨节分明的手缓慢移动。
　　有了上次跟宁予年坦白的经历，黎淮这次明显镇定多了，就是喝完酒说话舌头还有点捋不直，鼻音浓重得像犯了错的孩子：“我梦到我们下午在一起聊项目喝酒，宁予年、肖波波也在。”
　　春棠帮他解开上衣，目不斜视换下来：“然后呢？”
　　黎淮：“然后你们都死了。”
　　春棠丝毫没被吓到，摸到他两边裤腰示意要给他脱裤子：“我们怎么死的？”
　　黎淮乖乖抬起屁股，新上衣宽大的衣摆盖在大腿根处，从底下露出来的两条长腿又细又白：“黎堂突然出现把你们都杀了，所以我就……也想把他杀了。”
　　黎淮说着，再次乖乖抬起屁股，春棠把新裤子给他换上问：“赢了没？”
　　黎淮情绪有些低落：“赢了的，就是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所以他不愿再继续这个梦，拼命想要睁开眼。
　　结果却发现他以为的那些施加在黎堂身上的伤口，原来都在自己身上。
　　他竟是将自己的手心，挖得血肉模糊。
　　不管黎淮承不承认，黎堂的死在他心里就是个结。
　　是他做出任何努力，都难以打开的死结。
　　春棠坐在床边，看着他一席白裳、绑带宽松长长泡泡袖的中世纪小王子，中肯建议说：“下次输了看看呢？”
　　黎淮一愣。
　　春棠抬手拆开自己束在脑后的高马尾：“看看如果输了黎堂打算怎么办。”
　　黎淮瞪大眼睛一时没了言语。
　　黎堂总在拿走他最珍视、最在意的东西，他从没想过还有“输”这种选项。
　　“先吃两片，等药效过了如果还疼就喊我。”
　　春棠掰开床头柜上止疼片的药版，端着水杯喂黎淮吃了。
　　黎淮以为他接下来肯定会跟自己一起睡觉，结果春棠帮他关上台灯，反而从床边站起了身，像是要出去。
　　黎淮一双眸子水灵灵望向他：“你不睡吗？”
　　春棠迈向房门口的步子顿了一下：“我洗澡。”
　　黎淮不理解，他刚刚还在春棠身上闻到了沐浴香：“你不是洗过了。”
　　“你先睡，刚刚流了点汗，再洗一次。”
　　春棠说着便头也不回拿上新换洗的衣服从卧室出去了。
　　房间门合上，发出咔哒一声响。
　　尽管这声咔哒很轻，但大概因为房屋结构还是什么宁虞也不知道的原因，总之他在另一侧隔间竖着耳朵没听清谈话，却是把这声关门响听到了。
　　宁予年还什么都不知道在淋浴间里淋浴。
　　宁虞的心思慢吞吞流转了两圈，抉择了几分钟，终于还是轻手轻脚拢紧睡衣，打开隔间门出去。
　　看见昔日属于自己的房间此刻全暗着，宁虞偷偷到床边看了眼已经再次合上眼的人。
　　要换平时，他肯定没二话，首先偷亲两口再说，但他今天有别样的目的。
　　宁予年从浴室吹完头发出来，发现宁虞不见踪影，当即觉得要坏，赶紧打开隔间门想看看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又在干什么好事。
　　结果隔壁房间除了床上鼓着个山包，宁虞不在，春棠也不在。
　　宁予年：“？”
　　那岂不是他能干“好事”了？
　　宁予年想也没想就把自己拾掇清楚，打算悄么声钻进黎淮的被子。
　　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止疼片，他以为黎淮肯定早就睡着了。
　　结果他才刚把自己两条腿塞进去，人还没躺下，黎淮便自主自发黏上来，搂住了他的腰。
　　宁予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点生气，黎淮跟春棠睡觉这么亲密？
　　“我是宁予年！”他不满低低申诉。
　　黎淮莫名睁开眼看他：“我当然知道你是宁予年。”
　　宁予年又愣了一下，问宁虞和春棠去了哪。
　　黎淮声音闷闷的：“春棠出去洗澡了，宁虞跟出去了，不知道干嘛。”
　　宁予年：“？”
　　宁虞跟人家洗澡干嘛，打架吗？
　　但实际情况是春棠到另外的浴室，刚把睡衣脱了站到花洒底下。
　　宁虞便神不知鬼不觉从门口摸进去，出现在了他身后。
　　连个脚步声都没有。
　　热气蒸腾的浴室里，春棠正合眼仰着下巴，面朝花洒向后捋动着自己的长发。
　　他跟黎淮一样，冷白皮，晶莹白皙的身躯混在水雾里熠熠发亮。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自己帮黎淮换衣服看到的情景。舒展的锁骨，殷红的梅色，柔韧的腰线，还有半遮的大腿……
　　春棠一直知道黎淮很漂亮，也知道自己在功能上没有任何问题，所以他接受自己有反应接受得很坦然。
　　只是没等他的胳膊垂下去，背后一双冷不丁横插进来的手，动作却比他更快。
　　春棠陡然扭头看清来人：“……你疯了？”
　　宁虞抬起另一只胳膊撑在他身侧的墙壁，望着手里的东西嘲讽笑笑说：“成天说我低俗，我看你好像也没高雅到哪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宁：？奇怪的cp增加了

第84章 、第 84 章
　　几分钟前。
　　宁虞跟着春棠来到卧室外的浴室。
　　这个浴室很大, 专程做出来淋浴泡澡的地方，旁边还有恒温的温泉、泳池。
　　以前他跟黎淮在一起的时候还偶尔会过来，后来分开, 一个人来着也没什么意思，他就基本没怎么来过了。
　　但据严管家说, 春棠很喜欢这里, 每天晚上都会泡在水里消磨很多时间，让他如果要去, 进门之前记得敲门。
　　宁虞自然是记到心里了, 他原本也确实敲了。
　　只是春棠大概没想到这个时间还会有人过来, 门没关严，他曲起的食指关节刚挨上门板，门便自动往里打开一条缝。
　　也就是通过这条缝, 他看到了春棠去掉衣物遮掩, 果然昂扬的东西。
　　宁虞气笑了。
　　一天天跟他阳春白雪、标榜自己守着黎淮就够了，到头来还不是跟他一丘之貉？
　　所以宁虞片刻不停留，抬脚进去从背后上手握住春小棠, 完全是因为受不了平时的气, 想羞辱回去。
　　既然说他低俗，他就低俗给这人看看。
　　顺便也看看神仙不讲什么爱情, 是不是也不会□□。
　　结果春棠问完他是不是疯了，便不再搭第二句, 只是垂手握到他作怪的手腕上。
　　宁虞当时看着春棠比自己精瘦一圈的腰身, 根本没往心里去。
　　结果下一秒，他的手腕就在春棠看似斯斯文文的手里扭出一个奇怪的角度，直接打了对折。
　　然后再等宁虞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压在花洒底下, 前胸贴着瓷砖，胳膊拧抵在自己后腰上毫无招架之力，想发力都找不到着力点，稍稍一动就酸软。
　　宁虞的脸色很精彩：“……你练过？”
　　“没。”
　　春棠也不知道是拿捏住了宁虞哪根筋，看起来一点劲没使，单手就能轻轻松松把眼前比自己高出小半个额头的人按在墙上，另一只手又往后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说：“只是像你这样喜欢直接上手的疯子太多了。”
　　宁虞：“……”
　　卧室里。
　　宁予年一个第二天要上班的人，大半夜不睡，还在陪黎淮聊天——黎淮又睡不着了。
　　麻药的劲一过，他缝针的伤口就开始疼，吃下去的止疼药根本不顶什么用。
　　当然黎淮也知道多半不是止疼药的问题，只是他自己不经疼。
　　负伤累累的人骨头被抽掉一样，顶着台灯的橘光病蔫蔫靠在海葵身上，问他的海葵：“你明天非要去上班吗？”
　　黎淮现在除了说话还带着鼻音，酒意已经被痛感折磨醒。
　　海葵一如既往从背后包裹着他，微微发凉的手指细细搓|揉他的腕骨，不让他乱动：“也不是非要去，反正那公司随时可能倒闭。”
　　宁予年从一过来发现黎淮身上的睡衣变了，就知道是春棠帮着换的。
　　虽然他之前说不在意，但现在春棠弄完突然跑去洗澡，就让他心里有点不舒服。
　　几乎立刻想起黎淮刚认识他时，对他也没边界感的种种。
　　宁予年一本正经企图使坏，低声在黎淮耳边问：“你知道春棠出去干什么了吗？”
　　黎淮仰了下脑袋：“不是洗澡吗？”
　　宁予年：“那洗澡是为了干什么？”
　　黎淮先是眨了下眼，然后混沌的大脑才缓慢启动。
　　宁予年看他沉默到一半忽然扭过头呆呆和自己对视，猜他多半是转出结果了。
　　黎淮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想说自己今天喝了酒，还做梦伤了手脑子根本不转，但又觉得这些解释很苍白，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一句道歉：“对不起……”
　　他以前跟宁虞在一起，好像跟他自己一个人没什么差别，对谁都非常由着性子。
　　只要他没想法，别人的想法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但现在明显不行了。黎淮甚至开始有点急，说难听点他这叫没分寸，如果只是用性格解释，未免太牵强了点。
　　他还是第一次对谁这样垂着脑袋，为了表达清楚一句话，死劲在心里扣搜着用词：“我是认真跟你谈恋爱的，就是可能，还需要学一些东西……”
　　宁予年的本意确实是想听一两句软话，但现在真正看黎淮如此认真给他道起了歉，反倒被搞得张着嘴不知道怎么说话，心里更不是滋味，赶紧：“我知道，我没怪你，只是提一下。”
　　黎淮却依旧瘪着嘴反省自己：“那我还有什么要改的吗？”
　　“上回我们做完，严叔进了房间，你没穿衣服还不遮我也有点不舒服。”
　　“啊……那我要跟严叔也说一下。你别怪他，是我以前总犯懒，三令五申让他不要敲门直接进的。”黎淮顿了一下，“还有吗？”
　　宁予年刚张嘴说出两个字：“还有……”
　　黎淮已经被吓了一跳：“这么多吗，真的还有啊？”
　　宁予年立马被他逗乐了，抱着人笑得不行。
　　当天晚上，黎淮以为春棠一夜没回来。
　　但宁予年睡得浅，他知道春棠不仅回来了，还把宁虞的被褥、枕头从黎淮房间全扔出来，砸到了跟在他后面的宁虞身上。
　　宁予年躺在床上，肩膀、胳膊让黎淮枕着看不真切，只知道两个人黑灯瞎火地在房间里演默剧。
　　宁虞的右手好像突然变得不太好使，对春棠的一通清扫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看着就像是打输了架回来的。
　　第二天。
　　黎淮睡醒的时候，春棠又早早起床，卧室里床单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跟没睡过人一样。
　　黎淮的手指虽然没受伤，但手心被纱布包着，放着不动也觉得疼，更不用说拿东西。
　　宁予年以往顶多顺手帮他把牙膏挤了，结果现在可好，跟他一前一后在镜子面前站着，左手拿自己的牙刷塞在自己嘴里，右手拿他的牙刷塞在他嘴里，一起开弓。
　　这就算是电动牙刷，宁予年一次操|纵两把也不容易。
　　两人含着一嘴泡沫边听牙刷在嘴里“滋滋滋”，边看宁予年对着镜子艰难同步。
　　同步着同步着就跟走路顺拐了似的，两只手不知道怎么动了。
　　场面实在滑稽。
　　黎淮笑得差点把牙膏全吞喉咙管里，整个房间都是他们俩的疯笑。
　　黎淮本来以为他已经够懒、够不愿意动手，结果等现在手真的用不了了，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其实也很不错。
　　宁予年边帮他换衣服边打趣：“感觉等手好了，再懒一点也没关系是吧。”
　　黎淮又是一阵乐。
　　结果他刚出卧室，笑都还没来得及收起，就跟卧室门口背手跨立的西装壮汉撞了个正着。
　　春煜的人今天一大早就在严管家的调配下全部入驻。
　　清一色络腮胡俄罗斯人，个个戴着墨镜也不说话，就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地分布在宅子里打桩站着。
　　光是黎淮从楼上卧室下到餐厅这么几步，人头都点满了五个。
　　“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什么国家宝藏寄放在我们家里。”
　　黎淮朝周围零星分布着保镖的大厅环视一周，宁虞和春棠已经在餐桌上吃到一半。
　　今天依旧是黎淮坐主位。
　　只是多了宁予年，餐桌的布局又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宁虞自主自发空出离主位最近的一排，退到第二排不说，竟然连春棠也跟着退了，只剩宁予年坐在他左手边，另一面右手边的位置空着。
　　黎淮其实有点想顺势把昨天宁予年提的问题讲一讲。
　　但他才刚问完春棠晚上怎么没回来睡觉，春棠便已经赶在他前面说了。
　　他垂着眼睑端在手里的咖啡还是热的，白烟直往外扑：“以后我也不会再帮你换衣服了，你谈恋爱了肯定跟以前还是不一样。”
　　宁虞：“？”以前跟他在一起就不叫谈恋爱？
　　黎淮顿了一下，又扭头去看站在自己身边的严叔。
　　没等他嘴张开，严叔已经微微欠下身：“以后我不会随便进您的房间了，非礼勿视。”
　　这一下黎淮被搞得还有点惊讶。
　　怎么原来大家都知道谈恋爱不能这样不能那样，但就从来没人给他提过。
　　于是他下意识跟着大家一起将视线投向现场唯一还没发话的人。
　　宁虞今天要出门上班。
　　他低头吃东西吃了有一阵，才恍然意识到大家在看他。
　　抬头望回去时，嘴里咀嚼欧包的速度顿时放慢，像是在问：我有什么可说的吗？
　　大家纷纷收回目光，确实没有。
　　宁虞：“……”
　　黎淮受伤拿不了东西，只能用两只包成粽子的手虚虚捧着欧包，一点一点咬，手边的豆浆也只能等凉了，用手指戳着杯子喝。
　　一桌人谁也没主动提倪向荣的事。
　　宁予年昨天晚上也为这个很认真给黎淮道了歉，说这些应该是他们的事，不应该把黎淮扯进来。
　　黎淮也不说多的，只问他自己一个人能不能解决。
　　宁予年当时在他脸上亲了亲，说：“就快了。到时候等我不用上班，我就天天在家烦你，看着你睡觉。”
　　倪向荣既然用黎淮的安全做威胁，那反过来其实也说明他已经开始走投无路。
　　不出意外，接下来应该就要鱼死网破。
　　但宁予年和宁虞都没想到，倪向荣“鱼死网破”的突破口不在他们身上。
　　佣人急匆匆跑来报外面有个叫“朱桦”的女人找上门时，他们刚从餐桌下来。
　　宁虞这才想起自己昨天挂完朱桦的电话，忘了回过去。
　　眼下听说朱桦直接来了，倒也只是有点意外，没多想。
　　结果他们走到客厅，坐在沙发等待他们的女人一扭头，几人眉心皆是一跳。
　　向来打扮精致的朱桦，此刻竟是满身倦容，连化妆都遮不住的憔悴和黑眼圈。
　　朱桦见到宁虞的第一眼，便霍然起身过去像是要揪他的衣领。
　　几步开外的保镖果断将她拦下来，然后整个大厅的西装壮汉都来了，紧紧围着众人形成一堵人墙。
　　朱桦两边胳膊被人架着，看见宁虞就在自己眼前，却怎么都够不着，眼泪竟是直直就下来了。
　　几人通通看傻。
　　春棠用俄语示意保镖把人放开，朱桦直接脱力跌坐到地上，带着哭腔的嗓音嘶哑一片：“这回算我求你，只要你告诉我戴菱的遗书在哪，我以后绝对不会再为难你，对你的事情守口如瓶。”
　　宁虞看着眼前一幕幕猝不及防的发展，甚至有一瞬恍惚自己是不是在看电影，伸手把人从地上扶起来才组织出台词：“你突然要遗书干什么？这跟你也没关系……”
　　朱桦已经哭崩：“昨天晚上倪向荣把王沧带走了，说给我三天时间，要我把戴菱的冻卵在哪告诉他。但我就算告诉他了，他也不一定会放人啊！”
　　她现在是真的一点没办法都没有了，她就算再不喜欢王沧，王沧也是她自己生的。
　　朱桦直到昨天看到倪向荣给她发来王沧浑身是血的视频，才第一次明白：当母亲的，可能真的没有赢，只有输。

第85章 、第 85 章【一更】
　　王沧被倪向荣带走的戏码很戏剧。
　　因为就跟那天他把陈密带走一样。他是怎么带陈密的, 倪向荣就怎么带他。
　　昨天他们一行人吃过晚饭从一号别墅离开。
　　钟亦、张行止要回传媒大学另一个校区，他跟邓臣历则照旧顺路把陈密捎回港大，两拨人马打过招呼便在北郊门口分开。
　　他们谁也没想到在医院偶然的一次碰头聚会, 最后能共度一夜，一直延续到第二天晚上。
　　吃晚饭的时候, 钟亦一开心就把黎淮灌醉了。
　　王沧自然也喝了点, 靠在副驾浑身发烫，解开了领口犹觉不够, 还得把车窗打开怼着风吹。
　　港市夜里繁华的街景亮如白昼。
　　从那时起, 天上就有了点毛毛细雨, 密密匝匝从窗外飘进来打在人脸上，沾湿了衣襟但很舒服，凉丝丝的。
　　邓臣历不想他贪凉感冒, 直接从总控把车窗关上, 王沧不乐意。
　　陈密就在后排看着两人情趣般，一上一下拿着块玻璃出气。
　　本来一直到把他放下车都好好的。
　　陈密还偷偷瞄见王沧虽然脸朝着车窗外，低垂的手却肆无忌惮摸在邓臣历大腿根上。
　　当时的时间不算晚, 大概八、九点, 港大门口的学生三五成群，人来人往正热闹, 其中绝大多数是情侣。
　　王沧的豪车在学校门口一停，立马引来不少注意。
　　陈密从车上下来, 不再像以往飞快鼠窜逃进校门里, 而是大大方方站在原地决定目送两人离开，细细一握腰混在夜色里挺得笔直。
　　邓臣历朝他简单点了下头，车窗外的景色便再次开始移动。
　　王沧压着眼睑背靠副驾，似笑非笑咧了下嘴说：“他倒是真的一点不怕了。”
　　邓臣历直言：“本来就是你过分了。”
　　王沧脸上的笑顿时冷了点：“哪里过分？我只是把他请到我办公室喝了两杯茶, 也没打他，也没脱他衣服让人轮|奸，我有什么过分？”
　　他年纪比邓臣历长，平时并不介意邓臣历对他进行思想教育，甚至乐在其中，只是唯独关于陈密跟朱桦的事不行。
　　偏偏邓臣历还就喜欢为这两个人跟他唱反调。
　　邓臣历听完方向盘一转便是一脚急刹，直直将车停在路边，紧锁眉头用一种极其严肃的神情看他：“如果我当时没及时赶过去，你是不是就做了？”
　　“你为什么总要操心没发生的事？”
　　王沧酒精作祟，暴脾气一下也上来了：“那就算我真的做了又能怎么样，他陈密不应该？当小三到处勾引人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邓臣历一板一眼指正：“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跟你确定关系。”
　　王沧嗓门顿时更大：“你一直跟朱桦有关系，我们什么时候算真正确定过关系？”
　　邓臣历的脸色也越来越沉：“现在在说陈密的事，不要扯其他人。”
　　“你为什么总要护着那个女的！”
　　王沧一听他这样，浑身的酒气就直往头顶上冲，瞬间炸了：“朱桦她算其他人？还记得你们两个真正熟起来是因为我吗？我要是被男的迷|奸过，我这辈子不会再靠近男的一步，结果她呢，明知道你是同性恋还要横插一脚，那不就是贱吗？不迷|奸她迷|奸谁！”
　　“王沧！”
　　邓臣历的忍耐终于在身边人最后两句话里到了头，当场拧掉车钥匙熄火。
　　成长环境使然，王沧很多时候说话、做事极端偏激他都能理解。
　　因为这样的性格，平时也有可爱的一面，但前提是在大是大非面前不能过界。
　　邓臣历很少指责谁、管谁，不代表他心里没有一杆标尺，朱桦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需要被王沧侮辱：“我已经给你解释过很多次，她征求过我意见的，是我自己同意的。”
　　“她那叫征求？”
　　王沧说到这事火气就更大，邓臣历出事那段时间他公司正忙，这人又是个闷葫芦，自己碰到什么事根本不会主动向谁求助：“朱桦明知道你不是那种能厚着脸皮拒绝人的人，还先把你还不起人情的忙帮了再来问你的意见，你跟我说这叫征求？”
　　邓臣历的思路从始至终都很清晰，他沉默两秒才冷静道：“我不是你的附属品，他们也不是理所当然就要被你这样说。”
　　王沧一听这句眼睛就红了，后槽牙咬得死紧。
　　他看起来是什么都不在意，但邓臣历最知道什么话能打他七寸。
　　“反正你今天就是铁了心要为他们跟我吵架，那就等你不想吵了再见吧。”
　　王沧甩下这句，便果断拉开车门跨步下去。
　　外面头顶的雨还在下，并且明显落到身上的雨点越来越大。
　　这段路已经开过大学城，没什么人，也没什么商铺。
　　王沧伞都没带一把直接从车里下来，放眼望去，长长一条马路就他一个。
　　王沧无法理解，邓臣历怎么就不是他的附属品。
　　明明就是，就应该是他一个人的。
　　他没意识到自己喜欢邓臣历以前是爱瞎玩，但他后来为了邓臣历都肯躺下当下面那个了，从小到大他什么都没开口要过，只是要一个邓臣历过分吗？
　　他想着他连手机落在车上没带，天上还在下雨，以邓臣历的性格，怎么样都会下来追他。
　　结果没有。
　　一直等他把那条马路走到头都没有。
　　王沧一直知道自己性格扭曲，但他毫无办法，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就已经变成这样了，所以他只能怨朱桦，怨恨朱桦带给他原生家庭。
　　邓臣历定定看着王沧一步步离自己越来越远，坐在车里始终没动。
　　就是因为深知王沧只有他了，他才最不能惯着王沧。
　　这个停车的地方看起来荒凉，但他心里也有数。
　　只要走过了前面的路口，再往左手拐一个小弯就能重新回到容易打车的大马路。
　　这里已经离王沧的家已经很近。
　　尽管他这次铁了心这回要给王沧上一课，也一直看着王沧走到拐弯的路口消失，才重新启动车辆掉头离开。
　　殊不知王沧就是在他少盯了一眼的那个拐弯小道，被倪向荣的人套上麻袋带走的。
　　神不知鬼不觉。
　　邓臣历一直把车开到自己公寓，发现王沧手机落在车上没拿才偶然发现问题。
　　在王沧的要求下，他跟王沧不仅是手机绑定了定位，日常穿衣领夹或者口袋里也有定位器。
　　实话是邓臣历在发现王沧没拿手机的时候，心就已经软了。
　　网约车盛行以后，路上的的士很难拦。
　　他打开定位，想看看王沧没有手机又没有现金，究竟打到回家的车没有。
　　结果王沧的定位在手机屏幕小小一方地图图纸上一路飞驰，早就偏离了回家的航向，也不是向市区热闹的娱乐场所去的，而是朝着旁边一个县级市。
　　甚至已经上了高速。
　　邓臣历盯着定位看了一下，心里已经察觉不对。
　　他重新系上安全带，把手机固定到方向盘旁边的支架上，正准备插上车钥匙追过去，那定位便忽然停滞了。
　　不等他思考是不是自己网卡，代表王沧的红点已经从地图上消失。
　　邓臣历当时在找朱桦和直接报警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拨通了朱桦的电话。
　　就算他现在找到定位消失的地方，也找不到王沧。
　　毕竟谁都不知道王沧是不是闹脾气，自己把定位弄坏丢了，盲目找警察，警察也不搭理你。
　　以至于当邓臣历听说朱桦收到了倪向荣的“勒索”视频时，整个人都愣了。
　　王沧竟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绑走。
　　那定位，必然也是被绑匪搜身发现，弄坏丢掉的。
　　在倪向荣发来的视频里，王沧横躺在面包车的后排座位上，眼睛蒙着黑布，嘴里塞着口塞，就连手脚被塑料条束缚的姿势都跟陈密当时如出一辙，蜷曲在狭窄的座椅上动弹不得。
　　朱桦第一眼看到这个视频只觉得好笑，她从没想过竟然会有人想着拿王沧威胁她。
　　哪怕绑邓臣历呢。
　　但朱桦心思一转，首先给宁虞打了电话。
　　她就算不受威胁，也想借机试探一下宁虞的态度。
　　宁虞自从被她否掉提案，就久久失去了反应。
　　男人就是这样，只要不真正威胁到自身利益，他们就能永远云淡风轻。
　　她至少得确认一下宁虞还是不是她暂时的盟友。
　　如果不是后来朱桦告诉宁虞，宁虞可能永远想不到他挂掉电话这么一桩，在他看来极其正当又微不足道的小事，落在别人眼里会是什么样。
　　——在这种关头三番两次联系不上，几乎等于是在说他宁虞不仅不接受你朱桦的提案，甚至已经反过来跟倪向荣串通。
　　所以朱桦当时只打了两通就不再继续。
　　宁虞坐在沙发上听到这，沉吟问她：“那后来怎么又信我了？”
　　朱桦双手撑着额头：“因为倪向荣要卵子，还要我把你的事在你单位说出去。他不想你再分他一分钱。”
　　法律规定，夫妻双方如有一方死亡，婚姻关系自动解除，无需办理任何手续。
　　所以当时戴菱一去世，倪向荣为了拉拢宁虞，直接让宁虞入了他们家的户口。
　　现在倪向荣的目标很清晰，就是排除异己，执着想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血脉。
　　但港市的户籍，并不户主想开除谁就开除谁，需要宁虞自己提交申请，有合适的事实理由。
　　宁虞：“但我以为倪向荣拿王沧应该威胁不到你......”
　　朱桦惨淡自嘲：“我一开始也以为。”
　　只是短短一晚的时间，竟是已经足够她改变想法。

第86章 、第 86 章【二更】
　　朱桦收到视频的第一时间, 不是向倪向荣关心王沧，而是叮嘱邓臣历这两天好好待在公寓，最好一直到事情解决都跟剧组里请假。
　　倪向荣之前跟她签订的协议, 要让她给倪家当孕母，其实是一种试探。
　　代孕在国内违法, 一旦她点头同意, 就是彻底上了倪向荣的贼船，后续必然会被要求帮他违规转移资产。
　　但如果她不同意, 又容易打草惊蛇, 让倪向荣提前下手整她。
　　所以朱桦暂时的应和只是虚晃一枪, 本意是想狸猫换太子，既能得到倪向荣的信任，又能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最后分到倪向荣的钱还能带着孩子一走了之, 一箭三雕。
　　结果倪向荣不知道从哪听到的风声，已经用上绑架威胁这种下作的手段。
　　她的首要怀疑对象，自然是唯一知道她老底的宁虞。
　　不承想倪向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什么人都不信, 任何障碍都要置于死地。
　　宁虞也难逃一劫。
　　倪向荣让她尽管报警，看看是警察来得快, 还是他的人对王沧动手快。
　　朱桦当时对着免提一阵笑。
　　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台灯底下的女人很瘦，手里还拿着上班没看完的财务报表：“我为什么要报警, 难道还有人不知道王沧当初是怎么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吗, 你们随意处置好了。”
　　她那个时候以为，一位母亲的命运，并不是非要牵制在孩子身上。
　　王沧当时在小路被人套上麻袋，拖进面包车其实并不意外。
　　他性格跋扈, 行事张扬，得罪过的人不少，从里面随便挑一个，能这样让他在被绑架的路上还有软座位躺，没直接扔进后备厢，已经算良心。
　　王沧既不挣扎，也不给自己找罪受，甚至心里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邓臣历如果事后知道自己是在跟他吵过一架以后被绑走的，肯定非常内疚。
　　王沧也知道自己身上的定位器一定会被发现，可能作案的备选人太多，他连猜都懒得猜。
　　反正等到了地方，对方想要什么、有什么意图，自然会揭晓。
　　他只需要满足就行了。
　　只是他唯独没想过自己生平第一次被人当猪一样绑走，竟然会是因为朱桦。
　　那大概是一个废弃的仓库，不大不小，四四方方，两根挂着锁链铐人的杆子直矗矗立在中央。
　　王沧从车上被压到里面把双手铐吊起来时，仰脸正好能从蒙在眼睛的黑布缝隙，看到雨点从仓库拉扯到地上的伸缩门渗进来。
　　然后他嘴里、眼睛上的东西被去掉，站在他面前的四个男人没一张脸眼熟，四周光亮也并不刺眼。
　　仓库的灯是极老式的钨丝吊灯，厚重的蛛网缠绕着吊线、灯罩，独独一盏不算明朗地勉强在众人头顶亮着。
　　王沧被四人中的一人按着肩膀压到地上，昂贵的西裤往下一碰，最先着地的膝盖印上两个灰印，激起周身一小圈粉尘，呛得他偏头小咳了两声。
　　当他看到有人拿出一个支架，放上手机打算录像，王沧双膝着地，双手在两边吊着还有心思开玩笑：“你们被指使来拍和我的性|爱视频，威胁我的吗？”
　　那几人并不接话，只是分工做着简易的准备工作。
　　其中一个拿着手机发消息，大概是给幕后主使汇报，然后王沧才得以在连通视频的手机里看到倪向荣的脸。
　　倪向荣大概是拄着拐杖，坐在自家的书房里：“你一个不学无术长大的人有什么可被威胁，要威胁也去威胁你妈妈。”
　　王沧当时听见他这主意的反应，跟朱桦一模一样，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拿我威胁朱桦，还不如直接让我帮你对付朱桦。”
　　倪向荣不甚在意笑了下：“她会知道心疼的。”
　　然后视频就断了。
　　仓库里再没人和他说话，录像的手机一准备好，手里拿着鞭子的人便朝王沧靠近。
　　王沧一句“你就算把我抽死了，朱桦也不会理你们”刚说完，那藤编便带着破空响，狠狠落到他身上。
　　从左肩到右边侧腰，长长一道，疼得王沧当即说了声“操”。
　　倪向荣让人抽王沧，跟自己在书房抽宁虞不一样。
　　他抽宁虞碍于戴淑芬看着，只抽背上。
　　王沧就没这么好运气了，浑身上下无差别扫射。
　　但倪向荣没让人一次性把他抽成血人了，才给朱桦看。
　　而是一步一步慢慢来，循序渐进。
　　朱桦当时在书桌前收到的第一个视频，王沧双手被锁链囚禁着，只是身上被抽出了点血印子，还能生龙活虎对着人叫嚷。
　　但等第二个，那些鞭子再落到王沧身上，他已经不太会叫了，甚至隐隐缩着身子开始有些闪躲。
　　然后到第三个、第四个……
　　朱桦眼见着她那永远不可一世的儿子眼睛里渐渐失去神采。
　　最后头颅垂下去，只能任由血迹在白衬衫上结果开花，越晕越大，直至最后腿上深色西裤也被染得透出血色，顺着裤管流到地上。
　　朱桦握着手机，终于再看不下去手头的工作，她承认她先前说随便倪向荣处理有赌的成分。
　　但现在倪向荣真把王沧弄成这样，她柔细的指腹已经悬在输入框上开始犹豫。
　　倪向荣立刻有所察般，发了除开视频外的第一句话。
　　-“如果把王沧弄死了不够，下一个就是你的父母，再下一个就是你的情人”
　　当时他看中朱桦，就看中她不是能泯灭良知那一类人。
　　既然做不到泯灭，那就有弱点。
　　哪怕现在视频里因为她被打成这样的，只是路边一个乞丐，她也不可能做到铁石心肠。
　　何况这王沧还是她的亲骨血。
　　-“我已经分别派人在他们家等着，他们下场怎么样，就是你一句话的事，把冻卵在哪告诉我，我马上放人”
　　朱桦狠狠一愣。
　　她就说她让邓臣历在公寓里待着，等她来处理这件事，邓臣历怎么那样轻松就答应了。
　　明明邓臣历按道理应该是知道她不会管王沧的……
　　朱桦再看回那些视频，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亲生父母”、“怀胎十月的孩子”、“毫无保留的床伴”，这些分明都是曾今被她划分到“没有一个靠得住”这个分类里的东西。
　　朱桦先是觉得生气，生自己的气。
　　然后就是无力。
　　她这么多年努力学习、努力工作，不把提升阶层的希望寄予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
　　做过曾经唾弃的事，会不择手段，也会利益至上，但她只是想变得更强、不再被人欺负而已。
　　结果怎么到了现在，她还是没能达成这个简单的目标。
　　当那些“厌恶”的人作为把柄，被人握在手里时，还是能轻轻松松把她威胁到。
　　朱桦知道自己报不了警，甚至说不定警察局内部就有人给倪向荣通风报信。
　　她现在是真的彻底信了倪向荣不怕搞出人命，但她还是主动拨了个电话过去：“出人命也无所谓吗？”
　　倪向荣只是握着手机，顶着一头梳理整齐的银发笑：“我命已经不长了，就算出了人命，我又能有命坐几天牢。”
　　他以身体为由退位，不全是借口。
　　他的心脏能坚持到他这个岁数已经是奇迹。
　　就算他什么也不干，马上被经侦那边揪住尾巴，几重重罪压下来，他剩下这点阳寿也不够判。
　　所以他现在不过就是“亡命之徒”一个。
　　朱桦不得不寄希望于戴淑芬：“那淑芬阿姨呢，就不怕她知道你做的这些身体受不了吗？”
　　倪向荣又一阵笑：“淑芬刚装了支架，宁虞他们怎么可能让淑芬知道我这些。好人就会有好报。”
　　不仅有好报，宁虞、宁予年，甚至黎淮，这些痛恨他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会在他身后帮忙照顾戴淑芬。
　　只要他想办法把卵子塞进孕母的肚子，哪怕事情刚办成他就被抓进牢里，他也不相信这几个人能让戴菱的血脉就这样在最后的机会里破灭。
　　他的宝贝女儿戴菱，也一定会好人有好报。
　　倪向荣果然已经全部得知朱桦的打算：“连你都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那我想要一个自己的孙子有什么错？”
　　他辛辛苦苦一辈子，自然希望自己打下的江山由后代传承下去，而不是随着他一抔黄土，全部灰飞烟灭，拱手让人。
　　他十恶不赦吗？
　　就算他真的十恶不赦，那也是为了拿捏住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而他天使般的女儿，只不过跟朱桦一样，跟全天下所有健全的女人一样，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倪向荣实在不明白何错之有。
　　难道就因为先天遗传的心脏病，活该放弃？
　　朱桦当时在电话里的表现还算沉着。
　　她知道邓臣历被倪向荣控制着，也没再给邓臣历发消息，只在电话挂断之前说：“你给我一天时间，冻卵具体在哪我也得再找专人去核实。”
　　倪向荣很大度：“三天。第一天是王沧，第二天是父母，第三天是情人，你有三天的时间慢慢找。王沧后面的视频就不给你继续发了，你最近也一直在备孕，总看血腥的东西不好。”
　　朱桦必须承认刚结束电话，她整个脑子都是木的，脑细胞集体罢工。
　　直到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再次点开那些视频。
　　朱桦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台灯下细细地盯着屏幕看。
　　看那个毫无声息跪在小方框里的人，是她的儿子。
　　那些早被她封存到记忆深处的沉箱，似乎终于等到合适的机会打开。
　　曾经关于王沧的一朝朝一暮暮，全都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播放。
　　当年她爸妈逼着她把孩子生下来，是让王沧吃穿不愁，但两位老人思想传统，不愿雇佣保姆假他人之手照顾，精力又实在有限。
　　同住一个屋檐下，朱桦不可能就真的把那个从她肚子里掉出来的肉块当成透明人。
　　再不情愿也会帮忙。
　　但她当时的抵触情绪其实只在头一年最严重。
　　后来她看着王沧学会开口说话叫的第一个人是“妈妈”，看着王沧蹒跚学步，走稳当了最爱跟的人也是“妈妈”。
　　直到她终于读完高中。
　　上大学对她来说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有太多东西是她以前没接触、没见过的。
　　而那个好不容易让她不再嫌弃的小肉球，也立刻再次成了累赘。
　　她想继续照顾王沧，只能放弃住宿，放弃业余活动，放弃一切晚间聚餐。
　　这几乎相当于直接放弃了校园生活，不交朋友，不融入集体。
　　再加上大学里的姑娘们刚脱离高考，美好得像清晨盛开的花骨朵，各自吐纳芬芳，穿着打扮越来越时髦，谈恋爱、挥霍青春。
　　而她呢。
　　因为长得漂亮，追她的男生其实不少。
　　但她怎么敢。
　　不要说是让人知道她生过孩子，就是连衣服穿短一点，露出腰给人看她都不敢。
　　除了妊娠纹，她的胳膊肘、膝盖还有因为怀孕体重骤变出现的肥胖纹……
　　落差感太强了。
　　她每看同龄人一眼，就无法自抑地讨厌王沧一点，只是她的道德底线让她无法放弃对这个孩子的抚养。
　　于是只能不断在现实和想往里来回拉扯，无限的苦痛折磨。
　　后来她参加工作，王沧已经开始上小学。
　　新人入职工作很忙，但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两头顾的生活，早就麻木了，依旧会尽可能抽出空照顾王沧。
　　接下来那几年，她为了涨薪，平均每一两年就会跳槽一次。
　　那大概是她第一次因为早育，且没有生二胎的打算讨到一点甜头——那些公司哪可能愿意招需要放产假的女人。
　　但年薪水涨船高，工作力度自然更强。
　　朱桦为了保住自己好不容易从公司那些男人手里抢占的职位，生活重心几乎被迫转移到工作上，哪怕每天勉强回了家，也都是扑在书房里无休止地加班。
　　她也给王沧找了保姆，但王沧的叛逆似乎比同龄孩子来得要更早一些。
　　他们第一次发生冲突，是在王沧六年级。
　　她出外勤陪客户，客户在她已经明确强调自己有孩子的前提下，依旧坚持送她回家。
　　然后在两人于楼底寒暄道别的时候，手脚不干净，被楼上趴在飘台等她的王沧看到了。
　　王沧说她是婊|子。
　　从那以后，他们的关系就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小小年纪的孩子，不知何时竟是已经学会非常完整地表达自己。
　　王沧说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出身是怎样的存在，也能感觉出她觉得他是累赘，让她如果实在喜欢不起来，就不要再勉强自己再假装对他好了。
　　很虚伪。
　　朱桦当时听到“虚伪”，只觉得茫然。
　　她是第一次为人母，但她已经尽了全力，只是真的做不到面面俱到......
　　为母则刚，她知道自己的经历只是众多母亲中非常普通的一个。
　　但也真的被王沧的话伤到了，所以她开始偷偷“放纵”自己。
　　即是合了王沧的意，任其发展，不再“虚伪”。
　　“你们当然不理解为什么王沧能威胁到我。”
　　朱桦说这句话时，眼皮红肿，怔怔地坐在沙发上，像是刚过去的这一晚，让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你们没有子宫，不需要怀孕那么久生出一个孩子，牺牲全部去照顾他，怎么可能理解。”
　　那一刻，客厅里所有人都开始说不出话。
　　宁虞作为问题的提出者鲜少地感到了羞耻，连倪向荣那种冷血动物都能明白的道理，他竟然不懂。
　　甚至问出那个问题，就像是在说风凉话。
　　黎淮全程一言不发，只是坐在沙发角落，观察着眼前一屋各自沉默的人，觉得唏嘘又有意思。
　　大家都疯了，又都没疯。
　　这让他莫名想起那场被誉为建国以后最惊心动魄，没有之一的追逃事件。
　　主人公是一对东北的王姓兄弟，史称“二王”。
　　兄弟二人不过是医院偷了几条香烟、几包味精被发现，便忽然失心疯枪杀了四条人命，然后开启他们横跨大半个中国的末路逃亡。
　　在这条路上，他们为了脱罪，前后又杀了五个无辜的人，让十八个人身负重伤，最后甚至直接导致了上世纪80年代著名的“严打”运动。
　　大多故事的开端，都只是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激励事件，配合上人物的自觉欲望。
　　不过是为了各自想要得到，或者守护的东西。
　　一时间，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到宁虞身上。
　　问题回到最初的原点：遗书究竟在哪？
　　现在能一击毙命，让警局立马逮捕倪向荣的东西，只剩了这个。
　　但宁虞只能艰涩舔了下自己的下唇，迎上朱桦希冀的目光摇头：“遗书不在我手上，从最开始就不在我手上，一直是倪向荣自己保管。”
　　如此重要的物证，倪向荣当然不会留在别人那。
　　他也不过就是个幌子。
　　朱桦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终于破灭。
　　她背叛了倪向荣，倪向荣就算拿到冻卵，也绝不可能放过王沧......

第87章 、第 87 章
　　事情到这里似乎进入死局, 一筹莫展。
　　只有宁予年看着眼前一室的沉重，眨了下眼：“我倒是觉得……遗书在倪向荣手上，应该是好消息啊？”
　　众人立马朝他望过来。
　　宁予年尽可能让自己的轻松不要太突兀：“虽然我老倒腾艺术品, 但找东西才是我的强项。”
　　那些委托人埋在土里“死”的东西都能找，区区一个大活人。
　　他佐证般分出一只手搭到身边的黎淮膝盖上说：“老年人不懂科技改变生活的妙, 你们还能不懂吗？”
　　互联网时代无隐私。
　　倪向荣这回不仅发了视频, 还是用微信发的，什么处理都没做。
　　宁予年：“IP很快就能查到, 没什么技术含量, 只需要再借一下春煜的人就行了。”
　　倪向荣估计做梦都想不到。
　　他费劲兮兮阴谋诡计、连环圈套搞了一大通, 最后阴沟里翻船，栽在了没跟上时代的脚步。
　　宁予年鄙夷又谴责地看向宁虞：“你倒是早说遗书在他手上，那我八百年前就把东西找到了。”
　　宁虞：“？”
　　另一头, 王沧还在那小破仓库里分不清白天黑夜地跪着。
　　他一开始觉得自己两边手腕锁在手铐里, 算被吊着，但后来一顿鞭子挨下来，他觉得自己顶多算挂着。
　　长时间高于头顶的悬挂, 已经让他的胳膊失去知觉, 血液仿佛流不到肩膀以上的地方。
　　十根手指越来越冰，越来越凉, 越来不越不受他控制，浑身的力气都被那一下一下的鞭笞抽走。
　　好在他有觉悟。
　　从一开始就有数朱桦不会管他, 倪向荣也是真的打算把他弄死。
　　王沧知道倪向荣干得出。
　　如果是他, 他就干得出，倪向荣自然更干得出。
　　这仓库里的四个人并不是时时刻刻都盯着他。
　　他们带了一副扑克，总是输了被换下场的那一个负责拿鞭子，看他身上哪还有好肉就往哪抽。
　　等到伤口漫出的血水把他身上的衣服打湿透, 流到膝盖边厚重的灰尘里辟出航道，打扑克的差不多就收拾收拾准备睡了。
　　两两换班，四个人商量好般都没再动他，大概有意给他留最后一口气，等候倪向荣进一步发落。
　　王沧实在是太疼了，疼着疼着就坦然了。
　　毕竟不坦然也不行。
　　他只能垂头闭上眼睛，企图让自己的思绪神游天外，培养一些困意，想着睡着就不疼了。
　　结果他头往下垂了没多久，后颈也跟着吊得难受起来，肩颈酸痛。
　　更睡不着了。
　　还莫名想起小时候的事。
　　他小时候跟朱桦单独住在一起的时候，经常偷偷够在家里的窗台等朱桦下班。
　　但朱桦总加班，时间没个准数。
　　他把作业糊弄完，经常一等就是两三个小时，够着够着脖子就因为持续发力像现在这样酸软了。
　　他不懂朱桦为什么总是很忙。
　　又到底是真忙，还是想躲着他才故意晚回家。
　　他的同学经常嘲笑他没有爸爸。
　　他同样不懂为什么需要爸爸。
　　平心而论，朱桦只是不喜欢他，但从没让他缺过什么，更没让他受过皮肉之苦。
　　从他懂事，他的零花钱和生活费就是从信托拿的。
　　朱桦一早就规划好，每个月定时定点放款。
　　并且随着他年龄的增长，给到他手上的数额也逐渐增加，但又始终控制在一个合理的限度。
　　每次他拿到钱交完学费、书本费、班费等等一系列杂七杂八的费用，再扣除吃饭、买文具，手里剩下的钱似乎永远是一个恒定数。
　　这个数不大，所以他可以存下来，可以花掉，随便他。
　　总之他不需要额外伸手找朱桦要钱。
　　王沧一开始以为所有家长都能把自己孩子的花销，算得如此细致明白。
　　也以为大家手里的钱，都是这样拿的。
　　结果后来他才发现并不是，他的同学大多对金钱连最基本的概念都没有。
　　他也问过朱桦为什么只有他这样。
　　朱桦只说希望他独立一点，可以自己管理自己的日常开销。
　　于是他上网查了“信托”究竟是什么。
　　搜索引擎弹出来的一大串专有名词，远远超出他的认知。
　　别的没看懂，就看懂了朱桦作为信托的委托人，只要把钱存进去，就算她以后死了，这笔钱也依旧会按照计划发放到他手上。
　　王沧不理解，他觉得朱桦好像随时都在准备离开他。
　　不然为什么要培养他独立？
　　他的同学都不独立。
　　可笑又幼稚的回忆潮水般涌上心头。
　　王沧也不知道自己从哪一步开始变成现在这样，只畅快着眼皮终于有了些分量。
　　他争分夺秒抢在“困意”席卷意识之前，想到了邓臣历。
　　王沧庆幸仓库这几人打他，但都没动他的脸，这样邓臣历再看到他不会觉得不好看。
　　还想着他都被打成这样了，只要还有命活着出去就不算亏。
　　至少邓臣历以后肯定再也不敢在他面前帮朱桦说话。
　　大快人心。
　　想到这，王沧觉得身上好像没那么疼了，应该是终于要“睡”了……
　　同一时间，一号别墅里朱桦非常敏感地提出了法律风险：“私查IP算违法了。”
　　以倪向荣的下作程度，她不希望有人为了帮她，把自己也扯进去。
　　宁予年立马无辜澄清：“你们怎么好像都觉得我是法外狂徒，我明明是标标准准的良民，当然不会私查。”
　　背后还靠着人民警察，哪里犯得着私查。
　　张元收到宁予年发来的小视频时，刚赶到自己工位上准备吃早饭，头发乱糟糟的。
　　最近局里除了倪向荣，还有另一个案子也进行到紧要关头。
　　宁予年话也不说，只发视频。
　　搞得张元丝毫没有心理准备，把王沧挨打的一连串视频都看完了还有点乐呵。
　　-“黎淮的剧组吗？演得还挺真，服化道下了功夫”
　　宁予年回。
　　-“醒醒张警官”
　　-“再不把视频IP查出来，倪向荣的案子该转刑侦了”
　　张元立马一愣，然后才看出视频里的血人竟然是王沧，顿时开始坐不住。
　　宁予年叮嘱他。
　　-“偷偷查，我们这边有能动的人，先把人弄出来再说”
　　-“五分钟给你结果”
　　张元说着就把自己组里负责技术的小伙，连人带早饭关进边上的空会议室了。
　　倪向荣一干人既然能听到风声提前退位跑路，说明在警局多少有点门路。
　　至于这个“门路”具体是谁，是有人故意勾结透露，还是不小心泄露暂时还是未可知。
　　只能小心为上。
　　宁虞作为当事人之一，虽然帮不上忙，但他还是乖乖跟单位请了假，留下来在精神层面陪同眼前一房子人搞“谍战”。
　　春煜听说春棠要救人，原因也没问，一拿到仓库的地址，就派人驱车杀过去了。
　　剩下的人兵分两路，分别埋伏在邓臣历和朱桦父母的家门外，只等仓库那头部署到位，三管齐下，一网打尽。
　　局面瞬间峰回路转，朱桦看着眼前忙碌的几人，完全没想到自己拉下脸皮的求助会这样管用。
　　和她同样被安排在观众席的，还有黎淮这个伤残人士。
　　他示意严管家帮朱桦倒了新茶：“热衷互帮互助的群体动物并不多，除了人类，我现在立马能想到的好像只有大象。”
　　之前朱桦脑子里装着事，现在有了着落才第一次正视宁虞这个漂亮的前任情人。
　　她看见黎淮就算两只手伤了，头发、服饰依旧打理得紧紧有条，她情不自禁为自己今天登门的种种感到羞耻。
　　然后她注意到黎淮膝盖上的手机屏幕，显示着录音的界面。
　　甚至读秒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跳动，直到现在都还在继续。
　　朱桦先是觉得错愕，然后立马开始难堪：“你一直在录吗？”
　　“你介意吗？我只是写不了字，但又想记录一点素材，不会外传。”
　　黎淮不得不把自己缠着绷带的双手再次摊到两人眼前：“宁虞可能没跟你过，我的职业是……”
　　黎淮说到一半忽然卡壳。
　　对一个外行人说“剧本医生”，明显有点故弄玄虚，但如果让他直接说自己是编剧，他又觉得名不副实。
　　好在朱桦很快接上：“你的职业我知道的，嗯、没关系你录吧，只是我刚刚……很不体面。”
　　朱桦尴尬地笑了一下，她想不到对今天的自己更好的形容词。
　　如果是在其他时候跟陌生人第一次见面，不说穿着打扮多精致，起码她不会让自己哭。
　　但面前这个男人只是睁着那双澄澈的眸子对她摇头：“没有不体面，还让我想到了我的妈妈。”
　　朱桦并不知道黎淮的真名，她下意识想说两句客套。
　　但黎淮已经率先：“我妈妈去世了。”
　　朱桦一愣：“啊对不……”
　　黎淮再次打断：“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对她知之甚少，但今天见到你，好像有点明白她在想什么了。所以很感激你。”
　　黎淮主动对朱桦露出一个笑。
　　这种笑法是他专程找宁予年学的，乖巧无害，拉近距离又能堵住话头，实在很好用。
　　一般常见的观影阅读习惯，即是当一个故事展开，在视角没有真正转到特定人物身上的时候，大家很难不带偏见地去审视他。
　　要么从主角看到的视角先入为主，要么自带滤镜，更多从自己喜欢的角色立场出发。
　　所以朱桦和王沧的故事，是黎淮最喜欢的那类故事。
　　让观众讲不清对错是非，而一旦他们尝试想要分出谁好谁坏，就不得不去思考。
　　看大家在中间苦苦挣扎，也许是黎淮最大的恶趣味。
　　所以他自己写的故事也是这样，许多人看不真切。
　　宁予年自从放下“遗书好找”的豪言，就一直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他之前还奇怪宁虞哪来这么高智商，藏个东西，如此严密，让他完全找不到蛛丝马迹，敢情从最开始方向就错了。
　　如果是倪向荣，他这段时间的班也不是白上的，几乎一口就能猜出倪向荣存放遗书的地方。
　　这人也是艺高人胆大，灯下黑。
　　公司偷逃税、贿赂有关部门的证据，干脆就放在公司的保险柜里。
　　那个保险柜甚至不在其他地方，就摆在他的总裁办公室，他每天上班都能看见。
　　宁予年只花了几分钟就把保险柜密码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合上笔记本当着朱桦等一干人的面，便大步绕到黎淮面前，在他脸上香了一口，说：“好了，我要出门当英雄啦。”
　　黎淮被他逗笑：“好吧，那英雄注意安全。”
　　英雄自然点头说好。
　　倪向荣现在根本顾不上管他，英雄理所当然很安全。
　　结果宁予年赶到公司，却是意外地在一楼大厅看到了被前台拦住的肖波波。
　　他惊讶过去问肖波波怎么找来了。
　　肖波波却是在看清他的脸后，抬手就是狠狠一拳。
　　动静大得整个大厅都朝他们望过来。
　　已经准备好当英雄的宁予年直接蒙了：“你打我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蟹蟹宝贝32800016的长评！
　　8过评论满1k字，系统才自动划归到长评里，宝你这966字，就缺几个了，让我有点肉疼（？
　　你再补两句话，重新发一遍，让我给你加个精！啵啵！
　　Ps：由于我不看长评，不想写番外的病还是没有治好，接下来搞定倪向荣和《黎淮》，就准备正文完结，我的宝们可以收拾收拾准备一下了（？想看啥番外用长评换叭，就是点的不一定全写，不点的不一定不写（？
　　感谢在2021-06-20 22:26:01~2021-06-21 18:09: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寒墨、目冘、声声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任一欢 40瓶；灵魂在放纵 20瓶；二芥子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8章 、第 88 章
　　肖波波操着一把破锣嗓便嚷：“打你还是轻的, 你到底怎么看人的，让人把手弄成那样！”
　　宁予年这才心里一个咯噔。
　　今天一大早被朱桦登门搞得晕头转向，竟然把这茬给忘了。
　　公司几个前台一见肖波波这跋扈的架势, 急得立马伸手招保安快点。
　　虽然错过了早上上班的高峰点，但一楼人来人往议论声依旧不少, 大家嗅到八卦的气息都有些兴奋, 已经有人迅速拿出手机录像。
　　他们倪氏财团的新掌门人正式上任第二天，就有人上门闹事, 还打了人。
　　搞不好要上热搜。
　　公司内部的闲聊群已经说开了。
　　-“我就说小宁总看起来就很会玩！”
　　-“主要是他自带事多buff, 一到公司, 先是高层辞职，然后是老倪总退位，现在又有人上门打架”
　　-“长这么帅, 成天关办公室上班浪费了”
　　-“不是说他有对象吗, 还是个男的”
　　-“是有的啊！那些老顽固辞职不就是因为看不惯小宁总是gay”
　　宁予年心中有愧，脸上挨了肖波波的打，还好声好气告诉赶到的保安他们是认识的朋友, 只是有点误会：“先让大家把手机收起来, 别拍了。”
　　肖波波身材微胖，看起来是穿了一身黑, 但定睛一细看，外套里面还是医院的条纹病号服, 头上戴着黎淮的棒球帽。
　　估计一听说黎淮的手受伤就跑来了。
　　肖波波整个人怒不可遏。
　　就是在这样的场合下, 他和正正经经穿西装打领带的宁予年对比起来，怎么看怎么像地痞流氓。
　　不过也无所谓了。黎淮一个写东西的被伤了手，这跟挖了厨师的舌头，堵了音乐家的耳朵有什么区别？
　　宁予年赶紧抬手想揽上肖波波的肩膀, 让他先消消气：“回我办公室再接着骂。”
　　肖波波反手就把他的胳膊从肩上推下去，完全不领情。
　　亏这人好意思在电话里答应那么起劲，他还真跟着信了。
　　宁予年之前就知道黎淮手伤了这事纸包不住火，以肖波波宝贝黎淮的程度，迟早有一天自己得挨上这顿打。
　　所以他哪怕是公司一把手，也在大厅给足了肖波波面子，当着周围人的面便锲而不舍又搭了两三次，小声对肖波波道：“我也不是想推卸责任，主要是一楼聊这个保安不允许，我们说话也不方便。”
　　有关黎淮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都需要在脑子里多转两圈。
　　吵起架来确实影响体验感。
　　肖波波立刻就被这个理由说服了，臭着脸便让宁予年哥俩好一样搭着肩进了总裁专用电梯。
　　这个时候搞特殊的优势就又出来了。
　　电梯门一关上，议论瞬间被隔绝在门外。
　　宁予年找出自己的工牌刷了电梯，乖乖巧巧服软：“顶楼我办公室那层也没别的人，您想打我想骂我都行。”
　　接下来，肖波波跟着坐了气派的电梯，来到阔气的办公室，最后视线四处溜达完一圈落回宁予年身上，总觉得有哪怪怪的。
　　这人穿起正装气质跟精英阶层未免也太契合了，之前真的只是个被包养的私生子小鸭子出身？
　　答案不得而知。
　　因为宁予年已经打开电脑，边忽悠边交代起事情的始末：“肯定是春棠告诉你黎淮手受伤的吧。”
　　肖波波脸色再次臭起来：“不然呢，指望你们两个自己告诉我？”
　　宁予年嬉皮笑脸便开始挑拨离间：“那没想到春棠还挺鸡贼，自己在黎淮那赚印象分，不亲自动手打我，教唆你来打。”
　　肖波波一顿：“？”
　　宁予年手里飞快点着鼠标再接再厉，故作难过瘪了下嘴：“白高兴了，我还以为他真的比较喜欢我，原来只是在黎淮面前才表现得对我友善一点。”
　　肖波波脑子里没转过的弯，突然就通畅了。
　　亏他还以为春棠找他告状，是真的义愤填膺……
　　但很快肖波波又反应回来：“不是，不对，差点被你绕进去，你别想转移话题！那黎淮就是在写东西，也一直在做梦，你怎么一句没跟我提过！”
　　就算春棠借刀杀人，那宁予年也确实该杀。
　　宁予年见第一招无果，立马跑到供奉在办公室靠墙正中央的保险柜边上，眼也不眨使出第二招：“我现在吧，真的很想给你解释这个问题，但人命关天。今天本来我都不用来上班，是黎淮特地派我出来的。”
　　肖波波一听是黎淮派的，果然又被带到沟里，审视般望向他：“谁的人命，黎淮让你过来干什么？”
　　宁予年胳膊肘撑着保险柜，神神秘秘掏出手机朝他招了下手，说：“你先做一下心理准备，做好了我再给你看。”
　　“你别又想绕......我靠，这是王沧？”
　　肖波波第一眼就被屏幕上的血人吓住了，想也知道王沧不可能去拍电视剧：“谁搞的，你们有钱人怎么都玩这么大。”
　　宁予年声音压得更低：“倪向荣绑的，现在已经查到地方过去救人了。送倪向荣坐牢的东西就在这箱子里，本来他还想绑黎淮。”
　　肖波波：“？”
　　肖波波一听倪向荣还想弄黎淮，脸都绿了。
　　本来他就不喜欢倪向荣，当即再想不起追究手的事，一把锤到宁予年背上：“那你还在等什么，还不赶紧把这箱子弄开！知不知道密码！”
　　宁予年背心一声闷响，被他锤了个结实，断断续续咳嗽：“知道密码知道密码......”
　　另一头，春煜的人已经火速从港市赶到王沧被囚禁的小仓库。
　　其实都没完全到隔壁县，就在之前距离邓臣历看到定位消失不远处的一个破破烂烂的休息站。
　　周围人烟稀少，除了几个加油、卖东西的工作人员，几乎没什么停下来休息的车辆。
　　于是孤孤零零停在休息区的面包车变得格外显眼。
　　春煜一个人三边掌舵，听见最后一个点也埋伏完毕的汇报便轻描淡写指示：“行动吧。”
　　耳机里顿时传回三声叠在一起的“收到”。
　　然后邓臣历和朱桦父母两头的人员，分别按响门铃。
　　位于仓库外的，则是直接破门而入，轰得发出一声巨响。
　　倪向荣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三边的联系就同时断了。
　　对付朱桦一个孤立无援的女人，他哪里会做有人救援的预案，就压根没想到朱桦会开口找黎淮他们帮忙。
　　但实际情况并不如倪向荣以为的那么糟。
　　春煜的人只是带了信号屏蔽仪，首先切断了三处救援地点跟外界的联系，避免增援。
　　他们敲门的敲门，破门的破门，也确实成功见到了救援目标。
　　只不过救援目标的脑袋或者后腰上，都抵着东西。
　　邓臣历那天从车库回家一趟的本意，是想多带把雨伞再去找人。
　　结果他刚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后腰就抵上一把尖锐的东西。
　　他被迫开门放那些人进去，没收了他浑身上下所有能通讯的电子产品。
　　熬鹰一样，把他绑住了还用刀抵着他，一对峙就是一晚上没合眼。
　　眼下门外的门铃突然响起，说是送快递。
　　那些人去猫眼看，外面也确实是快递小哥的模样，又问了邓臣历最近有没有快递。
　　邓臣历又不是傻子，自然没有也说有。
　　然后那些人就给邓臣历松绑，让他自己去开门。
　　春煜的人候在门外，一见到门里直接站着救援目标就打算往里冲。
　　结果邓臣历把门打得再开一点，赫然露出抵在他腰后的利刃。
　　众人动作皆是一顿。
　　两派人就这样在门里门外隔着邓臣历僵持下来。
　　同样的状况也在朱桦父母和王沧身上上演。
　　王沧看他们一直拿鞭子抽他，根本就没想到他们身上还带了刀。
　　眼下仓库破烂的落地伸缩门一被爆破，那把锃光瓦亮的匕首就比到了他脖子底下。
　　王沧现在除了眼睛和身上是红的，脸色、唇色都惨淡得像大白天见鬼。
　　身上早就没了力气，脱水人干一样挂在那，全靠绑匪揪着他的头发，才能把下巴昂起来，露出脖子。
　　他看着门口冲进来的外国佬，还对拿刀站在自己身后的人笑，低哑的嗓音只剩了出气：“你把我头发抓紧了可别松手。”
　　同一时间，保险柜的显示框里再次弹出“密码错误”。
　　肖波波被宁予年急得恨不得自己上手，嗓门又上来了：“你到底行不行啊！第三次再输不对，这玩意就要自动变铁砣子锁到明年才能再开了！”
　　宁予年也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差。
　　他猜了三个答案，理论上三选一肯定有一个是对的，就是这个对的一直留到了第三次机会，多少还是让人有点肝颤。
　　“这次肯定对。”
　　他也不知道是安慰肖波波，还是给自己打气，说完一股脑就把数字输进去了。
　　保险柜依旧迟缓了两秒没动静。
　　然后它响出两声“滴滴”，柜门开了。
　　肖波波总算松出一口气。
　　宁予年立刻咧嘴：“要不是破这个保险柜过于简单，我也不至于每天上班看到，都完全没有心痒上手的想法。”
　　宁予年刚说完，他一脸的笑就在肖波波彻底打开柜门后凝固了。
　　两人再次双双傻了眼，保险柜里竟然还套娃放着一个更小的加密箱。
　　而且不是常规的密码锁......
　　肖波波匪夷所思看着那个精巧胜似工艺品的东西：“这什么，表盘吗？”
　　宁予年弯腰把脸和他一起塞在保险柜那个狭小的柜门口：“像是......星座那个星盘？倪向荣还喜欢玩星座？”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宁鸭：……我要现场学习星座了是吗，裂开
　　蟹蟹宝贝王汉三真的不是机器人的长评！您真是将我夸得心花怒放，谁看了不说廿小萌牛逼嘎嘎嘎
　　感谢在2021-06-21 18:09:03~2021-06-22 11:58: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旧疾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王汉三真的不是机器人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林下知安、宋沈白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王汉三真的不是机器人 34瓶；本初、37605740 10瓶；辰辰、寂 3瓶；the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9章 、第 89 章
　　里面装着的依旧是个金属箱, 正对两人开口的方向有个舵盘模样的圆盘。
　　但不是真的能整个拧动，而是层层叠叠有整整十二层金属叠在一起，颜色、形态各不相同。
　　最上面一层, 是一根蛇形指南针样式的装置，下面三层是镂空圆盘, 只有边缘和贯穿在中间的十字架有图案。
　　越往下, 圆盘的面积逐层增加，做在里面的图样和色彩也越繁杂丰富。
　　元素光怪陆离, 什么星星月亮树叶全来了, 直把肖波波眼睛看花, 密密麻麻一个能看懂的字符都没有。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每层都有一个突出的东西，可以指向底盘错落有致的分格。
　　肖波波沉默良久：“虽然我不懂星盘, 但上面难道不是应该稍微有点黄道十二宫, 星座简笔画那种东西？”
　　宁予年单膝着地，仔仔细细端详着：“是拉丁语，跟我之前在一本书里看到的Volvelle很像。”
　　文盲肖波波更沉默了：“……Volvelle是什么？”
　　宁予年和他两人半蹲着, 脸怼脸对视了片刻：“直译是‘复刻轮|盘’, 意译可能是‘星历表’。因为Volvelle一般出现在一些文艺复兴时期，关于天文历法的手抄本里, 有点像纸质机械，把里面的书页直接做成用手可以拨动指针或者圆盘的轮|盘。”
　　星盘在古代属于天文仪器, 大多用于测量、定位或者预测。
　　“这个箱子上的星盘, 跟特恩奈瑟尔的《Astrolabium》很像，呃……就是《论星盘》。这个作者全名叫莱昂哈德·特恩奈瑟尔，《论星盘》是关于他占星学观点和预测的一本书。”
　　宁予年一顿解释下来，没两个词就得额外注解一下, 好好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
　　《论星盘》是他五六年前在德国柏林国立普鲁士文化基金会图书馆偶然看到的。
　　当时因为觉得星盘放在书里这种纸质机械的设计比较有趣，他就多看了两眼，大概记住了。
　　号称使用者在理论上可以利用这本书里的星盘，预测自|然|災|害或者自己的命运。
　　“你要说起封建迷信，倪向荣好像还真有点。之前宁虞随手给黎淮买过一把开过光的匕首就被他拿走了。”
　　肖波波自言自语：“该不会真是这老头自己搞的，成天找人算自己还有几天命可活吧。”
　　宁予年没接茬，他的眼睛还黏在转盘那些薄如蝉翼、透出琉璃光彩的浮雕窗格上，忍不住赞叹：“底盘是透底珐琅，扭动的部分是空窗珐琅，工艺还挺讲究。”
　　不谈这个箱子里面存放的东西价值如何，首先这个箱子就不便宜。
　　空窗珐琅又名“镂空珐琅”、“透光珐琅”，通常用18K黄金勾轮廓，然后把珐琅填进窗格里。
　　珐琅需要在没有金属胚底的状态下，在窗格里悬空停留，所以成功率低，是一种较为罕见的高水准珐琅工艺。
　　成品效果有点像国外教堂屋顶的玫瑰窗。
　　从颜色渐变，到层次设计，每一步都需要精准拿捏。
　　这个星盘上所有的颜色都是珐琅，其实宁予年做倒是也能做出来，就是手艺半瓢水，估计得宫范闻才能勉强够上这个箱子的水准。
　　宁予年膝盖着地，伸手就想把里面套娃的小箱子拿出来，肖波波却是“啪”一声飞快打在他手背上。
　　宁予年疼的手一抽，委屈：“怎么又打我！”
　　肖波波煞有介事：“万一你一拿出来就爆炸了怎么办！”
　　宁予年：“？”
　　宁予年：“哥你电视剧编多了吧，谁会在自己家的公司里装炸弹！万一就有我这种不长眼的手痒想打开看看呢，楼里这么多人，牢底坐穿都不够！”
　　“那也不对劲。”
　　肖波波作为全局只赶上尾巴，最后出场的人，眼下就是抓紧时间阴谋论：“要真照你们说的，这玩意一打开就能把他捉进牢里，那也太简单了。他为什么这么多年还要把证据一直保存着？正常人不都会直接销毁吗？”
　　宁予年顿了一下。
　　肖波波以为他又要反驳自己，结果宁予年竟然点了下头，嗓音明朗道：“你说的有道理啊。”
　　肖波波：“？”
　　肖波波都惊了：“你们那么一大屋子人都没想到这茬？宁虞脑子不行就算了，黎淮呢？”
　　宁予年继续低头伸手把东西拿出来：“所以连黎淮都觉得没问题，哥你就别琢磨了。”
　　肖波波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这小子涮了：“靠，我发现你现在……”
　　“快帮我一把！好沉。”
　　宁予年不等他说完，就抱着那个铁皮箱开始嚷。
　　“你就装吧。”
　　肖波波伸手过去之前以为这人又在玩转移视线那一套，想着就这么小个立方块块能有多沉，直到他真正托上去。
　　肖波波立马不吭声了，屏息凝神跟宁予年一起把东西放到桌上，真就铁坨子一个。
　　“这他妈是装了一箱金条吗这么重？”
　　宁予年已经重新弯腰继续研究起星盘，手指拨上去，能听见非常细碎但流畅的咔哒响，竟然还有几分好听。
　　他说：“确实是一箱金条。”
　　肖波波担心的问题，大家早在宁虞开口一说出来的时候就提了。
　　不然怎么没一个人怀疑东西其实在倪向荣自己手上。
　　宁虞说戴菱当时大概是为了证据不被销毁，从一开始给到他们的“遗书”就是这个箱子。
　　宁虞根本连看都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倪向荣拿走了，所以宁予年看见开锁装置是星盘实在非常猝不及防。
　　戴菱是坚定的唯物无神论者，以前明明也没见她喜欢过这些。
　　至于为什么要往里装金条。
　　“大概是怕我饿死了吧。”
　　宁予年边拨轮|盘，边给肖波波解释：“倪向荣不销毁，是因为我妈说里面装了写给他和戴淑芬的信。”
　　也就是真正的遗书。
　　戴菱当时走得仓促，倪向荣又被公司公务缠身，一家三口都没来得及好好说上几句话。
　　老夫妻俩自然想知道闺女在遗书里对他们说了什么。
　　肖波波：“所以戴菱其实就是知道倪向荣想看，又不想他销毁证据才全部一起放在箱子里！也就是倪向荣这么多年都没成功把箱子打开过呗！”
　　肖波波话音刚落，箱子“开了”。
　　也不知道宁予年捣鼓了什么，星盘底座连着铁皮箱的金属壳，竟是沿着格盘中间裂成两瓣，脱落在桌面上。
　　里面重新露出的新底座，比起脱落的外壳朴实得多，平平无奇一面黑色石盘。
　　“你就打开了？”
　　肖波波的声音几乎变调。
　　“打开了，但没完全打开。”
　　宁予年刚刚在肖波波头脑风暴的空隙，用手机随便找了个网页测了一下自己的星盘。
　　他也没想到就大概比照着扒拉了一下，第一层密码就破开了。
　　——这箱子看着花里胡哨，实际也真的花里胡哨，还是个双层加密。
　　难怪倪向荣弄不开。
　　测试星盘，需要使用者的生辰八字精确到时分。
　　倪家这一大屋子人能知道他生日就不错了，谁还关心过他具体几点几分出生。
　　甚至原本宁予年自己都不知道，是戴菱特地找福利院要的。
　　他那时候年纪太小，对父母的印象早就模糊。只知道是车祸双亡，流离失所了一段时间，然后被人发现送到福利院。
　　当时的人口普查不像现在完备，连DNA库都还没出现。宁予年就算知道自己的父母姓甚名谁，用处也不大。
　　当时他的生辰八字，就刻在他脖子上挂着的平安金锁上。
　　福利院院长看那锁值钱，到手第一天就私吞了，但好歹在私吞之前，帮他把详细的出生信息完善记录在了档案里。
　　所以后来院长去世，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跟戴菱，再彻底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戴菱也问过他想不想验验自己是哪国混血，但宁予年已经失去兴趣，混得哪国都不重要了。
　　肖波波眼巴巴望他：“那还有一层密码是什么？”
　　“这个就简单了，估计是箱子自带的。”
　　宁予年说着便将身后的窗帘打开大敞：“空窗珐琅，就是Plique-`a-jour，法语意为‘让阳光透进来’，这个黑石底盘上本身就刻了一个图案，我们也让光透进来就行了。”
　　宁予年说着便饶有兴致将轮|盘一层层拧动起来。
　　临近午后的天光正是明媚，窗格琉璃的光彩通过层叠的金属块投射到黑石板上，五彩斑斓。
　　宁予年大概是找到诀窍，边拧边兴奋地问：“看到了吗？光从空隙照下去能跟图案叠上。”
　　老年人肖波波：“……”
　　他连底座哪有图案都没看到，还指望他去看光？
　　那些光斑或点或面的变化，落在肖波波眼睛里就像在拧万花筒，似乎是有什么规律，但又老眼昏花辨不清。
　　只能“道听途说”，大概知道了革命将要胜利。
　　春煜那头救援的情况，则要不容乐观得多。
　　经现场的人员初步判断，绑匪劫持人质手里很可能不止有冷兵器，还有枪。
　　本来枪支弹药春煜的人也有，但这里是中国。
　　春煜做事一向注重细节和方式方法，绝不会给自己留下容易被人揪住的小尾巴。
　　所以他们现在和对面武力值严重不均，都不敢轻举妄动。
　　只有王沧觉得自己身上的血快流干了，边笑边咧开干涸发裂的唇说：“你们再僵持一会，人质该提前咽气了。”
　　春煜和倪向荣同时犹豫了一下。
　　现场一派人马耳麦里终于传来令下，三个救援地同时发出悲鸣的枪响。
　　不偏不倚，三人应声倒下。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文中双层星盘密码箱是我瞎掰的。
　　2.《Astrolabium/论星盘》（1569 年）：一本有关占星学观点和预测的书。是莱昂哈德·特恩奈瑟尔对自己前书《Archidoxa》的补充，Volvelle样式见@廿小萌。
　　3.空窗珐琅（Plique-à-jour）：一种成品率很低，且非常耗时的珐琅工艺，起源于公元6世纪的拜占庭帝国，是新艺术时期珠宝的最具代表性的特点之一，完整的制作过程可能长达4个月，成品见@廿小萌。
　　感谢在2021-06-22 11:58:15~2021-06-23 16:01: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寒墨 2个；桃子汽水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签、灵魂契约 20瓶；空空空长与 10瓶；旧疾 7瓶；宋沈白 6瓶；辰辰、声声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0章 、第 90 章
　　每一枪都正中额头, 现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拿刀抵着王沧脖子、揪着他头发的人没了，王沧的脑袋猛地力往下一点，刀片哐当落地。
　　绑匪见对面的人突然动了枪, 二话不说也想掏，但门外穿着警服的人已经闯进来。
　　春煜的人什么都没干, 警察就已经三下并两下把现场清扫干净, 纷纷从耳麦里给张元等人汇报：“全部击毙完毕，危险解除。”
　　邓臣历还是头一回听见枪声在距离自己耳朵这么近的地方响起。
　　他一直保持高度集中的精神力终于松懈下来, 大脑一片嗡鸣, 完全无暇顾及躺到在脚边的尸体。
　　脱力跌坐到沙发上的第一句, 便是抓着身边察看自己伤情的警察问：“王沧呢？王沧怎么样，他是我朋友……”
　　尽管邓臣历没看到王沧被绑去小仓库鞭挞的视频，但昨天晚上王沧突然的消失已经让他心里有了数。
　　连他都被这样绑了一晚上, 王沧被带到那样偏远的地方, 肯定更惨。
　　邓臣历身上除了绳索的勒痕，其他都没什么大碍。
　　那警察大概是看他实在着急，一张脸上挺俊的眉毛全皱在一起, 也就多说了两句：“你朋友的救援地比较远, 我们自己赶过去来不及，已经委托隔壁县警署解救成功了, 现在在送往医院抢救的路上。”
　　邓臣历捕捉到“抢救”，心脏陡然往下一坠, 立刻不再多问, 一言一行老老实实配合警方的要求。
　　既然都用上了“抢救”，那王沧的状况不言而喻……
　　春煜的人不知不觉就从三个地方退了，仿佛没来过一样，也没人细究。
　　先前警方没能第一时间出动, 一个是怕有人给倪向荣通风报信，威胁人质安全，二个是赶过去要时间，他们没那么快。
　　但后来春煜的人把现场信号切断，事情立刻好办了很多。
　　就算倪向荣知道警局动了，也无能为力再把撕票的指令传进去。
　　王沧几乎被人从镣铐架上解救下来的第一刻，意识就模糊了。
　　身上血刺呼啦晕成一片，他只勉强在视线里认出了扶着自己的人身上穿着警服，就彻底失去意识。
　　还在宁予年手下的星盘密码箱，先是发出“咔”的一声响，然后紧跟着“哒哒哒”三声。
　　肖波波还没搞明白宁予年干了什么，密码箱的柜门已经悠然在两人眼前打开。
　　肖波波一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了一满箱子的金砖，顿时什么都忘了。
　　他上一次见到这么多“金砖”，还是一万年前在剧组的时候，但那都是假的，道具师做的，拿在手里一点分量都没有。
　　宁予年出声让他帮忙把金砖全都拿出来，肖波波还愣了半天才跟着动。
　　他们果然在金墙里找到了戴菱的东西。
　　六个标明给谁的信封，上面压着一个套着防潮保护套的硬盘。
　　这些信封宁予年当年在戴菱还没装东西以前就见过，所以他一直默认戴菱留下来的，真的只是一封遗书。
　　王沧得救了，密码箱破开了。
　　他们唤来副手，便抱着这一箱东西往警局赶。宁予年在路上就迫不及待从六个信封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小心翼翼打开封口的火漆印章，得到珍贵的两页信纸。
　　戴菱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才第一句就让宁予年胸中涌起热浪。
　　-“辛苦了我的宝贝”
　　他捏着信纸，偏头望向窗外缓了好半晌才扭回来继续看第二句。
　　肖波波抱着金砖很敏锐地察觉了他的情绪，一度担心这大小伙要是哭出来，自己不会安慰人怎么办。
　　好在宁予年除了刚开始那一下，后面一路看完两张纸，神色都非常稳定，安安静静把东西折好重新放回去。
　　肖波波确认他情绪无异，才敢出声：“怎么有那么多信封？你、宁虞、倪向荣、戴淑芬不是也才四个人。”
　　宁予年看着手里那些信封的名字说：“她给我跟宁虞未来的对象也写了一封。”
　　肖波波当时眼皮就是微妙一碰，心说，那岂不是黎淮一个人有两封。
　　到了警局，张元就在门口等着他们。
　　那个硬盘打开，里面果然储存着倪氏财团所有罪行的证据，历年的财务报表都有，分门别类整理得很细致。
　　哽在张元心头多年的陈年旧案终于告破，他激动地对着宁予年的肩头一阵猛拍，顺便告诉他另一个好消息：“苗培珍昨天联系我，说他们用你的办法把被偷走的双子星找回来了，小偷就是他们内部的人。现在他们整个局都特别感激你，他领导让他等你空了，公费请你吃饭。”
　　宁予年咧嘴笑了一下。
　　张元又问：“倪向荣现在就在审讯室，你要去看看吗？”
　　宁予年：“我能看吗？”
　　“当然！你这次真的帮了大忙。”张元说着便揽上宁予年的肩膀咬耳朵，“搞不好我还能升职。”
　　王沧先是被送到县级市的医院做了紧急处理，等情况初步稳定，才用救护车开始往港市运。
　　等邓臣历配合完警方调查赶过去，王沧的病床边已经只剩了朱桦一个，正怔怔地望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发呆。
　　邓臣历在警局里已经看过了王沧那些小视频。
　　朱桦嗓音干涩告诉他：“大小一共四十三处伤口，全身缝针，现在命是保住了，麻药还没过。”
　　邓臣历当时在病床边坐下，解开王沧胸口衣扣的手都在抖。
　　等他看清那具漂亮的酮体上肆意狰狞的伤口，邓臣历果然说出了王沧一直期待的话：“我不该跟他吵架……”
　　朱桦合眼捂上额头摇头：“我也不该……”
　　具体“不该”什么，朱桦没接着说。
　　后来医生过来查房，邓臣历问了关于疤痕的问题。
　　他知道王沧非常在意这个。
　　但医生说皮肤受伤达到真皮层往下，原本正常的组织结构就被破坏了，疤痕组织是皮肤修复过程中的必然结果。
　　“而且是不可逆的。”
　　一旦疤痕出现，就不会消失，只能等过个三五七年，随着时间渐渐平复下去，变得跟附近的皮肤越来越接近。
　　但它的本质还是疤痕组织，结构已经跟其他的细胞不一样了。
　　“如果介意这个，只能在疤痕生成的时候涂药勤快点，尽量减少疤痕组织的形成。”
　　医生只负责说到这里，其他祛疤痕的医美手法，已经不在他的范围。
　　邓臣历谢过医生让朱桦回家，他一个人守着就行。
　　朱桦苍凉笑了一下：“估计他醒了也不愿意看到我，我回去帮你把换洗的衣服拿过来吧。”
　　邓臣历看着女人憔悴的脸色，顿了又顿，说：“他肯定以为你不会管他，等他醒了我会告诉他的。”
　　当初朱桦无论是帮他，还是向他发出“邀请”，都建立在不知道自己跟王沧有牵扯的前提上。
　　甚至不要说有牵扯，那个时候他跟王沧完全水火不容。
　　王沧又爱跟他吵、又爱找他麻烦，每次见面不打一架，或者砸点东西根本收不了场。
　　朱桦跟他真正熟起来，其实完全是为了给他解释王沧的成长过程，话里话外都是希望他理解包容。
　　王沧是在知道他跟朱桦上过床以后，才幡然醒悟他对自己那些东西叫“喜欢”。
　　当天晚上就气得找人把他绑到床上，毫无章法地硬“上”，弄流血了也不罢休。
　　邓臣历让他把自己的手解开帮忙，王沧也不肯，所以他们的第一次实在很惨烈，毫无体验感可言。
　　但那时候屈居人下都能生龙活虎的人，现在却毫无声息地躺着。
　　朱桦离开前说：“有任何需要记得联系我。”
　　邓臣历沉沉点头：“知道了。”
　　王沧住的医院和戴淑芬是一家，待遇也一样。
　　黎淮、宁虞去医院看王沧的时候，顺带也看了戴淑芬。
　　老太太其实恢复得不错，是倪向荣坚持希望她再待在医院疗养一段时间。
　　现在看来，倪向荣是一早就打算好开始大动作，想把戴淑芬隔离在医院不被乌七八糟的事情打扰。
　　春棠只跟他们一起看了王沧，再后来黎淮、宁虞去警局，他就没再继续跟了，独自回到一号别墅。
　　黎淮本来以为事情到这里结束，倪向荣会爽快认罪。
　　结果他们赶到警局的时候，倪向荣才刚刚坦白自己作奸犯科，犯下的所有罪行。
　　从巨额偷逃税、行贿，到指使绑匪杀人未遂，包括之前为戴菱报仇，设计伪装成意外的那些谋杀。
　　严格算起来，倪向荣甚至是连环杀人凶手。
　　而承认这一切的条件，是倪向荣要看到戴菱写给他的信。
　　他别的都不怕，就怕自己锒铛入狱，宁予年为了让他内心备受煎熬，故意不给他看。
　　警方在征得宁予年的同意以后，满足了他的要求。
　　宁虞也被张元转交拿到了戴菱给他的两封。
　　一封“宁无虞”，一封“无虞的爱人”。
　　宁虞看到的第一瞬嗓子就堵了。
　　他首先没想到戴菱留下的东西里自己也有份，其次没想到戴菱会写他本名。
　　再次没想到连黎淮都有——尽管严格算，现在这封信已经不属于黎淮。
　　但宁予年那边，黎淮肯定也有。
　　黎淮最关心的两个人没见到，他问张元宁予年和肖波波去了哪。
　　张元说肖波波有朋友找他吃饭喝酒，提前走了，宁予年看了一眼倪向荣以后，好像就一直待在自己的车里。
　　黎淮心中一动，对肖波波不留下对他大骂特骂而是提前溜走，立马觉出不寻常。
　　他顺着张元指的路，到停车场找到宁予年的车。
　　副手已经被宁予年打发走，他正一个人坐在后排读着什么。
　　黎淮弯腰用自己手上被裹得唯一能动的指尖戳了戳窗户。
　　宁予年收起信封，帮他开车门时脸色都很正常，还笑了一下问他拿到宁虞那边的信没有。
　　黎淮坐进去看着他：“我让宁虞先拿着还没看，想先看看你。”
　　宁予年眼睫垂下去：“我有什么好看的……”
　　黎淮和他并排坐在后座，静了片刻：“我想摸摸你，但我手受伤了。”
　　宁予年依然在笑，刚想说他有什么可摸，便被黎淮张开双臂整个抱进了怀里。
　　宁予年先是沉默，然后伸手回应了黎淮的拥抱，一点一点把脸埋下去。
　　黎淮安抚的嗓音低低在他耳边说：“她肯定很想你。”
　　听到这句，宁予年胸中翻腾已久的热浪终于抑制不住奔向四肢百骸，眼眶滚烫。
　　当年戴菱去世，他就连哭都不被允许。
　　因为他是鳄鱼的眼泪，他是那个为了继承权，最盼望戴菱死的人。
　　黎淮抬手用自己手上的纱布，虚虚在他后脑勺挨了两下。
　　宁予年搂住他腰身的臂膀终于收紧，然后在他颈间放声大哭出来，来来回回都只重复着一句：
　　“我的妈妈走了。”
　　“You are alone，because you are unique.”
　　黎淮舒缓的英文发音，像是唱出来的摇篮曲。明明他的小男朋友，也还是个宝宝。
　　作者有话要说：　　注：“You are alone，because you are unique.”——《汉尼拔》
　　ps：我忙着疯狂抹眼泪，晚了几分钟
　　感谢在2021-06-23 16:01:45~2021-06-24 12:06: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桃子汽水 20瓶；一生一Kelly、JFYJFYJFY 10瓶；玄度 9瓶；419n 5瓶；辰辰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1章 、第 91 章
　　夜半, 月上中天。
　　清冷的月光顺着窗框趴伏进医院病房的地上。
　　王沧是被身上伤口疼醒的，睁开眼就是外面白白的圆盘挂在天边。
　　他的手指像被什么包裹着，垂下眼睑, 看见了梦里的人——用平时最不愿顺从的姿势，侧脸枕着他的手背, 和他十指相扣。
　　王沧刚刚做了一个梦。
　　回光返照一样, 梦见了自己跟这个人第一次遇见的场景。
　　那天晚上邓臣历刚结束实习加班，和往常一样去了公司附近的居酒屋吃饭。
　　那家居酒屋店面很小, 向下凹陷藏在北街一排吸人眼球的店面下面。
　　整家店加上吧台总共也就八个位置, 是王沧平时最不会去的地方。
　　但那段时间他的固定床伴大概对吃很有研究, 美其名曰和他一起吃腻了高级餐厅，想带他尝尝大隐于市的珍馐换换口味，也给两人增添一点新鲜感。
　　说那家居酒屋的清酒是老板自己酿的, 很妙。
　　反正王沧在看见邓臣历撩开门帘出现以前, 都没品出那清酒到底哪里妙。
　　王沧的视线几乎瞬间被这个满身疲惫的男人吸引。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但领带打得非常正，背着包一路侧身从吧台客人背后狭窄的通道过来, 像一座移动的山峦, 肩背宽阔。
　　王沧不着痕迹把自己的清酒杯朝靠桌边的方向挪了一下。
　　男人从身后经过，然后他就眼看着自己的酒杯, 被那个背在身侧的公文包带到地上，叮叮咚咚滚出一串脆响。
　　清酒全洒了。
　　邓臣历扭头看他了。
　　王沧心里舒服了。
　　“抱歉, 您这壶酒算到账单上。”
　　邓臣历出口的声音很沉, 大概是真的累了，眼皮向下低垂着，说话时眼睛里连光都没有，弯腰便在逼仄的空间里把地上的酒杯捡起来。
　　王沧又开始不快：“不缺酒钱。”
　　邓臣历这才正眼看眼前衣着光鲜的男人：“您希望怎么赔偿。”
　　没有家教的二世祖他见过不少。
　　一时间, 本就不大的居酒屋里所有人都开始朝两人的方向望。
　　那天和王沧一起吃饭的床伴忍不住拽他袖子：“一杯酒而已。”
　　王沧却兀自撑脸和邓臣历对视着：“不是你自己说这里的清酒不一样。”
　　床伴：“那也......”
　　“从今往后你在这家店吃饭的钱包了，你陪睡一晚上。”王沧直勾勾盯向邓臣历，眼神阴鸷又玩味。
　　床伴听傻了。
　　店里看热闹的也都傻了，心里不约而同冒出一句话：这人是疯子吧。
　　邓臣历大概看了他几秒钟，掏出手机扫了放在吧台上的二维码，边转账边对老板说：“他这餐结了，您店里味道很好，但以后就不再来了。”
　　邓臣历歉意说完，便背着包又从狭窄的过道挤出去，直接走了。
　　床伴被周围投来的视线羞得脸红，小声问王沧他是不是疯了。
　　就算他们是纯粹的肉|体关系，但他以为最起码的尊重还是应该有。
　　他人还在旁边坐着，王沧就明目张胆勾搭别的人？
　　但王沧是继续拿着壶里剩下的清酒倒：“他不来这家店了，们以后也不用再见了。”
　　没有任何因果关系，王沧现在自己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没事找事、阴晴不定的程度，大概谁来看都是疯子。
　　后来具体是怎么喜欢上的，王沧已经不记得了。
　　他记得自己第二天就在邓臣历老板的办公室，见到了被招进来的邓臣历，然后成为了他一个实习生的重要客户。
　　邓臣历半梦半醒间有所感般支起身子，发现自己枕着手背的主人果然已经睁开眼：“疼不疼，要不要叫护士？”
　　男人嘶哑的嗓音回荡在空空的病房里，浑身上下充斥着和他们第一次见面相同的疲惫。
　　王沧没头没尾：“跟在一起就这么累？怎么不去里面睡。”
　　会员病房都是套房，家属可以直接在隔间睡。
　　邓臣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清了清嗓子出声：“是打算进去的，忘了。”
　　邓臣历说的是实话。
　　他昨天晚上一夜没合眼，今天又好不容易守到王沧，本来打算握着手小眯一会，但没想到眯着眯着就到了现在，一觉睡得实在瓷实。
　　其实王沧身上很疼，但他不太想抱怨，好像越抱怨越疼，于是问：“现在怎么样了？”
　　邓臣历又愣了一下，说实话他以为王沧不关心这些：“倪向荣已经认罪归案，黎老师他们也拿到了戴菱的遗书，予年哥准备辞职，他提前在倪家很偏的一支旁系物色好了一个合适的人接班，以后占股，不坐班。”
　　倪氏倒闭对他们来说是没什么，但全公司上下还有那么多员工指着这份薪水生计，肯定不能说倒就倒。
　　王沧听完静了一下：“还有什么是宁予年提前想不到的。”
　　算起来，宁予年年纪也比他小，却永远面面俱到。
　　邓臣历：“吃苦长大的关系吧。”
　　“不苦吗？”王沧顿了一下，“刚刚是问朱桦怎么样。”
　　这是邓臣历今天第三次发愣。
　　他自觉把下意识出现在嘴边的“你妈妈”三个字咽回嗓子：“她觉得你不想看到她，给送了换洗的衣服就回家了。”
　　王沧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他的下巴看起来比以前更尖了点，依旧阴鸷刻薄，却又隐隐在月光里透出几分孱弱。
　　然后王沧问他：“不像宁予年，是因为还有朱桦吗？”
　　邓臣历对自己心中此刻的猜想很不确定，能试探说：“是她去找宁虞，们才得救。”
　　王沧：“知道。”
　　他再讨厌朱桦，在那架子上被挂了那么久，这点问题还是能想明白。
　　如果不是朱桦找人，他多半已经死了。
　　如果不是朱桦，他根本不会被抓。
　　但如果不是朱桦，他衣食无忧、活不到这么大。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性格是因为他什么都没缺过，所以他总在心里怪朱桦管生养，不管教。
　　“是觉得你们还没到那一步。”
　　邓臣历直觉如果错过这一次，以后很难再有机会找到王沧能心平气和听这个话题的机会：“家里的情况你知道。爸妈赌博，从高考结束就不联系了，大学绩点高也是为了拿全奖，但等以后他们老了，从法律层面依然有赡养他们的义务。”
　　孤身一人的滋味很苦，血缘关系也不是无坚不摧，必须绑定在一起。
　　但王沧现在明知道自己小时候对朱桦的想法不成熟，朱桦又一直觉得自己对王沧有所亏欠，无时无刻不在宽容和弥补。
　　邓臣历作为旁观者，实在觉得没必要继续加深误会，免得以后彻底找不到回头的路。
　　邓臣历握住王沧的手放到脸上：“以后不会跟你吵架了，但也不会给你道歉，你错了就是错了。”
　　王沧白着脸，错开视线笑了一下：“你今天话真多。”
　　老天是公平的，功必奖，过必罚，没有功过相抵这种说法。
　　“功过相抵”是人类自安慰搞出的花招，为了教人向上。
　　半夜同样因为缝针疼得睡不着的，还有黎淮。
　　白天宁予年还被他抱在怀里哭，一到晚上立马轮到他了。
　　现在家里的黑衣保镖被撤走，但安保系统，已经在春棠的安排下焕然一新。
　　玻璃窗统一换成防弹级别，他们又睡回宁予年在别墅角落的小房间。
　　卫生间的门正对着卧室床铺，宁予年洗完澡刚出来，就看见黎淮默不吭声侧躺在床上掉眼泪，一滴两滴，眼角底下的枕头都湿了。
　　宁予年又心疼又好笑，掀开被子躺进去：“不然再加两片止疼药？”
　　黎淮瘫在床上放空，一双眼睛除了掉眼泪，已经失去其他功能，望着虚空像个瞎子，焦也聚不上：“严叔已经把药收起来了，说再吃对消化道不好，对肝脏也有损伤。”
　　宁予年伸长胳膊抽来卫生纸，把人揽到怀里擦了一下他脸上的眼泪：“这可怎么办，看你白天好像都还好，怎么一到晚上就疼。”
　　黎淮现在已经彻底停转成了摆件，脑子里什么都想不到：“知道以后写手残废了的人肯定很厉害。”
　　所有遭遇，不论好坏都能变成可用之材，大概是创作者最特殊的权利。
　　宁予年伸手从黎淮那边的床头把平板拿过来：“那们找个电视剧看看，转移一下注意力。”
　　黎淮很喜欢这样整个靠在他的海葵怀里，大概因为两人身高合适，他脑袋随便怎么仰，姿势都舒服。
　　宁予年已经环着他积极翻起了最近新出的电视剧。
　　黎淮偏头把半张脸压在他脖颈里，几乎把难受刻在脑门上，喃喃出声：“很早就想问了，你都不用睡觉吗？”
　　在他的印象里，宁予年好像可以一直睁着眼睛，还都精神奕奕。
　　宁予年笑了一下：“可能是体质问题。是那种每天睡三四个小时就够了的类型。”
　　黎淮：“传说中的合伙人体质吗。”
　　“大概是，觉很少，精力比较旺盛。”宁予年笑笑很快扒拉到好几个据说口碑不错的片剧备选，最近他们都太忙了，没什么空刷剧，“不然明天一个人去机场接肖洵，你在家里补觉。”
　　“那不行，你们两个都没见过，他会别扭。”
　　“那让肖波波跟一起。”
　　“也不行，肖波波在他更别扭。”
　　宁予年故意砸吧嘴“啧”了一声：“难怪宁虞受不了，怎么感觉情敌有亿点点多。”
　　黎淮立马异常严肃地支棱起来看他：“你不要乱说，小洵才几岁。”
　　宁予年当时耸了一下肩，明显并没有同意他这个观点。
　　黎淮为这个还有点生气。
　　他觉得他跟肖洵就是标准的长辈式朋友，怎么宁予年也跟宁虞一样乱想。
　　但事实是黎淮第二天坚持着跟宁予年一到机场人就傻了。
　　肖洵这个小鬼大概是谎报了落地时间，下了飞机不知道从哪搞来一大捧白玫瑰，身高腿长的，站在人群里很显眼。
　　一看见黎淮，就拖着行李箱笔直笔直朝两人过来。
　　黎淮微张着嘴有些发蒙：“是见面礼，吧......”
　　宁予年依旧是耸了下肩，完全不意外：“赌吗，你要是输了这个月以内做几次都说了算。”
　　这事确实不赖宁虞，他们黎老师从前是真不在意其他人心里的想法。
　　懂人性，又不懂人性。
　　黎淮还在侥幸：“不可能吧......”
　　宁予年现在就是钟亦上身：“不可能那就赌嘛，多大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肖洵：……那我到底是要喜欢还是不喜欢（这是个圈套
　　注：
　　1.关于“功过相抵”是人类自我安慰搞出的花招这个观点，来自曾仕强老师。
　　2.合伙人体质：这词是在律所那边听说的，因为律所工作力度大，随时都感觉会猝死，但你的合伙人领导就永远既能加班熬夜，又能早起锻炼，工作效率还贼高，捂嘴哭（我自己的翻译，并不精准，大家意会一下，以及我并不学法
　　感谢在2021-06-24 12:06:26~2021-06-25 12:08: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宋沈白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寒墨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寒墨、竹青金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签、灵魂契约 20瓶；虞招招几尾、宋沈白 10瓶；辰辰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第 92 章
　　据宁予年观察, 黎淮脑子里应该同时运行有两套体系。
　　一套适用于他感兴趣的，一套适用于他没兴趣的。
　　明察秋毫，只会出现在黎淮觉得有必要的事情上, 剩下他根本不在意的东西，就算看到了也会当做没看到, 对他没什么影响。
　　然后事实就是他有自己的世界, 很多东西都没法对他产生影响，所以他在意的点也跟正常人不一样。
　　以至于黎淮现在已经看见肖洵抱着花朝他走过来了, 还在挣扎：“白玫瑰的花语是什么？”
　　宁予年梗都没打一下：“纯洁, 浪漫, 求爱之花。”
　　黎淮一顿：“粉的呢？”
　　宁予年：“感动，爱的宣言，铭记于心, 初恋。”
　　黎淮：“？”
　　黎淮：“蓝的呢？”
　　宁予年眨了下眼：“清纯的爱, 淳朴善良，奇迹跟不可能的事。”
　　黎淮终于气笑了：“莫名其妙，你怎么连这些都知道？”
　　宁予年知道黎淮的注意力已经再次从肖洵转移到自己身上：“以前有个顾客找我帮他在他家后院把莫奈花园复制出来, 我看花语都还挺有意思, 顺便背了一点。”
　　黎淮望向他的眼神更怪了，不知道哪里顺便。
　　宁予年却咧嘴, 只觉得跟黎淮谈恋爱有安全感。
　　肖洵的长相、身材随妈妈，只有身高随爸爸, 可以说是肖波波夫妻俩取长补短的完美结合。
　　边上不少人看到他把花束递进黎淮手里。
　　少年人的嗓音克制澄澈, 带着青春期特有的磁性，望向黎淮神情专注：“好久不见。”
　　黎淮手上缠着纱布，但他没让宁予年帮忙，还是自己翘着手掌把捧花抱进怀里, 习惯性和眼前高大的男孩交换了一个拥抱：“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肖洵似乎很高兴他能发现，端正的眉宇间浮出些许笑：“一米八四了，比去年见面高了三厘米。”
　　“你不会还要长吧，肖波波也才一米八二。”
　　黎淮平时经常和肖洵视频，倒也没太多长时间不见的稀罕新鲜，扭头向他介绍宁予年：“你们两个在视频里见过，我男朋友，宁予年，你就……喊哥哥吧。”
　　肖洵虽然有些老成，脸上笑容不多，但该有的礼貌还是有，主动朝宁予年伸了手：“哥好。”
　　两个身量相差无几的人相对而立，肖洵手长腿长一身运动休闲，完全还是学生模样。
　　宁予年不上班了，却也还是穿着他忠爱的西装，大大方方伸手应下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前脚还在跟黎淮犯嘀咕，笑说：“等下吃老重庆火锅，黎淮说你没什么忌口，就是爱吃辣，在国外吃不到正宗的。”
　　肖洵立马看向黎淮的手：“伤口没好能吃辣吗？”
　　他在视频里已经得知黎淮自己把自己弄伤的壮举。
　　三人来到车边，黎淮等着宁予年帮他开门，抱着花坐进副驾时也没在意：“宁予年不喂我的话，我只能勉强用勺子，吃不了多少，你们中间给我留一口小锅装清汤就行。”
　　今天宁予年没让副手过来，自己充当的司机，打开后备厢，肖洵便放了行李上车。
　　前排一左一右坐着的两人对视了一眼，宁予年拧动车钥匙，以为黎淮至少会委婉点。
　　没想到黎淮开口即直球：“小洵你怎么会想到给我送花啊，宁予年都还没送过我。”
　　宁予年打着方向盘，忍不住从后视镜看了肖洵一眼。
　　两人视线正好撞上，肖洵也在看他，说：“觉得漂亮就送了，你今天怎么没穿白色？”
　　“那你要问你予年哥，我每天穿什么都是他决定。”
　　黎淮回答着，其实私心里已经把喜欢不喜欢这茬扒拉过了，觉得漂亮就送了，多正当的理由。
　　后来他们从机场去火锅店的一路也很正常。
　　肖洵甚至不像春棠在见到宁予年的时候有眼色或者抵触情绪，一直乖乖顺顺的，让干什么干什么，接话聊天都没毛病，还比他往常更热情，有点爱屋及乌的意思。
　　总之比对肖波波热情。
　　“你爸本来今天也要来接你，但剧组里的编剧临时有事，这段时间请了假，他只能重新回去顶岗。”
　　到了店里，黎淮把点单的平板塞给肖洵：“你先点，我去一下洗手间。”
　　肖洵正想问手伤了方不方便，就见那个叫宁予年的已经自觉跟在黎淮身后离开了。
　　黎淮找去厕所的路上还在怪宁予年：“明明什么事没有你们总喜欢瞎想，他今年才高二，十八都没到。”
　　自从他的手残废，不仅吃饭成问题，上厕所、洗澡全都成问题。
　　所以当他跟宁予年两人钻进男厕同一间隔间时，站在外面便池几个大哥忍不住多看了他们好几眼。
　　宁予年低声笑笑，从身后帮他把裤子解开：“我怎么记得你跟宁虞上床的时候也才刚满十八，他好像不差这几个月吧。”
　　黎淮：“他跟我又不一样，他连恋爱都没谈过。”
　　宁予年已经帮他把东西掏出来，戳穿说：“他一直没谈过恋爱到底可能是什么原因，你别不想面对就自己骗自己。”
　　黎淮果然不做声了。
　　宁予年在他耳边笑得更乐：“你还挺会逃避问题，是不是只要不影响你天塌了都没关系。”
　　黎淮理直气壮喃喃：“那能有什么关系。”
　　两人一阵咬耳朵，解决完问题出去。
　　那几个大哥已经并排站在洗手池，见他们一起出来忍不住又扭头朝他们看，但这次黎淮直挺挺就望了回去。
　　大哥们纷纷尴尬不失礼貌地飞快扭回脑袋，假装避开视线。
　　黎淮抬脚往洗手池过去。
　　那几人又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开始抢着往门外涌，其中一个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忘了拿，走出去没两步又折回来，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
　　黎淮就地取材，直接示意宁予年看：“他们看我不影响我，净影响他们自己去了，那还不是爱看就看，随他们。”
　　宁予年弯着眉眼也不跟他争：“反正怎么你都有理。”
　　黎淮最近为吃饭的事瘦了好几斤。
　　他平时碳水摄入量极其稳定且充足，这几天突然伤了手，吃上缺了一点体重就开始往下掉。
　　晚上睡眠还不好，罪没少受。
　　肖洵捏着筷子在对面看黎淮熟练指使宁予年夹这夹那，一顿下来弄得宁予年没吃多少，光帮他夹东西放到勺子上了。
　　宁予年脸上始终带着笑，自己也不说什么。
　　肖洵忍不住问：“予年哥不吃辣吗？”
　　这话把宁予年跟黎淮问得还愣了一下：“吃的啊，怎么了？”
　　肖洵口吻一秒变严厉：“那你还光顾着使唤他，你让他也吃两口啊。”
　　黎淮猝不及防挨了训，难以置信剜向身边人。
　　肖洵对黎淮“不服”的反应似有不满，还想说点什么。
　　宁予年赶紧失笑抢先澄清：“黎淮吃不了多少，等把他喂饱我再吃，这几天吃饭都这样，已经习惯了。”
　　肖洵依旧严肃板着脸：“太惯着他也不行。”
　　黎淮委屈得登时吃不进去了，直接放了勺子：“你小时候吃饭我也是把你喂饱了自己才吃啊，你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
　　肖洵完全不领情：“谁让你自己把自己手上弄得缝针，搞得予年哥也跟着遭罪。”
　　黎淮：“？”
　　宁予年偏开脸笑岔了。
　　黎淮觉得这两个人不对劲。
　　最近陈密听说王沧重伤住了院，犹豫了半天要不要去看他。
　　好不容易拎着水果，打车都到医院门口了，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他怕自己反悔，所以来之前也没给谁打招呼，结果等他一路磨磨蹭蹭找到房间门口，发现病房里已经有人先他一步。
　　钟亦和张行止正坐在王沧病床边上跟他聊天。
　　陈密见病房里不是自己一个人跟王沧独处，胆子立马大了，只是他刚要抬手敲到门板上，就被背后忽然冒出的声音吓了一跳。
　　《凤冠》剧组请假需要肖波波顶岗的编剧，自然是邓臣历。
　　他大老远就看见陈密撅着个屁股，够在门板的探视窗上往里看：“怎么不进去。”
　　钟亦、张行止应声望过来。
　　王沧靠在床上想不出谁还会来，他能称之为“朋友”，过来探望的人实在屈指可数。
　　陈密慢吞吞跟在邓臣历屁股后面出现在众人眼前，尴尬得耳朵都红了，别别扭扭顶着一屋视线讪笑：“我今天没课，路过就来看看。”
　　钟亦后来找黎淮八过卦，知道陈密为什么怕王沧。
　　眼下看见小孩都克服心理障碍主动来了，自然多照顾点，摆摆手让张行止把自己边上的位置让出来，坐到另一边去：“买了什么水果我看看，王沧说想吃荔枝、山竹，我看着容易上火都没买。”
　　陈密一听这俩眼睛登时亮了一点：“我主要就买了荔枝、山竹，嗯……还有羊角蜜什么的。”
　　他买的都是他自己平时爱吃，又舍不得敞开吃的。
　　病床上的人看起来比以前清减了许多。
　　本就白皙的皮肤更苍白，搭着黑布隆冬的眼睛和底下那点黑眼圈，看着很没精神，唇上没有半分血色。
　　王沧确实没想到陈密会来，一时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偏头睨了眼邓臣历拆开果篮里的荔枝：“桂味的。”
　　陈密点头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
　　荔枝分很多种，什么妃子笑、糯米糍、黑叶、槐枝的，广东产的桂味是他综合性价比和口味挑的，毕竟再贵他也买不起了。
　　王沧大概看懂他的表情，撇开视线故作不经意说：“我平时也就吃桂味，果肉比较紧。”
　　陈密立马点头连连，桂味的荔枝皮薄个小，爽脆甜润，他也就好这口：“但嗯……我忘了你伤口不好吃上火的，趁现在大家都在分着吃一点吧。”
　　钟亦欣然点头。
　　荔枝那么多品种，他是完全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
　　邓臣历找来个果盘，帮王沧剥。
　　陈密看他剥了几个实在看得着急，终于忍不住把邓臣历换下场，三下五除二轻轻松松赶上邓臣历刚刚奋斗半天的进度：“你剥得也太慢了。”
　　陈密一双手巧，没两下就把一屋人的分量全部扒出来，病房内加入新成员的氛围再次缓和。
　　钟亦终于提起自己今天过来的另一个目的：“之前《悬障》那个作者的新IP又卖了，你别让你底下的艺人参加选角。”
　　王沧愣了一下，这个项目他还亲自看过，故事写得挺好，不出意外肯定能爆：“已经在谈合同了，怎么了吗？”
　　钟亦：“还讲不清，但风险蛮高的，尤其是上升期的演员，最好不要接了。”
　　王沧立马开始游离不定。
　　这要是其他什么人这么含糊其辞给他说他看好的项目不好，他肯定理都不理。
　　问题现在给他敲警钟的人是钟亦。
　　“是抄袭吗？”
　　陈密看着眼色，小声插话。
　　钟亦立马扭头看他：“你平时看小说？”
　　陈密赶紧摇头：“我不看的，但我有个很好的女生朋友爱看，她有事没事就给我吐槽，《悬障》的作者是叫荏歌吧。”
　　钟亦来了兴趣：“是荏歌，你朋友怎么说？”
　　“她就说这个作者连《悬障》都是抄的。”
　　陈密声音更小了。毕竟一边是无名小卒，一边是火遍全网的热门优质剧，舆论方面一点关于这个剧抄袭的风声都没有。
　　但钟亦的反应给了他底气：“详细说说呢，是他们看小说这个圈子里的很多人都知道她抄袭吗？”
　　陈密再次摇头：“我朋友好像也就小范围地跟他们几个同好聊。但我朋友看小说很多年了，也很爱看漫画，《悬障》当时小说还没翻拍的时候，她就给我说抄袭，但是比较高级的那种？就不太容易做那种比对的东西，一直没什么人发现。”
　　王沧一语中的：“那她刚卖的这本抄了吗？”
　　陈密：“这本抄没抄不知道，但我朋友说水平、风格跟这个作者以前完全不一样，就是嗯……超出太多了，好是好，但不像她自己写的。”
　　钟亦一直听到这里才表示赞同地点了下头：“跟我听说的差不多。”
　　最近几年的市场风向对抄袭的容忍度一直成迷。
　　如果主演粉丝够能打，作品本身又还过得去，抄袭好像就不影响。
　　资本又一直鼓吹剧作跟原著版权分离，原著的事不能上升演员、剧组。
　　更何况《悬障》的版权现在已经卖到了海外，通稿方面一直戴的“文化输出”这顶高帽，要想让大众接受这是抄出来的，实在很难。
　　所以这个作者的新IP圈内大家是抢着做的，心里都有数，谁分到蛋糕谁挣钱。
　　王沧大概在心里衡量了一下抄袭的利弊，第一时间没说话。
　　他是商人，没有创作者对抄袭那些抵制的责任感，加上这还是个暂时没影的抄袭。
　　既没有法院判定，又没有舆论大范围的讨伐。
　　钟亦自然也清楚，不好多说：“我就是给你提个醒，反正有风险，而且风险不小，你自己考虑一下。”
　　“赖石的电影不也快上映了。”钟亦自嘲的眼神里透出一点恹恹。
　　聊到一半，邓臣历拎着垃圾袋出去丢垃圾，刚开门就撞见一位穿着病号服的奶奶似是在朝他们房间里面望。
　　邓臣历以为她有什么需要帮忙：“您想找护士吗？”
　　奶奶脸上的笑容很和蔼：“没，我就是到处散散步。里面躺着的小伙子是你朋友吗？我看你一直照顾他，他连床都下不了。”
　　邓臣历：“全身缝针，伤口太多了，医生建议养一养再下床。”
　　奶奶眼里立马露出心疼，离开前连说了好几声“造孽”：“那孩子得多疼……”
　　邓臣历当时没往心里去。
　　黎淮一顿火锅吃完，看着肖洵跟宁予年谈天谈地，相处无比融洽，心里反而开始不舒服，总觉得有什么就是不对。
　　才一年不见，肖洵的认生和内向就治好了？
　　黎淮右眼皮直跳，铆足了劲决心要把这点膈应他的东西找出来。
　　于是他打算假作从包间出去拿点调料。
　　宁予年立马起身要跟他一起。
　　他拒绝了：“我就是吃多了想走一走消食，我看你们干辣椒粉吃完了，顺便帮你们拿点回来。”
　　宁予年了然作罢，黎淮最近不知道是不是手伤、情绪不高的缘故，积食是有点厉害：“那你把手机带着，有问题叫我。”
　　黎淮侧身让他把手机塞进自己裤兜点头啊点头，若无其事就从包间走了。
　　然后果然他一不在，里面两人谈话的内容立马变了。
　　黎淮偷偷站在门外，听得目瞪口呆。
　　作者有话要说：　　某廿：爆字数就有肉吃是真的！我又要出门恰好恰的了！嘻
　　感谢在2021-06-25 12:08:32~2021-06-26 12: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桃子汽水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櫻井優紀 40瓶；木梨 20瓶；蒋丞 10瓶；昇_______ 6瓶；苏云想酩酊 5瓶；辰辰 2瓶；温酒待君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3章 、第 93 章
　　宁予年、肖洵再见到黎淮, 黎淮用两只纱布手捧着干辣椒粉回来，脸色没有丝毫异常。
　　是直到三人吃完饭开车准备回家，共同待在一个狭窄的封闭环境里, 黎淮才突然发难。
　　由于肖波波孤寡在港市一直钟情他的老房子，那地方一个人还凑合, 两个人塞进去大小里面开始不够看, 所以肖洵理所当然被黎淮带回家。
　　黎淮一如既往的开门见山：“你们两个以前认识吗？”
　　驾驶座和后排的人皆是一顿。
　　肖洵已经明显开始不知所措，宁予年握着方向盘镇定笑了一下：“这么明显吗？”
　　黎淮：“我又不是瞎子, 谁第一次跟小洵见面能聊这么好。”
　　肖洵露馅有些尴尬, 他以为宁予年会全部如实招供。
　　结果宁予年眼也不眨便找来由头：“我这不是看你们亲近, 想讨好一下他嘛。正好有认识合适的人，就把我朋友推给波总了，想着马上小洵读大学可以帮忙写写介绍信, 告诉告诉他需要做哪些准备之类的, 美国申请大学不是还需要很多乱七八糟的课外活动。”
　　美国的小学跟中国一样，是六年制，中学也是六年制。
　　不同只在美国的初中只有7、8两级, 对应初一、初二, 高中则是9、10、11、12，对应初三、高一、高二、高三。
　　之前黎淮说肖洵读高二, 是按中国的习惯算的。
　　换算成美国，肖洵现在就是11年级, 马上升12就得考虑申请大学的事。
　　肖波波实在对这些一窍不通, 读大学那会连英文四级都是勉勉强强过的，他也不认识什么特别的人脉，只能让老婆跟孩子自己弄。
　　现在宁予年肯不计前嫌主动帮一把，他自然高兴。
　　肖洵听见宁予年忽然提这个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赶紧接上：“我爸弄不懂，在中间传话也传不明白，就把予年哥的微信直接推给我了，让我有什么不懂就问他。”
　　其实肖洵没想到这件事原来宁予年一直都没给黎淮说过，毕竟就像宁予年自己说的，这么好的表现机会。
　　他甚至一度认为宁予年帮他，应该是黎淮要求的，所以他当时接受也接受得很坦然。
　　黎淮一直在后视镜里观察着肖洵的神色：“那干吗不告诉我还要装不认得？”
　　宁予年翘唇答得游刃有余：“我也要面子的嘛，讨好当然得背地里讨好。”
　　黎淮睨他：“只是推荐了一个朋友？”
　　宁予年乐呵呵揶揄：“你该不会吃醋了吧？”
　　黎淮：“？”
　　黎淮气笑，他倒要看看这两个人能装到什么时候。
　　病房里。
　　几人又陪着王沧聊了会天，彼此约好下个礼拜黎淮619生日见。
　　正好那时候王沧身上的伤口应该也能愈合七八成，不说大摇大摆干什么，起码下地走路肯定不成问题。
　　这几天邓臣历对待他的伤口，一遍一遍地换药、涂药，他看都看烦了，邓臣历还能始终卡点，严遵医嘱。
　　眼下三人探望完毕准备离开，邓臣历负责把他们从病房送出去。
　　戴淑芬人还等在拐角没走，正好听见他们聊六月十九号当天的事。
　　钟亦本来说陈密过去不方便，他跟张行止去一号别墅之前稍微绕一下，把陈密从港大门口捎上。
　　但陈密现在首要发愁的问题不是这个，他愁的是不知道应该送黎淮什么礼物：“我感觉他什么都不缺。”
　　他跟同龄人或者朋友之间送礼，通常都是平时有什么是自己给自己买觉得肉疼、舍不得的，等到了生日，大家互相送一波，当成礼物给别人买就不那么心疼。
　　但这条万金油定律在黎淮身上明显行不通。
　　人家想要什么自己买不起。
　　再大不了有价无市的，宁予年或者春棠也能给他弄来。
　　钟亦当即笑着凑到他耳边嘀咕起来。
　　戴淑芬看着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孩听得一愣一愣，一干人谁也没提具体名字，但她心中的猜想已经确认——这帮人就是黎淮的朋友。
　　戴淑芬记得黎淮的生日就是619。
　　以往每年这个时候，黎淮都会早早邀请她和倪向荣一起到一号别墅里聚个餐、吃个饭，唯独今年好像还没提过。
　　戴淑芬看着那行人乘电梯离开，她到王沧病房门口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敲响了门。
　　尽管这段时间黎淮和宁虞来看她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但她总觉得这两人有什么在瞒着她。
　　她跟倪向荣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心里多少有点预感，这几天就是翻来覆去，寝食难安。
　　她敲门时只是想进去问两句话，结果门里丝毫没有动静。
　　戴淑芬心里本就发慌，眼下更是怕王沧出了什么事，擅自开门也就进去了。
　　好在那个年轻人只是歪着头，靠在床头睡着了，距离他的朋友们离开只前后脚的工夫，腿上甚至还放着剩了几颗没吃完的荔枝盘。
　　圆滚滚的荔枝就卡在餐盘凹陷下去的纹理边边上，但凡角度再稍稍倾斜那么一点，这一盘去皮的荔果就要一口气滚落到地。
　　床上年轻人的脸色实在太差，戴淑芬小心翼翼把餐盘从他手里挪到床头的桌子上，一想到刚刚邓臣历告诉她的全身缝针，心头就是一阵沉重。
　　她自己住的病房其实不在这边，因为所属科室不同，甚至离得还有点远，楼都不在一幢。
　　但上次黎淮和宁虞来看过她以后，她本意是想站在窗边目送目送，结果那两人下了楼，完全没有照她预想的朝停车场过去，而是笔直笔直穿过小道，去到了她对面的另一幢住院楼。
　　她下意识记起她家老头坚持让她在医院多住一段时间的话。
　　所以黎淮、宁虞这样，她第一反应是她家老头哪里出了毛病，但不肯告诉她。
　　所以她隔三差五就去对面逛游，明里暗里地跟医护聊天打听有没有一个叫倪向荣的患者。
　　但这里毕竟是港市最好的私立医院，医护对病患的隐私保护意识很高。
　　就在戴淑芬快要放弃的时候，谁能想到她竟然从一个偶然同行的患者家属嘴里听到了倪向荣的名字。
　　刚才问她是不是要找护士的小伙，多半已经不记得了。
　　他们其实不是第一次见，早在之前就搭过同一趟电梯。
　　只是那时他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那女人像是过来送一些吃食和七零八碎的生活用品。
　　等到电梯快停靠在相应楼层的时候，她就不继续跟过去了，而是说：“倪向荣已经认罪了，你自己把东西拿过去吧，王沧看见我又要不高兴。”
　　戴淑芬猜测“王沧”就是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名字，而她家老头认罪跟这个名字连在一块……
　　她起身翻了一下绑定在王沧床尾的病历卡片和病历本，里面明明白白写着鞭伤。
　　老太太胸中一时怅然若失，坐在床边对王沧惨败的脸色又看了一会，眼睛里先是浮出疼惜、悲愤，然后漫上迷茫、朦胧，四肢就像被灌了水银，说不出的沉。
　　她后来一路从病房离开都心事重重的，完全不知道自己踏进电梯正好和邓臣历错开。
　　邓臣历送完人从电梯出来，她在旁边等到同样抵达的电梯刚好进去。
　　宁予年的车驶进一号别墅的拱门一停下来，佣人们便纷纷帮忙从后备厢取出了肖洵的行李。
　　严管家走在前面带路：“肖洵小少爷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春棠在玄关等他们。
　　肖洵和他互相看见也只是礼节性地点了下头，并没有深入交流的意思。
　　春棠下来也不是接他，而是叫黎淮上去量三围尺寸。他打算在黎淮过生日的时候，再送他一套新衣服。
　　大厅里顿时只剩了宁予年、肖洵两人。
　　肖洵求之不得，立刻扭头向宁予年求助：“黎淮不会已经知道了吧？”
　　宁予年看着小孩紧张的模样觉得好笑：“你不要心虚，越心虚越明显。”
　　肖洵脸都红了，他第一次喜欢谁，怎么可能不心虚。
　　宁予年看出他的心思：“你之前不就都挺好，也没被黎淮发现。”
　　肖洵眼睫立马垂下去了：“那是他不想发现。”
　　宁予年眨眼，决定再次拿陈密现身说法：“之前还有个只比你大几岁的喜欢宁虞呢，后来见到的人多了，也不把宁虞当宝贝了。”
　　事实就是，黎淮的直觉当然不会出错。
　　他跟肖洵确实早早暗度陈仓，度的方向也有点奇怪。
　　别的人发现了情敌，都是想把情敌扼杀在摇篮里，能早点截胡拦回去就早点，最好连出场机会都不要有。
　　但宁予年不一样。
　　他干的事反而是推波助澜，把情敌赶紧暴露到黎淮面前，让情敌自己死心。
　　就连肖洵谎报飞机落地的时间，提前准备那束花都是他教的。
　　他事先也有一说一都跟肖洵都聊好了。
　　不是完全不给他机会，只是让他看清黎淮确实对他没有半点意思，就是当弟弟。
　　肖洵在接触宁予年以前，也没想到这次黎淮交的新男友会是这个奇怪的路数。
　　他其实知道宁予年说得有道理。
　　这么多年他太专注于看着黎淮，身边又因为环境限制，一直没有新的朋友和圈子出现，容易误把依赖当成喜欢。
　　也许等读了大学，认识更多的人一切又不一样了。
　　但不管怎么说，宁予年的确成功讨到了他的喜欢。
　　至少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不像宁虞那么多心眼，更坦诚真挚一些。
　　宁虞要是知道肖洵这么对比评价他跟宁予年，估计怄死都不能瞑目。
　　正好黎淮这次也没打算让宁予年的小聪明得逞。哪有一边吊着小孩，一边明知道结果还跟他打赌下注的好事。
　　所以黎淮量完尺寸，从楼上一下来就宣布了：“今天晚上我跟小洵一起睡吧，好久没见，聊聊天。”
　　宁予年、肖洵：“？”
　　宁予年直接傻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宁鸭：操，老婆我错了QAQ
　　小黎：我看你到处忽悠，忽悠得挺快活
　　感谢在2021-06-26 11:58:22~2021-06-27 12:01: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旧疾、一生一Kelly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1妈妈的好大儿、白糖233、倾安 10瓶；睡觉拜托不要失眠 5瓶；辰辰、声声、Lindsay拾柒 2瓶；奈翔何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4章 、第 94 章
　　宫范闻这段时间“颠沛”在外, 好不容易赶上春煜临时有事要回一趟俄罗斯。
　　他二话没说，赶紧用从零食袋上攒下来藏好的封口铁丝，把手铐弄开了。
　　他给房间门口看住他的西装大哥说, 反正他也无处可逃，去不了别的地方, 就是想回一号别墅见一见能跟他聊天的活人。
　　那西装大哥多半被特别交代过, 看他自己把东西打开出来也不奇怪，简单跟春煜请示了一下, 就主动开车载着宫范闻回了北郊。
　　宫范闻这段时间是真被弄服了, 心知跑是跑不了了, 只能重新回到避难所，找个人多的地方起码保住腰——不至于再一天到晚被铐在床上。
　　结果宫范闻回到一号别墅一看。
　　好家伙，就算没他宁予年也还是搁枕头上跪着。
　　只不过这次陪在旁边跟着一起跪的, 是个他之前没见过的。
　　男孩牛仔库、黑T恤, 个头挺高，但看模样气质年纪不大，二十岁顶天了。
　　两个人整整齐齐在大理石地上并排朝客厅沙发跪着, 正前方是架着腿看剧的黎淮, 茶几上放着一大捧包装精致的白玫瑰。
　　刚刚黎淮从楼上一下来就宣布晚上要跟肖洵睡。
　　不要说宁予年，就连肖洵自己都分不清这不期而至的, 到底是幸福还是惊吓。
　　直到他看见宁予年臊眉耷眼从沙发上拿了个枕头，就地屈膝到地上。
　　肖洵老老实实照办了, 然后两人：“老婆/哥我错了。”
　　黎淮抱着胳膊, 居高临下看他们：“怎么错了，不就牵线找了个熟人写介绍信，没错啊。”
　　肖洵第一次干“忤逆”黎淮的事，完全不知道怎么接。
　　宁予年比较有经验：“不该欺上瞒下, 用非正规手段铲除异己。”
　　肖洵：“？”
　　用词这么狠？那好吧。
　　肖洵：“不该沆瀣一气，轻信谗言，表里为奸。”
　　宁予年：“？”
　　小屁孩待美国成语水平这么高？行吧。
　　然后俩人就一起对着黎淮跪定。
　　宫范闻背着手前前后后绕着他们走了好几圈，心中因为春煜积压的烦闷顿时排解了大半：“能屈能伸，不愧是我们铁骨铮铮小宁哇。这次又是犯了什么错，说我听听。”
　　这段时间他没日没夜待在那个“艳|福”地，完全断了网，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春煜指挥人救援那会，他刚坚持完两天两夜，终于顶不住在床上睡了——昏天暗地，雷打不醒。
　　宁予年完全不搭理他，只当没听见耳边有苍蝇飞，丧着一张不知道什么叫“脸红”的死脸持续道歉：“老婆我错了。”
　　黎淮这才稍稍分了个眼角：“第二次了吧，下次再忽悠，起码挑点不会马上就穿帮的忽悠。”
　　宁予年：“好的老婆、不是，没有下次了老婆。”
　　黎淮：“小洵呢？”
　　肖洵罚跪这会已经彻底想明白了，宁虞都有人当宝贝，那他误会的概率确实不是没有，一板一眼回答：“我也没下次了，不会再蒙你了，也不跟你表白。”
　　宫范闻：“？”
　　这跟直接表白有区别？
　　黎淮中肯建议：“首先从不要喊我大名做起怎么样。”
　　肖洵试图狡辩：“我已经习惯了，在美国大家都是直接喊名字。”
　　黎淮完全不吃他那一套：“我是美国人吗？没见你跟我日常讲话用英文啊。”
　　“那好吧，我以后也喊你哥。”
　　肖洵从善如流，但也不是完全退步：“现在我可以暂时保留喜欢，但如果等到以后我确定自己能判断自己的心意了，还觉得喜欢你，我还是会表白的。”
　　宫范闻又：“？”
　　黎淮：“前提是要……”
　　肖洵接上：“前提是要瞒着肖波波。”
　　双方火速达成一致，黎淮爽快成交。这事要是让肖波波知道，非把他手上刚缝好的线弄出来拆了再缝一遍。
　　但宁予年的小算盘就只到这？
　　必然不是，黎淮太知道这人的海底针究竟有多深了。
　　宫范闻是早早找了个房间补觉，不参与他们。
　　剩下那一个下午，黎淮去哪，宁予年跟肖洵两个跟屁虫就跟到哪。
　　黎淮故意去放映室找了个黑白像素块的古早电影碟片，宁予年当时就有点坐不住，肖洵在他们旁边开场没十分钟就睡着了，悄无声息地在黑暗里闭上了眼。
　　放映室的布置其实很适合睡觉，靠前面是单人独立的沙发椅，最后一排才是彻底连成一排的沙发。
　　全都是按开关，能把底下升起来搁脚的电动椅，宽敞舒适就跟电影院的配置一样。
　　把周围灯一关，还比电影院私密安静。
　　肖洵虽然在飞机上努力倒了时差，但实在是片子过于枯燥，像素块就算了，还没字幕，中文英文都没有。
　　他躺靠在沙发椅上听着听着魂就飞了，估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宁予年则是趁黑，悄摸摸挤进了黎淮身边。
　　原本装黎淮一个绰绰有余的单人椅，立马逼仄起来。
　　宁予年仗着黎淮手伤了，找不到发力点推开自己，软着嗓音、揽住他的腰便在黎淮耳边浅浅叫唤：“老婆……”
　　最近黎淮一到晚上就手疼，搞得他也很难受。
　　心里难受，身上也难受，不然他今天想不出要打那个赌。
　　放映室里昏暗一片，只有影片在投影仪上折射出来的光在两人身上变化着。
　　宁予年的左手已经潜入黎淮的衣摆，顺着腰腹滑落到了底下库腰里的屁骨上，紧紧把人箍在怀里。
　　如果不是肖洵还在另一边的单人椅里睡着，气氛确实刚刚好。
　　但黎淮小声质问他：“故意被我发现的吧？”
　　宁予年专注在他身上煽风点火，从他耳后一直落下细碎的口勿链，来到侯结锁骨间：“什么故意要你发现？”
　　黎淮用胳膊肘搡了他一下：“还装，你不就是算好了让我发现你跟肖洵有勾结，然后才好找我兑奖？”
　　如果这事真的一直瞒下去，他上哪实锤肖洵喜欢他。
　　宁予年当即挨在黎淮脸边低低笑了，把他缠着纱布的手放到自己脖子后面，露出一丝丝气音说：“我老婆怎么这么聪明。”
　　到这里，投影仪里播放的影片发展到高朝，黎淮几乎整个被宁予年压在申下，耳边响起藏在电影高亢背景旋律下，咒语般的轻念：“老婆你石更了……”
　　宁予年明面上只是克制地亲口勿着黎淮的下巴、唇角，实际一双埋进他衣服的手，却大力柔搓在他浑园的屁骨上。
　　黎淮几乎立刻被他挑豆来了感觉。
　　两人衣物摩挲的声音，像是夜里出动偷偷搜寻奶酪的老鼠，窸窸窣窣。
　　宁予年还在黎淮耳廓边低念：“宁虞在这里懆过你吗？”
　　黎淮没有回答，透着漆黑望向身上人的眼睛却是已经蒙上一层不可说，哑然开口：“到里面去。”
　　宁予年隔着衣服故作凶狠在他月凶口的红梅吆了一口：“你先告诉我，宁虞在这里懆过你没有。”
　　黎淮被他猝不及防的动作，激地一下没忍住轻咛出声，索性报复性回答：“椅子侧面有个抽屉，你自己打开看！”
　　然后又是一阵窸窣，传出木盒拉动的声响。
　　宁予年伸手进去摸出东西，便起身将黎淮一把抄到自己肩上，动作幅度大的把黎淮吓了一跳，想打他都腾不出手。
　　肖洵侧躺在沙发椅上背对两人，生怕自己猛烈地心跳被人听到，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铜铃大。
　　等到两人彻底进到里间把门关上，肖洵伸手在自己椅侧摸索了好半晌才找到黎淮说的那个抽屉。
　　他借着黑白电影的光亮打开，看见里面赫然躺着一包盒装物和一支瓶装物。
　　正直青春期的少年脸上瞬间烧得通红，狂跳的心脏几乎直接从嗓子眼蹦出来，飞也似地把抽屉合了拢去。
　　中途，春棠在工作室打完衣服的样板出来，想看看黎淮他们在干什么——严叔很早就特地按照他的习惯整理出来了一间工作室。
　　佣人们说三个人在放映室。
　　春棠也没多想，拐到去放映室的路径直就过去了。
　　结果他刚要抬手开门，正好撞见肖洵顶着一脖子通红，同手同脚从里面出来。
　　肖洵乍一眼看到他，有点像偷腥被抓包的猫，又像还有点别的什么。
　　春棠主动开口：“上厕所吗？”
　　肖洵磕巴了一下：“不是，你要进去吗？”
　　春棠点头。
　　老实孩子又磕巴了一下，说不出理由，只能推着人生硬劝退：“还是不要进去了。”
　　春棠一开始被他搞得莫名其妙，想着他们刚刚三个人一起待在里面有什么好不能进的。
　　但他看着肖洵熟透的耳根、脖子转念又一想：“至于这么欲求不满吗？”
　　虽然肖洵每年都会在黎淮这，固定跟春棠见上一到两面，但其实他们两个每次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超过十句。
　　并不熟，也好像没什么熟的必要。
　　所以肖洵突然一下听见春棠这样露骨的话，很是有点不适应，推着人继续离开：“反正不要进去了，你去别的地方玩吧，我回房间睡觉。”
　　春棠忍不住多看了身后的男生一眼：“你不是喜欢黎淮？”
　　肖洵：“就算全世界都觉得我喜欢他，他自己不觉得不也没用。”
　　黎淮拥有一票否决权。
　　春棠不再多说什么，他们都不是习惯跟人建立亲密关系的人。
　　“不习惯”到什么程度呢。
　　肖洵今天的飞机回来，肖波波根本连知都不知道，还在顶岗辛勤工作。
　　不过肖波波今天的工作不在剧组里，而是在酒桌上。
　　今天平台那边负责《凤冠》这个项目的总制片过来了，不止是肖波波陪客，白修齐等组里一票最高管理层的都在。
　　这年头的视频平台搞垄断，所有电视剧都得从他们的渠道走，一个两个作态横比土匪，要求条款多似强盗。
　　稍微一个不对把人搞得罪了，还得在排片上给你穿小鞋。
　　以至于人家偶尔下乡亲临一次检查，基本跟土皇帝没什么区别，好烟好酒、好吃好喝全部都得给安排到位。
　　比如这次过来的总制片是个男的。
　　人到餐桌了，一眼扫过满桌陪坐的糙老爷们，开口第一句就笑呵呵问：“我们大女主戏的女主没来吗？我还挺喜欢那个小丫头，精灵古怪，到时候剧播了肯定能火。”
　　白修齐只能硬接：“排戏那边场次排不开，只能等下次有机会了。”
　　总制片笑了一下：“这么忙啊。”
　　白修齐歉意：“经费有限。”
　　“那你不让她来，你们经费不就更有限了吗。”
　　总制片似笑非笑，说完便不再继续，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吆着大家一起碰杯。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暗示什么，但都只能装傻。
　　结果那总制片紧跟着又说了：“其实我跟咱们剧组还有点缘分，听说组里主笔是个写得很不错的新人编剧？”
　　肖波波正想接话就被那人打断：“正好我跟赖导私下也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一顿。没谁不知道邓臣历跟赖石那次过节。
　　肖波波当时头就大了。
　　干他们这行最希望碰上“熟人”，又最怕碰上“熟人”。
　　作者有话要说：　　注：一切关于平台的设定，麻烦大家一律当做我的《瞎 . 掰》，不要《照 . 进 . 现 . 实》。

第95章 、第 95 章
　　肖波波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挣扎：“李总那天也在首映礼现场吗？”
　　说实话他现在连赖石那个烂片叫什么都已经忘了, 只记得是个抄袭的家庭剧。
　　李制片今年岁数不小，但不像其他常年熬夜濡染烟酒的影视从业者中年发福。
　　他身材保持得很好，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明朗, 分着刘海、戴着无框眼镜甚至有点小帅, 笑起来温和无害：“我一直看完了两场, 事后跟赖导一起吃的饭。”
　　这句话出来, 一锤定音，满桌人更是不敢说话了。
　　肖波波当时虽然没跟赖石起什么直接冲突, 但也算当事人之一, 只能不尴不尬闭嘴喝酒。
　　李制片是老油条，脸上永远笑盈盈的, 但跟着他一起来的几个部下的眼色白修齐却是一直看在眼里。
　　他主动端起酒杯敬李制片：“都是误会。后来臣历跟我们说这件事, 组里不少人也都说过他了。新人对这方面没什么经验，难免敏感。”
　　反正邓臣历本人不在, 立场受限，扛着整个剧组的辛勤成果，实在没必要在这种时候争一口气。
　　李制片嘴角的笑始终暧昧不明, “找茬”和“提一嘴”只有一线之隔。
　　他微妙晾了白修齐好几秒才拿起杯子，却又并不往靠上去，说：“都理解。上次当面也道过歉了。”
　　白修齐见他这样眼皮都没眨一下, 李制片不把杯子靠过来, 他就主动把杯子靠过去, 继续戴高帽：“臣历后来自己想起来，也很庆幸赖导宰相肚里能撑船, 没有继续追究他。”
　　一桌的人都看着。
　　杯壁相撞时，白修齐的杯口才刚到李制片杯肚的腰身以下，说完服软恭维的话自己首先灌了一大口。
　　李制片笑吟吟看着他皱眉咽下去, 依旧没有进一步举杯的意思，说：“那天李准不是也在。李准是《凤冠》这个项目的剧本医生，波总又是出品人之一，今天女主演不来就算了，怎么李老师也没一起过来，也很忙吗？”
　　肖波波一对上这人意味不明的眼神，心里就犯堵：“李老师不会喝酒，怕扫大家的兴一直不太出席这种场合。而且他最近不小心把手弄伤了，缝了针，两只手缠着纱布筷子都拿不了。”
　　理由正当又充分。
　　李制片只能可惜笑笑，似讽非讽的话一时让人分不清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早知道这样就提前问问李老师了，约个李老师有空的时间，上次赖导的事多亏了他出面才说平。”
　　说完他就把酒杯放下了，好像刚刚根本没看见白修齐跟他碰杯喝下去的酒，若无其事推了下眼镜对大家招呼：“还等什么，再不吃菜都凉了。”
　　《凤冠》剧组众人：“……”
　　大家心里终于只剩了脏话。
　　接下来像刚刚那样大家给李制片敬酒，李制片不喝，或者干脆只喝一点的情况经常发生。
　　主要这人自己不喝就算了，还总喜欢拿话压着对方喝。
　　其中的重点打压对象就是肖波波，白修齐拦也不好拦太多次。
　　这不仅是私人恩怨，还关系到剧上平台的问题，肖波波打碎牙和着血也得往肚子里咽。
　　李制片这种人他见得太多了。
　　仗着自己有点权势，别人有事求他，不仅要灌你酒，还要你自己主动灌自己，不能等着他给你说。
　　剧组几个知道肖波波胃不好，看他这么一大杯一大杯往下灌，心里着急，只能疯狂找话题跟李制片聊天，让他少喝几口。
　　但人家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盖的，什么话题最后都能扯到肖波波身上。
　　最后肖波波喝得胃里都烧起来了，脑门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垮。
　　好不容易一顿饭结束把瘟神送走，他立马勾下腰开始拍旁边副导演的包，难受得鼻子眼睛全皱在一起：“叫车，去医院……”副导演几个被他可怖的脸色吓得够呛，差点没把他们中间一个刚拿驾照没两天的，直接推到白修齐车里上路。
　　邓臣历带着一票医护拖着病床，大半夜的等在医院门口，大家都在焦虑地朝车来的方向望。
　　胃溃疡喝酒，急性胃穿孔不及时处理也是可能死人的。
　　邓臣历一接到白修齐的电话就代为转告，通知了黎淮和宁予年。
　　当时大概是晚上八点，黎淮在放映室的隔间里做完睡得正沉。
　　宁予年一开始没接到电话，是穿好衣服从隔间出去，才听见沙发椅里一直有什么在震。
　　他找到电话听邓臣历讲完情况，在要不要叫黎淮起来一起去医院中间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自己一个人出去了。
　　黎淮难得安安稳稳早睡一回，不用承担手疼的风险。
　　不出意外，这一觉黎淮至少能睡到明天早上十点。
　　他就算现在把人叫起来，肖波波也是在手术室做手术，除了徒增烦恼，对黎淮自己也是折磨。
　　当然，宁予年自作主张的前提是医生初步检查过了肖波波的状况，说胃穿孔还不严重。
　　没有引发腹膜炎，穿孔面积也不大，没有到需要切胃那一步，手术过后最多三四天就能出院。
　　再加上肖洵也在。
　　宁予年到肖洵门口的时候，特地找严管家问过。
　　说肖洵睡了一下午，刚刚才出来吃晚饭，现在估计正精神，不会再接着睡。
　　“小洵？”
　　宁予年边敲门边冲里喊。
　　门缝里明明有光透出来，他敲着响却得不到回应。
　　宁予年敲了两三次以后，不得不擅自打开门，发现肖洵原来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
　　少年人高大的身躯缩着腿蜷在舒适的电脑椅里，双手抱膝，身子微微前倾，不知道在看什么目光极其专注，连有人从自己房间门口进来了都没察觉。
　　宁予年正奇怪他看东西怎么不到另一个放映室，就在几步靠近后看清了肖洵的屏幕。
　　宁予年想要拍到少年肩上的手顿时卡了壳。
　　显示器里的内容正好转场，肖洵是在黑屏现出倒影的那一瞬“看见”的宁予年。
　　他当场吓了一跳，猛地摘下耳机、按熄显示器从椅子上起来：“哥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宁予年以前要么独来独往，要么就是一帮人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就从来没跟小辈这么近距离接触过，何况还是撞见小辈看毛片。
　　他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大惊小怪：“我刚进来，你别慌。”
　　肖洵哪里能不慌，他脸上已经红得要滴出血，眼神想躲又无处可躲，最后只能挤出一句：“我刚打开。”
　　宁予年咳嗽了一下，两个人明显都有些无所适从：“不不不，没关系，你都这个年纪了才看，已经算晚了，我以前比你早多了。”
　　肖洵并没有得到安慰：“我真的刚打开。”
　　宁予年：“好的好的好的，我也是真的刚进来，嗯、我不会跟别的人说，当然也不会告诉黎淮。不等你开门就自己进来是我的问题，你在你自己的房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没错，是我需要给你道歉，你没错。”
　　宁予年上一次把话说得这么磕巴，还是给肖波波解释星盘。
　　他结尾一连重复的两遍，也不知道是安抚肖洵，还是安抚他自己。
　　不想给小孩留下阴影的求生欲让他忍不住再次强调：“这是你的隐私，不用对任何人觉得不好意思，你一直在国外应该知道这都很正常。”
　　他下午在放映室缠着黎淮胡闹，是真的以为肖洵倒时差睡着了，现在看来……
　　肖洵不得不出声打断他：“好的哥我知道了，我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你也不要紧张！”
　　他今天下午逃离放映室，想在睡觉之前洗个澡。
　　严管家让他可以去温水间泡一泡，洗洗尘，他当时衣服都脱了，把身上打湿才想起来自己洗不惯沐浴露，忘了找管家要香皂。
　　好在严管家自己想起这茬，及时到门外提醒他香皂就放在洗手台的抽屉里。
　　肖洵当时拉开抽屉也没多想，哪知道入眼又是一把散乱的避孕套。
　　他第一眼看清的时候，以为自己是被刚刚宁予年、黎淮的现场版弄魔怔了，结果等他重新打开抽屉再看，里面躺着的还是那些小方格。
　　肖洵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其实已经把抽屉合上了，但他心里又实在有点痒痒，做贼一样终于还是忍不住好奇又打开拿起包装看了一眼。
　　看见方格上标记尺寸的地方写着最大号，肖洵捏在手里的东西瞬间又成了烫手的山芋，飞快一把塞回去。
　　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看片，只是他当惯了好学生，乍一下被人撞破确实有点慌。
　　但问题是现在宁予年比他更慌，反而把他搞镇定了，思路回归正常轨道：“哥着急敲门进来是有什么事吗？”
　　宁予年一秒清醒：“对的，你爸爸！波总前不久胃溃疡才进过医院，刚刚在酒桌上喝酒，胃穿孔了，得做手术，你快换个衣服跟我去医院。”
　　肖洵眉头立马皱起来，扔下一句“不用换了”拔腿就走。
　　肖波波胃不好，自己还喜欢作死他们全家都知道。
　　肖洵跟着人上了车下意识问：“黎淮呢？”
　　宁予年放下手刹再次开始不尴不尬，他心里还记着刚刚撞破的毛片：“好不容易睡着了，就没吵他。”
　　肖洵目视前方，耳朵悄摸摸又红了：“是不用叫，我去就行了。”
　　他晚饭的时候特地向佣人问过，说这两人一直没出来吃晚饭。
　　那他自然明白他们是搞什么去了忙了这一下午。
　　肖波波麻药苏醒，睁开眼视线对焦看清的第一个东西，就是自己大儿子那张脸。
　　他想也没想就骂李制片龟孙。
　　说好的小手术没什么风险，结果他现在都出现幻觉看到肖洵了哪能叫没风险。
　　肖洵扭头冲旁边开小会的几个哥哥喊：“感觉好像是没什么事，这就已经醒了，还能骂人。”
　　肖波波：“？”
　　邓臣历、白修齐、宁予年纷纷围过来，见肖波波果然眼睛瞪得贼精神，只看了一眼便再次回去继续开会——讨论界定此次胃穿孔事件的后续影响范围。
　　他们倒是不担心李制片那边怎么样，大不了白修齐拎点礼物，带邓臣历再郑重登门给人道一次歉。
　　三人主要是担心黎淮知道肖波波这事以后的反应。
　　邓臣历一直很自责，他没想到自己当初简单的一句嘀咕，会带来这样长久且严重的连锁效应。
　　白修齐则是首先表扬了宁予年聪明，没有第一时间告诉黎淮。
　　毕竟事已至此，孙子都已经装了一大半了，再想报复点什么，肯定也只能等剧上完平台以后报复，不能让全剧组的努力功亏一篑。
　　宁予年当时侥幸想着，黎淮两只手都包了纱布，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
　　但事实证明他错了。
　　只要黎淮想干，他就是只剩了一根手指能动也能干。

第96章 、第 96 章
　　第二天, 黎淮一发现自己是在放映室隔间睁的眼，就已经察觉不对。
　　四周房间很黑，寻不见一丝光亮。
　　黎淮手边空空无人, 他茫然对天花板望了好半晌, 右眼皮开始狂跳。
　　昏沉的睡意塞满他的大脑, 丧失时间的感觉很不好。
　　他甚至不确定现在究竟是不是早上, 抑或其实宁予年只是出去上了个厕所、洗了个澡，他短暂合了几分钟眼而已。
　　黎淮艰难让自己的四肢回魂, 想要从床上撑起来, 但按到床铺的，是两手纱布——他被迫想起自己掌心的伤口, 不得不改用手肘。
　　黎淮在床头艰难摸索到自己的手机, 想看一眼时间，但最先引入眼帘的, 是宁予年发来的消息：
　　-“肖波波喝酒胃穿孔在医院做手术，我带小洵先过去了”
　　-“醒了给我打电话”
　　然后下一条，时间跳到几个小时以后。
　　-“人已经醒了, 没什么大问题，不用担心”
　　黎淮被屏幕骤然射出的光亮刺得微微眯起眼，然后他才注意这些消息发来的时间分别是晚上八点十分、十二点三十五分。
　　以及现在现世的时间, 是第二天早上十点整。
　　手机立刻在他指尖下又震了一下, 宁予年的消息准点送达。
　　-“醒了可以吃个早饭再慢慢过来^ ^”
　　-“肖波波没什么事, 吃了午饭再来也行”
　　-“我让严叔把衣服放到外面沙发椅上了[揪脸亲.jpg]”
　　黎淮从隔间出去，果然看见搭在沙发的衣裤。
　　他边穿边给宁予年拨了电话。
　　最近一段时间下来, 他手心的伤口愈合得还算顺利，握拳的动性越来越高，复杂的做不了, 自己穿个衣服还是没问题。
　　宁予年在电话那头的声音也正常：“怎么没再多睡一会？”
　　黎淮垂眸整理身上的衣服，直切重点：“谁搞的？”
　　“嗯？”
　　“不要装傻，我问你谁把肖波波搞进医院的。”
　　黎淮声调不疾不徐，就连质问都跟他整理的动作一样慢条斯理。
　　宁予年顿了一下，正要开口回答，旁边突然传来呼机的问话。
　　-“有一位李先生要上来，请问你们约过了吗？”
　　这家医院，所有经过前台查询病人病房号的探视，都会通知到病房里确认。
　　黎淮只想了几秒便了然：“平台那边的？昨天他们一起吃饭了？”
　　他问的是疑问句，口吻却是陈述句。
　　紧跟电话里就传出白修齐让前台放李制片上来的声音。
　　黎淮又是一顿：“让姓李的别走，等我过来。”
　　如果仅仅只是宁予年、肖洵留在医院，那他可真的信了没什么大问题，但如果白修齐也在，那肖波波的醉酒必然跟剧组脱不了干系。
　　又是剧组，又是平台制片。
　　胃穿孔做手术是那姓李的灌出来的，已经很容易推测。
　　毕竟谁也不是傻子，胃里已经开始觉得疼了还一个劲自己傻喝。
　　宁予年握电话总共也没说两句，就是怕黎淮看出端倪，结果老底还是被掏干净了。
　　他只安抚：“真的没事，肖波波现在活蹦乱跳，你慢慢……”
　　“我过去的时候要看到姓李的人还在。”
　　黎淮言简意赅说完就把电话挂了，留下病房里几个大老爷们大眼瞪小眼。
　　宁予年只怪白修齐：“你乱出声干嘛。”
　　白修齐自己也有点尴尬，他老职业病了，一听是剧组相关的，下意识就想应：“可……见面就是普通聊聊？”
　　肖洵、肖波波父子俩同时悲观地摇了摇头：“姓李的完了。”
　　这李制片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喝酒的时候不饶人就算了，事后得知被自己灌酒的人进了医院，还非特地跑来看一趟笑话。
　　男人一路气宇轩昂找到病房，进门第一眼就开始四下探望，感慨肖波波住的这家私立医院高级。
　　“看来李准老师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有钱啊。”
　　李制片笑得意有所指，领导视察般把手里的果篮放到床头坐下：“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肖波波心想他都躺到病床上了还不得安生，好吗？
　　但他还是笑脸相迎，好声好气陪聊：“早好了，您要是再来晚点，我估计出院都办完了。”
　　李制片“哈哈”一阵笑：“我们上了年纪还是要多注意，不比年轻的时候了。”
　　房间在场这么几个人，宁予年他是知道的，上回首映礼见过，李准新招的帅小伙助理。
　　但肖洵呢？
　　他探究地望向旁边的肖洵：“是我记岔了吗？我怎么记得那天的小编剧好像年纪没这么小。”
　　肖波波：“嗐，这是犬子。”
　　邓臣历从他们一听前台说李制片要来，就被他们赶回了隔壁王沧房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肖洵从第一眼见到这个人就不喜欢，说话夹枪带棒，但还是给他打了招呼：“李总好。”
　　李制片从鼻孔里“嗯”了两声好，睨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肖洵，又一阵笑：“波总看不出来啊，深藏不露。自己邋里邋遢，儿子教得一表人才，仪表堂堂。”
　　这话一出来，几人脸上的笑容终于开始发僵。
　　是有多好的关系，给他的勇气当人家的面说“邋里邋遢”？
　　“那看来那编剧也是真愣头青、不懂事，我们波总都为他喝进医院了还不露脸过来看看。”
　　李制片今天明摆就是来膈应人的，句句话笑里藏刀：“要我说你也是，明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不好还不上心，喝进医院了吧。”
　　病房里：“……”
　　那还不是你灌的？
　　说的跟肖波波提了自己胃溃疡，就真的不用喝一样。
　　现场嘴角一成不变还挂得住笑的，大概只剩了肖波波本人。
　　他早在烂人堆里摸爬滚打摔打习惯了，什么傻逼没见过，乐呵呵就摆手跟应：“是是是，其实确实也没什么事，还劳烦李总亲自跑一趟。”
　　肖洵、宁予年听两人对话你来我往的推拉，已经很想象昨天酒桌上难捱的情形。
　　肖洵以前一直觉得他爸废物点心一个，养家完全是沾了黎淮才气的光。
　　结果现在看看，突然觉得肖波波也挺辛苦，一直老母鸡一样把黎淮护在家里护得那么好。
　　李总又开始在屋子里四处张望：“李老师呢，你都进医院了他也不来吗？”
　　李准跟肖波波这么多年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关系铁得穿一条裤子同进同出，行业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马上到，可还要一会，李总忙就别等了。”
　　肖波波已经看出这人打的什么算盘，说心里他已经有点放弃治疗了。
　　黎淮过来想乱搞就乱搞吧，反正也是这人活该。
　　先帮他把气出了。
　　但李制片果然还是那副笑意盎然的模样：“再忙也不忙了。昨天没见，我今天就是专程来见他的。”
　　肖波波、肖洵：“……”
　　让你走你不走，自己上赶往枪口撞就赖不谁了。
　　宁予年跟白修齐其实有点想不出黎淮打算干什么。
　　总不让春棠找春煜借人，把这李制片套麻袋打一顿。
　　但很快这色胚接下来的话，让他们两个也不想挣扎了。
　　男人斯斯文文推了下眼镜：“李老师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上回远远看了两眼，到现在都会时不时想起来，总想再见一面。”
　　众人又：“……”
　　大家的眼神都开始止不住地往宁予年身上瞟。
　　宁予年本来从头到尾只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看客，现在可好，他笑眯眯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应该快了。”
　　你非找死那就成全你。
　　成天这德行，就算真被套了麻袋也是活该。
　　话虽如此，但真正等到黎淮给他发消息，说他到楼下了，宁予年又总想黎淮会来点什么他想不到的高招。
　　至少也是教教他说话的艺术，怼人于无形，或者从其他方面施压，让这人不得不低头道歉什么的。
　　结果病房门打开，不论他们前前后后怎么看，过来的好像都只有黎淮一个人。
　　黎淮今天换了副半金丝框的眼镜，身上穿宁予年给他准备的宽松白衬衣和黑色长裤，款式都很简约，只有胸口用丝巾系有一个大大的蝴蝶结，两瓣花带齐整自然地向下垂落。
　　李制片一看见他藏在镜片后的一双眼睛就亮了，施施然起身迎上去：“可算把你盼到了。”
　　不知道的以为两人多熟。
　　男人礼节性伸出手到黎淮面前。
　　黎淮举起自己两只缠了纱布的手示意握不了，然后问他：“是你把肖波波喝进医院的？”
　　李制片心里编的词天花乱坠，但他张嘴刚说完“是”，黎淮抬起的纱布拳头已经到了他鼻梁跟前，并附言：
　　“想握手不行，打架可以。”
　　李制片被黎淮那一拳砸得眼镜直接掉到地上，整个人都蒙了。
　　宁予年、白修齐几乎把“匪夷所思”四个大字顶在脸上，肖波波、肖洵倒是不意外，就是有点没眼看。
　　两个人的身材悬殊实在有点大，黎淮的体积看起来只到那男人的一半。
　　到时候要真打起来，黎淮把人按在地上摩擦……
　　李制片难以置信回神，他甚至怀疑自己的鼻子出了血，用手指在自己人中附近点拿起来看了好几眼，嘴里才刚说出一个“你”。
　　黎淮换了另一只手的第二拳，已经再次砸到他鼻梁上，由衷道：“运气真好啊，挑了我握不了拳的时候。”
　　最珍贵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手法；最有力的反击，往往只需要最粗暴的武力手段。
　　黎淮师从春棠，对这条准则深信不疑。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宁鸭瞳孔地震：wok……
　　波波：舒服了，嘻

第97章 、第 97 章
　　关于这些东西, 春棠确实没特别练过，但顶不住他看得多。
　　春煜这么多年一直把他贴身安置在家里，跟所有监控设备放在一起, 春棠有事没事就能从小电视看见春煜那些保镖训练。
　　看多了自然就会了。
　　他会了, 当然不可能允许黎淮不会。
　　他觉得黎淮比他需要这些得多, 得多。
　　眼下李制片被黎淮两拳头砸得血气彻底涌上来, 面子、里子全没了，终于顾不得斯文, 抬手就要朝黎淮脸上招呼回去。
　　宁予年、白修齐几乎同时跨步向前。
　　他们两个刚刚一直在旁边看着, 就怕李制片晃回神反击，黎淮招架不住。
　　但黎淮单薄却坚定的身躯定定立在原地, 眼里像是生了钉, 凉飕飕注视着男人招呼向他的拳头，看准时机脚下一动, 轻轻松松侧身让开，抬起胳膊迎上去。
　　然后明明黎淮动作也不快，但就是谁也说不上他比划在男人的手腕具体怎么翻了一下。
　　李制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在那一晃过后, 死死被黎淮扭在身后，以柔克刚，好像一阵凛风吹过, 他的左脸便贴上了病房冰凉的墙壁。
　　顺畅得仿佛拍电影, 每一个镜头都是他们两个提前设计好的。
　　似曾相识的一幕。
　　只不过黎淮下手稍微比春棠对宁虞再重一点, 他不仅拧着男人的胳膊，胳膊肘也一起顶在男人健硕的后腰上, 狠狠别住筋络，让人动弹不得。
　　李制片长年泡在健身房里的身体，轻轻松松被他挤在墙上, 不堪一击。
　　宁予年和白修齐看着眼下情势飞快的变化，已经傻眼。
　　肖波波和肖洵倒是早有预料，之前黎淮练这些没少拿他们当靶。连宁虞都没机会排上号，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好像也不知道。
　　按春棠十二万分警惕的说法，宁虞也是潜在施|暴者之一。
　　黎淮单手控制着男人，游刃有余冲宁予年扬了下下巴。
　　宁予年眨眼很快领悟，几步上前便接过自己老婆奇妙的姿势，继续把人怼在墙上。
　　他前前后后对自己捏住男人手腕的地方仔细一番研究，边研究嘴里边还不忘赞叹感慨，这是怎么一下就给人弄得不能动了。
　　他刚刚一直担心黎淮动手上头，会把手心没愈合彻底的伤口弄开。
　　结果黎淮全程连实心拳都没握一个，打人也只用了曲起的前几个指节，控制人用手腕，好像压着绕了两下就解决了。
　　宁予年这回是彻彻底底感受到了黎淮对他的喜欢。
　　他之前耍赖把人压在床上那样折腾，黎淮也完全没表露过还有这一手的迹象。
　　宁予年向肖波波投去问询的目光，肖波波躺在床上极其无辜地耸了下肩。
　　不怪他没说过，主要是以前真没机会。
　　一般哪能到让黎淮露这一手的地步。
　　但现在宁予年拧着李制片，注意力已经再次回黎淮身上：“手弄疼了没？摊开让我看看。”
　　真正手疼的李制片听得脸都绿了，长了眼睛就该知道现在谁才是受害者。
　　黎淮立腰站在一旁，好似一根绷紧的弦，身形凌厉又微微点垂着下巴，侧身顶着病房窗外的天光，利刀出鞘。
　　但紧跟下一秒他举起自己两只“雪白雪白”的手，气氛就破了。
　　上面精心裹严的纱布像是冬天只分出大拇指的毛绒白色手套，黎淮乖乖正反两面分别亮给宁予年看，洁净如初。
　　然后他把手机塞给肖洵，让他把一个名字叫‘钟亦’的从通讯录找出来。
　　李制片一听“钟亦”，脸色又变了。
　　他故意刁难肖波波，不过是占了这个项目的职务之便，但不代表他跟赖石的关系铁到能帮忙出头，直接出到钟亦那去。
　　黎淮通讯录里的人实在少得可怜。
　　肖洵连搜索都免了，手指不经意一划拉就到了底：“是要打电话吗？”
　　黎淮盯着墙上的李制片点头：“开免提。”
　　这件事追根溯源因钟亦而起，自然也得回归到钟亦身上去。
　　钟亦对黎淮会主动打自己电话，毫无心理准备。
　　电话一接通，整个病房都能听见他惊喜又揶揄的声音：“稀客啊我们小黎老师，这是想通要给我授权了吗？”
　　黎淮开门见山，说出口的话完全不像前一秒刚拧完人的：“有人欺负我，你帮我摆平了授权就给你。”
　　钟亦当即一声“嚯”，眼见兴致就来了：“谁这么配合我挑这个时候欺负人，你说我听听。”
　　黎淮先是报了一个“李”，然后就卡壳了，走到嵌着人的墙边：“你全名叫什么，我忘了。”
　　男人：“......”
　　宁予年替他对着肖洵手里的手机答了：“李志鸣。”
　　钟亦听见了，“嚯”得更起劲。
　　赖石那些所谓的圈内密友，有一个算一个，他都清清楚楚记在账上：“他现在就在你们旁边？卡你们项目了？”
　　黎淮看了脸色已经难堪成猪肝的男人：“他把肖波波喝进了医院做手术，你跟邹打声招呼，以后带李志鸣名字的项目，立项审批能拖多久拖多久。”
　　既然李志鸣用职务卡他们，那他们也叫人卡卡李志鸣。
　　“邹”是钟亦过审上的关系，也是他如此自信敢做《少年黎淮》续集的重要原因——不怕立不了项。
　　现在黎淮想干的，钟亦其实求之不得，甚至早就想这么干了。
　　只是碍于他位置摆在这，不好主动拉下身段搭理他们。
　　眼下黎淮直接把饭喂他嘴里，钟亦当着李志鸣的面看似“仁慈求情”，实则积极献计：“也不用做这么绝。我要是没记错，他底下原计划七八月暑期档有个平台准备主推的电竞剧要上，给他延到九月吧，正好特殊时期，就说不够主旋律，不安全。”
　　肖洵、宁予年不懂利害，肖波波、白修齐是懂的。
　　两人立马面面相觑，心说好好的暑期档流量主推，莫名其妙成了三无，这做的也挺绝了。
　　蛋糕一共就那么大，原本被压到九月上的剧又不少，大家都铆足了劲发力。
　　搞不好李志鸣这个打算联动热点的出圈就得黄，至少他们营销策划得加班加点——所有因时制宜提前做好的营销方案都得废。
　　李志鸣当场听着果然气死，立刻忍不住出声：“钟亦你不要欺人太甚！”
　　钟亦严谨纠正：“我都没把你喝进医院做手术，怎么能说我欺人太甚。”
　　而且现在大家都在老老实实地推主旋律的献礼剧、献礼电影，李志鸣在这种档口，特地迎合年轻人口味搞了个电竞。
　　说好听是热血拿冠军，为国争光，但其实还是个批皮谈恋爱的。
　　冒进挑暑期档，不就是馋这口蛋糕没人跟他们分。
　　钟亦：“苍蝇不叮无缝蛋，就算没这出，卡你们也正常。你要不服，你也去跟人喝酒喝进医院诉苦。”
　　谁都能看出来钟亦现在就是好不容易找到由头了，死劲借题发挥。
　　偏偏人家又说的都是大实话，句句在理。
　　说黎淮是借刀杀人也好，借花献佛也罢，总之钟亦心里高兴了。
　　论阴阳怪气、说话的艺术，还是得他来：“要么李总你现在还是给我们小黎老师跟波总赔个不是，等下出门把医药费、住院费结了，保证从此以后公事公办，再不掺杂私人感情假公济私。那我就帮你给小黎老师说两句好话，劝劝他就这么算了，毕竟大家都是制片人，知道彼此不容易。”
　　李志鸣被他一番话噎得两眼发黑，脸色铁青。他身体受辱就算了，结果现在连正常工作也受了胁迫。
　　宁予年早在他们两人对上话的时候就把手放开了，但李志鸣依旧僵直在原地，动弹不得。黎淮冷眼旁观，现场趁火追加条款：“还有邓臣历。”
　　钟亦立刻：“对还有臣历。人家小朋友不就帮我出头，说错了一句话，你们都按着他不道歉就走诉讼，那你现在帮赖石出头，直接做错了一件事，让你道个歉应该不过分吧？”
　　说来说去，钟亦的要求确实不出格，但听在人耳朵里，就是莫名觉得气都要气饱了。
　　黎淮知道他肚子里坏水多，才专程打电话跟他一唱一和，告黑状也要告得光明正大。
　　李志鸣千算万算，没算到黎淮跟钟亦的关系竟然这么好。
　　他一一照着两人列出的条件办，道歉时浑身写着屈辱，不知道的还以为刚签完什么丧权辱国的割地条款。
　　完事以后，钟亦给黎淮又发了消息。
　　-“授权的事你如果还在犹豫，就再考虑一下”
　　-“我这么长时间都等了，也不着急占这点便宜，一切看你自己决定”
　　宁予年看到黎淮手机上这两条消息，又好气又好笑：“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真是被他玩得出神入化了，这得坑了多少人才能练出来。”
　　刚刚李志鸣道完歉要走，白修齐看没什么事，干脆跟李志鸣一趟走了，顺道去剧组里看看。
　　宁予年刚跟黎淮下楼把人都送走，现在两人乘电梯重新返回去。
　　黎淮戳着手指在输入框里回了个“好”，说：“难道不应该是被多少人坑过才练出来的吗。”
　　宁予年看着电梯里变化的数字瘪了下嘴：“反正你就向着他，你不爱我了。”
　　黎淮气笑收起手机：“我怎么就不爱你了？”
　　宁予年：“你以前都没告诉过我你还会打架！”
　　黎淮：“谁跟你说我会打架了，我一共就会那么两下，还得靠出其不意致胜。”
　　宁予年趁着电梯里没人，眨着眼就把人挤到了角落：“那看来你每次也是想做的嘛，都从来没在床上对我出其不意过。”
　　黎淮就知道这人脑子里又在想那档子事，好笑睨他：“那你真是想多了。我只能用巧劲，真要硬碰硬比力气，我连钟亦都掰不过。”
　　这也是春棠没让他告诉宁虞的原因，一旦有了防备，多半就不管用了。
　　但宁予年不信：“真的假的，你别是不好意思承认自己也想要，就说打不过我。”
　　黎淮笑得更乐了：“真的啊，我又不是你，老喜欢骗人。要是在床上靠蛮力能弄赢你们，上回我也不至于被......”
　　黎淮说到一半陡然停住，眼里的笑也有些凉了。
　　电梯里轻松暧昧的氛围戛然而止。
　　黎淮依旧仰脸望着宁予年，嘴里始终剩了半截话没说，但宁予年心里知道他指的是上回宁虞强迫他那次。
　　空气一时开始沉默。
　　算起来，他们还一次都没正式聊过那天的事。
　　说不清是有心避开，还是无心忘了。

第98章 、第 98 章
　　显示屏里的数字跳到指定楼层, 电梯门在黎淮眼前打开。
　　外面还有新的患者和家属等着进来，两人不得不分开几步，走出电梯厢。
　　这家私立的环境不太像医院, 更像月子中心或者独立的口腔医院, 装潢设施高度现代化, 地上铺设的瓷砖是乳白的大理石。
　　两人并肩而行, 不约而同看向脚底映出的倒影。
　　宁予年率先开了口：“这件事，你跟春棠说过了吗？”
　　黎淮迟缓摇了下头：“没。”
　　宁予年“嗯”了一声, 偏头看他：“那你打算跟我聊聊吗？”
　　黎淮没有马上回答, 他心中没有答案，之前也一直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按照道理, 我好像是应该跟你聊聊的。”
　　宁予年没着急知道结果, 而是问：“按的什么道理？”
　　黎淮迟疑了一下：“就是正常谈恋爱来说？”
　　黎淮这段时间思考了很多。
　　跟宁虞，他们的落脚点始终在互不干涉, 对彼此负有限的责任上。
　　但正常的恋人，似乎不仅需要双方对其他人建立界限，彼此之间的“分享”也很重要。
　　“你不用想太多道理上的东西。”
　　宁予年一眼就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谈恋爱就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完全可以不说，没人规定情侣、夫妻之间就不准有秘密。”
　　黎淮又沉默了一下, 脚下下意识离宁予年近了一点, 笑说：“你经验很丰富的样子。”
　　“我没谈过。”宁予年也笑了, 抬手揽上他的肩膀，“只是你不太关心你自己。”
　　道理是谁都知道的道理, 只是黎淮从不放到自己身上考虑。
　　黎淮反思了片刻，慢吞吞给予肯定：“是的，可能我不太关心我自己。”
　　宁予年长长舒出一口气, 彻底不管旁边路人的目光，狠狠在黎淮肩头揉了两把，不知道是在给谁打气：“没关系！今天也是不用上班的一天！”
　　黎淮莫名其妙被逗笑，终于抬头看他：“不是我不想说，只是时间有点久，我对当时的事情都忘得差不多了，心里什么想法也忘了，就……”
　　黎淮忽然找不到词，宁予年很懂地帮他接上：“就对你没什么影响是吧。”
　　黎淮再次笑出声，歪过身子用肩膀在他怀里撞了一下：“你好烦。”
　　宁予年：“反正不会有下次了，就让宁虞自己记一辈子吧。他是不是特后悔？”
　　宁予年一想到这个心情立马也好了，甚至忍不住自问自答：“他肯定后悔。估计从主动跟你提分手开始，后面的每一秒都在后悔。”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回去的一路都靠着在背后嘀咕宁虞取乐。
　　黎淮笑到最后，直接仰头枕在了宁予年搭在他肩头的胳膊上。
　　结果等他们重新推门回到肖波波的病房，看进去第一眼两人就傻了。
　　此刻坐在病床边的，赫然是老太太戴淑芬。
　　肖波波和肖洵对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神情多少有些尴尬，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一见两人回来就像见到救星。
　　宁予年和黎淮在惊讶里下意识站直了身子：“您怎么知道肖波波病了……”
　　“我怎么不能知道。”
　　戴淑芬憔悴的眸子里写着低落：“这也不能知道，那也不能知道，那我每天应该知道点什么。”
　　宁予年、黎淮皆是一顿。
　　肖波波立刻不着痕迹冲两人挤眼，示意他可什么都没说。
　　既然老太太自己过来了，那必然是找到了什么蛛丝马迹，知道事情不对。
　　肖洵看着病房内几人的氛围，很有眼色地主动提了离开：“我出去买瓶可乐，哥你们要喝什么吗？”
　　黎淮：“酸奶吧。”
　　宁予年：“跟你一样。”
　　肖波波：“你怎么不问我？我也要可乐。”
　　肖洵看也没看床上胃穿孔的患者，径直打开门出去，搞得肖波波干瞪了半天。
　　直到黎淮再次开口说话，他才忽然反应过来肖洵竟然不喊黎淮大名，开始老老实实喊“哥”了。
　　“本来是应该告诉您的，但我们都没想好该怎么开口，就想再等等。”黎淮对戴淑芬的态度一直不错，因为戴淑芬对他不错。
　　当然，也只是不错而已，再多就没有了。
　　戴淑芬像是自己心里也有数，说起话甚至有几分“寄人篱下”的客气：“我找过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老头子现在在哪，以后我还能不能见到他。”
　　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老太太猜到倪向荣多半犯了事，而且是大事。
　　几人无声地对视了两秒，宁予年掏出手机：“我给张元打个电话。”
　　倪向荣暂时被关押的地方，是港市第三监区。
　　一个扔在郊区都算偏僻的地方。从医院开车过去一个小时往上，途经长长一段隧道才能看到监区萧索的街道。
　　张元给监区的狱警打好了招呼。
　　宁予年、黎淮带戴淑芬过去的时候，那边已经有人在等。
　　据张元说，倪向荣待在监狱这段时间相当安分，什么保外就医的法子都没用过，劳动改造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像是真的年事已高，了无牵挂。
　　直到狱警通知他：“1348，有人来看你。”
　　倪向荣心脏往下一坠，瞒的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他知道自己唯一害怕面对的人，终于还是来了。
　　倪向荣早早等在那方悬挂着探视电话的窗口。
　　宁予年比戴淑芬先一步进来，表示他们只给戴淑芬说了经济犯罪逃税、行贿那些事，其他没提。
　　倪向荣对此并不意外。只是他这段时间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以为自己至少能体面点见到戴淑芬。
　　结果当他真正看见自己的老伴一小步一小步走进来，眼泪立刻就有点忍不住。
　　戴淑芬走路的姿态在其他人眼里可能相差无几，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淑芬变蹒跚了。
　　戴淑芬的眼睛从她踏进这里就是湿润的，泪水一直含在沁出血色的眼眶里打转。
　　她顶着花白的银发，一点点靠近自己窗口后衣着整洁的老伴，隔着探视窗坐下。
　　站在房间角落负责监管的狱警出声提醒：“时间不能超过半个小时。”
　　第三监区的探监时间，从刚刚宁予年走进通往探视房间的甬道，就已经开始计算。
　　戴淑芬感激回头看了那个狱警小伙子一眼，然后才双手拿起面前的电话。
　　对面爱人朝着话筒开口的第一句就是道歉：“对不起……”
　　戴淑芬一直悬而未掉的泪眼，悄无声息点下两滴落到桌上，声音藏着无尽委屈：“你跟我道什么歉，你最不应该道歉的人就是我。”
　　真正该听到你道歉的人，现在躺在医院里。
　　第三监门口有简陋的等候大厅。
　　黎淮坐在板凳上干脆没进去，一直在回想刚刚戴淑芬在车里的模样。
　　宁予年接了两杯热水过来：“在想什么？”
　　黎淮手上包着纱布，倒是不怕烫了，接过纸杯便直接捧在手里：“在想老太太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宁予年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坐下：“知道什么，王沧的事吗？”
　　今天是工作日的上午，来监狱探监的人除了他们，其他一个人没有，大厅里空荡荡的。
　　黎淮架腿捧着水，一直盯在对面墙壁的某一处放空：“嗯。”
　　他觉得既然戴淑芬能在没人告知的情况下找到肖波波，那再找到王沧也不是没可能。
　　宁予年一句话说出他的迟疑：“主要是她跟王沧、臣历互相不认识，就算在医院里面对面碰到估计也不会知道。”
　　“但我就是感觉。”
　　黎淮除了戴淑芬在车上多看了两眼窗外，其他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证据。
　　只是戴淑芬身上的气息让他这么直觉。
　　宁予年煞有介事点了两下头，和他用同款姿势架起腿：“那我们小黎警官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黎淮垂眸敛下视线：“能怎么办，倪向荣现在被关在里面，跟直接被判了死刑没什么区别，盯一下老太太不要让她寻短见吧。”
　　合情合理的推测和预防针。
　　但宁予年也开始直觉。
　　他很明锐地在黎淮的情绪里嗅到了不同，只是一时说不清是什么。
　　关于戴淑芬知道真相这件事，和黎淮有相同直觉的，还有倪向荣。
　　他跟戴淑芬青梅竹马，初恋领证。
　　从订婚、结婚、备孕、生孩子一切水到渠成，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日子只怕比他们头上的白头发加起来还多。
　　他太了解自己的爱人了。
　　所以哪怕戴淑芬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眼神不对他也察觉得到。
　　宁予年坐在黎淮身边琢磨了半天，索性直接出声问：“是想到什么了吗？”
　　黎淮不轻不慢“嗯”了一声，看向手里冒着热气的水杯：“想到了我妈妈。”
　　类似的话，黎淮当时对朱桦也说过。
　　宁予年的眉心先是顿悟般舒展开来。但过后没两刻便又像被什么卡住，再次蹙到一起。
　　黎淮一一给他解惑给：“很多人觉得我妈妈当年在牢里自杀，是给我顶罪受了冤屈。”
　　但其实不是。
　　“她是为黎堂自杀的，特地挑在了黎堂去世的那一天。”
　　宁予年卡就卡在这：“……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为顶罪，他一时竟想不出窦莲还有什么其他自杀的理由。
　　黎淮平直叙述：“在我的记忆里，黎堂究竟是谁杀的我不确定，但我妈妈很喜欢黎堂，非常非常喜欢，这是我确定的。”
　　宁予年微微一愣。
　　他之前以为窦莲那么多年一直没拦着黎堂，大概因为胆小懦弱，结果没想到竟然是因为喜欢……
　　“你是不是知道了。”
　　倪向荣在探视只剩最后几分钟的时候，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口。
　　戴淑芬握着话筒的手一直在抖，她抿着嘴一言不发，只是红着眼睛摇头。
　　倪向荣激动地当即从座位站起来，却又很快被身后同样监视他的狱警摁回去，喊着他的代号警告。
　　倪向荣置若罔闻。
　　他也许罪恶滔天，但如此撕心裂肺地后悔却是第一次：“你不要做傻事听见没有！”
　　戴淑芬的嗓音已经哽咽得只剩了几缕缥缈的气息：“我不会做傻事。我要是做了，就真的没人替你赎罪了。”
　　黎淮合上眼睛自嘲：“我妈妈喜欢黎堂，所以她在亲手杀了黎堂以后终于受不了煎熬自尽，是支持我相信自己清白的唯一证据。”
　　一定要生母自尽，才能换来他心中片刻喘息的安宁。
　　何其可笑。
　　狱警提醒通话的两人时间到了。
　　戴淑芬起身对倪向荣留下最后一句：“医生说我身体恢复得很好，我会守着你的罪孽长命百岁，以后也不会再来看你。”
　　她知道真相这件事，谁都可以不知道，唯独倪向荣不行。
　　她的爱人做了错事，戴淑芬不觉得自己完全无辜，只有她痛苦了，倪向荣才会痛苦。
　　用余生独活的孤独赎罪，是戴淑芬能想到唯一的办法。
　　倪向荣那些从石头心肠里流出的东西，终于从眼眶掉下来。
　　善恶终有报。
　　他这辈子最在意的两个人，一个早早离去，一个迟迟不肯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嘟嘟兰兔的长评！我已经负债欠下三章番外

第99章 、第 99 章【一更】
　　窦莲自杀的前一天, 天气非常老套的阴雨连绵，雨丝滴滴点点。
　　但黎淮心情很好。
　　当时他还没搬到宁虞的别墅，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二年, 确定在一起的第一年, 说一声如胶似漆不为过。
　　宁虞每天下班第一个落脚点, 不是家, 而是他的住处。
　　通常两人一起吃过晚饭宁虞才回去。有时碰到气氛特别好，或者有别的安排, 宁虞干脆就不回了。
　　反正他没有需要特别交代自己行踪的人。
　　实话是宁虞很会哄人。
　　每天不是吃的就是玩的, 变着花让黎淮高兴。
　　不过据说都是戴菱教的，戴菱很喜欢在宁虞休息的时候带他出门乱逛——嫌他不够解风情, 怕他以后碰到自己心仪的对象追都不知道怎么追。
　　要不家长们总爱叮嘱自己的孩子不要乱交坏朋友。
　　因为跟不同的人在一起, 脑子里想的东西真的不一样，状态也不一样。
　　黎淮那段时间高兴, 是因为从他跟宁虞确定关系，他就再没做过噩梦，整整一年都没做。
　　也许是宁虞的社交圈子、生活习惯、思维方式都跟他有天壤之别, 所以黎淮那时候只要跟他待在一起，就会不自觉地忽略“自己”。
　　将“黎淮”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抛到脑后。
　　似乎只要没有第三个人跑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质问，就无事发生。
　　所以他那天去探监窦莲, 其实是为了报喜。
　　自从窦莲入狱, 黎淮每个月都会固定在第三个礼拜五去看她。
　　2006年3月19号是黎堂被谋杀的日子。
　　2011年3月18号则是黎堂去世、窦莲入狱的第五年, 也就是三月的第三个礼拜五，黎淮去探监的日子。
　　初春, 港市的冷空气还没彻底离开。
　　雨水从头一天夜里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潮湿的天愈发阴冷，像是网着张常年忘记清洗的过滤网, 灰蒙蒙一片。
　　黎淮记得他那天出门没两步，立马折回去加了厚衣服。
　　常年在家不出门让他很难只看天气预报，就预判准确各种温度下该穿什么。
　　尤其那时候还碰上换季，春捂秋冻被他搞忘了。
　　窦莲如常按照习惯的时间，早早在探视的小房间里等着黎淮。
　　只是他们的探视，跟戴淑芬探视倪向荣不一样。
　　大概因为黎堂的死社会影响恶劣，他们两人身份敏感不适合被人知道，所以就算黎淮从没要求过，监狱也一直给两人安排的单间。
　　一对一说话。不用担心说了什么被旁边的人听到，认出来。
　　那天黎淮隔着窗口见到窦莲，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窦莲始终对他露着笑，听他讲述肖波波过去一个月给他接来的项目，还有一些宁虞的事。
　　尽管场合不大对，但气氛是好的。
　　可其实黎淮这样滔滔不绝的状况，只在那最近一年才刚出现，也就是黎淮高考结束、闭关也结束，彻底跟宁虞在一起以后。
　　在那之前，黎淮的生活只有高中学校，学校就代表着压抑。
　　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除了学习，就是面对一边对他保持微妙距离，一边却又时刻行着注目礼的老师和同学。
　　黎淮总不能每次见到窦莲，都说谁谁谁在学校里又多看了他两眼，多讲了他两句闲话。
　　于是通常两个人见了面也是枯坐，再不然就是窦莲主动开口问。
　　所以在黎淮身边所有的人里，窦莲是第一个对宁虞表露出喜欢的。
　　虽然两人年龄差很大，但她能明显感觉到儿子跟宁虞认识以后，对她可说的话越来越多，探视的时间越来越不够用，像是真的要放掉过往，重新来过。
　　尤其黎淮当时决定上大学，也是因为宁虞。
　　他那年高考考得并不差，甚至还有超常发挥，北京、上海、杭州、武汉……国内想去哪就去哪。
　　但他的名字早在全国范围内被悉知，去别的城市，跟直接留在港市没什么区别。
　　所以他一切从简，直接去了离家最近的港大。可以不用住宿，继续每天跟宁虞腻歪着搞暧昧，最主要是能每个月去看窦莲。
　　黎淮以为大学跟高中差不了多少，大家见面的时间少，至少在闲言碎语上会好受点。
　　但事实是大家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淡忘他的名字，只会更加变本加厉地揣测、议论。
　　自诩正义，对他做出的事也越来越大胆。
　　黎淮每天上课都能抽屉里发现“小礼物”。
　　好点的时候是死老鼠，不好的时候是被分尸了的死老鼠，有几次甚至还有学校里流浪猫的尸体——黎淮前一天刚喂过他们。
　　一到夏天，都不需要伸手摸进抽屉，光闻味道就知道里面又放了什么。
　　那年学校还没装监控，老师、校领导顶着舆论压力也不好护着黎淮，多调查这件事。
　　黎淮都理解。
　　因为他那个时候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个冷血狡诈，靠着牺牲生母，逃脱法律制裁的反社会杀人魔。
　　没人给他好脸色。
　　而他能顺利考进港大，更是为公众心中的想法添了把柴火。
　　-“哪有人在经历这种事以后还能安心学习的啊”
　　-“他高考分好高，是真的反社吧”
　　-“如果他心理没问题，省排名都前十了，清北复交能一个不给他打电话？”
　　-“真的不能把他抓起来，或者监视起来吗！我好不容易考上的港大，我还不想死！”
　　-“我是港市本地人，本来一直的目标就是港大，今年分数也够，但我爸妈现在担心死，港大再见”
　　-“希望港大招生除了成绩，也综合考量一下其他方面吧……”
　　-“对的，不能唯分数论”
　　类似的言论，不仅出现在网络，黎淮后来进了学校也屡见不鲜。
　　好像他就不能好，他好，就佐证了他冷漠、他精神变态。
　　正好那个时候肖波波父亲病重，急需用钱。
　　所以黎淮征求过窦莲的意见，直接把家里房子卖了让肖波波拿去救急，自己则是申请了一年休学，在外面租房子晾着宁虞、闭关改了一整年剧本。
　　埋头熬过最初那一年，好像一切都开始走上坡路。
　　李准这个名字在业内出名了，他们不再为生计发愁；宁虞干等了一年，还是喜欢他、对他穷追不舍；重新回到校园也无所谓，因为他每天应付肖波波递过来的剧本，根本无暇顾及……
　　黎淮的生活重心完全变了，关于跟宁虞在一起以后不再做梦，自然也不是他第一次向窦莲提起。
　　只是那之后两人一直在观望，害怕平静只是一时的，后面还会反复。
　　于是母子两人约定了一年为期，仿佛逃脱了梦境，就是逃脱了黎堂。
　　那一年，黎淮几乎是计着日子过的。
　　沉闷了太久，他迫不及待想要给自己和窦莲一个久违的惊喜作为奖励。
　　其实3月18距离满一整年还缺一两个礼拜，但他实在忍不住，错过了这次，下一次又得等一个月之后。
　　黎淮笃定窦莲肯定也和他一样，一直在等这一天。
　　结果他那样的高兴只持续过了一夜，第二天窦莲在牢里自杀的消息，就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边的人让他过去取信，说窦莲给他留了遗书。
　　黎淮乍一下听说这个消息，完全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他连自己是怎么飞快打车过去的都不知道，只记得自己迫切地想要看看窦莲写了什么。
　　结果窦莲告诉他他想的其实没错，她的确跟他一样一直在等待他成功逃离黎堂的这一天。
　　因为这样她就可以安心地去找黎堂了。
　　-“亲手杀了你父亲以后的每一天，没有一天不在想他。”
　　-“我本应杀完人的当天就追随他离去，但那个时候你太小了，我不可能留你一个人，只好继续苟活。”
　　-“我爱你，只是真的太想太想他了。”
　　-“不敢请求你原谅我从前以及未来的缺席，只愿吾儿从此平安顺遂，幸福开心。”
　　监狱那边私下赔了黎淮一大笔钱。
　　说人死也有他们监管不力的责任，窦莲想自杀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早早预谋好的，只是一直在等待一个时间点行动。
　　黎淮当时很茫然，黎堂的事情他不知道，但对窦莲……他竟然觉得自己杀人了。
　　如果他一直不好起来，是不是窦莲就不会走？
　　黎淮拿着窦莲的遗书如坠冰窖，当天晚上“黎堂”就重新回来找他了。
　　那也是他第一次梦见自己那样真情实感地把刀没入黎堂的腹部、颈部……
　　明明以前都只是反复梦到昏黄的纱帐，那个窦莲准备杀黎堂之前，喂他吃安眠药的场景。
　　他杀人了吗？
　　他是不是杀人了。
　　其实黎堂也是他杀的，只是他自欺欺人忘掉了，窦莲配合演出在骗他。
　　这些怀疑只在那时短暂地消失了一年。
　　然后随着窦莲的死，它们卷土重来，愈演愈烈，一直折磨黎淮到现在。
　　“反正每次想想我自己，就觉得能忍受我的宁虞也没肖波波、春棠还有肖洵嫌弃得那么糟。”
　　黎淮对身边全程仔细倾听的人如是笑道。
　　宁予年架着腿，一条胳膊长长伸直搭在他椅凳靠背上，不情不愿瘪了下嘴开口：“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承认一下宁虞也不是真的真的一点点用处都没有。”
　　宁予年煞有介事伸出食指和拇指，在黎淮眼前极其小心眼地比划着掐了一下：“下周你生日，但在工作日，他是下班以后回来帮你过吗？”
　　黎淮笑笑：“会请假吧，他以前每年都请假陪我过。”
　　宁予年酸不溜秋挑了一下眉，凑近他开始审查：“你们一般怎么过？他会送你礼物吗？都送什么。”
　　黎淮抱臂仰扭头靠上他的胳膊，两人在长椅上挨得极近。
　　如玉般精致的人笑意盎然沉吟了下：“嗯……你应该也许大概不会想知道。”
　　宁予年当即笑着偏过了头：“F**k.”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宁虞今年没法再跟往年一样“送礼”了，他正为这件事拼命发愁，以及……
　　“你翻我东西干什么！”
　　宁虞一把从春棠手里把戴菱留给他的信封夺回来。

第100章 、第 100 章【二更】
　　眼下他刚从浴室洗完澡出来, 根本没想到房间会进人，下半身裹在腰上的浴巾都是走到一半看见春棠返回去拿的。
　　宁予年、黎淮重新搬回楼下，二楼隔开的主卧再次变成了他跟春棠当邻居。
　　春棠此刻站在他的书桌前, 脑后一如既往高高束着长发, 望过来的眼神冷冷的, 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羞怯, 抱起胳膊说：“我以为是黎淮的。”
　　春棠刚刚看见他们中间的房门开着本来没打算进来，但宁虞放在桌上的信封, 他前几天刚在黎淮那见过, 花纹款式一模一样。
　　宁虞气笑抹了把自己还在往下滴水的头发：“我为什么要拿黎淮的东西？”
　　春棠眼也不眨定定看他：“这就要问你自己了，你也不是没拿过。”
　　卧室里, 两人身高相差无几, 宁虞视线平直扫过去，正正好对上那双扇子一样浓密的白色睫毛。
　　他懒得再争, 径直翻过信封，把背面明晃晃写着的“宁无虞”三个大字亮给春棠看。
　　示意铁证如山。
　　但其实这个名字春棠早在把信封拿起来的时候就看见了，他紧跟着抽出食指点向他的书桌右上角, 一副相当不信任的架势：“那个呢？”
　　宁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更觉好笑了。
　　那里放着他办公的文件，同样花色的信封从一捆文件夹里露出边角。
　　“我难道是小偷吗？防贼一样防我。”
　　宁虞上半身赤着, 勾腰过去拿信的胳膊精壮有力, 青筋齐整地爬在臂弯上。
　　如果不是春棠, 他自己都没注意信封原来被黎淮退回来了，蜡封都没拆。
　　宁虞同样把背面亮给春棠看：“这也是我的, 还有什么问题？”
　　春棠看见信封上清秀的字体写着“无虞的爱人”，果然顿了一下。
　　宁虞有意嘲讽：“不然两封摆一起，让你比对一下字迹？”
　　春棠并不接话, 而是冷不丁将目光再次投到宁虞脸上。
　　宁虞一开始还好整以暇地和他对视，想看看这人难得错了一回，被他逮个正着会是什么反应。
　　结果春棠那双碧蓝的眼睛始终深潭般沉静，从里面望出来的目光太直、太赤|裸，宁虞对视着对视着就对视不下去，优势莫名转为劣势，已经开始不自在。
　　春棠则是当着他的面，仔仔细细开始扫射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块肌肉。
　　宁虞眉心一跳，对自己的赤身裸体站在这人面前忽然有了实感，必须强撑才能保证自己不抓旁边的东西挡。
　　他是Gay，春棠也是。
　　他一直知道这件事，只是他一次都没把春棠放在可能的位置考虑过……
　　刚刚洗完澡的男人，头发一股脑打背头捋直在脑后，凛冽的面部轮廓完整露出来，下颚骨比例刚刚好。
　　水珠从脸侧滴下来，落到肩头，然后顺着漂亮的肌肉线条滑落。
　　春棠不得不承认宁虞的身材管理做得很好，肌肉饱满不突兀，每一块都鼓鼓囊囊乖顺地趴伏在他身上。
　　三角肌、肱二头肌、胸锁乳突肌、胸大肌、腹直肌，还有腹外斜肌，人鱼线流畅地凹陷下去，没进纯白色的浴巾里。
　　他猜想底下盖着的，大腿上多半还有股四头肌和股内侧肌。
　　宁虞心里的怪异随着春棠视线向下的挪移越攀越高，胳膊上甚至起了鸡皮疙瘩。
　　但没等他弄明白自己怎么回事，春棠已经直直盯到了他身下。
　　宁虞当时额角一抽，胸中过电般涌过一阵热流，出口的话羞愤间竟是带着点低吼：“看够了吗？”
　　春棠慢条斯理将自己打量的目光收回：“就是头一回觉得你还算有可取之处，骨架很漂亮。”
　　宁虞：“……？”
　　春棠：“要是不孛力起，我可能会觉得你的可取之处更多一点。”
　　宁虞：“？”
　　春棠扔下话便扭身离开，孤零零被留在原地的人直到低头，才发现自己腰上的浴巾居然被撑起来了一块。
　　宁虞身上的鸡皮疙瘩立刻掉了一地，妈的他究竟是……
　　宁虞叉着腰茫然在头上反复抹了好几把，才勉强镇定下来接受自己竟然被春棠看石更了的事实。
　　他只能安慰自己就是太久没有姓生活了而已……
　　至少撑起来的部位看着分量很足，还不算太丢人……
　　陈密收到宁虞消息的时候，人正在一家老古董书店。
　　这书店挂在门帘上的招牌破破烂烂，只写了“淘书”两个字，陈密对着导航在老街巷里七弯八拐，绕了好半晌才找到。
　　旧书、二手书或摆或叠，密密麻麻地罗列门口的地上和柜子上，陈密光站在外面看都觉得灰尘扑扑，一身的打扮格格不入——这里是他以前绝不可能踏足的地方。
　　眼前老书店面积很小，一排排逼仄摆放的木质书架连转个身都够呛，很安静，所以当陈密真正进去，发现书架间竟然藏着不少形形色色的客人时，相当吃惊。
　　所有人都极其专注地在书架上搜寻着自己想要的东西，陈密顿时大气不敢出，下意识也放轻了手脚上的动作。
　　翘着二郎腿坐在前台的，是个戴着眼镜看话本的老头。
　　陈密没想到店里生意如此兴隆，只得做贼一样，压低身子凑到那老头耳朵边上问话。
　　那老头的老花镜在鼻梁上耷拉着，露出一双盯向前方虚空的眼，一字一句细细听他说。
　　陈密说完心里多少有点害怕，就怕这老头跟他前面找的那几家一样，直接扬手把他轰出去。
　　好在老板多半是见过大世面的，耷拉下去的眼皮只是抬起来，轻轻在他身上撩了两下：“最后一排柜子左下，把挡在前面的板凳搬开。”
　　陈密紧张堵在嗓子眼的气终于通畅顺出来，给他激动地边道谢谢边冲人家鞠躬。
　　钟亦给他出的这个主意好归好，难搞也真是难搞。他今天围着港市到处跑了一整天才买到。
　　宁虞的消息，陈密一直让老板帮他把书包好才想起来看。
　　对面的男人这段时间果然也在为黎淮的生日礼物着急上火，寻求参考都问到他这来了。
　　-“你打算送什么？”
　　陈密现在就是想不通，他以前究竟眼皮子有多浅，才会喜欢这么个没用的。
　　-“你跟黎淮处了那么久，怎么连个生日礼物都不会送”
　　-“还舍不得个什么劲，赶紧把你私藏那些东西都还给人家呗”
　　宁虞捧着手机明显愣了一下，压根就没想过送礼原来还能是这个方向。
　　·
　　黎淮的生日说是在下个礼拜，其实就是没两天的星期一。
　　严叔周末张罗着所有佣人把宅子里全部打扫了一遍，不管黎淮怎么说不用搞得那么隆重，严叔都当没听见，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他早对黎淮每年普普通通吃一顿跟平时没什么差别的晚饭，就算过完生日了深藏不满。
　　这段时间春煜一直在俄罗斯没回来，宫范闻被他的属下囚禁在一号别墅百无聊赖，看着黎淮家里油画框上的金色有些暗下去，干脆让人取下来全部重新帮着打了一层金。
　　用的都是真金白银的金箔片，成天拿着几把刷子戳着金箔在那画框上点点盖盖，像小姑娘上粉底液一样，把画框上所有雕刻的纹路全都卡得清清楚楚。
　　一干就是一整个上午、下午不挪地，就差立地成佛，走过路过的佣人几乎都会驻足，春棠也不能免俗。
　　宫范闻用的工艺制作，是最寻常的水法贴金。首先需要准备动物胶，涂完多层以后才能覆金箔，但实在是金箔片太小，画框的雕刻太精细。
　　佣人们也就一开始看得起劲，后面看着都是重复性的工作慢慢也就散开了。
　　但宫范闻神情从头到尾都很平静，甚至春棠觉得他还有点乐在其中，后续涂完金箔拿玛瑙打磨抛光也是专注缓慢地。春棠这才算勉强有点明白春煜喜欢这个人，究竟喜欢在哪。
　　等到黎淮生日当天。
　　严管家一大早推上来摆在桌子中央的蛋糕，据说就是春棠和宫范闻一起做的。
　　因为他们几个对蛋糕都不太感冒，所以两人也没做大。
　　三层四方圆角的蛋糕叠在一起，黑色奶油打底，画在上面的图案仙鹤聚首、团花繁盛，看起来像是镶嵌的硬石，质感跟宁予年挂在他洋房的百宝黑漆屏风类似，雅致琳琅。
　　宫范闻说他现在除了钱跟手艺，身无一物。
　　黎淮又不缺钱，他只好小露一手，意思一下，礼轻情意重。
　　黎淮平时不吃甜食的人，看到那精巧的蛋糕都忍不住围着转了三圈，掏出手机拍了个照发到他们微信拉的群里。
　　邓臣历第一个回复。
　　-“我晚上六点从剧组走，中午你们不用等我，朱桦会在医院带王沧过去”
　　肖波波。
　　-“我再不出院就要烂在床上了，我等下跟他们两个一起”
　　自从肖波波光荣负伤，剧组大家说什么都不让他再上岗了。
　　正好王沧的病情好转不少，已经能下床走路，邓臣历老老实实回到剧组上班。
　　王沧看他每天医院、剧组两头跑，累得歇下来了跟他说两句话的功夫都能靠在他床边打瞌睡睡着，终于是发了善心，允了早早提出自己可以接班的朱桦照看他。
　　宁予年现在人也不在家，他开车出去接陶永杰。
　　-“人我已经接到了，不过陶总的儿子还有他儿子对象也在，我能一起邀着来吗？”
　　-“可以”
　　黎淮第一次如此有主人的使命感，审批奏章一样在群里挨个回复。
　　春煜。
　　-“飞机下午三点落地”
　　陈密紧跟着冒泡。
　　-“钟老师跟张老师已经把我捎上了，我们半个小时以后就能到！”
　　戴淑芬自诩每天起的还算早，没想到今天从楼上一下来，佣人们换上了春棠全新设计的制服，在家中穿行来往，黎淮、宁虞已经在楼下大厅站着。
　　把戴淑芬从零号接到家里一起，是他跟宁予年、宁虞一起商讨出的结果。
　　总不能让老人家一个人在那么大的房子里待着。
　　宁虞一看见她从楼上下来，立马抬脚迎上去：“妈，早。”
　　“早啊，这么热闹。”老太太看着周遭的光景，脸上止不住地笑，很快注意到黎淮的变化，“欸小黎你纱布拆了啊，手好了没，快拿来给我看看。”
　　黎淮的手今天终于通过严管家的审查，正式拆了纱布。
　　他走到老太太跟前摊开手的时候，其实有点不好意思。伤口并不算完全长好，两条隆起的肉条横亘在掌心中央，基本是永久留疤没跑了。
　　黎淮今天每被叫去给人展示一次，就忍不住委屈重复一次：“很丑。”
　　老太太却是捧着他手，笑得慈祥：“我看不丑，等彻底好了，又能拿笔写故事了。落笔生花，才思泉涌，这有什么可丑。”
　　黎淮张嘴欲给老太太解释，但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剩下心头热热的，乖顺点头：“以后能写故事就不丑。”
　　作者有话要说：　　啊，第100章了！谢谢玄度和蒋丞的长评鸭！番外负债3+2

第101章 、第 101 章
　　“午餐已经在花园准备好了。”
　　严管家站到一号别墅难得热闹的大厅里, 微微鞠躬向众人汇报：“陶先生的自然酒，君品酒庄刚刚也派人送到了，随时可以开饭。”
　　陶永杰这次来, 毕竟没提前给人打招呼, 本来没打算带两个儿子一起。
　　结果宁予年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 正巧在他跟两个儿子要分开的时候碰上。
　　人家宁予年好心邀请, 但那两个小兔崽子又的确有其他安排，硬是推辞着没过来。
　　一来二去搞得陶永杰还有点尴尬, 坐进车里一听宁予年给他提疗养院医疗设备的事, 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他最近筹备设备，宁予年那个占股公司本来也在底下人交上来的备选名单里, 顺手的事。
　　三层蛋糕被摆放在宁芙雕像喷泉边上, 底下是黑色的雕花小推车，旁边泉水叮咚作响。
　　严管家终于等到机会从仓库拿出他珍藏多年, 一直没再用上的黑色水晶长桌。从喷泉开始，一直拼接延伸拐过一个弯，摆到花园另一头的鱼池槐花架底下。
　　黑色水晶其实不稀罕, 稀罕的是如此长一张桌子竟然只拼接了三段，想找到这么大体积、肉眼无杂质的水晶绝非易事。
　　据说上一次用它，还是宁虞跟戴菱结婚, 专程为两人婚礼定做的。每年倪向荣过生日, 严管家私心里又都并不想拿出来。
　　长桌在日光底下远远望过去, 周围花团锦簇，台面闪耀似黑曜石, 又比黑曜石添几分剔透，每间隔一段就放着一捧伴手花束，配合着桌面上摆放的餐点、零食。
　　众人出去的时候, 佣人们已经从冰桶里拿出酒庄刚送来的酒准备打开。
　　钟亦看着眼前一派天然的英式花园聚餐，越看越满意，最后在餐桌落座的时候，实在没忍住抬起胳膊捅到张行止身上：“院子咱们是有，但这么能干的管家难找。要不今天晚上你先回去，让我一个人在这多住两天。”
　　宁予年没好气戳穿他：“一看你心里就有鬼，房间这么多，想住完全可以两个人住，还要专程把张行止支走。”
　　钟亦好整以暇抱臂：“我不仅要支他，还想把你也一起支了，别总跟没断奶一样，晚上非占着黎淮。”
　　最近好几次晚上钟亦来了想法想跟黎淮聊聊项目，黎淮都说宁予年在旁边，下次聊。
　　钟亦烦都烦死了，两人隔着网线积怨已久。
　　黎淮干脆推着宁予年，让他坐到自己原本打算坐的位置，挨着钟亦：“你们两个贴着吵，别隔着我。”
　　众人陆续在餐桌落座，宁予年接下话头正准备继续，那边佣人已经把春棠准备好的生日礼物拿出来了。
　　小推车上放着熟悉的衣服包装盒，只是壳子上的花体英文终于从指代不明的“Li”，变成了大写的“黎”。
　　现场立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期待着春棠过去把盒子打开。
　　包括黎淮自己也很期待。毕竟衣服这些春棠平时送的就不少，浑身上下囊括各种款式，什么华贵的布料、珍惜的宝石也都见过了，好像已经玩不出什么新花样。
　　结果春棠这次从盒子里拿出来的竟然是条裙子，说：“我很早就想送你一条裙子了，一直觉得也会很适合你。”
　　这条裙子怎么说……
　　反正饶是宫范闻也看得目瞪口呆，漂亮归漂亮，但他琢磨着这就是女生想要在中国的大街上穿这样的裙子，也得三思。
　　全部布料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他睡觉穿的打底背心多。
　　从脖子固定的一圈到背后只有两条交叉的绑带，前胸是相当性感的蝴蝶结抹胸，下面是极短的包臀裙。
　　春棠一个人甚至拿不住，需要旁边好几个佣人帮他把裙子的几个支撑点模拟上身拎住，才能悬空直接给大家展示出来。
　　老年人陶永杰直接愣住不敢说话。他其实觉得不管是他家那个小兔崽子，还是宁予年这个恋人，其实跟“娘”都沾不上什么边，这裙子未免太……
　　黎淮自己也是傻的，企图帮彻底震撼冷掉的现场找回一点声音：“这……感觉至少得有胸才好看？”
　　但春棠毫不在意大家的想法，只是拿出来给大家看一眼便让佣人重新叠回去，就差没把“绝对自信”四个大字写在脸上：“等你上身穿就知道。”
　　宁予年眼尖，看见盒子里明显不止一件：“是不是还有其他黑色的什么？”
　　春棠果然又从盒子里拎出一件宽大的上衣短衬。
　　也是露脐、低领，但布料比起刚刚那条裙子还是大方多了。
　　衣摆底下装了一根抽绳，结在靠近胸口的位置，两边肩膀是开放的宽长袖，有点港风复古的意思，花纹跟生日蛋糕原来还是同款，黑底白鹤展翅从布料上掠过。
　　佣人很快从盒子里又拿出一条高腰长阔腿牛仔裤，搭在底下给众人看。
　　水洗浅蓝的牛仔裤裤腿两侧全部做成了按扣，其实按刻板印象严格讲，这一套也偏女式。
　　但有了前面那条裙子做铺垫，大家对这套的接受度明显高多了。
　　钟亦第一个看中：“很适合穿出去玩啊，我们下次再去南塘你就可以穿。”
　　张行止一看他的眼睛就知道这人又想要了，钟亦果然惆怅扭头看他：“你会不会做，学一下？”
　　张行止早有准备：“阿奶会。”
　　阿奶是张行止家乡对奶奶的叫法。
　　钟亦之前从黎淮那讹来了梅森的一套茶壶瓷器送过去，老人家一高兴，已经决定重新捡起自己丢了多年的裁缝功底。
　　王沧身上伤口没好，没以前那么乐意开口说话。
　　眼下一直靠在椅背上看大家热闹，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出声：“我没什么好送的，只能等以后续集拍好了，让公司底下的艺人集体发发微博推广。前几天听钟亦说有点想把你做成一个IP。”
　　倪向荣那时候说王沧不学无术，其实只是在他看来。
　　王沧公司底下的艺人并不是随随便便什么小明星，随便挑一个出来，广告费都在五六位数往上，这礼物的分量已经相当重。
　　做成系列IP的想法，确实是钟亦新冒出来的。
　　他之前每次晚上找黎淮想说的也是这个。
　　因为他后来仔细又想了一下，黎淮身上可做的东西太多，观众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大家对他的兴趣应该就跟对福尔摩斯、汉尼拔这些没什么两样。想知道的不仅是黎淮的过去，还有黎淮的未来，黎淮身边的家人朋友。
　　钟亦立马掰着手指开始给他算：“你看首先剧本杀可以做一个电影吧，然后我想了一下，从你妈妈的角度出发，其实又可以做一个新的电影，不管是现在热度很高的‘women power’，还是‘为母则刚’立意都非常好。”
　　“《少年黎淮》的续集，《黎淮》完全可以做一个电视剧，甚至可以好几季。第一季还是先把你之前在大家心中遗留的问题扫清干净，讲讲你如何生活在阴影里、如何走出来，后面再结合你跟宁予年都是接受委托制的职业。”
　　“这不就跟探案集或者医疗剧那些又一样了，只要想写就能一直往下写，搞一些新的危机，做很多精彩的案子。”
　　钟亦说起这些头头是道，一看私下就没吝啬脑细胞。
　　“但怎么还有我的事？”
　　宁予年听到最后已经开始匪夷所思，一副“没想到你野心真是不小”的样子。
　　钟亦翘着嘴角，又开始给他掰手指：“现在的财富密码不就是双男主，加上你的人设也很有意思，不要小气。反正等到以后‘黎淮’成中国人物IP的顶流，你迟早也是会被网友扒出来的。”
　　宁予年听着两边眉毛都快打结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疯？”
　　论算计，大家都在算计。
　　但黎淮连授权都还没彻底松口说给，这人运营方案前前后后就已经不知道想了多少套了。
　　敢想是真的敢想，但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诱人也是真的诱人。
　　总让你觉得只要这么干了，肯定能成真。
　　黎淮必须承认自己再一次有被钟亦敏捷的才思惊到，几乎笑出来：“这就是专业吗？”
　　钟亦脸上立刻出现春棠刚刚拿出衣服的同款表情，欲拒还迎：“不要着急答应我，你可以再再再仔细地考虑一下。我手底下的拍摄团队一共有ABC三套班底，到时候所有人随你混着挑，重新组一个D也可以。”
　　“谁演你跟宁予年，我也都已经想好了，以后都可以带给你们看，不满意我把我立博影业的股份全给你。”
　　陶永杰当即“嚯”一声挑眉：“现在你们年轻人都玩这么大吗？”
　　钟亦嘴里专业那些东西具体多牛他是不懂，但立博的股份哪是随便能拿出来开玩笑的。
　　但钟亦望向黎淮的眼神无比真切：“我是认真的。你一直没松口，应该也是担心选角的问题。到时候我挑的人只要你跟宁予年有任何一点不满意，我都认打认罚。”
　　肖波波刚才仰着脑袋在旁边听了半天，直到现在才砸着嘴回神：“你这话几乎直接说满了啊。”
　　一点余地不留。
　　他算是见识到这人都是怎么拿着那些投资人根本看不懂的项目，从他们手里忽悠钱的了。
　　钟亦半步不退：“对的，就是说满了。”
　　钟亦说话的时候，黎淮一直在观察。
　　他看着眼前眼里笑意越发张扬的人，已经完全能理解这个人为什么能成为影视圈常青树式的存在。
　　手腕、巧思、人脉、胆量、自信……
　　钟亦身上几乎必备成功的一切要素，很难不常青。
　　然后钟亦一字一顿盯着他的眼睛说：“宣发口号我也想好了，中国第一个阴影人物大IP。只要你点头，这个IP就是我送你的三十一岁生日礼物。”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寒墨的长评！番外负债5+1
　　ps：关于大宁跟春棠，你们真的在评论区疯狂打架，我笑死

第102章 、第 102 章
　　钟亦对自己的眼光毫不怀疑。
　　但那一刻, 这句话落进黎淮耳朵里却并不是在说他可以，而是在说“你可以”。
　　所有人都望着黎淮，一起等待答案。
　　宁予年坐在他跟钟亦中间没有说话, 他不希望自己影响黎淮的判断。
　　尽管宁予年在某种意义上不喜欢钟亦, 但他必须承认钟亦当得起“有勇有谋”这四个字, 深谙循序渐进, 围点打圆的道理。
　　手里攥着这么好的项目、这么好的想法，却没有傲慢地第一时间直接找上门提出自己诉求。
　　首先分析了黎淮隐姓埋名, 存在心结、极其难沟通这个事实, 其次才开始寻摸敲门砖，打算“抛砖引玉”。
　　而这块砖, 就是他。
　　他被黎淮吸引也好, 黎淮被他吸引也好，总之最后的结果导向就是翻出黎淮这些陈年旧事, 刮骨疗伤。
　　但后来钟亦也说，他哪有那么神真的算无遗漏，神奇的只是谈恋爱这件事而已——他自己就体验过。
　　所以钟亦只是很聪明地把项目风险, 转接到了他跟黎淮能不能谈成上。
　　他就是黎淮这座孤岛通往人间的桥，桥架好了，后面的一切都好说。
　　他什么额外的都不需要做, 只需要站在黎淮身后, 重要也不重要。
　　黎淮始终撑着脸斜靠在椅背上：“你这就差直接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 不答应你我就是千古罪人。”
　　钟亦这回不再给甜枣：“何止是千古罪人，万古也不是没可能。”
　　黎淮听笑, 终于将自己思虑良久说出来：“我可以答应，但我也有条件。”
　　钟亦挑了下眉，就等在这般, 示意自己洗耳恭听。
　　黎淮却开始卖关子：“不过得等下再告诉你们。”
　　钟亦一听见“你们”就懂了，看来还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他似笑非笑扫向眼前一桌人：“我看谁敢不答应试试。”
　　众人立马反过来指责钟亦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么大的礼放这么前面出场，让他们剩下这些人就很难办。
　　朱桦朝着满桌看了一圈：“都没人接吗，那我来吧。”
　　朱桦今天穿的也是连衣裙，笑眼盈盈的：“其实也不算礼物，就是委托，戴菱的委托。”
　　宁予年一听戴菱的名字，腰杆立马直了：“我妈妈吗？”
　　就连王沧都意外看向她，之前完全没听见口风。
　　朱桦点了下头：“我白拿了她这么多年管理费，终于也算派上用场。不过严格说也不能算是给黎淮的礼物。”
　　戴菱当年把冻卵的事告诉她，其实也顺手找她办了件事——帮着打理给宁予年的弄信托基金，怕宁予年以后长大了生活没有保障。
　　只是信托的启动，戴菱列了条件。
　　第一就是要等宁予年拿到她的遗书，然后是宁予年要满十八岁成年，最后是宁予年得认真恋爱打算结婚。
　　唯一跳脱出这三条前提的例外，就是宁予年遭遇重大疾病，在医疗方面急需用钱。
　　“信托里她具体给你留了多少我就不说了，总之是预计给你成家留的。”
　　朱桦：“虽然你现在一不结婚二不生子，但就我判断也满足要求了，算是戴菱留给你跟黎淮两个人一起的。”
　　肖波波作为亲眼见识过那一箱金条的人，酸得不行：“你这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好人家啊，老早就帮你把后顾之忧全打算好了，吃穿不愁。”
　　宁予年自己也很愣，他想知道这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朱桦大概回忆了一下：“在她病重住院前夕，估计也是感觉到自己身体可能要不行了。”
　　只是后面也没想到那么快。
　　好好的人，才进了医院一两个月就没了。
　　宁予年一时没能说出话。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在黎淮生日这天，听见戴菱原来连安家彩礼钱都帮他准备了。
　　黎淮眼前蓦地重现戴菱写在“予年的爱人”那封信里的几句话：
　　-“也许你会从很多地方听说我的温柔善良。但请你一定不要强求自己。”
　　-“我温柔善良，只是因为我早早知道自己人生太短，没有吝啬的必要。”
　　-“虽然我无法预测予年将来会长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但一定会是个非常非常努力生活的孩子，知道珍惜你的包容扶持。”
　　戴菱想到了宁予年把她遗书揭露出来的过程一定会很辛苦，但肯定没想到中间周折至此。
　　遗书一直距宁予年成年，过去了这么多年才到他们手里。
　　黎淮悄然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宁予年的手，这是他以前绝无可能做出的肉麻举动。
　　很多人大概只觉得宁予年好，却是不明所以、普普通通的好，但他能从那些“好”里看见宁予年这个实实在在的人。
　　他看见了，戴菱肯定也看见了。
　　饭桌上率先幽幽叹出气的，是老太太戴淑芬。
　　她唏嘘自己竟是对女儿这些安排一无所知：“虽然你们每年都让我不用额外准备礼物，但今年再不送点什么，我心里真的过意不去。”
　　戴淑芬说这话脸上笑着，一双眸子里却闪烁着外人看不懂的东西：“我也没什么值钱的，只有老头子留给我的这点家产。前几天已经拟好遗书找律师公|证过了，遗产继承留的你们三个人的名字。”
　　“宁虞这么多年一直代替菱菱照顾我们两老真的不容易。”
　　“小年一直是我心里的疙瘩，当年明知道菱菱喜欢你，你不可能做对不起她的事，还是没有能力把你留在家里。”
　　“小黎在我跟前生活这么多年，别人觉得你怎么样跟我没关系，我就知道我觉得你好，不要嫌老婆子不会送礼，俗气就行。”
　　肖波波纵观全桌跟他坐在一起这帮有钱人，实在听不下去了，帮陈密出了口“恶气”：“他敢嫌钱俗，我今天就得跟他拆伙。”
　　戴淑芬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不会看场合，把气氛搞得太沉重了。”
　　肖波波眉头皱得更紧：“遗产都给了，别说把气氛搞沉，那就是把他人都搞沉了也没事吧。”
　　众人纷纷被他浮夸的神情口吻逗乐，黎淮自己也跟着边笑，跟着边附和。
　　肖波波今天看黎淮一直春风得意，心痒半天终于找到机会点宁予年的名：“你的东西呢，还准备藏到什么时候。”
　　宁予年知道他就是想看黎淮碰石头，边抬手向佣人示意，边觉得好笑：“波总你别想了，我都能打开，黎淮肯定只快不慢。”
　　肖波波就不信邪：“你没提前给他透题吧？”
　　黎淮被这两人搞得莫名其妙：“什么东西还透题。”
　　然后众人便见佣人再次推过来一辆小推车。
　　上面摆着的，赫然是那天宁予年从倪向荣办公室带回来的密码箱，星盘上的珐琅釉彩在花园充足的阳光下愈显鲜亮。
　　佣人把密码箱放到黎淮面前的桌上，宁予年解释：“本来我的礼物没什么花头，打算直接给你，但波总非让我放箱子里，要你自己开。”
　　黎淮靠在椅子上看见密码箱的第一眼就问：“这可以拧的是什么，星盘吗？”
　　肖波波示意宁予年闭上嘴不准说话。
　　宁予年本来也没打算说，一派轻松等黎淮解密，丝毫不担心黎淮打不开。
　　黎淮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方格，仔细拨了下指针，果然又问了：“上面的记号都是拉丁文吗？你几点出的生？”
　　宁予年看向肖波波，总不能这他也不说。
　　肖波波还是不信邪，摆手准了。
　　结果宁予年报完，都不需要黎淮自己动手，他那个胳膊肘就没朝他拐过的儿子先动了。
　　肖洵飞快把自己查到的星盘递过去：“我们班很多女生都喜欢研究这个，我上个月还黎、咳，还给哥算过。”
　　只不过现在看到的星盘，比宁予年箱子上那个简约得多，长得不太一样。
　　但黎淮也只把手机放在密码箱旁边比对了十几秒，便开始动手拨动指针。
　　众目睽睽之下，可能才过了一分钟？还是两分钟？
　　肖波波就眼睁睁看着黎淮把那个在他心里代表地狱难度的密码箱轻而易举打开，完全无法理解：“你知道那每一层指针都代表什么含义？”
　　又是星星又是月亮又是蛇，一堆花里胡哨的图案。
　　黎淮也不理解：“知道那个干什么，当然是只要指针的位置对了就能打开。”
　　肖波波朝宁予年瞪眼：“是这样的？”
　　宁予年不置可否耸肩：“这种东西普通人上哪查资料啊，我妈妈肯定不至于在我那么小的时候，就那么看得起我。”
　　肖洵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多少次怀疑自己跟肖波波的血缘关系：“关键就是知道予年哥生辰八字，打开哪里难了。”
　　肖波波：“？”
　　肖洵：“大不了笨一点，把两边都扫到电脑上叠个图，每个点具体对应哪个方格这总能知道了。”
　　黎淮的注意力已经彻底集中在了密码箱里，朝肖洵说：“算了，别费劲，他听也难得听懂。”
　　柜门打开，静静躺在里面的东西跟黎淮预想的一样，是个戒指盒。
　　宁予年已经说过好几次要另外给他送个好看的。
　　宁虞今天别扭了一上午，眼见宁予年正大光明送戒指，他立刻肉眼可见开始坐不住。
　　好在陈密及时跳出来按住了黎淮欲打开戒指盒的手：“先让我们剩下这些人把礼物送了吧，不然真的完全拿不出手了！”
　　宁予年心里一动，有所察般将视线转向宁虞。
　　黎淮同样注意到宁虞难得抓耳挠腮的情态，忽然来了兴致。
　　然后众人便见几个佣人合力搬上来硕大一个铁皮箱，宁虞极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你自己看吧。”
　　作者有话要说：　　呼叫我的宝子嗷呜呜呜！最近jj好抽，经常自动删评论，你1700+的长评被吞掉了！宝你重新发一遍！
　　于是我的负债变成6+1

第103章 、第 103 章
　　箱子途经众人朝向黎淮的路径, 陈密坐得最近。他率先勾着脖子冲箱子里望了一眼，惨不忍睹收回视线。
　　一时间，满桌人的好奇都被他勾起来, 纷纷等着佣人搬着箱子过来, 伸长脖子望。
　　但那箱子里或大或小全是黑色皮夹, 乍一眼看过去像本子, 但又不像，书籍中间的空隙明显比普通笔记本大。
　　一本叠一本竟是把那完全能塞个人蹲进去的铁箱填满了一半。
　　佣人们从钟亦、张行止身边经过时, 钟亦眉头匪夷所思皱到一起：“这是相册吗？”
　　张行止一眼就知道, 无声点了下头。
　　钟亦脸色一秒古怪。
　　相册不难理解，毕竟在一起这么久, 再不爱拍照也不至于一个相册都不凑出, 但……能装半个箱子？
　　宁予年和黎淮心里已经初步有了预估，只是等他们真正从里面把东西拿出来翻开。
　　两人：“……”
　　宁予年一连又捞了几本。
　　两人更是：“……”
　　空气都凝固了。
　　长桌众人的好奇终于在几人的渲染下达到顶点, 全都揪起脑袋朝桌面摊开的相册本上望。
　　然后反应无一不是：“……”
　　所有人都静了。
　　那些相册里毫无疑问每一张都是黎淮，并且大多是睡着的时候，藤椅上、沙发上、床上……
　　一看就是偷拍。
　　问题偷拍也就算了。
　　“为什么要同一张照片印一整本？”黎淮现在不只是不理解, 甚至已经开始觉得不可理喻。
　　他就说陈密上次报给他的照片数，怎么可能填满这么大一个箱子的二分之一……
　　众人已经被震惊无以复加，一个两个不相信自己眼睛般, 全都从座位上起身, 里三层外三层地亲自围到箱子跟前翻。
　　翻开一本, 气氛就沉寂一点，再翻开, 更沉寂。
　　那些相册第一页全都记录着时间。
　　按照日期顺序，拍摄背景一开始在咖啡厅、酒店，然后变成一号别墅跟洋房。
　　照片里的黎淮从他们熟悉的模样, 一直到七八年前更青涩的少年童颜，悉数记录在册。
　　有的穿了衣服，有的没穿盖在被子里。
　　好在就算露也露得不多，顶多到胸口，没什么他们预想里的不可说。
　　黎淮的视线已经转向全桌除开宁虞，唯一的知情者：“我以为只有电子档。”
　　陈密立马举起双手表示无辜：“我也以为，所以那天你给我转账，我直接帮你从他手机里全删了，什么云记录、回收站也清干净了，结果没想到他还会定期捡自己喜欢的印出来。”
　　并且一印就是一整本。
　　陈密知道这件事，不过也就是删完照片没多久之后。
　　陶永杰背着手站在人群外面，看大家一个二个拿在手里的东西只觉得头大。
　　他大概是真的老了，理解不了其他人就算了，怎么连宁虞这种年龄身份的也理解不了了。
　　说得难听点，这像是正常人会干的事？
　　倒是朱桦跟王沧。
　　这母子俩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时候竟是看得津津有味，一本接一本地翻，还会不自觉交流哪张拍得好看。
　　宁虞虽然是偷拍，但这些被挑选出来的照片明显是他自己比较满意的，并不色情，甚至还有点氛围感。
　　宫范闻跟宁虞也不熟，捧着册子就稍微含蓄点：“这么多是从你们认识就开始拍的吗？”
　　春棠和肖波波则是直接得多：“你是变态吧。”
　　宁虞：“……”
　　毫无辩驳的余地。
　　其实这时候，大家脑子里多半已经蹦出第二个猜想，甚至连黎淮都望向他审视。
　　宁虞如芒在背，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拍这么多，还都印成本保留下来，只能咳嗽声明：“我只是拍了照片，没有录过你们想的那种视频。”
　　黎淮又扭头看向旁边的严管家。
　　管家看着那些照片的神情很严肃：“这些照片可能是我那个侄子印的，他没跟我提过，我确实不知道。”
　　严管家对这个家里竟然有东西，不过他的眼自己溜进来这件事很懊恼，总觉得是自己的失职。
　　但他惭愧，黎淮比他更惭愧：“是我的问题，这么多年竟然完全没发现。”
　　宁虞听了陈密的意见，决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照片拿出来，就已经做好被看成“变态”的准备。
　　他竭力克服着此刻的不自在：“全在箱子里了，我一张没留，电子档也都没有。”
　　把“黎淮的”东西全部还给他，这是他第一次彻底划清界限的表态。
　　黎淮知道以宁虞的性格，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但宁予年坐在他身边翻着那些相册始终没说话。
　　黎淮一时分不出他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心里总有点打鼓。
　　陈密趁着宁虞这股“东风”，赶紧送上了自己的礼物。
　　从礼盒里拿出来，是几本相当老旧的书。
　　但众人一看封面就认出来了，《诗集》、《短篇故事集》……一本不落，全是黎淮的。
　　这几本封面当年太火，家长买给孩子看，学生送给同学看，就跟“黎淮”这个名字一样，只要是现在年纪在二十三四往上的，谁看到都会想起。
　　陈密一直小心翼翼关注着黎淮的脸色：“我不知道送什么，还是钟老师给我出的主意。绝版太久了，网上根本搜不到，我围着港市淘书那种小店，腿都跑断了才凑齐一套。”
　　他起初听说这个主意，其实很担心黎淮不愿意被人提起过去。
　　但钟亦给他打包票，让陈密直接说这个主意是他出的，就算不高兴也赖不到陈密头上。
　　“还有一本带你亲签。”
　　陈密也看不懂黎淮现在的情绪，只能声音更小地把书页翻开。
　　十五年前他刚上小学一年级，黎淮的书已经被出版社自行封杀了。
　　但他家里是有的，只是后来没等他翻开看，他爸妈就全扔了，说怕他学坏。
　　所以陈密是直到这几天在淘书店重新买到，才第一次看：“我平时不爱看书，也不爱看故事，但我觉得你写得很有意思，就是老少皆宜，小孩能看，成年人也能看，不同的人看不同的东西，很有思辨性。”
　　简单直白点讲，陈密觉得黎淮是天才。
　　以前的时候，他只在传闻里听说，现在认识了黎淮本人，也只是浅显地知道他靠着才华，挣了自己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钱。
　　直到他打开这些书，黎淮的“好”在他心里终于有了实感。
　　这种“好”是他时隔十五年，用现代发展的眼光去考察，依旧觉得天才的好。
　　陶永杰倒是出人预料地在这个时候接了话，男人靠在椅背上笑呵呵地：“我儿子很喜欢你，几本书现在还放在书架最顶上供着，时不时就拿出来翻一下。他要是知道今天是你过生日结果他没来，估计肠子都悔青。”
　　陶永杰没少为这事笑话自己儿子，说他多大的人，还成天抱着小时候的童书看。
　　那小兔崽子也懒得跟他争，每次就一句“你懂个屁”，然后埋头继续。
　　黎淮自己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几本书了。
　　因为它们是黎堂存在他生命里烙印般的勋章，他以为这么多年自己应该会很庆幸出版社停印。
　　但事实是当他再一次看到曾经出自他手的那些字，心境却跟他预期大不相同。
　　“你以前的字好可爱。”
　　宁予年不知何时放下手里的相册，倾身扶着他的椅子靠过来，修长的手指闯进黎淮的视线，点在扉页那个黑色签字笔书写的名字上。
　　其实跟黎淮现在字形变化不大，都是细瘦潦草，只是多少带着少年人的稚嫩。
　　黎淮鬼使神差偏头看他：“你以前的字才可爱吧。宽宽的，圆圆的，总喜欢把‘我’字写的像分了家。”
　　宁予年当时就愣了。
　　黎淮继续补充：“还有带草字头的字都写不好，每次草字头只知道遮一半，还要在外面露一半，比如‘蔷薇’的‘薇’？”
　　蔷薇花是他短故事集里其中一篇的主角。
　　宁予年的眼神已经逐渐从迟疑走向震惊，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
　　虽然戴菱一直让他练字，但他小时候调皮，总是偷懒。
　　所以他现在的一手好字其实“大器晚成”，是戴菱去世，他被老头在巴黎收留下来才自己主动苦练的。
　　黎淮绝没理由看过他以前的字，除非……
　　宁予年飞快抬头看向对面的宁虞。
　　却不想宁虞脸上比他更震惊：“……什么啊，你们两个还没讲过吗？”
　　宁予年莫名其妙：“讲什么？你留了我以前的本子没扔吗？”
　　然后宁虞也开始觉得见鬼。
　　他还以为这两个人能在一起，那本笔记肯定起了决定作用！
　　黎淮翻着手底的书问宁予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看过我的书吗？”
　　宁予年：“？”
　　黎淮：“你阅读笔记最早的日期是二十年前，01年，那个时候你应该才六岁，身份证上是八岁，刚从福利院到宁虞家。”
　　宁予年更蒙了。
　　他只记得自己小时候看书确实做过笔记，但具体看过什么真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宁虞见宁予年难以置信的模样不像假装，终于不情不愿接受事实开口：“戴菱把你接回家，给你看的第一本书就是黎淮的诗集，让你每天看一页写读后感，然后交给我检查。”
　　宁予年还在持续状况外，第一次对自己的记忆力产生怀疑。哪怕他从黎淮手下把那些诗拿来再读一遍，他也完全找不到印象。
　　但如果黎淮如此熟悉他的阅读笔记……
　　“难道是洋房那本吗？”宁予年恍然回神，直接被吓了一跳。
　　黎淮不置可否耸了下肩：“我也没想到你这么老实，都摆你面前了，竟然也没翻开看。”
　　跟真相失之交臂。
　　宁予年瞪着眼，难得学着肖波波爆了粗：“靠……”
　　黎淮也说不出自己那时摸到那些老旧的黄页是什么心情，只知道他在自己反应过来以前，便朝陈密大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谢谢你，找他们应该是很辛苦。”
　　陈密一时受宠若惊，毕竟比起其他人的礼物，他这个实在不值什么钱，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是钟老师的主意，应该感谢他。”
　　黎淮努嘴：“又不是他找来的。”
　　钟亦笑得眼睛都弯了：“行呗。”
　　肖波波看着气氛，觉得差不多也该自己上场了。
　　他从兜里拿出一个硬盘让佣人传过去：“这是我、小洵，你嫂子、二宝，我们一家人给你的礼物。一些视频，就不公开放了，你今天晚上自己蒙被子里看吧，哭起来也没人看见。”
　　黎淮看着那硬盘一起被放到他的礼物小推车里，只觉得好笑：“你还能搞出什么视频把我弄哭？”
　　肖波波：“师母给我的，拍的你小时候。”
　　“嗯……还有我师父也在，小洵自己学剪辑，把零散的片段剪到了一起。师母让我自己找合适的时机再给你。”
　　现在终于是肖波波觉得合适的时机了。
　　但他的嗓音也跟着脑袋一起低下去：“视频是师母走的前一天给我的，我，当时只是直觉有点不对，但那段时间你们都很开心，我就没多想，没看出来她的打算……对不起。”
　　这声道歉，一直在他嗓子眼里卡了许多年。
　　肖波波良心上对黎淮的亏欠，远远超出黎淮的想象。
　　黎堂出问题的时候，他没察觉，结果等到窦莲出问题，他竟然也没察觉。
　　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黎淮在他眼皮底下彻底孤苦伶仃。黎淮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窦莲的自杀，原来也不是毫无征兆的。
　　亏他还教育宁予年。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黎老婆曾言：“所有事情的发生一定有迹可循，如果你觉得没有，只能说明你还没找到，不代表真的没有。”
　　今日迟到感言：如果住顶楼，请一定要搞个遮光完美的遮光帘，不然等到半夜狂风雷鸣，闪电再跟着一来，你的房间就会亮得仿佛外星人降临orz

第104章 、第 104 章
　　窦莲去世前一天那次探监, 肖波波其实是跟黎淮一起去的。
　　东西被塞给肖波波，是在黎淮跟窦莲聊完以后。
　　或者说黎淮根本不知道那次过后就没有“以后”，只大概聊了十几分钟, 就把剩下的时间让给肖波波。
　　肖波波的本意, 是想跟窦莲讲讲他家里的事。
　　当时肖洵刚上小学他老婆就因为工作被调到了美国, 两个人正在纠结肖洵的去留：究竟是按照他们最开始打算的跟去美国, 还是干脆直接留在国内。
　　那时候他们已经没有经济焦虑，只是基础业务在国内扎根。
　　肖波波身边也没其他长辈可商量, 自然而然会跟亲近的师母说：“我就是觉得梅丽一个人在美国又要工作又要带孩子, 太累了。”
　　坐在探视间对面的女人有一张贤良温淑的脸，只是牢狱之苦让她整个人显得有些清减。
　　黎淮跟她长得很像, 美人胚子。
　　窦莲从来都告诉他要知道心疼老婆, 但这次却问：“梅丽自己怎么想？”
　　肖波波低头抠了下眉毛，再开口很是有几分没底气：“她是觉得没所谓, 但现在黎淮又忙，小洵如果留在国内，肯定还是得我自己带, 梅丽就……不太乐意。”
　　话音落下，两人都静了一下。
　　虽然没有任何直接的关联，但他们心里都知道, 梅丽不愿让肖波波独自带孩子这件事, 或多或少都跟黎堂有关。
　　窦莲声音更缓和了点：“那就尊重梅丽吧, 孩子谁擅长带谁带，你就多抽空飞过去陪陪他们。”
　　肖波波连连点头：“那肯定的, 如果真的决定去，我肯定陪他们把小洵的入学手续啊乱七八糟的全都安顿完了才回来，正好最近黎淮跟那个宁虞黏得紧, 也不想看见我。”
　　一切都在变好。
　　而关于视频的托付，窦莲就是在这样的语境下提出来的。
　　她希望肖波波能等到黎淮彻底从黎堂的阴影底下走出去，或者哪怕只是稍微平和一点对待黎堂的时候再把那些视频给他看。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些很日常的片段。以前我们一家三口出去旅游的时候录的，黎淮还特别小，没怎么记事。”
　　窦莲有多喜欢黎堂，肖波波是知道的。
　　所以那时候他对窦莲这个请求的理解是，尽管黎堂对黎淮做了很过分的事，但这段回忆在窦莲心中很珍贵，她希望能等到黎淮不再戴有色眼镜看待黎堂，再去看这些视频片段。
　　而那个时候黎淮已经一整年没做过噩梦，看起来似乎离窦莲期待的这个节点很近，窦莲肯定赶不及出狱，亲自放给黎淮看。
　　以至于肖波波接下委托，他很天真地以为自己很快就能脱手完成这个任务，根本没仔细想过窦莲还会有其他的打算。
　　肖波波没想过，黎淮自然更没想过。
　　所以窦莲撒手那一走，他好像瞬间从跟黎堂平等“竞争”的身份，变成了那个需要被照顾才不得不站在他这边的弱者。
　　甚至让他偏激怀疑窦莲一直以来给到他的也不是爱，是怜悯。
　　“还好吗？”
　　宁予年端着酒杯站在黎淮身边，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忧心。
　　刚刚大家送完礼物一起吃饭，虽然黎淮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但宁予年知道他心里肯定不好过。
　　两人此刻正站在水晶长桌摆放酒水和甜点的地方，进行日常的饭后站立消食。
　　黎淮被唤回神，下意识扭头朝散布在花园里和谐玩乐的客人们看了一眼，捻起果盘里的杨梅塞进嘴里：“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宁虞的相册吗？是有点。”
　　宁予年和他并肩略靠在长桌上，哂笑：“以前只是知道你们在一起了很久，想一想还能想通，现在猛一下亲眼看到这么多照片，心里就很不平衡。”
　　因为其中很多是他压根没见过，十八、二十几岁的黎淮。明明他“认识”黎淮，在宁虞之前。
　　这个季节的杨梅，一颗就能甜得黎淮嘴里发腻。
　　黎淮直接低头，就着宁予年手里的香槟喝下去：“没什么不平衡的，你再早点碰到我，也不见得会喜欢我。”
　　他以前真的很恶劣，也很糟糕，说话比现在刺耳无所顾忌得多，只要是他不喜欢的，什么诛心捡着什么说。
　　锋芒内敛，多少归功于年岁的沉淀。
　　宁予年瘪了下嘴，也罢：“如果早点碰见，你才是不一定会喜欢我。”
　　他回国，是他历经千帆，确定修炼好自我才做出的举动。
　　黎淮喜欢的是现在的他。
　　但黎淮简单一句话就打消他所有憋闷：“论怄气，肯定还是宁虞怄。忍气吞声对着一颗小白菜养了十二年，好不容易白菜知道体谅人了，拱手让了人。”
　　对比出真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宁予年揽上黎淮的腰，在他脸侧偷了一口香：“不谏往者，只争来者。”
　　黎淮失笑：“一个两个语文还学得挺好。”
　　然后他拍着自己的海葵主动提醒：“陶永杰是你的客人，你是不是应该过去陪陪人家。”
　　宁予年抬眉望了眼待在角落看着大家玩乐的男人，忍不住又在黎淮脸上香了一下：“我老婆现在比我还周到了。”
　　不过他走之前，黎淮让他把手里的香槟留下。
　　他觉得陶永杰送来这酒意外得好喝，冰镇以后清清爽爽还解腻，饮料一样也没什么度数。
　　黎淮默默拿桌上冰桶里的酒给自己添了一杯，然后又捻几颗杨梅。
　　杨梅旁边还有水蜜桃。
　　黎淮一个消食的，嘴忽然又馋了，盯着那粉扑扑的水蜜桃做了好半晌心理斗争，终于顶不住诱惑还是决定下手。
　　然后就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
　　黎淮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猛地缩回手转身，结果对上比他还虚的宁虞。
　　宁虞今天算是什么架子都没了，就像十二年前刚认识，决定开始对他展开追求的时候：“他们要我过来。”
　　黎淮很快注意到他身后陈密、王沧、朱桦玩游戏那一桌，几个人挤眉弄眼全冲这边幸灾乐祸地笑。
　　要换以前谁能想到这四个人能坐到一张桌子上。
　　黎淮了然：“玩游戏输了吗，让你干什么？”
　　宁虞：“让我抱你一下。”
　　黎淮不以为然展开手：“就这啊？”
　　宁虞规规矩矩上去跟他抱了一下，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我以为你跟宁予年在一起是因为那本笔记。”
　　黎淮只觉得好笑：“都说了是你心虚。我跟你在一起也不全是因为笔记啊。”
　　宁虞在这点上倒是出人预料的执拗：“那也是有，但你们完全没有。”
　　黎淮正想说点什么，宁虞却忽然倾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不偏不倚，正正好是刚刚宁予年亲他的位置。
　　身后猛地传出一阵起哄欢呼，黎淮这才反应过来宁虞真正的惩罚是什么。
　　一时花园里所有人都望向他们。
　　宁虞立马朝另一头陪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宁予年无辜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做。
　　黎淮再扭头看玩游戏那一桌，就属王沧和陈密笑得最乐。
　　多半点子就是这两个出的。
　　但宁虞心里一计较，忽然又故意当着宁予年的面，凑近黎淮耳边说：“十五加十五，已经又走一轮了，也够久了。我也被你甩了，三十一其实还挺适合全新的开始。”
　　黎淮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从宁虞嘴里听到如此感性的话，一时有些发愣。
　　宁虞稍稍退开一点，直到这时望向黎淮的眼睛里才终于毫无芥蒂带上真心：“戴菱的信你没看就退给我了，但我以后应该也不会给别人了。”
　　这段时间，他似乎总放不下面子承认自己还喜欢黎淮，只是在假装克制洒脱。
　　黎淮可能是需要一个爱人的。
　　但他不是，“爱人”对他来说不是必需品。
　　宁虞：“等以后老太太不在了，我可能会从这里搬出去，找个离单位近点的房子住。”
　　黎淮看着此刻站在自己跟前的男人，心里竟是一阵说不出的复杂。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太专注宁予年，竟然都没发现宁虞的变化原来也这么大。
　　不远处，陶永杰在槐花架下和宁予年一起看着亲昵谈话的两人问：“他们都分手了还住一个屋檐底下，你不介意吗？”
　　宁予年半是认真半是揶揄笑了一下：“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就是要朝夕相处待在一起才会彻底死心。”
　　这个真理，他已经在肖洵身上实践过一次。
　　当一段感情没有完美的落点彻底画上句号，往往双方多年过后回想起来，都会下意识在心里对这段感情美化填充。
　　好像遗憾背后只有美好，那些不好的全在时间里走丢。
　　“你倒是挺会做生意。”
　　陶永杰欣赏朝身边气定神闲的年轻人看过去。
　　道理谁都懂，但真正有魄力落实下来的，没几个。
　　宁予年立刻挺胸自夸：“主要是自信吧。对黎淮自信都是次要的，主要是对自己自信。”
　　陶永杰果然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午后的花园阳光正好。
　　春棠、宫范闻还有钟亦、张行止四个人一直站在一起不知道聊着什么，宁虞已经重新回到他的游戏桌，陈密正游说打算拉肖波波和肖洵也入伙。
　　唯一提前退场的，是每天定时定点需要睡午觉的老太太戴淑芬。
　　黎淮举目在眼前一派欢乐的画卷点了下人头，一个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十二。
　　还没加有事未到场的春煜和邓臣历。
　　严管家已经亲自把蛋糕推到花园中央。
　　不出意外，下一个环节应该就到寿星许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宋沈白的长评！负债7+1

第105章 、第 105 章
　　宫范闻雕过很多东西, 大到时代广场的巨型塑像，小到米粒、铅笔芯，但唯独在奶油上是头一回。
　　宁予年今天出门早, 都没来得及仔细观摩就去接陶永杰了。
　　眼下蛋糕被佣人们拆开礼盒包装一看, 宁予年对着上面的纹样直接乐了：“你这是在搞细木镶嵌吗, 够舍得下功夫啊。”
　　细木镶嵌这种工艺最早在古埃及、古希腊时期出现, 但一直到中世纪17、18世纪才复兴达到巅峰，备受法国宫廷推崇。
　　当时的欧洲, 只有宫廷顶级家具才能用上这种工艺, 因此细木镶嵌也被称为“皇家的装饰工艺”。
　　不需要任何文字赘述，仅通过年代、风格、国家和工坊就能追溯出曾经拥有过它的家族。
　　宫范闻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办法, 让奶油在太阳底下晶晶亮的, 像是上了一层通透的亮油，但底下的纹理又全在。
　　宁予年饶有兴致围着那三层方圆转了一圈, 立刻认出来：“样式取的仙鹤屏风，设计工艺用的是之前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那个国际象棋棋盘上的工艺啊。”
　　棋盘是老头带他们一起看的，牙雕染绿, 这个蛋糕则套了中国风的壳，黑底白鹤彩团花。
　　但蛋糕上的鹤花并不密集，宫范闻嫌只做图案没有质感, 只能算半瓢水工艺, 所以背景也没放过。
　　暗纹仿制了14世纪意大利工匠从西班牙学习来的印刷羊皮纸衬垫和交错星纹, 边沿铰链15世纪意大利出产的肖像勋章也一并搬来，悄悄嵌在蛋糕角落里。
　　不过勋章上的肖像换成了黎淮, 宁予年一看笔触就知道是春棠画的。
　　宫范闻平时也挺没正形一个人，但说起专业领域，立马谦逊了：“我也想工艺跟中国风配套, 但手艺不到家。”
　　这也是当初宫范闻能被宁予年忽悠到中国，最重要的原因。
　　他常年泡在欧美，拿手的都是洋货，日韩倒是也有涉猎，但独独对中国完全空白，根本学不到，也学不正宗。
　　酒开好了，礼物另外放在旁边，所有人都端着酒杯围到蛋糕跟前。
　　严管家大白天也还是给准备了蜡烛。
　　黎淮第一次被这样簇拥在中间，只能请求大家别给他唱歌，他实在受不了。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是谁动手拉了礼花炮，两簇彩带在众人背后交错散向天空，“砰砰”两声把黎淮吓了一跳。
　　等他扭身想看发生了什么，柳绿花红的彩带已经零星落到他头发上。
　　宁予年又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捧玫瑰递到他跟前：“你上次不是说我从来没给你送过花，趁着过生日一起补上。”
　　玫瑰是最寻常的红玫瑰，但并不像别人喜欢弄的阵仗那么大。
　　花束里总共就包了十一枝，但旁边做配的花草很漂亮，一只手就能握住，小巧精致。
　　宁予年递着花，一并掏出了之前还没打开的戒指盒。
　　黎淮眼疾手快，花也顾不上接了，首先拽到宁予年胳膊上：“你别跪。”
　　黎淮自己一个人待惯了，宁虞也不是喜欢张扬搞浪漫的性格。
　　他总觉得这种仪式感的东西应该是私密的，人一多就会奇怪。
　　但宁予年无辜眨了两下眼：“不跪，只是个装饰品而已，没什么特殊含义。不值钱，随便戴。”
　　然后他把戒指盒打开，众人狠狠见识了一把什么叫《不值钱》。
　　绒垫里的戒指尽管造型朴素，只是白钻围着鸽子血太阳花一样，一瓣瓣向四周舒展开，但这中间的红宝石分量未免太足。
　　至少有八到九克拉。
　　红宝石在《圣经》里被提到四次，是彩色宝石里最富历史意义、也是价格最昂贵的，在古代梵语里翻译过来是“宝石之王”。
　　只要颜色略有差异，就会引起巨大的价格浮动，连连打破世界各大拍卖行的成交记录。
　　而宁予年送的这颗，品质在阳光下肉眼可见无杂质，散着柔和炙热的红色荧光。
　　如果上拍卖行，少说也得在各大珠宝专栏占上一个版面，不知道又是从哪悄么声搞来的。
　　宫范闻当时就跟黎淮开玩笑：“以后宁予年要是惹你不高兴，你也不用动他，直接把这颗红宝石碎了，保准他跪下来哭三天三夜嗝都不带打一个。”
　　宁予年翘着唇也不问什么愿不愿意，兀自把戒指套到黎淮无名指上附和：“万一碎不动，就打电话宫范闻，让他帮你碎。”
　　众人瞬间失笑出声，只有陈密站在人群偏外围的地方没怎么吭声。
　　他私心里觉得这种硕大的宝石钻戒也不是给谁，谁都能戴得出去的。
　　比如黎淮很瘦不显富态，但他脊梁骨只要戳在那，谁看都知道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气质摆在那，戴上戒指也只是锦上添花，不会喧宾夺主。
　　他就不行。
　　多半看起来要么像是找人借的，要么干脆怀疑戒指是假的，塑料玻璃磨的。
　　黎淮站在蛋糕正前面对自己手上的戒指端详了几秒：“我是可以许愿了吗？”
　　大家自然说是。
　　黎淮拿着花，浅吸了一小口气沉进胸口，环顾大家说：“其实我就是想试试能不能重新开始写故事。”
　　这些年他一直在看、一直在改，技法越来越娴熟，心中创作的欲望却没有消减半分。
　　而现在碰到这么多人、这么多事，那种想要把大家记录下来的冲动，几乎已经喷薄到嗓子眼。
　　黎淮深知记性是靠不住的。再刻骨的事也会丢失饱和度，丢失细节，情绪、氛围，甚至真相都会随之改变。
　　之前能忍住不动笔，可能真的只是还不够想。
　　“虽然不是纪实传记，也基本不会出现对应的人物事件，但大家算是我的灵感启发点，还是想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这件事黎淮没有提前跟任何人商量过，包括宁予年。
　　因为他连真正做下决定，其实也就只在吸气打算说出口的上一秒，随时可能反悔。
　　钟亦了然：“这就是你答应把授权给我的前提？”
　　黎淮点头：“我看我自己的故事看了太久，你可以让华安或者臣历采访我，任何问题，我都会实话实说。但我现在突然看到了别人的故事，也想过过别人的人生。”
　　人为什么需要读书。
　　因为人生苦短，我们能体会到的只有我们自己这一辈子，其中看到的、听到的、感悟到的都太有限，所以需要读书。
　　需要睁开眼看看别人的人生。
　　黎淮：“我已经不想再写我自己的故事了，所以你的礼物我只会作为顾问和观众。”
　　宁予年第一个回应：“我没问题。”
　　第二个是钟亦：“我当然更没问题，求之不得。”
　　然后一圈人面面相觑，忽然开始击鼓传花，直到转到陈密。
　　陈密嗓音压得极低：“我……也需要表态吗？”
　　他不确定这种时候自己是不是也得跟着自作多情。
　　黎淮笑了：“等我什么时候动笔，第一个找你，你可以提前梳理一下你的小秘密。”
　　陈密顶着这么多人的视线，难得闹了个大脸红，讲话支支吾吾：“我能有什么秘密……”
　　但陈密的下一个是肖波波，肖波波才是最难搞的。
　　宁予年现在开场白式的澄清几乎已经成惯例：“这个我事先真不知道。”
　　肖波波还没开口说话，边上的肖洵已经抢先：“都说是生日愿望了当然没问题，但是写完要第一个给我爸看，对吧？”
　　肖波波：“？”
　　大家纷纷点头表示应当，就自动略过肖波波本人的意见直接往后了。
　　钟亦末了还用一种“你再想后悔就来不及了”的口吻问：“就这么简单的前提吗？”
　　黎淮还是点头：“就这么简单。”
　　钟亦反手便摸出第三个礼花炮，“砰”地打到天上，旁边宫范闻、王沧把香槟捏在手里等半天了，也跟着扬臂打开。
　　注满气泡的酒水飞快冲到半空，要不是宁予年搂着人躲得快，黎淮大概转眼就有机会把春棠的新衣服换给大家看。
　　“成交！”
　　张行止手里的相机按下快门定格。
　　他其实从今天来的时候手腕上就缠着相机，一直无声无息肩负着现场拍摄记录的工作。
　　严管家也没跟他客气，时不时就会找到人检查检查成品夸赞一番，势要把好不容易迎来“大场合”的瘾过足。
　　不过切蛋糕这种活，黎淮从来不做，哪怕当寿星也由宁予年代劳，手里餐盘都没要，直接就着宁予年的尝了两口。
　　实在是不爱吃。
　　黎淮跟烫了舌头的猫一样，刚想从宁予年的酒杯里偷两口酒漱口，陶永杰就过来叫了。
　　说是他儿子一听说自己今天错过了谁，立马拨来了视频电话。
　　今天生日现场收到礼物的，不止黎淮一个。
　　陶永杰给黎淮生日到场的所有人都准备了酒水当做礼物，但不是单单哪几瓶，而是整个君品酒庄——只要过去报他的名字，酒庄内一切消费全免。
　　大家都夸大手笔，陶永杰受用得不得了，就差没拿喇叭广播这个酒庄的贺礼，是他那个还算有点用的儿子搞来的。
　　视频里的男孩下巴尖尖，一双星眸神采飞扬，估计刚从大学毕业没两年，通过镜头一看清黎淮的长相，直接捂上额头，瘫到了另一个没露脸出境的人身上。
　　如果不是他现在的确在外地有行程，他肯定立马买飞机票回港市找人。
　　陶永杰虽然没说什么，但能帮自己儿子成功追星一回，嘚瑟几乎写在脸上。
　　几人三两句便约好了君品在法国那个三公顷的新酒庄之旅，给孩子乐得在视频对面直蹦，怪可爱的。
　　钟亦之前已经从春棠嘴里得知，春棠还从来没帮除黎淮、春煜以外的人做过衣服。
　　主要春棠看着也不容易说话，钟亦已经差不多料到自己的结局。
　　但他还是馋。
　　还是忍不住主动缠着人问了他有没有机会沾一回黎淮的光。
　　结果春棠给出的答案让他很意外：“如果张行止帮我拍照就可以。”
　　钟亦一时受宠若惊，招着手就把张行止喊来了，拍着人打包票：“想拍什么，随便用，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都可以改。”
　　春棠从第一次知道张行止的名字就私底下查过，这个人用人像拿过‘热流大师’的称号，也是热流国际摄影大赛史上第一个拿到称号的中国人。
　　张行止大概能猜到他是想让自己拍他设计出来的衣服：“黎淮吗？”
　　春棠提醒：“很多。这个家里的，加上他放在洋房的，上下一起四五百套应该有。”
　　钟亦、张行止都被这个数字惊了一下。
　　钟亦开始回忆张行止的课表：“你这学期是周三、周五的课？”
　　张行止比较直接：“看在哪拍。今天光线不错，如果花园没问题，现在就可以开始。”
　　春棠环视四周看了一圈，立刻在视野里捕捉到了他上次画过的温室花园。
　　他找严管家吩咐下去可能才过了一刻钟，室外所有人便见佣人们搬着衣架，大箱小箱地排着长龙从别墅出来，原地便在草地上搭了个简易的更衣单间。
　　毫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的黎淮自己往火坑里跳，主动凑过去：“这是打算拍衣服吗？”
　　宁予年一看那三人的视线齐刷刷定在黎淮身上就知道不对。
　　但等他再想伸手捞黎淮跑路，黎淮已经自己钻进了那个更衣间绕着支架走满一个圆的隔帘里。
　　春棠飞快从旁边挑出一套衣裤塞进去，捏住隔帘开口：“换好了才准出来。”
　　但隔帘里忽然失去了动静。
　　春棠等了一会，果然松开手想探头往里看。
　　但黎淮等的就是现在，矮身一晃便从露出的缝隙里绕过春棠钻出来，结果出去刚站直身子就对上了钟亦。
　　黎淮立马掉头朝向另一边，张行止抬腿一跨就挡住了他的另一条退路。
　　黎淮只得抬眼望向宁予年求救，但春棠已经回神重新抓上他的肩膀塞回隔帘里，态度坚决不容置喙。
　　宁予年眼见大势已去，只得站到隔帘外安抚：“不然我进去帮你换？”
　　隔帘里静了两秒才传出黎淮蔫蔫的回应：“那你进来。”
　　临时的更衣间不大，塞下两个人已经开始紧巴巴。
　　宁予年就坐在佣人特地安置的凳子上，搂着黎淮的腰小声哄：“春棠一直都没要求过你什么，你就帮忙当当模特，拍一下，毕竟他这些衣服也不能拿出去给别人看。”
　　黎淮一听后半句，瘪起来的嘴果然缓和了。
　　他写不出东西还能屈居幕后，春棠的才华，却是让别人知道的机会都没有：“他不能跟我一样，不用真名只展示设计成果吗？”
　　“春煜心里肯定有分寸，可能时机还没到。”
　　宁予年三言两语把人哄服帖，然后帮黎淮换衣服。
　　接下来的流程基本是宁予年掌管着更衣间，他们把黎淮放到哪取景，他就负责把更衣间搬过去，然后乖巧坐在里面的凳子上等黎淮拍完进来，准备换上下一套。
　　严管家也不知道从家里哪弄来的反光板，钟亦这回是实实在在给张行止当了摄助。
　　张行止边拍，他跟春棠两人就边听指挥帮黎淮补光。
　　这种场面王沧、肖波波是看腻了，但陈密、肖洵他们都没见过。
　　眼下不管是被拍的，还是拍人的，脸蛋个顶个好看，赏心悦目得朱桦都忍不住想拍下来发朋友圈。
　　佣人们也很快觉出有趣，纷纷上前将拍摄现场簇拥起来。
　　宫范闻趁大家都注意着黎淮，眼珠一转就转到了花园长桌边，春煜那些负责看管他的黑衣保镖身上。
　　严管家除了给邓臣历他们留了一小块蛋糕，剩下的全分给了佣人。保镖们也不例外，一个个络腮胡大块头全都专注品尝着手里的蛋糕。
　　估计是终于临近春煜回来，大家明显松懈了许多。
　　现在是下午三点整，春煜的飞机就算不晚点，也才刚落地。
　　宫范闻这几天已经把一号别墅各大小门的密码系数打听到手。
　　现在开溜，正是时候。
　　宫范闻贴着围墙，沿着事先叫宁予年“爸爸”才请教来的逃生路线，一路从正门花园绕到了宁予年那个小卧室窗户外。
　　回到他最初摸进来的地方。
　　从一号别墅出到商业区，必须经过北郊长长一条大道，叫专车也是叫不进来的，对他来说简直是天然的屏障。
　　宫范闻策划这次跑路策划已久，连小区保安的巡逻车每天几点几分从哪路过都观察好了。
　　他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大大方方从宁予年房间旁边那个侧门输好密码出去，然后静待一分钟，搭上保安回门口的顺风车，畅通无阻溜之大吉。
　　然后宫范闻刚从小门出去就被抓了。
　　还是春煜亲手抓的。
　　宫范闻看着眼前明明该在机场的人骤然出现，只觉得背上被人捅了一刀，气都气死：“你居然还骗人？”
　　春煜身边一个人没带。
　　宫范闻甚至是赶在保安巡逻车出现以前，就被春煜重新压回一号别墅的。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最了解宫范闻，那一定是春煜。毕竟两人满世界斗智斗勇、围追堵截好多年。
　　银色短发的男人只是镇定打开院门，抬手示意他自觉回去：“就知道你要跑。”
　　比起宫范闻，还在花园的众人知道春煜回来，是因为春煜的礼物先他本人一步到了——一顿食材新鲜的饕餮盛餐。
　　海鲜不单单是日料店里能见到的，还有很多挪威、冰岛的特产。
　　不同的鱼类、贝类从不同的国家空运过来。在陈密看见佣人们拆箱的时候，那些养在水里的东西都还是活的。
　　据说只是因为黎淮昨天早上起床无意对春棠说了一句，他从南塘回来好像已经很久没吃海鲜了。
　　春煜把宫范闻逮捕回别墅，两人一起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春棠的衣服还剩了一大摞没拍完，大家忙着满屋子取景，根本没谁惦记宫范闻死活。
　　等到夕阳西下，天边变成被泼上颜料的大染布，两人才不知道什么时候随着众人陆陆续续坐上餐桌。好像刚刚一切正常，他们一直混在人群里。
　　如果宫范闻身上还穿着白天那身衣服的话。
　　天色没片刻便彻底暗下来。
　　花园头顶的路灯亮了，藏在青石板和鹅卵石间的地灯也亮了，暖黄的光从临近温室花房五彩斑斓的琉璃窗折射出来。
　　泉水衬着夜灯喷涌地更加卖力，宁芙女神像倒影在清澈的池水里倩影粼粼，点亮四周团花锦簇。
　　整个场地只差地上点燃一把篝火，就像是在过圣诞或是平安夜。
　　邓臣历说好回来的六点其实已经到了，但正撞晚高峰，路上塞车。
　　他在群里发了消息让大家先吃，不用等他。
　　只有王沧很敏锐地觉得奇怪。
　　邓臣历平时出门就是为了防止堵车，才一直衷情搭乘地铁，不管他怎么让打车都不听，怎么今天自己知道转性了？
　　答案是邓臣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白修齐的车从拱门一开进来，肖波波就认出了车牌号：“好小子，他不是说他今天没空。”
　　又是个骗死人不偿命的。
　　黎淮下意识以为来人只有邓臣历和白修齐，结果车门打开，后排又多跟出来一个。
　　小孩腰细腿长，面对在场众多不认识的前辈完全没有怯场，飞奔过来给黎淮打招呼的嗓音相当清亮：“黎老师！”
　　黎淮没有心理准备，冷不丁一下看见时夏还有些意外，给大家介绍这就是当初《凤冠》说服他入伙的文学策划。
　　但没等他们开始互相认识，白修齐已经过来打断：“虽然这个时候聊工作很扫兴，但还是看一眼热搜吧。《悬障》的作者抄袭被人扒出来，爆了。我听波总说她的书前不久刚过了黎老师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棋盘是真的，蛋糕那些工艺也是真的，但凑到一起是我瞎掰的，相关贴到@廿小萌
　　2.“热流大师”也是瞎掰的，反正就是对摄影师最高的赞誉，详参隔壁《逻辑美学》。

第106章 、第 106 章
　　钟亦很快抓住重点：“是说她《悬障》抄袭, 还是刚卖IP的这本抄袭？”
　　“《悬障》抄，但现在已经有人把她之前其他的书也起底扒出来了。”
　　白修齐简单交代完拍了下时夏的肩膀，自己重新反身回到停车的位置。
　　时夏会意代替他继续：“刚卖IP的这本是引爆的起因。这件事在小说圈已经吵了有一段时间了, 从这个作者之前开始连载, 就一直有读者讨论, 因为风格水平跟她以前差别很大。今天上热搜, 是因为有人把《悬障》调色盘做出来了。”
　　宁予年听得一愣一愣，真不就跟黎淮当初预测的一模一样。
　　黎淮则对这个不出所料的“生日礼物”很满意, 和他无辜对视时还学他俏皮眨了下眼, 和其他人一起从兜里掏手机。
　　整张餐桌上，反而是利益相关最直接的王沧最心不在焉。
　　钟亦问他最后演员的合同到底签了没有。
　　他嘴上漫不经心答签了, 眼睛却始终停留在邓臣历身上。
　　他远远望着, 邓臣历刚刚明明第一个从车里下来，却一直弯着腰探在车后座, 不知道在干什么。
　　严管家赶去查看过情况，很快招呼佣人把他们桌边的小推车推去。
　　等邓臣历终于站直身子，他抱在胸前的臂膀间已经多出一座“小山”。
　　他一样一样把怀里的东西放到佣人准备的推车上。
　　以王沧轻度近视的视力, 顶着夜色他只能遥遥看清那些东西或大或小，四四方方，也许还有一些丝带蝴蝶结。
　　颜色花花绿绿的, 整齐码在推车上像是礼品盒。
　　白修齐回去就是给邓臣历帮忙。
　　他从另一侧把后车门打开, 也拉了一个小推车把东西往外捡。
　　时夏很快注意到王沧的关注点：“那是《凤冠》剧组大家给黎老师准备的礼物。”
　　黎淮划着热搜一愣, 下意识抬头望向肖波波。
　　但肖波波也是一脸的怔愣：“我没给他们提过你生日！”
　　时夏不好意思开口：“是我。我前几天跟着白修齐去剧组探班的时候随口说的，也没想到副导就记心里了。”
　　关于李准就是黎淮这件事, 白修齐甚至是那天黎淮动手打了平台那姓李的总制片以后才知道。
　　所以后来没两天肖波波邀请他跟时夏一起给黎淮过生日，他确实犹豫了。
　　他以为时夏知道真相，多多少少也会跟他一样迟疑, 结果大概年轻人的脑回路的确不一样。
　　时夏当时听完连哽都没打一个，反而直呼难怪：“就说黎老师这种水平的人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点前因都找不到！”
　　然后白修齐就被自己属下一顿指责批评，临时跟着邓臣历一块来了，顺便送送“快递”。
　　他们知道大家给黎淮准备了礼物，没比黎淮早多少。
　　副导演一直等到他们收工打算撤退，才把列好的礼品单拿出来。
　　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全剧组上下送出的礼物。剧务甚至已经悄无声息把东西全都搬到了停车场，只等他的车钥匙把门打开。
　　时夏怕黎淮心里有负担，抓紧补充：“不过礼品单我跟白修齐已经检查过了！副导估计特地给交代过，大家送的都不贵重，主要是心意，礼物盒上也都署了各自的名字，黎老师当个开心，收下就好。”
　　邓臣历和白修齐已经推那满满装了两车的礼物过来。
　　黎淮一时微微瞪眼坐在那，心里说不出的“怪”。一次性跟这么多人建立联系，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丝毫不觉得这些普普通通的礼物，比他今天收到那些贵重的礼物差，甚至更受宠若惊：“但我除了剧组的几个编剧跟主创，其他人根本不认识……”
　　别说认识，就是连面都没见过，去剧组露脸一直是肖波波的工作。
　　但时夏摸着鼻子咧嘴：“不需要认识，就是感谢嘛。大家都知道如果没有你，咱们这个项目多半就黄了，头都开不了。”
　　宁予年很早就做过完整的功课。
　　《凤冠》这个项目不仅全员新人，甚至有不少都是学校还没毕业的学生。
　　全组上下，唯一自带经验和资源的，只有制片人白修齐。
　　但光白修齐也带不动，想要投资人掏钱，要么主创阵容拿得出手，要么演员阵容拿得出手，《凤冠》明显都不具备。
　　邓臣历这个剧本，是时夏入行以来，大浪淘沙坚持想做的第一个项目。
　　白修齐对他的异想天开一直不看好，毕竟好剧本石沉大海的案例他见过太多，明摆就是打算冷眼等着时夏自己撞上南墙死心。
　　哪想到时夏误打误撞，找到了肖波波手上，黎淮还真就被他软磨硬泡成功拉入了伙。
　　一个人双担剧本把控和出品，天降神力。
　　但黎淮的付出，完全基于他对这个剧本心里有数。
　　他知道这个本子如果好好做，现在投入的后续都能翻倍赚回来，所以他也没觉得自己额外付出了什么。
　　“你不在意，但对想做这个项目的人来说是很大的帮助嘛。”陈密小小声在黎淮耳边嘀咕。
　　他今天晚饭就坐黎淮边上，对剧组大家此刻的心情很能感同身受。
　　“回头慢慢拆吧，大多都是一些他们自己喜欢的书和碟片。”
　　白修齐在佣人加在钟亦身边的空位落座，钟亦始终撑着脸，划在手机屏幕上的手指就没停过。
　　除开刚刚时夏概括的现状，几人讲话的工夫，他已经看出症结所在：“这个事发的时间节点也很巧，被人买了热搜。”
　　小说毕竟是圈层文化的一种，圈子大小有限，抄袭这种事不到一定规模很难冲上热搜。
　　更别说现在还是热搜高位，直接爆了。
　　钟亦：“今天晚上有一个容易引起男女对立的社会新闻在压热度，还有一个人设崩塌，被扒出来滥交的小明星，两边都在找东西挡枪，正好撞上了。”
　　天时地利人和。
　　再加词条名本身也取得很有话题度：#悬障 抄袭#
　　《悬障》在此之前，几乎已经被吹捧成了“优质剧”的衡量标尺。
　　宁予年大概看了一下各方的观点：“《悬障》抄的是漫画，不像文字抄文字那么容易做对比。然后这本漫画是国外的，本身就挺小众，没多少人看过，现在做的调色盘基本是剧情逻辑链，一般对知识产权没概念的网友根本不具备辨识能力。当然最主要还是《悬障》国民度高，不少人觉得是碰瓷。”
　　说来说去，还是老生常谈那一套。
　　要么质疑之前没火的时候怎么没人说，要么觉得法院不判就不算抄，要么干脆书剧分离，觉得不能白费剧组那么多人的努力。
　　“没意思。”
　　黎淮大概扫了两眼就把手机塞回兜里，这种事扯不清是他从最开始就知道的结果。
　　他也早过了同仇敌忾的年龄，只是拿起筷子说：“她当初如果见好就收，挣完《悬障》就继续回去写她的现代都市，至少还有钱可挣，但她现在因为风格水平被质疑，骑虎难下，基本没有以后了。”
　　时夏附议：“如果不卖笔名，不找代笔，应该就得封笔，或者另开一个谁都不知道的新马甲。”
　　除非再来找黎淮。
　　但黎淮肯定不接待。
　　“所以你是留了什么后手吗？”
　　钟亦从刚刚就一直狐疑观察着对面没事人一样的王沧：“这个IP价格破了千万，不便宜，剧方肯定不会让他砸在手里，怎么都会想办法继续做的。”
　　他能理解王沧为了挣钱愿意冒险，毕竟抄袭这种事多半也不会有什么下文后续。
　　但这人现在毫不顾虑的程度明显也不对劲。
　　钟亦：“而且我记得你们签去合作的演员咖位都不小。”
　　王沧这才舍得从跟邓臣历说话的百忙之中，抽出一点空抬头看他，嘴角似笑非笑的嘲讽就差没把“我像是愿意吃哑巴亏的人吗”直接写在脸上。
　　邓臣历帮他解释：“签附加合同的时候多塞了一个条款，如果剧方或者原著方在合作过程中，存在损害项目名誉的情况出现，经纪公司可以提出赔偿。”
　　就跟很多广告对代言明星提出的要求是一个道理，需要多加一道保险杠。
　　钟亦登时乐了：“损害名誉就很妙，都不需要法院判定抄袭也能构成损害名誉，你这是讹人啊。”
　　明知道人家抄袭，还专门搞这么个条款。
　　“他们可以不签啊。”王沧不置可否。
　　他现在身上伤口还没好利索，作为全场唯一一个被下了禁酒令的人，杯子里只能装白水：“公司法务怎么告他们赔偿的材料已经准备一半了。希望公关再坚持一下，最好等剧拍完播完，我底下的演员把演技奖项跟热度都拿到手再翻车。”
　　一石好几鸟。
　　演出费拿了，热度也拿了，盆满钵满最后还能起诉，再拿一笔赔偿。
　　“就冲合同上拟定的赔偿金额，我肯定也得添柴加火让这个作者死透，起码得达到我‘损害名誉’的条件吧。”
　　王沧说得轻描淡写，陈密坐在黎淮边上一时竟还有些看呆了。
　　这段时间的住院生活似乎让王沧也有什么地方变了，疯倒是还疯着，但气质比以前沉静内敛了不少。
　　至少不开口说话的时候，能像是个正常人了。
　　王沧几乎立刻点了陈密的名：“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陈密“啊”了一声，毫无心理负担答：“没有，只是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就是个疯批二傻子，没想到也挺聪明的，不是脑子里完全不装东西。”
　　钟亦等后来才认识陈密的人纷纷望向黎淮：这小孩从之前就这么敢说？又不怕王沧了？
　　黎淮已经乐得笑出声，若无其事举杯邀请大家碰一个：“小密一直这样啊。”
　　·
　　等到晚餐后，陈密趁大家跟黎淮聊天准备散场的空隙，磨叽到了严管家身边。
　　他今天犹豫了一整天，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来问问严司的下落。
　　毕竟拿人手短，收了人家的钱。
　　作者有话要说：　　王沧：哈，小鸭子胆又肥了

第107章 、第 107 章
　　严管家跟严司的叔侄关系, 陈密一直知道。
　　因为严司实在对他的工作怨声载道，牢骚不断，说如果不是他叔叔这层关系, 他大学毕业了干什么不好, 又不是没文凭, 非要给人当司机开车。
　　严司跟家里父母的关系也不好。
　　当时严司手上本来已经找好了工作, 但因为地点在上海，离家远, 他爸妈怎么都不同意。
　　所以给宁虞当司机这份工作, 其实是他父母单方面求来的，严司本人相当抵触, 但严管家一开始不知道, 是后面事情帮忙办妥才知道。
　　木已成舟，严司那个时候再说不去, 岂不就是打自己叔叔的脸。
　　虽然陈密也不确定管家会不会知道严司辞职的动向，但他还是抱着一丝期望去问了。
　　严管家当时正忙着交代佣人准备饭后消食的茶点。
　　他知道陈密曾经的“身份”，看到他过来也没给脸色, 只是和蔼地问男孩有什么他能帮忙的。
　　陈密扫了眼确定四下没人，才犹犹豫豫开口。
　　但管家歉意对他摇头：“我连小司为什么突然辞职都不知道，他给家里留了笔钱, 说是去外地工作就走了。”
　　陈密当即眉心纠结成疙瘩。
　　他也不好意思具体问严司给家里留了多少, 但肯定不会比给他一个萍水相逢的外人少。
　　问题是严司突然一下哪来这么多钱？
　　陈密总怕他别是被人骗了。
　　严管家看出陈密的担心, 主动安抚：“应该没事，他那么大的人了, 也不是没见过世面。”
　　陈密眉头的疙瘩还没消，主要严司一走连个信都不留，通讯方式也全断了……
　　“可能就是不想听家里的安排。”
　　严管家继续打消他的顾虑, 脸上笑容露出几分无奈：“您也知道他对自己的工作心里一直有怨，估计等定下来点了就会跟我们联系了。”
　　陈密眼见问不出别的解释，只得作罢。
　　严管家大概看他是真的关心严司，微微鞠着躬还是在尾巴上添了一句：“如果他知道自己走了还有朋友担心，肯定会很高兴。”
　　陈密可不敢说他跟严司算不上什么“朋友”。
　　他就是忽然一下拿到这么多钱，越拿心里越不安，哪有天上掉馅饼这么好的事，白白得十万。
　　“如果小司跟家里联系了，我会托先生转告给您。”严管家再接再厉。
　　陈密这才一步三顿慢吞吞转身。
　　严管家站在原地一直毕恭毕敬目送男孩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扭头遥遥向站在通往二楼走廊的人点了下头。
　　春棠简单一颔首，便抬脚继续往自己的房间去。
　　黎淮知道他今天能陪这么多人陪一整天已经不容易了，不再强求他继续在场。
　　但他刚刚跟管家微妙的那一对视，陈密正好回了下头，看见了。
　　陈密心里越想越怪，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搞清楚可能晚上觉都要睡不好，索性是看准管家去厨房当监工的空隙，三两步回到通往二楼的扶梯蹿上去，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陈密驾轻就熟找到宁虞和黎淮的房间，春棠刚把上衣脱掉打算洗澡。
　　两人一时僵持在门里门外。
　　陈密没想到这人脱衣服连门都不关，瞪着个眼珠不知所措。
　　但春棠只是放下手里的衣服，站直身子：“有事？”
　　房间里，男人没了衣饰遮掩的上身莹润似羊脂玉，每一块肌肉都像用刻刀精心打磨的，一头银发脱开皮筋倾斜而下，尽数服贴在耳后。
　　陈密看到他第一个念头竟是这人怎么不自己给自己当模特，明明他也是天生的衣架子。
　　“咳，有一点问题想请教。”
　　陈密强迫自己控制住自己的眼睛，咽了好几下喉结才收回心神，想了想还是从门外进去帮他把门关上，却也不敢继续上前，只是站在门口和他对视。
　　春棠看他找上来已经有数，直白问：“你跟严司什么关系？”
　　陈密顶着他冷硬的视线，不由自主就把本想藏下的话招了：“就……认识的朋友，他走之前给我留了一笔钱。”
　　今天现场这么多人，陈密可能不怕王沧了，但对春棠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发憷，清晰明白地知道这人就算在之前那天帮他怼过宁虞，也代表不了任何东西。
　　春棠也不进一步问他们具体什么朋友关系：“他给了你多少？”
　　陈密舌头打了下结，已经把自己准备好打听下落的话忘了：“……十万。”
　　春棠听见数字，大概上下对着他打量三秒，道：“我一共给了他三十万，他给了你十万。”
　　陈密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总之他已经大气不敢出，甚至不自觉用上了“您”：“所以他现在是……在帮您做事吗？”
　　“差不多。”春棠说完便重新捞上床上的睡衣。
　　陈密眼看他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整个脊背直接僵在门板上，像只惊弓之鸟。
　　但春棠要出去，就不得不跟他面对面对视，提醒：“我要洗澡。”
　　陈密小声哽了一下：“浴室不是在那边的房间……”
　　春棠看着他顿了一下，忽然就笑了，惊吓程度不亚于像是莽荒冰原骤然开出花，问他：“宁虞胆子这么大？”
　　陈密茫然了一下：“啊？”
　　春棠：“他还敢把人带回卧室，让你连哪里有浴室都知道。”
　　陈密脖子瞬间红了。
　　他对自己曾经跟宁虞那些破事的后悔和耻辱立刻在这人注视下，大步踏上新台阶。
　　宁虞自从跟春棠住在一起，就没礼貌敲过门。
　　但此刻，因为陈密在门上靠着，他在外面推门的第一下没推开。
　　陈密感觉到外面有人想进来，下意识让开。
　　于是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宁虞乍一眼看清门里搭在一起的两人，脸色立马奇怪起来。
　　春棠甚至还光着上身。
　　楼下，所有人都在会客厅。
　　陶永杰作为老年人吃饱喝足，不打算继续掺和年轻人的时间，宁予年一吃完饭就亲自送了人离开。
　　宫范闻以为自己只要死皮赖脸混在人群中间就能逃过一劫，结果春煜完全不做面子工程，当着所有人的面，站在会客厅的门口直勾勾朝宫范闻望。
　　宫范闻想装没看见，但坐在他身边的王沧竟然主动让开了身子，看热闹不怕事大催促：“在等你，去啊。”
　　宫范闻只觉得见鬼。
　　王沧跟春煜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出了问题，两个人意外地合得来。
　　吃饭的时候就可见一斑，王沧喝着白水，春煜也愿意拿酒跟他一杯接着一杯地碰，时不时聊到什么，两人脸上还会齐齐挂上点愉悦又诡异的笑。
　　甚至朱桦也会参与话题，她觉得春煜的长相好看绝了。
　　吃完饭，春煜还搂着她两个人合了影，好让朱桦炫耀到朋友圈。
　　另一头钟亦几人则是完全不管他们怎么闹，一个两个已经开始打黎淮的主意。
　　“我还没动笔你们就要版权，也不怕我写半途烂尾了，或者干脆不写了。”黎淮简直对钟亦钻到钱眼里的周密毫无办法。
　　关键钟亦一套一套还显得特别舍得宽厚：“那我都愿意出钱买了，肯定得自己担风险。”
　　黎淮：“你连我打算写什么不知道，万一我写个不能拍的呢？”
　　钟亦：“那也认了，就当花钱加深一下我们两个的感情。”
　　黎淮直接气笑。
　　肖波波作为黎淮的剧本经纪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但钟亦这么搞事情的制片人，他真是不服都不行：“‘想要什么就必要搞到手’说的就是你吧。”
　　钟亦眼里的笑意更张扬：“想要的东西搞不到手，那这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黎淮也不知道哪根神经忽然被戳动了，笑得双手捂住额头：“你怎么不给你自己也做个IP，我看你的人设比我有意思。”
　　钟亦：“自卖自夸哪有听别人夸心里舒服，肯定还是得给后辈留点机会。”
　　黎淮当时乐地直接歪靠到了钟亦身上：“你好狂啊。”
　　钟亦腰杆笔直，一脸理所当然：“当制片人就是要狂啊，不信你问问小时白修齐狂不狂。”
　　时夏深以为然：“狂就算了，他还虚伪！明明心里觉得自己的思路天下第一对，脸上真的完全看不出来的。”
　　肖波波果然侧目：“是这样的？”
　　这项目合作下来，他的确没看出来白修齐的思想高度原来是“天下第一”。
　　时夏直接拍案附和：“看吧！这男的每次就知道跟我窝里横，对我刻薄得要死，结果出门一见人就又开始虚与委蛇！人五人六！”
　　所有人都被时夏夸张的用词逗笑。
　　陈密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大家有说有笑和气一团，完全没人发现他短暂的缺席。
　　宁虞在房间刚想刺上春棠两句他竟然还跟陈密有一腿，房间门便再次从外面被打开。
　　前后不过几分钟，宁虞就以跟刚刚陈密、春棠同样暧昧的情形，被春煜撞了个正着。
　　不过春煜比他直接，看到两人离那么近站在房间里，第一眼就问了：“你们两个，谁上谁下？”
　　等到宁予年送完人回来，大家已经差不多准备散场，结果钟亦他们的车刚从一号别墅出去，热搜就再次炸了锅。
　　主要两件事。
　　一个是《悬障》作者对自己抄袭的事作出了回应。
　　一个是南塘运输石油的货轮，泄漏了。
　　作者有话要说：　　ps：我摊牌！大宁跟春棠不会在一起！但其他的￥R%……

第108章 、第 108 章
　　#荏歌回应#
　　钟亦一刷到这条热搜就转发到了群里, 附言。
　　-“就差没报你身份证号了@黎淮”
　　群内众人皆是一愣，好好的回应怎么还能扯到黎淮？
　　黎淮坐在自家沙发上点进词条才知道，这作者避重就轻, 强调自己新作没抄袭的手法, 就是拿他出来挡枪。
　　美其名曰因为认识到自己能力不足, 托人找到了圈内很厉害的编剧老师学习请教, 创作过程中受到的启发和帮助颇多，算共同创作的成果, 绝无抄袭之说。
　　剩下的旧作就一把全推到“相信法律”上。
　　评论底下支持的有, 但更多还是口诛笔伐。
　　-“翻译：不服来告”
　　-“想知道是哪位老师能创作出如此佳作[doge]”
　　-“中国编剧要是有这个水平，我至于剧荒？”
　　-“说不定跟《悬障》一样, 请教的又是国外老师呢[呕吐.jpg]”
　　-“反正仗着法院不会判就什么钱都敢挣呗”
　　-“共同创作为什么没有那个老师的署名？甚至连个鸣谢都没有？您刚卖完千万IP是不是得分一半给这位老师？@荏歌@荏歌@荏歌”
　　荏歌本人直接在最后那条评论底下回复。
　　-“学习费用已经付过了, 约等于这本纯练笔，不挣钱”
　　后面甚至带了图。
　　黎淮点开一看, 这人竟然直接把打码的交易记录都晒出来了。
　　那串数字一出现，评论区果然翻了天。
　　-“什么编剧敢指导一本小说收费千万？？？”
　　-“宁愿交这么多学费也不自己写，是真的江郎才尽了吧”
　　-“说不定就是知道她抄袭故意讹人呢[doge]”
　　-“三分钟, 我要知道这个编剧所有信息”
　　-“交没交税交没交税交没交税”
　　-“税估计交了，账走的公司”
　　-“这编剧还写过什么剧说来吓吓我，钱这么好挣”
　　大家的关注重心已经瞬间从抄袭歪到了他身上, 甚至还有一条评论直接报出了他的姓。
　　-“某l姓编剧吧, 本人戏剧学院的, 圈内接这种业务，还敢收费这么贵的只有一个人[吃瓜.jpg]”
　　黎淮直接看无语, 李德金的电话果然飞快进来，开头就是一顿道歉。
　　说刚刚跟那作者联系过了，她不知道不能公布你的事, 评论已经全部删掉，不会再说了。
　　黎淮更是：“……”
　　这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再说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吧。
　　而且删评不就是做贼心虚，不打自招？
　　宁予年已经开始窝火：“所以这个作者到底多大？大学毕业了吗？不是已经签过保密协议了？”
　　“是签了是签了。研究生在读，还是名校。”
　　李德金也是热锅上的蚂蚁被这作者搞怕了，他供黎淮这么久是为了长期可持续合作，不是等着人这么来得罪的：“没有下次了李老师，保密协议违约金部分我负责找她索赔，到时候连我自己的一份也给您，您千万别动气。”
　　黎淮看到肖波波已经在群里开始骂娘，钟亦紧跟着说。
　　-“我让朋友跟营销号打了招呼，让他们不要搬运你的部分，把节奏带回抄袭”
　　王沧也冒泡。
　　-“现在剧方那边在花钱给抄袭买洗白通稿，主要是想把新的这个IP跟之前切割开，让他们去吵以前的”
　　钟亦。
　　-“那不冲突，可以协调一下”
　　但没等他们操作多久，这件事就彻底不需要他们操心了。
　　因为南塘石油泄漏的新闻一出来，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转移，直接顶替了原本热搜榜一抄袭的位置。
　　#南塘货轮石油泄漏#
　　-“2021年6月19日晚上21点42分，南塘欲前往韩国的长宏三号油轮在南塘附近月亮湾触礁，近一千三百万加仑原油泄漏，被认定为近年内最严重的环境污染事件。”
　　钟亦立刻转到群里。
　　-“我后悔了，上次应该老老实实玩完再回来的”
　　黎淮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好也收到微博的推送。
　　-“专家认定，此次漏油虽无人员伤亡，但受海浪、风向以及气温影响，漏油面积扩展蔓延如不尽快加以遏制，最终污染海水面积很可能覆盖超四千平方公里。”
　　-“月亮湾距离南塘极近，该事故恐将导致南塘以无污染特殊海域养殖闻名世界的贻贝不复存在，野生动植物和鱼类大量消亡，当地渔民赖以生存的渔业经济受到毁灭性打击。”
　　这条社会新闻一出，整个热搜从上到下直接改头换面，底下跟着好几条相关。
　　关于抄袭的讨论自然也跟着转移。
　　李德金刚要觉得自己的祈福显灵，就收到了肖波波再也不见的通知。
　　-“违约金我们不要了，你自己拿着吧，以后也不用再合作了”
　　李德金直接崩溃，“李准”这个名字不比违约金值钱多了！
　　但等他再给肖波波或者黎淮打电话，已经被拉黑。
　　黎淮高高兴兴一场生日过到最后，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收尾。
　　南塘石油这一污染，旅游经济铁定崩塌，其实就相当于整个南塘这块地都废了，明天上午股市一开盘，南塘所有海产品、旅游公司股价肯定都会一落千丈。
　　“上次让你过敏的酸雨不就是开采石油搞出来的，我估计海域早就达不到‘无污染’的水准了，只是官方为了保GDP一直没说。这次泄漏，应该会起底追责出不小的问题。”
　　宁予年翻看舆情的速度很快，果然已经有网友扒出这次负责石油开采的公司，提出质疑。
　　类似石油这种大型开采项目都经过严格的污染评估，月亮湾距离南塘这么近，一旦出现问题，南塘必然遭殃。
　　现在的关键就是：究竟是谁，审批通过了月亮湾的石油开采。
　　黎淮已经收到春棠发来的消息。
　　-“宁虞说有人乌纱帽不保”
　　-“南塘所有居民都得迁出来，但得开会讨论是隔壁市接收，还是港市接收”
　　-“如果是港市，他从明天开始就得在单位加班”
　　光看宁虞这边的动静，也知道这件事影响巨大。
　　黎淮一下心里还有点难受，洗完澡出来跟宁予年两人并排靠在床头刷了许久微博，已经有动作快的科普博主赶制出了简易的科普视频。
　　列举了世界各地关于石油泄漏的案例，几乎没一个是善终的。
　　尽管耗时耗力，花十几二十多亿的高价清理水面，但二三十年后还能检测出原油残留是常态。
　　现在南塘的紧要任务就是控制污染范围，因为受污染海域极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原样。
　　宁予年眉心蹙起一个小结，没想到上回竟然是他跟黎淮见到南塘的最后一面。
　　黎淮忽然问他：“上次民宿老板的电话你还留着吗？”
　　宁予年顿了一下，刚准备动手翻找记录，钟亦已经在群里说。
　　-“我刚给我们之前那个民宿老板打了电话，他们一家在港市有亲戚，准备明天一早就坐船过来”
　　-“但其他更多海民上下好几辈都在南塘，不太愿意走”
　　黎淮看着眼下突然爆发的事态，还跟宁予年自嘲开玩笑：“我本来还想着今天过得太高兴了，晚上如果正常睡觉，搞不好又会梦到黎堂。”
　　现在可好，糟心事排着队来——黎堂倒也“懂事”，只会在他放松得快忘乎所以的时候横插一脚。
　　宁予年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已经动手翻查起负责这个项目石油开采企业的具体资质：“除开赔偿金一千多万，他们前后加起来顶多再拿三十亿清理污染，肯定不够，需要政府兜底。”
　　结果没一会春棠的消息就又来了。说本来以为至少能等到明天早上，结果宁虞刚刚就收到了传唤在换衣服准备出门，连夜参加会议讨论制定如何清理油污的方案。
　　宁虞虽然不是核心责任部门，但不管干什么采购都是脱不开的。
　　撇开其他不说，九月就该轮到他升官，这次事故肯定会是审查的重中之重。
　　有了这条新闻在前，其他话题的热度瞬间消减，那些常驻热搜的娱乐明星也不再敢冒头。
　　可预见的，至少未来一个礼拜都很难再看到娱乐新闻，更不会有人再去管黎淮的身份。
　　钟亦三五不时就要在群里开赖石的嘲讽，说他千算万算，肯定没算到自己电影上映的日子还会正好撞上这种事，宣发都受影响。
　　因为肖洵回来的关系，肖波波最近也从他的老房子暂时搬到了一号别墅。
　　宁虞那天半夜一出门就完全找不见人，一直由严管家负责派人送换洗的衣服。
　　黎淮、宁予年每天跟春棠、春煜、宫范闻几个凑在一起，偌大的别墅终于不算冷清，戴淑芬每天看着这么多孩子在自己跟前晃，精气神也不错。
　　而他们迎来唯一的好消息，可能就是春棠经过长达无数年的“雪藏”过后，终于要“解禁”了。
　　春煜之前回去就是处理这些事，说最晚等到下个月，家里假扮春棠家里蹲的人就可以拿掉。
　　为表庆祝，黎淮决定甩下一屋子人，单独跟宁予年两人出门约个会。
　　结果大概是没看黄历，刚刚好就撞上赖石那电影上映的当天，所有商场大屏幕都在滚动播放他的预告。
　　微博上新冒出来的热搜更是倒胃口。
　　#赖石捐款[大拇指.jpg]#
　　钟亦气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春棠：？你这个约会思路倒是很新颖
　　某廿：开始害怕没（？我又开始快乐搞事情！
　　谢谢卿心、Ouyiya的长评！负债8+2（我也是没想到洁党还会给我写长评（。

第109章 、第 109 章
　　-“导演赖石向环保组织捐款五十万, 并且承诺将自己《第二种家庭》票房盈利的50%再次捐出，希望用于此次南塘石油泄漏污染的水面清理。”
　　这条新闻一出来，网友立刻疯狂转发。
　　收到赖石五十万的环保组织也用官方号进行了互动夸奖, 闭眼对着赖石当天上映的电影就是一波吹, 鼓动大家都去看。
　　想也知道是提前沟通好的。
　　但赖石恬不知耻, 就死劲忽悠, 没几分钟就自己又发了条微博。
　　-“我本来怕大家说我蹭热度炒作，想偷偷进行, 结果这就被发出去了[捂脸.jpg]我本人长期以来一直对气候变暖、污染防治这些方面很关注, 厚着脸皮称自己一声环保主义者。之前也数次被南塘的美景美食吸引，但都没能抽出行程去, 始终在心里留有遗憾, 这次南塘石油泄漏的事故让人痛心，所以我想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 望南塘重新拥抱碧海蓝天！”
　　钟亦翻着这条微博底下的评论虽然也吵，但大家大方向一致，基本都觉得就算是作秀, 那也真枪实弹捐了钱，总比只打嘴炮没行动的强。
　　然后评论区还有一波刚看完电影晒电影票的，都说就算没这事, 片子也值得看。
　　钟亦简直气得七窍生烟, 这营销点子不知道谁给赖石出的。
　　张行止看他一边刷手机, 一边在家里来回转，想安慰又不知道从哪安慰。
　　一般的抄袭钟亦早就习惯了, 也不往心里去。
　　但这次赖石拿的是人物设定，这个人物设定又是真人改编，改编原型还是他弟弟……
　　钟亦转到头晕, 不得不自己停下来：“为什么这么明显了还没人说他抄！大家花钱买电影票，两个多小时都白看的？”
　　张行止更是束手无策。
　　因为他们心里都知道，钟亦不是不懂原因：舆论风向一旦形成，内心保有少数观点的人多半不会发声。
　　就算发了声，也很难在反对里存活下来，蜉蝣撼树，螳臂挡车。
　　赖石在微博上这么一操作，身在商场的宁予年和黎淮眼看着电影院人就多起来了。
　　宁予年再打开买票软件看了眼空位，今天晚上所有《第二种家庭》的场次都人满为患，就连放映厅最角落的位置也是红的，俨然已经形成观影热潮。
　　黎淮只能敬谢不敏摇了下头：“钱怎么不好挣，我看钱就是挺好挣的。”
　　黎淮又问宁予年，钟亦现在气疯没。
　　宁予年：“张行止说钟亦已经自闭去跑步机上跑步了。”
　　黎淮一时被逗笑：“那是真的疯了。”
　　两人今天的约会行程很简单，就是随便出来逛逛，让黎淮看看活人。
　　他们先是把晚上烤肉吃哪家定下来，顺带就看见了电影院和烤肉另一头的台球俱乐部。
　　宁予年也是心血来潮，问他会不会打台球。
　　黎淮：“你看我这样像是会的吗？”
　　宁予年立马高高兴兴带着人进去，意外地发现这里人似乎不少，生意很是火爆。
　　这种场所还是黎淮第一次进来，他站在前台四处观望。
　　各式各样的球杆摆在门口伸向内部的玻璃展柜里，颜色长短粗细皆不相同，时不时还有客人从里面出来挑选换杆。
　　前厅另一边是并排放着的三个电子LED立屏，依次轮转显示着这里的陪玩教练，顾客受众分明，清一色全是女的。
　　屏幕左半面是昵称、性格、年龄，右半边是穿着职业装的半身照，最下面还写着从网上复制粘贴来的座右铭，不同的教练分不同的等级，有模有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相亲。
　　反正看不出是打球的。
　　宁予年找前台要包间，那前台说包间长期是满的，需要提前预订。
　　黎淮开始对这里好奇：“那就不用包间。”
　　宁予年倒也没什么意见，只说：“你如果不喜欢我们就走。”
　　黎淮一开始不明白宁予年嘴里的“不喜欢”具体指什么，但等他们跟着引导员一路从前台拐过长廊，看见里面球桌齐整偌大的内厅，黎淮已经开始不自在。
　　人太多了，球桌也太多了，每张球桌旁边都有供简单休息的软包长座。
　　他们的球桌在最角落那张，黎淮粗略一数，光他面前就两两并排放了十张桌子，对称另一面又是十张，包厢在楼上。
　　除了工作人员，客人们的着装并不像这里四周的装潢讲究，反而非常舒适轻松，好像只是稀松平常的一项娱乐放松活动。
　　好在大家对自己台面上的球都相当专注，一眼过去基本全是男的，没几个人对他们感兴趣，匆匆扫两眼看见又有人来了，便重新望回台面。
　　跟黎淮他们那桌面对面挨着的，是一对小情侣，看着大学估计还没毕业。
　　两人没叫陪练，男生瘦瘦高高，女生个子小小，头发烫成小卷，两个人拿着球杆都不说话，只是盯着球局你来我往地切磋。
　　至少打了一下午。
　　黎淮看着觉得有趣，他以前完全没关注过这个，现在看来台球在港市的民众基础居然还不错：“真有情侣跑来台球室约会。”
　　宁予年笑笑：“估计是真喜欢，在这约一下午，不比外面吃吃喝喝便宜。”
　　黎淮下意识以为宁予年是打算好好教自己的，结果宁予年俯身随手一杆开球，把球全戳散就甩手不管了，只大概比划了一下拿杆姿势，剩下就让他随便打。
　　黎淮茫然：“规则呢？规则总得告诉我。”
　　他们打的不是国际比赛的斯诺克，只有红球和黑球，眼下一堆五颜六色的球扎堆在桌上，黎淮下手都不知道往哪下手。
　　“我刚开球进了大花，大花就归我，你打小花，清干净桌面之前不能动黑八。”
　　宁予年大概解释了一句，解释完又觉得自己说得多余：“你就随便打嘛，我们没有规则，球进了就行了。”
　　黎淮望向他的眼神当即染上狐疑，总觉得这人心里有鬼。
　　刚开始黎淮还经常空杆，使不上劲，但后面看宁予年打得多了，自然也掌握到了点诀窍。
　　只是宁予年每次下手都极快，身姿挺拔拿杆扫过一眼，就能俯身动手抽出去。
　　动作一气呵成，连最后架杆瞄准的步骤都省了，看着就像随便打的，却又回回都能进，什么角度都难不到他。
　　所以他都是一球下，进不进都换黎淮打。
　　黎淮起初看他还觉得赏心悦目，心说这种绅士运动真是无比适合宁予年，但后面再看没两刻就觉出了不对：“你是不是怕我学会啊。”
　　宁予年抱着自己的球杆装傻：“我为什么怕你学会？”
　　黎淮：“你心眼那么多，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想的。”
　　宁予年眨眼：“我心眼哪多了，怕你学会我带你来打什么台球。”
　　黎淮顿了一下觉得也是，但依旧坚持：“反正你不对劲。”
　　说完他便拿杆再次俯身。
　　黎淮都只知道觉得宁予年打球好看，殊不知自己更好看。
　　光是那双指节分明的手架着球杆，往绒面球桌上一摁，就足以让宁予年后悔带他来这里。
　　更不提那窄腰压向桌面时，臀部还会往上翘。
　　他已经注意着大厅里其他好几桌的直男都隐隐朝这边投来了视线。
　　漂亮这个事哪还分性别，是个人都知道欣赏。
　　台球看着没什么运动量，其实很消耗体力，还费脑筋。
　　宁予年过来的时候，光顾着惦记黎淮这种生命在于静止的忠实拥护者肯定会喜欢，确实是把这茬忘了。
　　他是直到进到里面，看见大家打球的姿势才瞬间清醒，只是后悔已经来不及。
　　这万一把黎淮教熟，他还不得到处找人约球。
　　但宁予年没有纠结太久，因为两人刚打完第二局，就察觉出了台球室里客人们的异常。
　　黎淮看着不少人都握着手机、放下了球杆，就连他们对面那桌的小情侣也不例外。
　　“怎么了？”
　　宁予年问过来帮他们摆球的摆球员。
　　摆球员小声：“还是南塘石油那个事，好像说操作出现失误爆炸了，就刚刚，13死7伤，你们看热搜。”
　　宁予年和黎淮皆是一愣。
　　台球室里已经开始出现议论，两人打开热搜仔细一看——钻油平台故障爆炸了，接下来每天都可能会有一万到七万桶原油漏到海里，南塘已经进入灾难状态。
　　所有网友都在质问为什么货轮泄漏了，不首先治理污染，还在继续开采，说话难听的已经嘲讽到了这是着急挣棺材钱。
　　一张南塘受污染死鱼浮浮沉沉，翻着肚皮漂在黑水海面的照片转发超十万。
　　事态已经相当严重。
　　两人打完球去吃烤肉，四周人谈论的话题也都绕着南塘。
　　他们好像还听见了什么募捐，说是现在有大学生在电影院那组织了关于南塘的捐款活动，不少人都打算吃完去看看。
　　等到黎淮和宁予年过去的时候，募捐现场人头攒头，整个电影院大厅已经被挤满。
　　电影院特地给那帮学生摆了桌子，买票拉线的围栏也全都用来组织募捐排队。
　　长龙排得九曲十八弯，每个捐赠人的姓名、电话、金额都会登记在册，也有不想留名字的，扫完付款二维码就走。
　　很多人都在拿手机拍摄着现场的小视频，其中不乏网红直播，拿着话筒采访群众的也有。
　　黎淮大概在他们桌子两边的展板上看了一下，发现组织活动的是港大的学生。
　　索性穿过队伍，直接到了他们桌子跟前问：“大额转账怎么走。”
　　几人录信息忙得不可开交，听见他问，抬头都来不及，只是简单推出一个印着银行卡号的卡片。
　　不怪他们态度冷淡，主要是之前来要银行卡号的也有，但没一个真转的。
　　眼下黎淮站在桌边输卡号，出众的容貌很快引来镜头的注意。
　　宁予年一看有人拿手机对着他们拍，立马把手里逛街刚买的渔夫帽扣到了他脑袋上，两人一人一顶，帽沿压得只露下巴。
　　但那拿话筒的还是注意到了他们，开口就知道是赖石请来的宣传，问他们捐款之余打不打算看电影支持。
　　黎淮还在认真检查自己录入的卡号，随口答：“看过了。”
　　那人眼睛一亮：“感觉怎么样呢！”
　　黎淮一顿：“这段会发出去吗？”
　　那人期待更甚：“会的！”
　　“好。”
　　黎淮操作着手下的转账界面，漫不经心打下确认支付的指纹吐出四个字：“垃圾电影。”
　　那人：“？”
　　黎淮体贴重述了一遍：“没听清吗？我被迫看了两遍，垃圾电影。”
　　说完黎淮就把那举着话筒的留在原地，跟宁予年一起转身走了。
　　现场众人皆是傻眼，没一个看清两人长相。
　　作者有话要说：　　钟老师：我爽了哈哈哈哈哈
　　谢谢木梨的长评！10+1
　　Ps：长评兑番外有效计数每个人头2章封顶！差不多就可以了，拍桌.jpg
　　感谢在2021-07-11 12:16:01~2021-07-12 12:07: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爱可可的小肥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50瓶；木梨 12瓶；林下知安、顾雁初、Perilous 10瓶；辰辰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0章 、第 110 章
　　宁予年跟在黎淮屁股后面一走, 就忍不住小声问：“你那天不是只在首映礼看了一遍？”
　　黎淮脸上难得露出嫌弃：“钟亦总对没人看出来抄袭不信邪，之前听说春棠看过他的片子，非让春棠把赖石的也看一遍, 看春棠什么反应。”
　　宁予年听完思考了一下自己该从哪个问题着手：“这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黎淮：“你每天上班那段。”
　　“那时候电影都没上, 从哪搞来的片源。”
　　“钟亦想搞总不是有办法。”
　　“……行呗。”
　　当晚, 钟亦刚从家里的健身房盖着毛巾出来, 就见张行止仪态端正地坐在外面，捧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见他结束自闭说：“黎淮好像上热搜了。”
　　钟亦：“？”
　　他整个背心都打湿了, 面上的汗珠不住往下垮, 整个从后面凑到张行止跟前像是从水里被捞起来的，浑身冒着热气。
　　钟亦还没看清手机屏幕上怎么回事, 兜里的电话就响了。
　　他接起, 那头传过来第一句就问：“我都不知道你已经跟黎淮熟到这个地步了？”
　　张行止应声重播了手机上的小视频，看起来像是什么随即抓路人的路采。
　　画面底下杵着话筒, 正中央是个戴着黑色渔夫帽、低头操作手机的男人。他帽沿压得极低，镜头里只能看见他尖细的下巴，以及那颗夹在唇峰间的唇珠, 黑发盖到后颈根。
　　钟亦一眼认出来，这个被抓对象竟然是黎淮。
　　两人在视频里的对话很快传出来。
　　-主持人：“我看您也在这边打算捐款，赖石导演今天刚上的《第二种家庭》看过了吗？”
　　-黎淮：“看过了。”
　　-主持人：“感觉怎么样呢！”
　　-黎淮：“这段会发出去吗？”
　　-主持人：“会的！”
　　-黎淮：“好。”
　　-黎淮还在用苹果以前带Home键的老款, 大概是打了个指纹, 头也不抬说：“垃圾电影。”
　　-主持人忽然没了声响。
　　-黎淮：“没听清吗？我被迫看了两遍, 垃圾电影。”
　　别说镜头里还在排长队的其他人，就连钟亦都愣了两秒。
　　“所以是不是我们IP计划有戏了, 他这么帮你说话。”电话里聒噪的男人还在继续。
　　钟亦留下一句“等下说”，便直截了当把立博影业掌门人的电话挂了。
　　再顾不上身上汗涔涔的衣服，从张行止手里拿过手机又盯着那视频仔仔细细看了第二遍。
　　人是黎淮。
　　声音也是黎淮。
　　钟亦很快划着评论看起来, 发现底下热评大多是附和。
　　-“今天营销号通稿刷的，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救命，帅哥只看小半张脸也跟普男不一样！”
　　-“我们刚为南塘捐了款的赖石大导演怎么可能拍出垃圾[doge]”
　　-“你们没事吧，随便抓个路人说垃圾，就都跟着垃圾？”
　　-“我今天硬被男朋友拉去看，男朋友现在自己跪在床边认错了[吃瓜.jpg]”
　　-“气质好好！帅哥就爱跟帅哥玩！最后结尾闪现的另一个渔夫帽哥哥看起来也好帅！”
　　-“赖导心是好心，但实属不必用捐款道德绑架大家，硬说片子好看”
　　-“我自来水真心觉得还可以啊！！你们都这么严格吗！”
　　钟亦看了一圈没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又开始翻热搜广场。
　　这么明显的抄袭他不信就没一个人说。
　　结果首先在底下扒拉到的第一条，竟然是个时尚博主——扒出了黎淮在视频里所有衣服饰品的品牌。
　　甚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给每一个时尚单品都截出来做了精美的单独排版，每一个细节是什么都标注得明明白白。还有价格评估，几乎就没少于五位数的。衣服裤子是私定，设计师水平多半在时尚圈非常靠前；皮带是BOG花鸟系列；腕表是百达翡丽女款；钻戒是4克拉的祖母绿，疑似产自祖母绿品质最优质的矿口之一，木佐矿口；衣服上的坠饰是巴洛克异性珍珠；渔夫帽是街边小店随手买的，唯一大家都能拥有的同款！
　　六宫格文案配字。
　　-“这哪里是帅哥，简直是梦中情哥，品味跟钞能力都绝了，居然还会逛商场捐款TUT”
　　底下一票人疯狂感慨、想知道黎淮个人信息，还有建议黎淮直接出道。
　　看的钟亦只觉得好笑，但他刚准备退出去，却被底下又一条评论吸引了注意。
　　-“我把视频下载下来用剪辑软件一帧一帧看的，帅哥握着手机的双手手心竟然都有疤”
　　没几分钟，另一条热搜就飞快登了顶：#港大感谢影院内捐20w巨额好心人#
　　钟亦点进去，发现微博的落款，就是港大在隔壁热搜上刚刚举办了募捐活动的青年志愿者协会，感激正文写得相当恳切，一点不官方。
　　-“首先向大家致歉，实在是大家募捐的热情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导致我们在出行人数的安排上出现问题，现场人手不够用，错漏了一些好心人的信息登记，不得不发微博公开进行感谢[落泪.jpg]”
　　-“在我们活动地晚上18点30分左右的时候，有一位白衣服的小哥哥过来询问了大额转账的事，我们的工作人员一时疏漏，只给了银行卡号，没有核实他最后是否捐了款、究竟捐了多少，就让他离开。捐款数额是我协刚刚查账，发现卡号上多了一笔20w的转账才知道！[落泪.jpg]”
　　-“协会今晚的募捐数额已经高达30w，将接受大众监督，全数转交给负责对接南塘的红十字会。而这位直捐20w好心人的唯一标记，只有我们工作人员瞟到了他手心有疤！现在我们现在所有工作人员都哭了，好人一生平安！感谢现场所有参与募捐的人！接下来我协也会继续致力于各种志愿活动！[双手合十.jpg]”
　　底下果然很快有人把黎淮那条采访视频联系起来，还有直接发了那张手心截图的。
　　钟亦退出评论区刷新一次再点进来，港大官博的运营人员已经在截图底下回复。
　　-“经核实，我们工作人员确定就是这位小哥哥！！！！！虽然不知道小哥哥经历了什么手上会有这样的疤，但希望他接下来都能平安顺遂，所求皆如愿！”
　　钟亦有所感般返回到热搜列表，果然发现关于黎淮的热搜词条已经足足上了四个。
　　#港大感谢影院内捐20w巨额好心人#
　　#20w好心人手心有疤#
　　#港大志愿者协会组织线下募捐活动#
　　#《第二种家庭》路采合集#
　　#20w好心人穿搭#
　　路采说赖石垃圾的帅哥，跟悄无声息捐完20w就走的竟然是同一个人！
　　魔幻联动，微博直接炸了。
　　一水全在吹黎淮，连带着把黎淮输出的观点也推波助澜，一把带到顶点——钟亦终于看见了他一直期待的东西。
　　一个影评大V把他片子里配角的人设设定，跟赖石《第二种家庭》的主角截图做了对比。
　　-“人家帅哥也没乱说啊，想捐钱为什么不直接线上捐给红十字，非要买电影票让中间商收一次差价[吃瓜.jpg]”
　　这条微博很快过了万转，钟亦火速拨了黎淮的电话。
　　张行止看他这个反应，以为是要叮嘱黎淮注意保护个人信息。
　　结果没想到电话一接通，钟亦毛巾还顶在脑袋上，张嘴就是一串“哈哈哈”，畅快得眼睛都在放亮。
　　黎淮一听他这样就知道是看到了热搜，因为他自己也被陈密叫着看。
　　他跟宁予年两人乍一眼看到那一大串还被吓了一跳：“这都什么跟什么就能上热搜，现在热搜这么好上吗。”
　　钟亦听得直笑，揶揄：“路人捐了20w不得上一下热搜？你还露了小半张脸。”
　　网上有不少当时在募捐现场拍了视频的。
　　虽然都只有一张嘴和一个下巴，但生图直出非常能打，用他们喜欢的话术就是“氛围拉满”。
　　甚至已经有人把黎淮当时从电影院离开的背影精修图都给弄出来了，不知道的就以为是哪个明星。
　　黎淮看得啼笑皆非，只在看到那条扒他时尚单品的微博时截图发给了春棠，告诉他有人夸他：“那你高兴没，就当是还你上次的人情。”
　　也就是他动手打赖石朋友那次。
　　“小黎老师都帮我撑腰了，我还要怎么不高兴。”
　　钟亦已经彻底忘记身上黏腻的汗衫，两人煲着电话分别在位置上坐下来。
　　钟亦嫌手机小屏刷微博不够爽，让张行止回房间去拿平板：“你看到我跟赖石那个设定的对比图没？转评赞的数据应该还会上一条热搜。”
　　黎淮：“那赖石肯定会花钱压。”
　　钟亦：“啧，我出双倍买回去。”
　　黎淮被他财大气粗的口吻逗乐了：“我看还挺多人附和。”
　　钟亦唏嘘：“不就跟你骂赖石垃圾一样吗，其实就是缺了一个人开头。”
　　两人抱着电话一顿闲聊，边聊边笑，钟亦还问到了他手心的疤想不想做医美去掉。
　　但事态到后来的发展，却渐渐开始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而一切转机的起因，是一个当晚在募捐商场面包店碰到黎淮的女孩，现在看到热搜认出黎淮，在豆瓣发帖讲述两人偶然的对话，被搬运到了微博上。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卿心、薛定谔的我的长评！11+2

第111章 、第 111 章
　　原贴述。
　　-“今天下午我和我闺蜜看《第二种家庭》出来, 发现电影院大厅在搞募捐，排了好久的队才排到捐款登记，刚好目击热搜上路采发生的全过程, 但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个哥哥捐了20w！他无声无息操作了一下手机就走了！现场谁都不知道！他跟他朋友两个人是真的无敌帅呜呜！！”
　　-“先说我对这个电影的观感。因为本人和闺蜜都没有专业背景, 所以当我们觉得这个电影好像没有网上吹得那么好的时候, 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 然后听见20w哥哥的点评才觉得心里舒服了很多！原来我们不是一个人！”
　　-“然后他们是真的很帅，碎碎念一万遍！一开始我们只是悄悄议论两个哥哥长得帅, 结果没想到在楼下面包店买甜筒的时候又碰到了！”
　　-“首先声明我们并没有主动搭话, 因为我跟我闺蜜胆子都有点小，只敢在心里土拨鼠叫, 是20w哥哥的朋友先找我们问话的！问买一送一的抹茶甜筒是不是在我们这里排队（这家面包店每周五都会做不同口味甜筒买一送一的活动, 没想到帅哥也会吃甜筒呜呜）”
　　-“于是我们就一起排队，那两个哥哥站在我们后面, 再然后我们终于鼓起勇气搭话。我跟各位赌两个甜筒，20w哥哥一定是专业的！一定是！他说起电影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听着就完了，不要质疑我’的气息呜呜（以下将20w哥哥的朋友简称哥哥）”
　　-“我：你们也是下午刚看完电影出来的吗？”
　　-“哥哥：我们到得很早, 在别的地方逛，只是听说募款去看看。”
　　-“我：其实我们也觉得电影很一般，在听见采访之前都还在迷惑！”
　　-“20w哥哥淡淡开口（他真的好美）：取决于品位。”
　　-“我：网上还有好多拿《逻辑美学》做对比的, 说如果《第二种家庭》不达标, 那《逻辑美学》票房也不该那么高, 都是普普通通商业故事片。”
　　-“20w哥哥（专业气场来了）：看不到别人的好，首先考虑是不是自己望尘莫及。”
　　-“我当时已经被震到, 大胆开麦（不要骂我，实在是20w哥哥太美，想跟他多说两句）：问题是我觉得人设跟《逻辑美学》那个前传的配角好像, 不过只是设定像应该也不会叫抄袭吧，现在都流行说学习、致敬、思想撞车什么的。”
　　-“20w哥哥嘲讽笑了一下（原谅我作文小学生水平，描述不出这哥的美，就是那种眼含嘲讽很轻很轻一瞥眼的笑）：原来读书是为了方便各位美化自己。”
　　-“我和闺蜜：！！！”
　　-“可能是我们没文化吧！但真的觉得20w哥哥说的每一句都好有感觉[流泪.jpg]”
　　-“最后再感慨一遍……20w哥哥真的好美！！！高岭之花[有.jpg][抓狂.jpg]”
　　钟亦看完全篇，在电话里问黎淮是不是真的。
　　《逻辑美学》第一部已经是十一二年前，第二部在明年年初才会上，但他们中间在网上放了个半个小时的前传预热，配角的原型就是张行止的弟弟。
　　黎淮无奈又好笑：“没写得那么夸张，但是真的。我没想到大家这么热衷在网上分享自己的生活。”
　　钟亦咂了下嘴：“大家只是热衷造神而已。”
　　有了前面那个影评博主的对比图铺垫，这个豆瓣贴一被搬到微博，黎淮的“人气”彻底爆了，几乎所有人都在疯狂转发他说过的话。
　　-“虽然为了不被告造谣，我们只说赖石是‘学习’，但大家心里都有数”
　　-“救命救命，这就是好看的皮囊跟百里挑一的有趣吗[流泪.jpg]”
　　-“嘲讽拉满，用读书美化自己说的不就是精致利己主义”
　　-“拿《逻辑美学》类比登月碰瓷了醒醒”
　　-“只有我的关注点在原来有钱帅哥，也会排队吃买一送一的甜筒吗[哇.jpg]”
　　-“《第二种家庭》垃圾电影（复读一万遍”
　　-“豆瓣还有给《教父》打一星的，你指望他们能看懂什么[吃瓜.jpg]”
　　-“那我以后去面包店蹲蹲，是不是也有机会说上话[柠檬.jpg]”
　　-“求求了，出道吧！经纪公司也多找点读过书的人来不香吗”
　　然而没一会，另一条博文也悄无声息加入混战。
　　一个三百万粉丝的视频博主发了条微博说。
　　-“豆瓣里这个20w哥哥好像是我邻居……？我前段时间打破别人家窗户的无人机，就是飞进了他家后院，我还去过他家里…………？”
　　钟亦当时心里就觉得要坏：“这又是哪冒出来的？”
　　黎淮点进那个博主的主页，在相册里找到了男生的自拍，果然是那天晚上被倪向荣算计进来顶罪的传媒大学生。
　　黎淮的眉头也紧蹙：“他微博里有说过自己住哪吗？”
　　钟亦正在飞快翻阅：“看他评论区粉丝的反应，应该没说过，只是知道他家很有钱。”
　　这个男生是专门拍航拍视频的，经常在网上开箱各种新款的装备和无人机，一直富二代得很出名，但确实没说过自己住哪。
　　公布在外面的信息只有他是港市本地人。
　　毕竟一下涉及到了个人信息，事件的性质又不一样了。
　　黎淮和钟亦连麦仔仔细细在他微博考察了一圈，黎淮还让严管家跟那个男生打了电话，立马得到男生不会乱说的保证。
　　两人都以为安全了，却独独漏掉了主页相册里还有一个曾用头像的相册。
　　那个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是男生坐在自家花园里飞无人机的大全景……
　　后来几天，网上因为黎淮闹得沸沸扬扬，赖石抄袭的事尽管没人明说，但电影舆论风向和豆瓣一落千丈的评分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钟亦越看心情越舒畅，要约黎淮和宁予年出门喝茶，顺带让春棠也一起——他还惦记着自己的衣服，洋房里剩了不少衣服没拍。
　　当时出门，黎淮和宁予年也没往心里去。
　　毕竟长相没公开，只要稍微留意一下掌心上的疤不被人看见就行。
　　但几人的车刚从北郊开出去，边上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便悄然尾随。
　　他们没有直接开到洋房，而是先到了钟亦约好的餐厅。
　　今天大概走老年人养生风，约的是猪肚鸡。
　　下车时，春棠一如既往束着高马尾，戴着他的黑色墨镜，宁予年手里捏着费多拉，黎淮两手空空，连车门都是宁予年下车绕到另一边帮他开的。
　　这家猪肚鸡是家老店，装潢不如商场里富丽堂皇，但地段好，就在北区商圈附近，却也是出了名的难预约，需要提前订位置。
　　钟亦和张行止已经到了，正在包间里等着他们。
　　那辆尾随的黑色轿车就停在马路对面，车窗打开一点，从里面伸出“长|枪”，看不清里面拿着相机的人是谁，却光是几人从下车到进店这么点距离，快门已经按了无数次，视频录了不少。
　　几人吃完饭从里面出来已经是下午两三点。
　　但那黑色轿车还没走，把黎淮前跟钟亦搭肩，后跟宁予年接吻拍得清清楚楚。
　　他们吃饭的地方已经离林荫路不远。
　　黎淮觉得这家猪肚鸡意外地合他胃口，嘴馋多喝了两碗，现在胃里撑得根本坐不住，一行人索性没再开车，而是选择步行。
　　途中经过了一家猫咖，钟亦带头趴到人家店里的玻璃上往里看，连春棠都忍不住对着那些小东西看了两眼，只有黎淮丝毫不感兴趣地远远站着等。
　　黑色轿车大概知道林荫路有相当严密的监控，只跟到路口就没再继续。
　　光是“20w哥哥”的正脸长相和同性恋这两条，也已经足够爆炸。
　　但没想到天助他也。
　　在他把视频和照片编辑好准备爆出去之前，有人为了锤赖石抄袭，把那天《第二种家庭》首映礼上，黎淮带着邓臣历跟赖石“起冲突”的视频先发出去了。
　　男人看着视频里和自己今天跟拍那张脸完美吻合的人，先是在自己常年不开窗帘的房间里愣了一下，然后当场笑出声，十指飞快修改起文案稿。
　　他把九宫格里指认同性恋接吻的照片撤了，只留黎淮的正脸照和视频里作对比，敲字道。
　　-“所以你们疯狂吹捧的20w哥哥跟赖石导演之前就有过节，又是路采、又是豆瓣发帖，三番两次带赖石节奏，真的不是精心策划的炒作打击报复？”
　　发出这条微博的账号，是圈内有名的狗仔大V，一直以扒料出名。
　　证明他照片里这个人就是“20w哥哥”很简单，因为黎淮前后两天出门戴的同一款祖母绿戒指。
　　只是他上一条微博发完，很快又核实出跟赖石吵架的人就是“李准”，果断进一步添油加醋。
　　-“某l姓老师那么有钱，指导一本小说薪酬都上千万，捐款只捐20w，多少有点作秀成分吧[吃瓜.jpg]”
　　网友自然而然再次炸了锅，纷纷惊呼。
　　-“靠！这翻车速度也太快了！”

第112章 、第 112 章
　　已经有大V出来嘲讽。
　　-“现在凭空冒出来爆火的素人帅哥在我这里一概存疑, 我这几天一直没转发这些，就是看着风向感觉不对，但我以为会是炒作出道, 没想到是私人恩怨[吃瓜.jpg]”
　　造神的下一步, 自然是毁神。
　　狗仔深谙这条流量密码, 紧跟着在评论区敲字：“我要是有一千万, 我也去捐20w[害羞.jpg]”
　　陈密昨天晚上通宵赶期末作业，现在一个大觉睡醒, 看见微博上竟是已经变了天, 顿时蒙了，眼睛都还没睁开就上了自己小号在那狗仔号底下疯狂回复。
　　-“那么多人有一千万, 你见他们捐20w了吗？”
　　-“赖石就是抄了啊, 这有什么可炒作质疑的必要吗，之前也有别的博主扒出来了啊”
　　-“私自在网上公布别人照片违法啊！”
　　但大局已定, 其他网友的回复很快将他淹没。
　　-“你们女的看脸就算了，现在别人脸都没给你们看全，就能轻轻松松忽悠你们当枪使”
　　-“互联网害我, 我就说昨天那个豆瓣对话看着也太奇怪了[再见.jpg]”
　　-“浪费这张脸了，气死”
　　-“赖石有问题跟这个20w有问题冲突？普男酸鸡给老娘滚”
　　-“所以这个某l姓，就是那个指导荏歌写小说的？”
　　-“想知道狗仔怎么跟拍到的, 牛啊”
　　-“这种一夜爆红然后翻车的还见得少了吗, 某些人就是不长记性”
　　-“所以就是利用南塘炒作呗, 妈的给爷爬”
　　-“村里刚通网，荏歌是谁？”
　　-“《悬障》作者, 抄袭狗”
　　-“那这个人又怼赖石抄袭，又帮抄袭狗写小说？又立又当？”
　　-“荏歌给得实在太多[doge]”
　　也有人提出质疑，但声音太小, 很快被另一种声音压过去。
　　-“别洗了别洗了，平时说自己女拳，还不是看脸就高潮”
　　已经有博主把之前荏歌的事联动起来，开始科普黎淮的职业。
　　-“剧本医生收费确实很贵，但从来都只在国外有正规的，而且都是得过奥斯卡的编剧才能干，难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这位某l姓编剧还拿过奥斯卡？”
　　还因为之前爆出来赖石跟黎淮起冲突的视频只有画面，没有声音，已经有人开始现身说法。
　　-“赖导首映礼那天我在，起因是有个在这人手底下写剧本的小编剧打嘴炮说赖导抄袭，被赖导听见了，赖导要追究责任，那小编剧说自己只听这人的，结果这人过来让满场子的人陪他把电影看了第二遍，看完二话没说按着小编剧认怂道了歉，谁知道还留着这么一手，背地里打算玩阴的，赖导实惨”
　　但更多的人还是在心疼南塘，骂黎淮骂得最狠的也是这个点。
　　-“南塘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你们这样利用？”
　　-“区区20w就把我们南塘的热度消费干净了，发微博感谢后悔没@港大”
　　-“所以现在救援究竟进行的怎么样了”
　　-“他这跟发国难财也没什么区别了我看”
　　荏歌、剧本医生、赖石、抄袭、20w、南塘……所有元素都被杂糅在一起。
　　陈密把这些言论看下来，人已经气炸了，偏偏坐收渔翁之利的狗仔还千辛万苦挑出了他的评论回复。
　　-“如果觉得揭露真相也是侵犯隐私，那建议告我[doge]”
　　陈密当即打了黎淮电话。
　　但这个问题，黎淮刚跟宁予年的律师咨询结束。
　　他也询问了律师，狗仔这种私自公开照片的行为算不算违法。
　　律师一口应下：“算。”
　　黎淮很严谨：“那为什么之前那些被爆料的明星没人告他？”
　　律师：“因为这是自诉案件，一旦告了，就是承认被拍的是本人。”
　　黎淮：“那如果我要告呢？”
　　律师：“其实意义不大，处罚只有罚款，再多就没有了。”
　　这么说黎淮就理解了。
　　但陈密不理解，那敢情侵犯别人隐私不就约等于零成本？
　　他眼看那些人把黎淮的20w跟“炒作策划”画上等号，急得脑仁都疼了，这帮好心当作驴肝肺的。
　　赖石却看准时机，又开始延续自己的人设装大度。
　　-“李准老师跟我上次的事早就和解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大家也不要再骂了，电影导得不好接受批评很正常，大家还是多关注南塘，不要因为我的私人事情占用公共资源！”
　　这一下出来，网上顿时哗然一片。
　　赖石这条微博彻底扭转了风向不说，还让“李准”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
　　紧随其后被爆出来的，自然是李准“三流编剧”的响亮名号。
　　王沧本来上班上得好好的，终于被恶心地看不下去，直接在群里问了需不需要把公司公关借给他们。
　　#李准#这个词条迅速挂上热搜。
　　-“别说奥斯卡，搞了半天是个连原创都写不出的笑死”
　　-“网上根本搜不到李准这个名字，他还改过什么剧？”
　　-“只会改不会写，他凭什么看不起我们赖导[doge]”
　　-“改剧本一般没有署名权”
　　-“就这就这就这？凭什么收那么多钱，看我们荏歌抄袭狗江郎才尽，所以狠讹一笔吗[doge]”
　　-“三流编剧李准，圈内人尽皆知啊”
　　-“怜爱赖导”
　　-“爆笑了家人们，这就是剧本医生吗，我也可以，我只收他一半”
　　-“钱给我，我也去捐20w”
　　陈密看着这一条一条糟心玩意，让黎淮别上网了，过一段时间出来别的热点网友自然就忘了。
　　但黎淮本来平时也不上网，现在刷着这些言论意外得平静，毕竟他以前被骂的比这过分多了。
　　他唯独比较担心钟亦也会被扯进来。
　　这个狗仔跟拍的照片明显是他们吃完猪肚鸡出来的路上，那就必然也拍到了钟亦。
　　以钟亦跟赖石这个微妙的关系，其实是很好的爆点——只要证明了他跟钟亦是朋友，那他会为朋友设计赖石，故意策划炒作的嫌疑自然而然也会被推到最大。
　　他还记得宁予年偷偷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这个狗仔多半也拍到了。
　　黎淮向身边人问：“先只放照片，是打算等舆论发酵得厉害一点再继续吗？”
　　他们现在其实也才刚到洋房，泡上花茶没多久。
　　钟亦面对眼下骤然“翻车”的局面很镇定，常年泡在影视圈，危机公关他见得多了：“也在等着我们花钱找他买照片。”
　　毕竟狗仔的经济来源就是这个。
　　黎淮问他现在什么打算。
　　钟亦在群里回绝了王沧支援公关的提议，上了自己微博大号说：“正面回应只适用有绝对石锤的时候，容易吃力不讨好，永远有角度杠，转移注意力就行了。”
　　然后没两分钟，#钟亦回应#和#《逻辑美学 2》定档#就跟着挂上了热搜。
　　-“没想到十年过去还有人愿意致敬《逻辑美学》。感谢赖导对《逻辑美学》的喜欢，第二部已经敲定明年年初上，如果赖导下次还想放《逻辑美学》的彩蛋，版权费给你打八折[恭喜.jpg]”
　　钟亦一口气成稿，写完就发，连个参谋都不要，看得王沧坐在公司直笑。
　　钟亦一万年难得发一条微博，营销号一窝蜂跟着全往外搬，舆论中心的热议话题果然被挑开。
　　-“啊啊啊第二部要上了吗！制片人好刚”
　　-“没想到吵架把第二部定档时间吵出来了，值了”
　　-“钟老师：哈，阴阳怪气没输过[嘻嘻.jpg]”
　　-“钟老师可没说赖石抄袭，只是致敬搞彩蛋还不给版权费罢了[doge]”
　　-“我早就说，一码归一码，不管李准有没有策划炒作，赖石有问题就是板上钉钉”
　　-“垃圾电影（复读两万遍”
　　-“我看赖石也别着急给南塘捐钱了，给爷爬出来先把版权费付了”
　　-“别人彩蛋是真彩蛋，赖导彩蛋是主角人设[doge]”
　　-“请《第二种家庭》停止登月碰瓷《逻辑美学》行为[不要靠近抄袭狗，会变得不幸.jpg]”
　　-“赖石也别搞什么盛世白莲人设了，他才是第一个借着南塘炒作的人吧”
　　这一通乱炖，赖石好不容易占的一点风瞬间被钟亦碾压。
　　到头来彻底既定的事实，竟然只剩了他没付过钟亦版权费，以及他接受“垃圾电影”的评价。
　　毕竟撇开荏歌抄袭这个事还没彻底锤死不说，李准就算教她写小说，那也完全可能事先根本不知道荏歌抄袭。
　　李准收费贵，不找他不就完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旁观者有什么可掺和。
　　赖石本来最近电影上映，今天在家招待一屋子朋友长辈，结果被网上这些破事搞得焦头烂额。
　　他的一帮朋友也全都在帮着研究应该怎么办，直到客人中一位长者无意间瞟到了黎淮的照片。
　　长者立时怔在那，摘下眼镜便招呼小辈把手机拿近点让他看，然后说出了一句现场谁也没想到的话：“我还以为这个娃儿已经死了，怎么搞了半天他就是李准？”
　　赖石一愣：“您认识他？”
　　“这是黎堂家里那个啊，我以前去黎堂家见过，他那个时候才十几岁，但跟现在长得很像，你们都知道他的啊……”
　　众目睽睽之下，老者举着眼镜卡了半天才吐出那个名字：“黎淮啊，他就是黎淮。”
　　赖石当即瞪大眼：“黎淮……杀人犯黎淮？”
　　老者：“对啊！就是那个黎淮。”
　　赖石先是被眼前急转的发展搞傻了眼，然后立刻捧着手机笑开了。
　　什么时候阴沟里的老鼠也敢出来帮人出头了？滑天下之大稽。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玄度的长评！13+1

第113章 、第 113 章
　　赖石自然不会直接用“杀人犯”三个字去修饰黎淮, 他会被起诉。
　　所以钟亦转移注意力，他也转移。
　　他找出了《少年黎淮》的封面海报，以及大结局黎淮把刀捅进黎堂身上那一幕的截图, 配文。
　　-“说来很巧, 我新作里还真藏了个需要付版权费的彩蛋。就是本来不知道要给谁付, 毕竟故人已逝, 好在刚刚被告知了第二个原主，希望李准老师能留意一下我的电话”
　　李准, 黎淮。
　　几乎只要把这两个名字摆在一起, 就不会有怀疑。
　　黎淮当初给自己别名“李准”，也许就是打心底里期许着有一天他能以真名示人。
　　但当#黎淮#这个名字被挂上热搜, 黎淮本人并不知道——他在卫生间里上厕所。
　　最近一段时间, 他一直跟春棠、肖洵一起住在一号别墅，很久没进这边的家门, 洋房上下却被宁予年保养得很干净。
　　厕所里装起来的卷纸像酒店那样被折出三角，玻璃橱柜里的沐浴毛巾齐整鲜亮，刚刚他们坐过的沙发垫甚至能闻出阳光的味道。
　　“这边也交给你公寓的姐姐打扫了吗？”
　　黎淮站在大理石洗手池前, 头也不抬地问身后悄无声息溜进门口的人。
　　他的爱人脱掉了外套、摘掉了领带，身上只留挽起袖子白净的衬衫西装，微卷的发梢修饰在耳根两旁, 向他靠过来时, 英俊混血的脸上含着点歉意：“昨天刚来, 应该先问你。”
　　黎淮从他手里接过擦手的面巾纸摇了下头，示意这样挺好。
　　宁予年过去, 从背后把人环进怀里：“姐姐两个孩子的学校要求买平板，她大概是想花钱以后能用久一点，以后也能用, 去专卖店看的都要六七千，一口气买两个有点负担。”
　　这些自然是副手给他汇报的。
　　黎淮转了个身，换成面对宁予年屁股抵在洗手台上：“现在教育局不是不准学校强制要求。”
　　宁予年无奈笑了下：“是没强制，但老师还是会变相布置很多需要用到平板的作业。姐姐也不想两个孩子有落差感，觉得自己比别人差。”
　　但他无缘无故给姐姐涨工资又做得太明显，所以才想着把黎淮这个洋房的清洁工作也交过去。
　　让副手跟她签订了相当严格的工作合同和保密合同，相应的，他会预付一个月薪水，设置一个月的试用期，让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
　　说到这里，两人互相搂着腰对视了一阵。
　　黎淮毫不意外问：“是我想的那件事吗？”
　　宁予年特地跑进来一趟，不可能只是给他说这个。
　　宁予年也没想过能瞒住他，笑笑：“我先申明，至少在这一点上我很赞同宁虞：你一直不需要任何人救你。”
　　黎淮点了下头，也笑：“还想交代什么？”
　　宁予年半是揶揄半是认真看着他：“你需要律师，我们就去请一个小时一千美元的律师；你需要建议，我们就把钟亦关起来丢进地下室，直到他想出解决办法为止；当然如果你只是需要一个爱人，这个就最简单了，你一直是我老板。”
　　黎淮听完跟他再次齐齐笑出来，伸手框上他的脖子：“你觉得我能写出东西吗？”
　　宁予年偏头握住他留着疤的手心吻了两下：“写不写得出都无所谓。礼物就应该留给有耐心和探索欲的人，这是对他们的嘉奖。”
　　黎淮出声跟上：“人生就是很艰难，要接受这个设定。”
　　这两句，是写在他们台词本里的东西。
　　宁予年眨眼：“不干影响长命百岁的事就行了。”
　　黎淮逗他：“我为什么要长命百岁？”
　　宁予年：“你这就跟问我倪向荣为什么非要自己的亲孙一样。”
　　网上的舆论已经发展到不少人跳出来说自己曾经是黎淮同学，指认他性格确实孤僻古怪，甚至还有人表示记得黎淮这张脸，以前在哪哪哪约过，现在很是后怕。
　　但黎淮此刻却凑近宁予年耳边小声：“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怎么想的，但只要一想到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黎淮，反而有点兴奋。血管里像在放烟花。”
　　宁予年失笑把人托起来亲了亲他下巴：“说明一直在等这一天。”
　　后来一直过了很久黎淮都记得那天他跟宁予年腻歪结束，重回客厅，钟亦笑吟吟望向他的神情。
　　他们用《黎淮》如实记录了东窗事发这天，他们发生在洋房里的所有对话。
　　钟亦没让他看手机，而是简单给他描述了当时的状况：“现在赖石把你是黎淮的事公开了，微博崩了。”
　　黎淮点点头表示了解。
　　“已经做了的有：王沧把首映礼那天起冲突的视频处理了；我在立博的人主动找狗仔把剩下的照片买了；春煜查到了狗仔的住处。”
　　钟亦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饶有兴致将眼角瞥向宁予年：“还有你学生时代的旧情人，现在是港市进出口贸易的老大，第一个当了出头鸟，顶着压力在微博帮你说了话。接下来他的股价多半会跌得挺惨，建议你私下联系一下人家，起码表示感谢。”
　　黎淮闻言一愣。
　　说实话他现在连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都忘了，更不会想到这人竟然会在这种时候直接摊牌承认自己就是《少年黎淮》里那个他为了不回家，被“利用”过的男生。
　　宁予年握着手机，看到屏幕上那行“只睡过一觉，或者见过一面的就不用出来说话了，至少得比我跟黎淮熟”多少有点受刺激，眉梢往上抬了一下。
　　钟亦继续：“还没做的有：李德金知道你是黎淮也愿意公开帮你说话，当做赔礼道歉；陈密想找港大官微的皮下，他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陶永杰想办个出版社让你的书重新出版；南塘那个影咖的小年轻想发博；张元警官也电话过来表示他们可以介入帮忙处理；邓臣历、时夏、白修齐，还有那天被你发掘递到我手里的编剧未来都愿意无偿到《黎淮》组里帮忙；以及肖波波跟肖洵正在赶来洋房的路上。不过我，通通回绝了。”
　　黎淮依旧点头：“你有什么建议？”
　　如果换成艺人、或者其他什么影视作品，钟亦肯定不辞辛苦，熬夜也要把现存的舆论问题全都条分缕析地列出来，然后逐个想办法公关。
　　但黎淮不是商品，黎淮是活生生的人。
　　钟亦：“我的建议是等我发一条我们已经有拍《少年黎淮》续集打算的微博，然后就放下手机，继续把楼上的衣服帮春棠拍完。我听说春棠现在解|禁了，春煜想在巴黎给他办一个秀。”
　　春棠明显已经事先听过这个提议，一直沉默到这时才对黎淮点头：“到时候我想请你当模特，不会走T台也没关系，不用特地学。”
　　宁予年抱着胳膊琢磨了一会：“我居然觉得这样还挺不错。”
　　网上谁都是“傻子”，但谁也都不是“傻子”。
　　舆论这个东西没有属性，没有商业必要的时候，不要试图去控制、利用它。
　　就算现在一时把自己掰扯清楚了，但等后面再出丁点的问题，照样会反过来——精心包装过的商品都不能保证不出错，何况是黎淮。
　　电影最重要的一定是最后十分钟，大家只记得结果。
　　等到以后黎淮写出原创了，等到他们筹备的IP落地准备上线了，一切公道自在人心。
　　过往十五年的“付出”也都会加倍拿回来，老天不亏待任何人。
　　所以《黎淮》某一季的大结局中，黎淮在这个洋房对钟亦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我现在就要见到演我和宁予年的演员。”
　　钟亦嘴角笑容更大，跟宁予年对视一眼说：“就等你这句，他们已经在门口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某廿：看过《逻辑美学》的崽可以猜猜钟老师点来的两个演员是谁！
　　大家好，今天就正文完结实属是个美丽的意外，长评兑换往后延迟一个礼拜，昨天的赖当我耍了一半（？
　　完结小作文会在番外完结以后掉落！全文引用到的台词也会理出来po到@廿小萌
　　ps：我刚随便数了一下，这本竟然40w字就完整地写了十多个配角，真是有点膨胀了，感觉自己进步了许多！
　　这本比较风格化，不管各位喜不喜欢，反正过山车爱好者我非常高兴，越写越高兴（？也把“礼物就应该留给有耐心和探索欲的人”这句话送给大家！感谢我养在评论区追更的每一只鹅！挨个啵啵！
　　【番外不一定日更，但明天会更，涉及内容（也许会补白给，再议）】
　　1.延续正文的剧情
　　2.第一版《偷》的原版开头
　　3.宁虞、春棠、王沧、邓臣历、以及春宫cp的各种后续
　　4.小黎出去玩生病
　　5.小密鸭的秘密
　　6.……

第114章 、【番外 1.0】
　　钟亦找来的两个演员, 黎淮根本没见过。
　　不仅没见过，名字都没听过，都是差不多二十出头的年纪。
　　一个文静点, 白皙的脸蛋上嵌着溜圆的眼。
　　一个吊儿郎当点, 尽管也是干干净净的长相, 但跟宁予年身上那股子假斯文绝沾不上边。
　　黎淮的视线从两个小孩进门就定定黏在他们身上, 看他们挨个给一屋子人打招呼。
　　等喊到他的时候，黎淮只是简单点了下头, 并不说话, 甚至连表情都不太有，就差没把“考察”两个字直接写到脸上。
　　其实黎淮冷着脸的时候有点吓人, 但两个小孩都没慌, 文静那个还主动把位置挑在了张行止旁边，正对着他。
　　“你们认识吗？”
　　黎淮开口即切要害。
　　沉默是金的张行止果然介绍：“杨幼安, 我学校里的学生，原本是18届表演，中途因为拍戏申请了一年休学, 现在还没毕业。”
　　坐在杨幼安身边的男生一听开始自我介绍，立马直起了腰，生怕谁抢在他前头般自告奋勇：“老师我叫季皓川, 我先摊牌, 我不是表演专业出身, 我觉得我不行。”
　　男孩这话一出口，黎淮听乐了, 反而开始觉得有趣。
　　钟亦不甚在意接上话茬：“不用管他。《美学 2》就是他主演，每天开机之前都说自己不行。梁思礼儿子。”
　　黎淮听到最后一句，果然多看了这个姓氏不一样的男孩两眼。
　　他再不闻窗外事, 梁思礼还是知道。
　　立博影业大当家，从十几年前就作为出品人一直跟钟亦搭伙做项目，两人没出过利益纠纷、更没分家，也算圈内一段互相成就的“佳话”。
　　黎淮扭头看身边的宁予年：“那你们两个还有点像。”
　　一个抱回家的，一个私生子——梁思礼并没有成家，季皓川的生母把他留给梁思礼便不知所踪。
　　然而钟亦撑着脑袋笑：“那还是你跟幼安像。”
　　“怎么说？”
　　黎淮其实觉得杨幼安这个小男生有点不起眼，乍一看只觉得白纸一张，无害易欺，还不如季皓川贴宁予年。
　　结果季皓川先是在他跟宁予年之间指了一下：“小妈。”
　　然后又掉过头在自己和杨幼安中间指了下：“他也是我小妈。”
　　黎淮、宁予年皆是一愣。
　　如果没记错，梁思礼今年应该四十大几了？
　　“是差了二十岁吗？”
　　宁予年明显觉得这事比黎淮肯跟宁虞在一起还离谱。
　　但杨幼安本人似乎已经对大家的反应习以为常，解释时眼睛都没眨一下，说话嗓音跟他看起来一样，乖乖巧巧：“分开很久了，复不复合再说。”
　　黎淮、宁予年登时惊讶笑出声。
　　情侣之间考察表现不稀奇，但现在被考察的对象居然是梁思礼。
　　钟亦就笑吟吟保持着撑脑袋的姿势，倚在沙发上冲两人挑眉：“服吗？”
　　作者有话要说：　　钟老师叉腰：就这么离谱，这项目注定该我做
　　某廿：今天我本来写了3k，但越看越觉得没什么必要，于是就删得只剩这么点了（？
　　谢谢任一欢、辰辰、洛逢君、对&错的长评！14+4

第115章 、【番外 1.1】
　　白修齐最近因为时夏给他弄来的新活计, 忙得两眼一抹黑。
　　所以当他接到钟亦电话，听说《黎淮》已经建组完毕，只觉得云里雾里：“这才几个月, 项立下来了？”
　　南塘出事、黎淮的身份曝光在七月, 《美学 2》上映在大年初一。
　　现在电影刚上、年都没过完, 钟亦就把组建好了？
　　比他们《凤冠》排播出档期还快。
　　钟亦在电话那头只是笑：“我的项目不一直都是口头立项, 也没人扣我。总之现在的计划就是主创过完年进组，华安跟臣历主笔, 磨合时间暂定一年, 再具体就看剧本进度和演员状态。”
　　白修齐听着已经酸得想挂电话。
　　同样是制片人，人家出手就是一年的磨合期, 只有他还常年挣扎在拮据的预算里, 精打细算过日子。
　　钟亦觉得自己很无辜：“找个碧海蓝天的地方租一年海景别墅而已，比你请流量付出去的片酬便宜多了。”
　　白修齐现在正为片酬头疼, 一听“流量”两个字太阳穴就突突。
　　要他说，就活该那些投资人回回投钱，回回扑街。
　　一个两个心思都在利用粉丝效应当保底基础盘上, 剧组最贵的开销永远是片酬，怎么可能对标人家潜心打磨出来的东西。
　　别说钟亦这样直接把所有演员的档期空出一整年，资方点来的那些明星, 档期就是只超一天也是天价。
　　钟亦反正没受过片酬挤压预算的罪, 幸灾乐祸：“我估计你来是难得来, 但我还是意思一下，把地址发给你, 毕竟项目也有你的份。”
　　白修齐现在就这点指望，撂话：“等发了财我马上辞职。”
　　《黎淮》这个项目不止预想狂，中间的具体操作也狂。
　　钟亦那天顶风在微博一把消息放出去, 果然掀起轩然大波，舆论立刻开始两极分化，矛头直指钟亦最希望大家关注的问题：
　　当年究竟怎么回事。
　　噱头做足了，流量引够了，骂钟亦“晚节不保”，终于还是为五斗米折腰的不在少数。
　　更有人大胆开麦，凭着黎淮手上被拍到那个硕大的祖母绿戒指，臆断这片会是黎淮个人出资，自己给自己拍的洗白之作。
　　但其实行业内明眼人都知道，这也就是网友不知道钟亦实景上亿的预算——绝不是个人随随便便能担下风险、掏得起的。
　　所以不管网上腥风血雨如何，一群苍蝇闻着腥还是个个想把自己口袋里的钱塞进钟亦手里。
　　就算黎淮真是杀人犯又怎么样，那也是能帮他们挣钱的杀人犯。
　　·
　　三月的海边春暖花开，清爽的晨风从南边来，柔和的海岸线绵长连着天。
　　这是黎淮入驻海景别墅，和所有主创吃喝拉撒混在一起的第一个月，也是这么多年来，久违在这个月份又一次摆脱噩梦崭新的开始。
　　组里大家在别墅碰到他，已经褪去最初的生疏观望，渐渐敢主动跟他打招呼。
　　比如现在大堂走廊迎面朝他过来的，就是组里的两位生活制片。
　　两个女生精神奕奕，脸蛋上一个有梨涡，一个有酒窝，看见他就笑：“黎老师今天好早！”
　　“闹钟定早了。”
　　黎淮嗓音懒懒哑哑，镜片后的眼还没完全睁开，衣服穿得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上身套着宽大板正的白衬衫，袖子挽着、顶头纽扣也散着，衣摆胡乱塞进裤腰里。
　　两个女生一眼看出衣服的正主，纷纷挤眉揶揄：“予年不就昨天有事刚回了一天港市，您至不至于就惦念地要穿他衣服了。”
　　黎淮帮两人拉开大堂的门：“他没给我拿衣服，我不知道穿什么。”
　　展现在三人眼前的，是个围绕中间摆满软垫的环形展厅。
　　各种七零八落的纸、笔、奶茶、零食全都散布在桌椅里，唯有大厅中央空出一块干净地——属于黎淮和两位主笔的沙发椅。
　　这次钟亦搞了个剧本会置前。
　　往常都是先有剧本，所有主创一起围读，现在是什么都没有，大家先全都一起听主笔对黎淮的采访，各自做记录提问。
　　有点像访谈讲座，现场听众里不管从事什么工种，只要在问答过程中产生了疑惑，或者想到什么，都能直接出声对黎淮进行补充追问。
　　模式很新颖，全体人员参与感强，集思广益，也不容易错漏。
　　三人打开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吃早饭，看见黎淮出现纷纷揪起脑袋打招呼。
　　华安和邓臣历还在核对今天采访的部分，两个主演坐在角落喝不知道又是哪里搞来的胡辣汤。
　　多半又是季皓川求着张行止弟弟给他带的——就是被赖石抄走人设那个，每天早上出门晨练都会经过早点一条街。
　　如果不是见到真人，黎淮肯定想不到季皓川这种爱耍嘴皮子的个性，会找个纯情的当对象。
　　青年留着一头跟张行止如出一辙的板寸，骨架舒展，从工字背心露出的皮肤是漂亮的小麦色，望向人时眼神永远带着股原生态的澄澈。
　　隔三差五就会被钟亦骗进厨房给大家做夜宵。
　　邓臣历抬头一看见他身上的衣服就问：“予年哥说他什么时候回了吗？”
　　黎淮摇头：“一个老朋友，珍本书商，找他帮忙找一本宗教方面的书，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
　　邓臣历了解点头。
　　几人准备的差不多准备开始，翘班还要睡懒觉的人才从大厅门口悠然出现。
　　王沧根本不看其他人，笔直笔直便架腿坐到了邓臣历沙发旁边的空位上。
　　大家已经对这位经纪公司老总，来去如入无人之地的状态相当熟悉，哽也没打便接着继续。
　　这次钟亦的投资严格算起来，压根没对外开放。
　　梁思礼的立博按照惯例主投主控，占最大的份额，剩下钟亦自己、华安，还有黎淮、肖波波几个主创差不多就分了。
　　之前电话里白修齐指着项目发财也是这个意思。
　　应该再找不到比这投资回报率更高的理财项目了，就连陈密、邓臣历都插了一脚。
　　钟亦倒也不嫌他们份额小，来者不拒。
　　换往常，每天的剧本采访会钟亦自己也会参与，但最近一个礼拜他带着张行止的阿奶飞了巴黎。
　　老太太时髦，不像自己两个孙子一板一眼，之前在网上一看春煜给春棠办的秀就觉得喜欢，说什么都想找机会跟人见一面。
　　春棠说到做到，当时还真就想方设法把黎淮弄去给他走秀了。
　　黎淮哪里会走T台，但他没什么悬念地还是火了。
　　带着春棠的衣服在外网大火特火。
　　无数照片、动图、小视频被疯狂转载，最后落回国内果然又是骂声一片。
　　说果然一切的“横空出世”都是事先策划好的，就是打算出道。
　　但黎淮对大家网上的声讨早就麻木了，看在眼里只觉得毛毛细雨，不痛不痒。
　　总之比他以为的要容易接受多了。
　　“我对之前第一个在网上帮你说话那个人挺感兴趣的。你们当时读书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华安现在拿在手里的，是当年黎堂对这件事接受的采访。
　　一个小孩没有朋友又不愿意回家，为了让人留宿自己，不得不找了同班同学上床。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一件非常值得探究的事。
　　可黎淮并没有大家想象的忍辱负重，脸上神情始终淡淡的：“可能因为当时年纪小，两个人都是第一次，但又都没有赋予这个第一次特别的含义，所以其实没那么复杂，只是很普通的多了一个秘密而已。”
　　“那你们中途是怎么断了联系的？毕了业自然而然就不说话了，还是后来黎堂那件事出来以后，你们的关系才发生转折。”
　　华安问题问得很仔细，毕竟发生那场变故，身边亲近的人选择离开也是很自然的事。
　　但黎淮给出的答案再次出乎所有人预料：“我们本来私下也是不怎么讲话的，我连他联系方式都没有。”
　　那个年代电话还没普及，但以他跟那个男生的家境，想联系显然不成问题。
　　邓臣历：“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吗？”
　　“差不多。有时候放学老师会留我去办公室帮忙，他就在路口等我。在《少年黎淮》播出以前，根本没人知道我们两个熟。”
　　黎淮就像他自己说的，对所有问题都答得毫无保留：“而且我们关系发生转变也比出事要早。”
　　华安边问边做着笔录：“因为黎堂私下问他的原因吗？”
　　黎淮点头。
　　《少年黎淮》之所以能用上帝视角展现出黎淮的每一面，是因为黎堂花了大量的工作“走访”黎淮身边的每一个人。
　　这是他自己在采访里说的。
　　“黎堂找到他的时候，他不知道我跟家里的事，所以黎堂旁敲侧击问他什么，他半遮半掩就说了，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可能被套了话。”
　　黎淮始终保持着舒适倚靠在沙发的姿势，顶着一屋人的视线相当放松：“还是小孩子吧，当时他就觉得他背叛我了，然后开始自己跟自己闹别扭。”
　　周围果然传来一片噗嗤轻笑。
　　季皓川首先咬着笔头打趣：“还挺讲江湖义气。”
　　但杨幼安比起这些，更关心后面：“那后来呢？后面你出事以后他是什么态度。”
　　就黎淮的人生轨迹来说，这个人的存在是绕不开的。
　　“他因为黎堂套他话，一直挺讨厌黎堂的。”
　　黎淮回忆当时的状况：“但《少年黎淮》的播出不只对我有影响，对他也有。相当于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两个小小年纪就睡了，而且是两个男生。他爸妈本来打算按着他转学，但他怎么都不愿意。”
　　吃瓜群众眼睛当即一亮，想听的就是这个：“为什么不愿意！是因为喜欢你吗？”
　　黎淮嘴刚张到一半，还没出声就被门口进来的人抢先：“我又没做错，当然不愿意。”
　　一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推开展厅大门进来，洋洋洒洒几步坐到黎淮身侧：“转学在学生眼里看来应该多少有点丢人吧，就跟被判了刑承认自己错了一样，肯定不愿意。”
　　黎淮当时看着他们谈论的当事人突然笑吟吟出现，很是蒙了一下。
　　四周已经有宁予年“安插”的眼线，火速掏出手机递小话。
　　-“哥！速回！危！”
　　作者有话要说：　　某廿抹眼泪：最近很忙，今天又开一整天会刚到家，具体更新时间随时关注wb通知叭，我也拿不准
　　最近的热搜实属揪心，河南的崽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出门（幸亏南塘写在前，不然我真要洗不清对着热搜编文的嫌疑了（？
　　谢谢林下知安的8篇阅读日记！您真是我的门面担当。18+2
　　以及谢谢客行飞絮的长评！
　　我本来打算20章封顶，但宝子你中间有几段写的好好，强烈建议你实名认证一下，给大家一起看（？
　　所以一共负债21章！接下来还有长评打算发的崽们都安排大红包！球球给一个花钱消灾的机会，光这21章感觉都得写到9月，再多不用准备新坑了，哭哭

第116章 、【番外 1.2】
　　后来的采访是男人跟黎淮一起做的。
　　男人就像知道自己出现这里的使命, 有问必答，有时甚至比黎淮还积极。
　　黎淮一直到剧本采访结束，才有机会找人问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两人并肩站在大厅隔壁面朝蓝海的巴洛克阳台上。男人手里拿着剧组小姑娘外卖叫来的奶茶, 低着头认认真真用吸管搜寻波霸。
　　黎淮既不喝奶, 也不喝茶, 向来不参与大家每日必进行的饮品活动, 此刻双手空空侧撑在栏杆上，迎面吹到周身的海风还有点凉。
　　他下意识环臂紧了紧胳膊：“要过来怎么都没提前跟我说？”
　　男人身量高大, 小时候耷拉在额头的刘海, 已经尽数被发胶服帖规整上去，侧脸轮廓随性洒脱, 敞着领口纽扣, 一个劲捏吸管搅和：“我以为他们给你说了。”
　　黎淮很快捕捉到关键词：“‘他们’是除了钟亦还有谁？”
　　男人嘬着吸管意外看了他一眼：“宁予年啊。”
　　黎淮：“？”
　　男人也：“？”
　　两人脸上都浮出匪夷所思。
　　单廷吾：“他每天跟我聊微信，一句没跟你提过吗？”
　　黎淮更愣了：“他还跟你聊微信？”
　　“对啊。”
　　单廷吾侧身把奶茶搁到栏杆上：“还是他先主动提出来想跟我网友见个面, 我才大老远从港市跑来的。”
　　黎淮：“？”
　　他原本以为是钟亦为了剧本采访……
　　“当然也顺便采访两句，给你们提供点素材。”
　　单廷吾说着又低头嘬起奶茶里的东西，这回还特别自然地往裤袋插了一只手, 一身西装认认真真盯着手里的奶，觉得好笑：“敢情你什么都不知道啊，那看来你现在这对象还挺厉害。”
　　黎淮定定望着远处沙滩上停歇的海鸟静了两秒：“你们什么时候加的微信？”
　　他自己跟单廷吾的联系, 都仅限于单廷吾上次出来帮他说话, 他意思着把人约出来请了顿饭。
　　宁予年还为这吃了不小的醋, 怎么都想跟着他一起，被他毫不留余拒绝。
　　至于这人是什么时候“顺藤摸瓜”跟单廷吾搞上的, 黎淮居然在有肖洵这个先例的情况下再一次无知无觉。
　　单廷吾终于把奶茶里的东西清干净，空出嘴说：“就那天我们吃完饭刚在餐厅分开，他就加我了。”
　　黎淮：“你通过了？”
　　单廷吾：“他好友申请直接写的‘黎淮对象’, 我哪敢不通过。”
　　黎淮微妙一顿。
　　单廷吾首先澄清：“我们就是普通网友聊天，没吵架也没干什么奇怪的事。”
　　黎淮完全不信：“比如？你们聊什么还能天天聊。”
　　“那肯定聊你啊，还能聊什么。总不是他找我八卦八卦你以前读书的事，我再找他八卦八卦你现在的事。”
　　单廷吾稀松平常说着，顺手便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盘上的时间：“马上饭点了，他应该快回来了，你让他自己跟你说。”
　　黎淮的脸色却是越发微妙。
　　他都不知道宁予年什么时候回，单廷吾居然知道。
　　黎淮：“他不是帮客户找书？”
　　单廷吾：“哦没有，那本书就在他手里放着，直接给那个珍本书商就行了。”
　　黎淮闻言嘴角彻底没了弧度：“他还跟你讲得挺详细。”
　　单廷吾回神，又尴尬：“这个他也没跟你说啊？我以为你都知道……”
　　黎淮当即不再接话，扭身便直直抱着胳膊走了。
　　单廷吾猝不及防被独自扔在阳台，人还有点发蒙。
　　但他还是坚持刺啦刺啦把奶茶喝到底，才腾出手给宁予年发消息。
　　-“你没了啊兄弟，小黎生气了”
　　上次黎淮跟单廷吾单独出去吃饭，餐厅是宁予年选的，点什么菜是宁予年提前跟人预订的，甚至最开始连单廷吾的微信都是宁予年首先帮忙找到的。
　　黎淮只出人，过去坐一下。
　　早上剧本采访的时候，有人提问他们时隔这么多年再见会不会紧张。
　　黎淮和单廷吾几乎时摇头。
　　那天吃饭单廷吾到的比黎淮早，但他并没有进去，而是直矗矗站在门口的路灯旁边等。
　　黎淮当时坐在车里一看见他，就恍然像是回到小时候，单廷吾每天放学也是这么杵在路灯旁边等。
　　他觉得单廷吾除了换了身衣服，把刘海打理上去，其他气质长相没什么变化。
　　他自己也没变。
　　所以那天两人见面，他们很自然认出彼此，然后肩并肩进餐厅。
　　华安：“你们互相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黎淮：“他说他一直在找我。”
　　剧本采访会现场所有人将视线聚焦到单廷吾身上求证。
　　单廷吾没否认：“以前的学每次办学会我都去，就是想看看有没有谁知道黎淮的消息。”
　　当年他的转学只是看在马上高三，不适合转学的份上第一时间被拖住。
　　但到后面黎淮家里出了事，他爸妈说什么都不愿意再等，第二天就给他找好了新的学校，生怕他再跟黎淮有一丝一毫关系。
　　华安：“你为什么想找黎淮？”
　　“这还需要原因？”
　　单廷吾对这个问题很是意外，意外到下意识向大厅众人环视了一圈，问：“一个跟你们牵扯这么深的人突然出事不见了，你们难道不会找吗？”
　　当时现场非常安静。
　　是组里一个剧务率先小声说的话：“但他杀人了啊……”
　　然后才有细碎的附和跟上继续：“对啊，而且《少年黎淮》害的你也跟着遭了殃。”
　　“当时那个时候性恋是很严重的事情了吧。”
　　“肯定会被说闲话。如果是我，估计就算心里有点念想，也会受不了压力主动避开。”
　　“主要是一起睡过觉的人跟杀人扯上关系，不管是不是真的都很creepy吧……”
　　但单廷吾只问：“你们是认真觉得黎淮有攻击性吗？”
　　现场又静了。
　　至少就他们这段时间跟黎淮的相处来说……确实没有。
　　不仅没有，甚至完全感觉不出黎淮会对什么东西在意。
　　根本猜不到什么能伤害到他。
　　单廷吾很坦诚地说：“反正就我跟黎淮待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安全，没有任何威胁感。”
　　所以他可能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完全不知内情，就打心底里认定黎淮无辜的人。
　　他觉得黎淮遭到了不公。
　　而这不公，也有他的一份。
　　“你是觉得自己有义务保护黎淮吗？”华安拿着笔，提出的问题相当具体。
　　单廷吾：“我以前读书真的很不用功，不是什么好学生，你们应该看过片子也都知道，我就是每天待在学校混日子。指望一个混日子的人知道什么是责任，什么是义务肯定是天方夜谭。”
　　单廷吾送了下肩：“我只知道我当时看到了不公，并且害怕自己以后也会遭遇这样的不公。”
　　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沉默，不代表无罪，旁观，也不代表真的不相干。
　　“你们难道不会怕吗？”
　　单廷吾再次环视一圈四周：“我跟黎淮过床、共过枕，我觉得他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然后我也很普通。所以他遭遇的一切，我都可能遭遇。但如果我遭遇了，至少我会希望能有一个人相信我、惦记我，甚至帮帮我。”
　　单廷吾认为这就是人之常情，都谈不上大家期待的喜欢不喜欢。
　　当年他爸妈本来只打算让他转去市区另一所老牌高中，但黎淮的事越闹越大，周围人对他的嘀咕和指点也越来越多。
　　最后他甚至直接没在国内高考，一直被压在国外读完大一才好不容易瞄准一个空，自己偷偷跑回来。
　　得益于网上的腥风血雨，他知道黎淮高考发挥得很好，但没去北京，只是留在港大读书。
　　当他满心欢喜敲开黎淮的家门，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告诉黎淮并不是没人相信他的时候，却发现那房子已经易主。
　　并且听说因为是出过命案的凶宅，哪怕地段在二环内，卖出的价格也并不高。
　　于是他又开始想方设法四处打听黎淮的课表，想找到一个认识他，起码知道他现在住在哪的人——单廷吾很担心黎淮的财务状况。
　　他自己从小被富养长大，最受不了的就是物质短缺。所以他出国读书这段时间，难得上心搞了一回学习，掏空心思为黎淮攒了一笔钱。
　　他也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想看看黎淮过的怎么样，把钱给到黎淮手里就走。
　　但等他终于打听到黎淮课表，打算直接动身去堵人时。
　　黎淮辍学了。
　　当时这个消息一传到网上，简直普天庆，所有舆论振臂高呼早该如此，名门学府不该成为渣滓的容身处。
　　单廷吾从那个时候，就彻底失去了黎淮的消息。
　　也因为黎淮的关系，他对一切乌合云集的舆论之地都敬而远之，并不常看微博。
　　之前几天会打开，还是多亏南塘。
　　天知道他突然看到视频里戴着帽子，捐了20w的人是谁有多惊讶。
　　“虽然我并不觉得黎淮是会想不开的人，但当时看到他人还活着，而且吃穿很好，随手能捐20w，我真的高兴了一晚上没睡着，就觉得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单廷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丝毫没藏自己脸上的笑：“网上又有人骂他我也高兴，反正只要知道他过得很好我就好。”
　　后来宁予年在他微信找上门，单廷吾原模原样把这番话说给宁予年。
　　尽管都是实话，但多少有故意刺激的成分，他私心里觉得想当黎淮对象，不能连这个都受不了。
　　然后事实是黎淮的眼光很好。
　　宁予年不仅没介意，还很大度地表示了感激，跟他一路畅聊，甚至到现在约了见面。
　　黎淮思来想去，倒也能明白宁予年为什么总喜欢越过他，跟肖洵、跟单廷吾把关系搞得这么好。
　　但现在一些不跟他说的事，反而跑去跟单廷吾说他就搞不懂了。
　　所有人都能看出黎老师跟旧友密聊结束，竟然板着脸生了气。
　　于是大家都不约而将谴责的目光投向后面出来的单廷吾。
　　单廷吾当时握着手里的空奶茶只觉得自己无辜，心想这不就是黎淮遭过的不公。
　　但要说不是他把黎淮惹生气的，严格来讲又是。
　　他也搞不懂宁予年在搞什么。
　　当天，宁予年也当真跟单廷吾说的一样，踩着中午午饭的点回来了。
　　但黎淮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并不肯下楼吃饭。
　　宁予年来到房间门口，从兜里掏出不知何时被他收好的钥匙，开门发现黎淮穿着他的衣服侧身蜷缩在床上。
　　听他开门进来也不见响应，依旧背对他定定躺在那。
　　宁予年一开始以为黎淮是动了气，跟他发脾气，结果等他绕到床铺另一头一看，却发现黎淮嘴唇紧抿，满头大汗，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只有两条胳膊紧紧交叉捂在小腹上。
　　宁予年瞬间没了玩闹的心思，当场单膝着地，跪到床边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宁鸭：老婆我错了，你别吓我otz
　　ps：jj实名认证可以一个手机号绑定多个账号的，这两天争取再更一章，哭哭感谢在2021-07-20 23:06:34~2021-07-24 22:34: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心在广川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生一Kelly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稚粼 59瓶；有点冷 40瓶；不准凶我 30瓶；薛定谔的我 20瓶；顾雁初 13瓶；24687544、（*/▽＼*）、小明每天喝牛奶、vvid 10瓶；忍住了少说话 6瓶；黄金万里 5瓶；客行飞絮、声声 4瓶；辰辰 2瓶；tut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7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