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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女长乐》 作者：空留

内容简介：

      学一身粗鲁的拳脚功夫，祝四小姐一直是京城各家的笑话，在别人眼里这就是护院的活。
      自认天下无敌的祝长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不是谁都能护住自家院子的，她就能！特别能！还敢为了自家院子把京城都掀了！      

第一章 祝家幺女

      春日的暖阳星星点点的落在身上，将阳光下的每个人照得纤毫毕现。
      天阴了好些日子，大家好似都憋得狠了，路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便是往日里归于内宅的妇人小姐也都纷纷出来透口气，还和平时一样冷清的也就御史大夫祝茂年祝府门前了。
      要说这祝茂年在京中也是个传奇人物，祖上武将出身，最风光时官至一品威武将军，可惜再风光的家族也免不了有败落之时，几代积弱之后在武将中便没了一席之地，渐渐从世家沦为末流。
      就在大家都要忘了这祝家之时，新科状元祝茂年将京城震了个人仰马翻，互相一打听，竟是没人说得清这状元郎从哪冒出来的，再一细究确实是祝家子，不过父亲过得早，孤儿寡母不被祝家人待见，母亲带着他回了老家，一步步从童试走到今天，竟是走的和那普通读书人一样的路子。
      那条路有多难呢？反正这许多年来京城排得上名的世家中也只有一个祝茂年去走，并且走成了。
      既有世家子的底蕴，又有稳打稳扎起来的根基，祝茂年被先皇所喜，让他领着右春坊大学士的官职行走东宫，摆明了要将这人留给太子用。
      他也没有让先皇失望，既忠心又能干，后来太子登基更是成为新皇最为倚仗的左膀右臂，君臣相宜多年，如今已是官至从一品的御史大夫，掌御史台，督百官，铁面得让朝官们又恨又怕，自然愿意登门的就越发少了。
      角门吱呀一声响，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走出来边侧过身和人交待，“趁着天儿好，将门前洗刷洗刷……”
      管事突的停下话头转头看向巷口。
      “周管家……”
      周管家抬手制止下人说话，细听着‘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近不由得快走几步下了阶梯，看着那奔过来的高头大马嘴角都快咧到耳后了。
      “周叔，我回来啦！”
      马上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宣告了自己的身份，不等马儿停下就飞身而下，饶是周管家已经看过几次也仍是吓了一跳，可笑容怎么都收不起来，“四小姐您终于回来了，老爷夫人脖子都盼长了！”
      “哈哈哈，周叔你就会哄我，我每次回来呆不了三天我爹就想赶我走！”说话的人一身红衣，头发高高束起随着她摇头晃脑的动作在脑后摆动，笑容爽朗得和那天上的暖阳有得一比，正是祝家四小姐祝长乐。
      “小的哪敢骗您，您这次走得太久，大家都盼着您呐。”周管家被那笑容感染着连笑纹都多出来一条，他一拍额头，回头嘱咐，“快，快去通传四小姐回来了！”
      “不用了，我速度比你们快。”祝长乐摸了摸蹭过来的黑色骏马，“给小尾巴准备最好的草料，这一路累着它，都和我发脾气了，对了，凤姑在后边，等她到了带去我的院子。”
      “是，小的记住了。”
      两年未归，祝长乐也按捺不住了，咧嘴一笑就去拿自己的行李……
      行李呢？
      祝长乐一愣，围着马走了一圈，摸着下巴回想之前什么时候有见着，实在没想起来她也就不想了，拍了小尾巴屁股一下问，“我行李呢？”
      “咴儿咴儿……”
      “把我行李丢了你还顶嘴！”祝长乐双手叉腰理直气壮的怪罪，“礼物都在里边呢！”
      周管家笑盈盈的看着和小尾巴对话的四小姐，想着府里总算要热闹起来了，只有四小姐在家的时候祝府才能用上热闹两个字。
      哒哒哒的马蹄声响起，祝长乐顺着声音看过去，逆着光看不清楚马上的人长什么样，但她认得他手里提着的包袱，脸上一喜张开双臂迎了过去，“我的行李！”
      不等她靠近，那人将包袱扔进她怀里，轻咳了几声调转马头就要离开，半点不耽误。
      “等等。”祝长乐将人喊住，从包袱里摸出个东西扔过去，看他手一伸接住就笑开了，反应挺快嘛，“谢礼。”
      那人看了祝长乐一眼，点点头收下了这代表谢礼的果子，轻踢马腹离开。
      祝长乐也没将这点事放在心上，行走江湖多年她什么古怪性子的人没见过，冲着周管家一笑拎起行李纵身而上，边在屋顶上奔跑边喊，“爹，娘，长乐回来啦！”
      各个院子先是一静，然后就嚷嚷开了，“四小姐回来了！”
      书房内，正和长子说着话的祝茂年面上一喜，立刻又绷住了，在他对面轮椅上坐着的祝家长子祝长望笑出声来，“真好，咱们家小长乐跟着太阳一起回来了。”
      听着外边的动静祝茂年摸着下巴修剪讲究的胡子，掩下嘴角的笑意。
      “他们近日内必有动作，爹，我们没有时间了。”
      祝茂年微微点头，说出口的话却与此无关，“大吵大叫的不成样子，都到许亲的年纪了，哪家敢要她！”
      “爹，我可都听见了！”祝长乐扒着门探进头来，那一脸的笑意仿佛都要溢出来了，看着的人不由得也跟着笑起来。
      “咱们长乐还看不上他们呢！”祝长望笑眯眯的护着精神奕奕的妹妹，向随后进来的娘亲欠身行礼。
      “一走就是两年，要不是你师父送了信来我们都要找她要人了。”祝夫人拉着黑了许多的女儿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喜欢。
      “我也没想到师父会把我扔海岛上去！”祝长乐假哭着向家人哭诉师父的狠心，“两年啊，我就在那练练练，不练成不许我回。”
      “是狠心。”祝长望点头附和，之后又补了一句，“不狠心怎么制得住你这小猴儿。”
      “就是。”祝长乐下巴一抬理直气壮的承认，也不告诉他们海岛上除了野猴儿就只有她这小猴儿了，两年时间里她说话的对象全是猴儿，嘿嘿笑着扑向她面无表情的亲爹，“爹，周叔说您盼我回来盼得脖子都长了，我摸摸长了多少。”
      祝茂年拍开她的手，想训斥两句心里又实在欢喜得紧，瞪她一眼也就说出来一句，“没大没小。”
      “嘿嘿。”祝长乐更加没大没小的扯他爹的宝贝胡子一把，哈哈大笑着飞快躲到娘亲身后，一脸得瑟的朝着她爹做鬼脸。
第二章 活力四射
      祝夫人章氏笑眯眯的看着女儿捻虎须，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有的人天天在眼前情份也不过淡淡，有的人远在天边也天天惦记着，每天少想一刻都不得劲。
      不过嘛，老爷的威严还是要维护的，章氏将女儿拉到身前来点了点她额头，“错过了你二哥成婚，现在他都快要当爹了，你这个做妹妹的怎么补这个礼？”
      “这速度，二哥厉害！”祝长乐竖起大拇指，这下是真挨揍了。
      章氏用力拍了她胳膊一下，眼里全是威胁，在外边这些年也不是什么坏毛病都没沾上的，肆无忌惮的说话就每每让人头疼。
      祝长乐眦牙咧嘴的朝她娘讨好的笑，她这不是说顺嘴了嘛，“我错了我错了，都是腚腚把我带坏的，过段时间我把他带回来娘你骂他！”
      千里之外的腚腚在阳光下睡得正香，突然被个喷嚏打醒了，嘟囔着肯定是长乐骂他，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腚腚在祝家属于从没见过，但是谁都知道有这么个人的存在，每次长乐回来念叨的人里总会有他，两人一起打架一起惹事一起挨打，互相替对方背锅也是常事，在家人缺席的那些时间里是他陪着长乐长大，听着名字几人便觉着亲切，当然，他们以为是这个定定。
      章氏再次瞪她一眼，“在外没人管你，回了京城须得注意，有些人别的本事没有，恶心人的本事天生就会。”
      “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在家嘛！”祝长乐嘟嘴撒娇，小女儿态十足。
      祝茂年轻咳一声转开话题，“这次能在家呆多久？”
      “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师父闭关了暂时没时间管我，我剑法就差最后一式了，师父说这个不能着急，有可能一辈子都练不成，也有可能三五天就顿悟了，让我顺其自然。”
      这是祝长乐的得意事，她觉得自己厉害坏了，连说带比划的告诉家人她这个年纪能练成这样有多了不得。
      三个人就看着她眉飞色舞的说，那种鲜活和生机勃勃是困于京城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有的，不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没有，所以虽然长乐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可全家人非常默契的根本不提这事，高门大户的内宅是什么样他们再清楚不过，他们舍不得长乐困于其中，被磋磨着失去这份鲜活，他们甚至想过，若长乐在外能遇到一个志趣相投的人他们不会拦着。
      得瑟够了，祝长乐接过大哥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我去给祖母请安。”
      “对，赶紧去。”章氏提醒她，“你祖母得有半个月没有出过院子了，平日里也不让我们去请安，你把人哄出来。”
      “遵命。”祝长乐颠颠的往门外跑，很快她又折回来，打开包裹边从里边掏出一块泛着绿的石头边道，“忘给礼物了，爹，您信我，这里边绝对是极品玉石，开了可以做一套首饰哄娘开心。”
      “……”这真是送他的？祝茂年都不想伸手去接。
      “剩下的足够您再做个小摆件。”
      祝茂年哼了一声接过去，好歹也算有他一份，比上次回来给他一个也不知道什么骨头做的佩饰打发他强。
      长乐又掏出个小盒子神秘兮兮的放到娘手里，“娘娘娘，这个您肯定喜欢。”
      章氏笑着看她一眼，打开盒子看着里边躺着的大珍珠，难得的黑珍珠，光泽很好，个头也大，看样子在海岛这两年她没少在周边祸祸。
      “怎么样，喜欢吗？我开了很多才找到这颗！”
      迎着女儿期盼的眼神章氏笑着点头，“娘很喜欢。”
      祝长乐满意了，嘿嘿笑着又掏出个玉牌不由分说的往大哥脖子戴，祝长望也不拦着，由着她动作。
      “这玉牌有些来头，放大和尚那蹭了佛祖两年多香火，大和尚说这玉养人，大哥你贴身戴着不许取下来。”
      祝长望抓手里低头看着玉牌上复杂的纹路，眼里全是温软笑意，“好，大哥不取。”
      “我去找祖母了。”祝长乐抓起包裹往外跑，然后来了个二次折返，“娘，我要吃肉，很多很多肉！”
      “好好好，咱们吃肉。”章氏看她那馋样笑得不行，“连桌子都用肉做好不好？”
      “您真做出来了我保准一口都不给剩下！”祝长乐是真馋肉了，吞了口口水挥手跑了，这次是真跑了，没再折回来。
      章氏走到门口目送她蹦蹦跳跳着离开，祝茂年背着双手走到她身边，“吃着苦头了。”
      “她大概没觉着那是吃苦头。”章氏心疼的同时也头疼，“就剩一口白牙了，各家的姑娘加起来都没她黑。”
      “不黑。”
      “那还不叫黑？”
      “红。”
      “……”章氏那点情绪都被这睁眼说瞎话的护短给憋了回去，白他一眼跨过门槛去厨房，女儿要吃肉肯定是要满足的。
      祝长望忍住笑捡起之前的话题，“长乐回来得正是时候，虽然没见过她动手，但钟凝眉唯一的弟子当不会太差。”
      祝茂年背着双手抬起头，今儿这太阳着实是耀眼，“明日大朝。”
      “是，明日大朝。”祝长望滑动轮椅来到父亲身边，待明日过后形势就明朗了。
      “开始做准备吧。”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祝茂年走了出去。
      看着父亲的背影祝长望长长吐出一口气，总算在这事上父亲并不固执，以退为进未尝不是良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佛堂内香火袅袅，平日这时在菩萨面前祈祷的老太太这会却坐于蒲团之上，听着动静看门轻轻打开，对上那双古灵精怪的眼睛。
      祝长乐将自己满是灰尘污渍的鞋踢在外边，蹬蹬蹬的跑过去给了老太太一个熊抱，“祖母，我回来啦！”
      “你那一嗓子我听着了。”
      “我那招叫人未到声先至，效果是不是极好！”
      老太太向来威严的神情缓和下来，回抱住软软乎乎的孩子，“这次离开得可久了些。”
      “怪师父，她把我扔海岛上逼我练功，不练成不给回，下次见着了您帮我骂她！”
      “然后再告诉她是长乐让我骂的。”
      “那咱们不骂了。”祝长乐非常能屈能伸的立刻把话收回，看着祖母鬓角的白发心里难过了一瞬，很快又压回心底，从怀里拿出一串珍珠往祖母脖子里戴，边笑嘻嘻的打趣：“您精神这么好，可见京城最近太平，没什么事让您操心。”
第三章 小金子
      点点这皮猴儿的额头，老太太摸了摸项链，相比起以往那些千奇百怪的东西，这次的挺像个礼物。
      “您喜不喜欢？”
      “喜欢。”拉着她左看右看，“晒黑了不少，玩得开心？”
      “开心，我才知道野猴儿还分那么多种呢！它们可聪明了，都能听懂我的话。”
      老太太笑，“有没有带只回来？”
      “没有，它们一大群呢，在一起玩多好。”祝长乐晃了晃奶奶的手，退后一步跪下磕头，“都错过您两个寿辰啦，长乐祝您长命百岁。”
      “祖母努力活久一点应了你这话。”
      “那您多努力一点呗，活两个百岁。”
      “这个我可保证不了。”老太太把人拉起来捏了捏她的脸，“瘦了。”
      可不得瘦嘛，天天吃鱼，她都觉得自己和鱼一个味儿了，祝长乐扑到祖母怀里撒娇耍赖把这个话题混过去，把老太太逗得眉眼尽皆柔和下来，又哄着人出了佛堂和家人一起用饭。
      撒娇耍赖，大笑起哄，哪哪都不那么符合大家小姐的行事，可在家风以严谨出名的祝家却意外的和谐，并且每个人都百般纵容。
      “把祖母和娘都哄开心了？”看着蹦进院子的幺妹祝长望笑着打趣，在他面前的几案上除了一套茶具还有几盘吃食，以及一盘生肉。
      “那是，嘴巴都笑到这了。”祝长乐在耳朵后边比划，得瑟的样子欠儿欠儿的，祝长望合拢扇子手有点儿蠢蠢欲动。
      端起一盘炸糕往大哥身边空置着的宽椅里盘腿坐着，长乐一边吃一边找大哥答疑解惑，“二嫂好像不怎么喜欢我，二哥说我坏话了？”
      “你二哥能说你什么坏话。”祝长望笑，“看出来了？”
      祝长乐哼哼着往后一躺，靠进靠背里坐没坐相，虽然只是一起吃了一顿饭，可她又不傻，自然看得出来。
      她当然也知道二哥不会，虽然对她的容忍度只有一天，之后就会要求她这样要求她那样的守规矩，可书呆子不就那样嘛，要说他会说自己坏话那也是不可能的。
      “人与人之间有的有缘份，有的无缘，你就当你和许氏无缘吧。”
      祝长乐一想立刻表示认可，将那点小事抛之脑后，放下空盘子端起另一盘边吃边和大哥天南海北的说这说那。
      祝长望笑眼看着偶尔附和一声，时不时给她续一杯茶，听她说那海岛上的事，明明只有她一个人，明明全是她想来打发无聊时间的招儿，换个人都可能会孤单寂寞得疯掉，可她却能将每一天都过得精彩万分，那些开心不是装出来的，她是真的觉得好玩，就像她也觉得不需要为无缘的人伤神一样。
      许氏不会明白这一点，甚至之后她还会因为长宁对长乐的管制而觉得那是长宁不喜这个妹妹，不会认为那是两兄妹的相处方式。
      不过有什么关系呢？长乐开心就好。
      “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两年前就和腚腚约好了要去一趟关山，不是被师父扔去海岛了嘛，回头我问问他还去不去。”祝长乐皱眉，“那小子不会自个儿去了吧？要敢偷跑我揍死他。”
      “关山？那都到边境了，去那里干什么？”
      “当年他爹娘就是在那里遇上的，他想去找点线索。”
      祝长望微微点头，从长乐那里他知道定定从小没见过他爹，娘也过得早，跟着外祖父长大的。
      又空了一盘，长乐合拢双手吹出几个音节，随着一声鹰鸣，一只金雕俯冲而下，收拢翅膀轻巧的落到她肩头亲腻的蹭了蹭。
      “怎么重了这么多。”祝长乐弹了它下巴一下又胡撸了一把，“捕食你可跑远点，别做了坏事把人带到我家里来，我不认的。”
      “……”祝长望经常会觉得小妹这想法有待矫正，有些事就算心里真是那么想也不能明晃晃的说出来不是。
      “小金子你看那一大盘肉，大哥给你准备的，快叫大哥。”
      金雕真就冲着祝长望短短的鸣叫了一声，当然，那音调和大哥两个字完全不沾边，长乐却满意得不行，摸着它的背脊夸奖，“真懂事，去吃吧。”
      祝长望失笑，成精了这都，“你三姐生了个儿子，三个月了。”
      “听娘说了，怎么我错过的全是喜事！”祝长乐哀号一声趴到桌子上，小金子还以为她怎么了，轻轻啄了啄她。
      祝长乐一把抱住它搓圆捏扁，“她婆家对她好吗？”
      “以两家的关系差不到哪里去。”
      也对，祝长乐点点头，“我在家陪祖母两天就去看她。”
      祝长望看着扑腾的小金子问，“我记得你说过它可以送信。”
      “对咱们小金子来说这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是不是小金子？”祝长乐按住小金子的头往下点，边掐着声调配音：“对，是小事，是小事！”
      玩够了祝长乐看到兄长若有所思的样子直撇嘴，“大哥你别欺负小金子不会说话就算计它！”
      “它刚才不都喊我大哥了吗？”
      把小金子扔到桌上让它去吃肉，祝长乐走到大哥面前蹲下攀着他的轮椅问，“大哥，出什么事了吗？”
      祝长望用扇子点了点她额头，“怎么这么说？”
      “我感觉从没出过错，爹眉间的褶子都能夹死蚊子了，大哥你两年前没有这么……这么满头包的样子。”
      祝长望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越发长进了。”
      祝长乐撇她哥一眼，那种紧绷感在进入书房的那一刻她就感觉到了，她爹加上她哥，一只老狐狸一只小狐狸联手向来都是他们收拾别人，现在这情况让她不得不多想，该不会是那位终于想明白了，要动她爹了吧？！
      “啪！”
      祝长乐头上一疼，捂住了抬起头直嚷嚷，“我告诉娘你打我！”
      “瞎说什么！”祝长望扬起扇子作势还要打。
      祝长乐往后一仰，反应过来，“我说出来了？”
      “京城和任何地方都不同，当心祸从口出。”
      “知道，我这不是在家嘛。”祝长乐理亏，声调都低了，在外边的时候想家人想得抓心挠肝，可每次回来呆不了几天她就想跑，这不能怪她，这不行那不准的日子没法过！
      但她每次回来陪家人都陪得真心实意，陪祖母的时候她就天天呆在佛堂，祖母祈福念经的时候她就打坐练功，要么就拖出祖母歇息时的物什挨着她睡，祖母闲着了她就说自己在外边的丰功伟绩，那招猫逗狗的生活被她说得妙趣横生，老太太心情疏朗得饭都能多吃半碗。
      当然，娘亲也是要陪的，撒娇耍赖这套功夫祝长乐练得纯熟，又皮又贴心，和二哥也进入了一个训斥一个顶嘴的常规阶段，她回来也不过短短几天，祝家突然就有了鸡飞狗跳之感，少了宁静，多了活力。
第四章 变故突生
      章氏最清楚幺女什么性子，哪敢让她一个人去看望姐姐，强行按着人换了京城如今流行的发型和衣裳，让她至少从面上看起来和各家小姐一样，一路耳提面命去往亲家。
      祝家三女长敏嫁的是光禄寺卿吴真吴大人的长子吴鹤，吴老夫人身体不好，祝长敏嫁过来没多久就开始掌家，就是孩子来得稍微晚了些，两人成婚将近两年才怀上，如今总算如愿以偿，两家都松了口气。
      抱着扑过来的小妹祝长敏又心疼又开心，“还知道回来啊，你这都黑成炭了！”
      “姐，你好多肉肉，抱起来好舒服！”
      这话说得，祝长敏看着抱着自己蹭的妹妹气笑不得，拍了她后背一下道：“我生完孩子才几个月，哪那么快恢复。”
      “嘿嘿。”
      章氏笑眼看着两姐妹亲热，“亲家身体好些了吗？”
      “好些了，大夫说春天需得多留意，所以也不敢让她老人家出来冒风。”祝长敏带着她们往正屋去，早有婆子在那等着了，远远的向亲家太太见礼。
      老太太居住的北屋门窗紧闭，推开门，中药味扑鼻而来，吴老夫人半躺在床上，看到来人强撑着欲坐起来，“亲家母来了。”
      章氏忙快步过去扶住她，“你快躺着，咱们不讲究那些。”
      老夫人顺着她的力道重又躺回去，握住章氏的手笑，“那我就不和你讲究了。”
      “本该如此。”章氏看了长乐一眼，长乐会意，规规矩矩的上前行礼请安，礼节半点不缺。
      “长乐回来了，可真精神。”老太太笑，“你们姐妹不用在我这里候着，亲家母留下陪我说说话。”
      “是，谢谢娘。”
      姐妹俩携手离开，走到没人的地方就看到长乐偷偷吐舌，祝长敏点了点她额头，牵着人进了自己院子，将侍候的人都打发了才道：“性子养得这么野，将来可怎么办。”
      “将来的事现在操什么心呀。”祝长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趴到摇床上看里边白白嫩嫩的小孩手蠢蠢欲动，“我小外甥真好看，叫什么名啊。”
      “辰中。”
      “辰中，吴辰中，好听。”祝长乐趴在那把孩子逗得咯咯直笑，孩子笑她也笑，看着就是个大孩子。
      祝长敏由着一大一小玩闹，直到孩子看着要睡了才叫奶娘进来抱走，拉着妹妹左看右看，“我就没见过这么黑的姑娘家。”
      “那是三姐你见识少，我就见过好多比我黑的，她们每天织网晒网晒得可黑了，也没耽误她们长得好看呀。”
      “你怎么不拿自己去和烧炭的比。”祝长敏瞪她一眼，“会在家呆多久？”
      “我是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啦，但是我感觉娘已经想赶我走了。”
      祝长敏笑完又有点难过，她能想像出来长乐回来后家里有多热闹，可那热闹她却无法参与，有时候啊真不想长大，不长大就不用嫁人，不用离家。
      点了点小妹额头，祝长敏嗔道，“少惹娘生气。”
      “我什么都没做。”祝长乐一脸无辜的给自己辩解，“坐得不对，吃得不对，站得不对，说得不对……反正就是哪哪都不对，三姐，我好可怜的！”
      “是是是，你最可怜。”祝长敏忍笑把凑到面前的小脸推开，在外边能装得像模像样，在家里怕是连装一装的想法都没有，不过娘嘴里嫌弃，行动上却从没让小妹改过，是啊，这样有活力的长乐谁能不喜欢。
      正要打趣几句，见她突然皱眉祝长敏忙问，“怎么了？”
      祝长乐轻轻摇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很快急促的脚步声传入祝长敏耳中，她皱起眉头看向门口，正要训斥就被丫鬟着慌的神色憋了回去。
      “夫人，祝家出事了！”
      祝长敏‘腾’的站起来，身体晃了一晃被眼疾手快的长乐扶住了，她紧紧抓住妹妹的手厉声道：“胡说什么，祝家能出什么事！”
      丫鬟是从祝家带出来的，替主家着急之下立刻回禀，“老爷刚下朝，听他和大公子说祝大人纵容家人侵占千倾良田，鱼肉乡里，被贬为、被贬为七品、七品知县，即日赴任。”
      “从一品到七品，可真利索。”祝长乐看向三姐，“我去找娘。”
      “对，去找娘。”祝长敏捂着胸口下意识就要跟着，被长乐一把按住了，“三姐，你这个样子被人看到了可就要让吴家轻看了。”
      祝长敏抬头，看着露出一口白牙的妹妹。
      “小的时候我第一次打架，那人掉了两颗牙，嘿嘿。”祝长乐竖起两根手指，神情还挺得意，“我怕师父揍我就躲起来了，饿了两天实在受不了了就偷偷去找吃的，师父就在厨房等着我呢，我真被揍了，但不是因为我把人打了，师父说打架嘛，赢了要理直气壮，能把人揍趴下就是本事，输了更要理直气壮，只输这一回又不是永远都赢不回来了，要是再输第二次师父才会揍得我屁股开花。”
      那是祝长敏从不曾体会过的生活，那么无拘无束，那么肆意，听长乐说得多了她也羡慕过，向往过，可现在听着她才知道长乐说的永远是那些开心的好玩的事，她吃的那些苦头半句不曾提及过，是啊，那是武者的世界，谁厉害谁才不被欺负，长乐那么丁点大长到现在，怎可能会没吃过苦头。
      “没事的，三姐，不就是输一次吗？回头咱们就打回去。”祝长乐抱抱平静下来的三姐，“做好你的吴夫人，你好了才有余力管娘家的事，有爹，有大哥，二哥虽然天天掉书袋但也不笨，咱们家有的是人，当然，最主要是有我，嘿嘿！”
      祝长敏含在眼眶里的泪被她笑了出来，拍了下到这时候还嘻皮笑脸的妹妹，心里却因为这番话安稳了些，爹他们那一派系能在夹缝中撑到今天，并且局面还越来越好是谁的功劳满朝皆知，后来加上大哥在后面出谋划策更是如虎添翼，没道理挺不过这一关。
      “我走了，有事我给你送消息，保证不瞒着你，安心等着我们杀回来！”长乐趁三姐不备搓了把她的脸，在她反应过来之前笑着跑走，不用人带路直奔老夫人处，一进院子就看到了由管事嬷嬷送出来的娘。
      章氏笑着伸出手，“来得正好，该回家了。”
      祝长乐偏头一笑，上前扶着娘往外走，章氏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问她，“看到辰中了？”
      “看到了，可爱得不得了，一直和我说话。”
      “你倒说说他和你说什么了？”
      “他说四姨好好看，比娘亲都好看。”
      “我怎么觉得他说的是四姨好黑，和炭一个颜色。”
      “娘，爹说了我这不叫黑，这叫红！”
      “红到深处自然黑。”
      “那也是红。”
      “……”母女俩说笑着往外走，丫鬟仆妇瞧着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现在外边传得满天飞的消息是真是假了，如果是真的，这官都一贬到底了，祝夫人脸上怎么一点着急都看不出来？可这都传遍了的消息也不能是假的啊！
      直到上了马车，章氏脸上的笑容才褪了下去，塌了肩膀靠着马车闭上眼睛。
      祝长乐靠着娘安静的陪着，她虽长年不在京城，可也知晓三派人马争斗得厉害，如果爹能离开这是非之地她觉得没什么不好，当然这话她可不敢讲，从一品贬成七品，爹肯定伤心。
第五章 旨中之旨
      祝府偌大个府邸悄无声息，丫鬟小厮走路都恨不得惦着脚，大气不敢喘，直到马车驶进院子才打破这份安静。
      回了自家章氏也就不做那些表面文章了，飞快往正屋走，待看到婆婆安坐正堂时她就知道事情只会比传言的更严重。
      老太太看了儿媳妇一眼，“敏丫头还好？”
      长乐接过话来，“一开始有点慌，很快就稳住了。”
      “她需得稳住，我们就算去了天涯海角也是一家人在一起，她却得独自留在京城。”
      祝茂年惭愧万分起身请罪，“是儿子让您受累。”
      “当年你四岁，祝家容不下我们母子，我们相依为命也把日子过起来了，并且风风光光的回到这吃人的京城。”老太太轻轻掸了掸衣袖，“现在当不会比当时更难。”
      “是，儿子定护您周全！”
      “连娘都需得同去？”章氏绞着帕子，“只要不是抄家流放，孕妇老人留京不是常态吗？以往各家都如此啊！”
      祝茂年手握成拳又松开，“旨意明示举家离京赴任云北县知县。”
      “这简直，简直荒唐！”因为太过吃惊章氏的声音都劈了，尖锐得刺耳，“圣上的旨意？他当真疑你了？因为那些莫须有的事？这么多年的忠心就换来他如此待你？”
      “不得胡言……”
      “我胡言？娘年事已高，哪里经得起这般舟车劳顿。”章氏指着进门的儿媳妇，“寒梅有孕都八个月了，你让她们怎么走那上千里路？若有个闪失你，你……”
      “圣旨已下，不可违逆。”祝茂年转过身去背手而立，“明日一早便得启程，去准备吧。”
      章氏气了个倒仰，一天，竟然只给一天时间，她要如何在一天之内处理好家中产业，做下种种安排！
      好，真好，做了二十余年的出头靶子落了这么个下场，这和抄家流放有何区别！章氏抹去眼角的泪，朝着婆婆屈膝一礼快步离开。
      原本怀抱怨气而来的许寒梅看这架势一时间反倒不敢说话了，浅浅一福也跟着回转，让她去质问公公还有老太太她是不敢的。
      长乐留了下来，她不太担心她娘，爹处在风口浪尖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娘都能把各家关系平衡好，再气这时候该做什么她还是会以最快的速度去做。
      她更担心她爹，平日里精神抖擞算计人的老头儿现今连胡子都焉哒哒的了。
      祝茂年稳了稳情绪，转过身来帮媳妇说话，“慧如是气着了，娘您别怪她。”
      “她多少年没发过这么大脾气了，我都差点忘了当年看上她的就是那个不怕事不惧人言的泼辣性子。”老太太把蹭到身边的长乐揽住，长乐冲着她笑眯了眼，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老太太也笑了，是呀，多大点事，人生总会有起起伏伏，接着就是。
      “我也快忘了。”长乐点头附和，当年她娘拿鸡毛掸子追着她跑的记忆涌上心头，小的时候她就觉得她娘怎么和别人的娘不太一样，不过后来跟了师父她就知道娘还是很温柔的。
      “是那一家子惹来的事？”老太太捏了捏孙女的小脸，话却是冲着儿子说的。
      祝茂年点头应是。
      “我记着前些年你已经把他们收拾老实了。”
      “是。”
      祝茂年不解释为什么这次没防住，老太太也不多问，“你心里有数就好，我也去准备准备。”
      “是。”祝茂年松了口气，“长乐，送祖母回屋。”
      “知道了。”长乐应着，却走上前挽住了她爹的胳膊，“爹，咱们以后杀回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祝茂年怔了怔，收下女儿这略显粗鲁的安慰，难得在儿女面前露了些笑意，拍拍她的手道：“爹知道。”
      “嘿嘿。”长乐撤回祖母身边扶着人离开，连蹦带跳的样子让屋里的父子俩沉重的心情轻快了两分。
      周管家极有眼色的关上门守在外边，祝茂年看向从得知此事就没有开过口的长子，沉默片刻，道：“圣上不希望我们留下家人在京城，以免被人拿捏住。”
      “所以他忘了您的老母亲年纪大了，您的儿媳妇即将临盆？”祝长望隐忍的怒意便是语气平静也隐藏不住，以退为进是他提出来的，甚至去云北县也是他的建议，那里不论多穷多偏远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他们需要的是暂时远离权力中心，让那些人以为皇上失去了最大的臂膀，没了保皇派的制衡那两派才能自己斗起来，互相消耗了对他们这一方才是最有利的。
      可是所有的算计里都没有将他的家人赔进去这一条！
      如果连家人都要牺牲，他千般算计为哪般！
      “长望，那是君王。”祝茂年扶着八角桌坐下，想给自己倒杯水却发现手在发抖，默默的放到腿上握成拳。
      祝长望冷笑，“若替他卖命都无法保障家人安全，那我便投了朱丞相或何太尉任何一方又如何？”
      祝茂年静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只一眼祝长望就脸色顿变，那是圣旨最高等的七色绫锦！
      “夹在那道圣旨里给我的。”祝茂年递给儿子。
      祝长望抓着轮椅扶手的手紧了紧，他一点也不想知道这是一道什么密旨，可他必须得知道才能做更周全的打算。
      闭了闭眼，他拿过来打开，短短几行字他看了很久，泛起的笑是苦的，嘴里也是苦的，“该说您太得他信任还是已穷途末路，才让他做出这等安排。”
      “君臣相宜二十余载，他不曾疑我，我自也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祝长望再次苦笑，将这烫手山芋递回去，有这么个东西，就是让他把家人留在京城他也不敢啊！
      “只给重饵不给护盾，爹，君上太高看祝家了。”
      “君上必会暗中派人护送。”
      祝长望看着爹耳鬓的华发不再说话，他知道说得再多都无用，两代君王先后施恩，换去了爹对那个位置上的人绝对的忠心，所以便是在风口浪尖二十载，他做皇上的矛，也是皇上的盾，遇到再多危机都不曾有过迟疑后退，以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怕是也不会。
第六章 仓促离开
      无路可退，只能前行。
      祝长望回到自己院子，看到树下打坐的长乐心情好了些，回头嘱咐道：“左青，你先去收拾。”
      将轮椅推到树下，左青正要退下就听得主子又道：“通知徐正，让他们立刻动身。”
      “是。”
      祝长望抬头看着枝繁叶茂的树打趣道：“你要是再晚回来几天怕是家都要找不着了。”
      “你们在哪里我都能找着。”祝长乐托腮看着大哥，“大哥，天还没塌吧？”
      “没塌，只是偏离了些许方向。”
      “那就行了。”祝长乐往后靠在树杆上，反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这树多少年了都没什么变化，她小的时候这样现在还这样。
      “长乐，检验你多年所学的时候到了。”
      祝长乐一愣，“当官这么危险？都贬出去三千里了还带要人命的？”
      “别人没有，爹有。”
      “我爹真了不起！”祝长乐竖起大拇指，“所以这次对方让我们全家离京是想一网打尽？”
      “差不多。”
      “那就过分了，江湖规矩祸不及妻儿，他们连老带小都不放过，犯规了犯规了。”祝长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武林中人都不愿意和官府打交道，我这些年都不敢告诉他们我爹就是官，还是管官的那种，这次我就让他们知道知道，吓死他们。”
      “容大哥提醒你一句，你爹已经虎落平阳了。”
      “曾经管过就算数。”祝长乐站起来拍拍屁股笑得见牙不见眼，“借笔墨。”
      祝长望做了个请自便的手势，看着小妹蹦蹦跳跳的进了书房，他再次眯着眼抬头看向树冠顶端轻轻笑了，平时只管玩乐的长乐现在却成了他手里最大的底牌，不要说那些人想不到，他都没想到。
      一直没在意长乐学到了她师父几成本事，只要她一直这么快活就好，还是这次长乐离开太久，钟师父来了封信说及她如今正是突破的关键时候，言语中也提及了在她这个年纪能练到这个层次的难得，他们才知道那个淘气包没有白玩这些年，还真让她练出些本事来了。
      看着从屋里跑出来的人吹哨招来小金子，一人一鹰扑腾着玩闹片刻，长乐将撕成条状的丝帛缠绕着绑到小金子腿上，又拿了个东西到它鼻子前端给它闻边嘟囔着什么，祝长望又笑了，关乎一家人的平安，他本意也不是让长乐一个人扛，只不知她是向谁求援，他希望是她师父。
      这些年他通过各种途径了解过钟凝眉，是个强者。
      锤了锤无力的大腿，祝长望在心里叹了口气，但愿这一路真正拖累家人的不是他。
      轮椅被推着往里走，长乐欢快的声音一如既往，“起风了，大哥。”
      祝长望笑笑，“恩，起风了。”
      更不巧的是次日是个雨天。
      一夜无眠的祝家人沉默着用了在这宅子里的最后一顿饭，天还早着，因为下雨越加显得昏暗。
      “寒梅，给娘家送过信了吗？”
      “是。”许寒梅垂着视线，让人看不出她此时的神情。
      章氏也不打算出言安慰，一家人一起享了富贵，落难了自也得一起承担，大难临头各自飞不存在于他们这样的门庭。
      转开视线，章氏向婆婆禀报，“各家我都送了信，有件事媳妇想向您请示。”
      老太太摇摇头，“我早已不管事，此事和旁的也没什么不同，你做主便是。”
      “这事关系甚大，媳妇想请您掌掌眼。”
      “你说。”
      “循例这宅子我们不能再占着，能搬的东西我都让人搬去了别的宅子封存，比起这个真正难处理的是铺面庄子等等那些，变现的话匆忙出手价钱上会吃亏太多，而且……”章氏低头笑了笑，“这京城中起起落落见得多了，我相信将来我们也并非就没有回来的可能，媳妇也想留些底子在这，别到时候要什么没什么，连个体面都撑不起来。”
      “是这个理。”
      “所以媳妇打算将这些都放到长敏手里，让她帮忙打理着，一来是留个底子在这里，钱生钱的我们一大家子也能生活无忧，二来，媳妇也想给长敏留个底气，吴家虽然和我们在一艘船上，可人心易变，没有了娘家做靠山我担心她被欺负。”
      提及外嫁的女儿章氏神情中泄露出些许软弱，眨了眨眼将眼里的雾气褪尽，她收捡好情绪继续道：“长敏什么秉性我了解，出了事她万不会有甩开娘家的念头，若做得多了吴家不可能没意见，可如果她手里抓着祝家所有的家业呢？便是祝家现如今失势，仗着这个长敏也能在婆家站得住脚，只是这事干系太大，媳妇心里也有些踌躇。”
      所有人都看向老太太，许寒梅尤其紧张，虽然她只是二儿媳，可大伯没有成婚的打算，入门之前她就知道这家迟早是交给她来当的，这家业要是都交给了外嫁的小姑子，那还收得回来吗？虽然是祝家的女儿，可嫁出去了那就是别家的人了。
      “方方面面都顾及了，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主意。”
      老太太对这儿媳妇素来是满意的，可今天尤其满意，京城不缺木头桩子一样的闺秀，敢做敢为的却难得挑出一个，可喜的是祝家就有两个，“敏丫头是你教出来的，虽然比不得你当年，但该有的担当也都有，人品性情我信得过她。”
      章氏顾不得擦去脸上滑落的泪，在婆婆面前深深的拜了下去，生于这里长于这里，她太清楚没有娘家撑着在婆家会有多难，更何况，“昨日她将出嫁时的压箱金都送回来了，吴家岂能高兴，媳妇实在是担心她。”
      老太太示意长乐将她娘扶起来，“就这么定了，和她说了吗？”
      “我让人送了消息给她。”
      “全部都交给小姑吗？”许寒梅按捺不住了，拧着帕子问。
      祝家几人都看向她，祝长宁眉头紧皱，“三妹最值得信任。”
      “小姑自然是值得信任的，可她现在是吴夫人……”
      章氏擦了擦眼角淡淡的问，“你有更好的主意？”
      “没有，可是……”
      “交给长敏不行，交给许家如何？”
      许寒梅心里一慌，站起来就要请罪，长乐眼疾手快的扶着她坐回去，“二嫂，我三姐虽然嫁出去了，可她姓祝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久了你就知道咱们祝家个个心心相印。”
      什么乱七八糟的，许寒梅又急又躁，恨不得甩开祝长乐的手，可刚才已经惹婆婆不快，她不敢动作，强自笑了一笑坐下不再说话。
第七章 有仇就报
      章氏不再给她多余的眼神，期待的看向老爷。
      “没有谁的立场会永远不变，不然也不会有叛徒此一说。”
      看妻子变了脸色，祝茂年到底是没有再说出更沉重的话，“但是贪图儿媳妇手里的娘家家产这样的事要点脸的人家都做不出来，吴真是个要脸的人，以他现在处的位置也必须要脸，且鹤儿心性正直，也做不出那等事。”
      “是，吴鹤我信他。”祝长宁接过话来，他和妹夫是多年砚席，受教于同一个先生门下，对他的心性最是了解。
      “对，姑爷正直。”章氏绞着帕子看向老爷，“那此事……”
      “就这么做吧。”
      “好，好。”章氏松了口气，算着时辰赶紧又说起另一件事，“府里下人多数我都还了身契，让他们自去谋生，庄子上的人没动，和我娘家陪嫁过来的一起都留给长敏用，总了六辆车先行，每房留一人侍候，其他的跟着管家随后跟去，寒梅。”
      许寒梅心下一跳，应了一声。
      “这种情况下产婆就不能跟着了，只能到了那边再请，你带上你屋里的秦娘子，她家那口子随后和管家走，其他人我做主留下了。”
      “可是娘……”
      “我只是知会你一声，不是和你商量。”章氏定定的看向她，“做为祝家的媳妇，这时候应该想的是如何共度难关。”
      许寒梅在娘家娇养，嫁过来也一直顺风顺水，长这么大头一次被这般说重话，她脸色通红，又羞又气，恨不得地上有条缝给她钻。
      祝长宁看了妻子一眼，“娘，寒梅她没那个意思。”
      “没有便好。”章氏也不欲纠缠，继续说起其他事。
      长乐眼珠子转来转去，对上大哥的视线悄悄呲牙，肯定是娘这些年做菩萨久了，二嫂都没发现她婆婆不好惹，家里连个姨娘都没有可不是因为她爹吃素，是因为她娘吃肉！
      外边传来动静，周管家快步走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立刻禀报，“老爷，是高知。”
      高知，朱丞相重用的幕僚，祝茂年面沉如水的看着进来的人，“不请自来可不是客。”
      高知笑容可掬的拱了拱手，“朱相遣我前来为祝大人送行，顺便提醒一声，七品官住从一品大宅可是违制的，祝大人也不想临走再领个罪责吧。”
      “劳朱相惦记。”
      “祝大人这话没错，朱相最是惦记祝大人。”高知背着手昂着头，非常享受这种把一个强大的敌人踩在脚下的感觉，扫过众人时被一张笑脸给晃了眼，这是……对，祝家那个在外学艺的幺女回来了。
      “不知道四小姐学艺学得如何？”
      “天下无敌！”祝长乐非常高兴被点了名，只当没见到爹爹警告的眼神，走到高知面前笑眯眯的问，“这位大人要不要和我比划比划？”
      “四小姐高看，在下不过一介草民，不敢担大人之名。”
      “不是大人那是小人？”祝长乐咽下那句非常顺嘴的哪里小了，“都有胡子，看着也不小了啊！”
      牙尖嘴利的人高知见得多了，可是女眷这么敢说话的却少见，不过做为胜利者他不在意，笑眯眯的点头，“四小姐谬赞。”
      “你误会了，我没有赞美你，我骂你不要脸呢！”
      高知仍旧摆出了不与女人计较的好风度，“都说祝家教子有方，看来也不过如此。”
      “恩。”祝长乐非常赞同的点头附和，“比起祝家，高家一定是祖坟冒青烟了，才出了你这么一位‘大人’。”
      高知觉得这话还没说完，心里暗暗提防。
      祝长乐笑嘻嘻的凑近他，低声道：“不过嘛，夜路走多了会碰到鬼的哦，而且这个鬼通常是自己人，比如……”
      “一派胡言，祝大人……”
      “你都说我是胡言了，还找我爹告状干嘛。”祝长乐嘁了一声，“知道他那么多见不得人的秘密，等事成了还留着你点灯不成！什么人才能永远闭嘴？那必须是死人啊！你还是盼着你家那位大人事情永远成不了吧，他成了你可就没了。”
      “祝大人……”
      “你又告状！我不说了还不行吗？”祝长乐退走两步，回头朝面色各异的家人眨眨眼，“我找凤姑去啦！”
      祝茂年看了眼再端不住笑脸的高知微微点头，“把东西都带上，马上要出发了。”
      “知道啦！”祝长乐欢快的跑了，那样子开心得有些过了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要出去郊游去。
      “小女无状，见谅。”祝茂年轻轻一句话揭过，“劳朱相如此惦记，还请高先生替我谢过，将来怕是相见无期，愿朱相……早日得偿所愿。”
      有了之前长乐那话打底，再听到祝茂年这般说，高知一时间都不知道要不要接下这句，他哼了一声，甩手背在身后转身往外走，“不早了，请祝大人‘啊’……。”
      门槛下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许多黑色小珍珠，高知脚下一滑踉跄着跨过门槛，还没庆幸完脚下又是一滑，连着往前踉跄了几步狼狈的抱住柱子才稳住身形，回头看着地上那些珠子他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衣袖重重一甩用力一哼，怒气冲冲的离开。
      祝长乐遗憾的摇摇头，早知道还有这用处当时她就再多开一些珍珠了，敢欺负她爹，没砸掉他一颗牙这仇都不算报了。
      信奉有恩记着有仇就报的祝四小姐拍拍手，“凤姑，咱师父有说过闭关多久吗？”
      “没有。”凤姑看了眼高知离开的方向，“我去给他个教训。”
      “不着急。”祝长乐嘿嘿笑，附到凤姑耳边低声道：“明天晚上你折回来，下点药别让他醒来，用你那套掌法给他松松骨，不要留下痕迹，让他全身哪里都痛，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
      “是，小姐。”
      祝长乐背着双手左边两步右边两步的蹦着走，有之前的话打底，再送他一个鬼压床，满身心眼子的人自己就能把自己吓够呛，要是因此对欺负了爹爹的朱丞相生了防备那就是自己的全面胜利。
      嘿嘿，她真聪明！
第八章 长亭话别
      大皖国延续了前朝惯例，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长亭，三十里置驿。
      长亭素来是道别的地方，此时便有不少人在等着。
      祝茂年的失势出乎所有人预料，可做为一派系的核心人物，人走茶凉也不会这么快。
      春天的雨连绵不绝，蒙蒙雨雾中马车摇摇晃晃着进入视线，长亭里的人皆站了起来，祝长敏更是提着裙摆就要迎过去，吴鹤忙将人拉住了。
      “不可，你才生产不久，身子还弱着，不能受凉。”
      祝长敏神情憔悴，她本想回娘家送行，娘却说来此顺便一见便好，她好怕，若是爹娘一辈子都回不来了，若是，若是病了，最好的大夫都在京中……
      “别担心，不说岳父自身的本事，便是我爹他们也定会想方设法让他回来。”吴鹤看了父亲一眼低声安慰妻子，他深知此一役等于是断了他们最重要的一臂，便是为着自己，他们也定会在这方面齐心。
      祝长敏摇摇头，“结果再好，我爹娘祖母还是要吃这一遭苦，这些是没有人可以代替的，他们会伤身，会痛，便是将来荣华富贵位极人臣也抵不了这些，若是病了倒了……”
      “不要想太多。”
      她怎可能不多想，祝长敏捂住脸，声音哽咽，“我大哥那身体怕是还比不得祖母，我怎能不想，二嫂还挺着那么大肚子……那些人，那些人一定会有报应的！”
      吴鹤拍了拍她的背，这是官场，成王败寇罢了。
      几句话的功夫马车停了下来，祝长宁率先跳下马车上前搀扶爹爹。
      祝茂年步入长亭拱手团团一礼，比起其他人的凝重他看着反倒要轻松一些。
      “爹！”祝长敏神情悲戚声音哽咽，吴鹤跟着喊了声‘岳父’，扶着妻子的手始终没有放开。
      祝茂年看在眼里到底放心了些，两家结亲本也不止是门当户对，次子和他交好，无意中见过面上了心才有了两家结亲之举，如今看来倒也比那父母之命要牢靠些。
      “长敏你去找你娘，她有话要交待你。”
      “是。”祝长敏不敢耽误，擦去眼泪小跑着上了马车，看到母亲未语泪先流。
      “现在不是流眼泪的时候。”章氏将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托起来递给她，那份量让祝长敏差点没拿住。
      “娘，这是？”
      “祝家所有家当。”迎着三女吃惊的眼神章氏交待，“长话短说，搬出来的东西全放在城南那座三进的宅子里，所有库房钥匙都在箱子里，祝家的铺面，庄子，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全在这里边。”
      章氏双手按在箱子上，加重的份量让祝长敏手臂往下沉了一沉，她加了些力气稳住了，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母亲，将家业悉数交给出嫁女，她从不曾听说过这等事！
      “所有能带走的银钱我都带着了，这方面暂时不用你接济，长敏，你要替娘，替祝家把这些打理好，若有需要我会给你写信，除祖母爹娘兄弟外，任何人的话你都不可信，已经放走的下人和跟我们前去的、以及留下给你听用的我各写了一份名单，你要有所防备，便是曾在祝家听用多年的也不可尽信。”
      “娘……”
      “其他话我都不想听。”章氏撩起帘子看了眼外边，刚出京城，不知多少眼睛在盯着，老爷必不会多留，“你只需要告诉我，能不能替娘当好这个家！”
      祝长敏抱紧箱子，心一横用力点头，“我可以，娘，女儿可以！”
      “娘信你，我们都信你。”章氏欣慰的笑了，“要聪明些，便是吴家有所退避你也需得理解，不要拧着来，无论何时都要先把自己顾好，可记住了？”
      “是，女儿谨记。”
      “去吧，别淋着雨。”
      祝长敏抱着箱子跪坐起来，在狭窄的马车内和母亲磕头拜别，撩起帘子就看到了在外边等着的小妹。
      祝长乐先接了箱子扶她下来，然后才又递回去给她，“三姐你放心，有我呢！去了外边就是我的天下，没有什么是我应付不来的！”
      平时听着这大言不惭的话祝长敏定要臭她一句不要脸，可这会听着她添了心安，长乐在外边这许多年，五六岁时便只得一个凤姑跟着她来回，这次长途奔波，比起爹娘和未曾离京过的兄长，她更相信长乐。
      把头抵到小妹肩上，祝长敏低声拜托，“长乐，家里人就交给你了。”
      “恩，交给我。”祝长乐将三姐轻推到执伞过来的吴鹤身边笑眯眯的问，“姐夫，你知道我爹为什么能打败那么多人成为状元郎吗？”
      吴鹤一愣，他和这小姨子接触不多，但也耳闻过她的淘气，这会便谨慎的道：“自是因为岳父聪慧。”
      “是也不是。”祝长乐看着她爹拱手道别准备回转：“因为他要回到这里，让曾经欺负了他和祖母的祝家人得到教训，结果你也看到了，祝家这些年谁敢不敬我祖母？”
      朝看过来的父亲挥手，祝长乐声音轻缓，“而这次他不再是单枪匹马，文有大哥二哥，武有我，内有我娘，上有祖母坐镇，你说，我们回不回得来？”
      祝长乐越过两人扶住她爹，“爹，可以走了吗？”
      “恩。”祝茂年看向夫妻二人，拍了拍吴鹤的肩膀上了马车，没有多说半句托付的话，官海浮沉这许多年，他早就没了会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的天真。
      马车晃晃悠悠的再次动了起来，看着撩起帘子挥手的小姨子吴鹤回过味来了，刚才那是在……警告他？这警告可比放狠话有用多了。
      “我怎么觉得长宁看走眼了，这可不止是淘气。”
      祝长敏哭着笑了，二哥和长乐一直就是互相嫌弃，她都能想像出来二哥说这话时的神情。
      吴鹤看她这样也松了口气，看她怀里偌大的箱子一手执伞一手去接，份量十足的让他一时没防备，抬起脚用大腿抵了一下才拿住了，“怎么这么重，是什么？”
      “夫君。”
      “恩？”
      “你会拦着我接济娘家吗？”
      “自是不能，你放心，娘那里我会替你圆话的。”
      祝长敏将手放在箱子上来回摩挲，“这是祝家的所有，娘交给我打理。”
      吴鹤大惊，立刻又因为岳家对他们吴家的信任而欣喜，这比任何口头上的称赞更能说明他吴家人品端方，值得信任。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定会站在你这边。”
      祝长敏眼泪再次滑下，看似是她替娘家忙活，可这些东西何尝不是她在吴家的立身之本，无论她替娘家做多少都没有动用吴家半个铜板，不用任何付出就能尽得美名，这样的事来多少吴家都不嫌多，将来公公婆婆只会更看重她，这些娘岂会没有考虑到。
第九章 有难同当
      雨渐渐停了，经过四个长亭后车队停了下来，让马吃草歇上一歇，人也下车活动活动手脚，方寸之地呆久了难受，便是许寒梅也由秦娘子扶住撑着腰慢慢走着。
      还在车上呆着的只有祝长望，长年轮椅代步，他一直活动在方寸之地，思想倒是遨游过很远很远。
      “大哥。”
      祝长望放下书，看着一身红衣的小妹跳上马车，“野完回来了？”
      祝长乐翘起放在马车外边的脚给他看，“踩泥里了，娘肯定要骂我。”
      “没事，骂一骂不疼。”
      “我担心娘心口疼。”祝长乐踢了鞋子在外边，盘腿坐到大哥对面倾身打商量，“我一会穿你的鞋走啊，回头骗过娘了再给你送回来。”
      祝长望淡笑不语。
      “那就这么说定了。”祝长乐自己和自己击了个掌，非常满意这个决定，欢快的说起正事，“按这速度多久能到？”
      “顺利的话半月左右。”
      祝长乐瞪大眼，“这么久？”
      “你当是你一个人骑马闯天下？”祝长望打趣她，“哪辆马车不是堆得满满当当，马自然就更需得好好养着，不然掉了膘半道儿它就得撂挑子不干，而且车上有祖母，有孕妇，更不能快，一天能走百五十里就非常不错了。”
      这可够慢的，祝长乐的嫌弃都写在了脸上，逗笑了她兄长。
      “怎么没看到凤姑？”
      “她走前边了，小尾巴不乐意这么慢悠悠的走，大哥你这有舆图吗？”
      祝长望挑眉，拉开一个抽屉拿出来在两人中间铺开。
      这并不是大皖国的舆图，起始是京城，终点是云北县，一看就是临时画出来的，祝长乐托着腮从起点开始一点点往后看，她不说走遍天下，跟着师傅也没少天南海北的去，久而久之对各地就有了认知，便是没去过的也难不住她。
      师父说她天生就是吃四方的人，这可不是谁都有的本事，祝长乐骄傲的挺了挺胸，那得瑟的样子看得祝长望忍俊不禁，他们家小长乐啊！
      “走慢点也挺好。”
      “怎么说？”
      “他们如果要动手肯定会选一个适合的地方，首先就是不能离京城太近，这点脑子他们肯定有。”祝长乐手指在地图上划拉，“我没记错的话这里有很长一段距离人烟稀少，两边都是山，要干点什么都挺方便。”
      祝长望看着她指的地方赞同的点头，这里是两县相接的地方，曾有过坚壁清野的历史，至今仍没有多少人生活在那里。
      “我来就是想说走慢点，这已经够慢的了，就这速度走着吧。”
      “这么嫌弃。”
      “那是，我走路都能走得比这快。”祝长乐把地图折起来收进怀里，那自然的姿态就好像这东西本就是她的一样，“大哥你放心，凤姑一个顶十，我能顶一百。”
      “别的没看出来，口气是挺大。”
      “你很快会认可这句话的。”祝长乐穿上鞋子跳下马车，回头双手叉腰看着她哥笑，“我祝长乐江湖人称小魔女，你去打听打听我的丰功伟绩，看我是不是吹牛。”
      祝长望笑眯眯的看着，也不提醒她没有换鞋子，江湖小魔女再厉害也有几个不敢揍的人。
      “祝长乐！”
      意气风发顿时没了，祝长乐一缩肩膀，低头看了眼鞋子气短的回头朝她娘讨好的笑。
      章氏看着她满脚的泥和一身泥印子气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这简直就是个泥猴儿，“你这是踩泥坑了吗？一只脚踩了不算，另一只也要一起？”
      “这都同一个主人，那不得有难同当嘛……”
      “祝长乐！”
      “我错了我错了，娘我错了！”祝长乐后退着绕过马车飞快奔向自己坐的那辆，爬上去放下帘子挡住自己，两只脚蹭着脱了鞋，伸出两个手指头夹着拎进去。
      章氏看着又气又忍不住想笑，拿帕子遮住嘴角低骂，“认错认得比谁都快，就是从来不改，这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随她师父。”祝茂年扶着夫人上马车，非常顺手的把锅推给不在跟前的人。
      章氏嗔他一眼，心里堵着的那口气突然就散了，贬官就贬官吧，总归家人都在一起，比起那些抄家砍头流放的，他们这已经算是得着善果了。
      许寒梅放下窗帘垂下视线，关于祝长乐的去向在这京城并不是秘密，小的时候贪玩跑出去被人绑走，非常幸运的被路过的武林中人救下，后来祝家竟然就让好好一个千金小姐随了那女侠去学拳脚功夫，这些年多半时间她都不在京城，至于学成了什么样倒是没人见过，想来顶天也就是护院水准了。
      祝家后院干净，自她有孕后婆婆没往屋里塞过人，更是免了她早晚的请安，好吃的好喝的没少往院里送，可小姑子一回来她才发现自己感念的那点好根本算不得什么，祝长乐这才是真正的受宠，第一天就让她挺着大肚子出屋去吃饭迎接她，之后的每一天都在让她吃惊那种世家中从不曾听说过的宠惯纵容。
      没有人不想被那么对待。
      另一辆马车内，祝长乐拍拍胸膛找地方放鞋，就知道娘要狮子吼，这门功夫她已经无师自通，并且功力每天都在增加。
      老太太捻着佛珠打趣孙女，“真去踩泥坑了？”
      “祖母您要相信我不是故意的。”
      “恩，有意的。”
      祝长乐眨眨眼，比了个嘘的手势。
      老太太点点她，从旁边的包裹里拿了块四四方方的布递给她包鞋，祝长乐也不问这是干嘛的，包好鞋子放到靠外的角落。
      雨断断续续的下，一行走得不快，但是停下歇息的时间少了，倒也没有太耽误，天擦黑时到了预计要到达的驿站。
      祝长乐站到车辕上和早就到了的凤姑扬手，跳下马车扶着祖母下来，转头看到大哥由人扶着坐到车架上再慢慢撑着往下挪到轮椅上，她咬了咬唇没有过去，家里出行最难的不是祖母，不是二嫂这个孕妇，是她大哥。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拽着她往里走，长望是她这辈子见过最聪慧的孩子，却也应了慧极必伤这句话，祝家费尽心思养着，这几年长乐上山下海的寻好东西，皇上也没少赏赐，总算破了大夫那句活不过二十的话，只盼着啊，这话能破得再久一些。
      驿长带着两名驿卒里里外外的忙活，吃的喝的不说多精致，份量足够，他一个劲的请罪，生怕被这位大人记在心里了。
      便是贬官，在皇上面前红了二十余年的人谁能知道何时便起复了呢？不指望人家记着他的好，别记着他慢怠就行了。
      章氏笑了笑，“麻烦驿长多准备些热水，明早再帮忙煮些姜糖水，我们需得带上。”
      “不麻烦不麻烦，下官定给夫人备好。”
      章氏道了声谢，看了眼贴身侍候她多年的李娘子，李娘子会意代她送人离开，祝长乐猜他们的家产又少了一根头发丝。
第十章 迎风晾鞋
      饭后祝长乐打算去宠爱小尾巴一番，刚起身就被她娘叫住了，“去把鞋子洗了，不许叫凤姑帮忙。”
      “娘……”
      “不然明天继续穿着。”
      祝长乐扁了扁嘴，总说她没个千金小姐样，可哪家的千金小姐要自己洗鞋的，娘对她的要求总是随着心情的变化而变化，她还不能说娘不对，哎，她真是个孝顺的好女儿。
      这么一想祝长乐又开心了，拎着鞋去驿站浆洗的地方。
      “小姐，我来。”
      “娘说了不能叫你洗。”把衣服下摆扎好，祝长乐蹲下舀了水冲鞋子，看那泥根本冲不动她干脆拿起来用手去掰，边和凤姑说话。
      “有什么发现吗？”
      “出了京城有十个人跟上来，是友非敌。”
      祝长乐并不意外，她是弄不懂京城那些七弯八绕的关系，可她知道她爹是天底下最死心眼最好用的官，所以那什么丞相才要干掉他，这次爹会被贬估计也是他们这一派斗输了，或者又是替皇上背了什么锅，皇上但凡有点脑子都肯定要保他的，在夹缝中生存了这么多年还没被辖制住，皇帝绝对不是蠢蛋。
      “你瞧着他们身手怎么样？”
      “不怎么样。”凤姑眼神落在越洗越脏的鞋子上，手动了动还是忍着没有抢过来。
      “不怎么样是怎么样？”
      “就是不怎么样。”
      祝长乐抬头，“兰姑姑一定会很高兴你回去陪她一起给师父守门。”
      “他们不是我的对手。”凤姑收回视线认真回话，小姐平日里最好说话，但是她认真的时候也最认真，“除非他们会结阵。”
      “他们练了阵法？”
      “我缀在他们身后观察了一段，他们前行的规则有迹可循，歇息时也能看出有攻有守。”
      如果派出的是会结阵的队伍那说明皇上还是挺重视她爹的，祝长乐有点儿替她爹高兴，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比如她是想做个行侠仗义的大侠，师父以能折腾到她为乐，她爹就是想做个替皇上分忧的忠臣，从年轻到现在始终如一，这方面她敢说没有哪个做官的能比得过她爹。
      幸运的是他忠心的那个人也有护他之心，爹知道了肯定开心。
      心里感慨着，蹲得有点儿累的祝长乐摇头晃脑着顺势往后一坐，屁股上一凉她想起来这是哪了，蹦起来摸着一手的水顿时哭丧了脸，“等到了终点，我娘的狮子吼大概要大成了……”
      凤姑终于找着机会把鞋子拿到手，“小姐你快去换下来拿给我去烤干。”
      “对对，赶紧烤干。”
      祝长乐捂着屁股偷偷摸摸回屋，等她换好衣服再过来时凤姑已经将鞋子刷得差不多了，不等她说什么凤姑立刻道：“只刷了泥，还要冲洗。”
      “这我会。”祝长乐把衣服递给她，“别让我娘看到。”
      “是。”
      赶路自然是辛苦的，章氏做为当家夫人里里外外都要操心，无疑是最忙的那个。
      “李娘子，你再带着人去转一圈看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往前走了咱们就不走回头路了。”
      “是。”
      章氏扶着婆婆往门外走，边回头吩咐一了句，“长宁，你要扶稳了寒梅，不要有闪失。”
      “娘放心。”
      许寒梅垂着视线没有说什么，搭着夫君的手跟在后边往外走，想到什么，眼神扫了一圈没看到小姑子。
      “祝长乐！”婆婆扬高的声音传来，许寒梅连忙跨过门槛抬头看去，依次排开的第二辆马车上，车厢前边支出来的那截木头上两只鞋子用绳子绑了挂着迎风飘扬。
      “咳！”祝长望忍住笑，“骑着小尾巴放风去了……喏，回来了。”
      “哒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马背上意气风发的红色人影让章氏嘴角控制不住的上翘，想起自己还在生气她又抿紧绷直了。
      “我回来得很是时候嘛。”祝长乐飞身下马，拍了拍小尾巴的大脑袋让它自去玩。
      “赶紧把你那鞋子拿下来，像什么样子！”章氏瞪她一眼，只是眼里还有未褪的笑意，怎么看都没什么威力。
      “哎呀娘，今天不会下雨啦，晚点应该会出太阳，我才知道您就给我带了一双换洗的鞋，不赶紧晾干了我都没换的了。”
      “只要你避着点水坑泥坑，这一路走到云北县都不需要换鞋。”章氏点了点她额头，这无拘无束的性子可真是，说不好吧又实在是好，有时候她都羡慕，可太无拘无束了也实在是让人头疼。
      “上去吧，不耽误了。”祝茂年不着痕迹的给女儿解围，“扶着点祖母。”
      “收到！”祝长乐绕到那边扶住祖母，那弓着背侍候老佛爷一样的逗趣样子惹得章氏扑哧一声笑了，哪里还能摆得出脸色。
      “嘿嘿。”祝长乐咧嘴一笑，那得瑟样儿让人怎么看怎么喜欢。
      老太太捏了捏孙女的脸，贬官之苦闷可想而知，这一路千里之遥的奔波只是想想就让人心里沉重，可从昨日出门至今这苦闷却少之又少，反倒多了些在京中时不曾有过的自在，别看长乐好像净惹她娘生气了，正是这股气让祝家鲜活了。
      马车晃动着走了起来，祝长乐掀起一角探出头去左看看右看看，收回头来道：“祖母，今儿天好，咱们把帘子打起来吧。”
      老太太迎着她亮晶晶的眼神笑着点头。
      祝长乐立刻将帘子撩到一边，清明未至，又是雨后，微风中带着点湿意清凌凌的感觉，但也不会让人觉得冷。
      拿了毯子盖到祖母腿上，祝长乐到车辕上盘腿坐下，从仆役手里拿过马鞭扬空甩了几鞭，仆役吞下到嘴边的话退回一边，听这几鞭的声音就知道四小姐这赶马的把式很足，不会把马车赶沟里去。
      “咴咴……”
      祝长乐飞快将马鞭扔回仆役手里，凤姑怎么没有带着小尾巴先走，那个霸道鬼都不许她接近别的马！
      小尾巴跟着马车哒哒的走，一不小心走快了又倒回来跟着，祝长乐哈哈大笑的看着它折腾，时不时还逗逗它，引得其他几辆马车的人都打起了帘子听着看着这动静。
      祝长望托腮看着有了亮光的天边笑了，太阳快出来了，却比他家的小太阳来得晚了些。
第十一章 初次遇袭
      许寒梅身子重，休息时祝长宁便会扶着她在马车附近走几步，章氏不是恶婆婆，虽不满她这几天的表现但也惦记着她，尽可能的不让她身体吃亏。
      “夫人，秦娘子来了。”李娘子低声提醒。
      正活动手脚的章氏看了一眼，示意她走近。
      秦娘子福了一福，“夫人，马车太硬了咯得少夫人身上疼，遣我来问问是不是能稍微耽误一点时间，再拿床被子将马车垫上一层。”
      章氏点点头，“李娘子你随她前去帮把手，速度要快一些。”
      “是。”
      秦娘子也连连道谢，又给过来的四小姐行了礼快步离开。
      “娘，要帮什么忙吗？”
      章氏点了点她额头，“这种忙你只会越帮越忙。”
      “娘您这也太看不起我了，我这就帮忙去。”说着要去帮忙，祝长乐却也非常有自知之明的没去添乱，跑到二嫂面前看了看她脸色道：“二嫂，我给你渡点气吧，能让你轻松点。”
      “渡气？”许寒梅看向夫君，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祝长宁解释道：“是武者修炼出来的内力，长乐练了十余年了。”
      “那不用了。”许寒梅一口拒绝，这莫名其妙的东西她可不敢要。
      “对身体没坏处的，二嫂……”
      “不用了。”许寒梅打断她，旋即又觉得自己态度太生硬了勉强笑了笑，道：“如果我身体受不住了一定找你帮忙。”
      这事不好强求，祝长乐只能点点头，挥挥手走了。
      许寒梅目送她上了大伯的马车，面上露出些许忐忑的神情，“夫君，小姑不会生我的气吧。”
      “长乐就是性子活泼了些，比之许多女眷都要大方好相处，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
      祝长宁没多想，自己的妹妹什么样他再清楚不过，可这话落在许寒梅耳里就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祝长乐大方好相处，换言之是她小气不好相处？
      垂下视线，许寒梅摸着肚子越想越觉得委屈，没规没矩的祝长乐让他们个个眉开眼笑，她挺着这么大肚子跟着他们奔波，怎么没一个人体谅她的不容易？
      “少夫人，被褥铺好了，您去试试是不是舒服些了。”李娘子上前来搀扶，许寒梅抬起手抚了抚头发，然后搭上了秦娘子的手臂小心的踩着木凳上了马车，车队再次启程。
      当天晚上凤姑悄悄离开了一趟，除了祝长乐无人知晓。
      到得第四天的时候许寒梅的精神明显差了，脸上可见的浮肿起来，胃口也差了，到得半路的时候开始吐，怕出岔子，老夫人让队伍在就近的驿站停下来休整半日。
      没有大夫，章氏多花了些银子托驿长买来老母鸡炖汤，没有吃多少许氏就全吐了，她这时候也不娇气，吐了就继续吃，吃了吐就再吃，虽然折腾得够呛，折算下来总也有了些油水进肚子。
      老夫人想到什么要了笔墨勾画一翻，废了几张纸后拿着一张递到小孙女面前，“能找到这几味药吗？”
      祝长乐接过来看了看，摇头，就在老太太失望时就听得小皮猴儿又道：“但是凤姑肯定认识，等她回来让她去找。”
      “她去哪了？还多久回？”
      “我让她去就近的县城买安胎药了。”
      “有了安胎药这个就不用了。”老太太长长吐出一口气，捏了捏小孙女的脸笑了，长乐淘得太深入人心，都忘了她几岁时就一个人往返两地，面对事情的能力远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可比，更何况她身边还有个凤姑。
      凤姑回来得很快，章氏接过药很郑重的道了谢，凤姑摇摇头退到小姐身后。
      和自己的女儿章氏没有客气，赶紧让李娘子去煎药，八个月的肚子一个不好就是一尸两命的事，她是真的着急。
      煎了药吃下去，一直不安稳的孩子终于平静下来，许寒梅沉沉睡了过去，到晚上醒过来时第一句话就是饿，章氏几乎都要喜极而泣，连忙让秦娘子把鸡汤端来，连汤带着半只鸡吃得就剩个骨架子。
      祝家几人终于安心了些。
      “老爷，许氏这怕是动胎气了，是不是再在这里休整一日？”
      祝茂年来回踱了几圈，他需得尽快到任，若有延误会再被人找到攻讦的理由，他倒是不怕被人参，就是担心再出变数，他需要稳住如今的局面。
      可再如何他也不能赌上家人的性命，祝茂年点点头，“再休整一日。”
      章氏松了口气，“这安胎药效果极好，大夫水平很高，明日我想让长乐试试能不能去请人大夫过来，这里离着县城也不过三十余里，多出些银子说不定人家愿意跑这一趟。”
      “多出些银子，让长乐驾马车接送应该没问题。”
      “是。”章氏脸上有了点笑意，“咱们长乐长大了，都能替我们分忧了。”
      祝茂年神情也跟着柔和下来，这一路长乐做得非常好。
      月黑风高，风吹得树叶沙沙响，隐隐绰绰的仿佛藏着无数人影。
      坐在床上打坐的祝长乐突然张开了眼睛，伸了个懒腰拿起剑走出屋。
      “小姐。”凤姑从屋顶上落下来，“他们拦住了。”
      “来了多少人？你瞧着他们拦得住吗？”
      “十五人，他们结了阵，不分上下。”
      这时旁边的门开了，祝长望扶着门框慢慢的走出来，左青搬着轮椅跨过门槛后立刻扶着他坐下。
      每每这时候祝长乐都不会去帮忙，因为大哥不需要，她笑眯眯的走近，“大哥你听到动静了？好像还挺远的。”
      “我听到你说话了。”祝长望拢了拢外套，由着左青将毯子盖到他腿上，“来得比我预料的早一些，这里不是动手的好地方。”
      “可能是今天我们突然停下不走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祝长望摸了摸下巴，微微点头，“也算歪打正着了，总比踩进他们设下的陷阱里好，后边几天也需得打乱了才行。”
      动静越来越大，祝茂年和祝长宁前后脚的出来了，前者沉着脸，后者一脸莫名，“那是什么声音？”
第十二章 兄妹齐心
      老爹老狐狸，大哥小狐狸，二哥却是个天真书生，祝长乐想了想没想明白他是怎么做到这么呆的，干脆不想了，举起自己的剑拔出又收回去，几个来回后非常欣慰的看着他变了脸色，嘿，不蠢嘛。
      “驿站里还住了别的人？”
      “就我们。”祝长乐迎着他二哥的眼神愉快的点头，“没错，冲我们来的。”
      “为什么……”祝长宁看向他爹，又看向大哥，被贬官他能理解，身在官场，被贬被杀头不新鲜，可贬官了还要被追杀是因为什么？
      没人给他解释，在京城时放任他去书院一步步慢慢成长，虽然太过书生气，也有些不合时宜的天真，可那才是书生该有的样子，学好不容易，官场那些糟粕要学会却太容易了，所以更需要把地基打牢固点，结果总的来说利大于弊，不过既然境遇变了，有些事让他见识见识也好。
      祝长望笑了笑，对门后飘过的衣裳一角道：“娘，您带着祖母去弟妹屋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章氏走出来看着家里的几个男人，落在长乐和她身后的凤姑身上时心里安稳了些，长乐练得有多厉害她倒是没想过，可凤姑很厉害她是知道的，有凤姑在肯定没事。
      捂了捂胸口，她扶着从屋里出来的婆婆进了旁边房间，挂心的看了几人一眼将门关上。
      “来了。”凤姑上前一步站到最前边，微眯着眼睛抬头看向屋顶上人数还在增加的黑衣人蠢蠢欲动，她许久未动过手了。
      就在她准备先动手为强时，有人动作更快。
      祝长乐看着他们统一的装束笑了，“看来都有两手准备。”
      几人不再说话，看着上边的人你来我往，倒下的或落在他们面前的院子，或者滑落去了外边，除了祝长宁，其他人脸色都没有变一下。
      “不止两拨。”凤姑突然扬手一来一回，用柔劲卸了箭矢的力道重又扔回给暗处放冷箭的人，随着一声惨叫从阴影处摔出来一人。
      “小姐，要活口吗？”
      “不需要。”
      “是。”凤姑脚尖轻点飞身离开，身影鬼魅般时影时现，每到一处必有惨叫传来。
      “小妹……”
      祝长望轻声打断二弟的话，“长宁，好好看着。”
      祝长宁绷着脸，身体也紧绷着，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这样的血腥场面，学院争端从来不少，陷害、倾轧、派系之争等等都有，他在这方面不曾吃过亏，也一直自得于没给爹丢人，可京城的刀从来都是杀人不见血，眼前所见却是鲜血淋淋。
      祝长乐回头，脸上依旧是家里人最熟悉的笑，可是在眼下这个场景，便是祝茂年都愣了愣。
      “二哥别怕，他们都太弱了。”
      “……”祝长宁觉得自己并没有被安慰到。
      就像要应祝长乐这句话似的，凤姑飞身落在几人面前，身上干干净净，滴血未沾。
      “太弱了。”
      “看出来了。”祝长乐很有些遗憾，她都还没动手呢！
      把剑扔给凤姑，祝长乐伸了个懒腰道：“今晚结束，可以休息了。”
      祝长宁立刻问，“明晚还会来？”
      “二哥你猜。”
      祝长望笑，“很开心？”
      “有点儿。”祝长乐背着双手，“大哥你要理解我，被师父关在海岛上两年我连人都没见一个，更不用说其他了，上岸后从凤姑那知晓师父闭关我不就直接回家了嘛，都好久没动过手了。”
      “以前经常动手？”
      “当然，江湖儿女有事拳头说话，我的目标就是打过师父，让她听我的！”
      “很……美好的愿望。”
      祝长乐仰天大笑，“师父说了，如果我能打过她，我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得，找着罪魁祸首了，这没大没小没规矩是她师父养出来的，祝茂年摇摇头，看了眼还在发愣的次子就知道这次刺激不小，这一路当是能好好给他上一课。
      想着后边还有大半的路程祝茂年心直往下沉，不敢深想若是皇上的人手挡不住长乐和凤姑又能挡住多久，他们……真能平安到达云北县吗？
      且他心里还有另一个问题存疑，他们追杀自己，是单纯容不下还是知道他手里有什么？如果他们知道，那就说明皇上贴身侍候的人里出了吃里扒外的人！这一点必须查实，皇上身边若有一个这样的人简直就是悬在他们头顶上的一柄剑。
      “不早了，爹，回屋歇息吧。”
      祝茂年点点头，看着院中躺着的人神情莫测，背着双手转身进屋。
      祝长望朝幺妹儿招手，“来推我进去。”
      “好勒。”祝长乐三蹦两跳的过去，左青识趣的退开先一步去将门打开，轮椅虽然是特制，灵活性强且本身不重，可一个成年男人即便是瘦也有些份量，他下意识就要弯腰去帮着抬，就见四小姐轻轻松松搬着进屋了……
      左青摸摸鼻子，倒不是他忘了四小姐在外学艺多年，只是四小姐表现出来的一直也就是在屋顶上跑而已，其他的他不曾见识过，现在才知力气也大。
      长乐没有急着走，她知道大哥有话要说。
      “有把握吗？”祝长望看着神情始终轻松的小妹，他没有更多选择，只能将赌注压在长乐身上，可他仍想听一句让他能安心些的话。
      “大哥，你要信我。”祝长乐蹲在兄长面前由下而上的看着他，“三姐是绣着花长大的，我是打着架长大的，让我绣荷包肯定绣不好，但打架还是有把握的，你要相信这些人我对付得了，而且我还请了帮手，只是他们不像小金子一样能飞，需要点时间才能过来，我和凤姑能撑到他们赶来。”
      “追杀从今晚开始，到云北县才会结束，甚至到了那里都不会结束。”
      “你只要防着他们来阴的就行了，打架的事交给我。”祝长乐抓住兄长的手举起来，“兄妹齐心，其利断金！”
      “这句话倒是没念错。”祝长望握紧掌心的手，比他的小，却比他的粗糙多了，虎口都是硬硬的茧，这是她学艺十余年的见证。
      “家人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放心，没问题。”
第十三章 二嫂寒梅
      驿站重新安静下来，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祝长乐踮着脚每个房间贴着听了听，爹在安抚娘，二哥在安慰二嫂，恩，都是合格的好丈夫，祝长乐颇为认可的点头，半点没有偷听墙角的心虚，回到自己房间问正给她擦剑的凤姑，“他们死伤怎么样？”
      “伤了半数，没有死，阵法没破，但是如果明天再有敌人，受伤的那几个会撑不住，力量失衡之下阵法容易破。”
      确实如此，祝长乐躺到床上翘起腿，手枕在脑后，“这雷声大雨点小的，今晚真就是来听个响啊。”
      “是。”
      “看来要我们一家人性命的决心挺大的。”
      “要不到。”
      祝长乐笑，换了个姿势侧过身看向凤姑，“是不是都憋坏了。”
      凤姑抬头，“我就在您附近的岛上，除了比您多条船其他都一样。”
      顿了顿，凤姑又补充了一句，“还没那么多猴子。”
      祝长乐笑得直捶床，凤姑是师父身边的人里话最少的，身手最好的，跟着她之后除了这两个最，还增加了个最好打架，师父说是她带坏的，她觉得可冤了，凤姑明明就是自己爱打架。
      “后边估计要热闹了，太血腥的避着点我家人。”
      “是。”放下剑，凤姑提议，“我可以跟着那些人去把源头掐了。”
      “源头就两个，一个朱丞相，一个何太尉，若以武犯禁，先不说能不能成功杀了这两人，后果必然是破坏朝堂和武林多年的平衡局面。”祝长乐重新躺平了，“大道理我不懂，但是这种平衡我知道破坏不得，不然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凤姑点点头不说话了。
      “明天须得往前走，你注意探路，别给他们机会使坏，祖母和二嫂一点磕碰都经不起。”
      “是。”
      祝长乐在餐桌上说出这个建议的时候没人反对，章氏虽然担心儿媳妇身体，可眼下一家人的性命需得保障，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李娘子，你去问问驿长……”想起来从早上驿长驿卒就没露过面，饭菜都是下人做的，章氏转而道：“驿站应该有干净的枯草，找出来去给马车都垫上一层，许氏的马车尤其要垫厚些。”
      “是。”
      祝长乐颇有些遗憾的叹气，“她不接受我给她渡气，可以让她舒服点的。”
      “人会对未知的东西感到害怕，能理解。”祝长望垂下视线捏了捏没什么力气的大腿，“不过若到了关键时刻就无须顾忌这些，性命重要。”
      祝长宁看了长兄一眼，没有反对，“路上我和她说说。”
      “你对内力又了解多少，一知半解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会让她更排斥，索性就不说了，说不定这一路也用不上。”
      祝长望的话在祝家向来份量十足，在弟妹面前更有长兄为父的威信，祝长宁点点头应下来。
      许氏独自在房间用饭，得知本来可以休息一日却因为祝长乐的一句话而要继续赶路，许氏忍不住黑了脸，她不敢违逆婆婆，经过昨晚也知道家里现在什么局面，只是在看到祝长乐时仍是带了情绪，转开视线当没见到她，也没听到她喊自己。
      祝长乐耸耸肩，扶着祖母上马车，边小声嘀咕，“幸好娘不在，不然还得了。”
      “我在。”
      祝长乐抬头，笑眯眯的把祖母皱起的眉心推开，又去推她抿紧的嘴角，“您要是生气事情可大发了，谁让我祖母生气我就收拾谁，是孕妇也不管，是不舒服的孕妇也不管。”
      老太太气笑不得，拍开她的手踩着木凳上了马车，许氏确实做得过了，可就如长乐所说，一个既将临盆的孕妇还要跟着奔波，冲着这个也要多容忍两分，所以长乐能一笑置之。
      “让良婆婆来陪着您，我今儿骑马。”祝长乐没有上去，撩着帘子和祖母说小话，“后边安生不了，有什么动静您也别害怕，他们打不过我。”
      “祖母不害怕。”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头，高高束起的马尾让她看起来利落极了，腰间的佩剑非但不突兀，还非常的相得益彰，这是她见过的最有精气神的孩子。
      “有小长乐在，祖母一点都不害怕。”
      祝长乐抓着祖母的手爱娇的晃了晃，吹了个口哨招呼小尾巴过来翻身上马，轻夹马腹跑到了最前边。
      一路上许寒梅吐了两次，但她也硬气，没有提出要休息，到了驿站勉强喝下汤药就睡了过去。
      祝长乐担心她肚子里的孩子，趁着晚膳时二哥不在偷偷潜进屋里，运转心法给二嫂渡了些内力过去，摸着脉象平缓了才放下心来，又沿原路爬窗户离开。
      凤姑明显不赞成她这么做，“她不喜欢您都写脸上了，何必做这些。”
      “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就行了，犯不着拿性命来证明这一点，只要她对我二哥好，对我将来的侄子侄女好，喜不喜欢我没什么关系，反正又不是我和她过日子，将来家里安稳了我也不会呆在家里，和她见不着几面。”
      祝长乐很是不以为意，惬意的伸了个大懒腰。
      “祝长乐！”章氏一声喊，懒腰伸到一半的祝长乐差点没抻着，她倔强的把这懒腰伸完，反正都要挨骂，当然要让自己舒服点挨骂。
      “这不是在自己家里，你能不能别这么自在！”章氏走过来气得直戳她额头，哪家的姑娘会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伸懒腰，就跟那市井妇人一般。
      “娘，我饿了……”祝长乐拖着长音撒娇灭火。
      “饿着！”章氏瞪她一眼，拉着她往屋里走的动作却半点不含糊，按着人坐下了都还戳了她额头几下解恨。
      迎着父兄看热闹的眼神祝长乐眨眨眼，眼角余光看娘走开了小声道：“娘嗓门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祝长望赞同的点头，“你的功劳。”
      “那是。”祝长乐得意得不行，“看娘精神多好！”
      确实是精神，这一路长乐就没给娘精神低落的机会，祝长望伸出大拇指，也只有娘这样的性子才能降得住这么精力十足的女儿。
第十四章 有人违誓
      似是已经知道打草惊蛇，或者是觉得摸清了底细，敌人来得比昨晚早，动静也比昨晚大。
      “被当成弱小的蝼蚁明目张胆的围杀，凤姑，我不高兴了。”祝长乐站起身来，她不敢想如果自己没有及时回来，她的家人后果会如何。
      凤姑走到门口拉开门，双手将长剑奉上。
      外边兵器相撞之声时有传来，黑衣人从屋顶上纵身而下，如入无人之境的嚣张让祝长乐笑了，剑出鞘，身影从屋子里消失。
      凤姑握着剑鞘走出屋，剑影层层叠叠占据整个院子，刚落入院中的黑衣人以不同的姿势重新回到了屋顶上，剑影归一，祝长乐挽了个剑花背手而立。
      凤姑满意的点头，潮汐剑法的特征就是如浪潮一般，一浪接一浪，翻出来的浪潮越多越表明她功力的深浅，小姐的剑法离大成只半步之遥了。
      显然，祝长乐不是被动挨打的人，追上屋顶主动出击。
      房门陆续打开，凤姑回头打算提醒他们不要出来，就看到他们在门内站着没有要出来的意思，是了，晚饭时小姐嘱咐过让他们不要出门，他们做到了，却也没有关着门保护自己，置小姐于不顾。
      “凤姑，你不去帮长乐吗？”
      凤姑看向紧紧抓着丈夫手臂，虽然害怕却仍惦记着小姐的章氏，她突然记起多年前主子说小姐幸运，有一对有担当的父母，这些年看下来确实如此，若非他们不畏人言，小姐不能这么自在的长大。
      “小姐应付得了。”
      章氏仍然担心，左探右探的就想看看女儿在哪个位置，打不打得过，有没有受伤。
      祝茂年拍拍她的手，覆住握紧让她安心，哪怕他也担心得身体紧绷。
      好像没有等多久，又好像等了很久，祝长乐飘身落到院子里，将剑扔给凤姑扑向她爹，“都赶跑了，爹，我厉不厉害！”
      血腥味扑鼻而来，祝茂年只当没闻到，将扑过来的人抱了个满怀，悄悄卸了攒着的那口气，拍拍她的背道：“没白学这么多年。”
      “那是。”祝长乐一昂头，又扑向她娘起腻，“娘，别怕，长乐保护你。”
      章氏抱着她都不知道怎么心里的喜爱了，只觉得这心肝宝贝哪哪都好，世间第一的好，谁都比不上。
      祝长望听着隔壁小妹撒娇低头笑了笑，明明就在这驿站屋顶上对敌，那么多人一个都没有落进院子里，连这个都算计进去，他看出来小妹游刃有余了，并且凤姑还没上，长乐请的帮手也还没到。
      直到此时祝长望才真正放心了些。
      追杀戛然而止，连着三天风平浪静，祝家人自然不会觉得对方这是放弃了，倒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一路上便是许氏都咬牙扛着，半句多余的话不讲。
      一如既往皮得上天入地的只有一个祝长乐，章氏忍了又忍也只把她当了一天的心肝宝贝就嫌弃得不行了，狮子吼重出江湖。
      “终于来了。”祝长乐伸了个懒腰，“再不来我娘的狮子吼功都要提前突破了。”
      “小姐，今晚我上。”
      “他们做了几天准备，我要摸摸底。”祝长乐走出门，“守好。”
      “是。”
      这一次祝长乐没有给他们露面的机会，先一步在外边将人截住了。
      潮汐剑法共九式，一式九招，祝长乐如今只差最后一招‘潮生万象’没有练成，平日里她通常只用前六式，后三式对内力的需求太大，而潮汐心法她还只练到第六层，修为没有捷径，只能一步步来。
      她的佩剑名为潮汐剑，剑身比之普通剑身更细，也更长，中间一道凹槽最适合放血。
      六岁那年，师父将潮汐剑一并给她的还有一句话：仁慈和手下留情是强者才有的资格。
      这一点祝长乐从不曾忘，她也没有忘记应该遵循的规则。
      将最后一个人踩在脚下，祝长乐甩去剑身上的血归入剑鞘，“武林不涉朝堂纷争，这是规矩。”
      被她踩着的人身体一僵，紧接着身体一挺，再不见动静。
      祝长乐没有拦着他自尽，她甚至都没有去揭他的面巾，转身回到驿站中，安抚好父母后回转屋中。
      “小姐，您时间久了些。”
      “是武林中人。”
      凤姑眉头一拧，“有人违誓？”
      七十年前武林中人牵涉党争以武犯禁，多名官员死在江湖中人手里，事后被朝堂所不容遭血洗，武林元气大伤，为自保，以钟家为首的各方立下血誓不得再和朝堂往来，严禁涉入朝堂纷争，更不得成为朝官手中的剑犯下杀案，一度京城都成了武林中人的禁地。
      “这些年两方关系缓和了不少，不奇怪，七十年，人都换了两茬了够他们忘光了。”祝长乐把玩着剑穗，“我不也是受益者吗？”
      “您不一样。”凤姑偏得理所当然，“要送信回去吗？”
      “师父才不会管这破事，真要再来一次血洗她只会备好酒水看戏。”祝长乐哼了一声，“回头去玲珑阁买消息，一个都别想跑。”
      凤姑点点头，“后边也不会清静。”
      “明日开始你在前边探路，防着他们白天动手。”
      “是。”
      这些事祝长乐没有和家人说起，但是看到她和凤姑一前一后护持祝长望便知情况不好，拿出新画的地图沉思许久，把长乐召了过来。
      “今日走远些，赶去这个驿站住宿。”
      祝长乐算了下路程有两百里，虽然一路会累了些但也不是不可以，昨晚她一个活口没留，他们今日未必还会有动作，越到后边狙击才会越厉害，全部灭口他们才能把自己坏了规则的事掩盖下去。
      祝长望极其敏锐，发现小妹沉吟得久了些就警惕起来，“有其他问题？”
      “没事，听大哥的。”
      长乐打马要走，祝长望叫住她，“灵活行事，只要能护家人安全其他的不重要。”
      祝长乐嘿嘿笑，凑近了和她哥说小话，“大哥，你怎么知道我是这么打算的。”
      祝长望摸摸她的头，昨晚就看出来了，他们家小长乐在外可能不那么好说话。
第十五章 遇惊生产
      事实说明祝长乐还是乐观了些，当晚便又迎来一波围杀，明显比之前要强了不少的敌人让祝长乐知道，对方想要他们性命的决心远超预料。
      次日天还未亮一行就再次启程，祝长乐敲了敲马车厢，看到二哥露出脸来便将两只竹筒递给他，“安胎药，你拿个厚点的衣服毯子什么的包着，能保温得久一些。”
      祝长宁接过来，和淘气包道谢那是不可能的，他点点头没话找话，“分两次吃？”
      “之前怎么用还怎么用，我让凤姑熬了鸡汤。”祝长乐又从一堆竹筒里拿了两个递过去，“有什么事你叫我，别怕麻烦我。”
      “行。”祝长宁说着就要放下帘子，祝长乐叫住他，“二哥，这几天不会太平，你和二嫂有点心理准备，别吓着动了胎气。”
      祝长宁应下来，经过这几晚他哪里还会不清楚这一路的危机四伏，他抿了抿嘴，“你小心。”
      祝长乐咧嘴一笑，把一串用绳子绑着的竹筒晃得叮咚响，打马去了前边将东西全交给了祖母，半点没有去娘跟前听唠叨的想法……
      “找死！”
      祝长乐突的一声暴喝，长剑出鞘的同时将剑鞘击向最远处那人，从马上纵身而起迎向最近的黑衣人，此时凤姑也出手了，不给他们接近的机会，谁也没想到敌人会来得这么猝不及防，在他们还没有离开驿站之时目标明确的分别冲向各辆马车。
      祝长望沉声吩咐，“左青，让大家安抚住马匹，就在原地不要乱。”
      “是。”
      祝茂年在前边问，“不回驿站？”
      “不回。”祝长望撩起另一边的窗帘看着在大杀四方的妹妹，“长乐占上风，等她回来立刻走，今天能走多远走多远。”
      章氏也听到了这话，她揪着帘子一角紧张的看着外边的战况，担心得不知如何是好，“老爷，不能停一停再走吗？”
      “停在哪里都没有区别，便是往回走他们也同样不会放过。”祝茂年将帘子掀开些看向外边打成一团的红色身影，“这阵仗，是真不想我祝某人活着了。”
      “老爷……”章氏咬着唇，接二连三的追杀，从夜晚偷偷摸摸到白天的明目张胆，她是真害怕。
      祝茂年没说话，看着长乐的长剑在黑衣人脖子上抹过，黑衣人倒下后她仍没有回来，四处查探过后才走过来，“爹，咱们走吧。”
      扫视一圈，祝茂年甚至都没从女儿身上发现一丝血迹，他放心了些，应是没有受伤的，“还应付得来吗？”
      “当然，小意思。”祝长乐从凤姑手接过剑鞘，边将剑归鞘边笑，“往前走几十里就是县城了，要进去吗？”
      “不耽误了，给后面的路程留点时间。”
      父女俩对望一眼，祝长乐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招呼小尾巴过来翻身上马，马车再次动了起来。
      连日奔波，其他人虽觉得累但也扛住了，许氏的情况却越来越糟。
      休息时章氏去看完媳妇回来低声道，“许氏情况有点不对。”
      “怎么？”
      “看着胎气动得厉害了，怕是……”
      祝茂年神情变了变，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真要是生产，后果他不敢想，踱了几个来回，他吩咐人上车，“到下个驿站休息。”
      可没有等到驿站，破空声宣告再次敌袭。
      “小心，都进车厢里不要出来！”祝长乐挑飞近处的箭矢，飞身到半空使出剑法第五式潮涌四海，仿佛有吸力一般将箭矢吸引过来，然后将箭矢尽数吐出朝原路疾奔而去。
      “凤姑。”
      “是。”凤姑看着小姐消失在眼前，补上小姐的位置防备漏网之鱼，小尾巴‘咴咴……’叫唤着前后跑了一圈，将躁动的马安抚下来，祝长望紧张之余又忍不住笑，行，长乐的马都比别人家的能干。
      “咻……”破空声再一次传来，这是和之前相反的方向！
      凤姑练的不是潮汐剑法，将身法运用到极致拦下第一波，第二波，第三波，马却突然乱了。
      “嘶嘶……”两匹马长鸣着往前跑，马夫根本控制不住，其中一辆是祝茂年夫妇，另一辆却是许氏坐着的那辆，马车猛然前跑带得她往后一仰撞到了车厢上，祝长宁立刻一手抓住窗户一手扶住她，可还没等她坐稳，马车又猛的停下了，并且整个车厢前倾，力道之大让祝长宁根本抓不住，抱着许氏滚出了马车。
      “二嫂，你怎么样！”祝长乐赶紧上前去扶，祝长宁拍开她的手粗声质问，“你怎么回事！”
      “马疯了，长乐不斩断缰绳后果不堪设想。”章氏扶着李娘子的手过来，蹲下去一瞧就知道儿媳妇这情况怕是要不好了。
      “小姐，箭矢我都拦住了。”
      祝长乐并不觉得凤姑会没有尽力，这个可以回头再查，眼下重要的是二嫂可能摔出问题了，她算了下路程，推开二哥抱起二嫂，“去驿站。”
      将人放到祖母车上，祝长乐跟着上了马车不顾许氏的抵抗强行输了些内力过去，她也小气得很，看她痛苦的神情缓了些就停下来了，追杀越来越密集，她得省着点用。
      “这马车给二哥他们，祖母您去大哥马车挤一挤，咱们赶一赶路。”
      跳下马车，祝长乐看到二哥咧嘴笑了笑，扶着祖母去前边的马车。
      祝长宁知道自己刚才失态了，可做哥哥的哪有和妹妹说对不起的道理，抬脚就要上马车，被一旁着恼的章氏用力拍了下后背，低声道：“长乐回来及时才救了你们，你还吼她，有你这么做哥哥的吗？”
      祝长宁抿了抿嘴，不说话。
      章氏又拍了他一下，转身走开，回头和他算帐。
      赶到驿站，长乐将人抱进房间，老太太看许氏落红不少，再搓热掌手伸进衣裳里放在肚子上感觉片刻，立刻吩咐，“要生了，你们都出去，让那几个有经验的娘子嬷嬷进来。”
      许氏拽住丈夫不放，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流，她害怕。
      “祖母……”
      “出去，别在这里添乱。”老太太抬头，“长乐你也出去。”
      “祖母……”
      “听话，吩咐厨房下碗面来，卧两鸡蛋。”
      祝长乐扁扁嘴，拉着她二哥一起出去了。
第十六章 腚腚来了
      “长乐。”
      “恩？”祝长乐回头。
      祝长宁本想为之前的事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实在说不出来，转而道：“今晚还会……”
      “会。”祝长乐打断二哥的话，“他们已经不分白天黑夜了，一波一波的人手到了就会来索命，这都几天了，二哥你还没习惯呀？”
      祝长宁看向紧闭的房门，“你二嫂本就受了些惊吓，要是再来……”
      “我没办法让他们不来，只能拦住他们不让他们接近。”
      “我不是那个意思。”祝长宁转过头来苦笑，“行了，没事，你去忙你的。”
      祝长乐走近抱住她二哥拍了拍，长辈一样的语重心长，“别怕，没事。”
      “……”被小妹保护了一路，祝长宁听了这话也没多想，还挺感动，等他回过味来觉得不对时那丫头已经跑得不见人影了，气笑不得之下心里却奇异的比之前要安稳了许多。
      面送进去，水送进去，出来的全是一盆盆的血水。
      祝长乐躺在屋顶上晒月光，头一次嫌弃自己耳力太好，便是为了省力气没有大声喊疼，一声声闷闷的痛哼她仍旧听得分明，她打了个冷颤，听着都好疼，以后生孩子这种活她可不干。
      “小姐，马找回来了，是针。”
      祝长乐抬头，“针？”
      “是。”
      一寸左右的针泛着银光，祝长乐拿着到亮堂的灯下细看，毫不意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收着，回头带去玲珑阁问问。”
      “是。”凤姑把针收好，在她眼皮子底下耍手段并且还让对方成功了，她也怒。
      “不怪你，光明正大的打他们一起上也经不起你几掌，可他们分散了还来阴的，你双拳难敌四手。”祝长乐感慨，“所以那时候师父问我想学什么的时候我毫不犹豫的说学剑，又威风，攻击范围还广，我现在也就是剑气还弱了点，等我功力再深一些，我站在原地不动就可以御敌了。”
      “您说这话还早了些。”
      “早晚没差，反正我能做到。”
      这点凤姑倒是没话可驳，小姐说出来的话都是有做到的，做不到的她从来不说。
      “月黑，风高，杀人夜。”祝长乐坐起来，“今天月儿明，本姑娘马上要当姑姑了，不想杀人。”
      回答她的是从四面八方围聚过来的黑衣人，粗一数，她笑了，这大阵仗，爹真值钱！
      “你上，我下。”
      “是。”
      祝长乐纵身跃下，“爹，你们都回屋，不要出来。”
      祝茂年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人很多？”
      “不少。”祝长乐伸了个懒腰，“正面对上我不怕，但我怕他们来阴的，就跟白天一样。”
      “长乐。”章氏从许氏屋里出来看着女儿欲言又止，也什么都不用说，眼里脸上满是对她的担忧。
      “娘放心。”祝长乐举起手中的剑扬了扬，“这是我最熟悉的生活，比当千金小姐熟练多了。”
      没有给他们更多说话的时间，凤姑已经先动上手了，章氏怕女儿分心立刻把门关上，靠着门缓了一会才回到床边，看着疼得脸都变形的儿媳妇她突然悲从中来泪流满面，屋里儿媳妇在闯鬼门关，屋外女儿在替一大家子搏命，可分明前几天他们还在京城生活安逸，她的丈夫是从一品大员，怎么，怎么才几天时间就连性命都没法保障了呢？这也不是敌军打到京城来了啊！
      那些人，那些人定会遗臭万年！
      院子里，祝长乐执剑而立，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她神情也再不是在家人面前的撒娇耍赖，冷笑着毫不留情。
      潮汐剑以柔克刚，看起来软绵绵的没有威力，却如水一般无孔不入，只要被剑招缠上逃无可逃，优雅的夺人性命，从缝隙中看着的祝家人感受不到它的威力，只看到长乐表现得不太吃力心里的担心就少了些。
      凤姑却知道不是如此，敌人实力远非之前可比，不但结了阵，而且是阵法套着阵法，而她们后顾之忧太多，敌人只要表现出往房间攻击就能牵制住她，她都如此，小姐只会更束手束脚，无法完全放开手脚对敌。
      “唔！”祝长乐飞身后退，在敌人追上来时又调转方向迎了上去，招式用老的人没料到她会在挨了一剑后还来个回马枪，躲闪不及被一剑穿胸。
      看祝长乐受伤，围攻的黑衣人攻击更急了，招招致命。
      祝长乐哈哈大笑，“想趁我病要我命也得看是什么病，接招！”
      “你是有病，不吹牛活不下去病。”
      “腚腚！”祝长乐抬头看着站在屋顶上双手叉腰的人笑骂，“那明明是你的病，怎么变成我的了？”
      帮手的出现让黑衣人加快攻势，腚腚蹲下身双手托腮，“说句好听的。”
      祝长乐嘿嘿笑，足尖一点飞身上屋躲到腚腚身后，背后灵一样贴着他，黑衣人自然是连腚腚一起杀。
      “祝长乐你要不要脸。”腚腚拿着打狗棒一棒一棒净朝着黑衣人的屁股下手。
      祝长乐喘了口气，换她双手叉腰了，“别人的打狗棒冲人腿去，你的打狗棒专打人屁股，你让他们评评是你不要脸还是我不要脸，你以为你腚腚的名号白得的？”
      “我这名号不是多亏你？”腚腚反手一敲，祝长乐没提防之下屁股吃了一计打狗棒，她捧着屁股跳开，敌人都不管了，潮汐剑转了个方向直奔腚腚而去。
      “敢占姑奶奶便宜，吃我一剑。”
      “来来来，怕你是孙子。”
      “你本来就是孙子，你爷爷的孙子，快叫爷爷。”
      “……”章氏在屋里听得直咬牙，这都什么话！这，这不像话！
      “……”突然失了对手的黑衣人面面相觑，让他们先分个胜负？
      打得更欢的两人突然一起掉转方向，打狗棒攻下盘，潮汐剑攻上方要害，配合默契，一个照面就破了对方外层阵法，再转而潮汐剑攻下盘，打狗棒攻上，内里阵法再破。
      “怎么样，爷爷我这两年进步挺大吧。”
      “没错，你爷爷我这两年进步很大。”祝长乐哪里能吃亏，口头上不，行动上更不，将腚腚往左边一踹自己去了右边，各个击破。
      腚腚气得跳脚这会也得先给人卖命，认识十年，他看得出小伙伴不爽得很。
第十七章 不许接近
      腚腚的加入破了对方围杀的局，丢下十几具尸体后黑衣人退去。
      腚腚把玩着打狗棍来到祝长乐面前，“小祝子，你怎么搞得这么惨。”
      “废话。”祝长乐白他一眼，是她想搞得这么惨吗？
      “嘿嘿，我怎么这么开心呢！”
      “别找揍啊，姑奶奶心情不好。”
      腚腚掏出止血药扔给她，祝长乐偏头看了伤处一眼，还在流血，正想找帕子擦擦免得吓到家人，屋门打开了，祝长宁推着兄长，父子三人一起出来。
      “伤得厉害吗？”祝茂年快步过来问。
      “小伤，都不值一提。”瞒不住了祝长乐也就无所谓了，抓起另一边袖子要去蹭血渍就被凤姑眼疾手快的拉住了，拿了干净的帕子擦拭伤口。
      有点疼，但是还能忍，不想家人挂心祝长乐踢了腚腚一脚，介绍道：“这是我朋友腚腚，腚腚，有胡子的是我爹，坐着的我大哥，后边我二哥，叫人。”
      非常……分明，腚腚扬起手中的打狗棍，一想不对又赶紧往腰间一插，拱手行了个江湖礼节，“叔，大哥，二哥，我叫童梓鸣，幸会幸会。”
      祝茂年做为一家之主拱手郑重道谢，“多亏得你来得及时，不然长乐怕是……”
      “不会，我不来她也对付得来，就是会吃点亏。”腚腚朝祝长乐一扬下巴，非常不要脸的认下自己是帮了大忙的。
      长乐‘呸’他一口，“来得这么慢还好意思领功，爹你别和他客气，他会当真的。”
      “我已经日夜兼程了好不好，你只让我往这条路上来接应，又没说具体地点在哪，我可是一路找过来的！”
      “找得这么慢还不许我说？”
      “你当谁都有一匹神驹啊，你要早把小尾巴放我那，我肯定能早点找着你。”
      “我就知道你还在打小尾巴的主意，你问问它愿不愿意理你。”
      “……”
      在两人你来我往的斗嘴中凤姑处理好了长乐的伤，祝家人的神经也终于不那么紧绷着了，想起来之前听到两人关于‘腚腚’两个字的由来，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看待这两字。
      一个姑娘家腚腚腚腚的追着人喊，一个男人天天被人追着喊腚腚，这两人都不觉得羞耻吗？
      祝长望托腮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看出来这俩是真朋友了。
      “哇……”一声不算嘹亮的哭声落入长乐耳中，她双手一击，“生了。”
      声音不大，祝家几人听不真切，祝长宁脸上一喜立刻追问，“是生了吧？好像听到声音了。”
      “生了生了。”祝长乐一拍二哥肩膀，那动作俨然没把自己当妹妹，而是当兄弟，“恭喜二哥。”
      祝长宁拍拍她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没让他们等多久，门刷一下拉开，章氏抱着孩子站在门内，平时精神抖擞的人这会看着精气神有点儿差，但还是强打起精神笑道：“贺我们祝家弄璋之喜。”
      祝茂年露出些许笑意，“生于变故之中，定是能扛重任之人，好事。”
      “那是，长孙呢，真……好看。”祝长乐喜气洋洋的凑近了看着丑娃娃硬撑着说好看，章氏多了解她，忍着笑往她面前递了递。
      祝长乐把手往身上擦了擦就要抱抱，再丑不也是他们祝家的人嘛，她不介意。
      “娘！”许氏尖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驿站简陋，房间不大，声音真切，看得也真切，“长乐，长乐身上有血，煞气重，怕是会冲撞了孩子……”
      喜乐的氛围刹时没了，祝茂年沉了脸，章氏更是直接将孩子要往长乐怀里放，小孩猫一样的哭声在这时候尤其刺耳。
      祝长乐退后一步，将手背到身后，正要说笑缓和一下腚腚就先不干了，“你刚才那么拼命干什么，让人冲进去呗，看看是他们煞气重还是你煞气重。”
      祝长乐踢他一脚，将面有愧色的二哥往屋里一推，“娘累了，要休息，祖母呢？祖母也得去休息了，二哥你受累。”
      “姑娘家嫁进来的时候不懂事就罢了，不能这么久了还没点长进，长宁，你说呢？”老太太起身慢悠悠的走出来，只看她嘴唇抿得有多紧就知道她有多着恼。
      祝长宁一惊，他也恼许氏说话过分，可他没想到祖母会当着这许多人，并且是在还有外人的情况下说这么重的话，他忙道：“祖母，寒梅初为人母，只是太在意孩子才会这般，您原谅她这次，孙儿定会好好和她说道。”
      祝长宁看向许氏，厉声道：“还不给祖母认错。”
      “行了。”祝长乐跨过门槛推开二哥扶住祖母，一个眼神都没给许氏，“二嫂刚生完孩子，被外人看到了还当我们祝家人多刻薄呢！祖母您看二哥都要急哭了。”
      绝对奉行男人有泪不轻弹的祝长宁本来还在感激小妹出来解围，听到后面就想瞪她了，从哪里就看出来他要哭了！
      祝长乐先瞪了过去，媳妇都调教不好，我还没和你算帐呢！
      祝长宁理亏，转开头去认下这句。
      看两兄妹这般老太太心里的火气才散了些，拍拍长乐的手出了屋，祝长宁忙躬身行礼。
      章氏将孩子往儿子面前一送，见他呆愣愣的往他怀里一放，心里着恼，动作仍然轻柔，“你煞气重的妹妹受伤了，我得去看看，这里就交给你了。”
      “娘，媳妇只是太着急了，都是媳妇的错。”许氏并不是没脑子的人，只是这些时日看到祝长乐百般受宠，生下祝家长孙后她没绷住，想着长孙的份量总不会还抵不上一个待嫁的女儿，她没想到在祝家是真抵不上。
      “媳妇这就去和长乐认错。”许氏挣扎着从床上要下来，秦娘子去扶她也被推开。
      章氏什么没见识过，可明知她这般是在拿捏也只能让李娘子过去将人拦住，“长乐说得对，咱们祝家不能因为别人的原因就成为那刻薄的人，好好养着吧，李娘子你去请良嬷嬷来帮着善后。”
      “是。”
      屋外的人都走了，祝长宁抱着个孩子不知所措，许氏示意秦娘子去把孩子抱过来，边眼泪汪汪的认错，“夫君，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孩子早产，小猫一样，我就是太害怕了……”
第十八章 分你一半
      许氏平日里颇有几分冷傲，祝长宁也极是喜欢她那清清冷冷的模样，自成婚以来很少看到她这般柔弱的样子，正因为见得少也就更让他入心，他叹了口气，坐到床边看着她怀里的孩子温声道：“你那话确实是过了，长乐便是真的有煞气也是为了保护我们，你那般说太伤她了。”
      “是，我错了，昏昏沉沉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许氏眼泪滴落到孩子脸上，祝长宁轻轻抚去，初为人父，妻子孩子就在他羽翼之下，一时间他无比满足。
      “长乐在外边长大，性子和京城那些闺阁千金不太一样，有时候我也头疼，但她心性善良，也不喜算计，在家人面前极是坦诚相待，你和她相处时间短，熟悉了就知道她什么都在面上，说的话也就面上那层意思，最是简单不过。”
      “她和我见过的姑娘都不一样，我还没有适应。”
      “今后好好适应就行了。”
      “恩。”许氏垂着视线，心里憋屈得想大哭，她才给祝家生了嫡长孙，就因为这一句话就个个都给她脸色看，还让她好好适应，怎么就不是小姑子来适应她这个嫂嫂呢？
      那边屋里祝长乐也在哄人，祖母娘亲一起哄，“这点小伤真不碍事，对了，这就是我和你们说过的腚腚，腚腚，过来。”
      腚腚慢慢往长乐面前挪，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完全没了，他他他不知道怎么和这么好看的妇人相处。
      祝长乐却也没有和平时一样打趣他，起身将恨不得走一步退三步的人拽到祖母面前和她一起蹲着，想想不对踢了腚腚腘窝让人跪下，“我祖母不就是你祖母，我娘亲不就是你娘亲吗？快叫人。”
      腚腚偷偷看了两人一眼，凑近小伙伴问，“叫……叫什么？”
      “祖母，娘亲。”
      “啊？”
      祝长乐一巴掌拍到他背上，没把他打疼倒先抻着自个儿伤口了，疼得她直咧嘴，章氏连忙俯身来看，见没有流血才放心了，“你慢着点儿，娘又不能替你疼。”
      老太太从之前听到腚腚帮长乐说话就知道两人关系好了，自是也看得出来小孩的情怯，她摸了摸长乐的头，另一只手摸了摸小孩的，只当没发觉他僵硬得眼睛都不眨了，“咱们家都听长乐的，长乐说叫什么就叫什么。”
      “对对，我可是能当家做主的人。”祝长乐双手叉腰，那得意样儿让腚腚想揍她，可他现在不敢动，张张嘴想喊人，看一眼又看一眼的又觉得不好意思极了，张不开口。
      这样的腚腚让祝长乐心疼，她抓着祖母的手从他的头顶移到脸上，“我祖母都表现得这么喜欢你了，快喊人。”
      “祖祖母！”腚腚更不敢动了，在嗓子眼呆了许久的两个字终于冲破阻碍喊了出来，声音大得祝长乐掏了掏耳朵。
      老太太笑着应了，想着要给个什么礼物，身上一时又找不出来。
      “欠着欠着，回头记得给。”祝长乐拽着腚腚旁移两步到娘亲面前跪下，拉着母亲的手还没行动呢，腚腚先开口为强，“娘娘亲。”
      眼看着又多了个儿子的章氏忍笑瞪女儿一眼，拍开她的手温温柔柔的将人扶起来：“早听长乐提起你，这些年幸得有你伴着一起长大她才不孤单，以后就是自家人了，和长乐一样，在外边玩够了玩累了就回家来歇歇，虽然现在咱们家不比从前了，可家总在。”
      人还懵着的腚腚不知道怎么应，祝长乐按着他的脑袋点头，“娘，他知道了。”
      章氏笑眼看着，起身朝婆婆道：“媳妇先回屋了，还能歇上两个时辰，您也好好休息。”
      “去吧。”
      章氏看向腚腚欲言又止。
      “童梓鸣，我大名童梓鸣。”市井中长起来的人察颜观色是本能，便是还懵着也不耽误腚腚看出来新认的母亲叫不出口那两个字。
      章氏笑，“好，梓鸣，我让人去给你准备一间房，你也好好休息。”
      “不用了娘，我那间给他住，我陪祖母。”
      “也好。”章氏没有多做考虑，这也不是在家里，没有闺阁一说，无须讲究那些。
      章氏一走，祝长乐推着腚腚到门边指着对面道：“那间。”
      腚腚回头朝着新认的祖母行了礼告退离开，长乐看着他进了屋才关上门蹦蹦跳跳的回到祖母身边，那神情别提多高兴了。
      老太太敛眉低笑，长乐该有的体贴细腻只要需要从来都半点不少。
      “祖母祖母祖母。”
      把赖在身上撒娇的孩子抱了个满怀，老太太轻拍着她的背等着她开口。
      “腚腚没有爹娘，七岁的时候我就答应把我的爹娘祖母都分给他一半，总算做到了。”
      “咱们长乐真大方。”
      “那是。”祝长乐轻声哼哼，“师父和他外祖父有旧，住着离得近，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被人按在地上捶，那些人骂他野种，他就和人打，笨得要死，他又不是我，怎么可能打得过那么多人。”
      “你就帮他了？”
      “没有，当时我才跟师父学武，明知道打不过当然是藏好了等他们离开。”
      “没错，明知道要吃亏的事咱们不做。”老太太认同的点头，“后来帮着打回来了？”
      “那当然，我跟师父学了一年后就和他们对上了，不过第一次我没打过，被他们捶了。”祝长乐一点也不觉得被人锤了有什么，“打架嘛，有输有赢，多打几次交情就打出来了，那些人现在和我关系都不错。”
      老太太笑着揉揉她的头，看着屋顶叹了口气，“你在外边多快活，吃了亏可以打回去，在家里反倒被掣肘，远没那么痛快。”
      “要不说行走江湖不能有家庭拖累呢……疼疼疼，我错了我错了。”祝长乐把祖母的手抱住讨好的笑，“我这不是说江湖常态嘛，不是说我，我以有家为荣！”
      “要没你这次还不知道会怎样呢！”老太太笑着感慨，给孙女理了理头发轻声道：“许氏过分了。”
      祝长乐笑了笑，趴在祖母身上轻声道：“如果说那话的是二哥，您和爹娘不替我出头我都得闹，不把他收拾够了这一路都不会让他好过，可那是许氏，她可以因为逞一时之快让一家人不开心，让二哥难做，我不能，你们不开心我会更不开心，我也不想逼着二哥在家人和媳妇之间二选一，我要是也只顾自己痛快，那和她有什么区别。”
      头一偏托进祖母手心，祝长乐眨眨眼，笑得通透，又无情，“她对你们好了她就是我二嫂，我敬着她让着她，做个好小姑，若她只知挑事，让家里矛盾丛生，那她在我这里就什么也不是，我不介意做恶人。”
      “说得自己好像能多狠心似的。”老太太拉着孙女一道儿起身往床榻走去，“歇息。”
      “是。”祝长乐笑，也不告诉祖母她其实狠起心来的时候也是挺狠的。
第十九章 再分一半
      腚腚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突然就多了家人哎，想想就激动，可事实上他是睡得最香起得最晚的那个，毕竟这一路赶来他就没正经睡过。
      直到外边的动静大起来他才醒过来，看着陌生的帐顶神思归位，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跳下床跑到门边打开一条缝隙，正想着怎么外边是黑的，那团黑的就动了，转过来对他呲牙一笑。
      “祝长乐！”往后坐了一个屁股墩的腚腚咬牙切齿。
      祝长乐长腿一伸踢开门，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双手抱胸取笑他，“看看你那怂样儿。”
      “你就不能早点叫我吗？都这么晚了，该不会就等我一个人吧？”
      “对，就等你。”
      腚腚都快哭了，他才有了祖母有了娘，不会睡了几个时辰就没了吧？！
      “哎哎哎，怎么两年不见你这么不经逗啊。”祝长乐哭笑不得，换了个坐姿面对他，“我二嫂才生了孩子，不得让她缓缓啊？”
      腚腚瞪她一眼，爬起来去穿衣服。
      祝长乐那是半点要避着的意思都没有，她脑子里就没这念头，边看着他穿衣服边道：“我就找了你和蓝萍帮忙，那女人在家吧？”
      “说不好，你就盼着她没有跑太远吧，远了不说赶不赶得上，小金子也会找不着人。”腚腚系上裤腰带边看向敛眉的人，“蓝萍不来没把握？就昨晚瞧着那些人也没多厉害啊，啧啧啧，没看出来啊小祝子，原来小瓶盖在你心里这么厉害。”
      “如果只是昨晚那个实力你不来我也应付得来。”
      腚腚翻了个白眼，“你不踩我会死啊？”
      “事实罢了。”祝长乐把玩着剑穗，“他们都是武林中人。”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腚腚给自己倒了杯水。
      “哦，对，你还不知道我是官家小姐。”
      “扑哧……”腚腚喷了个天女散花，边咳边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至于吗？”祝长乐笑眯眯的捧着脸，“我这么美，这么有气质，这么大家闺秀，是官家小姐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祝长乐你要点脸，你知道大家闺秀这几个字怎么写吗？”腚腚坐下，示意祝长乐关上门坐过来。
      祝长乐朝那边看过来的娘挥挥手，进屋，关门。
      “……”章氏觉得心口都有点儿疼，她到底有没有点儿男女大防的顾虑，亲兄妹还得注意着点，更何况他们！
      “行了，别用京城那些规矩约束她，她压根也没把自己当成千金小姐。”祝茂年笑着摇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她倒是做得很合格。”
      “老爷……”
      祝茂年拍拍她的背，“随她自在吧。”
      章氏绞紧帕子，看着关上的那扇门到底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屋内，祝长乐正得瑟的介绍自己的身份，“我爹是从一品御史大夫，督管百官，厉害着呢！”
      “这么厉害怎么会被追杀？”
      “厉害才有追杀的价值啊，他要是不厉害别人做什么要杀了他。”
      倒也是，腚腚托着腮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想了想没想到就又问，“这是要去哪里？”
      “云北县。”
      “云北？没听说过，去那干什么？”
      “我爹是云北县县令啊，当然是去赴任。”
      “不是御史大夫？怎么又变县令了？”
      “官海浮沉，升迁贬离不都正常吗？”
      “我发现了。”腚腚点点头，“祝长乐你真是越来越厚脸皮了。”
      “那是，修炼两年，我不得方方面面都有点进步啊？”祝长乐嘿嘿一笑，“简单点说就是我爹由从一品被贬成了七品小官，但是呢因为他太厉害，赴任途中被追杀，听懂了吗？”
      “懂了，所以是有人不干人事了。”腚腚冷笑，“忘性真大。”
      “可不就是忘性大呢？”祝长乐垂着头摩挲着潮汐剑的纹路神情看不真切，“咱们还讲究个祸不及妻女，可你看看我家这老的孕的，他们是打算一个都不放过，要怎么算帐是之后的事，我现在只想把人好好护住了，真要有个万一的时候，我想用小瓶盖家的路子。”
      “懂，上次见她没听说她要去哪里，而且……”腚腚笑，“知道你在突破，她不想差你太多的话肯定也得多花些时间练功，在漕帮的可能性很大。”
      “但愿吧。”
      腚腚踢她一脚，“放心，兄弟我帮你，出不了事。”
      “就你那三脚猫功夫也就能打个落水狗。”祝长乐起身，“还有，什么叫帮我，那不是你家人？你不得保护自己家人？别说还没磕头，等到了地头你把头给磕足了，不然我爹娘祖母不分给你，哼。”
      祝长乐傲娇的一甩头大步离开，出了门就笑咧了嘴，拐个兄弟还是有好处的，把她压力都分走一半了。
      屋里的傻兄弟也在笑，嘿嘿，嘿嘿，他有爹娘了哎！
      “赶紧出来吃饭，就等你了。”
      腚腚一激灵，蹦起来就要出去，临到门口又低头好好的整了整衣服，虽然丐帮弟子穿的都是这乱中有序的德性，那也得好好理理。
      可到了门口又有点情怯了。
      “梓鸣起了，这一路赶路辛苦你了，快来吃口热饭。”章氏看出他的不好意思，笑着朝他招手。
      腚腚什么都来不及想了立刻就抬脚跨过门槛，正要坐下就听到一声喊，“等等。”
      腚腚半蹲着抬头。
      祝长乐拉着他绕到祝茂年面前，“跪下。”
      腚腚扑通一声跪得干脆。
      “叫爹。”
      “……爹。”
      祝茂年昨晚知道那些事后就猜着了会有这一出，正要应下就听到长乐又作妖了，“大点声，没吃饭啊。”
      他是没吃饭啊，腚腚有点委屈，而且这死长乐都不体谅他长到十七岁还没有喊过爹的，不得适应适应啊！
      祝长乐蹲下身威胁，“快点，不大声点喊不分给你了啊。”
      一家人就笑眼看着两人闹，不催，也不制止。
      那种善意太明显，腚腚心里一暖，一声大大的‘爹’冲口而出。
      “哎。”祝茂年应了，弯腰将人扶起来笑道：“出趟远门还能捡个儿子，这一遭出来得不亏，以后好好和家里兄弟姐妹相处，常来常往，任何时候都不要见外。”
      “是，是。”腚腚眼睛红了，他……有爹了。
第二十章 上房揭瓦
      “我这就不用跪了。”祝长望笑，“不过大哥还是要喊的。”
      “大哥。”到这腚腚不用催了，转向祝长宁又喊了声二哥，赶紧的又喊了祖母和娘亲。
      祝家人并没有笑话他那急切的样子，长乐也没有，前者是爱屋及乌，后者则是因为懂他。
      早餐过后，祝茂年道：“今日在这里休整一天，大家都缓缓。”
      没人有异议，祝长乐潇洒的耸耸肩，可尾巴还没翘起来呢肩膀上就挨了一下，她可怜巴巴的看向行凶的娘亲，“您也没练过，怎么打人这么疼啊！”
      章氏瞪她一眼，“没点女孩子的样子！”
      祝长乐扁嘴，动手打人的也没有！
      章氏不理会她，和腚腚说话时又是和蔼可亲的了，“你这些日子定是吃没吃好，睡没睡好，今日就好好歇歇，有什么不方便和我们说的你只管和长乐说，不要见外知道吗？”
      “是，娘娘亲。”
      一声小结巴到了嘴边祝长乐又给咽了回去，要是再在腚腚面前挨打那就太没面儿了。
      各自散了，祝长乐拉着腚腚一左一右送祖母回房后就准备找个地方说说话，祝长宁叫住了她。
      腚腚还记着这位哥哥的媳妇昨夜对长乐说的那不好听的话，咧嘴露出个和长乐差不多的笑先走开了。
      祝长宁有些不自在的道：“你……要不要去抱抱孩子？”
      “不用了不用了，我也没抱过，别到时候给摔着，那我不就成家里的罪人啦！”
      “你二嫂就是才得了个孩子太稀罕，挨一下都生怕他疼着，你别和她计较，她不是故意说那话的。”
      “二哥，你还是天天掉书袋吧，我不喜欢看你这样。”祝长乐背着双手围着说话都磕磕绊绊的二哥转了一圈，取笑道：“夫人要哄，娘亲要哄，祖母要哄，妹妹也要哄，都哄不过来了吧？”
      “没有的事。”
      “得了吧，你脸上苦得都能挤出汁来了。”祝长乐哼了一声，“我大度，不和二嫂计较，反正那是我侄子，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等他能跑能跳了我就带着他上房揭瓦，你们谁能追得上？你看看到那时候他是不是会不和我玩。”
      祝长宁面上不显，心里着实松了口气，只要长乐不计较事情就过去了。
      挂心的事解决了祝长宁就又忍不住念叨，“带侄子上房揭瓦算怎么回事，你就不能教他点好？真要把孩子带偏了你看我……”
      “你能把我怎么样？你追得上我吗？”祝长乐打断他的话做了鬼脸跑了，果然还是这样的二哥看着比较顺眼。
      抬头看到坐屋顶上偷听的腚腚，她纵身上去踢他一脚，“都这么光明正大的偷听了刚才跑什么。”
      “我粗人，和读书人呆一起不自在。”
      “读书人怎么了？那些字我都认识，我会的功夫他可不一定会，没听说过百无一用是书生吗？”想到什么，祝长乐捂着嘴爬到边缘看了下，拍拍胸口道：“忘了大哥也是读书人了，幸好没被他听到。”
      腚腚笑得打跌，“你也有怕的人啊！”
      “怎么能说是怕，那是敬！我最敬我大哥了。”
      腚腚啧啧两声，不再围绕在祝家几口人身上，这可是他新得到的家人，不能对他们说三道四。
      “后边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等蓝萍到了后借她的面子用用，你和她一起护送我爹走水路，我和凤姑继续走官路打掩护。”
      腚腚想了想，点头，“也是个办法，那些人不知道你会有个漕帮小公主做帮手，不过风险也有。”
      “我暂时也就这么一想，等蓝萍到了我和大哥商量看成不成。”对上腚腚的视线，祝长乐眨眨眼，凑近他低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咱们家当家做主的是大哥哦！”
      腚腚回想了下柔弱的大哥，瘦瘦的，从见第一面就是笑眯眯的样子，明明都坐着轮椅，原来这么厉害啊！
      “当年要不是大哥站在我这边帮我说服爹娘，我根本不可能跟着师父走。”
      “说到这个。”腚腚突然想起来，“你竟然瞒着我你是个官家的人，你等小瓶盖到了的，二打一怎么也要抽你一顿。”
      祝长乐把关节按得啪啪作响，嘿嘿笑着趁腚腚不备把他掀翻在地，单膝跪在他身上压住他，“那我就趁小瓶盖没到先收拾了你。”
      “祝长乐你趁人不备！你小人！不要脸！”
      “你第一天认识我啊，才知道我不要脸？继续骂！别停！”
      “你放开我，我要翻脸了！”
      “翻啊，你翻一个我看看。”
      “我就翻了！”腚腚终于找着机会，打狗棒戳到长乐的麻筋上，只那么一瞬也够他翻身了，两人的姿势立时掉了个个。
      “哈哈哈，怎么样小祝子，我叫你得意，叫你得意……啊祝长乐你卑鄙！”
      “谁卑鄙了，我是卑鄙他爹……”
      两个人在屋顶上打得你来我往，下边的人听着有好笑的有头疼的更有不喜的，老太太干脆让人搬了椅子出来到外边坐着看热闹。
      章氏头疼得直摇头，脸上却笑着，“听听这都是什么话。”
      “挺好，看长乐多快活。”
      听着那哈哈哈就知道那是真快活，章氏嘴角上扬，长乐每次回家都会说外边那些有趣的事给她听，可听得再多也没有亲眼看着她笑得这么肆意来得真实，这样她才知道长乐在外边是真的过得非常开心。
      是啊，挺好的。
      贬官明明该是苦涩的，气闷的，章氏却发现这一路并没有多少这种感觉，倒是被那鬼灵精闹得气笑不得的时候居多。
      “娘，腚腚欺负我！”祝长乐被追着在屋顶上绕圈跑，哈哈大笑着还不忘告状，哪里有半点被欺负的样子。
      才成为祝家一份子的腚腚怕被讨厌有点慌，正要解释自己没欺负她就听得娘亲带着笑意的声音道：“娘的眼睛好得很，就看到你欺负梓鸣了，梓鸣你别让着她，该还手的时候就还手，咱们不能被她欺负了。”
      一声‘咱们’砸进腚腚心里，仿佛拨云见日般亮堂温暖，他脆着应道：“是，娘，小祝子你听到了啊，娘说不能被你欺负了，你等着！”
      祝茂年从屋里出来，背着双手看着屋顶上笑闹的两人，阳光正好，是个好天。
第二十一章 风雨来临
      这天晚上很平静，祝家人明显松了口气。
      屋顶上，祝长乐看着娘带着人忙碌，低声道：“不能往前走了。”
      腚腚点头，“不能撞他们网里去，等小金子回来。”
      往后躺倒，祝长乐翘起脚看着微明的天空在心里琢磨开了，小金子离开她太远，只能跟着蓝萍走，但是离得近了它就能找到自己，肯定会比蓝萍早到，按时间来算也快了，这点时间耽误得起。
      “长乐，梓鸣，下来吃早餐了。”
      “来了。”祝长乐坐起来拍了小伙伴一下，“别多嘴。”
      “我又不傻。”腚腚白她一眼，纵身跳了下去。
      知道再停歇一日没有人有异议，在这事上便是祝茂年都不会乱拿主意。
      “小姐，我去前边看看。”
      祝长乐眼神从地图那拔出来抬头看向凤姑，“多前？”
      “他们如果守株待兔，必然是按我们平时行进的路程来算，往前第四个或者第五个驿站。”
      祝长乐想了想，摇头，“不能托大，你一个人要是一脚踩进他们张开的网里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们留不住我。”
      祝长乐合上地图仍是摇头，“不许去，几次交手下来我明显感觉到黑衣人的实力是阶梯式增长，这是杀手组织惯用的方式，后边出动的人只会越来越厉害，现在没有什么事比我家人的性命更重要，任何事都可以往后排。”
      “是。”
      祝长乐抵着下巴若有所思，“从这几波追杀的人来看应该没有两方联手，不知道是没有联合呢，还是暂时人没赶上，我刚看地图，目前我们所在的地界平时可没少是非。”
      凤姑一时没想到小姐想干什么，“您是想用他们，还是觉得他们已经被人所用？”
      “我在防备他们，等蓝萍到了用她漕帮小公主的名头去借点人手，要是那朱丞相不惜代价也要我一家人的性命，后边沿路都不会太平，而且……会越来越不好对付。”
      凤姑想了想后边去到的地界，心下了然，再往南就是温仙姑的地盘了，“姓温的应该不会亲自动手。”
      “她会。”祝长乐哼笑，“她是我见过的最不要脸的人，师父的魔女名头是她喊起来的，转身就给自己封个仙姑，就这不要脸的劲你觉得她还会因为我是晚辈就不动手？最多就是遮着点罢了。”
      凤姑不得不承认小姐说得有道理，能给自己封仙姑的人确实不会要那个脸。
      “现在江湖中，尤其是年轻一辈还有几个人知道她真名的？仙姑之名响彻长空啊！啧！”祝长乐伸了个懒腰，冲着门口道：“你要敢踢我的门我就把你踢出去。”
      腚腚抬起的腿停在半空，又不甘心被吓住，脚尖轻轻一顶将门顶开了，又全了自己面子又让祝长乐没法找他麻烦，这可不是怕她，就是女人太难缠了，打女人吧，又实在是没风度，让着她罢了。
      把自己哄好了，腚腚背着双手大摇大摆的进来，“净知道使唤我，水都不给我倒一杯？”
      祝长乐用下巴点了点桌子上的茶具，“摸到什么消息没有？”
      认命的自己倒了杯水喝了，腚腚往凳子上一蹲，“离这里最近的镇子差不多二十里，那里的兄弟们说没什么生人过来，但是这两天人比平时多了。”
      “本地人？”
      “恩。”腚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跑远点去另一个镇子上问了问，同样如此，小祝子，你那对家下大本钱了，这个地盘上有动手可能的在五个左右，如果他全买通了……我们乐子可大了。”
      丐帮弟子遍天下，腚腚有个长老做靠山本帮弟子自然不会诓他，落实了心里的猜测，祝长乐点点头，“所以不能走了，小瓶盖得快点赶到，只要你和她能帮我保护好了家人我就不用这么束手束脚的了，对上谁我都不怕。”
      “你别吹牛，以温仙姑和你师父的恩怨，她肯定不会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嘶！”腚腚捂着脑袋找补，“我是说她卑鄙，而且你官家人的身份肯定会被她掀了，然后借这个找你师父麻烦。”
      “我师父会怕这个？等她出关知道我被欺负了，温仙姑那个仙子居都会被她掀了。”祝长乐哼了一声，哼完了又觉得委屈，她都被人追着撵了一路了，长这么大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窝囊气，师父还不赶紧出关来帮她报仇！
      “哼！”再次重重一哼表示生气，祝长乐起身往外走，她得做点准备应对。
      虽然料到了会被围杀，可来人之多还是出乎祝长乐的预料。
      明月高悬，外边的人嚣张的半点没有要隐藏行迹的意思，祝茂年曾经觉得在屋顶上跑来跑去的长乐怎么看怎么让人喜爱，也曾在她惹怒了她娘后跳上屋顶时忍笑看热闹，可现在，他只觉得愤怒。
      回头看向低着头的女儿，祝茂年问出在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的答案，“那些人都没了？”
      “上上次就没了。”祝长乐惯来不好好穿衣服，衣袖必是要挽起一两折才觉得舒服，可此时她的衣袖是放下的，她摸了摸腕间抬起头来，“无论外边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我会分心。”
      祝长望应承她，“放心，我们省得。”
      祝长乐起身，将一瓶药放到父亲手里，“这是我从老和尚那要来的解毒丹，一般的毒都能解，便是剧毒也能拖延时间，我担心他们来阴的，都吃一颗。”
      “长乐……”章氏担心得不行，可喊了一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次长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郑重，足可见这次来的人不一般，他们可以在屋里躲着，可女儿却要出去对敌啊！这要是，要是……
      “娘，我很厉害的，只要你们不被他们拿住，我就能把他们拿下。”祝长乐挥了挥手臂和以往一样笑闹着安慰娘，走到门口对打开门的凤姑道：“守好，不用管我。”
      凤姑不说话，对她来说小姐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是附带。
      祝长乐定定的看着她。
      凤姑抿了抿唇，点头，“是。”
第二十二章 二次见面
      腚腚拿着打狗棒一下一下砸在掌心，口里啧啧出声，“这阵势，太给面儿了。”
      可不就是给面儿，祝长乐冷笑，上边下边各个方向都堵了人，暗里还不知道藏着多少，但是弱点也明显，看他们的站位至少是三波人各自为营，不论是为了抢功还是脸面必然不会配合。
      这就是她的机会。
      拍了拍腰间的竹篓，两人对望一眼，腚腚退后一步，祝长乐潮汐剑出鞘，一出招就是第六式生生不息，排山倒海般的剑气让人不敢硬接，刚落入院子里的人又按原路返回屋顶，两人趁机追了上去一左一右拦住他们。
      对方没有默契，他们有！
      凤姑拿着弓走到台阶处，从背后抽出一支箭搭上，拉满了朝着上边最好杀的人射去，一箭一命。
      上边的人反应过来，不等他们有所动作箭又到了，这次不是长箭，是……
      祝长乐和腚腚分别扬起手臂，衣袖滑下，露出手腕上的袖箭，虽然简陋，可该有的杀伤力半点不缺。
      一碰面就先送了一命，对方终于谨慎起来，下面的人顾不上就不顾了，所有杀招悉数往两人身上招呼，边拉扯着将他们带离原地，这也正合了长乐之意。只有家人安全，她才能不被缚住手脚。
      两人护住各自的后背，再有袖箭相助，一时间竟也没有落下风。
      可对方实在人多，送了十几条命后攻势仍在，身上都带了伤的两人却打不起持久战。祝长乐也看出来了，对方是想用车轮战拖死他们。
      “小心！”祝长乐急声提醒，紧跟着一声脆响，只得小手指长且开了双刃的刀片掉落在腚腚身侧，与此同时长乐触发了袖箭，箭矢朝刚才暗器袭来的方向疾驰而去，暗处有人应声倒下。
      腚腚低头看了一眼，哼了一声，“来！”
      这一声却不是对着对手说的，他举高打狗棒，长乐飞身而上踩在他打狗棒上再次攀高，上升过程中‘生生不息’便挥了出去，然后她看到了躲在暗处的几只虫子，以及不远处的树下站着的人，不用想，刚才对腚腚施以援手的是他。
      先用袖箭招呼了一只虫子，祝长乐落下时朝着那人挥手，“又见面了！”
      这一声招呼等于昭告那是她认识的人，和她是一伙的！
      不用商量，有人二话不说执剑就围了过去，人手一分流长乐这边压力就小了，她飞快给袖箭上了箭矢，和腚腚分朝两方扑过去，形势顿时逆转过来。
      “是耗子就给姑奶奶去阴沟里呆着去！”祝长乐踢飞一人，借力袭向另一人，剑当胸而过，倒下的身体滑落到院子里。
      凤姑悄悄放下心来，小姐有力气说闲话了就说明危机过去了，只不知来人是谁。
      这个问题祝长乐也在想，忙里抽闲的看了下边一眼，见他游刃有余就放下心来，击飞对手低声问腚腚，“你朋友？”
      “不是你朋友？”腚腚瞪她一眼，刚才打招呼的可不是他！
      祝长乐认真想了想一面之缘算不算朋友，实在没法牵强的说是，她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是不是小瓶盖有事来不了找的帮手？”
      “这个倒是有可能。”
      来了帮手，且明显身手高强，有人见势不妙开始撤退，一帮乌合之众，有人带了头不一会就跑了个干净。
      祝长乐叉腰仰天吐出一口气，飞身跃下未语先笑，“幸好你来得及时，不然我今儿就不是挂这么点彩了。”
      男人点点头转身就要走，祝长乐连忙上前拦住去路，拱手道：“都还不知道朋友名号，我是祝长乐，快乐的乐，那是我朋友腚腚……”
      “祝长乐你大爷，我叫童梓鸣。”
      “那不重要。”祝长乐头也不回的挥挥手，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看向男人，“是蓝萍请你来帮忙的吗？”
      男人摇头。
      祝长乐一愣，不是蓝萍？她一共就向两个人求救，不是蓝萍会是谁？
      “你不认识蓝萍？”
      男人不欲多言，拱手行了一礼欲走，这越发让祝长乐好奇上了，非要弄清楚不可，不然这人情她算谁头上去！
      眼珠子一转，她又拦了上去，“朋友要走我确实不能拦着，这一路追杀，没有拉着你一起的道理……怎么？”
      男人突然正眼看过来的眼神让祝长乐有点莫名其妙，回想了下刚才说的话，没问题啊，她要诓人的话还没说呢！
      男人脚尖轻轻一点，身轻如燕的上了屋顶，然后站那居高临下的看着祝长乐。
      祝长乐福至心来，连忙跟了上去笑嘻嘻的问，“不走了？”
      男人点点头。
      祝长乐顿时什么话都不说了，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落进院子里，开玩笑，这样的好帮手甭管是谁请来的先留下再说，小金子都还没回，鬼知道小瓶盖在哪里鬼混。
      “小姐。”凤姑快步过来上下打量小姐，确定只是皮外伤就放心了，转而看向眼生的男人。
      “凤姑，这是……对了，还不知道朋友名号。”
      男人推开手中的扇子，面向外的那一面写着‘秋离’两字。
      “秋离？你的名字？”
      秋离点点头。
      祝长乐终于反应过来哪里奇怪了，这个男人一直是用点头摇头来回她的话，从始至终就没有吱过声，可他能听到，难不成……
      “你嗓子受伤了？”
      秋离看着她。
      “这有什么，小事，小事。”祝长乐去拍他的肩膀，见男人避开了也不在意，笑声爽朗得不行，“不就是说不了话嘛，我前两年说得了话还没人和我说呢，差点学了一嘴的猴言猴语回来，在家我娘每天都恨不得把我嘴缝上。”
      还有这种安慰方式？不是不痛不痒的可惜，也不是小心翼翼的避开怕触痛你，就把这当成再寻常不过的事敞敞亮亮的说，秋离觉得有点……新奇。
      紧闭的房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祝茂年的声音传来，“长乐，结束了吗？”
      “没事了，爹。”祝长乐跑过去把门推开搀着爹出来，“爹，多亏那位秋离侠士出手相帮，不然没这么快。”
      祝茂年步下台阶拱手一礼，“多谢侠士相助。”
      祝长望和祝长宁跟出来齐齐行礼，女眷则没有露面。
      秋离多看了祝茂年几眼，拱手回了一礼。
      “爹，他嗓子受了伤不方便说话，咱们江湖儿女不来这些虚礼，回头我会好好和他道谢的，秋离你说是不是？”
      秋离很给面子的点头。
      “嘿嘿。”祝长乐推着她爹回转，“这里我来，您去安抚娘和祖母吧。”
      祝茂年眼神扫过女儿身上的伤口和血渍，将心口梗着的那口气吞咽下去，顺着她的力道回屋。
      有些事，只是张嘴说一说太轻了。
第二十三章 互相套路
      哄了家人几句，祝长乐蹦跳着出来引着秋离去堂屋，经过凤姑身边的时候和她耳语了几句。
      等他们在屋里坐定，凤姑拿着几坛酒进来，放桌上又转身离开。
      拍了封泥，想起什么祝长乐问，“你的嗓子能喝吗？不能喝也没关系，一会吃饭。”
      秋离挑眉，一时不知该说这是太客气了还是太不客气了，不过如此行事却也着实爽利，平日里这般做派在男儿身上多见，女子多半还是会端着些，这位倒是半点不端着。
      他伸出手，用行动说话。
      祝长乐弯了眼睛，倒了一杯放到他手边，又给自己和腚腚倒满，举杯道，“多谢的话就不说了，算我祝长乐欠你一个人情，将来还你。”
      秋离举杯和她碰了碰，看她一仰脖子喝光了也喝得半滴不剩，和痛快人相处总是容易被带动。
      “上次见你是在京城，你是从那过来的吗？”祝长乐边斟酒边问。
      秋离点点头。
      “我这拖家带口的才这么慢，你一个人怎么也这么慢吞吞。”
      秋离没有动作，祝长乐显然也没有要一个什么答案，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又是一饮而尽，她有点儿渴了。
      喝了两杯还是不解渴，她踢了踢腚腚，“去找点热水来。”
      腚腚往后一躺不理她，这秋离什么底子都没摸清楚，他哪能离开，“我身上痛，等凤姑来了让她去。”
      看他身上的伤口确实比自己多，祝长乐也就不坚持了，取笑道，“叫你学艺不精，太不扛揍了。”
      腚腚都懒得理这白眼狼，看着屋顶想事情，秋离这名儿他是不是在哪里听过？身手好，长得也不赖，嗓子受过伤，怎么看着都是很好认的，可想来想去也没想出来年轻一代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祝长乐才不想这个，她交朋友从不看对方什么背景，天天吃斋念佛的老和尚还是她的忘年交呢！秋离不能说话没关系，海岛上那两年，她和一群野猴儿不也聊得火热，好歹这秋离还能点头摇头的回应她，够了够了。
      “你是恰好赶上了吗？”
      摇头。
      “那你是特意赶过来的？”
      点头。
      “这么说的话那你就是赶来相助的呀。”
      摇头。
      “是有人请你来的吗？”
      秋离喝了口酒，边稍微想了想这个问题，好像也算是，于是他点头。
      祝长乐也低头喝酒，是有人找他帮忙，他特意过来相助的，从之前的交流中也知道那人不是小瓶盖，那会是谁？从认识的人里扒拉里一阵，可疑的多了去了，细一想又觉得谁都不可能，毕竟没人知道她是官家小姐，也没人知道她爹的贬官之路会被追杀，除了小瓶盖她想不到其他人了。
      算了不想了，该她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祝长乐喜滋滋的端起酒杯和秋离碰杯，不论是谁请来的这都是大腿，得抱好了！等她趟过了这一关肯定报恩，要是她不行不还有师父嘛，嘿嘿。
      秋离被她写在脸上的算计逗得又喝了一杯，之前倒是没留意钟凝眉的徒儿是祝家幺女，谁能想到祝茂年那么个端方讲规矩的人竟会允许女儿跟着武林中人习武，在那些朝官眼里武林中人粗鲁无知，也就能当当打手。
      比如这次。
      他敲了敲桌子引起祝长乐注意，沾了酒水在桌子上写道：“有何异处？”
      “追杀吗？”看他点头祝长乐想了想，“我看着都挺正常的，既然是要我们一家人的命怎么做都正常。”
      秋离沾酒水又写，“正常？”
      祝长乐把玩着酒杯道：“我知道你想问的是什么，一开始我也挺意外会有武林中人插手进来，毕竟有誓约在前，可转头一想又觉得没什么了，人多有忘性啊，昨天的事今天还忘呢，七十年前的一道誓言还想让他们记上几百上千年？做梦去吧。”
      说完祝长乐又笑了，鬼鬼祟祟的凑近秋离道：“看他们那熟练劲这誓言说不定早就破了，把人全杀了不就没人知道了嘛。”
      秋离挑眉，真巧，他也这么想的。
      “回头等到地头了我爹娘他们都安稳了我去玲珑阁买消息去，追杀姑奶奶的一个都别想跑。”
      祝长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到一半反射性的想起娘的狮子吼顿了顿还是倔强的伸完了，明知道娘肯定不在还是心虚的看了门口一眼。
      完了，祝长乐扁嘴，她都快被她娘管出病来了。
      秋离看她那自在样挑了挑眉，他有点好奇祝家是怎么和她相处的了，这祝长乐实在是……有些野性儿。
      凤姑提着一个篮子进来，掀了上边遮着的布端出一盘肉和一个明显是装着汤的罐子，“饭来不及了。”
      摸了摸唱空城计的肚子，这时候只要有口吃的祝长乐就不嫌弃，甚至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好歹还记着有贵客，第一碗汤给了秋离，说了句‘随意’就夹起一筷子肉送进嘴里。
      至于腚腚，那是谁？
      被遗忘的腚腚自力更生，拿起筷子就朝肉奔去，汤份量够，可以等会再喝，肉不能让祝长乐多吃一块！
      但是无论两人怎么抢秋离这一方的两人都没有去动，那边很快塌了大半，就像中间有一条楚河界限一样。
      秋离本来没打算吃，可看着那界限分明的地方半晌，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然后轻轻带了一带，边上的肉就滑下去了，祝长乐眼疾手快的夹走送进嘴里，带着一脸胜利者的笑得瑟的看着慢了一步的腚腚，腚腚翻了个白眼，拿紧了筷子。
      秋离慢慢嚼着，然后……放下了筷子，两人眼里肉眼可见的失望让他很满意，慢条斯理的喝了口酒后又拿起了筷子，夹起肉后技巧的推倒了自己这一方的高山。
      就见那两人下箸如飞，从肉片的数量上来说祝长乐胜，但仍然是他这一方的没有动。
      原本还想在生人面前给小伙伴留点面子的腚腚怒了，“祝长乐你是不是女人，怎么这么能吃。”
      “女人就应该不能吃吗？我吃了好歹还长了个子，你吃那么多还没我长得高呢！”
      从小一起长大，两人除了你有我没有，我有你没有的没法比外什么都比过了，个子自然是重中之重，可恨的是这方面腚腚从来没赢过，这一直是他的痛脚，什么时候踩什么时候疼，本来肉没抢过就气了，再被踩了痛脚他抽出打狗棒就招呼上了。
      祝长乐早料到了，哈哈笑着跳起来就跑，从屋里到院子里，到屋顶上，一会人影都不见了。
      凤姑默默收拾好桌子，“慢怠，我再去炒一盘。”
      秋离摇摇头，起身看向她。
      凤姑会意，引着他去房间休息。
第二十四章 他比我强
      便是打闹两人也不会跑远，现在这种时候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来个回马枪。
      占到便宜的祝长乐挂起免战牌，一屁股坐下往后一躺。
      腚腚躺到她身边翘起同款二郎腿，“在京城见过？”
      “见过一面，回家那天我行李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他捡到了。”
      腚腚转头看她，“就这？”
      “不然呢？我还能和他有点什么奸情？”
      “祝长乐你再这么下去是不是都要忘了自己是个女人了？”
      “沐浴的时候我就记起来了。”
      “……”腚腚决定不和这不要脸的说这个，捡起之前的话题道：“就见过这一面你就放心他留下？”
      “你当凤姑吃素的？”祝长乐手一伸拔了根草放到嘴里咬了咬，也不知道拔到了什么，嚼巴几下就一嘴的涩味，她赶紧吐掉，“我师父说我上辈子是个猴子，所以这辈子也继承了动物感觉敏锐这个特性。”
      “你师父明明是说你皮得跟个猴儿一样。”
      “我师父不知道多高兴我皮实，换个不皮实的哪里经得起她折腾。”祝长乐非常自得的抖了抖腿，“秋离这人我感觉不到危险，但是他有目的性。”
      “怎么说？”
      “他本来是打算走的，听我说了那话突然就决定留下了，总不能是被我那话激到了，虽然我本来就是激他的，但是后来相处过后我觉得他不是能中激将法的人。”
      “他的目标也是你爹？”
      “有可能。”祝长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爹怎么突然这么抢手了，该不会是在外边欠了什么风流债吧，腚腚你看他长得和我像吗？会不会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
      腚腚无语的看向她，“你那脑子怎么长的？”
      “这就要问我娘了，她生的我。”祝长乐嘿嘿笑，“不管这人什么目的应该都不是冲着要我们命来的，如果我感觉错了，腚腚你大概只能给我陪葬了。”
      腚腚皱眉坐起来，“这人这么强？”
      “很强，我打不过他，那些黑衣人的实力我清楚，他对付起来远比我轻松，而且他用的只是一把扇子，我观察过，那扇子没什么玄机。”
      腚腚很少听到小祝子说她打不过谁，并且认输得这么干脆，那对方就是真的厉害了，“有可能做朋友吗？”
      “那当然，不相信我交朋友的本事？”
      那必须信！腚腚竖起大拇指，这方面他就服祝长乐，只要她想，洞里的耗子都能成为她朋友。
      不过，“你还是得有点提防心，年轻一辈里比你厉害的没几个，可这人你有听说过吗？”
      “没有，秋姓不多见，按理来说这么个人物我不应该不知道。”
      “我小的时候好像听老头子说过一嘴，隐约有点印象，回头我去打听打听，在那之前你别阴沟里翻船。”
      祝长乐翻了个白眼，“看不起我是不是，明儿一早我就和他是朋友了你信不信。”
      “信信信，老头子都差点和你结拜，我敢不信吗？”
      “哈哈哈哈哈！”
      不远处的树冠上，秋离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随着树叶高低起伏。
      次日一早，祝茂年领着家人郑重向秋离道谢，长乐和腚腚也都在其中跟着行礼，规矩得像个乖孩子。
      秋离却避开了未受这个礼，打了几个手势。
      “长辈与祝家有旧？”
      所有人齐齐看向说话的祝长宁，把人看得都心下一紧，他忙解释道：“有个少时同窗嗓子有疾，为了交流我们几个朋友都学了些手语，不太会用，基本能看懂。”
      祝长乐一巴掌拍在她二哥肩上，“不错嘛，二哥，以后我再也不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了。”
      “你说什么？”祝长望抬头笑眯眯的看着幺妹儿。
      “我错了大哥，百无一用是我，就是我！”祝长乐给嘴巴拉了条链子躲到祖母身后，老太太做势要走开被孙女紧紧拽住了，她还是在外边野太久了，怎么能忘了家里惹谁都不能惹大哥呢？
      “咳。”祝茂年轻咳一声提醒两兄妹还有外人在，捡起之前的话题继续道：“不知是哪位故人？”
      秋离却摇头，明显是没有要说出来的意思。
      祝茂年稍一想就不再追问，拱手道：“无论如何还是感谢侠士援手。”
      秋离执扇的手指了祝长乐一下，没有多余的表示，也没有手语。
      祝长乐指了指自己，边走出来边前后联想，灵光一闪一击掌，道：“咱们江湖事，江湖了？”
      秋离愣了一愣，他心里……正是这几个字。
      “我没猜错吧。”祝长乐背着双手凑到他眼皮子底下一脸得意，第一缕阳光破云而出落在她身上，脸上的绒毛轻轻抖动，眉眼弯弯的模样越加衬得她古灵精怪，秋离想，他理解钟凝眉为何要隐退了，有个这样的徒儿天天陪着，再大的戾气都要散了。
      敛了敛神，秋离点点头，手轻轻动了动，祝长宁没能看到，自也无法替众人解析。
      祝长乐托着下巴脑子转了转，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意会错了，试探着问，“你要跟我们一起走？”
      秋离再次点头，眼神中多了丝笑意，她明显没学过哑语，全靠感觉竟真的看明白了他要表达的意思。
      “太好了。”祝长乐高兴得原地蹦了一蹦，她想了一早上要怎么留人呢，一招没用这人主动留下来了！太好了！大腿要抱紧！
      “出发出发，不停在这了，今天尽量赶一赶，娘，快让人去收拾。”
      瞪了没大没小安排起她来的幺女一眼，章氏动作上半点不含糊，转身就叫过李娘子分派事情。
      祝长乐吐吐舌，拽着腚腚站到秋离身边道：“爹，我们去商量商量路上怎么走。”
      不等祝茂年说什么，祝长乐一手拽一个跑了，那速度就好像后边有谁在追她一样。
      祝茂年看看三人的背影嘴巴张了几次才说出话来，“和梓鸣就算了，怎么……”
      “长乐开心就好。”祝长望笑，“看她这蹦蹦跳跳的样子我都想站起来跟着她走上一走了。”
      祝茂年低头看着他的腿，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
      “爹，我是高兴，不是感怀。”祝长望失笑摇头，“我也回屋收拾收拾。”
第二十五章 不当外人
      秋离低头看着被拽住的衣袖，体验了一把被人拖着走的新鲜，他素来不爱被人近身，此时却也没有半点抵触。
      大概，是眼前这人表现得太自然了。
      跑出驿站祝长乐才停下来，双手叉腰装模做样的喘气，“幸好跑得快，不然又要被念。”
      腚腚经过这两天也看出来了，他这小伙伴在家是真受宠，他瞧着祝家连走路的步子都是有讲究的，行坐言更不用说，每每在一起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坐的对不对，站得对不对，难以想像小祝子是出生在这样的人家。
      也对，没点特别钟师父怎么会收她为徒。
      “添了个人就没那么被动了。”祝长乐说起正事，“我让凤姑往前探路，不能让他们在前边设局逮我们，腚腚你走前边，我殿后，秋离你就跟着压阵吧。”
      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秋离挑高了眉，这是不是也太不把他当外人了？
      祝长乐嘿嘿直乐，“你不是和祝家有旧嘛，那就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回头我再好好谢你。”
      有旧原来还可以这么用，秋离点点头，背着双手往前边走去。
      “嘿嘿。”祝长乐推着腚腚往里走，“收拾收拾走人。”
      进大门前腚腚看了眼没有停下脚步的男人，“不怕他走了？”
      “你没看出来吗？他那意思就是在前边等着了。”
      “这才认识多久，你这都快成他肚子里的蛔虫了。”腚腚有点吃味，他们都认识多少年了怎么没见她这么了解自己，没良心！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这还用想？骂我呗。”祝长乐哈哈大笑，“你脑子就松子仁那么大，打不过就骂我，骂不过我还骂我，我还能不知道你？”
      “……”完全被说中的腚腚哑口无言。
      祝长乐摇头晃脑的叹了口气，拍拍他的头深深感慨，“孩子，该有点出息了。”
      “祝长乐你要死是不是！”腚腚追着说完话撒腿就跑的人进了院子，看她不要脸的躲到娘亲身后，扬起的拳头讪讪的放了下去。
      章氏头也不回却精准利索的拍了女儿的头一下，“就知道欺负梓鸣。”
      “娘，您这太不对了啊，我为什么跑？不就是为了不被他打嘛，结果他没打到您打到了，折算下来我不还是挨打了吗？我亏了啊！”
      “不得了，看到书本就打瞌睡的小长乐会算帐了。”祝长望由左青扶着从屋里走出来，步子迈得不大，身体几乎全靠左青撑着，可这样也不耽误他取笑幺妹。
      “算帐不会不行啊。”祝长乐蹦过去将轮椅推到台阶前，等大哥一走下来就立刻扶着他坐下，口里边喋喋不休，“大哥你不知道，在外边不会写字都没关系，不会算帐就等着被人坑吧，腚腚绝对会是第一个坑我的。”
      “祝长乐你摸着良心说说，咱们之间谁坑谁多？”
      “那是你坑不过我，你摸着良心说，要是给你机会你坑不坑我？”
      没说的，肯定坑！腚腚轻咳一声跑过去帮着拎行李了，有些事互相知道就行了，说穿了没劲不是。
      祝家人笑眼看着两人闹，他们甚至希望两人能多闹一闹，好知道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长乐是怎么生活的，从现在知道的点滴来看那是十足的精彩纷呈。
      正在此时许寒梅包得严严实实由秦娘子扶着出来，在屋里听着的笑闹声自己一出来就停了，这让她顿时生出一种自己是外人的感觉，她低头垂眸和长辈请安。
      “这些虚礼在外边就省了。”章氏虚扶了扶，“月子里都没办法静养，亏着你了，等到了地头咱们再请个大夫好好调养身体。”
      “谢谢娘。”
      “快上车吧，秦娘子，你把那马车上的帘子都固定好，不要让寒梅冒着风，捂严实些。”
      “是。”秦娘子快步往外走，祝长宁见状过来扶住妻子。
      许寒梅眼角余光看到小姑子挽着老太太往外走，既没有要和她打招呼，也没有等她的意思，本来想和她说两句话转圜关系，这……
      她委屈的看向丈夫，不是她不想和小姑说和，是人家根本不打算给她机会。
      祝长宁拍拍她，“走吧。”
      前边两祖孙也在说悄悄话，“我得躲着二嫂些，免得她看到我就不高兴。”
      老太太也不告诉她这样躲得太明显了许氏怕是会更不高兴，两人在完全不同的环境长大，心性不同，眼界不同，思想更不一样，不必强行相处。
      不过，“无论何时我们在的地方都是你的家。”
      “那当然，将来要是二哥敢把我当外人我就揍他！”
      “恩，揍他。”老太太拍拍她的手笑，“到时候你烧柱香给我，我到他梦里去收拾他。”
      “祖母，我不爱听这话。”祝长乐挽着祖母的手晃了晃，情绪低落下来，每次回家都会发现祖母华发又多了些，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她知道这是自然而然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可就是难过，她很怕祖母没了。
      “傻气，不说就不会发生了？”老太太摩挲着孙女的手温声道：“谁也犟不过生死，生便是来了，死便是走了，人一辈子要经历多少来来走走，这一次的不同之处不过是有去路没有归途罢了，可是在那里没有饥寒，没有荣辱，没有高低贵贱，没有那数不尽的肮脏事，想想就不知道多快活。”
      “那里没有我。”祝长乐依恋的蹭了蹭祖母，“不管，我就要您活得长长久久，比我都要活得久。”
      老太太失笑，“那你和阎王爷打商量去，看他是不是能放过我。”
      “哼。”祝长乐头一甩，扬声就喊，“腚腚你快点。”
      “来了。”腚腚从后边跑过来，和长乐一左一右扶着老太太上车，左右看了看没见秋离，凑近来低声问，“那人跑了？”
      “跑不了。”祝长乐拍拍手，跑过去帮着把大哥的轮椅收到后边马车上，她确实不担心那人会走，怎么看他的目的都还没有完成，希望小瓶盖能争气点赶紧赶过来，别等他目的达成了拍拍屁股走人了她的援兵还缺一半。
第二十六章 百无一用
      “长乐。”
      祝长乐闻声哒哒哒的跑过去，“爹，怎么啦？”
      祝茂年将昨晚女儿给他的小瓷瓶递过来，“没用掉。”
      “爹你收着以防万一，这药金贵着呢，大和尚忒小气，和他斗智斗勇两年才从他那骗来这十颗。”祝长乐皱皱鼻子，显然是不满意得紧，腚腚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老和尚那丹药有钱都买不到，她能骗到十颗老和尚那不叫放水，是泄洪。
      祝茂年猜到了这药金贵，长乐这些年虽然跟着师傅的时间多过在家里，可从她的行事也可看出她见识多，眼界广，一般的东西不放在眼里，可从她嘴里听到金贵两字，他就知道自己仍是看轻了。
      他没有坚持退回去，他很清楚，这一路上他们要做的就是最大程度的保护好自己，不拖累长乐。
      “走了走了。”正要翻身上马，想到什么祝长乐从包袱里翻出一盒膏脂挖了一坨在掌心揉开了胡乱抹到脸上，若有似无的香味散开发来，腚腚走过来闻了闻，“怕小金子找不到你？”
      “恩，它离我太远了，有这个给它引路就能甩开小瓶盖找到我。”祝长乐叹了口气，“它不在我战斗力减半。”
      “你是指破坏力吗？”
      “哎呀什么都一样啦，反正我想它了，它八岁了还是头一次离开我这么久呢！它肯定也想我了。”翻身上马，祝长乐拍拍小尾巴的背心里有些小委屈，师傅怎么还不出关啊，小金子不在，老金两口子也不在，她都被欺负了……
      “咴儿……”
      祝长乐伏下身抱住马脖子嘟囔，“我就剩你了小尾巴，你要机灵点帮我把马看好了哦，有那不长眼的就踢他。”
      腚腚走开几步上了自己的马眼不见为净，祝长乐平生有几最，最不要脸，最豪爽，最义气，但是这些都比不上她的天赋技能：最会撒娇。她的撒娇和别人的还不一样，别人是娇滴滴的柔声细语，她只要扁扁嘴别人就恨不得把什么都给她，这个别人包括他和蓝萍，多年训练下来他们是见到有这个苗头就先一步跑路，免得一不小心就许给她什么事。
      祝长乐伏在马背上想了一下下师傅，很快笑着坐起来嚷嚷开来，“走了走了。”
      车队重新启程，往前走了没多远果然就看到骑着马慢悠悠走着的秋离，祝长乐嘿嘿笑着，冲前边看过来的腚腚扬起下巴，一副‘你看吧’的神情要多得瑟有多得瑟。
      马车一一越过秋离，祝长乐和他并肩。
      秋离的马也是神驹，两匹马喷着鼻息互不相让，蠢蠢欲动着眼看就要撂撅子，祝长乐哈哈大笑，安抚的摸了摸马脖子道：“可算是找着能一较长短的对手了，秋离，回头让他们赛一场？”
      秋离点头，扇子轻轻点了马背两下，马立刻安份下来，比起还在旁边得儿得儿挑拨着的小尾巴听话多了。
      “行了你，学学人家多文静。”
      秋离看她一眼，一句‘随主人’写在脸上。
      “长乐。”祝长望伸出手招呼妹妹。
      祝长乐立刻打马过去。
      “你看看这个。”
      这是一份新画的舆图，旧的那份还在长乐怀里呢，她看着上边大哥标记的地方算了算，往前不到三十里了。
      “我有数了。”看到秋离过来她将图递过去，秋离看了看，点头。
      “你替我殿后。”
      秋离再次点头。
      祝长乐就喜欢这样的人，办事爽快，欠个这样的人情她也欠得痛快。
      “小长乐。”
      “恩？”祝长乐低头看向大哥。
      “保护好自己，若无法顾全便取最重那一份，明白大哥的意思吗？”
      “大哥。”
      就在祝长望以为她要说出什么承诺的话时，就听得她道：“你瞧着精神不太好，是不是晚上没有休息好？少想一点，你再聪明也没办法一下子变成武林高手，这一路我才是最有用的那个，现在我就敢说了。”
      “恩？”
      祝长乐把地图扔回去，勒着缰绳走远一些，确定大哥的扇子打不到后大声喊出来，“百无一用是书生！”
      “……”
      前后的马车都掀起了帘子，祝家的另两位书生一致看向骑在高头大马上气焰嚣张的人。
      “看我也敢说，你们看那么多书这时候也没用，书砸不死人，我不爱看书可我能打得他们屁滚尿流哈哈哈，这次我这个没读书的比你们有用，我好开心！”
      “长乐。”祝长望趴在车窗上勾了勾手指，“过来。”
      “我不，会挨打。”
      “真不过来？”
      祝长乐头摇得拨浪鼓一样，她又不傻。
      “那我下来。”
      “大哥……你不能这样……”祝长乐垮了脸，腚腚总说她不要脸，他哪里知道比这个她在大哥那里从来没赢过。
      “恩？”
      祝长乐趴到马上和大哥打商量，“我自己揍自己可以吗？”
      “怎么揍？左手摸右手吗？”
      “不是，这样。”祝长乐抬起手掌用力挥向自己的脸，看着气势十足，可等到贴到脸上已经卸了所有力气，她装成受了重击的模样顺着力道偏向另一边，嘴里还有模有样的喷着不存在的血，那逗趣的模样让祝长望没有绷住笑出了声。
      虚点了点她，祝长望道：“回头我再告诉你书生有没有用。”
      “我现在收回这句话还来得及吗？”
      “你刚才喊得痛快吗？”
      祝长乐老实点头，“非常痛快。”
      “我也想这么痛快一回。”祝长望放下车帘，低头看着地图嘴角的笑容渐渐散去，他家小长乐啊，比谁都细心，也贴心。
      外边祝长乐扁着嘴去找援军，祝茂年先一步把帘子放下了，章氏带笑的声音传出来，“自己闯的祸自己摆平，娘这次不帮你。”
      祝长乐奔向祖母，老太太冲她挥挥手，放下帘子的动作非常干脆。
      祝长乐退而求其次，去找二哥，“二哥你看……”
      “我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
      看着晃动的帘子祝长乐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小可怜，左右扫了一圈，腚腚眼神都不给她，她靠近秋离，“我被抛弃了。”
      秋离眼里带笑，祝家这种相处方式实在让他意外，这和他知道的祝家非常不一样。
第二十七章 请君入瓮
      欢声，笑语，鸟鸣，一行不像贬官，倒颇有些出游的意思。
      祝长乐在马上也是花样玩尽，坐着骑，躺着骑，站着骑，挂着骑，趴着骑……能想到的姿势都试了，自己和自己也玩得挺开心。
      经过山林时左闹闹右闹闹，不离远，但也绝不安份。
      “秋离你看。”
      祝长乐从树顶上纵身跃下落到小尾巴背上，夹了夹马腹到秋离身边，将手里一捧的东西举到秋离面前。
      秋离认了认，没认出来，他看向祝长乐。
      “不认识吧，嘿嘿，不告诉你。”犯欠儿的祝长乐又去了家人面前献宝，老太太拿起一片笑了笑，“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见过，叫什么倒是真不记得了。”
      “哈哈哈，都不认识吧，快问我快问我。”
      腚腚举高手，“我认……”
      “你敢说！”祝长乐警告的瞪了腚腚一眼，他们从小一起泥里打滚，山里爬树，她认识的腚腚当然也认识，这还用问？所以她不是一开始就把人给剔除出去了吗？东西都没往他面前送。
      腚腚哪里能听她的，嘿嘿一笑就道：“这玩意儿叫……”
      “茶耳！”祝长乐抢先一步说出，“腚腚你完蛋了！”
      “怕你？你肯定先比我完蛋。”腚腚扬声喊，“大哥，她之前说的话你忘了没关系，我帮你记着了，随时可以提醒你。”
      祝长望笑眯眯的从窗户伸出手摇了摇，“干得好。”
      腚腚冲祝长乐扬起下巴，那得瑟样让祝长乐牙痒痒，将满捧的茶耳往秋离怀里一送就打马追了过去，边不忘喊，“你敢跑！”
      腚腚确实不敢跑，倒不是怕小伙伴的威胁，是怕被敌人钻了空子，当然，祝长乐也是算准了这一点，两人就围着几辆马车追逐。
      秋离看着满抱的东西正想着是不是要装作不小心松开手，打闹的人到了身边从他怀里拿走几片往嘴里送，马未停回头大笑着告诉他，“秋离，这东西可以吃哒，你试试味道，很好吃。”
      秋离对这来路不明也不认识的东西没有半点好奇心，他还是想撒手……
      “劳驾，秋侠士，给我扔几片过来试试。”祝长望在窗口笑着拱了拱手。
      秋离非常好说话的撒开一只手，几片没拢住的茶耳跌落在地，他抓了几片精准的扔到祝长望手里。
      “多谢。”
      “麻烦给我老婆子也来几片。”
      祝茂年伸出了手，“给我也试试。”
      秋离一一给了，最后祝长宁也没忍住，“我也尝尝看什么味儿。”
      很好，茶耳一片不剩的全给出去了，秋离拍拍手，理了理衣衫从腰间拿出扇子，一派闲适的听着几辆马车里关于这茶耳滋味的不同评价，意外却也不那么意外他们竟然真的吃了，这祝家……有点儿有意思。
      “咻！”
      尖锐的声音隐隐传来，打闹中的祝长乐勒停马打出停止前行的手势，这是凤姑的示警声！
      和腚腚对望一眼，两人齐齐从马上跃起，到顶点时腚腚默契的举高手中的打狗棒，祝长乐踩着打狗棒再次攀高，腚腚落回马背。
      一行人齐齐抬起头看向半空中的人，目送她攀高，再随着她落回地面。
      “凤姑被围攻，腚腚，你去帮她。”
      腚腚二话不说打马加速，秋离施施然驭马来到刚才腚腚的位置。
      祝长乐抿了抿嘴，她相信自己的直觉，但对秋离她也并非毫无提防，看他这般主动防御心里安心了些。
      “长乐。”
      敛了神，祝长乐笑着回头，“大哥放心，没事。”
      祝长望挥着手中的地图，“我们最好能退回刚才经过的长亭，那里不会让我们腹背受敌。”
      祝长乐回想了下长亭的地理位置，没有多想就点头，“退回去。”
      长亭离着不过二百来步，片刻即到，祝长乐吸取教训让下人将马车解了套，马全牵开了去，同样的招数不能让他们成功第二回。
      祝长望掀起帘子招呼妹妹上车，“敌人大概在哪里？”
      “这里。”祝长乐稍一辩认，指着地图上一处位置道。
      “看到凤姑了吗？吃不吃力？”
      “比前边几波都强。”因为凤姑动鞭子了，凤姑的武器有异于普通长鞭，她的长鞭尾端是装了倒刺的，非常凶残，等闲她也不用，平时就系在腰间，年幼不懂事时她还担心了好久凤姑会不会不小心伤着自己。
      祝长乐垂下视线看着地图，想着这一段路要怎么过去。
      这个问题祝长望也在想，“我们可以折回去从这里走，可走这条路最大的问题不是绕远了，而是他们不见得就不会追上来。”
      “已经被盯上了，走哪条路都是一样的。”祝长乐和大哥解释，“我们已经在他们地盘上，走哪条路他们都能堵上……等等，在他们地盘上？”
      祝长乐眼前一亮，她有办法了！
      看了眼靠着树把玩折扇的秋离，她嘿嘿笑，“大哥，给我纸和碳条。”
      祝长望看她那一脸要算计人的表情忍笑将东西找出来给她。
      祝长乐弓着腰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从大哥的书里挑了一本拿着跳下马车跑到秋离面前，非常自己人的问，“秋离，这一带的势力你熟吗？”
      秋离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只看她神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谨慎的在小手指那比了个一点点。
      “你熟一点点我熟一点点，加起来就够用了。”祝长乐一屁股坐下，用书将身边的位置意思意思的扫了扫，拍着地面抬头笑道：“来，坐。”
      秋离看她一眼，也笑了，撩起下摆席地而坐，所谓算计，坦坦荡荡也就算不上了，那叫请君入瓮。
      “这样这样，腿盘起来。”祝长乐示范。
      秋离照做。
      然后盘起的腿上多了一本书，上面搁着纸和碳笔。
      “你把你熟悉的写出来或者画出来，知道多少写多少。”
      秋离挑眉，无声询问。
      “之前腚腚就探到本地武林人士出没异常，要我爹命的人估计是花了大价钱把这一路都打通了，等凤姑他们回来就能确认这一点，十有八九是如此，都这么明目张胆了，是笃定我们活不了吗？”
      祝长乐冷笑，露出些许平日掩藏在欢快之下的锐意，“既然都知道是谁干的我再一路被动挨打就是我自己狗脑子了，我师父要知道我干了这蠢事会把我扔回岛上去再呆两年。”
第二十八章 又套了点
      秋离低头看着腿上的东西，纸不是他惯用的宣纸，用纸卷着的炭笔简陋得平日里绝不会出现在他案头，入耳是祝长乐低声却也掩不住锋利的言语，他捏住炭笔的一头笑了，在父母面前再小女儿态，钟凝眉的弟子又怎会真的乖顺好欺。
      屈指弹了弹纸张，秋离看向祝长乐。
      “少了？”祝长乐几乎没有多想就问。
      秋离微微点头。
      “我去拿。”祝长乐跑向大哥的马车，她家缺什么都不会缺了纸笔。
      秋离看着她趴在车窗那和祝长望撒娇耍赖，完全就是一副受宠幺儿的模样，刚才的狠绝仿佛不过是他看差了。
      对上祝长望看过来的视线秋离唇角微扬，祝长望青出于蓝，祝家后继有人。
      低头看着空白的纸张，秋离眼神淡淡，有的人总以为规矩是为了束缚他，殊不知那规矩是为了保他的命，这么急着送死他倒觉得不如成全了，再来一次清洗也没什么不好，清静。
      只不知，现如今的朝堂是不是还有这个余力来一次这样的大动作。
      听着脚步声，他捏着炭笔漫不经心的写起来。
      祝长乐蹲到他身边，边小声念，“双刀门竟然堕落成这般，就不怕他们的老祖宗从棺材里跳出来清理门户吗？”
      “断龙阙……听老头子说这门派这两年动作挺大，吞并了就近的两个小门派，野心不小。”
      老头子？秋离转头看她。
      “哦，老头儿是腚腚他外祖。”
      秋离转回头去继续写，笔走游龙，极是好看。
      “一会拿给我大哥去看，我大哥肯定会表扬你这笔字的。”
      秋离笔尖一顿，算了算自己的年纪，二十一了，大概，应该是不太需要得到别人的表扬来证明自己了。
      换了张纸，秋离开始作画，一开始看着抽象，哪都不挨着，当他收笔时却一目了然，非常宏观的画出了四个门派的位置和格局，以及一个高悬于四个门派之上的楼阁，白纱飘飘很是传神。
      祝长乐笑了，江湖中地盘意识非常重，双刀门、断龙阙、空明山庄和归元剑派四派划分了这一片地盘，其他地方过来的要办点什么事低则拜会，高则告知，这是江湖规矩。
      可在外说起这皖中，大家首先想到的不是这四个门派，而是另一个响当当的人物：温仙姑。
      年轻时的温仙子眉目如画，性情温婉，便是对丐儿都好声好气，不知从哪就传出仙子之名。再加上她一手落花剑颇成气候，当年裙下之臣无数，无数年轻侠士想得到她的芳心，凡是她出现的地方必是才俊聚集。
      美人爱英雄，温仙子也没能逃开这个定律，在一次算不得英雄救美的事件中喜欢上了南北双侠之一的胡斐胡大侠。
      也不知是不是男人的劣根性作祟，胡斐虽明言有婚约在身，却也没有拒绝温仙子的爱慕追随，两人携手游历数月之后，胡斐收到了未婚妻扔回来的定亲信物，从那之后任他如何挽回拒不相见。后来也不知为何，他和温仙子也没了下文，并且至今都不曾婚娶。
      祝长乐抱着膝盖哼了一声，“她那么丑，画这么好看做什么。”
      秋离看她一眼，拿起炭笔在楼阁上画了把大大的叉。
      果然，这个人不但熟知江湖各派，连外人不知道的他也都知道，所以明白她指的丑是哪里。
      他是谁？
      在脑子里搜罗半晌，祝长乐觉得和她知道的任何一个人都对不上号，也对，要是能对上腚腚早对上了，如果是哪个隐世高人的弟子……那也不能对江湖事知道得这么清楚啊，又不是隐在哪个墙角。
      祝长乐突然抬头，袖箭蓄势待发。
      “小姐。”凤姑拎着长鞭落到她身前，紧跟着腚腚也骑马回来了，两人看起来都不轻松。
      祝长乐也不多问，将两张纸一人手里递了一张，“你们看看。”
      腚腚最了解小伙伴，立刻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了，嘿嘿笑着觉得这真是个再好不过的主意，碾人可比被人碾着跑有意思多了。
      “刚才动手的人里有这几个门派，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了个熟人，蒙着脸我也不会认错。”
      “温仙姑身边的？”
      “恩。”
      祝长乐冷笑，“你猜她是想杀了我打我师父的脸，还是以菩萨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让我感恩戴德？”
      凤姑都不用想，“后者。”
      “我猜也是。”
      凤姑看了眼身后的几辆马车，“小姐，你打不过她，加上我也不行。”
      “谁说我要和她打了，我做小辈的经过这里，过门不入就太不礼貌了是不是。”
      凤姑看她一眼，明白了，“是，理应拜见，我这就去送拜帖。”
      凤姑走得干脆，似是半点不担心再有追兵，祝长乐像是也忘了这一路的追杀，招呼下人把马车套好，在前边领路重新上路，不过路线却变了。
      祝家人什么都不问，他们不给长乐添乱。秋离也不问，他却是因为猜到了祝长乐的打算，这人行事不拘一格像钟凝眉，却也不那么像。
      钟凝眉行事是以力破力，从来都硬刚，用八百换你一千也不觉得亏，祝长乐不是，她擅借力打力。
      比如他。
      再比如……接下来要被她借力的人。
      半途时祝长乐上了大哥的马车，“我们去个地方歇歇脚，今晚住那里。”
      祝长望放下书笑着点头，“家里人我会管好。”
      这就是祝长乐要的话，她盘起腿闭上眼睛打坐，对上温仙姑她不敢托大。
      祝长望拿起书久久没有翻一页，他一直在想如何破局，可在强大的力量面前所有阴谋诡计都没用。他没法变出一堆武林高手，也没本事让家人全部隐身不受到任何伤害。
      他不是没藏招，徐正带着人手就在前边随时准备接应，可是从第一次被围杀开始他就知道这些人手除了平白送命起不到任何作用，所以他一直没有发过信号。培养一批得用的人手不容易，这么些年他也就培养了这二十人，不想没有任何价值的折在这里。
      从长乐的表现可以看出现在前去的地方恐怕不是个好去处，可她依旧选择前去，或许，那里是她选择破局的地方。
第二十九章 温氏仙姑
      所谓仙子自是住在仙境，名曰落花谷，还未入山门香味便若有似无的萦绕在鼻端。
      “阿啾！”祝长乐打了个异常响亮的喷嚏，揉着鼻子低声嘟囔，“酒香比这好闻多了，我想在鼻子前边挂个酒葫芦。”
      秋离看她那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来的难受样，掏出个东西放到扇子上托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祝长乐拿起来摇了摇，是水状，“打开？”
      秋离点头。
      祝长乐懂了，拔了塞子闻了闻，哇，舒服多了！
      知道了这东西的作用她调转马头就找家人去了，给每个人掌心滴了两滴让抹在人中，她不舒服就非常理所当然的觉得家里人都不舒服了。
      还回到秋离手里时瓶子里就了个底，他索性倒出来在掌心揉开了。
      这时山门缓缓打开，一个头挽发髻的妇人神态矜持的走出来见礼，“贵客盈门，迎接来迟还望恕罪。”
      “不迟不迟，我刚才还在担心会不会被拒之门外呢！”祝长乐翻身下马笑盈盈的抱拳一礼，心里却已经吐槽了一万遍，这作派简直就是京城那些人家的翻版，哪里还有半点江湖中人的样子，装模作样！呸！
      “仙姑心善，便是乞儿前来也要热饭热水给足了，怎可能将祝女侠拒之门外。”
      这已经不是话里有话，就差没有明摆着说他们一行和乞儿无差了，祝家人齐齐沉了脸，腚腚已经拿出了打狗棒，打狗棒打狗棒，最适合打狗！
      而祝长乐却出乎预料的没有生气，她挠了挠了下巴一脸天真的问，“你的意思是仙姑把我们当乞儿了吗？”
      妇人没想到她会这般回，正想着要否认就听得她又说话了。
      “说起来好像也没差，腚腚，你不就是丐帮弟子吗？快把你的破碗拿出来，装点热水热饭我们就走了，不能冷了仙姑的一番心意。”
      腚腚真就去掏自己的百宝袋了。
      妇人怕他真掏个碗出来，连忙请罪道：“祝女侠恕罪，是我不会说话，仙姑已经在等着诸位了，请随我来。”
      “不了。”祝长乐笑眯眯的摇头，“我们就在门口等着便好，路途中难得能吃口热的，仙姑果如传言中一般心善。”
      妇人急了，她如果不能将人请上去仙姑岂能饶了她！
      她再次拱手一礼，腰弯得比之前幅度大多了，“祝女侠大人大量原谅我嘴拙，您岂是乞儿可比。”
      祝长乐目瞪口呆的看着她，这是真不会说话啊！腚腚那么明显的丐帮装束她看不出来？虽然乞儿不一定就是丐帮的人，可广义上来说这就是一家，不都是乞丐嘛！
      腚腚哼哼两声，代表丐帮的打狗棒一下一下的敲着掌心。
      妇人回过味来顿时脸色大变，丐帮最是人多势众不好惹，她连忙向腚腚请罪，“我绝没有轻看丐帮的意思，就是，就是嘴快了，请少侠原谅则个。”
      “不是看不起我丐帮弟子？”
      “万万不敢，丐帮弟子遍天下，谁敢小看。”
      腚腚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哼了一声道：“小祝子，去一趟？”
      祝长乐沉吟片刻，“也是，身为晚辈既来了落花谷自当前去拜见才不失礼，引路吧。”
      妇人顿时松了口气，站到一侧肃手相迎，“几位这边请。”
      秋离旁观两人一唱一和，眼看着昂着头出现的妇人转眼间被两人磋磨得低下了头，祝长乐原本就有目的而来，此时瞧着倒像是落花谷的人求着她上山了。
      若换成钟凝眉来此，大概是一路把人挑翻了打上去。
      春日的落花谷美极，处处鲜花盛放，越往里越云雾弥漫，隐隐绰绰的楼阁中祝长乐见到了传说中的温仙姑。
      没错，她对温仙姑早有耳闻，却是头一回见到真人。
      就见她着一身纹路繁复的白色长裙，长发轻挽在脑后，只用一朵鲜花别着做装饰，这也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饰品，便是有些年纪了她也担得起一个美字。
      但师父更好看！
      比较过后祝长乐做出判断，师父不用环境不用衣服来衬托，往那一站就是大美人，让人想跪着拜拜的那种！
      心里翻着不着调的念头，面上祝长乐热情又率真，“仙姑真好看，比我以为的还要好看。”
      “早过了韶华之龄，长乐会这般说我才意外。”温仙姑掩嘴轻轻笑了笑，瞧着竟还有些少女姿态，似是想到什么又道：“称呼你长乐可以吗？”
      “哎呀，从仙姑嘴里叫出来我都觉得名字更好听了！”
      “嘴巴真甜。”温仙姑没想到钟凝眉的徒儿是这么个性情，和知晓的颇有些不同，不过这话从她徒儿嘴里说出来着实好听。
      她看向其他人，祝长乐非常有眼色的给她介绍，“这两位是我的朋友童梓鸣和秋离，其他是我的家人。”
      祝长乐跑过去挽住她爹的手臂，“这是我爹祝茂年，不知仙姑可有听说过这个名儿？”
      这般明目张胆的套话逗笑了温仙姑，“不知长乐是想让我回答认识还是不认识。”
      “怎么答我都会当成你认识。”祝长乐呲牙，“除非仙姑亲口说皖中已经不在你掌控之中。”
      “我说了你就信？”
      “那当然，仙姑怎么会说谎呢？”
      温仙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抬手示意大家都坐，祝茂年拱拱手坐了回去，这种场合他只需要带着耳朵就够了。
      “不知长乐此来可是有什么事。”
      “倒也没什么大事，我二嫂刚刚生产完，祖母年纪大了也需要有个地方好好歇上一晚缓缓劲，途经此地便想到了仙姑，不过仙姑若只给我们一顿热茶热水我便也感激不尽。”
      热茶热水？温仙姑看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掌事稍一想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轻轻抚了抚脑后的鲜花，声音温软，“莫说只是歇上一晚，便是久住也是使得的。”
      “仙姑这般说我可要当真了。”
      温仙姑笑，“你不是说仙姑不会说谎。”
      “那我就不和仙姑客气了。”祝长乐拱手一礼，心里笑嘻嘻，可算是给家人找着免费护卫了。
第三十章 互相算计
      仙姑不食人间烟火，招待客人却是满桌山珍海味，样样金贵精致。
      祝茂年官至高位，年轻时出入太子东宫，后来行走皇宫，自认吃过见过，可见着眼前这一桌他才知道君上未必就吃着好东西了。住在这般仙境，吃着山珍海味，还无需天不亮就起，不用被两派夹在中间动弹不得，不用处理政务，比起来这温仙姑的日子可要逍遥太多了。
      “时间仓促，准备不足之处还请见谅。”温仙姑神情温婉，指着其中一道菜道：“这肘子来自于落花谷中特有的一种走兽，熬炖入味，入口即化，长者吃最是合适。”
      老太太微微倾身，“仙姑有心。”
      “这桃胶是去年的留存，皆产自桃花谷中，夫人不妨试试味道，若喜欢走时可带上一些。”
      章氏笑，“只看着闻着便知不是凡物，有幸吃到是我的福气。”
      温仙姑对两人的态度满意不已，又指着许氏面前那一盅汤道：“听长乐说你才生产过，这是我让掌事特意熬煮的汤，料都是放足了的，对产妇极有好处。”
      许氏从进入桃花谷眼睛就不够用了，此时也是稳重的倾身行礼，“劳仙姑费心。”
      “都是长乐的家人，费心也是应该的。”温仙姑看向祝长乐，祝长乐眯眼一笑，她也跟着笑了，“我要不好好招待，长乐的师父怕是要来掀了我这桃花谷了。”
      “不会的啦。”祝长乐挥挥手，“师父已经很久没出门了，天天不是喝酒就是晒太阳，等我能打过她了我就天天不许她喝酒，不许她晒太阳，天天把她赶出门会友哈哈哈，到时候说不定就来和仙姑叙旧了。”
      钟凝眉退隐近十年，她的退隐和旁人还不太一样，旁人总会有些故旧往来，不过是不理江湖事罢了，钟凝眉的退隐是完全消失，虽说知晓她住在哪里，可无论谁找上门去她都不见，非但不见，老去烦她还会挨打。当然，挨了打也是见不着人的。
      现在从她徒儿嘴里听到关于她的事温仙姑忍不住追问，“也不练功了吗？”
      “早不练了，她说够用了。”祝长乐看着一桌子吃的吞口水，那声音还巨大，“仙姑，你只让我看不让我吃是不是有点儿残忍了。”
      温仙姑掩嘴轻笑，率先拿起筷子意思意思的夹了一筷子放进碗里，“是我的错，没注意到长乐饿了，快请。”
      老太太拿起筷子，然后是祝茂年、章氏，再之后才是祝家兄妹，从大到小。祝长乐最小，自然是最后那个，她却也不插队，老老实实的等着轮到自己。
      温仙姑有些意外，从见面到现在祝长乐的表现都在表明她不是死守规矩之人，可该有的规矩她都有，钟凝眉走了什么运，能收着这么个徒弟。
      眼神扫过，最后落在秋离身上，这人功力很深，她探不到底，秋姓……她倒是知道一家，可那家据她所知早年就已后继无人了，再说这人年纪也对不上。
      祝长乐吃得头也不抬，好好吃！每一样都好吃！她要把桃花谷的厨子绑回去！不行，她得让师父来，她打不过温仙姑！对，让师父和温仙姑打一架，赢了带个厨子走不过分吧！
      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祝长乐打定主意等把家人送到地头就去撺掇师父。
      心里不着调的想着，面上祝长乐也不吝啬溢美之词，把温仙姑哄得笑容就没下去过。
      是夜，万物俱静。
      四道身影窜上屋顶，甚至都没有故意隐藏形迹，大摇大摆的往谷外奔去。
      “仙姑，需要跟上去吗？”
      “不必。”温仙姑闭着眼睛享受掌事的按摩。
      掌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之前围攻他们的人怕是暴露了。”
      “他们就四个人，虽不知那秋离的底细，以他的年纪来说厉害也有限，总不至于四个人就把那四派全灭了，他们也没那个狠毒心性。”
      “在桃花谷的地盘上动手等于是打您的脸，您……”
      “在我的地盘上如此犯禁才是打我的脸。”温仙姑睁开眼睛，神情依旧温婉，说出来的话却泛着冷意，“若有本事真将人留下也就罢了，可钟凝眉的弟子岂是那般好对付，就算将其他人都留下她也跑得了。她身边的凤姑号称九条命，打不过逃命我也未必追得上。到时便是众人皆知我温仙姑违誓，钟凝眉会不管她徒儿挨了欺负？把她引出江湖掀起血雨腥风的后果想让我来担也得看我愿不愿意。”
      “您是故意的？”
      “有的人野心越来越大了。”
      掌事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是仙姑您厉害。”
      “你当那祝长乐不知？”温仙姑起身走到门口抬头看着夜空，今儿天好，星光闪耀，有的人也该清理了。
      “明日将卓锦的人头送到断龙阙去。”
      掌事大惊，“仙姑！”
      “背主之人，留着作甚。”温仙姑转过身来，神情莫名，“是不是我这几年太过好说话，让你们误会了什么。”
      掌事双腿一软立刻跪了下去，“万万不敢如此想。”
      “你亲自去办。”
      “是。”
      一行骑马走得不快，腚腚甩着马鞭问，“小祝子，你就这么肯定温仙姑不会对爹娘他们下手？”
      “你觉得我师父好惹吗？”
      腚腚一脸你问了个白痴问题的神情，“魔女和魔头之间差着无数个段位，你不要因为有个小魔女的称号就拿自己和钟师父比。”
      “那你觉得温仙姑这么爱惜羽毛喜欢算计的人会因为这事对上我师父吗？”
      腚腚若有所思的点头，以钟师父用鲜血书写的过往确实没几个人敢招惹她。
      “我如果在温仙姑的地盘出事了，我师父不找她要人找谁？”小尾巴打了个响鼻，祝长乐拍了拍它的背安抚，“她或者想通过我给我师父难堪，但是绝对不敢要我的命，下午秋离画图那会我突然记起你外祖说过的话了，他说断龙阙这两年地盘扩张得很厉害，已经打破了皖中四派的平衡局面成了四派之首，这一点更会助长他们的野心，你觉得温仙姑能容忍下边的人有了野心？更何况这野心还可能是想取代她。”
      愿意动脑子的小祝子杀伤力是翻倍的，腚腚从来都承认这一点，当然这话是绝对不能告诉她的，他啧啧出声，“你最大的护身符就是你师父了。”
      “我都想在自己脑门上刻上我是钟凝眉心爱的徒儿几个字，看谁敢来惹我！”
      这不要脸的话被祝长乐说得理直气壮，腚腚懒得再理她，打马走到前头去了，想到什么他又调头回来，“不然后边就敲锣打鼓的告知一番，让他们打退堂鼓？”
      秋离听得失笑，这两人谁也不要说谁不要脸，都挺不要脸。
      “我也想这么干，可是不行了。”祝长乐叹了口气，“后边他们就该互相嫁祸了，东家用西家的剑法，西家用北家的掌法，北家用南家的刀法，一锅乱炖真把我杀了我师父找谁去？”
      有道理，腚腚点头。
      “小姐，得快一点了。”凤姑在一边提醒，
      “小尾巴已经按捺不住了，秋离，赛一场。”
      秋离收了扇子敲了敲马头，马立刻跑了起来。
      祝长乐大笑，“哈哈哈，秋离你偷跑，小尾巴快，咱们不能输。”
第三十一章 打断狗腿
      空明山庄占地极广，院子套着院子，看着倒挺像是哪个亲王侯爷的别院。
      “我算是发现了，皖中的江湖门派日子都过得不错。”祝长乐想不通，“既然都不缺钱了，那姓朱的许了他们什么，让他们来搅和这浑水？”
      “不为钱就为权呗，老的没戏了，小的培养培养说不定能往那条路上蹦呢？”腚腚抽出打狗棒指着山庄划了半圈，“看看这格局，像是没点想法的江湖粗人能规划得出来的？”
      祝长乐深以为然的点头，“要是每个粗人都有你这个自觉就好了。”
      “祝长乐，你是要在这里和我打一架吗？”
      “说得好像在这里你就能打过我一样。”祝长乐看着下边陆续亮起来的灯光，要是这么说话还不能将人惊醒那他们大概就是被人下药等着她来屠杀了。
      “来者何人！”
      “我是今天被你们追杀的人呀！”祝长乐背着双手笑嘻嘻的上前一步，“我送上门来了哦。”
      这种自报家门的方式……有点特别，下边先是一静，然后立刻骚动起来，陆续有人跃上屋顶和一行四人对峙。
      秋离用扇子戳了戳祝长乐的肩膀，看她回头用扇子在脖子处一划。
      “全杀了？不不不，那太凶残了。”祝长乐伸出食指摇了摇，“我要有那个想法就不会过来了，这种残忍的事怎么能自己动手呢？师父说背负的人命债都是会反噬的……等等，我怎么觉得有点儿不对？”
      祝长乐不确定的看向凤姑。
      “主子是报仇，要说反噬也是那些人背负了人命债遭到了来自主子的反噬。”凤姑神色如常，“小姐，外边传言主子血洗了哪里哪里的时候，她正拎着棍子……”
      “知道了知道了，这种事就不要说了。”祝长乐下意识的摸了摸屁股，总说她是猴儿，她这只猴儿就没有从师父的五指山逃出来过。
      不过这反噬不是指师父她就放心了，拍了拍秋离的肩膀道：“咱们今天主要是把他们腿打断，让他们动不了就行了。”
      秋离点头表示明白。
      “小祝子，现在亮身份应该是有用的，不试试？”
      “我不。”祝长乐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上边下边都围上了，她拔出剑，“被追杀一路了，姑奶奶要先出这口恶气！”
      没错，她就是迁怒了！祝长乐执剑往前冲去，‘生生不息’的剑气同时挥出，不是冲着人去，却是将离她最近的房顶削去了一层。
      没有了家人羁绊，身边又有友人相助，祝长乐出手再无顾忌，生生不息叠着生生不息连招挥出，入眼所见皆是剑影。
      腚腚不甘示弱，拎着打狗棒追上去护住她左翼，凤姑护住她右边，三人配合着摧枯拉朽般往前掀翻一片，就像她说的那样，她不要他们的命，只要他们断腿！三人的武器都是奔着腿去的，骨头的脆响混着人声的惨叫，竟也听得分明。
      秋离则站在原地没动，手里不知何时抓了一把石子，一颗颗精准的袭向暗地里想耍阴招的人，最后一颗，他加了三分力掷向突然出现在对面屋顶上的一行七人，被领头之人击落。
      “不知朋友是何方高人。”
      秋离自是不会回应他。
      “反正不是你那一方的。”祝长乐方向一转，直奔对面，“认识我吧？认识我就行了。”
      “老夫眼拙，确实不认识女侠。”
      “那我就提醒提醒你。”祝长乐也不气，不就是不认账嘛，这事她常干，对付这种人的办法就是打得他记起来，就像她被师父揍一样。
      “其他的你们分，这位不认识我的交给我。”
      凤姑和腚腚非常干脆的直奔老者左右，一人分走三个，剩下中间那个留给祝长乐。
      祝长乐剑尖指着他，“尊老爱幼，让你三招，来！”
      没人受得了这样小看，便是心机深沉的空明山庄庄主也不行，他重重哼了一声，手执弯刀直奔祝长乐面门。
      祝长乐不是江湖小白，对各门各派都有了解，自是知晓空明山庄庄主桑顶的武器是弯刀，并且为人阴险，可她没料到对付一个小辈他竟也会来阴的。
      闭着眼睛避过弯刀上射来的那束强光，祝长乐动作没有半点停顿，剑身挡住了上边的弯刀，剑鞘及时挡住了另一把弯刀。
      秋离将差点投掷出去的扇子卸了劲，推开扇了扇，走得离祝长乐近了些，拦下其他人对她的攻击。
      “不愧是以阴险名扬天下的桑庄主，我长这么大头一次见到这么名副其实的人哎。”祝长乐笑着，下手却凌厉，剑影密集的攻向桑顶。
      一开始桑顶还能扛住，当剑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后他终是节节败退，被祝长乐挑翻在地。
      “我太不尊老了，不好意思呀桑庄主。”祝长乐将剑抵在桑顶要害笑嘻嘻的气人，“不过我可不是坏孩子，师父说了，对付坏人就要比他更坏，打得他翻不了身再踩几脚他就怕了，你说我师父说得有没有道理？”
      桑顶何曾受过这种屈辱，他咬牙切齿的问，“你师父是谁？”
      “哎呀，背后那人没告诉你吗？我师父姓钟，名凝眉，号魔头，没错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人。”
      看着他闻名色变的样子祝长乐收了剑用力鼓掌，师父名头太好用了，以后要常用！多多的用！
      “桑庄主，被人当枪使的滋味怎么样？啧啧啧，你以为好处那么容易拿啊。”祝长乐哼笑一声，“若真只是朝廷命官一家子，用得着动用你们这么多人？感谢我吧，打断你们的腿你也就交差了，我真要死在皖中你们一个都活不了，别说我师父不会放过你们，你们身后那人也不会留着你们这些活人当证据最后将他咬出来。”
      桑顶脸色又是一变，“你知道是谁？”
      “你猜。”祝长乐呲牙，“你的腿呢我就不动了，毕竟这么大年纪，要是养不好那不得瘸了吗？不好不好，我给自己积德，放过你，其他人嘛……除了女眷，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打断了！”
      腚腚响应得最积极，“快了快了！”
第三十二章 断龙阙主
      离开的时候，祝长乐看着躺了一地的人憋屈了一路的心情好了不少。
      抬着下巴哼了一声，临走时她顺手一道剑气劈了明月山庄的牌匾。
      同样这般收拾了双刀门和归元剑派，一行四人来到最后的目的地断龙阙，硬骨头放最后啃是祝长乐的行事习惯，就跟难吃的东西她都会留到最后一样。
      断龙阙坐落在一处山上的断崖边，整个房屋建筑以石头砌成，看着就硬气。
      “谁！”随着一声喝问，有人从暗处出来，同时扔出一个火折子点燃烽火，刹时火光冲天。
      “不错嘛。”祝长乐笑，“反应挺快。”
      “不是谁闯人山门都这么明目张胆的。”腚腚掀她底，就这么直奔人家山头去，能不知道吗？不过话说回来，断龙阙这架势……有点东西，远不是之前那三方势力可比，怪不得能被老头子高看一眼。
      祝长乐本就没打算隐瞒行迹，既然都这样了她干脆就在嘴边拢着双手做喇叭状喊起来，“祝长乐来拜山啦，阙主在哪里，快来迎接！”
      秋离差点没笑出声来，每每他觉得这人有意思的时候就发现她后面的行事更有意思，这方面她总是在不断的超越自己。从这就可以看出她是钟凝眉徒弟了。
      随着她的喊话，火光自上而下蜿蜒亮起，紧跟着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阙某等候贵客。”
      “对对对，贵客，阙主最知道我们值什么价了，我想知道我有多贵，阙主方便告知吗？”
      “自然。”
      祝长乐眼神一亮，立刻去找小伙伴，“腚腚腚腚，他没生气哎！”
      不怪她觉得神奇，多数年长的武林中人气性大，还爱端个臭架子，她想点的人十个能点着九个半，剩下半个就是这阙龙了。
      腚腚点头，“能把自己名字这么用的人，是不一般。”
      可不，给自己帮派取名断龙阙，而他名叫阙龙，祝长乐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儿小看这人了，不过嘛，她有师父这道护身符，不怕！
      “小尾巴，跑起来。”
      小尾巴甩了甩尾巴，跟着沿路的火把往山上跑去。秋离的神驹本来性情乖顺，不过一天一夜的功夫就被小尾巴给带野了，这会非常自觉的就追了上去，秋离转着扇子想起来一句话用在此处也合适：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上得山顶，满眼所见就是一个巨大的演武场，此时一个留着络腮胡的高壮男人背负双手站在中间，四周火把熊熊燃烧着，衬得他越加硬气伟岸。
      祝长乐蹦上演武场，走近了竖起大拇指，“阙主好气势！”
      阙龙拱了拱手，“刚才阙某一直在想祝四小姐师承何人，姓祝，武功高强，想来想去倒是想起来一人。”
      “没错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祝长乐笑得见牙不见眼，“看到没有腚腚，我果然大名鼎鼎。”
      “你不如顺便问问是什么名？”
      “当然是美名，阙主是吧。”
      阙龙不接这种小孩子般对话的茬，视线一转落到秋离身上，身体本能的紧绷起来，“这位是？”
      “我朋友，阙主你这不对，这次来的主角是我，你不用关心别人。”祝长乐双手一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就在大家以为她要说出什么章程来时，她猛的凑近阙龙，“我值多少钱？”
      “……”
      秋离推开扇子掩住了脸。
      阙龙慢了半拍接上她的话，“一箱黄金。”
      “箱子是多大的？”祝长乐比划了个天那么大的，阙龙看着她，她把手抬起来一些，阙龙还是看着她，祝长乐慢慢的缩小，看阙龙还不点头她不干了，“我是不是也太不值钱了？”
      “你爹值钱。”
      腚腚用打狗棒戳了她后背一下，“人家的目标本来也不是你，你只是顺带。”
      对哦，祝长乐心里那口气顺了，不是她不值钱，是人家压根不知道她值钱！在朱丞相眼里爹才是花多大的代价也要除去的那个，不过这代价多少她已经不感兴趣了，哼！
      “那我们说点正事。”
      阙龙伸手相请。
      祝长乐正经了神情，“七十年前的事，阙主便是不曾亲眼所见，当也听说过。”
      阙龙点头，“确曾听说，武林志亦有记载。”
      “那为何还要违誓搅入朝堂这潭浑水。”
      阙龙似是笑了笑，走到旁边拿起架子上的一杆长茅比划了一下，“断龙阙上下一千四百余人，我要给他们饭吃。”
      祝长乐的表情裂了，怎么，怎么这么多人？
      “若杀了你们能让我们好吃好喝上几年，为什么不做？至于七十年前的誓言……”阙龙这下是真笑了，“不曾亲眼所见，不曾亲身体会，你觉得还会有几个人记着？”
      有道理得让祝长乐无话可辩，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与虎谋皮你也未必就能占着便宜。”祝长乐席地盘起腿和他讲道理，“论身手你能把很多人按在地上捶，可论手段玩阴谋诡计，再来一打阙龙拧一起都能被京城里那些人玩死你信不信。”
      阙龙不说话，这些他不是没考虑过，可人多的一个好处就是对方要真把他们杀了就有一千四百具尸体，找地方抛尸都是个不好解决的麻烦，仗着这个他接下的这买卖。
      倒是祝长乐说起这茬的时候想起来之前有什么事遗漏了，“凤姑，你说围杀你的人里有温仙姑手下的人？”
      “是，见过两面，且她们装束不曾变过。”
      “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呢？还穿着一眼就能辩别的装束，这不是摆明了要让你认出来吗？”
      阙龙突然问，“那个手下叫什么名字？”
      凤姑看小姐一眼，“半莲。”
      阙龙脸色微变，被一直盯着他的祝长乐看了出来，左右一联想，她觉得自己这直觉又有得吹了，不过是突然动了那么一脑子就把事情给关联上了，她简直是天才！
      她兴奋的改坐为蹲，“阙主认识半莲？”
      “认识十余年。”
      “关系如何？”
      阙龙看她一眼，“极好。”
第三十三章 来杀我吗
      祝长乐若有所思的点头，“白日里的围杀，你和她可有过交待？”
      “不曾。”
      “那如果有人假传你的话呢？”
      阙龙定定的看着祝长乐，手中的长茅看着没有用力，一寸一寸慢慢的扎进演武场的地面。
      祝长乐耸耸肩，“挑起矛盾借刀杀人，很简单的计谋，但是好用。”
      断龙阙和落花谷的关系近两年来越来越紧张，若有人从中做文章，让温仙姑觉得半莲因为他背叛了落花谷，以温仙姑的心性，半莲……活不了！
      阙龙眼角抽了抽，抬腿就往外走去，“马。”
      “阙主……”
      阙龙头也不回，“你想如何便如何。”
      “我是想说你的马没有我的小尾巴快。”祝长乐站起来拍拍屁股，笑眯眯的走近停下脚步的男人，她爱这个江湖，爱江湖中人的血性，也爱他们爱憎分明。
      “事后我们做个买卖？”
      “成交。”阙龙什么都不问就一口应下，他能从一个无名小卒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股一往无前的狠劲，想要在这江湖中立足，瞻前顾后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祝长乐就喜欢这种痛快人，吹了声口哨把小尾巴召来，“那我就先走一步了，放心，若还能赶上我会拦着的。”
      “……”把他叫住不是要借马给他吗？阙龙翻身上了自己的马，跟着四人纵马扬鞭往落花谷赶去。
      此时已近天明。
      一宿没睡的卓锦对镜理了理头发，看着镜中的自己半晌才起身往外走去。
      “半莲，起了吗？”
      “唔，刚起。”半莲拉开门，头发散着手里拿着梳子，“姐姐今儿好早。”
      卓锦进屋反手将门关上，拉着人到梳妆台前按着坐下，拿过她手里的梳子道：“好久没替你束发了。”
      “是好久了，还记得年少那会我们经常互相帮着束发，悄悄在里边添一些小花样。”半莲似是怀念又似是感慨，“真的好多年了啊，姐姐，刚才梳头发的时候我发现我都有白头发了。”
      卓锦低头看着半莲头顶上的几根白发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应了，拿着梳子的手都在发抖。
      “姐姐？”
      “没什么，就是想到年轻那会了。”卓锦抬头看向镜子里的半莲，“妹妹一直是我们四个里最好看的。”
      “都老啦。”半莲摸了摸自己的脸笑容泛苦，从小就在仙子身边，这辈子就如无根浮萍一般，仙子让她怎么走她就只能怎么走，有时候她也会忍不住偷偷想，为什么仙子自己不嫁人，就也不安排她们的婚事呢？她嫁了人也还是很愿意侍候仙子，给仙子做掌事啊！仙子是不相信她们的忠诚吗？
      “妹妹可有和仙姑求恳过？”对上半莲疑惑的视线，卓锦道：“你和阙主的事仙姑未必不知晓。”
      半莲眨眨眼，笑了，“想过，我和阙龙甚至都商量好了，他来落花谷和我一起求仙姑成全。”
      “我怎不知……”
      “事情没有发生，姐姐自然不知。”半莲撩起一缕头发把玩，“在阙龙要来的前一晚仙姑赏了我一套功法，说离不开我，这辈子要委屈我了。”
      卓锦嘴巴张张合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让阙龙不要再等我了，他傻，说只有我在他眼里是个女人。”半莲笑，“姐姐你说他是不是傻。”
      是傻，且苦，可有一个人在等着的滋味也是甜的吧，卓锦想，她连这种滋味都没有过。
      沉默片刻，卓锦继续给她梳头，“断龙阙这几年扩展得太快了，他既有心于你，为何还要这般做？”
      “大概，是想逼一逼仙姑吧。”
      “你都知晓……”
      “我知晓，我没有劝他不这么做，为什么呢？我也希望他能成啊！我想嫁给阙龙，姐姐，我想嫁给他，他是我想了半辈子的人。”半莲突然就泪如雨下，半辈子那么那么久，她盼啊盼啊，盼得快要死了都没有盼到。
      “半莲……”
      “姐姐，你是来送我上路的吗？”
      卓锦没有说话，她觉得说任何话都太苍白了，太无力了。
      半莲转过身来抱住卓锦的腰，脸枕在她胸前，“天还没亮呢，姐姐，我再抱抱你。”
      “半莲，半莲……”卓锦抱紧她，嗓子哑得不像话，一声一声像是从心底深处喊出来。
      “我本来也不想活了，熬不住了，就是，就是舍不得阙龙。”半莲闭着眼睛仍不能阻止眼泪流下来，“心里装着一个人，他也装着我，可我们不能在一起，一点希望都没有，太绝望了，太绝望了……”
      “你再求求仙姑，我和你一起去求。”卓锦松开手要将人拉起来，半莲却不松开，还抱得更紧了些，蹭着她道：“没用的，但凡有一点点可能我又何至于耗这么多年。”
      卓锦崩溃大哭，“半莲，半莲，你会活不了的啊！”
      “那就不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半莲抬头看向卓锦，哭的同时又笑，“姐姐，我不让你动手，你会难受的，还有几十年好活呢！”
      卓锦看着这个从小胆子就不大的妹妹咬紧了牙关，她们不知父母是谁，几十年相处和亲姐妹也不差什么，她不能眼看着她死，她做不到……
      咬了咬唇，她把人转过去三两下束好头发，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把我打晕，你藏到客院去。”
      “客院？祝家人住的那里？姐姐，他们怎会管落花谷的闲事。”
      “你跑不出去，不如冒险藏到客院，天快亮了，祝长乐他们应该快回来了。”卓锦声音压得更低，“祝长乐她师父和仙姑的恩怨这辈子都扯不清，能让仙姑不好受的事她肯定愿意做，到时候你就求她，你和她哭诉你和阙龙的事，你就说想在死前再见阙龙一面，请她帮忙成全，她年纪小，有极大的可能会心软，这就是你的机会。”
      卓锦紧紧扣住半莲的肩膀，“就算最后仍旧难逃一死也要再努力试试，哪怕是能见到阙龙最后一面呢？”
      ‘见阙龙最后一面’这几个字就像紧箍咒一样镶进了半莲脑子里，她……想见阙龙！
第三十四章 各为倚仗
      祝长望坐在门口闭目养神，他向来觉少，一宿不睡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院门被人轻轻推开，只听这小心翼翼的动作就知道不是长乐，她便是动作再轻行动上也是敞亮的，不是这般鬼祟。
      来的自然是半莲，进来之时她细听过没有动静才推门，却没想到动静是没有，可有人就这么坐在门口似是在等她自投罗网。
      两人沉默着对峙片刻，半莲耽误不起，她不知道这人有多大能耐，是不是她可以求的人，可她要试一试，她想再见阙龙一面，这是姐姐冒着生命危险给她挣来的机会。
      垂首深吸一口气，她走到祝长望面前非常干脆的跪了下去，低声自报家门，“我是半莲，落花谷内掌事，我想求得祝女侠庇护。”
      转瞬间祝长望已经想出了三种可能。一，这是个铒，钓的是祝家人，目标是长乐；二，这是个局，针对祝家；三，落花谷内部出了问题。
      哪种都有可能，祝长望并没有立刻做出决断，而是静静的看着名为半莲的女子等她暴露更多信息。
      “我知晓大公子必然不信我，稍等，我先将这里侍候的人解决掉。”说着话，半莲起身目标明确的去了仆从的居所，很快又回转重又跪到祝长望面前，从袖袋中拿出一封信，她垂着视线打开翻转过来给祝长望看。
      祝长望十指交叉放在腿上，两只大拇指绕了几圈。
      半莲咬破食指，当着他的面在信纸上写上半莲两个字，并且按下手印。
      “我之所求不为活命，只想见一个人一面，若不成，也想求祝女侠帮我把这封信带给他。”半莲轻轻吹了吹手印，将之放到祝长望腿上。
      祝长望扫了几眼信上的内容，是一封措词缱绻的情书，也是对他的投名状，有了这封信出什么问题都可以还祝家清白。
      “请起。”
      半莲心下一松，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悄悄出现的左青在大公子的示意下过来将他连人带椅抱出来，又遵从指示推着去往北面的屋子。
      半莲稍做犹豫，跟了上去。
      轮椅停下，不等他敲门，良婆婆就从里把门打开了，“大公子安。”
      “良婆婆早，祖母醒了吗？”
      “是。”良婆婆侧身将人让进来，扫了院子一眼将门关上。
      老太太着装整齐的坐在八角桌边，眼神落在生面脸半莲身上。
      “祖母，叨扰您了。”祝长望温声道：“此事有您在会好些。”
      世家重名声，祝长望此举虽说是为防落人口舌，但也确实顾及了她，便是武林中人条条框框没那么多，半莲仍觉得被善待了。
      “你们办你们的事。”老太太端起热茶放在手心捂着，早起仍有些寒意，也不知在外奔波一晚的孙女还要多久回。
      祝长望接过良婆婆递来的茶，示意半莲坐下，“正是春寒之时，姑娘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姑娘，半莲轻抚着杯盖低头笑了笑，自从仙子升级成仙姑后她们就也再不曾被人姑娘称之，下边的人皆称之为姑姑，她其实……一点也不想做姑姑。
      “不知姑娘想让在下做什么。”
      “我想在这里等祝女侠回来，大公子只需让我留在这里便好。”
      “听长乐说过，温仙姑非常厉害。”
      “是，仙姑很厉害。”半莲抬头，“可钟凝眉更厉害。”
      所以归根结底半莲倚仗的是钟师父的威慑力，想到这个祝长望笑了，他家那个倚仗得更彻底，直接将他们一家人放到温仙姑这里，不就是算准了温仙姑不敢让他们在落花谷出事。
      “温仙姑不动我们不代表不动你，半莲姑娘未免太高看我了，我连走路都需得依靠轮椅，怕是护不住你。”
      “是，我在她面前毫无抵抗力，可是投鼠忌器，你们就在我身边。”半莲笑笑，“大公子放心，我断不会对你们如何，只要拖一拖时间等祝女侠回来便好。”
      “让温仙姑以为我们在你手里？”
      “是。”
      祝长望微微点头，他不良于行，祖母年迈，不论为了她自己的名声还是为了向长乐交待，温仙姑确实不能放开手脚杀人以免误伤，若只为拖上一时倒也未必不能成。
      不过让他好奇的是，“姑娘似是非常相信长乐。”
      “祝女侠是钟凝眉唯一的徒儿，自知晓她之日起我们便多有关注，虽因她师父之故她有个小魔女的绰号，行事也和她师父一般不拘一格，可有一点她和钟凝眉区别非常大。”
      半莲看向竖起耳朵听的祖孙两人，“她沾血，但不沾人命。侠这个字很多人会写，称呼间也是这位大侠那位大侠，可真能担起这个侠字的人不多，祝女侠算一个，信她并不奇怪。”
      祝长望身心舒畅，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风雨中淋过后侵在温水里，从里到外都暖透了。
      平了平上扬太多的嘴角，祝长望道，“姑娘为何这般了解她？”
      “仙姑关注了钟凝眉半辈子。”半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着祝长乐其人。
      若师父太过出色，徒儿很少能走出师父的荣光，江湖上这样的情况太多了。祝长乐几年前就已经小有名气，其中之一自然是因为她淘。她们甚至都怀疑过她其实是个男儿身，不过是男扮女装罢了，不然哪个姑娘家能淘得那么上天入地，还能换着花样不重叠的淘，有些招儿她们想都想不到。
      另一个原因则是她天份高，不过十二岁时身手在年轻一辈中就少有敌手，谁都相信假以时日她极有可能超越她师父。面且她看着爱玩爱闹没个正形却做了不少除奸扶弱之事，有的人做好人是为了掩盖他的坏，有的人做好人是因为她本身就是好人，祝长乐是后者。
      就比如她和几个玩伴曾在山洪中救过一个寨子的人，为了帮他们找个地方重新安家，不但出钱出力挥拳头的让衙门划出一片地来给他们，还帮建房帮垦地的，顺便给自己也盖了一间，那时候她不过十一岁。
      她也不在意身份地位的不相等，一年总要去看几回，住住自己那建得极不平整的房子，俨然把自己当成了那个新村落的一员，这样的心胸，太难得。
      仙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都曾感慨钟凝眉什么好运气能收到这么灵的徒儿，她了解仙姑，那时候仙姑是真的羡慕了。
第三十五章 及时赶到
      祝长望不再问，俗话说最了解你的一定是你的敌人，能得到温仙姑手下的人这么高的评价就足够他明白一点：幺妹这些年在外边确实过得极好。
      在那个实力为尊的世界，钟师父用最适合她的方式教养她，她如今依旧如小时候般淘气但是善良，不欺负人但也不那么好欺负，拥有立身之本的同时让立场不同的人都信任，太难得。
      再次从他人口中确定长乐在外那些年过得很快活，这让他无比庆幸当年一力支持幺妹跟着钟凝眉离开的决定再正确不过。
      心情极好，眼下的事祝长望也愿意上心两分了，吩咐左青去和家人交待一声。
      等候的时间尤其难熬，尤其是事关生死。
      半莲眼看着外边一点点亮起来，耳听着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着院门被人推开。
      数了数脚步声，半莲笑得像哭，老实听话了半辈子，没想到临到头来勇了一把让仙姑如此大动干戈。
      “半莲，你不要做傻事。”
      听到是卓锦的声音半莲松了口气，姐姐没事就好，就算仙姑生疑她也可以洗脱，至于傻事，她们姐妹最清楚是指的什么。
      沉默片刻，温仙姑的声音响起，“几位贵客休息得可好。”
      没人回话。
      “落花谷驭下无方，很抱歉惊扰了几位。”
      祝家人谨记着祝长望的嘱咐都没有出声，房间的门都关着，各个屋子里都有数道呼吸，便是以温仙姑的厉害一时也不能确定半莲是在哪个房间。
      卓锦偷瞄冷若冰霜的仙姑一眼心下直打鼓，仙姑这是真怒了，祝长乐要是不能及时赶回来……半莲定然没命！
      “半莲，主仆几十年，你了解我的性子。”温仙姑轻轻掸了掸衣袖，“你若老老实实死了阙龙我饶他一命。”
      半莲腾的站了起来，紧握双拳身体颤抖。
      祝长望扇柄轻击手心并不介入落花谷的家务事，老太太更是闭着眼睛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没听到，脑子里倒是想了想长乐能在这一局中得到什么好处。
      “仙姑还记得半莲跟了您多久了吗？您大概是不记得的，我记得，三十一年。”半莲带着颤音的声音透着传出，温仙姑立刻锁定了她所在的位置。
      半莲像是也不在意了，重又坐了回去，声音缓而慢，不似求生，倒有着赴死的从容。
      “到您身边时我七岁，和您同岁，从仙子到仙姑，这么多年养条狗都养出感情了吧，可是您为什么……就不能成全我呢？这么多年，这么多年的忠心都换不来您一点点的怜悯吗？”
      “他不是良配。”
      “谁是？胡大侠吗？”
      谁人不知胡斐是温仙姑的逆鳞，落花谷众人下意识的看向仙姑，卓锦忍不住喊了声‘仙姑’想求情，被仙姑冰冷的眼神冻了回去。
      半莲笑，“我不怕了，死都不怕我还怕什么，您说阙龙不是良配，我觉得他是，他等我十年了，陪着我没有希望的拖着耗着，我甚至偷偷想过如果他能赢过您就好了，到那时他来求娶您应该就会同意了吧。”
      “很好，我成全你们。”温仙姑飞至半空水袖连挥，瓦片悉数飞起在上空集中，就像有个无形的漩涡在那里带动着瓦片旋转着，屋中几人无遮无掩的暴露在视野中，她再一甩手，瓦片尽数掉落在院子里，扬起灰尘一片。
      “既然这般相爱，我便成全你们去做一对鬼鸳鸯如何？”温仙姑再次一挥手，数片瓦片听话的在她面前排列整齐，耳中听到动静立刻尽数吐出。
      可仍是晚了半步。
      秋离轻点马背跃至半空，一把石子掷出将瓦片全部击落，与此同时半莲飞快脱下外衫上前一步将碎片击落，没让一片伤着屋里几人。
      祝长乐慢了一步落至屋中，看祖母和大哥都无恙就放下心来，拍了拍半莲的肩膀表扬，“不错嘛，反应挺快。”
      祝长望和老太太不自觉的已经扬起嘴角，看着这宝贝疙瘩在那装大人。
      半莲非常干脆就要跪，祝长乐眼疾手快的拉住她，眨眨眼低声打趣，“不怕不怕，阙龙就来了哦！”
      半莲嘴唇动了动，似是想笑，又似是想哭。
      按着她坐下，祝长乐回头向祖母和大哥做了个鬼脸，踩着桌子飞身跃上屋顶，双手叉腰先声夺人，“仙姑，我这么信任你，你怎么能让我祖母和大哥都没有片瓦遮身了？哎大哥，这词没用错吧。”
      祝长望笑着点头，“有进步。”
      “那是，我每天都在进步！”祝长乐一甩头发，看向温仙姑的眼神却没有多客气，刚才要不是秋离厉害，大哥和祖母未必就能全身而退！
      而对温仙姑来说屋里几人受点伤无所谓，半莲一死往她身上推就是了，当然，这一点她自是不能承认，只是道：“长乐该相信我不会伤着你的家人。”
      “我更相信亲眼所见，仙姑是不是要说这是处理家务事？又或者说，是落花谷的罪人威胁到了我的家人？”祝长乐在屋顶上坐下来晃着腿笑眯眯的将温仙姑能用的理由都说了出来，她甚至非常识趣的主动找了台阶递过去，“就当这理由都算好了，阙龙总不是无关的人吧？”
      半莲猛的抬头。
      祝长乐正巧也低头看过来，冲她挤眉弄眼的高声喊道：“阙龙你还不快点媳妇就没啦！”
      阙龙是和凤姑腚腚一起到的，闻言直接运起身法借着树木屋檐落到祝长乐身边。
      “阿龙！”
      阙龙低头，毫不犹豫的纵身而下将半莲抱进怀里，“我来了。”
      半莲紧紧回抱住在他怀里泪流满面，阿龙竟然这么快到了，这一刻就像身在梦中，她的愿意这么轻而易举的就实现了。
      “我带你走。”
      阙龙揽着她一起来到祝长乐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温仙姑，“半莲忠心于你，你不首肯便也不答应我，既然她多年的忠心换来的是你这般对待，那这忠心倒不如喂了狗，你也无需吓我，我是打不过你，可也并非没有反击之力，你有落花谷，我有断龙阙，你若想和我拼个你死我活我奉陪到底，我有一千四百人可以拼命，不知你落花谷有多少人可以消耗。”
第三十六章 井底之蛙
      强硬的没有半分回转余地的话和宁可两败俱伤也不退让的态度让祝长乐无声的鼓掌，她就喜欢这种有血性的人，如果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那还算个男人吗？
      显然，阙龙算！
      非常算！
      他抽出背上的长刀，一手执刀一手揽着半莲落进院子里，“半莲不是落花谷的叛徒，我们从这里堂堂正正的离开，一如当初她跟着你走进来。”
      半莲眼泪流得更急，由着男人带自己离开去往任何地方，她什么都不想了，若生，就和阿龙一起生，若死，她也想躺在阿龙身边。
      两人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奇异的，温仙姑没有阻拦，她想到了当年不顾一切的，将尊严将清白等等一切都赌上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般无惧无畏。
      抬头看向屋顶上的祝长乐，无忧无虑的小孩心性，在该出手的时候却从来不含糊，她不会去想是不是多管闲事，也不在意别人是不是会记着报答她，她想做就做了，觉得该做就做了，这些年知道她的事越多她越疑惑，钟凝眉那样一个对什么人什么事都不耐烦的人，是怎么养出祝长乐这种对生活抱有无限热情的孩子？！
      “我没想伤你家人。”
      “这点我是信的。”祝长乐纵身跃下来到温仙姑面前，“仙姑只是不对旁人挂心罢了。”
      “这样是错吗？”
      “不是错，若不相干的人都要百般顾及那日子未免也太不是人过的了。”祝长乐呲牙，“所以我撺掇阙龙带走半莲也没安什么好心，你们吃不到一个碗里，后边你们自去掰扯都够费劲的，就顾不上我了嘛是不是，这样一来在皖中这段路程我就安稳了。”
      这般敞亮啊，温仙姑笑，“我不会出手。”
      “你是不会出手，可若有人把我怎么样了你也愿意鼓鼓掌的是不是，毕竟我师父就我一个徒儿。”祝长乐捧住脸，“这么可爱的徒儿可不能没了。”
      温仙姑没有否认。人一辈子会经历一些事，好的坏的，渐渐的就发现自己早已无法独善其身。人一辈子也会遇到许多人，好的坏的，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
      人一辈子可能会有三五知己，会有生病时难过时看望陪伴的好友，可她没有，她只有一个当成敌人记挂了许多年的对手。关注对方已经成为习惯，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关注钟凝眉已经成为她唯一的事。
      这些年她日夜不辍的练功，从不敢懈怠，就怕有朝一日见面时输得太难看，可这份念想也破了，祝长乐说她师父早已不练功了，喝喝酒晒晒太阳就是她全部的生活，那她还要继续练吗？练得再高又要做什么呢？去找钟凝眉？
      “仙姑。”
      温仙姑看向迎着朝霞神情鲜活的祝长乐，似是嫌头发被风吹得太乱，她一把抓住了不让它乱飞。
      “落花谷太小了。”祝长乐一只手不得闲，就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和拇指圈成圈比划给她看，“只有这么大，你每天就在这么大的地方，你的世界就也只有这么大了，不会无聊吗？”
      “你是在说我井底之蛙吗？”
      “没有没有，怎么会是青蛙呢？就算是也一定是最好看的青蛙。”
      秋离推开了扇子。
      迎着温仙姑的视线祝长乐眯起眼，“我是想说仙姑应该出去吸吸烟火气啦，成了仙的仙子也是需要烟火供奉的，你就自己主动点去吸好了。”
      “为何？”
      “啊？什么为何？”祝长乐一脸莫名之后恍然，“为何说这些？因为我觉得你对我没有杀心啊，而且我这不是借你之力行了方便嘛，回报，这是回报。”
      确实是祝长乐会做的事，温仙姑点点头转身离开，“不送了。”
      “不客气不客气。”祝长乐用力摇了摇手，朝悄悄行礼的卓锦也挥了挥。师父说得对，哪里那么多好人坏人，都是人罢了。
      “祖母，爹，娘，我们要走啦，主人都赶我们啦！”
      门齐齐打开，显然都是在门口守着，章氏挖苦她，“换成我是主人也要赶你了，说话太讨人嫌。”
      “哪里讨人嫌了，仙姑不知道多喜欢我。”祝长乐哼了一声，下巴一抬和祖母撒娇去了。
      章氏忍住笑，指挥着下人赶紧收拾。东西都是拾掇好了的，不过片刻功夫就整装待发。
      祝长乐跃到屋顶，合拢双手做喇叭状，“仙姑，我们走了哦，谢谢招待，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得了回应的祝长乐笑着扬鞭，她就说温仙姑没有那么讨厌她，这和她预料的不太一样，一定是她太可爱了，连师父的死敌都拜倒在她的魅力之下！
      “祝长乐，你笑得像个傻子。”
      “傻子说谁呢？”
      “说你。”
      “对哦，傻子说我哈哈哈哈。”占着便宜的祝长乐大笑着跑去了前边，和闲闲走着的秋离肩并肩，“秋离，今天谢谢你。”
      秋离摇摇头。
      “哎呀，就知道和你不用这么生疏，以后我就不和客气了。”
      秋离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何时客气过？
      祝长乐一想，好像是没有，“这不正说明我们一见如故嘛，不用假惺惺的假客气。”
      秋离听着她这歪理心情非常不错，有人能不用他写字比划就知道他在说什么的感觉……很奇妙。
      腚腚在后边哼了一声，有新人忘旧人，祝长乐没良心。
      下山后的第一个长亭，祝长乐毫不意外看到了等在那里的阙龙和半莲。
      “阙主，半莲，恭喜你们终于出双入对啦。”
      “祝女侠大恩没齿难忘。”半莲抱拳，神情诚恳，原以为是必死之局，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能见着阿龙一面，可最后却全身而退了，她现在人还有些没缓过来。
      阙龙同样抱拳一礼，“欠你一个人情。”
      “按我之前的想法这个人情现在就能让你还了，可是吧。”祝长乐捏着光溜溜的下巴叹气，“不行了。”
      “怎么说？”
      “我之前是打算以雇佣的形式请断龙阙出人护送我们去云北，你们缺钱我缺人，不是正好。现在嘛，你们估计是抽不出人手了。”
      阙龙和半莲对望一眼，“温仙姑会动手？”
      “你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带着她的人走了，如果她什么都不做落花谷就里子面子都丢尽了。”
第三十七章 异想天开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句话外人用着也就是个比喻句，只有真正身在江湖的人才明白其中的无奈。
      阙龙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人打拼到今天自然明白个中意味，侍候了温仙姑半辈子的半莲更懂，她苦笑，“断龙阙这几年扩展得太快本就已经让她容不下了，这事给了她一个最好的动手理由。”
      阙龙转头看她，“不是你的错。”
      “是不是你我最清楚。”半莲低头握住他的手，“但是能活着和你在一起，我不在乎别人怎么骂我。”
      阙龙紧紧回握住，他向来话少，但是每一个字都算数，说了不是她的错便不是。
      “也没那么可怕，温仙姑这会大概能用的人手只有她落花谷了。”对上两人不解的眼神，祝长乐笑得无辜极了，“其他三派的人都被人打断腿了呀。”
      两人都不用想这个人是指谁，除了眼前这个也不会有别人了，阙龙再次拱手承她这个情，没了那三派给温仙姑当打手，想吃下断龙阙怕是也没那么容易，这笔帐温仙姑会算。
      “不过也只能拖一段时间，问题还是在那，除非你们去给她服软。”祝长乐非常用心的给他们想辙，“去磕头认错？把断龙阙归入落花谷？还是……”
      “你可闭嘴吧。”腚腚给了出骚主意的人一打狗棒，“半莲回去磕头就算了，阙龙能跪她？真要论起来断龙阙也不比落花谷弱吧，他同意下边的兄弟们能同意？”
      “我这是给人出谋划策，又不是让人听我的。”祝长乐回了他一脚，两人对了个眼神继续不着调的说，“不然你有更好的主意？”
      秋离在两人间扫了个来回低头笑了，如果说阙龙之前还有被半莲吹枕边风的可能，现在也不能了，半莲必然舍不得他因为自己舍下尊严，阙龙也不会冲昏头使昏招把断龙阙赔进去。
      配合这般默契，这两又想着什么损招了？
      “我是没主意啊，可也比你瞎出主意的好吧。”
      “怎么就是瞎出主意了，我马上就能想着好主意了。”
      “比如？”
      祝长乐摸着下巴想了想，“暂避其锋芒？”
      “躲开温仙姑？怎么躲？那么大个门派那么多人，往哪躲？”腚腚嗤笑一声，“祝长乐，你是怎么在我眼皮子底下变这么蠢的？”
      “什么叫躲，我这主意叫，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祝长乐脑子里确实是有了个主意，不过她还没想好，她要借个脑子使使。
      “阙主你相信我，我这主意肯定好，不过我要先去请教个高人，你等等。”扔下这几句话祝长乐往马车跑去，本来以为只是做个告别，祝家人都没下马车。
      近了听到孩子小小的哭声，祝长乐喊道：“二哥二嫂，你们带宝宝出来透透气，咱们要在这里歇歇。”
      也没等他们回应，祝长乐跳上大哥的马车，“大哥，云北县大吗？”
      祝长望也听着他们刚才的话了，如果说之前还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听她这一问立刻明白过来，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下那边的情况想这个可能的可行性，一边回答她，“大，而且可以更大，那里临海，但是也穷，非常穷，水寇抢完浪人抢，民不聊生。”
      祝长乐瞠目，“大哥你是怎么那么慧眼独具挑中这么个地方的。”
      “这些问题在我这里都不成问题。”祝长望笑了笑，极其自信，“只要打通了水路我就能盘活那里，让那里的人活下去。”
      “水寇浪人呢？哦，对，有我呢！”自问自答完祝长乐又想起另一个问题，“那里没有阵御工地之类的吗？我跟师父去过边关，和腚腚也偷偷去过边境重镇，都有防御城墙那些。”
      祝长望耐心的和她解释，“那个地方以前是有防御工事的，相应的配置也都有。但是那里和边关不一样，边关是要防外敌入侵，该给的支持便是会有克扣也会给。可云北没有外敌，当地又穷，那些水寇和浪人虽然每年都来却把度掌握得非常有技巧，既能让他们得到想要的东西，那些东西又没有大动干戈的价值，再加上去到当地的官员每去一个就扒一层，一年年下来早将那里的底子扒没了，所谓的防御工事现在大概连个摆设都算不上。”
      “就没人管那里的人死活了？”
      “舍弃本就是我们这些人最擅长的事。”
      祝长乐扒着大哥的肩膀靠着，“大哥才不是，爹也不是，你们也会做选择，可你们不会让该活着的人死了，该饱肚子的人饿着。”
      祝长望拍拍她的头笑了笑，扔开这个话题，“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怎么就是坏主意了，明明是在为他人分忧，我是好孩子。”祝长乐伸了个懒腰，“其他的问题就要去问另一个人了，大哥，给我笔纸。”
      祝长望非常干脆的给了她，看着幺妹跳下马车蹦蹦跳跳的去到秋离面前和他说着什么，秋离突然看过来对上他的视线，他笑着点点头放下窗帘。
      这人，他有点看不准。
      那边祝长乐还在叽叽喳喳，“云北县，就是我们要去的那地儿你熟吗？”
      秋离用小手指比了比。
      “我相信你说的一点点在我这肯定够用。”祝长乐将纸往他手里一放，拽着他坐下道：“我大哥说那里非常大，非常穷，但是穷这个问题他能解决，所以这个就可以剔除掉了，一个不穷还很大的地方有其他门派在那里生存吗？”
      秋离摇摇头，然后又在纸上写下，‘太穷，生存不了。’
      祝长乐一击掌，“也就是说，一个地盘又大，穷能解决掉的地方没有任何门派把持？”
      秋离跟着她的思维走，点点头表示是这样。
      祝长乐看向阙龙的眼神闪闪发亮，“阙主，听到这些你就没有一点想法吗？”
      阙龙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这主意有点太异想天开了。
      “我真的就是出个主意，你随便一听，再随便一想就行了。”祝长乐盘起腿托着下巴继续道：“皖中只要有温仙姑在一日你断龙阙就要被她压着，不要说再扩大地盘，打压断龙阙是绝对的，收拾了你的同时也给了那三派警告，再将你的地盘分给他们，哇，这是一石几鸟？我都数不清了！”
第三十八章 忽悠成功？
      阙龙是好忽悠的人吗？必然不是。可他心动这个提议吗？心动。
      皖中说起来很大，可四方势力再加一个落花谷就太挤了，更何况下边还有不计其数的中小势力。大家都在这块地盘上讨饭吃，有人吃饱了就有人挨饿，挨饿的人自然会去抢食，一个人抢食不怕，抱团抢食就是一股新的势力，争斗只会更剧。
      断龙阙如今势大，可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他投诚，不然落花谷动他是迟早的事。今天明知道他和半莲的关系还是要杀半莲，这已经是要动断龙阙的信号。
      就如祝长乐所说，落花谷一旦开始动手，另外三派定会联手把断龙阙死死按住，即便再自信他也知道自己打不过温仙姑，断龙阙扛不住四方围攻。
      若有更好的去处……
      阙龙看向祝长乐，“我需要更了解云北。”
      祝长乐在心里使劲给自己鼓掌，她真的太厉害了！天下无敌的厉害！只要阙龙有了想法事情就成一半了！她怎么这么聪明！
      暗暗表扬了自己一番，祝长乐面上却也崩住了，“这是自然，虽然我有些私心，可这主意也是站在你那方想的，断龙阙的情况现在说一声四面楚歌不为过吧，若有别的出路又何必拼个鱼死网破是吧。”
      半莲更是意动。她对仙姑的感情很复杂，留恋有，失望有，恨也有一点……好像什么情绪都有，几十年的朝夕相处又岂是几个字一句话能概括的，而且那里还有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在，她和谁刀剑相向也不愿意和她。
      能避开就再好不过了，这么想着她看向阙龙，毫不掩饰自己的急切。
      阙龙看她一眼，“我需要对云北多做些了解，要让兄弟们能活下去。”
      半莲咬咬唇，点头，“我明白。”
      “这个就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啦。”祝长乐走到长亭外抬头看了一眼朝阳，回头看向几人笑道，“阙主，我真就是出个主意，成了自然最好，我们互帮互助嘛，若不成我这也算是给你提了个醒，希望你们能平安度过这一劫。如果实在不知道怎么决定就往高处站，看得远了自然就不会被遮住视线啦，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很想交阙主这个朋友的，希望以后有一起喝酒的机会。”
      阙主拱手，“祝女侠的为人我信得过，你说云北是个好去处定也差不了，可整派搬迁非小事，我需得思虑周全方可。”
      “阙主所言极是。”
      祝长乐以为话也就说到这份上了，正要客气两句分道扬镳，就看到阙龙将并莲推到她面前，“要了解云北便要派个信得过的人去，半莲最合适。”
      “阿龙！”半莲大惊回头，他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怎么要她前去！
      阙龙定定的看着她，“跟了我，断龙阙便也是你的责任，怎么带着兄弟们活下去是我的事，也是你的事。”
      “等一下等一下。”祝长乐也有点懵，她是打着坏主意，可效果这么好是她没想到的！
      “我不是才让你们成双成对吗？怎么转眼又是我让你们分开？我这到底是助人为乐还是棒打鸳鸯了？”
      腚腚哈哈笑着打趣她，“哎哎，小祝子，词用对了好几个哎。”
      “我用错过吗？”祝长乐挥挥手不理他，她又有点想爬大哥的马车了，要是这样的话她应该是赚了吧？！可她怎么觉得有点儿不对？阙龙该不会是想将半莲送走，只身对上温仙姑吧？！
      十年都等的痴情人，这个可能还真不是没有！
      “半莲，我借你家阙主片刻。”
      ‘你家’两个字让半莲脸红了一红，她还在纠结要怎么回话祝长乐已经招呼着阙龙走开了。
      她问得也直，半点都不带转弯的，“阙主，你想把半莲支走？”
      “非是如此。”阙龙转头看向长亭中也正望着这边的人，“我可以为了她闯落花谷，死了也就死了，什么都不用想。可活着一日我便要替兄弟着想一日，他们很多都是二十年前跟着我一路闯过来的，断龙阙有今日非我一人之功。”
      “容我提醒你一句，你身边有叛徒。”
      “我会清理干净。”
      祝长乐抓抓头，“我怎么觉得我做了件挺不道德的事。”
      一直表情都欠奉的阙龙这会却扯了扯嘴角，“祝女侠才是真正的一石几鸟，阙某佩服。”
      “没有没有，我就是脑子转了那么几圈。”祝长乐谦虚得都像在自得，看得到的天真率直，也将阳谋摆台面上明明白白的让你看，至于你是不是要按她的意思做，决定权在你。
      阙龙看向在马车附近抱着孩子走动的夫妻，其他人则在马车里没有动静。他接下这买卖时自是知道祝家什么身份，也深知朝官有多看不上武林中人。祝茂年能让当朝丞相那般忌惮岂是没本事的人，可这一路看下来祝家竟是全听祝长乐安排，对她的决定没有任何质疑，足可看出他们的不一般。
      更何况祝长乐身后有钟凝眉，想到这个阙龙有些感慨，若知道祝家女儿是钟凝眉弟子，他怎会接这买卖。如今她的身份怕是传开了，可定金已经收下的门派组织不想动手也得动手。钟凝眉是可怕，哪怕久不在江湖亦不曾被人淡忘，可朝官的可怕更让他们不敢做拿了订金却悔约。
      思虑万千，却只一瞬。
      “半莲跟着温仙姑多年，眼界非一般可比，身手也过得去，不会拖累你们的行程，不过她也多年没有出过远门，还请你多照看两分。”阙龙再次拱手托付。
      “阙主，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一路被追杀，出了皖中后边可还好几日路程。”
      “祝女侠岂是打不还手之人。”
      这话有道理，祝长乐嘿嘿一笑，“那我就不客气的使劲使唤半莲了。”
      阙龙唇角微扬，“若祝女侠能顺便开解开解就更好了，阙某先行谢过。”
      “用不上用不上，天天打不完的架，她都没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祝长乐低声道：“有些毛病就是闲出来的。”
      是这个理，阙龙点头，“那祝女侠就让她忙起来。”
      “这个太好说了。”
第三十九章 说回元丹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祝长乐笑得特别鬼，阙龙也不问，半莲今日被仙姑这般对待怕是会伤怀许久，跟在祝长乐身边对她有好处。
      把阙龙还回去给刚在一起就要分开的两人道别的时间，祝长乐和腚腚击了个掌，跳上马车在祖母怀里哈哈笑着滚来滚去。
      秋离翻身上马，这马似是认可了小尾巴，看它停在那就走过去甩着尾巴不动了。
      离着近，秋离自是听到了那得意的笑声，他往后躺在马背上，扇子打开遮在脸上也笑了。祝长乐的本意大概只是想拐几个人当护卫，结果不但拐着了护卫，还把一个门派忽悠得快要跟着走了，这种本事一般人没有。
      半莲没让他们等太久，虽然不愿意和好不容易才得偿所愿的心上人匆匆分别，可她知道轻重，断龙阙的危机因为她提前到来，她不能装无辜的说这和她无关。
      祝长乐从马车上跳下来，看阙龙在长亭里站着没过来她就远远的挥挥手，冲牵着马的半莲道：“那我们就走了？”
      半莲点点头，回头看了阿龙一眼，红着眼眶翻身上马。
      车队再次启程。
      祝长乐实在是开心，在马上不安份的折腾了一会还是跳上了大哥的马车，抱着他大哥的胳膊张大嘴巴来了一阵无声的啊啊啊啊！
      祝长望纵容着她撒欢，语气里都带着笑，“得偿所愿？”
      祝长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为防被人听到还特别小声的道：“阙龙应该是不想和落花谷直接对上的，他打不过，半莲也不想和旧主子打。”
      “我想了想云北那边的情况，你这个跟去的朋友第一眼看着怕是会失望。”
      “大哥你要相信你妹妹的本事。”祝长乐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那里不是靠海吗？我可是在海岛上独自生存了两年，没三板斧早饿死了，而且我的剑法和水有关，从练功第一天起我就和水打交道了，和水有关的致富法子大哥你使劲想，我肯定能帮上忙！经过这段时间大哥你还没看出来吗？我已经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祝长望笑眯眯的拍她额头一扇子，“百无一用是书生？”
      “大哥，你就是这么对待功臣的吗？”祝长乐说着不着调的话，可那声音怎么听怎么快活，她实在是开心啊！太开心了！她把阙龙忽悠动了哎！哈哈哈哈！要是云北有断龙阙坐镇，她就能放心的出去玩了！
      “云北就水寇和穷两个大问题，你解决了一个半，剩下的在我和爹眼里算不得什么。”
      “我让那帮水寇浪人知道知道到了水里谁才是祖宗。”
      祝长望认可的点头，看着幺妹连比带划的嘻嘻哈哈让他满身的疲惫都缓了些，连日赶路，他身体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啁……啁……”
      祝长乐跳了起来，撞到车顶也顾不上痛，撩起帘子纵身跃上小尾巴大声喊，“小金子，我在这！”
      鹰唳声迅速接近，一个黑影俯冲直下，落到长乐肩头时却卸了所有力道，如家禽般蹭着主人。
      祝长乐抱着它就是一顿揉，“终于回来了，想死你了小金子，你不在我都被欺负啦！”
      “咴儿咴儿。”
      “你天天跟着我你还吃醋！”祝长乐夹了下马腹收拾这个争宠的，“你吃得肚子都大了，看看小金子，它都瘦了，我可怜的小金子，辛苦你了。”
      “咕咕。”
      小金子变了语调，秋离瞧着这更像家禽了……
      “祝长乐你慢点唱戏，看看它腿上是不是小瓶盖的信。”
      “谁在唱戏了，我这是诉说思念之情。”祝长乐一看小金子的腿真绑了东西，她边解开边道：“小瓶盖要是敢说她来不了，回头我就去烧了她的船。”
      “好主意，烧她最喜欢的那艘。”
      “我吹火折子，你去点。”
      腚腚双手一摊不关我事，“那是你们女人的恩怨，我可不参与，不然最后倒霉的铁定是我。”
      “晚了。”祝长乐挥着解开的手绢咧嘴一笑，“她说在前边的余丰镇和我会合，我肯定告诉她你要烧她的船，你猜她信不信我说的话。”
      在两人手里吃亏到大的腚腚恨得牙痒痒，“祝长乐你要是没失忆就往回倒一下，看是不是你说的要烧她船。”
      “我没说，凤姑做证！”
      “你怎么不找你师父做证！”
      “她太远了。”说到这个祝长乐还委屈上了，“我师父要是在我就和她一起把这一路的门派都打穿了，轮得着他们来追着我不放？”
      两人一起长大，腚腚最清楚长乐从没受过这种憋屈，这和打架打不过不一样，那是技不如人，回去努力练打回去就是了。可眼下这是别人捏着她的弱点让她连眼睛都不敢稍移，就怕一个大意家人出什么事。
      “不行，我不能想这个，越想越气。”祝长乐做了个运气的动作平息自己的情绪，可之前的开心捡不起来了，她放开小金子趴到小尾巴背上，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蔫哒哒的。
      小金子啄了她一下，祝长乐给了它一个眼神，“乖，去找吃的吧，吃得饱饱儿的我再陪你玩。”
      “咕咕。”小金子似是听懂了，抖开翅膀飞入云中。
      腚腚最看不得她没精神的样子，用打狗棒戳了戳她决定用别的事来刺激她，“老和尚练了一炉新丹药。”
      “他哪年不练药了。”
      “这次的不一样。”腚腚神秘兮兮的道：“炸炉了！”
      祝长乐腾的坐起来，“房子塌了吗？他胡子烧了没有？”
      “……你就不能盼着点他好。”
      “他又不会怎么样。”祝长乐在马背上盘起腿，“他都多少年没炸炉过了，这次练的什么药让他晚节不保？”
      “回元丹。”
      祝长乐突然没了声，定定的看着腚腚。
      “我知道你肯定关心这个，听说这事我就去找他确认过了，他其实不让我告诉你，说没练成没什么可说的。”但他和小祝子是没有秘密的，就算这会不说之后也会告诉她，他知道这药小伙伴惦记多少年了。
      “他还说已经摸着这丹药的边了，等他找着缺的那味药引就可以再次开炉。”
      “他胡子如果烧没了，我剪我的头发给他贴上。”
      “……”
第四十章 小瓶盖到
      秋离若有所思的回头看了祝长望的马车一眼。
      回元丹的作用是固本培元，但它和一般的固本培元药又有很大不同，这味药能将先天体弱的人病气连根拔除，称得上是一味神药。
      可这样一味药多年来都只存在于传说中，因为那张丹方缺了半张，那半张上谁也不知道是哪几位药。
      若说是假的，医书上又实实在在的写着这味药的功效，并且各方佐证都证明了这药的存在。大夫无不想把这药练出来，至今无人成功。
      秋离已经猜着两人口中的老和尚是谁了，若说智清和尚能把这药做出来倒也确有可能。
      论身手他稀松平常，戒律也守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论对医术的痴迷他称得上一个‘最’字。最怪的是经他之手练出来的药药性总会比其他人的强上许多。全武林无不对他的药趋之若鹜，且宫中那位用的都是他的药。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给我留几坛酒。”
      对，智清的酒也是一绝，这和救人的药不同，没有点交情真喝不着，秋离将脑中的细节串连起来，再次觉得祝长乐这人很神奇，小小年纪就有朋友遍天下的架势了。
      看小伙伴终于不无精打采的了腚腚也开心起来，“你回家之前不是特意去了一趟吗？没问他？”
      “他没在，我拿了搁那的玉佩就走了，你还别说，那玉佩味道都变了。”这一路大哥的身体竟然都扛住了，祝长乐想法又多起来，她应该多放几样东西在老和尚那抢香火，一个个轮流带，让大哥多得点庇护。
      腚腚把玩着打狗棒，在手指间翻出一个又一个花来，不着痕迹的把话题带到别的事情上，欢笑声重又多了起来。
      半莲大半辈子没这么轻松过，一开始的离愁也在这欢声笑语中渐渐褪去，只是侍候人太久了，时不时就会记挂起仙姑这个点该干什么了，她又该干什么了。想起自己不用再想这些后她心跳加快，无法自抑的兴奋。
      以后她都不再是别人手里想何时按死她就按死她的下人了，半莲握紧缰绳，这种感觉，真好。
      祝长乐的笑声落入耳中，半莲深深吐出一口气，试着享受这种自在。
      余丰镇地理位置在一个三角上，是去往三个方向的的必经之道，因此镇子极大，一眼瞧着小县城都没有这般热闹。
      祝长乐才不去找人，拍着小金子的屁股道：“去喊两嗓子给小瓶盖报个信。”
      这法子也是绝了，小金子才飞高叫了两声，一道身影就由远及近翻身跃到了一行人面前。
      她个子高瘦，背上一把重剑看着就份量不轻，神情淡淡的往那一站看着特别不好惹。
      “小瓶盖你终于来啦！我想死你了！”祝长乐飞身过去直接跳到她背上抱着不放，还非常用力的蹭了蹭她的脸。
      祝家人看着甚是担心这人会把长乐甩出去，却没想到她不但没把人甩走，还把人往上颠了颠背得扎实些，动作非常顺手且熟练。
      章氏看着都想掩面了，这孩子实在是……莫不是和猴子一起呆久了，这性子都随了猴儿。
      “小瓶盖我和你说，腚腚他太不是东西了，说要烧了你的船！”
      “祝长乐你要不要脸，这话到底谁说的？”
      “就是你说的！我告诉你了肯定会告诉小瓶盖的。”祝长乐仗着蓝萍看不到得瑟的朝着腚腚做鬼脸，“小瓶盖，收拾他。”
      “回头收拾他。”蓝萍拍了她屁股一下把人放下来。
      祝长乐非常懂她暗示的先给她介绍了秋离和半莲，“我家里人等会再给你引见，先去找个地方好好歇歇，这一路吃没吃好睡没睡好，我要补回来。”
      蓝萍点头，“跟我来。”
      “我就知道你安排好了！”祝长乐蹦蹦跳跳的又挂到了蓝萍身上，她实在太高兴了，小瓶盖来了这些事她都不用管啦！
      “你怎么来的这么慢啊，不在帮里吗？”
      “闭关了几天。”
      “怪不得，小瓶盖我和你说腚腚有多蠢，你都知道从前边来和我会合，他是从后边追上来的。”
      “他蠢。”
      “怎么就是我蠢了，你又没告诉我走哪条道。”腚腚不干了，打马过去帮自己辩解。
      祝长乐毫不客气的嘲笑他，“兄弟，往云北的官道就一条。”
      “那我能知道你到了哪？”
      “小瓶盖就知道。”
      “那是她聪明。”
      “对啊，她聪明，你蠢，有冲突吗？”祝长乐摇头晃脑的叹气，“都是我的朋友，怎么区别这么大呢？”
      说不过腚腚直接就上打狗棒了，祝长乐嘿嘿笑着左躲右躲，时不时还要说几句气人的话逗他，其他人听着也都不由自主的跟着笑了，便是半莲脸上都是轻松的笑。
      路上的行人对这一行纷纷侧目，又哪里知晓这些人不但贬了官，还被一路追杀至此。
      “到了。”蓝萍把众人带到一家客栈前停下。
      祝长乐抬起头看着这三层的偌大客栈啧啧出声，“谁能想到这是个镇子上的客栈呢？里边该不会还是独门别院的吧。”
      “恩。”
      竟然还真是！祝长乐抱着蓝萍用力亲了一口，“小瓶盖你真是太能干了，以后去哪我都要带着你！”
      腚腚凑过来，“不带我？”
      “当然带啊，你不在脏活累活谁干。”祝长乐大笑着跑开，“祖母，爹娘，到啦！”
      先扶着祖母下马车，又说着悄悄话把祖母哄得笑开了祝长乐无意间回头，她眼神好，正好看到大哥很明显的紧咬了下后槽牙，对向来能很好隐藏自己情绪的大哥来说，这表明他很吃力。
      这时大哥身边多了个人，是小瓶盖。
      祝长乐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大哥没有拒绝小瓶盖的搀扶，借着她的力道转移到了轮椅上。
      “多谢。”
      蓝萍摇摇头，抬头对上长乐的眼神。
      祝长乐立刻回神，三两步过去和她介绍，“这是我大哥，大哥，这是我最好的朋友蓝萍。”
      蓝萍叫了声大哥，祝长望笑着应了，“长乐交朋友的眼光非常好。”
      “那当然！”祝长乐下巴一抬理直气壮的收下这句夸奖，带着蓝萍去和家人见礼。
第四十一章 新生一计
      蓝萍话不多，语调平平的跟着长乐喊人，连表情都没多少变化。
      祝家人自然也不看那些表面上的东西，在看到长乐在她身上跳上跳下之后就已经将她当成自己人了，自家那只猴儿不是谁都受得了的。
      蓝萍包下了客栈里最好的院落，吃的喝的很快送上来，这是从京城出发以来祝家人最轻松的一刻。
      “水路能不能走？”
      三人围着一张地图席地而坐，说着要吃好喝好什么事都不再管的祝长乐问。她也没忘把秋离拽上，并且非常贴心的在他手边放了纸笔。虽然不知道这人什么来路，但是有一点她很肯定：这人厉害！
      “能，但是到不了云北。”蓝萍在地图上比划，“这个路线只有一条支河，为防水寇，固安县改了流向。”
      祝长乐瞠目，“改了流向？挖一条河道？”
      “差不多。”
      “他们要是面对水寇有这劲，何愁打不过……”
      祝长乐喃喃自语，她不太能理解这种做法，水寇再厉害也有限，多组织些青壮拿上长茅往河边上一站，水寇不也得怵？竟然宁愿河流改道也要当缩头乌龟，回头她得问问干下这事的是谁，等她有时间了要去他脑门上贴三个字：胆小鬼。
      腚腚也是头一次听说这事，“那这云北不就是被自己人在背后捅了一刀？”
      这个问题都不用人回答，太明显了，云北人有多憋屈有多恨，难以想像。
      祝长乐看向在在她看来什么都知道的秋离，“两县打架吗？要我是云北县的人，他们敢挖条河改道我就敢挖条河灌到他们家里去，让水寇顺风顺水的打秋风，大家同是大皖人，有难同当才够意思。”
      秋离在纸上写道：打，关系极差。
      “打才对，以后我带他们打。”本来云北在祝长乐心里不过就是个暂栖之地，她爹和她哥不会一直留在这的。现在被这么一激她顿时有种自己地盘上的人被欺负了的感觉。
      这怎么行，必须找回场子！
      蓝萍把话题扭回去，“水路两天。”
      “节省了一天？”
      “不止，两天差点吧。”蓝萍看向她，“确定走水路的话我让人备船。”
      “不确定。”祝长乐起身，“这事我没底，走，去问问大哥。”
      祝长望住在隔壁，秋离以为没他什么事了，走出门打算回自己房间就听到祝长乐道：“走错了秋离。”
      “……”秋离回头看她，这种事就不需要他了吧。
      这时候祝长乐好像半点儿不和他心有灵犀了，停下来朝他招手，嘴里还一个劲的喊，“这边这边。”
      秋离摩挲了下扇柄走过去。
      祝长望此时正和父亲说着什么，听到外边的动静就停了话头，父子俩对望一眼都无奈又好笑，秋离怎可能是走错，人家分明是不打算和她掺和。
      “我都快要以为她和秋离认识很久了。”
      祝茂年深以为然，在长乐眼里，大概凡是有过照面的都是朋友。
      “大哥，可以进来吗？”
      “不急着做决断，再看看。”祝茂年起身过去拉开门，祝长乐看到她爹一脸意外，踮起脚尖看了里边一眼，“爹，你和大哥又在给谁挖坑呢？”
      “给你。”祝茂年朝几人点点头，又戳了幺女额头一下，从他们让出的一侧离开。
      “只有我坑别人，爹你不可能坑到我！”祝长乐冲爹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甩甩头发蹦进屋里，“大哥，我来和你商量点事。”
      左青奉了茶退出去守在门口。
      蓝萍将地图展开在桌子上，祝长乐找了找没看到余丰镇，就指着那条支河道：“我想分开走，我们带着空马车继续走陆路，小瓶盖和腚腚护送你们走水路，走水路路程短近一半，而且无须天天憋在马车上你们也能少受些累。”
      “不可。”祝长望稍做考虑就否定，“走水路若遇敌无路可退，更危险。”
      腚腚出主意，“不如小祝子你跟着走水路，你那套剑法在水里更厉害。”
      “虽然你这么夸我我很开心，可我觉得大哥说得有道理。”祝长乐蹲到凳子上，“在陆路遇敌只要不是在悬崖总有路可退，水路遇敌跳河也是一个死字，万一被他们发现了行踪，一路人马缠住我们一路人马去围追截堵，我得长翅膀才能赶上。”
      祝长望没有说出暗旨的事，到目前为止他和爹仍不能确定对方的追杀是因为要除掉皇上的臂膀，还是因为知道爹身上有那么一道秘旨，若是后者，无论他们走哪条路他们都会死死粘着，自然是一起走更安全。
      秋离突然用扇子指着一处地方，祝长乐趴上去一看，是个码头，“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秋离用扇子点了点码头，又点了点祝长望，“让我大哥他们先走？不行呀……等等，让有心人以为大哥他们从这里走了，引走一部分人？”
      秋离点点头。
      “好办法！”祝长乐竖起大拇指，“就知道带上你一准有用！”
      “……”所以那会不是误以为他走错了，是根本就不打算放他走，秋离反思了一下，他这出力出得是不是越发自然了？
      “小瓶盖，这个靠你了。”
      “庆丰镇有堂口，明日一早我安排一条船从码头出发。”
      “这事得瞒着你们堂口的人一点。”祝长乐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她蹲过去抱住蓝萍的手臂，“我要坦白一件事。”
      蓝萍看着她。
      “我是官家小姐，我爹以前是大官，现在是县官。”
      蓝萍点点头，“知道了。”
      祝长乐开心了，“我就知道小瓶盖你一定不会大惊小怪，腚腚你想想你才知道那会是什么反应，学着点！”
      腚腚磨了磨牙，“你能别什么事都捎带我吗？”
      “那不行，没有你的衬托怎么表现出我和小瓶盖的厉害呢？”
      祝长望低头笑了笑，他家小长乐啊，有几个这样的朋友陪着一起长大，可以想见日子过得有多精彩。祝家需得尽快起复，长乐就该在外边痛痛快快的玩，而不是如现在这般束手束脚缚在小天地里。
第四十二章 留一分力
      事情定下几人没再打扰祝长望休息。
      听着脚步声远去，祝长望泄了劲，靠到轮椅里闭上眼睛忍住这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
      左青沏了热茶过来放到桌子上，低声道：“我去叫人抬热水进来，您泡一泡会舒服些。”
      “别惊动人。”
      “是。”
      门开了又关，没多会又打开了。
      左青没这么快，祝长望睁开眼睛，幺妹已经蹲在跟前。
      “难受了吗？哪里痛？”
      “有点累，可能是从没走出来这么远，身体还在适应。”祝长望说一点留一点，拍拍小狗儿一样攀在轮椅扶手上都不敢挨他的人，“左青去备热水了，我泡个澡就缓过来了。”
      祝长乐低下头，从怀里，从袖袋里掏出一捧的药，“我有这么多别人都求不到的好药，可我一样都不敢给你用。老和尚说你的身体不能大补，也不能不补，平衡住了就是最好的，有症状的时候就用常用的药，不要轻易改换别的药以免破坏身体的平衡。他知道你的身体情况，也看过你的药方，说给你看病的大夫很有本事，就算他来也开不出比那更好的药方，不然我早拖着他来了。”
      祝长望摸摸她的头，温温软软的笑了笑，“别人家都是兄长操心弟妹，在咱们家倒是大哥让你们几个操心，我的福气。”
      祝长乐这次却没有和兄长斗嘴，她又慢慢的将药瓶一个个放回去，边道：“我曾经问过师父，京城那么小，天下那么大，为什么我的家人要留在那小小的地方和人争斗呢？外边多好玩啊，咱们家有钱有人，日子想怎么过就能怎么过。师父说这天下是京城那个小地方的天下，千百年来是都如此。京城好人多天下的人就好过，京城如果好人没有斗过坏人，让坏人把持住了那天底下就会有很多惨事。我说现在外边都没有惨事，一定是好人赢了，师父也不说我对了还是错了，但她隔日就带着我出门游历，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恶，什么叫作恶。”
      祝长乐抬头，眼里有光，亮得耀眼，“师父用事实告诉我好人没有赢，那时候我就觉得我的家人一定得留在京城才行，而且必须赢。”
      “钟师父是个好师父。”
      “大哥，我们肯定会回去。”
      “是。”
      “已经输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两年。”
      “恩。”
      “我们晚回去一年两年事情也不会变得更坏。”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祝长望笑着点头应是。
      “所以你不用那么殚精竭虑，十分力最少要留一分给自己，且绝不动用。”祝长乐紧紧抓住大哥的手，“无论何时都不可以，那是留给你续命的，若你泄了劲大罗金仙难救。你等一等我，大哥，你攒着这些力气等着我，大和尚已经摸着边了，他一定能把回元丹练出来。”
      “好，大哥等着你的回元丹。”
      “大和尚都炸炉了就说明他有一定的把握了，以前无论我怎么催他都不开炉，总说还差着点。”
      祝长望再次摸摸幺妹的头，似是不经意的问，“催他很多年才开炉？”
      “对，他们研究医术的谁不想把这药练成，会名垂千史的。”
      “咱们家小长乐会用的词越来越多了。”
      “那是，我天天都进步的。”祝长乐小下巴一抬，娇俏的皱了皱小鼻子。
      “不知道名垂千古和名垂青史，你想用的是哪个？”
      “……”祝长乐哼了一声走了，大哥有的时候真讨厌。
      “长乐。”
      祝长乐回头，“我哪个都不选。”
      祝长望笑笑，“师父带你见识恶的那一年，你多大了？”
      “八岁……九岁吧，差不多那时候，怎么？”
      “长乐很厉害。”
      长乐怀疑的看着大哥，“后边还有但是吗？”
      祝长望只是笑着，不点头也不摇头，也没再说话。
      祝长乐疑疑虑虑的收下大哥这个表扬走了，刚刚还挑她错处呢，大哥的心也不好懂！
      听着轻快的脚步声走远，听着清脆的声音喊着‘祖母’，祝长望低头看着张开的手掌再合拢时无论如何都握不紧，尝试几次都如此。
      九岁啊，钟师父也实在是狠得下心，用最直观的方式告诉她什么叫坏，什么叫恶。他记得那一年也是唯一一次不是凤姑跟着她回京，而是和钟师父一起，大概那次长乐在京城的时间也不只是在家里那些吧。
      他想赞一声钟师父了不得，可想想当年才九岁的长乐他又实在心疼，两两相抵之后仍是心疼占上风。但是若时光倒流，他仍会说服爹娘让长乐跟着钟凝眉离开。
      无论过程多辛苦，现在的长乐无比出色并且开朗快活，这个结果就能抵得了一切。
      听力太好的秋离有点苦恼，他无意听人墙角，可这房子看着光鲜，隔音却实在是差了些，都不需要他刻意去听那声音就自动钻进耳朵里了，幸好也不是什么秘闻。
      倒了杯茶，秋离端起来送到嘴边又放下，这实在是无法入口，下次出门还是得把辛鲜带上。
      独门别院贵有贵的道理，门一关不用担心别人看到什么，而且院子里还有专门停放马车的地方，天才蒙蒙亮章氏就指挥下人将东西往马车上搬。
      祝长乐从屋里出来，想到什么跑过去附耳说悄悄话，“娘，我和你说点小安安的事。”
      孩子还没起大名，就从平安两字中摘了寓意好的‘安’字做乳名。
      章氏会意，领着她回屋关上门。
      “小安怎么了？他现在是瘦弱了些，现在这情况也没有办法。”说到这个章氏也无奈，哭的声音都小得跟奶猫儿一样，她现在也不奢想其他，只盼着祖宗保佑这个早产的孙儿不要出事。
      “等到地头就好了，娘，我要说的不是这个。”祝长乐低声道：“出门就得做出假像，所以不能有声音传出来，大人都好说，小孩子怕是控制不住。”
      “孩子出生头两月只要吃饱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睡，这几天听着哭的时候不多。”
      “就怕万一，娘你把这个药给二哥，孩子如果要哭了就给他闻一闻。”
      章氏接过只有尾指大的瓷瓶有些顾忌，“对孩子的身体有影响吗？”
      “娘你还不相信我啊，要有害我能给我小侄子用吗？闻了就是会睡过去，绝对安全。”
      章氏捏捏她的脸，“不信你信谁，还不兴我心里没底啊。”
      祝长乐连忙双手抢救自己的脸，“兴兴兴，娘手下留情。”
第四十三章 人为失策
      章氏改捏为揉，不经这一事她都不知她家最小的，也最淘的这个孩子已经长成这般周全能担事的人了。
      “您别叹气，会老得快的。”祝长乐靠过去抱住娘亲，亲昵的蹭了蹭她脖子，一如小时候撒娇耍赖时的模样，“娘，您要把小长乐看得高大威猛一点，这么高大威猛的人怎么会斤斤计较呢？有那时间我琢磨点吃的不好吗？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腚腚的叫花鸡深得他外祖真传，那味道一绝，我都好久没吃到了，等到了地头让他做来吃。”
      章氏失笑，真是，从她这就听不着几句正经话。
      “高大威猛的祝女侠不斤斤计较，是娘小肚鸡肠。”章氏拍拍她的背，“娘都记着呢。”
      “您还是记点开心的事吧，记着那些事会让您长皱纹的，那我就要不开心了，我娘就算再过二十年也必须是美人儿。”
      “我脸上的皱纹一半是因为你长的。”章氏嗔她一眼，给她理了理衣衫温声道：“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你去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和李娘子说一声。”
      “遵命。”
      祝长乐打开门做出请的手势，章氏笑着先行出门。
      目送娘进了二哥屋里，祝长乐跑进院子里攀到蓝萍肩上，“小瓶盖你回来了。”
      “船出码头了。”
      “这边也马上动身。”风起，祝长乐抓住吹起的头发看了一眼马车知道哪里疏忽了，招呼李娘子过来嘱咐道：“今儿风大，去给帘子想想办法，别给风吹起来的机会。”
      李娘子会意，立刻带着下人去忙活。
      这时左青背着祝长望从屋里出来，这是出门这段日子来他头一次没有自己走路，可见确实是吃力了。
      祝长乐看着大哥强打起精神也掩不住的疲累咬了咬唇，先一步跑过去将马车帘子掀到一边，又帮着把大哥从左青背上扶下来。
      “我自己可以了。”祝长望笑笑，慢慢的往后移进马车里。
      秋离背着双手站在台阶上瞧着那边，他分明看到祝长乐藏在背后的手紧握成拳，回想起昨晚听到他们兄妹的对话，对从不曾体会过兄弟姐妹亲情的他来说这非常难以理解。替对方急，替对方想，为对方不计代价，怎么就可以为另一个人做到这个地步呢？
      把玩着折扇，秋离看着祝家人从各个屋子里出来，看着祝长乐这里搭把手那里搭把手的送上马车，唯独不往祝长宁夫妻俩面前凑。那许氏从门口到马车短短距离就偷看了祝长乐三次，有防备，有不喜，但是又关注，在他看来这才是那高门府第中最正常的相处模式。
      “秋离，走了。”祝长乐招了招手，又吹了个口哨把小尾巴招呼过来，跟着一起过来的还有秋离那匹马。
      秋离走过去用扇柄敲了马头一下，若不是确认过了祝长乐那匹也是公马，他都要怀疑这小畜牲是看上那神驹了。
      天色渐亮，车队从余丰镇离开，看起来和平常车队并无不同。
      凤姑靠近低声禀报，“小姐，尾巴不少。”
      祝长乐轻轻点头，捧场的有了，接下来就该唱戏了。
      “之前耽搁了不少时间，咱们今儿赶一赶路，路上少歇几回。”
      知道她这是故布疑阵，腚腚接话打掩护，“小心马儿半道上撂挑子不走了。”
      “到了驿站我肯定好好犒劳它们。”
      一路上几人依旧打打闹闹嘻嘻哈哈没个正形，歇息时祝长乐也照样在各个马车上蹦上跳下，一直到近午马车上的人都没有下过马车。
      算着对方快要憋不住一探虚实了，祝长乐便是在和腚腚的打闹中都全神戒备，不敢有片刻远离。
      一声鹰唳，同时秋离动了，从马上纵身而起推开扇子猛的一挥，强大的气浪朝围攻过来的人扑去，他们不敢硬接，翻身退出去数步避其锋芒，其他人慢了半步，分开护卫在马车各个位置。
      “如果我问朋友们哪条道上的是不是说了句废话？姑奶奶不问也能猜个差不离。”祝长乐呲牙，“咱们问点别的，我值多少钱？”
      腚腚笑得打跌，“祝长乐你是不是特别不心甘自己不值钱？”
      “我怎么可能不值钱！是他们瞎！”祝长乐呸回去，那些人太不识货了，不是，太不识人了！
      这样的斗嘴蓝萍从不参与，她抽出重剑率先出手了！她一动还在斗嘴的两人立刻跟上，其他人正要跟上祝长乐就高声道：“你们守好马车。”
      话音刚落，突然出现的第二批人手不管不顾分数个方向直奔马车，秋离、凤姑和半莲以三角方位站定护卫，虽说被动，想要攻破他们的守势却也不易。
      可弱点也有。
      黑衣人抓着匕首突然转向朝第一辆车的马屁股扎去，马受惊长鸣着人立而起，车厢被带了起来，车帘晃动，车中空无一人。
      “撤！”
      敌人立刻有序撤退，很明显，他们就是起了疑来探虚实的。
      眼看着计谋奏效，祝长乐在心里狠狠表扬了一把自己，她平时就是爱动手胜过爱动脑，不然家里就没有大哥的一席之地了！
      “哇……”
      全场一静，正撤退的黑衣人齐齐停了下来，这是？
      “哇哇……”
      “杀！”
      原本如潮退去的黑衣人又如涨潮般涌了回来，祝长乐低头吐出一口气，吹了声口哨提剑迎了上去。
      鹰唳由远及近，小金子从天上俯冲而下直扑和祝长乐对敌之人，一主一仆配合默契迅速挑翻一个，没有半点停顿又攻向下一个。
      小金子就在主子的头顶上方，时不时飞高压低，有机会就给对方一爪子，尖锐的鸟喙更是给了对敌之人巨大的压力，分心之下以更快的速度落败。
      腚腚看了一眼啧啧出声，打狗棒也没闲着，这就是为什么小祝子说小金子在她就威力翻倍，这一人一鹰架势太足了，小金子的猛冲这么多年他都还没习惯，对上多少次心里都怵。
      另一边秋离游刃有余的和敌人周旋，分了一半的心思在那一人一鹰身上，这鹰羽尾上尚未全部褪去灰白色，离成年应该还差着点，不过现在这威力就够看了，是个好帮手，看得他都有点心动想去养一只了。
第四十四章 长宁求恳
      对方头领眼看不敌也不恋战，一声令下从各个方向撤退，祝长乐好战，但她不好杀，半点儿要追击的意思都没有，归剑入鞘走向损毁的马车看着没有说话。
      “那一刀扎得挺深，还划拉了一道大口子，马怕是活不了了。”腚腚走过去看了看马车还能不能用，本想说几句安慰小伙伴，可到嘴边的全是骂人的话也就作罢，怎么说他现在也算是祝家的一员了。
      “让她走路。”
      祝长乐看向小瓶盖，那可是产妇。
      “不是坏了辆马车吗？这里离驿站不远，也就十来里。”
      “……”祝长乐很心动，可也只是心动，她厌烦家里多了个这么夹缠不清的人，但家人失和更是她不想看到的，不过就算她不追究，娘亲那一关也不容易过。
      马车里祝长宁也在发脾气，“若不是长乐在，你可知后果？”
      “我没料到会这么巧，小安这些天一直都很乖，声音也小，我没想到他突然就会哭这么大声。”许氏抱着孩子一脸凄然的低声诉说，“我也不是没想过给他用药，可那是什么药，起什么作用，会不会对身体有伤害我半点不知，我就是心里迟疑了动作慢了，小安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怕他有闪失，做为一个母亲我错了吗？”
      祝长宁哑然，火气顿时泄了大半，因为在他心里对这个药同样不那么信任，他自是相信幺妹不会伤害家人，可对未知的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就是会有顾忌。
      许氏低头蹭了蹭儿子的脸，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了，丈夫会站到她这边。
      “都下来吧。”祝茂年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许氏心里一紧，立刻抬头看向夫君。
      祝长宁心下也崩紧了，可这是避不开的，深吸一口气他率先下了马车。
      许氏连忙跟上，低头跟在夫君身后不敢抬头看人。
      看着这夫妻俩，祝茂年在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失望多些还是生气多些。
      “长宁，你过来。”
      “是，爹。”祝长宁应声，迈步时发现袖子被拽住了，他回头看向许氏，许氏咬着下唇看着他。
      “我却不知何时成了让儿媳妇这般害怕的恶婆婆。”
      章氏的话不轻不重却份量十足的砸进许氏心里，让她将孩子抱得更紧，低声道：“娘一直以来都对我极好。”
      “娘……”
      章氏扬起唇角打断儿子的话，“长宁觉得娘会吃了你媳妇？”
      “儿子万不能这么想。”祝长宁不敢再惹母亲生气，立刻往父兄走去，想到什么他眼神扫了一圈，找到了不远处在祖母腿上躺着的长乐。看不到神情，应该……是在撒娇吧，她惯来是爱撒娇的。
      章氏也在看那个方向，从来都爱笑爱跳的孩子这会都不笑了，这般不被家人信任，她多难受啊！再一看腚腚他们都不见踪影，显然是给他们处理家事留出空间。
      “寒梅可是觉得委屈。”
      许氏心跳加速，不自觉的把孩子抱得更紧，孩子大概是不舒服了，哭了起来。
      “李娘子，把孩子抱走。”
      李娘子上前去接人，许氏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回过神知道要糟，一抬眼，果然对上婆婆似笑非笑的眼神。
      “孩子，孩子应是饿了，我让秦娘子抱去吃奶。”
      没了孩子做缓冲，婆媳之间更显得剑拔弩张。
      许氏低着头小心的回话，“媳妇已是祝家妇，自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从不曾觉得委屈。”
      “你和祝家患难与共？”
      许多多想了想这话的前后，应是。
      “婆家败落你还愿意患难与共，婆家人却没有一个人看到你的牺牲，还一个个全站到小姑子那边，我们联起手来欺负你是不是？”
      许氏心里一惊，这话说到了她心底，她确实就是这般想的。
      可她自也是不敢应的，连连摇头道：“媳妇没那么想。”
      章氏语气淡淡，“你是京城生养的世家女，我也是，你学的我都学过，你懂的我也都懂。当时和许家结亲是我千挑万选定下的，当时觉得你虽有几分学识却不像有些人家的姑娘那般爱出风头，静得下心也稳得住，祝家需要的就是稳得住的媳妇，你觉得你稳住了吗？从祝家出事至今，你扪心自问你稳住了吗？”
      “是媳妇的错。”
      “这不叫错，这叫蠢。”章氏说得毫不客气，是许寒梅嫁入祝家两年不曾感受过的严厉，“你想干什么？让长宁和长乐兄妹失和？还是让我祝家上下失和？”
      许氏慌了，裙摆一提就跪了下去，“媳妇从没有这个想法。”
      “你没有，你就是这般做的，事事都要和长乐比个高低，你何不去和她比比那剑法。”
      “娘，我没有……”
      “我们都没瞎，许寒梅。”连名带姓的叫法让许氏心里更慌了，她悄悄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夫君，乞求他来帮自己说说话。
      祝长宁也真的动了，可紧跟着祝茂年叫住了他，“内宅之事自有你娘处理，爹问你，之前明知长乐计策为何不给小安用药？你不想用还是许氏不同意用？”
      祝长宁给自己和媳妇解释，“小安开始动弹的时候我就打算用，许氏……许氏说拍拍就睡了，我想着之前也是如此，便没有坚持。”
      祝长望明白了，这夫妻俩怕是都没那么相信长乐的药，若非心里有踌躇，不会在眼看着孩子要哭出声来时还不用。
      祝茂年还要说什么，祝长望挥了挥扇子阻拦住了，“没用的，除了用事实将他打醒，说的任何话都进不了他心底。”
      “大哥，我知道今日是我们夫妻闯下大祸，寒梅也知道错了，你看现在也没有造成什么后果，就原谅我们这一次吧。”祝长宁看向那边伏在地上哭的许氏眼里满是不落忍，“她是做得不好，可一路挺着大肚子跟着我奔波，对孩儿百般呵护，我不能因为这事就不记着她那些好。”
      祝长望想了想竟无话可驳，许氏千不好万不好，可她跟着奔波是真，在条件那般恶劣的环境下生孩子是真，在长宁看来这都是许氏的好。而做为不知能活多久的兄长他希望长宁记着这些好，盼他们夫妻恩爱和睦，有朝一日他不在了也能保家中安宁。
第四十五章 就打你！
      “二哥想造成个什么后果呢？”祝长乐坐直了身体，随手拿起祖母的手杖撑着站起来面对家人，她偏着头看向祝长宁，“二哥二嫂想造成个什么后果？我没有打过他们，家人死伤这样的后果？还是接下来的一路追杀中二哥为了护住妻儿伤了或者没了这样的后果？”
      祝长宁心跳瞬间失衡，恼羞之余身为兄长的威严受到了挑衅更让他生气，语调都硬气了起来，“祝长乐，再生气你也不能拿家人性命说事！”
      “祝长宁！”祝茂年警告的看向次子。
      祝长乐笑了，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拿家人性命说事的是我，还是你？”
      今天的事祝长宁并非不知道错了，他也很清楚要不是幺妹和她的朋友厉害，他们一家人估计早没命了。父兄怎么责备他他都觉得应该，他也愧疚，但是身为幼妹怎能这般指责兄长！
      他沉了脸，“今日之事是我们没有做好，可我们夫妻绝没有要害家人之心。”
      “二哥的意思是……我有？”
      “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祝长乐点点头，“你觉得我会害你的孩子，所以不敢用我给的药，是不是？”
      “……不是。”
      “那是天下闻名的神医智清大师给我的药，起静心凝神的作用，六年前我便把家里库房的药材全换了，这几年你用过的药材，你媳妇用过的药，她用来保胎的全是我带回家的药材，怎么，现在要把这药材全从肚子里倒出来给我吗？”
      “我说了没有不信你。”
      “话是真是假我懒得辩，做的事倒是挺随本心。”祝长乐拖着手杖慢慢走近，话头一转看向许氏，“二嫂，看着我们兄妹吵架你是不是很开心，很满足？夫君站在你那边帮你了呢！你不是一个人孤军作战哦！心里是不是特舒服？”
      悄悄松了口气的许氏突然被点名，又被这般明明白白的说出心里的想法，心惊肉跳之余赶紧摇头否认，“长乐，我真的没有那么坏，你别那么想我。”
      “哦？那你教教我，我应该怎么想你？”
      许氏被这样的追问问住，下意识的又看向夫君，祝长宁正要说话，祝长望一扇子敲在他膝盖上，力度之大让他差点痛呼出声。
      低头对上大哥的视线，他闭上嘴不敢多言。
      “那我换个方式问好了，放任小安哭的时候二嫂可是想好了如何对敌？长乐愚笨想不到，不如二嫂教教我？”
      许氏低头双手绞着衣摆，以沉默代替回答。
      “想来二嫂定是有了章程却不愿现在说破以免被敌人所知，那我就等着二嫂来保护我了。”祝长乐吹了声口哨，小尾巴甩着尾巴过来，“我这匹马温驯听话，就让它带着二嫂走吧，来，我扶二嫂上马。”
      看着祝长乐伸出的手许氏本就惨白的脸色更白了，她咬着唇躲开连连摇头，看起来可怜又无辜。
      “长乐，你二嫂还在月中，你体恤她一些。”祝长宁终于还是没忍住替媳妇说话。
      而这更激怒了祝长乐，直接一手杖敲在了她二哥屁股上，谁都没想到她会动手，祝长宁捂着屁股跳了起来，怒喝道：“祝长乐你疯了！”
      “我没体恤她？她说话不过脑子我哄完祖母哄娘亲，她不喜我，我就避免出现在她面前，她不想让我接近孩子，我到现在没抱过小安安，二哥你倒是说说，我还要如何体恤她？”
      每说一句祝长乐就给他二哥一下，打完小腿打大腿，他双手不护着屁股了手杖就奔着去了，让他护了这里没护得了那里，恨不得再多生出几只手来，且这些话他一句话都没得反驳，若不是长乐两头哄人，那事寒梅不会那么容易过了娘亲和祖母那一关。
      “路程已经过了大半，越往后越危险，要是能成功引开他们我们就有两三天不用置身危险当中，便是中途发现中计，他们人手分散危险性也会降低许多，二哥你读了那么多年书连这点都想不到吗？”
      越说越气，祝长乐下手更不客气了，把祝长乐打得直跳又因为要面子强行忍着喊叫，脸都憋红了。
      许氏到底心疼夫君，跪行着上前要拦，祝长乐冷冷一笑，“二嫂是觉得我会因为你是嫂子就不敢受你的礼吗？也对，你入门才两年，不知道我小名叫大胆，没什么是我不敢的，世家那些规矩管不着我，我敢打二哥，也敢受你的礼，你就是膝盖跪出了血我也不放在眼里。”
      许氏被这气势冲得停在了原地，她完全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种性子的小姑，更不知道要怎么处理眼下的情况。
      看着被打得上下难挡的夫君，许氏看向公公婆婆，看向大伯，他们都只是看着这一幕，而不远处的老太太更是头都没有转过来，他们竟然完全放任祝长乐行事，就像看不到她在打的人是她的兄长。
      这……这要怎么办？
      “祝长乐，你没大没小嘶！”祝长宁被打出了火，回手想要去抢手杖，手臂上又挨了一下，痛得他直吸冷气。
      “我就没大没小了，就打你这个有了媳妇不疼妹妹的，就打你鼠目寸光没点眼力劲，就打你！”
      祝长乐越打越顺手，要打他小腿就不会打到他大腿，多少下都没挨着他手。握笔的手不能伤着这点分寸她有，但也就剩这么一点了。之前她就错了，忍个屁，退让个屁，对付拧巴人就不能和他们讲道理，他们都瞎都聋，直接打服了知道疼了就老实了。打不了嫁进来的嫂子她还打不了自家的人了？
      “就打你，就打你，祝长宁我告诉你，你要再这么不长进我一天照三顿的打你，你能把我怎么着？打不过我跑不过我吵不过我，嗓门还没我大，你除了能溅我一身墨你能把我怎么着！”
      不远处躲在树上的几人表情各异，腚腚无声狂笑快把大腿都拍肿了，蓝萍抱剑双手环胸眼里也有笑意，半莲还挺讲究，忍得脸都红了死死抿着唇端住了，秋离……躺在树枝上随着风浪起伏，扇子遮在脸上不知是何表情。
第四十六章 打，管用
      祝家没有一人上前拦阻，直到长乐觉得打够了主动停下来。
      章氏有意要磨一磨许氏，期间一直没让她起身，她可以体恤媳妇的不容易，体恤她刚生产，可这些体恤换来的如果是她的更不知所谓那自己又何必做菩萨，若是严苛方能让家中和顺，她不介意今后做个恶婆婆。
      走到女儿面前拿走手杖，章氏温声道：“打累了就歇歇，什么时候觉得没打够再来，反正人跑不了。”
      祝长乐一想，有道理，“娘说得对，和尚跑了怕什么，我就住庙里。”
      章氏非常顺手给了她一下，什么叫住庙里，这说的都什么话，“你要住庙里了我们呢！”
      当然是和我一起住庙里啊，不然呢？长乐在心里嘀咕，嘴里非常识时务的哄人，“我就是想表达一下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不是把这话做适当的修改嘛，您懂意思就行了。”
      章氏瞪她一眼，又心疼她受的这些原不该受的委屈，最终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别太懂事，懂事的那个总是吃亏些。”
      祝长乐心里一酸，这些年她在家里不用考虑懂不懂事，因为在家里没人会让她吃亏，她只是没想到多了个嫂嫂却丢了个哥哥。
      想到这个她回头恨恨的瞪了祝长宁一眼，越想越觉得委屈，双手叉腰就喊上了，“祝长宁你要再敢欺负我我就揍你，揍成猪头，娘都认不出来那种！”
      祝长宁一口血都到了喉咙边上，他们这到底是谁欺负谁！刚不还说他打不过跑不过吵不过吗？
      可看着长乐那委屈得都吸鼻子的样他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甚至还有点心疼，她从来都淘气，可她也从来都是笑的，这一路追杀受伤都笑着，就像那伤不是划在她身上，流的也不是她的血一样。
      身上疼得厉害，哪哪都疼，祝长宁就想啊，他这还没出血呢，就这么疼了，也不知长乐受伤的时候疼成了什么样。
      他张了张嘴，终于还是说了软话，“二哥错了。”
      祝长乐扁了扁嘴，哼了一声，“早知道打你一顿这么管用，我就该早点打。”
      说完也不管他们什么反应，一纵身跑了，跃过几棵树跳到张开双臂的蓝萍怀里抱着她把头埋进去，让眼泪全部流进她衣衫里。
      蓝萍轻拍着她的背没有出言安抚，腚腚挥舞着打狗棒用力拍打在树枝上。
      树木摇晃，秋离坐了起来，眼神落在看不见神情的祝长乐身上，相处不过几日足够他看出来祝长乐的软肋是什么，家人的不信任让她伤着了。
      不过片刻，祝长乐抬起头来笑得一脸古灵精怪，“打得好爽！”
      蓝萍只当没见胸前潮湿的一团暗影，捏捏她的脸没有拆穿她。
      祝长乐纵身跃下树，拿出地图在地上铺开，其他人紧跟而下。
      “到云北之后我爹就是当地的父母官，击杀父母官必会激怒朝堂，没有哪个帮派承担得起这个后果，所以最后这几日一定会是追杀最凶狠的，只要我爹死在路上他们能编排出无数理由来。”
      确实如此，几人都点头。
      “这段路我只知道一个帮派。”祝长乐想了想，没想起来帮派名。
      蓝萍提醒她，“西城帮。”
      “对，西城帮，在当地名声不错，帮主据说非常仗义，手底下好些镖局带着兄弟们走镖为生，我不确实他们会不会接这个买卖。”
      说完祝长乐下意识的看向什么都知道的秋离，秋离也没有让她失望，对上她的视线摇摇头。
      “没接？”
      秋离捡了根枯枝在地上写道：“接下买卖的该赶上来了。”
      “是了，朱丞相定不会只做一手准备，皖中留不下我们的可能他们应该也有谋算，说到这个。”祝长乐看向半莲，“落花谷有没有被收买？”
      “没有，仙姑不会把自己置于那个境地。”半莲说得非常果断，“若非祝女侠行事出乎预料直接去落花谷拜山将她拉下水，她或许会暗中做些什么，明面一定与她无关。”
      “那是，我能让她如意吗？”祝长乐下巴一台，又是那种得意的小模样。
      秋离在指间转动着扇子，不知不觉间唇角跟着上扬。
      “接下来要辛苦大家了。”祝长乐抱拳正正经经的施了一礼，“虽然我挺厚脸皮的赖着你们，可事关我家人安危我确实也顾不上那许多，这个大人情我祝长乐记在心里了。”
      “一定要记好了，等我想想怎么让你还。”腚腚嘿嘿直笑，没防着蓝萍的重剑拍在他背上，将他拍了个踉跄。
      这熟悉的感觉都不用回头看，腚腚稳住身形抱怨，“人家养女儿都没你这么惯着，你看看她现在哪里有十六，就剩三岁了！蓝萍你反思一下。”
      蓝萍举起手中的剑，腚腚非常识相，立刻捏紧了自己的嘴巴。
      半莲终于找着机会说话，“救命之恩在前，如果真是还人情也是我还祝女侠的，祝女侠无须记在心里。”
      “那我们就互相抵扣掉好了。”祝长乐这时候极其的好说话，满怀希望的看向秋离，“我们之间有相抵的吗？我肯定没救过你的命，我爹有吗？”
      秋离看了看她，点头又摇头。
      这个反应让祝长乐也理解不了了，点头就是有，摇头就是没有，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秋离并不多做解释，用扇子指了指那边，祝家的人都在往这里看。
      祝长乐看到那两个人有点不开心，叹了口气非常大人的感慨：“妻不贤内宅不宁，我突然就理解这句话了。”
      “我突然想起一事。”半莲收回视线，“祝女侠的身份怕是守不住了。”
      “我师父一定要收我做徒弟，我也很苦恼的，他们去找我师父麻烦呀！”祝长乐眨眨眼，“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师父揍我之外的人了，很期待哦！”
      “……”问题还可以这么解决吗？半莲顺着这方向一想，挺对，这事要真追究就只能追究收徒的人，但是找钟凝眉……
      将地图随意往怀里一塞，祝长乐挺着个鼓鼓囊囊的胸就往祖母跑去，“祖母，我们要出发啦！”
第四十七章 打回来了
      如同要出游的开心语调让老太太眯了眼，张开双手将扑过来的孩子抱住，拍拍她的背似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又拉着人将她怀里那一兜理平。
      祝长乐乖巧的任祖母收拾，声音因为娇气而显得软糯，“那匹马怕是回不来了，大哥还是得和您坐一辆车。”
      “在外边祖母都听你的，你说怎样就怎样。”
      “嘿嘿，祖母最好了。”
      老太太给她整理乱糟糟的头发，扶着她的手往马车走去，眼神都没有给不远处的许氏一个，等到了云北，该有的规矩是该立起来了，不是人人都如长乐母女一般经得起宠惯。
      至于长宁，长乐这个法子就挺好，什么都依着规矩去太过掣肘，倒不如一通乱拳，说着说着可能说远了，打着打着也可能打近了，以长宁的性子后者管用。
      将祖母扶上马车，又撒娇卖乖的哄了几句，祝长乐奔向爹娘和大哥，“咱们到前边的驿站停一停弄匹马，爹，能弄到吧？”
      祝茂年点头，“有法子。”
      祝长乐也就不问什么法子了，不外乎就是多给点钱偷偷买呗，现在不是战时，及时补上也不会被人发现。
      她说起另一个问题，“这几日要辛苦点，除了给马留出一点歇脚的时间咱们赶一赶，能走多远就尽量走远一点。”
      祝茂年点头，“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驿站不能住了。”祝长望看向幺妹，“危险。”
      “对，我会让凤姑往前边探路，尽可能的找合适的民宿借住，若找不到我也必能找着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祝长望笑着点头，“后边的事你只管自行做主，灵活行事，我们都听你的。”
      “还是大哥对我好。”表扬了大哥，祝长乐还不忘给二哥一个白眼表达她的不满，对后边要面对的危险却没和家人透露半个字。
      将车箱拖到其中一辆马车的后边缀着，一行继续前行。
      马车内，祝长宁换了几个姿势仍觉得疼痛难忍，最后侧躺着才觉得舒坦了点。
      许氏边翻包袱找药边低声渞：“你是兄长，她是幺妹，这天底下哪有小的打大的道理，我拦不住她爹娘也拦不住吗？”
      “是挺疼的。”
      “那么粗的手杖打怎可能不疼！就算她是在外边长大的，那该有的规矩不还得有吗？怎么能跟个乡野丫头一般……”
      “我被打几棍子就觉得疼了，她流血的时候呢？”祝长宁打断她的话，视线垂着也不看她，“她退敌保护我们，你说她煞气重不让她抱孩子，我当时觉得能理解你，你陪我吃苦受罪，还受惊提早生产，她让一让你也应该。”
      许氏心头一跳，感觉接下来的话她不会喜欢听。
      “所以她让了，还哄着祖母和娘亲不要怪罪你，不然你以为那事会那么轻易过去？祖母和父亲被欺负的那些年月，祖母不但凭一己之力立住了还培养出一个状元郎，母亲进门就接手管家，几十年不曾出过任何岔子，家里更是连姨娘都没一个，寒梅，你可曾用心了解过我祝家？”
      “夫君……”
      “你不曾用过心，甚至也不知道你有孕后娘特意敲打我，不允许我在你孕期抬姨娘，数遍京城也找不出几个比我娘更不折腾儿媳妇的，我想不明白你对爹娘，对长乐的不满从何而来？”
      “夫君你知道我的，我没有那些坏心思。”许氏连连摇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非是作态，现在她是真的快哭了。
      祝长宁看向许氏手里的药瓶，和之前长乐给他的那个同样的花纹款式，果如她所说，家里库房的药不知何时被她神不知鬼不觉的全换了。
      “长乐是不受那些规矩束缚，有时行事不拘一格了些，但是其他方面你可能挑出一个错处来？她护着家里每一个人，包括你在内。”祝长宁看她的神情突的笑了笑，“奇怪我为什么突然变了态度？”
      许氏确实好奇，沉默着咬住唇却也不敢点头。
      “我看到了她的委屈，你不让她抱孩子的时候我没有帮她，你不让孩子用药我也同意，甚至还帮你说话，我只记得你跟着我奔波的不易，没看到她一直都在替我这个哥哥着想。”
      祝长宁看向许氏，“从小到大，长乐在家从没受过委屈，我让她受委屈了。”
      “我，我向她认错，我，我去哄她……”
      祝长宁并不应她，而是道，“母亲从不曾因内宅阴私伤过神，以后也不必有，长乐从不曾因为家人难过，以后也不会再有，寒梅你当明白我的意思。”
      话里的警告意味太明显，许氏嚅嚅应是，成婚两年，这个在她看来好拿捏，且也没有父兄出色的男人现在看着分明有着他们的影子。
      “也无需你去认错，错的是我，今后你以嫂子的身份要求自己便是，长乐虽淘气，但心性极好，绝不会对你如何，你尽好了自己的本份这些矛盾慢慢也就散了。”
      许氏被吓住，除了应是什么话都不敢再说。低头看到手里的药忙要递过去，却发现夫君已经闭上眼睛。她收回手，心神不宁得不知如何是好，这一刻她想破头都想不明白，事情怎会发展至此呢？
      祝长乐不知道她一顿打把她二哥打回来了，坐在马上拖着根竹子做箭矢，她虽然对自己非常自信，可自信和自大是两回事，这一点她从不会混为一谈。
      蓝萍把竹子拖到自己马上，用剑将之片成长乐需要的长短大小，细致活她非常有自知之明的不碰，免得最后数量急剧减少。
      一行人都提着心，可一直到天近黑都没有敌人踪迹。
      祝长乐不会天真的以为对方是放弃了，可是，“一条尾巴都没有？”
      凤姑摇头，神情凝重，“前边后边都没有，我往前查探了十里。”
      拍了拍以为叫到它的小尾巴，祝长乐感觉更不好了，喃喃自语道：“这是在前边准备了多大的招儿在等我。”
      腚腚问，“不然我们先去前边淌一遍？”
      “如果是对方调虎离山呢？”祝长乐挠头，她真觉得伤脑筋了，“他们的目标就是我爹，我们走开不正中他们心意吗？”
      还真未必没有这个可能，腚腚耸耸肩当什么都没说。
第四十八章 看和谁比
      想不明白就见招拆招，祝长乐非常痛快的不纠结这个问题，看了眼天色道：“凤姑，前面有适合借宿的地方吗？”
      “前边不远有个村子。”
      祝长乐想了想，“若是敌人今晚动手，村子里的人不会被一道儿给灭口了吧。”
      “看动手的人是谁，要是有那不讲究的这么做了也不意外。”腚腚把打狗棒往腰间一插，“凤姑，还有其他地儿吗？住村子里他们无所顾忌，我们反倒要束手束脚。”
      “我返回之前看到前边有个镇。”
      祝长乐心头一动，“镇子大吗？”
      “比不得大镇，但也不算小。”
      “就那了，他们敢杀一村之人，我不信他们还敢杀一镇。”想到什么，祝长乐看向秋离，“是不是这样？”
      秋离失笑，怎么就确定他知晓了？偏偏他还真知道。
      “不说话我就当你赞成了。”祝长乐得意的一甩长发翻身上马，“走，今晚咱们好好养精蓄锐。”
      说是养精蓄锐祝长乐就没有亏待自己，投宿在镇上最好的客栈，住的最好的房间，吃了最好的饭菜泡了最热的澡，抱着最软的小瓶盖睡了一路来最好的一觉。
      腚腚非常自觉的和凤姑轮换守夜，一晚上风平浪静。
      “赶一赶三天能到，前提是顺利。”马车上兄妹两人围着地图相对而坐，祝长望指着地图上一个地名，“若他们今日白天不动手，晚上我们可以到达双栖镇，且这段官路好走，少有人迹稀少的地段，只要他们稍有顾忌今日应该都安全。”
      祝长乐此时完全没了平日里嘻笑淘气的模样，沉静的模样颇有父兄的神韵，“武林中人有必须遵守的誓约，他们要违誓必然就不敢大张旗鼓，而且爹不是籍籍无名之人，和君上同一阵营的从一品官大人，便是现在落败他们也不敢肆无忌惮，我的身份现在该知道的应该都知道了，又知道我有帮手，除非他们有绝对的把握能把我们一网打尽，不然白天动手的可能性不大，他们一旦出手必须致我们于死地，而且必须在我们进入云北县地界之前动手。”
      祝长望指着一个地方抬头，“所以他们会选个动手的好地方。”
      祝长乐看着‘固安’两个字点头，她想的也是这里。
      “县与县之间通常会有一个混乱地带，那种地方素来是被默许的，需要推诿责任时这种地方就能派上用场，明日我们要经过那么个地方才能进入固安县。”祝长望拿着一本地理志随手翻了翻，“我所知皆来自书中，不曾亲自见识过那种地方的混乱，而且每个地方必然也不尽相同，所以无从分析，要怎么走，避开或如何都需要长乐你来定。”
      “大哥你放心好了，外边的事交给我。”祝长乐拍着胸膛大包大揽的应下，挪动着移到大哥身边靠在他肩头握住他的手输送了些内力过去，祝长望也不拒绝，暖洋洋的气流顺着筋脉进入身体，拽着身体下沉的感觉散去，身体渐渐轻省了许多。
      “我让左青再拿床被子过来垫厚实些，大哥你尽量多睡。”祝长乐掏出个药瓶塞到大哥手里，“闻闻就能睡着。”
      “是给小安用的那种？”
      “恩。”祝长乐扁嘴，说到这事她还是有点不开心。
      “你那一顿打得好，我瞧着长宁没那么拎不清了。”
      “哼，拎不清才好，我可以多打他几顿。”祝长乐傲娇的哼了一声，脸上的笑意却出卖了她的开心，虽然事后她一直避着二哥不想理他，不知道大哥说的好些了是怎样的，可大哥说的肯定没错。
      祝长望拍拍她的头，他家小长乐啊！
      “我出去了，大哥你记着要睡，我会来检查的，要是被我发现你没有好好睡我就按着你用药。”
      “遵命。”
      祝长乐笑眯了眼，撩起帘子走出来，小尾巴就在旁边前前后后的跑，看到她甩着尾巴咴儿咴儿的叫唤。
      翻身上马，祝长乐拍拍它的大头，朝秋离眨眨眼，“这是被谁带得这么乖了啊！”
      秋离扇子朝身下一指，他那匹马非常有灵性的叫了两声，那声音那腔调就和刚才小尾巴叫得一模一样。
      祝长乐笑得倒在马背上，“你们这到底谁学谁啊！要不是两公马，我就让你们配种去生一匹天下无敌的小马来。”
      马车里本来还在跟着乐的章氏脸色顿时五颜六色起来，这都，这都什么话！什么配种，大庭广众的怎么能说这种话！不要说什么出身不出身，是个姑娘家都不能说吧？！
      磨了磨后槽牙，章氏恨声道：“等到了云北我得好好和她说道说道。”
      祝茂年轻咳一声，“哪年她回来少说道了，不还是长成了这般，随她去吧，反正她也不用和京城那些人有什么来往。”
      “那许氏就是京城的人。”章氏低头摆弄手边的手帕，“我自认眼光好，没想到在儿女亲事上出这么大岔子。”
      “我倒不觉得是你看走眼了。”祝茂年听着外边长乐使唤左青拿被子过去，摸了摸胡子道：“看是和谁比，若和京城各家的媳妇比她那点心思可能连心眼都算不上，若拿她和长乐比那她自是哪哪都比不上，可全天下也只有一个祝长乐。”
      章氏什么气恼都没了，抿嘴直笑，还说她呢，老爷不也是哪哪都看不上那许氏，心里怕是都不知道恼成什么样了。
      祝茂年再次轻咳一声给自己找补，“便是我们这关好过，娘那一关她也过不去了。”
      也是，长乐就是老太太的心肝肉，这次不要说长乐没替许氏说话，便是说了也不管用，老太太当年就吃够了家族不睦的苦，如今也绝容不下家里有人挑事。
      这么想着章氏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总算是散了些，那兄妹俩虽然从小就互相掐来掐去，可关系也是实打实的亲厚，如今害他们兄妹失和，她许氏岂能不得到教训。
      将来时间还长，家人是要做一辈子的。
第四十九章 文字对话
      一如祝长乐所料，这一日依旧风平浪静，他们安安生生的到了双栖镇，时间上甚至比预料得还要早一些。
      “唉。”月色下，祝长乐趴在客栈屋顶上最高的地方悄悄叹了第三声气，她虽然在大哥那应得响亮，可办法也是真的没有的，想来想去都只有硬着头皮接招这一条路。
      身边多了个人，她以为是小瓶盖，眼皮都没掀一下的道：“不用陪我，你先去把床睡暖和，我晒晒月光看能不能得点指示。”
      扇子‘刷’一声抖开的声音告诉她此人非彼人。
      她腾的直起上半身，对上似笑非笑的人软了骨头一样又趴了回去，“能重来一次吗？”
      秋离也配合她，纵身跃下后又轻飘飘的落到屋顶，走到她身边坐下。
      “谁啊？我不用陪，晒晒月亮就去睡。”
      秋离‘刷’一下抖开扇子，祝长乐抬起头来一脸意外，“秋离是你啊。”
      秋离点点头。
      祝长乐嘿嘿笑，抓抓头发坐起来，把本就散乱的头发抓得又乱了些。
      张了张嘴，祝长乐捂住嘴，从怀里拿出纸笔写字，自打队伍里多了个秋离后这就是她身上常备的东西了。
      “我和大哥都觉得他们会在明天动手，没有比那里更合适的地方，可我想不到破局的办法。”
      正值月半，月色甚明，练武之人眼神又好，秋离看着那一行字好一阵没有动作，不是认不全这些字，也不是不知道要怎么回，只是感觉有点儿奇妙。
      自他不再和人说话，身边的人无不把这当成忌讳，生怕沾着个不好的字眼就会惹恼他，这种文字对话更不曾有过，大概认为他能听，这样做也会惹恼他吧。
      祝长乐却完全没有这些，不能说？没事，我说你听，你表达我猜，你写我看。现在不方便说话？那就写字啊，正好有纸笔备着呢，都不用去拿，多方便。若是问她这样做怕不怕伤到他的自尊，她大概才会觉得莫名其妙吧。
      这是个内心太丰盈的人，她的开心，她的欢快，她的友善等等那些她拥有的东西在她心里都满溢出来了。她也不吝啬，将这些她心里源源不绝取之不尽的好东西大把大把的送给身边的每一个人，恨不得自己有的大家也要有。简单到极点也纯粹到极点，既不像祝家会养出来的女儿，也不像钟凝眉会教出来的徒弟。
      祝长乐等了一会没等到他接纸笔，倾身把自己送到他眼皮底下无声的问，“怎么？哪不对？”
      秋离对上她的视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接过纸笔写道：“避无可避，便战。”
      祝长乐本来还在因为秋离这亲近的动作想起来了‘他是不是自己走失的哥哥’这个可能，看到这几个字顿时把这念头丢到一边，在后边问，“能打过吗？如果来的人特别多呢？要是来阴的呢？我家里人都是些百无一用的书生，不顶用的。”
      秋离看着‘百无一用的书生’几个字脑子里就了她喊这话的画面，毕竟亲眼见过。
      “可以。”
      看着这两个字祝长乐眼神亮晶晶的，哎呀，大腿好自信！那就拼了！她接过去纸笔在可以两字后边画了把剑，还非常应景的点了几点当成是滴落的血。
      秋离看了看，拿过来把纸对折。
      祝长乐也没有多想，伸了个懒腰道：“睡觉睡觉，明天是要拼命的一天。”
      秋离扬了扬手中的纸，无声的道：百无一用是书生。
      祝长乐脸顿时垮了，“秋离你这样我更怀疑你是我亲哥了！”
      亲哥？这什么跟什么？自然，这什么是秋离再聪明也想不到的。
      祝长乐趁机将纸抢下来撕了数下扔了个天女散花后得意的眨眨眼，无声的说了句‘没证据’就跑了。
      秋离听着下边开关门的声音，扇子轻挥，纸片缓缓悬浮起来，在扇子的指挥下听话的排列，不一会纸张还原，扇子再轻轻一旋，纸片悉数落到他掌心。
      挑出那片画着剑的纸看了片刻，秋离躺下将扇子覆在脸上挡住过于明亮的月光，想着祝长乐这样容易相信人的性子行走江湖要吃多少亏，又想着好像并不曾听说她吃过亏，师祖曾说有人天生福泽深厚得天佑，祝长乐莫非就是这一类人？
      越想越觉得有意思，秋离有些想要验证一下师祖这句话了。
      次日一早，马车在客栈门口依序停下，下人来来回回的拾掇东西。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祝长乐抱着小金子耳语了好一阵才将它放飞，腚腚和蓝萍习惯了她将小金子小尾巴当人看待，其他人无不多看了几眼。
      孩子轻浅的哭声落入耳中，祝长乐回头看了一眼，抱着孩子出来的许氏忙道：“我这就给她用药。”
      “……”祝长乐觉得自己在许氏心里一定特别丑陋，所以才会看到自己就这么大反应。她倒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如果这样能让她本本份份的那她做那个丑陋的恶人好了。
      不过小安安她还是在意的，正要说两句这药的药性就听得二哥说话了，“长乐，这药是关键时刻才用还是平时也可以用？用法上有需要注意的吗？”
      祝长乐愣了下神，虽然之前就听大哥说二哥拎得清一些了，可她也没想到拎得这么清，这种兄妹间该怎么说就怎么说的平常态度让她觉得她的哥哥……回来了。
      努力控制住上扬的嘴角，祝长乐下巴朝天，“这药就是凝神静心的，对身体没坏处，一般人我还不给呢，哼！”
      “我给长乐做证，昨天我用过后睡得非常好。”祝长望由左青扶着从屋里走出来，精神看着非常不错。
      祝长乐跑过去摸了摸大哥的脉象，虽然还是虚，但是是正常的虚了，昨天她差点都没摸着脉。
      “今天白天继续睡。”
      祝长望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点点头笑道：“听长乐的。”
      长乐恃宠撒泼，朝二哥重重的又哼了一声，嘴巴还扁了扁，委屈得很。
      祝长宁心软得不成样，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头，“二哥也听长乐的。”
      “不听我的就揍你。”祝长乐挥了挥拳头，又娇又横，可祝长宁分明看到她红了眼角。
第五十章 秋离示警
      接下来的路不好走，祝长乐便是抱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的想法心里也暗暗打鼓。
      这和她平时行走江湖有事没事打一架不一样，在她羽翼下的这些人就是她的全部亲人，他们磕一下碰一下自己都要跟着疼的，一点点都损失不起。
      肩膀被敲了一下，祝长乐看着旁边并行的马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谁，但还是要看的，不看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秋离用扇子指了指马车，又点了点她。
      “上马车？我？让我去马车上？”
      秋离点点头。
      蓝萍从另一边打马走上来：“去休息，你昨晚一夜没睡。”
      想想有蓝萍在她确实可以放心，祝长乐听话的上了祖母的马车，靠着祖母想睡一会，可她从左边翻到右边，又从右边爬到祖母身上趴着也没能睡着。
      老太太像搂孩子一样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担心，尽了所有努力就行了。”
      “祖母，我有点害怕。”祝长乐往老太太怀里钻，声音也是闷闷的，“不是怕打不过他们，是怕顾不周全，大哥说如果顾不周全就顾最重要的，可在我这里不是从几个人里挑一个最重要的出来，是都重要，我全部要顾的。”
      老太太笑着摸摸她的头，“心里有畏惧不是坏事，它会一直提醒你不要大意，这一路都是这么害怕过来的吧？”
      祝长乐蹭了蹭，不说话，怎能不害怕呢？她有自保的本事，受点伤也容易好，可家里人都文弱，远没有她这么经得起摔打，恢复能力也没有她好，落在她身上的轻伤要是落在大哥身上，大哥恐怕就要没了。
      只是这么想一想祝长乐就心跳加速，赶紧把这个可怕的想法赶出脑海，这种事永远都不可能发生！
      祝长乐干脆去除杂念练功练了一路，等到进入那个混乱的三不管地带时已经静下心来了。
      这地方很大，街道没那么规整，房子低矮破旧，人大多衣衫褴褛，与其说那是衣衫倒不如说是一块一块的布叠加在身上，神情木然的看着他们一行。
      在这春寒未褪之际，坐在地上的孩子脚上不过是穿了双草鞋，黑乎乎的脚趾头露在外边，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怎么，脚趾头看着都高高肿起。
      可也并非全是如此，祝长乐拍了拍因为感受到不善而响鼻的小尾巴，转头看向旁边一座酒馆，吃着喝着的一桌人分明身上穿的脚上踩的都金贵。
      “小姐，我去前边探探路。”凤姑上前来低声道。
      为了安全，在离着这里还有段路的时候祝长乐就不许她单独行动了，此时自然也不会同意，看着昏暗的天色她心下一横，拉着缰绳让至一边，一鞭甩在第一辆马车的马屁股上，低声喝道：“加速。”
      后边的马车立刻跟上，其他人护卫在马车两侧前行。
      就像拧开了哪个开关，所有人都动了，数条绊马索带着泥土从地下拉出来，蓝萍飞身而起带着重剑狠狠斩下，连着几剑让绊马索彻底失去作用。
      祝长乐和腚腚一拍手腕上的袖箭，将两边拿刀奔出来的人击退。
      这时前边有人推着五六个拒马出来拦路，不过是粗工烂制的东西，可是管用！
      “小瓶盖！”
      无须多言，蓝萍的重剑这种时候最好用，大开大阖之下将拒马砍了个七零八落，马车至此没有降速。
      看着前边再次出现的人，祝长乐抽出潮汐剑，扔下一句“再快点”打马跑到最前边，袖箭和剑法齐出，愣是让她闯出了一番无人能挡的气势来。
      “啁！”
      这是小金子示警！
      祝长乐勒住小尾巴调转方向往回跑，边大声喊，“小心！停下！”
      马夫之前就被叮嘱过听从四小姐吩咐，闻言立刻收紧缰绳慢下车速，这时突然一道陌生的极其沙哑的声音响起，“弃马！抓稳！”
      与此同时秋离的身影来到最后一辆马车上，扇子一挥斩断缰绳，马跑了出去，马车前倾马夫极有经验的抓紧了横木才没有摔下去。
      凤姑、腚腚和半莲讶异了一瞬他会说话，看到他的动作立刻明白过来纷纷照做，蓝萍和祝长乐慢了一步也将最前边两辆马车的缰绳斩断。
      马车里的人被撞了个晕头转向自然不好受，可因为警示及时他们抓住了没有被甩出车厢，这时候谁都没有说话，许氏不用催促，极其自觉的拿出药瓶给哭闹的孩子闻了闻。
      祝长宁看着孩子果然慢愣的止了哭不一会就睡了过去心里更加自责，若是那日用了这药何来今日之危。
      说起来千言，实则一瞬，马匹前脚刚跑，后脚箭矢就从四面八方围射过来。
      祝长乐在心里给秋离拜了一拜，挥舞长剑的同时大声道：“不要挨着车厢，趴着！”
      箭雨停了下来，持箭之人箭上弦弓拉满指着几人，原本执刀在后的人站到了前边。
      腚腚原地转了一圈，啧啧出声，“小祝子哎，快看看这人数，咱们出息了。”
      “咱们一直挺有出息，他们不过是再一次证明了这一点而已。”祝长乐不知道马车里家人的情况如何，不敢耽误时间，安排道：“凤姑，你和秋离护着马车，秋离，可以吗？”
      秋离点头。
      祝长乐二话不说吹了声口哨纵身上了左边屋顶，必须先解决掉弓箭手。
      对方没想到祝长乐竟然还敢主动出击，拿刀的黑衣人迎了上来，可祝长乐不是一个人，小金子俯冲而下，那个速度单是风浪就让人本能的想后退，他一退就退到了祝长乐的潮汐剑上。
      有小金子在她的战力要增加一半不只是说说而已。
      祝长乐恼火极了，下手毫不留情，她也不和拿刀的黑衣人缠斗，目标就锁定了弓箭手，一主一宠不一会就撕开了这边的口子。
      另外三人也都各自冲向一个方向，可这么多人必然不可能全部拦住。
      凤姑的长鞭配合秋离的扇子，一远攻一近攻配合正合适，这也是祝长乐的打算。
      看着围过来的敌人凤姑一回头却看到秋离将扇子插到了腰间。
第五十一章 摘叶伤人
      秋离跃至最近的马车顶上，伸出双手由下往上升起，随着他的动作地上的箭矢缓缓上升至他面前，箭头听话的调转方向，就见他双手往外推出，箭矢尽数朝着围攻过来的人袭去。
      速度太快，跑在最前面的黑衣人已经避之不及，便是挡下了一支两支也没能全部躲开，倒地的有之，拔掉箭矢继续往前冲的有之，而这时，秋离的第二轮箭雨到了。
      凤姑抓紧时机收割，手上动作不停的同时心里对秋离多了分警惕。
      就算之前就隐隐察觉到了这人厉害，可有主子在前，她从不在意其他人有多厉害，再厉害也厉害不到主子前边去。可是秋离眼下的表现让她提防起来，这么年轻就有这么高深的功力，没听说过哪门哪派出了个这么厉害的后辈，哪蹦出来的？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打破了她的认知。
      地面上的箭矢已经全部送了回去，秋离再次长袖一挥卷起地上的碎石攻向黑衣人，劲道之强让人不敢小看，再没人敢靠近！
      秋离却没有停下来，他足尖轻点离开马车悬浮在半空扬手撒出一把竹叶，这是昨日他们做袖箭时他顺手摘的一些。竹叶如臂使指般在他面前排列成队，他不紧不慢的双手轻轻一推，竹叶疾射而出。
      看着倒地的黑衣人凤姑瞳孔紧缩，摘叶伤人她也可以，可她达不到这个距离，也没有这个力度，说到底，这是功力深浅的问题，这人，很强！
      腚腚惊得扶住下巴，“我滴个娘哎，祝家这是从哪认识的强人。”
      祝长乐也在想这个问题，她很确定自己之前不认识这人，也悄悄问过小瓶盖了，她说从未见过，那这人就只可能和祝家有关，她爹哪认识的？不能真是她哥吧？！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挥之不去，连动作都慢了，好在小金子给力，两片竹叶也正好赶到，都不是人的东西联手将刀都递到她胸前的黑衣人击退。
      “啁……”
      祝长乐把这事先按下专心对敌，想着回头得去爹爹那里套套话才行。
      秋离的厉害出乎所有人预料，眼看事情不可为黑衣人开始撤退。
      祝长乐自然也不敢追，抓着小金子的爪子落到秋离面前上下左右的打量他，秋离背着双手任她看。
      “秋离，咱们是朋友了吧？”
      以为她会问自己说话的事，没想到一个弯拐到了这，想着她是不是要说朋友之间不该欺瞒，于是他不点头。
      祝长乐顿时垮了脸，“都一起浴血奋战过了，还不是朋友啊？”
      秋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溅上，再看她，是有几道伤口，好在看着都伤得不深。
      “那咱们现在开始做朋友总行吧。”
      现在做朋友就不能说之前他欺瞒了，秋离点头。
      祝长乐顿时眉开眼笑，“朋友，回头如果什么时候我让小金子向你求救你记得来救我。”
      秋离扬眉，所以是要交他这个朋友帮她救急？
      “我虽然很厉害，可总有那么几个比我厉害一点点的人，我师父嫌我丢她的脸总不帮我，以后有你了！”祝长乐拍了拍秋离的肩膀非常的哥俩好，笑得那叫一个开心。她当然开心，恨不得现在就跑人地盘上去挑个事和人干一架，当然，必须带上秋离！
      她那点心思实在太好懂了，秋离琢磨着，这是他经历得最……不值钱的一次利用。
      “就这么说定了啊！”祝长乐再次拍拍秋离的肩膀跳下马车，招呼着蓝萍和腚腚去把家里人都扶出来，往周围一看记起来缺了什么了，马没了！
      重重的吹了几声口哨，小金子在天上应和着也叫了两声，祝长乐哈哈大笑着催它，“去把小尾巴赶回来。”
      小金子似是听懂了，真就盘旋了几圈往一个方向飞去。
      腚腚啧啧出声，“这俩怕不是都要成精了。”
      “快了快了，我就等着呢！成精了寿数长，本事还大，以后我跟着它们吃香喝辣。”
      祝长乐一如既往的不要脸，并且半点不担心这话会被拆穿。小尾巴她还能不了解吗？往日里她打架都是要躲一边看热闹的，虽然箭雨威力大了点必然也不会跑远，它又霸道，它在哪里那些马就也跑不远，马王的威风它在意着呢！
      天彻底黑了下来，祝长乐原地转了一圈，初到时分明还颇有几分人气，处处可见人影的地方如今死气沉沉恍若鬼城。
      木轮滚动，祝长乐回头看到大哥沉静的样子顿时褪去，笑嘻嘻的走过去蹲到跟前道：“大哥你先歇歇，等马都回来咱们就继续走，往前就进入云北地界了吧，那可是咱们自己的地盘了。”
      祝长望只当没看到她刚才的神情，笑了笑道：“马能找回来？”
      “有小尾巴呢！管同类那是它的本能。”
      祝长望稍一想就明白了，就像狼群有头狼一样，马群里也有为首的头马，小尾巴大概就是这样的存在。钟师父虽然放任她独自行走江湖，却给了她本事超群的凤姑照顾保护，小尾巴这样的好马带着跑路，还有小金子这样猛禽陪着，护身的本钱是真真没少给。
      “大哥，我有个问题。”
      祝长望笑，“什么问题把我们小长乐都难住了。”
      “就这地儿啊，它到底属固安还是云北？还是各占一半？”
      “这是历史遗留问题，非短时间形成，而且每个地方的情况都有不同。这里我来之前特意查过，一开始是固安划出这么个地方赶了一帮流民过来，生死不管。为了生存流民自然什么事都干得出，后来云北不堪其扰干脆把相邻的这一块地也划了出来，将当时遭了灾失去田地什么都没有的流民赶到了这里，都要活下来，后果你可以想像。”
      不用想像，祝长乐亲眼见识过两个村子为了抢夺一棵结了果子的树打架死了好几个人。因为穷，因为饿，因为他们没有，一点点能让人活下去的都不能放手。
      她和师父还见过冬天时老人拄着棍子自己去到山里等死，因为家里吃的不够，他要把口粮省出来给家里年幼的孙儿。她把人送回去，把吃的全留下，可第二天师父再带她过去时才知道那人晚上仍旧上了山，她们赶过去时身体都已经硬了。
      那时候她不懂，后来见得多了，就懂了。
第五十二章 边缘地带
      看她不说话，祝长望轻声问，“小长乐觉得爹爹该管吗？”
      “我不是官儿，不知道官儿该做什么，又哪里能去指挥爹爹管不管，反正爹爹是好官，我知道这一点就够了。”祝长乐凑近大哥低声说小话，“好官是会让大家都有饭吃的。”
      祝长望笑着揉揉她的头，不是什么大道理的话，却实在。是啊，好官是要让百姓吃得饱饭的，都吃得饱了，又怎会有这种边缘地带存在。
      马蹄声由远及近，只听着动静就知道不只一匹，祝长望摇头失笑，“你养的都挺随你。”
      “那是，我养的当然要随我。”祝长乐回头看了一眼，附耳低声道：“以后我要养小安安，以后他也随我，哼！”
      祝长望学她的样儿四处观望一眼，低声回她，“对，你养，反正他爹娘追不上你。”
      兄妹俩轻轻击了个掌，祝长乐哈哈笑着奔向小尾巴。祝长望看着那欢快的背影笑了，长乐这性子啊，真好。
      不远处秋离敲了蹭过来的马一下也笑了，他听明白了，祝家能养出祝长乐这么个女儿来祝长望有大半功劳。
      一行也不在这地方耽搁，套好马车继续往前走，除了车轱辘滚过地面的声音和马蹄声，这片地方死寂得仿佛没有活人存在，走得远了祝长乐回头看去。冬天总是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不太好的事，比如脚高高肿起的那个孩子，比如那个自断生路的老人。
      腚腚和她一起往回看，“你说平时这地儿也跟鬼门关似的吗？我们从官道过来的，也就是说这是两地之间的必经之地啊！”
      祝长望撩起帘子回他，“马车只能走官道，百姓却有小道可走，若是商队走这条路多半会请镖局护镖。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有些人他们不敢动，有的他们看不上，今日情况应是不同，绊马索和拒马是战场上才用得上的东西，就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地方不应该懂这些。”
      腚腚点头，“肯定是有人提前教了。”
      “绊马索和拒马是新的。”蓝萍的话证实了这一点，前后一串连什么都清楚了。
      “前有绊马索，后有箭雨，想得挺明白。”祝长乐嗤笑一声，但凡他们本事差一点今天就不可能所有人全身而退，不对，差着个秋离他们就得死战一场还不一定能保所有人无恙。
      说到这个祝长乐就想起来要给秋离拜一拜了，她打马靠过去拱手道谢，“朋友有难就该互相帮助，以后我也会帮你的。”
      秋离还没想好要怎么回话，那边腚腚就笑歪了身子，“秋离我劝你赶紧和她割袍断义，不然将来你会想不通怎么会多出来那么多莫名奇妙的事。”
      祝长乐嘴巴一扁就告状，“小瓶盖，腚腚欺负我！”
      蓝萍反手就去抽剑，腚腚赶紧打马跑前边去了，边不忘回头嚷嚷，“蓝萍，你是在养女儿吗？”
      “我乐意。”
      祝长乐做了个鬼脸，回想了下刚才说到哪了，接着继续道：“以后有好吃的好玩的我一定算你一份，对了，我们还帮人建了个村子，在那里我们都有房子哦，自己砌的，还分了地呢，回头带你去玩。”
      半莲看向说得兴致勃勃的人，想到了那个被他们取名新村的地方。
      记起自己两年没去过了，祝长乐问蓝萍，“我地里的菜后来怎样了？有收成吗？”
      “这你就得问我了，蓝萍这两年要么在练功，要么在帮他爹管事，一次没去过。”腚腚又打马走回来，“我们种下的那些我都让村长帮着分出去了，这两年地也托给村长种了。”
      祝长乐眉头皱了皱，“后来你们不会一直没去了吧？”
      “当然去了，我也担心他们挨欺负啊，我们的房子不也得照看，放心，我们轮流去的。”
      “这还差不多。”
      “长乐，你还有地？”祝茂年掀起帘子好奇的问，他身边的章氏也探头看过来，同样好奇得紧。
      “对，我可是有地的人！”这是祝长乐的得意事，她凑过去给爹娘解释那地怎么来的，“就前几年，有一次很厉害的山洪我赶上了，发现那里有个将近三百号人的寨子困在了里边，那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啊，就把人带出了那里，然后借用了爹爹一点点的力量。”
      看着幺女在小指那比划的一点点，祝茂年气笑不得，“你干什么了。”
      “那么多人什么都没有，那也不能让他们当流民嘛是不是，我们几个朋友就找了个还不错的地方让衙门批准他们建村落户。”祝长乐心虚的不敢看她爹，“就用了一点点非常规的办法。”
      “比如？”
      “拳头。”祝长乐挥舞着拳头比划了一下。
      “恩？”
      “……还有爹爹的名头。”
      “恩？”
      祝长乐向娘亲投过去求救的目光，她明明是来得夸奖的，怎么这样了？
      章氏捂着嘴轻笑，“娘也想知道你干什么了。”
      一看娘还在笑祝长乐顿时有底气了，把自己底子掀了出来，“那几年我在外走动多嘛，爹爹给了我不少路引啊，路引可都盖着爹爹的戳，而且我姓祝啊，他们虽然不能因此就相信我和祝家的关系，但也不敢得罪了，反正也没伤害别人的利益，就是行个方便的事嘛，他们就大开方便之门了。”
      祝茂年又问，“他们现在就在那里安置了？”
      “对呀，我最后一次去那里的时候已经开恳了不少荒地呢，但是村长爷爷说地都还需要养，所以生活还是挺难的，我们会定期送一些吃的过去，但是不多。”
      “为何不多送些？你不缺银钱。”
      光线不好，祝长乐低头去看她爹的神情，“爹爹你是在考我吧？我要是敢干那种自以为做了好事，实则把人养废了的事师父会揍得我屁股开花的！”
      祝茂年点点头，“所以他们现在是自食其力？”
      “那是当然，就是每年冬春之际我们会接济一些，这两季难熬。”
      祝茂年笑了，“在哪个地方？若有机会能否带爹爹去看看？”
      “在严道，离云北有上千里吧，远着呢，云北太偏啦。”祝长乐笑着，便是在夜里也能看出的神采熠熠，“村子我取名叫新村，全新的开始，好听吧？”
      “好听，咱们长乐长成个能干的大人了。”
      “谁让我是祝大人的女儿呢？要是不能干不就给爹爹丢人了嘛！”
      章氏捂住嘴角笑不露齿，“你们父女俩怎么还互相吹捧上了，我听着都脸热。”
      “哈哈哈哈！”祝茂年难得的大笑出声，祝长乐欢快的笑声掺入其中，其他人听着不由自主的都有了笑模样，笼罩在一行上空的最后一丝阴霾也都尽皆散去。
      云北到了。
第五十三章 云北之始
      皇权不下县。
      依祖制，每百户为一里，里有里长，十里设一亭，亭有亭长，掌治安警卫，兼管停留旅客，治理民事，多以服兵役已满期之人充任。集十亭为乡，乡有三老、啬夫、游徼。三老掌教化；啬夫职听讼，收赋税；游徼徼循禁贼盗。
      再，商贸聚集交易以大小分市、镇和集。
      “云北只有一镇无市？”
      等候三老到来的时间里祝长望和幺妹说着这些地方事，这一说就把人给惊着了，“固安呢？”
      “一市三镇。”
      “这可太不公平了点。”祝长乐喃喃自语。
      看她总拿云北和固安比，祝长望有些好笑，每个人都有地盘意识，可他家这个地盘意识实在太强了些，之前可能都没听过云北这地儿，一路走着人还没到呢，倒是把这地方扒拉到自己碗里护着了。
      不公平吗？倒也谈不上，不过是一地欺负一地的时间太久都习惯了罢了。
      左青领着一个手举火把的老人从院子里出来，祝长望拍拍幺妹的头，兄妹俩停了话头。
      “老朽刘良见过父母官大人，迎接来迟，请大人恕罪。”
      看到来人便下了马车的祝茂年先一步将人扶住没让他拜下去，“不敢受老者之礼。”
      新任官老爷随和的态度让刘良悄悄松了口气，一阵冷风起，他连忙躬着身体将人往里迎，“您快里边请。”
      “我们一行人多，便不往您家里住了。”
      刘良讶异的抬头，不是为借住而来怎会到他家门口？
      祝茂年背着双手看着眼前的土房，“我们确实是错过了宿头，图经此地知晓您住在这里便叨扰问问可有哪里能住下我们这些人。”
      刘良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家，不过土房四间自是住不了多少人，不算马车里的，光外边站着的都不止十人了，便是让家人全出去借宿，把家里的床全腾出来也不够，可他也得留人。
      “大人，此地穷乡僻壤，便是再往前走也没有哪家可住得下这许多人。”刘良拱了拱手，“若不嫌弃您在老朽家将就一晚，旁的不说，热水热食也可吃上一口。”
      相面术祝茂年也会一些，看得出来刘良没有撒谎，若连三老家都只得眼前这简陋的住所，片瓦遮身恐怕就真是此地百姓的真实写照了，他便也打消了去寻地主乡绅家借宿的主意。
      “那就请三老受累腾间房出来，让我的老母亲和刚生产不久的儿媳妇以及孙儿歇上一晚。”
      一间房？刘良心里打鼓，不知道这话该听几分，也不知道官老爷是想让他体会几层意思，正着听他是不敢的，小心的斟酌语言道：“是，老朽一定将房间仔细拾掇干净再让老夫人和小公子入住。”
      祝茂年干脆挑明了说，“有一间房就够了，我们就在马车里歇上一晚，明日天亮就赶路。”
      “不可不可，岂有让您在马车里歇息的道理，不可不可。”刘良连连挥手，那受惊的样子让祝茂年有些头疼，想着是不是干脆抖个官威让他听从，就见长乐蹦了过来。
      “老人家还是听官大人的话行事的好，他是大人他最大，听话准没错是吧。”
      理是这个理，可这……
      “不过也没有让他住外边的道理对不对？那您就腾两间房您看行吗？”
      “对对对，没有这个道理。”刘良边说边偷偷去看大人的脸色，见他笑着点头心里顿时不那么没底了，连忙又道：“老朽这就去收拾准备。”
      “叨扰了。”祝茂年回头，“李娘子，你带人抱上被子去帮忙，需得有礼些，不要惊扰了老人家的家人。”
      “是。”
      见他们进去了，祝茂年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他家里可能一共也就三张床，我们占了两张，他家人待如何？”
      “您要是不住他心里才慌呢！”祝长乐顺着那力道往后仰，又弹回来低声道：“大哥得好好歇息，我一路给他输送内力他才撑住了。”
      祝茂年看着左青扶着慢慢从马车里挪出来的长子在心里长叹一口气，有时候他倒希望长望能不那么聪明，换回多几年的寿数也好。
      能被章氏带在身边的都是忠心又能干的人，很快拾掇妥当，李娘子出来附耳和章氏请示过后从马车上拿了两袋子吃食进去。
      祝长乐扶着祖母进屋，看着里边家徒四壁的模样明白了为何李娘子要拿吃的，这样的人家怕是把家里口粮全搜罗出来一时间也填不饱这么多人的肚子。
      刘良神情局促，手脚都不知道如何放，在他身后贴墙站着的几人更是头都不敢抬，见着地上的人影儿就跪了下去。
      “快起来，是本官叨扰了。”
      章氏立刻上前亲自将老妇人扶起来，这时间祝长乐已经连拉带拽的将三个孩子扶起来了，这番动作带动着两个妇人和两个男人也都站了起来。
      刘良只留下两个儿子在家侍候，将其他人都打发了去附近族亲家借宿。
      看着瘦得麻杆一样的孩子，祝长乐跑到后厨赶紧抓了几个蒸热的大饼追出去塞到几个孩子手里，也不给大人拒绝的机会飞快跑进了院子，风一样和院子里站着的秋离错身而过。
      秋离正琢磨着是不是找棵树躺躺，那人又风一样出来了，“好烫好烫，秋离快接一下！”
      秋离赶紧伸出手接了，烫得他也跟着倒了两手缓解。
      “我再去拿点肉干出来。”
      人又跑了，秋离对着两个朴素的大饼嘴里生津。
      祝家的下人做这饼是一绝，每到一个客栈她们就借厨房做上一些，冷的也能吃，当然比不上吃热的。
      每每吃的时候就生个火堆叉上热热，吃的时候撕开了往中间裹些肉干，再洒一点不知道什么名儿的调料，又香又有嚼劲味道非常不错，听说这是随了祝长乐的吃法。
      “走走走，咱们找地方吃饭去。”祝长乐抱了个不小的竹篮出来，用布遮住了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招呼身后跟着的另两个臭皮匠和秋离往外边跑。
      秋离抬头看了看高悬的月亮，这野餐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第五十四章 因饼生事
      虽然这么想着，秋离还是晃悠着跟了过去。
      几人也没走远，就在不远处田梗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祝长乐拍拍身边的位置催促，“秋离你快点，我饿了。”
      他也饿，秋离想，又是赶路又是打架的，体力消耗大了。
      蓝萍弄好一个大饼递给长乐，祝长乐一口咬下一个大缺口，两边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秋离看了一眼，有点想戳，见蓝萍显然没打算要侍候他，非常自觉的自己拿起一个撕开了往里边塞肉。
      “多放点多放点，肉要放得多多的吃起来才香。”见他那不熟练的样子祝长乐在一边教他，再一看旁边腚腚的饼都鼓鼓囊囊了还在往里塞，她‘啪’一下拍得他手背脆响，“你是有一张血盆大口吗？”
      腚腚不干了，“哎哎哎祝长乐，有新人忘旧人是不是，秋离的就让他多放点，我的你就嫌多？”
      祝长乐抓住秋离的手往腚腚手边一递，非常分明的一个圆饼一个扁饼。
      到了嘴边的肉再放下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沉默片刻，腚腚拿着饼就往嘴里送，可饼实在太鼓了，他把嘴张到最大也塞不进去，嘴都张开了不吃到肉怎么心甘，他……连肉带饼咬了下边的半张，鼻子上都蹭到油了还不忘朝祝长乐抬下巴示意。
      祝长乐给了他个眼神自己体会，从秋离手里拿了筷子夹了两大块肉塞进他的饼里。
      秋离看了看这个虽然没有那么圆但是也鼓起来了的饼，左右看了看没找着能下嘴的地方，撕下一块来送进嘴里。
      祝长乐又咬了满满一口，对秋离的身份多了点想法，不是谁都能在野外什么都没有时仍事事讲究的，这种人嘛，她见过。
      “哎，秋离，你嗓子受过伤啊？”腚腚状似无意的话提醒了祝长乐，她连连点头道，“听着还没有恢复，伤得挺严重的吧。”
      秋离微微点了下头，不用说话的好处很多，其中之一就是摇头点头都可以是模棱两可，还不能说他撒谎。
      “没事，又不是非说话不可。”祝长乐拍了拍腰间，“纸笔随身带着呢！”
      腚腚转过身咬了一大口饼，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噎的朝天翻了个大白眼，祝长乐就是头猪！这秋离明显不是普通人，他还想诈点什么出来呢，这猪脑子就替人把话给终止了。
      只敢在心里骂骂咧咧的腚腚朝蓝萍使了个眼色，在关于长乐的事情上两人是一个阵营的，蓝萍吞下嘴里的食物问，“接下来你是留在这还是回你师父那？”
      “我得留下守一段时间，保不齐就有那没脑子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来诛杀当地父母官。”
      蓝萍点点头，转头问腚腚，“你什么打算。”
      “我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事，可以留下来，你呢？”
      “我需得回帮里去，最近帮里事多，我爹身体又不太好，我得帮着些。”蓝萍又看向秋离，“秋大侠呢？”
      秋离倒是没有必须离开去办的事，祝茂年这一路怎么过来的娘怕是知道得比他还要清楚些，后边的事也不是非他处理不可，在外玩些日子倒也没什么，他想看看祝长乐是不是真要把固安那条河给挖开了。
      这么想着秋离点了点头。
      蓝萍看向长乐，这是离开还是留下？
      “秋离留下啦，嘿嘿，我可以横着走了。”抱着大腿的祝长乐满意的咬了一大口饼，想着要怎么好好用这个人，不是，好好带他玩，不如就先把固安堵上的那河给开了？
      现在光是固安这两字都让祝长乐不爽极了，“就算是个后娘也不能总紧着一个老实孩子欺负吧，有本事欺负那边相邻的县去。”
      腚腚嗤了一声，“有老实孩子可以欺负做什么去费那劲，说不定没欺负着人还要挨顿打。”
      “老实孩子还有两厉害亲戚呢，我大哥蔫儿坏，等着吧，肯定收拾死他们。”
      “你完了祝长乐，我告诉大哥你说他蔫儿坏。”腚腚坏笑，这种有靠山的感觉可太爽了！被欺负了这么多年，他翻身了！
      “小瓶盖……”祝长乐嘴巴才扁到一半，一句话也才说了一半就见腚腚跳起来就跑，她顿时‘哈哈哈’的笑得超大声，“你个怂蛋，我又没叫小瓶盖抽你。”
      “你少来，每次嘴巴一扁就作妖。”
      “我就是叫小瓶盖给我作证呀。”祝长乐笑得见牙不见眼，说得跟真的一样，可在场没一个人信她。
      秋离慢条斯理的吃着饼，边看着他们说笑玩闹。这种感觉有点奇妙，在最简陋的地方，吃着称得上粗鄙的东西，氛围却轻松随意，便是对他的试探都不含恶意，得着结果就不追问了。
      也不知是因为都是这样的人他们才成为朋友，还是因为是朋友，所以互相影响着形成了这样的性格。
      简陋的农家小院里突然燃起火把，祝长乐看了一眼道：“应是李娘子带人出来拾掇马车了，我们今晚将就着睡一晚，明天到地头了再好好休息。”
      秋离将最后一口饼送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指了指不远处那片山林。
      “行，明天见。”祝长乐并不强求，每个人习惯不同，非要强按头听她的就没意思了。
      看着他看似缓慢的走着却很快消失在眼前，腚腚啧啧出声，“这功力，和你师父比如何？”
      “当然比不上师父。”祝长乐想也不想就站师父那边，皱了皱眉又不得不承认，“差着不多。”
      蓝萍也点头，“很强。”
      “强才好呢，这可是我的好帮手！”
      腚腚看向说这话都不脸红的人，“小祝子你教教我，你是怎么做到这么理所当然的使唤一个才刚认识不久的人？这本事我也想拥有。”
      “首先，你要有我的美貌，你没有。其次，你要有我的聪明，你也没有。再者，你要有我的可爱，你还是没有。”祝长乐抓着蓝萍的手站起来，拍拍屁股装可爱的眨眨眼，“什么天赋都没有，你死心吧。”
      腚腚第一千次的想锤死祝长乐，可看着攀在蓝萍身后得瑟的人他忍住了，蓝萍的重剑拍人太疼！磨了磨后槽牙，腚腚非常有志气的率先回屋，等蓝萍走了的。
第五十五章 都要记着
      刘良带着两个儿子挤在灶房里靠墙打瞌睡，因家里住了贵人而时时警醒着，听到外边有了动静立刻起身走到门口一看，是县老爷家的下人起来了。
      他赶紧推醒两个儿子打水，灶里留着火，锅里的水是热的。
      李娘子见他们准备好了也不客气，自己草草收拾了下赶紧指挥人抬着热水送进三间屋子里。
      虽说只要两间房就够了，刘良仍是将家里的三间房都让了出来，章氏安排着自己和婆婆住一间，老爷和长望住着，最后一间留给了老二一家，他们带着孩子也好照应。
      “长乐就马车里睡着？”
      章氏正亲自给婆婆挽发，闻言笑道：“是，媳妇本还想着让她来和我们分一张床睡，床大，挤挤也无妨，她倒好，嫌弃起我们来了。”
      屋里没个镜子，老太太抬手摸了摸鬓角，倒也不担心是不是弄得不好，前些年媳妇常来亲自侍候，便是头面都需得戴齐的复杂发髻她也不曾拉疼过一根头发丝。
      “那个秋离，你可有看出点什么来？”
      “媳妇这一路都在琢磨这个人，他说是故旧，可媳妇想破头也没想出来他是哪家的，姓氏有可能假，家学渊源总有迹可循，会武的咱们家除了长乐的师父外实在找不出其他人了。”章氏轻轻将最后一缕头发理顺，又沾了些发膏在手心晕开抹上，声音同样的轻。
      “茂年也没想到点什么？”
      “老爷之前说过认得的人里没有这样一户人家，后来媳妇没再问过。”
      老太太点点头，底细没弄明白，是善意还是恶意她还是分得出来，不过不弄清楚心里就总是没底。
      “罢了，先到地头再说。”老太太又问，“长乐身上的伤可看了？会不会留下印迹？”
      “媳妇昨日便找机会问过了，她说都是小伤，血都没流什么，抹了药不会留下印迹，等安顿好了媳妇会仔细看看。”
      “这一路过来她受了不少伤，我们磕一下碰一下还疼，她忍得了不代表她不疼，也得让家里人记着她的疼，别好像没这回事。”
      说着话老太太站起身来，章氏忙去扶住人往外走，边回话，“是，媳妇记着了。”
      祝茂年起点高，以状元郎的出身被重用，从东宫到重臣一直都身在京城，虽说为官多年，如今却也是头一回为官一方。他知百姓惧官，亲眼见着才知道有多惧，且刘良还是三老，这实在是不应该。
      若在丰年，或国有大庆之时，各地会举荐一些威望深重的三老前往京城盛贺，有时更是会受到皇上的接见，可见三老在大皖国的地位，刘良看着着实不像三老，这云北的情况怕是比他以为的还要复杂些。
      心里想着这些，祝茂年向出来送行的刘良拱了拱手，“多有叨扰，本官这便告辞了。”
      “不敢不敢，老朽惭愧。”
      祝茂年背着双手环眼看了一圈，天色蒙蒙亮，他只能看到附近的几户人家，皆是三两间低矮的茅草房，没有鸡叫狗吠声，死气沉沉，这一对比就看出来了，刘良家的房子还是这里边最好的。
      转身上了马车，祝茂年撩起帘子再次拱了拱手，马车缓缓前行。
      刘良领着一家人深深弯腰相送，直到马车走出去老远才挺直腰。知晓县老爷在此没人能睡着，此时见人走了立刻围了过来，“叔，叔，怎么样？”
      “对对，叔，新的县老爷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问得就多余，看看这阵仗，马车就有六辆，还有好些个骑马的，看着哪里像是来赴任的了，上一个好歹还没把一家老小带着。”
      说话的男人三十出头，虽然对这新来的县老爷嗤之以鼻，可他也知道不能说得太大声，免得招祸。
      其他人心里多半也是这么想的，纷纷看向刘良，等着他给个话。
      都是没出五服的同族，刘良也不讲那些虚的，压着嗓子道：“旁的不说，这么多人没动我家一口吃的，冲着这个我也愿意说他个好。”
      众人面面相觑，官老爷看不上这口吃的正常，但他们不带着下人吗？还以为刘叔把老底都翻出来了呢，这要真是没动他家的口粮，不管这新任官老爷能不能干，看着还有点良心。
      有人忍不住合什拜了拜，“菩萨保佑，要真来个体恤百姓的好官就好了。”
      “想做梦睡觉去。”说话的还是之前那个男人，“指望这个不如指望今年天老爷开恩赏我们个丰年，让我们能吃顿饱饭，叔，我回了。”
      刘良没心思和他们掰扯，顺势也回了屋，其他人便也散了。也就是知道有了新的县老爷到任随口一聊，过后谁也没记在心里，自也不会真抱着什么期望。
      那得多傻的人才会把希望还寄托在那些当官的身上，只盼着他们能少立些新名目搜刮百姓，给他们一条活路。
      回了屋，刘良正想补个觉就听得一声惊呼，那是老婆子的声音，他连忙踩上鞋子往外走，边问，“怎么了？”
      “老头子你快来看！”
      刘良循声进了灶房，一眼看到了灶上两个半满的白色袋子。这是昨晚那家仆提进来的，一个袋子里是饼，小一点的那个里边是用油纸包着的大块的肉。
      “爹，他们是忘了吗？要不要追上去？”长子把眼神从饼上拔出来艰难的问，昨晚县老爷给了他们爷三一人一个，他们分吃了一个，知道有多好吃。
      “我们两条腿能追上他们四条腿的吗？要是真忘了他们回来拿比我们送快多了。”相比起长子的老实，次子显然想法更多一些，“爹，咱们都去睡觉了，不知道灶房里有这个是吧。”
      屋里几人都看着当家的，眼神希冀。
      刘良想着昨晚见过的肉鼻端仿佛闻到了香味，他忍不住吞了口口水，上次吃肉还是前年年关，去年收成不好，过年那几天就是用油布抹了下锅底当是沾了油荤。
      “爹！”次子生怕爹爹犯倔，急声道：“小儿三岁了都还没吃过一口肉，他都不知道肉是什么味……”
      “去睡觉。”刘良心一横，“都去睡觉，如果他们回来拿我们也不知道他们落下了。”
      “对对，我们不知道，去睡觉，都去睡觉。”次子连推带搡的把灶房里的人赶出去，刘良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把门关上。
      两个白色袋子依旧留在原地，被黑乎乎灶台衬得更白，更显眼。
      刘家安静下来，只是哪个房间的门也没有关严实，哪个人也没有去睡。
      看着，听着，等着。
第五十六章 长兄夸妹
      “真荒凉啊！”祝长乐看着那形同虚设的……长亭，这分明就是搭了两块板儿在那，坐上去都不知道会不会摔个屁股墩，哪里还称得上是长亭了。
      驿站……驿站呢？祝长乐根本就没看到什么驿站。
      她倒是想和本地人套个话，可每每有人冒了个头看到他们这一行转身就跑，那速度快得祝长乐都怀疑这里的人是不是都学了轻身功夫。
      再一看山路两边，稍微平整一点的地方都被收拾出来种了东西，哪怕那地儿真就是个角落，绿油油的一小块透着生气。
      咦？祝长乐发现了，“你们快看，这里土地怎么像是解冻很久了？出京城的时候土地还没解冻呀！”
      “你才看到？”腚腚用打狗棒轻轻抽了小尾巴一下，小尾巴打了个响鼻往前边跑了几步，“越往这边走天气越暖和。”
      祝长望的窗帘一直就没有放下去过，听着两人的对话笑了笑，“这里是要比京城暖和许多，冬天也没那么久。”
      “大哥，你该不会就看上这一点才选择来云北吧。”
      “是这样。”
      “啊？”祝长乐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大哥真就应了，她打马走到大哥的马车旁，非常诚恳的问：“是因为这样的天气适应养身体吗？”
      祝长望推开她的脑袋，笑道：“这里的河不结冰，靠海也有它的便利。”
      秋离闻言转过来看了他一眼，河和海，都是水路，可河要用起来首先得先把固安那里打通。
      “大哥，河你能用上啊？”
      “连通固安的河我用得上。”
      祝长乐嘿嘿直笑，把脸蛋儿凑到她大哥面前，“快说好听话夸夸我，我就帮你办成这事。”
      “咱们家小长乐天下无敌的美丽可爱孝顺听话懂事，出类拔萃，文武双全，十全十美，学富五车……”
      “停！最后这个词去掉，换一个。”
      祝长望非常好说话的继续，“没有学富五车，盖世无双，善解人意，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眉目如画，兰心蕙性，亭亭玉立……”
      “你们兄妹俩可以了，我听着都臊得慌。”后边的章氏忍无可忍的拍了拍马车，“长望你也不怕咬着舌头。”
      “娘！”祝长乐很不满，“大哥这说的就是我啊，我就是这么盖世无双，倾国倾城，十全十美……还有什么来着？”
      “学富五车。”
      “对，学富……腚腚你找死是不是！”
      “哈哈哈哈哈！”腚腚笑得身下的马都惊了，猛的往前冲了几步被腚腚赶紧拉住了缰绳，调转马头打趣小伙伴，“那么些词你都认下了，把这词也认下得了呗，怕什么丑。”
      “其他话是事实，这话不是啊，我心虚不敢应。”
      “你拍着良心再说一次。”腚腚的神情一言难尽。
      祝长乐真就用力拍了拍胸膛，把自己都拍咳嗽了，“大哥说的就是事实，我就是这么棒！”
      腚腚瞪大眼睛看着她，视线一转落蓝萍身上，“这么厚脸皮的人谁啊，你认识吗？反正我不认识。”
      蓝萍点点头，“这会我和她也不太熟。”
      “没事，该熟的时候就熟了。”祝长乐挥挥手浑不在意，转头满含希望的看向大哥，“还有吗？”
      祝长望满脸笑意，“夸不动了。”
      “勉强也够了。”祝长乐再次拍了拍胸膛，“放心好了，这事包我身上，那河我非给他通了不可，太好笑了，都是大皖的子民凭什么啊，这都不是放养了，这是弃养！”
      自个儿想得还挺气，祝长乐勒住马等后边那辆马车上来，“爹爹，您得把他们捡回来好好养，就跟养我一样，不是父母官嘛！”
      “养你这样就算了，太操心，养他们比养你轻松。”
      “爹爹，女儿可太伤心了。”祝长乐眼疾手快的揪住她爹的胡子，“您再想想呢？”
      “噗……”章氏没忍住笑出了声，捂住嘴想转开头去吧又实在想看这个热闹，索性继续看。
      祝茂年抬手要拍女儿的手，就见她威胁的扯了扯，他想笑又觉得实在失了为父威严，瞪她一眼，“胡闹，快放开。”
      “我不。”
      前前后后马车里的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腚腚和蓝萍更绝，打马跟到一边不错过一点点好戏，至于秋离，他动作最快，占据了看热闹的最佳位置——祝长乐身边。
      祝长乐扁扁嘴装哭，“爹爹，我不好养吗？我这么乖，这么听话，这么懂事，这么可爱……我明明就是最贴心的小棉袄。”
      祝茂年气笑不得，偏偏心还跟着她一句句说的软和下来，可不就是呢，家里最好养的就是这个小的了。
      “来，爹爹，跟着我说。”祝长乐眨眨眼，“长乐最好养。”
      章氏又差点笑出声来，做了怪后还给递台阶，确实是贴心小棉袄。
      祝茂年没忍住也露了笑模样，看着让大家一时都忘了云北有多糟糕的小女儿道：“是，长乐最好养。”
      祝长乐心满意足的松了手，还不忘摊开了给人看，“爹爹你看，一根都没掉哦！”
      祝茂年瞪她一眼，把帘子放下隔绝了外边的视线。
      “嘿嘿。”祝长乐恨不得叉会儿腰，一招致胜，她就是这么厉害！
      秋离推开扇子，低头看着上边那两字突然笑了，祝长望夸的那么一长串有一些倒也确实没夸错。
      离县衙还远着，祝长乐趴在马上随着马一颠一颠的晃悠来晃悠去，眼看着要摔下去了又晃悠了回去。
      突然肩膀被敲了一下，祝长乐看向秋离，“怎么了？”
      秋离指了指天空，祝长乐抬起上半身看了一眼，乌云在迅速聚集，她腾的坐起来，“这会是场大雨吧。”
      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没有住户，人影也不见，一眼看去竟是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
      “凤姑凤姑，快去前边看看哪里能躲雨。”
      凤姑打马飞奔，祝长乐再次抬头看了眼天空，“我们走快点。”
      可雨来得太快了，又下得大，等他们跑到有人家的地方每个人都淋透了，马车里边都浸了雨水进去。
      祝长乐向腚腚打了个眼色，腚腚扬着笑脸去和这户被吓着的人家套近乎，他年纪不大，一张娃娃脸笑起来的时候很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第五十七章 蓝萍背人
      祝长乐撩起帘子，见祖母身上披着薄毯仍湿了些又急又气，骂道：“这什么鬼天气，雨说下就下，还大得跟天破了个洞一样。”
      “就是，都不和我们长乐打个招呼。”老太太边打趣边要拉着她上马车，“赶紧先上来避避。”
      “没事。”祝长乐回头看了一眼，腚腚怎么这么慢。
      马车里没伞，老太太再心疼也不能再多说什么了，长乐的朋友也都还在外边淋着。
      “小祝子，快，主人家同意我们进屋避避。”
      “良婆婆，你扶着祖母出来，等等，等我一下。”祝长乐转身跑了，从后边下人坐的马车那拿了油纸伞又跑回来，“良婆婆，你来撑伞。”
      良婆婆连忙接过伞撑开走到车架上，回过身去扶老太太出来，祝长乐先将祖母身上披着的薄毯披到自己背上遮住自己湿淋淋的衣服，背过身道：“地上都是泥，我背您。”
      看另一辆马车有了动静，祝长乐又喊，“你们都先别下来，路太滑了，等我。”
      老太太并不拂了孙女这份心意，慢慢趴到孙女背上，她怕摔着，怕病，怕自己成为拖累。到了这把年纪她早明白了什么事不能逞强，无病无灾的活着不给后辈子孙添麻烦就是帮了他们最大的忙。
      泥泞的路沾了一脚，鞋子都看不出原来的底色了，好在离着不远，快走上几步也就到了。
      腚腚帮扶着祖母站稳，祝长乐从腰间摸出一小块银子递给在一边低着头不敢动的男人，“麻烦主家多烧些热水，吃的用的水都需要，若有那姜根就再好不过，另外，要借用你家里边的屋子给我家人换衣裳，若有其他家人在请让他们避着些。”
      男人眼睛一亮，他们手里有点铜板都不容易，几时见过这么大块的银子，可他也惜命不敢伸手去接，身体往后退，头低得更低了些。
      祝长乐也不和他推搡，直接把银子往他手里一塞，“麻烦了，需得快一些，腚腚你去帮忙。”
      “行，交给我。”腚腚连拖带拉的把傻了的主家带向灶房，祝长乐披好薄毯往外跑，边头也不回的喊，“良婆婆你看看祖母里边的衣服湿了没有，湿了就赶紧换下来。”
      “是。”
      跑到门口，祝长乐眼疾动作快的闪到一边让背着娘亲的小瓶盖先进来，后边半莲则帮忙背着许氏，两个娘子拿着伞在外边准备接应后边的人。
      “谢啦。”祝长乐咧嘴一笑快步往外跑，哈哈哈，机会机会，小安安，姑姑来啦！
      冲到外边，祝长乐看到秋离一手执伞一手扶着爹爹稍微愣了下神，她看得出来秋离这人是不太喜欢和人有身体接触的，没想到他对爹爹倒是不那么排斥，完了完了，她不会真在外边有个哥哥吧？！
      祝茂年瞪她一眼，“在雨里发什么傻。”
      “在想一个大问题。”祝长乐吞了口口水假笑了下，这时后边蓝萍也出来了，她想也不想的道：“小瓶盖，你去帮下我大哥。”
      蓝萍二话不说往那辆马车走去，没有什么能阻挡祝长乐跑向小安安的步伐……呃，还是有的，二哥抱着呢！
      正想着怎么光明正大把孩子抱到手，祝长宁把孩子递了过来，“路滑，我怕摔着他。”
      祝长乐眨眨眼，看着二哥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她把薄毯拎到面前，摸着干的地方在胸前垫着以防身上的湿意浸到孩子身上，又招呼着下人过来撑伞，之后才将孩子接过来抱着。
      “走咯走咯。”祝长乐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连手臂都不敢动一下，生怕在扭来扭去的孩子不舒服了。
      看她那小心又欢喜的样祝长宁子笑了笑，一抬眼，笑意僵在了脸上，大哥被女人背起来了？！
      左青撑着伞快步跟着走，拼命控制自己不乱看，可眼神仍不由自主的落到背着主子的女人身上，他很吃惊，可好像又没那么吃惊，四小姐的朋友做出什么事似乎都在情理之中。
      屋内，祝长乐笑逐颜开的抱着孩子往娘面前凑，又给祖母看了看，显摆得好像那孩子是她生的似的，之后才将孩子送回亲娘手里，看都不看许氏勉强的神色。
      哼，她就抱了，怎样！
      眼角余光瞥到娘和祖母神情有异，顺着她们的视线回头，祝长乐神情也有异了，跑过去扶住长兄站稳了边气哼哼的嘟囔，“我都没背过呢，回头我也要背！”
      祝长望本来还觉得有点尴尬，听到她这话顿时气笑不得，又不是什么好事，怎么还酸上了！
      戳了她额头一下，看她不倒翁一样后仰又弹回来好笑的又戳了一下，“回头让你背个够。”
      “哼，我记着了，这么多人可以给我做证，大哥你别到时候不承认。”
      章氏多看了蓝萍一眼，笑道：“恩，给你作证。”
      祝长乐立刻下巴一抬，“听到没有，大哥！”
      “是是是。”经幺妹这一闹祝长望已经全然坦然了，至少表面是，“多谢蓝姑娘。”
      蓝萍摇摇头，走开去找腚腚，屋子不大，光祝家一家子就快没地方下脚了。
      “大哥你快去换身干衣裳，别着凉。”
      祝长望点头应下，“你身上这湿得都没有一根干纱了，赶紧换。”
      “知道知道，快去。”
      其他琐事自有人去管，祝长乐让李娘子找了几身衣裳出来，一身递给半莲，两身给蓝萍和腚腚留着，她拿着另一身走向湿着一身站那像是在和自己较劲的秋离。
      “我二哥只比你矮一点点，他的衣服你应该能穿，先穿着。”
      秋离想也不想就摇头，他才不穿别人的衣裳。
      “啊？不行啊？那……去找身我爹的？”祝长乐小心的问，她有点紧张，生怕这真是她爹的风流债，那娘肯定会伤心的。
      秋离疑惑的看向她，祝茂年的还是祝长宁的有什么区别吗？
      “哦哦，不行啊，不行好。”被自己吓着的祝长乐拍拍胸口，不行，她一定要找个机会偷偷问问爹。
      “那你这一身湿成这样怎么办啊？”
      秋离指了指灶房，走了过去。
      烤干？好主意！祝长乐也就不管了，走到门口抬头看向天空，乌云薄了，天亮堂些了，这雨应该下不久。
第五十八章 祸不单行
      换了衣裳出来，堂屋里多了个火盆，不是那讲究的银丝炭，直接就是一盆熊熊燃烧着的火。
      这种火最容易让身体暖起来，大家都换上了干衣裳围炉而坐，热气一上身哪哪都舒服了。
      章氏朝女儿招手，“快过来喝碗姜汤祛祛寒。”
      “等下。”祝长乐直奔秋离，在一家人神情各异的盯视下摸了摸他的袖子又转到他身后摸摸他背，干的？！
      这是……运功烘干的？祝长乐看向之前在灶房的两人。
      腚腚点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
      祝长乐惊了，除了练邪功，不然在她这个年纪她就是非常厉害的了，可也做不到内功这般精深，秋离看着也不像走歪魔邪道的人，怎么做到的！
      她蹲到秋离面前眼光灼灼，“你是哪个隐世高人的弟子吗？”
      秋离想了想，点头，师祖倒也谈得上是隐士。
      范围缩小了，祝长乐站起来和小伙伴对了个眼神，隐世高人不多，回头他们三个臭皮匠一起扒一扒。
      这时左青进来禀报，“主子，徐正他们找过来了。”
      祝长望问，“来了多少人？”
      “四人。”
      “让徐正进来，其他人自行找地方避雨吧。”
      “是。”
      徐正进来朝一屋子主子见了礼，主动交待道：“小的前日到的云北，除了留下四人听用让其他人先行散到了云北县各处，听候大公子指示。”
      秋离挑眉，是大公子指示，而非祝茂年，虽说早看出来祝长望在祝家能做主，可祝茂年对他的倚重信任仍让他觉得意外，毕竟祝茂年并非无能之人，事实上他是真正有能力的人，从眼下看来祝长望恐怕比他以为的还要出色。
      祝长望点点头，“多沉些日子，浮在表面上的东西我不需要。”
      “是，小的也是这般嘱咐他们。”
      “你办事我放心。”祝长望听着外边的雨声似是小了些，“这里离县衙还有多远？”
      “四十里。”
      那倒也不远了，祝长望知道自己身体，便是一路有长乐给他输气缓解遭了这场雨怕是也要扛不住了。不过都到了自己地盘，自没有什么都不做的道理，他招呼左青上前附耳说了几句。
      几个练武的自是听清楚了，祝长乐在心里啧啧两声，开始了开始了，大哥开始走向属于他的战场了，那个战场里，一百个祝长乐束成一把也不是大哥对手。
      往火盆里添了根柴，祝长乐没有逃过娘亲那碗姜汤，被那味道冲得呲牙裂嘴脸都变形了，这地儿是不是连姜根都比别地儿差啊，她以前喝过的姜汤都比这好喝！
      老太太被孙女那样子逗笑，打趣道：“你当谁家里都有姜根啊？普通百姓人家就是喝这个。”
      祝长乐很多年前就知道了小老百姓和她家的区别，但也没有清楚到什么都懂，听到祖母这么说就吐吐舌，决定从今以后姜根也要从老和尚那打劫，不是，从他那讨要。
      左青回来了，手里抓着一把东西在祝长望面前摊开低声道：“找到这个和半坛菽。”
      “再没有了？”
      “是。”
      祝长望捏了一点放进掌心，好一会没有说话。
      祝茂年站起身来轻声道，“带我去看看。”
      左青引着去了，祝长宁犹豫了下，跟了过去。
      祝长望看着掌心的东西片刻，转头问幺妹，“认得吗？”
      “糠。”
      祝长望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幺妹竟然真认得，他眉头微皱，“你不应该认得这个。”
      “我还吃过呢。”祝长乐从大哥手里分走一点，“那户人家只有这个，为了让我吃饱他们都没有吃，省己待客这个词我在那里学会的。”
      章氏惊得声音都哆嗦了，“你，你怎会吃这个，你不缺银子呀，便是没有银子你也能想到办法……”
      “可他们家只有这个啊，入乡随俗嘛，咦？”祝长乐神情一亮，“大哥，这词是这么用的吧？”
      “恩，省己待客也用得对。”祝长望制止还想继续问的母亲，他们觉得这是天都要塌了的大事在长乐那里不叫事，别人用这个招待她那她就吃，就像别人用一桌大席面招待她，她同样也能吃得心安理得。
      腚腚戳了戳她低声问，“你什么时候吃的，我怎么不知道？”
      “师父带我出去那两年你又没跟着，当然不知道了，而且我吃的可不止这个，好多，不过一时记不起来了，看到了才能想起。”祝长乐叹了口气，她有点想师父了。
      祝长望知道了，这也发生在长乐九岁时。
      他从不怀疑钟凝眉对长乐这个徒儿的喜爱，可若有机会，他想当面问问她怎么忍心让才那么点大的孩子去懂得那些，也想问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长乐秉性善良，无须由这些事这些东西温养搓磨也成不了坏孩子，为什么要让她见识那些她本可以一辈子都不知道的事。
      他想不明白。
      孩子突然小声的哭起来，许氏慌了下，连忙抱着孩子站起来走动着安抚，可孩子并没有被安抚住，哭得越发厉害了。
      被一屋子人盯着，许氏更慌了，“我，我给他用那个药。”
      “没有敌人，无须时时用药。”章氏张开手，“我看看。”
      许氏不敢不听，走过去将孩子放进婆婆怀里，心思却不受控制的想到之前小姑抱孩子进来，该不会是……
      “是不是热着了，瞧着脸有点红。”火光照着一时看不真切，章氏想摸摸是不是出汗了，这一碰到脸蛋就心下一沉，立刻抱着孩子转了个向，“娘，您摸摸。”
      老太太看了儿媳妇一眼，托着袖子一摸孩子额头，片刻后点头，“是烧了。”
      “烧了？”许氏顿时急了，双手一张就要抱孩子。
      章氏脸一沉，“坐着，慌什么！”
      “娘，孩子还未满月……”许氏看着扭动着小声哭泣的孩子眼泪大颗滚落。
      孩子未满月，产妇不也没出月子吗？别说冒风了，雨都冒了一遭，这么想着章氏心就软了，声音跟着温软下来，“别着慌，雨一停我们就走，到了县衙用老爷的名帖请云北最好的大夫给小安看。”
第五十九章 越说越多
      屋子里一时没了人说话。
      祝长乐嘴巴张了张想要说话让这氛围缓和下来，祝长望一个眼神递过来她立刻老老实实闭上了，转过身去伏到蓝萍的腿上这里想想那里想想。
      她有点怀念以前在家的日子，那时候二哥没有成婚，三姐还没有嫁人，她可以从这个哥哥的院子闹到那个哥哥的院子，可以穿着单衣抱着枕头爬到三姐被窝抱着她说悄悄话。肆无忌惮的无需在意这个，介意那个。哪怕后来因为大哥执意不成婚，三姐在二哥之前先婚嫁遭了些闲话，对他们兄妹关系也没有任何影响，她没有想过家里会因为多一个人而少了那许多。
      唉，她现在不但想师父，还想三姐了。
      蓝萍拍了拍叹气的人，垂着视线琢磨要怎么说服她赶紧离家去她师父那，在那里她天天都开心。
      脚步声响起，祝长乐坐了起来看向进来的爹爹和二哥。
      祝茂年满脑子都是刚才看到的情景，听到孩子哭也没在意。祝长宁到底是孩子的父亲，再一看媳妇满脸的泪珠子眉头一皱，问，“怎么了？”
      许氏眼泪掉得更急了，欲言又止的样子虽然什么都没说，却已像是说了很多。
      章氏轻轻拍着襁褓，“孩子可能着了凉，有点烧，雨一停咱们就走，到了县里立刻请大夫。”
      “是。”祝长宁想到什么回头找幺妹，“你那有可以用的药吗？”
      不止祝长乐愣了，祝家其他人也因为他的态度很是意外，许氏更是急了，攀住他的手道：“夫君……”
      “长乐的药效果好。”
      “我药是有一些，但是没有敢给小安用的。”祝长乐有点儿开心，又觉得这时候开心得不合时宜，解释得就更详尽了些，“小安太小了，老和尚说过大人的药都不可用在孩子身上，我之前给的那个实际不算药，是一种香，我有段时间不能入睡，老和尚专门给我调制的，对身体有助益。”
      不能入睡到需要借助外物，祝长望看向幺妹，他想知道的事太多，可那些事却也不是他必须知道的。
      “不等雨停了，小了点就走。”老太太吩咐道，“去将马车收拾收拾，湿了的换掉，离着不远了，无需那般精细了。”
      良婆子李娘子赶紧拿上伞带人去拾掇。
      祝长望稍一想，“爹，拿张您的名帖给我。”
      祝茂年不多问，让章氏拿给长子。
      有个装着重要东西的小箱子章氏是在哪都要放到眼皮子底下的，开了锁从里拿出备好的名贴递过去。
      “你快马加鞭先走一步，打听打听哪位大夫擅长给小儿看病，将人请去等着。”祝长望示意徐正上前接了，转头又问幺妹，“小安的症状看得明白吗？”
      祝长乐抓了抓脸颊，她也着急，可她从来都只扒拉老和尚的药和各种好药材，问问她药材她倒是能认识些，其他的真就没有学到。
      可也得看。
      祝长乐上前一步，许氏下意识抱紧孩子想避，祝长宁按住了她，警告的看她一眼。
      两人动作虽隐蔽，但是没有瞒过在场任何人。
      祝家人连眼神都没多给许氏一个，老太太甚至还唇角上扬，长宁拎清了就行了，往小了说这就是他们小家的事，可见那顿揍挨得不冤。
      一直表现得自己不在的秋离突然站了起来，上前看了看小孩，又捏住他手腕片刻，“烧，一息六，虚，寒。”
      声音依旧是暗哑的，而且说的话极奇简化，祝长乐也顾不上他怎么还懂医，解析道，“发烧，脉数一息六下，虚弱，寒症，是吗？”
      秋离轻轻点点头，又走回去坐下。
      祝长望问徐正，“记下了？如实告诉大夫，让他早做准备，该备上的药早些备用。”
      “是。”看主子没有其他吩咐，徐正快步离开。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孩子细细的哭泣声越加分明。
      “秋大侠还擅医？”祝长望打破沉默。
      秋离摇摇头，不打算解释什么。
      许氏急了，“你不擅医那你刚才……”
      “不得无礼。”祝长宁沉声打断许氏的话，转而向秋离拱手，“孩子生病让她失了分寸，失礼了，秋大侠见谅。”
      秋离扬了扬唇角，扇子点在长乐肩上，待她看向自己就指了指她袖子。
      “药？能给小安吃的吗？”祝长乐摸着袖袋灵光一闪，立刻把自己身上的药瓶一股脑全掏出来放地上，“你看看哪个能用？”
      秋离用扇子翻了翻，最后捡出一个来，拔开塞子倒出一颗，在一屋子人的视线下……送进嘴里。
      “噗哧！”腚腚笑出了声。
      原本还以为是找药给小安吃，结果却进了他肚子，这意外的发展让祝家人也有些想笑，凝滞的氛围顿时活络许多。
      祝长乐掰着他的手看一下瓶子上贴着的字，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正是她自己的。
      “嗓子？”这自然不是什么药名，具体药名祝长乐不记得了，她怕自己把药弄混，写得特别一眼既明，“你嗓子不舒服了吗？”
      秋离点点头，收回手把药放回自己袖袋里，那动作非常有祝长乐的作风。
      祝长乐在一堆里翻了翻，又扒位出一个，“这个你看看有没有用？”
      秋离拔开塞子闻了闻，摇头。
      “你真懂医啊？”祝长乐原本收拾药瓶的动作突然一顿，拽着秋离就往大哥面前去，“你给我大哥看看呢？”
      秋离把自己的衣袖抢救回来，对祝长乐摇头。
      “说话说话，别摇头，这时候摇头不是好事。”
      祝长望摸了摸有点急的幺妹。
      “不擅医。”秋离指了指自己嗓子，“会一点。”
      “可你都会号脉！”
      秋离又指了指自己嗓子，“很多年。”
      祝长乐满脸的失望显而易见，她是担心小安，可那和对大哥的担心是完全不相等的。这几日天天给大哥输气，没人比她更清楚大哥现在有多虚弱。
      “秋大侠的意思当是久病成良医，所以就懂了些医术上的事。”祝长望安抚的拍了拍长乐，见秋离果真点头就笑了笑，“我虽然久病，可也只对自己的身体心里有数，比秋大侠要差远了。”
      秋离再次摇头，看祝长乐盯着自己非常自觉的开口，“不会号脉，简单判断。”
      祝长乐哦了一声，耷拉着头去捡她的药瓶了。
第六十章 城门被拦
      “夫人，雨小了。”李娘子快步进来禀报。
      章氏立刻站了起来，“马车收拾好了吗？”
      “是，都换过了，不过之前垫的草全不能再用，没了之前软和。”
      “不远了，将就吧。去拿些吃的来抵了用掉的东西。”
      “是。”
      章氏扶着老太太起身，眼神落在次子身上，“你媳妇信秦娘子，孩子就让她抱着吧，你背她上马车，别沾着水。”
      人就在眼前话却和儿子说，章氏的不满已经摆到了明面上，可即便不满她仍顾及了许氏的身体，让人挑不出半点不是来。
      有了娘亲做对比，祝长宁心里越加愧疚，“儿子无能，让您操心了。”
      在外章氏也不多说什么，招呼长乐过来帮着将婆婆扶到她背上，示意良婆婆在一旁打伞护送。凤姑到她面前蹲下的时候她也没有客气，趴上去抱紧了。
      就和进屋时一样，长乐和朋友来回几趟将家人重又送上马车，并且非常小心眼的将大哥留到最后。
      “大哥，我背你。”
      祝长望也怕再被蓝姑娘背一遭，让自家妹妹背虽然也不那么好看，可到底是自家人，没那般不自在。好笑的拍了拍幺妹的头祝长望趴了上去，长乐这性子可真是，别人觉得吃亏的事她不觉得，她认为吃亏了的事那绝对不行。显然，她没背过自己这事她就觉得自己吃亏了，得补上。
      从屋子到马车短短的距离，祝长望忍不住感慨，给他推轮椅的孩子长大了，有力气了，而他活得也比预料得久了些。
      一路上再不耽搁，历经半月，一行人迎着小雨到了云北县城。
      祝长乐看着那低矮的城墙喃喃自语，“我都可以跑上去。”
      腚腚就在她身边，怂恿道：“试试？”
      “你当我傻子呀，我爹就是这里最大的官，我跑上去不是打他脸吗？”马车里祝茂年听得颇为欣慰，总算还能想到这一点。
      “晚上可以试试。”
      “……”
      章氏不去看老爷变幻的脸色，忍着笑别开头去，都这么多年了还不知道长乐的话不能只听一半吗？
      外边的对话还在继续，看着越来越近的城墙腚腚对这个提醒很心动，“就今晚？”
      “不知道会不会下大雨，晚点看看，这种毛毛雨都没问题。”祝长乐问另一边的蓝萍，“我们仨？”
      蓝萍自然没有不应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祝长乐双手一击，湿漉漉的手都拍出了水花，她索性多拍几下，拍完了还去拍小尾巴的马头。
      秋离踢了踢马腹悄悄离远了些，他这一动就被祝长乐注意上了，打马追上去道，“秋离，你也来呗。”
      “祝长乐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腚腚也追了上来，“他来还要我们干什么，给他拍手手吗？”
      “我又没说他和我们一起比，那我们仨比不得有个裁判吗？不然你输了不认怎么办？”
      “祝长乐你真不害臊，比别的我不敢说，比这个你赢过我几次？”
      “那是以前，你以为我这两年白过的？”
      “那我这两年是白过的？”
      秋离看着你来我往的两人想：你们有问过我愿意来吗？
      马车里的祝茂年也觉得这事应该问过他这个一家之主，他撩起帘子就问，“你们问过我了吗？”
      祝长乐眨眨眼，看看爹爹又看向小伙伴，这事要问吗？那时候你们早都睡了好不好！不过既然爹爹都提出来了那还是要满足的，她当即就问，“爹爹，你要一起来吗？”
      “噗哧！”腚腚笑得趴在马背上，秋离默默转回头去踢着马去了前边，其他人神情各异，忍笑的忍笑，捂嘴的捂嘴，祝茂年气笑不得，指了指一脸无辜的幺女放下了帘子。
      祝长乐咧嘴，拍着小尾巴往前边追去，“秋离，你还没应我呢！”
      秋离打马走得更快了些，这下小尾巴都不用赶甩开蹄子就追，两匹马干脆赛上了，直接跑到了城门前。
      祝长乐扬起笑脸就要和守卫打招呼，没想到那几个守卫转身就跑，边跑还边喊，“快快快，固安的人又来了！”
      祝长乐一脸的笑容僵住了，这就是云北的守卫？真要是固安的人打过来了不用一兵一卒就将城门夺下来了！
      “我想把他们吊起来抽。”祝长乐喃喃自语，紧跟而来的蓝萍多看了她一眼，以前长乐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这几天都见着好几回了，在岛上呆久了？
      后面的车队也都到了，听了左青的汇报祝长望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吩咐道：“等着吧。”
      并没让他们久等，很快城里就有了动静，一帮青壮没有一个空着手的冲了出来，锄头、耒耜、锛，就连拿棍子的都有，有的更是双手都拿着趁手的武器，虽然那武器不过皆是农具，可神情间的愤恨让祝长乐并不会轻视他们要和人拼命的决心，这反倒让她心里那口气顺了，不是跑路了就行。
      松开握着剑的手，祝长乐决定一会轻点下手。
      “你们固安的又来干什么！滚，快滚！”在最前头的正是刚才跑了的几个守卫，他们手里拿着长茅，虽然绣迹斑斑，却是这些人手里真正能用武器称之的东西。
      “滚，我们不眼红你们的马，回你们固安炫耀去！”
      “对，滚，我们不眼红！”
      “再不滚把你们的马杀了吃肉！”
      祝长乐分明看到吃肉两个字一出来不少人就开始吞起了口水，眼神变得热切起来，本来没这个想法的人这时候都心动了，马，杀了马就有肉吃！
      小尾巴似是感觉到了危险，‘咴儿咴儿’的叫着在原地踢着蹄子。
      摸了摸它的脖子，祝长乐跳下马，“这里谁做主？”
      “你想干什么？别以为上次占着便宜了就以为这次还能欺负我们，这次我们人多！”守卫看了眼她腰间的剑退了一步，踩着人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又将腰挺直了些往前走了一步。
      “人多可不一定能打过我。”祝长乐说着气人的话，下一刻手一伸，抓住了朝小尾巴偷袭的半把剪子，她举高了扬了扬，神情挑衅，“靠这个也打不过我。”
第六十一章 长乐心思
      人群中躁动起来。
      “杀了那匹马！”不知道谁嚷嚷了一句，本就意动的人手上的东西全朝着小尾巴奔去。
      小尾巴人立而起长鸣一声，那样子看起来暴躁得像是要和这些人干一架，而它主子已经冲进人堆里打上了。
      看祝长乐夺了根棍子东打一个西抽一下，别人连她边都挨不着，秋离下马，扇子拍了拍小尾巴，他那匹马也灵性，挨过去马头蹭了蹭小尾巴，亲亲热热得像两口子。
      秋离被这想法惊了一惊，再一看两匹马，哪里像两口子了，他怎么想到这的？
      “就你们也敢和姑奶奶动手？”祝长乐揍人揍得无比开怀，一棍子又朝着人屁股去了，把人打得蹦起来反手抱住屁股又羞又恼，“你，你一个女人，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女人怎么了，女人你们也打不过啊！”
      被女人这般小看一帮男人哪里受得了，有人直接将手里拿着的小铲子扔了过去，祝长乐随手一击沿原路返回直奔那人面门。惊呼声中祝长乐身影一晃人比铲子先到，将那铲子抓在了手里。
      对上众人错愕的眼神祝长乐皮笑肉不笑的咧了下嘴，手上的棍子对着他们就是一顿乱打，把人打得直跳，眼见着刚下去的火又要上来了祝长乐跑了。
      “爹爹，你的百姓欺负我！”
      “……”
      祝茂年在马车里又好笑又无奈，“她怎么做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睁眼说瞎话的。”
      “对方那么多人，自然是他们欺负长乐。”章氏知道老爷要下去，替他理了理衣服低声道：“她倒是什么都替您想到了，今后这恶名却需得她来担。”
      祝茂年看着掀起帘子装委屈的女儿，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便是装委屈眉眼间也俱是上扬的。他定是上辈子做过许多好事，这辈子才能被君上信任，得以尽展抱负，并且有这么一个挑不出半点不好的女儿，让他被官场磨砺得石头一样硬的心从不曾变得石头一样冷。
      是啊，长乐什么都替他想到了，看似是胡闹一番，却是告诉云北的地头蛇新来的县令有个女儿绝不好欺，也是告诉他们她不那么服管，当着他的面也是想动手就动手，便是之后她也定会以这么一个形象行走于云北，这是最直接也最有力的威慑，足以支撑到他做出功绩让百姓心服口服。
      谁拳头大谁说话，在哪里都是如此。
      扶着女儿的手下车，戳了戳她额头又给她揉了揉，祝茂年一步一步走向那些不安的百姓，一步一步走向属于他的另一个起点。
      祝长乐没有跟过去，爬上马车钻进娘亲怀里声音软糯的撒娇，“我耽误的时间不久。”
      “恩。”
      “二嫂会更不喜欢我的。”
      章氏搂着这身上又湿了的小棉袄轻轻拍着，从小到大，只有偶尔不那么淘的时候才能这么被她安安生生抱一会，“小安不是急病，多半是受了凉，这一会的功夫耽误不了什么大事。咱们长乐这么好，就算减去她一个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喜欢，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也影响不了咱们长乐的讨人喜欢。”
      沉默片刻，祝长乐抬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好巧哦，我也这么想的！”
      章氏捏捏她的脸，谁不说祝家有个聪慧无双的长子，可惜太过聪慧伤了寿数，这句可惜之下有多少人是幸灾乐祸她都不想去想。于是他们也从不和别人说祝家的小女儿同样聪慧，后来她出去习武，被人明里暗里的嘲笑时她松了口气。
      祝家的聪明人够多了，长乐不需要那么聪明，只要她健健康康的活着就怎么都好，所以那时长望能那么轻易说服她，老爷何尝不是如此想。
      “回头记得告诉娘你们三个谁比赢了。”
      “那还用说，绝对是我。”
      外边祝茂年背手而立，“本官祝茂年，新任云北县令。”
      这些人并非全都是普通百姓，四个守卫在听到那女子说那句话的时候就隐隐有了预感，数数这一行的车马数，再看看祝茂年的气派他们心里就已经信了。
      自然，信不信的他们也没资格验证这是不是真的县令，这时候首先要将眼前这一关过了。
      四个守卫齐齐跪了下去，“属下冒犯了县令大人，请大人恕罪。”
      “不知者不怪。”祝茂年虚扶了一把，示意他们起身，“你们如此反应，是那固安人曾这般欺负过尔等？”
      守卫偷偷对望不知要如何回话，实在是，说了也没有用。
      祝茂年也不勉强，勉励几句转身上了马车，有长乐的铺垫他只需露一面就够了。
      “走了走了。”祝长乐从另一边跳下来生龙活虎的喊，顺手又捡起了那根棍子，经过那群人身边时故意挥了挥，吓得他们下意识就捂屁股，祝长乐乐得哈哈大笑，那样子有些嚣张，却又奇异的不让人觉得厌恶。
      大概是嚣张得有点虚却看不见她身上有半点跋扈吧，秋离总结。
      走着走着，祝长乐笑不出来了。
      穷苦多是能形容出来的，或者说面有菜色，或者说衣不蔽体，总能形容出一二，可云北这地方她却不知道如何形容，一眼看着就一个字概括：穷，像是哪哪都贴着这个字。
      邻街也有些铺子开着，却门可罗雀，路上也有人，沿边上埋头走着，随处能闻着腥味儿……秋离已经拿出帕子捂住了口鼻。
      “我怎么觉得从进入云北后看到的房子就都比别地儿的矮些？”一眼看去全是低矮的房屋，到远处一些方可看到高一些的建筑，可这是主街道，本应该是一个地方最繁华的地方。
      “你没发现这里的人都矮一些吗？”
      经腚腚一提醒祝长乐往沿街看过去，确实如此，个子真不高，再一回想刚才在城门口见到的那些人，比起来好像他们要高一些？总不能是高壮一些的都住在那一片，随时准备和固安的干架吧？
      对，祝长乐想起来了，身边有个了解云北的呀，虽然他说只有一点点，但他每次的一点点都可多了！
第六十二章 不太一样
      “秋离。”祝长乐打马挨过去，低下头从下而上的看着秋离一脸谄媚的笑。
      秋离扬眉，只当不知她想干什么。
      “你不是说对云北有一点点了解嘛。”祝长乐学着秋离的在尾指那比出个一点点，“那你告诉我一点点呗。”
      秋离不理她，踢马走快些。
      祝长乐追上去，边喊，“秋离秋离，我让腚腚给你做叫花鸡吃好不好。”
      秋离不看她，腚腚翻了个白眼。
      “今晚的比赛给你第一。”
      秋离走得更快了。
      “秋离秋离，我给你做鱼吃，我做的鱼猴儿都抢着吃。”
      秋离不那么信任的看着她。
      “真的真的，我会一百种做法……”在秋离似笑非笑的注视下，祝长乐把数字说小了点，“九十九种。”
      就在看戏的一众人还在等着看祝长乐继续想招儿时，秋离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带了带了。”祝长乐立刻掏出纸笔恭敬的双手递过去，那样儿要多狗腿有多狗腿。
      秋离不接，打马继续往前走。
      祝长乐一愣，她理解错了？没有啊，秋离不是说他嗓子说不了话嘛，那就写呗。
      等等，他能说啊？！
      “秋离，有秘密自己独享是不对的，我愿意牺牲一下和你分享。”祝长乐说着不着调的话，脑子不停的转着，突的想到什么，她凑过去问，“等到了县衙再和我分享是不是？”
      秋离真就点头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秋离你不是小气的人。”祝长乐朝着迎过来的徐正挥手，“还有多远啊！”
      “不远了，四小姐，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大夫请着了吗？”
      “请着了，正在府里等着。”
      祝长乐回头看了一眼，开心的劲头少了点，哎，她到底哪里让二嫂那么不喜欢了呢？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排斥不喜欢。
      身边突然安静了，秋离转头看去，将她这点低落看在眼里，拽了拽缰绳，让马头去挨了她的腿一下。
      祝长乐低头一看哈哈大笑，“秋离你这马叫什么名啊，怎么觉得它特别喜欢我家小尾巴，可惜你家的不是母马。”
      他还可惜小尾巴不是母马呢，秋离在心里道，而且一匹马要什么名字，叫它也不会应，不过都被问到了自然不能说没有，他随口取了个，“小一。”
      “小一小一。”祝长乐拿马鞭戳了戳小一连着喊了好几声，小一……没理她。
      “咴儿。”小尾巴哒哒哒的往前边跑去。
      “你真要成精了是不是。”祝长乐无语的看着这醋也吃的小尾巴，敷衍的拍拍它的脖子安抚。
      说笑间县衙到了。
      衙门一干人等得了消息已经在外边候着，看着这浩浩荡荡的人马车队面面相觑，这新任县令的阵仗可太大了点。
      家属自不能从正门进去，祝茂年下车去和人寒暄，车队则由徐正领着从另一侧角门进去。
      祝长乐抬头看向云北县衙，比起其他房子门庭要高上一些，可实在太过老旧，若非上边挂着牌子，说是哪个富户家也有人信。
      跟着从角门进去，出人预料的满眼尽是翠绿，青草树叶沾着雨水，生机勃勃的和外边的萧瑟有着天壤之别。
      越往里这种感觉越明显，虽谈不上享台楼阁，却也曲径通幽，一条小路通往一处不大的桃林，一条小路通往一片竹林，应是有些时日无人打理，看着荒废了些，可底子仍是看得出来的，也不知是哪一任到了这里还有这闲情雅致。
      “和我想的倒是不太一样。”章氏悄悄松了口气，能住得舒服点总归是好的。
      祝长乐用力点头附和，“和我想的也不一样。”
      章氏戳了戳她额头，都能自己去建个房子住的人哪里住不得，这家里大概只有她最不在意这个。
      见徐正领着一个背着木箱的人快步过来，祝长乐吐吐舌，跑到明显有了疲态的祖母身边扶着她往里走，想着一会得让大夫多看几个才行，她很怕老人泄了那股劲会生病。
      一路指着这里说一说可以怎么怎么弄，指着那里说一说怎么改造会更好看，老太太认真听着，时不时还说说自己的意见，两人有商有量的大有马上就干的势头。
      “行了，赶紧去换身衣裳，祖母这里有人侍候。”老太太摸了摸孙女湿了的头发，“等安顿好了咱们就去院子里折腾折腾，你想做成什么样咱们就做成什么样。”
      “娘会收拾我的。”
      “那是祖母弄的，她不敢。”
      老太太理直气壮得让祝长乐哈哈大笑，又觉得自己笑得太大声了，赶紧捂住嘴。
      祖母精神头还不错是件天大的好事，祝长乐蹦蹦跳跳着去找娘亲，远远瞧着李娘子她扔了个小石头过去，招手让她过来。
      李娘子捂着嘴笑，“四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大夫还在小安那里吗？”
      “已经给小公子看过了，大夫说小公子受了凉，又有些受惊的现象，这几天都需得小心着照顾，不能大意。”
      祝长乐拍拍胸口，还好还好，没大问题。
      “你去和我娘说一声，留下大夫再去给祖母和大哥看看。”
      李娘子笑，“是，夫人已经和大夫说过了，给小公子开好了方子就去。”
      祝长乐连连点头，“我就说娘肯定想到了，没事了没事了，你去忙吧。”
      李娘子确实许多事要忙，行了一礼快步离开。
      祝长乐原地转了一圈看着这个要住上些日子的新地盘。
      “咬着自己尾巴了吗？”腚腚从屋顶上倒悬下来，双手抱胸打趣小伙伴，蓝萍站在他身边。
      祝长乐弯腰去捡小石子，腚腚知道她要做怪，立刻勾起上身要回去，蓝萍伸出一只脚挡在那，翻回去一半的人又掉了回去，石子也到了。
      摸着被打到的胸口腚腚卸了力道跳下去，被祝长乐逮着拿剑鞘又是一顿敲。
      “祝长乐，我要还手了啊！”
      “来啊！”祝长乐又敲了他腿一下，在他抽打狗捧的时候脚尖一点上了屋顶。
      “咦，秋离你也在啊。”
      屋顶上有点湿，绿色的苔藓覆盖在上边还有点滑，祝长乐往秋离那跑，一个没稳住踉跄着扑了过去。
第六十三章 没变化好
      秋离上前一步伸出扇子递过去，祝长乐眼疾手快的抓住站稳了。
      随后上来的腚腚啧啧出声，“祝长乐，你这是投怀送抱吗？”
      “那不是没投上嘛。”祝长乐嘻皮笑脸的趁机摸了扇子几把，试图找出它的不寻常来，至于投怀送抱……那不是柔弱的美人儿才干的事吗？她倒是挺美的，但她不柔弱啊，这点自知之明她非常有。
      站得高看得远，祝长乐在额前搭了个凉棚往各个方向看了看，感慨道：“在屋顶上我竟然也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那些房子不会碰到头吗？”
      “以他们的身高来说应该不会。”腚腚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他们是普遍身高都比较矮小，云北这地儿有什么特殊吗？”
      “不能吧，不也是在大皖境内吗？秋离你说是吧。”
      秋离点头。
      祝长乐挠挠头，“那总有个原因吧，一路过来也没觉得其他地方的人这么瘦小。”
      “穷。”秋离一个字概括所有。
      “也不只有这里穷啊。”祝长乐蹲下刮了一点苔藓在掌心，“新村的村长爷爷说他们没饭吃的时候吃观音土，吃树皮，吃嫩树叶，这也穷啊，可他们个子不矮，是不是腚腚，他们个子还挺高的。”
      “这么一说还真是，他们个子真不矮。”腚腚蹲到她身边去戳她手里的苔藓，装作无意的把她的手弄得黑一团绿一团。
      祝长乐自己也戳，眼角余光瞥到腚腚没有留意，眼疾手快的将一手的脏污全擦到人家身上后跳起来就跑。
      腚腚随手抠了一把苔藓就追，祝长乐哈哈大笑着躲到蓝萍身后，看着人过来了就跳到秋离身后，腚腚对这个人一直有点警惕心，相识不久自然也没法做到长乐那样自来熟，相处也显见的有距离。
      祝长乐看出来这一点就不往蓝萍那去了，只在秋离身后晃来晃去，时不时还要做个鬼脸招惹腚腚。
      秋离的衣裳是宽袖，看着两人满是脏污的手卷起衣袖抓在手里提防了好一会，最后干脆纵身下了屋顶。
      “哎呀秋离你跑什么。”护身符跑了祝长乐赶紧追上去，秋离推开扇子抵住她不让她靠近，“住哪？”
      “房间还在收拾。”祝长乐伸手要去推扇子，眼神一转看到手上脏成那样哪还能不知道这人躲着自己是为什么，使坏的故意去抓他手，看他退得跟闪电一样当即哈哈大笑。
      秋离虚拍了下她的手，警告的意味十分明显。
      “秋离你别吓她，她不怕吓，你就直接动手，反正她打不过你。”腚腚蹲到屋顶的边缘怂恿。
      祝长乐嘴巴一遍就喊，“小瓶盖，腚腚欺负我。”
      蓝萍就站在腚腚身边，非常顺脚的一脚将他踢了下去。
      腚腚摸着屁股恨恨的站起来，“蓝萍你不是要回去吗？还不赶紧走！”
      “不急。”
      蓝萍跳下来抓了抓长乐的衣服，“去换一身。”
      “等一下。”祝长乐终于等到了徐正领着大夫从大哥屋里出来，她跟在两人身后到了外边院子，避开家里人的视线立刻追了上去，“徐正。”
      徐正回头，“四小姐。”
      祝长乐挥挥手，“这位大夫贵姓呀？”
      大夫五十出头的年纪，留着胡子，低垂着头拱手见礼，“老朽汤明，见过四小姐。”
      “免礼免礼，这边来。”祝长乐带着两人到靠近角门的地方低声问，“我祖母身体怎么样？”
      汤明本来心里还在打鼓，不知道这人拦住自己是要干什么，听着是问他最擅长之事放心了些，当即道：“老夫人身体疲累，好好将养上些日子就会见好。”
      “我大哥呢？”
      “大公子……”汤明看向徐正，不知这话能不能说。
      徐正道：“您尽可以说。”
      “对，不能和大哥说的，不能和爹娘说的都可以和我说。”
      汤明自是不敢悉数当真，但有了这个话他也好说了，“大公子的身体底子薄，远比普通人要来得差，平时需得少劳神伤精，眼下则必须卧床休养，且需得时时留意其身体变化，万不能有差池，身边一定得留人方行。”
      这话祝长乐从小听到大，以前觉得都听得耳朵长茧子了，这会听着却也觉得动听，没有变化就是没有恶化，在老和尚把回元丹练出来之前只要能保持住这样她也满意。
      而且这大夫说的和京中名医以及宫中御医也无不同，这说明什么？说明在云北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地方还藏了个好大夫呀！
      好事好事！祝长乐从怀里掏了块银子二话不说塞过去，汤明自是不敢接，可他哪里能强硬过祝长乐。
      “拿着拿着，我知道我娘必是付了医资的，可这也不耽误我再出一份，咱们家里老的小的还有个身体不好的，今后指不定三更半夜就要来敲门请您出诊，到时候还请您别嫌我们麻烦。”
      “大夫份内的事，出诊自是应该的。”
      “您收了我才能理直气壮的来敲门呀，是吧，我都提前出过敲门钱了。”
      这属实是胡搅蛮缠了，却半点不让人讨厌，汤明稍一想就把银子接了过去，“是，老朽接过敲门钱了，随时可来敲门。”
      “我最喜欢这种利索人，徐正你跟着汤大夫回去认认门，回来再告诉我。”
      “是，四小姐。”
      目送两人离开，祝长乐走向小伙伴，对，秋离现在也被她当成小伙伴了。
      腚腚道，“你一直就等着大夫出来呢？”
      “不问问不放心呀，祖母身体底子好，受了累能缓得过来，可我大哥那身体半点事都经不起，这一路虽然没让他们真的吃着什么亏，可磕磕碰碰的也难免，对我们他会瞒着，大夫那他瞒不了。”
      蓝萍有些疑惑，“你和智清大师关系好，没请他看看？”
      “认识老和尚后我就把大哥的方子啊什么的都给他看过了，我也想让他来看看，他说给大哥看的就是名家，他的用药方式撑起了大哥体内的平衡，没有更好的治疗办法前轻易打破了会要命，小瓶盖，你帮我跑一趟嘛，催催老和尚赶紧练丹，短时间之内我恐怕都得留在这里。”
      “行。”
第六十四章 雨夜夜话
      一路奔波，人困马乏，祝家人早早便熄了灯歇息。
      当然，也有意外，祝长乐扒门看着外边越来越大的雨发愁，“看样子一时半会停不了。”
      “我瞧着也悬。”腚腚坐没坐相的蹲在凳子上，“得了吧，就那么个小山堆一样的城墙都激不起我征服它的欲望。”
      “说要去跑的不是你吗？”祝长乐坐回来拿起酒壶给几人倒酒，“别说，这里的酒还不错哎，徐正说就是外边买的，也不是什么名品，我喝着不比有些名酒差。”
      这话秋离颇为认可，他也觉得这酒不错。
      祝长乐突的眼前一亮，“你们觉得把这酒往外卖怎么样？会有人买的吧？”
      腚腚嘲笑得毫不客气，“你这想一出是一出的，首先你把怎么运出去这个问题解决了。”
      “这不是有我大哥嘛，他肯定能想到办法的。”祝长乐一点不把这个当一回事，“我大哥向来走五步看一百步，他会选择来云北，这地方就肯定有他知道而别人不知道的优势，或者说有他用得上的地方。”
      “所以你就把断龙阙忽悠过来？要我是半莲，一进云北就打退堂鼓了。”说到这个人，腚腚皱起眉，“我怎么觉得有一阵没见着她了？晚饭时她是不是也不在？”
      “到了云北后她就离开单独行动了，跟着温仙姑这么多年她不会什么都没学到，我提的建议对他们又没坏处，阙龙也很清楚他们现在面临的困境，不然他不会让半莲千里迢迢跟过来。”
      喝了口酒，祝长乐喜滋滋的又给自己倒上，这酒好喝，回头她要给师父和老和尚送一些去。
      旁边多了个杯子，祝长乐朝秋离咧嘴一笑，倒得满满的。
      “喝了我的酒就要回答我的问题。”
      秋离杯子都不拿了。
      “你之前都喝了我多少了，吐出来还给我不算，买来还给我也不算。”祝长乐先下手为强的堵了秋离所有话，“你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我问你答。”
      秋离看她一眼，端起酒杯慢条斯理的把一杯都喝光，又把杯子推了过来。
      祝长乐边添酒边疑虑，“你不会是打算就是不开口吧？你写我也是可以的。”
      秋离转动着扇子，声音依旧暗哑，“问。”
      祝长乐双手一击，想了想问出她最不解的一个点，“为什么云北人比其他地方的人矮小？”
      “大概和水土有关。”
      祝长乐其实也往这个方向想了，她正想着下一个问题就听得秋离又道：“以前好些，倒退了。”
      倒退用在这个问题上让祝长乐眉头皱了起来，胖瘦可以改变，可身高这种事情并非人力可为之。
      不过她现在更担心的是，“我家里人不会受影响吧？小安安才这么点大呢！”
      “……想多了。”
      祝长乐也觉得自己想太多，托着腮喝了一口问，“秋离你知道原因吗？”
      “听到说，之前，近一年没有知县。”
      秋离旋转着杯子，话说得慢悠悠，语句间却连贯许多，就好像说得多了适应了一样，祝长乐发现了这一点非常捧场的鼓掌。
      “秋离你说话好多了哎！”
      “……”秋离想说他都这么大了，会说话就不需要鼓掌了，可一想到他确实许多年不曾开过口，也一直当着众人以为的哑巴又觉得确实需要鼓鼓掌。
      “接着说接着说。”
      腚腚抓了几粒盐豆子扔着吃，明明是四个人的场子，怎么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样。
      “官员派任有规定，不能如期到任，后果自负。”
      祝长乐想了想大哥说的爹爹必须多久内到任，点头。
      “这里却如此久没有知县，早被放弃，牺牲这里的人和水寇互相消耗，保后方平安。”
      腚腚一粒盐豆子差点砸到自己鼻子上，“是我没听懂吗？用这里的百姓和水寇消耗？那他们的生死呢？因为出生在这里他们就该死？”
      “所以固安敢挖断河改道。”祝长乐点点头，“所以他们要死死踩着云北，不能让云北翻身，云北要是翻身了固安是最直接受到影响的地方，很好，这河我通定了！”
      秋离垂下视线，就这么简单。无关对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罢了。
      “这和云北的身高普遍低下有关吗？”
      秋离蘸了酒水在桌子上画了挨着的两个圈，“云北，圈养在这，相邻只有固安，两县相交之地，你觉得是用来拦谁的？”
      答案就在嘴边，腚腚盐豆子都吃不下了。
      “云北种粟，一年可两季，主食却是糠和菽。”
      祝长乐不解，“那，那白白胖胖的米呢？”
      “一，赋税，二，被抢。”秋离把那个圈子划掉，“常年以糠和菽为食，如何长高。”
      “被抢，是他们另一种保平安的方式吗？”祝长乐想得极其认真，“知道他们会来，适当的给他们抢走一些米，但是大家都能留下命来活着。”
      蓝萍突然开口，“若是这样需得有个为主的人，为主的是谁？”
      几人面面相觑，这个问题……有点危险。
      秋离暗哑的声音响起，“没有知县时，县丞代行其职。”
      “若是如此我爹乐子就大了。”祝长乐喃喃自语，这地方比预料的还要复杂，要面对固安的欺压，还要在水寇的威胁下生存下来，并且他们还没地方可以求援。
      “这里的人活得真不容易。”祝长乐感慨得不得了，她也去过不少地方，也见过许多惨事，可那是少数的甚至只是个人，眼下受害的日子难过的是一整个县，没得比。
      “哎，等等？”突然想到什么祝长乐坐直了，“这里将近一年没有知县了？”
      秋离点点头。
      “这地方不像一年没住过人，以那个荒废度，不超过两个月。”
      “这个可以问到，明天问问爹，爹回答不了还可以去问县丞，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另一个问题。”腚腚看向秋离，“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内情？为什么这么了解云北的情况？”
      秋离本可以不解释，不过看祝长乐也一脸好奇的看着他便说了，“自然就知道了。”
      “……”这和不说有区别吗？
第六十五章 大事小定
      “那肯定知道的不止这一点点。”祝长乐扔了颗盐豆子砸到腚腚头上，眨眨眼道：“你得允许别人有他的消息来源嘛，你们丐帮不也有一套自己获取信息的方式，你看我都懒得问你。”
      腚腚耸耸肩不再问，祝长乐就是这么个人，她觉得不需要想太多的事，任有多复杂到了她那里都成了划条竖线那么简单。
      “腚腚腚腚。”
      一听到这叫法腚腚反射性就跳起来双手在胸前打了个叉，“你想干什么，直说。”
      秋离将扇子举高了些挡住脸。
      “不是要坑你……”
      “你还知道你常坑我。”
      祝长乐站起来双手一叉腰，“要不要听了！”
      屋里四个人，真打起来自己可能得一对三，腚腚非常识相的怂了，“你说。”
      “不就是想让你走一走丐帮的关系嘛，那些人才是真正的地头蛇，论收集消息谁能比他们更灵通。”
      “这里可未必有丐帮弟子。”
      祝长乐瞪他，“怎么可能没有，哪个地方没乞丐。”
      “别说得好像你不知道并非所有乞丐都是丐帮弟子。”
      “你就不能出息点把他们变成丐帮弟子吗？”祝长乐理直气壮的声音比他还大，“要是能将一个本来没有丐帮弟子的县城发展成丐帮的一个分堂口，你说是不是你的本事？”
      “就这么个破地方谁稀罕……稀罕稀罕我稀罕还不行吗？”看着起身堵住门口的蓝萍腚腚立刻改口，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助纣为虐这个词他从小体会到大，没人比他更深刻了。
      扔一颗盐豆子扔嘴里磨牙，腚腚认真思考起这个可能来，“你那么相信大哥，那我也信了，就当云北真的可以发展起来，那你不是还拐了个帮派吗？你再忽悠忽悠半莲这事基本就定了，到时候这么个小地方能扛得住两个帮派？”
      “那就看云北最终发展成什么样了，而且大哥说这里很大，你要相信他从来都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吓死人。”祝长乐呲牙，“你兄弟小事不屑出手，他只干大事。”
      被‘你兄弟’三个字取悦的腚腚想得更认真了，“要是这样的话倒也未尝不可，我丐帮只在这里有个堂口碍不着多大的事，而且既然是自己人说不定还可以联手干点啥，我得要点人手来，小瓶盖，回头我写封信给你，你顺便给我送出去，让他们快点，赶在断龙阙之前我要把堂口弄起来。”
      蓝萍靠着门双手抱胸点头应下。
      “阙龙那里没那么快，拖家带口那么多人，而且半莲想要了解多一些也不是几天能做到的事。”祝长乐若有所思，“腚腚你说得对，我得再忽悠忽悠她，不能让事情出现意外。”
      “以云北现在的情况她会有多远跑多远。”腚腚又扔了一颗盐豆进嘴里，咬了一下以更快的速度吐出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苦死了！
      “该！”祝长乐一脸幸灾乐祸，转而想到现在正有求于人呢，她笑声小了点。
      秋离撑着头一杯接一杯的喝着，看他们三言两语就将事情定了下来，新开了一壶酒给他们三人都倒满。这不是小事，却被他们当成小事轻易间就决定了，这样的朋友，难得。
      他就没有。
      秋离又喝了一杯，这酒确实不错。
      外边突然传来动静，靠着门的蓝萍听了一耳朵立刻把门拉开边道：“你大哥。”
      祝长乐风一样卷了出去，看到往外跑的徐正不用问都知道是去请大夫，她大声提醒，“背着人跑，来得快。”
      “是。”
      左青正拧了帕子往主子头上敷，看到四小姐要见礼，祝长乐挥手阻了，“烧得厉害吗？”
      “是，突的就烧起来了。”
      “你和徐正一直守着？”
      “是。”
      也就是说并没有耽误，祝长乐坐到床沿握住大哥的手摸了摸脉博，她不懂医术，却也知道这跳动得太快了，对，有个懂一点的，她回头眼巴巴的看向跟过来的秋离。
      秋离过来捏住手腕片刻，“底子太差了，症状太复杂，我看不准。”
      祝长乐扁了扁嘴，但她也知道说实话好过说瞎话，大哥的身体一点点险都冒不起。
      看着昏睡过去的大哥她心都高高悬了起来，小心的送了些气过去，可此时大哥的身体就像个漏勺，进去多少出去多少，根本留不住，祝长乐咬着唇想哭，这两年没有见过大哥生病，她承受能力变差了。
      “怎么样了。”祝茂年和章氏披着衣服过来，他们并不惊慌，从长子出生起就这般折腾，早都习惯了。
      祝长乐眨了眨眼把眼里的水意眨下去，抬头笑道：“和以前一样，一发烧就昏睡过去了。”
      祝茂年点点头，对进来的次子道：“小安也病着，你回去照顾，别在这里过了病气再让小安病情变复杂了。”
      “是。”祝长宁应着但还是走了进来，在床边站着看了看大哥的情况，瞧着确实和之前许多年一样心里就安稳了些，他们不怕大哥病，就怕病得和以前不一样。
      “对，把药方找出来。”祝长乐看向娘，“娘，家里的药材都带上了吧？”
      “带上了，尤其是长望用得上的都带齐了。”
      “一会大夫看过后给他看看药方，大哥的病情如果没有变化咱们就还用之前的药方，老和尚说过的，药方轻易不可以换。”
      刚坐下的章氏立刻站起来，“好好好，我去把药材都找出来。”
      祝长乐坐立不安的咬着手指头干着急，她应该和老和尚多学点的，会抓药也行啊，现在就可以先把药熬上，不用这样干等着。
      肩膀上一沉，她抬头看向二哥。
      “大哥不会有事。”
      祝长乐勉强笑了笑，用力点头，“恩，大哥就是累着了，肯定没事。”
      这就是祝长宁能安慰幺妹的极限了，但这已经让腚腚很是意外，对他的不喜都少了点，只要那个许氏不在这人就也不是那么讨厌嘛！
      果然就像长乐说的，妻不贤内宅不宁，要是以后祝长宁能一直这么拎得清他就喊他声二哥。
第六十六章 大哥病倒
      祝长乐又把自己的一兜药全拿了出来，这个看看那个看看，明知道哪个都不能给大哥用还是想找点安慰，就好像看着这些药就有安全感一样。
      秋离在她身边蹲下来，每个都拿起来看看，转头看小孩眼泪都快关不住了只能从自己兜里掏出一个递给她，“固本培元，比不了回元丹。”
      祝长乐眼睛一亮，生怕他反悔似的飞速拿过来攒紧，“现在可以用吗？”
      秋离摇摇头，“烧退后身体最虚弱之时可用。”
      最虚弱的时候固本培元，有道理！
      祝长乐将药瓶塞入怀里拍了拍，是她的了，然后指着面前那一堆的药瓶无比大方的道，“你随便选，看上的都可以拿走。”
      秋离挑眉，扇子围着这一堆画了个圈，“全部？”
      “全部。”
      “你亏了，智清的药无价。”
      祝长乐连连摇头，“老和尚说过，药用在对的人身上才是无价，所以我用这些我暂时用不上的药换来对大哥有用的药，我不亏。”
      秋离看着随意丢着的药突然笑了笑，祝长乐这个人其实很会算帐，她都是用最简单但是最有效的方法来解决问题，并且只在意她认为的亏和赚，并不将别人的标准当成标准。
      所以她的快乐来源很多，能让她快乐的事也很多。
      拿出之前从她那拿走的药瓶晃了晃，秋离没有多说什么，意思却分明。
      祝长乐嘿嘿笑着赶紧将药瓶都收了起来，秋离太好忽悠了，竟然真的一瓶都没拿哎，这些可都是她从老和尚那千方百计弄来的，要全没了可肉疼了！
      “回头我让老和尚专门给你做治嗓子的药。”站起身来，祝长乐非常哥俩好的拍了拍秋离的肩膀，并且顺手就改拍为拉将人拽到一边，她听着动静了，大夫来了！
      祝茂年本来正感慨于幺女对长子的关心，这一抬眼就见她和男人挨到一起去了，咬住后槽牙他才没有吱声，虽然常劝妻子不要对幺女管教太多，可眼下这……
      看到徐正背着大夫进来，祝茂年忍不住又看了还是站在一处的两人一眼，觉着自己可能也需要有人来劝解一番。
      “汤大夫，麻烦了。”
      汤明刚正稳，正要回县太爷的话就被人截了话头，“汤大夫，你赶紧看看我大哥。”
      说了不算，眼看着就要上手去拉人了，腚腚非常有眼力劲的替了她的动作，没见他新得的爹爹脸都黑了吗？
      祝长乐天生没长这根弦，跟上去就蹲在床头盯着大夫号脉，汤明索性闭上眼睛，心里还多转了个念头，也就是他曾经历过大风大浪，不然被这般盯着怕是都要号不准脉了。
      “大公子的身体底子太差，最忌讳过度劳累，现在病症发出来了反倒不是坏事。”汤明斟酌着语言，祝长乐听着前半截就知道后半截是什么了，赶紧让李娘子将药方奉上，“您看看这方子大哥现在可用否？”
      汤明是识货之人，一眼看完立刻站了起来，“这方子妙哉，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京城的黄御医和御西堂的柳大夫一起会诊所出。”
      御西堂的柳大夫名声在外，在杏林名望极高，汤明双手将药方还回去，道：“老朽开不出比这更好的方子。”
      祝茂年立刻问，“大夫的意思是犬子眼下的情况可用？”
      “是，不过……”
      祝长乐急死了，“快说快说，别说话留一半。”
      “云北贫瘠，这药方上的药多数老朽那里都有，有两味恐怕整个云北都未必能找到。”汤明看了祝茂年一眼，余下的话没有说全，但是祝茂年听明白了，这两味没有的药并非没有办法找到。
      祝长乐不管这些弯弯绕绕，一听没有其他问题立刻催上了，“汤大夫快请帮忙抓药，家里什么药材都有。”
      竟连药都带全了？不愧是京城来的，果然财大气粗，汤明心里想着这些，行动上半点不含糊，提上药箱就跟着走了。
      祝长乐看了大哥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大夫的话让她心安了，这时候看着大哥的呼吸仿佛都平稳了些，可一摸手心还是滚烫。
      她也就不存侥幸，起身推着父亲走人，“这里我看着，您回屋歇息，顺便把娘带回去，别硬扛着，都一把年纪了，得服老。”
      祝茂年反手就给了她一下，“这话你当着你娘的面说去。”
      “我不敢嘛！”祝长乐怂得理直气壮，出了屋见到在外等着的良婆婆一点也不意外，“祖母老当益壮，但也需要好好休息，良婆婆你告诉祖母大哥没事了，就等着吃药呢！都赶紧休息吧。”
      “是。”
      目送人离开，祝长乐长长吐出一口气回到屋内，“你们还留这干嘛。”
      腚腚啧了她一口，“用完就丢，无情。”
      “不丢留着干嘛。”祝长乐不理他，“小瓶盖，你明天走吗？”
      “恩。”
      “行吧。”祝长乐抱住她蹭了蹭，“那你忙完了早点来好不好。”
      “恩。”蓝萍拍拍她的背，“天亮就走了。”
      “不送你。”
      “恩。”
      祝长乐叹了口气，多蹭了小瓶盖几下安慰自己，她多想跟着出去玩啊，可她必须留在这，至少，要等云北都在爹爹和大哥的掌控之下才可以。
      蓝萍看不得她不开心，“我会快点。”
      “也没事，有腚腚陪我呢，你忙你的。”
      “这会就有我的事啦！”腚腚嘻笑着，“祝长乐你对我好点，不然我也走了！”
      “走就走，谁怕你啊！回头我就去和老头子告状，你看他打不打你。”
      “你除了告状还会干啥。”
      “还会欺负你啊。”
      “……”这话实在得让腚腚转身就走，他不能和祝长乐比不要脸，比不过。
      秋离紧随其后。
      蓝萍关上门低声嘱咐，“别太相信他。”
      祝长乐走到床边坐下，从左青手里拿了帕子敷到大哥额头，声音也放轻了些，“我很仔细的分析过我自己。”
      “恩？”
      “发现我其实没有什么可被图谋的，从我家这方来说我爹和大哥才是目标，谋不着我什么。从武林这边算的话敢谋我的也不多，谁想给家里招惹一尊恶神来呀，嘿嘿，师父恶名在外真是好处多多。”
      祝长乐偷笑，“秋离总不能图我可爱吧！安啦安啦！别想太多。”
第六十七章 接连有恙
      如何照顾病倒的祝长望祝家从主到仆都已经非常有经验。请大夫，熬药，喂药，忙而不乱。
      汤明被留着住下来以防万一，没想到还真有了万一，却不是应在祝长望身上，而是本已退烧的小安又开始烧了。
      祝长乐没有进去，扒着门听大夫说话。
      “孩子不足月身体本就弱了些，小时难免会比平常孩子多些病痛，养到三岁之后就会好转许多，所以像小公子这般退烧后再次发烧的情况之后可能还会有。”
      汤明实际想说不足月还没有什么大毛病已经是有福，可看到旁侧的屏风他将这话咽了回去，虽则在云北久了很多事都忘了，可眼力劲还在。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隔于屏风后的妇人就急了，“大夫的意思是就算这次退烧了还会再烧？”
      “是。”
      “这，这怎么办？”
      家里人接连病倒，长兄此时也人事不知，许长宁此时瞧着格外稳重，安抚住妻子，他转头问大夫，“还是继续用之前那个方子？”
      “小公子没有其他病症出来，眼下的情况是可以的。”
      “劳烦汤大夫。”祝茂年拢了拢外套，“家中几人皆有恙，还请汤大夫在府中留上几日。”
      汤明连忙道：“老朽白日需得在医馆坐堂，不知大人能否让老朽白日里回医馆，晚间再过来。”
      “是本官为难大夫了，就依大夫所言。”
      “那，那现在呢？就不管小安了吗？”
      听着动静大夫似是准备离开许氏忍不住问，之前大伯生病是何等架势，整个后院都惊动了。小安病了不要说小姑那些人未出现，就连婆婆都没来看上一眼，她无论如何都觉得心中难平。
      “已经让人去煎药了，怎会不管小安。”祝长宁眉头皱了皱，他就站在屏风旁边，一偏头就能看到许氏，此时见她确实是担心儿子心里一软，语气温和下来，“别太担心，汤大夫就在家里住着，若是小安再有什么情况不会耽搁了。”
      “可是药还得等上许久，就让小安这么烧着吗？”
      汤明赶紧道：“可用温水给小公子泡上半刻钟，这法子不伤身体，且能让热度降下来，只是小公子还太小，不宜久泡。”
      祝长宁拱手行礼，“多谢大夫，秦娘子，你去准备。”
      “是。”
      该说的都说了，汤明提起药箱告退，祝长宁亲自将人送出屋，看到幺妹一愣，还以为她在大哥那。
      “怎么不进去？”
      祝长乐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猫到二哥身边低声道：“我听到大夫的话了，小安烧得厉害吗？”
      “和之前差不多，就是吵闹了些，无大碍。”
      拍了拍胸膛，祝长乐道：“那就好，我去照顾大哥啦。”
      “长乐。”
      “恩？”
      把人叫住祝长宁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嘱咐了一句，“好好照顾大哥。”
      “放心放心，我有经验。”
      雨仍断断续续下着，目送幺妹离开视线，祝长宁叹了口气，他问得就多余，宁可在夜风着等着也不进屋是因为什么他怎会不懂，明明相处时日尚短，也不知这矛盾从何而来。
      “长乐来了？”
      祝长宁赶紧转过身，“是，刚走了。”
      祝茂年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他这话本也是说给里边那个听的，“上心些，孩子身边不能离人。”
      “是，扰您休息了。”
      祝茂年摇摇头步入下人执着的伞下，离开京城时雨相送，进入云北后雨迎接，只不知前行的路上是泥泞多一些，还是骄阳多一些。
      再长的夜也会过去。
      天蒙蒙亮时说着不送的祝长乐在角门抱着蓝萍不放。
      “老和尚那离我师父近，你顺便去帮我看看师父出关没有，如果出关了你告诉她她徒弟被欺负死了，让她快来云北救命。”
      “一字不改的告诉她。”
      祝长乐气哼哼的，这事上她就觉得自己吃亏了，吃大亏了，必须要师父帮着把场子找回来。
      “那你也要早点回来。”
      “会尽快。”
      腚腚在一边提醒，“祝长乐你是不是搞错了，蓝萍现在是回家，你这里不叫回来，叫过来。”
      祝长乐不理他，又蹭了蹭小瓶盖软软的胸把人推开了，“走吧。”
      蓝萍早习惯了她的不按理出牌，翻身上马走得利落干净。
      在门口蹲下，祝长乐捧着脸看人走远的样子颇有几分忧伤。
      “本来我都想好了，回家一趟就去找你们一起闯荡江湖，那日子想想就美，现在我只能拽着腚腚让你也去不了了。”
      “祝长乐你居然如此用心险恶。”腚腚抬起脚在她身后装模作样的要踹，找了几个位置又放弃了，秋离若无其事的将一片叶子扔到地上。
      “朋友不就是有难同当的吗？”
      “前提是有福同享，你让我享福了吗？”
      祝长乐站起身来，小手往腰间一叉极有气势，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低落只是人眼花了，“我在海岛独自呆了两年天天玩猴儿都没让师父把你扔过去陪我，还不够仗义？”
      这么一说确实还挺仗义，非常好哄的腚腚满意的认下这个福，“我出去转转，摸点消息回来。”
      “不吃早膳啊？”
      “丐帮弟子在外边还能弄不着吃的？”腚腚潇洒的挥挥手，那样子看着还挺得瑟。
      祝长乐靠着门看了会，回头找唯一还在的人，“就剩你了。”
      秋离挑眉，“怎么用我？”
      “不敢，嘿。”祝长乐眯着眼说实话，是不敢，也是不行，她和小瓶盖、腚腚都是好多年的朋友了，和秋离还差着呢！
      “但是如果你主动再挤一点点云北的消息给我我会很开心的。”祝长乐比了个一点点，“这么一点点就够了。”
      “拿什么换？”
      换消息呀，祝长乐想了想，“我拿个秘密和你换。”
      秋离竖起扇子左右摇了摇，“秘密在我这最不值钱。”
      祝长乐蹦到他面前弯腰凑他眼皮底下，“因为你知道很多秘密吗？”
      用扇子将这张脸推远一点，秋离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背着手转身进屋。
      嘿嘿，又挖到了一点，祝长乐偷笑着追上去，“秋离，你嗓子没那么哑了哎。”
      “秋离，你是不是很久没说话了呀。”
      “秋离……”
      “秋离……”
      秋离觉得，身边突然热闹了。
。
第六十八章 宏图伟业
      祝家一大家子住在县衙后院，有单独出入的角门和下人进出的小门。
      和京城不同，云北的房子没有那么规整，大家大户有亭台楼阁，水榭轩舫，堂馆桥廊，随便一处都能吟出一首绝句。小家小户却也各有巧思，便是在这破旧之地的衙门后院也有小园子内外两处，桃林竹林相映成趣，书斋置于竹林之中，房屋以两三间相连为一体立于各处，由长廊将之牵连成一个整体，看似散乱，其实细节处处处讲究。
      祝长望喜静，住处便选在了靠近桃林的那处，除了负责洒扫的下人，允许近身侍候的依旧只得左青和徐正两人。
      “蓝姑娘天亮就走了，听她那意思应是忙完就会过来。”
      祝长望边听左青汇报这一晚一早发生的事，边慢条斯理的喝着那碗黑乎乎的药，仿若感觉不到苦味一样，若非药香扑鼻，只看他神情说那是一碗补药也是信的。
      “梓鸣呢？”
      “童公子一早就出去了，应不是离开。”
      祝长望又抿了一口，任苦味在嘴里泛开，每一次从昏迷中醒过来，他都很庆幸自己还能喝上这一碗吊命汤。
      “让他们将消息汇总上来吧，无须过滤。”
      “是。”
      “大哥，你应该休息。”祝长乐用头将门顶开一条缝，不开心大哥刚醒就忙，“不是有我嘛。”
      祝长望一仰脖子将药喝了，招招手示意幺妹过来。
      左青收拾妥当告退离开，经过四小姐身边欲行礼，祝长乐挥挥手，“去忙你的。”
      “是。”
      看人走了祝长乐探头往外看了看，将门关上跑到床边趴着和大哥说小话。
      “大哥，云北的酒特别好喝，比我喝过的很多地方的名酒都好喝。”
      “喝过很多酒，恩？”
      祝长乐装无辜，“怪师父，她是酒鬼。”
      祝长望好笑的戳了她额头一下，也不拿这个说事，外边的生活是怎样的他并不干涉，一如钟凝眉也从不会对长乐回来后怎么生活指手划脚，这些年他们就是这般互不干涉着将长乐养成了这般讨喜的模样。
      “我不能喝，对酒倒是不甚了解，既然你说好自然差不了，觉得这个买卖能做？”
      “特别可以！”祝长乐好奇的问，“大哥，你当时看上这里的什么呀，不是酒吧？我想破头都没想到。”
      “你说酒好我才将它记入可用的资源之中。”拍拍幺妹的头，祝长望并不瞒着她家里的情况，“爹近两年被针对得太厉害，在京中已经什么都做不了，若我们离开，没有了爹的保皇派实力大损，必得蛰伏一段时日。”
      祝长乐懂了，“没有了必须联手打击的敌人，那两派就得斗上了。”
      “正是。”祝长望笑，长乐不爱那些弯弯绕绕，可并非她就真的半点不懂，生养在他们这样的家族，无须刻意，身在其中看也能看会一些。
      “云北几乎算得上是孤悬在外，这里确实很穷，大家都看不上的好处就是这里没有任何人的势力，爹在这里想做什么完全不会被掣肘。”
      “爹爹想做什么万世流芳的大事？”祝长乐挠挠头，她仍然想不明白在这个地方能做什么事。
      祝长望看着自己细长的手指片刻，“有人脑生反骨。”
      脑生反骨……
      祝长乐眼神都直了，“大皖现在远没有到揭竿而起一呼百应的地步吧，怎么看都气数未尽啊！”
      “皇权势微多年，重臣手握权力过大，生出野心并非不可能的事。”
      “那我们在云北可以做什么？就算真有需要进京勤王的时候我们不也什么都没有吗？”
      “懂的不少。”祝长望笑，指着床边的柜子道：“把地图拿来。”
      祝长乐拉开抽屉，从里边拿出一张不曾裁剪的宣纸铺开在床上，“大哥你比我们常在外跑的还熟悉大皖国。”
      “越出不了门越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若论对这个国家地域的了解，我自信不逊于任何人。”祝长望在云北两个字上点了点，“大皖国内河四通八达，随着造船技术的精进水运越来越发达，甚至在某些地方水路的利用已经高于陆路，但这一点一直仅限于内河。”
      祝长望指着云北临近的大海往外边划，“明明水运已利用得如此高，水师的战力却等同于无，连水寇都对付不了，凡是靠海的地界都深受水寇之苦，说水寇是吸着这些地方的血存活着都不为过。”
      “那些地方都像云北一样被舍弃了吗？”
      “倒也不曾，那些地方多少还有些防御工事，后方也会给予些许支援，不至于如云北一般完全被舍弃，所以云北一直被抢得最惨。”
      祝长乐听明白了，“爹爹和大哥想改变这个情况，果然是件万世流芳的事。”
      祝长望笑，“爹爹之前是文臣，且是重臣，万不能插手军中之事。现如今他是一地父母官，训练当地人手对付水寇谁也不能多说什么，至于之后事情能做多大，是不是能万世流芳得看最后做成什么样。云北独自面对水寇多年，已经积攒了些许经验，据我所知近几年他们组织过几次和水寇的对抗。”
      “所以大哥和爹爹才会选择云北。”祝长乐懂了一点，可是有更多点不懂，首先，“京城不会生变吗？这事非短时间内能成，要是那些人造反成功了，爹爹做再多最后都逃不过一个死字，他们绝不会容忍爹爹掌握武力。”
      “我们敢离开就是看准了京城短时间内乱不了，我留了后招在京城，过不了多久那两派的平衡必定打破，他们实力相等，非短时间之内可决出胜负。”
      祝长乐点点头，看着地图嘟囔，“总觉得大哥你想做的不止这么一点事。”
      “自然。”祝长望笑了，“他们盯着眼前那一亩三分地的利益，我想要的却是这里。”
      海？看着大哥划的那一条线祝长乐想了想，“海里鱼是挺多的……”
      祝长望笑得颇有深意，“大皖这些年造船技术是越来越好了。”
第六十九章 两手准备
      将所有的事串连起来，祝长乐再次认定，“大哥果然最厉害了。”
      “长乐有一半的功劳。”祝长望声音温软，“之前的计划有不少都只能勉强施为，还不能保证结果如我所愿，因为你做的那些事我心里才真正有底。”
      “断龙阙？”
      “恩，之前我并未将武林中人算入其中，若有他们相助此事能成的可能就大了许多。”
      祝长乐想了想，“大哥你不知道武林中有誓约的，虽然现在许多人都违背了，你要做的这件事也肯定是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可既然是我把他们拐来的，我就不能把他们置于违誓的当口。”
      “武林曾被血洗的事我也了解过，放心，大哥不会让你为难，可是无论哪方势力，他们总归是要吃饭的是不是？”
      祝长乐眨眨眼，偷笑着连连点头，要说偷换概念，谁能强过大哥！
      “那我再告诉大哥一个好消息。”祝长乐小小声的像个得瑟的告密者，“我怂恿腚腚在云北建一个丐帮的分堂口，到时候能用的人就更多了，还有还有，固安截断的河我肯定会通了，到时候再让小瓶盖来云北建个漕帮的堂口……等等，不行，云北装不下了，到时候我问问她固安有没有他们的堂口，没有就去固安抢地盘去，嘿嘿。”
      祝长望失笑，“这么用他们，他们不会生你的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我们是朋友呀，朋友有难他们难道不帮我吗？”祝长乐理所当然的道，“我帮他们抢地盘的时候也很卖力的。”
      真朋友才能这么坦荡，祝长望放心了，他自是清楚借助这些外力能让事情更顺利，成功的可能更大，可他想的从来都是对双方都有利，而不是耗尽长乐的关系网，置她于不利。
      看大哥精神仍是不好，祝长乐将地图折起来放回去，“砍柴还不误磨刀工呢，咱们先把病养好，睡觉睡觉。”
      “长乐说什么都对。”
      “那当然。”祝长乐扶着大哥躺下去，还特别像模像样的给掖了掖被子，两人谁也没在意那些男女大防的规矩，不在一个方圆之内，便不受那个方圆的规矩约束。
      “好好招待你的朋友，这次多亏他们了。”祝长望看着蹲在床边的人轻声道：“父亲本想亲自向他们道谢，我拦着了，想着先问问你如何做更好，现在看来并不需要？”
      “小瓶盖和腚腚不需要的，凤姑是我的人有什么自然也是我承着，半莲是有目的而来，唯一说不好的就是秋离，我到现在没想明白他和我家什么关系。我肯定是不认识他的，要说是师父的什么人，这些年我从不曾听她提起过，秋离又说过是家里的故旧，不知道爹爹是不是有想起来什么，找个机会我问问他。”
      “也就是说只有他是需要我们郑重道谢的？”
      “说不定还不用呢，如果他是来报恩的呢，是吧，那就扯平了。”至于另一个可能，祝长乐打死都不敢在大哥面前说起。
      祝长望弹了她额头一个脑崩，“最是人情不能欠，要弄清楚。”
      “这种事交给我来头疼就行了，我能处理好的，大哥你别管。”
      “好，大哥不管。”
      “嘿嘿，那你快睡，我出去了。”刚走了两步祝长乐又转过身来道：“我就住在隔壁，有事你喊一声我立刻飞奔而来。”
      祝长望神情愈加温软的应下，他倒也没觉得有多意外，便是在京城她也很少住自己院子里，要么是在祖母那赖着，要么就是在长敏或者他那，长宁以男女大防的原则赶过她，她就再也不去了。
      想到这祝长望笑问，“你二哥是不是听话些了？”
      “他敢不听话！”祝长乐挥着拳头抬头下巴哼了一声，分明很开心却硬是想摆出个骄傲的样儿来。
      祝长望忍笑，“不听话就再揍，还用祖母那个手杖。”
      “祖母说了，我要用随时去拿。”祝长乐笑得像偷吃到了鱼的猫，摆摆手跑了，不耽误大哥休息。
      祝长望独自笑了好一会，乱拳打死老师傅，长乐就是那个使乱拳的人，让你防备都不知从何防起。许氏大概也想不到她带着祝家长孙都没在这事里占着便宜，非但如此，还把丈夫给推出去了。
      若此事过后她能想明白就好了，睡过去之前祝长望想。
      从大哥屋里出来长乐就看到了候在外边的凤姑，招招手她将人带回自己房间。
      “半莲不在城里了，具体去了哪个方向却不知。”
      给凤姑倒了杯水，又给自己倒了杯慢慢喝着，祝长乐若有所思的道：“能被温仙姑带在身边多年，宁可将人杀了也不放出去果然是有原因的。”
      “需要我去找到她吗？”
      祝长乐摇摇头，“不用，我虽然有心将断龙阙拐过来却也不打算哄骗他们，云北就是这么个情况，他要是有魄力愿意赌一把自然就来了，若是瞻前顾后这个帮派也存活不了多久，无论是为着什么温仙姑都会要收拾他。”
      “若阙龙真是少了一分魄力，云北就要失去一大助力，您怕是需要留在这里更久了。”
      “凤姑，我哪痛你戳我哪是不是。”
      凤姑笑，“凤姑不敢。”
      “哼。”祝长乐趴到桌子上不开心，她当然想肆意的满天下跑，想往哪去就往哪去，反正她朋友多，尽可以从南吃到北，从东吃到西，光是想想就无比畅快。可拥有这些的前提是家人无恙，总不能她在外玩得酣畅淋漓，结果后方老窝被人端了。
      “是得做两手准备。”祝长乐坐起来，一手托腮一手划着桌子的纹路，“我大概知道大哥的打算了，要真是这样的话漕帮作用就大了，如果阙龙最后决定留在原地和温仙姑硬碰硬，我就让小瓶盖来云北建堂口，反正本来我就有这个打算的，不过是从固安搬到云北。”
      凤姑点点头，“是个法子。”
      “不过我还是觉得阙龙会来，这段时间他指不定在怎么打听我祝家呢，知道了我爹的风光历史，再把我算上，要是还不敢赌这一把那我就真要看不起他了。”
      “是。”
      “半莲你不用盯，随她去，去帮我盯着汤大夫。”
      凤姑抬头，“他有问题？”
      “是不是有问题我再看看。”
      “是。”
第七十章 共一个爹？
      祝长乐从来都是闲不住的人，一晚没睡也不耽误她精力充沛。
      往祖母那请了安，又往娘跟前凑，想着帮娘做点事结果净添乱后被赶出屋，她想起来还有一个人没有祸害……不是，没一起玩。
      “秋离秋离，小长乐来啦！”
      人未至声音已经远远传来，闲得都开始练功的秋离非常愉快的收功打开门。
      秋离住的客馆靠近竹林，微风吹得竹叶刷刷作响，静雅之余多了几分闲适。
      祝长乐没急着进屋，往竹林里转了一圈钻出来对背手而立的秋离道，“可以在这里弄个吊床什么的，再准备些吃的喝的，相想好像也不错。”
      秋离挑眉，指着这小竹林无声的问：要求这么低？
      “和温仙姑那仙境自然没法比，只能在现有条件下苦中作乐嘛。”祝长乐也看向竹林，“你还嫌弃，这吊床能不能弄起来都悬，离书斋太近了，爹爹肯定要和我抢地盘。”
      秋离看了眼不远处的书斋，再想想祝家的氛围，祝大人还真有可能和她闹上一闹，但这地盘最后多半还是祝长乐的。
      “哎，秋离，我们去前院看看吧？”祝长乐眼前一亮，她还没见过爹爹处理政务呢！
      秋离无可无不可，反正闲着，做点什么消磨时间也挺好，至于这是不是合适，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吗？
      “这边这边，躲着点，别太大摇大摆了。”祝长乐拽着秋离往边上的小道走，她早把这些地方都摸清了，前后院之间虽然也是有门隔着的，可这里人少，好办。
      “那个假山看到没有，我们从上边走。”
      秋离抬头看了一眼，脚尖轻轻点了下飘身而上……带着个拽着他衣袖的人。
      “嘿，省力。”祝长乐捂着嘴偷笑，声音低低的怕不远处在宅门那守着的门子听着。
      这样古灵精怪的祝长乐让人莞尔，相比起许多人来她确实活得比一般人随心许多。
      爬了个假山，经过一个小园子，再往前就进入了前堂，正中间那块大石头上的‘公主明’极为打眼。
      做为知县处理政务的地方，这里和祝长乐以前见过的不一样。首先是小，左边一排的房屋，上边书着‘吏房、刑房、工房、兵房、礼房’字样，右边居中是户房，左右两边则是粮科，隐隐有声音从两边传来。
      祝长乐拽着秋离到左边房屋的墙后躲着，没有大石头挡住视线祝长乐找到她爹了，他居中坐着，正和下首两人说话，稍微听了一耳朵祝长乐就没了兴趣，你来我往全是试探，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爹爹穿官服真好看，七品的也好看。”祝长乐毫不吝啬她的赞美，说完了还要找人认同，“秋离你说是不是？”
      “恩。”
      祝长乐刷的回头，瞪大眼看着秋离，她以为这人不会回她，毕竟他惜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完了，她又想起那个可能了，这事可比偷看爹爹重要多了。拽着人沿路返回，想着在家里说这事不安全索性拽着人从角门出去了。
      秋离也就任她拽着。
      看离着县衙远了，祝长乐才松了手，“秋离，我要和你谈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秋离点点头，示意她说。
      “你现在能说话了，那你告诉你和我爹什么关系呗。”
      “故人。”
      “你多大，我爹多大，你们哪来的故？”祝长乐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信。”
      秋离想了想，加了两字，“故人之子。”
      祝长乐有点慌，咬着手指稳定心情继续问，“故人是男是女？”
      “女。”
      祝长乐更慌了，“你娘亲？”
      秋离点头，忍无可忍的把她的手从嘴里拯救出来。
      “所以是你娘认识我爹？”
      “恩。”
      完了完了完了，真是她天上掉下来的哥哥啊？祝长乐在原地转了一圈，不死心的又问，“你娘亲知道我爹爹有难，所以让你来帮忙？”
      秋离疑惑，“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祝长乐觉得自己肯定漏掉了什么，对，“你爹也认识我爹吗？”
      “没有父亲。”
      “没有父亲？”祝长乐惊呼出声，声音大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可一看他们明显区别于他们的装扮立刻转回头去加快脚步离开。
      祝长乐也顾不上这些了，蹲下来想着要怎么办。娘那里必须瞒着，爹爹，爹爹那里要说吗？爹爹怎么可以做这种事！秋离明显比大哥小，比二哥都小，那就是在三姐之前，那段时间爹爹有离家吗？呜，她大半年不在家啊！这怎么办，回去问大哥二哥是肯定不行的，问娘更不行，那问问祖母？不，不行，祖母年纪大了，现在本来就受了累需得多休息，不能拿这事去烦她。
      秋离提着衣裳下摆小心的蹲下来看着祝长乐，他不解，“是我没有，不是你没有。”
      “我就是觉得我有你没有，你吃好大亏。”祝长乐哭丧着脸，她要帮着娘恨秋离吗？可是秋离好好，她恨不起来啊？那是不是就太对不起娘了。
      还有，“以后我要管你叫哥吗？”
      叫哥？秋离想了想祝长乐用叫祝长望哥哥的口气叫他哥，好像……也不赖？
      于是他点头，“叫哥。”
      祝长乐更想哭了，这听起来秋离完全就知道父亲是谁，也知道和她什么关系，那这一路他看着他们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心里得多难受啊！
      “我们……是不是哪个地方没对上？”
      看她表情完全不对了，完全被带沟里去了的秋离终于觉得有点不对了，回想了下从离开衙门后的全部聊天内容，找着了那个奇怪的点。
      “我没爹很奇怪？”
      “每个人都有爹爹。”祝长乐偷看他的脸色，“只是有的人有爹爹陪，有的人没有。”
      从沟里爬出来的秋离重新拥有了脑子，他一扇子敲在祝长乐头上气笑不得，“所以你觉得我们共有一个爹？”
      “不，不是，没，没有……”祝长乐脑子里灵光一闪，腾的站起来，“你是说我们爹不是同一个？”
      秋离不想理她，转身就走。
      刚才应该先让她喊声哥哥的，亏了。
第七十一章 码头之上
      当然，厚脸皮的祝长乐不能真让他走了，确定家庭危机解决了后跑到秋离前边张开双臂土匪一样拦住去路，“走反了走反了，我们去看看海去。”
      秋离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站那不动。
      这哪里难得住祝长乐，上前拖着他就走。
      秋离看着衣袖上的褶皱想了想忍了，这衣服反正没法看了，随她去吧。
      两人不紧不慢的走着，一开始祝长乐还会评价评价看到的事物，慢慢的就什么都不说了。她从来都知道活着很难，甚至参与其中过，见识过百姓的不满，见识过他们外露的戾气，也见识过他们为了活着多拼尽全力。
      无论他们做了什么，怎么做，至少他们身上有着人的活气。
      眼下却是平静，但是这种平静又并非死气沉沉，他们依然卖力的扛着货，卖力的做买卖，卖力的把门前洗刷得干干净净。
      祝长乐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这时候她有点后悔自己读书少了。
      腥味随着风吹来，越往前走腥味越重，祝长乐深吸一口气往前边跑去。跑远了发现后边的人还在慢悠悠的走，她又跑回来拽着人往前，“快快快，到了。”
      秋离皱着鼻子忍了忍，忍无可忍之后拿出手帕遮住了口鼻。
      这里是个港湾，附近却也没有停着艘像样的船只，穿着短打的男人岸上岸下的跑。
      “秋离你看……”祝长乐一回头，话没说完就笑喷了，“哈哈哈哈，秋离你至于不至于呀！”
      “臭。”秋离瓮声瓮气的语调让祝长乐笑得更欢了，附近的人都看了过来，有的人甚至都忘了要做什么，就那么呆呆的看着。
      秋离将人拽回身侧，“让我看什么？”
      “那里那里。”想起正事，祝长乐指着水里沉浮的竹排低声道：“这难道就是他们的船吗？”
      不怪祝长乐疑惑，在大皖国船实在是再常见不过，有的地方更是家家户户都有船，只是分个好坏罢了。
      可眼下这看不到一艘船，竹排倒是有不少。
      秋离沉默片刻，“我对云北的认知有限，这一点却不知。”
      出乎预料的祝长乐没有拿这个来取笑他，走近了看着他们将篓子卸下来，一眼看去几个篓子上面一截都是空的。
      她又在岸上走了走，一圈下来发现有鱼有虾有蟹，只是没几个篓子装满了。
      秋离也不问她想干什么，捂着口鼻跟着她转了一圈。
      “你，你要买吗？”
      祝长乐看向打着赤脚的老妇人，她的袖子卷到手肘，裤腿也卷起来一些，头发用布巾包住，黑黄的脸上是一道道深陷进去的褶子，若非是道女声，一眼瞧着说她是个男人都不会让人起疑。
      云北的方言不算难懂，放慢了说的时候是能听懂的。
      老妇人脚指头蜷了蜷，就在她想抱起篓子走时穿红衣服的女人说话了，“对，我要买一些蟹，你有吗？”
      “有有有，有的。”老妇人脸上顿时有了喜意，将篓子倒下来给她看，“大，个头很大。”
      祝长乐就是看着她篓子里都是蟹才说的，她蹲下去看了看，“个头是挺大，我都要了。”
      “啊？”老妇人又惊又喜，抓着篓子的黑手因为用力都显出了些白色，“很多。”
      “家里人多，就这些都不知道够不够吃。”祝长乐一摸腰间，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当下回头伸出手眼巴巴的求救，“我荷包忘带了。”
      秋离扬眉，朝周围看了一眼，“在这里？”
      祝长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头恍然，正要说什么就听得身后老妇人道：“不是坏人，没有。”
      “您的意思是码头上没有坏人？”
      “对，对，没有。”老妇人连连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篓子道：“都是帮忙的，他们帮忙。”
      “他们帮你打渔？”
      老妇人敲敲自己的手臂，“没力，没有力了。”
      祝长乐懂了，老妇人年纪大了，没有力气了，是码头上这些人帮她的忙。
      她没有问儿女为什么不来帮忙，老伴为什么不来，朝后边伸出手去，感觉到手里放了东西就收回来，看着掌心那块碎银满意不已，秋离太好用了！
      “这些够了吗？”
      老妇人吓得后退一步，“多，太多，不用这么多。”
      “梁婶，怎么了？”附近的人本来就一直在留意这两个外地人，此时见着梁婶像是吓着了附近的人立刻跑过来，其他人也放下手里的活往这边围拢。
      “没事，他们要买我的蟹，没有欺负我。”老妇人飞快的和他们解释，又生怕眼前两人被吓着跑了买卖，将人推开了又挥手让其他人都走。
      最先过来的人没走，他将老妇人挡到自己身后，不算高的个子因为这个动作显得格外伟岸。
      “梁婶的蟹是码头上最好的，你们要买多少？”
      祝长乐因为他刚才的动作对他很有好感，说话就更爽快了，将银子给过去的动作都格外痛快，“我和老婆婆说了，这些我都要，不过我们没有带东西，只能连这篓子一块儿买了。”
      男人看着银子眼神一时间都移不开了，“篓子，篓子不值什么钱，这个，这个蟹要不了这么多，这么多银子，这里，一百个铜板，一百个铜板就够了。”
      小小一块碎银在祝长乐眼里不值一提，在京城时随手赏出去的都比这大，可她也见过百姓数着铜板过日子的拮据，知道这块银子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可能是滴进锅里的几滴油，可能是一顿饱饭，也可能是救命钱。
      她之前没想到，通过秋离提醒意会过来的也就是这银子是不是会给老妇人招祸，可眼下事情的发展好像并不是她担心的这样。
      他们甚至在她愿意给的情况下都只要一百个铜板，这可能还是他们开出来的高价。
      看到老妇人扯了扯男人的衣袖，祝长乐笑了，“不如这样，这银子就当是订金，今后每天这个时辰我都来拿一篓子蟹，若你们能捕到难得的鱼也可卖给我，什么时候你们觉得够抵这块银子了这买卖就算完了，如何？”
      男人脸上一喜，回头和同样惊喜的老妇人对望一眼，点头应下，“好。”
第七十二章 两人同行
      这是一桩大买卖！男人连自己的东西都不顾了，非常主动的提起篓子要帮人送货。
      祝长乐看老妇人并不反对就也没有拒绝。
      自然，以她的性子不会一路无言，刚出了码头就非常自来熟的和人聊上了。
      “云北的话还挺好懂的，你们听官话呢？容易懂吗？”
      “能听懂一点。”男人颠着篓子往上一些，回得也保守，他们云北生面孔不多，每每有来几个外地人也是极快离开，头一回见着这种看着好像打算长住的人，心里难免多想了想。
      “县城有几个码头啊？”
      “就这一个。”
      祝长乐非常惊讶，“这里不是靠海吗？怎么会就一个码头？”
      男人眼神游移，低头不回话。
      祝长乐看他一眼就点点头，“也对，每个地方都不一样。”
      见对方不揪着继续往下问男人明显松了口气。
      “小哥我再问问你，为什么你们这都用竹排啊？我一艘船都没见到。”
      “竹子多，我们这竹子多，费得起。”
      得，又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祝长乐看他都结巴了索性就不打听这些了，不过让她什么话都不说也是不可能的。
      挠了挠下巴，祝长乐想到一个，“那个婆婆为什么这么大年纪还要出海啊？”
      “梁叔动不了，只能梁婶出来。”
      “她没有子女吗？”
      男人又埋头往前走不说话了，得，又问着不好回答的了。
      就在祝长乐要放弃时他突然又回答了她的问题，“没了。”
      没了……祝长乐哑了声，也对，是她太没脑子了，要不是实在没了办法又怎会让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出海，哪怕是有人帮，哪怕可能重活都有人帮她做，她也在码头上把自己当个男人一样在用。
      祝长乐情绪显见的低落下来，“幸好不是当面问老婆婆。”
      男人很是意外她会这么说，抬头飞快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若不是早看出她心善特意买下梁婶那篓子蟹，他也不会回答她的问题。
      祝长乐没再说话，看着脚步都没那么轻快了。
      秋离看她耷拉脑袋的样子有点想拍拍她的头，她还是更适合欢快活泼的样子。云北什么样他并不关心，但他非常想弄明白一件事情，跟着钟凝眉长大的人是怎么长出这副菩萨心肠的？若说是受了她父兄影响，他们总不会在谈政事的时候还带上祝长乐，便是真让她旁听，她那么个跳脱性子又怎么能坐得住。若说天天和她谈理想……他们也该没那么闲。
      可他瞧着这祝长乐确有长成大侠的潜质。
      莫非钟凝眉其实内里是个菩萨？这话说出去谁信，他都不信。
      “四小姐。”徐正迎面过来，看到四小姐连忙过来见礼。
      “你这是去哪啊？我大哥醒了没有？”
      “大公子未醒，小的出来置办些东西。”他看了眼四小姐身后跟着的人，“您这是？”
      “买了一篓子蟹，不少呢，回头大家都有得吃。”在祝长乐这，跟了大哥多年的左青和徐正就是自己人，“对了，你顺便帮我买些黄酒，吃蟹怎能没酒。”
      徐正笑着应下。
      “去吧，别耽误事。”
      “是。”
      被这一打岔，祝长乐情绪缓了过来，从她蹦蹦跳跳的脚步就看得出来。
      “一会让人给我爹送两个去，可惜他在衙门里不能给他送酒……。”
      “砰！”
      祝长乐回头看着掉在地上的篓子，盖子也打开了，一只蟹试探的伸出了大钳子。
      男人慌忙把钳子拨下去，盖子捂住了，抱着篓子当街跪了下去，“小人，小人不知道，不知道……”
      祝长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知道她身份了。
      “没事没事，我不吃人。”祝长乐想去把人扶起来，秋离眼疾手快的拉住她，对她摇摇头。
      祝长乐稍一想就明白了，以前在外时别人不知道她是官家小姐，和人怎么说话怎么接近别人都不会让人产生害怕的心理。比如在新村，那里的孩子都敢和她抢吃的！
      可她现在就是官家小姐，百姓对官的畏惧是在骨子里的，她离得近些他们都怕。
      给自己几息时间适应这个身份带来的束缚，祝长乐温声道：“你起来吧，我真的不吃人，也不会动不动要你们脑袋，官员家眷是没有那个权力的。”
      男人不敢违背，低着头站起来，身体躬着，腰塌着，祝长乐都担心她声音稍微大一点这人是不是就会立刻跪下去。
      “将篓子放下，你回转去忙吧。”
      男人二话不说，极其听话的将篓子放下退着走了几步离开得飞快。
      县城就这么大，消息传得快，他昨日也听说了新的知县大人到了，不过那和他没什么关系，他也就听了一耳朵，怎么能想到这两张生面孔就是衙门的人，还是知县家的小姐。奇怪，怎么县老爷家的小姐也跟着到云北来了？以前可没有过。
      祝长乐要去提篓子，秋离拍开她的手，将扇子伸进那个竹圈里将之拎起来。
      祝长乐看看人，又看看扇子，“我要是没看错的话，这扇子挺值钱的。”
      “所以？”
      “所以秋离是大好人！”
      接收了这记马屁，秋离就这么伸着一只手用扇子拎着竹篓回了后院交给下人去处理，闻着身上哪哪都是味儿，他嫌弃得五官都快皱一起了。
      “四小姐您回来了。”李娘子快步过来见礼，转而朝着秋离又屈了屈膝，“夫人让下边擅绣活的娘子给您做了身衣裳放在客馆您住房的隔壁了，就照着您身上穿的这款式做的，若有哪里不好您尽管和我说，我再让人改。”
      对未带行礼，还看不上这小地方成衣店的秋离来说这是及时雨！
      秋离拱了拱手，“代我谢过祝夫人。”
      李娘子侧身不受礼，“换下来的衣裳您放在隔壁房间就是，待洗涤好了再给您送回去。”
      “劳烦。”
      李娘子再次一礼，转向四小姐时就自在多了，“老太太说半天没见您了，盼着您呢！”
      “我在的时候嫌弃我，走开了又说盼我，哎，大人的心思总是变来变去的。”
      祝长乐摇头晃脑的叹气，身体却非常诚实，头也不回的朝秋离挥挥手跑了。
第七十三章 想明白了？
      屋里檀香袅袅，这是老太太惯来喜欢的味道，跑这千里之迢也没忘了要带上一些，就怕在外边买不着合心意的。来了云北见着这里的情况后她很庆幸自己没少带，这地儿恐怕还真买不着。
      “家里……”
      “既是家里的事便和在京城时无甚区别，你做主了便是。”章氏才说了两个字老太太就打断了她，“孩子还烧吗？”
      “退了后又烧上来了，好在烧得不厉害。”
      “那便好。”
      章氏笑，“不足月的孩子底子差上一线是正常，没有其他大毛病已经是祖宗保佑。”
      “倒也确实如此。”
      “许氏半路生产，月子没坐好若是落下病根将来太过吃亏，媳妇已经让人去打听了，请个擅长这方面的人来帮她养养身体。”章氏温声软语的小心措词，就怕这护着心肝肉的婆婆觉得她不把长乐受的委屈当回事。
      老太太摇摇头，捻着念珠慢悠悠的道：“该给她的怎么给都不为过，不过在咱们祝家没有懂事反倒要挨欺负的道理，你想当个好婆婆，人家却也未必就认可你的好，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受不起好便让她受着点威也不错。”
      “是，这一点媳妇看明白了。您心慈，自媳妇入门至今不曾受过半点磋磨，便想着也做个您这样的好婆婆，只是没想到人心如此易变，我还记得初入门时她谨小慎微的样子，哪能想到不过短短两年她就想着和长乐互别苗头了。”
      章氏叹了口气，“要长乐是那挑事的小姑子也就罢了，她做为嫂子受了委屈，吹吹枕头风也说得过去。可长乐何曾说句她半句不好，好话反倒说过不少，她怎么就非得和长乐争个长短呢？长乐又哪里对不起她了，这一路风里雨里受伤流血的护着这一家子，最辛苦就是她。”
      越说章氏越觉得长乐千般万般好，她都如此了，老太太更是恨不得把那心肝肉抱怀里揉揉。
      “祖母，您盼着的小长乐回来啦！”
      老太太立时笑了，看着奔进来的人道：“有的人真是不经念叨。”
      “您这么说我可走了！”祝长乐扒着门威胁的朝里边两位呲牙，大有你们再不说句好听的我就要跑的架势。
      “祖母盼着呢，你一走就盼着了。”老太太哄着，放下念珠张开双臂，“快过来让祖母看看，半日不见咱们小长乐是不是更讨人喜欢了。”
      “那必须是！”祝长乐扑到祖母怀里，看到娘亲笑吟吟的张口就告状，“我本来没打算出去的，是娘赶我！”
      章氏又好笑又好气，瞪她一眼道：“你倒说说你都干了些什么，我为什么赶你。”
      “我来帮忙的！”
      “来帮倒忙，让李娘子她们多忙活了好一会。”
      “那，那我也不是故意的……”
      祝长乐有点心虚，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帮着收拾反倒会这里倒了那里碎了，平时她踩在瓦片上瓦片都不会碎。
      老太太揉揉她的头，闻了闻她身上的味道问，“去海边了？”
      “对，去了码头上，还买了一篓子蟹回来。”在祖母身边坐好了，祝长乐撺掇道：“祖母，娘，你们都没见过海吧，等我把这地儿摸熟了找个最好的位置带你们去看。”
      两人都是头一回来近海的地方，自然也是想出去看看的，老太太笑，“那祖母就等着了。”
      屋里一片欢声笑语，另一边许氏却在抹眼泪。
      “不能再去请个大夫来看看吗？便是汤大夫来不了请其他大夫也可以，说不定，说不定此地有医术更好的大夫……”
      “徐正会把汤明请来就是打听过了他是云北最好的，他之前便说过只要没有出现其他新的病症，反复烧是会有的情况。”祝长宁耐着性子安抚妻子，“别哭了，你还在月子里，仔细眼睛。”
      “我担心小安。”许氏把那句都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的吞了回去，她就觉得是小姑煞气重冲着了小安，不然怎么会之前都没事，她抱一下就病了呢？
      可她不敢说，这几天足够她看清楚小姑在这家里是什么地位，包括夫君在内，他们就认为祝长乐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都是对的。她在这事上已经被婆家人不喜，再多说更落不着好。
      祝长宁觉得屋子里有点憋得慌，起身道：“让秦娘子来照顾小安，你好好休息，对了，娘说要给你请个擅调养身体的婆子来把月子里亏了的补上，还让厨房里专门给你炖了滋补的汤，送来了你多吃一些。”
      “是。”
      等人走了，听着脚步声也远了，许氏一脸惶然的看向秦娘子，“我总觉着到了云北后夫君有意避着我。”
      “您不要多想，姑爷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您又刚给他了个儿子，怎么会避着您。”
      秦娘子是许氏的陪嫁，私底下都是以姑爷称之，她握住许氏的手低声劝慰，“说句僭越的话，您不要再说四小姐半句不是，姑爷听不得。”
      “可小安分明就是被她抱过后才会生病！连你也觉得是我冤枉她了吗？”
      许氏愤怒的要甩开秦娘子的手，秦娘子握得更紧了，“我当然是站在您这边的，所以才这般劝您，您看看这段时间，漂亮事全是她做了，漂亮话全是她说了，家里上上下下谁不向着她，您现在要是说她不好，不要说主子们，下人都会觉得您不占理。”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您啊，就该吃吃，该喝喝，把身体养好了。至于其他人，便是留她再久也早晚是要嫁出去的，祝家总不会留个老姑娘在家里让人笑话。”秦娘子把药茶端给她，“夫人交待您的话您都忘了吗？”
      许氏低下头去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娘说大伯打定主意不会婚娶，她只要抓住了丈夫的心祝家将来就是她的孩子的，她没忘，也一直是这么做的，要不是，要不是祝长乐回来得太突然让她失了分寸，她也不会……
      “我知道了。”许氏抬起头来，“今后我有不注意的地方你多提点我，祝长乐那里你挑个礼物送去，再说几句漂亮话。”
      “您总算想明白了，放心，一准给您办得妥妥贴贴的。”
。
第七十四章 打乖了！
      中午如长乐所愿吃蟹，做为贴心小棉袄自然不会忘了爹爹，挑了两只最大的让徐正送去。
      “你和爹爹说，酒虽然非常好喝，鉴于他正在处理政务就不给他送了。”
      徐正忍笑，“小的一定一字不漏的转达给老爷。”
      祝长乐小手一挥表示满意，好东西不能忘了爹爹，但是也不耽误馋他一馋。
      “你还不如不给他送呢！”章氏扶着老太太进来坐下，好笑的点了点小淘气的额头。
      “那我也不能端去给他闻一闻呀，多影响爹爹英明神武的形象！”
      祝长乐一脸无辜的眨眨眼，看到进来的秋离眼神一亮迎了过去，“哇，秋离你穿新衣服啦！”
      章氏连忙转身看过去，“可还合身？”
      “非常合身。”秋离拱手行礼，“多谢。”
      “不过一件衣服，要说谢也该我们说才是。”章氏眼神瞥了一眼又一眼，忍无可忍的将围着秋离转圈的女儿拽过来，“梓鸣呢？”
      “沐浴去了，他之前可能去泥地里打滚了，带着一身泥回来的哈哈哈！”
      “你才去泥地里打滚了，远远听着你就在往我身上泼脏水。”
      腚腚进屋来，手还不自觉的扯着身上的衣裳，章氏没有偏心，给两人都做了衣裳，不过她也做不出丐帮特色，这好好一身衣裳穿身上腚腚不自在得很。
      这是捡来的儿子，虽然相处也不久，章氏待他却也和秋离有些不同，见他总是拉扯衣服便上前给他理了理，腚腚顿时站那泥塑一样不敢动了。
      “都是用家里带出来的布料做的，急赶赶的先给做了一身，瞧着都很合身。”章氏后退一步看看很是满意，又看看秋离，笑道：“就照着这个大小再给做两身可好？”
      秋离当下道谢，半点没有要拒绝的意思。
      腚腚是又想要又觉得这衣服太好，穿着不自在，可在娘亲笑盈盈的视线下他行动快过脑子的点了头。他，他会忍着不撕几道口子的，如果实在忍不了了就撕里边看不到的地方。
      喝着茶，闻着酒香，听着几人的对话，老太太都有些想让许氏来看看当家主母应该是个什么样，免得本事不见长，野心却大得要把屋顶都掀了。
      祝长宁一到人基本就齐了，各自落坐后长乐摇头晃脑的叹气，“等大哥病好了我下海去给他抓最大的蟹。”
      “买的还满足不了你了是不是？”章氏嗔她一眼，将最上边那只大蟹放到婆婆碗里。
      “我去抓才诚心嘛，总有种背着大哥偷吃好东西的感觉。”祝长乐喜滋滋的拿了一只，好大，给娘亲！
      “你这样可半点没有偷吃好东西的心虚。”腚腚习惯性的怼她，待看到她又拿起一只放到秋离碗里眼睛就直了，去拿蟹的手立刻收回来指了指自己的碗。
      “你没手吗？”
      把手往后边一藏，腚腚非常理直气壮，“没空。”
      祝长乐白他一眼，还是决定在饭桌上顺他一回，真是，和小尾巴越来越像了。
      怕二哥也变成小尾巴，祝长乐非常自觉的给拿了。
      老太太笑眼看着桌上的你来我往，也不让下人帮忙，擦了擦手拿剪子自己动手，章氏看了腚腚一眼，回头道，“这里就不用侍候了，长乐带回来得多，你们都去尝尝鲜。”
      李娘子笑着代一众下人谢过四小姐，领着所有人退了出去。
      屋里一下子空旷许多，对腚腚来说也自在了，当然，也就祝长宁没看出来他的不自在，没瞧着祝长乐都顺着他了。
      祝长乐对蟹兴趣不大，确切的说对所有海里的东西都兴趣不大，毕竟她在海岛上呆的那两年基本把周边能吃的都花样百出的吃过了，且吃腻了。
      她蹲到祖母那动作娴熟的剥蟹，每一处都剥得完完整整，肉都没刮掉一丝。
      “祖母您喝点黄酒，我试过味了，入口很绵，不冲。”
      老太太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确实容易入口，“咱们小长乐连酒都懂，还有什么是你不懂的吗？”
      装模做样的想了想，祝长乐摇头，“没有了。”
      腚腚啃着蟹腿哼哼两声，他想把不要脸三个字贴到祝长乐脑门上。
      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祝长乐冲他抬了下下巴，一副你能怎么样的得瑟。
      腚腚决定在祖母和娘亲面前给她留点面子。
      “哎二哥，一会要是二嫂问起为何吃蟹不叫她你得帮我解释解释，可不是我不叫她，月子里不能吃这个我还是知道的。”
      祝长宁咀嚼的动作都停了停，这本是不需要解释的事，他甚至都没往这个方向想，可长乐却特意说这几句，是对寒梅的见外，却也是对他这个兄长的不信任。
      “她吃的那些你也没得吃，这个没什么需要说的。”顿了顿，祝长宁又道：“不用在意她，以前你在家什么样现在就怎么样。”
      祝长乐把一盘蟹肉放到祖母面前后往娘亲身边移，边小声的说着大家都听得到的话，“娘你看，二哥被我打乖了。”
      章氏想笑，见次子黑了的脸色又忍住了。
      “祝长乐！”
      “听着呢听着呢！”祝长乐扬起笑脸，“别急别急，等我先给娘剥完再给你剥。”
      心里那点尴尬瞬间被这话化去，祝长宁气笑不得，“谁让你剥了。”
      论顺杆子往上爬的本事祝长乐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她举起一只手作发誓状。
      “知道了，不用给二哥剥。”
      然后她真就不给祝长宁剥了，给娘亲剥完就去了秋离身边，看看他面前那只完整的都没动过一下的蟹，又看看坐着一动不动的人，眼珠子一转道：“秋离，你该不会是……不会剥吧。”
      秋离非常自在的点头，他不会，他也不打算会。
      “也没吃过？”
      “吃过。”
      那就是被人侍候着呗，祝长乐装模作样的卷袖子，“今天由我祝女侠侍候公子吃蟹！”
      “那我呢？”腚腚举起手中啃了半边蟹腿的蟹。
      “这位公子下次请早。”
      章氏听得暗暗磨牙，这都什么话。反倒是老太太嘴角上扬，她爱极了孙女这自在快活的样子。
第七十五章 求和来了
      一顿普通的以蟹为主菜的午膳也因为祝长乐的存在吃得热闹非凡，自然，食不言这样的规矩也就是做到了咽下嘴里的东西再说话。
      将祖母送回屋休息，又轻手轻脚的去看了看大哥，摸着没再发烧就放心了些，踮着脚离开去找腚腚。
      “四小姐。”
      看着廊下站着的秦娘子，祝长乐前后看了看，这是……在等她？
      “二嫂有什么事吗？”
      秦娘子福了一福，“夫人遣我来代她向四小姐陪个不是。”
      祝长乐忍着往屋顶上蹦的冲动，脚尖蹭了蹭地面道：“也，也没什么。”
      “夫人自知这些日子以来做得过分了，说的话也没过脑子，请四小姐看在同是一家人的份上原谅她一回。”
      秦娘子按了按眼角，哽咽着道：“少夫人这是怀的头一胎，怀得极其辛苦，又挺着八个月的肚子奔波这么远，身体实在受不住性子就变得急躁了些。现在安稳下来了她回想之前说的那些话非常后悔，若非实在是身子弱起不来床就亲自过来和您陪不是了。”
      “不用不用。”祝长乐耐着性子听完后双手连挥。
      秋离从长廊那过来，“怎么？”
      秋离跑过去拽住他衣袖，人也往他身后藏了半边，想想这样不对又慢慢把身体移了出来。
      “那什么，秦娘子，你回去和我二嫂说我不在意的，你让二嫂好好养身体，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秦娘子的眼神在那拽着的袖子上落了几眼，口里应是，将手里一直捧着的东西双手奉上，“少夫人说自打四小姐回来她也没有过什么表示，这是她做为嫂嫂送给四小姐的一份小礼物，还请四小姐一定要收下。”
      “不用这样的，反正她是我二嫂嘛，你让她好好休养身体就好了。”
      “四小姐您就收下吧，您收了少夫人心里的愧疚才能少去一些。”
      秦娘子做势要跪，祝长乐眼疾手快的将那匣子拿过来，“我要了我要了，替我谢谢二嫂。”
      “是，奴婢一定转达。”秦娘子再次福身一礼告退。
      祝长乐看着手里这个匣子觉得有点烫手，拽着秋离的衣袖往上一抬，匣子往他手里一塞。
      “帮个忙。”
      秋离将长匣子在手心里转了个圈，这形状不外乎是簪子一类的首饰，看了看祝长乐那利落的头发淡淡的评价一句，“礼都送得不甚用心。”
      祝长乐耸耸肩，娘亲的形象立刻出现在脑海里，吓得她回头看了一眼，呼，幸好没在娘眼皮子底下，不然又要被吼。
      “走走，去腚腚那里说。”
      腚腚正翻着衣裳内衬，想着从哪里动手又不会让人看出来，听到脚步声立刻放下了，搭起腿端茶杯喝茶。
      祝长乐一眼看出他这装腔作势的样，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干什么坏事了。”
      “我能做什么坏事。”腚腚心虚的咳一声，视线一转看到秋离手里的匣子随口转移话题，“这是什么？”
      “我还没打开看呢！快快，秋离，看看里边是什么。”
      秋离屈指轻轻一弹，匣子弹开来一些，拉出来瞧了一眼，并没什么悬念。
      祝长乐拿着簪子往头上比了比，这是步摇吧，这玩意儿她插哪地儿合适？
      腚腚笑得直拍桌，“这不是你买的吧？祝长乐你想笑死我吗？”
      “二嫂送的。”
      摸摸自己用发带束在头顶的长发，祝长乐放弃得非常迅速，虽然是二嫂一片心意，可她确实也用不上，回头送给娘亲去就不算浪费她一份心意了。
      腚腚对那许氏实在没有好感，一听这来路就觉得对方不安好心，“她想干什么？别告诉我是求和。”
      “求和也正常啊，都同行走了一路了，她怎么都应该看出来我这个小姑不多事了。而且现在二哥也不站她那边了，更不用说我娘和祖母，你看着吧，我娘肯定要给她立规矩了。”
      祝长乐坐下给秋离倒了杯水，又给自己倒了杯。
      “你不会收了人家一个东西就帮她说话吧。”腚腚眉头一皱，“她是知道这一点才来巴结你的？”
      “我祖母其实是个规矩特别大的人，但她有一点特别好，她吃过的苦都不会经她之手让别人吃，但她也绝不会让我们孙辈再吃当年我爹吃的苦。”
      祝长乐把玩着茶杯，“二嫂害我们兄妹失和，这是她绝容不下的，如果我娘不做点什么在祖母那就过不去，这已经不是我哄不哄的事，我也不会去哄，虽然打二哥很爽，可我还是打得挺难受的，希望以后一辈子都不要再有这样的机会。”
      秋离拿走她手里的杯子，执起壶给三人都添满。
      “她现在不是正在坐月子嘛，立规矩也不会急于这一时半会，不论她是真求和还是假求和，反正我这段时间都要往外跑的，少见面就好了。”
      “你用不用这么委屈求全啊，你小魔头的气势呢？”腚腚心疼小伙伴在家里被这么个人掣肘，可这和在外边看人不爽打一架还不一样，家里这人骂不得打不得，身份上来说还需得让着，怎么想都怄。
      “我也有那么一点点不舒服。”
      祝长乐在尾指那比了个一点点，想到这是秋离的动作，她笑嘻嘻的往他面前比。
      “师父说没有事事顺心的好事，若是遇着不顺心的时候就去找点顺心的事干，心情好了就什么都好了。所以嘛，我们干别的事去，内宅那点事自有明白人去做，我不够明白。”
      “无需明白，一力降十会。”秋离手掌轻托，桌上的茶壶往上悬浮，随着秋离的动作移动给三个杯子倒满茶，然后稳稳的落回桌上。
      虚空控物！
      祝长乐和腚腚对望一眼都有些呆了，这，这人到底哪钻出来的？
      祝长乐凑到秋离面前仔细打量，“秋离你练的功是不是能让你永保青春啊，长生不老术？该不会我应该叫你祖师爷……”
      “啪！”
      秋离一扇子敲她头上。
      祝长乐摸着头坐回去，算了，她还是找点顺心的事干吧。
      “腚腚，快说说你摸着什么消息了。”
第七十六章 出乎预料
      “云北没有叫花子。”
      祝长乐正喝茶，听着这话顿时被呛着了，指着腚腚咳得不行。
      “我比你意外多了好不好。”腚腚‘嘁’了一声，“你当我之前一身泥是玩耍弄的？我是帮忙干活去了，消息倒也打探到了一些。”
      “快说，别墨迹。”
      “我在街上找了一圈没找着人就往周边去了，看到一堆人还以为有热闹瞧呢，结果是在种菜，那菜我没见过，听他们那说法也不是为了吃才种的，你猜是干什么的。”
      祝长乐想了想，“换钱？”
      “再猜。”
      “你痛快点给我说。”祝长乐挥着拳头威胁意味十足。
      这下腚腚得意了，他占上风的时候可太少了，而且这会蓝萍也不在，机会难得，他可以……
      “酒。”
      被秋离这一提醒，祝长乐脑中灵光一闪，双手猛的一击，“我就说我漏了什么！云北穷得要死，都吃糠吃菽的活着了，哪里还有粮食酿酒！”
      腚腚看着秋离艰难的问，“你怎么知道？你见过那种菜？”
      “你猜。”
      祝长乐看着腚腚吃鳖的样子拍桌大笑，“哈哈哈，腚腚，被人反杀的滋味怎么样！”
      走了个蓝萍来了个秋离，他这小伙伴真是天生被人宠惯的命，腚腚在心里偷偷替她开心了下，哼了一声继续道，“确实是酿酒，用那菜的根茎，固安唯一会从云北买的东西就是这个酒，注意，是他们来买，他们要敢运出去卖，在两县交接的那地方一坛都留不下。”
      祝长乐笑不出来了，“这可比我不要脸多了。”
      “何止，他们一度来抢过这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菜在固安怎么小心照看都长不好，后来才死心给云北留下了这条生路。”
      “所谓生路就是让他们留一口气活着吧。”祝长乐冷笑，“价钱几何？”
      “一坛十斤，三十文。”
      “三十文！”祝长乐把手指头按得噼里啪啦响，“卖多少年了？”
      “这个倒没问，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也未尝没有可能。”
      “好样的，这事腚腚你帮我记着，回头咱们找大哥帮忙算算帐，就按市价来算，他固安要补我云北多少银子这事才能过得去！”
      腚腚点头，“放心，记牢了。”
      “我头一回见着一个县把另一个县这么往死里欺负。”祝长乐怎么想怎么不爽，叉着腰在那走来走去，越想越想不通。
      “国弱罢了。”
      秋离把玩着扇子说得漫不经心却直指核心，他嗓子已经不那么暗哑了，但依旧不太爱说话。
      祝长乐叹了口气重又坐了回去，若非国弱，又怎会连水寇都对付不了。
      腚腚道：“云北如今只有一个码头可用。”
      “对对，我去过那个码头了，据说云北只有那一个码头，可是云北靠海啊，怎么会只有一个码头呢？”
      “其他地方都被他们自己毁了，我去其中一处看过，不但毁了，他们还用竹子连接起来在离岸七十步左右的海里设了障碍，让船只进不来。”
      祝长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用这种方式让水寇进不来，先不说他们可能付出的代价，好处显而易见——云北不会被多线入侵。最后留下的那个码头既是因为他们自己需要，也是留给水寇的。
      做出这个决定的人非常聪明，更难得的是他让当地的人信服，并且依他之计行事，而不会觉得留下这个码头是给水寇留了门。
      “这什么时候的事？主使之人是谁？”
      “前年，县丞。”
      这个答案实在出乎预料，祝长乐确定似的看了腚腚一眼，腚腚点头，“就是现在那位。”
      “在我设想中县丞是坏蛋，需要我爹爹收拾的……”
      “你当是在看话本呢？”腚腚习惯性的怼了一句，他才不会告诉小伙伴才听说的时候他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知道了！”祝长乐拍着桌子站起来，腚腚跟着拍桌起身，“说，打谁！”
      “……你！”祝长乐白他一眼不理他了，转头和秋离说话，“进入云北后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一直说不出来，现在知道了。”
      秋离配合的接话，“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码头上那个老婆婆说没有坏人。”
      秋离点头。
      “穷生奸计，穷山恶水出刁民等等这些话千古流传自然是有道理的，我也见识过，可云北都穷得快活不下去了，这里的人却并没有那种，那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地方，他们互相之间甚至还挺信任，就像那个老婆婆，她没有财露了白会有危险的担心，码头上那么多人她首先说的是没有坏人，而且那些人也确实是在保护她，以为她受了欺负扔了东西就跑过来了。”
      被祝长乐眼神盯着，秋离再次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得非常认真。
      “我明明都表示了银子是给老婆婆的，他却只要了一百文，很可能对他来说那已经开了个非常高的价，已经是宰我这个外地人了，穷却不贪……”祝长乐用力鼓掌，“爹爹捡到好百姓了。”
      “你才了解了这么一点点，结论是不是下得太早了。”腚腚不遗余力的泼冷水，“说不定他们早就认出来你了，不敢贪呢？又或者是有人要做给你爹看呢？”
      “那也是你爹。”
      “我爹我爹，地方就这么大，我们一进入云北地界可能就被盯上了也未可知。”
      “你说的也不是没有可能。”祝长乐想了想，“还有打听到别的吗？”
      “我上午就去了那两地方，没有叫花子给我用，我没了消息来源。”
      “能让一个穷地方没有叫花子，这个县丞有点了不起，不知道爹爹和他相处得怎么样。”祝长乐喃喃自语，末了她又开心起来，“腚腚，有没有觉得这里好玩了？”
      腚腚嘿嘿笑，好玩极了，他都迫不及待想把云北摸清楚看看究竟内里是什么个情况了。
      “下午咱们养精蓄锐，晚上行动。”祝长乐一摸身上，“没带地图，这样，腚腚你南我北，凤姑西秋离你东，咱们去探探底，主要看看厨房地窑那些地方，富户家多翻翻。”
      秋离满心拒绝，在祝长乐的视线下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第七十七章 新的发现
      月黑风高夜，正是做贼时。
      四人从各自屋里出来，辩了辩方向后消失在夜色中。
      左青轻轻将开了一条缝隙的门关紧。
      祝长望捂住嘴细碎的咳了几声，低声问，“走了？”
      “是。”
      祝长望并不意外，长乐在外多年早就养成了我行我素的习惯，在京城时也常有偷偷溜出去的时候，他并非一无所知。到了这陌生的云北无论是为了爹爹还是其他原因，以她的性子都不会坐以待毙。
      “我没那么快好，白日里昏睡的时候多，若有紧急情况可向长乐禀报，让她做主。”
      “主子，大夫说了您只要好好养着等身体缓过来就好了。”左青跟随多年，听了这话忍不住道：“四小姐千万个靠得住，可手里这些事千头万绪，线头都在您手里攒着，四小姐便是再聪慧也未必就能管得过来。”
      “交待你一声以防万一罢了，这些事但凡有可能我都不希望落在她头上。”祝长望低头看着自己瘦骨鳞鳞的手，“莫小看了长乐，她若有心可以做得很好，只是她心不在此，我也不想用这些将她羁绊住，做大侠是她的愿望，那条路也能走得更痛快。”
      “是。”
      祝长望失笑，和左青说这些做什么。
      “云北情况特殊，生面孔少，初来乍到必会被人留意，吩咐下去，非是必要不许轻举妄动。”
      “是。”
      轻举妄动这几个字不在祝长乐认知中，她从米缸里抓了一把，凭手感就知道是糠了，再打开旁边的袋子，毫不意外是菽，这已经是第六家了，一粒米都没找着。
      无声无息的退出来，她在屋顶上观望片刻，换了一条街继续做贼……不是，摸底。
      回来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她却是最后回来的那个。
      “有什么发现吗？”进门她就问。
      腚腚正要说话，秋离抬手阻止，很快他们也听到了外边的脚步声。
      “四小姐。”
      “左青？”祝长乐心下一紧跑过去打开门，“大哥……”
      “不是，您别急，大公子没有发热，早些时候就睡了，徐正守着。”左青把四小姐所有想问的都一一说了，然后将手里硕大的一个食盒双手递过去，“大公子之前让厨房准备了些吃的，供四小姐和您的朋友垫垫肚子。”
      “大哥最好了。”祝长乐欢天喜地的接过来，“大哥还有什么交待吗？”
      想到大公子的那些话左青最终还是摇头，没到那一步便也无须说，他甚至希望一直都没有说的机会。
      “行，你回吧，记着，我大哥身边一定不能离人。”
      “是。”
      关上门，祝长乐将食盒放到桌子上，盖子打开的同时热气冒了出来。
      “大哥就是太操心，事无巨细。”嘀咕了一句，祝长乐将之一样样拿出来，有菜有酒，不算丰盛，在云北来说却已经算极好。
      “咱们先吃，别浪费了我大哥的心意。”
      凤姑给几人倒了酒，她从来不是仆，只是将自己放在了仆的位置，同桌吃饭这等事却也不会刻意避之。
      秋离没有起箸，他端着酒杯慢慢饮着，倒也自在闲适得很。
      祝长乐看他一眼也不劝，家里一家子讲究人，她早适应了，反正又没人强求她也要讲究。
      吃下一大口肉，又喝尽杯中酒，祝长乐心满意足的拍拍胸膛打出个饱嗝，“好吃。”
      腚腚连连点头，“我感觉这地方水土真好，这菜比在别地儿吃着的好吃，还有那个盐豆子我太喜欢吃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就这么好吃。”
      祝长乐也这么觉得，她挠挠下巴，“再想想你说的那个只能在云北种活的菜，这地方难道水土真有什么特殊？”
      “盐。”
      秋离说话一如既往的简洁，祝长乐猜了一猜，“盐豆子好吃是因为盐？”
      “对！”腚腚一击掌，“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他们有在海边晒盐，我当时找人问，他们挺提防我的，我话还没说完就跑了。”
      祝长乐想了想，“好像听师父说过并不只有井盐，不过旁的不是说很苦吗？而且我记得盐是不允许私自开采的，这个秋离你知不知道？”
      “不允许。”
      “我有一点点没证据的联想。”祝长乐现在非常爱比那个一点点的手势，还爱往秋离眼皮子底下送，“你们等我下。”
      祝长乐跑得快，回来得也快，手里抱着个罐子。
      腚腚笑话她，“在自己家里当贼。”
      “你懂什么，灶房一直是我的禁地，我娘不许我去的。”
      “主子也不许。”凤姑淡淡的补刀，在换了两处灶房后没人再想换第三处了。
      “凤姑我和你讲，那都是过去了，改明儿我去烤个鱼一定让你惊为天人，吃了还想吃。”
      凤姑不置可否，就算小姐这么说，在海岛上必然也被逼着学会了一些，但灶房还是别想进。
      祝长乐哼哼两声，放下罐子和秋离说小话，“明天我烤鱼给你吃，不给他们吃。”
      “我呢？祝长乐你会不会太没良心了点，没我份？！”
      “腚腚你好烦，我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把你落下了。”祝长乐沾了点盐到嘴里，顿时眼睛都瞪大了，“不苦！”
      腚腚赶紧也沾了点送进嘴里，确实不苦！
      “他们怎么做到的？朝堂要是知道了……”
      腚腚虽年少，可身在丐帮见识也绝对不少，他首先想到的是另一个群体。
      “别说朝堂知道了，那些盐商就能把这地儿吞了。”
      祝长乐太认可这句话了，那帮盐商坏得流油，要是知道这地儿出盐肯定不会让云北这么孤悬在外，这么大的利益足以动人心了。
      “等等，这不对！”祝长乐看向秋离，“云北靠着这个就可以翻身啊，到时候多少利益方得抢这地方，他们又怎会再受水寇之苦。”
      秋离放下酒杯，倾身捏了一撮盐放到掌心，闻了闻又沾了点到嘴里，然后嫌弃得直皱眉，“井盐。”
      “这是井盐？”
      见秋离点头，祝长乐苦了脸，“那我的联想就没了。”
      腚腚好奇，“你什么联想？”
      “算了，本来就没证据的。”腚腚越好奇祝长乐越不说，坏得很，让人气得牙痒痒还不能拿她怎么着。
第七十八章 神秘县丞
      “云北的人基本出不去，也买不起盐，既然靠海而居打一打自己晒盐的主意也是正常。”祝长乐稍一想，“凤姑你再帮我跑一趟，去几户人家弄点盐回来。”
      凤姑点头离开。
      腚腚喝了口酒，“那个混乱地带简直像是专为云北而生，谁进来了谁出去了他们应该是最清楚的，那里现在是被固安掌控了吧？”
      “八九不离十，他们就是要把云北卡在这，既是保护他们的屏障也是他们的后花园。”
      “固安的知县真他娘的不是好东西。”
      “这倒未必全是知县干的事。”祝长乐摇头，“知县会调任，会高升，不可能一直固守一个地方，真正一直不动的是当地那些豪绅大族。不过这个不重要，我更好奇的是云北历任知县是什么样儿的，若有制盐的法子他们不论是为名还是为利都应该想办法呈上去才对，便是在云北没门路没机会，离开后也该有了。可现实摆在眼前，云北还是丫鬟养的没人理会，也就说明这事外人可能根本不知道。”
      “就不能是那盐只是百姓自己勉强用着，根本拿不出手？”
      “是有这个可能，我不是让凤姑拿盐去了嘛。”祝长乐踢了他一脚，“你不找茬能怎么样。”
      “会觉得吃大亏了。”腚腚呲牙，举了举酒杯浮了一大白。
      真是太欠了，祝长乐磨了磨牙，要不是大晚上的不好弄出动静来，她要打得这家伙跳着走路。
      腚腚嘿嘿笑着，伸手去勾酒坛。
      秋离快他一步拿了酒坛给自己和长乐满上，然后顺手放在了自己脚边。
      “……”
      祝长乐顿时来劲了，下巴一抬得瑟，“看到没有，我有帮手！欺负了我酒都没得喝。”
      腚腚切了一声，“我还不想喝了呢！”
      “你一定要保持住这个心气。”
      等待凤姑的时间里两人你来我往的斗嘴，一如过去许多年，只是旁观的人从蓝萍变成了秋离。
      凤姑回来得极快，将五个纸包打开在桌子上，除了秋离几人都试了试，腚腚连连呸了几口也没去掉那个苦味，赶紧喝了一盏的茶水来冲那个味道。
      “苦还涩！”祝长乐喝了杯酒那味道反倒去得快，又沾了另外四个纸包里的都试了试。
      秋离没想到她会这么做，无论是做为祝家的女儿还是钟凝眉的弟子，她完全不需要勉强自己。
      提起酒坛给她斟了酒，看她喝下又给续上。
      指着最后一包，祝长乐抬头看向凤姑，“这个味道有点不同，苦味和涩味都淡了些。”
      凤姑将最后两个纸包拨弄到一边，“县丞家的。”
      整个后院一分为二，大的这边属知县的地盘，另一小半住着县丞一家子。
      “另一个放得隐蔽？”
      “是，放在明处的和其他人家的一样。”
      “这样的话是不是说明盐还能更好？”祝长乐细细看最后一包盐，白一些，颗粒也小一些，那再白一些呢？颗粒再小一些呢？
      “这个县丞在我心里现在非常神秘。”祝长乐声音突然就降低了，就像准备讲个鬼故事一样，“想想，云北一年没有知县了，这一年里一直是县丞主政，说不定之前也有过没有知倒的时候，他经营多年下来外来的知县未必能斗得过他，说不定是他给知县看什么知县才看得到什么。”
      还真有可能，腚腚想了想，还真让他想到一个问题，“县丞是本地的？”
      “地方属官没有意外的话好像是本地人。”祝长乐不是很确定这一点，转头问秋离，“是这样吗？”
      秋离点头。
      “那最大的地头蛇说不定还真是这位。”祝长乐喃喃低语，喝了口酒给自己压惊，“这事先放放，回头再去查，先说说你们摸底子摸到什么了？”
      腚腚道：“还真有个有意思的点，每个地方都有贫富悬殊，就算是个小村子都有，再说小点一个家族中都有，有的人家多几两银，有的人家少几两银，有的人家房子好点，有的赖点，总有点区别，可是我去的那些人家明明房子也有大小，家具有优劣，可有一点是一样的，灶房只有糠和菽，我翻遍了一粒粮食都没找到。”
      这也是祝长乐的发现，听腚腚这么说只是确定了这一点，倒也没意外，她又问另外两人，“你们那也是？”
      凤姑点头。
      秋离提了另一点，“有一户有小半碗油。”
      “这就算是云北的富户了吧。”祝长乐看着一桌子没吃完的菜心里挺不是滋味，拿起筷子继续吃，不能浪费。
      腚腚跟着拿起了筷子，“一个地方竟然没有了贫富差距，看不到世家大族地主豪绅，太了不起了，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何止是了不起，这份凝聚力称得上可怕，若背后之人所图是好便是云北之福，若藏了祸心，他就是抽干了整个云北成就了自己。
      秋离旋转着酒杯随便想了想，他对后边这人也有点兴趣了。
      心里装着太多事，对县丞又实在好奇，次日一早祝长乐就去了衙门。
      “爹爹。”
      祝茂年听着声音头就疼了，向在座两人告了声罪，“小女无状，本官今后定好好告诫她。”
      “爹爹，你又要告诫我什么呀。”祝长乐蹦跳着进来，“我有脚呀，您不让我来我想来还是会来的。”
      这都什么话，祝茂年都吹胡子瞪眼了，还真想落个恶名不成。
      祝长乐自是不怕纸老虎，上前挽住他的手装无辜，“爹爹，我打扰你们谈正事了吗？”
      “你说呢！”拍开她没规没矩的手，祝茂年转向笑眼看着的同僚，“这是小女，性子跳脱了些，让两位见笑了。”
      两人连道不敢。
      祝茂年了解女儿，知她心里最有轻重，不会无故来此扰他办公，一时想不到她的目的便顺着眼下的形势走，给她介绍眼前两人，“这位是罗县丞，你该叫一声叔父。”
      “叔父。”祝长乐喊得清脆，光明正大的打量这个她好奇不已的县丞。
      文人都爱蓄须，他也蓄了，爹爹让喊叔父也就是年纪比爹爹要小上一些，不过看面相也小不了多少，外形是典型的本地人，个子不高，肤皮黑黄，便是当着县丞也没有养白一些。
第七十九章 胡子假的
      罗县丞也多看了祝大人家的小姐几眼，从城门口发生的事来看她应是练过武，文人出武者在别人家不可能，但是祝大人祖上是武将出身，也就不意外。
      祝茂年指着另一位明显要年长一些的道：“这位是李主簿，你得叫一声伯父。”
      “伯父。”祝长乐倾身以示尊敬，从礼数上来说多少是有些失礼的，女眷行福礼方是规矩。
      不过既是上峰的女儿，两人自也不会当面挑毛病。
      李主簿赞道：“祝小姐真是好精神。”
      “她啊，精神得过了头。”祝茂年摇头感慨，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嫌弃，“两位先聊着，我先去和她说道说道规矩两字。”
      两人岂会真留在这里聊着，齐齐告退，将空间留给了父女俩人，规矩自然是不合的，可谁让人家才是知县呢？
      祝茂年将人带回了后边的书房，这里才是他一日里呆得最多的地方。
      挥退门子，祝茂年走过去在脸盆里净手，边问，“来前边干什么来了？”
      “来看看您呗。”祝长乐拿了布巾给爹爹擦手，“也看看您手下第一人。”
      祝茂年转过头来，“罗县丞？”
      “对，就他。”
      “不是要紧的话回去再说，小心隔墙有耳。”
      “爹爹，您不会以为这里有人还能听到我的墙角吧！”祝长乐眨眨眼，“整个云北也只有一个秋离比我厉害那么一点点而已。”
      被这一提醒祝茂年也反应过来，说话顿时自在了，“连你都承认秋离比你厉害，可见确实是厉害了。”
      “哼哼，我什么时候都承认有本事的人。”
      祝茂年戏谑的看着她，端起茶杯喝了几口。
      祝长乐也不打算耽误爹爹太多时间，勾着圆凳移过去一点顺势转移话题。
      “昨晚我们摸了下底，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事儿。”
      “说说。”
      “第一，全县无粮；第二，全县没找着地主豪绅……”
      “不可能。”不等女儿说完祝茂年就一口否定了，“这在哪儿都不可能，云北再穷也不可能所有人都穷成一样。”
      “这一点值得再确定一遍，今晚我们会针对性的再查查，回头您把您下边这些头头脑脑的住址给我。”
      祝茂年点了点她额头，却也没有反对，非常时刻非常做法，借用女儿的力量这不丢人。
      “继续说。”
      “第三，云北用的不是井盐，而是自己晒制的海盐；第四，罗县丞有问题，他家有质量更好的盐，这说明很可能他有更好的制盐方式，可历任知县并不知晓这一点，爹您也没有听到一点点风声是不是？”
      祝茂年点头，实际上他是来了这里才知道百姓吃不起盐，用的是自制的海盐，味道不好，却也无奈。
      “所以你来见见罗定。”
      “爹爹真聪明。”祝长乐一脸崇拜竖起大拇指。
      “你爹不是今天才聪明。”祝茂年将她的手拍下来，“还有吗？”
      “还有，但是还需要确认，等我确定了再说。”
      祝茂年先是点头，然后猛的想起，“这事在家里不能说？”
      祝长乐起身离得远了些，“这不是正好说到这了嘛，我得说说我都干了什么好让您知道女儿能干呀，人我已经见过了，爹爹继续辛苦的办公吧。”
      最后一个字说完人已经不见了，真真是脚下生风。
      祝茂年摇摇头，细细想了想长乐说的这些又觉得怎么让她快活都是应该的。他初来乍到，不说处处被掣肘却也时时觉得如陷在泥潭里动弹不得，且长子又在病中不想他过于操劳，想要打开局非是易事。长乐不拘一格的行事方式反倒成了他的助力，不要说外人想不到，便是他也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
      罗定吗？祝茂年回想了下这两天的相处，每每他问什么对方都不曾有过唐塞，也不曾顾左右言其他，问什么答什么，倒是那主簿李海英没有过几句实在话。
      没有地主毫绅这一点着实让人意外，让人听着像是天荒夜谈，可长乐从来都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从她嘴里说出来已经有了一定有可信度，若是如此……
      祝茂年微一沉吟，“来人。”
      门子从外进来，“大人。”
      “把云北的县志拿来给本官。”
      门人抬了下头，小心的问，“请问大人，是要哪一年的。”
      “有多少都拿来，平时闲时可看看。”
      “是。”
      祝长乐光明正大的在正堂转了一圈，还将击鼓鸣冤那个鼓细细看了看，那跃跃欲试的样子让皂隶心都了提起来，生怕她真去敲上几下。
      祝长乐其实还真有点想听听这鼓声是怎样的，不过想想爹爹还没站稳脚跟，她决定等爹爹掌控住云北了再来试试，到那时她靠山就硬了！
      从角门回转后院，看到背着药箱脚步匆匆的的汤明她笑容挂不住了，三两步跑过去问，“这是为着谁来的啊？”
      “小公子又烧上了，少夫人让我来看看。”
      “会一直这么反复烧吗？小孩子身体会不会受不住？”
      “四小姐放心，小公子烧得不厉害，不足月的孩子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一听是常见的情况祝长乐就放心了些，要是真的问题大她就要抱着孩子去找老和尚了。
      汤明见她没有别的话，拱手道：“医馆忙碌，老朽先行告退。”
      老朽……
      祝长乐非常做作的前后左右看了一眼，低声道：“汤大夫，您的胡子歪了。”
      汤明下意识的一摸胡子，反应过来后他僵在那，有没有歪他没摸出来，但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四小姐这话什么意思，老朽没听懂。”
      “不用按这么紧，我不会揭穿你的。”祝长乐嘿嘿笑，“大夫就是治病救人的，你不就是在治病救人嘛，至于其他的和我没什么关系，但是如果我发现你借这个身份干了什么坏事，我也不会放过你的哦！”
      汤明放下手，抬头看向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官家小姐。
      祝长乐一脸促狭的笑，“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的？”
      汤明沉默着没有说话。
      “因为……”祝长乐指着自己的眼睛，还故意眨了几眨，“我有一双利眼！”
      “四小姐行事……让老朽意外。”汤明拱手，“医馆忙碌，老朽先走一步。”
      “不送不送。”
第八十章 爹是好官
      目送汤明像背后有人在追一样的快速离开，祝长乐捂着嘴偷笑。
      转身看到秋离，她蹦蹦跳跳的过去，话也说得一扬一抑的，“秋离，我发现一个大秘密。”
      秋离靠着柱子似笑非笑，“从哪看出来的？”
      “本来是手，都胡子一大把的年纪手却嫩得一点褶皱都没有，便是沾了些药材的颜色都遮不住细嫩，我爹爹保养得这么好手上都是能看出来一点岁月的。”
      祝长乐眼神有意无意往秋离手上瞧，如果秋离真是练的长生不老，脸保住了手可未必……
      “啪！”
      祝长乐捂着头恼羞成怒的蹦出三丈远，“做什么又打我。”
      “少想一点。”
      “我，我想什么了我。”祝长乐当然不能承认，走到另一边抱着另一根柱子，和秋离隔着一根廊柱的距离方便再挨打时逃跑。
      秋离眼里浮起些许笑意，也不说话，等她耐不住了主动开口。
      果不其然，祝长乐没忍多久就得意的继续说自己的新发现，“刚才不是离着汤明挺近的嘛，我就多看了看他脖子，年纪大的人脖子这里是有那种一圈圈的纹路的。”
      祝长乐在自己脖子一圈圈的比划，“我娘保养这么好都有了，汤明一个老大夫怎么能那么光滑，他要有去掉那东西的本事哪里用窝在这云北，京城各家老爷太太都要抢着重金请他。”
      虽然说得主观意味强烈，也不那么在理，却偏偏都在点上，有些事情非人力所能及，比如说年月。
      秋离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当年的第一美人如今依旧美得常人难及，可依旧可看出岁月的痕迹。
      “他汤明瞒得过别人能瞒过我？”祝长乐抱着柱子得意的抬起下巴，“所以……”
      想着接下来的话要小声点说，祝长乐忘了刚刚才挨了打，又凑到了秋离面前分享秘密一般的低声，“所以我让凤姑去盯着他了。”
      “担心？”
      “唔，就是确定一下他和这个地方是什么关系吧，如果他只是个大夫我就不管他了，至于他为什么要隐藏和我没有关系，谁还没点过往啊，秋离你说对不对？”
      秋离看着她，眼里的笑意不多，却也足以暴露他此时心情不错。
      “毕竟……”祝长乐想到什么，顿了话头撤远一些，“毕竟你的过往我也没打听是吧。”
      “年二十一。”
      “啊？哦！哈哈，二十一啊，哈哈，秋离你好年轻啊。”祝长乐看天看地的打哈哈，二十一哎，比她大五岁，五岁的差距秋离比她厉害就太正常了，说不定她二十一的时候比秋离还厉害呢！
      秋离一点要给她解围的意思都没有，把玩着扇子等着她自己给自己解围。
      “那什么……对了，我们该去拿蟹了，走走走，拿蟹去，差点忘了。”祝长乐眼前一亮，从走廊上蹦了出去，心里为自己的急智得意不已。
      秋离拿着扇子飞速遮了下脸，等走到前边的祝长乐回过头来时他已经放下了。
      “快点。”
      秋离背着双手跟上去，前边的人没个正形的走，后边的人跟得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
      到了主街，秋离立刻感觉到了不同，昨日没人会多看他们一眼，便是迎面碰上了也会低着头避开，不惹事的态度表达得非常明白。
      可现在，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的打量他们。
      “是因为我今天特别漂亮吗？”
      祝长乐装模作样的理理衣裳，还将大迈步变成了小碎步，左边看看眨眨眼，右边看看眨眨眼，不管别人怎么想，她玩得可开心了。不就是知道她是县太爷的千金了嘛，没啥没啥，她在当御史大夫家的千金时都没翘尾巴，现在就更没必要了。
      秋离心里刚提起的那点警惕瞬间消失，看着她自己把自己逗乐的样子也跟着舒展了眉眼。
      也是，小小一云北，便是天翻地覆又有何惧。
      装了没多久祝长乐就装不下去了，又蹦跳起来，发现点什么秘密就倒回来和秋离说小话。
      “云北竟然连主街都是石子路，不对，是石子和着泥，晴天还好，雨天这不得一步一脚泥啊？之前经过的那几个镇上都是青砖路呢！”
      “不用雨天。”秋离指着铺面面前让她看，不知是做了什么，那里湿了一大块，凡是在那走过的人脚上都沾了泥。
      祝长乐欢快的步子不那么欢快了，不过，“我相信大哥和爹爹，这地儿是他们挑的，他们定是了解过的。”
      “若他们失策呢？”
      想了想，祝长乐点头，“那就在失策的基础上重新开始，最多我就在这里多呆一段时间嘛！”
      确实是祝长乐会说出来的话，也是他了解的祝家父子的秉性，宫中那位别的功绩还没看出来，但是重用祝茂年是他目前来说最值得说一说之事。
      所谓君臣相宜，暂时倒也算得上，只不知真到了共富贵的时候功高震主这样的事会不会发生在这对君臣之间。
      “秋离我和你说，你不要小看我爹爹和大哥，他们超级厉害的！除了打不过我，他们哪都比我厉害！”
      秋离的沉默让祝长乐误会了，她路都不走了，停下脚步非常郑重的和他诉说家人的厉害，神情特别认真，和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完全不同。
      “就算你是我的朋友，或者你和我家有什么交情，你这么看我爹爹和大哥我也会不高兴的。”祝长乐眼神无比坚定，“他们是特别好的官，有特别好的想法，并且会一直朝着那个目标努力，他们就是师父说的能决定京城外普通百姓是不是好过的好官，我爹爹……”
      “你爹爹是。”秋离打断她的话，为了安抚着急了的人不但话多了，连语气也都比平时软和，“祝大人一直都是，从年轻到现在不曾变过。”
      “你果然认识我爹爹。”
      “这是我母亲对祝大人的评价。”
      祝长乐挠了挠头，这秋离的娘亲和爹爹到底什么关系啊？她怎么这么了解爹爹？
      “非是不说，而是不说为好。”秋离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道：“有些事不知道更好。”
      祝长乐想了想，她还是很想知道的，太好奇了，可是，“知道了会影响我还是爹爹？”
      “祝大人。”
      “那你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
      秋离半点不意外祝长乐的反应，她维护家人的心之强烈他极少在其他人身上看到过。
第八十一章 夫人送的
      码头上人头攒动，看着比昨日要热闹多了。
      迎着一路的视线，祝长乐还在原来的位置找到了梁婆婆，昨日那个男人也在。
      “婆婆，今天还是蟹吗？有没有稀罕的鱼呀？”
      梁婆婆和男人齐齐矮了一截，颤抖着双手将昨日那块碎银举过头顶，“官，官小姐饶命，饶命！”
      祝长乐的笑脸顿时垮了，她蹲到婆婆身边特别平易近人的道，“婆婆你看看我，我不是坏人，买东西要给钱是在哪里都要讲的道理，我要敢做强盗爹爹会收拾我的。”
      梁婆婆哪里敢当真，腰更弯，头也垂得更低了。
      祝长乐在外边耀武扬威时从来都是打她师父的名头，用官家小姐身份行走还是初次，知道民惧官，却不知道这么惧，就她一个知县的女儿都这么怕，买了东西的钱都要退回来。
      还是师父名头好用，祝长乐想，该打架照样打，虽然别人打她会有顾忌，但她可以打得很爽。
      哪里像现在，她还什么都没做呢，人家就恨不得把她当祖宗供着了，偏偏这又不是她说上几句没事别人就真会当成没事的事。
      祝长乐起身看了看篓子里的蟹，比昨天的个头还大，还多，篓子都装满了。
      “蟹我拿走了，钱从那银子里抵扣。”
      秋离自觉的上前用帕子包住篓子上边那根绳子拎起来，祝长乐想了想，忍住了没提醒他那帕子可比这篓子蟹贵多了。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往回走的路上祝长乐叹了一路的气，她是打算做个跋扈的官家小姐来着，可是她都还没想到要怎么跋扈呢别人就怕成这样了，没成就感还憋屈，哪怕是让她尝尝跋扈的官家小姐的滋味呢？
      秋离慢悠悠的走在一侧看了一路她丰富的表情，虽则一句话都没说却也觉得热闹。
      “我出去一趟。”放下篓子，秋离将帕子一并扔了。
      祝长乐眼睛一亮，“带我吗？”
      “不带。”
      “哦。”祝长乐扁嘴。
      秋离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是没有改变主意，只是道：“给我留几只蟹。”
      “不留，我全吃掉，哼。”祝长乐长发一甩跑了，都不带她去玩，秋离太不够朋友了。
      一路跑到娘屋里，往娘怀里一钻打着滚撒腻，章氏示意李娘子先去忙，拍着她的背笑骂道：“你当你才三岁啊，十三都不止了！”
      “三十我也不是娘的女儿嘛。”祝长乐理直气壮得很，由下而上的看着娘亲，哄人的话张口就来，“我娘怎么这么好看呢？”
      “谁让我是长乐的娘呢？不好看一点不是要被嫌弃了吗？”
      “也对，漂亮的人才能做我娘。”
      章氏笑得不行，把人扶起来推着坐好，给她理了理衣裳后凑近闻了闻，“又去码头了？”
      “恩，中午还吃蟹，这段时间咱们家估计都吃这个。”
      “这东西再吃上几顿也不会腻。”章氏打量了女儿一眼，“有心事？”
      祝长乐凑近了些，章氏以为她要说什么便也倾身凑了过去。
      “心事是什么样儿的？”
      章氏顺手就给了她一下，“这样的。”
      “娘您这样都不淑女了。”祝长乐耍赖的上前抱住娘，连着两只手臂一起的那种抱法，这样就打不到了嘿嘿。
      章氏看透她那点小心思，手在下边要去拍她，祝长乐往后一撅屁股躲开了。
      再打，我躲！再打！我再躲！
      章氏瞥她一眼，手不往下了，往上一抬，动作快得就跟练过一样，掐住手臂上一点点皮肉一旋，祝长乐吃疼，松开手揉着手臂委屈的假哭，“娘您好狠的心。”
      “你皮粗肉厚，不用点力你不知道疼。”
      “还是娘了解我，嘿嘿。”祝长乐立时收了光打雷不下雨的哭声，看到桌上的盐豆子捏起来吃了几颗。
      盐豆子各地做法不同，云北的并不多特别，也就是煮熟了洒上盐再晾干，喜欢有嚼劲的可以放久一点吃，牙口不好的晾个半干既可，这种做法她在别地儿吃过，可比起来确实是云北的更好吃。
      “娘，这盐豆在哪买的？”
      “不是买的，我们才到不久罗夫人来了，送了我们一些吃用的东西，这个就是她送的。”
      祝长乐坐正了身体，“罗夫人？县丞夫人？”
      “对，是她。”章氏看出她神情不对，看了盐豆一眼急了，“这豆子有问题？”
      “盐豆没问题。”祝长乐先让娘安了心，半真半假的安抚道：“爹爹来之前一直是县丞代理主政，我就是多想了想。”
      章氏并非没有见识的内宅妇人，嫁进祝家后风风雨雨这么多年看也看会了一些，自是听得懂女儿的意思，点点头道：“该多想一想，娘暂时也不打算和罗夫人过多来往。”
      “娘英明。”
      章氏点了她额头一下，“还想问什么。”
      “盐，咱们家吃的盐哪来的？”
      “还是用的家里带来的，长望特意提醒过让我多带上一些以防万一。”
      祝长乐若有所思的沉吟片刻，“娘，您让李娘子去买些盐回来，凡是卖的不论优劣都买。”
      章氏什么都不问，一口应下。
      “家中嚼用是有人送来还是自行去买？”
      “暂时还是自行去买，便是让人送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一时也难找着可靠的人。”
      “那您让出去采买的人多留意本地的情况，有什么特殊的人或者事记下来回来和我说说，还有，采买的东西让她们先放着不要动，我看看。”
      章氏一一应下，看着筹谋这些的女儿心里骄傲不已，心里隐隐都有着将来若有孙女也要如长乐这般养的想法，就算钟师父不再收徒也没关系，长乐到那时应是可以收了。
      “对了，粮食！娘，我家的粮食哪来的？”
      “也是罗夫人一并送来的。”
      祝长乐一拍脑袋，跑到门边就喊，“李娘子，李娘子！”
      李娘子快步过来，远远的就笑，“四小姐有何吩咐。”
      祝长乐朝她招手，等人近了拉到屋里低声交待，“带上几个人去采买，凡是家里要用的都买，最要留心的是盐和粮，不论什么等级品种只有有卖的都各买一些回来。”
      “是。”
第八十二章 线索汇集
      李娘子回来得比祝长乐预料的快。
      不等四小姐问她就说出来原因，“一出门就恰好遇到了罗夫人身边的管事徐娘子，徐娘子说正好要去采买，顺便带我认认路，她和那店家熟，买得顺当，没有耽误所以回来得快。”
      祝长乐对罗定已经起了疑心，对这个巧合首先就存了疑，“店铺在哪个位置，可有人采买？”
      “西市进去的第一间铺面，去的时候里边无人。”
      “其他铺面呢？可有留意？”
      李娘子稍一想，“也有，但是看着不多，听徐娘子说这西市旬日一集，那时才会热闹。”
      祝长乐不再多问，让她带着自己去看采买的东西。
      章氏跟了过来，有些事她也需得了解，以免坏事。
      买回来的东西整整齐齐的放在地上，李娘子将袋子打开，“这几袋都是大米。”
      祝长乐蹲下抓了一把在掌心，白白的，细细长长的，是大米没错。
      “和家里的一样吗？”
      “有些不同，此是籼米，在京城里我们自家庄子上产的是粳米。”章氏当家多年，一眼看出不同。
      怪不得这两天吃着和家里的口感不太一样，祝长乐想到什么，抬头问，“这两天吃的也是罗夫人送的？”
      “对，厨房里的基本都是，我想着初来乍到，不宜拒绝她的好意，便都接受了，回送了一些京城带来的物什。”章氏语罢又问，“米有不妥？”
      “娘可知，昨晚我们将县城摸了个遍没找着哪家有米。”
      章氏不敢置信，“全城皆无？”
      “恩。”祝长乐将米放回去，又看了看其他袋子里的，“只有一种？”
      “是，店家说店里只卖最好的米。”
      “盐也只有最好的？”
      李娘子将旁边的袋子打开，“盐有两种，一种和咱们在京城时吃的一样，一种是本地人自己出的，店家说家穷吃不起井盐的便吃这种，他搭着一起卖卖。”
      “说得有理有据。”祝长乐又看了看其他油酱醋等等，“这些和在京城时所用有区别吗？”
      “质量要差上一些。”
      站起身来，祝长乐将手拍干净，“有意思，这是要把知县大人圈起来养吗？”
      章氏不解，“何意？”
      “我再查查，娘您和罗夫人照常往来，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行，我知道了。”
      门口一暗，祝长乐转头看了一眼顿时笑了，“秋离你才回来呀，蟹我全吃光了，一只都没给你留！”
      秋离进来向章氏拱手行礼，章氏虚扶了扶，捂着嘴笑，“看来灶房里养着的那些全是给你爹爹留的。”
      “本来就是。”祝长乐抬起下巴哼了一声，“我办正事去了，娘您去给爹爹蒸蟹吧。”
      秋离再次拱了拱手，跟了出去。
      章氏慢两人一步走出灶房，看着并肩而行的两人心里多转了几个念头。长乐花龄已至，便是没想着要在哪个世家里给她找一找，真有个适龄的送到了眼前她也不由得多想了一想。
      只不知这秋离可有婚配，虽不知他家世如何看谈吐却也是不差的。
      “阿嚏！”刚迈进客馆堂屋祝长乐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揉着鼻子喃喃自语，“是师父在想我还是定定在骂我？”
      秋离唇角上扬，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把每件事都找着背锅之人的。
      客馆因为住着男客，安排过来侍候的是小厮，上了茶见四小姐没有其他吩咐便退了出去。
      “云北和固安交界处一月一次黑市，离下次还有四天。”
      祝长乐也不问这消息怎么来的，交界处不就是那个，“我们进入云北前被围杀的那地儿？”
      “恩。”
      “这样的话我都要怀疑那里就是被固安的人掌控着了。”
      “是。”
      祝长乐一愣，“真是？”
      秋离点点头，说出第二个消息，“水寇有问题。”
      这是祝长乐没想到的，云北之所以被孤立被抛弃就是因为浪人和水寇，若是水寇有问题，那岂不是说云北被孤立是人为？
      “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需查县志证实。”
      “晚上就去查，今晚咱们会很忙。”祝长乐兴奋的搓搓手，那样子倒像是欢迎再来点什么事让她更忙。
      “我这边也有点猜测，晚上确定了一些事后咱们一起说。”
      秋离并不多问，比起来他更在意的是，“蟹？”
      “留了留了，留的都是个头最大的！这会肯定都蒸上了，马上就有吃的。”
      得了两个消息的祝长乐一点不怪他不带自己去玩了，不就是不想让她知道他的背景嘛，知道对爹爹不好她再好奇也能忍住的。
      秋离扇了扇子，也安份了。
      时辰尚早，祝长乐换下红衣裳，又给自己做了个伪装，脸腊黄的和本地人一个色，一眼看着和本地人也没差别了，就这样大摇大摆的在西市出出进进，盯了小半天的一号铺面，天黑方回。
      巧得很，腚腚和她前后脚的回来了。
      两人在内院相遇，腚腚指着她笑得惊天动地，主子下人招来一堆，这一看不得了，全没忍住笑。
      祝长宁眉头皱了皱，正欲训斥几句，想到什么他又将话吞了回去，挥退下人走近了低声道：“赶紧去收拾收拾，像什么样子。”
      祝长乐做了个鬼脸跑回屋，凤姑已经给她找出了换洗的衣裳，紧接着仆妇也抬了水进来。
      “凤姑，汤明那边有什么异常吗？”打着水花，祝长乐边问。
      “进出的人没有异常，他有点问题，走路的姿势和年岁不符。”
      “他胡子也是假的，年岁不超过三十。”祝长乐停顿了下，“不蹲他了，比起他我更怀疑县丞有问题，现在手里线索越来越多，如果最后确定真是这个人的问题就找到证据扳倒他，这个证据必须致命，不然非但扳不倒他，更可能会反噬到我爹爹身上。”
      “恩。”凤姑上前将小姐的头发整理好，“白日看到了秋离。”
      “你没有跟吧？”
      “没有，他发现我了。”
      祝长乐回头，“你没有动他便发现你了？”
      “是。”
      祝长乐将秋离的厉害又往上提了一点点，较真的话自己都不是凤姑的对手，可她在隐藏不动的情况下都被秋离看到了，可见他功力之深。
      “小姐，您须得对他有些提防。”
      “他真要做什么提防也没用。”祝长乐却看得开，“就当朋友相处呗，不图谋，不亏心，行得正坐得端，即便将来有朝一日成了敌人也能抬头挺胸。”
      凤姑笑了笑，小姐就是这样的人。
第八十三章 解谜进行中
      当夜四人分头行动，将衙门属官家中全摸了一遍。
      之后在客馆会合，应女儿之请，祝茂年将和水寇以及浪人有关的县志带回来放到了这里。
      屋子里点了数盏灯，亮如白昼。左青奉命过来侍候，送上吃的喝的便在一边听候吩咐。
      “看这里。”腚腚指着书上的其中一个地方给长乐看，“水寇是四十八年前出现的。”
      “浪人是在五十七年前。”祝长乐和他对望一眼，“县志上说浪人才出现的时候云北是抵挡住了的，他们拉扯多年，一直到水寇出现被两方夹击才溃不成军，所有防御工事也被破坏，之后就再没有一战之力，节节败退。”
      “哪里有问题吗？”
      祝长乐沉吟片刻，“找找什么时候溃不成军的。”
      “不是说了是两方夹击……”腚腚若有所思的点头，“我懂了，等等。”
      祝长乐坐不住了，站起来摸着下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不是水寇一出现云北就败了，扛了有将近四年的两方夹击之后才没有扛住。”
      祝长乐拿过县志来看，她仔细看完，“果然如此。”
      腚腚迫不及待的想听故事，“快说快说。”
      “县志有详细记录最后一战，说没人料到会败，而且败得那么惨烈，十不存一，当时的边将当场战死。”祝长乐看向秋离，“你说要看县志证实，证实了吗？”
      “水寇和固安有关。”
      腚腚本就坐没坐相的蹲在椅子边缘，听了这话差点没蹲稳摔下来，他赶紧坐好了问，“你的意思是水寇是固安的人假扮的？”
      “一开始不是，最后那一战是的可能性极大。”秋离对上祝长乐的视线，“那一战过后的第二天固安截断了内河，言水寇浪人齐至，截流保固安平安。”
      祝长乐抿抿唇，“我也觉得这事多半是固安在后面捣鬼，可这并不能做证据证明那水寇就是固安的人假扮。”
      “云北有三宝，一是竹子，二是粮食，三是菾菜，只有云北能种两季粮食，菾菜只能在云北存活，菾菜酿酒应并非早有之事，不然以这酒的品质早就有了名声。”
      “秋离你说了好多话哦！”
      “……”
      祝长乐嘿嘿一笑，把话题接了回去，“今天拿回来的县志都只和水寇浪人有关，酿酒那个我明天让爹爹查到了传话回来。”
      “四小姐，这事我知晓，这酒出现于四十六年前。”被屋里几人盯着，左青腰弯下去了些，“大公子便是在养病也没有闲着。”
      “我就知道大哥肯定闲不住。”也对，真能撒手什么都不管就不是大哥了，祝长乐将心思拧回来，“怪不得云北会被盯上，有粮有酒，依水而居还有水产，日子恐怕比一般地方都还要过得好。”
      左青应话，“是，云北曾经算得上富足。”
      祝长乐在屋子里转起了圈圈，“怀壁其罪……可以用这个词吧？哎呀反正就那么个意思，有人眼红完全说得过去，但眼下的问题是我们没有证据，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人都换几茬了，想要砸实不容易。”
      “做过便会留下痕迹。”秋离淡淡的道。
      祝长乐点点头，“有道理，这么大的事我也不信他们能扫尾得那么干净，更何况云北现在这么惨，说是完全被他们压制掌控也不为过，他们恐怕也不会太当一回事了，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倒也是，要不我明天过去固安，找那边的丐帮弟子打听打听？”腚腚说完就知道自己跳网里了。
      祝长乐贱兮兮的眨眼，“你怎么知道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没说一定去。”
      “那你去不去呢？”
      “……去。”腚腚呸了一口，一天天的把他当牛用。
      “腚腚最好了。”祝长乐非常识相的哄了一句，然后立刻转移话题，“官吏家全摸过了，和普通人的区别就是糠里有点碎米，包括罗定同样如此，这一点我还蛮吃惊的。他做县丞多年，在这云北说是一手遮天不为过，连口好吃的都没贪下来我是真不信，会不会是我们没有找着地儿？”
      凤姑摇头，“除非是藏别地儿了，他家是肯定没有。”
      “还有一个可能。”祝长乐看向几人，“西市那个铺面是他的。”
      腚腚不知不觉又换成了蹲姿，“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这样的话我更想不明白了，他这么好吃好喝的把知县给圈起来对他有什么好处啊？下边的人不都吃糠咽菜！”
      “隐瞒云北的情况？可是云北的情况为什么要隐瞒知县？云北都穷成这样了让知县知道了会有什么影响？”
      看祝长乐走进了死胡同，秋离提醒她，“粮食。”
      “对，云北的粮食不见了！”祝长乐眼前一亮，双手握拳碰了一下，“他用好东西圈着知县，这些当官的也没几个会真去体察民情，便是真去了县丞肯定也能做局瞒过去，知县从到这里到离开恐怕都不会知道这里的粮食在百姓家是见不着的，这就说得过去今天罗夫人身边的管事娘子出现的时机那么巧合了，他们一直盯着呢，很可能会一直盯到每一任知县离开云北。”
      腚腚点头，“那问题来了，粮食呢？”
      “粮食肯定能找出来，我觉得更大的问题是云北县的百姓对他的配合，他们是因为什么原因愿意天天吃糠，粮食全上交呢？”
      祝长乐是真想不明白，她见识过人心，不用去做坏事，甚至都扯不上贪，即便粮食要上交藏下一点绝对是人之常情，可他们竟然一点都没有，这太违背常理了，看到她的马想杀了吃肉才是一个肚子里没有油水的人会有的想法。
      “这里的人，戾气小。”秋离展开扇子扇了扇，“穷，不奸。”
      “不得了，连秋离这么聪明的人都看不明白了。”祝长乐打趣，“何止不奸，还团结，不止是百姓之间，官吏之间竟然也团结？我是看不明白了，左青，大哥醒着的时候你把我们说的这些全学给他听，我明天去听谜底，这种事还得大哥来。”
      左青笑着应了。
      “散了散了，腚腚，明天早点走啊，避着点人。”
      腚腚气得把手里的盐豆子扔了过去。
第八十四章 白日酒会
      次日天还未亮腚腚就穿上他那身乱中有序的特色衣裳悄悄离开。
      让凤姑去盯着西市的一号铺面，祝长乐例行去祖母和娘那撒娇给自己固了宠就往大哥住处蹦。
      “四小姐。”
      祝长乐脚步一顿，回过头去笑得假假的，“秦娘子早呀。”
      秦娘子蹲身行礼，将手里的篮子双手送上，“奴婢做了些小吃，您试试看爱不爱吃这一口，若喜欢回头奴婢再给您做。”
      大皖朝对上下尊卑没有那么明显的界限，比如在祝家，除了一些特定场合，下人通常并不会以奴婢自称。
      祝长乐听着她一口一个奴婢的有点儿别扭，想着好像上次都没有，但想着这是二嫂的人她就把这点儿别扭忽略过去，接过篮子道，“那我就不和秦娘子客气了。”
      “四小姐和奴婢客气奴婢才惶恐。”秦娘子再次福了一福，“奴婢告退。”
      踮着脚看人走远，祝长乐拍拍胸膛松了口气，她现在其实很希望二嫂和她身边的人能看不到自己，既然无法亲昵那就不要装作很亲的样子嘛，互相远远隔着她就觉得挺好的。
      打开篮子看了看，是炸的小鱼仔哎，应该挺好下酒的，那……
      祝长望虚点了点一早上就着小鱼仔喝酒的幺妹，“被娘看到了有你受的。”
      “娘反正不在这嘛。”
      “你是打算今儿都不和娘朝面了吗？”
      “呃……”刚喝下一口酒，连后悔都迟了的祝长乐抱着小酒坛有点懵，好像……酒气瞒不住？
      祝长望一点儿也没有要帮她想办法的意思，就幺妹现在这豪爽的江湖儿女姿态他也需得先适应适应。
      “反正都喝了，喝多少没差。”祝长乐非常愉快的决定继续喝，“大哥你知道我很忙的嘛，要帮爹爹排忧解难呢！怎么会一直呆在家里呢？”
      “旁的不说，排忧解难说得没错。”
      “本来就是！”
      祝长望看着她那摇头晃脑的样子笑，掀了被子准备下床。
      左青忙上前，他不敢拦，提醒道：“汤大夫说了，您多躺上些日子为好。”
      “躺得难受，扶着我走两步。”
      祝长乐站起来，上前一步又退了回去，看着大哥衣裳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每走一步都颤悠悠的心里就止不住的难受。
      可她一点儿都没表现出来，还坐了下去打趣，“大哥，你是被这酒香馋的吧。”
      “等我这次休养好了我是要试试这酒。”祝长望走了几步气息就急了，站住缓了缓后指了指桌子，左青扶着他慢慢的挪过去。
      祝长乐停下话头，提着心看着大哥一步一步走过来坐下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用力拍着双手道：“快好了快好了，汤大夫医术真不错。”
      “确实不错，一般大夫看我这病看不准，他看起来并不吃力，这不是一个封闭许久的地方该有的水平。”
      “他本来就不是，胡子都是假的，年轻着呢！”
      祝长望并不意外，“来之前我也未想到云北的形势这般复杂且……有趣。”
      “可不就是有趣，连秋离都开始感兴趣了。”
      祝长乐嚼着小鱼仔，这样也不耽误她说话，在大哥面前她从来不在意吃不言等等那些个规矩，大哥从不管她这个，不像二哥，坐得不好都得挨他说。
      皱了皱小鼻子，祝长乐把讨厌的二哥抛到脑后，“那些事左青都说了吗？”
      “说了，没想到不过短短几日你们已经查清楚这么多事，再拢总一下我这边的消息，有些事情便明朗了。”
      祝长乐顿时来劲了，“我就知道找大哥揭谜底准没错，快说快说……等等，我让秋离过来，这事他帮大忙了，让他一起听听。”
      祝长望打趣，“这么信任他？”
      “从他出现至今给我带来的都是帮助，我没有理由不信任他。”祝长乐喝了口酒，“信任本来就是件很简单的事。”
      像是长乐的理论，祝长望看了左青一眼，左青会意，出去请人。
      “等等，左青，再送坛酒来，记得避着点人，尤其是我娘身边的。”
      “是。”
      秋离来得很快，在门口朝祝长望倾了倾身。
      祝长望示意他坐，“秋公子无须多礼，就当在自家一样。”
      “对对对，不用客气，快来坐。”祝长乐将旁边的位置拍得‘啪啪’作响，那样子热情是真热情，自然也是真自然，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认识多少个年头了。
      秋离和祝长乐倒是真不客气，说坐就坐了，见到祝长乐拿了杯子给他倒酒他也没推拒。
      “听徐正说梓鸣一早就走了。”
      “对，去固安了，那里他能找到兄弟。”祝长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边不客气的吐槽，“大哥你能想像吗？云北竟然连个叫花子都没有，这里真是哪哪都透着股古怪，要说他们有所图谋吧，这里的人看起来又并不奸邪，看不懂。”
      “我在京城时也万万没想到云北是这样的，以前只以为这里就是个因为被浪人水寇拖累，以至于极度穷困，让官员都不愿意来的这么一个地方，现在看来情况远非如此。”
      看着幺妹往秋离碗里倒小鱼仔，祝长望话头顿了顿才又继续。
      “你们昨天说的左青都和我说了，有一点你们忽略了，固安要截断内河，首先得让水有一个出口，若是没有提前准备就断流固安只可能被淹，并且殃及上游，固安并没有发生这个问题就坐实了你们的猜测。”
      祝长乐双手一击，“对呀，他们在云北大败的次日就断流，没有出口排水固安不得浸水里？”
      秋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以为昨天说固安次日断流长乐就想到了，没想到她压根没往里想。
      “那这就足以证明水寇和固安有关！”祝长乐把整个事情串起来想了想，觉得这事有点儿大，“背后策划这一切的人是不是胆子太大，也太狠了些，可牺牲的可是一整个云北县。”
      “不止，云北虽然因为并不和他国接壤只设置了一些门面功夫，边将的级别也不过尔尔，可当年悉数战死是事实。”祝长望冷笑，“这些事我会一笔一笔和他们算。”
马上
第八十五章 罗定其人
      “那人会是当年固安的知县吗？”祝长乐问。
      “不是，知县在当地的威望远远不及本地豪绅，这事只要算一算谁是既得利益者就知道幕后指使是哪些人了。”
      祝长乐若有所思的点头，“就像县丞罗定在本地的威望？”
      “对，就像罗定。”
      左青捧着个和祝长乐那个一样大小的酒坛进来，大白天的他可不敢拿一大坛来给四小姐解酒瘾。
      祝长望接过来给两人倒酒，继续道：“云北自出事后来此任知县就成了苦差事，没有一个呆满了三年，想方设法离开都算是守了本份的，有的更是称病久不赴任，有的以守孝为由回家便不再来，到后期越来越乱，半年一年没有知县成了常态，而罗定，任县丞一职已有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怎么这么久？”祝长乐不解，“这个官职不用像知县一样三年一考核，看结果再决定高升还是贬职吗？”
      “县丞不用考核，若云北是个富裕县他也不会坐得这么稳，可这地儿连知县都没人愿意来了，更何况县丞。”
      “二十一年，足够他将云北打造成他的地盘，别人水泼不进。”
      祝长望笑，“还有你更想不到的，罗定是个举人。”
      这个不但祝长乐没想到，秋离都抬眼看向祝长望。
      “他在兴州参加的乡试，一举中第，按年纪来算当时刚二十出头，天份绝对算得上好，可奇怪的是他没有继续往上考，连尝试都没有，而是直接来了云北当县丞，一当就是二十一年。”
      祝长乐托着腮问，“是不是考了进士就不能这样一直呆在一个地方，所以他就不考了？”
      “有这个可能。”
      “感觉像听了个故事，罗定就是故事中的主角，不过现在看着这个主角像坏人。”
      祝长望失笑，好坏岂能这般判断，罗定多年来一直留在这里肯定有他的原因，而这个原因比他更光明的未来都更重要，重要到能让一个读书人放弃考进士。
      门被人敲响，左青过去接了纸张回转递给大公子。
      “果然如此。”祝长望一目十行的看完就笑了，递给幺妹让她自己看。
      祝长乐双手连摇，“不想看，大哥你就当故事讲给我听吧。”
      这不爱看书的毛病都延续到连纸条都不想看了，祝长望无奈，只得继续说，“罗定祖籍云北，母亲方氏却是从兴州治所昕水县嫁过来的，未受浪人侵袭之前的云北是远年闻名的富裕县，两家又是亲戚，亲上结亲也是美事，后来云北出事方家派人将有孕的方氏接回去了。”
      “罗定是遗腹子？”
      “对。”
      祝长望慢悠悠的说出另一个能让人联想到许多的事，“罗家在云北是数一数二的家族，云北大败那日也不知是他家离得最近还是因为他家最好下手，家中被搬空且死伤惨重，其中包括他父亲。”
      “所以他回来是为了光耀门楣？那他为什么不去考进士？进士不是更光宗耀祖吗？若是试了没考上也说得过去，可他根本就没考过。”祝长乐还是想不通，眼神殷殷的注视着大哥，想要解惑的愿望非常迫切。
      “这也是我目前没想明白的地方。”祝长望将纸张上的内容又看了一遍，这是爹爹以身份之便查来的，明面上的东西好查，内里却不那么容易了。
      祝长乐和秋离碰了下杯喝光杯中的酒，绵柔的酒香让她觉得自己也是香香的。
      “我本来觉得这罗定是个大坏蛋，让整个云北为他所用的那种，现在我又觉得他好像不是了。”
      “大哥很好奇，你都是凭什么来判断好人和坏人的？看他可不可怜？”
      “就跟着感觉走嘛。”祝长乐双手叉腰，非常的理直气壮。
      祝长望失笑，“简单点说就是不动脑子。”
      “有大哥在哪里用得着我动脑，我脑子金贵着呢！”
      “若有朝一日我不在了……”
      “呸呸呸呸呸！”祝长乐瞬间变脸，声音也变了，“大哥你说什么呢！”
      秋离看了兄妹俩一眼，他看得懂祝长望对生死的看透，也看得出祝长乐对他大哥生死的执念，那是连他自己都不能多说一句的。
      “好好好，大哥说错话了，长乐不生气。”祝长望放轻了声调，边示意左青把床头那个秋离眼熟的药瓶拿过来哄人：“看，我有按照你嘱咐的吃这个药，今天能下床多半也是因为吃了这个药。”
      祝长乐扁扁嘴，“以后都不说那话。”
      “不说。”
      “只原谅这一次。”祝长乐哄着自己又笑起来，指着秋离告诉大哥，“这药是我和秋离换的，是好东西，要是吃着有用我们继续吃……哎秋离，你那还有没有呀，这一瓶吃不了多久。”
      秋离从袖兜里又摸出来一瓶放到桌上。
      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祝长乐立刻拿过来放到大哥手里，转头又问，“还有吗？我不白要你的，我的药随你挑，要是这里都没有也没关系，你说出药名我让老和尚给你做，不然我欠你一个人情也行，以后我可以还你的。”
      祝长望抓紧了手里的药瓶。
      “身上没有了，回头我让人送来。”
      “秋离你太好了！”祝长乐狗腿的拿起酒坛要给他倒酒，可这时他的杯子还是满的，她看看人，又看看酒杯，催促的意味很明显。
      秋离端起来一饮而尽，同时心里还想了想，为了让她倒一杯酒表达谢意他还先得把杯子里的喝了，他其实是贪这酒想多喝一杯吧？
      “你放心，等我见着老和尚就让他给你练治嗓子的神药，肯定让你的嗓子一点问题都没有！”
      祝长望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最后多看了秋离两眼。长乐惯来受宠，在哪都是，一时倒也让他看不出秋离这样的宠惯和其他人是不是一样了。
      这时屋外有人来报，“四小姐，那位半莲姑姑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祝长乐起身就要跑，想起酒还没喝又回转来将杯子里的酒喝了，“左青，剩下的酒送我屋里去，不许被人看到了啊！”
      左青笑着应是。
      “走走，秋离，我们一起忽悠半莲去。”
      秋离跟着起身，这事倒也并不需要他出什么力，不过去看看她是怎么忽悠的也不错。
第八十六章 半莲决定
      “半莲，你回来啦！”祝长乐惯来的人未至声先到。
      “祝女侠，我是来向你辞行的。”半莲转过身来朝进来的祝长乐拱手一礼，“路途遥远，来往一趟颇为耗时，再算上收拾行李的时间等到搬迁过来恐得数月之久。”
      祝长乐将到了嘴边的忽悠话硬生生的吞了回去，“这就，这就已经决定好了？”
      “是。”
      “不知半莲能不能和我说说这决定是怎么做下的，不瞒你说，我其实都还暂时没有看出来云北吸引人留下的点在哪里。”
      秋离眼里闪过笑意，径自走到一边坐下，看着满腔斗志而来的人变成虚心请教。
      半莲退开两步请祝长乐坐下，又给人倒了茶，道：“云北确实是穷，可正如祝女侠之前所说云北极大，且这里没有其他势力存在，也就不存在瓜分地盘这样的事。”
      祝长乐点头，这是事实，她也是用这一点将人拐来的。
      “一个帮派首先要解决的是吃喝拉撒几个问题，大帮派尤其如此。云北虽穷，却靠海而居，那里就是天然的补给地。断龙阙别的事我说不好，却也知道帮里有几个造船能手，只要他们将船造出来，浪人水寇何足为惧？待到船入了水，吃的问题就解决了。”
      祝长乐连连点头，太有道理了。
      半莲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继续道：“离此地不远，大概五六里的城外有一座山，山顶如被切割过一般平整，祝女侠去过断龙阙，当知我的意思。”
      祝长乐自然懂得，断龙阙的地势和这个何其相似！
      半莲笑了笑，“上得山上时我甚至有种命中注定的感觉，这山就像是专为断龙阙准备的一般，且比之前的帮派驻地更高，更险，更易守难攻，阿龙定也高兴，便是其他帮众也会因为熟悉而产生归属感，人心集聚，帮派搬迁带来的其他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
      祝长乐竖起大拇指，能被温仙姑倚重多年，宁可杀了也不放出去的人果然不一般。
      “再加上云北会在祝大人治理之下，那些我们解决不了的问题定是难不住祝大人的，这么一个好地方自然是先占下为好。”
      半莲起身抱拳一礼，“此事劳烦祝女侠和祝大人说上一说，其他需要我们做的等断龙阙帮众到了再听从吩咐，也请祝女侠替我们掌着度，不要让断龙阙背上一个为官所用的名声被有心人利用。”
      祝长乐回了一礼，郑重应下，“我明白，这方面你信我，我不会置你们到那个地步。”
      “我不信为官的祝大人，但我信祝女侠。”半莲看了眼外边，“我就不耽误了，这便启程。”
      “好，你一路顺利。”
      祝长乐将人送出角门，看着人翻身上马消失在眼前，心下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期待，等断龙阙在这里安了家，云北就等于多了一道护身符，浪人算个……
      左右看了一眼，祝长乐将那个字湮灭在气声里，转身回屋。看到旁边那张门没来得及退回去的脸她扬手挥了挥，要多大方有多大方，逼得那人不得不走出来回这个热情的招呼。
      “奴婢徐氏，见过祝小姐。”
      “徐娘子好，是我挡住你的去路了吗？抱歉抱歉，刚送走一个朋友，这就进屋了，你请便。”
      “没有的事，奴婢不过采买些东西，什么时候都不耽误。”
      祝长乐笑，“快去吧，太阳有些烈了。”
      “是，奴婢告退。”
      看着她从眼前走过，祝长乐愉快的跑进门招呼正带着人收拾园子的李娘子过来，低声道：“那个什么徐娘子就是昨儿带你去采买的吧？”
      “是。”
      “刚才我在外边看到她了，应也是在监视我，她说去采买，你去外边堵着她，问她采买什么和她一起去，就说你也要买。”
      李娘子捂着嘴笑，“您就是不喜欢被隔壁盯住，故意要让她去买东西吧？”
      “不愧是我娘的左右手，就是聪明。”祝长乐嘻皮笑脸的把人推着往外走，还从怀里掏了块银子给她，“快去快去，别让她回转了。”
      李娘子也不推却，“那我就去给四小姐买些好酒好肉回来。”
      “李娘子最好了！”
      把人推出门，祝长乐朝后边的秋离招手，两人纵身上了屋顶，看到那徐娘子果然回转了，被李娘子堵了个正着。
      “这么巧。”李娘子笑眯眯的挽上徐娘子的手臂，“妹妹这是从哪里回来？”
      徐娘子怕李娘子回去后随口一说对不上，也不敢乱说，便道：“本来是要去采买些东西，这会日头却烈了些，正想着晚些再去。”
      “倒也没觉得烈，正好我也要去买些吃的用的，走走，一起。”
      “啊？”徐娘子这下是真不敢回了，主动问起来，“要买些什么？还去昨日那家买吧，那里东西最好。”
      “那里昨日瞧着好像没有酒？主子喜欢小酌几杯，吩咐我买上几坛好酒回去。”
      “我知道有个地方的酒好，走，我带你去。”
      看两人手挽着手走远，祝长乐偷笑，转头和秋离说悄悄话，“明明就是在监视我，还说要去买东西，那我就让她真去买。”
      秋离看她一眼，这算不算是有仇当场就报，有气当场就出？
      “哼，以后就让家里的娘子有事没事出门去采买，看她们有多少人跟着跑。”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祝长乐转身就看到了正堂那边正和一众属官说着什么的爹爹，她跑到边缘处扬着手大喊，“爹爹，爹爹，看这！”
      祝茂年循声望去，又是欢喜又是头疼，虚空点了点她，“像什么样子！”
      祝长乐只当耳背听不到，又挥了挥手道：“我出去玩去啦，回来给您带好吃的！”
      这都什么话！祝茂年看着在屋顶上跑着不见踪影的幺女无奈的直摇头。
      “祝小姐真是精神。”
      祝茂年看向李主簿，没记错的话他这是第二次说这话了。
      李主簿背着手笑了笑，“难得一见的精神。”
      罗县丞附和，“确实是难得一见，有女如此，祝大人好福气。”
      祝茂年听着两人的话脸上露出些许笑意，这实话听着心里就是舒坦。
立刻。
第八十七章 两县打架
      一早就喝了酒的祝长乐不敢在娘面前出现，想了想计上心头，吹了个口哨招呼小尾巴过来，“咱们去海边转转，也看看腚腚说的那些毁了的码头。”
      秋离不置可否，甚至连马都没有招呼，毫不意外的看着新得了名儿的马跟着小尾巴一并跑过来。
      “哈哈哈，你们哥儿俩关系可真好，小一你不是母马太可惜了！”
      小尾巴不是母马秋离也觉得挺失望，一脸嫌弃的把小一凑过来的头拍开，真没出息。
      那边祝长乐搂着小尾巴腻乎了好一会，翻身骑上去还不忘招呼秋离，“走走走，看海去。”
      两人两骑，一阵风一般从街上奔驰而过。
      两匹马，小尾巴黑得一根杂毛都没有，小一则白得耀眼。
      两个人，一个一身红衣笑声爽朗，一个一身白衣俊朗无双，这是云北多少年没有过的色彩和鲜活，不少人走到街上沉默着看两人跑远，影子都不见了也没有动弹。
      很快，祝长乐看到了腚腚口中毁坏的码头，真正见到了才知道本地人为了抵挡浪人费了多大的功夫。
      那么宽的距离，光是用缠绕起来的竹子围住住都是巨大的工程，而且他们还片了竹片缠夹在编织的竹子上，这些需要维护，需要更换，还需得防备。
      附近有人不停的往这边看，祝长乐把下水去看看的念头按下，看向近处海面上露出来的不同形状的石头。
      这应该是他们人为做出来和第二道防线，如果前边的竹墙没有拦住，这些石头也能让浪人水寇的船靠不了岸。这时岸上应该组织起了人手可以攻击，就是砸石头也能把他们逼退一些，靠水而生的人多半水性好，潜下去把船凿了也是个好主意。
      再看近端，码头上虽然毁得不成样，从现有的样子也能看出曾经定然不小，可以想见云北富足时这里应该是个大码头，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又去看了另外三个码头，毁得基本一致。
      “哎秋离，县志上有写码头什么时候毁的吗？”端坐马上的祝长乐眼神游移，她不爱看书，能不看就不看，非得看时可能也……不那么认真。
      “十九年前。”
      祝长乐有点意外，“只有这么点年头？”
      秋离看她没有多想，多提醒了一句，“罗定任县丞之后。”
      “吁！”祝长乐勒住马确认似的看向秋离。
      秋离轻点了下头，踢了一脚根本不用他使唤自动就跟着小尾巴停下来的小一。
      “怎么好像云北的所有改变都能和他扯上关系？等等，不会所有百姓家里都无粮也是从他任县丞之后才有的事吧？”
      两人对望一眼，祝长乐正打算拼着挨娘亲的骂也要回家去找大哥解题，就看到旁边连续跑过去好几个人，手里拿着扁担锄头等东西，虽然他们什么都没说，可祝长乐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来他们是去干仗的。
      “走走走，看热闹去。”祝长乐在马上倾身凑过去低声和秋离喜滋滋的道，那兴奋的样子活像是找到了什么宝物一样。
      自然，也不用秋离招呼，小一就跟着小尾巴跑了起来。
      路上不断有人加入，看方向都是直奔着城门方向去的，祝长乐让小尾巴跑慢点，跟着那些人过去。
      经过城门时祝长乐就皱起了眉，怎么一个守卫都没有？待到从城门出来，远远看到前边的情影她也顾不上这些了，打马快步过去。
      那边已经打上了。
      祝长乐眼神好，离着远也一眼认出冲在最前头的几个正是她初到云北时喊着要吃小尾巴的人，有两个已经头上鲜血直流却依旧半步不退，再往旁边一瞧，就穿一件破中衣手里拿着茅的不是守卫是谁。他胸口鼓鼓囊囊的露出来一截守卫的衣裳在那晃荡，手上的茅却冲锋得极为出色，每每都在对方力弱之时攻出，让对方受伤。
      再看对方，个子高大结实，最高的那个比这边的人要高出一个头，他手上还拿着刀，那样子就像大人欺负小孩一般。
      “听说你们云北来了新的县大爷，不如你们赶紧去告个状说我们固安的人欺负你们，让我们见识见识新太爷的威风，兄弟们说是不是。”
      高大的男人笑得嚣张，刀背在肩上一下一下的拍着，威胁意味十足的看向一众人，又看向打马走近的两人，眼神在两匹马上转了一圈，神情倒是慎重了些。
      “两位是？”
      祝长乐在马背上盘腿而坐，笑眯眯的道：“你不是要见新太爷嘛，他忙得很，没时间理你，这不，派我来长长见识。”
      这边认出祝长乐的人皆是脸上一喜，县太爷他们没指望，可眼前这位县太爷的女儿手上功夫好啊！
      “你一个女人，县太爷的什么人？”男人笑容渐渐变得龌龊，“该不会是……唔！”
      男人捂住嘴，血仍顺着指缝流出来，他摊开手一看，两颗大门牙赫然在掌心，没有了手的阻拦，血流得极其畅快，胸前一下子就红了。
      “你他凉的早屎，撒了他！撒了他！”
      露风的话不太好听，祝长乐掏掏耳朵，拍拍手转头和秋离卖乖，“出手的速度比我快了一丢丢！”
      这时那边的人已经冲了过来，二十来个人，离得近看着有些乌央乌奂的感觉。
      祝长乐看着退了一步然后又将这一步踏了回去的云北人笑了，从马上飞身跃下，夺了最后那人手里的扁担笑得比对方之前还嚣张，“来来来，姑奶奶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打架，学着点！”
      说着话，祝长乐欢快的扑进了对方人群里，扁担挥舞着这里敲一个那里敲一个，有时还能敲两头，动作跳舞一样的好看，打得那些人躲又躲不掉，打又打不赢，嘴上就开始不干净了。
      这下更不得了了，扁担改方向朝着嘴巴去了，有一个算一个，有难同当的全掉了牙。
      “累了。”祝长乐突然停下来装模作样的揉揉肩膀，看着傻眼的一堆人瞪圆了眼晴，“我都累了你们还不帮忙揍人？”
      帮！这个忙必须帮！
      从没有这么扬眉吐气过的一众人气势如虹的扑了过去，打了他们自有记忆以来最痛快的一架。
第八十八章 收弟子了
      固安的人打不过祝长乐，可打云北的人还是顺手的。
      祝长乐就在地上抓了把石子，看到哪里要打不过了就掷一颗过去帮把手，有她压阵，云北的人渐渐也打出了气势，固安的人第一次体会到了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滋味。
      在祝长乐面前叫喊声不断的人这会反倒闭紧了嘴巴，做为常胜的一方，在他们认为的弱者面前喊痛实在太丢脸。
      当第一个有了退意，不用打招呼，不一会就跑了个干净。
      云北的人看着他们狼狈逃跑的样子愣住了，他们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适应了片刻后回过味来了，对看一眼，互相锤着肩膀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声音中却有了哭腔。
      第一次，他们打败了固安的人。
      一众人陆续转过身来看向祝长乐，是因为这个人他们才能出了那口被打压多年的恶气。
      守卫显然是这伙人里带头的，可即便是守卫也有区别，有一个也不知是年纪最小还是天生胆大，他站了出来弯腰行礼，“谢谢祝小姐出手帮我们打退敌人。”
      “敌人？”这是祝长乐万万没想到的一个词，她也问了出来，“我知晓两地关系不好，来此地听说了一些事后我都很生气他们太过份，可同是大皖人，应也算不得敌人吧，周边几个时刻想要谋算我们国土的才算。”
      “他们是敌人。”
      小守卫说得斩钉截铁，旁边老练些的守卫没来得及拦住，情急之下忙上前说情，“祝小姐饶命，周正年纪小不懂事，固安不是敌人……”
      “他们就是敌人！”周正梗着脖子抬着下巴，“把我们云北往死里欺负多少年了，敌国还没这么欺负我们呢，他们就是敌人！”
      说得……好有道理！祝长乐发现自己没话可驳，敌国之所以是敌国，那是因为他们总想着欺负我们，那现在固安把云北往死里欺负，算不算敌人？必须算啊！
      “你说得对，是敌人。”
      祝长乐的态度让那守卫松了口气，她站在云北这一方也瞬间赢得了在场所有人的好感，周正胆子更大了，直接问，“祝小姐都这么想，祝大人是不是也这么想？”
      “周正！”守卫急了，急声喝止，这种话是能说的？
      周正虽然虎，可该听的话还是听的，闭上嘴低下头，一副知错的模样。
      守卫偷偷看了祝长乐一眼，见她仍然笑着，好像并没有要计较的意思正要赶紧把这个场子圆了领着人离开，就听到祝长乐说话了。
      “你那军服掉出来了。”
      周正赶紧将漏出来的军服袖子塞回去。
      “……”
      祝长乐哈哈大笑，这一笑让本来还有些担心的人不由得也跟着笑了，严格说起来周正这是犯了错误，要是较真的话是要受罚甚至革职的，可祝小姐显然没打算较真。
      “我爹爹是个好官，你们要相信他。”
      守卫非常恭顺的应是，好官不好官的谁要说是就是，至于真的是不是，呵。
      他们已经见识过很多‘好官’了。
      看出他们的不以为然，祝长乐不笑了，非常认真的帮爹爹说话，“我爹爹和其他人不一样，你们等着看好了，来之前我们虽然知道固安挺不是东西的，但是我爹在京城都是大官了，他也不知道固安这么不是东西，这说明一件事。”
      祝长乐竖起手指头往上指了指，“那位多半是不知道你们云北被固安欺负得这么惨的，不然不可能放任这许多年，现在我爹爹来了，这事绝对没那么好捂着了，依他那性子，不把这事捅到天上去没完。”
      众人面面相觑，这话倒是好听，可是……谁信啊？
      祝长乐也没想着几句话就能让他们相信，他朝人群中那个给她送过蟹的男人挥手，“怎么这里也有你啊！”
      突然被注意到的男人非常不自在的抓抓头，低头道：“是，小的也是守门的。”
      守门的？祝长乐顾名思义的想了想，手指指着他们划了一圈，“你们都是在这里守城门的？守卫编制有这么多吗？”
      “不是不是。”男人连连挥手，“我们不是。”
      祝长乐看向年长些的守卫，等他解释给自己听。
      守卫咽了口口水，道：“只有八个是，其他人是大人组织起来在这里抵挡固安人的。”
      “罗大人？”
      “是。”
      祝长乐和秋离对看一眼，这位罗大人还真是什么事都能和他扯上关系，好的坏的都能。
      “每次固安的人过来你们就赶过来支援？能赶上吗？”
      “能的，大人特意将我们安排住在离城门近的地方，分两班，轮到守门的那班就不会离远。”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们初到那日一下子就喊来了那么多人。
      才积攒了点好感，祝长乐不想消耗掉了，笑得贼兮兮的将话题转移开去，“想不想和我学两招啊，不收钱！”
      “想！”周正应得超大声，也因为只有他一个人应得这么快又脆，就显得分外打眼。
      “行，你就是大弟子了！”祝长乐回得也大声，周正本来还有点不好意思，这下也没了，至于师傅是个女人，还是个年轻女人这事他现在压根没想起，慕强是人之天性，当你实力足够强了，是男是女就不那么重要了。
      “还有没有？机会难得哦，我可不轻易带弟子的！”看他们又想学又犹豫的样儿祝长乐又加了个码，“想像今天这样揍固安的人吗？想的话……”
      “我学。”
      “我也学。”
      “我，我，我学。”
      “……”祝长乐忽悠的话还没说完他们就你一言我一语的表了态，在他们心里什么都是虚的，能把固安的人打败才是真的！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四十多个人没一个落下，祝长乐歪了歪头，笑，“好，我教。”
      周正兴奋了，“什么时候开始？现在吗？”
      祝长乐想了想，“明天，离这里最近的码头是西边那个吧？”
      “那个已经毁了。”
      “在那里你们会更能坚持得住，看着毁了的码头你们会更清楚的知道为什么要学功夫，又是为了谁在吃苦头。”
      这话说到了他们心底，再没人反对。
第八十九章 承德医馆
      “明日卯时，西码头见。”祝长乐将脚边的扁担还回去，“散了散了。”
      众人迟疑着行礼退走。
      “哎，那个谁等等。”
      刚走出几句的人又齐齐停下脚步回头。
      码头上那人看到官小姐看的是自己，忐忑的走过来行礼，“请官小姐吩咐。”
      “没什么吩咐，就问问，梁婆婆今天准备的还是蟹啊？天天吃蟹我家里人可受不了，你帮我看看谁有捕着稀罕的鱼，我买给祖母和娘亲补补身体。”
      那人头垂得更低了些，“这几日捕捞到的以蟹和小人仙为主，梁婶那一份是我们匀给她的。”
      这样啊，祝长乐对他们的相处方式真是好奇极了，可现在问也不是时候，她挥手打发了那些还在往这看的人，牵着马边走边和他说话。
      “我看你们这铺面不多，买卖的也多是一些生活必须品，这海里的东西倒是没怎么见着，那你们捞上来的这些都往哪卖啊？”
      “每隔一日会有行商前来收货。”
      “啊？全收？”
      “是。”
      祝长乐瞠目，“这样的话对方不得往死里压价啊？”
      “以前确实如此。”男人抬了下头，脸上是让祝长乐一时想不通的敬佩，“听爹娘说过之前就是因为我们东西卖不出去，来收货的商人出再低的价我们也只能卖，后来大人来了，他把我们的货物集中起来一起卖，一开始对方也是开价极低，还联合起来逼着大人让步，大人就亲自带人押送货物去卖往治县，经过一段时间的拉扯后对方才答应以大人开的价钱收货。”
      “延续至今？”
      “是。”
      祝长乐笑了笑，她确定这罗定是个好人了。就算有私心，可能也不算什么好人，可冲着目前了解到的情况她都觉得这人心里装着此地的百姓，不怪百姓敬佩他。
      “军子，军子！”
      男人循声看到梁婶，脸色一变匆匆行礼，“小的有事，先行告退。”
      说完不等祝长乐说什么，快步往那边跑去。
      祝长乐立刻跟了上去，想到什么又回头找人，讨好的道：“我们去看看。”
      日头高了，秋离被晒得有些不耐，连连挥着扇子赶走热意，可看到祝长乐这神情他又怎么都说不出不去的话，干脆率先走了过去。
      “秋离最好了！”祝长乐快跑两步跑到秋离前头退着走，“这里太奇怪了是不是？”
      秋离微微点头，这里的情况有点出乎预料，和他设想的完全相反。
      “要说怪吧，这感觉又挺好的，不是那种怪怪的感觉。”
      秋离再次点头，是这样。
      “所以我们多接触一些人可能就找到答案了。”
      原来是为了解释这个，秋离被热出来的燥意顿时全没了，扇子随意拢了拢用扇面轻拍在她头上。
      “若没来此地，这里如何和我无关，既来了就需得弄清楚。”
      祝长乐顿时笑眯了眼，也不退着走了，拽着人往前跑，“快快快。”
      “……”秋离心想，态度倒也不必转换得如此快。
      两人刚到外头就看到那军子背着个人从屋里出来了，梁婆子神情焦急的在一边帮扶着。
      军子看到祝长乐不知该如何，就听得对方道：“要去医馆吗？”
      “对，去找汤大夫。”
      祝长乐看了马一眼就作罢，太高了，也不知道病人什么情况，算了算了，“你快去吧，不用管我。”
      军子一听抬脚就跑，梁婆子看了祝长乐一眼似是想说什么，祝长乐也挥挥手，“其他事不重要，去吧。”
      “是是。”
      两人一路跟着进了承德医馆。
      汤明见到两人愣了愣，也顾不上其他，给软在椅子里的人诊过脉后问，“算着时间药应是没有断？”
      “没有断没有断。”梁婆子忙道：“早上我出门时都和平时无异，半途我回去的时候他就叫不应了，汤大夫，当家的这是怎么了？”
      汤明再次仔细号脉，眉头皱了起来，“梁当家的最近可有受到什么刺激？”
      “刺激？日子就这么过着，何来的……”梁婆子突的话头一顿，眼神悄悄往祝长乐身上飘去。
      这是和她有关啊？本来远远站着不打扰的祝长乐顺着这个就走近了，“尽管说，我保证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计较，汤大夫做证。”
      汤明轻咳一声，在祝小姐面前他可真是没什么底气。
      梁婆子低声道：“祝小姐心善，前几日在老妇人那放下一块碎银定了海货，老妇人高兴之余回去就和当家的说了说，顺道也说了新的县太爷到任之事，当时他也只说了句祝小姐心善，没有表现出有何异常，应是，应是不算刺激吧。”
      汤明看了祝长乐一眼，祝长乐咧嘴。
      “咳，是不是沾了油荤？”
      老妇人眼神游移，片刻后才低头应是，“当家的在床上躺了快两年，身上就剩一把骨头了，终于有了点活钱，我就想买点肉给他补补……”
      老妇人猛的抬头，“汤大夫，是不是这肉吃得不对？”
      “吃的是肥肉吧。”
      见她点头汤明心里有了数，“他底子坏了，这几年又少有沾荤，突然这么一补受不住了。”
      “那我岂不是，岂不是……都怪我，都怪我！”老妇人用力给了自己一下，膝盖一软朝着汤明就跪了下去，“汤大夫，您救救当家的，您都知道是什么原因了肯定能救的是不是？您救救他，我有钱，我有。”
      老妇人出来之前就把家里所有的钱都带上了，这会一把全掏了出来，“都给您，都给您，您救救他，您帮我留着这个人，我就剩他了呜……”
      汤明试图把人扶起来，老妇人强行跪着，就好像自己一起来当家的生路就没了，她不敢起。
      “你先起来，我要能救怎么都救，救不了你就是跪死在我这也救不了。”汤明示意军子帮着将人扶起来，“我这里虽然是医馆，可你们也知道什么个情况，我想尽办法那一排药材柜子仍有一半是空的。”
      军子扶着人靠在自己身上，“大夫的意思是梁叔能治，但是少了药材？”
      “对。”
第九十章 露出尾巴
      “我去买。”军子看着人事不知的梁叔一咬牙，“我去固安买。”
      “就冲你这说话的口音他们就敢狮子大开口。”非常清楚两地恩怨的汤明并不看好，“不说你们身上银子够不够，梁当家的也拖不起。”
      “汤大夫，您指条明路。”
      汤明有办法，可在军子身上没用。
      “你们……看看我呢？”祝长乐指着自己的鼻子，“天底下没有祝四小姐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如果有……”
      祝长乐手指头一转，“还有秋离呢！”
      秋离瞥她一眼，倒也没有拆她的台。
      “嘿嘿，如果只是去固安弄个药，我有办法哟。”
      小金子放养好些天了，正好让它干干活，顺带还可以问问腚腚有没有摸着什么情况，咳，虽然他才去一天，呃，不到一天，不过他能干嘛，祝长乐在心里重重认可小伙伴的本事。
      汤明下意识的想去摸摸胡子，一抬眼看到祝长乐手立刻换成拍了拍胸前的衣裳，“祝小姐自是没人拦得住，现在我唯一的担心是要如何配齐一副方子吊住梁当家的命。”
      祝长乐懂了，汤明这是在打她家库房的主意！
      “汤大夫，我很好说话的，有话直说我更喜欢。”哼啍两声，祝长乐道，“说吧，缺什么药材。”
      汤明起身行礼，“是我小人之心了，祝小姐性情纯善，行事敞亮，倒显得我上不得台面。”
      “汤大夫倒也不必如此自贬，不过夸我我还是很开心的。”祝长乐非常自得的一挥手，“行了，有事说事吧，不耽误时间了……哎，等等。”
      祝长乐把随身带着的药一样一样掏出来往桌上摆，秋离看着笑了。她是知道这些药的价值的，也一贯要紧，可每每在用得上的时候从不吝啬，再好的药也是用得对症了治好人了才是神药，她懂这个道理。
      “汤大夫你来看看，这些药有没有梁当家的能用的。”
      在被祝长乐掀了底后汤明就不曾小看这位祝小姐，对她拿出来的东西也是抱了极大的期望，可当他拿起一瓶开了盖子闻了闻就愣住了，倒出来一颗仔细的看仔细的闻，不可思议的又打开几瓶检验，看着祝小姐的眼神都在放光。
      “汤大夫果然识货。”祝长乐嘻嘻笑着，“那汤大夫找找看有没有能用的，拖一下时间等我让人找回药材。”
      汤明忍下心底的话，拿起其他的一一检查，再对照瓶身上贴的字挑出一瓶倒出一颗，“有这个就能稳住梁当家的病情了，不过想要养好还是需得新开一个对症的药方。”
      “有用就好。”祝长乐守财奴似的又赶紧将瓶瓶罐罐收回去，心里稍稍有点疼，她的宝贝又少了一丢丢，得去找老和尚补货了！
      汤明先将药丸化水给梁当家的服下，他喂得很慢，生怕浪费了一点点，想想他本也不是小气的人，在云北将近两年生生把他磨成这般了。
      “扶梁当家的去里边躺着，梁婶子你留意，当家的有动静了就唤我。”
      “是，是，谢谢汤大夫。”
      “谢我还早了些，谢祝小姐是正理。”说着汤明走到一边去开药方。
      老妇人自也知道是祝小姐拖住了当家的命，当即就要跪，祝长乐早一步拉住她，“不用如此，你们都是我爹爹辖下的百姓，我要为我爹爹分忧的嘛，将来你们记着他的好就行啦。”
      分明不是那么回事，被她一说好像就是那么回事了似的，老妇人哪里是她对手，被三言两语就哄进了里间。
      军子帮着把人扶进去，安置好出来犹豫着道：“汤大夫，梁叔还请您帮忙照看几分，我得去趟码头，我和梁婶的东西都在那，这个点快收摊了。”
      “去吧。”
      “多谢汤大夫。”军子又朝祝长乐深深弯下腰去，“谢祝小姐大恩。”
      “是大恩吧，那你记我爹爹头上。”
      “……是。”军子不适应的应下来，转身离开得飞快。
      捉弄了人的祝长乐捂着嘴笑，还不忘和秋离同享乐趣，“真不经逗，我都担心他被门槛绊着。”
      秋离用扇面兜着她的脸转开去，口水都喷他脸上了。
      “咳。”汤明提醒两人还有他这个外人在，“你们没有云北口音，去了固安应是不会被针对，不过药材也分好坏，我建议你们去心安医馆买药，那医馆的药材药性非常好。”
      “心安医馆。”祝长乐接过药方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在哪个位置？”
      “城西，随便找人一问便知。”
      祝长乐正要应下，秋离突然道：“固安我有识得的大夫，正好我要去一趟，顺便拿药便是。”
      “可以不给钱吗？”
      “恩。”
      祝长乐双手一合什，“太好了，又省到钱了，走走走，现在就去，早去早回不耽误救人。”
      两人刚走了两步就听得背后喊，“等等。”
      两人对望一眼，祝长乐转过身来，“汤大夫，是落了什么药材吗？”
      汤明本来只是情急之下叫住两人，还没想好理由对方就递上来了，他立刻接住了，道：“对，忘了还有一味药。”
      祝长乐递回药方，看他在上边又添了一种药。
      “化风膏？”
      “这个倒不是梁当家要用的药，云北靠海，常以海货食之，基本都有痹症在身，有的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有的极其严重，疼痛得寻死者都有，化风膏治痹症有奇效，这个药虽说很多医馆都有，但是心安医馆的为最佳。这个药是不卖给云北人的，别人可能带不进来，可我想着祝小姐应是有办法。”
      “你说得对，难得住别人可难不住我。”祝长乐接回方子，“那我们还是得去心安医馆一趟才行，要买就买最好的嘛。对了汤大夫，这化风膏药价几何？我得找我娘要银子，还有，这东西什么样儿的？一大罐？还是膏药一样的？”
      “非也，就这么大的小盒子。”汤明在掌心划了一个圆，“一两银子一个。”
      “倒也不贵，我可以多带点回来，没别的要加了吧？”
      “对本地人最有用的就是这个。”
      “行，那我走了，回见。”
      汤明拱了拱手将人送出门，目送两人打马离开，看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好一会才回屋。
第九十一章 使唤客人？
      县城就这么点大，骑马片刻功夫就到了。
      祝长乐拍拍小尾巴的屁股让它自行离开，看到小一哒哒哒的就跟着跑了她乐得哈哈大笑。
      秋离眼神都懒得给那小畜生一个，抬脚往里走。
      祝长乐追上去，“秋离，那汤明和固安的心安医馆有关是不是？所以你故意说去别的医馆，嘿嘿，我配合得好吧。”
      “那里我确有识得的人。”
      “真有啊。”祝长乐高兴了，“那就太好了，我心里一大堆疑问待解。”
      秋离倒也没有一大堆，他只需要确定一件事，云北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后边的既得利益者都有谁，确定了这一点，云北的事就能定性了。其他问题也就迎刃而解。
      “我本来打算让小金子去的，它找到腚腚再把药带回来就行了，现在嘛，我当然要让汤大夫如愿了。”
      吹了声口哨，很快，也不知道在哪里野的小金子鸣叫着落到她肩膀上，亲昵的蹭着她的脸颊。
      “又重了又重了，小金子哎，你少吃点，再胖你就要飞不动了。”祝长乐揉着它的脑袋，扛着它往里走。
      “咕咕。”
      “还狡辩，你这样儿老金看到你都要认不出来了。”
      “咕咕咕。”
      “还不承认。”祝长乐弹了它脑袋一下，转头和秋离道：“我去和大哥说几句话，一会我们就走。”
      秋离点点头，看一人一宠嘻嘻哈哈着走远，改换方向往客馆走去。
      “大哥，最无敌可爱的长乐来啦！”
      祝长望笑眼看向门口露出来的小脑袋，“这么开心，有好事儿？”
      “对极了。”祝长乐蹦进来挥挥手免了左青的礼，在桌边坐下道：“先拿笔墨和丝帛给我写两字。”
      屋里最不缺这些，左青立刻拿过来侍候着在四小姐面前铺开，忍笑看着四小姐那一笔龙飞凤舞的字。
      “别以为没声音我就不知道你在笑。”
      “小的不敢。”
      “我又没说是你。”祝长乐哼了一声，挥着丝帛看笔墨差不多干了就折起来绑到小金子腿上，抱着它走出门外，“去找腚腚吧，离得近着呢，你找他不费劲。”
      眯着眼睛看小金子拍着翅膀飞远，祝长乐拍拍手转身回屋。
      “大哥我和你说，云北绝对藏了个大能人。”
      “罗定？”
      祝长乐瞪大眼！
      半躺着的人笑容可掬，明明瘦弱苍白一脸枯槁，却看不出半分弱气。
      “大哥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和你知道的可能有点差别。”祝长望也不说差别在哪，转而问，“梓鸣不是今儿早上才走吗？怎么就让小金子去找他了？”
      “告诉他去哪里和我会合。”
      祝长望坐起来一些，“你要去固安？”
      “恩。”说到正事祝长乐也正经起来，“也是巧得很，对了，之前云北和固安的在城门外打架，要不是我去他们肯定打不过，就固安人那个头，那身板，云北没一个比得过。”
      这事自然早就报到了祝长望这里，他笑着打趣，“听说咱们家的女英雄还收弟子了。”
      这是得意事，祝长乐说得也大声，“收了一大帮！不过这不算弟子，顶多算是挂个名，师父说我不能随便收弟子的，咱们名头太响了，不能被人给砸了。”
      “是钟师父名头太响了，和你关系不大。”
      “大哥！你还想不想知道我要去干什么了！”
      “当然，年轻一辈的武者中祝女侠首屈一指。”
      “这还差不多。”祝长乐皱了皱小鼻子，怕大哥又说什么打脸的话，赶紧接着往下说，“后来……哎呀中间那段不重要，反正结果就是汤大夫开了药方救人。可是那个药方缺少药材，得去固安买，我说我去，他让我们去固安的心安医馆买，说那里药材药性好。我本来没多想，可秋离厉害啊，他一眼看出问题，就说在固安有熟人可以买到药，我多了解秋离啊，平时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最擅长摇头不是点头是，怎么会无故在汤明面前说这么一句。”
      祝长望看着眉飞色舞的幺妹也不提醒这话又说远了，顺着道，“然后汤明叫住你们了？”
      “大哥聪明！”祝长乐竖起大拇指，“他又说顺带买些化风膏，那个心安医馆的最好用，云北的人很需要那个药，反正就是非得让我去一趟心安医馆，你说他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我当然要满足他是吧。”
      祝长望戳了她额头一下，“分明是为了好玩，偏要说得这么好听。”
      “都有，都有。”祝长乐半点不否认，继续道：“我还想起来，汤明不是第一次有这个表示了，上次大哥你生病他话里就有暗示，说有两味药整个云北都找不到，如果不是我们把药方上所需的药材都带齐了，恐怕那时他就会让我们去心安医馆。”
      祝长望当时昏迷着，却不知还有这一茬，且单独来看这话一点问题都没有，但和今天的事放到一起就值得深思了。
      不过相比起这个有一点更让祝长望高兴——长乐终于愿意动脑了。可能她只是想多做一些替爹分忧，让他尽早将云北掌控在手中不受掣肘，也想让自己少受累多休息，事实就是她在不自知的情况下从一个实施者变成了决断者。
      心里转着这让他又开心又感慨的念头，祝长望道：“都是医馆，且身份背景都是大夫，可以往这个方向多想一想。”
      “我也这么想，要是心安医馆的大夫也姓汤就好了。”
      祝长望失笑，“你当人家汤明傻？”
      “我就这么一说嘛！”祝长乐起身，“我要去了，大哥你有什么要交待我的吗？”
      “秋离随你同去？”
      祝长乐一脸莫名，“当然，他不去留家里干嘛。”
      “……”祝长望都不想提醒幺妹人家是客，还是救命恩人，什么时候开始使唤客人可以使唤得这么理所当然了。
      “我还要去问娘要银子，大哥我走啦，等我回来和你汇报进展。”
      祝长望笑着点头，看左青想说什么扫了他一眼，左青立刻闭紧嘴。
第九十二章 保护伞？
      门开了又关上，听着脚步声走远了左青就笑，“您又坑四小姐。”
      “我也不想她白日饮酒，姑娘家一身酒气总要遭人非议，可我又喜她快活，看她开怀就想什么都依了她去。”
      祝长望笑着摇头，那样子也不知是对自己无奈还是对幺妹无奈，“家里不总还有一个管着她的吗？我就不管了。”
      那个管着长乐的见着心肝儿朝她跑过来脸上不由自主的就挂满了笑，和身边的李娘子感慨，“你看看她，不蹦几下跳几下就不会走路似的。”
      李娘子笑，“这样多好，我每每看着四小姐这样都恨不得跟着她跳一跳，也就是年纪大了跳不起来了，不然我现在就跳给您看。”
      “你就没有不帮着她说话的时候。”章氏嗔她一眼，脸上的笑意却也没下去过，不止李娘子，府里当时那么多下人，谁不喜欢长乐，除了许氏。
      “娘，我回来啦！”
      章氏一脸的笑意在女儿走近后就变了，她吸了吸鼻子，顺手抄起边上搁着的鸡毛掸子就扬了起来，“一早上的你就喝酒，喝了就算了还往外跑，想让全云北都在背后笑话你是不是！”
      “娘娘娘，我就喝了一点点，真的，我走了我走了，您刚才眼花了，您没看到我，长乐没来过，长乐马上消失！”来时一阵微风走时一阵狂风，人眨眼就不见了。
      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章氏又气又想笑，脸都憋红了，最后干脆背过身去，只当没听到丫鬟仆妇没忍住的笑声。
      祝长乐用头顶开大哥房门，一脸哀怨的看着没良心的大哥。
      “大哥你故意的。”
      “对，故意的。”祝长望承认得极其爽快，“挨打了吗？”
      “我跑得快，没打到，嘿嘿。”祝长乐挤进门，手伸得老长，“给银子，我没银子了。”
      左青将早就准备好的银票递过去。
      “左青，你学坏了。”
      左青笑着给自己辩解，“请四小姐一定要相信小的是被逼的。”
      “才怪。”
      祝长乐接过银票，财迷似的每张都看了看面额，越看越开心，嘿，她有钱了！
      “看在银钱的份上原谅你们了，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这里离着客院不远，四小姐喊着‘秋离’的声音传过来，左青小心的看了大公子一眼。
      祝长望半躺着闭目养神，他并非不知长乐和秋离走得太近，可是就如同放任她和其他姑娘的不同，在这件事上也不想以规矩来束缚她，若她觉得这样正常，那这事就正常得不值一提。
      规矩在心里，表现出来是什么样倒不是那么重要了。
      已然知道了两县交界的混乱地带背后是固安的人在掌控，两人就不打算大摇大摆的从那里走。
      看着前边山脚下挖断的路祝长乐气笑了，“之前我还在想虽然云北地域上确实吃亏，官道一被卡住就要难受，可两县怎么说都不只有那一个地方交界，翻山越岭的也总过得去。现在我知道了，他们是真出不去，这么明目张胆，固安的官儿不知道，云北之前那么多任知县也不知道？”
      “若有人不想他知道呢？”
      这是祝长乐没想过的，她心思一转，“你是说罗定？他为什么要瞒住知县？云北的事了解至今我看得出来他有私心，但这个私心不一定是坏的。”
      秋离看向她，“知道了又能如何？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你猜他能不能活着离开兴州？”
      祝长乐愣住了，不能活着走不出兴州的意思是……
      是了，固安再胆大包天也只是和云北平级的县，他们有这个心有这个胆也未必有那个本事吃得下当时比固安富足的云北，她不敢想这背后牵涉到的人有多广。
      “不对。”祝长乐心中一动，“这不是好事，兴州便是有人参与进来甚至是主持了此事，人数也绝不会多，有些事知道的人多了就瞒不住了，所以固安仍是最重要的一环，只是在他们上边还有替他们保驾护航的保护伞。”
      秋离赞赏的点点头，“我已让人去查了。”
      “哦~”祝长乐一个哦字拉着长腔转了十八个弯，“秋离你要小心点，快暴露了。”
      “无妨。”
      咦？祝长乐背着双手往倾身秋离面前探，之前不还说不知道为好，对爹爹不好吗？怎么这就无妨了？
      “我有一个麻烦的身份，祝大人不知道为好，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不该和祝大人说的不要说便是。”
      祝长乐心痒痒得直扯头发，“你这么一说我更想知道了。”
      将她的手拽下来，秋离道：“你就当是在修行吧。”
      “！！”祝长乐眨眨眼，“秋离，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个笑话？我现在笑还来得及吗？”
      秋离不理她，径直往山下走去。
      祝长乐真就追上去在他面前双手叉腰补了个仰天大笑，秋离手指头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忍住一指头敲在她额头，他算是知道为什么近些年钟凝眉消失得这么彻底了，天天有这么个活宝在跟前逗着，外边那边风风雨雨听一耳朵都嫌烦。
      “走了走了，净在这耽误功夫。”祝长乐愉快的往前跑。
      秋离也不去拆穿是谁在耽误功夫，跟着她往前走了没多远，半点不意外她在那深沟前停了下来。
      “等着，我会让他们老老实实来把这路一点点填上。”
      “恩。”
      祝长乐冷笑，其他地方多半也是这般被断了路，他们把云北隔绝在了大皖之外，也就云北人老实，以他们在水里的本事，他们便是就此反了也在情理之中。
      被外边的人遮住了眼睛捂住了耳朵，这就是师父说的京城中的好人没有斗过坏人的后果之一吧，爹爹若是知道云北被这般对待绝对不会不管的。
      祝长乐咬住唇，“爹爹一定会回去京城的，他是好官，一定会赢。”
      好官就一定会赢吗？秋离不置可否，可有一点他也是承认的，祝茂年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官，替皇室卖命几十年，满心装着皇帝的江山社稷，便是落到现在这步田地也不曾改变过。
      说起来也不知是大皖气数未尽还是祝茂年的忠诚感动上天，给了他一个祝长乐这样的女儿。先不说没有祝长乐他能不能活着走到云北，祝茂年父子再厉害也挡不住真正要他们性命的人，在别人的网里，他们便是弄清楚了云北的情况，想把这事捅到天上去也要看他们出不出得了兴州。
第九十三章 汤明的字
      祝长乐是个气不了多久就会自动漏气的人，不一会就忘了那点糟心事，又叽叽喳喳的说起这个那个事来。
      秋离多数时候只要带着耳朵就好，偶尔回应两句那人就能自个儿说上半天。
      “到了到了。”
      途经固安去往云北时车队没有进城，这会看着固安的城门祝长乐啧啧出声，“这一对比，云北那城门可真寒碜啊！”
      “和哪里比不寒碜？”
      “秋离你净爱说实话。”祝长乐双手抱胸不知在打什么主意，“我们从云北方向过来，大摇大摆的进去要被盯上吧？”
      “恩。”
      “那咱们就干一回武林中人该干的事。”祝长乐嘿嘿笑，“别的不会，爬墙那是看家本领。”
      秋离看她一眼，分明是不想被盯住跟到心安医馆生变故，偏要说得这般猥琐，像是要做什么坏事似的。
      “走走走，这边。”
      两人以不同寻常的方式轻易进了城，祝长乐辩了辩方向往城西走去。
      性子跳脱得让章氏头疼的人看着城里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街道一路一声没吭，一个地方的富足从神态中就看得出来，此地的人吸着邻县的血一个个养得精神焕发，连声音都中气十足，他们脸上是对现在的满足，眼中是对将来的期盼。
      而这些，云北的人都没有。
      云北连笑声都少有，不，除了在城门那打架赢了后听他们笑着哭过，再也没有在别的地方听到过笑声。
      “棉花糖。”秋离拉住长乐的衣袖，“吃吗？”
      祝长乐反手拽住他，“我不要花一个铜板在这里。”
      秋离顺着她，由她拽着自己的衣袖往前走。
      两人长相出色，一身红衣一身白衣站并肩而行如一双壁人，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祝长乐被人看惯了压根没当回事，至于秋离，和他无关和人和事，就算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多眨一下眼，更何况不过是多看了几眼。
      心安医馆在望，秋离看着那个不大的医馆问，“抢吗？”
      “噗哧！”祝长乐笑出声来，手一动发现还拽着人家，松开了拍拍手哼了一声，“这不一样，药是救人的，不分地界。”
      棉花糖其实也不分，秋离在心里道。
      “医馆比我预料的小。”左右看了看没看到腚腚，祝长乐也就不找他，抬脚往医馆走去，她对汤明和这医馆的关系好奇极了。
      此时里边就一个小学徒在，看到两人忙迎出来，“客人看诊还是买药？”
      “买药。”祝长乐将药方递过去，“看看这些药都有吗？”
      小学徒看起来不过十五岁左右，接过方子道：“客人请稍候片刻。”
      祝长乐点点头，光明正大的打量这汤明一定让她来一趟的医馆。
      医馆不大，整理得井井有条。靠墙的地方全是到顶的药柜，各个角落里都放着药材，进屋靠左的地方摆着桌椅，显然那里是坐馆大夫看诊的地方。
      深呼吸了一口，这味道祝长乐熟悉极了，她甚至能分辨得出来其中的不一样，比如大哥身上常年环绕，那味道是苦的，而老和尚身上的药味却是香的，这里的也香。
      “客人久等了。”
      是女声！
      祝长乐回头看着从里屋走出来的妇人，医馆里女人不多见。
      “不知客人要几剂药。”说着话妇人将刚才在里边时学徒交给她的药方打开，这一看她就愣住了，低下头去把字看得更仔细些。
      祝长乐只当不知她的异常，笑道：“店家，这药齐吗？”
      “齐，齐的。”妇人强自笑了笑，“不知这化风膏客人要多少。”
      “你们有多少存量？”
      “这个一时，一时却没法给您具体的数目，我需得去库房点一点，不知，不知客人能否容我点时间。”
      “自然，店家请便，不过今日我们需得赶回去，不宜久呆。”
      妇人显然是想问句什么的，嘴巴张了张却又按捺住了，点点头匆匆吩咐了一句让学徒奉茶就离开了。
      小学徒引着两人去看诊那边坐了，又奉了茶就自去忙活。
      祝长乐往秋离的方向挪了挪，低声道：“看出来什么了吗？”
      “字迹。”
      祝长乐连连点头，“对，她一眼就认出字迹了，这得多熟才能一眼认出来啊，你的字迹我就认不出。”
      “你的可以。”
      “啊？”祝长乐颇为意外，“我们关系这么好了吗？”
      “你的字太特别，一般人写不来。”
      “秋离你变坏了。”对自己的字很有数的祝长乐挪回去端起茶盏喝茶，她决定喝完一盏茶之前不和这人说话了。
      秋离从腰间拿出扇子戳戳长乐的肩膀，指着墙上贴着的一张图示意她看。
      祝长乐倾身看了一眼，不就是一幅穴位图吗？有什么……
      祝长乐突的瞪大眼，起身走过去细看，这字，这字！
      她回头无声的问：汤明？
      秋离点头，刚才走过来时他见着就认出来了。
      我滴个乖乖哎！祝长乐兴奋起来，假设汤明和这医馆是极亲近的关系，那他为什么会在云北？就算他去云北是因为大夫的菩萨心肠，又为什么以这种方式一定让她来一趟？云北的人出不来，他固安的没人拦啊！
      还粘个假胡子，是怕哪边的人认出来？
      哎呀好好玩！祝长乐坐回去猥琐的搓搓手，马上就要揭谜底了！
      秋离推开扇子遮住脸，祝夫人看到这样的女儿大概又要追着打了。
      里屋传来动静，祝长乐立刻挺起腰坐直了，神情再正经不过。
      “库房还有两百余盒化风膏，不知客人要多少。”
      又换人了！
      祝长乐循声看去，见是老者便站了起来，“我都要了。”
      老人有些意外，“要这许多？”
      “对，用得上。”
      老人走过来坐下，示意两人也坐，“这药的作用非常单一，就是用来治痹症的，便是严重的一盒也能用上数月，实在无须买这么多。”
      “我们那里得这个病的人多，都用得上这个药，就这个量怕是还远远不够，汤大夫说您这的化风膏药效最好。我问问您，做这个药费时吗？若是可以能否再做一些，我放定金，您给个交货的日子我到时候来拿。”
      “这是寻常药，倒也不费时，客人要定多少？”
      “三百盒需得多久？”
      “两百还是三百差别不大，一次就做出来了，三日即可。”
      “行，那就这么定了。”
第九十四章 什么关系
      老人摸了摸胡子，“客人要得多，若是离着不远老朽可让人帮着送去。”
      “远倒是不远，可也不在固安。”祝长乐装模作样的想了想，似是没看到那边柜子里站着的妇人着急得人都往她这个方向倾着身子。
      “算了，那地儿您送这药怕是送不过去。”
      老人眼睛都张大了，离着固安不远，药又送不进去的地方只有……
      “云北？”
      祝长乐捂住嘴连连摇头，又非常戏多的看了眼门口，低声道：“您可别乱说，怎么会是云北呢？那里的人都出不来呢是吧！”
      老人看着她片刻，点点头，“对，不是云北，是老朽想差了，三天后医馆会准备好药等客人来拿。”
      “好勒。”
      祝长乐起身看向药柜那边，“药都准备好了吗？”
      妇人吞了口口水清了嗓子，笑道：“客人没有说要多少。”
      “哎？我没说吗？等等，汤明是不是也没说要多少？”
      祝长乐低头去看秋离，眼神扫过老大夫时分明看到他抓着扶手的手青筋都冒了出来。
      秋离点头。
      祝长乐挠挠头，“那就各拿一斤好了，多的说不定以后也用得到。”
      “客人请稍等片刻。”
      妇人麻利的把药称重包好，又拿绳子串起来，也不用学徒帮忙，亲自拿出来往秋离面前递，秋离接过来顺手递了银票过去。
      祝长乐伸出去的手有点尴尬，她干脆将另一只也伸出去拍了拍手。
      “多的当定金。”
      妇人看看面额，见父亲点头便收了下来，回头示意学徒将那一兜的化风膏拿过来，“医馆定会按时备好药。”
      秋离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接了，转头看向长乐，“走？”
      “走走走。”祝长乐甩着双手走在前边，一蹦一跳的和身后两手不空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出了门，祝长乐毫不意外看到了蹲在那的腚腚，见他往旁边巷子里走非常默契的跟上。
      医馆内，妇人躲在门后看两人离开，快步走到老人身边坐下，“爹……”
      “别慌。”老人自己的手也在抖，他两手合拢互相按住了深吸一口气，对小学徒道，“青叶，去买只卤鸡回来。”
      小学徒极有眼色，快步应声离开。
      静待片刻，老人闭上眼睛轻声道：“说是出去游历，却两年没有只言片语回来，敏堂不是这样的孩子，他在昕水这些年哪年不是有数封书信，我也有过怀疑，只是万没想到他离得这么近。”
      “离得这么近却不回来肯定是出事了！爹，我这就去云北，我去找他……”
      “胡来！”老人瞪她一眼，“离这么近却不回，你当他是不认得回家的路了？冒冒然跑过去不定怎么害了他！”
      妇人的眼泪顿时流了满脸，她着急，她害怕，左冲右突的她又想到了，猛的站起来道：“我回趟周家，不管怎么说敏堂也是他们周家的子孙，他们总不能不管。”
      “你坐下，没我的允许哪也不许去。”
      “爹！”
      “坐下。”老人叹了口气，“那是你儿子，也是在我身边长大的外孙，我的担心不比你少！”
      妇人委委屈屈的坐下，眼泪掉得更急了。
      老人摇摇头，这没主见的面团性子让她吃了半辈子亏，到现在也没点长进，真是！
      “离这么近两年他都不敢有动作，显然是有所顾忌，这次动了很可能就是找到了机会，这两个人看着确实也和常人不同。”老人语气顿了顿，“既约了他们三日后再来拿药，敏堂当不至于什么都不做，耐心等着吧。”
      妇人只恨不得这时间能立刻到三天后。
      当然，祝长乐肯定是不愿意的。她不远不近的缀着腚腚，跟着他一前一后的进了个不起眼的房子，里边更是平常，就是平常人家该有的桌椅柜子之类。
      “祝长乐你……哈哈哈哈哈！”腚腚看着随后进来的秋离顿时乐得直不起腰来，想当初多不得了一个人啊，那傲气都能冲上云霄了，现在呢？现在呢？哈哈哈，还不是和他一样被祝长乐使唤！
      “兄弟，以后就是好兄弟了哈哈哈！”
      祝长乐踢了他一脚，非常狗腿的跑回去接了那一兜子的化风膏放到地上。
      秋离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他需要帮忙放这一下吗？
      “嘿嘿，秋离最好了。”
      腚腚在一边非常讨打的‘啧啧啧’，待看到祝长乐开始挽袖子他识趣的闭上嘴，用正事转移小伙伴的注意力。
      “你们买药来了？大哥的药材不都带着了吗？”
      祝长乐给了他一个算你聪明的眼神，到桌边坐下把今天上午发生的事说了说。
      “你觉得汤明和这心安医馆什么关系？”
      “算着年纪应该是那妇人的孩子吧？”祝长乐耸耸肩，“都说儿子比较像娘，秋离，回去我们去拔了汤明的假胡子，看他是不是和那妇人像。”
      秋离点头。
      “噗哧！”腚腚没忍住又笑了，这下没躲得开挨了祝长乐一下，没办法，秋离这太好笑了，他忍不住。看样子以后为虎作伥的人又多了一个。
      “赶紧说正事，我们还要赶回去，这药是要给人救命的。”
      “咳。”腚腚转了个向不看秋离了，把他这半天的情况说了说。
      “到了后我就联系上这里的丐帮弟子，巧得很，这里的分堂主和老头子有些交情，我也见过两面，问点什么他也没瞒着。我们之前的猜测都证实了，固安确实是先做好了准备才断的流，淹了有四个村子，再利用峡谷从那边出去的，不过那边地势低，水可以出去，走船却是不行的，回不来，也就不用担心会有浪人从那里进来。”
      “竟然还真是如此。”祝长乐喃喃自语，“确定那里真走不了船？”
      “确定。”
      “四个村子，太狠了，他们提前把人安置到别的地方了？”
      “对，所以云北的事和固安绝对有关。”
      祝长乐点点头，“继续说。”
      “云北的酒你猜在固安卖多少？”对上小伙伴的视线，腚腚笑，“一角便须七十文。”
      祝长乐开始倒手指头，云北都是十斤一坛的卖出来，一坛才多少钱来着？三十文！
第九十五章 各自心明
      “我怎么感觉，固安把云北当成他们的廉价作坊了？”祝长乐转头看向秋离，“还是把他们禁锢住，让他们别无选择的那种。”
      “事实证明他们做得很成功。”
      祝长乐点点头，“也是，昧良心赚的钱足够买下他们后代子孙的前程了。”
      “正好相反，他们好得很。”腚腚对于恶人自有天收这样的话从来都嗤之以鼻，“考上功名庇护家族才是他们教育子孙的方式，不信的话等查实了是哪些人家你看看他们的子孙如今怎样了。”
      祝长乐瞪着腚腚却无话可驳，她并不无知。
      腚腚摸了摸鼻子，又将话圆回来一些，“当然，肯定不会全部都这样，这样的人家出败家子也挺容易。”
      秋离瞥他一眼，打开扇子轻轻扇着。
      祝长乐哼了一声，“还有什么，赶紧说。”
      这下换成腚腚瞪她了，“我这才来半日，能打听到多少。”
      好像也对，祝长乐原谅他的不能干了，“心安医馆你想办法查查底细，再看看有没有人盯着那里，还有，顺着云北败落的时间线你查查固安那些豪绅家族有没有什么变化，变化大的跑不了参与这事了。”
      “这个我在查了，医馆我查查底细。”想到什么腚腚吐槽，“没什么急事你别让小金子白天过来，太打眼了，过两天不是有黑市吗？到时候那里碰面。”
      “你去不了也没事，三天后我还要来一趟医馆拿药。”祝长乐起身，“你别被人盯上，我走了。”
      腚腚本来还有点不舍得小伙伴走，可一看到秋离像个家仆一样重又提起那些药他就忍不住又笑了，要知道以往这些活可都是他的！终于啊！哈哈哈哈哈！
      秋离将化风膏拿到另一只手里提着，空手轻轻挥了下，腚腚身后那张凳子飞起来精准的拍在他屁股上把人拍了个踉跄，笑声戛然而止。
      这下轮到祝长乐笑了！
      “腚腚啊，屁屁痛吗？凳子给你揉揉哦哈哈哈！”
      腚腚揉着屁股呲牙裂嘴，“你赶紧滚。”
      祝长乐做了个鬼脸，哈哈笑着追秋离去了。
      ——
      军子从里屋出来，看到在发呆的汤大夫觉得有些奇怪，这已经是第三次叫汤大夫没反应了。
      “汤大夫。”
      “啊？恩。”汤明站起来，“梁当家的怎么了？”
      “梁叔能说话了。”
      汤明没想到会好转得这么快，检查了一番后感慨道：“梁当家的这次实属幸运，正好碰上了祝小姐，她那药效果奇好，且持续性强，再用上一段时间的药说不定身体会有所好转。”
      军子和老两口都是一脸喜意，这实在是太好了。
      “汤大夫，我们回来啦！”
      屋里几人此时听着外边那道声音如听天籁，汤明起身时更是把椅子都带跑了，用比往常灵活许多的身手快步出屋，看到那个熟悉的布兜什么都不需要问，心就重重的落了回去。
      这布的花样是心安医馆惯用的，也是娘亲独有的系法。
      他们没事。
      祝长乐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笑嘻嘻的道：“我还以为心安医馆好大呢，结果就那么点大，不过那满头白发的老大夫看起来就很有本事的样子。”
      “满头白发？”汤明抓了下衣裳，用力之大，在他松开时那一团都皱了。
      “有什么不对吗？”祝长乐眨眨眼，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看穿他了。
      汤明沉默片刻，走过去接过药材道：“多少银子？”
      秋离看向长乐。
      祝长乐摸着下巴想了想，“你会收梁当家的多少？”
      “我这里的药都是十文一服。”
      “不分药材？”
      “不分。”汤明非常坦荡，“多了他们吃不起，便是十文以他们的收入来说也是高价，常常得各家凑一凑才能买上。”
      所以汤明做的是个亏本的买卖，祝长乐把他的地位在心里拔高了一截，“就当是替我爹爹收买人心吧，钱我就不要了。”
      汤明点点头，这种好处他没道理不收下，“既然如此，我也不收梁家的药材钱。”
      “汤大夫是个好大夫。”祝长乐竖起大拇指说得真心实意，很多人并不缺钱，但缺良心，汤大夫的良心是大大的有，当得起一个好字。
      汤明不置可否，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变成个这么有善心的人。
      “这个化风膏。”祝长乐摸出一个盒子瞧了瞧，“汤大夫说许多人都需要用这个药？”
      “是，痹症和本地的饮食习惯有关，尤其这些年缺粮，海货都快成了主食，更加重了这一病情。”
      “便请汤大夫费心出个通知，病症轻的若发作时可来你店里涂抹，严重的……数量有限，将这盒子的药做几次分装吧，严重的让他们带一小盒回去先用着，至于之后待如何。”祝长乐笑了笑，“云北总不会一直被固安这么卡住喉咙。”
      汤明眼神亮了亮，稍一考虑，道：“这药我会做，但是缺药材。”
      “缺得很多？”
      “是。”汤明指着药柜道：“这里有的药材要么是有人采了来卖与我的，要么是我自己去采的，我在云北两年没有见过药材商人进来，不止我这个医馆如此，另外几家都是如此，说句捉襟见肘不为过，不过好处却也不是没有。”
      汤明走过去拿起几张药方低头看着，嘴角上扬，“被条件逼着倒是更进一步了。”
      祝长乐走到药柜那抽出几个抽屉瞧了瞧，就一个里边是药材的，还见了底，“那，将来就请汤大夫帮着做些化风膏如何？”
      “自然，我非常愿意。”
      看祝长乐因他的痛快疑惑，汤明笑，“云北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将来在祝大人的治理下自是会更好，我很希望承德医馆将来能一直在这里开下去。”
      “这是云北人之福。”
      “能等来祝大人和祝小姐，云北的劫难也该结束了，祝小姐说是不是？”
      “是，毫无疑虑。”
      祝长乐将空抽屉一个个推回去，往外走出两步她又停下来，好像刚才那点正经也在这两步中消化完了，笑得又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
      “忘说了，我在心安医馆定了三百盒化风膏，三天后去拿，若汤大夫有什么药材要买尽可以和我说！”
      汤明心里一震，这是……
      祝长乐挥挥手，蹦过门槛扑向小尾巴。
      汤明追出来看着两人的背影，手紧握成拳又松开，快了，他的劫难也快要结束了。
第九十六章 缠缠绵绵
      已是黄昏时分，红霞漫天。
      祝长乐晃晃悠悠的在马上伸了个懒腰，不无感慨的道：“汤大夫有句话我特别认同，秋离你猜是哪句？”
      “云北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
      祝长乐打马靠近低声道：“咱们这是不是叫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一句让人浮想联翩的话被她这么坦然的说出来不要说缱绻暧昧，秋离甚至觉得这个词以后都不想听到了。他夹了下马腹让小一跑起来，越过小尾巴到了前边。
      小尾巴哪里能干，不用祝长乐赶就加快了速度，两匹马非常主动的赛了一程。
      祝长乐下了马拍着小尾巴的屁股怂恿，“你们自己比去，爱怎么比怎么比，谁生出小马来算谁赢。”
      “它要真带一匹怀上的母马回来呢？”
      “那就带呗。”祝长乐一蹦一跳的跟在秋离身边，说的话非常不着调，“只要它们自己分得清是谁的……那什么就行。”
      祝长乐往四周瞟了瞟，恩，娘没在，安全！
      “嘶！”
      祝长乐摸着脑袋怒而抬头，“秋离我告诉你，我一定会找机会扔了你那扇子的，这事我非常有经验，不信你问问我大哥我扔过他多少。”
      “试试？”
      “试就试，你等着。”祝长乐头一甩往里跑去，不理秋离了，这个点爹爹下衙啦！
      祝茂年确实下衙了，章氏侍候着他换上舒适的衣服边问：“那位秋公子是哪家的您可有想到？”
      “怎么？”
      “就是觉着他和长乐走得太近了些。”捧了热茶递给老爷，章氏在一边坐下，“我瞧着出身定是不差的。”
      祝茂年低头喝茶，他倒不是半点头绪都没有。翻遍所有可能的人家，确有那么一人就有一个得了哑症的孩子，并且年纪算着也差不多。若他一直哑着倒也还好，现在突然能说话了也不知是福是祸。
      “爹爹，爹爹你在吗？”
      听着这个声音夫妻俩就齐齐露了笑，章氏低声告状，“一早上就喝酒，喝了在家里也没人说她什么，偏她还往外跑，生怕别人不知道知县家的小姐是个酒鬼似的，您也说说她。”
      “你说的她都不听，我说的能听？”祝茂年放下茶杯，“随得她去，她高兴就好。”
      “我自也盼着她高兴，可我也想听着所有人都说她好，不想她被那些闲言碎语中伤，她不在意我心疼。”章氏瞪向偷偷打开的门缝，“听爹娘的墙角，有没有点规矩了。”
      “我好远就报信儿了。”祝长乐委委屈屈的把头挤进来，“不该听的我一句没有听到，娘你别这么凶嘛！”
      章氏哪里还气得下去，朝她张开手。
      祝长乐嘿嘿笑着扑过来抱着娘亲蹭，在她娘看不到的地方朝爹爹得意的笑，无声的问：我厉害吧！
      祝茂年失笑，这鬼灵精最知道怎么哄人开心。
      章氏从上到下的抚着女儿的背，又拍了拍，问：“找爹爹有事？”
      “有的。”祝长乐乖乖的点头，“我查实了些事要和爹爹说。”
      “真是能干了。”章氏把人拉开，看她头发乱糟糟的干脆起身按着她坐下，边给她重新束发边道：“罗夫人今日来找我，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云北穷苦，排外得厉害，让我少出门，需要采买什么就找她，她让人陪着去，对了，她还说了可以帮忙找人给我们送嚼用，价钱方面绝对不会让我吃亏，我答应了。”
      这就是章氏聪明的地方，外边的事她看似什么都不问，可她也并非真就什么都不懂，内里还能配合得挺好。
      祝茂年点头，“是该如此，你稳住她。”
      祝长乐朝爹爹使眼色，“爹，娘是不是最好的贤内助？”
      “当然。”
      “娘娘娘，爹爹说你是贤内助呢！”
      这一句话让两个人都臊红了脸，祝茂年有胡子遮掩住，再加上肤色遮掩看不大明显。章氏却是皮肤白皙保养得当，脸飞红霞让她看起来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妩媚，祝茂年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就更让章氏觉得羞怯了，手上的力道都重了些。
      “娘手下留情！”祝长乐连忙抬起手上去抢救自己的头皮，好痛好痛。
      章氏连忙松了力道给她揉了揉，手下留了情嘴下就不留情了，“该！”
      “咳。”祝茂年赶紧做中间人，“不是有事要和爹爹说？”
      “去大哥那里一起说。”
      正好头发也弄好了，章氏立刻赶人，“行了，赶紧走。”
      祝长乐跑到门口攀着门，“爹爹，娘肯定是不好意思了，你平时多夸夸她。”
      “祝长乐！”
      祝长乐瞬间消失。
      “咳，长乐说得对，是我疏忽了。”祝茂年握了握夫人的手，“辛苦你了。”
      章氏立时红了眼眶，脸上的笑容却如新婚时那般明艳，“不辛苦，为您，为这个家做什么我都愿意。”
      祝茂年笑，“云北的酒确实不错，不怪那淘气包爱喝，晚上我们也喝一杯。”
      “是。”
      老两口缠缠绵绵，先跑一步的淘气包已经趴到床边和大哥告上状了。
      “大哥你说娘是不是太过分了。”
      祝长望忍笑，“你明知道娘都不好意思了还要故意那么说，挨打都不冤。”
      “挨打我就离家出走！”祝长乐哼了一声，想起刚才娘的模样又嘿嘿嘿的笑开了，原来娘喜欢听这种话啊，以后她就多说，多多的说！专挑爹爹在的时候说！
      祝长望好笑的看着她那一脸坏笑，不用想这坏主意定是冲着娘去的，他得快点儿好，有热闹躺床上可是瞧不着的。
      左青请安的声音传来，兄妹齐齐看向进来的祝茂年，把个在官场里打滚几十年的人看得脸皮发热。
      “这么慢，爹爹肯定和娘说悄悄话了。”
      祝长望点头，“长乐说得对。”
      “你跟着起什么哄。”祝茂年点了点两人，在床边的另一张凳子上坐下打量长子的脸色，“今日如何？看着似是好些了。”
      “好多了，也就是力气还差些。”祝长望摸了摸长乐的头，“有长乐替我分忧，我轻松许多。”
      “那是，大哥你只管好好养着，有我呢！”
第九十七章 是为人祸
      话虽说得臭屁，祝长望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自打来了云北，父亲被身份束缚着动弹不得，他卧病在床，昏睡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多，反倒是长乐无所顾忌，和她几个朋友折腾出名堂来了。
      戳了还在那摇头晃脑的脑瓜子一下，祝长望打趣，“人都齐了没有？还要等人吗？”
      “啊？齐了齐了。”祝长乐压根没听出来大哥话里的意思，将在固安打听到的消息详细说给两人听。
      祝茂年本来还在讶异她跑去了固安，待到全部听完神情已经完全绷紧了，“也就是说，云北之事是人祸。”
      “之前是怀疑，现在确定了。”
      祝茂年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屋子里转圈。祝长乐安静的趴在哥哥床沿不打扰爹爹。
      “不过几日时间，无形中我们家已经被圈养起来了。”祝茂年重又坐下，“听你娘的意思，家中所有采买都是县丞家的下人领着去的，县丞夫人还送过来许多家中急需的东西。衙门那边同样如此，无论门子、禁卒还是皂隶，凡是围绕在我身边的都是罗定安排的，我带去的两个长随只要离开我身边就必有人凑过去，至今没有单独行走过。”
      祝茂年失笑摇头，“我知道的所有一切都是他们让我知道的，若以往的知县都是被如此圈养，不知云北底细也就不足为奇了。”
      “知县赴任按规矩是不带家眷的，随侍之人有限，要被蒙住相比起来更简单。”祝长望笑，“咱们家情况不同，不算后边还没到的便有二十余人，他们却能做到从上到下如此配合，罗定此人不是易与之辈。”
      “罗定此人。”祝茂年想了想，“瞧他面相非奸佞之辈。”
      “他有所图，也未必就一定是图的坏事。”祝长望垂下视线，“在京城时不知云北是这样的情况，我查错了方向。一开始的云北便是受水寇所累，做为一个富裕县也有的是人愿意过来，而且那时候的云北绝没有被固安控制得这么厉害，也定没有这般上下一心，不可能如现在一般将知县圈养住，那么，那些知县呢？他们不说把云北的情况全摸清楚了，但也一定不是毫无所知，爹你可有听说过云北的半点消息。”
      祝长望看向父亲，“他们还活着吗？”
      祝茂年无法回答，他自认是个能臣，但同样被下边蒙住了眼睛，捂住了耳朵，所有关乎百姓的事他知道的就是下边呈上来的那些折子，若无人上报，他不知，皇上不知，满朝文武除非利益相关，不然没人知晓。
      可那些，很可能才是百姓真正的生活。
      他们或许水深火热，或许生不如死，或许已经从失望到绝望，再不对大皖抱有任何期待。
      只是这么想想祝茂年就心跳加速，恨不得一道折子直达天听。
      可是，时机未到。
      祝茂年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让梓鸣注意安全，长乐你也是，不要仗着有功夫在身就大意，他们未必没有养着厉害的护院。”
      “知道的，爹爹。”祝长乐认真应下，想到什么又道：“过两天在两县交界那地儿有个黑市你们知道吧？”
      “我不知。”祝茂年看向长子，见他也摇头便问，“这消息哪里来的？可信？”
      “秋离告诉我的。”祝长乐眨巴着眼睛，“这事很隐蔽吗？”
      祝长望笑，“我半点消息都没有收到，你说呢？”
      大哥的人手一直是以收集消息为主，能让他的人都没有得到半点消息那就真的很隐蔽了，那秋离怎么好像轻易就得到了这个消息？
      “说明这个黑市不是普通的黑市。”祝长望看向幺妹，“你会去？”
      “本来就决定要去，大哥你都说不是普通的黑市那就更要去了。”祝长乐咧嘴，“哎呀我好忙呀！明儿一早还要带他们练功呢！”
      祝茂年摸了摸胡子，“当时皂隶把这事报上来的时候我们正在说事，县丞和主簿的神情非常……有意思，像是喜，又像是惊，还颇为意外，足以说明这事对他们来说也是个很大的冲击，罗县丞还说了句：祝小姐帮咱们云北出了一口恶气。”
      “一帮大男人都快哭了，可见平时被欺负得有多惨。”祝长乐这会想起来那个场面仍然挺不是滋味的。
      “你练了多少年才练成这样，他们这么练一练就能打过固安的人？”
      “大哥，你是不是太看得起固安的人了！”祝长乐瞪眼，“我去揍他们只需要用一根头发丝的本事好不啦！你以为是个人都能学成我这样吗？”
      这是踩着猫尾巴了，祝长望赶紧顺毛，“大哥的意思是你都练了这么多年才学得这一身功夫，他们便是要学会个一招半式怕也非易事，可你哪里能长久的留在这里，你可有打算？”
      是说这个啊，祝长乐豪爽的一挥手，“他们都有一把子力气，我教他们几招外门功夫就行了，再教会他们使力的技巧，不就仗着力气大嘛，那咱们就仗着灵活巧取。”
      “咱们长乐果然厉害。”
      “脑子不如大哥好使，力气再不比大哥大那不就给大哥丢人了吗？”
      “有道理。”
      祝茂年好笑的看着兄妹俩互相吹捧，不期然想起来这段时间不被家里人待见的次子，心里琢磨了一番，道：“明儿把你二哥带上，让他给你打个下手。”
      祝长乐顿时警惕起来，“爹爹，你可想好了，就二哥那个榆木脑袋会挨我打的！到时候您可就是我们兄妹失和的罪魁祸首！”
      “多挨几顿打也不错，说不定反而打开窍了。”祝茂年笑，乱有乱招，就长宁那认死理的性子一般人都拿他没办法，可长乐不是一般人。你浑她比你更浑，你不讲理她更不讲理，你吼她她能跳起来揍你，你要再和她拧着来，她能想出一百种办法来收拾你，并且长宁还哪哪都不是对手，被长乐这么磨一磨说不定反倒能磨出点样儿来。
      祝长乐想了想，点头，“这样也好。”
      祝长乐没想到大哥也赞成，她看看大哥又看看爹爹，加重了语气，“他要是惹我，我真会揍他的。”
      “揍吧，又不是没揍过，明儿你把祖母的拐杖带上，那就是你的上方宝剑。”
      看爹爹和大哥主意已定，祝长乐也就不反对了。她多少也能明白父兄的用意，二哥太书生了，满脑子都是圣贤书，若不能将圣贤书转换成他自己的东西，那这些书也就白读了。
      还不如她呢，祝长乐偷偷想。
第九十八章 留点面子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天才蒙蒙亮，还在坐月子的许氏却也没有在床上躺着，头发松松挽在身后，在镜前手法娴熟的给夫君束发，气氛宁静而闲适，一如在京城之时。
      最后再抹了些发油，左看右看后许氏满意的点头，“好了，在码头上风也吹不散了。”
      祝长宁转过身来，“就这点事也值当你起床折腾这一遭，快去躺着吧，把身体养好了是正经。”
      “对我来说夫君的事都是大事。”
      许氏头微微垂着，露出后颈白生生的一截，这样的姿态在祝长这里最是受用，果然就听得他声音里都带了笑。
      “束个发哪里就是大事。”
      “听着外边的声音就知今日风大，码头上更甚，真要把头发吹乱了您不知道得多不自在。”
      倒也确实如是，祝长宁扶着夫人送回床边坐着，语气也跟着温软下来，“好好歇着，厨房送来什么都要吃了，不许任性，在路上身体吃下的亏都需得补回来。”
      “是。”许氏笑容甜蜜，想起什么神情又忐忑起来，“今日是不是要去给娘和祖母请安了，自打来了云北我还未出过门……”
      “你在月中，没人会挑你的毛病，我娘不是那种折腾人的婆婆。”
      祝长宁回得肯定且毫不犹豫，许氏连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心里难安，自有孕以来娘已经免了我许久的晨昏定醒，做媳妇的也不能仗着婆婆心慈就不懂规矩。”
      祝长宁好哄，听了这话已经觉得许氏懂事，脸上笑容都多了，“你且放宽心，娘知道你路上吃了苦头，将来等出了月子你再把媳妇的本份尽足了便是。”
      “……是。”
      “行了，我走了。”
      “您注意安全。”
      “有长乐在哪能有什么安全问题，别担心。”祝长宁走出房间，对门口守着的秦娘子道：“照顾好夫人，补药需得看着她全部喝下去。”
      “是。”
      目送二公子走远，秦娘子进屋关上门，按捺不住一脸的笑意，“您听到了？二公子对您的身体不知道多上心。”
      想到刚才夫君几次提及养好身体，许多低头笑了。
      “您看，效果是不是特别好？”秦娘子面有得色，“二公子不喜欢的您不要提起，他说什么您顺着就什么都好了，改天我找个机会装作无意的告诉他您私底下怎么和四小姐缓和关系，他能不记着您的好？”
      许氏先是笑着，之后就皱起了眉，“可祝长乐连我屋子都不进，怎么让夫君相信我们关系改善了？”
      “如果您做了许多关系还是没有改善，那是谁的问题呢？”
      许氏先是一愣，转而笑了，可不就是，她都示好几次了，祝长乐不说怎么尊重她这个嫂嫂，更是连面都不见，这些总不能也算到她头上，便是婆婆要护着小姑，也不能颠倒黑白说她这个做媳妇的不对。
      秦娘子端起参茶吹了吹递到主子手里，低声道：“您就抓住了二公子的心，让他能什么时候都站到您这边，将来这祝家不还是……”
      主仆俩人对望一眼，按下了这个话头。
      主屋厅堂内，祝茂年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道：“小安的大名我想了想，就叫征遥吧，这一路路途遥遥的过来，走得不容易。”
      “征遥，祝征遥。”祝长宁念叨了几遍，越念越觉得顺口好听。
      祝长乐更直接，放下筷子啪啪的鼓掌，“特别好听，爹爹最厉害。”
      祝茂年打趣，“你倒说说在你那有什么是不厉害的？”
      “有啊，二哥就不厉害。”
      祝长宁瞪向那个说话没大没小的家伙。
      祝长乐做了个鬼脸，她才不怕这纸老虎！
      章氏夹了一个饼放到她碗里，示意她用吃的堵住嘴。
      祝长乐嘿嘿笑，拿起来继续吃，她还没吃饱呢！
      “长宁，读书不是读死书。”祝茂年语重心长的嘱咐，“你要学会学以致用，把那些圣贤书上学到的东西变成你自己的，而不是把那些话一句句捡出来套用在某件事上，这样最没有意义。”
      能养出来祝长望那样的儿子，祝茂年自也不是普通父亲。或者说因为祝长望的出色，祝茂年这个父亲在不知不觉中与子女相处时和别家就有些不同。他是个能坐下来和子女说说话，没那么有距离感的父亲，所以祝长宁对父亲有敬却没有惧，再加上秉性老实，父亲说的话也打心底里的愿意听。
      他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儿子记住了。”
      祝茂年拍拍他的肩膀，“长乐在外边这些年离百姓近，知道怎么和百姓相处，你多听她的。”
      “是。”
      “爹爹你放心好了，我有这个。”祝长乐在桌子椅下摸了摸，摸出来祖母的拐仗笑得无比灿烂，“二哥，认得吗？”
      祝长宁瞪向幺妹。
      “瞪我也没用，爹爹和大哥都说了，你不听话就揍你。”祝长乐瞪回去，“不信你问爹爹。”
      祝长宁倒是想问，但他也知道那个答案一定不是他想听的。
      “在外边你也给你二哥一点面子。”祝茂年没想到这丫头当面就把这话戳破了，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得在那话外边又裹了一层。
      “知道了，爹爹。”祝长乐应得爽快，“我要揍二哥的时候就把他带到没人的地方去。”
      祝茂年决定不参与这兄妹之间的事了，起身离开，“我去衙门了，你们在外注意分寸。”
      “恭送爹爹。”
      章氏拍了嘻皮笑脸没个正形的女儿一下，看向次子时不自觉的就同情起来，碰上长乐这么个一肚子歪理的，长宁哪会是对手，不过长乐总不会害他就是。
      “二哥吃饱了吗？要走了。”把最后一口送进嘴里三两下吞进肚，祝长乐问。
      “被你气都气饱了。”
      “只要饱了就行，怎么饱的不重要。”祝长乐拍拍手，拿起拐仗挽了个花，那样儿怎么看怎么小人得志。
      “娘，我走啦！”
      章氏拉住她，给她理了理衣裳背着次子无声的说情：“给你二哥留点面子。”
      祝长乐非常懂事的点头，偏她应得太爽快又太迅速了，章氏反倒更觉得悬乎了。
      “凤姑，那里不用盯了，知道怎么回事了就行，跟我玩去。”祝长乐扛着拐仗往外跑，“秋离秋离，你在哪，咱们玩去啦。”
      清脆的声音从后院到前院，不但将秋离召唤到了身边，还唤醒了整个祝家。
第九十九章 兴风作浪
      毁坏弃置的码头完全不见平日的冷清，人头攒动看着极是热闹。
      军子静静的看着一个接一个击打在岸边的浪头，心绪飘了很远很远。当年就是在这里，梁河死了，后来也是在这里他差点没了命，梁叔拼命救下他，之后再也没能下得来床。
      他没想过这一切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甚至还理所当然的觉得下一代，下下代都会要被固安的这般欺负，可昨天他突然就觉得，可能，可能他们的下一代日子会好过一点，只要好过一点点就好。
      ‘哒哒哒’的马蹄声响起，他回头看去，一身红衣的女子跑在最前边，远远看着像是一团火像他们冲过来，如果，如果这团火能把他们点燃，他愿意将自己燃尽了。
      “大家早呀！”祝长乐从疾驰的马背上飞身而下，这一招就让码头上的人张大了眼睛，这这这好厉害！
      紧跟着，秋离无声的飘落在祝长乐身边，外行看热闹，众人的眼神还是落在制造出更大动静的祝长乐身上。
      “咦，怎么就你们，还有人呢？”祝长乐数了下，二十四个。
      周正站出来回话，“祝小姐，我们这是一半的人，我们商量过后决定就以我们轮班的人数来，另一半的人可以继续守在城门那防备固安的人。”
      祝长乐目瞪口呆！
      她指指他们，又指指自己鼻子，转头就和秋离告状，“他们小看我！”
      秋离轻咳一声忍笑，“他们不知道你的厉害。”
      “不行，我必须让你们相信解决固安的人对我来说就是挥挥手的事！”祝长乐双手叉腰，“你，周正，就你，去把另一半的人给我带来，全部，一个不剩。”
      周正看看其他人，别人也看着他，这事没人能给他出主意。
      “你不去我可自己去请了！”
      周正匆匆行了一礼就跑。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想我堂堂小魔女竟然被人这么小看，不行，这口气咽不下。”
      秋离唇角上扬，也不提醒她这两句话用这里不那么合适。
      祝长乐踱了两圈，还是觉得自己要放个大招，一摸腰间记起来这段时间为了不显得自己太特殊没配剑。
      “凤姑，你去把我剑拿来。”
      凤姑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回去拿剑。
      慢了几步刚到的祝长宁问她，“你想干什么。”
      “一会你就知道了。”
      祝长乐走到海边看着翻涌的海面，涨潮了，今天是风大浪也大。
      秋离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而立，“用我吗？”
      “我很久没好好玩水了，今天想玩玩。”祝长乐转过头来，眼睛笑成了弯月，“他们需要对我有一个清楚的认知，之后他们才能建立自信。”
      秋离点点头，这两点确实很重要。
      凤姑去而复返，比城门那些人还要快上一些。
      抽出剑，祝长乐看着薄薄的剑身上倒印出来的自己，“秋离，你知道这剑叫什么名字吗？”
      “什么名字？”
      “潮汐剑。”
      这名却是陌生得很，秋离伸出手，祝长乐毫不犹豫的把自己的佩剑递过去。
      看着剑鞘上的花纹，再看向和普通长剑更细的剑身，扯了根头发才到离剑身三寸远的地方就断了，其锋利可见一斑。
      秋离还剑入鞘，这不应该是一把默默无闻的剑。
      “潮汐剑，听起来和水有关。”
      祝长乐看着越来越翻腾得厉害的海面，那些防备水寇的东西已经完全不见踪影。
      这时周正领着人过来了，她握住剑柄抽出剑，朝后边那些人勾了勾手指，笑得肆意又张狂，“看好了！”
      退走一步，祝长乐转过身朝海里跑去，同时吹响口哨。
      “长乐！”祝长宁吓得立刻就要追上去拽人，秋离执着剑鞘的手一横，看着人跑入海里并不多做解释。
      凤姑在身后道：“小姐从小玩水长大的，她的剑法在水里更最厉害。”
      “可是这么大浪头……”
      凤姑看他是真关心小姐，语气也亲和了两分，“无碍，小姐之前在海岛上呆了两年，该玩的不该玩的花样早都玩尽了。”
      祝长宁听着这话，再看着踏在浪头上随着浪头起伏的幺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其他人也都扑到了岸边上，四十八个人有志一同的张着嘴，别说说句什么话了，喘气他们都快不会了。
      而这时小金子也到了，就见它尖唳着俯冲而下，祝长乐抓住它的爪子往更远的地方飞去。
      “天哪……”
      祝长宁喃喃喊出另外四十八人也想喊的两字，这还能活着回来吗？
      祝长乐也没有离得特别远，在一个又能吓到人又能让他们看清楚的地方她松手落入海水里，小金子飞高了些也不远离，就在上边盘旋。
      到了水里的祝长乐兴奋了，一剑劈出一条水路，从她所站的位置直冲岸边，紧跟着卷起一个巨浪冲天而起，而她就在巨浪的尖上，连着几个起起落落，她又卷起第二个，第三个，
      似是玩腻了，祝长乐将‘生生不息’又玩出了花样，一层叠着一层的水浪翻涌着，看起来就像是大海本身的威力，若非亲眼所见，没人相信这是人为。
      好好和水亲近过后，祝长乐想起来自己有任务在身，将潮汐剑法前八招七十二式从头至尾来了一遍，一会海浪滔天，一会两个浪头打架，一会海水为墙，浪头为箭……整个海面上已经看不到涨潮的威力，全是她在兴风作浪。
      岸上的人越来越多，却安静的似是空无一人。
      他们神情相同，皆是张着嘴，有人口水流下来了都不自知。
      一身红衣的祝长乐由金雕带着落回地面就像神仙降临一般，这个场景，这些人至死不能忘记。
      有人当场跪了下去，有人带了头，码头上的人陆续矮了一截。
      祝长乐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她这是……玩大了？
      秋离脱下外袍披到她肩头遮住毕现的曲线，又看了凤姑一眼。
      凤姑上前把外袍给小姐整理好，心说，这是我家小姐，怎么就还要你催了。
      把湿漉漉的头发推到脑后，待看到二哥也要把自己衣服披到自己身上祝长乐嫌弃了，“不用了不用了，我一会就回去换。”
      祝长宁皱着眉头看了秋离一眼，这人，居心不良！
第一百章 看到希望
      可所有人的震撼都不及罗定。
      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落在岸上，他被磨练得刀枪不入的心此时都控制不住的像是要蹦出胸膛，就好像，就好像有人在里边敲着鼓的说：机会来了！他的机会来了！云北的机会来了！
      按捺片刻，罗定道：“令千金……着实让人意外。”
      祝茂年自己也还在缓神，他是知道幺女学了一身不错的武艺，来的这一路上也见识到了她的厉害，可现在他才知道这么厉害！
      “不瞒罗大人，我也意外得紧。”
      罗定转过头来，“祝大人此话怎讲？”
      经过这几天了解足够祝茂年清楚罗定是个对同僚家的女儿绝没有半点好奇心的人，听得他问这么一句心里立时转了几个念头，回话的速度却也不慢。
      “她自小就跟着师父学武去了，倒是听她说过大话说自己天下无敌，今儿见着才知却也没有白吃这么多年的苦头。”
      看着码头上的人陆续站了起来，罗定笑，“令千金好性情。”
      “罗大人这句称赞她确实担得起，虽然她娘亲常为她行事不合乎规矩头疼，多数时候还是喜她活泼大方，性情明快。”
      祝茂年满脸都是显而易见的骄傲，做为一个曾在京城执掌重权的大臣来说这样的情绪外露怕也是不多见的，罗定心里转着这样那样的念头，看到那个如海神一般的女子往这边跑过来。
      “爹爹，爹爹，我厉不厉害！”声音比人先到，祝长乐裹紧了秋离的外袍，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头上，看起来确实不那么合乎规矩，她却也知道不走近，隔着十步远朝这边的人蹲身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见过几位大人。”
      罗定笑，“祝小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
      “这不算什么，不算什么。”祝长乐得瑟的谦虚。
      “不成样子。”祝茂年板起脸想喝斥两句，可心里又实在是骄傲，笑意在脸上怎么都下不去，干脆也就不摆那样了，催促道：“风大，快回去换了衣裳。”
      “这不是看到您在这嘛！”祝长乐再次行了礼，“我后边不表演啦，几位大人赶紧回吧，这风能把人吹病了。”
      祝茂年故意慢了半拍，果真听到罗定态度温和的接了话，“多谢祝小姐提醒，我们即刻回转。”
      “那我就先走一步啦。”
      秋离领着两匹马就在她身后两步，拍了小尾巴屁股一下，小尾巴哒哒哒的上前来，待到主人上去后非常懂事的小跑着往家赶。
      秋离敷衍的拱了拱手，上马追了上去。
      目送两人走远，罗定状似无意的问，“这位是？”
      “故人之子。”祝茂年收回落在秋离身上的视线走向一边的马车，出来之时他提了一嘴骑马就行，被罗定以马车更安全为由婉拒了。
      上马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就见罗定仍旧看着码头的方向，也不知他看的是人，还是毁坏的码头。
      回了家，祝长乐用她足以去做贼的身手偷偷摸摸回屋换了衣裳，将湿衣裳团了团扔到角落里，想着回头得叫凤姑偷偷去洗了，绝不能让娘看到。
      她却忘了今儿她做的这事恐怕哪都瞒不住。
      出屋见秋离在等着，她凑过去低声道：“衣裳我让凤姑洗好了再还给你。”
      秋离微微点头，“过去？”
      “走走走。”祝长乐拽着人往外跑，隐隐约约听到李娘子的声音她跑得更快了。
      秋离低头看向她拽着自己衣袖的手，神情莫名。
      码头上，一众人又是激动又是兴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谁也没有说话，就好像生怕说句什么就会醒过来，刚才那一幕只是他们在做梦。
      那太像做梦了，人怎么可能那么厉害呢？他们自打出生就生活在海边，见识过大海发威的可怕，那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让人看着就想后退，想关上门给自己寻庇护。
      祝小姐发威时有些不同，范围没那么大，并且感觉也不一样，他们想不出太好的形容，就觉得大海发威时让他们想到死，祝小姐发威却让他们觉得活，带着生机的让人觉得能活下去的那种活。
      他们要是能在祝小姐那里学到一点点，不用很多，只要能学到一点皮毛固安今后也休想再如之前那般欺负他们，到那时，到那时，他们是不是就可以像他们想来云北就来，想走就走这般，想去固安就去，想走就走？
      只是这么想一想他们就热血沸腾，如果能实现，如果能实现……
      听着马蹄声，看着那一身红由远而近，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迎了过去。
      祝长宁也跟了上去，他却不是去迎自己妹妹，他是跟着这些人在走。这样迫切的、炽热的、像是溺水者抓到浮木一般的眼神，他从不曾见过。
      “哈哈哈，都这么热情呀，现在相信我了吧。”祝长乐从马上纵身跃下，足下轻点几下越过他们来到码头上的一块石头上，拍拍手道：“过来过来过来，都日上三竿了，赶紧的练起来。”
      一众人紧张的在她面前站定，等着她说要怎么练。
      祝长乐手一伸，凤姑将剑递过去，她推开了，“不要这个，我的拐仗呢？”
      祝长宁瞪她一眼，他倒是也想问问，这拐仗怎么就那么精准的扔给他了。
      祝长乐接过来挤眉弄眼的打趣，“二哥，是不是和这拐仗特有感情呢？要不我去和祖母说说，这拐仗就送你了怎么样？”
      “办正事！”
      “对我来说这就是正事。”祝长乐嘿嘿笑，拿着拐仗挽了个花，往人群里点了点，“周正，把你另外七个守卫兄弟点出来站前边来，其他人后退。”
      不用周正喊，另外七个人立刻上前来。
      “哎等等，不应该啊？”祝长乐双手拄着拐仗终于想到自己漏了什么，“云北好歹是个县城，就算只有那一个口子需要守也不应该只有八个守卫，二哥，这个你懂吗？”
      祝长宁微微点头，“正常应有四百到五百守卫，云北要面对浪人水寇，有千人也在情理之中。”
      祝长乐看向周正，其他人呢？
第一百零一章 图的什么
      周正看看几个哥哥们，这话该如何回？
      好在祝长乐也不是非在这里要个答案不可，扫了他们一眼就将这话题划了过去。
      “来来来，周正你站中间，你们以他为中心把双手张开，间隔一臂的距离排成一排，后面的人自觉点在他们身后排成队，前后左右皆要留一臂的余地。”
      祝长乐笑嘻嘻的看着他们移动排位，还有空说着闲白，“可不是我偏心周正，目前为止我认得的就两人，一个他，一个军子，军子姓什么我还不知呢，他比我年长，我叫他军子也不是那么回事是不是。”
      这话实在是说得太接地气了些，瞬间就拉近了和大家的距离，让本来还有点紧张的气氛都松散了些许，看向军子的眼神都带上了调侃的意味，让军子很有些不好意思，觉得手臂张开的姿势好像都不那么对了。
      而被点名的周正似是有了点被特殊对待的胆大包天，接话道：“姓吴，祝小姐，他叫吴军。”
      “行，记住了，以后你们俩就给我打个下手吧。”祝长乐极其随意的定下这事，看着他们速度不慢的排得方方正正在心里就笑了，这是之前练过呀。
      “丑话说在前头，练功是非常辛苦的事，我不会因为你们这么崇拜我就放水的。”
      周正已经成了一众人的代表，这时候他就道：“祝小姐放心，怎么辛苦我们都不怕。”
      “这话你们可记牢了，回头谁要是扛不住了我就把这话扔你们脸上。”
      祝长乐扛着拐仗在肩上，那样儿就像个恶霸，祝长宁眉头皱了皱，一抬眼看到熟悉的拐仗险险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和固安的人比起来你们在力气上先天就弱于对方，但是灵活性上来说他们是远比不上你们的。”
      这话说到了点上，一众人听得极其认真。
      “我会教你们在巧劲上做文章，让你们能更灵活，但力气不足这一点却也仍是需得下功夫去练，一力降十会，说到底仍是谁的力气大谁的拳头就硬，巧劲只可做为辅助，不然一旦对方提防未必会给你近身的机会。”
      众人再次点头。
      “练武先练腰，练腰先练桩，地基不稳怎么练也是徒劳，来，咱们先扎个马步练练腿子功，凤姑，你给他们做个样板。”
      祝长乐站到一边，指着自己刚才的地方示意凤姑上来。
      凤姑站上去，半蹲下利索的扎了个马步。
      “照着做，两腿并立，两脚平行站好，两膝弯屈半蹲，两大腿微平，脚尖内扣，五趾抓地，重心落于两腿正中，膝部外展与脚尖垂直，双手合掌放于胸前，目视前方。”
      一众人跟着做，一开始想要多标准是不可能的，祝长乐行走其中，拐仗在这个的腿上敲敲，那个的背上拍拍，边提醒要点，“保持头正、颈直、含胸、收腹、提肛、立腰、开胯、沉肩、收臀。”
      看着简单的动作练起来却绝不轻松，第一次练的人坚持不了多久，可仍然比祝长乐预料的要久一些。
      再想到几百人的名额却只有八个守卫，祝长乐分心多转了几个念头，行走在队伍中间似是长了一脑袋的眼睛，哪个人偷偷换脚分担体重，哪个人身体倾斜了些，哪个人屁股翘起来了，哪个人背塌了……她都看得到，并且很快一拐仗就落身上了。
      “我从小练功也是从扎马步开始，知道有多累，忍一忍，不吃得苦中苦怎么做人上人呀。不对，不吃得苦中苦怎么将固安干趴下。”眼见着刚刚还摇摇欲坠的人听到这句话后又稳住了，祝长乐满意的点头，这才像个样子嘛，不枉她掉个书袋子。
      “每天多坚持片刻就能坚持得越来越久，之后你们会发现你们没那么容易被打倒了，因为底盘稳了。”
      走到周正身边，祝长乐捏了捏他的手臂，唔，有点劲儿，应该是有过训练，手往下就要去捏腿，祝长宁的喝止声和秋离的扇子同时到达。
      把手被到身后，祝长宁不忘威胁二哥，“回去不许告状！”
      祝长宁气得直瞪她。
      见二哥不骂她，祝长乐反倒觉出理亏了，扁着嘴给自己辩解，“我忘了嘛！”
      祝长宁也实在是拿这浑不吝的没辙，“爹让我给你打下手。”
      “是是是，我会记着使唤你的。”
      兄妹俩说话的功夫秋离的扇子已经将周正戳了个遍，将人戳得哪哪都不对劲了，腿上更加没了力气。
      “练过。”
      “我也这么觉得。”祝长乐点头，不止周正，在场的所有人都训练过，若非体力实在差了些，他们不至于会被固安的人揍得没有反抗之力。
      “休息片刻，活动活动手脚再继续。”
      这话一出，有人当即就跌坐在地。
      祝长乐拐杖一指，“站起来跳一跳。”
      坐下的人不敢违背，可蹦得大概也就离地面一寸。
      “……”祝长乐手有点痒痒，想想他们是第一天还是忍住了，朝着周正勾了勾手指，扇子拍过来的时候她迅速把手放下。
      “秋离你这扇子早晚有一天要被我扔了。”
      “你要扔多少我都有。”
      祝长乐白他一眼，显他富贵有钱。哼，想当初她也是从一品大员家的千金小姐，不过是现在被她爹爹和大哥折腾没了而已，迟早有一天还会折腾回去的！
      周正慢慢蹭过来也不敢离得太近，“祝小姐有何吩咐。”
      “问问你，多久没吃肉了？”
      周正只听着这个字就吞起了口水，“许久，许久了。”
      “许久是多久，一年？”
      周正摇头。
      “半年？”
      “两年半。”
      “啊？”祝长乐手里的拐仗都掉了，这么，这么久没吃肉啊？他们还记得肉是什么滋味吗？吃不上肉没有力气就太正常了，而且，他们大概不止没肉吃。
      “去带大家继续扎马步。”
      祝长乐转过身看着破烂的码头，头一次这般认真思考。固安布下那么大的局，图谋的是云北的什么？罗定想要护住的，又是什么？
第一百零二章 想吃肉吗
      秋离站到她身边，“怎么？”
      “师父说天底下没有真正无所求的人。”
      “在理。”
      祝长乐转头看他，一脸的古灵精怪，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深沉是看错了一般，“那秋离你留在云北图的什么？”
      迎上她坦荡的视线，秋离回得也坦荡，“云北的情况出乎预料，我想看看结果会如何。”
      “你有必须知道的责任吗？”
      “顺带。”
      祝长乐一脸恍然大悟，转身就走，戚，再透露一点她就能猜到这是哪尊大神了。
      “二哥。”
      看幺妹走向自己，祝长宁顿时警惕起来，“干什么？”
      祝长乐搭着二哥的肩膀附耳轻声说了几句，本来因为她的过分靠近身体都僵了的祝长宁意外的看向她。
      “要不要先和爹说一声？”
      “照我说的做。”祝长乐威胁的扬了扬手里的拐仗，“我有尚方宝剑的哦！”
      祝长宁这次却没有瞪她，反倒眼神柔软下来，点点头转身离开。
      “还是拐仗好用。”祝长乐嘿嘿笑，招呼凤姑过来也吩咐了几句，凤姑可比二哥爽快多了，什么都不问就离开去办，这让祝长乐都有点想念小伙伴了，腚腚和小瓶盖也这么听话的。
      看着蹲得摇摇晃晃的人，祝长乐往石头上一坐，拐仗一指，“蹲好了，看看这毁了的码头，想想云北被固安欺负的那惨样，想想那些让你们哭不出来的事。像我那时候就想着吃鸡腿，只要我坚持下来了师父就给我吃她亲手烤的鸡腿，我就没吃过谁的鸡腿比我师父做的更好吃。”
      想起那个味道祝长乐吞了口口水，呜，她更想师父了！
      “吃，吃到了吗？”周正忍得脸都红了，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这样费力他还不忘问个结果。
      “当然要吃到啊！我师父就在旁边烤着呢，香得哟，我边流口水边忍，想着怎么都要把那一口吃到。”
      周正吞了口口水，他也想吃那一口。
      祝长乐看他那样笑了，往后一靠神情惬意，“坚持不住的就休息吧。”
      便是坚持不住的人这会也憋着一口气坚持住了，他们这时候不想鸡腿，那东西想也想不到，可他们看着这码头能想一想这些年来受的欺负，他们不盼那些虚的，就想着有朝一日能把这些年受的窝囊气出出来！
      再忍一下，再忍一下！
      他娘的再忍一下！
      固安，你们他娘的等着！
      祝长乐干脆躺了下去，看着天空中变幻的云朵猜测它们的下一个形状。海风呜呜吹着，海浪一个一个的拍打在岸上，隐约还能听到海鸟的鸣叫，也不知道它们能不能逃脱小金子的捕杀。恩，声音没了，大概命也没了。
      啧，小金子所过之处大概连个蛋都留不下。
      真像回到了海岛上啊！
      身边多了个人，祝长乐不用看都知道是谁，心里暗笑讲究的人这会不讲究了，这石头她踩过，凤姑踩过，可不那么干净！
      和海岛上还是有点不一样的，海岛上只有猴子，这里身边有人。
      “秋离。”
      “恩？”
      喊了一声祝长乐却又没有说什么事，秋离也不问，看着那些坚持不住的人跌坐在地又马上站起来跳一跳走一走，缓过来后又继续蹲。
      周而复始。
      祝长乐则一直就那么躺着闭目养神，脚一晃一晃的证明她没有睡着，但除了让他们蹲马步，她也没有再教他们别的。
      直到一阵香味传来。
      周正吸了吸鼻子，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又吸了吸，看其他人也是一脸错愕的如此动作他知道不是自己鼻子出问题了，想到之前祝小姐说的话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来。
      可这个想法不要说和别人分享，他自己都不信。
      “闻到肉味了没啊！”祝长乐坐起来，笑眯眯的做了个深呼吸，香！
      真是，真是肉味？！周正疯狂吞口水，吸鼻子的动作更大了。
      “我本来想学师父就在你们边上烤，让你们看着闻着还不能动，可惜天公不作美，这风太大了，火点不起来。”祝长乐深感遗憾，“我就让二哥和凤姑去背风的那边了，不过嘛，还是可以让你们闻到的。”
      看着他们猛吞口水，祝长乐没出息的也跟着咽了一口，在海上呆了两年后她对肉食充满了热爱，鱼类贝类这辈子都可以不再吃。
      不过做给别人吃还是没问题的。
      祝长乐看向秋离，“我答应过烤鱼给你吃。”
      秋离点点头，觉得还是这样有活力的祝长乐看着更舒服。
      “嘿嘿，我有让二哥准备。”祝长乐重又站到石头上，“坚持住哦，坚持住了才有肉吃！周正，吴军，你们做好榜样。”
      “是。”两人应得又脆又响亮，肉啊，那是肉啊！
      “走走走，秋离，烤鱼去。”
      能让他们闻到味离着自然不远，空地上燃着五个火堆，祝长宁的书生袍一角被他掖在了腰间，脸上也多了些污痕，跟着祝家的下人在那手忙脚乱的忙活。
      祝长乐偏头看着，把人看得又窘又火，恼羞成怒之下就瞪了过来，“在那站着干什么，还不来帮忙，你张张口忙翻一堆人。”
      “我家二哥今天特别好看。”祝长乐蹦过去非常不讲究的抱了二哥一下，在他反应过来立刻松开，偷笑着跑到最后那个火堆去了。
      “真是……乱来。”祝家二哥强行将翘起的嘴角抿直，低下头继续往肉上刷调料。
      仓促准备自然有所不足，被大公子派来的徐正低声解释，“您要得急，家里备下的拿出来了大半，我还把摊子上的买了，不过他们存量实在不多，便是全买来了也就这些，现杀也来不及了。”
      “这些够了，就是让他们尝尝肉味，好让他们有个念想，鱼都收拾好了没有？”
      “是，都让人收拾过了。”
      祝长乐从篓子里拿起一条鱼闻了闻，又翻来翻去的瞧了瞧，满意的串到树枝上，看徐正一眼问，“大哥有什么交待吗？”
      徐正笑，“没有，大公子说您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玩开心了就行。”
      “大哥最好了。”
      将树枝架好，祝长乐翻了翻调料，见就是一些盐巴就撇了撇嘴，这也太不会吃了。
      “徐正你帮我跑一趟承德医馆，问汤大夫要几味药材来，紫苏叶，小茴香，花椒，甘草，还有什么来着？先拿这些来吧，应该也差不多能吃了。”
      “是。”
第一百零三章 过于亲近
      县城就这么点大，徐正骑马一个来回快得很。
      祝长乐接过东西来一一闻了闻，每样留下一些后让他拿去分给另外几人。
      徐正笑，“汤大夫说这药材当调料他也头一次听说，我也是，小姐您得先教教我怎么用，我才能去教他们。”
      “就往肉上撒呗，两面都撒上一些就行了，没什么讲究。”
      “是。”徐正这么听着真就也这么去教了，祝家的下人对四小姐的信任也不知为何就格外盲目些。
      秋离看着她抹调料的动作问，“哪学来的？”
      “和老和尚学的呀，他那东西比这医馆可全多了，弄东西吃的时候他随便撒把草都好吃。”
      这形容也是……挺绝。秋离看着烤得一面金黄的鱼送到面前，香味扑鼻。
      “趁热吃，相信我，好吃的！”
      秋离接过来撕下一点送进嘴里，很鲜，吃得出来鱼是活杀的，调料的味道他第一次吃，却也不讨厌，而且这调料并没有把鱼本身的鲜味掩去，“不错。”
      “那是，我可是吃了两年。”祝长乐又串了一条烤上。
      秋离慢条斯理的吃着，“海岛上？”
      “对呀，师父把我扔那就不管了，要不是我跟着老和尚学了几招，海岛上也能找到几样做调料的药材，我早游回师父身边和她撒泼打滚了。”
      秋离突然就明白了艺多不压身这话的意思，祝长乐看着没个正形，实际一身杂学，这些东西不用多精，需要的时候能用上就行。
      “她让你练成方回？”
      “那倒也不是。”祝长乐戳了戳火堆，“要是我想回只要放个信号凤姑就会来接我，可不练成就回那不是显得我很没用吗？而且那一招必须得在海里才能练成，江河那些个地方让我卷几个龙卷风就得出事了。”
      秋离将鱼翻了个面，这么一会的功夫就已经吃掉半边了。
      “长乐。”祝长宁在那边喊，“这些可以了。”
      祝长乐拍拍手起身走过去，两个篮子里已经放着几块烤好的肉。
      “片了吧，片薄一点，这么多人呢！”
      徐正带着人忙活。
      祝长乐馋肉，片一块她吃一块，一块肉片完……没了。
      徐正忍笑提醒，“小姐，再吃就更不够了。”
      祝长乐吐了下舌头，跑回秋离身边烤鱼去了。面前多了条手帕，祝长乐顺着手帕看去。
      秋离干脆自己上手擦去她沾着油污的嘴角。
      祝长乐从小和腚腚泥里滚大，他们一起子人打架惹事行走江湖也没那些个顾忌，这时当然不觉得这有何不对，自然也就没发现那边她二哥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要不是徐正拽得快早冲过来了。
      “大公子说了，四小姐的事她自己做主。”徐正低声传达大公子的话，只是他的眼神也忍不住总往那边瞟，四小姐胆子实在是……太大了些。
      将帕子收回袖兜，秋离垂下视线看着吃得干干净净的鱼骨头。他不是没察觉自己对祝长乐过于亲近，这意味着什么他并非不懂，只是……
      “小姐，肉片好了。”
      祝长乐跳起来走过去，很快又折回来将鱼翻了个面，“秋离你看着点，过一会就翻一翻，别糊了。”
      秋离点点头。
      肉都片成了薄薄一片，祝长乐手又伸了过去，徐正忍笑拿着篮子后退，“小姐，刚好只得四十八片。”
      “小气。”
      祝长乐嘟囔，拿着小茴香又撒了一些，香味扑鼻而来，她满意了，扛起她的拐仗一副山大王的样儿，“二哥你拿着，咱们分肉去。”
      祝长宁虽不知为何要他一起，但也没有反对，还拿了块布将肉遮上了，码头风大，敞着还没走到地儿就得凉透了。
      肉香早就勾得所有人失了魂，他们盼着，从心里想着那个可能，可直到那兄妹俩真拿着肉过来了他们才觉得这个可能说不定真能变成真的。
      “肉肉哟，有肉肉吃哟。”祝长乐笑得欠儿欠儿的，扛着她的拐仗往石头上一站，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都挺累了吧，累就对了，说明你们没偷懒，累到一定的地步就能突破极限，力气都是这么练大的。”
      示意二哥将篮子举高，祝长乐继续道：“四十八个人，四十八块肉，结果只有两个，要么你们每人一片吃到嘴，要么就全进我嘴里。”
      “祝小姐您这叫，这叫什么什么口夺食。”显然，周正为了肉胆子更大了。
      “对呀对呀，我就夺食了，有本事别让夺到。”祝长乐半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四十八个人，必须再坚持一柱香的时间，有一个人没坚持住就算你们全部没有坚持住。”
      这，这有点太狠了，每个人的力气大小都不一样，怎么能这么算？
      周正又要说话，祝长乐拐仗一指，“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并且这里没有香，这柱香就点在你们心底，我说到了就到了，听明白了吗？”
      祝长宁看了幺妹一眼，这确实是有点儿狠了。
      “当你们都听懂了，现在开始。”祝长乐打了个响指就当是点了香，跳下大石头走到二哥身边掀开布巾闻了闻，香！
      “家里没缺你吃的。”祝长宁有些好笑的看着她那样，怎么就馋成这样了。
      “肉哎，当然馋了！”祝长乐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让一众人恨不得跟着点头，是肉啊，当然馋了！
      “二哥，喊停的活就交给你了。”祝长乐眼珠子一转，指着二哥对辛苦扎马步的一众人道：“记住这张脸，如果吃不到肉就怪他。”
      “祝长乐！”祝长乐有点窘迫的瞪她一眼，净拿他找趣。
      “那你就给他们放放水呗，反正我见不着。”祝长乐做了个鬼脸欢快的跑了，“秋离你快将鱼翻个面，我都闻着焦味啦！”
      被四十八双眼睛盯着的祝长宁压力很大，不过身为祝家子，他该有的脑子都有，最开始的紧张过后立刻想到了法子，“我从一千倒数归零，你们坚持住。”
      有个准数就好，死死坚持的一众人咬紧了牙关。
      这口肉，必须吃到！
第一百零四章 成长，套路
      码头上，风声将衣服吹得猎猎作响，祝长宁倒数的声音在风声中依旧字字清晰。
      篮子里边的肉定然是吹凉了的，可他仍然提着没放。虽然他不像大哥那么了解长乐，对她的用心却也能猜到几分。
      人从众，长乐的话更是将四十八个人绑在了一起，他们此时已不是单独的个人，而是一个整体。那是不是能吃到这块肉就不只和他个人有关，无论是为着哪一点，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们都会强撑着。
      长乐光明正大算计的也是他们这个心理。
      看着倒塌的墙体后露出来的脑袋，祝长宁都能想像出来她偷笑的样子，那丫头从来都是看别人的热闹看得最开心的人。
      正如他猜想的一样，祝长乐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以前都没发现二哥这么好用。”
      秋离同样在看着祝长宁。祝茂年膝下四个子女，排第二的祝长宁最难找到自己位置。上有上驷之才的长兄，下有受宠的幺女，承担责任用不上他，撒娇宠惯轮不着他，放开了去做个纨绔子弟吧，不要说祝茂年，祝长望就能收拾得他出不了门，在夹缝中长成如今这般虽然不出挑但也不出错已经算是祝家教子有方。
      “磨一磨还是能用的。”
      得到认同，祝长乐笑眯了眼，她二哥嘛，当然不差的。
      “小姐，准备好了。”
      祝长乐侧耳听了听二哥报的数，已经七十六了，她跑回凤姑身边看着片好的肉装作无意的拿了厚厚的一块送进嘴里，唔，好吃！
      “凤姑，回家你烤给我吃。”
      凤姑笑着应下，“一会我去趟医馆，您爱吃辣的，去看看有没有辣子。”
      “凤姑对我最好了。”祝长乐抱住凤姑撒娇，两人名份上是主仆，实则和家人也无甚区别。
      指使徐正抱着份量十足的竹篮去找二哥，祝长乐顺手把烤的两条鱼翻了个面，一面金黄，火候正好。
      “零。”随着归零的数字出来，码头上的人倒了一地，抽着鼻子眼神跟着徐正走，人却怎么都没力气站起来了，他们都不知道刚才是怎么坚持住的。
      祝长宁掀了蒙着的布看了看，这可够厚的，比起来之前那一篮子薄得就和纸一样，他提起手里那个问，“这个呢？”
      “四小姐没说。”
      祝长宁看向徐正，他也只是笑。
      稍一想，祝长宁示意周正和吴军上前来接了徐正手里的竹篮。
      “这个你们自去分吃了。”
      两人吞了口口水，伸出去的手都在发抖，肉，这是真的肉！
      “这个凉了，你们带回去给家人吧。”祝长宁将自己手里那个小些的篮子也递过去，对上两人惊喜的视线道：“该你们自己吃的就吃，多吃肉才长力气，你们现在缺的就是力气。”
      担心他们会把肉全省下来带回去，祝长宁又回了一句，“今日只是第一天你们就如此吃力，以我对长乐的了解后边的训练只会更辛苦，你们若扛不住她很可能会换人。”
      若说别的他们并不在意，可一听说要换人众人就变了脸色，倒不全是为了这口肉，他们的责任就是守城门，就是为了和固安的人对抗，怎么能被换下去呢？
      达到目的，祝长宁不再多说，挥挥让他们自去，他则顶着幺妹的视线回到她身边。
      “二哥吃，我亲手烤的哟。”祝长乐将烤鱼送上，半点不提其他，这倒缓解了祝长宁的不适，接过来慢慢吃着，眼神却依旧落在码头上。
      他第一次离普通百姓这么近，也是第一次体会到所谓民心。
      这和他以往所知所会不一样。在学院时派系分明，在那个既定的圈子里怎么做，做到什么地步，选择谁放弃谁，怎样对家族更有利都并不难做抉择，对他来说应付那些游刃有余。
      可现在他面对的不是那些人，这些人不会给他挖坑，甚至因他的身份害怕他。可在这样一个地方，看着他们因为一块肉而双眼放光，膨胀还没养起来他就先心酸了，他甚至想，他们都这么久没有吃过肉，那云北的其他人大概也是如此吧，如果他有本事让他们每个人都能吃到肉就好了，不是来自于他的给予，而是他们自己想吃就能吃到。
      能这样就好了。
      “二哥，以后你来监工吧。”
      祝长宁回头看向幺妹。
      “我会教会他们怎么练，到时候再将凤姑留下协助你。”
      “你干什么去？”
      祝长乐看着那些人捧着肉却不吃，甚至还有些无措的样子也笑不出来，“我去打猎，云北大山多，猎物应该不少。”
      祝长宁不解，“都缺肉吃，云北的人不去打猎吗？”
      “这种大山一般都有猛兽，普通人最多就敢在外围转转，可我是普通人吗？”祝长乐眨眨眼，等着听夸。
      可要听祝长宁夸一句哪那么容易，“普通人不会这么问。”
      这是夸还是贬？祝长乐狐疑的看向面无表情的二哥，没看出什么来就当成夸奖了，点点头道：“所以你替我监工，我去打猎。”
      “你一个人去？”
      “这不还有秋离嘛。”
      咦，祝长乐想起来还没问过秋离去不去，怕少了个苦力，连忙转过身去哄人，“秋离，一起打猎去，咱们比比怎么样？看谁猎得多。”
      秋离把她那点小心思看得透透的，他也不挑破，只是问，“赢了有什么好处？”
      “赢了的人最厉害啊！”
      “……”
      这话敷衍得祝长宁都没眼看，秋离更是眼神都不给她一个了。
      “我的意思是，输了的那个得承认赢了的人天下第一厉害！”
      见秋离不但不理她还转身背对着她，祝长乐迅速开动脑瓜子，小碎步的跑到秋离面前捧着心继续哄，“你赢了我给你烤鱼吃。”
      秋离转了个向。
      祝长乐又小碎步的跟过去，“那，我烤兔子给你吃。”
      秋离再次转向。祝长乐再次跟。
      “我给你做一桌子好吃的。”
      秋离干脆闭目养神。
      还不行啊？祝长乐拉着一缕头发在食指上缠了几圈，试探着问，“不然，以后你要去干什么我也跟你去啊？”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一言为定。”祝长乐没想到这么简单，顿时高兴得不行，不就是玩嘛，她和腚腚他们也天南海北的跑啊，就多一个玩的地方嘛，赚了赚了！
      祝长宁在一边凉凉的道，“还没比就认输了。”
      “……”论口头功夫，祝长乐头一回输给了二哥。
第一百零五章 他是谁？
      “他们在等你。”秋离提醒。
      祝长乐看向码头，见他们果然都在看这边赶紧跑了过去，将刚才想的那点事儿抛之脑后。
      “秋公子的嗓子恢复得越发好了。”祝长宁将吃净的鱼骨头扔到火堆上，拍了拍手上的脏污扔下这么一句跟着去了码头，既是让他监工，他便需得了解要监督些什么。
      秋离没有回话。
      码头上，祝长乐背着双手在人群里走了一圈，满意的看着他们要么正在吃，要么吃完了，显然是将二哥的话听进去了。让所有人都能吃上肉那是爹爹要做的事，她要训练的是这些人，便也只管这些人。师父说过，人站在哪个位置就想哪个位置该想的事，不该想的就不要去想，简单点说就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好吃吗？”
      所有人齐齐点头，口里的肉香让他们不自由主的又咽了口口水，还在吃的含在嘴里更舍不得吞了。
      “吃了我的肉，那就准备接受我的折磨吧。”祝长乐推着衣袖装得像个坏蛋，可带着笑的脸怎么看怎么可爱面善，反倒逗得所有人都笑了。
      “你们的训练分成三部分。”说到正事，祝长乐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扎马步是第一部分，每天一个时辰；第二部分是一套身法，这套身法呢得在水里学，可以让你们的身体变得更加灵活；第三部分不需要练，你们回家缝四个袋子，每个袋子装上沙子，绑在脚踝上的两个重量在五斤以上，手臂上的可以稍轻，除非是做什么事时不得不取下来，不然我希望你们在睡觉之外的时间都绑上，包括训练的时候。当然，这必然会十分辛苦，可这个笨办法非常有用，如果有人受不住可以退出。”
      抬头看了看天空，祝长乐朝凤姑招了招手，“把那套灵猿步法教给他们，去水里练，效果更好。”
      凤姑点头。
      “对了，再把那个只有三招的拳法教给他们，虽然是没什么变化的三板斧，配上这个步法对普通人来说也够用了，而且也容易学。”
      “是。”
      祝长乐双手环胸看着眼前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的四十八人，“你们没有很多时间哟，悄悄告诉你们，我快要动手了。”
      看着她指的固安的方向，一众人眼前一亮，祝小姐这意思难不成是……
      “想帮上忙就努力吧，凤姑，二哥，交给你们了。”祝长乐自然是不打算说破的，越期待她越不说，跳下石头挥挥手跑了，引蛇出洞嘛，饵已经够多了。
      说是交给两人，祝长乐真就甩手不再管，当天下午就上山打猎去了，虽然毫无悬念的输了，可看着一地的猎物她半点不在意。这说明什么，说明山上的猎物极其丰富，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肉食有保障了。
      当她连着两天拖回大量猎物，并且都分给了练功的那四十八人后，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开始暗流涌动。
      “来找罗定的人多了。”祝茂年来回踱着步，苗头越来越显了。
      “长乐这看着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却每一下都敲在了七寸上。”祝长望笑，“罗定的平衡建立在大家都没有的基础上，长乐让有的人有了，这平衡自然就破了。”
      祝茂年点点头，正是这个理，平衡建立不易，要破坏却不难。
      “你教她的？”
      祝长望垂下视线，“从离京至今，我没教她任何事。”
      祝茂年讶然，“连指明方向都不曾？”
      “不曾。”
      这意味着什么父子俩再清楚不过，祝茂年惊得刚坐下又站起来来回踱步，且越踱越快，这，这，全是长乐自己在拿主意？可这每一步都契合了他的打算，他以为是长望给她掌的方向，现在这……
      “若是我原来的大夫定然看得出来这次我病得并没那么重，且秋离的那个药效果还不错。”祝长望掀了被子下床，虽然仍然吃力，却绝没有在长乐面前的举步维艰。
      “你故意如此？”
      “是。”
      祝茂年眉头微皱，“无需如此，祝家没到需要逼迫她的地步。”
      “不指望活到四十五十，但凡我有把握活到三十，我都只需要她动动手就好。”祝长望拄着拐仗慢慢走着，走几步就停下缓缓再走，“每病一次我都能明显感觉到身体越加虚弱，爹，我很可能撑不到长宁成长起来了。”
      “长望……”祝茂年声音暗哑，这个话题他们已数年没有提及过，如此突然说起，他都不知如何面对。
      祝长望笑着摇摇头，“有些事不是不说就不存在，无需忌讳，这一路上我就想啊，若是我突然没了家里谁能帮您？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长乐，尤其是在听她说九岁就被钟师父带着在外行走我就知道，即便我不在了也有人可替您分忧，事实证明我想的是对的。”
      “她才多大，你是不是太过高看她了？”
      “她小时候聪慧得娘都恨不得给她传个痴儿的名声出去，后来我也想过她是不是会埋没，显然我的担心是多余的，钟师父将她教得很好，我不过稍微试一试她就漏底了，且这方面她并不自知，您以为这些事她是谋划过了才做的？”
      “不是？”
      “不是，她是靠直觉。”
      祝茂年刚站定又开始踱起步来，背在身后的手指张张合合的活动着，显见他此时心底的不平静，若是都没有谋划过，她是怎么每一步都那么刚刚好的卡在点上的？
      祝长望撑着桌子坐下来，心满意足的看着父亲因太过惊讶失了平时的从容，不能他一个人吃惊不是？
      “那个秋离。”祝茂年想了想，“是不是要分一半的功劳给他？”
      “他帮了忙，可要做什么，怎么做都是长乐定下，所有被她使唤的人都是根据她的决定去做事，包括长宁。”祝长望笑了笑，“前日晚上长宁特意来找我，说起秋离的别有居心，连他都注意到了，可见秋离表现得有多明显。”
      祝茂年想也不想就否决，“这个人不可。”
      “我记得您曾经说过，只要长乐自己愿意便不干涉她的婚姻大事。”祝长望语气轻淡，“这个人，到底是谁？”
第一百零六章 粮食去处
      祝茂年沉默半晌，仍是那句话，“这个人不可。”
      “爹，您要给我一个理由，不然我只会以长乐的意向为重。”祝长望低头喝了口茶，“那个人是不是足够把长乐要紧，这一点在我这里比什么都重要，您知道的，如果不能说服我，这事我想让他成他便能成。”
      祝茂年苦笑，往日有多得意长子的出色此时他就有多头疼。
      “长望，他的身份不是那么简单。”
      “若是简单您也不会这么难说出口了。”祝长望了解父亲，自打站到他身后那一日起父亲就没有隐瞒过他任何事，能让他这般顾忌足以说明秋离身份的不简单，可是……
      “是皇子，是王爷，或者是武林中什么人物，又如何？长乐若看得上，嫁谁都是下嫁，她要是看不上谁也休想娶。”
      祝茂年虚虚点了点他，在他对面坐下来。
      “刚才还说怕活不到三十，现在觉着可以了？”
      “活着还是死了都不影响我护她。”祝长望突然笑了，“她不是能吃亏的性子，可能都不用我如何她自己就解决了。爹您莫要小看她，或者说从现在开始，您不要只把她当成在您面前撒娇耍赖的幺女，她会的远比我们以为的多。”
      祝茂年端着茶盏喝茶，祝长望也不催，转着茶杯静静等着。
      “之前我不确定，后来他能说话了我倒是有了点怀疑，虽是猜测，怕也是八九不离十。”祝茂年倾身，附耳在长子耳边说了个名字。
      祝长望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竟然是他？已经许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见长子也没了话，祝茂年叹了口气，若是可以，他甚至想现在就劝人离开。
      “你当我不想长乐有个好归宿？可这个人身份太复杂，而且他现在又能说话了，一旦被人所知恐怕又是一场风波，弄不好还会是场祸事。”
      “是不是祸事却也未必，我瞧着秋离不是会被人摆布的人。”祝长望摩挲着茶杯边缘，“再看看吧，总归就在我们跟前，且长乐眼下看着也就把他当个江湖朋友，朋友也是有区别的，她对秋离和对梓鸣便有不同。”
      这点倒也是，祝茂年笑骂，“看着整天嘻嘻哈哈，却精得跟个猴儿一样。”
      只当没听出来父亲话里的骄傲，祝长望算了算日子，“按长乐他们打探到的消息黑市应是今晚，以云北的情况便是曾经有些家底几十年下来也早被掏空了，我倒好奇这黑市是为谁存在。”
      “你怀疑是他？”
      “是谁都有可能，等着长乐带消息回来吧。”
      祝长乐自然不会错过这个热闹，趴在屋顶上看着下边的场景啧啧称奇。
      “这是我见过最简陋最冷清的黑市了。”
      就在他们来时被围杀的那地方支着一排摊位，上边摆的货物都不多，三三两两的人在摊位前看着，听着砍价声祝长乐更觉得不可思议了，哪个黑市不是买卖些稀罕物，价钱更是动辄几百上千两，他们这几百文？
      拽了拽秋离的袖子，祝长乐低声道，“我刚才听着是三百八十文。”
      秋离点头，“买的药材。”
      三百八十文，祝长乐想到了承德医馆十文一付都需得凑钱才吃得起的药，这三百八十文他们得攒多久。
      那人最后花三百五十文买走了那味药材，祝长乐看不真切，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觉得那人付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身边多了个人，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这黑市我摸清楚了，我说你们听，走。”
      祝长乐最后看了黑市一眼，跟着腚腚悄无声息的离开。
      “这地方都愧对黑市这个词。”腚腚一人抛了个小酒坛，“这是固安本地的酒，喝喝看。”
      祝长乐揭了盖子一闻就呆了，“青竹？”
      秋离闻言也揭了盖子，“是青竹。”
      因为量少，青竹的价钱一直居高不下，面世不过短短十余年名气已经传开，好酒之人无人不知。
      大皖朝水域广，耕地面积相对就不宽裕，粮食历来就是大问题，因此对粮食酿酒一直诸多管制，酒好不好喝取决于兑水的多少，而青竹之所以特别是因为它是没有兑水的原浆酒，味清香绵柔，回味悠久，便是喝醉了也绝不会难受头疼。
      联想到这是固安来的酒，又被小伙伴特意提醒，祝长乐已经有了不好的联想，“你别告诉我这是固安产的。”
      “猜对了，奖你一坛。”腚腚举酒和她遥遥一敬，率先喝下一口，那样子就像捡着宝贝了一样，“不愧是青竹，好喝。”
      素来好酒的祝长乐却没喝，“云北的粮食有去处了。”
      “我现在只能确定的告诉你这酒是固安产的，那日你走后我在堂口和兄弟们喝酒，他们拿出来这酒说是随手顺的，味道不错，味道着实不错，妈的，我怎么也没想到在那里能喝到青竹，乍一喝到嘴差点呛死。”
      祝长乐笑不出来，普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喝过青竹，她喝得多是因为有个好酒的师父，腚腚没少跟着喝，自然认得。
      “之后我让他带我去，那地儿大概是个中转的地方，已经搬空了，我在那蹲了一晚上，蹲到了他们送货来，后来跟了他们一路摸到了地儿，那地儿挺普通，就是大点儿，谁能想到青竹是在那里酿出来的，恐怕在那里做工的人都不知。”
      三人沉默着，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把酒坛放下，祝长乐席地而坐，“黑市怎么回事？”
      “那地儿就是把一些云北买不到但是又需要的东西加价卖给云北的人，比如药材，比如小孩儿要用的一些相对金贵些的东西，反正只要他们要就能买到，这次买不到下次也给你弄来，就是贵点。”
      “不应该。”
      祝长乐看向突然开口的秋离，“怎么？”
      “若这个黑市没有特殊之处，不会告诉我知晓。”
      想起他神神秘秘的身份，以及他那个莫名的消息来源，祝长乐觉得这话应该信。
      她起身拍拍屁股，“走，回去看看！”
      重又趴回屋顶上，祝长乐看着下边好像和之前并无区别，人反倒是更少，显得更冷清了。
第一百零七章 夜会汤明
      在祝长乐趴着躺着侧着姿势换了数遍，眼看着摊子都收完了终于有了点不太一样的动静。
      叽咕车的车轱辘吱呀吱呀此起彼伏着由远及近，下边屋子里走出来好几个人，他们伸着懒腰神情轻松，有人还说了句，“今天这可够晚的。”
      “人家来了新县令，胆子小点也正常。”
      “戚，这地儿谁来了都没用。”
      “这位不一样，得，回去和你说。”
      这是说爹爹厉害吧，祝长乐在心里美滋滋的想。
      叽咕车终于到了近前，看着那车上堆着的袋子祝长乐那点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双方显然都挺熟悉的，就见那几人拆了袋子打开抓出来一把瞧了瞧，又往里搅了搅，每袋都这么检查过后让人往屋里抬。
      秋离眼神好，附到长乐耳边低声道：“是大米。”
      耳朵被呼吸喷得有点痒，祝长乐揉了揉耳朵点头，之前已经猜到米的去向，这时候她也不觉得吃惊。
      “不多不少一百袋。”那男人指着地上那个麻袋道：“喏，带回去吧。”
      祝长乐眯着眼睛也没看清那个带着帽子的人是谁，那人也不说话，打开袋子往里看了看就重新绑好放到叽咕车上，挥手带着人走了。
      三人从屋顶上撤下来，祝长乐看向腚腚，“你继续去固安蹲着？”
      “你不是明天要去固安拿药？我在那等你。”
      “行，知道了。”祝长乐挥挥手跟了上去。
      看着秋离如影随形的跟着，腚腚摸了摸下巴，这人什么情况？想取代他在小祝子身边的位置？戚，那绝对是想多了！也不看看他和小祝子什么交情！不行，他得赶紧把固安这边情况摸清楚，还是跟着小祝子好玩点。
      空着的叽咕车不像来时动静大，可在万物俱籁的夜色中，一点点声音也被无限放大。
      两人在后边远远缀着一路跟回了县城，看着侧边的小门打开放他们进去又无声的关上，显然极是熟悉。
      祝长乐轻声道：“如果是常有的交易，为何不将粮食放到近边去？这距离可远了些。”
      “无论这粮食是掌在谁手里都会放在自己能管控到的地方，不会放到城外。”
      稍一想祝长乐就明白过来，确实如此，粮食不比别的，放到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真要放到城外恐怕还得派人守着，人少了未必守得住，可人若多了就等于告诉别人那地儿有宝贝，不说固安的人会不会来抢，云北的人也未必耐得住，确实不如放在城里安全。
      两人翻墙进城继续跟着那些人，看他们将叽咕车集中放到一处地方后四散回家，祝长乐径直跟上和固安的人接洽那人，目送他进了家门后两人对望一眼，当时为了查官员家中存粮情况如何时这家可是摸过底的。
      静候了片刻，没见再有动静，两人离开回转。
      天太晚，不是说话的时候，也不急于一时，到了家祝长乐正欲和秋离话别就被他拉到了身后，“谁！”
      有人从走廊下走出来，不甚明朗的月色下祝长乐也认出了来人，是汤明。
      汤明也是倒霉，想了几天要怎么做，拖到今晚祝小姐却不在，偏偏明日就是她去固安的日子，他一怕他们今晚不归，明日直接就过去了，二怕她回来了他却见不着人，着急之下除了干等却也无计可施。
      好在还是被他等到了，他弯腰行礼，“汤明坏了规矩，请祝小姐责罚。”
      “你就万幸吧，若非是在我家里，以为你是家中下人，秋离就不是动动嘴了。”祝长乐从人身后走出来，“是吧秋离。”
      “恩。”
      这里离着祝长望的房间近，此时那屋里亮了灯，左青开门出来，“是四小姐吗？”
      “是我，吵着大哥了吧？告诉他没事，让他好好休息，明儿我再和他说。”
      “是。”左青二话不说回屋关门，半点要多嘴的意思都没有。
      汤明看在眼里，更清楚眼前这位在祝家说话的份量了。
      祝长乐扯了扯秋离的衣袖，“秋离，去你那。”
      客馆僻静，正是说话的好地方。
      祝长乐将挂在腰间的酒葫芦取下来放到一边，显然是没打算要喝这青竹，非常熟门熟路的在厅堂找到了云北的酒。
      “喝惯了这个倒觉得青竹也没那么吸引我了，汤大夫，要来一杯吗？”
      汤明自认也是有些见识的人，见着她这作态也有些瞠目，大半夜的喊人喝酒的人不是没有，可女人是着实没有。
      “在下希望能有机会和祝小姐一起喝庆功酒。”
      “这话我爱听，那我就等着喝庆功酒了。”将第一杯酒推到秋离面前，祝长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再抬头时愣了一下。
      汤明扯掉了自己的假胡子。
      “我之前还猜汤大夫可能三十左右，眼下看来还猜得多了点。”
      “在下二十有四。”汤明摸了摸冒着些胡茬的下巴，笑得似嘲似苦，“取下反倒不习惯了。”
      “所谓习惯便是时长日久之事，才戴上的时候你不也不习惯吗？”祝长乐端起酒杯欲喝，眼神一瞥，看到秋离又狗腿的和他碰了碰。
      汤明低头看着手里的假胡子，那时又气又恨还满腔担心的心情悉数涌上心头。
      “我是固安人。”
      祝长乐并不意外，非常坐没坐相的把腿蜷到椅子里聚精会神的听故事，她有预感，这个故事会解开她半数疑问。
      “心安医馆是我外祖父开的，在那帮衬的妇人是我娘亲，你们见到她了吗？”
      “见到了，她一看到药方上的字就变了脸色，显然是认出了你的字迹。”
      汤明似是想笑，却没有笑出来，“每年我都会写数封信回家，她自是熟悉的，在下多问一句，祝小姐是那天在医馆就怀疑我和固安有关？”
      “不不不，更早。”祝长乐得瑟的摇晃着一根手指头，“那天是确定你和固安有关。”
      原来如此，汤明点点头，“祝大人之名我听闻过，原本我是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那日被祝小姐揭穿我粘着假胡子，我就觉得祝小姐也非常人，这几日更让我坚信此点。”
第一百零八章 探子汤明
      “你信我爹爹没错的，虽然他行事可能速度稍微慢一点，但必是一环套一环，没有疏漏，我嘛，想哪做哪，自己痛快了就得，反正后边有爹爹和大哥兜着。”
      祝长乐非常有自知之明的揭自己老底，“不过嘛，信我也没错，我从来不会让自己人吃亏，那么问题来了，你是自己人吗？”
      “我是。”汤明回得斩钉截铁，且毫不犹豫。
      这取悦了祝长乐，她愉快的点头，“是自己人就什么都好说，想回去的话我现在就可以送你走。”
      “我做梦都想回去，可我不能这么回去。”
      故事来了故事来了，祝长乐端着酒杯支棱起耳朵。
      “我本姓周，名敏堂，四岁时父亲过世，母亲性情软弱谁都拿捏着她，我偷偷让人给外祖父送信，外祖父亲自去将我们母子接回家，之后我便跟着外祖父学习医术。十四岁时外祖说我对医药一道极有天赋，不能浪费了，便将我送去昕水县的仁心堂拜师杏林中颇有声望的邱大夫，邱大夫本无心再收徒，喜我天赋破例收下我，从那之后我便跟着师父，一年难得有时间能回家一次，全靠书信联系。”
      汤明抬头看向屋顶，“两年前，常给我带信之人突然来找我说外祖病危，我没有多想，立刻收拾东西回家，结果没能见到病危中的外祖，却见到了周家的当家人，从辈份上来说我该称他伯父。他说我若听命行事，我娘亲和外祖就能好好活着，我若不听，我们祖孙三个就只能去地底下继续做一家人，我自是不信，还天真的以为我本就是周家人，他们不敢如此对我，他们用事实告诉我他们敢，非常敢。”
      汤明笑，“他们迷晕我娘绑了带到我面前，然后将我娘是死是活，是受辱还是安生的决定权交给我，祝小姐你说，我有得选吗？”
      祝长乐托着腮没有回话，这个问题问得就多余，换成她，她能将动她娘的人扔海里喂鱼。
      汤明显然也不需要从她这里得个答案，继续道，“我只能屈服，听从他们的安排进入云北做他们的探子，他们不管我怎么做，要求就是我必须在云北留下来站稳脚跟，给他们传递有关于云北的消息，尤其是看住罗定。最开始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选上我，后来就想通了。首先我外祖并不是固安本地人，年轻时在一家医馆做堂，后来娶了那家的独女在固安安了家，没有家族故旧帮衬，好控制。再，我是周家子弟，在外人眼中不论亲疏我就是周家人，我若暴露无论如何也洗不清，和罗定说我是胁迫他定也不信。第三，云北极度排斥固安人，而我十四岁就去了昕水，口音早就变了，有心遮掩之下半点固安口音也无，这样更容易被当地人信任顺利留下来。”
      祝长乐此时已经抱着酒坛了，时不时喝上一口无比惬意。
      顺着这话想了想，她问，“把你找回来，费老鼻子劲让你留在云北当探子，是因为云北生了什么变化还是为何？”
      “罗定和固安有交易，这一点我很肯定，至于为何让我盯着他，我理解为固安留下的钉子因为种种原因被拔干净了，他们怀疑是罗定干的，所以千方百计让我进来盯着，会选择我多半也因为我姓周，自家人更值得信任。”
      汤明嗤之以鼻，“太可笑了，拿着外祖父和娘亲的性命胁迫我，却仍会因为我是周家人而觉得比外人更值得信任。”
      “罗定知道你的存在吗？”
      “肯定怀疑过我，毕竟我进来的时间点很值得怀疑，可我除了行医哪也不去，现在是不是怀疑我不清楚，反正没有过试探，也没来找过我麻烦。”
      这个记下来，回头和大哥说，祝长乐在心里拿小本本记上，喝了口酒又问，“你给周家递过什么消息？还有，怎么递消息回去？”
      “云北旬日一集，会有人趁机进城来找我。在这两年，消息自也是递了一些出去的，可要说真正有用的应是只有一点，我告诉他们罗定和浪人有交易。”
      祝长乐坐正了身体，“真有？”
      “真，我亲眼所见。”
      “和固安有交易，和浪人也有交易。”祝长乐喃喃自语，“怎么瞧着又不像是个好人了？”
      秋离唇角上扬，这认定都变几次了，后边还得变。
      “就我看到的这两年里，因为浪人不上岸，云北只需要面对水寇伤亡并不大，听吴军的说法，和最惨重时比起来这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祝长乐坐不住了，抱着酒坛站起来围着桌子转圈圈。面对两拨敌人，吃亏的情况下付出代价先搞定一拨，这样虽然仍然吃了亏，但是保住了人，人是一切的基础，罗定这个做法是对的！
      他是好人。
      祝长乐重重点头认可这一点，走到秋离身边看他酒杯里空了想也不想就给他满上，抱着酒坛继续转圈思考。
      秋离若无其事的端起来慢慢喝着，汤明连着吞了两口口水把到了嘴边的提醒咽回去，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看，直到对上秋离警告的视线，他抬头看向屋顶。
      得，他自己的事都操心不完了，操心别人做甚。
      “周家有给过你什么指示吗？”
      “问过我几次云北可有出新东西，罗定有没有异常，还有问过我云北可有练兵，我告诉他们云北没有出新东西，没有异常，有练兵，人数在两百人左右。”
      “实情为何？”
      汤明回得痛快，半点不隐瞒，“云北的盐有问题，我是大夫，且天生对味道敏感，盐的纯度是有不同的，这说明盐完全有上升空间，可罗定捂住了，他为什么捂住我不知，但我很愿意帮他捂着，不让固安知晓。还有云北练兵绝不止两百，具体多少我也不知，我知道的是他们练的和固安以为的绝不一样。我常上山采药，眼看着竹林一片片消失，也见过他们遗落的长短箭矢和长矛，可他们对敌时我只见过长矛以及寻常配刀。”
      祝长乐走到汤明面前笑得古怪，“你这瞒下的可都是大料。”
      “以家人胁迫于我，他不仁我不义罢了。”
      “干得好！”祝长乐竖起大拇指，回头就想找个杯子给他倒酒。
      秋离执壶倒了杯冷茶，“还不到喝庆功酒的时候。”
      祝长乐想起来汤明的话连连点头，把水拿过去边道：“那就以水代酒吧。”
。
第一百零九章 就不开窍
      在云北两年汤明了解到的自然不止这些，可重要的一定是这些。
      时间已晚，他识趣的停下话头不再多说其他。
      祝长乐果然也不再追问，重又盘腿坐下来问，“明日我去固安，你待如何？”
      “之前对祝小姐不够信任，不然我应该是请您去看看他们是不是还活着，而不是让外祖父知道我现在的身不由己。”汤明起身郑重一礼，“就请祝小姐告诉他们我很好，他们什么都不要做，只需如以往一般生活等我回家就好。”
      “你就不怕他们得到你的消息后去找了周家？依你这说法周家在固安是大族，你出事，他们放下脸面找周家帮忙是情理之中。”祝长乐挥挥手免了他的礼边问。
      “若我求助，外祖父会如此做，可我没有，外祖父便知不合适，而且已定下三日之约，他会等。”
      想到那日老大夫若有似无的试探，祝长乐点头，“我会将话带到。”
      “多谢祝小姐。”
      “咱们互相帮助，称不上谢。”祝长乐拍拍酒坛，“我常在外跑，你若有什么要紧的事找我不便就去找我大哥，他最管用。”
      “是，祝家一门英杰，定能让云北重新焕发生机，在下等着那日到来。”
      “这话我最爱听了，你放心，不用等很久就会实现。”
      汤明再次郑重一礼，告退离开。
      祝长乐敲着酒坛相送，等到脚步声听不到了才道：“周家可真天真，掌着人家唯二的两个亲人性命要胁还想让他乖乖听话？”
      “很多时候都管用，只是不巧汤明见识多，不好掌控。”
      也对，祝长乐点头，昕水县是兴州治县，做为一州最繁华的地方所能接触到的见识到的远非平常县能比，而且听汤明那说法他拜的还是个了不得的师父，那样的大夫在当地应是各贵人豪绅家的坐上客，他跟着看得多了周家这样粗暴的手段还真不太够用。
      “哎秋离，你觉不觉得老天爷都站在云北这边。”
      “是。”秋离看向抱着酒坛一脸餍足的人道，这话倒也非是为了讨人欢心，若没有罗定几十年的谋划，若没有周家自掘坟墓的逼迫汤明，若没有那么巧在他们准备充足后等到了一个有能力有本事的祝茂年，偏偏这个祝大人又有个做事不按常理出牌，却又张张牌都打得好的祝长乐，罗定等到死都不一定能等到给云北伸冤的机会。
      说是老天爷都站在云北这边也不为过。
      不过，“不能急，此事后面定还有人。”
      “我不急，一百步都走到九十步了，最后十步怎么都要稳稳当当的一步一步走过去。”
      祝长乐用食指和中指在桌子上模拟走路，慢慢的，稳稳的，不像她平时走三步蹦两蹦，却又像极了她行事时的内有章程。
      外边传来脚步声，很快左青的声音响起，“四小姐，时辰不早了。”
      “你怎么来了？”祝长乐走出屋，“大哥又醒了？睡眠这么差吗？”
      “大公子睡得很好，只是记挂您太辛苦，让我看着点您，刚才听到汤大夫回屋的声音我就过来瞧瞧。”左青再自然不过的伸出手去酒坛，祝长乐顺手递过去。
      “您就光喝酒了？需不需要吃点热食？”看向门口站着的秋离，左青笑着又问，“秋公子也是，若有需要我这就去让人做。”
      祝长乐回头，“秋离你饿不饿？”
      “你饿？”
      “我不吃，困了。”祝长乐打了个哈欠，眼睛更显得水润了。
      秋离走出来，“去睡。”
      “那我回屋了，明儿见。”
      秋离点点头，不紧不慢的跟着往外走，目送她进了屋子方回转。
      左青不动声色的看在眼里，回屋就向大公子汇报了。
      祝长望半躺着闭目眼神，他白日里睡得多，晚上觉就少了，从一开始汤明在外等着时他就也在等着。
      “倒也着紧。”祝长望张开眼睛看向左青，“你瞧着如何？”
      左青笑，“您又打趣我，主子的事哪有我说话的份。”
      “让你说就说。”
      左青从小被买入府伴着大公子至今，对他来说祝家就是家，在这个家里的都是他应该维护的亲人，当然，亲人也有远近亲疏，大公子就是最近的那个，没有旁人的情况下两人相处得也远比一般的主仆要亲近，说话也没有那些个避讳。
      “秋公子好像半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日日和四小姐同进同出的，我都要忘了他是因老爷的缘故来帮忙的了。”
      可不就是，他都快忘了。祝长望看向帐顶，他明白父亲的担忧，祝家此时确实不宜再卷入任何纷争中，若被人知晓他们和这位搅和在一起，要面对的可能就不止朱丞相和何太尉这两方势力了。
      “您别担心，四小姐会处理好的。”
      “真到了需要她处理的地步就已经不是小事了。”祝长望摇摇头，“若他让事情走到让长乐为难的地步，他就绝非良配。”
      左青立刻明白了大公子的意思，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不急于这一时，您该休息了，我刚才可是和四小姐说您睡得很好。”
      “你倒学会拿她来压我了。”祝长望失笑，任由他将垫着的被子拿走，“你也休息去吧。”
      “是。”
      酒后睡了个好觉，早早就起了的祝长乐觉得哪哪都使不完的劲，抓起剑就往码头上冲。
      听着呼呼喝喝的声音她就乐了，不错不错，力气大不大且不说中气足了，气势也出来了。
      “大家都早呀。”冲大家挥挥手，祝长乐吹了声口哨往海里跑去。
      这次不是为了显摆，是练功，抓着小金子的爪子她飞得远了些。本是风平浪尽的海面顿时浪头翻涌，她将一招一式施展得淋漓尽致，功力发挥出十成十，直至力竭，被小金子抓着腰带飞回来。
      岸上的人都在盯着那里的动静，监督的祝长宁分了心，扎马步的却不知不觉的坚持了更久，凤姑见得多了倒没有大惊小怪，秋离在看到她被小金子抓住的那一刻立刻脱下外袍迎了过去。
      如果说祝长乐是和水玩，秋离就是驾驭水，走在海面上如履平地一般，凤姑脸色微变，不由得往前走了一步。
      披着人家的外袍还被人家抱回来，祝长乐非常哥们的拍拍秋离的肩膀道谢，不理会又因为什么在瞪她的二哥，只顾着和凤姑炫耀，“刚才我摸到最后一招的边儿了！”
      凤姑眼神柔软，“比我预料的快。”
      “那是，我能让你们随随便便的猜到吗？”
第一百一十章 自作自受
      不等她得瑟完，秋离用扇子抵住她的背催促，“该去赴约了。”
      对，还要去固安呢！
      祝长乐挥挥手，裹住的外袍因为她的动作直往下掉。秋离动作比凤姑更快，扇子从背部转移到肩膀按住了没让衣服继续往下滑。
      这让祝长宁对他多了分好感，看幺妹那完全不当回事的样子又瞪了她一眼。
      “再瞪眼珠子就要掉出来了。”祝长乐才不理他，裹紧衣裳做了个鬼脸跑了。
      祝长宁素来拿她没办法，可眼前看热闹的他还是能治，轻咳一声道：“休息够了吧，继续。”
      这些人也听话，真就一声不吭的又摆开了架势。
      一身湿淋淋的样子祝长乐自然是不敢让娘亲看到的，从前院顺着墙根往里溜，眼看着胜利在望，笑意刚上脸就听得那头有人请安，“奴婢见过四小姐。”
      都不用回头，听着这声奴婢就知道是谁了，祝长乐假笑着转头看她，“免礼免礼，忙去吧。”
      说着话就要走，秦娘子看她明显不合身的外衣，再看到旁边的秋离心思一转，上前道：“四小姐身边也没个人侍候，奴婢这时候不忙，先侍候您换衣裳。”
      “不用不用，我不惯人侍候，你忙你的。”祝长乐想跑，反正这人不可能追得上，可想着和二嫂关系本就不对付，不要再增添点什么为好，也就耐着性子应付这人。
      “做下人的生来就是侍候主家的，奴婢侍候您。”
      听着这放大的嗓门祝长乐明白了，这人就是故意的，就是要引人过来看她现在的样子。啧，真是太不了解她，也太不了解她娘了！
      这么想着祝长乐悄悄朝秋离小小的挥了下手，由着秦娘子扶住她往里走，嘴里不忘客气，“我自个儿回屋换一身就行，你去侍候二嫂就行了，别耽误了她的事。”
      “不耽误，凤姑不在，奴婢侍候您也是应该的。”秦娘子贴心的劝着，“奴婢多句嘴，女儿家湿成这样对身体可不好。”
      要不是她声音太大，也没听出来什么诚意，祝长乐就要相信她真是在替自己着想了。
      章氏从屋里出来，走近了看着她这一身，“一大早的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练功嘛。”
      秦娘子在一边道，“奴婢正要去灶房给少夫人拿汤就看到四小姐湿着这一身，就想着少夫人的汤可以慢些拿，四小姐这衣裳却需得赶紧换下来，生病了就不好了，而且这大小也确实不太合身，还是早些换下来为好。”
      有理有据，很好，就是告状的意味太明显了点，祝长乐朝着她娘无辜的眨眨眼。
      “衣服合身与否穿着的人最清楚，长乐既然愿意穿自然就是合身的。”章氏将女儿的头发从衣裳里拿出来，语气不紧不慢，却让秦娘子听得心都跟着紧了紧。
      “您说得是，是奴婢逾越了。”
      “知道就好，侍候好许氏才是你的份内事，其他人屋里的事自有该管的人去管。”
      这话很重，真要算到许氏头上，一个窥伺大伯和小姑子屋里事的错处就能安她头上，秦娘子知道其中厉害，非常干脆的跪下认错。
      “罢了，再有下次，便是千里迢迢我也只能送你走了。”章氏掸了掸衣袖，“去吧。”
      “是，奴婢保证再没有下次。”
      秦娘子磕了个响头，头不敢抬的退离这里。
      章氏推着人回屋，先不说其他，拿了衣裳给她换下来后才戳了戳她额头，“平时不都飞檐走壁吗？怎么还能被她逮着。”
      “这不是想着给爹爹留点面子嘛。”祝长乐抱住娘亲的胳膊撒娇，还不忘告个状，“她就是故意那么大声的，让大家都出来看我穿着男人的衣裳。”
      “你也知道她是故意的，还让她如愿。”拍开她的手，章氏按着她坐好给她梳头。
      “就想看娘收拾她，也让她知道知道祝夫人可不是吃素的，少作妖。”
      章氏不轻不重的拉了拉她头发，听她叫疼又给揉了揉，“她要真能听进去，连带劝着屋里那个老实了也不枉你牺牲一回。”
      “我觉得她可能只会记着我害她被您收拾了一通。”
      祝长乐转过身去抱着她娘的腰，头贴在娘亲的胸前，叹着气闷闷的道：“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以前家里都没有这些的。”
      “每个人想的都不一样，除了用规矩约束，也钻不到她脑袋里去让她改变。”章氏轻拍着她的背，低头看着扁嘴的心肝儿，“你无需迁就她，慢说她还没当家，便是她真有当家那日也管不到小姑子头上，拿出你揍长宁的气势来。”
      “不就是想着她跟着奔波也挺不容易的嘛，我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善良了。”祝长乐抬起头笑眯眯的看向娘亲，“我已经做得很好了是吧，娘。”
      “对，哪哪都好，就是打哥哥打得顺手了点。”
      “您不知道打一顿效果多好，二哥现在可好用了。”并且和她也没了隔阂，才回家那会二哥心里都只有他媳妇。
      章氏揉揉她的头，“不要委屈自己，娘心疼。”
      “那您再多心疼我一点，好好收拾秦娘子一通，二嫂就是因为身边有这种刁奴才和我不好的。”
      “恩，娘收拾她。”
      祝长乐抱着娘直蹭，“娘最好了。”
      又乖又懂事，还能干，怎能不心疼，章氏在心底叹了口气，恨不得时间能过得快点。婆婆说得对，记不住好记住点威也不错，只要能家宅安宁。
      那边秦娘子正跪在床前请罪。
      “看她穿着男人的外衣我就想着是个机会，没想到夫人连这事都能容忍，是我冲动了。”
      许氏拉着人起来边问，“她真穿着男人的衣裳？”
      “我瞧得真真儿的，那衣裳应该是那位秋公子的。”
      “我就觉着不对，一个外男天天在家里住着，毫不避讳的同进同出，白天夜晚的在一起，这也实在是太没规矩了，要是在京城，传开了去哪家还敢要。”许寒梅转着念头，“等夫君回来我和他说上一说，他定是容忍不了这事的。”
      秦娘子心里一动，“二公子最重规矩，提一提也未尝不可，您瞧着点二公子的脸色，看着不对就不要再说。”
      “放心，我了解他。”
第一百一十一章 搬起石头
      今儿早膳人难得的齐，老太太被长乐又是撒娇又是耍赖的哄出门，祝长望也被左青推着过来，除了坐月子的许氏缺席，家里人都齐了。
      祝长乐非常会把握机会的将昨晚得到的消息一股脑说了出来。
      祝茂年和祝长望对这些事多少都了解一些，妇道人家便是吃惊也不会插言，祝长宁却是实打实的惊到了。
      “若云北是人祸，这背后……”
      “这背后自是有一个巨大的利益团体。”祝长望端着茶杯慢慢喝着，“这个暂且不说，长乐，你再去打两天猎。”
      “从固安回来我就去。”祝长乐嘿嘿笑，她就知道大哥最明白她的打算。
      “还可以从你那一堆本事里拿个一两样出来给这事再加个码，罗定就该要稳不住了。”
      祝长乐被这话哄得见牙不见眼，“大哥你放心，我还有一箩筐本事，随便抖落两下就够用了。”
      “那你得控制着点，别抖多了。”
      “放心，不给人占便宜。”
      这都什么话，章氏气笑不得，瞪了眼一唱一和的兄妹俩，起身道：“罗夫人介绍了个送嚼用的人过来，差不多该过来了，娘，我去看看。”
      老太太也站了起来，“你去忙你的，我回屋了。”
      几个连忙起身，祝长乐上前搀着祖母，“我送您回去。”
      “祖母自己回，咱们长乐现在是干大事的人了，不能耽误了你的宝贝时间。”老太太捏捏她的脸，“无论何时都需得注意安全。”
      “没人能欺负我，我拳头硬着呢！”
      “是是是，也就家里人能欺负你。”老太太话里有话，眼神往祝长宁的方向瞟了一眼，扶着良婆婆的手离开。
      祝长宁一脸茫然，他最近不是在听长乐的使唤干活吗？怎么欺负她了？再说了，他要真能欺负得了她能挨她打？
      旁观者清，另外那父子俩立刻就明白了问题出在谁那里，祝茂年心疼女儿，眉头一拧就要敲打几句，祝长望快一步开口道，“听汤大夫说小安已经不烧了？”
      “是，昨日开始就不烧了。”
      “还是得多上心，如今你屋里就一个秦娘子里里外外的忙活，事情多了难免对小安有所疏漏，回头你和娘说一声，让娘多派个人到你屋里侍候。”祝长望笑了笑，“虽则弟妹不喜屋里有外人侍候，可祝家的下人怎么说也不算外人，你好好和她说说，等到周叔带着人到了你屋里就不缺人用了。”
      祝长宁觉得大哥说得有道理，当即满口应下。
      “码头上你也留心，估摸着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过来窥视，若有什么可疑的人或事你立刻报与我知晓。”
      “是。”见父兄没了其他嘱咐，祝长宁站起身来，“我先去看看小安。”
      “去吧。”
      祝长乐扒着门目送二哥走得不见人影捂着嘴跑回来偷笑，“大哥，你是不是给二哥挖坑了。”
      父子俩被她那样子逗笑，祝长望看着她不见半点阴霾的笑容问，“许氏又给你找不痛快了？”
      “男人就不要管屋里这点小事啦，娘还能让我吃亏啊？”祝长乐鬼灵精怪的问最有发言权的人，“爹爹您说是吧。”
      “没大没小。”
      祝茂年屈指敲了她脑袋一下，但也觉得她说得在理，在祝家确实不需要男人插手内宅的事。
      “在外边行事小心些，别仗着学点功夫就大意，不许冒险，便是慢一点也无妨。”
      “我知道的，爹爹。”祝长乐捧着脸做开花状，“您下衙回来看到的还会是活泼可爱美丽大方天下无敌的小长乐！”
      “我看是不要脸的小长乐。”祝茂年起身理了理袖子离开，该去衙门了。
      剩下兄妹二人，祝长望状似无意的问，“和秋公子一起去？”
      “当然。”祝长乐理所当然的点头，“腚腚在固安等我，凤姑要帮我练兵的嘛。”
      祝长望也不提醒她，并没有哪里规定了出行就一定需得两个人，以她的本事一个人满天下哪里去不得。
      “背后那些势力先不要碰，时机未到。”
      “知道的。”祝长乐老实点头，“那我走啦？”
      “去吧。”
      祝长乐跑得飞快，喊着‘秋离’的声音传来，让祝长望莫名生出一种女大不中留的感觉来，不怪父亲头疼，这会他也有点了。
      后院就这么大，二房自然也听到了。
      正在想如何开口的许氏顺势道：“长乐和那位秋公子关系可真好。”
      在摸儿子额头的祝长宁闻言回头看她一眼，“莫要乱说。”
      许氏掀了被子下床，走到儿子的摇篮旁坐下和夫君一起看着孩子，低声道：“不是我爱拨弄是非，秋公子是外男，他们这走得确实是太近了些，而且，而且……”
      许氏欲言又止的样子成功让祝长宁起疑，“有话就说。”
      “秦娘子早上去灶房时看到长乐了，全身湿淋淋的和秋离走在一起，外边还穿着秋离的外衣，她想着不能让人看到长乐这样子，就跟着侍候她回屋换衣裳，没想到正好碰上娘，她也是多嘴，就说了句衣裳不合身早些换下来的好。”
      许寒梅看了夫君一眼，见他眉头微微皱起心下一喜，继续道：“娘护着长乐怪罪秦娘子不该多事，说我窥伺小姑子屋里事，婆婆冤枉几句倒也没什么，可长乐毕竟还未婚嫁，和秋离这般不清不楚，要是传出去那不是坏了她的名声吗？便是她不在意，将来咱们家小安还得成家，以后家里的小辈也得嫁娶，名声还是要紧的夫君你说是不是？”
      祝长宁比家里的人都更清楚长乐那一身湿是怎么来的，秋离的外衣又是怎么到长乐身上的，正因为清楚长乐在做的事关乎什么，听了这话心里就格外反感。
      “说自己不爱拨弄是非，实则已经是在拨弄是非。”祝长宁看着愣住的许氏也有些怔忡，是从何时开始，那个有一点小脾气，骄傲极了的女人变得和那些她曾经极为不屑的内宅妇人一般无二。明明那时她捧着一本书就能看上半日，不满的画作说焚就焚，会带着下人酿上几坛酒，在雪花飘飞的时候邀他对饮……
      那样的寒梅，什么时候开始不见的？
第一百一十二章 砸自己脚
      “我不是，我就是担心长乐，没有别的意思，如果，如果你们觉得这样没事那就没事，我以后都不说了。”许氏有点慌，下意识的去抓夫君的衣袖。
      祝长宁避了避，站起来道：“是我疏忽了，要照顾你，小安身体又不好难免闹腾，里里外外都是秦娘子一个人操持确实辛苦，我和娘说一声，请她再安排个人过来近身侍候你，秦娘子就帮着你处理外边的事吧。”
      许氏脸色大变，“夫君！”
      “你好好休息，我去码头了。”
      祝长宁走出屋，看也不看外边跪着的秦娘子大步离开。
      许氏追出门想喊又不敢喊，眼泪叭哒叭哒往下掉，她是真慌了，从成婚至今，夫君从没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秦娘子扶着人进屋反手将门关上，不等她问许氏就抓着她的手道：“他，他要往屋里添人。”
      秦娘子一惊，“怎么会，您不还在月子吗？之前那么久都忍过来了，怎么到现在却……”
      “不是，不是。”许氏连连摇头，“他说只你一个侍候不够，要添人近身侍候，让你管着外边的事。”
      秦娘子在外边也不是一点都没听着，知道不是要抬个主子上位心就放下来了大半，“添人没什么，添多少都是来侍候您的，还能越过您去？您别自乱了阵脚。”
      “添个侍候的人不可怕，我怕的是他是不是开始疑我了？是不是和我离心了？要是有人起了心思，他是不是就，是不是就……”
      “没到那个地步没到那个地步，您先别自己吓着自己。”
      秦娘子拍着她的背，越想越觉得是自己的错，抬手就给了自己一耳光，跪到许氏脚边道：“都怪我，是我冲动了。”
      “你打自己干什么，打坏了不还是我着急吗？”许氏赶紧拽住她的手又急又气，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委屈，眼泪又掉了下来，“这里离着京城上千里，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主仆俩泪眼相望，秦娘子吸了吸鼻子，道：“您不只有我，您还有小公子，您只要把小安公子照顾好了，将来谁能越过他去？”
      竖起耳朵听着外边的动静，秦娘子压着嗓子道：“那位怎么看都不可能会有子嗣。”
      对，是这样，许氏抹去眼泪，当初定下婚事时娘也是这么说的。
      “你说得对，只要把小安照顾好我就立于不败之地，而且我还年轻，完全可以再多生几个。”
      “您能这么想就太好了，回头您再和二公子服个软，找机会解释一下，您就往我身上推，说我没脑子说了不该说的话，管了不该管的事，怎么说都行，一定要把您自个儿摘出来。”
      “如果他借此要再罚你怎么办？”
      “不会，我是您从娘家带来的人，怎么着他们都会留些情面。”秦娘子轻声道：“我看出来了，四小姐在家里是真真受宠，不说本就宠她的那几位，便是常将规矩挂在嘴边的二公子也是听不得别人说她一句不好，便是她错了，她不占理也不行，您以后避着些。”
      许氏将帕子扭成了麻花，她是真的不能理解，“祝家以家风严出名，怎么就会那么纵着一个半点规矩都没有的人？京城那么些人，我就没见过比她更没规矩的，家风最坏的那些人家养出来的姑娘都比她要规矩，难道就因为她是学武的就能这样？”
      “她定也不是第一天这般，可您在京城这些年除了听说祝四小姐不好好在闺阁呆着去学把式，将她当成茶余饭后的笑话说说之外，还有听到其他有关于她不规矩的事吗？我是半句不曾听说过，这就足以说明祝家将她护得有多紧，从上到下的护着，包括那些下人也是。”
      越说越把自己说明白了，秦娘子后悔不已，“我应该早看明白这点，也不至于让您吃这么大一个亏。”
      “没用，我便是到现在也没理解祝家为什么这样。”许氏轻轻按了按眼角，话压在嘴里，几乎是气声说出，“我也想看看，将来是她祝四小姐能在娘家嚣张一世，还是我当家做主。”
      “是，后边日子长着呢！”
      主仆俩对望一眼，听着外边响起的脚步声止了话头，许氏躺回床上静静等着。
      “见过二少夫人。”
      熟悉的声音让许氏一愣，坐正了一看，真是李娘子！
      秦娘子更是脸色大变，李娘子和别的娘子不同，她是祝夫人最倚重的掌事娘子，在祝家周管家是外管事，李娘子就是内管事。
      而她身后并没有带着人，夫人总不能，总不能派自己的大管事来二房侍候。
      “李娘子怎的来了？是不是娘有什么吩咐？”说着话，许氏掀了被子就要下床。
      李娘子眼疾手快的上前按住，在床边行了一礼，道：“二公子来找夫人，说是您身边只得一个秦娘子可用，里里外外的忙不过来，让夫人增派个人手，这可难坏了夫人，您也知道从家里带来的人不多，现在府里缺人手缺得紧，这不，只好把我派来了。”
      许氏心里一紧，强笑道：“李娘子管着一大摊子事，哪里敢劳你侍候，我这就去和娘说，秦娘子虽说忙点但也能照顾得过来，就不给娘添麻烦了。”
      李娘子笑，“夫人说府里暂时事不多，她忙得过来，让我先侍候二少夫人一段时间，等府里的人手都到了您身边就有人手用了，到那时我自会回夫人身边复命。”
      许氏还要说什么，小安小猫一样的哭声在屋里响起，李娘子立刻过去将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动作纯熟，让慢了一步的秦娘子站在旁边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很快孩子又睡了过去，将他轻轻放回摇篮里摇着，李娘子笑，“小安公子和二公子小时候可真像。”
      许氏只能笑着，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娘子显然也没打算要打个感情牌，站起身来看向秦娘子问：“二少夫人身边有我侍候着秦娘子可放心？”
      秦娘子只能点头，“放心，一百个放心。”
      “放心就好，二少夫人的膳食你需得上心些，大夫安排养身的那些都要准备好，算着时辰分开了给二夫人服用，万不能图省事应付了事，主子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是。”
      “二夫人的衣裳从家里带出来的不多，生了孩子后身形变化大，夫人那里有几匹不错的布料，回头我去和夫人请示了拿来，你重新给二夫人量了尺寸多做几身。”
      “是。”
      “二公子在外走动，衣裳需得多备几身，不能失了体面。”
      “是。”
      “对了，来时我就发现外边那些枝枝蔓蔓的乱了些，你去整理整理，天气好的时候二夫人在院子里放放风瞧着处处妥贴心情都要好些。”
      “是。”
      “还有……”
      “是。”
      “那个……”
      “是。”
      “午后……”
      “是。”
      “……”
第一百一十三章 过往秘事
      不提有人多记恨，祝长乐早将这点事抛之脑后，和秋离一起再次走进心安医馆。
      等候多时的父女俩齐齐站了起来，见两人不说话，他们也不知说什么合适，妇人搅着手指头强笑道：“客人来了，化风膏备好了。”
      故意捏着主动权的祝长乐点点头，“能否让我验验货？”
      “这是自然。”看了爹爹一眼，妇人伸手相请，“在里边，两位请跟我来。”
      医馆后边既是一个院落，父女俩人带着两个学徒生活的地方，将学徒打发到前边去看着医馆，妇人领着两人进了厅堂，出去一趟很快提了个包裹进来。
      “三百盒化风膏，两位数数。”
      秋离接了放到一边，看了长乐一眼，妇人眼神也跟了过去。
      “汤明说他娘亲性情太软没有主意，不如请夫人将老大夫请进来？”
      妇人捂住嘴，未语泪先流。
      “哎呀哎呀您别哭呀，我是给您送好消息来的呢！”祝长乐跳起来去拍妇人的背，而且是从上到下那种长辈对小辈的拍法，妇人一时都有些哭不出来了。
      “怎么？”老大夫进来看到这情景心下一紧，连忙问，“是不是敏堂……”
      “敏堂？汤明？是汤大夫吧？他好着呢，您二位别急，出点什么事我担待不起。”
      老人松了口气，在一边坐下来示意几人都坐，“敝姓何，名远白，这是小女，你所说的汤明没料错的话应是老夫的外孙周敏堂。”
      “对，是他，他除了身不由己不能离开云北，其他一切都好，还在那里开了个医馆名承德。”祝长乐别的不说，先三言两语说了汤明的近况安两人的心。
      果然，听到这话两人脸色都好看了些，老人追问，“还在开着医馆当着大夫？”
      “对，而且是云北最厉害的大夫。”祝长乐把帽子给汤明戴得高高的，“他还说虽然条件有限，可他这两年有很大的进步。”
      “好，好，好。”何老眼里异彩连连，他是真担心外孙因为种种原因把行医放下了，很多事情都是放下容易，再要捡起来就难了，以敏堂在医术上的天赋要真是放下两年那损失都不知该如何算。
      “他，敏堂他有什么话带回来吗？”何氏捂着胸口紧张的问，是不是还在行医她不在意，她就想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能回到她眼皮子底下来。
      “他说他都好，让你们依旧如以往一般生活，尤其不能去找周家帮忙，安心等着他回来。”
      何老当即沉了脸，“是周家害了他是不是？”
      “是。”
      “果然如此。”何老一拍椅子扶手，“他行医一方，按道理不会和谁结下仇怨，外人也没有理由要害他。”
      “可是，可是周家也没理由啊。”何氏不能理解，“敏堂远在昕水县一学这么多年，将来定是奔着做大夫这条路去的，而且他既不是长房子孙，也从来没有表示过要回去分周家的家产，甚至都可以说是远远离着周家了，怎么就还要害他了？”
      “这事敏堂应是清楚。”
      迎着老大夫的视线，祝长乐点点头，“他清楚，具体的等他回来您就知道了。”
      “不用等他回来老夫也能猜到，不外乎是抓着他的软肋威胁他罢了。”何老手抖了抖，他互相按住了覆在小腹上，“不知二位和敏堂是何关系？”
      “我姓祝，我爹爹是云北新任知县，和汤大夫目前属于互相帮助的关系，将来肯定能做好朋友！”祝长乐大大方方的自曝家门，还给自己贴了个未来朋友的标签。
      老大夫意外，却也不意外，和云北无关的人无需费这个心，他起身拱了拱手，“原来是祝大人家的小姐，若有什么事是老夫能做的祝小姐只管吩咐。”
      祝长乐跳起来避开了去，“您不用如此，我没想利用您做点什么，单纯就是来给汤明送个信让他无后顾之忧，他脑子很好用的，云北的事还需得他帮忙。”
      这样的坦承让何老意想不到，却也格外让人心生好感，并且更愿托付信任。
      重又坐下，老大夫道：“老夫在此生活几十年，对固安多少有一些了解，祝小姐不妨想想可有老夫能出力的地方。”
      这是一定要给她个好处啊，祝长乐坐回去，在心里暗搓搓的乐，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她可不是王八蛋！
      想了想，祝长乐问的却是何氏，“您嫁进周家后可有觉得周家有何不同？”
      突然被问到，何氏慌了一瞬，然后用力回想，她离开的年头太久了，这些年刻意遗忘，除了死都不会忘的那些，有些事早就没存在脑子里。
      “这些年老夫一直有个怀疑。”何老突然开口，“敏堂他爹死得太蹊跷了……”
      “爹！”何氏惊得腾的站起来，眼睛都瞪圆了。
      “坐下听着。”何老神情不变，继续道：“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没了，说是心疾，却不让他们母子见最后一面，这怎么都说不过去。”
      祝长乐摇摇头，并不把这当成理由，“您应该知道突发心疾故去并非没有的事。”
      “巧就巧在宁柏死之前两天来过医馆给我送东西，我顺手给他号过脉，很健康，要说他真是突然就心疾发作确实也非是不可能的事，可他入殓前我找机会见了一面，他的表象完全没有心疾发作该有的症状，并且，他有一只手的指甲缝里皆呈黑色。”
      何老抬头，“那是污血。”
      何氏不敢置信还有这等内情，“爹，你从来没说过这事……”
      “说了又能如何，除了填上你和敏堂的命你能把周家怎么样？便是我，也只能借着机会把你们母子接回家，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若不是出了这事我一辈子都不会说。”
      何老看向祝长乐，“我就一个女儿，宁柏孝顺，常会过来看看我，最后一次过来他比以往都要开心，说他爹终于愿意让他管事了，虽然只是个不太起眼的差事，可他在周家既不为长又非幺儿，素来不得看重，能被安排差事已经很满意，我顺嘴问了句是什么差事，他说负责押送货物去昕水，十天一趟，以后就不能这么常来了。”
      何老哑了声，“可是他再也没来过。”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最想做的
      何氏哭到崩溃，压抑的一声一声的悲泣让祝长乐眼眶红了，她无措的看向秋离，这，这怎么办啊！
      “还有吗？”
      几人都看向秋离，他又问，“还有没有其他异常。”
      何老不去看女儿，低头将哆嗦的手按得更紧，“老夫虽不敢吱声却也暗暗留意，根据宁柏说的半月一趟去往昕水的线索发现每隔半月确有一批货物送往昕水，具体是什么却不知，这还是多年前的事，现在如何老夫已多年不曾关注。”
      祝长乐已知晓昕水必有人参与了此事，也就不意外，想着不宜再让人家想这伤心事，正打算起身告辞就听得老大夫又说话了。
      “老夫年轻时也曾四处游历，自认有些阅历，但是能联合当地豪绅买卖一起做，富贵一起享，风险一起担的地方只在固安见识过。”
      老大夫必不是突然说无关的事，祝长乐往深里想了想，问：“固安一直都是如此？”
      “非也，老夫初至此地时并没有如此，粗略算算也有四十来年了，祝小姐可能想像一个地方的世家大族绑在一起这许多年，并且至今还算稳固？”
      这简直是异想天开，可偏偏就在固安发生了。
      祝长乐抿抿唇，“若是不知云北之事，从他人口中听说有这样一个地方我定是要来观摩观摩的。”
      何老似是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实在太浅，让人看不真切。
      “说出去谁能信，若非亲眼所见老夫也不信。”
      祝长乐起身朝何老抱拳一礼，“不知您花了多少心思来查这些事，很感激您告诉我这些，这能让我少走许多弯路。”
      何老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将始终在抖动的手背到身后，“宁柏或许不够聪明能干，但他算得上是个好女婿，让我真真切切的感受过女婿半个儿是什么滋味。”
      何氏几乎要哭晕过去。
      “我会好好用您这些信息。”祝长乐语气极轻极淡，“坏人未必有天收，所以才需要有人行侠仗义，现在天时地利人和都占齐了，您再稍微等一等。”
      何老胡子抖动，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恩’。
      “汤大夫之前最怕的就是周家将你们怎么样了，他的担心并不多余，若发现汤大夫不老实周家未必不会做点什么，您需得警醒些，不要被他们设计了。”
      “老夫记住了。”
      祝长乐点点头，“那我就先告辞了。”
      “老夫只能在这里送一送祝小姐。”
      何氏强撑着站起来盈盈一福，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祝长乐看得难受，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医馆外腚腚蹲在老地方等着，三人还去了上次的地方。
      见小伙伴蔫成这样腚腚看了秋离一眼，秋离扬了扬手里的包裹。
      废话，他当然知道和医馆有关！
      白了他一眼，腚腚从腰间摸了个酒葫芦递过去，“给你带酒了，青竹哦。”
      秋离一听就知道童梓鸣要完蛋，上次带回去的她就一直放着没喝，显然是心里生了抵触，怕是将来都不会喝了。
      “腚腚我和你讲，你要再敢喝青竹我就削你！”
      “啊？这不是你最喜欢的吗？”腚腚摸不着头脑，“你师父还爱喝呢，你也削她？”
      “别和我贫，没心情。”
      往桌子上一趴，祝长乐心里堵得慌，她现在确实想喝点酒，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喝，师父说喝酒是要喝个痛快，不是喝个憋屈。
      腚腚这下是真知道小伙伴心情不好了，在百宝袋里翻来倒去，看到那一兜绿色的眼前一亮，当即拿出来献宝，“喏，茶耳，顺手摘的，贼厚一片，甜。”
      祝长乐拿了一片放进嘴里慢悠悠嚼着，把一兜都吃完后那口气也终于捋顺了，捞着重点和腚腚说了说。
      “和我这就对上了。”腚腚托着光溜溜的下巴若有所思，“无论在哪里，家族兴衰更替都是常事，可在固安，我顺着云北败落的时间寻摸，发现固安这四十多年既没有新兴家族兴起，也没有老家族败落，之前我就觉得不对，又不知道哪里不对，现在倒是知道问题出在哪了，荣辱兴衰绑到一起，要么一起好好享富贵，要么一起鱼死网破，谁都知道怎么选，当年下这盘棋的人了不得。”
      “他配不上了不得这三个字。”祝长乐将空兜兜扔到说错话的腚腚身上，哼了一声站起来跳了跳，好像这样就能让情绪也跟着上升一样。
      “这里的堂口信得过吗？”
      “废话。”腚腚将空兜兜扔回她身上，“丐帮又不是本地大户，还能和他们一道同流合污？”
      秋离直指核心，“你们太穷人家看不上。”
      “……”腚腚想将空兜兜拿回来扔到秋离身上，净说实话！
      “嘿嘿。”看他吃鳖祝长乐开心了点，情绪好像也上来些，她不蹦了，盘腿坐到桌子上，一副山大王架势。
      “找两个信得过的兄弟看着点心安医馆，别让他们出事，要是有什么情况让他们带着人藏起来，回头事情过了我请兄弟们吃大肉喝大酒。”
      做为丐帮编外人员，祝长乐向来是把丐帮弟子当兄弟看的，当然，认识她的那些也把她当兄弟。
      “行，等你的大肉大酒。”腚腚勾了张四脚凳立起来两脚着地，往上一跳稳稳坐着，这样就和小伙伴一样高了。
      看穿他那点心思，祝长乐都懒得拆穿他，撑着下巴想了想，道：“我不能离开云北，你查查他们下一批货什么时候送昕水，跟着去一趟看看是些什么东西，是卖是送还是怎么处理，接手的是谁，顺便在那边摸摸底，爹爹说时机还没到，别打草惊蛇。”
      “固安这边不管了？”
      “这里的情况我大致心里有数了，而且这里离得近，我随时可以过来。”
      这倒是，两县相邻，对他们来说确实近得很。
      祝长乐往后躺，身体半悬空的仰着，“你们知道我最想干什么吗？”
      “干什么，把他们都绑了挂城墙上示众？”腚腚学她的样，可是凳子没桌子稳，人还没下去呢凳子先倒了，摔得他呲牙裂嘴。
      祝长乐却没有像以往那样笑话他，声音因为姿势变得有些不同，“我想找个法子把他们改道的河堵死，让他们连滚带爬的主动去连通云北。”
      这实属异想天开，可腚腚知道对小伙伴来说未必做不到，她总有些野办法。
      而他的反应也很直接，“怎么干？”
      祝长乐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你不会。”秋离上前将人从后面撑起来，“你怕淹死太多人。”
第一百一十五章 公平，道义
      还未到云北时，祝长乐满心想的就是怎么把那条被故意截断改道的河给打通了。
      可亲眼见到了，她才知道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若没有事先计划，不要说上游要被淹，云北也承受不起突然的通航。四十余年，足以改变太多太多事。
      站在山顶上看着峡谷湍急的水势，祝长乐想，通是必须要通的，却不能硬来，真是，太让人不痛快了。
      这种不爽在沿着干涸的河床返程时加剧，“为什么学坏容易学好难呢？因为尝过做坏人时无所顾忌的滋味，谁还愿意受那憋屈气。”
      知道她这满心的不痛快从何而来，秋离却也没有开口去劝，她底线分明，非常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可也正因为如此她只能做个好人。这种性子多少是吃亏的，偏偏她又有个行事不那么按理出牌的师父，教会她既有底线又不吃亏。
      果然，没多会就看她又鬼灵精怪的笑了，“水往低处流嘛，等着！”
      跟着跳下干涸的河床，秋离低头轻轻笑了笑，这才是祝长乐。
      虽然干涸多年，河床却并没有空置，在方便引水的地方河床被改造成了稻田，或者开垦出来种了菜，也有的地方多了许多石子垃圾……等等等等，一路走下来，这河床就诉尽了云北四十余来里的变化。
      “秋离你看，我要是只想着出那口气，这些人辛辛苦苦种下来的粮食和菜就没了。”
      “恩。”
      “将来如果通航，他们也会失去这些被他们当成土地的地方。”
      “如果你问他们，他们会毫不犹豫的告诉你他们选择通航。”秋离看着前边追逐的两匹马，“不止你想出那口气，他们更想。”
      是啊，她只是看不下去的气恼，他们却是身在其中，深受其害。
      伸了个懒腰，祝长乐把小尾巴召过来，“秋离来赛一程。”
      两匹马兴奋的直蹶蹄子，那样儿看着就好像之前的相好都是假的一样，祝长乐哈哈大笑着纵马扬鞭，进城后速度也没慢下来，将纨绔子弟的德性发挥出个十成十，虽则她是个女的，不过她自己也没太记着这一点就是。
      两人直接去了承德医馆，祝长乐没有瞒着汤明父亲的事，他外祖怎么说的她就照说一遍，不隐瞒也不夸大。
      “我知道的就这些，你外祖也说没证据，反正我只负责传递信息，其他的你自行判断。”祝长乐拍了拍那一包裹的化风膏，“这药还和上次一样处理，后边我要忙别的了，你有事去家里找我或者找大哥都行。”
      汤明被这消息震得有点回不过神来，那时他年纪小，只知道父亲没了，长辈怎么说就怎么是，后来去了外祖身边日日和药材泡在一起，哪能料到父亲的死竟会另有隐情。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他和周家的仇就不止是拿亲人要胁他了，还有他父亲的命！
      “我需得好好想想。”汤明起身深深一礼，“多谢祝小姐。”
      “我们是互相帮助，说不上谢不谢。”祝长乐挥挥手，“咱们好好合作，一定拿下他们。”
      “是，在下一定竭尽全力。”
      回到家，祝长乐直奔祖母屋里耍了好大一通娇，抱够了也哼哼够了后才去找娘要吃的。
      知道她出去大半天没吃没喝章氏心疼得不行，下意识喊了声‘李娘子’没人应声才想起来李娘子被她派去许氏那了，这一对比心底就更觉得堵得慌，一个在家里好吃好喝的好好养着，却成天想着找在外奔波忙碌的人哪哪有问题，这都什么事呀！
      招了外边侍候的丫鬟去灶房吩咐做几道大肉，章氏道：“今天就歇歇，不赶这半天，啊？”
      “赶的，娘。”祝长乐抱着娘的腰蹭了蹭，“他们熬了好多年了，小娃娃熬大了，年轻的熬老了，老的熬死了，我想快一点，再快一点，让他们能活着见到云北拔云见雾，见到云北河道通航，见到云北恢复所有生机。”
      “长乐……”
      “那些本就是他们应该拥有的，强行夺去的人应该还回来并且付出代价，天底下没有公平可言，但有道义。”
      祝长乐抬头看向娘亲，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师父说魔女侠女并无不同，只要在道义上站得住就顶天立地，面对任何人都可以挺胸抬头。”
      章氏轻轻遮住女儿太过明亮的眼睛，她神情那么坚定，身上的锐气都带着无坚不摧的意味，这样的女儿很少见，或者说她很少在家人面前表现出这一面。
      钟师父是真的将她教导得特别好，章氏再一次庆幸当年同意让长乐离家学艺。
      “咱们长乐一点不比男儿弱，以后也定然会成为让人敬佩的人。”
      祝长乐连连摇头，“不不不，我要成为不好惹的人，别人知道我不好惹就不会想着欺负我，欺负我想要保护的人，这比做个德高望重的大侠被人架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强。”
      “这也是师父教的？”
      “师父言传身教，我去其糟粕学其精华。”
      章氏失笑，点了点她额头，这俩师徒在一起怕也是每天都热闹得很。
      很快丫鬟来请，桌上摆着两道菜色香味俱全，祝长乐偷吃了一块，跑出屋在嘴边做喇叭状，“秋离，吃饭啦！”
      这一嗓子喊得祝家几个主子侧目，衙门那边都隐隐听着了。
      罗定合上手里的册子笑，“李主簿说得对，令千金确实是极有精神。”
      “罗大人直接说她皮实本官也不反驳。”祝茂年心里转着念头，话也松松接着。
      “可惜下官只得两个儿子，若有女儿倒真是想让她多跟令千金亲近，不求能学到多少，性情能受些影响也好。”
      “哈哈哈，罗大人这是看着别家的孩子怎么看怎么好，真要是自家的就该愁了。就因着她学这拳脚功夫在京城不知受了多少奚落，也就是她不在意，不然怕是绞了头发去做姑子都不得清静。”
      “说到这个下官好奇得紧，令千金这一身的本事怕是练了不少年头吧？看起来可非常了不得。”
第一百一十六章 罗定试探
      “十二年，四岁就跟着她师父走了。”想起那时候年纪小小却主意很正的孩子，祝茂年摇摇头，“精米细面养大，也不知道怎么就乐意去吃那个苦头。”
      罗定眼神闪了闪，“我还道是祝大人给请的师傅，原来不是？”
      “这倒不是，她师父是武林中人，据说也是一厉害人物。”祝茂年明明挺得意语气却又无奈得很，“虽然性子养得野了些，好在也过得快活，在哪都有朋友，对了，有件事忘了和罗大人通个气。”
      罗定点点头，“大人请说。”
      “之后可能会有个帮派迁至云北。”
      “帮派？”罗定愣了一愣，立刻追问，“对这个下官不太了解，不知大人可能说得详细些？”
      “具体我也不知。”瞥到罗定瞬间失望的神情，祝茂年继续道：“听小女说是个人数有千多人的大帮派，他们极是有心，之前还派了个人和我们一道过来寻摸看合不合适，现在已经回转了。”
      “合适吗？”一问完罗定就知自己表现得太急躁，立刻又道：“下官不曾和武林中人打过交道，只听说他们非常讲义气，但是也不那么好管束，不知是不是如此？”
      “罗大人看看小女就知道他们都什么样儿了，确实不那么愿意受约束，但是他们自有一套他们的规矩，也不是那么难打交道。”祝茂年笑，“听小女的意思是对方有意要搬迁过来，所以我需得提前和罗大人打个招呼，等他们来了恐怕需得一道好好商议，大家还是互相提供方便为宜，大人说呢？”
      “自是如此，只要他们不作奸犯科，不鱼肉百姓，大家互相方便互相帮衬，和平共处共建云北就是最好不过的事。”罗定心潮起伏，他拼命按捺住，短短时间脑子里已经转了无数念头。
      一晃已是这许多年，他等不起了。
      “下官好奇，不知他们的身手比起令千金来如何？”
      祝茂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知道云北是个什么情况，罗定在其中起的又是怎样的作用，他打心底里佩服这个同僚。看着机关算尽的人此时手都在抖，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有意说破却又实在不能将这主动权交出去，心思一转，递了个枝桠出去。
      “小女和他们的帮主有过比试，胜负如何本官没问，罗大人如果感兴趣可以问问她，她最不能藏事，只要不是输得太惨肯定会绘声绘色的给罗大人讲个精妙绝伦的故事。”
      这形容实在是，罗定听着这话精神都没那么紧绷了，“祝大人是个好父亲。”
      “罗大人也是。”
      罗定不知他这话里有几层意思，这时他也不想这个问题，顺着之前的话题接下去：“下官不曾接触过武林中人，对他们却又十分好奇，所以非常想听听这个故事，希望不显得冒昧。”
      “看出来罗大人是真感兴趣了。”祝茂年摸了摸胡子，看了眼刻漏回头对下人道：“去和四小姐说一声，让她吃完饭过来一趟。”
      “是。”
      下人要走时祝茂年又加了句，“不是急事，让她慢慢吃。”
      “是。”
      罗定笑，“祝大人确实是个好父亲。”
      “为人父之本能罢了。”祝茂年将手里一份册子递过去，“罗大人看看这个。”
      罗定强行将心思拉回来，两人继续讨论正事。
      那边接了消息的祝长乐稍微想了想，“爹爹那里现在谁在？”
      下人自是知无不言，“还有罗县丞在，小的在那听着老爷说到了帮派搬迁过来之事，罗县丞极感兴趣。”
      “知道了，你和爹爹说我吃好了就过来。”
      “是。”
      祝长乐捧着饭碗从秋离对面移到他旁边的位置，做贼一样低声道：“爹爹肯定是故意提起来那事的。”
      秋离点点头。
      “还说让我抖落抖落本事加砝码呢，爹爹自己就加上了，哪里还用我。”
      秋离默默吃饭，要真的什么都不做，等着女儿把事情都处理好那就不是祝大人了。
      “本来还说吃完饭去打猎，看样子去不了了。”吃了一口大大的肉，满嘴流油的感觉让祝长乐无比满足，肉真好吃！
      秋离看她那馋样没多想就夹了一块卖相最好的放她碗里，等他回过神来这么做逾越了时那块肉已经被吃进嘴里了。
      得，人家是半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倒是他想得多了些。
      吃饱喝足，祝长乐拍拍肚子起身，“走走走，咱们会会罗大人去。”
      她是半点没觉得爹爹叫她过去她捎上秋离有什么不对，秋离是听她这么说就跟了，成双成对的出现在衙门，让祝茂年看着那蹦蹦跳跳的人就想抚额。
      确实是太过亲近了，也太过嚣张了些，不知情的都要以为两人是那层关系了。
      “爹爹，小长乐来啦！”
      “好好走路。”
      “是。”祝长乐真就迈起了小碎步，脚尖抵着前一步的脚后跟走得歪歪扭扭。
      祝茂年瞪她一眼，虚虚点了点她，脸上净是他浑不自知的宠溺，“还不见礼。”
      “是。”祝长乐转了个向，行了个再规矩不过的福礼，“长乐见过叔父。”
      “祝小姐只管自在些，礼节多了反倒生疏。”罗定从她进门就看着她闹，越看越感慨，这样能让人从心底里笑出来的孩子，他家里要是有个这样的怕是宠惯得也不会比祝大人逊色。
      “叔父以后唤我长乐就好，家里人都这么叫我的。”
      罗定看了眼祝大人，见他没有反对就笑着点头，“那我就托大叫你一声长乐。”
      长乐看向秋离，招手示意他过来一些，“这是我朋友秋离，他嗓子不好不大说话，您别见怪。”
      秋离走到她身边站定，顺着长乐的话很给面子的朝罗定拱了拱手。
      罗定一看他这通身的气派就知来头不小，自是不敢托大，回了一礼连道不敢。
      客套过后，祝长乐坐到父亲下手非常乖巧的递话，“爹爹，叫我过来有什么事呀，我还要去打猎呢！”
      “时辰不早了，还去打猎？”
      “对我来说夜猎都无妨，爹爹您不要小看我好不啦！”
      “行行，你对，你有理。”祝茂年无奈的看向罗定，“你净夸她，看看，就这样哪里值得夸。”
      “下官现在更想夸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进入网中
      祝长乐得意的冲她爹抬起下巴，又逗趣又让人想把她下巴拍下去。
      想着她这一天天的忙个不停，祝茂年到底是心疼更多一些，找了个由头道：“你祖母这几日吃得不多，你今儿不要出去了，多去陪陪她，哄着多吃些。”
      “啊？汤明不是说祖母无碍了吗？”想着自打来了云北确实陪祖母时间太少了，她连连点头，“我不出去了，去陪祖母用膳。”
      她这般容易说服让祝茂年心疼更甚，语气都更温和了些，“可能是有些水土不服，适应了就好了。”
      “来了这祖母和娘亲还没出过门呢，爹爹，我想带她们去看看海，她们都没见过，看看大海说不定祖母就什么都好了。”
      祝茂年没有立刻接话，眼角余光看着罗定，不要说女眷，便是他目前为止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单独出行过。
      祝长乐神情天真的又问，“爹爹，不可以吗？我会照顾好她们的。”
      见罗定没找理由拦阻，祝茂年笑，“自是可以，不过你需得找个风没那么大的天，你娘亲吹着风会头疼。”
      “您真疼娘亲。”祝长乐捂嘴偷笑，“回去我就告诉她，让她高兴高兴。”
      “净干些不着调的事。”祝茂年瞪她一眼，“你不是说有个帮派要搬迁过来吗？毕竟人数不少，需得在官府有个备案，我和罗大人说起此事，他对这个有些担忧，就找你来问问。”
      罗定这时才开口说话，“也称不上担忧，只是平日没有接触过有些好奇，不知长乐能否和我说说他们都如何行事，身手比起你来又如何？”
      “这问题可掉我碗里了。”
      祝长乐兴致勃勃的腿往上抬，眼看着就要蹲椅子上了，听到父亲警告的咳嗽声，她动作一顿，改为在椅子里盘着腿，虽然还是不那么好看，但是有了比较，祝茂年觉得这也比蹲椅子里不像样的好。
      偷偷瞟了爹爹一眼，见他看下来还挺满意她也满意了，眉飞色舞的道：“别看他们和普通人比起来好像挺厉害，其实真正敢以武犯禁的人也不多，真敢那么做的你们也逮不着……”
      “咳！”
      “爹爹，您得允许我说实话！”祝长乐指了指自己，“我要是想去干点什么，不要说你们逮不着我，我去京城转一圈他们都不可能发现我的好不好！”
      祝茂年头疼不已，“这事你要真做了也不能到处说，京城和别处不同。”
      “这里不都是自己人嘛，叔父您说是不是。”
      罗定捋着胡子，似是感慨，又似乎是长长的叹了口气，“恩，自己人。”
      “看吧，爹爹，叔父都说是自己人，你再打断我我就不讲了！”
      “还威胁起爹爹来了，不像样！”
      “那让不让我说？”
      祝茂年揉了揉额头，“你说，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行了吗？”
      “这还差不多。”祝长乐得意了，继续道：“每个门派都有自己的规矩，普遍是建立在做好人的基础上的，要真有那欺负老百姓的，不用怀疑，那就是坏人，这种人要么就被人行侠仗义了，要么就被官府收拾了，当然，如果官府和他们同流合污了那就是另一回事。爹爹你忍住，这是实情，不许打断我！”
      不要说祝茂年，便是心里藏着诸多心思的罗定都没忍住笑，这可真是……
      “嘿嘿。”成功制止了爹爹的祝长乐高兴了，接着往下说，“要搬来的这个帮派叫断龙阙，是不是听着就很威猛？事实上也挺威猛的，他们帮众有一千四百余人，帮主身手高强，和我比就差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手势重出江湖，想着这动作是从秋离那学来的，祝长乐转头朝他咧嘴一笑。
      “叔父您不要以为这样他就不厉害了，这是因为我太厉害他才会被比下去。真要说起来他在武林中也是排得上号的，而且管理上很有一手，这么大个帮派也没出过什么乱子。他们会搬来也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帮派发展太快，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在那里已经没有了发展空间，若是继续留在那里就得为了生存和别的势力抢资源，这于发展不利，那阙主是有脑子的人，不愿意这般消耗了，所以才有搬离的想法。”
      一番话说得八分真，两分假，可因为真的那些显得太过有理有据有逻辑，假的那点也就成了真的。
      罗定摸着胡子确认，“一千四百人这么多？”
      “对，他们之前吞并了两个小帮派，也因此打破了当地势力的平衡，他们不走还有一个隐忧就是很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这样自然也不是好事。”
      “确实如此，若逼得其他势力联合起来，不说输赢如何，损失定然是不会小的。”
      “对对，叔父您说到点上了，就是这样。”
      祝长乐顺手送了顶高帽，又道：“至于他们会不会因为生存问题而生出乱子，这个也完全不用担心，他们地方都看好了，就在城外的一座山上，山顶上是平的那座。这几天我打猎去过那里，猎物很丰富，而且听半莲的说法他们有造船的人才，在一个靠海的地方若有船就怎么都饿不死，叔父放心，这帮派我忽悠……不是，我带来的，该有的规矩我会给他们立好，不会影响到普通百姓的生活。”
      “叔父好奇，他们是个个都那么厉害还是只有那个帮主那么厉害？”
      这么关心这个问题啊，祝长乐笑，“全那么厉害那还得了，一千四百个那样的高手能干的大事可太多了。帮主自然是最厉害的，其他人依次递减，不过就算最底层的也会比普通百姓能打扛揍，这点我是可以肯定的。”
      “这样啊。”罗定立刻追问，“他们什么时候过来？”
      “大家大户的要搬个家也不容易，不过他们也拖不起，会尽快的。”
      “尽快好，尽快好。”
      罗定气息有些急，察觉到自己太过迫不及待了，他摸了摸胡子，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又放下了拢入袖中，“云北失去活力太久了，很需要来那么一些有活力的人，长乐这样的最好。”
      “叔父放心，我一定让云北活起来。”
      祝长乐偏了偏头，一句话说得天真无邪，罗定一时都分辨不出她是有意还是无意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再学一能
      这一日祝长乐真就没再出去，去老太太跟前彩衣娱亲撒娇耍赖，连晚上都是伴着睡的。
      依旧早起练功刺激码头上枯燥练基本功的人，依旧打猎分肉刺激分不着肉的人，不用往固安跑后她多了另一桩事：被她大哥拎着学阵法。
      “大哥，这个有你懂就够了。”学了两天就受不了的祝长乐抱着门不愿意进屋，左一算右一算的，头好疼。
      祝长望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祝长乐扁扁嘴，老老实实的进来坐到大哥床边。
      “这么不喜欢？”
      “太费脑子了。”祝长乐苦着脸，她宁愿去学一套剑法。
      “浪人和水寇往年第一次袭击云北的日子基本在四月底或者五月，最迟也不会超过五月下旬。”
      而如今已经四月上旬了，祝长乐低头拽着帐子蒙住脸。
      “若大哥的身体能尽快恢复到在京城时的状态大哥都不想逼着你学你不想学的东西。”
      “我没说不学呀。”祝长乐放下帐子露出脸来，笑容狡黠，“我以为撒个娇你就会教我容易一点的嘛。”
      心底的酸涩来得又快又汹涌，祝长望差点就想放弃了，可想到家里的情况他强行忍住，朝幺妹朝了朝手。
      祝长乐倾身凑过去，得到大哥的脑崩招待。
      “大哥你留点儿劲，我皮粗肉厚的你要手疼的。”祝长乐抓住大哥的手笑嘻嘻的打趣。
      祝长望心里酸软得不行，“你现在才接触难免会觉得难，但是这些都是有诀窍有规律的，上手之后就容易了，你聪慧，很快就能学会。”
      “我当然聪慧，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妹妹。”
      “这个需检验了才能确定。”祝长望笑，“来，把昨天学的阵法反推回来给大哥瞧瞧。”
      “这可难不倒我！”祝长乐将沙盘搬到床上架起来，又将代表人物的签子和旗帜等等物事拿过来，想了想昨天所学摆出结果，然后按顺序反推。
      她自然是聪慧的，可阵法却也着实太难，不然也不会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学会，失败多次后到天黑时才总算完成一次反向推演。
      祝长望不催她，也不提醒她，手里拿了本兵书看着，但是她的每一步动作，无论那一步是成功还是失败都没有漏看。其实也没想她真能解开，毕竟所学时间甚短，可即便中间步骤是有错的，她也真就做到了。
      看着额头冒汗的人，祝长望满脸都是家中有妹初长成的骄傲，“确实是厉害，不愧是我妹妹。”
      “明天大哥教我个更厉害的。”祝长乐扬起一脸明媚笑意，似是所有疲累都是假的。
      “好。”
      左青适时禀报，“大公子，已经过饭点了，我去将饭菜拿屋里来。”
      “记得给小酒鬼拿壶酒。”
      左青笑着应下。
      “大哥最好了！”祝长乐趴在床边给自己节省力气，“好饿。”
      如此费心劳神怎会不饿，又怎会不累，祝长望摸摸她的头，“把咱们长乐束缚在这里，是大哥的不对。”
      “对对对，大哥不对，那可以多给我一坛酒吗？”
      说得好像不给她就不会喝一样，而家里分明不曾管着她。戳了戳她的脸，祝长望接下她这另类的安慰。
      “大哥你就是心思太多了，如果我连这个都计较还姓什么祝呀，不做祝家的人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了呗，多痛快。”祝长乐单手托腮看向大哥，“可那样我就没根了呀。”
      祝长望拍拍她的头。
      “根基在我才能安心出去野……不是，出去玩嘛，要是玩完了回来根基都被人挖了那我多惨，所以大哥你就不要有那些害我辛苦受累的想法，我是祝家女，为家里做什么不是应该的呀。”
      抓住大哥的手，祝长乐又嘿嘿嘿了，“而且这也说明我特别能干是不是，一般人想帮忙还帮不上呢，是吧大哥。”
      “特别对，就是因为你太有本事大哥才一直用你，不然就把你嫁出去了。”
      “哼，你才舍不得。”
      确实是舍不得，祝长望叹了口气，打心底里希望自己能喝到长乐的喜酒。
      左青带着下人送来饭菜，最后进来的却是拿着酒壶的秋离。
      “哎？秋离，你还没吃吗？”
      “恩。”秋离向祝长望倾身一礼，“出去了一趟。”
      对，回来也不过才一个时辰而已，左青在心里腹诽边摆好两副碗筷，又快手快脚的收拾好床，搁上小案几，将大公子的餐食放上去。
      祝长乐却是信得真真儿的，非常兄弟的拍了他肩膀一下，顺手拿走他手里的酒壶，“正好陪我用膳。”
      秋离看她不如以往先喝酒喝个痛快，而是埋头扒饭，眼神一转落在沙盘上，祝长望这是想培养个女军师出来？
      他抬头迎向祝长望的视线，对方笑了笑，拿起筷子慢吞吞的吃起来。
      一时间，屋子里只闻咀嚼声。
      当然，有祝长乐在的地方安静不了多久。
      “吃饱喝足不想家。”扒了三碗饭的祝长乐拍拍肚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秋离放下筷子给她满上酒，闲闲道：“之前去了趟固安。”
      “你去固安啦？”祝长乐有些意外，“有什么事吗？”
      秋离摇摇头，“我需得回家一趟。”
      这事祝长乐倒是早有预料，实际上秋离留在云北更让她意外，“什么时候走？”
      “一会。”
      “这么赶啊？”祝长乐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一直忙这忙那的，云北都没好好转转呢！”
      “上山下海了。”
      祝长乐一想，可不就是，都上山下海了还要怎么转，她哈哈大笑，“对对对，不说云北，固安都转到了。”
      “固安近段时间你无需再去，我让人看着了，若有事会给你递消息。”
      祝长乐贱兮兮的凑近了，“你终于要暴露你是大户人家的出身了吗？”
      秋离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才知道？”
      “确切的说我还不知道。”
      “无妨，不重要。”秋离给两人杯子里都斟上酒，“需要给你捎消息出去吗？”
      “要要要。”祝长乐连连点头，“告诉我师父我被人欺负了，让她赶紧来云北！”
      “……蓝萍不久前才去了。”
      “多去几次消息她才会来得更快，你记得把我说得惨一点。”
      想着这一路被她欺负过来的人，秋离一言难尽的喝下杯中的酒。
      目睹了这一切的祝长望脸色更加一言难尽。
第一百一十九章 秋离身份
      朋友离开自然是要送的。
      祝长乐背着双手走在秋离左手边，看着前边‘得儿得儿’跑跑停停的两匹马笑，“他们是不是以为我们一起走啊！”
      “恩。”
      祝长乐偏头看向神情淡淡和以往并无不同的人，这个人好像自从能说话之后就没有让她的话掉在地上过，便是回她一个‘恩’字也会接着，这样的朋友值得交。
      “等云北这边处理好了我来找你玩。”
      秋离停下脚步转身面向祝长乐，并朝她伸出手。
      “啊？”祝长乐一愣，掏了掏袖兜，从里边摸出来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茶耳放他手心里，打猎的时候她没少吃这个。
      “……”秋离合拢手心放下这只手，伸出另一只。
      “还要啊？”祝长乐又去掏袖兜。
      秋离怕再收一片茶耳，提醒她，“针。”
      针？什么针……针！
      祝长乐灵光一闪，从另一只袖兜里掏出来被袭击那次马身上找到的针。
      “丰旗盟。”
      祝长乐一听顿时鼻子都要气歪了，“他们去老和尚那求药我还帮着求过情！”
      重点是这个吗？秋离无奈的看着她。
      “这针挺平常的，秋离你从哪认识的？”祝长乐从他掌心里拿起那根针翻来覆去的看，心里还挺美，秋离真是太好用了！原本她还打算等云北事了了就去玲珑阁买消息……呢……
      突然钻进脑子里的想法让祝长乐僵住了，她慢慢抬起头看向秋离，玲，玲珑阁？
      “恩，玲珑阁。”秋离愉快的看着她惊呆的样子，手指头动了动到底是没有上手。
      “我，你，你是玲珑阁的啊？”
      秋离扯下腰间的玉佩换走她手里的针，“持它去任何一个地方的四季布庄都能调动当地人手，固安就有。”
      祝长乐摩挲着温润的玉佩，只看玉质这也是上上等。
      “用它能联系到你吗？”
      “当然。”
      “等我忙完了就拿这个去找你。”祝长乐开心的往怀里塞，“你记得和四季布庄的人说一下，以后这玉佩只用来认人就行了，调动人手什么的换个信物，不然万一我不小心掉了怎么办，我调动他们最多就是打个架，别人可不一定，这风险太大了。”
      秋离听她絮絮叨叨的说着，不说好也没说不好。
      祝长乐眉头皱了皱，似是想到了不好的事，虽然舍不得还是将玉佩又掏出来往回递，“不行，总觉得不太踏实，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你捡了我的行李给我送回来，凤姑跟着我都把拾金不昧的好品质丢了，凡是她捡的就都是我的，虽然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可偶尔也有那么几次真不是我的，她都赖给我。”
      怎么像在告状，祝长乐蹭蹭鼻子把话题拽回来，“反正就是我很容易落东西，这东西放我这不保险，你换一个。”
      “无妨，掉了这东西就无用了。”
      “真的？”
      “恩。”
      祝长乐动作利索的重新塞回怀里，还拍了拍，行，是她的了。
      秋离眼里带笑，看着她这番动作将她的心思顺带也看得一清二楚，这个人太鲜活了，无论何时都生机勃勃。
      翻身上马，秋离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别太逼着自己。”
      “一般我认识的人都和我说别太淘气……”
      “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别太逼着自己。”
      祝长乐笑眯了眼，“知道啦知道啦，我会好好玩的。”
      “你大哥的药我会让人送来。”
      “秋离你真是个大好人。”祝长乐拱手谢过，“等着我呀，这里事情都快要浮出水面了，回头我就去找你玩。”
      “走了。”秋离轻夹马腹，小一跑了起来。
      “咴儿……”
      祝长乐拍拍蹭她的小尾巴气笑不得，“人家是要回家啦，我们的家就在这里，你还想去哪。”
      前边的小一这时也停下回头叫了两声，秋离拍了拍它脑袋，它这才不甘不愿的走了。
      马儿不懂离别，却有不舍。
      祝长乐抱着小尾巴目送一人一骑直至消失在视线里，过了一会才转身回家。
      好讨厌离别啊！也不知下次相见是什么时候。
      凤姑落到她身边无声的陪着。
      “凤姑。”
      “恩。”
      “他们都走了哎。”
      “恩。”
      “凤姑会一直在吗？”
      “会。”
      祝长乐抬头看着黑透的天空，“我想师父了。”
      “主子定也非常想念您。”
      “师父为什么要闭关啊，都多久没有好好练过功了，突然就闭关。”
      凤姑没有说话，放在平时祝长乐定能发现她的异常，可现在离别的情绪影响了她，只以为凤姑不说话是因为她也不知道原因，毕竟之前和她一样被流放在岛上。
      “兰姑姑也不让老金两口子给我来个信，她肯定一点也不想我。”
      凤姑怂恿，“回去打她。”
      “恩，打她，凤姑，我会给你摇旗呐喊的。”祝长乐挥舞着手臂现在就摇上了，情绪眼看着终于好了些。
      凤姑眼里多了丝笑意，“您可以一展身手，让兰草看看你这两年的进境。”
      “就算凤姑你这么说我也不会上当的。”祝长乐将踩坑里的半只脚撤回来，“心法我才练到第六层，扛不住兰姑姑的揍。”
      “我不比兰草弱，您怎从不说扛不住我的揍。”
      “你又舍不得打我，兰姑姑舍得啊。”祝长乐一脸的理所当然，“每次师父揍我都是兰姑姑递棍子，师父让人看着我练功都从不叫你，兰姑姑当选的时候最多，不就因为她对我最严厉嘛，我哭她都拿棉花塞住耳朵当听不到。”
      听着这些，过往点点滴滴浮现在眼前，那些年月好像过了很久，每一幕却又仿佛就发生在昨日，记忆中练功挨了打会抱着她说‘凤姑姑我屁屁有点点疼’的孩子现在已经长大了，担得起事，扛得起责任，也明是非，比她们曾经期盼的还要好上太多太多。
      “我也有些想主子了。”
      本来还只有一个人想，现在两个人都想了，祝长乐觉得这样不行，在被想念淹没之前她钻进了祖母床上，恩，睡着了就不想师父了。
第一百二十章 心肝宝贝
      梦里被师父追着揍了一晚上，祝长乐一早醒来摸着隐约泛疼的屁屁发懵，师父的功力已经深厚远离千里也能揍她的地步了吗？
      “拳打脚踢一晚上，今儿晚上你可别来蹭我的床了，我一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折腾法。”老太太靠在床头调侃小孙女。
      祝长乐连忙移过去，“祖母，我踢到您了吗？”
      “我躲在这个角落。”老太太比划着床头靠外的角落，又在床上划了一道，“那一大片都是你的地盘，我过来一点点你的无影脚就来了。”
      “我太坏了，怎么能把祖母划在地盘之外呢！”祝长乐划了一道，将祖母划拉进来，“这样才对，祖母是我的了。”
      老太太把扑过来的孩子抱了个满怀，虽是说笑，长乐这一晚上睡得不踏实也是真，那眉头就没放开过。
      “很累吗？”
      “有一点点。”祝长乐比了个小手指，“就像我小的时候学武，才学的时候就很累，那时候我还想过师父是不是爹爹的什么仇人，把我带去就是为了折磨我，可后来就不觉得累了。”
      “适应了？”
      “是适应了，也是从中找着了乐趣，原来爬不上去的树后来蹭蹭蹭就爬上去了，打不过的人能按着他揍了，而且只要我达到师父的要求师父对我有求必应，没有规矩束缚我，不需要对任何规则战战兢兢，尝到了那种感觉我就特别主动的练功了，谁不想做欺负人的那个啊您说是吧。”
      老太太颇为严肃的附和，“是这个理。”
      “嘿嘿，现在的情况和那会才学武的时候也差不多，都是初学，也觉得累，可我现在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学这个的必要性就能忍住。您不要担心，我很会安慰自己的，只要想着学会了之后的好处我就充满干劲。”
      老太太轻轻顺着她的背，“不能让你二哥替你分担吗？”
      “这是大哥决定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是教我而不是二哥，可能觉得他没我聪明吧。”
      “一定是这样。”
      “哈哈哈，祖母您可太疼我了。”祝长乐抬头重重亲了祖母一口，埋头就往怀里钻。
      老太太抱着这哪哪都好的小心肝怎么爱都觉得不够，可也着实心疼。老大弃老二选择长乐倒不会是因为老二不够聪明，家里这几个没有蠢的，可要说灵，老二比不上长乐。
      她不知道老大教了些什么，能让长乐都觉得累的多半也不是那么容易学，而能将长望逼到这份上……
      老太太不敢往深里想。
      良婆婆进来看到祖孙俩这般亲昵也跟着笑了，只有四小姐在的时候老太太才会笑得这么开怀。
      “良婆婆。”祝长乐看了眼漏壶，连滚带爬的从床里边翻出来，“晚了晚了！”
      “慢着点，别摔着。”
      祝长乐跳着脚的穿上鞋子，边穿衣裳边交待，“良婆婆，你扶着祖母在院子里走走，等我回来一起用早膳，不许自个儿吃，不盯着祖母她就只吃一点点。”
      有人撑腰，良婆婆应得很大声。
      “祖母您等着我呀。”
      “知道了。”老太太笑着赶人，“赶紧走赶紧走。”
      祝长乐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抱着祖母用力亲了一口，跑了。
      “这丫头。”老太太摸着被亲的地方笑意怎么都遮掩不住，可想到老大的身体心里的欢快就渐渐褪去，今日需得多念上一个时辰的经文才行。
      便是晚了些，此时天也才刚蒙蒙亮，往日安静的县城今日动静却大了许多。
      耳朵动了动，祝长乐提着剑往一个方向走去。
      在县城的西边平时无人的空地此时多了几分喧嚣，或直接在地上铺了层破布，或用篓子装着，或两个箩筐摆在一起，或者就在叽咕车上摆着，一个接一个摊位不那么规整的排开，此时天还尚早，看着卖主比买主多。
      祝长乐一个一个摊位的看过去，有自家土地里种的菜，有鸡有鸭有蛋，有个头不大的野味，有粗制的首饰，有手工糖人……品种繁多，看着这些祝长乐终于找到了些这个县城和别地儿一样的地方。
      一圈逛下来没人敢招呼她，对于生面孔，尤其是手里还拿着武器的生面孔他们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祝长乐也没有多留，看一看就走了，照旧去海里兴风作浪了一番，上得岸来被凤姑用披风裹住时她有一瞬间的晃神，对，秋离离开了。
      “来，都停停。”裹紧披风，祝长乐将额前的头发往后推，看着大家收了功她问，“那三招和身法都学会了吧？”
      周正做代表回话，“是，都学会了。”
      “来，练给我看看。”
      周正下意识的看向祝长宁，这让祝长乐挑高了眉，这就建立起威望了，二哥不错呀！
      之前东忙西忙，这一看倒是让她发现二哥黑了些，看着瘦了不少，至于是不是结实了，祝长乐觉得自己上去捏一定会挨骂。
      被幺妹这么盯着祝长宁也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道：“才学几天，能把招式学到位就不错了，能看出什么来。”
      “我就是看看他们有没有练到位呀。”
      祝长宁有心想说这几招是凤姑教的，要是不到位凤姑下手可是半点儿不留情，这几天他足足的见识到了，这些人哪个身上没有被她鞭子抽出来的印迹。
      “如果到位了凤姑就得撤了，秋离走了，凤姑得和我一起去打猎，我一个人量会减少很多。”
      “秋离走了？”祝长宁有些意外，他是压根没想过那人会走。
      “这又不是他家，走有什么奇怪的。”祝长乐催促，“赶紧的，练来我看看。”
      祝长宁一挥手，一众人非常熟练的解开手上脚上的沙包下水，凤姑不许他们带这个在水里练习，让他们凭自己的力气在水里稳住下盘。
      在水平胸的位置停下来，一众人摆开架势随着周正的口令将那三招和身法练了一遍。
      “不要停，继续。”
      没有花样，极其简单的三招，便是配上身法，因为他们此时还没有贯通而显得笨重，又因为有水的阻力加大了难度，这也让祝长乐挺满意了，对普通人来说几天功夫能练成这样已经是下了大功夫。
      “不错，就这么练，二哥你继续监督。”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大好消息
      从到了云北开始饭后说上一会话成了惯例。
      “我这边收到消息，还有许多人也在练习你教出去的身法和招式。”祝长望捧着茶盏在手心里慢悠悠的转着。
      祝长宁眉头一皱就要说话，想到什么又闭紧了，看向幺妹等她的说法。
      “我本就是这么打算的呀。”祝长乐笑嘻嘻的开口，“教会四十八个，四十八个教会更多的四十八，哎呀，这么一算我不是都成祖师爷了！”
      “……”这什么跟什么，重点是这个吗？祝长宁忍不住提醒她，“那些人是偷偷练的。”
      “二哥，你没有见过被逼到极致的人，为了活下来不要说偷偷学点什么了，杀人放手都不少见，求生是人的本能。”
      祝长宁确实是没有见过，他学的那些说白了就是为了将来进入官场做准备，这样的人站得高看得远，对全局的掌控能力非一般人能及，可同样的他们离着底层太远，同理心几乎没有，所以才会有‘何不食肉糜’这样的话遗臭万年。
      “易子而食二哥你听说过吧？我见过。”祝长乐看着变了脸色的二哥笑，“你没听错，就是人吃人，很恐怖是不是？可是怎么办呢，吃了是死一个，不吃一家子人都要死，边吃边哭边吐，可还是要吃，这样他们才能活下去。”
      “长乐……”章氏拧着帕子捂在胸口，心里憋得难受，“你怎么会，怎么会见到这种事。”
      “师父用事实告诉我，京城必须好人比坏人多老百姓才能活下去。”祝长乐捧着脸崇拜的看向爹爹，“师父说爹爹是好官，如果能多一些爹爹这样的官下边的人才能活得不那么艰难。”
      祝茂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长乐并没有说不许往外教，其实就是开了一道口子在那里。”祝长望打破沉默，“云北想要翻身不是靠一两个能成的事，所以他们会抓住一切可能对自己有帮助的助力，更何况学这些对他们来说是极有用也极需要的，学会了将来面对水寇时生还的可能就高了。”
      祝长乐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就是故意留那个口子的。”
      “这背后应该有罗定的身影。”
      祝茂年接过话来，“昨日户科曹吏向我汇禀近云北人口逐年下降，并且这种情况近几年在加剧，恐怕这也是罗定坐不住的最重要一个原因。”
      便是不懂朝政的老太太和章氏都知道云北这是真不好了，人是根本，哪里都是如此，不怪罗定忍了这许多年如今也会按捺不住。
      “对了，我忘了说，秋离走了，昨晚走的。”
      江湖中人自在惯了，来去如风，没有道别也是正常，祝茂年心里很是松了口气，走了好，走了好。
      祝长乐手一伸就要伸懒腰，视线一抬看到娘亲她将伸出手的去合什一击，“不早了，我得上山打猎啦。”
      “注意安全。”
      “爹爹放心啦，就那些小东西伤不到我。”
      祝长宁掀了掀眼皮，成群的野猪都成了小东西，那什么才是大东西？
      “二哥，还和之前差不多时间带他们来抬猎物。”
      “知道了。”
      打猎已经是熟事儿，祝长乐顺便将那边都摸了遍底，越加觉得云北这地儿还真有那么些得天独厚的意味。
      猎物多，并且几天下来她还没见到大虫，也不知是没找对地方还是没有，她倾向于后者，这地儿猎物繁衍得实在太棒了。狼群倒是有，野猪群遇见过几茬了，对普通百姓来说这就是挺大的威胁。
      其二，这里竟然有成山的血树！这玩意儿做的家具在京城卖得贼贵，她为什么知道呢？世家有女儿的多会早早就开始备嫁妆，好的木料更是盯得紧，毕竟那些个大件都需要好木材。她娘两女儿呢，自然不敢怠慢，有一回商人送木材来家里时她正好在，看着娘给出去的银票她惊得眼珠子都差点鼓出来了。
      后来她特意去打听，才知道这木料实在不多见，除了做家具之外造船也是最好的木材，不过多是用于制造船甲板，毕竟整艘用血树不说钱够不够，木料很可能不够……
      本就是好东西，再加上物以稀为贵，这东西的值钱度可见一般。
      那她怎么会认识这树呢？知道这木料值钱后她就起了心思，特意跟着人去认了那树长什么样，之后伙同几个朋友一起上山去找，还真让他们找着了，并且顺便救下了那一山寨的人。
      都是缘份哪！
      祝长乐张开双臂抱着树傻笑，这是什么？这是钱！
      “凤姑，我觉得老天爷待我特好！”祝长乐贱兮兮的乐。
      凤姑原地转了一圈无比认同这句话，气运这东西玄之又玄，请不来求不到，而她家小姐则是被气运包裹着生怕她跑了。
      “不打猎了，走走，找树去。”
      祝长乐丢了芝麻决定去捡个大西瓜，运起功法飞上树冠，“凤姑，我左你右。”
      凤姑点点头，往她相反的方向飞去。
      虽然只抱着万一的心思，可还真让两人又找着了一山，虽然这座山头比之前那座要少点，可已经让祝长乐无比满意，大笑声把林中的鸟都惊飞了。
      “凤姑凤姑，还有好多杉木，哈哈哈，好多好多，造船的木材有了。”祝长乐兴奋得在树冠上蹦起老高，“大哥既然看上的是云北外那一片海域，又说大皖的造船技术非常了得，要说他没有点什么想法我才不信，说不定图纸都准备好了。”
      看着她那孩子气的样子凤姑也笑，明明这些好处和她也没什么关系，可这比她自己得着什么好还高兴。
      “对了，云北既然在木材上这么丰富，等阙龙来了这上头就要有个说法，真让他们圈到自己地盘去了再吐出来可就难了。”
      “确实如此，血树珍贵，他们必然眼红。”
      “不不不，杉木分给他们，血树他们别想。”祝长乐想也不想就摇头，“你看看云北都穷成什么样了，不要说老百姓，衙门也穷得叮当响，听爹爹说就算云北这么穷每年的税也是必须要缴的，啧，支援没看到，抽血倒是有他们。”
      “卖血树补贴衙门？”
      “卖树还是做成家具卖得问问大哥，凤姑猎物你处理，我先回家报告这个好消息！”祝长乐兴奋极了，说着话的功夫人已经不见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兄妹合谋
      祝长望正看图纸，脚步声还没听着就先听到了一连串的‘大哥大哥’，索性合上图纸放到一边等着。
      动静真到了门外又小了，门轻轻的被推开，脑袋挤进来，看左青在床边笑着请安就知道大哥是醒着的，她这才推开门哒哒哒的跑过去。
      “大哥，发财了发财了。”
      祝长望笑得不行，“你这样儿被外人看着哪里像个大家小姐，倒像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得了笔天降横财。”
      “就是天降横材！大哥你信不信，我说出来你也会眼里发光。”祝长乐张开十指在眼前张开，脸太小，顺便将脸也一道遮住了，她把脸从旁边移出来冲着大哥笑。
      祝长望从来不会因为幺妹太过爱玩爱闹就把她当成不懂事的孩子，这时他就笑着点头，“长乐说的话从来没有错过，咱们肯定是要发大财了，快说出来让大哥也开心开心。”
      “血树，就那个非常值钱的血树，云北有两山！”祝长乐张开双臂划了个圈，告诉大哥有那么多。
      祝长望人都坐起来了，“多大的山？离县城远吗？可还能找到？”
      “大哥你先说，是不是发财了。”
      “是，发财了！”
      看着得瑟得不得了的幺妹祝长望没忍住拍了拍她凑过来的脑袋，“血树的价值不止在于能卖个好价钱，还因为它的存在给了云北一份底气，几十年封锁下来百废待兴，爹爹也头疼该先从哪里着手补救，米不能再卖了，单靠卖酒远远不够，若有血树为辅，渐渐形成规模云北慢慢就找到支撑了，所以大哥要知道树多不多，能支撑多久。”
      祝长乐趴在床沿说得仔仔细细，“很多！有一山很大的，另一山也只稍微小点，如果是做家具能支撑很久，不过那里已经是深山了，一般人进不去，到时候恐怕得和断龙阙合作。我和凤姑在周边找过，就找到那两山，其他地方还没去，我这就再去找……”
      说着祝长乐就要站起来，被她大哥按住了。
      “没那么着急。”看着她额头的汗祝长望递了帕子过去，“知道有两山大哥也能做许多安排了。”
      “对了，不止血树，还有杉木，这树可以造船是不是，大哥你是不是想造大船？有杉木还有血树，什么大船都能造了。”
      左青在一边忍不住道：“四小姐您真是福星，大公子刚刚才吩咐过让我们去找适合造船的树木，您这就给找到了。”
      祝长乐点头认可这句话，“我也觉得老天爷待我特别好。”
      祝长望将图纸打开给她看，“你说得对，大哥确实想造大船，云北靠海，造船技术在当年就是非常不错的，这些年虽然耽误了但是为了生存也没少琢磨，应该能寻摸出不少能用的人来。”
      “大哥，你这可太厉害了！”祝长乐翻着一张张图纸，每一个部分都拆分得她这个不懂的人都能看明白一些，“等等，大哥，你这什么时候画的？这段时间不都要好好养着的吗？”
      “不是我画的。”祝长望失笑，这事倒没什么需要隐瞒的，“大皖的造船技术用来造那些小船实在是大材小用了，可在内河那些船就够用，在他们看来海运也没有发展的必要，还需得防范浪人，不如走内河来得安全，自然就更没人去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了。但没人做不代表没人想，打算来云北后这样的图纸我收了不少，离京前就安排了人去寻摸合适的人手，希望人手到位时云北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浮出水面的已经很多了，很快了。”知道不是大哥画的祝长乐仍然佩服不已，走一步看百步，论未雨绸缪，大哥这方面的本事少有人及。
      所以大哥能当爹爹的幕僚，她只能当打手。
      嘿嘿，不和大哥比，反正她比二哥有用。
      把自己哄得开开心心的祝长乐摇头晃脑的继续翻图纸，翻到最后心思就全被吸引进去了，“大哥，这船这么大？”
      “海和内河不一样，小船一个浪头就得翻了，必须造足够份量的大船。”
      这倒是，祝长乐点点头，“这船造好了往哪去啊？”
      “左青，舆图拿来。”
      左青赶紧把舆图拿出来，将用不上的那边折起，其他的铺开在大公子面前，祝长乐眼前一亮，新的！好完整！
      “我就一份，不许顺走。”
      祝长乐眼神飘忽，那什么，她也没说要顺呀！
      祝长望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指着云北旁边的海域往上走，“若是能造出大船，云北的货物可以经海运去到富兴，再从富兴去往各地，从地理位置上来说，云北孤悬在这个角落里去哪里都太远了，若非是这么个地理位置也不会被固安卡死在这，当然，内河还是必须要通，有两条生路便怎么都不会再落到今天的地步。”
      “要先把海上清一遍才行。”
      “自然。”祝长望笑，“浪人都快被罗定给养废了，至于那些个假水寇，不是有你，有你教出来的弟子吗？”
      “嘿嘿，我一定揍得他们爹娘都认不出，不过他们反正也没脸就是。”祝长乐托着腮，手指头在脸上来回弹了弹，想到一个问题，“那种情况下难免会有伤亡，而且这都成世仇了，我下手可以控制，云北人可不一定，如果死伤多了怎么办？”
      “对敌时击杀水寇不是理所应当的吗？”祝长望淡淡的道：“不然还站在那里等着被水寇杀？这些年也没见他们对云北的百姓手下留情。”
      “大哥，我有个主意。”
      “说来听听。”
      祝长乐鬼鬼祟祟的样子像做贼一样：“我多抓一些活口怎么样？之后和固安对质用得上。”
      祝长望突然就想起半莲曾说过的‘长乐沾血不沾命’那些话，她不会要求云北的人对水寇手下留情，他们仇怨太深，只剩你死我活这条路了。可她没有这样的仇恨，她就去找更好的处理方式。
      这么做或许多余，或许显得太过心慈手软，她却不在意这些，只做她觉得对的事。
      做为兄长他太喜欢这样的长乐，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还是笑着提醒她另一个事实，“回到固安他们也活不了，会被杀人灭口。”
      “钓的就是他们呀。”祝长乐笑眯了双眼，“然后等他们双方再攀咬一番，背后的人就藏不住了。”
      祝长望拍拍她的脑袋，“主意不错，就这么办。”
第一百二十三章 再加一码
      吃到了甜头，祝长乐把打猎的活儿都扔一边了，带着凤姑每天在山里窜，就想着再发笔财。
      可血树实在不多，适合造船的树倒是又让她找到了不少。
      做为一个非常容易满足的人，祝长乐扁了会嘴就痛痛快快的接受了这个结果，半点不耽误的去大哥那邀功。
      “来得正好。”
      “我都还没说好消息呢！”祝长乐嘟囔着走近，看着桌子上的东西嘴巴张大了，“好眼熟！”
      祝长望笑，“先说你的好消息还是先看这个？”
      “好消息就是我找到了很多适合造船的树。”祝长乐气都没换一口的说完，拿起桌上的东西前后左右的看，又放到眼前瞄了瞄。
      “把袖箭改进成这样了？虽然力道肯定强了，但是太大了些，不适合绑在手臂上了。”
      “这是十字弓，大致原理和你那个袖箭类似，结合军中的投石机我让人在做重型弓，应该也快有好消息了。”
      祝长乐眉头皱了皱，“大哥，你确定有在好好休养吗？”
      “躺在床上我就不能动脑了？”
      也对，也不能让大哥因为休养就让脑子也停下，这个好像挺难的。
      见将人糊弄过去了，祝长望把话题转开，“我打算将这个配备给云北守卫。”
      祝长乐哈哈大笑，“罗定还攒着当底牌呢，你就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所以这不是需要你帮忙吗？十字弓比他们现在用的弓箭强了太多，你去让他见识见识，再给罗定加个码。”祝长望扇子敲了敲十字弓，“需要大哥教你怎么做吗？”
      “不用不用，这个我拿手。”祝长乐把箭抓起来一把往腰间一插，扛起十字弓就跑，纵身上了屋顶就喊，“爹爹，爹爹，您出来一下，小长乐给您来个表演！”
      祝茂年听着动静心下一动，在李主簿面前却抚额一脸头疼，“这孩子可真是太不懂事了些。”
      “下官却瞧着哪哪都好。”
      “你们个个都夸她，让她更找不着东西南北了。”祝茂年起身，“走，一道去看看她又玩出什么新花样了。”
      “爹爹，我在这。”祝长乐跳着脚的挥手。
      “胡闹。”祝茂年瞪她，“路窄了不够你走是不是，还不赶紧下来。”
      “不嘛，这好东西要在高处才好显摆。”祝长乐把十字弓拿在手里，装箭的时候顺便一回头就看到了县丞署里站着的罗定，她扬着嗓子喊，“叔父，给您看个好东西。”
      罗定笑着点头，“叔父等着看。”
      祝茂年气笑不得，“真是，怎么就这么自在了。”
      “在您的地盘上我当然自在了，是吧，伯父。”
      李主簿捻着胡子笑着点头附和。
      “少作妖，赶紧的。”
      “知道啦知道啦，爹爹你今天一点都不慈祥。”
      祝长乐做了个鬼脸，环眼一圈，县衙周边大树自然是没有的，小树倒有，不过嘛，小树表现不出十字弓的威力，她调转方向弯下身体瞄准，一支箭疾射而出，射落了衙门最高的一处屋檐上挂着的铁马。
      出来瞧热闹的衙门各科曹吏笑容凝固在脸上，县尉更是快步走过去捡起铁马，看着上边断了的地方惊呆了，这真是箭的威力？
      祝茂年深深看了扛着十字弓一脸得瑟的幺女一眼，配合着将这戏演下去，“胡大人，拿过来瞧瞧。”
      县尉胡令连忙过来双手将东西捧给知县。
      祝茂年翻来覆去的看过，走出去几步原地转了一圈，指着另一角的铁马道，“再射一个下来。”
      “简单。”
      祝长乐装上箭瞄准又是一箭，铁马应声而落，而另一边县丞署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不用催，胡令快步过去捡回来给知县，祝茂年看了看，递给李主簿。
      “怎么样？”罗定快步过来，不用人给自己上手就从李主簿手里拿过来，祝茂年分明看到他的手在抖。
      两个都看过，罗定稳了稳神，完全用哄着的语气和屋顶上翻跟斗玩的人道：“长乐，都射掉两个了，不如把最后两个也都射落了吧。”
      “是。”祝长乐应得又脆又响，动作也毫不含糊，抬手就是两箭，两个铁马先后掉落在别的院子里，胡令去了一处，罗定按捺不住自己去了另一处。
      祝长乐站得高，看到他捡起铁马蹲在那里好一会没有动弹，按理她应该避开，免得他看到自己尴尬，祝长乐往后退，准备给罗大人留些体面。
      可犹豫片刻，退回去的那一步又被她迈了回去，她从屋顶上走过去，蹲在边上双手抱膝轻声道：“叔父，我很厉害的。”
      罗定没有动，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眼眶红着，“能告诉叔父这是什么箭吗？”
      “这是十字弓，我大哥做的。”祝长乐纵身跃下，将十字弓连带着剩下的箭都递过去，“叔父，送给你。”
      罗定垂首片刻，双手在官服上擦了擦接过去。
      “我教您用。”祝长乐拿了支箭告诉他怎么放进凹槽，又怎么将弦拉紧，然后教他瞄准那棵不高但是还算粗壮的歪脖子射去。
      虽然偏离了瞄准的地方，但好歹也射中树了，罗定看着颤动的箭矢尾端失神，这么大威力，要是，要是……
      “祝公子做的？”
      “对，我大哥很厉害的，什么都会的那种厉害，不过身体不太好，到了云北后就病倒了，还没出门过，所以没有去拜见您。”
      罗定走过去欲将箭矢拔出来，却一时没能扯动。
      祝长乐轻轻一扯拔出来，调转来看了下箭头道：“吃进去这么深，我还以为用铁皮做的箭头呢！”
      听她这么说罗定连忙细看，竟然真的不过是最简单的箭头，没有包铁皮，只是做了些处理，这样威力就这么大了，若是包上铁皮……
      “哎叔父，云北有铁矿吗？”
      “有，有的。”
      “那就好办了，回头让爹爹去弄一点来，咱们做点箭头，这箭的威力还能提高。”
      “……恩。”
      见目的达成，祝长乐拍拍手，“叔父，我不过去啦，爹爹要收拾我的，您告诉他我回去自罚多吃一碗饭。”
      罗定便是满心的心思也被她这话逗得笑了出来，“好，我一定转告。”
      “嘿嘿。”
第一百二十四章 倾尽一切
      虽然差不多饭点了，祝长乐却没有回去多吃一碗饭，她走出门，漫无目的顺着街道往前走，随意找了个没人的平整地方手脚摊开了一躺，闭着眼睛放空自己。
      她长至十六岁，不算漫长的人生和很多人比起来都过得顺遂。从四岁跟着师父习武后她在京城呆的时间逐年缩短，不是不想和家人在一起，是不喜欢京城。
      她很不喜欢那个地方，爹爹的每一次叹气，每一次无奈，每一次退让都和京城有关。祖母年轻时吃的亏受的苦和京城有关。娘亲的眼泪多半也是因为京城那些人，她还知道大哥之所以离不开轮椅，是因为娘亲怀他的时候大意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导致差点滑胎，在床上千辛万苦的躺了将近三个月仍然早产，听祖母说大哥才生下来的时候就剩半口气吊着，想尽办法才将那口气调转回来，艰难的存活至今。
      她之所以对二嫂心软，是因为当年娘吃苦头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哪里，没办法护着，现在二嫂同样因为家里的原因早产生下小安，她想对她好，就好像能透过她回馈到当年的娘亲身上一样。
      那样一个让她的家人吃尽苦头的地方，她当然不喜欢。
      可他们又都离不开，因为祝家的根在那里，还因为爹爹是好官      。师父那么不夸人的都夸过爹爹好多次，那么不多话不爱念叨的人也说过好几回京城得有爹爹这样的官，凤姑说师父是怕她太虎，什么时候就去把一家子都偷出京城，以后再也不回去了。
      她……真的想过。
      京城那么小，天下那么大，他们家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哪里去不得。
      后来被师父带着在外走了一圈她知道了，爹爹和大哥确实去不了其他地方。
      她还是不喜欢京城，但是她喜欢她的家，和她的家人。
      罗大人一定也是这样吧，云北是根，是家，所以倾尽一切守护这里，看着他捡铁马的背影她有点儿难受。
      多难啊，爹爹还有大哥帮着，有一根绳上的蚂蚱，不是，有志同道合的人一起为之奋斗，有他追随的君王互相交付后背，不知道罗大人身边有哪些人，主簿和县尉应该是和他站一条阵线的，其他人不论是不是被他所用定也是一心为云北好的人，按汤明的说法钉子应该都被他拔干净。
      罗定，已经将能做的都做到极致了。
      快点相信爹爹吧，祝长乐想，那样就有爹爹可以帮着分担，后边再有大哥出谋划策，他就不用这么累了。
      “祝……祝小姐？”
      祝长乐早就听到了脚步声，本没在意，听到是熟悉的声音她坐了起来，未语先笑，“梁婆婆，您怎么在这？”
      梁婆婆背着竹篓，被祝长乐看着有点不自在，脚蹭了蹭地面垂着头眼神落不到实处：“来这边挖些野菜。”
      “码头上的活儿都忙完了吗？”
      “是，已经收摊了。”
      祝长乐起身拍了拍屁股，“我送您。”
      “不用不用不用。”梁婆婆连连摇头又摆手，她哪敢让知县家的小姐送，若不是念着这位救过当家的命她也不敢过来打招呼。
      “没事，我正好闲得很，顺便和您聊聊天儿。”
      不等她反驳，祝长乐已经非常顺手的将竹篓接过来背上，边往前走边往篓子里看了眼，把话题拐开了去，“这野菜嫩吗？味道怎么样？”
      “还，还能吃。”
      “平时经常吃这个？”
      梁婆婆顾着回话，其他的就放到一边，边低头跟着走边道：“这个扫帚菜只有这个时候才能吃，老了就嚼不动了。”
      发现这个话题是自己的盲点，祝长乐换了个，“梁叔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好些了吗？”
      “好多了，汤大夫说您的药非常好。”说着话梁婆婆就要跪下道谢，祝长乐眼疾手快的拉住了，“您可别跪我，要掉福气的。”
      掉，掉福气？梁婆婆手足无措的不知如何是好。
      “这不是没跪嘛，没掉没掉，以后见着别跪我就行，我们家不兴这个，年节时才要给长辈磕头呢！”
      梁婆婆动作和脑子都跟不上，只能被拉着往前走，问什么就答什么，都是些不着紧的事，她倒也答得上。
      梁家到了，一进门，药味扑鼻而来，祝长乐放下篓子就着昏暗的光线打量这哪哪都透着颓败的堂屋。
      “那个，我去看看当家的，您坐。”
      “我不方便进去，您向叔儿带个好。”
      梁婆婆偷偷看她一眼，掀帘子进了里间，心想这小姐心地真好，那祝大人能把孩子教得这么好，应该也是个好官吧。
      愉快的伸了个懒腰，像是要把坏情绪都赶走一样，祝长乐拍了拍后脑勺，老老实实的坐下来等着，虽然闯惯了空门，可做客的规矩她还是懂的。
      很快梁婆婆从屋里出来，看她这乖乖巧巧的样子脸上就有了笑模样，紧张的心情莫名的都缓解许多。
      “当家的说谢谢您的药，让他轻松了许多，之前没有感觉的地方这两天偶尔会有刺痛感。”
      “这是好事呀。”祝长乐双手一击，“能感觉到痛就说明在好转，找汤大夫看了吗？他怎么说？”
      “看过了，汤大夫也说这是好事。”
      “好事好事，药坚持吃，我从固安带了许多药材回来没要汤大夫的钱，他答应了也不收百姓的钱，应该能缓解一点你们的压力。”
      梁婆婆攒紧手用力点头，“是是是，汤大夫也说了，后来的药他都没收我们钱，还说我们出行为难，他会每隔三天过来一趟。”
      “是个好大夫。”
      “是是是，云北谁不说汤大夫是好大夫，净往我们身上贴钱了。”梁婆婆看了祝长乐一眼又一眼，意图实在太好看出来了。
      祝长乐笑眯眯的点头，“是，回头我就告诉爹爹汤大夫是个好大夫，若有什么好事要记着点他。”
      梁婆婆脸上笑意顿时越加明显，搓着手道：“家里也没什么吃的，我去给您蒸个鸡蛋。”
      “不吃不吃。”看她脸上失望的神色，祝长乐指着篓子道：“我没吃过这个，想吃。”
      “这是，这是，这个不好吃……”
      祝长乐挽住小梁婆婆的手臂摇晃，“您就做这个嘛，我就想尝尝这个。”
      没人能逃出祝长乐的撒娇大法，梁婆婆立刻妥协，“好，好，我这就去做。”
。
第一百二十五章 自作自受
      祝长乐跟着去了灶房，梁婆婆想拦着但又哪里拦得住。
      小老百姓的家里，灶房起的不止是灶房的作用，倒像个杂物间，这里那里都堆着东西。
      梁婆婆局促得很，祝长乐倒像回了自个家，往炉子里边一坐熟门熟路的找到了火石。
      看梁婆婆还站着她似乎才想来这是别人家，她赶紧将东西放回去，扬着笑脸道：“梁婆婆，我帮你烧火。”
      梁婆婆胆儿小，这时也忍不住好奇的问，“祝小姐还会，还会烧火？”
      “会的会的，和村长爷爷学过。”
      这就让梁婆婆更好奇了，祝小姐的出身怎么说都和村长不会有什么干系。不过她不敢再问，麻利的择好菜又打了水洗干净。
      “婆婆，我点火了呀。”
      “好，好的。”
      看着祝长乐打火石的样子确实是挺熟练，梁婆婆悄悄放下心来，不再担心这位小姐将她家房子给点了。
      “我一开始也不会烧火，烧一屋子烟也没能烧起来，把村长爷爷吓坏了，以为我把自个儿家给点了。”找着小柴往灶里添，看着火慢慢烧起来了祝长乐满意的拍拍手，不错，这技能还没忘。
      “都好久没去新村了，也不知道他们想不想我。”
      梁婆婆刷干净了锅，抬头看了她一眼，满眼好奇。
      “新村是一个村的名字，是个新的村子的意思。”
      这，这就还真的挺好懂的，梁婆婆在心里想。
      “我在那里还盖了自己的宅子呢。”祝长乐四处看了看，“不过没您家这好，我手艺太烂了，建得不太归整。”
      “自己盖的？”
      终于不用自说自话了，祝长乐笑眯眯的点头，“对，我自己盖的，那会大家都要盖自家的屋子，也没空帮我，我就东家帮一帮西家帮一帮，学差不多就自己盖了，不过叔叔伯伯还是都来帮我了的。”
      连盖房子都会，梁婆婆称赞道：“很厉害。”
      “那是，村长爷爷也说我很厉害。”当然，祝长乐绝不会告诉梁婆婆村长爷爷后来提议‘这个可以用来放杂物，可以在旁边再给盖一间’。
      之前买过肉，还留了一点点油不舍得用，梁婆婆拿布浸了一点抹在锅底，想到这位的身份她又咬咬牙抹了一次，香味一出来她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将扫帚菜放过锅里翻炒，又洒了点盐粒，祝长乐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本地人吃的自制的粗盐。
      看着火，时不时再说几句俏皮话不让梁婆婆不自在，不论人家的菜是怎么做的她也不多嘴，哪怕那话都到了嘴边上也都忍住了。
      不一会五道菜就出来了。
      扫帚菜，一道鱼，一份花蛤，一盆虾，外边几只蒸熟的蟹，再加上两碗豆子，将个不大的桌子都摆满了。
      桌子有点不平，祝长乐移了几个位置都没让它稳住，去院子里找了块小石子垫住一条腿才终于不摇晃了。
      经过这段时间梁婆婆没那么局促了，手在围裙上擦着腼腆的道：“家里就这些，您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有我没吃过的菜呢！虾个头这么大，蟹也这么大个。”祝长乐吞了口口水，“想吃了，婆婆，我可以吃了吗？”
      “可以可以可以。”
      祝长乐坐下，拿起筷子又想起来，“叔儿吃什么呀？是不是有忌口？腥的不能吃吧？”
      “对，海里这些他都不能吃，扫帚菜还有，一会我再给他炒一份。”
      祝长乐没有接着问，筷子直奔着扫帚菜去了，夹了一口送嘴里嚼。
      梁婆婆以为她会吐掉，毕竟这菜有点苦，祝小姐也就是图新鲜，可哪里吃得下，所以她另外准备了好些海货，之前花钱都买的东西想来她应该是爱吃的。
      祝长乐明明脸都皱起来了，却仍然吞了下去，诚实的说出感想，“有点点苦。”
      “是，有点苦，才吃是吃不惯的。”梁婆婆连忙将水推到她面前一些。
      祝长乐却又夹起一筷子吃起来，还是皱着脸，可仍然吃下去了。
      “还是有点点苦。”
      “……”看到她虽然这么说筷子又伸过去了，梁婆婆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是这个苦不会留在嘴里，吃下去后会有一点点清香的感觉，还可以接受。”
      梁婆婆疑惑的看向平日里吃惯的菜，吃得多了没多大感觉，可是清香？是这菜会有的味道吗？
      将信将疑的也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竟也觉出了清香。
      祝长乐在别人家吃饭的仪态无可挑剔，每一样菜都吃了几口，完全看不出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一碗豆子也都全部吃光。
      “吃饱了。”
      祝长乐终于放下筷子，拍拍小肚子表示很满足。
      梁婆婆跟着放下筷子，“我去给您倒杯茶。”
      喝完饭后茶，又跟着说了会话，祝长乐才起身告辞，她也不回家，直奔承德医馆。
      此时医馆只有个汤明在发呆，看到她赶紧站起来，还以为她有什么事，没想到她一阵风似的刮向后院，空气中留下几个字，“借茅厕。”
      汤明愣了下，脸色不变的又坐了回去，祝小姐行事，怎样都不足为奇。
      没等多久祝长乐出来了，把湿淋淋的手往汤明面前一搁，“号个脉。”
      汤明也不多问，真就认真号起脉来，讶异的看向五官皱成一团的人，还真有点问题。
      “吃着不干净的东西了？”
      “没有不干净，大概是不适应。”祝长乐另一只手捂着翻江倒海的肚子，“刚才在梁婆婆家用的饭。”
      “你怎么……”
      祝长乐扒到桌子上，“我也没想到海货她是直接用水那么一煮就吃的，平时他们都那么吃？”
      “据在下所知，是。”
      “那么重的腥味他们闻不到吗？不止腥，还有点臭！”
      “所以平时他们只有在实在没东西吃的时候才吃海货，就因为腥，再加上盐的苦味，确实难以入口。”
      苦味倒是没吃出来，大概是扫帚菜的苦味盖过去了，祝长乐扁扁嘴，“肚子疼，给开点药。”
第一百二十六章 目的为何
      汤明忍住笑，“祝小姐自己的药肯定比在下的管用。”
      祝长乐一想也是，只不知有没有治这个的。
      将药瓶掏出来往桌上一摆，“我眼花了，你帮我看看。”
      汤明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只当没看到瓶身上的字，就近拿起瓶身上写着‘头’的瓶子拔了塞子闻了闻，拿走了回味了一下，又闻了闻，再回味，继续闻。
      祝长乐忍无可忍的提醒他，“汤大夫，我脑子没问题。”
      “咳。”汤明不舍的放下这个，从中挑出瓶身上贴着‘腹’字的瓶子，他闻出来五种药材了，还有一味不太确定，可惜，再给他闻闻他就能知道是不是了。
      “用这个。”
      祝长乐二话不说倒出来一颗吃了，然后又飞速奔向茅厕。
      汤明看着摆了一桌子的药，重又拿起刚才那瓶闻起来，终于确定就是那味药材后飞快塞上塞子放回去。
      “怎么还不见效。”抚着肚子走出来，祝长乐摊坐在汤明对面的椅子里。
      汤明忍不住替这好药叫屈，“什么药也不是灵丹妙药，没那么快见效。”
      “也对，老和尚要知道我这么说回头一瓶药都不会给我了。”祝长乐拍着肚子安抚，“这海货真的不应该这么难吃，我家做的就可好吃，我在别地儿吃的也好吃，怎么在这个海边县城反倒这么难吃了，而且据我之前得到和消息这东西罗县丞还会集中起来一起往外卖，至今只有增量没有减量，也就是说没有滞销，这说明吃的人越来越多了。”
      “海货兴起是近些年的事，口味一年比一年花样多，以前这东西是没饭吃的人才吃的。”汤明提醒她，“您忘了，云北被卡在这很多年了。”
      是这样吗？祝长乐挠挠下巴，这事她倒是真不知道，反正她有记忆以来就是好吃的。好嘛，她十六，有记忆也就十来年。
      “我回去问问我家的厨子按她那做法需得要些什么食材，把这方法教出去大家就都能吃到好吃的了。”
      “您又忘了，他们穷，吃不起。”
      祝长乐不信，“你都不知道需要些什么，怎的就确定贵了。”
      “在下在昕水多年，也吃过味道不错的海货，可里边所放的香料平民百姓哪里吃得起。”
      “……”并非什么都不懂的祝长乐不得不承认自己太想当然了，确实，香料出了名的贵，百姓家用不起，云北的百姓穷得叮当响，尤其用不起。
      汤明看她精神头有点恹，也不知是闹肚子闹的还是被这话打击的，莫名就有那么点儿歉疚，可该说的还得说。
      “在下倒是想到了您上次让下人来让人拿走的几味药材，如果能用在烤肉烤鱼上，是不是就……”
      “可以可以可以！”祝长乐拍桌而起，她怎么把这个忘了，目标明确的奔向药柜子。
      “对了，在下忘了药材也贵。”
      祝长乐刚抽出一个抽屉就听到这句，她顿住，回头看向汤明的眼神颇为狐疑，“汤大夫，你在逗我玩吗？”
      “祝小姐觉得在下可有哪一句话说错。”汤明走过去，从另一头抽出一个抽屉，里边空空如也。
      “攒的那点钱还不够救命用的，又怎会花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入口的东西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不挑。”汤明笑了笑，“他们也没得挑。”
      祝长乐一不小心把抽屉整个抽了出来，看着里边只剩个底的药材片刻，索性抱着坐了下来。
      “汤大夫，咱们明白人说明白话行不行？别绕，我本来只是肚子疼，不想头也疼。”
      汤明失笑，“没想和您绕，正因为知道您好说话在下才会直接说出问题所在，云北问题太多了，相比起来吃反倒不那么重要，只要能尽快解决了最大的几个问题，其他的之后慢慢也就解决了。”
      “就是说只要云北把固安干趴下了问题就解决了呗。”
      “是。”
      “可我觉得吃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拿我来说，不，不能拿我来说话。”祝长乐捻着抽屉里的药材玩，边道：“所有人应该都是一样的，好吃的东西就愿意多吃点，吃饱了都会愿意再吃几口，不好吃的就只是勉强填饱肚子，这是不一样的。”
      汤明点点头，“这话在理，谁都如此。”
      “是吧，那如果能把吃食做得好吃点，他们就会吃得多，吃得多了力气就会大，力气大了打架就能赢啊，说到底这并非是个小问题，而是直接关系到了那个大问题，汤大夫，我这么说也没错吧？”
      “错倒是没错，可问题仍然在那里，他们吃不起，便是祝小姐您心善愿意在这方面帮一帮他们，可云北是个大县，您又能帮多少人？帮到几时？并且，患均不患寡的意思您比我明白。”
      祝长乐心底一虚，眼神飘忽，她不但明白，她还狠狠用了一把。
      说来说去就还是银子的问题，祝长乐托着下巴想主意，“上山去找呢？”
      “并非不可行，只是大多数药材采回来也不是立刻就能用，并且还要考虑季节性问题，不过以云北现在的情况他们要真采到药材了首先想的绝不是自己用，而是卖钱。”
      这实在太有可能了，可祝长乐还想挣扎一下，“我就是想让他们多吃点，有没有力气和吃东西的多少关系太大了。”
      “那就请祝小姐想办法让所有人都听你的吧，如果您能做到你说什么他们都信，便是银钱都可以放到一边，那您这事就能成。”
      祝长乐眼睛眯了眯，抱着抽屉站起来走到汤明面前朝着他左看右看。
      汤明坦荡的任她看，“祝小姐看出什么来了？”
      “你在怂恿我。”
      “在下怂恿祝小姐做甚，您用不上，也不需要。”
      祝长乐摇摇头，“你就是在怂恿我，看似处处反对，实则怂恿我做成这件事。”
      “那在下直说就是，何必拐弯抹角。”
      “对啊，你直说就是，何必和我绕这么大一圈。”
      对上祝长乐明亮的视线，汤明低头一笑，“祝小姐绝顶聪慧。”
      “这么明显的事就不用说了，说说你什么目的。”
      “大概，是希望祝小姐成为局中人，而非过客吧。”
第一百二十七章 齐齐上阵
      过客吗？祝长乐抱着抽屉走开了去，在医馆里来来去去的走。
      她的心是不在这的，祝长乐承认这一点，她的心在江湖，她最想的就是赶紧把云北这一摊子事理顺了，给爹爹除去所有隐忧，等到阙龙带着人马到了她就彻底没了后顾之忧，可以想去哪撒欢就去哪了。
      这么一想说她是个过客也不为过，可是，“我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是，在下看来祝小姐就是想加快速度把这里的事解决了，所以你连他们力气不足的问题都放在心上，和生死存亡比起来那个问题其实不值一提。”
      祝长乐点点头，也有道理。
      “正因为祝小姐连这些小问题都放在心上，在下才更希望您成为局中人，您一旦成了局中人，对云北的事一定会更上心。”
      “如果我没记错，你并非本地人。”
      “不瞒祝小姐，若云北的问题能够解决，我打算把家人接过来长居云北，做为将来的云北人，在下自是希望云北能千好万好。”
      祝长乐竖起大拇指，这谋算得可够远的，应该让他和大哥多聊聊。
      唔，这个想法不错，祝长乐把抽屉放回去，“晚上回了府你去我大哥那里一趟，我觉得你们肯定有话聊。”
      “大公子已经找过在下了。”汤明眼里满是钦佩，“大公子天纵之才，在下佩服。”
      “那是，也不看看那是谁的哥哥。”祝长乐一扬头发，头也不回的走了。
      汤明送到门口看着人一蹦一跳的走远笑了笑，虽然什么都没应允，却已经是应了。
      局中人和过客，天壤之别。他希望在局中的人能更多一些，助力更多一些，也盼着局中的人能更尽心一些，让他报仇有望。
      回家到中，祝长乐本想先去抱着娘撒个娇，想了想还是往大哥屋里去了。
      在门外守着的左青远远的扬声请安。
      祝长乐走近了围着他转了两圈，“是不是瞒着我干什么坏事了？”
      左青笑，“四小姐这可冤枉我了，家里什么事不是在您眼皮子之下，只有您不让我知道的，绝无半点我瞒着您的。”
      “我不信，你跟着大哥都学坏了。”
      “四小姐。”左青侧过身让四小姐看到他身后没关紧的屋门，“大公子醒着的，老爷也在。”
      祝长乐恐吓一般朝他扬了扬拳头，左青满脸笑意的看着，一点也不怕她，满门皆知，四小姐在家里就是纸老虎。
      祝长望慢悠悠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你都说是跟着大哥学坏的了，吓他作甚。”
      “我不敢吓大哥你，只好吓他了。”祝长乐推开门露出半张脸朝屋里两人笑，“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走去哪里？去灶房多吃一碗饭？”
      “我在外边吃过了，吃的豆子饭。”祝长乐嘿嘿笑，干了什么一点不避着爹爹和兄长，坐下把在梁家的那顿饭说了说，然后说到了汤明身上。
      “在我看来只要把云北的事解决了，是什么关系都不重要，但是汤明好像不这么看。”
      “局中人和过客，一个是自己的事，一个是别人的事，自是不一样，汤明是不安心。”祝长望看向幺妹，“毕竟现在已经有血海深仇在身了，他要报仇的心比之前更迫切。”
      “我倒也理解他，周家做得太缺德了。”
      祝茂年问，“固安那边有做其他安排吗？按你们之前的安排梓鸣可能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安排了丐帮的兄弟帮忙照看汤明的家人，固安最重要的就是他们了，要不是怕打草惊蛇坏了事，我就把人带走了。”祝长乐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下去，“秋离也说在固安安排了人，若有事会有人给我送消息。”
      祝长乐向父兄隐瞒了秋离的身份，江湖中朋友相交不论出身，是什么身份都不妨碍做朋友，而且今后和家里应该也没什么接触了，说不说的也没什么影响。
      父子俩对望一眼，也不多问，祝茂年把事情说回了之前他们在说的事上。
      “这十字弓给罗定的冲击非常大，不要说他，就是我也没想到你们不声不响的就弄出来这么厉害的东西。”祝茂年看着一双子女满心自豪，“我装作按捺不住，说趁着午歇回来问问这十字弓的事，他们看起来都恨不得我走快点，可见有多上心。”
      祝长乐得意的邀功，“我这法子好用吧，说得天花乱坠的也不如直接让他们亲眼看到威力来得有用。”
      “超出预期的好，这会加快罗定心理崩塌的速度，如果这样还不够。”祝长望笑了笑，“重型弓快了，再加一码就是。”
      “重型弓？”祝茂年听着这名字心里就跳了一跳，“类似于重型战车那种？”
      “类似，但没那个威力。”祝长望对于失传许久的重型战车很有想法，图纸都画了不知凡几，内里总是差着东西，最近画这个重型弓倒是让他找到了点思路。
      能弄出来一个重弄弓已经让祝茂年惊喜不已，“确定能做出来？”
      “图纸已经给居山了，他说可以做出来。”
      居山是祝长望无意中救回来的人，一手巧手，只要有图纸他就能把东西做出来，祝长望的轮椅就是他改造的，那个车轮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推起来格外省力。平时他不大理人，就听祝长望的话，是一个连祝长乐的撒娇大法都无处使的人。
      祝茂年一听居山这么说就知道事情基本能成，十字弓再加上重型弓，不要说罗定有多心动，他都想仰天大笑几声。
      “他有没有说还要多久？”
      祝长望笑，“就这几天了，我不催他，随他发挥，每次他都比我图纸做得好。”
      “不催不催。”祝茂年看了眼漏壶，站起身来看着一双儿女，心里的自豪满溢得让他连父亲的威严都先放到了一边，“有你们帮手，爹松快许多。”
      “爹爹，您的事儿都在后边呢！”祝长乐上前挽住爹爹的手臂，“大哥出主意，我冲锋陷阵，二哥呐喊助威，爹爹善后，完美！”
      祝茂年宠溺戳了戳她额头，“记你一功。”
第一百二十八章 长望护短
      送走了爹爹，祝长乐坐回大哥身边趴在桌子上，委屈巴巴的看着大哥。
      祝长望非常认真的转过身面向她，“怎么了？”
      “汤明说我是过客。”
      祝长望笑，“你觉得你是吗？”
      “他没说之前我没觉得，他说了之后我有想，好像我的所有想法都是处理好云北的事就可以出去玩了，我确实对云北没有归属感，说我是过客也没错。”
      “很在意这一点？”
      祝长乐点头。
      祝长望托腮左右都想了想，“为什么会在意，你以往从不在意这些。”
      祝长望趴到手背上，下巴一下一下的磕在上边，片刻后道：“大概是因为大家明明都在为同一件事努力，可一起努力的人都成了局中人，只有我成了过客，我不喜欢这种好像和大家隔着一层的感觉，明明我和大家做的也是同一件事啊！更何况这里边还有爹爹，有大哥，有二哥……我家人都是局中人，怎么就我是过客呢？那不行的，我也要是局中人才可以，和大家站到一起。”
      祝长望将她乱了的长发拨到脑后，“这样会让你开心吗？”
      “会。”
      “那你就做局中人，将云北当成你又一个可以挂念的家乡。”
      祝长望还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头，有时候他会很怀念长乐没跟着钟师父离开的那几年，小小的孩子最喜欢挨着他的腿坐着，他忙他的，她安安静静的也不吵闹，拿几个石头都能玩上好一会，累了就抱着他的腿睡，谁抱走都不行，舍不得她睡得不舒服，后来干脆在房间里加了张小床，想睡了她就自己爬上去，搂着小被子睡得香甜。
      他现在都还清楚的记得当年让她离开是怎样的心情，越了解繁华底下那些肮脏事他越害怕幺妹长大后也要在其中的某一家中扑腾，从年轻到年老，所有的鲜活都沉寂，那些他点点滴滴存在心底的美好到最后都会一点一点的失去，有一段时间他做梦都是长乐长大后被人欺负的样子，然后被恶梦惊醒再也无法入睡。
      便是没有钟师父，他定也会想出其他办法送她走。
      看看如今的长乐，多好，一如曾经那般鲜活，也没有被婚嫁逼迫着失去快乐，有自己的想法，也有将想法变成事实的能力，学一身本领，不止能自保，还能保护家人，让丞相的打算付诸流水。
      会因为被人当成过客难过，也会因为家里人都在局中而自愿入局，这样的长乐谁能不喜欢。
      从这个‘谁’祝长望想到了秋离，他温声问，“秋离还会再来吗？”
      “应该不会了吧，他没有理由再来了啊！”祝长乐坐起来双手将腮帮子撑住，说话的语调都变了，“我做局中人是因为我的家人在这里，他才是真过客，甚至都没有理由变成局中人。”
      倒也是看得清清楚楚，祝长望看她不似有什么想法便也放心了些，若仍有羁绊，于长乐来说就是有利有弊，现在这般避开了也未必不好。长乐才十六，江湖武林中不像世家那般说多大成了老姑娘，以她这个年纪怎么耽误都无妨。
      老和尚的药是好用的，不用总跑茅厕了，可肚子的不舒服感仍在，晚饭祝长乐吃着也不香，勉强扒完一碗哪哪都没去闹腾早早就去歇了，这对她来说绝对是反常得很。
      老太太和章氏把凤姑叫了去询问，祝长望则直接让左青将汤明请了来，这才知晓了她闹肚子的事。
      把这事先放一边，祝长望看向仍然贴着假胡子的男人，“云北确实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汤明和这位接触过几次，知他心思深沉，说的每一句话都不知是藏着几层意思，半点不敢大意，谨慎应是。
      “所以我佩服罗大人的坚守，佩服这个地方每一个人的付出，拼尽一切去挣一个不知会如何的结果。”祝长望笑了笑，“根在这里，宗族在这里，亲人在这里，这就几乎是一个人能拥有的所有一切，付出多少去守护都是应当，汤大夫说是不是？”
      汤明站起来垂首应是，他知道大公子为何敲打他了。
      “祝家所有人都不是局中人，我们的根，我们的宗族，我们的亲人都在京城，之后我们还是会回到那里，我们之于云北，就是过客。”
      汤明想替自己辩解几句，可怎么说都觉得没有说服力，他索性低头听着。
      “可我父亲此时是云北知县，他有责任在他任期内解决云北的问题，让他治下的百姓过上好日子，他也必然会做到。所以请汤大夫不要用任何话去框住长乐，她看似嘻嘻哈哈，却被她师父教导得心中有侠义，懂得百姓的苦并且能共情，自打来了此地她比任何人都忙，我自忖身子弱，多少也算计了她一些，所以她将原本是我的责任也都揽了去，便是过客，她也定会是匡扶弱者伸张正义的好过客。”
      “是，在下错了。”
      祝长望定定的看着他，“长乐想怎么做是她自己的事，若被人算计，我定不轻饶。”
      “是。”汤明深深一躬，“绝不会再有下次。”
      左青将人请出去，回转来轻声道：“您也别气，四小姐未必就没有看出来。”
      “她自是看出来了，可往心里去了也是事实。”祝长望揉了揉眉心，他也知道自己前后矛盾，既让她做了这事的主推手就不可避免的会要面对这些，可私心里又希望她能不接触，只需要嘻笑快活便好，可世上哪有两全事。
      歇息了一夜，次日一早祝长乐又生龙活虎了，照常练功，照常跑跑跳跳没一刻安份。这让章氏将那些心疼按到了心底，她不想让家人知晓她便当不知吧。
      “娘，我走啦！”将下人拿来的一整盘盐豆子全部倒进兜兜里，祝长乐和娘打了个招呼。
      章氏也不问她要去做什么，上前给她理了理衣衫，又将头发顺了顺，“凤姑一起去吗？”
      “去的。”
      “有她跟着娘就放心了。”章氏捏了捏女儿的脸，“早点回来。”
      “知道啦。”祝长乐抱了抱娘亲，兜兜往怀里一塞，挺着鼓鼓囊囊的一团就跑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最后稻草（1）
      祝长乐和背着包裹的凤姑直奔承德医馆。
      汤明看到她先是眼前一亮，转而想到大公子的警告他将所有心思都按下，等着四小姐自己开口。
      “汤明，你把这个季节有的药材画出来给我。”
      汤明意外，“不只是做香料的？”
      “对，是药材就行。”祝长乐也无奈，“我忘了现在才五月，去问厨娘的时候她说有些香调现在山上根本没有，有的我已经让凤姑记住了，你就再画一些值钱的药材，我让他们记下来顺手带回来，反正是用来换，用什么换我说了算。”
      知晓了她的意图，汤明非常爽快的数了数张图给她，“八九月才是药材最多的时候，不过云北的天气比一般的地方都暖和，有些药材也都有了。”
      祝长乐自己看看，又给凤姑看看，见凤姑认得七八成就放心了，出门带上凤姑万事不愁！
      “行，我走了。”
      “四小姐。”汤明叫住转身就要跑的人，看到她回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心里的歉意是面对大公子时都没有的。
      祝长乐不耐烦了，“有事快说，急着走呢！”
      “昨日之事是在下说得过份了，向四小姐陪罪。”汤明行了一礼。
      “收下了，回见。”祝长乐挥挥手就跑，还不忘催促凤姑，“快点快点，晚了。”
      码头上，得了消息说今天改变训练计划的一众人也没有闲着，依旧在老老实实的扎着马步，进步看得见，他们练得越发有劲。
      “我来啦！”祝长乐脚尖轻点，远远离着就跃身过去落在那块大石头上。
      “今天咱们上山去。”
      众人面面相觑，和艺高人胆大的祝长乐不一样，便是住在山脚下的人也只敢在近边的小山上打打柴，抓抓兔子，进山是万万不能的，不要说大虫，就是随便一只狼一只野猪都够他们受的，一个不好就要送了命。没有田地的猎户一直以来就是姑娘家最不敢嫁的，他们也多数活不到老去，要么在山上没了，要么就是受伤后熬不过去。
      世代如此，畏惧是在骨子里的。
      周正试探着问，“祝小姐是想试试我们学得怎么样了吗？”
      “你们还差得远呢！”祝长乐双手叉腰一副小霸王样，“扎马步是稳你们的下盘，但光这样远远不够，我想了个法子来锻炼你们的耐力，看到那座山没有。”
      祝长乐指着西边不远处的群山，“咱们去那里。”
      众人一看松了口气，不是往东面那边的深山里去就好，这个虽然平日里也没人敢单独去，可瞧着也比东边的低多了。
      周正点了点手臂上的沙袋，“这个要带吗？”
      “今天先不带，我检验一下你们的耐力。”
      四十八个人赶紧把沙袋取下来，抖抖脚伸伸手，感觉人都轻飘飘的了。
      “准备好了吧？凤姑，你带他们先走。”
      凤姑点点头，将鞭子拿在了手里，吃过苦头的瞄一眼就绷紧了皮。
      “走吧。”
      看一群人被凤姑赶鸭子一样赶着走，祝长乐捂着嘴偷乐，从石头上蹦到二哥面前，道：“二哥你去不去？”
      祝长宁思前想后，又想去又觉得自己很可能跟不上。
      “我希望你去的。”
      祝长宁看向幺妹，“为何？”
      “经过这些天其实你已经是他们实际上的管理者了。”
      “他们认你。”
      祝长乐摇摇头，“他们不是认我，是我比他们强，他们对我服气，二哥你不一样，你是用规章制度管着他们，让他们服从你，这叫，这叫……威严，对，你在他们眼里很有威严，他们惧你，这和对武力的惧又是不一样的，哎呀，说得乱七八糟，二哥你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大概听明白了。”祝长宁难得的笑了笑，“我去。”
      “这就对了。”祝长乐二话不说走到二哥身后推着他往走，“跟不上也没有关系，谁不知道你是读书人啊，文弱书生嘛，身体弱一点是应该的，没人觉得你们力大无穷。”
      “百无一用是书生？”
      “我错了我错了，书生最有用了，治国的都是文臣，谁敢说书生无用我打他！”
      “我帮你打。”祝长宁反手就要敲她的头，祝长乐矮身躲开，从旁边跑了，“打不到打不到，我就说，百无一用是书生，略略略……”
      可真是，欠打！祝长宁气笑不得，稍微加快了些速度跟了上去。
      “二哥，你得省着点用力。”祝长乐又跑了回来倒退着走，边在那指手划脚，“走急了你一会就没力气了，不紧不慢的走能走得远。”
      “如果半路上没力气了呢？”
      “那就歇着呀。”祝长乐和她二哥嘻皮笑脸，心里也偷偷乐，没有二嫂在的感觉可真好呀！就好像回到了从前。
      “你就顺着这条道一直往前走，走到哪算哪，在山脚下等着就行，我让小金子在那等着你，你要想上山就让它带你上去找我。”祝长乐笑眯眯的，“它会保护你的。”
      一只凶禽被她说得跟个乖宠一样，偏偏在她面前还确实乖得没话说，祝长宁看向那山的方向，“不用管我，你去吧。”
      “那我走啦。”祝长乐吹了声口哨把小金子招呼下来，拍拍它揉揉它，说了好一会的悄悄话。
      看她走了小金子却就在上空盘旋祝长宁心里一暖，脚下都显得更轻快了些。
      赶上前边的人对祝长乐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虽然上山有多重目的，可看到他们才跑了这么点远队伍就散了，气息明显也乱了，她眉头就皱了起来，这耐力也太差了些。
      想了想师父训练她时的心狠，她知道为什么严师出高徒了，拿她来说，就因为师父严厉她才能这么厉害！
      相比起师父来说她还是太心软了，这样不行，祝长乐在心里批评自己。
      “不要慢下来，也不要突然加速，要省着力气匀速跑。”祝长乐跑在他们身边指导他们，“就不紧不慢的跑，耐力练的就是能坚持多久，不是你能跑多快，跟着我调整好步子。”
      从身份上来说祝长乐是他们的授业师父，她的话比之父母也不逊色，他们眼睛看着祝小姐的脚跟着迈同一只，终于同步了，可跑了没多远慢慢的又开始乱了。
      “啪！”鞭子的空响声让他们立刻醒了神，打起精神继续跑。
      祝长乐发现了，武力管用。
第一百三十章 最后稻草（2）
      从码头到山脚下，十五里左右的路程用了大半个时辰，到的时候几乎都连滚带爬，祝长乐知道他们的体力有多差了。
      “你们不会以为这就结束了吧？”盘坐在树上吃盐豆子的祝长乐笑得坏坏的，指着后边的山道：“要爬上去哟。”
      周正低头看着好像和自己已经没什么关系的腿脚，不敢想自己真能爬上去，望山走死马的滋味刚刚已经尝过了，这看着不高的山他不觉得真有那么矮。
      “以后每天城门一开就先往这跑个来回，回去了再扎马步和练身法。”
      “祝小姐，这，这跑完回去就动不了了吧。”周军忍不住道。
      “习惯就好了。”祝长乐笑，“你们只有几天的适应期，之后绑上沙袋跑。”
      死一般的寂静，于是就显得祝长乐笑得特别大声。
      “你们会哭吗？我等着看哦！”
      凤姑撇开头去，小姐这样确实挺欠揍的。
      “来来来，上山了。”
      祝长乐踢了踢离她离近的周正，其他人也都陆续站了起来，跑步的累很容易缓过来，歇这么一会他们就觉得好多了，可是上山，真的会没事吗？
      凤姑在前边开路，祝长乐垫后，今天上山的速度肯定是没有的，需要先淌出一条路来，或砍或者直接上手，动静闹得大，再加上人多，什么动物都被惊走了。
      “小姐，这里有薤白。”
      “多吗？”说着话，祝长乐跑了过去，看着那一片绿油油的野蒜笑开了花，扯出来一看，个头已经不错了，她往看过来的人面前一递，“这东西你们平时吃吗？”
      “哪家有人着凉了会找点这个煮水喝，喝得及时发发汗基本就好了。”
      这个用法倒也对，祝长乐点点头，“做个记号，下山的时候来采。”
      有了收获，祝长乐开心了，“凤姑，这里你不要管了，去找找画里那些药材，我瞧着这山上挺多东西的。”
      “是。”
      “你们走快点，当出来游玩的呢？”祝长乐折了根棍子在手里耀武扬威，她平时看起来特别好说话，这时候却又特别不好说话，速度太慢了没有哪个躲开了她的棍子。
      直到凤姑踩完点回来，“找到了五种。”
      “也够了，走，从最远的开始采。”
      最远的在第四座山头上，祝长乐看着被凤姑扯出来的几个树根，闻着味儿就知道这是什么了，山胡椒根，现在山胡椒还没结果子，用这个勉强也能替一替。
      “祝小姐，这个……”
      “顺便采点药，谁采到的归谁，回头告诉你们用法。”
      现在他们对祝小姐有股盲目的信任，觉得她说什么都是对的，闻言就算腿软得都站不住脚了也都纷纷动起来，站不住了就坐着呗，手能用就行。
      祝长乐没采，她拿出剑，冲了几个来回把这条他们刚踩出来的路两边清除干净，拓宽了后这条路更像条路了。
      “凤姑，明天开始你带他们来，还要往里走，顺便打些猎物也不错。”
      “是。”
      看着将吃奶的力气也用出来了的一众人，祝长乐偷笑，“明天让他们带个工具什么的，有药就采，不要浪费。晚上我去趟固安，香料靠山上是靠不住了。”
      “是，结果多是秋天，有些树我有看到，没结果子也没用。”
      “好在我本也不是冲这个来的。”
      凤姑笑了笑，小姐没有发现她现在行事越发有章程了。
      一边往回走一边挖药材，没东西装，他们就用草编成绳子绑起来挂两边肩膀上，本就没了力气，这下更是举步维艰。不采？那不行，这是能卖钱的！
      待到他们下山时已经是午后了。
      祝长宁一身是汗的在山脚树下等着他们，看到他们这模样眼角抽了抽，带着疑问看向肯定和此有关的幺妹。
      “这是药材，有用的。”
      祝长乐抬头看了眼天色，实在是不想再拖了，拍去手上的泥土道：“我现在就去固安，你们把人带回去在码头上等我。”
      凤姑走过来，“现在就去？”
      “恩。”祝长乐挥挥手，纵身跃上树冠吹了个口哨，在上空盘旋的小金子俯冲直下，祝长乐抓住它的爪子，一主一宠就这么飞走了，让一众人羡慕得不行。
      “小姐四岁开始练功那会就比你们累多了，别连个四岁的小姑娘都及不上。”凤姑甩了下鞭子，“走快点。”
      有小金子当助力，祝长乐一个来回没花多少时间，带回来的东西却不少。
      她先回家把三个厨娘带上，又让左青带人准备了三套厨具和常吃的海货送到码头，之后又让人送了个信将汤明请过来，露天之下表演起了如何正确做菜。
      回来歇了没多久就被赶着下海练身法的一众人又被凤姑用鞭子抽了上来，看着这阵势先是一惊，然后一喜，祝小姐该不会是看今天他们太辛苦了做东西给他们吃吧。
      该洗的洗了，该准备的准备好，祝长乐拍拍手把人都聚集起来，“三个灶，每个灶十六个人，认真学。”
      众人面面相觑，但也自觉数着人头分配好，待看到厨娘手边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海货时就更不解了，这东西要学什么？他们从小看到大，早都看得够够的了，如果说是做来吃，他们也是从小吃到大，闻着味儿就想走远点。
      可很快他们就知道自己想差了，同样是煮，在厨娘放下几样他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后香味扑鼻而来，这……
      厨娘得了四小姐嘱咐，将东西乘出来后放到旁边示意他们随意吃，然后又做起了别的。
      周军被人戳了戳后腰，他也不推脱，直接上手拿起最上边的送进嘴里，香！
      有人吞了口口水轻声问，“怎么样？”
      “好吃！”周军直接端起碗来让他们自己拿，本就饿了，又被香味一勾，他们齐齐伸出手去，真吃到嘴里了才知道什么叫香。
      这时酒味传来，就见那厨娘正将酒倒进锅里，他们咀嚼的动作都停下来了，怎么还可以用酒炒菜呢？
第一百三十一章 最后稻草（3）
      香味随风飘荡在上空，坐在大石头上晃脚脚的祝长乐吸了吸鼻子，香！但是她一点不馋，这玩意儿她吃得太腻了。
      祝长宁走过来，先和旁边的汤明打过招呼后看向幺妹，“今日训练结束了？”
      “恩，结束了。”祝长乐托腮看着越来越多围观的人笑，“可是事情才刚开始。”
      祝长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知晓了幺妹另有打算，却仍不知打算为何。这些日子下来他越来越觉得曾经自负自满的自己像个傻子，不过是多看了几本书就认为自己懂得的比不爱看书的幺妹多，可当事情发生在眼前他才知道自己远不如看到书就头疼的幺妹会处理。
      大哥总说不能读死书，需得活学活用，他觉得自己做得特别好，比同窗任何人都好，或许他是比那些人强，可离了书院再看，他确实是在读死书。
      那边已经按捺不住了，推搡中有人上了码头直奔周正。
      周正看到他的时候已经晚了，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他回头看了眼正望着这边的祝小姐，转回头强笑道：“料子哥，你怎么来了。”
      “太香了！”料子哥看着锅里翻炒得香味更甚的花蛤吞了好几口口水，努力将视线拨出来看向周军手里端着的碗，里边就剩几口汤了，他直接拿过去，“我尝尝。”
      说着话，他将汤倒进嘴里，香！太香了！一点腥味臭味都没有！
      这时锅里的也熟了，厨娘想拿碗来装，料子哥直接将空了的递过去。厨娘到底是女人，不怕这些人是因为知道他们跟着四小姐练武，多少也算自己人，而且四小姐就在那看着，她们不怕，可这人是刚来的，她心里多少仍是有点惧意，一声‘四小姐’已经含在嘴里了。
      周正连忙接过碗递过去，扬着笑脸解释道：“这是我家里一哥哥，不是坏人，您别怕。”
      厨娘这才接过去，将花蛤装好，在上边撒了些切碎的薤白后递回给周正。
      料子哥看着那一碗卖相极好的花蛤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几度变化，以至于笑容都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意味，“周正，哥哥们都在那边呢，不如让哥拿走这碗给他们尝尝？”
      “料子哥，这不太好吧。”周正急了，祝小姐可就在身后看着呢！
      要放平时料子哥也不会这么昏头，可这太香了，只喝了口汤都觉得现在嘴里都是香的，可见东西有多好吃，本就饿得慌了，再被这一刺激他干脆不管这么多了。
      “是不太好，但是比起来吃独食更不好吧。”料子哥满眼都是威胁，直接上手就要从周正手里夺走。
      “方料！”周军抓住他的手，暗示的朝他连连使眼色。
      旁边厨娘抓着锅铲移到旁边一些，被一帮男人围着心里本来就虚，这会更怕了，那样子像是再给她一点点刺激就要张口大喊。
      周正连忙和周军一起将方料推到人群后边，低声怒问，“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哥哥肚子饿，就想吃口好的！”方料不管不顾的从碗里拈了个从壳子里掉出来的肉放进嘴里，顿时双眼放光，抢碗的决心更大了，抓住海碗一端的手上都冒出了青筋。
      “方料你看清楚，这里不是胡闹的地方！”
      “你们天天大块吃肉吃得满嘴流油，我吃一口就是胡闹了？”方料冷笑，心里的不满更甚，“松手！”
      这是事实，祝小姐和凤姑姑天天打猎，他们天天换着做法的吃肉，和兄弟们比起来他们现在过的就是神仙日子，周正心虚，顿时理就不壮了。
      周军也知道兄弟们的不满已经积攒到了一定的地步，现在还只是一个，再僵持下去其他人也要围过来了，那样更收不了场。他看向周正低声道：“你去和祝小姐说一声，就说认识的兄弟被香味馋得不行了，可不可能给他们也尝尝，祝小姐心善，应该会同意。”
      只能这样了，只要祝小姐同意就能把兄弟们安抚住。
      周正低声道：“料子哥你别急，等我先和祝小姐请示了你再拿走，这样我们能交待，你也才能交待。”
      ‘交待’两个字周正咬字很重，提醒方料不能胡来，方料看着碗里的吃食没有吱声，态度却是缓和了。
      周军使了个眼色，周正赶紧放了手朝祝小姐跑去。
      “怎么了？那人是你认识的？”耳力不知多好的祝长乐装模作样的问。
      “是，是邻里的哥哥。”正不知该如何开口的周正连忙接着话道，“他，他说顺着香味过来的，看到我在就，就想着是不是，是不是……”
      他们本就是白吃祝小姐的，现在有人找上门来要吃食，周正觉得挺不好意思开这口的，可这话又无论如何要说，不然他们怕是真要将事情闹大了。
      “被香味勾出馋虫了是不是。”祝长乐笑眯眯的说出他不好说的话，非必要的时候，她并不喜欢将人的尊严按到地上踩，大家都是人嘛，互相方便就挺好。
      “你让他们去拿些海货来，我让厨娘给他们做。”
      哎？周正抬头，又惊又喜。
      “份量控制着点，我家可就这三个厨娘，要累坏了家里都没人做饭了。”
      “是，是，谢谢祝小姐。”
      “行，收下了。”祝长乐挥挥手赶人，看他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百倍心里也跟着欢喜起来，她就喜欢看人开开心心的，笑脸可比哭脸好看多了。
      “在下都不知该说祝小姐好算计还是心地太善良。”
      “当然是心地善良了，我又不是你们，一句话五个字就能有五个坑，我大哥更厉害点，五个字可能有十个坑！”
      祝长宁失笑，这形容，也是绝了。
      汤明只当没听懂，背着双手看着那边的人快步离开，和码头外的人说了什么，一窝蜂就走了一大批。
      大公子说得对，对祝小姐来说局中人和过客并无不同，因她知百姓苦楚，知百姓的不易，便是过客也会用心去解决，是侠义，也是仁义。
      当然，要说算计也是算计，可摆在明面上堂堂正正的阳谋，你接还是不接？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一剂猛药
      海边最不缺的就是海货，这边厨娘刚又做出两道菜那边就数个人抱着盆提着桶的过来了。
      祝长乐从石头上跳下来跑过去，盆里桶里的都看了看后哈哈大笑，“这也太多了，我家厨娘会累死的，不行不行。”
      一听说不行那群人顿时满脸失望，方料在周正面前敢横，在知县家的小姐这却是不敢的，想说又不敢说。
      “不过嘛，我可以让厨娘教你们，你们学会了自己做怎么样？”
      方料仍是被推了出来，他回头恨恨的看了几人一眼，垂着头回话，“我们自己做的不好吃。”
      “也不清理干净就那么一煮当然不好吃了，我家那些都是养了几天的。”祝长乐从他提的桶里捞出来一个海蛎子打算闻一闻，刚拿上来她就扔回去了，“这个不是刚挖了就要吃掉吗？放多久了都臭了，当然不好吃。”
      方料提高了桶闻了闻，讪讪的放下去，回去提了就走，确实是没留意，海边最不缺这个，臭了的平时他们也不吃的。
      周正对祝小姐接触得多，没那么畏惧，这时候就开口帮方料解围，“祝小姐，这玩意附近就有，我带人去挖一些回来。”
      “这主意不错，速度快一点。”
      “是。”
      周正向方料使了个眼色，方料转身背对着他，周正无奈，只好叫上几个兄弟一起离开。
      祝长乐只当不见两人的眉来眼去，又看了看其他人带来的海货，她要求不高，还新鲜就行。
      “去洗洗干净。”祝长乐催促，“这么脏你们也不怕闹肚子。”
      他们都吃了几十年了也没见闹过，众人心里嘟囔，动作上倒是听话得紧。
      祝长乐摸着下巴眼珠子乱转，怎么看都像在打什么坏主意。
      她蹦到最边上的厨娘唐娘子身边给她擦了擦汗附耳说了几句，唐娘子自是什么都顺着她，手上的动作更利落了几分。
      等到方料等人洗完海货回来唐娘子炒着的这个也出锅了，她没再动，等着四小姐吩咐。
      “这位怎么称呼？”
      对上祝小姐笑眯眯的视线，方料连忙行礼，“小的，小的方料。”
      “好的，方料，就你了。”祝长乐挽住唐娘子的手臂道：“唐娘子会告诉你怎么做，你学着点。”
      方料还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好吃，但他不敢抗命，聚集会神的看着厨娘的动作，直到看到她从袋子里掏出各种味道的香料放进去他才知道了为什么她们做出来的这么好吃。
      可香料这东西谁买得起？就算他学会了也没用，不像周正他们一样有祝小姐给他们提供香料！
      问祝小姐讨要这种事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从身份上来说祝小姐不止是知县家的小姐，还是传给他们功法的师父，虽然他们是偷师，祝小姐也未必需要他们这样的徒儿。
      “认真点，赶紧学会，我要带厨娘回家做饭了。”祝长乐闲闲的提醒了一句，心情非常愉快的跑到海上去兴风作浪了一翻，和练功时不同，这次倒是衣角都未湿。
      汤明看着她这随性的样子越加明白大公子为何护短得那般厉害了，转头看到二公子默默的又将脱下来的外衣穿了回去，确也是兄妹感情好。
      唐娘子过来禀报，“四小姐，他会了。”
      “挺快的嘛。”
      唐娘子笑，这本也不难学，不过是添些香料进去罢了。
      “那我们就收拾收拾回家吧。”祝长乐蹦过去，看他们将锅拿走了，海蛎子上放了不知道什么香料在那烤，她就认得最上边的是薤白，闻着味道应该还有唐娘子自己配的料。
      啧啧，她这把火烧得好像有点儿猛了。
      “厨娘我带走啦。”
      方料连忙站起身来行礼，“小的替兄弟们谢过祝小姐。”
      “不客气不客气，这海蛎子烤着再配上唐娘子调的这个酱料可好吃了，比生吃煮着吃都好吃一万倍。”似是想到什么，祝长乐看向唐娘子，“那个酱料还有吗？”
      “带来的还有半罐子。”
      “留给他们吧。”
      “是。”
      酱料留下了，香料却是半点都没有。
      一众人看着唐娘子将一个个袋子束紧放进篮子里用布遮上，眼神都挪不开。
      祝长乐眼里藏着笑，拍拍手将那四十个人聚集过来，“香料我放到汤大夫那里，你们每天采药材去那里换，当然，肯定是只能换一点点的，毕竟那东西我花了不少银子买来的，还有，仅限你们，不能让其他人也去采药材换。”
      祝长乐直接断了其他人的路，“不是我没人性，你们力量太差了，这和吃食有很大关系，养养你们就算了，全县的人我可养不起，对了，那个薤白你们自己留着，可以用来当最简单的作料，去腥效果还不错，汤大夫你说是不是。”
      突然被点名，汤明深深的看她一眼，走过来给她助力，“祝小姐说得是，薤白除了用来治风寒还可去腥。”
      “听到了？这东西山上有的是，大家去采一些勉强也可用。”示意唐娘子把篮子交给汤明，祝长乐拍拍手，“交接完成！二哥，回家回家！我饿死了！”
      “走吧。”祝长宁过来隔开她和汤明，他是知晓这位大夫可并不老。
      远远走开了祝长乐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围成一圈将里边的人遮住了，可按刚才的站位来看，里边的应该是周正和方料，她再竖起耳朵听了听，满意的直点头，效果太好了！
      “祝小姐今日这剂药猛了些。”
      “重症用猛药嘛，见效就行。”
      祝长宁在一边提醒她，“沉疴用猛药。”
      “一样一样，反正是药治病。”
      祝长乐一蹦一跳的没个正形，祝长宁看得多了如今都不觉得这有何不对，反倒去想了想重症用猛药这话，意思确实和沉疴用猛药差不多，不过是听着没那么有水平罢了，可用在眼下也用不着多高的水平，听两人的对话总归事情是办好了。
      汤明点头赞同，“水匪靠岸的日子就在眼前，确实不能再拖了。”
      “本来就是，而且我已经和他暗示得那么明显了，他应该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许多事，实在没有再遮遮掩掩的必要，不如掀了底子一起解决问题，他犹犹豫豫，我就用力再推一把好了。”
      “祝小姐聪慧。”
      “众所周知的事情就不要再说了。”祝长乐豪爽的一挥手，“我好饿，先走了，你们慢慢走。”
第一百三十三章 罗定有请
      祝长乐很兴奋，失去平衡之下的人心已经散了，罗定是安抚不住的，可她竖起耳朵等到半夜三更也没能等到什么动静。
      睡着之前她还在想，难道是砝码还不够？还是说都这样了罗定还能让那些人深明大义听他的？
      次日睁开眼睛她仍难掩失望，罗定胆子是不是有点小啊，她这都不是暗示，是明示了。
      感觉到心法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在第六层许久的祝长乐大喜过望，轻手轻脚的离家上山找了棵大树在树冠上打座练功，直至第一缕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才缓缓收功。
      还差一点，不过也快了！
      伸了个懒腰，纵情的在树上跑了几个山头，将一身精力好好宣泄了一番后祝长乐才带着一身露水往家赶。
      进门看到李娘子飞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最近都没见你在娘身边，忙什么去了。”
      “夫人安排了我一些别的事儿，您这见天的往外跑，是见得少了些。”摸她这一身都潮着，李娘子赶紧招呼人去抬水，边推着她回屋，“您赶紧沐浴了换身衣裳，这边本就潮湿得厉害，别让湿气入了骨。”
      祝长乐也不说这点湿气她运转一下心法就没了，乖乖的被人推着进屋，还不忘嘱咐，“祖母和娘才要注意别让湿气上身，你看着点她们，要是让她们吃什么她们不吃你来告诉我，我去喂。”
      “是是是。”李娘子捂嘴顺势就打小报告，“听良嬷嬷说老太太最近抄经文抄得有点多，一整天下来也没多少歇着的时候，她又劝不住，和我说想来也是想让我和您学一嘴，好让您去管管老太太，您看要不要管管。”
      “当然要。”祝长乐进屋，转过身来靠门看着李娘子，“回头我就去祖母那把她屋里的纸全拿走，问问大哥每天给多少张合适，每天就只给她那么多，写完就没了，你和良嬷嬷说不许再给她，祖母要是发脾气就说我说的，发脾气也没用，反正这事家里没一个人会站她那边的。”
      李娘子忍笑，“还是您最有办法，回头我就一字不漏的转告良嬷嬷。”
      “什么都顺着她还得了，她都能不吃不喝不睡一门心思向佛祖了。”祝长乐嘟囔，“我还想多抱几年呢！”
      “是。”
      “饿了。”揉揉肚子，祝长乐眼巴巴的看着李娘子。
      李娘子下意识的往袖袋里一掏，没摸着什么让她想起来最近没在夫人身边，不用随时给四小姐垫一口吃的，她没备着了。
      “早膳马上好了，我再去催一催，您换洗好了赶紧去吃。”
      没讨着吃的，祝长乐扁扁嘴转身进屋，那样子让李娘子看得后悔不已，以后还是得备着才行，院子就这么大，就算不在夫人身边不也随时能遇着四小姐？
      祝长乐是个说做就做的人，哄着祖母出来用了早膳，送人回去后直接就将屋里的纸全搜刮干净，留下一句‘一会让人送来’就大摇大摆的走了，老太太一开始还没想明白她要做什么，直到左青送了二十张纸过来她才反应过来，顿时觉得哭笑不得。
      “这哪里够。”
      “四小姐说了，您一天只能抄这么多，抄完了您念念经就行了，再有时间就做点好吃的，四小姐说很久没吃您亲手做的东西了，馋得很。”左青恭恭敬敬的转达四小姐的话，原汁原味，半字没改。
      老太太一时都不知是笑好还是气好，“都管到我头上来了，她也就是仗着我疼她。”
      良婆婆旋了旋杯盖给茶打了沫子，“四小姐心疼您。”
      “他们不知我那是给自己求个心安，你也不懂？”老太太也不接她的茶，她屋里的事也就这一个婆子知晓，除了她也没谁有这胆子往外去说。
      良婆婆却也不怕，将茶放到一边笑道：“四小姐可是说了，您发脾气也没用，反正这事家里没一个人会站您那边。”
      老太太瞥她一眼，到底是接了茶，“二十张太少了，左青你和他们兄妹说一声，再加二十。”
      左青不敢笑，垂首应是，见老夫人没其他吩咐躬身退了出去。
      “您也别气我找帮手，这几日您从早到晚的抄经文，我劝不住，总要找个能劝住您的。”良婆婆轻声道：“便是为了给大公子祈福也不能将您自个儿折进去，伤了身体替大公子求来的福他也未必就稀罕，若被大公子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难受。”
      老太太没了话，她是有些过于着急了。
      良婆婆知道这话是说到老太太心坎上了，也就不再说。果然还是得四小姐出马，她劝了几天都没用，四小姐一招就解决了。
      祝长乐此时听着左青的回禀笑得不行，“祖母这口开得不大嘛，我还以为她会再要个五十八十的，才要了二十。”
      “要那个数你会给？”
      “肯定没有。”
      祝长望笑，“祖母多了解你，知道要多了你不会给，索性不开那个口。”
      祝长乐一想也是，她指着那一堆纸使唤左青，“再给祖母送二十张过去，以后每天都给送四十张。”
      “是。”
      左青拿了纸正要走，徐正推门进来，“大公子，四小姐，老爷派人传话请你们过去衙门。”
      兄妹俩对望一眼，这是罗定有动作了？可怎么是请他们过去衙门？毕竟有些事即便是为了云北好也只能在暗夜里说。
      祝长望撑着桌子站起来，“过去看看。”
      左青连忙放下纸推了轮椅过来扶着大公子坐上去，推到门口和徐正一左一右抬过门槛。
      “走衙门正门。”
      “是。”
      和京城的祝府不同，为了方便大公子，府里每一处地方都特意处理过适合走轮椅，这里有些地方轮椅根本无法走，有些地方凹凸不平的能把轮椅上的人都蹦起来，左青和徐正看不得大公子吃这苦头，干脆抬着轮椅出了角门才放下。
      “这还是我来云北后第一次出门。”
      祝长乐倒退着走，边和大哥说话，“有看出来有什么不一样吗？”
      “靠感觉行事的是你，不是我。”祝长望打趣幺妹，“我靠脑子。”
      祝长乐哼了一声，“有什么不好，我感觉很灵的，大哥你没有这种感觉才要靠脑子。”
      “这感觉一般人都没有。”
      祝长乐正在得意，就听得大哥又道：“动物才有。”
      “……”祝长乐决定去找爹爹告状。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天意如此
      拐了个弯，衙门在望。
      兄妹俩看着门口守着的四个衙役对望一眼，平时这地儿可不需要守，对百姓来说衙门都是能不进就不进的，没有守的必要。
      可现在却有四个人挎着刀在守着。
      四人看到他们也很意外，他们刚从里边出来，自是知晓县丞大人的布置，却没想到他们是从正门来，再一看到轮椅多少也有些明白，正门的路是好走一些。
      挥挥手免了他们的礼，祝长乐问，“我们能进吗？”
      “是。”四人要上来帮忙被左青挥退了，和徐正一起抬着轮椅上台阶。
      “小的们职责在身，不便离开，您二位只管往大堂里去便是。”
      祝长乐不确定里边唱的是哪一出，看他们这架势就要飞到屋顶去摸摸情况，被祝长望眼疾手快的拉住了，对她摇摇头道：“无碍。”
      “爹爹在里边，我怕他有事。”祝长乐弯腰低声说出自己的担心，“要是他们胆大包天的拿捏住了爹爹怎么办。”
      “罗定什么底子大都是你查清的，之前还佩服他，现在又不信他了？”
      “算计多的人总是想要给自己多增加一点砝码，我这不是以防万一嘛。”祝长乐蹦过门槛，竖起耳朵听了听也没听着什么动静，要不是呼吸声不少，里边安静的就跟没人一样。
      绕过照壁，祝长乐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也震了一震。就见大堂前的小广场上站满了人，她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人想干什么，抬头看到在广场尽头高出几阶台阶的公堂上爹爹端坐在那，也没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她就放下心来。
      示意左青和徐正走开，祝长乐推着大哥从人群中走过，上台阶时她从后边搬起轮椅走上去，那轻飘飘的样子就好像不过是搬了个没什么份量的空椅子一样。
      “爹爹，我来啦！”
      祝长乐高高扬起手，人还没到就先告上状了，“大哥欺负我！”
      祝茂年此时便是心绪万千也先放下了，“你大哥打也打不过你，跑也跑不过你，抢口肉吃都没你筷子快，怎么欺负你？”
      “他骂我，说我不动脑。”
      “这不是实话吗？”
      “爹爹！”祝长乐双手环胸不往前走了，一脸‘我生气了快哄我’的小表情逗笑了公堂里坐着的几人，氛围刹时没那么绷着了。
      祝茂年招手示意她过来，“爹爹的意思是他没说实话。”
      “虽然知道爹爹您是骗我的但我还是当真了，小长乐就是这么孝顺！”表扬了自己一番的祝长乐美滋滋的团团行礼，“长乐给李伯父请安，给罗叔父请安，向各位叔伯问好。”
      祝长望也在轮椅上一起倾身行礼。
      出乎预料的，罗定等人一起站了起来向两人弯下腰去，祝长乐想也不想就跳到了爹爹身后躲着，探出头来看外边情况的样子活像受了惊的蜗牛。
      行动不便没躲得了的祝长望不得不受了这一礼，他滚动车轮前行一些，然后转过身来面向诸人。
      “众位大人无须如此，无论是何用意父亲此时也在局中，父亲在，我们子女就在。”
      说话间祝长宁也从那边进来了，祝长望看向父亲，祝茂年微微点头，让三个子女过来是经过自己同意的。
      祝长宁一路急疾回来气息有些急，看家人无恙也就放下心来，团团执了晚辈礼后站到大哥身后。不管发生了什么，大哥在就没事。
      罗定看着眼前三个气质各异的年轻人发自内心的感慨，“一家能有一个能干的就已算是后继有人，祝大人的子女却个个有本事，属实让下官羡慕。”
      祝茂年将身后的女儿拉出来示意也好好站着，“罗大人若说别的本官不敢当，这句话却敢应下，他们三个加上已出嫁的三女都不曾让我这个做父亲的失望过。”
      “闲时下官想来向祝大人请教一番，大人可不要藏私。”罗定笑，“不敢奢想能有祝家的公子小姐这般出色，能学个一成两成也够用了。”
      “多出色不敢说，却也是能帮上本官忙的左右手。”祝茂年直接将话带到了他们的目的上，“若非有他们帮手，本官也不会短短时间就摸清云北的情况。”
      罗定沉默下来，笑容也渐渐敛住，其他人从一开始就保持沉默，片刻后看到罗定衣摆一撩跪下他们毫不犹豫的跟着做，小广场上的人同样如此，没有半分迟疑。
      祝茂年没有动，没有说话。三兄妹从小学规矩，自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能插话。
      “请祝大人救我云北！”罗定伏到地上额头触地，其他人齐齐跟着磕头。
      “罗大人是不是忘了。”祝茂年起身走到罗定面前将他扶起来，“本官是云北知县，本官有责任守护它，治理它，只要在任一天，这便是应有之责。”
      几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就好像之前任何一次的交谈一样，可其中的意味让罗定红了眼眶。祝茂年不是为了从他这里套话空口给保证，而是从云北知县本身应负之责来告诉他，告诉他们，云北的事就是一个知县该去解决处理的事。
      多轻的话呀，可他等了二十年才等到！
      罗定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张，几次后才说出话来，沙哑的，带着哽咽的。
      “或许大人来此是被人陷害所致，下官却无比感谢他，因为他对大人的陷害才让云北等来一个管得了，也有能力管此事的人，在下官有生之年，在我们这些人都还活着的时候看到希望。”
      “无论原因是什么，来云北却是我们自己选择的，罗大人可以当成天意如此，云北气数未尽。”
      祝茂年拍拍他的肩膀，指着身后的淘气包道：“若非她学了这一身功夫，本官未必能安全到达，若非她有几个本事不错的朋友我们也未必能这么快摸清云北的情况，这一切就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罗大人觉得是不是如此？”
      “是，这就是天意。”罗定回得斩钉截铁，看着祝长乐的眼神明亮得灼人，“云北气数未尽，这一次老天爷终于睁开了眼睛站在了我们这一边。”
      被这么多人盯着，祝长乐抬起手小小的挥了挥，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哎呀，还有点小小的不好意思呢！
第一百三十五章 云北之殇（1）
      祝茂年看她那样为人父的喜爱根本遮掩不住，他示意其他人站起来，转回坐回自己位置。
      有皂隶搬了椅子过来给几兄妹坐下。
      在家人面前祝长乐自在惯了，也不觉得这时候要顾忌什么，她可是功臣！哼，功臣有特权！这么一想她倍有底气的拖着椅子坐到了爹爹身边，还要靠着书案，因为这样才能离得更近。
      没有人可以拒绝这样的亲近，祝茂年也不能，不过该说的场面话还是要说，“小女惯来娇气长不大，诸位大人就当看不见她。”
      “长乐确实性子活泼，说她娇气下官却不觉得。”罗定笑，“没有哪个娇气的人能练出这一身的功夫，我手下那些大男人不过练了这几日都扛不住，说到这事，叔父要向长乐陪个不是。”
      刚坐下的罗定重又站起来朝着祝长乐郑重一楫，“你教给那四十八人的身法功夫他们都被我逼着教给了另外千余人。”
      “我知道呀！”祝长乐笑眯眯的，“叔父您看我多会偷懒，只要教会四十八个人就多出来一堆徒弟。”
      便是心里有所准备，这个答案仍然是众人没想到的，她既不装作不知此事，又给足了罗定体面，这不是善良就能做到的事。
      “让他们先练着，过两天我可要检查的，他们都知道我家凤姑有一条鞭子抽人很疼的吧。”祝长乐手放到书桌上撑着头，“叔父，他们会听我的吧？”
      “听，当然听，不听就用鞭子抽他们。”罗定温软的语气让祝长望低头掩住笑，他家幺妹儿就有这让谁都不知不觉就心软的本事。
      有了祝长乐这番话，氛围又是一松，罗定都有了一种藏着揶着实在多余的感觉。
      做为一个一藏二十余年为云北谋算的人，他自是足够聪明，也足够谨慎，在激荡的心情平复下来后又怎会看不出来祝长乐的意图，再看向祝长乐时眼神就多了分复杂，可对上她带笑的眼睛这分复杂又似是被消融了，并且自然而然的就回了她一个笑脸。
      罗定不得不承认，他仍然小看了祝长乐，哪怕做为一个女人来说他已将之看得够高，可仍是低了。
      心思百转千回，时间上却不过须臾。
      罗定似嘲似笑的道：“云北情况太复杂，年月又太久，一时之间我都不知从何说起，就先说一说我们这些人吧。”
      祝茂年点点头，“罗大人请。”
      罗定端起茶盏，低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蓄着胡须的男人已经不再年轻了。
      “罗家曾是云北大族，家中买卖甚多，其中就有一个几代传下来的酒坊。云北能种两季，不缺粮食，用粮食酿酒并不少见，罗家的酒坊也是如此。那时候云北绝对称得上富足，直到五十七年前浪人突然入侵。大皖多年未有战事，云北偏安一隅更是安生，措手不及之下戍边的将士就去了一小半，守卫也死伤惨重。祖父联合本地大族出人出力出钱帮忙守城，这样才险险守住了。吃了这一次亏后有了准备，渐渐的水匪再来时才扛住了。那时候兴州府还会派兵增援，但是浪人就像天生就生活在水里一样，入了水就找不到踪影，我们的船只又被悉数破坏，一直处于被动，不知他们什么时候会来。戍边的将士们也越来越厉害，如果一直是这样云北是扛得住的，可当有第二股破坏力量加入时云北就难了。”
      罗定仰头笑了笑，“一开始他们不是同一个时间来，几次都没能上得了岸后他们联手了，那次死伤也很大，可这么多年下来云北的男人几乎个个都可以当兵用了，虽然已经拦不住他们上岸，但是对方损失也同样不小，我们为了守家，他们为了生存，都不可能退，这一僵持又是好几年。这几年里云北的人还是要生活的。我父亲罗英是家中独子，被祖父严加教导耳提面命，祖父当时身体已经不好，有意让他早日掌家，在十七岁时父亲就娶了自小定亲的方氏女为妻，十八岁当家，没多久祖父就故去了。”
      “他也没让祖父失望，有勇有谋，有胆有识，当时的戍边将军极为赏识他，允他自由出入军中，在当时已经是相当于军师的存在。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谁都言他将来必定成就不凡，后来他无意中发现菾菜可酿酒后让他的声望更上一层楼。虽然云北能种两季粮食，可被水匪祸祸这些年，当时已经不允许再用粮食酿酒，并且那时候的云北因为战乱反倒比以往要团结许多，父亲决定罗家所种菾菜只占酿酒所需的四分之一，剩下的都从百姓手中收购，并且价钱还要比以往高上一成，虽然没有将酿酒方子公开，可这已经极为有效的反哺了当地百姓，所有人都称他仁义。”
      罗定喝了口茶缓了缓，继续道：“他和我娘虽然是指腹为婚，可我娘既长相百里挑一，掌家又厉害，将家里打理的妥妥当当，两人的感情素来好，真正让他们伤心的只有一桩事，在我之前有个哥哥两岁时夭折了，娘伤心之下伤了身体，又过了近两年才怀上我，虽然仍有水匪之祸，可罗家却更上一层楼，夫人又诊出喜脉，父亲的意气风发可以想像，可当时有多喜之后就有多悲。”
      罗定看向没了笑容的祝长乐，之后看向祝茂年，“在我娘怀胎七个半月的时候，浪人和水寇和以往一样齐至，众人也和以往一样防守，谁也没料到他们人数翻倍，力量翻倍，并且全是用的最好的弯刀，戍边将士的配刀不堪一击，那一役，戍边将士几乎全部阵亡，守卫几乎死尽，罗家被屠，我父亲被杀，万幸我娘当时因为肚子不舒服被送到医馆，后来没来得及回去保住了命，当然，不止我父亲被杀。”
      罗定站了起来，从屋里坐着的官员一一指过，然后指向门外小广场上席地而座的近百人。
      “那一役中这些人皆有血仇，或父母叔伯，兄弟姐妹，或祖父母娘舅姑姑死在那一战里，这些人，都是我这些年一一淘选留下来的。”罗定眼眶发红，眼底有恨，“若是死在贼人手中，再不甘也只能认，可若是被信任的自己人在背后捅了刀子，我要如何甘心？无辜死去的那许多人又如何瞑目？”
第一百三十六章 云北之殇（2）
      “自然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祝长乐是全场唯一的女人，可她说这样的话却绝不会被人笑话，她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话。
      罗定捂着脸也不知是哭是笑，“我爹突然没了，我娘差点疯了，她是摸着肚子想着这是罗家唯一的血脉才硬生生顶住了。罗家人丁不旺，当家主妇自是要回去主持丧葬大局，怕吓到我娘，在她回去之前就由当时的知县做主将父亲收殓，毁坏的地方外边拾掇了，里边怕失了东西没让人动。我娘回去后就发现不对劲了，银钱失了正常，可我爹的书房被翻得乱七八糟，连书桌都被拆成了一块块木头，椅子也是，尤其是扶手和四只腿更是拆得仔细，我娘就起了疑心，每个人藏东西的习惯不同，我爹在这方面更有些让人意想不到，他都放在明面上，信奉越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书桌上镇纸压着的可能就是一份契约，而真正重要的事在罗家却是口耳相传。”
      祝长乐点头，确实如此，口耳相传虽然难免会因为一些变故有失传的时候，却是最不怕失窃的，就比如她学的潮汐剑法和心法，都是师父一句一句教给她，让她背下来的。
      罗定坐下去，可无论如何都坐不住，他又站了起来，道，“我娘虽是女子，却绝非软弱没主见的人，失去丈夫让她痛不欲生，可一旦对他的死起疑，对她来说就没有什么比弄清楚这件事更重要。罗家故旧甚多，各地前来祭拜的不少，外祖和舅舅也亲自带着人过来了，我娘当时谁都怀疑，对父兄都没有言及半句可疑的地方，她也怕是自己想多了，所以她一直在等，后来她和我说，那时候她其实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但是还真让她等到了。”
      “固安的周孟生带着夫人来了，两家是祖上的交情，他和爹爹年龄相仿关系素来不错，常有往来，我娘当时并没有多想，我爹过世他来是情理之中，不来才是无情无义。我娘和周夫人关系也好，在旁人那里要忍着，看到她没忍住泪哭了一通，她一直安慰我娘，劝我娘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好好歇息，我娘感念她的好，顺着她的意就躺下了，但是那几日她睡眠极差，闭着眼睛并没能睡着，想着等她出去了再睁眼，而那人看她没动静大概以为她睡了，偷偷在屋子里翻了半会的东西。我娘更不敢醒了，她记起来在我爹出事前不久周孟生来过，两人喝酒喝到天亮，次日一早周孟生就走了。我娘后来和我说，大概是我爹不忍心她太劳神，这么顺利就将凶手送到了她面前。”
      “后来我娘关了罗家所有买卖，除了陪嫁，将所有下人都给了银钱放出去，之后带上罗家所有细软回了娘家，那时候云北走了许多人，我娘又是那个情况，倒也没人觉得不应该。再之后就是我的奋斗史了，童生到举人，然后回来这里，一呆二十余年，将固安安插的钉子摸出来拔掉，将衙门里的人慢慢的换成与当年有关的人，将云北少得可怜的几样有用东西掌控在手里被我所用，和浪人做交易，每年给他们粮食养着他们。再开酒坊，引来周孟生认亲，将酒卖与他，后来又给了他一个出上品佳酿但是极费粮食的配方，粮食我也给他，所卖利润我占两成，一年也有上万两银子的进项。”
      祝长乐举起手表示有话要说，罗定停下话头看着她。
      “叔父您知道青竹卖什么价吗？”
      “酒名叫青竹？”
      “他们连这都瞒着你？”
      “他们说叫云酿。”
      祝长乐一脸的不可思议，“他们竟然连这都不说实话？青竹极有名，有价无市，常只出现在权贵之家，完全走的上品路线，当然，那酒确实上品，我师父都爱喝，那什么，我曾经也很爱，但是完全没人知道那酒是来自于云北，或者固安，它的出处好像在昕水县。”
      “出处在固安。”
      “我朋友查到了地点，是在固安，但是之前无人知晓。”祝长乐顿了顿，还是挑破了，“您想以此为饵钓来对此感兴趣的人，结果并不如您愿，有些人的兴趣在于显摆好东西，有些人的兴趣在于喝，却并不会无故去追本溯源，比如我和师父，我们一年喝不少青竹，可从没想过这酒来路有什么问题。”
      罗定沉默片刻，苦笑出声，“是，这条路子后来我就知道走错了，可是已经不能停下来了，周孟生本就疑我，我不能加重他对我的怀疑。”
      祝长乐又问，“城门那里的人也是故意安排的？”
      “是，固安的人经常会故意来挑衅，打败城门那里守着的人大摇大摆的进城，实则是监视云北有没有什么变化，便是水寇，也是他们的人。”
      罗定深吸一口气，“祝大人可信，当年让我爹死去的那一役，是因为他们和水寇合谋打了云北一个出其不意，这些年依旧年年来打劫的水寇仍是他们的人，他们现在的目的已经不为抢劫，而是掌控住云北，不让云北脱离他们的控制。”
      “陆地有人在城门挑衅，水里有水寇一年来扫荡上三四次，两县交界的地方还有个关口看住云北，这是上天入海都不给云北喘息恢复的机会。”祝茂年感慨，“这心若用在正道上何事不能成。”
      “如今他们几十年搭建下来的利益链就已经少有人能撼动，正不正道他们不放在眼里，能让家族昌盛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至于过程如何，不重要。”
      这是大族常态，是皇权都无法撼动的，祝茂年跳开了去直问核心，“若只为一个酿酒方子，固安大题小作了。”
      罗定抬头看向祝家几人，突然笑了，“果然，祝大人已经知道了。”
      “看你说的是什么，多数本官是知道的。”
      “盐。”罗定背着双手深深呼出一口气，“我爹从一个老渔民那里得到启发有了新的制盐方法，并且试过后觉得可行，这个够不够固安起歹心？”
      “够。”祝茂年郑重点头，“令尊是个人才。”
      “是，下官也这么觉得。”
第一百三十七章 终于联手（1）
      将背负多年的秘密道出，罗定摸着椅子坐下，腰塌了，背弯了，手也在微微抖动，既像是太累也像释然。
      可心却急速跳动，想立刻就去大干一场，却又不知道能干什么，以至于脑子里有瞬间的空白，耳听不到，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像飘在了半空。
      祝长乐偏头看了看他，起身走到他面前笑问，“叔父不想知道我们怎么知道盐有问题的吗？”
      面前的人笑容灿烂，单纯得就像没有经历过任何风吹雨打般看不到半分阴霾，罗定整个人都似是被这个笑容拽回了地面，重又变得耳聪目明。
      “叔父刚才晃了神，长乐说了什么？”
      “我问叔父可知我们怎么知晓盐有问题。”
      “盐豆。”
      果然，当时送过来的盐豆就是饵，是他故意让夫人送的。祝长乐从兜里掏出一把盐豆笑，“云北的盐豆比别地儿的都香，叔父用这个为铒真是太聪明了。”
      “近二十年来每一任知县我都有送，可这二十年里只有祝大人发现了异常。”
      祝茂年笑着摇头，“这个功本官却无法冒领，发现这盐豆有问题的是小女和她的朋友。”
      “没办法，我的朋友都太厉害了，我只是说这盐豆比别地儿的好吃，他们就帮我找出了问题。”
      祝长乐坐回爹爹身边一脸得意，让人看着却怎么都讨厌不起来，罗定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她太坦荡吧，做得好就要表扬，闯了祸就撒娇耍赖，敞敞亮亮，表现出来的却全是信任和亲近。
      “我本没想着这么快交底，可长乐这一招一招的全打在云北的七寸上，再拖下去固安还没怎么把我们怎么着，内部却要乱起来了。”罗定苦笑，“这许多年云北能这么齐心就是因为平衡，人非圣贤，平衡一旦破了人心就安稳不了了，之前你天天打猎让他们吃肉破坏力就极强，再一吃到你们做的吃食，不用想我就知道控不住了。”
      “我以为您昨晚就得撑不住了。”
      “确实是撑不住了，所以昨晚就和他们说了周正他们有的大家都会有，长乐，叔父没有说错吧。”
      “自然，都是我家的好孩……不是，都是我爹的兵，当然要一视同仁。”祝长乐摸摸鼻子，看天看地就不看人。
      基本都说圆了的话在场众人当然都听得懂，一个黄花大闺女叫一帮个个比她年长的大男人孩子，光是想像一下有人就乐出了声，有人带了头，其他人面上也有了笑容，氛围再次一松。
      在眼下这种情况，一方交底，一方以什么方式接受是个大学问。接受的一方若是太过高高在上，求人的那方滋味必然不好受，尤其是将最大的底牌都交出去了后若不能换来一些对己方有利的承诺，会不安，会不敢交付信任，会凭空多出诸多猜测，这于云北来说自然不是好事。
      祝长望十指交叉，舒心的长长吐出一口气，长乐当然不是刻意如此，对她来说因为口头上没个把门的胡咧咧说话挨娘的骂也不是一次两次，要字字都能严丝合缝的算上就不是她了。
      幺妹已经打下了最夯实的底子，现在，该他了。
      “据我所知，云北并未被免去赋税。”
      罗定绷紧了弦不敢小看祝家长子，点头道：“不曾，大概对朝廷来说云北能种两季，再难都是交得起税的。”
      “对他们来说确实如此，被抢了多少不在他们考虑范围内。”
      这是事实，却不应该从祝家人的嘴里说出来，毕竟他们在京城也曾是重臣。罗定看了眼低头喝茶的祝大人，便知他容许长子这般说话，这让他对这一家人的期望更高了些。他确实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可选择的这个人能做到什么地步对他来说太重要，对云北也太重要。
      祝长望继续道：“也就是说，云北的粮食现在分成了四部分。第一部分是缴了赋税，第二部分是给了浪人，第三部分酿了青竹，剩下的第四部分应该是在罗大人手里。”
      “大体上是。”
      “百姓手里一粒不剩？”
      罗定摇摇头，“做不到一粒不剩，但是从粮食收割至入仓就是百姓交叉看管，再有专人看管，剩也剩不了多少。当时水匪猖獗，几乎一月一扫荡，他们本就守不住粮食，是交给我还是被抢，他们不过是做了选择罢了，毕竟交给我他们还有个盼头，每年新添了人口的都会给一些口粮给产妇和孩子，要是年景好过年时也会每家按人头分上几把，并且在我和浪人开始做交易后他们就极少再上岸，大家日子也能过得下去了，说白了其实就是大家都想活着，而我能让他们少几分危险的活着。”
      话糙理不糙，确实是如此，二选一的选择下会选的就是能让自己活下去的。
      粮食的问题弄明白了，祝长望将之放到一边说起别的，“你回来云北有没有周家的原因？或者说你们母子在昕水这些年，周家有没有来试探过？”
      “一直有来往，我娘说不能让他们起疑，若让他们疑心我们母子都会没了命，更可能会带累外祖家，并且，我回云北和周家有关。从很小的时候周孟生就告诉我云北才是我的根，我姓罗而不姓方，长大后要回去重整罗家，在我十五岁考上童生我娘告诉我真相之前，我想的都是考去京城，中进士，做官，将来光宗耀祖。”
      罗定垂下视线看着自己今日控制不住一直在抖的手，“我娘希望我好好念书，走这条正道，只要我考中了进士将来当了官就能替爹报仇，所以拼命念书，考秀才考举人。可是后来懂得越来越多后我就知道这条路走不通。大皖不允许本地人任职知县以上官职，当了官我一辈子可能也回不来云北了，即便我将来真的当了官，穷尽一辈子我也未必有那个本事掀翻他们那个固若金汤的利益团伙，所以我说服我娘，装作被周家当时已经当家的长子周宁良诱惑，补了个县丞的官回了云北，和周家勾连至今。”
      “你可知汤明是周家子？”
第一百三十八章 终于联手（2）
      罗定抬头，眉头紧皱，“我知他是探子，但是是周家子却着实不知，他的年纪也对不上，莫不是周孟生的私生子？”
      “周宁良弟弟的孩子，实际年纪不大，做了伪装。”
      罗定想了想，摇头，“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缘由？我故意泄露过一些消息给汤明试探他，他并没有告知周宁良，再加上我将探子排得太干净已经引来周宁良的注意，他明里暗里警告了我几回，我想着暂时还不宜翻脸，便默许了汤明的存在。”
      “他父亲不在了，和母亲随祖父生活，本在昕水拜师行医，被周宁良骗回来以他外祖和母亲相要胁不得不做了探子，他自是不甘心真正被他所用。”
      祝长望接过弟弟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最近长乐还从他外祖那里得知他父亲很可能是死于伯父之手，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和我们利益一致，可用。”
      “若真是如此确实可用。”罗定站起身来来回回的踱步，想着汤明其人，“他父亲是哪一年过世？”
      长望看向幺妹。
      祝长乐回想了下，“好像是在汤明四岁的时候，他今年二十四。”
      二十年，那时候自己刚到云北不久，周家是不是死了个儿子他倒确实不曾听说过。不过若有这血仇在也就能理解为何他放出去的那些饵汤明一口都没吃下去了。
      此事也就是一个交待，祝长望继续往下说，“如今云背共有多少守卫？”
      “一千三百七十人。”
      祝长望并不意外超出了额定数目，从这桩桩件件就看得出来罗定不是死抱着规则不放的人，他要报仇，要带着云北的人活下去也必须如此，不然他走不到今日。
      转动着杯子，祝长望又问，“守卫的箭术练得如何了？”
      罗定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晓了，顿时苦笑不已，他自以为攒着多少底牌在手，实际早就漏底了。
      “汤明常要上山采药，说竹山一片片的消失，我就猜你们应该是在练箭术。”祝长望不紧不慢的说着，看似不经意的打消他的疑虑。
      罗定听着这话心里那股遮羞布都被人掀了的感觉总算少了些，“自是远远比不得祝公子的十字弓，只是准头已经练得不错了，若能都配上十字弓，他们一定能起到非常大的作用。”
      “十字弓本就是为了应付不久后要登岸的水寇，图纸随时可提供给你们。”
      祝长望这般爽快的应允，几位大人喜不自禁，县尉胡令坐不住了，站起来抱拳一礼，“下官替云北千千万万的百姓谢过大公子。”
      “只是这样不够。”祝长望抬头问个不高，却神情刚毅的男人，“不知大人可否告知之前遇水寇是如何退敌。”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胡令道：“前为盾，护矛在前面对敌人冲击，后方弓箭手游走找机会杀人，虽然云北竹子材质优越，可弊端仍旧明显，太远击不中敌人，太近则没有威力，战至最后多数仍会变成近身战，这方面云北的人不占优势，所以少有胜利之时。”
      这是两军相争最常用的战术，自然是没错的，可当弓箭手的优势没了，整个优势就丢了。
      “我这有几个阵法可供选择。”祝长望朝后伸出手，左青从轮椅后的隔层里拿出几张图纸递给大公子。
      祝长乐虽然学阵法学得头疼，可看到大哥真要大显身手还是坐不住，起身靠过去看大哥想用的是什么阵法。
      “一为鸳鸯阵，这个阵法主要练的是矛和盾的配合，若练成了互为倚仗，伤亡必定大大减小，也能最大限度的为后方的弓箭手提供退敌的机会。”
      胡令迫不及待的拿了过去细细看起来，原本坐着的几位大人也都起身围过去，他们虽不是武官，可在云北这地方呆着，早就没有了纯粹的文武区分，他们自然也是看得懂这个阵法的利害之处。
      胡令激动的问，“这个，这个守卫真可以学会？”
      “这是当然。”
      “好，好，好。”胡令连着说了三个好字，“大公子什么时候有空教他们？我们随时都可以！”
      “我这腿脚却是不行的，顶多就是最后来检验一番。”祝长望拍了拍幺妹的头，“我会教会长乐，让她来教大家。”
      换成别人胡令可能心里存疑，是祝小姐那就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从心底里说，武力方面他们绝对更信任祝小姐，要知道，海神动怒都没有她能兴风作浪，就冲着她这个本事他们也都服气。
      祝长乐没有推却，这种粗活总不能真让大哥上，大哥看看就好。
      “另外就是这个圆环阵。”祝长望拽住想要坐回去的幺妹说起第二个阵法，看起来是教胡令等人，实际是教幺妹，将几个阵法细致的解说了一遍，末了问她，“会了？”
      祝长乐点头，“会了。”
      祝长望半点不怀疑，接着说起第三个阵法。
      祝长宁就在身边站着，听的和幺妹一样多，没漏一个字，可幺妹说会了的时候他还没有融会贯通，所以大哥教她，而非自己。
      抿了抿嘴，祝长宁收敛心神继续听，总不能因为没有幺妹学得快就不学了。
      书案后，仿佛被人遗忘的祝茂年看着三兄妹悠悠然的喝了口茶，他的活儿还没轮到，不急。
      “大公子大才，下官佩服。”听懂了三成的胡令郑重一礼。
      “我以祝府幕僚自居多年，此时需要用我的时候自是需得多为主君出谋划策。”祝长望掩嘴轻咳一声，左青连忙上前侍候着喝光了一盏茶。
      “长乐。”
      “是，大哥。”
      “找娘拿银子，多去买些香料回来。”祝长望看向外边坐着的许多人，“放以往我多半注意不到这个问题，仔细想来长乐关注得有道理，不能要求天天吃糠咽菜的人对敌时比对方厉害，这是短板，便是不能完全补上，能稍微做些改变也是好的，官盐罗大人应备有一些，都拿出来先用了，百姓用的盐我尝过味道，确实太苦，以至于海货全有苦味，更难入口。”
      祝长乐拽了拽大哥的衣袖，“大哥，我可以打猎。”
      “你便是再长两只手，一千多人的猎物你也供不上，我也不能让你把事情都耗在这事情上，偶尔去一次给大家打打牙祭就行。”
      祝长乐在大哥面前向来听话得紧，闻言也就没了意见，没肉吃就把海味做好吃点嘛，一样，那个吃了也有劲。
第一百三十九章 绝对不会！
      祝长望点了点图纸上的长矛，“铁矿还是得尽快开采一些，十字弓的箭若能装配上铁箭头的箭，杀伤力翻倍，其他武器能用上的也都用上。”
      罗定看向祝大人，这事他当然没意见，只是现在做主不是他。
      祝茂年点点头，“能用的都可用上。”
      祝长望不给大家多想的机会，一事完了又说一事，牢牢掌着主动权。
      看差不多了他看向父亲，“暂时当务之急就是这些，爹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
      “先把眼下最要紧的这些解决了。”父子俩配合多年，早有默契，见儿子处理好了那些他就开始掌握大局，“罗大人，你在云北多年，百姓爱戴你，之后云北的变化他们看在眼里定会有所不安，安抚民心的事就交给你了。”
      “是。”
      “另外，先稳住周家那边，该和他们怎么做交易还怎么做，这些无需改变，时机未到。”
      操心半辈子，突然只需要听从，而无需自己全盘考虑决断，罗定有一些失落，但更多的是放松，他确实是有些扛不动了，现在有个比他本事大的将这些都接管了去他打心底里的高兴，应得没有半点勉强。
      “李主簿，你还和以前辅助罗大人打理政务，本官的目的是要解决问题，无意夺权，这一点希望大家心里都明白，不要因本官的加入反倒没了之前的团结，以云北现在的情况，我们所有人必须齐心协力才能破局。”
      几人齐齐躬身应是，便是有点不安，也因这番坦承散了去，倒也非是怕夺权，他们怕的是改变，怕这份改变带来坏的变故。
      “胡大人，训练人手这事还是需得你来掌总，论调皮捣蛋我家这个数一数二，教一教功夫也还行，其他的怕还是需要胡大人上心。”
      祝长乐一脸无辜的眨眨眼，有心给自己伸冤，想想现在这么多人还是得给爹爹留点面子她就忍下了，哎，她果然是贴心小棉袄。
      胡正应喏，虽然时间不长，可祝小姐的顽皮和功夫好是一起让他们长了见识的。
      “开采铁矿，武器的配备等等这些都需要胡大人费心，这方面有任何问题都可询问长望，他必会知无不言。”
      “是。”
      “另有一事，本官需要一些造船的能手，希望诸位能替本官找来。”
      罗定拱手相问，“不知大人是要造什么船，有些什么要求，年龄方面可有限制，非是下官乱问，近些年云北多以竹排出海捕鱼，虽然危险更高却也没办法，每一次水匪来袭必会损坏船只，时间长了船就没了，这也导致年轻一辈里少有造船能手，实际上已经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我娘还在世时曾说过当年云北造的船是全大皖最大、最稳当的，其他地方的都比不上。”
      祝长乐抠了抠大哥的轮椅靠背，罗定的娘已经没了吗？
      祝茂年也是一愣，毕竟他年长几岁，而他的娘亲尚还在世，并且身体还算得上康健。
      “令堂……”
      罗定苦笑，“是，母亲过世将近十年了，家中遭难的时候受的苦头太多，生我的时候差点命都没了，后来身体一直不好，强撑了那么些年仍是没有等到拨云见雾之时，这是下官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是本官问得唐突了，罗大人节哀。”
      “在我还活着时能了了此事，死后我才有脸去见我娘。”罗定笑了笑，“祝大人无需如此，毕竟，您是我盼来的人。”
      沉默片刻，祝茂年继续接回之前的话，“本官要造大船，能造多大就造多大，年龄无妨，从其他地方过来也可，有本事就行，本官不会薄待。”
      罗定也不问他为何急着要造大船，总归对云北来说不是坏事，他点头应下。
      “和固安定有一番计较，被他们封上的内河也定会通航，且时间不会太久，本官现在敢说这话就一定会做到。”
      看着激动不已的几人，祝茂年叹了口气：“你们必然寒心朝堂多年来对云北不闻不问，做为曾经常在皇上跟前行走的从一品御史大夫，本官可以告诉你们，朝堂根本不知晓云北如此艰难，从这里离开的所有知县都不曾将此事上报，本官现在甚至怀疑他们谁活着离开了兴州，能将一地遏制得如此到位，这绝不是固安一地能做到，兴州府必然有人参与其中，不论是官官相护还是官商勾结，此事本官既然知晓定会给云北所有人一个交待，至于罗大人你最担心的事。”
      祝茂年站起来，“本官可以向你承诺，新的制盐方法必会呈到皇上御案之上，云北，也绝不会沦为任何人的盐民。”
      罗定嘴巴动了动，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之后撩起官服下摆跪了下去，伏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个响头。
      是的，他最担心的就是云北因罗家之故沦为幕后势力的盐民，过得比现在更加凄惨，且今后长长久久永远翻不了身。
      他甚至是内疚的，云北遭来的灭顶之灾全因父亲发现的新的制盐方法，这样的滔天之功小小的罗家拿不住，且怀壁其罪，引来这天大的祸事，给云北带来这般灾难。
      若是有一天这事掀开了，他替云北做得再多也抵不了他们几代人吃的苦，可他仍是希望这一天快点到来。
      他想看到周家抄家夷族，他们的后代子孙吃苦受罪。
      他想看到内河通航，他们的船只能自由航行在其中。
      他想修好所有码头，船只川流不息，为云北带来源源不绝的生机活力。
      他想云北的百姓在年景好的时候能吃上饱饭，年节时能吃上一口大肉，不用天天以糠和荪为食。
      他想所有云北的人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限制他们的只有银钱，而非其他一切。
      他想在去拜祭父母的时候有资格流泪，能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告诉他们云北所有苦难都过去了。
      他想踏踏实实的睡个安稳觉，不会在半夜三更被恶梦惊醒。
      他想看看，娘口中鲜活的云北是什么样子。
第一百四十章 玲珑阁主
      所有的疑问都解开了，一切也都掀到了明面上。
      祝茂年成了真正的自己人，那种显而易见的边缘感没了，做为统筹全局的人去衙门比平时早，回来也比平常晚。祝长乐躺在屋顶上翘着脚感慨，要不是自己爬墙功力非同一般，大概一天都难得见上爹爹一面。
      真精神，坐起来看着爹爹忙碌的身影祝长乐想，可她觉得一点劲儿都没有，也不是就没她的事儿了，她还领着总教头的头衔呢，不过仍然觉得没劲，这点事儿在她这里和没事也差不多。
      “您这是太闲了。”凤姑直指问题核心，“之前有的是事儿让您忙，现在那些事儿都没了，童公子和蓝小姐又不在，您无聊了。”
      祝长乐一想还就委屈上了，“我都这么无聊了他们也不赶紧过来，我要能走我就去找他们了，秋离也是，也不多留一会，等腚腚回来了再走也不迟嘛。”
      凤姑看了小姐一眼，这耍无赖的功夫是又有进展了。
      抬头看到城门方向过来的数辆马车，她眯眼瞧了瞧，告诉小姐，“祝府的人到了。”
      祝长乐站起来一瞧，跳着脚的挥手打招呼边往那里跑，“周叔，周叔，在这！”
      祝茂年抬头看了一眼无奈的摇头，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喜欢往屋顶上去，不过人手总算到了，里里外外都缺人缺得厉害。
      刚被人提及的秋离勒紧缰绳，抬头看向挂在楼阁顶上的招牌，‘玲珑阁’三个字隔老远就看得清清楚楚。
      虽说做的是贩卖消息的买卖，阁主也不来那些神神秘秘的名堂，总部就设在闹市之中，家大业大的占据着很大一片。
      玲珑阁的招牌不论如何风吹日晒十年如一日的新，倒不是材质有多特殊，实在是阁主讲究，一年换它十二块，还没等旧呢就撤下来了，确实也没有什么机会变旧。
      在楼阁之后是阁主所居的大宅，大到曾有不法之徒来闯空门，最后不但没摸着阁主的主屋，转来转去还跌进了渊潭，那渊潭本就深不见底，偏那贼不诸水性，最后还是阁主不想污了自家的水让人拉他上来救了他一命，然后被阁主吊在招牌上让他从上而下仔细的看清楚大宅的格局，嘱他下次再来时别走错了。
      当然，再没人敢来。
      一是因为玲珑阁名声渐大，只要他们想知道，祖宗十八代都能给你刨出来，这样的人不敢惹。
      二则是因为那个贼人按记忆把那宅子的地形画出来后把人吓退了，以阵法为底的大宅他们不是没见过，可是这阵法他们连生门是不是生门，死门是不是死门都不能确定，当贼是为了求生，不是为了求死，自然也就清静了。
      秋离飞身下马，与此同时紧闭的大门随着几声闷响打开，两列人马从里走出行礼，“少主。”
      秋离目不斜视的往里走，领头的年轻人连忙跟了上去，“少主，阁主请您过去。”
      “先梳洗。”
      年轻人又惊又喜的跑到了前头，发现自己逾越了又赶紧退到秋离身后，“您真能说话了？之前听说这事小的还不信。”
      “辛鲜。”
      “是。”
      秋离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从小跟着自己的人，“下次，你还是跟着吧。”
      看着走到前边的主子辛鲜先是一愣，再一看少主穿的衣裳他捂嘴笑了，左右看了看，努力把嘴绷直了快步追上去侍候主子梳洗。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榭轩舫轩，绿林成荫，庭院掩藏其中倒像是点缀。
      一路往里，下人安静的福身行礼。
      “少主，您回来了。”穿一身藏青衣裳的妇人在门口候着，请安过后低声道：“夫人正头疼着，您声音轻些。”
      秋离微微点头，越过她往里走去。
      若说外边已是华丽富贵，里边更显得富丽堂皇，无一处不精致，也无一处不显出不凡，衬得一身宽袖素衣散着头发歪靠在罗汉床上闭目养神的人更加素淡。
      秋离脚步顿了顿，继续往里走，“母亲，我回来了。”
      静候片刻，阁主方抬起头来，一张未施脂粉却依旧冷艳逼人的脸让人移不开视线。
      “很多年没听你叫声母亲了。”阁主坐起来，“一直能说不愿意说，还是不能说？”
      “未试过。”
      能不能说都无所谓，所以连试都懒得试，是他的性子能做得出的事，阁主点点头，随着这动作头更疼了，让她眉头皱了皱。
      美人蹙眉都是好看的，秋离拿了毯子盖到娘亲腿上。
      “你应知晓，若不想卷入那个漩涡里去，不说话才能让你省去许多麻烦，对那些人来说你怎么想不重要，他们怎么做也并不会考虑你那点想法。”
      “无妨，他们不敢杀我，我敢杀他们，多让他们见点血就知道我怎么想是不是重要了。”秋离坐到母亲身边，拿起另一盏茶喝了几口，唔，这才叫茶。
      “有点道理。”阁主本也不是太在意，听儿子这么一说就更觉得不需要费神了，当年她能杀出来，现在他们要是还有勇气再来一次，正好将当年的帐算个清楚明白。
      “祝茂年可有认出你来？”
      “后来应是猜到了。”
      阁主并不意外，在那一池浑水里，能淌在其中还保持清醒的人不多，祝茂年算一个。再加上当年承过他的情，得到消息后就让儿子亲自出手去护送一程，也算是还了那点情份，只是这还的方式好像有点走歪了。
      玲珑阁主虽说掌着消息万千，可也有不能触到的地方，比如皇宫，那里她压根不想碰，再比如钟凝眉，远观她她懒得给你眼神，你要敢扒她的底，她能将玲珑阁给拆了，所以她是真不知晓祝茂年将女儿送到了钟凝眉门下。
      世家之中规矩众多，祝家规矩更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是京城的女人过的日子，她也不曾在京官家眷上费过心，几个因素叠加起来，这事她倒后知后觉了。
      这也提醒了她需得在这方面补足，能出一个祝长乐，未必不能再出一个。
第一百四十一章 凝眉其人
      不过眼下这事不重要，阁主看向儿子，“祝长乐，很特别？”
      秋离迎向母亲的视线，“是。”
      “她父亲是祝茂年，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你别真将人当成眼下小小的七品知县。”
      “那又如何？”
      “后果想明白了？”
      “是。”
      母子俩对视片刻，阁主似是笑了笑，“想明白了便好。”
      秋离并不意外母亲的反应，她或许不如别人的母亲那般每天关心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穿暖，她只会在有人怠慢他时再将那人剥皮抽筋，再嘲他一句没本事。有时候她不像个母亲，十天半月也不乐意见他一面，偶尔想起他来了就晃过来看一眼。可她又愿意为了这个好像不怎么喜爱的儿子和所有人为敌。
      她任性妄为，眼里似是谁都装不下，却又偏执得将自己困在这一方天地里，明知受风必头疼，偏要在大风天出门吹上一阵，明知师祖等着她去服软，她宁可每年年节时被拒之门外只能在外磕头，也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
      年纪小的时候还会替她担心，后来他就明白那太多余，彼此不打扰，各自好好过就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哑疾多年，母子间的沉默是常有的事，两人都自在得很。
      阁主撑着头眼睛半阖似是随时都能睡过去，既不问话也不赶人，要有说的爱说不说，要没说的了爱走不走，对她没有影响。
      “母亲对钟凝眉了解多少？”
      “需要我提醒你玲珑阁的规矩吗？”
      玲珑阁建阁之初就有三不查的规矩，不查皇宫事，不查钟凝眉，不查孤案，秋离自然知晓，可他更清楚不查归不查，该知道的玲珑阁主还是知道。
      “不过钟凝眉的事我倒也知道些，今日心情不错，便和你说道说道。”阁主指了指架子上的酒，指使儿子去拿。
      秋离也不拿她头疼说事，起身拿了酒壶过来用内力烘热，世间的事于她来说只有愿意忍和不愿意忍的区别。
      酒味萦绕在鼻端，秋离意外的低头闻了闻，“不是青竹？”
      “你娘我虽然没什么良心，但知晓了青竹的来路对喝血这种事也没什么兴致，这酒不错，就是名儿取得俗了点。”
      菾酒，用菾菜酿的酒，名儿确实俗，相比起青竹来说价钱也俗。
      闻着酒香，秋离就想起了爱抱着酒坛嘻嘻哈哈的人，她同样也好青竹，同样在知晓了青竹的来路后再也不喝。算算时间，云北应该要开始破局了，也不知她现在是开心多些还是难过多些，感情太过丰富的人最不好的就是共情能力太强，要吃一些本不应吃的苦头。
      想着这些，秋离倒了两杯酒。
      阁主端起酒杯似调似侃，“你这是借酒思人了，还是愿意陪为娘的喝上一杯？”
      “都可。”秋离举了举杯，一饮而尽。
      阁主哼笑一声，微一仰头美酒入喉，头疼都冲走了一些。
      秋离给两个空杯满上。
      “当年钟凝眉和胡斐退婚表面上看是因为温仙姑的介入，她伤心之下才坚持要退婚，实则钟凝眉压根没想成婚，听说未婚夫有了心爱之人非常有成人之美的打算成全。但是这男人就是这么怪，你要缠着死活不放他百般嫌弃，你真打定主意不要他了他却又不愿意放手了，真就和温仙姑断得干干净净，负荆请罪想求得钟凝眉原谅，钟凝眉却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从那之后再不见他，三人至今各据一方，都未婚嫁。”
      阁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八卦一说，头都觉得没那么疼了。
      秋离又给他娘满上，谁能想到对谁都冷冷淡淡拒绝让人接近的人最喜八卦，以前是自己玩，后来干脆弄个玲珑阁，听八卦听个过瘾。
      “我怀疑宋家灭门是她干的。”
      秋离抬头，“您有证据？”
      “没有。”阁主回得干脆，“这只是我的推测，就她那性子我要敢去查，我怕她将我玲珑阁给端了。”
      这倒确实是，秋离点头，江湖中人总会有些奇奇怪怪的绰号，却也能从那些绰号中分出来个表面的正邪，比如某某仙子某某大侠，这多半是个名门正派出身，要是某某魔女某某魔头，那行事多半就没那么规矩，正派编个由头收拾起来也顺手。
      钟凝眉是后者。
      没人知道她师承何人，神出鬼没，性情阴晴不定，凡是招惹上她的没几个有好结果，也曾有人联手，但最终是她活着，其他人不知所踪，时间长了，她魔头的名声和她的功力一样越来越大，也就越加无人敢惹，多年来稳座第一魔头的位置，便是后来归隐也没人敢去借她的势成名，毕竟她归隐的时候也不过三十左右，正是当打之年。
      “不敢查她，我就查了查她杀的那些人，发现了一个挺有意思的事。”阁主撑着头笑，那笑容看起来竟然有点儿甜，“那些人都和宋家关系不错，而宋家，和当年的钟家是世交。”
      而钟凝眉姓钟，别人若要报仇有可能改名换姓，钟凝眉不会，她敢贴着你的脸告诉你，她就是钟家遗孤。
      “钟凝眉这人很有意思，说她是个魔头吧，一旦她动手了必然没命，也确实是个行事乖张的魔头，但细细去查就会发现她其实杀的人也就那些，她不理会的人就算当着她的面骂她也不会多闭一下眼，我当年还想和她做朋友来着，没成。”
      “嫌您嘴碎。”
      “没多久遇上你爹了。”阁主突然就觉得这话题没了意思，当即翻脸，“你这看上的到底是祝长乐还是钟凝眉？”
      秋离只当没听到她这话，“钟凝眉练的什么功法？”
      “我要知道她练的功法是什么就知道她师父是谁了。”
      “长乐说她师父在闭关。”
      “这有什么……闭关？”阁主坐直身体，再不见半点懒散，眉头微蹙的样子好看极了。
      秋离看她这神情心道果然，“您知道她练的什么功夫。”
      “她最清楚不能再继续练了。”
      心里隐隐的不对劲有了答案，秋离站起身来，“长乐让我去她师父送个信，明日我便走了。”
      阁主没有留他，也没有什么交待，母子俩惯来如此，彼此都很习惯。
      只是在秋离走后，阁主的眉头很久都没有散开，以钟凝眉的性子，当不会害自己唯一的徒儿。
第一百四十二章 恩怨归一
      偌大的玲珑阁共有五层，常人只允许进入一二层。
      秋离抬头看向那个实在有点太过招眼的招牌，脚尖点地，在三楼突出来的塔尖借力跃至五层。
      门无风自开。
      秋离进屋，走到一头白发左手和右手下棋的老人对面坐下，接过白子的棋篓子陪他下起来。
      老人看他一眼，闲闲道：“说话好，还是不说话好？”
      “无甚区别。”
      “哦？”
      “不说话也影响不了什么，就比如现在，不说话也无妨。”
      老人扔了颗黑子到他身上，“坏了我下棋的兴致。”
      秋离放下棋篓自在的往后一靠，比起那个大得能让人迷路的宅子，从小到大他在这里呆得时间要多得多。
      “明儿我离开一段时间。”
      “不是才回来？”老人起身净了手，拿出茶具往徒孙面前一推。
      被粗茶淡饭招待了一段时间，秋离也实在想念师祖这里的好茶，也起身去净了手准备沏上一壶好茶犒劳犒劳自己。
      “去钟凝眉那一趟。”
      老人的眼神从他行云流水的动作移到他脸上，“你什么时候和她有牵扯了？”
      “有何不可？”
      老人眯起眼打量这小子，“想从我这套什么话？”
      “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说也无妨，我不过是去帮朋友送个信，不是去和她打架。”秋离认真的泡茶，完全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那也要你打得过。”老人毫不客气的打击了一句，“出去一趟还交着朋友了？男的女的？”
      秋离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我娘都让人告诉您我能说话了，还会瞒着您这事？”
      老人端起一小杯茶慢悠悠的吹了吹送进嘴里，唔，还得是这小子泡的才好喝。
      “堂堂玲珑阁少主都愿意亲自去替她跑腿了，这关系普通不了。”
      秋离这时候就觉得，其实不会说话挺好，不然总免不了说废话。
      看徒孙不搭理他，茶也不给他沏了，老人见好就收，“你从邬玲珑那来，应该问过她了。”
      千金小姐的闺名不能被外男知晓，玲珑阁主邬玲珑却反其道而行，直接用自己的名字命名玲珑阁，任性得嚣张，一副你能耐我何的架势。
      而她的师父自也不是寻常人，一身杂学，且哪样也不是半瓶子晃荡，样样都被他修炼到家。他也不参与江湖中那些破烂事，年轻时识得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也只有他们会称呼他一声千机，随着他们一个个离开，而他也不再离开玲珑阁，这名在江湖中更是不被人知晓。
      秋离给师祖沏上茶，“她就说了那三个人的爱恨情仇，以及对她是钟家遗孤和宋家灭门案杀手的猜测。”
      沉默片刻，千机端起茶，“她祖父和宋家当家都曾是我好友。”
      还有这个渊源？秋离有些意外，“若我娘的推测是对的，那是您的一个朋友灭了另一个朋友满门？”
      千机长叹一口气，“钟家被灭门后我们俩追查许久，所有首尾都收拾得太干净了，什么都没有查出来，后来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们不得不放弃。再之后宋家被灭，我查到是被钟凝眉做的后去找过她，她承认自己是钟家人，而钟家是被宋家勾结另外几人所灭，图的是她钟家的功法，那时我才知道当年我查不到的原因，凶手就在身边，确实是查不到。”
      “钟家有没有一套潮汐剑法？”
      “钟家的剑法名归一，心法也是，外人以为剑法只有九式，心法只有九层，实则不是，归一最厉害的是没有上限，能练成什么样看天赋，不过名是可以换的，换成潮汐也不意外。”
      秋离稍一想，起身到书案那拿笔蘸了墨很快画了几笔，拿过来给师祖看，“这剑您认识吗？”
      千机眼神复杂，“是归一剑，现在改名潮汐剑了？”
      “潮汐剑，潮汐剑法。”虽然知道以钟凝眉对长乐的感情不会让她练伤身的功法，真的确定了他才放下心来。
      “改了好，挺好的，让归一随着钟家消失也好。”
      千机轻轻摸了摸图纸上的剑鞘花纹，手上沾了墨他才收回手，谁能想到呢？当年关系那般莫逆，一起大口喝过酒，一起逛过青楼，一起睡过姑娘，一起行侠仗义过，还约定生了儿子做兄弟，生了女儿做姐妹，要是一儿一女就做亲家，由他来主婚，多意气风发啊！虽然后来因为两家都生的儿子没能做成亲家遗憾，却也如他们所说成了兄弟。
      可这些曾让他们热血沸腾的话就像被风一吹就没了似的，突然就一家没了，后来另一家也没了。还是互相让对方没了的，他都不知该帮谁，又该替谁叹息。
      “我那时就看出来钟凝眉练的功法有问题，她说那是钟家藏了许多年的半部心法，但是因为只有半部，便是看得出来功法比之归一心法更上一层，在没有找到补全的办法之前也不允许练，但是她为了报仇不管不顾的就练了。可她开了头，收不了尾，那功法太霸道了，不用她运转自动就练，白天黑夜的不停的练，功力增涨的速度超过我所知的任何功法。我想过许多办法都没用，除非是能找到剩下的半部功法补全，这些年我也找了，大海里撒网一样的找，可一部连名称都不知道的功法上哪找去，她倒像一点不着急，恰在那时收了个徒弟，像模像样的教徒弟去了，也不曾来找过我。”
      “至今破解不了？”
      “不能。”此时图纸干了，千机拿过来放到腿上细看，是归一剑不错，当时他还打趣这剑秀气得像个小姑娘，现在倒真让小姑娘带着了。
      “长乐说她师父闭关有些日子了。”
      千机立刻抬起头来，“她不需要闭关。”
      “有没有可能是她找到了破解的方法，所以闭关？”
      千机站起身来来回踱步，片刻后道：“未尝没有这个可能，你明天去？”
      “恩。”秋离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看着外边的招牌道：“我娘又该来换招牌了。”
      “我会记得关好门。”
      秋离纵身跃下，懒得理这两个较劲十几年还没完的人。
第一百四十三章 水匪来袭
      “主子，饭菜备好了，小的亲手做的。”辛鲜就在塔下等着，看到主子回来立刻迎了上去。
      秋离看他眼巴巴的视线莫名就想到了有求于他时长乐同样眼巴巴的眼神，当然，那张脸更好看，眼神也更灵。
      冲着这一点点像，他点点头，方向一拐回了大宅那边。
      辛鲜一溜烟往灶房跑，很快带着人将热气腾腾的饭菜送上来，站到身边给主子布菜。
      屋子里安静的连咀嚼声都是轻轻的，身边没了那个爱闹爱笑爱搞怪的人，明明辛鲜仍是一贯的好手艺，秋离仍觉得没滋没味，吃完一碗就放下了筷子。
      辛鲜垮了脸，主子是不是在外边吃着好吃的，嫌他做得不好吃了？
      “在师祖那里吃了些。”
      辛鲜受宠若惊，主子，主子这是安慰他吗？赶紧手忙脚乱语无伦次的道：“是，不是，是，小的做得还可以的，不是，小的下次做得更好吃。”
      秋离点点头，“去收拾行李，明日离开。”
      “是。”知道这次主子会带上他，辛鲜应得超大声，嘴角都咧到了耳后。
      秋离又想到祝长乐了，要是换成她，哪里会让别人安排她做什么不做什么，她想做的要是不让她想，她转着弯的想着辙的也要让你心甘情愿的点头同意她做。
      他就没见过那么鲜活的人，好像只要站到她身边就能沾到那股活力，也想做点什么才好。
      “主子？”辛鲜摸了摸脸，“小的……脸花了？”
      秋离抬脚往玲珑阁走，回家最大的好处就是消息灵通，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比如长乐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认识哪些人，新村又是什么地方，这些事不能童梓鸣什么都知道，他全靠猜。
      还有就是钟凝眉的事，他也想看看能不能从长乐的事情上找到点线索，不然就算去了那里人家不见仍是不见，此事长乐的面子不管用，若是她的身体真出了问题，她首先要瞒的就是长乐。
      这一查就是一夜。
      秋离揉了揉额头，长乐曾说她师父从不练功，又说她从岛上呆了两年回来她师父正好闭关，以她的性子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不会说假话，她觉得师父闭关正常，也就是说她师父的功法有问题她是不知道的，若有心隐瞒，她师父练几招潮汐剑法平时和她比划时用，或者教她时直接就自己使给她看，让长乐以为她师父练的是和她的一样的功法都有可能。
      并且他查来查去，也没查到这些年钟凝眉有和谁动过手，这么一合算就更可能了，但他仍希望是真找到了破解之法。
      秋离走出玲珑阁看着天边的亮光，在长乐心里她师父太重要了，受了点都算不上委屈的委屈首先想的也是要师父替她找回场子，这是最信任一个人的体现。
      如果这人真是身体出了问题，他不敢想长乐会如何。
      母子俩向来各过各的，离家也无需报备，秋离带着辛鲜走出门，小一和另一匹马已经在等着了。不过它看这匹马不顺眼得紧，冲着它一个又一个的响鼻，吓得那匹马退了一步又一步。
      秋离拍了这欺软怕硬的马一下，对小尾巴怎么就没这威风了？
      突的，他抬起头看过去，千机飞身落下。
      “您有话交待？”
      “同去，再备匹马。”
      秋离看了眼辛鲜，辛鲜会意，跑回宅子里去牵马。
      “三家里现在就剩这么个人了，替他们去看看。”
      “替他就行了，宋家恐怕不愿意您替。”
      “他不仁在前也不能怪钟凝眉要做绝户事，一饮一啄自有天意，钟凝眉若是什么都不做又要如何自处？”千机背着手看向前方，“都死差不多了，地底下打去吧，有本事再打没一次，免得我再见着他们也不知道帮谁合适。”
      辛鲜牵着马出来，恭敬的双手将缰绳送到老祖面前。
      千机接过翻身上马，也不等两人率先走了，显然，他熟路。
      与此同时的云北，遂不及防之下水匪来了！
      祝长乐最近都在山上练功，今天终于突破到了第七层，还来不及长啸两声表达下她的兴奋就听得尖哨示警，她侧耳一听再蹦高一看，哈哈哈，小兔崽子们终于让她等到了！
      她运起轻身身法飞过去，长剑刚要出鞘就听得大哥喊她，“长乐。”
      “大哥你怎么出来了！刀剑不长眼，你回去，二哥你，不行，二哥你要留下，左青，你推大哥回去，谁允许你们把大哥带出来的！”
      “我要出来的。”祝长望安抚变了脸色的幺妹，“你别离我太远就行了。”
      祝长乐知道大哥为什么要出来，可她就是觉得不好。二哥经打经摔，再不济跑几步总没问题，可大哥不行，不用刀剑上身，跑上几步就能要他的命。
      “长乐，我不过去，但是我得亲眼看看这仗怎么打，光是纸上谈兵没用，你也是。”
      “我？”
      “对，除非你打算今后许多年一直常驻在此，不然你就要教会他们如何打仗，教会他们如何灵活使用阵法。”祝长望笑，“我们需要利用他们练兵，若要倚仗你的武力都无需操练他们是不是？”
      是的，祝长乐点头，她一个人就能让这些人全去海里喂鱼，连靠岸的机会都没有。可就像大哥说的，她不能常驻在此保护他们，他们还是得学会自己御敌，便是将来爹爹回了京城他们也能守护好云北。
      “所以你不能冲锋在前。”祝长望向快步过来的父亲和罗定等大人倾身行礼，“也不是说你就干看着，你要尽量保住他们的命，他们学功夫的时间还短，阵法也无法马上灵活用起来，之前胡大人教习的那些恐怕不是对手。”
      “是，力气先天上就弱了，且虽然大家都识水性，可比起水匪来说还是差远了，样样不如人，只能被欺辱。”胡令的手紧紧按在佩刀上，显然，那些欺辱他都记得很牢。
      船只离得更近了，数量多得一眼看着好像塞满了整个海湾，祝茂年父子头一次直面这样的场景，心下皆觉震撼。
第一百四十四章 用匪练兵
      “罗大人，这是浪人还是固安那些假扮的水寇？”
      “浪人。”罗定手握成拳，有些兴奋，又有些忐忑，“粮食下官已经准备好了，大人您看？”
      “不给，就如长望所说，练兵。”祝茂年背着双手，虽是文官，身板也不似武官那般壮实，气势却半分不落。
      罗定自是同意，可同时他又担心，“若是他们没占着便宜回头和水寇联合……”
      “这一仗在所难免，但也要讲究方式。”祝茂年看向女儿，“长乐，你藏着点拙，别兴奋劲上来了打个痛快，别让他们注意上你，只要你不露头，让他们知晓云北不那么好控制无妨。”
      “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来此不是秘密，即便一开始是现在也不是了，固安的有心人也该知晓了。”祝茂年看着船更近了，“若是本官来了此地仍然要粮给粮，想怎么欺辱就怎么欺辱，他们才会坐立不安，对本官有些了解便知本官不好欺，既来了此地不再给粮再是正常，之后就看固安怎么做了，咱们以静制动，守株待兔。”
      罗定恍然，旋即想到更多，祝大人这么说，是不是朝中也有人被买通了？
      他不敢问，也不想知道那些，他在云北的年头太久，实际也被锁在了这片天地里，不知外边如今是何等模样，偶尔他也觉得可悲，也想过值不值，可他从出生就注定了没有得选择。
      “罗大人无需伤怀，事情总有结束之时。”祝茂年拍拍他的肩膀，他打心底里佩服罗定，能坚持一件事且做到这个地步，实属难得。
      罗定躬身一礼，不知道说什么，也无需说。
      祝长望此时才说话，“胡大人，麻烦您给件守卫的衣裳给长乐，红衣太显眼了，她一动就会被注意到。”
      这个好办，胡令回头看了一眼，立刻有人扒了自己的递过来。
      胡令接过来往祝长乐面前递，突然想起她的身份这手就又收回去了。
      “哎哎，叔父，给我呀！”
      胡令立刻请罪，“祝大人，下官糊涂，实在是没想那么多，下官这就让人去拿新的。”
      祝茂年自然在意女儿的名声，可还不等他怎么说呢，那边祝长乐就跳过来从胡令手里抢走了，“都给我了怎么还能收回去。”
      往身上一披，祝长乐的红衣袖和下摆仍露在外边。
      “那个不行。”祝长宁乘机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递给幺妹，“穿二哥的。”
      祝长乐半点不客气的往外衣上套，不错，红衣裳都遮里边了，就是下摆稍微长了点，她抽出剑笑眯眯的抬头看向二哥。
      祝长宁还能怎么样，在父亲面前瞪她都得藏着点，“随你。”
      “嘿嘿，二哥最好了。”
      “你的最好两字最不值钱。”话虽如此，祝长宁仍是笑了，家人里他得这个评价的时候是最少的。
      祝茂年摸了摸胡子，神情颇为满意，长宁这些日子晒黑了多少就长进了多少，长乐的招儿对他最管用，什么事儿反正就扔给你了，你管不管呢？反正她是不管的，长宁有责任心，最后都会管了去，若真能在这些事上操练出来，以后长宁能做能吏，于祝家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事。
      “快靠岸了。”胡令提醒几位大人。
      祝茂年心跳也有点快，文官不要说战事，武场都无需去，眼下的场面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了。
      暗暗深吸一口气，他吩咐道：“胡大人，交给你了，让大家放开了好好练手，这些人怕是已经被罗大人养得半废了，武力值比不得水寇，长乐，你掩护好，尽量减少伤亡。”
      胡令领命而去。
      祝茂年怕女儿下手太重，不放心的交待道：“不要一次把人打疼了，给他们登岸的希望但是又让他们上不来便好，懂爹爹的意思吗？”
      “懂，让他们生气，说明天他们又来了，咱们就又有练手的人了。”
      “正是如此。”
      祝长乐竖起大拇指，“高！”
      祝茂年拍下她的手指，瞪她一眼，道：“注意安全。”
      “是。”祝长乐搞怪的应下，解下佩剑放到大哥腿上，“二哥，你去帮我捡些石子来，就这么大点的最好用。”
      比了个大小的手势，祝长乐非常顺手的顺走了旁边一个行令兵的佩刀，比划了一下后问，“大哥，我像守卫了吗？”
      祝长望笑着点头，“像。”
      “嘿嘿。”祝长乐被哄高兴了，随手在地上就捡了几个石子，边催促二哥，“要快一点，要保住这么多人，还不能让人注意到我，用暗器最合适了。”
      祝长宁一听赶紧加快动作，被使唤习惯了后他已经不知道要反抗了。
      见他衣服下摆要兜不住了，祝长望让左青拿了个兜过去给他。
      岸边已经摆出了架势，盾在前，茅居中，箭在后，以三排为一体分列，看起来很能唬人，至少船上的浪人没看懂，他们平时都是过来拿粮食的，今儿这是不给了？这是好脸色给多了不想活了？
      浪人拿起了弯刀。
      第一轮箭射出，没有盾牌保护，船上最前边站着的好几个中箭栽入水中，这结果让双方都惊呆了。
      云北守卫：十字弓好用！
      浪人：速度好快！
      胡令紧握双拳，“准备。”
      训练有素的守卫立刻弓上弦等候命令。
      “瞄准，就和平时练习的一样，放！”
      随着落水声陆续传来，浪人反应过来了，云北来真的！
      立时有人站出来用不太熟练的官话喊，“想活命立刻给粮食！”
      “准备。”
      再次弓上弦，再次射出。
      这就是云北的回应！
      就像后院豢养的粮食突然长腿跑了，浪人气疯了，虽然这些年被养废了不少，可他们也不是一点底气都没有。
      “下水！”
      扑通声不绝于耳，胡令回头，看到身后不远处站着朝他笑的祝小姐心底安稳了些，“鸳鸯阵准备。”
      弓箭手后退，盾和茅两列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却最大限制的靠近了，茅从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空隙处伸出些许，随时准备出击。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一场小胜
      最先靠岸的浪人直接被弓箭手逼退，靠岸的人数多了后他们试图互相掩护上岸，可仓促应战对上云北的准备充分，劣势份外明显，他们掩护的力度明显不足。
      只是当所有浪人都到了岸边，并且有序的分开引走火力后终于陆续有人成功上岸，可还不等他们站稳，膝盖上一阵剧痛，前边的人带着后边的人又一串儿的滚了下去。
      这边失败，另一边又有人成功，可祝长乐的暗器非常准，便是她故意遗漏几个也有弓箭手补上，短时间的紊乱后就稳了下来，并且越来越稳。
      浪人也不蠢，见势不可为便有了退意，且为了不被弓箭手所趁，下水的游了很远，直至撤离了弓箭手的射击范围才上船。
      岸上，所有人不知不觉间都往岸边走，看着远走的船只好一阵沉默后有人欢呼出声，众人似是才反应过来跟着大声欢呼，他们，他们将浪人赶走了？！
      “十字弓，十字弓立大功了！”罗定激动的胡子在抖，声音也在抖。
      这是事实！正是因为十字弓的强才让浪人上不了岸，祝茂年摸着胡子控制自己的激动，“这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们没有做好准备才吃这一亏，告诉他们卷土重来就不这么好对付了，还是要加紧把铁运用起来。”
      “大人说得是。”
      胡令快步跑过来，“大人，水里的都捞上来了，死了七个，四个还有气。”
      “己方伤亡如何？”
      “伤了六个，没有死亡。”
      “让医官替他们好好处理，浪人立刻送去承德医馆，请汤大夫一定尽力留下他们的性命。”祝茂年道：“他们不会常年飘在海上，那样活不下来，本官要弄清楚他们的驻点在哪，也要从他们嘴里挖点水寇的情况出来。”
      “是。”
      一场小胜让云北士气大震，没人去泼冷水，大家都需要这样一场胜利来加强他们的信心，可几位大人却知晓这场胜利并不能代表什么。
      “罗大人将另外的码头都毁了是做得最对的决定，不过若他们打定主意要从那里攻进来就那些防御恐怕也挡不住，但是以咱们云北目前的力量也守不住这么多个码头。”
      “确实如此。”李主簿接过话来，“那里防御还是弱了些。”
      祝茂年看向长子，“那东西可做出来了？”
      “还在改进当中。”
      “问题大不大？若问题不大就先让人把能做的部分做起来。”
      “可。”祝长望看向跟着人群笑闹的幺妹，“回去我将图纸拆分得详细些，能做的部分先给您。”
      父子俩的对话让人听得不明不白，但怎么听都觉得是好事，罗定迫不及待的问，“大人，您和大公子说的是？”
      “重型弓。”
      重型弓，顾名思义也知和弓箭有关，只是这个重型却不知是怎么个重法，罗定眼巴巴的看着祝茂年，盼他说得更详细些。
      祝茂年笑，“如今我也没见着实物，是长望手底下的人在做，不过他说能做出来的东西都做得出，看图纸重型弓无须由人撑起来，是落地式，具体的长望你来说。”
      “是根据重型战车改造而来，又借用了投石车的原理，两个守卫既可操纵，并且射程远非十字弓可比。”祝长望转头朝眼睛放光的几位大人笑笑，“现在在改造的地方是弦，居山想找到能替换的材质。”
      罗定没问居山是谁，他只要知道这是绝对的好东西就够了，要作用真能和投石机比，射程还要超远十字弓，威力可以想像，往每个码头放上几架他们就不用担心防御不够了。
      他现在就想知道，“这个，这个多久能用？”
      “快了，我们可以先将其他部分做起来，到时候还需要罗大人安排人手。”
      “有有有，要多少人手都有。”
      祝长望点点头，转回头去看着跑过来的幺妹笑，“怎么样？”
      “我看了下他们捞的人，那一身的软肉哟，我都怀疑他们是不是还挥得动刀。”
      “……”祝茂年轻咳一声，其他人也都忍笑，这些日子看下来他们也看出来了，祝家这位小姐是真的由着性子来，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想玩什么就玩，祝家的人明明个个恪守规矩，唯独最小的这个视规矩如无物，当然，秉性也是真的好。
      “我又没说假话。”祝长乐眨眨眼，“这说明他们平时压根就不训练，而且我怀疑他们潜藏的地方应该离着云北不远。”
      祝茂年立刻问，“怎么说？”
      “猜的。”祝长乐闪到大哥另一边躲开爹爹的无影脚，“就是猜的嘛，他们来得太早了，总不能夜半三更的出发，就为了一大早的赶到这收个粮，什么时候收不是一样的。”
      罗定摸着胡子若有所思的点头，“长乐这么一说还真是，他们多数时候都是差不多这个时辰到。”
      “是吧是吧，爹爹您看，我是不是猜得对。”
      这顺着杆子往上爬的本事她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祝茂年虚点了点她，“你想如何？”
      “当然是要跟上去看看。”
      “怎么跟？咱们没船，而且这个时间他们也走远了。”
      “就是要他们走远点呀，不然我怎么跟。”祝长乐吹了个口哨，看着爹爹变了脸色得意的直笑。
      小金子俯冲直下，落到祝长乐伸来的手臂上‘咕咕咕’的叫，半点都没有身为猛禽的威风。
      “不行，爹爹不同意。”祝茂年眉头紧皱，在陆地上还有个可借力的地方，到了海里上哪借力去？
      “爹爹您忘了我在水里可厉害啦！放心放心，我在岛上那两年早就什么花样都玩过了，还和疯子浪玩过呢，也没输！”
      祝长乐从大哥腿上拿起剑晃了晃，“潮汐剑法，天下无敌。”
      想起她在海里练功的场景，祝茂年承认她的厉害，可真让她单枪匹马去追击敌人，他怎么能放心。
      “对了，凤姑。”祝茂年看向影子一样，不找她时根本都注意不到她的人，“凤姑一起去吗？”
      “不去，小金子只能带我一个，而且凤姑要留在这里，我对固安很不放心。”
      祝长乐这话是对着凤姑说的，凤姑点头应是。
      “那我走了。”祝长乐朝爹爹眨眨眼，“很快回来。”
      祝茂年还要说什么，祝长望率先开口，“弄清楚他们的落脚点就回来，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祝长乐拍了拍小金子的翅膀，小金子鸣叫一声飞了起来，祝长乐助跑几步足尖点地高高跃起抓住小金子的爪子，一人一宠刹那间飞远，走得潇洒利落，反倒是留在岸上的人牵肠挂肚得很。
第一百四十六章 探子组合
      飞高了后祝长乐就翻身上了小金子背上，提气并不将全部重量压到它身上。
      两人这么玩也不是头一回，小金子鸣叫一声却也不敢和平时一样飞得太高，还老老实实的压低了些。
      在人不懂事小畜牲更不懂事的那年，一人一宠因为贪玩差点玩脱了让主人死在高空中，它差点被大主子拔光了毛煮了吃了，自那以后它就知道带着主子是不能飞得太高的。
      跟着船只飞了片刻，嫌弃他们走得太慢，顺着他们前进的方向，催着小金子往那边飞。
      飞了没多远，祝长乐就看到了一座岛，这座岛很大，从高处看去树木茂盛，隐约还能看到房屋的轮廓。拍着小金子绕着岛上飞，她伏下身将自己藏起来，眯起眼打量下边的情景，几乎可以肯定这里就是浪人的大本营。
      而且，她看到了孩子。
      有孩子就需要女人，女人哪里来的？她没听说云北有女人被掳走。
      把这事先按下，祝长乐仔细观察这个小岛，云北的第一季已经种下了，这里却并没有看到田地，不知是不能种还是不需要种，他们的头领但凡有点脑子都应该带人自己种，有粮有水有地基本就能自给自足了，甚至都不需要冒着风险去做浪人，又或者，是因为粮食来得太容易，所以舍不得放手？
      这也未尝没有可能。
      未免打草惊蛇，祝长乐指挥小金子飞远一些在天空盘旋，果然没多久就看到那些船只在海岛靠岸，熟练的往各自屋子里去，一路还和人打招呼，显然很熟，她肯定了，这里就是浪人的驻点。
      高空风大，祝长乐抱着小金子的脖子指着回家的方向，小金子会意的调转方向飞去。
      便是一直提着气，祝长乐也担心自己的小伙伴吃力，待到飞离海岛看不到的地方她就跃下了海，一路踏着浪头，或者使一招剑法借力，时不时再抓着小金子的爪子往前赶一段，终于在祝茂年等得焦躁不已时看到她携着一身海水落到了岸上。
      岸上的百姓跪了下去，被带动之下本就心生敬意的人跪了一地。
      祝长乐一脸的笑意凝在脸上，想也不想就跳到了爹爹身后躲着，露出头来一脸莫名的看着那些人。
      “他们干啥。”
      罗定解释道：“他们以为看到海神了，云北信这个。”
      “他们看错了，长乐就是普通人。”祝茂年太清楚和神扯上没好事，哪里能让幺女沾上这个，立刻吩咐道：“长宁，你去处理一下。”
      祝长宁自是懂得这事的弊端，二话不说快步过去，祝长望向左青使了个眼色，左青会意，跟到二公子身边。
      祝茂年将外衣脱下来披到幺女肩上，也不急着问有没有什么发现，招呼凤姑过来道：“带长乐回去梳洗一番。”
      凤姑点点头，她连外衣都没解下，这段时间她看出来了，秋离在的时候用不着她，秋离走了祝长宁会顾着，后备还有祝老爷和大公子，反正谁都盯得紧。
      目送两人离开，祝茂年背着双手道，“回衙门再说。”
      “是。”
      回了家，祝长乐不但梳洗好还吃了娘亲手做的好吃的，去衙门的路上还在想，要不是知道爹爹还在等着，她都要抱着娘撒个大大的娇去。
      “爹爹，小长乐来啦！”
      祝茂年打趣，“需要放封鞭炮迎一迎吗？”
      “您放也是可以的，反正我不嫌弃。”祝长乐蹦进屋里，又是一身红衣裳，趁得她更加生机勃勃，仿佛整个人有着使不完的劲。
      团团行了礼，她乖乖坐回爹爹身边的位置，那里都成她专属了。
      祝茂年捋着胡子强行将嘴角绷直了，问她，“发现什么了？”
      “我猜对了，他们的落脚点离这里确实不远，唔，行船也需得一个时辰吧。”
      “以海域来说确实不算远。”祝长望铺开腿上放着的舆图，“来指给我看，大概在哪个位置。”
      对，大哥有舆图！
      祝长乐三两步跑过去，细细辩认了一下后指着一处地方，“大概就在这一块，这里有个海岛，还挺大的，有山有林有水，看起来非常不错。”
      摸着下巴想了想，祝长乐又指着一处，“这里有两个岛，一个小点，涨个潮估计就没顶了，有一个全是石头山，一眼看着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祝长望笑，“看出来了，你和小金子最适合做探子。”
      “大哥你错了。”祝长乐得瑟的一抬下巴，“你应该想有什么是不适合我和小金子做的。”
      祝长望折起舆图拍了她头一下，“看书，背书，行不行？”
      确实……不太行，但她能承认吗？
      祝长乐退回爹爹身边，觉得安全了才道：“我那是给你们留路子，不然你们不就没用了吗？”
      “好像有点道理。”祝长望笑着点头，“为了奖励你这般替我们读书人着想，今日就写上十篇大字吧，天黑前交给我。”
      祝长乐顿时垮了脸，“大哥，我是功臣，给功臣个面子。”
      “你若不是功臣就不止是十篇了。”
      祝长乐转头就告状，“爹爹，大哥欺负我。”
      “巧了，爹爹也是读书人。”看着女儿皱成一团的脸，祝茂年轻咳一声将话题拉了回来，“让诸位看笑话了。”
      罗定笑着摇头，“之前下官还想，祝家是怎么养出长乐这样的孩子的，现在有点明白了。”
      不过知道也无用，一般人家做不到，没那个心胸，也没那个因材施教的本事。
      祝长望垂下视线，当着众人闹这一番，应该多少能消去一点长乐以那种方式回来的震撼了，什么海神，真要将这名头砸到长乐头上将来好不了，便是长乐不惧这些他也不允许这事发生在她身上。
      她做了多少好，云北的人都得记着，给她立个长生牌倒是很可。
      “对了，叔父，我问您个事。”
      罗定点点头，“你说。”
      祝长乐捻了一缕头发在手里把玩，“云北这些年有被浪人掳走女人吗？”
      沉默片刻，罗定道：“一直到我和他们做买卖才不再有过。”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一锅端？
      胡令几人都低下头去，这是他们的无能，是他们的痛，也是他们因此催生出来的对朝堂的最大恨意。
      祝茂年至此才更明白了为什么罗定能将云北拧成一股绳，粮食全部上缴也愿意，因为浪人要的不止是粮，还有人，可罗定只要他们的粮，却替他们保住了家中女眷。
      罗定看向祝长乐，“看到她们了？”
      祝长乐考虑了下要不要说实话，可再一想只要拿下了浪人这事就总也瞒不住，她道：“我看到了孩子。”
      罗定闭上眼，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握成拳，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这么多年，他们抢了这么多年的人，为的就是后代，甚至，甚至很可能现在来抢的人他们就有一半云北的血脉。
      只是以往能扯住眉毛盖住眼睛，哄骗自己不去想这个可能，可他心里非常清楚这是极有可能的事。
      “我想问问诸位叔伯，等解决了浪人，孩子要怎么办？”祝长乐歪着头一一扫过几人，“我不是要拿拿稚子无辜来说事，可是……总不能一锅全端了。”
      “从长远来说一锅端了最合适。”罗定张开眼睛，说得极为绝决，“他们的存在对我们，对整个云北都是羞辱，没有任何好处不说还会成为隐患，云北经不起了。”
      胡令和李海英看罗定一眼，想说什么又都忍住了，这样虽然残忍，可长痛不如短痛。
      “大人，所有罪孽下官愿一力担下。”罗定站起身来一躬到底。
      “下官愿和罗大人一起承担。”
      李海英起身站到罗定身后，之后胡令同样如是，再之后是其他人。
      “还没到那地步。”祝茂年摆摆手，“罗大人的一片公心本官非常明白，可太过有伤天和的事能不做还是不要做，诸位说是不是？”
      罗定苦笑着应是，道理谁都懂，可有时事情逼到眼前了并不会给他们太多选择，他们顶多就是不强行逆势而为罢了，可若真有更好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又怎会坚持一定要多造杀孽。
      祝茂年看向女儿，“你看到的人数多不多？”
      “大哥说不能打草惊蛇嘛，我就没下去细看，从高处看能看到不少房子，人数恐怕不会少。”祝长乐托着腮道：“而且那地方看着非常的……平和，各自忙活，各有家庭，该回家了就匆匆往家赶，看着就像在安安稳稳过日子，和普通人家没有区别。”
      这可真是……
      罗定忍不住道：“能这么过日子了为什么还要抢？”
      “大概因为白得的不要白不要？”
      “……”
      祝长乐吐吐舌，“我围着海岛转了几圈，没看到农田，也可能是因为什么原因种不活。”
      屋里静默下来，祝长望看着舆图不知在想什么，仿佛心都没在这了。
      “先对付浪人吧。”祝茂年打破沉默，“后面的事后面再去想，说不定就迎刃而解了，胡大人，阵法一定要下大力气练。”
      “是。”
      看爹爹开始说正事，祝长乐伸手打断了一下，“爹爹，我走了。”
      祝长望也道：“我回去画图纸，回头让人送来。”
      祝茂年没有留人，其他人虽然都觉得祝家子女个个能用，也不好开口留他们，纷纷起身相送。
      回到家里，祝长望将弟妹都留下。
      “长乐今日不许出门了，今后不是对敌时也不要再下水。”
      祝长乐不开心，“我要练功的。”
      “那就找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不许被人看到，记住了？”
      “哦。”祝长乐低头刮着桌子，嘟着嘴巴一脸不高兴，但大哥的话还是要听的。
      她这般乖巧听话，祝长望更舍不得让她受委屈，本不想说透，还是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决不能让他们将你和海神联系到一起，我担心有人会起坏心，甚至被人利用来做点什么事，别看现在云北的人很信任你，将你捧到天上，一旦和神鬼联系起来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祝长乐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他们不会那么对我吧，我明明白白一个人站他们面前，怎么就会和神鬼扯上关系？”
      “说得明白就不叫事了，当他们偏执的那么认定是解释不清的。”祝长望温声道：“之前我只是听说过你练功的场面如何壮观，却没想到这么壮观，我早应该制止你在人前如此做，现在他们尚需要依赖你，当不会多想，可我们也需得做好他们不需要你时，是不是会有生出其他想法的准备，永远不要小看一个人可以产生的最大恶意。”
      祝长乐不是不能理解大哥话里的意思，可她没法把这事往她身上套，“他们要是真把我当海神了不是更应该敬着我吗？”
      “你会长长久久的留在这里保佑他们吗？”
      那自然是不能的，祝长乐有点懂了，他们要的，就是把他们认为的神留下来，留在他们看得到的地方为他们提供庇护，不愿意？那不行，不能让神去庇护他人。
      “长乐，你的软肋实在太过明显了。”
      “要是刀枪不入了就是大坏蛋了。”祝长乐嘟囔，“我可成不了大坏蛋。”
      祝长望在这事上并不和她嘻笑，“记好了？”
      “记好了记好了，我要是想练功就去山的那一边，没人看得到。”
      “去训练守卫的时候严厉一些，让人从心底里怕你也不是坏事。”
      祝长宁在一边接话，“凤姑的鞭子好用。”
      “明天我就借了去用。”祝长乐不想说这个了，起身道：“我去找娘了。”
      “去吧。”
      等她走远了，祝长望叹了口气，“她太没提防心，又总不愿将人想得坏一些，你在外时要多替她注意。”
      “知道的。”祝长宁应喏，“她也并非谁都能近身，反应又快，没人能拿她怎么着。”
      “总有比她厉害还耍手段的人，到那时她未必会是占便宜的那个。”示意弟弟推他到书案边，“需得尽快将这边的事情解决了，让她赶紧离开这里，只要她人不在，有爹爹官威压着，那些想法就少了。”
      祝长宁边磨墨边道：“未必就会发展到那个地步……”
      “你去爹那里翻一翻海神在云北人心中的地位如何就知道我有没有杞人忧天，若我们能早些知道，也不会让长乐那般表现。”
第一百四十八章 蓝萍学阵
      祝长乐没去找娘，躺在屋顶上翘着腿晃悠，小小的烦恼萦绕在心里左冲右突的，让她心情有点儿坏。
      怎么就会相信有海神呢？就算真有好了，看着他们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罪也没帮他们，那就说明人家压根没打算要保护他们吧？还信她干啥？总不会有人借故说海神拖梦，让他们把祝长乐送去给他做媳妇，他们真就送吧？
      祝长乐突的睁开眼睛坐起来，这么一想她就有些明白爹爹和大哥为什么那么担心了，要是那些人真把她当成了海神，那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一起，祝长乐人已经蹦起来扑过去，“小瓶盖，你回来了！”
      蓝萍将人抱了个满怀，抱小孩一样托住她，也不纠正她这哪里称得上是回来了。
      “从固安堂口那上的岸。”
      “你自己的船过来的？”
      “恩。”
      “哎呀我都好久没去你船上住了，有变样吗？”
      “东西换了一茬，给你备了一套新的。”
      “小瓶盖最好了。”祝长乐藤蔓一样在蓝萍身上攀来攀去，心里那点不开心因为朋友的去而复返顿时烟消云散。
      蓝萍素来由着她，见惊动了祝家人才带着身上那件一起纵身跃下，向祝家大哥和二哥见礼。
      祝长望拱手回礼，打趣道：“要忍这么个猴儿作怪，受累了。”
      “我没有。”祝长乐在蓝萍背上冲大哥凶。
      “恩，没有。”蓝萍反手拍拍她的背，照顾孩子一般，“是她照顾我。”
      看幺妹得瑟的样子兄弟俩也就姑且听着，心底很为她能交上这么几个真心朋友感到高兴。
      “母亲在我七岁时过世，没多久漕帮又出了乱子，父亲要打理帮务没时间理会我，长乐陪着我在船上呆了一个月，后来更是把我带回家吃住一起陪我熬过来，是她照顾我。”
      换成别人蓝萍不稀得解释，可这是长乐的家人，她担心长乐在这样的家里会被利用，主动将自己的身份都抛了出来，替她撑腰的意味极其明显。
      祝长望何等聪慧，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后好笑之余又有些感慨，他们家这个小太阳确实能温暖人心。
      “这么说，蓝姑娘是自己人？”
      和蓝萍的‘是’字一起出口的是祝长乐警惕的询问，“大哥，你想干什么？”
      “替你分担一下。”
      祝长望将他们对于海神的担忧说了出来，不等他再说其他蓝萍就道：“我去，长乐不要露面了。”
      “你去什么呀，你又不懂阵法。”祝长乐从她背上下来，“你们的担心我知道，也记得牢牢的，但是也不用这么怕，他们要真敢对我怎么着，哼，不是说我是海神吗？我就让他们看看海神发怒是什么样的！”
      “你要有那个杀心我还要担这个心？”祝长望堵她一句，转而对蓝萍道：“他们就练三套阵法，蓝姑娘受累，我教你阵法的原理和要达到的效果，你替长乐去监管几日。”
      “以后不用她了。”
      “小瓶盖！”祝长乐亮了亮拳头，“你说不用谁了？”
      “你，凤姑你看好她，不许她出去了。”
      “倒也无须如此绝对，练功的时候避开了就好。”祝长望都有些同情幺妹了，他这做哥哥的还没管这么紧，朋友倒是比他还管得厉害。
      祝长乐扁嘴，蓝萍干脆利落的转过身去不看她免得心软，这事上不能心软。
      “大哥……”
      祝长望同样看天看地不看她。
      祝长乐看向二哥，想想他也做不了主索性也不指望了，屁股一扭跑了，她找祖母去。
      可这方面老太太比任何人都更不纵着她，以往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知道了她都恨不得拿根绳子将人绑上，时时刻刻的将人看紧了才好。
      里里外外的看住了，祝长乐被关在了家里。她不甘心的这屋里唉声叹气，被赶，去那屋里唉声叹气，也被赶，差点二嫂屋里都想去一趟了，想想实在是叹不出那口气才作罢。
      “啪。”
      又一颗石子砸在窗户上，正在沙盘上教蓝萍阵法的祝长望没忍住笑，看向同样眼里有笑的蓝姑娘道：“晚上带她出去转转，修窗户费钱。”
      蓝萍点点头，非常顺手的将书案上收拾了一番，祝长望愣了愣，没有多说什么。
      “蓝姑娘小时候就和长乐在一起？”
      “常去，回去学了该学的去她那里练，钟师父也会指导。”
      “一天练多久？”
      蓝萍看他一眼，“长乐小的时候打基础练得狠，除了睡觉的三四个时辰外都在练，泡水里练习凫水一练半下午，一身都泡皱了。”
      “她回家时好似没这么练。”
      “有练，晚上。”
      祝长望有些失神，白天陪他们开开心心的闹，晚上练功，在师父那里却是白天黑夜的练，所以才练成今日这般都能被人当成海神。
      她原本可以开开心心在外玩乐，依她的心愿闯荡江湖。
      祝长望早就看得明白，长乐其实就是只看似在天空中自由自在高高飞舞着的纸鸢，束缚住她的却有许多条线，让她永远也无法真正的自由自在。
      “今日就到此吧，你去陪陪她。”
      蓝萍点点头，搬着沙盘放到角落，又将离他手边有些远的茶具推到他手边。
      “多谢。”
      蓝萍看他一眼，她有些懂得长乐为什么会被这明明束缚不了她的口头不许约束住，祝家的人是真的在替她着想，为她好。
      对面屋顶上，祝长乐已经在滚来滚去了，看到蓝萍出来眼神那叫一个凄惨。
      “这屋顶上的瓦片有多少块我都数清楚了，无聊死了。”
      “下来，去我船上住一晚。”
      祝长乐欢呼着手脚一顿乱蹬，很快又似是想到了什么颓然放下，“不行，不能离开云北，浪人要是突然来了怎么办，就他们那练得稀碎的阵法可防不住。”
      蓝萍没想到这事，纵身跃到她身边坐下，“你想去哪？”
      祝长乐想了想，脸色更苦了，“其实也没想去哪，就是被关着就觉得自己好惨好惨，就想出去！去哪里都好！”
      蓝萍还未说话，祝长乐突然站了起来看向码头方向，“来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长乐转变
      示警声响彻云北上空。
      老百姓急速撤离，守卫与他们相向而行。
      祝茂年和几位大人各自从官署出来，看到屋顶上站着的两人脚步一顿，到底是没有说出让长乐不要前去的话。这时候云北还不能离了长乐，而那些他们担心的事毕竟还没有发生。
      祝长乐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离码头远些，今儿和上次不一样。”
      留到现在没动本就是在等他们出来交待这一句，说完祝长乐就转回头去和小伙伴分工，“主要让他们练习阵法，你将他们没防住的打下去就行，我去其他几个码头看看，防着他们来阴的。”
      这么分派蓝萍很能接受，点点头直接从屋顶上去往码头。
      祝长乐则回了趟屋将十字弓背上，并且带足了箭，浪人不是立刻就反扑，而是过了三天才出现，说明他们是有备而来。
      可此时重型弓还没做好，其他码头基本处于无人防守状态。
      “凤姑，你去守左手边两个，我去守右手边两个，去拿套弓箭，远攻这个效果好。”
      “是。”
      不再耽搁，两人分头行动，祝长乐也不在岸上干等着，一观望，直接去了两个码头都能看着的中间的石山上，她得给爹爹提个建议，在这地方建个瞭望塔很有必要。
      吹了个口哨把小金子招呼下来，祝长乐抱着它玩了好一会眼睛都望穿了也没等到人来，而正面码头那边的动静在这里隐隐都能听着，难道是她料错了？
      东想西想，平静的海面让祝长乐有些寂寞。
      正在此时，凤姑的长啸声传来，祝长乐腾的站起来就要往那边去，回头看了看平静的海面她又停下来，太过平静莫名就让她觉得危险，摸了摸小金子的翅膀，将它转了方向指着它前边道：“去凤姑那。”
      小金子‘咕咕’的叫了两声，明显不愿意走。
      “听到我吹哨你就回来。”
      一人一鹰正儿八经的商量过后小金子终于飞走了，祝长乐还挺得意，嘿，她养的宠物好像都修炼有成呀！大概离成精不远了。
      往地上一躺，翘着脚听着各方动静她有点心痒痒，早知道她应该选凤姑那边，听听现在打得多热闹，哪里像她这里似的，安静得好像海水都没流动了。
      扯了几片叶子扔嘴里嚼着，咦？有点好吃！酸酸甜甜的！
      有了新发现，祝长乐翻了个身改躺为趴，往身边一扒拉，找了一把在手里凑近看了看，这什么草？不会也是云北特有的吧？这云北怎么跟个宝库似的什么都独有，难怪被人盯上。
      吃了一把草，找第二把时她听到了水声，心下一动，她趴地上抬头看去，果然，有船来了。
      她就说她的感觉比什么谋算都有用！
      没道理凤姑那边水流急有人去了，这边水流这么安稳反倒没人来。
      数了数，有五艘船。
      祝长乐爬到前边一些，静静的等着看他们打算从哪里上岸，这石头山是上不来的，另一边她听说有个漩涡，没人敢靠近。
      看着他们去的方向，以及他们手里拿着的砍刀，祝长乐明白他们是打算破开障碍了，不然船进不来。
      那可不行。
      离得更近些，祝长乐依旧伏在地上，十字弓下端就抵在地上拉满了，夹带着内力的箭破空而去，一箭一人。
      装上箭，祝长乐再次瞄准，这次就算对方有了准备，可这点准备在她这里依旧等同于无。
      浪人看到了箭来的方向，他们也有箭，可他们的箭根本射不了这么远，一开始是咒骂着想靠近反击，可发现这样更方便了对方后他们又立刻撤退，试图退出对方的攻击范围，可他们发现对方不止是个神射手，臂力也远非一般人可比，射程远得恐怖，除非他们离开此地，不然就无论如何都躲不开。
      很快已经十几个人中箭，且伤在同一个位置，却一个没死，这堪称心慈心软的表现让头领觉得找到了机会。
      为了确定这一点，他下令撤离，果然，箭停了。
      他再次下令靠近，箭再次追击而至，可这次的箭却像是认准了他似的绕开了其他人重重的将他射落水中，离要害部位只差着一寸距离，警告的意味极其明显。
      被属下救上船，头领忙不迭的下令撤退。
      祝长乐甩了甩手，仰天躺下叹了口气，腚腚要知道了肯定又要骂她了，一箭要了他们的命折损他们的人手对云北才有利。
      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呀，明明瞄准的是要害，射出去的时候就偏移了。
      浪人的后代只能做浪人，强盗的后代只能做强盗，这是出身决定的，他们想上岸，也上不了。祝长乐抓抓头皮，可那些女人和还什么都没干的孩子怎么办啊！真要一锅端了吗？
      孩子有一半的浪人血脉，但是那些女人多惨，被掳走，被迫生儿育女，被困在那四面是海的地方无路可逃，她甚至都不敢想她们过得有多悲惨，能活下来的又有多少。
      祝长乐突然站了起来看着那几艘船，这应该是浪人的绝大多数壮年吧？把他们都留下，她可以和小瓶盖一起去捣了他们老巢，把那里的女人都带回来，回到自己的亲人身边。
      这主意似是凭空出现在脑子里，祝长乐突然就一秒都不想等了，什么练兵，什么计谋，和人命比起来那都不重要！
      想到就干。
      吹了个口哨，祝长乐抽出长箭飞身而下，直扑逃离的船只。
      小金子到了，它长鸣一声飞向小主子。
      祝长乐抓住它努力伸长的爪子，在他们如见鬼神的眼神中剑招使出，卷起一个大浪掀翻所有船只，浪人入了水，非常有经验的躲在翻了的船只里边。
      祝长乐笑了，又是一招使出，连人带船全翻到了半空中，然后所有人重重摔下，饶是他们有入水化龙的本事也都狠狠喝了几口水才缓过来。
      可祝长乐不打算给他们歇息的机会，喊了声‘小金子’，再次卷起一个大浪将人翻到了半空，小金子鸣叫着一爪抓一个，嘴里再叼一个，速度奇快的飞回岸上，非常有经验的掌握着既不会摔死人又能让人摔断腿的高度将人扔下，然后折回。
第一百五十章 女人是人
      数个来回后，来偷袭的所有人一个都没跑得了。
      祝长乐直奔凤姑那边，远远的就喊，“凤姑，把人全留下。”
      凤姑不知道小姐想干什么，但仍是应得干脆，祝长乐运起轻身功夫直奔主战场。
      “小瓶盖，玩真的了！”
      正协助他人击退浪人的蓝萍一听立刻反手抽出了重剑，将欲登岸的人直接拍晕过去，拎起来死狗一样扔到了岸上。
      祝长乐也顾不上海神不海神了，几招连出搅得这一方海面如同发了疯一般，浪头一个接一个的打过来，在这种浪头面前船只就像玩具一样轻易就被掀翻了去。
      蓝萍从小生活在船上，对船的掌控就像正常人走在陆地上一般，再加上常年和长乐一起练功，熟悉她的功法，这时便配合默契的控制着一条船穿行其中，手拿重剑将落水的浪人一个个挑上船，被浪头卷跑的祝长乐正打算利用浪头把人给卷回来，蓝萍叫住她，“小金子就可以了。”
      家人朋友都太顾忌海神这两字，祝长乐也不坚持，收了功指挥小金子去抓人，她则一身干爽的落到岸上，几位大人快步过来，祝长宁推着大哥走在最前面。
      祝长望眉头皱着，他刚才一直在想，可是没想明白，“怎么突然改了决定？”
      “我突然就觉得自己做得不对，为什么我要把自己放到和你们一样的立场去想问题呢？我又不是官。”
      祝长乐眼睛一眯，似是笑，眼里分明却又没什么笑意，“你们算计谋划，总要顾虑周全，被掳走的女人是死是活你们都是不在意的，也无人觉得是她们承担了大皖势微护不住百姓的恶果。你们都是做大事的人，两权相害取其轻嘛，我懂的，可我不是做大事的人呀！我觉得还是应该有人替那些无辜被掳走毁了一辈子的女人想一想，能早一刻回家来也是好的，大哥你说是不是？”
      祝长望一时无言。
      是的，他们都没有将那些女人算在内，因为她们已经毁了，活着还是死了于大局无益，他们要想的是怎么让己方更有利。
      她们是无辜，她们是成了牺牲品，她们凄苦一生，可是为了大局没有办法。
      不知道是哪一点触动到了长乐，让她想到了这上边。
      “你想将她们救回来？”
      “女人是什么？是我的祖母，是我的师父，是我的娘亲，是我的姐姐，是我的朋友，是我，是人。”祝长乐看着诸位大人偏头笑了笑，“我要带她们回家。”
      罗定想反对，想告诉她这么做的后果，想和她分析不留着浪人练兵之后对上固安的假水寇他们还是会吃亏，可这一刻他想到了柔弱却无比坚强的娘。她也是女人，他眼睁睁的看着她受尽苦楚，恨自己无法替她分担，可从始至终，他的所有决定都没将那些也曾是云北的同胞计算在内。
      早早的，他就从心底里抛弃了她们。
      娘是女人，但那是他娘，那些人是女人，可于他无足轻重。
      “抱歉啦，诸位大人，我要做个不听话的坏孩子了。”祝长乐抱剑行礼，“你们不要怪爹爹没把我教我，我是听师父教导长大的，她从来都教我觉得有道理的事就去做，做了就不要后悔，但是后果也得由自己承担，这次的事我会承担后果的，所以你们要怪就怪我师父吧。”
      祝长乐挥挥手就跑，跑远了又问，“大哥，两权相害取其轻我用对了吗？”
      祝长望清了清嗓子，扬声回她，“特别对。”
      “哈哈哈，以后我再也不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了，我不能骂着自己呀是不是！”
      “祝长乐你可要点脸。”腚腚打马扬鞭赶回来，远远听着就骂，从马上飞身几个起落到她身边，“这么热闹的事怎么能没我。”
      祝长乐高兴的捶了他一下，“你这来得可真及时，慢一步就没你事了，凤姑，这里就交给你啦。”
      “是，小姐放心。”
      三个好朋友终于聚齐，这会也顾不上多说，蓝萍挑了一艘不会半道上散掉的船，脚下轻轻一点，船就和离弦的箭一般往前驶去。
      岸上所有人都沉默着，胡令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变成这样了，这兵还怎么练？
      “练兵为的并不是眼下的水匪。”去办痛快事的一走了之，做爹的还是得替她收拾这个摊子，可祝茂年却只觉得开心，说不出是为着什么开心，可就是打心底里的想笑。
      “长乐在水里兴风作浪的本事你们也看到了，若只是为了除去水匪她一个人就能做到，之所以练兵，是为了给云北留下点东西，学会了这三套阵法就算将来她不在这里了，本官离开了，再遇到水匪你们凭自己就能应付得来，诸位应该知晓，本官不会一直留在这。”
      这话哪哪都对，乍一听着好像还应该好好和祝大人道声谢，毕竟这阵法也是人家拿出来的，算是真正做到了授人以渔。
      可是，“这无兵可练阵法怎么学会？”
      “分组对抗训练即可。”祝长望接过话来，“我会将训练方法写详实了交给胡大人，并将之将会长宁，由他去监管。”
      “是，大哥。”
      连这个问题也轻易解决了，罗定几人悄悄对看一眼不再说话。至于把人救回来之后待如何……再看吧，至少眼下，他们确实是被祝小姐那番话震撼到了。
      祝长望看着浑浊的海水沉默着，古往今来谋士以心机深沉著称，没几个好人，他们算计人心，算计感情，算计一切能算计的东西。他曾经自傲的认为自己绝不是那样的人，虽然他也谋算人心，但他惯以阳谋和人过招，也愿意将自己晾晒在阳光之下，他爹走的是忠臣贤臣的路子，本就不能有太多见不得人的东西，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只有不做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可当长乐说‘你们都是干大事的人’时，他才发现他其实和他人没什么不同，因为他也并没在意那些女人，从没想过她们多在那里呆一刻就多受一刻的煎熬。
      长乐想到了，并且以此自责自己想到得太晚，所以走得迫不及待。
第一百五十一章 海岛之上（1）
      风和缓，浪平稳，人安静。
      走路无声，做事无声，手上忙活着，便是听着隔壁有什么动静也不会多看一眼。
      突然，旁边的房屋传来短促的一声‘啊’，若是这是女声，无人在意，可这是男人的声音！
      女人抓住木盆的手因为太过用力骨节泛白，记起一些不好的记忆让她脑子一片空白，脚用力抠紧地面，她会很惨的，她是不是以为打伤了男人自己就可以死掉？不会的，死不了的，他们会让人连死都不敢的。
      慢慢的挪过去，贴着墙壁听着隔壁的动静，她很久没出去过了，不知道隔壁住了什么人，是不是新抓了人过来，她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天亮，天黑，天晴，下雨。
      “这里，看到我了吗？”突然响起的声音吓掉她手里的木盆，她抬头，看到门墙上站着的那一抹红愣愣的没有反应，红色，她许久没见过了。
      祝长乐将满腔想要杀人的心思压回心底，之前就查过了这里没有第二道呼吸，她也不着急靠近吓着人，小小的挥了下手轻声道：“我可以过来吗？”
      女人仍是木木的，过了一会才点头，然后又摇头，“快走。”
      “让我走？”
      女人突然就急了，“不在，你快走。”
      祝长乐抬头看了下天，眨了眨眼后才又看向她，笑得无与伦比的温柔，“我不怕他们。”
      “你快走。”女人往前走了几步，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似是都掐进了肉里，可她能说出来的话仍是只有这句，“快走，快走。”
      隔壁宅子里，蓝萍从屋里走了出来，祝长乐看她一眼突然就明白了女人的意思，“我不是隔壁的那个人，我从云北来。”
      云北？云北？！云北！
      女人眼里慢慢有了神彩，似是想问什么，可她太久没有正常说过话了，一时不知要如何表达，张了几次口都没能说出声音来，她急得去掐自己的喉咙。
      “他们是去了云北，但是被我们收拾了，你放心，他们回不来了，一个都回不来了。”祝长乐又问，“我可以过来吗？”
      女人连连点头。
      祝长乐朝蓝萍打了个手势，飞跃到女人面前慢慢的走近，在她的视线里张开双臂一点一点的将她抱住，“别怕，以后都不用怕了。”
      女人僵硬的一动不动，头微微仰着看着天空的云，它们在变，刚刚还像只狗，很像她家里以前养的小黑，现在又像鸡了，就像她养大后能生蛋卖钱的那只，奇怪，她以前怎么没觉得像呢？
      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下，女子不知何时揪紧了长乐的衣摆，她不会是在做梦吧？可她都好久没做过这种美梦了，她的梦全是恶梦！
      如果是梦，希望一直都不要醒，她愿意一直活在梦里。
      祝长乐脸上再没了平时张扬的笑容，她自责于自己想到的太晚了，早一天来她们就能少受一天苦，就像隔壁……
      想到刚才看到的场景，祝长乐不敢想她们是怎么在这种地狱里活下来的，每一时一刻一息都是煎熬。
      “我知道岛上有孩子，现在一个都没见着，你知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女子摇头。
      祝长乐放开她，“不知？”
      “我，不能出去。”女子说得很慢，“都是，她们都是。”
      “你们被抓来的女人都不能离开院子？”
      女子点头。
      祝长乐扫了一圈这院子，怪不得刚才一眼瞧着基本每个房子都带了个院子，是给她们平日做事时用，也是把她们关在里边防她们接触。
      “他们，孩子，一起教习，在哪里不知道。”
      “你有孩子在里边吗？”
      女子停顿片刻，微微点头。
      “他也不和你说？”
      “半岁后没见过，四个孩子，都没有。”说话好些了的女子神情并没什么变化，似是孩子于她来说不重要。
      祝长乐心里的难受堆砌得都快满出来了，她拼命忍下来，握住女子的手臂道：“我问你一个问题。”
      女子抬头看她。
      “岛上我要清掉一些人，若是清掉的是你的孩子，你怎么想？或者我换个方式问，你想保住你的孩子吗？”
      不知是反应慢还是想了想，女子片刻后道：“他们……就是从我肚子里出来，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
      这种做法很绝，母子互相不识也就不存在有母子感情，从根子上杜绝了女人经由儿子逃离的可能，不给她们一点点希望。
      祝长乐越想越觉得心都跟着泛冷。
      “你有要收拾的东西吗？”
      “你……带我走吗？”
      “现在还不行。”看她眼里的光渐渐暗淡，祝长乐连忙道：“要先把该清理的人清理掉，孩子也要找到，然后才能走，你也可以在屋子里等我，但是我想你一定更想离开这个院子是不是？”
      女子睁大眼，她想的，她想。
      “走吧，什么都不要了。”祝长乐带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槛前，女子抓着门框想抬脚却觉得怎么都抬不起来，她甚至都找不到自己的脚在哪里，上次从这里走出去的可怖后果历历在目，从那之后也连想都不敢再想。
      祝长乐回头看到她脸上的惊恐，一把抱起她大步迈过去，走远几步后才将人放下，“走出来了。”
      女子腿发软，全身却又似是特别有力，回头看着那个困住她很多个天黑天明的院子想哭又想笑，原来她这辈子还能有走出来的一天。
      外边极是空旷，祝长乐扶着人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回头喊道：“小瓶盖，把那位姐姐带出来。”
      低头看她像是受了惊，祝长乐暗恼自己嗓门太大，忙解释道：“我还有两个朋友一起，一个你一会能见着，还有一个是个男人，你别怕，他就是个小屁孩，一点也不男人，没有我的允许他不会靠近的。”
      女子悄悄松了口气，要是可以她现在只想挂在这个姑娘身上，其他人她都不信。
      这时小瓶盖带着人从旁边院子里出来，在她身后跟着个寸步不离的女人，头低垂着看不清相貌。
第一百五十二章 海岛之上（2）
      祝长乐在两人之间看了看，“你们从没见过？”
      两人闻言都是飞快抬头看了一眼，又都低下头去，长乐带出来的这个轻轻恩了一声回应她。
      祝长乐看向那边院墙建得比主屋还要高的房子有了新的认识，不过是隔了一堵墙却多年不识，够狠，也够绝。
      “小瓶盖，你在这里守着，我去把人都带出来。”
      蓝萍点头，论自来熟，再加十个她也比不上长乐。
      祝长乐往前走了一步感觉到衣服被拽住了，回头看向立刻收回手却扔掩不住颤抖的人，她立刻就理解到了那种雏鸟情结，她的处理方式也简单粗暴，直接将小瓶盖拽到面前来，拉着她和自己一起在女子面前蹲下。
      “这是我的好朋友蓝萍，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得就是左手和右手的关系，你相信我是不是？那就也要相信她。”
      蓝萍外冷内热，看着很不好接近，但是这样蹲下来那种压迫感就没了，而且被长乐这样拉来拽去的在旁人眼中就显得极其听话，女子没什么见识，这种最直观的给与比什么办法都有效，看起来明显没那么紧张了。
      “我去将其他人带过来，你们仔细想想看能不能想起来什么对我们有用的事，想到了就告诉小瓶盖好吗？”
      女子犹豫着还是点了头。
      “我会一直不停的出现，不要害怕。”
      祝长乐说到做到，她都不让人走，每找到一个女子就背过来，虽然疑惑怎么有的年纪看着不过十岁出头这时也没多问，什么问题都不急于这一时。
      看到浪人她就杀了，这时候她不再是平时那个有小魔女之名却对谁都手下留情的祝长乐。师父说过，杀恶人就是救好人，而这个岛上留下的要么是上次去云北受伤的，要么是年老的浪人，这些人都是凶手！
      “你不喜欢我来就行了。”腚腚拎着打狗棒从屋外进来，昏暗的光线看不清小伙伴是什么神情，可他知道这个岛上的一切都让她难受了。
      “我当然不喜欢，又不是杀人狂魔，谁喜欢杀人呀！”祝长乐转过身来翻了他个白眼，“可该死的人还是得死，他们不死，那些因他们而死的人如何瞑目。”
      两人走出屋，祝长乐抬头眯起眼看了看阳光，“找到了？”
      “找到了男童，小祝子，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祝长乐看向他。
      腚腚席地而坐，拄着打狗棒问她，“几岁的幼儿不懂什么，要掰回来容易，长大的怎么办？这些人里最大的不到十五，满了十五的就跟着出去作恶了，做了恶要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可定个章程，这些小的你要怎么办？他们可什么都没做，以你的性子你能把他们全杀了？”
      “这个问题过来时我就一直在想，没想到要怎么办。”祝长乐耸耸肩，“但是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我不是有大哥嘛，回去让他帮我想。”
      腚腚一拍额头跳起来，“我怎么把大哥忘了，对，找他帮忙想，咱们就不废这脑子了。”
      两人扔麻烦事扔得那叫一个顺手，并且非常理直气壮，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女童我去找，男孩子那边你把他们都弄晕了绑好，我不知道他们学了些什么，所以还是先防着点的好，对了，不要往女人堆里放，他们平时不见面，也认不出自己的孩子，暂时就干脆别见的好。”
      “行，知道了。”
      两人分头行动，祝长乐辩了下方向，往之前腚腚没去的另一边跑去，可奇怪的是，一圈下来她只找到了四岁以下的十三个孩子，男女都有，其中尚有四个在襁褓之中。
      其他孩子呢？
      她看向照顾孩子们的老妇人，“你是不是云北人？”
      老妇人连连点头，“我是我是我是。”
      “孩子应该不止这些，大一些的呢？”
      “大一些的，大一些的都不在这了，男娃儿不到两岁就带走了。”
      “女娃儿呢？”
      “女娃儿，女娃儿让伴着大些的男娃儿睡，培养感情，也能照顾她们。”
      祝长乐瞪大了眼，培养感情？培养个狗屁感情！这分明是童养媳！还是从，从四岁就开始养！是了，之前找到的有些女子年纪不过十余岁！
      这他娘的，他娘的……
      剑光一闪，祝长乐直接要了这老婆子的性命，看着她倒下前不敢置信的眼神冷笑一声：“我从云北来，你猜我听不听得出云北口音。”
      站起身来，祝长乐走向躲在一边偷看的小孩，想笑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了，索性她也不勉强自己笑了，上前抱起两个就走，走出两步她就发现她们根本不反抗，只是看着她。
      “不怕我吗？”
      小孩不动，不说话。
      祝长乐也就不再问，分几次将孩子带出来往那些女人怀里一放，也不多做交待，招呼小金子下来和小瓶盖一起守着这里转身找腚腚去了。
      腚腚人还没绑完，看到她就问，“人都找着了？”
      “小半。”祝长乐满肚子的火，就近踢醒一个十岁往上的孩子，直接用剑抵住他的脖子问，“你们平时住哪里？”
      腚腚停下动作。
      “想活命就老实交待。”剑尖一点点戳进去，疼痛让他绷不住了，指了个方向。
      “这些人都住一起？”
      男孩点头。
      祝长乐往那边跑去，腚腚看她神情不对，将那人砍晕了快步追上去。
      在海岛的另一边，这里的房子和前边不同，没那么个院子和石头垒起的高墙，房子连贯的搭建在一起，看起来似是每人一间，没有杂屋灶房那些。
      祝长乐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用剑尖抵开。
      屋里的格局一目了然，一张大床就占了小半的位置，一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女孩坐在床上对着她笑，眼神清澈无邪，稚嫩青涩的身子未着寸缕，干净白皙得和这环境格格不入。
      “小祝子……”
      “别过来。”祝长乐轻喝一声，“去拿衣服来。”
      腚腚应了一声转头就走，他见过的污漕事太多了，都不用多想就知道这地儿发生了些什么事。
      祝长乐推开一张张门，里边的孩子大的也就八九岁，小的，小的看着就三四岁。
      祝长乐就想啊，幸亏她底子打得好，不然她就该哭了，可这些孩子知道怎么哭吗？
第一百五十三章 海岛之上（3）
      很快腚腚抱了一大抱的衣裳过来给她，“那些男童还留吗？”
      祝长乐沉默片刻，“把岛上清理一遍，浪人里应该有女浪人，在岛上承担了管事之类的角色，你可去问问那些女人，一个都不要放过，不需要活口。”
      “行。”
      腚腚也不追问之前那个问题，他知道今天这事对好友的冲击太大了。
      “他们要不要留我再想想。”
      既然好友主动说起，腚腚就不客气了，“小祝子，你不用把这事扛自己身上，往大了说这是整个大皖的事，往小了说这也是云北的事，你要是觉得下不了手可以我来，也可以交给衙门让他们去处理，你想周全，可这事无法周全，云北不会要他们，就算你把他们带回去他们也不见得能活，当然，如果你坚持一定要留下，大哥和父亲一定会帮你，可你想想是不是真要如此做。”
      腚腚直接剖开了这件事露出里边的核心给好友看，“你如果因为这件事不开心，我会和钟师父告状你心慈手软多管了不该管的闲事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你找打是不是。”手不得闲，祝长乐踢了他一脚，“我没把自己当菩萨，知道有些事人力不可为，在之前我想留下他们是因为他们没沾血，错处赖不到他们身上，可现在我发现他们自小接触的是这种畸形的生存方式，他们做不回正常人了，你问我还留不留，我确实不知道。”
      祝长乐长叹一口气，她是真不知道，他们被别人安排了错的人生，他们无辜，可那确实是错的，且掰不回来了，若是留下他们说不定会对正常人带来伤害，他们的存在就是隐患。
      除了四岁以下的那些姑娘家也都毁了，可她们虽然被人安排了错的人生，可她们本身没有错，且不会给人带来伤害，要怎么安置还没想好，要留下她们的决定却没有半点动摇。
      “之后再说吧，我再想想。”
      祝长乐抱着衣服进屋，一个个给她们穿好，每一件都长了，她用剑截掉，又找了根长长的绳子让她们每个人依次抓好，自己抓着最前端带着她们离开这里。
      二十七个大小不一的女孩乖乖的任她作为，让她们干什么就干什么，不会反抗，交待什么的时候奶声奶气的应喏，大一些的眼角眉捎已经有风情了，那股不该出现在年幼的她们身上的媚气刺得祝长乐眼睛生疼。
      “涨潮了。”蓝萍远远看到她就迎了过来，看着这一串的人也不多问。
      “今天得回去，这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呆。”祝长乐对这一片海域不熟悉，但是在海上两年也不是白呆的，规律她也基本摸清楚了，“现在申时，大概一个时辰后会渐退，我们也需要时间准备。”
      蓝萍点头，“人数不少。”
      四五十年，都几代人了自然少不了，就这百多人她都觉得实在太少，已不知死了多少在这里。
      原本空旷的地方因为人数的增加已经显得满当，可分明有这么多人在却没一个人说话。
      “我们一会就走。”
      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抬起头来，不懂的也都看向她。
      “所以我们需要船，若是有大船就更好了，你们知道在哪里有吗？”
      一时没人说话，祝长乐一想也知道自己问错人了，她们门都出不去，怎会知道这个。
      “那里有。”一串的人依旧没有松开绳子，其中一个指着她们过来的方向轻声道，祝长乐看过去，就见她笑得甜甜的，似是完全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
      “船大吗？”
      小姑娘偏头想了想，张开双手比划了下，想起来自己放开了绳子立刻利索的跪下，“小七错了。”
      祝长乐欲制止都没来得及。
      她一点也不想去细究平日里她们如何生活，可她长了眼睛，看得到她们的表现，她们顺从，她们讨好，她们接受，她们……完全没有自己的想法，你说是就是，你说非就非，你让她们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知对错，不晓是非，不像个……正常的人。
      上前将人扶起来，看她又抓住了绳子，是了，她没有说放下她们便一直抓着绳子不放，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像个傀儡。
      “我去找船。”
      祝长乐拍了拍小金子，一主一仆飞离。
      说是找船的人对停泊着的船视而不见，也不管正涨潮，拔出剑就下水和浪头斗了一番，甚至还嫌浪头太小不够她发泄，掀起比之更大的浪，将那些自然形成的浪头一个个击碎才让她觉得心里那口气顺了些。
      师父说七情六欲操控人，可是人为什么可以恶到这个地步！她要把做出这个决定的人碎尸万断，死了她也要刨了他的坟将他挫骨扬灰！
      凭什么都是从娘肚子里出来的，他们偏就那么不把女人当人看！
      几岁，连几岁的都不放过，将她们当工具，用她们来让未来的浪人形成凝聚力，这样一代一代培养出来的都会是什么人？现在大皖已经势微，就在这卧塌之侧，若他们真培养出来个有勇有谋的浪人，他们的目标又岂会只有一个云北！
      祝长乐狠狠将近到眼前的浪头从中斩断，眼神和剑一样利！
      不可以！就算她今后百年，她的后代，她家人她亲朋故友的后代也在大皖这片土地上生存，她绝不会让她们落到那步田地！
      大哥的决定是对的！海域必须掌控在手里，但凡大皖掌控住了怎会有云北的大难，又怎会有眼下这些人的苦难！
      师父曾说过她心性坚定，遇事不知如何决断时可拿自己做标杆，所有让她难过的事都是坏事，让她难过的人都是坏人，她都可以依心行事。
      对，师父如果在这里一定会站在她这边。
      抬头逼下眼角的泪，她想到办法了！
      老和尚有许多奇奇怪怪的药，其中就有吃了能让人忘记过往的，但是那药好像有什么不好的后遗症，回头她就逼着老和尚好好弄这味药，让她们忘记岛上这些事，再将她们带得远远的重头再来。
      温仙姑好像很喜欢她，不知道求求她，可不可以让她把这些小姑娘收下，给她们庇护。
      她那里全是女子，是最好的去处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带回来了
      船找到了。
      大概因为海岛上也没有别的事忙活，岸边停着不少船，其中有一艘还挺大，并且带了船篷，祝长乐瞧着这大小只比大哥想要的差一点点了，可惜只有一艘，有两艘这些人就能全装下。
      云北要啥没啥，回头她就让大哥再派人过来将这些船全弄回去。
      “吃水承重都不错。”蓝萍上船试了试，“挤一挤能装四五十人。”
      “那些小一些的能坐多少？”
      “十几个人应该没问题。”蓝萍看着这一溜的船，“不过坐得太满，这是海里，不是内河，有什么问题应付不来。”
      也对，祝长乐算了算，“大船坐五十，小的坐十八可以吗？”
      “勉强也可以。”
      这方面祝长乐绝对听话，就按十八算起来，“至少还得四艘，加上大的就是五艘船，可我们就三个人，怎么搞？”
      蓝萍围着船检查了一番，“大拖小。”
      “拖得动？”
      “这大船不错，应该承受得住，就是费劲点，需得两个人同时御船。”
      “能拖就行。”祝长乐蹲到石头上观察了下，“只是小潮，退潮的速度很快，也平稳，现在差不多能走了，尽量赶在天黑前到家，晚上行船太危险。”
      至于这船怎么坐祝长乐也不纠结，让年纪大一些的抱着四岁以下的孩子坐了大船，从云北被抓来这里，所有的认知被打碎，她们才是真正受尽了苦难，其他人无不无辜另说，因为从不曾被当成人对待过，无知在这时候反倒成了好事，从心底里她就偏着那些被掳来的人。
      “一路上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慌乱，我们应付得来，记住了吗？”
      小姑娘个个奶声奶气的应是，那声音甚至还带着朝气，可眼神却直往另一艘船上的男孩子那看，那才是她们最熟悉的人呢！
      蓝萍站在船尾看着这情况都替长乐头疼，被养成这般，也不知她要怎么安置她们。
      祝长乐则干脆转开眼神不看他们，要怎么做都是回到云北后的事，现在她没办法。
      “腚腚，你和小瓶盖御船。”
      腚腚点点头，上大船之前非常利落的将那些男孩子全敲晕了。
      “干得不错。”祝长乐看了眼没什么反应的小姑娘，不意外她们不懂得这是在干什么，她们大概只学了如何侍候男人。
      真是，狗娘养的！
      在心里骂了句粗鲁至极的话，祝长乐上船，“走吧。”
      三人艺高胆大，真就以这种方式带着人离开了海岛，两人在前边御船，一人在后边压阵以防万一。
      没想到还真就有了万一。
      “有鲛鲨！”祝长乐扬声示警。
      蓝萍飞身来到船篷上看着往这边急速游来的鲛鲨皱眉，“杀了？”
      “不杀。”没有太多时间给祝长乐考虑，她吹了声口哨把小金子召唤下来，“你们快走一步，我来赶它。”
      抓住小金子的爪子，祝长乐抽出长剑朝着鲛鲨的方向迎去，算着距离一剑劈下破开一条水路，刚好游至这个位置的鲛鲨整个身体都露了出来，惊疑之下它忙转了个向往后游去。
      祝长乐粘上去算着位置又是一剑，鲛鲨的后半截身体露在外面，它游得更快了。
      一剑一剑，它决定不玩了，往深海里一潜朝远处游去。
      示意小金子飞高，确定鲛鲨去往的方向不是船行的方向她松了口气，这几剑可费她大力气了，不过没伤着它就好，她练功的那个海岛常能看到鲛鲨，练功时经常和它们玩在一起，自然也不能伤着它们的同类。
      落回船上，对上小伙伴担心的眼神祝长乐笑着摆摆手，“赶走了。”
      蓝萍眉头微皱，“你看起来不太好。”
      “力竭。”祝长乐也不藏着掩着直接把自己底子掀了，今天这一天从击退浪人开始，到御船前往海岛，中间还发泄了一番，刚才又用最笨的办法赶鲛鲨，她确实是快见底了。
      可到底仍是不敢放心，她坐到了大船的船篷上守着后边几条船。
      不过船上的人要么老实，要么被动老实，都不用她费太多心。
      天渐渐黑下来，起风了，看起来似是有雨。
      好在此时云北已在望，蓝萍和腚腚加快速度带着船前行，在祝长乐的指挥下往她之前退敌的那个码头行去，那里浪头小，并且那一块无人居住，船上这些人眼下的情况不见人为好。
      蓝萍用重剑破开人为设置的障碍让船通行，近了看清楚码头上的情况她回头看向愣住的好友。
      码头之上并不如她们预料的那般无人，且还有她们没想到会在的人。
      祝长乐歪头似是笑了笑，“我祖母来云北这么久第一次出门。”
      离近更近了，祝长乐用力挥手，语气却轻，“我特别希望老和尚能做出长生不老药，那样祖母就不会老了。”
      腚腚艰难的看她一眼，老和尚认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我当然知道没有这药。”祝长乐白他一眼，“还不许我想想啊！”
      腚腚举手告饶，他哪敢不许啊，他也想有这药啊，老头子眼看着也老了！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上岸，我先走一步。”祝长乐迫不及待的踏水上岸，乳燕投林般直扑向老太太，“祖母，长乐可想您啦！”
      老太太抱着这心肝都不知道怎么疼她好，说出口的话却成了，“三个人就敢直捣敌人老巢，胆子怎么就这么大了！”
      “您看我现在好好的就说明我之前想的没错，他们人手再多也有限，人数多了野心可就不止这么点了！”祝长乐一通撒娇耍赖，那是绝不能承认自己是想做就做了，并没想后果，也是仗着在海里她谁都不怕，还有小金子相助，就算拿不下逃命也绝对没问题。
      当时她就是半息都按捺不住了，去了后也庆幸自己没有按捺。
      老太太看着她神情间藏不住的疲态也知这一趟必然不轻松，松开她温声道：“女人是人，咱们长乐这句话说得特别好，也做得特别好。”
      “我也这么觉得！”祝长乐笑得见牙不见眼，转身又去抱了抱娘，章氏这时千言万语都按住了，将她往老爷面前推，正事要紧。
第一百五十五章 若有下次
      祝长乐捧着脸凑到爹爹面前做花开状，“小长乐回来啦！”
      祝茂年戳了她额头一下，因为她这一身脏污还皱巴巴的样子心疼不已，她若是顽皮弄这一身也就罢了，只要她开心就好，可这一趟她又怎会开心。
      “爹爹，让您为难啦！”祝长乐低头认错。
      “若有下次呢？”
      “还会再犯错。”祝长乐偷偷后退避免挨揍，“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就是我觉得该为的事。”
      祝茂年一时都不知该吐槽她这话记牢实了，还是笑她半点不谦虚的自称君子，最后也只是瞪她一眼道：“先说正事。”
      回头看了一眼，船快靠岸了，祝长乐举起手来，“我先问个问题，你们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上岸？”
      “你大哥猜的。”
      祝长乐疑惑的看向大哥。
      祝长望笑了笑，“若你将人带回来了，必然会考虑她们此时是不是愿意见人，这个码头周边无人，且码头上没有破坏的房子是几个码头里最多的，可做为她们暂时的栖身之地。”
      祝长乐竖起大拇指，大哥不愧是他们家最厉害的人！没错，她就是这么想的！
      “其他人都先让他们避开了，先确定情况再说。”祝茂年又问，“人数几何？情况如何？”
      祝长乐沉默片刻，“一共带回来一百二十八人，四岁以下孩子十三个，二十七个四岁以上十岁以下的姑娘，男孩二十九个，女人五十一个。”
      这个人数超出预期，抓了女人过去后拼命生孩子这并不意外，可他今日特意去查阅过，那些年被抓走的女人何止百人，能还有这么多人活着是他没想到的。
      “这五十一人里有几个不是抓去的，是她们生下的孩子。”祝长乐低头摩挲着剑身上的花纹，“若她们愿意，爹爹您做主圈出一块地给她们吧，除非她们自己走出来，不然不许人进去打扰，让她们安静的自己舔舔伤口。”
      “好。”
      祝长乐抬头。
      “这点事爹爹能做到。”
      祝茂年看着倔强的孩子抿紧嘴唇蹭过来抱住他低低的道：“爹爹最好了。”
      还是那个跳脱的孩子更让人开怀些，祝茂年轻轻拍拍她的后脑勺，半点不愿去想她是看到了多惨绝人寰的事才让这么个爱笑的孩子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那些屋子你大哥让人大概收拾了下，不过没想到人数有这么多，地方肯定不够，你和她们说说，让她们今晚先挤挤，明日我们再商量她们的去处。”
      “恩。”
      祝长乐吸了吸鼻子，低头往岸边走去，看着胸前湿了的一团印迹，祝茂年在心里叹了口气，有时候啊他就觉得长敏那样也挺好，嫁一个不错的人家，丈夫还算出色，婆家也不敢对她不好，相敬如宾无风无浪的平稳一辈子。
      可一想到长乐要被规矩锁在那后宅内院想想就还是算了，在外边承担的事虽然更多，可增涨的见识，担事的能力是内宅的妇人永远不可能有的，如果给长乐自己选择，她定也是更愿意过眼下这让她痛但也让她肆意的生活。
      章氏看着女儿的背影忍不住轻声请求，“老爷，我带人去帮长乐，那些琐碎事她不擅长。”
      “把带来的人都带去。”
      “周管家你们不要过去。”祝长望朝着那边抬了抬下巴，“梓鸣都隔着没靠近。”
      经他提醒，几人细一看果真如此，哪怕此时长乐和蓝姑娘这里那里的拉人上岸分身乏术，童梓鸣也只是在后边说上几句话没过去帮忙。
      章氏快步过去，“长乐，娘来帮你，你看看有什么事是娘能做的。”
      “娘您来得太及时了，我正要问她们的住处是怎么安排的，刚才都忘了问哪些屋子可住人。”
      “就那一排，之前是商行用来做入帐盘库那些事的，屋子还算干净。”章氏多看了上岸的人几眼，倒并不如她想像中那般惊惧。
      祝长乐粗一数，十二间，“今晚先挤着住，爹爹答应我明天会重新给大家找地方安置，对了，我爹爹现在是云北知县哦，他说的话很有份量的，你们不要有任何担心，我既然将你们带回来就一定会管你们。”
      话说得太满就成责任了，章氏看着打保票的女儿忍着没有提醒她，只在心里记着回头要好好和她说道说道，这事倒还好，总归最后还是老爷身为知县要解决的，可有的事却未必有解决之道，有的责任不要说她这小肩膀，就是祝家也未必扛得起。
      “这些小的要麻烦你们带着过一晚上，可以吗？”祝长乐问她第一个救出来的人。
      女人点点头，因着祝长乐有事就问她，和她说，隐约间她已经成这些女人的领头人了。
      “娘，四岁以下的让她们带，其他的你看着安排，对了，还有衣裳，她们的衣裳都不合身，而且都挺脏了，得换一身。”
      这点事都不用章氏，李娘子就安排得妥妥当当。
      这边进了屋，那边老太太让周管家回去接了准备的饭菜过来，便是给主子做的也都先让拿这里来，因着有孩子临时熬了米汤，看着似是还差了些，周管家作主去隔壁罗家说明情况，罗家也是将家里现成能吃的全拿了出来，总算勉强也够这些人吃上一顿了。
      受尽劫难归来，回到云北的第一顿老太太想尽力让她们吃顿饱的。
      天早就黑了下来，这雨要下不下的让人发愁，祝长乐将家里人都哄了回去，只和两个朋友留了下来安抚她们。
      “今晚你们就住这里，放心，不会有人敢靠近这里，带出来的那些男孩子虽然住在旁边，可为了安全起见年纪大些的都绑着了，他们有伤害人的能力，和你们不一样。”
      没人有异议。
      这屋里的女人都是年纪相对不小，必是从云北掳去的人，犹豫了下，祝长乐问，“你们可想寻家人？”
      八个女人都抬起头来，看着有些意动，却明显退意更多。
      “不用怕，如果不想露面我就带你们偷偷的去看他们，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祝长乐盘腿坐着，说完又补了一句，“肯定过不好，他们一定会记挂你们。”
第一百五十六章 无眠之夜
      记不记挂不知道，见面却是绝无可能了。
      最早被长乐救下的女子突然开口，“我叫吱娘。”
      祝长乐点点头，“吱娘。”
      “回来就是解脱了。”
      吱娘看着怀里抱着的也不知道是谁的孩子，有心找并非找不到自己生的孩子，可连父亲是哪一个都不知，找到了又如何？
      “我现在就觉得这两个字特别好，您能教我写这两个字吗？”
      “当然可以。”纸笔这么金贵的东西这里自然不可能有，不过嘛，她有！
      祝长乐拿出纸笔，哎，这都给秋离备的呢！也不知道他在玲珑阁知不知道她干大事了。
      “你看，第一笔是一撇，再这样，再这样……”
      祝长乐当了回先生，耐心的一笔一划的教她写这两字，有想学的东西就太好了，证明人有向好的想法！
      “对，是这么多笔没错了，这两字难写，吱娘你学得真快，多练练再写小点就好了。”
      看其他人也都伸着脖子往这看，祝长乐笑，“我娘身边的丫鬟都识字，回头我从她那借一个过来教你们，吱娘你看你学得这么快，写得也好，肯定很快就学会许多字，到时候说不定还可以找点什么活儿做呢！”
      对着那两个得手脚并用扯到一起才能认出来是‘解脱’的两字，祝长乐拍着手使劲夸，浮夸得蓝萍都撇开了头。
      “我先回家一趟，晚点过来，你们别怕。”祝长乐站起来，“爹爹在外边安排了守卫，我有交待他们不许靠近这里，晚点我过来就把他们赶走。”
      吱娘摇头，“回家了，不怕了。”
      “对对对，回家了就不用怕了。”祝长乐连连点头，特别开心她这么想。
      吱娘看着她的笑脸想，这个人好好啊，明明是救了她们的救命恩人，可和她们说话时声音都会放轻些，像是怕吓着她们一样，还会抱她，一点也不像个官家小姐。
      走出屋，祝长乐伸了个懒腰，她又累又饿，可又莫名有种撑得慌的感觉。
      蓝萍看向身后跟着走出来的吱娘。
      “我，还可以抱抱您吗？”
      “可以可以可以，想怎么抱就怎么抱。”祝长乐转身非常热情的朝吱娘张开双臂。
      吱娘慢慢的靠近，一如白日时她靠近自己那样的慢，身体被紧紧抱住，比白天那个怀抱要紧，要暖。
      吱娘抬头看向天空，天黑了，看不到云像什么，可她此时吹的是云北的风，踩着的是云北的土地，穿的是云北的衣裳，附近保护她的是云北的人。
      这不是梦。
      “都过去了，以后的第一天都过好点，前边有多苦后边就要过得有多好，咱们补回来。”祝长乐拍拍她的背，明明一张脸还带着稚气，说的话却让人从天灵盖暖到脚底板。
      最后享受了片刻，吱娘从怀里退出来跪下朝祝长乐磕头。
      祝长乐本拦得住，可她受了这个礼，对什么都没有的人来说磕头是她们唯一能表达感激的方式，接受了她才会心安。
      将人扶起来，祝长乐笑，“好啦，我受礼啦，两清两清。”
      怎么可能两清呢？吱娘退回屋里，侧耳听着三人走远。她说晚点过来就定然会回来，就像之前她说的每一件事她都做到了。
      她没有说，她爹曾是私塾先生，她会几个字，看过几本书。
      祝家早就备好了热饭热菜，三人忙到现在滴水未沾，一时间吃得头也不抬。
      章氏看得眼睛都红了，连忙又起身去灶房催着赶紧再多做几个菜。
      “在我娘眼里我肯定是个猪啰啰。”趁着添饭的功夫祝长乐非常有自知之明的打趣自己，“嘿嘿，我是幸福的猪啰啰！”
      祝长望失笑，忙里偷闲也能自在起来的人也就这一个了。
      “对了，我回来一直没见着凤姑，哪去了？”
      “之前嫌弃守卫动作太慢，下了狠手在训练他们，后来却不知。”
      祝长乐也就不多问，她从不曾将凤姑当成下人。
      饭菜一扫而光，吃得饱饱的祝长乐拦住还要去灶房的娘亲，拍拍肚子道，“再吃就要‘砰’一声响了。”
      章氏摸了摸，瞪她一眼，这都凸出来了！
      “饿嘛！”祝长乐蹭蹭娘，“晚上还要去当守卫呢！”
      章氏听着又心疼上了，“都要去？都忙活一天了让别人去守着不行吗？”
      “她们更信我呀！信任是不能破的，不然下次别人就不信我了。”抱住娘的腰，祝长乐喟叹道：“好舒服。”
      “你拐着弯说我圆润了是不是！”章氏好气又好笑的点了她脑袋一下。
      “哪有，我就是说抱着娘亲好舒服嘛！”
      “信你才怪。”
      祝家的男人非常识时务的眼观鼻，鼻观心，绝不参与进去。
      看两人歇了话头祝茂年才见缝插针的问，“海岛上没人了？那船是他们做的？”
      “没人了，船是他们做的，大哥，我把路线画给你，回头你让人去那里把船都弄回来，还有不少呢！”
      祝长望脸上一喜，“还有大船？”
      “大船就别想了，估摸着浪人也是费了老鼻子劲才做出来这么一艘，我找遍了也没找着别的，要不大哥你把这船拆了看看他们怎么做的，照着做就是。”
      “等人手都到位了我看看他们能做出什么样的来，若是做不出比这更大更好的就把这艘拆了看问题在哪。”
      祝长乐非常赞同，反正到了大哥手里的东西都是能一生二，二生四的，她习惯了。
      “行了，有什么话不能明天再说，赶紧让她们去梳洗一番缓上一缓，真把人当铁打的了？”章氏脸色不是很好看，也不等老爷说什么，拉着女儿起身又去叫另两个，“梓鸣，萍儿，你们也赶紧去梳洗，热水马上送屋里来。”
      一声‘萍儿’让蓝萍瞬间就成了自己人，她看了看章氏，应喏的声音都比往常温软许多。
      章氏发威祝茂年也不敢惹，便是仍有许多问题想问也都按捺下来。
      然而今夜注定是个无眠夜。
      “祝小姐，出事了祝小姐，小的求见祝小姐！”
      祝长乐刚穿好衣服头发还湿着，听着这语气不对也顾不上披头散发立刻跑去了门外。
      大晚上的他自然是进不来。
      看到她守卫声音控制不住的大声，“祝小姐，她们，她们全跳海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一个不少
      祝长乐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身后不知谁问了一句，“人救回来了吗？”
      “晚了，发现的时候晚了，之前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祝长乐往码头跑去，速度快得都出现了残影。
      无数火把在风中顽强的燃烧着照亮这一方天地，守卫有的下了海，不敢远了就在岸边寻摸，有的在岸上打望指挥，猛一回头看到多出来的人吓得差点掉下去。
      “祝，祝小姐。”
      祝长乐没有理会他，一一辩认打捞上来的八个人，四个女人，四个却是男童，女人的身上或者旁边扔着绳索。
      “她们每个人，每个人身上都绑了一个孩子和一块石头。”守卫不敢上前，隔着好几步的距离禀报道。
      慢一步的凤姑到了，然后是蓝萍和腚腚，看长乐往房子那边跑，她们连忙跟了上去。
      推开吱娘她们那间房门，里边一个都没了，她又去推旁边的门，一间一间，小姑娘都在，男孩……全没了。
      “长乐。”
      蓝萍快步从屋里出来递给她折起来的纸张，长乐认得，这是教吱娘写字后留下给她练字用的，还想着过来时再给带上一些，有事情做才能少想一些。
      “她是不是打算把从我这学的两字还给我。”
      蓝萍担心的看着她，“这是别人的选择，你控制不了别人怎么想，也替别人做不了决定。”
      一直欲下不下的雨此时终于下了下来。
      风紧，雨急。
      将信塞回蓝萍怀里避免打湿，祝长乐抬头看着这乌黑的天。
      “我没有自责，这件事里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对她们的将来也有了安排，若她们不想活我没法帮她们活，即便今天我不走留在这守着，我也无法一直守着。”
      祝长乐看向被人抬着过来的大哥和撑伞的二哥，“我是很难过，但也没有办法。”
      “你想得明白就好。”祝长望听她这话松了口气，要真的说自己没事那才是假话，费心救回来的人一眨眼又全没了，换成谁心里一时都要过不去，收到消息他最担心的就是长乐钻牛角尖里出不来。
      祝长乐‘恩’了一声，“二哥，你送大哥回去后再过来，爹爹他们估计也在过来的路上了，把人拦回去吧，死了的已经死了，别把活着的再折腾病了，和祖母娘亲都说一声我没事，让她们别担心。”
      祝长宁非常干脆的应下，爹年纪摆在那，不能风雨里淌，大哥更经不起，这事当然只能他来。
      祝长望便是有万千想说的这时候也都按捺住了，“行，大哥先回去，你悠着些。”
      “知道。”
      目送两个兄长离开，祝长乐垮了脸，转过身抱住蓝萍片刻，再抬起头来时什么情绪都没了，朝两个好友道：“陪我善后吧。”
      三人多少年来都是风里雨里互相陪伴，这时自然也是没有二话。
      在岸边站定，祝长乐看着拍在岸上的浪头虽然比预料的稍大，但比疯子浪却不是一个等级，她将守卫叫上岸，“我下去，凤姑你的鞭子用好，小瓶盖你和腚腚上船接应。”
      蓝萍点头，她们小姐妹俩一个是下了水谁也不惧，一个是上了船谁也不惧，她甚至有一套身法是专门用来配合撑船的竹杆一起用，对付一般的敌人都无须动用重剑。
      船上有桨，她拿在手里。
      晚上的海危险性远非白天可比，更何况此时还是风大浪急之时，祝长乐却不管那么多，下水后将这一片的海水推远，再将下边的海水卷了起来，搅动之下有身影浮起来。
      凤姑立刻用长鞭将之卷起来放到船上，蓝萍用船桨拍打水面稳住船身周边这一块，腚腚则脚下用力稳住这端。
      四人配合默契，一小会的功夫就捞上来了七个女人，以及绑在她们身上的五个男童，而在绳子的另一端还绑了一块石头，所以她们沉在海底，不会很快就随着水的流动离开云北。
      雨越来越大。
      祝长乐抹了下脸往海底潜去，离海岸近，不是深海，她下去的不是那么费劲，便是光线昏暗，也仗着眼力劲好看到了远远近近的人，由一根绳子牵绊着，而沉在海底的那块石头就是她们的根，是她们期望的把她们绑在这里不要被海水带走的根。
      她上前斩断绳子带着人朝上边游去，无须如此自怜，你们的根在云北，你们被抢走了一次，可这一次谁也夺不走。
      不再光风作浪，祝长乐一次次往返将人捞上来放到船上，快满时蓝萍就将人送回去再开别的船出来接人。
      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却都沉默着，脚步声淹没在海浪声中，小声的说话也被风声带走，他们眼里是清晰可见的敬佩，敬她胆气，也敬她仁义。
      他们不懂大道理，也看不明白弯弯绕绕的算计，可他们看得到她费心费力在做的是一件与她来说毫无益处，于死者来说却能入土为安的身后事。
      而死人什么都不能回报她。
      “多少了？”攀着船，祝长乐问。
      “五十一个女人。”蓝萍弯腰将人从水里抱出来，“一个没少。”
      脱力的祝长乐躺在蓝萍胸前，“我带回来的，当然需得一个不少。”
      凤姑将披风盖到小姐身上。
      船再次回到岸边，祝长乐无事人一样下船。
      祝长宁连忙打着伞过来给幺妹遮雨，被嫌弃的推开了，“怎么安排的？”
      下意识的做完祝长宁也觉得这事做得挺多余，这都水里泡多久了，索性他干脆收了起来陪着一起淋。
      “爹让我问问你知不知晓她们是哪一家的，要不要请她们家人来送最后一程，若她们留有遗言，你觉得没问题的都可应下让她们安心的走，其他的爹说看你的意思。”
      顿了顿，祝长宁又道：“她们最信你，你的决定想来她们也定是同意的。”
      祝长乐看着抬上来的人沉默片刻，“请最好的法师送送她们吧，希望她们孟婆汤喝足一点，下辈子投生到钟鸣鼎食之家再不受这非人之苦。”
第一百五十八章 吱娘留信
      雨浇在身上有点凉，有点疼。
      祝长乐裹紧湿漉漉的披风再次道：“请守卫帮忙搭个棚子给她们避避雨，怪冷的。”
      “我已经让人去准备了。”祝长宁心疼幺妹，和其他人不太熟，就朝凤姑道：“先带长乐回去，这里我来安排。”
      祝长乐摇摇头，指着那一排屋子道：“那里剩下来的小姑娘全是被人画坏了的白纸，可那不是她们愿意坏的，在问题解决之前我不能让她们见到任何一个男人，也不容许有人打她们的主意。”
      “我知道了，我会看好。”
      “二哥你不会忘了你也是男人吧。”
      祝长宁气笑不得，“我这个做哥哥的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和你是什么人无关，是男人就不能让她们接触到。”祝长乐往那边走，“我留在这，你们回去歇着，对了。”
      祝长乐停下脚步回头，“信。”
      蓝萍拉着她一起往屋子里走，“我陪你。”
      祝长乐没有拒绝，她先去看了看那些孩子。她们太乖了，明明一个个都醒着，可外边人来人往动静不小她们却乖乖的躺在那里，眼里明明有天性里带出的好奇，但一个都没动。
      湿着一身的祝长乐靠着门不进去，朝她们挥挥手笑道：“外边风浪很大，船翻了，现在没事了，你们继续睡。”
      话她们是听得懂的，立刻乖顺的闭上眼睛睡觉。
      二十七个姑娘分住两个房间，祝长乐又去隔壁看了看，同样安抚了几句哄她们睡了，然后才去了另外那边四岁以下的孩子住的那间屋子，之前吱娘她们带着的那些也全放回这里了。
      有孩子在哭，有孩子在爬，看到她就往她爬过来，祝长乐手足无措，‘啪’一下将门关上了，这个她应付不来，只能跟着一起哭。
      “小瓶盖……”
      “我不会。”
      她也不会啊！哭声从门缝里传出来，祝长乐挠头，“怎么办？”
      看好友精神终于好些了，蓝萍回头看了腚腚一眼。
      腚腚指了指自己，“你不会觉得我会吧？”
      祝长乐知道要怎么使唤人了，“你回去一趟和娘说下这个情况，要怎么派人照顾我娘知道。”
      这倒可以，腚腚看她一眼，“你没问题？”
      “有点点小问题。”祝长乐拍拍胸口，“闷得慌。”
      “打一架？”
      “你觉得我现在打得动你吗？”祝长乐觉得自己这会翻白眼都费劲，“我有经验，以前跟师父出去游历感受过，那时候都过得去没道理现在过不去。”
      腚腚放心了，她要真什么都不说才是大事，说得出口的都是她有把握的。
      依旧进了吱娘呆过的那间房，坐到之前吱娘的位置，祝长乐伸出手，蓝萍将匆忙间用油纸卷起来防雨水以至于都皱了的信放到她手里。
      “两张纸，她是一张写着‘解’一张写着‘脱’吗？”祝长乐拿起来在油灯前照了照，纸是她从大哥那顺的上好的宣纸，质量好，不透，她看不出来是不是那两字。
      蓝萍也不催她，看着她慢慢的打开一个角，原以为是空白的地方没想到竟然写了字。
      出乎预料之下，祝长乐展开了纸张。
      并没有一张写‘解’一张写‘脱’，虽然字写得不算好，虽然个头仍然写得有点大，却是认得出的。
      “我名吱娘，私塾先生之女，蒙小姐盛赞学得快，只因自小识字，可太多年没有写过了，有些字也不会了。
      感谢您救我们离开那个连死都不允许的地方，感谢您带我们回来，您一片赤诚，连以后如何生活都替我们谋划，可于我们来说能回来，能长眠在生养我们的云北就已无憾。活着太难，太难，我们亦无颜再见父老，您教会我写‘解脱’，你也给我们带来解脱，能安眠在这片土地上我已非常满足。
      那些人我们一并带走了，您心善，念他们年纪小不曾行恶事，可他们的眼神我看得懂，这些人您掰不过来了，等他们长大了又是一批恶人，您是好人，不应该被他们拖累。
      若是最后您将我们捞上来了，就请您给我们找个看不到海岛的地方埋了吧，无颜立碑，请您受累放上一把菾菜，那是我梦里都怀念的味道。您心性仁善，必是有大福之人，吱娘愿您一生如意，愿您万事由心，愿您顺遂。
      五十一女齐叩拜。”
      信不长，内容干涩，错别字还不少，字写得也不好，可是无抱怨，甚至字里行间还因为能长眠在此而透着无比满足。
      祝长乐吸了吸鼻子，抱着膝盖抬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蓝萍接过信去看。
      “当年亲眼看到易子而食我吓坏了，师父说他们没有错，这是他们唯一能找到的求生方式，若是给人选择他们一定愿意儿孙满堂尽享天伦之乐，所以我一开始其实是理解浪人的。”
      祝长乐看向好友，对上她意外的神情歪头笑了笑，眼泪却同时滑了下来，“对呀，没去海岛之前我理解他们，因为他们就是无根的浮萍，哪里也不挨着，所以他们只能靠抢靠杀人来掠夺资源让他们的族群活下来，我理解求生的不易，要是给他们选择谁不想被人称道受人爱戴呀，可是去了海岸我就知道自己错了。”
      祝长乐语声哽咽，“怎么可以这样呢？她们也不是畜牲啊，还有那些姑娘，浪人根本没将她们当人看，这已经完全和求生无关，他们就是纯粹的恶，这样的人活着对其他人来说就是灾难。吱娘说得对，那些孩子长大了又是一批恶人，因为他们学的就是那些，掰不过来了，如果我留下他们，将来说不定有人就会因为我一时的善而遭殃，那就是我的恶了。”
      “师父说得对，没有本事的善全是恶。”
      蓝萍很想说钟师父说的未必就全对，可她也无法否认这句话在这里很对。长乐心太善，总相信给人机会就能变好人，她甚至都想好了要和祝大哥说一下这事给长乐收个尾，没想到她想通了。
      祝长乐捂住脸，“我这也算是吃一垫长一智了吧。”
      “是。”
第一百五十九章 猪吃老虎
      一夜风雨飘摇，祝长乐抱着毯子靠着蓝萍睁眼到天明。
      天才蒙蒙亮时章氏过来了。
      “娘亲手给你下了碗面，趁着还没坨掉赶紧来吃。”从篮子里将两碗面拿出来，章氏招呼两人，“萍儿你也辛苦一晚上，先吃点垫垫，忙完了回家再好好吃一顿。”
      祝长乐挪过去靠着娘蹭了蹭，那模样娇得很。
      章氏摸摸她的脸，再多心疼这时也藏在了心底，按着人坐好将面放到她手里，自己则绕到她身后给她收拾长发。
      “你爹他们一会就过来了，他让我带句话给你，你想怎么做就说，不要有顾忌。”
      祝长乐一口一口的吃着，慢慢儿的将一碗都吃得见底了，汤也没剩下。
      这个时间章氏也将她的头发打理好了。
      “别太难过，她们连赖活都不愿意了，就说明是真的不想活了。”章氏深深叹了口气，同为女人，她太理解她们做这个决定的原因，长乐再好，可世道不好啊！
      “已经伤心完了。”祝长乐抬起头来，依旧笑眯眯的模样，“还有一点点后作用过几天就消化了。”
      章氏摸摸她的头，“孩子我让人看着，你去忙其他的。”
      “她们和普通姑娘有点不一样。”祝长乐想了想，也没想到一个好词来形容她们眼下的情况，她也就不想了，“您亲自帮我看着她们，不许任何男人接近，家里家外的都不可以，主子下人也不可以，是个公的就不行。”
      章氏戳她额头一下，这都什么话，可这么一形容隐约她也明白了问题在哪，点点头道：“娘亲自帮你看着，是不是要再准备个住的地方？这里不能住了吧。”
      “娘您是我的救星。”
      “知道了知道了，咱们祝家个个都是救星，你救别人，我救你。”章氏推了推撒娇的人，“应该是衙门的人都到了。”
      “恩。”放下毯子，祝长乐伸了个懒腰，“走了。”
      风停了，雨歇了，天边透着光亮，祝长乐一眼看着觉得今日应是个好天。
      码头上搭了个大棚，里边躺着的人都盖着白布，人数不少，躺了一地。
      罗定等人低着看着，神情莫名。
      “爹爹。”祝长乐团团行了礼，“法师请了吗？”
      “请了，很快会过来。”祝茂年转身面向女儿，“已有人去寻墓地了，动作快的话很快可以挖好。”
      “吱娘留的遗言是要背对那个海岛。”
      祝茂年回头看了一眼，罗定立刻招了个皂隶跑去交待。
      “等等。”祝长乐叫住那人，“男童另外找地方埋，离着远点。”
      “是。”
      看着那一地的人，祝长乐道：“爹爹，您发个告示吧，把墓葬的地点和下葬的时间写到告示上，我不知道她们家人在哪，若有那有心人愿意来送上一程，想来她们也能更快放下这俗世凡尘的事。”
      “这个不难，回头爹爹就去写。”
      “谢谢爹爹。”祝长乐又向几位大人行了一礼，“长乐任性了，请各位叔伯原谅。”
      几人连连挥手，罗定道：“你这哪是任性，已经是做得极好了。”
      祝长乐也不往心里去，走到海边看着停泊着的数艘船只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小姐。”
      祝长乐回头看向凤姑，突然摸了摸她湿润的衣裳，“去哪了？”
      “蹲探子。”凤姑说得言简意骇，“昨天您走后我去周边寻摸，看到了远处有一艘船，离着远，不想让对方发现我看到了他们我就没有追，不过他们离开时是去的固安那个方向。”
      祝长乐懂了，“所以你从昨天寻摸到今天。”
      “是。”
      祝长乐微微点头，固安要坐不住了，一抬眼看到左青领着一人快步往这里来，那人眼生得紧，她迎了上去，这种眼生的人多半找她的，没办法，她朋友多。
      “四小姐，这位公子说有要事一定要见您，大公子嘱我领来。”
      那人拱手一礼，“在下固安四季布庄的管事谭通，见过祝女侠。”
      自己人！
      祝长乐有些开心的问，“是秋离找我吗？”
      谭通面色不显，心下却愣了愣，虽然早已知晓少主和祝女侠关系不一般，可没想到这么不一般，他还是头一次听到外人直呼少主名讳。
      “非也，少主离开前吩咐在下固安若有异立刻给您送消息，在下这不就来了。”
      沾上固安就没好事，祝长乐嘟囔，如果在她心里弄个喜恶地名排名，固安妥妥的倒数第一！
      但是那里的消息必须重视。
      “你说。”
      “近几日陆续有人从别处来固安，在下追根溯源的查了查，基本确定和昕水县有关，昨日晚间，来的人突然多了许多，其中有江湖中人的身影，今日一早又来了一批，在下猜测这异常多半的云北有关，请您当心。”
      “又有江湖中人参与进来？”祝长乐眉头皱得死紧，“怎么哪哪都有他们。”
      凤姑看了小姐一眼，不也哪哪都有您吗？
      祝长乐拱手一礼，“这消息很重要，多谢你。”
      谭通哪里敢受，连忙避至一边回礼道：“后续有任何消息在下都会立刻送来。”
      “多谢。”
      江湖中人办事到底是痛快许多，话带到了谭通就告辞离开。
      “左青，你把这事一字不漏的告诉大哥。”
      “是。”
      祝长乐捡起一块石头远远扔向海里，看着溅起的水花笑了笑，“看来他们准备要动了。”
      “是。”
      不远处，蓝萍和腚腚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海。
      “你还不和长乐说？”
      “那些事我和父亲说过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你亲生父亲的事。”
      腚腚单手托住腮歪头看向忙忙碌碌个没停的小伙伴，“就她现在这样都恨不得再生两手两脚出来的情况我哪里能走，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差这点，最少也要等固安的问题解决了吧，感觉也快了。”
      蓝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她很能干。”
      腚腚笑，“要不是那么爱撒娇耍赖早被人发现她能干了，还能让她扮猪吃老虎到现在？”
第一百六十章 夜袭云北
      连着两天，祝长乐似是被抽走了精神般没了平时那种看着就让人嘴角上扬的精气神，老太太经都不念了，担心得不行，婆媳俩想尽办法哄这小心肝。
      蓝萍依旧每天去学阵，学这几天学出了兴趣她倒有些爱上了这门费脑子的事，祝长望自是愿意倾囊相授。
      歇息间隙，向来稳得住的祝长望也忍不住询问，“长乐是还未从那事走出来？”
      蓝萍将沙盘上的东西还原，摇摇头道：“她在缓劲，过了这个劲就好了。”
      “原来如此。”祝长望抓了颗棋子把玩，“以往有过这种情况吗？”
      “有，虽然钟师父把她当命，但教养的方式老和尚都觉得过于严苛，我曾想过如果是我受不受得住，结论是不行，我和腚腚一直不解为什么她还那么爱笑，换成我们不止是哭，可能都要叛离师门了。”
      “她很爱戴钟师父。”
      “我爹说她们是天生的师徒。”
      祝长望将棋子仍回棋篓里，总说孩子摔摔打打着长大，他家这个大概是名符其实的摔打，经历了那许多却仍比谁都爱笑，不知情的还以为她过得多轻松快活。
      “将刚才的阵法复盘一次给我看看。”
      闲述几句，两人再次进入教学模式，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上心，左青轻手轻脚的奉了茶悄悄离开。
      万籁俱寂之夜，小金子的尖唳声尤其刺耳。
      几道身影从屋里弹射而出齐齐飞身上了屋顶，各屋的灯陆续点了起来。
      经由小金子示警，远远瞧着海边也有了动静，这几天重新布防，且有了之前几次历练已没有那般慌乱。
      “怎会夜袭。”祝茂年披着衣裳出来问道，晚上出海简直是自寻死路。
      “若他们找了厉害帮手敢这么做就不意外。”祝长望由左青和徐青一左一右搀扶着出来，“夜袭于我们不利，弓箭手等于废了一半，没弓箭手的威胁阵法就失去作用，待他们上岸肉博我们也不占便宜，若只有水寇有你们在对付得了，但是有江湖中人参与你们就会被绊住，长乐，如何破局？”
      “简单，我让他们靠不了岸。”祝长乐吹了声口哨把小金子招呼过来，“岸上就交给你们了。”
      没有时间耽搁，祝长乐抓着小金子的爪子往海边赶去，此时离得已经不远了，她一入水就使出了‘生生不息’，海浪一层叠着一层卷过去，船上的人个个好手，自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费了些力气仍将船稳住了。
      可紧接着更大的浪潮卷来了，然后是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时船基本全翻了，可能做水寇水性自是不差，他们分散了往岸上游去。
      祝长乐从来也不是真正杀人不眨眼的魔女，无法朝这么多人下死手，海浪此时就成了她手里的玩具，将人一个个卷起来往船上扔，断了手脚是难免，还想再挣扎的她也不再客气，海浪成箭当胸射去，是死是活全看运气。
      在海里潮汐功法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这是祝长乐敢一个人来挡的底气，而这底气消失在凤姑的示警当中。
      这个距离，不在岸上。
      祝长乐转念之间明白自己漏算了什么，对方招儿使劲要的是云北，可归根结底，他们要的是能解决云北问题的爹爹！
      只要没了爹爹，云北依旧是在他们掌控中的云北！
      祝家现在明面上的人只有爹爹一个，只要解决了爹爹祝家就是白身，祝家兄弟再厉害想要翻身也绝非一时能成，而在他们成器的时间里对方能做的事太多了！
      掀起一个巨大浪头将人卷起来，再凝结无数海水成箭朝他们射去，再借这冲借之力祝长乐朝后疾退，抓住俯冲而下的小金子往家赶。
      便是担心家人之时她也没忘了先解决了这一路后顾之忧，若祝长望知晓她的做法定也会欣慰她的成长，这正是他要的。
      云北县衙，一县最重之地此时屋顶之上刀光剑影。
      蓝萍、凤姑和腚腚呈三角之势互相配合防守，黑衣人下手脏，什么暗器都使出来了。
      三人不敢远离，凤姑的长鞭舞得密不透风，腚腚的打狗棒法也是以灵活见长，唯独蓝萍的重剑的威力在于一个重字吃了亏，闪躲不及受了伤，下手脏的人暗器上自然也不干净，她察觉到不对立刻吃了解毒丹仍是受了影响，身手明显之比前迟缓。
      正好此时祝长乐赶了回来，一人一宠一通乱打先破了被围功之势，然后大喊，“火把全城亮起来，弓箭手散开埋伏找机会！其他人巷子子里打狗，左青，给我备弓箭。”
      周令带着人手到了附近正不知该如何配合，此时得了吩咐立刻交待下去。
      攻势明显缓了一缓，祝长乐趁着这个机会来到小瓶盖身边，“怎么样？”
      “暗器有毒。”
      祝长乐往兜里摸出一个造型奇特的瓶子倒出来一颗喂进她嘴里，“扛得住吗？”
      “可以。”
      朋友之间不讲客气，祝长乐自己吃了一颗，又往腚腚和凤姑嘴里各喂了一颗备用，“扔过来。”
      屋檐下躲着的左青将备好的弓和满篓子箭用力掷过去，凤姑长鞭一卷送到小姐手里。祝长乐接住边背箭篓边跑，在屋顶上满城游走给众人打掩护。
      乱拳打死老师傅，更何况祝长乐的拳还特别有力，她的箭无处不在，再有小金子的威胁，越来越多的火把亮起来后巷子里有矛有盾的追堵，弓箭手的威力也大增，围绕县衙展开的围杀大大受阻，清理的速度就快了起来。
      颓势一显，对方有了退意，三人仍固守衙门，祝长乐带着人追出城就止了步。
      周令正打算问问她后续如何处理，就见她几个起落间已不见了踪影。
      拽着腚腚从屋顶落下，祝长乐低声交待，“你跟上去，不论他们去哪里都不要打草惊蛇，请帮里的兄弟帮忙以最快的速度将心安医馆的父女俩藏起来，再请谭通帮个忙，若有人离开固安请他们想办法粘上去弄清楚对方去了哪，找了谁。”
      腚腚眼睛晶亮，“干大事？”
      “都动到我爹头上了，姑奶奶就告诉他们动了祖宗是什么后果。”
第一百六十一章 干固安！
      腚腚说走就走，毫不含糊。
      祝长乐抬头看了一眼，再次跃上去扶着蓝萍下来，凤姑则留在屋顶警戒。
      “怎么样？控住了吗？”
      “余毒需得逼出来，费不了多少时间，你想做什么就去，这里我守着。”
      祝长乐摇摇头，“没这么赶，你先去逼毒，后边还需要你帮忙守家。”
      蓝萍不再多说，点点头回了屋。
      一地狼藉的院子里有掉落的箭矢，武器，暗器，刀剑等等，花盆翻了，枝丫断了，水缸破了，祝长乐看着哪哪都恼火，且这火气根本按捺不住。
      “无事了，都安心。”祝长乐扬声安抚家人，走到爹娘屋门前时门打开了。
      “长乐你没事吧。”章氏抓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的看，眼圈红着，显然是哭过了。
      “没受伤，他们就是打了我个措手不及，论力度远比不上之前几次追杀。”顿了顿，祝长乐也不瞒着，“小瓶盖受了点伤，不过也没有大碍，娘您给她做点好吃的。”
      “好好，娘现在就去做。”
      “您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明天做。”祝长乐推着人进屋，“别出门，我担心他们来阴的。”
      这方面祝家人全听她的，也特别劝得住，章氏真就进屋不出来了。
      “爹爹我就借走啦，我们去大哥那。”
      一直拧着眉没有说话的祝茂年走出屋，父女俩沉默着去往祝长望屋里，没想到祝长宁已经在了，兄弟俩坐在八角桌那说着什么。
      “我来向大哥请教。”被父亲盯着，祝长宁解释道。
      知道想问题是好事，祝茂年点点头，在次子让出来的椅子上坐下。
      祝长乐一屁股坐到大哥身边举手道，“你们先别说话，听我说行吗？”
      几人都看着她，示意她说。
      “首先，爹爹，兴州府的知州和你一个阵营的还是敌对的？”
      “何太尉那一派的。”
      那就是敌人了，祝长乐又问，“您在兴州府有自己人吗？”
      “长乐。”
      祝长乐转头看向长兄。
      “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你想做什么，结果会如何，我们要如何配合你，其他事是我们该去考虑的。”祝长望戳了她额头一下，“动手的事我们不及你，动脑的事你不及我。”
      对哦！祝长乐摸摸额头，她的父兄绝非弱者。
      这么一想祝长乐撒手得飞快，“我让腚腚跟上去了，等一下我和凤姑就走，不给他们商量联合的时间，水寇多数应该都活着，大哥你先想办法让他们留下能证明他们身份的口供，明天爹爹您以云北知县的身份亲自带人将他们大张旗鼓的送到固安县衙，咱们来个当面对质。”
      祝长乐双手抱胸，笑容有些冷，“他们定然是不认的，我倒要看看那些被放弃的水寇是不是甘愿被放弃，他们不认就把人带回来，等着他们狗咬狗，不过这样的话最后的角力恐怕还是在上边。”
      这是一套力道十足的直拳，你接不接都是被动，有这批人在手里两县的局面就反过来，该固安着急了。
      祝茂年知道长乐为什么问之前那个问题了，兴州府若有人参与其中这次也该要坐不住了，或者说，因为他的来到已经坐不住了，这次刺杀可能就有他们的手笔，只以固安这些人未必有那个门路请来那许多人。
      “那些博弈我来，你按你计划的去做。”
      “那我走了。”
      “等等。”祝茂年问站起来要走的女儿，“已经有些日子了，那个帮派还要多久才能到？”
      “我希望他们没这么快。”祝长乐抓了一把盐豆在手里，“他们可以锦上添花，但是关系到云北是否能翻身这种大事最好没有他们的参与，以免他们以此居功将来尾大不掉，对云北的稳定不利。”
      祝长望单手托腮舒心的笑了，短短时间就成长得如此之快，想得越来越周全，若再给她些日子不知能成长到何种地步。且相比那些幕僚谋士她优势更明显。
      就比如自己，知道他存在的人都会提防，哪怕他只是随口一句话别人也会忌惮，怀疑他是不是又在算计什么。
      长乐却不会，她爱笑爱闹，对弱者有怜悯之心，便是聪慧得人尽皆知也不会将她划到老谋深算心机深沉那一类人里，倒可能会因她的聪颖更多几分喜爱。
      便是哪天他没了，家里有这么个人守护也让人放心，祝长望心里的紧迫感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少了。
      “大哥你别这么笑，我害怕。”祝长乐躲到爹爹身后，当面就告状，“爹爹您看大哥那样，肯定是在算计我。”
      祝茂年摸了摸胡子，只当没听到。
      祝长望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突然问，“蓝姑娘受伤了？”
      “恩，对方手脏，暗器上淬了毒。”
      “伤得重吗？”
      “老和尚的解毒丹效果很好的，她在排余毒。”
      祝长望微微点头，“你等她一起去？”
      “不了，我让她帮我守家，我和凤姑过去。”看了眼漏壶，祝长乐把盐豆塞嘴里，“还有其他要交待的吗？我要走了。”
      “去吧，安全一定要放在首位。”
      “知道知道。”祝长乐挥挥手跑了，听她出了屋又使唤左青给她拿弓箭，就知她并没大意。
      “这么一闹倒是把她的精神闹回来了。”祝长望感慨道。
      祝茂年无奈摇头，“总算回来了，再那么萎靡着老太太都得急了。”
      祝长宁轻咳一声，“良嬷嬷说祖母这两天吃得比平时多。”
      父子三人都有点儿不知该怎么说了，精神萎靡是没错，胃口却也没影响多少，连带着和她一起用膳的老太太也跟着多吃了些，这么看着好似萎靡一阵也不错。
      祝茂年抬头看向次子，“你怎么看长乐的决定？”
      “只有她做得成，换成其他人都不行，有武力的没她的脑子，有脑子的没她的武力和信得过的朋友相助。”祝长宁显然听得极认真，并且也做了些考量。
      “不觉得她行事冲动？”
      “觉得。”祝长宁老实的说出心中所想，“但若是做成了效果会极好。”
第一百六十二章 四季布庄
      祝茂年满意的点头，“如果换成你来做决定，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祝长宁显然也是想过的，稍一犹豫就道：“我会去找知州将此地种种详述，等知州给云北做主。”
      意料之中的答案，两县之间的事找顶头上峰解决是做为一地知县最正常的做法，祝茂年倒也不觉得失望。
      “我知道知州很大可能会站到固安那边，可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我甚至都到不了治县，便是到了治县也不一定有命见到知州，若我只是个没任何背景倚仗的知县，我最好是什么都不做，我也什么都做不了。”
      被那股无力感拽着，祝长宁甚至觉得心都在跟着往下沉。
      所以之前那些人未必没有发现云北的异常，只是反正什么都做不了，索性就当不知晓，保自己全身而退。
      被父兄看着祝长宁有些紧张，可他还是想说：“越了解云北越敬佩罗县丞，能在那种情况下坚持这许多年，非常了不起。”
      “离开京城会是我近些年来做得最对的决定。”
      祝茂年嘴角上扬，一脸欣慰。
      次子终于扔开书院学的那些东西从所见所闻中有了长进，于家族长远来说这比什么都强。
      好，非常好！
      此时的云北灯火通明，热闹非凡，说话声，吆喝声，哪哪都透着股兴奋劲。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便是被告诫不许出门也无人睡得着。
      受水寇之苦多年，就在今日，那些耀武扬威让他们吃苦尽头的人全在海上挣扎，守卫开着船到处捞人，听着那痛哼声他们心里那个痛快哟，都恨不得仰天大笑几声，你们也有今日，你们他娘的终于也有今日！
      不用催着赶着，所有人都积极得很，捞人的，绑人的，有那上了岸后还想跑的，那自然是要挨打的，反正今夜他们有使不完的劲。
      一时间，云北的码头上以另一种形式欣欣向荣起来。
      祝长乐骑在马上远远看了一眼才放心的打马疾驰离开，还活着就好，后面的戏需要他们上场。
      离了这片喧嚣，前边依旧昏暗沉寂。
      马蹄声急，让人听着心里发紧，可就算是在经过两县交界处祝长乐都没有慢下来，两骑就那么嚣张的疾驰而过，半点没有要掩藏的意思。
      她不打算再和他们墨墨迹迹了，等她从固安回来的，她要挑翻了这地儿！
      离着固安县城近了祝长乐才勒住马，看着那仿佛张着巨口在等着她的县城她扬了扬拳头，“等着我掰掉你的牙！”
      凤姑看着也不知和什么在较劲的小姐，“直接将人全部拿下还是如何？”
      “我去一趟四季布庄看看能不能打听到点什么，你按腚腚留的记号去找他。”
      “是。”
      两人下马运起轻身功夫入城，很快没入黑暗中。
      四季布庄好找，谭通更好找，他似是知晓祝长乐会来，就在后边院子里等着她。
      入了里间，祝长乐打趣，“你不会在云北也有探子吧？”
      谭通拱手行礼，“云北没有四季布庄，在祝女侠一家到达之前云北也没有派探子的价值。”
      也是，被人捏手里几十年，要什么探子，要不是爹爹来了不可能翻身，一想到爹爹这么厉害祝长乐就挺胸抬头得意得不行。
      这种情绪上脸看起来很好懂的人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其实有些过于直愣，会让人觉得好对付，可大概是祝长乐年幼，看她这样莞尔一笑之余还挺喜欢她这种坦率。
      谭通甚至还想了想这人做少主夫人好像也不是坏事。
      “固安的人动的时候在下就知道了，估算过他们不是祝女侠等人的对手便没有前去相助。”
      “玲珑阁帮我是情份，我已经非常感激了，哪里还能厚着脸皮把这当成理所当然，谭掌柜不用如此。”祝长乐笑眯眯的摇手，“不过我和秋离以朋友论，那我借借朋友的势应该也可以的吧。”
      谭通失笑，这可真是，直白。
      “是，少主说可以。”
      “那就好那就好，回头我再好好和他道谢，现在你先帮帮我。”
      谭通亲自给祝长乐倒了茶，问，“祝女侠想知道什么？”
      “有人离开固安吗？”
      “走了两个，我的人粘上去了，跑不了。”
      “棒！”祝长乐非常捧场的拍拍手，“衙门有动静吗？换句话说，今晚固安这么大动作，衙门有没有参与其中？”
      “此任知县是他们的人，确切的说是兴州府那边的关系。”
      祝长乐眉头一皱，“这么看的话兴州府参与进来很深。”
      “是，利益动人手，四十多年结成的网很牢固了，若祝女侠最后的打算是把这官司打到府衙去，云北必输。”
      大哥说这事不用她想，祝长乐暂时就真想不到在那一层爹爹要怎么解决，但她相信爹爹和大哥一定可以解决，她完全可以在这个基础上想别的。
      “那几家呢？有没有什么变动？”
      “这种时候他们只会齐心协力，便是有利益分配不均也是之后的事。”谭通说得详细，“祝大人的威力很大，上边应该是怕祝大人破了这个局，所以才会派来这么多人想要把祝大人按住，这种时候所有人都会齐心协力，因为一旦翻了船后果难以想像。”
      “因私利将一县之地纳为己用，这事说破天他们也不占理，若他们不怕其他地方有样学样，大可以放任不管。”祝长乐笑容纯良，“我非常愿意将这事扩大到天下皆知，让有心人看看原来还可以这么玩哟。”
      是个好办法！谭通打开了新思路，并且颇有点看热闹不怕事大，“这事玲珑阁擅长，少主定然不介意祝女侠再借力一番。”
      “先记着先记着，我家有个正直得不行的官儿，这种砸锅的事多半是不会允许我做的，要做也得偷偷做。”
      “……是。”
      “还有什么对我有用的消息吗？”
      “那些江湖中人的底细我查清楚了，祝女侠想算帐随时可用，他们必不会久留，若想留下他们玲珑阁亦可帮忙。”顿了顿，谭通提醒道：“不可久拖。”
      “不拖，我马上就动。”祝长乐起身，“就请谭掌柜帮我兜个底，若有漏网之鱼别让他跑了，我不要他们的命，我要他们反口，这么说谭掌柜明白吗？”
      “明白，在下一定不放走一个，并且从他们嘴里挖到消息。”
第一百六十三章 说干就干
      弯月高悬，星光点点，这样的夜晚于祝长乐来说和白昼也不差。
      腚腚看到她指了指面前的宅子，附耳低声道：“走了俩，剩下的全在这。”
      “有人来吗？”
      “没有……来了。”
      来人离着还远，只是在安静的夜晚一点点动静也扩大了无数倍，三人在不远处的屋顶上伏下身藏好，看着他们不出所料的径直进了宅子。
      “四人。”腚腚回头低声问，“怎么做？”
      祝长乐看着那边亮起的灯光，“之前进去了多少人？”
      “十五人左右。”
      祝长乐不再多想，“不给他们商量的机会，凤姑你把刚来的那几个绑了，腚腚我们抓其他人，跑掉几个也无所谓，但是刚来的那几个里边肯定有条大鱼，一定不能让他跑了。”
      “明白。”
      “走。”
      说干就干，三人无声的在屋顶上潜行过去，祝长乐蹲下朝两人打了个手势，抓着剑柄轻轻往屋顶上一点，屋顶立时塌陷，有人惊呼，有人从屋里弹射而出，三人各自找着目标动手。
      凤姑的长鞭灵蛇一般扫过去，站着的几人瞬间被击飞，去势未歇，长鞭一抖就将坐着的那个卷了起来，加上地上躺的三个，一个不少。
      另一边的祝长乐和腚腚就嚣张多了，两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配合默契，趁乱想跑的也不会比祝长乐的箭更快，知道跑不了他们反倒不跑了，什么手段都耍了出来，五花八门的暗器尽朝着两人身上招呼。
      “就是这玩意儿伤了小瓶盖。”祝长乐找着了伤小瓶盖的人，其他人都不管了长剑一指直冲他去。那人往后退，同时将身上所有暗器全使了出来，祝长乐就笑了，“我知道你哪个帮派的了，你放心，你的事绝对不会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姑奶奶我迁怒。”
      那人身形一顿，狡猾的祝长乐抓住机会长剑一送给了他一道血口子，紧跟着朝着他的腿又是一剑，然后拔高身形将他踢回了院子里。
      “小祝子，你这奸了点啊！”
      “会不会说话，我这叫聪明，奸什么奸。”
      斗嘴归斗嘴，两人的动作丝毫不含糊，祝长乐收剑归鞘反手将弓取下来，瞄准前边趁乱跑了的人，那人中箭后虽然慢下来却仍在跑，祝长乐愉快的又是一箭，看他摔落下去了也不管他摔在了哪里，搭上箭退开些收拾眼下这些人。
      “快来人了。”
      腚腚会意，打狗棒挥舞得更快，再加上仿佛无处不在的弓箭威胁，这些人没能撑住多久。
      把最后一个人敲晕，腚腚道：“这么大动静恐怕会招来不少人。”
      “来嘛，来多少我全收下。”祝长乐走到唯一还安好的那人面前，大概是凤姑嫌他太吵，他嘴里也不知道塞了谁的布鞋。
      腚腚看着他这造型啧啧两声，“确定这是大鱼？”
      “就今晚的事哪个管事做得了主？知道他们从云北回来必然要来打听情况，并且这些人是上边的人派来的，不是他们可随意拿捏，哪个敢不当一回事？来的恐怕还是个挺有份量的主子，我说得对吗？”
      看着说不了话的人脸色变了，祝长乐非常开心的自曝身份，“对呀对呀，我爹爹是祝茂年，你们想杀的人，让我猜猜你是哪家的，周家？张家？还是舒家？都不对呀，那就是吕家咯。”
      祝长乐看他眼睛都瞪圆了笑得更开心了，“对呀对呀，我都知道呀！我还知道治县昕水谁是你们的人哟，对了，还有兴州府也有你们一条船上的人，你们真厉害！可惜比我还差一点！”
      一点点手势重出江湖，祝长乐心里都冒出点怀念的感觉来。
      “你看，你们那点底子我全知道，对了，还有水寇，放心，爹爹会送他们回来的。”
      男人眼睛瞪得更大了。
      “想说话啊？好的呀，我特别好说话！”祝长乐抽出他嘴里的鞋子，态度好得不得了。
      腚腚多了解她啊，一看她这样就知道要使坏。
      “你赶紧呼救，他们速度太慢了，这里都噼里啪啦这么久了也没人过来。”
      男人确实打算呼救，且呼救的话都到了嘴边，听着这话全被堵了回去，那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憋得他猛咳了几声才舒服了些。
      “多谢几位帮忙抓住这些贼子。”
      “哦？”
      在祝长乐笑眯眯的注视下男人依旧诚恳，“这本是我的宅子，他们强行占了去，并威胁我送银子过来，不然就不放过我的家人，女侠不信可以看看我身上是不是带着五千两银票，就是他们要求我送来的。”
      祝长乐非常有经验的往他腰间一摸，几张银票叠在一起，加起来不多不少五千两。
      “五千两，他们开价也太低了，五万两才能显出你们的身家。”说着话，祝长乐将银票折起来往自己怀里一塞，还拍了拍，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腚腚，咱们有钱买酒喝啦！”
      “回头找个地方吃顿好的去。”腚腚嘿嘿笑着，那占着便宜的样儿和祝长乐一毛一样。
      “……”男人提这五千两的意思是给自己做个佐证，完全没想到对方就这么将之拿走了，他也是万万没料到祝茂年的女儿行事这么不拘小节，这么随意，这么，这么让人想不到，太过意外之下他都忘了本来要说什么了。
      倒是祝长乐像是拿回了自己的东西一般自在，体贴的又将话题递了回去，“对了，你之前想说什么？”
      他想说什么来着，对，他想问……
      “终于来了。”祝长乐转身看向大门，火把把那一片都照亮了，人数不少。
      凤姑不知从哪找到了绳子，就刚才说话的功夫已经将人都绑了起来，且每个人都似是晕过去了，祝长乐隐约记得之前只打晕了几个人。
      不过都晕了挺好，少了捣乱的人。
      抽出剑，祝长乐对着大门划了两道，门应声倒地。
      “诸位这么客气，我只好开门迎客了。”
      外边的人在门倒下之时就被那动静吓得后退了些，听着这话再次齐齐往后退去，有人手里的火把都掉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明着使坏
      沉默蔓延，唯余火把燃烧的‘刺拉’声。
      祝长乐背着双手偏了偏头，“不进来吗？我不吃人呀！”
      腚腚捂住脸不忍直视，你越这么说人家越怕啊！
      不知是不是因为得知她是女子，威慑感小了，外边终于有人接话，“来者何人，宅子里的人情况如何？”
      “我名祝长乐，云北知县的女儿，来此抓人，这宅子里的人就是我要抓的。”
      一番话坦白得过了份！
      又是一阵沉默。
      祝长乐回头朝绑住的男人笑，“你可以说话的呀，让他们进来救你嘛。”
      然后被你留下更多人？男人自认不傻，更加闭紧了嘴巴。
      腚腚一看就知道他中了计，小祝子绝对不想多沾血，她在拖，踩着你们害怕的点拖延时间，等天亮了父亲那边也该动了。
      外边那人又说话了，“若阁下真是云北知县家的小姐不知此举是何意，若为私怨，祝小姐也该为祝大人着想，不要坏了他的名声才是。”
      “若我为的不是私怨呢？”
      那人顿了顿，“不为私怨，是为何？”
      “不为私就是为公嘛。”祝长乐似是什么都不懂，天真的揭了底牌，“这些人要杀我爹，我自然要拿下他们问罪，请问这位大人，刺杀朝廷命官不知当如何治罪？”
      “若此事为真，可治死罪。”
      “大人说轻了，若我没记错应是死罪，夷族。”
      那人显然没料到这位小姐还懂律令，一时没了话。
      偏偏祝长乐还要咬着不放，“大人觉得这人我该不该拿？”
      若该拿，他就该协助。可那位大人已得了消息这屋里的人不能带走，自是不能接这话。
      更何况，里边还有位极重要的人在。
      “敢问祝小姐，屋里所有人可都安好？”
      “不知大人问的具体是哪一位？哦对了，有一位说他是这宅子的主家。”祝长乐走过去，在男人警惕的视线下飞快点了他哑穴，“他说被这屋里的人勒索银子，他是过来送银子求平安，这位是姓什么来着？宅子真是他的？”
      “吕，姓吕，宅子确是他的。”
      “哦，姓吕。”祝长乐得意的冲男人眨眨眼，这不就套出来了是哪家的。
      “他在我手里呀，大人要进来找他吗？”
      那边沉默了片刻，“若我同意祝小姐带其他人走，能否放了吕家这位？”
      “这个嘛。”祝长乐跳到旁边的装饰石头上坐了，“大人可以进来和我谈谈这个问题。”
      外边又没了声。
      祝长乐托着腮低声打趣吕家这位，“你猜他不会来换你？”
      男人没有说话。
      祝长乐看他双脚移了几次位置笑了，又等了一会后她过去解了他哑穴。
      男人一时看不出她目的到底为何，就算能说话了也忍着没有开口，可等了片刻外边那人还是没有动静他火气上升，忍不住扬声道：“曹县尉可在。”
      祝长乐兴致勃勃的看着，见大门破开这么久终于有人走进来了就笑眯了眼，哎呀，等到了。
      曹县尉慢慢走到祝长乐面前，“祝小姐可以放人了吗？”
      “固安的家族果然不一般。”祝长乐挥手又将门板掀起来堵上门，“可是我也不傻呀，拿下他可以是私怨，要拿下曹大人我可是犯了大皖律令了，到时候一顶大锅‘哐’的砸我头上，我爹爹都得帮我背。”
      曹县尉变了脸色，吕家那位更是怒了，“你骗我？”
      “我有应承你什么吗？我只让曹大人进来谈谈呀，又没说要放你。”祝长乐笑得气死人不偿命，知道接下来没有好话听，她直接点了他哑穴不给他机会，看人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还恶劣的呲着牙笑。
      “凤姑，去好好和曹大人谈谈。”
      凤姑会意，长鞭一甩将人卷了起来拖着往里走，求救的话自然是说不了的，在之前腚腚就已经点了他哑穴。
      外边的人失了主心骨，里边没了动静外边更不敢动，时间就拖住了。
      腚腚打晕了那人坐到好友身边低声和她说话，“就这么耗到早上？”
      “恩。”祝长乐叹了口气，“要是不带爹爹玩我想怎样就怎样，带上他顾忌就多了，不能让人从我这找到拿捏他的突破口。你说怪不怪，做个好官就得这也防着那也顾忌，处处被人掣肘，有时候想想还不如做个恶人，至少痛快。”
      “父亲是做不了恶人了，不如你培养一下祝长宁？”
      从兜里抓了把盐豆分了一半给小伙伴，祝长乐将剩下的一半全送进嘴里，含含糊糊的道，“他没戏，底子打得太夯实了，不做个书呆子就知足了。”
      “这次过去看着好像没那么呆了。”腚腚扔了一粒到半空张嘴接住，慢慢儿玩着吃着。
      “对呀，被我使唤出来的，这是我的功劳。”
      祝长乐非常不要脸的先把功劳扒拉到自己碗里，就算知道她说的是事实腚腚仍然翻了她个白眼。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盐豆子也吃完了，凤姑终于出来了。
      “挖到什么没有？”
      “几家都给他递了消息，要把这人弄出去，不能留你手里。”
      “不意外，留我这里主动权就在我手里，之后我还打算把人带回云北呢，到时候再好好招呼他。”
      腚腚扬眉，“带走？”
      “当然，那些事谁能比他们那几家的人更清楚，他都撞我手里了我还能放人走？大哥肯定有办法让他吐得干干净净。”
      凤姑接着道：“这个县尉和周家有关，周家的意思是如果这人救不出去就不留活口，我手法不行，他晕过去了，带回去应也有用。”
      平时用不上这个技能，偶尔用一次就用力过猛了，祝长乐也不在意，能问到什么都是锦上添花，问不到也不影响什么。
      “爹爹是官面上的人，我偷偷把吕家这个带走他们再怎么样也找不到大帽子给爹爹戴，曹县尉不一样，他是官儿，一地知县扣押另一地的县尉，这官司打到哪爹爹都是要吃亏的那个，不带他，有吕家这个也够了。”
      凤姑也就不多说。
      一墙之隔，里边几人轻松闲适。外边的人忐忑不安，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直至天边有了亮光。
第一百六十五章 进入固安
      车轱辘声阵阵，随着前边的人一个手势归为平静。
      马车窗帘掀了起来，祝长望看向骑马跟在一侧的蓝萍。
      “到交界处了。”
      蓝萍的话刚完，胡令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大人，是直接过去还是……”
      父子三人坐在同一辆马车里，祝茂年示意次子将车帘打起来，“本官还不曾听说过在管辖范围之内有不能管之人，管不了之事，若有人敢拦，我云北的监牢也不缺他个位置。”
      胡令朗声应是，明明一晚上没睡，那精气神却仿佛用不完似的走路都带风。
      “走！”
      车队继续前行。
      祝长宁要将帘子放下来，祝茂年挥了挥手，“上次经过这里时被打了个埋伏，这次我也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样儿。”
      “能是什么样儿，压迫和被压迫更明显罢了，这种地方不应该存在。”祝长望往后靠着让自己舒服些。
      祝茂年看向他，“有好去处安置他们？”
      “断龙阙不是要搬过来吗？那地方于他们来说确实是个适合驻扎的好地方，人逐群而居，将来山脚下渐成村落是必然，既然如此，让村落提前形成也无不可。”
      蓝萍看向马车里说话的人，她常帮父亲处理帮务，给她时间也能将这些事情处理好，可绝做不到这般举重若轻，似是随口几句就将问题解决了。怪不得他能一个眼神就让长乐听话，还让她骄傲的常将长兄挂在嘴边。
      祝茂年也觉得这主意不错，不过，“融合恐怕不易，而且断龙阙人多，人少的吃亏。”
      “各有优劣，他们人多，可他们是外地人，并且会住山下的应该不多，两方都在云北没什么根基，同样的底气不足，再划分两块地方给他们不远不近的隔着，互相帮衬上几回说不定反倒能相处得不错。”
      祝茂年微微点头，“还得和长乐说一声，让她去和断龙阙的帮主打好招呼。”
      “初来乍到，他们也不会过于嚣张。”
      说着话，几人的眼神却并没有从眼前这条路上移开，看着那些低矮的破破烂烂的房子慢慢往后退，有人探头探脑，却始终没人敢站出来。
      进入固安县界，祝长望问骑马的人，“蓝姑娘，到县城还有多远？”
      “十里左右。”
      “倒也不远，劳烦你和胡大人递个话，速度可再快一些，以长乐那性子怕是不会什么都不做，别让她等久了。”
      蓝萍点点头，打马去了前边。
      可马车再快祝长乐都是嫌弃的，坐在城门顶上远远看到车队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运起身法迎了上去，坐到小瓶盖身后抱着她就抱怨，“我等得都快睡着了。”
      背上多了个人，马‘咴儿’了一声被蓝萍安抚下来。
      祝长望伸出头来打趣，“趁着还没进城，给你个机会说说你的丰功伟绩。”
      “没做啥没做啥。”祝长乐呲牙，“就是抓了条大鱼，还抓了固安的县尉，拆了半个宅子，没了。”
      这还叫没做啥，那做了啥得是什么样。
      祝茂年虚点了点她，“后边什么打算？”
      “您带了多少人？”
      “水寇带了一半，守卫跟来的有五百，还安排了三百在半道接应。”祝长望道：“他们有水路，留了些人守家，放心，家里人安置好了。”
      正要问这个的祝长乐拍拍胸口，“两百跟我们进城，剩下的留在城门外接应，本来我打算把人带去衙门的，把人往高处一挂，固安的知县还有那几家要是不认这是他们的人我就射落下来，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祝长乐换了个姿势在马背上盘腿坐下，别人看着生怕她掉下来，她连扶都无需扶一下。
      “那样太血腥了，可能反而会激起固安人的血性，所以我决定把人全带到那个宅子里去，敲锣打鼓的告诉他们水寇全在这，亲人来认的我留他一命，要是他们不承认，嘿嘿，那就有戏看了。”
      确实是一场大戏，祝长望点点头，这主意不错，对那几家来说这些人最好是全死了来个死无对证，可这些皆在壮年的水寇是一个家的顶梁柱，他们的家人非常需要他们活着，而且这些人得知自己被放弃，反咬几口于云北来说极为有利，这官司不可能私下解决，如此大的事，如此大的冤屈，那么多条人命，打到朝堂去都是应当。
      到那时，这些人就全是人证，是活的证据。
      “无论有没有人来认，水寇都需得带回去。”
      “这是当然，我只答应留他们一命，可没答应放了他们。”祝长乐笑得小狐狸一样，“进城进城，我去开城门。”
      祝茂年本想叫住她，转念一想就算了，总归她也不是官身，放进城的也不是敌人，以固安做的这些事来说她这么做完全说得过去，即便将来去到布政司也辩得出理。
      开城门自也不是想开就开，祝长乐非常利落的将人放倒，平素需得几个人才打得开的城门被她毫不费力的推开。
      昨晚经她一通大闹，固安县城无人睡得安稳，和此事息息相关的人更是浓茶不知喝了几盏，可想来想去，仍对这种使用蛮力的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以力破力也需得有那个力，而他们有的在昨晚就已经全被破了。
      最后也只能从官面上下手，无论怎么说那也是祝茂年的女儿，她总不能不管她爹的身份。
      看到那身和爹爹此时穿着相同的官服，祝长乐笑了，然后一挥手，当着他们的面带着一众人马从他们面前扬长而去。
      “……”
      官服就等于说明了他的身份，那些人显然也没想到她这么横，愣了下后那人立刻开口，“祝小姐请留步。”
      “祝小姐不留步，有什么要说道的来那边宅子里，就吕家那位的宅子，你们应该挺熟的吧。”祝长乐朝身后挥挥手，嚣张之余带着股潇洒劲儿，气的人能气死，自己人却已经控制不住嘴角。
      “该来的人都要赶紧来哟，祝小姐贵人事忙，不久等！”
      贵人事忙的祝长乐跳上旁边屋顶在嘴边扩了个喇叭，“来领人呀，谁家男人彻夜不归的都可以来看看哟，也不一定是去敲哪家的后门了，还有可能是去做贼了哦！”
第一百六十六章 定下目标
      祝茂年头疼的捏了捏眉心，什么叫去敲哪家后门，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祝长望在笑，祝长宁那脸色就精彩了，黑红白青五颜六色的变，眼看着都要奔着彩虹的方向去了。
      而有的人脸色只有一个颜色——黑。
      这祝长乐行事太不拘一格，牙尖嘴利，敢说敢做，武力挡不住，来文的她根本不接茬，只能按她的来，现在明明是在固安，在他们的地盘上，可主动权完全在对方手里。
      固安知县深呼吸一口顺了顺气，招呼人上前来耳语几句，看着这长长的车队猜测里边是空的还是真装了人。
      两百守卫，数量马车，一路行来将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祝长乐快走一步进了吕家宅子前的巷子，抽出长剑笑眯眯的看着那些仍然守着不敢动的固安守卫，“自己走还是我送你们走？”
      众人面面相觑，看祝长乐又收剑归鞘更不知她打算如何。
      祝长乐嘿嘿一笑，运转心法突然施为，双手从下往上抬起，随着她的动作，前排数人双脚离地被掀上半空，在所有人惊恐的眼神中被远远摔了出去。
      “你们也要送吗？”
      不用商量，守卫飞快后退着撤离。
      “等等。”
      脚步非常整齐的停住了。
      祝长乐拍拍手，“一会你们经过那些马车的时候可以看看里边有没有你们的熟人，若有认识的你们帮我个忙，通知他们家人来认一认，记得要快一点，过时不候。”
      没人敢应。
      祝长乐挥挥手，“走吧。”
      这时所有人才动起来，依旧退着走，依旧一脸惊惧。
      腚腚坐在墙上看着她这作派啧啧出声，“做恶霸的感觉怎么样？”
      “过瘾！”祝长乐一脸神清气爽，心思一转突发其想，“不如以后就做恶霸好了！”
      这想法一冒出来立刻在心里生根发芽，她双手一击，自己给自己拍板儿，“就这么定了！”
      “你还打算欺男霸女不成？”马车拐进巷子里，祝长望听着她这豪言壮语打趣。
      “也没人规定做恶霸就要欺男霸女呀，我要做不一样的恶霸！”祝长乐挥了挥拳头，片刻间心里已经有了许多美好的想象，欺男可以，她要霸女作什么，又不能全收进来做姨太太。
      她可以做收拾恶霸的恶霸，做恶霸的祖宗！
      好主意！
      祝长乐瞬间有种找到人生目标的感觉，大侠太德高望重，做魔女以前倒是很可以，现在不太行了，她爹是谁现在估计全江湖皆知，她不能给家里人招祸，那做恶霸啊！
      别人家有纨绔子弟，祝家出个恶霸怎么了，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
      哈哈哈，就这么定了！
      “小瓶盖小瓶盖，回头你和我一起做恶霸去。”
      蓝萍看向她，认真的？
      “做恶霸的恶霸！”
      漕帮千金蓝萍小姐在好友热情洋溢的眼神中点头，总归是玩，应该也没差……吧。
      “我呢我呢？”腚腚不干了，顺手摸了个小石子就扔了过来，“不带我？”
      “我都是恶霸了你能不是吗？”
      祝长乐捡了一个扔回去，半点不吃亏，看左青将轮椅打开推过来赶紧上前去帮忙扶着大哥下来，蓝萍扶住另一边。
      祝长望借力下了马车，因为三人的对话他眼底的笑意还没有褪去，整个人看起来少了些许阴郁，多了些开怀。
      两人直接将轮椅抬进宅子里，其他人也都跟了进来，看着里边这屋子都塌了好几间的破败样想起来长乐之前说拆了半个宅子，这话倒是没掺半点水份。
      “那就是你说的大鱼？”祝长望朝着那边绑在柱子上歪着头的男人抬了抬下巴。
      “对，吕家的，因为他一句话固安县尉就要进来换他，小不了。”
      吕家，固安四大族的其中一家，这四家掌控着固安，也是他们谋划了当年的事，将偌大云北变成他们的私产。
      祝长乐突然站到父兄面前，蓝萍护住另一边，凤姑的长鞭蓄势待发，腚腚更是已经往那个方向跑去。
      一个身影出现在宅子后方死角的围墙上，站在那里朝众人拱了拱手。
      祝长乐卸了劲走过去，“谭掌柜。”
      一见是认识的，其他人收了势。
      谭通跃下围墙，“冒昧前来，祝小姐，有人出城往昕水方向去了。”
      若非情况有异谭通不会突然过来，祝长乐立刻问，“很关键的人？”
      “周家主的嫡孙和十岁的三子，我往四家都派了人盯着，他们一动就发现了。”
      祝长乐看向大哥，“这是周家知道情况不好要给周家留香火了？”
      “做家主想得远一些为正常，另外几家未必没有安排，且十岁，能做很多事了。”
      祝长乐连连点头，十岁的大哥已经能算计人了，“要留下吗？”
      “今天留住了明天他们也会想办法走，除非你留在这里日夜盯着。”
      “我才没那个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
      祝长望笑了笑，“此事非三五日能了结，若最后判他们抄家夷族，离了固安也逃不了。”
      那就行了，祝长乐朝谭通拱手道谢，“谭掌柜有心了。”
      谭通多看了祝长望一眼，回了一礼沿原路离开。
      目送人离开，祝茂年问，“这位是？”
      “秋离的人。”看父兄神情有点怪异，祝长乐眨眨眼，“有什么不对吗？他走的时候告诉我了。”
      哪都不对啊，那人怎么还留了人手给长乐用，并且这人分明是将自己放在了从属的位置。祝茂年非常抗拒往深里去想这个问题。
      “有点意外。”祝长望回了一句将话题带开了去，“戏台都搭好了，戏什么时候开始唱？”
      “马上。”祝长乐朝腚腚勾勾手指。
      “你招狗呢？”虽然这么说，腚腚跃到她面前的动作却利落极了。
      “招打狗的。”祝长乐倾身低声道：“去请兄弟们帮个忙，让他们满城去传播水寇被送回来了，但是固安不认他们要舍弃他们，固安的人假扮水寇的事不说满城皆知，他们的家人定然也是清楚的，而且能被选去做这种有油水可捞的事多半也不是离着远不好掌控的人，说不定就是固安的守卫。”
      “所以你刚才让他们自己去认人。”
      祝长乐眨眨眼，“自己人认自己人，最好认。”
      “奸诈。”腚腚退得飞快没被打到，得意的从刚才谭通离开的死角离开。
第一百六十七章 固安斗法（1）
      除了李主簿留下坐镇，云北县衙的其他人都随之一起来了固安。
      他们安静的跟随，一路行来眼神四处观望，看着远非云北可比的宽敞街道，看着两边高大规整的宅子，看着这哪哪都透着繁荣的县城心底感慨万千。
      云北和固安，不过是隔着一个县碑而已。
      罗定抬头看着这宅子中间唯一完好的大树，他许多年没有来过固安了，真来了此地却并不如意料中兴奋，反倒悲意更多。
      “罗大人。”
      罗定转身看向知县大人。
      “固安知县在外边，你可想见见？”
      罗定一时没理解祝大人的用意，“此事当由大人做主。”
      祝茂年拍拍他的肩膀，“你最有资格做这个决定，想问什么可问一问，想说什么可说一说，走到这一步已经算是撕破脸了，以往所有顾忌都不再是顾忌，只管放开了手脚想如何便如何。”
      罗定站在那里，片刻后扬起一个似哭似笑的神情，“无数次想像过这个场景，可真面对了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必要，问什么没必要，说什么也没必要，仇怨太大了。”
      祝茂年非常理解他此时的心情，以往需得想像这些来给自己打气，真有了成真那日反倒不知该如何。
      “那便交给长乐去做吧，瞧她这样今日是定要将固安闹个翻天的。”
      祝长乐本在和蓝萍说着什么，这时就回过头来，“对呀对呀，我就是要让固安热热闹闹的过个大年！”
      听着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论敢说敢做女子里祝小姐当属第一。
      罗定更是笑出声来，“长乐一个抵得上我们百个。”
      祝长乐自也是听了个分明，笑得越加得意。
      “她是将一力降十会这一点用得纯火炉菁了。”祝茂年和几位大人相请一番，往长宁搬出来的椅子那坐去。
      “她有这个力，他人没有。”罗定深深呼出一口气，一百步的路已经走了九十八，只剩最后两步了，可经过这许多年的折腾，他仍然担心会在最后生出变故，心绷紧得他都有点难受。
      祝长乐却自信得不行，和小瓶盖分工好后抓着她的手和她击了个掌。
      抬头看了看天色，早市已经开了。
      “小姐，有人来了。”凤姑跃到她面前禀报，“看着不像是那几家的主子。”
      “哎？不是主子？”
      祝长望并不意外，“他们不会露面的，有资格出面的只有官身，除非他们想将自己摆到明面上来，告诉所有人固安是他们做主。”
      原来如此，祝长乐摸着下巴笑，“我现在倒是对这知县好奇了，除了一开始做做样子的说谈谈，这段时间他就在外边等着，看起来是打定主意不做这出头椽子，可那几家显然是要逼着他出头。”
      话音刚落，外边的声音传来，“本官固安县令陶阳，请见祝大人。”
      “不行的哟。”祝长乐蹦到屋顶上双手叉腰，那样子要多嚣张有多嚣张，“若是陶大人进来了，固安的诸位太过挂心父母官之安危，以此来讨伐我等那我不就说不清了吗？就劳陶大人费点嗓子大点儿声说话吧，隔着墙聊天也不失为一种乐趣不是？”
      陶阳抬头看向看似胡闹，实则坏了他们所有事让他们无计可施的姑娘，没错，他们刚才就是打算将祝茂年套进去，没想到轻易就被看穿了。
      而且从刚才她接话的时间来看根本没有商量的时间，也就是说这并不是祝茂年看破的，是祝长乐在听到他说出那话时立刻就看穿了，这让他都不禁要怀疑起来他们这计谋是不是太过简单。
      屋里祝茂年扬声道：“陶大人请说，本官听着。”
      祝长乐给了陶阳一个假笑，纵身跃下。
      陶阳收敛心神对付更难对付的祝茂年，“祝大人带着人一路打进我固安，过份了些。”
      “什么打进固安，陶大人这话言过其实了，总不能本官要来固安还需得向你递个申请，既然说到这个本官倒要问问，为何刺杀本官的人最终却来了你固安，陶大人莫要不认，人可都抓住了。”
      “祝大人此言差矣，固安并非重镇，并不拒任何人往来，总不能因为他们来了我固安就是我固安的人。”
      “依陶大人的意思，这位吕家的公子莫非也不是固安人？”
      “他虽是我固安人，却是被那些人所劫，和此事无干。”
      两人你来我往之时祝长乐已经弄醒了那些武林中人。
      祝茂年续又道：“也就是说，本官要带走这些人陶大人不会拦阻。”
      “自然，若他们有刺杀祝大人之嫌，本官理当协助祝大人缉拿凶手。”
      祝长乐朝那些武林中人笑，“被舍弃了哟哟哟。”
      没有一个人有好脸色，被点了哑穴，想问候陶阳的祖宗也问候不了，憋得更加火大。
      “不过这宅子的主人是我固安的人，这人还请祝大人留下。”
      祝长乐席地而坐，托着腮看几人脸色变得更臭。
      “此事干系重大，本官岂会因陶大人一句话就将人放了。”祝茂年道：“等查明了他和本案无关，本官会派人将他毫发无伤的送回来，这一点陶大人只管放心，本官定不会冤枉了他。”
      “本官身为固安父母官却无法保护自己辖下的百姓，祝大人置本官于何地。”
      “若陶大人觉得本官诚意不够，到时本官亲自上吕家陪罪便是。”
      陶阳回头看向几人，这都是各家的心腹管事。
      吕家的管事当即摇头，“老爷说了，二老爷不能被带走。”
      “你们也听到了，不是我不留，是他们不放人。”
      吕家的管事走开两步招呼了个小管事过来耳语几句，很快那小管事跑着离开。
      天色渐渐亮了。
      陶阳不说话了，祝茂年却启了话头，“本官此次前来还有一个事想请问陶大人。”
      明知不是好事陶阳仍只能应，“祝大人请说。”
      “昨晚水寇夜袭云北，据他们交待他们皆是来自固安，还请陶大人给本官解惑，水寇为何会是固安人？”
第一百六十八章 固安斗法（2）
      “祝大人切不要信他们胡言乱语，固安的人怎会是水寇？他们定是嫁祸固安，以此来引起我们两县不和，祝大人万不要上当。”
      祝茂年笑了一声，“如此说来倒是本官大意被他们骗了，既然如此这些水寇我就带回去了。”
      陶阳背着双手来回踱步，他当然不会认为祝茂年真就信了他的话。费力将人带过来，还什么都没做却在这里收了话头，怎么想都不正常。
      或者，他们并非什么都没做？可在这固安，他们能做什么？
      里里外外都安静下来。
      腚腚悄无声息的落进院子里，得意的朝祝长乐一蹭鼻子，“好戏快开锣了。”
      “有动静了？”祝长乐站起来。
      “早市人多，消息传得快，这里到哪一步了？”
      “固安知县不承认水寇是固安人。”
      腚腚打了个响指，“成了，现在撤？”
      “再等等，让事情再发酵发酵。”
      “那我再去加把火，把事情闹大点。”走出去两步腚腚又回过头来问，“还沿原路离开？”
      “对，这个距离要做点什么也够了，绕远了被堵了路麻烦。”
      “行。”
      祝长望朝幺妹招了招手。
      “大哥，怎么了？”
      “找机会让他们出声。”
      祝长乐稍一想就明白过来，时间仓促，昨晚她又闹了一出，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去收拾首尾。水寇没有必须牺牲自己的认知，他们的家人也还来不及被收买，当家的没了家里的天就塌了，闹开之后就算再想来安抚也迟了。
      若被牺牲的水寇有了怨恨，对云北用处可就大了去了。
      祝长乐竖起大拇指，所以说坑人还得看大哥的。
      又僵持了一刻钟，算着差不多了，祝长乐拍拍手，“行动行动，左青，让他们腾两个马车进来。”
      “是。”
      眼神往几位大人身上溜了一圈，最后定在胡令身上，祝长乐笑眯眯的道：“胡大人，吕家这位就放你马车上了。”
      胡令自然没有意见，不过，“他半途会醒吗？”
      “不会，我让他醒他才会醒。”
      那就没有半点问题，胡令点头应下。
      把那些江湖中人扔两辆马车里堆着，祝长乐转了一圈，将这宅子里二十来匹马全顺走了。肥肥的马肚子上都写着‘祝长乐’三个字，当然就是她的了。
      云北一众人的动静摆明是要走，陶阳背着双手心下焦躁，虽然那几家人不能把他怎么着，可无论从什么立场来看吕家这个人都不能被带走，他要是落到祝茂年手里，谁也不知道最后会抖出些什么来。
      吕家的管事也急，不停的往巷子那头看，待到马车都从宅子里出来了才看到小管事跑了过来，他忙迎上去，两人耳语几句，他走回来和陶阳道：“让他们走。”
      陶阳眉头一拧，“真放？”
      “是，老爷说有安排了。”
      陶阳巴不得如此，总归这决定不是他做的，将来也怪不到他头上。
      这时云北一行从破损的大门内走出来，祝长乐蹦蹦跳跳的走在她父亲身侧，脸上的笑容格外打眼。
      不能见外男，需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男女授受不亲等等那些大家千金言行坐卧的规矩在她身上半点不见，可奇怪的是粗俗两个字也和她不沾边。她就非常的……非常的理直气壮，陶阳终于找着了一个词形容她，从见面至今，她就是这么理直气壮，甚至还让你也觉得她就应该是这样的。
      “陶大人，幸会。”祝茂年在他面前几步站定拱了拱手，“多有叨扰，这就告辞了。”
      陶阳都不知自己是该赶人还是该留人，最后也只是回了一礼。
      祝长乐抱拳行了个江湖礼节，甩着长发扶着爹爹上了马车，见大哥那里有小瓶盖帮忙她索性没有过去，翻身上马示意车队调转方向。
      祝茂年几人的马车仍是走在最前边，小瓶盖在前边护卫，凤姑垫后，祝长乐则走在了车队中段。
      每辆马车她都撩起窗口的帘子看了看，水寇一个个被五花大绑的坐那，完全动弹不行，说不了话自然是小瓶盖点了他们哑穴。
      看完了有意无意的这帘子就没有放下去，待看到前边不停的有人探头探脑后她兴奋起来，好戏要开始了！
      越往前人越多，他们不敢靠得太近，边跟着走边拽着脖子通过那个小窗口往马车里看，虽然看不真切，可里边有人这一点可以确定。
      祝长乐记性好，看到里边还有之前离开的守卫后眼神更亮了，她没有猜错，水寇不说全是守卫也有一部分是，她就说这种肥缺一般只会便宜自己人，再则这些人也更好掌控。大概那四个家族里也有些边边角角的人得着了这差事，肥水不落外人田，在哪里都一样。
      想到吕家的人被带走对方却仍放他们离开，祝长乐将兴奋挤出去一点点，警惕增加了一点点。
      跟着走的人越来越多，祝长乐竖起耳朵听了听马车里的动静，暗中解了最近一辆马车里人的哑穴，本来就在使劲想喊出声的人立刻喊了出来。
      “五子，五子！”
      旁边跟着跑的一个年轻男人扑了过来，“大哥，真是大哥！大哥！你们，你们放了我大哥！”
      五子转身就要去拽小尾巴的尾巴，祝长乐夹了下马腹避开，眨着眼一脸无辜的道：“你是固安本地人吗？”
      “我当然是！”
      “那你肯定认错人了，这些人全是水寇，陶大人说他们绝不会是固安人。”
      “不可能！”五子瞪大眼，“这是我亲哥，我还能认错我亲哥？”
      他往马车里一看，又认出来一个，“马山哥，马山哥你也在！嫂子，马山嫂子，哥在这！”
      人群里一个妇人连忙推开人跑过来，攀着马车窗口往里看，这一看眼泪就止不住了，“这是，这是怎么了啊！”
      五子腿脚快，脑子活，这辆马车里就有两个认识的，他又往其他马车里一辆辆的看，一个个名字从他嘴里喊出来，围着的人越来越多，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第一百六十九章 固安斗法（3）
      “你认错人啦！他们是水寇，是干坏事的，不是固安人，这是陶大人亲口说的，他总不会说错吧。”
      官员的威力是巨大的，人群中顿时一静，可是，可是，“我不可能认错我当家的啊！当家的你说是不是？”
      名叫马山的男人回道，“我自己的婆娘还能认错我？老子就是固安人！”
      之前他们虽然不能动不能说话，可他们耳朵能听，陶阳的话他们当然听到了，可就因为听清楚了才更气。
      做水寇这些年，他们虽然占了些便宜，可哪次上贡得少了？他们当着水寇，抢回来的东西拿的却是小头，这几年没那么好抢了，但凡抢到了点什么也没少孝敬，一出事翻脸就不认人？
      没门！做梦！没门儿！
      被云北打成水寇，他们被带回去活不了，绝对不能被带回去。
      “我们就是固安人，我们都是，你让我们露个脸看看有多少人认得我们！他们都可以给我们做证。”
      祝长乐面带怀疑的看着他，“当真？”
      “真，比珍珠都真！”
      祝长乐抽出长剑挑断绑着他的绳子，“站到车架上来，别想着跑，你的腿没有我的剑快。”
      马山连道不敢，他们是真不敢，昨晚这姑娘在海里那模样就像海神现身，他们自认会玩水，可和她比起来那完全不是一回事。
      腿麻了，身上也疼，但这时候他就是用爬的也要爬出去。
      爬到外边的车架上，他扶着马车站起身来看了一圈，激动的问，“认得我的都来给我做个证，我马山一定记着这恩情。”
      陆续有人和他打招呼，有叫马山的，有叫马大哥的，还有叫姐夫的，那显然是他岳家的人。
      马山团团行了一礼，兴奋的道：“姑娘你看，我就是固安的人，他们都认识我。”
      “你说你是固安人，陶大人说你们是水寇，我都糊涂了，你们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我，我说的是真的，小姐不信可以让其他人也都站出来让人认认，看我们是不是本地人。”
      祝长乐真就又放了两个人出来，也都有人认领做证。
      祝长乐挠着头一脸苦恼状，里里外外的人都紧张看着她。
      腚腚从巷子里冲了出来，“小心火油。”
      祝长乐人已经到了半空，看到了巷子两边的屋顶上正有人在攀爬。并非提前埋伏，而是在她们行进途中布局，这是在防着她们因为有武功在身而提前发现。
      吹了声口哨，小金子俯冲而下，大翅膀扇了几扇有人就从半道上滚了下去。
      除了蓝萍守着祝家人，凤姑和腚腚同时扑了出去。
      将马车上站着不知所措的人一脚踢进马车里，祝长乐大喊，“他们要点火，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这一嗓子顿时喊跑了不少人，可仍有不少和马车里的人有关的留了下来，祝长乐也就不管了。
      长剑用力一挥，已经泼到半空的火油因为这强劲的剑气全泼到了屋顶上，与之一起掉落的还有那人扔出来的火折子。
      火‘腾’的一下燃了起来。
      “胡大人，安抚好马，快点离开这。”祝长乐拍了拍小尾巴安抚得非常敷衍，飞身上了屋顶。
      胡令带着两百守卫护住车队，加快速度往前走。
      对方知道他们武力非凡，安排了许多人，甚至都没有爬上屋顶就用力往巷子里一掷，也不拘是扔到了哪，紧跟着再扔个火折子，三人都没有三头六臂，一时还真让对方点着了三辆马车。
      祝长乐的方式极为简单粗暴，直接将马车着火的那部分削掉，敞着顶的马车继续往前奔。
      没了车顶，马车里的人清楚的看着屋顶上奋力毁去火油的几人觉得无比荒唐，自己人要他们的命，反倒是云北的人在保护他们！
      又有一辆马车被点着了，火油太足，火势太大，很快就成了火海，他们就看着那人将火海里的人一个个往外扔。
      “啊啊，我头发烧了！”祝长乐抓着发尾用力搓，腚腚乐得哈哈大笑，“你是打算向老和尚看齐吗？”
      “我娘能吃了我。”将头发盘起来，怕真烧了，她又在下摆那撕下一块将整个脑袋都包起来，红红的脑袋特别显眼，怎么看怎么好笑。
      腚腚笑得打狗棒都快要拿不住了。
      祝长乐懒得理他，将扔下马车的几人往各个马车里塞，她当时怎么就惦记马了，应该把车全套上带走的。
      虽然这种时候两人还在笑闹，可该做的半点不耽误，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后对方的人手仿佛突然间全撤了。
      祝长乐自知不可能，站到高处一眺望，看到了在一条小巷子里的谭通，她抱拳道谢。
      谭通回了一礼很快消失在视线内。
      “再走快点。”
      巷子已经到了尽头，主街道上此时空无一人。
      祝长乐不敢大意，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发现还是有人不死心后她先下手为强，送出一道道剑气将那些藏着人的铺面全毁了。
      看出小姐的打算，凤姑上了一边屋顶，一鞭落下房子便塌了半边。
      蓝萍招呼腚腚来换了她，自己则纵身去了另一边，重剑这时候最好用，剑身往屋顶一插，顿时整座房子都塌了，藏着的人根本没地儿跑，全埋在了里边不知是死是活。
      几人的破坏力让人瞠目，直至到了城门再没人动手。
      城门是关着的，却也无人防守，腚腚去将门打开，在城外接应的云北守卫立刻迎了上来。
      “直接回家。”祝长乐极有气势的一挥手，想到什么她问腚腚，“汤明他家人呢？”
      “在早上你们进城的时候就找机会送出去了，应该在前边等着。”
      这两人是不能有闪失的，毕竟早就应承了汤明要保他们平安，腚腚往前去寻人。
      祝长乐回头看了一眼固安城，远远瞧着还能看到浓烟滚滚。
      这么明目张胆的杀人灭口，也不知他们是对自己太自信还是太看不上她，这些水寇的家人可都亲眼所见这一切，固安要热闹了。
      经此一事，不要说水寇定然反目，他们对这位吕家子可也没有手下留情，再加上同在杀人灭口名单上的那些武林中人，啧，赚翻了。
第一百七十章 前车之鉴
      心底一欢喜，祝长乐倒坐在小尾巴背上唱起了山歌。
      嗓子百灵鸟一般清脆，样子也挺潇洒自在，可看着她那红布包头的样又实在是想笑。
      得，这只百灵鸟头顶那冠是红色的。
      而那只百灵鸟则在想，有酒就好了，这么开心的事当浮一大白啊！
      “小祝子。”腚腚打马飞奔，瞬间就到了面前，“找着了，在前边等着呢！”
      “那就行，汤明那里我也能交待了。”
      两人快马加鞭的到了前头，见到了在路边歇着的父女俩，四个从外表就很好认的丐帮弟子护卫在旁。
      “多谢兄弟们帮手。”祝长乐拱手一礼，摸了腚银子扔过去，“兄弟们先自行去喝上一顿好酒，回头等这事解决了我再去找你们好好吃一顿。”
      接银子的人也不客气，不过是朋友之间帮个忙后请顿酒，不收才见外。
      “那我们就回了，有什么消息再给你们送来。”
      祝长乐再次抱拳，“固安接下来怕是要乱，你们注意保全自己。”
      那人点点头，回了一礼领着几人离开。
      目送几人走远，祝长乐转过身来看向老大夫，“何老，没吓着您吧。”
      “一开始有点意外，几位小兄弟都很客气。”何老神情有些萎靡，眼神却透着兴奋，“两县这是翻脸了？”
      “恩，翻脸了。”车队过来了，祝长乐招了招手，“带你们去见汤明，不对，去见周敏堂。”
      父女俩抑制不住的激动，能脱险，能团聚，这就是他们最欺盼的事。
      已经是小队长的周正跑了过来，“祝小姐。”
      “腾辆马车出来，后边不是有马吗？问问那几位大人有没有会骑的。”水寇那些不能再塞人进去，都快人叠着人了，祝长乐再次后悔没有将车套上顺走。
      祝茂年和祝长宁父子从马车里出来，制止了想要下马车的罗定，道：“骑马比坐马车舒坦，罗大人就不要和我抢了。”
      罗定只得重又坐了回去。
      “爹爹，你骑小尾巴。”
      祝茂年接过周正递来的缰绳，“你那匹倔马你自己留着吧，爹爹一把老骨头了，经不起它造。”
      “哈哈哈，小尾巴就是调皮了点，它骑得很稳的，爹爹你别小看它。”
      神驹一般人驾驭不了，曾经被撂过一蹶子后祝茂年决定在这事上做个一般人。
      小尾巴‘哒哒哒’的跑过来蹭了蹭主人，祝长乐大笑着揉了他大脑袋几把，“被嫌弃咯！”
      小尾巴打了个响鼻，听起来还有些……不屑？！
      祝长乐推开这快要成精的马，将两人往马车上请，“车上就我大哥在了，有点挤，两位将就将就。”
      “叨扰了。”何老先上了马车，何氏低着头跟了上去，坐到父亲身边不敢抬头。
      这是正常女子的姿态，祝长望往边上移了移，看向坐在车架上探头往里看的不太正常的姑娘，“走了。”
      车队重新动了起来，祝长乐坐车架上也不下去，过于灵活的眼神这时更显鬼灵精怪，“大哥，一会经过界碑那地方要不要做点啥？”
      “比如？”
      “刚才在固安主街道上小瓶盖使的那一招特别帅气。”祝长乐做了个拿剑往屋顶一抵的动作，“哗啦一声，房子就没了。”
      “所以？”
      “我想试试那感觉。”
      祝长乐眼巴巴的向大哥祈祷，好似要毁的不是人家的房子一样，反正都要搬走了嘛，云北现在可缺人呢！
      “驳回。”
      “大哥……”
      “撒娇也没用。”祝长望用扇子敲了她额头一下，“我已想好了他们的去处，但也不是立刻就可以整体搬迁过去，那边需得先规划一番。”
      祝长乐扁了扁嘴，“那里边有固安的人，不怕他跑了呀！”
      “今天不是带了这么多人出来了吗？一会留下两百人在那，再留下胡大人主事，把该抓的抓了，还得稳稳民心，为之后搬迁做准备。”
      “顺便让他们在那里做第一道防线？”
      祝长望笑，“那里之前被他们掌控，现在自然要拿回来。”
      有道理，祝长乐把这事想了想，“后边好像没我什么事了？”
      “从到云北你就没轻松过，现在可以休息休息了。”祝长望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兜递过去，祝长乐打开一看，乐了，是她爱吃的盐豆，顺手抓了一把递给骑马走在一侧的小瓶盖。
      好朋友有架一起打，有好吃的一起吃。
      “那些武林中人，你觉得怎么处理好？”
      祝长乐嚼着盐豆，头一低看到安静得毫无存在感的父女俩，连忙把兜兜撑开了递过去，“味道还不错。”
      何氏双手连摇，何老却没拂了她好意，往里抓了一小把，继续把耳朵支棱起来听兄妹俩说话，他听出来了，这位公子是能做主的。
      “他们得放了，若是我家里人有什么损伤，他们全死在这也说得过去，可我家里人无碍他们就不能杀了。江湖中人有江湖中人解决恩怨的方式，官家就别沾这恩怨了。”
      祝长乐抛了一粒盐豆到半空，张开嘴接住了笑得挺开心，“但也不能白放，该告诉我的还是得告诉我，然后留下身上所有东西赎命，之后嘛，我肯定会登门索要代价的，真当我祝小魔女白喊的？”
      祝长望不懂江湖，不知道武林中人平素如何解决江湖恩怨，他只要知道幺妹不会吃亏就行了。
      “固安必不会坐以待毙，官面上的事我和爹能解决，若可是再有江湖中人参与进来……”
      “现在该知道的应该都知道我的出身，多数不会再参与进来了，我师父的威慑力很大的。”
      祝长乐摇头晃脑一副与有荣蔫的模样。
      “这次来的人实力一般，比起在路上追杀我们的都差了些，显然是接他们生意的人少了，也就这些上不了台面的臭虫不知轻重，不过嘛，臭虫之所以臭是有原因的，被当成弃子杀人灭口，等着他们反咬吧。而且有了这个前车之鉴，知道随时会成为弃子谁还会再接？图财也得有命花。”
      祝长望深以为然。
第一百七十一章 亲人相见
      祝长乐坐不住，知道不能在那地儿再闹一通她也听话，非常拿得起放得下的把这事儿翻篇了，抓着小瓶盖的手直接翻身坐到了她身后。
      小尾巴哪里能干，这还当着它的面呢，‘咴儿咴儿’跑过来就用头去顶主子。
      祝长乐无奈的跃到它背上，拍着它的大头感慨，“小尾巴哎，你可不能再修炼了，真要成精了。”
      “我瞧着也是。”祝茂年打趣，“就差不能开口说话了。”
      “还是别说了吧，要吓死人的。”虽然这么说，可祝长乐那坏笑的样子分明非常期待。
      说说笑笑间，界碑到了。
      似是看到了这边的车队，里边人影跑动，等他们到时又是鬼影都不见一个了。
      车队也没有多在这里耽误时间，祝茂年留下了两百守卫和胡令将这地方拿到自己手里，其他人再次启程回转。
      几十里路程，有人想着怎么还没到，有人想着怎么走得这么快，在众人心思各异中城门已经眼前。
      盼了多少年才盼来的大事，城门内外人头攒动，看着长长的队伍欢呼出声。
      他们不懂什么是英雄，因为不曾有过，但是这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他们正亲身感受，一想着以后不用再受固安的气了他们就想大笑大叫，又眼眶湿润想大哭一场。
      所有这些想法在车队进城后全实现了，有人叫有人跳，有人哭有人笑，多少年不曾有过的鲜活，如同盛典。
      或许是梁婆婆，或许是陈阿公，又或许是哪家的大哥哪家的大嫂，不知是谁带头率先朝着高坐马上走在最前边的祝茂年跪了下去。
      他们什么都没有，唯有这膝盖能诉心中感激。
      祝茂年下马背手而立，“这个礼，本官受了，但功劳本官却也不敢全贪，罗大人，你上前来。”
      罗定没想到会被点名，也知晓大人点他做什么，可双腿就跟扎了根一样动不了，直到祝长宁前来扶着他才迈开了步子。
      “罗大人二十出头既中举，本有大好前途，可他放弃了那条青云直上的通天路选择回到云北。他殚精竭虑二十余年，从青壮至不惑，正因为有他这几十年忍辱负重和他们斗智斗勇打下的基础，才有今日固安之行。响锣的是本官，可将这锣打磨成形的是罗大人，若论功劳，罗大人和云北县衙的诸位才是大功，罗大人，你代诸位大人受一礼吧。”
      罗定动弹不得。
      身体动不了，心也不许他动，直挺挺的站着受了那一拜。
      百姓也是真爱戴罗县丞，因为他姓罗，也因为他做过许多对他们好的事，今日再从祝大人那知晓他是放弃了自己本可以青云直上的大好前途回的这里，对他的感激更甚。
      不愧是罗家子！不输他爹！
      祝长乐在后边悄悄和腚腚眉来眼去，爹爹就是厉害，几句话就将云北所有人团结起来了，他的不居功必然也会让衙门的几位大人更信任他，至于今后县丞会不会威望太甚，爹爹才不会考虑这个，京城才是他们的战场。
      现在他们需要一个稳固的大后方。
      祝茂年上前将前边的长者扶了起来，“虽然现在理都在我们这边，但是大家仍然不能大意，以防固安耍手段反扑，当内河通航才是我们能放下心来之时。”
      内河被隔断是所有云北人的痛，就好像云北被舍弃在大皖国之外一般，那种明明是大皖人却飘在外的感觉他们尝了几十年，太难受了。
      一听说能通航，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神情中的不可置信让祝长乐看得有点心酸，这原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于他们来说却那么不容易。
      祝茂的沉声承诺，“本官一言九鼎，敢说就一定做到。”
      静谧片刻，百姓的欢呼直冲云宵。
      越来越多的人往这里来了，祝长乐上前护卫，“爹爹，回吧。”
      祝茂年当即翻身上马。
      百姓自觉退避让车队过去，那股子兴奋，那股子激动，那恨不得和身边的人打上一架锤上一拳的劲儿让整个氛围都带着躁动。
      但是，太好了。
      比起死气沉沉，连笑都觉得费劲的云北来说，太好了。
      将车队一路送回衙门前的街道百姓才依规矩止步，祝长乐回头看着那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心下感慨，也是被欺负太久了，这么一想她就觉得固安的房子拆得少了。
      将大哥扶下马车坐上轮椅，祝长乐道：“我送何老他们去医馆，这都出来半城的人也没见着汤明。”
      祝长望朝马车里的两人倾身一礼，“汤大夫是个医术高超的好大夫，您有福。”
      说别的父女俩可能还不知要如何回，说这话简直就是抓着了他们的痒痒肉，两人连忙回礼，口道托福。
      “腚腚，那些人你去问话，多套些出来，然后把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扒了放他们走，云北缺粮，没他们的饭。”
      “行，交给我。”
      摸了摸扁扁的肚子，祝长乐翻身上马招呼守卫驾车跟上，那盐豆怎么都不管饱，好饿。
      汤明却也不是不想去瞧这热闹，他还想问问祝小姐是怎么安排外祖和母亲的，有没有带回来，可医馆里送来了个被蛇咬了的孩子，眼看着嘴唇都乌了，他自然是救人要紧。
      终于把毒血都挤了出来，嘴唇乌色也退了下去，汤明松了口气，敷好药正交待孩子的父亲怎么用药就见祝长乐走了进来，他心下一喜匆匆说完连忙起身，“祝小姐，我外祖父和母亲你可有见着？他们现在在哪里？可安全？”
      “我不清楚。”
      祝长乐回了一句，看他脸色变了顿时一脸都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跳到一边请外边的人进来，“这种事当然要让他们自己说嘛。”
      汤明看向从门口互相搀扶着进来的两人神情怔忡，他想过的，两县翻脸，固安对他的家人来说不安全了，他想过祝小姐是不是有可能将他们一起带回来，可当想像成了事实，他又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一个不真实的，可又那么真实的梦。
第一百七十二章 速归！
      汤明跪了下去，动作利索，声音清脆。
      始终恪守规矩的女人连走带跑的冲上前来紧紧抱住她的儿子泪如雨下，偶尔泄露出一丝呜咽声更让人觉得悲切。
      一个妇人，抱着个胡子拉茬的男人本会让人多想，可悲意太甚，反倒难以有那些想法生出来。
      祝长乐吸吸鼻子，上前扶着站那都走不动道的何老进来。
      何氏这时候也想起来老父亲了，擦了泪连忙回身去扶，父亲对敏堂费的心比她多多了，所有她有的心情爹又怎会少。
      汤明，不，周敏堂扯去胡子，整了整衣冠，朝着外祖父以及母亲拜了下去，“是敏堂不孝，连累您们受罪。”
      “哪能怪你啊！”何老长长的叹了口气，胡子抖动，蹒跚着上前将人扶起来，“活着就好，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周敏堂额头上还画着伪装，脸上也抹了东西遮去这个年纪该有的细致，这样子是不好看的，可何老和何氏看着就觉得好得不得了。
      何老又打量了下这个医馆，多简陋且不说，该有的东西都有，外孙子身上的药香也让人欢喜，便是在逆境之中，他也在好好的做一个大夫该做的事。
      “好，好，好。”
      连着三声好，足以说明他有多满意。
      看着这一幕，祝长乐觉得自己可以功成身退了。
      “汤大夫，不是，周大夫，人我毫发无伤的带给你了，在你这我就交差啦！”
      周敏堂长身一躬，“祝小姐的大恩大德敏堂铭感五内，只要祝小姐需要，将来任何时候敏堂随叫随到。”
      何老和何氏在他身后跟着行礼。
      祝长乐跳开了去，“从你这我也收获了不少线索的，不用说什么恩不恩的。再说云北在我爹爹治下，你在这里做个好大夫，给他治下的百姓看病治病，这就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忘了将头上红布取下来的祝长乐越显脸蛋溜圆，这么看着比平时更显稚气，偏她讲的话又老成，就像小孩装大人一般，不知情的人瞧着可能真要把她当成玩闹的孩子，可在场的都是见识过她厉害的人，打心底里就不敢小看。
      周敏堂再次躬身，不再将感恩挂在嘴上，全记在了心底。
      “你们家人终于团聚，我大哥和小安的身体也都有好转，你住回家吧，有需要我再让人来请。”
      “是。”
      祝长乐朝他身后两人挥挥手，“云北是个挺好的地方，欢迎你们留下。”
      “祝小姐这么说一定错不了。”何老拍了拍随身的包裹，“细软都带着，老朽没打算走了。”
      “哈哈哈，您非常有先见之明。”祝长乐笑眯了眼，再次挥挥手蹦蹦跳跳的跑了。
      周敏堂走到门口目送人离开，何氏想得多了点，跟上前道：“祝小姐是官家小姐，而且极有本事，怕是不会看上我们这样的人家。”
      “娘您想哪去了。”周敏堂失笑，扶着人回转，“厉害的人自然有厉害的人来配，我一个小小的大夫哪敢有那心思，您愁儿子的终身大事也要愁对方向。”
      何氏也不在意被儿子打趣，看他确实没有那想法就放下心来。终身大事当然是要想的，可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
      “爹，您和敏堂聊，我去做饭，也不管这什么时辰什么日子了，咱们家今天吃团圆饭！”
      祖孙俩看她那眉开眼笑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是啊，他们一家人团圆了。
      祝长乐哼着歌儿回了家，一进屋就往娘怀里扑腾打滚，“饿了饿了饿了饿了饿了！要吃饭要吃饭要吃饭！”
      章氏看她那包着头的样子心疼全被好笑压了下去，屋里禀事的管事娘子本来还在忍着，看夫人都笑得扶桌子了也都纷纷笑出了声。
      “这是，这是哪来的小土包子！”章氏指着她笑得不行，说是土包子又觉得实在可爱，捏住她脸颊上的肉左扯扯右扯扯，越玩越好笑，肚子都疼了。
      祝长乐放空自己躺平任玩，口齿不清的道：“娘，再不给吃的你捏的两团肉肉要饿没了……”
      “给给给，咱们家的小心肝儿要什么给什么，你们快去个人到灶房给她整一桌子爱吃的菜来。”
      “唐娘子已经去了。”李娘子从袖袋里拿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糕点，“小姐，您先吃一口垫垫。”
      祝长乐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抓住李娘子的手就往嘴里送，旁边的人赶紧倒了水过来免得小姐噎着。
      自打上次小姐饿了没给找出吃的后李娘子就记瓷实了，无论什么时候都得备一些，这不就用上了。
      “吃慢点，没人抢。”章氏接过水喂她喝了两口，被压下去的心疼又占了上风，谁家的姑娘能忙成这样啊！
      抽空将她的红布巾解下来，看着她头发尾端都烧得卷起来了大概也就明白她怎么要包着头了。也行，知道要护着头发了，别破相，别受伤，她现在也就这点要求了。
      唐娘子动作快，热腾腾的菜流水一样送过来，祝长乐吃得一嘴油，嘴小小的身体也小小的，可那腮帮子能撑得大大的，肚子也像个无底洞，一盘盘菜一碗碗饭送进去，硬是没让章氏摸着突出的地方。
      这时周管家匆忙进来禀报，“四小姐，那个谭掌柜来了，说急事。”
      祝长乐从碗里抬起头来看向周管事，“人在哪？”
      “外边。”
      祝长乐扔下筷子就跑，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心跳得很快。
      “谭掌柜，有什么事吗？”
      谭通看着一嘴油的祝长乐，将一封用牡丹花印信封口的信双手奉上。
      “少主给您的信，牡丹印，为特急。”
      祝长乐手指动了动，在衣服上擦擦手将信接过来，摸着那华丽的印信问，“他有别的交待吗？”
      “有，少主会安排人进入云北，路上他也做好了安排。”
      明明还不知道信里写的什么，祝长乐却莫名觉得有千金重，她双手拿住了，好一会后才拆开。
      信封上就两个字。
      “速归。”
      没头没尾，祝长乐却清楚明白，她只有两个归处，一个是家人在的地方，一个，是师父在的地方。
      想也不想的她吹响了口哨，小尾巴欢快的朝她奔过来。
      “长乐。”
      祝长乐一只脚已经踩马蹬上去了，听到大哥的声音她回头看去。
第一百七十三章 心急如焚
      门内，祝长望坐轮椅上招了招手。
      祝长乐本能的走了过去。
      祝长望也不问，从她手里取走信，看着上边两字沉默片刻，折起来塞回信封里，握住幺妹的手放到她掌心，微微用力将人拉着在面前蹲下。
      “让凤姑跟你一起去。”
      出走的神思渐渐回笼，祝长乐下意识的摇头，“凤姑得留下，固安那些人不会善罢干休的，困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凤姑得留下来保护你们。”
      蓝萍从旁边走出，“有我。”
      然后是腚腚，“有我。”
      祝长望笑了笑，将幺妹散乱的头发往后理了理，“你看，有两个你最信任的朋友在这里，够用了。”
      “可是……”
      “没有可是。”祝长望打断她，“你挂心的那些孩子在你回来之前会让蓝姑娘看顾，不允任何男人靠近，娘安排过去教她们的娘子也定会上心。重型弓已经做好一座，后边会加快速度，再加上十字弓，来自水上的威胁就彻底没有了，武力上有他们俩，并且事情到这一步角力场已经到了官面上。”
      祝长望往幺妹儿倾身，声音低了些，“早些日子爹就已经往京里送了消息，不出意外皇上派出的钦使已经出发了，爹会先在知府那和他们打官司拖上些日子，其他人的立场不好说，但同知是自己人，事情不会轻易敲定，这些事你应该相信我和爹都能处理好。”
      祝长乐信，官场上这些事她信爹爹和大哥，可是，可是……
      “我要是能把自己劈成两半就好了！”祝长乐额头抵在大哥手掌，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无力，她哪头都担心，哪头都放不下。
      “小祝子你忘了漕帮和丐帮在固安都有堂口了？”腚腚用打狗棒戳了戳她肩膀，力道却轻轻的，“赶紧走，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祝长乐深吸一口气，抬头把眼泪逼回去，站起来把信往怀里一塞，“那家里就交给你们了，小金子留下，有事让它给我传消息。”
      “放心。”
      凤姑背着行李从屋里走出来，在她身后还有急步前来的爹娘，祝长乐有点儿想哭，她忍住了，跑过去抱住娘亲，“师父有事，我去了。”
      “好，好，你放心的去，家里没事的啊！”章氏摩挲着她的背，这一顿饭都还没吃完呢又要赶路去忙别的事，可多年离离合合，再多不舍她也学会了装在了心底，只为了让幺女能没有牵挂的走。
      祝长乐连连点头，又抱了抱爹爹，“您一定会是他们动手的目标，任何时候都不要赴险，等我回来。”
      “知道，爹爹去哪都让梓鸣跟着好不好？”
      “好。”祝长乐擦了下眼睛，“告诉祖母我出门办事了。”
      “恩，她知道的。”
      接过凤姑那个必是装着干粮的包裹，祝长乐跑出门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家人一眼打马飞奔，不顾这是不有跑马的衙门前街，不顾此时尚有行人，她眼里什么都没有，耳里什么都听不到，甚至身体都是没有知觉的，除了快一点再快一点脑子里没有其他念头。
      凤姑的马比不上小尾巴，她就和以往任何一次一样往前追，虽要慢一些，但总会追上。
      小姐是风，就该自由的想怎么吹就怎么吹，所以哪怕她早知主子身体情况也不曾向小姐透露半分。既是主子的交待，也是她们的共识，她们就希望小姐能永远这般肆意快活，不需要背负任何悲伤难过，若非出了秋离这个意外，小姐很多年都不会知晓主子的情况，主子早就安排好了。
      小姐以为主子把她扔岛上两年没管，却不知主子和自己在一起足有一年，实在不行了才离开，便是如此后来也来过数次。
      从头到尾只有小姐两年没有看到主子，主子常有看到她。
      可这些，小姐都不知道。
      跑在前边的人早就没了踪影，好像风里残余的气息都带着迫切，凤姑姑眼眶发热，夹紧马腹加速追了上去。
      主子，您撑着些。
      既已不是之前您设定的结果，您千万撑着些。
      小尾巴似是感觉到了小主人的急切，不用吆喝就已跑得竭尽全力，祝长乐伏下身抱着马脖子，一路她都在运转心法减轻身体重量给小尾巴减负，她很清楚就算这样小尾巴也不能一直跑，它会掉膘，会减少寿命，甚至没命，她心疼小尾巴，可她也担心师父，两相拉扯之下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掉，小尾巴都跑一夜了。
      “呜呜呜，师父，呜呜呜小尾巴你不要有事，师父你不要有事呜呜呜……”
      “咴儿……”小尾巴速度不停，却轻轻蹭了蹭她，它不解人意，但它知道小主子不好了。
      “祝女侠，是祝女侠吗？”
      夜刚过去，天才蒙蒙亮，祝长乐泪眼迷蒙的看不真切，而小尾巴速度太快，轻易将那人甩到了身后。
      那人骑着马在后边追，“是祝女侠吗？少主吩咐在下在此相候。”
      祝长乐突然想起谭通那句‘路上做好了安排’，立刻叫停小尾巴调转马头往回跑，“是秋离吗？是秋离让你来的吗？”
      “是。”那人看着她一脸涕泪横流的模样愣了愣，立刻道：“在下四季布庄常宁，奉命带了良驹在此相候。”
      “呜呜呜，太好了。”祝长乐边哭边抹泪，她都打算去驿站劫马了。
      那人显然也没料到这位这么真性情，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招手示意身后的人将马送过来，“前边您留意，少主沿路都安排好了换乘的马匹。”
      祝长乐接过缰绳连连点头，秋离太好了。
      “这些干粮您路上吃。”
      祝长乐想说自己备了，可左右一看早不知道落到了哪里，她接过来郑重道谢。
      “都是少主的吩咐，在下只是奉命办事。”常宁不敢居功，这可是少主头一次为着个姑娘家下命令，什么心思都不用多猜。
      “您的马我等会照看好，您只管放心。”
      “道谢。”祝长乐抱抱小尾巴的头，“听话，等我来接你。”
      “咴儿……”小尾巴蹭了蹭小主子，头一次看着小主子骑了别的马没有吃醋。
第一百七十四章 拜堂成亲
      一路疾驰。
      似是算准了她必是昼夜赶路，每隔相等的距离便有一匹马，一包干粮在等着。
      如此直至第四日黄昏祝长乐终于回到了息陇乡，自四岁起，她记忆中的一半和这里有关。
      息陇乡依山傍水，风水极佳。
      这里多半是普通百姓，但因这好风水也吸引了不少人来此避居，有那诗仙文豪，致仕高官，金盆洗手退隐的绿林好汉，高人隐士也能数得几个出来。
      便是个个都有地盘意识，此地却意外的和谐，那些人似是真将过往的身份丢下一心一意做起了普通人，有天天洗手做羹汤的，有天天就坐那垂钓的，有端个碗去做叫花子的，还有开个铺子做买卖的，将大隐隐于世发挥得淋漓尽致。
      马蹄声急，垂钓那人掀眉看上一眼瞬间睁大了，起了钓杆，用那上边也不知上勾多久的鱼去逗人，“小长乐回来了，快看看这鱼肥不肥，带回去煮汤喝。”
      “蔡爷爷回头找你。”
      马没有停，飞驰而过。
      被称作蔡爷爷的蔡滨站起身来眉头微皱，长乐这声音不太对劲，怎么哑成这样？在外边被人欺负了？
      躺船上在水巷里飘着的人戴着斗笠，一身文人衣裳上边还沾着墨，他坐起身来问，“老菜头，这听着长乐好像嗓子坏了？”
      蔡滨没回话，看着长乐的方向自顾自的想事情，说起来，那一位也有些日子没见着了。
      祝长乐直奔最里边那座依水而建的宅子，看到门外站着的秋离干脆舍了马运起轻身功夫朝他奔去，可她一路不曾歇息，身体早不如平时灵活，飞上半空腿都没有伸直。
      秋离飞身而起将人揽住落地，让她靠着自己缓过来。
      身后屋子里出来的女子看他一眼，此时也顾不上其他，焦声喊，“小姐。”
      “兰姑姑。”祝长乐推开秋离朝兰姑姑跑去，“师父，师父呢？”
      兰姑姑看着狼狈不堪的小姐心里一酸，拉着她往里跑。
      钟凝眉的房间和她在外的名声极不相同，看着倒和那些大家小姐的闺房一般，只是看着要简约许多。
      “师父！”祝长乐朝床上扑过去。
      床上的人闭着眼睛似是休憩，听到声音方缓缓睁开眼睛，看清楚人神情明明喜悦，出口的却是叹息。
      “还是回来了啊！”
      这不对，这不对，师父怎么会听到她说话才知道她来了呢？
      祝长乐慌得不行，爬上床睡到师父身边紧紧贴着，就算这样她还是觉得不对，伸出手抱住就发现更不对了，师父，师父怎么剩这么一点了！
      “师父，你怎么瘦这么多啊！”祝长乐眼泪流了满脸，“病了吗？找老和尚看了吗？兰姑姑，老和尚呢？师父你怎么会病，你那么厉害怎么会生病啊！”
      看着慌得六神无主的孩子，钟凝眉想拍拍她的头安抚她，让她别这么着慌，可她浑身用劲也找不着手在哪，强行撑到现在，能动的好像只剩嘴和眼睛了。
      “老和尚没用，师父需要一个神仙，不过这个神仙需要师父自己去找。”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能找到神仙的，你别去找，师父你别去找呜呜呜，神仙把你留下了我怎么办啊，要不你带着我去，我跟你一起去找……”
      “傻。”钟凝眉突然觉得有了些力气，如愿抬起手擦去徒儿脸上的泪，可怎么也擦不干净，她就不停的擦。
      她多喜欢看这孩子笑啊，就像冲开乌云的那一缕光，不灼人，却暖人。
      “我这么傻会被人欺负的，肯定会的，你不要去找神仙，师父，师父，你不要去……”
      祝长乐猛的坐了起来，然后又将师父也扶着坐起来，坐到她身后将自己的内力送过去，对，对，师父说过她的内力可以温养筋脉，那也可以温养师父的身体，可以的……
      可无论她输送过去多少都如石沉大海，一丁点都感觉不到，她抱着师父哇的一声就哭出来，“师父，师父，这是怎么了啊，你身体怎么了，我要怎么做，你告诉我要怎么做，你告诉我呜呜呜！”
      兰姑姑哭得扶着床沿蹲下身去，主子的身体前几日就到极限了，秋公子说已经通知小姐她才一直撑着，撑到小姐回来。
      她们知道主子有多开心见到了小姐最后一面，无论做了多少对小姐好的决定，可仍然是想见的。
      怎会不想见，主子只有小姐，这十几年，她的生命中只有小姐。
      “长乐。”
      祝长乐猛的回头看向门口的老和尚，她轻轻将师父放下去，跳下床拽着老和尚往床边拖，“看看师父，老和尚你快看看师父。”
      老和尚深深叹了一口气，顺着她在床边坐下号脉，抬头迎着她期盼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行了，老和尚离地仙都差着一步，更不论是神仙了。”钟凝眉朝着徒儿招招手，“到师父这来。”
      祝长乐听话的上床靠着师父躺着。
      “别伤心，因为收了你这个徒儿师父才多活了这些年头，不然世上早没有钟凝眉这个人，多出来的这些年师父过得很舒心，曾经以为与我无关的那些感情和情绪你都让我知道了是什么滋味，仔细想来，除了没有看着你成婚我这辈子已经没有其他遗憾了。”
      钟凝眉眉眼舒展，看起来确实是舒心的，她笑了笑，“外人不会知道钟凝眉没了，将来你仍然可以打着师父的旗号狐假虎威，要是有人欺负你也不怕，兰草她们都留给你，这里还有不少你的老少朋友，带着他们去找回场子，任何时候打架都不能输，记住没？”
      祝长乐点头的速度和眼泪流得一样急，想到什么她起身，左右一看跳下床两步跑到秋离面前，“你有婚约吗？”
      秋离一愣，动作上却毫不迟疑的摇头。
      “你看我可以吗？我，我很好的，我很好，我，我会打架，我我很好的……”平时吹牛自夸不要脸还不用打草稿的人这时脑子里一个词都想不出来，眼里的急和悲却那么明显。
      她要让师父没有遗憾。
      “好。”秋离将她握成拳的手指温柔的掰开，握住了牵着到床前，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反应过来秋离要做什么，祝长乐扑通一声跪到他身边。
      “师父师父，你看，我有婚约了，你不遗憾，你不要遗憾，你什么遗憾都没有好不好……”
      秋离知她完全乱了分寸，等她说完了才神情郑重并诚恳的向床上明明已油尽灯枯，这一刻眼神却锋利如刀的女人。
      “晚辈秋离，愿与长乐缔结婚约。”
      钟凝眉只是看着他。
      秋离回头看向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静佛若雕像的千机，“师祖，请您做为主婚人观礼。”
      千机微微点头。
      秋离又看向老和尚，“劳大师做一回证婚人，一应礼节事后晚辈定一样不少的补上。”
      老和尚看看他，又看看慌了神的长乐，点点头应道：“老纳的荣幸。”
      钟凝眉看了兰草一眼，兰草会意，连忙上前扶起她，后边垫了几个厚枕头好让她做得正一些，千机也坐到了床边。
      另一个姑姑反应更是快，飞快布置好了一个天地桌燃好香烛。
      “一拜天地。”秋离牵着祝长乐起身朝天地桌跪拜。
      “二拜高堂。”两人朝着千机和钟凝眉跪了下去。
      “夫妻对拜。”秋离深深的看长乐一眼，相对行礼。
      “礼成。”
      钟凝眉笑眼看着，慢慢的，慢慢的阖上了眼睛。
      祝长乐扑了过去，“师父！”
第一百七十五章 我听话
      祝长乐连滚带爬的上床抱着师父嚎啕大哭。
      她从来没有想过师父会没有了，这个念头在她有限的生命中从来没有出现过，怎么会呢？她不在了师父也肯定在的啊！
      “我都还没有告诉你我心法进入第七层了，你说最后一式剑法我短时间学不会，可是我都摸到边了，师父，师父，你怎么就没了啊，我告诉谁去啊，呜呜呜……”
      这时的祝长乐无助得就像个孩子，闭着眼睛张着嘴巴放声大哭。
      又像个失了庇护的小兽，除了呜咽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兰草抹了泪上前，哑声道：“小姐，主子有遗言交待。”
      “我不要听！”祝长乐用力一抹脸，转身趴到床沿怒瞪着跪在床前的几人。
      “什么遗言，你们问过我了吗？一个一个的都瞒着我，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现在和我说什么遗言，我要听师父亲口和我说，我要听师父说，你让师父和我说啊！她不说我一个字都不听，一个字都不信，一个字都不会照做，你们说东我就要西，你们说不要的我就要，师父和我说我才听，你们让她和我说啊！”
      兰草眼泪根本停不下来，可她还是得说，“主子说：小姐必须一字一句认真的听清楚。”
      “我要听师父亲口说！”祝长乐踢着脚的吼了回去，头发披散，衣服凌乱，歇斯底里的吼，“我要听师父和我说！上次我回来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师父身体出问题了！”
      四人低下头去，不给自己辩解半句。
      她们要如何说，主子的想法就是她们的想法，要如何说主子的身体已经无法逆转，可小姐还有长长久久的将来，她们和主子一样，想让小姐不用承受现在这样的痛苦悲伤，她们想看小姐肆无忌惮的笑。
      “如果我没有收到消息呢？我是不是，是不是就连给师父送终的机会都没有？”
      “是。”
      祝长乐抓起床边不知道什么的东西就扔了过去，手摸到枕头又要扔，眼角余光看到了安静躺在那里的师父，师父的嘴角甚至都还是带着笑的，看着，看着，祝长乐仰着头‘哇’一声大哭起来。
      边哽咽着喊，“我没有师父了，你们赔我师父……”
      这种哭太过感染人，兰草等人伏在地上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
      一旁坐着的千机叹了口气，“你师父不是哄你，因为你她这些年确实过得很舒心，如果不是你将她牵绊住了，早在当年她大仇得报后她就不在了。”
      仇？祝长乐哭声一窒，抽抽噎噎的问，“什么，什么仇？师父有仇人？”
      终于不哭了！
      不说眼神一直没从她身上挪开过的秋离，老和尚和千机也都松了口气。
      “对，钟家被人灭门，她为了报仇练了一套不全的功法，在她报仇那时功法就已经不受控制了，这些年你应该是没有见她练功才对。”
      祝长乐连连点头，她还和师父说如果师父一直不练功，自己一定可以很快追上她！可是，可是她还没追上人就没了！
      这么想着心里就更难过了，眼泪流得更急。
      千机怕她又哭，赶紧又道：“那套功法缺了后半段，有起式没收式，从她练第一天起不用她练功功法就自行运转，她为了报仇年轻时又狠练过，早在十年前就随时有爆体的可能，并且那时候她对活着没有半点渴望，就听之任之了，后来收你为徒后应该是想了些办法控制功法的运转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是对兰草说的，她忙点头，“是，主子尝试过许多办法抑制，三年前又有了失控的迹象，主子不想让小姐发现异常，以练功为由将小姐送去了岛上。这段时间主子想了许多办法，本想在小姐回来时能见小姐一面，可实在是控制不住了，身体已经在爆体边缘。”
      兰草闭上眼睛，“主子不得不自散了功力，可那功法太霸道，散功后主子的身体就像个漏勺一样完全聚不拢气，我们无论输送多少过去也留不住，后来主子发现体内筋脉开始一寸寸断裂，她就放弃了。”
      也无需再折腾了，千机对医术有涉猎，清楚若只是无法练气，辛苦一点活着未必没有办法，可当筋脉也都断了，那没有了活路。
      祝长乐抱着膝盖听着，好像什么都听着了，又好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如果我没有回来，师父是要瞒我一辈子吗？”
      “是。”兰草看向小姐，“如果小姐不知此事，主子身故后文竹会消失，之后我会告诉您主子去海外游历去了，归期不定。”
      “如果很多年见不到师父，我会怀疑的。”
      “我会找合适的机会告诉您主子探寻秘境，再也没有回来。”
      祝长乐想了想，如果是这么告诉她她可能会信的，因为对于武者来说多大的危险都挡不住他们探寻秘境之心，仗着有护身的本事去探险是他们最爱做的事。
      “实际上呢？师父会在哪里？”
      兰草沉默片刻，指了指地底下，“宅子下边的暗河已开僻好了地方，主子收殓后会在那里沉睡。”
      “现在呢？”
      “仍然沉睡于此。”兰草抬头，“但是主子说若您能突破心法第九层，学会剑法最后一式，既可将她送回钟家祖坟。”
      祝长乐伏在膝盖上哭得肩膀耸动，沉睡于此就无人知道钟凝眉不在了，谁想对她怎么着都要想一想惹上钟凝眉的后果，便是死了，师父都要以这种方式护着她，直到她有足够的本事自保。
      “主子说，潮汐剑法越紧迫越急切越练不会，您若想早日让她回到爹娘身边就要让心平静下来。”
      “主子说，她走快一点正好，下辈子正好再做您师父。”
      “主子说，您只许难过五天。”
      祝长乐在师父身边躺下哭得蜷成一团。
      师父，我听话，我慢慢练，等我练会了就送您回爹娘身边。
      我听话，下辈子还做您徒弟。
      我听话，只难过五天。
      我听话，我听话。
第一百七十六章 魂飞魄散
      众人不知要怎么劝这个哭得如此伤心的孩子。
      最后索性也放任了，哭吧，把伤心都哭出来反倒好，憋着不哭才要坏事。
      千机突的看了屋外一眼，“有人来了。”
      兰草赶紧抹了泪起身，运功一个周天让自己平复下来，用帕子擦了泪就往外走去。
      宅子不小，房屋却不多，多数地方要么就小桥流水极富诗意，要么就空旷得似个演武场，要么就是师徒俩异想天开弄出来玩乐的东西，比如从墙这头到那头的大大的吊床，比如一个不那么归整的亭子，以及里边同样不那么归整的桌椅，上边还放着酒坛。
      看着这些，兰草扶着墙捂着嘴泪如雨下。
      她还不敢哭久了，拼命将这情绪平复下去，拿帕子浸湿擦了脸，快步往大门走去。
      见是蔡滨她咳了一声问，“蔡老，您今儿怎么过来了？找主子还是小姐？”
      “都能找着？”
      “平日里自然不敢这么应，可今儿小姐正好回了，我可就敢这么应您了。”
      兰草笑得没事人一样，蔡滨却也没那么轻易放下疑惑，“刚才见着小长乐了，听她声音不太对劲，在外边被人欺负了？”
      “怪不得您过来，原来是见着小姐了。”兰草笑，“可不就是在外边受欺负了，外边都传她千金小姐出身却投身武林用心不纯，她那脾气当然是动手了，对方虽然打不过她说话却招人恨，这不，招惹得她回来告状找帮手了。”
      是她干得出来的事，蔡滨大笑，最近那事是传得挺开了，小长乐要打过那些个嘴贱的人不难，可要一直让对方不说话却难，她又狠不下心因为这个就伤人。
      “凤尾又被她抛后边了？”
      “哪次不是这样。”兰草侧了侧身，“怎么在门口和您说上了，您快里边请。”
      “你家最近有客人吧，不进去了。”蔡滨将手里的桶往前递，“正新鲜，你拿去煮汤，回头小长乐告完状了让她来找我，告诉她蔡爷爷给她出主意。”
      兰草也不客气，接过来边打趣，“您可少给她出些主意，别又挨主子收拾。”
      “那也是收拾她，不是收拾我，没事，哈哈哈。”蔡滨把钓杆往肩上一扛，“行，我走了。”
      “是。”
      目送人走远，兰草转身回屋，关上门人就蹲了下去急喘了几口气，蔡爷起疑心了，所以故意前来观望，不知道他最后信了没有。
      她曾和主子说这些人一起做了多少年的邻居，也看得出来确实有隐世之心，并且他们对小姐是真心爱护，被他们知晓应也无碍，说不定还会因此更看顾小姐。
      可主子说若只得他们个人知道了无妨，可他们身后各有一方势力，他们可以退隐，和身后的势力却不可能完全切割，这许多人知晓了就等于整个武林都知道了。
      现在她们是多做多错，能让他们放下疑心的只有小姐。
      这么想着，兰草快步往里走去。
      祝长乐抱着师父不放，谁说话都不理。
      文竹着急，却又不敢上去拉人，只能不停的劝。
      还是千机看不下去了，“你们去布置灵堂，我算了时辰，明日寅时入殓……”
      “不。”小声但坚定的声音从床上传来，“我在新村见过白喜事，他们是三天后才入殓，这三天是给往生者复生准备的，我也要三天，我要给师父留三天。”
      “好。”不等其他人反对，秋离一口应下，这么做能让长乐在缓过劲来后想起这事不会后悔没有给师父留三天复生时间。
      文竹看他一眼，虽说是匆忙间定下的婚事，可主子亲眼看着行的礼，这桩婚就是算数的，也就是说，这人今后将是她们的半个主子。
      三人对望一眼，不再说话。
      兰草快步进来，头一低看到手里的桶子又走回去放到门外。
      “是蔡老。”
      一直闭眼念往生经的老和尚捻着念珠抬头，“蔡滨？”
      “是他。”兰草走到床边跪下，轻声道：“小姐，蔡老起疑了，晚点您需得去一趟他那里把这事抹过去。”
      祝长乐突然坐了起来，被泪水洗刷过后的眼睛更显明亮，“没有关系，全武林知道了都没有关系，就算有些人我现在还打不过，就算会要受一些欺负我将来也一定能打回来的，师父说过输一次要理直气壮，又不是输这一次就没有以后了，我会好好练功早日突破的，所以师父不用在水里睡那么久，三天后我就送她回钟家祖坟。”
      她想明白了，不就是挨些欺负吗？她又不是打不还手的人，而且她还有那么多帮手，现在打不过将来也打得过，为什么一定要为了她舒舒服服的突破就让师父在水里睡那么久？
      对，就是这样！
      祝长乐越想越觉得自己想得对，坐到床沿道：“兰姑姑，咱们不让师父在水里睡这么久，暗河我去玩过，太阴冷了，师父一直睡那里得多冷啊！咱们让她睡到她爹娘身边去，那样她就也是在爹娘的护佑下，她就，她就不用当我们的天了，她也可以被人保护着……”
      用手背擦去又开始流个不停的泪，祝长乐哽咽着道：“兰姑姑你听我的好不好？师父不能罚你了，我能罚你，要是你不同意我就让你，让你去暗河陪着师父，你们几个都去。”
      兰草伏在床沿上悲声呜咽，她想啊，想让主子回到爹娘身边被保护着，可是，可是……
      “主子说，主子说若我们不依言行事，她将……魂飞魄散。”
      祝长乐怔愣在那里，师父以魂飞魄散来威胁她们，威胁她！
      “小姐，小姐，兰草也想啊，可是你看，我们做不了！”兰草握住她的手抵在额前，“主子太了解您了，知道您一定心疼她，她防着了，她防着您不听她的！小姐，您让我去暗河陪着主子吧，反正这条命也是主子救的，您让我去吧呜……”
      祝长乐低头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她也防着你们了，是不是？”
      一直试图忍耐的兰草终于哭出了声。
第一百七十七章 她说
      当其他人哭了，祝长乐反而不哭了。
      她转过身去，慢慢儿的将师父的头发、衣袖、领口等等地方细致的拾掇好，然后下了床。
      也不管屋里还有谁在，将红色的外衫脱了，在床前跪下行三叩九拜大礼为师父送行。
      “留三天，其他的照师父安排的做吧。”
      兰草哽声应喏。
      站起身来，祝长乐静静的看着床上安静的像是睡着了的师父好一会，转身朝着千机跪拜，之后是老和尚，她不知秋离这位师祖什么来头，但和师父显然是相熟的，且得到师父信任。
      “长乐拜谢两位前辈送师父最后一程。”
      千机示意徒孙上前将人扶起来，“若这般能让你心里舒服些，这礼我便受了。”
      秋离扶着长乐并不多言，言语能安抚的伤心都可缓解，可长乐大概用不上那些，只要想到师父她无论何时都会伤心，最多就是将这伤心藏到心底，他能做的只有陪着她，任何时候都不让她孤身一人伤心。
      多少年没被长乐称呼过一声前辈的智清和尚，这时还颇有些怀念她没大没小叫自己老和尚的的时候。
      “你师父什么性子你最清楚，生死她早就看淡，只有说起你时才多几句话，身为她的弟子你如何伤心难过都不为过，可是长乐，莫要让她牵挂。”
      祝长乐蹲下伏在膝盖上肩膀耸动，好一会后她抬起头来，满脸是泪的笑，“我知道了。”
      文竹拿着一套白色的外衣在一边候着，此时上前低声解释：“您的衣裳惯常都是红色，现在做也来不及了，您先穿这身。”
      祝长乐看了看，并不接，“你去找一身师父的衣裳给我。”
      “小姐……”
      “快去。”兰草打断她，四人里她为主，文竹欲言又止，在兰草的瞪视下到底是没有坚持，也是，那些个规矩在小姐这里什么都不是。
      “兰姑姑，布置个灵堂吧，我给师父守灵。”
      兰草点了个人去准备，之前的打算是身故后即入棺放置暗河，那里早就挖好了置棺的地方，灵堂自是用不上，现在小姐说要有，那就要有。
      文竹拿着一件衣衫过来，祝长乐张开手臂由她侍候着穿上，秋离看着这玄色衣裳才知道文竹为何不赞成，黑中带红的衣裳到底还是不那么合乎规矩。
      不过那师徒俩大概都不在乎这点事。
      祝长乐抬起手臂闻了闻，仿佛还能闻到师父身上的气息，“以后我的衣裳都做这个颜色，这个料子。”
      几人看向兰草。
      兰草上前给小姐理了理衣裳，哑声道：“这料子库房多的是，能做很多年，以后兰草亲自给小姐做。”
      祝长乐似是满意了，她沉默着又看了师父很久，转身往外走去。
      秋离寸步不离，默默的跟着她走遍宅子的每一个角落，最后看着她落到那张大吊床上。
      祝长乐蜷缩着哭得泣不成声。
      她有两个家。
      这个家里从今往后就只有她一个人了，再没有人和她抢吊床，没人和她抢酒喝，没人陪她看星星数月亮，也没了人会因为她忘了小日子要来还下水追着她揍，揍完了再想尽办法的给她温养身体……
      在京城那个家里，祖母爹娘是她要保护的家人，她很自觉的成为他们的依靠。
      可在这个家里她是被保护的，她怎么玩劣都没事，怎么闯祸都没关系，惹了不该惹的人行了不该行的善都没事，她有师父，有师父在就万事不用担心。
      可她现在没师父了。
      心口好痛，痛得快死了，祝长乐蜷成一团抱住自己。活该她痛，师父的身体出问题这么久了，她怎么就一点都没察觉到师父的不对劲呢？就算是师父会藏，那也是自己没本事。
      就算，就算是师父存心瞒着她，可是，可是师父的身体出问题了就肯定会有不同啊？师父都这么多年没练功了，突然说闭关她怎么就不多想一想？
      吊床晃了晃，秋离上了吊床，毫不意外她在哭。
      一个常挂在嘴边的人突然没了不要说心理准备，这种想法她恐怕脑子里都不曾有过，她哭，她闹，她发泄都很好，敞亮性子的人才能做到这般情绪外露，若她什么都不说憋在心里才让人着急。
      可一直过么哭自然也不行，秋离眉下视线，想着如何能让她缓下来。
      “因为一些原因玲珑阁不查师父，所以我对她没有了解。”
      祝长乐没有动。
      “可我娘对她有些了解，她和我师祖又有旧，一听说她闭关就一致觉得出了问题。”顿了顿，秋离解释道：“玲珑阁是我娘建的。”
      哭声小了。
      “第二日我和师祖就动身往这赶，离着不近，花了两天时间才到，一开始兰草也是以师父在闭关为由回绝了我们，哪怕是我告诉她我是受你之托来送口信她都不允，后来我们是强行进来的。”
      祝长乐坐了起来，泪眼迷蒙的看着秋离。
      秋离拿了帕子递过去，她不接，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对，拿下了兰草打进来的。”秋离慢慢的说，动作也慢慢的给她擦脸。
      “她们色厉内荏，也怕动静太大引来其他人的注意，拿下她后就顺利见到了你师父，那情况一看就不好，师祖号脉后说油尽灯枯撑不了几日，我便立刻让人快马加鞭给你送信，又亲自去请了智清大师过来，大师用了些法子给师父吊着命才等到你回来。”
      祝长乐抱着腿枕着膝盖，哽咽着问，“师父她……是不是很痛？”
      “筋脉尽断，肯定是痛的，可她看起来很从容，如果不是动不了她看起来就和普通人无异，只是睡着的时候越来越比醒着的时候多，她有时候会和师祖聊聊过往，有时候会让我说说你这段时间在外边做的那些事，只要是关于你的她听着都会很开心。”
      “师父她，有说什么吗？”
      秋离不想说，话都是好话，可正因为太好了，又会引得长乐哭。
      可他还是得说，因为这些话会让长乐哭一时，却能温养她的心许久。
      长乐，就是被爱温养着长大的。
      “她说，长乐交朋友的本事天下第一。”
      “她说，长乐打架的本事末流，惹事的本事一流，但因为朋友多最后肯定是赢的那个。”
      “她说，长乐是个让她一辈子无憾的好徒儿。”
第一百七十八章 秋离束发
      祝长乐闭着眼睛抬起脸，眼泪不停的滑下，小小的呜咽声越来越大，终于放声大哭。
      秋离也不劝着，不提醒她可能会被耳聪敏锐的人听去，只是拿了帕子给她擦泪。
      天黑前的微光中，吊床上的两人明明隔着距离，兰草从下往上看那两人却似是挨在一起，她就想啊，主子能走得放心，应该就是发现了秋公子看小姐的眼神吧。
      就好像老天爷都在帮着疼她家小姐，刚失去一个疼爱她的人就又给了一个对她好的，可是，可是两个如果能同时拥有该多好。
      天彻底黑了下来，秋离手里的帕子都换了一条了又变得湿润，而平时爱笑爱闹的人仍然哭得停不下来，想来想去没有话可以缓解她的伤心，他干脆坐近了些，握住她的手运功带动她体力的功力运转两个周天，她的情绪被动的抚平了些。
      “不哭了。”秋离擦去她脸上的泪，眼睛肿着，鼻头红着，抽抽噎噎的模样看起来简直就是个小可怜。
      “我没有师父了呜。”
      “我知道。”
      “我想她的时候再也见不到她了呜呜。”
      “我知道。”
      “我再也不能说‘我要告诉师父’了呜呜呜。”
      “我知道。”
      “我可以去做别人的师父。”
      “恩。”
      “我想她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有她。”
      “恩。”
      “我可以让我徒弟说‘我要告诉师父’。”
      “恩。”
      “可我的师父没有了呜……”
      秋离握住她的手合拢在手心温柔的告诉她：“你有师父，她会一直在你心底，只要你记着她她就一直在。你还有我，有许多你喜欢的人，以后就让师父在你心里陪着你，我们就在你能看到，能找到的地方陪着你。我们谁也没有丢掉谁，只是在的地方不一样而已。”
      祝长乐泪眼迷蒙的看向秋离，觉得看不真切她下意识就要去擦眼泪，这一动才发现自己的手在秋离手里握着了。
      她愣愣的看着，秋离却也没有松开。
      祝长乐后知后觉的记起来自己好像和这人拜堂了，虽然，虽然那是权宜之计，可好像也有点不一样了，她想和秋离说一下，但是在这里说师父会听到的。
      咬了咬唇，祝长乐觉得可能这层关系还得保留几天才行。
      想着这些分了心，眼泪终于是不流了。
      走了会神，祝长乐想起要自己出来是做什么的了，“我要去找蔡爷爷。”
      秋离若无其事的松开手，两人从吊床上飘身落下。
      祝长乐走到水流那舀了几捧水浇在脸上，最后捂着脸片刻，衣袖随手一擦就要走。
      “等一下。”
      祝长乐看他走上来想到什么，立刻道：“不好带你去，蔡爷爷会多问的。”
      “我不去。”秋离虽然恨不得现在就宣告得武林皆知，可他很清楚现在确实不是好时候，眼下对他来说是喜，对长乐来说是丧，便是真要砸实这桩婚事也不能是现在。
      走到长乐身后，秋离将她摇摇欲坠的发带扯了，以指当梳给她理顺头发，然后全部拢在手里往上推高。也是亏得长乐平时头发就是这么简单一束，以他给自己束发的那点有限经验挽不出其他女子那般复杂的发髻。
      “收拾一下才不会让人看出来你的异常。”
      祝长乐心情有点复杂，她在息陇真没什么形象，爬树掏两个鸟窝头发就能被树枝勾得张牙舞爪，凤姑一天追着她绑个几次头发那是常有的事。
      不过秋离说得也有道理，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让人看出异常，不能让师父的心思白费。
      一想到师父祝长乐心里就难受，用力吸了几下鼻子控制住，祝长乐悄悄呲了下牙。
      “拉扯到了，疼吗？”
      “不疼。”祝长乐抬手摸了摸，好像还不错。
      用发带束好，秋离左右看了看，后边还行，又到前边看了看，比平时凤姑侍候的那自然比不上，不过第一次能绑成这样他也知足。
      “去吧。”
      “哦。”祝长乐看了看他，摸摸头发往外走去，她觉得今天秋离有点怪，但是这会脑子太钝，想不明白哪里怪她也就不想了，这时候什么事都不那么重要。
      既是隐世，自然住得极其分散，且哪里偏住哪里。
      祝长乐沿着水巷顺流而下，走出自家那一片寂静的地盘，看到她的人无不开心的和她打招呼，其中多数是普通百姓，她也开心的扬手，有人问她凤姑，有人问她小尾巴，也有人笑她终于穿别的颜色的衣裳了。
      她一如往常般撒欢，看到划到面前的船纵身跃下，船左右摇晃，船上的人拿着船浆大笑着作势要拍她，被她灵活的避开。
      “你一回来这息陇都吵了。”
      “赵叔你就直说我回来你们都特别开心吧，我不会笑话你的。”
      “这倒也是实话。”赵坚把船浆往腿上一搁，“你回来就多了个说话的人，这次在家呆多久？急着走吗？怎么嗓子哑了？”
      “一天没喝水，干着了。”祝长乐托腮把脸都挤得变了形，“可能呆不久，我爹爹那边麻烦事儿还没解决呢！”
      “我可听说了，御史大夫家的千金，地位尊贵呀！”
      “戚，说得好像我是千金你就真能给我千金一样，卖了你不知道能不能卖这价。”
      赵坚哈哈大笑，他一开始确实挺吃惊，就祝茂年那顽固性子怎么可能生出这么古灵精怪的孩子，可后来一想，这不还有返祖这说法吗？说不定长乐就是返祖的表现，这么一想他就觉得没什么不可能了。
      祝家现在的情况自然算不上好，赵坚打趣，“你说句好听的，赵叔就考虑考虑出山去帮你爹怎么样？”
      “赵叔最好，赵叔最棒，赵叔顶呱呱，赵叔划船第一名，赵叔牛气冲天，赵叔文章天下第三，赵叔……”
      “停！”赵坚拿着船浆指着她，“文章怎么就第三了？不给我第一就算了，第二也不给？”
      “那不能够，我家就有俩呢，我要是把我二哥算上赵叔你就得再后挪挪了，我很给你留面子了好不好！”祝长乐拍开船浆，“赶紧的，送我去蔡爷爷那。”
      “去他那里干什么。”这么说着，赵坚还是划了起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 怂恿做官
      “他这两年酿了不少酒吧？”
      赵坚眼神一亮，“不少！”
      祝长乐伸出左手看了看，又伸出右手看了看，“我也就能抱走两坛吧。”
      赵坚懂了，划浆的动作比刚才有力气多了。
      蔡滨家就在水边，他没钟凝眉讲究弄那么大个宅子，就三间土房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赵坚没功夫，非常有自知之明的就在岸边接应不去拖后腿。
      祝长乐熟门熟路的摸到杂屋，两个都快有一人高的大酒缸大刺刺的摆在那，旁边坐着的人也是大刺刺的半点不带遮掩的。
      “我就知道只要守在这就能守到你。”
      祝长乐眨眨眼，上前抱起装好的一小坛酒先喝了一大口，坐到蔡爷爷对面仰着脖子大喊，“赵叔快来救我，我被蔡爷爷抓住啦！”
      “好勒，你缠住老蔡头，我来舀酒。”
      说着话，赵坚已经推开门进来，走到祝长乐身边就给了她一个暴栗，“就听你那欢快劲哪有半点被抓的样儿，想吃独食是不是？做梦！”
      赵坚馋老蔡头的酒许久了，可这老头儿抠门，今天都借了东风了哪能放过，自顾自的找了个酒坛就去装酒了。
      蔡滨懒得理他，看了眼仰起脖子喝得痛快的祝长乐，“嗓子怎么回事？还有这身衣裳，我怎么记着是你师父爱穿的颜色？”
      “嗓子坏了呗，路上行囊不知道掉哪了，又赶路赶得急，干得都要冒烟了。”
      祝长乐抹了下嘴，突然凑近蔡滨贱兮兮的问，“蔡爷爷，你怎么知道我师父爱穿这颜色？”
      蔡滨用酒坛抵开她，“我就没见过她穿别的颜色。”
      伸出手臂看了看这衣裳，“以后这就是我常穿的颜色了。”
      “哟，红色终于穿腻了？”赵坚打好了酒坐到一侧，看她这一身打趣，“你师父眼神确实比你好，玄色多好看，红色太俗了。”
      “赵叔，这酒我要是不让你喝你可喝不着。”
      “红色虽然俗，可穿在咱们小长乐身上就不叫俗了，而是鲜活，精神，生机勃勃，特别有生命力，玄色能穿得好看的人多，红色能穿得好看的人可不多，这才是本事。”
      祝长乐被夸满意了，扬扬手道：“喝吧。”
      保住了美酒的赵坚也满意了，喝下一大口咂咂嘴，“老蔡头你这酒就是比别家的好喝，不比青竹逊色。”
      “你们谁要是再喝青竹我和谁急啊！”祝长乐撑起一条腿，恶霸一样，“青竹那不叫酒，那是血，云北人的血！”
      “看出来了，咱们小长乐为百姓生气了。”赵坚抱着酒坛笑，“要不要去做个女大人？咱们有这条件。”
      “什么条件？我爹？他才不会让我去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
      赵坚摇着手指头，“哪里用得着你爹，你要想做女大人就咱们息陇的人动一动就成了，赵叔绝对为你出山怎么样？”
      “赵叔，我感觉你在我前边挖了坑。”祝长乐往旁边移了移，“我要是信你半个字我就跟我师父姓。”
      “哈哈哈，你信我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你们都不信我信谁去。”
      “乖了。”
      三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下一大口，祝长乐边喝就边想啊，她以后一定要生个孩子，就跟师父姓钟。
      “赵叔和你说真的，有没有这想法？你看，你在前边风光光的当官儿，其他事情都有我们来办……”
      蔡滨正掰着一个饼慢慢吃着，这会也忍不住了，掰了一块扔过去。
      “才喝了几口黄汤脑子就不能用了？”
      赵坚才不怕他，挥挥手示意他别吵吵，继续怂恿长乐，“你看，你爹现在被欺负了，赵叔联合几个人去朝堂上给你谋个位置，你家祖上就是武官出身，还做到了大将军，你爹是异类，咱们不管他，你继续走你祖上的路子，放别人家还要来句文武要避嫌，你家这情况不用避，带兵打仗去怎么样？我给你做幕僚。”
      “赵叔。”
      “恩？”
      “你现在特别像个坏人。”祝长乐歪着头评价，“别的坏人是拿着糖果骗小孩，你是拿着刀，还骗我那是糖。”
      赵坚哈哈大笑，“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咱们小长乐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看样子这段时间没白跟着祝大人，愿意用脑子了。”
      “不是。”祝长乐特老实的告诉他，“是因为赵叔你想搅浑这一池子水的意图太明显了，我水性这么好，你就算把我扔进去了我也能悄悄上岸的。”
      赵坚只是笑。
      蔡滨这时才悠悠然开口，“云北的情形很不好？”
      “一个大县被另一个县当成了私有物，不去到那里都不知道天底下有这么荒唐的事。”
      两人都颇为意外，这种事确实不曾听闻过。
      赵坚稍一想，“云北有让人图谋的东西？”
      “对，可是这个东西牵涉特别大，我爹爹答应过事情没明朗之前不会告诉任何人，所以我也不能告诉你们。”
      两人看着长乐长大，深知以她的敞亮性子就真是因为关系到了别人，且极其重大才不和他们说。
      他们并不因此生气，她要不知轻重什么都往外说他们才要着急。
      人首先得会自保才能保护他人，显然这一点长乐学得很好。
      “现在怎么样了？以你爹的本事应该应付得来，再加上你那个兄长，这笔帐应该是能算清。”
      祝长乐笑，“赵叔，你对我家挺了解的嘛，知道我爹爹就算了，连我大哥都知道。”
      “你当你大哥默默无闻不成。”赵坚喝了口酒，“祝大人能走到今日是他自己的本事，也是因为他身后有个强有力的帮手，幕僚别家也有厉害的，可再厉害也不是自家人，真要什么时候叛了反咬一口，这种打击是致命的，祝大人则永远无需担心这个问题，并且这个帮手的厉害程度也万里挑一，你说多少人眼红。”
      祝长乐得意得摇头晃脑，“我大哥就是这么厉害！”
      可惜身体弱了点，不知能活多久，真坚把这必然会让小长乐不开心的话吞了回去。
      三人边喝边说，一坛酒很快见底。
      祝长乐给两人添满，自己的就不添了，“家里有客人，我要回去了，后边我可能要闭关几天，心法有了突破，师父让我巩固一下，其他叔伯爷爷那里你们帮我打个招呼，等我出关了就去找他们玩。”
      蔡滨一喜，“心法突破了？好事好事，你师父说得对，要巩固好，地基打牢实了后边才稳。”
      “师父也这么说。”祝长乐伸了个懒腰，“这次回来得急都没准备礼物，下次双份。”
      “行，蔡爷爷记着了。”
第一百八十章 狐狸对谈
      站在门口目送小长乐蹦蹦跳跳的离开，两人回转相对而坐。
      喝了一口小长乐添的酒，赵坚漫不经心的问，“发现什么了。”
      “哭过。”
      赵坚啧了一声，“当我瞎的？”
      蔡滨只顾喝酒，懒得理他。
      “她家从来没有过客人留几天不走的情况，还这么紧急的把小长乐召回来，而且，她没骑小尾巴。”
      只有赶路没有停歇的时候才会要换下小尾巴，免得对它造成损伤。
      赵坚轻声下结语：“该不会那位出问题了吧。”
      “你出了问题她都不会有问题。”蔡滨轻飘飘的堵了回去，“我半月前见过她，看着没有异样。”
      “当真见过？”
      蔡滨不理会他这点质疑，一副爱信不信的姿态，这反倒让赵坚多信了点。
      “还有一个可能。”想了想，赵坚嘿嘿一笑，“她家客人里有个小年轻在，有没有可能因为什么缘故和小长乐有婚约？这就能解释小长乐为什么要赶回来了，而且还哭了，以她的性子是能撒泼打滚的哭一场来让对方嫌弃。”
      “那小年轻功力深不可测，我没想起来是哪家的。”
      本来只是说着玩的赵坚一愣，“你都看不出底细？要是打起来你赢还是他赢？”
      “我占了年龄的便宜。”
      这就好玩了，那么个年轻人能让老菜头说出这种话来足以说明不是一般的厉害，不会真是钟凝眉找来的小长乐的良缘吧？！
      “你说的那些是真心？”蔡滨敲着酒坛问。
      “哪些？让小长乐去当官儿？”
      赵坚往后看了眼，也没个靠的地方，他抱着酒坛换了个位置，靠着大酒缸坐着，后边的厚重感让他瞬间觉得有底气了。
      “真啊，比珍珠都真，我离开京城是看不上那些人，看不上为了点屁事在那掰扯，谁要做点有益江山社稷的事总有人扯后腿，看着就烦，私心谁没有？圣人在书里，现实中谁也做不了，可私心里抠哪怕那么一指甲片的公心出来呢？”
      赵坚喝了口酒，神情极度不屑，“一帮血蛭，老子的心血珍贵得很，不能在他们身上浪费，远离了那地方不知道多快活。”
      “那你怂恿她去。”
      “她要去了那就另当别论了啊！”赵坚兴致勃勃的畅想，“你想啊，她要是当了官，她要干的事那些人用各种理由绊住她，惹毛了以她的性子会不会打到人家里去？老菜头我和你说，就京城那帮子人都欺软怕硬得很，你要好说话，是个大好人，他们能把你吃得渣都不剩，可你要是能把他打疼了，他还怎么还手都打不到你，那他就怂了，玩阴的有我在那些人也休想占着便宜，你说这会不会很有意思？”
      顺着他说的蔡滨想了想，确实有那么点意思。
      “你去助她爹不就得了，听你那口气不也挺看得上祝大人的。”
      “祝大人是不错，可说到底也就是认认真真守本份也有点本事的官儿，称得上是忠臣能吏，可也仅此而已。他要有改变局势的能力也不会避到云北去了，在他心里还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怎么算计我，我防备你的算计再让你吃亏，他被‘官’这个字框死了，跳不出来。”
      赵坚喝了口酒：“小长乐就不一样了，那是个打乱拳的人，我和你讲道理的时候你就得听着，要是不能认真听那就打得你乖乖的认真听。你有你的处理事情的方式，我有我的规矩，在我想要做的事情里你就得按我的规矩来。换成别人可能又是个仗势欺人的祸端，可她不会。她表面上行事是江湖武林中那一套，内里却装着祝家养成的规矩，看看她这些年行事就知道，从来没有过越界过分的时候。”
      “好口才，老头子我都要被说动了。”
      “哈哈哈，不过敢这么玩得先过了钟凝眉那一关，当然，还有一个办法。”赵坚这会看起来又像个坏人了，“只要小长乐自己感兴趣，她师父就不会拦着她，要有她在背后撑腰，哎呦谁不服，打得他服哈哈哈。”
      蔡滨瞥他一眼，“然后武林再迎来一次血洗？”
      赵坚耸耸肩，“现在的大皖朝哪里还有那个魄力，国力衰败得都没眼看了，而且朱丞相和何太尉谁敢动？谁动都会立刻被传得人尽皆知，你说结果会如何？”
      自然会引来武林中人的反扑，那另一方不废吹灰之力就赢了，后果如此严重，自然也就越发没人敢轻举妄动。
      可蔡滨哪是这么好糊弄的，“秋后算帐，三十年都不晚，你也无需在这里引诱我，你要能引诱长乐按你说的做就算你厉害。”
      “这不是要等时机嘛。”赵坚喝完最后一口酒，站起来给自己打了满满一坛，“到时候你来助一臂之力？”
      蔡滨没有答话，闭目眼神。
      赵坚也不在意，宝贝的抱着酒往外走，“多谢招待，回见。”
      听着门开了又关，蔡滨张开双眼没有动，他没有说实话，半个月前他并没有见过钟凝眉，算算时间他至少四个月没见过了，最后一次也只是远远瞧了一眼。
      没人发觉异常也正常，长乐在家时他们偶尔才能见到钟凝眉露个面，若是长乐回了京城，那段时间他们多半是见不着人的。
      这几年因为长乐去了岛上练功她师父就极少再露面了，可从眼下种种看来，他怀疑……钟凝眉出事了。
      而闭而不宣的原由多半和长乐有关，她功夫未成，钟凝眉必是想用自己的名头替她多提供一些庇护，她并非没有仇家，若让人知晓她出了什么问题，找长乐报仇的可能也并非没有可能。
      若事情真是他想的这样……
      赵坚笑谈的这条路是一条非常好的路子，虽然不寻常了点，但官身是在她功力大成之前最好的保护，毕竟敢对官儿动手的人不多，且有脑子的都会考虑考虑后果。
      这方面她祝家小姐的名头都未必够，毕竟她爹现在也并非从一品御史大夫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以后我等你
      乡下的夜色很美，蛙叫声一片。
      荷塘里的荷花已经闭合了，花苞高高支着，祝长乐想，明儿早上的荷塘一定很好看。
      正是吃莲子的季节，不知道家里的熟了没有，师父有吃到今年最新鲜的莲子吗？往年她在家的时候她们会采一堆莲蓬掰着吃，特别嫩，特别甜。
      走走停停，嘴里不忘和见到的人说笑，脑子里混沌着东想西想，她就慢慢的走着，不那么想回家，却必须回家。
      以前每次玩完回家都会有个人在吊床上，在亭子里，在假山上，又或者就在院墙上等着她，现在等她的那个人没了，她知道自己应该快点回家，可她又那么抵触回家。
      离家越近，祝长乐越慌，会不会，师父会不会又在哪个位置边喝酒边等她？
      对，有可能的，这么想着她脚步快了起来。
      跑着跑着她又停了下来，蹲下来伏在膝盖上片刻，骗自己不好，她想，没有师父了，她要长大一点儿了，以前师父保护的人她都要保护的。
      她不能再哭了。
      对，她要代替师父成为兰草她们的主心骨。
      抬头看了看天，使劲眨眼睛把眼泪眨回去，她站起来继续往家赶。
      到能看到院墙的地方她还是忍不住每个地方都扫了一遍，没有，可门口有个身影。
      祝长乐瞬间心跳加速，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慢慢的走，会是师父吗？会是吧，就像以往每一次一样，师父会等着她，今天也一样吧。
      可她知道不是。
      师父从不穿白。
      那人迎了上来，高大的身材被月色拉长，走到长乐面前时将她整个都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回来了。”
      “以前都是师父等我。”祝长乐抬头看着他，声音哽咽，眼泪却含在眼里忍住了没流下来。
      秋离点点头，拉住她的手带她回家。
      以后，我等你。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走在月色下，在他们身后拖得长长的影子合为一体纠缠得难舍难分。
      送到房间门口秋离便没再进去，男子此时已不宜再入钟凝眉的房间了。
      秋离叮嘱她，“你需得吃些东西。”
      祝长乐点点头，她不吃不喝除了让人着急一点用都没有，她会多吃的，吃了才有精神陪师父。
      “小姐。”
      凤姑从屋里出来，看到秋离立刻向他拜了下去，“多谢秋公子一路上的妥当安排，凤尾拜谢。”
      秋离示意她起身，“举手之劳，无需如此。”
      可这举手之劳对她和小姐来说却是及时雨，听兰草说小姐在最后时刻赶到给主子送了终，这是大恩。
      祝长乐也想起来了，正要说话就被秋离率先开口堵了回去，“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去忙吧，凤姑，你给她喝些汤，之前怕是喝的寡酒。”
      “是。”
      祝长乐也就不再多言进了屋，有些事本也不必挂在嘴上，记在心里便是。
      灵堂已经布置好了，智清大师算好的移灵时辰还没到，房间里燃上了香烛纸钱，兰草几人也趁着主子身体还柔软时给换上了她们亲手做的寿衣，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面上甚至还给描了眉抹了胭脂。
      祝长乐跪在床边趴在那看了许久，“师父真好看，比温仙姑好看多了。”
      兰草在一边折元宝，闻言抬头看了小姐一眼，哑声道：“知道您去了落花谷我还和主子笑您会不会烧了温仙姑的仙子居，您小的时候就立志要做这事，主子说您不会，家人在身边您定会以家人的安全为重，主子说您本就是去落花谷借力，哪里会再给自己招个对付不了的敌人，主子了解您，说打不过的您不会去主动招惹，除非是身边带了帮手。”
      “我都打不过了干嘛要去找打，我还拐了她一个得力管事跑路呢，还把断龙阙拐到云北去了，师父有没有夸我？”
      兰草笑，“主子说您终于不是武夫了，是有点脑子的武夫。”
      祝长乐手指去勾了勾师父的手指，还有一点点温软，只是不会回应她了。
      又有点想哭的祝长乐在心里用力提醒自己：说过的，不能再哭了！都要做别人主心骨的人怎么能动不动就哭！
      眨眨眼，又眨眨眼，拼命把眼泪眨回去，祝长乐勾着师父的手指头不放。
      凤姑端着食盘过来，“小姐，您吃点垫垫。”
      都是素菜，连汤都是豆腐开的，祝长乐逼着自己把汤全部喝完，又吃了两碗饭。
      她要有力气。
      等小姐吃完，兰草方问，“蔡老可有说什么？”
      “什么都没多说，但是我觉得他起疑了。”
      兰草点点头，“主子有交待，等她下葬后请您放出她闭关的消息，到时会由我们轮流坐关掩饰，若有人问起就说主子功法有突破的迹象，谁问您都说不知即可。”
      “以师父的功力再突破是什么样没人知道，所以闭关时间的长短也没人能说清楚是不是？”
      “是。”兰草擦了擦手，起身到小姐身后解开她的头发轻轻按了按头皮，然后将头发梳顺了在后边松松束着垂在身后。
      “主子说此地多数人对你的善意，皆建立在和他们身后的势力没有利益相争的前提下，对这些人不可尽信，也不可不信。”
      “童爷爷也不可信吗？那我是不是也要瞒着腚腚和小瓶盖吗？”
      “主子说这事需得由您自己决定，这些人里有人受过她的恩惠，有人得过她的提点，但是她不能保证有多少人会记住。”
      祝长乐低头绕着手指，“蔡爷爷也不可？”
      “蔡老的事我知道一些。”兰草坐回去，“他年轻时被人陷害以至众叛亲离，之后又遭追杀，是主子救了他，后来他报了仇就来了此地居住，我能确定的是他身后没有势力牵扯，多年来一直独来独往，至于是不是信任他，仍得由您自己决定。”
      祝长乐看向床上的人，师父你看，没有了你就什么都要我自己去决定。如果你在，我根本不用去想他们是不是值得信任，我尽可以信任他们，反正有你在，你都能替我找回场子的。
      现在不可以了。
      现在，她都得自己面对。
第一百八十二章 最后一眼
      移灵的时辰到了，在智清大师的引导下兰草几人将主子移到了灵堂。
      而祝长乐此时要做的只有跪拜，该按规矩来的时候她一点也不任性。
      移灵后便无须再避讳，千机靠墙席地而坐，看着如同睡去的钟凝眉心下感慨，他们这结拜的异性三兄弟大概命里相克，一开始就不该结识。
      他虽没有子息，好歹还有个不争气的徒弟和勉强还算争气的徒孙，那两家直接就互相灭了，一点血脉也都断在了这里。
      算来算去，三兄弟里就剩他的徒孙和凝眉的徒弟了，并且现在还套上了另一层关系。
      千机看向跪坐在长乐身后和她一起守灵的秋离，心甘情愿都写在了脸上。
      要能成，也挺好。
      这些年他一直遗憾当年没能阻止悲剧的发生，现如今能以这样一层关系将传承着钟家功法的祝长乐护到自己翼下，百年之后见到钟兄也能有所交待。
      秋离被看得久了觉得身上刺得慌，轻飘飘看过来一眼，他着一身白，都不用换衣裳就像着了孝衣，跪在那里看起来一点也不突兀。
      祖孙俩互不相让的对视片刻，似是都看懂了对方在打什么主意，然后双双避开了去。
      说是三天，祝长乐就没少了半刻。
      多数时候她盘腿坐在师父身边，有时候会躺在师父身边一会，有时候和兰草一起折折元宝，也会挑挑长明灯的灯芯不让它灭了，就好像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情绪没再崩溃，也没有再哭。
      便是入殓时她也只是眼巴巴的看着，兰草几人哭得泣不成声她也只是目不转睛的看。
      看一眼就少一眼了，这句话她从来没有体会得这么深刻，所以她眼睛都不敢眨。
      直到盖板滑动，连师父的脸都快遮住时她猛的按住，无措的，语无伦次的道：“我，我再看看师父。”
      没人能拒绝。
      片刻后，盖板再次要滑动，可那只手按得太用力了，仍是推不动。
      “我，我再看看。”
      于是又等了片刻，却也仍是推不动。
      兰草哭得不行，要上前来掰小姐的手，祝长乐把她推开了，认真的和她说：“在新村的时候我听村长爷爷训斥那些哭的孝子，不许他们把眼泪沾到棺木上，说这样身故者会舍不得走，还会影响投胎，你小心一点，不要影响到师父。”
      兰草哭得更加止不住。
      凤姑上前劝道：“小姐，该合棺了，不能误了时辰。”
      “我就再看一眼，最后一眼。”
      似是为了说话算数，说是一眼她就拼命撑着不眨眼，眼睛红了，眼泪都自然而然的落下来了她仍舍不得眨眼。
      “小姐……”
      她还能忍得住的，这一眼她还没有看完，祝长乐贪婪的看着师父的脸，眼前已经有点模糊，可她就是倔强的不眨，瞎了也不眨。
      眼前突然一黑，有人捂住了她的眼睛，她下意识的眨了眨眼，然后在她死死按住棺木的那只手上有另一只手覆盖住，和她一起用力抵住棺材板。
      人就在身后，话语声就在耳边：“该送师父走了。”
      眼泪全流在掌心，秋离毫无原则的退了一步，“再看一眼。”
      祝长乐用力点头。
      秋离这才松开手，顺势擦去她脸上的泪，另一只手则坚定的掰开她强行按在棺木上的手指握在掌心，然后看着盖板滑动，那个曾让无数人害怕，也让无数人倾慕的女魔头慢慢的，慢慢的沉没在黑暗中，棺木‘砰’一声彻底合上。
      “师父……”低喃的一声几乎含在嘴里，祝长乐身体一软，秋离眼疾手快的搂住她，千机则趁机将棺木上的木楔打进去楔死。
      棺木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在三年前钟凝眉知道自己身体已不可能好转后她就开始做打算。
      一般棺木放水里会坏，而她必须在暗河放置数年，所以选的是柏木，并且用桐油刷了几十遍，棺木现在看起来还有些油汪汪的。
      千机识货，若这暗河的水阴冷到一定地步这棺木能保肉身不坏，不过，“就这么放下去？”
      兰草回道：“是，暗河准备了两处位置，在封口处理好之前会放先在岸上，等封口处理好后才会沉入水底。”
      暗河就在宅子下边，虽然因为水太凉祝长乐被勒令不许去玩，但仍然是熟悉的，一听说放岸上就知道指的是哪里，那地儿不够宽敞，放平时都不够师父翻个身的，哦，对，师父不会翻身了。
      在息陇，家底下就是水巷的人家不少，暗河并非秘密，可选择依暗河而建的人却只有一个钟凝眉。
      于普通百姓而言暗河太过阴凉，有人间忘川河之称，钟凝眉选择沉睡在此也是笃定无人会来打扰。
      从一间屋子沿梯而下，几乎听不到什么水流声，入眼所见却是流淌着的暗河水，也不怪百姓不喜，这么看着确也像忘川河。
      棺木不着地，河岸上已经放了长脚凳，祝长乐将长明灯放到棺木尾端的底下，火苗晃了晃，然后就立直了。
      有风，却又像只是因为水太凉而泛起的冷意。
      “我在这里陪陪师父。”
      “主子说不可以。”兰草完全不给小姐反对的余地，“主子说此地太过阴凉于身体不利，连我们都不许长期呆在此地，只许轮流前来，更不用说您年纪尚小，容易风邪入侵。”
      “兰姑姑……”
      兰草将她身上披着的披风紧了紧，示意凤尾过来带她走，“小姐，主子什么性情您最清楚，这些形式上的东西在她看来什么都不是。在她心里最重要的是您，所以，只要您好主子就怎么都好。”
      祝长乐沉默片刻，最后磕了个头，摸了摸棺木道：“那我每天来给师父请个安吧。”
      兰草无法再反对，按主子的意思过了头七就可下水了，小姐每天来一次次数也有限。
      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可哪哪都让祝长乐觉得空荡荡的，她这里晃晃那里晃晃，最后去了师父房间，睡到师父床上，抱着师父的枕头，闻着上边熟悉的气息慢慢的睡了过去。
第一百八十三章 说婚约
      凤姑轻手轻脚的给小姐盖上被子，走出屋和等着的秋公子道：“睡了。”
      秋离点点头，睡眠是最养身体的，能睡就好。
      回到客院，推开门看到师祖在坐也不意外，反手将门关上走了过去。
      “我明日离开，想来你要留下。”
      “是。”秋离给两人倒了杯茶，息陇的水不知源头在何处，不用多好的茶叶泡出来味道极好。
      “这婚约如果你不愿做数就不会做数，当时的情况在场之人皆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认。”
      千机并不意外，屈指敲敲桌子道：“你有多少真心我并不想去打探，但是秋离我得提醒你一句，她在外边如何摸爬滚打如何吃苦头，受欺负也好，受伤也罢，都是她走向强者这条路上需要承受的，我不会管。但她是钟家唯一的传人，冲着这一点我也需得照看两分，你当明白我的意思。”
      “我从没想过成亲。”秋离想了想，更正了下，“应该说我从没想过要说话，更别说成亲，可长乐让我愿意开口说话，更想像过和她成亲的可能。”
      “不嫌闹？”
      “她不闹，该静的时候她比谁都安静。”
      千机哼了一声，说起那小姑娘的时候就滔滔不绝，看出来多想娶人家进门了。
      “她恐怕会要低落一阵子。”
      “难免。”秋离看着桌上的茶具，并非出自名家之手，高高低低的不那么平整，很有可能是长乐，或者就是她们两师徒摆弄出来的，就和院子里那些大大小小的东西一样，钟师父这十余年把时间都花在陪伴长乐上了。
      失去了这样一个亲人，谁又能做到很快就开怀。
      不过，“还有需要她去保护的人，她不会允许自己低落多久。”
      “你心里有数就好。”千机顿了顿，又道：“玲珑阁你接手了去，别让邬玲珑管事了。”
      秋离抬头，“我娘知道你撺掇我夺权吗？”
      “就那么个破地方，有什么可夺的。”千机颇为屑，他也有资格不屑，邬玲珑从他这不说学走全部本事，却也各方面都学了个皮毛，她却偏偏把他最看不上的这一样拿来做出了名堂，他怎能不气。
      “娘近年来头疼的次数越来越多，对玲珑阁的掌控不如以前。”秋离直接戳破了师祖对娘的担心，半点不面子不留，“我会接手隐元院，她继续管着洞明院看看各家闲事，说不得头都不那么疼了。”
      千机脸色不太好看，哼了一声起身就走，没一个懂事的。
      秋离早就学会不去管这师徒俩了，小的时候受到了足够的教训。
      辛鲜提着大食盒从屋外进来，边往外掏饭菜边道：“他们的素食做得都比外边的荤食好吃，小的还第一次吃着这么好吃的素菜。”
      秋离拿起筷子叮嘱了一句，“在别人家里按人家的规矩来，还有，不许出门。”
      “小的记着呢！”辛鲜看了主子一眼，低声问，“少主，您真就定亲啦？不退了？”
      “恩。”
      “那是不是得给阁主说一声，这可是大事。”
      “还早。”秋离看得明白，婚约只要不退即可，其他的现在都不合适。热孝期间若真要说服长乐成亲并非做不到，可那实在太卑鄙也太趁人之危了些，并且必然得不到祝家认可，他也希望待他们成婚时长乐不止是因为婚约，而是心里有他。
      “让师祖带话给娘，智清大师的证婚人礼得按双份补足。”
      “是。”辛鲜有点儿新奇，他这是真要有个女主人了啊！也不知道家里再多个主子会怎么样，就祝女侠这名声和家里的氛围可不大一样。
      这一夜，钟家比以往更安静。
      祝长乐这一觉也睡得格外长，醒来时已近午。
      “小姐您醒了。”兰草正坐在床边做针线活，她平时爱着绿，今日却一身刺耳的白，手臂上头上都带着孝。
      祝长乐看着恍了恍神，记起来师父没了。
      鼻子本能的一酸，她用力吸了吸，抬头努力笑了笑，“兰姑姑，我想去给师父磕个头，然后就吃饭，吃很多。”
      兰草眼眶一热，迅速侧了下头擦了下眼角，拿了准备的大氅给小姐披上仔细的系好，“兰姑姑都准备好了，下边凉，得穿厚点。”
      长乐摸了摸这大氅，确实厚，这平时都下雪天用的。
      两人下了暗河，桐油特有的气味扑鼻而来，正在烧纸的两人听到动静忙迎了过来，“小姐，您醒了。”
      “兜兰姑姑，文竹姑姑，你们都多穿些，这里凉。”
      兜兰扶着她下了阶梯，“里边多穿了好几件呢，不冷，您别挂心。”
      跪下虔诚的磕了头，长乐把自己乖乖睡觉，没有哭，等下还会乖乖吃很多饭都在心里默默的告诉师父。
      又给师父烧了些纸，把长明灯挑亮一些，祝长乐摸了摸棺木，干的，“桐油刷哪了？”
      “封口这。”兰草给她解释，“已经楔死了，不刷也无妨，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就再刷几遍，别看这儿没太阳晒，但是这前后都是通的，总有风吹着，会干得特别快，我们守着刷，七天够用了。”
      祝长乐点点头，走到角落里蹲到不注意都会看不到的老和尚面前，“辛苦你了，智清大师。”
      智清大师平时不着调，认真起来却是实打实的高僧模样，“还是听着老和尚顺耳。”
      “这几天都要叫大师的。”祝长乐看着他干净的僧袍，“你这身太干净了，叫不出老和尚。”
      智清大师眼里有了点笑意，这孩子虽然还是看得出来的伤心，但在努力让自己不那么伤心了，好事。
      回头看几人欲言又止祝长乐就特别乖的主动道：“那我上去了，你给我师父念最好的经，要最好的，让她能去当神仙那种。”
      “好，我全挑好的念。”
      祝长乐满意了，起身回转，经过师父棺木旁边的时候她又摸了摸，摸一回就少一回了，她要多摸摸。
      扶着兰姑姑的手上阶梯，祝长乐想回头看看，她忍住了，就不让师父牵挂她了吧。
第一百八十四章 还有我！
      凤姑就在门口等着，见小姐上来了轻声问：“您去正屋吃饭还是让人送去卧房？”
      “我想在师父屋里吃。”
      凤姑和兰草对望一眼，小姐有多难过她们都很清楚，不能让小姐一直沉浸在悲伤当中也是共识。
      五月的天已经有些热了，出了屋，兰草就将小姐身上的大氅解了下来。
      似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她禀报道：“千机前辈一早就走了，嘱我和您说一声，还邀您去玲珑阁玩，说那里别的东西没有，各家乱七八糟的闲谈有许多，看看兴许能开怀一些。”
      一直有些恍神的祝长乐眨了眨眼，“千机前辈走了？秋离呢？”
      “秋公子没走。”凤姑趁机建议，“您看就剩他一个客人，是不是邀他一起用膳？”
      对，她是主人家，没有把客人扔那里不管的道理。
      祝长乐点点头，“那去正屋摆饭吧，凤姑你亲自去请一下。”
      “是。”
      祝长乐走到阳光底下，抑起头来闭上眼睛让太阳晒去她身上的凉意。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觉得特别冷，不是外在，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寒。
      片刻后，身体好像回暖了些，她转身看向身后的兰草，张开双臂拥抱住她，“兰姑姑你别难过，师父没了你们还有我。”
      兰草紧紧回抱住，主子没了她当然难过，可这样的小姐更让她心疼。
      “我也难过，可现在好像有点儿习惯了。”祝长乐拍拍兰姑姑的背，“昨天之前我都没有师父没了的真实感，总是要想一下才能确定，今天一觉醒来我很快就记起来师父没了，再过几天我肯定都不要想了，在心底里就记住了师父没了这一点。”
      兰草用力点头，眼泪飞得到处都是。
      “这不是我反应慢，兰姑姑你看，师父活蹦乱跳追着我打了这么多年，这才没了几天，我肯定是前者印象更深刻嘛是不是，适应了就好了，是吧。”
      “是，当然是。”兰草看向游廊上停下脚步的两人，擦去眼泪拍拍小姐的背，道：“因为有小姐，兰姑姑不慌，我们都不慌。”
      “恩，不要慌，没什么的。”祝长乐放开兰草，转过身去朝秋离挥了挥手。
      秋离往这边走，长乐迎了上去。
      “我起晚了，最近家里都会吃素食，你吃得惯吗？”
      “惯。”秋离观察了下她，眼神没有以往明亮，神情有些萎靡，却强打着精神像是要告诉人她很好。
      两人并排往正屋走，凤姑要跟上去，被兰草拽着进了后边的屋子，关上门用气声道，“这人明显有心。”
      凤姑点点头，“小姐有人陪着会好些。”
      这是事实，可是，“这婚约只是当时小姐情急之下的决定，并不能作数，也绝不允许他借此让小姐就范，主子说过，小姐的婚事就算是祝家都不能强行做主。”
      “可他们拜堂时主子并没有说不可。”凤姑一针见血的说出症结，“若主子觉得不可，只剩半口气都一定会说‘不’。”
      兰草一时哑口无言。
      凤姑低下头去叹了口气，“姐姐，我不知道秋公子会不会是小姐良缘，可现在小姐有他陪着我会放心许多，说得自私点，咱们先想办法帮小姐扛过了眼下最难的时候，婚约成不成将来再说。”
      兰草稍一想，点头，“你说得对，我相信主子看人的眼光，她没反对至少说明这人值得信任，婚约的事将来再说。”
      “正是如此，而且想要瞒过息陇的那些老狐狸，说不得还要秋公子帮忙。”
      兰草看向她们几人中年纪最小，曾经最冲动如今却也沉稳了的凤尾，“家里其他事你不要管，就多注意小姐的情绪，我今日瞧着她容易恍神。”
      “是，姐姐。”凤尾应下，“那我过去了。”
      “去吧。”
      慢悠悠晃着的人也在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听兰姑姑说你师祖走了，当时我却在睡大觉，好失礼。”
      “无防，他不让去叫醒你。”秋离背着双手看着地上交织在一起的影子，“他和钟家关系非比寻常，你把他当成自家长辈即可。”
      祝长乐疑惑，“我不清楚这其中的关系。”
      “你师父不曾说起过她的家事？”
      “不曾，所以我都不知道她有仇人，还因为报仇才会练这一门不好的功夫。”说到这个，祝长乐有些低落。
      进了正屋，在桌子两方坐下，秋离把他知晓的那些恩怨纠缠说出来分散她的注意力。
      凤姑带人过来摆饭时看小姐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在心里松了口气，让秋公子陪着是对的，如果让小姐一个人在屋里用饭，在满屋子主子东西的围绕下哪里能吃得好。
      “这么说的话，这三家里如今就剩我们俩了啊？”
      ‘我们俩’听着就是很美好的字句，秋离愉悦的点头。
      祝长乐撑着下巴若有所思的低喃，“所以我是钟家唯一的传人了，我练的功法原名叫归一。”
      “没错，但是从今以后再没有归一。”
      祝长乐连连点头，因着这功法都造成两家绝户了，后果太严重，归一就永久归一吧，以后就叫潮汐了。
      “我才知道这功法这么厉害，以前总被师父轻轻松松的就收拾了，我还以为就普普通通呢！”
      秋离看向长乐，愿意提起而非避之不谈，这是好现象，于是他顺势接着话题往下说，“没问过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教你她练的功夫。”
      祝长乐撑着头笑了笑，“我一直都以为师父和我练的是一样的啊，只是她比我厉害太多了，所以我才逃不出她的五指山，而且徒弟打不过师父多正常啊！”
      “她会潮汐剑法？”
      “何止会，她用这剑法和我对战过，轻易就把我打败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长乐从没怀疑过师父和她练的不是同一门功夫，到了她那个层次，即便没练潮汐心法，剑法学个架子也非难事。可学到让从小学那门剑法的长乐都看不出异常，不得不说钟凝眉是个奇才，从各方面来说都是。
第一百八十五章 什么关系
      和以往饭都堵不住嘴不同，今日的长乐吃饭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吃得扎扎实实，用力的嚼，用力的吞咽，用力的再塞下一口。
      手被人按住时她包着一嘴的饭抬头。
      “吃不下就不要勉强自己吃了。”
      祝长乐看着他，一下一下的嚼巴着将嘴里的话都吞下去了才道：“我要多吃一些师父才会放心，兰姑姑她们才不会因为担心我哭了。”
      秋离心里一紧，几乎是强迫的将她手里的筷子拿走放下，拢住她的手在掌心，道：“长乐，你可以哭，因为故去的是对你倾尽一切的师父，伤心难过都是你正常会有的情绪。你可以闹，可以发脾气，可以破坏，可以用你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去发泄你心里那些让你不好过的情绪，而不是把这些都藏起来，逼着自己去笑，去假装自己好了。长乐，你可以不好，也没人觉得你现在应该笑。”
      “我没有假装，我只是在面对。”
      祝长乐抬头看着屋顶，“我要面对师父不在了的事实，所以我现在要想的是在没了她之后我应该怎么做。首先，我要成为这个宅子的主心骨，兰姑姑她们都很厉害，可现在她们的天塌了，她们忙忙碌碌时还感觉不到天塌了有多可怕，可她们总会闲下来，到那时她们该怎么熬过去？所以我要让她们知道师父没了还有我。”
      祝长乐笑着看向秋离，“我代替不了师父在她们心里的位置，那我可以将师父挤过去一点在她旁边站着嘛，师父倒了有我顶上，她们的天就还是塌不了。”
      秋离握紧了她的手，人有许多面，有许多种情绪，可长至二十一岁他方体会到心疼是什么滋味，钟师父将她教得太好，太好了。
      “她们对我很好的，凤姑就不说了，一直跟着我，去哪都跟着。兰姑姑虽然有时候会做师父的帮凶，可师父要是真发作我了她又会想方设法的让我少受罚；兜兰姑姑本来惧水，因为我练的功法总在水里泡着，她就逼着自己下水，后来在几个姑姑里她的水里功夫是最好的，陪我练习也最多；文竹姑姑最知道我喜欢什么，总是会做出各种我喜欢吃的东西，我抓把草回来她都能变成好吃的；抱岁姑姑胆小，还爱哭，可我摔着了她都要用力踩几下几面，我和人打架打不过的时候她就会悄悄去给我打回来，她们都这么好，我怎么能让她们的天塌了啊！”
      眼看着眼泪又要落下来了，祝长乐抬起头把泪憋回去，片刻后她才又低下头来笑。
      “如果我多吃一些她们会放心，我就多吃一些；如果我多笑笑她们会放心，那我就多笑笑；她们不想让我下暗河，那我就不下。师父那里我已经没办法了，我没有让人起死回生的本事，可活着的人我总要顾好，你说是吧？”
      “……是。”秋离没法说不是，他此时就像看着一个在拼命破壳而出的飞蛾，他不能去按住已经破了的壳告诉她慢一点没关系，他会给她遮风挡雨，会给她打跑想吃掉她的天敌，可他没法替她飞，替她成为别人的主心骨。
      他只是想替她痛。
      “谢谢你啊，秋离。”祝长乐反手握住他的手，郑重的真心实意的向他道谢，“谢谢你及时给我送信，安排好一切让我有机会给师父送终，谢谢你最后让我师父走得没有遗憾，谢谢你留下来陪着我，让我能有个可以说说话的人，要谢你的事太多了，单‘谢谢’两个字太没有份量了，我会记在心里的，以后你有什么事我也一定会全力以赴。”
      秋离听出来了，她是真没有将那婚约当回事，并且已经完全一副不打算认账的语气。
      现在不是说这个事的时候，秋离按捺下来，放长线才能钓来大鱼，他不着急。
      “她们应是非常精明的人，你若太过勉强自己她们必然看得出来，不如缓着些来，这样她们才能放心是不是？”
      长乐想了想，姑姑们岂止精明，那都是人精了，那就缓着点吧，这样她应该也能不那么痛吧。
      “好。”
      秋离心下一松，眼神落到长乐握住他的手上，他也不提醒，转而说起别的，“息陇藏龙卧虎，身后的势力错综复杂，有些人来此隐居必然是厌烦了外边那些事，可有的人未必如此。”
      “师父说过，有的人会来此是因为对家有人在此，担心对方搭上了别的关系网自己吃亏，所以他也来了此地，只是因为隐世在此的确实不乏能人，所以才没人敢在这里动手。”
      “并非没人敢，多年前你应是还不曾拜师，有人将这里当成新的博弈场地，那些人全被你师父扔出去了，不偏不倚一个没留。”
      祝长乐眨眨眼，她没听说过。
      秋离笑了笑，“没人告诉你？”
      “家里好像没人把这当回事。”祝长乐想了想，“外边的人应是有说过，但是我可能光打听以什么姿势扔出去的了，没联想到师父身上。”
      是长乐会做的事，秋离又道：“之后师父从玲珑阁买了批消息将息陇梳理了一遍，别有用心的基本都被她清理出去了，从那之后此地才清静了。”
      “所以师父不发丧是为了保护我，还有一个原因是知道她的威慑对此地的重要，不想此地生乱。”
      “应该是有这心思。”
      祝长乐收回手捧住脸看着屋顶，片刻后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打好掩护的。”
      手上的温度犹存，秋离双手互拢着放到膝上，“若有我能帮上忙的你说便是。”
      “借用一下我们的关系可以吗？”
      “什么关系？”
      祝长乐眼神有点飘，虽然是情急之下的事，可她到底是姑娘家，在新村的时候还去闹过别人新房，平时在息陇哪家有喜事不管认不认识她和腚腚都必是要去讨喜糖吃的，自是知道婚约是怎么回事，现在说起来有那么点不自在，这朋友都好像变味了。
      秋离欣赏够了她的不自在，才又装作想起来似的道：“你是说婚约？”
      “啊，对。”
      “你想如何用便如何用，无防。”
      “啊，哦，好。”
第一百八十六章 就牵手手
      这一天还很长，可家里哪个角落里都有着她和师父共同的回忆，祝长乐想了想，道：“我们去见童爷爷吧？”
      姓童，秋离立刻想到了是哪一位，“带我去？”
      “恩，他们都精着呢，我一个人未必能瞒过去，而且家里突然来了好几个外客，他们肯定在想因由。”祝长乐看天看地，“所以我要用一用我们的关系，你先委屈一下做我未婚夫一段时间。”
      秋离自是没有不应的，他本意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两人的关系，她自己愿意说出去这可比他通过玲珑阁去做什么好多了。
      童长老就住在一个极普通的院落里，祝长乐到了外边先竖起耳朵听了听，确定老爷子在家后捡起一颗石头扔进院子里。
      “十年如一日扔同一个地方的也就你了。”老爷子从院子里晃出来，看到眼生的秋离眼睛就眯了眯。
      祝长乐耸耸肩，所以说她为什么要用那层本就是临时定下来的关系，这些人没一个好骗的。
      “我师父给我找的未婚夫，秋离，这是丐帮童长老，腚腚的外祖。”
      秋离执晚辈礼。
      童长老扬眉，“还认识我家那浑小子？”
      祝长乐眼睛都瞪圆了，“不是吧童爷爷，你这是连家门都不许我们进吗？就拦着我们在门口聊？”
      童长老瞪她一眼，转身往里走去，得知秋离和自家的也认识，警惕倒是少了些，看起来不像是钟凝眉不顾长乐的意愿定下来的，而是相识在前。
      进了堂屋，童长老去泡了壶茶放桌上。
      祝长乐自在得很，给秋离和自己各倒一杯吸溜吸溜的喝下去，一脸满足。
      “之前我家不是出了点事我找腚腚帮忙去了嘛，秋离也在帮我，都一起打过架喝过酒了，当然熟得很。”
      那事随着长乐的身份在武林中已经传遍了，既也去相助多是故旧。童长老也就把打探秋离身份这事放一边，问起他更关心的事。
      “那浑小子去关山了吧？有没有和你说什么？有说多久回吗？”
      祝长乐一愣，腚腚要去关山吗？去那地方只可能和他爹有关，可他并不曾提起。
      “怎么？”童长老敏锐的发现她的迟疑，“他不让你告诉我？”
      “不是。”祝长乐借着倒茶给自己掩饰，边问，“怎么突然有了腚腚他爹的消息？”
      “之前有人让丐帮给我带了封信，信里留了关山一个地址，以及半把匕首。”童长老苦笑，“那匕首的另一半在我这，当年童洁留下来的，我试过了，断裂处严丝合缝。”
      “没有留其他话吗？”
      “没有。”
      祝长乐转动着茶杯面露疑惑，“他既然能将消息送到丐帮兄弟手里，就说明他一直都知道腚腚她娘是何人，为什么之前那么多年一直不出现？总不能是之前不知道，最近才知道吧？”
      “这些问题我也想过，可我一定要知道那个人是谁，这么祸害了童洁，这仇我得报。”
      童长老脸色沉着，神情中带着怒和恨。
      “可是那里不知道安不安全，如果对方别有所图腚腚未必能全身而退，童爷爷，咱们先顾活着的行不行，想报仇没有错，可如果报仇的代价是再失去一个，那您是找仇还是找伤心啊？”
      童长老不说话，活着的他当然在意，可他和童洁相依为命多年，人就这么没了他这心里过不去，更不要说放下。
      反正人没去呢，祝长乐也不和他较劲，把人说得哑口无言了还不忘卖个乖，“本来还想赏脸吃童爷爷做的叫花鸡呢，哼，不吃了！”
      童长老气笑不得，这可真是好赏脸。
      祝长乐再哼一声，起身拍拍屁股将手背到身后大摇大摆的往外走，还不忘吆喝，“走，秋离，没有叫花鸡吃了咱们偷酒，不是，找酒喝去。”
      秋离朝童长老拱了拱手，跟着离开。
      童长老样子装得足，心底里却因为长乐对那浑小子的维护挺开怀，人生难得能交上个真心朋友，浑小子命好，交了好几个。
      两人循着河巷往上游走。
      长乐时不时走个边边，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
      秋离走在她身侧随时准备拽住她，边道：“你劝不住他。”
      “我不劝呀，去肯定是要去的嘛，但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冒险。他一直都想弄清楚他爹是谁，找到他问问当年为什么是娘一个人大着肚子离开，又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出现。”
      祝长乐叹了口气，“小的时候不知道安慰人嘛，而且这种情况在京城也不稀奇，我就说可能他爹家里还有夫人有孩子，他不重要，那天他哭得可惨了。”
      “他没打你？”
      “从小到大他都打不过我。”祝长乐神气的一抬头，也忘了正走边边，脚一下就踩空了，人也往水巷那边歪去。
      秋离眼疾手快的拽住她，把人往外拉了拉。
      祝长乐一脸庆幸的拍拍胸膛，虽然她水性好，可因为走边边栽下去是水性好也遮掩不住的丢人！
      “哎哟，哎哟，哎哟，这是谁啊，还手牵手呢！”
      祝长乐下意识就要松开人，可她是谁啊，瞬间的羞意后她反而把手抓得更紧了，还举高了给人看。
      “就牵了就牵了，怎么了，坚叔你一个四十岁的孤家寡人还没有得牵呢！我十六岁就有可以牵手的人了，你丢不丢脸啊！”
      “……”还可以这么比吗？赵坚一脸的笑都扭曲了，大庭广众之下亲密还能这么嚣张？
      “祝长乐你太不要脸了！”
      “对啊我不要脸啊，你第一天认识我呀！”祝长乐用鼻孔对着船上叉着腰和她耍嘴皮子的人，因为占了上风那模样更得瑟，也更讨打了。
      赵坚拿起船桨指着她笑骂道：“你就就是仗着我没功夫打不过你。”
      “严谨点，赵叔你不是打不过我，你是连我衣角都碰不着。”
      赵坚将船桨扔了过来。
      祝长乐纵身接住，举起来哈哈大笑，“赵叔，你现在要想的问题是怎么上岸哈哈哈，大家都别帮他啊，就让他飘着，飘出水巷进入外河，顺流而下，你还可以吟诗作对，说不定能出绝世名句哟！”
      赵坚想笑又觉得特没面子，傲娇的哼了一声背对着她坐下不理了。
      “秋离，这位是赵叔，是不是对这个人印象特别深刻？”
      “是。”
      水巷两边看热闹的都笑得不行。
第一百八十七章 我未婚夫
      “祝长乐！”
      祝长乐循声看去，朝水巷那边三个男孩用力挥手，“三皮，呆瓜，蛙蛙，我回来啦！”
      三人本来正开心，听着这小名顿时黑了脸，挥着拳头回应她，“能不能叫大名！”
      “不能，哈哈哈！就叫就叫，三皮三皮，呆瓜呆瓜，蛙蛙蛙蛙，哎呀，太顺口了！你们大名叫啥来着，我忘了。”
      几人恨不得揍死她，可看她那么开心不由自主的就也跟着笑了。倒也不是真计较，这也确实是他们的小名儿，人大了嘛就有羞耻心了，想当大人的心非常迫切。
      三皮站到水巷边上扬声问，“你去哪？得不得闲？”
      “现在不行，你们去准备吃的，晚点我来找你们，你们给我备点素的，我拉肚子不能吃荤。”
      “啊？那你能喝吗？”
      “能啊，不影响我喝酒，放心，躺下了我都会爬起来喝一杯的哈哈哈！酒我带，你们准备好吃的。”
      “行，你的酒最好喝。”三皮似有所指的加了句，“不带生人啊！”
      “生人你个头，这是熟人，很熟的那种知道吧。”
      三皮质疑，“多熟？”
      “我未婚夫，够不够熟？”
      对面三人都是一愣，他们是听到风声说钟家来了个年轻男人留了好几天了，并且长乐也赶了回来，他们当时就多想了想，没想到这就成未婚夫了？
      他们从小一起玩的人里就祝长乐一个姑娘，虽然多数时候他们也忘了她是姑娘，可潜意识里还是会让着她，也会哄着她些，后来就算加入了一个蓝瓶这情况也没改变。
      长乐活泼爱笑，一张小圆脸笑起来时眼睛眯成弯月脸上还有酒窝，或许因为太过鬼灵精怪不会有人联想到绝色，但一个‘灵’字安她身上绝对合适。
      有这样一个人在眼前，在少年慕艾的年纪又怎会没人有小心思，他们的家人自然也是支持的，钟凝眉的弟子谁家不想娶回去。
      可她这么快就有未婚夫了？
      哪怕只打算把心思藏心里的这会都有些措手不及，这，这他们没有心理准备啊！
      “你你不再考虑一下？”
      正挺直了背潇洒倜傥的秋离一个眼神横了过去。
      祝长乐捡起一个石头就往对面的人身上砸，“再瞎说，不给你喜糖吃。”
      谁稀罕你喜糖了，三皮翻了个白眼，捡起石头扔过来还她，“反正和我不熟，不许带！”
      “就带，就带！”
      蛙蛙也捡了个石头扔过来，“祝长乐你是不是脑后生反骨啊！”
      祝长乐摸了摸脑后，理直气壮的嚷回去，“没生！”
      几人小孩子一样互相扔了会石头，祝长乐一比三，以她利落的嘴皮子获胜！
      三人不想理她，吆喝一声走人。
      “嘿嘿。”祝长乐拍拍手朝看热闹的一众人行四方礼，让本来看戏就看得开心的一众人更乐了。
      “还是得长乐你在这里才热闹。”有人扬声道：“这次不急着走吧？”
      “可能不行，我爹爹那边还麻烦着呢！叔你们就这样，我在这里的时候你们嫌我吵，我不在你们又想我，哎，我得去学一个叫做‘随叫随到’的法术才行。”
      水巷两边笑声更大了，说话那人扔了几个莲蓬过来，“叔的错，叔给你陪罪。”
      “好勒，那小长乐就接受了。”祝长乐捧着几个莲蓬笑得神气，一个没兜住掉了一个，秋离眼疾手快的接住了，还拿走了她手里的，只剩一个不耽误她吃。
      两人继续往前走，祝长乐边掰莲子边道：“三皮他们没恶意，就是觉得有不熟悉的人不好说话。”
      “知道。”
      看他这么大度，祝长乐把手里剥好的莲子往他手里递，再一看他两手都是莲蓬她顺手就喂进了秋离嘴里。
      秋离愣了一瞬，嘴却忠于本心立刻张开咬住了，为了避免发觉不对他还迅速接了话，“都和腚腚一样是从小认识的？”
      祝长乐本来还在想好像有点儿不对，听他一问立刻丢开了这点小事边回话边继续剥莲子。
      “有点不一样，他们比我和腚腚大点，我来之前腚腚没少挨他们欺负，后来我和腚腚好嘛，我们就一起挨揍了，反正打了两年才成了朋友。”
      “打赢了？”
      “当然，小的时候都是谁厉害谁做老大，我篡位做老大了他们不就得服我。”
      秋离唇角微扬，长乐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所以从小就知道要什么都需得自己去争取，并且非常清楚实力是一切的基础。
      而这里的人对她的善意也足够多，所以长乐心里才能攒下那么多善意。
      不过，“他们一直留在这里？”
      “有的是，有的有时候也会离开一阵。”祝长乐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抛了抛挖空一半的莲蓬道：“算上小瓶盖和腚腚我们关系好的一共有九个人，在我去海岛练功的前一年我们就没有聚齐过了，不是这个被抓回去练功就是那个在忙什么事，好像都开始各自有了责任，不能再只要玩乐就好。”
      秋离没有过这种朋友，也体会不到这种感觉，但长乐话语里的感慨他听得明白。
      祝长乐又剥了一粒莲子塞进秋离嘴里，“估计这会在息陇的也就他们三了，下次再聚指不定这几人里的谁就来不了，再想九个人聚齐不知道得什么时候，总不能得等我们都老了吧。”
      这么一想祝长乐苦了脸，“这还好多年呢！”
      秋离眼里带笑，“说不定就因着什么事聚到一起了。”
      “是好事才行，不然就还是等老了吧。”摸了摸自己的心，祝长乐又敲了几下，“老人家的心经不起打击。”
      秋离笑意更甚，“我还比你年长五岁，你老人家我是什么？老老人家？”
      “老祖？”
      “……我师祖呢？”
      祝长乐算着得再加上两代，“老老老祖？”
      “下次见着他你可以这么叫试试。”
      “你当我傻。”祝长乐扔了他一个莲子壳，看前边蔡爷爷家近了，她飞快剥完手里只剩几颗的莲子吃了，又将秋离手里那几个拿过来往怀里塞。
      “走，带你偷酒喝去。”
第一百八十八章 蔡滨试探
      酒自然是偷不成的，蔡滨就坐在门槛上等她。
      “你说你一路弄出这么大动静，我还能不知道你往这来了？”
      祝长乐撇着嘴蹲到他面前，“就不能装一装嘛！”
      “装不装我不都要损失几坛酒？”
      “我那是帮您喝，那么几大缸呢，您一个人喝得多费劲啊！”
      蔡滨差点没忍住笑，“赵坚有句话说得对。”
      “蔡爷爷，我不是很想知道……”
      “我很想说，你这脸皮确实是越来越厚了。”
      “就知道赵叔不会说我什么好话。”祝长乐哼了一声，站起身来给两人介绍，“这是我未婚夫秋离，秋离，你跟我一样叫蔡爷爷好了。”
      秋离拱手一礼，“蔡爷爷。”
      蔡滨在两人之间看了一眼，起身进屋，“都一口一个未婚夫了，看样子好事近了。”
      秋离并不意外他对自己不假辞色，蔡滨在江湖上素来以狠绝出名，看他对长乐这般亲近才让人意外。
      祝长乐拽了拽秋离的衣袖，讨好的对他笑笑。
      秋离不在意的摇摇头，他们本也无交情。
      祝长乐开心了，拉着他一起进屋。
      “别管什么时候，反正我成亲肯定要让蔡爷爷坐个大位子。”
      这话显然把蔡滨哄高兴了，他脸上有了明显可见的笑意，对随后进来的秋离也给了个眼神。
      “哪家的？”
      祝长乐嘴一张就要替秋离答话，秋离比她更快的接过话来：“家母邬玲珑，师祖千机。”
      蔡滨有些意外，好像又没那么意外，若说别人家找亲家可能有别的目的，钟凝眉要求只会有一个：在她百年之后护得住她的徒儿。
      要么你就自己有足够的本事，要么你就有足够强大的背景，反正就是要护得住长乐就对了。
      玲珑阁不错，两院一个打探消息一个顺便接些杀人的买卖。至于千机……现在知道这个人的怕是不多了，他偏就知道，想来这几日千机都留在钟家了，若非他此次露面，他都以为这人已作古，毕竟好几年没有过他的消息了。
      之前他还有点担心小长乐会不会不开心师父左右了她的婚事，现在看来倒也未必，这两人看起来并非不熟，且也没有因为长辈定下婚事他们不得不听从的不乐意，这只有一个可能：两人本就相识，交情可能还不错。
      心念几转，面上却不过眨眼。
      “如今是大定还是小定？”
      祝长乐压根不明白大定小定有什么区别，她发出她的天赋本事：胡搅蛮缠。
      “蔡爷爷你别这么凶，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个棒打鸳鸯的坏人呢！”
      “我去找根棍子……”说着蔡滨就要起身。
      祝长乐赶紧上去按住了，狗腿的蹲下给他捶腿，“我错了我错了，蔡爷爷最好了，才不是坏人，谁棒打鸳鸯蔡爷爷也不会的！”
      蔡滨哼了一声，到底被顺了毛。
      秋离则在一边将话回了给他递台阶，“如今只是小定，长乐年纪还小，钟师父想再留她几年。”
      “你家里怎么说？”
      “自是依钟师父的意思。”
      蔡滨这才满意了，“小长乐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我自认也够格当一当她的长辈，莫要说你负了她，就是对她有一点不好我都不会放过你。”
      蔡滨抬起头，神情平静，全无江湖中传言的狠戾之色，可语气里的认真却比任何时候都甚。
      秋离同样认真的行礼应喏，“是，真有那日任凭前辈发落。”
      拍了拍小狗一样眼巴巴看着他的小长乐，蔡滨笑，“记着你说的要给我个大位子，别到时候去了没地儿给我坐。”
      “要是您都没位子做那婚宴都得被我砸喽。”祝长乐抓住蔡爷爷的手撒娇，“您帮我砸了也成，反正是要砸了。”
      连这事也能拿来说笑，蔡滨瞪她一眼，只是脸上眼里笑意都太多太满，毫无威慑力。
      “去，打几坛酒过来，灶房里有几碟子菜，一并拿来。”
      “遵命！”
      就这么几间屋子，祝长乐这间扑腾到那间，又从那间扑腾出去灶房。
      拿开饭笼子，看着桌上的几个菜她咬住下唇，有菜豆，有黄瓜，有冬瓜，有苦瓜，却没有蔡爷爷家最常有的鱼，以及他爱吃的肉。
      连鸡蛋都没有。
      她撑住桌子闭上眼睛缓了缓，毫无疑问，这是试探，而且就摆在明面上。
      但是能告诉蔡爷爷吗？她信任蔡爷爷，这种信任有来自于师父曾经对他的评价，来自于她从小到大得到的蔡爷爷的偏爱，也有她从不曾出过错的直觉。
      可是，她也怕。
      只是她也说不清怕的是信任被辜负还是事情被传开的后果。
      再不出去不用试探结果就出来了，祝长乐搓了搓脸让自己重新笑起来，端着菜出了屋就拖着长音嚷嚷：“蔡爷爷你怎么这样啊，我第一次带秋离来拜见您，您就给我们吃这个啊！没肉就算了，怎么鱼也没有，就算您知道我不爱吃鱼，鸡蛋总可以吧？”
      蔡滨看着她进屋，又看着她放下，垂下视线不知想了些什么，道：“你去揭开灶上的锅盖看看呢！”
      祝长乐眼睛一亮，欢呼着奔去灶房，看到锅里藏着的一碗红烧肉想果然如此，她端起跑到堂屋，“蔡爷爷你肯定是故意的，要是我不问就不给我吃了是不是？”
      蔡滨起身到桌边坐下，示意秋离也坐，看长乐一眼，道：“告诉你了我还能吃着几块？”
      “哼，那是您动作太慢了！”
      “你把碗都端走了我动作再快有什么用。”蔡滨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之前我都听到声儿了，不是肚子不舒服？酒给你喝，肉给我放下，等肚子好了过来给你烧。”
      祝长乐心下颤了颤，眨巴着眼就要去端肉，蔡滨拍了她手一下，把碗端到另一边。
      “蔡爷爷……”
      “要不你酒也别喝了。”
      “好的，我不吃肉了，我喝酒。”祝长乐极力保住自己的酒，怕真不给自己喝了，她赶紧把面前那杯喝了，这种时候能喝一杯是一杯，喝到肚里就是自己的。
      蔡滨瞥她一眼，自己也端起来喝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发现端倪
      秋离沉默着在一边陪酒，只看这两人的相处说是亲祖孙都不让人起疑。
      长乐在蔡滨面前是真的什么都说，蔡滨则无论她说什么都不会当她胡闹，听得认真，每每接话时也是循着长乐的思维来，不倚老卖老，却没有一句话是空话，也难怪长乐喜欢往这里来。
      每人喝光了两小坛酒，蔡滨就开始赶人。
      “装几坛回去孝敬你师父。”
      “蔡爷爷您提醒我了。”祝长乐卖乖，“除了带回去孝敬师父的我可以多带走几坛嘛，我和三皮他们说好了会带酒去的，他们馋您的酒好久啦！”
      “自己去装，回头把酒坛给我送回来，净见你带走不见你拿回来。”
      “一定还！蔡爷爷最好了！”
      自己装就不装小坛了，祝长乐开心的装了四个大酒坛，和秋离各自提两个，从屋里出来扬声道：“蔡爷爷，我走啦！”
      “去吧。”
      只闻其声，人却没有出来，祝长乐心里又是一沉。
      屋内，蔡滨听着脚步声越走越远，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人都显得佝偻了些。
      突然匆忙归家，突然毫无预兆的定亲，突然从一身红变成一身玄，都太突然了。
      说是闭关，从她的气息来看却和三日前她来时无差。平时她见着红烧肉必是一路偷吃一路走，等到堂屋上面那一层肉都没了，吃得花脸猫一样。可今天一块没动，嘴边也干干净净。
      钟凝眉怕是……真出事了。
      婚事不知真假，此时真假也不重要，能助长乐稳住局面就是好事。
      蔡滨仰头饮尽杯中酒，看着破旧的屋顶就想啊：那个人那么强大，什么事能让她突然就……陨落了呢？
      祝长乐没有如来时那般慢慢走，而是运起轻身功法抄近路回家，在院子里落地后她一屁股坐下，抬头看着秋离笑道：“蔡爷爷发现了。”
      逆着光的人笑容勉强，看起来让人份外心疼。
      秋离放下酒坛蹲到她面前，“因为他不让你吃肉？”
      “从我进屋就开始试探了，我都不知道露了多少尾巴。”
      祝长乐眯起眼睛看向天空，“他让我带酒回家孝敬师父就很扯了，每次他酿了新酒都会先送来给我师父喝，哪里不好我师父会说，要是什么都不说他就知道这酒不错，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送过来，哪里用得上我带回来孝敬师父。而且，今日我走他没有露面，平时不会的，他会嘴里嫌弃我但是送我走一段路，蔡爷爷很喜欢我的，每次回京他都会送我很远，这次他连屋都没出。”
      秋离点点头，一点点异常就能说明许多事，更何况这已经非常多异常之处。
      “你想怎么做？”
      祝长乐想了想，摇头，“什么都不做吧，蔡爷爷既然没有说破那就意会好了。”
      “不担心？”
      “有一点点。”祝长乐伸出小手指比了比半个指甲盖，“还是相信蔡爷爷更多些。”
      “那就无需多想，无论什么结果承担了就是。”
      祝长乐点点头，对，已经发生的事不用再想，什么结果她都承受得起。虽然如果是坏的结果肯定会难过，但是师父走得这么突然她都承受住了，她想不到还有什么事是承受不了的。
      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她想也不想的拉住了站起来。
      秋离立刻又道：“酒你都带走？”
      “带两坛就够了。”祝长乐不管自己之前拎的那两坛，从秋离手里分走一坛抱着往里边走。
      进了里院，兰草快步迎上来，“小姐，您回来了。”
      “兰姑姑，蔡爷爷可能猜到了，你们也有个心理准备。”
      兰草并不意外，不过是蔡老知道她心里倒也还算安稳，点点头道：“我们都做了最坏的打算，您不用担心我们。”
      祝长乐将酒坛递过去，“孝敬师父的。”
      兰草双手接着，低头看着睫毛颤了颤，“小姐有心，兰姑姑都把主子最喜欢的酒给忘了。”
      只要说起师父这宅子里的所有人都必然要难受，祝长乐低头踢了踢地面，道：“我去找蛙蛙他们了，秋离不去。”
      兰草会意，“是。”
      对话干涩得让祝长乐更难受了，转身就跑，出了门又想来酒没拿，打算回转时就见秋离拎着酒在后边跟着。
      “我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秋离递过来，“还挺快。”
      祝长乐扁扁嘴，都太想师父了，在一起随便一句都与之有关，可谁也变不出个钟凝眉出来消一消大家的想念，现在大概不止她想避着姑姑们，姑姑们可能也不太想看到她。
      “走了，你在家里好好吃饭。”
      秋离被她这当成小孩哄的语气逗笑，又因为‘家里’两个字愉悦，两相累加之下脸上的笑容比之以往都要有温度，且没有扇子遮挡。
      祝长乐看了满眼，莫名就生了一种‘秋离还挺好看的’感觉来。
      咳，她在想什么，秋离又不是姑娘家，怎么会好看，祝长乐眼神游移了下，“走了。”      ＦěìＳUZｗ·
      “好。”
      祝长乐一路走还一路在想这个问题，她怎么会觉得秋离好看呢？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一直长那个样子的啊！再说了，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才是用来形容男人的吧，她难道连这个都没学好？可不能让大哥知道，手板心要挨打的！
      “祝长乐，你怎么这么慢！”
      三皮和蛙蛙跑过来，一人抱走一坛酒，闻着就满足得不行，“果然只有你才能从老头子那里弄到酒。”
      “那是，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哪像你们，猫狗都嫌。”
      两人还真无话可驳，明明祝长乐也和他们一样溜猫逗狗，淘得比他们还厉害，可招人嫌挨人骂的就是他们，还给祝长乐糖吃哄着她。
      给她糖吃就算了，反正他们也不爱吃，可凭什么还要来一句‘一帮臭小子，把我们小长乐都要带坏了’，那是他们带坏的吗？明明是她带着他们坏啊！
      可没地儿给他们讲理，全息陇都这么认为，每次的结果必然是一起闯了祸之后他们挨打挨骂，祝长乐吃糖看戏。
      时间一久吧好像还习惯了这么个结果，无论什么时候祝长乐吃糖看戏可以，挨打受骂被欺负必须没有她。
第一百九十章 成亲？
      三皮看祝长乐一眼，“你爹那里搞定了吗？还需不需要帮手？”
      “腚腚和小瓶盖在那给我撑腰呢，也差不多了。”
      “你说你，就腚腚是你朋友？”蛙蛙踢她一脚，“我们不算？”
      “我也没想到会有武林中人参与进来啊，你想想，要是没有他们就我和腚腚小瓶盖还不够打得他们屁滚尿流？”
      这倒也是，蛙蛙勉勉强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他们聚头的老地方是在一个荒废了的老房子里，被他们拾掇得像模像样，该有的都有，喝倒了还有床可睡，看起来和普通人家也没差。
      祝长乐还在门外就吸了吸鼻子，怒了：“肉味儿！你们是不是人，我都说了我不能吃肉你们还做！当我面馋我是不是！”
      “哈哈哈，就故意馋你，馋死你！”
      三皮得意得就差仰头大笑了，躲开祝长乐的无影脚跑进院子里，边欠揍的大声嚷嚷：“呆瓜，多做几道祝长乐不能吃的，馋死她！”
      呆瓜握着锅铲从灶房出来，笑得阴阴的，“你再喊一声小名儿我就要往菜里投毒了。”
      “祝长乐先喊的，你往素菜里投毒。”
      呆瓜抬脚勾了块屋檐下的柴火朝他踢了过去，三皮腰一扭躲开，正好祝长乐进来了，接住了飞快算准三皮要扭的幅度踢了回去，三皮再一扭，正好打在他小腿上，疼得他抱着一只脚边喊痛边单脚跳。
      “该。”呆瓜满意了，转身进屋将菜起祸。
      三荤三素，再加美酒，久未相聚的四人碰了下一饮而尽。
      “这才是好日子啊！”蛙蛙大发感慨，“我都恨不得在息陇落地生根，谁都拽不走。”
      “用砍刀还是可以砍走的。”祝长乐贱贱的把他的话破了，眼角眉梢生动俏丽，三人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已经出落成了少女的模样。
      三皮借着倒酒缓解这片刻的沉默，端起酒杯问：“真订婚了？成亲的日子定了吗？”
      “哪那么快成亲！”祝长乐猛然有些心惊肉跳，之前她都觉得这事和她没什么关系，毕竟当时情况特殊，谁会当真啊！‘成亲’这两字就没在她心里头出现过，怎么现在听着和她好像关系很大的样子！
      三人看她这反应觉得不对，对看一眼，三皮问：“有内情？”
      “不是，没内情。”祝长乐喝了口酒压惊，张嘴就扯，“你们也知道我是官家小姐嘛，我爹现在虽然被贬了，但肯定会回去京城的。就京城那些世家小姐成个亲你们是不知道有多复杂，十一二岁开始相看人家，十五六七岁才成亲那是常态，哪有刚定下就成亲的，我师父答应我爹娘也不答应啊，那也是我娘家，不得按我娘家的规矩来？”
      好像也是？三人再次对望一眼，他们忘了这茬了，慢说京城，就是武林中大家大户结亲也快不起来，只有那独来独往，没有背景拖累的今日定明日行礼都使得。
      长乐背靠几座山，规矩还各有不同，恐怕比一般的还要麻烦许多。
      “不说这事。”祝长乐挥挥手转移话题，“你们是一直在这里还是才回？”
      “我一直在这。”呆瓜道：“他们前后脚回来的，也是赶巧了。”
      “另外几个最近怎么样？”
      三人都沉默了，祝长乐这一看就知道有问题，想了想那三人的背景不确定的道：“不会干上了吧？！”
      蛙蛙竖起大拇指，“一猜一个准。”
      将他大拇指拍下去，祝长乐有些头大，“这怎么搞啊？不是早就说过让尖尖和秤杆儿避开吗？”
      尖尖的父亲是绿阳门的门主，秤杆儿家是太谷剑派的掌门，两家祖上结怨，纠缠至今，巧的是尖尖的老祖来了此地避世不再出，他爹把他扔了过来陪着。
      秤杆儿就更妙了，他家祖上就是本地人，他祖父不再管事后就带着秤杆儿回了这里亲自管教。一开始玩在一起谁去打探背景啊，直到这朋友都做了好些年头才互相知道了对方是谁。
      两人都懵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无法接受好朋友突然成了仇人。
      身为老大，祝长乐当然要当大家的主心骨，她小手一挥就定了调，“朋友都做这么久了，为了个和你们屁关系都没有的事就不做了亏不亏啊？你们想想，我们可能一辈子能交到的真朋友就这么些，丢一个可就少一个了，你们舍得下啊？”
      那自然是舍不下的，两人也绝，直接当没这事，该怎样还怎样，回去半句没提起，朋友一做又是好几年。
      在长乐上海岛的前一年尖尖家来人接他了，秤杆儿也说他可能很快要回他爹那，各自要散的迹象越来越多，祝长乐把两人叫一起，让他们要么想办法解了这桩恩怨，要么避开，虽然做起来难了点，可总比朋友翻脸要好。
      当时两人都应了的，没想到最后还是这样了。
      祝长乐有点不太开心，但她也知道这事他们都是外人，做不了什么。 
      “延续百年的恩怨，得多大的事啊！”祝长乐感慨完又问：“真打上了？”
      “打上了。”
      “他们俩都没避得开？”
      “就他们俩打的。”
      “啊？”祝长乐愣了愣，第一反应就是：“他们被家里人算计了？受伤没有？”
      “差不多吧，当时骑虎难下，两人当成比试打了一场，受了点轻伤，没大碍。”
      祝长乐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光，喃喃道：“我都想去把这两人偷出来。”
      “然后呢？”
      呆瓜垂下视线，“偷出来之后呢？”
      祝长乐想了想，“一起闯荡江湖？”
      “他们的家人能随时把他们召回去，不回就是不孝。”
      这帽子有点大，一般人戴不住，祝长乐双手撑住脸颊，“做小辈的风险好大啊！要是碰上不讲道理的长辈就太惨了，就像尖尖和秤杆儿，他们要怎么办啊？总不能以后一直这么打吧，久了假的也打成真的了！”
      “也不是没有办法一试。”
      祝长乐看向呆瓜，突然凑近了仔细打量，把呆瓜都看得都有些坐不住了。
      “每次有人想算计我的时候我心里都有现在这种毛毛的感觉，不过嘛，我还是想听听，你说。”
      呆瓜轻咳一声稳了稳心神，“长辈确实可以用身份拿捏小辈，可小辈如果有另外的背景让他们不敢轻易拿捏呢？”
      “比如？”
      “你建一个帮派，我们都加入。”呆瓜眼神晶亮，“你说，会如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秋离讲故事
      祝长乐苦了脸，“建帮立派好麻烦的。”
      “你挂个名头立在那里就行，不需要你做什么，和我们平时一起玩乐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多了一个名头罢了。”
      有区别的，祝长乐不傻，很清楚一旦坐到了那个位置上就不是她想如何便如何了。责任两个字没人告诉她有多重的份量，但家里人多年来早就用行动教会了她。
      可她也知道呆瓜为什么让她出头，而非其他人，因为只有她师父有足够的威慑力，并且不受任何势力羁绊，他们不知道那个能威慑住所有人的存在已经不在了。
      所以师父宁可沉睡在暗河也要保持住这份威慑力来保护她。
      祝长乐低头喝酒，心里闷闷的，三人却只以为是这个建议为难了她。
      蛙蛙踢了呆瓜一脚，道：“你别听他瞎说，了不起咱们就去把两人抢出来不许他们回家了，建帮立派的是麻烦。”
      不许人回家是说笑了，祝长乐突然就有了一种他们都长大了的认知，每个人都开始有了大人的不得已，也都有了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无奈，打闹玩乐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我再想想吧。” 
      呆瓜到底也舍不得她苦恼，端起酒杯和她碰了碰，温声道：“不用勉强自己，若你觉得可以这样玩一玩咱们就这么玩，如果觉得这是负担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尖尖和秤杆儿现在肯定很难受，我也想帮他们脱离这个困境，可我不能觉得你这个主意不错就冲动的答应你们。你们每人都代表了一方势力，不要说脱离家族这样的话，你们都知道是不可能脱离的，一旦我们建立帮派就等于你们身后的势力结盟，这不是小事，我要想清楚这么做的后果。”
      祝长乐拿着酒杯轻轻的和他又碰了碰，“无论是朝堂还是武林，平衡是最好的局面，平衡就等于稳定，稳定大家的日子才好过，可是我们开山立派打破平衡的可能性很大。”
      三人静了一静，呆瓜点点头，“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很实用的建议，所以我会很认真的去想。”祝长乐抬头看着天空中飞过去的一排大雁，“看，它们都没有一只会掉队，没道理我们人还比不上鸟。”
      三人抬头看着，笑了，长乐会这么说其实就表明了态度，她不会任那两人真成仇敌厮杀。
      “给他们去个信，让他们想办法拖住，尽量不要动手，要真躲不开了演戏总会吧？打得轰轰烈烈，别往对方身上招呼就行。”
      “行。”呆瓜应下，“我明天就让人给他们送信。”
      后边几人没再说这事，嘻嘻哈哈一如过往，直至天黑祝长乐才回家。
      三人都喝了不少，坐着躺着歪着反正没个正形。
      三皮翘着二郎腿问，“呆瓜，你怎么想的。”
      “就那么想的，你们不觉得是个好主意？”
      就因为是个好主意当时他们才没拦着，可是，“长乐不喜受束缚，真要建帮立派确实是难为她了。”
      “平衡就是用来打破的，我们不打破自有别人，纵观过往，这几十年的稳定已经少见，你们看着吧，风雨欲来了。”
      呆瓜笑了笑，起身走到门槛上坐着，“人若能一辈子随心所欲自然最好，可你们看看，谁又能真正随心所欲？要能像钟师父一样做到强大到无人敢招惹也行，可武林中多少年也只出了一个让人探不出深浅的钟凝眉。长乐在我们这一代人中确实难有敌手，想要和她师父并肩却也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谁又知道这条路上有多少坎，要摔多少次跤，是不是会有人放冷箭使绊子，你们不会认为她师父会扶着她走吧。”
      那是不能！三皮和蛙蛙齐齐摇头，这些年他们早看出来了，钟师父是放手让长乐自己成长的，并不会事事帮着，也就让长乐养成了在外打架输了，受欺负了，咬牙扛着也不叫师父帮忙的习惯。
      呆瓜笑：“可如果那条路上有我们一起走，遇坎我们可以互相扶着点，谁也摔不了，放冷箭的使绊子的就算防不住我们也能分担掉一部分，落到每个人身上的伤害自然就少了，这样不好吗？”
      沉默片刻，蛙蛙道：“也得长乐愿意。”
      “给她心里埋个种子就行了，不急，将来还长着。”
      三皮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是，他们最大的也才十八，将来还长着。
      祝长乐远远的看到围墙上坐着的人脚步顿了顿，原以为这样的等待会永远失去，没想到这些都还在，只是换了个人。
      足尖点地，长乐纵身跃到围墙上，“用过饭了吗？”
      “恩。”秋离抬头看着她，“聊得不开心？”
      摇摇头，祝长乐坐到他身边，把那两人的事说了说。
      秋离点点头，“那两派的事我倒知道些。”
      祝长乐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忘了你的身份，快说说他们两派多大仇，一代一代这么记着。”
      “说起来也简单，太谷剑派以铸剑术扬名天下，除了镇派之宝的太谷剑外，还有三柄也锋利非常，掌门将其中一柄给了当时剑法最好的小徒弟江醇，想着以他的天份再有宝剑加持实力更上一层楼。而青阳门当时只是一个实力中等的门派，但是那一代出了个实力突出，相貌据传绝美的弟子，不知何时和江醇出双入对，后来两人一起回了青阳门。据说成亲时太谷剑派连张请柬都未收到，就在他们成亲那日太谷剑派将江醇逐出师门，并勒令将剑送归，不过至今不曾送回去。”
      祝长乐听故事听得津津有味，听完了还要发表感慨，“那位美人看上的到底是剑还是人？”
      “这个却不曾记载，不过你那位朋友应该是他们的后人。”
      祝长乐决定下次见到尖尖要向他打听打听，她可好奇了，如果是看上剑，那就是用心不纯，看上人，那就是为爱不顾一切呀！
      “请柬是不是青阳门动了手脚？江醇没理由不送。”
      秋离唇角上扬，“都这么猜，太谷剑派虽然不允此婚事，那位弟子也必然不想脱离宗门，想让他脱离的是青阳门。”
      “有点阴。”
      “江醇心性单纯好哄骗，新夫人说什么都信了，后来也不知是巧合还是青阳门所为，发生了一些事导致两派的关系越来越不好，至今恩怨未消。”
      祝长乐喃喃自语，“怎么觉得尖尖挺对不住秤杆儿的。”
      “算不上。”秋离拉着她飞身而下，故事讲完，该回家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走火入魔？
      祝长乐依旧回了师父的卧房，睡着师父的床，盖着师父的被子。
      在外晃荡一天，哪里都热热闹闹的，明明在静室之中，脑子里却仿佛还充斥着那份喧嚣，又或者是前一晚睡得太好今日起得太晚，祝长乐此时毫无睡意。
      数着帐顶上一个个的勾花图案，想着今天见到一个个人，赵叔不知道被谁搭救上岸的，蔡爷爷应该是知道了吧，尖尖和秤杆儿不知道打出真火了没有，师父冷吗？
      不行，不能想师父。祝长乐扁扁嘴，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想别的分散自己注意力。
      呆瓜一直是几个人里脑子转得快的，他们去别地儿打架军师多半是他，那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肯定不是随便说说的，心里都不知道计量多久了。
      只要是在江湖中扑腾，除了那几个就爱独来独往的，但凡有点野心谁还没有个开山立派做宗师的心，她也有，想想一呼百应就很爽。小的时候她就想过要建一个武林中最厉害的帮派，她做帮主，让其他人做副帮主，做长老，反正是要在她下边，听她号令才行。
      梦想很美好，可渐渐长大后她就再没提过。若他们没那些复杂的背景还可以说干就干，现在真要把这帮派拉起来了，那就等于九方势力结盟，他们的对家不论是哪一方都得赶紧去结个差不多的盟才能睡得安稳，到时候还不知得如何折腾。
      所以这必然是行不通的，维护稳定人人有责，她不能去做那个破坏者。
      可尖尖和秤杆儿不管也是不行的，打的时间久了关系真要生份了。
      这么多年的朋友要是走到那一步就太可惜了，并且到时候她帮哪一方也是个问题，为了避免这个结果也得把他们俩从里边摘出来。至于两派的世仇她可没本事去化解，而且他们如果想化解，趁着这两是朋友就借机化解了，还让两人斗上了很明显就没打算和解。
      老虎屁股她还能想摸就摸，可闲事管不得。
      要是师父在就好了，借着她的名头去闹一通，把两人偷出来就跑，然后还要嚣张的和他们叫板：来啊，来找我要人啊，略略略！
      可师父不在，这张旗她扯起来心虚。
      不行，怎么又想到师父了。祝长乐翻了个身，继续想别的事。
      爹爹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朝中派来的那什么人应该要到了吧？要是带着圣旨就好了，对官员来说只有那玩意儿管用，你敢抗旨就敢摘你脑袋。
      东想一想，西想一想，床都要翻散架了她也没能睡着。
      凤姑就在一边守着，听着这动静许久，终于还昌没忍住点了灯轻声道：“您睡不着吗？”
      祝长乐躺平了，两眼睁得大大的，“比早上起来的时候都清醒。”
      “晚上是不是没吃好？我去给您做碗面。”
      “不饿。”长乐坐起来，“我练功吧。”
      凤姑想着练功挺好，便也没拦着，可是很快她就知道自己错了，没多久小姐明显气息不稳，神情也满是痛苦。
      她大惊，上前要去摸小姐的手腕查探就被弹开了，她功力高于小姐，要强行查探自然可以，可她怕伤着小姐，心思一转往地底下跑去。
      “大师，智清大师！”
      寂静的深夜，凤姑的声音格外刺耳，不止智清，连正烧纸的兰草和文竹都连忙迎了上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小姐，小姐有点不对。”
      智清人影一闪不见了踪影，兰草按住要跟上去的文竹，“我去，你守着主子。”
      文竹红着眼眶反抓住兰草的手，“小姐，小姐她……”
      “小姐不会有事，智清大师连主子那样的情况都能拖延住几日，没道理这点事能难住他。”也不知是说服她还是说服自己，兰草深吸一口气，“给主子多烧点纸，求她庇佑小姐。”
      “好，好，知道了。”
      智清到时秋离已经先一步到了，他正试图将自己的真气送进长乐体内进行引导，可不是同一门功法，甫一接触就明显感觉到了抗拒，见智清进来连忙收功让开位置，能不冒险最好。
      智清一看她这情况心里就有了数，一指点在她眉心，慢慢送入一缕一缕内力将在筋脉里到处乱窜的内力引导进入循环，长乐脸上的痛苦神色渐渐散去，人平静下来。
      片刻后，智清大师收功，扣住她手腕探了探，道：“无事了。”    
      兰草急忙问：“大师，小姐这是……”
      这时祝长乐也张开了眼睛，智清大师一指头戳在她额头上，理亏的人不敢反抗，受了这一戳低下头去。
      “如此心绪不宁你还敢练功？走火入魔是好玩的？也幸亏你这功法温和，换成那霸道点的你已经废了一半。”
      “我错了。”
      智清大师瞪她，认错比谁都快，之后照样犯。
      “我真的知道错了，老和尚你别生气。”祝长乐移到床沿坐下，“我以为我心绪挺安宁的，你看，我今天在外边玩了一天，他们都没觉得我有什么不对，可能这就给了我错觉，以为，以为……”
      “以为你没了师父还能心情平静？”智清大师使劲戳她伤口，好让她记住这个教训，“练功不易，毁起来却简单，你要如此大意这功夫就不要再练了，不管是去玲珑阁做少夫人还是回祝家做你的大家小姐日子都不会难过。”
      “我说了我错了嘛。”祝长乐有点想凶大和尚，可底气不足，爪子亮到半空又缩了回去，脚指头都蜷着恨不得再替主子认个错。
      智清大师从小看她长大，刚才急得差点没绷住，借着这番话才算把那股子气发泄出来了，掏出个瓶子扔过去，一脸嫌弃的道：“安神静心，装的就是装的，变不成真的，别人看不出来是他们瞎，不瞎的自然看得出来。”
      祝长乐倒出来一粒放嘴里嚼巴嚼巴吞了，瓶子非常顺手的往袖兜里放，大和尚拿出来的到了她手里就是她的了是这些年养成的好习惯，她记得很牢。
      老和尚也习惯出去就没得回来了，看她这委屈巴巴的样子又掏了个大一点的瓶子扔床上。
      这瓶子祝长乐熟，是装糖的。
第一百九十三章 芍药印
      是夜，秋离也不好多留，只是又实在挂心长乐的状态，脚步便踌躇。
      “我就是睡不着，没事。”祝长乐抓着糖瓶子挥挥手，“不会强行练功了。”
      秋离不信她说的‘没事’，此时他却也只能点头，“若你想找个人说说话，叫我一声我就过来。”
      “好。”
      兰草舍不得小姐还要打起精神来安慰其他人，不等她说什么福了福身就离开了。
      凤姑抢在了小姐要说话之前道：“您就想想自己就好，其他人您就别操心了，没人比您更需要安慰。”
      祝长乐没了话，倒了颗糖扔进嘴里往后一倒放空，睡不着就睡不着吧，身体总会想要睡的，到时候再睡就行了，心绪不宁不能练功就不练，难过的心情总会过去，就好像离开的人总会被人慢慢淡忘，留下的痕迹在长年累月中也会慢慢的变旧，变淡，变成故人。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而师父的五天之约也只剩最后一天，这一天祝长乐哪里都没去，她不想去和别人强颜欢笑，她就呆在下暗河的那个房间里，披着大氅折元宝。
      她要多折一点，师父挑剔得很，差一点的东西都不愿意用，酒也要喝好的，到了地底下没有足够多的金元宝可供不起她。
      秋离陪着她折，听她嘟嘟囔囔的说师父不承认的那些臭毛病。
      这天晚上，祝长乐独自呆在师父房间里喝了一晚上的酒，痛快的流了一晚上的泪。
      当太阳再次升起之时，她走出屋。
      换了一身玄衣，头发自己绑得利索，眼睛微微有些红肿，精气神却没了前几天得用力隐藏才能藏得起来的萎靡。
      这时的祝长乐就像那雨后的春笋，沾着雨露，充满生命力。
      看着屋外几乎都要来齐了的人，她笑了笑：“兰姑姑，我饿了。”
      “好，好，早膳都准备好了，都是小姐您爱吃的。”兰草红着眼眶笑，上前给她理了理腰封，又理了理衣领，欣慰极了，“咱们小姐是大姑娘了。”
      “恩，大了。”祝长乐歪了歪头，“长大了的长乐想吃兰姑姑做的面。”
      “兰姑姑现在就去做。”兰草匆匆一礼快步离开，慢说小姐只是要吃个面，就是要吃席面她都要整出来。
      看着走得颠颠儿的人离开，祝长乐看向秋离，“我没事了。”
      秋离点点头，这次的没事他信了，只是心底此时也不知是心疼更多些还是佩服更多些。师父只给她五天，她真就在第六天的时候逼着自己走出来，不止是表面上的，她是真的从前几天那个无论如何绕最后都会绕回师父逝世这个点的状态走出来了。
      这时候的她再不是平时撒娇耍赖娇纵任性的祝长乐，而是这个宅子里仅剩的主人，她有在试图代替她师父撑起这一片天。
      两人并肩往正堂走，祝长乐轻声道谢：“谢谢你陪我这几天。”
      “应该的。”
      应该的？祝长乐看他一眼，哦，对，他们是朋友嘛，朋友之间互相陪伴确也算得上应该，可惜秋离是男人，要是姑娘就好了。女子的身体软软的抱着好舒服，所以她最喜欢抱小瓶盖。
      秋离哪里知道她脑子想的是这些，见她没反驳这个‘应该’便也开心，以后这样的应该多了婚约就可以再提起来了。
      “主子。”辛鲜快步过来双手将信奉上，虽很不想打扰主子，可此信是从边境来，盖的是仅次于牡丹印的芍药印，属紧急。
      秋离看着那印眉头微皱，接过来当着长乐的面打开。
      “怎么了？”看秋离脸色不太对，祝长乐问，“如果有事你尽可以去忙，我这边没事了。”
      “和我们武林中人倒也关系不大。”秋离将信递过去，“和祝家却未必。”
      这话奇奇怪怪的，祝长乐嘀咕着接过信一看，顿时愣住了，“西蒙国犯境？我怎么记得之前他们之前内讧得挺厉害，现在还能抽出手来找大皖的麻烦了？”
      “去年内讧就平定了，如果我的信息没有出错的话现在皇位上坐着的是手里抓着兵权的四王爷。”
      秋离背着手走到走廊一边看着假山上停着的鸟儿，“挑起战事，祸水东引，西蒙国内的矛盾就能以最大的速度缓解，若能拿下大皖的城池所有矛盾将迎刃而解，便是他皇位不是明正言顺得来，胜战会让所有反对他的人闭嘴，若这是西蒙新皇的主意，这个对手不是易与之辈。”
      “还没打到京城，朝廷上那些人不会在意的，趁机做点什么将政敌拉下马倒是很有可能。”就京城那些人的手段祝长乐都看腻了，可她家有个正直的为君分忧一辈子的好官。
      挠挠头，祝长乐异想天开，“能捂住爹爹的眼睛耳朵不让他知道这消息吗？”
      “外边的消息我可以阻住，皇宫那位的不能阻。”不是阻不了，是不能，不说这么做君臣怕是要离心，就是他和长乐的婚事祝大人也绝不会同意。
      “可他现在就一芝麻小官，京城那么多能干人，不少他一个。”
      秋离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祝长乐哼了一声，“秋离你知道我最烦宫里那位什么吗？他太算计我爹的忠心了，把那些难事破烂事都压给他，把他往死里用，或者他对我爹也有几分从势微中一起走过来的情份，可你要说他有多珍惜这个好官儿我不觉得，他站得太高了，要得太多了，野心太大了，情份和这些相比什么都算不上。可是没办法，我爹就是这么个官，他能体会皇帝的难，又体恤百姓的苦，他要士为知己者死，他要做千古忠臣贤臣良臣。他深谋远虑的样子我从小看到大，可是大皖国多少年还是这鬼样子，皇权依旧旁落，看起来也没多大改变。”
      “如果没有祝大人从中斡旋这么多年情况会更糟，先皇在位时皇权就已旁落，在祝大人他们的努力下皇帝又抓回了一部分，所以他们才会千方百计的要对付祝大人。”
      “可惜，他们漏算了我。”
      “确实如此，他们失算了。”秋离问：“要给你爹送信吗？”
      “不。”祝长乐想也不想就拒绝，“他现在知道了又能做什么？云北知县还想管天下大事？等着看朝廷有什么动作吧。”
      秋离点点头，他会问那么一句本也并非觉得那么做好，只是他必须问那么一句。
第一百九十四章 水葬
      早膳过后，祝长乐去外边刷存在感，秋离则回了客院。
      辛鲜低声问：“主子，可要做些什么安排？”
      秋离来回踱了几步，“吩咐洞明院，所有人无需多做什么，收紧了随时准备撤离。”
      “啊？”辛鲜不解：“撤离？”
      “对方气势如虹，第一个城十有八九守不住，后边就看朝廷如何应对了。”秋离冷笑一声，“我们不过是不值一提的武林势力，不搅和这等大事。”
      辛鲜虽然心里仍有疑虑，但是应得极其干脆，主子行事自有主张，哪里是他能想到的，要不然怎么他是做下人的，主子是发号施令的呢？
      “再令隐元院派十人前去，此番不管刺杀，隐藏行迹打探点有用的消息回来。”
      洞明院只做消息买卖，要论身手自然是做杀人买卖的隐元院强，辛鲜记下主子的吩咐，等着下一道命令。
      “令靳随知带人进入京城，那里不应该成为玲珑阁的盲点。”
      “可是阁主……”
      “她不会反对。”秋离了解他娘，怕是多年前她就后悔做这个决定了，只是好面子，命令已下不好再改，以至于偌大京城没有四季布庄。
      看主子没有其他吩咐，辛鲜躬身退下。
      秋离再次展开信看了一遍，唇角上扬，眼底却无丝毫笑意。
      那些过往，他没有忘。
      不提，不过是不值一提罢了。
      “秋离，秋离你在吗？我们去划船吧！”
      带着朝气的声音远远的传来，秋离不知那人怎么去而复返，但是动作上却毫不含糊的循着声音走了过去，这种时候有人叫他一声太好了。
      息陇依水而建，大河水巷多，祝长乐和秋离在水上飘了两天，有时候呆瓜他们会来船上说会话，多数时候就两人呆着。
      他们的关系在息陇已经传开了，没人会没眼色的去打扰，最多就是碰上了的时候打趣两句，祝长乐如愿还算清静的度过了两天。
      头七的晚上，祝长乐穿着厚实的去了暗河陪着师父，秋离以未婚夫的身份相伴自也没人拦阻，两人给师父烧了一晚上的元宝。
      智清大师站了起来，“时辰差不多了。”
      祝长乐心下一慌，呼吸都急促起来，她做了个深呼吸，来到棺木前行拜别大礼，秋离跟在她身侧一步不差的行了大礼。
      兰草和凤姑将供着香烛的桌子抬至一边，长明灯也移了个位置。
      祝长乐上前轻轻抚过棺木，从尾端到头部，停留住在上边描绘出师父的模样，一笔一画，像刻在心底。
      师父，要给您搬个家了，不过您放心，您在长乐心里的位置不会变的，什么时候都不会。
      您等着我，等着我来送您回家。
      退开几步，祝长乐撩起衣摆跪伏下去，额头触地，为师父送行。
      秋离跪到她身边同样如此。
      抱岁打着灯笼站在暗河边上，智清双手合什，口中念念有词走至水边行法事。
      兰草和凤尾在前，兜兰和文竹在后，四人一人一角，待到智清的经文念完后抬了抬手，四人整齐划一的各自抬住棺木一角，稳稳的抬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然后下水。
      暗河很深，眼看着四人一棺没入水中越来越多，祝长乐的心随着她们没入的身体越来越多而越来越慌，脑子一空就要冲过去，秋离眼疾手快的抱住她，将她带入怀里不让她影响法事进行。
      “师父……”长乐喃喃的一声声的喊着，她不敢大声，息陇耳聪目明的人多，她怕被人听到，可那是她师父，那里边的是她师父……
      秋离抱紧了她，轻拍着她的背和她一起看着她们彻底没入水中。
      “我想去看看。”祝长乐揪紧秋离的衣裳，像是想从他这里得到支持，“我想，我要去看看，我总要知道师父是睡在哪里，下次去看她的时候才能找对地方是吧。”
      “棺木要放好位置不是容易的事，等她们先放好了。”
      对，对，等她们放好了再去，不能给兰姑姑她们添乱。祝长乐将秋离的衣裳揪得更紧，没发现秋离并未说可以下去，这事他说了不算。
      要放好确实不易，换了数次气，那地方的水都浑浊了才终于放得让她们满意了。
      四人上了岸，和始终在岸上打着灯的抱岁一起行大礼拜别。
      待她们起了身，祝长乐迫不及待的快步过去，“兰姑姑，我想……”
      “小姐，不可。”不等她说完兰草就一口拒绝，看小姐失望又委屈的神色她软了声调又道：“晚上寒气太重，明日午时日头最盛的时候您再下水好吗？”
      这已经是意外之喜，祝长乐连连点头，和以往一样想要去抱兰姑姑。
      兰草退后一步，“兰姑姑身上湿得很。”
      “对，对，兰姑姑，几位姑姑你们赶紧去换衣裳，暗河的水太凉了，你们别生病。”
      “小姐您一起上去。”
      祝长乐看向清智大师，老和尚在这里几天了，且还得在这里念经到天明，她想要陪一会。
      “我在这里。”秋离不给人反对的机会推着人往阶梯走，示意另外几人带她上去。
      “可是……”
      “对练功之人来说这里的寒气不算什么，只是女子体质毕竟不同，少在这种环境为好。”将人扶上阶梯，秋离由下而上的看着她，“你在上边房间再陪师父一晚，兰姑姑，你给她燃个炉子。”
      兰草看秋离的眼神多了些不同，旁的不说，秋公子显然知道怎么说服小姐。此时回屋无论如何小姐都定然是睡不着的，倒不如满足了她让她陪着，怎么陪却也有方法，暗河寒气太重，那就在上边屋子里呆着，既不受寒气伤身又离着师父近，既考虑到了小姐的身体，也不会让她不开心。
      如此有心，若能坐实这桩婚事……
      兰草把心思往心底里压了压，还需得再看看。
      祝长乐其他的都能接受，可是对于燃炉子有点意见，“你是不是忘了现在是夏季。”
      “你摸摸你身上的大氅是不是冬季所穿。”
      祝长乐手本就在大氅里边，悄悄摸了摸后扁扁嘴，冬天的大氅都穿了，再燃个炉子好像也挺正常？
第一百九十五章 曲线毕露
      这一夜如此漫长。
      祝长乐一辈子都忘不了师父棺木沉入水中的那一幕，点着的火炉和一身厚重的大氅也让她记住了这个夏日的夜。
      而此刻手脚都蜷缩在大氅里，被火光照红了脸的长乐恍然以为入了冬。
      只是今年这个冬天，她没有了可以往怀里扑的人。
      好像自从看着师父的棺木下了水，那种没了的感觉就越来越清晰，她不用再去想一想才能确定师父没了，现在师父已经和没了两个字绑在一起。
      伏在膝盖上，祝长乐细细体会这种感觉，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大概都要和‘难过’和平共处了。
      没有关系的，祝长乐心想，只是难过而已，适应了就好了，她会把难过好好的藏起来，不让人看到。
      开解自己，说服自己，祝长乐在师父头七的这个晚上将自己梳理好，和‘难过’握手言和将之藏进心底最深处，几天没睡的人就这么枕着膝盖睡了过去。
      凤姑悄悄坐到一边，扶着小姐躺倒自己腿上。
      “我好了，你别担心。”是熟悉的气息，祝长乐眼睛都没睁，拍拍枕着的腿喃喃说了一句再次沉睡过去。
      “恩，不担心。”凤姑将兰草递来的毯子盖到小姐身上，眼泪滴落在毯子里很快不见。
      天边的红霞预示了这一日的好天气。
      祝长乐走出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回头对走出来的秋离道：“感觉我又从冬天回到了夏天。”
      秋离看她这样跟着扬起了嘴角，“恩，夏天好。”
      “我喜欢夏天。”祝长乐一甩马尾，“走，一起用早膳。”
      看着前边走出了一往无前气势的人，秋离低头笑了，长乐拥有最难得的潜质，将来一定能如钟师父所愿成为无人可欺的强者。
      午时一到，祝长乐在几个姑姑的注目下潜入暗河，此时水已经恢复澄清，她一眼找到目标，摸着师父的棺木看着这处暂时的栖身之地。
      暗河水流湍急，可这个位置却是一个凹陷处，水流到了这里就缓了下来，棺木放置此处无需承受水流的冲击，最大程度的保护了棺木不被损坏。
      可还是要快一点，祝长乐抱着棺木的前半部，就像抱着师父一样亲了一口，师父你安心的睡，等着我。
      下水的人潜得久了些，兰草在上边不停的踱步，刚失去主子的恐惧让她害怕，生怕小姐做出什么傻事来。越想越担心，外袍一脱就要下水，凤姑一把拽住了她。
      “小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太久了。”兰草掩面，真的太久了，这么久，已经是她们的两次换气时间。
      “小姐知道我们没了主子，不能再没了她。”凤姑声音在抖，语气却坚定，她看着小姐一点点成长，一点点的把责任担在肩上，当一个人承担起了这许多，又怎么会丢开这些去走那条不归路。
      ‘哗啦’一声响，久等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往这边游来，兰草转过身把泪擦干净拿了大毛毯迎过去，待小姐一上岸就赶紧包住了她。
      “快快，凤尾你去看看热水抬屋里了没有，姜茶呢？赶紧拿过来。”
      抱岁连忙把姜茶拿过来喂小姐喝了整盅，几人连推带拉的把人弄了上去。
      祝长乐什么都依着她们，让抬手就不抬腿，也不提醒姑姑们她练的就是水里的功夫，这对她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她之前说得再明白也没有此刻感受得真切，姑姑们没了师父，把她看得更重了。
      那她还走吗？
      躺在木桶里，祝长乐看着帐顶想这个问题，留在息陇也不是不可以，她从小在这里长大，对这里的眷恋更甚京城。
      可是如果一辈子只能留在这里，她还是会有点遗憾的吧？而且，爹爹那里她也要顾的。
      要是，把姑姑们都带走？
      祝长乐“哗啦”一声坐正了，好主意啊，把姑姑们都带走不就什么都顾全了吗？
      跳出木桶随便擦一擦穿好衣裳，湿着一头长发她就跑出了屋。恰在此时秋离进了院子，两人一个照面他立刻转过身去。
      祝长乐还未发现不对，跑到秋离面前道：“秋离，你过来有事吗？不重要的话能不能等一等，我要找姑姑说点事。”
      秋离又转了个向，看天看地不看她，提醒道：“你要不要再去换身衣裳？”
      换衣裳？她刚换的呀，哪里不对吗？祝长乐低头一看，‘呀’一声身影一闪，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玄色确实就算是湿着也不透，可当衣裳半湿那曲线却是毕露的！
      重新换了一件，头发也吸取教训擦到半干，左看右看没有问题后祝长乐拍了拍红脸蛋长吸一口气拉开门，很好，人不在了。
      拍拍胸口，祝长乐往外跑去，一边跑还一边想：真不能怪她，这宅子里以前是没有男人的，她自在惯了，慢说只是衣裳湿了点，以往天热的时候她都敢把裤脚挽到膝盖去到院里的池子里玩水消暑，刚才她就是，就是忘了秋离是男子了。
      “小姐，您脸怎么这么红？”兰草忙放下手里的篓子去摸小姐额头，生怕她是因为下水受凉了。
      “咳，没事。”祝长乐老老实实的任兰姑姑摸额头，看着篓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纸人问：“这个做什么用的？”
      “要烧给主子的。”兰草不欲多说，按着小姐坐下给她整理长发：“看着您恢复了精神兰姑姑真高兴。”
      说到这个祝长乐也不去管自己的头发了，拉着兰姑姑到身边坐下兴冲冲的道：“兰姑姑，你们都和我走吧，以后我去哪里你们就跟我去哪里。”
      兰草顺着小姐耳旁的长发笑：“一眨眼小姐都是大姑娘了。”
      “兰姑姑！”
      “小姐的心意兰姑姑领了，可兰草从没想过要离开息陇，离开主子。”兰草握住小姐的手轻声道：“如果是小姐需要用人，兰草随叫随到，相隔万里也定赶到小姐身边，可若小姐平安喜乐，兰草想留在这里陪着主子。”
      “可是我现在还不能留在息陇哪里都不去，我还要去保护爹爹，我还有许多要做的事，那些事在息陇做不了。”
      “小姐当然不可以留在这里，息陇太小了，小姐应该去外边广阔的天地，去做想做的事，成为想成为的人。”
第一百九十六章 我很怕的
      “可是，可是我不想我走远了，你们留在原地。”祝长乐反手握住兰姑姑的手，“我在外边天高海阔的跑，你们却在这个宅子里孤单的老去，怎么可以，如果，如果我在外面得到的快乐是一百，我希望你们能感受到九十，如果，如果我在外有所成就，我想要你们就在我身边，抱抱我，夸夸我，兰姑姑，我想要你们在我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兰草笑，“咱们家小姐真的长大了，每一句话都让兰姑姑觉得如果不能参与到小姐您说的这些事里去会有多遗憾。”
      “对，对，肯定会特别遗憾。”祝长乐连连点头加深说服力。
      “所以啊，如果小姐需要助力，不管离得多远兰姑姑都一定将自己送到小姐面前。”兰草笑着，眼角的鱼尾纹让祝长乐看得难受极了，印象中姑姑们都很好看，很能干，很年轻，可师父一故去，她们就都现出了老态。
      “我很怕的，兰姑姑，我很怕的。”祝长乐抱住她，就像小时候耍赖皮时一样，“我怕你们变老，怕你们像师父一样突然就没了，我很担心我爹爹的安全，可我不敢走，我怕我又会收到什么紧急信件，我怕你们中的哪一个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受了什么伤，偷偷的就不好了，我很怕。”
      “小姐……”
      “我不是因为师父哭，伤心不能超过五天我记着的，我没有食言。”祝长乐用力把脸上的泪抹去，“我害怕我当然就要哭，我就是害怕，兰姑姑，你看我很害怕的，你心疼心疼我好不好，就像小时候，小时候我犯了错，虽然是你给师父递鞭子打我，可是打完了也是你抱着我给我上药，那你现在就当是给我上药嘛，你给我上药我就不哭了呜……”
      耍赖吗？是。
      有理吗？没理！
      可祝长乐本来也不是讲理的人，她胡搅蛮缠也是要让理都站她这边的，所以这似是而非的理听起来竟也是通的。
      兰草拍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看向门口几人，主子从来没要求她们留在这里，便是她们就此要满天下的跑主子也只会高兴不会拦着，可她早腻了外边那些人那些事，除了息陇她哪里都不想去。
      “主子这里不能走得一个不剩，总也要有守家的，不然别人也得起疑。”兰草扶着小姐的肩膀面向门口，“你可以问问她们几个可愿跟你走。”
      祝长乐一脸泪委屈巴巴的看着几个姑姑，还不忘威胁，“我会哭的，我哭了就停不下来，我会哭得很大声的！”
      “噗……”兜兰没忍住笑出了声，索性她干脆进了屋，蹲到小姐面前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家里得留人，主子做了这诸多准备不能在我们手里功亏一篑，除非是您真的遇着了什么难事需要人手支援，不然家里必须留人以免让人起疑，而且初一十五的也得祭拜，您的心意我们都知道，我们也特别开心小姐您想着我们。”
      “兜兰姑姑……”
      “咱们小姐本领超群，将来必有大放异彩之时，您还怕我们没有机会来您跟前效力吗？”兜兰笑：“只是眼下主子刚走，咱们还有些事情要做，家里也必须保持原样，让人以为咱们家和以前一样，等这些都妥贴了就来投奔小姐好不好？”
      祝长乐却不那么好哄骗，“要很久是不是？”
      兜兰笑：“两个月，两个月兜兰姑姑一定来找您！”
      “当真？”
      “当真。”
      “拉勾！”祝长乐迫不及待的抓住兜兰的手勾住她的小手指，又要去抓其他几人的手，文竹和抱岁将手背到身后退开了些。
      “只有我，小姐。”兜兰拉着她的手放下来，“以后兜兰会和凤尾一起随侍您左右，其他人留下替主子守灵，这是我们商量好的。”
      守灵，对，师父的灵柩就在那里，应该要守灵。
      祝长乐点点头，“我给师父守灵。”
      “小姐，你不能留下。”兜兰摇头，“您明天就该走了。”
      祝长乐根本没想过要这么快就走，虽然她担心爹爹，可她相信腚腚和小瓶盖，再加上在幕后谋划的大哥一定不会有事。
      “主子有令，您需得离开息陇，主子说您不是那些老狐狸的对手，离开方能保住秘密。”
      “师父，师父小看我。”
      兜兰笑，“主子最看得上您，也最了解您，主子说如果在外边遇到了难处便想想息陇，想想此地的人，想想她，主子说世间一切皆可适应‘一力降十会’，若这‘一力’您没有，便想办法有，但是切记以她为戒，不得走捷径。”
      “兜兰姑姑……”
      “主子说任何事您开心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祝长乐忍了又忍，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兜兰姑姑，如果你害我对师父食言我就把你打晕带走。”
      兜兰捂住她的眼睛接住她的眼泪，放开时笑：“这样就不会了。”
      祝长乐抬头看向凤姑，“你会跟我走吗？”
      凤姑点头：“是。”
      祝长乐低头擦了擦眼睛，她原以为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兴冲冲的跑过来，收获的却是再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师父对她的好，她不想犟着了，师父让她明天走，那就明天走吧。
      师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她听话就是了。
      “我去打个招呼。”
      说话的功夫兰草已经将她的头发收拾好了，重又是利落的模样。
      先去找了蔡爷爷，听说她要走蔡滨什么都没说，只让她有事传信回来，又让她带走了一坛酒。
      喝着酒，祝长乐去找赵叔。
      就像在等着她似的，赵坚的船就停在显眼处。
      分走半坛酒，赵坚喝了一大口看起来格外好说话，“要走了？”
      “恩。”祝长乐躺倒看着碧蓝的天空，“赵叔，你以前是官儿吧？”
      “算不上，官字两张口，我只有一张。”
      “也不全是两张口，我爹也只有一张。”祝长乐哼笑一声，“我大哥身体不好，你要不要去替代他？”
      “不去。”
      “为什么？”
      “不敢兴趣。”赵坚怪笑，“你要是当了官不用你来找我，我自己就找来了。”
      “我怎么可能当官。”
      “将来的事谁能说好，说不定当官对你而言利大于弊呢？小长乐，赵叔教你个乖，如果哪天你要自保，或者说是和哪个当官的斗上了你就也去当官，有些时候，官这个身份就是个护身符知道吗？”
      “哦。”
      赵坚被她漫不经心的态度气得踢了她一脚，“记住没有。”
      “记着了记着了，放心好了，要真有那日我一定去当个官儿，然后让你当我的幕僚，咱们一起去坑死别人。”
      “哈哈哈，我等着那一天。”
第一百九十七章 大皖败退
      和回来时的大张旗鼓心急如焚不同，祝长乐选择在一个大早天还未亮时离开息陇。
      凤姑依旧跟随，身边多了一个秋离。
      前来送行的呆瓜扔过来一个包裹，“炸的小鱼干，路上吃。”
      祝长乐闻着味儿也是馋的，呆瓜炸小鱼干是一绝，再洒上一些茴香好吃得舌头都能吃掉，可她现在不能吃。
      挂到马鞍上，祝长乐居高临下的看着几个好友，“你们不走？”
      “过几天就散了。”
      祝长乐也不意外，长大了人就多了太多的不得已，这一点她最近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尖尖和秤杆儿那里你们留心点，要实在避不开呆瓜你就想个招儿把他们轮流带走一段时间，这样两人就对不上了。”
      “行，我来想辙。”呆瓜眯起眼睛看着天边的红霞：“赶路吧，有事让小金子给我送信。”
      “记着了。”
      呆瓜又看向秋离，“兄弟，照顾好长乐，回头有机会了一起喝酒。”
      秋离扬眉，这是得了认同？他自是不会拒绝，拱手应下，“随时恭候。”
      十几岁的年纪，离别却已是家常便饭，仍有不舍，心中仍是挂念，却不会阻了对方行程，道别的话说完就各奔东西。
      不远处的山头上，蔡滨和赵坚背手而立，目送三骑从下边的官道上呼啸而过，又看着来送行的几个年轻人回转，赵坚问得简单却直接：“你什么打算？还留在这里？”
      蔡滨没有说话。
      赵坚哼笑一声：“你也不用和我故作神秘，钟凝眉的事我拿不准，可小长乐的事我却从来都当成事儿。”
      “当成事儿你又能如何？”蔡滨嗤之以鼻，“是能替她挡住敌人还是能替她做决定？除了等着她自己想明白你再把自己送上门去，你还能干什么。”
      赵坚一想，还真是这样，啧，他也就这点用了。
      “我走了。”
      蔡滨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
      赵坚伸了个懒腰，“我休养生息好了，往外边走走。”
      “京城？”
      “老菜头你可真了解我，没错，去趟京城，看看那些人过得有多滋润，说不得一个刺激我又回来了。”赵坚转头看他，“你呢？还是留在这？”
      “我哪也不去。”
      赵坚半点不意外，和旁人留在息陇的目的不同，他为一个人而来，那个人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两人拱手一礼背向而行，一人向里，一人往外。
      无需再日夜疾行，也无需藏起情绪做两面人，祝长乐一路沉默许多。或者是这样的纵马扬鞭让她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了出来，渐渐的她话又多了，不用再假装，看起来仍然是那个爱玩爱闹爱笑的祝长乐。
      可是秋离知道，内里不一样了。
      时隔数日，还在原来分别的地方祝长乐终于又见到了等在那里和小尾巴以及常宁。
      隔着老远小尾巴就跑了过来，‘咴儿咴儿’的叫唤着用头去拱小主子。
      长乐如它所愿的跃到它背上，伏下身抱住它的脖子安抚过于兴奋的小伙伴。
      “少主。”常宁过来见礼，又向祝长乐拱了拱手。
      “我记得你，常宁。”翻身下巴，祝长乐朝常宁抱拳，“那天多谢了。”
      常宁回礼连道不敢，看着少主的马去蹭小尾巴，却被小尾巴踢了委屈得直叫唤的样儿差点没忍住笑。
      “小尾巴你这是在撒娇还是在撒脾气啊哈哈哈！”祝长乐笑得不行，摸摸小尾巴的背打趣，“长膘了，看样子最近伙食不错。”
      “专门请人给它看过，没伤着底子，祝女侠无需担心。”
      “那就太好了。”祝长乐抱着小尾巴蹭了蹭，现在她是真的连根马毛都不想失去了。
      秋离眼神都不想给那匹怕是早忘了主子的马，问起如今长乐最关心的事，“云北情况如何？”
      “祝女侠回云北怕是见不着令尊，如今云北和固安两地知县皆去了瑾州，去知府面前打官司去了。”
      祝长乐并不意外，离开之时大哥就说过此事，她更想知道的是：“朝中来人了吗？”
      “还需得几日。”
      “我爹爹有吃亏吗？”
      常宁笑：“倒也不曾，祝大人并非易与之辈，又有同知暗中相助，便是知府大人一时也不能将祝大人如何。”
      “我大哥有去吗？”
      “不曾，随同前去的是童大侠。”
      童大侠？祝长乐脑子里转了一转才想起来这童大侠指的腚腚，这不是她的错，一年到头都喊腚腚，谁知道童大侠是谁。
      想了想，祝长乐又问，“云北现在安全吗？”
      常宁对答如流：“是，云北守卫已全部配备十字弓，重型弓每个码头装了最少一架，祝大公子重新布防，如今便是再有水寇突袭也未必能占到便宜。”
      “那就好。”祝长乐看向秋离，“我要去瑾州。”
      “好。”
      常宁看了少主一眼，这应得可够爽快的。
      祝长乐本来还打算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去那里，看他立刻就应了解释的话都省了，这种相处让她觉得有点儿舒服，笑脸也给得极其灿烂。
      “那我们就不耽误了，出发出发。”祝长乐翻身上马，再次朝常宁抱拳，“多谢。”
      常宁回了一礼。
      “走了。”祝长乐拍了拍小尾巴的脖子，早就扬蹄子的小尾巴撒着欢儿的跑了。
      小一立刻要跟，被秋离一鞭子甩屁股上，疼痛让他的兴奋劲下来了些，委屈的叫唤了两声。
      秋离示意常宁过来，附耳交待了几句。
      “是，属下这就去查。”
      秋离这才上马，小一迫不及待的追了上去。
      大皖下设二十一府，瑾鸣府排在中等。
      一进城，热闹的景象就让祝长乐啧啧出声，这一对比，固安又不算什么了。
      出身官家，祝长乐自是清楚爹爹会住哪里，都无需打听，直奔着离瑾鸣署衙不远的馆驿跑去。
      “爹爹，长乐来啦！”
      随着这一声喊，腚腚从屋里飞奔出来，没有飞檐走壁，非常老实的开门走出来，馆驿和别地儿还是有些不一样。
      “小祝子……”看着她穿的那一身腚腚愣了愣，认识祝长乐多少年就看她穿了多少年的红衣，这突然一换让他心里顿时不踏实了，再一想到她走的突然，心里的不安更甚。
      “爹爹在吗？”
      “在，刚回来不久。”腚腚没有急着问，朝她身后的人打了个招呼，“秋离，又见面了。”
      秋离点点头。
      几人进了屋，祝茂年看到突然出现的女儿欢喜不已，只是看着她这身衣裳心里就不由得多想了想。
      正准备叙话，慢了几步进来的凤姑将一封信交给秋离，不用多问，一看是芍药印祝长乐就跑了过来。
      “边境的消息？”
      “恩。”秋离打点，神情平静的说出让人心惊的话：“城破，大皖败退，失一城。”
第一百九十八章 翁婿对谈？
      祝茂年一愣，急声问：“何地起了战事？大皖败了？现在情况如何？”
      “西蒙。”秋离将信递过去，面对长乐的父亲他也有点本能的讨好，也心虚。虽然匆忙定下的婚事他是被动的一方，可他心里最清楚自己有多主动，自是想要多哄着未来岳父一些，将来真正谈婚论嫁时能少些阻碍。
      他那身份在别人那可能是个香饽饽，在祝家却是麻烦。
      祝茂年也顾不上多想，立刻接过去看着上边简短的字句眉头拧得死紧。
      “西蒙这些年一直内战，虽然百民不聊生，论战力却是周边国家里最强的。”祝茂年来回踱步，“可他们内里战事方歇就和大皖开战，这样的战事必然是拖不起的，他们就这么自信能把大皖打败？”
      “事实摆在眼前，大皖已经丢掉一城了。”祝长乐耸耸肩，“西蒙强不强我没亲眼见过，大皖弱是经过检验了。”
      祝茂年长叹一口气，“承平太久，有些人就真以为天下太平了。”
      “爹爹，您已经不是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了，该去想这些问题的是京城那些一意要将您赶走，要您命的人。”
      祝长乐从爹爹手里拿走那封信，重新折好了递回给秋离，“您来此是为了解决云北的问题，他们不也卡着您，想要在曾经的御史大夫，如今的七品小官云北知县面前逞个威风吗？想来这点小事对他们来说也简单得很。”
      “这阴阳怪气的话都哪学来的。”祝茂年戳了她额头一下，心里那些着急担忧却也真因着这番话消散许多。
      他并非圣人，云北之事人证物证俱全，这几日却被知府王成德诸多刁难，他不是半点火气都没有，若非料定皇上派来的人快到了，他也不会在此和他们纠缠。
      也对，祝茂年按了按女儿被自己戳红的额头，曾经的三公之一如今需得在他面前行礼退避，想来他心里应该极是舒坦。
      将此事按下，祝茂年问起她此番离开之事，祝长乐抱着父亲的手臂摇摇头，“无事，师父练功出了点状况。”
      “如何？没什么事吧？”钟凝眉对祝家来说从来不是外人，祝茂年连忙问。
      “哎呀爹爹，我要没处理好能出现在这里嘛！”
      祝茂年点点头，“如果你师父那里需要你你就去，我这里你无需担心，他们不敢让我在瑾鸣府出什么事。”
      “我都顾得上，爹爹您就别操心了。”
      秋离垂下视线，若他不知情，定也会被长乐骗过去。
      “秋公子。”
      秋离抬头看向已经被长乐哄骗过去的祝大人，“您叫我一声秋离便是。”
      祝茂年似笑非笑，“不敢，年纪大了，没有长乐这样的傻大胆。”
      祝长乐辩了辩这话里的意味，“爹爹，您到底是说我傻还是说我大胆？这三字咱们分开说。”
      “傻，大胆。”
      “爹爹！”
      祝茂年大笑，这些日子的憋屈总算因为长乐的到来轻松许多。
      祝长乐嘴巴翘得都能挂油瓶了，不过看爹爹眉头不再拧着她也就不计较了。
      笑完了，事实仍旧说回了之前未尽的话题。
      祝茂年索性抛开了称呼的问题，道：“你娘亲可知你的动向？”
      秋离点头，“玲珑阁为收纳消息之地，她想要知道的事都能知道。”
      玲珑阁是谁人所建在有心人眼中并非秘密，祝茂年又怎会不知，他叹了口气，“我是官身，你可想过和官员来往过密于你不利。”
      “他们谁又敢跑到我面前指手划脚。”秋离冷冷的笑了笑，“祝大人无需在意这些，只要我活着一日有些事就不可避免，既然如此，我只管自己活得自在些便好，何用管别人如何想。”
      “你本可避开。”
      “做一辈子哑巴？”秋离低头笑了，“祝大人看得上他们，愿意为他们抛头颅撒热血，可他们于我而言什么都不是，我若不说话，只会是因为我不愿意说，我若想说了，也和他们没有关系。”
      真是和邬玲珑如出一辙的性子，祝茂年当年就劝不住他娘，现在自然也没把握能劝住她儿子，可有些话还是得说，“你会有麻烦。”
      “他们没那个本事。”
      真自信，祝茂年看向听得一头雾水的女儿，笑着摸摸她的头，转头对上秋离的眼神：“你是说，你没有任何弱点可被人拿捏？”
      秋离抿紧了唇，以前或许是，现在，他不敢把话说得这么满了。
      祝茂年都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叹气，秋离是什么人别的他说不好，可绝不会是多管闲事的人，但是时至今日祝家的事他没少管，即便最开始是因为他娘亲让他来还当年的情份，后来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忙却和那些无关了。
      他待长乐太不一样，有时候他想装作看不出来都装不了，秋离表现得实在太明显了些。
      祝长乐听得迷迷糊糊，但关键的那部分还是听出来了，秋离的身份有问题，爹爹和他娘亲真是认识的，但眼下最重要的是绝不能让秋离嘴快的说出两人在师父床前拜堂的事！
      “爹爹，你们打什么哑迷啊？”祝长乐拽住她爹的衣袖使劲撒娇搅和，“秋离有什么弱点也不能告诉您啊，是吧，要不您先给我讲讲我不知道的故事呗，我小时候是不是见过秋离？”
      祝茂年看向她，“还记得？”
      “！！”祝长乐在心里尖叫，真见过？她瞎说的啊！
      可话都说到这儿了，说不定能诈出什么来呢？祝长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点头，“记得的不多，那会我才多大呀，四岁后又跟着师父跑了，您不能对我要求这么高，还让我把那么小的事都扒拉清楚吧？”
      这话太有根有据，祝茂年都差点被她糊弄住了，一巴掌拍她头上笑骂道：“连爹爹都敢骗，他走那会你还没出生，用哪里记？贴着你娘的肚子记住的？”
      “爹爹，你诈我！”
      “就你能诈我了？”
      祝长乐哼了一声，扁着嘴背对着她爹，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爹爹就是千年的老狐狸成了精！
第一百九十九章 腚腚离开
      祝茂年忍笑，看着秋离那些担心顾忌一时都少了些，身为臣子，他有需得避讳的地方，可眼下这情况谁又能要求他去避讳了？真到了需要避讳的时候他也无需考虑这些了。
      “你要如何做，想做什么，这些我都没资格来多嘴，可长乐是我的女儿，我在意她的安危，那些你不屑一顾的事对她来说却是杀身之祸，因为她姓祝，这一点我没办法改变，她也永远没办法脱离。”
      只要记住了这一点，你就认这桩婚事吗？秋离这话都到了嘴边，可看着长乐竖起的耳朵他把话吞回肚子里，轻轻点了下头。
      看他并非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要一倔到底，祝茂年也松了口气，把这话头放下转而问长乐：“你祖母担心你，这里的事还会要拖上几日，不如你回云北去？”
      “就几天时间，我等得，和您一块儿回。”
      祝茂年自是欢喜，“府城很大，吃的喝的颇有些地方特色，你们出去逛逛，不用整天跟着我。”
      “腚腚要走。”祝长乐指着要说话的腚腚，“闭嘴，不许反对。”
      腚腚摸摸后脑勺，不用想也明白回家一趟的小祝子知晓那事儿了。
      “对梓鸣那么凶做什么。”祝茂年轻拍她手臂一下，“好好说话。”
      “哎呀爹爹，他从小被我凶到大，早就习惯了！”
      这是能习惯的吗？祝茂年气笑不得，还凶得有理是怎么的。
      “父亲，小祝子也就嘴不饶人，小时候不知道帮我打过多少架。”
      ‘父亲’这个称呼在腚腚生命中缺失太久，每一次称呼都觉得底气不足，所以平日里他也很少会叫祝茂年爹爹，再加上这爹还是个当官的，威严太甚，这几日跟着保护两人说的话其实不多，他不知道要怎么和父亲相处，父亲则太忙，每天只有早上用早膳时两人才能说上几句话。
      小祝子回来了那氛围就明显不一样了，她闹，却也是把生疏客套都闹走了。
      祝长乐神气了，朝着爹爹一抬下巴得瑟得不行。
      祝茂年也爱看她神气，接着之前的话问：“腚腚……梓鸣要去哪里？”
      “腚腚叫着顺口吧。”成功把爹爹带沟里的祝长乐怕挨打，跑到秋离椅子后边躲着笑得不行。
      祝茂年轻咳一声，“好好说话。”
      “腚腚早就有很重要的事。”祝长乐收了笑，“这不是被我的事给绊住了嘛，现在我回来了他就可以去忙自己的了。”
      原来如此，祝茂年转身面向义子，“有事你尽管去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和长乐说，家里还有些能用的关系，有用得到的你们商量着去用，自家人不用怕麻烦。”
      腚腚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放了，可是心里又感动，低头应了声是。
      又嘱咐了几句，祝茂年起身，“我去见个人，不用跟着，你们自行安排。”
      “知道了，爹爹。”
      长辈一走，别说腚腚，就是秋离都觉得自在了些。
      “腚腚，你现在就走。”祝长乐将手边的包裹扔给他，“呆瓜给我的小鱼干，你带着路上吃。”
      腚腚接住就先打开吃了一口，又酥又鲜，是呆瓜的手艺。
      “我出来那会他还没回呢，就蛙蛙在。”
      “大了之后大家日子都不好过。”祝长乐一挥手，“不说他们，这次你去关山我不能陪你了，爹爹这边得有人。”
      “知道，你现在劈成两半都不够用。”腚腚又吃了条小鱼干，“我就自己去看看，既然留地址，还有那半把匕首也合得上，那人和我娘就肯定是认识的，是个坑我也得去踩一踩。”
      “你带上几个丐帮的兄弟一起去，还有，给我留暗号，这边的事差不多了，回头我央着小瓶盖多呆几天，我来找你。”
      “不用，你这摊子事够忙活的，我就是去探一探，放心。”
      “能放心才怪了。”祝长乐双手抱胸斜眼看他，“爹爹说我傻大胆，你才是真的傻大胆，别到时候被人坑了我都找不着人，留暗号记住没。”
      “知道知道，祝长乐你烦死了。”腚腚把包裹拉紧往肩上一甩，“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我还是有点在意，你那身衣服怎么回事，我怎么记得这和钟师父穿的一模一样？”
      “我师父的不就是我的啊，以后我就这么穿了，你适应适应。”
      腚腚歪头一想，得，以小祝子坚持穿十年红衣的性格，未来她穿十年玄色也不奇怪，是得适应。
      挥挥手，腚腚转身走人。
      祝长乐摸着胸口皱眉，秋离见状忙问：“不舒服？”
      “不是，就心跳很快，感觉不是很好。”听着马蹄声祝长乐突的站起来往外跑，冲疾驰而去的人扬声喊：“小心点，别大意。”
      “知道。”
      祝长乐拍了拍胸膛，抬头冲一脸担心的秋离笑：“有点担心腚腚，别看他平时好像挺能干，真遇着事傻得很。”
      “关山重镇，虽没有四季布庄但我有人手在那里，我传信让他们留意。”
      “我快点赶过去吧。”
      然而更快的是摧枯拉朽的战事。
      “完全没有一战之力。”祝茂年看着信叹气，最可怕的不是连失两城，而是士气大失的同时朝中毫无对敌之计，接下来会失第三城，第四城。
      祝长乐没有说话，只在心里偷偷想，云北偏远此时倒成了优势，家里人在那里反倒比其他地方都要安全。
      在失第三城的当天京城派来的钦使终于到了，携皇城带来的圣旨替云北雪冤，责成瑾鸣知府一个月内查明其中原委上报朝廷，钦使唐进全程督办，予云北知县祝茂年直奏之权。
      做完梁上君子回到住处，祝长乐和秋离咬耳朵说小话：“哼，我还以为这事上他们也得斗上一斗呢！”
      气息喷在耳朵上有点痒，秋离不闪不避，稳稳的道：“这和旁的事不一样，不在这里堵住了下一个云北很快就会出现。”
      “也就是那事没人知晓，不然结果还真说不好。”祝长乐低声嘟囔，利益动人心，没有动只是利益不够大罢了。
      外边传来动静，以为是爹爹回来了，祝长乐跑出去，看到进来的人愣了，“大哥？大哥你怎么来了？”
第二百章 看对眼了
      “你都能来了，我来有什么奇怪的。”祝长望打趣，扶着小瓶盖的手站起来上了台阶，直接进了屋子。
      祝长乐愣愣的看着，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先吃惊大哥走得好像没以往费劲，还是先吃惊小瓶盖和大哥的亲密，这是不是哪儿有点不对？
      对！祝长乐想起来了，她跳到小瓶盖背上嚷嚷：“你净顾着大哥了，招呼都没和我打一个，我才离开这么点时间就失宠了吗？”
      蓝萍一手托住她的屁股把人背稳了，一手提着轮椅进屋，见祝大哥已经在椅子上坐下了便将轮椅收起来放置一边，动作之行云流水显然是做熟了。
      扒着小瓶盖的脖子，祝长乐看看近在咫尺的人，又看看笑得一如往常的大哥终于反应过来，这俩……不会看对眼了吧？
      蓝萍转头看她，坦坦荡荡，一副你敢问我就敢答的架势。
      可祝长乐在这事上犯了怂，趴到她肩上不敢问，若任何一方是她不相熟的，她都要拍着手跺着脚的起哄闹腾，可眼前这两都是她熟极了的人，真要处成一对她反而有点愁。
      在京城有很多她不认同的人事物，可唯有一点她很认可：婚娶需得门当户对。门当户对也就势均力敌，谁也不那么好欺之下轻贱就少了，互相都把对方当回事日子才能顺遂。
      很多捂着不为普通人所知的惨烈事迹她听说过不少，挺可怕的，
      可眼下这俩都已经无关门当户对，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混江湖，一个混朝堂，一个有事手底下见真章，一个有事算计得你底儿掉，这，这要怎么一起过？
      “过来。”
      祝长乐抬头，看到大哥朝她招手乖乖的从小瓶盖背上下来走过去。
      祝长望看着她这一身笑：“总算愿意换个色儿了，这下可好，娘早就想着让你穿穿其他颜色的衣裳了。”
      “别的色儿我才不穿呢！就穿这个色，凤姑给我带着好几件，兰姑姑好像还让她带了一匹布。”
      “这么喜欢？”
      “就这么喜欢。”祝长乐下巴一抬，怕狐狸一样聪明的大哥看出什么来，坐到他身边转开话题，“云北离着这里不近吧，过来三天够吗？”
      “早点出发走快一步两天差不多。”
      祝长望垂下视线看着幺妹玄色的衣摆，改变从来都有迹可循。长乐拜师这许多年，以往从来不曾收到过来自他人传达的和钟凝眉有关的消息，还是如此紧急。这些年里有过那么一两次在长乐回家后她师父找过来，也是她自己亲自登门将人带走，即便自己脱不了身，这消息也不该由秋离传来，没记错的话他离开时长乐有让他去看望师父。
      拢总这些消息，钟师父那里怕是生了变故，长乐红衣换玄衣更让他有了些不好的联想，只是长乐看起来并无伤心之色，倒让他一时有些摸不准了。
      长乐怕死了大哥把心思落她身上，赶紧又道：“就二哥留在云北了，大哥你放心啊？”
      “若大皖国破，云北又岂能独善其身。”
      她就知道，祝长乐扁嘴，有时候她都不知道是不是大哥太少外出了，受了爹爹太多影响，他们想事情的方向是一样的。
      “长宁如今长进许多，做好安排让他守着不会有问题。”
      祝长乐点点头，二哥确实不像以前那么爱掉书袋了。
      祝长望看向秋离，“秋公子似是不忙。”
      “本就是闲人，无甚可忙。”对这未来大舅哥秋离却也没有那般退避，以祝长望的性情最忌唯唯喏喏，露些锋芒反倒会更让他看重。
      “大哥，这事你管不到的。”祝长乐始终惦记着大哥的来意，皱着眉头道：“若爹爹这会还御史大夫当着，那你们做什么都说得过去，可爹爹现在不是了呀，你现在就算有一百个主意也呈不到御前，好，即便你们有办法呈到御前也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之后，以西蒙国现在的攻势说不定到那时都打到京城了，你再厉害也没有千里眼顺风耳，做不了什么的。”
      祝长望笑：“看得挺清楚。”
      “大哥！我很认真的在和你说这个事！”
      “我听得也认真。”祝长望弹了她额头一下，“可若是大皖国破，爹恐怕就要以身殉国了。”
      祝长乐眼睛瞪得都快突出来了：“不，不会吧，这几天我看爹爹好像，好像还好？”
      “不然呢？在你面前哭？”
      “大哥！”
      “有些事爹很多年都不曾说起过了，可我记得。”祝长望笑，眼神似无意般扫过秋离：“爹来京城赴考时不小心丢了铭牌，没了证明身份的东西他连考场都进不去，是当时微服出巡的皇上帮了他。那时皇上还是太子，最后一次偷偷出门游历也只有爹一人随侍，两人以朋友身份游历于名山大川有近一年，回程途中有人行刺，爹要以身挡剑都被皇上拽开了，若不是正好被人救下，如今未必还有我们。”
      秋离垂下视线，他知救下他们的是母亲。
      “我，我不知道。”祝长乐喃喃道：“怪不得爹爹那么忠心，原来还有私交。”
      “你不是说过爹肯定要回京城的吗？总不能还没回去京城就没了。”
      祝长乐伏到桌上，爹爹当然要回去的，师父说过的话她都记得，她只是有那么一点不忿，若不是她回家了，若不是她正好赶上了，还有几个帮手帮忙，后果她都不敢想。
      也就是皇上还派出了些人保护爹爹，不然她真要搞破坏了，做个富贵闲人日子不过好吗？
      祝长望拍拍她的头，“想不通？”
      “想通了，不知道这些的时候觉得爹爹愚忠，现在也能理解了。”祝长乐下巴枕到手背上，“我和腚腚还有小瓶盖这么好，如果他们过得很难，不用他们找我，我自己就会很主动的帮忙的。”
      虽然身份上差着点儿，但意思是这么个意思，祝长望点头：“真心实意的做过朋友，才有后来这么多年的君臣相宜，所以，大皖国不能破。”
      祝长乐点头，她懂了。
      祝长望的到来对长乐影响不大，祝茂年却轻松许多，借着直奏之权，祝茂年接连送了三道折子回去，说的事和云北毫无关系。
      在第五天，连着钦使唐进等一行人终于启程去往云北。
      到达云北的同时，玲珑阁送来第四个城破的消息。
第二百零一章 二嫂变化
      “前前后后加起来也就一个月，连失四城。”祝茂年笑着叹气，“完全没有一战之力啊！”
      书房内此时除了祝长望父子俩外，还有钦使陈进和借故来处理两县之事的瑾鸣府同知郑智寻，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既是因这几乎没有抵挡之力的战事，也因为他们远在京城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陈进道：“若祝大人在京，形势当能好一些。”
      “也就是换个地方发愁罢了。”祝茂年摇头，“战事一起，粮草如何调拨，如何尽可能平衡的调兵遣将，后方如何保障前方所需等等这些事并不会因为我在就不同。这是抓兵权的最好时候，朝中又有谁人不心动，谁不想争上一争，等他们争出个结果来，大皖还得再失几城，现在朝中应该就是这个情况。”
      从京城出来的陈进苦笑，大体是这样没错了，他出来时朝中已经收到八百里急报，若他们应对及时，现在也该有动静了才对，可现在的唯一的动静就是丢城，连勾补新兵的政令都还不曾下来，就好像那战事不值一提。
      “十字弓的图纸随时可以提供，重型弓特殊一些，光图纸没用，需得学会了的工匠随同前去。”祝长望看向三人，“这是现如今身在云北的我们唯一能做的事。”
      祝茂年坐不住，站起来在屋子中间转圈，听到长子提起这两样东西便也点头：“粮食银钱现在云北都拿不出来，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郑智寻立刻问：“就是你们用来对付水寇的那个十字弓？”
      “对，比之普通弓箭好用，射程远，杀伤力也更大。”
      “这个实用。”陈进立刻站了起来，“工匠现在可以带走吗？最好是尽快，现在就走！”
      “到家我就已经吩咐下去多画几套图纸，可让人先将图纸送走，工匠走得慢一些，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祝长望问几人：“现在的问题是，图纸和人往哪里送。”
      三人都沉默下来，是啊，往哪里送，京城最稳妥，可是没必要，在京城做好再往前线送太过费时费力费人。
      可如果是往战场送……他们都不敢担保现在的战场等他们到了后是不是已经成了敌国的囊中物。
      祝茂年铺开舆图在地上，拿着指挥棒在已经失去的四个城池上各打了个叉，后退着划在如今最前方的城池冷集县时他只是稍做停顿，然后毫不犹豫的点在倒数第三个。
      “这里，如果冷集县扛住了对方的冲击没有丢，从兰蓉县送过去这个距离也能接受，如果冷集县也丢了，中间也还有个信陵县做缓冲。”
      陈进和郑智寻齐齐点头，总不会再连丢三城，就算西蒙国有这个战力，可他们推进得太快，他们的后勤未必能跟上，太过深入腹地他们也得考虑大皖会不会包他们饺子。
      祝茂年抬头：“陈大人，此事需得借用你的钦使身份之便。”
      陈进点头：“图纸给我，后边的事交给我。”
      “还烦请陈大人和那边说上一句。”祝长望拱了拱手，“工匠培养不易，请兰蓉县各位大人将他们当人用，去了几个人我希望回来仍是几个。”
      陈进非常郑重的应下，此时的祝长望不是祝家小辈，而是祝茂年的幕僚，谈正事的时候他也不会将自己放到小辈的位置，这也是各家羡慕祝茂年的地方，他们都没有一个厉害到能全心全意为家族计的子息。
      书房里的人仍在为当下大皖国的情况头疼，不为这事操心的祝长乐已经在祖母那撒完娇去拜见娘亲了。
      “娘娘娘，小长乐回来啦。”
      章氏听着声音就笑了，看向门口等着人蹦进来。
      祝长乐真就是蹦进来的，可蹦过门槛她就愣住了，二嫂怎么在？即便是晨昏定醒这个点哪也不挨着啊！
      章氏朝她招招手，“总算回来了，听说你换了衣裳我还不信呢！竟然真换了。”
      “以后我就穿这色了。”祝长乐扬起笑脸和娘亲身后的许氏打招呼，“二嫂。”
      许氏这段时日被拎到婆婆跟前学规矩，别的且不说，不动声色这门功夫着实长进不少，不论心里如何想，面上再见不到半分对小姑子的不喜了，语气还挺亲近。
      “看着好像清减了些，可是累着了？”
      “还好，还好。”
      祝长乐看了娘亲一眼又一眼，其中的暗示让章氏眼里笑意更甚，顺了她的心意，转头道：“去看看小安吧。”
      “是。”许氏屈膝，又朝小姑点点头往屋外走，李娘子朝小姐眨眨眼，快步跟了上去。
      祝长乐踮着脚走到门边悄悄往外看，见李娘子扶着二嫂离开她捂着嘴偷笑，退到娘亲身边小小声的问：“这是真给上规矩啦？怎么还有人护送的？周叔不都带着人手到了吗？”
      “我身边如今不缺人用，便让李娘子再侍候她一段时间。”章氏戳了她额头一下，“我可没有刁难她。”
      “这哪能叫刁难啊，这叫调教，是吧娘。”
      章氏被她挤眉弄眼的模样逗笑，却也不否认，就像婆婆说的，若让她受些威能让家中安稳那也不错。
      祝长乐转而说起别的，当家主母怎么做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娘亲做得很好，那就听娘的呗，反正她最小，揍哥哥这样的英勇事迹还是少一些的好，要是和二嫂能一直这么客客气气的相处着她也觉得不错。
      家里有外客，章氏要忙活的事情多，母女俩每说几句就有娘子进来回话，祝长乐非常乖觉的告退，带上在她看来同样无所事事的秋离出了门。
      “好像有些不一样了。”不停的有人向祝长乐请安，他们走路轻快了，脸上有笑容了，仍显得面有菜色，可那死水一样的麻木明显褪了许多，祝长乐笑得眉眼弯弯，背着手小老头一样走着，向所有和她打招呼的人回以笑意。
      秋离时不时看她一眼，谁又能想到看起来依旧爱闹爱笑爱撒娇爱耍赖，不过是换下一身红衣的人经历了什么。
      她如今的面不改色，是用疼痛换来的成长。
第二百零二章 断龙阙到
      两人去码头上看了让祝长乐好奇的重型弓，还射了一箭让秋离跟上去看看射程和力道如何，让一众守卫亲眼见识了一番可媲美离弦的箭的本事。
      “小姐。”凤姑打马过来，不用她多说什么，祝长乐看到她身侧另一骑上的半莲眼神就亮了。
      “断龙阙的人到了吗？”
      半莲纵身下马拱手见礼，“是，到了一千人左右，其他人出发时间不同，会陆续到来，还需得祝女侠打个招呼，别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放心，这事爹爹已经交待下去了，阙主到了没有？”
      半莲笑：“到了，只是不知城中是什么情况，就将人都约束在了城外等祝女侠的话。”
      “走走走，去看看。”祝长乐吹了声口哨，把在附近吃草的小尾巴招呼过来，当然，小尾巴到了小一也就到了。
      要不是眼下这样正合适，秋离都要考虑换匹马了。
      千余人是个大阵仗，好在断龙阙由阙龙一手建立，在帮中有绝对的话语权，一路走来还算好管束。
      副帮主余庆抹去额头上的汗抬头看了看天，“阙主，这地儿闷得慌。”
      阙龙点点头，听到马蹄声回头看去，见是正在等的人迎上前几步。
      “阙主，你们终于到了，让我好等。”祝长乐飞身下马，和看过来的一众人抱拳，“这地儿很快就要好起来了，大家只管放心，不会比你们之前呆的地方差。”
      帮众也是没想到她会这般直白的点出这个问题，一时间回礼抱拳的有之，讪笑的有之，观望的有之。
      祝长乐只当不见，朝阙龙解释道：“也是赶巧，我们今日方从府城回来，同知大人和京城派来的钦使来解决云北和固安的恩怨，爹爹今日怕是没有时间见你，就请阙主带人直接过去安顿，你们那山头我没允人上去，你们只管自行安排，只是山脚下做了些规划，半莲，两县交界处的变化你可有发觉？”
      半莲点头：“人没了，房子也都没了，成了平地。”
      “那里的人被爹爹清理了一遍，剩下那些无辜的人爹爹就在你们那山脚下划了一片地给他们建村落户，那里地方很大，他们占据的地方很小，希望你们能容得下他们。”
      话说得很明白，来处去意也都清清楚楚，阙龙这点肚量还是有的，“无妨。”
      “我就说我爹爹担心的多余了，阙主岂是那般没远见的人。”祝长乐笑：“另外还有一事，这山上我寻摸过一遍，有些好东西，比如……血树。”
      阙龙眼神亮了一亮，血树，好东西！
      “不能给你们，这一点希望阙主能约束好帮众，我大哥已经在造大船了，我可以保证，你们来了云北肯定饿不死，但是血树不能动，都归衙门，我还找到了杉木，这个可以分你们一部分。”
      阙龙背着双手，“你本可以都不分给我们。”
      “大家都得吃饭呀。”祝长乐长长的叹了口气，“搬迁不是容易的事，尤其断龙阙还是个大帮派，其中的难处我多少也知道些，前期都难，大家互相体谅吧，扛过前面这阵云北好过了，大家也就都好过了。”
      “冲着祝女侠我也相信祝大人的为人，可祝大人不会长留此地，断龙阙再搬一次却要伤筋动骨了。”
      “我敢说此地的官员是我见过最好的官，不是所有官员都能这么齐心协力的守护一地，他们却守了几十年。今后即便我爹不在此地了，有他们在云北也坏不了，等到有人要来使坏的时候，我相信断龙阙在此地已经无人能憾动。”
      阙龙其实已经没有了退路，他回不去之前的地方了，他的身份也决定了他不可能再走回头路，祝长乐必然定也知道这一点，可她仍然很认真的给他承诺，给他信心，并不因他如今的境况而不将他的担忧当一回事。
      他相信祝长乐，这才是他敢搬迁来此的原因，有的人只是三言两语，却比千言万语都更让人信任。
      练武之人多半相信自己的感觉，他自然也是。
      阙龙点点头，“祝女侠这么说阙某心里就有底了，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走，我给你们带路。”祝长乐开心了，“明日吧，明日你进城一趟，我带你见见我爹爹和其他几位叔伯，同在云北，以后就该互为倚仗，互行方便，阙主你说是不是？”
      “祝女侠事事都为阙某考虑，阙某记下了。”
      “不存在不存在，同是江湖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祝长乐真就只将一众人带到山脚下，把背面那个新整出来的村落指给阙龙看了后就准备离开。
      翻身上马，想到什么她又从马背上趴下来低声道：“阙主，你信我，云北前途可期。”
      阙龙抱拳，“阙某信。”
      “嘿嘿，走了走了。”
      看着几骑跑远，断龙阙帮众原本有些不安的心因着阙主和祝长乐这番互动安稳了些，在一个陌生地方有所倚仗是再好不过的事。
      余庆走过来低声问：“阙主，血树真不动？现在市面上那可是天价，要能把这资源拿到手里，咱们头几年就不用愁了。”
      “不动。”阙龙一口回绝，“能让人下那么大血本也要刺杀，可见祝茂年此人的厉害，断龙阙不够本事和当官的硬碰硬。”
      “可是阙主，咱们带的这点东西撑不了多久。”
      “想办法撑，总饿不死。”阙龙看他一眼，“我答应了祝长乐什么你听到了，不得违背。”
      “阙主……”
      阙龙看向跟随他多年的兄弟，“她走时特意说云北前途可期，可见此地有底牌，等着。”
      余庆身手差一点，可他有脑子，也听话，并且忠心，见阙主下定决心也就不再多说，信了阙主这么多年，再信这一次也不多余。
      见余庆走开，半莲走到阙龙身边低声道：“之前我去城里转了一圈，确实有些不一样了，结合我之前了解到的信息，和固安的争端云北应是赢了。”
      阙龙点点头，“你去多了解一些情况，问祝长乐也无妨，她敞亮，能说的都会告诉你。”
      “好。”
第二百零三章 蓝萍心意
      断龙阙的到来对云北好似并没有什么影响，只有祝长乐偷笑着觉得底气足了不少，固安要是现在还敢有什么小动作不用她出手，断龙阙就能把他们撕碎了。
      地盘意识对江湖中人来说那是与生俱来的，这里既然是我的地盘，有没有归属感和你没有关系，但你要敢来犯，那肯定和我有关系。
      抱着酒坛，祝长乐想着是不是可以跑路了，不过嘛，就算跑路她也要先确定一件事。
      顺着墙跟摸到客院小瓶盖住的屋子，祝长乐推开门把脑袋挤进去，看打坐练功的人睁开了眼睛大刺刺的推开门走进去，一点打扰了的愧疚都没有。
      蓝萍将桌上倒过来扣着的两个杯子放到长乐面前，等她倒满了酒径自拿了一杯喝了。
      祝长乐托腮看着她，“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啊？”
      “比如？”
      “还和我装。”祝长乐白她一眼，“比如你和我大哥怎么回事儿，别说没事，我眼神可好了。”
      蓝萍点点头，“不装，我做你大嫂怎么样？”
      “噗！”刚送进嘴里的一杯酒悉数喷了出来，祝长乐猛咳了几下，抓住擦拭她衣裳的手问：“大，大嫂？”
      蓝萍看着她，“我应是不应？”
      “你先等等。”祝长乐衣袖擦了下嘴，“小瓶盖你别冲动，漕帮千金这个身份可比祝家大少夫人要逍遥多了，我大哥虽然又好看又温柔又有本事……对，我大哥就是这么千好万好，优点说不完，可是，可是……”
      祝长乐苦恼的扒了扒头发，“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不想我做你大嫂？”蓝萍很认真的说服她，“你好好想想，你二嫂想仗着身份对你不好，我要是大嫂就能收拾她，要是你有了想嫁的人家里反对，我会站你这边，帮你说服他们，如果你想在家做一辈子老姑娘，我把你当女儿养着，以后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教他们对你好，你可以尽情的去外边玩，我会孝敬你的父母，照顾好你大哥，管着家里不生乱子……”
      “我想！”祝长乐越听越觉得这事儿太美好了，不等她描绘更多美好蓝图就紧紧抓住她的手催促：“就这么说定了，小瓶盖你赶紧做我大嫂。”
      蓝萍笑：“你去说服你大哥娶我。”
      “啊？”
      “他说他命不久矣，不想耽误我。”
      祝长乐给两人都续上酒，和她碰了碰杯一口饮尽，晃着空了的杯子片刻，道：“做为妹妹，我会说我大哥放屁，他身体好着呢，也会越来越好的。可是做为你的朋友，我想劝你好好考虑清楚，我大哥的身体确实比常人差一些，他千好万好就一个身体不好，可这是最致命的，我能把希望寄托在老和尚那，可你如果也这么想那你就是在赌命，用你的执念赌你后半生的幸福，一半输一半赢，我不想你冒险。”
      “我并不是冲动之下做的决定，我想了很久。”蓝萍拿起酒坛给两人满上，“想过最坏的结果，权衡过利弊，甚至动过离开再也不见的念头。可是想得再多，每天仍旧会一睁开眼就想他，下床就去找他，听到他说话会心跳加快。明明他行动不便，可只要想着能推着他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我就觉得开心，我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蓝萍抬头笑了笑，“无论爹如何明示暗示我该议亲了，无论漕帮的人如何牵红线，我都只觉得厌烦，甚至想过不嫁人，将来从我爹手里接管漕帮，可我现在想成亲了，想嫁的那个人却不想娶我。”
      “不是的，小瓶盖，你一定要相信我大哥不是不想娶你，他是不想娶任何人。”
      “……你的安慰非常不合格。”
      祝长乐抓住小伙伴的手，道：“我大哥在京城很有名的，惊才绝艳，十五岁就能做我爹幕僚，并且只要是他的局就少有人能破，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把女儿嫁给他吗？阴谋诡计都使过，可没人能算计到我大哥，有一个把名声都搭进去了，后来不得不绞了头发去做姑子。我大哥不想因他之故毁了别人，放出消息不打算成亲，他至今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更不用说妾室了，见识到了他的决心那些人才歇了念头。”
      “我知道他很好。”
      “后来他就连门都很少出了。”祝长乐发自内心的心疼大哥，也想有个人陪着他，尤其这个人还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就更想促成了，可一想到这有可能会拖累好友一辈子，她又觉得自己太自私。
      “他很想出去走走吧。”蓝萍看向长乐，“肯定是想的，越是出不去的人越想出去，娶了我他就能如愿，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能保护他，搬得动他的轮椅，对付得了对他心存不轨的人，名山大川，高山海岛，所有他想去的地方我都可以陪他去。”
      祝长乐疯狂心动，仍艰难拒绝，“小瓶盖，你再这么说我就要向你投降了。”
      蓝萍张开双手，“投降。”
      祝长乐左想想右想想，动作却非常诚实的扑进好友怀里，“我很想你做我大嫂，可是你要拿一辈子来冒险，我好像太自私了小瓶盖，不是个好朋友。”
      “你只是想成全我。”蓝萍抱住她轻拍着她的背，“你一直都在成全我，小的时候知道我怕黑，怕一个人，就一直陪着我，几个月几个月的陪我在船上呆着，带着我认识新朋友一起玩闹。初潮的时候你怕我难受，还带着我去和钟师父睡，让姑姑们教我怎么应对，外人都说我照顾你，但我知道一直都是你照顾我，长乐，你给我一个可以理所当然照顾你的机会。”
      “别给我下套儿了，我已经站你这边了。”
      蓝萍笑，“是给你下套儿了，但也都是真心话，这些年因为有你陪着，我不觉得难过。”
      “还真给我下套儿了。”祝长乐打了她一下，哼了一声还是告诉她：“我大哥最心软了，你天天跟着他，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慢慢的他心里自然就有你的位置了，而且我瞧着他最近身体好像好些了？”
      “恩，好些了，请汤大夫来看过，他说应是吃的那药见效了。”
      那药？秋离给的那个？祝长乐若有所思，得再和秋离要点去，好东西不嫌多。
第二百零四章 套大哥话
      探了小瓶盖的口风，祝长乐一蹦一跳的去找大哥。
      看到快步行走在走廊的秦娘子她下意识的后退，躲在门后看人走远了才拍拍胸膛走出来，她不怕人，但她怕麻烦，也怕家里不安生，虽然现在二嫂应该是不敢怎么着了，还是躲开点的好。
      “大哥，小长乐来啦！”
      祝长望正写着什么，听到什么也没停下来，只是嘴角明显上扬。
      “左青你都没在门口守着大哥肯定不忙。”祝长乐拍了拍左青的肩膀，三两步跑过去，一脸有话要说的样儿将自己送到大哥面前。
      祝长望看她一眼，蘸了墨继续书写。
      祝长乐把墨移得远远的。
      写了几个字，祝长望抬头看她，祝长乐端正坐姿笑不露齿。
      左青在一边都快忍不住笑了，奉了茶后上前拿走大公子手里的笔，又拿毛巾给擦了手，端着水盆离开。
      “想说什么。”
      “小瓶盖。”祝长乐惯来的有话直说。
      祝长望并不意外，却也没打算认下什么，“那不是你的朋友？”
      “大哥，咱们都做个诚实的孩子怎么样？”
      “哦？你做错什么事了？”
      祝长乐立刻摇头，“我最近这么乖，能做错什么事。”
      祝长望点点头，“本来没觉得，现在确定你是真做错事了，坦白从宽。”
      “大哥！你别想把事情带我身上来，我再怎么做错事那都是小事，你这事才是大事，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和娘说，然后直接带着娘去漕帮下聘？漕帮我可熟得很！”
      祝长望眼神微微眯着看向幺妹。
      祝长乐双手叉腰下巴一抬，“威胁我也不怕，你不说清楚我就告状，告诉爹娘告诉祖母，你就等着做新郎吧！”
      祝长望失笑，这可真是，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他家这个就是又横又愣又不要脸，偏偏还让人舍不得对她怎么着。
      “那是你最好的朋友。”
      “好朋友变成好嫂子我也能接受的。”
      “做为妹妹你没得挑，可是做为朋友呢？你的好朋友看上一个不知能活多久的短命人，你不拦着她，还怂恿她嫁人，这不是好友该为。”
      “你怎么知道我没拦着。”祝长乐端起茶喝了一口，嫌味儿太淡又把酒坛抱了起来喝下一大口，“她什么都知道，还想方设法的说服过自己放弃，可这里不受控制。”
      拍了拍自己胸膛，祝长乐笑：“小瓶盖说她其实没有成婚的想法，将来从她爹手里接管了漕帮这辈子也有的是事情让她忙活，可她遇上你了呀！”
      “长乐……”
      “大哥，你特别好，特别特别好。”长乐打断他，“哪哪都好，比我知道的所有男人都要优秀，身体现在是拖累了你，可不会拖累你一辈子，秋离这药不是效果很好吗？咱们就用这个先将养着身体，等老和尚把固元丹练出来了这个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你一定要相信我，老和尚都敢开炉练药了就肯定是有了一定的把握，这次炸炉只会让他离成功更近。那些事情你不要去考虑，就摸着胸口问问小瓶盖是不是个好姑娘，是不是让你心动，是不是也让你有那么一点想法，其他的都不重要。”
      心动？当然心动，想法当然也有。可有些事又岂是他想便可以拥有的，祝长望笑了笑，“给大哥倒一杯。”
      “可以喝？”
      “少量，无事。”
      祝长乐想了想从老和尚那学到的一些药理，好像少量确实无碍，她起身去拿了个杯子过来倒了半杯。
      祝长望端起来闻了闻，喝下一小口，“口感绵软，对于不常喝酒的人来说也可轻易接受，是好酒。”
      “品酒这事你不如我，咱们换个话题。”祝长乐抱着酒坛凑近，“比如小瓶盖。”
      “结亲是结两姓之好，不是两人有意便可定下万事大吉。”祝长望看过来，“据我所知她是漕帮千金，是独女，他家又岂会同意她嫁一个病怏子。”
      “大哥你喜欢小瓶盖！”
      “……这不重要。”
      “对小瓶盖来说最重要！”祝长乐用力点头：“大哥你信我，这个不是问题！”
      祝长望目光灼灼的看着幺妹。
      “小瓶盖的父亲我见过很多回，他很疼小瓶盖，这几年也不是没人提亲，就漕帮内部想结这门亲的就不少，可蓝伯伯从来都说这事等小瓶盖自己决定，他不勉强。大哥你想想啊，如果是小瓶盖自己看上的人，这样的父亲又岂会一意拦着。”
      祝长望握紧手中的杯盏，却仍是给自己又找了个理由，“若是你找一个在我看来不值得托付终生，会让你吃苦头的人，我不会同意，爹也不可能同意。”
      祝长乐有点心虚，她现在好像身上背了桩自己找来的婚约来着，不过这是临时的，不作数，她不用心虚！
      给自己壮了胆，祝长乐重新将腰板挺得直直的：“首先，如果是我自己看上的人，你们不会拦着，这一点我很有信心。其次，我眼光可好了，能被我看上的一定是个特别厉害特别出色的人。其其次，就算有点问题我也有能力解决。小瓶盖是我的朋友，我的想法就是她的想法，所以这些完全可以套用在她身上，蓝叔叔就算内心会有担心，行动上也绝不会做让小瓶盖伤心的事。”
      祝长望看着幺妹片刻，肯定了：“你真有事情瞒着我。”
      “……大哥，我说了很多话，你就看出来这个吗？”
      “都听着了，所以心里有底。”
      至于什么个底祝长望却不说，只是拽着那个话题不放：“你瞒着家里的事都不是好事，长乐我希望你明白一点，未知才是最可怕的，知道你有什么事我反而什么都不担心，以你之能，以我之能，无论是什么事都总能解决。若是不清不楚得让我猜我就会很担心，不知道猜得对不对，不知道那些事对你的伤害有多大，会去想你暗地里多辛苦，会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说，我说。”祝长乐举手投降，“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次回去从师父那知道了一些事，和我练的功法有关。”
      祝长望立刻坐正了，“功法有问题？”
      “不是，是这功法不一般，上一个拥有的招来了灭族之祸，虽然师父给这功法改了名，如今也无人知晓，我不还是有点担心嘛。”
      祝长望放下心来，不是功法有问题就好。
第二百零五章 英雄集结令
      兄妹俩互相套路，玩得不亦乐乎，徐正推门进来，神情犹豫的看着四小姐。
      祝长乐见状喃喃自语，“我怎么觉着没发生什么好事。”
      祝长望眉头也皱了皱，都是他调教多年的人，小事不至于这般。
      “说。”
      “是。”徐正道：“朝廷发出英雄集结令，请天下有识之士一起共御外敌，待河清海晏之时论功行赏，若有案子在身亦可将功补过。”
      祝长望看向幺妹，这是一道极为无耻的政令，在眼下却可以算得上是走了个好招。
      于朝廷来说，大皖军队抵挡不住西蒙的势如破竹，若能借用武林中人的力量却很可能破了对方的势，只要挡住了一时，大皖的士气起来了，后方也有了组织，西蒙未必还能这般轻易夺下城池。
      而相比于朝廷的功利，武林中人却要简单纯粹许多，他们中许多人心有家国，危难之时愿意为国效力，保一方平安。
      想出这招的人显然对武林中人有一定的了解，知道英雄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更何况还有论功行赏，他们想的未必是当官，可有个功劳在身能福荫后人他们定也甘愿。
      祝长望并不置喙这道政令，他心中甚至也有过这个念头，只是因为幺妹就是武林中人，她的师尊朋友也都是，所以利用的念头一起来就被他按下去了。
      “会有很多人去。”祝长乐嗤笑一声，仰头喝下一大口酒，“看不上朝廷的是他们，但真正需要他们了，冲在前边保家卫国的也一定是他们，朝廷那些官大人不就是知道这一点才把他们往死里用吗？平日骂他们是没脑子的莽夫，用起来却顺手极了。”
      “你呢？”
      “我当然也要去啊！”祝长乐笑，“我也顶看不上朝廷那些只知道互相拉后腿的人，可在战争中挣扎求存的是百姓，就现在失掉的那几城百姓不知死了多少，西蒙是不是有烧杀抢掠，是不是让活着的人也要活不下去了，这点小事朝中那些官大人肯定是不关心的。”
      “长乐……”
      “啊，这些人里不包括爹爹，爹爹那样子都恨不得冲到战场上去了。”
      “你若以武林中的一份子前去，大哥不能劝你，若是因为担心你不去会影响到爹爹，会被人找到攻击爹爹的理由，那大哥告诉你，不会有那个可能。”
      祝长望声音一如既往的让人安心，被这道政令恶心到的长乐气消了些，沉默片刻，话里不再带刺了。
      “现在未必就没有人已经上了战场，行侠仗义，保护弱小是很多帮派建帮之初就写入帮规门规的，每个人拜师学艺先学的就是这个。平时为了地盘为了资源，为了男人女人等等这些打架送命那是武林中人的生存方式。可大义这东西谁心里都有点，刀剑无眼，武林中人最清楚这一点，他们去了就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朝廷呢？用一道集结令把大家送上战场，可有想过他们会回不来？他们才不想，大概还觉得顺便削弱了武林的力量一箭双雕了。”
      祝长望一时不知该骄傲幺妹的聪慧，还是该叹气她看得太通透无法像以前那般没心没肺的开心玩乐，想来想去，仍是心疼更甚。
      “可仍是得去，做不做得了英雄且不说，缩头乌龟是不能做的。”说完祝长乐又愁，“祖母和娘那里要怎么说啊！”
      “瞒不了。”
      可不就是瞒不了，也不知道她家怎么一窝人精，也就二哥独善其身做了木头，特实心那种。
      祝长乐抱着洒坛站起来，“那我走了。”
      “现在就走？”
      “这政令传到这都不知道过了多久，不耽搁了。”放下酒坛，祝长乐上前抱住大哥，“好好将养，外边动手的事有我，你只要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在后边算计人就行了，任何时候都不可以以身犯险，你要答应我我才能走得放心。”
      “大哥除了身体比别人差点，其他方面都自认比人强，放心，云北暂时没人敢动了。”祝长望看着眼里多了许多东西的幺妹，此时距离她张扬的活蹦乱跳的回京也不过短短几月。
      祝长乐想到断龙阙已经到了心里倒是真放心了些，拍了拍左青和徐正的肩膀道：“照顾好大哥。”
      两人立刻应下。
      看了徐正一眼，祝长乐朝大哥道：“走了。”
      “别缺胳膊少腿的回来。”
      “哈哈哈，我一定保护好手手和脚脚。”祝长乐稀罕的拍拍自己的手臂，“这可是独一份的。”
      屋外，秋离在等着。
      祝长乐走到他身边，沉默着并肩往前走了一段就停了下来，秋离也不多问，跟着停下。
      很快，徐正快步过来。
      “四小姐。”
      “徐正，我给你一道命令。”祝长乐收起所有笑意，语气格外认真，“如果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不用管其他人怎么嘱咐你，你必须立刻想办法让我知道，立刻，无论以何种方式，记住了吗？”
      “可是大公子……”
      祝长乐摇摇头打断他，“徐正你记住一点，在外边我比我爹，我大哥都更有办法，他们在京城能呼风唤雨，在云北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当被辖制住了，离了那片土壤他们想做什么不是做不成，但事倍功半是必然，所以世家都牢牢把着京城的官位，三品封疆大吏也不及一个从三品京官让他们斗得厉害，因为那里才是权力中枢。”
      徐正咬了咬牙，用力点头，“是，小的记牢了。”
      屋内，祝长望又给自己斟了半杯酒。
      左青推门进来低声禀报：“去了四小姐走的方向，小的不敢跟，不知道是不是去见了四小姐。”
      祝长望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低头喝了一口酒。
      左青把头垂得更低。
      “长大了。”祝长望感慨，小小的孩子如今已经成为保护者了。
      见大公子不再多问，左青悄悄松了口气，在京城时不觉如何，自打出来后他和徐正就有了共识，四小姐的话要听！这家里如果要排个关心大公子的排名，各位祝姓主子都可以并列，但是真正能替大公子做些什么的，只有四小姐。
第二百零六章 奔赴战场
      日渐西移，祝长乐抬起手在额头搭了个凉棚眯着眼看着天空片刻，笑：“这地儿挺不爱下雨的。”
      “什么时候走？”
      祝长乐偏头看去。
      秋离背着双手也偏了偏头，“辛鲜已经收拾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秋离，我知道你不爱搭理这些事，现在其实也不用因为有了我这么个事儿多多的朋友来掺和这些。”
      “挺好的。”不再那么强烈的阳光将人映照出了几分温柔，“和爱下棋的朋友下棋，陪手不释卷的朋友看书，和热衷于游山玩水的朋友走遍名山大川，陪爱喝酒的朋友喝酒……这应该就是朋友吧。”
      秋离转头看她，眼里带笑，“我没有过朋友，不知道这么认为对不对。”
      “对，非常对。”祝长乐笑眯了眼，“秋离你是最值得交的朋友。”
      “你有必须要去前线的理由，我自也愿意陪着，什么样的生活都体验一番，也挺好。”
      祝长乐看着天空中变幻的云朵，是，她必须去，她的朋友们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去了前线，她想和他们在一起，她也知道爹爹现在的难，那她上前线积攒一点功劳，对爹爹也是有益的吧。
      她看不上那些官儿，可她得把爹爹送回去，就像师父说的，京城需要爹爹这样的官，如果爹爹此时在京城，战事起时能出的力肯定比之现在远在这边陲之地要多得多。
      脚步声传来，两人看向拱门方向，祝茂年手里拿着一张纸快步过来，身后跟着唐进和郑智寻。
      “长乐。”祝茂年看着女儿却不知道能说什么，这政令不对？不是的，把能利用的力量都利用起来抵挡住西蒙国的进攻，这没有错。
      可是这其中牵涉到了他的女儿。
      祝长乐笑：“爹爹，我已经知道啦。”
      “那你……”
      祝长乐歪了歪头：“您在后方出谋划策，我在前方抵御外敌，我们这也算得上是满门忠烈了吧？”
      “长乐！”祝茂年哑声道：“没人能逼你去！”
      “我要去的。”从爹爹手里拿过那张英雄集结令的公文看了一眼，祝长乐嫌弃的丢到一边，“为国尽忠我心甘情愿，可被人算计着的感觉让我憋得慌，唐伯父，郑伯父，您二位赶紧出出力把我爹爹弄回京城吧，朝堂被那些人把持着好不了，武林中拢总也就那些人，经不起他们算计，待到这些人没了他们又该去算计谁上战场？”
      唐进看着平日里喳喳呼呼，面上却仍能看出稚气的姑娘，无法给出更多承诺，只是点了点头：“我定当尽力。”
      “那长乐就先在此谢过两位伯父了。”
      祝长乐也是实在厌烦了这些面子上的事，正好此时凤姑和辛鲜一起提着行李快步过来，身后是同样背着行礼的小瓶盖。
      她接过剑佩戴好，明明身上只是多了这样东西身上的稚气瞬间褪去大半，英气出来了。
      “小瓶盖你留下替我保护好家人，想来就算有人想做文章也做不到你身上来。”
      蓝萍眉头一皱，“我和你同去。”
      “我家里人很重要，你得帮我看家，如果有人还敢在云北放肆不用客气，拧了他们脑袋喂狗。”
      蓝萍到底是没有再反对。
      “对了。”祝长乐似是突然想起来，“唐伯父，郑伯父，云北内河会通航吧。”
      郑智寻接过话：“会，这一点我可以应允你。”
      “这是我应允过当地百姓的，不能失信。”祝长乐看向爹爹：“那我走了。”
      这实在是太赶了，祝茂年满心不舍得，“这都半下午了，可以明日一早再走，而且你还没有和你祖母辞行。”
      “我就在这里磕个头吧。”
      祝长乐撩起衣摆朝着正屋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后又朝着祝茂年跪下，“爹爹，您保重。”
      祝茂年连忙把人拉起来，心酸得连声音都跟着软了，“好好的，别受伤，好好的回来。”
      “您放心好了，普通士兵伤不到我的。”祝长乐眨眨眼，脸下重又是鬼灵精怪的模样，“回来我告诉您一个大秘密。”
      “那你得快点回来，爹爹很想知道。”
      “嘿嘿，等着吧，走了。”祝长乐朝几人挥挥手，转身往门外走去。
      秋离朝着祝茂年微微倾身一礼就要跟上去。
      “等等。”祝茂年叫住这个身份上太过复杂的人，“秋公子同去？”
      “是。”
      “你可考虑清楚了？”
      “我仍是那句话，祝大人在意的我并不在意，我要做什么他人管不着，他人要做什么与我无干，祝大人权当不知便是，若有人想借我来给祝大人找麻烦，我也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麻烦。”
      秋离微一抱拳转身离开，小一已经在‘咴儿咴儿’的催促了。
      几人跟了出去，祝长乐收回看向宅子深处的视线，吹了个口哨把小金子召唤下来，此番前去她打算带上这个好帮手。
      “走了，小尾巴。”祝长乐纵马扬鞭，金雕尖唳着冲上高空，一人一宠一骑，一往无前。
      秋离和凤姑以及辛鲜打马跟上，马蹄声急，渐去渐远。
      祝茂年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心都像是空了一块。
      “祝大人，那位秋公子另有身份？”郑智寻和唐进对看一眼，“是不是和朝中哪位有关？”
      这却是绝对不能从他口中说出来的，祝茂年微微摇头，“和朝臣没有关系，两位不用多想，下官也不好多说。”
      这显然是敷衍，两人正欲继续追问，就见祝茂年突然往里走去，“娘，您怎么出来了？”
      “来送送。”
      老太太拍开要来扶自己的手，也不管是不是当着儿子同僚的面。她妇道人家不懂朝中那些盘根错节，但现在满朝谁还不知祝家有个学武的女儿，这道政令分明就是冲着她祝家来的，为的就是要把长乐逼到战场上去，只要祝家在这个位置上一天，这政令都必须当一回事且还得接下来。
      “长乐就是太懂事了，在外吃亏，在家吃亏，哪哪都吃亏，倒不如跟了她师父去江湖逍遥的好。”
      扶着婆婆的章氏立时红了眼眶，女儿去的那是战场！要知道她回来要面对这些，就早早把她赶回去钟师父那里不让她回了。
      回来做什么，净吃亏了。
      老太太眼神都没给儿了一个，拍拍儿媳妇的手两人一起回转。
      三个大男人都很有些尴尬，祝茂年轻咳一声拱了拱手：“失礼了。”
      两人连连摇手，老太太心疼孙女，人之常情。
第二百零七章 间接接吻
      虽是四人同行，因着坐骑的优劣给两人谋来了足够多的单独相处机会，越往后距离拉得越开了单独相处的时间就越多。
      都是江湖中人，路上自然没那么讲究，有客栈歇客栈，荒郊野外随便找个破庙凑合着也是一晚，只是什么时候祝长乐也没忘了找机会买上几壶酒，至于质量好坏她也就不强求了，有得喝就行。
      秋离纵身跃上树冠，坐到坐冠上和她一起随风轻轻起伏。
      “离开息陇后喝得凶了些。”
      祝长乐笑了笑，躺倒下去看着明明不会给人一点暖意却给人温柔之感的月亮，“怎么喝都无妨，我千杯不醉。”
      这一点秋离是信的，认识这许久，常见她喝，却不曾见她真正醉过。
      “不开心？”
      “算不上，只是有点不太喜欢现在的状态。”祝长乐喃喃道：“特别的被动，好像什么都可以做，实际根本问题完全解决不了，以前我觉得离开京城挺好，现在发现不是这样的了，如果心思全留在那里，去哪都是没用的。我现在就有一种被网束住了的感觉，并且我还不知道出招的是谁，杀回去都不知道该找谁撒火。”
      祝长乐坐起来伏到膝盖上，“是不是说得有点乱？”
      “能听明白，你想化被动为主动，可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
      “对，就是这样，我知道京城哪些人和爹爹不对付，可我不能因此就把他们都干掉，以前我想过要干点什么的，被师父揍了一顿。”
      说到师父，祝长乐情绪更低落了，“师父说朝堂不是武林，不是谁拳头大谁就有话语权，我就特别想不通，为什么不可以呢？你净干坏事，我打得你不敢做坏事了不就行了吗？你要想报仇你来找我就是，打不过我就听我的，怎么就不可以了？”
      “可以。”
      祝长乐瞬时双眼放光的看向秋离，她就说是可以的！
      “从此之后你就要将所有你在意的人都用绳子绑着在你眼皮子底下，脱离片刻，他们可能都会没了命。”
      眼里的光黯淡下来，祝长乐气哼哼的嘟囔，“还以为你有好法子呢，和师父说的话不同，意思却完全一样，不就是说我有软肋吗？”
      “对付不了你，对付你在意的人他们会得很。”秋离拿起酒囊喝下一口，似是完全忘了这是长乐喝过的，长乐倒是想起来了，可阻止不及，见他都已经喝下去了干脆捂住眼睛当没看见。
      秋离眼里带笑，还要恶劣的问一句：“怎么？”
      “没。”祝长乐连连摇头，用力搓了搓脸，把脸搓得通红，无事人一样继续道：“我一路都在想要怎么化被动为主动，我不想被他们推着走，我想让他们听我的，现在这种被人制约的感觉太难受了。”
      秋离看着她也不知是自然脸红还是被她搓红的脸，道：“现在有个机会。”
      “快说快说。”祝长乐端正坐姿眼神灼灼的看着秋离。
      “成为这一次英雄集结令中的头领。”
      “不要。”祝长乐想也不想就反对，她没想着要利用谁来达成目的，要真这么做了不就和她鄙视的朝官一样了吗？
      “任何事，有一点是共通的。”秋离将酒递到她手里，“能力决定话语权。”
      是这样吗？祝长乐习惯性的喝了一口酒，是的，就是这样。就像师父，她常年不在江湖，可她的名字常年在江湖流传，连作为弟子的自己都能顶着她的名头横行。
      这就是话语权。
      若她能在这次英雄集结令中拿到话语权，是不是那些人再想做什么对爹爹不利的事也会要多想一想？
      顺着这个方向祝长乐想得很认真，秋离看着本想给她正一正方向，转念一想他又放弃了，给她找点事做也好，若她真能将武林那一盘散沙凝聚起来，少死一些人也是好的。身在武林，他并不希望武林势微，被朝堂踩得多少年都翻不了身。
      “秋离，我有点想试试。”
      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真的觉得这事可为，祝长乐攀着秋离的手臂兴奋不已，“如果我成了头领，只要我聪明一点应该也能让大家少一些死伤吧。”
      “是。”
      “我有点没底。”祝长乐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暗示的意味极其明显。
      秋离心甘情愿的往下跳，“我帮你。”
      “嘿嘿，秋离你最好了。”祝长乐晃了晃他的衣袖，想到什么她跪坐起来竖起三指，“我不是想利用你玲珑阁少东家的身份，我们不是朋友嘛，你以朋友的立场帮我就好。”
      秋离将她的手按下来，“玲珑阁同是武林同道的一份子，真到了某些时候也无法独善其身，内部怎么斗是一回事，抵御外敌是另外一回事，事情轻重玲珑阁分得清。”
      祝长乐想了想，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玲珑阁也会参与进来？”
      “局中局外，不过就那么回事。”战争有时候并非坏事，秋离将这话吞回肚子里，外敌能让内部团结，大皖就是承平太久了才会如此不堪一击。
      后边两人没再讨论，只是对月喝空了数个酒囊中的酒，而一直无法练功的祝长乐在这种境况下竟然成功入定了。
      秋离再次确定，长乐是个遇强则强，极有韧性的人，若让她一直陷在师父过世的漩涡里她会一直伤心，可若给她责任给她压力，她又会将伤心掩埋起来，扛着责任担着压力做那个给人遮风挡雨的人。
      所以她才会因为抓不到主动权而焦虑。
      两人紧赶慢赶，在第六天终于赶到了冷集县，而就在昨日，冷集县城破，这是大皖丢失的第五城，信陵县岌岌可危。
      此时的信陵县内部却也并不平静。
      “本将郑重告诫尔等不得仗着学了点功夫就擅自行动，战场上和你们平时的撕打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穿着盔甲的守将眼里藏着轻蔑，说话也毫不客气，“尔等为国效力的心思本将很感动，可若因此更增加我们的负担……”
      “待如何？”
第二百零八章 此处不留爷
      祝长乐掀帘而入，先朝着在座的众人抱拳，“小辈祝长乐见过诸位前辈，向各位同道问好。”
      众人正憋屈得慌，可民不与官斗的观念深入骨髓，一肚子火不知如何发泄，此时有人出头，哪怕是个黄毛丫头这会也是个好丫头，于是不论年纪大小此时都纷纷起身回以一礼。
      其中有两个已经脸上眼里全是笑意了，显然是认识，并且知道这混世魔王什么性子的。
      祝长乐转身看向主位上本事尚不知深浅，官威却比她爹还大的人，“不知这位将军打算如何？赶我们走？”
      “这位也是来自武林的侠义之士？”
      “说是也是，说不是嘛，随时不是，不如将军先告诉我。”祝长乐笑眯眯的把话又拽了回去，“将军待如何？可是要赶我们走？”
      那将军本就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此时被话赶话的没个台阶直接就恼羞成怒了，“若不能听从号令，本将军就只能对不住诸位了。”
      “不知将军的听从号令是怎样的听从法？”
      “自是按军中规矩来。”
      祝长乐冷笑：“军中规矩是用来约束军人的，我们不过是因为国家有难赶来保家卫国，将军开口闭口是规矩，我们却连军规有多少条都不知晓，不知我们要听从的是什么？将军看起来如此底气十足，看样子也并不需要我等前来效力，不如就此一拍两散如何？您继续去摆您的官威，做您的将军，我们回自己的地盘自在逍遥，想来有将军这么厉害的守将在，不至于把这个城池也丢了才对。”
      那守将连连色变，而之前被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的一众武林中人舒坦了，他们心里明明也这么想，可怎么就说不出来这么好听的话呢？
      “祝女侠，我们听你的。”说话的人朝祝长乐眨了眨眼，“咱们是走啊还是继续留这啊？”
      祝长乐笑得无害极了：“那就看这位将军的意思了。”
      守将恼她不知进退，害他下不来台，也因着这几日这些人都听话得很，顿时一拍桌子，道：“诸位若要走，本将自是不留。”
      祝长乐恨死了这些只知弄权没点本事的官儿，被人拍了一桌子怎么想怎么吃亏，左右一找，走到离她最近的桌子拍得比他还响亮，“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咱们走！”
      在座十好几人，没有一个落下，全都利落的跟着走了。
      那将军没想到这些人突然就这么硬气了，脸色又是一变，可留人的话如何说得出口，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离开。
      “将军，这……”说话之人大急，怎么能让这么好用的人走了呢？要没他们在前边扛着，西蒙要不了几次冲锋就能把信陵县的城门冲开了！
      将军哼了一声：“莫非还要本将军去求他们留下不成。”
      也就是说他不求，可不拦着其他人求，说话之人匆匆行礼追了出去。
      “众位，众位慢走。”祝长乐才将人带出来，哪能让人又拐回那坑里去，运起身法就跑远了，秋离紧跟着她，再加上年轻的几个一带动，所有人都跟着跑了，回头看一眼的都没有。
      “……”
      追出来的人这下是真头大了，将军这是捅马蜂窝了啊，江湖中人出了名的不守规矩，这几日让往东就往东，让往西就往西已经算得上是非常听话，还这般训斥他们哪受得了，不要说来了个领头的，就算没来这些人恐怕也忍不了多久了，将军没发现来营里的人面孔换好些了吗？也就是每天都有人来，不然还能有几个人坐这听他训话。
      “唐副将，这怎么办。”跟出来的小将低声问。
      他也想问怎么办，唐副将揉着额头来回踱步，要是这些人真甩手走了……
      “还是没有支援的消息吗？”
      小将摇头，“没有。”
      失望得多了，现在听着这话心里连点起伏都没有，唐副将抬头看向猎猎作响的旗帜，也不知这一面旗能在那里飘多久。
      祝长乐一行并没有走远，在一处宽敞地她就停了下来，笑眯眯的打趣一众人：“受气了吧。”
      “你不是看到了。”
      看到说话的人祝长乐笑得更欢了，“小汤圆啊，你也有今天。”
      小汤圆姓汤名元，脸也圆圆的，非常的人如共名，两人因为有个共同的朋友蛙蛙所以见过几面，在这种场合见着比以往更亲热。
      “陈扬，你来得好快。”祝长乐又扬起手和另一个熟人打了个招呼，这是漕帮的，他爹非常想牵他和小瓶盖的红线，不过两人互相看不上，也就不了了之了。
      现在小瓶盖在祝长乐心里已经等同于大嫂，对漕帮的人就显得格外热情些。
      “那什么集结令还没出来我就到了，正好在这边玩。”陈扬眼神扫了一圈替众人问出来，“这人你爹认识吗？”
      “我爹都不知道前方主将是谁，朝廷除了这道集结令下得快什么都慢。”
      祝长乐也知道大家想知道的是什么，她也愿意说得清楚些：“若我爹爹在京城，知道的内情肯定很多，可你们也知道我爹现在都被下放到边陲之地了，不说内情，就是满朝皆知的消息传到他那都是很久之后，从得知战事起他就愁得睡不着，可除了将云北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十字弓和重型弓连人带图纸的送过来，他也做不了更多。”
      将哒哒哒跑过来的小尾巴拍开，祝长乐朝众人笑了笑：“我来了此地自然就是和大家站在同一条阵线的，和我是谁的女儿没有关系，如果你们觉得我这身份好用，那我就用起来，不就是和那些当官的打交道吗？简单得很，别和他们讲道理就行了，他们一肚子歪理，讲不过的。”
      这话干脆得让听者无不觉得痛快，他们最烦就是那些似是而非的歪理，无论说句什么前边好像都有一百个坑在等着他们跳，就这两天的功夫他们不知道多少次想拔剑干他丫的。
      汤元双手连连往外推，“你赶紧把这事接了去，再和他们多打得几回交道我都要不会说话了。”
      “不用和他们废话，我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给他当孙子的。”祝长乐呲牙，“姑奶奶的便宜他们占不起。”
第二百零九章 使劲忽悠
      祝长乐就像一颗石子，扔进这一潭水里激起一片涟漪。
      身为小辈，按理来说是没她说话的份，可谁让她有个了不得的师父呢？便是辈份高的对她态度都不错，更何况她也着实不让人讨嫌，一来就替他们出气不说，还把他们厌烦的那摊子事接手了去，还把她那个官家千金的身份也半点不忌讳的摆到台面上，告诉他们可以好好用起来，非常不把自己当外人，这么懂事的小辈不冲着她师父的面子也让人喜欢。
      见把大家都哄开心了，内部也没什么矛盾，祝长乐欢喜的一击掌，“大家都住哪？”
      沉默片刻，小汤圆嘿嘿一笑，“那自然是自己解决，不然他们还能给我们安排？”
      祝长乐一愣，“所有事情全部自己解决？”
      “对。”
      这可真是，踩着他们的脖子用他们啊！
      祝长乐磨了磨后槽牙，“你们住在哪里？”
      陈扬嗤笑了一声，“随便住呗，有片瓦遮身就不错了，城里基本都被征用了，去问就说正值困境，让我们想想办法自己解决，说这话的倒是客客气气的，我们还能把人给撂了？”
      祝长乐叉着腰走来走去，她能想像出来一腔热血跑来前线的人被这般对待会有多心灰意冷，那性子稍烈一些的恐怕转身就走了。
      家里有当官的，她官家小姐的身份跑不了，可常年和江湖中人混一起，又是实打实的武林一份子，双层关系之下祝长乐更气了。
      “这都小问题。”一个抱剑的侠士在一边道：“最大的问题是这守将不行，冷集县还在的时候我就在了，这守将除了关紧城门让人死守屁本事没有，他自己倒是没露过一面，怕死得很，就这种怂蛋将军还想下边的兵能顶用？不如投降得了，还能少死点人。”
      “大问题小问题都是问题，只让牛耕地不给牛吃草，哪有这样的好事。”祝长乐看向小汤圆，“城里情况摸清楚了没？”
      小汤圆嘿嘿一笑，“这种问题你问我干什么。”
      “就你那点底子蛙蛙都抖干净了，赶紧说。”
      “那家伙肯定没说我好话。”话虽这么说，行动上小汤圆却毫不含糊，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
      秋离看了一眼就挑了挑眉，三两笔却勾勒得栩栩如生的房子，水巷，道路等等，简练，细节处却并不简单，这一手丹青不寻常。
      “小祝子你看，这里是衙门，也就是现在的守将府，这里，这里，这里，都被征用了，这一块虽然也被征用，可人少。”
      祝长乐看着他说的人少的位置气笑了，这里地址位置好吗？极好，离城门近得很，可大概就是因为太近了，大家都惜命，宁愿往后挤也不想住那里。
      “把守将扔那地儿去最合适。”
      “我也这么想。”小汤圆笑得贱兮兮的，“动他？”
      “你当我不想这么干？”祝长乐拍了使坏的人脑袋一下，“朝廷没有派来新的将领这人就不能动，他是个草包也得顶着守将的头衔活着，本来士气就低落得都快看不见了，守将再出点什么事直接开城门投降吧。”
      小汤圆耸耸肩，他就是想收拾一下那屁本事都没有的王八蛋。
      祝长乐拿着图纸看了看，又亲自送到一众人里看起来年纪最大的人面前，“您看看，我们住这里可行？”
      那人看她一眼，却也没有将这图纸接下来，只是道：“来了这里就无需在意身份辈份，你懂这些，又愿意冲在前头，只要你做的确实是对大家好的，没人会和你过不去。”
      多数人点头附和。
      “其实吧，我也这么觉得。”祝长乐笑得特别欢实，也特别不要脸，正因为她不要脸得这么明明白白反而让人反感不起来。
      “任何事要想让所有人满意肯定是不可能的，咱们呢，就把丑话说前头，我愿意冲在前边也是因为我知道这些官儿什么样，知道怎么和他们打交道，说实在话，我也挺怕你们踩进他们坑里的，论身手他们经不起你们一招，可论这里。”
      祝长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们斗不过，就拿今天那个守将来说，他看起来很草包是不是？可他能坐到那个位置首先出身肯定不差，然后他有幕僚，有门客，有的是替他卖命的人，当然，也不是说我凭自己就能斗过他们。”
      祝长乐后退一步，拉着秋离的手举起来，“我也有幕僚，比他们的顶用。”
      秋离虽然有点遂不及防，可他给人的感觉就挺像那么一回事，不用刻意表现已经挺有说服力。
      陈扬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秋离，给她递了一句：“我们本也不是为了要将那守将拉下马，只要防住被他们利用就行，我自己愿意为国效力是一回事，死得不明不白就太亏了。”
      “就是这话。”祝长乐看向众人：“就当我小人之心吧，我不想我们这些人成为别人‘一将功成万骨枯’里的万骨之一，我不想抛头颅撒热血之后还要被自己人算计，敌人没要了我们的命却死在了自己人手里，这样的事绝对绝对不能发生。”
      小汤圆举高手，“小祝子，我听你的。”
      祝长乐朝他笑了笑，她其实有点儿想深深的叹一口气，“我刚到这里，说这些不是为了夺权，这权利其实也真没啥用，除非大皖国完蛋了……呸呸呸！”
      说话说快了的祝长乐拍了自己的嘴巴一下，明明无所顾忌却又觉得自己说了难听话的样子让人看着想笑，有人真就笑了。
      祝长乐揉了揉打疼的嘴，继续道：“反正我会用好我的身份的，该用来挡火的时候就用来挡火，该用来背锅的时候就用来背锅，一定不浪费了，尽全力保我们所有人都能全身而退。”
      “我没意见。”说话的仍是那个抱剑的人。
      祝长乐朝他抱拳一礼，这是个好人！
      其他人也都纷纷表态，祝长乐觉得自己说得够多，也够清楚明白了，辩了辩方向，道：“那咱们就抢驻点去了。”
第二百一十章 你的幕僚
      二十余人气势汹汹的直奔目标，见者无不自觉让路。
      说是抢，其实也不需要多做什么，那里就没住着几个人，祝长乐还不允许他们搬走，态度极好的将他们安排住到一处住着。
      会住到这里的人要么是被人欺负惯了的，要么是失势的，要么是被挤兑来此的，胆小的不敢拂逆这些看着就不好惹的武夫，有想法的心一横也觉得住哪里都没差，与其狼狈走人被人笑话倒不如留在这里看看情况。
      各有各的理由，这些人却也真就安安生生的留下了。
      祝长乐也不让他们闲着，打发小金子去捕了猎物回来交给他们，非常干脆的让他们干起了后勤的活，她们可都没带侍候的人，真要打起来了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上战场吧。
      不管别人怎么看，反正祝长乐理直气壮得很。
      而她这一看似混帐的安排却实实在在的解决了大家眼下面临的问题，小汤圆和陈扬非常自觉的做帮手，三个年轻人里里外外一通忙活，把大家从那些烦人的琐事里解放出来，这下对她的认可就更高了，互相传递消息之下，因着不耐和官面上的人打交道的不少人都现身住进了此处。
      不过大半日光景，这盘散沙有了聚拢的迹象。
      晚间凤姑和辛鲜一到，祝长乐也终于从琐事里脱身，找了个无人的地方给自己喘口气。
      从头看到尾的秋离将酒囊递过去，又变出来一只烧鸡，闻着味儿祝长乐顿时饿了，一口气吃下半只又喝下半囊酒才觉得自己终于缓了过来。
      “怎么样？”祝长乐抱着酒囊问秋离，“我今天的表现，怎么样？”
      秋离想说好听话哄着她，让她开心，可他更清楚眼下长乐更需要的是什么。以前她是被动的等着事情找上来，然后去想办法解决，而现在则需要她主动的去找问题，让事情在才发生，或者说才有点矛头就处理掉，然后举一反三的去堵住漏洞，甚至反扑回去。
      “虽然结果不错，可是太急了些。”秋离看着长乐，“今日这些人里但凡有一个有野心有想法的就得分成两派，甚至更多，派系一多争端就多，仍会是一盘散沙。”
      祝长乐想了想，点头，“是有点急了，第一次不够熟练，幸好我运气一直不错。”
      “就当积攒经验，经历几次就好了。”
      “挺累人的，心累，也不知道大哥这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祝长乐往后躺倒，“我其实就想和小汤圆去玩，他很好玩的，如果我什么都不用管一定很好玩，可我要想拿到话语权就不能任性。而且你看大家多憋屈啊，明明一腔热血的来帮忙却被人训孙子一样，看得我冒火。”
      “不止如此。”秋离从烧鸡上撕下一块送进嘴里慢条斯理的嚼着，“英雄集结令，给了论功行赏的承诺。”
      “这一点确实吸引人，谁会嫌弃多一点保命的本钱。”祝长乐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功劳？抢功？”
      “你觉得他不会？”
      何止是会，是太会了！
      秋离又撕了一块肉送到想事的人嘴边，见她张口咬下去，又非常顺手的从她手里拿了酒囊喝了一口。
      祝长乐半点没有察觉，她在想怎么让那人抢不到功劳，可想了半会也没想好从哪里入手。
      “临阵换帅是大忌，不能把他换下来。”
      秋离微微点头，“不换他，只让他无法主事呢？”
      想了想这个可能，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做到，不过，“让谁上？他不能主事，总要有个主事的。”
      “副将彭司。从四季布庄的信息来看这人声望不错，将士也都服他，若他暂代主事必不敢贪功，而那守将吴信怀则贪不了功。”
      祝长乐眼底发光，兴奋的抓着秋离的手臂猛摇，“秋离你太厉害了，这样一制衡功劳他们就谁都贪不着了。”
      “若他们联合还是有法可想。”
      “那就让他们联合不起来！”祝长乐心头闪过一百种使坏的法子，要让两人关系好不容易，要让两人互相不信任还不容易吗？
      秋离看她终于有了兴致，而不是全然当成一件必须要做而自己不那么想做的事去做也扬起了唇角，还是这样的长乐让人看着心生欢喜。
      拿起酒囊喝了一口再递回去，秋离看着烧鸡，“凉了。”
      “凉了也好吃。”心情一好吃什么都香，祝长乐撕下一大块送进嘴里，还十分狗腿的把另一只鸡腿扯下来递给秋离。
      秋离接过来转手就塞进了她嘴里。
      祝长乐垂下视线看着眼皮底下这个大鸡腿，那斗鸡眼的搞怪样子惹得秋离笑出了声。
      这秋离笑起来还怪好看的，祝长乐眨眨眼，奇怪，这想法怎么有点儿熟悉？
      “身为你的幕僚，为你排忧解难是应该的。”
      “就像我大哥替我爹爹殚精竭虑一样吗？”
      “一样，也不一样。”
      祝长乐吃着鸡腿等着秋离解释哪里不一样，结果等了半会没等到，只好默默的喝了口酒把那抓心挠肝的好奇心给压了回去。
      自从那晚重新入定后，祝长乐练功就没有了问题，如今战事在即，她索性用练功代替了睡眠，她很想早一点突破，师父还在等着她呢！
      主动要做点什么和等着做什么很不一样，一睁开眼就有事情在等着祝长乐了。
      “衙门那边派人来问了。”
      胡乱洗了个脸，祝长乐嗤笑一声，“昨天的事今天才来问，这反应速度难怪要丢城。”
      按着小姐坐下，凤姑麻利的给她束发，边道：“他们让我来问问该如何回。”
      “就说这地儿离城门近，有战事也能尽快赶过去，递个台阶过去给他下台就行了。”
      凤姑点头应喏，左右看看头发束好了就带小姐走到桌边，将桌上盖着的碗都拿开。
      祝长乐见粥里还有肉就笑了，“哪来的？”
      “小金子一大早捕回来的，有不少，这两日的肉食都够了。”
      “我家小金子真能干。”祝长乐喜滋滋的笑，别小看这点事，吃饱了很多问题都不是问题。
第二百一十一章 触目惊心
      吃得饱饱的，祝长乐出屋就看到了在院子里等着的秋离。
      这一片住着的多是富户，宅子虽说比不得那庭院深深的大户人家，却也基本都分了前院后院，祝长乐他们住的这户还带了个小院子。
      这院子正屋加上东西厢得有十来间，祝长乐也不是那么不懂事，自己在东厢房住着，秋离住她隔壁，正屋则留给了长辈。
      同一个院里住着，又都是练武之人，哪间屋子有了动静都能听着。
      她这边一出屋，和秋离还只来得及扬扬手，对面西厢房里住着的汤元和陈扬齐齐开门走出来。
      “早呀。”祝长乐走到秋离身边和两人打招呼，“用过早膳了吗？”
      “吃过了，原以为早上要吃草，没想着吃到肉了，果然还是得跟你混。”小汤圆打趣，“今日要怎么安排？”
      “我要去对面摸摸情况，小汤圆，交给你个任务呗。”
      “这是不打算带我去？”
      “又不是去打架，带这么多人干嘛。”祝长乐双手抱胸，“你去弄清楚咱们现在一共有多少人，使什么武器，擅长什么，近战还是远攻，咱们得打打配合战，别人不把我们的命当命，我们自己得想办法避免死伤。我让凤姑去兰蓉县拿十字弓了，那玩意儿到了我们手里威力能加倍，但是弓箭手前边得有近战顶着。”
      “明白了，交给我。”
      祝长乐挥挥就要走，陈扬叫住她，“我呢？”
      “啊？”祝长乐不解的看向他，“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啊，我还能管你啊？”
      陈扬抱着剑似笑非笑，“你这不是都安排汤元了？不安排我？”
      “这不一样……”
      “哦？”
      祝长乐看他等着自己解释哪不一样就想起来昨晚，自己也是这么眼巴巴等着秋离给自己解释哪不一样，这么想着她就看了秋离一眼。
      秋离正摇着扇子，稍一想就明白了这一眼是为何，顿时有些想笑。
      “我和小汤圆是酒肉朋友……”
      “我们不是朋友？”
      你是我未来大嫂的娘家人，祝长乐在心里悄悄道，说出来的话却乖巧：“当然是朋友，可正经朋友谁能要求做朋友的听自己安排啊，是吧！”
      汤元怪笑，“小祝子你这话里的意思，我们是不正经的朋友？”
      瞥了捣乱的人一眼，祝长乐清了清嗓子，说得特实诚：“如果我二话不说就安排你这个安排你那个，你嘴里不说肯定也要觉得我太把自己当回事。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就算给我师父面子，这面子也不够支撑让大家听我的，我只能做我做得了的，这种送上门去给人打脸的事我才不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是吧！”
      陈扬戏谑的表情逐渐收敛，现实正是如此，给你面子不代表你就能让我干这干那，他没想到祝长乐年纪不大，这内里的东西却也看得这般明白。
      “出来时听说蓝姑娘去找你了。”
      “啊？对，小瓶盖在给我看家。”
      让堂堂漕帮千金帮着看家，也就她能说得这么坦坦荡荡，陈扬点点头：“那就请祝女侠看在咱们帮主千金的面子上给我个机会做一回不正经朋友吧。”
      “听我使唤？”
      “听你使唤。”
      “都送上门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祝长乐摩拳擦掌想做出副猥琐样，却怎么看也只能看出来可爱。
      “西蒙就算对大皖有些了解也有限，比如那些四通八达的大小水巷，就请你往这个方向去查查看。你漕帮出身，这事是你本行，肯定难不倒你。”
      汤元竖起大拇指，“知人善用。”
      “那是，我能和你一样吗？”祝长乐甩了下马尾，说说笑笑的话语，神情却颇为认真，“注意安全，他们很可能对水巷也有一定的了解。”
      陈扬皱眉，“怎么说？”
      “他们攻入得太顺利了，大皖是弱，可不至于弱到这种地步。丢第一个城可以说是打了个措手不及，第二个城可以是仓促间没做好应对准备，那第三第四个呢？我没有证据说一定有内奸，但是多做防备总没错。”
      陈扬若有所思的点头应下，“知道了，我会小心。”
      “哎呀，找着做老大的感觉了。”祝长乐哈哈大笑，“你们要听话，不听话会挨揍的。”
      小汤圆斜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祝长乐贪玩的名声传得很开，张扬自也听闻过，可真正亲眼见识到还是第一次，这会也有点忍不住笑，为免笑出声来拱了拱手赶紧走人。
      “嘿嘿嘿。”迎着阳光，祝长乐凑到秋离面前低声道：“怎么样，我今天表现不错吧。”
      “非常好。”秋离打开折扇摇了摇，也不知要赶走的是心底的躁动还是耳朵的热度。
      祝长乐对此一无所知，沉浸于又做了老大的快乐当中不可自拔，“使唤前辈我是不敢，使唤同辈我可有经验得很，走走走，咱们的动作不能比他们慢。”
      冷集县刚被攻破没几天，有人跟着败退的军队一起后撤，但更多的人没有选择，只能留下。
      城中并没有祝长乐害怕看到的地狱景，除了西蒙的士兵来来往往路上空无一人，家家门户紧闭，也不知是躲在屋里还是空置着。
      两人无声无息的朝着插着西蒙旗帜的衙门潜去，绕到衙门后边避开他人视线跃身上了屋顶。
      各地衙门的格局差别不大，在云北串上串下许久的祝长乐熟得很，弓身行走在屋顶上，在正堂顶上伏下身听了听，有人，可那西蒙语她听不懂。
      稍一观望，她来到一个角落悄悄揭了几片瓦看着屋里的情况。
      此时屋内共有四人，正对着墙上的舆图说着什么，眯着眼睛辩认片刻，祝长乐脸色变了变，拽了拽秋离示意他看。
      秋离看了后朝她点点头，将瓦片还原，两人沿原路返回。
      出了城，祝长乐迫不及等的问：“是整个西面的舆图没错吧？”
      “是，二十一城在其上。”
      “西面总共多少城？”
      “二十一。”
      两人对看一眼，这么详实的舆图一般人拿不到，是谁给西蒙国的？
      “我立刻给爹爹写信，秋离你能不能用玲珑阁的路子帮我送去。”
      秋离点头，“我会让玲珑阁帮查此事。”
第二百一十二章 先礼的礼（1）
      回到住处，祝长乐飞快写了封信交给秋离。
      辛鲜自觉上前欲接过信去跑腿，秋离摇摇头，起身对长乐道：“我去一趟。”
      “好。”祝长乐非常在意那幅舆图，事情比她预料的要复杂许多。
      秋离刚走凤姑就回来了，“小姐。”
      “看过了吗？质量怎么样？带回来了多少？”      
      “没有。”
      祝长乐抬头，看凤姑神情不太好看就知道事情不止是没带回来这么简单了，“东西做得不好？”
      “没有做。”
      “我爹他们是派人走的驿道，沿途换马以最快的速度送来的。”祝长乐不敢置信，“算算时间，到了得有四五天了，还没有做？”
      “是。”
      祝长乐顿时气笑了，“真是好样的，他们是觉得不需要助力也能守住城是不是？那前边这些城是怎么丢的？他们双手奉上的吗？”
      凤姑显然也气得够呛，“没人见我，说我是无关的人，我找到了那几个工匠从他们那问到的。”
      祝长乐点点头，无关是吗？她去！
      主仆俩气冲冲的疾步往外走，汤元手里抓着纸笔从一间屋子里出来，看她这样忙叫住人：“这么着急去哪？西蒙打过来了？”
      旁边屋子的门陆续打开，听祝长乐怎么说。
      “去兰蓉县一趟，我爹爹他们隔着这么远还在想办法给这边使力，派人快马加鞭的送图纸匠人过来，那些人倒好，都闲置在那里一把弓箭都没做出来，我要去看看他兰蓉有多大的本事敢这么不当回事。”
      汤元双手叉腰冷笑：“要不我们撤吧，再丢了这城我们看看兰蓉有多厉害。”
      祝长乐也想，她特别想甩手就走，要是在以前她真敢这么做，还不止自己走，还会想方设法的怂恿所有人走。
      可现在，她会想得更多些。
      “十字弓和重型弓是我大哥病得起不来床时躺床上设计出来的，图纸是我爹爹贡献出来的，调教好的工匠都送了几个过来，这都是我家里人的心血，谁敢轻贱我就敢收拾谁。”
      祝长乐下巴一抬，“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将来你们说这句话的时候请将我爹爹刨除掉，他脑子里除了当个好官没别的。”
      吹了声口哨招呼小尾巴，祝长乐加快速度冲出门，也不管其他人怎么想的翻身上马就跑，她快要气死了。
      身后马蹄声阵阵，祝长乐回头看了一眼，不止凤姑和小汤圆跟着，刚才院子里出屋听着的三人也都跟了来，显然是要跟她去撑场子。
      所以她一直以江湖人自居，因为她爱江湖中人的这份义气和血性，甭管认不认识，有事一起上就对了。
      一行六人气势汹汹的冲出城，气势汹汹的去往兰蓉县，看到兰蓉城门都关着祝长乐更气了，在他们前边的县城就是最前线，兰蓉不说要如何给与帮助，城门紧闭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的！
      你这扇城门想挡住的，是敌人，是百姓，还是有可能从前线战败的同胞？你们的支援呢？城门一关就能自己安生过日子了不成！
      祝长乐直接弃马飞身跃上城门，其他人紧跟而上，在一片惊呼声中，凤姑带着他们直奔工匠所在。
      那几个匠人来到离战场如此之近的地方本就惶然，每日将他们当成犯人一般关在这屋子里更让他们不知如何是好，之前见到凤姑他们知晓祝大人家的小姐也来了此地才放心了些，他们都信祝大人，也信帮云北做了许多事的祝小姐，可他们没想到这么快就会见到祝小姐。
      “草民见过祝小姐。”激动过后几人连忙跪了下去。
      祝长乐上前将人扶起来，“无需多礼，听凤姑说你们来此几天什么都没做，也没人理会，是不是如此？”
      “是，是。”
      五人里年轻一些的谢民本就见过祝长乐，此时也由他出面回话：“来到兰蓉县后就把我们带到这屋子里，每天会有人送几个饼过来给我们充饥，不许我们出去，也没人理我们，我找过外边守着的人，说我们做的这个弓很厉害，他们说让我们不要多事，呆着就行。”
      一路上祝长乐没想明白的事因着这话突然就明白了一些，做了不一定有功劳，不做不错，兰蓉县令是这意思吧，可如今是战时，这是武器，是给前线士兵对敌用的啊！
      祝长乐点点头，“图纸你们知道在谁手里吗？”
      “那时候草民在，给的那人听别人称呼是知县张大人。”
      “送你们来的人走了？”
      “是，当时草民在旁边听着他们说歇一晚第二天就要回去复命。”
      祝长乐点点头，爹爹失算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他们的公心，他们想得再好也需得有人按他们说的去做。
      “凤姑，你带他们出城。”
      匠人面面相觑，谢民迟疑着道：“祝小姐，祝大人的命令是让我们在兰蓉县带一批工匠出来就可回家……”
      “在外边我说了算。”祝长乐看向凤姑，“鞭子借我用用。”
      凤姑二话不说递给她。
      汤元在一边已经兴奋起来了，小祝子这是要大闹一场啊，好好好，这忙他帮得上。
      “走。”
      一行直奔衙门，爹爹同是知县，祝长乐压着性子没有直接翻墙闯进去，“请通传，前方义士求见张知县。”
      衙役见几人都不好惹，连忙进去禀报。
      汤元上前低声问：“先礼后兵？”
      祝长乐取笑他：“不得了，小汤圆还知道先礼后兵。”
      “不然你为什么不亮出你官家女的身份。”汤元‘戚’了一声：“别人他能不当回事，你爹好歹刚给人送了东西来。”
      祝长乐笑了一下，她就是故意的，就算要抽人一鞭子她也要抽得理直气壮，抽在人痛肉上还得给她生受了。
      这时衙役出来了，他也不敢走近，远远隔着道：“大人，大人正忙，说几位若是因英雄集结令而来就请直接去信陵县找吴守将。”
      “我等从信陵过来，有事想请问张大人。”
      那人只得再次去禀报，只是这次出来得更快了。
      “大人说战事如今不在他职权范围之内，诸位有事他也帮不上忙，请去信陵找吴守将。”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都不见？”
      衙役不敢接话。
      “巧了，今儿我无论如何一定要见到张大人。”
第二百一十三章 先礼的礼（2）
      祝长乐长鞭当空一甩，丝毫不掩饰其中的恐吓意味。
      “这位，这位侠士，这里是衙门，在衙门动刀剑是要缉拿下狱的。”
      “试试。”祝长乐哼笑一声，大步往里走去，衙役被她的气势惊着，人往后退。
      根本不给衙役拦阻的机会，祝长乐快步往里走，不等一众衙役反应过来一行已经来到了正堂。
      说是正忙着的张大人正闲适的绘着丹青，祝长乐直接气乐了，“张大人这架势就好像战场还离着你十万八千里似的。”
      陌生的声音使得张大人立刻回头，不用多想就猜出了一行的身份，他却也不怯，闲闲放下笔，慢条斯理的将挽起的衣袖放下。
      “政事再忙也需得学会忙里偷闲，调理身心。”张大人道：“非是本官不见你们，而是你们想要找我解决的任何问题本官都解决不了，与其在这里耽误时间不如赶紧去往前边找能处理这些事情的人，还请诸位相信，本官绝没有慢怠的意思。”
      “原来如此，是我误会张大人了。”
      “误会不误会的，说明白了就行了。”张大人摸着修饰得好看的胡子，“若几位不熟路我可派人带你们前去，将尔等送到吴守将面前，如何？”
      祝长乐低头笑了笑，“张大人大概画画太认真了，两耳不闻窗外事，所以没听到衙役说我们就是从信陵来。”
      张大人笑容一窒，他确实是没太认真听，对他来说这些人和他没什么关系，就算信陵城破，他也早就做好了等将士一入城立刻交权，他退居后方的准备。
      不过他怎么做怎么想是他的事，被人道破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张知县冷了脸，“先不说侠士这话有没有道理，就说这里是县衙，本官是兰蓉知县，尔等就不该在此放肆。”
      “张大人要以官场资格论，可以。”祝长乐从怀里拿出她的铭牌亮到张知县面前，“小女祝长乐。”
      祝……
      张大人面色微变，这姓氏并不多见，且前不久才和祝大人有过牵涉，他很难不想到一块去。
      祝长乐笑了，“家父——祝茂年，不知张大人此时想的是不是也是这位。”
      汤元听得津津有味，痛快得恨不得在旁边给小祝子鼓掌，就该这样，他娘的，在信陵的时候他们没少被那些当官的拿腔捏调的对待，阴阳怪气的让他想打人，小祝子这算是帮他报仇了，虽然人不是同一个，都是官儿就行，他不挑。
      “我从云北来，替唐钦使和我爹来问问张大人，十字弓的图纸可收到了？”
      “收到了，祝大人一片公心，下官佩服，佩服。”
      “不知张大人可否告知十字弓做出来了多少？”
      张知县将刚放下去的衣袖又慢慢儿的往上挽，动作慢，说话也慢，“这些事也不是说做就能做，得准备材料，召集人手，这都需要时间。”
      “张大人说得在理。”祝长乐点点头：“正好我来了此地，请张大人行个方便指个方向，我去看看准备得怎么样了，也好写信告知唐钦使和我爹爹此事进展。”
      “这个就不麻烦祝女侠了，回头我会给祝大人还有唐大人去公函。”张知县将刚挽起的衣袖又慢慢的一抖一抖的放下，“没想到祝小姐会来前线，真是虎父无犬女。”
      “虽然张大人这话说得让我极开心，可小女有父命在身，需得亲眼看一看，还请张大人行个方便，若张大人公务繁忙。”祝长乐看了那幅未画完的画一眼，笑了笑：“派个人带我等前去也使得。”
      条条路堵死，张知县看向师爷。
      “张大人。”祝长乐执鞭指着师爷，直接将欲上前的师爷逼退回去不敢说话，“十字弓不同于普通弓箭，于战场上有大用，所以家父十万火急的将图纸送过来，若张大人觉得小女人微言轻，小女立刻回去将吴守将请来过问此事如何？”
      “不，就不用惊动守将大人了。”张知县脸色再变，可他又实在变不出一个作坊来。
      正着急间，他看到了师爷的眼神，虽不能确定但凭着对他的了解立刻道：“那地方廖师爷熟，就请廖师爷带你去如何？”
      祝长乐眉眼一挑，“那就劳烦廖师爷了。”
      离了衙门，廖师爷带着他们往南边走了一段路才停下，指着一处占地不小的作坊道：“就是这里了，祝小姐请看，作坊占地大，多少十字弓都做得出来。”
      正好此时有人从作坊里出来，在门外拍了拍衣裳，有不少碎屑掉出来，“只做十字弓？”
      “对对，只做十字弓。”
      “从图纸送来那日起就开始做了？”
      “是，正是如此。”
      祝长乐笑了笑：“这是我家弄出来的东西，想来我进去看看也无妨。”
      “祝小姐见谅，此地因为做的是十字弓这等军用武器，除了大人，便是我也不许进。”   
      祝长乐点点头，看起来极是好说话：“那就劳烦廖师爷让里面的人给我送一百把十字弓，各配一百支箭拿来给我，我要装备在冲锋在前的人身上。”
      看向眼神闪烁的廖师爷，祝长乐又道：“既是从图纸送来就开始做了，那本小姐这要求不高，也不算为难你们吧？”
      “是，是，不高，不高。”廖师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想着怎么把这话圆下去。
      “不高就请师爷赶紧让人送出来给我，前方战事吃紧，我需得立刻赶回去。”
      廖师爷有点后悔话说得太快太满了，他如今不能进去，可也没人和他串联过，谁知道要送什么出来啊？而且那十字弓他也没见过，真让人送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样儿的。
      “看来师爷能做的也有限，这样的话我就自己去拿了，若张大人怪罪，你只管推我身上就是。”
      祝长乐越过师爷往作坊走去，廖师爷要拦立刻就被汤元按住了，他要跟进去看戏，把人往后边的前辈面前一推，“就请师爷受累在此等上一等。”
      快步跟进去，看着眼前的情景汤元啧啧出声，“这是真敢睁眼说瞎话啊。”
      这里确实是个作坊没错，可这一院子的木材和家具同弓箭有个屁的关系。
      祝长乐却是半点不意外，作坊里走出去的那人衣裳上拍下来的全是木屑，那会她就知道这里是家具作坊了，竹子的碎屑不是那样的。
第二百一十四章 后兵的兵
      没有久呆，两人走出作坊。
      廖师爷眼神闪躲，身体也直往后躲。
      祝长乐懒得和他计较，“礼完了，该兵了。”
      汤元来劲了，“怎么做？”
      “我爹的东西，我要拿回来。”祝长乐长长呼出一口气，看着小汤圆笑得不怀好意，“这几天受气了吧？想出气吗？”
      “谁不想谁是孙子。”
      “我没你这样的孙子。”顺嘴占一便宜，祝长乐朝始终沉默的三人抱拳，“也请三位帮个忙，我要把我图纸拿回来，我有人有图纸，在信陵照样可以把东西做出来，只要守住了信陵这地儿和我们就没有关系，以后也不用和他们打交道，不用和他们讲客气。”
      这种事需要三人帮忙吗？用不大上，可祝长乐做得漂亮，以请三人帮忙为由踩一踩这些当官的出气，三人自是不会拒绝。
      之前已经做足了姿态，这一次，祝长乐不打算再和他们拽文。
      “走。”
      祝长乐率先飞身而起，从屋顶上一路飞奔，就这么嚣张的直接落进衙门正堂前。
      张大人正召了人不知在说什么，看到祝长乐这般心底一跳，没什么底气但又不想落了面子，仍旧摆着官威面对几人。
      “祝小姐，你……”
      “请张大人，将我爹爹遣人送来的所有图纸还给我。”祝长乐打断他的话，半点面子不给。
      “祝小姐这是什么意思？还是说，这是祝大人的意思？”    
      “张大人放心，我定会一五一十，半点不隐瞒的将张大人所为之事告知陈钦使，你可以轻看我爹爹，觉得如今和你同阶的他不能奈你何，可谁又说此事是我爹爹主使了？”
      祝长乐哼笑一声：“为战事彻夜难眠的是我爹没错，将云北唯一能拿出手的东西上赶着送到前线来的也是他没错，可主管此事的是陈进陈钦使，以及瑾鸣府同知郑大人，在往这里送人送图的同时，陈大人就已同时将图纸快马加鞭送往京城，由兵部调用资源大力生产十字弓装备军中。”
      看着面如死灰的张大人，祝长乐痛快极了，“也就是说，兰蓉县生产十字弓之事已满朝皆知，而你，只将这当成一桩和你无关的麻烦事，至今没做出来一把弓。”
      “祝女侠……”
      “祝小姐也好，祝女侠也罢，都不过一界女流，没有一官半职在身，张大人不用在意我，把图纸还给我就行了。”
      “本官立刻安排人去做，请祝女侠高抬贵手……”
      祝长乐摇摇头，“张大人只需把图纸还我就行，其他事和朝廷去交待吧，他们等着你的交待。”
      张知县此时什么也顾不上了，舍了脸也要相求，“请祝女侠容我一个晚上时间，一个晚上，定能给祝女侠要的弓箭。”
      “一个晚上。”祝长乐气笑了，“你可知若是战事再起，有十字弓在手大皖士兵至少能少死一半人，若是操作得当，说不定还可以把来敌逼退！你那脑子就算想不到这些大义，也该想到若信陵城再破，兰蓉就要直面战争，你身为兰蓉知县是能长翅膀飞还是怎么？”
      张知县确实不曾想过这十字弓有这么厉害，当然，他现在也不觉得，只觉得祝长乐半分情面不留，未免太过，一气之下放下的身段他又捡起来了，官架子摆得比之前更甚。
      “祝女侠，祝大人如今也不过小小一知县，见到本官你仍得下跪……”
      “啪！”祝长乐忍无可忍不打算再忍，长鞭直奔‘明镜高悬’的牌匾将之击得四分五裂摔落在地。
      满室一静。
      “张大人请继续说。”
      张知县惊惧的瞪大眼，完全忘了刚才说了什么，说到哪了。
      祝长乐笑，长鞭再次出手，将那副仍然没画完的画连同支架击得粉碎。
      “张大人，怎么不说了？”
      第三鞭，祝长乐将张知县旁边装字画的卷缸击碎。
      张知县被那动静吓得连连后退，平时自诩嗜画如命的人这会半点不心疼毁了的那些名画，满心都在害怕这鞭子会落到自己身上。
      “图纸，不知张大人可愿意还了？”
      图纸？图纸！对，张知县想起来放哪了，指着正堂后的书房。
      第四鞭，张知县身边的木架子碎了。
      “不知张大人可方便给我找出来？”
      “方便，方便。”张知县连走带跑的去往后书房。
      “张大人。”
      张知县定在那里不敢动了。
      “你说，你现在就算把衙役全招来他们留不留得住我？”祝长乐笑得极其张狂，“我跟我爹在云北呆了几个月，对这衙门的格局熟得很，哪里有小路，哪里能藏人，我都知道，唔，说不定比张大人还熟悉。”
      话里的威胁意味太重，张知县心里那点小心思顿时全歇了，强装镇定的道：“图纸是祝大人的，祝小姐要拿回去也是应当。”
      “既然张大人这么说，那我就勉强收回来了。”祝长乐跃到案几上盘腿而坐，“我就在这里等着了，张大人放心，东西拿到了我就走。我不想看到您的愿望和您不想看我到一样强烈。”
      “噗……”汤元没忍住笑出了声，看祝长乐看过来狗腿的朝她无声的用力鼓掌，另外三人脸上眼里也都是笑意，旁的不论，真痛快！
      看着张知县的背影，祝长乐似是无意的又提醒了一句：“这图纸是我看着我大哥一点点画出来的，且我亲自动手制作过，图纸若哪里缺了少了我是看得出来的，张大人莫要漏了一张半张的，您应该不想我再来一趟县衙吧。”
      左右张望这地方，祝长乐笑了笑，“也不知道能经我几鞭子。”
      说者有意，听者也有心，张知县拿图纸的时候真是半张不敢漏，不止仔细看过了，还数了数张数，确定没有少。
      “全在这了。”
      祝长乐接过来却没去数，把折了的一个角捻平，整齐的折好子收进怀里，隔着衣服按住了，看着脸色不是很好看的知县道：“张大人就日夜烧香的盼着信陵能扛住了吧，若退守兰蓉，我定要将您送到城门上去守城，让您醒醒神，看看是不是能记起来几句当年学的那些圣人之言。”
      下一章稍晚。
第二百一十五章 自己干
      长乐去往兰蓉秋离立刻就知道了，知道她带着人，凤姑也随侍在侧他倒也放心。
      “继续说。”
      “是。”
      信陵四季布庄的掌柜曹杰倾身应喏，在他之下还坐着五人，是前边所失城池的五位掌柜。四季布庄遍布大皖各地，除了情况极为特殊的云北，每个县城州府皆有驻点，他们消息灵通，提前知道城池必失便会提早一步撤离最前线的城池，留下隐元院的人手盯着。
      本来信陵的驻点也已撤了，因为秋离的到来他们重新回到了这里听候调遣。
      “边境守将原是程昱老将军，老将虽老，手底下却是有真本事的，带兵也有一套，可他也是真老了，两年前大病一场后不得不上表朝廷交权荣养。虽是边境，但是多年未起战事，有的是人想要来呆上几年给自己镶个金边，最后落到了吴家手里，吴信怀那人……”
      曹杰想了想怎么形容他，“没本事是真没本事，没有自知之明也着实是没有自知之明，武将世家出身却不擅骑射，偏爱文官那一套，自他来了边境老将军留下的那些规矩就基本全没了，战事一起西蒙如入无人之境，大皖败得摧枯拉朽。”
      “京城吴家。”
      “是。”
      因为有吴家给他撑着，所以他吃了败仗丢了数个城池也能底气十足的将前来帮忙的武林中人踩在脚下，至于这丢掉的城池，给大皖带来的损失，吴家要说和他没有关系，自然就找得出来扛下这些罪责的人。
      比如副将。
      秋离又问：“你说彭司有点本事。”
      “他一直被吴信怀压制，本事到底多大属下不清楚，只是连番丢城士气还没垮到底和他有极大的关系，据属下所知，这两年是他坚持必须练兵，吴信怀曾因这事找过他麻烦。”
      秋离看向曹杰，边境的将士练兵不是应当？
      曹杰道：“他想让将士去替他做点事。”
      秋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边境最不缺灰色地带，以前的守将未必没有从中分一杯羹，可练兵的时间都要占据的他还只听说过这么一个。
      这样的主帅不止打不了胜仗，还碍事。
      “靳随知去京城有些日子，该起作用了。”
      曹杰会意：“是，属下立刻通知他往这边传递消息。”
      “隐元院此次带队的是谁？”
      “钱心。”
      “让他带人去丢了的几个城里摸摸情况，西蒙推进太快了，并且也没有动百姓，他们却好似并不担心粮草问题，看起来还打算继续攻打信陵，他们哪来的底气。”
      曹杰应下，看了少主一眼到底是没敢多问，现在少主和以前那万事摸挨他的态度可太不一样了。
      “他们没动百姓，这一点属下也着实想不通。”
      秋离似是笑了一下：“会成为自己的才不动。”
      现在不就是被他们占下了吗？曹杰多想了想，不是很确定的问：“您的意思是，这城他们打下来了就是他们的了？他们就这么有把握大皖夺不回去？”
      秋离起身，“让钱心尽快查明。”
      若真是如此……曹杰知道少主的意思了，立刻应下。
      回程路上，汤元笑了一路。
      “可以了你。”祝长乐下马，拍拍小尾巴的屁股让它自己去玩，没好气的道：“看看你这点出息，这就爽了？”
      “那不然呢？还要把人兰蓉的衙门大门砸了啊？”
      汤元自顾自的乐，自古民不与官斗，因为斗不过。要动手他们是不怵，可当官的手段多啊，几个人能从当官的手里占着便宜的？反正他长这么大今天才见过一回，虽然小祝子也不是小老百姓吧，但她屁股坐在武林这边，那就是自己人，今天这事可不就爽了。
      祝长乐懒得理他，朝走出来的秋离道：“我把工匠和图纸都要回来了。”
      无需多问，秋离也知道定是兰蓉县没干人事，听汤元那意思怕是还闹了一通。
      “打算自己做？”
      “还是秋离了解我。”祝长乐咧嘴，“不就是做弓箭吗？我有图纸，有师傅，只要这边给我征调人手我就能把十字弓做出来，我算是看出来了，越是紧要的事别人越是靠不住。”
      “本就是如此。”
      “没办法，谁让我以前也不需要懂这些呢？”祝长乐叹气，抢个话事权可真不容易，什么都得操心。
      秋离看着肩膀塌了些许的人正欲开解，就见她又斗志昂扬的一挥手，“这点小事姑奶奶我还不放在眼里，等我做出了十字弓，让他们看到威力，哼，不用我催着他们也知道要怎么做了，战场上谁不想多一点保命的本事。”   
      祝长乐转头看她，“你说是吧。”
      秋离唇角上扬，“是，到时候就该他们来求你的重型弓了。”
      被看穿打算的祝长乐嘿嘿的乐，给你们的时候你们不好好接着，回到了我手里还想我求着给？
      “不耽误了，找人办事。”祝长乐看向汤元几人，“麻烦几位帮我助个威。”
      几人自是没有不应的。
      汤元看着五个工匠：“他们也都带着？”
      “带着，看看有没有现成的作坊，有的话现在立刻就能动起来。”祝长乐问：“十字弓都会吧。”
      谢民低头回话：“是，在重型弓出来之前小的们都是做十字弓的。”
      祝长乐一拍双手，“走走走。”
      路上祝长乐突然想起来，靠近秋离低声问：“找吴信怀还是那个副将？”
      “彭司。”
      对望一眼，祝长乐懂了，“我今晚就放倒他。”
      拉了个小兵带路，祝长乐非常顺利的找到了正和几个将领在沙盘上演练的彭司。
      看了眼沙盘上的战况，秋离对彭司高看了一眼，不说多厉害，至少是有点脑子，也会点战术的。
      彭司对祝长乐印象深刻，从昨天就想和她谈谈，可一开始她不见人，今天更是听说她去了兰蓉县，他已经猜测许久她去那里的目的了，总不能是认为信陵守不住，直接去一个城池做准备。
      “一直想和祝女侠好好谈一谈，总算有机会了。”
      “还是自己送上门来的是吧。”祝长乐笑眯眯的坐下，那样子看起来又直率，却又不那么好惹。
第二百一十六章 互不退让
      彭司连吴怀信那样的上峰都能应付下来，对祝长乐这样虽然看起来不好惹却一腔热情的自也不在话下。
      “祝女侠这两天太忙，本将派去相请的人都被挡回来了，本打算明日亲自来请，没想到今日你就过来了。”彭司抱拳，“本将确实有许多事想和祝女侠商量，不知祝女侠可否给本将一点时间。”
      挺会说话，祝长乐点点头：“彭将军的事慢说，我的事比较着急。”
      “祝女侠请说。”
      祝长乐开门见山：“我父亲是祝茂山，不知彭将军可知。”
      “之前不知，后来因为祝姓和祝女侠的年岁有所猜测。”
      “那我就直说了。”祝长乐道：“我爹爹送来两种弓箭图纸，威力远非一般弓箭可比，因着层层考虑选择兰蓉做为生产之地，然而今日我去看了，他们什么都没做，我便将图纸和工匠都带走了。”
      说了前因，祝长乐再说要求：“我想请彭将军帮忙寻一个作坊，召集可用的人手，尽快将十字弓做出来装备军中。”
      彭司立刻追问：“祝女侠可有现成的弓箭让本将开开眼界？”
      “彭将军想看也简单，给我找来材料我立刻就能给你做出来。”
      冲着她这自信至极的姿态彭司信这十字弓确有出众之处，事关重大，他二话不说当即应下：“本将会尽快寻一个合适的作坊给祝女侠。”
      “我还需要材质好的竹子，爹爹选择兰蓉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兰蓉有一种竹子不错，可用来做弓箭。”
      “祝女侠放心，兰蓉有就等于我们有。”
      “那就麻烦彭将军了。”
      “好说。”彭司笑：“不知现下祝女侠可能给一点时间给本将？”
      祝长乐伸手相请，“彭将军请说。”
      “英雄集结令来得太突然，我们也遂不及防，以往不曾和武林中人打过交道，不瞒诸位，我们确实是不知如何和众位相处，吴将军……”彭司技巧性的停顿了下，续又道：“不管如何说，是我们应对得不够周到，引起诸位不快，也冷了大家为国效忠的心意。”
      祝长乐笑了笑，“彭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彭司极其郑重的道：“请祝女侠相信，本将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将心比心，若我一腔热血前来被这般对待，怕是转身就走了，诸位却是千般忍耐，说实话，本将非常敬佩。”
      随之前来的几人听到这话绷着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祝长乐看几人一眼微微点头：“彭将军的心意我会转达。”
      彭司拱手道谢。
      “既如此，本将想确定一个问题。”
      祝长乐伸手，示意他说。
      “祝女侠可能代表诸位侠士？”
      这个问题嘛，祝长乐挠挠下巴，只能说她现在正努力要拿到这个话语权，要说代表大家却还早了些。
      “可以。”始终沉默着的其中一人突然开口，对看过来的祝长乐道：“你知道怎么和官场的人打交道，所作所为我们也都看在眼里，自你到来我们就站到了该站的位置，能做到这样就够了，后边的事有你出面我也不担心会吃亏。”
      另外两人跟着点头。
      汤元朝小祝子眨眼，“爽得很。”
      祝长乐嘿嘿一笑，怎么有种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感觉！
      “我爹可是祝茂年，是官儿，你们就不担心我倒戈啊？”
      “能说出这种话的多半不会干这种事。”还是那人接话：“只要你爹不是西蒙的，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我们走人。”
      好有道理，祝长乐听得连连点头，她真要不干人事脾气来了就走人呗，武林中人又不受羁绊。
      彭司听到这才开口：“也就是说，祝女侠可做为武林侠士的代表出面。”
      “可。”
      “既如此，今后有事本将便找祝女侠了。”
      祝长乐又挠挠下巴，她都觉得自己还没干啥呢，结果就如她所愿了，果然她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眼下不是翘尾巴的时候，祝长乐将刚扬了扬的尾巴按下去，道：“彭将军似是有话要说。”
      “是，诸位侠士个个武力高强，可两国对战不比平时比武，本将希望祝女侠能约束住大家，在该使力的时候使力，不该使力的时候不要冲动，战场上，除非有把握取下对方主帅首级，不然不听指挥都不是好事，这一点不知祝女侠可能理解。”
      眼神本来在长乐身上的秋离看了彭司一眼，还不错。
      祝长乐想了想：“彭将军的话大部分我都能理解，可有一点我有疑虑。”
      彭司伸手相请，“祝女侠请说。”
      “主帅很难找到吗？”
      “主帅极少会在前方冲锋陷阵，此是其一，其二，任何一方都会故布疑阵不透露主将的位置，两军对战主帅不容有失，战场之上即便是穿主帅盔甲的也未必是主将，其三。”   
      彭司又是一个技巧性的停顿，“主将未必会上战场。”
      祝长乐瞬间就懂了，就吴信怀那样的必然是属于第三种。
      “总结一下彭将军的意思就是管好我的人，该动的时候才动。”
      这可真是，直接且粗暴，但是简单明了。
      彭司笑着点头：“祝女侠总是让本将意外。”
      “那是你才认识我，见多了就知道这很寻常。”祝长乐非常坦然的不要脸，“彭将军若说完了，就轮到我说了。”
      “祝女侠请。”
      “首先，我的人我会管好。其次，我们并非你们麾下将士，愿意听你们指挥是以大局为重，不听的时候只能说明你们的决策不被我们接受，但我们也不会捣乱，最多就是不配合行事而已。其其次，需要用到我们的时候请提前和我们商量，而不是由你们定下之后给我们一道命令。我们自己有几斤几两重一定比你们更清楚，事情能不能做，能做到几分也一定比你们更有底。”
      祝长乐下巴微抬，蓬勃而出的骄傲都带着锐气，“请相信，我们能发挥的作用一定比你们以为的要大许多，所以，请将我们放在合适的位置，也请把我们当人，彭将军，我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彭司有点明白为什么年长的那几位武林侠士也愿意让祝长乐代表他们出面了，他点头：“我只能应允你，在我这里你说的都可以满足。”
      祝长乐意味不明的笑笑，所以那吴信怀必须放倒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我家幕僚
      “关于十字弓。”祝长乐将图纸拿出来，从中挑出两张将十字弓拆分的图纸递过去，“有竹子不够，我还需要木匠和铁匠配合。”
      彭司作为武官，再加上这图纸上拆分得详细，很轻易就看明白了其构造，但是这图纸上缺了最重要的核心，也就是区别于普通弓箭的那一部分。
      他看向祝长乐，祝长乐笑眯眯的回看他，知道大皖有内鬼，她傻了才将图纸整个拿出来。虽然这弓只要拿到手就不难复制出来，但是能晚一天己方的优势就多一天。
      “需得用铁，本将就得请示吴将军。”
      “铁这东西非比寻常，自是要得到吴将军的首肯。”祝长乐起身，“这图纸就送给彭将军了，等彭将军的好消息。”
      彭司跟着站起身来将人送到门口，其他几人目送人走出视线立刻围上来看图纸，都是带兵的人，之前听明白现在也看明白了，但是他们也同样都知道问题会出在哪里。
      “吴将军一直就看不上这些武林中人，他们要用铁定然会卡着不同意。”
      彭司背着手来回踱步，“这铁得给。”
      “将军，属下说句犯上的话，吴将军本就因着之前的种种对您百般不满，您若再因这事惹得吴将军不快对您太不利了。”
      彭司摇头长叹一口气，“我又怎会不知，可这事非比寻常，若十字弓真有那么厉害，我们收复城池有望。”
      “带兵的谁想夹着尾巴逃。”那人面红耳赤，难掩羞愧，“可是我们再急有什么用，有人不急。”
      “我不知道吴将军哪来的底气。”将图纸对折，彭司继续道：“可是我要对得起程老将军对我的栽培。”
      几人顿时没了话，他们同样在老将军麾下多年，接连失池，只是想想就觉得没脸见人。
      “若是老将军未退，我们又岂会……”
      彭司苦笑，是啊，若是老将军未退，他们岂会一败涂地至此。
      事情一如他们预料的那样，吴信怀想都不想就驳回了，“彭司你是不是糊涂了，铁是何等重要的物资，岂能由着那些人胡来。”
      “将军……”
      “不用说了，本将绝不可能同意。”吴信怀重重的将茶盏往桌上一搁，不满溢于言表，“不过一帮莽夫，那么抬举他们做甚，你还怕他们砸了我这守将府不成。”
      彭司心里升起熟悉的无力感，“将军……”
      吴信怀起身，“若无其他事就退下吧。”
      彭司走出这临时的守将府，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向炽热的太阳心里仍觉得一片冰凉，一路溃败啊，怎么就一点都不着急呢？若真任由敌人将西边打穿直奔京城了，他吴信怀能得着什么好？
      “吴信怀没同意。”秋离挥退辛鲜，将刚得知的消息告知长乐。
      “预料当中。”祝长乐半点不觉得秋离消息太灵通，玲珑阁是能将人底裤都扒出花样来的，只是打探这么点事当然不在话下，这不应该那不应该的，玲珑阁就不必要存在了。
      “边境有个这样的将领，能守住城才是怪事。”祝长乐盘起腿托着腮自言自语，“可他那样怎么感觉跟打了胜仗似的。”
      “会不会里通外敌的是他？”
      “他太草包了，我不觉得他有里通外敌的心机和本事，这种事很容易翻船的，以他那脑子做这种事可能翻的就不是船了。”祝长乐冲秋离眨眨眼：“他那艘破船下水就得沉了。”
      秋离颇为赞同的点头：“有道理。”     
      祝长乐就喜欢秋离什么都附和她的态度，这人简直太好用了，用起来太顺手了，还特别有本事！
      外边传来说话声，占据堂屋当成办公地点的祝长乐扬声喊：“小汤圆你别挡着人，快让陈扬进来。”
      “你怎么知道我挡着他了。”汤元嘻皮笑脸的进来，“我明明是给他带路。”
      “带到了，你退下吧。”陈扬挥挥手反将他一军。
      汤元被堵了话头，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祝长乐指着他哈哈大笑。
      “嘁。”汤元自顾自的坐下端茶来喝，比脸皮厚他可从来没输过！
      玩笑过后，陈扬说起正事，“每条水巷我都试过了，不通。”
      祝长乐敛了笑：“每条？”
      “我能找到的每一条。”
      祝长乐和秋离对望一眼，“这就有意思了，我身为大皖人都不知道信陵有多少水巷，敌国倒是清清楚楚，我很难不多想。”
      陈扬问：“怎么做？”
      “不知道。”祝长乐回得光棍极了：“存心要藏的人我们轻易找不出来，若是寄希望于我爹爹……他身在云北无权无人无地位，离着京城千里之外，我想像不出来他能做什么，将这个消息送到京城可信任的人手里就是极限，然后呢？然后要查，可怎么查？连谁可疑都不清楚，别的不说，光消息在路上跑的这时间算起来都不得了，够再失几城了。”
      “小祝子你说得太明白，我都听懂了。”
      “也就需要说给你听，你当秋离和陈扬需要我细说？”
      祝长乐又往小汤圆心里扎了一刀，看他那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里舒坦了些，可想着这些破事又实在是扰心，想做事的身不由己，做不了事的占据高位，大皖不亡谁亡？
      可是她爹爹哪里做得了亡国之臣，别到时候跟着没了。
      祝长乐抓抓头，将头发都抓散了而不自知，这一团乱麻连个线头都找不着，她都不知道从哪里入手。
      “如果我们能将丢了的城池收复回来呢？”秋离摇头扇子慢悠悠的开口，“无论那人是谁，和西蒙达成的是什么交易，目的都是要拿到好处，若是好处没有了呢？”
      祝长乐一拍桌子跳起来，“那就该轮到他们着急了，着急了就有可能出昏招，只要他们出招就得露马脚了！啊啊啊，秋离你怎么这么厉害！”
      秋离矜持的摇着扇子，背都挺得更直了：“身为你的幕僚理当为你分忧。”
      “哈哈哈，对对对，我总忘了自己还有个幕僚，那么秋离幕僚，接下来我们就想办法把冷集县收回来？”
      “是。”
      “好，听我家幕僚的。”
      凤姑转开视线，不看这一个使劲挖坑一个使劲往里蹦的俩人。
第二百一十八章 你稀罕他？
      说说容易的事，做起来千头万绪。
      翻着册子祝长乐边感慨，“四十六人，比我预料的多。”
      “这才哪到哪，后边会有更多人来。”汤元坐没坐相的躺进椅子里，歪头看向祝长乐，“咱们江湖中人比那些尸位素餐的有良心多了。”
      “你拿自己和他们比别捎带上我，太掉份了。”祝长乐把册子扔回给他，“后边来的全记上，和他们都说明白，这么做是为了将来论功行赏的时候不漏掉任何一人，也是为了对所有人做一个了解，将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朝廷不把我们的命当命，我们自己要惜命。”
      “行，记着了。”
      正说着，外边传来声音：“小祝，有人找。”
      小祝？祝长乐指着自己的鼻子，她又多一名儿啦？
      “我可不姓祝。”
      汤元走出门看着眼生的小兵，朝引人进来的同道拱手谢过，那人点了下头转身离开。在这里没什么上下尊卑，都是来帮忙的，碰上的事谁有闲谁伸手，这点共识大家还是有的。要说旁的事儿上还争个权，和朝廷沾边的有兴趣的不多。
      祝长乐心里有点猜测，她问：“何事？”
      那人抬头见礼：“彭将军派我前来和祝女侠说一声，城西有一处铁匠铺被征用，祝女侠想要做什么就去那里，有铁匠在等着，彭将军说希望能尽快看到一把完整的十字弓。”
      “这是彭将军的意思还是吴将军的意思？”
      小兵半点不瞒着，“彭将军。”
      “行，知道了。”
      小兵告退离开，祝长乐笑：“得不到吴信怀的支持就干脆避开他，这位彭副将也不那么听话嘛。”
      秋离微微点头，“他要没点自己的手段也坐不稳那个位置。”
      “日子也不太好过就是了。”祝长乐把玩着长发，“别的忙帮不上，今晚我送他一份大礼。”
      汤元和陈扬对看一眼，眼睛都有神了：“有行动？”
      “放心，不带你。”
      “怎么能不带我呢？”汤元不干了：“我会跟的。”
      祝长乐难得正经了神情：“兹事体大，就我和秋离去，你们什么都别问。”
      汤元真就不再追问。
      将最关键的那张图纸找出来递给汤元，祝长乐道：“你去一趟铁匠铺，让他们按图纸做出来。”
      汤元不解，“他们肯定是彭司的人，你让他们做这玩意儿，其他图纸彭司手里也有，他们自己不就可以做了吗？”
      “这是要用到军中的，你以为真能绕开他去啊！就算让我们自己人去做出这东西来，只要十字弓最后落他手里，他拆了研究一番就知道怎么做，我爹爹他们直接就是连人带图纸都送来了，要配备给军中那许多人，这事儿没法防。”
      祝长乐将其他图纸折好收回去：“之前只是一个小试探，彭司通过了，这东西给他。”
      汤元事儿听得半懂不懂，人却看明白了，小祝子和他们这些纯的江湖人确实不太一样，她想问题的角度，站的立场，怎么用人怎么压制人看起来已经非常接近官场那一套，不过小祝子大概自己完全没发觉，这样也好，有她考虑周到他们这些人也能少吃些亏。
      汤元站起身来，“我现在就去，还有需要交待的吗？”
      “把几个工匠都带上，需要什么给他们什么，让他们尽快做一把十字弓出来给我，待他们看到十字弓的威力彭司头上顶着的压力就小了。”
      “知道了。”汤元挥挥手走人。
      陈扬笑眯眯的看向祝长乐，“怎么安排我？”
      “这么想干活？”
      “来这里不就是干活的吗？”
      “有道理。”祝长乐点点头：“那就请你帮忙将大家关系处理好，尽量不要生出矛盾，在对方动起来之前我要先动，把冷集县拿回来。”
      陈扬起身抱拳，笑着半开玩笑半开认真的应喏。
      祝长乐自然不会当真，嘻嘻哈哈的回了一个抱拳就去看舆图了，也不知道秋离从哪弄来的，非常详实。
      直至黄昏时分汤元才拿着十字弓兴冲冲的跑回来：“我试了下，力道很强，要是军中将士都能配上怕得谁来。”
      祝长乐拿开弓弦试了试，手感稍差，力道也稍差，但是紧急做出来的也可以了。
      “工匠说这竹子没有云北的好，韧劲差了些。”
      “普通竹子是差了不少，到时候看看兰蓉那个怎么样，走，去给彭司看看。”
      两人并肩前行，汤元状似无意的问，“秋离呢？难得你在的地方没见到他。”
      “他有他要忙的事。”祝长乐边走边调整十字弓，将弦拉紧试了试，力道强点了。
      “他什么来头啊？”
      “我的幕僚啊，不是说过了吗？”
      汤元嗤之以鼻：“你就蒙我吧，这样的幕僚哪捡的，我也捡一个去。”
      祝长乐看他一眼，“天还没黑呢，你做什么梦，要那么好捡他还能这么稀罕？”
      “哦……”汤元一个字拐了十七八个弯，“你稀罕他啊？”
      稀罕算什么，他们都有婚姻在身了！想起这事祝长乐也不调弓了，就说一直忘了什么事，现在不在息陇，不怕师父听见，得找机会和秋离说明白这事才行。
      “不会吧祝长乐，你真稀罕他啊？”看她不反驳汤元大惊，倒不是说他对祝长乐有什么想法，是那秋离明显不是一路人啊！
      这两日除了给小祝子眼神，那秋离看都没看过他们这些人一眼，那一身衣裳看着就华贵，姿态看着也很这一般，这样的和小祝子这野猴儿似的人能是一路吗？      ＦěìＳUZｗ·
      祝长乐不屑的瞥他一眼，“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这是小事吗？汤元想了想什么是大事，婚娶都是小事的话，那就真只有生死是大事了。
      “把这事从你脑子里抠了，我爹娘都还没操心我的人生大事呢，你倒操心上了。”祝长乐拿着弓敲在他头上，“抠了听到没？”
      “抠了抠了抠了。”躲开那弓，汤元边分析，说起这事就是再爽利的姑娘都会和平时有点不同，可小祝子看起来比平时还虎，羞怯是半点都没有的，那可能真不是那么回事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要谈和？
      彭司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做出来了成品，虽然抱有一分期待，可当第一支箭射出去，不用看那箭入木了几分，只感受箭矢射出去时的力道他就心跳加速。
      “将军，您快来看！”
      彭司顾不上其他，快步过去，看着射穿的箭靶无言。
      “将军，再试试。”
      彭司将十字弓和剩下的另一只箭矢递给他，自己站到一侧，亲眼看着那支箭射穿了箭靶才敢相信这十字弓真有这力道，且对使用弓箭的人没有臂力上的要求，也就是说，只要训练好准头，每个士兵都可成为弓箭手。
      “将军，这，这……”
      彭司看向远处背着手看着这边的祝长乐，想到她曾说过的重型弓，十字弓有这个效果，重型弓又怎么会差！
      走过去，彭司直接了当的问：“祝女侠想要怎么做？”
      “不是我要怎么做，而是你们能让我怎么做。”祝长乐笑：“有个当官的爹最大的好处就是比别人更清楚官儿是怎么回事，只要我没有谋反的心，身为大皖子民就必要受制于官府，有些事就算利国利民，不经官府同意动了不该动的东西，事后同样能一张通缉令让我一辈子不得安生，而铁就是我不能轻易动的，尤其是大量动用。”
      这话太在点上，彭司无话可辩，只得道：“祝女侠看得通透。”
      “没办法，从小耳濡目染，我以为不懂的事结果出来走一圈发现自己竟然还都挺懂。”
      和这些武林中人接触了这几天，彭司知道其他人可能好糊弄，哪怕他们艺高人胆大，但是对官府的人会有一种天生的怯意，可祝长乐不会，她有着其他人所没有的底气，让她在和官府接触时甚至表现得颇为游刃有余。也对，她的出身让她有这个底气。
      彭司朝拿着十字弓的属下伸出手，那人赶紧将弓双手奉上。
      “竹子，木头，铁，是吗？”
      “还有做弦的线，这个是临时找的，不算好。”
      这个不难，唯一难在哪里大家都清楚。
      彭司抚过弓的每一处位置，“这弓，本将要了。”
      “本就是给彭将军送来的。”
      “造十字弓所需，我会尽快弄到手。”
      祝长乐看着他：“很难？”
      彭司将眼神从十字弓上移开，对上祝长乐的视线道：“我需要拿这弓去说服吴将军点头，吴将军同意了才能大量动用铁。”
      “必须吴将军点头？”
      “是，量太大，必须主帅同意。”
      祝长乐点点头，状似无意的问：“若他因为特殊原因说不了话，理不了事，有急事怎么办？”
      彭司笑了笑：“那种情况下自然是副将做主。”
      那就没问题了，祝长乐抱拳，“那就等彭将军的好消息了，此事需得越快越好，我研究过西蒙进攻大皖的习惯，他们一般都是占了城池修整五到六天就继续进攻下一座城池，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祝长乐都知道的事彭司又怎会不知，可观吴将军的态度已经在做撤往下一城的准备了，他着急冒火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目送两人走远，彭司吩咐道：“朱定，你先去将做十字弓所需的东西准备好，尤其是竹子，看看之前派去砍收的人回来没有，拿去给祝长乐看看合不合用。”
      “是。”小将朱定犹豫了下，低声问：“将军，吴将军那里……”
      “总要先试过，不行再想办法。”
      “是。”
      祝长乐和汤元没有直接回家，两人去城楼上看了看，又检查了一下他们所用的兵器，不算多好，但也都中规中矩，该有的都有，比预料的要好。
      “你觉得彭司能说服那位吗？”回程路上，汤元问。
      祝长乐笑得神秘：“不重要了，我只要知道彭司的态度就够了。”
      “祝长乐，你是不是要使坏？”汤元一脸狐疑，“你每次要使坏坑人都这么笑。”
      “说得好像你多了解我一样，我坑谁现在也不会坑你，放心好了。”
      也就是说她真要坑人，再顺着她这话里一想，要坑的人非常显而易见了，她说的今晚的行动多半是冲着这位去的。他想说这也太胆大了，可他大爷的，他们平时做的什么事不大胆了，现在束手束脚不就是被那身份给吓着了吗？真要抛开身份，他们能怕那些屁本事只知道抖官威的人？
      “那……”
      “秋离！”祝长乐朝前边跑过去，“你怎么来啦！”   
      汤元眼角抽了抽，不是说没那回事吗？这么看起来怎么又非常有的样子。
      “顺路。”秋离看了后边的汤元一眼，他也是没想到不过离开片刻这两人就凑一起去了，后边的消息他已经让曹杰直接送过来了，暴露不暴露在这地儿现在也不重要。
      “十字弓做出来了？”
      “恩，去给彭司表演了一番。”祝长乐连比带划的把将来的事说了一遍，秋离时不时递个话口子给她，两人一路聊回了家，祝长乐压根忘了还有个人一起的。
      汤元看明白了，祝长乐大概是真没什么想法，但是行动上非常亲近秋离，这秋离嘛，呵，他要是没想法他抠了自己这对招子。
      回到住处，秋离拉住蹦蹦跳跳着要回屋的长乐，“我得到京中消息，朝中如今分成主战和主和两派，主和派占据上风。”
      祝长乐脸上的笑容凝住了，“什么意思？主和派？主和？他们要谈和？怎么谈？把丢了的几城都送给人家？”
      秋离以沉默代替回答。
      祝长乐原本只是瞎说一通，看秋离的反应她懵了，“真，真是这样？”
      秋离微微点头。
      “哈？”祝长乐双手叉腰瞪大了眼，她点点头，“行，行，送呗，反正又不是我家的，汤元，汤元。”
      汤元干脆就没跟着过来，直接回了屋，听到喊他打开门探出头来。
      “叫我？”
      “赶紧的。”祝长乐叉着腰在那踱来踱去，一脚将前边的凳子踢飞了，可火气仍是蹭蹭的往上窜。
      “怎么了？”汤元走进来看向明显不太对的小祝子。
      “把人都叫上，咱们撤。”
第二百二十章 想得美！
      汤元愣了下，“啊？撤哪去？兰蓉？”
      “撤什么兰蓉，咱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祝长乐将另一张凳子又踢飞了，“要做软骨头是吗？不拦着，谁爱跪着谁跪着，姑奶奶我不奉陪。”
      汤元听得迷迷糊糊，但各回各家听懂了，他看向进来的陈扬，不知道小祝子这是唱的哪一出。
      陈扬在漕帮本也是管事的，再加上年长了几岁，听个音也能猜个差不离。
      “确定了？”
      “陈扬我告诉你，我做了祝家这么多年女儿有一点看得特别清楚。”祝长乐冷笑，“朝堂上要成个对百姓好的政令，千难万难，不是这里拖着就是那里拽着，他们有无数的理由能让你什么都做不成，但是他们要为自己图个什么利益，哈，那速度比我家小尾巴跑得还快，这事主和派占了上风基本就定了，秋离是不是？”
      “京中消息送到这里最快也需得七天，七天，钦使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哈，听到没有，听到没有。”祝长乐踢飞第三张凳子，“一个丞相，一个太尉，有他们掌着大半个朝堂，皇帝的话都不好使，我爹爹他们争了这么多年也就是从一争到了三，有七分还在那些人手里，二十多年，我爹爹二十多年全在干这件事！”
      祝长乐红了眼眶，“我不是每次回京都能赖我爹爹身边撒泼打滚的，不是每次大哥都有时间陪我说话的，这些年偶尔能出来一条对百姓好的政令都是他们想方设法做成的。我三姐，娘家只隔着那么点距离都不敢多回家，就因为爹爹掌着御史台，他们随时等着找个由头参他，那么大一个官儿，明明和丞相太尉同品，凭什么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一大家子就过得战战兢兢，凭什么呀！”
      祝长乐一脚踹翻了桌子，噼里啪啦一顿响，杯盏碎片飞溅，茶水洒了一地。
      屋内沉默着，屋外院子里站满了人也没人说话，朝廷对他们来说就等于麻烦，要没有必要，一辈子不和朝廷打交道最好。在他们看来祝长乐的爹和其他官儿也没什么不同，可现在听着好似确实有些不同。
      秋离拉着背过身去抹眼泪的人走开几步避开那个水洼，“朝中有人提议调祝大人回京。”
      祝长乐腾的转头看他，带着泪的脸上满是错愕，“现在让我爹回京？提议的是哪方的人？”
      “保皇一派的。”秋离拿帕子给她擦了泪，该告诉她的却半点不瞒着：“反对提丞相一派，何太尉一派这次没有表态，如果他支持，你爹多半要回去。”
      祝长乐恨得咬牙切齿，满嘴脏话却又怎么都骂不出来，保皇派那些人她多是叫过叔叔伯伯的，其中还有三姐婆家，她不能连这些人一并骂了。
      “我爹爹回去有个屁用啊，他又不是武将。”突然想到什么，祝长乐急了，“他们不会想让我爹来谈和吧，不行，我得回去，他们要真让我爹来谈和，他能一头撞死在朝堂之上。”
      “没那么快。”秋离一把拉住要往外冲的人，“先不说朝堂上是不是能同意祝大人回去，就算同意了，首先要送消息去云北，然后你爹爹才能回京，这路上耽搁太久，战事等不起，若真求和，来的必不是祝大人。”
      祝长乐看向秋离，秋离对她肯定的点头。
      闭上眼睛，祝长乐逼自己冷静下来，对，就像秋离说的一样，这路上一来一回的时间少说也得半月，不，半月少了，爹爹扛不起日夜不停的赶路，云北离着又远，最少也得二十天，朝廷等不了，对，来的不会是爹爹。如果只是回京，爹爹会很难，但总不会送命。
      “我有时候真想带着一家子跑路。”祝长乐蹲下去抱着膝盖，把眼泪全糊在衣服上，将火气也浇熄了一些。
      秋离蹲下身揽着她的肩，似是想将自己的力量传给她一般格外用力。
      汤元看看她，又看看陈扬，“那现在怎么办？真撤啊？”
      陈扬踢他一脚，这真是个缺心眼的，光长个不长脑子。
      把眼泪全蹭衣服上，祝长乐抬起头来，脸上红着，眼睛也红着，看着可怜得不行，秋离看着这样的长乐像吃了个未熟的橘子，满心酸软。
      “不谈和，谁和他们谈和。”祝长乐站起来，语气里都带着狠劲，“朝廷求和是想用丢了的这几个城池买个暂时的太平，可如果我们自己有本事夺回来呢？”
      祝长乐双手叉腰，“我不信城我们都夺回来了朝廷还非要把他送出去，这种遗臭万年的事没有哪个当官的会做。”
      “有道理。”陈扬附和：“要怎么做？”
      “我想想。”祝长乐席地而坐，掰着手指头道：“先做一批十字弓出来给我们自己配上，然后要摸清楚对方现在在冷集县有多少兵力，粮草在哪里，对，要把他们粮草夺了，不给带走，之后看看能不能一股作气把他们赶远一点，能拿回来两城最好。”
      汤元张嘴想说话，被秋离一个眼神止住，他看天看地不敢看秋离，把那句‘想得有点美’吞回肚子里。
      “小汤圆。”
      “哎，在。”猛的被点名，汤元立刻站直了。
      “彭司认得你，你去找他，让他想办法现在就开始做十字弓，告诉他不用管吴信怀。”
      汤元不是很有把握，“我说他就会照做啊？”
      “你告诉他，我得到消息，谈和的人已经到半路上了，他知道该怎么做。”
      陈扬竖起大拇指，这招好使，当将军的谁愿当个败军之将，有机会将城夺回来，不要说一半把握，三成就拼了！
      当然，吴信怀不在其内，他一直就没看懂那人，丢了五个城都还是那副死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给他家族带去什么荣耀了。
      “陈扬，麻烦你今晚带几个兄弟去冷集县摸一下情况，粮草一定要找到。”祝长乐托着下巴，“知道粮草多少基本就能看出冷集县的兵力了。”
      “行，一定完成任务。”
      祝长乐站起身来，朝着门里门外的团团一礼：“我托大了，希望大家不要介意，拧成一股绳把这事干成了。”
      年轻的挥着手臂表示支持，年长的也都点点头，“本就是来干这事的，有个人带头是好事。”
      祝长乐再次抱拳。
第二百二十一章 半夜做贼
      人散了，祝长乐也泄了气。
      秋离带着她出屋去到旁边屋子，辛鲜正将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到桌上。
      “不能带着气性吃饭，要肚子疼的。”祝长乐揉揉自己的脸呲着牙硬生生挤出个笑模样来。
      秋离戳了戳她脸上的酒窝，不等她发现有什么不对就按着她坐下，“化悲愤为食欲，多吃点。”
      “晚点要办事儿，不能多吃，吃个三碗垫垫就行了。”祝长乐将下巴顶在筷子上，对在一边侍候的辛鲜道：“晚上你做点儿宵食呗。”
      辛鲜看了主子一眼，应喏得极为响亮。
      “辛鲜你手艺真好，素菜也能做得这么好吃。”饭菜也堵不住祝长乐的嘴，不过这称赞的话谁都爱听，辛鲜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秋离看他一眼，他立刻把皮绷紧了，退到门口飞快离开。
      说是三碗，祝长乐真就只吃了满满的三碗，菜也扫干净一半。
      摸摸肚子，她叹了口气，“怎么跟没吃一样。”
      秋离眼里浮起笑意，拿起她的碗要再给她添，祝长乐把碗拿回来放下。
      “你知道什么情况下才能保持冷静的头脑吗？饿着的时候，我得饿着点才行，好好想想怎么把这事做成了，你教过我的，我得争取到话语权，这样才能让爹爹不被他们算计。”
      “有我在。”
      祝长乐摇摇头，“你不姓祝，做什么都和祝家扯不上关系，那些人也不会把你的成就算到祝茂年头上，我的才可以。”
      这是事实，可要说没关系秋离是不认的，不过现在不是掰扯这个的时候，他点点头：“我这个幕僚还有点儿用，你好好用。”
      “你是除了我大哥以外最厉害的幕僚，和我大哥比就差一点点了。”祝长乐非常好哥们的拍拍他的肩膀，笑得灿烂极了。
      和大舅哥差一点秋离是能接受的，尤其是长乐在说起家人时情绪明显好转，他更愿意多说一些。
      “大哥这么厉害，朝中那些事他未必就没有料到，你做你能做的，他们也绝不会站着挨打不还手。”
      祝长乐连连点头：“对对对，大哥哪里会被人算计，向来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他现在唯一吃亏的地方就是离京城太远了，任何事都无法第一时间应对，失了先机就太被动了。”
      “也不会那么慢。”秋离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嘴，“玲珑阁会尽快将消息送到固安谭通手里，他会立刻送到云北祝大人手里。”
      祝长乐蹦了起来，又惊又喜的抓着秋离的肩膀道：“真的？什么时候的事啊，你都没告诉我！”
      秋离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唇角上扬，“离开云北时就交待下去了。”
      “秋离你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天下第一好！最好最好最好！”祝长乐高兴得直跺脚，只要大哥得到消息及时，他一定能及时想到反制的办法，也就不会那么被动了。 
      “这是我这段时间收到的最好的消息！”
      祝长乐左右一看，倒了杯茶双手奉给秋离：“以茶代酒，敬你，等这事了了我再好好想想怎么感谢你。”
      把婚事认了就行，秋离在心里道，面上却稳稳的接了茶一口饮尽，“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不急。”
      “你说什么都好，你说什么都对，嘿嘿。”
      祝长乐伸了个懒腰，身上背负的压力似是随着这个懒腰释放出来大半，她有大哥的嘛，哪里用得着她一个人扛起那些事，就像秋离说的，她尽力做她能做的那些就好了。
      战事在即，晚上的信陵城到处燃着火把，随处可见巡逻的队伍。
      两道身影在交接的队伍旁边一闪而过，摸进主帅府那熟门熟路的样子显然是熟极了。
      衙门格局都差不多，祝长乐当然是熟的，她拉着秋离指了指屋落后面，附到他耳边低声道：“肯定是住那。”
      秋离摸了摸发热的耳朵‘恩’了一声。
      “走。”
      两人无声的落到院子里，贴墙听了听，没有动静。
      祝长乐轻轻推开门，非常熟练的扔了个什么东西进去，等了片刻后她嘿嘿一笑，推开门进去拽着秋离进来，反手将门关上。
      秋离看她一脸快乐做贼的神情有点儿心疼，如果她不是祝茂年的女儿，就只是个普通的江湖人，那她一定可以过得很快活。而他，就算有心什么都替她打算，什么都替她做，可他的身份一旦被掀开只会给长乐带去更多的压力。
      他之前一直都觉得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管不着他，也拦不住他的路，可真正面对了才知道身份上的不得已不在于是不是有人敢对他做什么，而是能对他在意的人做什么，能让他千般顾忌。
      跟着来到床边，秋离随意瞟了一眼，床上两人裸露在外的肩膀和手臂让他立刻避开了视线，下意识的就要将长乐拽到身后，可一抬眼才发现她那反应和自己预料的不太一样，看得眼都不眨不说，还摸着下巴在那点评上了。
      “这妾室长得真好看，有十六了吗？看着好像都还没长开。”
      秋离推开扇子扇了扇，他是实在不知道要如何接这话。
      好在祝长乐还记得此番来是干什么的，点评完就从袖兜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摇了摇，拔了塞子就要倾身去往吴信怀嘴里送。
      秋离眼疾手快的拉住她，将小瓷瓶拿过来低声问：“全部？”
      “对，全部。”祝长乐也不和他抢，站一边看着他将瓶子里的液体都倒进吴信怀嘴里她嘿嘿嘿直笑。
      之后两人没多留，沿原路返回。
      “秋离你怎么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就不想知道那药水起什么作用的吗？”祝长乐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顿时眼神都亮了，“辛鲜你怎么清水面都能做得这么好吃。”
      听到夸奖，辛鲜心满意足的在主子的眼刀刮过来之前撤退，明儿他得再给祝小姐做点别的花样，素食虽然能做的花样要少一些，可选择越少不越显得他厉害吗？
      主子的眼刀刮身上反正也不疼，哼，谁让主子从来不夸他，他长这么大还没被这么夸过呢！
第二百二十二章 今天就动
      看她吃得这么香，秋离将自己面前那一碗面夹了一半过去，边道：“你要让彭司掌权，那药的作用自是让吴信怀无法正常掌权。”
      “不愧是我家幕僚，一猜一个准。”祝长乐吃得一脸幸福，好好吃，“老和尚常说医毒不分家，他其实还挺喜欢玩毒的，只是身为德高望重的智清大师他也不好让人知道他玩这个，所以做出来的那些毒除了他自己玩玩也就我能帮帮忙了。”
      这忙帮得应该挺开心，秋离眼里浮起笑意，将一口没吃的面全添到她碗里，若是没有责任压着，她应该会是最快活的江湖人。
      “其实不管这些事也没什么，天塌不下来。”
      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让祝长乐顿了顿，笑容都没有之前欢快了，几大口把面吃完，端起比她脸还大的碗将汤也送进嘴里，满足的拍拍肚子。
      “饱了。”
      秋离将茶盏推到她面前。
      “我也想过扔下这些破事走人，谁还能把我怎么着不成，可是很奇怪的就是扔不掉。”转着杯子，祝长乐笑道：“以前不能理解爹爹和大哥为什么要在京城争权夺利，殚精竭虑的心都操碎了，其实现在也不是特别理解，大概就是书里说的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吧，爹爹和大哥就是读书太多了。”
      “恩。”
      “师父空有魔头的名声，内里其实是个大好人，从小到大，我一半的时间看着爹爹怎么做官，一半时间跟着师父做个好人，有些想法不要说去付诸行动了，只是在脑子里出现一下我都觉得心虚，这种潜移默化太可怕了。”
      祝长乐长叹一口气，“有身份有背景还学一身武功，师父大概是怕我长大了做坏事没人制得住，从小就和我说我爹爹的不容易，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她是不是和我爹爹有什么非同一般的关系。”
      秋离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没记错的话她也怀疑过和他是不是同一个爹，“很始终如一的想法。”
      祝长乐显然也想到了，装傻笑了两声，“不能怪我，京城那些人家谁不是妾室姨娘一房房的抬，我爹呢？就我娘一个，那我不得乱想啊！”
      一般人都不会这么乱想，秋离点点头，装作信了。
      “我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起来的，你说我要还长歪了我师父不得从……跳出来揍我啊！”
      祝长乐抠着桌子边沿，说到师父她有点儿不开心。
      “好。”
      祝长乐抬头，这没头没尾的好是指什么？揍她？
      “想做什么放开手做，无论结果如何，天同样塌不下来。”
      是啊，天塌不下来，就是有点儿费心费神费力，祝长乐托腮大发感慨，“能者多劳，我体会到这个词了。”
      秋离失笑，任何时候都这般自信，也是难得。
      次日一早，长乐从屋里出来就看到了等在外边的汤元和陈扬。
      “这是都办好了？”
      “我先说。”汤元举了下手，“彭司送了二十把弓送过来，我试过了，都行，现在让大家拿着试手感去了。”
      “可以。”祝长乐看向陈扬。
      陈扬道：“昨晚和几个兄弟去了冷集县，找到了他们的粮草，之后又去城外营地看过，火房也摸过，将士应该不超过五千。”
      五千的话可真不算多，祝长乐看向来到她身边的秋离：“今天就动怎么样？”
      “今天？会不会太赶了？”汤元显然不是很赞成，“什么准备都没有。”
      秋离却点头：“我赞成。”
      祝长乐跃身上了屋顶，几人都跟上，这里离着城门不远，他们眼力又好，城墙上走动的人都看得清楚。
      “你们看，这么松散，完全没有要生死一战的劲儿，之前拿城又那么容易，这样的对手西蒙能不松懈？”
      祝长乐不知道有没有把他们说服，但她把自己说服了，双手一击，道：“我去找彭司，小汤圆你去和兄弟们通个气，不等了，下午就动手。”
      “夜袭会不会更有把握？”
      “同理，你都这么想敌人的防备也会白天松晚上紧。”
      汤元被说服，转身就走。
      “陈扬你就算着人手分一分队伍，咱们就自己人行动。”
      陈扬一听就明，点点头自去忙活，人手虽少，但是精干，每个人都能起到作用，要是和军队一起行动受拖累就不说了，他们一动恐怕对方也就知道了，哪里有他们单独行动来得便利。
      祝长乐在官署扑了个空，小兵将她带去了城外营地。
      彭司正带着一队人在训练场上练习十字弓，连夜赶制的十字弓他截留了一半，正是高兴之时看到祝长乐他态度格外好。
      “这些都是弓箭手，用这十字弓可谓如虎添翼。”
      祝长乐扫了一眼，直接道：“请彭将军找个说话的地儿。”
      彭司看了一眼全是自己人的训练场，在这里都不能说，那就不是小事了。
      他将人带回了自己的帐篷。
      “今日我带人去夺冷集县。”
      彭司知道她会说大事，可没想到是这么大的事，而且是以这种好像只是出趟门的口吻。
      斟酌了下语言，彭司道：“两军对垒和武林中两个帮派打架不一样……”
      “结果都是要赢，没什么不一样。”祝长乐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昨晚我的人应该带了话给彭将军，再拖拖拉拉下去来谈和的都要到了，彭将军甘心将前边失掉的五城都送出去？不，不止，谈和是要付出代价的，现在的信陵，甚至后边的兰蓉说不定都要拱手送出去，不然人家凭什么你说不打就不打了，现在占上风的是西蒙，不是大皖叫停就能停的，得拿出让西蒙满意的愿意停战的东西。”
      彭司被打断话头的不悦因为这番话散了大半，他当然明白谈和会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可是，“双拳难敌四手，这个道理祝女侠当明白。”
      “所以我来找彭将军。”祝长乐完全收敛起了平时的嘻皮笑脸，大概真是耳濡目染，她正经起来的时候神情间竟有了些威势。
第二百二十三章 说倒就倒
      “以我们的力量定然可以做到许多普通士兵做不到的事，可就像您说的，双拳难敌四手，我们不可能将所有人干趴下，所以我们只能做一支奇兵。”
      祝长乐下巴微抬，骄傲又自信：“眼下这种情况，擒贼先擒王的典故不是正好可以演绎一番吗？”
      彭司眼神一亮，确实，两军对垒时不容易找到敌军将领，可对武林中人来说却未必那么难。
      不过，“这事祝女侠当去找吴将军，他是主帅。”
      “找他没用。”
      彭司正欲说话，听得外边朱定拔高了的声音道：“宋云，你怎么过来了？”
      “急事，彭将军可在？”
      “彭将军正和武林英雄的代表在谈事。”正说着话，彭司走了出来，“何事？”
      宋云一脸急色，“末将逾越。”
      说着话，他附耳到彭司耳边说了句什么，彭司当即变了脸色，“备马。”
      朱定急忙去牵马，彭司往前走了两步突的停下，脑子里回想起刚才祝长乐那句‘找他没用’，之前他本以为是吴将军的态度让她不乐意打交道，可现在他无法不多想，是不是……
      稍一沉吟，彭司转身回了帐篷，看向正和身边人说笑的祝长乐。
      “本将有急事需得回官署一趟，祝女侠说的事本将记着了，请你们先行回去，等事情定下来了本将会派人来请。”
      祝长乐起身笑眯眯的抱拳，“那我就等着了。”
      彭司深深的看她一眼，回了一礼率先离开。
      相比于彭司的匆忙，祝长乐和秋离堪称悠闲，两匹马并排慢慢儿走着，马上的人也是有说有笑。
      不过直到回了住处，两人才说了重点：“你猜彭司怀疑没有？”
      “疑了。”
      “疑了就好，反正只要我不承认他就永远无法确定。”祝长乐笑得像个坏人，“若因此能让他有所顾忌那就更好了。”
      秋离最喜欢看这样的长乐，边给她斟茶边施施然道：“待他看到吴信怀心里就有底了。”
      就像秋离所说，当彭司听到军中大夫说吴将军应该是被毒蝎子咬了，以至于全身麻痹动不了，舌头也麻了说不了话时心里就坐实了这事八成是祝长乐干的。
      主帅动不了，说不了话，指挥权必然就要交到副将手里，这毒蝎子实在是懂事。
      “确诊了？没有解决的办法？对将军身体可有影响？”
      “没有性命之危，但是这毒太麻烦，只能慢慢温养身体解毒。”
      彭司又问：“多久才能解得了？”
      “快也要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两个月也有可能，若非毒性对得上，老夫都要怀疑是不是判官错了。”
      彭司看了随军多年的赵大夫一眼，多年来他孤身一人，徒子徒孙一堆，是多位大夫中最值得信任的一位，所以才会请他过来，毕竟主帅出事极为影响军心，不能让外人知晓。
      “赵大夫，这事麻烦您嚼碎了咽肚子里，绝不能外传。”
      “彭将军放心，老夫省得。”
      “赵大夫本将信得过，吴将军这里就请赵大夫费心照顾，若有人问起就说吴将军感染风寒，你来照看几日。”
      这是变相扣押，以免消息外传，赵大夫知晓事关重大，顺从应下。
      彭司看了宋云一眼，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现在府中有哪些人知晓？”
      “将军新纳的姨娘最先发现不对，我离着不远，听到她尖叫立刻赶来，除了姨娘和她的贴身丫鬟，以及当晚守夜的两个亲兵应该是没有其他人知道了。”
      彭司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他是真反感吴将军每到一地就纳一新姨娘，什么事儿都没这个有准信。
      “人呢？”
      “都已经看住了，等将军醒来发落。”
      彭司点点头，这是将军私事，有宋云这个亲兵头领在定能处理好。
      “此事可有可疑之处？”
      宋云意外的看了彭将军一眼，这事便是有可疑也只会疑到彭将军身上，他还在查，却没想到彭将军却先提出来了。
      “疑我乃正常。”彭司在这事上底气十足，“你自去查，但是眼下我确要做那个得利之人，在将军好转之前由我来接管指挥权。”
      宋云拱手：“此事合乎规矩，将军的情况也请彭将军帮忙掩盖一番。”
      彭司点点头，“这是自然。”
      从官署出来，彭司回头看了一眼，接过朱定递来的缰绳低声嘱咐：“去找祝长乐，告诉她本将应了，请她给个时间，并告知我们如何配合。”
      “是。”
      彭司翻身上马，再次看了官署一眼才打马离开。两年，自打吴信怀接替程老将军以来，他头一回觉得心里痛快了。
      朱定的到来全在祝长乐预料之中，她笑眯眯的道：“行军打仗我不懂，所谓奇兵就胜在一个奇字，所以我决定在今日申时动手，至于配合也简单，我们打到哪里你们跟到哪里就行，跟不上也没关系，如何收割战场彭将军肯定比我懂。”
      朱定觉得这话哪哪都有理，可也哪哪都不对，最终他也只拽住了一个点提出意见，“申时，会不会太赶了。”
      “集结好队伍，拿上趁手的兵器，不需要多久吧，你将我这番话带给彭将军就行了，对了，他不是组了个弓箭队吗？可以让他们给我们打个配合。”
      朱定带着这番话走了，祝长乐不管彭司怎么想，反正这么定了她就是要这么干的。
      “了不起我就去干刺杀的活，把他们将领都杀了他们肯定得乱，照样可以把城夺回来。”
      老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长乐就是那个使乱拳的人，但是乱中有序，秋离看着她挥着拳头的嚣张样笑得嘴角上扬而不自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今日这战肯定能赢，只是不知战果能不能扩大。
      祝长乐被笑得有那么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说回正事：“那路线就这么定了，今天好像又来了七八个人，我去看看他们队伍编得怎么样了。”
      秋离将自己画出来的地形图折起来递过去，“叫汤元再去要些十字弓回来。”
      “对对对，半上午了肯定又做出来一些了，我让小汤圆去要。”
第二百二十四章 夺回一城
      营地上，战旗猎猎。
      彭司盔甲着身，被一众将领簇拥着从帐篷出来，看向均骑着高头大马进入营地的祝长乐等人。
      “这马，末将瞧着都流口水。”
      “前边那两匹神驹眼馋眼馋就算了，后边那些也都不错，看着不比我们的战马差。”
      “可不，真是让人馋啊！”
      “……”
      听着一众属下的议论，彭司心想：那两神驹谁能不眼馋，可神驹之所以是神驹就是因为天下少有，且不是谁都能得到，也不是谁都能驾驭。
      那边祝长乐耳朵动了动，拍了拍小尾巴的脖子倾斜着身体靠近身边的秋离低声道：“看在他们称赞小尾巴和小一的份上原谅他们嚼舌根了。”
      秋离点头附和，虽然这原谅也不知从哪来。
      “祝女侠。”彭司上前几步拱了拱手，又朝着她身后众人一礼，“要有劳各位英雄了。”
      “彭将军不用客气，我们来此本就是为了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翻身下马，祝长乐道：“就当是换个大点的地方打个架了。”
      这话可真是又自负又不讲道理，但是听着又极为舒心，彭司笑：“祝女侠一如既往的爽快。”
      “我们都是粗人，玩不来弯弯绕绕那一套，就像现在，彭将军也无须和我们客套。”回头看了一眼，祝长乐笑道：“差不多申时了，彭将军准备好了吗？”
      “准备就绪，另有四十名弓箭手配备了十字弓听候祝女侠调遣。”彭司指着不远处背着十字弓的众人道。
      “他们怕是跟不上我们的速度。”稍一想，祝长乐唤了个人，“辛鲜。”
      突然被点名，辛鲜愣了一瞬，被秋离眼神催促他上前。
      “祝小姐，我在。”
      “你在后边带着他们跟上，跟不上就看看该怎么做，我们的计划你都听到了吧。”
      “是，听到了，可是……”辛鲜看向秋离，祝长乐顺着他的眼神也看了过去。
      “秋离，辛鲜能借我用用吗？”
      秋离背手而立，“辛鲜，长乐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众人的眼神都有些异样起来，这话说的可有那么点儿意味在其中。
      辛鲜得了这命令有点跃跃欲试，这种事儿他还没干过呢！当然，其他人也没有过，都承平多少年了，他们也是第一次直面战事。
      祝长乐又看向彭司，半点要询问的意思都没有，直接道：“弓箭手有队长吧，让他听辛鲜的，别不把人当回事，这事上没有尊卑，彭将军说呢？”
      “自然，若有人借着身份留难，本将定不轻饶。”
      弓箭手前排站着的一人弯下腰去：“末将不敢，一定听从辛大侠指挥。”
      那就行了，祝长乐拍拍手，“我们自行行动，请彭将军注意着他们城门上的旗帜，旗子倒了就可以冲了。”
      彭司拱手抱拳：“本将谢过各位公心。”
      “希望我们都能活着再见。”祝长乐回了一礼，跃身上马夹了下马腹，“走了，小尾巴。”
      一众人来也匆匆，留下个辛鲜后去也匆匆。
      辛鲜也有眼色，行了一礼去向弓箭手那边，带着他们匆匆跟了上去。
      “将军，这就……走了？”
      “不然还要喝个壮行酒？”彭司打趣完严肃了神情，“整顿人马，出发。”
      “是。”
      祝长乐一行走的却并不是去往冷集县的方向，而是偏离方向走了一段路，脱离对方的侦察区域后才弃马，从另一个方向去向冷集县。
      做为攻城的一方，西蒙的营地设在冷集县和已经夺下的岳圩县之间，信陵方向却城门紧闭，正因为这个原因，祝长乐才想一口气拿下两城，不然就算夺回冷集县也要立刻受到威胁。
      不算祝长乐、秋离和凤姑三人，五十四人分成六个队伍，正好每个队伍九人，按之前分派的，汤元和陈扬，以及另一个叫胡立的三支队伍留下，剩下的三队跟着凤姑一起去往岳圩县埋伏，只要他们占据了有利位置，有十字弓在手，若是西蒙败退撤往岳圩县要进城也不那么容易。
      “小汤圆，你和胡立的队伍去通往岳圩方向的城门埋伏，旗帜一倒立刻把城门夺下来关死了，上边弓箭招呼，不管城里城外，凡是靠近城门的都留下，等彭司的人马进城后再开门追击，在那之前别被人关门打狗了。”
      “记住了。”汤元兴奋得直搓手，“走了。”
      陈扬跟着两人从另一个方向潜进城，祝长乐和秋离也都分开行动，按之前拿到的地图去抓人，有的人在，有的扑了空，下手重的要了对方的性命，下手轻的把人打晕了绑起来，先将城中的将领解决了，潜上城楼看向远处隐隐绰绰的人，知是辛鲜等人到了，心里底气更足。
      朝陈扬打了个手势，陈扬点点头，祝长乐拉开弓瞄准，一箭正中旗杆，旗帜的倒塌引起惊呼，有人察觉到了不对，陈扬等人要么弓箭要么暗器同时出手，再加上秋离一手石子撒了个天女散花，城楼上的人瞬间倒了大半。
      城楼上的动静仍是引来城中注意，祝长乐和秋离直奔城门。
      “当！”锣声响彻城中，可是已经晚了。
      两人飞快将守城门的士兵放倒，打开城门将到了近边的辛鲜等人放进来。
      “去城楼上。”祝长乐将门推到最开，听着上边十字弓的声音就知道西蒙的人不比大皖，人家是真不怂，面对十字弓的威力也敢于来争夺城门。
      幸好彭司来得够快，在箭矢去了大半时就带兵进了城，如此不费一兵一足夺回城池，这让彭司看到了这些武林中人的力量，原本只是客套的态度变得真客气起来。
      “彭将军，后边光靠我们不行了。”祝长乐将弓往背上一背，“营地在那边，就像您说的双拳难敌四手。”
      “这话本将都想收回了，莫说四手，四十手你们都应对得来。”彭司半是打趣半是认真的道：“要本将如何配合，祝女侠请说。”
      “骑兵有吧，跟着我们冲锋就行了，我没带过兵，阵法也没学会多少，这里还用不上，骑兵杀伤力不错，他们总要分出一部分兵力来对抗，这样我们压力就小了。”
      “不将人赶走确实难安，朱定，你带上所有骑兵听祝女侠调遣。”
。
第二百二十五章 乘胜追击
      “彭将军好像有点误会了。”祝长乐用衣袖抹去一脸的汗，放下时露出一张笑脸，“不是要将人赶走，我要将岳圩县一并夺回来。”
      众将士一愣，这胃口是不是太大了些。
      彭司看着远远近近大皖的士兵入城掌控局面，再看到不时从高处射落的箭矢，道：“诸位的本事本将没有半点质疑，可祝女侠当知晓，能这么轻易拿回一城是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岳圩县得了消息肯定已经做好了准备，继续追击恐怕我们占不着便宜不说，更有可能被他们反扑。”
      “彭将军不用担心，我不是被眼前这点胜利冲昏了头瞎做的决定，而是有一定把握。”
      顺着彭司的方向看去，祝长乐继续道：“这一城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下一城他们也只能仓促应战，不至于做好万全准备，相反，若我们现在罢手，今晚或者明日，他们绝对会再次对冷集县发起攻击，迅速把失去的城再夺回来才是将士气点燃最有效的方式。”
      祝长乐转头看向彭司，“卧榻之侧，自是将敌人赶得越远越好，让他们越有顾忌越好，彭将军觉得呢？”
      彭司对上她的视线：“祝女侠如此口吻……可是已有计划？”
      “我只带了一半的人进冷集县，其他人已经去往岳圩县了。”
      祝长乐说得无事人一样，彭司却惊了一惊，一半的人就有这个效果，那如果……
      “本将该如何配合？”
      成了！祝长乐得意的看了秋离一眼，道：“我还是那话，我不懂带兵，要怎么配合彭将军说了算，不过骑兵我要带走分担火力。”
      彭司的反应也快：“朱定，听祝女侠吩咐。”
      “是。”
      祝长乐翻身上马，拉着缰绳道：“对方已经知道我们的动作了，彭将军可以快一点跟上，相信我，今天一定可以打个大胜仗。”
      彭司拱手一礼：“若真能再夺回一城，当记祝女侠大功。”
      “就请彭将军一笔笔给我记上，攒一起肯定是个大大功劳，回去后我要和爹爹要奖励的。”
      哈哈大笑着，祝长乐纵马扬鞭冲了出去，神采间顾盼飞扬，身后的人驾马追上，说不尽的意气风发，道不尽的肆意逍遥。
      众将士沉默着目送一行远去，也不知是佩服，还是羡慕。
      “小祝子，这里。”祝长乐勒住马人立而起，看向城门屋顶上站着的汤元。
      “你小子也不怕被人一箭射穿了。”
      “那就算我倒霉，算他有本事。”汤元几个起落跃到她面前，“胡立带着其他人追出去了，我留下来等你。”
      祝长乐讶然：“你们没看住？有人从这个方向跑了？”
      “不是，是西蒙见势不好拔营后撤了，他们去捣乱拖住他们。”
      “我就说嘛，都两头关门打狗了，要还有能从你们手里跑了那得多厉害。”
      后边马蹄声阵阵，祝长乐回头看了一眼，是朱定带着骑兵过来了，粗略一扫应该有两百来人，每个人都穿着盔甲，战马也都做了防护。
      她朝朱定招了招手。
      朱定打马上前来，“祝女侠有何吩咐。”
      “你要说吩咐我可不敢说话了。”祝长乐大笑，不过该说的照说不误：“西蒙现在没法列阵，毫无准备之下他们肯定会退避，等布好战术再来反击，所以他们有很大的可能会退入岳圩城中，咱们不能让他们顺顺利利的回去，加大拿城的困难度。”
      朱定点头。
      “那咱们就捣乱，冲散他们的队形，不给他们报团的机会。”祝长乐一脸坏笑，“彭将军他们后边跟上来正好收割。”
      朱定眼神发光，士兵的厉害在于他们人多，结合战术远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可要是把他们切割开来，他们的厉害程度直线下降，可不就是收割了。
      “是，听祝女侠安排。”
      “那就走了，辛鲜，你们尽快跟上。”祝长乐一甩缰绳率先冲出城门，朝着岳圩县方向冲去，她很喜欢在这种空旷的地方纵马狂奔的感觉，前方虽然一切都未知，可眼下很痛快。
      西边尽是平原，冷集和岳圩两县之间多是平地，这是最适合种粮食的地势，祝长乐在飞驰的马上看着被踩进泥里的稻子，她不擅农事也看得出来稻穗上那一粒粒的粮食已经接近饱满，被糟蹋之前应该正是快要成熟收割的时候吧，若是战事能在百姓收了粮食之后再来就好了，就算有战事，有粮在手至少也有点盼头，变成这般，百姓不知要多绝望。
      想着这些，祝长乐看到了远处西蒙的战旗，再近一些，算不上井然有序，却也并没有多慌张的西蒙士兵落入眼中。也是，不过是些手下败将，有何惧。
      可惜，今天来了些硬茬子。
      左右一扫，祝长乐找到了在旁边用十字弓骚扰的胡立等将近二十人，他们却也不敢离得太近。弓箭手本就不是在前边冲锋的兵种，对方有盾牌挡着能造成的伤害有限，所以真就只能捣乱了。
      祝长乐并不逞强，勒住马停下来。
      汤元跟着停下，“小祝子，就在前边了，停这干嘛。”
      “等朱定。”祝长乐坐马背上揉揉手踢踢脚开始热身，一会可要大展身手的。
      秋离将水壶递给她，看她仰头喝了几口，问：“小金子呢？”
      “嘿嘿，秋离你怎么知道我要用小金子了。”
      秋离看着她笑。
      摸摸鼻子，祝长乐突然就觉得有些怪不好意思的，也不知道哪里需要不好意思，直接用话掩盖了过去。
      “我们的主要目地是要拖住他们，让他们没法回到完整的岳圩城里去，彭将军他们速度要慢一些，得等一等，要说捣乱，谁比得上小金子啊。”
      秋离点点头：“尤其是小金子加上祝长乐，破坏力一流。”
      “秋离你这么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祝长乐娇羞状捂住脸，别人还没怎么着呢，她自己先笑开了。
      “哎呀哎呀，我太恶心了。”
      “没觉得，挺好的。”
      “……”小汤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他怎么这么多余？
第二百二十六章 如此战场
      两百余战马，整齐的跑动时地面的震动感让人侧目。
      祝长乐听到了，和秋离相视一笑，同时打马向前，没有那个默契的小汤圆慢了一拍，赶紧跟上。
      他们太嚣张，完全无遮无掩，西蒙的士兵只是乱了一瞬就稳了下来，只是这些人手留不住他们。
      可紧接着，当地面的震动落入他们耳中时，一众将士脸色变了，在战场上这种震动代表了什么他们太清楚了，令旗挥舞，接连下了几道命令。
      祝长乐没看懂，赶紧问万事通秋离：“他们在干什么？”
      “变阵，加速撤退，盾阵。”
      “虽然但是，晚了哈哈哈！小的们，冲啊！”散落在各个方向的武林中人齐齐冲着西蒙士兵冲动。
      江湖中人性情不羁，个个脑生反骨，要是正儿八经命令他们如何他们必定心生反感，迫于形势也会照做，可心里不爽了十分力出个三分就是意思到了。而祝长乐这样完全当成玩乐对待，提前什么都打听好安排好，也不要求你们怎么样，并且将那些个难的烂的臭的都解决了，现在就算被她概括在‘小的们’这三个字里也觉得有劲儿，真就兴味十足的跟着前往冲了。
      依心而行的人，更清楚谁是在利用他们，谁又是把他们当自己人和他们站在一起。
      对自己人，那自然是什么都好。
      祝长乐不曾想过这些，可她的做法将这些诠释得淋漓尽致，无意中反倒尽得人心。
      秋离将这些人的态度看在眼里，知道话语权已尽在长乐手中。
      随着长乐的召唤，小金子俯冲而下，在长乐的指挥下几个猛冲，强劲的风浪和摄人的威势吓得西蒙人哇哇大叫，西蒙语叽里呱啦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祝长乐也不在意，口里嚷嚷里‘小金子收拾他们’，自己抽出潮汐剑扑了过去。
      见状，许多人收了弓箭，拿出自己趁手的武器对敌，这时候弓箭已经失去作用，武器却正好用了。
      骑兵到了，一眼看去乌泱乌泱的感觉，他们非但不停顿，还加快速度往西蒙将士冲去，盾牌挡得往弓箭，却挡不住铁骑，西蒙将士再一次变阵，用了对付战马的长茅阵。
      这一招是奏效的，盾在前后相护，长茅躲在中间被层层保护，从出其不意的位置出击，战马只在关键部位做了防护，长茅能对战马造成伤害，骑兵的势头弱了下来。
      祝长乐看到有自己人倒下有点急，将对阵之人挑翻了就要上前去帮忙，秋离拽住她，“现在有骑兵在前，组织武林中人巧用十字弓，解决使用长茅的士兵。”
      祝长乐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手一挥，扬声喊：“小的们，用弓箭，把使长茅的解决了！”
      武林中人立刻更换弓箭，他们不同于普通士兵，要人指挥才知道怎么做，武林中人只要结果，过程中自己研究。
      于是有飞到半空的，有见缝插针的，有用长鞭直接掀翻一片露出里边使用长茅的人方便自己人动手，也有武器是铁锤，直接把前边使用盾牌的人砸死砸晕，把里边的人露出来的……
      “真是什么都能成武器啊！”祝长乐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叹为观止，不过阵破了就是好事，她不挑！
      “朱定，冲冲冲！找机会把他们冲散！”
      朱定听着这完全外行但是效果却又极好的指挥也没有要反抗的意识，举起手在空中打了几个祝长乐看不懂的手势，然后就见到他伏着上半身带着骑兵往已经被破坏的阵中冲去。
      阵破了。
      骑兵列队由一变二，由二变四，四个队伍将西蒙的将士冲了个七零八落。
      祝长乐眼前一亮，这骑兵好用啊！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将剑插回去，重新将弓拿在手里，意气风发的一挥：“小的们，上上上，别让他们跑了！”
      汤元哈哈大笑：“小祝子你能不能换个词，英雄们勇士们不比小的们好听吗？”
      “人家土匪窝里都这么喊的，我学一下怎么了，又不能真去做土匪。”祝长乐弓箭瞄准他，“少废话，干活！”
      “是，大王！”
      “哈哈哈，小汤圆你太上道了。”
      两人嘻嘻哈哈的声音感染着武林一众人，这是他们熟悉的语境，熟悉的相处方式，连人也因为这几天的接触而变得熟悉起来，最开始那种憋屈感半点不剩，反倒多了许多畅快。
      要是可以，谁不想如此意气风发。
      要是可以，谁不想保家为国做个好人。
      要是可以，他们也愿意毫不芥蒂的为国家抛头颅撒热血。
      带着这股劲，所有人下手更加利落，无论西蒙如何变换阵法，如何想要从纠缠中脱离，连牺牲一部分的做法都没能改变局面，武林中人牢牢的粘着他们，让他们无法无论如何都无法尽快后撤。
      彭司带着兵马赶到时，拖得长长的战线让他们没有费多大力气，他们一路捡人，看到了仍在纠缠不休的两方战士，以及祝长乐那实在太过嚣张的笑声。
      “小的们，加把劲，胜利就在前方。”
      “你大爷的祝长乐，你这话说多少遍了，能不能换个说辞。”
      “小汤圆，你大爷我没你这不孝子孙，再废话下次你去息陇我能让你哭着走你信不信。”
      小汤圆不敢说话了，他信，这家伙收拾人的招数眼睛眨一下就有一百个，都不带重样的。
      一众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手上动作没停，耳朵支棱着，年轻的那一拨嘴上也怂恿着：“小汤圆别怂，反击反击，快快。”
      “小祝子你看，这些人太坏了，收拾他们。”
      “这简单，你带他们去息陇玩，我好好的‘招待’他们。”
      招待两个字说得特别用力，大家立刻散了，祝长乐玩乐手段多这名声还是挺大的，她玩别人是一回事，玩自己就不好了。
      小汤圆哼了一声，“一帮怂蛋。”
      “你以为你能比他们好多少。”损完人，祝长乐往后跑去，“彭将军，来得挺快啊！”
      “还是祝女侠更快些。”彭司笑：“看起来祝女侠没有吃亏。”
      “当然，我吃什么都不吃亏。”祝长乐咧嘴一笑：“西蒙人不多了，您看看他们主帅在不在其中，我找了一圈也没见着哪个像主帅。”
第二百二十七章 嚣张战术
      和对方打了几场了，彭司自是知道主帅是谁，他责无旁贷。
      祝长乐欢快的跑向秋离，边喊：“秋离，我们往左边去包抄。”
      彭司看向不远处的秋离，这一众人里打交道的是祝长乐，但那个常和祝长乐形影不离的男人让他更在意，虽然少见他说话，但祝长乐很听他的，并且他的姿态也和他人不同，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吴将军他都没有半点怯意，甚至还有些不屑于和他们打交道，一般人不会有这种心理。
      人已经跑得没了影，彭司收敛心神，看着被撕裂的战场感慨之余心里也很有些不是滋味，当时，大皖的军队也是被这些人这么赶着败退的。
      一挥手，身后的将领各自带着人去将散落的敌人悉数拿下，彭司有心想看看武林中人是怎么做的，带着人往前边追去，若能找到对方主将的位置把人拿下来，就算打不下岳圩也是一场大胜。
      但是祝长乐显然不这么想，她是一定要把岳圩县拿回来的，带着众人一路追一路赶，像是将肉切块一般，将西蒙的士兵切成一块一块的留给后边的人下锅，她只管切。
      彭司一路看下来，感慨道：“祝女侠若是能学一学兵法……”
      “可免了吧，我在云北就被我大哥抓着学阵法，没折磨死我。”祝长乐看了眼空了的箭筒，将弓往背上一背，道：“再说了，我就算学会了皇上还能让我领兵不成，咱们大皖除了才立国那会有过女将军，都多少年没出过女官了。”
      彭司倒也没觉得祝长乐能领兵，只是对她的天赋不能用起来颇为可惜，闻言也就点头，确实如此，大皖虽然没有女人不得为官的规定，但是确实多年没有过女官了。
      他指着前边一个位置：“那里一直有意无意护着靠里的人，不一定是主帅，但一定是个份量不轻的将领。”
      “那里？”祝长乐指着位置和彭司确认，彭司点头。
      “嘿嘿，跑不了。”
      祝长乐盯紧了就要跟上去找机会，秋离拉住她的缰绳，“不着急，这里离岳圩近了，越近他们越会更大意，那时你和小金子配合会事半功倍。”
      祝长乐确实是打算和小金子配合，听到秋离这话觉得有道理极了，补充道：“等我抓到了人就扔给你，你接应我，再让大家用十字弓配合，嘿嘿，十有八九能成。”
      秋离赞赏的点头：“聪明。”
      “那是，我要不聪明怎么做头儿。”祝长乐做土匪上瘾，又想嚷嚷上一声‘小的们’了，她哪是委屈自己的人啊，真就扯着嗓子喊开了：“小的们，加把劲，今晚进岳圩县喝酒吃肉！”
      陈扬打趣她：“你确定有酒有肉？”
      “有！”祝长乐半点不在怕的，肉有小金子去捕猎，至于酒，她还真不信进了城找不到。
      “彭将军放心，我不动用你们的东西，动摇军心的事不能做，这道理我懂。”
      彭司笑：“祝大人有个出色的女儿。”
      祝长乐眼睛盯着那边的大鱼，嘴皮子溜得很：“下次您要有机会见着爹爹一定要多夸夸我，他总说我瞎捣蛋。”
      “有机会的话。”
      “有的有的，彭将军放心。快看，他们加速了。”
      彭司看了一眼：“离着岳圩近了。”
      “这么快？”祝长乐皱眉：“还有多远？”
      “十里左右。”
      “我过去找机会。”祝长乐朝彭将军抱拳：“进了城和彭将军喝酒。”
      “恭候。”
      祝长乐和秋离朝着又缩小了一圈的西蒙士兵追去，看着那一团人祝长乐道：“秋离，考验咱们默契的时候到了。”
      “没有问题。”
      “我也觉得。”祝长乐朝他伸出手，“来，形式要走好。”
      “啪！”击掌声清脆，祝长乐笑容灿烂，又将几个队长叫过来嘱咐了一番，算着准备的时间差不多了一夹马腹，“冲了，小尾巴。”
      小尾巴直奔西蒙将士，就在西蒙的长茅做好了刺穿马匹的攻势时祝长乐吹了声口哨，小金子俯冲而下，她抓着小金子的爪子飞起来目标明确直奔过去，先点穴再一把拽起来，与此同时武林众人从各个角度飞来的箭给她打掩护。
      小金子尖唳一声拔高，祝长乐低头一看，秋离就在近边，她一个用力将人向他抛去。
      秋离从马背上飞身而起，将扔过来的人接住落回地面，看都没看这敌国将领一眼立刻扔给了跟上来的彭司，自己飞身上马朝长乐飞离的方向追去。
      边喊：“回来，那里是岳圩县，小心对方弓箭手。”
      祝长乐应该是听到了，一人一鹰在空中转了向。
      说起来慢，实际从抓人到这人落到彭司手中不过几息时间，一时间战场上都安静下来，正在对战的人各自撤退，齐齐抬头看向空中的人。
      这样的对敌战术，不论敌友都是第一回见。
      “这有点太嚣张了……”朱定喃喃道，也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别人听。
      谁都得说一声嚣张，可对大皖将士来说这太特么解气了！
      彭司也觉得这事干得漂亮，可身为主将，他看到的还有秋离的本事，以及一众武林中人的配合。他刚才特意留意了，在场的所有武林中人没有一个没在这事中出力，哪怕有人箭筒空了，在准备的时间里也捡了、或者从别人那索要了箭矢。
      有这样的本事，还有这样的齐心和团结，若是能被自己所用……
      彭司深吸一口气不去多想，真要说起来这些人来了战场，在吴将军起不来床的情况下不就是被他所用了吗？
      那边秋离也接到了长乐，看着她身上的伤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中箭了？”
      “他们弓箭手反应挺快，我躲开了两支，踢飞了两支，这支手臂抓着那人没躲得了。”祝长乐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臂，“没伤着骨头，敷点药就行了。”
      秋离拿开她的手撕开一点衣服看了下伤口，伤得挺深，所以血才完全止不住。
      拿出自己身上的药他想起来，“老和尚有给你止血药吗？”
      “有，就在……怀里。”
第二百二十八章 心意渐明
      这话一说出来，就算平时马大哈的祝长乐都觉得有点儿不对劲，眼神不自然的飘了。
      “那啥，我只伤了一只手，自己来就行。”
      说着祝长乐就将一只手伸出了怀里，她又愣住了，怎么办，现在她还是觉得不对劲啊，到底是哪里怪怪的？她没觉得哪里不对啊？
      自己没问题，那有问题的当然就是对方了，祝长乐说不通自己这羞从哪里来的，直接就恼上了，可一抬头，她这话又说不出来了，好嘛，人家比她还不自在，扇子开得折子都快没了，把脸都遮得完完整整的，连个腮帮子都没露。
      哼，她还不稀得给人看呢！
      祝长乐转过身去在怀里掏啊掏，蹲下放地上，从几个瓷瓶里扒拉出一个来，另一只手疼着不想动，正想着用牙齿咬掉塞子，手里的瓷瓶就被人拿了去。
      秋离转身从马鞍那拿了水囊出来，“处理一下，怕发烧。”
      祝长乐将手臂伸出长长的，“来。”
      水倒在伤口上疼得祝长乐直呲牙，“拔箭的时候还没这么疼。”
      “拔箭只要疼一下，这可不止。”秋离看她一眼，拿了帕子将她额头的汗拭去，想说别逞强，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吞了回去。钟师父教她的都是去了糟粕的精华，她又听话，真以为武林中人就如她师父讲的那般个个拥有极好的品性，不怕苦不怕疼，不动普通百姓，讲义气有血性，她认定了这些，别人告诉她不是这样她都不认。
      再加上息陇那地方又特别，生活在那里的武林中人本就非同一般，真就养成了长乐这性子，好吗？好！不好吗？也谈不上！如果这样能让她快乐，那就是顶好的。
      用帕子轻轻将伤口周围的血渍加水渍拭去，秋离拔了瓷瓶塞子将药粉洒在上头，又撕了自己衣服的内衬给她仔细包扎，全程一句话也不说。
      平时喳喳呼呼的祝长乐也反常的什么话都没说，看着秋离的动作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祝子。”汤元找了过来，“受伤了？”
      “啊，小伤。”祝长乐下意识的就笑，“秋离正给我包扎呢，没伤着骨头，就出了点血，没事。”
      秋离抬眼看她一眼，将祝长乐看得又转开视线。
      小汤圆今天玩得畅快，这会也没看出两人之间有什么异样，当即道：“大家让人来问问后边如何做？”
      “拖住，别让他们撤太快。”说到这事祝长乐也来劲，“能留下他们多少人就留多少，不过要看着点人数不能全留了，得留着他们钓鱼，城门他们自己开可比我们去砸要容易多了。”
      汤元听懂了，立刻点头：“我这就去和他们说。”
      看着连马都没下的人，祝长乐有点忧伤，“小汤圆都没多问我的伤一句。”
      “你都说了没事他自然就信了。”秋离将布巾打了个结。
      祝长乐扁扁嘴，莫名有点委屈。
      秋离哪里受得了她这不自觉的撒娇，顿时温软了声音，“手臂只要没伤着骨头就是可以恢复的，他也是学武之人自然知道这一点，而且他这不是受其他人所托前来吗？自然要回去告知。”
      好像也有道理？祝长乐非常轻易就被哄好了，点点头道：“我现在是不是脸色都和平时差不多。”
      “稍差一点，不明显。”
      “那就是了。”祝长乐开心了，在额前搭了个凉棚看向远处的方向：“岳圩的城都隐隐能看到了，这里的地势真好打仗，一眼看穿，想打个埋伏做个伏击都难，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一连丢五个城的。”
      “实力差距，碾压。”秋离站起身来，拉住长乐另一只完好的手将人拉起来，“西蒙内讧多年，练出来了。”
      祝长乐站定了突然想到什么，歪头看向秋离怪笑：“秋离，你原来可以这么多话啊！”
      “看和谁说。”
      “……”
      秋离似是没发现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对，继续说正事：“走吧，不耽误了，后边你注意不动左手。”
      “……啊，恩，好，记着。”祝长乐吹了声口哨，等小尾巴过来的时间怎么都有点儿不自在，踢踢地面，原地转了几圈来缓解这种感觉，她也不是真傻，她知道问题在哪了，正因为知道了脑子里已经成了一锅粥，这怎么就，怎么就兄弟成，成那啥啥了呢？
      秋离倒是自在极了，并且对长乐的反应内心还有点儿小满意，他的目的可不是当她可信任的好兄弟，别时间久了真成兄弟了，该有的提醒得有。
      好在小尾巴来得很快，没让这沉默持续多久。
      两人翻身上马，默契的打马进彭司跑去。
      “彭将军，那是条大鱼吗？”不等走近祝长乐就扬声问。
      “是西蒙一个副将，绝对的大鱼。”彭司迎上前两步抬头，一眼看到她手臂上被血浸红的布，“受伤了？抓那人的时候伤的？严重吗？”
      “小事小事，彭将军不用在意。”祝长乐想要下马被秋离拽住了，她也就不下马，弯下腰鬼灵精怪的笑：“但是记功劳的时候不要忘了，我为了抓条大鱼光荣负伤。”
      彭司差点没忍住笑，这祝长乐真是个妙人！
      “本将一定牢牢记着，到时候详详实实的记上一笔！”
      “那就先行谢过彭将军了。”下意识的要抱拳感谢，手臂一动就痛得她直抽冷气。
      彭司忙制止，“祝女侠小心。”
      “是是是，那我就口头谢一个了。”祝长乐想扯个笑，可实在是疼，这笑都变了形，让人看着也知道她是真的疼。
      缓下这阵疼痛，祝长乐指向岳圩方向：“前边就是岳圩了，如果追得太近他们牺牲这些人也有可能，我让大家稍微控制一下别追得太近了，按正常来说只要对城门没有威胁，岳圩肯定会要开城门将退回去的兵迎进去，我的目标就是这个，等他们开了城门就没那么容易关上了。”
      祝长乐一脸坏笑：“有三队将近三十人在等着呢！让他们见识一下十字弓的威力。”
      这自然是千好万好的决策！彭司担心的是：“之前进城的勇士能配合好吗？”
      “放心，没问题的，我潜进去……”
      “我去。”秋离将话题接过来，“找凤姑是吗？我去。”
      祝长乐又忘了之前那点事儿了，哈哈大笑着道：“你去可比我自己去还让我放心哈哈哈！”
第二百二十九章 爽吗？爽！
      秋离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骑上小一往其他方向跑去，要潜进城也不能太过大摇大摆了。
      祝长乐被那一眼看得又想起来了，看天看地的把那份不自在击退后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
      “彭将军，弓箭手我都要带走，其他的事我就不管啦。”
      “自然。”
      彭司眼神好，哪会看不出两人之间那点事，神情中就带出了些打趣的意味。
      不过祝长乐是谁啊，只要不是面对另一个当事人，这种程度的打趣她都可以当看不到，一只手臂不能动她就省了那些个礼节，飞跃上马道：“走了走了，辛鲜，知道怎么配合吧？”
      辛鲜觉得自己可能没那么会，毕竟这也是他第一回上战场，可祝小姐都问起来了那他必须是要回答会的，应得也就格外大声：“知道！”
      “好样的，对了，箭筒都还有箭没有？”
      “祝小姐放心，一路上看到的都捡了，刚才还分了些给武林同道。”
      “干得不错。”
      祝长乐非常擅长用肯定来表达别人的作用，并且不会让人觉得她只是随口一说，那满眼赞赏的样子让辛鲜越加觉得祝小姐要是能成为另一个主子就太好了，主子得加把劲啊！
      祝长乐哪能想到主子在想着怎么把婚约砸实，他的下人也在盼着这事赶紧成，马鞭一挥，神采飞扬的喊：“我先走一步，你们跟上别掉队。”
      “是。”
      祝长乐追上前边一众人，大家依然在分割西蒙士兵，但明显留了余力，且有意和他们大部队拉开了距离。
      此时岳圩城门已经在望，算着距离，祝长乐马鞭在空中打响，这相当于一个信号，大家慢慢的加速，功力也都提起来蓄势待发。
      就和祝长乐预料的一样，在西蒙士兵近了的时候岳圩的城门有了动静，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响起，城门打开了一条能容人通过的通道，守城门的士兵手里也都做好了随时关闭的准备。
      隐在城门内附近各个阴暗角落的武林中人蠢蠢欲动，秋离手中出现一把树叶朝各个方向疾射而去，不伤人，却表现出了足够强大的武力让人不敢再擅动。
      这是秋离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出手，和战场上的动动手不同，这才是真本事。武林中人天生慕强，比起耍嘴皮子，他这番表现更让人愿意听从，一个个都按捺下来。
      人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跑在最前边的已经进了城。
      后边的人也都陆续陆续的在往城门里冲，而后边就是一大波。
      就是现在！
      在那一大波人往里冲的一瞬秋离率先动手，人从城楼上飞身而下的同时手上再次出现一把树叶，悉数朝着看到不对想要立刻关门的士兵袭去，在加上看到生机不顾一切往里冲的西蒙将士，城门一时间怎么都关不上。
      城墙上的人反应也不慢，立刻拉响了警报，并分出一部分人往下驰援，然而这些人全被武林众人拦住了。
      而此时，城外那些本来还隔着有段距离的大皖人开始加速，西蒙的守将哪里还会不知道自己被人里外夹击了，立刻叫所有人归位，所有攻击手段都对准了外边城外，只要将城外的人挡住了，城中增援很快会赶来，到时候关门打狗，城里的都跑不了。
      他想得都对，可他低估了来的这些人，并且这些人还没打算让他如愿。
      凤姑看了眼秋离那边，见己方的人完全占据上风，她带人直扑城墙之上。
      跃上城楼顶上，十字弓拿在手居高临下的瞄准城墙上的士兵，每一支箭都不落空，其他人或弓箭或暗器纷纷出手，城墙上顿时自顾不暇，援兵赶到时已经迟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冲进城。
      迎面撞上两方互不退让，一方要夺回城，一方要将人逼出去，在城门口就打上了，十字弓在此一役中大放异彩。
      辛鲜带领的弓箭团还算常规，在掩护下发挥弓箭手的威力，而在武林众人手里的弓箭手威力加倍，他们在屋顶上飞奔，在头顶上跨越，箭箭不落空，箭箭要人命，牢牢占住了这扇已经破开的城门。
      慢了数步的彭司带着先锋部队终于到了，他下意识的去找祝长乐，看她单着一只手在人群中使剑退敌，佩服之余他的傲气也被激发出来了，手中佩刀高高举起。
      “左前锋往前冲锋，协助各路英雄将人拿下。右前锋跟上骑兵，收拾战果。中军，控下城门。”
      “是。”
      被连下五城的憋屈身在其中才懂，如今有了反击的机会没有人不想抓住，一个个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勇猛，他们没有那些武林中人厉害，可他们同样不想做个孬种！
      曾经的西蒙咄咄逼人，如今反过来了，大皖士兵气势十足，将西蒙一点点逼着后退，不敌之下，西蒙令旗接连变换，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挥舞得急。
      不等长乐问秋离就主动告知：“对方要撤。”
      “哈哈哈，小的们，他们要跑啦！快快快，多留下几个是几个。”祝长乐眼神扫了一圈，找到彭司几个起落去到他面前，“西蒙有咱们的俘虏吗？”
      彭司用力一咬后槽牙，对方问的坦荡，他却觉得羞耻，“有不少。”
      “那咱们也得多留点，把他们换回来。”祝长乐扯着嗓子喊：“大家手下留情多留些俘虏，别全杀了，有用的有用的，兄弟们，多留点！”
      彭司心中感激至极，想表达一下感谢就见那人又几个起落跑了，明明一只手垂着不能动，却好似对她没有丝毫影响。
      夏天的白天很长，在城中火把渐渐亮起时西蒙将士狼狈逃离，岳圩县在失去短短时日后夺回来了！
      胜利来得猝不及防，包括彭司在内的人都有种不敢置信的感觉，看着远远逃离的西蒙将士怔愣住了。
      祝长乐却没有这么多感想，这么大喜事当然得笑啊得闹啊，得开心啊！
      她抓了个火把跳上城楼顶上举高了大喊：“兄弟们，爽不爽！”
      爽吗？
      “爽！”他娘的他们这辈子还能在这事上干上一票大的，当然爽！
第二百三十章 心意明显
      祝长乐挥舞着火把，被火光映衬的脸越加神采飞扬。
      “我们把自己的城夺回来啦！”
      “夺回来了！”下边的人嗷嗷直叫，那股子扬眉吐气的感觉直冲云宵。
      不止武林众人，大皖的将士，还有自城池落入敌人手里后就没有踏出屋门半步的大皖百姓被气氛感染都激动了，不由自主的跟着喊起来。
      “夺回来了！”
      有人放声大笑，有人放声大哭。
      做了一辈子大皖人，怎么能变成西蒙人呢？好在又回来了！
      敌军太过强大，己方主将却只知撤退，美其名曰是保住将士性命，他们再憋屈也只能受着，好在又回来了！
      常被人骂没脑子的莽夫，自觉送上门来想要出一份力却仍被轻视，可就是在他们的帮助下把城夺回来了！他们是四肢发达的莽夫，可他们也能干事！
      ……
      这一刻，无论是因为什么在欢呼在雀跃，在哭在笑，他们是在自己家国的领土上，将曾经占据这里的敌人打得落荒而逃，想想就骄傲，想想就激动，想想就底气十足。
      “说好的拿下城池就喝酒吃肉，说到最到。”祝长乐仰头长啸一声，小金子俯冲而下，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落到她身边，展开双翅拢住她。
      祝长乐大笑，“哈哈哈，又不是好久不见你撒的什么娇，赶紧的去抓猎物，你家主子我要吃肉，快去！”
      “咕咕，咕咕。”
      “我不去，你看看我，你主子受伤了好不啦，要吃肉补补，快去给我抓点大补的。”
      “咕咕。”小金子蹭蹭她，展翅飞高。
      满城的火光照耀中，城楼顶上的一人一宠就像神话故事中的人物，有的百姓已经跪了下去，就算不是第一次见的仍然觉得这画面让人震撼。
      不是没人养过雕，可这品种明显不常见，从它的表现也可以看得出凶性未失，显然不是按常规的熬鹰方法熬出来的，并且那种默契和亲昵也超过了一般可以养熟的程度。
      场面一时间变得过于安静。
      祝长乐觉得莫名，刚刚不还欢天喜地吗？这怎么突然就变了？
      秋离飞身落到她身边，正欲说话就听得下边汤元注入了一点真元的声音问：“哎小祝子，你这鹰怎么养的啊？又凶猛又听话，羡慕死我了，我也想养一只。”
      “你做梦去吧。”祝长乐想双手叉腰，被秋离眼疾手快的按住了受伤的那只手，于是成了一只手叉腰的茶壶。
      不过话还是得说完：“小金子是我师父养的雕生的，还是只蛋的时候我就抱着睡了，后来破壳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之后天天跟着我玩，跟着我一起挨师父的教训，你当天上飞过一只你扑到了就是你的听你的话呢？”
      这可真是费心了，第一眼见着的就是她，难怪这么亲，这一问一答算是给大家解了惑，秋离多看了汤元一眼，拉着长乐从城楼上落到地面。
      “现在城内乱着，咱们就不添乱了，凤姑，你带着大家去城外安营扎寨，顺便防备下对方的反扑。”
      “小姐您的伤……”
      “中了一箭，就是普通的弓箭，流了点血，问题不大。”
      祝长乐一想，不行，还是要撒个娇，得让凤姑心疼心疼，她上前靠到凤姑身上，“就是有点儿疼。”
      凤姑一听就要去解开看看伤势，祝长乐抱着人不让她动，“秋离给我清洗过伤口，敷了老和尚的药，除了疼什么问题都没有，你抱抱我哄哄我就好了。”
      凤姑抱住她，拍拍她的背，“要是能替小姐疼就好了。”
      “那不行，那就轮到我心疼了，还是凤姑心疼我比较好。”
      凤姑抱着小姐都不知道要怎么心疼她才好，小金子和小姐是在互相陪伴中养出来的感情，她又何尝不是，她们那几个人都是。
      “好啦，不疼了。”祝长乐退开一步，笑眯眯的道：“我去找酒了，凤姑你快带大家去安顿，燃个大火堆，咱们烤肉吃，我想吃了。”
      “好，凤姑给小姐烤肉。”
      “我要流口水了，快快，凤姑，快去！”
      凤姑理了理她散乱的头发，转头看向秋离，“请秋公子照顾好小姐。”
      秋离意外之余立刻点头，“一定。”
      祝长乐平时定然是感觉不到这份嘱咐有什么特别，可不久前突然开了窍，她现在不知不觉就往那个方向去想了，眼神左飘右飘的，让凤姑顿时起了疑，这是……识情了？
      带着疑虑凤姑多看了小姐一眼，到底是没有在这个时候追问。她们几个谈过小姐的这桩婚事，一致觉得秋离是个好选择，背景足够强大，秋公子本身的本事也不错，而且那位千机老人和主子又有故交，又得主子信任，这就已经极难得，有这层关系在对小姐在怎么都是有利的。抛开这些，秋公子对小姐的心思她们也看得明白，只有真正上心的人才能这么耐心的陪着，不逼不迫的等着人开窍。
      要是小姐也有此心，那就再好不过了。
      “辛鲜。”
      辛鲜之前已经将弓箭手交回给彭司回到主子身边，闻言立刻上前。
      “主子。”
      “去布庄看看有没有酒，若没有去别处找，酒肆饭馆总有。”
      “是。”
      正准备去找酒的祝长乐顿时没了事干，可这会和秋离站一起又有点不自在，她左右一晃眼，将还没出城的汤元召唤过来。
      “小祝子，有事儿？”
      “交给你个任务。”祝长乐看向那边陆续出城的武林同道：“去看看咱们自己人的伤亡，这一路没有把命送了的吧？”
      “我知道有几个伤得挺重的，西蒙的箭比十字弓差点，但是比普通弓箭强不少，他们臂力也不错，他们伤着要害了，不过命应该能保住。”
      “啊？都谁？我去看看……”
      “你自己就是伤患了，省省吧。”汤元朝秋离抬了下下巴，“这位已经关照过了，给的药效果挺好。”
      “啊？”祝长乐看向秋离，她都不知道，净顾着耍威风了。
      秋离道：“和彭司打过招呼了，他会派军医去诊治，不会有事。”
      “啊，哦，知道了。”祝长乐眼神又开始飘了，这人，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事啊？
      汤元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长长的‘哦’了一声走了，啧，他果然多余。
第二百三十一章
      这一个个的怎么，怎么都这样啊！
      祝长乐给脸扇了扇风，转头要和秋离说话，正正对上他带笑的眼神她想都不想运起身法几个起落……跑了。
      秋离推开扇子挡住脸，只看那抖动的肩膀就知道笑得有多欢。
      这样也够了，不着急，秋离非常耐得住性子，之后再见到强装无事回转的长乐时不再提起，平常的说起了平常事，让祝长乐大大的松了口气。
      城门外火光照耀得那一片天空格外亮堂，隐隐传来的笑声更让城内的人无心做事。
      “将军，他们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些，容易影响军心。”
      彭司起身走到门口背手看着那一片天空，“他们既不是军中之人，又如何以这样那样的规矩去约束他们，当时吴将军和他们的冲突你忘了？”
      “末将没忘，只是这日子是比出来的，不要说旁人，末将这心里都有点不是滋味。”
      “你倒坦承。”彭司笑了，“他们那样的生活本将也眼馋，可天底下没有又掌着权又可以肆意逍遥的两全事，他们是无拘无术，可也都是提着脑袋刀口舔血过日子，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的生活是肆意了，可我们未必受得了。”
      那将领无话可说，两种人生，面对的不同，活法不同，自然什么都不一样。
      “帮着拿下城，然后去城外驻扎，退得干干净净，非常拎得清。祝长乐看着年纪不大，可你看看自打她来了前线，那些个武林中人可有吃过一点亏？甚至都没给我们去轻慢他们贱用他们的机会，都是她定下如何做然后拽着我们往前跑。”
      彭司转头看向属下：“看出来了吗？全程是她主动，我们被动，然后打下城池了又甩手不管，因为弓箭手和骑兵一直跟着她在前冲锋，即便她记头功这功劳无论如何也有我们一份，既不给我们难堪，又让我们看到了武林中人可以起到的作用。”
      彭司笑：“这样的心机，不愧是祝大人的爱女。”
      将领讶然，“将军的意思是这些全在她计划内？”
      “如果是计划，我会觉得她聪慧，有头脑。可我倒认为她并不是有意设下一个如何大的局来做这样一件事，她甚至表现得一时一主意，在我看来她只是定下要拿回两城的目标，然后在这个框架内走到哪一步了就做哪个决定，而这所有的决定都契合了她的整体目标。”
      彭司看着一脸不可置信的属下失笑，他一开始想到这个可能的时候也觉得不可能，可后来看着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证明了自己的想法，这样的人是朋友最好，不可为敌。
      真不知道祝大人是怎么教儿女的，长子那就是个军师的料，要不是身体不好那一辈里他定是最拔尖的那个，现在虽然仍然厉害得朝中无人不知祝大人在这么一个长子，可威胁性大减。
      除了长子出色，次子却也没有表现得多出挑，每天也就是跟着那些个世家子出入，真要说起来也就是不曾吃亏罢了，之前觉得他姿质平庸，但如今转而一想，在京城能多年不吃亏，不把风口浪尖的祝大人陷进去，这又哪里是不厉害，只是老大太厉害，把次子的锋芒给遮掩住了而已。
      结果没想到真正让人掉了下巴的在幺女这儿，练就了这样一身本事，还有这样的领导力，再加上这心智，啧，将来若有机会遇到祝大人，他不管那什么文臣武将不相交的规矩，也定要打听打听他是怎么教导儿女的，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怕的从来都不是外边的事，而是子息不争气，护不住家族。
      祝长乐要知道彭将军对她这么高评价尾巴得往天上翘，可惜她不知道，这会有酒、有肉、有兄弟的她心里眼里更没那些个弯弯绕绕了，她只是嫌弃得很，“这酒也就沾一个‘烈’字，一点都比不上菾酒！”
      “小祝子你行不行啊，那甜酒除了甜哪里有什么酒味，要说好酒，青竹那是真好……”
      “好个屁呀，那不是酒，那是人血。”祝长乐端着酒碗站起来，她只有一只手可用，又嫌这酒碗碍事得很，干脆喝了往身边一递，凤姑正要接，被秋离极顺手的接了去。
      “我和你们说这青竹怎么回事，你们都知道我爹，就我那本来是大官儿，结果被陷害成了七品知县的祝大人，他去的地儿云北你们是不知道有多惨，都被固安县那个邻居当成他们的后花园了你们知道吗？青竹是没有掺任何东西的粮食酒，作坊在固安，酿酒的粮食和方子全来自于云北，云北的百姓没吃的没用的什么都没有还要独自面对水寇，那水寇有一波还是固安假扮的，就是要把云北抢得什么都没有好听他们的话，不行，我不能说了，越说越气。”
      祝长乐说得冒火，急需酒来灭火，手往旁边一伸，秋离将自己的酒碗放她手里，她痛快的一口喝下。
      围着篝火吃喝的一众人哪里能知道这些内情，陈扬代替所有人问出疑惑：“朝廷不管？”
      “都不知道怎么管，反正这事恶心得很，也就是我大哥选了那么个地方蛰伏恰巧遇上了，我爹爹又有本事，不然真的。”祝长乐摇头，“现在肯定没事了，我爹想办法给皇上上了道折子，皇上派了钦使来查这事，以我爹爹的性子那些人不完蛋不算完。”
      陈扬点头：“你爹是好官。”
      “听我这么一说你就说我爹是好官，也不怕我说的是假的哈哈哈！”
      陈扬摇摇头，“漕帮平时难免有和地方官员打交道的时候，对朝中官员多少也有些了解，御史大夫祝大人谁都说是块硬骨头，不好啃。”
      “那当然，谁来啃嘣掉他的牙！”祝长乐骄傲的一抬下巴，“我爹爹就是最好的官儿，你们一定要记着这一点儿，我师父都称赞过很多回的！”
      祝长乐为什么不让人讨厌呢？就是因为她坦荡，不管她想要表达什么都不会遮着掩着，深知武林中人对官员没好感，可她维护起家人来也是明明白白的，甚至还带着点撒娇耍赖，就为了让你认可她的家人天下第一好。
      重点是：听着的人还真有点相信她了。
      “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回头我请大家喝菾酒，不是那个吃糖的甜，是用一种菾菜酿的酒，也是云北特产，味道不比青竹差，有机会我请大家喝。”
      “那我们可等着了。”
      秋离看着他们笑闹并不参与进去，只是长乐的酒碗一直没有空过。
      有一骑从远处疾驰而来，辛鲜一见连忙起身，并道：“是我们的人，大家继续吃喝。”
      众人也就不在意。
      辛鲜过去一趟快步回来，附耳在秋离耳边说了几句。
      秋离看向肆意张扬的长乐，他人生中少有难处，眼下这一难却是——他要如何把这话说出口。
第二百三十二章 和？做梦！
      祝长乐说傻是真傻，被秋离煮了这么久才发觉。
      敏锐也是真敏锐，秋离的神情一变她就发现了，坐下后身体往他靠过去，低声问：“怎么了？”
      秋离本就不打算瞒她，见她问起直接告知：“谈和的使臣是礼部的屈直，以时间和路程算，比我的人慢一点也走完大半段路了。”
      “啪！”祝长乐用剑尖挑起一个大酒坛落到火堆上啪一声碎了，酒助火力，火苗瞬间往上窜了一大截。
      满场一静，所有人的视线看向站起来的祝长乐。
      不笑了的祝长乐看得出的不好招惹，汤元被推了个踉跄，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找到罪魁祸首，只得做了这个问话的代表。
      “小祝子，怎么了？”
      “朝廷要谈和，我谈他娘的。”祝长乐慢腾腾的把刚才解了放在地上的潮汐剑系回腰间，“各位也别气，我不会让这份和书送到的，这城，他们送不出去。”
      沉默片刻后，陈扬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着的草屑，道：“算了吧，祝长乐，我们只是一帮没脑子的武夫，改变不了朝廷的想法，你能毁了他第一道和书，他们就不能送来第二道了吗？他们一定要把城送出去，你坚持什么。”
      “他们要送出去五城，可现在没有五城了呀。”祝长乐呲牙，“离京城这么远，一来一回就不少时间，掰扯去呗，更何况将在外还军令有所不受呢，打回来的城再白白的拱手送出去史书要怎么记载？因为大皖朝廷从上到下全是软蛋，觉得这城自己拿着不好，送给别人心里才舒坦？要他们觉得这样可以，那没问题，让！”
      “噗……”汤元抹了下嘴边的沫子，“小祝子你想笑死我是不是。”
      “我只说事实。”祝长乐回头看了岳圩城一眼，“我要去把人堵了，让那道和书到不了，秋离，这里交给你。”
      秋离眉头一皱，“我同你去。”
      “凤姑随我去就行了，这里需要一个指挥。”祝长乐看向被黑暗吞噬的远处，“这城夺回来了就没有再送出去的道理，但前提是咱们守住了，让这城在咱们手里。”
      秋离明白她的意思，虽然不想分开但仍是在众多人面前听从了她。
      “五个城池一下子被夺回来俩，他们不会甘心的，大家加把劲守住了，城在我们才能掰腕子。”
      说完祝长乐就要走，陈扬叫住她，“值得吗？为了那些人。”
      祝长乐回头，“没什么值不值得，朝廷控制着大皖的天下，看起来很了不得。可我做什么，怎么做，为的不是他们，是为我们自己。如果有机会可以选择，我不愿做亡国之民，可要是这个结果无法改变，我一定会将他们全送去敌军手里，让他们生不如死的活着，在那之前我仍想做个大皖子民，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千古以来都是如此。”
      祝长乐突然笑了笑，“多劣势的情况下也要拼一把，总有拼赢的时候，我和我爹学的，所以说我有个好爹，可惜你们没有，嘿。”
      这欠揍的语气，陈扬懒得再回她话，心里却舒坦许多，就像祝长乐所说，他们本就是大皖子民，若能一直是那当然最好，谁愿意半路还改那么一下。
      祝长乐看向秋离，秋离对她点点头，她放心了，带着凤姑飞身上了城楼，不那么规矩的进了城。
      “祝女侠有心，还特意让人给本将送来吃的。”彭司看到祝长乐笑呵呵的拱手道谢。
      祝长乐摇摇头，“和彭将军说点急事。”
      彭司心下一跳，示意其他人离开，朱定将门关上，亲自守住屋门。
      祝长乐一手抓着剑，用力得指关节都白了，说服别人的时候话说得再好听也不是说她就不气，她气得要死。
      “谈和的使臣在路上了。”
      彭司先是一愣，然后是没遮掩的悲哀，再之后才回归了他身为一个主将该有的冷静。
      “祝女侠此来是……”
      “不和彭将军绕圈子，我打算去把人堵住，想办法把那和书毁了，但是后边的事需要彭将军配合。”
      彭司不能表态支持，但他立刻问：“需要本将做什么，祝女侠只管说。”
      “谈和的时候敌军还不斩来使，我自然也不能将人杀了，所以我只能把他那东西毁了，最多就是拖延他的行程几天，最终他还是会要来到彭将军面前。”
      彭司点点头，一本正经的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授，更何况使者空口无凭，本将如何信。”
      祝长乐笑了：“就当使者真有和书好了，可使者你说的五城尽数割让，可眼下有两城已经夺回来了，后边三城未必夺不回来，使者的意思是把这两城还回去？想来使者应该也做不了这么大的主，如果他真敢做这主，那他定是卖国贼没跑，将军尽可以将他拿下，然后给朝廷上折子掰扯，这一来一回的时间，够干很多事了。”
      彭司竖起大拇指，“高招。”
      “算不得什么高招，只是用来破他们的招倒正好够了。”祝长乐起身，“我现在立刻出发，敌人失了两城肯定不会甘心，将军需得防备他们反扑，我这边秋离会留下，将军若有什么事可和他商量，他的作用只会比我更大，彭将军不用担心武林众同道不听调遣。”
      这是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彭司拱手一礼：“祝女侠大义。”
      “这大义谁要谁拿去！我现在只想喝酒吃肉，肆意逍遥，可惜有人不许。”祝长乐哼笑一声，习惯性的欲抱拳，手臂的疼痛提醒她放肆。
      彭司显然也看到了，连忙问，“你的伤……”
      “皮肉之伤，过几天就好了，不碍事。”祝长乐对老和尚的伤药极其信任，也不再废话，转身离开。
      官署外，秋离牵着小尾巴和小一在等着。
      “它们速度差不多。”
      凤姑心知他是挂心小姐的伤，让她跟上也好照顾，接过小一的缰绳道了声谢。
      秋离点点头，无心多理会她，看着长乐道：“你往官道走，应该在第二天晚上差不多能赶到他们休息的驿站，有任何事情去四季布庄，他们会配合你。”
      “知道了。”祝长乐翻身上马，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忍住了，“等我回来再和你说，走了。”
      “好，等你。”
第二百三十三章 不屈很直
      一路疾驰，果然第二天天擦黑时在驿站找到了屈直一行。
      “秋离算得真准。”祝长乐趴在对面屋顶上看着吃饭的人低声感慨。
      凤姑若有所思：“您对秋公子的评价越来越高了。”
      “那你说他不值那么高评价吗？”
      祝长乐下巴一抬，只是神情多少透着点不自在，凤姑哪能不懂，小姐这多半是有心思了，她笑：“小姐说什么都对。”
      “哼，本来就是。”
      吃完饭的人回屋了，主仆两人也从屋顶离开去了隐蔽的地方藏身。
      凤姑将饼递给小姐：“等天黑了我去把东西偷出来。”
      祝长乐摇摇头，“如果只是东西丢了人没事，他回去就得有事，小则丢官，大则丢命，这人礼部的，我不知道他是自愿来此还是被人推出来做这不光彩的事，不知道他平日为人如何，如果因为我的缘故让一个还算过得去的官儿丢了命，我心里过不去。”
      “所以您想把人也带走？”
      “还没想好。”祝长乐咬了口饼，吃得没滋没味，“不套点话我实在不甘心，我特别想知道，朝堂上那些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的官老爷是不是不知道割地出去代表着什么啊？他们是以为这样人家就会放过大皖吗？这都明摆着告诉人家大皖就是只肥得流油的兔子，还呲着那两龅牙说‘来呀来呀，来吃我呀’，西蒙不下手都对不起他们流的口水。”
      恨恨的又咬了口饼，祝长乐怎么都想不通，“哪怕是告诉人家这是只老了的大虫呢？人家也不敢轻易下手，怕被硬骨头崩了牙啊！”
      凤姑心里没这些事，也没这些苦恼，但是既然小姐心里有她也愿意多想一想：“如果朝堂上都是这样的人，亡国就是迟早的事，不如劝祝大人早早远离了，别人没办法，您一定有。”
      本来就吃不下的饼这下更吃不下了，祝长乐往后一倒，看着天边微弱的光亮喃喃道：“如果爹爹年轻的时候和那位没有那些似君似友的感情在就好了，士为知己者死，他可别真死这上头。”
      凤姑把包了点肉干的饼换走小姐手里的，祝长乐也没多想，拿起来就要咬，闻着味儿她又默默的闭上了。
      凤姑道：“便是守孝四十九日也过了。”
      祝长乐伏在膝盖上叹了口气：“没有一直守着，和大家一起的时候也吃了。”
      “前儿晚上您一口肉没吃，净喝酒了。”
      “能守就守一下呗，孝守不守的也不是给别人看，就是心里惦记，想守一守。”
      是小姐会做的事，凤姑也就不再坚持，重又和小姐把饼换了回来。
      屈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在驿站的客房睡下去，在水声中醒过来。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早起下人端水过来侍候他洗脸，这一张开眼，天地开阔得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他甚至想了想自己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
      然后他闻到了香味。
      这下他心里反倒安稳了，以他对阴间所有的了解来说死了是闻不到味道的。
      坐起身来，看着不远处烤鱼的两人屈直往胸前摸了摸，毫不意外东西没了。
      “屈大人醒得正是时候，鱼熟了。”
      这声音，年轻，在心里点评了下屈直就要站起身来，这一低头他又发现了，自己还穿着一身中衣，这俩也没给他穿上衣裳。
      “行李就在旁边，您点点看少了什么没有。”
      “该在的都在，不该在的不在，正合适。”屈直把外衣外裤穿上随意系了带就往火堆边一坐，这一近身他又往后挪了点，热得慌。
      祝长乐听懂了，顿时心情大好，准备再给鱼加点料的也不加了，痛快的递了过去。
      “您这可就完不成任务了。”
      “又不是什么好任务，完不成就完不成呗。”屈直一口咬下去，眉毛扬得都要飞起来了，“唔，香，姑娘好手艺。”
      “那是，我闭着眼睛都能做出花样来。”想到那两年与鱼为伍的日子祝长乐半点食欲都没有了，再好的东西连续吃上两年谁也得受不了。
      屈直话都不说了，埋头吃鱼，待他吃完凤姑那条也好了，连着两条吃下去他满足的抹抹嘴，感慨道：“多久没吃过这滋味的野食了。”
      “野食这词可不太好听。”
      屈直扬眉：“野外的食物，不就是野食？”
      好像挺对，祝长乐点点头：“屈大人这看起来是半点不害怕，也半点不着急呀，就不怕把命丢这了？”
      “吃饱了正好上路，不亏，姑娘动手吧。”
      “……”
      凤姑难得看到小姐在口舌上落了下风，脸上隐隐有了笑意。
      祝长乐干脆直奔主题，“屈大人这性情，不像是能做出递和书这种事的人。”
      “我有什么办法，也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这差事就落我头上了，完全不给我个头疼脑热的机会。”
      祝长乐听出来了，这事定下的时候可能没他，但做这事的成了他，这更说明一个问题，屈直在朝中要么没什么背景，要么不那么讨喜，被人安排了。
      “朝中主和派为头的都有谁？”
      “自然是从头盖骨到脚趾头都软了的丞相大人，那为国为民生怕前线子民吃苦的姿态，啧，不知道的还以为把城池送出去是为了让他们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呢！”
      这语句，悦耳！
      祝长乐又问：“朝中那么多大员也不能全是傻子吧？这城送出去容易，要收回来可就难了。”
      “丞相大人说了，大皖多年无战事，用这城池可争取到一些时间给武将练兵，咱们忍辱负重几年，到时候再把城池收回来，丞相大人在大朝上痛哭流涕，说只要大皖的子民能活下来，他愿意做这千古罪人。”
      屈直装模作样的抹了下眼角，“丞相大人千古。”
      “我都想将他千古了。”祝长乐磨了磨牙，“如此有理有据，确实能忽悠傻子，偏偏朝中别的不多，就傻子多，那位呢？”
      祝长乐指了指天上。
      “他信不信不重要，你当还是你……祝大人在朝中的时候呢？”屈直笑得意味深长：“祝大人要是在也不一定有办法，他们可不会打仗，腰杆子不硬。”
      祝长乐多看了屈直一眼，这话怎么有点……怪怪的。
第二百三十四章 徐正到来
      “姑娘如果问完了那就换我问了。”屈直宝贝的把沾了油的胡子擦拭干净：“有个叫赵坚的老小子，姑娘认识吗？”
      祝长乐眨眼，再眨眼，这一个拐弯怎么和赵叔扯上关系了。
      “屈大人和赵叔相熟？”
      “和他认识得有……”屈直算了算：“小二十年了，我们同科，当年我才到京城就被人摸走了银子，他借了我半张床，就这交情。”
      这话信息量太大，祝长乐琢磨了一下，决定先问最重要的：“屈大人见到赵叔了？”
      屈直纠正：“是他见到我了，我一礼部大员能去见他一介草民吗？”
      “别人我不知道，但是赵叔的话，我觉得是能的。”结合认识这些年的经验，祝长乐道：“他见谁坑谁，你被迫来做这和使，是不是被他坑了。”
      屈直大笑：“你倒了解他，不过这种事他不会坑我，京城局势一变再变，哪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他纵有天纵之才也需得先投到明主才有用武之地，无主的谋士和那无家可归的狗也无甚区别。”
      祝长乐眉头皱了起来，“屈大人这话我不爱听，谋士没找到明主最多就是没能给他一展所学的机会，这并不耽误他是个人。”
      屈直笑眯眯的：“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赵坚自己说的，你找他掰扯去。”
      祝长乐翻了个白眼，认识赵叔，再听他说话的口吻，不知道她是谁才怪了。
      “赵叔还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如果我去了前线碰到一个叫祝长乐的替他问声好。”
      “他怎么知道我去前线……了。”祝长乐挠挠头，得，不打自招了，“我是祝长乐。”
      “早有耳闻祝大人家最小的千金身手高强，行事不拘一格，性子闺阁中少见，赵坚说见着就能认出来我还不信，现在信了，祝小姐确实好认。”
      “赵叔那肯定是在挖苦我，屈大人的话我就当成是夸我啦。”祝长乐笑着一转口说的又是正事：“不知屈大人有何打算？”
      “我被那不知来路的匪人带到了荒郊野外。”屈直左右打望观察了下，“只见这山崖得十来丈高，下边是条小溪，周遭荒无人烟，我一路顺着水流走才从那山谷中走了来，找着老乡问路发现离驿站已经百里，对方是谁我也是一头雾水，只是身上银子没了，什么都没了，若要治我的罪，我这可当真是冤枉得很。”
      祝长乐笑得打跌，听完了连连拍手道：“有头有尾，有理有据，我都要信了。”
      屈直闲闲散散一抱拳，半躺在地那模样颇有几分逍遥自在。
      祝长乐更信这人和赵叔是朋友了，一个德性，不过嘛，她从怀里拿出那封谈和书以及一道圣旨，“本打算烧了，看在屈大人是自己人的份上……”
      走到水边，祝长乐将两样东西铺开了泡到水里，看着字迹渐渐花掉，一点点模糊了她又合拢到一起用石头压着泡在那，务必让那些字糊成一团。
      拍拍手起身，祝长乐道：“这东西屈大人还是都带上，再把身上的银子给我，屈大人醒来是在水边，贼人不认字，只图金银。”
      屈直笑眼看着她这番动作：“多谢祝小姐替本官考虑周全。”
      “自己人自己人，不用客气。”祝长乐摸了摸刚才拉扯到了有点疼的手臂，老和尚的药确实管用，不碰已经不疼了。
      屈直看她这样猜测多半是受伤了，在战场拼杀便是艺高人胆大又有几人能全身而退，可恨朝堂之上那些太不是东西。
      祝长乐又蹲下将那东西打开看了看，满意得直点头，非常好，糊团一张大墨团了。
      “这样如果还有人认是降书，那我就没辙了。”
      屈直看了看，“这样都认那就有得说道。”
      “这里我摸过一遍了，没有猛兽，但是蛇虫难免，还是得当心些，就像屈大人说的，顺着水流往前走就能走出去。”祝长乐抬头看了看山崖上边，拱手抱拳：“前方见。”
      屈直起身回了一礼。
      两人飞身上了山崖，屈直躺下去听着马蹄声走远。
      这天，是真蓝啊！比在京城时看到的都要蓝。
      回去的路程更远了些，祝长乐向来把小尾巴当宝贝疼，舍不得累着它，跑上百来里路就总要让它歇歇。
      “小姐，怎么了？”凤姑装了水回来看小姐揉着胸口忙问。
      “有点儿闷，可能这天气憋的。”祝长乐捶了捶胸口，“秋老虎真厉害，感觉比之三伏天还热。”
      凤姑放下心来，坐到小姐身边道：“是，而且这边许久未下雨了，哪哪都一层灰。”
      “这边这么干？”
      “恩，厉害的时候粮食颗粒无收，为了生存易子而食的事也是有的。”
      祝长乐托着脸颊长叹一口气：“真难。”
      是啊，真难，更难的是战火一起不知何时能歇。
      凤姑把水囊递给小姐，又把人拉起来，“走吧，赶一赶晚上能到。”
      祝长乐抱住哒哒哒跑到跟前来的小尾巴，“要辛苦我家小尾巴了。”
      小尾巴蹭蹭主人，咴儿咴儿的很是欢快。
      小一在一边似是吃味，大脑袋拱到她们之间蹭着祝长乐。
      “哈哈哈，小一你是不是都忘了你主子是谁了。”虽然这么说，祝长乐还是很热情的用力蹂躏小一的大脑袋，玩闹了片刻才继续出发。
      到达岳圩的时候已经凌晨了，祝长乐虽然有点累，伤口也痒得让她难受，可一想到朋友们都在这里她就兴奋得完全忘了这点事。
      “我回来啦！”离着远远的祝长乐就用内力把这话送出去，免得被自家十字弓招呼。
      城门缓缓打开，两骑直接跑进城，火把将城内点得亮如白昼，秋离一身白衣站在那里闪闪发光。
      “哈哈哈，秋离，你是在等我吗？”祝长乐勒住马飞身落下，边道：“等多久了，我要是今天不回呢？哈哈，小汤圆陈扬你们也在，我好大的面子。”
      祝长乐笑眯了眼，一转眼看到站在另一边的徐正时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失声道：“你怎么在这！”
第二百三十五章 天，塌了
      喊完祝长乐又反应过来，脸色一变立刻问：“家里出事了？”
      徐正瘦了许多，身体摇摇晃晃的在四小姐面前跪了下去：“大公子……昏迷不醒！”
      祝长乐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耳鸣声大得全世界仿佛都瞬间和她没了关系。
      秋离扶着她靠在自己身上，等着她缓过来。
      祝长乐闭了闭眼，推开秋离，不给自己依靠，也不允许自己软弱，她硬声道：“说！”
      “大公子本来身体有了好转，可是有一天喝着茶突然就倒下去了，那是家里从京城带来的茶叶，是小的亲自煮的，和平时同样的工序，添的东西也是一样，不能添的东西半点不敢添，大公子当时正教蓝姑娘阵法，两人喝的一样的茶，可蓝姑娘一点事都没有，要说是茶的问题怎么都说不过去。”
      陈扬一听还牵涉到了蓝小姐心就悬了起来，知道她没事才放心，后边听得也就更上心了。
      “左青立刻去将汤大夫请了来，汤大夫看出来大公子身体败坏得厉害，说是药性形成的平衡因为添入别的东西被破了，他和他外祖父两人解决不了，只能勉强将那个口子堵住了，又从您留给大公子的药里选了一味想办法喂大公子吃下去了，他说他做不了其他的。”
      徐正口齿清晰，说得清清楚楚，就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说完他就伏到地上声音闷闷的传来，“四小姐，您……快回吧。”
      “哈哈，好笑，哈哈哈，太好笑了，我在前方替他们守江山，他们在后方烧我家后院哈哈哈哈哈，我大哥的命，只有他们才那么稀罕。”
      祝长乐仰头笑得不可自抑，她翻身上马，眼角红着，一身玄衣随风飘动。
      “我祝长乐发誓，如果我大哥有个万一，我去给西蒙当马前卒，给西蒙带路打到京城去，他们敢要我大哥的命，我就敢要那些狗东西全给我大哥陪葬！”
      因为她回来陆续过来的所有人都愣了。
      江湖中所有知道祝长乐的人都觉得她和钟凝眉不像，钟凝眉随心所欲，生杀由心，无论身手还是心性那是真正的魔头。祝长乐只有她师父的表，却没有她师父的里，看似胡闹，但是有底限有善心还会付诸行动的帮人，好像完全没有受到她师父的影响，倒有些侠气。
      可现在的祝长乐像她师父了，不再是表象的像，是里也像。
      “开城门！”
      祝长乐什么都不再管，打马往城外跑，并抽出长剑在手，一副你们不开我就破开的架势。
      守城的将领忙下令下城门，虽然祝长乐刚才话说得有狂妄，他们却也不相信她真能叛到西蒙去，只以为她是被气极了。是啊，怎能不气，她在前方拼杀，还帮着夺回两城，家里人却被人算计，是要想不通。
      凤姑寸步不离的跟上，不是不知道她骑走的是小一，只是这时也顾不上了。
      秋离没有拦着，他回头看着一众人。
      “秋公子，那我们……”
      “我无法替你们做决定，你们来此不是因谁而来，是不是要因谁离开问一问自己的心就行了。”秋离背着双手看向敌人所在的方向：“连失两城他们必然不甘，抢夺是必然的事，这两天他们来挑衅不是一两次了，是不是要将城再拱手还回去，你们自行决定。”
      汤元嗤笑一声：“你不如直接说留下来守城得了，免得又被西蒙抢走。”
      “就是这个意思。”秋离坦荡的应下来，“来此的人有公心，也有私心，公心也好，私心也罢，都是为你们自己，与长乐无关，请诸位不要把这些算到她头上。我便说得再明白一些，诸位来此不是因为长乐，希望走也不是因为她，生、死、封、赏等等这些都是你们自己的事，和长乐无关，这一点请诸位记住了。”
      辛鲜小跑着牵着马过来，将缰绳递给主子。
      因为这番话汤元对秋离印象好了许多，一见他这动作立刻问：“你要走？”
      “长乐是我未婚妻，她的事就是我的事。”第一次，秋离坦然甚至有些迫切的表明自己和长乐的关系，也表明了他要和长乐一起共进退的决心。
      大家倒没有多少意外，实在是两人太亲近了些。
      也不是，徐正很吃惊，本来已经脱力的他都直起腰了！这，这，这什么时候的事？家里谁知道啊？大公子是绝对不知道的！不不不，是整个祝家没一个人知道，但凡有一个人知道家里就所有人都知道了，毕竟这是四小姐的终身大事。
      秋离自是不需要向一个下人解释，他翻身上马，垂着视线看向辛鲜：“你带上徐正。”
      “是，主子您放心。”
      秋离微微点头，抖了抖缰绳打马跑了起来，辛鲜的马是他赏的，也是非常不错的马，只是仍然比小一差了些，一路也没能追到人。
      他当然追不上，师父故去时长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着急，但没有这种由愤怒激发出来的不顾一切，并且师父才故去不久，不要说是对她最重要的大哥，就算是家里亲厚的下人少了一个她都会比平时更伤心。
      她不管了，小尾巴到了极限她就把小尾巴留给凤姑照顾，招呼小金子下来带着她飞上一段，然后找个驿站她直接抢马，顺便抢走吃的填肚子，马跑了一段后再由小金子带着飞，去到下个驿站继续抢。
      这样算计着一程带一程，她四天就回到了云北，由空中直接落到了院子里，脱力之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那一身的狼狈让最先听到动静赶过来的蓝萍心疼的上前将人抱起来。
      “长乐！”门口站着的章氏看着头发乱得像个叫花子一样，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女儿眼眶立刻就红了。长乐去的那地儿她去老爷书房看舆图了，也问过老爷有多远，这么快的赶回来，一路得遭多少罪啊！
      “娘，我回来了。”祝长乐上去将娘亲抱住，“没事，别怕，有我呢！”
      章氏忍了许久的泪落了下来。
第二百三十六章 剥离真相
      扶着娘亲坐下，祝长乐走向床边看着面如金纸，脸颊都凹进去了的大哥。
      蹲下身握着大哥的手，祝长乐低声问：“如何？”
      “身体一直在衰败，我医术不精，办法想尽也止不住。”
      周敏堂苦笑，这几日他算得上是吃住在这间屋子，不敢稍离，他也庆幸自己守在这里，才能在之前大公子突然停了呼吸时及时赶上把人硬生生拽回来了。
      祝长乐低下头，额头抵在大哥瘦骨嶙峋的手背上，好一会没有动弹。
      她就想啊，她得缓缓，缓过这股劲才有力气来算帐。
      章氏背过身去，用帕子捂住嘴哭得泣不成声。
      周敏堂自觉是外人，可眼下这情况他又不敢离开，退到角落垂下视线等着。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很快祝茂年和祝长宁从门外进来，看着这一幕停下脚步一时都不敢走近了。
      祝长乐站起身来，静静的看着大哥片刻转过身来看向自己最亲的人：“爹爹，二哥，我回来了。”
      “好，好，回来好。”
      祝茂年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一拍就拍出了尘土飞扬的场面，拍出了祝茂年心底深藏的心酸和难过，拍出了男儿流血不流泪的眼泪。
      想他祝茂年，半辈子为大皖呕心呖血，从无二心，从无二心！长子跟着殚精竭虑，小女儿因一身武艺投身战场，文的，武的，他祝家都全了，算得上满门忠烈！
      可是，可是他的长子在自己家里被人害了！就倒在自己的屋子里！
      祝长乐用力抱住父亲的手臂靠了靠，然后退开了。
      “家里闹贼了吧，是谁。”
      祝长宁欲言又止。
      祝长乐问的本也不是家人，她看向小瓶盖。
      蓝萍从袖袋里拿出一样用手帕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是一个茶盏，她又走到柜子那，从高处靠里的地方拿出一个茶壶，打开来，里边还装着半壶茶。
      “从煮茶到上茶全是徐正，没有经他人之手，如果他可信，那有问题的就只有两样，一是煮茶的水源，二是茶杯。水源我查过，没有问题，唯一的可能就是茶盏。”
      蓝萍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大公子有晒茶盏的习惯，他说太阳好的时候晒一晒可以给茶水增一味无法形容的味道，如果那一阵都是梅雨天，他连茶都比平时要少喝上两杯。所有事里，只有晒茶盏这个过程不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就请伯母帮忙往这个方向去查，有人慌了，自然会露马脚。”
      “许氏。”
      蓝萍看向长乐。
      “是她没错吧。”祝长乐看向始终面露愧色的二哥，“她在哪。”
      “长乐，这事你交给二哥处理。”
      “不。”祝长乐回得没有任何余地，走出屋飞檐走壁的去到许氏屋外，踢开门，空无一人。
      下人在一边战战兢兢的请安，“四小姐……”
      “许氏呢？”
      “二公子带走了，婢子也不知道在哪里。”
      好，好，真好。
      祝长乐跃上屋顶，一眼看到一个下人手里拿着马鞭，她夺走马鞭重又回到大哥屋前，看着在门口站着的人她慢慢的一圈圈的把马鞭缠绕在手上。
      “祝长宁你好样的，在你心里，媳妇比兄弟都重要是吗？真是个好男人，好丈夫！值得大书特书！回头我就去请说书先生给你写上一个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让你的美名天下皆知，在史书里占不了一席之地，在野史上我让你世代流传！”
      “长乐，你相信二哥，我绝对不是为了护着她，我是不想你太冲动做下不可挽回之事……”
      “不可挽回？就像这样吗？”祝长乐突然出手，将缠绕在手上的长鞭朝着祝长宁挥去。
      祝长宁没有躲，生生受了这一下。
      “想替她受着？不，不会，你受你的，她受她的，你放心，谁也不会比谁少挨一下。”祝长乐看向从屋内走出来的蓝萍，“把许氏找出来。”
      “四小姐。”
      祝长乐回头，看到了由两个粗壮婆子押着拖过来的许氏。
      良婆婆看都不看二公子一眼，径自向着四小姐行礼：“老夫人遣老奴将此人送来交由四小姐发落。”
      “祖母疼我，疼大哥。”祝长乐心下一痛，她不敢想像祖母受到了多大的打击。
      看那边堵了嘴被五花大绑，只剩眼睛还自由的许氏朝着祝长宁拼命打眼色她笑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祝长宁，许氏让你救她呢！你要怎么救呢？”
      “长乐……”
      “可惜你救不了。”祝长乐一鞭子将许氏身上的绳索击断。
      许氏愣了下，反应也快，立刻将口里的布巾扯了就给自己喊冤，“真不是我做的，我没有做的事你们不要冤枉我，夫君，夫君，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谋害大伯！”
      “只是添点东西，怎么能算谋害呢是不是？”
      许氏抓着丈夫的手臂往后躲，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我没有，我没有……”
      祝长乐长鞭挥舞，两个人一起抽。
      “啊痛，小姑，我没有做就是没有做，你这是要屈打成招！”
      祝长宁没有动，许氏围在他身后转，却怎么都避不开。
      祝长乐冷笑，长鞭灵活得如臂使指一般将她从祝长宁身后卷出来扔到面前，一鞭一鞭扎扎实实的抽在她身上，这时候她才真正知道什么叫痛！
      衣裳碎成了条，贴身的地方隐约能看到血迹。
      “啊，啊，救命，夫君救我，救我，小姑，祝长乐，我是小安的娘亲，你不能无凭无据的这么对我，公公，公公，您救救我，我是许家的女儿，我爹和您关系莫逆，啊……”
      祝长乐这一鞭下了狠劲，把许氏抽得人都抛起来又落下去，疼得她大声哀嚎。
      “许家？你敢做这事，想来就是许家给了你底气吧，看到爹爹势弱了许家转投别家了是不是？”
      许氏心下一慌，立刻反驳，“没有，没有，你瞎说。”      ＦěìＳUZｗ·
      “觉得自己找到靠山了？以朱丞相那人的秉性现在你爹还有用那就用着，等你爹那点可怜的价值压榨干净了你猜会如何？”
      “你无凭无据……”
      “所以，是朱正易。”
第二百三十七章 割袍绝裂
      许氏一身火辣辣的疼，满脑子都被疼痛占据，她想不明白祝长乐怎么突然就确定了这一点，只是摇头不认。
      祝长乐笑，将人卷到面前来一脚踩住。
      “长乐……”
      祝长乐反手就是一鞭将祝长宁抽飞了，头都没回一下。
      “许寒梅，疼吗？”
      许氏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不敢答话，实际疼得人都在打颤。
      “我准头真不错，抽这么多下脸一点都没花。”
      祝长乐用鞭子手柄在许氏脸上画着一个一个的叉，许氏本就因为听出来她话里的意思吓得花容色变，再一感受到她画的是什么吓得尖叫，想从脚下挣脱却根本动弹不得，她慌了，她怕了，身上的疼痛在提醒她祝长乐什么都干得出来！
      “祝长乐祝长乐祝长乐，我是你嫂嫂，我是你嫂嫂，我是祝家三媒六聘娶进来的夫人，你不能这么乱来……你不能……你不能……啊……”
      看着祝长乐从靴子里摸出来匕首离她的脸越来越近，许氏崩溃大叫出声，一股尿骚味弥漫在空中。
      “长乐你听二哥说……”
      祝长乐反手又是一鞭，将他抽飞出去，这一次他好一会都没能爬起来。
      章氏是母亲，对儿子天生就有维护之心，这时候下意识就要去看看他怎么样，被祝茂年拽住了，对她摇摇头。
      章氏看看老爷，再看看女儿，她咬着牙不动了。看不看的他也死不了，可她的大儿子快要死了！长乐要怎么样他都得受着，他该受着！
      祝长乐拿着匕首背部贴着许寒梅的脸滑动，从下到上，又从上到下，有意无意的还滑过她的喉咙。
      “啊啊啊祝长乐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放手你走开你走开啊啊啊……”
      祝长乐在脸颊位置竖起匕首轻轻往下按，匕首锋利的尖端戳破了她的脸皮，血瞬间流了满脸。
      “啊我说我说我说不要毁我的脸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
      祝长乐好像没有听到，手上又用了点力。
      “我说我说，是我爹派人来说大伯身体好转就会成亲生子对我不利对小安不利不能让他的身体好转我以为是和以前一样我不知道会要大伯的命！”
      一口气把话说完许寒梅崩溃大哭：“不要划花我的脸不要划花我的脸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害大伯没命！我就是怕大伯身体越来越好，和蓝姑娘感情也越来越好，这样下去他会成婚的，到时候就什么都不一样了，我都是为了小安，都是为了小安！”
      祝长宁怔怔的看着她，他知道这事许氏脱不了干系，也做了一些决定，可听到这些话他仍然觉得心底一片冰凉，他的枕边人，他孩子的娘竟能如此狠毒。
      “动了什么手脚。”
      许寒梅哭得停不下来，祝长乐手上的匕首又要动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那人给秦娘子一包药粉，秦娘子在大公子晒茶盏的时候偷偷拿走，用那个药粉冲了水泡了一会再放回去，那人说只要沾上就有用，对，是秦娘子做的，不是我，是秦娘子，是秦娘子。”
      “药粉呢？”
      “没没了。”
      一切明了，祝长乐站起身来一脚将她踢开，转身看向爹爹：“您的理想实现了吗？”
      “我不知许家……”
      “这一次您赔上了大哥，下一次赔上二哥，不算嫁出去的三姐，你就只剩我一个可以赔了，为了这四面露风和您也没什么关系的大皖，一辈子如果落个全输的局，值吗？”
      “长乐，爹爹知道你难过，爹爹也伤心，可是朝堂的事不是这么算的，如果真让西蒙把大皖灭了你以为我们又能躲到哪里去？大皖有许多有志之士，咱们大皖并不是没有复兴的希望，有的，长乐，有很大……”
      “就在我回来之前，失去的五城我们夺回来了两城，然后收到玲珑阁送来的消息主和派胜了，送和书的人已经在路上，我赶去拦截毁了文书，可是又能如何。”
      祝长乐仰头一笑：“有了第一道和书还怕没有第二道吗？第二道之后源源不断，直至把京城送出去，这就是您说的希望。”
      “不会……”
      祝长乐置若罔闻，回到大哥屋里，上去将大哥扶起来，“小瓶盖来帮我。”
      蓝萍一看她这架势就知道她要干什么，二话不说立刻上前扶着人事不知的人伏到长乐背上，又拿了床单从后边将他整个人兜住，再在长乐腰上系结。
      “长乐，长乐你这是要干什么呀！”章氏急得团团转，“你大哥动不得，你别冲动。”
      祝茂年和祝长宁都欲言又止，却完全不知道要怎么说，他们都知道自己伤了长乐，哪怕他们心里知道不是那样的，却完全无法反驳。
      周敏堂做为大夫也不得不劝：“祝小姐，大公子还是不要移动为好。”
      祝长乐全然不理会，听蓝萍说好了后双手托着大哥小心的站起来，确定都系紧了就点点头：“把大哥用得上的药，他的药案，他最近用的方子都带上，还有那个茶盏。”
      蓝萍一一拿好，又将自己重剑背上。
      “走。”
      “长乐，长乐，你别冲动……”
      章氏哭喊着追出门拽着长乐的衣袖不放，从娘家闺阁时开始到后来嫁到祝家，就算被贬官相当于放流她都没有这么狼狈这么伤心过，她总觉得这一放，女儿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知道的，她的女儿本有天下间来去自如的本事，是家人将她束缚住了，她都知道，可她舍不得啊！舍不得她的心肝儿在外边飞，多久都见不到一面，她害怕，她怕每一次见面都是少一面，她想长乐能在眼前，能听到她笑看着她吃，看她屋顶上跑墙壁上追，不用去算日子离下次见面还有多远。
      她怕这一次都算不到下一次了。
      祝长乐闭了闭眼，挣脱了娘亲转过身来一一从家人脸上扫过，取出长剑一挥，一片衣角飘落。
      祝茂年和祝长宁脸色大变，声音都破了：“长乐！”
      “从今往后，我祝长乐和祝家一刀两断……”
      祝茂年厉声打断她：“祝长乐！”
      祝长乐仿若未闻，脸上看不出愤怒，声音平静得甚至都有些从容：“从今往后，我之行事、荣辱皆和祝家无关。”
第二百三十八章 让你高飞
      “长乐，长乐，你不能这样，长乐……”章氏拽着女儿的衣服不放，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怕儿子没了，女儿也见不到了。
      “让她走。”
      老夫人拄着拐杖走过来，腰板挺直，一如当年她当年带着儿子离京时的硬气，又如儿子被贬离京时的淡然。
      祝长乐嘴巴动了动，‘祖母’两个字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家人。
      她想走，脚却像生了根。
      章氏不甘的把手松开，回头看向婆婆，语带哀求：“娘……”
      “走吧，去走你想走的路，累了就回头看看。”
      老夫人看了良婆婆一眼，良婆婆会意，上前将包袱递给四小姐：“匆忙间只找到了这些吃的，您带着饿了的时候垫垫。”
      祝长乐垂下视线看着，她想说她和祝家已经没了关系，不会再吃祝家的东西，可是……这是祖母的心意啊！
      她伸手接过来，却仍是没回头，哑声道：“您保重。”
      说完也不想再听到任何回应，祝长乐反手抱住大哥急步往外走去。
      “长乐……”
      “不许留她！”
      章氏看向婆婆，素来孝顺的人也扬了高声：“她要走，她要走，她再也不回来了，我要留着她，我不许她走！她走了就是不孝！”
      拐角处，老夫人分明看到孙女脚步一个踉跄，“她要飞，我就斩断那根缠绕住她的线让她展翅高飞，她想飞多远就飞多远，想怎么飞就怎么飞，没有人能拦着，就算有，也不应该是我们。”
      老夫人的话带着颤音，用力抓着拐杖的手指节发白，她突然快步追了出去，留不了，但是得送送。
      她得送一送自己的心肝肉儿。
      “祝小姐。”门外，谭杰牵着几匹马在等着。
      云北新开了一家四季布庄，由他兼管，这段时间他多半是在这里。祝家出事他有所耳闻，徐正一走他就料到了祝小姐会回来，并且做好了各种准备，看到她回来就准备了马匹，并且因着不知道情况和祝小姐的决定多准备了几匹。
      祝长乐看到他意外又似乎是预料之中，她往怀里摸了摸，什么银子银票都没摸出来，她朝蓝萍伸出手。
      “我往玲珑阁发个请托。”
      蓝萍立刻拿出两张五百两的银票给她。
      祝长乐往谭杰面前递：“请玲珑阁发布玲珑令，祝长乐和祝家断绝关系。”
      谭杰瞳孔大张，这，这……
      “其他地方无关紧要，但是京城，请务必多张贴一些布告，让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我和祝家没了关系。”
      “祝小姐……”
      “我的请托，玲珑阁不接？”
      接！不敢不接！可这婚事都安排上了，阁主发话这就是以后的少夫人，那这就是自家事了，哪里用得上给银子啊！
      谭杰拱手应下：“在下立刻发出玲珑令。”
      祝长乐将银票拍他手里，顺手接了缰绳，“这里，还请谭掌柜多加照看。”
      “在下知道。”谭杰后退一步：“一路上有任何事您尽可找布庄。”
      “多谢。”
      祝长乐一手拿着缰绳一手托着背上的人上马，蓝萍在一边帮着，她始终无话，眼神却一直在这两人身上。
      最后再转头看了一眼，只当不见屋门后飘飞的衣角，她大力夹击马腹离开这让她开心过，笑闹过，耍过赖打过架喝过酒，也曾为之心痛，为之搅尽脑汁的地方。
      如果这一程要走得很远很远，代价很大很大，她希望这些都只和她自己有关。
      祝家一行，有主有仆全从屋里走出来，绕过拐角追到正街上看着两骑三人走远，直至人再也不见，直至马蹄声消失，还在原地站着不愿回转。
      谭杰默默的从旁边打算离开，祝茂年叫住了他：“以后通过你，是不是可以得知长乐的动向？”
      谭杰一时不知如何回话，祝小姐的动向他自然知道，可能不能说他还真是没底。
      祝茂年又问：“玲珑令，是什么？”
      “是玲珑阁最普遍，但也最不普通的一种，接受所有人委托。比如说可以通过玲珑令满天下寻人，玲珑阁养着的丹青圣手能把人画得像真人一般，往各州府一贴，除非他永不见人，不然他无处可藏。”
      “相当于官府的通缉令。”
      谭杰笑了笑：“是。”
      “长乐请托的玲珑令可不可以取消？我可以付出十倍百倍甚至更高的代价，只要祝家付得起。”祝茂年长身一躬，“祝某拜谢。”
      谭杰立刻跳开了去，不论是知县大人的身份还是祝小姐父亲的身份，他都不敢受这礼。
      “玲珑阁有玲珑阁的规矩，没有谁出钱多就为谁办事的道理，祝小姐请托在前，玲珑阁必须办到，不然就是砸自己招牌。”
      “不可以，老爷，不可以的。”章氏泣不成声，“怎么能断绝关系，哪里就能断绝关系了，她是我女儿这点她活着她死了都改不了，她就是我女儿，永远都不可能改！”
      祝茂年还欲再说，老夫人抓着良婆婆的手臂往回走，边道：“回吧，别为难人家了。”
      谭杰朝老夫人行了一礼，快步离开。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往这打望了，祝茂年揽着夫人不顾她的挣扎拍打哭闹往回走，进屋后立刻道：“关门，落锁，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一行又回了长望的屋前，许氏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本来有气无力的哼着，看到祝长宁立刻想要冲过去，被婆子按住了动弹不得，她哭着，一声声的喊着疼。
      人去屋空，短短时间似乎连药味都随着人一道走了，淡得几不可闻，章氏哭得几乎要昏过去。
      “长宁。”
      祝长宁猛的抬起头来。
      老夫人看着他：“将许氏藏起来，你是何意？”
      “祖母您信我，我把许氏带走绝不是为了保护她。”
      祝长宁跪倒在祖母面前，语带哽咽，“我了解长乐，她和大哥感情深厚，知道这事和许氏有关她真能要了她的命。我当时不知道许家叛投了，以为他还和祝家一个阵营的，我可以用最狠的休书将她休回家，让她无颜苟活，可我不能让长乐要了她的命，那许家就能说是我们逼迫他判投。爹爹他们本就势弱，不能因为这事再自断一臂。我以为我这么做许家会因此愧疚，因而更加忠心，也能分担了爹的压力。祖母您信我，我再不懂事也不能包庇一个对家里人造成这么大伤害的女人。”
      能说祝长宁错了吗？不能，甚至还要说一句他长进了，考虑得比之前周全许多。长乐杀了她，或者她自己无颜活着自己了断，自是后者更好。
      老夫人长叹一口气，可是啊，到底是伤着长乐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许氏苦果
      老夫人摸了摸自己抓着拐杖的那只手，似是想拂去冷意，又似是想给发麻的手活一活血。
      祝长宁依旧跪着，愧疚难安的感觉都快要将他埋了，他以为可以和长乐说清楚的，他不会包庇许氏，不会因为她是小安的娘就偏心站她那边，他想告诉长乐挨那顿打他是有长进的。
      可是他没想到长乐根本不给他机会，他应该早一点想到的，在家里，长乐一直都是冲在前边的那个。
      “秦娘子，杖杀。”老夫人神情淡淡，“老二院子里侍候的人各杖十，罚没一年月钱，至于许氏。”
      老夫人看向祝长宁：“你要写休书？”
      “是，从得和她之所为孙儿就没有犹豫过这一点，如此恶妇既出自许家，那就送她回许家，若许家容她活……”祝长宁冷笑：“那她就活着吧。”
      可谁都知道，许氏活不了，无论许家恶不恶毒，只要她家有女儿，不论出嫁与否都必然大受影响，为了将影响降低，许氏必须一根白绫。
      许氏吓得魂飞魄散，她原以为夫君将她藏起来是要保她的，她没想过他是这么打算的。
      她用力挣扎，要往夫君那边爬，可婆子极有经验，扣住了让她半步都移动不了。
      “夫君，夫君，不要这么对我，看在小安的面上，你看在小安的面上不要休了我，我容你纳妾，不不不，你可以娶平妻，我都同意，我都同意，不要送我回许家，不要，不要，夫君，夫君，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别这么对我……”
      “你对大哥下黑手的时候想过你是小安的娘吗？想过那是我嫡亲的兄长吗？”祝长宁闭上眼，看都不想看她一眼。
      “夫君，你原谅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长乐提醒我天底下还有玲珑令这个东西，正好解我所需。”祝长乐径自打断她的话，抬头看向祖母：“您觉得可以吗？”
      老夫人微微点头，确实是长进了，她看向神情怔忡的儿子：“你说呢？”
      祝茂年似是笑了笑：“有何不可，许家既不做人，我又何必还给他披张人皮，许氏也不过是个弃子，但就算是弃子也要他们自己去弃，李娘子，你带几个人送她回京，和休书一起丢许家门前就是了。”
      扶着章氏的李娘子沉声应喏。
      “至于小宝……”
      瞬时，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包括许氏，她心思再多，对儿子也是看重的。
      “以后，小安就跟着我老婆子过吧。”老夫人掸了掸衣袖，转身往回走，“你们都比不上长乐。”
      ‘你们都比不上长乐’，一句话击溃了祝茂年的心防，心口痛得他弯下腰去，双手撑住膝盖才没有狼狈的倒下去。他素来骄傲，一朝得中探花，虽然先皇没有立刻用他，却让他常伴太子身侧。后来太子登基，他做为左膀右臂替皇上奔走，替他拉拢所有能拉拢的力量，稳住该稳住的人，机关算尽，为的从来不是替自己谋一个怎样的地位，为的，是皇上那颗想要万世民安的心。
      在东宫那几年，他陪着太子见过京城繁华底下的黑暗，见过朱何两家各掌半壁江山，京城中人知新的政令是出自朱相还是何尉，却没人提及皇上，皇上好像反倒成了最不重要的那个，不，也不是，玉玺还在皇上手里，重要的政令需要他按个印。
      他曾陪着太子微服出巡，在高山上对着如画山河许下盛世诺言，也曾在太子有心仪之人时倾力相助，最终结果虽则不如人意，却让他的人生中有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他们如朋亦友，这些年互相支撑熬下来，看着情况渐渐变好，之后走入另一个死局，再之后他做出诈败的决定，他永远都忘不了最后一次见面，皇上说‘丰景啊，这一别不知可还有相见之日，可惜当年壮志半世不得酬’。
      丰景是他的表字，这些年唯有皇上私底下还会这么唤他，就像年轻时一样，只是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已近暮年。他仍没有放弃，可身体熬不过四季，这两年眼看着越来越虚弱了。
      之后的七色绫锦暗旨，既是对之前那句话的表态，也是对他的托付，如果他们真没有再见之日，望他辅佐新君。
      若朝中情况不可控，有这道暗旨即可扭转乾坤，若朝中有人生了异心，持这个暗旨更可光明正大的勤王，到时就是天大的从龙之功。
      若新君只是势弱，他持暗旨回京亦可理所当然的站到新君那一方，以正统之名辅佐，再加上皇上必定留有明旨，三朝老臣，两朝辅政，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朱何两人只要不打算谋逆也得避其光芒。
      皇上做好了两人再不能相见的准备，并且为他回京铺好了一条最光鲜的道路，便是皇上是为新君着想，这其中对他的维护之心他也感觉得到。
      长乐问他理想可有实现，问他有多少子女可以赔进去，他想说不是的，他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青史留名万世流芳，他只是不想放弃那些已经抓在手里的希望，那是许多人用年华换来的，他没有资格代替别人去放弃，他也始终忘不了当年他们几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山顶后许下的诺言。
      大皖的江山，是身为大皖官员的他应该去守护的。
      他不知道要怎么告诉长乐，爹爹不是不在意大哥，爹爹只是，只是在这个位置，有些问题不得不想，有些事情不得不做，这是爹爹的身不由己。
      “老爷……”章氏脸上还挂着泪一脸惶然的的扶住人，她觉得心力交瘁，担心儿子，挂心女儿，老爷再有什么问题祝家的天就真要塌了。
      祝茂年站直了，瞬间的软弱褪去，他看向左青：“长乐应该是去找智清大师，知道他在哪里吗？”
      左青立刻点头：“大公子有查过，小的知道。”
      祝茂年语气一滞，长望会去了解定是因为常从长乐嘴里听到那个人，所以才上心，他们兄妹感情素来极好，真的，极好。
      “你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上尽快赶过去。”祝茂年咳了一声清了清有点哑的嗓子，对夫人道：“多给左青一些银子，到了那里该怎么花用就怎么花用。”
      章氏连连点头。
      “若是见到长乐。”祝茂年神情郑重：“你告诉她，她是祝长乐，她永远是我祝茂年的女儿，这个事实是无论我死了还是她死了都绝不会改变的，我等她回来。”
      “我也是，我也是。”章氏眼泪跟着点头同时掉：“左青你告诉长乐，娘也等她回来，她多大年纪都等着她。”
      “是，小的一定带到。”
第二百四十章 他说娶我
      祝长乐准备走水路。
      蓝萍的船就停泊在固安的码头由漕帮照看，她的船是在她小的时候就由她爹亲自挑选木头，亲自盯着做出来的，外边看不出来什么来，里边却自有天地，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是用心设计，虽然从外边看着不大，里边空间却有富余，且完全不用弯着腰，高个子来都可以站直了。
      两人小心的将人放到床上，祝长乐要起身时一个踉跄，及时撑住了才没扑到大哥身上。
      蓝萍从暗处拿了一个蒲团出来放到床边：“是去智清大师那里吧，我来御船，你尽快调息好来替我。”
      祝长乐也不逞强，她确实到极限了，抓住大哥的手将所剩无几的功力全送过去。
      “不止是御船，我得给大哥渡气续命，后边我还有事要做，不能将底子都掏空了。”祝长乐道：“要么，你找漕帮的人帮忙替你，要么我找玲珑阁。”
      “玲珑阁？”
      “秋离是玲珑阁少主。”
      蓝萍虽然吃惊，可眼下这事不重要，她稍一想就道：“一起找人，漕帮这边堂口的高手不多，不一定能御船，玲珑阁的先问问有没有，有的话就借一两个，算我漕帮欠玲珑阁一个人情。”
      “不用你欠，我欠。”
      “我欠。”蓝萍语气极其肯定，“没出事前，他答应会三媒六聘的娶我，这就是我的事。”
      祝长乐瞪大眼：“我大哥会说这话？”
      “那时他身体好转许多，每天甚至都可以不必依靠轮椅出入了。”蓝萍突然用一只手背掩住脸，语带哽咽：“那几天他特别开心，特别特别开心，真的，特别的开心，说如果能一日比一日好他就能多活几年，他就三媒六聘的娶我进门，他说的，他亲口说的，我当时就给我爹写信了，让他给我准备丰厚的嫁妆，听说京城的人家娶媳妇排场很大，嫁妆都很丰厚，他娶我一个江湖中人本来就要听闲话，我不能让他还在这事上也被人取笑，我都开始做嫁人的准备了……”
      祝长乐撑着床站起身来，站在床前的踏板上抱住小瓶盖，会哭的小瓶盖她好多年没见过了，可她希望自己一辈子都不用见到。
      “没有关系，继续准备，咱们家一定风风光光的迎你进门。”猛然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祝长乐苦笑：“只是到时候你恐怕只能私底下认我这个小姑子了。”
      “你什么时候都是。”蓝萍回抱住长乐，露出泪流满面的脸，“什么时候都是，如果你大哥醒着也一定会这么说。”
      两人互相安慰，互相舔伤口，给对方，也给自己找回一点力量，甚至都不敢耽误太久，立刻开始应对后边的问题。
      祝长乐上岸，正欲去四季布庄就看到布庄的几张熟脸已经在了，看到她纷纷行礼。
      祝长乐懒得去想这代表什么，直接了当的道：“我需要借可以御得动船的人。”
      领头之人稍一想，问：“敢问祝小姐，需得走多远？近程还是远程？”
      “广源寺。”
      “远程的话，只有一个可用。”
      “借了。”
      “是。”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后边一人走上前行礼：“祝女侠，在下万静。”
      祝长乐回了一礼：“劳你受累。”
      “不敢。”
      那边蓝萍也从固安堂主手里借了一个，有两个也就够了，半点不耽误，船如离弦的箭一样弹射出去，越过一艘艘船只，很快不见踪影。
      玲珑阁那头领低声道：“立刻通知各地，见到少主告知祝小姐动向，不用再去云北。”
      “是。”
      一路御船并不轻松，可对祝长望来说却免受奔波之苦，并且因为有两人相助彻底将祝长乐解放出来。
      这一路她就不停的给大哥渡气续命，不给大哥一点点万一的可能。将筋脉内的一点点内力都挤出来渡过去，然后再调息，恢复了再渡，如此反复。短短几日，因这极端的渡气方式反倒扩宽了筋脉，祝长乐功力大进，在到达广源寺的时候她已经摸到第八层的边缘了。
      广源寺是个极有名的大寺庙，之所以有名却不是因为它有多灵验，而是因为这里的住持大师智清大师。他并不常露面，也不接受信男信女的朝拜，但他每个月都会安排三日让徒子徒孙分门别类熬煮时下最需要的药汤，买不起药的百姓来吃上三天多半能缓解，再熬上一熬这命就保住了，这是真的活菩萨。
      所以不管这寺庙是不是接受香火，百姓总是有办法可想的。他们在寺庙外边自己建了个用来拜拜的智清大师像，贡果一摆，清香十二时辰有人看管，自己就拜上了。
      智清大师觉得自己还没死就被摆台上了不太合适，索性放开了庙宇的前院让人朝拜，前提是自己那雕像得拆掉，大家得偿所愿也就同意了，智清大师终于不用每天念经的时候先给自己请个罪。
      祝长乐自然不走人头攒动的前门，她背着人直接去了后巷，翻墙直奔老和尚禅房。
      “一听这脚步声就知道是你。”老和尚从屋里出来，本来满脸的笑容看到长乐这一身狼狈样愣住了：“出什么事了？”
      祝长乐笑得像哭：“老和尚，我大哥不行了。”
      智清大师看她背上一眼，立刻示意她跟着自己进屋把患者放塌上，坐过去一号脉心就猛跳了跳，再一细瞧，大概就知道了问题出在哪里。
      “你大哥身体内的平衡破了。”
      “是。”
      祝长乐朝蓝萍伸出手，蓝萍从包裹里找到包裹严实的杯子递给她。
      “手脚是动在这个杯子上，没有其他线索。”
      老和尚接过去闻了闻，这一闻就皱了眉：“味道很淡，不好辩。”
      “以我大哥的性子，药味重他一定起疑。”
      确实如此，所以这用的都是味极淡的药，他只闻出来两种，但不一定只有两种，老和尚又闻了闻就将杯子放下了，再次号了脉后看向明明很着急却学会了隐忍的孩子。尤记得钟凝眉过世时她还能踢着脚的哭闹撒泼，可现在，她连眼泪都没有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想做的事
      “固元丹我还差着点……”
      祝长乐立刻追问：“还差什么，我去找。”
      智清大师摇摇头：“药材我都找齐了，是配比问题，上次就是因为配比问题失败的，我现在仍然没能找对正确的配比。”
      “我大哥最缺的就是时间。”祝长乐声音沙哑：“这一路上都是我用内力吊着他的命才到了这里。”
      “到了这里我就定能吊住你大哥的命。”
      智清大师语气不疾不徐，这也安抚了长乐，她背过身去做了几个深呼吸，重又回过身来问：“需要很久吗？我大哥能等吗？这样昏睡对身体不好吧？老和尚，你，帮我留住我大哥好不好！”
      长乐伏到老和尚膝盖上，满眼都是祈求，她才刚刚没了师父，不想又没了大哥，她太害怕了。
      “我什么时候不帮你了。”智清大师拍了拍她的头，因这笑容而越加显出慈悲之态：“你大哥之前的身体是平衡的，这种平衡很难得，我不敢说我去破坏了之后能做得比之前更好，所以我一直和你说保持住这种稳定，等我把固元丹做出来就能解决你大哥的身体问题，但是现在他的身体平衡已经破了，那我就用我的法子试试，你敢让我试吗？”
      “我都敢带着他来找你了还有什么不敢的！最坏的结果也不会比现在更坏，再这么下去我大哥就要被生生拖死了。”
      “好，你把他交给我。”
      祝长乐咬了咬唇，由蹲着变成跪着：“小的时候往你这跑我就是冲着你一身医术来的，那时候我就想这和尚这么厉害，一定能治好我大哥。后来就觉得，不管能不能治好我大哥老和尚都是天下第一的神医，是个活佛，将来羽化后是有底气摆上佛台和其他佛同食香火的。老和尚，不管我大哥是不是能闯过这个生死关，在我这里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傻孩子。”智清大师将人拉起来：“你大哥在闯生死关，你在闯成长关，都痛，但是一定都能闯过去。”
      对，能，大哥可以，她也可以，祝长乐用力点头，不就是前一点吗？不就是难一点吗？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
      智清大师看着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一语点破：“有想做的事？”
      “是。”
      “那就去做吧，人这一辈子当有所为有所不为。”老和尚起身，拉开柜门拿出一个包裹：“还和以前一样，有好玩的有好用的，知道你去了战场伤药数量多一些，也不知道你现在用不用得上，我也懒得收拾了，你都拿走。”
      智清笑：“老和尚不能跟着你去做帮手，就只能给你这些了。”
      祝长乐接过来抱着，头埋在里边，将眼泪都浸了上去，抬起头来道：“我走了。”
      “以护自己为重。”
      “恩。”
      祝长乐转而看向蓝萍：“小瓶盖你考虑好，如果你有将名声都赔进来的准备那你就留下，如果没有，你回漕帮，老和尚会安排人照顾我大哥。”
      蓝萍毫不犹豫，“我留下。”
      祝长乐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长乐。”蓝萍叫住她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她隐隐能猜到她打算干什么，可又觉得长乐应该不会去做这以卵击石之事。
      祝长乐停下脚步，片刻后回头看着小瓶盖笑：“等着叫你大嫂那日。”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就算腚腚在这里我也不会允许他去，有些事，该谁的就是谁的，换个人就不行。”把包裹甩到背上，祝长乐洒脱的挥挥手翻墙离开，连送别的机会都不给。
      蓝萍看着那个空落落的地方手握成拳，她想跟着去。相识至今，没有哪一次她需要长乐的时候长乐不在身边，可她不能去，不止是因为放不下大公子，还因为她的身份，长乐能做的事，她不能。
      回转屋内，看智清大师凝眉又在号脉她就悬起了心。
      好一会后，智清长叹一口气：“这可真是，就一口气吊着了。”
      “您……”
      “这些年她每每遇着好药材用买的用抢的用换的，想尽办法都要弄回来给我，她不是不知道那药她大哥用不上，她是觉得对我用心不纯，就用我最喜欢的东西来对我好。”
      智清大师摇摇头，“她心里自有一杆秤，该对谁好，要好到什么地步，在她那里绝大多数都是可以秤得清的，但也有那么几个一上秤尾端就会翘起来，还有几个不会上秤，她大哥就是不会上秤的其中之一。我大概也能猜到她要去干什么，我不打算拦，也拦不住，那就让她安心的去办她的事，治病救人是我的事，不需要她操心。”
      蓝萍看着越加瘦弱的大公子心下难过，她道：“离家之前她和家人断绝了关系，还让玲珑阁发了玲珑令。”
      “那就是了。”智清起身拿过药箱，从中拿出金针一抖一抖的铺开：“也挺好，以她的脾性，就算是一通乱拳挥出去也落不到好人身上，坏人打死多少都该。”
      京城一如既往的欢声笑语，一派的纸醉金迷，什么战事，什么求和，什么生什么死好像都和这里无关。
      祝长乐坐在楼阁的屋顶上看着这个她生养她多年的地方，人可真是奇怪，明明满心恼恨，可进城的那一瞬竟然仍有游子归乡的感觉，就像以往每一次从师父身边回来，离家越近她就越兴奋，看到城门那守城的士兵都觉得亲切，感受着满城的烟火气都恨不得去里边滚上一圈沾一身回来。
      太奇怪了，那些人一辈子生活在这里为什么不盼着这地儿更好，只想往那基石上挖一块砖又一块砖呢？若这些砖都没了，大皖还会在吗？京城还会在吗？
      啊，会在，只是变成了他国的京城。
      耳中传来禁鼓声，宵禁了。
      伴随着禁鼓声，喧哗声渐渐弱下来，车轱辘的声音倒是多了，六百响毕，城中除了巡逻的士兵再不见其他人。
      祝长乐不着急，看着远远近近的各家灯火一盏盏熄灭，看着偌大个京城从人声喧哗变得寂静无声。
第二百四十二章 婚约作罢
      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祝长乐站起身来，身影鬼魅一般时隐时现，不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离皇宫走路也不过一刻钟的丞相府内刚经历了新一轮的争宠，最后仍是新收的妾室获得胜利。连着数月受宠，各房夫人早已有怨，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新夫人极会撒娇痴缠，虽然年纪不大手段却不少，大亏没吃着，故意吃点小亏引来老爷的更多疼爱，除了初一十五过节按惯例宿在大夫人屋里，其他时间都被新夫人霸占了。
      雨散云收，新夫人又痴缠了好一会，逗得朱丞相笑声不断，说了好一会的话才渐渐没了声息。
      祝长乐极有耐心，一身玄衣在阴影处木头人一样没有动静，一眼看去根本不会怀疑那里藏了人。
      又是半晌，确定屋里的人都睡熟了祝长乐无声的潜进屋，撩起维幔看着床上抱在一起的两人，她先轻轻在女人脖劲上按了一下让她睡得更熟，搬着她移开一些，掀了被子看女人虽然是裸着的，老男人却穿着中衣，肚皮鼓起，也不知是不是觉得在新夫人面前敞着肚皮太丢人。
      对姓朱的祝长乐就没这么客气了，点了他的穴位不说，又喂他吃了颗药抬起他下巴滑下去，面无表情，下手也完全和温和扯不上边。
      把人从床上拎下来放地上，拿了绳子将人五花大绑起来拎着走到门边，手都摸在门上了她却没有将门拉开。
      仰起头片刻，她又将人放下了，走回去将掀开的被子重又盖好，维幔放下，鞋子放正，刚才动到的凳子也放回原位，确定屋里一眼看不出什么来了她才又走到门边，没有不管不顾的拉开门，而是等着外边巡视的护院换队。
      原本她并不打算如此谨小慎微，她甚至想大闹京城，当着所有人的面掳走朱正易，让人看看动她的家人是什么下场。
      可刚才她突然觉得那种做法太蠢了，如果大家都知道是她掳走了人，那她就要面对整个大皖的追击，最后就算她杀了朱正易，就算最后她逃了，总也有逃不了的人，若武林因她再来一次血洗，她不敢想会有多少无辜的人死去。
      那她就偷偷把人带走好了，没有人可以证明朱正易是她带走的，想要制裁她，也请拿出证据来。
      对，就这么干。
      逮到护院换防的间隙，祝长乐扛着朱正易出屋，没费多少力气沿着原路从踩好的点离开。
      京城的街道此时无人无车，就是个空城，也因为是空城，有一点点动静就格外明显。
      祝长乐走在小巷里，全神贯注的听着近处的动静，踩着他们交叉巡视的盲点完美避开，离城墙越来越近。
      可是到了这里，巡视的人是之前的倍数，祝长乐将死狗一样的朱正易放地上，甩了甩手，靠墙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已经没地方可躲了，她准备动手，这里离城门近了，她走得了。
      摸出黑巾蒙上，祝长乐蓄势待发。
      “谁？”
      祝长乐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可很快对方的反应告诉她并非如此，她将踏出去的脚收回来，重又将自己藏紧。
      “有人？在哪里？”
      “刚才有个人影从你右侧跑过去了，我绝对不会看错！”
      “兄弟们走，去看看。”
      眼看着即将到近前的士兵换了个方向快速离开，祝长乐大力喘了几口气，有人在帮她，她想不出是谁，也不想去想，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出城。
      纵身跃下之前，祝长乐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快速跑离城门，找到系在路边的马，将朱正易扔上去趴着，祝长乐翻身上马，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视线就收不回来了。
      秋离的身影从远到近，从暗到明。
      “先离开这里。”秋离将人拎过来放自己马上，翻身上马用眼神催促长乐。
      所有被死死压着的情绪像是找到了倾泄点，祝长乐咬住下唇拼命将之压回去，上马夹击马腹离开这里。
      长乐不说，秋离也不问，只跟着她跑，直到她自己停下来，看她将小金子召唤下来带着朱正易飞，她弃马，运起轻身功法速度也不比骑马时慢。
      秋离始终跟着她，无论她多快都无法将人甩下。
      这一夜似乎特别的长，到达目的地时仍没天亮。
      这是一处人迹罕至的森林，祝长乐将朱正易扔里边，抱着小金子蹭了蹭：“捕食去吧。”
      “咕咕。”
      祝长乐摇摇头：“我不要，你去吧。”
      “咕。”小金子往森林更深处飞去，它有经验，好吃的都藏里边呢！
      解了朱正易的穴，祝长乐飞身跃至不远处一颗高大树木的树冠顶上盘膝而坐，等着他自己醒来。
      秋离坐到她身边，和她一起随着树冠起伏。
      沉默片刻，祝长乐问：“巷子里是你？”
      “恩。”
      “你知道我去找朱正易了？”
      “知道你带着大哥去了广源寺，还和家人断绝关系就料定你不会就这么算了。”
      祝长乐拽了片叶子，又沉默了。
      话少了，也不笑了的长乐让秋离极不习惯，也极心疼。钟师父过世时她会哭，会笑，会强装笑脸，会装假开心，还会装得没事人一样和人打闹，她的情绪始终充沛，那些开心装着装着也有一部分入了心，间接的让她的情绪得到了排解，给她时间，她慢慢的就能从师父过世的伤心中走出来。
      可这件事不一样。
      祝长望是被人谋害的，这对长乐来说就绝对过不去！她从不吝啬善意，可她也绝不会以德报怨，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才是她的处事方式，更何况这个人还是祝长望，在长乐心里，大哥的份量不低于父母。
      “我可以……”
      “秋离，你和我爹打过的那些哑谜我不打听不代表我就没听到，你们是旧识，我爹做一辈子官，认识的都是当官的，这说明你和官场上的人也有关，我没说错吧。”
      秋离无法否认，可他又不想承认，因为他自己就从来没有承认过。
      “和朱何两家有关吗？”
      “绝对没有。”
      那就行了，才来过一次割袍断亲，她也实在不想再来一次割袍断义。
      祝长乐终于转头看向秋离：“婚约之事多谢你仗义帮忙，让我师父走得没有遗憾，如今用不上了，到此为止。”
第二百四十三章 我很好用
      秋离笑着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已经没那么多星星闪耀的天空。
      “秋离不是我本名，但我一辈子都是秋离，就算将来有了孩子，他也姓秋。”
      明明和她没什么关系，祝长乐莫名觉得耳热，又揪了片叶子在手里把玩。
      “祝大人认识的不是我，是我名义上的父亲霍正康……”
      霍：国姓。
      祝长乐差点从树上掉下去，一把拽着树枝惊讶的看向秋离。
      秋离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继续道：“我母亲邬玲珑本就是武林中人，因缘际会认识了微服出巡的太子霍正康还有祝大人，据说当时还有另外几个武林中人，大家各自隐瞒了身份一起游遍三山五岳。一路上他们俩互相心生爱慕，分别时霍正康表明身份，要迎她为侧妃，邬玲珑为爱不顾师父劝阻，执意要闯那龙潭虎穴，师徒俩现在都拧着劲没和好。”
      这全是秘辛，祝长乐不那么想知道，耳朵却诚实的支棱着。
      “霍正康对她是真好，虽是侧妃，但是正妃有的她都有，私底下两人过得更像夫妻，这是邬玲珑喝多时的醉话，我也不知有几分真，只说后来霍正康当了皇帝，对她都是特别的，可皇帝和太子不一样，他要平衡各方关系，不能再一味的偏向她，她那么个性子哪里能忍得了别人的欺辱，素来是别人怎么做她十倍回报，敢惹她的也就少了，可动不了她，动我就简单多了。”
      秋离转过头来看长乐，“很简单的招数，就是想了个招儿把我带走关起来打晕了打算烧死我，他们也差点成了，就差那么一点，大概是邬玲珑久不动手，让人忘了她身手还不错，她亲自把我从火里救出来，没毁容没破相，命也保住了，但是嗓子毁了，整个太医院谁说治不好。我娘在宫里大开杀戒，动手的自然是一个都活不了，可后边的人霍正康不许她杀，只答应她一定会给她一个交待。”
      “你娘不同意。”
      “她当然不同意，所谓的交待最后也不过是降妃位，向她赔礼认错罢了。可她儿子成了哑巴，想这样就把事情交待过去对她来说是不可能的，她虽然没指望我去当皇帝，对我也不像其他母亲一样看重，但我是她儿子这一点她记得。她本就厌烦了宫里这些破烂事，厌烦了这些无休止的争端，再加上对我的愧疚，她半点面子都不给霍正康，直接要了那几个妃子的命，带着我一路杀出京城，就她那稀稀拉拉的身手，官兵要不是因为我们母子当时的身份再多几条命都死了，最后是祝大人带着口谕赶来救的命。”
      “让你们离开？”
      “口谕是让贵妃回宫，所有事情既往不咎。”
      祝长乐有点意外，就她在宫里都闹成那样了皇上还是要保，可见皇上心里是真有贵妃，但是想想玲珑阁，恐怕邬玲珑并没有给他机会做那个保护者。
      “我娘说这破地方她呆腻了，谁爱做贵妃谁做去，她不做了，谁拦她她就和谁拼命。霍正康了解她，所以他给了祝大人第二道口谕，放贵妃自由，并由祝大人护送回到师祖身边。所以我娘说欠祝大人一个人情，那次得到消息知道祝大人有危险立刻让我赶过去相助。”
      祝长乐总算弄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可被迫听这个故事，并不能改变她的决定，反倒更坚定了。
      “我……”
      “‘秋离’是我娘随便取的，因为当时我们是在秋开的时候离开的京城，我打算一直用这个名，至于霍道恒，早就在‘秋离’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就扔在了当地，埋进了京城那片土壤里。”
      “我……”
      “那些人，那些事，都和我无关。”秋离再一次打断她的话，坐起身来道：“你要做什么事我都可以陪你去做，上山下海，杀人放火，让京城鸡犬不宁……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做你的幕僚，做你的打手，你指哪打哪，你说让谁死我绝不让他活，剐谁半层皮就绝不会剐一层，我们还能互相望风，互相打掩护……”
      秋离跪坐到长乐面前握住她的手，“我这么方便好用，你不心动吗？”
      祝长乐差点就点了头，这实在是，实在是太好用了！
      可是，“我不能利用你，我要做的不是好事，不能把别人拉进来，你对我很好，帮我很多，更不能把你拖在这泥潭里。”
      秋离要说什么，祝长乐摇摇头，又道：“这不是一时之事，如果我大哥没事，我折磨他们个半个月一个月的就算完，如果我大哥迟迟不好，他们也得陪着不好，如果我大哥没了，我让他们一辈子不得安生。你看，我的一辈子都在这件事里，你不用跟着耗，婚约不做数了，你，你去找别人吧。”
      “这事可不是你说了算了。”秋离笑，“我娘已经补了双份的礼给证婚人，智清大师没和你说？”
      “没，没来得及。”祝长乐愣了愣，想抓抓头才发现被抓着动弹不得，她一动对方更用力了。
      “你娘，你娘不反对吗？”
      “她和祝大人最开始就是朋友，后来虽然身份变了交情还在，祝大人也很够情义，当时那种情况也敢出面，她很清楚祝大人因为这事受了多少攻讦，就算到现在她也是很认祝大人这个朋友的，他的女儿成为儿媳妇，她怎会反对。”
      儿，儿媳妇，什么儿媳妇！
      祝长乐用力挣了挣，把手救回来，转了个方向抱着膝盖闷声道：“我现在什么其他想法都没有，也没有心思去想那些，我就想我大哥活着，如果我大哥能活下来怎么都好，和你就地成亲我都没意见，可如果我大哥没了……如果我大哥没了……”
      祝长乐哽咽着把头埋进膝盖里，很快她又抬起头来，哽咽声没了，语气里全是狠意。
      “如果我大哥没了，我管他们是谁，一个一个我都不会放过！全给我大哥陪葬！”
      秋离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温声道：“我已经派人去广源寺，玲珑阁上下所有可用资源随智清大师取用，我师祖现在应该已经快到了。”
      祝长乐猛的回头，“那个，那个据说很厉害的千机老人吗？”
      “他厉不厉害我不知道，但确实是叫千机没错。”
      “我怎么没想到他！太好了太好了，秋离你太好了！”祝长乐双眼放光，要不是脚下一动想起来是在树上她就蹦上了。
      秋离也觉得太好了，长乐忘记取消婚约这事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长乐报仇
      “啊……啊……来人！快来人！”
      两人一愣，想起来那个已经被他们抛之脑后的人。
      祝长乐刚起的笑脸刹时没了，循着声音朝边跑边喊的人飞身跃去，树枝轻轻晃动，就和那微风浮过的动静差不多大。
      “这是在做梦吗？是梦吗？”朱正易回头没看到刚才追他的那条蛇了，在原地转了几圈喃喃自语，平时威风八面的朱相不知是不是摔了一跤，白色的中衣变了色，沾着土又沾着树叶看起来狼狈得都有点可怜。
      祝长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深刻的理解了什么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个人不止是可恨，干的那些事简直让人想诛杀！
      朱正易拧了自己的腿一下，是疼的，他反应过来这不是梦！
      不是梦他反而实在了，梦里有太多未知，现实中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有人在吧，出来！”
      无人搭腔。
      朱正易也知道不会那么轻易将人叫出来，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他掳到这里来的人绝非一般。
      首先要过得了丞相府的护院那一关，然后是京城将士，武官虽不归他管，可京城防务他清楚得很，自从吃过江湖中人来去自由的教训后京城防务就下了大功夫，不说完全没有死角，却牵一发动全身，想要轻易来去却绝无可能。
      也就是说，是高手。
      朱正易也不去想谁最有可能，想要他命的人太多，猜不着。
      他最擅长的，是以利动人。
      “不论你的雇主给了你什么好处，我都能比他给你更多。”
      “你想要什么？钱？官位？势力？绝色？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或者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得出的我都可以做到。”
      朱正易不停的试探，不停的扔出砝码，告诉掳他的人他有多大价值，给自己争取活命的希望。他自忖没人经得起这个诱惑，哪怕对方一直不说话他也有这个底气。
      和人斗，他最不怕。
      “嗷呜！”
      这声音……朱正易心跳都漏了一拍，循着声音望去，吓得他连连后退，是是是是狼！
      他退，狼进。
      他快，狼快。
      他慢，狼也慢，就好像在逗弄他一般。
      “壮士，英雄，你出来，你带我离开这里，你什么要求我都满足你！”朱正易的声音都在抖，大肚子好像也在抖。
      祝长乐双手抱胸，就那么冷冷看着。
      看着他在狼扑过去时转身就跑，她猜，朱丞相这辈子都没这么跑过，一会他会跑得更快的。
      秋离跃至地面，捡了几颗石子又飞回来将石子递给长乐。
      祝长乐接过来在手里抛了抛，踩着树枝跟了上去。
      秋离笑了，他了解长乐，知道她想干什么，比起要朱正易的命，她更想让他生不如死。
      此时狼已经扑到朱正易身上，牙齿都亮出来了，朱正易吓得大叫，眼泪和尿一起流出来，‘救命啊’响彻山林。
      眼看着就要丧身狼腹，狼突然腿一软倒在了朱正易身上，朱正易的尖叫声一顿，掀起眼缝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狼不动了。
      他心跳都快停了，状着胆子动了下，狼还是不动，他又动，见狼还是没动静立刻连滚带爬的从狼身下钻出来连连后退。
      此时天有了蒙蒙亮光，他慌不择路的往左边走了几步，觉得不太对劲，又往右边走，好像也不太对，他回到原位，警惕的看着仍是没动的狼。
      想着刚才吃的亏，朱正易捡了根棍子在手里，左右看了看，觉得不太行，扔了，又寻摸了个石头，慢慢的靠近那头狼，举起石头朝着狼头用力猛砸，之前不知道它是不是活着，现在是确定它肯定死了。
      果然，还是要死在自己手里才信得过，朱正易喘着粗气想，把石头扔一边，他又说话了。
      “壮士，是你帮我的吧，这说明你也不想我死是不是？”
      朱正易双手叉腰，气息仍是不匀，“我要是真死在这了，我的人肯定能查出来是谁干的，什么报仇不报仇的都是屁话，我人都不在了他们也不怕我能把他们怎么着，但是呢，他们肯定要用我的死替新主子谋好处，对方总也要扔个人出来了了这事，你说有比你更好的替死鬼吗？你不会觉得你能拿着他们给你的好处逍遥世外吧？我劝你，别到时候赔你一个人不够，把你一家老小都赔进去了。”
      这就是为什么武林中人怕和官府打交道的原因，那些当官的再弱不惊风，只要权力在手也能秋风扫落叶，祝长乐庆幸那时候自己突然福至心灵想到了这一点。
      刚才那一跑朱正易没了力气，再加上之前也被狼抓着受了些伤，疼得他直呲牙，可疼比没命强，他就地一坐打算继续和那人磨。
      “嗷呜！”
      朱正易身体一僵，下意识的往刚才那头狼的位置看去，还在那躺着，那……
      “嗷呜！”
      声音近了，他想也不想的爬起来顺手捡起刚才扔了的那根木棍转身比着又一头狼。
      这头狼‘嗷呜嗷呜’叫着就往朱正易扑，他‘啊啊啊啊’挥舞手上的棍子，边骂：“畜牲，走开，走开！”
      狼躲开他的棍子，灵活的从另一个方向扑到了朱正易身上，咬住他的胳膊不放。
      “啊啊啊松口松口救命壮士救命啊！”
      祝长乐不动，就看着那狼又咬住了他的腿，血将他的白色中衣都染红了她仍只是看着，直到那狼朝着朱正易的脖子去了她才出手。
      又一只狼倒在了朱正易身上。
      朱正易胸膛剧烈起伏，连着那狼也起起伏伏，他猛的将狼推开，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恨五官都扭曲了。
      可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这里已近森林深处，祝长乐让朱正易不停的感受什么叫生死存亡一线间，野猪、豹子、熊瞎子等等，连名字听在耳里都让人生惧的大虫也让朱正易亲自感受了一回它的凶猛。
      在怎么诱以重利对方都不现身时朱正易就知道了，对方不打算放过他，可他没想到对方并不打算一刀要他的命，是打算折磨死他！
      他在每一头野兽的大嘴中昏过去，又在另一头野兽的叫声中醒过来，然后他本能的跑，本能的逃生，本能的大喊大叫，嗓子哑了也控制不住的喊，从天明到天黑，他看着黑暗中冒绿光的眼睛心理彻底崩塌。
      “饶命，饶命，救命啊……”
第二百四十五章 不识好歹
      祝长乐却并不心软，朱正易这样的人心志太强大，短暂的崩溃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修复，并且会比之前更恶，而他今日承受的痛和恨都会数倍的加诸在他人身上。
      只有彻底打疼了他，让他连想一想都害怕，身体都发抖才能让他少造孽。
      看着又晕过去的人祝长乐打算下去，手被人拉住了，她下意识的往后一扯，没扯出来。
      秋离附到她耳边低声道：“再看看。”
      祝长乐惊讶之下忘了此时这姿势有点儿不对，连忙往下边看去，果然没让她等多久朱正易就‘醒’了过来，左右看了看，往没有野兽的方向退去。
      祝长乐万万没想到经过这一天的折腾朱正易还能和她耍心眼，是她大意了，也是她小看了当朝丞相，一个草包便是有家族福荫也是坐不稳那个位置的，更不用说他还和何太尉能旗鼓相当的斗那么多年。
      可有些事也是人力不可为的，她倒要看看强悍的朱丞相能撑多久。
      祝长乐轻巧的在树冠顶上跳跃，无声的缀在朱正易身后，完全忘了刚才被人拉了手，也没留意到那人是什么时候松开的。
      秋离这一天也不是什么都没干，长乐折磨朱正易的时候他做了两副简易的袖箭出来，两人一人一副绑在手腕上，箭矢随手做了几支，之前赶走大虫熊瞎子那些猛兽就是用的这个。
      这时候他见长乐跟上去了也不着急，这老林里的野兽对长乐造不成伤害，见下边有竹子顺手劈了一棵就地削了几支箭矢。
      “啊！”
      朱正易突然的惨叫声入耳，秋离的身影快得都出现了分身，一眼看着还在原地，再一看时到了远处。
      看长乐并不在他预料的方向，他去到她身边低声问：“怎么了？”
      “表象是他想钻木取火，实际上是想引我现身。”祝长乐冷哼一声，同样低声回话：“我如他所愿现身给他一箭。”
      “他看到你了？”
      “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祝长乐有点儿小得意：“箭一放出我就换位置了。”
      “聪明。”秋离赞赏的点头，并且还摸了摸她的头，不等她发现什么又道：“接下来怎么做？”
      “他都有余力算计我，自然也有力气见识见识夜晚的森林是什么样的。”
      晚上的森林一般人都不会想见识，秋离笑：“我们也见识见识他的样子。”
      两人真就居高临下的见识了一番，听着丞相大人的惨叫，看着他连滚带爬的逃，看他双腿夹住树双手用力往上攀却无论如何都爬不上树，看他屁滚尿流的喊救命，看他疯子一般的和畜牲叫阵，看他昏过去醒过来再昏过去。
      这是真的昏了，但是以防万一祝长乐还是点了他穴位才露面，捏着鼻子摸了摸他的脉象，是真乱，但是死不了，她又喂他吃了一颗药。
      野兽是有直觉的，被赶了两次后就不敢靠近了。
      “让他歇歇恢复恢复力气，还早着呢！”祝长乐抓了把草擦手，这朱正易真是脏得很。
      秋离把帕子递给她：“我走开一下。”
      祝长乐随意点点头也不多问，她再没男女大防也不能去问人有三急那点事吧，那她也不用做人了。
      少了一人，威慑力就低了，周围的野兽又蠢蠢欲动，祝长乐抽出了剑警惕。
      森林中是有等级的，一物降一物，再加上祝长乐和秋离在周围把控，朱正易一般都只需要和一只野兽对上，要是野兽一拥而上他早被撕碎了。
      现在他们俩都在这里，围过来的野兽就多了，大家伙没有，不过光是狼群就颇有战斗力。
      祝长乐自然是无惧的，但她是打扰了它们的外来者，不想在这里大开杀戒，它们不攻过来她也就不动手。
      身影一闪，秋离回来了。
      “这么快？”祝长乐随口问完就看到了他手里的东西，这土疙瘩……
      祝长乐试探着问：“叫化鸡？”
      “没做过这事，就看别人做过一回，不知道能不能吃。”秋离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忘了手这会是黑的，白皙的鼻子瞬间黑了，再加上那一身白衣这时也好几处地方沾了脏污，就好像打落了凡尘的嫡仙一般，让他凭添几许烟火气。
      祝长乐想笑，鼻子却有点儿酸。
      她知道自己在走的是一条什么路，所以她尽可能思虑周全的斩断和家人的关系，远离朋友，和秋离解决婚约，她就是想如果到头来事发，她身边的人都可以从这事里摘出去，只要她把前边的事都做好了，皇帝是一定会站在她这边的，因为她做的，是皇上想做却无法做的。
      她也做好了单打独斗的准备，可人天性里就是贪恋温暖的，事情能说做就做，关系能说断就断，可对温暖的依恋哪里那么容易斩断，就像现在，因为有秋离在她没有了从老和尚那离开就围绕在她身边的孤独感。
      如果可以选择，如果可以选择……
      可她没有得选择啊！
      祝长乐抬头就要说赶人的话，秋离举高了土疙瘩笑：“我其实对烤的比较有把握，不烧糊了就肯定能吃，可这地儿烤吃的野兽肯定馋，我就想起来你说过的叫化鸡，埋土里上边全是火它们总不能去扒了是不是。”
      “……恩。”
      秋离蹲下来，轻轻一按外边的土就裂开了，香味传出来，“闻着好像不错，你那百宝袋里是不是有带盐？”
      自然是有的，祝长乐从袖袋里摸了盐递过去，秋离却不接，伸出手给她看：“我手脏，你先拿着。”
      秋离低头去扒外边那一层泥，动作算不得熟练，担心泥会溅到里边的鸡肉上看起来还有些小心翼翼，祝长乐看着看着就出了神。
      这个人对她真的好好啊！想想自打相识，不要说从她这占着什么便宜，净被她使唤帮忙了，从云北的事开始明里暗里不知从他那借了多少便利。身为玲珑阁少主，还是个皇子，如今却在这深山老林里给她弄吃的，明明也不会做，明明也不欠她什么，明明他们之间也不过是一个临时的婚约，却在她说出那种拒绝的话还是留在她身边，他是那么骄傲的人啊！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不识好歹一些，任他留下陪她一起趟这条路，还是再不知好歹一些，狠狠拒绝这份心意将人远远推开。
第二百四十六章 婚约是真
      秋离转到一边拍了拍手将手上的污渍拍去，抬头道：“撒点盐。”
      祝长乐回头看了朱正易一眼，嫌弃得不行：“咱们远一点。”
      秋离失笑，站起身来四处打望了下，飞快摘了几片叶子回来将扒干净了的鸡倒腾过去，热气腾腾鲜香扑鼻引得好几天没吃热食的两人都有点儿馋了。
      祝长乐吞着口水跑到一边连连催促：“来这边。”
      把盐均匀的撒上，鸡肉正烫着化得快，祝长乐迫不及待的撕下一块肉扔到嘴里，边‘嘶嘶嘶’的烫嘴也不妨碍她盛赞，“又嫩又香，只有盐味也好吃！”
      秋离提着的心放下来了，也撕了一点送进嘴里，虽然盐味仍浮在面上，但这野鸡本身的鲜美完全不被这点小问题所拖累，确实是好吃。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都饿了。
      秋离扯了只鸡腿给长乐，自己慢条撕理的撕肉吃，从得知长乐回家做了什么，去了哪里，他就猜到了她的打算，从那里就直接转道上京城，比她还先一天到了，但因为知道她想单独行动他就没有露面。
      本是做好了她如果要大闹一场就做好替她收尾的准备，没想到她把自己的性子收敛起来了，行事非但不肆意，还非常不符她性子的谨慎，那时他就知道自己所有想过的后果长乐都想到了，并且压着自己的性子也要避开。
      先是师父突然故去，还没缓过来大哥又出这种事，接连的打击逼着她不得不主动去想事了。
      那些勾心斗角，那些利益谋算她从来都懂得，有意无意教她的人非常多，只是从前有师父有大哥在前边替她扛着，用不着她去想，现在替她扛起那片天的人都倒了，而她关心的在意的人都在这一片裸露的天空下，只能她去扛起来。
      看她吃完了一只鸡腿，秋离将另一只扯下来递过去。
      祝长乐摇摇头：“你吃。”
      秋离直接送到了她嘴边：“都沾上你的口水了，再给我吃……”
      鸡腿立刻被拿走送进了嘴里，祝长乐哼了一声，不就是多吃只鸡腿吗？弄得她好像不愿意吃一样！
      “我那是假客气。”
      秋离只是笑，将边边角角的鸡肉撕了吃掉，肉多的地方都留着没动。
      祝长乐自然看得到，一口咬下去鸡腿好像格外好吃，待她吃完就像她预料的一样，秋离将那块大大的鸡脯肉递了过来。
      她抬头看向秋离，秋离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半晌，谁也不让步。
      就像一个没打算从这事里把自己摘出去，一个却不想将他拽进来。
      最终还是祝长乐脸皮薄一点伸手接了，她却不吃，往后靠在树杆上看着深山中的夜空，便是树叶遮挡，仍能看到今晚月儿极明亮。
      “秋离，你……是想将这婚事变成真的吗？”
      “本来就是真的，有主婚人，有证婚人，我们一起拜了天地，这些都是真的，婚约就是真的。”
      “如果你不当真，它就不是真的。”
      “我想当真，所以它是真的。”
      秋离撕了块肉送进长乐嘴里，看她乖乖张嘴吃了就笑：“如今玲珑阁上下无人不知祝家四小姐是少夫人，我娘虽然平常不管我，此事上却也因你是祝大人之女而极上心，还特意请教了懂这些事的嬷嬷在做婚娶的准备了，你说是不是真？”
      祝长乐眼神游移，她家还谁都不知道这桩婚事呢！
      “至于祝大人那边，等时机合适了我娘自会前去提亲，该做的事半点不会少。”
      “以后，可能都没有合适的机会了。”祝长乐情绪有点低落，没了家，她感觉自己现在就是个无根浮萍。
      秋离又喂她吃了一块肉，“什么事也不会耽误我娶你，迟早罢了，我等得起。”
      真有信心，祝长乐伏到膝盖上咬着鸡脯肉吃，这些事一桩桩的像大山一样压在她心上，一想到大哥生死不知，一想到她爹被针对不知是不是也会被他们找到机会弄死，一想到前方战场上大家在拼命她心就往下沉，拽都拽不住的下沉。
      最后这事虽然和她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可偶尔还是会想起，会想那些人能活下来多少，会想那个躺着的主帅有没有被人找到原因治好。
      “我的身份现在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恩？”祝长乐抬头，她都才知道，怎么就别人都知道了？
      “玲珑阁谁建的有心人都知道，才开始那几年他们也关注我，怕我是装哑，结果看到我娘到处请神医给我治病也就真信我确实是哑了，一个哑巴皇子没有任何威胁，也不需要争取，可我现在不哑了，这事自然瞒不住人。”
      祝长乐想了想：“那你要去做威胁他们的事吗？”
      “你想做吗？”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吗？”
      “什么事都可，你想做吗？”
      祝长乐头摇得拨浪鼓一样，这范围太大了，不太行。
      秋离笑：“那我也不想。”
      祝长乐愣了愣，意会过来，所以是因为她想，他就想，她不想，他就不想？
      “真是奇怪，那些无聊透顶的事和你一起做就不觉得无聊了，就好像你让这事变得有意思了一样，如果你觉得皇子这个身份有可以玩的，那我们就玩一玩，如果是个负担那就扔了，我也不稀罕。”
      祝长乐悄悄往旁边移了移：“秋离你还是不要做皇子了吧，你非常有昏君潜质，大皖再出个昏君就真要改朝换代了。”
      “不好吗？一切重新开始。”
      “建立新的秩序要流血的，流很多血，死很多人，其中就有我爹爹。”
      祝长乐抱着膝盖长叹一口气：“好像厉害的人都说我爹是个好官，师父这么说，你娘这么说，赵叔这么说，蔡爷爷也这么说，我当然更觉得他是，可是大皖朝的好官太不好做了，做贪官污吏多好，你看他们一个个活得多滋润，私底下都称何半堂朱半堂了，反正就是一人分半个朝堂，没皇上什么事了呗。”
      秋离垂下视线，他会觉得大皖没了都和他没有关系，可长乐不行，她受祝大人，受祝长望影响太大了，嘴里再反抗，心底里的根基都牢牢实实。
第二百四十七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月朗星稀，野兽围绕的一夜，朱正易臭不可闻人事不省，而谈到婚事的两人再一次莫名其妙的搁置了，想赶人的没赶走，想留下的如愿留下。
      朱正易在一片鸟语花香中醒来，若非地上太硬，身上太疼，他几乎以为是在自己的丞相府，昨晚那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恶梦。
      “嗷呜！”
      又是狼！朱正易想有骨气一点躺地上不动，反正昏过去这么久都没让他葬身狼腹，现在就也不会。
      可求生的本能让他动作先于头脑连滚带爬的跑了起来，逃的时候还不忘抓紧了昨天用顺手的武器，比起棍子竹子没那么容易断，并且他还无师自通的学会了怎么借用竹子的弹性，想尽办法给自己争取奔跑的时间。
      昨天祝长乐就发现了，他不知道通过什么辩明了方向，逃生的方向是对的，顺着这个方向一直往前跑个三五天说不定真能让他跑出去。
      祝长乐装作没看出来，就一只一只的野兽放过去折磨他，每每都是在在要他命的时候祝长乐或者秋离动手让野兽倒在他身上，他如果不跑了，就是三只野兽一起围住他，那种压迫感让他不敢不跑。
      足足三天，听着他惨叫，听着他最后嗓子哑得声音都发不出来，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更崩溃，看着他跪地磕头，看着他身上的伤口一天比一天多，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消瘦，衣服在身上晃荡……
      祝长乐转过身去不再看，她不会心软，可不代表她看着不难受，朱正易不是好人，她做的却也不是好事，她安慰自己这就是典型的恶人自有恶人磨，他们都恶，既然都恶，自然谁厉害谁占上风。
      到第三天的时候秋离就不让长乐出手了，他来盯着人，但他没有替长乐做任何决定，哪怕心里无比希望她可以和小金子去玩去闹，去散散心，不要把郁气积攒在心里，可他仍是什么都没说。
      这是长乐给自己选的路，这些就是这条路上她需要去承受的，他可以分担，却不能替代，他再心疼也不可以，他怕将来有什么事是只有她能做，而她却承担不了，他宁愿她现在吃些苦头，什么都学会什么都弄懂什么都能应对得了，任何事都只有她愿不愿意去做，而不是迫到了眼前她做不了。
      又是一个让朱正易生不如死的长夜，他发热了，伤口化脓了，昏过去之前他头一次那么清晰的感觉到了死亡。曾经他要谁生就谁，要谁死就死，现在他不知道要怎么让自己活，他想活，他不想死，他不想……
      “见底了。”秋离看向长乐。
      祝长乐喂他吃了几颗药不让他死了。对于世家大族来说当家人自然是本事越大越好，可当树大根深到了一定的地步，换一个当家人也伤不到根本，身后有族老，身边有谋士幕僚，连浑来的机会都没有。
      并且，祝长乐抿紧唇，她不得不考虑爹爹的立场，如今的局势死一个朱正易非但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让何太尉那一系更势大，两方势力消耗对保皇派来说才是最有利的，爹爹和大哥退守到云北的目的也是这个。如果现在朱正易死了，爹爹肯定会被召回京城和何太尉斗，不是她小看保皇派，他们斗不过。
      “把他送回去。”
      秋离意会，用早就准备好的树藤将他绑严实了，又削了根竹杆将他串起来，两人抬猪一样抬着他往京城赶。
      这几日京城风声鹤唳，全城戒严，便是到了晚上也处处可见官兵的身影。
      丞相府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那车水马龙的感觉如同白昼。
      两人抬着朱避开官兵落在离丞相府不远的屋顶上，看着那架势祝长乐就知道自己的打算泡汤了。
      “还想把他送回原来的床上呢，现在看来不行了。”
      从哪里走的就回到哪里，这想法不错，秋离稍一琢磨，“我找人配合，能成。”
      祝长乐很心动，可是想了想还是摇头：“要真这么做了很多人晚上要睡不着了，包括那里边住着的那位。”
      秋离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倒也是，没人看着的情况下带走一个人虽然有难度，武林中能办到的能数出来不少。可要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人送回去，那位大概也会想一想自己是不是哪天醒来也换地儿了。
      看着从丞相府出来的一大波人，祝长乐低声道：“找机会放门口。”
      “好。”
      两人找准丞相府无人出入，官兵也刚刚巡逻过去的空档将人放回门口，长乐将树藤斩断秋离抽走，中间没有任何停顿，配合默契得两人不由都看了对方一眼。
      祝长乐觉得自己脸皮是不是变薄了，这有什么好脸热的，她在心里嘲了自己一句又藏回原地，等着看戏。
      秋离趴到她身边低声道：“你看有我一起是不是很好？做什么都有人配合有人望风，还能在等待的时候说说话。”
      祝长乐不说话，她不想说废话。
      秋离笑得满意极了，这时丞相府里有人快步出来，看到地上的人立刻招呼了人上前去查探，这一看大惊，一声‘丞相大人’响彻这一方天地，很快，屋里奔出来无数的人，惊呼声哭喊声混乱成一团。
      看够了热闹，两人趁乱离开。
      没多走远祝长乐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秋离没有感觉到异常，但也立刻把人拉到了身后。
      祝长乐沉默片刻，“我想回家看看。”
      还以为什么事，秋离拉着她直奔御史大夫府。
      虽然这几个月何太尉和朱丞相两系人马不断上表，想逼皇上将这御史大夫府赏赐出去，断了保皇派的希望，可皇上在这事上却扛住了。
      宅子空置着，从最后边往前走，一个院子一个院子的晃，和离开时好像并无不同，虽然空了许多，看起来却整洁，就像在随时等待主人回来一样。
      来到大哥院子里，祝长乐抬头看着院子中间的树，拍了拍树干道：“因为我总喜欢躲这树上纳凉睡觉，大哥一直不许人动。”
      大宅子里一般不会留太过高大茂盛的树，怕里边藏人，给家里招祸，秋离抬头看着，这树确实是超过标准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又见赵坚
      长乐在树下站了许久，她就那么一直抬头看着，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秋离也不催她，就在一边陪着。
      天色将明，远远近近的动静大了起来，只有这处宅子依旧安静着。
      “这算不算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祝长乐笑着看向秋离，进来的时候她就发现有人监视这宅子了。
      “算。”
      “朱正易才丢的时候应该有人疑过我，还进这里来找过，不过因为没把握他们不敢大张旗鼓，没敢毁坏这里边的东西，这更说明我大哥这事背后是他，不然为何疑我一个在前方战场上卖命的。”
      祝长乐冷笑着往外走，她突然有点后悔之前自己做得还不够恶了。
      秋离跟在身侧，边问了一句：“许家那边你打算怎么做？”
      沉默片刻，祝长乐道：“我记得小的时候许夫人抱过我，那会我五岁？还是六岁？刚从师父那回来，她抱着我直说喜欢我机灵活泼，我记得她身上的香味很好闻……我记性真好。”
      “恩。”
      “他们为什么就不念旧情呢？”祝长乐是真的想不明白，“如果他许士成只是投向别的阵营最多骂他一声叛徒，骂他软骨头，可为什么要我大哥的命呢？他们平日里吃在同一个锅里，他见过我大哥多少次，说是看着长大的都不为过，我大哥身体什么样他不清楚吗？”
      “他很清楚，所以用大哥的性命来向朱正易投城，这是投名状。”
      祝长乐脚步顿住，是这样吗？
      “从我得到的消息来看，朱正易和何庆博都极为忌惮你大哥，没了你大哥，祝大人独木难支。”
      “所以我大哥的性命就是许士成的筹码，他若能除了朱丞相的心腹大患就能得到重用。”祝长乐抬头看向秋离：“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大哥留活路。”
      “是。”
      祝长乐点点头不再说话，从庭院深深的后院，经过已经有些颓败的园子，绕过添了许多落叶的湖面，从抄手游廊进入前院。
      “谁！”
      秋离扣在指尖的暗器蓄势待发，祝长乐手按在了剑柄上，听周管家和娘汇报时说的话，这宅子应该早就人去楼空了才对。
      “别动手别动手，武器拿稳了。”
      一听这声音祝长乐下巴就差点掉地上了，“赵叔？”
      “小点声小点声，祖宗，别把外边的人引来了。”赵坚从屋里出来，微光中，他那衣裳上不知道染了些什么，打眼瞧着跟副山水画似的。
      秋离自是认出了这人，收势退开一步。
      祝长乐迫不及待的跑过去，“赵叔，你怎么在我家？”
      “这里现在可不是你家了，无主之处懂不懂？”赵坚拍她脑袋一下，随意的在门槛上坐了，靠着门框笑得一脸得意：“我一听说朱正易不见了就猜是你干的，找你不如等你，你看，我这不就等到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干的，我可什么都没干。”祝长乐坐到门槛另一边，这正屋门槛宽得很，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秋离也坐。
      秋离似是什么洁癖都没了，真就那么坐了过去。
      赵坚看着啧了一声，这会倒也没打趣，接着之前的话道：“你和家人断绝关系的事京城已经人尽皆知了，公示牌上贴得跟那衙门的公告似的，哪哪都贴满了。本来我还没猜出来你想干什么，昨天许氏毒害大伯的事又传开了，都是你家的事，又相继发生，很难不让我联想到一块去。”
      “许氏的事传开了？”
      “本念在随夫家远走吃苦受累，对许氏的性情多有包容，未曾想她心性歹毒，见大伯身体好转担心分走家业，遂挑拨兄弟不和，毒害大伯，枉为人妻，枉为人母，枉为人！祝家要不起如此媳妇，休书一封，送归许家！许氏交待药物乃许家派人送至，仆妇已杖杀，是与非，祝家不欲掰扯，山高水远，愿许大人得偿所愿。”
      赵坚抚掌大笑：“一看就是出自读书人之手，不会是你家二公子亲自写的吧？”
      祝长乐也很意外，她没想到二哥会做得这么绝，当时拦着不让她动手，可这些话比要了许氏的命要严重多了，因为许家同样要为此付出代价，便是他不认那药是他们给的，但他认不认别人都知道怎么回事，许家的名声无可挽回。
      秋离在一边提醒她：“玲珑令。”
      对，二哥也发了玲珑令，所以传得更开，更广，也让许家更难以收场。
      休了许氏肯定就会要送她回京，祝长乐站起身来，“他们会不会半路将许氏杀了，再来个矢口否认？”
      “你说反了，他们应该防着有人将许氏杀了。”赵坚翘着腿坐没坐相，“许氏要是死了，不管是不是许家动的手都会算他们头上，因为只有许家有理由要她的命，其他人都没有，许氏真要死在半道上许家就更说不清了。”
      祝长乐低头看他：“赵叔，你其实是在怂恿我去把许氏杀了吧？”
      “那你去不去啊？”
      祝长乐又坐回去了，“本来还有点想法，听你这么一说我反倒要想想了。”
      赵坚满意了，聪明，听得进话，还不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不愧是他看中的人。
      “我是临时决定回来看看的，你差点就白等了。”
      “反正你现在坐这儿了。”赵坚摸摸肚子，“能找到吃食儿吗？饿了？”
      祝长乐也摸向扁扁的肚子，“这都半年没住人了，找着的你敢吃啊？”
      是不敢，赵坚眼神瞟向秋离。
      秋离识趣的起身：“我去弄点吃的回来，还有其他需要吗？”
      两人异口同声，“酒！”
      看出来是一伙的了，秋离点点头往后院走去，前边监视的人至少有两波。
      赵坚朝着秋离离开的方向抬了下下巴，“挺好？”
      “好得我都有点心虚，也不知道看上我哪了，赶都赶不走。”祝长乐双手托腮，“赵叔，你想个办法帮我把他赶走吧。”
      “那不行，坏人姻缘要被驴踢的。”赵坚学她的样双手托腮，“对你好你就也对他好呗，互相好不就得了，要是只接受他对你的好，你不对他好，那你就要亏欠他了。”
      同样姿势坐在门槛上的两人看着院子里被秋风卷起的落叶，九月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赵坚怂恿
      “接下来什么打算？”
      祝长乐摇摇头，“没打算。”
      “这可不像你！”赵坚转头看她：“依你的性子不得先把这京城闹个翻天再说？”
      “才到京城的时候是这么想的，甚至还特别嚣张的想在大半夜把动静闹大，当着他们的面把朱正易掳走。”
      “这才像你会做的事。”赵坚笑得意味深长：“可你没有这么做。”
      祝长乐不说话了，她感觉自己现在被困住了，被她自己困在那里动弹不得，这种想做什么别人还没拦着，自己就先把自己拦住了的感觉让她特别难受。
      这不是她。
      被欺负了就要还手，挨了打就要打回去，有火就要发出来，想收拾谁了呼朋唤友想方设法的也要将人收拾了，这才是她。
      “赵叔你是在等我吗？”
      赵坚笑：“当然。”
      祝长乐转头看他，“你想要什么？或者说，你的目的是什么？”
      “随波逐流。”看长乐那一脸你骗鬼的神情赵坚笑：“年轻的时候大家都读书，我也读，大家的目标都是想当官儿，我也秀才举人进士一样不落的往上蹦，大家都觉得当官了就是走到底了，我就也这么认为。可当着闲差过了一阵就觉得有那么点儿不对了，平日里对着经典史集高谈阔论的人都不知道多久没摸过书了，爱描描丹青的都描女人肚皮去了，后来一问，他们说辛苦多少年终于结果了，自然是要好好享受成果，我就跑了，我觉得我的日子还远没到头，我还得再蹦哒蹦哒。”
      “就去了息陇？”
      “先晃荡了好些年，喝遍天下美酒，阅尽……咳咳！”赵坚怪笑了一声，“最后去的息陇，那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不就是阅尽天下美人吗？咳什么。”祝长乐白了一眼，“养老的好地方正适合你啊，怎么又离开了。”
      “闲了这些年闲累了，想找点事儿做，哪里的事能比京城更多？我就来了。”
      说得和真的一样，祝长乐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我写个条儿给你，你去找我爹吧，他现在正好需要帮手。”
      赵坚打趣：“你不是都和祝家脱离关系了？怎么还操心？”
      “要是说一说大家都信就好了。”
      京城这边什么情况赵坚再清楚不过，他的目的自然也不是去祝茂年身边，看人都晃到了院子里他笑：“我给你指条路。”
      祝长乐转身看过来。
      “祝家祖上，是武将出身。”
      祝长乐没有说话，从知道赵叔是在刻意等她，她就多少猜到了赵叔的打算，但是她之前完全没往这个方向想过。虽然大皖朝没有说过女人不能为官，开国功臣还有过位高权重的女大人，可问题是官儿哪是那么好当的，真要披上那张皮比现在还受限制。
      赵坚站起身来，背着手步入院子里：“大皖朝重文轻武，武将素来没什么话语权，暗中倒向何朱两人的武将越来越多，变相的两人拥有的兵权越来越大，这有多危险皇帝必然清楚，若你出面打破这种情况他一定乐见。”
      “看我爹当这么多年官我就看够了，哪里还能自己往那坑里边跳。”
      “不不不，不一样。”赵坚摇头又摇手的：“你爹是动不得，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牵涉面太大了，多少人指着他呢！可你不一样，你需要倚仗朝中哪一派势力吗？不需要，你需要谁帮你吗？只要你能把敌人打趴下也不需要，解决了后勤监军这一块的问题你将无所顾忌，若有人想动你，首先得有人可以取代你，我会让你被人取代吗？”
      赵坚越说越兴奋，“武林是一支多大的力量你无法想像，用好了他们就是你最坚固的铠甲，并且这支力量只有你才能掌控得住，有这支独一二无的力量在手，你想要收拾许家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就是跟何朱两派也能掰掰手腕了。”
      “我爹这么多年都没掰过他们，我哪里来的底气去和他们掰手腕，而且。”祝长乐非常郑重的说明一点：“赵叔，我不会利用武林同道，他们自愿去前方保家卫国那是他们的血性，是他们的家国大义，但绝不是别人可以借此来利用他们的原因。”
      “这道英雄集结令一出，他们就已经是局中人。”
      祝长乐不解，只觉得不妙。
      赵坚抬头看向越来越明亮的天空：“你们在前方表现得越勇猛，朝堂越有想法，集结令一开始就是局，为的就是先看一看武林中人对上西蒙结果会如何，若是好用，朝堂定会想办法将这支力量用起来，将之成为前方战事的先锋军，别小看朱正易，动歪脑筋的事他都能做成。”
      祝长乐脸色变了，回来之前她还带人夺回两城：“所以，是我害了他们？”
      “不过是朱正易利用了武林中人的家国情怀罢了，你还期待他是个好人不成。”赵坚转身看向长乐：“你放心将他们交给其他人吗？”
      不放心，一千一万个不放心，真到那时他们的命就已经不是命的，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数字。
      祝长乐垂下视线，下嘴唇都被她咬出血来。
      “你爹和你大哥远离京城，消息滞后，再加上消息不全，时间久了只会越来越落下风，但是现在回来的话又前功尽弃，太尉和丞相两派必定放下成见立刻联手，你爹才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对手。”
      “若我出面，他们会联手收拾我。”
      “若你留在京城自然是如此。”赵坚笑：“可你不会留在京城，并且……朱正易情况怎么样？”
      “发烧，伤口化脓，再加上受到了惊吓，一个月能下床就不错。”
      “两桩玲珑令连起来他肯定要疑你，可若你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呆着都没有离开过，而他再一次被掳走折磨呢？”
      祝长乐眼神一亮：“我的嫌疑就洗脱了，以他的心性，他很可能会怀疑是何太尉干的，两派的斗争会越来越厉害。”
      “若我们再从中多添几把火……”赵坚好整以瑕的问：“有想法了吗？”
第二百五十章 再怂恿！
      有想法吗？当然是有的，尤其是听赵叔说出集结令的深层含义，她担心那些曾经和她并肩作战的武林同道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虽然相识的时间不长，可那也是过命的交情。
      但是长乐又岂会那般容易被策动，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做得了什么，能做到什么地步，也知道自己有些事自己只能做到什么地步，赵叔说的这事就是她能力范围之外的。
      “何朱两派若那般容易对付，我爹他们不会这么多年还没能把他们扳倒，皇权也不会旁落这么多年，若我出仕就能改变这个局势……赵叔您是太看得起我了，还是太看不起他们了。”
      “以己之短处攻敌之长处，斗不过不是很正常吗？”赵坚扬眉：“也就是你大哥厉害，这些年出谋划策的替你爹他们争回来不少，也正因为你大哥厉害，何朱两人才会联手，现在更是连最犯忌讳的手段都使出来了，对了，你大哥情况怎么样？”
      祝长乐脸色显见的沉了下来。
      赵坚一愣，在知道长乐是因为什么原因和家人断绝关系时他就猜到了她大哥肯定是中招了，因此彻底惹恼了她，要甩了当官的爹自己来替大哥出气，可他没想着事情会坏到不可控的地步，毕竟长乐没少显摆在智清大师那搜刮来的药。
      这些年，保皇派能从彻底的劣势中慢慢缓过来，甚至在某些事上还能占到上风，祝长望要占一半的功劳，那是个一等一的军师，可惜被身体拖累，如果他要是有什么事，那……
      “大夫曾经说过我大哥活不过二十，今年他二十五了。”祝长乐蹲下身捡起了片落叶在手中把玩，“我把大哥的医案给老和尚看过，他说这大夫很有本事，就算他来也不一定能做得更好，那大夫用药物在我大哥体内建起了一个平衡，每天良性运转，这样支撑着他的身体多活了这几年，以他的情况来看，只要等老和尚将固元丹做出来身体危机就能彻底解了。”
      赵坚立刻明白过来，“毒药破坏了平衡。”
      “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解个毒的事，对我大哥来说不是，他内里全乱了，能吊着那口气等我回去很可能都是因为后来秋离给的那药稍微给他夯实了一点底子，没让身体立刻就崩坏。”
      赵坚笑不出来了，背着双手来回踱步，要是没有了祝长望，保皇派断的何止一臂！
      “赵叔，你去我爹爹那吧，他需要人帮忙。”
      赵坚摇头，“不是我愿不愿意去的事，是契合的问题。我和你大哥不同，你大哥走的是稳当路子，他的立场和环境也决定了他的每一个建议决定都必须稳妥。我不是，我更喜欢走一个‘奇’字，奇招有奇效，可奇招就定然和风险并存，你爹付不起失败的代价，倒不是说你爹没那个能力，而是他的位置决定了这一点。”
      赵坚笑：“和你则不同，你敢打敢冲，胆子大也敢冒险，最主要是我们俩都没有背负什么压力和责任，不像你爹扛着的是一个派系的生死存亡。看着你长大我了解你，知道你能做到什么地步，也熟知你秉性，我敢全力为之，而不用担心事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你不知道这对谋士来说寻一个这样的明主是多大的吸引力。”
      “赵叔……”
      赵叔摇摇手：“你不用急着做决定，也不用觉得拒绝了是对不起我，没有的事，如果你有更好的解决目前这个困境的办法你告诉我，赵叔帮你，除了没有你们的身手，其他方面赵叔都不缺，不要有什么心理压力，我要敢逼着你去做你不想做的事，老蔡头能把我扔护城河里去喂鱼。”
      提到蔡爷爷，祝长乐眼眶发热，小的时候被欺负了她会嚷嚷着找师父告状，然后再去蔡爷爷那里吃好吃的。
      现在她没有了可以告状的人，好吃的也吃不着了。
      “我知道的，赵叔你是想帮我。”
      “也不全是……”
      “顺便自己好好玩一玩。”祝长乐不留情面的拆穿他，但她仍然是感激的，她好像天生就有感知好歹的能力，就算骂她的人，她也能从中感觉到其中对她的关切。
      “赵叔，我心里没底。”
      祝长乐席地而坐，从下而上的看着从小就建立了信任的长辈：“我敢去打架，输了赢了都敢打，那是因为我从小就学那个，知道自己只要认真练总有能打过的时候，所以我什么时候都不怵，打不过就跑嘛，反正我往师父那一躲没人敢来，真被人恶意欺负了也不怕，帮我出头的人有的是，这方面我特别有底气，可官场不是的。”
      赵坚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人身体微微前倾的坐姿如出一辙。
      祝长乐手指在地上胡乱划着：“官场不一样，官场从来都不是单打独斗，也不存在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打不过就跑那更是不可能的，一旦当官就会牵涉到许多人，会有立场，会有人投靠，会有躲不开的争斗，会有很多的身不由己，就像我爹一样，连儿子都赔进去了也什么都做不了，如果我也踏进去了，结果和我爹不会有什么区别。在官场没有人能真的帮到我，我被人欺负了也没有人能帮我出头，我拥有的那些在朝堂上都是不管用的，甚至还得注意着些，免得被人找到攻讦的机会，当官，帮不了我的。”
      “谁规定了当官就一定要那么当了。”
      赵坚下巴一抬，一脸坏笑，“你是谁，你是钟凝眉的弟子，是武林中人，当官了难道就不是了？不说要把朝堂当成武林来对待，难道他们想要将你如何你就乖乖的任他们如何？长乐，你想错了一点，现在的局势是皇上虽然被架空被挟制，可他仍是正统，任何人，哪怕是他何半堂朱半堂表面上都必须听他的，如果你做的事是站在皇上那一方，你怎么做都不是错，皇上也必定支持你，如果你能在朝堂上光明正大的揍得那两人满脸血，只要他们是真的欠揍，你都是对的，因为你的立场是对的，乱拳打死老师傅，未尝不是破局的法子。”
第二百五十一章 没得选择
      赵坚越说祝长乐的眼神越亮，到他说完的时候已经闪闪发光了！
      “武林中人为什么总是吃亏的那一方？七十年前是如此，现在还是如此，因为他们是民。而官代表的是国，是法，是规则。”
      老狐狸岂会看不出她的意动，再接再厉：“就像武林中人打擂台，实力相等才能你一招我一招的有来有往，若是实力差着几个层次一招就败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祝长乐连连点头，终于说到她会的方面了。
      “你以武林中人的身份和他们斗，他们轻易就可以治你的罪，因为你是民，要和他们斗就得在同一个阶层，进入同一个层次才可以。”
      赵坚身体前倾，声音里似是都带着蛊惑，“如果，你也是官呢？那就是官与官之间的斗争，都是官他们就不能轻易定你的罪，更不用说让你死。举个最明显的例子，你看看他们多恨你爹，多恨你大哥，可他们也只能将你爹赶出京城，只能对你大哥使下作手段，官是枷锁，也是保护伞，不止可以保护你自己，还可以保护许多你想保护的人，身份是死的，人是活的，朱半堂不也活用了他的身份吗？”
      祝长乐竖起大拇指：“赵叔，你这口才，这些年只用来骗酒喝真是浪费了。”
      “能骗到好酒就不亏。”赵坚一脸得色还挺光荣，但是胜利就在前方他半点不放松：“你要替你大哥报仇，想护武林同道，想帮你爹找帮手，能做到这些事的办法本就不多，并且你再仔细想想，你有退路吗？”
      没有。
      祝长乐不用想就能立刻给出答案，弄明白了英雄集结令更深层的目的她就知道武林中所有人都被算计了，他们已经被推到了战事的最前方，如果大皖亡国，他们也会亡在前头。
      保皇派如今岌岌可危，祝家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她牵涉两头的身份更是哪一边都无路可退，她也无法退！
      她十来年的兄弟朋友故交，她的家人长辈如果全没了，那她应该也跟着没了，而不是独活！
      她活不了！
      如果他们都在战场上冲杀，她只会和他们一起并肩作战！
      保家卫国和朝堂无关，和什么都无关，她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受这方水土粮食养育，自也应该护它免受战火荼毒。
      祝长乐捂住脸：“如果他们不对我大哥动手，如果我大哥好好的，我现在也应该在前方开心的玩命，也不用在这里听你苦口婆心的分析，可能开开心心的就被你忽悠着换个方式去和人拼命了。我真的恨透了他们在背后捅刀子，我也不知道如果我去了前方作战，他们是不是会在后边断我粮，让我孤军奋战，对，朝中还有叛徒，要是再给我设个局让我全军覆灭……赵叔，这些事他们做得出来，我能带着人拼命，可我不能带着人送命，那太不值了，太冤了。”
      赵坚沉默片刻，这确实是最现实，也最大的问题，“我无法保证。”
      祝长乐放下手，眼眶红着。
      赵坚一脸无奈：“这是所有事里我唯一无法给你保证的地方，就算后方管粮草的是信得过的人，如果何庆博和朱正易要搞事没人拦得住，除非……让祝大人回来。”
      “他不能回来，他若回来反倒会成为他人辖制我的软肋。”
      赵坚身体缓缓往后仰，笑得意味深长：“也就是说，你决定了？”
      “我本也没得选择，不管是因为什么我都只有这一个选择。在此之前我甚至连这一个选择都没有，完全被困住了，不知道要怎样才能从困局里走出来，想想我本来是要来大闹京城的，谁能想到变成了这样。”
      “因为你长大了。”
      祝长乐用力揉脸，把脸揉得通红后仿佛心气儿也跟着顺了些，站起来道：“赵叔你有一点说得很对，我身上没有背负责任，不会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完全不用被身份困住，不就是当官吗？当就当！前提是，赵叔你得想办法让我有个官当，总不能让我自己去找人要，人走茶凉，没人会理我。”
      赵坚跟着站起来，把胸膛拍得‘嘭嘭’响：“身为祝将军麾下第一谋士，这点事都解决不了要我何用！”
      “不好意思赵叔，你得往后排排，第三吧。”
      赵坚气笑不得：“你说写文章往后挪就算了，怎么当个谋士也要往后挪？”
      “第一谋士当然是我大哥，排第二位的是秋离，没办法，人家早在你之前很久就自认是我谋士了，你当然只能排第三。”
      赵坚搓着手打商量：“把秋离往后挪挪？不然给他换个身份，就别占谋士的位置了，我和三有仇，想当二。”
      “不挪不挪，别的身份没法给。”
      “未婚夫什么的这种身份比较独一无二，等他回来了我问问他换不换。”
      祝长乐就地捡了个石子扔过去。
      赵坚腰一扭，完美避开，还不忘打趣：“小长乐这未婚夫是去摆摊儿卖早点去了吧，怎么还不回？”
      祝长乐有点手痒痒的按上了剑柄，赵坚眼尖看到立刻打出停战牌：“前线现在什么情况，你和我说说。”
      被提及的长乐未婚夫这会正在一处宅子里，下边三人候着等他看完汇总的消息。
      “京城和别地儿不同，摊子别铺太快，不可大意。”
      负责京城四季布庄的靳随知弯腰应喏。
      “以最快的速度给信陵送个消息，让他们立刻撤离最少五个城，只许多不许少。”
      靳随知一愣：“五个会不会太多了些，就算西蒙反扑也不见得会连下那么多城。”
      “如果武林中人真走了过半，他们守不住。”秋离道：“从钱心他们打探到的消息来看西蒙并没有后顾之忧，定会趁势多拿下几城，和钱心说一声，让他们暗中护着些武林同道。”
      靳随知更意外了，少主这什么时候成菩萨了？就算是因为和祝家小姐在一起久了有人气了，那祝小姐本人就不是菩萨啊？
第二百五十二章 未婚夫职位
      秋离也不解释，既然都是今后用得上的人手，自然是能多保几个是几个，好歹是用熟了的。
      “吴家有没有什么动静？”看靳随知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吴家，他提醒了一句：“光禄寺卿吴真。”
      靳随知顿时明白过来，祝三小姐的婆家！
      “看起来并无变化，祝三小姐仍然打理着娘家的产业，该出门的时候出门，有时吴鹤会一起，这两天许家的事传开后祝三小姐出门了两趟，回了趟祝家在城南的宅子，属下瞧着她可能打算退回许氏的嫁妆。”
      秋离对祝三小姐没什么了解，只从这件事来看颇有魄力，许家如此理亏的情况下祝家不退嫁妆也没人能说什么，她却完全一副要和许家划清界线并且绝交的架势，祝家四个子女，个个都有出众之处。
      “如此看来，吴家如今尚没有倒戈。”
      “是。”
      只是主从两人都清楚，长此以往一切都不好说，没有了祝长望对他们这一系的打击太大了。
      “准备纸笔。”
      秋离写了几封信交给靳随知，边吩咐道：“玲珑阁重心将转移到京城，你做好准备。”
      “是。”
      “各地四季布庄只留必要的人，其他人手并入京城到信陵这一条线，今后京城将会是重中之重，你可以吗？”
      秋离问得像是今天天气如何一样随意，靳随知背上却湿了，他知道份量有多重。
      退后一步，靳随知深深弯下腰去：“少主命属下前来京城做掌柜就是对属下最大的信任，属下不敢让您失望。”
      秋离点点头，起身拿起一边的早点往外走去，他已经在这里耽搁不少时间了。
      果不其然，一回转秋离就收获了长乐的打趣：“秋离，你是做早点去了吗？”
      那人坐在游廊的坐凳楣子上，脚还一跷一跷的，初升的太阳落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有些懒洋洋的。
      秋离放心了，长乐终于不再自己和自己较劲，他本也只打算再给长乐一天时间去想通，如果到那时还没想明白他就要干预了，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老天都疼长乐，总在她瞌睡的时候给她送枕头。
      “去办了点事，饼凉了。”
      秋离拿着一个坐到她身边咬了一口，面皮软掉了。
      “没事，有酒什么都不是问题。”祝长乐抱着小酒坛喝了一口，又看了眼赵叔同样的大小的酒坛她撇了下嘴：“你是不是拿的最小号的酒坛啊！”
      “随手拿的。”
      “下次随手拿大的。”
      “好。”
      赵坚笑眯眯的看着两人，他对面相有些研究，初见秋离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岔了，刚才从长乐那知道他是玲珑阁少主后就明白了，皇室子，可不就贵气十足。
      不过他为人行事和皇室子倒是很有些不同，待长乐就更不同了，有了这层身份，之前犯难的事倒是不那么难解决了，只不知他可以为长乐做到什么地步。
      秋离看了赵坚一眼，对上他的视线后转而和长乐说话。
      “朱正易一直高烧未退，昏迷不醒，有名的大夫、宫中御医都请遍了，烧仍未退下来。”
      “他可能需要请个道士先收收魂。”祝长乐呲牙，把高高在上的朱丞相朱半堂收拾得这么惨她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秋离点点头，“接下来什么打算？”
      “我刚才和赵叔商量了下……对了秋离，我打算去朝堂上混个官当当。”
      祝长乐看向秋离，和他说起自己的决定，正要解释一下为什么，就听得对方道：“好。”
      “……”这么，这么支持的啊！
      “我刚才做了些安排。”
      “啊？”
      秋离浅浅笑了笑：“你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就算没有赵先生你最终也会走这条路。”
      赵坚眉头一扬，不错嘛，有点头脑，并且也知道怎么和长乐相处，就长乐这性子，要是相处让她觉得不舒服了她会跑的，而且会跑得飞快。
      有心眼不是坏事，要是个实心的在这世道可没有好日子过。
      祝长乐看天看地的视线飘忽，差点从坐凳楣子上摔了下去，秋离眼疾手快的将她扶住了。
      “长乐啊，你听赵叔一句劝，未婚夫的称号给他算了……”
      “赵叔！”祝长乐恼羞成怒的瞪向一脸坏笑的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呀！
      “我不得替自己争取争取地位？第一谋士没我份，第二不比第三好？”赵坚朝着秋离举了举酒坛：“你赶紧把第二谋士的位置让给我，然后去上任未婚夫职位。”
      “是，听赵叔的，我上位未婚夫职位。”秋离眼里带笑看向脸红的长乐，这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长乐脸红，脸颊红红的，眼神亮亮的，精气神仿佛都回来了。
      赵坚不敢笑得太大声，但是嘴巴咧得很开，刚才还是赵先生，转眼就跟着喊赵叔了，这打蛇随棍上的功夫得练过才能这么熟练。
      祝长乐从坐凳楣子跳下去走开了，不理这两个男人。
      秋离也跳了下去，“去哪里？”
      “后院。”
      秋离识趣的停下脚步，看着人走远，耳朵支棱起来。
      赵坚喝了口酒，问：“以后就一直是秋离？”
      “恩。”
      “没想法？”
      “没。”
      “以现在那位的处境来说确实还不如在外边逍遥快活。”赵坚靠着廊柱子抬头眯起眼看着天空，今儿又是个好天。
      “赵先生。”
      “这怎么又成赵先生了，我还是很愿意听你喊声赵叔的。”赵坚挤了挤眼睛：“有点爽。”
      这听起来不那么着调的话反倒让秋离对这个人多了分好感，明明知道他那层皇子身份，没看出来什么顾忌害怕，反倒暗搓搓的想着口头上占他便宜，这般自在洒脱的人不多见。
      于是他也将原本要郑重说出的话轻松说出来：“不要算计长乐，以后喊你叔。”
      “成交！”赵坚抱着酒坛笑：“赚了赚了，用本来就不打算做的事换来这称呼，大赚。”
      秋离也干脆：“赵叔。”
      “哎，好侄子好侄子。”赵坚心满意足的笑咧了嘴，玩笑完了倒也真觉得开心：“长乐眼光不错。”
      “是，我眼光更好。”
      “这话赵叔我爱听。”
第二百五十三章 心意明了
      祝长乐拎着酒坛慢悠悠的晃着，时不时喝上一口，脚像是有自己的想法又将她带回了大哥的院子。
      拍了拍承载着她许多年少时记忆的大树，抬头看了半会，祝长乐脚尖点地，攀着树枝轻轻一带跃到树枝上，在她最常坐的枝丫那坐下，低头看去，下边熟悉的位置上没有了会抬头和她说话，对她笑的人。
      喝了口酒，她靠着枝干躺了下去，眯着眼看着头顶从树叶缝隙中洒进来的点点金光，天真好啊！她还是头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到这幅景象，因为她少有能安静下来的时候。
      以往她只要想想怎么玩就好，在江湖中她有师父可以倚仗，在家中她有大哥可以做靠山，她一直就是这么狐假虎威的长大的，可现在，全没了。
      抱着酒坛弓起身子，眼泪顺着眼角滑下。
      就是那里，大哥的轮椅每次都是停在那个位置，他会抬起头来笑眯眯的唤她，每天换着花样的让人买好吃的回来给她吃。后来三姐告诉她，她不在家的时候大哥会让徐正他们去找好吃的，她吃到的每一样好吃的都是大哥亲口尝过觉得好吃的，三姐还打趣说大哥哪里是待妹妹，分明是在养女儿，自己是怎么回的来着？对，她说长兄如父。
      都没有了，她的那些快乐，都没有了。
      祝长乐闭上眼睛，眼前一片黑暗，那种慌乱无所遁形。以前什么问题对她来说都不是问题，现在什么问题都是大问题，因为她没了倚仗，没了底气。
      她害怕，她慌，她想逃，她甚至想藏到暗河里去，那里有师父，有师父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可她身在局中，全无退路。
      真讨厌长大啊！
      祝长乐躺平了抬起手臂遮住眼睛，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掉眼泪了，把所有软弱全留在这里，成为记忆的一部分。
      如果功成，事成，她就可以回到这里，指着这个枝丫和大哥说‘大哥我当年在这哭得可惨了，就好像全世界就剩我一个人了似的’。
      如果一败涂地，如果最终她没能斗过那两个半堂，或者死在了战场上，这些就随风流逝，只有树记得。
      这一步跨出去，就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会赢的吧！
      放下手臂，张开眼睛，祝长乐眯着眼睛看向那些如同佛光的星星点点的光芒。
      她会赢的，因为只有赢她才能活着，许多人才能活着。
      坐起来，祝长乐视线随之下移，看到意料之外的人愣了愣，将酒坛中剩下的最后几口酒一饮而尽，把酒坛放到枝丫最粗壮最靠里的地方，就像将所有的决心和誓言都装进去了一样的郑重。
      如果我有回来将你带走的一天，我就把你当成我的传家宝，所以你一定要保佑我。
      托付似的拍了拍酒坛，祝长乐飘然落地。
      “秋离你这功夫怎么练的，这么厉害，我都没发现你来了。”
      坐在树根上的秋离站起身来，走近了抬手拿走她头顶上的一片树叶。
      祝长乐没动，沉默着拿走他手里的树叶，片刻后抬头道：“秋离，你和我不一样，你有不止一条退路。”
      “路上没你。”
      “有我就不叫退路了，叫险路。”祝长乐背着手看向神情温柔的男人：“你是我要做的这件事里很大的助力，我并不是不想借用你的力量，只是我们是朋友，我觉得朋友之间说清楚了就是帮忙，不是利用，我不想利用你，那挺无耻的。”
      “我们是未婚夫妻，本就一体。”秋离握住长乐的手合在掌心：“你性子坦荡，总觉得好像占了我多大便宜，但是对我来说在你需要的时候能帮到你是我占到便宜了，因为你是个记好的人，我不停的对你好，你不停的记着，记得多了将来你的心里就只剩我了，真要论占便宜，不一定是你。”
      祝长乐瞪大眼，这法子是不是有点可耻！
      秋离笑了笑，摸着她湿润的眼角将她拥入怀中：“别怕，做你想做的，后背交给我。”
      祝长乐仰着头从男人的肩膀看向湛蓝的天空，似是之前打好了商量似的，心底酸涩，眼角发红，眼泪却没有了，大概因为秋离的怀抱太暖，那些围绕着她的孤单也没了，始终不安的心都像是找到了着陆点，安稳了。
      揪住男人腰间的衣裳，祝长乐笑：“好。”
      这是……
      秋离脸上笑意完全止不住，把人抱得更紧了。
      关系突然的突破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当他们回到前院时赵坚在两人之间扫了几个来回，一脸狐疑的问：“你们刚才干什么了？”
      祝长乐所有的羞怯已经见底，再加上酒壮怂人胆，她更虎了：“你都说要让他上任未婚夫职位了，未婚夫妻还不能说说悄悄话？”
      “能能能，别的未婚夫妻面都不能见，你什么都能。”赵坚举手投降，他还想让这丫头不好意思一下，好趁机打趣打趣她，没想到她倒逼得他不得不结束这个话题以免为老不尊。
      “说说正事。”
      三人进了堂屋，百宝架上都搬空了，哪哪都空了，桌椅倒是没动，自然，茶水也是没有的。
      “找到机会入朝之前必须要洗脱你的嫌疑。”赵坚看向两人：“等朱正易缓过来他需得再失踪一次，这段时间长乐你要有完全不在场证明。”
      祝长乐点点头：“凤姑应该快到了。”
      “我去。”秋离开口：“朱正易太狡猾，凤姑不一定能对付得了。”
      这一点祝长乐不得不考虑，她对朱正易有一定了解，在已经非常留意的情况下要不是有秋离提醒都差点被他骗，这方面凤姑可能还不如她。
      “行，你去。”赵坚当即拍板，“长乐你就按我们之前商量的去找许氏，带着她光明正大的回京，有这个时间差足够你洗脱嫌疑。”
      祝长乐没有异议。
      赵坚提醒她：“忍着点，别要了许氏的命。”
      “我不动她。”祝长乐把玩着那片始终没被她扔掉的树叶：“我就是恨不得剥了她的皮我也会忍着的，二哥的处理方式比我的好，我错怪他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三角雏形
      “二公子从前如何我不知晓，只从那玲珑令的内容看来非常不错，完全让祝家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许家之前的打算恐怕也要落空了，朱正易如果重用他等于就是承认这事的幕后之人是他，有些事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那也是不能掀到明面上来的。”
      赵坚理了理他宽大的衣袖，笑道：“上有如此出众的兄长，你二哥从小到大应该都不轻松，常听人说要向祝大人打听如何教育子女，我倒觉得你母亲更了不起。”
      祝长乐想了想，点头：“我娘经常会带二哥去看我大哥有多辛苦，病得卧床不起的时候大哥的房间就是议事的地方，边说边咳，汤药当饭吃，药茶当水喝，只要说的不是太紧要的事我娘都会让二哥进去端茶倒水，就算二哥小的时候有不平，看得多了也只剩心疼了吧，反正我记事以来他就很听大哥的话，我有时候不听他都会训我。”
      顿了顿，祝长乐抬头看向屋顶喃喃自语：“所以才更气，即便是因为立场在抗争，可大哥拖着那么个身体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于国于民有利，如果祸害才能遗千年，那我希望大哥能做个祸害。”
      这事赵坚没法开解她，事实就是坏人要比好人活得滋润，道德束缚住的从来都是有道德的人。
      “什么时候出发？”秋离打破沉默。
      祝长乐心思立刻转到了正事上：“许氏她们走不快，算算时间现在应该也就到半道上，倒也不急，现在的问题是朱正易什么时候能缓过来，现在再把他扔深山老林里他熬不过一天，要早知道还有第二遭，我之前应该手下留情点。”
      “要是手下留情了就没这效果了，第二次需得比第一次更甚，务必要将他的心理防线击溃。”赵坚眉眼轻抬，云淡风轻的模样有了点谋士的模样：“若他没有对手，他疯了对所有人不利，可他有对手，那倒霉的就是何太尉，何太尉又岂是能吃亏的人，到最后必是两方恶斗，这样才能达到让他们互相消耗的目的。”
      祝长乐若有所思的点头。
      秋离本就是聪明人，更清楚这其中的意味，让他疯，不让他死，这个度需得把握好。
      “秋公子，如今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有些话我就不拐弯抹角了。”
      秋离点点头：“赵叔请说。”
      被一声赵叔叫得全身舒坦的赵坚重又坐下，“你无心那个位置，也无意和他们来往，可是有一点你要清楚，你一旦牵涉进这件事里你就摘不出去了，甚至很可能会被何朱两人拿你的身份来做文章，到时你如何自处？朝堂之上有些事光凭嘴巴说一说无用，你在朝中无权无势，并且连例朝的资格都没有，完全处于被动，最终只有承受结局的份，你考虑好怎么应对这些事了吗？”
      祝长乐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还是闭上了，这是今后不可避免会出现的情况，确实是提前准备好应对之策更好。
      “既然用不用这个身份都无法改变什么，为什么不用。”
      赵坚扬眉。
      秋离从长乐手里拿走了那片都快被她玩熟了的树叶，“我今后都不打算姓霍，用这血缘来做个交易想来应该没人会拒绝。”
      不姓霍，就是不图谋这江山，而能用血缘做交易的只能是同样血脉的人。
      赵坚笑了，和聪明人打交道就这点好，话都不用说得太透就明明白白，他也就不多问，那一家子的事还是少打听为妙。
      “长乐……等等，咱们这称呼该换换了，叫你什么好？主公？主子？”
      祝长乐目瞪口呆的看向真在认真想这个问题的赵叔，“你觉得你这么喊我会应吗？”
      赵坚摇摇头，“私底下怎么称呼是一回事，明面上该有的都得有，以后你身边的人会越来越多，这些不能乱。”
      “可是……”
      “有些事不可随心行事，无规矩不成方圆。”
      赵坚看着从小看大的姑娘，面上明明尚能看出稚气，却被局势推着，被他蛊惑着走上这条必须争锋的路，他不由自主的就温软了语调。
      “赵叔知道你不喜规矩不喜被束缚，你安心，只要是你不喜欢的赵叔一定不逼着你做，不会为了达到目的算计你，赵叔答应你，绝不会打着为你好的旗帜替你做决定，然后诓着你听我的话，你不是傀儡，赵叔也永远不会把你当傀儡，如果什么事你有不同的意见只管说，我们可以有争辩，可以商量，但一定不会有欺瞒，不会有算计。”
      看着眼神明亮的孩子，赵坚笑：“因为太清楚信任的难得，赵叔舍不得失去你的信任。”
      祝长乐用力点头：“我信任赵叔。”
      秋离看着赵坚老怀大慰的样子心也放下来了些，这些事长乐必然不曾有过担心，她可能想都没去想，可他想了，并且有所防备。赵坚这个人太聪明了，对长乐又太过了解，如果没有边界，逾越起来太过容易，若最后翻脸成仇长乐一定会难过。
      幸好这也是个真正通透的聪明人，早早就想到了这些，并且在关系转变的初始就把这些说明白，这样的坦白更能加深两人的信任。赵坚比他预料的要更在乎长乐，对于自小看到大还亲近自己的孩子，大概谁都不忍让她伤心。
      赵坚忍住要拍拍她头的冲动，道：“你们消息灵通，朱正易那边什么时候能动你们自行决定，时间上要合算好，我也要好好想想后边的事，再联系几个朋友聊聊。”
      “对了。”祝长乐一拍桌子，她想起来一人：“屈直是赵叔你朋友吧。”
      “见着了？”赵坚笑：“他走的时候那叫一个悲壮，说要遗臭万年了。”
      “他被我收拾了一通，那不是一开始不知道是你朋友嘛！”祝长乐把那事说了说。
      赵坚听了非但不同情老友，还笑得不行，并且越加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行非常事的非常人才有可能破局。
      其他人都不行，长乐才可以！
第二百五十五章 两人相处
      “屈直其人……”赵坚想了想，给了他两字评价：“难得。”
      祝长乐打趣：“不得了，赵叔夸人了哎！那位屈大人肯定极其了不得！”
      “在这复杂的局势下他哪边都不靠，也并不是保皇派系中的一员，却能稳步高升坐稳礼部侍郎的位置，并且哪边都不针对他，哪边都对他有好感，这样的人你能找出几个来？”
      赵坚感慨：“那就是条滑不溜丢的泥鳅，坏事不沾手，好事不吱声，论自保的本事天下第一，这回大概也是过得太滋润招人眼了，把这臭名的事推到了他身上，当堂下旨，立刻出发，我去送他的时候他那个委屈啊！哈哈哈！”
      想起来这是哪，赵坚笑声小了点儿，但是想想屈直那样儿又实在是开心，都多少年没见他吃过亏了。
      “他素来不攀高枝儿，反倒是和当年一起从微时相识的人一直保持着极好的关系，那些人或者不如他走得顺，甚至各有各的立场，但他们私底下不谈公事，只以朋友论，这些年不知搭建起了一个多大的关系网，身在高位的人毕竟是少数，不上不下的官儿占据着大多数，长乐，若你能得到他的支持，那将会是一大助力。”
      祝长乐自是意动，她现在恨不得把所有能用的都扒拉到自己碗里来，都决定要走这条路了，还推说这不要那不要的一定是傻子，输了要死人的，很多人！
      “赵叔，那不是你朋友吗？我看他也挺认你这个朋友的。”
      赵坚摇头：“他和别的朋友不太一样，其他人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有什么理想，我也很清楚我能带给他们什么，说白了就是互相成全。可屈直我一直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就和他的名字一样，你不知道他是曲还是直，我能许给他的东西好像他自己都能得到。”
      赵坚笑：“一个官儿都当出无欲无求的感觉来了，往上数几朝我都找不出第二个人来。多年老朋友要他帮点什么忙他当然会帮，但是他主动替你着想和应我相请做点什么完全不是一回事，这个人是不是能争取过来可能关键在你。”
      祝长乐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对，你。听你讲了你们相识的过程，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是很欣赏你的做法，不然他不会暴露真性情，从另一方面来说他间接也算承了你一个人情。”
      赵坚打量这个空荡荡的屋子：“当官后多数人的心思就不在书卷上了，勾心斗角往上爬、享乐的时间都不够，哪里还有闲功夫看书。屈直却多年未放下书卷，身在官场还能静下心来看书的人又怎会愿意在历史上给自己留个污名，他当时已无计可施，心里却未必不恨，你虽是让他吃了点苦头，却也为他保住了清名，骄傲如他多半是承情的。”
      “能无意中保住一个人的清名我也挺开心的。”祝长乐笑眯了眼，“听赵叔这么说就觉得那屈直是个不错的人。”
      赵坚本还想再说一说争取到屈直对他们的好处，看着这样的长乐他又觉得没必要说那些了，她素来不爱弯弯绕绕的算计，屈直也不是用心机就能算计到的人，让长乐保持住本性就够了。
      以他对屈直的了解，未必没戏。
      “行了，这些事都不急。”赵坚起身，“你们找个地儿送我出去，不等晚上了。”
      秋离先一步站起来：“我顺便出去一趟。”
      祝长乐也就不争了，懒洋洋的朝两人挥挥手。
      赵坚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那个胆大包天的小长乐回来了吗？”
      祝长乐看不清逆着光的人脸上是什么神情，她只管露出她的小虎牙，“我已经准备好去咬下他们一块肉了！”
      赵坚似是笑了笑：“别怕，赵叔会护你。”
      “我当然知道。”
      赵坚大步跨过门槛，迎着光走向外边的世界。
      谋士的命运和主公息息相关，有长乐的信任，前边就算是无边荆棘他也无所畏惧。
      听着脚步声远离，祝长乐趴到桌子上东想想西想想，又起身走到百宝架前回想这里本来放着什么，那里又放着什么，之后她走出屋去，这里坐坐，那里晃晃，拾捡那些属于她的记忆。
      倒悬在屋梁上，一晃一晃的从这个角落看着这个奇奇怪怪的世界，然后看着一个人从远到近，带着酒香进入她的世界。
      “买酒了啊！”祝长乐落到地上欢喜的抱过酒坛，秋离真的太好了，这次是大酒坛哎！
      两人进屋，秋离将饭菜放到桌子上铺开，“还要守孝吗？”
      “早破了，在外边讲究不起来，有吃的就不错了。”半张脸埋进了酒坛，闻着醇厚的酒香祝长乐一脸心满意足。
      “师父不会怪你。”
      “那当然，师父只会心疼我。”下巴搁在酒坛上看秋离忙活，祝长乐突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好贤惠啊，还能干！功夫还好！身份还一个赛一个的硬气，再对比自己……
      这人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把筷子递给明显在走神的人，秋离又不知从哪变了两个酒杯出来，边倒酒边问：“要见见三姐吗？”
      “想偷偷的看看，不知道吴家对她好不好。”祝长乐看着酒杯中晃动的酒，笑道：“以前我肯定要说吴家要是敢对三姐不好，我就掀了他们家的屋顶，可现在我想着如果三姐过得不好，我也只敢偷偷给吴家下巴豆了。”
      仰头喝下一杯酒，祝长乐长叹一口气，“过得好不痛快啊，我都要嫉妒以前的自己了！”
      “再过几天。”
      “恩？”祝长乐不解，再过几天就能回到以前了？那是做梦好吧！
      秋离给她续上酒，拿起酒杯和她碰了碰：“等你光明正大的回到京城就可以了。”
      “不可能的，不一样了。”
      “一样。”秋离起身走到她身后，解了她发带放到桌子上，怕扯疼她，慢慢的一缕缕的将她乱了的头发理顺。
      祝长乐还没想明白哪里一样，可头发在人家手里她也不敢乱动，又实在想知道，举高了手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头顶，往后仰着头问：“哪里一样呀！”
      “到那时，你的底气就回来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姐妹相见
      祝长乐还要再问，秋离握住她的手放下去，摆正她的头继续给她挽发。
      “三姐的情况我问过，内里外人不知晓，表面上看吴家对她还不错，等许氏回到京城，她应是准备将嫁妆一并退回。”
      “是我三姐会做的事。”祝长乐托着下巴笑：“别看她温温柔柔的特别好说话，她可是得了我娘真传的，就是面上不显。听我娘说有一回世家千家的茶话会，不知道怎么说到了我身上，她们向来觉得我给祝家丢人，能说我什么好话啊，在我三姐面前明着不敢说难听话，话里话外的反正就挺看不上我，我三姐当场就给怼回去了，据说当时场面可难看了，后来那种聚会她都不去了。”
      “恩。”
      “所以我娘才敢把祝家的家业都交给她打理，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软弱的人。”
      “恩。”
      祝长乐又往后仰头了，“换个词。”
      “三姐是个好姐姐。”
      祝长乐满意了，把头摆正了继续说：“什么消息都得不到，她肯定很担心大哥，我想偷偷告诉她大哥……没事。”
      顿了顿，祝长乐声音小了声：“大哥一定会没事的，老和尚答应了的。”
      “恩。”秋离下意识的应了，立刻又道：“智清大师一定会有办法。”
      “对，他肯定有办法，他舍不得我哭的。”
      坦荡的接收来自他人的喜爱善意，也大方的将自己的喜爱善意给与出去，不遮着不掩着，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可启齿，自信又骄傲，这就是长乐，是他最喜欢的样子。
      秋离唇角上扬，将头发一缕缕抓到手里，以指当梳一点点的推高，动作轻柔的生怕扯疼了将命门袒露在他面前的长乐。
      “对了，现在朱正易怎么样了？退烧了吗？”
      “没有，我让人留意了，若有他的消息会立刻送来。”系上发带，秋离用了点力气拉紧，“疼吗？”
      “再紧点，不然容易散。”
      秋离又用了点力，确定不会散后系了个蝴蝶结，从这熟练度看得出来应该是偷偷练过了。
      连着数日没有歇息好，祝长乐将人带去了自己的院子。
      虽然没有被褥床单，也比野外要好了太多，再加上是在自己熟悉的房间，祝长乐睡了长长的一觉，再睁开眼时外边已经黑了。
      缓了缓神，走出门就看到秋离在院子里打坐，搬出来的桌子上摆着的显然是吃的。
      摸摸咕咕叫的肚子，祝长乐走过去：“起很久了吗？”
      “一会，吃食是属下送来的。”秋离看着她坐下，将捂在菜碟上的盖子拿走。
      吃了一口，祝长乐满意得直点头，还是热的。
      就着月光，两人终于吃了顿像样的饭菜，且每一样都合乎长乐的胃口，吃得欢了，她给秋离夹了一筷子肉，大片的那种。她不傻，不是秋离交待属下不会专送她喜欢吃的菜，不是用心，一个人也不会知道另一个人的喜好。
      秋离抬头，对上长乐的笑脸他也笑了笑，“喜欢吃？”
      “喜欢。”
      “那就好。”秋离将那块肉吃进嘴里，觉得自己偏清淡的口味好像也跟着长乐变了，不然怎么会觉得这肉这么好吃呢？
      吃得饱饱的，祝长乐拍拍冷落在一边的酒坛：“回来再宠幸你。”
      “去见三姐？”
      “恩，你去吗？”
      “我去办点事。”秋离虽然很想跟着一起去，可这种大晚上偷摸相见的时候他还是避着点为好，毕竟对方是长乐的姐姐，他也不想给对方留下一个孟浪的形象，若是传到祝大人耳里那就得不偿失了。
      就地打坐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月不中天时两人分两个不同的方向离开。
      自打祝茂年被降职外放，祝长望也跟着离开，保皇派的实力就大打折扣，这半年来不说夹起尾巴做人也差不了太多。
      吴家和祝家还是亲家，有这层关系这半年更是没少被针对，日子实在算不得好过，长此以往，吴家未必不会有其他想法，尤其是在祝长望出事的消息传出来后他着实是动摇了，可紧跟着朱相的失踪让他的心定了不少。
      大家都在怀疑是祝家幺女干的，他也疑，想来想去也只有她既有理由也有可能做到，不管是不是，总归朱相一派如今完全顾不上他们了，何太尉那一派也全在防范，给他们争来喘息之机。
      因着这个，本来对长媳祝氏有了看法的吴家人态度有了转变，半年间转来变去的态度并不明显，但是祝长敏又岂会感觉不出来，便是吴鹤也抬了一房妾室，虽然对她一如既往的好，多数时间也会留宿在她这，完全没有宠妾灭妻的意思，可她非木头人，又怎会不难过。
      身上不爽利，再想到这些祝长敏心里也觉烦闷，在无人的夜，无人的房间中这种烦闷无限放大，让她更想念远在天边的家人，索性下床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喝，人走茶凉她早有预料，只是真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能有多凉。
      一颗小石子突然掉到桌子上，她非但没吓到，反倒一喜，这事只有长乐会干！
      抬头四顾，看着头顶原本黑着的地方突然有了光亮，月光顺着那里倾泄而下，一个声音轻轻的喊：“三姐，开窗。”
      祝长敏快步过去将窗户推开，激动之下动作太大，她心下叫糟，果然听得外边守夜的丫鬟有了动静。
      “夫人？您怎么起了？”丫鬟走过来低问。
      “有点闷，我开窗透透气，无事，你继续歇息，我也睡了。”祝长敏往床走去，脱了鞋子上床。
      丫鬟刚鞋子放好，又给掖了掖被子，轻声道：“您有事唤我就是。”
      “去吧。”
      丫鬟回了外间，祝长敏不敢动，怕再引来丫鬟，心焦得不行。
      等了一会，祝长乐的声音传来：“好了，三姐。”
      祝长敏立刻起身下床，“把丫鬟放倒了？”
      “放心，不到天明醒不来。”祝长乐一把抱住三姐，这一抱就愣了，“三姐，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
      “别瞎想。”祝长敏摸摸她的头，又摸摸她的脸，低声道：“才生了孩子是会丰腴些，慢慢的自然就恢复了，我在家做姑娘时不就和现在差不多？”
第二百五十七章 父子相见
      放在以前祝长乐会信，可现在，她不信。
      “吴家欺负你了。”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再结合她认真的语气让祝长敏放弃了糊弄她的打算，一起看大的妹妹，别人不知道她能做出什么事，自己又岂会不知。
      拉着人上床，放下帷幔，祝长敏将被子覆到两人身上围成一方小世界，就像小的时候一样抱着依靠在一起说小话。
      “和许家比起来，吴家绝对称得上有情有义。”
      “人要和人比。”
      祝长敏轻拍了她的背一下，又忍不住笑，把人抱紧了长叹一口气：“吴家是人，人有的缺点他们也都有，所以他们的想法会变，会矛盾，会去做对自己有利的决定，这不是错，只是身在其中才知道那是个什么滋味。”
      祝长乐就只关心一点：“所以，吴家对你不好。”
      “称不上。”祝长敏回想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喃喃道：“我还是掌家，婆婆还是信任我，公公偶尔问问父亲有没有给我来信，吴鹤会关心我好不好，会陪我出门，会问我需不需要他做什么……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变，可我能感觉到，不一样了。”
      祝长乐还不能理解嫁人后的这些难处，她只信三姐的话，三姐说不一样那就是不一样了。
      如果说之前对于要走的路还有踌躇，还有胆怯，这一刻什么都没了，她必须要走这条路的理由又增加了一个：这与三姐是不是能好好的息息相关。
      “三姐。”
      “恩？”
      “你会很好的。”
      “恩，三姐当然会很好。”祝长敏笑着揉揉她的头，“和三姐说说家里的情况，祖母身体怎么样？爹娘还好吗？大哥……大哥情况怎么样？许氏如何处置的？”
      “都很好，大哥我送到老和尚那里去了，不会有事的，许氏肯定会要送回许家，等安排好了我就去半途接应。”
      “安排什么？”
      祝长乐沉默了下，“三姐，我不能告诉你，你不知道就所有事都和你没有关系。”
      “就像你和家里脱离关系一样吗？”
      看着不说话的妹妹，祝长敏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消息一传来她就知道长乐是要做什么大事怕会拖累家里人，不然家事完全不必外扬，以她恋家的性子这么做自伤更甚于伤人。
      “那位的事，是你干的吧。”
      “是。”
      一听说朱丞相失踪，再联想到长乐和家里人脱离关系，大哥中毒，她就猜到十有**是长乐干的，公公的几次试探和态度的转变更让她明白了长乐干的这事影响有多大。
      “爹知道吗？”
      “我以后做的事都和家里没关系。”
      “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一家人，又岂是说断就断的，别人也不会信。”
      祝长乐哼了一声：“此事已经传得天下皆知，信不信我管不着，用得上的时候能拎出来堵住人的嘴就行。”
      就知道她打的是这个主意，祝长敏把人抱得更紧了些，印象中还是曾经小小的一团，如今却做着常人不能做之事。
      “会注意安全吗？”
      “会，我有把自己藏得很好。”
      “那三姐就不问了。”
      祝长乐抬头朝着三姐笑。
      祝长敏捏捏她的脸也笑，她有人有钱，也有自己的判断，该做什么的时候就做，该配合的时候就配合，就不必掰扯出来给长乐增加负担了，半年不见，长乐的变化让她心疼。
      姐妹俩互相给自己找着安心，从对方身上汲取着温暖，夜还长着。
      也因为夜太长，有人说不尽的话，有人梦多，也有人无眠。
      “咳咳咳……”
      咳嗽声一阵接着一阵，侍候的人习惯了，咳嗽的人更习惯，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的道：“无事，退下。”
      脚步声仍是由远及近，男人的眼神从舆图上移开，看清来人一愣，一惊，又一喜。
      “恒儿……”
      “秋离。”秋离一如往常，并不因为入宫改变着装，也不因为面前的人和他关系非同寻常而改变态度，就那么淡淡的走近，甚至连语气都毫无起伏。
      “需要跪拜吗？皇上。”虽然这么说着，秋离却半点要跪拜的意思都没有，拱了拱手道：“江湖人就行个江湖礼节吧。”
      皇帝哪里还在乎这个，走近两步颤抖着手摸上儿子的肩膀，手臂，在离手背仅半寸时秋离避开了去，这已经是他能忍受的极限了。
      “没想到你会来。”皇帝的声音也在抖，秋离秋离，秋天离开，从相识时玲珑就是这般性子，能为你不顾一切，也能断得彻彻底底，不要说对那个位置有什么想法，她连那个姓氏都可以说不要就扔了。
      “我也没想到。”秋离看向他之前看的舆图，这是大皖的江山图，完完整整，他看着就笑了，指着西边那一片道：“那几城不是送给西蒙了吗？”
      皇帝也看了过去，似是没听懂他话里的讽刺，道：“第一次听到和你有关的事，就是你去了信陵，我当时就想啊，这孩子在玲珑身边长大，怎么就愿意掺和这些事了。”
      皇帝笑了笑：“确实是不愿意掺和的，像她。”
      “看样子皇上也没有传言中的那么不得已。”
      “再不得已，想知道的还是能知道。”皇帝转头看向他，“你娘知道你来了这里吗？”
      “不重要，素来都是她管她，我管我，如果你是想从我这里知晓她的事，我也可以成全。”
      秋离语气淡淡：“她很好，每天听听八卦，喝喝酒，发发呆，美貌依旧，性情依旧，头疼依旧，不曾提起过你，不曾说过你不好，也不曾说过你好，和师祖还没和好，没有太多痛快事，除非她自找，也没什么不痛快，无人敢惹，如此而已。”
      还真是，总结得面面俱到。
      皇帝气笑不得，这性子，倒是也像极了玲珑。
      “四季布庄遍布大皖，前不久才出现在京城，是你？”
      “就邬玲珑那性子，悔死了之前的决定也不会改变。”
      皇帝笑容渐渐黯淡下去，是啊，就玲珑那般性子，过去多少年也不会忘了当时为何决裂。
      她就是那样的人。
第二百五十八章 父子挖坑
      秋离来此本就不是为了叙旧，也无旧可叙，不带拐弯的直接道：“我来和皇上做个交易。”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多年当作没他这个人，突然出现又岂会没有目的。皇帝走到一边坐下，示意他也坐。
      “什么交易。”
      “既是交易，自是对你我都有利。”秋离施施然落座，那样子自在得仿佛是在自己家中，哪怕本也称得上是，可他知道这不是。
      “我和祝长乐定下了婚约。”
      皇帝有点意外，毕竟婚约不是小事，尤其是牵涉到祝茂年和玲珑，便是知道两人同进同出也没料到已经定下了婚约。
      可细想起来却也不那么意外，两人走得实在是太近了些。
      “私定终身？”
      “师祖和钟师父亲证。”
      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皇帝摩挲着腰间的玉，道：“你娘和祝丰景都不反对。”
      “祝大人还不知晓，我要说的交易和婚约无关。”秋离直言：“说出这层关系，是免得你追问我为什么上心，为什么要出面替她做这些。”
      原以为玲珑和祝丰景都知道，只有他被蒙在鼓里，听到儿子这话他才觉得舒服了，一想到祝丰景也不知道他心里就平衡了。
      “知道了，你继续说。”
      “祝长望昏迷不醒，情况比你知道的还要差，不知能不能活下来。长乐打算入仕，和祝家祖上一样走武将的路子，将武林中人集结在自己身边。”秋离笑得嘲讽，“英雄集结令不如换个名，叫英雄送命令更贴切，顺便我也问问，不知皇上对我玲珑阁怎么安排？”
      “此令不进玲珑阁。”
      “人在江湖，谁都无法独善其身，不过这事也不重要就是。”秋离轻轻弹了弹衣袖，继续道：“既是入仕，谁的路子也不会比我的更近，您说呢？”
      皇帝低垂着视线，手指摩挲着玉佩的动作没停，“她爹不知道她的打算吧。”
      “不知。”
      皇帝微微点头，他想丰景若知道也定然不会同意，祝家只剩一个老幺能在外依心意生活，其他几个子女都被羁绊住了动弹不得，如果可以，以丰景的性子一定不愿意她也趟入这一潭浑水里来。
      “她想领兵，目标是西边，借此掌握话语权和朱正易站到一个层面上斗。”
      “是。”
      所以朱正易这次失踪也定是祝长乐干的，皇帝之前就猜到了，现在确定了这一点。
      “你呢？”皇帝看向多年不见的儿子：“你在这事里是个什么身份？或者说，你想要一个什么身份？”
      “我要的你给不了，就不劳你费心了。”秋离对上皇帝的视线：“你小看长乐。”
      皇帝并不否认：“在我眼里她就是个小辈，或许功夫不错，能护得住家人，可武林中并不缺功夫好的人，武将不是会点功夫就能行，领兵的将军也不是靠拳脚功夫的高低还决定的。”
      “所以，你以为她是我摆在台面上的傀儡？”
      皇帝摇摇头：“倒也不曾这么想，能被你认可，并且想要迎娶的人，我相信她肯定有一定的本事，只是有些事一点本事不够，除非是你在后边托着。”
      秋离浅浅笑了笑：“你无需对我使什么计，我对那些事不感兴趣，要不是长乐要走这条路，我此时也不会坐在这里。”
      皇帝完全不否认他的意图：“你若回来，你想给她什么都可以给。”
      “我若回来你那个位置就是我的，若不给我用抢的也会抢来，你同意？便是你同意，你精心培养的那个儿子也同意？”
      秋离漫不经心的说着翻天覆地的话：“若是和我争斗，我赢了天下是我的，我要是输了……邬玲珑现在的杀伤力可远非当年可比，您确定要招惹她再来一趟？再者，我输的可能性极低，为零。”
      “你这性子还真是像极了你娘。”皇帝似感慨，又似怀念，但更多的是身为皇上该有的权衡，他太习惯权衡了，哪怕现在是真心为这个孩子的到来而开心，也无利用他的意思，可几十年的习惯他难以改变。
      “恒儿……”
      “秋离。”
      皇帝苦笑：“做道恒有何不好？若你们兄弟能齐心协力，我大皖何愁不兴！”
      秋离看了眼刻漏，想着长乐是不是回转了，于是更不耐烦掰扯这个问题：“交易，谈不谈。”
      “谈。”看出他的不耐烦，皇帝顺着他把话题拉回来：“如今西蒙来势汹汹，指派个将军理由充足，我会让她做征西大将军，但是这个大将军无资历无功劳，必然无法服众，所以不能另外派人给她用，军队由她自己组建，如何？”
      秋离眯了眯眼，看着皇帝的眼神带着考量，这态度前后转换得也太快了些。
      皇帝迎着他的视线笑着任他打量，于公，祝长乐入仕摆明了就是冲着朱何两人而来，等于自己是多了一员大将。于私，她是丰景的女儿，如今和恒儿又有了婚约，是绝对的自己人，再加上恒儿摆明了要全力支持，虽不知她能发挥出多大的能量，可有恒儿在身后怎么说都差不到哪里去，这事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个如何说？”
      这个倒也不难，皇帝道：“我会让亲信亲自掌理此事。”
      秋离此时也不问他的所谓亲信是谁，“既是交易，自是有来有往，皇上有何想法请说。”
      皇帝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片刻：“把西边守住吧，朕不想大皖的舆图上少了一块。”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个样，秋离不跟着他的思维走，稍一想，道：“监军一职你可做些文章，或者负责粮草的人都可，长乐无野心，大将军的官职也再上不去了，功劳拿多了没用，给合适的人才不浪费。”
      皇帝眼神一亮，转过身来看向提出这个建议的儿子，若他能回来，他甚至都有底气去想些不该想的事了。
      “随口一说罢，后边的事后边再说。”
      秋离起身往外走去，他就像真是来串个门子的，串完了就该走了，至于串的是哪家好似在他这里并无区别，一副天下如此之大哪里尽可去得的从容，什么战战兢兢，什么胆颤心惊，半点欠奉。
第二百五十九章 定情信物
      秋离没想到自己还是慢了一步，看着抱着大酒坛发呆的人，默默的坐到她身边。
      “去哪了呀，我还以为你会比我先回呢！”
      人最是矛盾，被人管得紧了嫌烦，觉得失去自由。可若无人管束，又会觉得被人问询去往的感觉真好，越没有越想要。
      秋离就是后者，他太自由了，自小就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会管他，突然被人这么追问行踪他甚至有些欣喜。
      “去了趟皇宫。”
      正喝酒的祝长乐被呛着了，手快的捂住了口鼻才没让酒喷出来。
      秋离连忙拍她的背：“怎么样？”
      祝长乐咳得停不下来，稍微缓过来后抓着秋离的手问：“进宫干什么了？你不需要为了我去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也不用去求皇帝，西边什么形势你知道的，再等一等我们就不这么被动了。”
      看着咳得眼神水润的人，秋离笑着轻轻按了按她眼角：“我去和他做交易，为你要来了一个征西大将军。”
      “没有白得的好处，你要付出什么？”
      “他是聪明人，很清楚这么下去大皖不过是他人砧板上的肉，你出仕对他来说何止是助益。”因她的追问秋离语气更软，“并且我承诺将我们的功劳分给他，他想要贴谁身上都可以。”
      祝长乐并不贪功劳，但她知道这东西的好处，想了想，道：“分给他多少，什么时候分得我们说了算，我要自保，还得保护家人，功劳少了不够。”
      “当然，我们的功劳除非我们自己给出去，不然谁都抢不走，他也不行。”
      有了这话打底祝长乐放心了，点头道：“那这个交易可以，咱们不吃亏。”
      被一声‘咱们’哄得开心的秋离彻底被顺了毛，抱起酒坛连着喝了几大口。
      “有酒无菜，可惜。”
      “酒还不错。”就着月光，祝长乐托腮看着熟悉的院子，虽然这里已经不是御史大夫府邸，可十几年的熟悉感仍在心底，在这个曾经的家里，她有点想家了。
      “三姐还好吗？”
      祝长乐想了想：“好，也不好。”
      “怎么说？”
      “她正在被迫体会人走茶凉的滋味，可她应付得来，站在外人的角度吴家有情有义，可到底如何身在其中的人才最清楚，我不担心三姐是不是会吃亏，但我心疼只能她一个人承受的那些心情。”
      祝长乐趴到手背上喃喃道：“所以，我要更厉害一点才可以。”
      秋离点点头：“那我也要更厉害。”
      “你已经很厉害了。”
      “我心疼你，所以也要更厉害才可以。”
      说话的人面不改色，听的人熟了。
      祝长乐面朝下的趴着，一时间都不想露脸了。
      秋离摸摸她的头，手底下的人温驯的收起了尖牙利爪，安安静静的表达着亲近，让人心尖都跟着柔软下来。
      “你并不想和皇上有什么交集吧。”片刻后，埋着头的人瓮声瓮气的道。
      秋离分析了一下，“没有什么想不想，当年离开的时候邬玲珑就说京城这破地儿她再也不想来了，从那时候开始京城在我心里就是个破地儿，既然是个破地儿我自然不惦记，至于里边的人。”
      秋离唇角上扬：“他不只有我一个儿子，要操心的事也多，大概和我一样彼此都不常记起。”
      祝长乐抬头仔细看了看他的神情，点点头道：“不是假话。”
      秋离笑，再次揉揉她的头，有话就说的感觉其实也挺不错。
      又是一个练功度过的夜晚，第二天一早两人就收到了好消息。
      “退热了？”
      前来汇报的靳随知隐讳的看了祝小姐一眼，道：“是，凌晨方退热，后来有所反复也不再烧得那么厉害，属下过来之前得到消息退下去了。”
      祝长乐心情有点儿复杂，也不知是遗憾这么快就退热了还是终于退热了，她看向秋离：“以老和尚的论调会反复发热就是在恢复了，我今日出发。”
      “也好，我会合算好时间。”秋离指着桌上丰富的吃食：“不着急，先用早膳。”
      半夜净喝酒了，早就饿得不行的人欢快的扑向那一桌吃的。
      靳随知偷眼看到主子的眼神，眼睁睁的看着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手臂上鸡皮疙瘩争先恐后的站了起来。
      “去准备些干粮，包裹里放个水囊。”
      靳随知赶紧应下，见主子没了其他吩咐退走离开，旁的不说，少夫人地位稳如磐石。
      趁着时间还早，两人出了城。
      祝长乐惯来洒脱，虽然和秋离的关系变得不一样了，骨子里仍然是那个说走就走的祝长乐。
      拍拍马头，想着此时还不知道在哪的小尾巴，祝长乐笑：“最近小尾巴老被我扔下。”
      “这次顺便带回来。”
      祝长乐一喜，“你让人送过来了？”
      “恩，不过我也不知道在哪一家布庄，一路你多留意。”
      “好好好，秋离你太好了，秋离你怎么这么好！”要不是最近突然有了男女授受不清的认知，祝长乐已经扑上去了，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啊！
      “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
      祝长乐用力点头，对对对，应该的，应该的，以后也要这么应该！这个未婚夫她认了！
      祝长乐这个袖兜掏一掏，一把小瓷瓶，那个兜掏一掏，又是一把小瓷瓶，怀里一掏，终于是别的东西了。
      “这个，我常年就带着两条束发带。”祝长乐往前一递，眼神飘忽，“这条送你了。”
      秋离接过来，将自己头上的玉冠取下来递过去：“交换定情信物。”
      祝长乐飞快的接过来往怀里一塞，翻身上马就跑了。
      不一会她又夹着马腹‘哒哒哒’的跑回来，“收了我的定情信物人就是我的了，以后要一直对我好。”
      秋离眉眼上扬，笑意从眼中都要满溢出来，“会对你更好。”
      “我，我也会的。”祝长乐调转马头连连夹击马腹，跑得飞快。
      目送她跑得不见踪影，秋离低头看向手中的发带，笑着将之系到了自己头上，只是想着自己现在和长乐用着一模一样的束发带他就控制不住的满心欢喜。
      他们定情了，长乐说的。
      不止是婚约，是定情。
第二百六十章 又见许氏
      一路往西，每到一地祝长乐就让小金子绕城飞上两圈叫上几声，虽然是两个不同的物种，但长年在一起极是熟悉，用这法子非常顺利的把小尾巴引了出来。
      祝长乐抱着小尾巴向随之追来的布庄掌握道谢，终于又凑齐了的一主两仆重新上路，就像以往每一次外出一样，只是再没了曾经的没心没肺和快话。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这是大人才可以做的事’，孩提时总会听到这些话，于是孩子总想着要快点长大，想要做大人，可真的长大了才知道大人轻描淡写的那句话份量有多重，也才知道长大的代价有多大。
      她不是很想做大人，祝长乐趴在马背上想，要是能一辈子都做小孩子就好了，可以理直气壮的告状，可以顾无忌惮的撒泼，可以心安理得的被大人庇护着，可以只管快活无需感知难过痛苦，她想要一辈子都这样。
      大概谁都想，祝长乐扁扁嘴，日子如果能往回过就好了。
      许氏也这么想，日子如果能倒回去重来她一定不会被秦娘子说服，不会同意去动大伯，一定不会。
      马车的帘子被拉开，许氏下意识的往里缩了缩。
      “您这般倒像是受了我的欺负一般。”
      李娘子敲了敲车壁示意，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将帘子捂实了，李娘子道：“若您觉得不上药无妨这药便不抹了。”
      许氏开始解衣，就算她想用这一身的伤去告诉所有人祝家人怎么着她了，前提也得是她活着，伤口不管她会死的。
      李娘子冷哼一声，大公子虽规矩重，但只要守好了这些规矩大公子从不会苛待下人，便是病重难受也只会自己忍着，不会发泄到下人身上，这么多年府里无人觉得侍候大公子是苦活，事发后祝家上下无不恨极许氏。
      一道一道的鞭伤纵横交错，每次都需得用上半罐药方够，也因着周大夫这药伤势肉眼可见的恢复了些，第一次上药的时候李娘子是又觉得痛快又觉得自己身上好像也都疼了。
      拿刷子蘸了药膏先刷了前边，稍等了会许氏就自觉翻过身去给她刷背，大家小姐出身，在马车上被人这般对待她一开始也觉得羞耻难当，可次数多了也就适应了。
      “走得不慢嘛！”李娘子一愣，这声音……
      “四小姐，您怎么来了！”
      外边的惊呼声验证了李娘子的话，她喜不自禁的立刻就要掀帘子，还光着身子的许氏惊恐的一把拽住她：“衣服，我的衣服还没穿好。”
      李娘子停下动作，糟贱女子名节的事祝府少有，上至老太太，下至家里的公子小姐对这个都极为不喜，连带的祝府的下人这方面也都有底线。
      “小姐，您稍待。”
      祝长乐听了这话也就不去掀帘了，问赶马车的仆妇：“李娘子在干什么？”
      “在给许氏上药。”怕四小姐不高兴，仆妇解释道：“夫人担心她伤口溃烂在路上会很麻烦，所以……”
      祝长乐摇摇手指头打断她的话：“你们该如何便如何，不用在意我。”
      两辆马车上的仆妇都松了口气。
      “就你们几个人？”
      “是，我们五个人。”仆妇回话：“二公子说够了。”
      祝长乐微微点头，心里有点儿高兴二哥比以前厉害了，如果他能扛事，大哥以后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是的，在祝长乐心里大哥一定会好，一定会有以后，她每天都这么告诉自己。
      “小姐。”李娘子终于等到许氏身上的药膏差不多干了，麻利的给她穿上衣裳后迫不及待的掀了帘子。
      “李娘子，我饿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话，组合在一起立刻就让李娘子笑容满面，“有有有，李娘子有吃的，马车停一下。”
      跳下马车，李娘子去了后边那辆，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边往四小姐手里递边道：“您说巧不巧，我平时也不馋肉，刚才经过那个县城闻着这肉饼香味也不知道怎么就买了两个，我们分着吃了一个，味道没得说，您快尝尝。”
      祝长乐咬了一口，笑眯了眼：“好吃，我就知道饿了找李娘子准没错。”
      李娘子看着小姐这笑欢喜得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虽然老爷夫人都说小姐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可家里谁不担心她真就狠了心不回家了，小姐和京城哪家的姑娘都不一样，她满天下尽可去得，要是打定主意不回了真就不会回了。
      看了许氏那辆马车一眼，李娘子看了小姐一眼，“您来这里是……”
      祝长乐从小尾巴背上落到马车上，进了车厢坐下，招呼李娘子坐到身边。
      “我不动她，别担心。”
      李娘子悬着的心落下了，小姐说不动就不会动，不过她对小姐向来是哄着顺着的，这会就低声道：“别说您，就是我们都恨得不行，想狠狠收拾她。”
      祝长乐同样低声：“这一路也没少折腾她吧。”
      “不敢，她虽是弃妇也是主，我们是仆，没有犯上的道理。”李娘子笑着眨眨眼：“便是吃得差了点住得差了点也是条件所限，绝不是我们故意折腾。”
      祝长乐竖起大拇指：“棒！有我的风范！”
      “是，都是小姐教得好。”
      马车上几人都笑了，这一路的压抑因着四小姐的到来尽皆散去，记忆中一直就是如此，只要四小姐在家，任何时候祝府都是这般气氛。
      只除了之前那一次。
      李娘子用帕子将水囊擦了擦递过去：“水是干净的，我们都是用杯子分着喝。”
      秋离让人准备的包裹早就不知道丢在哪了，祝长乐也没去麻烦玲珑阁的人，吃的喝的都是随便解决，自第一天后这一顿吃得最舒服，要是这个饼再大点就更好了。
      吃下最后一口祝长乐朝前边的马车抬了抬下巴：“她伤怎么样？”
      “在家的时候就烧了两天，烧退了才上路，伤的地方多，前边后边都有，她恐怕不太好受。”
      “她要是好受我就要不好受了。”祝长乐冷冷笑了笑，没有人在动了她家里人后还能安然无恙。
第二百六十一章 好人恶人
      许氏慌得六神无主。
      身上原本不那么疼的伤口尖锐的疼痛起来，眼前全是那天挥在她身上她躲也躲不掉，逃也逃不开的鞭子。
      她怕祝长乐，只是听到声音就让她害怕极了，双手环抱住自己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看着晃动的门帘，想着祝长乐可能在下一刻就会撩起来出现在她面前，只是在脑子里这么想一想她就想尖叫，慢慢的挪过去抓起门帘一角紧紧抠在一边的马车边厢上，人也紧紧靠在角落里，身体紧绷，竖起耳朵听着外边的动静。
      她希望马车一直都不要停，就这么白天黑夜的一直往前走，到了京城再停下，她宁愿挨饿，宁愿早些去京城面对那些她害怕得不得了的事也不想面对祝长乐。
      好像走了很久，又好像刚走一会，马车停了下来，许氏已经僵住的手指头更加用力的扣住了门帘，眼睛死死盯着晃动的门帘另一边，脑子里全是祝长乐掀帘进来的画面。
      可是直到马车再次动起来，那帘子也没有掀起。
      祝长乐倒也不是故意这么折磨她，只是实在不想看到她，免得一个没控制住要了她的命。
      这美丽的误会并没能持续多久，李娘子重任在身，自是会时不时上车查看，在又一次上马车突然听到许氏惊恐的尖叫，看清楚是她后那副放下心来的神情，再看到她呆的地方以及被抓得皱成一团的帘子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忍笑回到后面那辆马车上时李娘子脸都憋红了，祝长乐扬了扬眉，许氏的尖叫声她可听得真真儿的。
      李娘子将刚才看到的说了说，另两个仆妇顿时笑得不行。
      “小姐，要不您去那辆马车上坐坐？”
      祝长乐往后一躺，马车不大，她翘起腿来抖了抖，生生抖出来了些从容自在的意味来。
      “一路让她们多甩几下马鞭效果一样，我不想吓她，只想要她的命。”
      李娘子立时不笑了，“不见，咱们不见她，她不是被鞭子打怕了吗？就让她多听听响鞭声好了，幸娘子听到了没有？”
      幸娘子当即响了两鞭回应她。
      看小姐闭上了眼睛，李娘子赶紧从包袱里拿了自己的衣裳出来折好了轻轻抬起小姐的头枕上，轻声道：“您瘦了好些，都没能好好歇息吧，算着时间还得四天才能进京，这几天您就好好歇歇。”
      “还要吃好吃的。”
      “好好好，等到了驿站李娘子去借了厨房给您做，全做您爱吃的。”
      祝长乐仍然闭着眼睛，听着这话轻轻蹭了蹭李娘子的手，便是家里规矩重，可她在师父身边长大，上下尊卑看得没那么重，对她来说李娘子和凤姑她们一样都是从小就照顾她的亲近的家里人。
      李娘子轻轻的给小姐解了束发带，又将头发放好，回头看了另一个仆妇一眼，仆妇会意，点点头弯腰走出车厢坐到了车辕上，再走一程等马儿歇脚的时候她就上前边的马车去。
      虽然祝长乐完全不想见许氏，李娘子却不打算放过这个让许氏难受的机会，利用她对小姐的惧怕换着人的去掀帘子，看着她又慌又怕的样子就觉得解气。
      要不是她，大公子不会生死不知，四小姐不用做出那种伤人伤己的事，夫人不会这么伤心，这些全是因她而起，怎么做都难消心头之恨。
      可一路同行，要完全避开自是不可能。
      天黑时到驿站入住，许氏被催了几次才一步一挪的从马车上下来，她就像惊弓之鸟一般四处看，没看到祝长乐明显松了口气。
      先到一步的祝长乐在屋顶上坐着，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笑得有点不怀好意，这么怕她啊！
      也不知道她在哪找到了酒，虽然口感一般，但有得喝她就不嫌弃，仰头喝了一口，她坏坏的喊：“二嫂，好久不见啊！”
      许氏一把拽住走在她前边的李娘子，躲在她身后恨不得将自己缩小缩小再缩小，务必让祝长乐看不到自己。
      李娘子被她的举动逗乐了，她也是没想到自己还能被许氏当成保护伞，看样子自己这一路表现得挺仁慈。
      “二嫂，你这样真像个被我欺负了的小可怜。”祝长乐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那样子有点嚣张，在外人看来就是恶人没错了。
      “我真坏。”祝长乐笑：“看你还这么活蹦乱跳的就后悔当时下手轻了，如果能让你一路躺进京我心情应该会更好些。”
      许氏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慌乱的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又低下头去。
      “不如……”祝长乐拖着长音，许氏将心口的衣裳揪成一团，身上哪哪都开始疼了，额头上开始冒冷汗，不过短短几息后背好似都湿了，面无血色，连唇都是白的。
      “今天我还是做个好人吧。”祝长乐抱着小酒坛坏笑，“当日事当日毕，明天做好人还是做坏人明天再决定。”
      李娘子忍笑，在许氏看不到的地方朝小姐竖起大拇指，今晚许氏都要睡不安稳了。
      “我饿了。”
      “是，我马上去借厨房。”李娘子让另外两人看好许氏，她匆匆走向等在那里的驿卒，将老爷的路引递过去，驿站只有官眷可住，她们都是女人，自是住在驿站更安全。
      许氏低着头跟着往里走，心里祈祷祝长乐不要再说什么。
      “二嫂。”
      许氏不敢应，可也不敢走了，停在那里手指互掐着，指关节都泛白了。
      “做我二嫂，不好吗？”
      许氏闭上眼睛，如果世上有后悔药，花多大的代价她都要买到。
      祝长乐往后一躺，看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被黑暗吞没，她的心好像也暗了下来。
      仍然称呼她二嫂原本是想恶心她，结果反倒恶心了自己，可疑惑也是真的疑惑，做她二嫂不好吗？
      祖母早不管事，娘不是会折腾儿媳妇的人，大哥不会管内宅的事，二哥就更不用说了，之前多护着她，还没妾室来恶心她，这样和乐的家族京城数不出第二家来，怎么就不知足呢？
第二百六十二章 回到京城
      四天，对许氏来说似是过了四十天那么久，明明祝长乐什么也没做，可她就是怕，听到对方的声音都心跳加速，见到她的身影就想躲，肉眼可见的消瘦下来。
      祝长乐则一个正眼都再没给过她，多数时候她都用来打坐练功了，确定了要走一条怎样的路，她比谁都更清楚自身的强大才是她的资本，她想自保，想要保人，都需要有强大的本事为底气，就像师父一样，凭个名头就能让人害怕。
      李娘子一开始不懂，见小姐日夜如此也就知道这是极重要的事，就像大师们的修行一样，越耐得住才能越有本事，她帮不上忙，就变着花样的给小姐准备吃的。
      京城在望。
      看着巍峨的城门李娘子心情激动，眼眶发红，离开时几乎算得上是被人赶走，如今回来也不是因着什么好事，这么一想，在云北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被人欺负。
      “到了？”
      李娘子忙擦了下眼睛转头回话：“是，到了。”
      祝长乐弯腰从马车里走出来，站在车辕上看了城门一眼，伸了个懒腰跳下正在行进中的马车。
      李娘子这几日见得多了小姐的本事也不再大惊小怪，只是探着头问：“是直接进城还是？”
      “进城，直接去许家。”
      “是。”
      招呼小尾巴过来翻身上马，轻夹马腹走到前边，正想着不知道朱丞相有没有好好被照顾，一抬眼就看到了在城门下等着的人。
      脑中闪过分别时的情景，祝长乐看天看地，稍微有那么点儿不自在，但心里又实在欢喜，都无需衡量，她就依着心意打马朝着那边跑去，边用力挥舞着双手喊：“秋离，我回来啦！”
      秋离脸上的笑容明显变大，打马迎了上来。
      可真走得近了，祝长乐心里那一点点的羞意又冒上来了，看天看地摇头晃脑的，讲话都结巴，“怎么，怎么等等在这里。”
      “猜着了。”秋离也不说已经这里等了一天，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匣子递过去，“沁心堂的鲜花饼。”
      祝长乐眼神一亮，沁心堂哎，每次回家大哥都会让人买回来不同的口味让她吃个痛快，天知道在外边她有多想这口吃的。
      打开匣子，香味扑鼻而来，拿起一个一口咬下半个，祝长乐满足的舌头都差点吞下去，只有沁心堂才做得出这么甜而不腻的鲜花饼！
      秋离笑眼看着她吃得头都不抬，从马褡裢拿出水囊拔了塞子，酒香味飘出来，祝长乐立刻抬起头来，并且手已经伸了出去，接住了仰头就先喝下好几口。
      心满意足之余祝长乐再次感慨，“秋离你怎么这么好！”
      “收了你的定情信物就要对你更好，你说的我都记得。”
      祝长乐一愣，那一点点羞意又冒了出来，眼神乱瞟就看到了和小尾巴亲密极了的小一。
      “凤姑来了？”
      “恩，在城南宅子那边收拾。”秋离看向驶过来在她身后停下的马车，和打量他的人。
      祝长乐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进城吧，不早了。”
      秋离点点头，调转马头往城内走去。
      两骑神骏，玄衣女子容貌秀丽顾盼生辉，有着寻常女子没有的自信张扬。白衣男子天人之姿，便是神情也带着距离感，眼神只随着身边的人流转，好似除她之外所有人都不在他眼中。
      这般出众的两人一进城就吸引住了诸多人的视线，虽然少有人认得祝长乐，可身为这些日子京城众人茶余饭后的话题人物，有那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将她和祝长乐联系到了一起，尤其是当见到一行朝着许家的方向前去就更肯定了这一点，跟着看热闹的也多了。
      祝长乐只当不知，热闹嘛她也爱看，如果这热闹不是自家的她定也是要跟着去看看的。
      在风口浪尖杵着，许家连续数日都大门紧闭，祝长乐一行在许家门前停下，看了李娘子一眼。
      李娘子会意，上前拍门。
      可不知为何，拍了好一会都无人来应门。
      祝长乐都气笑了，“他们不会以为这样就能当没这回事吧。”
      李娘子也是万万没想到许家直接就不开门，对着这一副赖皮架势的许家气恨之余又不知要怎么办，“我去请一趟三小姐……”
      “这种事哪里就还要惊动三姐了。”祝长乐伸了个懒腰，抽出长剑对着许家正门上高悬的牌匾一挥，轰然一声巨响，‘许府’的牌匾一分为二掉落在地。
      祝长乐哼笑一声：“我瞄着这牌匾可有一会了，多谢许家给我机会。”
      没人想到她会这么做，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直接把人家的牌匾都砸了，这祝长乐看起来是要和许家彻底撕破脸了。
      “许家各位若是想试试我的剑利不利。”祝长乐剑指许家大门，语气狂傲：“我不介意证明证明它是神兵。”
      许家显然对祝长乐也有几分了解，知道她说得出就做得到，之前一直叫不开的门在众人面前缓缓打开，许老夫人由许夫人扶着从屋里走出来。
      祝长乐挑了下眉，归剑入鞘从马上跃下，并不因对方是女眷而客气：“许老爷莫不是以为将老夫人推出来我就会心软，将此事善了？”
      老夫人叹了口气，开口时语气却柔软：“长乐，好久不见你了。”
      “抱歉了老太太，长乐此时并不想和您叙离情，您若要提过往您待我们有多好，我祝家也尽可以理直气壮的说不曾少回报半分。冲着两家的交情，我娘连规矩都没给许氏立过，她有了身孕，我娘不但没往二哥屋里塞人，还一再敲打二哥不允他在这个时期内做让许氏不舒服的事，您摸着良心说说，数遍京城，新媳妇有几个能比许氏过得舒心。”
      祝长乐笑：“所以老太太，不要和我谈感情，祝家不亏欠，亏欠的是许家。”
      大家大族最惯于迂回，说话处事都是如此，祝长乐却像鞭炮，噼里啪啦一顿响让人连话都插不进去。
第二百六十三章 许家过招
      可人老成精。
      许老夫人低头推了推手上的玉镯，再抬头时笑得一如往常时的温和慈祥。
      “既嫁入祝家成为祝家妇，好与不好便都是她该受着的，当然，寒梅运气好，碰上了好婆婆。既然祝家待她如此好，她又有什么理由去毒害大伯？”
      老太太长叹一口气：“消息传来京城，我许家莫名其妙就成了背信弃义之人，除了必须上朝和出门办事，许家的人都没脸出门，长乐，我许家也冤，你既然来了是不是也该给我许家一个交待？若寒梅真做了这事你就拿出证据，若证据确凿我许家无话可说，休弃也好，要她以命赔命也罢，都是她应该付出的代价。你祝家说是我许家给的毒药指使寒梅做这等事，空口无凭，也请你给出证据，人言可畏，有些事许家也担不起。”
      “便是我拿出证据来，你许家恐怕也想好了一百个法子来反驳吧，让你们亲口承认那是天方夜谭，我也没做那样的美梦。”祝长乐笑：“您说得再不要脸我也不会生气的，我从不曾幻想你们许家会认。”
      老太太面上不变，心下却一沉，和祝家来往几十年，祝长乐是个多孩子心性的人她自是知晓，刚才那些话就是试图激怒她。若她动手，那正合心意，自己往地上一躺她有理也得变无理，若她忍住了不动手，气恨之余说出来的话也容易让她抓到把柄，总能应付，可她没想到祝长乐的反应是这般镇定。
      可认，自是不可能认的。
      “长乐，这其中定有误会，你放心，许家既然牵涉其中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祝家一个交待，也洗脱我许家的冤屈。”
      “老太太您误会了，我来此不是和许家算帐的，便是要算也不是在现在，不是这种口舌之争。”
      祝长乐背着双手回头看了一眼，李娘子会意，和幸娘子一起上了马车，一左一右将胆颤心惊的许氏拖出来，可到了车厢门口，看着外边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她慌了，怕了，下意识的就犟住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两人一把抱住车门往里缩。
      幸娘子一把子好力气，一开始没防住被推开，反应过来立刻将人揪住了，按住她手臂上的麻筋让她卸了力气，连拖带拽的将人弄下了马车。
      一身狼狈的许氏拼命低头，好像这样就不会被人看到一样。
      “寒梅……”一直沉默着的许夫人看到这样的女儿本能的就心疼了，迈出来的脚步在婆婆轻飘飘看过来的眼神后顿住，又退了回去。
      “娘……”身上的痛，心里的折磨让许氏在见到母亲的那一刻瞬间崩溃，她想扑过去，被两人夹住了动弹不得。
      祝长乐朝李娘子点点头，两人松开手，得了自由的许氏立刻朝着娘亲扑去。
      许夫人却直往后退，边哭边退。
      许氏愣在那里，“娘……”
      许夫人拿帕子掩面，不敢对上女儿的视线。
      “寒梅，你糊涂，没有做的事自是没有认下来的道理，名声对一个女人家来说多重要，你在娘家做女儿时便教过你，如今你非但自己的清名没了，还将娘家的名声也搭了进去，你让许家如何做人。”
      “祖母……”许氏不敢置信的看向最是慈祥好说话的祖母，这是……让她去死吗？
      “老太太这话说的，莫不是想让许氏一个人把这事担下来，逼着她吊了白绫不成。”
      祝长乐笑不及眼：“许氏受了我的鞭子都顽强的活了下来，若是回了娘家反倒因为一个小病小痛就送了命，我是不会信的，当着这许多人的面我便说得再清楚些，许氏若回家就死了，我只会认为是许家杀人灭口，许家既然无辜，那就不存在杀人灭口是不是？”
      老太太没想到祝长乐会直接将这条路堵死，她终于不再慈眉善目：“依你的意思，我许家应该保护好她以证清白？”
      祝长乐双手合掌一击，“对极了，就是这个意思，老太太，不愧是老太太。”
      “若她觉得没脸活着自己了断，也要怪到我许家头上？”
      “任何理由我都不管，我就是告诉老太太一声，如果许氏不明不白的死了，我就会当成许家杀人灭口，也就是间接承认此事许家是幕后之人。”祝长乐笑着，神情却分明是冷的：“若我大哥没能熬过这一关，我就杀光许家所有人陪葬！”
      “长乐这口气未免太大了些！”
      祝长乐笑了笑，从怀里拿出之前装过鲜花饼的匣子在手里掂了掂，暗中运气往许家围墙急射而去，匣子直直插进石墙内和砖头齐平，一眼看着就好像匣子本就在那里一般。
      惊呼声从身后响起，老夫人捂着胸口变了脸色。
      “您说，我口气太大了吗？”
      老太太脸色又变。
      车轱辘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祝长乐回头看去，一眼认出打头的是吴家的马车，后边跟着许多车，许多人，或背或抬或担，无人空手。
      马车在眼前停下，吴真先行下马车，转身将夫人扶了下来。
      一声‘三姐’到了嘴边，祝长乐忍了下来。
      “回来了也不和三姐说一声。”祝长敏也不在意她的沉默，走近了给她理了理衣服，转头多看了秋离一眼。
      秋离弯腰见礼。
      祝长敏倾身回了一礼，这人，倒是不见外。
      “休书呢？”
      祝长乐从怀里拿出来递给三姐。
      祝长敏打开看了看，就是之前传开的那些话，看字迹，二哥亲手所写。
      重新折好，祝长敏眼神都没给许氏一个，直接对上台阶上的婆媳两人。
      “很巧，当年过礼时娘忙不过来，让我帮忙清点嫁妆。”
      祝长敏往后伸出手，管事娘子将一本册子递给她：“更巧的是，匆忙搬出御史大夫府后，一应东西是由我来整理，轻易就找着了当年的礼单。第三巧的是娘家信任我，让我打理祝家所有家业，我按着这礼单找到了大部分的东西，缺失的我也补齐了，请许老夫人和许夫人清点清楚，莫说我祝家占了便宜。”
      祝长敏上前，将礼单和休书一并放到台阶上，“我祝家，便是比不得许家步步高升，也不会贪许家半个铜板。”
第二百六十四章 长乐做局
      祝茂年膝下四个子女，长子实在太过惊才绝艳，幺女又太过不走寻常路，衬得次子和三女都可以说是名声不显，既不够出色到能让人记住，也不曾出过什么错给家里招过祸事，让身为御史大夫的祝大人被人攻讦，所以常有人感慨也不知祝家人是怎么教养的子女，能让他这般省心。
      现在看到祝长敏的表现大家就更想知道祝大人有什么秘诀了，真是因为祝大公子太过出色，才使得下面两个黯淡无光，就祝长敏这般有能力有魄力有胆识的姑娘在娘家时竟没传出半点风声来，再推想一下，祝家二公子恐怕也并非那般平庸。
      吴鹤听着隐隐传来的赞叹不自觉的挺了挺胸膛，眼神灼灼的看向夫人，他自是知晓长敏胆识能力不缺，不然也不会嫁入吴家就当家，并且将家里打理得妥妥当当，不曾出现半点错，可他也是此时才知道她这般出色。
      “京城很大，大皖的京城自然是大的，可京城也很小，小到我们轻易就能见着。”祝长敏福身一礼：“愿您长命百岁，亲眼见证许家的将来。”
      许老夫人年纪大了，最忌讳听到这种话，抓着玉镯的手不自觉的用力，“如此牙尖嘴利，倒是我小看你了。”
      “寻常罢了，比不得许家教出来的女儿出色。”
      老太太脸色更加难看，自事情传开后已经有数个嫁出去的许家女回娘家哭诉了，偏还无法可使，除非他们真能证明自己与此事无关。
      祝长敏轻轻拢了拢头发，连语气都平淡的似是在话家常：“顺带和老夫人说一声，吴家旁支和许家定下的亲事不做数了，我家老太太说她还想多活几年。”
      “祝长敏！”
      祝长敏笑了笑，再次福身一礼：“愿许大人得偿所愿，告辞。”
      回过身来，祝长敏对上夫君和以往不同的视线愣了愣，此时她也懒得去琢磨，看向长乐道：“家里已经收拾过了，凤姑又按照你的习惯添置了些东西，有什么需要和三姐说。”
      祝长乐抿了抿嘴，退后一步，“我和祝家已经断绝关系了。”
      祝长敏笑笑，也不坚持，转而和李娘子吩咐：“你们留下好好侍候长乐，我将娘留下的人手派回去了，有任何事都不许瞒着我，听到了吗？”
      李娘子看向四小姐，这几天下来她看四小姐分明没有要和家里生疏的意思，突然又听到提起，她不知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事，她怕坏了四小姐的事。
      “不用看她，此事我说了算。”祝长敏不由分说的定下来，“家里我都安排好了，李娘子，你掌总所有事。”
      看四小姐没有阻止，李娘子应了下来。
      祝长敏不欲留在这是非之地，走出几步朝一众下人道：“把大件的原地放下，贵重的那些放到许家门口去。”
      一众人应喏。
      祝长敏留下一个管事娘子和一个管事善后，扶着夫君的手上了马车，在门口时回头看了小妹一眼，无声的催促。
      祝长乐转开头去，一副我不听你的模样。
      祝长敏无奈，弯腰进了马车。
      吴鹤踩在木杌子上停了下来：“长乐，吴家随时欢迎你来，不要见外。”
      这是姐夫，祝长乐不能像不理姐姐一样，非常给面子的点了下头。
      吴鹤笑了笑，又朝秋离拱了拱手就进了马车。
      目送马车驶离，祝长乐翻身上马，看着门口互相搀扶着的两位夫人笑：“许大人可真是狠心，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典范，便请两位转告许大人，我耐性非常好，有大把时间陪着他玩。”
      祝长乐调转马头，夹了夹马腹慢悠悠往前走，扬声道：“许大人，投名状上写我大哥的名字会是你这辈子做得最错的决定，日子还长着，咱们慢慢来。”
      围着的人自觉的让开路，祝长乐笑眯眯的朝左右两边抱拳：“看热闹看得开心吗？”
      所有人都笑了，看别人的热闹嘛，可不就开心！
      “来了不少别家的人吧，快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许家这样的少来往，谁知道下一次他们把主意打谁身上呢？哎，太坏了太坏了！”
      祝长乐一边说一边摇头，一边还装出害怕的样子，纯看热闹的笑了，有脑子的看着这样的祝长乐高看了她几分。
      混在人群中的赵坚得拼命忍着才不仰天大笑，这就是他看中的主家！看似大张旗鼓的什么都没做，可她其实什么都做了。许家非但没能把自己撇干净，还被祝长乐的言语彻底困住，连处理了许氏让她一个人担下这事的路子都被堵死，并且完全不在意这是在京城，明明白白的告诉所有人，她大哥没了，许家所有人陪葬。
      狂吗？狂！并且绝妙！
      就算她当着所有人威胁许家，许家也毫无办法，报官？祝长乐只是说说还什么都没做，人家就是休了个毒妇，还十分讲究的将嫁妆都一并退了回来，非但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还让人想赞一句大气。
      告状？你往谁那里告？若是祝茂年，人家远在千里之外，儿子被你女儿毒得生死不知，弄死你的心都有。若是你的新主子，就算你敢去找他告状，他会认吗？
      他要真敢认，就等于是给祝长乐指明了真凶，证人都是现成的。
      可是以朱正易现在的情况不疯也得变态，等他怀疑到何太尉身上，疯狂报复的时间都不够，哪里还有时间理会这点破事，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弃子自然要扔掉。
      这个局最高明的一点是就做在明面上，顺便还给你上足了眼药，你许家如今屁股朝哪里坐知道的都知道，这事十有八九就是许家做的，为了达成目的今日可以让女儿给婆家的人下毒，就像祝长乐说的，谁知道下一次他会把主意打到谁身上，娶了许家女的怕是都提防上了，休回几个都不奇怪，再加上祝长敏说的吴家旁支退亲，后边许家女想要议亲怕是难了。
      赵坚兴奋得嘴角拼命往耳后咧，好样的，长乐！
第二百六十五章 长敏心思
      遥遥跟了三姐一路，看着马车驶入吴家的巷子祝长乐才勒住马，换了个方向往城南走去。
      祝长敏在马车里听着外边的动静忍不住撩起帘子看向后边，这丫头真没跟着了。
      “我让人去把她请来，在外边做做样子就算了，总不能真断绝了关系。”
      丈夫的示好让祝长敏有些意外，但她仍是摇头拒绝：“长乐有她的打算，随她去。”
      吴鹤靠着车厢看着想事的夫人，突然道：“爹向你打听几次岳父的消息，是不是不开心了？”
      “公公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爹若是和我联系能瞒过家里的谁去，祝家从上到下除了长乐能飞檐走壁其他人都没那个本事。”祝长敏笑了笑：“和爹多少年的交情，公公定然是关心爹的近况。”
      吴鹤看着她突然笑了：“仗着和长宁关系好我没少上祝家，和你也算得上从小相识，一直知晓你聪慧，也自认比外人要了解你，今日方知我以为的了解也不过边边角角，之前我以为祝家是无奈之计，现在才有些明白岳父岳母怎么敢把祝家偌大家业交给你打理。”
      “夫君想说什么？”祝长敏看向丈夫：“觉得我今日风头太盛，给吴家惹事了？”
      吴鹤摇摇头，“就是觉得……我小看你了。”
      “我一直都是这般，不曾隐瞒过什么，也没有什么可招摇的。”
      祝长敏低头理了理衣摆，声音轻缓：“在娘家时有爹娘庇护，有大哥扛着，再不济二哥也能护我，我只要做好祝家的姑娘就好。该学掌家的时候就好好学，大哥说要多看书方能明理，我就多看书，听长乐说她去过的地方，她经历过的故事，我便仿佛也跟着全天下的跑了一遭，跟着她开了眼界，心胸也就跟着开阔了，有幸拥有这样有本事的家人，我不过从他们身上学了皮毛便也能唬人。”
      祝长敏抬头笑笑：“鹤哥，我一直都是如此，只是你只把我当成你的夫人，你看到的也就是吴夫人罢了。”
      吴鹤因这一声许久不曾听到的‘鹤哥’怔愣住了，是真的许久不曾从长敏嘴里听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长敏就只是叫他夫君，而不是成亲前私底下就会称呼的鹤哥，他记得才成亲的时候长敏也是这么唤他的，什么时候开始她改了称呼的？
      马车停了下来，祝长敏低头理了理云鬓，再抬头时又是平时温和端庄的模样，和往常一样等着吴鹤先行下马车。
      “以后，也会如今日这般吗？”
      “夫君若不喜我便收敛些。”
      又是夫君，吴鹤眉头微微皱了皱，“我不是要反对，你若觉得这是你目前要做的你便做，爹娘那里我会帮你。”
      大概是今日见到了家人，祝长敏突然就想到了爹娘离京那日吴鹤的承诺，回想这些日子他对自己不过是不如曾经上心，却也实在是称不上差的，可那委屈就是莫名的排山倒海的朝她扑了过来，猝不及防之下让她的肩膀都瞬间塌下去了些许。
      但也只是一瞬。
      祝长敏重又将腰挺得更直，笑道：“娘那里我已经说明原委，许家这事做得太绝，是谁都会防着点，我退许家的嫁妆有一样首饰实在找不到，还是娘帮我找了套差不多的添进去，所以夫君放心，娘不反对。至于公公那里，就请夫君找机会替我说说好话，长乐既然回来了我免不了要多出去几趟，另外。”
      祝长敏语气顿了顿方继续：“长乐此番回来是因为大哥，若她想做什么我必然是要支持的，那也是我大哥，是教会我许多道理的人，他生死不知，我无法心安理得的享着富贵。不过我定也会记着自己吴夫人身份不给吴家惹来麻烦，若有没顾及到的地方请夫君提点着些。”
      明明这才是平时最常见到的样子，可吴鹤脑海中不停的闪过在许家门前时她锋芒毕露的模样，这一比顿时就比出了高下，觉出了寡淡。男人天生的劣根性让他在拥有了多年温柔的妻子后对今日耀眼的夫人回味不已。
      要想看到这样的夫人，只有走出家门才可以。
      吴鹤握住夫人的手合拢在掌心：“我说过的，你尽去做你想做的事，我定会站在你这边。”
      祝长敏偏头笑了笑，近来少有的俏皮灵动：“那我就不和夫君道谢了。”
      “道谢那是对外人的，我是外人吗？”
      吴鹤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透出来的亲昵让祝长敏一时都有些不舒服，她笑着提醒：“马车停了可有一会了。”
      吴鹤自也不能不顾及面子，理了理衣摆下车。
      祝长敏微不可见的长出一口气，待他下去了才走出马车，见他在下边伸出手，笑着将手伸过去扶住了走下木杌子。
      下人都偷偷笑了，祝长敏也不扫大家的兴，嗔了夫君一眼道：“我先去给娘请安。”
      “我陪你一起去。”
      祝长敏自是不会拒绝，内宅这点事无关喜不喜欢，她会，也知道怎样能让自己过得舒服些。
      两人并肩往前走，吴鹤问：“长乐才回来，需不需要送些什么东西过去？”
      “那边本就一直留了人，我之前猜着她会回来，早早就让人去拾掇了，应是不缺什么。”祝长敏转头看向他：“夫君有心，今日天晚了，明日夫君不嫌弃的话可和我一道去看看。”
      “自是要一道，怎么说也是你幼妹，如今家里又是这个情况，我做姐夫的要是不照顾着点他日长宁回来了也要收拾我。”
      “可能性很大，别看我二哥嘴里总嫌她，挑她毛病，两人见着就斗嘴，可疼她也是真疼。”祝长敏笑容渐渐淡下去，“只不知许氏做下这事有没有影响到他们的感情，以长乐的性子二哥怕是要挨收拾。”
      吴鹤惊奇：“挨收拾？”
      “这事在祝家不奇怪，不信等二哥回来了你问问他，他肯定要臭脸的。”
      “哈哈哈，你要不这么说我还不问，这下我是非问不可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等闲变却故人心
      托着夫人的手臂上了台阶步入二门，犹豫了下吴鹤还是问：“和长乐一起的那人……看着不一般。”
      “我也是头一次见，应是她江湖上的朋友。”祝长敏维护得不着痕迹，“她师父在江湖中很有些地位，认识的人也多，长乐从小到大朋友都是一堆一堆的，每回听她说起她在外边那些肆意我都羡慕不已。”
      “莫说你，我都羡慕。”
      身为世家子，吴鹤的无奈和不得已从来都不少，但是和别的兄弟们比起来他又要好上许多，毕竟他们多数掀了盖头方知新夫人长什么样，最多也就是在什么场合由长辈们给机会遮遮掩掩的见上一面，他却是自小就和长敏相识的。
      平日还不觉如何，今日吴鹤觉得尤其得意。
      “鹤哥。”一声惊喜的呼喊让吴鹤愣了愣，下意识的就看向夫人。
      祝长敏神情却毫无变化，停下脚步等着对方走近。
      “夫人，夫人也在。”快步过来的女子有一张宜喜宜嗔的脸，刚才的喜和现在的自责切换自如，“妾身只顾着高兴了，忘了规矩，请夫人责罚。”
      祝长敏捏了捏耳垂，今日为了镇场子她戴了全套头面首饰，份量十足，其他都还好，耳垂有点儿疼了。
      光顾着这疼，回话倒显得随意：“无外人在，今日就算了，下次需得注意些。”
      “是，妾身错了，妾身就是看到鹤哥太高兴有些忘形了，以后一定注意。”
      女子偷偷抬眼看向吴鹤，似是想走过来又似是不敢，怯生生的样子小动物一般。
      若在平时吴鹤极吃这一套，长敏太大家闺秀了，什么都依着规矩来，也就少了些趣味，这妾室美月却不同，她会撒娇偶尔也会适当的撒泼，会生气，会和他闹，也会由着他胡闹，累了时身边有朵这样的解语花非常解乏，所以他才会抬她的身份。
      可今日他的心神全被和平日不同的长敏吸引住了，反倒将妾室那点小心思看得明明白白，皱了皱眉就道：“再高兴也不可忘形，该有的规矩都需得有，不可仗着夫人好说话就胡来。”
      “是。”美月垂下头去，看起来柔顺又听话。
      祝长敏有些乏，回头道：“我去看看娘吃药了没。”
      “一起去。”
      见他要走，美月顿时急了，突然扭开头去捂着嘴干呕起来。
      祝长敏脸色一变，她是过来人，这反应……
      闭了闭眼，祝长敏回头吩咐：“请大夫进府。”
      “送她回屋去，不舒服就该好好休息。”吴鹤没多想，示意丫鬟婆子送美月回屋，“长敏，走吧。”
      “鹤哥……”
      吴鹤猛然间福至心灵，他记起来了，从美月唤他‘鹤哥’后，长敏就再没唤过！
      看向在他前边半步的祝长敏，他下意识的要上前，祝长敏却又往前走了，“我先去看看娘，夫君送姨娘回房吧，等大夫来了我再过来。”
      “长敏……”
      祝长敏只当没听到，快步离开，去婆婆屋里侍候着吃了药，要陪着说话时被婆婆催着去用饭，她这才回了自己屋子。
      天色暗下来，挥退来点灯的丫鬟，祝长敏独自坐了半会。
      她明白有些事不可阻挡，可是……太快了，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她也不是没有幻想过能像爹娘一样，现实狠狠的给了她教训后她就知道了自己没有娘亲幸运，那就做好吴夫人吧，便是为了娘家她也要稳稳当当的做好吴夫人，更何况她还有儿子，她得替他撑起一片天。
      颤抖着手倒了杯冷茶喝下，缓了片刻后她缓了过来。
      “掌灯。”
      丫鬟快步进来，跟着一起的还有掌事娘子，“夫人，大夫检查过了，美月姨娘只是受了些凉，吃两剂药就好了。”
      祝长敏将冰冷的掌心合拢，“吩咐厨娘注意着些她的吃食，别冲着药性。”
      “是。”掌事娘子是陪嫁，看着这样的小姐也难受，低声安慰道：“您要想开些，这是迟早的事。”
      “我现在不就是在适应这种感觉吗？”祝长敏又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将来便是真的发生了我也不怕了。”
      这时又有丫鬟来回话：“大公子让人来传话说去向老爷请安后就过来和夫人一起用饭。”
      掌事娘子一听忙道：“你告诉来传话的人，就说夫人有些不舒服，歇下了……”
      “告诉他我知道了。”
      丫鬟出去回话，掌事娘子难受得不行，“您何必如此自苦。”
      “没什么，他想看什么样，我就给他看什么样。”祝长敏给自己倒了第三杯冷茶喝下肚，“若这样能让我多做些事，无妨。”
      她不能让长乐单打独斗。
      就好像心里所有的事都随着这三杯茶一起吞进了肚子里，祝长敏心里瞬间敞亮起来，“生辰中之前的那些衣裳都收着了吧，如今我应该都能穿得下，找一身深色一些的出来。”
      “您是要……”
      “去找吧。”
      “是。”
      起身坐到梳妆台前，祝长敏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将那些过重的首饰都卸了，重新给自己描了个妆，眉尾画出挑高的弧度，让她看起来多了些锐气。
      吴鹤的眼神，她懂了。
      那边，吃饱喝足的祝长乐坐在房子的最高处打量这个不算熟悉，但也来过几次的宅子，和御史大夫府自然是比不过，却也是四进带东西跨院的大宅子。
      “我爹是清官没错吧，这家业怎么攒下的？”
      秋离提议，“你可去信问问。”
      祝长乐双手托腮驳回这个馊主意，“云北离着远有利有弊，眼下已经是利远大于弊了，虽然做不了什么但是安全，就让他在那里好好呆着吧，有断龙阙坐镇，玲珑阁也有人手在那，我放心，兴风作浪的事有我就够了。”
      长乐对自己的定位精准得让秋离忍不住笑，他点点头：“好，我们兴风作浪。”
      祝长乐托着腮转头，因着瘦了些显得没那么圆的脸因为她的动作又圆起来了，秋离戳了戳，长乐噗出一口气，配合的给他表演了一出漏气。
第二百六十七章 朱正易
      屋檐下，李娘子抬头看着说笑的两人又欢喜又担忧。
      四小姐从小到大都是个再欢快不过的人，无论何时看到她都是笑着的，小太阳一般让人看着就跟着嘴角上扬。可自从大公子出事她性子就明显沉下来许多，沉稳虽是好事，但若是被逼迫着变得沉稳，她做下人的看着都心疼。
      尤其这几日在路上更是日夜不缀的练功，要知道以前，给小姐束个发她都要催几次快点。
      然而今日在城门下见到等候的秋公子时，四小姐终于又有了点曾经欢快的模样，并且多了小女儿娇态，这意味着什么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想着家里老爷和夫人都还不知道李娘子就愁。
      多年在京城各家行走，她自然看得出来这位秋公子出身不差，可出身不差和婚嫁是两回事，在他们这样的人家谈婚论嫁从来也不是简单的事。
      跟着看了好一会的掌事娘子低声道：“姐姐，四小姐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京城毕竟和外边不一样。”
      “主子要如何做还要听我们安排不成。”李娘子回头看向她：“大家不会因为主子们离京半年就忘了祝家的规矩了吧。”
      常事娘子脸色一变，忙道不敢。
      不想小姐听到这些琐事，李娘子领着人去了耳房。
      “玲娘，几十年姐妹你当了解我，如今三小姐让我做这管事并非因为旁的，只是因为我侍候四小姐时间久，这半年又在老爷和夫人身边，更清楚现在家里的情况，你莫要觉得我安排你们做什么是在摆谱，也莫要因此就对我有成见，咱们都是侍候人的，我从来没觉得做了这掌事高你们一等，主子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听，若是现在就让我回云北夫人身边我也没有二话，如今主子们各有各的难处，咱们想想怎么把主子侍候好了是正经，你说呢？”
      玲娘确实是有些不舒服，以前同在夫人面前侍候，两人都是一等管事，之后她听夫人吩咐留守京城，听三小姐安排管着这宅子里的事，如今李月一回来就高她一头，她心里自是不痛快。
      听到李月坦承的说出这番话，她这心里反倒舒坦了，主动握住李月的手道：“我只是以为夫人把我忘了，心里难受。”
      李娘子反手覆住，低声道：“夫人也惦念你们，才到云北的时候经常脱口而出就是你们的名字，还打趣说要不是京城这边必须留能干又信得过的人，她就要来信让你们都跟过去。”
      玲娘眼睛一亮：“夫人真这么说？”
      “我还能骗你不成，夫人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吗？最是念旧不过，四小姐救回来许多小姑娘，夫人派了好几个人过去照顾，身边的人手都要不够用了，就这时候说的这话。”
      “我也想去夫人身边。”玲娘红了眼眶，“吃苦头我都愿意，留在这京城实在太没滋没味了，姐妹们平时干活都觉得没劲。”
      “四小姐不是回来了吗？再熬一熬，说不定就有转机了。”
      “你是说……”
      李娘子嘘了一声，她其实什么底都没有，更说不清楚四小姐要做什么，可她清楚这样能让府里的人心安稳下来。
      屋外，听了片刻的凤姑纵身上了屋顶。
      祝长乐抓住她的手抬头道：“都没来得及问，你去老和尚那里了吗？有没有看到我大哥？他情况有好转吗？”
      “去了，见到了智清大师和大公子，大师说他已经想办法稳住了大公子的情况，让你放心。”
      祝长乐猛的站起来，双手都握了上去：“真的？大哥的身体稳住了？”
      “是，智清大师是这么说的。”凤姑看着消瘦的小姐心疼不已，“所以您别太担心，智清大师都这么说了就肯定不会有事的。”
      “对对对，老和尚轻易不做保证，保证了的事就绝对算数。”
      祝长乐高兴得直蹦，终于不用每天在心里告诉自己大哥没事了，虽然，虽然没亲眼见着还是有那么点不踏实，不过没事，老和尚她信得过！
      凤姑抱住扑到身上的小姐，拍着她的背无声的安抚。
      风起，三人从屋顶上跃下，进屋后李娘子立刻给几人上了热茶。
      “天凉起来了。”祝长乐捧着茶杯，热热的感觉从手心传到心里，慢慢的整个人都暖起来。
      “听玲娘说前几天才下过雨，入秋后就一场秋雨一场凉了。”知道他们要谈事，李娘子又沏了一大壶热茶放到桌子上，福身退了出去。
      祝长乐反手从身后拉着凤姑到身边坐下，抬头问秋离：“朱正易收拾得怎么样了？”
      “原以为三天就够了，结果用了四天时间，现在高烧未退，不能入睡，烧得昏过去了也会立刻惊醒，身边不能离人，屋里必须点灯，并且请了戏班入府日夜唱戏，丞相府这几日每天都热闹得紧。”
      祝长乐感慨不已，“之前已经那么被折腾过一次了，这次仍然花了四天才让他心理防线崩塌，不愧是朱半堂，以前我小看他了。”
      “你那不是小看他，是看不上他。”
      “本来就看不上。”祝长乐冷哼一声，“谁都自私，谁都想给自己谋好处，但是能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做得这么到位的数遍历朝历代他也排得上号。”
      秋离点头：“这倒是。”
      “何太尉那边呢？这些天有什么动作吗？”
      “朱正易失踪那几天，我让人引诱他下边的人坑了朱正易的人一把，皇帝那边也配合，立刻治了那人的罪，空出来的位置被何庆博的人占了。”
      祝长乐捋了捋：“何太尉的人动了朱丞相的人，皇帝治了朱丞相属下的罪，也就是被撤了官职，空出来的这个坑被何太尉的人填进去了。”
      秋离笑，“是。”
      “这样的话朱正易更要怀疑何庆博了。”
      “只找到那一次机会，之后何庆博便约束了下边的人。”
      祝长乐不解，“你的人暴露了？”
      秋离摇摇头，“能坐稳太尉之位，并且和朱正易斗这么多年不败，光靠家族背景不够。”
      也就是说，何庆博是感觉到了不对立刻约束住了下边的人。
      祝长乐看着茶盏有些出神，这样的对手，还是两个，她得多皮粗肉厚才够打。
第二百六十八章 十指相扣
      “不着急。”秋离温声安抚：“慢慢来。”
      “剑一旦出鞘我就只管使招了，慢不了，都要博命了，谁本事大谁活着。”祝长乐咧嘴，“急归急，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秋离赞同的点头，从一开始他最喜欢的就是长乐这什么时候都往前冲的劲。
      “无需着急，你现如今弱点不多，家人远在千里之外，他们之前敢对大哥动手，可后果他们也看到了，你直接打到了京城，今后未必还敢朝你家人动手，你表现得越厉害他们越不敢。至于三姐，她如今是吴家妇，动女眷两人就再无法服众了，这个后果他们不会想不到，可你给他们一剑他们却不一定能躲开。”
      秋离低头喝了口茶，祝长乐狗腿的立刻给添上，用眼神催促他继续说。
      “他们被框住了，被朝堂，被他们的认知，被权利欲望框在里边，在他们熟悉的领域里他们如鱼得水，你没有，便是如今要进入朝堂和他们斗，可你的这里是活的。”
      秋离点了点她的额头，祝长乐顺着力道往后仰。
      凤姑忍了忍，将茶端起来放到小姐手边，“凉了。”
      “凉了也好喝。”祝长乐一口饮尽，咂了咂嘴，看向凤姑：“想喝酒。”
      若是在平时，凤姑定然是自己去取的，这时却只是拉开门让李娘子去取来。
      祝长乐没多想，还催着秋离快点说。
      秋离却知道是刚才的举动让凤姑提防了，虽并不太在意他人的眼光，仍是在心里提醒自己今后有外人时需得注意些，名声这东西累不着他什么，却能让女子举步维艰，便是长乐同样不在意，他也不想她今后面对这些。
      “他们会的那些你可以学会，可你会的他们学不来，你敢的他们也未必敢，他们的路已经越走越窄，你的路会越走越宽。”秋离给长乐添了茶，“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话我曾经嗤之以鼻，如今我倒觉得挺有道理，只是需得加一个前提条件。”
      “什么？”
      “得道那人得有足够大的本事，不然再多人助也是烂泥扶不上墙。”
      “那我没问题，我本事大得很。”祝长乐拍拍胸膛，“突然觉得底气十足了。”
      秋离笑，手又有些蠢蠢欲动，恰在此时门被敲响，凤姑起身去开门，秋离飞快的刮了长乐鼻子一下。
      凤姑拿着酒坛转过身来就看到小姐摸着鼻子傻笑，再一看秋离，正端着杯子喝茶，在两人间转了个来回，她索性不多想，只要小姐开心，有些事她也没那么在意。
      祝长乐伸长了手去拥抱酒坛，拿到手里就要往嘴里倒，想了想又把张开的嘴闭上了，将桌子上倒扣着的两个杯子翻过来，给自己和秋离各倒了一杯，她其实更想拿着酒坛喝，那样喝更爽。
      “来来来，秋离，做为我的第二谋士你太合格了，敬你一杯。”
      秋离和她碰了下杯：“还是第二谋士？”
      祝长乐立刻想到了赵叔说的给秋离未婚夫职位，第二谋士给他的话，眼神飘忽只当没听到，酒倒是没耽误喝。
      秋离有些遗憾不能继续逗她，喝了杯中酒看着斟酒的长乐说出最不想说的话：“昨日收到玲珑阁急报，信陵丢了。”
      送到嘴边的酒一顿，祝长乐抬头，“信陵？”
      “是，信陵。”
      “不是，之前夺回来的冷集和岳圩两地呢？又被他们夺回去了不说，还把信陵搭进去了？”
      “是。”
      祝长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将杯子放回桌上，因为太过用力，酒都溅了出来。
      “人呢？汤元他们情况怎么样？”
      “你走了后陆陆续续就有人离开，汤元陈扬他们都走了，后来又有人加入，从玲珑阁送回来的情报看，武林同道此次……死伤惨重，我的人救回来了一些，一时半会也没了战力。”
      “怎么会……”祝长乐脑子里灵光一闪，“十字弓，对方也有了十字弓是不是？”
      秋离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想到了问题所在，点头道：“是，西蒙做出了十字弓，并且因为对方臂力强，效果比大皖的将士使出来效果更好，这事里有另一个问题。”
      祝长乐下意识的就觉得这肯定不是她喜欢听的事，可她仍是问得坚决，“什么？”
      “十字弓的威力我亲眼所见，所以一直有让人留意不让对方拿到手，他们很肯定的告诉我，十字弓并非从前线将士手中流出去的，因为数量全在掌控之中，多少人手里有清清楚楚。”
      祝长乐咬唇。
      秋离继续道：“对方极有可能是直接拿到的图纸，至于是从哪里流出去的，还没有查实。”
      “会不会是京城这边出了问题？”祝长乐问：“我爹往兵部送了。”
      秋离沉默了下，他知道长乐想听到的是什么答案，可他仍是摇头，“兰蓉县的可能性最大。”
      兰蓉，县衙都差点被她掀了，她爹最开始送图纸的地方。
      祝长乐捂住脸，她一直以为内鬼在京城，还非常肯定内鬼就在求和派里，只要把这个捋清楚了要抓出内鬼不难，可现在这消息分明是告诉她前方将士拼命的时候，他们身边的兄弟，或者哪位上峰在想着怎么让他们送命。
      “前方必定会快马加鞭送消息回京，算着时间就在这两三天了，这是你入朝的最好时机。”
      用力搓了把脸，祝长乐笑得极为难看：“踩着兄弟们的鲜血平步青云，我心肯定都黑掉了。”
      “你平步青云了，许多人才能活着。”
      这个道理祝长乐懂，就算难过她也没想过要放弃走这条路，或者说放过这个机会。
      “我等着。”
      秋离握住长乐紧握成拳的手，“无事，我陪着你。”
      祝长乐反手握住十指相扣，用力点头。
      凤姑起身，“我去看看李娘子。”
      门开了又关，屋里由三变二，两人对望一眼，祝长乐再傻此时也懂了。
      不过她的关注点也不太一样，“凤姑不会告状吧？”
      秋离正反省自己怎么又没注意好，听到她问顺着想了想，“向你娘告状？”
      “不是不是，向兰姑姑告状，姑姑里只有兰姑姑舍得收拾我，凤姑不舍得。”
      兰姑姑，兰草，秋离知道她说的是谁了，钟师父身边的大管家，当时她们的态度他看得明白，低笑道：“兰姑姑也定会不舍得，说不定还要催着我们赶紧成亲。”
      祝长乐瞥他一眼，轻哼一声起身：“歇了。”
      走到门边又走回来把酒抱走，这是她的！
第二百六十九章 腚腚动向
      又是练功的一夜。
      收了功，祝长乐往后一躺抱着被子打了几个滚，她摸到第八层的边了！
      如果师父在就好了，练到第六层的时候师父就说她天赋绝佳，和这门心法极为契合，谁能想到短短时间她就摸到第八层的边了，师父如果知道了一定特别开心。
      想到什么，祝长乐跳下床，朝着息陇师父长眠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合什将这事默默告知。
      师父您好好歇息，再等等我，我很快就可以送您回家了。
      凤姑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猝不及防之下她心口猛的一阵钝痛，心跳跟着失了序。
      祝长乐跳起来扑到凤姑身上兴奋的告诉她：“心法我快突破到第八层了。”
      凤姑一愣，旋即大喜：“第八层？”
      “对，第八层。”祝长乐眼神亮晶晶的，还带着点儿得意：“我是不是很厉害？”
      “小姐你，你这何止是厉害！”凤姑抱着她恨不得像小时候一样给她抛个高高，这时也只能将人抱紧了追问：“需要凤姑做什么吗？”
      “凤姑你是不是都恨不得替我练功啦哈哈哈！”
      “是，凤姑知道您最不耐练功的枯燥，这段时间是不是都用练功替代睡觉了？”
      “我得让自己更厉害点呀，不然怎么护得住人。”搂着凤姑的脖子趴在她肩头，祝长乐觉得自己有点儿沉，只怪肩膀上太重了。
      凤姑心疼都不知道怎么办好，虽然练功比睡觉更让人精神好，可睡觉的舒适又岂是练功可比的，不然武林中那么多人怎么没见他们个个都只练功不睡觉呢？因为是个人就熬不住。
      “没事的，小姐，您该睡的时候就睡，不用这么勉强自己，许多事自有该担的人去担，您不用全扛在自己肩上。”
      凤姑拍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小姐的背，哑声道：“您就捡着非您不可的事留着，其他那些事分凤姑一些，分身边的其他人一些，分出去了您的事少了就不那么辛苦了，您才多大，事情怎能全压您肩膀上。”
      “放心啦，我知道的，我不能分出去的只有练功。”祝长乐长叹一口气，“要是不用练功功力就能咔咔的往上涨就好了。”
      “那是魔功。”
      “师父练的那种吗？”
      凤姑沉默了下：“主子自己都不知道练的是不是魔功，要说不是，功力的增涨太过不寻常，要说是，那功法除了伤她自己也不伤别人，若这功法是齐全的……”
      “会天下无敌的吧。”祝长乐想了想，点头：“不全都这么厉害了，齐全的话肯定天下无敌，凤姑，要是我们往这个方向去找，是不是有可能找出这功法？”
      “没用，所有能想的法子都试过了，往上倒了数百年也没找出哪一门功法能合得上。”
      祝长乐扁扁嘴，喃喃道：“我想师父了。”
      想起她刚才跪拜的方向凤姑就心酸得不行，抚着她的背道：“凤姑知道，凤姑也想主子了。”
      沉默片刻，祝长乐从凤姑身上跳下来打开门，“秋离，早呀！”
      “早。”秋离看着鲜活的长乐，仿佛刚才低落的话语不过是他的错觉。
      “李娘子，李娘子。”祝长乐朝那边快步进来的李娘子挥手，“我饿了。”
      “是。”应着这再熟悉不过的话语，李娘子笑：“膳食就安排在旁边的小花厅可以吗？”
      “好，要快一点，我好饿了。”
      “是是是，很快。”李娘子朝着秋离福身，礼数一尽也无需他给什么反应，快步往后厨走去，小姐说饿了，得快着点才行。
      长乐不爱吃素食，就爱吃肉，所以早餐是依着她的心意做的肉饼，但这方面凤姑不惯她，硬是给她装了一碗蔬菜粥盯着她吃完。
      “吃肉的快乐都减半了。”吃完最后一口祝长乐感慨，打了个嗝品了下是肉味她又开心了，还是肉占了上风，不亏不亏。
      李娘子偷笑，这方面她是不帮小姐的。
      转头看到快步过来的玲娘，她迎上去，听了几耳朵后回来禀报，“四小姐，有位姓赵的先生求见，门房不知如何应对。”
      “赵？赵叔？”祝长乐伸长脖子向玲娘吩咐：“请他进来，让门房记住赵叔的脸，以后进来无需通传。”
      “是。”
      李娘子犹豫了下，问：“领到二门来？”
      “家里如今就我一个主子，无妨，不是自己人我不会让他们进来的，如果有小丫头在意你把她们安排得稍远一些，无需近身侍候。”
      见小姐拿定了主意，李娘子便不再多问。
      赵坚还是那身画着山水的衣裳，背着个包袱也不知装了些什么，看到长乐就打趣：“瞧着这宅子除了比御史大夫府小一些，其他方面可半点不差。”
      “那是，御史大夫府说不给住就赶人，这里可是我们自家的宅子，自然是怎么喜欢就怎么打理。”祝长乐捧着脸，“还以为你昨儿就得来呢？”
      “我倒是想。”赵坚看着桌上还没收拾的早膳，“分口吃的。”
      示意李娘子再去准备新的，祝长乐嘴上不饶人，“赵叔你最近是不是加入丐帮了？我和他们可熟了，要不要给你要个长老什么的？”
      “巧了，我也熟。”
      赵坚自在得很，都不用人招呼自顾自的坐下，“说起来我有些日子没见着童小子了，这么大的热闹他不来凑一凑？”
      一事接着一事，祝长乐早将那去找爹的人抛之脑后，算了下时间她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回事，这么久了也没见腚腚让人给我送个消息。”
      “会不会是因为你之前去了战场，现在又来了京城，送信的人没找着你？”接过李娘子捧来的茶，赵坚点头致意。
      “别人找不到我，丐帮不应该找不到。”祝长乐看向秋离：“你那边有他的消息吗？”
      秋离压根就忘了这个人了，起身道，“之前有让人留意他的动向，一直没有收到什么动静，我让人去查查是不是漏了什么消息。”
      “你顺便使人给丐帮在京城的堂口递个消息，看看能不能问到点什么。”祝长乐咬了咬下唇，“我有点担心。”
第二百七十章 隐讳敲打
      赵坚没想到自己无意的一句话引起长乐这么大反应，追问道：“他哪去了？”
      “找他爹。”不等赵叔问祝长乐索性说明白了：“有人通过丐帮给童爷爷送了样东西，和腚腚他娘留下的遗物合得上，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线索他哪能不去。”
      “直接送到丐帮就说明对方知道自己有个儿子，以及在哪里，现在才找来……”赵坚摸着下巴，“不觉得有问题？”
      “就算是个局腚腚也是要去的。”
      祝长乐挠挠头，将才束好不久的头发又给弄乱了，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就没一桩好事，心神全被绊住了，腚腚那里她疏忽了。
      “看到没，理由又多了一个，童小子没事也就罢了，要有点什么事，你有个官身才能占着便宜。”
      祝长乐瞪他：“腚腚能出什么事，他是去找爹的，又不是找仇人，你就不能盼着点他好！”
      “你要是心里没数就不会担心了。”赵坚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赶紧给童老头送信是正经，你现在必须留在京城，让他先去找人，晚了线索都要被抹干净了。”
      祝长乐磨了磨后槽牙，净说讨人嫌的话，但是偏偏又是正理。
      “嘿嘿。”赵坚得意的抬起下巴，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儿，成功得了长乐一个白眼。
      “给我安排个房间。”赵坚拍了拍自己的包袱，“我所有家当全在这了，除了好笔好墨什么都没有，你让人去给我置办。”
      “赵叔，你什么时候改姓赖了！”
      “姓什么赖，文雅点，我这叫投奔，都做你的幕僚给你卖命了，管吃住开销不是应该的吗？对了，上好的宣纸给我送些来，我要画画，不要裁好的。”
      祝长乐盘腿而坐，“这样的幕僚可不能再多了，养不起。”
      “我一个顶十，有我就够了。”赵坚起身，“我住哪？”
      祝长乐忍了忍，没忍住哈哈哈的笑出了声，“李娘子，快安排个院子给赵叔，就挑家里最漂亮的，赵叔爱漂亮。”
      “长乐懂我！”
      李娘子早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了其中的亲厚，应下时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安排。
      赵坚走出门，正巧遇上了快步进来的祝长敏夫妻，他收敛起在长乐面前的肆意，拱手一礼，“赵某见过三小姐。”
      祝长敏不知他什么来头，只看姿态就知不是常人，并且他叫的并不是吴夫人，而是三小姐，也就是说不打算从吴家那边论。
      正琢磨怎么回礼时长乐跑了出来，“姐姐，姐夫，你们怎么来了。”
      “你都不认我这姐姐了，可不得来哄哄。”祝长敏笑话她一句，眼神示意她介绍一下这生面孔。
      祝长乐意会，“姐姐，姐夫，这是赵叔，在息陇时对我特好。”
      一听是息陇那边的人，祝长敏连忙福身回了一礼，“那我便也跟着长乐唤声赵叔了。”
      吴鹤对小姨子在外的事情了解不多，却也知晓她在外常年呆的地方叫息陇，虽然这赵叔看起来不那么修边幅，却也不敢小看，跟着喊了声赵叔。
      赵坚不卑不吭的再次一礼，“不敢当，今后多有见面之时，望三小姐和姑爷莫嫌弃。”
      “赵叔万莫如此说，长乐认下的人咱们家都是认的。”
      赵坚笑了笑，要说这祝家最让他意外的就是这位三小姐了，昨天她的表现不知让多少人掉了下巴。
      “赵某先行告退。”
      祝长乐头大，“自家人就别这么文绉绉的说话了吧，赵叔，你正常点。”
      赵坚真就把塌下去的腰挺直了，哈哈大笑着再次拱拱手随着李娘子离开。
      这可真是……
      祝长敏失笑，挽着幺妹回屋边道：“江湖中人是不是都这般性情？”
      “他可不算江湖中人，真要算也是京城这个江湖的。”
      祝长敏万万没想到，她还以为这赵叔是个江湖中人。
      “他姓赵名坚，曾经当过官，和礼部的屈直是同期进士，当过一段时间的官，姐夫回去问问吴伯伯应该知道这人。”
      吴鹤面露异色，“屈直？”
      祝长乐点头：“没错，就是那个被坑了去送和书的屈直，挺有意思的一个人。”
      能被长乐称赞有意思，那就真是有意思了，祝长敏拉着人坐到自己身边，“和他打过交道了？”
      “自然，和书都被我给……”祝长乐做了个握拳的手势，意思不言而喻。
      “若有心求和，你毁得了第一次毁不了第二次第三次。”
      祝长敏将她乱了的头发理了理，她不知道长乐想做什么，所有的担心连个方向都没有。
      “确实拦不住，可如今想求和，只是之前的条件西蒙不会应的，就那几个城，以大皖的虚弱他们努努力就拿下来了。”
      “西蒙……真有那么强？”
      “强。”祝长乐点头，“我和他们正面对上的时候是打了个他们措手不及，可在匆忙之间退军都能做到急而不乱，战斗能力有多强先不说，这种凝聚力大皖没有。哎呀这些事自然有该想的人去想，姐你就别操心了，不如说说我关心的事。”
      祝长敏被她逗笑：“你倒是先说说，你关心的是什么事？”
      “辰中好不好？姐夫对你好不好？吴家对你好不好？”
      吴鹤心下一紧，下意识的看向夫人。
      “辰中要不好我能笑得这么开心？你姐夫要对我不好能这一大早的就跟着我过来？吴家要对我不好，我还能想出门就出门，想做主退亲就退亲？”
      祝长敏戳了戳幺妹的脸，明知故问，她又怎会不知其中的心意。
      “不听你说。”祝长乐扬起笑脸看向吴鹤，“姐夫，我姐不会是在打肿脸充胖子吧？”
      吴鹤稳了稳心神，笑道：“我说的应是不如你三姐说的有说服力吧？”
      “倒也是。”抓住三姐戳到脸上来的手张开了抚在脸颊，祝长乐嘿嘿笑：“我还想着要是姐夫对你不好我就帮你出气呢！”
      “比如？”
      “带着你和辰中跑路！”
      眼角余光看到夫君变了的脸色，祝长敏揉着幺妹的脸笑：“净胡闹，你姐夫要是当真了可怎么办！”
      “那……就对你更好咯嘿嘿，是不是呀，姐夫。”
      吴鹤笑着应，心里却不由得多想了想是不是话里有话。
第二百七十一章 姐妹较劲
      “别和我嘻皮笑脸的，和我说说家里的事，爹娘都好吗？”
      祝长乐敛了笑，声音也低落下来，“除了大哥不好谁都好。”
      这是两姐妹之前就谈过了的事，可当着吴鹤的面两人又把这些家事都说了说，借他之口将祝家如今的情况传递出去。
      门口一暗，秋离回来了。
      “这么快！”祝长乐起身迎上去，“我本来还准备写封信让凤姑带给你，通过你的人送到童爷爷手里去。”
      “我让人去了。”秋离朝同样站起身来的两人拱了拱手。
      祝长乐想到什么，回头迎上三姐的眼神挠了挠后脑勺，爹娘还不知，三姐倒是提前知道了。
      “这是秋离，从爹爹那论的话算是故人之子。”
      祝长敏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和爹有旧？”
      “对，这一路去云北也是多亏他来得及时，不然我们未必能全身而退，到云北后也借了他许多力，帮了爹爹许多。”
      祝长乐拼命给秋离说好话，就怕三姐觉得秋离不好，给爹娘去信说不好的话，对关心家人的三姐来说告诉她这些最管用。
      果然，一听说这些祝长敏对秋离的提防立时减了大半，福身道：“那真是帮大忙了，我离着远，什么事情到我耳里的时候早不知结束多久了，亏得有你们帮着，不然真是，我都不敢想后果。”
      秋离哪敢受礼，避开了回话道：“我娘受了祝大人大恩，这些年一直记挂着，知道祝大人那一路不会平静，就让我前去帮上一帮，不过也没有长乐说得那般重要，便是没我事情也坏不到哪去。”
      “要拼死一博的话当然没问题，可我得受皮肉之苦啊，要是运气不好重伤了，说不定还影响以后进境呢！”祝长乐拍了拍秋离的手臂，“平时我不和你论这些，真要认真掰扯这就是大忙。”
      秋离笑眼看着她。
      两人的互动让吴鹤眉头直皱，男女大防，在他看来这两人实在太过亲近了。
      祝长敏虽然也想到了这点，但她并不打算当着几人的面多说什么，正要再问问话，就听得幺妹道：“姐姐，你和姐夫回吧，以后也少登门。”
      “就因着传得众人皆知的你和祝家断绝关系？”
      “我若不想让人知道，除了我们自家人谁能知道，既然这么做我就有我的用意，你听我的就是了。”
      祝长敏看着她，摇头，“其他事都好说，这事不行，你在忙前忙后甚至还有生命危险，我却眼睁睁的看着，那我对得起谁？”
      “你知道了又能帮我什么？随我上战场吗？”
      “上战场？”祝长敏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又觉得这不可能，可想法一旦出现了就在心里扎了根，她捂着嘴看向长乐。
      “只是打个比方。”
      祝长乐上前两步搂住三姐的手臂，靠在她肩头道：“三姐，我不是要把你排除在事情之外，我是把祝家所有人都排除出去了，只有跳出祝家我才能自由行动。别看我孤身一人，我身边可用的人多着呢！赵叔就是来帮我的，还有秋离，有我许多武林中的朋友，三姐，你别担心，我不是一个人。”
      祝长敏心下一酸，摸着幺妹的头软声道：“如果我坚持，是不是会拖累你？”
      “不止会拖累我，还会拖累你。”松开手，祝长乐回头看向吴鹤，“姐夫，我不会把吴家拽进来，以前你们怎样以后还怎样，不用在意我，如果我三姐想做什么事帮我，你拦着她，这是我要求的，不是你们吴家无情。”
      “我应下这话本就是无情。”吴鹤看了夫人一眼，“我确实需得为吴家考虑，可长敏是我夫人，祝家是我岳家，你是我姨妹，往大面上说我爹和岳父也是一条船上的人，有些事是分不了那么清的。”
      “姐夫的意思我明白，但我做的事必须和祝家切割，原因你们很快就会知道，到那时姐夫你记住我现在的话就是，不要让我姐犯糊涂。”
      “长乐！”
      “三姐你别生气。”祝长乐一把抱住要发作的姐姐：“明面上不来往不代表我们就不是姐妹了，我要真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也一定会开口，我会用好我能用的所有资源，比如银钱，你得多交些给我，后边需要用钱的地方多。”
      “银钱没有问题，全给你都没有问题，就算爹娘在这里也一定愿意将家底都掏给你，可是长乐，我担心。”
      祝长敏抱紧幺妹，声音都在颤抖：“若我能帮得上忙，心里也就有个底，完全帮不上忙的事我心里慌，特别不安，我不喜欢这种完全失控的感觉。”
      “不失控不失控，你相信我就好了，我不会胡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肩膀上担着许多人的命呢，我哪里还能胡闹。”
      拍拍三姐的背，祝长乐把人放开，依旧满脸都是笑，却又多了许多以往不曾见的沉稳。
      “没事的，放心。”
      “不是哄我的？”
      “绝对不是，三姐你要相信我，把自己玩死一定不是我会做的事。”
      哪有这么说自己的，祝长敏气笑不得的拍了她一下，但是心里到底是安稳了些，确实，长乐平日里再怎么爱玩爱闹，正事上从来都靠得住。
      “姐夫，吴府我就不登门了，劳烦你代我向伯父伯母告个罪。”
      吴鹤笑，“爹昨日知道你回来了便说要请你入府，如果是怕牵连吴家大可不必，吴家和别家比可能不够聪明，和许家比自认能将他们比到地底下去，至少我们很清楚半道下船绝大可能会被淹死，便是有幸没淹死也会哪条船都再也上不去，长乐，你所有的考量里无须把这个算上。”
      祝长乐抿了抿唇，“是，我记着了。”
      把该表达的立场表达了，吴鹤不再说话。
      而这些却是祝长敏事先不知道的，公公的几次试探，那些看不见但能感觉得到的变化，让她以为吴家也有和祝家划清界线的打算，现在从吴鹤嘴里听到这些她非常意外，并且还有一点感动。
第二百七十二章 长乐牢骚
      将人送到二门祝长乐就停下了脚步，看着并肩前行的两人突然喊道：“姐夫。”
      吴鹤回头。
      “你对我三姐再好点好不好？”
      祝长敏眼眶一热，笑骂道：“傻不傻你，哪有这样的。”
      “就傻就傻，姐夫你应我一下。”
      虽然常登祝家的门，吴鹤却极少见到一年有过半时间不在家的祝长乐，更不用说打交道，对她的印象也就停留在长宁的嘴里，要么就是京中那些传来传去的难听话。
      如果说岳父一家离京时，姨妹对他的那番敲打让他第一次意外，那现在的坦率就是第二次。
      他见过坦率的人，只是没见过这么坦率的，连带的他也比以往坦率许多。
      “我应你，以后会对长敏更好一些。”
      祝长乐认真的看着他：“在我这说话是要算话的，不算话会有大麻烦。”
      “当然算话。”
      “那就太好了。”得了承诺祝长乐立刻双手连挥开始赶人，“回吧回吧，以后不要来了。”
      祝长敏嗔她一眼，虚虚点了点她，提起裙摆跨过门槛离开。
      靠在门上看着吴鹤上前搀扶住三姐，听着他们离开的车轱辘声，祝长乐道：“我三姐以前很喜欢他的，现在好像不那么喜欢了。”
      跟着送客的秋离靠到门的另一边，和她相对着问：“所以你让吴鹤对三姐好一点？”
      “三姐不像我，野草一样撒把草籽在哪都能活，她只能当个千金小姐，掌家夫人，在富贵窝里成为妻子，成为娘亲，将来成为婆婆，成为祖母，这是她会的她擅长的生活。就像我过不了她那样的生活一样，她也过不了我这样的生活，既然怎么都脱离不了，也改变不了，我希望她能尽量过得好一些。”
      祝长乐神情低落，“从喜欢到不那么喜欢，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夫妻之间既然和立场这些大事无关，那就只能是和内宅有关，内宅能有什么事？不就是妻妾争宠吗？只要打听打听吴鹤是不是在这段时间纳了妾就清楚了。”
      “这个不难。”
      “可我不是很愿意去弄清楚，清楚不清楚的，除了生气我也替三姐做不了决定。”祝长乐长叹一口气，“她要是愿意归家我真什么都敢做，可是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的，为了儿子也不会。”
      “好像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要能做什么我就不说了，直接动手快得很。”祝长乐无奈，摇头晃脑的往回走：“就是因为什么都做不了才在这发牢骚的嘛！”
      秋离跟着她慢悠悠的往里走。
      “朱正易退烧了。”
      “他烧了几天？是暂时退了还是没烧了？”
      “三天，不确定还会不会再烧，只是在之前反复的时间段没再反复了。”
      祝长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我怎么觉得他这么经折腾呢？弄得我都想再折腾他一次了。”
      “要折腾他什么时候都可以，暂时不必冒险，丞相府现在天天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不止屋里有人守着，护院不间断的巡逻，禁军将整个丞相府都护起来了，现在出手不是做不到，但是容易暴露。”
      “我看他们可以坚持多久，要是天天这样更好，那说明朱正易真废了。”祝长乐问他：“护这么紧了你都还能得到丞相府的消息？”
      秋离笑了笑，倾身附耳低声道：“里边有我的人。”
      祝长乐蹦出去几步远，揉着发红的耳朵假笑：“今儿天真好啊！”
      “恩，天很蓝。”
      “对对，好蓝。”
      看着明明耳根子连着后颈都红了仍没有躲开他的人，秋离心情很好的抬头看了看天空，唔，确实很蓝。
      那边回了家的吴鹤立刻去见了今日休沐在家的父亲。
      “见着了？”
      “是。”吴鹤把重点说了说，又将祝长乐的态度总结了一下，“我看她是真不打算动咱们这一系的人。”
      “这是完全不打算借用她爹的关系？”
      “看起来是这样。”
      吴容谦颇为意外，“这可有点意思了，你就真半点没看出来她的打算？”
      吴鹤想了想，不是很确定的道：“也不是说完全看不出来，但是那想法实在是太不切实际。”
      “说说。”
      “入朝为官。”对上父亲的眼神，吴鹤笑，“所以我才说这不切实际，但是从她透露的信息来看又觉得她是奔着这条路去的。”
      “等等，我想想。”
      吴容谦站起身来回踱步，和祝茂年断绝关系，又表明不用京城的关系，这一副要单打独斗的架势倒是让他想起来一点事了。
      “祝家先祖是武将出身。”
      吴鹤讶然，“爹您的意思是她真打算入朝为官，并且是武官？是了，文臣和武将来往都忌讳，出自同一家更是不能，所以祝长乐要甩开祝家，从祖上去掰扯这层关系，这么想的话我之前的猜测就有依托了，可是爹，她一个人干不成啊？这武将还能从天上掉到朝堂上去啊？”
      “如果她真打算走武将这条路，手里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
      “您觉得她能成？”
      “你若是知道她这半年干了些什么事也会对她抱有希望。”
      吴容谦坐回桌案后边，不无感慨的道：“怎么护一家人去云北的，在云北又干了些什么都不说，光看她在战场上带着人短时间内能连着夺回两城，我就觉得她不比朝中那些武将差，她好歹还能把城夺回来，那些人只有送的份。”
      这事吴鹤还是头一回听说，“若是有这本事，那……”
      父子俩对望一眼，心底都有些起伏。以他们如今的情况什么变数都不是坏事，再坏也不会比眼下更坏了，原本都还在等着祝茂年回来，可谁知道人没等回来，倒是等到了祝长望生死不知的消息。
      若不是正好朱相出事，何太尉那边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引来朱相一方猜忌，他们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等等！
      吴容谦突的站起身来，朱相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这时候出事，会不会……和祝长乐有关？
      “爹？”
      吴容谦挥挥手，“先静观其变，按她说的做。”
      “是。”
第二百七十三章 我，往前走
      大家都在翘首以待，等着看一回京就闹出那么大动静的祝长乐接下来要怎么做。
      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祝长乐把探望的亲姐亲姐夫赶走后就闭门谢客了，接连三天无人进出，连出来采买嚼用的都没有。
      她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她在憋大招，毕竟祝长乐身手高强如今在京中也不是秘密，而且她都留在京城不离开了，总不能真是为了将许氏送回来，就这点事，随便让个仆妇去做才更扫许家的面子。
      茶馆里说书的更是胆大包天的将这事编成了话本，每天按时按点的讲上几段，茶馆里每天爆满，没地儿添座也无妨，端茶壶站着照样听。
      “要说这祝家四小姐是不是真如传言中的武功高强，请听下回分解。”醒木一拍，说书先生笑眯眯的起身作四方揖。
      “谭老儿你怎么停在这啊，忒不厚道了！”
      “就是，忒不厚道。”
      “今晚我是别想睡了，就去想那位小姐武功到底有多高强吧。”
      “哈哈哈……”
      许多人七嘴八舌的讨论刹时将茶馆变成了菜市场，说书先生只是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起身背着手施施然的离开了。
      也没人拦他，这谭老头儿是京城最有名的说书先生，这茶馆就是他自个儿的，家底不差，只是就爱当个说书先生，他不像那些来来去去就会那些个老故事的说书人，他说的全是新的故事，真真假假，还非常之顺应形势，让人听得欲罢不能，可他每天就讲那么多，时间到了就走人。
      换一个说书先生用强的还能达成所愿，可这谭老头你若逼他他也配合，想听个结局？没问题，他直接就把所有人都弄死了，结束。
      抓他的人再气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这是他的故事，他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想要他的命？他慢悠悠的又给你讲一段新故事的开头，让你根本下不了手，恨不得钻他脑子里去把故事看得明明白白。
      后来大家也就知道了，想听故事就好好听，不好好听去干扰他这故事就废了。
      这性子让人又爱又恨极了，但是年头久了吧大家又都挺喜欢，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张口就有新故事的本事，并且他也不参与别的，就讲个故事，虽然故事里时常会有京城那些个大人物，但不该沾的他半点不沾，不能提的半句不提，据说朱半堂何半堂都亲自来听过，非但没将他怎么着，还赏了他大笔的银子，这在京城也算是独一份了。
      谭老头儿上了楼，掌柜正要禀报，急促的敲锣声吸引住了两人的注意力。
      谭老头快步走到窗户边，听着敲锣避让声，看着那人疲马也疲的一骑神情变幻莫测，最终叹了口气，赵坚那小子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大皖需要变数，继续这么下去真就气数尽了。
      八百里快马进京在今年之前许多人都只听说过，今年却见过多次了，看他来的方向是西边，再看那斥候的样子也知道多半不是好事，于是对祝长乐和许家这桩官司的关注顿时少了许多。
      很快，西蒙发动猛攻，大皖再失三城的消息传遍京城。
      如何增援，如何抵挡西蒙的进攻，是战是和，朝中连着争了三天都没有争出个结果。
      天才蒙蒙亮，祝长乐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明明和往日没什么不同，依旧是束于头顶的马尾，着一身玄衣，可看着又分明有些不同。
      大概，是因为心思坚定了吧，祝长乐偏了偏头，看着铜镜中的人也偏了偏头。
      今日，她就要以另一种身份安身立命了，从此之后，她的人生将拐向另一个方向，且没有退路。
      师父，您教我的，我都记得。
      您说要担得起责任，我可以。
      您说要护得住人，我护得住。
      您说，只要看着前方，路就是一直往前走的，我不会回头，不会往旁边看，一直往前走，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您说，我无论走到哪里您都能找到我，您食言了。
      祝长乐闭上眼双手环抱住自己，两只手紧紧抓住衣袖，好像这样就抱住了师父一样。
      片刻后，祝长乐站起身来往外走去，师父，我不怪您食言，您看着我就好了，看着我怎么走这条路。
      拉开门，晨曦的光照在身上，早起的秋风是凉的。
      院子里，秋离、赵叔、凤姑、李娘子等人都在，环眼扫了一圈，祝长乐笑：“这次我真要干大事去了！”
      “哈哈哈，小事我赵某人还不愿意干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好好拾掇过的赵坚长身一礼：“赵某定全力护佐小姐。”
      放在往常，祝长乐必要和他斗嘴一番，可今日她忍住了，无规矩不成方圆，她懂。
      回了一礼，祝长乐道：“请赵叔助我。”
      “赵叔必倾尽全力。”
      两人相视一笑，赵叔走到她身后站定。
      虽将关系定位在主从，可有之前多年的交情打底，又都是重情重义之人，他们对对方的信任足够撑起这份关系不变质。
      祝长乐看向秋离，“你呢？”
      秋离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而立，姿态坚定如磐石，“我和你一起，好事一起享，坏事一起扛，你走多远，我陪着走多远。”
      祝长乐视线跟着他走，跟到身侧时就笑了，听他说完笑意更甚，回得更是干脆：“好，我们一起。”
      凤姑上前，蹲下身将潮汐剑佩到她腰间，又给小姐整理了衣服，然后退到两人身后，站位比赵坚稍后。
      无须言明，这就是他们对自己的定位。
      李娘子领着祝府所有人下人退至两侧跪伏于地，留下中间的坦途给小姐，在心里默默祈祷小姐能一路顺遂，平安。
      紧闭的大门缓缓走开，小尾巴和小一在门前哒哒哒的转圈跑，看到主人欢快的跑过来，大头直往跟前凑。
      祝长乐拍拍它，又蹲下抱了抱平日里不召唤野得不见踪影的小金子，“你们这是都知道今日主子要干大事，来给我打气来了吗？”
      “咕咕。”
      “咴儿。”
      祝长乐笑了，又抱了抱两只，“以后你们也要跟着我受累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长乐入朝（1）
      大皖五日一大朝，两日一小朝。
      因战事已经连着四日大朝，大家都有些熬不住了，可就算用抬的，这时候也必须抬到这朝堂上来。
      从第一天的激烈争辩，到第二天的更激烈争辩，到第三天发展到互相攻击，第四天延续了前一天的火气，明枪暗箭全冲着对方去了。
      直到一阵咳嗽声响起，争吵声才戛然而止。
      龙椅之上，皇帝捂嘴轻咳，内侍忙拿了痰盂过去，另一个内侍则赶紧奉上茶水。
      “诸卿继续，无须在意朕。”皇帝靠到龙椅一头，手肘支在上边撑住虚软的身体。
      “皇上恕罪。”
      满朝文武悉数跪倒，仍站着的两位皇子就显得尤其醒目，然后就是坐在另一边椅子里的朱正易，他就是被抬进来的那位，以他现在的情况不要说跪拜，站起来都困难，皇帝体恤他，给他赐了座。
      “也不知是朕失忆了还是尔等失忆了，就好像当年力荐吴信怀接替程昱老将军的不是尔等，决定谈和，让出五城的也不是诸卿，琢磨出一个英雄集结令让江湖中人为朝堂所用的就更不是诸卿了，这些，都是朕决定的，是吗？”
      “臣万死，皇上恕罪。”跪伏于地的何庆博心下一沉，今日皇上表现和往日不同。
      还没有完全缓过来的朱正易则保持沉默，谁也不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
      “朕也不需要你们万死，一死就够了。”皇帝悄悄移了移身体，让身体更好借力，“就请平时主意甚多的诸位今日给朕出个章程吧，再吵下去，这京城也可送给西蒙国了。”
      满朝俱静。
      “叫你们说的时候你们倒是不说了？”
      “臣万死。”
      皇帝心火直往上冲，闭上眼忍得眼前发黑方忍了下来，又激得咳了几声。
      “父皇，儿臣觉得不可谈和。”
      “哦？”
      “谈和的目的是换我大皖百姓平安，可眼下西蒙势如破竹，再割让五城怕是不能让对方满足了，对方的目的，是京城，是我大皖。”
      何庆博朝兵部尚书梁甫使了个眼色，梁甫抬起头来：“三皇子殿下，恕臣直言，谈和尚有重整旗鼓的可能，战，必败。”
      “以吴应怀为将，必败。”三皇子转头看向他，“若是换将呢？难道偌大的国家就没有可替代他的人了吗？”
      问题不在于是不是换他，而是换谁。
      这是一块大饼，咬吧，以西蒙的兵力大皖真扛不住，接手就是个烂摊子，不咬吧，这饼实在香又大，看着就馋。
      吴国公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告诉全天下将吴信怀逐出家门，免得带累吴家。
      皇上点点头：“就请诸卿推荐几个适合的人选吧。”
      朝堂再次安静下来。
      “此事上诸卿倒是相让起来了，不如朕御驾亲征如何？”
      满朝大惊：“皇上，万万不可！”
      “无武将可用，又拦着朕御驾亲征。”皇帝笑了：“诸卿的意思是等着西蒙打到京城来？”
      “臣万死。”
      “啪！”皇帝气极，抢了内侍手里的茶盏就砸了下去，碎了一地。
      “死还不简单，拿这瓷片划开手腕也好，脖子也罢，等一等就断气了，动手吧，朕不拦着。”
      眼前又是一阵一阵的发黑，皇帝觉得荒唐，心下又觉凄凉，积弱数朝，究竟何时才能摆脱。
      “父皇，儿臣推荐一人。”
      这是今日的正事，皇帝接过内侍递来的药一口喝下，“说。”
      三皇子撩起衣摆跪下，执礼道：“儿臣，推荐祝大人之女，祝长乐为征西大将军，收复我大皖江山。”
      “荒唐……”
      脱口而出的话将震惊中的众臣视线引了过去，开口的是朱正易。
      皇帝似笑非笑：“朕倒是才知晓，原来丞相可以喝斥皇子胡闹，朱相，不如……朕和你换个位置如何？”
      朱正易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虽然号称朱半堂他也始终都是臣，三皇子再不如他那也是皇子，他怎么做都是不敬。
      朱正易半点不含糊的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倒在地，满身的伤在拉扯之下疼得他五官狰狞。
      “老臣又烧上了，脑子里昏沉得厉害，一时以为是在家里小儿吵闹，老臣失态，请皇上责罚。”
      “朱相若扛不住了便回吧，朕不治你的罪。”
      “臣还扛得住。”
      皇帝也不意外他不走，故意忘了他还跪着，朝三皇子道：“祝氏女虽会些功夫，到底是女人，领兵打仗恐非良策。”
      “儿臣自作主张将人请了过来，请父皇允她上朝，是不是合适父皇一见便知，诸位大人也必是心有疑虑，不如也都一起见见，看看宣威大将军的后人有没有她当年之勇。”
      宣威大将军祝梦瑶，开朝众将中唯一的女将军。
      建国的前几朝她是传说中的人物，但是后来的君王越来越重文轻武，祝梦瑶渐渐不再被提起，再之后数朝积弱，更没有会提起当年给大皖带来无上荣光的女将军，再加上祝家和大皖一样越来越弱，忘了就成了理所当然。
      可一旦提起，记忆的匣子一旦打开，史书上记载下来的人物，她的平生她的过往就一段段铺开在眼前。
      祝梦瑶的后人祝长乐，这个身份让人心生遐想。
      “宣，祝氏女祝长乐入朝觐见。”
      终于等来了这道声音，祝长乐深吸一口气，抬脚就要往前走。
      “长乐。”
      祝长乐回头。
      秋离笑着走近抱住她：“往前走，不要回头，只要你需要，任何时候我都在。”
      “你不和我一起上朝吗？”
      “我不入朝。”秋离附耳轻声道，“将来我也不打算入朝，以后你在明，我在暗。”
      “宣，祝氏女祝长乐入朝觐见！”
      两人似是都没有听到，祝长乐拉住他的手：“你说过会站在我身边，好事一起享坏事一起扛的，现在是好事也是坏事，你不和我一起吗？”
      “我不入朝，不代表我就什么都做不了。”秋离松开她，转头看向一个地方，“我在那里，什么都看得到。”
      顺着他的眼光看去，祝长乐懂了，秋离通过他便宜爹可以在宫中来去自如，看个朝堂上的热闹自是不难。
      “宣，祝氏女祝长乐入朝觐见！”
      “别催了。”祝长乐回了一嘴，抬头道：“那我去了。”
      “等着看你舌战群……怂。”
      “噗嗤，秋离你学坏了。”祝长乐不再耽搁，转过身去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去。
第二百七十五章 长乐入朝（2）
      “宣，祝氏女祝长乐入朝觐见！”
      比以往多宣了两声仍不见人，引得本来偷偷摸摸往后看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干脆都光明正大的看向大殿正门。
      三皇子心下着急，抬头看向龙椅上的父皇，皇帝却只管低头喝参茶。他对祝长乐没多少了解，对常年在外的儿子也没多少底，但是他了解对于极其骄傲的人来说，说的话是算话的。
      显然，秋离和祝长乐都是骄傲的人。
      “祝氏女祝长乐觐见！”
      随着最后一声响，祝长乐缓缓步入所有人视线。
      手握剑柄，她目不斜视一步步向前，在前方的位置单膝跪地，“祝长乐参见皇上，愿吾皇康健。”
      皇帝笑了，“你倒是不说万岁。”
      “我不说假话。”说着话，祝长乐眼神落到一旁摇摇晃晃都快要倒了的朱丞相身上，这是挨收拾了？
      皇帝似是才记起来朱正易还跪着，忙道：“看朕这记性，道熙，快扶朱相坐下，祝氏，你也起吧。”
      三皇子霍道熙将玉板放到地上，上前扶着朱丞相起身坐到椅子里。
      “多谢三皇子殿下，不然老臣就要当众出丑了。”
      朱正易此时一头一身的汗，说话声音都是虚的，却稳稳当当的朝三皇子倾身一礼，三皇子回了一礼，拿起玉板当起了木头人，今日他的事已经做完了。
      朱丞相又朝着皇上倾下身去：“老臣谢皇上恩典。”
      “朱相好生歇着吧。”皇帝不想和他掰扯，看向更让他感兴趣的祝长乐：“老三向朕举荐你为征西大将军，朝中大臣有疑虑，不知你可能说服他们？”
      “我为何要说服他们？”祝长乐背着手回头看向一众朝臣，见着好几张熟脸。
      “若皇上信任我，封我为征西大将军，那我就是，还需要经过大臣同意？”祝长乐拱了拱手：“我从小在江湖中长大，初次入朝，对这些弯弯绕绕确实是不太明白，不知哪位大人能给我解解惑？”
      皇帝眼睛眯了眯，倒是什么都敢讲。
      朱正易看了一个方向一眼，立刻有人执玉板站了出来：“满朝文武大臣，丞相太尉，六部尚书，皆是替皇上分忧解难之人，祝小姐不懂，我便说得详细些。打个比方，年关将至，礼部便需得商讨出章程，再交由皇上定夺，而不是皇上来一一过问，皇上的时间何其珍贵，怎能浪费在这些琐事上。”
      “这位大人的意思是，我是琐事？”
      那人微微倾身，退回原位，摆明了不将她当回事。
      祝长乐扬眉，笑了。
      “琐事便琐事吧，谁还没点琐事呢？按这位大人的意思，我这个琐事应该交由众人讨论之后再由皇上来决定是不是用我，现在直接跳过了你们，你们就觉得不对了，是这个意思吗？”
      谁都知道这是个坑，可不回答就是默认，回答……也好不到哪里去，应也不应都不是。
      还是之前那人站了出来：“祝小姐胡搅蛮缠了，莫说大皖，便是往前数朝皆是如此，不是针对你，说得难听些，你还没那个份量。”
      “确实难听，那我也问句难听的。”
      祝长乐抱胸而立，自在得像是在自己家里：“除了我，你们哪位能担得起这个将军之位？你吗？哦，你文官，只有两片嘴皮子能用，武将若有愿意出头的也不至于几天了还在这争吵。”
      几句话，算是把满朝文武全都得罪了，吴容谦想试试缓和一下都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被人扫了脸，说话的人也就多了，另有一人站出来：“祝小姐这般语气，看来是很厉害了。”
      “自认还不错。”
      “不知祝小姐会些什么。”
      “你会的，我都会，你不会的，我也会。”
      祝长乐看着说话的人下巴一抬，“我除了字写得可能不如你，经典史集没你看得多，其他的我都不会比你差。排兵布阵，沙盘推演，调兵遣将，都是我大哥祝长望教的，我从小不爱看书，一说念书就跑，大哥为了让我多学几个字，用我听得进去的兵书给我启蒙。”
      祝长乐看着这一大殿尸位素餐的人：“他没想到我真有用到兵法的时候，并且是因为他。”
      沉默一瞬，又有人道：“也就是说，传言中你和祝家断绝关系是假，一家之中既有文官又有武将，这绝无可能！”
      “是真，我爹愚忠，依君命行事，把大儿子搭进去了除了自伤什么都做不了，看着他我就觉得吧当个老实人不好，太吃亏了，可在祝家我也没有当坏人的机会，那就离开好了。”
      祝长乐朝朱正易挥挥手，又朝何庆博挥挥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当坏人的感觉真好，是不是？”
      这还和他们俩寻上共鸣了，何庆博皮笑肉不笑的道：“祝小姐和祝大人确实不大像。”
      “我要和他像我就该着急了，长成那样我还嫁得出去吗？”
      还是之前那人开口：“祝小姐，这是朝堂之上，不是乡野，你莫要太过份了。”
      “你说得对，这是朝堂，那就来商量商量我这征西大将军的事。”祝长乐转过身面向皇上：“不知可给我多少人手，我要做些什么，等等，征西大将军是几品？”
      皇帝看戏看得痛快，说得也痛快：“二品。”
      “皇上，万万不可！”朝堂大半的人跪了下去，这，这，怎么就定了？
      “有何不可？你们争不出个所以然来还不兴朕自己定一个？”
      “皇上，她虽是祝家女，却从不曾听说过她有什么丰功伟绩，往远了论，即便是祝梦瑶的后人她又如何服众？”
      祝长乐施施然开口：“打服了就是。”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祝小姐也莫要太高看自己。”
      “那就请这位大人将人外的人请过来，武将要的就是武力，手底下见真章才是正理。”
      “征西大将军又岂是武力够就可以胜任，就说之前，若非尔等武林中人胡来去夺回那两城，又怎会激起西蒙军的士气，造成如今接连失城的后果！”
第二百七十六章 长乐入朝（3）
      那叫，那叫胡来？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去夺回两城在他们眼里是胡来？
      祝长乐看向理直气壮说这话的人，再看其他人，无人反驳，或者是为立场，或者，是真的这么认为。
      这简直，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都以为祝长乐会暴怒，可她没有，甚至语气平静。
      “照这位大人的意思，将丢失的城夺回来是错的？”
      “你莫要曲解我的话，丢失的城当然要夺回来，可怎么夺，什么时候夺，这都是将军需得去掌控的，像尔等这般只为展示自己的本事将城夺回来却守不住，对百姓，对将士们来说不过是增加了双倍的伤害！”
      “所以夺回来的时机不对。”
      那人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祝小姐便是能以一敌百，那也只是你一人之勇，真上了战场一人之力却也有限，和带兵打仗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祝长乐点点头：“好似很有道理，这位大人不上战场可惜了。”
      那人脸色变了变，若战场这般好上，也不会争了三天还没争出个结果来了。
      “想来这位大人非常了解战场上的情况，不如就请说得更详细些，让大家都知道知道如今前方是什么情况。”
      那人这时候嘴不硬了：“我和各位大人一样，所知信息皆来自于前方斥候。”
      “那诸位大人就听我说好了。”祝长乐抬头看着眼前这一众面目可憎的朝廷大员，“英雄集结令一出，我便是知道这里边有鬼，仍和朋友前往前线支援，吴将军身份高贵，不将我等看在眼里，大概是送城送得挺开心，嫌我们破坏了他的乐趣。”
      “胡说八道！”
      祝长乐理都不理说话之人，也懒得去猜他身份，反正这一窝子里没几个好人。
      “之后我组织武林同道找到机会夺回两城，结果城还没占稳我家后院就起火了，我大哥生命垂危。”
      祝长乐看向朱正易，朱正易似是睡着了一动不动。
      “保家卫国，在我卫国的时候却有人在背后捅了我一刀，我自然弃国保家。”
      三皇子听得心脏猛跳，悄悄抬眼看向面无表情的父皇，这也说得太大胆了些。
      可他想不到，真正大胆的还在后边。
      “这桩事寒的不止是我的心，是所有武林同道的心，我们愿意卫国，可若是连家人都护不住，如何卫国？听说我离开后走了许多人，原本要去贡献一份心力的也都不去了，谁的错？诸位大人嘴皮子一碰就是大道理，大帽子，大罪状，要利用我们还嫌我们污了眼，我倒想替武林同道问问，诸位这脸皮都是在哪里修炼出来的？我们也去修炼修炼。”
      “大胆！”
      “多谢夸奖。”祝长乐笑眯眯的朝说话的人拱了拱手，转回头又向着皇上抱拳：“皇上，我倒有一计。”
      “说来听听。”
      “诸位大人如此不认可我，不如……就让这些个官员去往前线亲自指挥吧，说得如此头头是道，想来手底下也有几分本事。”
      “荒唐，朝中官员各司其职，岂可如此胡来！祝小姐若连这个都不懂，如何让我等认可！”
      “这位大人说各司其职。”祝长乐转身面对他，“我瞧着怎么你们管的都是别人碗里的事呢？打仗是武将的事，那就从武将中挑人用，关你们文官什么事？这不同意那不同意，为何需要你同意？就因为皇上耳根子软，听得进去谏言，所以你们就索性连皇上的决定权都给抢了？”
      耳根子软的皇上一时无言。
      众人皆知是一回事，当众拆穿就……就……从来没有过！
      “你，你简直，简直不可理喻！如此大事自是需得众大臣来商议！”
      “那，皇上该干什么？”
      “你，你胡闹！”
      “不知所谓！”
      “荒唐！”
      “……”
      祝长乐背着双手看着，听着，还时不时点点头表示你们说得都对。
      可是，“皇上该干什么？”
      这道声音太清脆，将其他人本就不敢太大声的声音压了下去，她还笑着补充：“就在那坐着听你们商量，争吵，你们不商量好，不吵出个结果出来他就只能等着，是这样吗？”
      大殿安静得可怕，偷眼看向皇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事即便全是事实，但是从来没有当众拆穿过，谁知道祝长乐这个愣子就这么掀了那张遮羞布，没了遮羞布，当众露腚的感觉让他们非常不适应。
      “皇上，我瞧着您怎么有点儿……惨啊！”
      皇帝怎么都没想到事情是这么个走向，看着百官变幻的神情他点点头：“朕也觉得自己有点儿惨。”
      “我爹在朝中的时候是不是天天就和他们吵架了？”
      “多数时候是如此。”
      “怪不得他这么多年除了白头发增加了，政绩没多少增加，嘴皮子能吵下来的东西只有吐沫。”
      祝长乐眼珠子一转：“如今我心里倒是有疑虑了。”
      一直没出声的何庆博本能的知道不会有好事，立刻执玉板上前一步：“皇上，征西大将军是二品将军，一方主帅，大家有疑义也在情理之中，若祝小姐真能证明自己有这本事，臣想大家都不会再反对。”
      “不急，祝氏，你说说你的疑虑。”
      何庆博只得退下，他确定了，这不是三皇子举荐的人，是皇上自己安排的！
      “大皖是您的江山没错吧。”
      皇帝稍微想了想，“好像是。”
      “若有人不听圣旨，抗旨不尊，是可以砍头的吧？”
      “已经可以以造反论罪了。”
      祝长乐呲牙一笑：“您不如试试看是不是有人要造反？如今战场上最是需要人的时候，想来他们应该很愿意替皇上分忧。”
      皇帝眼里有了笑意：“朕心中亦有这个疑虑久矣，今日便试试这大皖还是不是我霍家的江山。”
      众臣脸色大变，连朱正易都睁开了眼睛不敢装死了。
      “皇上，您……”
      “朱相要试试？”
      “老臣不敢，老臣只是……”
      “不敢就要有个不敢的样子。”
      皇帝憋屈太久，趁着这个机会痛快的发出谕令。
      “着，魏爱卿、程爱卿、郑爱卿、陈爱卿、徐爱卿前往兰蓉县，以先锋军的身份守城，诸位爱卿放心，等朕试过了就让尔等回京。”
第二百七十七章 针锋相对
      满朝哗然！
      这五个人里有四个是朱正易的人，他眼神绞在何庆博身上，何庆博此时却无心理会他，满心都是对眼下这个局面的盘算。
      被点名的五人反应过来后立刻跪伏于地：“皇上，千百年来皆是文臣治国武将安邦，怎能，怎能将文臣派上战场，臣，臣一拿不动刀二不擅兵法，这，这去了就是送命的啊！”
      另个四人跟着求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所有人跪下山呼：“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帝看着这跪了一地的人神情不悲不喜，自他坐到这个位置上看到得最多的就是这副情景，丰景在时还好，还有反击之时。自从丰景远避云北这些人就是这般作态。他时常觉得自己就是个摆设，看着威风凛凛，高高在上，实则就是头拔了牙的老虎，偏偏这老虎还病，还弱，随时可能断气。
      “你们这是在逼迫皇上吗？”
      皇帝看向少数仍然站着的人，她和丰景很像，因为她和她爹一样站在自己这边，可她和丰景又不象。很多时候丰景和他一样无奈，时时刻刻都被架在那里，就算屁股下边有一盆火烤着也必须忍耐，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被对方找到攻讦的理由。
      他们被绑住了手脚，勒住了脖子，有时甚至觉得头发都被人拽住了，动弹不得。
      可她没有。
      她现在甚至很快活，整个人的气势都是上扬的。
      “祝长乐，朝中有朝中的规矩，你如此这般成何体统！”
      “朝中规矩有哪一条是可以逼迫皇上的吗？”
      “你！”
      “恩？”祝长乐下巴一扬，一副有话你就直说的神情让人更加恼怒。
      何庆博终于开口：“祝小姐，本官不知武林中开武林大会是什么样子，可朝堂和武林大会一定不一样，该遵守的秩序还是要守，不然如何执掌天下事。”
      “武林大会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师父一直不允我去。”
      这是祝长乐多年来的憾事，此时说起更是一脸遗憾，“不过太尉大人的意思我听懂了，是说我没有遵守朝堂秩序是吗？”
      “正是。”
      “我确实是不太懂这些规矩。”祝长乐点点头自己认下这话，“可我既然站在这里了大家就适应适应吧，说不定以后常有相见之时，老不痛快得把自己憋坏了。”
      “……”
      一个弯拐出很远，何庆博一口气分两口才咽下去，面上却也神情不变。
      “祝小姐若坚持这般，就只能请你离开了。”
      “皇上召见我，太尉却不经皇上同意就要赶我……”祝长乐挠挠头，“这大皖到底是谁家天下？”
      这顶大帽子何庆博便是戴上了也无论如何不敢认，他忙跪伏于地：“皇上明鉴，老臣绝无二心！”
      “太尉的忠心朕自是知晓。”
      皇帝端正了坐姿，此时他突然觉得头也不晕了哪哪也不疼了：“皇令已下，何爱卿觉得朕该收回成命吗？”
      “皇上，我爹经常说金口玉言，不得更改，难道我爹说错了吗？”
      皇帝看向祝长乐的眼神那叫一个慈祥，三皇子偷偷抬眼看到，寻思着他这辈子都没得过父皇这样一个眼神。
      “祝爱卿在为臣一事上挑不出半点错来。”
      “我也这么觉得，他简直恨不得把自己磨碎了给您用，您让填哪儿就填哪儿。”祝长乐若有所指的看向何庆博：“既然我爹没错，那错的肯定就是别人了。”
      “哦？”皇帝慢悠悠的问：“何爱卿可有想说的？”
      何庆博跪伏于地，无人能看到也就不再遮掩的五官狰狞，声音却惶恐：“皇上英明，臣有罪。”
      “皇上，我爹被认定有罪可是从一品降到七品，还一贬千里之外了。”祝长乐凉凉开口，再添一把火，“太尉大人都认罪了，不说比照着我爹的来，也没有自罚三杯即可的道理吧，您若是这般轻轻放过，我可就要替我爹不值了，论忠心，谁比得过我爹。”
      皇帝轻轻笑了：“依你说如何才算没有轻轻放过？”
      祝长乐伸出右脚往前踩了踩，似是踩着坑了往后一跳，自在得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
      “皇上您这坑我可不跳。”
      听着的看着的朝臣都有些傻眼。
      有史以来，朝堂之上听说过撞柱死谏的，听说过血溅大殿的，听说过当场围杀的……祝长乐这种突破了他们的认知。
      她说的每一句话明明都不对，可你若去挑她的理，你又哪一句都挑不出错来。
      皇帝却喜欢极了她这挑不出错的表现，笑问：“朕何时挖坑了？”
      “您问我如何才算没有轻轻放过，这还不是挖坑？我要是真的说一堆该如何如何，那不就给您出难题了吗？您要是按我说的做，那就成了被我摆布，您要是不按我说的做，那就是包庇太尉，您说这不是坑是什么？”
      有道理得皇帝都想仰天大笑，他忍住了，双手合掌用力握紧，道：“朕才发现，原来朕被摆布了这么多年。”
      “皇上，臣等万万不敢！”
      又是一片山呼海啸，听多了也听烦了这道声浪的皇上皱了皱眉，“你们有什么不敢的？是不敢争不敢吵还是不敢反驳朕了？”
      “臣等万死！”
      从没有这般畅快过的皇帝手都在发抖，平时的无力、无奈，甚至无能的感觉齐齐涌上心头，他站起身来，挥开内侍要扶他的手，走到前边背手而立。
      “何爱卿既然认罪就没有不罚的道理，便闭门思过三月吧，太尉职责之下所属事物暂时就由朕亲自兼管，三个月之后再交由何爱卿。”
      有人猛的抬头，“皇上，何太尉乃您股肱之臣，祝氏胡闹您怎可信她！”
      “哦？姜卿这意思，是要教朕如何为君？”
      姜姓大人一愣，一慌，立刻请罪：“皇上，老臣绝无此意，可太尉大人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啊！”
      “若非知晓何爱卿的忠心，又岂会只是勒令他闭门思过，姜卿是不是忘了，御史大夫只因没有管教好族人便贬去了云北，若以公平论，何爱卿是不是也得贬出个千里之遥才算公正？”
      那人还要再说，何庆博抢先开口应下：“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二百七十八章 矛和盾
      这是一道等于是由皇上亲自夺职的旨意，在何太尉应下之后的三个月里，太尉所掌兵权悉数由皇上亲掌。
      何太尉自是有他的倚仗，他不信短短三个月内皇上能做出什么来。
      而皇帝也清楚的知道他的倚仗，君臣两人各有算计，此事就此定下。
      皇帝俯视着满堂朝臣，已想不起上一次如此的心旷神怡是何时。
      “众位爱卿对此可还有疑义？”
      有那脾气急的立刻就想站起来出列谏言，被身边的人眼疾手快的拉住了，跪的时间已经不短，那人身体被拉得踉跄了下，被另一边的扶了下才稳住了。
      皇帝站得高，看得清清楚楚，同时也将祝长乐从兴奋到失望的神情尽收眼底，这丫头，还盼上了！
      “既然众位卿家都没有疑义，祝长乐接旨。”
      祝长乐反应快，立刻转过身来朝着皇帝跪下。
      “着，祝长乐为正二品征西大将军，接替吴应怀主帅之位，朕命你将大皖丢失的城池全部夺回来，朕，不愿谈和，不想割地，你可能做到？”
      祝长乐朗声应下：“祝长乐，领命！”
      皇帝满意的点头，不给其他人说话的机会立刻又发出第二道谕令：“着，皇三子霍道熙为监军，负责调拨粮草，协助主帅理军中要事，记住，征西大将军为主，你为辅，不得仗着身份越权行事。”
      “儿臣领旨。”
      三皇子出列跪到祝长乐身边，这是早就得了父皇暗示的事，但是真正下了谕令他才有了真实感，自此之后，他和他那个连本名都不愿意用的兄长就坐到一艘船上了，如何让这艘船不翻是他今后要去考虑的事。
      至于朝中其他人什么反应，当皇上亲自宣读这两道谕令后就已经不重要了。
      何庆博垂下视线不理会从属看过来的眼神，连着吃了两个亏，这是多少年没有过的事，便是他也没料到皇上那句‘疑义’是指任命祝长乐，谁都以为皇上的意思是说他被罢职三个月，他认下了，其他人自然不会再顶着来。
      可皇上就利用这一点把这事扭成了对祝长乐的任命，如今已经成了即定事实，无可改变。
      他小看了祝长乐，原以为只是个女人，便是武功高强也不足为虑，根本没将她当成对手来看待。而她通过祝茂年显然对朝堂上的事了解不少，找到了对他们最有效的攻击方式。
      只要他不打算造反，他就必须依君命，听君言，至少表现上必须如此，不然他就成了不忠，是反臣贼子，皇上可以借此轻而易举的剥夺他所有，所以朝堂之上他只能乖乖就范，没见那朱正易吃了个小亏后就一声不吭了吗？
      掀了掀眼帘看了眼像是昏过去了的朱正易，接连被掳走两次，时间又是如此之巧，会不会是祝长乐干的？可从他得到的消息，第一次她应该是在清源寺救祝长望的命，第二次在押送许氏的途中，朱正易失踪的那几天她就在许氏身边这一点已经得到证实。
      可如果不是她，又会是谁？
      对祝长望下手的是朱正易这是肯定的，祝长乐毫不掩饰对朱正易的敌意，可正因为这敌意太明显，朱正易出事最先想到的就是她，但是也正因为大家都会这么想，她反倒没那么可疑，并且看她今日的表现，也不像是会做出这种引火烧身的事的人。
      莫非……有人故意将事情往她身上引？如果真是如此，那会是谁？
      “皇上，那我，不是，那臣是当个光杆将军自行往战场去，还是说您还得给臣点儿东西？”
      祝长乐上扬的语调让转瞬间想了许多的何庆博回神，他看向神采飞扬的祝长乐，祝梦瑶的后人，不知是否真如她自己所言学了兵法，若真那般厉害……
      “你想如何？”
      “我想，臣想……等等，皇上，这是坑吗？”
      看着反应过于敏锐的人，皇帝失笑：“若什么都不能说，朝堂之上不得全是哑巴？”
      祝长乐一想，也对，于是她放心的开口了：“那臣稍做准备，三五日后离京直奔兰蓉县，希望到时那城还没丢。”
      这话怎么说怎么不是滋味，祝长乐也就不说了，一拍身边三皇子的肩膀道：“您要给人给马给粮草的就让监军带去吧，我，不是，臣先带人手去守城。”
      猝不及防之下被这么一拍的三皇子脑子里都有瞬间的空白，这，这算怎么回事？
      皇帝将儿子的神情看在眼里有些想笑，点头道：“也可，兵马粮草调集没那么快，路上速度也慢，由监军带着前去即可，你说带人手去是指……”
      “既然英雄集结令已经宣告天下，这人手不如就交给我来用吧。”祝长乐笑了笑：“我至少能保证将他们的命当成命，想来他们应当也更信任我。”
      “你既是征西主帅，如何用便由你决定。”
      “谢皇上。”
      皇帝往后伸出手，内侍立刻上前扶着皇帝坐下。
      祝长乐看这架势不准备再掺和后边的事了，拱手道：“皇上，那臣先行告退？”
      “去吧。”
      祝长乐再次抱拳，转身大摇大摆的往大殿外走，朝着左右两边眼神各异的大臣连连抱拳，笑得似是有多受欢迎一般。
      走着走着她又倒退着走了几步，笑眯眯的道：“知道你们不喜欢我，没事，我也不喜欢你们，扯平，但是我们现在有一个相同的身份——大皖的官儿。官字虽有两个口，却不是让当官的耍嘴皮子的，你们净耍嘴皮子了。”
      祝长乐背着双手抬头挺胸往前走，边道：“在我眼里官字的两个口代表的是文官和武将，武将是茅，文官是盾，茅要够锋利，盾要够坚实才护得住大皖百姓。你们嘲笑我不懂官场，没有规矩，没关系，我也嘲笑你们自私自利，读的书都喂了狗，别不服气。”
      祝长乐在门槛前回头笑得嚣张，“若你们够有本事，怎么还需要我一个女人来守江山，还有，别想着趁我上战场了就给我来阴的，在后边捅我刀子，你们再怎么阴我，我独自逃命都不会有问题，谁阴我，我让他全族陪葬，你们打听打听就知道我师父是江湖女魔头，她的弟子你们也不要指望太纯善，我大哥的事我记得牢着呢！”
      祝长乐朝着龙椅上的皇上抱拳一礼：“皇上您当没听到，我就不认罪了，免得您真治我的罪，臣告退。”
      不伦不类的礼，不伦不类的话，有一万个理由可以追究，治她的罪，可皇帝似是睡着了一般，等她走了方道：“众卿可还有事上奏？”
      沉默片刻，皇帝起身，“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二百七十九章 两人一体
      走出大殿，祝长乐没走出两步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秋离。
      她实在太痛快了，看到人眼睛一亮，想也不想就扑过去跳到秋离身上，不要说内侍有多吃惊，秋离都没想到，但是双手非常衷于本能的把人抱住了。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我舌战群怂！”
      秋离笑：“当然。”
      祝长乐鬼鬼祟祟的左右看了看，从上而下的面向秋离，低声道：“怎么样？棒不棒！”
      “不可形容的棒。”
      两人离得太近了，呼吸喷在对方脸上，祝长乐后知后觉的发觉了不对，连忙从他身上跳下来，朝离她最近的内侍傻笑。
      内侍……
      秋离低了下头，抬头时笑容已经忍住了，拉着她道：“跟我来。”
      祝长乐看着他们走的方向面露疑惑，“这边也可以出宫？”
      秋离只是笑。
      祝长乐也就不问了，任他牵着自己走，她只管看天看地，看这雕栏玉砌的皇宫。
      “我这还是第一次入宫呢？”
      “以祝大人的官阶，携家眷参加宫宴应是常事。”
      “我大哥不让我来，他说宫中规矩繁琐，时间还长，我会耐不住。”
      祝长乐仰起头眯眼看向和外边看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同的天空，除了看着富贵点，比一般的宅子大了点，皇宫也就那样嘛！
      秋离带着她多转了转，什么皇宫，什么禁地，对他来言都没有满足长乐的好奇心来得重要。
      欲上前质询盘问的人尽皆被跟随其后的人拦住，两人终于晃到皇上的宁福殿时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了，皇上茶都喝了两盏。
      三皇子当即站起身来，不知该行个什么礼合适，叫人家兄长吧，人家还不一定认。
      “叫声二哥吧。”示意信任的贴身近侍出去门口守着，皇帝给他解围，“恒儿……”
      “秋离。”
      皇帝无奈，“行行，你说秋离就秋离。”
      三皇子心里多转了转，揖手一礼：“二哥。”
      秋离倒也没避开，点点头拉着长乐到一边坐下。
      他的态度很明白，他并不避讳自己的身份，但坚持叫秋离就是无意认祖归宗，怎么称呼，怎么相处，他都不甚在意。
      这坦荡的姿态让三皇子暗暗松了口气。
      祝长乐到底是在祝茂年影响下长大的，君臣的思想在脑子里早早就扎了根，虽然被拉到一边也没有像秋离那般坐下，不是很确定的问：“皇上，要行大礼吗？”
      皇帝失笑：“朕是该回答应该还是不应该？”
      “按我爹的规矩，应该。”
      “你倒实诚。”
      皇帝点点她，也知她是被秋离和老三打了几个岔后不知道这礼要怎么行了，“坐着吧，没外人在，不来那些个虚礼。”
      “是。”祝长乐响亮的应了，非常自觉的坐到秋离身边，并朝看过来的秋离喜滋滋一笑。
      秋离也笑了，若没外人在，他想摸摸她的头。
      看着两人的互动皇帝怔了怔，他不是不知两人关系，只是亲眼见着了触动太大，当年，他和玲珑也是这般自在，那是他这辈子少有的自在。
      “父皇。”
      听到老三的提醒，皇帝回神，笑问：“你爹在云北怎么样？”
      “**，挺好，论私，好不到哪里去，我大哥当时就剩一口气吊着了。”祝长乐塌了肩膀，“我走的时候问他，他有几个孩子可以往里填，是不是挺狠的？”
      何止是狠，简直是往心上戳刀子，皇帝都有些同情丰景了。
      “我当时太生气了，你们没看到我大哥什么样，瘦得就剩一张皮箍着副骨架子了，随时都能落气。”
      祝长乐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孩子气的动作配上她难过的表情让人根本不能指责她做得不对，虽然她本也没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
      皇帝把话题带开，“以你对云北情况的了解，现在是不是我调他回京的好机会？”
      “不是。”祝长乐想也不想就道：“您把他调回来他也什么都做不了，家里一个二品将军再加一个从一品御史大夫，全朝堂的人都得天天和您过去，要么你降了他的官，要么把我的官位降了，不然平息不了。以那两位的权势更有可能会以我和我爹为例，将暗处的事全放明面上来，并且还可以光明正大的将锅推到我和我爹身上，谁让我们开了这个坏头呢？”
      “所以你要断了和祝家的关系。”
      “对，而且我爹现在只是七品小官，还远离权力中心，大家的提防就会小一些。”
      祝长乐稍微想了想，“皇上，我有个建议。”
      皇上今天已经从祝长乐这得着太多好处，这时格外的好说话：“说来听听。”
      祝长乐看了门外一眼，秋离道：“放心。”
      祝长乐真就放心大胆的说了：“瑾鸣府知府王成德屁股坐歪了您知道吧？”
      皇帝点头，那是何太尉的人。
      “把他换成您自己的人，那个唐进不错，就之前您派去的钦使……等等，皇上，我这不算摆布您吧？”
      皇帝笑着连连摆手，“要是个个都像你这般摆布朕倒是乐意得紧，说说，为什么？”
      “那人有问题，当时我们追查固安幕后参与进来的人，最后查到的人和他有关，后来我有事离开就没继续追查了，但是他一定是得了好处的人。”
      “没有谁经得起查。”
      祝长乐摇摇头，起身上前，“借笔墨一用。”
      皇帝御桌上就有，祝长乐真就胆大包天的过去用了，三皇子想说什么被皇帝一眼制住。
      秋离在两人之间扫了一眼，跟着走到长乐身边，摆明什么事都和长乐一体。
      祝长乐只写了一个字亮到皇上面前。
      皇帝紧紧盯着这个字，然后眼神上移紧紧盯着祝长乐。
      祝长乐把纸折起来往自己怀里一塞，想起来自己总丢东西，又拿出来往秋离怀里一塞，还拍了拍，“别掉了。”
      “不会。”秋离拉着她坐了回去。
      “这才是云北受这么大难，我爹现在也不能离开那里的原因。”
      历朝历代，盐商从来都是大问题，他们就像血蛭，攀附在整个国家之上，以吸国家的血来壮大他们身后的势力，赶之不尽，杀之不绝。
      而在大皖，朱丞相和何太尉都是这件事里最大的利益者。
      皇帝知道了丰景为什么一定要留在那里。
第二百八十章 君臣父子
      皇帝坐不住了，来来回回在那踱步。
      百姓受盐价所苦久矣，他不是不知百姓吃不起盐，可从他的父皇，他的皇祖父开始这个问题就存在了，并且日渐严重，至今已经完全无法撼动。
      要说其他事上朱正易和何正博会互别苗头，这事不会，他不论动谁另一人都不会看着，两人必会站到同一阵线，因为这是他们的钱篓子，他甚至都觉得国库都不如两人库丰。
      如果真有另一个渠道制盐等于是另起炉灶，并且这炉灶还掌在他自己手里，那……
      “这事你知道多少？快详细和朕说说。”皇帝重又坐回去连连催促。
      “我只是知道有这么件事。”祝长乐摊手，“我在云北一共也就那么点时间，要查云北的底子，要查固安的底子，还要把海盗清了，后来我师父又生了场病，才回转呢前边打起来了，我又去了前线，您说说，我得如何分身乏术才能再去盯着那事儿。”
      这可确实是够忙的，皇帝点点头：“以云北当时的情况幸亏有你们助丰景一把，不然他哪能这么快打开局面，还把重要的事抓在了手里，他之前虽和朕来信说了暗话，我也只知是件好事，却没料到这么好。”
      皇帝拿起镇纸，又放下，又去拿笔，又放了回去，摸着御案边缘连连点头，“好事，大好事，如此的话确实不宜让他回京，你说的那事朕会好生考虑人选，尽量给他最大助力。”
      祝长乐起身抱拳，“长乐替爹爹谢过皇上。”
      “朕和他论不上谢。”皇帝示意她坐，看看秋离又看看她，笑道：“若你是个男儿，朕和丰景差不多就是你和秋离的关系。”
      “那，那还是有点不一样的。”祝长乐眼神乱晃，她突然记起眼前这人不止是君王，还是秋离他爹了，这算不算丑媳妇见公公？呸呸呸，不是，她才不丑！
      祝长乐挺直背，那也不知道经历了一番怎样的心理路程，最终得出一个理直气壮结论的样子逗笑了皇帝。忙里偷闲时他和丰景不是没聊到过祝长乐，丰景那又欢喜又头疼的样子现在倒是能体会了，有这么个不那么循规蹈矩但是又哪哪都好的女儿，确实是要头疼。
      “何庆博在你手里吃了大亏，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民间有句谚语：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家人就剩三姐在京城，其他人都远得很，他能把他们怎么着？要是动我三姐一个女人，呵呵，那他何庆博也不用做人了，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淹了他。要是冲我来……”
      祝长乐搓搓手，“那我可太期待了！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就会发现那些人全在他床上堆着。”
      三皇子摩挲着手臂安抚跳起来的鸡皮疙瘩，这怎么和说鬼故事一样。
      皇帝摇摇头，“他不会来明的。”
      “我有防备，您不用担心，他动不了我。”这方面祝长乐极其自信，“我更担心的是兵马粮草，他掌管兵权多年，要想为难我在这事上更有可能，好在接下来三个月由您掌理，三个月后再缺兵源我都不会问朝中要了。”
      皇帝扬眉，“这么自信？”
      “没有。”祝长乐回得光棍极了，“您给我一道征调令，缺兵源了我就去别地儿调，不经过太尉，以防他从中拦阻，您再给我一道圣旨防身，谁拦着我我就奉旨砍了谁，多砍几个他们就听话了。”
      简单粗暴，这种以暴制暴的方式是官员等闲都不会用的方式，可祝长乐用起来却顺手得很，她不和你讲道理，不听话了打服了再说，不服再打，总有打得服的时候。
      皇帝撑着额头笑了，心里那些郁气仿佛都因着这个称得上开怀的笑散去许多。
      “好，朕给你征调令和圣旨，许你便宜行事。”
      “谢皇上。”
      道了谢，祝长乐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这种方式好像不那么像个官，犹豫了下还是觉得自己吃点亏算了。
      “您要是觉得应该留着他们的命我就留点儿手。”
      “天高皇帝远，管不了这么多事。”皇帝拿起茶盏垂眸喝了口茶，“人命在官场最是不值钱，你把他们用在值钱的地方就算他们的命没白丢。”
      这论调，祝长乐喜欢！她表扬的竖起大拇指。
      皇帝大笑出声。
      三皇子也想给祝长乐竖大拇指了，他长至二十岁头一次知道还可以这么的，这么的那什么，他实在是形容不出来这种感觉，今天从祝长乐入朝开始这种感觉就在心头盘旋，但是心里的痛快和高兴他感觉得到。
      祝长乐再次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做得不对了，她看秋离一眼，皇上都笑这么开心了应该就没事吧。
      秋离隔着案几摸了摸她的头，“无事，你本就是江湖中人，让你拿腔捏调的说话你不舒服，听的人也别扭。”
      “确实如此。”皇帝接过话来，眼里脸上全是未褪的笑意，“你只管自在些，朕不会被吓着，相反，朕挺适应，那些年……”
      皇帝看了秋离一眼，仍是道：“秋离他娘也是这般性情，她自在朕便也自在。”
      祝长乐紧紧盯着秋离的神情，看他没什么变化甚至还冲自己笑了笑就放心了，太好了，秋离不在意。
      不在意好，不在意就说明真的没太当回事。
      皇帝看着两人相处得这般好神情更显柔和，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两人结亲都是好事，天大的好事，想来玲珑也会欢喜。
      三皇子左右看了看，主动提起话题：“父皇，不知儿臣多久可出发。”
      “尽快，朕会先筹集一部分兵马粮草让你带走，后续再给你送来，不过再快也至少要半月。”皇帝看向祝长乐，“以你对前边战况的了解，如今到了什么地步？”
      “兰蓉十有八九还得丢。”祝长乐摸着下巴想了想，“我倒是有点儿想法了，不过暂时还不清楚能征集到多少人手，如果不够，秋离你借我点。”
      “好。”
      “安排得好，咱们说不定能包个饺子吃，算是我新官上任给自己人送礼了。”
      秋离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稍一想，点头：“我让人去摸摸情况。”
      祝长乐双手合什一击，笑得见牙不见眼，“秋离你真是太太太好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私相授受？
      两人在宫中用了膳才离开。
      在皇帝有意为之的情况下，这段时间足够所有人都知道了秋离的身份，有心人自是知道得更早。
      宫内也因这突然回归的皇子人心浮动，山雨欲来。
      “有什么想法吗？”皇帝站到门口看着阴沉下来的天空。
      三皇子斟酌着这其中的意思，不知父皇想要听到他怎样的回答。
      “朕要听实话。”
      三皇子低头躬身应下，不再多想：“二哥不愿用回原来的名字和姓氏，便是告知所有人他无意争夺些什么，可他又应下儿子那一声二哥，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入皇宫，说明二哥也并不介意用一用皇子身份来行方便。”
      “继续说。”
      “是。”三皇子悄悄松了口气，循着这个方向继续道：“虽初次见到二哥，可儿子见他确是胸有丘壑之人，儿子觉得，他若有意回来不会等到现在，他现在回来，多半和祝将军有关，从时间上来推算也是因为祝将军打算入朝他才先一步来找的您，儿子瞧着……”
      三皇子偷偷抬眼，声音低了声：“二哥和贵妃娘娘一样，是至情至真之人。”
      “至情至真。”皇帝重复着这四个字，以玲珑的姓子教出来的儿子至情至真才是正常。
      “你既看明白了这些就不要轻易被人鼓动，对他生出嫌隙。”皇帝转过身来看他：“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若你身边有人挑拨你们兄弟关系，此人不可用。”
      “是，儿臣谨记。”
      皇帝往里走，三皇子忙上前挽扶住。
      “你平日里只需将事务处理好，莫要去对祝长乐指手划脚，她为将如何尚看不出来，但她有为将的胸襟和气度，并且她有人，而那些人只有她能用好。”
      皇帝坐下来，语重心长的教导：“她之行事你定会有看不惯的地方，你需得记住，莫拿规矩去束缚她，表面规矩的人够多了，不差她一个。今日她在大殿的表现你也看到了，她摆明了就是不和你们讲规矩，当着朕的面也敢威胁谁在背后捅她刀子她要对方全族陪葬。朱相接连两次被人无声无息带走折磨，不管这人是不是祝长乐也足以说明对方武艺高强，连朱相都能被轻易带走，谁都会心生顾忌。”
      三皇子压低声音：“这事……会不会是二哥做的？”
      “是他如何？不是他又如何？”皇帝心情愉悦，眉心的褶皱都似是没有平日那般深刻，“你就当成恶人自有恶人磨，无需追根问底。”
      “是。”
      “此行你任监军，他们能拿下越多战果于你越有利，拿住你该拿的那一份就够了，不要贪多。”皇帝似告知，又似是喃喃自语，“到那时，该立储君了。”
      三皇子心潮起伏，俯首应是。
      出了宫的两人没有急着回家，祝长乐知道有一家酒肆的酒不错，今日心情不错，她要多喝几杯，而且宫中的饭菜吃着不饱肚子，她走这几步就感觉又饿了。
      “这二皇子当年都以为哑了，没想到是装的，这也算是荣归了吧。”
      两人都还没坐下就听到这句，祝长乐扫了一圈，直接坐到了那人旁边的空桌。
      不等店小二问直接道：“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四个菜，要荤的。”
      说完祝长乐就去掏兜，动作顿住了，眼巴巴的抬头看向秋离。
      秋离半点不意外，将早就拿在心里的银子放桌上，“速度快一点，多的赏你了。”
      “好勒，您稍等，小的马上送上来。”
      小二点头哈腰的拿了银子退下，他最喜欢这样的客人，爽快，大方，比起那抠抠搜搜还净事儿的好侍候。
      祝长乐本想再来一句‘秋离你是大好人’，旁边的又开始说上了，她立刻闭嘴竖起耳朵。
      “你们还记得当年贵妃娘娘因为二皇子受伤大闹皇宫，后来杀出京城吗？啧啧，历朝历代，这么烈性子的贵妃能数出几个来？”
      “老熊你是不是喝多了，不想活了？”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当年这事京城说了得有半年，再说了，我又没说她不好，我是佩服，佩服知道吗？”老熊呲溜一口小酒，继续道：“咱们朝中又出女官了，都几朝没出过了，还是祝梦瑶大将军的后人，也不知有她几分本事。”
      “祝大人一文官，教出来个武将女儿，这也是有意思。”
      “一家子既出文官又出武将，是不是不太合适？”
      “祝家本就是武将出身，祝大人能考中探花才让人意外，不过你说得也对，这文官武将一家子里出来，朝中竟然也无人反对？”
      “怎么反对，据说这位新鲜出炉的祝将军把满朝文武百官骂了个透，啧啧，那场面，可惜不能得见。”
      “听说还让何半堂吃亏了？”
      众人只敢点头，不敢明说了。
      “咳，听说祝将军和那位二皇子关系非同一般？”
      “对对，据说两人一起进宫一起出宫，这简直比话本里的故事还有意思。”
      “要真是那种关系，那这算是私相授受……”
      “砰！”祝长乐拍桌而起：“什么私相授受，怎么就私相授受了，我们明明这么光明正大！”
      所有人都朝着说话之人看去，有人手里的酒杯都掉了，有的立刻站了起来。
      “你是，你是……”
      “姑娘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祝长乐！”祝长乐双手抱胸极力为自己正名：“我和秋离可是在我师父面前拜过堂了的，你们把那什么私相授受吃回去！”
      秋离端起酒杯仰头喝下，借此挡住拼命上扬的嘴角，拜堂这事可不是他说出来的！
      “还有，我和我爹已经断绝关系了，自然就不算一家的了，都不算一家的文武出自同一家当然就不存在了。”
      “……”断绝关系还亲亲热热的叫爹，他们见识少，头一次见。
      “记住了没有？”
      老熊被对方盯着不敢不应：“记，记住了。”
      祝长乐这才满意了，挥挥手道：“行了，你们继续八卦，不用管我，说得不对的我补充。”
      “……”
      众人面面相觑，这样的祝将军真能带兵？
第二百八十二章 赠平安符
      八卦自然是说不下去了，想走还不敢动，从高谈阔论到寂静无声，祝长乐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不受欢迎了。
      她有点委屈的抬头看向秋离，他们本来就没有私相授受嘛，还不许她说出事实啊？！
      秋离对端着木盘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的小二道：“没上的酒菜都包起来，我们带走。”
      店小二壮着胆子看两人一眼，恭敬的退下去忙活。
      站起身来，秋离朝长乐伸出手。
      祝长乐想也不想的就递了过去，边娇声问：“回家呀？”
      “恩，回家。”秋离拉着人起身，将牵着的手背到身后，因为这个动作两人离得更近了，亲近得无所顾忌，引得人看了一眼又一眼。
      祝长乐本来还有那么点不好意思，偏她是那种越不好意思越要装得好意思的人，越被人这么看越要大大方方给人看，挺胸抬头雄纠纠气昂昂的模样仿若出征。
      秋离笑眼看着她，牵着她走到柜台。
      老掌柜将之前秋离给的银子双手奉回来，“蒙二位不嫌弃，小店蓬荜生辉，这顿酒小老儿请了。”
      京城最不缺权贵，一块牌匾砸下来说不定能砸中三个皇亲国戚，在京城混生活的人自有一套生存方式。
      秋离却没打算以这种方式享受皇子身份带来的便利，更何况他此时心情大好，又掏出一锭银子放到柜台上，“今日大家的酒我请了，每桌再给上坛好酒，上两个好菜。”
      “这……”掌柜抬头看了一眼，见两人确是面善，尤其祝将军还扬着一张笑脸，再想想她是祝家女，心里就已经是多了分好感，祝大人的名声在京城那是极好的。
      “是我不懂事扰了大家的兴，就当给大家陪罪了。”祝长乐抽回身，回头向都站起来了的众人抱拳。
      众人忙回礼，“不敢，不敢。”
      小二已经利落的包好了下酒菜，酒坛也用竹篮装好。
      “长乐说这家的酒好喝。”
      秋离看向长乐，长乐连连点头，“之前我年纪小嘛，娘不许我喝，但是大哥会偷偷让人买几坛回去，我离京的时候还买过带去孝敬师父呢，师父也说不错。”
      老掌柜高兴得胡子一翘一翘的，本来限于身份要退的银子这下是真心实意的要退回给她了，有这两人认证他家的酒好，何愁将来生意不好做。
      “银子您收下，吃白食那太不要脸了。”祝长乐闻着酒香又馋了，“酒坛不好拿，您让人送几坛到我家去，城南那边知道吧？”
      “是，是，知道，知道。”
      “要大坛的。”
      “是，小老儿记下了，立刻让人送。”
      祝长乐笑着挥挥手，“行，劳烦您。”
      “不敢。”
      祝长乐推着秋离往外走去，没走两步又听得掌柜的道：“祝将军请留步。”
      两人停下脚步回头。
      老掌柜从抽屉里拿了个东西，从柜台里走出来双手奉到祝长乐面前，“也是巧得很，今日一早小老儿去寺庙里请了个平安符，也不是特意给谁请的，祝将军不嫌弃小老儿就送给您了。”
      祝长乐意外又感动，她连忙接过来按在胸口，“不嫌弃不嫌弃，谢谢您。”
      大概人老了尤其喜欢这赤子心性之人，祝福的话都说得极真诚：“小老儿在京中盼着祝将军平安凯旋。”
      祝长乐连连点头，“我一定会的，到时再来您店里喝酒。”
      “小老儿给您留最好的酒。”
      老熊突然也开口道：“小的也盼祝将军平安凯旋。”
      众人纷纷跟了一句：“祝将军平安凯旋。”
      祝长乐抱拳大笑：“等我打了胜仗回来再听你们讲八卦，到那时你们可不能讲到一半就不讲了。”
      屋里的人都笑了，背后说才是八卦，当面那还怎么讲。
      从酒肆出来，祝长乐开心得一蹦一跳的。
      “秋离你看，还是带善意的人更多是不是。”
      “恩。”
      “嘿嘿。”祝长乐举高了手，对着又露出脸来的太阳看着这个红色袋子，袋子不透，自然是看不到什么，可接收到陌生人的善意让她很开心。
      秋离笑眼看着她蹦蹦跳跳，走走停停，眼里只有她，心里只装着她，脑子里只想着她。
      能遇上情投意合的人，这个人还哪哪都好，他知道自己有多幸运，比母亲，比钟师父，比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要多的幸运。
      “快点快点，秋离，我饿了！”跑远了些的人又跑回来，盯着竹篮里的酒和下酒菜一脸馋样，“他家的下家酒也好吃的。”
      秋离笑，牵住她的手加快脚步，“回家就吃掉它。”
      “吃掉它吃掉它！”
      笑声实在张扬，跟在两人身后不远马车内的祝长敏不由得也跟着笑了，“以后别人听着这笑声就知道是祝将军来了。”
      吴鹤也笑，“祝将军，不知道岳父知道了是不是要吓着。”
      “他没办法，从小到大凡是长乐想要做的事最后多半都做得成。”
      那两人走得没了影，祝长敏吩咐车夫：“回转吧，今日不去了。”
      “不去了？”吴鹤意外，这趟出来不就是去见长乐吗？
      “才得知消息那会太激动了，也没想着见着人要怎么样，看她这般快活应是心里有底的，我瞧着也就放心了。”
      祝长敏看向吴鹤，“她现在要用银子，我需得先紧着这事来，这几日我会要忙一些……”
      “这是大事，你只管去忙，最近家里也没什么必须马上处理的事，就是爹娘知道了也必然会支持你。”吴鹤笑，“二品征西大将军，真是万万没想到。”
      “谁能想到呢？”
      “说到这个，祝家是不是得有些表示？”
      “祝家？哪个……你说家族？”
      “对。”吴鹤坐起来，“你想啊，祝家本就武将出身，如今长乐是二品大将军，他们不得有想法？祝家子弟如今可都不太如意。”
      “不可能的，用姓氏，用家族一体这招对别人有用，在长乐那里这些都是……”将‘狗屁’这两个不甚文雅的字吞下去，祝长敏冷笑，“他们要真敢去找长乐要好处，长乐怕是连我祖母，我爹受的气都会数倍还回去。”
      吴鹤想了想，以姨妹的性子恐怕还真做得出来。
第二百八十三章 我呸！
      吴鹤想得到的，有心人自然也想到了。
      祝长乐一拐进自家那条巷子，还没到门前就先听到了一道比她还嚣张的声音。
      “同为本家，论辈份祝家的那丫头还要叫我一声堂兄，总不能当了将军就不认人！赶紧去通传，你看她敢不敢不见我！”
      “小姐吩咐，与她无关之人谁都不见。”
      “嗨我说你是不是聋了，我能是无关之人吗？我爹是他堂叔！是长辈，她还能把长辈拒之门外？”
      说着话那人就要往里冲，凤姑可不惯着，长鞭当空一响，那人吓得一个踉跄，半步不敢往前了。
      “擅闯府邸者，拿下送官。”
      “你，你敢！”
      “她敢啊，为什么不敢。”祝长乐前着双手走上前来，好心情被败坏，还耽误她吃好菜喝好酒，不开心！
      凤姑走过来，“小姐，他们说是祝家的人，要见您，我说您不在他们无理纠缠。”
      “见我？”祝长乐上下打量对面七八个人，这是要仗着人多势众来压她一头？
      “四丫头，不是，祝将军。”之前一直闭口不言的人此时终于开了口，笑得似是一家人那般亲厚，“是我误会了，原来你真不在家，还以为是你找借口不见本家人。”
      “我不找理由啊，我就是不打算见，回吧，各位。”
      祝长乐挥挥手欲往里走，那人立刻上前要拦，秋离错身一步挡到前边，看着对方的眼神淡淡的，不怒自威。
      随着祝将军传开的一并还有二皇子，两人同进同出，关系莫逆，不用猜也知晓这人是谁了。
      “祝茂林参见二皇子殿下。”
      秋离回头看向长乐，“走吧。”
      祝长乐嘿嘿一笑，皇子身份这么用还是极好的。
      “等等。”祝茂林不敢对皇子如何，对祝长乐就没那么客气了，“来之前大家还说你今非昔比，怕是不会理会我们祝家的人，四丫头，你当不会是这种人吧，别忘了，你能被册封为二品征西大将军那是受祝家祖上福荫，得了福荫庇护就想把族人甩开？”
      “这位的意思是……你要当这大将军？可以可以，我没意见，来来，跟我进宫，让皇上把这将军给你当去。”
      “胡来！”祝茂林脸色一变，他哪里敢接这大将军的位置，那不是要好处，是要命！
      祝长乐从秋离身后走出来，抓头长发在手中把玩，往台阶上一坐，道：“说吧，想要什么。”
      祝茂林看一看有戏，立刻道：“你如今是征西大将军，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祝家别的不多，人有的是！你看，你也得有自己的嫡系吧？他们你尽管用！”
      “可以啊！”祝长乐笑眯眯的应下，“先锋军正缺人，就把祝家子都偏入先锋军中，做本将军的士前卒吧。”
      “祝长乐！”祝茂林没想到她会在这里挖这么大一坑，先锋军是一个部队冲在最前边的军队，是斥候，是探子，要么立大功，要么身死他乡，死亡人数素来是各军种是最高的。
      “他们全是你的族人！”
      “先锋军是对己方士气最重要的一个军种，把他们编入先锋军是因为我看得上他们，不然就全让他们去做伙夫了，不然这位祝家长辈其实是想让他们去做伙夫？那我也可以成全。”
      祝茂林的儿子冲上前来两步：“祝长乐，你别太过分！”
      祝茂林到底年长，心里再气也知道不能把关系弄僵了，挥手将儿子拦回去，语重心长的姿态像足了一个为你着想的真长辈。
      “长乐，你需要在军中立足就得有自己人，便是我们再不和睦也是自家人，必会比外人靠得住，我知道你对我们有意见，我也知道堂哥素来看不上我们，可他是文官看不上我们练武的正常，你就是练武的，总不会也看不上我们。”
      “我看不上啊！”祝长乐笑眯眯的托着腮，“我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你们是练个花拳绣腿，也就是挂着祝这个姓氏让你们有口饭吃，要是去江湖上混，护镖那口饭你们都吃不上。”
      “长乐，此时不是置气的时候，进屋去，堂叔和你好好说道说道部队里的那些事。”
      “用不上。于公他们必须听我的，不听我的有的是军法条例制他们，于私他们打不过我，你要说的那些争斗阴私我不想知道，他们要敢把这些耍到我面前来，我就把他们全吊到城楼上用鞭子抽。不想着怎么对付敌人，就知道内耗和自己人斗，军中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玩手段的人才会削弱了战斗力，武将都只知道玩这些那还做什么武将，做文官去得了。”
      祝长乐不去看祝茂林五颜六色的脸色，朝着秋离伸出手。
      秋离将她拉起来。
      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祝长乐笑得露出了小虎牙，“我和我爹不一样，什么同宗同姓，在我这里对我好，对我家人好的才是自己人，你们都联合外人来害我爹了，转过头来又来和我说自家人比外人靠得住……我呸！当我傻？”
      “我们没害你爹！这是谣言！”
      “放任族人鱼肉百姓……族人。”祝长乐跳到凤姑背上，“回家喝酒咯，族人慢走不送。”
      “祝长乐！”
      “砰！”
      冲上来的人以最快的速度被踢飞出去，秋离若无其事的掸了掸衣摆，提着竹篮跟上长乐，门缓缓关上。
      门内，趴在凤姑背上的人愉快的挥手。
      “爹！”外边的人又气又恨，“祝长乐这太过份了！”
      “闭嘴，回去说。”
      祝茂林恨恨的看了大门紧闭的大宅子一眼，接过马来翻身上去，气恨不已。原本他还想着一个女人再有本事也会需要人帮手，没想到她比祝茂年还要狂妄，压根就没把族人当一回事，更不用说提携本家。
      二品的将军，祝家要是不能咬上一口倒不如让她祝长乐当不了！
      在院子里听了场戏的赵坚朝着长乐竖起大拇指，这事办得痛快！把这些闻着味儿就攀附过来要好处的人踢得要多远有多远才好，这方面上至皇上下至七品小官都没有长乐这个爽利劲。
      没办法，他们本事也不够长乐大。
第二百八十四章 帮手来了
      祝长乐得意得摇头晃脑，拍着凤姑的背催她走快点。
      “下酒菜都要冷掉啦，快点快点。”
      凤姑听话的从走变跑，就如以往许多次一样，小姐累了就会往自己背上一趴，催着快点带她去找吃的。
      她家小姐今日不轻松。
      吃着肉，喝着酒，感觉又续上了半条命的祝长乐满足的长叹一口气，这种日子才是人过的啊！
      秋离给她添了酒，大块的肉也都夹到她碗里。
      赵坚端着酒陪在一旁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见祝长乐吃东西的速度慢下来了才道：“传得绘声绘色的，我听着都觉得精彩，你这当事人来仔细给我讲讲。”
      这是开心事，祝长乐嘿嘿笑了两声，喝尽杯中酒，拿着筷子站起来手舞足蹈的讲她在朝中如何舌战群怂。
      不要说之前没听说过的赵坚、凤姑和侍候的一众下人，就是全程看在眼里的秋离都似是听了个新故事，这个故事似乎他亲身参与其中，可明明又觉得新鲜得紧。
      大家都非常捧场，掌声不断，祝长乐更来劲了，眉飞色舞得仿佛这就是她打下的天下！
      抛去感情色彩认真听到底的大概也就赵坚了。
      他看了李娘子一眼，李娘子虽然还在激动当中仍然会意过来，将下人挥退，自己站到门口守着。
      “为何不告诉皇上朝中有叛徒？”
      “告诉他还得了。”祝长乐坐下来，说太多话口干了，将面前的酒再次喝了个干净，她想起来，自己的酒杯好像一直没有空过，而给她斟酒的人都不用想，她赶紧狗腿的夹了一大块肉到秋离碗里。
      看着秋离夹起来吃了她才继续道：“别看皇权势微，那是相对的，如果是朝中有叛徒这事被他知晓，他要查朝中的人没有任何理由拦阻，要敢拦直接打成同党吃不了兜着走，到那时，就不说叛徒本人会怎么从中搅浑水了，就是政敌借此事互相陷害都不知会要送掉多少人的命。”
      对上赵叔的视线，祝长乐耸耸肩，“这种事上宁错杀不放过，哪个皇帝不是这么干的。”
      赵坚赞赏的点头，这是今天所有事情里他最赞赏的一件。以大皖如今内忧外患不绝的局势，除非是查实了，有证据证明那个人到底是谁，不然这事掀到台面上来只会有一个结果——流血，流许多许多血。
      “赵叔小看你了。”
      “本来就是！”祝长乐打了个呵欠，她有点困了，今天过得可太精彩了些。
      秋离正欲让她去休息，外边传来的脚步声让他歇了话头，看向门口。
      李娘子飞快进来禀报，“小姐，外边有人求见，说是……”
      祝长乐一拍桌子，“祝家那些人是不是以为我真不敢动他们！我要把他们从我家扔回他们家里去！”
      “小姐……”
      李娘子看着消失在眼前，追到门口已经飞檐走壁跑远了的小姐无奈极了，回头道：“不是祝家的人。”
      几人都猜着了，也就是长乐今日喝得多了些，又实在厌恶祝家那些人，才会以为他们又来了。
      祝长乐都没走门，直接就从屋顶上一路飞奔落到了大门前，看清眼前站着的人她哪里还有半点气恼，满心只剩兴奋，欢呼着扑了过去。
      “啊啊啊，兜兰姑姑文竹姑姑抱岁姑姑，你们怎么来啦！”
      离她最近的兜兰接住人，拍着她的背笑道：“知道小姐想我们了，我们就来了。”
      “想想想，我想死你们了，你们怎么才来啊！”祝长乐眼睛红通通的就开始告状：“我都被欺负死了！他们都欺负我，我大哥现在都不知道怎么样了！”
      兜兰抱着她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们得了凤尾传信立刻赶来，可在她们不在的许多时间里仍然是小姐在独自应对，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吃苦头受伤，主子刚过，心伤还没恢复她最亲厚的大哥又生死不知，得多难扛啊！
      祝长乐又抱住了抹泪的抱岁姑姑。
      抱岁拍着她的背哭着安抚，“没事没事，我们都来了，以后再有人欺负小姐我们就把他打碎了。”
      祝长乐用力点头，“打碎了！”
      最后抱着文竹，祝长乐撒娇，“文竹姑姑，我要吃好吃的，吃很多好吃的。”
      “好好好，小姐想吃什么姑姑都给做。”
      祝长乐开心了，“兰姑姑守家吗？”
      “恩，她守家。”
      守家，守着师父，祝长乐蹭蹭文竹姑姑，点点头。
      “你就庆幸她没来吧，一来就看到你醉熏熏的样子肯定要说你。”
      “哼，说我也不怕，我今天可干大事了，她知道了也会表扬我的！”祝长乐回头看向从屋里走出来的几人，一脸得意，“不信你们问凤姑看我今天是不是干大事了！”
      “是的，祝将军。”凤姑难得打趣，因为姐妹们的到来她心底轻松许多。以前只是陪小姐玩闹，陪她满天下的跑，这些她都能做好，可现在不一样了，小姐要做的事太大，又太多，她怕做不好。
      三人对望一眼，无论心里如何想嘴里都是一个劲的哄和夸，把祝长乐哄得舒服极了，本来就有点犯困了，又是在信任的人面前，她打了个哈欠自觉的爬到了凤姑背上。
      凤姑背着人往上颠了颠，“进屋吧。”
      三人匆匆向赵坚和秋离行了一礼，扶着小姐往里走去。
      赵坚走在最后，看着围在长乐身边的几人背着双手笑了，也是怪，被这么多人溺爱着非但没长歪，还能夸出一百点好来，也不知是怎么长的。
      “秋公子。”
      已经走到门边的秋离回头。
      赵坚走近，“你们真拜堂了？”
      “恩。”
      “就上次长乐回息陇？”
      “恩。”
      两人并肩往里走，仿佛闲谈，“在钟师父面前？”
      “在钟师父面前，我师祖主婚，赵先生还想知道什么？”
      “多了。”赵坚站定转身看他，“钟凝眉虽自己行事肆无忌惮，但是在长乐的事上素来有章程，三媒六聘一样没到位，依她对长乐的在意她怎会同意你们就那么简陋的拜堂？并且那么巧的你师祖还在。”
      秋离没有回话。
      “无妨。”赵坚突然又笑了，“长乐现在这样，挺不错的，那些就不重要了。”
      秋离确定了，赵坚已经对此事生疑。
第二百八十五章 谭老儿（1）
      凤姑把小姐放到床上，不用她怎么着就见小姐自觉的滚进了被子里，蹭着被子睡得香甜。
      四人的眼神如出一辙的温柔，她们性情各异，可对小姐的心从来都一样。
      给小姐掖了掖被角，凤姑把姐妹们带去了自己房间。
      都是自己人，几人神情都放松下来。
      “知道你想问什么。”兜兰头往后仰，手捏了捏颈椎，这一路走得急，身上疲乏得很。
      “本来我打算留下，让兰草姐姐过来，毕竟她更擅长和人打交道，兰草姐姐说她留下更合适。”
      凤姑走到她身后给她揉捏，“你们谁留下都比姐姐合适。”
      “说话都不带拐弯的，也不知道是你随了小姐，还是小姐受了你影响。”兜兰打趣，自家姐妹也不藏着揶着，有话直说，“姐姐的意思是你跟着小姐的时间最久，可我们又习惯了以她为首，若你们两有不同的意见时我们该听谁的？”
      “自然是听姐姐的。”
      “姐姐料到了你会这么说，也必然会这么做，姐姐说我们这些姐妹里就你是最表里如一的听话。”文竹笑着接话：“姐姐说平时这样自然是好的，姐妹们感情也不受影响，可这事上不行，你是跟着小姐时间最久的人，也必然最了解小姐，姐姐会更考虑大局，你却会更加考虑小姐的心情。”
      凤姑低下头去，是，她会先顾小姐心情。
      三人对望一眼，抱岁道：“姐姐说，我们现在只需要顾小姐心情就好，大局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所以在这个阶段你的意见更重要，让我们三听你的。”
      凤尾按摩的动作都停下来了，“我只会照顾小姐。”
      兜兰拍她的手示意她继续按摩，边道：“我们不就是来侍候小姐的吗？其他事我们不会，也管不着，侍候好小姐，保护好小姐就够了。”
      凤尾觉得这话挺对，可又总觉得哪儿不对。
      “行了，你也别多想，告诉你这些就是给你个交待。”抱岁低声道：“那位赵先生什么时候来的？”
      “他比小姐还先到京城，小姐回京他就找来了，以后是小姐的幕僚。”
      三人对望一眼，“不是暂时的？”
      凤尾摇头，“听起来不是。”
      文竹轻轻点头，“主子说过，能陪着小姐胡玩的人都有几分赤子心性，再坏也有限，赵先生应该就是了。”
      “何止是胡玩，没少帮着小姐欺负人。”抱岁捂嘴笑，小姐招惹了人就坐赵先生的船跑路可不止一次两次，现在关系一变成主从了，就不知当年的默契还有多少。
      “他能帮小姐是好事，这事先不说。”兜兰转过身来拉着凤尾坐下，“小姐眼下的情况你和我们说说，具体点，我们都要了解才行。”
      凤尾没有不应的，低声将自己所知的情况一一告知。
      姑姑们的到来祝长乐快乐得简直像只小鸟，一醒来就叽叽喳喳的和她们说这说那，她们去哪里都小尾巴一样跟着，窜来窜去的表达自己无以言表的开心。
      虽然一堆正事，可看她这样赵坚索性放任了她，独自出了门。
      书馆里，谭老头已经讲完今天的故事离开，可书馆里仍旧热闹得紧，起满坐满，高谈阔论，店小二游走其中，端的是一片盛世繁荣之象。
      书馆后院却安静得只闻鸟鸣声。
      园子被拾掇得花香四溢，也不知是不是茶水茶渣的功劳，这里的花都感觉比别地儿的要开得娇艳。
      赵坚俯身闻了闻，“这么美的花儿除了你这也没人看得到，可惜了。”
      谭老儿闲适的烫着茶具，瞥他一眼，道：“今日这茶看来你是不想喝了。”
      “不喝茶我来你这干什么。”赵坚坐到谭老儿对面，明明不过是烫了个茶具便有淡淡的茶香扑鼻而来。
      “那你今儿可千万别说和喝茶无关的事。”
      “当然要说，不然我干什么不去别家喝茶，偏来喝你的。”
      谭老儿把提起来的茶壶又放回炉子上，拿起扇子指着门，“有缘再见。”
      “光靠缘份可能不够，还要命够硬。”
      赵坚半点不当他的赶人回事，走过去就要提茶壶，被谭老儿一扇子拍开，“别来浪费我的好茶叶。”
      放下扇子，谭老儿重又开始沏茶。
      赵坚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感慨，“老谭，玩点别的去呗，天天玩茶不腻啊！”
      “说书人我也玩得挺开心。”
      “和你说真格儿的，一起玩儿去？”
      “不去。”
      “这么坚决？”
      谭老儿眼睛不离手头的动作，茶香慢慢溢出来，他闻了闻，将第一泡的茶水倒了，重又沏上一壶，给两人各自倒上一杯后才回话。
      “你今年四十二了吧。”
      赵坚神情渐渐变得认真，“对，四十有二。”
      “我比你年长八岁。”谭老儿端起茶杯闻了闻，抿了一口在嘴里转了一圈才咽下，感受着茶味由涩变苦，由苦回甘。
      “这些都不是问题，我想借用的是你的脑子，不是你的体力。”
      谭老儿摇摇头：“是我不想折腾了，那些年折腾够了。”
      “老谭……”
      “听我说完。”
      谭老儿抬头看着这个自己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茅草亭。
      “你来的目的不外乎是拉我去为祝将军效力。你之前说她是变数，当时我是信你的眼光，后来从她入朝让何太尉也吃了亏，还转眼之间让皇上拿到了三个月的军权，不瞒你说，我好一会都没缓过神来，她爹和何太尉斗了多少年都没把这军权拿到手过，她一个照面就做到了，虽然是因为何太尉小看了她，可不得不承认，这也是她实打实的本事。”
      谭老儿笑了一声：“她的每一句话我都拆开来想过，从入朝开始，她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似是没有规矩，可她的每一句话都站在大义上，没人能反驳，反驳就会给皇上治罪的机会，就像何太尉一样，可不反驳就是她对，也就是说无论对方怎么做她都不会吃亏。出生祝家，都不用刻意去学，潜移默化中她就懂了堂朝上那些招数，并且知道怎么去有效反制，她比你我以为的都要更了解官场，这是她最大的优势。”
第二百八十六章 谭老儿（2）
      赵坚不解，“老谭，我看不懂了，你说你都这么上心了为什么还要拒绝我？”
      “因为我不打算跟你们去前线。”
      “你……”
      “我留在京城替她看住大后方就不是替祝将军效力了吗？”
      赵坚眼神一亮，拍桌而起，指着谭老儿又笑又骂：“好你个老谭，耍我是不是！”
      谭老儿把凉掉的茶倒掉，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老胳膊老腿的就不往前边去了，打输了跑路都跑不过人。”
      “就长乐那性子，真有那时候她用扛的都会带上你跑。”
      看他那一脸骄傲的样子谭老儿难得的没有打趣，一个人为晚辈时让人喜欢，为主将了又能让人全心信任并且维护，尤其这个人还是赵坚，他对祝长乐的期待又高了些。
      这些年实在也是没出一个能让人扬眉吐气的官儿，祝茂年都被压得喘不过气，不得不离京暂避了。
      想到这个，谭老儿关心了一句，“祝家那位大公子……如何了？”
      “智清大师在全力救治，瞧着长乐如今还算安心，应该是智清给了她什么承诺，不然以她和祝长望的感情不会这么平静。”
      谭老儿听过智清之名，闻言点点头，道：“祝长望要是能恢复过来去给祝将军做幕僚，你们的胜率最少提高两成，倒不是小看你，底子全是你的，这两成的加成是因他对阵法，对兵法的造诣，据我所知他这方面确有本事，可惜被身体拖累了。”
      “你找补什么，还怕我不甘心不成。”赵坚好笑，“世间多的是名不副实的人，但是这其中一定不包括祝长望，长乐说过，她的兵法，她的阵法都是兄长教的，对祝长望来说这些都是信手拈来的东西，以他之才确实是可惜了。”
      “盼吧，盼着大皖的气运能更长久一些，说不定就庇佑他了。”
      这话说出来也不知道谁会信，赵坚喝了茶把杯子推过去，“你确定了？”
      “恩，你和祝将军说一声就成，我就不去拜见了。”给他续了茶，谭老儿笑，“至于她信不信我，那不是我该操心的事。”
      “放心。”赵坚没给出更多承诺，一句‘放心’代表所有。
      “你也就脑子管用，其他事不行，这样，我去和秋公子商量一下，让他派个人常驻你店里，你有什么事告诉他就行，他会帮你查实，送消息更是他们饭碗里的事，不比八百里加急的战马慢。”
      “妥帖。”
      “那是，都一条船上的人，我还能让你的船翻了？”赵坚看了下日头，“我先回了。”
      “可需要来杯酒壮行？”
      “现在喝早了。”赵坚拿起茶杯和他碰了碰，“先以茶代酒吧。”
      赵坚走出茅草亭，蠢蠢欲动的手朝着鲜艳欲滴的花伸去。
      “赵坚。”
      赵坚得意的将到手的花簪到耳后，“就一朵，别小气。”
      “平安归来。”
      赵坚一愣，扶着花的手缓缓放下。
      “待你平安归来，这满院的花全送你。”
      赵坚长身一礼，“你这两年老了不少，保重身体。”
      “保重。”
      两人隔着花隔着树，隔着盆栽，还隔着一个木桌和上边冒着袅袅热气的茶具郑重道别。
      谁都知道，这一去，归期不定。
      这一去，生死不知。
      目送他离开，谭老头慢慢踱到被摘掉一朵花的花盆前，将剩下的另一朵也摘下来簪到自己耳后。
      从知晓赵坚的打算他就没有过半句劝阻，相识多年，他太清楚赵坚的抱负，他不是没有雄心壮志，不是没有野心，只是他太骄傲，这么多年也不曾遇上过被他看得上，愿意倾力辅佐之人，现在终于出现了这么一个他怎能拦着，他了解赵坚，就算最后的结局是身死魂灭，他也甘愿。
      他们这些人啊，都想像个人一样活着．他若没有一年前那场大病拖垮了身体，他也愿意去飞蛾扑火一次。
      可惜。
      赵坚回到家时，祝长乐见到姑姑们的兴奋终于褪下去了。
      “赵叔你去哪了！我刚还找你呢！”
      “去给你找帮手了。”赵坚看着长乐闪亮的眼神笑道：“想知道？”
      “给我找的帮手，我当然想知道了，总不能我自己都不知道有些什么帮手吧。”
      “谭文佩，一个说书人。”
      “谭？说书的？”祝长乐双手一击，“那个谭老儿？”
      赵坚笑，“认识？”
      “我每次回家都会偷偷去听他说书，他说得就是比别人的好听。”
      祝长乐搓着手凑过来，“他是我帮手啦？那我是不是可以随时听他说书？上一回那个故事我都没听到结果就离京了，好想让他告诉结局是什么，他在哪里，在书馆吗？我现在就去找他，自己人哎，自己人当然有特权的是吧？！”
      赵坚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给你找一得力帮手，你倒好，净记着人家会说书了，还惦记人家脑子里那点故事。”
      祝长乐也觉得自己好像太不着调了点，当然，这是绝不能认的。
      “那不是他这个最厉害嘛！”
      “他最厉害的不是这个，这只是他用来打发时间的其中一种方式。”
      赵坚接过李娘子递来的茶吹了吹喝了一口，平时他绝不挑剔，可刚从老谭那回来，别人的茶还真是喝不了。
      “他泡的茶是我喝过最好喝的，宫中的人都未必能胜过他，他过目不忘，你说得出的经典史集他都能信手拈来，他算学极好，心算的速度比别人用纸笔算盘算得都快，连他养花都比旁人养得好。”
      赵坚点了点脑袋，“总结起来就是：他这里非常好用。”
      祝长乐捂着胸口小声的问：“这么厉害的人真愿意做我帮手啊？”
      “他不跟我们去前线。”
      “你刚还说……”祝长乐急了，把人说得那么好，还说是帮手，又说不和她一起走，那不是白说了嘛！
      赵坚想到了自己当时的反应，示意她坐下，笑道：“他留在京城给我们守护大后方，后方的安稳很重要，之前我其实非常担心这一点，等我们离了京，京城的局势未必不会有变化，要是没有信得过的人给我们传递消息，分析局势，我们可能和你爹一样要在这方面吃亏，现在我一点都不担心了，老谭管用。”
第二百八十七章 兰蓉失守
      正说着，秋离从外大步进来。
      赵坚看向他，道：“秋公子来得正好，老谭只有脑子管用，腿脚不太行了，你看能不能派个人到他那茶馆呆着，有什么事也好及时做出反应。”
      “可。”
      祝长乐站起来看向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的秋离，“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兰蓉失守。”
      “这么快？”祝长乐惊了一惊，“西蒙这是想一口气打穿了，直接打到京城来？”
      “彭司重伤。”
      这是熟人！祝长乐一把抓住秋离的手臂用力摇：“还有什么，你一气儿说完。”
      “在冷集的时候吴信怀虽然还不能动，但是能说话了，一路下令撤退，就没和西蒙对上过，彭司毫无办法，到兰蓉的时候吴信怀还要求退，彭司怎么都不同意，被吴信怀留下守城，他带着人跑了。”
      “所以西蒙才能如入无人之境，我说怎么有了十字弓还丢城丢得这么痛快，怪我，当时下手下轻了。”祝长乐冷笑，“后边是哪个城？”
      “双水。”
      “双水，我知道这地方，城内两条河，双龙汇交叉流通，所以取名双水。”祝长乐看向赵叔，“这地儿再往后退是不是就一马平川了？”
      赵坚点头：“是，双水要守不住，后边的城都要丢。”
      “丢了容易，等西蒙的后续援兵和粮草赶到，想要再夺回来就难了。”
      “正是如此。”
      祝长乐沉吟着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赵坚原本想再说什么的看她如此不去打扰她，他乐意见到长乐去思考，主将有脑子太重要了。
      “秋离，你在前线是不是留了人？”
      秋离点头。
      “能不能以最快的速度通知他们扛一下，不是要和他们明刀明枪的打，无论用什么方法，拖住他们就可以。”
      秋离想了想，“用我的人有可能会赶不上，用小金子如何？”
      祝长乐摇头，“小金子不大行，我没让它联系过陌生人，它能帮我找腚腚和小瓶盖是因为他们是在固定的地方，那地方它常和我去，非常熟悉。”
      “行，我去安排，让他们日夜兼程的赶过去。”
      “不耽搁了，要准备什么的今天赶紧准备，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几人自是唯长乐是从，秋离都没有坐下就又往外走去。
      刚回转的赵坚也出了门。
      祝长乐坐下想了想自己要做的事，能做的事，眼下最紧要的事。
      “李娘子。”
      “是，小姐。”
      “你去一趟吴府，告诉三姐一声我明天离开，叫她不要过来了，更不必送行。”
      “是。”李娘子领命要离开，就听得小姐又道：“和三姐说一声保重。”
      “是。”
      凤姑沏了茶送到小姐手边：“需要我去做些什么吗？”
      “想办法去找些好药，尤其是止血的，治伤的，要成药。”
      “是。”
      祝长乐去掏兜，委屈巴巴的抬头：“我没钱。”
      凤姑没忍住笑，“凤姑有，你兜兰姑姑她们也带了不少，都给小姐用。”
      祝长乐连连点头，她可太穷了，无时无刻都在穷，就没有不穷的时候。真是奇了怪了，她身上是不是有个洞，怎么装什么掉什么呢？不，也不全对，老和尚给的药一样没丢过。
      宝贝的摸了摸瓶瓶罐罐，祝长乐感慨，总算是最重要的保住了。
      除了抱岁留下侍候，其他几人分头去买药，祝长乐伏在桌上放空了脑子，眼下她能做的事太少了。
      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她听了听，起身，“我说不让来，你现在就来了。”
      “怎么能不来，李娘子这说得不明不白的，我，我就想到了当时一家子不得不仓促离京的时候。”祝长敏抓着妹妹的手哽咽着道：“那会也是这样，让人传句话还不许我回，爹娘拦得住我，你还想拦住我？”
      受了三姐一下，祝长乐看向吴鹤，“姐夫也来了。”
      “你三姐走路都用跑的，我哪放心她出门。”吴鹤看向总让他吃惊的姨妹，“明天就走？怎么这么赶？”
      “兰蓉丢了。”
      按着三姐坐下，祝长乐在自己人面前也不瞒着，再说这事也瞒不住，晚点京城也会知晓。
      吴鹤惊呼，“这么快？那后边，后边……”
      “所以我得赶紧过去。”
      祝长敏立刻又站了起来，紧紧抓着幺妹的手急声道：“他们丢得这么轻易，自是因为敌国太过强大，你，你赶去就一定能改变局面吗？长乐，不是三姐小看你，这么大的事，这么大的责任，你，你一个姑娘家要怎么扛？啊？”
      “那也得扛啊！”祝长乐一如既往的笑，只是这笑容里有了份量，“我得让人知道，二品的征西大将军我担得起，这保家卫国的事我也做得了。”
      祝长敏拍了她手臂一下，又心疼极了，揉着刚才打的地方哽咽，“会没命的啊！”
      “三姐你这反应有点慢啊！现在才知道当将军是有可能马革裹尸的啊？”
      又挨了一下，祝长乐抱住三姐拍了拍她的背，轻声但是其中的坚定让人安心。
      “三姐，我见识过，来京城之前我去过战场，我知道战场是什么样的，我见过马上就可以收割入仓的粮食被他们踩进泥里，见过百姓战战兢兢的关门闭户恨不得当屋里无人。我也见识过咱们的将军有多怂有多窝囊，见识过他如何轻贱我们江湖中人。既然怎么都逃不开，那不如把那没本事的踢走我自己上，起码我把人当人，把命当命，我听得进去他人的意见，我有脑子知道怎么权衡进退，我就不信集众人之力打不过西蒙，他们要真那么厉害怎么占据中原最肥沃土地的是我大皖？”
      蹭了蹭三姐的脖子，祝长乐笑：“三姐你要相信我嘛，我师父是江湖中最厉害的，我大哥是朝堂中最厉害的人都忌惮的，我是这么厉害的两个人教出来的，怎么可能会不厉害呢？”
      祝长敏用力抱紧她，借着这股力道把所有担心害怕都吞进肚子里，眼泪也都泛了回去，哑声问：“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
      “有。”
      祝长乐立刻放开人伸出手：“钱，我要很多钱，不不不，钱会掉，三姐你帮我买药，我要很多药，不是药材，要成药，治伤的止血的战场上用得上的那些都要，你尽可能的多买一些给我送来。”
      祝长敏连连点头，“好好，我去买，有多少我买多少，都给你送来。”
。
第二百八十八章 再度离京
      “我说的是送到前方去……”
      “我说的也是。”祝长敏想笑，却哭了，她知道该送去哪里，不是太平地，不是繁华景，她的妹妹所在的地方，是战场。
      祝长乐心里也挺不是滋味，但凡还有选择，她怎么会愿意去战场啊！眼下她需要去做那个给大家撑伞的人。
      “我会活着回来的。”祝长乐举起三指发誓，“受伤难免，但是肯定全须全尾的回来。”
      “别躺着，要站着回来。”
      “哎呀知道知道，三姐你放心好了。”
      祝长乐笑嘻嘻的擦去三姐的眼泪，说着自己都没底的保证，战场啊，谁知道下一刻自己是不是活着，她能仰仗的也就是练了这十来年的功夫了，还有师父的保佑。
      “姐夫，我现在的身份要干点什么也不太方便，就不登门向吴伯伯和伯娘请安了。”
      吴鹤忙道：“放心，我爹懂得。”
      祝长乐点点头，“虽然我走的是武将的路子，并且还说了和爹爹断绝关系的话，但是等何太尉朱丞相两人缓过来恐怕还是会找吴伯伯他们麻烦，你让他们避着点，尽量自保，要帮我也不急于这一时。还有那许家，偶尔踩一脚就行了，别下死手，眼下他们的处境就是极好的。”
      “来之前爹还说到你必是不希望他们这一系全被拖下水，才从始至终不来往，不走动，不提及。”吴鹤揖手行礼，“爹说若我见着你代他问声好，愿你此行能旗开得胜，若有需要他之时必旗帜鲜明的站到你身后。”
      祝长乐抱拳回了一礼，“长乐多谢吴伯伯，借吴伯伯吉言，待我凯旋。”
      “待你凯旋。”
      吴家的表态让祝长乐有些意外，但姐姐的婆家能这个态度她到底是放心些，不说帮到自己多少，至少三姐不受她牵连。
      “以祝家那些人的表现来看他们一定会咬着我这个二品不松嘴，找不着我定会找到三姐你那里去，你不用对他们客气，拔了他们满口牙他们就知道夹起尾巴逃了。”
      “放心，就那点心思手段我还不放在眼里。”祝长敏咬了咬牙，“但我担心他们会被政敌所用，就像他们对付爹爹那样。”
      “我这事上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你别被他们咬上了就成。”祝长乐稍一想，“家里的买卖你收紧一些，不是那么要紧的就转手出去，关键时刻就是全转手也无妨，把自己护好了是正经。”
      祝长敏抓住她的手，“你说得我要多想了，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也是想你少些买卖少些麻烦，如果有人要从你身上找口子你不一定躲得开。”
      这么一说祝长敏就明白了，想着手边的买卖，她点头：“我知道了，除了紧要的我都转了，去城外多置办几个庄子。”
      这倒是没问题，粮食什么时候都重要，有粮在手才不慌，祝长乐看着门外西斜的影子，道：“明日城门一开我就走了，再回来还不知何时，三姐，你保重。”
      祝长敏抱住她，“你才是要保重，待你凯旋三姐去上次送行的那个长亭接你。”
      “带上辰中。”
      “好，带上辰中。”
      祝长乐笑了笑，见姐夫避开了视线，附到三姐耳边轻声道：“无论如何，别让爹娘回京。”
      祝长敏看着她无声询问。
      祝长乐摇了摇头不多做解释，她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她的大后方有三姐这一个弱点就够了，若是全家人都回到京中，轻易就能掐住她喉咙，让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能说这些，她怕三姐多想。
      再次抱了抱三姐，祝长乐推着人往外走，这一次，她没再相送，站在门内朝两人挥了挥手后衣袖一挥，门在两人面前关上了。
      决绝得干净利落。
      竖着耳朵听脚步声时停时走，直到离了院子，走出大门，祝长乐坐下抱着酒坛喝了一口。
      祝家，如今也算得上分崩离析了，他们四兄妹，四个方向。
      一个留守京城，一个西上战场，一个东边渐渐成长，一个南边寺庙里和阎王爷争命。
      幸好她娘只生了四个，再来一个估计就得往北去了，那北边不就得也发生点什么事？他们家简直个个神人！祝长乐不着调的想着，一个人喝着酒咯吱咯吱的乐。
      这是一个许多人无眠的夜，天才蒙蒙亮时一行就整装待发。
      李娘子领着所有人跪倒在地，“老奴日日为小姐祈福，盼小姐平安凯旋。”
      祝长乐将人扶起来，“娘怎么安排你的？”
      “夫人让老奴留下听从三小姐吩咐行事。”
      祝长乐也就不再多问，翻身上马，回头看向大门，看向庭院露出来的尖尖角角。
      “我会回来的。”祝长乐朝着宅子挥挥手，“驾！”
      小一不用秋离催促，自觉的追了上去。
      然后是赵坚，凤姑，以及三位姑姑。
      天还早着，路上行人不过寥寥，几人也懒得管那些规矩，纵马疾驰。
      谭文佩在书馆二楼背手而立，原本只打算目送，却没想到祝长乐在经过书馆时降速，朝着他抱拳一礼，赵坚顺着她的方向看到了，笑着扬手。
      谭文佩后退半步，一揖到底。
      “驾！”
      目送一行远离，谭文佩笑了笑，低头长叹一口气，纵马扬鞭，一展抱负，他怎会不向往，但是，也只能向往罢了。
      偷偷在巷子里相送的祝长敏看着从眼前飞驰而过的几骑没有追出去，待听不到马蹄声了才轻声道：“回吧。”
      吴鹤意外之余又松了口气，他以为长敏会哭，都做好了安慰她的准备，不哭好，眼泪看多了让他觉得累。
      “对了，长敏，美月那里，你安排个人给她送汤药。”
      祝长敏心下一抽，仍是道：“补身子的药不曾断过……”
      “我说的是断子汤。”
      断子汤，顾名思义就不是好东西，祝长敏不解的看向夫君。
      “她暂时不宜要孩子，将来再说。”吴鹤又道：“她那里我已经说过了，她知道不喝的后果。”
      “是，我会吩咐人送。”
第二百八十九章 长乐使计
      深秋的天已经颇有几分凉意，更深露重，风呼呼的吹着，让这凉意又更深了两分。
      营地上，巡夜的将士来回巡视，他们虽然穿着盔甲，可冷风吹着仍然让他们感觉到阵阵凉意，骂骂咧咧的声音在这夜晚更显得刺耳。
      已是寅时，一天中最犯困的时候，巡夜的士兵里那些不那么规矩的小头领兵油子已经找地儿休息去了，小兵打着瞌睡也远不如之前精神。
      突然，冲天而起的火光让正打哈欠的小兵下巴都收不回去了，托着下巴流着口水啊啊啊的大喊，幸好还有其他几人在，吹哨的吹哨，大喊的大喊：“走水了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啊！”
      前一刻还安静着的营地仿佛猛然间活过来，一个个人从帐篷中冲出来，目瞪口呆的看着那高高飞涨的火舌慌了神，那里，那里，是粮草！
      有那经验丰富的将领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加了料的火，大喊：“有敌人，小心，有敌人！”
      谁都知道战场上什么最重要，粮草历来看管极严，也极小心，突然走火的可能性为零，就算真有这个万一也不是一来就是这么高火舌！
      所有将士戒备，弓箭手拉开了弓。
      可是人没见着，另一个方向又是一片火光猛的冲天而起，然后是第三处，第四处，整个营地都被火围住了。
      西蒙兵内战数年，打仗极有经验，将军立刻兵分两路，一路救火，一路找人。
      方法都是对的，可对手并不好找，层层围捕也没能找到人，而敌在暗我在明的后果就是——“砰！”
      “将军！快，保护将军！”
      将军捂着胸口，箭尾还在颤悠悠的晃动他也顾不得了，指着一个方向道：“那里，敌人在那里！拿下他！”
      将士们哄然领命，立刻奔了过去，可是片刻后仍是无功而返！
      帐篷中一片寂静，随军大夫看着将军胸口上的箭手都在发抖，“将军，这箭……太深了。”
      将军也知道自己情况不妙，可这箭若不拔他也落不着好，趁着还清醒吩咐亲信：“你立刻起程去兰蓉禀报，一定是上次让我们吃亏的那些大皖的武林中人又出现了，要快！”
      “是！”
      “等等。”将军叫住他，“偷偷走，不要被盯上，你不是他们对手。”
      “属下遵命。”
      风借火势，火一时根本无法扑灭，将军看着外边的火光强撑着起身：“吩咐下去，带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退入城中暂避，每隔半个时辰派出一人送消息。”
      根本摸不到敌人在哪里，有多少人，西蒙将士团团围住将军撤离。
      祝长乐拿着弓箭瞄了几次都没能补上一箭，神情颇为遗憾，还想趁他伤要他命，倒是会躲。
      消失一会的秋离回到她身边，“人拿住了，后边会有人看住。”
      “不能让他们送出消息。”祝长乐看了火势一眼，满意的拍拍手，“不知道前边那几城有没有得手，下个目标就是兰蓉了。”
      “今晚来不及做什么了，不妨先休息。”
      “去兰蓉城休息。”祝长乐咧嘴，“我送羊入虎口，就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逮着我这头羊。”
      秋离张开披风抱住她，“我逮着了。”
      “是你的了。”张开双手抱住男人的腰，祝长乐在心里偷偷感慨，好暖和啊！
      大冷的天，互相温暖了片刻的两人起程去往下一程，辛苦吗？自是辛苦的，一路紧赶慢赶来到前线，没有休整就定计划，然后实行，劳心费力，怎会不辛苦。
      可是辛苦，却不苦。
      祝长乐朝秋离展颜一笑，打马往前，她信任的同伴，她的亲人，她拜过堂的未婚夫都在身边，她不是一个人在孤军作战，所以她不觉得苦！并且刚刚还尝到了一点点甜。
      这一个晚上，数个营地走火，粮草尽毁，并且城与城之间的通道被斩断，没能传递消息，到目前为止都只知自己的营地没了粮草，不知其他几地也没了。
      这就是长乐的目的，西蒙要想长线作战，粮草是关键，那她就断他源头，后续的粮草全是她的目标，能抢就抢，抢不了就烧。
      兰蓉城中十室六空，离京城越近的人越清楚不能留在敌城，所以但凡有可投靠的人，或者有离开的可能尽皆逃了，有的无路可去也都带着一家老小逃命，便是去别的城市要饭那也能活着，落到敌人手里却未必。
      两人轻易就找着了一处不错的住处，吃了些东西就打坐练功，保持状态就是保命，祝长乐把命看得很重，练功越来越勤了。
      又到晚上，四位姑姑都赶了过来。
      祝长乐一听说成了就嘿嘿直笑，又去问秋离，“你的人呢？成了没有？”
      秋离点头，“成了，他们已去拦截粮草，听你的吩咐能抢就抢，不能抢就烧掉。”
      祝长乐竖起大拇指，“今晚咱们关门打狗。”
      “赵叔那边什么时候能到？”
      “不确定，我现在就等他们了。”祝长乐回头，“兜兰姑姑，你轻身功夫最好，你帮我跑一趟。”
      兜兰点点头，立刻离开。
      还有点时间，祝长乐摸摸肚子，“能弄到吃的吗？我饿。”
      “这屋子里找过一遍了，米缸里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有。”凤姑起身，“我去别地儿找找。”
      “不用。”秋离道：“一会会人有送来。”
      “秋离你怎么这么好！”要不是还有点理智，祝长乐就扑过去了，“你简直万能。”
      秋离浅浅笑了笑，这哪是什么万能，只是想着这个人自然而然的就会想着她的吃穿冷暖，不想看到她脸上有开心之外的情绪，如此而已。
      等吃的时间里祝长乐问：“我当了将军的消息应该传开了吧，你说会有人来投奔我吗？”
      “我让玲珑阁从中推了一把，传遍天下了，当时无人出头都有人前来，如今有你在前边顶着，肯定会有更多的人来，他们信不过别人也不会信不过你。”
      “听起来我信誉很好。”
      “是，还因为钟师父，你们都被人信任。”
      祝长乐伏在桌上取笑，“我师父这名声听着哪里像个魔头了，分明是个大好人。”
      “恩怨分明，快意恩仇，这才是江湖中人。”
第二百九十章 再次交手
      今晚的风格外的大，树枝摇曳沙沙作响。
      营地内，一领将从帐中出来，紧了紧领口吩咐道：“让大家提高警惕，别让人找着可趁之机。”
      另有一人从帐中走出，看着领命离开的小将取笑道：“就大皖怂得那样也值得你这般。”
      “我防的不是吴信怀手底下那帮人，强将手下无弱兵，同理，怂将手下无勇士。”许校尉对吴信怀嗤之以鼻，“但我没忘了被撵着跑的滋味。”
      “那些人确实有点本事，尤其领头那个女的，你说我就不懂了，大皖人怎么还会调教老雕了？”
      许校尉背着手往前一步，“冲着这一手本事我就高看她一眼。”
      “我也没小看她，不过她不是早就走了吗？她要是在这城哪能夺得这么容易。”
      许校尉摇摇头，他人微言轻，不知道为什么那人会在大皖大有优势的时候离开，但上边显然有人知道，这一路进攻所有计划都没有将她算在内。
      “我往左边。”
      那人耸耸肩往右边走去，行吧行吧，小心无大错。
      “腾！砰！”
      刚走出没几步的两人脑海中一空，回头对望一眼，配合默契的一人去往着火点察探，一人组织人手寻找敌人。
      接下来发生的事证明了他们的猜测，数个方向同时滕起了火舌。
      嘈杂的声音响彻营地，和衣而睡的将士从各个帐篷中奔出，慌而不乱的各司其职。
      “嗖！！”
      箭矢急袭而来，在火光的照射下西蒙士兵无所遁形，第一轮箭雨根本无从躲避，陆续有人倒下。
      “散开！”
      随着这一声喊，第二轮箭雨紧随而至！
      反应快的已经躲入阴影中，效果没有第一轮好，可仍然有不少人中箭。
      “结盾阵！”传令兵声竭力嘶的传达主帅命令，与此同时，求救信号在空中炸开，只要营地撑住，等到后边城中来人支援，内外夹击之下敌人绝对跑不了！
      想法是好的，可大皖这一次显然也没打算让他们如愿。
      再一轮箭雨全是点着了的火箭，紧跟着又是一轮，借着风势，点着了的帐篷眨眼间就成了一个大火球，很快，整个营地成了火海。
      “撤，所有人，撤往城中！”
      西蒙一众将士掩护着中箭的同僚狼狈撤往城中，曾经吃过一次苦头，这次他们极其谨慎，也因为被掩护的人数众多，尤其还有中箭的人掺在其中互相搀扶着，主帅的位置更是难辩。
      箭雨的追踪没停，可没有了火势威胁，他们反倒没那么被动了，前边结盾阵，后边以十字弓还击，边打边退。
      城门在他们接近时才缓缓打开一道容一人通行的缝隙。
      眼看着就要入城了，没想到数支箭从头顶落下。
      “城墙上，敌人在城墙上！”
      “找到了！”祝长乐一直紧紧盯着下边的人，试图从中找出主帅，一直也没能确定哪一个是，这一阵箭雨让她确定了！一直拉满的弦立刻松开朝着那人疾射而去，并且立刻射出了第二箭，第三箭！
      能成一军主帅，对方显然也非等闲，感觉到危险近身想也不想就拽住身边的人往身前一拉。
      第一箭空了。
      第二箭空了。
      第三箭仍然空了。
      他抬头看向城楼上的人，面露不屑。
      “嗖！”
      主帅脖子上一阵剧痛，并且被那力道逼得连连后退，两个人在身后垫着才没有倒下。
      “哈哈哈，谁说只有我一个人了！”祝长乐嚣张的大笑，“秋离，干得好！”
      站在另一个方向的秋离扬了扬手中的弓回应她，他真是爱极了长乐这得瑟的样儿，尤其她得瑟的事还和自己有关的时候，他恨不得再多表现一点儿，好让她再多得瑟一些。
      两人如此旁若无人，西蒙一众将士顿觉被羞辱，箭矢全朝着两人身上招呼。
      祝长乐冷笑一声，抓住一支近身的箭矢往弓上一搭就回报到了被团团围住的主帅身边的人身上，为了护住主帅，不停的有人倒下，不停的有人补上。
      凤姑的长鞭则飞舞在小姐面前，将箭矢尽皆击落。
      而在城外看不到的城楼之下，数人趴在那，手里拿着十字弓，身边是成堆的箭，三支箭同时射出，全力阻止城内的将士往外驰援。
      仗着地形之便，一时间以数人之力竟也拦住了。
      可是城外的西蒙士兵不知道，城门就在眼前他们突然拐了方向往另一个方向撤去。
      祝长乐一喜，朝秋离打了个眼色后纵身跃下，凤姑紧紧跟上。
      几个起落来到追击的大皖军队前，领头的正是赵坚，他眼神灼灼，“成了。”
      “才一半。”祝长乐接过缰绳拍了拍小尾巴，“按计划行事，这五百弓手我带走。”
      “放心，能成。”赵坚拱手，“注意安全。”
      祝长乐翻身上马，朝着赵叔呲牙，“西蒙人才要注意安全。”
      “小姐说得是，碰上小姐，西蒙人可能不太安全。”
      “赵叔你越来越会说话了，我去去就回，想想怎么夸我，回来我要听。”
      赵坚拱手：“一定夸得让小姐满意。”
      “嘿嘿。”祝长乐看了后边一眼，“跟上，打落水狗去。”
      认识她的不认识她的顿时都笑了，这种撵着敌人跑的感觉真的……太稀罕了。
      兵分两路，赵坚带着人去夺城，祝长乐领着五百弓箭手继续追击，给对方一种大皖要趁主帅受伤要他命的感觉。
      而西蒙为了尽快脱离战场给主帅治伤完全不敢恋战，一方撤得坚决，一方虚张声势，把人追到离了兰蓉这个地盘祝长乐才勒住马。
      沿途留下人防备对方去而复返，祝长乐带人回转。
      这里是通往信陵那个方向的城门，她也不着急，先让凤姑去探中情况，她带人在离城门一里的地方休整。
      凤姑回转得很快，“不少人被调去前边增援了，留守的人不多，但是要拿下城门怕是不易。”
      攻城和守城不一样，如果是五百弓箭手守城，想要攻破绝非易事，可五百弓箭手攻城，恐怕还没靠近城门就死没了。
      换在以前，祝长乐会冒险自己去玩，可现在她知道不可以了，她的命不再只是她自己的。
      “原路返回。”
第二百九十一章 他的天下
      兰蓉城中亮如白昼。
      喊打喊杀声，兵器争鸣声，惨叫声连绵不断，上一刻还鲜活的生命下一刻就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祝长乐将马上要死于长刀之下的人救下来，对上死里逃生的士兵喜极而泣的视线她觉得手中的潮汐剑都重逾千金。
      环眼看着这生死场，每个人都在挣命，西蒙人，大皖人，都在挣命。
      凤姑上前小声提醒，“小姐。”
      祝长乐闭了闭眼，她连自己是不是能活到最后都没有把握，哪来悲天悯人的资格。
      “驾！”
      手执长剑，祝长乐一路杀了过去，凤姑的长鞭飞舞，在两人身后，五百骑弓箭手搭弓射箭，所向披靡。
      还在负隅顽抗的西蒙将士一看没有等到己方的援兵，反倒是对方的援兵先到，再加上主帅的撤离，西蒙传令兵挥舞的旗帜变了，西蒙开始撤退。
      秋离纵身来到祝长乐身边。
      祝长乐朝他一笑，收起长剑拿了弓箭在手，瞒准西蒙的旗帜三箭连发，旗杆上刹时只剩几根烂布条在空中飞扬。
      这给了西蒙的士气再一重击，撤退的速度明显加快，本就已离城门不远，没多久就撤出城往信陵方向离开。
      城门‘轰’一声关上，祝长乐领着弓箭手在城墙上欢送一程，一直到对方远离弓箭手的射程她才挥手制止，笑道：“明儿白天你们记得去把箭捡回来。”
      城墙上，众人紧绷着的情绪顿时一松，齐声应是。
      祝长乐看了眼远处黑压压的那一片天地，足尖点地跃上城楼最高处，举高手中的十字弓用内力将声音远远送了出去，“兰蓉夺回来了！”
      短暂的极致沉默后，欢呼声席卷而来，这是一场怎样的大胜呢？这是一场他们觉得大皖不会完于西蒙之手的大胜，是一场将敌人赶跑而自己仍活下来了的大胜！
      “祝将军威武！”
      不知道谁率先喊出了这一声，有人附和着又喊了一声，然后是一声接一声，一浪接一浪的：“祝将军武威！”
      祝长乐居高临下的看着下边抬头看着她的人，他们喜悦，他们兴奋，他们嘶喊，可她只觉得肩上很重，心也很重，重得让她不由自主的提气，怕自己将这城楼压塌了。
      这么多人命系在她身上，她得让他们活着。
      秋离眉头微皱，突然飞身而起落到她身边低声问，“受伤了？”
      祝长乐转头看向她，那些压在身上的重量好像突然就卸去许多，如之前的许多时候一样，只要秋离一出现她就觉得轻松。
      歪头一笑，祝长乐握住秋离的手一起举高了，“祝将军是你们的靠山，这是祝将军的靠山！咱们都有靠山！”
      这，这可真是……
      赵坚捂住脸，这胆大的哟！
      可实力强大的人被认可得却也容易，慢了半拍后，怪笑声，口哨声，打趣的‘哦……’拉着长长的音，空降的祝将军用一场大胜和‘靠山’两字在军中站稳了脚跟。
      秋离反手将人牵住，明明不过是个无实权的皇子，可这一刻他却生出了天下尽在我手的胸怀来，区别是，君王的天下是江山，他的天下是长乐。
      正是战时，狂欢都是短暂的。
      祝长乐做了个收的手势，“今日大家都辛苦，但是现在情况特殊，我们得先把兰蓉布防的问题解决，其他事情都先压后，以前的事我管不着，现在既然我为主将，我夺回来的城就绝不允许再给人夺回去了。”
      “遵令！”前来奇袭的全部算上也不到两千人，这时一声应喏硬是听出了山呼海啸的感觉。
      祝长乐也不多说，示意大家散了，回头朝城墙上的弓箭手道：“这是西蒙退兵的方向，需得提防他们杀个回马枪，你们自己分成两班先行守住，我尽快将防控制定出来。”
      “是。”
      两人从城楼上飘然而下，赵坚笑眯眯的迎了上去，“贺小姐旗开得胜。”
      “想好怎么夸我了吗？”
      “小姐如天神下凡，人间的词汇表达不出小姐神勇的万一。”
      “我都下凡了，不嫌弃人间的词汇。”祝长乐咧嘴，“不过嘛，现在没时间，回头你好好写上一参夸我的话送过来。”
      赵坚大笑，“赵某遵令。”
      打趣完，祝长乐看向有点意外又没那么意外的人，“屈大人，您是礼部的没错吧，怎么这就带上兵了？不对，您这么久了一直没回京？”
      屈直拱了拱手，“不是我不想回，身为和书使者却着了道毁了和书，吴将军往朝中递了折子确认此事，这一来一回不就得需要时间吗？没想到朝中消息还没传来，这边就连连丢城，几相叠加，我就站在这里了。”
      信你个鬼！分明就是懒得回京应对那帮牛鬼蛇神，也不想再被那些人坑，宁愿远远避着也不回京。
      祝长乐心中百转千回，脸上却笑着，“不知屈大人接下来如何打算？”
      屈直看向赵坚，赵坚得意的向他昂起头，也不知是在得意什么。
      “打算倒也没有，不过嘛，我之前有个志向，虽然多年不曾如愿，却也不曾忘记。”
      “屈大人请说。”
      “我想做个史官。”屈直做了个拿笔的手势，“一个正直的不受任何人影响干涉的如实记录历史的史官，而不是……胜利者手中那只笔。”
      语气很轻，甚至都像是随口一说，可祝长乐听出了其中的郑重，这个人，是真的想做这件事。
      点点头，祝长乐表示明白了，“屈大人想记录这场战事？”
      屈直笑着拱手，“祝将军懂我。”
      “我大哥曾说，有些人总是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坚持，不被外人理解，甚至在有些人看来属于天荒夜谈。大哥还说，千百年来，正是因为有这些人才会给那过于血腥深沉的历史添上绚丽的色彩，让后世子孙看到美看到好。看到善看到仁。”
      祝长乐笑：“屈大人有此志，是后世之福。”
      屈直嘴唇动了动，后退一步深深一揖。
      “有大公子，是大皖之福。”
第二百九十二章 送他上路
      祝长乐从来都觉得大哥天下第一好，大皖是得天之佑才有大哥为之效力。
      屈直这么说简直就是说到她心坎上了，连连点头道：“对对对，我大哥最好。”
      屈直和赵坚相视一笑，为将者，谋略差一点有谋士幕僚可以补上，勇武差一点有猛将可以助之，唯有胸襟是独一无二的，却又偏偏需要胸襟方可将那些补足。
      祝长乐或许好玩闹了些，或许还不够沉稳，或许在其他方面也还差着些，可单胸襟一点少有人能及，这并非天生就能拥有，这其中祝大公子费了多少心血，恐怕除了他自己没人能说得清楚。
      而这，方是屈直所说的‘大皖之福’。
      文竹趁着话头歇了上前道：“小姐，衙门收拾好了。”
      “行，过去那边说。”祝长乐朝一直静立一边的朱定道：“军中我识得的人不多，你交待下去，让大家先各司其职将城守起来，之后你来找我。”
      “是。”
      祝长乐点点头，带着人直奔衙门而去。
      朱定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脑子里纷纷扰扰，无数感慨，无数伤怀，最终停留在心底的只剩一个念头：他或许，有机会活着回家了。
      正在此时祝长乐突然回头，冲站在原地的朱定挥了挥手，朱定恍惚着，下意识的也挥了挥手，然后才记起来这人如今已是主帅，待他准备弯腰时那人又已经回过头去。
      朱定突然就鼻子一酸，祝将军或许永远都无从得知小兵小将的苦楚，可他知道，祝将军也永远不会加重他们的苦楚，甚至还会给他们一颗糖来中和那份苦。
      这样，就很好了。
      侍候祝长乐时间长的人都知道她饿不得，天塌了都得先把肚子填饱了。
      她一到衙门，抱岁和兜兰就前后脚的将菜摆上了桌，菜色少，但量足，往饼里一卷，对饿了的人来说就是美味，几人跟着吃了个饱。
      “后边现在什么情况？彭司伤势如何？吴信怀呢？”残羹冷盘还在拾掇，祝长乐就连珠带炮的问了起来。
      赵坚看向屈直，“你更了解，你来说。”
      有些话不用明说，但是在坐几人都明白，屈直虽没有说向祝将军效力这样的话，可他已经等同于可用的自己人了。
      显然，他也没把自己当外人，半点推脱都没有的道：“彭司身着盔甲，等闲刀剑伤他不到，这一点祝将军今日也感受到了。”
      祝长乐点头：“是，西蒙那人不知是不是主将，就算不是最大的头儿级别肯定也高，一眼看着他的穿着和普通小将是一样的，但是他提防之下，我的箭根本射不进去，秋离那一箭是射中的这里。”
      祝长乐摸了摸自己脖子一侧，“我们练功之人眼力好才可以做到。”
      “彭将军是被击穿了护心镜，第二箭从碎了的护心镜射了进去。”屈直看着祝将军严肃的神情道：“若非彭将军经验丰富，第一时间感知到了危险稍微偏了那么一下，他当场就没了。”
      “是护心镜被人动了手脚还是对方有大力士？又或者，是两者皆有？”
      “我和彭将军的分析是两者皆有，可护心镜坏得彻底，无法找着根本原因，身边的人经过盘查也无法确定谁有问题，至于大力士。”屈直道：“据说西蒙有一支特殊的军队，是西蒙那位新皇在还没登大宝之前从全国找来力气比寻常人大的少年培养起来的，他能在内斗中取得胜利，这支军队居功极大。”
      “人数多少屈大人可知？”
      “不知，这事只有他们内部方能知晓。”
      祝长乐看向秋离，秋离立刻点头：“我让人去打探。”
      “我是想问玲珑阁有没有这方面的消息……”祝长乐也是没想到秋离这么积极，“打入西蒙内部去查的话一是需要时间，二是安全无法保障，我担心你的人手损耗会很大。”
      秋离本没有想这个问题，见长乐还想到了他前边神情就更柔软了几分：“西蒙我有埋钉子，没开战之前大皖和西蒙互有来往，商队更是频繁，玲珑阁既然做的是消息的买卖，这些事自然也在其中。”
      不是刻意去卖命祝长乐就没问题了，她只是不想做无谓的牺牲，并非不想弄清楚这个问题。
      “西蒙本就强于大皖，再有这样一支特殊的队伍，咱们有得受了。”
      “你也有。”赵坚提醒她，“只要把他们集结起来，绝不会比西蒙弱。”
      “他们本是我打算用的一支奇兵，专走奇袭奇招的那种，如果专门用来对付谁，失了灵活度他们的威力就下降了，说起来，今天怎么没见他们？”
      “他们轻易不会露面，前边几城拿得那么容易，也用不上他们，后边就说不好了。”
      祝长乐摇摇头，“先不说这个，屈大人您继续说。”
      屈直喝了口水，道：“吴信怀自从能说话后彭司的日子就不好过，他说什么吴信怀都驳回，做什么吴信怀总能挑出错来，虽然他仍是站在明面上，可实际上被吴信怀卡得动弹不得。你才走那会虽然有人跟着离开，但也有一部分人留下了，并且后边陆续又有人来，如果有他们帮着守城，城不会丢得那么快，可吴信怀实在是……”
      屈直摇摇头，“他把轻慢都写在脸上了，话里话外更是不将他们当回事，后来更是将丢城的事怪到了他们头上，你比我更了解那些人，他们哪里还会留下受气，到今天你看，一个都没了。”
      “换我也走，白给人卖命还要被嫌弃，我可没那么贱。”祝长乐冷笑，“赵叔，你去的时候人家也没给你好脸色看吧。”
      赵坚兜着手笑成狐狸样，“官威是挺大，我等他抖完了才拿出你的官书，欣赏了一场极其精彩的变脸。”
      祝长乐满意了，“想你也不会吃亏，那吴信怀能下床了？”
      “能走了，但是走不远，也走不快。”
      “剩张嘴都能折腾人，这病不好也罢。”祝长乐看着外边的天色，“今天送他上路。”
      众人皆是一愣，顶了人家的帅位还要他的命，不太好吧？
      “带上他的亲信滚出我的军营，等安排好了兰蓉的防控本将军亲自去送他一程。”
      几人懂了，此上路非彼上路。
第二百九十三章 年轻真好
      屋外传来脚步声，“末将朱定求见。”
      “进来。”祝长乐看向大步进来见礼的朱定，笑道：“都安排好了？”
      “是，属下……”
      “只是暂时定下，无需细说。”祝长乐打断他的话，示意他坐。
      主帅面前哪有他坐的资格，朱定躬身退到一边。
      “坐吧，我有话要问你。”
      朱定飞快抬头看了祝将军一眼，牙一咬，在旁边的椅子边缘挨着坐了。
      “彭将军伤势如何？你来此之前他可有什么交待？”
      朱定想起身回话，见到祝将军的手势忍住了，“将军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时候，但仍需得卧床休息，将军只让末将一切听从祝将军命令，没有其他交待。”
      祝长乐也不去想这话里几分真几分假，总归从偷袭兰蓉开始朱定就非常配合，这就够了。
      “兰蓉无须死守。”
      朱定讶然抬头，不是说到手了就不会允许再被夺回去吗？
      祝长乐笑了笑，“从地理位置上来说兰蓉远不如双水，若我的打算是死守，我会去双水布防，所以兰蓉做下基本的防控就够了，我的目的不是停在这。”
      “您的意思是……”
      对上朱定又惊又喜的眼神，祝长乐眨眨眼，“我还没想好。”
      秋离将手中的茶盏递到长乐嘴边，祝长乐低头看了看，怎么，怎么还喂她喝茶了？未婚夫喂的茶是要喝的吧？！
      于是她张嘴喝了。
      “噗……嘶……”屈直收回被赵坚踩疼的脚，想想不甘心吃这亏，回着踢了一脚，然后将脚放远些。
      秋离眼神瞟过头低得不能再低的朱定，温声问：“茶凉了吗？”
      “啊？好像，好像没有。”完全没留意冷热的祝长乐眼神晃了晃，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那什么，朱定，天亮后我要去一趟双水，兰蓉的守卫重任就先交给你了，告诉大家，等人到齐了我再正式和众将士见面。”
      “是。”犹豫了下，朱定问：“布防之事……”
      “朱校尉受彭将军教导多年，想来这点小事应当没有问题。”
      布防怎会是小事……
      朱定对上祝将军笑盈盈的视线，从一个丁点权力不放的主将到一个连布防如此大事都放权的主将，他觉得自己需要点时间来适应。
      可祝将军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时间，她正等着他做出回应。
      朱定站起身来郑重行了个武将礼，“末将再去看看可有疏漏的地方。”
      “去吧，我会留下赵先生坐镇，遇着没把握的事可寻他问问。”
      “是。”朱定转身离开，走到门边他又停下，转过身来行礼，“末将谢将军信任。”
      “若我都不信你，该让谁来信你？若你都不值得我相信，这支军队又有谁还能让我信任。”
      很绕的话，可朱定听懂了，再次一礼后离开。
      屈直和赵坚对望一眼，赵坚胸膛一挺，那个得意哟，他效忠的主子能是普通人吗？
      “赵叔，这里就麻烦你费心。”
      “放心。”赵坚问出心中疑惑，“你打算攻打信陵？”
      “本来没这个打算，临时决定的。”祝长乐一手托腮，一手的指尖轻轻在桌上敲打，“不管秋离射中的那人是不是对方主将，被护得那般严实地位肯定不低，伤在那个位置他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不趁着这个机会去拿城我就是傻子，至于能拿回多少，走一步看一步吧。”
      赵坚赞赏的点头，“就算不是主将，能伤到对方一员大将对西蒙的士气也是极大的打击，说起来，西蒙军接连在你手中吃亏，将来对你大有好处。”
      祝长乐若有所思，“心理战？”
      “对，心理战。”
      祝长乐想了想，挺得意，报个名头就能把人吓住可是师父才有的本事，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也可以做到了，她真厉害！
      外边渐渐有了光亮，祝长乐起身道：“不耽误了，我去趟双水。”
      其他几人跟着起身，赵坚看向秋离，打趣道：“秋公子同去？”
      “自然。”秋离和祝长乐异口同声的道，对望一眼，祝长乐跑了，“走了走了。”
      秋离眼里带笑，朝赵坚和屈直点了下头跟了出去。
      “年轻真好啊！”屈直走到门口目送两人离开，“祝将军这性子坦荡得真不像祝家的人？返祖了？”
      “哈哈哈，要真能返祖到祝梦瑶祝大将军那个份上可就太好了！”
      “你这想得有点儿美。”
      “不想美一点难道还去给自己添个堵？”赵坚跨过门槛走到廊下，背着手看着天边渐渐泛起了微光，“大皖若真能再出一个祝梦瑶就有救了，这样的美梦我愿意多做一做，说不定就成真了？”
      屈直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笑道：“倒也是，这美梦我也做做。”
      赵坚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拿好你手里那支笔吧！”
      “哈哈哈哈！拿笔怎么了，祝小姐说了，美好仁善等着我记录下来呐！”
      “拿人家的客气当真，也就你了。”
      两个认识二十余年的老友互相打趣挤兑，这样的心情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了，以前见面，两人只谈风月，不谈政事，因为无好事可谈。
      现在，好事多起来了。
      兰蓉离双水纵马半个时辰就到了，一行四骑接近时城门从里缓缓打开，城门守将领着人迎了出来。
      “末将邹云智参见祝将军。”
      祝长乐勒住马，“看样子前边的消息送回来了。”
      “是，前不久将军夺回兰蓉城的消息传回来了，贺将军旗开得胜。”
      祝长乐笑眯了眼，一副被哄得很开心的模样，“你们继续守卫，我先进城和前主将做交接。”
      “是。”
      邹云智侧身让开，祝长乐打马进城。
      城中将士来往不少，看到祝长乐立刻猜出来她的身份，纷纷向她见礼，毕竟能上马打仗的女人不多，好猜。
      祝长乐索性放慢了速度，向一众人点头示意，抽空凑近秋离低声问，“你刚才发现没？”
      秋离微微点头，“故意提起吴信怀的？”
      “在那个位置坐了两年多，又带着人捞了不少银子，怎可能没有拥趸，等着吧，做妖的不会少的，彭司那点人手应该见底了。”
      祝长乐朝向她行礼的人笑笑，“在那般被打压的情况下还能带出那些人，彭司已经很让我意外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气吴信怀
      祝长乐目标明确，直奔衙门。
      她早打听清楚了，吴信怀从没住过营地，每到一城必住最舒适的衙门，到了双水自然也不例外。
      双水县令喻林得了消息官服着身领着衙门一众所属在大门外等着，师爷左右看了看，上前低声问：“听说那位已经在打包行礼，看样子是打算做好交接后就走。”
      喻林意义不明的冷笑了一声，祝将军和吴信怀那点官司他打听过，祝长乐还没有一官半职的时候就敢和吴将军拍桌子对着干了，如今以二品大将军的身份直接来顶替他，能给他好果子吃？吴信怀不蠢，自然是早走早好。
      听着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喻林心想：以祝将军之前的行事，吴信怀这段时间做的事恐怕没有一件她看得上的，他等着看两人接下来的交锋，他要亲眼看着那吴信怀在祝将军这吃亏才能消心头之恨。
      一行四骑从远及近，喻林步下台阶，待人渐近后弯腰行礼。
      “下官双水知县喻林，参见祝将军。”
      “免。”祝长乐飞身下马，拍拍小尾巴的脖子上前，“劳喻大人久候，不知大人可否给我带个路，我得先见见吴信怀。”
      “是，请随下官来。”
      一路上，祝长乐边打量这衙门边打趣，“这里可比前边几个县城都好多了。”
      “是，双水县水域四通八达，极其便利，很多商贩到这里就不往西走了，久而久之这里的商贸自然而然的就形成了良性循环，相比起来双水的百姓比之前边城池的人都要宽裕些，并且远离边境的城池安居的人也会更多，有人就什么都有了。”
      祝长乐听得连连点头，“喻大人说得对，有人就什么都有了，所以说还是得有人。”
      又经过一张门，前边豁然开朗。
      喻林看着那头佩刀的侍卫低声告知：“祝将军，这就是吴将军所居之处。”
      祝长乐颇为玩味的看他一眼，“这里，以前应该是喻大人的居所才对。”
      喻林弯下腰去，这是衙门后院，本就是县令居所，不过是被人占了罢了。
      “来者何人！”
      “少装，你能不知道我是谁？”祝长乐看着眼神闪躲的侍卫笑了，“这是要在本将军面前耍个威风呀！”
      “这里是吴将军……”
      “错了哟。”祝长乐竖起食指摇了摇，“现在只有被夺职、回朝领罪的吴信怀，没有吴将军，当然，吴国公之子嘛，叫声吴公子也使得。吴公子你说是不是？”
      从屋内走出来的吴信怀沉着脸，“祝将军这副小人得志的脸孔真是难看。”
      “至少我得志了，难看就难看吧，总比失智好，啊，失志。”
      吴信怀听不出这两个失志的不同，但他听得出来这不是好话，他背着双手冷哼一声，看了身后的人一眼，那人会意，捧着一个木盘送到祝长乐面前。
      凤姑接过来。
      祝长乐看里边有公文，有印章，她拿过最重要的那枚帅印看了看，第一次见这玩意儿，也不会辩，直接递给了秋离。
      秋离看了看，点头。
      祝长乐也就放心了，拿在手里抛了抛，笑得不怀好意，“吴公子，风水轮流转的感觉怎么样？”
      “祝将军也说轮流转了，谁又说得好下一回会转到谁家去呢？”
      “是谁家也肯定不是吴公子家，这一点请吴公子千万放心，大皖也就那么些城，经不起吴公子这么送，再送可就要把京城送出去了。”
      吴信怀脸色大变，“祝长乐，你莫欺人太甚。”
      “这就叫欺人太甚的话，不知道吴公子欺辱我武林同道的时候叫什么。”
      祝长乐脸上笑着，眼里却没什么笑意，“以后的每一封捷报送回京时，本将都会让传令兵单独去吴国公府前敲锣打鼓的告知吴公子，您送出去的城我又给收回来了，真是抱歉得很。”
      “祝长乐！”
      “你该称我祝将军，无品无阶的吴公子。”祝长乐笑眯眯的双手环胸，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让本就身体还没大好的吴信怀气得咬牙切齿，身体都开始摇晃，想说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祝长乐开心了，挥挥手道：“现在就上路吧，对了，需要我送一程吗？我很愿意亲自送你……上路。”
      吴信怀指着她用力点头，“今日之耻我记着了！走！”
      亲兵用人轿抬着他快步远离这是非之地，要是有翅膀他们都恨不得用飞的，以他们对公子的了解，他受了多少气接下来都会发泄在他们身上。
      “等等。”
      亲兵对望一眼，默契的只当没听到，抬着人走得更快了。
      秋离眉眼一沉就要动手，祝长乐眼疾手快的拽住人，朝他眨眨眼，扬声道：“路上野花野草野虫不少，吴公子惯来爱折花，回程可得忍着些。”
      亲兵脚步更快了，要不是知道跑起来不好看，喻林猜他们会用跑的。
      目送人离开视线，祝长乐得意的拍拍手，“大获全胜！”
      秋离笑，“痛快了？”
      “总算是找到机会替武林同道出了一口气。”
      一想到他们一腔热血前来效命却被一盆冷水一盆冷水的泼祝长乐就心疼，武林中人多数把自尊看得要紧，当时他们心里不知有多难受。
      把这感受从心里赶出去，祝长乐看向喻林，“喻大人，这地儿就还给你了。”
      就这么被看了一眼，喻林就觉得自己那点心思被看得透透的，他忙低下头去，道：“如今祝将军为一军主帅，双水县衙所属听从将军号令，下官会将这里重新拾掇过给祝将军休憩所用。”
      “莫说我不打算留在这，便是真留下也不会住衙门，跟着我爹早都住够了。”祝长乐原地转了一圈打量这内院，她去过的几个衙门看起来差不多都长一个样，她是真不稀罕这地儿。
      “行了，带我去见彭将军。”
      喻林不敢耽误，立刻带着人前往。
      彭司居住在隔壁县丞的居所，一进到院子就看到朱定口中必须卧床的彭司由人扶着在院中等着她。
      “末将彭司，参见祝将军。”
第二百九十五章 西廉军
      祝长乐连轻身身法都用上了，飞奔上前扶住了要弯腰行礼的人，“不用如此，你还怕我治你一个不敬上峰的罪不成，快，扶彭将军回房躺着。”
      想到什么，祝长乐回头，“喻大人请回吧，我和彭将军谈点公事。”
      “是，下官告退。”
      喻林识趣的退下，对于空降的这位征西大将军他也需得好好想想用什么态度来对待。
      彭司本就是强撑，亲兵用人轿抬着他回屋，又小心的扶上床躺下，一番折腾下来他已满头是汗。
      “你说你，何必让自己受这罪。”在凤姑搬来的椅子坐下，祝长乐道。
      凤姑掀起眼帘看了秋公子一眼，又搬了一张过来放到小姐身边。
      秋离颇为满意的坐下，在心里给速度太慢的辛鲜又添了一笔。
      彭司只是身体伤了，疼痛之下脑子更加清晰，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知晓秋公子的身份后心里那些多出来的担忧全部散去，这两人还是一如之前，不，看起来比之前更好了。
      “末将开心，也想把这开心表达出来。”彭司笑了笑：“才受伤的时候恨自己为什么要动那么一下，直接死那了就不用再受那憋屈罪。后来知道祝将军为主将，末将就无比庆幸当时遵循本能躲了那么一下，活着，才能跟着祝将军收复失地，也才能痛痛快快的当个向前冲锋的将领。”
      彭司笑得像哭，“末将不惧马革裹尸，末将只怕死得窝囊。”
      祝长乐对武将的了解极其有限，虽然她祖上也是武将出身，可祝家那些人实在没给她什么好印象，后来见识过吴信怀那样的，印象又下跌两成，再之后，前军溃败，朝中武将都跟哑巴一样由着何太尉和朱丞相拉扯，没有一个人主动站出来请命，这让她对武将的印象彻底跌到了谷底。
      然而现在，彭司凭一己之力将‘武将’两个字打磨得熠熠生辉。
      “你安心养伤，将来有得你冲锋的时候，对了，我这有好药。”祝长乐又拿出自己的宝贝药瓶子，从里边挑挑捡捡，找出来两个递给旁边的亲兵，“拿去给大夫看看和他开的方子相不相冲，不相冲就给彭将军用。”
      亲兵看彭将军微微点头，立刻双手接过来大步往外走去。
      “末将……”
      “行了，你别和我来这些场面话，我不稀罕听。”祝长乐也不把彭司当外人，道：“一直忘了问，你们退到双水后西蒙可有攻城？”
      “没有，这也是末将最奇怪的地方，以西蒙的势头不应该一直停在兰蓉，他们很清楚，如果他们强攻，就算双水难攻也不一定攻不破。”
      祝长乐看向秋离。
      秋离微微点头，“他们怕暴露会坏了你的计划，在水源里动了些手脚。”
      祝长乐突然就悟了，“怪不得他们那么好打，是中招了？等等，水源里动手脚的话百姓没事？”
      “百姓现在无人出门，自是无事，他们也只以为是初到兰蓉城导致水土问题。”
      “症状不厉害？”
      “只是让他们不适，人数多，导致他们不能动兵。”
      彭司若有所思的点头，“那就怪不得了，问题不大不会有人起疑，并且双水没那么好攻打，所以他们也在等。”
      祝长乐把这事先按下了，问起别的，“喻林为人如何？”
      “圆滑，本事也有，心眼不大。”
      “他和吴信怀有过节？”
      “因为一个女人。”彭司难掩鄙夷，“吴信怀色字当头，只有嘴巴能动的时候也不耽误，一到双水就收了一房妾室，那妾室原本是喻林打算收入房中的，吴信怀一开始并不知晓，但以他的性子便是知道了也不会当回事，对他来说，喻林不值一提。”
      对于京城中人来说，京城之外的人都不值一提，祝长乐弄明白了这其中的官司也就不再多问，喻林为人如何影响不到她，她是要往前走的。
      “吴信怀虽然走了，可他留下的麻烦事不少。”祝长乐很头疼这些破事，“我不打算清理内部。”
      彭司跟过几任主将，可对祝将军他有点拿不准，这位行事实在太不拘一格了些，但是听她这么说仍有些意外，毕竟新官上任先把上任留下的旧部清理了让自己人上才是正常。
      “那您打算……”
      “过往不咎。”祝长乐无奈，“本来和西蒙就有实力上的差距，不宜再内耗了，上了战场就以战事为重，其他事先放一边。”
      “将军英明。”
      英明什么呀，祝长乐在心里腹诽，她不知道多想将吴信怀的人吊起来打，可是大皖无人啊！
      “我得到的数据西廉军有三十三万余人，实际有多少？”
      彭司神情变幻，一时无言。
      祝长乐接过凤姑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是她喝惯的味道，也不知道抱岁姑姑是怎么在别人的地盘上泡出她喜欢的味道的。
      “吃空饷古来有之，大皖自也不能例外，你告诉我实情即可，我不追责，不细究。”祝长乐嗤笑了一声，“这种解决不了的事我查它干什么，但我做为西廉军主帅得清楚我手底下有多少真正可用之人。”
      “二十四万余。”
      祝长乐以为自己听错了，“二十四万？”
      “是，二十四万一千余人。”彭司示意亲兵往他身后再加一个枕头，舒服些后继续道：“本有二十六万左右，接连败退人员有折损。”
      祝长乐算了算，气笑了，“七万空饷，他也不怕把自个撑死了。”
      “普通士兵只能拿到一半的饷银。”都说到这了彭司也就没了顾忌，“有时候还拿不到一半。”
      “这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吴信怀到边境不到三年。”
      “吃空饷一直都有，不止西廉军，哪个军中都有，老将军还在的时候将空饷控制在三万以内，这个数是被默许的，吴将……吴信怀来了后才会坏了规矩，涨到了七万。”
      “无战事的时候猛增四万，兵部和户部看不出来？”
      “吴信怀初上任就上表扩军，之后便是以扩军后的人数上报，可人员并未增加。”
      祝长乐懂了，吴信怀和兵部户部有勾连，这不是一个人可以办成的事。
第二百九十六章 江湖头儿
      从打算出仕，祝长乐就想到了会有许多许多难事，她也做好了面对的心理准备。
      她从来都觉得问题是可以解决的，可当真的面对了她才知道有些事的份量有多重，牵涉两部啊，甚至可能在这之上还有保护伞，就像云北之事，若非上边有人做保护伞，怎可能瞒这么多年。
      沉默片刻，祝长乐笑了，轻声道：“我没本事平内忧，所以那些事我解决不了，我只能想办法先除外患，这空饷既然已经之前吃着，现在也就继续吃下去，多出来的那些……”
      祝长乐看向彭司，“每一场战争都是人命填出来的，我做不了别的，就将这多出来的空饷全填进阵亡将士的抚恤金上吧，回头我上个折子，借调屈大人来做这事，若有人敢伸手，连人带手一并砍了。”
      彭司心潮起伏，身体动不了，拱手应是。
      “你需得快些好起来才行。”祝长乐神情松了一松，笑道：“我研究过你。”
      彭司稍有些紧张，“不知将军得出了怎样的结论。”
      “你擅守，不擅攻，吴信怀要是能重用你，西蒙军夺城未必会那么容易，可惜。”
      彭司自家最知自家事，知道祝将军说在了点上，他确实是守胜于攻。
      祝长乐继续道：“巧的是我擅攻不擅守，所以彭将军，你得快些好起来做我的副将，我夺下来的城需要你将之打造成铜墙铁壁，绝不能再被人夺回去。”
      这样的肯定和信任是彭司多年来求而不得的，他忍着疼坐着行了个武将礼：“末将定全力以赴。”
      “你快别折腾了。”
      祝长乐示意他的亲兵赶紧扶着他躺下，“此时和你说这些不是拉拢，也不是施恩，是和你交底，别看我拿回兰蓉好似很容易，西蒙军也两次在我手里吃亏，那是因为我次次都是偷袭，这样的招也就用到这了，他们必然知晓我如今是西廉军主帅，后边的战术也必然会针对我来做安排，所以我更需要了解他们的将领来辅佐，这西廉军我也就和彭将军最熟了。”
      “是，末将一定好好养伤，尽快恢复辅佐将军。”
      祝长乐点点头，“其他事你现在都无需多想，我来处理。”
      彭司应下，想了想又问：“将军可需要一份名册，也好挑些人出来用。”
      “不需要。”祝长乐用食指点了点脑袋，“每个人难免都会有先入为主的观念，他是好人，他是坏人，他是谁的人，他又是谁的人，看到了自然而然的就会在脑子里定性。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既然做了这个江湖中最大的头儿，要做的就是让在这个江湖上的所有人都为我所用，只要在正事上他做得合乎我的要求，我不在乎他是哪个派系的，做得好赏，做得不好军规处置，该升迁的升迁，该罚没的罚没，在我看来就是这么简单。”
      如此的理想化啊，彭司心里有些失望，若军中都能做到这般清明，何愁军队不强，可翻遍史书，他也不曾看到过这样的军队。
      “我知道彭将军不信，别人这么说我也不会信。”
      祝长乐下巴一抬，“可我是谁？我能和别人一样吗？无论大将小将，你们谁不是被这样那样的原因裹挟着，可我不会，祝家都被我一脚踢开了，其他人更不要想来要挟我什么。违反军规就处置，和我对着干的我就吊起来打，反正等这事儿完了我就去江湖上逍遥去了，又不会继续在朝堂上混，你们在意的那些我都不用在意，自然就做什么都有底气了。”
      如果祝将军的打算真是战事一结束就致仕，压根没打算将来吃这一口饭，彭司都有些信了祝将军真有可能做到，可见识得多了，心里仍不敢全信。
      不过该如何表态他还是知道的，“将军怎么做末将都支持。”
      祝长乐起身，“你好好养伤，能动了就去前边，双水只留下必要的将士防守就够了，你的前军我先接管，等你好了再还回给你。”
      “是。”
      “你不适合掌前军，回头看看怎么调整，放心，不夺你的权。”
      “……”这话说得实在太直白了些，彭司都不知给个什么反应好。
      事儿还多得很，祝长乐不再多说，嘱咐亲兵好生照顾就转身离开。
      喻林就在院子里候着，看到她出来立刻上前：“禀大将军，西廉军后军、左军、右军及中军副将四位将军求见。”
      西廉军分为前军、中军、后军、左军和右军，各设将、佐等衔，彭司是前军主将，中军为三军主帅，由大将军亲率。
      “怎么还使唤上喻大人了。”祝长乐笑着，话说得随意，意思却不那么随意。
      喻林忙道：“下官着人备了早膳，来相请之时碰上了四位将军，四位便遣下官一并通传。”
      祝长乐点点头，大步往外走去。
      外院中，四位盔甲着身的将军见到她忙大礼参见。
      “末将左军赵玮见过祝将军。”
      “末将右军冯蓝见过祝将军。”
      “末将后军张末强见过祝将军。”
      “末将中军副将潘垒见过祝将军。”
      “免。”
      祝长乐将四人的脸和名字对上号记在心里，“四位来得正好，清点好人马粮草，做好随时拔营的准备。”
      四人对望一眼，想问得更清楚些，可不熟悉新主帅的脾性，谁也不想出这个头。
      “彭将军重伤需得修养些日子，前军我先兼管，潘将军。”
      潘垒忙出列，“请将军吩咐。”
      “中军是主力部队，清点时不得虚报假报，我要实实在在的人数，其他各军也是，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人数，若我按你们报上来的人数制定了战术，最后人数却对不上，军规处置。”
      祝长乐扫过几人：“不用想着我是怎样的主帅，只要记住一点：做好份内事！我不翻旧帐，不清算过往，不管你们是程老将军的人还是吴信怀的人，那是之前的事，从此之后过往全部揭过，我只看以后，几位听明白了吗？”
      “是，末将谨记。”
      祝长乐知道他们没听进去，她也不在意，时间会证明一切。
      之后祝长乐又见了前军副将肖明凯，嘱他尽快清点好前军人数先行前往兰蓉听用后匆匆离开。
第二百九十七章 定了定了
      从离京往西始，祝长乐就没有歇息过，饶是她自认天下无敌的厉害也觉出了疲累。
      可她半点都不能表现出来，那么多人看着她，那么多人等着她带着往前走，一军主帅，她的精气神决定了西廉军的精气神，连续的败仗击溃的士气也必须想办法拉起来，颓势必须止住，这些都是她要去想的事。
      看着前边的城门祝长乐悄悄做了几个深呼吸，打起精神务必给大家看到一个精神饱满的主帅。
      “将军，您回来了。”城门守将快步迎过来欲给她牵马，祝长乐拍了拍小尾巴的脖子带着它避开，“前军很快会到，许他们从城中穿过，去前边城外扎营。”
      “是。”
      “看住了，不要因为身后是双水县就粗心大意，给人可乘之机。”
      “是，末将决不敢大意。”
      祝长乐点点头，轻夹马腹进城。
      曾经死城一样的兰蓉因为重新回到大皖手中恢复了些许生气，街道上除了盔甲着身的西廉兵也有了百姓的身影，他们低着头走得飞快，仍看得出惶然。
      是啊，前边就是敌营，如何能安心。
      进入衙门前的正街，祝长乐记起来在这之前她来过一趟这里，还差点把衙门都给掀了，不过牌匾都被她砸了，和掀了也没什么差别，说起来，她好像没见着那位张县令？
      “小姐，您快看！”
      心思到处乱飞的祝长乐顺着凤姑指的方向看去，衙门外有人……
      “蔡爷爷！”
      祝长乐打马飞奔过去，边跑边喊：“哈哈哈，蔡爷爷，您怎么来了！”
      说着话，她从马背上跃下落到背着双手等着她的人面前，因为太开心，脸上笑成了花儿。
      蔡滨神情柔软，眼神中满是慈爱，“不知祝将军麾下可需要人手，老夫前来为将军效命。”
      “哈哈哈哈哈，祝将军太需要人手了，尤其是蔡爷爷这种以一顶十……不对，以一顶百，顶千的人手，我希望再来一百个！”
      蔡滨亲厚的拍了她脑袋一下，“老夫这样的你想找一百个恐怕难。”
      “那我降低要求。”祝长乐眨眨眼：“九十九个吧，有九十九个蔡爷爷这样的，我能把西蒙军的营地踏平咯。”
      “你要有九十九个老蔡头这样的，西蒙国都可以打下来了。”赵坚从大门出来，边下台阶边打趣，“老蔡头，我没骗你吧。”
      祝长乐在两人之间看了个来回，“骗什么？”
      “你这位蔡爷爷一来就要收拾我，说是我坑了你来做这征西将军，你赶紧替赵叔说说好话，免得他总防贼一样的防着我。”
      “就是赵叔坑的我，蔡爷爷，就是他坑的！打他！”祝长乐非常有经验的挖坑，还踢了赵坚一脚将他踢得离坑更近一些，“他说这事儿好玩，我信了他的才去做那将军。”
      “嘿你个祝长乐，又害我是不是！”赵坚笑骂，熟悉的相处让他既怀念又感慨，关系变了，其他都没变，真好。
      “嘿嘿！”祝长乐反手一抓，将秋离拉到身边来，道：“蔡爷爷，你见过的。”
      秋离抱拳一礼：“蔡爷爷。”
      蔡滨看向长乐：“定了？”
      “定了定了。”祝长乐大咧咧的挥挥手，江湖儿女，用不着这不好意思那不好意思的。
      秋离看着她笑了笑，反倒把大大咧咧的人心底里剩下的那一点点害羞又给笑了出来，她回了个假笑，推着蔡爷爷步上台阶，往衙门内走去。
      蔡滨的到来就像打开了某个开关，之前不见踪影的武林中人突然就扎着堆的出现了，汤元带着十来个兄弟一起前来，然后是其他那些一起并肩作战过的陆陆续续到了，再之后是陈扬带来了二十个漕帮兄弟，丐帮弟子也来了不少……
      因为这些人的到来，兰蓉城仿佛都有了欣欣向荣之感，被武林同道包围着的祝长乐更是如鱼得水，自在得像是回到了淘气玩乐的那些日子，只是不断称呼的‘祝将军’提醒着她今时不同往日。
      “祝将军，想好怎么安置我们没有。”小汤圆贱兮兮的问：“以后我们要向你行大礼吗？”
      “来来来，现在先行一个让我感受感受，免得以后你行礼的时候我不适应。”说着话祝长乐抬脚去踢他的膝盖弯。
      小汤圆哈哈大笑着跳开，其他人也跟着笑了，最后那点因为她身份的变化带来的拘束彻底散去。
      “关起门来我不在意行不行礼，该叫叔我还得叫叔，可这是关起门来，到了外边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不然我不好带兵，这一点也希望大家理解，最多关起门来我多自罚几杯。”
      “看出来你哪变了。”小汤圆啧啧出声，“脸皮的厚度变了，自罚几杯对你来说是罚吗？那是罚吗？那分明是奖赏！”
      “和自己人在一起还不兴我多喝几杯啊？小汤圆我和你说，自打我当了这劳什子将军我就没有沾过酒了。”
      说起这个祝长乐就觉得委屈，“勾得我酒瘾都上来了，不行，今儿无论如何我都得喝上，小汤圆，你那水囊里装的是水还是酒啊？分我几口。”
      “当然是水。”小汤圆看她来真的顿时哭笑不得，“真要喝啊？我给你找去。”
      祝长乐连连点头，她想喝得都快哭了，可她还没有稳定军心呢，哪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呀！当个将军她付出的代价可太大了！
      咦？祝长乐抽了抽鼻子，闻着味儿转了个向，秋离默默的将水囊递过来，他知道长乐馋酒了，本也是打算等无人的时候给她喝上几口解解馋，没想着她这会就没忍住，喝别人的自是不成。
      “我让人送了些去你房里，无事的时候你可以喝上几杯无妨。”
      “秋离你懂我！”祝长乐双手接过来用力嗅了一下，然后喝下一大口，满足得脸上的笑意都兜不住了。
      赵坚没有拦着，他这些年和江湖中人相处得多，知道他们自有一套相处的方式，长乐身在其中更清楚这一点。
      对他们来说，酒是拉近关系最好的东西。
第二百九十八章 开诚布公
      汤无眼神一转，上前来：“分一口，我酒虫被你勾出来了。”
      “我勾你的酒虫干什么，这可不赖我。”祝长乐笑嘻嘻的将酒囊塞到秋离手里，“找秋离要去。”
      屋里一静，秋离是当朝二皇子的事如今谁人不知。祝长乐再是世家千金，她这肆意嚣张的样儿一看就是江湖中人独有的，是自己人，他们也就没那些个顾忌。可秋离不一样，就算之前有过接触的在他面前也不敢放肆。
      汤元也有压力，但这时候当然是不能退避的，真就一脸讨好的朝着秋离伸出手：“秋公子，赏一口？”
      秋离施施然的把酒囊挂到长乐腰间，满场更静了，汤元脸上有些挂不住，笑容都快凝固了。
      祝长乐却仍然笑着。
      正在这时，凤姑和兜兰各抱着一个大酒坛从外进来，身后的抱岁和文竹则各抱着垒在一起的数十个杯子。
      不用言说，紧绷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
      “每人分不到几口，回头我再让人多找些来。”
      “秋公子有心。”汤元一挥手，“兄弟们，酒都来了不用人侍候了吧？”
      “哈哈哈，这事不用代劳，多谢秋公子。”
      “多谢多谢。”
      “……”
      祝长乐盘腿而坐，双手托腮看着一屋子热热闹闹的景象嘴角上扬。
      所有的开心都是给即将面对的困难助兴，希望这酒味可以让他们回味得久一点，别早早就散了劲。
      秋离亲自端了两杯过来，一杯递给蔡滨，一杯递给赵坚。
      祝长乐眼巴巴的看着，抬头：“我的呢？”
      赵坚笑骂：“你腰上挂着呢！酒是大家的，你休想吃完了还兜着走！”
      “那我不管，给我了就是我的了。”祝长乐将酒囊捂严实了，讨好的撒娇：“秋离，我想和他们碰杯，我没有杯……”
      秋离立刻又去拿了两杯，一杯递给长乐，一杯自己端着坐到长乐身边。
      赵坚笑眼看着难得没有打趣，他对秋离并非没有隐忧，不止是他的皇子身份，还因为他看不出秋离的野心。
      只要是人就会有野心，可以是对权势的追求，可以是对天下第一的执念，可以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可以是这样可以是那样，可在秋离身上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好像什么都不看在眼里，什么都不需要，太看不透了反倒让他不放心。幸好他或者把自己藏得极深，可他对长乐的心思从来都是在面上的，他的眼神，他的想法都围绕着长乐在转。
      这样好，也不好。
      赵坚低头喝了口酒，他也怕时间久了这样的相处会出问题，怕深情会淡，心思会散，谁的一辈子会永远围绕另一个人啊！
      只是外人担心再多也不能诉诸于口，毕竟现在两人都还好着。
      “都有酒了吧。”祝长乐端着酒杯站到椅子上，“先和大家道声谢，因为你们来了我这心里就安稳多了，别看我征西大将军当着，之前总有种光杆将军的感觉，你们一来我就觉得有底气了。”
      祝长乐拍拍胸膛，“放心，我绝对比吴信怀靠谱，他不知道怎么用你们我知道，嘿嘿，我会把你们放到最合适的位置上去发光发热，等咱们把西蒙军赶走了就论功行赏，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没有人能夺走，别的我不敢说，这一点我绝对能向你们保证！”
      陈扬笑：“祝将军你这话说的我又想替你卖命又不想，跟着你吧，吃不了亏，可是你太了解我们了，跟着你恐怕连偷懒的机会都没有，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那简单，我带头偷懒，你当我不想偷懒啊？”祝长乐脚踩到了桌子上，一副土匪样：“只要咱们打了胜仗，谁还能来管我们是不是偷懒了？他们倒是不偷懒，他们送城！”
      “哈哈哈哈，有道理，谁有本事谁是话事人。”汤元跳上椅子举杯，“以后咱们就跟着祝将军吃香的喝辣的，立功建业！”
      “立功建业！”所有人语调激昂，高高举杯一饮而尽。
      习一身武艺谁没有点雄心壮志，谁又不想当个英雄！在江湖中的行侠仗义哪里比得上在战场上杀敌立不世战功，要是青史留名了，就是命丢了都值得！
      “杯子别摔！”祝长乐猛的出声制止手都扬高了的人，“现在物资缺乏，摔一个就少一个了，省着点。”
      正激动的一众人情绪断裂得有点突然，手高高扬着的人一时都没落得下去。
      汤元笑得直拍桌，本就在忍笑的人被他一带动，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笑什么。”祝长乐重又在椅子上坐下，“在监军压送粮草赶来之前吃的都得省着点，说不定到时候还得你们帮忙去弄吃的。”
      监军一直都不是什么好词，陈扬代其他人问：“这位监军屁股往哪边坐的？”
      祝长乐指了指自己，想想不对，又指了指天，“监军是三皇子。”
      祝家的立场众所皆知，是皇上的人也就是同一阵营的，可是三皇子……祝将军身边这位可是二皇子，真的没问题？
      秋离眼神轻轻扫过，“我是秋离，将来也是。”
      众人不敢接这话，纷纷避开他的视线。
      祝长乐懂了大家暗指的意思，接过话来道：“你们想的那些事我们一早就当成问题处理过了，不敢说将来都不会再成为问题，把西蒙军赶走之前都不会，将来要是真成了问题那也是将来的事了，和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没有关系，我这么说大家心里有底了吗？”
      汤元和陈扬对望一眼，两人因为和祝长乐接触过，交情还不错，被众人一致推举出来做代表。
      这会陈扬就道：“祝将军，我们并不是要对这些事来表达什么意见，更没有要指手划脚的意思，只是你事事坦承，我们不免就想知道得更多一些，如果有逾越的地方你直接说，我们也好掌着度。你把我们当回事，我们就也挺想把这事做漂亮了，不过这种关系不要说我们这一辈，往上倒好几辈都没有过，大家都没有经验，有些事上就挺拿不准的。”
第二百九十九章 你们归我管
      “我比你们更没经验，所以我们都要做好点，将来我们就是后人的经验了，而且是好的经验。”
      祝长乐笑容渐渐收敛起来，“既然话说到这了，咱们就把事情说得更明白一些，我希望今日之后我们都能做到彼此心中有数，你们信任我不会卖掉你们，我信任你们是我的倚仗，我的敌人很多。”
      祝长乐盘起腿，倒着手指头和他们道：“首先当然是西蒙军，然后是朝中的两位半堂，还有一个我知道肯定存在，但是找不着的隐形人。对外我要和敌人死战夺城，对内，我要和这些魑魅魍魉对抗，所以我希望你们是站在我身后帮我的人，不用我再花心力来和你们拉扯，我也不介意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看着一众听得认真的人，祝长乐道：“英雄集结令是一道针对所有武林中人的政令，从一开始我们所有人就入了局。”
      众人面色大变，汤元立刻问：“祝将军可否说得更详细些？”
      “英雄集结令，是为了看看武林中人的武力值如何，用来对抗西蒙军能发挥出怎样的力量，事实证明我们很好用，如果我不争来这大将军，等着我们的将是这道英雄集结令的后招。”
      祝长乐解下酒囊抬头灌了一口，“于公，大皖没了我们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于私，我们生于斯，长于斯，家人老小都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着，既然无论如何都无法从这政令中脱身，就必须让这事在我们能控制的范畴内。不瞒各位，这是我争来这征西大将军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如果武林同道注定要沦为一柄刀，我就要成为那个握刀的人，至少我知道该砍向那里，我也知道怎么样保护这把刀不让它断了，而不是用生命为他人做嫁。”
      祝长乐仰头笑了笑，“你们把这当成我给自己长脸的漂亮话也无妨……”
      “不会。”陈扬打断她的话：“回到帮中后我去向帮主汇报这些事，帮主就曾说过武林同道的好日子结束了，帮主说既然已经证明我们如此好用，朝中不会放着我们这些人不用。”
      “是我们错了，当初我们就不应该来！”
      “不是。”祝长乐当即纠正说话的那人，她记得这人叫胡立，上次一起夺城就有他。
      “保家卫国什么时候都没有错，错的是利用一腔热血的人，而且，他们小看武林中人了。”祝长乐又喝了一口酒，笑着问：“如果有朝一日大皖将亡，你们……会眼睁睁的看着吗？”
      不会，这个答案在所有人心底，不甘愤怒都因为这份认知渐渐消退。
      “我也不会，只是他们小看我们，非得用阴谋手段来逼迫，让我们心里生了抵触。”
      祝长乐感同身受的话一说出来，众人的不愤又少了些。
      “既然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这个结果，就还是当成保家卫国吧，这样心里也能舒坦些，等我们不断的夺回城池，百姓会告诉你我们的加入多有意义。”
      祝长乐沉默着喝酒，给他们时间去消化这些话。
      “既然没有了退路，就去走一条相对好走的路，祝将军给我们选的这条路比之后我们零零散散的送命要强。”
      说话的是个长者，祝长乐起身行了个江湖礼节。
      那人回了一礼。
      汤元笑着挥了挥拳：“那祝将军这面旗帜就要做得大一些，让更多人看到，众人拾柴火焰高，烧死西蒙军！”
      “对，有一个让人信服的人为头领，其他人自然知道要往哪里来，握在一起的拳头怎么着都更有力。”
      “对，回头我就让人送信回门派，让师兄弟们过来。”
      “对对对，别去别的地儿单打独斗，就来这里一起杀他娘的。”
      “……”
      听着三三两两的谈话，祝长乐悄悄的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成了。
      赵坚和老蔡头对望一眼，碰杯喝了一口。
      “送信之事可交由玲珑阁。”秋离突然开口，所有其他声音立刻归零，“所失城池中玲珑阁的人手如今全在双水，今后会跟随战场往前移，这期间内不会收取银钱。”
      秋离是玲珑阁少主并非秘密，可之前他们半点没想过要借用玲珑阁的路子，只能说秋公子之威太甚。
      “长乐为帅，她便不再只是武林中人，麾下西廉军二十多万人，她必须摆正立场方可服从，西廉军和武林中人互相看不上是必然，也无需改变，两种规则分开行事，大家互不干涉。”
      秋离看向长乐，长乐点头，虽然之前没有商量过，但是这样非常好。
      “你们可有意见？”秋离转头看向众人。
      众人面面相觑，做代表出面的仍然是汤元，“其他我都觉得甚好，只不知是什么规则。”
      “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和死罪有关的那些你们需得遵守，可有疑义？”
      “我们也不知哪些是死罪……”
      “间谍，通敌，卖国，叛逃等等。”
      汤元连连摇头，“这等事一般人也沾不上。”
      “无疑义？”
      汤元看了看其他人，见他们都摇头便应下，“无疑义。”
      “好。”秋离推开折扇又合拢，“我会让人来告诉你们军中有哪些要遵守的规矩，你们按照这个来定一套你们大多数人都能接受的，今后你们就实行你们自己定下来的这套规矩，如何？”
      还可以这样？众人面面相觑，然后看向祝长乐。
      祝长乐笑眯眯的点头：“无规矩不成方圆，人越来越多后如果没有个规章制度也不好管理，那这个制度就由你们自己出，自己定的应会合你们心意。”
      理是这个理没错，可是，可是自己给自己定规矩，他们还头一次听说。
      秋离提醒他们，“定得合理方可。”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有些跃跃欲试，他们本来都做好当个小兵被人管着的心理准备了，这……幸福来得好突然。
      “长乐不适合再单独带着你们，今后，你们归我管。”
      “咳……”正惬意的喝酒的祝长乐被呛着了，瞪着眼睛看向秋离，你管什么？
第三百章 把我管了
      秋离将帕子递过去，声音一如之前和缓，“他们，归我管。”
      祝长乐胡乱擦了下嘴巴，追问道：“可是，可是你不爱管这些事的啊！”
      “你的事，我管。”
      “……”
      这么，这么多人呢！祝长乐眼神左飘右飘，满屋的沉默和各种打量的视线让她想跑路，可她又不想让秋离的话掉地上，脑子里无数的话抓着一句：“你干脆把我也管了吧……不是，我是说……”
      “好，我管了。”话头被秋离截得干净利落，语气却是和利落完全不一致的温柔之极，他歪头看着长乐，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和之前强势淡漠的秋离仿佛两个人。
      祝长乐突然想起来，秋离的情绪其实一直都很淡，连和皇帝见面也是如此，只有和自己有关的事才能看出他的情绪起伏。感情一事她一直都是凭直觉在回应，可现在她发现和秋离比起来自己回应得太少了，做得更少。
      只接受不付出是不对的。
      祝长乐拽住秋离的衣袖摇了摇，“说到做到！”
      秋离的眼神从她拉住自己衣袖的手慢慢往上，对上她的视线。
      祝长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又摇了摇他的衣袖。
      笑意先是出现在心里，然后出现在眼底，最后浮现在脸上，秋离握住她的手，连语气里都带着笑意：“说到做到。”
      “嘿嘿！”
      “咳……”蔡滨提醒这两个不分场合的人转头看看，这屋里还好几十号人在等着他们说正事！
      “蔡爷爷，我有药。”祝长乐顺手掏出一把瓶子晃了晃，那样儿真是欠打得很。
      蔡滨瞪她一眼，“倒酒。”
      秋离识趣的起身亲自给蔡滨和赵坚各倒了一杯。
      “那什么，继续说哈。”祝长乐挠挠脸颊，不去看小汤圆做怪的表情。
      “秋离有一点说得很对，两方人马难免会有各种对比，我如果太过偏向你们西廉军的将士肯定要心生不平。可如果将你们划到秋离手底下就不一样了，他的皇子身份在这种事上好用得很。你们也不用担心别的，秋离最是事儿少的人，你们自己定下规矩，然后按那个规矩来，只要不出大错他基本不会理你们的，他省心，你们也自在，我觉得这是挺好的方式，你们觉得呢？”
      事儿少的秋离坐回她身边，半点不反驳。
      其他人见状心里有了数，现实点说，就现在看来这两人怎么都不可能短时间内拆伙，在战场上打仗也没心思去想别的，真要有点什么那也是战争完了之后的事，到那时和他们这些人也就没关系了，只要眼下稳定这事儿就是成的。
      “听祝将军的。”
      “行，那就这么定了，后边你们自己再推举几个人出来做个传话人。”祝长乐站起身来双手叉腰，“前边也没人能让我们学一学，都摸着石头过河，大家有事善用脑子，别动拳头，谁要是替我们坐实那句‘习武之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我肯定发达给他看！”
      众人一阵大笑。
      “我善良的提前警告你们，真有恩怨要私下解决的记着跑远点，除非你自认打得过秋离，对了，这一条记得写进你们那规矩里边去。”
      汤元装作拿着笔虚空写字，“行，记上了。”
      “哼，别不听老人言，吃亏的时候别恼。”祝长乐挥挥手，“今天你们随便找地方安置，这地儿我没打算久留，有事找凤姑。”
      从堂屋里出来，祝长乐看着火红的夕阳叹了口气，“一个白天又过去了。”
      “忙碌起来时间总是要过得快一些。”赵坚和蔡滨随之一起出来，看着那边匆匆寻来的人道：“我和老蔡头去前军看看他们的口粮。”
      祝长乐心下一顿，看向赵叔，“口粮有问题？”
      “之前我让老蔡头偷偷去瞧了瞧。”赵坚长叹一口气，“问题恐怕不小，我先去看看，回来和你说。”
      “带点回来给我瞧瞧。”
      赵坚点点头，和蔡滨往外走去。
      来人是钱心，隐元院带队行动的队长之一，早早就被秋离派到了战事前方，此时听他说了一句就挥手制止，“长乐，来听。”
      三人去了书房，里边还是之前的样子，凤姑特意嘱咐没让人动。
      “说吧。”
      “是。”钱心看了久闻大名的祝将军一眼，道：“中箭的是西蒙军的四位主将之一的佘名利，血一直止不住，如今还未脱离危险，属下回来之前他们正准备将佘名利送回西蒙。”
      祝长乐摸着下巴问：“你瞧着他活得下来吗？”
      “我的人无法靠近细瞧，从西蒙军的反应来看，情况不容乐观。”
      “那有没有可能在半路将人干掉？”
      钱心犹豫了一下，“属下有过这个打算，最后放弃是因为他们那支神箭手队伍来了一队人手护卫。”
      祝长乐和秋离对望一眼，“据说很厉害的那支队伍？”
      “是。”钱心顿了顿，道：“并且属下发现他们配备的弓箭和之前的十字弓有了不同，弓更大了，感觉射程比之前会更远，属下远远瞧着都觉得后背发凉。”
      这是练武之人对危险的本能反应，也就是说，没有靠近那弓箭就让钱心觉得危险，这威力……
      祝长乐都不敢往深里想，武林同道前来支援的好心情顿时降到了谷底。
      “需得想办法弄把弓回来，看看威力到底怎么样，我们也好有个防备。”
      钱心道：“属下有过想法，没能找到机会，他们从不分开单独行动。”
      一把威力未知的弓，还是配备在大力士的弓箭手身上，祝长乐想想都觉得自己乐子大了，她得用什么武器才能抵挡住。
      秋离突然问：“重型弓的图纸，带着吗？”
      祝长乐跳了起来，“我怎么忘了这个宝贝，凤姑，凤姑！”
      凤姑很快从屋外进来，“小姐。”
      “图纸，我大哥那个重型弓的图纸。”
      凤姑背过身去，从贴身的地方将图纸拿出来递给小姐。
      “大哥这个重型弓有一部分灵感来自于战车，咱们就改改，给装个车试试，如果能推着走那就是攻城利器啊！虽然没法配备得和对方一样，可论射程，他们绝对没法比。”
第三百零一章 大哥情况
      秋离接过来细细瞧了瞧，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试试看。”
      “秋离你会啊？”祝长乐顿时眼里放光，她本来还打算自己试试，毕竟看过大哥的许多画稿，可实话实说她也是没把握的，这方面她不太行。
      秋离将图纸折起来，“并非所有想法都能落到实处，我尽量试试。”
      “秋离你怎么什么都会啊！”祝长乐双手捧在胸前一脸崇拜，她一直觉得大哥的厉害能将人甩出十万八千里，可自从秋离一点点表露出他的厉害后，她就觉得他只比大哥差一点点了，并且这个距离还在缩小。
      哄人的话秋离张口就来，“你会那么多，我总不能差你太多。”
      祝长乐挠挠脸颊，“也是哈，你要是不够厉害就追不上我了。”
      “正是，不厉害一点怎么追上你。”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跑得太快了，你要是跑得慢就会追不上。”
      秋离肯定的点头，“恩，我也是这个意思。”
      “……”
      把自己埋坑里的祝长乐果断转移话题，“那谁，钱心，对，钱心，还有什么消息吗？粮草是抢到还是烧了？”
      亲眼见到少主对祝将军的上心程度，钱心毫不犹豫的将祝将军当成了另一个主子，躬身道：“抢到了一些，但是我们人手不够，多数只能烧了。”
      “烧掉虽然很可惜，但是比留在他们手里强，抢到的你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放着，军中的粮草我要先清点一遍。”
      “是。”钱心抬头看了少主一眼，又道：“知道属下过来，阁中其他消息一并汇总到了属下这里。”
      “说。”
      “是，前边所失的城池有一个统一的现象，百姓虽然关门闭户惶惶不安，可只要不出门西蒙军并没有做出其他伤天害理的事来，如果不是知道那城已失，看起来和在大皖手中也无区别。”
      祝长乐看向秋离，“我之前就说过，西蒙军的心态就好像认定了这些城到了手里不会再被夺回去一样，大皖还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扰民，你看看他们，连扰民都不曾，明明是侵略者，看起来他们倒比大皖更像仁义之师。”
      秋离把玩着折扇，“那个人在朝中地位不低，且西廉军中有他的人。”
      “其他人我都可以不动，这个人必须揪出来。”祝长乐一时没想着要怎么做，突然想起来自己是有幕僚的，决定把这个问题扔给他去，甩手掌柜做得非常顺手。
      钱心继续汇报：“各城之间的连接通道被我们强行截断，如今前边的城池处于失去联系的状态，各个城中的防守已经加强许多，但是此种情况不可能长久，一旦他们派出大量人手，我们的人手只能退避。”
      “我的目的也就是让他们乱上一乱，我好趁乱做些事，最多也就熬过今晚了。”祝长乐看向秋离，“今晚我想动信陵。”
      “是个好时机。”秋离赞同的点头，“佘名利重伤必然动摇军心，如若再来一轮强攻，主帅又是你，他们未必心里不虚，他们一虚事情就好办了。”
      祝长乐连连点头，“对，而且我们来了不少帮手，我唯一担心的是那些大力士弓箭手，谁也不能保证他们是不是有偷偷留下的。”
      “以后都会是对手，可有防备之心，无需太过忌惮。”
      这倒也是，祝长乐被秋离这话点醒，敌军中就是有这么一支队伍在，总要对上的，太过忌惮就必然会束手束脚，她是一军主帅，她的忌惮影响的是军心。
      “凤姑，你让朱定派人去传话，让后方各军立刻拔营至兰蓉城外休整等我命令。”
      “是。”
      看凤姑快步离开，祝长乐敲击着手指道：“怪不得将军都有亲兵，确实是挺需要的。”
      秋离眼里浮起笑意，“你又不要花名册，怎么挑人？”
      祝长乐托腮想了想，“花名册上的普通士兵里，每一页从左往右数第十五个人，怎么样？”
      秋离忍住笑称赞：“公平公正，没有比这更好的主意了。”
      “那是。”祝长乐下巴一扬，那叫一个得意，她平生的目标就是不走寻常路！
      决定了晚上的行动，祝长乐也没时间多耍嘴皮子，起身道：“和我有关的事就没了吧？”
      钱心看了少主一眼，应是。
      “那行，你们继续说，我去做些交待。”
      等人走远，钱心上前一步低声道：“童少侠失踪了。”
      秋离下意识的听了听外边的动静，确定长乐走远了才低声问：“怎么回事？”
      “童少侠留下来的暗号在进入关山没多久后就断了。”
      关山……秋离眉头微皱，自己的人失踪在边境重镇，虽然不能说有多不正常，但也绝不能说正常。
      “关山有无其他异常？”秋离加重语气，“各方面。”
      “现在前边还只将这消息送回来。”
      “传令，查。”
      “是。”
      看他仍不走，并且脸上也无喜色，秋离就知道还有事，且不是好事。
      “说。”
      “是。”钱心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祝大公子那边有点问题。”
      秋离顿时端正了坐姿，一直把玩折扇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他本人还是智清大师的固元丹？”
      “智清大师练固元丹时再次炸炉了，但也不是全无收获，大师弄明白了是缺一味药引。”
      “那味药引玲珑阁找不到，我师祖也找不到？”
      “是需要时间，得开春后才有，药引要现摘后立刻入药方可。”
      秋离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如今十月中，离开春还有两个月，以祝长望的身体不一定撑得住。
      “他身体情况怎么样？”
      “没有好转，智清大师担心的就是大公子撑不了这么久，所以让玲珑阁送消息给您，请您有点心理准备，到时……”
      到时怎么样秋离也不敢想，长乐和她大哥的感情外人根本无法想像，为了大哥她什么都敢做，别到时候真成了她带着兵反手将自家的大门打开，带着兵马一路打到京城去。
      这种事放别人身上不可能，在长乐这还真未必。
第三百零二章 不惯，不辜负
      祝长乐去了旁边的科房，汤元和陈扬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衙门就这点不好，去哪地儿都像被审问。”祝长乐边笑边往里走。
      两人看她姿态如此平常，心里那点担心也终于放下了，他们之前并非没有多想的，毕竟身份已如此截然不同。
      汤元笑道：“还真是这种感觉，我一进来就在想，祝将军让人将我们带到这里莫不是要审我们什么吧，我最近乖得我爹都以为我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这作奸犯科的事可没做。”
      “这还能说明什么，说明你之前让你爹不省心啊！”
      示意两人坐下，祝长乐解下酒囊喝下一口，对上两人的视线嘿嘿笑：“这是我续命的，你们就别想了。”
      这可真是，不将他们当外人。
      陈扬心下妥帖，姿态也回到了曾经并肩作战之时：“这酒着实不错，不知秋公子上哪找来的，回头我也买些去。”
      “就兰蓉这情况哪里还有做买卖的。”祝长乐正经了神色，起身朝着两人抱拳，“多谢两位之前给我搭话，有你们在中间搭桥，大家才没有因为我身份的改变而生出什么想法。”
      两人忙起身回礼，陈扬道：“祝将军小看自己了，便是没有我们大家也定会将你当自己人，因为你的一言一行都将我们当成自己人看待。”
      “我从来都相信真心换真心，如果没换到那一定不是我的问题，是那个人的问题，那把那个人丢开就好了。”
      说着这话的祝长乐脸上其实还有着稚气，她才十七，在江湖中和谁比都是年纪小的那批，各门各派这个年纪的弟子都还在师门的庇护下学艺，而她，已经官至二品。
      从眼下来说，她扛起的不止是西廉军，还有整个武林。
      陈扬想着帮主说起祝长乐其人时感慨，也不知是武林中有她是荣幸，还是武林成就了她，让她有了如今的成就。
      汤元想不了那么多，他只想知道：“你师父不来吗？要是有你师父坐镇，咱们怕得谁来？”
      “我师父是很厉害，可战场不是那么回事，双拳难敌四手这句话在江湖中没什么份量，只要本事够我就可以敌四手敌八手，可战场上不是这么算的。”
      祝长乐忍着提到师父的痛，告诉汤元这其中的不同。
      “两军对战不是一刀一剑你来我往的明刀明枪，而是诸多兵种的配合作战，近战远攻配合，随着令旗结出各种战阵。我师父是厉害，可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几十万人如何杀得尽，西蒙军要真那么好对付，我带着你们就直捣他们老巢了，哪里用得着在这里纠结用什么战术才能把城夺回来。”
      汤元沉默下来，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陈扬认同的点头，“那我们该如何？集结起来去练个什么阵？”
      “我都没敢这么想。”祝长乐笑：“让各自为政，可能还有恩怨矛盾的人去练一个需要互相迁就配合的阵法……你们敢想？”
      两人一想，都是摇头，这确实不敢想，不直接上武器都是给主帅面子。
      “具体怎么样后边再说，反正你们都归秋离管，说不定他有法子。”祝长乐愉快的做起了甩手掌柜。
      汤元竖起大拇指，把一个皇子使唤得这么随心所欲，祝将军本事一流！
      祝长乐得瑟的哼了一声，想起来要说的正事：“叫你们来一是向你们道谢，再者也是和你们商量一下今晚的事，认识我算你们倒霉，我杀熟。”
      杀不杀熟的他们倒是愿意得很，两人对望一眼，陈扬问：“今晚有行动？”
      “恩，得到点儿消息，现在是个动手的好机会，对方现在肯定有所防备，我打算强攻，信陵比兰蓉好守，不能等对方集结起来强攻我兰蓉，要吃亏。”
      汤元直接一点头：“你说，我们要怎么做？”
      “让大家听从号令就行，短时间之内也玩不出什么花来，有一些人是之前一起玩儿过的，知道怎么玩，让他们带着些，第一次上战场的你们教点经验，最主要是别单独行动，告诫一下那些独惯了的，这事上得听令行事，坏了我的事按军规处置，虽说是两治，但这一条上是一样的。”
      “这是自然。”汤元道：“来了这大家就知道是干什么来了，不会瞎来，你放心，我们会盯着他们，不让他们坏事。”
      “对了，这就是要你们帮忙的地方。”祝长乐笑，“后边难免还有许多事要劳烦你们，别嫌烦。”
      陈扬抱拳：“祝将军这是给我们机会，我们知好歹。”
      “不说这些客套话，先把敌人干趴下了再说其他。”祝长乐心里愁，拔了酒囊塞子又喝了一口，“对了陈扬，你回去后有听到小瓶盖的什么消息吗？”
      “听帮主说了几句都是对大小姐的担心。”
      祝长乐颇为理解蓝叔叔，女儿跟了个生死不知的人怎能不挂心，并且那人就算把命拉回来了身子骨也不如常人，是个疼爱子女的父母都会担心。蓝叔叔当爹又当娘的将小瓶盖带大，他又向来顺着小瓶盖，恐怕除了祝家人，蓝叔叔是最盼着大哥身体康健的人了。
      想到大哥祝长乐愁得又喝了一口，也不知道大哥怎么样了，老和尚本事那么大，答应她了肯定不会有事的。
      为了安慰自己，祝长乐又喝了一口。
      “秋离素来不爱管那些琐事，平时你们受累多管一管，有什么事解决不了的你们私下找我。”祝长乐看着两人：“我的原则就是，不惯着，不顺着，但是不欺负，不辜负，明白我的意思吗？”
      汤元多想了想，陈扬却是立刻懂了，他道：“在自己人的范畴之内有规矩的行事，是这样吗？”
      祝长乐竖起大拇指，“对极了，规矩还让大家自己定，我和秋离已经给出了最大的诚意，所以也请大家多配合我们一些，定下规矩后也需得遵守才行。”
      祝长乐突的一笑：“这个话题已经费了许多口舌，我希望将来都不需要再说，若有人受了军规处置希望不会有人说我不念旧情。”
      “我们理解，将军如此费口舌是想让我们活下来。”
      祝长乐低头苦笑，是啊，她特别特别特别的想让大家都活着，战场无情，可人有情啊！
第三百零三章 宁可痴傻
      月黑风高夜，争城夺命时。
      祝长乐看着远处信陵城的城墙深吸一口气，不着痕迹的将汗湿的掌心擦在衣裳上，挥手示意。
      得了命令，全军立刻由静到动，快速前移。
      “咚！咚！咚！咚咚咚！”三缓三急的鼓声从城楼的瞭望塔上传出，显然，西蒙军并非毫无防备！
      祝长乐也不意外，西蒙军几次在她手里吃亏都是在晚上，如今他们晚上的警戒绝对不会低于白天，所以她选择攻城的时间节点是在天明时分，这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可以给秋离他们做些掩护，而不是全然的黑暗，处于上方的西蒙军的优势又会没那么明显。
      垛口处人影晃动，待西廉军进入射程，箭矢从女墙的悬眼处铺天盖地的袭来。
      前军结盾阵掩护，朱定领着弓手立刻还以颜色。
      看着前方不断倒下的人，祝长乐下令，“前军全部结盾阵，潘垒，开始。”
      “是。”
      副将潘垒举手做出手势，命令一层层下达，很快，中军开始整齐的原地跑动，晃耳听着，似是有千军万马正往这里集结。
      箭矢顿时来得更多更急了。
      祝长乐再次将湿透的掌心擦在衣裳上，“赵叔，多久了？”
      赵坚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第一次真正领兵作战，他岂会不知长乐心里的压力有多大，可他更清楚，重压之后的长乐会有多大长进。
      “快了。”
      祝长乐忍着没有拔剑亲自上，她再自信，再自大，也知晓她的安危牵系着整个西廉军，之后她肯定会亲自冲锋陷阵，可那是在她将军中所有事情理顺，并且监军也到达的情况下。
      箭矢的势头突然断了，祝长乐抓住这个机会，“加速。”
      前军的行进速度明显快了，后边的中军更是用跑的，越加的有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箭矢再起时明显乱了，而抓住这个机会的西廉军突进了百步。
      赵坚扇子一收：“北城门？”
      祝长乐心下松了一松，“恩，北边。”
      而他们的杀手锏，在南城门。
      “潘垒，准备好。”
      “是。”微光中，潘垒看了一眼年轻得过分的主帅转身去点兵，为等下的强攻做准备。
      他是吴将军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对新主帅自然称不上多友好，也担心过她就算暂时不动其他人也会先换掉他这个副将，可她非但没有动，在上任第一天就直接沿用吴将军的原班人马布局这场战事，除了加入进来的武林中人，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化。
      并且，她的战术部署也让人意外。
      很明显，她擅长奇招奇袭，可奇之所以称之为奇，是因为少，让人无所防备，用多了也就不叫奇招了，被敌方吃透来一个计中计拿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可这场战事的战术联署，她却是采取的围三缺一的固有攻城路子，只是她所有的招都使得更活一些，并且将武林中人用得恰到好处。
      从始至终他不曾小看祝长乐，或者说西廉军没有一个人小看她，在上次她还不是祝将军时，她就让西廉军见识到了一个武林中人的勇武，和她吊儿郎当之下的聪慧，一个年轻的闺阁千金有这一身本事和胆量，就算立场不同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她不行。
      但是现在他发现，他仍是小看了祝长乐，比之上次的肆意，身为祝将军的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在其位，谋其事，这一点上她无可挑剔。
      箭矢再一次断了的时候，祝长乐当机立断：“全速前进，攻城！”
      前军结盾前掩护弓箭手，冲车，抛石车往前攻击，掩护着将轒轀车送到城门前，轒轀车藏的人到了城门之下架云梯，一车又一车，前扑后继，敌人必须分出兵力将到了城门下的人杀尽，压制力也小了，西廉军靠近得更快，将撞车都送到了城门前，一波一波的人手推着撞车去冲撞城门。
      天色渐亮，喊杀冲天，满地的霜露好像都成了红色。
      祝长乐骑在小尾巴上，小金子在她头顶盘旋，她就那么看着眼前的修罗场。
      入眼是血雾，入耳是哀嚎，形象生动的向她诠释着人命如草芥，可这些人在家里明明是人子，人父，人夫，是顶梁柱，是依靠。
      师父说得对，朝堂上一定得好人多才可以，正因为现在被坏人占据才有了眼下的光景。
      赵坚虽然对自己选择的人无比有信心，可私心仍然担心这对从小看大的孩子来说刺激太大，“小姐，这是战场。”
      “南城门破了。”祝长乐摸了摸小尾巴的脖子，“夺回来了，就不要再被抢走了。”
      赵坚笑着摇了摇折扇，“我以为千秋万代是那一位才想的事。”
      “不奢望千秋万代，在我活着时我所在之地不再起战火就够了。”
      “赵某忠心期待小姐能活得长长久久。”
      “倒也没想成为个乌龟王八蛋。”
      赵坚大笑。
      祝长乐看向城墙之上，那里刀光剑影，而城门也已松动，摇摇欲坠。
      她拍了拍小尾巴的脖子，往前走去。
      该入城了。
      云北。
      章氏猛的弹坐而起，人还未回神，捂着胸口泪如雨下。
      祝茂年本靠着床头在想事情，看到夫人如此忙揽住她问：“怎么了？做恶梦了？”
      “长乐，我又梦到长乐了，她在战场上满身都是血，小尾巴，小尾巴躺在那，小金子都飞不起来了。”
      章氏伏在丈夫肩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祝茂年轻轻拍着她的背，抬头看向帐顶，自打前几日长乐任征西大将军上了战场的事传来，老太太是住在佛堂半步不出，不是念经就是抄经，夫人每天都被恶梦吓醒，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而他自己……
      祝茂年苦笑，他已经连着两日未合眼了，躺在床上半点睡意都无。
      “一个长望还不够吗？不够吗？”章氏紧紧抓着丈夫的手，多日来的情绪堆积终于暴发：“就像长乐说的，你有几个子女可以往里填！如果越出色越争气越有生命危险，我宁可他们痴他们傻，这样他们至少可以在我身边好好活着！”
第三百零四章 父母子女
      祝茂年被这质问逼得心都在发抖，可他的手却稳稳的将夫人的手覆盖住合拢在掌心。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他们更普通一些。”
      揽着人靠到胸前，祝茂年往后半靠在床头看着帐顶，喃喃道：“不要那么聪明，不要那么有天份，也不要那么……懂事。就和别家的公子小姐一样，到了该婚嫁的年纪就婚嫁，该撑起门庭的时候也能不好不坏的撑得起来，在哪个阶段做好哪个阶段的事，大家都是如此，他们也这样就好了。”
      祝茂年苦笑，却又难掩骄傲，“可是怎么办呢？他们就是这么有能耐，皇上曾说过许多回要让长望入仕，要想尽一切办法让长望封侯拜相，做新君的左膀右臂，就如同我和他一样。”
      章氏猛的抬起头来连连摇头，眼泪溅在祝茂年胸膛上到处都是。
      “我当然是想尽一切办法拒绝。”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祝茂年声音软和：“我之于皇上是唯一可以说上几句心里话的忠臣，托大一点说是得他信任互相扶持着走了几十年的半个朋友。于我来说他是明君，是我一辈子效忠的人。我愿意为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愿意为大皖做任何事，这是我们年轻时的誓言，是我对他的承诺，我永远记得，并且绝不违背。只是我太清楚这一路走来有多身不由己，有多苦有多难，既知其中滋味，我又如何忍心让长望和我一样深陷其中举步维艰。”
      “那，那……”
      “在他第一次提出要做我幕僚时我有多骄傲就有多反对，有些事沾了手就没了退路。我记得那时候他才十五，我虽然一直都知道他聪慧，但是在那次考校他后才知道有多聪慧，他是真正的天纵之才，除了受年龄所限阅历稍微差了一线，其他方面哪哪都不比我差，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激动，又有多难过。”
      章氏摸了摸丈夫的脸，明明没有哭，她却好像看到了他脸上的泪。
      “他说没有人会在意一个生命倒数的人，在这有限的时间里他想帮一帮我，让我站得更高些，站得高了才能护得住家人。”
      章氏记得，老爷是在长望十八岁时官至御史大夫。
      祝茂年笑，“他说到做到，短短几年就助我更进一步，何朱两人便是忌惮他，也因为他几次传出病危而忍耐下来，后来他破了活不过二十这话，那两人忌惮到不惜联手也要将我们压制住，后来更是撕破脸也要除去他，你就知他们忌惮长望到了怎样的地步。一直以来都不是他借了我的光，是我借了他的光，长望若能有个好身体……”
      “他若有个好身体，早晚有一天会成为第二个祝茂年，接替你在京城中和他们继续你死我活的争斗。”章氏哑声道，“若他真的身体康健斗就斗吧，人只要活着就争斗不止，在京城那地儿更是避之不开，也脱离不了，只要他身体康健，只要他身体康健……”
      大滴大滴的眼泪滑落下来，人生来偏心，哪怕表面上一碗水端平，心底里也是长子幺女最得她心，可现在长子不知是不是还活着，幺女也去了生死一线的战场，她怕，她怕得要死，就怕大的没了，小的也没了，只是想想这个可能她都恨不得在他们之前没了，也免得受那锥心之痛。
      “长乐，长乐那里不能想想办法吗？你给皇上个折子求求他，求他看在你几十年忠心的份上，看在长望命都快没了的份上收回成命，有那个什么，什么英雄集结令她一样会去出力的，就像上次她不就去了吗？不当将军她也会去的，她才十六，她还这么小，几十万将士的性命压在她身上，那么大压力会将她压垮的！”
      “如果，咳。”祝茂年一开口就发现嗓子哑得不成样，他清了清嗓子：“如果是旁人逼迫的，皇上赐封的，我拼上一切也会去求皇上收回成命，可不是，这个征西大将军是长乐自己去朝堂上要来的，是她自己的决定，你，我，就算是老太太也不能拦着她。”
      “我为什么不能拦着她！”章氏推开他坐起来，“为什么不能？她是我生的，我不许她上战场，不许她去，她就要听我的，不听就是不孝，我可以把她绑起来关在家里，哪里都不让她去，她一定要去我就死在她面前！她最乖，最孝顺，最知疼人，她会听话，会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去……”
      章氏说得泣不成声，越说哭得越厉害，满脑子都是那个孩子笑嘻嘻的撒娇耍赖的样子，她想长乐，想得心口都疼了。
      “因为我无法替长望报仇，所以她自己上。”
      祝茂年锤了闷疼的心口几下，“她要替长望报仇，但是又担心用刺杀的方式会给武林招祸，所以她走了这样一条路。朝堂已是何朱两人的天下，她就去拿兵权，只要她能收复失地，只要她能表现出她可以抗衡西蒙军，在战火已起的情况下就无人能动她，她是要拿到可以和何朱两人正面抗衡的底气，之后她打算如何做我尚不清楚，可有一点我很肯定：她要光明正大的替长望报仇。”
      章氏并非无知妇人，听着听着她不哭了，却担心更甚：“可是朝中才是中枢，若是那两人在京城搞鬼，随便找个理由免了她的职位让人顶替她，她，她要怎么做？抗旨，抗旨是不行的。”
      “秋离是二皇子，监军是三皇子。”祝茂年提醒夫人，“除非朱何两人谋反，不然皇上一定不会下这道圣旨，无论如何都不会，皇上很清楚这是他拿回皇权的机会，两人越弱对皇上越有好处，这是他盼了多少年的事，所以他一定会千方百计的扛住了，如果……”
      祝茂年声音放低了声，“最后真有了这道旨意，以长乐的性子怕也不会什么都不做，城池她能收得回来，自也不怕送出去再收回来一趟。”
      章氏捂住嘴。
      祝茂年坐起来，用衣袖擦了擦夫人的脸，“长乐有自保的本事，还有秋离护着，不会有事。”
第三百零五章 互相的心意
      章氏听了这一番分析下来心里倒是真的安稳了些，可听到‘秋离’两个字又有了旁的担忧。
      “没想到秋离是当年贵妃那个孩子，你是早知晓了？”
      “一开始并没有，后来有所猜测，确定也是不久前的事。”
      “这事……要怎么办？”
      祝茂年将被子盖到夫人身上，自己也移过去了些，“两人的关系已经在皇上那过了明路，多半就这样了。”
      “皇上同意？贵妃也同意？”
      “我们家的孩子最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祝茂年拍了拍她的背，“若是别家千金，以贵妃的性子怕是要嫌弃一番，她最烦扭扭捏捏说话没个顺当的人，可是长乐的性子她定会喜欢，并且我和她到底还比旁人多了一层私交在那，她为难谁也不会为难长乐。”
      章氏瞥他一眼，“这话说的，让人听了去有你好受。”
      “在外我自是不会提及，和你有什么说不得。”
      把人揽着靠到肩上，祝茂年想着年轻时那些事，虽然只是个旁观者，却也无法不感慨，“皇上那点真心全放在贵妃身上了。”
      “贵妃……有可能回宫吗？”
      “不会，她能忍耐那些年都是因为知晓皇上待她的真心，她也不舍得扔皇上一个人在那围城里受罪，一旦离开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想到当时护送贵妃回转复命时皇上的态度，祝茂年甚至都怀疑皇上是故意放贵妃离开，只是他大概也没想到会让二皇子付出那么大代价。
      这桩皇家事无人会再提起，只不知为何皇上明明认了他二皇子的身份，皇子名讳却没有恢复。
      莫非是贵妃不同意？
      “我之前就想着长乐别找个世家子，世家规矩重她受不了，现在倒是没找世家子，直接找了个皇子，三媒六聘一礼没走就已经传得天下皆知。”章氏摇头叹气，“倒不如找个纯粹的江湖中人来得好，要是敢欺负长乐我就敢找上门去给她撑腰，皇家的门哪是好进的，进去了想出来难，受了欺负我也帮不上忙。”
      “秋离可能都还没认皇家那张门，先别担心。”祝茂年想着是不是托谭掌柜给贵妃递句话打听打听，比起皇上如何看这门婚事，他更在意贵妃怎么看，这事贵妃的态度比皇上重要。
      门外隐隐传来脚步走动声，晨曦的微光从窗户透进来，天大亮了。
      两人却都没动，四个孩子中两个在赴险，相比起来其他任何事就都不那么重要了。
      信陵城外，士兵正在打扫战场。
      大军在西城门外扎营，炊烟袅袅，人来人往。
      “士气回来点了。”
      祝长乐踩着垛口用力一撑坐到女墙的墙头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下边热闹的景象，东南西北四处城门，只有这里显得生机勃勃。
      秋离递给她一个酒囊，跃到她身边坐下。
      祝长乐笑了，拔了塞子喝下一大口，堵住的胸口因着这口酒仿佛都疏通了些。
      “酒真是好东西，特别好！秋离，你怎么这么了解我啊！”
      “怕你不开心的时候我不知道，开心的时候我没参与，难过的时候别人比我更快感知到，了解你这些可能才不会发生。”
      祝长乐揪着一搂头发在手里卷啊卷啊，好像这样就能将心里的悸动卷一卷藏起来一般，“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不开心，什么时候难过，我没你好。”
      祝长乐歪头看向秋离，“我会努力变好的。”
      秋离看着她明明不开心却努力调动情绪试图恢复如常，低头握住她的手，手指一只只的和她十指交叉。
      “我的情绪多半和你有关，你顺着这个来想就好了。”
      “和我有关……我不开心你就不开心吗？”
      “不会。”秋离温声哄着不开心的人，“你不开心了我就哄你开心，难过了就想办法让你不难过，开心了陪你开心，想玩的时候陪你玩，无论何时都站在你身后，你一回头就能看到。”
      “就像现在一样吗？”
      “恩，就像现在一样。”
      祝长乐抿了抿嘴，心里的不开心好像少了些，可是，“这些都和我有关，那和你自己有关的呢？你会告诉我吗？会给我看到吗？”
      秋离将她鬓角的头发拨弄到耳后，温声道：“我不会告诉你，不会故意给你看到，所以你要用心一些对我，用心的来了解我才可以感知到和我自己有关的情绪。”
      祝长乐知道了，秋离就算真心待她，可他仍有自己的骄傲，和他有关的那一部分他放在了原地，等着她去走近，去了解，去带走。
      “那你等等我。”
      秋离笑着‘恩’了一声，说出这番话的长乐其实就已经成长了许多。
      初识时她满心都是玩乐，最期盼的就是赶紧到云北，到了云北后又期盼着能赶紧将事情都处理了好去江湖上逍遥，那时候她想的都是玩。
      钟师父的离世太过突然，没有了最大的靠山她显见的长大了一些，心里多了对几位姑姑的责任，还有对送师父回祖坟的执念，这是第一次成长。
      很快祝长望的被害，让还没有从师父的离世中缓过来的长乐猛然间再次长进了一大步。
      钟凝眉太强大了，她跟着师父长大太过习惯于一力降十会。仗着武有师父，文有大哥，明明有过人的头脑却不爱用，底气足得她什么都不用想，怎么开心怎么玩就好。
      突然之间两座强大的靠山前后脚的垮了，她从有人撑腰的被保护者成了需要庇护别人的那个，要保护家人，要替大哥报仇，要代替大哥谋算将来，于是她逼着自己去想，去谋划，去做。
      她一直在成长。
      别人看不出来她的强撑，他看得到。
      别人以为她举重若轻，他知道她心底有多不安。
      别人只看得到权看得到势，他得记着她才十六，她其实很没底，很虚，很害怕，就像他知道，她现在站在这里，是因为这里血腥气最弱，生气最重。
      他知道她看着那些活生生的在走动的人，是在告诉自己，死去一些人，是为了让眼前这些更多的人活着。
第三百零六章 三桩事
      信陵拿下来，祝长乐没打算继续追击。
      她需得趁着西蒙军无暇他顾时赶紧将内部问题解决了，再操练几个新的阵型，在三皇子这个监军和粮草到来之前即使西蒙军叫阵她也不会应战。
      可真正面对这些问题的时候才知道，她自认为了解的人性其实也没有那么了解，不然为什么看着一桩桩一件件的事仍然会觉得触目惊心呢？
      想了想大哥，想了想爹爹，祝长乐将满心的躁意压至心底，抬头看向副将潘垒，“升帐。”
      潘垒应喏，出去安排人往各军主将传达命令。
      待一切安排妥当潘垒没有急着进去，在外吹吹冷风能让他头脑更清醒。
      拿下信陵方升帐清算旧帐，不得不说祝将军虽然年轻却头脑清晰，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幕僚得力，给她出了这极好的一招，各方势力恐怕都已经在琢磨怎么向新主帅投诚了，有的人则需考虑怎么从旧事中脱身，比如他。
      新主帅第一次升帐，无人敢怠慢，各军正副将军皆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末将参见大将军。”八人齐齐弯腰执武将礼。
      “免，坐下说话。”祝长乐高居首位，她依旧一身玄衣，和盔甲着身的众人比起来轻便得不像话，也年轻得不像话，可无人敢小看她。
      秋离坐在她左边，赵坚则和蔡滨一起坐得更远一些。
      “本将接任西廉军主帅后没有第一时间和诸位见面，是不想因为年纪，因为资历，因为立场等等问题和诸位生出嫌隙，影响今后我们和平共处，而今我有战功在手就不一样了。”
      祝长乐下巴微抬，“想来现在诸位不会再因为那些各种各样的原因轻看我，不服我，要和我互别苗头。”
      八人齐齐起身，“末将万万不敢。”
      “过去是不是这么想我不在意，我要的是你们今后不会再这么想。”祝长乐看着几人，“诸位能做到吧。”
      “是。”
      “那咱们就来谈正事。”示意他们坐下，祝长乐继续道：“第一桩，我们来说说军中吃空饷之事。”
      八人皆是脸色微变。
      “我不打算将这事掀开，对内会动摇军心，对外我们都得不着半点好处，但我也不打算吃下来，所以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将这些空饷并进对死伤战士的抚恤金里边，诸位觉得如何？”
      帐中一片沉默，涉及到所有人的利益问题，他们谁也不愿出这个头。
      祝长乐笑了笑，闲闲道：“诸位莫忘了监军是三皇子，这些事老油条都知道怎么回事，说不得你好我好就过去了，可三皇子却必然不会，若他一意追究……”
      潘垒起身拱手，“末将支持大将军的决定。”
      有人带头，其他人陆续都表态同意。
      后军主将张末强应下后犹豫着又道：“大将军既然清楚这其中是怎么回事就定也知道这伤的是军中所有人的利益，怕是会打击大家的积极性。”
      “你猜我知不知道这饷银都进了哪些人的口袋。”
      祝长乐摸着腰间的酒囊忍耐着没有喝上一口，“吴应怀拿掉一大块，剩下的你们分了大头，余下那些层层往下，普通士兵怕是汤都没能喝到过，若有人不服那就不服吧，把份内的事做好了也就罢了，要是敢拿这个来和我叫板……可以，我正缺人立威。”
      秋离将茶往她面前推了推，她拿起来喝掉半杯，放下杯盏顺手拿起桌上的另一样东西扬了扬，那是一块用布包着的四四方方的东西。
      “第二桩事，这是我拿到的斥候口粮，诸位可有尝过？”
      前军副将肖明凯应道：“末将尝过，彭将军也尝过。”
      “味道如何？”
      沉默片刻，肖明凯咬牙说了实话：“割喉咙，难以下咽。”
      “何止难以下咽，我吃的那块还有小石子，牙都差点绷掉，能将东西做得这么难吃也是本事。”
      祝长乐用了点力气将石头一样的东西掰开，“我没记错的话前军斥候的口粮应该配备馕和酱，或者是锅盔，不知为何西廉军配备的是这硬得能把牙都绷掉的东西？是糠做的没错吧？将士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和敌人拼命，你们就让他们吃糠咽菜？”
      负责后勤的正副将军站起来听训，祝长乐道：“允许你们辩解。”
      主将张末强道：“这两年西廉军一直都是如此，末将……没什么可辩解的。”
      两年，祝长乐恍然，“吴应怀的意思？”
      张末强用沉默代替回答，祝长乐还有什么不懂的，她回头看向赵坚，“赵叔，记下来，凡是和那位有关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漏了，我要源源不断的上折子，参死他。”
      “是。”
      “你们也莫要以为全推给吴应怀自己就洗干净了。”
      祝长乐看向几人，话说得极不客气，“手底下的兵天天吃糠咽菜，你们不败谁败？大皖再争斗得厉害都没有克扣过军饷粮草等等这些，屯田所产也不少，既然士兵们吃的是那些，那粮食呢？我若真往死里去查这些事，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身在官场，不论文官还是武将没人经得起查，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行事不拘一格的祝长乐眼睛里不容沙子追究到底，可现在听起来……好像没这个打算？
      “从今日起全军恢复军中标准配给，任何人不得克扣，另外。”
      祝长乐拍了拍桌案上的一撂帐本，“清点粮草，查实具体数量，一笔一笔给我记录在案，你们所有人都是证人，至于对不上的那个数目自然是吴信怀的问题，赵叔，差额你给我细致到几斤几两几钱，少了一粒米都是他吴信怀要还的帐，我不背。”
      赵坚很是开心的应下，不吃亏好，不吃亏好啊！
      “第三桩事。”祝长乐越说越直接，“除非通敌卖国，你们跟着吴应怀干了些什么事在我这里悉数揭过，我不翻旧帐，也不会去查，我只管以后，我的要求也很简单。”
      八人意外之极，皆抬起头来看向行事总出人意料的年轻将军。
      “服从我的每一个命令，把失去的城池悉数夺回来，能做到吗？”
      简单吗？简单！
      可正因为太简单了，让八人都不敢信。
第三百零七章 五封折子
      “知道你们不信，无妨，你们只需要答应我只听从我的命令，且令行禁止，我也可以应承你们。”
      祝长乐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案上：“你们的功劳，我不贪。”
      意动吗？无论平时多不和的八人此时不由自主的对看一眼，大将军要是不贪功……
      到了他们这个位置，再往上就是大将军了，他们想坐那个位置吗？当然想！若手里抓着的功劳大，他们完全可以回朝中去替家族争得更多好处，这不比在前方守边来得舒坦？
      “我这个大将军位置，会空出来。”
      祝长乐再加一砝，看着几人越来越亮的眼神笑得像只小狐狸。
      “等我达成所愿我就回江湖中去了，这话你们若许不信，但是想想我家的情况你们就该知晓我说的是实话。”
      御史大夫自祝茂年之后就空置着，谁都知道那个位置皇上是给谁留的。而一家之中有一个从一品的御史大夫，绝无可能再出一个二品的大将军，文臣武将不相往来，这父女之间要怎么不相往来？至于是留御史大夫还是留大将军，谁都知道要怎么选。
      越想八人越兴奋，就算这是祝长乐给他们画的一张饼，他们也从中看出来了她的诚意。
      潘垒走到帐中站定行礼：“末将唯大将军马首是瞻。”
      其他几人也都走到帐中齐齐应喏：“末将唯大将军马首是瞻。”
      成了。
      祝长乐悄悄呼出一口长气，至少暂时来说内部问题解决了。
      “既然达成共识，就不浪费时间了，今日全军休整，让伙夫给大家做顿好吃的，我一会让人去看看能不能猎点什么回来，辛苦这么久，怎么也要让大家吃顿饱饭。”
      “末将领命。”
      “不过你们没得休息，得将粮草那事先解决了。”
      敲了敲桌子，祝长乐想着将事情尽可能做得周全，“将现有的粮草数目清点清楚，总数目多少，每天消耗多少，最后剩下来的数目在监军到了交到他手里时不说严丝合缝的对上，要有个差不离，这事你们需得跟着。”
      这是将他们几人都绑一条船上了，但是有了前边的承诺这事他们无法拒绝，更何况也不过是实话实说，几人咬咬牙都应了下来。
      祝长乐见好就收，“明日全军集合，收拢收拢军心正式练兵。这些年大哥陆陆续续教了我不少阵法，我想想大家练哪些合适。之前他们摆出来的阵形我看了，是非常常见的那些，西蒙军早就研究透了，自然知道如何破阵，所以他们总能先你们一步找到破绽，让西廉军溃不成军。”
      “是。”潘垒做为中军副将，理所当然的做了这个出头人，事毕，祝长乐示意其他人离开，单独留下了他。
      “你不用琢磨太多，做好我交待给你的事就行了。”祝长乐坐下去，“吴信怀是中军主将，你是副将，你比其他几人更没有选择，过往我说了揭过在你这里自然也算数，我只往前看，之后很多事我都需要你配合，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末将明白。”
      “真明白了才好，行了，去忙吧。”
      “是。”潘垒转身刚要走就听得祝将军又道：“对了，我需要一百亲兵，就花名册中前一百页，每一页的第十人吧，除去屯田、守城、内务、伙夫、军医等这些以外，从中军操练的普通士兵中勾选。”
      这法子真新颖，潘垒应下，见她没有其他吩咐才离开。
      “终于完事了。”伸了个懒腰，祝长乐端起茶盏打算将剩下的半盏也喝了，突的想到这时没外人，她果断放下杯子拿起酒囊喝了一大口，满足得摇头晃脑，什么都不用想的日子才是神仙呐！想想，她之前那些年过得可真逍遥！
      “怎么样，蔡爷爷，我表现不错吧！”
      “何止不错。”蔡滨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感觉，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突然就成了几十万麾下将士的大将军，那发号施令的样子让他觉得陌生，可是心底的骄傲无以言表。
      谁能想到呢？那个为了口吃的撒娇耍赖招数使劲的小姑娘成长得如此顶天立地，不比男人逊色。
      祝长乐嘿嘿直笑，抱着酒囊又喝了一口，看看秋离，又看看赵叔，“折子你们谁写比较合适？反正我不写，弯弯绕绕我写不清楚。”
      自然是秋离更合适，二皇子的折子比赵坚这个谋士的份量重了不知多少倍。
      秋离当然也清楚这点，毫不犹豫的应下，“我写。”
      “我家的幕僚一个赛一个的有份量，棒极了。”祝长乐先讨好的捧了一句，转口就说起正事：“第一封当然是夺回兰蓉和信陵的捷报，记着让送捷报的人在吴国公府前敲锣打鼓的告知一声，以后的每一次捷报都是如此。”
      几人都笑出了声，长乐这人，好是真好，记仇也是真记仇。
      秋离笑得格外郑重，“不但敲锣打鼓，还放炮竹。”
      祝长乐赞赏的竖起大拇指，太上道了！
      赵坚看得直摇头，这宠惯得也是没边了。
      “第二封折子，参吴信怀用糠和着浆做成口粮给前军食用，将那口粮捎几份送到朝堂上去，让皇上也尝尝……算了，换个人，让何太尉和朱丞相尝尝吧，留着皇上的牙吃点好吃的。”
      秋离点头，决定一字不改的把这些话写上。
      “第三封折子，我要止血治伤的药材，数量不限，有多少要多少。”
      “第四封折子，我要京城往西这一带铁矿石的自由动用权给将士打造兵器，将现在将士们用的送回去给皇上瞧瞧，这刀不要说杀人，切菜都费劲。”
      赵坚提醒她，“你已经有兵权在手，再要是能随意动用铁矿石，你有点风吹草动他们都可以参你造反。”
      祝长乐想都不想就推了个人出来，“那就给三皇子好了，给皇子总不会有问题。”
      这倒是，赵坚不说话了，示意她继续。
      “等今日粮草清点出来后上一份应有多少实有多少数目对比的折子，往死里参吴信怀，我要让他没一天安稳日子过。”
      秋离眼里带笑，他看出来了，长乐是真厌恶这吴信怀。
第三百零八章 成精了？
      把酒囊喝空，祝长乐眼巴巴的递回给秋离，她并非不知酒放在哪，只是她很喜欢有人给她装酒了挂到她腰上的感觉，这个人特指秋离。
      而秋离也如她所料那般痛快的接过去，她都可以想像不久之后再挂回腰间的酒囊肯定是满满的。
      军中禁酒，可没有一个人在这方面提醒长乐做得不对，她心里比谁都更清楚什么时候能喝，什么时候就算馋得流口水也需得忍住。
      走出帐篷，祝长乐看着营地上远远近近望不到边的帐篷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用右手包住左手的四个手指头，拇指并排露出中间空隙，随着右手指头的松开合拢吹出一段重复的旋律，运起内力将这旋律送出很远很远。
      小金子离得远的时候这样它才能听到召唤。
      俯冲而下的猛禽让一众将士惊呼出声，弓上弦，刀出鞘，长矛盾牌眼看着都要出来了。
      小金子落到主人面前，察觉到危险本能的张开翅膀将主人拢到羽翼内护着，长鸣声都带着警告的意味。
      闹乌龙了！祝长乐哭笑不得的摸了摸小金子绒毛下柔软的腹部安抚它，然后拍拍它的翅膀让它收起来。
      小金子不收，还长啸了一声，“唳！”
      “自己人，这是友军。”祝长乐回头朝围过来的人挥挥手，“都将武器收起来，这是我的小伙伴，你们都认认脸熟。”
      看清楚了是什么东西一众人也知道闹了乌龙，忙收了兵器，这猛禽曾和祝将军一起战斗，那凶猛程度让人印象深刻。
      “好了好了，你也收收。”祝长乐敲了敲小金子的头，“比我还矮一头呢，顾着头你也顾不着腚。”
      年纪大点的将领听着这话还好，一众小年轻顿时红了脸，这腚腚腚是哪个腚……
      秋离背着双手往前走了一步，本就站在一人一鹰的身边，这一走近几乎就是挨着了，小金子看他一眼，似是也记得他，轻轻扇了下他，将翅膀收了起来。
      “咕咕！”
      “还委屈上了。”祝长乐笑得不行，“知道了知道了，你是保护我嘛，给你记一功，记大功行不行？”
      “咕。”
      “哈哈哈，成精了你都要。”
      祝长乐揉着它的脑袋，转过身朝着一众人道：“小金子是挺凶的，但那是对敌人，它从小跟我长大，对人没有敌意，你们就当这是只小鸽子，见着它不要动刀动枪的，它也就把你们当成同伴了。”
      “是，将军。”
      “行了，去休整吧。”
      一众将士行礼退走，还没走远就听得身后祝将军道：“小金子，你表现的时候到了，去踩踩盘子看看哪里猎物多，给兄弟们带条路，今儿军中兄弟们的肉就靠你帮忙了。”
      不少人悄悄回头看去，就见祝将军这话真是朝着那猛禽说的，这……
      “咕咕。”
      “简单点说就是姑奶奶要吃肉。”祝长乐抓起它的翅膀咬了一口，“吃肉！”
      小金子拍拍翅膀挥开她，把翅膀拢得紧紧的。
      “切，就你这一身的毛能有几两肉，不过嘛，要是你找不着肉回来我也不嫌弃。”祝长乐吸着口水一脸馋样，那样真就是将小金子当成了能听得懂的人。
      “咕！”小金子舒展开翅膀往前走了走，拍了祝长乐一下立刻飞了起来，在半空中那一声‘咕咕’怎么听都有些得意的意味。
      “嗨哟，还会使计了哈哈哈，不会真要成精了吧！”
      熟知她的人笑眯眯的看着这一人一宠玩闹，不熟悉的既觉得她行事不拘一格，也觉得这小畜牲通人性，两两相加对祝长乐又多了分忌惮。
      赵坚边走近边打趣：“天天被你这么折磨，要不精怪一点都不够你玩。”
      祝长乐一想，点头，“赵叔说得对。”
      这还得意上了，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宠物，赵坚屈指点了点她，“我去看看粮草。”
      “行，赵叔你把屈大人带上，回头大家都做证人，由不得他们不信，对了秋离。”祝长乐视线一转，“再加一封折子，将屈大人从礼部转到我西廉军来，他不是想做史官嘛，在文职上给他个重要的位置，不能比之前的低，别让他吃亏。”
      “知道了。”秋离看着神情有些萎靡的人回头嘱咐：“凤姑，你带长乐去休息。”
      凤姑早看出小姐累了，得着这话立刻屈膝上前搀着小姐就要走。
      “等等等等，我还没说完呢！秋离……”
      “我知道，让他们跟着小金子去打猎，挑一百亲兵，重型弓图纸，粮草，这些我来处理，你安心休息。”
      祝长乐愣愣的听着，末了欢喜得从凤姑手里挣脱开来上前拉住秋离的手直摇，“秋离，你怎么这么好啊！”
      “不对你好对谁好。”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拂到脑后，秋离的声音在风中更显得温柔，“去休息吧，不打坐练功，躺下睡一觉好不好？”
      “好。”祝长乐笑眯眯的应下，就好像之前还打算练功的人不是她一样。
      她的心法已经在第八层，她想尽快突破进入第九层，她知道以她今年突破的速度来说已经快得让师父都会意外，可她更清楚潮汐心法必须突破第九层才能带来质变。
      她想更厉害一些，那样自保的能力强了，保护别人的能力也强了。
      不过秋离的话还是要听的嘛，毕竟他都那么听自己的话了！
      听话的祝长乐回了城，一进屋，文竹和她前后脚的就将吃的端了上来。
      祝长乐看得直流口水：“疙瘩汤！文竹姑姑你太好了，我好久都没吃到过了，可是这量是不是小了点！”
      文竹笑：“一会您就要休息，吃多了会难受，放心，姑姑天天换着花样给你做。”
      祝长乐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量是真不多，没一会就见了底，连面汤都没留一口。
      祝长乐放下碗叹气，“怎么觉得越吃越饿了。”
      “那是您馋了。”
      文竹打趣，心下却心疼，恨不得再去给她做大大的一碗，听着隔壁的水声忍住了，吃多了就得久歇一阵饭气，既耽误洗澡也耽误歇息，还是让小姐多歇歇的好。
第三百零九章 西蒙野心
      中军主帐，秋离坐到长乐之前坐的位置，钱心在桌案前站定。
      端起之前长乐剩下的半杯茶抿了一口，秋离把玩着杯子道：“说。”
      “是。”钱心将手中的名册放到桌案上，退后一步禀报道：“这是您要的一份关于西廉军将领的名册以及家世，您要得急，做得就粗糙了些，信陵掌柜曹杰正领着人重做一份更详实的更准确的名册。”
      “尽快。”
      “是。”
      钱心应下，又道：“属下刚才得到消息，佘名利死了。”
      秋离抬起头来，“死在路上？”
      “是，属下让人装扮成西蒙兵跟在车队里，他受了伤车马本就走得不快，再加上一路颠簸，血流得更快，大夫束手无策，原以为可以拖着回到西蒙国，在路上突然伤处大出血，无论如何都止不住，当场就死了。”
      “可有留下遗言？”
      “那人不敢离得太近，只隐约听到了佘名利死前说了大皖两字。”
      秋离将剩下的茶喝尽，稍作沉吟，道：“两军对阵，哀兵必胜。”
      钱心躬身，等着少主接下来的吩咐。
      “已经十月底，在歇战期到来之前必还有一战，但这一战不能是现在。”秋离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西蒙国那边可有动静？”
      “属下收到一些消息，新皇有可能御驾亲征。”
      秋离看向他，“御驾亲征？”
      “是。”
      “今年绝无可能。”秋离说得肯定，“若他如今还未夺得皇位，歇战期冒险一战为了那战攻也值得，如今他已经得偿所愿，命就比什么都要紧了。”
      这话说得实在是……过于直白了，钱心想着，主子受祝将军影响真不小。
      “他那支神箭队呢？可有动静？”
      “属下怀疑那支队伍如今不在西蒙国，在边境属下特意留了人留意他们，知道了他们的动静也好提前防备，可之前他们明明出现，属下却没有得到半点消息，后来特意查询，也无人知晓他们进了大皖境内。”
      “他们藏在大皖境内？”
      “属下还在查实。”
      “尽快查清楚。”
      “是。”
      秋离将这事按下，又问：“关山那边没有消息传回来？”
      “没有。”
      秋离也知道这些事要查清楚不会这么快，可他在一边看也看明白了长乐和童梓鸣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和真正的家人比也不逊色，他不希望童梓鸣出事，到那时受罪的仍是长乐。
      那些曾让她安心的人已经在一个一个减少，一次一次伤下来已经让她伤到根上了，不能再多了。
      “少主，还有一个问题属下几人有争论，他们觉得不值得拿到您面前说，但是属下觉得有问题。”
      “说。”
      钱心心下一横，道：“在您到来之前那些日子属下一直在边境以及最早失去的城池游走，一开始属下只是觉得有点怪，后来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一个侵略下来的城池，就算主帅再仁慈也就是做到不杀人不抢夺了，手下干点什么只要不出格也都会当不知，可那几个城池不是，他们有一种，有一种……”
      钱心停下来想了想才又继续：“有一种把大皖的子民当成西蒙子民的感觉，属下说得有点乱……”
      “我听懂了，你认为他们对百姓在采取怀柔手段。”
      “是，属下有这个感觉，信陵人心惶惶，百姓闭门不出，哪扇窗子后边没眼睛盯着外边？那种紧绷的感觉能清楚的感受到，可最早失去的那几个城池不是的，他们现在看起来就和之前生活在大皖时区别不大。”
      秋离一直不曾小看西蒙，从某方面来说他甚至有些欣赏西蒙新皇的胆气魄力和能力，可现在他发现自己仍然小看了那人，他的野心恐怕并不止是那个皇位，加上大皖的几城，更有可能都不是大皖。
      是整个天下。
      如今天下四分，大皖、西蒙之外还有吉阜国和相山国，其中相山国土最小，却极易守难攻，且那个国家女人都能当成战士用，说全民皆兵都不为过，是块硬骨头，西蒙国若真有那个野心也一定会放到最后去啃。
      而吉阜国则在大皖的另一边，正为了储君之位争得六亲不认，可因为有大皖在前边顶着，他安全得很。
      居中的大皖占据着最肥沃的土地和最美丽的山水，如今却国力衰弱，西蒙怕是早就看穿了大皖内里的情况，想要将这只肥兔子吃进嘴里。
      秋离沉吟半晌，“我写封信，让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京城靳随知手里，让他按之前交给他的路子送进宫。”
      “是。”
      秋离铺好宣纸，钱心忙去帮忙研墨。
      看着少主龙飞凤舞写下的字他手上的动作都停了，惊声问：“吉阜会朝大皖动手？他们不自己都一团乱麻吗？”
      “防备万一，大皖若是被两国夹击必亡。”
      “有您……”
      “我没那么大的作用。”秋离搁下笔吹了吹笔迹，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再勇猛的将领也需得有人可用才能排兵布阵，就算将大皖的男人全送上战场，他们除了用命去搭个梯子还能干什么。”
      钱心沉默了。
      秋离想了想，又吩咐道：“让在吉阜国的人想办法将他们的问题挑得再大点，花银子收买也好，美人计也罢，能用的办法都用上，让他们国内热闹起来，不要给他们眼馋大皖的机会。”
      “是。”
      示意钱心离开，秋离坐在空无一人的中军帐内想一个问题，他一个逍遥似神仙的玲珑阁少主现在怎么还管上这些破事了，披着皇子这身皮怎么真就粘上了皇家这些破事。
      “主子！”快步冲进来的人让秋离立刻站了起来，“可算来了！”
      来的正是让秋离盼了又盼的辛鲜，他将那个巨大的包裹放下立刻就跪了下去，“让主子久等了，小的回玲珑阁后花了些功夫才将这东西找出来，又按您要求的整理过了，再加上实在太重，马跑不快，这一耽搁就到了现在。”
      “行了，来了就行，见到我娘了？”
      “是，小的见到了，阁主都好，请您放心。”
第三百一十章 阁主亲至
      云北。
      天阴沉沉的压着，河岸上围满了人，就好像整个云北的人都集中到了这里，有站着的，有扶着的，有背着的，有肩着的，还有抬着的。
      年幼的看个热闹，年长的看过往，云北的苦难从运河的截断开始，也该由此地的流通为新生的开始。
      横断运河的石壁之下分开燃着数个火堆，火烧得极大，云北的守卫每个人手里提着装满水的水桶分别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有序站着，虽然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可知道这事的意义有多大，所有人都全神贯注，生怕自己做错。
      祝长宁一身劲装快步奔走在其间，看差不多了扬声再次提醒：“泼水的速度一定要快，前边泼完了的赶紧往两边撤，把位置站出来给后边的人，记着，动作不要有迟疑，离开的速度要快，按我之前交待的来只要撤得快不会有人受伤，前提是一定要快，泼了就往后跑，记住没有！”
      众人哄然应喏，“记住了。”
      祝长宁点点头，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二公子，您上去吧。”周正提醒道：“这水的冲击力不会小，您虽然也会水，但是恐怕受不住。”
      这确实是个问题，祝长宁不逞强，抹了把被火烤出来的汗珠子往岸上看了看，指着一个地方道：“听着那面锣敲响了就泼水。”
      众人都看了过去，周正就笑了：“连这都准备上了。”
      “当然，这可是云北的头等大事。”军子跟着提醒：“二公子，您快上去吧，我们都记着了，兄弟们自己去互相通知一声就行。”
      时间快到了，祝长宁也不多废话，快步往岸边跑去，近边了被人拉着上了河堤。
      祝茂年看他气息匀称，心下满意，在云北这大半年别的不说，力气是大了。
      “爹，我去敲锣。”
      祝茂年虽知道这事次子已经实验过多次，他也问过多次，这时仍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确定有把握？”
      祝长宁想也不想就点头，“有把握。”
      “去吧。”
      县丞罗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又羡慕又感慨，“二公子越来越能干了。”
      家里就没一个不能干的，也不知道他们都怎么投的胎，全挤一块来做了他的子女。
      祝茂年长叹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抬头看着天空道：“之前还担心会下雨，那火就烧不起来了，没想到老天爷也站到了云北这边。”
      罗定跟着抬头，“也该疼一疼云北了。”
      “嘡嘡嘡！”
      锣声响，在祝长宁扬起手时河床上一众人就做好了泼水的架势，听到声音前排四人立时将水往石块上泼去，泼完了往两边撤，后面一排顶上继续泼，一轮接着一轮。
      有碎石子落下，噼里啪啦如同爆竹的声音随之传来，这都是祝长宁说过的会有的情况，并且知道到了哪个地步的噼里啪啦声他们得跑。
      “快跑，不要泼了，丢了桶子跑！”
      有跟着祝长宁做过试验的人大喊，拽着身边的人就往后跑，他们不怕水，可大石头要是砸身上谁都捱不住！
      “轰！”拼命跑的人下意识回头，那水花仿佛冲到了天上，再从上而下席卷而来，他们本能的往前跑，被水冲出老远时满脑子也只剩‘成了’这个念头。
      只有云北人才知道这两个字的份量。
      只有云北人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河堤上在片刻的死寂后不知谁率先大叫出声，紧跟着叫声，笑声，欢呼声扑天盖地而来，锣鼓喧天。
      然后有人呜咽着哭了，哭着哭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许多人都红了眼眶。
      祝茂年转头看向激动得浑身发抖的罗定，“罗大人，我终于也算是完成了对你的其中一桩承诺。”
      罗定转过身来郑重一揖，语声哽咽：“祝大人此言差矣，是您让云北重新活过来了，您不用对下官有任何承诺，任何事，无论是何结果下官都信您定是尽了全力。”
      祝茂年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再等等。”
      罗定自是知道他说的这个等是指什么事，他笑了笑，低声道：“到如今都没有半点消息传出，下官怎会不信您，这种事，有消息就是坏消息，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
      “你明白就好。”祝茂年看向他，眼神一瞥他愣住了，忙定睛往右后方看去，惊得他腿都软了一下，后退了半步才站稳了。
      站在马车顶上看着这通航一幕的人穿着斗篷，兜帽随意搭在头上，便是多年未见，祝茂年也一眼就认出来这人的身份，可是怎么，怎么……
      罗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这姿态就知来历不凡，不然祝大人也不会这么吃惊，不过大概是见多了祝大人家总来这样高来高去的人物，他反倒并没那么吃惊。
      祝茂年快步过去，身体一弯就要行大礼时听得对方道，“那些年还没跪够？现在我可不是什么贵妃娘娘了。”
      当年的贵妃娘娘，如今的玲珑阁主邬玲珑从车顶上跃下，往马车架上一座，朝着岸上那些百姓点点头：“看起来这个知县做得还不错？”
      “七品知县也不比一品京官好做。”祝茂年顿了顿，又道：“皇上并没有剥夺您的头衔，在宗谱上您仍是贵妃娘娘，二皇子仍是二皇子。”
      邬玲珑托腮一笑，“你想清楚，你是要和皇家联姻还是和玲珑阁主结亲？”
      “玲珑阁主。”祝茂年回得毫不犹豫，哪怕他心里诸多顾忌，这也是他心里唯一的答案。
      “知道就好，那些破事就别说了，总不能因为他没把我除名我就要感恩戴德。”邬玲珑挥挥手，像赶什么一样，“我还嫌他墨迹得很。”
      这话祝茂年哪里能接，心里却莫名就轻松下来，才认识时这位就是这么性子，无所顾忌，行事肆意，却不让人讨厌，这方面长乐有些像她，若两人成婆媳定是能好好相处的，那些新媳妇要面对的难过长乐就都能免了。
      这么想着祝茂年也决定装迷糊，贵妃娘娘身尊位贵，娘娘说要以玲珑阁的江湖身份结亲，他自是得尊令行事，在贵妃娘娘面前便是皇上都是让步的那个，他还敢不听不成。
第三百一十一章 为之计远
      不远处，谭通领云北所属候着。
      祝茂年不知这位行事难测的阁主打算如何，试探着道：“若娘娘不嫌弃，请随臣回官衙坐坐。”
      “我是来提亲的，当然是你祝家在哪我就去哪。”邬玲珑懒得和他掰扯身份，称呼什么也是喊她邬玲珑，没差。
      从马车上下来，邬玲珑随手将兜帽推下去慢悠悠的往前走，祝茂年慢她半步的跟着。
      “秋离之前连玲珑阁的事都不爱理，没想到在云北倒是没少费劲，儿大不由娘这话实在！”
      “秋公子心善。”
      “这话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信不信。”邬玲珑半点面子不给，“有些东西大概是血脉里就带着了，不用教，天生就会，我就没见过比他更拎得清的孩子。”
      祝茂年将面上的恭敬收了收，多了些对故人的真情实意：“拎得清是好事。”
      “我以前嫌弃他和他爹太像了，这次他进京后我发现拎得清确实挺好。”邬玲珑呵笑一声，“不否认自己的身份，但是又不用霍道恒的名字，这个身份好用的时候就拿出来用，没用的时候就扔一边，不拿感情说事，也懒得置气，现在恐怕不止他爹对他欣赏，还把自个儿摘出来，让最有可能继位的皇子对他有不少好感，我都没想到他就那么几拉几扯就把事情变得对他这般有利。”
      祝茂年听笑了，“您和皇上的孩子，自然万里挑一。”
      邬玲珑瞥他一眼，挥手示意其他人退避：“你倒是始终如一的站他那边。”
      “于公于私，臣都别无选择。”
      “我曾经想过如果你们真夺回了皇权，是不是还能一如既往的这般君臣相宜。”
      祝茂年垂下视线，“不知您得出了怎样的结果。”
      “不能。”邬玲珑说着他人不敢说的话，“你功劳太大了，那位得担心他儿子上位后是不是能压制住你，好不容易夺回的皇权是不是又要旁落到你手里，到那时你和何朱二人也并无区别。”
      “娘娘看得透彻。”
      邬玲珑看他一眼，“这意思是你也想过这个问题？”
      “是，臣想过，不过臣想的是另一个方向。”祝茂年抬起头来，“臣想过等皇上皇权稳固就致仕，举家去息陇定居。”
      息陇？邬玲珑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他，“钟凝眉那里？”
      “是长乐那里。”祝茂年神情从容，表面的恭敬完全收敛起来，“臣想这些的时候长乐还没这么有出息，她拜师那么些年，每次从息陇回来都像是带着满满的精气神回来，然后在家里的时间就慢慢的将这精气神耗尽，然后离开，等下次回来时又是满满的精气神，多年来一直如此周而复始。”
      想到幺女，祝茂年笑容温软：“臣幼时被欺，后来一门心思学习科考中了状元，然后为人臣子至今，大半辈子下来最让臣觉得轻松的就是伴着当时还是皇子的皇上在外游历那几年，没有倾轧，没有争斗，情绪都是敞开来的。臣很怀念，也很舍不得将那段时间的感情玷污了，任何人都不可以，在臣的规划中，这些是都要带进棺材的。”
      邬玲珑懂他说的，正因为懂，反倒理解了他说的致仕。
      “臣不是武林中人，但是很愿意做个武林中人的家眷，过一过受儿女庇护的日子。”
      “到那时你真想退，人家却未必放你走。”
      “臣累了。”祝茂年锤了锤胸口，“这里总是觉得很重，呼吸都困难，脑子没有一日不是在各种算计，艰难的时候臣不做逃跑的那个人，若真有如愿得偿那日，想来皇上也愿意成全。”
      “倒是没想到你会有这样的想法，祝家的根基不要了？你们大家族中不是最爱为将来计吗？”
      “祝家唯一有可能进入仕途的是老二，我不会让他留京，以我近段时间的观察他可去下边做个能吏，有我在皇上那的情面，他的路总要比旁人好走一些。”
      看来是真有想过这些事，邬玲珑突然问，“你知道钟凝眉没了吗？”
      祝茂年愣住了，“您说没了是指？”
      “人没了。”
      “可是长乐，长乐没有……”
      祝茂年脑海中闪过女儿自从去见了一趟师父回来就换了一身玄衣，那段时间她好像并不如以往欢快，她好像吃的都是素的……桩桩件件不起眼的事联想起来不可能的事都有了可能。
      之后她上战场，再之后就发生了长望的事，祝茂年的手都开始抖，以长乐在意他们的程度，他都不敢想那段时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邬玲珑则对祝长乐的喜欢又多了一点，能扛下多少事就有多大的能力，所以她能当将军。
      “这事本也没几人知晓，你就当不知吧。”邬玲珑转身继续往前走，“能让霍正康和我都喜欢的人不多，祝兄，这一点上你可以打败天底下所有人。”
      祝茂年失笑之余又得意，“臣的荣幸。”
      “和你没什么关系，是那姑娘自己的本事。”邬玲珑说得好像不是他女儿一样，“霍正康因着她在朝堂上痛快了不少，如今又领兵在外替他驱外敌，不说将来如何，光是这些事就很得他认可，不过他认不认可也不影响这桩婚事就是了。”
      “娘娘对朝中之事了解颇多。”
      “怎么？怀疑我玲珑阁的手伸到朝堂上去了？”邬玲珑瞥他一眼，净是嫌弃，“要不是他突然给我递信，我好奇之下拆开看了，确实不知你们这么多年的争斗竟然还不如祝长乐的一通乱拳有效果。”
      祝茂年无奈苦笑：“臣却也没办法骂自己一通，再去夸长乐一通。”
      “你们就没有由此得出个有用的结论吗？”
      “有，这法子只有长乐能用，其他人要么差了武力，要么差了头脑，都有的又未必忠心……”
      邬玲珑转身看他，“你要是敢把长乐往朝堂上送，我把你扔孤岛上去自生自灭你信不信。”
      这到底是谁的女儿，祝茂年失笑：“臣自己都如此身不由己，又怎会推她入火坑，臣只是得出一个其他人做不了的结论罢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
第三百一十二章 母子关系
      说起那些从来都没喜欢过的事邬玲珑厌烦得很，连话都不想说了。
      熟知她过往的祝茂年也识趣的不再提，岔开话题说起了云北的情况，尤其是秋离做了哪些事，他都说得比其他要详细。
      这是邬玲珑不曾见过的儿子的另一面，她听得很认真。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个好母亲，不是不爱儿子，而是比起儿子她更在意自己的感觉，生下这一个之后她就吃药不再生育，当母亲什么滋味有一个儿子就能让她感受深刻了，无需再多。
      也因着太过自私，对儿子的疏于关心让他吃了那个大亏，她就对那个困住她哪里也去不得的皇宫无比厌恶，不顾一切的带着儿子离开了那个围城。
      多伤心倒也不至于，缓了半年她就将那些事彻底放下了，可也是这半年的再次疏忽，当她记起有个儿子去看望，看着儿子的眼神她就知道她们母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像其他母子那般亲厚了。
      她想过要不要努力挽救一下，可也只是想了想她就放弃了，她说不出哄人的话，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这性格都养成几十年了改是不可能改的，既然如此不如各自以最舒服的方式活着，他跟着师父互相做伴也比在她身边经常被她忘了好。
      秋离比她有天份，把师父那一身本事学了个差不离，也将他那对什么都兴趣不大的冷淡性子继承了个十成。她没觉得那有什么不好，少些欲望少些野心也能少些烦恼，只是偶尔喝多了的时候也会想，如果他性子不受师父那么大影响，他的日子是不是能过得有趣味一些。
      人生说长不长，说短也有好几十年，她不是没有过担忧，却没想到因为一次对故人的援手让事情出现这么大变化。
      她才知道儿子不是真的哑，才知道儿子也不是对所有事情不敢兴趣，才知道儿子可以那般柔软，也才知道他其实那么像自己。
      她知道爱情有多甜，也曾为爱吃尽苦头，做为一个不那么尽职的母亲，她希望儿子的感情之路能顺遂，所以她回了霍正康的信，警告他不要算计秋离和祝长乐，所以她多年来首次离开玲珑阁，亲自来和祝茂年商谈两人的婚事。
      衙门前停着几辆四轮马车，看着装得满满当当。
      徐娘子正在门口守着，看到老爷和一起过来的人她立刻让人前去禀报，自己迎上来行礼。
      祝茂年无奈：“娘娘，便是三媒六聘现在离过礼也早了些。”
      徐娘子吓得失态的抬头，这是，这是贵妃娘娘，她见过！
      认出来人，徐娘子忙跪伏于地，“奴婢叩见娘娘，娘娘万福。”
      “别跪了，这一套我都生疏了。”不用人领路，邬玲珑往里走去。
      祝茂年向徐娘子使了个眼色，自己快步跟了上去，徐娘子随后跟上，从另一个方向往里飞奔报信。
      “只看这后院，我还以为来了哪个富裕县。”邬玲珑似嘲似讽，当然，她嘲讽的也不是祝茂年，这位将忠君两字都贴额头上了，眼里没那些事，在这小地方也犯不着。
      祝茂年将人往里请，“云北曾经是个富裕县。”
      “倒也是。”邬玲珑停下脚步，“秋离在这时住在哪？”
      祝茂年指了个方向，知情识味的带着人往那个方向走去，要带着人进屋时邬玲珑摇摇头，只看了看房子，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就道：“走吧。”
      祝茂年什么都不问，带着人继续往主屋走。
      好些日子未露面的老太太拄着拐仗站在最前面，之后是章氏，祝长宁，良嬷嬷抱着孩子，祝家主仆在家的一个不落，全在主屋前候着，见到邬玲珑就要往下拜。
      邬玲珑身形一晃赶过去扶住了老太太，另一手拽住了章氏。
      “那个身份早被我扔臭水沟去了，你们再拜我就得去臭水沟里呆着了。”
      这熟悉的语气让老太太立刻想到了同样口无遮拦的长乐，亲近感油然而生，倾身道：“多年不见，娘娘看起来快活了许多。”
      “谁离了那方寸之地都快活。”邬玲珑看向老太太身后的章氏，“慧如，多年不见了。”
      “是，臣妇都长一脸褶子了，您看起来却比当年还要年轻。”
      “要不说京城那么多世家夫人千金我最喜欢你呢！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都比别人说的听着舒服。”
      章慧如本来还在感慨多年后再见的变化，听着这话没忍住笑了，变化还是有的，在京城时娘娘没这么肆意。
      “您不爱那些繁文缛节，臣妇就斗胆省了。”章氏侧开身，“您里边请。”
      屋里已经奉上了香茗瓜果，桌椅摆设，挂画绿植，在这偏远小城却有大家之象。
      邬玲珑心底感慨，祝家能有今日的成就还真就不是祝茂年一个人的功劳，章慧如的能干从眼前所见就能窥见一二，更何况还有个睿智的老太太坐镇，这些年祝家也就在娶媳妇那一件事上折了个彻底。
      在主位坐下，邬玲珑看了眼嬷嬷怀里抱着的孩子，就在大家以为她要点一下老二这事时她开口说的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都坐吧，把我搁神龛上供着可谈不了婚事。”
      章氏立刻看向夫君。
      祝茂年先扶着母亲坐下，之后自己坐到了下首，章氏见状也在合适的位置坐了。
      邬玲珑看了随侍嬷嬷一眼，嬷嬷会意，将木盒打开拿出两本册子双手奉上。
      邬玲珑接过来扬了扬，“聘礼。”
      “娘娘……”
      “这事我却不想和你谈，我和老太太谈。”邬玲珑随手翻了翻册子，“你考量这个考量那个，杞人忧天得恨不得先算出身后百年之事再做眼下的决定，也不知你何时胆子变得这般小。”
      祝茂年摇头苦笑。
      “大概是在他官至御史大夫之后吧，胆子就和那耗子也差不多了。”
      老太太接过话来，明着是讽刺儿子，暗里却也是解释。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有那么多人依附他生存，也有那么大的责任压在他身上，他等闲动不得，说胆小也没错。
第三百一十三章 拜堂了？
      邬玲珑点点头，将这话题揭了过去，直奔主题。
      “我很喜欢长乐这孩子，她的性子，她的为人，她处理事情的方式我都喜欢，这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一切的基调。”
      老太太面向邬玲珑的方向倾身，“这是长乐的福气。”
      “您莫要觉得我接下来的话是轻慢她，不喜她就好。”
      将册子放下，邬玲珑看向祝家几人：“如今两人的关系天下皆知，若按三媒六聘一步一步来，相隔千里几来几回半年恐怕都定不下此事，所以我直接过来当面议亲。”
      老太太点头：“是，您请说。”
      “三媒好说，主要是六礼，我想从纳采、问名、纳吉一次过到纳征。”
      老太太自忖有所预料也没想到贵妃娘娘作这般打算，稍一沉吟，她问：“皇上那里……”
      “此事我作主。”邬玲珑道：“您只需考虑结亲之事，结亲之外的事我来处理，您放心，不会有任何麻烦，这点祝大人应是清楚。”
      祝茂年朝着母亲点头，从以前皇上就拿贵妃娘娘没办法，这种情况绝不会在多年之后突然改变，以他对这两人的了解，还在心里惦记着的恐怕是皇上，而非贵妃。
      有了这话，老太太真就不再考虑其他，“先说纳采，您亲自前来足见诚意，祝家托大，也愿与您结这两姓之好，二礼问名，长乐的生辰八字可随时奉上，只是纳吉却需得时间。”
      “长乐和秋离天作之合，这是我师父亲自算过的，他对周易颇有涉猎，想来不会有错。”
      老太太也不纠结长乐的生辰八字都没给，如何算，江湖中人总有他们的方式，她接着往下说，“三礼皆过，小定。”
      “老太太爽利。”邬玲珑笑，“我算是看出来长乐随了谁了。”
      提到心肝肉老太太就软了神情，尤其这话还这么悦耳，她瘦削许多的脸上笑出了更多的褶皱。
      “老身也这么觉得。”
      都是爽利人，那事情就更好谈了，邬玲珑朝着外边抬了抬下巴：“小定的礼我带了四车，应不算失礼。”
      何止是不失礼，已经是很多了，但老太太也不提，对方的礼越重越说明对长乐的看重，来再多的礼她都不拒，为了长乐，不管对方身份多贵重，将对方刮干净的心思她也是敢有的。
      邬玲珑从木盒里拿出一个匣子，拉开看了看又合上，示意嬷嬷送到老太太手里。
      “这是婚书，请老太太过目。”
      老太太接过来仔细看过，又递给儿子和儿媳，都看过后老太太才道：“娘娘准备如此周全，祝家却样样都差着，实在失礼，随后再将坤书奉上。”
      “我来得突然，你们没准备好是正常，事情定了其他那些就不那么着急了。”
      邬玲珑重又拿起两本册子让嬷嬷送过去，“这是聘礼的礼单，一份是我这个做娘的，一份是我师父的，秋离在他跟前长大，他是半点没给我留，一股脑全给了他们俩。”
      想到那个至今没原谅她的老头，邬玲珑心里哼了一声，不原谅就不原谅，反正也不耽误他们时时能见着。
      拿着两本厚厚的礼单，老太太没有打开，斟酌着道：“娘娘应知晓祝家如今的情况，这聘礼若送至云北将来恐怕是……”
      “我不打算送到这里来。”邬玲珑摇摇头，“祝家将来会如何说不好，可有一个地方不会跑。”
      祝茂年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地名：“息陇？”
      “对，息陇，当然，若你们有更好的去处我也没意见。”
      “放那里我没有意见，只是娘娘之前说钟师父已经不在了，放那里没问题吗？”
      婆媳两人同时看过来，老太太问：“钟师父不在了，是怎么个不在法？去了其他地方还是……”
      祝茂年沉默片刻，没有瞒着：“钟师父过世了。”
      章氏惊的立刻站了起来，想起来有谁在又抓着扶手坐了回去，急声问：“是之前长乐匆匆忙忙离开那回吗？”
      “应该是。”
      “有些事冥冥之中自有天定。”邬玲珑摩挲着茶盏，垂着视线道：“因为认识了长乐，秋离愿意说话了，也有了年轻人的活力，也因为两人相识，他受长乐之托去给钟凝眉送信，进而得知钟凝眉不久于人世，这才让长乐有了给她师父送终的机会，兜兜转转，越加让我觉得两人是注定了的。”
      章氏还是不敢置信：“可是，可是钟师父那么厉害，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没了？”
      “她的身体早就有问题了，一直瞒着长乐罢了，并且提前做好了种种对长乐有益的安排，若非秋离无意中的造访坏了事，长乐只会知道她师父因故出海去了极远的地方，归期不定。”
      章氏捂住嘴，眼泪刹时滚了下来，钟凝眉虽然一直都极少和他们接触，可她将长乐教得有多好他们都看得到，在祝家人心里她一直是自家人。
      沉默蔓延，只剩章氏吸鼻子的声音偶有传出。
      老太太捏了捏眉心打破沉默，“这事之后再说，先说喜事，娘娘若觉得放到息陇妥当老身赞成，那里也是长乐的家。”
      “钟凝眉秘不发丧就是想在长乐有绝对的自保能力之前，用自己的震慑力再护一护她，在我看来那里比京城都更合适，以长乐的性子和秋离对她的纵容，将来息陇才是他们的久居之地。”
      老太太长叹一口气，“钟师父之于长乐不亚于亲生父母。”
      “说到这事，你们既不知钟凝眉不在了，当也不知在钟凝眉过世之前两人在她床前拜了堂。”
      看着三人呆愣的表情，邬玲珑笑得很开心，很好，不止她一个人后知后觉，还有比她更晚知道此事的，还是由她告知，这种感觉可太好了。
      章氏哭声都止住了，不知所措的看向丈夫，拜……拜堂了？她，她女儿拜堂了她不知道啊？！
      “由智清大师证婚，我师父主婚，虽然观礼的人不多，但份量是够了。”邬玲珑说得更开心了，“证婚人的礼我双倍送到了广源寺，实际来说，我们现在是替他们补全礼节。”
第三百一十四章 抽空成亲？
      祝茂年说不出安慰妻子的话，他觉得自己也需要人安慰。
      从徐正那里知晓她和秋离定了终身他虽然吃惊却也没有多意外，长乐大大咧咧，可秋离城府极深，他上了心的事长乐跑不了。他虽不愿意和皇家扯上什么关系，可秋离不止是皇子，他也一直不是以皇子身份和他们相交，看那态度将来怕是也不会回归皇家，再加上他秉性着实挑不出什么不好来，他可以说是放任了两人的来往。
      可拜堂那是另一回事！
      算算时间已经好几个月了，那丫头竟然半句都没透过！
      老太太抚着额头显然也头疼得很，“是为了让钟师父走得安心吧。”
      邬玲珑点点头，“钟凝眉大仇得报后就不想活了，因为收了长乐这个徒弟她才多活了这些年，甚至想了很多办法想活得更久一些，只是她那功法实在是霸道，没有法子逆转。”
      “功法？”祝茂年身体都坐正了，“长乐……”
      “长乐练的不是那个，就钟凝眉疼长乐那个劲哪能让她去吃自己吃过的苦头。”
      祝茂年提起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章氏更是捂着胸口连连深呼吸，这接二连三知道的消息让她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老太太看向儿子媳妇：“待祝家安稳，茂年你和慧如同去祭拜。”
      “是，娘。”
      喝了口茶，老太太续着之前的话题往下说：“就依娘娘之言，聘礼送去息陇，之后若他们去那里安家也少了折腾。”
      “您看得长远。”
      “关系到长乐一辈子，老身不能不多想一些。”老太太叹了口气，“那孩子看起来好像野得很，可内里其实最是听话孝顺，这么好的孩子老身当然要护着些，谁要是想倚仗这一点去欺负她，老身不会答应，谁都不可以。”
      邬玲珑看着低下头去的祝茂年，不用猜都知道他怕是被老太太收拾过了，要说怎么算计亲生女儿倒也不至于，长乐那样的性子，真心疼爱才能换来她的百般维护，宁可自己在前边顶着也要护家人周全，老太太气的大概也是他忠臣做上瘾，把儿女都逼上绝境。
      好在老太太也不打算人前教子，接着道：“这成亲的日子恐怕不由我们决定。”
      “我们两家先将该准备的准备好，何时能成这个亲就看两人何时有空了。”邬玲珑回味了下，笑得不行，“成亲得新郎官新娘子抽空，这可真是稀罕事。”
      老太太无奈的连连摇头，面上却又骄傲，这样的稀罕事得有稀罕人才能办得到，平常人没这让所有人去迁就她的本事。
      这时，谭通快步从外进来，“前边有消息传回来。”
      邬玲珑扬眉，这可有点儿巧了，“秋离还是长乐？”
      “是少主转达祝将军的口信，请祝大人无论京中任何情况都不要回京，召您回去您也要想办法拦了。”
      祝茂年皱头一皱：“可是京中有何变故？”
      “有变故你一个无权无势的文官能做什么？”邬玲珑说得不留半分情面，“祝兄，我有句话想说很久了。”
      祝茂年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但他仍然得听着，“娘娘请说。”
      “在其位谋其事。你现在不是御史大夫，只是个云北知县，那就做好你的知县，不要去操御史大夫才应该操的心，便是京中真有什么变故你又能怎样？单人匹马跑回去自投罗网？那正好，给你安个擅离职守的罪名下狱，得来不费吹灰之力。”
      祝茂年被这话挤兑得心气儿只往上升，死死压着才没落了脸色，也没有说出不好听的话来。
      邬玲珑却还没说完：“长乐为什么让你不要回京，因为你是她最大的软肋，只要拿住你她天大的本事都施展不开。”
      祝茂牙用力咬住后槽牙，“我若在京中可以帮她守住大后方。”
      “若霍正康都守不住她的大后方，你觉得你可以？”
      祝茂年不说话了。
      “这些年你太倚仗祝长望了，没了他在身边你就缺了一大块，若他在，祝长乐根本不用特意来提醒你不要回京，祝兄，你不如以前了，胆气，魄力，心智，都远不如以前，当然，你的城府算计肯定远非当年可比，毕竟你的对手是何朱两人，稍有不慎就要被他们算计。”
      邬玲珑起身，祝家几人跟着站了起来。
      “贵妃娘娘这个身份还是有用的，至少说了不好听的话还不用挨骂，这方面我得和秋离学学。”
      邬玲珑在祝茂年身边站定：“我随口一说，你随便听听，不过我儿媳妇说不许你回京，那你就真回不去。慧如，给长乐准备些好嫁妆，堂堂祝将军，面子里子都不能失了。”
      章慧如福身应是。
      “玲珑阁接受请托，要真有需要可以和我通通气，我不收你钱。”
      邬玲珑朝着老太太拱拱手，大步离开。
      几人送至门外，目送一行走远才收回视线看向那四辆四轮马车，这是连马车带马一并留下了。
      “收了吧。”老太太吩咐了一声，拄着拐仗往里走，章氏朝徐娘子使了个眼色，快步上前扶住老太太。
      重又回到堂屋，老太太看向沉着脸的儿子，“多少年没被人这么说过了？”
      祝茂年抬起头来，“娘……”
      “有些问题在京城时看不出来，那个环境下怎么算计都是正常的，因为不能输，可离了那个是非之地有些事就浮到明面上来了。娘问你，若没有长乐来信，京中召你回京你是不是真会回去？”
      祝茂年抿了抿唇，点头，“是。”
      老太太难掩失望，“现在呢？仍这么想吗？”
      祝茂年摇摇头，“我以前只想着怎么样能帮上长乐，忘了我自己才是最掣肘她的，娘娘说得对，我自大了。”
      老太太脸色好看了些，“你不止是自大，还自负。到现在你仍把自己当成御史大夫，从没将自己当成过七品知县，你的心都在京城，想的谋划的仍是京城那些大事，你想回去，迫不及待的想回去，想到忘了一品文臣二品武将出自一家的后果，茂年，你乱分寸了。”
      “我要替长望报仇。”祝茂年闭上眼睛，咬牙切齿的重复，“我想回京助长乐一臂之力，替长望报仇。”
第三百一十五章 我会心疼
      祝长乐睡了长长长长的一觉，睡得浑身发软，脑子泛空，看着陌生的帐顶一时都想不起来自己在哪了。
      “小姐醒了。”在床边做绣活的抱岁放下针线趴到床沿握住小姐的手温声问，“睡得好吗？”
      祝长乐眨眨眼，思绪回笼，翻过身来侧躺着吸了吸鼻子撒娇：“很久没这么睡过了，好舒服。”
      “您太累了。”抱岁心疼的搓着她的手，“不用那么着急的，主子说您能在二十岁之前突破第九层就是天才中的天才，可是您看看您现在这进展，主子知道了都要不放心了。”
      “就算抱岁姑姑你这么说我也不会放慢速度的。”抓着姑姑的手捂到脸上，祝长乐瓮声瓮气的道：“我要变成师父那样厉害的人！”
      抱岁性子本就是几个姐妹中最软的，也没多少主见，大小主子在跟前就听主子的，主子不在就听姐妹的，听小主子这么说就附和：“小姐一定会和主子一样厉害的。”
      “那当然！”祝长乐抓着姑姑的手放到肚子上，“饿了。”
      “您睡得太久了。”抱岁半跪到床上撑着小姐的背坐起来，“您醒醒神，我去和文姐姐说一声，让她将菜下锅，您洗漱好就可以吃了。”
      “和文竹姑姑说我还要吃早上那个疙瘩汤。”
      “就知道您惦记，准备着呢！”抱岁掩嘴偷笑，“小金子特别争气，猎回来不少猎物，有大肉吃。”
      祝长乐吞了口口水，更饿了，“快点快点，要吃。”
      “是是是，您缓缓神。”
      抱岁一走，祝长乐就又躺了下去，看着帐顶做着春秋大梦：要是能回到从前就好了，天天只想着吃喝玩乐，最大的担心也就是练功达不到师父的要求挨顿揍，可挨了揍心疼她的人好多呢！平时吃不到的好吃的喝不到的好喝的都会有人主动送到她面前来，那痛并快乐着的生活啊，太想念了。
      哪像现在！
      祝长乐嫌弃的抽了抽鼻子，要不是有秋离陪着，这日子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打打杀杀的要自己乐意才开心，而不是眼下这般没有得选择。
      咦，秋离哪去了？
      祝长乐腾的坐起来，踩上鞋子跑到门边拉开门，外边红霞漫天，已是黄昏，她竟然睡了一整个白天。
      走出房门伸了个懒腰，祝长乐转身就要去找秋离，身后端着热水过来的抱岁连忙叫住她：“小姐您去哪，衣裳都没穿上呢！”
      祝长乐脚步一顿，低头看向一身雪白的中衣，将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没洗脸别人未必看得出来，没穿衣裳那是个有眼睛的都看得到。
      乖乖回了屋穿衣裳，祝长乐边问：“抱岁姑姑，你看到秋离了吗？”
      抱岁探了探水的热度后走过来给她整理衣着。
      “上午的时候秋公子见了手下，对了，我见过的那个辛鲜过来了，下午秋公子离开了一阵，便是姑爷我也不好追着打听他的去向，去了哪里却是不知，回来后就哪里都没去了，这会在等着您用晚膳。”
      “怎么，怎么说得这么详细，告诉我他在等我用膳就好了嘛！”祝长乐嘟囔着，将胸前的一根带子都绑成了死结。
      抱岁拉开她的手将结打开，笑着反问：“您不想知道这些吗？姑姑还以为您一定想知道呢，所以说得详细些，那下次姑姑少说点。”
      “这么说也可以，我不嫌弃。”
      “真的？我怎么看着小姐不是很高兴的样子？肯定是姑姑说多了惹您烦了，下次注意。”
      “姑姑……”
      抱岁没有绷住笑出了声。
      祝长乐抱着人耍赖，“抱岁姑姑你学坏了。”
      “那你说姑姑是跟谁学的？”抱岁拍着她的背打趣。
      “反正不是我。”祝长乐才不认，松开人戳着姑姑的脸戳出两个深窝来才觉得报了仇，开心的跑过去洗脸。
      抱岁揉了揉脸，笑着转过身去铺床，她这辈子别无所求，只愿小姐能一直保持这般心性就好，这样的小姐便是肩上扛着责任，心里装着事，也是开心的。
      胡乱擦了脸漱了口，祝长乐往侧厅跑去，她看到凤姑端着盘往那里去了。
      “凤姑，我来啦！秋离秋离，你在吗？”
      人未到声先至，祝长乐扒着门框看着里边的人，正好对上秋离看过来的眼神。
      “嘿嘿，秋离你在呀！”祝长乐进屋，装模作样的左右看了看：“赵叔和蔡爷爷不在吗？”
      “他们和屈大人一起用过晚膳了。”秋离给她倒水，“看起来精气神好了许多。”
      “那是。”
      “之后就这么睡，不许练功当睡眠了。”
      祝长乐坐到秋离旁边笑眯眯的道：“我就算应了你也肯定做不到的，你就不要逼我应这事了嘛！说谎多不好呀！”
      这事也可以让她说得这么敞亮，秋离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睡好了才能有这样的好精神。”
      “练功代替睡眠虽然有点累，但是嘛……”祝长乐也这么撑着下巴，身体往秋离的方向偏了偏：“功力进展飞快，很爽的！”
      秋离偏了偏头：“可是我会心疼。”
      “啊？”祝长乐眼神乱瞟，想着是不是应下骗骗他，反正也不睡一屋，自己睡没睡人家也不会知道的。
      不等她开口，就听得男人又道：“比起心疼我更开心。”
      “啊？”祝长乐不解，那到底是心疼还是开心啊？她应是不应？
      秋离弹了她一个脑崩，“长乐就是长乐，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祝长乐想了想：“是表扬我吗？”
      秋离笑着点头：“是，每一个字都是表扬。”
      “秋离最好了！”祝长乐把脑袋挨到他的手背上蹭了蹭，她并非不懂他的纵容，只是……她不能慢下来，她需要更快一些才可以。年纪小有时候是理由，可有的时候什么都不是，只会得到更多的欺负。
      秋离摸了摸她的头，夹了一筷子肉放到她碗里：“给你准备了礼物，快吃。”
      祝长乐立刻拿起了筷子埋头吃起来，她本就饿了，而且还有礼物哎！快吃快吃！
第三百一十六章 秋离送礼
      饭后，祝长乐坐姿乖巧，眼巴巴的看着秋离，等着收礼物。
      秋离起身向她伸出手，她想也不想的牵了上去，站起来跟着往外走。
      秋离将牵着的手背到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没了，肩挨着肩，亲密至极。
      凤姑忍了忍，没有拦阻，都是在主子面前拜过堂的姑爷，这么亲近没问题。
      秋离将人带到院子里就停了下来，“闭上眼睛。”
      祝长乐满心期待，乖乖闭上眼睛笑得像个孩子。
      秋离在心里描着这已经熟悉之极的眉眼，天天在一起的人是要比旁人更难发现对方的变化，可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初识时的稚气未脱，飞扬洒脱，在接连的打击后稚气明显的褪去，这种褪变不止是皮相，还有气场，那段时间的长乐像出了鞘的剑般锐利，伤人，也自伤。
      可慢慢的，锐利的剑芒上包上了一层无形的浆，剑仍是出鞘的，甚至渐渐有了威压，但不再用损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稚气都好像又回来了些。
      辛鲜将巨大的包裹无声的放到主子身边，将开拆开了后又无声的退开了去。
      秋离抚开长乐额头上的碎发，大概是有点儿痒，长乐缩了缩肩有点想躲，但很快她又往前送了些，向秋离全然的敞开自己表达自己的信任。
      秋离轻轻笑了笑，治愈在爱里长大的长乐并没有多难，她天生就有吸收爱意的能力，只要给她足够多的爱她就能从最差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赵坚、蔡滨、她几个姑姑的先后到来软化了她刚竖起来还不够坚硬的壳，她三姐的遭遇让她更想保护，同时她又被爱包围着，一拉一扯间她心志更强大了，那已经长出来的刺却最终仍然柔软不伤人。
      现在的长乐，特别特别的好。
      “不可以偷看。”
      眼皮底下乱转的眼珠子定住了，感觉到有人过来又有人离开的祝长乐刚想偷偷看一眼就被看穿了，她当然不承认，“我没有！”
      “我说可以之前都不许睁开眼睛。”
      “好嘛。”祝长乐已经想了无数可能，这时忍不住问：“是好吃的吗？”
      “不是。”
      “好喝的酒吗？”
      “不是。”
      “功法？”
      “不是。”秋离蹲下身将包裹布打开，露出里边金灿灿的一堆，他拿了其中最大的一样站起身来。
      祝长乐仍然在不着调的猜着她能想到的东西，五花八门。
      “张开手。”
      祝长乐乖乖的张开手臂。
      然后她感觉到一样东西贴着肩、胸膛、腰、手臂落在身上，带着点凉意，几声搭扣响，然后腰间一紧，再之后是手腕至手肘，最后头上一重。
      “好了。”秋离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的点头，“可以睁开眼睛了。”
      祝长乐轻抚着胸前的护心镜，低下头张开眼睛，聪明如她怎会不知这是何物，在东西才落到身上时她就知道了，只是，只是她半点儿都没想到。
      “一般的盔甲都太重了，对你助益不大，关键时刻说不定还要拖累你，但是一军主帅，怎可没有盔甲。”秋离走近了才看到有个搭扣没有扣上，他没穿过这个，除了了解好坏其他了解都不多。
      “你祖上应是有套盔甲的，我去看过，和寻常武将的比确实是要灵活些，可仍是重了些。”
      祝长乐抬头，她知道那套盔甲，被祝家的人重之又重的供奉在祠堂，那是他们最大的荣耀，是绝不可能给她的，听秋离这话恐怕不但闯过祝家的祠堂了，还挺看不上祝家当宝贝的盔甲。
      “临时去打造新的来不及了，我记得玲珑阁里以前有这么一套东西，就让辛鲜回去找出来，又找大师调整了大小。”秋离再次满意的点头，“刚刚好。”
      祝长乐轻抚着胸前的纹路，只看这极小的甲片就知道这哪里是秋离口中的‘这么一套东西’，说得好像一点都不值钱一样，可怎么可能不值钱啊！祝家祖上那套被捧上天的盔甲甲片比这个大了有将近一倍，这个大小的甲片做成的山文甲世上都不一定能找出来第二套来。
      秋离笑着催促，“动一动，看有没有哪里不合身。”
      祝长乐抬头看向秋离，歪头对他笑了笑，张开手臂挥了挥，手腕动了动，又踢了踢腿。
      “剑。”
      呆愣的凤姑会意，立刻回屋拿出潮汐剑抛过来，祝长乐飞至空中抽剑出鞘，一脚将剑鞘踢回凤姑手里，潮汐剑法行云流水般施展开来，满院子都是剑影。
      还剑归鞘，祝长乐飞身落到秋离面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词穷，巴巴的就吐出来三个字：“合身的。”
      秋离笑，“重不重？”
      “不重，很轻。”
      “对你用剑有没有影响？”
      “没有的，很灵活。”
      秋离满意了，“为将者多数时候在重重保护之下，有了距离的间隔就算有危险威力也小了许多，再有这套山文甲护身，就算是西蒙的神箭队对你的威胁也不大了。”
      祝长乐低头看了看：“和我见过的其他盔甲不太一样。”
      “这套盔甲是多年前的一火大师专为女将军所制，他大概也没想到大皖这么多年没再出过女将军，也就没有用武之地，几经辗转落到玲珑阁，又那么巧的玲珑阁的其中一个主人就是女将军，正好用上。”
      秋离笑，“这天大的缘分让我觉得这盔甲天生就是为你所制。”
      祝长乐抬头：“这是不是说明我和你也是天生的缘分？”
      秋离没想到长乐会突然来这么一句，直白又热情，让他控制不住的嘴角上扬，毫不犹豫的用力点头肯定：“当然，我们天生就是一对！”
      祝长乐觉得身体都要飘起来了，她下意识的用上了功法让自己站稳，心里得出唯一的结论：她好喜欢秋离啊！特别特别特别喜欢的那种！不是对师父，对爹娘祖母的那种喜欢，也不是对大哥的那种，但是她又很清楚份量一点不比这些轻。
      “我也会给你准备礼物的，你给我一点时间。”
      秋离笑着点头，他喜欢长乐的其中一点就是她最懂得回馈，不是做生意的那种银货两讫，不是交换，单纯就是你对我这么好，我当然也要对你这么好，和什么都没有关系，只和感情有关。
第三百一十七章 炫耀的长乐
      得着新礼物的祝长乐开心得不得了，根本舍不得脱下在余晖下更显得金灿灿的盔甲。
      她真的好喜欢啊！
      喜欢礼物，也喜欢人。
      这么喜欢的礼物喜欢的人当然要好好炫耀。
      拉着秋离祝长乐先去营地转了一圈，将领都识货，知道这盔甲的难得，自是大大吹捧一番，祝长乐就矜持的告诉他们这是秋离送她的礼物，得到他们对秋离的赞赏后就心满意足的拉着人去了武林同道居住的地方。
      在这些人面前她就自在多了，尤其是还有几个有交情的在。
      汤元啧啧出声，“祝将军这盔甲威武。”
      “威武啊，秋离送我的！”祝长乐难掩得意，还下意识的将牵着的人往前拉了拉。
      秋离始终带着笑意看她以各种语气各种形式显摆，她有多显摆自己就有多开心。
      汤元看着眼前这闪闪发光的两人，捂住眼转过身去，“我眼睛有点疼。”
      “这盔甲闪吧，嘿嘿！”
      盔甲再闪，也没有你们笑得闪瞎眼，仗着他们看不到汤元翻了个白眼。
      “陈扬，你看我盔甲。”
      “胡立，你看我盔甲。”
      “秦叔，你看我盔甲。”
      “……”
      汤元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突然就笑了，他其实有过很多担忧，对祝长乐的，对秋离的，对西廉军的……很多很多，毕竟祝长乐年纪太小了，在江湖上也是以贪玩胡闹出名，大家愿意信服她有她之前带着人夺回两城之故，有秋离的坐镇，更因为钟凝眉。
      祝长乐是她唯一的弟子，并且极为爱护，他们都相信如果祝长乐有什么问题钟凝眉一定会出山相助，年轻一辈的没有见识过凶名在外的女魔头有多厉害，但是老一辈的都知道。
      可这次再见，祝长乐展露出了她驭下的能力，原本因各种因素聚集起来的人对她倒是更多了份信服，而她现在的举动让他们莞尔之余对她又多了份亲近，毕竟她真的太小了，爱笑爱闹行事又不讨厌，是长辈最喜欢的小辈，因她身份的改变带来的隔阂因着她的炫耀消弭了大半。
      他不知祝长乐是不是故意这么做，总之结果一定很好。
      炫耀够了，天也黑了下来，祝长乐心满意足的拉着秋离回转。
      一进院子就看到赵坚、蔡滨和屈直三人在凉亭中说话，她跑了过去，“赵叔，蔡爷爷，屈叔你们看我的盔甲！”
      三人对望一眼，都笑了。
      得了一声‘屈叔’的屈直道：“你早就嚷嚷得全军皆知了，我们想不知道都难。”
      “嘿嘿，你们都知道了呀！”祝长乐摸了摸盔甲，满脸都是飞扬的笑。
      “确实是好东西。”屈直在西廉军有些日子了，见过各式盔甲，吴信怀那一套吴家祖上传下来的他也是见过的，但是和眼前这一套比起来仍是差了些，这甲片之小他从不曾听说过。
      蔡滨看着若有所思，“我记得一火大师有做过这么一件，后来不知道被谁得了去，许多年不曾出现过了。”
      “就是那套，几经辗转无意中被玲珑阁得了。”秋离在赵坚的示意下坐了，拉着长乐坐到自己身边。
      竟然真是那件，之前就有所猜测的蔡滨点点头：“是好东西。”
      “不是好东西秋离能送我吗？”祝长乐得瑟得鼻孔朝天，把几人都逗笑了。
      “之前有人说脸皮的厚度和官职的高低成正比，我以前还不信，现在信了。”赵坚拱拱手：“不愧是祝将军。”
      “谬赞谬赞，我还有进步空间。”祝长乐挥挥手，一副完全不值一提的模样。
      赵坚笑得不行，虚点了点她，一切尽在不言中。
      祝长乐就嘿嘿嘿的笑，接过文竹姑姑沏过来的茶，虽然心底更想喝酒，但是她也知道不能像以前一样随时想喝就喝了，得关起门来喝。
      “赵叔你们在聊什么呀？”
      “军中粮饷之事，这数目差距实在是大了点。”赵坚将帐册打开推过来。
      祝长乐翻了翻后直接去看最后的总数目，哪怕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到这个差额也让她倒抽一口冷气，“这粮都能再养一支西廉军了吧，哪去了？”
      “之前我有注意过。”屈直摩挲着茶盏，声音轻慢，“我怀疑吴信怀卖出的粮食被西蒙军收进去不少，所以西蒙军才敢孤军深入，完全不担心后续粮草问题，并且非常清楚我军的粮草情况。”
      祝长乐沉吟片刻，“种种迹象都表明大皖有人卖国，并且官阶不低，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吴信怀？”
      赵坚摇摇头，“他看起来越可能越不一定，卖国的人不会浮在面上让你们随便一猜就猜着。”
      屈直赞同的点头：“吴信怀这人就是又没本事又贪，卖国这种事需要脑子和胆气，他做不来。”
      这可真是贬到地底下去了，祝长乐摸着手臂上灵活的护臂，“我挺希望是他的，如果不是，有一个藏得深，随时会向我捅刀子的人藏在暗处对我们太不利了。”
      “我在查。”秋离道：“需要点时间。”
      赵坚道：“玲珑阁来查最合适不过，长乐你如今动不得，会乱军心。”
      “我突然有点儿理解我爹了，被人架在高位上坐着，看起来威风八面，实际被人死死盯着哪哪都不能动。”祝长乐轻笑了下，“我不会成为他。”
      “你当然不会那样，若你也被那般羁绊住了这个将军不做也罢。”赵坚肯定的道：“但这并不代表着要硬碰硬，我们可以用最合适的办法来解决问题，比如这事，玲珑阁本就是贩卖消息的地方，掌握着许多你我都不知道的消息，并且它在暗处，轻易不会引来对方警惕，对你更有利。”
      祝长乐想了想，点头：“赵叔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你从小看着祝大人身不由己，不怪你会想到那些。”屈直叹了口气，“我在朝中看得更明白，你爹身后是一整个派系，还关系到皇上，他不思前想后不行。”
      “你和祝大人不一样。”赵坚接过话来，“你有我们助你，他只有你大哥，你大哥虽厉害但更身不由己。”
      祝长乐五官都皱成一团：“我一时都分不清赵坚你是在自夸还是夸我大哥了。”
      “哈哈哈哈，都有，都有。”
第三百一十八章 敌袭
      白天睡得多，祝长乐一点不困，坐没坐相的伏在书桌上写写画画。
      大哥教过她阵法和兵法，她要做的是找出合适的阵法来契合兵法，什么情况下用什么阵，什么地形又用什么阵，若变阵又用什么阵法最合适，这些都是主将该考虑的。
      抱着酒坛祝长乐跳下椅子，盘起腿看着铺在地上的舆图。
      大皖水域贯通，可相对来说在西边仍是比不得其他地方，从前边的战事就能看出来水路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喝了口酒，祝长乐支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水路。西蒙军不走水路好理解，毕竟西蒙国境内水域没那么发达，可西廉军不应该也从始至终都不用，被人赶鸭子一样往回赶，不过主帅是怂蛋吴信怀就也没什么想不通的了。
      冷集县的水路上次她就去探过，倒也不是完全起不了作用，重点是怎么用。
      凤姑端着面轻手轻脚的进来，祝长乐抬头，不用她喊就起身到桌边坐下，“凤姑你肯定是听到我肚子叫了。”
      “是，老远就听着了。”凤姑笑着将面搁下，用筷子换走了她的酒坛，摇了摇，不多了。
      跟在主子多年，从来都是看着她和酒为伴，私下她们几个也会小酌，所以她们也从不拦着小姐喝酒，因为主子就不曾拦过，只是会把着量，长年累月下来，小姐不用人管着也会自动控制住量，并且酒量也没人探出底过。
      “姑姑们都睡了吗？”吃了几口，祝长乐抬头问。
      “睡了。”
      “她们都很多年没有出来过了，有没有不适应？”
      凤姑笑，给小姐倒了杯热水放着，温声道：“都是曾经在江湖上闯出过名堂的人，没有什么适应不适应的，您不用担这些心。”
      祝长乐一想也对，姑姑们只是看起来像侍女而已，实际在外也曾经独当一面过，只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后来跟在了师父身边而已。
      吃完面，祝长乐洗了手脸，“凤姑你去睡吧，我一会就睡。”
      “刚吃了东西，歇一刻钟才睡。”
      “知道。”
      凤姑端着碗离开，回了房却也没有急着睡，直到看到小姐屋里的灯熄了才跟着熄灯上床，想着小姐的话她笑了笑，对她们来说没有什么适不适合，只有甘愿不甘愿。
      凌晨，万籁俱静。
      火把在风中摇曳，时不时炸一下的声音落入巡逻的士兵耳中也和催眠无异，没办法，天天听着这声音他们实在太习惯了。
      “都打起精神来！”小将拍拍手，“想想晚上吃的那顿肉，馋吧？馋就好，回味回味那肉味醒醒神，祝将军能给我们吃上一顿，指不定明天就能吃着第二顿。”
      “嘿，朱校尉这么一说我来劲了，不说肉吧，那东西不敢惦记，我都多久没吃过这么饱的一顿饭了，以后要天天能吃上一顿饱饭我都满足。”说话的人拍了拍肚皮，感觉里边这会都还有货。
      “对对，我要求再低点，两天一顿也行。”
      “瞧瞧你们这点出息。”朱校尉一巴掌拍在说话之人的头上，“那老雕可是祝将军养大的，就听祝将军的话，还怕将来没肉吃？”
      众人立刻想到了老雕捕回来的那一堆堆的猎物猛咽了口口水，朱校尉说得对，跟着祝将军有肉吃！
      见众人的瞌睡醒了，朱校尉拍了拍离他最近的那人的背，“去吧，认真点，别大意。”
      “是。”
      巡逻继续，朱校尉伸了个懒腰，一股尿意逼来，他左右看了看，往左边走去，这地儿有点偏了，就近没有茅房，就近解决了算数。
      “唔……”
      朱校尉耳朵一动，脚步却没有停下来，稍微转了个向去边上解了裤头吹着口哨尿了个痛快。
      尿完了后他抖了抖，又跺了跺脚去寒，吹着口哨沿路返回。
      待到了火光之处，另有一队巡逻的士兵往这边走来，他才加快脚步跑过去，同时拿出火折子吹燃，又摸出个火炮点燃了用尽一切力量扔向空中。
      火炮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朱校尉扯着喉咙大喊：“敌袭！”
      离他最近的队伍乱了，无头苍蝇一般不知道该干什么。
      朱校尉抽出长刀：“集中，往中间集中，不要分开！”
      有他的话带着，乱了的士兵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连忙往中间集中过去。
      城中，祝长乐握着剑奔出门，与此同时秋离站到了她身边拉住她：“不急。”
      紧跟着他又对奔过来和几位姑姑道：“拿盔甲来，你们跟住长乐。”
      凤姑立刻奔回屋。
      “我带武林中人从后边反包围。”秋离靠近她耳边低声道：“长啸约定，一声是攻，二声是撤，三声是有意外，撤入城中，记好了吗？”
      “记住了。”祝长乐拽住他的衣袖，好像这样仍不够让自己安心，她伸出手臂抱住他：“注意安全，不要有事。”
      “你也一样，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要有事，你有事我肯定会有事，知道吗？”
      祝长乐用力点头，松开手推人走，转身面对凤姑，张开手臂让凤姑给她着盔甲。
      秋离飞身离开。
      这点时间祝长乐脑子也没停，闭上眼睛默默的想着所有的可能和不可能，以及己方可能的伤亡。
      她知道自己错在哪了，武林同道比普通人要耳聪目明许多，她应该把他们放到离营地更近的地方去做斥候，有他们在，西蒙军摸过来也不一定能占着便宜。
      别人可以想不到，她不可以想不到，因为她是主帅，也因为她本身是武林中人，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们的优势，她却没能把这优势放大。
      “小姐，好了。”
      祝长乐睁开眼看向身前多出来的两人。
      赵坚道：“我在城墙上。”
      祝长乐点头，有赵叔在城墙上配合和把控，她放心。
      “注意其他方向的动静，别让他们声东击西。”
      “明白。”
      祝长乐不敢多作耽搁，飞身上了屋顶，从屋顶上直奔城外，转头看到蔡爷爷跟着心里还不着调的想：没想到有一天竟然会和蔡爷爷一起并肩作战，神奇！
第三百一十九章 人箭！
      祝长乐纵身跃至城墙上看着下边的景象，营地已是一片火海。
      “将军！”副将潘垒迎了过来。
      祝长乐看向他身后的朱定，“城门上留下一队人，其他人你分派去南北城门警戒。”
      朱定明白将军的意思，他转头看着城外的火势牙一咬应下来，西城门有将军亲自镇守当不会有问题。
      “是，末将立刻安排。”
      “肖明凯在营地？”
      “是。”潘垒行礼：“末将立刻下去策应。”
      “我去。”
      “将军！”潘垒急声阻止：“将军乃一军主帅，不应将自己置于危险当中。”
      “若是两军对垒，我自是会藏身于团团保护之中，以全军大局为重，可对方现在是偷袭。”祝长乐冷笑，“他们没想和我光明正大的车对车卒对卒，是来阴的，我要让他们知道，这方面我是他们祖宗！”
      “可是……”
      “没有可是。”祝长乐转身面对他，“调集一支人马，轻车简从，人数你看看多少合适，等我命令。”
      潘垒眼神一亮：“您是想？”
      “偷袭这事我比他们会！”
      祝长乐抽出长剑，“守好了！”
      “末将遵令。”
      潘垒看向从高处跃下，执剑直扑营地的祝将军热血澎湃，不一样，和吴将军完全不一样！没有这位年轻的将军不敢做的，没有她不敢接的战，居于下风想的也不是逃跑，而是打回去！
      为将者，谁不想如此痛快？
      尤其是有过前人对比后，他更觉得无比畅快淋漓！
      祝长乐长剑一挥，生生不息的剑气将一排敌军放倒，死里逃生的士兵回头一看，顿时大喜：“祝将军！”
      火光将祝长乐的盔甲照耀得更加熠熠生辉，又是一剑挥出，“四人一组抱团，跟上我。”
      说完不管他们的反应，祝长乐往前迎上敌人，边走边挥舞长剑，左右身后都有人护持，她大杀四方，毫无后顾之忧。
      被她放倒的人还没得来及再次爬起来，就被身后抱团跟上来的士兵再次放倒在地，按住了五花大绑，一个又一个的小团体跟上，祝长乐是箭头，他们当箭身，一时竟有了所向无敌的气势。
      可惜这样的‘人箭’只有一支。
      “啸！”
      祝长乐竖起耳朵一听，连着三声，再辩了辩方向，南边！秋离带着人去南城门了，如她所料，西边正门不一定是佯攻，但是南边他们也有图谋。
      “小姐，要过去吗？”
      “不去，我相信秋离。”祝长乐回头看了一眼，“配合得不错，跟上！”
      众人轰然应喏，士气拉满。
      ‘人箭’再次启动，离营地边缘越来越近。
      “咻！”
      声音一入耳，祝长乐本能的往后一退，然后她立刻想起了身后的人，她可以避得开，小兵小将避不了！
      转瞬之间，箭已直扑面门，祝长乐抬剑欲格档，就见前边站了个人，蔡滨两根手指夹住了箭头，并且立刻调转方向朝原路送了回去。
      附近看到的人都惊呆了，这是什么本事！从对方这箭的准头和力量就知多半是神箭手，可两根手指头就夹住了？夹住了？
      “蔡爷爷你太厉害了！”祝长乐都恨不得给蔡爷爷鼓掌，在息陇时她都没见蔡爷爷真正动过手，收拾她的时候那不算。
      蔡滨垂下视线将脸上的戾气重又藏起来，回头朝她笑笑，退回刚才的位置，脸上一派风平浪静。
      修身养性多年，差点因着这一箭悉数破功，死死按捺住自己才没有跟着这箭过去大开杀界。战场不同于江湖中你来我往的撕杀，谁本事大谁就能赢，他既是来此相助长乐自是应该以她为主。
      他不知道祝长乐此时也很想这么做，连连在心底提醒自己不要轻敌，不清楚对方来了多少人，此时黑暗中又藏着多少神箭手，若是中计后果是她承担不起的。
      回头看向城墙上，挥舞的旗子证明了此时城中无异常，南边的动静偶有传来，但是城墙上有朱定带着弓箭手护卫，下有秋离领着武林同道，守城断不会有问题。
      长出一口气，祝长乐挥了挥剑，“跟上！”
      ‘人箭’再次成形，头箭威力无比，而长长的箭身又挡住了西蒙军的退路，祝长乐用这种方式来了个瓮中捉鳖。
      一众将领此时也稳住了，带着人发动冲锋，配合将军将困住的人拿下。
      营地外再无人往里冲，渐渐的敌人越来越少，剩下的犹做困兽之斗。
      至此，西蒙军的偷袭计划基本宣告失败，可营地上仍在熊熊燃烧的大火和被抬到一边呻吟声不断的士兵说明西廉军并非全无损失。
      收剑归鞘，祝长乐下令：“派人打扫战场，救治伤者，亡故的兄弟先放到一起，明日白天再按规矩来。”
      肖明凯应下。
      “挑一千精兵，半个时辰后出发往前探路，我领兵随后跟上。”
      肖明凯一愣：“追击？”
      “他们刚吃了败仗，这是个夺回冷集的好机会。”看肖明凯还要说什么，祝长乐道：“这是军令。”
      “是，末将遵令。”削明凯只得应喏，抬头看向另外几位将军。
      “左军、右军各出五千精兵，去准备吧，半个时辰后点兵。”祝长乐压根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说完这些几个飞跃已经不见了踪影。
      几位将军面面相觑，有一个这样高来高去的将军可真是，让他们有种总也追不上的感觉。
      左军主将赵玮道：“祝将军说得对，对方刚吃了败仗，是个夺城的好机会。”
      “可是祝将军不能总这样在前边冲锋。”右军主将冯蓝低声道：“千金之子尚坐不垂堂，更何况是一军之主帅，就算她武功高强也总有万一的时候，若她真有点什么该如何是好？”
      这确实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赵玮回头看了城墙一眼，“各自去准备吧，拿回冷集再说其他。”
      几人没有异议，散了各去忙活。
      冷集是在他们手里失去的，以前是不敢想夺回来这件事，现在机会都送到眼前了，不将这机会抓住都对不起他们不得不咽下去的那口泛着苦味的气。
第三百二十章 后继有人
      那边，祝长乐赶到了南城门。
      “祝将军你这速度可慢了点。”汤元大笑，“看到没有，都打跑了，给不给我们记功啊！”
      看着慌忙退入黑暗中的西蒙军，祝长乐把剑收回去，“记，必须记，回头一笔一笔的全给记下，你们随时可以去查，漏了什么说出来，给补。”
      汤元竖起大拇指：“祝将军讲究！”
      “那当然，不讲究你们跑路了怎么办！”祝长乐走到秋离身边上下扫了一眼，白衣上沾了血，不过一看那就是别人的。
      “我没受伤。”祝长乐主动报备。
      秋离笑，“恩，你不能受伤。”
      “你们俩，能不能给留条活路。”汤元打趣，“小心馋得我们跑路回去找伴侣去了。”
      “你想哪去了，我身为一军主帅当然不能轻易受伤，影响全军士气。”
      论这嘴上功夫祝长乐可是从来都半点不吃亏的，不过这会正事要紧，她朝城墙上的朱定打了个招呼，城门大开，众人回到城内找了个稍宽敞一点的地儿席地而坐，其他人围着她远远近近的坐下来。
      “休整半个时辰，之后咱们去夺冷集城。”
      汤元双手一击，“好主意，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就粘上去了。”
      所以说祝长乐喜欢和武林同道在一块，他们没那么多顾忌，有一半的把握就放手一搏了，冒险算什么？死的方式千千万，人活着本就是在冒险，说不定下一刻就因着什么原因送了命，想那么多干什么。
      陈扬接过话来：“刚才没费多少力气，用不着休整半个时辰，一刻钟就够了。”
      “你们提前去了也只能藏身，不能动手，不如好好休整。”祝长乐拍着胸膛，把盔甲拍得‘啪啪’作响。
      “战场上可以奇袭，但多数时候你们得将这当成战场，不要觉得士兵弱，不把他们当一回事，一旦中了埋伏被他们困在阵中，再厉害也不一定能逃出来，各军种互相配合没有你们以为的那么好对付。”
      一众人不说话了，他们确实是看不上，在他们眼里那些人也就是比普通人多把兵器，并且多了把子力气而已，现在被祝将军这么一提醒他们也就勉强当了一回事。
      祝长乐虽是将军，可辈份摆在这，她也不能去训人，转而问秋离：“南城门来了多少敌军？”
      “露面的只有八百左右，黑暗中藏着的人手不少于一千。”
      “想麻痹我们？”
      “应该是。”
      祝长乐若有所思，“神箭手有露面吗？”
      “没有。”
      “在西城门有，被蔡爷爷拦住了，但是神箭队既然来了就绝对不止一人，南城门十有**也有，只是没有找到机会。”
      祝长乐倒着手指头算了算，“主城门外边他们藏着多少人我不清楚，刨除这个，我估算加上南城门得有五千人左右，若按南城门的明暗比例来算，他们动了八千人左右。”
      秋离道：“以一场偷袭来说，人数不算少。”
      “他们知道我们有一支不弱于他们神箭手的人手，非常提防。”祝长乐看向众人，“他们走不快，我估算过，如果我们晚半个时辰出发，在他们进城前能追上，他们进城时就是我们的机会。”
      陈扬竖起大拇指，连这个都计算在内了，祝长乐确实脑子好使。
      祝长乐得意的一抬下巴，骄傲得很：“大家都打坐恢复恢复，机会难得，一定要把冷集拿回来。”
      祝长乐长吸一口夜晚的凉气：“冷集是几个城池里最好建立防守的，地形也适合操练，马上入冬进入歇战期，我想在这个期间练几个新阵法，西廉军如今在西蒙军面前几乎是透明的，这样不行，太被动了。”
      再不懂的人听了这话也知道了冷集的重要性，汤元看了众位兄弟叔伯一眼，代所有人应下：“知道了，我们会更小心。”
      “行动的时辰你们听秋离的安排。”祝长乐起身，拉着秋离也站起来道：“我们再去商量下。”
      汤元嘿嘿怪笑，虽然什么话都没说，表情代表一切，其他人也都跟着笑开了。
      祝长乐给了他个白眼，光明正大的牵住秋离的手大摇大摆的走了，不知不觉都走出了鸭子步。
      汤元的笑声更大了。
      祝长乐哼了一声，“本将军大人大量，不和他计较。”
      秋离笑，背着手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好心情的明知故问：“要和我商量什么事？”
      祝长乐想了想，没想出来，但是这么说好像挺没面子的，她眼珠一圈，道：“我想夺回冷集城，你觉得我冒进了吗？”
      “战机稍纵即逝，怎会是冒进。”秋离轻轻撞了撞她的肩，“有勇有谋，能掌住先机，有将机会转化为行动的能力，长乐天生就该是个大将军。”
      被表扬了！祝长乐紧紧抓住秋离的手免得自己飘起来，只是脸上见牙不见眼的神情已经告诉了身边人她有多开心。
      秋离笑容更柔软，这话并非哄她开心，几番对战下来足够他看清楚长乐在这上边的天份，若再多做磨砺，不说比肩祝梦瑶，说一句后继有人绝不虚。
      “你担心的问题很对，他们虽然看着还算听从调遣，但是看不上那是扎根在心底了的，要拔除不容易。”秋离看向她，“得想办法让他们知道战场上和武林撕杀不是一回事。”
      祝长乐想了想，摇头，“让他们见识一场真正的战争就知道了，可年前多半可能性不大，除非歇战期对方不休战。”
      “不着急，慢慢来。”
      两人慢悠悠的晃着，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时间慢慢过去，渐渐的祝长乐心里那些完全无法诉诸于口的压力小了许多。
      那些责任，那些沉重的压力都是身为一军主帅的她该承担的，她扛起来了，可肩膀太薄，磨出了血，她需要有人帮她吹吹，需要有人给她打气，需要有人告诉她她做得很好，她做得很对。
      她心里其实很怕的，只是没人可以说。
      幸好，现在她都做得还不错。
      也幸好，秋离始终在她身边，不用她说什么就给了她最大的支撑。
第三百二十一章 神仙眷侣
      战旗猎猎，火光冲天。
      祝长乐个子在女人中不算矮，可在男人的世界里她就显得太过娇小，气势不能弱，她站到了小尾巴背上。
      前军已经先行去探路，营地上等着检阅的是左军、右军和中军加起来的一万五精兵。
      从左至右，从前至后，祝长乐看了几个来回，到嘴边的疑问她吞了回去，扬声道：“今晚辛苦兄弟们急行军，等拿回城本将军再请大家吃肉！”
      对士兵来说什么最重要？军功。
      可军功等闲他们也得不着，吃顿饱饭就是他们能想着的期望，若能吃顿肉……想想就有劲了！
      “出发。”
      左军最先开拔，祝长乐打马走向副将，“本将军有点好奇，你们对精兵的定义是什么。”
      潘垒哪会听不出来祝将军这是对精兵不满，他苦笑，在军中多年，他也知道这些所谓精兵里滥竽充数的太多，只是没办法啊！
      “得练兵才有精兵，吴将军在的那两年少有练兵，便是精兵也废了。”
      祝长乐看他一眼，这西廉军好像就废了最大的那个头儿，其他人都有点本事，程昱老将军打下的底子其实不错，可惜那吴信怀是个祸害，全被他祸祸了。
      “歇战期近在眼前了，想想怎么练兵吧。”祝长乐打马往秋离跑去。
      潘垒目送祝将军离开的背影好一会才收回视线。
      “秋离。”
      不用秋离使唤，小一哒哒的往回迎，然后转了个方向和小尾巴一起往前走，尾巴时不时互相甩到了一起。
      秋离看她脸色有点儿不太好看，“怎么了？”
      “我突然有点方向了。”远离了士兵队伍，祝长乐低声道：“我怕明不了这么清楚，先和你说说。”
      “好，你说。”
      祝长乐看着那些看起来松松垮垮的士兵，“程老将军从前线退下去的原因，吴信怀来接任前前后后的情况，这两年吴家和两年前有什么不同，或者这两年他们和谁有暗里的来往，还有，吴信怀任主帅后西廉军任命了哪些新的将领。”
      顿了顿，祝长乐又道：“还有一个问题，程老将军带西廉军多年，感情不同寻常，按理来说在接连丢城那会他应该有点动作，可在我出头之前他都闭门不出，我想知道为什么。”
      秋离点点头，“记下了，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些？”
      “这些是精兵。”祝长乐一言难尽的看着那些士兵，“潘垒说吴信怀在时很少练兵，精兵都废了，这意味着老将军在时是有天天练兵，并且有精兵的，再往大了想一想，若仍旧是老将军在此坐镇，西蒙国未必敢犯边。”
      “你怀疑老将军回京是被算计的？”
      “恩，他不走吴信怀没机会，吴信怀不来将西廉军带废了西蒙军没机会。”
      秋离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让人去查实。”
      祝长乐叹了口气，“有的人也不知道图什么，大皖要没了他们上哪争权夺利去。”
      “因为你不是他们，所以你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不需要知道，找到人砍了就是。”
      “得能把人找出来。”祝长乐拍拍脸，“不说这个了，你带兄弟们先走一步，后边怎么做你决定。”
      秋离笑：“祝将军放权给我？”
      “没权力放给你了。”祝长乐眨眨眼，“我有的权力你都有。”
      秋离握住她的手，“注意安全。”
      祝长乐反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你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秋离打马去和武林同道会合，很快他们全部上马，夹击马腹快速离开。
      “人家神仙眷侣都是游山玩水，你侬我侬，怎么到我这就成并肩打仗了。”祝长乐和慢悠悠过来的蔡爷爷抱怨，“我和秋离可比一般的神仙眷侣神仙多了，这天底下找不出第二对我们这么神仙的来。”
      “人家不如你这么厚脸皮。”
      “蔡爷爷，我要纠正你一下，说实话不叫厚脸皮。”祝长乐假笑着威胁，“我和秋离难道不是神仙眷侣吗？”
      蔡滨失笑，“是不是神仙眷侣我不知道，但是无人能及是实情。”
      祝长乐把亮出来的爪子收了回去，哼了一声嘟囔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看向已经走出去挺长的队伍，祝长乐收敛了神情不再玩闹，轻夹马腹道：“走吧。”
      蔡滨打马跟上，不期然想到了钟凝眉。
      在息陇这些年他见到钟凝眉的时候并不多，她少有出门，自己除了送些新鲜的活鱼和酒也并不常登门，可她对长乐看似松散实则极有章法的教导他看得明白，而那些她对长乐所有的期待里一定不包括她上战场领兵打仗。
      没有人能想到皮得上天入地的丫头摇身一变成了一军主帅，消息传回息陇的时候许多人来找他打听情况，个个都觉得不可思议，他第一时间想的就是赵坚算计了她，但是他也相信赵坚对长乐的维护之心，就算他心里有其他想法也不会置长乐于危险的境地。
      事实也确实如此，赵坚或者在其中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可真正决定了要走这条路的是长乐。
      钟凝眉大概也没想到，她教给长乐自保的本事最终成了她走这条路的底气，并且做得极其出色。
      十月底，已是初冬。
      败退的西蒙军士气压抑，每一个人都低着头往前走，没一个人吭声，伤者的呻吟声在这种安静中尤其显得刺耳。
      前边有了火光，冷集城在望。
      看着迎风飘扬的西蒙军旗氛围顿时一松，随军出征，旗帜代表的是家，所有人不自觉的加快了速度。
      城墙之上，哨兵发现情况立刻报备，守城将领下令箭上弦，随时准备攻击，虽知己方军队夜袭信陵，可西廉军如今的新主帅行事捉摸不透，被对方打败几次后如今他们极是警惕。
      队伍停下来，有斥候挥舞着旗子单独前去证明身份，再之后经过西蒙语的交涉守城将领才确认了这是自己人，挥手示意收了箭，匆匆下了城墙。
      西蒙军再次动了起来，离城渐近，‘轰隆’声响起，城门缓缓从里打开。
第三百二十二章 二次夺回
      看着打开的城门，败退的将士刹时松懈不少，回家了。
      前头部队才开始入城，城门本只开了一条容一人进入的通道，随着士兵的进入门打开得越来越多。
      突然，数道人影从四面八方疾射而来，一部分直奔城门，一部分扑向城墙。
      紧跟着厚重的脚步声隐隐传来，西蒙军将士接连色变，同是兵士岂会不知那是无数人齐步才有的厚重。
      “关门！快，关城门！”
      里边的人拼命想将门关上，可正在进城的将士谁又愿意被这张门拒之门外。本来有序进城的队伍立刻乱了，拼命往前冲，往前挤，城门非但没能关上，还开得更大了。
      生死关头，什么军规什么丢城守城都不重要，他们只知道不能将自己留到身后不知来了多少人的西廉军手中，会死的！
      秋离带着人从西蒙军头上踩过去，直奔进城门中收割守城的士兵，顿时城门大开！西蒙军什么都来不及想了，只想着进城！进城！城里全是自己人，才能保住性命！
      而往城墙上去的人却遇到了阻力！
      “有神箭手！当心！”胡立大喊，就见他被一支箭逼着飞速后退，直至箭矢的威力渐弱才敢抓住解了自身之危。
      不止他，又有几人被逼了回来，胡立计算了下，“最少五个神箭手。”
      汤元回头看了一眼，大部队还差着点，他收了剑，取下背着的十字弓道：“一半人掩护，一半人强攻，给兄弟们减轻压力。”
      众人二话不说，连商量都不用，粗略一看弓箭手少了就取下了自己的，基本保持平衡后其他人就开始强攻，务必要拖住弓箭手让他们不能去增援，只要兄弟们抢下城门赢面就大了，后边的大部队也好冲！
      城门前乱战成一团，而武林中人最不怕的就是乱战，只是受伤在所难免，不断有人中箭，然后其他人补上去，听着身后越来越大的动静却也没时间回头。
      祝长乐举高手中长剑，“众将士听令，弓箭手分成两支队伍支援攻墙的兄弟，左军增援左边，右军增援右军，中军，随我冲锋！”
      “吼！”
      祝长乐用力击夹马腹，小尾巴吃痛之下长鸣一下飞快往前奔跑。
      主将勇猛，并亲自带领冲锋，西廉军士气一时无两。
      有了这强力支援，武林中人终于强攻上了城墙，然后越来越多的人成功上墙，他们最不惧的就是近战。
      而城门处，祝长乐如利刃般一路杀到城门，从信陵败退的士兵在她的威压之下连连往两边撤退，扔了兵器投降。
      祝长乐没有理会，继续往里冲，进了城，她一眼就看到了一身白衣执剑对敌的秋离，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打杀声震天，西廉军一路往里攻，西蒙军连连后退，眼见着已有了溃败之势。
      西蒙大将支良骑在马上看着这支和印象中完全不一样的军队，再不甘愿也不得不做出决断，“撤退！”
      有了退意，西蒙军败退得更快了。
      第二次，冷集第二次被夺了回来！
      祝长乐站在城楼顶上看着被黑暗吞没的西蒙军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回过头来看着下边面目模糊的一众人她举起剑，“西廉军战无不胜！”
      这话太陌生了，从没有人说过，以至于听到的人都默默的品味了一下，品出了其中的滋味后有人红了眼眶，被西蒙军压着打的屈辱，被他们叫阵不敢应战的憋屈全浮上心头，他们只被人指着鼻子骂过怂蛋，什么战无不胜，那和他们都没有关系。
      可那是以前！最近他们一直在打胜仗！
      潘垒看着身上仿佛蒙着一层光芒的祝长乐，举高手中的大刀：“西廉军战无不胜！”
      将领用尽全身的力气回应：“西廉军战无不胜！”
      “西廉军战无不胜！”
      “西廉军战无不胜！”
      “……”
      声浪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得败退的西蒙军都听到了。
      支良回头看向那个有关的方向一脸郑重，祝长乐，非除不可！
      被人惦记上了的祝长乐半点不知，不过以她的性情，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会勾勾手指挑衅的看着你：有种你来！
      她此时心情大好，从城楼上一跃而下，对潘垒道：“布防。”
      潘垒还没应，汤元就抢先道：“上次我们一并将岳圩抢回来了，这次不这么干？”
      “虽然是晚上，也不适合你做这样的梦。”祝长乐收剑归鞘，“没那么好的事了，在歇战期到来之前守住冷集吧。”
      知道事不可为汤元也不坚持，拍了拍肚子道，“饿了。”
      “去看看西蒙军有没有留下什么，后军没那么快到，找出来给大家垫垫。”祝长乐扔给他几个瓷瓶，“带个大夫去给兄弟们治伤，回头给我个……人数。”
      汤元沉默了下，笑道：“放心，伤亡不大，我之前有留意，大家也都不是吃素的。”
      “希望是。”
      汤元带着兄弟们离开，祝长乐看向几位将军：“军中同样如此，回头给我个伤亡人数。”
      众将应喏。
      “我知道军中缺药，让大夫放开了用，后边陆续会有药材送来，无论如何先顾眼下，尽力保住兄弟们的命。”
      右边主将冯蓝深深弯下腰去：“祝将军是个好将军。”
      几人附和：“祝将军是个好将军。”
      “你们对好将军的要求真低。”祝长乐打趣，示意他们起身，转而说起别的。
      “之前几次胜仗，再加上此次应有不少西蒙军俘虏，你们去统计个具体的数目给我，再估算一下有多少我军将士在西蒙军手中。”
      几人相视一眼，冯蓝道：“您是想……”
      “自然是换俘虏，自己人总留在对方手里做什么。”祝长乐看向岳圩的方向，“西廉军本就穷得叮当响了，养养自己人就得了。”
      稍作犹豫，冯蓝道：“落在西蒙军手里的人应该不多，吴将军不曾应战，撤退的速度很快，那些俘虏多半是跟着彭将军应战时落对方手里的。”
第三百二十三章 梦中师徒
      “我说错了。”祝长乐看向冯蓝，“他们不是俘虏，是勇士，我要把他们换回来，换不回来就抢。”
      “西蒙军应会同意，相比来说他们落在我们手里的更多一些，他们不可能不换。”
      祝长乐若有所思的问：“多很多？”
      “最少也是倍数。”
      “用差不多的数量去换，剩下的让他们拿粮食来换。记着，分两批，先把我们的人换回来再告诉他们还有人在我们手里。”
      冯蓝行礼郑重应下，祝将军的每一个决定都在点上，将自己人换回来必能让士气再来一个攀升，粮食则是重中之重。
      接下来最少有四个月的时间是漫长的冬天，而西廉军几十万人，每天的粮食消耗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
      用俘虏换粮食，对方如果同意交换己方获利，若对方不给，对士气的损伤则是巨大的，也就是说无论对方怎么决定，于己方来说都百利无一害。
      祝将军好算计。
      “他们连着吃了几次败仗，佘名利又死在我们手里……”
      “佘名利死了？”情急之下冯蓝打断了祝长乐的话，反应过来连忙请罪，“将军恕罪，属下实在是太过吃惊，所以才……”
      “我没和你们说？”祝长乐回想了下，好像是没有，示意冯蓝免礼，她道：“事情一多没来得及告诉你们，佘名利伤在这个位置。”
      祝长乐指着自己脖子的一个位置，正正是在盔甲护住脖子的边缘地方，秋离那箭太刁了。
      “血止不住，本想送回西蒙国救治，在路上人就没了。”
      “他们今晚夜袭和这事有关？”
      “这倒不一定，趁我们还没有站稳脚跟来个突然袭击也有很大的可能，可惜被识破了，对了，那个率先示警的小将找回来，我要用他。”
      这是前军的人，肖明凯应下。
      祝长乐看秋离从那边走过来，朝他挥挥手，加快语速吩咐：“先做个简单实用的布防，之后根据此地的地形你们商量商量出一个防控图给我，对方在我手里吃了几次，又死了个大将，要是就这么算了他们的士气就要一跌到底了，对方主将只要有脑子都知道必须把士气拉起来。”
      所以接下来一战在所难免，只看对方什么时候发难，这时候如何布防就显得尤其重要。
      几人郑重应下，又朝走近的秋离齐齐行礼。
      “还没忙完？”
      “完了。”祝长乐迎上前两步，推着他转了个向往回走，“兄弟们死伤如何？”
      “伤了十一个，多数是中箭，没伤着要害。”人在自己身后看不到她的神情，秋离顿了顿才继续说：“死了两个，一个伤着头，一个正中心脏。”
      祝长乐额头抵在男人背上，闭着眼睛推着他往前走，片刻后又问：“对方的神箭手有没有抓住？”
      “城墙上当场杀了三个，他们想抓个活的，那人直接从城墙上跳下去死了，跑了有三个以上。”反手拉住长乐的手将人拉到身边牵着，秋离道：“兄弟们说不亏。”
      祝长乐抬头看天，“死伤难免。”
      “是，战场上死伤难免。”
      “再多见一些我应该就习惯了，现在还差一点点。”
      祝长乐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突然她又笑了，这是秋离之前喜欢用的手势，后来变成她最喜欢用的了。
      秋离显然也想到了，跟着扬起嘴唇，就像长乐自己所说，她确实是在适应，适应战场，适应死伤，适应将这些看轻。
      去看了兄弟们的伤，又蹭了他们一碗汤，祝长乐终于能安静的呆一会。
      “您将就着歇一晚，两位姐姐返回信陵了，会尽快收拾好东西过来。”
      凤姑先将小姐头上的兜鐅取下来，祝长乐配合的张开双臂，打了个呵欠道：“只要这城不丢，至少四五个月会长住在此。”
      “有祝将军在当然丢不了。”
      “丢了我就跑路。”
      “我们跟小姐一起跑。”凤姑将盔甲放到一边，又去解她的护腕。
      “有点累。”祝长乐懒懒的往凤姑身上靠，带着困意的声音听起来娇声娇气的一点儿也不像威风八面的祝将军了。
      凤姑心疼得不行，软着声音哄道：“没什么事了，您安心睡。”
      祝长乐真就靠在凤姑肩上站着睡了过去。
      凤姑轻轻将人抱起来放到床上，没有衣服可换就脱了外衣扶着躺下，脚先垂在床外，抱岁提着热水进来看到这场景连忙放轻了动作。
      凤姑示意她倒水过来，自己蹲在床边给小姐脱了足衣，白嫩嫩的脚丫子泛着红，还有点肿。
      抱岁端着水过来，将一张凳子放倒了搁上头，轻轻将小姐的脚放进去，水有点烫，祝长乐本能的缩了缩，两人轻轻的给脚丫子浇着水等她适应，水要烫才能解乏，小姐太累了。
      之后又给洗了手洗了脸，看着这般折腾都没醒的小姐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叹了口气，她们当成心肝一样护大的孩子啊，要是天天只需要吃喝玩乐多好。
      祝长乐睡得特别好，她还梦到师父了，这是自师父过世后第一次梦到师父，她开心极了，乖乖巧巧的扬着笑脸叫师父，却不像以往般扑过去。
      钟凝眉拿着酒坛倒了两杯酒，“怎么不过来，一段时间不见了认生？”
      祝长乐头摇得拨浪鼓一样，“我过来您就不见了，这样我就可以多看看。”
      “傻孩子。”钟凝眉却也没有强求，端详她片刻，道：“长大了。”
      “有人护着才可以一直做孩子嘛，我没有人护着了，就长大了。”祝长乐抱着膝盖用力的看着师父，生怕少看了一眼，连眨眼都尽量减少。
      “师父，你在那边好不好？冷吗？酒够不够喝？”
      “不过是出趟远门罢了。”
      “那，那师父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你了，特别想。”
      “我找找路，争取早点回来。”钟凝眉整个人似是蒙了层纱，却仍能看出她脸上的笑意：“知道你想我了，我不就来了吗？以后少想一点，师父心疼。”
      祝长乐忍了许久的泪啪就掉了下来，“师父你要走了吗？”
      “时辰到了。”钟凝眉声音飘渺，“向前看，不要害怕，无论师父在哪里都会保护你。”
      祝长乐看着师父坐的地方变成了一艘船，师父坐在船上离自己越来越远，她想追上去却怎么都动不了，她拼命挣扎也动不了，她大喊：“师父，师父，师父你等等我……”
      “小姐！”凤姑从地铺上翻身而起，看小姐这般就知道是被梦魇住了，忙扶着小姐靠到自己身上，不等到她做什么门就被人推开了，秋离身影一闪到了床边。
第三百二十四章 亲亲
      凤姑不由自主的解释道：“小姐应是梦到主子了。”
      秋离握住长乐的手边渡气边轻声唤她：“长乐，醒醒长乐，我在这，睁开眼睛看看我。”
      祝长乐不挣扎了，慢慢的睁开眼睛看向说话的人，熟悉的气息代替了梦中带着水汽的冷意，她扑过去紧紧抱住，去抱师父师父会消失，可这个人不会，秋离不会，任何时候，只要她想到这个人他都在。
      秋离紧紧回抱住她。
      凤姑让出床沿的位置，秋离移过去坐下靠在床头调整位置把人抱得更舒服些，轻轻拍着她的背道：“梦到钟师父了？”
      “她说她出远门了，她说她还会保护我的。”祝长乐哽咽着哭出声来，眼泪全浸进秋离肩头，“呜呜，她怎么保护我啊，我想抱抱她都抱不到，我想抱抱她，我好久都没抱她了，我想告诉她我很厉害了，我可以保护她的，呜，我以后会更厉害的呜呜……”
      凤姑和随后进来的抱岁都哭了。
      秋离蹭了蹭她的额头，温柔得不可思议，“她是在保护她，她教你的心法剑法保护你，教你的秉性良善保护你，教你的开阔心胸保护你，你从她那里学到的所有都是她想要保护你，所以将最好的教给你，长乐，钟师父就是一直在保护你，她肯定还叫你不要害怕是不是？”
      祝长乐用力点头，用力再用力的点头，眼泪流得更急了。
      “你看，钟师父什么都知道，她怎么不是在保护你呢？你想她了是不是？”
      祝长乐再次连连点头。
      “那我们现在祭拜一下她好不好？”
      秋离看向凤姑，凤姑会意，连忙擦了眼泪拉着抱岁去做准备。
      祝长乐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人怜爱。
      秋离亲了亲她额头，“钟师父肯定也是太想你了才会入梦来见你，因为越在意你越不会常入梦，她们怕自己的阴气会伤着你，也怕生人更加惦记会过得不开心。”
      “对，对，肯定是这样，这么久了我还是头一次梦见师父。”
      “一会祭拜的时候你可以在心里多和她说说话，她能听到的。”
      祝长乐用力点头，眼泪随着这动作飞溅。
      秋离擦去她脸上的泪，虽舍不得她哭却也松了口气，能把心里的害怕担心发泄出来也好，全放在心底她扛得太辛苦了。
      两人相拥着片刻，祝长乐坐起来用衣袖擦脸。
      秋离起身去拿了她的外衣过来给她穿上，又给她束好腰封，系上衣带，头发别到耳后，就这样牵着她出屋。
      廊下，蔡滨和赵坚双双而立。
      “蔡爷爷，赵叔。”
      祝长乐低下头去，这事，她始终没有告诉过这两人，往大了说这就是对他们的不信任。
      “你回来那次我就猜到了。”蔡滨神情淡淡，“你做得很对，这事知道的人越少人知道越好。”
      “蔡爷爷，我不是不相信你……”
      “我知道。”蔡滨似是笑了笑，“你在我面前也没有装得多好，在外边装得好很多。”
      赵坚点点头，“确实，我当时虽有点怀疑你回来是为着什么不一般的事，却也没想着是你师父……我虽不算江湖中人，却也知道这事瞒着比告知好，单就息陇来说如今的安稳也是因为你师父坐镇，那里是我打算养老的地方，我不希望它乱了。”
      见两人都没怪她，祝长乐用手背抹了下脸，低低的道：“师父怕我被人欺负。”
      “她疼你不弱于你亲生父母。”蔡滨看着院子里朝息陇的方向摆好的香案，“去吧。”
      秋离牵着她走过去，匆忙布置的香案上该有的都有，只是相对在家里的祭拜简陋些。
      凤姑给两人各点了三柱香，两人执香在香案前跪下。
      祝长乐举香过头顶，闭上眼睛在心里道：有人害了大哥，老和尚一直没来信肯定是还没有好消息，师父一定要保佑大哥没事；我最近打了几场胜仗，虽然还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但是我在努力改进，让自己以将军的立场去想问题；秋离对我很好，天天都和我在一起，我知道他在暗地里帮我做了很多事，但是他都不说，将这些事都算在了我头上，现在军中都觉得我很厉害，其实有很多都是秋离的功劳，对了，刚才他偷偷亲我了，我虽然在哭可我还是知道的，师父你不能怪他，我们在你面前拜堂了的，都拜过堂了亲亲怎么了嘛，我也想亲亲他，但是有点没太好意思，下次我要厚脸皮一点……
      絮絮叨叨说了许久许久，香都燃了一半她才意犹未尽的停下来，睁开眼睛发现秋离一直陪她跪着，她对他笑笑，站起身将香插进香炉，秋离跟着做。
      最后两人重又跪下行了大礼，秋离皆做得一板一眼。
      蔡滨和赵坚没有走近，在廊下弯腰行了一礼。
      “师父，你想我了就来看我，我也想你的。”
      “钟师父自是看着你的，她只有你。”秋离拉着她回转，“没睡多久，再睡一会。”
      祝长乐抬头看了眼天亮的亮光，“要天亮了。”
      “无妨，今日西廉军也是休整，后边的事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若事事都要你安排，要他们何用。”
      祝长乐笑，“二皇子威武霸气。”
      “祝将军这般厉害，二皇子不威武霸气怎么配得上。”
      赵坚看着两人这般也跟着笑了，“保持住这个好心态，将来定是一帆风顺，没有什么事能将你们打倒。”
      “赵叔你要求真低。”祝长乐呲牙，“这个心态算什么，我会更进步的。”
      “你这脸皮不需要再进一步，够厚实了，都能当被盖了。”
      祝长乐立刻就想到了和师父絮叨的话，那不行，还是得再够一点才可以，她不好意思亲回去就说明她现在这个程度还不够，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自觉脸皮还不够厚的祝长乐看了秋离一眼立刻又晃开了，秋离亲她了哎！
      秋离虽不知长乐心里转着什么念头，可从她的眼神来看多半和自己有关，只要和他有关就好。
第三百二十五章 警告敲打
      进了屋，祝长乐转身，贴着门看向门外的人。
      “谢，谢谢你。”
      秋离笑，这是个并不把谢字挂在嘴上的人，现在说得这般磕磕绊绊也不知道有几分羞意在其中。
      “还早，可以再睡一会。”
      祝长乐听话的点点头，看着他的衣裳仍是白天那身，道：“你昨晚没睡吗？”
      “睡了。”秋离轻推着她的肩膀示意她回屋关门，没有告诉她自从她以打坐练功代替睡眠后自己就也是如此，长乐方方面面都太出色，他也并非没有压力。
      祝长乐把门关得剩一道缝，脑袋抵在那看着秋离，“你也休息。”
      “好。”
      门这才关上了，秋离低头笑了笑，转身朝在一旁看热闹的两人拱了拱手，回了旁边屋子。
      赵坚拍去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觉得还不够，他又打了个冷颤，可真的太黏糊了，正想和蔡老头吐槽一下，就见他背着手往外走去，看起来心情甚好。
      心下一琢磨，他倒也明白了蔡老头这心情好从何而来，从小宠到大的孩子长大了，有了另一个人把她当眼珠子一样呵护，是该心情好。
      屋内，祝长乐在床上抱着膝盖摸着之前被亲的地方想了又想，越想脸越红，抱着被子踹着脚在床上滚来滚去。
      旁边屋子里，秋离靠在床头也在想那个亲吻，在这方面武林中人并不像官宦世家一样规矩那么大，情投意合之下谈婚论嫁是常有之事，可重于长乐的身份，他一直是发乎情止乎礼，不想她被人诟病，伤她名节。
      今日他失控了，但是……
      秋离摸了摸嘴唇，很想再来一次。
      天色渐明，心情越亮。
      两边的房门几乎同时打开，祝长乐伸出脑袋看过去，笑得比初升的阳光还灿烂：“秋离，早上好呀！”
      “早上好。”秒离也笑了，走到她面前细看了看，唔，没有哭过的痕迹，缓过来了。
      祝长乐眼神乱瞟，挠挠下巴道：“我饿了。”
      秋离朝她伸出手，祝长乐左看看，右看看，嘿嘿，没人，她愉快的把手递了过去。
      灶房内，抱岁要出来被门口的凤姑拉住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抱岁笑着叹气，“两人真好，主子知道了肯定开心。”
      “主子知道。”
      看着院子里牵着手散步的两人片刻，抱岁道：“对，这是主子首肯的婚事，她肯定知道。”
      “文竹姑姑，兜兰姑姑，你们回来啦！”祝长乐跑向门口，主动接过一人手里的大包，又朝身后喊，“秋离，快帮忙拿一下。”
      秋离接过兜兰两只手里的大包裹。
      两人也不和秋离客气，再说都到院子里了，提不了几步。
      “怎么这么多东西啊，我们从京城出发都没带这么多大包小包。”
      “恩，准备了些。”文竹也不细说，“饿了吗？姑姑这就去给做好吃的。”
      “饿了。”
      凤姑和抱岁迎过来，“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来下锅了。”
      文竹直接将东西往她们手里一放，挽着袖子就往灶房去了。
      祝长乐放了东西往屋顶上一坐，托腮看着里里外外围着她忙活的人，最近一年发生好多事，师父没了，大哥生死不知，可她有了秋离，越来越多熟悉的人来到了她身边，她甚至可以骗骗自己，现在还和以前一样，师父……也还在，虽然她看不到师父，但师父一定看得到她。
      不知道师父有没有听到，她特别特别特别想她，比看得到她的时候还想。
      “下来，用膳了。”
      看着在下边张开手臂的男人，祝长乐歪头看了看他，“接住我啊？”
      “恩，接住你。”
      祝长乐笑，站起身来走到边缘张开双臂自由坠落……进秋离怀里。
      “嘿嘿。”祝长乐小小声的笑：“这是不是叫投怀送抱呀！”
      “非常标准的投怀送抱。”
      “嘿嘿，下次你对我投怀送抱。”
      秋离想像了下那画面，果断转移话题，“文竹姑姑带来了酱牛肉。”
      祝长乐眼睛腾就亮起来，“刚才带来的？”
      “恩。”
      “走走走，吃酱牛肉吃酱牛肉。”祝长乐从秋离身上跳下来拽着他往里跑，隐约记得好像有什么话没说完，不过和酱牛肉比那个不重要。
      心满意足的吃了一大碗面和大块的酱牛肉，祝长乐去城墙上巡视了一圈，防卫做得倒也还算到位。
      “将军。”几位主将正在城墙上指指点点，看到她忙过来行礼。
      “在忙？”
      冯蓝道：“我们来看看防卫可有疏漏的地方。”
      “我看了，做得还不错。”祝长乐往前走，潘垒在旁边跟着。
      “我年纪小，没资历没经验，有的只是一身孤勇，我明白自己的短处，所以从始至终都不和将士们长篇大论的去辩，试图让他们听我的，我大哥虽不曾教过我如何为将，他大概做梦都没想到我会当将军。”
      祝长乐笑了笑，风吹来，将她的头发吹得飞舞起来。
      “但是他教过我如何为人，他说在其位谋其事，只要做好了自己份内事怎么都不会差，我大哥的话不会有错的，所以我照他说的做，我是一军主帅，带着西廉军打胜仗就是我要去做的事，只要我带着他们多打胜仗他们就会信服我。”
      祝长乐转身面对几人：“我希望你们也要有这个信念，我们要打胜仗，要把失去的城夺回来，如果可以，我们打到西蒙国去，让他国再不敢轻易犯边，也让朝堂上那些人闭嘴。你们也无需顾忌朝中是不是会对我们动什么手脚，之前我敢在朝堂上和他们针锋相对，之后我也敢打到他们府里去，我只和讲道理的人讲道理，不讲道理的人我比他们更不讲道理，你们是我麾下的人，我不会让你们吃亏，所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也希望诸位心里有个数。”
      几人面面相觑，冯蓝试探的道：“将军的意思是……我们之中有另有图谋之人？”
      “向你们交个底罢了，西廉军如今既归我管，我就绝不允许有人往里伸手，伸手之人我不砍手，我砍人，希望诸位不会觉得我是在说笑。”
      “属下万万不敢。”
      祝长乐点点头，“继续去忙吧，对了，肖将军，那个提前示警的小将在哪？”
      “属下立刻让人带过来。”
      “我去营地看看，带来主帐吧。”
      “是。”
第三百二十六章 亲兵队长
      对祝长乐信服吗？表面上再恭敬心里也未必，毕竟她真的太年轻了！
      面对一个比自己子女可能都要小的将军，都不必去多想，轻视是自然而然的，哪怕她带着打了几次胜仗，哪怕她表现得并不可轻与。
      可接连几次敲打，西廉军几位将军也将轻视收了收，至于她警告的那些话中之意……
      几位将军互相看了看，祝将军的意思是，他们之中有叛徒？可个个都是相处多年的人，按理来说绝无这个可能。
      冯蓝轻咳一声，“不知几位如何看。”
      “用眼睛看。”左军主将赵玮背着双手，“和诸位共事多年，倒也没看出来你们谁图谋不轨，祝将军的话听听就罢了。”
      “老赵！”冯蓝高声提醒他，这话还是背着说的好。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怕。”赵玮哼了一声：“论胆气，论抢夺先机的本事，我服祝将军，不和吴信怀比，有些方面就是和程老将军比她也不差，可论计谋她还差了些，明明不确定谁可疑却说这样一番话，不过是想诈一诈我们几个罢了，可她有没有想过，这有可能会让我们互相相疑，若我们互相不再信任，以后如何共处？”
      这个问题随侍一旁的凤姑也在问，祝长乐笑：“真正受影响的只有图谋不轨那人，这就叫做贼心虚，其他人影响不大。”
      凤姑稍一想就明白了，小姐就是在让图谋不轨的人心虚，心虚的人才会有所动作，做得越多越容易露出狐狸尾巴，不过，“您怀疑那人在他们几个中间？”
      “没有证据，直觉，一个份量够重的人才能做大事，师父说过我直觉很准的，没把握的时候就信自己的直觉。”
      凤姑打趣，“主子分明说的是您天生具有动物对于危险的直觉。”
      祝长乐下巴一抬，“那也是我有你没有。”
      凤姑笑，笑着笑着鼻子又有点酸，主子如果还在，多好。
      回到主帐，祝长乐看了看公文，没看几页就坐不住了，问：“秋离还没来啊？”
      秋离去处理玲珑阁的事物了，说好了一会就过来找她，可是已经过了好几个一会了。
      “没呢，可能事情太多。”
      凤姑将茶放到桌案上，摸到小姐的手暖呼呼的也就没给她添衣，今日降温许多，好在小姐向来元气足，倒是没有多大影响。
      祝长乐想了想，也对，玲珑阁摊子铺那么大，玲珑阁主又不太管事，秋离是要忙的。
      “将军，肖将军求见。”
      祝长乐忙改了她歪七歪八的坐姿，把公文也重新打开了才道，“进。”
      肖明凯大步进来，身后跟着个小将，正是胡校尉。
      祝长乐免了两人的礼，看着低着不敢抬头的人问：“你就是那天示警的小将？”
      “是，是末将。”
      “说说，怎么发现的。”
      胡校尉知道这是自己的机会，努力稳住了，用尽量平缓的语气道：“小的尿急去小解，正好那会儿巡逻到营地的西面，就往前边去了，听到了一点动静，就把那当成了敌情示警。”
      “什么动静？”
      “是，是听到有人被唔住嘴的声音，末将不能确定那一定就有问题，但是老将军曾经说过一句话：营地上凡是觉得不对的都可以当成大问题，所以末将才大胆示警。”
      “你没有想过那可能是你听岔了吗？”
      “末将当时来不及想，而且……”胡校尉顿了顿，“末将相信自己没有听岔。”
      祝长乐满意的点点头，“我发现了，老将军教导出了一批不错的将领，可惜被吴信怀糟蹋了，好在时间不算长，现在倒是便宜了我。”
      这是称赞吧，胡校尉偷偷去看肖将军。
      将明凯拱手：“程老将军最爱教导小辈，不止是属下这些常和他接触的将领，就是一些小兵小将他都愿意指点。”
      “老将军在军中多年，想来身体极是不错。”
      “是，程老将军平素酷爱打拳，身体极好。”
      说完肖明凯突然抬起头来，就见祝长乐无事人一样看向了胡校尉，“我缺个亲兵队长，胡校尉可愿意来听我使唤？”
      “啊？”
      不止胡校尉，肖明凯都万万没想到，他们原以为祝将军是要赏赐一番，甚至给他升官，这是两人都想过的，亲兵队长？这，这已经不是升官的事了，这是祝将军嫡系了啊！祝将军和二皇子的关系众所皆知，比起旁人来这就好比多了一道护身符，将来能差？
      胡校尉心朝起伏，偷眼看向肖将军，他虽然很愿意，可肖将军如果不放人……
      “怎么？胡校尉看不上这小小的亲兵队长？”
      “末将万万不敢！末将，末将……”胡校尉又看了肖明凯一眼。
      肖明凯看他被祝将军这般说都不越过自己去应下此事，心里也满意，道：“祝将军如此看得上，还不快谢过祝将军。”
      成了！胡校尉抱拳行礼：“末将愿听祝将军使唤。”
      之后他又朝肖明凯弯下腰去，“末将谢将军成全。”
      身份一变，原来的下属成了祝将军身边的人，肖明凯也改了态度，虚手扶了扶，告诫道：“祝将军亲自点你，说明你行事得她看重，将来也需得如此。”
      “是，末将谨记。”
      祝长乐笑眼看着两人，并不打岔，她喜欢率直的人，那样的人好打交道，她也喜欢人情通达性情谨慎的人，那样的人能少去很多麻烦，这个胡则胡校尉属于后者。
      “这是一百亲兵的名册，你自去熟悉。”祝长乐将薄薄的册子递过去，“我对他们并不熟悉，每个名字后边希望由你来添注关于他们的信息。”
      这样的信任让胡则浑身发烫，他双手接过来大声道：“末将定不让将军失望。”
      “去吧。”
      “是。”
      胡则又朝着肖明凯行了一礼，退出主帐。
      肖明凯拱手道喜：“祝将军知人善用，在此之前属下尚不知他如此出色。”
      “每个人都很出色，端看你将他放在怎样的位置上。”祝长乐笑：“老将军确实给我留下了不少可用的人手，胡则是，肖将军更是。”
      肖明凯深吸一口气长身一礼。
第三百二十七章 天生帅才
      秋离过来就看到长乐蹲在椅子上托腮想着什么，看了随侍的凤姑一眼，凤姑微微摇头，肖将军一走小姐就这样了，想来想去也没有异常之处。
      “秋离，你忙完了呀？”祝长乐扬起笑脸看过来。
      “下边的人来禀报，三姐准备了足有二十车的药材送过来，京城布庄的掌柜派路上被人劫了，安排了人护卫，这会已经在半道上了。”
      祝长乐从椅子上跳下来，“三姐安排的人很少？”
      “用的祝家的家丁。”
      战事一起，粮食药材价钱飞涨，二十车的药材招摇过市，不知道要引得多少人眼馋，并且这东西还不像别的物什可以遮掩，药材气味太重了，一路飘着药香，等于是明摆着告诉别人这是什么。
      “三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我家在城外的庄子，入眼就是京城的繁华和安定，错估外边的形势了。”祝长乐叹了口气，她其实有点可惜三姐，以三姐的聪慧，若让她见识更多会很厉害的。
      秋离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托着一个比手掌大好几倍的油纸包送到长乐面前。
      祝长乐抓着秋离的手用力深吸一口，满足的嘿嘿笑：“我就觉得隐隐约约有香味，还以为你偷偷吃了什么呢！原来是给我带好吃的了。”
      “下边的人打了野味。”
      祝长乐打开来，一整只后腿肉烤得金黄，香飘四溢，还热着，她撕了一块肉送进嘴里，竖起大拇指称赞：“好手艺！”
      秋离笑，拉着她到一边坐下，让凤姑给她倒杯解腻的茶来，看她吃得开心续着之前的话题继续道：“三姐用的是祝家的家丁，应是想送你人手用。”
      祝长乐边吃边想，若有所思的点头：“是我三姐会有的想法，外边的人再好用不如自家的使着顺手，她没将丫鬟婆子也送来吧。”
      “没有。”
      “那就好，不然我这祝将军又要成为祝小姐了。”
      凤姑沏了茶过来，秋离接过来摸着杯盏太烫，揭了盖子轻轻吹着，凤姑见状索性退到了帐外，反正在里边也多余，就不看了。
      “西蒙国神箭队的人手不会少于五百。”
      祝长乐倒也没觉得意外，只是对这个数字头疼，“不要说五百，他们来三十个人围攻我我都不一定能扛住，他们那臂力我瞧着武林中一般的兄弟们都比不上。”
      秋离微微点头，这也就是大皖还有这么一些人可以用，如果没有，这五百人对整个大皖来说都是极大的威胁，也不怪西蒙皇能仗着这支神箭队夺下皇位。
      “武林同道之前挺看不上神箭队，这次见识过后谨慎了许多。”
      “没有付出巨大的牺牲就让他们知道了这一点，好事。”想着牺牲的兄弟，祝长乐吃肉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秋离见状，有些事到了嘴边都没再说，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都没能找到童梓鸣，这不止说明他出事了，事儿还不小，他暂时还想不出哪方势力能让玲珑阁都找不到一个人的踪迹。
      他已经把寻找的范围扩大了，长乐这里能瞒几天就瞒几天，她现在轻易动弹不得，就算知道此事除了着急也做不了其他。
      “这几天要辛苦兄弟们轮流守卫，我担心西蒙军会集中兵力来一次强攻。”
      把剩一半的肉放下，祝长乐擦了擦手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我打听过，往年再有得十天左右就要下第一场雪了，西蒙军如果想在歇战之前把士气拉回去，这一战就是必须的，上次夜袭我吸取到了一个教训，前军斥候实力太弱，最适合做斥候的是耳聪目明的武林同道，所以我要将他们放到前边前边去，这就有另一个问题。”
      秋离接着往下说：“你担心武林同道会觉得你在牺牲他们。”
      “对，前军一直是战场上牺牲最多的，我还让他们站到最边前去，这么想是人之常情，所以我决定和他们一起，你先别反对，让我说完。”
      祝长乐按住秋离的手，这件事她必须得到秋离的同意，“我知道身为一军主帅不宜冒险，应该怎么稳怎么来，我这么做有几个目的。其一、钓鱼，我在哪里只有少数人知晓，按理来说西蒙军绝对不知道我会在最危险的地方，如果他们直接冲着我来，那就说明叛徒就在我身边，范围缩小了要查出来就容易了。”
      祝长乐喝了口茶，继续道：“其二，我要让武林同道亲眼看到我和他们在一起，这样建立起来的信任以后难以破坏，并肩作战的感情也远非我远远的发号施令他们冲锋陷进来得深，挑拨离间这样的技俩他们未必不会用，我先小人之心一把防患于未然。”
      “有其三吗？”
      “有。”祝长乐笑眯眯的道：“其三，让西廉军看看什么叫胆气，什么叫搏命，从种种看来程老将军将他们教得非常不错，虽然被吴信怀带歪了两年，但是底子应该还在，我想给他们捡起来，也算是为了之后的练兵做准备，我需要真正的精锐部队，所有的奇招都用得差不多了，今后我们只能车对车卒对卒的夺城，将士们才是战场上的主角，他们越厉害，整个军队才越厉害，战场上一个人成不了英雄，成为马蜂窝倒是有可能。”
      “长乐。”
      “恩？”
      “你是个帅才。”
      祝长乐搞怪的挥挥手，“哎呀，这怪不好意思的。”
      秋离摇摇头，做为旁观者，他眼睁睁的看着长乐从没什么底气到如今的看一走十也不过短短的十来天而已，每夺回一城她就往前进了一大步了，只要让她看到一个点，她好像就能发散出来许多点，然后将这些串连起来变成对她有益的东西，世上没有几个人有这个本事。
      若祝长望早早将她当成将军来教……
      秋离看着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的长乐，“好，我们去前军。”
      祝长乐顿时笑开了花，语气都带着不自知的娇意：“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同意的。”
      “希望得到我同意？”
      “当然呀，你是秋离嘛！”
      秋离捏了捏她的脸，这人，太要命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 程老将军
      对祝长乐来说这点事都是小事，无需升帐特意说明，她骨子里依旧是江湖中人艺高人胆大那一套，并不觉得自己的命现在就变得和其他人不同了，所谓江湖草莽，她很认的。
      她升帐，是为了俘虏交换之事。
      “禀将军，西蒙军在我军手中的俘虏经清点后有八千三百二十七人。”潘垒做为祝长乐的副将，由他出面回禀此事，“属下等估算，我军落在西蒙军手中的将士不会超过三千。”
      祝长乐并不意外，吴信怀带着军队跑得飞快，落在对方手里的人自然就少了，但她夺城时可将不少人关在了城内没跑得了。
      “诸位觉得怎么换最好？”
      几人对视一眼，后军主将张末强率先道：“三千换三千如何？”
      “西蒙主帅不傻，这数字一看就知道还有人在我们手里。”左军主帅赵玮反驳：“属下觉得有零有整为好。”
      张末强跟着反驳：“这样对方未必就不会怀疑，有多少人落在我们手里他们定然有数。”
      “就不能是我们杀了？”
      “这话就请赵将军去和西蒙主帅说，看他们信是不信。”
      两人针尖对麦芒的态度让祝长乐看得颇有趣味，张末强管着后勤这一大块，各军和他怕是都有点不大不小的矛盾，没看几位将军里连出面做做样子来劝架的都没有。
      两人互相别开视线，齐齐站起身来行礼：“请祝将军定夺。”
      “坐下说话。”祝长乐示意两人坐，有意看看其他几人的态度，转而问：“你们也都说说自己的看法。”
      短暂的沉默后，潘垒先行开口：“属下觉得无需给出确定的数目，无论人数多少，为了安稳军心他们也是要交换的。”
      肖明凯附和：“属下也这么认为。”
      祝长乐看向冯蓝。
      冯蓝拱了拱手：“属下也觉得潘副将说得有理。”
      “三比二，那便少数服从多数，就这么定了。”祝长乐看向潘垒：“就由潘副将去和西蒙军交涉。”
      几人对视一眼，这就定了？
      潘垒更是问了出来，“将军的意思是……”
      “这等事你们比我有经验，既然你们多数人觉得这样处理好那就这么处理。”祝长乐笑道，按下了后边那句‘反正自己手里的人数占上风，即便和对方要勾心斗角几轮不也是己方占便宜吗？
      并且，她也想看看对方是不是真知道他们手里有多少人，如果这也知道，那就有意思了。
      “交换俘虏是一回事，稍事休整后训练该提上议程了，这几年想来大家休息得也够了。”祝长乐看向几人，“就你们之前点出来的所谓精锐，在我看来一个都不合格。”
      几人都不说话，这是事实，他们也没法睁着眼说瞎话。
      “二十几万人的军队怎么也该有三五万精锐，更该有一支精锐中的精锐，但是眼下来不及了，我没办法在歇战期内训练出来几万精锐，我的目标是一万，再从这一万人中挑出最出色的一批人训练成精锐中的精锐。”
      一万……也已经很多了！
      赵玮道：“将军说的对，确实该好好练兵了，可就像您说的时间上来不及了，歇战期也就三四个月，这点时间练不出精兵。”
      “总能比现在强，这事没什么好争论的。”祝长乐一锤定音，“你们挑人给我就行，中军四千人，左军两千，右军两千，前军两千。”
      几人只能应是。
      他们都在试图了解新主帅，当你前一刻觉得她好说话好拿捏，下一刻她就一言堂，不给你们发表意见的余地，当你觉得她霸道时她又会像眼下一样笑眯眯的看着像个讨喜的小辈，没了半点之前的气势。
      “希望诸位不会拿老弱新兵来糊弄我。”
      哪怕她笑得看起来好说话极了，但没人会不把她话中的警告当一回事，便是真有人有这个想要试探她的想法也都立刻老实了，连道不敢。
      秋离垂下视线看着手中的纹路，主帅空降会遇到的问题在长乐松驰有度的处理下现在基本不剩下什么了，成长得这么快的长乐逼得他都不得不将那些懒散懈怠收了起来，努力练功，用心谋划，之前那些不在意的琐事也都花心思打理起来。
      他想始终都是长乐可以依靠的人，他就必须在各方面都不弱于长乐，也只有比长乐强，她的目光才不会偏离。跟着钟凝眉长大的人，一般人可以是朋友，可以是兄弟，可以是下属，但是枕边人必须强于她才能始终在她眼中，因为强者的眼中只有更强者。
      事情谈完，几位将领告退离开。
      祝长乐伸了个懒腰，“终于完事了。”
      秋离抬起头来，看她这样不由得笑了，看出来她是真不喜欢正儿八经谈事了，并且馋酒了。
      祝长乐欢快的取下腰间的酒囊喝下一大口，一时间觉得自己这一刻简直就是个大神仙。
      “全放手让他们去做？”
      “对呀，总不能什么都让我去做吧。”祝长乐盘起腿坐没坐相，“我对程老将军越来越好奇了，能把大将小将都调教得有点本事，这哪能是一般人。”
      秋离顺着她的意思一想，“想请他出山？”
      祝长乐想了想，摇头，“我现在需要这个位置来和那两位半堂叫板，也要拿着这兵权震慑那些人，他出山的话就多去朝堂上和人掰掰手腕子吧，别称病闭门不出了，我就是对他特别好奇，还有点怀疑，如果他的荣退有问题，就算别人不知道他本人也不该不知道，不然也不会回朝后就一直闭门不出，既然都知道西廉军有问题，那后来西廉军的接连丢城，还丢得那么容易，他也不该什么都想不到，可他依旧称病不出。”
      祝长乐喝了口酒，“我想不明白，程家和我祝家祖上一样都是开国功臣，祝家早就不行了还在拼命蹦哒，程家老将军荣养后子侄却任着闲职，这太不像世家行事了。”
      拍了拍胸膛，祝长乐一脸求而不解的郁闷，“好奇死我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好奇了。”秋离扬起唇角，八卦这一块玲珑阁后继有人。
第三百二十九章 护翼队
      军中所有事皆是牵一发动全身，没有一件是小事，二十多万人的吃喝拉撒随便哪一件摆出来都能让人头疼不已。
      不是没人想借此来试探主帅的底线，祝长乐身后有赵坚，她想不到的赵坚早就想到了，在他们提出来之前比他们更早一步的将这些事给出了章程。
      说出来也简单，不过是将吴信怀抓到手里的权力逐一放回罢了，每个人各有职责，把自己手里那份事做好了这一整件事也就差不离了。
      多了责任，同时却也多了权力，让人无法拒绝。
      祝长乐从中脱出身来练兵。
      她先练的小金子，让它带着一众武林同道猎回猎物还了之前给军中兄弟们许下的吃肉的愿望，参战的吃肉，没有参战的也喝到了肉汤，再有文竹找吃食的本事，带人找回来一大堆的野菜掺入其中味道极佳，让大家又吃了顿饱。
      哄着小金子每天干这活，武林同道也馋肉，这事就定了下来。
      练兵的事也正式开始了，祝长乐看出来程老将军那一套好使，她也就不琢磨别的，就让他们捡起来继续练，阵法她却没有急着教，如果不将身边的叛徒先揪出来，练再厉害的阵法也没用，西蒙军能破得干干净净，要是再来个将计就计，后果她承担不起。
      交换俘虏这日，祝长乐穿着寻常士兵服藏在队伍中跟着来到两县相交的空旷地，两边都是乌泱乌泱的长队。
      一个眼生的小将上前交涉，对方出来的看着也是个小将，祝长乐本不懂这些，现在看着也明白了，高级将领在战场上关系到一军士气，都折损不起，所以多数时候不会轻易暴露在敌军的攻击范围之内。
      两方都极为谨慎，让一部分俘虏同时迈步去到最中间，然后双方小将同时喊口令，俘虏快速跑向自己人，第一批交换成功。
      然后是第二批，第三批……
      祝长乐估算了下人数，对方显然也没有把人全带来，后边几日还有得磨，但是这样的对等交换让她满意之余也开始反思。
      “西蒙军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人在我们手中。”
      冬天的风吹得祝长乐一身冰凉，她接过凤姑递来的热茶连着喝了好几口，杯子捧着暖手，边说着自己的发现。
      秋离微微点头，“那人没有动作。”
      “谨慎了。”祝长乐笑：“那我就要开始钓鱼了，朱校尉。”
      上任不久的亲卫队长立刻从帐外进来，“将军。”
      “升帐。”
      “是。”朱校尉立刻安排人去通知各军将领。
      趁着这个时间，祝长乐又和秋离商量了下怎么安排武林同道。
      “他们给自己取了个名叫护翼队。”
      祝长乐眨眨眼，“护翼，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秋离眼里浮起笑意，“应该是。”
      “那我是羽翼未丰需要他们保护，还是羽翼丰满他们要守护？”
      秋离笑意更甚：“我猜他们自己都说不好。”
      祝长乐托着腮笑，不论是保护还是守护都是围绕着她，这种感觉真好，仔细想想，自她上战场以来她就没有真正的单打独斗过，最害怕的时候身边都有人在支撑着她。
      这是师父的福荫。
      “汤元的主意吧。”
      “他提出来的，说连个名头都没有，将来和子孙吹牛都不够响亮。”
      “各位前辈也都同意？”
      “没人反对。”秋离示意凤姑给她换盏热茶，“最近陆续有人加入进来，有七十余人了。”
      “不少了，没打架？”祝长乐都不敢想，武林中人素来就是手脚动得比脑子快，这么多人在一起不知道得乱成什么样，奇怪的是她现在都没听到什么动静，只能说秋离太厉害。
      秋离淡淡的道：“打了。”
      “然后被你收拾了？”
      秋离当然不承认，“按他们武功侧重的方向我将他们编成五队，队长从他们队伍中挑选，有的是推选出来的，有的是凭实力拿到，后面陆续过来的人会编入这五支队伍中，若来人不服队长可以挑战。”
      这分明是已经打了无数场架了，祝长乐只听着就觉得好玩，恨不得自己也加入进去才好，不过她也只能想想就是。
      耙了耙头发，祝长乐遗憾的问：“现在怎么样？还打吗？不会互相之间跟个仇人一样吧。”
      “没有你担心的那些事。”
      祝长乐想了想，点头，“一起并肩作战交付后背的交情确实不一样，行吧，反正你镇得住。”
      外边传来脚步声，朱校尉掀开帘子，几位将军鱼贯而入。
      “属下参见将军。”
      “免。”祝长乐坐正了身子，“我新做了些安排，诸位听听。”
      “是，将军请说。”
      祝长乐起身走到沙盘旁，几人都跟了过去。
      “这里是前军扎营的地方，我让护翼队，对了，护翼队就是我那些武林中的兄弟，他们新起了这么个名字。”
      祝长乐想着这名字就乐出了声，拿着长棍指了指前军前边左侧的一座山，“护翼队会在这里扎营，由他们来做耳朵和眼睛。”
      前军副将肖明凯一愣，这不是前军的活儿吗？
      “将军的意思是要让护翼队取代前军吗？那前军又该做些什么？”
      “取代？肖副将太高看护翼队了。”祝长乐看着沙盘上栩栩如生的一山一景，“护翼队不是军队所属，以前不是，将来也不会是，他们只是在现阶段临时被我所用而已，把西蒙军打回去了他们也就散了，用他们为斥候，是因为以他们的本事他们做这个事最合适。”
      祝长乐指着更远处的地方，“他们的耳力目力都不是普通人可比，不止是现在扎营他们会在前军前边，战场上也会是如此，希望诸位不会认为我是在带着护翼队夺你们的战功。”
      越往前面对的危险越大，几人怎会不知，便是肖明凯也完全没有这么想，他忙请罪。
      “属下绝没有如此想，只是觉得若护翼队做了斥候，前军就实在有些没脸见人。”
      “肖副将可以称赞本将军知人善用。”祝长乐调侃道：“前军当务之急是练兵，把本事都捡起来，护翼队只会护这一时，西廉军却始终都是大皖在西边的屏障。”
      “将军说得是。”
      “我会和护翼队一起。”
      几位将军同时抬头，齐齐反对，“请将军三思。”
      “若他们能突破护翼队找到我并杀了我。”祝长乐笑，“那西蒙军拿下大皖指日可待。”
第三百三十章 抓叛徒（1）
      “将军，此事不可混为一谈。”冯蓝急声道：“哪都没有将一军主帅置于危险之中的道理，若事事需要您在前冲锋陷进，您让我等如何自处。”
      “这话倒也对。”祝长乐点对附和，“若事事需得我在前边冲锋陷阵，一众将士确实脸上无光，所以我将权力都下放给你们，许多事都由你们去处理。”
      “那您……”
      “此事却也没那么要紧，升帐一则是告知你们有一批粮食会送来，顺便将此事和你们说一说。我出身武林，我和他们在一起护翼队的力量才能完全发挥出来，再则要如何做我也得教会他们，不能让他们白白去送死。”
      几位将军仍是满脸不赞成。
      赵玮道：“将军为大皖之心属下明白，可您对于西廉军来说太过重要，千金之子尚坐不垂堂，您如今的份量之重岂是这千金之子可比，还请将军三思。”
      几人齐齐行礼：“请将军三思。”
      “我意已决，不会更改。”祝长乐站起身来，“请诸位将军各司其职，不要给人可趁之机，练兵尤其是重中之重，一万精兵不能代表整个西廉军，普通将士的操练也至关重要。”
      “……是。”
      “去忙吧。”
      几人相视一眼，到底是没有再多说什么，在这事上，祝将军是一言堂，听不进去任何劝告。
      离了主帐，走远一些后几人停了下来。
      回身看了主帐一眼，冯蓝低声道：“祝将军如此行事实在太过冒险了。”
      “你也看到了，根本劝不住。”赵玮眉头紧皱，太过一意孤行的主帅对全军来说绝不是好事，一个不好全军都要被拖累。
      肖明凯试探着道：“祝将军行事向来出人意料，而且结果也都是好的，这事说不定也会如此呢？”
      “正因为她之前行事向我们证明了她带得动西廉军，我才不希望她出任何意外。”赵玮来回走了几步，却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拦。
      后军张末强心里念头一转：“要不要找二皇子试试？”
      对，二皇子！以两人的关系二皇子应是最关心祝将军安危的人，如果向他晓以利害，他怎么都要拦住祝将军才对。
      现在的问题是，谁去？
      几人互相看了看，有志一同的都看向张末强，“你出的主意，你去。”
      张末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可后军向来和其他几军关系不怎么好，这会几人更是联合起来将他推了出去，拱了拱手就四散了，有那客气的还假惺惺的道了声‘辛苦’。
      主帐内，祝长乐双手一击，“这么好的机会，希望他们把握好。”
      秋离问看起来自信极了的人：“有把握？”
      “你说的是自保的把握还是他们杀我的把握？”
      “杀你。”
      祝长乐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百分之五十的把握吧，不过对我来说有三成把握就可以冲了，一半的把握就等于完全有把握了。”
      这样的长乐让秋离想到初识时她也是这般生机勃勃，活力满满，一身用不完的劲，开心要开心得哈哈大笑，皮也要皮得竭尽全力，这方面她其实和那时也没有区别，只是身份限制住了她。
      “朱校尉。”
      “属下在。”
      祝长乐脑子里转着念头，说话比平时慢：“我走后你带着亲兵回城，去我暂居的住所护卫，不可和其他任何人说我的去向，亲兵也不可。”
      朱校尉脑子灵活，不然也不会立下大功被祝长乐看到，听着这话心神就绷了起来，郑重应喏。
      “自在些，就和平素一样就行。”
      “是，属下记住了。”
      交待完毕，祝长乐跳起来，“走走走，秋离，带着我的护翼队转移阵地去了。”
      兴致勃勃的拉着秋离去到他们临时居住的地方，看到人了她又矜持上了，轻咳一声背着双手沉稳的走近，边走边看着一众人或点头或摇头，一副检阅的模样。
      汤元忍笑，“怎么样，祝将军，还满意吗？”
      “护翼队这名儿取得不错，人嘛，勉勉强强吧。”一说完祝长乐自己也笑了，再一看，才发现大家都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裹。
      “这是准备好了？”
      旁侧的辛鲜上前回话：“主子让小的提前来知会了大家。”
      “本来也没多少东西。”汤元拍拍包裹：“现在就走？”
      “行，走。”
      几人只以为她是跟过去看看，也没多想。
      扎帐篷这活儿后勤的人最熟练，张末强亲自带着人过来帮忙，山坡上一片热火朝天。
      祝长乐这里窜窜，那里窜窜，这里帮把手，那里帮把手，那劲劲儿的样子惹得一众人笑得不行，年轻一些的在汤元、张扬几人的带领下也把她的将军身份放到一边和她说笑玩闹，时不时就爆出一阵大笑。
      秋离心知他们对自己的忌惮，并不过去打扰，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冷集城。
      “末将参见皇子殿下。”
      秋离头也不回，“何事？”
      看他理会自己，张末强松了口气，连忙道：“祝将军有身先士卒的勇气是西廉军之福，可身为主帅如此冒险，末将等人实在是担心。您和祝将军关系非比寻常，末将，末将受几人之托来求您劝劝祝将军，请她务必以安危为重。”
      秋离静静的听完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心意我会转达。”
      “殿下……”
      秋离转头看向神情中确有焦急之色的人，“长乐何时不是在冒险？”
      张末强一时没有理解。
      “成为征西大将军是在冒险，火烧军营粮草是冒险，奇袭夺城是冒险，被夜袭后反夜袭回去更是冒险，将来会有更多冒险的时候，多这一次不叫多。”
      “可是……”
      “冒险不等于送死。”
      回想祝将军这一路行事张末强无话可驳，没有这些冒险就不会有现在的胜果，是冒险吗？是！可冒进了吗？不曾！祝将军一直是点到为止，并不贪功。
      “殿下说得是，是末将等人小瞧祝将军了。”
      “你们只需适应她的行事方式，再配合她行事，她时刻都记着自己的身份。”
      “是。”
      张末强在心里把推他出来那几人痛骂了一通，欲告退时想起二皇子所说的火烧粮草，掌管后勤的他立刻就联想到了祝将军所说的粮草，只是之前她没说来路，这时便问了出来。
      “敢问殿下，烧掉的粮草和即将送来的都是来自西蒙军吗？”
      “恩。”
      张末强沉默片刻，行礼告退。
      不要说表功，祝将军何时做的这些事他们都一无所知，一句轻飘飘的‘有人送粮食’来，其中付出了多少他不敢去想。
第三百三十一章 抓叛徒（2）
      祝长乐还在快乐的和人一起扎营帐。
      等到所有营帐都扎好了，祝长乐眼神一转看到张末强，招招手将人叫过来。
      “将军。”
      “你带人回营地去，和其他几人说一声有什么要紧事找赵叔，他可替我主事，若实在需要我做决断的再来，还有。”
      祝长乐看了下正列队的后军士兵：“不要和任何人说我会留在这里。”
      “是，属下明白，带来的人属下会看好。”
      祝长乐点点头，“去吧。”
      汤元走过来看着往山下走的一众将士打趣：“祝将军，您还不走？”
      “我当然不走。”祝长乐话说一半就跑，汤元追上去要问，就看她和一众前辈在问好。
      “奸诈鬼。”汤元小声嘀咕，祝长乐似是听到了，回头朝他咧着嘴笑，欠打得很。
      汤元骂了声幼稚，骂完又笑了。大家在秋离面前其实都挺不自在，但是这样一个有身份有本事的人又能让人信服。祝长乐却天生一张笑脸，有她在的地方就热闹，并且格外得前辈青睐，不见那平时绷着个脸谁也不理的人在她面前神情也会软和下来？
      这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愣是让胡乱凑起来的几十号人没出大的矛盾，啧。
      祝长乐和每个人都寒暄了几句，七十几号人，虽然花了不少时间，却极是让人受用。
      随着秋离进入其中一个营帐，汤元、张扬、胡立都在，还有两人不太熟，名字她也没记着。
      一气儿喝下一盏茶，祝长乐环视一圈，笑道：“就差床没铺好了。”
      凤姑回话道：“床具太打眼，需等晚上。”
      “不着急。”
      几人听出话里的意味来了，汤元心直口快的道：“你住这？”
      “自然。”
      张扬素来沉得住气都忍不住了，“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个将军？”
      “我是将军，所以我说了算。”
      “我们说的是一回事吗？”汤元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双手一抱胸，道：“不和你说笑，你呆这里干什么，让人当耙子？”
      “聪明！”祝长乐打了个响指，“来陪你们当耙子，感动吗？”
      汤元不理会她，转开视线看向秋离，“秋公子，您怎么说？”
      “长乐有她的盘算。”
      “！”汤元一口气都冲到了头顶，直接就顶撞上了，“秋公子，这事和别的事不一样，她会有危险！”
      秋离看向长乐，就见她也笑眯眯的看着自己，“我会在她身边。”
      汤元还要再说，张扬拉住了他，“祝将军，是不是有我们所不知道的内情？”
      “小汤圆原来你这么关心我，姐姐这些年没有白疼你！”
      汤元拖着凳子换了个方向背对着她坐。
      祝长乐笑得不行，屋子里氛围彻底轻松下来。
      “张扬，你给我介绍一下这两位朋友。”
      三人都站了起来，张扬指着高一点的道：“这是古令，擅长暗器，那一位叫刘茗，擅长长鞭。”
      两人同时朝着祝长乐行礼，祝长乐回了一礼，“在这里就都是兄弟，不来那么多虚的。”
      几人心里都舒坦，在祝长乐的示意下重又坐了回去。
      “秋离，这是五位队长？”
      秋离点头。
      “其他人我都相信是靠实力，小汤圆，你是靠的裙带关系吧？”
      “对啊！”汤元真就一口认下了，转过头来呲着牙笑：“谁让我和祝将军的兄弟是兄弟呢？”
      祝长乐大笑：“不错不错，长进了。”
      “我还能在一个坑里摔两次？”
      “知道了知道了，请你喝酒。”祝长乐取下腰间的酒囊掷过去，汤元手都举起来了，眼前虚影一闪，酒囊落到了秋离手里。
      营帐内一静。
      祝长乐眨眨眼，“秋离你也想喝？”
      “渴了。”秋离拔开塞子喝下一口。
      “啊？哦！”祝长乐只好强迫自己没看到秋离手边那盏茶，秋离说渴了那就是渴了，只有酒才能解这个渴。
      “小汤圆，等这事完了我再送来给你。”
      秋离轻飘飘的看了汤元一眼，汤元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秋公子给也一样。”
      祝长乐那一窍没开，这一窍倒是突然通了，结结巴巴的道：“一，一样吧。”
      秋离笑着应下：“恩，一样。”
      汤元心落了回去，小命得救了！
      看了场戏的张扬几人看他那样转开头去忍笑，明明哪次也没在祝长乐手里占着便宜，偏偏就是不记教训，该！
      “那什么说正事说正事。”祝长乐咳了一声，想了想才想起来正事是什么，“身边有个吃里扒外的，我要揪出来，之前放的饵他没吃，这次我亲自来当饵看他是不是能忍住。”
      下这么大的本，胡立心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低声问了出来：“级别很高？”
      “抓到了才能确定，别往外说，仅限于你们几个知道就可以了，免得露出端倪。”
      “是。”
      祝长乐招呼几人坐过来，低声说出自己的打算：“我打算……”
      几人边听边点头，不明白的就问得仔细些，定下接下来要怎么做。
      大事定了，汤元欲言又止。
      祝长乐催他，“有话就说。”
      “我突然想到护翼队中会不会也有吃里扒外的人。”汤元看向几个兄弟，“也不是个个都互相认识，若有人掺沙子进来……”
      几人心下一沉，这未必没有可能！
      “疑人容易信人难，不要轻易对人生疑。”祝长乐提醒他们，“都是兄弟，没有证据就怀疑对谁都不公平。”
      理是这个理，可一旦心里有了这个想法就在心底扎根了，拔都拔不掉。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其他的交给玲珑阁。”
      对呀，秋公子手里有玲珑阁！张扬几人顿时心头敞亮，玲珑阁战斗力如何不好说，但是论查消息的能力那是祖宗。
      汤元拱手：“秋公子说得对，这样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祝长乐眼也不眨的盯着秋离仰头喝酒，随着他的动作馋得直吞口水，唔，明明是她的酒，她也想喝……
      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酒囊，祝长乐错开眼神看向伸着手的秋离，这，这就喝完啦？
      “还有一口。”
      祝长乐眼神一亮，接过来立刻倒进嘴里，唔，好大一口！酒好甜！
      张扬揉了揉眼睛，起身道：“营帐还未收拾，我们先去收拾一番。”
      祝长乐打了个酒嗝，连连挥手。
第三百三十二章 童年过往
      凤姑稍做收拾也离开了。
      祝长乐摇了摇酒囊，将最后一滴酒也倒进了嘴里，“秋离你说我要是在腰上左右两边都挂上酒囊会不会不太像样？”
      “不会，不该喝的时候你一口没喝过。”
      秋离伸出手，祝长乐下意识的将塞上塞子的酒囊递了过去。
      “我让人满上送来。”
      祝长乐用力点头。
      秋离摸着酒囊上自己喝过后长乐又喝了的地方，“喜欢这里的酒？”
      “其实还是更喜欢云北的菾酒，口感更绵软，也更醇厚，这个酒烈一些，师父肯定会喜欢，等这边事了我想带些回去孝敬她。”
      “好。”
      祝长乐下巴枕在膝盖上，抠着衣服下摆状似无意的问：“秋离，你会不会觉得我喝太多酒了？”
      “你没有喝多过。”秋离纠正她的话：“你喜欢喝，但我从不曾见你在这方面失控，而且你酒量也很好，轻易醉不了。”
      “对，我酒量还挺好的。”祝长乐嘿嘿笑：“第一次偷喝师父的酒时我才八岁，平时看我师父喝就觉得那一定非常好喝，一口气喝下一碗，又呛又上头，看到师父来了又怕挨打，我就哭，说师父骗人，酒一点不好喝，之后就完全不记得了，听姑姑们说我又哭又闹又打醉拳的，就差上天入地了，最后师父干脆随我去闹，闹过劲就睡着了。”
      秋离想像了下那个画面唇角就扬了起来，了解越多越能明白为什么钟凝眉日日受着筋脉断裂之痛也要活着，小时候的面团子长乐一定又磨人又缠人，会淘气会闯祸，但也一定会抱着师父撒娇耍赖，眼看着小面团子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依旧古灵精怪，却善良仁义，是会舍不得，所以吃再大的苦头也要活着，看着她，护着她。
      忆起过往祝长乐脸上尽是笑意，“醒来后我还以为师父会揍我，没想到师父亲手给我下了碗鸡汤面，告诉我说是人就有喜好偏向，控制不住喜好会让自己变坏，会拖累本身，所有有的人为了练功，为了让自己没有弱点会毁了自己的喜好，师父不赞成这样，她说喜好的存在应该是让人快乐，只是要让喜好在自己的控制之中，她说这是每个人都需要去修炼的，让我从那天开始修心。”
      秋离不解，“你不是说了酒难喝吗？”
      “对呀，我也和师父这么说来着，你猜怎么着。”不等秋离问，祝长乐就哈哈哈笑着给了他答案，“师父说我后来一个功的说酒原来这么好喝，还怪她好东西都不和亲徒儿分享，她说她忍了又忍才没将我扔河里去哈哈哈。”
      秋离失笑。
      “我当然不认嘛，师父就说我年纪小，喜好是玩泥巴，以后就天天玩泥巴去，酒不是好东西，以后都不许我再沾了，那哪行啊，迫于恶势力压迫我只好低头承认酒是好东西了。”
      秋离只是想像着那个画面嘴角就不受控制的上扬，“所以从那之后钟师父就允许你喝酒了？”
      “一小杯，也不是每天都有，但是那时候就特别特别想喝呀，修心说起来容易，哪那么容易做到，我就只好每天和师父斗法了。”
      “息陇那么多人喜欢你，你出去就能喝到。”
      “那不行，和师父斗归斗，去外边喝别人的那就是我的错了。”
      秋离若有所思，“什么时候才能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我不那么心心念念的时候。”祝长乐托着腮想了想，纠正了下，“应该是师父觉得那时候我能控制自己就不管着我了。”
      所以长乐是在钟师父的引导下修了几年的心，且修出了成果，才有今天好酒好得人人皆知，却始终都掌着度不让自己被喜好支配的长乐。
      “你不知道那几年我有多惨，在师父那里被师父收拾，回到家里被娘闻到酒味也不得了，有时候实在馋了就去酒肆偷偷买点喝，然后去找个地方游水，泡掉酒气才敢回家，就这样还被娘闻出来过。”
      秋离点点头：“是有点儿惨。”
      “可如果师父在的话，我还是愿意让她管着的。”祝长乐额头抵在膝盖上，很快又抬起头来笑道：“不过后来她都不管我啦，梦里她还给我倒酒了，可惜没喝到，也不知道梦里的酒是什么滋味，那地儿还美极了，烟雾缭绕的仙境一样，我师父该不会真成仙了吧。”
      看出来她想师父了，秋离听她絮絮叨叨的念叨，时不时附和一声。
      搬到山坡上来后护翼军也并没有闲着，按所使武器分成的五支队伍各自划了块适合的地方练习，也会在秋离的指点下互相配合对战，便是有人不乐意在秋离面前也不敢跳，磨合过后倒也有些效果。
      祝长乐却没有整天呆在这里，她要是完全在各军的眼皮子底下失踪才会让人起疑。
      有时她会去中军营地处理军务，有时会去盯着精兵训练，小金子猎回来的猎物她都去指手划脚了一番，刷足了存在感才去到山上打坐练剑，琐事一多她练功的时间就少了，逼得她练成了随时入定随时醒转的本事。
      “我有感觉，心法快要突破了。”
      抱岁拧帕子的动作一顿，“这么快？再突破的话就到第九层了。”
      祝长乐抬起头，任抱岁姑姑将毛巾捂她脸上，声音从毛巾底下传出来有点闷闷的：“要突破第九层功法才会有质变，师父说前八层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层难突破。”
      “难是对别人来说，咱们小姐什么都不是问题。”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家的！”祝长乐双手一搂抱住抱岁的腰。
      抱岁眼疾手快的拿下差点掉下去的毛巾，戳了戳她的额头又拿毛巾仔细的给她擦脸。
      “主子知道了肯定开心。”
      “她肯定知道，我都在心里告诉她了。”
      抱岁温柔的擦着这张眉眼精致的脸，从小不点照顾到这么大，每次她回京城都惦记得不行，主子这一闭上眼却是永远都看不到了，那一刻得多不舍啊！
第三百三十三章 近墨者黑
      秋离撩帘子起来，“潘垒上山来了。”
      祝长乐和秋离对望一眼，鱼上勾了！
      抱岁飞快将小姐收拾妥当，边道：“那边什么都妥当，您过去就行。”
      祝长乐站起来抱了抱岁姑姑一下就拖着秋离往外跑，她也不进那个被护在中间，一看就是她居住的营帐，而是去了护翼队训练的地方装模作样的巡视了一番。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回头，看到汤元将潘垒领了过来。
      “属下参见将军。”
      祝长乐挥手免了他的礼，“潘将军怎么来了？现在军中还有什么事是你们解决不了的要来找我？”
      “和俘虏有关，属下不得不来打扰将军。”
      “俘虏怎么了？他们又换花样了？”说着话，祝长乐领着他往最中间那个营帐走。
      潘垒跟在一侧禀报，“从换回来的小将口中估算还有两百左右的士兵在他们手中，今天是最后一次交换，之前也都谈妥了，没想到在交换时还没走几步西蒙军突然倒下了八个人，西蒙军立刻把俘虏带了回去，在西蒙军俘虏嚷嚷那八人都死了后对方当场杀了十六个西廉军士兵。”
      抱岁打起帘子将几人迎进来，营帐中水雾袅袅，桌上已沏好了茶，因着是白天，床并没有铺上，那一块用帘子隔开了。
      潘垒扫了一圈就在下首落坐不敢乱看，眼观鼻，鼻观心。
      祝长乐想着这桩事的种种可能，“那八人确实死了？”
      “是。”
      “什么原因查出来了吗？”
      “还在查，怕事情不简单，属下几人商量着还是应该先来向您汇报。”
      确实是不简单，祝长乐是既不敢只将这当成突发事故，也不得不多想一想除了那个吃里扒外的是不是还有其他事。
      “先把人看好了，从内里开始查。”
      “是，属下也这么想，来之前已经安排下去了。”
      祝长乐点点头，“刚才你也看到了，护翼队在训练配合作战，一个个都暴脾气，磨合阶段我得在这里镇着些，免得敌人还没来自己人先打上了，这事你们几位联手去查，一定要查明白了，我怀疑有人吃里扒外。”
      潘垒一惊，旋即又想到，“要真是有人吃里扒外，这事上捣乱能让他得到什么好处？让西蒙军又得到什么好处？”
      “你又怎知死的是八个人，不是十个十二个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潘垒着实没想到这一点，忙道：“是，属下疏忽了。”
      “看守俘虏的将士换一批，不能再出问题了。”
      “是。”
      祝长乐又叮嘱了几句就打发了潘垒，死了俘虏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也值得来向她汇报，可都最后一批交换了，怎么就会突然死人？还是死在西蒙军面前。
      秋离坐到她身边，“怀疑是他？”
      祝长乐摇头，“我在想俘虏死了这事，早不死晚不死的，偏就在交换时死了，他们是专门算着时间去死，就为让这事成不了吗？可西蒙军还有这么多人在我手里，我们只剩两百左右在他们手里了，怎么说这事真要闹翻了吃亏的也不是我，来这一出他们图什么？”
      “这个方向他们图不到什么，那就是另有所图。”秋离看向她，“只有发生这种让你也要多想一想的事，他们就必须来请示你，那人也就知道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
      祝长乐摸着光秃秃的下巴若有所思的点头，“潘垒被人当枪使了。”
      “这么确定不是他？”
      “不会是他。”祝长乐端起茶来喝了半盏，“吴信怀别的本事没有，怎么使唤人是会的，我瞧着潘垒快要被他使唤废了，正因为他替吴信怀办了太多事，太冒头，又是中军副将，太招眼了反倒最不可能。”
      秋离笑。
      “笑什么呀！”祝长乐不满的扁嘴，“我说错了吗？”
      “笑我们长乐是个有本事的将军。”
      “我当然是！”祝长乐胸膛一挺，神情骄傲，如今朝中可就这么一个女大人，还能带兵打仗，就是稀罕！
      秋离这话不止是为了哄哄她，当然，也是想哄她，想看她得瑟的样子。玲珑阁陆续摸清了几个人的底子，其中就有这潘垒。
      “他是程老将军一手带出来的将领，吴信怀来了后中军大刀阔斧的换了一批人，潘垒就是那时候被他提上来的，这方面他挺感恩吴信怀。虽然他也是武将世家出身，但家里底子早败得差不多了，传到他这里才有了起色，也因此这个中军副将的官职对他身后的家族就格外重要，所以从不拂逆吴信怀的命令。可他又是程老将军带出来的，行事有程老将军的风格，两年时间难免有被吴信怀影响的地方，但根子上还没有坏。”
      “也就是说，可用？”
      “你不是一直在用他吗？”
      祝长乐一想，好像也没错，不过，“应该说所有人我都一直在用，这不是边用边看嘛，我不在意他们是谁带出来的，又站了谁的队，有用就行。”
      秋离隔着桌子伸手捏住了她的鼻子。
      祝长乐也不管自己，伸长手去捏秋离的鼻子，可手短了点，能碰着捏不着。
      “过来点，秋离你过来点！”
      秋离想笑，这哪里还有自己送上门去的。
      他往前探了探。
      祝长乐如愿捏到了，还捏着左右晃了晃，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秋离她笑得不行，鼻子被捏住笑不了那么大声，也不耽误她张着嘴哈哈哈。
      秋离学她的样子也捏着她的鼻子左右晃，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道：“捏个鼻子就这么开心。”
      “因为是你嘛！”祝长乐不自知的说着情话，“秋离你鼻子好高，太好捏了。”
      因为是他，所以这么开心吗？秋离脸上笑意更甚，又捏着她的鼻子晃了晃。
      祝长乐眼珠子一转，“哞！哞！哞！像不像牛叫？”
      “这个也会。”秋离松开手，看她鼻子都红了又轻轻蹭了蹭，“疼吗？”
      “不疼不疼。”祝长乐也松开手，追着问之前的问题，“像牛叫吗？”
      “刚才没注意听。”
      “哞哞！哞！”
      秋离从腰间拿出扇子推开来，“改天我去听听牛是如何叫的再告诉你像不像。”
      祝长乐瞪眼，“秋离你学坏了！”
      “近墨者黑。”
      “我没墨，大哥说我胸无点墨。”祝长乐拍着胸口，那样子也不知道在骄傲什么。
      秋离笑：“这么主动对号入座？”
      “你除了近我还能近谁？”
      挥着的扇子停了。
      觉得这话有点不对的祝长乐……跑了。
第三百三十四章 朋友投奔
      秋离低头笑了，长乐这反应说明她……识情了，并且识情的对象是他。
      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在他看来定亲和成亲都远没有识情重要，只有识情和感情有关。
      隐隐听着外边有了动静，如今非常时机，秋离不敢大意，帘子一起一落人已经消失在营帐中。
      见着外边的情景他悄悄将提着的心放下来。
      “你们来得也太慢了，我征西大将军的名头传出来的时候你们不就应该动身来投奔我吗？”
      嘴里说得嫌弃，祝长乐的神情却是完全相反的开心，上前和好友们一一击掌，从一开始，其他人会不会来她心里没底，但她知道，她的朋友一定会来帮她。
      呆瓜上下打量盔甲着身的祝长乐，笑道：“有那么点样儿。”
      “那当然，从二品呢，你当到处有捡的大白菜啊。”祝长乐挤兑完呆瓜，笑眯眯的朝另外两人挥手，“尖尖，秤杆儿，听说你们两家斗得挺厉害，你们俩都打了好几场了。”
      两人对望一眼，都有点无奈，要说兄弟感情没一点影响那是不可能的，动了手感情就伤了，可两人从心底里又知道这是家族恩怨，他们没有办法，但又没法把自己从中摘出来。
      秤杆儿道：“我们试了你们支的招，后边就没真打过了，快瞒不住的时候你成为祝将军的事正好传开，我们趁这个机会赶紧跑了出来，小祝子，别的兄弟是来帮你的，我们兄弟是来投奔你的，你想想办法把我们这麻烦解决了。”
      “看出来是来投奔我了。”祝长乐哈哈大笑着将五根手指头捏到一块，“你那张脸都挤成这样儿了。”
      三皮、呆瓜、蛙蛙，以及另一个当事人齐齐看去，顿时暴笑出声，小祝子这形容太形象了！
      呆瓜看向笑得和以前一样开心，但明明又有了很大不一样的长乐，他之前怂恿长乐开帮立派，觉得那是把兄弟们的力气攒到一起互相保护的最好方式。
      当时她拒绝得干脆，不愿意被束缚住，没想到最后却走了这样一条路，这条路的责任和负担远非建一个帮派可比，以他对长乐的了解这也绝不是她想要的选择，是不得不吧。
      呆瓜看向走过来的男人，和祝将军一起传出来的还有这位二皇子的身份，以及隐隐绰绰的两人非同一般的关系。
      “秋离。”祝长乐回头招手，“来见见我的朋友。”
      秋离加快脚步走到长乐身边，因着离得近，他个子又高，看起来就像是将长乐笼罩在他身影内一般。
      “这三个你都见过的，那是尖尖，瘦的是秤杆儿。”
      不论是见过的，还是久闻大名的，知道他身份大家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他为好。
      秋离自也明白，对几人点点头，道：“秋离。”
      呆瓜立刻懂了，抱拳道：“秋公子。”
      另外几人也就不多想，跟着叫了声秋公子。
      看了眼远处的城池，祝长乐一挥手，“走走，我们去里边说话。”
      没走几步，正好碰上几位队长从一个营帐中走出来，两相对望，汤元和蛙蛙一愣，同时开口：“小汤圆？”
      “蛙蛙？”
      喊完两人同时又笑了，明明是沾亲带故的兄弟，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是跟着去息陇玩过几次就一直用那里的小名互相称呼。
      “哟，小汤圆也在啊！”
      汤元朝说话的呆瓜扬扬手，“我还以为你们会比我们都先到，结果我们都来老一会了你们才来，怎么当朋友的。”
      “就是，怎么当朋友的！”祝长乐起哄，“我还以为有的人只能共玩乐，不能共杀敌呢！”
      “既然是朋友，总不能人来了就算数。”呆瓜胸膛不着痕迹的挺了挺，“兄弟们跑了好几个地方去筹集粮食和药材，战事一起就有商人开始囤积了，想了些办法才从他们手里抠出来一些。”
      祝长乐没想到他们这么给力，跳起来就往他们身后瞧，“哪呢哪呢，送城里去了？”
      呆瓜看她这半点不见外的样子笑了，见外是互相的，长乐不和他们见外，他们才能不和长乐见外。
      “用你的脑子想想，我们会跟着物货一起走吗？”
      祝长乐想到了三姐，立刻追问：“有安排靠谱的人护送吧？”
      “自然，我们各家都出了人，战事一起借机作乱的人不少，防着他们了。”
      混江湖的果然还是不一样些，祝长乐放心了，搓着手准备接收好东西。
      穿一身威武盔甲，却做着他们熟悉的占便宜的动作，这样的祝长乐让几人心里那点因为她的身份带来的微妙感立时褪去，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瞬间占了上风，变成了他们面对长乐时最常有的保护心态，一直绷着的那根弦也松懈下来。
      真好，长乐还是那个长乐。
      “你们几个正好也在，一起进来听听，免得我还要再说一次。”
      营帐里一下子装了十多个人显得有些逼仄，大家都随性惯了，干脆席地而坐。
      祝长乐先和兄弟们简单讲了一下身边有个吃里扒外的，以及自己设的局。
      “之前的计划我觉得杀伤力小了些，现在人手多了不少，我打算变一下，这样……然后……”
      几人听得连连点头，尤其是汤元几人，觉得这样安排确实比之前要稳妥许多。
      呆瓜他们才来，有些事还不那么了解，也就不发表意见，等汤元他们五个队长离开去分派人手后才问：“你不能放个假人在这装成是你？”
      祝长乐眨巴着眼往秋离身边靠，“我说没想过你会揍我吗？”
      呆瓜咬咬牙，是挺想的，你别往秋离身后藏试试？
      “你可别拿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来游说我，我会赶你走的。”祝长乐拎着秋离的袖子遮住半边脸，非常的不怂：“我是将军就不能是祝长乐吗？钓鱼当然要饵够诱人才能钓到大鱼呀！而且我有秋离，蔡爷爷也在……”
      “蔡爷爷？老菜头？”呆瓜打断她的话，看她点头就什么话都不想说了，有那位撑腰，他也敢冒险。
第三百三十五章 他是底气
      呆瓜将这事细细问清楚，又见到了老蔡头后就放心的和汤元他们挑出来的人一起离开了。
      蔡滨什么都不问，随便往哪盘腿一坐就闭上眼打坐。
      不用明说，祝长乐和秋离都知道对方在今明两晚必有动作。
      做了种种周全准备，两人又做了推演，妥当时夜已深。
      “今晚我和长乐一个营帐。”
      蔡滨和凤姑齐齐看向说话的人。
      “我在一边打坐即可。”
      祝长乐看看秋离，又看看蔡爷爷和凤姑，她该说什么吗？也，也不知道说什么呀！虽然她知道肯定是为了保护她，可是，可是好像也是有点怪怪的！那，那秋离是为了保护她嘛，当然是离她越近越好，这么想好像，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可。”蔡滨突然开口，“你和凤尾在内，我外。”
      凤姑稍一想，点头应喏。
      “……”都不用问过她的吗？祝长乐嘴巴一张就要说话，秋离抬眼看过来。
      明明光线不是很好，可祝长乐就是觉得那眼神太亮了，照得她刚亮出来的爪子又缩了回去，腰也跟着塌了，要说的话也忘了。
      秋离若无其事的起身，“我去处理点事。”
      “啊？哦，好。”
      目送秋离离开，祝长乐竖起耳朵听着外边的动静，当然什么都没听着，真不知道秋离的功夫现在到什么境地了。
      “怕他？”
      祝长乐立刻回神，连连摇头，“当然不怕，他又不会害我。”
      蔡滨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祝长乐眼神乱转，“本来就是嘛，难道蔡爷爷你觉得他会害我？”
      “害你是不会，拐你成亲的可能挺大。”
      “什么，什么成亲！而且，而且怎么是拐？哪里用得着拐了？”声音越来越大，气势越来越低，说的就是此时的祝长乐。
      蔡滨点点头，“看起来是不需要拐，喊一声就跟着走了。”
      “蔡爷爷！”
      祝长乐色厉内荏的张牙舞爪，其实一点威力都没有，蔡滨哪里会看不出来在秋离的温煮下小姑娘长大了，是大人了啊！大人要经历的事太多了，太多太多了，以前他还会觉得有钟凝眉护着，有祝家护着，再不济有他护着，长乐一辈子会过得比他们都轻松，可现在他只盼着不要比他们更辛苦就好。
      “想好了？”
      没着没尾的话，祝长乐却一听就明，她毫不犹豫的点头，“他很好的。”
      蔡滨笑：“怎么个好法？”
      祝长乐真就认真的想了想：“我想变得很厉害，因为只有变得很厉害我才能护住家人，护住姑姑们，护住蔡爷爷，护住所有我想要保护的人。”
      蔡滨听到这里边还有他呼吸都停了停才又续上，‘保护他’这个词句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在他的生命里只出现过两次，一次是钟凝眉用行动保护了他，一次，是钟凝眉的弟子说要保护他。
      “可我从来没觉得这些事情很辛苦，因为这里很有底气。”祝长乐拍了拍胸口，笑得有点儿羞，又有点儿喜，“这底气是秋离给我的，他一直都告诉我别怕，我就真的不怕了，他说他会陪着我，我做决定的时候就把所有事情都当成有两个人承担，知道有他在身后托着我我胆子才有这么大的。”
      蔡滨看了营帐外一眼，“如果他有朝一日不再是你的底气呢？”
      祝长乐挠着下巴想了想：“那一定是我成为他的底气了。”
      “……”蔡滨起身往外走，半个字都不想回了。
      营帐外，秋离背手而立，用力将扬起的嘴角抿直了，朝蔡滨抱拳一礼。
      蔡滨目不斜视的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这两人暂时他都不想理。
      秋离半点不在意，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握紧，等失序的心跳缓下来后才理了理衣裳掀起帘子走过去。
      祝长乐正盘着腿托着腮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到秋离似是吓了一跳，“秋秋离你回来了，好快。”
      本就是出去嘱咐两句的事，当然快，秋离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祝长乐觉得他眼神有点怪怪的，可是她这会心里正怪怪的，想着一定是她的原因，也就不多想，道：“你觉得我这样安排有问题吗？”
      “没问题。”
      “你之前肯定看出来了我上次安排的问题，为什么不告诉我？”
      秋离笑了笑：“因为料到了你肯定会发现这个问题。”
      祝长乐扁扁嘴，“如果我没发现呢？”
      “知道你不想用他人的牺牲来换你的成长，如果今天你没有发现这个问题我会暗中补足，当事情结束了，你同样会知道你疏忽了哪里，虽是事后才知道，可你受了惊吓一样会记住，我想这种方式是你能接受的。”
      祝长乐用力点头，要不她说秋离是她的底气呢？想到和蔡爷爷说过的悄悄话，说的时候还没觉得怎样的人在另一个当事人面前突然就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挠挠脸颊错开话题：“今晚你真打坐啊？”
      “不然？”秋离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布帘后还没有铺开的床。
      祝长乐被这一眼看得福至心灵，立刻明白过来，脸‘腾’就红了，强装镇定的试图结束这个自己挑起来的话题，嘴刚张开就听得秋离又道：“长乐若舍不得的话我就在你床边打个地铺吧，会不会影响你？不然打坐也可以。”
      “可，可以，地铺可以。”祝长乐虽然应得结巴，但是应得速度快，准备截话的凤姑一脸无奈的看着两人，当她不存在她已经习惯了，可当着她的面挖坑给小姐跳是不是过分了。
      秋离只是看了她一眼，他尊重长乐尊重的人，但也仅此而已，在他这里长乐之外的人都是附带，连钟凝眉都是，更何况是其他人，若和他的目的有冲突，他都可以不当一回事。
      而眼下他的目的就是离长乐近一些，再近一些。
      “劳烦凤姑给我铺个床。”
      凤姑再次看向小姐，确定？
      祝长乐讨好的朝凤姑笑，凤姑只得接下这道来自未来姑爷的命令。
      “我去收拾点东西过来。”
      秋离一走，凤姑就低声道：“小姐，您……”
      “我知道的，凤姑。”祝长乐笑得坦荡，“秋离不是别人。”
      秋离确实不是别人，都是拜过堂的姑爷了，凤姑不再说话，小姐看似好说话，但其实并不那么好说话，这一点她最清楚。
第三百三十六章 同睡一屋
      寂静的夜，只余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营帐中也是一片寂静。
      祝长乐平躺着双手乖乖的放在胸前，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着帐顶，各种念头在心里脑海里呼啸，不要说睡意，她觉得自己现在力大无穷，可以去举个石狮子从冷集城跑到后边的兰蓉城去。
      身体都躺得僵硬了，祝长乐想偷偷翻个身，刚一动就听到秋离问：“我影响你了吗？”
      祝长乐立刻不敢动了，保持着翻半个身的动作更加僵硬的低声回话：“没，没有。”
      营帐中铺的床铺不高，秋离的床就铺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头一偏就看到了她此时的样子，他坐了起来，“我去外边……”
      “不用！”祝长乐飞快的打断他的话，本来准备朝里侧躺的，她转了个向，朝着秋离的方向躺着。
      黑暗中视线交接，祝长乐脸上烧得厉害，想着反正大晚上的也没人看到，她也不躲，将被子往上拖到盖住了鼻子以下的部分。
      “没有影响我。”
      捂被子里说话的声音嗡嗡的，祝长乐又将被子拉下一点，掖进下巴下边重复了一遍，“没有影响我。”
      秋离也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她，低声道：“睡不着？”
      “恩，心跳有点快。”像是怕误会，祝长乐又加了句，“抓叛徒，有点激动。”
      角落里打坐的凤姑心道：你还不如不补后面那句，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秋离神情柔软，声音更轻，带着点沙哑，“我也有点。”
      “才怪。”祝长乐皱了皱小鼻子，“再大的事你都面不改色，才不会为这点事激动。”
      “这么了解我？”
      “一点点。”觉得缺了点什么，祝长乐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比了个手势，“一点点。”
      秋离唇角渐渐弯了起来，“长乐的这一点点了解就是我的全部了。”
      祝长乐把手缩回被子里，给了他一个自己意会的眼神。
      秋离笑意更甚，“真的，没有骗你。”
      “一点点就是一点点，是全部的其中一部分，我要是这个都不知道大哥会揍我的。”
      “你做得这么好，大哥只会表扬你。”
      说到大哥，祝长乐藏在心底的担心此时不知是因为夜色，还是因为眼前的人悉数涌上心头，手指在被子里扭成了麻花，神情忐忑。
      “我有点担心大哥，老和尚也不给我送个消息来，不知道大哥怎么样了，如果，如果有好转老和尚应该会告诉我让我安心的。”
      “老和尚是会和你撒谎的人吗？”
      “是。”
      “……”
      “嘿嘿。”突然调皮的祝长乐偷笑，但她说的也是事实，“老和尚经常会采回来特别好吃的果子，还给我带过猴儿酒，那味道，绝了，师父都说是她喝过最好喝的猴儿酒。”
      说到酒话题就偏了，祝长乐咂了咂嘴，显然是馋了。
      “他骗你不好喝？”
      “不是，酒是骗不到我的，我闻一闻就知道是不是好酒。”祝长乐得意的在被子里挺起胸膛，“老和尚有时候会故意带回来一些味道很难入口的东西，夹在一堆好吃的里面，我被他坑过好几回，苦得我呀，做梦都被苦醒的那种苦，后来只要是不认识的东西我就先让腚腚或者小瓶盖先吃，嘿嘿。”
      秋离失笑，“他们要是没和你一起呢？”
      “不会的呀，只要我在息陇，腚腚多数时间是和我在一起的，他除了祖父就只有我了，小瓶盖虽然亲人多点，但是她不喜欢和他们来往，说他们心思太多。”
      “所以你把自己的爹娘祖母兄弟姐妹都分给他们？”
      “我有的他们当然也要有嘛！”祝长乐说得特别理所当然，就好像真是她说的那样。
      秋离笑眼看着，轻轻恩了一声附和。
      营帐中突然沉默下来，却没了之前的尴尬和不知所措。
      “我有点担心腚腚。”
      秋离心下一跳，朦胧的光线也能看到长乐脸上的担忧。
      “丐帮在传递消息方面虽然比不上玲珑阁，但平常时候也够用了，可这次腚腚离开这么久了也没通过丐帮给我递消息，按我对他的了解，不论是找着了还是没找着，又或者是被什么绊住了他都会给我递个消息的，他知道我会担心他，可是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把头埋进被子里，祝长乐闷闷的道：“我心里好多担心。”
      秋离坐了起来，掀了被子起身。
      凤姑跟着站起来，忍了忍，她又坐了下去。
      秋离在长乐床边的地上坐下来，“为什么不问我？”
      祝长乐听着声音近了，却仍没有从被子里钻出来，手指头在里边抠着被子不说话。
      秋离隔着被子握住她的手指头，低声问：“你也说玲珑阁消息更灵通，为什么不问我？”
      “不敢问。”祝长乐软软的道：“我和自己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万一要是错过了好时机……”
      祝长乐把被子拖到眼睛下边：“不那么怕，如果你知道腚腚有事一定不会不管的。”
      秋离抬手覆在她眼睛上遮住她过于明亮的眼神，怕自己此时心太软被这么看着将实情说了出来。
      “以后也一直这么信任我就好了，不要怕。”
      “恩。”
      手偷偷上移，从被子最上边冒出来勾住了秋离的小手指，就像完成什么誓言一样，帐外守着的蔡滨不知道，同一个营帐的凤尾也没看到，两人的手指勾在一起，然后手掌握在一起，然后十指交叉。
      怕凤姑过来，祝长乐红着脸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说话：“京城有没有什么消息啊？三皇子动身了吗？”
      “动身了，跟粮草一起走不快，还得有二十天左右才能到。”
      “等他来了都进入歇战期了。”祝长乐撇嘴，幸好不等他的粮草救命，“那个谁，朱正易呢？他情况怎么样？”
      “日夜请了戏班子入府唱戏，就在他院子里唱，这样他才能睡上一会，但是睡不久，朱府风声鹤唳。”
      秋离把朱正易处死了府里不少人隐去，继续道：“他本来怀疑你，种种证据又证明了不是你，我让人动了手脚把证据指向何庆博。何庆博因为你的缘故被夺职在家，朱正易利用这个机会铲除了他不少人。”
      “哎，要是可以，谁希望他们窝里斗成这样啊……”
      “咻！”
第三百三十七章 逼上绝路
      火箭当空落下，扎在其中一个营帐上。
      很快，一轮火箭紧随而至，第二轮也到了半道。
      营帐中的两人听着外边的动静对视一眼，笑了，本就是合衣而卧，掀了被子穿鞋起床。
      凤姑拿着盔甲上前来。
      秋离伸出手，凤姑看他一眼，按着穿着顺序一样一样往他手里递。
      祝长乐展开双臂闭口不语，刚才的小儿女娇态半点不剩。
      “我安排人看住了。”秋离将腋下的搭扣扣上，“无论是谁，跑不了。”
      “谁都说武林中人争强好胜，好斗，动不动就兵刃相见，以前我也这么觉得。”祝长乐的视线随着给自己着盔甲那人的手移动，“后来我才知道武林中人不过是表现得明显些罢了，没有哪个地方，哪个行业没在斗，朝堂上斗，买卖上斗，家族里斗，便是码头上卖苦力的也要斗，不论富贵贫穷，共通点都是老实人被欺负。”
      秋离看她一眼，拿了护腕佩戴到她手臂上。
      外边的火势更大了，今夜有风，风助火势。
      两人却似不为所动。
      祝长乐甚至还看着营帐外的红色笑了笑，“怎么突然说到老实人了。”
      “你就是老实人。”
      “你说这话也不烫嘴，我师父听着都要笑活过来了。”祝长乐笑得直抖，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有外敌的时候还斗成那般，真想把他们丢战场上去，让他们看看没有了那个高高在上的身份他们也不比别人命硬。”
      “可以把他们偷出来。”
      “我真想过。”祝长乐笑，“可是不可以呀！”
      规矩、章程、律法，这些是枷锁，是负担，可人需要规矩，需要章程，需要在那些条条框框里活着，被束缚，被制约，才能有序，如果大家都不遵守那就要乱套了。
      所以她那几次收拾朱正易都是偷偷的，不给人抓到把柄，有些东西是不能坏的。
      秋离将头盔戴到她头上，捧起她的脸道：“看着我。”
      祝长乐对上他的视线。
      “你手中有二十四万人，知道二十四万人可以做什么吗？”
      祝长乐想也不想就答：“打仗！”
      “二十四万人，足可立国。”
      祝长乐一把捂住了秋离的嘴，用眼睛瞪他，“你是不是忘了这好歹也算得上你家的江山。”
      秋离浑不在意，将她的手拉下来握住，“只要将西廉军掌在手里，他们便是要和你斗你也立于不败之地，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霍正康有意立三皇子为储，他知道该怎么做。”
      祝长乐眉头紧皱，她总觉得秋离这话意有所指，却一时想不明白，现在也不是想的时候。
      秋离将剑递过去，“祝将军，该你出场了。”
      祝长乐接过剑，深吸一口气往外走去，凤姑立刻打起帘子，见蔡老在外边守着心安许多。
      秋离这次也寸步不离的跟着，为了稳妥起见更是解下了腰间的软剑，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武器，祝长乐多看了一眼，却也没时间多问，一轮箭雨朝她面门袭来，几人齐齐出手，她执剑击飞一支，也被那力道震了震。
      “神箭队。”秋离估算着距离，又将长乐的安排和自己的安排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长乐这招引蛇出洞引的不止是叛徒，还有西蒙的神箭手。
      要想击杀长乐非出动神箭手不可，长乐的大半安排都是为了吃掉对方这次派出来的神箭手，这不是轻易可以训练出来的，杀一个对方就少一个，己方的威胁就会小上许多。
      祝长乐边击飞箭矢边往城池方向走，汤元等人围过来护卫。这里动静这么大，营地那边显然也看到了，隐隐有鼓声传来，而离她更近的前军也有了动静。
      “慢了。”祝长乐一眼就看出来前军动作迟缓，前军扎营的地方在城池前方三里，又派了斥候在前布防，现在全无斥候的踪影，很显然是被提前拔掉了，就在她眼皮子底下。
      而前军的反应速度也和她所了解的不符，再废，也不该是这样。
      对方发现她的意图，连续几轮火箭落在她退走的后方，枯枝败叶一点就着，火断了她的退路。
      祝长乐又带着人往另一个方向退，同样火箭断路，几次试探，悉数封路，漫天火光逼着她只得往山上退去。
      “这个季节上山太危险了。”有人大喊！
      谁都知道这时候上山危险，可如今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边退走有人边喊：“祝将军，你先走，我们断后。”
      祝长乐看向说话的人，记住他的名字，道：“生死面前没什么祝将军，大家跟紧我，山上也未必就是绝路。”
      理智归理智，听到祝长乐并不丢下他们自己逃命，大家的血性更被激发出来了，撸起袖子豪气冲天，“搏命这事老子从小到大没怕过谁，干他娘的！”
      “干他娘的！”血性一上来，对祝长乐和秋离的顾忌都丢一边去，一个个睛睛都红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烟给熏的。
      进了山，有弊也有利，树木挡着箭矢的威胁没了，火箭多了起来，可一座山一时半会也是烧不完的，而且身后还有几座小山。
      就在众人觉得看到希望时，秋离突然往后看去，“后边烧起来了。”
      众人齐齐回头，虽然有前边的红光衬着后边的火光不明显，可烟雾那么大，不是着火是什么？
      “来鬼了，还有人能从我们眼皮子底下跑到后边去纵火？”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就算他们这些人不够厉害，那不还有秋公子吗？连秋公子都瞒过去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说话的人显然也想到了，怀疑的扫过一众人：“别不是有人吃里扒外吧？”
      “别乱。”祝长乐抬手制止，“我知道火是谁放的了，吃里扒外的人也有，但都不在我们护翼队。”
      没人希望是自己人，刚起的疑心被祝长乐这及时话立刻消去，但是问题也来了，“祝将军知道是谁？”
      祝长乐看向城池的方向，“之前不知道，现在，差不多确定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 三方合围
      身前的火海一点点逼近，身后的火光越来越亮，而火箭还在不停的落下，两边也冒出了火星，眼看着就是燎原之势。
      这是不想让她活着走出去！
      祝长乐收剑入鞘，看向空中：“等着。”
      等什么，眼下这情况再等下去就是等死了！话冲动嘴边还是没人敢说出来，只是可见的人心浮动。
      秋离身后，平时在暗处护卫的人此时都现身出来，都是跟随许久的人，便是着急也没人敢替主子拿主意，只是拿眼神提醒祝小姐以自身安危为重。
      随着时间流逝，明明不过片刻，却似是过了许久，枯枝‘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更像是一道催命符，有人终于忍不住催促，“祝将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再等等。”祝长乐看向说话的人，“放心，我不会带大家往死路上走。”
      再急躁的人听了这话也按捺下来，祝长乐不是让他们留在这里等死自己跑了，是和他们在一起，怎么说也不是为了和他们一起死在这！
      此时，一个火炮在半空中炸响，祝长乐立刻纵身跃上树冠，蔡滨和秋离紧跟而上，一左一右护卫在她身边。
      三人齐齐看向远处，火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以他们的目力可以看到箭矢射来的方向有了动静。
      祝长乐双手合拢吹出音符。
      “唳！”
      小金子俯冲而下，落在主人身边。
      “跟上我。”祝长乐抓住小金子的爪子，小金子再次尖唳一声，在主人的指挥下往远处飞去。
      所有人各展所学，御起轻身功法追了上去，有以轻身功夫见长的跑在了前边，这方面差一线的就落后了些。
      蔡滨和秋离以半步之差跑在最前边，当然，差的那半步是秋离，可就算如此也足以让蔡滨吃惊，自打知道秋离此人开始他就没小看过，可眼下他和表现仍是超出他的预估了。
      功力的深浅和剑法掌法的高低还不一样，需要时间积累沉淀，这秋离……怎么练的？
      而于秋离来说，这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半步之遥就是他和长乐仅剩的最后一点距离。父母，师门，皇权等等什么都不是，只差这半步，这半步追上了，他就是长乐身边唯一的那个人。
      长乐的身边只能有他，他就是这么自私。
      兵器相撞的声音入耳，祝长乐飞在空中看得更清楚，断了她的路想要把她封在山上烧死的西蒙军被斩断后路了，城池方向，几道黑影往这边赶来，不用想也知道是几位姑姑，在他们身后是打马飞奔的队伍，很好，朱定带着的五百弓箭手队伍赶过来了。
      这一役，朱定这支队伍才是西廉军中她唯一动用的人，在定下计划时她就将印了虎符的手令交给了文竹姑姑。
      离得近了，祝长乐从半空中落下，以免被人当成靶子。
      “小金子，打架了！”
      “唳！”小金子盘旋在主子头顶，随时准备配合，打架两个字听得多了，它知道主子要干什么。
      手一挥，祝长乐带着人调整方向加速往前奔，她怕那边已经打上了的兄弟们吃亏，边跑她边安排，“蔡爷爷，秋离，你们两盯紧对方的神箭手，别让他们跑了。”
      两人都点了下头，收了自己的武器改换成十字弓，在战场上，弓箭的作用比武器大。
      祝长乐回头，“大家放开手杀，不要俘虏，不要活口。”
      汤元接应：“祝将军痛快！”
      “小心他们的神箭手，不要给他们用箭的机会，贴身揍他丫的。”
      这话对味，众人纷纷应喏：“明白！”
      到了此时，不用祝长乐再如何指挥，最擅长打群架的一众武林英杰冲了上去，祝长乐反倒落在了后头，她抬头喊：“小金子，干活了。”
      小金子尖唳一声，先是飞上云宵，然后俯冲而下，西蒙军被那冲劲冲得腿都软了，根本来不及跑，被它力道十足的翅膀扇倒在地，此时祝长乐也到了，一剑将倒地的人全部收割。
      小金子兴奋的飞高，再次俯冲而下，和主人配合打架，它负责把人放倒，之后就是主人的事了。
      金雕性烈，钟凝眉花了许多心思熬小金子，既要让它成为长乐的助力，也要磨去它的凶性，所以熬它的时候就是不许它夺人性命的，也是因为它从小就是在长乐身边长大才可以调教成功，老金都不行。
      一主一宠所向披靡，给西蒙军造成的不止是杀伤力，还有心理上的震撼，能让最凶猛的天空之王听她命令，怪不得，怪不得能让他们一败再败，怪不得那样的火都烧不死她！
      “将军，他们要跑！”
      祝长乐抓着小金子的爪子到半空中一瞧，确实是在撤退，他们之前应是藏在那一片竹林中，要是让他们再藏进去想把人找出来就难了。
      可是，做梦！
      朱定带着人到了，三方合围之势，想要跑没那么容易！
      “汤元，胡立，你们把人都带到张扬那边去，西蒙军在往那边退，别让他们跑了。”
      “是。”
      “凤姑，你去和朱定说，让他分出一半人手去西边相助。”
      凤姑左右看了一眼，见秋离和蔡滨离着都不远便也放心离开。
      祝长乐回头看了一眼，前军还在慢吞吞的往这里移动，等他们赶到，也不知是给谁收尸。
      “咻！”
      分心之下，急袭而来的箭已经近在眼前，她牙一咬避开关键部位硬生生扛了这一下，盔甲护住了她，可那力道仍让她觉得整个左肩都麻了。
      第二支箭紧跟而来，秋离身影一闪赶到她面前将箭矢击飞，“如何？”
      祝长乐甩着手臂嘿嘿一笑，“好盔甲。”
      秋离哪里还会不知她存了什么心，太冲动了，不过这样也好，知道盔甲连神箭手这刁钻的一箭都扛住了，心里也就有了底。
      “手臂伤着了？”
      “没有，力道太强，肩膀麻了。”
      隔着盔甲都还能震麻肩膀，这力道秋离也有些吃惊。
      祝长乐扫了一眼没见蔡爷爷，不用多问也知道是抓伤她那神箭手去了。
      “我有做好准备，就算盔甲没有挡住最多受个皮肉伤。”
      秋离摸了摸她肩膀，到底是没舍得说她什么。
第三百三十九章 抓到了
      有了这一遭，两人都知道长乐被人盯死逮着机会就会朝她下手，秋离再不离她身边半步。
      而三方的合围之势已成。
      西蒙军不断有人倒下，此地是西廉军主场，驰援的大部队即将赶到，对比之下西蒙军越加士气大跌，退离得更急了。
      “啸！”
      祝长乐心下一动就要招呼小金子过来，被秋离拉住了，“我来。”
      就见他足尖点地往上高高跃起，与此同时一支箭急袭而来。
      祝长乐一声小心还在嘴里，秋离非但没躲，软剑一带一送箭矢到了脚底，踩在这支箭上借力跃得更高。
      还能，还能这么用？！祝长乐一脸崇拜的看着落地的人，“秋离你怎么想到的！太厉害了！”
      秋离下巴抬高些许，矜持的骄傲着。
      “他们在那边竹林里留了接应的人。”
      祝长乐微微点头，听到这啸声的时候她就大概猜到了，看来想要全部留下是不能了。
      既然如此，祝长乐眼珠子一转，“走，使坏去。”
      秋离失笑，这么光明正大的使坏吗？
      两人往前追去，护卫秋离的人手以扇形护在两人身边，小金子也飞回了主人身边。
      “情况怎么样？”
      汤元看到她下意识的挡到了她身前，大笑道：“兄弟们吃了小亏，占了大便宜。”
      “好样的。”祝长乐扬声道：“兄弟们加把劲，把人全留下。”
      汤元眉头一扬，对方的弓箭手退得快，现在又有人接应，他都知道不太可能全部留下，祝长乐却这么说……
      祝长乐朝他眨眨眼，汤元心下一动，顺着话往下：“咱们占尽上风，机会难得，别让人跑了！”
      “主动送上门来的机会确实难得。”
      汤元脑海中灵光一闪，“这么大的功劳，兄弟们能分到一点吗？”
      祝长乐笑，“头功是肖副将的，你们跟着喝口汤。”
      “肉汤？”
      “肉汤。”
      汤元大笑着举高手中的剑，“兄弟们，手脚麻利点！”
      “好勒！”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汤元带着队伍继续围剿敌人，祝长乐则收剑归鞘不再往前，这一场战事，只要她不出事就是一场大胜，她的目的达到了，也不需要再将自己陷进危险当中去冲锋陷阵。
      合围的口子收得越来越紧，当三方会合，战事就接近了尾声。
      蔡滨到此时才回到长乐身边，明明手里连个武器都没拿，煞气却极重。
      祝长乐却似是感觉不到，“蔡爷爷，人找着了？”
      “杀了。”当然，杀的不止一个，凡是他找着的全成了亡魂，不过这个就不需要告诉长乐了。
      蔡滨拍了拍衣袖，像是拍去什么脏东西一样。
      祝长乐也就不多问，回头看向姗姗来迟的援军。
      “属下来迟，请将军恕罪！”肖明凯一脸焦急，“将军可有受伤？”
      祝长乐微微笑着看他半晌，直将本就心里有鬼的肖明凯看得心底发毛，“将军……”
      “绑起来。”
      “祝将军！”肖明凯神情诚恳，“驰援来迟，属下认罪，可否等属下先收拾了战场再受罚？”
      “倒也不必。”祝长乐示意汤元过去绑人。
      “请将军宽宏大量，原谅肖将军一次。”
      几位前军将领齐齐上前一步挡在肖明凯身前，其中一人道：“请将军明鉴，变故突生后肖将军立刻调集人手往这边赶，可离着看起来近实则数里之遥，马匹全在后军，所以驰援来迟，请将军大人大量宽恕肖将军。”
      “被人这般维护，不知肖将军做何感想？”
      “属下自是万般感激。”
      “他们该感激才对。”祝长乐话里有话：“在你手底下，命不硬一点都活不下来。”
      肖明凯一脸莫名，“祝将军这话属下听不明白。”
      “我明白就行了。”祝长乐手一挥，汤元甩了甩粗绳，双手抻了抻朝着肖明凯走去。
      肖明凯脸上飞快闪过一瞬的迟疑，然后只余悲愤，“不知我肖某人哪里碍了祝将军的眼，若祝将军是想将这副将之位给自己人您说一声就是，肖某人让位，也不劳您费神安个莫须有的罪名在我身上。”
      “你说对了，我就是要安个自己人，你，对，就你。”祝长乐指着刚才说话的人，“张智，你暂领前军副将之职将前军管起来。”
      “……”
      不要说别人，就是张智都万万没想到这副将之位会落到自己头上，他在西廉军的年头比肖明凯都久，认真算起来怕是比祝长乐年纪相当，要说他是祝长乐的人那简直就是笑话。
      突然捞到副将之位，他都说不好自己此时是惊多一些还是喜多一些。
      “祝将军，这，这……”张智看向肖明凯，对上他阴沉之极的视线他心下一沉，知道自己这是被肖将军记恨上了，明明这也不是他要来的，可记恨一个人不需要道理。
      张智心里的气性被这一眼也激了出来，反正无论他做不做都被记恨上了，那他索性接了祝将军这话，光明正大的站到祝将军那边去，就眼下看来祝将军挺护着自己人的，说不定到时也能护一护他呢？
      念头几转，张智拱手弯腰，“属下遵令！”
      这变故让前军的将领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但明哲保身的道理还是懂得，没人说话了。
      肖明凯气极，用力挣扎了一下，汤元下手更重，将他束在身后的双手绑得更紧。
      张智垂下视线退到一边，神仙打架殃及池鱼，反正都被殃及了，先拿着好处再说。
      这时另外两方的人都来这里会合了，几位姑姑安静的退回到小姐身后。呆瓜也不急着说话，多看了汤元那边一眼。
      朱定脚步迟疑，看看被缚的肖副将，又看看神情淡定的祝将军，多次跟随作战，他早就对祝将军心服口服，知道她不是排除异己夺权的人，可肖副将和他同在彭将军手下听令，也不可能会犯大错才对。
      “朱定你来得正好。”祝长乐背着双手，“彭将军应该恢复一些了，你去一趟将人接到冷集来，越快越好。”
      朱定应喏，上马飞快离开，不用祝将军说他也不敢有半分耽误。
      “将肖明凯绑到城楼上去。”祝长乐笑眯眯的看着肖明凯，“吊高些，让他多看看大皖的风景，大皖的百姓，大皖的一砖一瓦。”
第三百四十章 破题（1）
      这个晚上的经历让西廉军将士许久难忘。
      先是主帅被围攻，差点葬身火海，然后主帅突围，将西蒙军反包围了，再之后，前军副将竟然是叛徒？
      这三件事，一件比一件让人想不到。
      “将军，您冲动了。”冯蓝一赶到立刻就到。
      “做好了全盘计划，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吃一回败仗，但是他们想要我性命恐怕也是想多了。”
      看几位将领仍是一脸不赞同的神情，祝长乐干净利落的认错，“下次我会思虑更周全些。”
      “……”还有下次？冯蓝还欲再说，潘垒在身后戳了他一下，朝他摇摇头，将军明显心情不好，现在就不要纠结这个了。
      冯蓝想着刚才赶过来时被缚住的肖明凯，也不知他犯了什么错，让祝将军不轻饶他。
      “清点清楚了报与我知道，该做什么的做什么去，无事可做的回城吧。”祝长乐拍了拍小尾巴的脖子翻身上去，“天亮时分，城门点兵。”
      “是。”
      祝长乐带着护翼队回城，一路沉默，进城时都没有抬头看挂在那里迎风飘荡的肖明凯一眼。
      回到住所，秋离挥退跟随的其他人，独自跟着进屋。
      祝长乐爬到椅子里抱膝坐下，眼睛眨呀眨的看着秋离。
      秋离脚步一顿，转身去了旁边自己的屋子，很快又回转来，将酒囊递了过去，又拍了拍自己腰间，“这个备用。”
      祝长乐想笑笑，却没笑出来，接过来拔了塞子喝了一口，长叹一口气道：“我这心里啊，憋得慌。”
      被头盔遮住鬓角的脸看起来年轻朝气，沧桑的语气从她嘴里说出来很是违和，可秋离又怎会听不出她是真的难受，前军副将啊，在前军中仅次于彭司，从整个西廉军来说排名也不低，可他却在送信任他的兄弟们去死。
      又喝了口酒，祝长乐道：“彭司能活下来得有多幸运。”
      秋离上前将她的头盔取下来，声音不疾不徐，“叛徒，倾轧，抢占功劳，贪生怕死，吃空饷等等诸如这些你都会见到，不止西廉军，不止大皖，西蒙一样有这些问题。”
      祝长乐抬头。
      “可西廉军如今是你的。”秋离将她额头上有些湿意的头发拨到脑后，“你想让这些没有，这些就不会有。”
      “水至清无鱼的道理我懂的。”祝长乐摇摇头，把腿放下去，抱着秋离的腰枕在他胸前，“如果我以我的标准来行事，会出乱子。”
      “不会。”
      祝长乐下巴抵在他胸膛上，由下而上看着这个哪哪都好看的男人。
      秋离低头亲了亲她额头，“你的标准对于将领来说是致命的，但是对于普通士兵来说不过是将他们本该拥有的还给他们，军中有多少将领？又有多少士兵？只要士兵拥戴你，将领不服又能如何？”
      “另一种意义上的得民心者得天下？”
      “是，你这么聪明肯定知道怎么做对你，对西廉军都好。”
      祝长乐用下巴一下一下的磕在秋离胸膛上，不再说话。
      秋离也不催她，长乐是个喜新又念旧的人，她不喜欢变，却又喜欢新奇的人事物，而这事，变起来不易。
      喝空一个酒囊，又吃了文竹姑姑煮的一大碗面，那点低落的情绪就差不多被抚平了。
      喝着茶想着这一桩桩事时，凤姑进来禀报，“彭将军来了。”
      看了眼外边的天色，还没天亮，拖着一身伤还来得这般快，可见有多急切。
      “请进来吧。”
      彭司是被抬起来的，他迫切的想来，还强撑着骑了半程的马，虽然速度不如以往快，也让他吃了不小的苦头，进来时嘴唇都是白的。
      “属下参见将军。”
      彭司由朱定扶着，要行礼时祝长乐挥挥免了，“坐吧。”
      彭司立刻坐下，二话不说直奔主题：“朱定和我说肖明凯背叛了西廉军，具体的他却又说不明白，还请将军详细告知。”
      “简单点说就是你的副将肖明凯因叛国罪被我绑了，如今正在西城门吊着。”
      彭司瞠目结舌，“他怎会，他怎会叛国，他有什么理由要叛国？以他现如今的官位，叛去别的国家能让他当更大的官儿？数遍历史，哪个叛徒能坐高位到善终的？祝将军，是不是，是不是你弄错了，肖明凯他，他怎么会有问题呢？”
      “彭将军心里已经信了，只是想让我说出更多线索来确定。”祝长乐笑着耸耸肩，“走吧，有些话我不想说两次。”
      天将明未明，风一阵一阵。
      肖明凯是叛徒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军，可没有人知道祝将军是凭借什么得出的这个结论，虽然时辰还没到，城门外已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将士。
      一行人上了城墙，祝长乐抬头看向在风中晃来晃去的人。
      “想好了吗？”
      肖明凯低头看向祝长乐，“我自己尚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就被祝将军一口咬定是叛徒，祝将军想要我说什么？既然祝将军说我是，那就请说明白点，看看我到底哪里是。”
      “当然，死也要让你死个明白。”祝长乐看向潘垒，“昨日你去见过我后，是否有告知他们几个我住在哪个营帐？”
      “是，属下记得……”潘垒抬头看了一眼，“是肖副……肖明凯问了一句，属下不曾提防，告诉了他。”
      祝长乐示意他停下，继续往下说：“你不知道这是个局，以为我真是为了操练护翼队留在了那里，你觉得这是个诛杀我的好机会，所以先让西蒙军死了几个人，又借着他们的掩护假死了几个，借掩埋的机会带着人去了护翼队所处位置的后边，在我被火箭逼入山中时他们纵火断了我的退路，内外夹击之下，你觉得就算我武功再高也逃不了，是不是？”
      肖明凯自是不认，“笑话，祝将军觉得事情随口一说就能成为事实？”
      “那我们就说说你一定知道的事吧。”祝长乐笑：“怂恿彭将军对敌，却暗中破坏他的护胸镜，导致他命悬一线差点命丧黄泉，这事，你是不是觉得尾巴扫得特别干净了？”
第三百四十一章 破题（2）
      城门下，原本安静的一众将士惊呼出声，人数如此众多，这惊呼声在这微明时分有了山呼海啸之感。
      将士们三三两两的低声言语，看向肖明凯的眼神带着满满的不可思议。
      是啊，都想不通，在城墙下坐着的彭司尤其想不通。
      祝长乐也不制止下边的窃窃私语声，只是抬头看向肖明凯。
      肖明凯自然不认，“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说我叛徒，说我坏了彭将军的护心镜，若任何事只凭口舌就可定罪，那我无话可说，祝将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往我身上泼污水，绝无可能！我肖明凯不认！”
      “都不知是该说你无知还是狂妄。”祝长乐足尖轻点落到城楼顶上，一只脚落在上边，另一只脚晃荡着，那闲适的姿态让下边的议论声都小了。
      秋离慢她半步，宽袍广袖的白衣飞舞，仙人之态。
      蔡滨则是简单粗暴，上一息尚在原地，眼睛一眨人就已经到了面前。
      两人依旧一左一右的护卫在长乐身侧，防的倒不是绑了个严实的肖明凯，而是暗处不知是否藏有的危机。
      “我以为过了这些日子，你们亲眼见识到了我这些武林同道的本事就不会再像之前那般小看，却原来并非如此，你们，从来没有看得上过他们。”
      祝长乐视线扫过下边数位将领，被看穿的人不自在的转开视线。
      “武林中人各有安身立命的本事，有轻声功夫好的，有力量强的，有手上功夫厉害的，也有走偏门小道的，种种不一，你却只将他们当成没脑子的武夫，不将他们看在眼里。”祝长乐笑，“武林的力量若那么小，又怎会有七十年前那一劫，如今七十过去，足够武林恢复生机。”
      肖明凯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沉声道：“不知祝将军从哪看出来我小看他们。”
      “你若不小看他们，又怎会明知我手中有这么些人还敢这般明目张胆。”
      祝长乐看下城门之下，肖明凯也看了过去，虽然一身脏污，也能一眼认出那两人穿的是西蒙军服，“从我定下这个计划开始，你们几人就在我的监视之中，谁做了什么，见了谁，我一清二楚。”
      看着仍是一脸硬气，却分明有了色厉内荏之感的肖明凯，祝长乐笑了，从怀里拿出几张纸抖开了，看了看翻过第一页，就着又明朗了一些的光亮念第二页。
      “亥时三刻，起夜，丑时，起夜，寅时三刻，起，卯时巡营，经过俘虏营，巡视俘虏营，回营帐，用早膳，辰时亲自监督操练至巳时，后回营处理公务，来了七个将领禀事，派出四个亲兵办事。”
      肖明凯脸色越来越沉，竟然，竟然真的被监视到了这个地步，连他起夜几次，什么时辰起夜的都这么清楚，她不是在诈他！
      祝长乐看他一眼，笑眯眯的继续念：“酉时，八个死去的西蒙俘虏竹席裹了用木板拖去山谷埋葬，去时四人，回转时三人，肖将军，这一人去了何处？”
      肖明凯看着她，不说话。
      而下边的人惊得也都沉默了，这实在是过于详细了些，怕是比肖将军本人都更清楚他一天干了些什么。
      “死了，去埋人却被人给埋了。”祝长乐屈指弹了弹纸张，“原本该埋八人的坑里埋着七人，两个死了的活着，多了一名西廉军士兵。和肖将军说一声，两个不同国家的士兵埋在一个坑里，我怕他们打起来我西廉的士兵吃亏，起出来另外给他寻了个地儿埋了，别活着的时候挨欺负，死了还要被群殴。”
      “祝将军爱兵如子。”
      “自然，这点我做得很好。”祝长乐理所当然的点头，做得好的她向来乐意承认。
      将纸张翻到后边，祝长乐笑：“这里就更有意思了，昨儿晚上肖将军彻夜未眠，想来应是担心我。护翼队营地被围，肖将军第一时间竟然不是驰援，而是提议从后边去包抄敌人，不考虑我生死的话战术完全没问题，奇怪的是肖将军却又在半路改变主意驰援护翼队，然后改变方向。更妙的是这两日前军的军马陆续拉肚子，兽医怕出大问题，昨日白天全部拉去后方统一做检查，真是……巧啊！”
      “是巧。”
      祝长乐并不因为他的态度而生气，要生的气早在之前就已经生过了，她将手里的纸折了一折在手中扬了扬。
      “我轻易不疑人，一旦疑了你那就一定是你的问题。对了，西蒙军退走的时候我告诉他们要多谢肖将军将计就计，才能收下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的这份大礼。”
      突然转弯的话题遂不及防之下让肖明凯没有绷住，脸色大变。
      祝长乐开心的笑了，“原来肖将军的痛点在这里，也是，吃这么大一个亏，折了这么多神箭手，西蒙皇绝不会就这么算了，你猜这帐他会算谁头上？你身后那人藏得深，可以把自己摘干净，肖家……就等着诛九族吧。”
      “祝长乐！你无凭无据，全靠猜测就想置我肖家全族于死地？！你其心可诛！”
      “我只要知道你有问题就够了。”祝长乐踩到瓦片上，背着手一步一步走向肖明凯，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证据，很难吗？”
      肖明凯瞳孔紧缩，对别人来说或许很难，不，对别人来说没有确切的证据根本不敢动他，可她动了！连他哪个时辰干了什么都一清二楚，要找到证据又能难到哪里去。
      “怕了？”祝长乐轻轻一笑，“晚了。”
      “祝长乐！你……”肖明凯突的哑了声，祝长乐低头看去，彭司被人抬着上了城墙。
      “明凯，这些年，我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肖明凯紧咬下唇说不出话来，彭司虽是他上峰，待他却如同兄弟，就连上次也是他自己亲自断后，让他带着人先走。
      彭司又问：“这些年，我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沉默片刻，肖明凯回道：“没有。”
      彭司点点头，扶着墙慢慢往下走去。
第三百四十二章 我，祝长乐
      天边的光越来越盛，寒风凛冽，远处的山有的地方还能看到明火，有的地方冒着浓烟。
      祝长乐看着远处片刻便收回了视线，闲庭信步般走到楼顶的前沿，由上而下看着城门前看不到边的西廉军。
      “我，前御史大夫祝茂年之女，生于京城，半数时间长于江湖。武，师承钟凝眉，自四岁起练功，习潮汐剑法。文，承长兄教导，兵法启蒙。前十六年，我每天想的是吃喝玩乐，最终目标是做个像我师父那样提起名字就吓得人不敢吭声的魔女。我从不想做什么将军，家人师长也从不曾对我抱有这样的期望，他们只盼我快活。”
      清凌凌的声音响遍这一片天空下，清晰的送进每一个人耳中。
      “二品的大将军对我来说不如美酒一坛，去江湖中潇洒快活才是我想过的日子。不用想着如何夺城，如何布局如何退敌，也不用思量该教你们些什么自保的本事，又该如何和资历远高于我，年纪也远长于我的同僚相处。可既然我已经坐到了这个位置，我就会承担起大将军该承担的责任，做好份内之事。”
      呆瓜抬头看着长乐，初时的欢喜全转换成了心疼。自小一起长大，他比外人更清楚长乐有多少本事，可他想的也就是怂恿她建个帮派兄弟们一起做成气候，却不成想她一步跨了这么远，他们跟得都费劲，在前边扛着的人有多大压力只是想想他都替她累，而这些，他连分担都不知从哪分担起。
      祝长乐背着手又往前走了半步，“我会尽我所能让你们活着，让你们填饱肚子，我会将该是谁的功劳就给谁，不论你是将军还是个伍长。我会把你们的命当命，军中的空饷一半给活着的人，一半并入抚恤金中，若有不幸，抚恤金会足额送到你的亲人手中。”
      一句接一句，全是承诺，下边窍窍声越来越多。
      祝长乐却似是没有听到，继续道：“我会重立西廉军的军规，军中每一个人各司其职，允许一次做不好，二次降职，三次夺职，论罪，所有一切按章程来。我之前没想有朝一日会成为大将军，之后海晏河清也不打算继续为谁卖命，所以我不需要占用你们的功劳，也不会偏向谁，只要你们尽好自己的本份我不会对你们提任何额外的要求。”
      “你们不服我，我就用实力让你们心服口服，你们质疑我，我就用事实告诉你们，我祝长乐再看不上的事也会做好，因为我有想要保护的人。”
      祝长乐轻轻笑了笑：“你们可以信我，不信也无妨，日子还长着，你们总会信我的，散了吧。”
      轻轻一跃，祝长乐飘然落到城墙上，朝几个面色各异的将领笑了笑，“诸位跟我来。”
      居处的书房挺大，如今被搬空了正合不喜看书的某人的意。
      前军彭司，中军副将潘垒，左右后军三军的正副将八人皆在坐，沉默着，神情也不是很好看，在不知道的时候被那般监视着，任谁心里都不是滋味。
      祝长乐听完了汇报才来到书房，未落座先行礼，“长乐向诸位赔罪。”
      八人站起来，这话接吧心有不甘，不接吧，又不是那么回事。
      “这两天我确实安排了人盯着诸位，这点我不骗你们。”祝长乐继续道：“种种迹象都表明在诸位中有人吃里扒外，我不确定是谁，所以安排了这一出以身做饵引蛇出洞的戏码，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我不想时时防着有人在背后捅我刀子。”
      潘垒看大家都不说话，牙一咬拱手道：“将军的意思属下等明白。”
      “明白归明白，心里仍过不去是吧。”祝长乐点点头，“那你们就想想我这个饵，但凡这一出中哪个关节出了错，我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冯蓝立刻接话：“所以您仍是冲动了。”
      “你们看到了，护翼队比你们以为的强。”
      冯蓝顿时说不出话来，他之前确实不大看得上那些江湖中人，就算他们有些本事，可战场上讲究的是配合作战，一个人厉害能起的作用很有限，于大军无多大益处，当然，像祝将军这样的除外，经此一事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的将军确有独到之处。
      心虚之下几人的气性明显就弱了，他们的气势一落，祝长乐身后都仿佛有条尾巴在摇，不过该正经说明白的还是要说。
      “如果重来一次，我仍会用这种方式把叛徒找出来，他的存在是对西廉军全军极大的威胁，这段时间干练兵，我连阵法都不敢教，有这么个人在教什么在西蒙军眼里也是个筛子。但是我可以应承你们，这样的事没有下次，希望在你们心里我还有这点信誉。”
      左军主帅赵玮苦笑，“将军的用意属下明白，只是知道这两天一举一动都在他人监视当中仍有点背上发凉，寒毛倒立，属下今后再不敢小看护翼队。”
      “监视你们的不是护翼队，是秋离的人。”
      几人一愣，被将军监督是一回事，被皇子的人监视可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敢怪祝长乐，但怪罪皇子是万万不敢的，就刚才这些话足够治他们个大不敬的罪名。
      赵玮忙朝着秋离弯下腰去，“末将愚笨，请殿下恕罪。”
      “请殿下恕罪。”
      秋离推开扇子又合拢，再推开，“出此下策，是没有比这更好更有效的办法，诸位心里不舒服时想想彭将军，若不将叛徒揪出来，他能活下来，下一个不一定。”
      秋离的话点醒了他们，彭司幸运能闯过鬼门关，他们却未必有那个幸运，和生死相比被人监视两天算得了什么。
      “是末将愚笨了。”赵玮看向祝长乐，“祝将军大义，以身为饵，我们不过被看住两天却在这里抱怨。”
      几人纷纷请罪。
      不过几句话，事情就从她告罪到对方请罪，祝长乐在心里感慨，秋离这身份可真好用啊！以后要好好用！用出水平来！
第三百四十三章 大庭广众
      没被监视一直不太好说话的彭司这时才站起来拱手行礼，“如此叛徒，属下非但没能察觉还委以重任，请将军治罪。”
      “本该治你不查之罪，可最大的后果已经由你自己承担了，就两两相抵了吧。”祝长乐示意他坐下，也示意其他人坐，“我需得动用这样的手段才能揪出他来，可见他有多小心，你们数年同僚，没能发觉也在情理之中，不然你问问冯将军他们可有发现肖明凯有何异常。”
      冯蓝苦笑着摇头，“确实没有，到现在都仍不敢置信。”
      另外几人也是连连摇头。
      张末强问：“不知将军为何会怀疑军中有叛徒？”
      祝长乐想了想，“有些细节让我起疑，其中一点和粮食有关，吴信怀卖出去的粮食基本都被西蒙军买走了，这必然不是巧合，吴信怀不傻，身为一军主帅有些事敢做，有些也不敢，那必然就有另一个干这个事的人。虽然这两天也有人盯着你们，但我最疑的是他，彭将军的盔甲护心镜出问题，偏偏那一场又是彭将军忍无可忍应战的一场战事，并且对方的神箭手还那么巧的朝着他的护心镜去。”
      祝长乐看向彭司，“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尤其是在战场上。”
      彭司沉默片刻，“那日我确实有些忍不住了，可最后决定应战，是肖明凯说了一句‘对方追得太紧，按斥候来报的消息推算，对方极大可能只有先锋军到了，我们可以吃下他们的先锋军立刻撤退避开他们的主力，这样不亏’，我觉得有理，下定决心应战。”
      不知道肖明凯是叛徒时，这话确实在理，不然彭司也不会被他说服，可现在听着几位将军都沉默了。
      能坐到这个位置谁也不傻，结合前情后事，不用给出更多证据，他们已经相信祝将军没有冤枉肖明凯。
      “更重要的是，我的感觉从没有出过错，我觉得他有问题他多半就有问题，端看问题大小。”祝长乐笑着叹气：“我倒宁愿我这回直觉错了。”
      一军主帅依感觉行事并不值得骄傲，冯蓝心里想，可这次他没有拿着话去劝，虽然仍然觉得她太过冒进，可通过这事他看明白了，祝将军和吴信怀不一样，和程老将军也不同，他不能拿旁人来做对比，做为属下，他要接受行事风格不一样的主帅。
      他现在甚至觉得祝将军这种不拘一格的行事方式说不定反而是好事，西蒙皇对西廉军太过了解，祝将军的做法破局了。
      “将军打算如何处置肖明凯？”
      “我在搜罗证据，等他认罪后……”祝长乐略作停顿，轻声道：“鞭一百，挂城楼上示众三日，之后砍下他的头连同罪状证据一起着人送回京城。”
      “！！！”
      谁都没想到并不心狠手辣的祝长乐会做这出这样的决定，秋离也意外，他以为长乐会收拾得他惨不忍睹，然后将人送回朝堂发落。
      将大家的反应看在眼里，祝长乐挑眉：“不行？”
      彭司稍作考虑，道：“肖家在京中耕耘多年，势大根深，据我所知，肖家背后的靠山是朱半堂，若将事情做绝，恐怕于将军不利。”
      “我连朱正易都收拾了，还怕他肖家？彭将军怕是忘了肖明凯犯的是叛国罪，肖家必要被牵连，皇上要诛他九族都无人敢求情，朱正易再是朱半堂也不敢沾上这事。”
      祝长乐冷笑，“你提醒的这一点倒是有用，秋离，你帮我写折子参朱正易，问问他一文官头子手伸到军中来是想干什么？既然是他的人叛国，他还想干干净净摘出去？做梦。”
      还真是不放过半点给朱正易添恶心的机会，秋离笑：“他不会认。”
      “我知道他不会认，他傻了才会认，可手底下的人出事他就甩掉，有许家和肖家在前，我看还有多少人会死心踏地替他卖命。”祝长乐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得想办法再拉下来几家，让他的人对他离心。”
      一直沉默的赵坚接过话来，“我和谭老儿通个信，让他想办法在京城做成这事。”
      “谭老可以？他会有危险吗？”
      赵坚笑，“若要让他去实施自是困难，可不是有玲珑阁配合行事吗？只出出主意难不倒他。”
      “行，那就辛苦谭老了。”
      赵坚应下，又问：“另一位的人不动？”
      “不动，我等着他们两方势力失去平衡。”
      祝长乐深深呼出一口气挺直腰，大哥的仇她片刻不曾忘。
      “我离朱正易远着，他拿我无可奈何，但是何庆博就在他眼前，换在以前我没有把握，但是以他现在的心性绝对无法容忍斗了一辈子的人爬到他头上去，他们斗得越厉害越顾不上我，皇上也会轻松些，说不定还能趁着这个机会做些什么。”
      祝长乐拍拍胸膛，“我真是个为君分忧的好臣子。”
      自得的说完，祝长乐看向秋离，“是吧？”
      秋离毫不犹豫的点头：“会青史留名。”
      “前缀可以是祝茂年之女，钟凝眉之徒，祝长望之妹吗？”
      “我盯着他们写上。”
      祝长乐高兴了，所以说嘛，皇子的身份要好好用，用好了！比如她现在就用得很好！
      几位将军面面相觑，怎么，怎么就说到这了？他们不是在说如何处理叛徒的事吗？
      做为副将，潘垒小心翼翼的把话题正回来：“咳，将军，那肖明凯……”
      “肖明凯？不是说了吗？砍了。”
      是，是说了，可他除了说这个难道还能去参与如何给两位半堂使绊子，还是提醒两位现在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都不敢啊！
      感觉到二皇子扫过来的视线潘垒身体都坐直了，下意识的就接着往下道：“是，砍了。”
      祝长乐奇怪的看向潘垒，怎么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平时倒没看出来，幸好做事的能力还是有。
      “彭将军，那个张智你看看可不可用，我既点了他就不能无故又卸了他的职，若他真的不可用你再换人。”
      彭司连忙应下。
      “另外，我今天对全军的承诺你们也都听到了，我虽不是男人，却也一言九鼎，请诸位助我。”
      祝长乐站起身来后退一步，朝几位将领弯下腰去。
      几人忙站起来齐齐还礼，“属下愿和将军共进退。”
第三百四十四章 目中有秋离
      刚经历一场胜战，抓出一个叛徒，几位将领都需要缓一缓，见将军没有其他吩咐便告退离开。
      祝长乐塌了腰，眼巴巴的看着秋离。
      秋离将腰间的酒囊解下递给她，祝长乐喝下一口长长叹出一口气，“我也要做坏人了，还是我最不喜欢的那一种。”
      秋离靠着长桌站着，由上而下的看着把不高兴的事说得感慨万千的人。
      “决定重整西廉军了？”
      祝长乐趴到桌子上，手指头在上边划拉着，“多活下来一些人总是好的，我也想活着。”
      秋离笑了，他了解长乐，她之前不动西廉军，是因为大将军这个身份对她来说是暂时的，到了合适的时候她随时准备抽身，她把自己当外人。
      而眼下，她终于打算融入西廉军了。
      “那你用重典就没错，杀鸡儆猴。”
      祝长乐抬头看了看他又趴了回去，嘟囔道：“我做什么你都说没错。”
      “你做什么都对。”
      “那要是做错了呢？”
      “我会让它变成对的。”
      祝长乐忍了忍，没忍住咧开嘴笑了。
      “咳！”赵坚重重的咳了一声。
      “赵叔，你还在啊！”祝长乐循声看去，挥着手道。
      赵坚气笑不得，“你们俩这简直是目中无人。”
      “有啊，我目中有秋离。”祝长乐呲牙，喝了口酒懒洋洋的往后靠去，那模样引得秋离多看了好几眼。
      “长乐，你听赵叔一句劝，这脸皮不能再厚了，再厚就不好看了。”
      “厚点好，正好用来防神箭手的箭。”
      “这理由……”赵坚想了想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清新脱俗。”
      “词是好词，但是我觉得赵叔你是在笑话我。”
      “你知道就好。”打趣几句，赵坚说回正题，“当着他们的面说及两位半堂的事，是试探？”
      “不算试探，朱正易是害我大哥的幕后凶手，知道的都知道，我和他不对付也是满朝皆知的事，我怎么算计他都理所应当，就算真有人去告密对我也没什么损失。”
      祝长乐小鼻子一皱，“本就无须遮着掩着的事，我就要大声说。”
      赵坚连连点头，长乐的成长太快了，好像事情只要逼到她面前她就会了，就像那些事一直存在她脑子里，只是从某个角落里提溜出来一样。
      “再这么下去我这个幕僚都没有用武之地了。”
      “我本也没把赵叔你当幕僚用呀。”
      赵坚扬眉。
      祝长乐笑容狡黠，“你是赵叔嘛，帮我把军中那些琐事打理得妥妥当当，不然我哪能这么轻松呀。”
      “也没见过哪个主公放权放成你这样的。”
      “我又不是公的。”
      祝长乐理所当然的驳嘴，满意的看着赵叔再一次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想想她真幸福啊，虽然不得不上了战场，可是身边有那么多自己人帮着她，保护她，哪怕会遇到一些不开心的事，因为有这些人陪在身边，只要一会会她就好了。
      把酒囊挂到腰间，祝长乐起身，“朱校尉在不在。”
      朱校尉从屋外进来，“属下在。”
      “后续的事都报到赵叔这里来，你留下一半的人手给赵叔听用。”
      “是。”
      赵坚虚点了点她，却也没有反对，想要重整西廉军，长乐有太多事要做，自己也不希望她将时间耗在这些琐事里。
      祝长乐走出屋，对面屋顶上，呆瓜几人一字排开坐在那朝她挥手。
      秋离看了一眼，上前附耳低声道：“我去看看从肖明凯那里搜到了些什么。”
      摸了摸被气息喷红的耳朵，祝长乐点点头。
      秋离手指动了动，忍住了去摸她耳朵的冲动，很是遗憾此时有外人在。
      等到秋离走出院子，兄弟们才从屋顶上跃下，呆瓜低声打趣：“看样子好事将近。”
      “打着仗呢，上哪成好事去。”在小伙伴面前祝长乐那点小儿女娇态立刻没了，“都没受伤吧。”
      “我们没事，护翼队那里折了四个。”
      祝长乐一愣，“怎么会折四个？”
      呆瓜脸色也不太好看：“西蒙的神箭手确实厉害，虽然大家都有防备，但仍有没防住的时候。”
      神箭手的厉害祝长乐亲身感受过，自是知晓他们的威力，可会折进去四个还是让她意外，现在就这么些人手，她折损不起。
      “愿意来此的人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你不用自责。”
      祝长乐摇摇头，“能活着总是好的，我有点想法，回头试试看可不可行。”
      呆瓜素来知道只要小祝子愿意去想的事没有不成的，转开话题道：“听汤元说了你对他们的安排，我们几个你打算怎么用？分开编进他们队伍里去？”
      “你们就跟着我吧，和他们没那么熟，不好使唤，使唤你们我很顺手。”
      还真是……熟悉的感觉，被使唤好些年的几人现在是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他们被使唤得也挺习惯。
      “尖尖，秤杆儿，等战事结束，你们两家的恩怨我肯定给解了，大将军的面子他们敢不给我就带着大军压过去，把你们两家都踏平了。”
      呆瓜几人笑疯了，两位当事人也是笑得直喘气，尖尖把手里的木片儿扔了过去，“你是和我们多大仇，要把我们两家都踏平了。”
      “你们傻啊，踏平了不会重建吗？”祝长乐双手环胸一抱，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到那时候谁还敢拿你们怎么着。”
      呆瓜拍了拍秤杆儿的肩膀：“我听明白了，祝大将军的意思是让你们扯她这张虎皮当大旗。”
      祝长乐踢了呆瓜一脚，“你才虎皮，骂我母老虎是不是？”
      “没有。”呆瓜绕到另一边离她远点，“没把你当母的。”
      祝长乐不以为意，“别说你，我都经常忘了。”
      呆瓜竖起大拇指，几兄弟也都纷纷给她大拇哥，小祝子还是那个小祝子，真好。
      “就差腚腚和小瓶盖咱们就齐了，你们向来孟不离焦，我还以为他们会比我们都先到。”
      “小瓶盖照顾我大哥去了，腚腚……”祝长乐心里的担心浮到了脸上，“他去找他爹，我几个月没他消息了。”
      几人皆是一愣，童梓鸣和小祝子认识更早，虽然不甘心，但是不得不承认两人关系更近些，如果连小祝子都没他消息……
      那小子怕是出事了。
第三百四十五章 合击之术
      按下这个话头，几人去了护翼队居住的地方。
      战事一起，能走的都往后撤了，只有无路可走的才留下来听天由命，所以空置的大宅子有不少，祝长乐悉数征用了。
      护翼队住着离她不远，没走几步就到了。
      虽然都是刀尖上讨生活的人，比起一般人一来将生死看得更淡，可转眼间没了四个兄弟对他们仍有不小的打击，偌大个宅子里，他们或练剑，或躺或靠，或拿着弓箭比着远处练准头……各有各忙，却没一个人说话。
      “这是都修了闭口禅？”祝长乐进来环视一圈打破沉默。
      一众人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过来，躺在八角亭里长凳上的汤元坐了起来，边走过来边道：“修完了，怎么过来了，有什么事吗？”
      “来说点事，大家都在吗？”
      汤元左右看了看，“你先坐，我们点点人。”
      祝长乐也不和他客套，往院子里假山上一坐，指着院子对其他人道：“都坐吧，怎么舒服怎么坐，躺也行。”
      护翼队的人本就把她当自己人，数次的并肩作战，再加上昨晚一起被人封在火山中的交情，大家对她亲厚更甚，真就随意坐了。
      人来得很快，看到汤元打了个到齐的手势，祝长乐道：“和大家说几件事。第一件，呆瓜他们几个今后给我跑腿，大家都是兄弟，有些还是我的长辈，也就不存在什么上下尊卑，更不存在特殊的权力，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我觉得应该和大家说一声，大家有什么事只管找他们。”
      几兄弟朝众人拱拱手，众人也都回礼。
      有话敞开来说是让人最舒服的，明明白白的各自心里也不用左猜右想，祝长乐的做法合了许多人的心意。
      “第二件事，西廉军上下所有将士都有一块自己的吊牌，朱校尉，给大家看看。”朱校尉忙将自己的吊牌从领子里拿出来亮着给大家看。
      “我想给你们也都做一块，并且，请大家留下遗言贴身收藏。”祝长乐顿了顿，“我希望大家永远都用不上，但是我也不想再有人和离开的那四个兄弟一样，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人就没了。”
      “我赞成。”汤元附和道：“吊牌和留下遗言我举双手双脚的赞成，有备无患。”
      “赞成。”
      “赞成。”
      祝长乐从左看到右，听着这一水的支持声点点头道：“吊牌回头我让人做，遗言大家就想想怎么写。”
      “吊牌咱们自己做吧。”陈扬出了个主意，“做成独一无二的，只有护翼队的人才有的怎么样。”
      汤元第一个表示赞成，其他人也觉得这主意再好不过，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三件事，我琢磨了一套合击之术。”祝长乐摸着腰间的酒囊，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取下来。
      “武林中人所使武器五花八门，护翼队中按类型分成了五个组，这套合击之术就是建立在这五个类型之上，有远攻，有近战，有暗器，有轻身功夫见长的，然后就是长鞭这种可以起辅助作用的一类，互相保护，互相倚仗，比单打独斗来得好。”
      呆瓜接过话来，“类似于剑阵？”
      “有点像，区别在于这套合击之术是用在战场上，不像剑阵那样是固定的人手，而是随时可以拆，随时可以组合，只要五个不同类型的人手碰一块了就可以组合起来，比不得剑阵那么精细，但是管用。”
      说得并不高深，大家都听懂了，并且有点上头，蠢蠢欲动的现在就想试试，至于是不是学不会，这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当中，本门功法都学得会的人，还能学不会这么个东西？
      “我还需要点时间完善它，到时候再让秋离看看，他很厉害的。”
      “……”呆瓜无语的看向小祝子，真的不必如此，现在全军谁不知道你们关系好了？全大皖都知道了。
      祝长乐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看下边的人笑她也跟着笑。
      “还有件事，歇战期有差不多四个月，西廉军粮食缺口大，伙食肯定不会好，趁着现在还没冷到猎物都不出门的地步，请大家当一阵的猎人，就当是给自己存口粮了。”
      汤元笑：“将军放心，这点不用你交待，就西廉军那个伙食，不自己想想办法吃上两天我就想跑路。”
      “他们天天都是那么吃的。”祝长乐想起什么，转头交待：“呆瓜回头你提醒我写个参吴信怀的折子，这事不管吴家怎么保都会要剐下一层皮来，我要粮食。”
      “记着了。”
      想想不够，祝长乐蹭了蹭鼻子，又想起来一个可以剐下几层的人，“肖家会不会诛九族我不敢肯定，最低也会要抄家，回头提醒我要粮食。”
      “知道了。”呆瓜看着为粮食头疼的小祝子庆幸自己想到了，几十万张口要吃饭，如果还在边境西廉军肯定有囤田开荒，怎么也能减轻一些主帅的压力，可现在边境线全丢了，那些粮食自然就落到了敌人手中。他从信陵城过来，一路上看着地里的粮食都被踩进了土里，恐怕前边那些城池都好不到哪里去，小祝子就算想征调怕是都无粮给她。
      四个月的歇战期，怎么让西廉军几十万人不饿死就是个大问题，小祝子这个将军难了。
      “希望今年的冬天别太冷，不然百姓都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熬不过去。”
      祝长乐愁眉苦脸的叹了口气，只要想到这些事她就觉得心里是苦的，嘴里也是苦的，比老和尚骗她吃的黄莲都苦。
      想到老和尚祝长乐就想到了大哥，老和尚怎么就不给她来个消息呢？就算大哥还没好，告诉她大哥还和之前一样她也能接受的。
      还有腚腚，一走这么久，没有半点消息，等她见着人的，一定打得他老头儿都不认识。
      “咳。”
      呆瓜提醒的咳嗽声将祝长乐突然飘远的思绪拉回来，她起身道：“就这些事，没了的兄弟大家帮着收殓，等事了了再送灵柩回去，秋离那里都会记下来的，一个都不会忘。”
第三百四十六章 又见蓝萍
      护翼队开始成群结队的外出打猎，有小金子在，藏得再深的猎物也能找出来。
      祝长乐则把心思都用在了合击之术上，大家用的武器五花八门，有人更是练的掌法拳法，肉身和兵器去拼怎么想怎么吃亏，可人家那都练了一辈子了，又哪里是能轻易改变的。
      这些都让祝长乐伤脑筋。
      “查实了。”秋离大步进来，隔着书桌将手里那份东西递过来。
      祝长乐看着，好一会才伸手接过去翻开来看。
      “他很谨慎，居处搜遍了也没找到可疑的东西。”秋离到一边坐下，“可是有些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所以他将送死去的西蒙兵去山谷埋葬的几个亲兵分开审问，那个被杀的亲兵不会自杀，既是他杀，那只能是这几个人。之后再追查这个死去的亲兵，通过这几个人就揪出来了肖明凯的尾巴，更何况还有两个假死的西蒙兵在手里，只要他们还有一口气，他就有把握能从他们嘴里抠出他想要知道的东西。
      果不其然，两天下来他们都没有扛住。
      祝长乐看着其中一行字，“那几个亲兵不知道肖明凯是为西蒙军卖命？”
      “对，分开审问他们都这么说，每次肖明凯让他们去送信，去见人多数时候是在集市，对方穿的是大皖的服饰，说的是大皖的官话，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他们只以为肖明凯那是在做买卖，没做多想。”
      祝长乐微微点头，说得过去，毕竟吴信怀都快把西廉军卖干净了。
      “所以吴信怀卖出去的粮食被西蒙皇买走和肖明凯有关。”
      “多半是如此。”看长乐抬头，秋离笑：“这是我的猜测，下边在查了，还没回来。”
      “这事放在平时是天大的事，可和他叛国比起来就算不得什么了。”祝长乐放下纸张，手按在上边，“这份口供有用，但是缺少直接的证据。”
      “我通过他们说的地址去抓人，人去楼空。”
      祝长乐蹲到椅子里想了想，“找人假扮。”
      秋离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诈他？”
      “对，诈他！我们知道人跑了，他不知道。”祝长乐眼睛晶亮，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去问那几个亲兵他们见过的那个长什么样，平时穿什么衣服，弄好了我把人带到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晃眼看着像就行。”
      秋离起身，“城楼汇合？”
      “好。”
      祝长乐看了眼漏刻，“半个时辰够吧。”
      “够。”
      秋离转身离开，正好和进来的呆瓜打了个照面。
      呆瓜拱手行礼。
      “以后无需多礼，长乐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
      呆瓜面上笑着应下，他把这话当真就是傻子，皇子的兄弟是普通人能当的吗？他可没那胆子，不过由此也可看出小祝子在他心里的地位。
      “这么早回来了？”
      “我今日没去打猎，吊牌做出来了。”呆瓜将一个圆圆的木牌放到书桌上。
      木牌很小巧，比掌心都小了两圈，上边刻着一对翅膀，纹路清晰，在翅膀的中间刻着呆瓜的名字：范鸿。
      祝长乐爱不释手的摩挲着木牌，戳了戳两端的小孔问：“这是挂绳子的？”
      “对，感觉怎么样？”
      “喜欢，我可以要一个吗？”
      “当然，谁没有都不会少了你的。”呆瓜笑，他就知道小祝子会喜欢，其他女人钟爱头面首饰，她从来都对那些嗤之以鼻，但是那些巧手做出来的小玩意儿她特别喜欢，他们几个每每从外面回去息陇都会给她带。
      这个喜好现在也没变。
      “天干冷得厉害，估计快要下雪了。”
      “往年第一场雪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将木牌递回去，祝长乐一低头就又看到了那份口供。
      呆瓜也看到了，“肖明凯要处理了？”
      “恩。”
      呆瓜不说话了，这些事他不能多嘴。
      他虽自诩聪明，但不会自大的认为可以和赵坚秋离比肩，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就是给小祝子打下手的，等此间事了，他的目的还是怂恿小祝子去建帮立派，兄弟们一起把帮派发扬光大，那才是他向往的逍遥生活。
      这时朱校尉在门外禀报，“将军，门外有人求见。”
      “有说是谁吗？”
      担心江湖中人来投奔找不到护翼队所在，所以祝长乐对门房的交待是任何人前来都将人留下，请对方报出名讳往里通传。
      “对方自称蓝萍。”
      完全预料之外的人，祝长乐一闪身出了屋，跃上屋顶边往外跑边大喊：“小瓶盖小瓶盖小瓶盖！”
      蓝萍一如既往的背着重刀，神情冷冷的站在那里，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脸上似是初雪消融，嘴唇往上弯了弯，脚下一点上了屋顶，往前走了几步接住扑过来的人。
      祝长乐猴儿一样巴在小瓶盖身上，兴奋得勒着她脖子摇了摇，“怎么突然来了？是不是大哥好转了？”
      蓝萍看了眼不远处的范鸿，抱着长乐走了过去，在那个院子里一跃而下。
      呆瓜眉头微皱，“两年不见你，怎么瘦这么多？”
      “无事。”蓝萍回他一句，低头看向抱着她不放的长乐，要说瘦，谁有长乐瘦得厉害，也就大公子了。
      想到那个人，蓝萍的眼神黯淡下来。
      “我很快要走。”
      祝长乐用力抱紧她，“你要去哪里？大哥那里吗？”
      “帮智清大师去西蒙境内采几味药。”蓝萍拍了拍扁着嘴的人，“大公子的情况没有更坏，但是也没有变好，大师说别人说大公子的情况你可能不会信，我说的你当会信我。”
      “信的信的。”祝长乐连连点头，“但是听你说我更放心了，你去采的药是给大哥用的吗？”
      “恩，大师在调大公子的身体，说是要将他的身体调到某一个平衡点，之后服下固元丹效果会更好，这几味药都是药方上要用的，大皖境内没有。”
      “要我帮忙吗？”
      “不用，大师以前去采过，我循着他的路线再去一趟就行了。”
      祝长乐抬头，要放人走又不舍得放人走，两相拉扯之下她委屈极了：“采到药了还来看我吗？”
      蓝萍本是不打算再来的，可看她这样她心软了，道：“来。”
      “大哥还没有完全把你抢走。”祝长乐心里酸酸的，“采到了直接过去吧，大哥好了你再来陪我。”
      蓝萍摸摸她的头，“好。”
第三百四十七章 喜欢的人
      采药事关大哥，祝长乐再舍不得小瓶盖也不敢多留她，催着文竹姑姑赶紧做了吃的给小瓶盖填饱肚子，又让做了些干粮给她带上。
      “西蒙如今是敌国，注意安全。”
      “恩。”
      “有什么事你就往这里跑。”
      “恩。”
      “要不让尖尖他们几个跟你去吧。”
      “一个人更方便。”
      祝长乐想想也是，人多了反倒更容易引人注意，以小瓶盖的本事，真有什么问题逃生总不难，转念一想又还是不放心，“我让他们在境内接应你。”
      蓝萍没有拒绝她这份心意，恩了一声应下来。
      “回去后和大哥说，我很好。”
      “恩。”
      “别告诉他我当大将军了，他会担心的。”
      “好。”
      “那，你和他说他再不好转我就要哭了，哭很大声，晚上都不睡，白天晚上的哭。”
      “……恩。”
      “告诉老和尚，他要是不赶紧把我大哥治好，我烧了他的屋子。”
      “……好。”
      “那，你走吧。”
      “好。”
      同来送行的几个兄弟又觉得心酸又有点想笑，说让人走，你倒是把人松开啊！
      秋离上前把抱着蓝萍不放的人拉开揽进怀里：“我派两个人跟着你，他们擅长藏身，你不需要的时候他们不会出现。”
      这样的安排蓝萍自然不会拒绝，她不让人跟着就是怕人多势众被人注意上了耽误她采药，会藏身就没有这个问题了，有人相助总要更稳妥些。
      “请秋公子照顾好长乐。”
      秋离低头看着委屈巴巴的长乐，温声道：“份内之事。”
      蓝萍低头笑了笑，份内之事，这种感觉她感同身受，这两兄妹都有让人飞蛾扑火的本事。
      朝几人抱拳，蓝萍又摸了摸长乐的头转身大步离开，她从来没有在长乐有难处的时候离开过，这是唯一的一次。她愧疚，可她没有办法，她要让大公子活下来，哪怕付出巨大的代价只有一点点用她也不在意，只要他能活下来。
      祝长乐转身抱住秋离，心里委屈得要命，她讨厌看朋友的背影，最讨厌。
      擦了下眼睛，祝长乐抬起头来，“人扮好了吗？”
      秋离没料到她突然提起这事，慢了半拍接话：“扮好了。”
      “办正事了。”祝长乐转身往外走，“肖明凯应该感谢小瓶盖，因为她的到来让他多活了这么久。”
      秋离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离开去准备，他则快步跟了上去。
      “肖明凯的事我来办。”
      祝长乐转头看他一眼，笑了，“怕我承受不住啊？”
      “心疼你。”秋离拉住她的手背到身后，“他再罪该万死，我也希望是死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不经你口，不经你手，对你不会有丝毫影响。”
      “可是不行呀！”祝长乐抬头看向天空，“在哪个位置做哪个位置该做的事，躲了这一次就会有今后的无数次，我就变成大哥看不起的人了，不可以的。”
      祝长乐笑，“我想让大哥为我骄傲，想想啊，他一醒过来就听说我做了大将军，还被人称赞做得特别好，他肯定会很开心。”
      “那为何不让蓝萍告诉大哥你当大将军了？”
      “他还没醒，我不想他听到了干着急。”
      “说不定急一急他就醒了。”
      祝长乐摇摇头，“不用我的事去激他，他也一定会拼尽全力的熬过来，现在他睡着，就安安心心的等着时机到了醒过来吧。”
      秋离一直都知道长乐将长兄看得极重，甚至可以说超过了父母，可听得越多看得越多，他越能感觉到那份量有多重，不知道祝长望是怎么做到纵容和严苛并存，放飞了长乐天性的同时还将她教得这般好。
      成为长乐心里最重要那个人的希望渺茫。
      “如果换成是你，我也不会告诉你不好的事，怎么能让喜欢的人着急呢？”
      正斤斤计较着的秋离遂不及防之下听到了表白，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长乐，“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祝长乐眼神飘忽，说话极其中气不足，“就，换成是你也不会告诉你呀！”
      秋离知道了，她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并不是脱口而出，他凑近了低声哄着：“乖，后面那句再说一遍。”
      祝长乐眼神乱晃，这一晃就看到了在后边不远看戏的兄弟们，心里那点羞意立刻变成了不要脸，脖子一梗，下巴一抬，嘴一张噼里啪啦的喊了出来：“我说不能让喜欢的人着急，难道应该让喜欢的人着急吗？那不是喜欢，那是有仇吧……”
      话音未落，祝长乐就整个人陷进了秋离怀里，过热的脸挨着带着凉意的衣裳，心里的羞意顿时又占了上风，趁着现在没人看得到，她允许脸红了个够。
      “哟哟哟！”
      几个兄弟怪笑着起哄，知道呆瓜心意的娃娃看向他，却看到他也在笑，这应该是……放下了吧。
      呆瓜早就放下了，第一次在息陇看到两人一起他就知道自己没有机会，长乐从始至终都只把他们几个当兄弟，可对秋离却明显不同。之前他还不知道这份不同在哪里，来了战场上他明白了，于长乐而言，他们几个兄弟都是她要去庇护的，而秋离能和她并肩，甚至有时候还能给与她庇护。
      那个皇子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秋离站在她面前，她看得到。退一步想，做一辈子兄弟也挺好。
      拍了拍手，呆瓜打趣：“小祝子，封口费有没有？你爹的住址我可是知道的。”
      祝长乐探出头来，脸还红着，气势上却绝对不能输，“你告状去呗，看我怕不怕，嘿嘿，我二品，我爹七品，他要敢揍我我就拿官阶压他！”
      “噗哧！”呆瓜没忍住笑出了声，其他人也都笑了，这话很小祝子的风格，一般人说不出来。
      秋离也笑，“我站你前面。”
      “对对对。”祝长乐连连点头，“皇子的身份在我爹那很好用，呆瓜你一定要告状，多胡说八道一些，我想看看爹爹的反应哈哈哈。”
      呆瓜抱拳，“我认输。”
      “你写你写，一定要写，就写今天看到的。”祝长乐心思一转，“秋离，你帮我找人送回去。”
      秋离稍一想就懂了，为防落人口舌，和家人自断关系后长乐就没再和家人有过任何联系，她以这种方式给家人报平安。
第三百四十八章 诓他！
      心里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有抵触，可又知道避不开，她也不能避，于是祝长乐的步子迈得很慢，完全没了往日里走路带风的样子。
      秋离懂她，便也慢慢的跟着她走。
      可再长的路，也有尽头。
      祝长乐站定，抬头看着城楼上挂着的人。
      肖明凯似有所感，睁开眼睛看了过来，两人遥遥对望，眼神不闪不避。
      祝长乐歪头笑了笑，脚尖一点飞身跃上，羽毛一般轻飘飘的落在城楼顶上，秋离半步不落的紧随而至。
      “肖将军可数清了城中有多少房屋，这城楼上有多少片瓦，如今敢出屋的人又有几何。”
      肖明凯冷冷一笑，“祝将军如果是想屈打成招，那未免也太小看我肖某人了。”
      “我教肖将军一个乖。”祝长乐盘腿坐下，笑眯眯的道：“下辈子如果再当叛徒最好事事亲力亲为，莫要使唤他人，有三个人知道的秘密就不叫秘密了。”
      “我没有秘密。”
      “原来那些事都不是秘密。”
      祝长乐看向城墙楼道，肖明凯跟着看过去，走在前边的是两个眼熟的西蒙兵，然后是他那的数个亲兵，他们看起来情况都不大好，明显是用过刑了，尤其是亲兵队长，完全是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拖上来的。
      在他们身后，一个头发散乱，衣裳上血污重重的人双手反剪被人扭送上来，看着那身熟悉的衣裳，他心跳加速。
      “肖将军不妨仔细看看。”
      不用祝长乐多说，肖明凯也看得极其仔细，头发虽然散乱，却没有披散着把脸遮住，一眼看去就是那人，他心跳更快，祝长乐不是诈他的，她真抓到了那人！
      “该说你聪明还是愚钝，你就那么确定我会死在山火里？”祝长乐笑，“换成是我，绝不会留下那两西蒙兵，有你的亲兵为证，还抓到了你们的接头人，再有西蒙兵为佐证，顺着这条线，不要说查你了，我能查到京城去。”
      肖明凯猛的抬头看过来。
      祝长乐笑眼看着他，却不再多说。
      “你只是猜测，没有确切证据来证明我叛国。”
      “你杀掉的那个亲兵在死之前留下了点东西。”
      肖明凯下意识的就想问是什么，反应过来他忍住了。
      祝长乐不紧不慢的继续道：“他听从你的命令弄坏了彭将军的盔甲后就知道自己危险了，在他的包裹中藏了一封信，信里记录了你让他做的一切，他去和那位见面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西蒙士兵为什么会听话的乖乖去死。”
      祝长乐朝着城墙上压着跪在那里的人抬了下下巴，“在西蒙地位怕是也不低吧。”
      肖明凯循着她的眼神看去，他怎么会，怎么会被抓住……
      “对了，和肖将军报个喜，这一役，西蒙军死了四百八十七人，一十九个神箭手，生擒九十六人，蒙他们看重，派出这么多人来杀我，让我来了次大丰收，他们一定会‘重重’感谢肖将军的，肖将军你猜，你身后那人会不会保你肖家？”
      看他看过来，祝长乐笑得很开心，“他不会的，他会把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得干干净净，将所有事情推到你身上，按大皓律令，叛国罪，当夷九族，对了，肖将军只得一个儿子吧，听说马上功夫练得不错，可惜了。”
      每个人都有弱点，肖明凯也是。他一直试图从祝长乐的话中分辨对方掌握了多少对自己不利的东西，从中寻找自己可以翻盘的点。
      可吊了两天滴水未进，又受了鞭刑，寒风日日夜夜吹着肖明凯有些发热，脑子早没了往日清晰，又被祝长乐那些似是而非的话绕进去了，这时拼命咬着舌尖想要保持冷静，但是脑子仍旧越来越迷糊。
      当她说到夷九族，听她说到儿子，他再也忍不住脸色大变，那是他唯一的骨血！
      祝长乐走近，“我有些想不明白的地方，不知肖将军可愿为我解惑。”
      肖明凯冷冷的看着她。
      “做这些事，对你有什么好处？大皖要真败于西蒙，你的日子能比在大皖过得更好吗？”
      “祝将军这话问得太可笑了。”肖明凯彻底不装了，面带讥讽的道：“出生祝家，竟然连什么叫身不由己都不知道。”
      “也就是说你身不由己的叛国了。”祝长乐半点不在意他的态度，又道：“那肖将军觉得值得吗？用你一族的性命为代价替他人做嫁衣。”
      “不值得，又能如何。”
      “不值得，当然就要拖着大家一起死了。”祝长乐笑着说出不那么好听的话，“全族都要没了，你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这句话就像一把刀直直扎在肖明凯心口上，他的脸都可见的抽搐了几下。
      “你想我把幕后的人咬出来。”
      “不不不。”祝长乐摇头：“肖家投靠的不就是朱丞相吗？还用得着你咬？”
      肖明凯头脑更昏沉了，他直接问：“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要证据，能让朱正易不好过的证据。”
      “你也说我全族都要没了，帮了你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帮我收尸？给我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埋了？”
      祝长乐只当听不到他的嘲讽，“这两点我还真能做到，不过若是肖将军诚意足够，这两件事说不定也就用不上我去做了。”
      肖明凯显见的一愣，祝长乐这话里的意思是……
      秋离看他一眼，肖明凯的思维彻底乱掉，已经完全被长乐带着走了，所以长乐才要吊他两天才动手。
      “你能保我儿子不死？”
      “抄家，流放去最苦的窑铃塔。”祝长乐看向秋离，见秋离微微点头立刻放下心来，从始至终，她的目的都是扳倒朱正易替大哥报仇，只要能达成这个目的，没什么主意是不能改的。
      肖明凯同样看到了秋离点头，如果说之前还有迟疑，现在他心里生出了微弱的希望，若真能活下来，若真能活着，吃点苦头算什么？
      “我如何信你能说话算话。”
      “你有选择吗？别忘了，若没人帮你，肖家的结局只有一个：抄家灭族。”
      肖明凯牙根紧咬，他确实没有选择。
第三百四十九章 慈不掌兵
      成了。
      祝长乐悄悄松了一口气。
      虽然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肖明凯叛国，可就像他说的那样，她手里暂时没有一样实质的证据。他太小心了，没有找到一封书信，一样信物，他的住处他的营帐没有找出来任何一点能落在实处的有关于他叛国的证据。
      就算有亲兵为证，西蒙士兵为佐证，他咬死了不认，再有人相助他未必不能脱身。所以一开始她就没打算放他回朝对质，而是在阵前斩杀，绝不给他脱身的机会。
      如果他现在身体无恙，自己都未必会成功，但最后的结果也一定是斩杀。
      让她改变主意的，是在她步步紧逼时他露出的弱点。这件事最后的结果是不是诛九族她并不在意，实际上她更习惯于一人做事一人当，江湖中惯来也有祸不及妻儿的规矩，若保下他的妻儿能拿到朱正易叛国的证据，她愿意退这一步。
      就算她面子小了，那不是还有秋离嘛，祝长乐回头看向秋离，秋离朝她笑笑，似是明了她又要好好用他的身份了，并且无比纵容。
      祝长乐心中稳妥了，挥手示意。
      呆瓜和三皮上前，被吊了两天的肖明凯终于被放了下来，身体虚弱加上一身盔甲未卸，他腿软得根本站不住趴倒在地，又狼狈又让人心酸，就在两天前他还是前军副将，手握实权，高高在上。
      祝长乐将那些谓叹压在心底，从城楼顶上飞身跃下，肖明凯也做了回飞人，被两人挟制着从高处跃下，脚踩到地面上他急促的喘息，只觉得腿更软了。
      将人带回营帐，赵坚和屈直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祝长乐打趣：“希望屈大人笔下留情，让后世的人以为我是个循私枉法的人。”
      屈直拱手：“若是祝将军行事都叫循私枉法，下官倒希望大皖多一些这么循私枉法的官儿，循私枉法这词也就是个好词了。”
      “这话我喜欢听，呆瓜，你一会去兄弟们那里掰个鸡腿回来给屈大人，咱们贿赂贿赂屈大人。”
      呆瓜应下，心下又无奈，他本名范鸿不烫嘴，这种时候可不可以不要叫他小名了。
      屈直拱手称笑，这阵儿肚子里确实缺油水了，“要是将军再赏点美酒就更好了。”
      “屈大人都开口了，没有也得有。”
      凤姑打起帘子，一行人鱼贯而入。
      祝长乐在主位坐下，看着仍穿着盔甲的肖明凯道：“你那一身就扒了吧，我看着难受。”
      肖明凯沉默着将盔甲一样样解下放到脚边，动作温柔，最后将头盔放到最上边时似是无意，手指却明明带着不舍的由下而上的滑过，仿佛在无声的告别。
      他比谁都更清楚，这一身他再也不可能穿上，还有随他征战多年的战马，他连告别的机会都不会有。
      朱校尉红着眼睛转过头去，他恨肖副将害得好几个同村的兄弟死在彭将军受伤的那一役，可同在前军多年，平时也没少受副将照顾，现在看他落得这个下场他恨仍是恨，但也多了难过，他甚至都说不出来这难过是因为什么，心里堵得胸口都疼了。
      “给肖将军搬张椅子。”
      亲兵立刻搬了椅子放到肖明凯身后，他扶着扶手坐了下去，抬头看向年轻的将军，明明狠起来时连她自己都算计进去，现在却又会对他心软，说到底仍是太过仁慈了。
      “将军可听过一句话：慈不掌兵。”
      祝长乐失笑：“做为慈的受惠者，从肖将军嘴里说出来这话尤其可笑。”
      肖明凯并不和她争辩，是不是仁慈大家都有眼睛看，所以那位赵先生此时才会一直皱着眉。
      “我希望小姐仍坚持之前的决定。”赵坚乘机接过话来，“西廉军眼下因肖副将的叛国人心浮动，当众处决了肖副将才是平稳军心最好的手段。”
      “赵叔不急，先往后听听。”
      赵坚张口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长乐聪慧，果断，有急智，他唯一的担心就是她容易心软，钟凝眉把她教得再好，需要岁月沉淀才能带来的阅历仍是目前的她缺乏的，翻过年也才十七岁，实在是太年轻了。
      祝长乐重又看向肖明凯，“肖将军不要误会了一件事，如果你的诚意足够，我保的也只是你的家人不死，至于你，叛国是死罪，不死在军中回京也是一个死字，这点不会改变。”
      “我并没有心存侥幸。”肖明凯神情不变，看起来还颇为镇定，“不过将军所说的诚意，我却没有把握能让你满意。”
      “哦？”
      “与其说肖家投靠朱丞相，不如说肖家被迫投入朱丞相阵营，朱半堂对谁家有想法，要用谁，多数都胳膊拧不过大腿。我在西廉军多年，几年方能回京一趟，所有事皆是由家丁往返两地告知，我能告诉将军的也是这些，是真是假，京城如何风云变幻，朱半堂又为何相中我为他所用，我不知晓。”
      这话倒也有理，祝长乐微微点头：“若家丁被收买了呢？”
      “有些事是口头告知，有些事家父书信中会言明，信上的印信是父亲私章，其中有些记号外人分辨不出，更不可能仿造。”
      “书信可还在？”
      “在，你们找不到是因为本就不在此地。西蒙军突然犯境，之前我并不知情，匆忙退敌时也不曾想到会溃败得那般迅速，除了随身携带的几样重要东西其他东西都落下了。”
      肖明凯似是笑了笑，“书信我藏得隐秘，将军手下能人众多，若对方没有一把火烧了宅子，应该都在。”
      祝长乐看向秋离，秋离道：“西蒙军未烧杀抢掠，但必定仔细搜查过。”
      “他们找不到，只有烧了宅子才会没了。”
      肖明凯说得极有底气，让祝长乐都好奇起来，在心里猜了好几个适合藏东西的地方。
      “燕回城之所以得名就是因为燕子众多，家家户户都有燕子筑巢，我的住处自不例外。”肖明凯闭上眼忍过一阵晕眩，“东西就藏在书房窗户外边的燕巢底部。”
      这地方确实让人意外，至少在座的没一个想到了，怪不得肖明凯说除非是将宅子烧了，不然一定找不到，燕回城最常见的燕巢，确实不引人注意。
第三百五十章 被教育了
      祝长乐突然笑了，“看起来肖副将也有所防备。”
      “做的不是好事，自然就会防备有人卸磨杀驴。”肖明凯低头看向几乎等于他另一层皮的盔甲，愧吗？愧！可如果重来一次，他仍然只会做出这种选择。
      他本也没有选择。
      “不止有家父的书信，还有我这几年暗中收集的一些信息，并附有一些佐证，希望对将军有用。”
      祝长乐微一沉吟，“吴信怀，可有叛国？”
      “他又贪又蠢，利用来做个掩护正好，叛国这等事他干不来。”
      “倒也是，他不够肖副将聪明。”祝长乐刺了他一句，已经不止一个人吴信怀蠢了，可见他是真的蠢。
      都到了这个地步，肖明凯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他只在意祝长乐之前答应他的事。
      “我已全盘拖出，不知在将军看来诚意可够。”
      “不急。”祝长乐看向秋离。
      秋离起身：“我即刻派人前去。”
      “那就请肖副将再留几天做点别的。”祝长乐道：“请你详细的写一份为何会叛国，做了哪些事，其中牵涉到哪里人等等这些留在我手里，记着，是你的罪你认，是谁的就扣谁头上，务必实事求是。”
      “我以为将军会让我多写写朱丞相的罪。”
      “我若那么做了和他又有什么区别。”祝长乐下巴一抬，骄傲又张扬，“我会光明正大的把他打败。”
      真是天真啊！肖明凯心想，曾经的他也这么天真，只是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等经历得多了，天真自然就消磨干净了，一如他现在。
      “愿将军如愿以偿。”
      “不诚心的话就不用说了，知道你不信。”祝长乐扬手，“将肖副将送去我城中的住处，呆瓜，你安排兄弟们轮流看守，除你们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明白。”
      肖明凯一走，屈直想着自己是不是也离开为好，就见祝将军拿出一个水囊拔了塞子喝了一口，酒香味扑鼻而来，他顿时吞了口口水，这哪里是水囊，里边装的分明是酒！
      “赵叔觉得我做得不对吗？”
      “不能说不对。”赵坚组织了下语言，“于公于私，你这么做都有道理，可是长乐，你不能总忘了你西廉军主帅这个身份。”
      祝长乐喝着酒沉默了。
      “来前线这些时日，你始终没有很好的融入这个身份当中，完全是一副事了随时挂印离开的态度。并不是说你就没将西廉军的将士当回事，你有替他们着想，所以你解决他们吃喝的问题，安排如何操练他们，你有在护着他们。可比起你为护翼队花费的心思这些完全算不得什么，光那个合击之术你就琢磨几天了，还不用说你为了维护他们的尊严做的种种安排，这些不是不应该，只是你既为西廉军主帅，就要纵观全局，以大局为重。”
      见她认真在听，赵坚继续道：“肖明凯此事我非常赞成你之前的决定，并非是要用鲜血来磨砺你，而是那么做更能震慑全军，为你立威，年轻和女子之身这两点是你的劣势，再加上你平时太过通情达理，就会让你看起来威望不够，慈不掌兵，这话并非没有道理。”
      祝长乐乖乖放下酒囊受教，“我记住了，我会融入主帅这个身份，把这个身份看得更重一些。”
      “主帅的秉性决定一军的性质，你太慈下边的将士就温了软了，如何打仗？你应从吴应怀身上汲取教训，如果做不来不近人情，就学会恩威并施，让他们穿暖吃饱的同时将他们练成一支勇猛无敌的军队，这两者并不冲突。”
      祝长乐起身朝着赵坚抱拳一礼，“赵叔提醒得对，是我想当然了。”
      赵叔起身将她托起来，“这些道理我不提醒你晚一些也会知道，可赵叔不想你走弯路，当然，也是因为知道你听得进去我才会说。”
      祝长乐笑弯了眉眼，“赵叔的话我当然要听的嘛。”
      屈直看着眼前这一幕低头笑了，他曾想过两人会不会因为太亲近而失去界限，也想过两人会不会因为关系的改变而改变，甚至曾暗暗提醒过赵坚让他退到他该站的位置，不要替祝长乐处理那些公事，以一个幕僚的身份来说那过界了，互相信任时这是情份，若哪一天信任不再，这些都可能变成互相猜疑的武器。
      现在他有些明白为何赵坚明明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却只是笑着摇头，祝长乐对他的信任太外露了，隔着八丈远都能感觉到，换成自己，面对这样的信任也无法去想那些乌七八糟的事。
      “关于肖明凯这事。”赵坚看向自小看大的孩子，“你真要保下他的家人？”
      “已经答应的事说话算话。”
      正好此时秋离回转，祝长乐眼神跟着他在身边坐下，似是底气更足了，认真的表达自己的想法。
      “如果朱正易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那个出卖大皖的人，那肖明凯就不那么重要了，他可以为了一己之私拿捏住肖家让肖明凯为他所用，他就能拿捏住军中的其他任何人，从源头上解决了问题这些事才不会再发生，所以于公于私，我都一定要把朱正易拉下来。”
      “哪怕因此坏了平衡？”
      “会倾斜，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庆博肯定要借机把朱正易踩下去，生死存亡面前朱正易不会轻易罢休的，一定会想方设法把何庆博拉下水，越处于劣势他会越疯狂，到那时皇上再从中使些力，他们两派就算想停也收不了场了，如果两方这么消耗皇上还是不能借机取得上风，那我也没办法了。”
      赵坚听得暗暗点头，如果从这个方向来想肖明凯就真不那么重要了，若不把朱正易除了，没了肖明凯还有黄明凯刘明凯，他想要多少就能有多少。
      不过，“若是两派看出不对联手了呢？”
      “赵叔你是故意在考我吧？”祝长乐大笑，“到了那时候还能让两派联手，只能说明那位太无能了。”
      赵坚摇头，“皇上的处境比你以为的还要难，这些年下来他的人手要么不明不白的死了，要么像你爹一样被外放，要么在无实权的位置被晾着，不然朱何两人怎么把持朝堂。”
      “……好惨。”祝长乐瞠目结舌，这皇上也当得太憋屈了。
      “这么坏的局面皇上还稳住了，已非常人。”
      “因为有我爹，我大哥啊！”祝长乐理所当然的把功劳分到爹爹和大哥头上。
      “你们，是不是忘了我的存在？”屈直趁隙插话，“这些事都无需避着我吗？”
      祝长乐眨眨眼，“屈大人莫不是以为自己还能从西廉军离开？”
      “……”
第三百五十一章 将军威武
      虽是说笑，却也是实情，屈直知道自己不可能和西廉军，确切的说不可能和祝将军切割开了，在二皇子上表将他从礼部调任西廉军后，他就等于站了队。
      当然，他更相信祝将军没有防备他。
      被人信任的感觉总是好的，他很受用。
      屈直站起身来扬了扬手中的碳笔和册子道：“留下下官可未必是好事，所见所闻下官都会写上去的，成不了正史也要让它成为野史留给后人。”
      “屈大人是在告诉我，野史的可信度不输正史吗？”
      “下官没这么说，下官只这么做。”屈直笑眯眯的拱了拱手，“告退。”
      帘子撩起又放下，祝长乐耸耸肩，“他要敢把我写得不好，我就偷偷把那本儿烧了。”
      赵坚背着手笑眼看着，说这种话的人多半不会做，会做这等事的人多半不会说，小姐属于前者。
      帘子再次打起，屈直去而复返。
      祝长乐捂着胸口眼睛大张，“屈大人你该不会听到我说的话了吧。”
      “下官倒是想知道，可惜没那顺风耳。”屈直道：“刚走出去就见着熟人了，那几位怎么来前线了？”
      祝长乐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魏大人，程大人，郑大人，还有陈、徐两位大人，都六部的，我记得都是手里抓着实权的。”
      “我知道是谁了。”祝长乐想了起来，这不就是她上朝那日，被她坑了送到前线来的几位嘛，可惜来得晚了，没意外的话接下来几个月都不会有战事，不过既然落她手里，总能收拾他们。
      祝长乐嘿嘿直笑，“不用通传了，把人带进来。”
      正好到了帐外的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想先一步进去找难堪。护送他们前来的军士没有一个敢推他们，毕竟这几位不是永久流放，随时会回京官复原位，惹不起。
      “怎么，等着本将军来请？”
      凤姑将帘子打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站在最前边的魏大人本来还在犹豫，被后边不知道谁推了一把，他踉跄着进了营帐，恼怒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人都神情正直，让他一时根本分辨不出来是谁动的手。
      在几人身上巡视了一番，祝长乐愉快的点头，“几位看起来精神很不错，可见一路上被侍候得很好，没吃着苦头。”
      魏大人被另外几人挤在前边前，只得咬牙回话：“劳将军惦记。”
      “我还真没惦记，你们来了我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我城都夺回了几座，按理来说你们早该到了，拖到现在才到，这一路怕是游山玩水过来的吧。”
      游山玩水自是算不上，却也着实是慢悠悠的晃过来的，押送他们的人也不敢怎么着他们，一路基本是坐马车，除了手里的权力没了，以及担心京城可能会有变数，他们这一路着实算得上开心，毕竟真的很久没有这么轻松惬意的出门游玩过了。
      当然，这话不能认下，魏大人道：“我等文官，体力自是及不上武将，所以就走得慢了些。”
      “那些事没在我眼皮子底下，我管不着，不过现在既然到了我西廉军，就请诸位忘了自己曾经高高在上的身份，依皇上之意做一个合格的先锋军吧。”
      祝长乐懒得和他们打机锋，开门见山的道：“现在虽没有战事，却正是练兵的大好时机，先锋军的操练是重中之重，几位既由皇上安排编入先锋军，自然每日都要和军中将士一起操练，希望你们不会以为是我在故意折腾你们。”
      几人顿时色变，他们慢吞吞的拖到今日才到就是算准了歇战期，原以为这样就能避开了去，再熬一段时间等太尉大人重掌大权就能将他们调回京城，不至于真吃着什么苦头，可若是跟随大军操练，那何止是要吃苦头！
      “祝将军，我等不过一介文官，哪里能跟得上士兵的操练……”
      “本将军说了，不是本将非要为难你们，皇上金口玉言将你们编入先锋军，自然是先锋军干什么你们就得干什么，若不遵从，岂不是违背圣意。”
      秋离看了咬文嚼字的长乐一眼，推开扇子扇了扇，低头忍住笑意。
      圣意都搬出来了，几人再不愿意也不敢违背，只是那脸色就更难看了。
      “朱校尉。”
      朱校尉上前：“属下在。”
      “将几位带去前军交给彭将军。”
      “是。”
      朱校尉有几分急智，不然那日晚上也不能立下大功，听明白了将军和这几人不对付，过去的路上无论几人怎么套话，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
      几人一走，赵坚就道：“他们来的不是时候。”
      屈直也道：“我没记错的话他们应该是何半堂的人，确实来得不是时候。”
      “我这是自己把自己给坑了。”祝长乐挠挠头，那会她哪能想到这几个人来的时候会正好碰上抓叛徒，“凤姑，你去和彭司说一下这事，把他们安排到可信的人中间，要完全杜绝他们知晓这事是不可能的，那就让他们听个隐隐绰绰，等等……”
      祝长乐灵光一闪，“他们是何半堂的人，那就让他们听些关于朱半堂的事，不论他们信不信，听到就记在心底了，他们必然在西廉军呆不久，待他们回了京城，对两派来说未必没有影响，你们觉得呢？”
      赵坚和屈直对望一眼，都笑了，“小姐英明。”
      祝长乐没想太多，真就凝神开始想该让他们知道些什么。
      “肖明凯叛国的事肯定瞒不住，不妨以这事为底往里添料。”秋离提醒长乐。
      “对！”祝长乐双手一击，“真真假假的往里填，比如肖明凯受朱半堂指示怎么往何半堂身上泼脏水，要把他拉下水，比如明明是朱半堂做的事，肖明凯都说是何半堂指示的，对，得把功劳推我身上，因为我的英明神武才拆穿了朱半堂的险恶用心，费尽心思找到证据证明肖明凯是受了朱半堂指示，给何半堂洗刷了冤屈，祝将军威武！怎么样，这一箭数雕的招儿不赖吧？”
      秋离眉眼间都染上了笑意，点头表示非常认同。
      赵坚和屈直则竖起了大拇指，虽然夸张了些，但传来传去的话不就是这么失真的吗？真要一板一眼还没人信了。
      祝将军这一招，确实是好。
第三百五十二章 吃我的肉？
      祝长乐是个非常擅长做甩手掌柜的人，而现在也有足够多的人手供她甩手。
      在等待证据的时间里她把心思放到了练兵这事上。
      这段时间她筛选好了要教的阵法，精兵和普通士兵学的不一样。精兵是尖刀，要有破壁之力，练的就是攻击性强的阵法。
      普通士兵要练的她还做了划分。前军和中军需冲锋杀敌，学的攻阵多过守阵。左右两军则是练守阵和辅阵，他们更主要的是做好中军和前军的盾牌，从两翼给他们掩护和保护。
      祝长乐边教边在心里庆幸这些年被大哥有意无意的塞了不少东西到她脑子里，不然她还真掏不出来这么多不同的阵法，不过她也见底了，要是大哥在，哼，信手拈来。
      偷偷想了想大哥，祝长乐把担心和想念都按到了心底。
      这样的大阵自然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学会的，祝长乐又记着赵叔的话需得融入将军这个身份，在军中更得恩威并施，操练阵法这事她就亲自教，亲自盯。
      重心在这边，护翼队要习的合击之术她就交给了秋离。
      合击之术并不难学会，分近攻远攻辅助各自去学就是。它难就难在并不固定队伍，而是需要和身边的谁都能搭上，要达到这个效果就需多练，将这些练成本能，这并不是容易的事。更何况武林中人还在往这里集中，虽然人数不太多，但年后的情况谁也说不好，她得将这个也算进去。
      也不知道秋离是怎么做到的，就消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到下午时就出现在了城楼上。
      祝长乐以为他过来有什么事，让冯蓝替她盯着士兵操练，飞身落到秋离身边问：“那边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都安排好了。”秋离拉着她坐下，从身后拿出一个用树叶包着的东西托在掌心。
      祝长乐用力抽了抽鼻子，“香！”
      “玲珑阁增援了一批人手，带来了些肉食。”秋离眼里浮起笑意，打开树叶露出里边烤得金黄的五花肉：“最近都缺油水。”
      祝长乐眼也不眨的看着秋离的动作，不争气的吞了一大口口水，眼睁睁的看着肉离自己越来越近，最终递到了嘴边，她张大嘴一口咬了下去，油滋滋的感觉让她满足得眯起眼睛，好久没吃得这么爽了，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日子才是她应该过的啊！倒也不是有人亏着她，文竹姑姑怎么都不会让她吃不好，可下边的人都吃糠咽菜的，她也就尽可能吃得简单点，不然她心虚。
      埋头吃得嘴泛油光，好一会祝长乐才抬起头来，打趣道：“你说你好好一玲珑阁少东家，堂堂二皇子，跟着我来这连顿好吃的都吃不着，太亏了。”
      秋离抓着她的手，凑过去低头在她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抬起眉眼看她，“不亏。”
      “啊？啊！”祝长乐看看他，看看肉，看看肉，看看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耳朵尖都红了，这，这她吃过的，秋离吃了她吃过的？！
      那，那她得吃回来啊！
      头一低，祝长乐在刚才秋离咬过的地方咬下一大口！
      “……”秋离偏头忍了忍笑，这个大宝贝的反应总是那么与众不同，让人万万想不到。
      看着后颈都红了的人，秋离将水囊拔了塞子递过去，转开话题道：“喝一口，别腻着。”
      “现在不能喝酒。”祝长乐吞下嘴里的肉没有接，“下午还要练兵，不能带着一身酒气，军中明令禁酒，我不能带头犯禁令，我都偷偷犯。”
      “偷偷犯你还说这么大声。“秋离脸上笑意更甚，他又怎会不了解长乐行事，“放心，里边是茶。”
      那可以！祝长乐连忙接过来喝了几口，再吃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
      “你不用过去盯着了？”
      “不用。”
      祝长乐意外，“他们会了？磨合的时候不看着没事？”
      “没那么难，都练武多年的人，反应本就比普通人快许多，注意一下就差不多了。”
      这么一想也是，祝长乐看着不远处在田地里列阵的士兵叹了口气，“我把护翼队当成他们了。”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秋离问：“学得很慢？”
      “恩，比我预料得慢很多，绝大部分的人不识字，脑子跟不上，动作也跟不上。”说着说着祝长乐觉得手里的五花肉都不那么香了。
      “正常，不要说识字，战时勾补的新兵怎么用刀都没学过就得提着上战场。”
      “一将功成万古枯，都是人命堆的。”将肉重新包起来放到一边，祝长乐抱着水囊喝了几口，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打什么仗啊，他西蒙不也死了不少人，守着自己的江山过日子不好吗？”
      秋离似是笑了笑，轻声道：“要都能这么想，天下太平。”
      两人都没再说话，肩并肩坐了好一会，冬日的太阳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好似连心底都一并暖了。
      接下来两天，秋离每日只早晚去看看进展，其他时间就在城楼上打坐练功，长乐休息时就陪她说话。
      祝长乐则仍旧教阵法，先锋军被她重点关注，这就苦了那几位大人。
      阵法没他们什么事，祝长乐就让他们练军中的基本功。精米细面养得白白胖胖的几位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第一天就有人躺下了，祝长乐也做得绝，让人把他抬过来，身体不能动眼睛也得看着，当然，看比练好，于是第二天五人全躺了。
      祝长乐早有所备，一人赏了一副拐仗，拄着拐也得练起来，他们每每反抗时都被皇令两个字给压了下去，敢怒不敢言的几人憋屈的练得同手同脚，成了西廉军一景。
      知道他们的身份，各军将领都不敢招惹，谁知道待他们回京后会怎么给他们穿小鞋。可他们有个天不怕地不怕，背景比那些人还厉害的将军啊！连平素常居后方统筹的后军将领这两天都往前边跑了好几次。
      毕竟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见一次就少一次了。
第三百五十三章 没你怎么办
      钱心回来时天刚蒙蒙受亮，秋离稍微翻了翻那些书信就出了屋，他听着隔壁有动静了。
      祝长乐带着一身水汽出屋，先向钱心道了声辛苦，又让凤姑赶紧去催一催文竹姑姑准备吃的才拿着那一撂东西去了堂屋。
      钱心极是受用，便是侍候人，他效忠的也是玲珑阁几位主子，祝长乐是将军，也是未来的少夫人，真要命令他去做点什么他也只能接受，可怎么用还是不一样的，至少如今他心甘情愿的为祝将军办事。
      祝长乐在八角桌边坐下，掂了掂这包东西道：“份量不轻。”
      “钱心说东西分开放在几个燕巢。”秋离坐到她身边，“燕巢一眼看着完全看不出异常。”
      “宅子里什么情况？被翻查过了吧。”
      “书房和卧房地上的砖全被起了出来，连桌子都拆了，凡是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搜查过。”
      祝长乐笑，“看起来很熟悉大皖人的行事习惯。”
      秋离知道她话里的意思，现在所有线索都指向朱正易卖国，肖明凯防着他，他未必没有防着肖明凯，消灭所有和他有关的证据就是他一定会做的。
      “这么说的话，肖明凯回京这一路是不是会不安宁？”
      “朱正易和何庆博都有动手的理由。”
      祝长乐也这么认为，略一沉吟开始翻看那一撂东西。一封封信看下来，祝长乐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原以为肖明凯为了家人做着卖国的事，多半和肖父的逼迫有关，可信中肖父却言语温文，像叙家常一般将家中桩桩件件的事都告知于他，哪个小子定亲了，哪个姑娘相看好了人家，又或者他得着了一件什么好物什，小儿子因着什么事得罪了朱半堂被下了刑部，他关系使尽也没能把人捞回来等等等等。
      信中看得到开怀，看得到满意，看得到无力，却不曾看到咄咄逼人，也不见他让儿子如何如何做，每封信最后的那句‘请我儿酌情决定’不知他写下时是何心情，祝长乐只觉得有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她用力拍了拍试图让自己舒服些，手被人攒住了。
      “我想到我爹了。”
      祝长乐似是想笑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她也就不笑了，长长的叹了口气：“从小我就觉得我爹日子太不好过了，这不能做那不能做，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皱眉的时候比笑的时候多，好像总有很多的难处。现在我知道了，不止他，除了那两位半堂没几个当官的过得痛快，各有各的无奈心酸身不由己，还无路可退，真可怜。”
      “局外人看局中人方能有此感慨，你这是把自己放在哪个位置了？”赵坚和蔡滨并肩从外进来，笑着打趣，两人本是来用早膳的，没想到听了这么一番话。
      “所以我现在觉得自己也挺可怜的。”
      祝长乐一手托腮，一手翻着那些信封，肖明凯心甘情愿为了家人入套，就是因为家人值得他这么做吧。就像她，爹娘祖母，兄弟姐妹都是她永远都不可能丢开的羁绊，所以如今她才会成为一军之将，也才想要把那两位半堂拉下马来。
      她很清楚，那两人一日在位，她爹就不可能有好日子过，祝家就一日不会安稳，她所求，也不过是家人平安罢了。
      “什么时候可怜都和你没什么关系。”蔡滨坐到长乐身边，“如果有人让你没好日子过，他也就不用活着了。”
      “嘿嘿，我也没想出来我哪里可怜。”祝长乐拉着蔡滨的衣袖晃了晃，“我有蔡爷爷保护，谁敢欺负我呀！”
      蔡滨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也不拆穿她这讨好得过于明显，想说现在的朝廷远不如当年能血洗武林时的强盛，不必如此顾忌，可想想她师父又把这话咽了回去，对规矩那般不屑一顾的钟凝眉并没有教出来一个和她一样秉性的徒儿定有她的道理，有些事，有所顾忌也未必是坏事。
      赵坚拿了信去看，祝长乐则拿着几张纸在桌子上铺开，“这个郑庭，肖父的数封信里都有提到他，朱正易让肖明凯做什么事都是通过他来转达，肖明凯对他也是多有顾忌，他所说的佐证也多数和他有关，他是幕僚还是官儿？”
      “好像是吏部的一个官儿，位置坐得不算高。”赵坚抬头看了下那个名字，“我没有留意过他，回头问问屈直，他门清。”
      祝长乐点点头，她懂了，“就是朱正易在朝中的爪牙呗，肖明凯这事他是中间传话的人，朱正易并没有直接参与进来。”
      “他当然不会直接和肖明凯接触。”
      祝长乐看着名字喃喃自语：“我怎么觉得这姓郑的会被灭口呢？”
      “不会。”赵坚放下信认真和她分析，“谁都知道郑庭是朱正易的人，如果不明不白的死了朱正易就更洗不清了。”
      “他不怕郑庭把他供出来吗？”
      “所以朱正易必会给他好处，比如保住他的家人，或者让他的儿子飞黄腾达，做不做到另说，但一定会让他心甘情愿背锅赴死。”
      原来如此，祝长乐若有所思，官场上的事她以后得换个思路去想才行。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肖明凯活着回到京城。”祝长乐发愁，“若让士兵押送回京，都不够给人杀的，护翼队我不太想动，玲珑阁还能分出人手来吗？”
      秋离点头：“我来安排。”
      “秋离你太好了，要是没有你帮我，我该怎么办呀！”
      赵坚和蔡滨皆是斜眼看她，祝长乐才不怕，笑得欠欠儿的：“我说错了吗？你们看看秋离手底下多少人手，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帮了我多少忙啊！喏，你们现在看的这些证据就是他的人找回来的，那些佐证也需要他手下的人去查实才能起到作用，净为我的事忙活了，我拍拍马屁不应该吗？”
      秋离似笑非笑的看向她：“拍马屁？恩？”
      “你也可以理解为讨好。”祝长乐乖极了，立刻找补：“我在讨好你。”
      秋离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第三百五十四章 遗臭万年
      肖明凯被带过来时平静得都有些波澜不惊的意味。
      看了那些书信，祝长乐对肖明凯观感没那么恶了，虽然他干的不是人事，可和那些更不是人的比起来他又占上风了。
      “郑庭此人，你怎么看？”
      “狡猾，小心，非常聪明，对朱丞相很忠心。”
      “看出来他聪明了。”祝长乐指着那一撂书信道：“你那些佐证查实需要时间，路上我让他们走慢点，回京后你得扛着点，别轻易认了罪，什么时候时机到了会有人来告诉你。”
      肖明凯深深弯下腰去。
      “还有，如果有人和你做交易，让你先认罪，他定会保你家小平安，别信，你死了什么都看不到，他的目的就是让你死而已，这种事只能和人品好的人做交易，比如我。”
      换成别人肖明凯定要回她一句‘大言不惭’，可这个人是祝长乐，他却觉得没什么不对，要说对她有多了解倒也没有，但是这段时间足够让他们看到她的敞亮和坦荡，她做的就是她心里想的，难得的心口如一的人。
      “肖某记着了。”
      祝长乐满意了，她对自己的人品还是挺自信的，见他听劝就更愿意多说几句了。
      “只要查实你那些佐证，我对你的承诺就自动生效，这一点你放心。”
      “有祝将军这话句，肖某心里安稳许多。”
      “你也别太安稳。”祝长乐凉凉的打击他：“他们消息灵通，你被抓的消息这会怕是都快送到京城了，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不让你活着的，先活着回到京城吧。”
      肖明凯并不意外，但也确实没那么担心，祝长乐想让他活着，就一定会想办法保护他。
      “肖某有个疑问，想请将军解惑。”
      “说。”
      “就算谁都知道朱丞相和这事脱不了干系，但只要没有切实的证据就拿他无可奈何，我这事最多把郑庭卷进来，于朱丞相却无大碍，并不能达到将军对付朱丞相的目的，为何将军还要如此费心帮我？”
      “我并没有费心帮你，我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朱正易。”祝长乐说得坦承，“郑庭是朱正易的人，只要定了郑庭的罪，自然有人替我去咬下朱正易一块肉来。”
      何太尉！
      肖明凯恍然，那两人斗得你死我活，这么好的机会送到眼前，何太尉就算知道这是祝长乐的算计也绝对不会什么都不做，在两位半堂眼里，他们互相之间才是对手，这样一来祝将军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肖明凯拱手抱拳，西廉军有祝将军这么一个年轻有锋芒的将军未必是坏事。
      押送回京这日，肖明凯当着全军的面锁入的囚车，手铐脚镣一样不缺，只是看着就知道这一路回程必不轻松。
      站在囚车里，肖明凯回头看向所有人。
      有他熟悉至极的面孔，也有他眼熟叫不出名字的人，有对敌时保护过他的，还有平时敬他惧他的，现在看着他的眼神有鄙夷，有痛恨，有不屑，还有不解。
      后悔吗？
      不，他甚至想都没想过这两个字，他只是……有一点难过。
      人生走过四十载，一半的岁月和西廉军联系在一起，从今往后他仍是会和西廉军紧密相联——以西廉军叛徒的身份，史书上也必有他一笔，真正的遗臭万年。
      囚车慢慢启动。
      肖明凯看向城楼上并肩而立的两人，一个能力非凡的皇子却甘愿退居幕后辅助她成就大业，可见用情之深，将来会是一桩佳话吧，也必会记入史书中，只是和他不一样，这两人是留芳百世。
      “咴儿……”
      肖明凯一愣，立刻朝着马蹄声处看去！
      “咴儿！”马儿奔跑过来，被囚车隔开了，不能和往日一般和主人亲密，它叫唤着，围绕着囚车转着圈。
      肖明凯嘴唇抖了抖，从囚车旁边伸出手去，可戴着手铐摸不到，他轻声道：“过来，这里，过来。”
      马儿似是听懂了，嘶鸣着将头送到肖明凯手底下顶着蹭着，它不懂离别，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只以为主人是在和它玩，它开心极了，蹭一蹭就跑开了，不一会又跑过来用头顶着囚车。
      事发至今情绪没有多少起伏的肖明凯突然就红了眼眶，一次一次的摸着老伙计的头，衷心期盼这样的时候能更久一些，再久一些，不要有人来拦阻。
      老天爷似是听到了他的祈求，并且愿意成全他一般，随着囚车走远也一直没有人来将马牵走，他如何还不知这是祝长乐授意，那个年轻的将军懂得战马对一个将领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转过身去，在狭小的囚车里朝着仍在城楼上的两人艰难的躬身行礼，“肖某，多谢将军。”
      祝长乐别开头，捶了捶闷得难受的胸口。
      她并不想训话，可看着下边低迷的气氛好像什么都不说也不好，遂道：“我不爱看书，常被父亲批评胸无点墨，但我从不以为耻。因为我懂规矩，讲道理，识忠奸，心里有礼仪廉耻，并且深知亡国之奴做不得，请大家以肖明凯为鉴。”
      “遵将军令。”
      站得高，看着仍旧低迷的气氛祝长乐又道：“进入歇战期后大家空闲的时间多了许多，我给大家找几个先生，大家趁着这个机会学会几个字吧，说不定将来还能给家人写写信。”
      这是什么？这是天上掉馅饼！
      识字啊！写字啊！这是秀才才会的事！
      所有人都高高抬起头来去看城楼上的将军，想问问是不是真的又不敢，兴奋的劲儿开始蔓延，再不见之前的低迷。
      见效果这么好，祝长乐笑了，往前军的方向看去，“几位大人不介意当回先生吧。”
      “不介意不介意！”对士兵来说识字是天上掉馅饼，对他们来说何尝不是，当先生比操练轻松太多了啊！
      “每日操练过后，你们分开去教大家识字，具体的等安排。”
      还得操练过后？几人面面相觑，那不行！
      知道有用得上他们的地方了，官场上熬出来的老油条哪里能放过这个讨价还价的机会，魏大人立刻扯着嗓子道：“等操练完我躺着都觉得累，哪里还能教人认字，这事我们做不了。”
      “你们莫不是以为军中只有你们识字？”
      几人一想这确实不大可能，对了个眼色，魏大人再次开口：“一半，操练减一半！”
      “成交。”
第三百五十五章 提亲？
      识字是大事，大到什么地步呢？堪比打了大胜仗！
      每个人都是喜气洋洋的，操练认真了，进展也快了，那种有了奔头的感觉太有感染力，让祝长乐都跟着乐了。
      她一乐，军中氛围更好了。
      经过这些时日桩桩件件的事，尤其是她以自身为饵揪出叛徒，又让西蒙吃了那么大一个亏，西廉军众对她的态度就悄悄有了转变。
      虽然她的面孔太过年轻，可板起脸时周身的气场会让人忘了她的年纪，甚至忘了她是女人，她笑一笑，点点头，神情间表现得满意了他们就松一口气。
      祝长乐也说到做到，没再让他们吃糠噎菜，偶尔还能喝到肉汤，教他们识字，纸笔欠缺，就每人备个小沙盘，老师教一个字就跟着写一个字，写错了写乱了把沙盘抖一抖就能重来，方便实用。
      先生自然也不止那五位来体验生活的大人，祝长乐还挑了些军中识字的人去教，实在不够她还从护翼队中挑了好几个脾气好的去充数。
      充实的日子过着过着，第一场雪在一个无风的夜悄悄将大地点缀成了白色。
      一大早，祝长乐带着一鹰一马满地儿撒欢，回来时整个人都在冒着热气，额发湿哒哒的贴在额头上。
      凤姑瞪她一眼，也顾不得说她，赶紧抬了热水将人剥干净了浸进去，之后又被按着灌了一碗姜汤才允她用早膳。
      “这地儿冷的时候还真挺冷的。”祝长乐看向往屋里添火炉子的文竹姑姑，“哪来的碳啊？”
      “谁跑路时会带上木碳，又占地儿又换不了几个钱。”文竹拨弄了下碳火，将盖子捂上一些边道：“前几天您忙着练兵的时候我和抱岁兜兰就往空置的各户人家搜刮过一遭了，找到不少实用的东西，对了，知县老爷之前来过，说是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找他。”
      冷集的知县祝长乐就见过一面，一时没想起来长什么模样，也就懒得去想了，“能自己解决的就自己解决了吧，别要他东西，谁知道干不干净。”
      “是。”文竹笑着应下，门吱呀一声响，她转头看去，毫不意外进来的是秋公子。
      “忙完啦？”祝长乐托着腮看向用完早膳就被辛鲜叫走的人，秋离应该是有很多事要忙的，可他看起来完全像个无所事事的闲人，厉害得不得了。
      秋离看起来挺开心，嘴角都是上扬的。
      祝长乐眼神跟着他，跪坐到椅子上等人一坐下就倾身问：“有什么好事吗？朱正易和何庆博斗上了？”
      “他们何时不在斗。”秋离忍了又忍，嘴角也没能扯平，轻咳一声，他也不卖关子了，“母亲去了云北。”
      “哎？”祝长乐一愣，很快想起来秋离的娘亲就是爹爹的故人，想当初她还误会来着，哥哥什么的，幸好没再多一位。
      “你娘找我爹叙旧去了吗？还是商量什么大事？回宫什么的……”
      秋离弹了她一个脑崩：“她不可能回宫。”
      祝长乐捂着额头退开一些躲避：“这么肯定？说不定就那什么了呢？”
      “她至今没想通当年怎么没一把火把皇宫给烧了，每次喝多了就后悔自己太懂事。”
      祝长乐笑得拍桌，玲珑阁主在江湖中有许多传言，但是哪一条都和秋离嘴里的人合不上，这哪里冷艳了，哪里蛮不讲理了，哪里喜怒无常了，分明和师父一样都是只纸老虎！
      秋离脸上笑意更甚，“觉得她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那我就放心了。”
      “啊？”
      秋离把玩着折扇，口气平常的说着不平常事：“她去云北正式提亲了，想来以后你们定能想处愉快。”
      “砰！”坐没坐相的祝长乐摔下了凳子，也不知是被惊的还是被吓的，反正不会是没坐稳。
      文竹准备上前，迈出去一只脚她又收回来了，有人比她离得近，动作还比她快。
      秋离把人扶起来，近距离之下更清楚的看到长乐凡是露出来的肌肤肉眼可见的慢慢变红，他低低笑道：“这是太过开心了吗？”
      祝长乐推开他把自己蜷进椅子里，指着对面椅子成了个小结巴，“你，你坐那里，坐那里去。”
      秋离忍笑坐了回去。
      文竹则干脆转过身去背对着两人，想了想，这两人是一对都快满天下皆知了，实在无需避什么嫌，她何必为难自己。
      念头一起，文竹真就出了屋。
      屋内心思各有涟漪的两人也没在意。
      “真，真是提亲啊？”祝长乐卷着衣襟上的带子，十分的底气不足，“我爹，我爹什么反应？”
      “我们早就拜过堂了，现在不过是补礼。”秋离眼神眯了眯，“你要是忘了，我们可以现在再拜一个。”
      “没忘没忘，就是想知道我爹什么反应嘛，你想哪里去了。”
      祝长乐双手连摇，怎么一说起这事秋离就这么敏感了，她又没有吃干抹净就不认，咦，这词是这么用的没错吧？
      “这婚事不是和祝大人谈的，全是老太太做主，老太太一心替你着想，没有半分留难，还通融了许多不方便的地方。”
      提及祖母，祝长乐心里的羞意退去许多，抱着膝盖瓮声道：“祖母很早之前就说过，她活着一日就没有谁能左右我的婚事，我爹都不行。”
      “是，祖母疼你。”
      “我想她了。”
      说着想祖母的人委委屈屈的吸了吸鼻子，其他地方的红意退去，只余眼圈通红，此时的她不是什么将军，只是个想念家人的普通姑娘。
      秋离放下扇子起身，站到长乐面前揽着她靠到自己身上轻声道：“可以偷偷写信，我让人送回去，一定不给别人知道。”
      “我有想过这么做，但是放弃了，事情要做就得做真点儿，不给人一点点抓住把柄的可能，免得将来他们拿这事来堵我，堵我爹，我和自己说，最多就熬两年，我就不信两年我还不能把西蒙军能收拾了，到那时候就没人能管我了。”
      祝长乐低低的道：“就是想祖母。”
      “不想爹娘？”
      “一点点想爹，想娘多点儿，最想祖母，还想大哥，想三姐，想师父。”祝长乐又吸了吸鼻子：“以前多好啊，想谁了就去见谁，现在只能在心里想。”
      秋离轻轻拍着她的背：“那我们就快点儿把这事解决了，到时候想见谁就见谁，还可以把婚礼办了。”
      “……恩。”
第三百五十六章 能文能武
      “还有一个喜讯。”
      祝长乐抬头，“不会是我二哥又要当新郎了吧？”
      秋离戳了她额头一下，又给揉了揉：“云北通航了。”
      祝长乐一愣，这确实是喜讯，大喜讯，想到自己为云北奔波的那些日夜她笑了，下巴搁在秋离的胸前，道：“云北人肯定特别开心。”
      “是。”秋离摸着她的头，声音温软：“他们都记得你。”
      “真的啊？”
      “玲珑阁一并送来的消息，说云北百姓要给祝大人立长生牌，还说祝小姐能文能武，云北能有今日祝小姐的功劳最大，祝小姐必是十世善人转世。”
      “不得了不得了，连我十世善人转世都知道了，我都才知道。”祝长乐咯咯直笑，非但没有什么不好意思，还一副就是如此的模样，逗得秋离笑容更温软了，他早该知道长乐的反应和其他人会不一样。
      “云北这算是盘活了吧。”
      “恩，待时机合适，祝大人将那东西公之于众，云北定会比曾经更为繁荣富裕。”
      祝长乐微微点头，又问：“那什么时候算时机合适呢？我将西蒙赶走了？”
      “西蒙是外敌，那东西对内的影响更大。”秋离看向虚空，“待他们的后台倒台，用好了能让人心安稳。”
      既是自己为之奔走的地方，又是爹爹贬官之地，如今家人都还在那里，祝长乐心底对云北就有几分不同，她万般感慨的道：“希望云北能扬眉吐气。”
      “这方面你要相信祝大人。”
      沉默片刻，祝长乐嘟囔，“看多了他在京城时因为各种事头疼的样子，我都忘了他现在要面对的不是那些让他头疼的对手。”
      “面对朱正易和何庆博联手他头疼才正常。”秋离低头看着她打趣道：“不头疼的只有你。”
      “我当然不头疼，我让他们头疼。”祝长乐摇头晃脑的哼了一声，欺负她爹爹，打他们！
      秋离揉揉她的头，不舍的把人放开了重又坐了回去。
      祝长乐挠挠脸颊，反思了下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自然的和秋离搂搂抱抱的，不过嘛，反正也没人看到，嘿嘿，自己开心最重要。
      “有个问题想请长乐解解惑。”
      “咳。”祝长乐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速速道来。”
      秋离手指头有点痒痒，拿着扇子在手里忍住了去摸她的头。
      “护翼队练那合击之术，为何不让他们组成固定的队伍？那样不是会更默契吗？”
      “一开始我是想那么做的，后来觉得弊大于利，就改了决定。”
      祝长乐屈起腿抱着膝盖，继续道：“固定的队伍肯定会练得更快，但是在一起练习的时间久了，将来又在战场上生死托付过，那是真正过命的交情，这五个人的关系和其他人就远不一样了。长此以往，护翼队必然的结果就是分割成数个小团体，之后会怎样可想而知。”
      之后就会因为利益，因为功劳，因为亲疏远近等等原因争斗，内耗之下护翼队的战力将大幅削弱，最后损害的是整个护翼队。
      秋离之前没往这个方向想过，此时想来就明白了长乐为何要舍弃那个更方便的配合方式，从长远来说，全队养成默契，随时可以自动组合对护翼队确实才是最有利的。
      “长乐越来真像个将军了。”
      “我也觉得。”祝长乐嘿嘿直笑，“才得着这名头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偷偷穿了件大人的衣裳，怎么看怎么别扭，哪哪都不对劲，可现在我没有那种感觉了，赵叔提醒过我以后我有在努力融入将军这个职位，在其位谋其事嘛，大哥教的，我现在肯定做得很好，赵叔这两天都没念叨我了。”
      秋离轻笑，赵坚又哪里有经常念叨她，每天还不是在替她当牛做马的处理那些让她看着就头昏眼花的琐事。
      “我之前和本地人打听过，这边的水是不结冰的，过两天我们去探探。”
      秋离心里转了一圈，“歇战期不歇了？”
      “倒也没有那个想法。”祝长乐下巴搁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的磕着，“我从彭司那问过之前他们吃败仗的战事，西蒙军没有一次用到了水路，但是西廉军每次撤退时也没法走水路，西蒙军在那里布埋伏了，这就说明西蒙军对大皖水域非常了解，说不定大皖的水域图他都有。这点我不奇怪，我奇怪的是，他们为什么不用呢？以他们的战力，明明从水路进攻会更快拿到战果。”
      秋离若有所思，“你想确定他们是否不诸水性？”
      “对，如果他们不擅水性那西廉军就终于有点优势了，大皖几个人不会凫水，区别在于有多会。”
      “可大皖的水军战力远不如以前，尤其是近些年的懈怠下来水军差不多已经废了，现在你想重新拉起来，连像样的战船都凑不够。”
      “我又想夸我大哥了。”祝长乐得意的挺胸，“大哥选择云北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想重建大皖水师，云北海域沿线非常适应练兵，所以早在云北才稳下来大哥就开始收拢人手造船，而且是造的大船，比大皖现有的船都大，大哥当时提出来的要求就是能面对海上一定程度的风浪，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有人在后边捅刀子，现在说不定已经初见雏形了，秋离暗嘲，大皖如果有一天被灭，一定是亡在了自己人手里。
      祝长乐抿了抿唇，又道：“而且云北得天独厚，满山都是适合造船的木材，现在断龙阙迁去了云北，我打算请他们在这事上出份力，我也不白要他们的，该给他们的钱朝堂得给，阙龙是个有远见有魄力的人，他不会拒绝。”
      秋离已经在脑子里将事情迅速过了一遍，但嘴上还是顺着长乐往下说：“来得及？”
      “来得及，现在应该有造出来的了，只是不知道有多少，云北的气候和其他地方的不太一样，冬天也挺暖和的，不影响干活，如果确定了对方水战不行，那我可就要用了。”
      “现在天寒地冻，会凫水的也不会下水，我们去探恐怕也探不到什么。”秋离稍一想，“我让人去燕回城，未起战时那里常有西蒙人来往，对他们的生活习惯应有几分了解。”
      这确实比她的主意更周全，祝长乐自是应了下来。
第三百五十七章 因果
      秋离当即让辛鲜去把钱心找来，没想到信陵掌柜曹杰也一起来了。
      辛鲜解释道：“曹掌柜说这事他知道些。”
      两人行了礼，曹杰道：“燕回城因为是边境，两国关系和睦时明面上有市集供两国商人做交易，私下里也有各种各样的暗市买卖些不那么方便摆到明面上的东西。战事未起之时属下常有前去，明面上做些布匹买卖，暗里却是为了买卖消息，这是玲珑阁的根本，碰到重要消息属下还去过西蒙的边境葛嫲城。”
      秋离轻轻点头，“做得不错。”
      被少主称赞了，曹杰心下一喜，继续道：“西蒙境内远不如大皖水域发达，他们骑射非常厉害，男孩六岁就和马儿打交道了，相比来说凫水就非常寻常，没人特意去学去练，也就住在水边的多少会些。”
      他说得简单易懂，祝长乐一听就明，点点头道：“也就是说西蒙人并不看重这点，绝大多数人不会。”
      “是。”
      “好得很呐！”祝长乐心里的主意一个接着一个的往外冒，“多谢曹掌柜解惑，燕回城就不用跑了。”
      曹杰连道不敢，阁主亲自去提亲，可见对祝将军有多看重，他们私底下通了气，平日里怎么待少主就怎么待祝将军，以少主这心思，待他差点没事，怠慢祝将军肯定要完蛋。
      秋离示意两人退下，看着兴奋得坐立不安的人道：“可以给祝大人写信了，光明正大。”
      “嘿嘿。”祝长乐搓搓手，一时都忘了自己那笔字有多被爹爹嫌弃了，跳下椅子就往书房跑去，写信写信，她要写信给爹爹！
      秋离跟过去，倒了点水到砚台里，撩起袖子给她研墨。
      咬着笔头想了想，祝长乐埋头写起来，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
      “快帮我看看有没有问题，能被人挑出毛病来吗？”
      在她写的时候秋离就看得差不离了，这时候再看一遍，点头道：“很好，就算落到别人手里也只能看到你问云北造了多少船，最多就猜到你打算利用水路作战，带几句问候也在情理当中。”
      确实是很好，分寸掌握得都超出秋离预料了，称得上‘恰到好处’。
      祝长乐又都看了一遍，絮絮叨叨的道：“我不是不信任玲珑阁的人，只是落在纸上的东西我得小心点，只要他们没有证据我就能咬死了我就是和家人断绝关系了。”
      “不需要和我解释这个，我不信谁都不会不信你。”
      秋离去到一边拧了湿帕子过来擦拭她手上的墨迹，“当时那么做的时候，全是为将来谋算还是真有那个打算？”
      “和我爹断绝关系吗？真有那个心。”乖乖的把手摊开在秋离掌心，祝长乐看着墨迹一点点的擦去，低低的道：“你是没看到我大哥当时什么样儿，那会简直就剩个骨架子上蒙一层皮了，要不是小瓶盖天天耗损功力吊着他的命肯定都等不到我回去。还有你给我大哥的那个药帮大忙了，汤大夫说因为大哥吃了那个药底子好了些，才没有在中招那会就没了。”
      “万幸。”
      “对，万幸认识你。”
      祝长乐不自知的说着让人心底泛甜的话，继续道：“那会我特别生气，气我二哥，也气他，大哥为他呕心呖血，他却连人都保不住，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干什么都费劲。可别人却想杀他就往死里追杀，为了除掉大哥把手都伸到我家后宅了。我当时就想啊，既然别人可以这样我为什么不可以？他们能动了我大哥全身而退，我也可以！那时候我都想着只要能把相关的人都杀了替大哥报仇，什么结果我都认，最多就没了命呗，正好，我找师父去，有什么了不起。”
      那一脸的无惧和不屑无不说明她真是这么想的，秋离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后来改变主意，是担心那么做会给武林带去灭顶之灾？就和七十年前一样？”
      “对，突然就想到了。”祝长乐蹭了蹭他的手掌心，回想起当时笑道：“那会我都站在朱正易床边了，打算当着京城所有人的面将他杀了，用事实告诉他们谁敢动我家人我就要他们的命，丞相也一样，想想就很爽。”
      盛怒之下的长乐做得出这种事，可她能在那种情况下冷静下来收手才更显难得。
      秋离揉了揉她的头，“做得很好。”
      “那时候也怕的。”祝长乐抿了抿嘴，“怕自己杀孽太重会报应在大哥身上，怕他本来可以活下来的，因为我造了杀孽因果循环最终算到他头上，以前老和尚和我说过因果，我那会突然就记起来了。”
      “你不是嗜杀之人，如果真那么做了，抛开大哥如何你怕是自己那一关也难过。”
      祝长乐沉默片刻，点点头，“应该是的，一定是师父保佑我，我才没有走极端。”
      归根到底还是被教得太好了，而且教她的人还很多，钟师父、大哥、祖母、爹娘、息陇所有爱护她的人、智清大师等等，便是那个他只听闻不曾见过的新村，那些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也教会了她许多，她学习能力太好，并且非常擅长将那些收为己用，于是有了如今一日比一日出色的祝将军。
      未婚妻太优秀，秋离感觉到了压力。
      “有些事不能落在纸上，光是书信可能不够。”祝长乐将干了的书信折起来装进信封中，用蜡封了口。
      “想让谁跑一趟？”
      “你觉得谁合适？”
      两人相视一笑，都猜到了对方心里的人选。
      “去云北？”赵坚看看长乐，又看看秋离。
      祝长乐将自己的决定全盘托出，又将云北的情况也都告知于他，“有些事不能在书信里言明，所以想让赵叔跑一趟。”
      赵坚对朝堂那些事儿门清，自然清楚长乐是在避讳什么，并且避讳得非常对。在朝堂上，全天下都知道的事只要拿不出证据也无可奈何，长乐现在最紧要的就是不要给人抓住证据。
      “行，我即刻出发。”
      “我让蔡爷爷随你前去。”
      赵坚略作考虑就应了下来，他的命得留着干大事，不能大意。
第三百五十八章 将军土匪
      迎着风雪，祝家三姐筹集的药材终于到了，随之一起前来的家丁祝长乐都安排在了自己的居处听用，在外时仍用朱校尉等亲兵，内外区别开来。
      没过几日，呆瓜等人筹集的粮食也陆续到来，悉数记录在册后交由后军统一调度。
      可粮草的缺口仍然很大，现在就看三皇子能带来多少了，不缺是不可能的，能少缺点压力也能小点。
      “今年不算丰年，百姓手里也没多少余粮，官府的粮仓不到最后不能动。”祝长乐咬着笔头，“要不去把粮商给抢了吧。”
      “好主意。”秋离打趣，“点齐兵马一路碾压过去，看他们要命还是要粮。”
      “去抢当然要蒙面了，还能一眼让人认出我来？”祝长乐想着这个可能，从两国交战开始那些黑心商人就囤粮待价而沽，抢他们可半点儿不亏心。
      看出她是认真在考虑这事的可行性，秋离失笑，从将军瞬间到土匪，这身份转变得也太快了些。
      “主子。”辛鲜推门进屋，“跟随蓝小姐前去的兄弟回来了。”
      祝长乐立刻跳了起来，“采到药了？”
      “别急。”秋离安抚住她，吩咐道：“叫他们进来问话。”
      “是。”
      两人带着一身寒意进来，行礼后一人道：“蓝小姐采到了所需药材，她让属下带话给将军：年后，大公子定会好转。”
      祝长乐兴奋得原地蹦了几蹦，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秋离笑眼看着她的动作，替她问：“可还有其他话？”
      “是，蓝小姐说请将军保护好自己，待大公子好转，她会带大公子来此与将军会合。”
      “小瓶盖懂我，把大哥放我眼皮子底下我最放心了。”
      祝长乐吸吸鼻子，把眼里的水花眨下去，明明笑着却让秋离心疼极了。自从祝长望出事她一步步走到如今，付出了多少，又扛下了多少，她自己才最清楚，那种害怕和心焦，便是他也不能说感同深受。
      缓了缓，祝长乐立刻追问：“有人尾随吗？”
      “才进入西蒙境内时有，蓝小姐把尾巴甩了才进山，采到药后从另一个方向离开，没再发现尾巴，属下等一直护送蓝小姐和漕帮的人会合从水路离开才返回。”
      祝长乐听得连连点头，末了抱拳道：“辛苦了。”
      两人连道不敢，眼角余光瞥向主子。
      秋离微微点头，“去找钱心领赏吧。”
      两人大喜，连忙道谢退下，玲珑阁的赏并不固定是某样东西，可能是功法，剑法，掌法等等，也可能是难得一见的好武器，或者你想要什么也可以记录在册，待有了的时候再去领，总之非常让人趋之若鹜。
      祝长乐盘着腿在那傻乐，那些困扰她的事这会全不在她心里了，满心想的都是等大哥好了以后他们兄妹齐心，定能打得西蒙军哭爹叫娘！
      “嘿嘿。”
      秋离将火炉旁温着的酒壶拿起来给长乐倒了一杯，听着这傻乐声跟着嘴角上扬。
      “时间能过得快一点就好了。”美滋滋的喝了杯中物，祝长乐美滋滋的幻想。
      “一觉就醒来就过年？”
      “那就太好了！”
      “还不用为粮草发愁。”
      “对对对，能省下多少粮草啊！”
      “天还未黑就开始做梦了。”秋离无情的戳穿她的美梦，引得祝长乐朝他呲牙，边呲牙边乐，一想到大哥能好她就欢喜得心里都在冒泡泡。
      好事一桩一桩接着来，第二场雪下下来时三皇子到了。
      一眼看不到头的辎重，以及从他处征调来的五万兵马，浩浩荡荡的进入西廉军将士的视线。
      城墙上，身体好转许多的彭司看向将军欲言又止。
      “有事就说，吞吞吐吐的我可猜不到。”祝长乐猴儿一样在额前搭了个凉蓬挡住飘落的雪花，看着骑在马上被护着的人，不用问，那就是三皇子了。
      “咳。”彭司回头看了一眼用眼神催促他的同僚，试探着问：“三皇子……可擅军事？”
      “你们是想知道我和三皇子关系如何吧？”
      “咳咳，将军明鉴。”
      一众将领也是无奈，如今西廉军日趋稳定，主帅又有担当有能力，一派欣欣向荣之姿，让他们都忘了有监军这回事。
      而监军和主将常有冲突之时，更何况这监军还身尊位贵，有成为储君的可能，一旦两方掰手腕难做的还是他们，也不怪他们忐忑不安。
      “看起来几位将军都不太会算帐啊！”祝长乐打趣，“他一个皇子对上我一个主将加一个皇子，二比一之下难道不该是他夹着尾巴吗？”
      几人对望一眼，明明是歪理，可听着怎么这么有道理！
      皇子怎么了，将军这边也有一个，并且要本事有本事，要人手有人手，要手段有手段，两两相抵还多出来一个将军呢！稳赢！
      “行了行了，别多想了，暂时来说是自己人，你们也别想着给人下马威。”祝长乐正了正头盔，“我们互有需求，聪明人就该知道互为倚仗对双方都有利，他不会和我过不去的，除非……”
      除非他们站到了对立面。
      祝长乐和秋离对望一眼，两人心意相通，对此并没有太多担忧，三皇子其人有多大本事他们尚没看出来，但是识时务这一点他们看得明白，想来他出发之前君上也应该和他剖析过利弊，但愿他真是个聪明人，而不只是看起来聪明而已。
      “走了，众位。”
      一行人从城墙上鱼贯而下，城门大开，迎接远道而来的监军大人，以及更重要的粮草。
      那边，三皇子也长出一口气，终于到了，虽然骑马的时候不算多，但腿根也都磨坏了。
      才离开京城时，看着路边的草都觉得格外精神得趣，可看得多了，走得远了，兴奋褪去，满心都被疲惫和不安占据。
      胡思乱想的时候多了，他甚至有些后悔承下此事，便是父皇有要立他为储之意，可远离京城，他担心会生出变数。
      但是现在看着近在眼前的城池，看着迎出来的一行人，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反倒淡了，有了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镇定。
第三百五十九章 女儿来信
      “监军大人让我们好等。”
      祝长乐骑着小尾巴走近了朝三皇子拱手行礼，盔甲着身，见皇上都可不拜，更何况是个皇子，祝长乐没准备把自己放得太低，在外时，强势些才能少吃些亏。
      三皇子将兜帽放下回了一礼，“恭贺将军大胜，拿回三城。”
      “哈哈哈，那是应该的。”
      三皇子笑了笑，视线落在和她并行的秋离身上，“道熙见过二哥。”
      秋离点点头，算是应了这声二哥。
      众位将领悄悄对视一眼，这态度……
      “先进城。”祝长乐调转马头，不忘提醒初来乍到的人：“你还是赶紧把帽子戴上吧，这边比京城冷。”
      说话间没什么尊卑之意，却让人觉得亲切，三皇子真就将兜帽重又戴上，和两人并行。
      “给监军大人准备了两个住处，一个在官衙，一个在我和秋离居所，离着不远，来往方便，若是想住得舒适些，本将建议监军大人住到官衙去。”
      “本就是从天底下最舒适的地方出来的，倒也不贪图这一点，就打扰将军和二哥了。”
      祝长乐心里也不希望三皇子单独住，虽然这是在自己地盘上，可事情最怕万一，在她的居处平时就算自己和秋离不在，几位姑姑也总有在的，护翼队住着也近，更方便保护，怎么说冷集如今也已经是最前线了，一个有立储可能的皇子份量颇重，她不敢大意。
      “秋离，就拜托你先带监军大人回去休整，我把其他事处理了就回。”
      秋离点点头。
      三皇子见状忙点了个人出来：“马备，你带人随将军前去做好交接。”
      瘦高的马备出列应喏。
      祝长乐看他一眼，又道：“待明日监军大人休整好了再让其他人前来正式拜见。”
      彭司等人闻言知意，立刻躬身行礼。
      三皇子点点头：“诸位将军有礼。”
      祝长乐耐着性子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带着一众人离开，打定主意今后要从侧面影响三皇子，务必让他成为个不拘一格见行礼就烦的皇子，礼来礼去真的太麻烦了！
      兵马粮草都急需归整，祝长乐翻了翻册子，心里基本有数了就道：“一应辎重交给后军，张将军，有没有问题？”
      张末强笑道：“进帐就是天大的好事，没问题！”
      祝长乐叹气，“我也盼着天天进帐，最好是进得多出得少，可这大概只能想想。”
      众将都笑了，马备在一边听着抬眼多看了祝将军一眼。
      “五万兵马一半新兵一半老兵，先放一起操练，等追上进度后再看看怎么分。”想到什么，祝长乐提醒几位：“和兄弟们说一声，人家远道而来是帮忙来的，进了西廉军就都是自家兄弟，谁要是嘴欠手欠军法处置。”
      “是。”
      祝长乐点点头，继续做后续安排，有条不紊，简单明确，谁有问题的就提出来，没有半点含糊的地方。
      马备将这些仔仔细细的向三皇子汇报，做为三皇子的亲信，他说话不像别人那般顾忌，这时便感慨道：“属下看着那些老将都对祝将军心服口服。”
      “能在朝堂上让朱丞相和何太尉都吃亏的人，又岂是易与之辈。”
      只是带兵打仗能做得如此出色还是让他有些吃惊，父皇当时会允了这将军之位更多的是想倚仗二哥，祝长乐如此得用完全是意外之喜。
      “约束好下边的人，别祝将军将她的人管好了，反倒是我们的人惹事。”
      三皇子拢了拢大氅，才十一月，这里已经比京城深冬时还冷，“此地不比京城，不需要到处布满耳目，把手脚耳目都收着些，军有军规，真犯人家手里，人家处理了伤感情，不处理不好带兵，让人难做。记着，本宫和祝将军立场相同，并且本宫非常想争取到祝大人的支持，万没有和祝将军过不去的道理。”
      “是，属下明白。”
      被人念叨了的祝大人打了个喷嚏。
      “祝大人莫不是着凉了？”县丞罗定忙问：“要不要去请汤大夫过来看看？”
      “不必，无碍的。”掏出手帕擦了擦鼻子，祝茂年欲继续之前的话题，就见一个衙役快步进来禀报，“大人，外边来了一人，说是从冷集县而来。”
      祝茂年腾的站起来，反应过来后又强忍激动坐了回去，接过衙役递来的拜帖快速打开一眼扫过，直奔落款：赵坚。
      祝茂年知道这人，虽说长乐从离开就不曾给他来过只言片语，可秋离一直让玲珑阁将有关于朝堂和长乐的消息源源不断的送到他手中，他知道这人是长乐的幕僚。
      能得长乐信任，却不是私下求见，而是往衙门递帖，他心下几转，立刻道：“快请。”
      “大人先忙紧要的事……”
      “罗大人无需避着，拜帖既是往这里递的就说明无不可见人。”
      罗定将半抬起的屁股又坐了回去，他倒也不是想看祝大人家的热闹，祝家的事算不上热闹，甚至称得上惨烈，他只是想着既如此不避着人，说不定还需要有人做个见证之类，他倒也派得上用场。
      祝茂年完全无心去想其他事了，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想着这么短的距离怎么走得这么慢，长乐是有什么事吗？是好事吧？应该是好事，她惯来报喜不报忧，真有什么坏事都自己扛了，哪里会大张旗鼓的来告诉他。
      对，是好事，是好事，祝茂年在心里安慰自己，可心跳仍是失序，并且越来越快，直到看到两人出现在视线里他的心才稍微安稳了些。
      “在下祝将军麾下赵坚，见过祝大人。”
      “息陇蔡滨。”
      赵坚行的叉手礼，一边的蔡滨行的江湖礼节，祝茂年立时分辨出了两人和长乐的关系，一人是幕僚，一人则是从息陇前去护持她的亲故。
      祝茂年起身回了一礼，“久仰。”
      对望一眼，赵坚双手将书信递上，“祝将军修书一封，请祝大人过目。”
      祝茂年接过来迫不及待的打开，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第二遍，第三遍，通篇正事，对他，对家人却只是浅浅提及，哪怕知道她的顾忌，此时心里也酸涩难言。
      那是他家的长乐啊！
第三百六十章 祝父失态
      将信递给罗定，祝茂年抬头看向两人，“本官全力配合。”
      赵坚拱了拱手，“祝大人高义。”
      祝茂年苦笑，高义，这何止是挖苦，简直是指着鼻子骂他。
      罗定看完了，将信重新折好起身放到书桌上，“这是于国于国皆有利的大事，若能对祝将军有益，云北定全力以赴，下官这就去看看已经造出来多少艘，再和工匠们通个气，看他们有没有同门师兄弟愿意来云北做活儿的，工钱都好说。”
      祝茂年补了一句，“不能再如之前一样满天下的收匠人，能瞒一时是一时。”
      “是，下官明白。”
      罗定朝着祝茂年行了礼，又向两位客人倾了倾身，退出此间。
      没了外人，祝茂年从书案后走出来到请两人落座，小黄门倒了茶后他挥退了，又让家丁前后门的去守着方问，“长乐可好？她可还有什么话带给我？”
      “有。”赵坚将不方便落在纸上的事低声说了一遍，和信中一样，全是正事，无家事。
      祝茂年脸色渐渐黯淡下来，本是最爱玩爱闹的孩子，如今却开口战事闭口谋算，明明她十几年学的是护身的剑法，如今却逼得她不得不学会谋算，不得不算计人心，这原是她最讨厌的事。
      她常理直气壮的说一力降十会，只要她力气大就可以了，可现如今，不会的她全会了。
      “小姐一切都好。”
      祝茂年立刻抬起头来，聚精会神的听着和长乐有关的事。
      赵坚素来对祝茂年多有佩服，不是每个人都能在绝对的劣势前坚持下来，并且一坚持就是那么多年，或许从某些方面来说迂了些，可若不是他这份迂他未必能坚持住这份始终不变的心境。
      可此时在他面前的祝大人也不过是个想念女儿，却因为愧疚，连这份想念都无法诉诸于口的普通老父亲罢了。
      “江湖中来了许多同道相助，如今他们给自己取名叫护翼队，取保护小姐羽翼之意。”
      “照顾小姐多年的几位姑姑除了留下一位看家其他几位都跟着上了战场，护佑小姐身侧，照顾小姐生活起居。”
      “小姐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也都赶去了，还替她筹集了不少粮食减轻她的压力。”
      “秋公子始终在小姐身后替她分担压力，并让人找到一套难得的女子盔甲，和祝家先祖那套相比也不逊色，她如今不论带兵还是布阵都大有长进。”
      “……”
      桩桩件件的事拼成了长乐这些时日的生活，祝茂年听着听着笑着红了眼眶，那个调皮捣蛋没一刻清闲的孩子，是怎么逼着自己过上这种睁开眼睛就要面对无数问题的生活，她贪玩好动，拿酒当水喝，如今却连喝口酒都得偷偷摸摸的不给人看到。
      他最没资格心疼，却无法不心疼。
      “这些日子我总是在想，如果我早些致仕，是不是长子无恙，次子不用面对妻子坑害，三女无须独自在京城苦撑，幺女也仍能逍遥自在的快活。”
      祝茂年低头用拇指拭过眼尾，“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若代价是家人受苦受难，又是否值得？翻遍史书，我们能看到的常是出类拔萃之人的成就，而他的家人如何没有只言片语，他们有多苦，有多难，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在历史上来说都不重要。我自信必也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甚至能想到会如何记载。”
      祝茂年语气悠悠，仿若史官：“祝氏一门，满门忠烈。父为御史大夫，长子天纵之材，以病弱之躯为父亲幕僚，殚精竭虑，为皇上夺回皇权立下大功；幺女自幼习武，时西蒙入侵，年十六的祝长乐任征西大将军，夺城池，守边疆，稳大皖江山。祝家上下为君上重用，为帝分忧，之忠诚天地可鉴，堪为表率。百世留芳，多风光。”
      祝茂年看向赵坚，“而我祝家分崩离析，长子生死不知，幺女刀口舔血，三女在京城独自面对各家排斥针对，还要打理娘家产业，长孙未断奶就没了娘，老母亲在佛堂吃斋念佛祈福，夫人以泪洗面……这些史书上一笔都不会有，大概还会盛赞祝大人教子有方，可这就是我祝家现在的生活。”
      门后，缀泣声传来，祝茂年没有回头，再次低头用拇指拭过眼尾。
      “可时光不能重来，我也只能想想罢了，借此安慰自己我做得没有错，‘早知如此’是个病句，没有人可以预测将来，只是，只是仍然会想一想这‘早知如此’的可能。我想要长望安然无恙，想要长乐平安喜乐，想要全家齐齐整整，只需面对人生正常的生老病死就好。”
      祝茂年站起来转过身去，不让客人看到他此时的失态。
      赵坚沉默着，他根本无从安慰，只有爱护家人的人才会想到这些，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连累家人跟着受苦。
      但是谁也无法说他做错了，从始至终，他只是做了一个忠君的臣子该做的事，他不曾牺牲子女的幸福去为自己谋福祉，所有事，他的出发点都不是因为私心，并且他这些日子所受的煎熬不会比任何人少。那是他的子女，他自责，他担心，可他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做家里其他人的支撑。
      “抱歉，祝某失态了。”
      缓了缓，祝茂年转过身来重又坐下，之前那些上涌的情绪好似倾刻间就被他安抚住了，又是那个不论何时都可依靠的祝大人。
      “长乐小的时候曾问我，可不可以帮她把家人偷出京城。”
      蔡滨突然开口，看向面露惊疑的祝茂年道：“她说爹爹总是被欺负，她不是官儿，又不能在朝堂上帮爹爹欺负回去，但是到了武林中就不一样了，要是有人敢欺负爹爹，她就带着师父，带着我，带着她的兄弟朋友十倍百倍的欺负回去。”
      赵坚低头笑笑，接过话来道：“现在她如愿以偿了，因为有人欺负了祝大人，欺负了她大哥，她要在官场上打回去。”
      祝茂年捂住眼睛抬起头，他家的小长乐啊！
第三百六十一章 长宁的路
      赵坚和蔡滨两人去了驿站休整。
      祝茂年将人送出门外，再回转时就见夫人和次子进了屋。
      “老爷，长乐她……”章氏眼眶通红，显然是哭过了，开了口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问，问些什么才好，拧着帕子眼泪又流了下来。
      祝茂年将信递过去示意母子两人都看看，自己则在一边坐下缓神。
      章氏对政事完全不感兴趣，可因为和长乐有关，她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下来，知道了女儿在做什么，知道了她有什么打算，就好像这样就能多了解她的成长一点，离她更近一点。
      “那，那就要一直这么耗着吗？都知道是谁了，不能，不能把人下到刑部审问吗？”
      “若有切实的证据，以长乐的性子就直奔京城了，外敌可以慢点除，内贼必然先拿下。”祝茂年笑着摇头，他也是近几个月才知道长乐如此分得清轻重缓急。
      黑了许多，也沉稳许多的祝长宁放下书信，抿了抿嘴道：“儿子想去冷集。”
      夫妻俩齐齐看向突出此言的次子，章氏自是不愿的，她现在就一个儿子留在身边了，若是一个个全离开，她都不知道要怎么活。
      可她忍住了，转头看向丈夫，眼神中全是她不自知的祈求。
      祝茂年也确实没有应，理由却不是因为夫人不愿，而是，“你帮不上长乐。”
      祝长宁神情黯淡下来，他文不如大哥，武不如长乐，确实没什么用。
      “每个人走的路不一样。”看着被打击的次子，祝茂年心下不忍，“你大哥之聪慧少有人及，所以他能成让人忌惮到要除去的谋士，你若与他去比，自然会觉得样样不如人。你幺妹一身功夫从小练就，吃了多少苦头我们看不到，但是手头上的功夫完全取决于练得狠不狠，没有捷径可走，这条路你如今想走也迟了。”
      “那……我的路在哪里？”祝长宁忍不住问。
      “在云北这些日子，你心情如何？”
      祝长宁不知父亲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仍是认真想了想，道：“脚踩在实处的感觉，不虚，没有那么多派系争斗，做的事有效无效都能看到最直观的结果，可以感觉到百姓的拥戴喜欢……”
      祝长宁若有所思的看向父亲。
      “若你只是为了晋升，你会在意这些吗？”
      不会，若是为了晋升，心思就不是花在这些地方了，祝长宁心潮起伏，不知道自己想的和爹所指的是不是一样。
      “怎样可以更快得到晋升，你会吗？”
      “会，我会。”祝长宁回得斩钉截铁，这些对他来说并不难，从小在京城圈子里打滚，他早学会了这些。
      “能做事，又熟知官场规则，不让自己吃亏，你觉得你适合走怎样的路？”
      “能吏！”祝长宁不知不觉的站了起来，“您也觉得我合适？”
      “这条路，你比你长兄幺妹都合适。他们一个太聪明，容易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太深，没事也能让他想出事来。一个又太恩怨分明，没有了生死存亡压着，她处理事情必是情大于理，可法理不外乎人情，而非人情不外乎法理，没有了理法为底，必出乱子。”
      道理都对，可，“爹您的意思是大哥和幺妹都适应做大事，不适合理这些小事？”
      “这么想也没错。”祝茂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他想明白了，这时候也不在意是不是打击他了，“能吏，有你一席之地。”
      祝长宁神情怔忡的坐了回去，没见到章氏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她实在是怕了。
      可是长乐那里要怎么办？难道他们就一点忙都帮不上吗？
      事实就是帮不上。
      云北才缓过来，连自己的温饱都没有解决，即便是全城都愿意倾囊相助也刮不出二两粮，唯一能拿得出手的酒又是军中禁物，有银子都没地儿可使。
      可次日赵坚离开时章氏仍然将能动用的银票都拿了出来，木匣子装着厚厚的一撂，在云北用不出去，在别地儿总可以！
      “请赵先生将这些转交给长乐，告诉她是祖母和娘亲的心意，想如何用就如何用，只求她用得上。”
      赵坚没有推拒，在他心里长乐才是主，一切于长乐有利的事都是他该做的。
      “在下定原样交到小姐手中。”
      章氏裣身一礼，红着眼睛退回到丈夫身后。
      她想打听更多，想多听一听和长乐有关的事，想问问是不是有想她，是不是，是不是很快就能回来了，可她不能。婆婆提醒得对，在她心里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在外边已经能扛起一片天了，她也被护在这一片天空之下，帮不上忙就不要拖累她，做她的累赘。
      再想念，再不舍得，也不可以。
      赵坚正欲告辞，就见那边浩浩荡荡过来一行人马。
      祝茂年循声看去，轻声告知：“是断龙阙的人，打头的就是他们的头领阙龙。”
      赵坚和蔡滨都从长乐那听过忽悠断龙阙迁至云北坐镇的得意事，知道眼下算半个自己人，遂等着明显奔他而来的一行走近。
      阙龙挥手制止车马停下，独自上前来抱拳一礼，“断龙阙，阙龙。”
      赵坚微笑回礼：“在下赵坚，听长乐提起过阙主，幸会。”
      “蔡滨。”
      阙龙多看了蔡滨一眼，他不知道赵坚，但是深知蔡滨。祝长乐和那些所谓名门正派没什么来往，和那些名声不太好的关系倒是个个都非同一般。
      祝茂年对阙龙观感不错，虽然是武夫，行事却有章程，而且自打迁至云北后就不曾给他带来过什么麻烦，见过几面也都是礼数周全，虽有长乐之故，也可见这是个明白人。
      更何况今后造船一事还有需得借力断龙阙的地方，祝茂年态度非常客气，“不知阙主此来是为何事。”
      “之前英雄集结令下来，断龙阙才迁至此地一派混乱就没着急前去，后来腾出手来了，离着歇战期又近了，就想着不如在其他方面替祝将军做些事。”
      阙龙回头看向身后的一溜马车，“前阵阙某集结全帮打了几天猎，又做了处理，应是可以保存一段时间，本就打算近日动身送去，没想到正巧遇上赵先生。”
      赵坚深深一躬，“在下替将军谢阙主大义。”
      阙龙错开一步不受这礼，“不耽误两位赶路，烦请赵先生转达将军，待年后战起，断龙阙必前去相助。”
      “在下一定转告。”
第三百六十二章 好俊，好看
      祝长乐又做梦了。
      这次梦到的不是师父，是祖母。
      熟悉的小佛堂内，祖母虔诚的双手合什跪在那里，嘴里念的经文听不清楚，但是祝长乐很肯定一定是祈福平安的，因为大哥和她现在都需要这个。
      托着腮蹲在一边等了会，看这经还是念不完，她小声的嘟囔，“祖母，还要多久啊，我都饿了。”
      “不饿你就不来见祖母了是不是？”
      祝长乐扁扁嘴委屈得想哭：“我想来啊，可我来不了啊！我天天愁粮食，愁得我天天饿！”
      老太太赶紧拿了个贡果递给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祝长乐吃了一口，倍儿甜！
      “好吃！祖母这里的东西永远都是最好吃的。”
      老太太改跪为坐，把心肝宝贝儿搂到身上靠着，“你常来，祖母天天给你准备很多了吃的，不让你饿着，咱家的小长乐什么时候挨过饿啊！”
      祝长乐蹭了蹭祖母，越加觉得自己可怜了，“他们太坏了，欺负我。”
      “打他们！”
      “打他们！”祝长乐挥了挥拳头，一时又想不起来‘他们’是谁，她也就不想了，由下而上的看着祖母，摸着她的脸笑脸顿时变成了哭脸：“祖母您怎么突然老了这么多啊！刚刚还没有的！是不是因为我吃了贡果？我不吃了，我不饿了，祖母您吃，您吃……”
      “傻。”老太太推开那个红通通的果子轻轻拍着她的背道，“祖母年纪大了，自然就老了，咱们的心肝儿都这么大了，都当将军去了，祖母要再不老就成妖怪了。”
      “祖母是妖怪就好了，是妖怪就永远都不会老，我老了您也不会老，要不您去做妖怪吧？”
      “狠心的孩子。”老太太弹了她额头一下，又轻轻给她揉着，“眼睁睁的看着子孙老去的痛苦远甚自己老去，祖母倒盼着你成个小妖怪呢，法力无边的那种，谁都不能伤着你。”
      祝长乐双手合什一击：“对，我还能让祖母和我一样永远都不老。”
      老太太笑了，慈祥得就像神龛上那菩萨一般，祝长乐抱着祖母哭了：“祖母，我想你了，好想好想好想，想得心都痛了。”
      床上，祝长乐翻了个身，捂进被子里把眼泪全抹到被子上，不用睁开眼睛她就知道那是梦，祖母从来都不会在自己说想她后不说话，祖母一定会说‘祖母也想心肝儿了。’
      她想做祖母的心肝儿，她想回家，她怕祖母老得太快了，怕再也见不到了。她好后悔，那些可以随意来去的年月里她怎么不多陪陪祖母呢？现在想回去却回不去，想得更多也没用。
      想偷偷回去的心思占据心头，祝长乐拼命的忍，拼命的忍，边哭边忍，劝自己再等等，等朱正易和何庆博斗得你死我活了，没时间来关注她了，她就可以偷偷回去了，现在她要老实点，别让他们盯上，对，再忍忍！
      翻身而起，祝长乐胡乱擦去眼泪盘腿打坐，练功练功，赶紧突破，她要再厉害一些才行。
      一早，凤姑端水进屋就见小姐穿着单衣在打坐，见她进来才缓缓收功。
      凤姑没有多想，拿了衣服过来边问：“昨晚不是睡了吗？怎么又打坐了？”
      “半夜醒了就没睡着了。”怕凤姑追问，她忙转开话题：“三皇子那里不用特殊对待，我们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不惯着他。”
      凤姑笑：“我刚才去灶房看过了，文竹姐姐怕是压根没打算对他有什么特殊对待。”
      也对，姑姑们对她特殊还差不多！这方面祝长乐对自己信心十足。
      洗脸的时候发现眼睛并没有不舒服，祝长乐暗暗庆幸自己后来打坐去了，不然眼睛肯定会肿，到时怕是大家都要追问打听，她不想影响大家的心情，已经为她操心够多了。
      收拾妥当，祝长乐走出门去，旁边的门和往常一样同时打开。
      对望一眼，祝长乐笑眯了眼：“秋离今天好俊呀！”
      秋离不知她今日怎么如此好心情，配合着打趣：“长乐比昨日又好看了。”
      “嘿嘿。”
      拉开门的三皇子听着两人的对话，抬起的那脚一时不知是踏出去好还是收回来好，这两人平时是这般相处的？他们不会腻得慌吗？
      腻自然是没有的，正新鲜着呢！祝长乐傻笑了会，突然跑回屋拿上潮汐剑道：“秋离，来过过招儿。”
      秋离无有不应，从腰间抽出扇子跟着上了屋顶，还未站稳脚跟就迎上了长乐的剑。
      “生生不息！”
      秋离边往后退边展开扇子左右扇动卸去层层叠叠的剑意，卸到六分时就改退为进。
      大雪纷飞中两人你来我往，雪花成了两人手中千状万态的工具，被他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攻向对方。
      三皇子看得目不转睛，这就是二哥的生活呀，比起宫中重重规矩约束，这样的生活让他有点羡慕。
      唯一带在身边的宫侍添福捧着袖筒给主子戴好，边提醒道：“您初来此时，身体尚未适应此地的严寒，待身体适应些了您再随意出入，现在不如先进屋暖和暖和，以免受凉。”
      凤姑多看了这宫侍一眼，能得皇子信任带在身边的人果然非同一般，都是劝人的话，这话能说进人心里去，皇子身边需要这样的人劝导。
      果不其然，三皇子将这话听进去了，拢着袖筒进了屋，再心生向往他也不能一来就病倒，那太让人轻看了。
      祝长乐将剑法来来回回使了个遍也没在秋离手里讨着便宜，她非但不恼还痛快得很，比武本就是如此，让来让去还不如丢了武器去玩。
      “秋离你怎么练的啊，怎么这么厉害！我再练一年能赶上吗？”
      “不能。”秋离牵着她从屋顶飘然落下，“你练一年我也练一年，你还是追不上。”
      “说不定这一年我进境飞快呢？”
      “不会比我更快。”秋离笑着点她额头，“师祖说我胸有入星骨，无论学什么都事半功倍。”
      “这作弊得也太夸张了！”祝长乐瞠目，不甘的摸了摸自己胸膛，“我会不会也有？”
      凤姑看不下去了，上前拍开她的手，“您衣裳湿了，去换一身。”
      秋离忍笑，自己也回屋换衣裳去了。
第三百六十三章 谁说了算
      西廉军并没有因为下雪而停下操练，甚至在操练时都不允许除去积雪，就在雪地上练，祝长乐练武多年有她一套歪理，就觉得这样多摔几跤自然就学会了不让自己摔跤的技巧，同时还稳了下盘，一箭双雕。
      虽然歪理，可几天看下来效果正如她所说，各军将领就更没有意见了，也正是这些一桩桩的事加深了他们对祝将军的信任，为将来的言听计从打下基础。
      谁又能想到呢，基础是从歪理开始的。
      祝长乐满意的看着操练得颇有气势的小兔崽子们，再看身边里三层外三层穿着仍然脸都冻青了的三皇子赶紧挥着手下城墙，“先回先回，朱校尉，你去下边和各位将军说一声，让他们来我的居所。”
      “是。”
      三皇子扶着添福的手一步步下去，气息都有些急了，看着没事人一样的祝长乐他自嘲道：“来了这里才知道什么叫冷，这都滴水成冰了吧。”
      “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听本地人说到正月的时候才最冷。”
      看他虽然冷得直抖但也没有要求坐马车，祝长乐对他高看了一眼，自我分析，她觉得应该是之前把人看得太低了。
      三皇子硬扛着往回走，可走着走着反倒不那么冷了，之前感觉冰得都要找不到的脚渐渐热起来，待到回了住处他甚至觉出热了，再喝下两杯热茶，好像全身都有了使不完的力气。
      祝长乐偷偷喝了口酒，端着茶杯装模作样的回味了会，不舍的打了个酒嗝。
      三皇子隐隐闻到了酒味，但看着桌上哪里都没酒他以为自己闻错了，将之置之脑后，道：“来的路上见到了押解回京的肖明凯，我本想问问他情况，不成想便是连我也不许靠近。”
      “殿下莫怪。”不在人前时祝长乐也就没称呼他的官职，拱手解释道：“是我的命令，肖明凯此人关系重大，任何人不得靠近。”
      三皇子见多了争斗，此时只稍一想就恍然，“有人不欲让他回京？”
      祝长乐看了秋离一眼，秋离会意，轻轻点头。
      三皇子见状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不期然想起早上听着的那腻腻乎乎的话，现在说的正事，应当不至于吧！
      接下来祝长乐的话告诉他确实是他想错了，错得他都不敢置信，可此话从祝长乐说出来，并且秋离也认可，可信度就太高了。
      “朱正易这么做……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想到了也不敢讲。”说着不敢，祝长乐的神情却坦然极了，“不过如果殿下一定要听，我也是敢讲的。”
      三皇子一辈子也没有见过祝长乐这种性子的人，一时都有些应付不来，他看向秋离，“二哥……”
      “长乐决定。”
      三皇子又看向祝长乐，祝长乐笑：“我不说殿下定也能想到，心里想想也一样。”
      话虽如此，可若不听个答案心里岂能舒坦。
      三皇子抓心挠肝的想知道，嘴却像修了闭口禅。他太习惯于不动声色，将事情藏在心里，等着从别人的言语中去寻找答案，现在对方压根不说，等于是破了他的招。
      “逗你玩的。”
      祝长乐大笑，一点没觉得逗一个皇子有什么不对，她不止逗皇子，她还和一个皇子拜堂了呢！挺了挺胸膛，觉得自己也有点地位的祝长乐半点不虚。
      “能让有半堂之名的人卖国，要么本身就是敌国的人，要么就是能让他得到比现在更大的利益。前者不可能，朱家在京城都扎根多少年了，至于后者，他现在都是丞相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有什么利益能大过这？”
      皇位！
      做为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皇子，三皇子脸色当然好看不到哪去。
      “他想造反？”
      “抓着兵权的何庆博没有造反的迹象，倒是抓着官帽子的丞相想造反，这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祝长乐把玩着酒囊的手蠢蠢欲动，“殿下入朝多久了？”
      “三年。”
      “这三年里，殿下可有觉得何庆博有何异样？”
      三皇子仔细想了想，摇头，“我曾在各部行走一段时间，在兵部时间最长，现在想来也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异常的地方。”
      “所以我才想不通，朱正易和何庆博一直斗得旗鼓相当，何庆博并不比他弱，他凭什么就觉得自己可以造反成功？总不能是何庆博其实也有此心，只是在暗处相助，待到他日造反成功了两人平分天下，那和现在有何区别？”
      祝长乐是真的想不通，连秋离的脑子都借用了，两人也没想明白朱正易倚仗的是什么。
      如果真有这个可能，那他们明面上斗了这几十年也斗成真的了吧，将来真能一起坐天下？她都觉得不可能，那两老狐狸能不知道？
      “祝将军，几位将军到了。”
      祝长乐按下这个话头，扬声道：“进来吧。”
      五军正副将领悉数到了，分前后两排站立，自报名号后齐齐向三皇子单膝跪地行武将礼。
      “诸位快请起。”三皇子站起身来回了半礼，“此番承了各位的大礼，之后西廉军中就再无三皇子，只有监军。”
      众将瞟向祝长乐。
      祝长乐笑，“看我干什么，监军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见其他人应下来，三皇子重又坐下，接着刚才的话笑道：“依祝将军的意思今后西廉军中是我说了算？”
      “那自然是我说了算。”祝长乐看向秋离，非常不要脸的求援，“是吧，二皇子殿下。”
      秋离纵容得完全不遮掩，“长乐说什么都对。”
      祝长乐得意了，摇头晃脑的道：“听到了吧，你虽然是三皇子，可这里还坐着个二皇子呢！将军也不比监军官阶低，二比一，殿下，你不够打。”
      三皇子也是头一次知道还可以这么算，幸好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要真是对手，恐怕真不够这两人打。
      “诸位将军无须因我的到来而心下存疑，更无需担忧将军和监军不和，我们最重要的是夺回失去的城池，将西蒙国从我大皖的国土上赶出去！”
      祝长乐用力鼓掌，把个遂不及防的三皇子都臊着了。
      “监军说得在理，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敌人，是粮草。监军大人，算上你带来的所有粮草，西廉军的粮食不要说撑过歇战期，两个月都撑不到。”
      “歇战期多久？”
      “按常理推算得有四个月，如果天冷得久，时间会更长。”
      四个月，那岂不是缺了一半的粮食？
      三皇子也开始头疼了。
第三百六十四章 筹粮，愁粮
      祝长乐看了张末强一眼。
      张末强会意，起身将帐册双手奉给三皇子：“这是总帐本，细帐帐目太多不好拿过来，监军大人可随时前去后军查阅。”
      三皇子现如今倒也不关心细帐，直接翻到底页看着数目惊得直抽冷气，“每日需得这么多粮草？”
      “二十多万活人要吃，那么多马匹要养，光喝水是喝不饱的。”祝长乐摇头，“张将军又哪里愿意天天和各军将领吵得脸红脖子粗了，可他要不勒紧裤腰带，多一把草一粒米都不给的卡着，以吴信怀那败家德性别说撑两月，半月都撑不过。”
      张末强朝着祝长乐弯下腰去，此间艰辛一切尽在不言中。
      示意他坐下，祝长乐又道：“所以咱们得想办法筹粮，只要熬过这个冬天，明年我肯定能把西蒙军打出去。”
      秋离接话：“玲珑阁已经在各地筹集，可以减轻部分压力。”
      “我已经把玲珑阁算进去了。”祝长乐老实交待，“我知道你肯定在帮我筹粮，可量太大了，靠玲珑阁也远远不够。”
      这是实情，秋离微微点头，要说杀人放手探消息，那是玲珑阁饭碗里的事，可这粮食玲珑阁没本事变出来，不偷不抢的话也只能去买，但是有些事还真就是银子解决不了的。
      “不可从他处征调吗？”三皇子问，“要保后方平安，总不能让前方的将士饿死。”
      “他处是何处？双水县往后的所有城池？”祝长乐嗤笑一声：“谁会理你。”
      “他们就不怕前方守不住吗？一旦前方有失，他们后方能得着什么好处？”
      三皇子愚笨吗？能在皇子中脱颖而出自是不可能愚笨，可他却在这个问题上想不通，他学的是帝皇家的权术，他会平衡，擅驭下，可他从来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来思考问题，放大了说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帝皇思维。
      幸好秋离没有这样，祝长乐拍了拍胸膛，也不管这动作让人有多费解。
      “殿下不妨代入一地父母官来想一想这个问题，后边这么多城，凭什么就要抠我手里的粮食呢？又凭什么是牺牲我一地成全其他人？我造福了大众，你们守着粮仓心安理得的享受，我却得捉襟见肘的熬，凭什么？”
      祝长乐取下头盔放到桌上，揉了揉卡得有点疼的额头，看着神情怔忡的三皇子她笑了笑，“粮食太重要了，在粮食面前没那么多大义，放在自己手里才是最稳妥的，换成我也未必能大方，所以不到最后无路可走，我不会去抢他们的粮。”
      理解归理解，可真到了揭不开锅的时候官粮她也敢抢，这就是祝长乐的想法，她是西廉军主帅，她要让将士们活下去，这是她的责任。
      三皇子在深宫中长大，学的是文官那一套，祝长乐这样的土匪作风让他有点不适应，皱了皱眉问：“不可以谈吗？若是征用一地的不可，那多征用几地，平摊总可以。”
      祝长乐还欲再说，秋离开口道：“你既为监军，亦有督粮之职，可用你的方法试试。”
      祝长乐立刻明白了秋离的意思，笑道：“秋离说得对，我有我的说道，你有你的看法，那就试试谁的招儿使得通。”
      三皇子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确定两人说的不是反话后点了点头，监军份量不够，再加上一个皇子身份总够了。
      “我倒是把一个人给忘了。”
      祝长乐看向秋离，秋离笑：“吴信怀。”
      “对，就他。”祝长乐打了个响指，“他可还欠着我粮呢，不把吴家刮下一层来难泄我心头之恨，张将军，你算算这两年他卖出去多少，给个总数目，我不管他吴家用什么方式，把粮凑够了给我送来，不然我一天一封折子的参他！参完小的参老的，不给我粮别想好过。”
      “属下回去就算明白。”
      “零零碎碎的全添点按整数算，只能多不能少。”
      张末强应得很大声，好久没有过这样的好事了，他听着就来劲！
      三皇子听笑了：“离京之前就听说了吴家派人出京到处收粮，怕也是没敢糊弄祝将军。”
      “给他们个准数，免得说我欺负他们，张将军，准备得有理有据一点，吴信怀的人哪天要走了多少粮食一笔一笔的记清楚，回头给秋离抄录一份到折子上，告诉吴家，他们要是给我粮，这折子就在我手里，要是不给，朝会上念一念也是极好的，宣扬得天下皆知我也能做到。”
      张末强更痛快了，他藏着的小本本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把所有能想的办法想了一遍，虽然还是不够，但是有了不够就去抢这个想法打底，祝长乐也没那么急了。
      而身为监军，三皇子自也不是听别人汇报就够了，和一众将军见了面，互相做足场面功夫后他便端茶送客。
      一时间没人反应过来，便是世家出身，在军中呆久了也都成了糙人，太过讲究的东西早丢到了脑后，一句话的事儿多痛快。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一众人有些尴尬，还是冯蓝反应快，率先站起来行礼道：“末将等需得盯着将士们操练，先行告退。”
      其他人这会反应也都快了，立刻跟着冯蓝行礼退出去。
      祝长乐忍笑忍得好辛苦，好歹记起来眼前这人是个皇子，还是要给人留点面子的，忍了又忍，确定不会笑出声后才开口。
      “西廉军底子被程老将军打得非常夯实，但是被吴信怀祸害了两年难免会有各种问题，请殿下忍着些，趁着歇战期狠狠操练他们比清旧帐更有用，只要不是犯了不能原谅的大错，我允许他们用战功来抵，这方面还请殿下能支持我。”
      祝长乐神情似有万般感慨，“我想快点结束战事回家。”
      三皇子看着她此时的神情心想，祝长乐定是想家了。
      他在宫中日日如履薄冰，可一旦远离也想念那个冰冷冷的皇宫，而祝长乐还有关心她的一大家子，怎会不想。
      “祝将军放心，我和你同样这般期望，这方面定不会和你意见相左。”
      “有意见相左的地方也可以谈。”祝长乐顺着这话题就把话往开了说：“我们之间不应该是你一定要听我的，或者我一定要听你的，又或者吵得天翻地覆，我们目的相同，利益也不相悖，大可以心平气和的寻求一个折中点解决问题，对我们大家都好。”
      “如之前筹粮之事一般？”
      “对，你的身份也不允许你没有自己的主意，我觉得你能坚持己见挺好的，结果如何反倒不那么重要。”
      顿了顿，祝长乐又叹了口气，“还是重要的，粮草这事真要愁死我了，做梦都觉得饿。”
      三皇子微笑听着，他很喜欢这种相处方式，是他在京城时不可能感受到的随意，和舒服。
第三百六十五章 十七岁
      回到温暖的小花厅里，凤姑欲上前侍候小姐脱下盔甲。
      “我来。”秋离上前，“凤姑，长乐有些饿了。”
      得他一声‘凤姑’，活儿却丢了，凤姑在心里打趣，到底是没留在这碍眼。
      祝长乐张开手臂抬起头，乖乖的等着秋离将一个个搭扣解开，边细细碎碎的叨咕。
      “三皇子多大？有二十吗？”
      “比你大。”
      “那倒是，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我大。”祝长乐很是自得，年少的女将军就是稀罕，上哪再找一个去！
      秋离看她一眼，将头盔放到桌上又去解她盔甲，“对他很好奇？”
      “也不是，就是想多了解一点，好好相处多攒点香火情吧。”祝长乐看着屋顶喃喃道：“如果我和将来的君上关系不好，我爹会有麻烦的。”
      整个人都在发酸的秋离动作顿了顿，抬起视线看向长乐，他没想到长乐会为这事担忧，半点都没想到，从之前的表现也完全看不出她有这个担心，那样儿都快把老三当成朋友处了。
      “怎会担心这个？”
      “我可以跑，我爹跑不了啊！我爹跑了不还有我二哥吗？”祝长乐叹了口气：“大哥说世家要么是在派系斗争中落败，被赶离京城或者落罪，要么是犯了什么事被君上发作，生死难料，真正自己致仕的少之又少，因为退不了，一入官场没人能独善其身。就像程老将军，他自己闭门不出，甚至连自家子侄都压着将他们边缘化，可他仍然得在京城那漩涡里呆着。”
      额头磕在秋离胸前抵着，祝长乐低低的道：“明知道跑不了，当然要和未来的皇储打好关系了。”
      秋离一手揽住她，一手轻轻按在她脑后，并不说她想这些多余，也不问为何不依靠自己，只是道：“所以你打算把他处成朋友？”
      “恩，我想着他在皇宫那种地方肯定没有朋友，那我就做他的朋友嘛。”祝长乐抬头，“我会是很好的朋友，不会因为别有用心就不真心待他，真心才能换来真心朋友的道理我懂，他也不亏，是吧……”
      前边说得急急闹闹，后边却又不那么肯定了，秋离满心的醋意全变成了心疼，但他却无法说考虑这些不对，聪明人才会未雨绸缪，不会等问题已经存在了才去解决。
      “当然不亏。”秋离将人揽着靠到自己身上，声音温软，“交一个朋友还附赠一个玲珑阁主，他赚大了。”
      祝长乐额头撞了他胸膛一下，“你是不是都忘了你是他哥。”
      “这样的兄弟不重要，于我于他都是，真心朋友才稀罕。”
      祝长乐仍然有些闷闷的，“第一次抱着目的去交朋友，觉得好对不起他。”
      “长乐，你把问题想得复杂了。”
      “哪里复杂？”
      “你该不会觉得现在说一说，你和他就是朋友了吧？”
      祝长乐眨眨眼，是啊！这朋友还存在她想像中，人家说不定压根没把她当回事，她现在想这些未免太着急了，就好像真能和未来储君交上朋友一样！
      想明白这点祝长乐顿时什么忧虑都没了，推开秋离就要去找吃的，觉得身上有点不对劲低头一看，盔甲解了一半，还半挂在她身上呢！
      正要去解，手就被拿开了，秋离继续之前未完的事。
      漫长的歇战期，每一天都是白茫茫一片。
      赵坚和蔡滨回转，带来满满一匣子的银票，以及放在最底下的两封信，全是最平常的挂念，区别在于祖母说藏着好吃的等她回家，娘亲骂她这么久还不回去。
      祝长乐躲被子里哭了一通，然后将匣子交给秋离，让他去想办法换回来粮食。
      “殿下，这么多银子都我家出的，将来你得还我。”祝长乐抽抽噎噎的朝三皇子道，“谁家有我家贴得多啊，人在战场上拼命，三姐在京城给我买药材买粮食送来，我娘估计把老底子都掏给我了，我家都掏空了。”
      平日里嘻嘻哈哈，一蹦三丈高的人突然就姑娘家家一样的哭了，虽然语气还是娇蛮得很，三皇子一时间也没能适应。可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他又有些惊喜，让他还，是要站他这边支持他的意思吧？！
      “祝家的忠心，本……我自是记着的，待到大军凯旋，我一定亲自向父皇禀明此事，请父皇一两不少的还给祝将军。”
      “这还差不多。”
      接过秋离的帕子胡撸了一把脸，祝长乐抽噎着委屈得要死，娘骂她呜呜呜，她也想回家的嘛！可她回不去啊！她怎么不骂爹爹，明明都是爹爹的错呜呜呜！
      秋离放下木匣子，拿过帕子给她擦泪，边说话分散她注意力，“要不要点些人手去半道上把吃的接了，此地严寒，不必让他们送一趟。”
      “对，不折腾他们，年后要用的。”祝长乐抽了抽鼻子，可这会满脑子都是娘骂她的委屈，完全想不起让谁去合适，没个眼熟的人对方很可能不会给。
      “我去。”蔡滨起身，“他们认得我。”
      “可是您才该回来……”
      “小事。”蔡滨直接将兜帽戴上准备立刻出发，看着哭得眼睛鼻头都红了的人打趣，“你现在这样儿比兔子都像兔子。”
      “那一定是最可爱的兔子。”祝长乐傲娇的一抬下巴，伸手将秋离腰间挂着的水囊扯下来走过去挂到蔡爷爷腰上，“没有您酿的好喝。”
      “出来前悉数送到你师父那里去了，全是你的。”
      “等回去了您来陪我和师父一起喝。”
      “……好。”蔡滨拍了拍她的肩膀，到时，他应是能知道钟凝眉在哪里了。
      寒风呼啸，大片的雪儿打着圈儿的飘落，祝长乐飞身跃上屋顶看着一人一骑由近及远，蹲下抱着膝盖埋头哭得伤心极了，让身边的每一个人为她奔波受累，她怎么这么不懂事儿啊！
      秋离蹲下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平时再能装得若无其事，其实她也只是十七岁而已。
      很多时候，大家都忘了这一点。
      廊下，三皇子抬头看着风雪中的这一幕很久，很久。
第三百六十六章 腚腚失踪
      有人冒雪离开，有人踏雪而来。
      当看到眉毛胡子都结了冰的童爷爷出现在面前时祝长乐惊得手里的茶盏都摔了。
      童长老身影一闪就站到了她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沙哑之极，“梓鸣他可有给你来消息！”
      “没有，一点消息都没有！”祝长乐忍着手腕上的疼痛，也挥手制止其他人上前来，秋离抿了抿唇，抬起的手放了下去。
      “腚腚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一点不会因为我现在当了将军而改变。”祝长乐空置的另一只手覆到童爷爷手背上，她的镇定和语气中的铿锵有力影响到了童长老，让他紧绷到几近崩溃的心志缓了些许。
      慢慢松开手，童长老喃喃道：“也没给你来消息啊……”
      祝长乐赶紧把他的披风解了，拉着人到火炉子前坐着，凤姑也忙拧了热毛巾过来。
      祝长乐接过来捂到童爷爷脸上，童老回过神来，自己用手捂在毛巾上，好一会才拿开了。
      没有了冰渣覆盖，散乱的头发拨到脑后，祝长乐嘴张了张，震撼得失了语言，几个月前还乌发乌须，如今却已花白，脸上的褶皱都多了许多。
      嘴唇动了动又合上，祝长乐捧了热茶放到童爷爷手中催他一口气喝下，然后在旁边坐下，清了清嗓子才说出话来。
      “您得了消息后去到关山，但是并没有见到腚腚？”
      “玲珑阁给我送来消息。”
      童老看了秋离一眼，起身拱了拱手：“承情。”
      秋离避至一边轻轻摇头，不打断童长老的话。
      “我当即就出发前往关山，那里是边关重镇丐帮没有堂口，但也有些兄弟在那里讨生活。重镇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生面孔在那里会被人盯住，他们借此帮我打听到了梓鸣的动向。他住在一家叫‘客来’的客栈，之后几天有出门走动，客栈掌柜说在第四天出门时还让小二多替他准备些热水在午时左右送进他屋里，中午他会回来，可水按时送进去了，他人却一直未归，掌柜的也没多事，等到十日后房货到期，他们再进屋时就发现梓鸣的行礼全不在了。”
      “在腚腚第四日未归之后，有人悄悄进屋取走了他的行礼？”
      “对，小二说他送水进屋时明明有看到客人的包裹，但是十日后进去时却不见了，连挂着的脏衣服都没了。”
      “您这么一说我反倒不那么担心了。”祝长乐若有所思的道：“若对腚腚有歹心，或者别有用心的人，拿走他的包裹要找到点什么，这非常说得通，可拿走他的脏衣服干什么？嫌太脏给他洗了？”
      童长老当局者迷，从得知孙儿失踪就没有一日安心过，满心想的就是那小子被算计吃亏了，现在听长乐这么一说他脑子里突然就敞亮了。梓鸣去关山的目的是找爹，不是寻仇，也没有会帮着洗脏衣服的仇人。
      “是他那个爹把他带走了？”
      祝长乐微微摇头，“他那个爹是不是存在我都不确定，更不能确定是他爹把他带走的，信物只是信物，不能当人用。就算他真是，我也不能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的，腚腚是没爹没娘，可他有祖父有朋友，偷偷把人带走我们不着急？如果连这一点都想不到，要么就是没把腚腚当回事，要么就是别有用心，要么，动手的不是他爹。”
      “你倾向于哪个可能？”
      “不着急下定论，无论是哪一个，既然这么费心把人带走，那就不会轻易要了他的命。”祝长乐担心之于又气恨，“要真受了什么教训也是活该，这么按捺不住，等一等我能怎么样！七岁我就答应了肯定陪他找爹！”
      童长老叹了口气，“他不是想认爹，他是想问一句为什么，既然知道他在哪里，为什么不早点来找他，找他娘。”
      “现在好了，把自己都折进去了。”祝长乐嘟囔着，心里却也理解腚腚，换成她，哼，恐怕会比他跑得更快。
      “玲珑阁查到了一点影子。”待两人说完了秋离才道：“梓鸣可能已不在大皖境内。”
      两人齐齐看向他。
      “只是推测，没有确切的证据。梓鸣失踪得太突然，等我们做出反应时他们已经把首尾收拾干净，我派了不少人去，还动用了官方的关系，基本可以肯定他不在关山，玲珑阁再从关山往周边几城去查，完全查不出半点踪迹。”
      秋离推开扇子又合上，“在大皖境内，能让玲珑阁都查不出踪迹的事，不存在。”
      这一点童长老和祝长乐都信，正因为信，他们才惊，若不在大皖，那……
      “和关山交界的，是相山国。”
      童长老从没想过梓鸣他爹是他国人这个可能！这，这怎么可能呢？
      “和西蒙国相比，相山国要封闭许多，和大皖关系再好时边境也少有放开贸易，所以玲珑阁在相山没安插下几个人，查得会慢一些。”
      “往他国没安插下几个人才正常吧，你一做买卖的往他国藏人手要干嘛……”
      秋离笑：“你也说我是做买卖的，自然是为了做买卖。”
      你猜我信不信！祝长乐瞥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人，这非常不对了好不好，你又不是真在干皇子的活。
      “有些买卖是私下做的。”秋离也不说得更多，没些特殊生存方式，玲珑阁又岂能成为独一份，“不管是不是在相山国，以这种方式把人带走也绝不平常，但是就像长乐说的，短时间内性命应是无忧。”
      童长老苦笑，“我现在也就盼着他能活着回来了。”
      “跟我一起玩了这么多年，怎么也该学到了我几分聪明劲，说不定他自己找着机会就跑回来了。”
      这话听着童长老才觉出了熟悉，虽然面上很有个将军样了，可内里仍是那个什么时候也不忘夸一夸自己，找着机会就臭屁一把的小长乐。
      “童爷爷您先别着急，在这里安心住着，等玲珑阁查到了可用的消息咱们再想下一步怎么做，您放心，我不会不管腚腚的。”
      童长老拍了拍她的肩膀，小丫头长大了，都能给他当靠山了。
第三百六十七章 亲嘴嘴      
      吃了顿久违的热汤热饭，硬熬了许久的童长老精神显见的萎靡下来。
      祝长乐让呆瓜和三皮将人送回屋照顾着，没了外人的屋内，祝长乐看向秋离。
      “要秋后算帐了？”秋离坐到她身边还往她面前凑了凑，“打几下出出气？”
      祝长乐扭住他两只耳朵，“不能偷偷做好事知道吗？别人都不知道你费了多少心，多吃亏啊！”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祝长乐傲娇的抬起下巴，“也不看看我是谁。”
      “你是我家长乐。”
      秋离也不动，任她捏着自己的耳朵玩。做好人这件事他也生疏得很，活了二十余年也就为这一个人做过，今后也只会为这个人做。
      祝长乐揉了揉被她捏得红通通的耳朵收回了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道：“我担心腚腚，他太想找到他爹了，我怕他被人利用。别看他喳喳呼呼的，其实又老实又胆小，但他帮我打架的时候从来不躲我身后，如果我被人按地上了，他肯定已经被按住动弹不得了，傻蛋一个，要没我罩着他怎么办呀！”
      “说不定会少挨点打。”
      祝长乐哼他一声，这种事明白就好，说穿了干什么。
      秋离笑着把她的手握到掌心，“他会被人带走说明他有被人图谋的地方，不然不会费这么大劲把他从大皖带走，他知道你一定会去找他的，他会想办法拖时间等你去救他。”
      “我也知道他肯定会这么做，可是人见不着，现在是往哪个方向去都不知道，并且抓他的目的是什么也一无所知，什么都不知道心里就虚得很。”
      祝长乐叹了口气，“他可一定不能有事，他要有什么事童爷爷也不会独活。”
      祖孙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啊，祝长乐想想今天见到的童爷爷就又想叹气了，可她最近天天都在叹气，还是省省吧，唉！
      “……”
      不知不觉又叹了口气的祝长乐捏住自己的上下嘴唇，这样就不会叹气了。
      “这是……在等我吗？”
      恩？祝长乐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秋离猛的靠近，她对秋离是没有提防的，动都没动一下，然后嘴上一热，软软的像是……
      “……”
      祝长乐腾的站起来后退，忘了后边是椅子，惯性之下她又一屁股坐了下去，脸上热了热了热了，烫了烫了烫了，要开了要开了要开了！脸上愣愣的红着，心里尖叫着换了一百个词的祝长乐觉得脚下踩着的就是她的脸皮，比她鞋底都厚！
      “我，我去外边……”
      “外边冷。”秋离按着她坐下，好心情的看着脸比胭脂还红的长乐此时的反应，亲眼看着一个人从不识情，到懵懵懂懂，再到识情，并且全是因为他，这种感觉无可比拟的好。
      祝长乐却觉得自己现在不太好，外边冷她不怕，她怕的是里边这会太热了！
      可她突然莫名的胆子就变小了，不敢像平时一样推开人跑路，秋离，秋离他刚才都干什么了！怎么，怎么可以亲她！都，都没有问过她！应该，应该问过她再亲的嘛！她，她又不是不同意！
      天马行空得自己都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的祝将军摸摸脸，滚烫的，看看地，平整的，看看火炉，旺旺的……
      看够了，秋离好心的起了个话题：“如果确定梓鸣在相山国，你打算怎么办？”
      “啊？”祝长乐转动着此时不太灵光的脑子：“去救他！”
      “人要救，但是你去不了。”
      “为什么呀！”说到这个祝长乐可就不害羞了，头也抬起来了，声音也大了：“他是我兄弟，他有难我当然要去救他！”
      “将军无皇令不可离营。”
      “我还将在外皇令有所不授呢！我是主帅，我就有灵活处理之权。”
      秋离把玩着扇子，“我自是不会拦你，你去我便跟着去。”
      那你说这个……祝长乐心里嘟囔，却也把这事听进心里了，要去救自己的兄弟，可她也要为西廉军这么多人的性命负责，若西蒙军知晓她离营，便是歇战期都不顾了就会带着大军打过来，可不去，实不可能，腚腚不是别人，她肯定要顾的，而且其他人也没有她和腚腚的默契，童爷爷都未必有她了解腚腚。
      “那，偷偷的？”祝长乐眼珠子一转，“还可以拉三皇子出来挡挡。”
      “可以找个替身，只让几个亲近的人知道。”
      “三皇子是瞒不住的，落个把柄在他手里也好。”祝长乐心窍开了后一通百通，有了些长兄走一步看十步的深谋远虑了，自动留把柄，是上策，秋离很是赞同，只是现在事情还不明朗，两人便把话头按了下来。
      祝长乐也忘了之前那个亲亲了，如往常一般和秋离这事说说那事说说，可发生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气氛仍是比以往更多一分涟漪。
      焦急的等待中没有等到和腚腚有关的消息，等到了断龙阙送来的肉食，等到了吴家送来的第一批粮食，等到了除夕已至。
      西廉军今年的精神面貌非常不错，张末强也难得大方一回，拿出一批盐肉让大家尝到了肉味，盐盐的肉汤泡饼让大家今年过了个饱年。
      祝长乐给大家放了四天假，除正常防控外所有的训练都停了下来。
      “一年到头，他们也就这几天过得是人过的日子。”祝长乐今日解了自己的酒禁，她先去护翼队和大家喝了个痛快，剑舞也舞过了，鞭子也舞出花来了，带着各地特色的曲儿也听了不少，和着大家一起混闹过后才回转。
      “人多真好玩。”祝长乐往椅子里盘腿一坐，一脸的意犹未尽，“要是没战争就好了，天天这么玩。”
      “没有战争这些人凑一起就不是玩了，是打。”童长老歪坐着，手里拿着个小口酒壶时不时喝一口，看那光滑的样儿就知道是个被他把玩多年的老物件。
      在这屋里坐着的蔡滨、赵坚、童老和屈直都是长辈，闹不起来，也没有那些个虚头巴脑的事，想喝多少就喝多少的酒，一些味道绝了的下酒菜，身边还有秋离，祝长乐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惨了，那边还有个更惨的呢！
      “辛鲜，你去一趟三皇子屋里请他过来，今日咱们围炉守岁。”
      “是。”
      “守岁要收压岁钱的。”祝长乐期待的搓搓手，“叔伯大爷们，明白我的意思吧。”
      赵坚笑：“不是很想明白。”
      “那我解释一下，意思就是我要压岁钱。”祝长乐嘿嘿一笑，“我可等着了！”
第三百六十八章 京城生变
      除了被扔上海岛那两年，过往那些年祝长乐一直都是轮流在两地过年，上一年若在京城陪家人，下一年必在息陇陪师父。
      若在息陇时她必会带着腚腚，后来又会带上一串好友挨家挨户的拜年，自然，小孩子是有压岁钱的嘛，大家也都惯着她，年年都会准备好等他们来，后来甚至会盼着他们来，好像只有这样这个年才过好了。
      如果那一年她回了京城过年，这个收礼的环节也只是往后推上些时日，还是会要来这么一遭的，对蔡滨和童长老以及赵坚来说，也不过是这个年过得晚一些罢了。
      如今人就在跟前，他们自然不会忘记这习惯成自然的事，说笑间谈起那些过往，便是满心焦虑的童长老神情都舒缓许多。
      屈直没有经历过，这时也在想着自己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当压岁礼送出去。
      三皇子才进来时本还有些不自在，听着这些事渐渐也就放松了，吃着在火盆上现烤出来的肉片豆子，喝着算不得佳酿却也能入口的黄汤，心里竟也觉得开心。
      氛围难得的轻松闲适。
      秋离听着和长乐有关的那些过往，想像着她小时候古灵精怪的模样嘴角上扬，正是因为被这么多人爱护着，长乐才有勇气去做旁人不敢做的事。
      门被人轻轻推开，秋离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过来，辛鲜面上和往常无异，可脚步略显急促了。
      “主子，京城情况有变。”
      屋里数人都功力非凡，辛鲜虽然声音小他们仍是听到了，顿时都止了话头看过来。
      秋离问：“靳随知派人来了？”
      “是。”
      “带进来。”
      辛鲜立刻走过去拉开门，示意外边候着的人进来。
      进来的人一身玲珑阁统一的黑色皮毛大氅，看着厚实而略显累赘，却是大冬天出行必备。
      “属下京城所属齐行见过少主。”
      “出了何事。”
      “肖家被判全家抄斩，立刻行刑，朱正易卖国的佐证本还差了些火候，为了拖延时间靳掌柜只得先将所有东西一并送交皇上，皇上借此拖延抄斩时间，朱正易为了自证清白也力保肖明凯，如此两方使力才让抄斩时间拖至节后。”
      几句话将情况说得简洁明了，祝长乐听懂了，“所以一力要肖家抄斩的是何太尉。”
      “是。”
      “满朝上下也只有他有理由这么做。”祝长乐若有所思，“可他是不是太着急了些？肖明凯死了朱正易就百口莫辩，可他活着朱正易也很麻烦，他现在这么做摆明了是要把朱正易往死里逼，他哪里来的把握弄死了肖明凯，朱正易就一定翻不了身？现有的证据根本做不到这一点，不然我早趁着歇战期回京城了，哪里还会在这里等消息。”
      “除非，他手里有东西。”秋离用扇子敲击掌心，“或者说只要肖明凯一死他就能做出对朱正易不利的证据坐实他通敌卖国，一旦坐实，他朱正易就算号称半堂也要面临满族抄斩。”
      三皇子听着两人的对话身体都坐正了。
      “朱正易虽然不是东西，但现在还不能死。”抿了抿唇，祝长乐又道：“我很想他死，可不能是这么死，两派争斗互相消磨损耗才是最好的局面，一旦何庆博势大，半堂变一堂，情况会更坏，君上连半堂都斗不过，面对一堂完全没有胜算。”
      三皇子虽然不想承认，可他早开始帮父皇理政，很清楚事实就是如此。在以前也只得一个御史大夫可以帮着稳住局面，其他关键位置上全被两位半堂把持住，现在御史大夫空缺，失了领头人，颓势更显。
      “你坐着说话。”祝长乐示意凤姑给齐行搬了张凳子放到离火炉近的地方。
      齐行谢过，一路疾驰，确实也是累得腿都软了。
      “你可有见到肖明凯？”
      “是，皇上为方便我等行事专门派了人留在布庄，出来之前靳掌柜带属下一起去见了肖明凯，肖明凯说如祝将军所料，押解回京没两日就有何太尉的人去见他，告诉他只要他指认朱正易后认罪伏诛，他保肖家人活下来，他说需要时间考虑，对方只给了他两天时间。两天后再去见他，他还想拖延时间，请对方给出诚意让他信任，对方直接走了。”
      齐行抬头看了祝将军一眼，继续道：“肖明凯受了不少酷刑，但都扛住了，他托属下告知祝将军，他如今只信祝将军，若此事没了任何周旋的余地，他请祝将军能想办法救出他儿子远远送走隐姓埋名，只求活下来。”
      祝长乐想说她会尽力实现对肖明凯的诺言，可现在这局势何庆博得了先手，如今占尽上风，她一时都想不出来该从哪里入手破局。
      “郑庭。”秋离问，“他如今情况如何？”
      祝长乐眼前一亮，“对，郑庭！他的重要性不低于肖明凯，何庆博不可能放过他。”
      “他下了刑部后没多久就自尽了。”
      “可有留下什么东西？”
      齐行摇头，“至今不曾找到，是不是真的没有……属下不敢肯定。”
      祝长乐皱眉，郑庭死了对朱正易极有利，等于是所有线索都断在了郑庭这里，没法关连到朱正易身上。可从另一方面来说郑庭是朱正易的人又满朝皆知，他死得不明不白，并且什么遗言都没有留下，不得不让人联想到是不是被灭口。
      “我觉得有点不对，可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祝长乐挠挠头，“你确定郑庭死了？”
      “确定，属下见到了他的尸体，并且检查过。”
      赵坚在一边问：“郑庭的家人呢？”
      “郑庭的家人不在京城，只得一房妾室相伴，如今他妾室也死了，留下遗言说是殉情。”
      “这不对，杀人灭口得太明显了。”赵坚摇头，“若真是朱正易动的手，郑庭不应该什么都没留下，他留个遗言做成畏罪自尽才能真正助朱正易脱身，可他没有，偏他妾室却留了遗言。”
      有道理，祝长乐轻轻点头，“所以郑庭是何庆博杀的？”
      “无论是死在谁手里，郑庭死得都太刻意，除非别有隐情。”
      好一会没有说话的秋离突然开口，“如果，郑庭并非朱正易的人呢？”
      屋里一静。
      这个可能，他们没有想过，若真是如此……
第三百六十九章 损招？好招！
      “早年间我和郑庭有过来往。”
      屈直打破沉默，“他在礼部呆过一年，年轻的官儿几个没被搓磨过，他那时受了不少气，我虽不曾帮过他，却也没有落井下石过，大概因为如此，他离开礼部后反倒和我关系还过得去，私下也喝过几趟酒。”
      屈直低头看着手里的酒盏，官场上来来去去的人太多，有的升迁了，有的外任了，有的最后消失了，谁也不敢说自己和谁是朋友，也没有谁会天真的想在官场上交朋友，关系再好的两人随着际遇不同也会渐渐疏远，便是在哪里遇见了，多数也只剩点头的交情。
      他见过太多，也不甚在意。
      “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喝多了些，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史书上但凡有一个好官都得大书特书了，同在墨池子里呆着，染黑了才是同伴，才不被欺负，才能保家人平安。抓着一个染不黑的当然得狠狠表扬，盼着当朝能多几个这样的官。他说他如果青史留名，一定会是恶名。从那之后我们私底下再不曾见过，见面如不识，我只知他不久后纳了妾，再之后投靠朱正易至今。”
      屈直唇角微勾，“我早忘了这个人了，奇怪的是这些话却一直都记得，大概因为自己也在墨池子里呆着。”
      屋里沉默着，火光跳跃，明明暗暗的光线照得人也跟着明明暗暗。
      好一会后，祝长乐道：“郑庭若真是何庆博的人，这个局就太大了，如果这个猜测是真，那我们现在要弄清楚的是，郑庭让肖明凯做的这些卖国的事是表面上的主子朱正易的命令，还是真正的主子何庆博的命令，如果是后者，这通敌卖国的人可就不是朱正易了。”
      “如今郑庭已经死了，得把肖明凯救下来，他的罪可以将来再论，目前最重要的是弄清楚这个幕后的人到底是哪个。”赵坚看向长乐，“你这对手变来变去没一个易与的。”
      “我倒宁愿是朱正易，对我来说抓着官帽子的比抓着兵权的好对付，抓着兵权的正好克制我。”祝长乐头大得很，“没多少时间了，有什么办法可以先保住肖明凯？”
      大家都在想。
      “找个神算算一卦，‘开年见血，影响大皖国运’这个理由如何？”礼部呆了多年的屈直出了个不算主意的主意，“历史上这样的事不少，涉及到国运，君上应下完全说得过去。”
      这招有点玄乎，可是历史上什么玄乎事没有，只要有用祝长乐就敢用，正要点头，就听得屈直又说话了：“两位皇子殿下觉得呢？”
      这句话都到了嘴边的赵坚吞了回去，国运江山的问题小姐避开为好。
      秋离扇子一指，“问老三，与我无关。”
      这态度要多爽快有多爽快，三皇子更是心喜，在西廉军这些时日下来无意中就被带动着说话行事利落不少，此时便也不推让，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更何况做这些完全是为了保我大皖江山稳固，父皇定也会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那好，下一个问题。”祝长乐看向几人，“上哪找神算去？随便拉个人肯定不行，得叫得上名号，说出来的话有可信度才可，江湖中有这么个人吗？”
      赵坚摇摇头：“我知道的达不到这个要求。”
      “我倒知道一个。”蔡滨悠悠开口，“千机老人的名讳如今虽少有人知晓，可老一辈的却也如雷贯耳，稍加打听即知。”
      这人……祝长乐间接的有点熟，她的主婚人嘛！她看向秋离，真要算起来，君上在人家面前还晚上一辈，并且非常被那位老人看不上眼。
      秋离对上她的视线，“可行。”
      “不考虑我的话，你会同意吗？”
      “不是同不同意的问题，是有没有必要。”秋离神情不变，“师祖不喜他，娘不见他，都不代表希望他被人欺了去。”
      这么一说祝长乐就懂了，我不喜欢归我不喜欢，那也是我徒儿的夫婿，徒孙的父亲，比起无关的其他人来说这算自己人，怎么能被不知哪里跳出来的瘪三欺负了去。
      “那就这么定了，速度得快，只有半个月了。”
      “无须去京城，我以师祖的名义放出话，再辅以玲珑阁的手段传得天下皆知，此事就成了，比师祖站到朝堂上去说这话管用。”
      祝长乐又想到一个问题，“从身份上来说是你的先祖，何庆博能从吗？”
      “我娘师从千机老人之事江湖中少有人知晓，她从不曾在外说过。若何庆博不顾大皖国运执意开年即见血，朱正易必会抓住这个机会攻讦回击，事关国运之事素来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祝长乐点点头，“先这么干，把肖明凯保下来再说，还有郑庭，得把他的底子挖出来。”
      “查他的小妾。”屈直提醒，“他和夫人青梅竹马，感情极深，曾在酒后和我说过待到五月天气好了就要将夫人接来京城，可他至今不曾这么做，却在说了那话没多久后就纳了妾，便是真有纳妾之心他也大可先将人收入屋中，待夫人来京后再行纳妾之事，短时间内行事前后相悖，不寻常。”
      “还有他的家人。”赵坚接着道：“若他对夫人感情深厚，弱点就太明显了。”
      三皇子在一边眼看着他们从毫无头绪中理出一条路来，然后你一言我无语的制定计策，说的有用的就用上，有疑虑的先搁置，很快就制定出一套先做什么后做什么行之有效的章程来，效率高得让他跟着兴奋不已，调动所有的心神逼着自己跟上他们的思路。
      从心底里，三皇子觉得来西廉军是他做得最对的决定，这里没那么多人捧着他，皇子身份好像也不那么稀罕，可虽然如此，他却没有那种无论做什么都如一拳打进了绵花的无力感，也不用去想着平衡什么关系，在这西廉军没有什么关系需要他去平衡。
      他做了什么都能听到响了，说了什么都有回应了，兄长虽然不那么像个兄长，有时候甚至还当他不存在，可他们会在一张桌上吃饭，会平常叙话，还没有任何目的的一起喝过酒，今日更是将他一起叫过来守岁。
      长到二十岁，他好像现在才有了一种活出滋味的感觉。
第三百七十章 大皖之卦
      虽仍是除夕夜，那份闲适的感觉却再也没有了。
      祝长乐抱着小酒坛惨兮兮的道：“一定是我以前太嚣张了，老天爷才惩罚我现在连个年都过不好。”
      “你还知道自己嚣张。”赵坚打趣她：“我才到息陇的时候就想，这嚣张的丫头哪家的，放出去也不知道要挨多少揍。”
      “结果后来她挨揍的时候你划船接应她逃跑。”蔡滨慢悠悠的拆他老底。
      “哈哈哈，我那桨都不知道被那些小兔崽子偷偷弄坏了多少，就剩一棍儿还叫桨吗？”赵坚大笑，“后来养成了我上船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桨是好是坏的习惯。”
      祝长乐咯吱咯吱的乐，那时候太好玩了，她每天想的就是怎么逃脱师父的魔掌去吃喝玩乐，息陇简直就是她的安乐窝。
      “好想回息陇啊！”祝长乐喝了口酒，“还想息陇的所有人，想家人……那些坏家伙太讨厌了，好好做个人不行吗？害我都回不了家。”
      这感慨太小孩子气，让人莞尔，却也叹息，是啊，怎么就不能好好做个人呢？任你多大野心，人生也不短短几十载吗？说不定哪天一口气没上来人就没了，便是有滔天权势又能如何。
      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岁尾年头，又是一年伊始。
      于百姓来说元宵节过完这个年才算过完了，今日已初十，走亲访友的也都走完了，再加上今日天气好，许多人都趁着最后几日假期约三五好友出门相聚，便是女眷出门的也都多了。
      可这阳光好像照不进皇宫中，依旧哪哪都安静到沉闷。
      “咳咳咳……”
      宁福殿内，闷闷的咳嗽声一阵又一阵，皇上除夕那晚受了风寒拖至今日未好。
      “药方微臣换了两味药。”御医将药方递给宫侍，犹豫了下还是劝慰道：“您的病起因不过是偶感风寒，吃上几付药就该好转，可病有病因，若思虑过甚自然就会病情加重，于您身体不利，微臣斗胆，请皇上以圣体为重。”
      皇帝扶着宫侍的手坐起来，示意欲跪下的御医起身，“黄卿一片忠心，朕心甚慰，何罪之有。”
      “谢皇上。”
      皇帝又咳了几声，掀了被子下床。无人敢拦，宫恃拿着披风给皇上披上。
      御医见状，躬身退了出去。
      “仍无消息传来？”
      “是。”贴身宫恃朝恩悄悄掀眉，见君上眉头果然皱得更紧了忙又道：“路途遥远，二皇子殿下和祝将军便是有妙计也没那么快，您再等等，还有时间……”
      “初十了，十六即开印。”皇帝冷声道：“何庆博上朝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斩肖明凯你信不信。”
      若换成旁的宫恃已经跪下请罪，可朝恩侍候皇上多年，自是了解皇上，此时便低声劝道：“二皇子殿下天生聪慧，定有破解之法，只是再厉害这段路程却也短不了，您说是不是？”
      皇帝不是不知道路途遥远，只是心里实在焦躁，肖明凯罪该万死，也不该在这个时候死得不明不白，说得难听点，他卖国不卖国也不会比何朱两人对他的损害大，再这么下去大皖的江山就该改名换姓了，改的是这两人的姓还是西蒙的姓于他来说无甚区别。
      门轻轻被人推开，朝恩回头看去，见是干儿子忙走过去低声问：“何事？”
      “宫外传来消息！好消息！”
      朝恩确认似的看他一眼，小太监肯定的点头。
      “跟上。”
      朝恩快步往里走，不等走近朝恩即道：“皇上，有消息了！”
      皇帝立刻看过来，迫不及待的道：“快说！”
      小太监知晓此事的重要性，躬着身体字字清晰的禀报，“京城传言，江湖中多年不曾露面的千机老人……”
      “谁？”皇上以为自己听错了，打断他的话问：“你说的谁？”
      “回皇上，是千机老人。”小太监确定自己没有念错这个名，不知哪里有问题，忐忑的偷偷看向朝恩。
      朝恩也不甚明白，可看着皇上此时不似发怒，朝他点了下头让他安心。
      “天机老人。”皇帝低喃着这个名字神情怔忡，旁人不知千机老人是谁，他又岂会不知。
      喝了口茶，皇帝垂下视线，“继续说。”
      “是。”小太监应喏：“京城传言，江湖中多年不曾露面的千机老人新年伊始之时为大皖算下一卦，卦象为不吉，言大皖国运有下行之象，若要破解，需得君王行仁事，行善事，下罪己诏，赦免无大罪之人，封印鬼头大刀数月以避血光，若有十恶不赦之人当斩，亦需得在四月二十二之后方可行刑。”
      是了，是了！
      皇帝眼中异彩连连，你要斩肖明凯，可以，不拦着，但于国运有碍需得后延，不是无限期的后延，而是四月二十二之后，你何庆博应是不应？若不应，只是让你等上四个月都等不得，你要断我大皓国运？
      何庆博只要不是现在就要扬旗造反，他必得应！
      好招！是好招！四个月的时间，什么事情都可以发生，什么局面都有可能改变！
      皇帝兴奋得来回踱步，皇儿聪慧！皇儿聪慧！
      若是……
      想到那个可能，皇帝心跳更快了，有心智，有手段，有魄力，如果由他来坐这个位置，远比老三要合适！
      可突然的，玲珑离开时讥笑的神情浮现在脑海里，兴奋的感觉徒然褪去，玲珑将哑了的儿子绑在背上，执剑一路杀出皇宫的模样在他梦中出现过许多年，虽是他有心为之，可恒儿受此大创绝不在他预料当中，玲珑没想到他布了局，而他，没料到玲珑没能顾上恒儿。
      虽是无心，伤害却已造成，玲珑不会原谅他，他又如何去和什么都知道的恒儿说让他来坐这个位置，在他眼里，那张龙椅怕也没比寻常四脚凳有何不同。
      如今他还愿意理自己之事，甚至连他师祖都搬出来为他解决问题，要是要求更多，以后连面都未必还能见着。
      他不了解恒儿，可他了解玲珑，恒儿的姓子和他娘像了个十成十，间接的，也算是了解他了。
      收起那些有的没的心思，皇帝吩咐：“悄悄带勒随知入宫。”
      “是。”
第三百七十一章 腚腚消息
      做完了自己所有能做的事，后边的事祝长乐就顾不上了，但心底有八成把握能成，对于有五成把握就能干成十成的祝长乐来说这事已经稳了。
      相比于这事，腚腚到底在哪里更让她挂心。
      一直等到元宵节，她终于等到了钱心。
      “玲珑阁动用了所有的关系，确定童少侠确实在相山国出现过，至于在哪里，兄弟们还在找。”
      比起失踪这已经算是好消息了，虽然这好消息也是比出来的。
      祝长乐拍了拍胸膛，“是谁带走他的有查出来吗？”
      “没有。”钱心看了少主一眼，“兄弟们都说这么多年头一次遇到我们都查得这般费劲的事，现在个个都和这事杠上了，非得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不要说玲珑阁其他人，秋离现在都有这想法，你从我玲珑阁眼皮子底下把人带走了，还让我们追查不到，这对于自认打探消息天下第一的玲珑阁来说简直太打脸了，秋离也被激起了斗志。
      “现在武林中平静许多，多调些人手去查此事。”
      这就是允了！受兄弟们所托前来探少主口风的钱心顿时有了底气。
      “我去相山国。”童长老起身道：“现在就出发。”
      祝长乐想劝他留下，毕竟一大把年纪了，这般奔波身体怕是要吃亏。可她忍了下来，对于童爷爷来说没有什么事能重要过腚腚，她只是道：“我让呆瓜他们跟您去，现在歇战期也没有多少事。”
      “他们跟着你，我去信给几个老兄弟，让他们随我走一遭。”童长老想也不想就拒绝，“秋离你看着她，她身边的人只能增加不能减少。”
      秋离郑重应下，这事是他在做的，但有长辈放下话，以后长乐要做什么他也更有理由拦阻。
      童长老看向低头踢踢踏踏的长乐，“对亲朋故旧，对息陇的所有人来说你的命很要紧，怎么让你的性命有保障怎么来，其他事我管不着，也不管。”
      停顿了下，童长老又道：“你别让那小子回来找不到你。”
      “我记着了。”祝长乐声音闷闷的，“我想跟您去。”
      “若是以我之力救不回他，不用你说我也要把你带去，可现在人在哪都不知道，你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倒不如先在这里镇守着等消息。”
      童长老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要相信童爷爷，你守边疆这事不会比那小子重要，若真有需要我定会给你来信，你需得应承我，到那时无论如何你都得来。”
      “我应我应，真到了那时候我不敢不来。”若是童爷爷都要找她求援了，腚腚定是危急万分，她把西廉军丢给秋离就跑。
      童长老笑了，说是个将军吧，也像，将军该做的事，该负起的责任，该扛起的压力，每件事她都做得很好，可在他们这些老家伙面前，她仍然是息陇那个看着淘气，实则贴心得很的丫头。
      “走了。”
      说走就走的童长老扬扬手，半点不拖泥带水，接过朱校尉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打马狂奔，不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祝长乐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看着在面前呼出的长长一道雾气她又呼了一口，之后又呼了一口，也不知是单纯觉得好玩，还是要将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情都呼出去。
      抬头看了看，这干冷干冷的天祝长乐觉得熟悉，“是不是又要下雪了？”
      赵坚背着双手走上前来，“明日早上起来恐怕又是白茫茫一片。”
      “白茫茫一片我倒不怕，我怕兜里空荡荡一片。”祝长乐苦着脸回头，“粮食撑不了多久了，趁着之前未下雪，后军把这周边都快薅秃了，如今外边怕是连片能吃的树叶都找不着了，要是那土能吃，我估摸着张将军都不会放过。”
      这话听着又好笑又心酸，可现在就是如此，祝长乐已经开始琢磨先从哪里开始抢了。
      说到抢，祝长乐想起来一件事，之前好像听闻有人回来和监军大人禀事了？
      “监军大人在哪呢？”
      她这念头一起，秋离就猜着了，纵容的指了个方向。
      在屋里啊，祝长乐贱兮兮的笑着奔了过去，依旧是人未至声先到，“监军大人，本将军有事相询。”
      三皇子正沉着脸发火，听了这声音神情缓和了些，对马备道：“持我手令再派人去。”
      马备并不赞成，可稍一想他应承下来，有些事，他说得再多不如让殿下自己去试错，就像祝将军也从不以任何理由拦着殿下一般，在西廉军这两个月殿下的成长比得上在宫中两年。
      退离门外，见到笑眯眯不知想着什么的祝将军他行了一礼，郑重得让祝长乐都意外，“马大人这是干什么？”
      马备只是笑笑，伸手相请，“将军请，殿下在等您。”
      哦哦，那当然是取笑三皇子的事更重要！祝长乐挥挥手进了屋。
      马备看着祝将军太过欢快的背影决定晚点再派人前去，说不得等祝将军离开殿下就该改变决定了。
      屋内，祝将军拱了拱手，“监军大人在忙？”
      “不忙。”三皇子示意她坐，自己也从桌案后走出来。
      祝长乐也不和他客气，一坐下就笑眯眯的道：“监军大人，本将军来问个事。”
      三皇子面色有些不好，这军中之事又哪里能瞒过祝长乐去，他这段时间建立起来的信心在这事上又溃败了个干净。
      “若是粮食之事，正如祝将军预料，没有要到，个个回我无粮，那意思还想让我给粮，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虽然难堪，三皇子却也没有藏着揶着，而是选择承认了自己判断失误。
      这反倒让祝长乐想要取笑他的乐趣瞬间没了，不过也有点儿开心，“我小看殿下了，还以为殿下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呢！”
      “没脸辩解。”
      “如果殿下觉得有就一定有，皇子这个身份可以有很多种用法，像我，经常就帮着秋离好好用。”祝长乐笑着，像对好友一样鬼灵精怪的眨眨眼：“殿下承认自己错了才是最难得，就算普通人也很难做到这一点。”
      “祝将军也做不到？”
      “我不一样，我认错认得比谁都快，但坚决不改！”祝长乐嘿嘿笑着，骄傲得不得了，“我突然有点理解我爹爹了。”
      三皇子愣了下，提祝大人是……
      “年轻的皇子肯定是有很多难能可贵之处，才会让他愿意竭尽全力辅佐，士为知己者死嘛。”
      祝长乐站起身来，没有取笑到人却发现了一个人的优点，不亏。
      “殿下，对那些不识好赖的人只有一个办法管用。”祝长乐拳头一挥，“揍得他娘都不认识！和您打个招呼，我抢粮去了。”
      祝长乐走得雄纠纠气昂昂，三皇子却坐着很久没有动弹。
      马备在半个时辰之后得到召唤，被告知不必再派人前去。
第三百七十二章 将军强盗
      祝长乐正在调兵遣将，点齐了人马后她拍拍手交待：“把你们的军服盔甲都脱了，换上平常的衣裳，咱们这次是要去做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去的，不能太嚣张。”
      听您这说的就够嚣张的了，将士们面面相觑，同时又难掩兴奋，要真能这么来一回，将来在儿孙面前也够吹牛的了。
      可是真能这么干？
      潘垒直接将自己的盔甲卸了，边问：“将军，去抢哪一地？”
      “双水。”祝长乐咧嘴，“其他地方你说不帮忙吧，也想得明白，火还在几百里外烧着，离自己远得很，是不着急，怎么也得先把路上的其他地方给烧了才能轮到他们，可双水有理由急一急的。那会要不是我来了，双水就是顶在最前边的战场，保了他们安宁，他们却不管我们死活，怎么都说不过去。我这人吧，讲道理的时候很讲道理，要是不和我讲道理，那我可就更不讲道理了。”
      潘垒接话：“将军说抢谁咱们就抢谁，将军说怎么抢咱们就怎么抢，总得让大家伙儿活下去才能守城。”
      就是这个理！众人纷纷将自己身上的护具头盔等等一切会暴露自己士兵身份的东西除下来，再互相检查看有没有什么遗漏。
      军中缺粮不是秘密，虽然将军发动自己的关系有粮从四面八方送来，可二十余万人要养活岂是易事。
      若说之前他们感触还不会这么深，毕竟什么时候吃过一顿饱饭，但是自打祝将军来了后他们吃饱是常态，可最近那饼的个头却一天比一天小，这次他们知道不是有人中饱私囊了，是真的缺粮，缺到祝将军都想不到别的办法，决定去抢了。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生死存亡面前其他事都不叫事儿。
      “张将军，你带着辎重慢一步，多带点，我不但要抢粮商，还要把双水的粮仓给抢了，怎么着也能抢到点东西。”
      “是，属下明白。”张末强满身都是劲儿，要不是运粮这事更重要，他都要卷起袖子跟着去抢了。
      “其他几位就请把城守好了，别因着是歇战期就大意，我还起过要去夺岳圩的心思呢！”
      彭司拱手行礼，“将军放心，属下万不敢大意。”
      祝长乐点点头，对一众跃跃欲试的士兵道：“我们是去抢粮的，不是去和老百姓争命的，大家管着点儿自己的手脚，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有些事做了算是为了大义，有些事要是做了我会大义灭亲，都听到了？”
      “属下不敢。”
      “不敢才好，都是自家兄弟，我也不想见自己人的血。”
      敲打过后，祝长乐回头看向牵着马等着她的呆瓜等人，有童爷爷那话给他们撑腰，他们现在是把她看得更紧了，可是，“殿下，您这是要干什么？”
      三皇子有些不自在，但话还是挺着腰板说了出来，“我也去。”
      “那便去吧。”秋离背着手过来，小一哒哒哒的越过他直奔小尾巴，半点不将这主子看在眼里。
      “哈哈哈，小一你怎么就不是母马呢？不然你和小尾巴就是天生一对。”
      众人都跟着笑了，这两人真是，关系好到坐骑都跟着形影不离了，两匹都是公马确实可惜，不然定是能生出一匹神驹来。
      笑完了祝长乐也就不拦着三殿下了，不过嘛，这身份还是可以借用一下的。
      “末将想再劳烦三皇子殿下一件事。”
      三皇子看了二哥一眼，“祝将军请说。”
      “请殿下写几张借条，虽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表面上我也不认这东西是我西廉军抢的，但当海晏河清之时，曾经不得不抢就是借，有借自然就该有还，这帐，就记殿下名下了，当然，现在落款就不必落您的名儿了，认的时候再说。”
      待到海晏河清之时他再将粮还上，三皇子借粮支援西廉军就是青史留名的一桩佳话，若那时他已成皇储，满朝谁不盛赞他有魄力，若储君还未立下，谁又还能和他相争。
      三皇子稳了稳心神，他不知道祝长乐是有意为之，还是顺势为之，好处都是他得着了，他记着这个情份。
      “祝将军说得极是，现在不得不抢，该还时自然该还，这借条我写。”
      深深的看了笑眯眯的人一眼，三皇子去了最近的营帐，添福和马备忙跟上去侍候。
      祝长乐嘿嘿笑着拍了拍胸膛，这些事如今她都已经能信手拈来，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赵叔，我的大本营就交给你了，事急从权。”
      赵坚点点头，“别大意，注意安全。”
      “你看看我现在这护卫队。”祝长乐指着一溜的人，“我想不安全都不行。”
      呆瓜双手抱胸，“奉命行事。”
      “拿着鸡毛当令箭，太无耻了。”祝长乐磨了磨牙，见三皇子过来了就不再和他斗嘴，翻身上马道，“出发了。”
      数百人浩浩荡荡的直奔双水，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一路上都没见着几个人。
      双水县在望。
      祝长乐夺城夺出了经验，所以来之时他就带了汤元和陈扬的两队人马。
      “陈扬，看到信号你们就夺了西边的城门，记着，在那之前不要有动作。”
      陈扬应喏，“放心，肯定不耽误你的事。”
      “其他人跟我来，咱们从南门进。”
      说是进，其实是闯，城门还未到关闭之时，祝长乐先带着几个兄弟光明正大的进城，然后突然发难夺下城门，大开城门放其他人大模大样的进了城。
      留下汤元一队人守着南城门随时接应，祝长乐带着数百骑兵目标明确，手里抓着玲珑阁早就踩好点的地图一抢一个准，砸了一个又一个粮仓。
      所有的粮商和家人被绑起来扔屋里，口里塞着布条，他们什么都看不到，可听着动静也知道是怎么回事，除了泪流满面，连大喊大叫都做不到。
      这样的动静把双水县的人吓坏了，所有人关门闭户，街上空无一人。
      祝长乐心底也有些感慨，她也是没想到，从小习武的她没当成大侠也没当成魔女，先是做了将军，现在又在做强盗，今后不管再多出什么身份她都不奇怪了。
第三百七十三章 粮有事
      “这么大动静，官府的人也可以装作听不到吗？”
      “不然呢？出来挨打？”祝长乐没多想就回了一句，后知后觉的想起这位身份不太一样，便又补充道：“越是动静大他们越是会先自保，谁又知道抢完了百姓是不是就要去官府夺印呢？有些事有的人做了是英雄，有的人做了是以卵击石，就比如我，是前者，显然，官府是后者。”
      “……”三皇子看着面前用板车一车车往西城门送粮的队伍，一时不知是该笑笑，还是该骂一声官府无能。
      “我倒觉得这也不能说是错，还得赞他们一句识时务。”祝长乐非常想得通，“您换个方向想想，若官府保住自己无恙，无论生出多大的乱子最后他们还能出面稳住局面，关键时刻他们还是百姓的主心骨。”
      三皇子沉默的听着这明明是歪理却又极有理的一番话，他发现了，祝长乐极擅长从别的方面去想问题，然后总能看到点不一样的，不知是现在才如此还是以前就这样，她时时刻刻都在避免让自己钻牛角尖。
      “没想到快意江湖的祝将军会看得这么透。”
      “我虽然一半时间在快意江湖，一半时间在被我娘收拾，被爹爹嫌弃，被大哥打击。要不想挨娘收拾，就得把大家小姐该学的规矩学好，不想被爹爹嫌弃，就得在他问什么的时候不能一问三不知，不想被大哥打击，就要努力去学会更多的东西，去试错看看大哥有什么不懂的事，然后为难回去嘲笑他，虽然这样的时候不多，但我也是成功过的。”
      祝长乐笑，以前没觉得，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她这些年过得真精彩啊！谁能想到呢，那时候因为不服输的斗智斗勇换来了今日她在面对这些事情时的举重若轻，并且都能在皇子面前大言不惭的侃侃而谈，啧，真是没有哪一天是白过的呀！
      三皇子也笑：“我不止一次听及父皇笑祝大人心情这般好一定是幺女回来了，还不止一次提过请祝大人带你入宫见驾，祝大人却从未带过，我不去猜测原因，只知这应是他在父皇那唯一阴奉阳违之事，还因此被父皇笑骂过。”
      “我爹爹不敢呀。”祝长乐大笑，“在别地儿我闯了祸他都能保我无事，我要是在皇宫闯了祸他怎么捞我。”
      这……倒也是！三皇子笑着摇头，祝大人家这关系好得真是让他羡慕。
      祝长乐拿着马鞭当空甩了一鞭，“大家伙速度快一点，要换地儿了。”
      “是。”
      祝长乐看向在外人面前素来没什么话的秋离，“是不是只剩官府的粮仓了？”
      秋离点头。
      “潘垒。”祝长乐把不远处正指挥大家搬运的潘副将叫过来，“这里你守着，催大家快着点，我带走一半人手。”
      潘垒自是知道她要去干什么，点头道：“等这里搬空了属下立刻把人带过来支援。”
      “给人留一口，别清空了。”祝长乐到底于心不软，给人留了一线，“重要的是速度。”
      “是。”
      祝长乐又看向三皇子，“您留这里还是？”
      “看史书时常看到各地粮仓有问题，如今有机会我想亲眼去看看。”
      有这个意识是好事吧，祝长乐看了秋离一眼，见他微微点头就道：“那您将借条给潘垒吧，留一张就够了。”
      三皇子立刻从怀里拿出来一撂借条，他不知道具体要多少，在那有限的时间里尽量多的写了不少，落款是他少有人知的表字：静聆。
      潘垒是明白人，数了十四张就将多余的还给监军大人，“今日就抢了十四户，请您清点。”
      三皇子多看了潘垒一眼，也不数，折了一折重新塞回怀里，“潘副将说是自然就是了。”
      “那就走吧，不耽误了。”祝长乐调转马头，“潘垒，当心些，别阴沟里翻船。”
      “是，属下明白。”
      粮仓所在之地早就寻摸清楚了，管离也早就派了人过来蹲守，看到一行人过后来他们齐齐现身，见了一礼立刻又隐了去。
      大皖多雨水，粮仓为了防潮建得也非常讲究，富户百姓的粮仓多半是下面支起来不接触地面，像眼前这种地面用石头砖块垒高的圆形巨大粮仓多是官用。
      是真的大，并且还不止一个，祝长乐看了后就觉得粮商都不算什么了。
      “留一个不动，其他的全运走。”祝长乐兴奋得搓搓手，这里共有九个大粮仓，她运走八个，估算一下怎么着也够西廉军撑一个月吧，若是省着点吃说不定能更久，而且那不是留了一个嘛，到时候实在不够吃把那个也抢了。
      祝长乐立刻让人去通知张末强带着人过来，光靠这几百人得搬到什么时候去。
      有了粮食心里不慌，祝长乐脸上的笑容都下不去了，天天做梦都饿，今天做梦怎么着也要让她吃顿饱饭了吧！
      “将军。”正欢喜着，朱校尉跑过来，脸色难看极了，祝长乐心里一个咯噔，粮有事！
      “若是陈粮无碍，能吃。”
      朱校尉摇头，将手里的一把粮食摊开在将军面前。
      祝长乐看着那一把粹土粹石占了一半的粮食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她都气笑了，“都这样？”
      “第一个和第五个没问题，其他的都这样。”
      “查，让人进粮仓里边去确定情况。”
      朱校尉一看将军这样就知道气恨了，怎能不气，谁看到不是气疯了！
      战时将军有权征用周边城池的粮食，将军走的是更快的方式，直接抢，可若抢到的是这东西，怎么吃！
      秋离正在一边听下边的人禀事，眉眼一抬见长乐将潮汐剑都抽出来了就知道事情不好，吩咐了两句直接运起轻身功夫落到长乐身边接住她肩膀。
      “粮有问题？”
      祝长乐气得都准备去将双方知县绑过来了，见到秋离理智才回来了点，气恨道：“他们不是东西，粮食里掺了土和石子！”
      “比没有强。”秋离将潮汐剑归鞘，“运回去，张末强筛也能筛出来能吃的。”
      “我生气！”
      “那我说个让你开心的事儿！”秋离凑近她耳边低声道：“记得兰蓉适合做弓箭的竹子吗？”
      “啊？”祝长乐一时没反应过来。
      “今年的冬笋比往年晚一些，但是现在也挖到不少了。”对上长乐惊喜的眼神，秋离笑，“总能熬过去的。”
      祝长乐扑过去搂住秋离脖子，整个人都挂到他身上去了，“秋离你怎么这么能干啊！”
      “不能干不行，要替我家长乐分忧。”秋离抱住投怀送抱的人神情温柔，虽然分忧的事伤脑筋了些，可总也难不住他。
第三百七十四章 办了他！
      三皇子带着火气的脚步在看到拥抱在一起的两人后停了下来，冲冠的怒气都因着眼前这一幕而小了些。
      西廉军全军上至将军，下至俘虏都知道这两人关系好，那种好不需要两人多亲密，不需要口头上的言语，只要他们两人站在一起就有那种感觉，众目睽睽之下突破男女大防的时候极少见，从这方面来说两人比之江湖上的肆意确实是收敛许多，看得出来祝长乐大家小姐该学的规矩确实学得极好。
      可现在……
      祝将军该不会是气疯了吧，三皇子心想，他都这么生气，祝将军那脾气怕不是得直接砍了双水知县祭旗。
      秋离早就看到了他，故意让他看了会才拍拍长乐的背提醒她。
      祝长乐回头看去，咳了一声，没事人一样松开手，走过去道：“殿下也看到了？”
      三皇子看着她这神采飞扬分明极是开心的模样迟疑着问，“祝将军问的是……”
      “粮食有问题啊，殿下不是刚从粮仓看了过来？”祝长乐打趣，“殿下看起来火大得恨不得把粮仓烧了。”
      “将军看起来好像并不生气？”
      “生气啊！”祝长乐咧着嘴看不出半点生气，“可秋离告诉了我另一件事，我现在就开心多过生气了。”
      三皇子看向秋离，不知当问不当问。
      反倒是祝长乐耐不住，急急闹闹的就把这好消息说了出来：“秋离的人找到了冬笋！我都忘了兰蓉是盛产竹子的地方，既然兰蓉有，是不是这附近其他地方也有呢？要是有漫山遍野的笋给我挖，我就不用担心断炊了！冬笋挖完还有春笋，春笋应该可以扛到春天的各种野菜出来，到时候再想办法筹点粮，朝堂再支援一些，说不定就能扛到新粮出来了！”
      祝长乐越说越兴奋，眼里的光好似能把这一片天空都照亮了，至少，照到了三皇子心里，让他也跟着兴奋起来。
      “要真是这样就太好了！”
      “我虽然不那么气了，可干出这种事他还想好好做他的县太爷也是做梦！殿下，我要办了他，您没意见吧。”
      “办轻了我才有意见！”三皇子轻哼，“我都想活剐了他！”
      “粮食被换走总有个去处，本地乡绅大族不无辜，我没好意思去抢他们，那就请这位县太爷去征调吧。”
      祝长乐冷冷一笑，“朱校尉，我走后你拿我令牌带人去一趟县衙，带着那位大人来这里一趟，告诉他，限他在一月之内把粮食补回来，不然我活剐了他一家老小！”
      朱校尉接过令牌应喏。
      三皇子看着这占地极大的粮仓迟疑着道：“怕是难。”
      “给他点压力让他去努力，不给他退路。”祝长乐指着远处正指挥人干活的张末强示意朱校尉去把人叫过来。
      “他一家老小没有活路，他就会让得了他好处的其他人也不好过，那些人也怕他急了把他们都攀咬出来，他们很清楚军队没那么讲道理，洗劫了他们也得认，与其被动洗劫，不如自己老实点筹集交上来。”
      确实如此，三皇子若有所思。
      “将军。”张末强脚下生风的过来，又朝监军大人行礼。
      “先将没问题的那两个粮仓的粮全运走，其他的先不动。”
      张末强现在对将军极其信任，半句为什么都不问，立刻应喏。
      “我先走一步，这里你灵活行事……等等，这里交给潘垒，朱校尉你立刻派个人去通知潘副将赶紧过来接手这里，张将军跟我走。”
      朱校尉点了个亲兵前去。
      “殿下您留在这还是跟我走？”
      这话说的人耳熟，听的人也耳熟，自然，决定也是一样的。
      祝长乐不再废话，翻身上马后又嘱咐了朱校尉一句，“等那两粮仓的粮食运走了再把县太爷带来，知道怎么说吗？”
      “属下会诘问他为何有两个粮仓是空的，补空的时候这两仓需得补上。”
      “很好。”祝长乐很满意他脑子活，“再告诉他一声，这帐他要是转嫁到百姓身上，我就把他扔到朝堂上去，让他青史留名。”
      “是。”
      祝长乐知道这样未必就能恐吓住知县不去掏百姓的米袋子，但是有这么句话在这里打底，他也就不敢做得太过份，现阶段大家都先保证活下去吧，西廉军那么多人也要活着。
      一路疾驰，一行人来到兰蓉城外的一座山脚下，那里不少人在忙活。
      “属下曹杰见过少主，见过祝将军。”曹杰此时的形象实在称不上好，头上有竹叶，脚上一脚泥，衣服还撕裂了。
      “曹掌柜辛苦了。”祝长乐飞身下马朝他抱拳。
      “不敢称辛苦。”曹杰看了少主一眼，立刻又道：“属下请了许多本地人帮忙挖笋，他们远比我们有经验，有些还在地底下没冒尖的他们也能找出来，属下想着现在还是要个头大的才够吃，就让他们先挖大的，其他的再养养。”
      “很好。”秋离赞了一句，“回去自己领赏。”
      曹杰大喜：“谢少主！”
      祝长乐按捺不住的朝那笋山跑去，她对这玩意儿不熟悉，对笋的习性也不了解，但是为了找粮草都刮地三尺的张末强了解啊！
      他看着这些笋子都惊呆了，迅速拿起来一个剥了壳，又咬了一口，没错，就是冬笋！
      “怎么可能？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冬笋？”
      “啊？只有南方有？”不止祝长乐不懂，秋离和三皇子对这方面也是一窍不通，纷纷看向张将军。
      张末强解释道：“竹子品种非常多，这个产冬笋的竹就是南方才有的，像冷集城之前西蒙偷袭藏身那里的那片竹林就长不出这笋来，所以我完全没想到兰蓉有冬笋！不过我大概也知道原因了。”
      张末强指着远处的山上，“将军您看那里，如今已经下了几场大雪，山上更是严寒，按理来说需得等开春后渐渐暖和了雪才会化，可近处的山不知是化了还是本来就下得不多，隐约可见树木，越往近处越明显，您再看这里。”
      张末强指着身后的竹山，对比之下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山上无雪，一点都没有。
第三百七十五章 谈和？
      祝长乐若有所思，“所以，是兰蓉地势不一样？”
      “是不一样。”秋离脑子里有一张大皖完整的地形图，经张末强这一提醒立刻知道了问题在哪，将兰蓉这前后左右这一大块画出来给她看。
      “兰蓉好……扁。”祝长乐想了想，才想出来这么一个非常形象的形容，在双水和信陵之间夹着，兰蓉就像个被压扁的饼。
      三皇子也明白了，指着长长的一头道：“这里应该就是我们所在的地方，两边都被山围着了，比之其他几城就要温暖许多，所以南方盛产的冬笋在这里也有。”
      祝长乐嘿嘿直笑，“这算不算是天无绝人之路？”
      张末强朝着祝长乐抱拳：“祝将军是让西廉军没有走到绝路的福将。”
      “没错没错，我就是福将。”
      祝长乐拍拍胸脯当仁不让，那自得的样儿让几人都看笑了，谁又能说不是呢？
      若还是吴信怀在任，如今西边恐怕已经打穿了，至于歇战期要如何熬过去，他怎会管下边人的死活。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是不会有什么歇战期，西蒙军直奔京城了。
      祝将军接任后玲珑阁上下才能为她所用，也才能找到这冬笋解西廉军断粮之危。
      “曹杰，你有没有问过老乡冬笋多不多？”
      “问过，很多，从这里往南的方向数座山上都有，只是有的山上多些，有的少些，总量当也不会少，以往百姓会挖来裹腹。”
      “今年就请大家看紧些，让老百姓去挖那些散落在旁处的，这里的就留给西廉军做口粮。”
      “是。”
      祝长乐看了看笋山，又道，“你和老乡们说一声，那些小的先留一留，把大的先挖了，小的留着再长一长，大一些怎么也能多几口吃的。”
      曹杰应喏，这些日子足够他们看明白为了这粮食之事祝将军有多愁，连带得玲珑阁上下没少为着这口吃的奔波，也才知道要多找到一口吃的有多难。
      “张将军，接下来要怎么做不用我说了吧？”
      “是，属下立刻把人马拉这里来，光靠老乡挖太慢了些，得大家都去挖才行。”
      “你觉得怎么样办好就怎么办，我就不管了，希望今晚让我做个饱梦吧。”祝长乐看着这漫山的竹子就像看着一座座宝山，冬笋就是她的宝贝，现在她要上山去看看宝贝。
      曹杰找了个本地老乡带着上山，示范了怎么挖冬笋后祝长乐就上手了，她力气大，这冬笋又嬾得很，大半的肉断在了地下，把她心疼得不行，小心的挖出来又拍又吹的，边嘀咕，“这么大块能吃好多口呢。”
      秋离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偌大个将军，被个粮食都逼成什么样了。
      怕自己浪费了，祝长乐挖了一个就不挖了，又催着三皇子去试试。
      有了前车之鉴，三皇子小心的把土挖深了些，虽然还是断了一点在里边，却比祝长乐好多了。
      “又丢了两口。”祝长乐斤斤计较着。
      三皇子觉得自己肯定是被祝长乐影响了，不然怎么也会觉得丢了这两口可惜呢？
      张末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撇开头嘴角上扬。
      秋离抬头看了看天，“回吧，不早了。”
      这里拐进来挺远，回去不会比来时近，祝长乐听话的下了山。
      “得走快点。”上了马，祝长乐转头对三皇子道，“殿下您要是扛不住了就说，半道上可以休息休息再走。”
      “行。”
      一个半时辰的疾驰，没想到三皇子却生生扛下来了，虽然他下马的时候都得被人搀着，并且还踉跄了下才站住。
      祝长乐笑眼看着他，抱拳道：“殿下越来越厉害了。”
      两股都在打颤，大腿内侧也都火辣辣的疼，三皇子却觉得值了，因为此时，每一个看他的人眼里都有着佩服。在中途他无数次想开口休息，可心里的那股不服输支撑着他扛了下来。
      他想试试自己是不是可以，结果告诉他，他真的可以！
      带着点矜持，三皇子抬起下巴道：“自然是要越来越厉害。”
      “哈哈哈，不错不错，就是要这么自信！”
      “和祝将军共事这么久，总要学到一点。”
      “看在您是秋离兄弟的份上，这束侑就不收殿下的了。”
      秋离扬眉，三皇子更是万万没想到她把关系算在了这上头，这么算的话……他是小叔子？
      祝长乐看两人反应发现是有点不对，不过话都说出口了那自然是万万不能否定的，强行就要改话题，正好鼻尖一凉，她抬头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在手心。
      “又下雪了。”
      众人纷纷抬头，扬扬洒洒的雪花飘然落下，看着又是一场大雪。
      “哒哒哒……”
      “潘垒回来了？”听着马蹄声，祝长乐笑着看过去，旋即一想又觉得不对，他们现在正在住处大门外，他便是回来了也不会快骑入城。
      秋离眼尖，“不是他。”
      待近一些三皇子也看清了，“看令旗应该是京城来的。”
      祝长乐有点不解，“这个时间点京城来人干什么？除了给我送粮他们谁来都多余。”
      说话间，马队一行到了跟前。
      “可是祝长乐？”
      祝长乐一听这不客气的话顿时也不客气了，上前一步下巴一抬：“是姑奶奶，怎么着，要打架？”
      对方一滞，语气就弱了两分：“征西大将军祝长乐接旨！”
      祝长乐看向三皇子，用眼神问：这人谁？认识吗？
      三皇子微微点头，是父皇跟前侍候的大内侍常正。
      祝长乐不情不愿的单膝跪地，没及时回去穿上盔甲真是太失策了！她还没习惯动不动就跪人，尤其这人还一副狗仗人势的臭样！
      其他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奏曰，今西蒙派使者入京，愿和大皖共享盛世太平，此实乃大皖之福，百姓之福，着征西大将军祝长乐为谈和主使，三皇子为谈和副使负责谈和之事，竭力为我大皖谋万世福祉。钦此。”
      祝长乐人都懵了，谈和？大皖还失了五个城池在敌国手里，现在谈和的意思是这五城不要了，送给西蒙？
      不，甚至还不止，对方可能还想要大皖的其他城池来做为谈和的诚意。
      我去他娘的谈和！
第三百七十六章 不认！
      祝长乐站起身来，也不接旨，看向面白无须的传旨人：“您哪位？”
      公公被她问得莫名其妙，但还是道：“咱家是皇上跟前侍候的常正公公。”
      “不认识。”祝长乐转头看向三皇子，“殿下认识吗？”
      三皇子心思电转，摇头，“本宫不识。”
      “殿下怎会不识咱家？”常正一脸莫名，“咱家是常正啊！”
      “不识。”
      “三皇子年前才从京城来，带来粮草援军，为的就是和西蒙打到底，怎会转眼之间又说要谈和！简直笑话！”祝长乐冷笑，“假传圣旨，当斩！来人，将这来路不明的贼人拿下。”
      亲兵只以为这人真是假传圣旨的，当下半点不客气，下手更是不留情，反剪了双手将人踩在地上，和他同来的四人也悉数拿下。
      “放肆！放肆！咱家是天使，是天使！尔等大胆！”
      祝长乐上前，脚尖轻轻一挑将他的鞋子挑出来，“让他闭嘴。”
      亲兵二话不说拿起来就掰着常正的嘴往他嘴里塞，常正眦目欲裂，却动不能动，言不能言。
      示意将人拖起来，祝长乐捡起来地上的圣旨展开来看了下，确实就是常正刚才说的那些话，冷笑一声，她塞进常正的衣裳里，怕掉了还用了点力塞进去一些，又拍了拍。
      三皇子想说什么，看二哥都不发一言他也忍住了，无论祝将军是何想法这人都斩不得，两军对战尚不斩来使，更何况这本就是大皖的，真斩了祝将军会有大麻烦，可既然二哥都不拦阻想必有他的道理。
      “检查检查此人是不是真是阉人。”祝长乐背过身去。
      一阵悉悉索索声音过后亲兵回话：“将军，是阉人！”
      “成本下得挺大啊，为了假传圣旨连人都人阉了。”祝长乐笑，“如此胆大妄为，不可原谅！即刻将人送回京城请皇上严查何人如此大胆，本将军这就去写折子，秋离，从你那借人手，这人如此狡猾一般人怕是看不住。”
      秋离点头，“我来安排。”
      祝长乐回头看了常正一眼，对他笑了笑，转回头就沉了脸，大步踏上台阶进了大门。
      赵坚等人正等在那，脸色都不太好看。
      前线在打仗，朝堂要谈和，这是最坏的情况，也是主帅最恨的局面。
      这次的折子祝长乐都没让秋离写，一通龙飞凤舞的大骂彰显她的特色，最后一句‘请皇上严查此人’看着反倒是全篇里最正常的了。
      “现在就把人送回去，路上走慢一点，不着急。”看都懒得多看一眼的祝长乐将这折子递给秋离，“能有多慢就多慢，一个月到也没有问题。”
      三皇子懂了，“将军想打一个时间差？”
      “是，也不是。”祝长乐冷着脸，“我不认这圣旨，我也没接旨，他们想要谈和就得再派人来，很可能不再派内侍，而是某一位官员，更可能是我爹爹这个派系的人，这样我就只能捏着鼻子认，这个结果既然避免不了我就拖，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再拖也拖不过两个月。”赵坚皱眉，“两个月歇战期可能还没有过去，就算你想启战到时也不一定能成。”
      “那我就以‘将在外皇令有所不授’为由上表再拖两个月，我以西廉军主将的身份告诉朝堂我能打，我有把握打赢！我愿意立下军令状在半年内把西蒙打回他姥姥家去，如果这样还有人要谈和，请西蒙割城以表诚意！不多，我只要两城，若他们接受，我愿意谈和。”
      祝长乐气得狠了，用力一拍书桌，书桌顿时四分五裂。
      动静太大，外边立刻有亲兵冲了进来，“将军……”
      “无事。”祝长乐揉了揉手腕，“没控制好力气。”
      亲兵面面相觑着退了下去，重又将门关上。
      三皇子看着碎裂的桌子低声问，“父皇为何会同意发下这道旨意？”
      祝长乐低笑一声，“我也想知道。”
      “在你入朝之前，主和派已经占了上风。”秋离走近一步，拿起她的手给她揉着红了的手心，“若不是因为你入朝主动接管西廉军，当时的结果就会是谈和。”
      “那时谈和是无将有把握一战，可在我接手之后不曾吃过败仗，一直占据主动，怎能相提并论！”
      “他们若管这个，就不会有今日这道圣旨。”
      屈直看着满身愤慨的祝长乐和皱眉苦思的三皇子，稍一沉吟，道：“这些年我看下来朝堂更多的是拉扯、平衡，若一方在这事上让步，另一方在其他事上就得让步，就像是不用商谈的交易。”
      三皇子看过去，“屈大人的意思是，父皇在其他事上得了利，于是在这事上让了步？何事能和谈和这事相比。”
      “肖明凯！”祝长乐站了起来，“我知道了，皇上要想保下肖明凯，所以对方钻了这个空子！”
      秋离心里也有这个想法，“稍等一等，玲珑阁的消息应该快了。”
      祝长乐想起来了，“为何玲珑阁此次的消息会慢于朝堂？”
      “可见对方并未给君上反应的时间。”赵坚接过话来，“若真是如此，小姐，恐怕咱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西蒙派来的谈和大使。”
      “轰出去，不见。”祝长乐稍一想，“到时从护翼队找几个面生的人去轰，若朝堂追究就一推三五六，既与我无关，也与西廉军无关，这事咱们就坚定一个方向，谁来也不认，谁说的也不认，什么都不承认！等我把西蒙军赶出大皖，我拿着滔天功劳在手谁能耐我何！”
      越想祝长乐越觉得有道理，眼神一转落在三皇子身上，“殿下觉得呢？”
      “我年初便病倒了，只知祝将军打了胜仗，其他一概不知。”
      “对极，三皇子养病期间闭门不出，有军医为证。”祝长乐长长吐出一口气：“就这么干！下边的训练要抓紧了，还有，不用再指望朝中粮草支援，各自想办法吧，想不到我就继续抢，我总能带着西廉军活下去！”
第三百七十七章 七色秘旨
      待其他人一走，祝长乐就垮了脸。
      秋离揉揉她的后脑勺，“不气，没什么大不了。”
      祝长乐额头抵到他胸膛上摇了摇，“气过头了，不气了，现在有点儿担心。”
      “担心他们会动西廉军？”
      “不是。”祝长乐再次摇晃脑袋，“担心君上。”
      秋离有点意外，他以为长乐更气君上来这么一道圣旨。
      “我虽然只见过他一面，可我觉得能被爹爹效忠一辈子的人就算不是明君，也不会是昏君，他不可能不知道谁主动谈和谁就要割地吃亏，尤其是在西廉军连打胜仗的情况下没有任何理由谈和。还有五城在西蒙军手里，没有哪个皇帝会愿意将自己的江山拱手让出去一大块，他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除非……身不由己。”
      秋离沉默的听着，手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头，想着最后一次见面时他的样子，明明满身疲态眼中却仍有野心，那种不甘，那种不屈服，那种想要做什么没能做到死了都不瞑目的劲让他也有一分佩服。
      若说祝茂年效忠的不应是昏君，那邬玲珑能看得上眼的也不该是为了自保丢盔弃甲的男人，他的能力或者只够守成，但秉性并不软弱。
      祝长乐声音悠悠的又道：“离得太远了，若有变故鞭长莫及。”
      “玲珑阁慢一步也该到了。”
      “少主。”辛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人到了。”
      祝长乐立刻坐直了，推着秋离催促他快点放人进来。
      秋离勾了张椅子坐到她身边，捏了捏她的脸吩咐：“进来。”
      来人带着一身寒气，标志性的皮毛大氅在门口脱了放到辛鲜手里，快步上前行礼。
      “京城所属梁兴见过少主。”
      “说。”
      “是。”梁兴回得干净利落，“何庆博突然拿出许多证据证明朱正易里通外敌，人证物证俱全，又有郑庭的血书为证，并从郑庭提供的线索中找到朱正易和西蒙皇来往的书信。朱正易百口莫辩，朱家上下全被下了刑部，此乃诛九族的大罪，因有事关大皖国运的卜卦在前，何庆博建议抄没朱家，放过其他人以祈国运，赐朱正易自尽以赎罪。”
      “等等。”祝长乐抬手打断梁兴的话，她需要先把这些话吃透了。
      何庆博并没有死咬着肖明凯没放，而是对朱正易动手了？两人斗了这么多年，同称半堂，如今却突然就大获全胜，若朱正易是纸老虎也就罢了，可他分明不是！
      祝长乐站起来，绕开还没收拾的散落一地的书桌到那边桌子那倒了杯冷茶喝了，问：“朱正易认罪了吗？”
      “没有，但是人证物证俱全，他认不认罪都不影响定他的罪。”
      “谈和是何庆博的主意？”
      “是。”
      祝长乐点头，“郑庭已经板上钉钉是何庆博的人了。”
      “是。”梁兴看了少主一眼，索性先禀报和郑庭有关的事，“兄弟们去了郑庭老家查实，郑家本是当地大户，修桥铺路，遇不丰之年开仓放粮周济百姓，积攒数代善名，在当地风评极佳。郑庭膝下两子一女，和夫人青梅竹马感情甚深。郑庭得中之后郑家已经在打点行囊准备搬往京城，却在一日京城来人后没有了后文，关门闭户少有再和人来往。有传言说郑大人托人前来嘱咐，他如今正是关键之时，家族上下需得谨言慎行，不得仗势欺人，至今如此，并且从那之后郑庭再不曾归家。”
      秋离神情平常，他虽不似母亲那般爱看各家八卦，却也在掌理玲珑阁后没少看各家之事，像郑庭这种一家老小都在别人手上捏着，他除了老实听话做棋子，无计可施。
      若哪一天朱正易强过了何庆博，他有可能会孤注一掷，可惜至死未能等到。
      “他家人如今可知郑庭死了？”
      “应是不知，兄弟们怕打草惊蛇反倒给他们带来灭族之祸，没有去接触郑家的人。”
      祝长乐抬头，“何庆博会留着郑家人？”
      “眼下看来留着比不留好。”秋离道：“他们要是这时候突然全死了，郑庭的死就更蹊跷了。”
      确实如此。
      祝长乐理清了这些弯弯绕绕，“所以君上为了保住朱正易先不死，不得不同意了何庆博提出来的和谈？”
      “如今何庆博在朝中一人独大，君上若想先保下朱正易就只能在这件事上让步，君上让属下带来秘旨给将军，请将军稍待。”
      梁兴转过身去悉悉索索片刻，再转过身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卷得细细的东西双手奉上来。
      祝长乐接过来放在手心里，薄薄的绢散开来，包着的东西落入视线，她愣了愣，秋离也因为意外走了过来。
      七色绫锦！圣旨最高等！
      “我，我小的时候听，听大哥当成故事讲过，没想到我会有亲自收到的一日。”祝长乐说话都有些磕巴了，“需要去摆香案再打开吗？”
      “用不着。”秋离直接拿起来铺开放到长乐手里，站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短短几行字，两人看完都沉默了。
      “着征西大将军祝长乐全权掌理与西蒙之战，若和，祝将军谈！若战，祝将军战！遇难以决断之事可和皇二子霍道恒、皇三子霍道熙共同决议。朕信虎父无犬女，当年丰景助朕守江山，如今丰景之女替朕打江山，有你们父女实是大皖之幸，朕在京城盼将军凯旋！长乐切记，江山是打出来的。”
      祝长乐低头似是笑了笑：“我理解爹爹了。”
      这话她不是第一次说，不是第一次想，但这种感受一次比一次深刻。
      当君王愿意将江山托付与你，将皇子托付与你，这样的信任真的会让人产生‘士为知己者死’的心情。
      当年，他托付与爹爹的是理想吧！若非大皖积弱几朝，她相信他们君臣齐心说不定真能做出一番气候。
      现在，她与爹爹得到了同样的对待。
      她不会和他们一样，祝长乐心想，她不会把自己熬干了别人还活着，要死，也该是别人死！
      她会痛痛快快的活！
      “把赵叔、屈大人以及三皇子殿下请来。”
第三百七十八章 形势骤变
      等三人到来的时间里，辛鲜带着人飞快将屋里收拾了，又往火盆里添了柴，让火烧得更旺些，暖暖身，也暖暖心。
      梁兴趁着这时间去旁边吃了文竹送来的面，几挑几拉的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三人本就没有远走，前后脚的进屋来，看着桌子上摆着的七色绫锦都惊得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祝长乐做了请的手势，“都看看吧。”
      三皇子心里的想法多，当仁不让的立刻率先看起来，看了一遍不够，又多看了几遍才递给赵坚，那两人看时他就呆呆的站在那里，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梁兴，你把之前说的话挑重点再说一遍。”
      “是。”梁兴组织了下语言，把事情概括了出来，该说的说了，却也没有说得如在主子面前那般仔细。
      “殿下，您怎么看？”
      祝长乐示意几人都坐，亲自给三皇子倒了杯茶，没多讲究，此时却谁也顾不上，三皇子更是端起来一口就喝了，似是要把满腹心惊都压下去一般。
      “我……感觉不太好。”三皇子低头看向手里抓着的玉佩，这玉，是他成年时父皇所赐。
      “不是说这旨意不好，是那种感觉，就好像父皇在……”
      在做交待，或者说，像遗言，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又怎会不懂。
      祝长乐重新给他斟茶，屋子里安静得只剩这‘哗啦啦’的茶水声。
      “君上的意思很清楚，他不愿意和谈，不愿意将大皖的城池拱手相让，所以他把决定权都交给了我，若我有底气继续打下去，那我就带着西廉军去打，若我觉得事不可为，和谈对大家都好，那就由我去谈。”
      祝长乐轻笑一声：“也就是说，我把那传旨人送回去做得没错。”
      “父皇为何说遇事让将军和我还有二哥决议？难道不该是快马加鞭回京请示父皇吗？”三皇子看向二哥，秋离却只管把玩着手上的折扇，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以君上如今的情况，请示他，他也未必能拿主意，简而言之，君上如今很可能已经被完全架空，所以他让我们便宜行事，不要给何庆博做我们决定的机会。”
      祝长乐说着让人心惊却很可能是事实的话，“我更在意的是最后一句话，君上为何要特意加上那一句？并且是直接叫的我的名字，和前边区别开来了。”
      “两次，君上说了两次‘打江山’。”赵坚眉着紧皱：“我觉得君上并不只是想表达同西蒙是战是和这件事。”
      祝长乐也这么觉得，可现在她一时间实在想不出来别的事，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这让她有点焦躁。
      秋离突然抬头：“梁兴，你接着说京城的情况。”
      “是。”木头桩子梁兴似是没有听到这些秘辛，继续未说完的京城事。
      “谈和之事拦不住之后，皇上立刻偷偷见了靳掌柜，托靳掌柜派出来的人一路看管住常正，说常正早已和何庆博串通，看他一路会不会接触其他人，皇上是想看看能不能抓个人赃并获，借此止住何庆博的势头，谭老分析说这旨早传晚传不会影响到将军，让属下跟在常正之后，所以属下才来得晚了些。”
      原来如此，祝长乐微微点头，她就说玲珑阁的消息怎么都不应该比圣旨慢。
      “常正一路可有异常？”
      “没有异常。”
      “也正常，他只是听令行事，西蒙也犯不着来接触他。”赵坚示意梁兴继续说。
      “虽然皇上没有立刻赐死朱正易，还有保他之意，可谁都知道皇上是为了稳住朱丞相一派，不让局面彻底失控倒向何庆博，卖国罪不可能再有翻身的可能，他的子孙也不可能再入朝堂，丞相一派从根子上已经倒了。皇上想通过保下朱正易将他这一派系的人抓到自己手里，可现在何庆博势不可挡，许多人已经暗中投靠他，谭老说皇上的谋算多数成不了。”
      “何庆博掐中要害了。”
      看小姐疑惑，赵坚解释道：“朱正易坐实了卖国罪，朱家除非出一个惊才绝艳之辈为家族几代谋算，或者突然有了天大的从龙之功洗去污名，不然绝无可能再起复，所以何庆博只要朱正易死，其他人完全可以等他达成目的之后再斩草除根。可是连老对手的家人都能放过，这就给了丞相一派的人一种他值得投靠的错觉，所以老谭说皇上的谋算成不了，因为皇上一脉如今太弱了，比起迎难而上，人更擅长趋利避害。”
      祝长乐听懂了，也就更明白了皇上为何会有那封秘旨。
      眼神落到那七色绫锦上，祝长乐问：“皇上安全吗？”
      三皇子立刻看向梁兴，这是他看到秘旨后就想问的问题。
      “属下不敢说绝对安全。”梁兴对主子道：“属下只知皇室暗卫依旧忠诚于皇上，在属下离京之时靳掌柜已经请示过皇上，派了人手进宫护卫。”
      秋离坐正了，“母亲的意思？”
      “是。”
      秋离并不意外，借靳随知一个胆子他也不敢自作主张派人手进宫去管这皇家之事。
      梁兴看了少主一眼，继续道：“谭老让属下带话给将军，皇上手中如今最可靠，最靠得住的就是您手里这一支军队，请您务必将西廉军掌好了，无论京城形势如何变化都先不要理会，京城出来的任何旨意都只挑对西廉军有利的听，有西廉军在手您才有做事的能力，还有。”
      梁兴看了三皇子一眼，稍作停顿却也没有遮掩：“谭老说皇子殿下的安危非常重要，请您保护好三皇子。”
      祝长乐眉眼一挑：“只有三皇子？二皇子就不重要了？”
      梁兴一愣，这，少主需要将军保护吗？
      祝长乐也反应过来了，“也对，秋离保护我还差不多。”
      秋离歪头笑了笑，“秋离也需要祝将军的保护。”
      “保护保护，反正我们天天在一起。”祝长乐手一挥，一副‘放心我罩着’的模样。
      秋离笑容更甚，对他来说眼下的情况不算好，却也没有多坏，拖了多少年没解决的问题，破而后立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三皇子平复着自己的心跳，事情朝着预料之外的方向发展，他紧张，兴奋，却没有害怕。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对祝长乐就多了许多信任，他相信祝长乐一定会给他层层防护，不让他陷入危险当中。
第三百七十九章 都在局中
      “要请殿下帮个忙。”祝长乐想起来一些人，“那几位大人不能留下了。”
      几人顿时也想起来那几人，他们都是何庆博的人，确实不宜再留他们在西廉军中，让他们知晓军中情况，以及祝长乐的动向。
      三皇子点点头，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我写折子告知父皇他们表现出色，依父皇吩咐遣他们回京听用。”
      赵坚在心里暗暗点头，三皇子这做法称得上聪明，说是依皇上吩咐就说明他离京时皇上就对他有过嘱咐，如今把这几人送回去就是听从圣意，而不是假传圣旨，皇上知道他们的打算也必然会在京中接应住。
      三皇子有脑子，小姐也让他有点意外，知道要避开这个坑，可见自从担任主帅后进步不小。
      “先就这些吧，都想想还有什么疏漏。”
      祝长乐揉了揉眉心，这一天的心情可真是跌宕起伏，先是抢到粮，开心；结果最大的粮食来源却出了问题，暴怒；然后又找到了另一种口粮，开心；回到营地，来了这么一通圣旨，暴怒；最后还有一道七色绫锦的旨意在等着……
      她这心啊，满满的都快装不下这些事了。
      三皇子站起身来，想说什么却发现无论说什么都不合适。称谢？好像不那么对；说对不起？也不太对劲；道声辛苦，却又似乎没有什么资格，最后他只是拱了拱手，沉默着退了出去。
      这么大的事托付下来，祝将军多大的压力他想像得出来，他想替她分担一些，可细一想来，他本身就是人家的压力之一，又能分担什么。
      走出门，屋外白茫茫一片，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扬扬洒洒漫天飞舞，三皇子紧了紧大氅长长呼出一口白气，心想：他能替祝将军分担的，大概就是好好活着吧。
      屋内，赵坚问：“小姐，祝大人那里您可有把握？”
      祝长乐看向赵叔，“什么把握？哪方面？”
      “任何情况下祝大人都不能回京，何庆博想要掣肘你，未必不会对您家人动手。”
      事关家人，祝长乐下意识的心下一紧。
      “不会。”秋离对上长乐看过来的视线，“之前就有过提醒，且玲珑阁在那里的人手有不少，他便是想回也回不去。”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真怕有人拿皇上的身体为由把我爹骗回去。”祝长乐拍拍胸膛，然后手比脑子快的又去拍了拍秋离的胸膛，“秋离你太好了！”
      秋离忍着不笑得太明显。
      赵坚“……”
      屈直“……”
      梁兴默默的转过身去面对柱子。
      “咳！”祝长乐拍了自己手一下努力把话拽了回来，“那什么，赵叔，屈大人，你们对朝堂的情况比我更了解，还得麻烦你们想想有没有哪些地方需要补足。”
      “行，我们去想。”赵坚看了看两人，忍了忍没忍住：“要不干脆先把堂拜了？”
      “赵叔你想岔了。”
      “恩？”
      祝长乐摸着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我们缺的是拜堂吗？我们缺的是三媒六聘那些正儿八经的事。”
      “不缺拜堂你总不能是拜过了……你们不会真拜过了吧？？”赵坚声音都拔高了，看长乐看天看地不看他的心虚样，他转头去看另一个当事人。
      他点头了？！
      “你们真拜堂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不知道？祝长乐你会挨老菜头的打！”
      太过吃惊之下，什么小姐什么主公都忘了，赵坚用力拍了两下桌子，这，这太不像样了！
      祝长乐赶紧哄人：“哎呀赵叔，当时情况特别嘛，在我师父面前拜堂的。”
      祝长乐越说声音越小，正生气的赵坚愣住了，是在……钟凝眉临终前？如果是这样，那倒也说得过去。
      “母亲已经去过云北和长乐的家人面议婚事，如今礼数全部补上，就等战事结束后择吉日成亲。”秋离在旁边补充，终于可以把这事说出来，可以让越来越多人知晓他和长乐已经拜过堂，这可比保什么江山重要多了。
      祝长乐看他一眼，又飞快晃开，正经算起来，她和秋离如今可也是未婚夫妻呢！
      “希望战事能早些结束。”屈直拱手行礼：“届时两位的成婚之礼一定会是大皖最盛大之事。”
      秋离客气的回了一礼，“借屈大人吉言。”
      “那，那还早着呢，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吧。”祝长乐说着说着又叹起了气，“得都活下来才有那时候。”
      “当然能活下来。”秋离看着那七色圣旨，待到大义到了长乐这边，有些事就好做了。
      “算上护翼队，如今西廉军共有二十八万三千七百三十人。”赵坚把这长长的一串数目报给她，躬身一礼退了出去，屈直随之一起离开。
      祝长乐转头去看秋离，眼神都有些可怜兮兮的：“我知道赵叔是想告诉我我手里有人，谁都不要怕，可我一听到这数字只想着这么多张嘴要吃饭。”
      “冬笋能扛一阵子了。”
      祝长乐也知道冬笋能缓解她很大的压力，可大概是这段时日天天愁粮食，现在只要一说到和粮草有关的事她就紧张。
      秋离示意梁兴和辛鲜退下，“玲珑阁短时间内不再接武林中的买卖。”
      “兄弟们意见大吗？”
      秋离微微摇头，“玲珑阁做的是消息的买卖，素来就在人员的忠诚上多有考量，并且阁中许多人手都是我娘这些年培养出来的，于他们来说玲珑阁算是半个家，是做武林中的买卖还是做其他于他们来说并无多大区别，如今我娘和我的身份众所皆知，若何庆博有反心，我们母子在这事上并不能全身而退。”
      秋离哼笑一声，“在有心人眼里，我们母子现在恐怕已经成了必须除掉的人。”
      “你们母子比皇宫中那些皇子娘娘的威胁大多了。”祝长乐附和，眉间染上忧色，“我有点担心。”
      “恩？”
      “武林中卷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了，我怕出乱子，而这乱子的源头在我。”
      “长乐。”秋离握住她的手告诉面露不安的人，“有人想要改朝换代，没有人能独善其身，谁也不能，我们都在局中。”
      祝长乐咬住唇，对，这是她一直不敢明明白白说出来的话，何庆博那个老东西想要改朝换代！
第三百八十章 要人，要粮
      改朝换代，会死人，会血流成河。
      而他们这些与旧朝相关的人，都会是其中之一。
      所以看不上皇帝的千机老人愿意把名头借给徒孙用，邬玲珑放下情感恩怨派人入宫护驾，所以秋离说他们都成了局中人，一旦江山易手，他们都是最先不被容许活着的人。
      立场从不曾改变的御史大史这一脉同样也是。
      祝长乐额头抵住秋离的额头，所以如今手里抓着近三十万兵马的她不止是皇上的指望，也是何庆博的眼中钉肉中刺，接下来他的每一招都必是针对她来，削权、夺她人马、逼她回京等等都会是必然的手段。
      秋离蹭了蹭她额头轻声安抚，“放心，他何庆博再多算计也成不了。”
      “夫妻齐心，其力断金？”
      秋离笑出声来：“对，我们夫妻齐心，其力断金。”
      祝长乐默认似的哼唧两声，身边有人帮着分担，再大的压力好像也都扛得住了。
      “将军。”亲兵在外请示：“五位大人求见。”
      祝长乐坐直了正要宣，就听得秋离低声道：“让他们立刻出发，常正得走在他们之后，不能让他们碰面。”
      祝长乐稍一想就点头，对，常正显然是经常行走在宫中的，那几位必然见过，一旦让他们碰面，就可以证明常正的内侍身份，她的打算就要落空了。
      “我去做些安排。”秋离起身，手轻轻拍了拍长乐的后脑勺道：“无需顾忌，你觉得怎么做好就怎么做，何庆博动作越多越说明他忌惮你，他忌惮的就是现在的你，知道吗？”
      祝长乐抬头咧嘴：“我后悔了。”
      “恩？”
      “当时应该把他也拎到深山野林里收拾一通的，不然把他和朱正易放一起扯头花也好啊！”
      秋离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出去了，他早该知道长乐没那么容易被打击到。
      五位大人错身朝秋离躬身一礼，鱼贯而入。
      祝长乐看着几人眯起眼睛笑起来：“多看了几次你们着盔甲的样子，如今再看你们穿常服还有些不习惯了。”
      几人拱手行礼，神情颇有几分复杂，来时盼着能早日回京，可当这命令突然就来了，他们却又觉得来得快了些。
      在这地方他们能挑出一百个不好来，可有一点好——简单。
      他们多少年没有这么简简单单的生活过了，不用担心自己哪里有疏漏被人算计了，也无需想着要去争得多少利益，得着多少好处，这里用不上那些，却反而让床不够软，被子不够暖和，吃的喝的都不够的他们天天睡了好觉。
      “几位大人这是怎么了？”瞧着几人都不说话，祝长乐打趣：“看着好似有些不舍？”
      “好似是有一些。”打头的魏大人自嘲，“下官也万万没想到心里会有这想法。”
      “这岂不是正应了那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士兵们虽比不得各位见过的人聪明，心思却赤诚，一颗热腾腾的真心捧给你们。”
      祝长乐笑，“希望诸位能将这情份记得稍微久一些。”
      魏大人试探着道：“祝将军此话……似是意有所指。”
      “随口一说罢了，当然，你们若要多想一想便多想一想吧，不损失什么。”祝长乐起身朝几位抱拳：“本将军军务繁忙，就不送了，五位大人保重。”
      五人齐齐回礼，“将军保重。”
      按理，到了这里他们就该离开了，五人却没有走。
      祝长乐扬眉。
      说话的仍是魏大人，“下官有个疑问想请问祝将军。”
      “请说。”
      “将军接掌西廉军之时正是西蒙军士气高涨之时，可有想过会打不过，可能再也回不去京城？”
      “没有。”祝长乐想也不想就道：“我没想过我会死，就算西廉军全军覆灭我也一定还活着，我肯定得活着啊，不然怎么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死了谁还把我当回事啊！”
      理直气壮的话和高义半点沾不上边，不说是为君，也不说是为国，却再实在不过，魏大人再次拱手转身离开，祝将军虽年轻，却看得清楚明白，人得活着才有人当回事，所以她做的一切都是在让自己活着，让她身边的人活着。
      祝长乐走出门，目送几人在风雪中离开她伸了个懒腰，回头吩咐道：“请几位将军过来叙事。”
      亲兵应喏。
      呆瓜走过来靠着廊柱看着她，“累不累？”
      “这里有一点点。”祝长乐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叹了口气道：“要是打一架能解决问题就好了。”
      呆瓜垂下视线，如果小祝子是建帮立派，他可以包揽下所有事，让小祝子想怎么开心就怎么开心的过，可如今小祝子面对的是朝廷倾轧，他想帮忙都不知道从哪里着手。
      “呆瓜。”
      呆瓜抬头。
      “我需要你们几个身后的势力出尽量多的人来帮我。”祝长乐也不和他客套，开门见山的说出自己现在面临的困境，“我要人，也要粮。”
      呆瓜一愣，立刻问：“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行，我和他们说。”呆瓜稍一沉吟，“漕帮和丐帮人手众多，是不是可以给他们去信？”
      “丐帮我还没有，漕帮的等小瓶盖到了，他们的人手也就到了，丐帮的我想等等腚腚那边，他如果能及时赶到，我就能通过他去用丐帮的人。”祝长乐抬头看着天空中扬扬洒洒的雪花，“有些交情可以凭一句话就用起来，有的不可以。”
      呆瓜点头，“行，先用我们的，我会说服我爹尽量多调人过来。”
      祝长乐伸出拳头和他碰了碰，“早做准备，说不定就不用面对生死存亡的局面。”
      呆瓜和她碰了碰，看着她眼里的忧色道：“这么严重了？”
      “我希望是我杞人忧天了。”但她知道很可能不是，何庆博一定会想办法断她所有路，只要把她解决了，皇上就失了最大的支持，现在胜败系于她一身，她又哪里敢不多想一想。
      她不会输的。
      祝长乐飞身跃上屋顶，抽出长剑舞得密不透风。
      她祝长乐这辈子加上师父她那一辈子都不知道输字怎么写！
第三百八十一章 另一旨意
      廊下，秋离看着玄色的身影许久，一直到她收剑归鞘才转身进屋。
      屋内梁兴正在火盆边烤火等着，看到少主进来忙起身行礼。
      “说。”
      “是。”梁兴眼神一路跟着少主落座，“据玲珑阁最新得到的消息，何庆博正派人接触江湖的几大门派，有的门派在他们的人走后直接封山，有人跟着去了京城。多年没有过武林盟主，没有主心骨，如今人心颇为不稳。”
      辛鲜心下暗惊，忙看向主子，却见主子一副完全预料之中的神情。
      “何庆博已经对京城的江湖中人动手，有人离开，有人投靠，四季布庄被找理由关停歇业，属下离开之前靳掌柜已经新选了一处地址准备重开布庄。”
      秋离抬头，“谭老可有暴露？”
      “暂时看起来还没有，谭老依旧只是说说书，连书馆都不曾离开过，有事都是靳掌柜亲自前去。”
      “三姐家情况如何？”
      梁兴脑子里多转了一圈才意会过来这三姐是祝将军的三姐，忙道：“吴大人前段时间被人挑了错处，皇上为保他责令闭门思过旬日，三小姐派娘家的管事出京去往各地收粮食药材，她本人如今少有出门。年后开印，祝家人即上折子参祝将军罔顾人伦，要将祝将军逐出家门，收回祝姓……”
      秋离皱眉打断他的话：“后边是何庆博？”
      “是。”梁兴回道：“祝家未能成事，三小姐托吴大人上了万言书，将祝家这些年所行之事悉数记录当朝呈给了皇上，反参了那些人，正是因为吴大人代替三小姐上的这万言书坏了他们的事，才有了之后吴大人被人挑错处闭门思过旬日。”
      不得不说祝家几个子女个个能担事，秋离示意梁兴继续说其他事。
      “敏妃娘娘娘家大哥牵涉进了买官卖官的案子里，敏妃受牵连降了妃位，如今是敏嫔娘娘。”
      敏妃，是三皇子的母妃，“谁升妃位了？”
      “五皇子的母妃玲妃娘娘。”
      除去早夭的皇长子，算上不回宫的二皇子秋离，皇帝膝下存活的有五个皇子，对那个位置最有竞争力的就是三皇子霍道熙和五皇子霍道庭，六皇子体弱多病，七皇子年纪最幼，如今也不过是个九岁孩童，存在感不强。
      打压三皇子的势力，却给五皇子撑腰，这平衡之术倒也玩得不错，秋离把玩着扇子，想着他那个便宜爹在这其中有没有埋下什么暗招，朝堂上失控说得过去，毕竟皇权旁落几代了，要收回来是难，可若宫中也失控……
      梁兴看了主子一眼，继续道：“自从主和派占上风后，何庆博一系中就多次提议削减西廉军的兵马，谈及歇战期后还有漫长的春耕期要度过，不如从源头上解决粮草问题，还有人提及祝氏一门既有文臣又有武将，不合规矩，上表撤去祝将军的大将军官职，并且提议请程老将军复出，重掌西廉军。”
      秋离抬头。
      “程老将军拄拐上的朝堂，当着百官的面脱了鞋履，让大家看到他两只脚裸肿如馒头，说是痹证缠身多年，如今越发严重，战马都上不去了。”
      “真是痹证？”
      “从外表看来，是，替他症治的御医也说是。”
      秋离微微点头，若真是痹证，怎么推拒都说得过去，若不是，做到这个地步也可看出他的态度。
      梁兴又道：“之后何庆博上表请调祝大人回京，官复原职，大半个朝堂请愿，皇上拦不住，给祝大人传旨的内侍和常正前后脚出发，还有，皇上有话让属下带给您。”
      “说。”
      梁兴看向辛鲜，辛鲜看主子一眼，会意的退出门外走远一些，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梁兴走近了低声转达：“皇上说，若您无意那个位置，就让三皇子变得更合适一些。”
      “呵……”秋离笑出了声，他不要那个位置就还要替他调教一个合格的皇帝？
      “皇上还说……您若不应，他会留下遗诏，您不在意，可您身边有人在意。”
      秋离看向梁兴，“胆子不小，这种话你也敢带。”
      梁兴露出个比哭还像哭的笑，“属下也不想带，可皇上召见附耳嘱咐，属下没得选择。”
      秋离哼了一声，这种事若落到纸上，最后被谁得去都是一桩麻烦事，除非他真愿意做回霍道恒坐上那个位置，不然将来老三继位了心里也得有个结，对谁都不好。
      只是口耳相传，就算老三真有听说那日没有佐证的情况下他也不知真假，往死人罪人身上一推就是。
      这事秋离没有多在意，他更在意的是这个传话的人选。
      娘收入玲珑阁培养训练的人手多数是牙行挑来的，年纪在七岁至十四岁，小了不要，她嫌麻烦，大了她也不要，她认为过了那个年纪就难培养出忠心了。
      梁兴是十一岁进的玲珑阁，他还更惨一点，当时瘦瘦小小几次都没卖得出去，后来还得了病，牙行都准备处理掉了。他娘见着也不知道怎么就看中了，买下来放到师祖门口，师祖治好了后跟着师祖有些日子，之后得用了也常会去师祖跟前侍候，和玲珑阁旁的人比起来多少有些不同。
      做为京城隐元部的队长，他不应该离京是其一，而能这么精准的挑中他……
      秋离扇子敲击掌心，他怀疑他娘是不是把老底都掏给那位了，以她的性情这恐怕并非是旧情难忘，倒是进一步佐证形势坏到了一定的地步。
      “忘掉。”
      “是。”终于把这事说出来，梁兴心里轻松不少。
      “尽快返回京城，若事情危急，保人。”
      “是。”梁兴道：“阁主有过交待，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在就大有可为。”
      秋离挥了挥手，梁兴退了出去。
      安静的屋内，秋离仰头看着屋顶，许久后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起身走出门去。
      不是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决定才对大家都好，可他和邬玲珑一样都是极自私的人，若非生死存亡，他并不那么想顾全所谓大局，他一辈子也成不了长乐那样心中有大义的人。
      什么样的父母生出什么样的子女，多数时候这话都是准的。
第三百八十二章 太窝囊了
      云北的冬天只需比平时多添一件厚点的外裳就够了。
      毁坏的码头悉数重新修建，如今船只来往，曾经唯一能看到的竹排如今被挤在角落，只在行方便时才用上一用。
      阳光正好，照映在海面上波光鳞鳞，再反衬到欢声笑语的人身上，鲜活得好像之前的苦难发生好多好多年前。
      “每每看着这场景我就忍不住想，我爹他们还活着的那时候云北是不是也这般美好。”罗定背着双手感慨，“做梦一样。”
      “这样的美梦也就现在能梦着，以前梦里都是苦的。”李主簿打趣，看祝大人不说话轻咳一声提醒罗县丞。
      罗定看过来，两人对了个眼神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祝大人在担心什么他们知道，可带兵打仗这种事他们不懂，真是半点忙都帮不上。
      “大人，咱们去船坞看看？”罗定笑着建议：“前两日我观下边人的通报，造船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
      祝茂年无比关心造船速度，每日必要亲自询问进展，又怎会不知如今情况如何，不过既然罗定说起亲眼去瞧瞧也好，正要应下，就见那边快马加鞭过来一骑，定睛一看是周管家。
      这个距离却骑马前来，他忙上前一步问：“家中有事？”
      “是，谭掌柜说有急事。”
      固安四季布庄掌柜谭通是祝家常客，一听说是急事，祝茂年立刻朝两位属下拱手道：“两位先去船坞看看，回头再细细告知于本官。”
      两人回礼：“大人只管去忙。”
      祝茂年也不废话，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快马加鞭往家赶。
      在他身后，罗定和李主簿对看一眼难掩忧色，祝大人家里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些，且件件关系重大，他们在一边瞧着都心上心下，不敢想像身在其中的祝大人心里多煎熬。
      祝茂年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见到谭通连连摆手免他的礼，直接问：“何事？可是和长乐有关？”
      “间接和祝将军有关，直接和您有关。”
      同在坐的章氏和老太太闻言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祝茂年伸手相请，“请谭掌柜直接说，我受得住。”
      “是。”谭通半点不敢隐瞒，“皇上派人传旨，祝大人立刻回京，官复原职。”
      刚坐下的祝茂年腾的站起来，“传旨人在何处？”
      “被玲珑阁拦着了，传旨的人如今也在玲珑阁手中，此道旨意并非皇上所愿，不然我玲珑阁也不敢插手其中。”
      祝茂年按住胸口，感受着疯狂跳动的心跳，道：“你说清楚一些。”
      “如今朝中形势复杂。”谭通将朝中情况仔细说明，“和请您官复原职这道圣旨一道发出的是送往祝将军手中的谈和旨意……”
      “以长乐的性情，只有打下来的战事，绝不会有谈和的战事，他们怕是失算了。”
      祝茂年冷笑，“所以让我回京是为了算计长乐，抓着文臣武将同出一门就可以逼着她交权，若她不交权，就是逼我致仕，就是不忠不孝，如此不忠不孝，自是不堪大用。夺她手中人马，削她职权都是理所当然，若她依旧我行我素，一顶谋反的帽子就戴她头上了。而我一旦回到京城就落入了何庆博手里，长乐除了乖乖听话，将来怕是什么都做不了了，何太尉真是好算计，只是我也没那么蠢笨。”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好，给个音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省了许多口舌的谭通道：“确如祝大人所说这般，何太尉的目的是祝将军，只要掌握住了祝将军的家人就等于掌握住了她，全大皖，能让何太尉忌惮的只有祝将军了。”
      祝茂年听得又骄傲又心疼，近三十万人马，光吃喝这个问题就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皇上可有秘旨？”
      谭通拿出一封信递过去，封口完好，看着也完全不像是圣旨，倒像是普通人来往的书信。
      而内容，也和君王皇权没有任何关系，就像朋友的嘱托和打趣。
      ‘丰景，近来可好？我不太好，从身体到心情都不太好。大概真是老了，近来时常想起年轻那会的事和人，有时也会想，若你没有被父皇留给我用，没有那几年的亲厚相处，你是不是会过得舒服些，你的子女是不是不会这般艰难。得知长望出事那会，我恨得呀，可你看看我们多窝囊，你什么都做不了，我也是，窝囊，太窝囊了。’
      祝茂年把信拿开，闭上眼睛片刻才继续往下看。
      ‘可你有个不窝囊的女儿！知道朱正易被收拾了我就猜到是长乐干的，只有她有这个本事，还有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那时候我还没想到她会胆子大到敢去带兵打仗，并且真的打赢了，她把失去的城夺回来三座，并且守住了！天知道我当时笑得有多开心，我大皖气数未尽啊！开朝有个祝将军打江山，现在又有个祝将军守江山，丰景，长乐在帮我守江山，就像当年你对我承诺的那样。当年你说：君上，臣帮您守江山！这句话你做了一辈子，我记了一辈子。’
      祝茂年弯下腰去，整个人都弓了起来，年轻时的意气风发，那时候的一幕一幕仿佛就发生在眼前。
      章氏站起来想过去，老太太拉住她示意她坐下。
      祝茂年缓了缓，继续往下看。
      ‘丰景，我很想你回到京城来，只要知道你和我在同一个地方我也会觉得安心，可我现在要给你一句话：在长乐回京之前你不许回来，不许你拖长乐的后腿！咱们都老了，就在该呆的地方呆着，等着他们把这一片天地安稳下来那一日吧，到那时他们就该成亲了！哈哈哈，丰景啊，咱们竟然还是成亲家了！这不赖我，你家几个子女我可没有赐过婚，是他们自己看对眼了，不过秋离那孩子你应该也喜欢的，再见之时我们好好喝一杯，和年轻时一样，一口干。’
      落款是‘怀节’，这是他们当年在外游历时皇上所用的名字，天底下也只有少数几人知晓。
      祝茂年看着那个名字，开口时声音都是颤抖的：“皇上身体可好？他，他可好？”
      这个问题谭通无法回答。
第三百八十三章 不会如愿
      祝茂年也知道自己问了句废话，皇上好不好，除了皇上本人谁又说得清楚。
      小心的将信折好，仿佛情绪也随着这动作沉淀下来，“传旨那人不会出现在云北，是吗？”
      “是。”
      “本官从不曾见到天使前来，也不曾见过什么圣旨，自也不会无召回京。”祝茂年声音似是颤了颤，停顿了下他才又道：“云北百废待兴，本官身为云北知县誓要恢复云北昔日生气，方对得起百姓对本官的拥戴。”
      谭通深深一躬。
      “老爷，敏儿，敏儿还在京城……”章氏哽咽着，一脸无措，如果他们回京城会有危险，那本就在京城的待如何？
      祝茂年闭了闭眼，“何庆博要做大事，应不会对一个女人动手。”
      “即享了祝家富贵，自也要担得起祝家的苦难，每个人都站稳了，也不见得就会摔着。”老太太沉声道：“形势越是难测越要稳得住，既然长乐如此重要，那就集所有力量来保她，只要她无恙其他人才能无恙，敏丫头也才能无恙。”
      章氏低头抹泪：“媳妇知道，媳妇就是，就是担心她。”
      “做娘的担心是正常，你也可宽宽心，他们个个能干，敏丫头也未必就没有应对之策。”老太太看向谭通，“长乐那里近日可有动静？她如今被这般针对可还应付得过来？”
      “除了粮草问题，其他问题对祝将军来说暂时都不是问题，更因着将军让人教士兵习字而凝聚力空前，再加上祝将军没让他们饿过肚子，如今西廉军上下对祝将军极为拥戴，假以时日，在将军训练下西廉军必会成为一支战力不逊于西蒙军的军队。”
      老太太脸上有了笑模样：“谭掌柜过誉了。”
      “这却不是我一家之言。”谭通解释道：“谭某固守在固安、云北两地，所知的一切消息也是来自于玲珑阁内部传达，这些话是在前线的兄弟们亲眼见着祝将军，将毫无战力和士气的西廉军一点点拉至现在的地步总结出来的，他们说祝将军其实也没用什么特殊的方式，就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自己又勇武有头脑，将士们很自然的就跟着她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每个人把自己的力量发挥出来了就有了如今的西廉军。”
      谭通笑：“这应该就是有什么样的将军就有什么样的士兵吧，祝将军是个好将军。”
      “可惜少有人能做到在其位谋其事，做好自己该做的那份事。”祝茂年将信收进怀里，道：“长乐一直防着被人抓住把柄，事实证明她做得很对，若是何庆博拿到了一丝半点把柄现在都会非常好用，我不给她惹麻烦，烦请谭掌柜方便的时候帮忙带句话。”
      “是，请您说。”
      “如今有三皇子在她身边，让她行事多考虑三皇子的立场，在这个前提之下放开手去做，不会有比现在更坏的局面了，她能拿下多少优势就尽力去拿，眼下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谭通抱拳行礼：“谭某记下了，一定一字不漏的带到。”
      祝茂年欠身一礼，老太太和章氏也都敛身。
      谭通忙避开不受，这礼他受不起，祝将军做的事惠及的人里也包括他。
      那边，祝长乐正和几位将军交待：“若想让朝堂绝了谈和的心思，我们就绝不能吃败仗，所以大家的好日子也结束了，兄弟们的训练量加倍。”
      几位将军面面相觑，彭司道：“谈和大皖必要割城，现在还在西蒙军手中的五城就肯定没了，朝堂怎会还要谈和？”
      “总有人只顾私利，无妨，只要我不同意就不可能谈和。”祝长乐轻描淡写带过去，“大家做好战斗准备吧，时机合适咱们就攻打岳圩。”
      带兵多年，又都是老将，岂能没点血性，几位将军朗声应喏。
      冯蓝想起一事：“那习字……”
      “我知道兄弟们想多学几个字，还是让他们学，只是练字的时间得省出来，怎么挤出时间去练就请大家各显神通吧，目前最重要的是把手底下的功夫练出来保命。”
      “是，末将明白。”
      祝长乐低头看着手心的兵符，“五万，若我手底下能有五万精锐，我谁都不怕，请诸位往这个目标努努力。”
      “是。”
      “去通知大家吧，明日开始加练。”
      冯蓝几人偷偷朝彭司使了个眼色行礼退下，彭司只得慢了一步。
      “次次把你推出来，真是奸滑得很。”
      被上峰打趣，彭司也笑，“谁让末将和将军早相识几日呢？他们也就是仗着将军念旧情，有什么事就让末将来探消息。”
      祝长乐把小小的兵符都把玩得热了，抬头示意彭司坐：“何庆博才是幕后和西蒙国有交易的人……”
      “什么？”彭司惊得刚坐下去又腾的站起来。
      祝长乐挥挥手，彭司惊疑的又坐下去。
      “要谈和的也是他，我必不会让他如愿，接下来他肯定会有不少针对我的招数，我若要和他硬刚，最好的方式就是把丢失的城池一座座收回来，什么废话都不如这一招管用，我既然有本事把城夺回来就再没有谈和的理由。”
      “末将明白了，将军放心，我等绝不懈怠！”彭司犹豫着问：“既然卖国的是何庆博，那肖明凯是不是就……”
      “郑庭表面上是朱正易的人，实际是何庆博的人，现在他已经死了，不论卖国的是谁，肖明凯都干了有损西廉军之事这一点是洗不白的。”
      彭司眼神黯淡下来，“是末将想得简单了。”
      “你盼着他清白的心思我明白，谁愿意多年的兄弟是背后捅刀子的那个。他既然曾是我手下将领，我会尽力保他不死得不明不白，只是结果如何我不敢保证，何庆博若为了扫清自己的路要把人屠尽了，我其实一点办法都没有。”
      祝长乐心里苦得都想去吃点糖，若有办法，她首先得把和她有关的人带离京城，可现在大概谁都离不了，而且她一旦在京城现身，何庆博付出多大代价都绝对会要留下她。
      想想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为终于离开海岛，不用再天天吃鱼而欢呼雀跃，哪里能想到一年过后她会变得如此重要。
      她现在可太重要了。
第三百八十四章 分离
      自己竟然重要到都可以左右朝局了，祝长乐觉得当浮一大白，彭司一走就取下腰间的酒囊喝下一大口，脚翘到桌子上一晃一晃的，那样儿不像个将军，倒像个山大王。
      脚步声响起时她竖起耳朵分辨了下，唔，是秋离，那没事。
      又喝下一大口，祝长乐冲着进来的人扬手，“秋离，我现在简直是个份量十足的大宝贝。”
      “你什么时候都是宝贝。”
      “不是，我不是那意思，也不对，那意思也没错……”祝长乐眼波流转，干脆的认下了这声宝贝，不管是什么宝贝，总归宝贝是个好词儿，是什么宝贝都是好事。
      秋离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又瘦了些的人。
      祝长乐眨眨眼，看自己的脚还搁桌子上忙放下来，这样是不太好看。
      “我就喝了一点点……”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祝长乐一愣，下意识的就问：“去哪？京城吗？”
      “不止是京城。”
      秋离由下而上的看着神情怔愣的人，他其实早就应该离开了，长乐并不需要他时时护在身边才能办成事，她有勇有谋，很多事都是她一力定下，其他人都只需跟着她的决定去做就好。
      所以赵坚重新给他自己定位成大将军的左右手，替她担下了军中的诸多琐事，让她无需为那些不重要却必须要处理的事分心。
      把自己当成半个谋士的屈直则在朝堂之事上给出意见，更多时候是担当了长乐的监察官，替她督察军中事。
      而他看似掌着护翼队，可谁都知晓护翼队唯将军之命是从，最近更是因为练合击之术根本无需他费心。
      他不是不清楚若他和长乐分开各自去忙能起到的作用必然更大，可他自私，就想和长乐在一起，就想和她呆在同一个地方，最好是抬头可见，每天一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她。
      他们自打相识就多数时候都在一起，一起对敌，一起对饮，并肩作战，他们所有重要的时刻都在一起，所以他懒得去管那些所谓大义，所谓大局。
      若非眼下局势对他们太不利，若非长乐如今成了靶子，他依旧愿意做长乐的影子，让她所有的决定中都有他的身影，让人一看到长乐就能想到他，就算将来记入史册他和长乐的名字也是一起出现，他想这样，什么千秋伟业，什么权势滔天从龙之功，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他若在意这个，皇位是他的。
      “秋离，你别不说话，我，我心里没底……”
      祝长乐抓住他的衣袖神情有些着慌，她从没想过和秋离分开，一点点都没想过。
      “护翼队人数太少了。”秋离将她的手握到掌心，抬头对上她的视线，“会护不住你。”
      “我还有西廉军……”
      秋离摇摇头，“你最应该倚仗、也最应该抓在手里的是武林中这些人手，他们可以封山远离争端，但不能成为别有用心之人手里用来对付你的武器。”
      “你是说……何庆博？”
      “他已经动手了，并且给出了足够多的诚意打动了一些人。”
      祝长乐抿紧唇，这等于是在她后院放火！
      “用武林中人来对付你，何庆博出了好招儿。”秋离轻声道：“武林中的争斗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和战争一样会填进去许多人命，其中会有你的故旧亲朋，玲珑阁本就是江湖中的一份子，也必会拖入其中，既然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我自然不能让他成事。”
      “你要去说服他们不参与此事吗？”
      “他们会成为护翼队的一员。”
      祝长乐讶然，“这事无法强求，来帮我是情份，不帮我也说得过去。”
      “那是以前，现在整个武林已经被何庆博盯上了，谁也无法独善其身，我也不会让他们独善其身。都是江湖人，都吃江湖这口饭，那就与江湖息息相关，没有人可以例外。”
      祝长乐想问‘如果就是有人要例外呢’？可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秋离却似是知道她想问这个，笑了笑，道：“一力降十会，这句话在江湖中最适用。”
      意思就是不听话就揍呗！祝长乐僵住的脑子因着这熟悉的论调活络过来了，她低低的道：“又是因为我吗？我知道你不爱管这些事。”
      “不全是。”秋离抵住她额头也低低的回她话：“不论我认不认，他人眼中我就是大皖二皇子，既然要改朝换代，皇室中人一个都不会留下，自然也包括我这个二皇子，他都要我的命了，我不得反抗一下吗？”
      祝长乐抽了抽鼻子不甘不愿的道：“你这个皇子好处没占着，净为他们卖命了，还不如不是呢！”
      “以后你帮我把好处占回来，咱们不能吃亏。”
      哼了一声，祝长乐情绪又低落下来，“什么时候走？”
      “马上。”
      祝长乐更低落了，“我不想你分开。”
      “我把事情办妥就回来。”额头蹭了蹭她，秋离柔声道：“我把钱心留给你，有事他会向你汇报，你有任何要玲珑阁去办的事都可吩咐他前去。”
      “恩。”
      “眼下形势复杂，何庆博不一定就不会往西廉军渗透，对不那么熟悉的人不要交付全部信任，多提防一分不是坏事，这方面你多听赵叔和屈直的。”
      “恩。”
      “京城那边不用太担心，三姐身边我安排了人，云北也是，他们现在都安全。”
      “恩。”
      “……”
      “……”
      一个方方面面的嘱咐，一个乖乖的应，不舍写在两人脸上，可他们谁也知道分离不可避免。
      秋离捧住长乐的脸看着她，“夫妻齐心，其力断金，是不是？”
      祝长乐连连点头，用力点头，眼眶红着却没有眼泪，这一年来经历了太多事，逼着她把所有难事都当成了常事，逼着她踩在尖刀上也能当成如履平地，逼着她习惯死别，也逼着她现在生离。
      如果师父还在就好了，祝长乐眼眶更红，师父还在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大哥无碍，没有战事，她不用当将军，心也不会这么痛。
      “等着我。”
      祝长乐揽住秋离的脖子用力点头。
第三百八十五章 分离的想念
      祝长乐再一次在风雪天的屋顶上送人离开。
      当秋离渐渐被房屋遮住身影，分离的感觉把一颗心堆得满满当当，她忍了忍，没忍住从屋顶上追了过去。
      “咴儿……”
      小一打了个响鼻似是在提醒主人，可秋离又哪里用得着它提醒，紧紧抓着缰绳看着屋顶上飞奔的人，拼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要撂挑子不干。
      两人一上一下，并排前行。
      “秋离，你要快点回来。”
      “好。”
      “你要让手下的人给我递消息。”
      “好。”
      “你不要受伤，我，我让蔡爷爷跟你去好不好？”
      城门在望，辛鲜更早一步过来打了招呼，此时城门大开。
      秋离飞快回了一句：“不好，蔡爷爷要保护你！”
      祝长乐飞身跃上城墙，俯身看向城门下边。
      秋离跑出城门立刻抬头，勒住马叮嘱道：“任何时候都不许让蔡爷爷离开你身边，任何时候都不可以，记住了吗？”
      祝长乐委委屈屈的点头，她好想从这里跳下去，秋离一定可以接住她，她想和秋离一起走，去哪里都好。
      “回去吧，天冷。”
      祝长乐不说话，只是点头。
      秋离勒转马头，回头再看了一眼狠下心打马狂奔，不走得快一点，他怕自己就走不了了。
      人影越来越小，祝长乐跃上城门顶上，抱着旗杆蹲在那里低低的道：“秋离，秋离，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眼泪滴落在雪地上，炙热的将那一团雪融出一个洞来，然后那个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就像她心底越来越大的那个洞一样。
      凤姑将披风披到小姐肩头，揽着她的肩膀陪她一起看着远处，那里只剩白茫茫一片，却装着小姐许许多多的心思。
      “凤姑。”
      “凤姑在。”
      祝长乐眼泪啪哒啪哒的掉，“我想师父了。”
      “凤姑知道。”
      “我想大哥。”
      “凤姑知道。”
      “我想祖母，想爹娘，我连二哥都有点想了。”
      “凤姑知道。”
      “我想秋离，唔，他刚走我就这么想他，今天还有这么久要怎么办啊！过了今天还有明天，还有后天……他回来还有好多天，我现在就这么想他，怎么办啊！”
      祝长乐扑到凤姑怀里孩子一般‘呜呜呜’的哭，她知道自己现在是大将军，被人看到听到都太丢人了，可她控制不住。
      小的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家人和师父住到一起，这样她就不用两头跑，也不用每次离开一方的时候就难受，她想要所有关系好的人都是她的邻居，想谁的时候爬个墙就到了，在屋顶上喊一嗓子大家就可以回应她，她做梦都想过这样的日子。
      可这一年她不停的不停的在面对离别，师父走了后她就特别害怕所有的离别都是不再见，她现在就开始担心和秋离是不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再也见不到。就像大哥一样，明明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没几天就收到他快死的消息，到现在她都还没见到活生生的大哥。
      她害怕的，或者，或者她明天就死在战场上了呢？或者秋离不记得她了呢？或者他突然就不喜欢自己了呢？
      她知道这是自己吓自己，可她就是会这么想，越想越害怕，只有不分开才能治好她的害怕。
      “凤姑，我讨厌雪天。”
      “恩。”凤姑抬头看着扬扬洒洒的大雪，落在她睫毛上，鼻尖上，和小姐一起忘了她小的时候说雪天最好玩了。
      “凤姑也讨厌，小姐讨厌的凤姑都讨厌。”
      祝长乐把眼泪都擦在凤姑衣服上，抬起头看了一眼秋离离开的方向站起来往回走。
      她脸红通通的，眼睛红通通的，鼻尖也是红通通的，看着越加像个孩子，可她抬头挺胸，肩平背直，分明又是能担大事的大人，并且今日的眼泪过后她会更能担得起事，因为那个让她安心的有底气的人为了去给她寻找更多的助力离开了。
      被风迷了眼，凤姑收回视线低头跟着小姐往回走，每一步，都走在小姐的脚印里。
      院子里，蔡滨和赵坚背手而立，三皇子则站在廊下。
      看着从屋顶上离开的人又从屋顶上跃身而下，那一看就是哭过的模样让看着她长大的人都心疼不已。
      祝长乐扁扁嘴找理由：“蔡爷爷，赵叔，殿下，我去想想粮食的事，不陪你们吃饭了。”
      “去吧。”
      目送长乐进屋关上门，赵坚和蔡滨相顾皆是摇头，朝三皇子行礼后离开。
      赵坚没料到秋离会突然离开，就像他也没料到秋离真能做长乐身后的影子那么久一样。
      男人就算没有建功立业的心思，也极少有人愿意让光芒全在女人身上，而自己做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更何况堂堂二皇子。
      可他还真就安安心心的站在长乐身后这么久，明明事情没少做，却将功劳都贴在了长乐身上，半点不争功，也不惧人言，我行我素得让人佩服，这样的心智太难得，可离开才是最理智的决定。
      秋离和长乐在一起是一加一等于二，可若分开，两人就是一加一等于三，甚至更多。
      不再只顾长乐身边的事，秋离能做的事就太多了，赵坚相信他绝非不知道这一点，只是在他心底感情重过一切，如此用心，又如此深情，这让身为长辈的他说不出半个不好的字来。
      走出大门，赵坚看了冷着脸的老家伙一眼，何庆博可千万别落老菜头手里，不然怕是要尝一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行了，儿女私情行放一放也无妨，两人都还年轻，过早的消耗了感情也未必是好事。”
      “谁规定在一起感情就一定会消耗了。”蔡滨冷哼，“我就乐意他们俩天天在一起，大千世界，万千乐趣，以长乐的性子能玩出花来，那小子跟上她脚步都费劲，哪里还能有心思去想别的。”
      “那不也得这大千世界安安稳稳呐？”赵坚伸手接过一片雪花，看着在手心里化成水又去接了一片：“就当成是修行吧，修德行，积福报，换他们将来平安顺遂，白头偕老。”
      蔡滨终是因着这话缓和了神情，若能如此，倒也罢了。
第三百八十六章 大哥苏醒
      广源寺人头攒动，上香者众。
      西北角最僻静的院子里一如往常般安静，只是今日的安静中又多了些紧张。
      智清大师双手合什跪于神像前，口中念念有词，在他身手蓝萍跟着跪在蒲团之上，神情虔诚。
      好一会后大师拜伏于地额头触地，之后才起身上前，双手将供于神像前的小钵拿起，低头看着两颗圆滚滚的药丸饶是以他的心智都有几分激动，固元丹，他智清做出来了！
      虽然费这么大劲也就做出来这两颗，并且今日之后一颗都留不下，可只要找齐了药材他就有把握再做出来，就算他圆寂，后人也可以根据补全的方子再做出来。
      这是他智清留给后人的东西！
      “大师，可以了吗？”
      智清转过身来看着蓝萍，平素和她背上的重剑一样稳重的姑娘此时难掩急切，还有些不安。
      “走吧。”
      两人来到隔壁屋，徐正和左青本就紧张的神情看到两人后更紧张了，关系到大公子生死的事，他们没法平心静气。
      盘腿闭目打坐的千机老人张开眼睛，他和庙里这些和尚走的不是一条道，却也相通，两人这些时日没少论道，倒也得趣。
      “你们两人去门口守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徐正和左青忙行礼退下，并将门关上。
      智清又看了蓝萍一眼，到底是没有赶她，走到床边看着就剩一张皮包着骨架的人对千机道：“老道你去后边托住他渡气护住他心脉，我怕他会扛不住药性的冲劲，记着只要护心脉，我要催发药性，不要来阻我的路。”
      “行。”
      蓝萍忙小心的扶起大公子，等千机坐到大公子身后托住了人她才退开。
      智清在床沿坐下，扣住大公子的手腕号了脉，确定脉象没有变化后拿起一颗固元丹，看千机一眼，千机点头，他立刻技巧的打开祝长望紧闭的牙关将固元丹送进去，然后抬起他的头，手指顺着他的下巴一路往喉咙送，之后放平脑袋再往下顺。
      “护好了。”交待一句，智清一手抵住祝长望的手掌将功力送过去走大周天。
      蓝萍看着自从昏迷后几乎就没有过动静的大公子额头上冒出大颗的汗珠，五官扭曲，神情痛苦，她藏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却不敢发生一点点声音。
      功力走了两个大周天后祝长望的神情舒缓了些，这时智清拿起剩下的另一颗药丸再次以同样的方式送进他嘴里，他自觉的吞咽让智清心里底气足了些，有反应了是好现象。
      “唔……”祝长望嘴里溢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随着大周天的运转呻吟声越来越密集，智清紧闭的双眼突然张开加大功力送过去。
      “呕！”
      祝长望猛的张嘴吐出一大口血在被子上，一部分溅在了智清大师身上，那血，近乎黑色。
      智清看了污血一眼再次加大功力的输送，很快，祝长望再次吐出一大口黑血，始终无力垂着的头抬起来片刻，半张的双眼扫过眼前的人，在蓝萍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他似是想笑一笑，却因为无力只是牵动了嘴角。
      从始至终没有过眼泪的蓝萍捂住嘴泪流了满脸，这就够了！对她而言这足够了，她所求，也不过是这人活着而已！
      智清再次号脉后冲千机挥挥手示意收手，起身让蓝萍去照顾着，忍了忍，他也不忍着了，哈哈大笑起来！
      没能救下钟凝眉，总算给她留住了兄长，也算不负所托了！
      “去给长乐那丫头送信，告诉她必须夸足我一千句！”
      屋外，徐正和左青又惊又喜的看向对方，这是，大公子这是好了吧？大师是这个意思吧？两人互相捶了一拳，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对，对，要告诉四小姐，还要告诉老爷夫人！
      “等等。”
      蓝萍拉开门走出来，她脸上泪痕尤在，声音沙哑，“我去，你们进去给大公子换身衣服，等我回来给他刮脸。”
      两人不解，蓝小姐早没把自己当外人，平素照顾大公子从不假手他人，怎么现在……
      蓝萍回头看了屋内一眼，“最近探头探脑的人多，先不要让外界知晓大公子醒转。”
      两人俱是心下一凛，立刻应喏，之前他们就想要大公子的命了，若被人知晓大公子好转，不定他们又要做什么，再来一次怕是神仙都难救。
      好消息此时离祝长乐还远着，她靠在床的角落里坐着，被子搭在头上捂住自己，一边抹泪一边拿着酒囊一口口喝着，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放肆倾泄她无处可去的情绪，不知何时抱着空了的酒囊借着酒意睡了过去。
      她现在连梦都不想做了，因为梦里也不开心，还饿。
      天黑了，凤姑进来掌灯，把小姐从被子里挖出来，摸着头发都是半湿的，也不知道浸了多少眼泪，这一年，小姐的眼泪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轻手轻脚的给小姐擦了脸，掖好被子，凤姑长长叹了口气，摸了摸小姐的脸颊起身离开。
      有些事要是能替就好了，她愿意替主子去死，也愿意替小姐扛下所有事。
      门轻轻合上，祝长乐翻了个身，抱着被子沉沉睡去。
      明天，她就好了。
      雪又下了整整一夜，早上起来时未清扫的地方已经没小腿了。
      “凤姑，祝将军还未起吗？”三皇子出得门来没有听到什么动静颇为不习惯，看着祝将军紧闭的房门他问。
      “小姐……”
      “凤姑，小姐我饿了饿了饿了！”祝长乐提着剑从屋顶上跃下来，朝三皇子草草一礼，转身执着的朝凤姑讨食。
      “您快进屋，凤姑现在就去催。”天大的事都没有小姐要吃饭重要，凤姑也顾不上没回三皇子话了，快步往灶房走去。
      祝长乐拍拍肚子等饭，对上三皇子探究的眼神摸了摸自己的脸，“脸脏了？不应该啊，都是我把别人揍趴下了！”
      三皇子笑，“将军一大早的揍人去了？”
      “没有没有，去检验护翼队这段时间的训练成果了，还不错！”祝长乐看着文竹姑姑拿着吃的从灶房出来欢呼着往屋里跑，“吃饭吃饭，殿下，你快点的。”
      三皇子慢悠悠的脚步真就加快了些许。
第三百八十七章 西蒙来人
      饭桌上少了个人，两个人都有些不习惯。
      于长乐来说少的那个人重要得不得了，他不在了自己吃饭都不香了，于三皇子来说意义却大有不同。
      除了偶尔去陪母妃用膳，绝大多数的时间里他都是一个人吃，盘盘碟碟几十份，每样吃一口就饱了。可真要说起来，偌大个御膳房做出来的东西也没有眼前这简单的四样好吃，汤是滚烫的，面是筋道的，腌菜青青翠翠，酸辣开胃，比起宫中那永远不冷不热的菜色让他喜欢多了，食量都见涨不少。
      一日三餐，每一顿他都吃着热汤热饭，每一顿旁边都有两人和他一起吃，也不那么讲究食不言，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祝将军酒瘾上来了还会喝上一杯，对，他也有，他们不会刻意为他准备什么，有什么却也从不会忘了他，有点像……家人，那种普通人家的家人，亲人。
      这种感觉让人上瘾，现在突然缺了三人里做为枢纽的那个，他不知道如何打破沉默，要告诉她二哥见她之前先见了自己，嘱咐了自己一些事吗？
      “殿下。”
      三皇子下意识的抬起头来。
      “现在的情况对我们不利，君上几位皇子里又只得您一个皇子在外，以何庆博的谋算，他不会没有动作。”
      “还有二哥。”
      祝长乐摇了摇头，“你二哥只是你二哥，当然，何庆博不会这么想，但是做事嘛，硬骨头放后边啃，他现在动不了秋离，但是动你就要容易多了。”
      三皇子微微点头，确实如此。
      “所以我希望您尽量不要离开这个宅子，这里明里暗里我布置了三层人手，来的人再厉害也不可能轻易近到您身边去，拖一拖就能等到驰援，如果您有事一定要出门请提前告诉我，如果我不在，也要和我几个姑姑说，她们会贴身保护您。”
      “我尽量不出去，有事会让他们来这里见我。”
      “这样最好。”祝长乐端起汤碗把汤都喝尽，擦了擦嘴，道：“秋离一走我心里的安全感掉了一半，若哪些地方安排得让殿下不舒服了您只管说，我看着调整，只是也请殿下理解，如今情况非比寻常，您的安危是最重要的。”
      “将军多虑了。”三皇子放下筷子，语气极为诚恳：“将军如此费心保我安危，我岂能那般不识好歹，说起来还是我给将军添了不少麻烦。”
      “给我添麻烦的是搞出这一摊子事的人，不是您。”祝长乐笑了笑：“您也无需太过担心，要是在我们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还能让您出事，这江山不用守了，守不住。”
      这种话三皇子却说不得，怎么着这江山也是他家的，他说了点他能说的。
      “二哥之前来找过我。”
      祝长乐看向三皇子。
      “在去见将军之前。”三皇子到底还是说了出来，“二哥说将军在战场上有极敏锐的嗅觉，如果你突然做了什么决定是我一时想不明白的，让身为监军的我不要多想支持你的决定，就算其他人都反对，也让我务必支持你。”
      祝长乐低头抠着桌子边边，瓮声瓮气的问：“还说什么了吗？”
      “二哥说……”三皇子双手拢进衣袖里交握着不知不觉的用力握紧：“二哥说父皇有祝大人这样的忠臣，我也可以有。”
      “他哄你的。”祝长乐笑着哼哼：“我才不会像我爹一样做一辈子的官，累都累死，而且一个有大功的大将军要是一直手握重权又哪里会是好事。”
      现在如果谁告诉他祝长乐从小被祝家父子教导朝堂之事三皇子都不会意外，一句话数层意思，且全在明面上，你想听到的承诺这句话里都有，如果不是从小教导怎么做到小小年纪就这般明白通透？可她却又如此坦荡，完全不像官场中人一样藏着掖着，敞亮得让人放心。
      “二哥的话我信。”
      祝长乐再次哼哼两声，好歹想起来眼前这位是什么身份，没有说出更锻炼人胆量的话来。
      “对了，殿下得闲多写信给君上，看看能不能从回信中看出点什么来。”
      “西廉军的情况不能说吧？”
      “最好不说，不一定被谁看了去。”
      三皇子点头，“那我就向父皇请教问题，有些疑惑在心里许多年，近来有些感悟。”
      这就是这对君臣父子的事了，祝长乐傻了才接话，听着外边的脚步声她正好歇了话头。
      “将军。”朱校尉快步进来禀报，“西蒙来了使者。”
      两人对望一眼，祝长乐问：“来了多少人？什么架势？如今人在哪里？”
      “来了一支十二人的队伍，什么都没带，人被前军拦着了，没让接近营地。”
      祝长乐站起身来摸着下巴踱步，略一沉吟道：“当成细作抓起来，先关押到哪个空的营帐里，问问前军彭将军平素他们怎么对待细作的，这次也这么对待，审问上刑都悠着点来，别死人，也别太频繁，主要是拖时间。”
      朱校尉也不问为什么，退下去传话。
      三皇子顺着她这些话想了想，问：“将军是打算不认到底？”
      “对，来传旨的都被我当成假的送了回去，自是要不认到底，西蒙的人前来不外乎是来说谈和之事，既然我之前不知，抓到西蒙之人自然是先当成细作对待，至于之后……先拖个十天八天的再说。”
      “十天之后确定他们不是细作，将军准备如何做？”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是没错，首先我没斩，只是对方来得突然被我军当成细作抓起来了，既然不是细作，是来谈和的，我自然是要见上一见，听听他们的条件，那条件不可能对大皖有利，我再将人轰走了谁还能说我不对？”
      祝长乐笑得小狐狸一般，“若是非要拿之前对他们上刑说事，不是还关着他们几千俘虏吗？正好，可以把这事谈一谈，把我们那两百战士换回来，几千换两百是不可能的，白送他们一百个当补偿，其他的拿粮食来换，不然我就全杀了，养不活了。”
      三皇子拱手，“将军急智，佩服。”
      “小事，相处久了你就知道我急智多的是。”
第三百八十八章 我是忠臣
      一桩接一桩的事全压到了祝长乐肩上，让她没有个轻闲的时候。
      好在从踏入朝堂的第一天起她就不轻松，早就适应了，并且非常自然的将事情往身边的人身上安排，只要是合适的事，她都敢往三皇子身上推。
      大家也都习惯了她的行事，不和她掰扯什么应该不应该，能替她分担的都分担了去，这么做看似是分权，实则是收尽人心，尤其是对各位将领来说更是如此。
      程老将军素来一言堂，吴信怀更是把权力全抓在手里，祝将军这么利索的放权让他们意外之余又兴奋，毕竟谁又想做提线木偶呢？
      彭司来得飞快，“将军，他们应该真是来谈和的。”
      “他们是细作。”祝长乐屈指敲了敲桌面告诉他，“十天内，他们是细作，十天后他们才是使者。”
      彭司明白过来，“是，末将糊涂了，他们是细作。”
      祝长乐满意的点头，“上手的时候注意点，别来重的。”
      “末将明白。”彭司已经差不多明白了将军的意思，这必然和朝中有人要谈和有关，可若朝中一定要谈……
      彭司心中不无隐忧，为将者若在这等事上和朝堂掰腕子，要么会被朝中那些人背后捅了刀子，要么将军拥兵自重，哪个结果都不能说好，哪个也都不是他想见到的。
      “彭将军只管照我说的去做，雷霆千钧也就那么回事。”祝长乐摸着酒囊神情洒脱，“我们有多忌惮朝堂，朝堂就有多忌惮我们，做任何决定都会慎之又慎，所有那些不那么慎重的必是包含祸心，他都有祸心了我还能听他的？殿下您说是不是？”
      三皇子苦笑，这话他要如何接才好？总不能说她说得对，可要说她不对，又哪句都有道理。
      祝长乐嘿嘿笑，“殿下放心，我是忠臣，和我爹一样忠。”
      是大皖的忠臣，也是你的忠臣。
      祝长乐就像突然打通了某个开关，这样一语双关的话如今信手拈来，她非常清楚的知道现在正是建立信任的时候，这样表忠心的话找着机会就要多说一说，待到不需要说的时候她哪怕说一个字都多余。
      见三皇子果然露出了然的笑，祝长乐在心里呸了自己一声不要脸，转而继续和彭司交待，“让信得过的人去看守，无关的人一律不许靠近，违令者当成奸细斩杀，我会另外安排护翼队的人暗里守着，咱们钓一钓鱼。”
      彭司已经跟上了将军的想法，他点头：“末将明白了。”
      “最重要的还是手头上的功夫，让大家加紧操练。”
      “是。”见将军没有其他吩咐，彭司向两人行礼告退。
      “将军觉得西廉军内还有耗子？”三皇子如今看祝长乐是怎么看怎么顺眼，从身份上来说又是他未来的二嫂，是自己人，说话也少了那些弯弯绕绕。
      “这是必然，但我不能深挖，只能等胆子大贪心不足的人自己跳出来，小喽喽干不出什么事来，只要该拼命的时候上去拼命了没拖后腿，我也都能原谅。”
      三皇子若有所思的点头，没有再问。
      祝长乐笑了笑，这位三殿下自己没发现，自打来了西廉军他变化有多大，能听得进去旁人的话这一点就很得她欢心。
      大雪没过膝盖时终于停了下来，放眼放去一片洁净的白，太阳出来后漂亮极了，却也更冷了。
      有些日子没见的小金子尖唳着叫唤一声宣告自己的到来，爪子一松将一只足有几十斤重的狍子扔到主人屋前，得意的咕咕叫。
      祝长乐披着厚厚的玄色大氅从屋里出来，先迎着光眯起视线看了看，走下台阶就去抽小金子的翅膀。
      “野哪去了，都半个月没见着你了。”
      “咕咕咕，咕咕。”
      “听不懂，说人话。”祝长乐丢下咕咕叫的小金子，围着那狍子转了两圈，又踢了踢，“可惜瘦了点。”
      “咕咕。”
      “知道了知道了，从你嘴里省下来给主子我吃的。”祝长乐敷衍的摸了摸它的脑袋，“那能再多省点吗？少了。”
      “咕咕。”小金子展开羽翼遮住自己的头。
      “那就把你炖了吃掉。”
      小金子立刻打开翅膀，将主人拢住咕咕咕的叫。
      “没办法啊，现在山里雪太深，兄弟们都进不去了，乖，去多猎点来，你没看主人都瘦了啊？”祝长乐抓着它的翅膀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看看，都瘦得没肉了。”
      “咕咕。”
      “少装，知道你听懂了，快去。”祝长乐挠了挠它的脖子，又给它挠了挠翅膀下边，“辛苦你啦，等这事儿完了主人带你玩。”
      “咕。”
      祝长乐也咕了一声，鸡同鸭讲式的达成协议。
      小金子扇了扇翅膀，不甘心的飞走了。
      “小金子都要想不通了，明明是送吃的讨好您来了，怎么又成苦力了。”文竹抬起头看着小金子飞远边打趣。
      “主子我都在当牛作马了，它不得陪着啊！”祝长乐蹲到狍子身边伸出手指按了按，吸溜着口水道：“想吃肉。”
      文竹蹲到小姐身边摸了摸她脸颊，“是瘦了。”
      “我逗小金子的呢，怎么文竹姑姑你还信了。”祝长乐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这是长开了，以前我三姐就这样，上一年回去的时候她脸还圆圆的，再一年回去她就成鹅蛋脸了，娘说三姐长大了，脸长开了，我肯定也是这样。”
      文竹哪里会分不出长开和瘦的区别，她家小姐长多大这脸恐怕也成不了鹅蛋脸，现在这瘦得脸都往里凹了。
      自打上了战场粮食就短缺，小姐又不是士兵喝粥她吃肉的秉性，就算将吃的做出花来食材也就那些。倒也不是没想过办法，可她们弄来的肉全被小姐扔到后军去了，天天将士吃什么她也只吃那些食材做的吃食，她们劝解的话全被一句‘海岛上两年我净吃鱼了，不也熬过来了’给堵了回来。
      可鱼好歹也算是荤食，哪像现在，笋没弄回来之前野菜没少吃，煎煮炖炒，换着花样的吃，可以想见之后会要吃上不少日子的笋。
      “送到后厨去吧，难为这天气大家还在操练，等小金子再猎回来一些，和笋一起炖了给兄弟们尝尝肉味。”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吃到，但她也就能做到这样而已。
      文竹抿唇一笑，不知从哪变出来一柄手把刀，非常适合切肉，利落的一划一拉，瘦瘦长长的一条肉就到了手里。
      “今儿给您和三殿下加餐。”
      祝长乐吞了口口水，想吃……
      那就吃了它！
第三百八十九章 重型弓成
      三皇子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为了一顿肉而觉得满足，可见这段时间确实是馋肉了。
      “西蒙使者竟然一条小鱼都没钓到。”祝长乐拍了拍肚子，心里缺的那一大块好像都因着这顿肉补回来了一些。
      “才两天，不急。”
      祝长乐摇摇头，如果头两天没人动手，后边多半也不会了。
      “将军，钱大侠求见。”
      钱大侠？哦，钱心，秋离留给她的人！祝长乐在心里念了念秋离，嘴里道：“请进。”
      厚实的帘子打起，钱心大步进来行礼，“见过三殿下，见过将军。”
      三皇子虚虚一托：“免礼。”
      祝长乐笑：“是有什么事吗？”
      “是。”钱心看向祝将军：“移动重型弓做出来了。”
      祝长乐面上一喜，站起来问：“用战车承载的重型弓？”
      “是，其实之前已经做出来了，只是都各有问题，少主修改了数次图纸，这次的才没有任何问题了。”
      虽然早就知道和她有关的事秋离都极上心，可每一次的事都告诉她秋离远比她以为的还要更在意她，祝长乐抿了抿唇，“可惜秋离离开了，不知道这个好消息。”
      “少主知道这次调整过后就不会再有问题了。”
      可是不能一起分享这样的好消息还是让祝长乐有点失落，她拍拍自己的脸，扬起笑脸问：“现在放哪呢？我去看看。”
      “在作坊，少主说暂时不要被人知晓有这东西。”
      “对，这是咱们的底牌，能藏多久藏多久，你带我过去看看。”祝长乐走出去一步又停下来，“殿下要一起去吗？”
      三皇子自然是想去的，用战车拖载的重型弓听起来就很厉害，不过，“我出门方便吗？”
      “和我在一起自然没问题，不过殿下提醒我了。”祝长乐双手一击，“咱们再次来钓个鱼试试，就委屈殿下做饵了，我去安排一下。”
      三皇子也算是习惯了祝长乐的主意说来就来，并且没觉得他堂堂一个皇子做饵有什么不对，钱心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出门时三皇子身边就只有祝长乐和凤姑以及钱心，连内侍都没带。
      作坊离着不远，穿过几条街道就到了。
      三皇子有点紧张，总觉得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到处望。
      “殿下不用担心，他们要动手也会是在回程路上。”
      果不其然，等到了作坊也没见有什么动静。
      三皇子紧绷着的精神松懈下来，一抬眼，他愣住了，好大！
      战车大，齐腰高，下边四条腿都极是粗壮，托住重型弓的台面也是厚实的几层木板，而战车上的重型弓也大，足有一人高，不论是弓臂还是弓弦都极具份量，固定弓的支架也是厚木板，厚重感扑而而来。
      三皇子看着心想：这弓拉得开吗？
      祝长乐围着转了一圈，这里拍拍那里摸摸，那垂涎欲滴的样子让人莞尔，钱心转开头去忍笑。
      “我能上去看看吗？”
      钱心忙道：“当然可以。”
      祝长乐撑着台面跃上去，摸着这大宝贝咧嘴，拉了拉弦，恩，问题来了，“咱们可没有西蒙军的大力士神箭手，就算是他们可能都拉不了几次。”
      “是，这个问题少主之前就考虑到了，也试过换细一些的弓弦，那样对臂力的要求是低了，可相对的射程也短了，发挥不出重型弓该有的威力，所以少主还是选择用这个弓弦，弓箭手可从武林同道中选用，至于之后，少主说那是下一任主将该想的问题。”
      有道理，祝长乐听得连连点头，反正打完仗她就撤了，武林同道自然也不会将来都给西廉军卖命，要想把这重型弓用起来，那就选力气大的训练臂力呗，西蒙军的神箭队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祝长乐拍了拍弓臂，低头看向三皇子：“殿下上来看看吗？这可是大宝贝，有了它，再加上武林中人的臂力，城墙上冒头的我想要谁的命就可以要谁的命，在远处配合攻城简直是神兵！”
      三皇子哪里会拒绝，立刻点头。
      祝长乐想也不想就伸出手去，钱心一看这还了得，忙道：“殿下稍等。”
      手已经抬起来一半的三皇子反应过来了，这，好像是不大合适。
      钱心飞快搬来一张四脚凳，扶着三皇子踩着上了战车。
      后知后觉的祝长乐摸了摸鼻子，好吧，她忘了这是她小叔子了。
      三皇子摸摸弓臂，摸摸弓弦，又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就算是在行进中应该也不影响准头，不过这东西份量应该不轻，若是要人抬，四人能抬得动吗？就算抬得动，在战场上是不是太受限了些。
      祝长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跳下去蹲身往底下探，她不相信这一点秋离没有考虑到。
      果然，在底下另有乾坤。
      “这里是用来装车轮子的吗？”
      三皇子听闻此言也赶紧下来蹲下去看。
      钱心朝旁边的两人挥手，边道：“是，下边可以装两个大车轮，行军中可推着走，随时装卸，很方便，少主想过不卸车轮，那样会更方便使用，可惜重型弓冲力太大了，不卸车轮固定不住。”
      两人抬着固定在一起的两个车轮过来，又有几个人过来将台面抬起来，车轮往下边一推一拉就卡住了，再放下时战车的四条腿离地，两个人推着往前走了走，看起来需要一点力气，但是也不算很吃力。
      祝长乐蹲下看着车轮的厚度伸手推了推，和其他部位一样很是厚重。
      “秋离真厉害！”祝长乐笑眯眯的朝三皇子道，“殿下说是不是？”
      三皇子摸着这战车附和，“一直知道二哥厉害，没想到这么厉害！”
      “以后你就会发现他每一次都比你以为的要厉害许多。”祝长乐一脸与有荣焉的得意，拍了拍这大宝贝看向一边的几个工匠，“我记得你们，云北来的是不是？你叫谢民。”
      几人忙跪下，被点名的谢民强忍激动道：“是小的，小的拜见将军。”
第三百九十章 刮目相看
      “快起来，这东西能做出来你们定是出了不少力，我该谢你们才是。”
      祝长乐上前亲自将谢民扶起来，又示意其他几人都起身，因为大哥的交待从云北来的人，她心里自然就多了几分亲切。
      “小的不敢！小的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祝长乐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三皇子道：“殿下有所不知，他们是从云北来的，当时听说西蒙入侵，我爹想支援也有心无力，大哥就建议工匠带着十字弓和重型弓的图纸来为战事出一份力。”
      几人忙要跪，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机会见到皇子殿下。
      三皇子忙示意免礼，“大皖要是能多一些几位这样的匠人就好了。”
      几人更是激动得不行。
      祝长乐想到重型弓顺便就问：“重型弓做出来几架了？”
      谢民负责此事，回话道：“已做出来五架了。”
      “我怎么一架没见着？”祝长乐看向钱心，“是不是秋离做了什么安排？”
      “是，少主说等过了歇战期再放上去。”
      祝长乐明白了，秋离在留底牌。
      “之后还要大家继续辛苦，钱心，这里如今是你负责吗？”
      “是，少主令我总揽前线所有事务，一应事情向您汇报。”
      “我知道了。”祝长乐低了下头，立刻又抬起来笑道：“殿下觉得大家该赏吗？”
      三皇子瞬间意会了她的意思，点头道：“当赏，祝将军觉得该怎么赏？”
      “现在真是都没多少余粮了，殿下就每人赏上五两银子吧，待将来战事了了再重赏。”
      “依将军所言，所有人赏五两银。”
      “钱某代谢三殿下赏。”
      这事儿很小，钱心却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祝将军心智的成长，若由她来赏也没什么，可她却只是提及，施恩的是三皇子，三皇子就算是个心胸狭窄的人，在这事上也挑不出祝将军半点错来。
      两人没有久留，又勉励了工匠几句就准备回转。
      钱心知道祝将军的布置，跟随护送。
      “殿下不用紧张，他们要是敢动手，就是会飞也飞不出我的手掌心。”祝长乐拢了拢披风，轻声安慰明显又紧张起来的人。
      三皇子强笑了笑，“我心里其实不紧张，还有点兴奋，但是身体自然而然的就紧张了。”
      “这说明殿下有胆有识，只是身体缺少这方面的训练，没有跟上来，待天气好些了殿下也可以跟着大家训练，不用练得有多好，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有个好身体逃命都多一分本钱。”
      “逃命肯定用不上，追击敌人的时候倒是需要好体力。”
      三皇子笑：“祝将军不但是个好将军，还是个好先生。”
      “哈哈哈，如果我去当先生，也就能教人吃喝玩乐了，我爹得拿鞋底抽我。”
      一番有意无意的说笑，三皇子明显没那么紧张了。
      祝长乐一拍腰间长剑，“走吧。”
      两人并排走在前边，凤姑和钱心跟在身后，看起来并无防备，实则几人都是蓄势待发。
      可是直至回到住处也没有见到半点动静，和三皇子道别，没多久祝长乐等到了埋伏回来的一众人。
      “没有任何可疑？”
      呆瓜摇头，“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化雪，比前几日更冷，走动的人极少，这一段时间往这个方向来的人都没有。”
      祝长乐又看向蔡滨，“蔡爷爷也没见着异样？”
      “没有。”
      “这就怪了。”祝长乐喃喃自语，“难道是我想多了，何庆博压根没打算动三皇子？”
      “你的想法没错，我们该有这样的防备，总比被人打个措手不及强。”呆瓜略一沉吟，“很可能是因为你和凤姑跟着，他们没有绝对把握不敢动手。”
      祝长乐微微点头，“这个就无解了，总不能真放殿下出去钓鱼，那就不是钓鱼了，是放饵白给人吃。等着吧，我不觉得是我想多了，如果京城的局势他已经尽在掌握，三皇子和秋离就是他必要除去的目标。尤其是三皇子，只要他在，如果京城出了问题，我完全可以名正言顺的拥戴三皇子上位，发出勤王令护江山正统。三皇子在一日他就一日是窃国者，如果他不能成为胜利者，史官那支笔就握不到他手里，那他就要顶着造反这顶帽子遗臭万年了。”
      呆瓜看着祝长乐笑了。
      “笑什么？”祝长乐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哪里说错了？”
      “对祝将军刮目相看。”
      “夸我就好好夸，别拐弯抹角的。”祝长乐哼哼两声，当她愿意想这些啊，她不得活命吗？还有这么多人靠着她活命哪！秋离还走了，她现在超没安全感，觉得哪哪都是漏洞，都漏得跟筛子一样。
      想到秋离，祝长乐扁了扁嘴，好想他啊！
      “将军，钱大侠来了。”
      “他不是刚走吗？”祝长乐愣了下，扬声道：“以后钱心来了无需通传，直接放人进来就是。”
      朱校尉应喏。
      钱心进来抱拳，“钱某谢将军信任。”
      “你是秋离信任的人，我当然也信你。”祝长乐说得理所当然，“去而复返是有要事？”
      “是，云北有口信送来。”
      祝长乐站起来，“我爹爹的口信？”
      “是。”
      “快说。”
      “祝大人说：如今有三皇子在她身边，让她行事多考虑三皇子的立场，在这个前提之下放开手去做，不会有比现在更坏的局面了，她能拿下多少优势就尽力去拿，眼下她做什么都是对的。此为祝大人原话，一字未改。”
      祝长乐抬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敢把内侍送回去，敢把西蒙使者当细作抓起来，敢和朝堂的命令相悖……她好像什么都敢，她也觉得自己什么都敢，可听着爹爹这番口信，她知道自己没有做错，心里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告诉她，她其实并没有那么敢，只是没有退路，她只能蒙着头往前冲。
      片刻后，她才低下头来，“我爹爹没有中计吧。”
      钱心回得肯定：“是，传旨的人不会进入云北。”
      “那就好，他们都好吗？”
      “除了想您，一切都好。”
      她也想祖母，想娘，想爹爹，想二哥，想得心都疼了，祝长乐咬牙切齿：“何庆博什么时候死啊！”
      蔡滨看向长乐：“我去京城做了他。”
      祝长乐摇头，“时机不对。”
      先不说现在能不能杀得了他，就算真杀了，当权者现在千恩万谢，将来只会越加忌惮，甚至容不下，那就又是一场劫难，且是因她而起，她担不起这个后果。
第三百九十一章 广源来信
      时间已经进入二月。
      祝长乐抓紧练兵，不但每天都会去护翼队盯着他们训练，之后还会还着护翼队去做精兵的对手，两方配合训练。
      进境是显而易见的，护翼队的攻击方式极其锋利，最开始他们的合击之术用出来精兵便是练了这几个月依旧抵不住几个来回，渐渐的能接住的时间越来越久，也越发的灵活了。
      这就是祝长乐想要达到的效果，在战场上一定要灵活，头脑灵活身体灵活，在杀敌的同时还要能自保，西廉军每少死一个人就相当于多杀了对方一个，此消彼长，胜利的天平自然就会向他们倾斜。
      同时，在精兵的围堵之下，护翼队的合击之术也远比独自练习时高效，现在他们基本能够做到和附近的人飞快组成一个合击阵法了。
      “现在有个问题。”汤元眉头微皱，“后面加入的人很难融入进来我们的阵法。”
      “很难融入，却不是不能融入。”祝长乐紧盯着不远处的训练，“后面来的人按他们所学编入五个队伍中的一队，让他跟着训练，在那个氛围之下学的会非常快，一开始跟不上慢慢的也就跟上了，若为了避免出问题，可在大战时让新人不要列阵，从旁协助就是。”
      汤元若有所思的点头，好像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方式了。
      祝长乐收回视线看向比初见时成熟不少也瘦了不少的人，“汤圆都快变成饼了。”
      “还不是被你欺压的。”汤元双手抱胸，“我练武都没这么用功过。”
      “这不是挺好，像个男人了。”
      “我本来就是男人。”
      “以前和我差不多。”
      “你不就是兄弟吗？”
      祝长乐眯起眼笑了，“就因为你们都把我当兄弟，我也把自己当成兄弟了。”
      汤元看她一眼，也笑了。
      一辈子会认识许多许多人，渐渐的有的走散了，有的自然面然的疏远了，有的多了利益关系，有的反目为仇，他很幸运，还能有一帮从小认识的兄弟一起并肩作战。
      马蹄声响起，两人循声看去，是钱心。
      “将军，广源寺急信！”
      钱心不等马停飞身而下，双手将信送上。
      祝长乐看着信封上的牡丹印手有点抖，这是玲珑阁最紧急的印信。
      广源寺，和大哥有关的紧急信，她有点害怕。
      “我，我回家拆，汤元，这里你守着。”
      “行，你快去。”
      祝长乐吹了个口哨把小尾巴招呼过来，迫不及待的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钱心紧跟了上去。
      一溜烟的飞奔进屋，祝长乐把信拿在手里又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紧张得连连吞咽。
      从钱心那知晓发生何事的赵坚等人跟了进来，就连三皇子都不例外，祝长望说是祝茂年的智囊，实则也算得上是皇家的智囊，他非常关心他的情况。
      祝长乐抬头可怜巴巴的道：“我不敢拆。”
      赵坚上前一步又停下，将老菜头推了出去。
      蔡滨眼神都懒得给他，上前就要拿起信拆了。
      祝长乐一把按住，扁着嘴自己都说不清楚此时是何心理。
      “我，我自己拆吧。”
      蔡滨揉了揉她的头，收回了手。
      祝长乐把皱了的信抚平，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撕开了，把薄薄的一张信纸拿出来，对着光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个什么来，她紧张得直抱怨：“玲珑阁怎么用这么好的纸啊！回头就让秋离换了！”
      钱心“……”
      祝长乐把信放到桌子上，猫着腰视线与桌齐平，掀起信的一个角往里看，还是没看出什么来，她语无伦次的又抱怨了：“信里是不是只有两个字，并且把字儿写纸中间了。”
      多少带着些逗趣心态的一众人此时都没了那个心思，长乐太紧张了，她没有发现她声音都是颤抖的，这种天气额头上却冒出汗来，可见她紧张到了怎样的地步。
      祝长乐又猫着腰把信纸掀开得大了点儿，看到了一个‘千’字。
      “‘千’字和什么扯得上关系？”
      赵坚稍一想：“一千天？”
      祝长乐瞪大眼：“难道我大哥还要一千天才能醒来？”
      蔡滨摇头，“你大哥的身体扛不了一千天。”
      这是事实，可祝长乐不想承认，“说不定老和尚有办法呢？”
      蔡滨看她：“你不看我可要抢了。”
      “我看！”祝长乐哼哼着把信纸又掀开了一些，看到‘千’前面是个‘一’字，不，不会真是一千天吧？
      吞了口口水，祝长乐眼一闭，把薄薄一张信纸完全打开了，她不敢看，连连问：“老和尚说什么了？是一千天吗？”
      “祝大公子醒转……”
      祝长乐立刻把信拿在手里，眼睛瞪得滚圆。
      “祝大公子醒转，已脱离危险，智清大师说请祝将军夸足他一千句。”祝长乐揉了下眼睛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激动得在原地直蹦，“哈哈哈，我大哥好了，我大哥好了，我大哥好了……”
      笑声里夹杂着哽咽，祝长乐高兴疯了，抓着每一个人说‘我大哥好了’，满屋子都是‘我大哥好了’这句话。
      蔡滨摸了摸她的头，“喝一杯庆祝庆祝？”
      “好好好，凤姑，凤姑……”
      “凤姑马上去准备。”凤姑快步出屋。
      祝长乐将信上短短两行字看了又看，傻笑着嘴角都快咧到耳后了，这是她从去年到今年收到的最好的消息！
      等等！这不是做梦吧？
      用力捏了自己的脸一下，“疼疼疼，不是梦，嘿嘿！”
      揉着捏疼的地方，祝长乐喜滋滋的继续看信，满眼都只有‘大公子醒转已脱离危险’那几个字，疯魔的样子让人看着心酸不已。
      凤姑很快回转，不但拿来了酒，还有几样腌菜，“文竹姐姐在做下酒菜，您慢点喝。”
      祝长乐应着，小心的将信折起来塞进怀里还拍了拍，没有这封信在眼前，她的理智好像也回来了，朝着钱心拱手道：“谢谢玲珑阁给我带来这么个大好消息。”
      钱心忙回礼：“份内之事。”
      “老和尚那里还有其他情况吗？”
第三百九十二章 夸一千句
      “据玲珑阁传来消息，年后广源寺周围多了许多生面孔徘徊，蓝小姐已经警惕了。”
      祝长乐的凶性立刻被激发出来：“他们想再次动我大哥？”
      “何朱二人都极为忌惮祝大公子，如果被他们找到机会未必不会动手，蓝小姐从漕帮调了许多人手前去护卫，智清大师也加派了人手，大公子醒转这事蓝小姐捂着了，能瞒多久瞒多久。”
      祝长乐看向蔡滨，“蔡爷爷，你去……”
      “我不去。”蔡滨打断她的话，“其他人与我何干。”
      “老菜头……”赵坚看向长乐，担心她会因这话生气，毕竟那人是祝大公子，他们兄妹俩感情有多好，从大公子遇害后她做的那些事就看得出来。
      祝长乐摇摇头，“是我不对，蔡爷爷和大哥本就没有关系，他们连面都没见过，我不能因为蔡爷爷疼我就胡乱安排。”
      “你就是太懂事。”蔡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转着空杯子道：“一军主帅，你想要让谁去做什么尽可以命令，当然，不包括我，护翼队总动得，调用其他门派的人当也无妨，大将军的面子远比你以为的大。”
      祝长乐拿起酒壶给他满上酒，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又朝三皇子和其他人举杯，之后一饮而尽。
      “我没想过，西廉军在我眼里就是用来对付西蒙军的，护翼队也是，不然他们凭什么听我的，好多都还是前辈，也每天兢兢业业练阵法，他们是来为大皖抛头颅撒热血的，不是为我。”
      “所以说你太懂事，但也没什么不好。”看着倒入杯中的酒，蔡滨笑：“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你师父就是这种人，她教出来的弟子也当是如此。”
      祝长乐倒酒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蔡爷爷一眼，是她的错觉吗？蔡爷爷和师父……
      “依我看长乐你也无需太操心此事。”赵坚接过话来，“广源寺高手如林，何庆博就算招揽了一些人手也应该不敢在广源寺动手，更何况还有漕帮这一层防护，大公子定能无恙，并且以他的头脑，只要他醒了动手的人怕是占不着什么便宜。”
      “对对对，有人手给我大哥用，他都能排兵布阵了。”祝长乐顿时安心不少，终于能开心的喝酒了，“我都快高兴死了，我大哥醒了哎！”
      众人莞尔，纷纷举杯和她碰了碰。
      赵坚提醒她，“智清大师让你夸足一千句，想好怎么夸了吗？”
      “夸，狠狠的夸！老和尚这事办得漂亮极了。”祝长乐感慨，“没想到回元丹的丹方真被他补全了，可惜这药是富贵药，一般人家用不起。”
      三皇子问：“回元丹是……”
      “怎么说呢？”祝长乐挠了挠下巴，“可以算是固本培元这一类药中最好的吧，我大哥天生体弱，用这个药最是合适，老和尚这几年一直在试图补全药方，幸好及时做出来了，是得好好夸夸老和尚，这方面我没见过比他更用心更痴迷的了。”
      “这回元丹父皇可以用吗？”
      满室一静，三皇子说完就后悔了，已经补全的方子，进贡给皇上用他们没有都得变出来，这等于是变相的催促。
      “祝将军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这些年父皇身体一直不太好，突然听到有这种药我太过激动了。”
      “君上若知晓殿下这么牵挂他的身体一定非常开心。”
      祝长乐拿起酒壶给三皇子倒酒，“听老和尚说过那方子缺一味药引，得在一个特定的时间去采，并且那药在西蒙境内，之前是我朋友去采的，我不知道那药容不容易采到，数量如何，所以暂时无法给您准话，我只能说但凡能再练出来一炉药，一定不会忘了君上。”
      三皇子心下熨帖，端起酒杯道：“是我考虑不够周全，自罚一杯。”
      祝长乐陪着喝了一杯，和赵坚、屈直对了个眼神，皇宫那地方毁人。
      三皇子这几年并无建树，算不得出色，头几次见面甚至还觉得他有些唯唯诺诺的，不像是个能担事的皇子，如果这还是矮个里拔高个挑出来的好的，大皖未来堪忧。
      可他在前线这几个月表现出来的分明没那么差，虽然性格不够强势，以皇室现在的处境他确实也强势不起来，可他却自有一股韧劲在，听得进旁人的建议，会审时度势，有耐性且懂得蛰伏，看似文弱实则胆子并不小，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有容人之量。
      祝长乐自家知自家事，若这位主是个心胸狭窄的人她的日子会远比现在要如履薄冰。
      一个擅长忍耐的人，是能成大事的。再有在前线和何庆博斗法的经历，对他将来必然大有助益。
      对于那个将来，祝长乐突然有点期待了。
      夸一千句这任务有点重，祝长乐却也没有找帮手，老和尚把大哥救回来了，别说只是夸一千句，磕一千个头她都愿意。
      先把能想到的那些诸如‘老和尚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大夫’‘老和尚你一定会青史留名’‘老和尚你的光头都比别人的亮’等等写了个遍，又把她知道的美好词汇都用上了，什么‘料事如神、足智多谋、博古通今、才华横溢、出类拔萃、博大精深’等等，一个词就是一句，到后来实在想不到了‘贤惠、端庄、高贵、婉约’这样的都写上了也还差得远，为着这个，不论干什么事她都在想，索性带了根炭笔和纸在身上随时记录。
      每天都有人来问她还差多少，连三皇子都极有兴趣的看这个热闹。
      祝长乐想得头发掉了一大把，花了四天功夫，在写上最后一句‘打坐都比别人好看’后终于凑够了一千句。
      钱心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忍笑接过去，正要告退没想到她又递过来一个扁扁的，“这个送到秋离手里，你知道他到哪了吗？”
      “少主的去向钱某不知。”
      祝长乐有些失落，玲珑阁这么好用，秋离怎么都不给她来信啊！
      她都想他了。
第三百九十三章 想念
      秋离回了玲珑阁。
      既是贩卖消息的地方，自然对武林中的各门各派资料齐全，连那些阴沟里的老鼠在玲珑阁的万千资料中都有一席之地，正是他如今需要的。
      洗漱好换了衣裳，秋离去给母亲请安。
      邬玲珑懒洋洋的靠在贵妃榻上，看着走近的人打趣：“怎么舍得回来了？”
      秋离一看她这样就知道是又头疼了，看了多年，他也学会了不置喙她的生活习惯，坐到她身边道：“回来做点事。”
      “我还在想你何时才能想通，本就是局中人，若无事也就罢了，随你快活，如今人家都要掀你老底了，你能往哪避。”
      “所以您直接往宫中派人。”
      “他不能死。”邬玲珑看向窗外，从这里正好可以看到玲珑阁，“他可以过得不好，可以身不由己，可以不能自主，甚至可以病，怎样都好，但他得活着。”
      秋离并不意外他娘这么想，小的时候他也曾想过娘是不是会挂念宫里那位，是不是哄一哄就会忘了他曾受过的伤回去宫中，后来渐渐长大后他就知道了，娘不会回头。
      她知道他们两人最好的结局就是这样，留在宫中的依旧为他的责任抱负努力，而她则肆意的过她想过的生活，没有算计，不用应付无休止的争斗，每日懒懒散散无拘无束，自在逍遥。
      母子间各有所思，片刻后，秋离打破沉默：“宫中如今情况如何？”
      邬玲珑讶然回头：“你不知道？”
      “没过问宫中事。”
      “你还怕冒犯了我和他不成。”虽是如此说，邬玲珑心里却也着实受用，她就爱个自在，任何让她不自在的事她现在都不大乐意忍，若儿子有意无意探她隐私，便是没什么可探，她心里仍是会觉得膈应。
      秋离没有否认，他了解他娘。
      “何庆博要造反已经板上钉钉了，宫里不少人被收买，后宫那几位脑子坏了，以为何庆博是要扶一个皇子上位，霍正康要立霍道熙为储君的打算该知道的都知道，在她们看来若是不抓住这个机会，她们的儿子就完全没有可能上位，既然如此，还不如先借机上位，后来的事再来谋算就是，结果就是现在全被何庆博捏手里了，霍正康都见不到人。”
      邬玲珑神情颇为不屑，看着霍正康这辈子受的罪她都看够了，她儿子要敢去想那个位置，她真能把他毒哑了，免得和他爹一样。
      “现在外边就你和霍道熙，你虽在名碟上却并没有认回那个身份，朝堂上也没有你的位置，对付你他还能做点文章，但是霍道熙完全名正言顺，所以他必然会有动作，如今你离开了，祝长乐护得住？”
      “护得住。”秋离回得毫不犹豫。
      邬玲珑撑着头笑话儿子：“祝长乐有勇有谋，从下边传回来的信息来看驭下手段也颇有一套，确实是个极其难得的女人，我是你娘瞧着都觉得你配不上她。”
      “应该说，除了我没人配得上。”
      邬玲珑大笑，这一笑拉扯得头更疼了，笑声都小了下来，揉着太阳穴道：“祝长望醒转……”
      “祝长望醒了？”
      秋离一愣，旋即大喜，长乐该高兴得跳起来了，对上娘的视线，道：“消息应是送往前线了。”
      “这倒也是，消息就送了三个地方，他们在防着有人再次动手，蓝家那丫头不错。”邬玲珑突然想到什么又笑开了，“这能干的全往祝家去了。”
      秋离跟着嘴角上扬，娘这话在理。
      “行了，别在我这杵着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把事干得漂亮点，长乐什么都好，但是太顾大局，你无需顾忌，有的人活腻了就别活了。”
      秋离起身，“何庆博不能杀。”
      邬玲珑自是知道为何不能杀，她嫌弃的挥了挥手，闭上眼睛假寐。
      秋离将毯子拉上去一些，看了嬷嬷一眼转身离开。
      嬷嬷悄悄看了主子一眼，无声的跟了出去。
      邬玲珑睁开眼睛看向窗外，谁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出了主院，秋离在凉亭中等到了嬷嬷。
      “少主。”
      “我娘头疼又加剧了？”
      “是。”嬷嬷低声回禀：“夫人这段时日离开阁中两次，第二次回来后头疼就更厉害了。”
      秋离知晓其中一次是去了云北，第二次去了哪里却也并不打听，他们母子俩素来就是这般相处。
      “师祖还在广源寺未归？”
      “是。”
      秋离点点头，在凉亭中来回踱了两圈，抬头道：“下去吧，好好侍候母亲。”
      嬷嬷福身离开。
      家里远不如西北严寒，凉亭下的湖面波光粼粼，微风吹在身上也只有些微凉意，秋离看着远远近近错落有致的景观，心里想的却是一片荒凉，什么也没有的冷集城。
      离开的时候那里正在下雪，不知这一场雪下了几日，下得可大，如今正是化雪之时，应是更冷了。
      笋应该还能撑上些时日，后面还有双水知县那些人补上的粮食，估算着也能撑上些时日，再有长乐的好友相助，以及玲珑阁从四处筹的粮，撑到歇战期结束应是没有问题，可粮草的问题并非歇战期结束就也跟着结束了。
      西北土地往年要到三月下旬才解冻，可就算是野菜恐怕三月也不会有，也就是说，歇战期后至少还得准备上一个月的粮草，这一笔，他得想想是不是从户部挖出来。
      但是再多的问题肯定也影响不到长乐的好心情，想像着她收到长兄醒转的消息时高兴得蹦起来的样子秋离唇角上扬，要是那个时候他在就好了，这么大的喜事没能陪在长乐身边，实在太过遗憾。
      不想时还好，一旦想起顿时思念泛滥，秋离快步回屋，飞快写了一封信放进信口封了口，递给辛鲜道：“用最快的速度送到长乐手里。”
      辛鲜应喏。
      “吩咐下去，任何和长乐有关的事都必须第一时间送到我手里来，还有，粮食的事让大家抓紧，若实在买不到了。”秋离语气一顿，“那就砸了粮商的粮仓强买，以市价。”
      “是。”
第三百九十四章 祖母训
      在蓝萍的刻意安排下，祝长望醒转的消息慢了几天后才送到云北。
      正是用午膳的时候，连老太太也难得的出了佛堂，一家人在饭后的桌边收到了这个消息。
      “啪！”章氏手里的茶盏摔到了地上，她也顾不得浇在腿上的茶水，腾的站起来走近谭通，“望儿……望儿醒了？”
      谭通守着礼节退后一步，躬身道：“是，算起来醒转有十余日了，路上传递消息花了些时日，蓝小姐又特意让送来云北的消息慢了几日，所以今日才到。”
      “蓝萍……为何要慢几日？”章氏脑子里一片混乱，拧着帕子声音颤抖：“是因为，因为望儿是在家里伤的，所以蓝萍记恨了吗？”
      “说的什么胡话，蓝家姑娘怎会记恨长望的家人。”
      老太太斥了一句，抓着手仗的手因着用力青筋暴起，声音却极稳，“谭掌柜可知是为何？”
      “是，蓝姑娘特意有交待，说是如今不论是祝将军还是祝大公子都被人盯着，并且广源寺外就有人盯捎，若是齐齐往祝将军和云北两处送消息，外人恐能猜到大公子醒转，蓝姑娘的意思是先瞒着为好，能晚一天被人知晓就晚一天。”
      “蓝家的姑娘做得对，该这样。”祝茂年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看起来和往常无异，又问：“蓝姑娘可还有其他话带过来？长望什么时候能回家？”
      “蓝姑娘说大公子虽然脱离了危险，但底子仍需智清大师调养夯实一些，暂时不会归家。”
      “好，好，好，只要对长望身体有益怎么做都好。”
      祝茂年放在腿上的手因为激动握紧张开的不停变化，总算是，总算是救下来了，他甚至觉得如果在广源寺住着好那就一直在那里住着，彻底调养好了再说其他事，现在局面是坏，可局面何时不坏了？不也拖了这么多年，想必长乐也一定非常愿意替长兄撑起一片天，只要他能好起来。
      “可有长乐那里的消息？”
      谭通回道：“前方形势仍是那般，暂时没有其他变化。”
      祝茂年想再递些话过去，可他忍住了，他不能再把长乐当成撒娇耍赖的孩子，一军主帅，所有事情她都做得非常好，不需要他去指手划脚。
      “多谢谭掌柜送来这个好消息。”祝茂年起身抱拳，并不因自己是官身而觉得理所当然，祝家受了玲珑阁多少保护他心知肚明。
      谭通忙退后一步回礼：“祝大人严重了，阁主和少主皆有吩咐，谭某不过是奉命行事。”
      章氏此时也缓过来了，忙吩咐身的掌事婆子：“快去把之前留下的熏肉给谭掌柜拿来。”
      谭通一愣，忙道：“夫人无需如此。”
      “本就是特意多做了一些，谭掌柜拿去和兄弟们尝个鲜。”
      谭通稍一想应了下来，眼神扫过始终沉默的二公子识趣告退。
      “太好了，望儿终于醒了。”没了外人，章氏不再掩饰她的兴奋，双手合什连连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娘，一会媳妇去您的佛堂里上柱香，多谢菩萨保佑。”
      老太太脸上有了笑模样，“你随时去就是，长宁，你也来。”
      祝长宁垂着头低声应喏。
      老太太一手仗敲到他小腿上，猝不及防之下祝长宁痛呼出声。
      “困于过往，你就永远只会是那个被长乐追着揍的没有丝毫长进的祝家老二。”
      “祖母……”
      “上有惊才绝艳的长兄，下有受宠的幼妹，夹在中间的孩子通常都不好过，敏丫头虽也排在中间，可她是姑娘家，压力远没有你大，万幸的是你并没有因此心里失衡，平平稳稳走至今日，并且非常甘于承认自己不如他们。”
      老太太眼神沉沉的看着家里最沉默的孩子：“可是长宁，你不比他们差。”
      “祖母……”
      “京城形势复杂，你爹处在那个位置，你又是在各方势力混杂的书院中念书，不用想也知道你身在其中有多艰难。我也曾担心你是不是会给你爹招祸，可长望说你不会，他说你该懂的都懂，不懂的也要在那里边学会才行，因为你只有懂得了他们都会的那些，将来才能在朝堂立足，在这个过程中就算是招点什么事也是他能解决得了的。”
      祝长宁突然就泪如泉涌。
      老太太似是没有看到，继续道：“事实证明他说得对，你在那个复杂的环境里不但没有给家里招祸，还在里边找准了自己的位置，灵活的处理好了所有关系，长宁，这就是你的本事。你大哥有成为国士的本事，你幼妹能领兵打仗，你的本事则在官场。就像你代替不了长乐去带兵，她也没法理顺京城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你们走的路不一样，无法比，也不需要去比，哪一条路走通了走好了都是坦途。”
      祝长宁跪行到祖母面前，伏在祖母膝盖上哭得不能自已。
      老太太轻拍着他的背，“咱们祝家哪一个都是好样的，你要出力的地方在后边，到那时你大哥休养了，幼妹玩乐去了，只剩你扛这一切的时候你可会觉得他们无能？”
      祝长宁抬起头：“万万不可能。”
      “于他们来说同样如此。”
      是这样吗？祝长宁喃喃道，“可是许氏害得大哥如此……”
      “这桩婚事首先是你娘掌了眼，之后由我亲自看过才定下，若说错，也是我们错，相看的时候看走了眼。可就算当时定的是郭家梁家陈家任何一家的女儿，结局也未必会有不同，有的人就是只能共富贵，不能共患难。”
      老太太扶着他的手臂示意他站起来：“大家世族结亲从来都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姓之事，她们身后有家族，有父母之恩，受他们指使做什么都不奇怪。就像敏丫头，吴家人同样会觉得她为了娘家做了太多，也就是我祝家直接将家业都托付了，你三妹在婆家才有立足之地，换个立场去想就没什么想不通。受家族庇护荣华富贵的供养长大，我们谁都不是只为自己想就够了，长乐不也为了我们一家子去做将军了吗？之前你可能想到她还能当将军？不过是逼到了那个份上，没有其他选择罢了。”
      祝长宁怔愣着看向祖母，这是祖母和他说话最多的一切，也是最重要、最珍贵的一次。
      “祖母的话长宁记着了。”
      老太太扶着良嬷嬷的手起身：“小安是你的儿子，有个那样的娘已经够可怜了，你这个当爹的要多看重他一些，别还迁怒于他，让他更可怜，大人做错了事和他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有什么关系，做子女的还能选择爹娘不成，以后每日最少需得来看他一次。”
      “是，长宁知错。”
第三百九十五章 使者斗法
      祝长乐持续着她的好心情，化雪时的泥点子飞脸上都依旧笑呵呵，擦着脸进了帐篷。
      彭司顺势道：“将军您慢着点，跑这么快都溅一身泥。”
      “发生这么大的事哪里还在意这点小事。”祝长乐朝里边数人抱拳，“本将西廉军主帅祝长乐，向诸位告罪了。”
      领头之人由旁边的人扶着站起来，一脸皮笑肉不笑：“不敢当，若祝将军再让人来这么一轮刑审，本官这条命都要交待在这。”
      “沁岭大人生气是情理当中，换成我被这般对待恐怕早将这儿掀了，但是也请沁岭大人体谅本将军一二。”
      祝长乐不疾不徐：“首先，如今虽仍在歇战期，但离着启战期也近了，在这个时间段突然有敌国将士靠近，谁都会当成是来探虚实的细作，为之后的战事做准备。其次，西蒙军没有谈和的道理，虽然歇战期之前我军夺回了几城，但仍有五城在西蒙军手中，说是占尽上风都不为过，既然占尽上风，又为何主动要谈和？”
      祝长乐在首位坐下，示意大家也都坐，沁岭因着这番话神情缓和了些，扶着人坐了回去。
      祝长乐笑：“要谈和也该我大皖主动谈和才说得出去。”
      沁岭眉头一皱：“本就是大皖主动议和！”
      “沁岭大人说笑了，歇战期前本将军率兵夺回三城，正是士气最旺盛之时，怎可能提出谈和。”
      “本官无半句虚言，祝将军不知谈和之事？”
      “不曾收到半点消息。”祝长乐一脸讶色：“沁岭大人莫不是被谁诓骗了？便是要谈和也该通知本将军才对，说到这个本将军想请沁岭大人解解惑。”
      沁岭心下提防，话却不能不接：“祝将军请说。”
      “若两国互通国书议和，那国书也该从本将军这里过才是，可如今西蒙国派出沁岭大人前来议和，一派事情底定的架势，本将军却连国书都不曾见过，这……何解？”
      沁岭从西蒙皇还未夺得皇位时就跟着他打天下，深得信任，自是知道许多外人所不知的秘辛，比如这议和是怎么回事他便知晓内情。
      既是秘辛，当然不能为外人道。
      “祝将军恐怕问错人了，本官领的不是大皖的俸禄，又怎知大皖官场之事。”
      “有道理。”祝长乐点点头，“朱校尉。”
      “末将在。”
      “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回京询问此事，若是真的一切好说，若是假的……那就是有人干坏事了。”
      “是。”朱校尉快步离开。
      看到现在，沁岭从祝长乐的表现已经看出来恐怕不是大皖朝堂没有下旨意，而是这位主将大人压根不打算听令行事，将他抓起来当细作严审分明是故意的！
      身上的疼痛无不在提醒他自己吃的这遭苦头，他冷笑出声：“祝将军好算计。”
      祝长乐一愣：“沁岭大人此话怎讲？”
      既然知晓她不打算认，沁岭也不和她掰扯，直接道：“看起来祝将军是打算否认到底了。”
      “沁岭大人也看到了，本将军已派人回京核实此事，是不是议和现在还不好说。”祝长乐一笑，“当然，从本将军个人来说，确无议和之意。”
      “也就是说本官不但白跑了一趟，还白吃了这么个大亏。”
      “当然不能让沁岭大人白白受罪。”祝大人抱拳：“为表歉意，本将军愿用一百俘虏来补偿沁岭大人。”
      “……”沁岭一口气哽在喉咙上不去也下不来，不应？同来的人正看着，听着，两个人知道的事就不叫秘密了，他们回去一宣扬，他就成了不顾同胞死活的人，政敌必会抓住这个机会狠狠攻讦他。
      若是应了，那些人死活关他屁事，他心里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两军交战尚不斩来使，因为本将军的疏忽才让沁岭大人吃了苦头，本将军愿意再增加二十人。”祝长乐看起来诚恳极了，“这是本将军最大的诚意，还请沁岭大人接受本将军的一片心意。”
      “一百五十人。”沁岭咬着后槽牙假笑，“一百五十人方能显出将军的诚意。”
      “沁岭大人都这么说了，成交。”
      两人视线相交，仿佛有火花溅出。
      “既然说到这俘虏。”祝长乐笑声清脆：“谈和不成，沁岭大人，不如我们来谈谈这俘虏之事？”
      沁岭从头至尾没有小看过这过于年轻的西廉军主将，能带兵打仗的人再年轻也不会是泛泛之辈，可这番交道打下来他仍觉得自己还是将她看轻了，此时更是小心应对。
      “此并非本官权限内之事。”
      “原来如此。”祝长乐点点头，就在沁岭以为话题算是揭过了时，就听得她又道：“那就麻烦沁岭大人向西蒙皇转达，正是粮食紧缺的时候，数千俘虏对西廉军来说是个极大的负担，请西蒙皇拿粮食来换，若七天之内本将军等不到答复，俘虏一个不留，也别拿你们手里那两百俘虏来说事，吓不着本将军。”
      沁岭脸色难看极了，除了应下祝长乐根本没给他其他选择。若皇上不管俘虏死活，祝长乐真在阵前将这些人砍了，这仗也不用打了。
      “七天时间不够。”
      “路上赶一赶，也够了。”
      两人你来我往，一方漫天要价，一方坐地还钱。
      与此同时，三皇子正在住处听马备禀报双水知县补粮之事。
      “那知县也知这粮食若耽误了，不止他的身家性命，他一家老小都活不了，这段时日不止逼迫双水的高门大户出粮，也找到了后边的几个县城。”
      马备轻手轻脚的给殿下添了热茶，声音也轻，“来来去去就这些人，谁还不知道谁的烂底儿，那知县也是个狠人，大有不助他度过这个难关就要把所有人拖下水的架势，还真让他从别的县城弄来不少粮，九个粮仓，估算着已经补上一半的粮食了。”
      “说明那些县城有粮，只是不愿意拿出来罢了。”三皇子把帐本把桌上一扔，“也简单，等粮食不够了就劳祝将军受累再去抢一遭，好好和他们说不给，那就明着抢。”
      马备应喏，脸上净是笑意。殿下来前线真是百利无一害，放在以前殿下怎可能说出这种话，如今少了那些个顾忌张口就来，看着好像冲动了，可在他看来却实在是好极了。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前怕狼后怕虎，畏畏缩缩，那才是大忌。
      “殿下，属下张高有急事求见。”
第三百九十六章 招儿来了（1）
      三皇子看了添福一眼，添福忙过去打开门，“张大人请。”
      张高进来反手将门关上，快步走近急声道：“殿下，属下查到邱明朗有问题，已经将人拿下。”
      “你说谁？邱明朗？”
      三皇子有些意外，他已开府，这些年身边也聚集了些可用的人手，邱明朗和张高各掌一半近卫军相互制衡，此次出来他把两人都带上了，四百近卫军也都带了出来。
      他一来前线就住进了祝将军的住处，也就用不着他们护卫，这些时日一直让他们跟着精兵操练，看着长进了不少。
      “是，邱明朗。”张高始终压着嗓子放低声音：“邱明朗是您从京城带出来的人，这里又是祝将军的住处，属下担心事情传开了于您名声有损，所以……”
      三皇子听懂了，他带出来的人却出了问题，传出去就是他手段不够，驭下不严，正是立储的紧要关头，要是他手下的人出了大问题要说名声有损却也说得上。
      “他怎么说？”
      “他不承认，说属下是为了掌总近卫军冤枉他，一定要见您。”
      “他想见就见？”马备瞥了张高一眼，“张大人若手里有证据，想来也不缺逼供的手段。”
      张高抱拳：“手段下官自然有，只是下官和邱明朗人手相当，下官担心会压制不住，也担心他手下的人被他蒙蔽和我们动手，到时动静闹大了于殿下不利。”
      “本宫去一趟。”
      马备急了，“殿下……”
      三皇子抬手制止，起身道：“他说得对，此事不宜闹大，若让人知晓我府里的人我都拿不住，何谈其他。添福你留下，将军回来要是问起你告诉她我去处理点事情。”
      添福看主子一眼，躬身应是。
      马备还想说什么，被三皇子一个眼神扫过来止住了。
      张高赶紧拿了大氅过来给三皇子披上，边道：“殿下放心，属下带了一队人马随侍。”
      三皇子点点头，“走吧。”
      屋外，文竹正用水冲洗院子里的地面，虽然早想法子将雪化去，可外边正化雪，到处都湿哒哒的，人来人往时难以避免的将院子里又踩脏了。
      见到三人出来，且三皇子一副要外出的打扮她直起腰，这位皇子虽然身份高贵，却也并不高高在上，小姐的建议素来极听得入耳，这些日子不曾出过大门一步，怎么现在……
      看了面生的张高一眼，文竹将木勺放进桶里：“殿下要外出？”
      “对，属下来报下边出了点事，我去处理。”离着近了，三皇子无声的动了动嘴径直往外走去，半步未停。
      文竹提着木桶往回走，似是完全没留意他们的去向，马备回头看去，心下着急，祝将军不是说了三殿下出门一定会有人跟着吗？
      张高停下脚步：“马大人，怎么了？”
      “无事。”马备面不改色的跟了上去。
      待到他们出了院子，文竹加快脚步去到灶房，“三殿下出去了，你们悄悄缀后边，别让人发现了。”
      正在为午膳做准备的兜兰和抱岁立刻放下手上的事去跟，文竹又去到旁边一个院子里，此时只得蛙蛙在，见到文竹他忙站起来。
      “文竹姑姑，怎么了。”
      “去告诉小姐，对方有动作了，从偏门走。”
      正要往大门去的蛙蛙脚下一拐换了个方向。
      步出大门，三皇子扫了眼等着的二十近卫军，他们穿着的是三皇子府的侍卫服，相貌也觉眼熟，可这时候他一点也不觉得安心。
      一阵冷风吹来，三皇子脑中闪过各种念头，似是被风呛着了，他弯下腰一阵猛咳，撕心裂肺得让人听着都觉得嗓子疼。
      马备忙将人搀扶住：“殿下，您怎么了？”
      张高也弯腰来扶人。
      三皇子摇了摇手，咳得无法回话。
      “快，先回屋。”马备本就不赞成三殿下出去，借着这个机会就要带人回转。
      张高横移一步挡住他们的路，“马大人，那事拖不得！拖着拖着就要拖成大事了！”
      “什么事能比殿下的身体更重要！”马备高声驳了回去，他现在对张高已经起疑了，可他不知道殿下怎么想，想提醒又怕打草惊蛇，更激起张高的凶性，只要想一想张高有可能是内贼他就背上冒汗，他不是旁人，是殿下的亲信，手里掌着殿下一半的人手！
      “马大人，这不是旁的事，而是关系到殿下的安全，若是给了那谁时间做出什么安排，我们未必防得住！”
      “只要殿下不出屋，有祝将军护着谁动得了殿下！”
      “都住嘴。”
      三皇子撑着膝盖站起身来，看着脸都咳红了，又零零碎碎的咳了几声，哑着嗓子道：“被风倒灌呛着了，无大碍，马备你进去给我倒杯热茶来，我润润嗓子。”
      “我去。”不等两人反对，张高大步往回跑去。
      三皇子捂着嘴继续咳，暗暗朝着马备摇头。
      确定三殿下也疑了张高马备就放心了些，疑心了还跟着出门，却又在这里耽误了些时间，再想想平时从不离殿下左右的添福今日却被留下了……
      “风大，殿下您先避一避。”
      马备扶着殿下去了大门后等着，三皇子仍断断续续的咳着。
      张高就在前院要的茶水，回转得极快，“殿下，您快喝口茶缓一缓。”
      见殿下接了杯子真打算喝，马备张嘴想提醒，想了想忍住了。
      一口茶水刚送进嘴里三皇子就又剧烈的咳起来，茶水也都吐了出来，马备趁机将茶盏接过来，一手去拍殿下的背，“这样不行，都要咳伤了，殿下，咱们请大夫看看吧，那事再急往后延上半个时辰总没问题。”
      张高自是不同意，“依下官的意思半刻钟都不要延误为好，马大人，我知道你是担心殿下的身体，我也担心，可这事事关重大，越早核实对殿下越好，将人都筛干净了殿下才安全。”
      “张高你非得让殿下这时候出门到底是何居心？”马备一脸防备的看着他，并上前一步挡到他和殿下之间，“该不会你才是那个有问题的吧？”
      “马大人，你，你，你……”张高指着马备，下摆一撂朝着三皇子跪下去，头重重磕在地上：“请殿下明察。”
第三百九十七章 招儿来了（2）
      三皇子断断续续咳着，边弯腰将人扶起来：“你跟随本宫多年，将近身的近卫军都交付你掌管，又岂会不信你。”
      张高站起来，头仍垂着看不清神情。
      三皇子看向马备，“无证据不得乱疑人，莫要自乱了阵脚。”
      “属下知错。”马备朝着张高躬身一礼：“马某失言了。”
      张高回礼：“知道马大人是关心殿下，不怪马大人。”
      两人互相递着台阶，刚刚还针锋相对的两人刹时和睦得像一家人。
      “殿下，您好些了吗？”张高面露忧色，“属下错了，之前应该派人来报，由属下亲自守着邱明朗，此时实在心下不安。”
      “无事了，走吧。”
      下了台阶，三皇子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拍了拍马头道：“穿得多，动作笨重，走慢些。”
      “是。”
      一行人缓缓往城东行去。
      为了训练方便，三皇子安排近卫军住在离东城门近的宅子里，两度失城，冷集城中十户不说空了九户，四五户是有的，倒也不愁住的地方不够。
      三皇子手心冒汗，却仍将大氅拉紧一些，闲闲叙话：“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离开京城已经好几个月了。”
      “是，四个月了。”见马备没有接话，张高道：“当时殿下心里那般没底，没想到真出来了却适应得这么快。”
      “出来了方知天地辽阔，山高水深，才知大皖的江山如此秀丽，也才真正理解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意思。”
      张高看向抬头看着天空的三皇子。
      “不离开京城，不知道京城其实如此之小。”三皇子转头对上他的视线，笑道：“本宫应该早些出来才是，说不定还能有所寸进。”
      张高跟着笑了笑：“殿下现在已经远比其他皇子更出色。”
      “都离开了那方寸之地，又何必再拿他们比。”三皇子语气一顿，“可和其他人比，本宫却也比不过。”
      “殿下轻看自己了。”张高打马靠近三皇子一些，
      三皇子将大氅再次拉紧一些，“离京时胡先生说到了外边事事难测，让本宫多带一些人，本宫拒绝了，算上添福也就带了你们四个人，眼下看来也不知这决定对是不对。”
      “殿下信任我等。”
      “是啊，信任你们，谁能想到掺沙子竟然掺到我身边来了呢？”
      那边迎面又来了一队近卫军，粗略一数，十二人。
      张高轻轻拉了拉缰绳，马再次靠近三皇子，两匹马之间只余一条手臂的距离，他松开手抱拳行礼，“殿下放心，就算没有邱明朗，我们几个定也能护殿下周全。”
      三皇子笑着点头：“本宫不担心。”
      张高放下手，去抓缰绳的手突然变了向，摸出腰间的匕首直奔三皇子胸膛。
      马备骑马跟在三皇子另一边，他早就防着张高，惊变突生时他反应极快，立刻伸手去拽三皇子，他知道就算摔下马也比受这一下强。
      可旁人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张高动手时跟在两侧的近卫军和迎面而来的十二人也同时动手了，他们手里的长刀一部分封三皇子的路，一部分则往马备身上招呼。
      “殿下！”
      眼看着匕首就要刺入三皇子胸膛，一支长箭后发先至射穿了张高的手臂，剧痛之下匕首掉落！
      与此同时数支箭矢齐至，直逼近卫军面门，马备趁机滚下马，连滚带爬的去将三皇子扶下马躲避。
      身影只比箭矢慢了一点点赶到。
      祝长乐手挽十字弓落在三皇子身边踢飞离得最近的人，另一手抽出长剑挑飞另一个，边扬声叮嘱：“留活口。”
      蔡滨差一点就要捏碎张高的喉咙，闻言收了力，颇为遗憾的摸了摸张高的脖子绕到后边将人砍晕了，啧，这么好的地方，不捏碎可惜了。
      就这么点人手，又有蔡滨和几位姑姑在，再加上呆瓜等人，须臾间就将局面控制住了。
      祝长乐将弓背到身后，笑眯眯的打趣：“殿下，您这胆量见涨啊！”
      三皇子身体在抖，可精神亢奋，“跟着祝将军偷师这许久，总要有点长进。”
      “那您可得将好的学了去，像我这么不爱学习可不行。”
      “我以为祝将军会劝诫我。”
      “劝您什么？胆子太大了？还是鲁莽了？”祝长乐大笑：“您这样我才开心，大好男儿本就该有所为有所不为，只要自己考虑清楚了，承受得起后果，有何不可？再说您必然知晓有人跟着，如此好抓叛徒的机会换成我也不会放过。”
      “可是将军，殿下不是您。”马备忍不住道：“殿下没有您那身本事，不该如此冒险。”
      “马大人，没有哪个朝代是别人送到手里来的，都是打出来的天下，大皖同样如此。”祝长乐神情淡淡：“太祖皇帝若是这也顾忌那也害怕不会有大皖。有脑子有计划有底气的行事不叫冒险，叫有勇有谋，殿下信任了该信任的人，动了该动的脑，再加上一些些胆气才有了这一出将计就计，马大人应该庆幸你跟对了人。”
      马备哑然，虽然祝将军这话说得太胆大了些，顺便还暗暗夸了她自己一把，可挑不出错来，敢做敢为的主子又岂是那些胆小怕事，只敢躲在背后发号施令的主子可比！
      “祝将军说得对，是下官短视了。”
      “以后看长远些就是，殿下说是不是？”
      “再对不过了。”
      三皇子声音都在抖，满腔激昂的情绪无处发泄。
      他一开始并没有觉得这事做得有多好，只是相信祝将军一定明白他的打算，也相信一定有人在身后保护自己，他想抓住这个机会把身边筛干净，知道耗子藏在近卫军里，他睡觉都要不安稳。
      可当祝将军这么一说，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做了这么多考量，甚至他都不知道当时是不是有想到那些，但他就是那么做的，他信任了该信任的人，想了该想的事，也将身份抛到脑子，以身犯险将计就计，才钓出来了这三十二人。
      可他总共也就带出来四百近卫军！
第三百九十八章 都在成长
      今日的三皇子让祝长乐有点意外。
      所以说皇宫毁人，困于那方寸之地，看到的只有那一方小世界，心境都狭隘了，可一旦从里边走出来了，三皇子的成长让她惊喜，她甚至觉得，若能在前线磨砺的时间久一些，三皇子说不定能成中兴之主。
      学识可以教，思想可以灌输，习惯可以养成，可以他的身份，胆识这个东西在那个环境下竟然都养成了，有多难得呢？祝长乐笑，难得到她都有些兴奋，决定回去就要给秋离写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接下来殿下打算如何做？”
      三皇子看向前路，“去近卫军一趟。”
      祝长乐收剑归鞘，“离着不远了，走过去吧。”
      三皇子点点头，看向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张高。
      “殿下放心，活着。”祝长乐回头看向跑过来的亲兵招了招手。
      朱校尉叫停了其他人，自己跑了过来，“将军。”
      “把这些人全绑起来送到近卫军去，别给他们机会自我了断。”
      “是，属下明白。”
      近卫军排班守卫，可离着这么近，这不小的动静却没引出任何人，离得越近三皇子心越往下沉，既然张高有问题，那邱明朗就是忠的，他希望忠的这个还活着。
      祝长乐不打望皇子之事，这里从不曾来过，她指着前边的宅子问：“近卫军都在这里？”
      “这附近几户都是，邱明朗在这里。”
      祝长乐明白了，“呆瓜，你们几个先去探探。”
      五人各自拿了武器在手飞身上了屋顶，两人在上边掩护，三人落进院子里。
      等候的时间里，三皇子打破沉默：“没想到他们会使个这么简单的招。”
      “也不那么简单。”祝长乐眯起眼睛抬头看向天空，“如果殿下不信任我，并且防备我，这招儿是有用的。”
      三皇子袖中的手紧握成拳，若不信任祝将军，出了这种事他就会想着要尽快压下去，以免对他造成负面影响，立储的紧要关头驭下之能若受到质疑，这储君可就未必还是他了。
      更何况来人是近身保护他的近卫军，若不是这些时日学到不少，又听祝将军分析过对方定会对他动手，并且再三嘱咐不能出门让他留了心，他当不会疑上张高，甚至可能还会觉得张高急他之所急，事事为他着想。
      门‘吱呀’一声打开，蛙蛙快步过来，“需要大夫，伤得极重。”
      “去请秦大夫。”祝长乐回头，“凤姑你回去一趟，把我那些药拿来。”
      “是。”
      两人皆是运起身法离开。
      祝长乐和三皇子快步去到屋里，就见邱明朗趴倒在地，背上插着一把匕首，呆瓜正输送内力过去。
      “情况怎么样？”说着话，祝长乐蹲下伸手去他脖侧摸了摸，还有气儿。
      “不太妙。”呆瓜看着流了一地的血，“血止不住。”
      祝长乐记起来自己练的功法是有温养身体的作用的，“把人扶起来，小心些。”
      呆瓜和蛙蛙一左一右将人扶着坐下，祝长乐席地而坐抵住他胸膛，慢慢将内力输送过去护住心脉，对练武之人来说只要心脉护住了问题就小了。
      三皇子没想到祝将军会这么费力救邱明朗，对她来说这差不多就是个陌生人，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以祝将军的性情来说这很正常，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伤在她面前她都会救，更何况邱明朗还不是完全无关。
      在身侧蹲下，三皇子问：“救得回来吗？”
      “殿下这问题可难住我了，我虽然常往老和尚那里跑，却也只跟着他识了些药材，医术没学到半点。”
      祝长乐想起来那些年老和尚倒是想拐她学医术，可惜他打不过师父，不敢明着抢弟子，现在想来要是跟着学了些就好了，说不定师父就瞒不过她了。
      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祝长乐又道：“军中那位秦大夫医术非凡，我给吊着命等他来了看看怎么说。”
      三皇子点点头，看着背上那把匕首久久不语。
      脚步声传来，祝长乐看向门口，难怪这么快，蛙蛙直接把人背过来了。
      秦大夫年约五旬，留一把灰白胡子。他并非军藉，可他在西廉军的年头比许多人都长，没人见过他的家人，他也不曾离开过。他从不藏私，谁来和他学他都教，如今军中许多大夫都是他的弟子，在军中名声非常不错，祝长乐虽没有主动和他接触过，却也知道有这么个人。
      “免了。”不等他见礼，三皇子就站起来道，“快来看看。”
      秦大夫忙蹲下捏住手腕号脉，一摸着脉象他眉头就皱了皱，一翻望闻切后他道：“要拔刀止血，若能止住，能救。”
      祝长乐就喜欢爽快人，“凤姑，你把包裹打开。秦大夫，这是老……智清大师炼的药，你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
      学医的无人不知智清大师之名，秦大夫看了祝大夫一眼，每个瓶子都打开闻了闻，挑出来两个，“有大师的药，老夫有把握救下此人。”
      三皇子面上一喜。
      “这话我听着就欢喜。”祝长乐笑：“我还是护着他心脉，蔡爷爷您来帮忙拔刀，秦大夫，是直接拔吧？有需要注意的吗？”
      “要快，利索。”
      “这个容易，你们其他人让开些。”
      被使唤得无怨无悔的蔡滨蹲到另一边，手握到刀柄之下。
      “稍等。”
      秦大夫拿起一个小瓷瓶打开，将药水倒入邱明朗嘴里，见他不吞咽，秦大夫抬起他下巴片刻，确定药水滑进喉咙后才放下，拿起另一个小瓷瓶打开方道：“动手吧。”
      蔡滨出手如电，他话音落下时刀就已经拔了出来，鲜血飞溅，邱明朗痛觉仍在，闷哼了一声。
      祝长乐加大内力输出，蔡滨顺手点了伤口旁边的穴位，血流得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秦大夫立刻将小瓷瓶中的药粉倒到伤口上，药确实是好药，很快那血就凝固了，一开始还有小小的渗透，不一会就连小渗透都没了。
      秦大夫号了脉，“将人放床上去。”
      祝长乐收了功起身让开，蛙蛙和呆瓜将人抬到床上趴着躺下。
      秦大夫再次给人号了脉后打开自己的药箱，拿出针包打开，边解释道：“老夫给他走一趟针，性命无碍。”
      祝长乐抱拳，“秦大夫费心。”
      三皇子跟着拱了拱手。
      秦大夫虽意外，却也并不诚惶诚恐，回了一礼自去忙活。
第三百九十九章 臣子之道
      祝长乐伸手相请，和三皇子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在廊下站定，三皇子道：“这些年不知道何庆博掺了多少沙子到我身边，近卫军，内侍，下人……”
      三皇子苦笑一声：“我现在连皇妃都觉得不可信了。”
      “只要把何庆博解决了那些就都不是问题，不忠也可以变成忠心。”
      “就像将军不清算西廉军一般？”
      “殿下不觉得效果很好吗？”祝长乐笑，“有问题的只是极小的部分，但是若要彻底清理干净必要大动干戈，动静大了必会人心动荡，我们知道是有问题才要清理，可在下边将士眼中是主将换了后的清除异己，他们会惧怕我的手段，可人心不会倒向我这边，也绝不会有现在的齐心团结。”
      祝长乐拍了拍结实的廊柱，“人心这个东西不可捉摸，却也有迹可循，若只是容忍下几只小老鼠却能让人心归顺，加强他们对西廉军的归属感，操练时不用挥鞭子，而是能积极主动的去训练，不好吗？至于那些小老鼠。”
      祝长乐回头看向三皇子，笑得自信张扬：“如果在他们身边都是一心为西廉军的人，他们必不敢轻举妄动，甚至因为感激我的不清算而加倍效忠于我，最后同化成为西廉军的精兵强将，不好吗？只要大局尽在我掌握之中，不过几只小老鼠，何足惧。”
      三皇子眼神熠熠，所以……
      “所以，本将军天赋异禀，轻轻松松就收拢了人心，让西廉军在我手中如指臂使。”
      什么严肃正经都瞬间破了功，三皇子心神一松，无奈的笑了，祝将军确实天赋异禀，你绝料不到她能正经多久。
      祝长乐也笑，背着手走入院子里，给皇子上课，她又没疯，大哥说过，爹爹之所以能保君臣情谊多年不变，就是因为找得准自己的位置，从不逾越，她虽然不会，可她聪明啊，学呗。
      “就算查实张高是何庆博的人我也拿他无可奈何。”三皇子慢悠悠的跟上来，“他不会认的。”
      “但是该上的折子还是要上，并且要大张旗鼓的上，他认不认没关系，但可以让百官，让百姓知晓有这么回事，一桩桩的罪状人尽皆知必然会失了人心，他走的那条路上阻碍就会越来越多，殿下甚至可以表现得暴怒一些，您若太过能忍他会更提防，并且更想除掉您。”
      祝长乐一顿，突然抱拳弯下腰去，“臣胡言乱语，殿下恕罪。”
      三皇子本来听得兴致盎然，突然见她这般心直往下沉，虽然立刻明白了她这请的是什么罪，心却有些难受起来。
      “我很享受祝将军的直言，也很喜欢这些日子以来祝将军和我能不论尊卑，不计身份，像朋友一般侃侃而谈。”
      三皇子上前托住祝长乐的手臂，语气极为诚恳。
      “虽已出宫建府两年，可围绕在身边的人还是那些，他们想的永远是如何防备对我有威胁的人，如何让更多的人站到我这边，如何得到父皇的欢心。现在回想起来，很多时候我所做的决定并非出自我的想法，而是下边的人告诉我这么做对我是最好的，能让我得到最大的好处，若我有其他想法，他们会有无数的理由来说服我，让我同意。”
      三皇子抬头眯起眼睛看向天空，似嘲似讽，“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提线木偶。”
      “在京城他们需要考虑到那些，因为殿下的对手考虑的也是那些，这是一种对等的对抗，也不能说他们错，就像您在京城也不用考虑西廉军的粮草问题要怎么解决一样。”
      三皇子唇角微扬，“可祝将军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人，在权衡利益后做出决定让我下令就好，而是在可控范围内让我自己决定，然后由着我付诸行动，结果虽不尽人意，却让我更深切的知道了其中利弊。今日之事同样如此，祝将军并不觉得我以身犯险做得不对，反而觉得这是有勇有谋有胆识的将计就计，若是京城那些人恐怕已经跪了一地让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语气一顿，三皇子笑：“不，他们不会给我这么行事的机会，他们就想把我供着，不磕着不碰着，当个乖乖听话的应声虫。”
      “殿下……”
      “所以祝将军不要请罪，也不要改变，还和以前一样对我，我可以对天发誓，将来无论我走到哪一步，都不会因前事发落于你，发落祝家。”
      祝长乐现在是真吃惊了，她没想到自己装模作样的请罪会引来三皇子这么一番都算得上掏心窝子的话，诚恳得她都觉得羞愧，因为她确实是在防备三皇子说的这些事，她怕秋后算帐，历史上这样的事从来都不少。
      这是她最近耐着性子在学习的事，从三皇子的反应来看，她学得应该非常不错。
      “殿下这么说让我臊得慌。”
      祝长乐收了笑，回以诚恳：“殿下还记得我上朝那次吗？若非君上是站在我这边的，光我那没规矩的样就能被乱箭射杀。那时候我根本不把那些所谓规矩看在眼里，对满朝文武嗤之以鼻，就算领了大将军印也没把自己当成君上的臣子。”
      三皇子想到那一幕不由笑了，那日的祝将军确实是嚣张得了极点。
      “才到西廉军的时候我也没把自己当什么大将军，满心想的就是尽快把敌人赶走然后我撂了印就跑，自去逍遥，完全是武林中人的行事。后来朝中局势变化，我一时半会跑不了，又被赵叔提醒过，就耐下性子学着怎么做将军，再之后学着怎么做个臣子，一定是我太聪明了，将军当得不错，臣子也当得有模有样。”
      祝长乐笑得颇有几分得意，“臣子还是要当好的，毕竟满朝文武看着，我不能落人口舌，只是本性难移，没有控制好的时候请殿下包容一二，我会尽量忍着的。”
      三皇子眼神越来越亮，“忍无可忍时，将军无须再忍，本宫自认非常有容人之量。”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虽然局势不明，变数众多，对手的强大也超乎寻常，可这个寻常的下午结下的情谊让这一切亮堂了许多。
第四百章 情书
      秦大夫背着药箱从屋里出来向两人禀报：“将军，监军大人，伤者性命无碍了，需要些时日才能恢复。”
      祝长乐点点头：“秦大夫辛苦。”
      “份内之事。”秦大夫稍一犹豫，问：“吴将军麾下时军中有个战争中受伤的士兵因极度缺药耽误了治疗，几度在生死线上徘徊……”
      “秦大夫不用这般难以启齿，军中任何一个士兵的命本将军都看重。”
      祝长乐看了凤姑一眼，凤姑将装着药的包裹打开送到秦大夫面前任他挑选。
      对大夫来说这一兜都是宝贝，秦大夫也不客气，拿起瓷瓶打开闻了闻，挑出四个放到自己药箱中，拱手道：“有祝将军，是西廉军之福。”
      “我也这么认为。”祝长乐笑眯眯的认下，“秦大夫等着，找着机会我就把老……智清大师拽过来，到时你们俩切磋去。”
      “非常期待。”秦大夫一脸褶皱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老夫先行告退。”
      目送秦大夫离开，祝长乐转回头对上三皇子意味深长的视线。
      “殿下这是又看出什么来了？”
      “祝将军天生就有让人亲近的本事。”
      “那是自然，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就是我。”这方面祝长乐非常自信，师父说她有让狗都帮她的本事！
      三皇子只是笑，他发现了，和祝将军在一起自然而然的就会轻松下来。
      “殿下想来有事要忙，我留下几个朋友护卫，但是时间不宜过久，现在未必就是结束，沙子也未必全筛出来了。”
      “我明白。”
      回到住处，见着候在书房的赵叔她叹了口气：“以前觉得我爹爹在外时假惺惺的，今天突然发现我也变成了那样的人。”
      赵坚看向随后进来的蔡滨，这是怎么了？
      蔡滨自是知道为何，“你提防得过了。”
      “虽然除了话本没看过几本书，史书还是被大哥逼着看过的，我那不是怕那些事发生在我家人身上嘛。”祝长乐委屈，在自己人面前委屈了当然就要说出来，“而且那时候和三皇子也不熟，不知道他什么品性，我当然得提防点。”
      赵坚听明白了，笑道：“这是发现长大了就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人？”
      “也不是讨厌，自己也成了这样后就理解爹爹了。”
      蔡滨解下酒囊喝了一口，“你改变主意，打算去朝堂上争一席之地了？”
      “怎么可能！”祝长乐被勾出了酒虫，也取下自己的酒囊：“父女同朝，还是一文一武，那还得了，文武百官得因为我们父女实现大团结了。”
      “既然没打算走那条路，现在只要不行差踏错，将来急流勇退交了兵权，他总不会还要忘了你的功劳，去保护他的那些过往里挑你的错处，他要真那么做你能坐以待毙？你爹能同意？你大哥能同意？姓秋的那小子能同意？”
      祝长乐眨眨眼，对啊，她又不是要一辈子给人卖力气，怎么就要那么顾虑重重了，她可是有这么多靠山的人！仗打完了就跑呗，只有功劳没要好处哪来的理由再找她麻烦！
      “你这是走到另一个极端了。”赵坚失笑，“之前我担心你行事太过江湖气，忘了君臣界限，结果你倒好，把自己给套进去了。”
      “好了好了，过去了过去了，翻篇翻篇，蔡爷爷，我敬你。”祝长乐岔开话题，绝不承认她办了这么件蠢事，都怪爹爹，要不是爹爹影响了她，她才不会钻这个牛角尖。
      蔡滨纵着她，拿着酒囊遥空举了下。
      解开了这层束缚，祝长乐和三皇子相处时更自在了些，三皇子自是感觉得到，虽不知因由却欢喜，有朋友的感觉实在太好了，虽然这个朋友现在还只是他单方面认定的，怪不得爹爹心情不畅时总会召祝大人入宫。
      清明节至。
      祝长乐摆香案遥祭了师父，心情低落时收到了秋离的来信。
      “离开时就知道肯定会想你，可是没想到会这么想你，看到天想你，看到树想你，看到石头想你，看到飞鸟想你，所到之处，双眼所见皆是你。我知道了，一定是你也在想我，所以你让你的影子陪在我身边，让我知道你好，让你知道我好。这一刻秋离在玲珑阁想念长乐，长乐在哪里想念秋离呢？”
      长乐反复的，反复的看这薄薄一页信纸，将每一个字都拓印进心底，对信中的每一个想念默默回复一个‘我也想你’，信中有多少处想念她就回复了多少个想念，好像这样才能抵得上秋离对她的情意一般，她决定回秋离的信上要写一百句‘我想你’。
      往后躺倒在床上，手高高举起信又看了一遍，嘴角越裂越开，卷起被子在床上翻来翻去，好开心呀！
      “咚咚咚。”
      掀起被子一角，祝长乐露出小脸，“谁？”
      凤姑在外回话：“小姐，吴大人来了。”
      吴大人？满脑子还是秋离的祝长乐想了想，没想起来是哪个吴大人。
      凤姑了解自家小姐，见她一时没说话就知道她没联想起来，忙加了一句：“京城来的吴大人，三小姐的婆家。”
      祝长乐腾的站起来，被子因她的动作带起来掉在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视线落到了手中的信上。
      “就来。”
      这时候京城来人不会有好事，越熟事情越坏，吴真是祝家唯一留在京城的子女姻亲，且关系至今亲厚，这样一层关系的人能被何庆博放出京城来所图必是大事。
      想着这些，祝长乐边将信慢慢折好亲了一口收进信封，贴身放好后手按在上边片刻，仿佛攒足了勇气，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外走去。
      正屋内，屈直被请来相陪，赵坚敬陪末座。
      “屈大人看起来很不错。”吴真语带试探，是屈直最熟悉的语气，在京城最常见的就是这种试探，无时不在。
      “不瞒吴大人，屈某在这里呆得比京城舒坦多了。”
      吴真自是不信，这儿天高皇帝远，要说舒服也舒服，可这般苦寒，粮草又严重不足，要说多舒服他却也不信。
      门口一暗，祝长乐大步进来，“长乐见过吴伯伯，吴伯伯远道而来辛苦了。”
      吴真如今哪敢受祝长乐的礼，忙起身虚托，苦笑道：“被当朝点名，不得不来。”
第四百零一章 圣旨又来
      祝长乐直起腰看向吴真，“当朝点名？”
      “是，太尉大人当朝点名。”
      “原来如此。”
      吴真请出旨意，“征西大将军祝长乐接旨。”
      知道来人是吴真，祝长乐就知道这道旨意避不了。
      那就不避。
      撩起衣摆，祝长乐单膝跪地：“祝长乐，接旨。”
      屈直和赵坚对看一眼心往下沉，跟着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廉军连番作战，人困马乏，又陷粮草困境，今两国议和，再无战事，责令西廉军前军、中军、左军与右军四军点齐十五万兵马回京。钦此。”
      祝长乐抬头看向吴真。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吴真虚托她起身，并未让祝长乐说那句‘祝长乐接旨’。
      站起身来，祝长乐接过圣旨从头看到尾，正欲说什么就见吴真看向外面，她顺着看着顿时明白过来，刚才进来时看到门口站着些眼生的人，从服饰看是禁军，可若真是禁军就是皇上的人马，吴真不该忌讳什么，他既然忌讳……
      “来人。”
      朱校尉从门外进来：“将军。”
      “请远道而来的禁军兄弟去休息，热饭热水不要慢怠了。”
      “是。”
      朱校尉跟了将军这些日子，已经极熟悉将军行事，她越客气越说明那不是自己人，走出门外他道：“各位请跟我来。”
      外边共有十人，领头之人抱拳道：“多谢将军体恤，我等有护卫吴大人之职，不可离开。”
      祝长乐带着笑的声音传出来：“诸位莫不是怀疑本将军连远道而来的使者都护不住？”
      “我等不敢。”十人齐齐朝着正屋方向抱拳躬身：“只是我等有令在身，不敢违背。”
      “在本将军的地盘上，就请各位依本将军的规矩行事。”祝长乐笑：“朱校尉，请不走就抬走吧。”
      “是。”
      朱校尉手一挥，数名亲兵围过来，他做出相请的手势，大有不走就抬的架势。
      十名禁军对望一眼，拱手道：“不敢劳动各位，我等告退。”
      “哼。”
      祝长乐那冷眉冷眼不怒自威的样子让吴真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眼前这人不再是记忆中淘气的小辈，而是执掌一军的主帅。
      再次看了一遍圣旨，祝长乐问：“这圣旨出自谁手？”
      “和以往一样，出自中书舍人。”
      “连中书舍人都是何庆博的人了，他不如直接坐到那张椅子上去。”
      祝长乐冷笑一声走到主位坐下，随手将圣旨往桌上一搁示意几人也都坐，“吴伯伯，皇上可好？”
      “皇上这几年身体每况愈下，年初即感风寒久治未愈，太医说是忧思过甚，如今已是卧床不起，至于朝中。”吴真苦笑：“从之前丞相太尉各掌半朝变成太尉的一言堂了。”
      “丞相还活着吗？”
      “活着，何太尉如今并不将他看在眼里，在我出来之前没有要动他的意思。”
      “朱正易就算该千刀万剐，现在也要活着。”
      凤姑重新上了一轮茶，去门口守着。
      吴真捧着热茶，道：“来的路上我见到了常正，他说将军不认他手中的圣旨，还有意拖慢他回京的速度，有造反之嫌。”
      祝长乐一脸惊容：“吴伯伯的意思是，他真是皇上的人？”
      “……”吴真失笑，这么破何太尉的招确实让人想不到，不过，“何太尉让我携第二道旨意前来，恐怕也是对你有所防备。”
      “他敢携天子发号施令，我就敢不把圣旨当回事。”祝长乐哼了一声，“动前军、中军、左军和右军的人手，却留下后军不动，摆明了是要削弱西廉军的战力，我岂会让他如愿。”
      吴真有心问她打算如何做，可稍一想他把这念头压了下去，有些事他无需知道，就算太尉问起来他也可以理直气壮的说自己不知道。
      “如今朝中得有七成落入保庆博手中了吧。”
      吴真抬头：“祝将军估少了。”
      祝长乐暗暗心惊，七成还少？！
      “朱相的人近半倒向何太尉，剩下的那一半估计还得倒一半，另一小半和朱相是一条船上绝下不来的关系，也是他们在拼命保朱相，君上想把他们争取过来，可以君上如今的处境……恐怕也无人敢把注下到他身上。”
      这么算起来，确实是不止七成了，祝长乐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皇上可有让吴伯伯带什么话给我？”
      “不曾，接下旨意出了宫门我就被何太尉的人带着上路了，连回家的机会都没给我。”
      吴真长叹一口气：“他当朝点我前来，正是看中我和祝家的关系，你可以发作任何人，却不能为难我，这一路我都在想若我是将军该如何破局，可我想不出来，何庆博如今就差皇袍加身了。”
      “未必。”祝长乐揉了揉手腕，“如果他这么有把握就该直接造反了，让他现在不敢动的除了我手里的三十万西廉军，还有一人。”
      吴真稍一想，“二皇子？”
      “准确的说是二皇子的母亲，贵妃娘娘。”
      “可贵妃娘娘毕竟只是一个武林中人，就算身后有些势力也不像将军手里有这么多兵马，何太尉恐怕未必看在眼里。”
      “吴伯伯小看贵妃娘娘，也小看玲珑阁了。”祝长乐边说边捋清自己的思路，“秋离说玲珑阁是贵妃娘娘闲来无事建来打发时间的，吴伯伯不在武林，不知玲珑阁有多大名声，能起多大的作用，牵涉又有多广，可何庆博应该是知道的，所以他才想要在我们之前把武林掌在手中，若让他如愿，这皇袍他可能真敢穿了。”
      吴真越听越心惊：“将军既然知晓不能让他如愿，想来已经有了对策。”
      “我之前没有想到这些，秋离想到了。”祝长乐按住胸口，秋离的信就贴身放在这，“秋离想到了要去做的事一定做得成，论对整个武林的了解，玲珑阁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听将军这么说，我心里安稳许多。”
      “如今何庆博的底牌已经全掀了，他能掌握到的就那些东西，我方却不是。”祝长乐笑着昂起头，眼神晶亮：“如果说我方的筹码是加法，他何庆博的筹码就只会是减法，要急的不是我们，是他。”
第四百零二章 姐妹情深
      吴真都有些羡慕祝茂年了，男丁且不说，怎么就连女儿都和别家的不同？
      他那个儿媳妇，在京城局势如此不利的情况下依旧不卑不亢，稳稳当当，京城买不到粮食了就派人去往下边各地收。
      粮商奸诈，不愿意此时出手，她就让人去百姓手里现收，只有一担她也要，一开始所有人都当成笑话看，却没想到她这法子极好用。
      年关过后到春收之前是百姓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候，她价钱给得公道，又不短斤少两，不少百姓都咬咬牙用存粮来换银钱，一担一担，积少成多，竟让她收到了不少，源源不绝的往前线送，到现在也仍在收。
      一个出嫁女，他都不知是如何扛住那天大的压力，还表现得不出半点差错的。
      “吴伯伯，姐夫对家姐好吗？”
      吴真对上祝长乐坦荡的视线，他突然就想知道：“若是他对你姐姐不好呢？”
      “那吴伯伯可能就要见到一个被小姨子吊起来揍的儿子了。”祝长乐笑得眉眼弯弯，似是说的不过寻常语，“离京前见到姐夫我便向他讨了承诺要对家姐好，他答应了的，姐夫素来人品端方，想来应是说话算话的人。”
      “不知在将军眼里什么样算好。”
      从见面至今吴真便不曾以长辈自居，也不曾叫过她名字，此时更带着试探，祝长乐知道了，他在顾忌自己，或者说，他在顾忌领兵三十兵的西廉军主帅。
      果然，她之前想的没有错，她足够厉害了才能保证三姐过得好。
      祝长乐看向屈直赵坚二人，“我和吴伯伯聊聊家事。”
      两人会意，行礼离开。
      凤姑将门关上，示意亲兵退远些。
      “按理来说家姐为长，我为幼，没理由去管出嫁姐姐的家事，可是请吴伯伯理解，姐姐的事我会管到底。”
      祝长乐端起茶盏看着杯中的茶叶，“自打三皇子带着人马和不多的粮草前来，朝中就没有给过我任何粮草支援，我三不五时上奏折陈情，三皇子更是常有折子送回京中，可至今没有动静。”
      “君上身不由己……”
      “不曾怪过君上，从始至终我就不曾将希望寄托于朝廷。”祝长乐摇摇头，“我娘将能动用的所有银钱都送到了我手里，再加上秋离动用了不知多少银子，玲珑阁满天下收粮，我江湖中的朋友也是想尽办法给我筹粮送来，前不久我抢了双水县，之后老天爷助我，找到了南方才有的冬笋，因为这些才让我西廉军至今没有断粮。而我三姐，从我离京接掌西廉军她对我的支援就没有断过，药材，粮草，有时多有时少，前不久我又收到了她送来的四十车粮食。”
      祝长乐看向吴真，“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我知道要办到有多不容易。她可能因此得罪了您的上峰，可能得罪了吴家的亲朋故旧，可能惹了吴老夫人不快，也可能给姐夫惹来麻烦……所有种种皆是因我之故，她是好姐姐，我也绝对是好妹妹，所以家姐的事我绝对会管到底，吴伯伯问我什么样算好。”
      祝长乐笑了笑，“吴伯伯其实是想问纳妾算不算吧？”
      吴真勉强笑了笑：“夫妻之间的事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将军说是不是？”
      “吴伯伯说得对，所以什么样算好我也无法给吴伯伯一个标准答案，家姐好不好我会用眼睛看，用心去感受，姐夫是不是对她好了我也看得到，至于纳妾，吴伯伯小看家姐了，留不住的人她不会留，心若在她那，她会是最好的妻子，若不在，她也能当好吴家的当家夫人。”
      吴真不解，那这算好还是不好？
      祝长乐也不多解释，在她离京时姐夫就必然已经纳妾，所以三姐对姐夫才会有了不同，她不干涉三姐的任何决定，但她会给三姐出气，会带着她离开，她知道三姐一直羡慕她可以到处去，她也可以让三姐满天下都去得。
      “若这些话让吴伯伯心里不舒服了，长乐向您告罪。”
      祝长乐站起身来抱拳行礼，吴真忙跟着站起来侧身虚托，“将军不必如此。”
      “吴家都是信人，我相信姐夫定会对家姐好，说这些也只是感念家姐不容易，我受她庇护，就想在其他地方庇护于她，也请吴伯伯信我，何庆博如果差的是临门那一脚，他会发现他踢不动。”
      吴真除了抱拳一礼，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曾经各家女眷都当祝家幺女是粗鄙武夫，不屑的说她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也就做个护院的本事，可如今不说她手底下多少本事，就这脑子，头脑简单？
      这样头脑简单的子女他是不指望了，盼一盼孙子倒是未必没可能，怎么也有一半祝家的血脉不是？
      “将军放心，你担心的那些事都没有发生，吴家如今来往的人不多，没有得罪一说，他们夫妻感情也和睦，本就是吴鹤自己求来的媳妇，不会对她不好。”
      祝长乐郑重的弯下腰去，“请吴伯伯多护一护家姐，他日祝家定当重谢。”
      “祝氏是将军的姐姐，也是吴家的儿媳妇，护她乃是应当，将军这般说倒是让我无地自容了。”
      “是长乐的错。”祝长乐点到即止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坐回去转回了正事上：“那些禁卫我会让人看住，请吴伯伯在这里多住几日。”
      吴真笑：“将军有计划了？”
      “有个想法，是不是能行得和大家商量过后才知道，但是让我坐以待毙绝无可能，这个计划行不通就再想一个，总有行得通的！”
      “绝不议和？”
      “绝不议和。”祝长乐一顿，“这也是君上的意思。”
      吴真一愣，如果君上的话能传出来，那岂不是说何太尉并未能完全将君上拿捏在手里？可现在朝中表现出来的分明就是君上已经完全落入太尉掌握之中了，就像这圣旨，太尉直接通过中书舍人发出，并未经过皇上。
      祝长乐哼了一声：“总有那么些人是他何庆博防不住的。”
第四百零三章 夜探皇宫
      比如，秋离。
      早春二月，仍旧天寒地冻，夜晚的京城安静得连狗吠声都罕有所闻，皇宫更是安静得仿若无人。
      灯笼被风吹得摇来晃去，明明暗暗，隐隐绰绰间好似有人影一闪而过，可定睛看去却又空无一人。
      宫侍伸了个懒腰，熟门熟路的走到背风处闭上眼睛打瞌睡，此时离天亮还早着。
      “咳咳咳……”
      龙床上，皇帝并未入睡，拿着一本什么书看着，时不时翻上一页。
      朝恩上前换了热茶，低声提醒道：“皇上，该歇歇了。”
      “白日里睡够了，不困。”皇帝放下书端起茶喝了一口，“你去眯一会，朕现在不用人侍候。”
      朝恩自是不愿，笑道：“白日里老奴也睡够了。”
      皇帝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抓了一缕自己的头发举到眼前，也没比朝恩好到哪里去，也对，他们年纪本也差不多。
      “老了。”
      朝恩鼻子一酸，强笑道：“您哪里老，看着还和十年前一样。”
      “你但凡少说点年岁朕都信了。”皇帝笑，笑完又叹气，岁月不饶人，可他真盼着能饶一饶他，就算是病得重一些，也让他再多活些时日。
      “老奴可没乱说，您现在就是精神比十年前差了点，其他方面哪哪都不输当年。”
      “要真像你说的这般朕不知道多……”皇帝看着突然从暗处出现手执武器护卫在床前的人绷紧了心神，话也断了，人坐起来了一些。
      领头之人低喝：“谁！出来！”
      片刻后，秋离从屏风后走出来。
      床前的人顿时一喜，收了势行礼，“少主！”
      “不错。”秋离点点头，他有心试探他们的警惕性，只放了一点点气息出来，他们立刻就发现了。
      皇帝已经掀了被子起身，“恒儿，你怎么回来了。”
      “秋离。”秋离提醒他一句，示意其他人退下，很快，他们继续退回了阴影处。
      “怎么突然回来了？出什么事了？”皇帝此时哪在意这点问题，踩着鞋子扶着朝恩的手就下了榻。
      “看起来没有传言中病得那么厉害。”秋离施施然在桌边坐下，皇帝坐到他对面急切的看着他，无声的催促他赶紧说。
      朝恩则立刻去将厚实的皮毛大氅拿来给皇上披着，又将床上的汤婆子放到皇上身上捂着，忙完这些又上了茶，之后才退到一边去。
      而秋离也看着他忙完了才说话。
      “现在有事的不是京城吗？”
      “现在最重要的是前军战事，这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秋离看着他，面容憔悴，形容枯槁，看着就像命不久矣的样子。
      “御医怎么说？”
      “宫中如今除了朝恩和你娘派来的人，我谁都不信，包括御医，你娘有派人给我送药来，我吃后已经好转许多。”
      皇帝面色平淡，没有羞愧，似是也没觉得窝囊，可是怎会不觉得窝囊，就算是几朝积弱，传到他手里时皇权就已旁落，形势就已失控，可在位二十余年不但没能有所改变，还让局势变得更坏，就是他的无能。
      秋离并不意外，她娘既然说了不会让霍正康死，就绝不会什么都不做，那么，“装病？”
      “恩。”
      秋离不解，“为何？你若好转可以正常上朝，何庆博就没有理由再代你传旨。”
      霍正康看着年轻的儿子，恒儿聪慧，不应该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可他现在却在问，因为他从不曾当自己是皇子，也就没有站在皇子的角度去理解。
      “何庆博反意已经非常明显，我若身体无恙，他很可能会动手要我的命，以他对皇宫的渗透要做到不难。”
      秋离懂了，“你一旦身故，有关人等必然要来奔丧，包括在前线的老三，一旦回来他就没命走了，所以你装病，一日日拖着，让他以为你活不了几日，不用他背负弑君的罪名，你即可自然死亡。”
      “没有人愿意背负弑君的罪名。”听一知十，霍正康越加喜爱秋离，怎么看怎么觉得好，“恒儿，若是你有意，一切便可不同。”
      秋离也懒得纠正这个称呼了，但让他跳坑也是绝无可能，“你高看我了，我没有学过帝王心术，也不擅驭下平衡之道，任性妄为倒是无师自通会得很，一个任性的皇帝也不会是大皖的福气。”
      “不会可以学……”
      “我为何要学？”秋离唇角上扬，“嫌自在日子不好过？”
      “恒儿……”
      “你若一直掰扯这个我们就无需再说了，我也希望以后都不用再说这个话题，如果是我娘和我最近的举动让你误会，那我可以说得更明白些。”
      秋离看向皇帝，他血缘上的父亲，“我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以前，现在，将来都没有半点想法，我身在局中，该做什么我会做，至于其他的你不要多想，也不要耍什么手段，除非你想废了你的三皇子，大皖是不是还经得起一场内乱，你比我更清楚。”
      霍正康沉默了，片刻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是我贪心了，你说得对，大皖经不起一场兄弟阋墙了，老三虽然及不上你，但是比其他几个又好些，矮个里拔高个吧，至于将来。”
      皇帝抬头笑了一声，“将来再说。”
      秋离来此本就不是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事，但既然说到这了，他干脆又加了一句：“希望你歇了这个心思，以后不要再提。”
      “行，不说了。”皇帝拍了拍大腿，“那就说说你回来所谓何事？”
      “来确定京城和皇宫的情况，再做些布置，吴真派去冷集传旨了？”
      “没错，何庆博直接跃过我下的旨，吴真接了旨后连家都没回得去就离京了。”说到这个，皇帝的表情冷了下来，“他要削减祝长乐手里的兵马。”
      “长乐既收了你的暗旨就不可能乖乖听话，看她怎么应对吧。”
      “这么信她？”
      秋离下巴一抬，再加上自得的表情像极了长乐得意时的样子，“当然，她肯定会给何庆博一个他绝料不到的反应。”
      皇帝听着竟也有些期待起来。
第四百零四章 其言也善
      秋离看着脸色都亮堂许多的皇帝垂下视线。
      之前这些事和他毫无干系，他理所当然的不给半个眼神，可现在既已无法从中脱身，他就化被动为主动。
      玲珑阁之前严令不涉朝堂事，不入京城，所以这些年玲珑阁的触角深入各地，甚至邻国都埋了不少钉子，可京城一片空白，幸好也不可避免的对各地官员有了不少了解，有这些为底，他现在的部署才能顺利铺展开。
      “最快破局的办法是杀了何庆博。”
      “这是你娘的想法吧。”皇帝笑，他了解玲珑，如果什么事让她束手束脚不舒服了，她就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如果你愿意坐那个位置，可行。”
      秋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皇帝又笑，站起身来拢紧大氅慢慢踱步。
      “七十年前两党相争，朝中文斗，各地武斗，武林中人成了他们手中的利器，最多的时候一个月死了三十二个官员，以至于后来赢了的那位先祖一登帝位就得先解决官员缺口问题，也是从那一年开始，大皖一年比一年衰弱，皇权逐渐旁落。”
      皇帝仰头，“武林中人强大的武力让人畏惧，拥有从龙之功的臣子上表陈情利害，先祖自己也心存忌惮，两相一合计，在庆功的宴请上，曾经的功臣就全被下了狱，之后武林血流成河。”
      皇帝回头看向秋离，“换成朕也会这么做，在朕看来，他们能助朕夺得帝位，就也能助他人夺了朕的江山，甚至性命。”
      “如今武林经过七十年的休养生息恢复了元气，而朝堂积弱，已经不能再像七十年前一样再来一次血流成河，你清楚这一点，可你的继任者未必有这个认知，再经人怂恿，他很可能学习先祖。可再来一次的结果一定不一样，你怕失控。”
      秋离淡淡的接话：“不论是两败俱伤还是武林中人自保反扑，哪个结果大皖都承受不起，所以现在不止是长乐害怕七十年的事再来一次，束缚住他不能以江湖中人的方式来解决，你也怕。”
      皇帝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片刻后他问：“你呢？你站哪一边？”
      秋离毫不犹豫的给他答案：“我支持长乐的所有决定。”
      皇帝并不意外这个答案，只是说出来的话多少带了些酸意：“有昏君的潜质，看出来不适合坐那个位置了。”
      秋离半点不在意，慢慢悠悠的说起旁的事：“我让人在查何庆博和西蒙皇达成了什么交易。”
      “能拿到？”皇帝面上一喜，“证据呢？有没有可能拿到？”
      证据，秋离笑了笑：“拿到了，你又能如何？”
      皇帝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如果拿到了，当朝摆出来他就能拿下何庆博吗？不能，就算证据确凿他也绝不会认。并且在感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不再忍耐，提前行动改朝换代。
      默默消化了这些认知，皇帝扶着桌子坐下，“既无用，你查这个是想干什么？”
      “他能达成交易，我就能破坏交易。”秋离轻轻拿起杯盖又放下，发出清脆一声响，“没有了外力相助，等于是断了他一臂，我看看他是不是还能坐得住。”
      皇帝轻轻点头，明白了恒儿的打算，他要把主动权抓在手里，乱了何庆博的局，局乱了，心未必不乱，心一旦乱了，出的招就也该乱了。
      “需要朕怎么配合？”
      “活着。”秋离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你活着我们所有的谋算才有效。”
      “朕也想活，可有人在盼着朕死。”皇帝神情狰狞，窃他江山，把他为皇者的尊严撕得支离破碎，他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动于衷。
      “这只是开始，当西廉军越来越强，所向披靡，西蒙军再拦不住，何庆博很可能会不再等你自然死亡，弑君也要保住他的优势，我娘派来的这些人手未必能护得住你。”
      “恒儿这是在关心为父吗？”
      皇帝笑，之前脸上的阴霾尽皆散去，秋离不理他也不影响他的好心情。
      “近几年朕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朕心里有数，这病歪歪的样子拖不了多久了，若是朕吃些苦头能扭转乾坤，朕非常愿意。”
      皇帝把汤婆子往里揽了揽靠在肚子上，汲取上边的热意：“在位二十四年，受辖制了二十四年，这其中的滋味不可言表，朕希望后代子孙能不再受此前熬。朕也想霍家的江山能稳固，大皖摆脱颓势再现祖上辉煌。”
      “牺牲小我成就大我，很伟大。”
      “取笑为父是不是？”皇帝笑，看起来颇为痛快：“你就当成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
      “不到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谁也不知道先死的是谁。”秋离起身，“保重。”
      “就走？”皇帝看着站起来人高腿长的儿子，满心都是不舍，他常年不在京城，这一次离别，不知是否还会有再见之期。
      “忙。”
      “等一下。”
      皇帝叫住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朝恩忙小碎步过去倒水磨墨。
      秋离转过身来看着，也不走近。
      “两道圣旨，玉玺不在我手边，盖的是我的私印，其中一道给你护身，一道你带给老三。”
      秋离打开自己那道看了看，合拢了放到一边，也不问能不能看，直接打开了给老三那道。
      “……若朕身故，三皇子霍道熙无需返京，责令其在西廉军继江山正统，御驾亲征，护我大皖江山。钦此。”
      秋离合拢圣旨，看向皇帝。
      皇帝上前一步拍了拍他双臂，“老三就拜托你了。”
      “是个好招，有了这个东西他就可以理所当然的避开何庆博的算计了。”秋离慢慢将东西折好收进怀里：“京城太小，连带的眼界、心胸都跟着小了，这几个月他长进不少。”
      “若是如此，朕就安心了。”
      秋离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转身欲走。
      “和你娘说一声……”皇帝怔了怔，苦笑，“算了，别带什么话了，她过得好就好，下辈子见着朕远远的就避开了吧，别跟着受罪了。”
第四百零五章 夜探太尉府
      秋离不喜欢皇宫。
      一道道宫门，隔开的不止是距离，还有人心，幼时的记忆有限，但是宫里的气味他却一直记得，多少年过去了，味道一点没变。
      秋离回头看向黑暗中越加显得巨大的皇宫，这个地方代表着大皖至高无上的权利，生杀由心，所以那么多人惦记着想要入主。
      而他，三岁的时候被他娘举着看的就是外面的那一片天。
      “少主，不能耽搁了。”靳随知轻声提醒。
      秋离点点头，两人隐入黑暗中，无声无息的来到太尉府附近的巷子，凝神屏息净气慢慢靠近，在近到太尉府旁边的巷子仍没能感受到什么时他停了下来，略一沉吟，他向靳随知指了指他前边的方向，又点着自己指了指后面。
      靳随知会意，两人兵分两路，一左一右去探。
      一圈探下来两人在原地会合，靳随知朝少主摇摇头。
      秋离这边也是如此，这不应该。
      何庆博既然已经看到武林中人的本事，并且已经拉拢了一些人，不应该在他家周围没有戒备，有心夺大位的人不会这个戒心都没有。
      左右一扫，秋离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抛了抛，示意靳随知退远一些，一会后将石头朝太尉府上空抛去，与此同时他立刻换了个位置。
      不出预料，石头在半空中就被击落了，数道人影从墙内飞身而起，顺着石头抛出的方向扑向他们刚才呆的地方。
      自是没人，再往远里找了找，同样无人。
      “是试探。”后面有人跟上来，“扔的是块石头。”
      “陷阱泄露了？”
      “陷阱才布置好几天时间，京城又清理过几遍，这次连玲珑阁的点都被拔了，除非我们中间有叛徒，不然泄露不了。”那人眉头紧皱，“叫所有兄弟提高戒备，休息的都叫起来，我去向太尉大人汇报此事。”
      “知道了。”
      重归于静，片刻后秋离从不远处的阴影中走出来，原来如此，如果他们再往前靠可能就得踩进他们的陷阱里，何庆博对自己的小命要紧得很。
      倒也不意外，秋离冷冷一哂，有命才能干大事。
      估算了下时间，秋离去往下一个地点。
      “深夜打扰，谭老见谅。”
      “人老了，觉少。”
      谭文佩起身回礼，并不因秋离的身份而待他有何不同，他因赵坚之故站到了祝长乐身后，要论主子也是祝长乐，秋离的皇子身份在他这里没什么用。
      “秋公子请坐。”
      两人相对而坐，靳随知奉茶后退了出去，并将门关上。
      “我来京城做些部署。”秋离看向谭老，“四季布庄无法再开，何庆博手底下的人日日围扫，将不效忠于他们的武林中人赶出京城，玲珑阁的人手我换了一批生面孔过来，原来的人手除了靳随知外都将离京。”
      谭文佩笑，“玲珑阁之事，秋公子无需向我说明。”
      “为安全计，谭老离开京城为好。”
      “竟是为老朽着想。”谭文佩着实有点意外，说是祝长乐的谋士，这种相处方式不被放在心上也是正常，他信的是赵坚其人，以及心里那一点还没有完全褪却的雄心壮志。
      若是在身体垮了之前，他未必不会跟着祝长乐到战场去。
      如今连滑得泥鳅一样的屈直都愿意为祝长乐所用，越加让他觉得遗憾，他效忠的这位年轻的女主公，当是非常不错的，从桩桩件件的事来看也确实难得一见。
      “长乐护短，一定极不愿意谭老因她之故在京城冒险，若是您出点什么事，她一定会非常自责。”
      “小姐和秋公子的心意老朽收下了，但是老朽不能离开。”谭文佩站起来，拄着手仗慢慢走动，“小姐的打算老朽多少也猜到些，越是如此，老朽越要替小姐看好京城的情况，老朽的脑子加上玲珑阁传递消息的速度，一定会是小姐需要的助力。”
      “您既猜到长乐的打算，就该知道西廉军和京城的关系会越来越紧张，越紧张所有和长乐有关的人会越危险。”
      “老朽就是个说书的，都说了几十年了，何朱两党都和老朽打过交道，知道老朽是个什么人，就算有人去告密说老朽是小姐的人，他们都不会信。”
      “您过于自信了。”
      谭文佩笑：“老朽都自信一辈子了，本性难移，怕是改不了了。”
      秋离不再劝，因为劝不动。
      “长乐那边的我会消息让人送到您手里来，要怎么配合行事您自个儿决定，另外，玲珑阁会将一些信息送到您这里来，您受累拢总这些，我等鞭长莫及，京城的消息送到我们手里太过滞后，如果事情非常紧急，您可做出决断让玲珑阁去办。”
      谭文佩停下脚步看过来：“秋公子这是……”
      “您信长乐，长乐信您，我相信因信任建立起来的关系比什么都牢固。”
      一直表现得淡定，且游刃有余的谭老因着这句话渐渐敛了笑，沉默之后他长叹一口气，“老朽要是有个好身体就好了。”
      有明主，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有愿意交付信任和后背的同道，要是能一起共事那该是多痛快的事，光是想想他就兴奋。
      将手仗靠着桌边放下，谭文佩拱手：“老朽定会对得起秋公子的信任。”
      秋离虚托一下，“谭老当得起。”
      谭文佩扶着桌边坐下：“老朽向您确定一件事。”
      “我不坐那个位置。”
      谭文佩笑出了声，这还没问出口呢，他就知道了，不过这也确实是他想确定的，从种种迹象来看这位是当真半点都没那个意思。
      “那就得保护好三皇子了。”
      “长乐身边高手围绕，没人能动得了老三。”
      门被轻轻敲了敲，靳随知在外提醒：“少主，天快亮了。”
      秋离起身，“此间之事就托付给谭老了。”
      谭文佩站起身来行礼：“烦请秋公子给小姐带句好。”
      “一定带到。”秋离回了一礼，不再多作停留。
      谭文佩送出门，目送飞身跃上屋顶的两人离开，手仗一下一下敲击在腿上，在廊下站了许久许久。
第四百零六章 攻打岳圩
      两人出了城，和等着那里的玲珑阁众人会合。
      秋离嘱咐靳随知：“盯紧何庆博，一旦察觉他要动手了，务必提前将他们带离京城，谭老无需去说服，强行带走就是。”
      “是，属下明白。”
      秋离看着这个被他委以重任的属下：“不好奇为何留下你一张熟面孔？”
      靳随知笑：“定是因为属下能干。”
      “对。”
      靳随知一愣，他只是说笑一下而已。
      秋离又道：“我也想过把你换去别的地方，但是想来想去也没想出来谁比你更适合留在京城。你惯来胆大心细，有感知危险的能力，数次任务都因为你的这个能力让兄弟们全身而退，京城形势复杂，需要你的这份能力，在关键时刻带着大家撤离。”
      “属下一定竭尽全力，不让少主失望。”
      秋离点点头，“多加小心，告诉大家，事成之后所有人都重赏。”
      “兄弟们要高兴疯了。”
      “前提是活下来。”秋离转身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打马离开。
      用细布包了马蹄，几十匹马跑起来也无声，靳随知目送他们离开视线才回转，心里不无感慨，少主真是受了祝将军不少影响，都愿意向他说出缘由安他的心了，不得不说，这种感觉非常舒服。
      西北这边的夜更长一些。
      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城楼上的士兵穿得厚实仍需得不停跺脚来取暖。
      “马上换防了，都打起精神来。”一口西蒙话的小将踢了偷偷躲到背风处的士兵一脚，跟在他背后踢他屁股边骂：“又是你，又是你，都抓到你几次了，给老子滚回去站好。”
      士兵一看就是老油子了，一边回头谄媚的说好话一边往前跑着躲，“我错了我错了，最后一次，这一定是最后一次，我发誓决没有下次了……”
      “啪！”
      一支箭正中士兵额头，箭尾还在一颤一颤，他连连后腿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然后倒了下去。
      小将反应也快，立刻找地方躲避一边大喊：“敌袭！敌袭！吹号！快吹号！”
      敌袭来得太突然，没人想到西廉军会在歇战期突然动手！城墙上的士兵纷纷找地方自保，从女墙洞口偷偷往外看，顿时目瞪口呆！
      那那那那那是个什么东西？弓箭？那么大的弓箭谁能拉得开？
      祝长乐抬手，听着声音队伍整齐划一的停下来了，她满意的点点头，行，这几个月没白练。
      “按计划行动。”
      众将士领命，彭司和肖明凯领前军中军主攻城门，左右两军在两边掩护，护翼队则全部手持十字弓混入前军中，将城墙上露面的西蒙士兵**，减少前军士兵的损失。
      同时，移动重型弓下边的轮子也拆了，四脚着地。
      祝长乐跳上去拿起一支箭矢装上，一只脚后退一步半蹲着，一只脚抵住弓箭的底部，眯起一只眼比了比，抵住底部的那只脚将固定弓箭的栅子往上压了一下，弓箭下边那个圆环就可以转动了，她眯起一只眼转动弓箭寻找目标，瞄准了后就将那个栅了往下一踩固定住。
      “咻！”
      箭应声而出，城墙上，最早发现敌袭的小将被当胸射穿，被那力道带着往后连退了七八步才一屁股坐下，他低头看了看，血流了一身，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身体往旁边倒去。
      没人注意到他，城墙上每个人都在躲，都在自保，城门被圆木撞击的声音更是刺激着他们每一个人的神经。几度交手，祝长乐未尝一败，而西蒙军没有在她那占到半点便宜，如今西蒙军面对她时心里上就已经处于下风。
      祝长乐甩了甩手，手有点麻，但是这种感觉让她兴奋，真正用起来才知道这重型弓比预料的威力还大，造！继续造！多多的造！她要整一支重型弓队伍出来，那浩浩荡荡的场面想想就能笑出声来，太让人期待了！
      她又用了第二支箭，如之前一般找准目标后放出，又有一人应声倒地，看那人戴的头盔应该也是个将领，就不知是不是大鱼了。
      事实上，是！
      “将军！那瑟将军！天哪，将军中箭了！”
      亲卫看着将军胸膛上还在一颤一颤的箭尾吓得都破了音，这怎么可能！那瑟将军的盔甲可是甲片很小的好盔甲，在众位将军里比起来也是好的，现在竟然被箭射穿了？！
      那瑟也有是震惊，这是，这是什么箭？！
      “扶我过去！”
      “可是您受伤了……”
      “少废话，快！”亲卫不敢不遵，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将军猫着腰来到女墙洞口那，看着下边那个像是弓箭，但是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可是胸膛上尖锐的疼痛和箭矢告诉那瑟，那就是弓箭！
      “祝长乐这是做出新兵器了？”那瑟脸色变了又变，如果是这样……
      “扶我下城墙，快！”
      亲卫急了：“将军，您的伤需要处理！”
      “盔甲卸了不少力道，伤得不深，没伤着要害，快。”
      祝长乐宝贝的拍了拍重型弓从上边跳了下来，还有一点普通士兵用会有的小问题，但目前为止普通士兵本也奈何不了这个兵器，以后有的是时间来慢慢改进。
      翻身上马，祝长乐往上前走了一些，但也并不进入西蒙军的射程之内。
      身先士卒也要看时候，很显然，现在并不需要，主将该有的顾忌她也需得学着有，并且今日她更主要是想看看这几个月的练兵成果。
      “是我的错觉吗？怎么好像西蒙兵弱了不少？还是说是我们的将士追上来太多，把这个差距缩小了，所以他们才看起来没那么强了？”
      “他们下盘稳了不少。”蔡滨点评，“比歇战期之前不可同日而语了。”
      祝长乐摸着下巴有点得意，“蔡爷爷，我练兵是不是还不错。”
      “很好。”
      得到了表扬，祝长乐心满意足，不错眼的看着战场上的情况。虽然她是打了西蒙军一个措手不及，可她这也不是第一次，都好几次偷袭了，他们不可能没有吸取教训，可就算如此，她还是再一次得逞了。
第四百零七章 攻下岳圩
      她并不想给自己挣一个偷袭将军的头衔，可是如果效果好，她也不是很介意就是了，能打胜仗，能让自己的兵少死一点就是好招儿。
      “城墙上好像没有增兵了？”祝长乐眯起眼睛想要看得更仔细些，很明显的火箭雨小了，泼油的频率也几近于无。
      蔡滨提醒她：“城门要轰开了。”
      祝长乐忙定睛看去，看那个城门弹回圆木的力道，是快了。
      “轰！”
      “开了！”祝长乐打马上前，今天这攻城进行得过于顺利了，太过顺利反倒让她有些不安。
      肖明凯快马加鞭过来汇报：“将军，城门后无人看守！”
      祝长乐一愣：“完全没人？”
      “之前是有的，轰城门的时候能听到那边有人，现在也能看到一些护城门的木具之类。”
      祝长乐稍一想，“命令下去，慢点进城。”
      肖明凯应喏，来得快走得也快。
      祝长乐回头看向几个始终没离开她身边的好友，“你们和汤元他们一起去入城查探，安全第一，情况不对就撤，我不需要你们牺牲换来的功劳知道吗？功劳对我屁用都没有。”
      呆瓜笑：“知道了，我们一定优先保命。”
      祝长乐伸出手想和他击个掌，和以往很多次一样，呆瓜却摇了摇头，打马进城。小祝子是将军了，他们几个商量过，正因为是真正的朋友，他们才该为长乐着想，在外要维护好她的威严。
      祝长乐只是愣了一下就意会过来，开心之余也在心里感慨，大家都是大人啦，会用大人的思维去想问题了，时间过得真快，他们把对方按在地上揍的事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不过长大也挺好的，长大了她才会遇到秋离呀！
      哎，她怎么又想秋离了？这一天天的，想得也太多了。
      边在心里甜蜜的吐槽，祝长乐边打马进城。
      “将军。”几位将领本来凑在一起说着什么，眉头都拧着，看到她过来忙转过身来。
      祝长乐下马：“听肖副将说城门后无人，这是知道自己抢得不对了，看到我们来了主动归还？”
      明知道将军是在说笑，几人的眉头仍然舒展开来，彭司笑道：“希望后面几城他们也有这个觉悟。”
      “心里想想就得了。”
      祝长乐进了城，看着城门后那些用来抵住城门的种种木具心里转了数个念头，可哪个都觉得不对。
      “有没有可能西蒙军内部出什么问题了？就像上次他们那个主将佘名利中箭，他们溃败退守，怎么这次也有点像？”
      祝长乐突然一击掌，“我之前试用那个重型弓的时候干掉了城墙上几个人，该不会是逮着大鱼了吧？”
      几位将军对看一眼，如果是这样还真就想得通了。
      主将是一军的士气所在，主将越好，士气越旺，就像他们西廉军，正因为祝将军有勇有谋，让人信服，所以才会士气如虹，而主将要是出了事，那溃败就是预料之中的，最近的典型就是那次佘名利中箭。
      “您回想一下射中的都是什么样的人？”
      祝长乐想了想，“从他带的头盔来看应该是个将领，但不知什么级别，我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了，几位姑姑，你们一起去西城门那边看看情况，这城门他们都直接弃守了，多半是打算撤往下个城池，如果有大将领受了伤，士兵肯定会偷偷议论，你们跟上去听几耳朵看能不能听到点什么。”
      “凤尾留下，我们三个去。”事关小姐安全，文竹极强势，根本不给小姐反对的机会，说完就带着另两人跑了。
      “凤姑，我其实挺厉害的。”
      凤姑只是笑，文竹姐姐不说她也是会留下的。
      祝长乐反抗不了就算了，拍了拍城门，开始心疼修城门的钱了，这花的都会是她的银子啊！
      “对，粮草！”祝长乐灵光一闪，最近没那么愁粮草了她都没第一时间想到，“他们撤退得急的话粮草肯定带不走，怎么也得留下一点，不过我贪心了，得把他们粮草截下来。”
      张末强眼前一亮：“怎么截？”
      “等护翼队的人折返再看看怎么决定，城里肯定也有粮，一整个冬天他们都在这里，一定没法收拾好带走。”
      粮草是头等大事，几位将军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好在呆瓜回来得也快：“将军，他们撤退了。”
      “确定他们没留下什么陷阱？”
      “我们搜查过，没有发现。”
      祝长乐脑子转得飞快，如果真是有主要将领受伤，那怎么顺利都想得通了！
      “和兄弟们说，追上西蒙军看看他们有没有带着粮草撤离，如果有，想办法截下来，如果没把握，叫个人回来告诉我。”
      呆瓜点点头，“行，我马上去。”
      祝长乐转头看向几位将军：“进城吧，张将军，后军的任务是找粮草，彭将军，你确定西蒙将领的住处，围起来，谁都不许接近。”
      几人应喏，各自走向自己的人。
      “蔡爷爷，我们去城墙上看看。”
      蔡滨背着手跟在身后，看着盔甲着身的背影想到她刚才杀伐果断的样子仰头笑了笑，和初来西廉军时相比，长乐现在已经非常有将军的样儿了。
      城墙上一地尸体。
      祝长乐站到女墙前看向外边，大概确定了一下自己当时在下边的位置，踩着空白地儿走过去用剑身拔看尸体，重型弓和十字弓的箭非常不一样，极好分辨，可一圈下来她发现一支重型弓的箭矢都没找到，她至少杀了三个人，也就是说，这城墙上应该有三支箭，和三具被重型弓射杀的尸体，就算人没死跑了，箭也不该一支都找不到。
      祝长乐不死心，又在附近仔细寻找，墙面上也不放过，还叫上蔡滨一起，仍然什么都没找到。
      走到女墙前，祝长乐往下看去，重型弓当时在那个位置……
      “我知道了！”祝长乐转过身来，“他们看到了重型弓的威力，把箭带回去研究了，也因为重型弓，所以他们主动撤退！”
第四百零八章 粮草全毁
      重型弓的出现会有什么后果祝长乐自然清楚，可再厉害的兵器也需要在战场上为自己正名，藏着捂着和废铁也无甚区别。
      只是她也没想到这重型弓一出现，对方直接城都不要就撤退了。
      拍了拍女墙，祝长乐笑眯了眼，重型弓有如此威慑力，设计出重型弓的大哥和改造成移动重型弓的秋离一定都会流芳百世，嘿嘿，不得了，她家的人怎么都这么厉害！
      “不趁机再下一城？”
      祝长乐摇摇头，“天亮了，对方看到溃败的西蒙兵定会加强防备，两军对阵，在对方准备充足的情况下攻城的一方太吃亏，而且我只带了两万精兵。”
      蔡滨看向天空的一抹亮光，今儿会是个好天。
      祝长乐走到另一边看着城墙下面：“我还记得上次我们刚夺回岳圩，玲珑阁来人说京城有人带圣旨来谈和，我恼得不行，这都连着拿下几城了谈和？前边可还有四个城池在敌人手里，就送给他们了？我就去收拾那人去了，来人就是屈直屈大人。”
      祝长乐笑：“他本也不是心甘情愿前来，配合着我毁了圣旨，还聊得挺开心，没想到我带着这个好消息回来等着我的就是我大哥命悬一线的消息，我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要是我大哥没了，我调转马头就带着西蒙军打到京城去。”
      指着下边那个位置，祝长乐笑：“就是在那里，徐正告诉我大哥命危。”
      蔡滨走过去看着她指的方向。
      “那时候我……那个刚过世没多久，我都还没缓过来就又得到这个消息。”祝长乐低头笑了笑，“幸好，大哥留下来了。”
      蔡滨经常会拿以前的长乐和现在的长乐做比较，越比较就越心疼，以前的长乐多快活，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她的笑声，精力充沛得用不完，息陇那些小子以前都没那么淘，有些甚至本就家教甚严，结果都被长乐带得皮翻天，可是现在，他已经许久没听过长乐那么欢快的笑了。
      如父如母的师父过世，她换下一身红衣，在家时守孝，出门时却要装作和往常无异，照样嬉笑玩闹，把所有人都瞒了过去，前十六年在蜜罐里长起来的孩子不知是怎么撑过来的。
      可以想像，师父故去的伤心还没恢复，她常挂在嘴里的大哥又出事有多打击她，正是由于那时候秋离一直陪在她身边，没让她独自一人伤心，他才会看他顺眼。
      “将军。”朱校尉快步跑过来，“张将军派人来传话，他们找到了粮草，但是……”
      祝长乐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边下城墙边道：“说。”
      “泼了粪，渗了沙，还点了火，草料半毁。”
      祝长乐脚步一顿，咬牙切齿的骂了句脏话：“狗娘养的，浪费粮食遭天遣！”
      无人不气！
      张末强气得双手叉腰来回踱步，将士无一不是脸色难看，后军保障后勤，天天想的就是粮草粮草粮草，怎么精打细算的用有限的粮食养活三十万人，别人做梦是梦到金山银山，他们做梦是梦到粮山，醒来都因为无法将梦里的粮山搬到他们的粮仓里来哭出声。
      现在，粮食就在眼前，可他娘的，这要怎么吃！
      “参见将军！”
      张末强听到动静抬头看去，忙迎了上去，“将军。”
      祝长乐闻着那气味越加火气上升，挥手免了他的礼快步往粮仓走去，凤姑拿出帕子给她也被她推开了。
      臭味，烟熏味夹杂在一起让人想吐，粪水都流到了外边。
      路上铺着砖块，离得越近味道越难闻，看着粮仓的情况祝长乐抱着的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原以为仓促之间泼粪也有限，可眼下看来不止是泼了一点粪，是很多，很多，墙上地上周围到处都是。
      “大概为了彻底渗透到底下去泼了许多水。”张末强指着不远处道，那里有成堆的木桶，他之前去看过，有的臭，里里外外都极脏，有的不臭，且干净，应该是装水的。
      “所有粮仓都这样？”
      “是。”
      祝长乐都不想问是不是还能吃了，她没法想像让人吃这些东西。
      可张末强主动说起了这个事，“末将打算把这些麦子全拖到河里去，先用流水冲洗干净，之后再用水泡上两天，之后再用火烤，干了后脱壳，照样可以吃。”
      祝长乐回头看他。
      张末强勉强笑着：“将军，这是粮食。”
      是的，这是粮食，是西廉军极缺的东西！他们不是富贵人家，毁坏了的扔掉就是，对西廉军来说只要能入口填饱肚子，不过是脏了点，而且是没有脱壳的，脱壳后就干净了，能吃。
      “我和兄弟们一起吃。”祝长乐朗声道：“吃糠咽菜这么久了，不差这点。”
      张末强想说什么，最后没能说出来，后退一步抱拳弯下腰去。
      “张将军无需如此，你我皆是西廉军的一员，没有任何不同。”祝长乐扶起他，“这么做我才能挺直腰杆，理直气壮的管束西廉军。”
      “能等来将军，是西廉军之幸。”
      “西廉军有大家才是大幸。”祝长乐回头再看了一眼粮仓，气味都没什么不能接受了，“走，去看看草料。”
      草料的毁坏没有这么严重，可祝长乐的态度却和面对粮食不同，“战马绝对不能出问题，这方面张将军应该比我更懂。”
      “末将明白，有一点问题的都不会给马儿吃，土地快解冻了，草料的问题比粮食更好解决。”
      看着那些烧得焦黑的草料，祝长乐拍了拍心口，“心疼死我了。”
      张末强本来还在咬牙切齿，闻言失笑，“换过来想，他们的主将下令毁了粮草的时候一定和将军一样心疼。”
      祝长乐突然想到自己最初接掌大将军之位时不是直接去的西廉军，而是分头烧了西蒙军几个城的粮草，虽然最后也不一定全烧了，可现在想来，他们当时只怕也没少咬牙切齿的骂她。
      真是……报应！
      祝长乐再次拍了拍胸口，“就算烧的是他们的粮草我也心疼，粮食啊，这都能养活多少人了！”
      张末强再次失笑，确实如此，只要粮食人为毁坏，无论是不是自家的都心疼，更何况他们本就缺粮缺得让他头疼，这种心理更甚。
      也幸好有将军的关系不停有人往西廉军送粮，再加上祝将军不停的想办法才没让西廉军断炊。
      翻遍历史，除了开朝建国能数出个三两个，当个大将军把家底还全搭进来的大概也就祝将军了。
      “这里张将军看着处理吧，我不能再呆这了，心口疼。”祝长乐挥挥手转身离开，边问随侍的朱校尉，“彭将军在哪里？”
      “您随末将来。”
第四百零九章 机不可失
      彭司在一栋宅子前等到了将军。
      “这宅子不错。”祝长乐打趣道，“识货。”
      彭司笑着行礼：“若非识货，怎会惦记上大皖的国土。”
      “也对。”祝长乐看了眼外边来回巡视的士兵，下马进了大门。
      里边三步一人，护卫更严密。
      “这里是谁的住处？”
      “副帅旦尔央。”
      祝长乐了解过西蒙军，知道他们带兵上阵的是主帅支良，两位副帅，一个叫吉玛，一个叫旦尔央。
      她停下脚步，“是副将在此镇守？”
      “是。”彭司看将军一眼，又道：“俘虏里有条小鱼，孬得很，还从他口里得到一个消息，支良十天前奉召回了西蒙国。”
      “他们就这么有把握我歇战期不会启战事？”祝长乐皱眉，“难道是西蒙发生了什么事他才必须回去？”
      彭司不敢多做猜测影响将军判断，只是摇了摇头。
      祝长乐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似是下定决心一般转身往回走，边下令：“朱校尉，你回一趟冷集城求援，告诉赵叔西蒙主帅不在，我要攻打岗根镇，速度要快。”
      “末将遵命。”朱校尉撒丫子往外跑。
      彭司在将军还不是将军的时候就知道她胆子大，并且这几个月一直在扩大这份认知。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知道这是个机会，只是岗根镇不同于之前夺下来的几城，以他的性子来说没有做好万全准备就攻城有些激进了。
      可既然将军有这个打算，那就上！
      “末将去做些安排。”
      祝长乐挥挥手，转头看向凤姑，“凤姑你帮我跑一趟，让三位姑姑和护翼队拖住溃军，目的是拖，骚扰他们，不是要和他们正面对上，实在拖不住就放弃，我的目的是要让西蒙军慢些回去，岗根城能慢些做应对准备。”
      事情紧急，凤姑这时候也不和小姐拉扯安全的问题，点点头快步离开。
      祝长乐脑子转得飞快，想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对方主将不在，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她原本的打算是拿下岳圩破了何庆博这个局，让谈和成为笑话，要是能再拿下岗根镇，祝长乐冷笑，隔着千里她也能将何庆博的脸煽肿了。
      “蔡爷爷，我有点紧张，但是又很兴奋。”祝长乐眼睛晶亮，满脸都是期待，“我还是第一次和人明刀明枪的对阵呢！”
      蔡滨看着她那跃跃欲试的样子笑了，“紧张没看出来，就看出来兴奋了。”
      “嘿嘿，有一点点紧张的，这段时间学了很多，希望不是纸上谈兵。”
      “你不会，纸上谈兵束缚住了你的水平。”
      “我就喜欢和蔡爷爷说话，听着就开心。”
      祝长乐笑眯了眼，但她知道自己是紧张的，阵前练兵，她首先得练自己，这些日子学下来她才知道这些年大哥有意无意的教了她多少东西，她胆大的底气全来自于此，就像眼下她要攻打岗根镇。
      城与镇是不一样的。
      普通的城只是居民聚集而成之地，前朝之时普通的城连城墙都没有，就只是简单的围墙和城门进出。
      大皖开国太宗皇帝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非常清楚这样的城池在战时有多大弊端，所以自建国起就下令重筑城墙，只是规模大小有不同，用处在敌人攻城时没有显现出来，吴信怀就顾着逃跑了，现在她夺城时倒是显现出来作用了，真是一路打过来。
      而镇，是由城墙和城壕组合而成。
      城是用土或砖砌成四面有门的高墙，墙的外围还挖了堑壕，即池，或名护城河，大镇还会有羊马城、瓮城、城门桥等等，防御工事完全不是一般的城可比。
      岗根城，就是镇。
      若非得知对方主将不在，仓促之下祝长乐也不敢说打就打。
      没有主将在，这个机会她不想放过。
      祝长乐在脑中回想自己了解的岗根镇，这样的大城池若是准备周全，她想拿下来不止是要牺牲无数将士，还有时间上的拉扯，若能将岗根镇拿回来，后边三城难夺回的就只有边城燕回镇了。
      祝长乐招手把亲兵召过来，“去找找这宅子里有没有沙盘。”
      “是。”
      副帅所居之处自是有沙盘，并且很大，里边熟悉的地貌和城墙告诉祝长乐，这里之前演练的是攻打冷集城。
      “蔡爷爷您看，如果不是我抢了先，占据主动的就是他们了。”
      “正常，两军对战，想的都是对方的地盘。”
      互相惦记嘛，祝长乐懂，她将沙盘上的竹签全拔了，代表各种物事的东西都拿出来放到一边，清理干净后将山川河流全部推平。
      她在家里和大哥玩过这个，虽然个人习惯会有些不同，大体也差不多，懂得这个的都看得懂。
      在脑子里想着岗根城的地貌，她慢慢的开始搭建，时不时有错的地方她也不着急，抹平了重来就是，毕竟是个全新的环境，而且她也好几年没玩这个了，手生。
      蔡滨就在一边安静的陪着，并不出声打扰。
      脚步声响起，几位将军被亲兵领着进来，性子急的周末强正要开口说话，被冯蓝一把捂住了，朝沙盘使了个眼色。
      几人围过去，看着沙盘上的地貌面色各异，俱都安静下来。
      他们从边境一路被打得后撤，在岗根镇停留的时间最久，看着自是熟悉。
      “我大哥曾经把大皖的十二个重镇详细画出来和我解说过，也在沙盘上推演过，其中就有岗根镇，他说岗根是西边的第二道门户，那时候他一定想不到西廉军会在第二道门户溃败得那么迅速。”
      几位将军面有愧色。
      “我没有去过岗根镇，对它的了解全部来自于我大哥，若有错的地方你们指出来。”
      “不出门而知天下事，大公子实乃天纵之才。”
      “对，我大哥就是天纵之才，没人比他更厉害了，要是他在，哼！”祝长乐挑了一支竹签插到山峰顶上。
      要是大哥在，有大哥的头脑和她如今手底下的军马，她根本不会将西蒙看在眼里。
      “时间有限，你们一起把岗根镇的城池堆出来，算着点距离。”
      “主体我来，你们把其他的补上。”
      彭司将盔甲都先卸了下来放到一边，身为前军大将，当时丢城丢得如此窝囊，他后来无数次的回想过如果不主动弃城逃跑当时可以如何阻敌于城下，对城池的了解自认高于其他几位。
第四百一十章 大战前夕
      赵坚匆匆赶到时看到的就是沙盘上刚刚完成的岗根镇。
      “来得好快。”
      祝长乐接过凤姑递来的湿毛巾擦干净手，看着紧跟着被扶进来的人她有些意外，屈直来很正常，他以史官自居，不会错过这样的大事。
      可是，“殿下和吴伯伯怎么来了？”
      三皇子挥手免了其他的礼，把视线从沙盘上拔出来看向行事总是让人意想不到的祝将军。
      “听到朱校尉来报说你要攻打岗根镇，这和之前的计划不符，既为监军，自当前来。”
      这个理由倒是说得过去，祝长乐又看向吴真。
      吴真还是第一次看到盔甲着身英姿勃勃的祝长乐，他现在大概也想到了她为什么留下自己，用胜仗来让谈和成为笑话，确实是个高招。
      他叉手行了个文士礼，“亲眼见到祝将军打胜仗，从现在来说回京后我能说得让人身临其境，也让他们知晓西廉军之威，让他们知晓西蒙军并非不可战胜，从长远计。”
      吴真顿了顿：“从长远计，万一将来史书上没有这一笔，若有一个三品官亲眼所见留书后人，有些事总不会被历史湮灭。”
      祝长乐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那么意外，能和爹爹志同道合这许多年的人，并且成了儿女亲家，吴真当有些特别之处，只是他的文人节气藏得深了些。
      “谢谢吴伯伯拳拳爱护之心。”
      吴真摇摇头，来前线不过一个昼夜，所有人都在让他意外，且吃惊。
      滑溜得泥鳅一样的屈直不屈了，一门心思替西廉军计，曾经的逍遥闲人赵坚全力辅佐，西廉军的训练不止是做做样子，而是往死里练，吃饭的时候一边咬着馒头一边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仔细看才知道他们竟然都在习字。
      将军们在其位想其事，忙完自己的事还会和精兵一起操练，小将们会吵架，他还见过偷偷打架的，但是该操练的时候没人敢怠慢。
      他见过三皇子和祝长乐的吃食，简单到简朴，在两人身上几乎看不到上下尊卑之分，自然而然的说事，随意的闲聊，自然的好像本该如此。
      三皇子不能出院子，就脱了厚厚的大氅在院子里跑一跑，练练力气，还会拿个佩刀练一练劈砍之类的招数。
      这样的西廉军让他有种一切都非常非常好的感觉，他们生机勃勃，士气如虹，他们团结积极，令行禁止，这样的军队怎会不打胜仗。
      而将一支军队带到如此地步的祝长乐，又怎会不让何庆博视为眼中盯肉中刺。
      有如此大将，有越来越强的西廉军，有正向好的方向变得越来越好的未来储君，吴真心里突然燃起了希望，眼下，会不会是颓势尽显的大皖转折点？将来的史书上，会不会将这刻记入史书？
      跟着走到沙盘前，听着下面的将军说这大半是祝长乐完成的他肯定了这一点。
      一定会！
      三皇子也颇为意外，“没想到祝将军还会这个。”
      “暴露了暴露了。”祝长乐打趣，“小的时候淘气，贪玩，只有在大哥带我玩这个的时候才能让我安静下来，大概是我爹娘嫌我太吵闹了，让大哥多带着我玩这个，还家里一片清静。”
      听到的人都笑了，就以大将军现在这行事来看，小的时候只怕就是胆大天大的人。
      祝长乐将话题转了回来：“半个时辰前我派去拖延西蒙溃败军队的人才回来，现在这个点他们应该已经回到岗根镇了，所以我们不能拖，等他们做好万全准备再攻城我们付出的代价一定不是我愿意看到的。”
      众人纷纷点头，攻城的一方只要面对的不是吴信怀那样的主帅，想要夺下城池都绝不容易，重重防守之下，断水断粮最后也很可能会成为拉锯站，若是拖到支良带着援军赶到，反打也不是不可能。
      “先截断他们的退路，不让他们有机会求援。”祝长乐指着最远处的西城门，“只要拦住求援的人就够了，不用围死了。”
      给人留退路他们才有撤退的可能，如果围死了，他们就只能决一死战了，若是逼出了他们的这个气势，于己方不利。
      “彭将军，从你前军派人前去。”
      “是。”
      祝长乐又指着南北城门，“南城门佯攻，北城门主攻，赵将军，你带左军去南城门。”
      赵玮领命应喏。
      “冯将军，你领右军攻打北城门。”
      冯蓝应喏。
      “有几个需要注意的地方。”祝长乐手中的指挥杆指着护城河划了一圈：“如今河流还未解冻，我们需要防备他们在河面上做文章，大家切不可大意，岗根镇的瓮城有五个藏兵洞，听我大哥说是五个，有没有错误？”
      几位将军齐齐摇头，再次觉得祝大公子不出门知天下事。
      祝长乐显然也这么想，得意的一笑，继续道：“这些都不可怕，打仗谁都不缺兵，但是对方有神箭队，在其他几个城不多，在岗根城数量一定不会少，如果他们守在瓮城，我们要想渡过护城河会极难，而一旦进到瓮城里边，他们守住箭楼，我们也必然会损失惨重，所以，东城门佯攻。”
      祝长乐抬头看向诸人：“我率中军，彭将军率前军主力牵制住神箭手主力，冯将军，你要想办法尽快攻下北城门。”
      “末将领命。”冯蓝压力极大，但是更多的是兴奋，这样的战争，他很久没有经历过了。
      彭司眉头皱了皱：“将军请在后边压阵，末将愿率军主攻。”
      “要想完全牵制住西蒙军主力，我的份量才够，他们一定极想要我的性命。”祝长乐一脸自得：“常胜将军的威名据说已经在西蒙军内传开了，他们定然想挫我锐气来提升西蒙军的士气。”
      彭司急了：“可是将军，您干系重大，绝不能有任何闪失，请将军三思！”
      诸将齐齐请命：“请将军三思！”
      “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既然敢这么做，我必有所倚仗，诸位不必再劝。”
      “将军！”
      祝长乐抬手制止，继续往下说：“切记，不要因为急于拿下岗根就大意，不要拿士兵们的性命不当命，虽说一将功成万古枯，还是少枯一点为好。”
      “末将遵命。”
第四百一十一章 大战前夕（2）
      祝长乐拿着指挥杆指着各处，将自己从大哥那学来的悉数告知。
      她清楚的感知到一众人对她的佩服，说到最后不忘加一句：“这些都是大哥教我的，我充其量就是转达一声。”
      众人本来还没多想，一听她后面这句不由自主的就都笑开了，彭司道：“将军可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典故。”
      “有也会被我挖出来去换成粮食。”一说到粮食祝长乐就想到被毁坏的那些，心口又开始疼了。
      大家都为了筹粮想尽办法，想了想自己挖到三百两大概也会立刻换算能买来多少粮食，一时间都没人去想明明是‘此地无银’。
      祝长乐看着沙盘上的南北城门：“彭将军你告诉朱定，弓箭队一分为二，三分之一留在东城门，另外三分之二散落到右军中别被注意上，关键时刻时再集中到一起助右军突破城门。”
      “明白。”
      祝长乐放下指挥杆看向众人：“诸位将军的作战经验远比我丰富，不需要我一个头一次经历这种大战的人来对你们指手划脚，我能做的就是将我对岗根城的所有了解道出，再做统一部署，让各军互相知道该怎么配合作战，大家都熟悉岗根镇，若有其他想法尽可道可。”
      几人对望一眼，还是彭司开口：“我们能想到的将军都想到了，我们没想到的将军也想到了，我等除了佩服没有其他可说。”
      “待我们拿下岗根你们再使劲来捧我，不夸美了都不行。”
      祝长乐这么一说其他人也都笑了，祝将军真是，什么时候都让他们意想不到。
      “赵叔，大军赶到大概还需要多久？”
      赵坚本在想其他事，忙收敛起心神回话：“全部赶到最少还得一个时辰，辎重运送需要时间。”
      祝长乐点点头，大战不像偷袭可以轻车简从，尤其是攻城时需要很多作战工具的协助，幸好小城之间离得不算远。
      “现在什么时辰了？”
      凤姑告之：“巳正。”
      “一个时辰赶过来，再给大家半个时辰休整，未正大军开拔，诸位觉得如何？”
      冯蓝算了下时间：“将军打算夜战？”
      “我打算先试攻一次看看对方如何应对，之后围上一夜，用些骚扰的招让他们夜不能寐。”
      祝长乐笑得像个小狐狸：“大哥说过，精神上的折磨远比肉体厉害，常胜将军的名头如今已给了他们一层精神压力，再让他们夜里无法入睡，白天应战拖垮他们的精神，我看他们能熬几日。”
      赵坚听笑了，是有点儿坏了。
      但是坏得好，战场上的招儿只要有效就是好招，长乐没法心狠手辣，但也没有心慈手软，眼下来说这样也够了。
      “冯将军稍留片刻，你们自去调兵遣将吧，部署不要外泄。”
      “末将明白，末将告退。”几人行礼离开，个个心潮起伏，脚步雀跃。
      站累了，祝长乐走到一边坐下，想到三皇子在她又站起来，“殿下，我失礼了。”
      三皇子摇摇头，走到一边率先坐下，又示意祝将军坐，“将军如此辛苦，就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了，正事要紧。”
      “是。”祝长乐应着，心里却想，她才不会留下这个把柄，有些事说你没错的时候你就没错，可如果要挑你毛病了，你就哪里都是错了，她不会给人这个机会。
      “冯将军领右军主攻可有把握？”
      “本来还把握不大，但是听完了将军的整体部署末将又觉得信心百倍。”
      “就该有信心。”祝长乐笑：“战况瞬息万变，我们算不到的地方对方未必就能算到，不过是看哪方主将的反应更快，哪方的将士更勇猛，论反应我自认不输，论勇猛，现在的西廉军谁都不怵，冯将军说是不是如此？”
      “是，如今的西廉军绝不再是敌人了解的那支军队，比之程老将军在时也不差了。”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他们自认了解西廉军，所以只会防备我和护翼队，我们拉住了火力，你去寻找机会，记着，发现不对时不贪功，有机会时也不应踌躇不前，无论结果如何都有我这个主帅扛着，你无需有任何顾忌。”
      冯蓝知道将军单独留下他必是要安抚他，可现在这何止是安抚，这是在去除掉他所有的后顾之忧。
      起身手握刀柄单膝跪地，冯蓝向主帅行最高武将礼：“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
      “这是干什么。”祝长乐忙上前将人托起来，“让你承担主攻重任的是我，我当然得向着你。”
      可并不是每个主帅都是这么想，官高一阶压死人从来都不止是说说而已，祝将军却让他知道了这话并不绝对。
      “我会从中军中拨出五千精兵以及一半的护翼队人手到你手下，前边要记得藏拙，最后有把握破开城门时才亮出所有实力。”
      “末将明白。”
      “去吧。”
      冯蓝抱拳团团一礼，离开的脚步格外轻快。
      祝长乐的脑子还在飞快转动，从眼下的部署中查缺补漏，看看是不是有没有顾及到的地方。
      “将军为何会选择冯蓝担此重任？”三皇子不解，“我以为前军精锐更多，且彭司也更得将军信任。”
      “用人不疑的道理是大哥教的。”祝长乐收回思绪，“而且这几位将领的底子玲珑阁都查清楚了，忠诚度上没有问题，只是能力上侧重点不同。彭司相比起攻他更擅守，赵玮勇猛有余智谋略有欠缺，冯蓝各方面更均匀，要说缺点也有，他太过于保全自己，说明白点就是行事太过谨慎。”
      “所以将军留他下来给他底气，让他安心？”
      祝长乐摇摇头，“是也不是，他现在已经好多了，面对吴信怀那样的主帅首先保全自己不算错，就玲珑阁查到的消息，只有他做到了不同流合污还不被吴信怀记恨提防，可见其本事。”
      三皇子微微点头，在那个环境下能不同流合污，确实难得。
      看着偌大的沙盘，三皇子道：“将军部署的时候我也跟着想了想，发现自己算漏了许多，这些全是令兄教的吗？”
      “我会的要么师父教的，要么大哥教的，只有吃喝玩乐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祝长乐长叹一口气，“要是一辈子都只要吃喝玩乐就好了，我一定能琢磨出更多花样来。”
      ……这，还真是非常祝将军式的言语。
第四百一十二章 大战前夕（3）
      知道祝将军忙，三皇子和吴真不多占用她的时间，纷纷起身离开。
      待到屋子里只剩下自己人了，凤姑关上门守到屋外。
      “小姐您有点冒进了。”赵坚从得知消息眉头一直就没有展开：“虽说对方主将不在，可岗根镇不是我们之前夺下的小城，若不做好万全准备再出兵，我们未必能占上风，来之前我打听过，岗根的雪还没有完全化去，正是一年中最冷最难熬的时候，并且三月下雪也不算稀奇，说不得这两天就会下，这些您可有考虑过？”
      “赵叔说的都在理，西蒙军当也是这么想的。”
      祝长乐走到沙盘边拿起指挥杆指着岳圩和岗根之间的山川河流道路，“这大半段路程，在之前追击溃兵时西蒙的探子全拔了，现在护翼队守住了各个方向不给窥伺的机会，也就是说，眼下我军的动静对方并不知情，待我们开拔，会先将这一段路的探子也拔除，直至这里。”
      祝长乐指向离岗根城已经不远的地方，“大军出动的动静太大，到这里就瞒不住了，探子拔不拔的没了必要，待到了这里就算不能像偷袭一样得到那么大战果，也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天时地利人和，不算天时我军也占了两个优势，人和不必说，西廉军上下团结一心，士气如虹，这一点上绝不弱于西蒙，并且我们也占了地利之便。”
      祝长乐指向西城门，“岗根城本是我大皖国土，西城门才是面向外敌的方向，所以瓮城都建在那里，更多防御工事也都在那边，为防他们察觉到动静往后求援，护翼队专门分了一支队伍藏在那里，报信的人一个都跑不了。而东城门是通往京城的方向，是面向自己人的，对自己人的防御工事自然就会少一些。”
      祝长乐下巴一抬，自有几分傲气：“和人打架只有三成把握我就敢上了，如今天时地利人和我军占了后两者，天和虽不在我控制之中，可西廉军在严寒中训练了将近四个月，未必扛不住寒冷，既然先机尽在我手，我为何不敢？”
      赵坚这一路的担忧因着这一番话消失泰半，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小姐因着拿下岳圩太容易轻敌了，以为岗根镇也那般好攻，现在知道小姐心里这般深思熟虑过，该有的防备不缺，该做的准备有做，大方向小动作都齐备，那他当然百般支持。
      “是赵某小看小姐了。”
      “是我胡闹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了，赵叔记忆深刻。”祝长乐大笑，“我现在是大人啦！”
      赵坚也笑，大事上确实是大人了，私底下的孩子气仍在。
      祝长乐看向另一边的屈直，“屈大人可有想说的？”
      屈直收回沙盘上的视线，拱手道：“本来也担心将军轻敌了，现在看来是我们没有跟上将军的成长。”
      “这么多人命压我身上呢！”祝长乐敲了敲肩膀，她最近时常觉得肩膀疼，像担了千钧一般。
      屈直突然提起一个他心里存疑许久的问题：“西廉军缺粮缺得如此严重，若处理了俘虏压力会要小上一些，为何将军不如此做？”
      祝长乐沉默片刻：“偷奸耍滑的人不会在战场上成为俘虏，冲锋在前的才会，不论他们是自己兄弟还是俘虏都不影响他们都是好兵，这是祝长乐个人的想法。而如何更好的利用他们来让我军获得更多的好处是一军主帅该想的，所以我要用他们换粮，或者换回来的粮食不如他们这几月吃掉的多，可意义大不一样。”
      祝长乐转身走回去坐下，“用粮来赎人，说明我军占了上风，这对我军会有士气的提升，若他们不同意如此做，我会敲锣打鼓在阵前告诉西蒙将士他们的主帅如何不把他们当回事，这对他们的士气将是又一重打击，若这样他们还不换粮。”
      祝长乐端起杯子将凉了的茶仰头喝尽：“那，他们就将用生命为我西廉将士开路，死在他们自己人手里。”
      “啪！”
      茶盏碎裂，余汤流了满手，祝长乐将之放到桌子上，看起来像是故意为之，自以为只有自己知道刚才不小心用大了力道。
      站在她身后的蔡滨用力按了按她肩膀。
      祝长乐低头将手擦净，再抬起头来时看着和往日也无甚不同。
      “我需为西廉军三十万将士负责，这和解决私人恩怨时在最后关头手下留情不取他性命不同，战场上不需要心慈手软，这一点我分得清。”
      赵坚和屈直齐齐叉手，有一个如此拎得清的主上实在是好事。
      “行了，时间不耽误在这了，我再琢磨琢磨这场战事，赵叔，屈大人，你们帮我去把其他琐事都处理了。”
      “是。”
      两人联袂离开，出了院落他们对看一眼，都笑了。
      “要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了。”赵坚伸出手，屈直和他碰了碰拳。
      “热血沸腾。”屈直笑：“从没有过的热血沸腾。”
      两人相视一笑，分头去忙。
      屋内，祝长乐仰头看向身后的蔡爷爷：“我变凶了。”
      蔡滨拍了拍她的头，“凶得好，还可以再凶一点。”
      “哼哼。”祝长乐往后一瘫躺到椅子里，不是不怕，战场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甚至有可能折损过大吃败仗，可那又如何，如今何止是她没有退路，许多人都没有，往前冲才是出路，她定能冲出去！
      “蔡爷爷，我能赢的。”
      “当然能赢，你打架什么时候输过。”
      祝长乐突然嘿嘿笑：“师父说我打架的本事末流，惹事的本事一流，但因为朋友多最后肯定是赢的那个。师父说得真准，您看现在多少朋友在帮我，要不是有这么多人帮我，我做什么事都会费劲许多，估计现在也不会有攻打岗根镇的勇气。”
      祝长乐再次往后仰头，“所以，我肯定会赢的，我得让大家都活着，将来让他们得到封赏才算是给了他们交待，从龙之功我可以不要，他们得要。”
      “大家都知道。”蔡滨再次拍拍她的头，正因为大家都知道她的维护，才更想护好了她。
      护翼队的听话好用让他惊讶，里边多少人都是独行侠，初来时也是单独行动，夜宿山林，少有和人接触，可这几个月，他们竟然也心甘情愿的被编入五个队和大家一起练习配合，说出去都没人信。
      私心自然有，可一步步走到如今，公心当也养出来一些了，这就是长乐的本事。
第四百一十三章 大战启
      祝长乐一直没有离开这间房，围绕沙盘转圈，这里站一阵那里站一会，将所有可能不可能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她怕自己算漏了什么，也担心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坑。
      所以她不但防了敌人，还防了西廉军没有清理出去的老鼠，护翼军在前边不止是防西蒙军窥伺，还为了防他们报信。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小姐，时辰快到了。”
      盘腿打坐的祝长乐站起身来，凤姑立刻拿了盔甲上前有条不紊的给小姐穿上，最后戴上头盔，那英姿勃发的样子让她忍不住感慨道：“小姐是真的长大了。”
      “不能不长大呀！”祝长乐接过剑来自行佩上，按了按胸口，秋离给她的信贴身放在这里，她不怕，秋离和她在一起呢！
      夫妻齐心，其利断金。
      “走吧。”
      门外，各军将领皆在等候，而走廊下，三皇子竟也是一身盔甲。
      祝长乐一愣，立刻明白了他想干什么，想也不想就道：“殿下请留在岳圩等我们的好消息。”
      “本宫非是任性行事。”三皇子认真为自己争取：“于公，本宫为监军，并无规定说监军不能跟着上战场，于私，我想和大家共进退，不论将来如何，今日，我想和大家一起面对这场战事，让将士知道大皖的三皇子并不胆小懦弱，也让我这个皇室中人知晓大皖的城是怎么夺回来的。”
      三皇子语气郑重且诚恳：“我要亲眼看到这些，而不是听谁说，刀要见血才能锋利，我也要见血方真正知道边境将士的不易。”
      这话让在边境多年的众位将军眼神都变了，三皇子自打来了西廉军就从不曾掣肘过他们，且事事让在他们这边，对他这几个月的变化也都看在眼里，可那些都可以认为他是想要得到西廉军的拥趸。
      上战场却不同，一旦战败，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别的不说，三皇子此番确实胆大，但是一个不软弱胆小的皇子确实让他们非常有好感，只是不知将军是否同意。
      祝长乐和三皇子视线相交，片刻后她笑着点头：“殿下有此心，我万没有拦阻的道理，亲眼所见的震撼绝不是言语可比，也请殿下做好准备，既然上了战场，不论任何情况都请殿下撑住，不可半途而返，那就太漏怯了，还不如现在就改变主意。”
      “从得知祝将军的打算我便决定了，并且越来越确定想要这么做，请将军成全。”
      祝长乐一看三皇子都打算行礼了，忙道：“成全成全，当然成全。”
      三皇子动作一顿，那礼怎么都进行不下去了，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其他人也都面露笑意，大战将起的紧张和紧绷都散去许多。
      “那就走吧，殿下请。”
      三皇子同样伸手相请：“将军为一军主帅，将军请。”
      祝长乐也就不再啰嗦，一手按住剑柄大步往前，三皇子慢她半步，将军们让开道路紧随其后。
      走在最前面的人个子明明最矮，气势却最强。
      城外，战旗猎猎。
      各军排队整齐，士气高昂，听到马蹄声纷纷看向从城门走出来的一行人。
      飞身跃至临时搭起来的点将台上，祝长乐顺手将印着‘祝’字的帅旗拿在手里，往地上一杵看着下边一眼望不到边的将士，行大战前的军誓，鼓舞士气，凝聚人心。
      “岗根本是我大皖国土，如今落入敌人之手数月，百姓流离失所。今，征西大将军祝长乐在此通告三军，我们即将出征去跟敌人较量士卒厉害，各部严整队伍听我的指挥。希望各部将士有马革裹尸的勇气和荣耀，而不要有贪生怕死做逃兵的耻辱。等到得胜归来，作战勇敢者自然有奖励发放，而畏缩不前者也有军法处置。请各位相信，我祝长乐，决不会先你们后退半步！也绝不会让你们前去送死！”
      “听从将军调遣！”
      所有的激昂，所有的兴奋汇聚成这一句话，山呼海啸。
      “岗根镇是谁的！”
      “大皖！”
      “岗根镇的百姓是谁家百姓！”
      “大皖！”
      “我们是哪国将士！”
      “大皖！”
      “敢不敢为大皖而战！”
      “敢！”
      “敢不敢冲锋！”
      “敢！敢！敢！”
      “西廉军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
      祝长乐高举帅旗指向岗根镇的方向：“出发！”
      掌旗人在旁边的高台上打出旗语，三军训练有素，往后转身重新列队，旗语一变，拔营前行，几位将军抱拳一礼，打马奔向自己的位置。
      祝长乐目送他们走出一段距离才下台，拍了拍小尾巴翻身上马，对一边马上的三皇子道：“看到没有，殿下，这是程老将军练出来的兵，操练这些时日不过是让他们把荒废的那些都捡起来而已。这些年各线边境能挡外敌于国门之外，谁敢说主帅无能，我大皖并非无将可用，只是真正有本事的不被放出来用罢了。”
      三皇子从点兵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见祝将军不居功他却也理解，短时间内要练出一支精兵来不现实，但是她练的是有底子在的人，经验技巧都在，重新捡起那些本来就会的本事是比从头开始练的要容易。
      三皇子语气激动：“西廉军必胜！”
      “必胜！”祝长乐郑重请托：“请殿下不要离开保护范围之内，任何情况下都不可以，您若有闪失，我们胜了也败了。”
      “本宫知晓，定不给将军添麻烦。”
      祝长乐再次抱拳：“本将先走一步。”
      “将军自便。”
      “驾！”祝长乐夹击马腹，小尾巴吃痛，撒开蹄子狂奔而出，亲故、亲兵拱卫在侧，扬起一片尘土。
      马备打马上前，示意其他人退开些低声道：“祝将军胆子太大了。”
      “你们以为就算你们说服不了本宫，祝将军也能。”三皇子夹击马腹跟着大部队前进，“她不止胆大，还心细，知道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万万不可，最了不得的还是教出如此将军的祝长望，他在京城时能一点点的扳回劣势，他不在了，一盘散沙。”
      “如今他……”看了左右一眼，马备没有说出醒转两字，“若身体好转，以他之大志，殿下再以诚待之，说不得能请他为您效力。”
      “你当父皇没有请过？祝大人并不反对，祝长望却以身体原因拒了，可这几年他一直在为祝大人一派出谋划策，总揽大局，间接的也是为父皇效力，可他宁愿不要来自皇室的所有好处也拒绝，将来更不会接受。”
      三皇子再次踢了踢马加速：“祝家已经有一文一武，不会再加一个，将来祝家入朝的会是祝家老二，祝长宁。”
      注：这里的三军是指步、骑、车三个兵种。（以免被说是前后左右中五军，先说明一下）
第四百一十四章 岗根镇（1）
      岗根镇。
      中军行辕。
      旦尔央第三次忍住火气来见镇守在岗根的吉玛。
      “那瑟的盔甲你很清楚有多好，神射手都不可能射穿他的盔甲，可那兵器在城门下，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却射穿了，他虽只看到一座，你又怎知黑暗中只有一座？”旦尔央忍住脾气，“吉玛，我知道你认为我是败军之将看不起我，可西廉军有这兵器在手，祝长乐对于偷袭又经验丰富，你必须早做安排。”
      被看穿了心思的吉玛耸耸肩，两人素来斗得厉害，这时也不否认，只是道：“我说过了，此事我已经在第一时刻就派人快马加鞭告知大帅，至于你说的安排，无论是防御还是警戒，你大可亲自去巡视看看，没有任何问题。”
      “我巡视过了，不够。”
      吉玛脸色不善：“旦尔央你是在质疑我吗？”
      旦尔央手一动就想拍桌子，但是想到眼下的情况他再一次忍住了，“我且问你，自打祝长乐接任西廉军主帅，她可吃过败仗？”
      “刚刚在她手里吃了败仗的是你。”吉玛冷哼：“不是你旦尔央吃了败仗本将就也会！岗根做主的是本将，你才回来，去休整吧！”
      旦尔央死心了，吉玛有一点说得对，在这里做主的不是他，吉玛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只认为自己是想要以祝长乐的厉害来证明自己输得不冤。
      “大帅何时归来？”
      “说是半月，算着快了。”
      旦尔央眉头紧皱，“你当时为何不劝阻大帅，歇战期不启战事是双方为保全将士性命而为之，并非就有规定一定不打，主帅怎可在歇战期进入尾声时突然返回国都。”
      吉玛慢悠悠的端起茶杯：“等大帅来了你亲自去质问。”
      忍无可忍，旦尔央一拍桌子，又一次怒气冲冲的离开。
      听得脚步声离开，吉玛起身，三支比寻常箭矢更硬、更细、更长的箭矢放在桌子上，他走过去拿起一支，这比神箭手还厉害的新兵器他并非没有心生提防。
      且他了解旦尔央，就算两人不对付，他也得承认若非事出反常，旦尔央不是会主动弃城而逃的孬种，让他这般忌惮的除了新兵器，只怕还有祝长乐。
      谁都没料到，就在他们决定要撕毁交易直逼京城时，西廉军空降了个十六岁的女将军，并且从那之后就让他们连连失城，之前打下来的优势送了小半出去，之所以是小半，是因为他们还手握岗根和燕回两个重镇。
      大帅在歇战期尾声回国都，他猜测就和祝长乐有关，眼下西蒙国的当务之急就是要拿下祝长乐，不能继续让她实战积累经验，最终更难对付。
      放下长箭，吉玛背着双手踱步，已经打到岳圩，下一步短兵相接的就是岗根了。
      可他没想到对方会来得这么快！
      “你说什么？”吉玛看向亲兵。
      亲兵重复了一遍：“吉玛将军，祝长乐率大军打过来了！”
      “如今天寒地冻，她是不是疯了！现在到了哪里？”
      “离镇不足五里。”
      吉玛失态的猛的站起来，“快，请众将过来议事！”
      不用去请，他话音刚落一众将领就鱼贯而入，最前面的正是之前在他这里吃了亏的旦尔央。
      “吉玛将军，敌军突至，可应战？”
      吉玛不去看旦尔央，道：“应战！岗根的部署一切如常，并未有任何懈怠，本将就看看他祝长乐有多大本事！令下。”
      众将抱拳听令，只有旦尔央挺直腰站着。
      “吊桥……”
      “将军。”哨兵快马过来禀报，“吊桥收起来了。”
      “再探。”
      先阻断靠近城墙的道路，这是最常规的做法，祝长乐并不意外，好在这个方向西廉军强渡护城河时不需要面对躲于羊马城后的敌人。
      但是护城河也难渡，岗根镇的护城河有九点九丈宽。
      武林中以轻身功夫见长的同道能渡，可若过去的人数太少只会成为靶子。
      就算护城河还冰封着也经不起多人踩踏，他们也必然会要毁坏……
      “将军！”又有一哨兵前来禀报：“他们投石破了护城河的冰层。”
      “再探。”
      “护城河毕竟不是大江大河，若是他们多破几个点，不用多久恐怕就封不住了。”赵坚打马上前，“长梯浮桥后军有备，这个距离远了些，够不着。”
      “什么办法都得试试，最多四天，如果四天没有战果就得撤退。”
      赵坚自是知道为何，不用四天，两城之间断了一天的联系后方就该知道出事了，小姐说四天是将对方反应需要的时间都算进去了。
      “最好的攻城方法是围困，断水断粮，趁这个时间填了护城河，强攻牺牲太大。”
      “若我们是抢夺敌国城池可以如此，可现在是抢回我们自己的城池，里边有许多我大皖的百姓，若是逼急了，他们一个都活不下来。”祝长乐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到时若燕回镇再率军来援，西廉军得大败于此，到时不但会将扳回的劣势全送回去，恐怕还要送出去更多城池，何庆博会借此趁机要了我祝家所有人的命。”
      赵坚何尝不知，他一直在想破敌之计，可强攻之下，能用的计谋也就那些。
      “长梯和浮桥都可延长，只是结实度要差一线。”赵坚感慨，“可惜移动重型弓的数量少了些，以他们之前弃城而逃的举动就可见其威慑力，若多一些……”
      祝长乐突然勒住马，小尾巴撕鸣一声人立而起。
      “若多一些？”
      赵坚不知她想到了什么，但也顺着她往下讲：“对，他们见识到了重型弓的威力，如果能多一些，他们会越来越顾忌，冒头的就会越来越少，我军要面对的威胁自然就小了。”
      “我想到了。”祝长乐勒着小尾巴转了一圈，“他们顾忌的就是我可以用上的，朱校尉，附耳过来。”
      战场上无男女之分，朱校尉立刻附耳过去。
      祝长乐弯下腰去靠近他耳朵劝声说话，越说眼睛越亮，“告诉他速度要快，我最多给他两天时间。”
      “是。”朱校尉翻身上马往回跑，夹紧马腹越跑越快。
第四百一十五章 岗根镇（2）
      赵坚虽没听到，可从她刚才的话反推也大概猜到她要干什么了，确实是个好法子，没有人不怕死，对方越少人冒头强攻的人面对的威胁就越小，渡河的希望就越大，只要过了护城河，小姐之前的计谋就大有可为了。
      这时远远一骑跑来，是汤元。
      不等他说话祝长乐就先抱拳道了声辛苦，“从半夜到现在兄弟们就没歇过，接下来几天还得受累，我愧疚得很。”
      “将军不必如此，我们觉得还挺好玩。”汤元回礼，本来就圆的脸一笑起来更圆了：“以前都自己人打，可自己人打来打去哪里有打外敌来劲，护翼队中有的人本来还有恩怨，现在都已经可以交付后背并肩作战了，他们不说出来我们都不知道。”
      还有这事？祝长乐没想到自己漏了这么大个八卦，忙问：“没来之前就有恩怨？你们最近才知道？”
      “对，平时完全看不出来，前两天他们和解了才说出来，被大家起哄了好大一通。”
      祝长乐给竖了个大拇指，“我没白当这将军，得算我一功吧。”
      汤元笑得不行，“算算算，你想怎么算就怎么算。”
      仍在行军途中，禁暄，无人敢说话，所有听到的人都无声的笑了，这还怪有意思的。
      压下满腔好奇，祝长乐招呼他走远一些说回正事，“那边情况如何？”
      “抓到四个，用了点手段问了点东西出来。”汤元放低声音：“镇守岗根城的大将吉玛和旦尔央平级，两人关系不和，他进城后被晾了好一会才见到吉玛，旦尔央有提醒他新兵器的可怕，以及你可能会直奔岗根，吉玛没有信他，但也让人快马加鞭送信回西蒙国都请他们的大帅尽快返回，信我截下来了。”
      祝长乐看着没有动的封口知道汤元是有所避讳，她也不说什么，又问：“有没有打听到支良是因为什么回去的？”
      “问了，他们不知。”
      越这样藏着掖着祝长乐越怀疑，已经几道和谈圣旨送来，由不得她不多想，支良回去恐怕和她有关，或者说和谈和之事有关。
      细想片刻，祝长乐才又道：“西城门暂时只要截住通风报信的人就行了，让你们留在那里是大材小用，回头我会从前军派人前去做这事，等人到了后你们从中脱身，前两天自由游斗，但不可以身犯险，真正的对战在两天之后，让兄弟们别玩脱了。”
      不受约束的混战武林中人最是喜欢，汤元眼睛都亮了。
      祝长乐也想去玩，想得不得了，可惜。
      “打仗不可能不死人……”
      “这些话你说过几次了，我都能背了。”汤元打断她的话，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成长，可和祝长乐比起来他难望其项背，也就越加服气。
      “都这么久了，我们知道战场上是怎么回事，不会拿人命当儿戏，但是若真命不好成了那个万一，知道有你会照看家人大家也都放心，你放心部署，我们无不配合你行事。”
      祝长乐捶了他胸膛一拳，“行，我记着了。”
      汤元看着前后长长的队伍感慨，“来此的人多是独行侠，大帮大派目前一个都没有参与进来，若有他们相助将是一大助力，你也能轻松些。”
      “大帮大派顾忌重重，怕损失过大失去江湖地位，怕被人当枪使，怕自己没了护不住身后老小。”祝长乐笑：“师父说大帮大派的人看着威风，其实才是最可怜的，他们被绑在那个位置上动不了，做什么不做什么都不由自主，而且……”
      汤元看向她，“祝将军，说话留一半不地道。”
      “也不是什么秘密，七十年前血洗后武林各派实力大跌，有些更是断了传承，大家如今不愿沾身这些事也能理解，谁不害怕旧事重演再来一次。”
      “会吗？”
      “不会。”祝长乐回得斩钉截铁，“信我，不会，武林不同往日，他们亦然。”
      “我会站在这里，就是因为信你，不然早跑路了，英雄集结令可没设时限。”汤元笑，“那么祝将军，还有其他命令吗？”
      “好好活着吧。”
      汤元抬起头从衣领内拽出贴身戴着的铭牌亲了一口：“这东西我喜欢得很，不会给你收回去的机会。”
      “快滚吧你。”
      汤元大笑着上马离开。
      祝长乐摸向自己的脖颈，这里也有一块属于她的铭牌，和护翼队所有人的一样，来自于同一块木头，刻着同样的图案，只是名字不同。
      他人的铭牌回到她手里只有一个可能：人没了。
      她希望自己永远都不会收到任何一个人的铭牌。
      撕开几封信看了看，都是西蒙文，她回头看了一眼，骑着小尾巴朝屈直跑去。
      “我记得屈大人会西蒙文。”
      “将军好记性。”
      祝长乐将四封信都撕了封口递过去，“今天他们截获的，屈大人看看都写了些什么。”
      这是大事，屈直忙接过来打开最上面一封，“大帅亲启：岳圩溃败，旦尔央率军退至岗根镇，言西廉军研究出了新兵器，能在五百步外夺人性命，威力惊人，请大帅速归。”
      果然是被移动重型弓吓到了，祝长乐又开始做梦，若是她能整出一支移动重型弓的队伍，她敢打到西蒙去，可惜现在就一座，不过已经有经验了后面做起来就会快一些了。
      其他三封不过是和城与城之间的联络信，不甚重要，最重要的是拦下了第一封。
      岗根镇在望。
      巍峨的城墙之高、之厚、之宽广远非之前夺下来的城可比。
      看着上边迎风飘扬的旗帜，祝长乐的胜负心彻底被激了起来，这里，她会夺回来！有这个镇为底气，内，她敢和何庆博叫板，外，她有绝对的自信阻住西蒙，让他们无法再东进。
      所以，岗根镇，她必须拿下！
      “传令，各军按计划部署。”
      掌旗人分奔向不同的方向。
      “让人将重型弓推到前边去。”
      亲兵无声领命，前去告知。
      有人过来，朱校尉上前问话后很快回转：“将军，护城河冰层**，西蒙还在投石破坏，无法行走。”
      “知道了。”
      祝长乐展开自己画的简易地图，上面已经画满了各种符号，落他人手里恐怕也没人看得懂。
第四百一十六章 腚腚去向
      朱校尉来报：“将军，中军帐搭建好了。”
      祝长乐收起图纸起身往后方走去，边道：“请赵叔和屈大人前来。”
      两人来得很快，祝长乐刚坐稳他们就到了。
      不待他们见礼祝长乐就挥手免了，“两位可有什么建议？”
      主帅痛快，屈直也直接，拿出一张图纸铺开到祝长乐面前的矮桌上。
      “西蒙国的军队制度和大皖相差不大，这是下官根据自身对岗根镇的了解，以及从几位将军那打听到的情况画的城防图，不说一定是如此，应也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祝长乐忙倾身细看，然后打开自己画的对比，对于岗根镇的情况又更清楚了一些。
      “下官和老赵刚才就一直在考虑可以从哪里入手。”屈直指着东城门上高高的城墙，“我们有护翼队，他们中有轻易功夫非常不错的人，可没有大部队在身后做支撑，没有破城的各式器具协助，他们过去很难避开神箭手的箭，就算他们有牺牲的勇气，从人数上来说也很难强行打开局面。”
      祝长乐点头，她也这般想，所以她绝不会下这种命令做无谓的牺牲。
      “上天无路，入地，暂时也无门。”
      赵坚指着护城河以及城门那一大块，“护城河被他们毁坏，我已经和后军张将军商量过，请他们造一些简易船只备用，等到冰块都往下游去了之后说不得能用上，但那是在我方占据优势的情况下方可行，眼下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用人命填，强渡护城河，过了河若能夺下一座吊桥，他们必然会调来更多人守城，南北城门离得近，必然是从他们这两边调人，到时小姐之前定下的计谋就能奏效了。”
      “我知道二位的意思，胜仗是用人命填出来的，所以才有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传世名言。”
      祝长乐手按在图纸上，抬头看向两人：“我当时决定接征西大将军印时就说过，武林同道的命在其他人眼里不是命，只是个不值一提的数字，若在我手底下，我至少可以把他们的命当命，这话放在普通士兵身上同样如此，但凡有可能，我都想让更多人活着。”
      在帐中听令的亲兵一脸敬佩崇拜的看向他们的将军。
      祝长乐垂下视线看着图纸继续道：“我知道这是一个主帅不该有的想法，但我绝不会在需要有牺牲的时候束手束脚不去做，打仗不可能不死人，我只是想考虑得更周全一些，少死一个都是好的。”
      赵坚和屈直对望一眼，他们被召来之前正谈到这个问题，都很担心主帅在大战中见到太多牺牲会扛不住心理压力撤兵，她太护着自己人了，可近三十万的自己人，她不可能护得周全。
      心慈，是年轻的女将军早被被人看穿的弱点。
      显然，她自己并非不知，并且知道该有的牺牲难免。
      于是赵坚道：“除了强渡，眼下想不出其他办法。”
      祝长乐点点头，“朱校尉，各军部署好了立刻来报。”
      “是。”
      “另外，让他们将重型弓放在这个位置。”
      朱校尉上前看着将军指着图指上的位置应喏。
      赵坚计算了下距离，“离得近了些，小姐打算藏着点重型弓的威力？”
      “藏着点对现在没什么影响，对以后却未必。”祝长乐笑：“想要将新兵器研究透，不付出代价可不行。”
      有理。
      趁着这个空档，祝长乐又和两人围着这张图纸研究，三人都是极富谋略之人，哪怕只是一个残缺不全的想法都能让他们借此发散，从而想到许多可能，原本还有些模糊的思路也都慢慢捋顺了。
      “将军，钱大侠来了。”
      钱心虽有无需通传的优待，可在战场上他恪守规矩，无召不入中军帐。
      “快请。”
      祝长乐忙按下话题抬头，另两人也都坐回原位把杯中的水喝尽，你一句我一句，实在是说得太畅快了。
      钱心得到一些消息亲自去了燕回，突然得知祝将军要攻打岗根镇，急匆匆从边境赶了回来。
      “将军。”钱心抱拳，一时却又不知说什么好，这实在是太突然了，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看出来把钱大侠吓着了。”祝长乐大笑。
      钱心也笑，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苦，“将军行事实在是让人想不到，不过既然将军会做如此决定定是有机可图，所以钱某带来了玲珑阁洞察院二十人，隐元院二十人，听从将军调遣。”
      祝长乐顿时喜不自禁，她太需要人手了，尤其这些人手还是武林中人，来得越多她越开心。
      “匆忙之间只能调来这些人，我已经传话下去，陆续会有人手往这里赶来。”
      “多久能到？我的攻城计划最多只有四天，若没能攻下来我只能退回去。”
      “周边各城的两天内应该是能到，再远一些的得到消息也赶不上了。”
      又是两天，祝长乐觉得老天爷这是在暗示她，攻城最好的时机在两天后。
      “你来得正好，我有些事想问你，支良在十天前突然回了西蒙都城，玲珑阁可知原由？”
      钱心一时没有答话，本来没多想，只是想借用玲珑阁消息网的祝长乐因为他反常的举动顿时留心上了，“钱心，有事你直接说，和我有关的也不要瞒我。”
      钱心确实是在考虑要不要将事情隐去一部分，战场上说私事，他担心影响了将军的心态，以至于会影响战事。
      “将军……”
      “我要听实话，你突然前去燕回镇是不是和你不能说的事有关？在我面前不好说的事只能是和我有关，所以……是腚腚有消息了？而你从燕回城！”
      祝长乐站起身来，“腚腚并不在相山国？而是在西蒙？”
      钱心苦笑，他还什么都没说，将军倒是将什么都说出来了。
      索性他也不再藏着掖着，道：“玲珑阁的兄弟在相山国摸到了一点端倪，顺藤摸瓜下发现童少侠只途经了相山国，并未有多做停留，而是从相山国边境离开去了西蒙国，之后在西蒙的边境葛嫲城发现了行踪，兄弟们立刻将消息送到了我手里，所以我去了燕回镇和负责此事的兄弟碰了一面以问得更清楚些。”
第四百一十七章 序幕拉开
      失踪半年后，祝长乐终于知道了腚腚确切的去向。
      可眼下大战在即，她不打算多加询问和战事无关的事，只是想先确定：“兄弟们见到他人了吗？他有没有受伤？”
      “没有见到人，只是追踪到了行踪，从他们寻摸到的信息来看童少侠应是受伤了。”
      “活着就行，还活着就行。”
      祝长乐坐了回去，喝了口茶平复了心情立刻追问：“支良回国和此事有关？”
      “没有其他证据证明两者一定有关，只是他回国都的时间和童少侠出现在葛嫲城的时间线相等。”
      祝长乐脑子一抽，突然出现一个念头，这支良该不会就是腚腚一直在找的便宜爹吧？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不然他也实在想不出支良为什么要在歇战期进入尾声时突然回国都，西蒙四大名将之一，不该这点脑子都没有。
      “将军，各军来报，已部署妥当。”
      把这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祝长乐起身，“天不早了，这些压后再说，先办正事，钱心，你带着兄弟们暂且并入护翼队，和大家一起行动。”
      “是。”钱心忙跟上将军解释了一句：“洞察院主要负责查探消息，各处消息都会送来这里由他们梳理，身手上相比起隐元院的兄弟来说要差一线，请将军将他们留在后方。”
      “哪方面厉害都是能人。”祝长乐回头吩咐：“在中军帐附近单独给他们设个帐，有任何消息都可直接送到我手里，无须转交。”
      这是多大的信任钱心自是知晓，感念之余却也并不觉得愧受，在玲珑阁众人心里，祝将军就是自己人，祝将军把他们当自己人也应当。
      帐篷外已是一番新气象，以中军帐为中心搭起了许多帐篷，军士快步来往于其间，从他们急促的脚步中也可看出战时的紧绷。
      在一声声‘将军’中祝长乐往外走，将这一张张或稚嫩或沧桑，但面对她时皆是顺服听令姿态的脸记入脸海里，她就想啊，她得带着这些人回去才对得起他们如此信任自己。
      这个念头盘踞在脑海里，越往前走越强烈，到得阵前时她已经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做到了。
      师父说过，觉得自己做得对的时候决不可质疑自己。
      大哥也说过，如果不相信自己，做决定时就会犹疑不决，任何时候，犹疑不决都是大忌。
      飞身跃上已经卸去车轮的重型弓，祝长乐抽出一支箭放上去，比着移动位置后固定，长箭‘咻’一声射了出去，目标应声倒地。
      祝长乐抬头看向对面城墙上纷纷躲避的将士傲然一笑，师父和大哥说什么都是对的。
      再次拿出一支箭装上，闭上一只眼睛寻找目标，看着对方纷纷把头缩了回去她笑了，他们还没有摸透重型弓，并且极为忌惮，这就是她的机会，这两天她让西蒙军涨涨见识，让他们看到重型弓就心生惧意。
      之后，就好办了。
      强攻牺牲难免，可要减少一点她却也可以做到。
      十支箭，例无虚发。
      祝长乐甩了甩手跳下来，“换人，要做到一箭一人。”
      “放心。”三皮率先跳上去，他搓热手，第一箭瞄准的时间久了些，但是没放空。
      “就是这样，不着急，你们几个轮流来，别让对面的人闲着。”
      呆瓜点点头：“明白，你去忙。”
      祝长乐再次看了对面一眼，回头问：“张将军在何处？”
      “末将在这。”张末强知道将军来了此处就候在一边，忙上前应话。
      “长箭准备得可够？”
      “将军放心，和弓比起来箭太容易做了，如今又只有这一把弓，供得上。”
      “那就好，传令。”
      掌旗人和哨兵立刻竖起了耳朵。
      “一刻钟后东城门、南城门、北城门同时攻城。”
      掌旗人和哨兵齐齐领命，哨兵打马飞奔，掌旗人挥舞旗帜传达旗语。
      “潘副将，中军准备如何？”
      潘垒精神焕发：“已准备妥当，随时等候将军命令。”
      祝长乐点点头，领着张末强去了旁边。
      “后勤补给可有问题？”
      “末将能解决。”
      祝长乐也就不多问，转而说起自己最关心的事：“那东西有把握吗？”
      “只要个形似，末将有把握。”
      “两天能做出来多少？”
      “末将已经尽量调集人手，但是木匠缺了些，最多只能做出四十左右。”
      四十，比预料的少了些，祝长乐眉头微皱：“五十，能不能做到？”
      张末强想了想，一咬牙，“是，末将一定做到。”
      “辛苦你。”祝长乐看向河对岸居高临下的西蒙兵：“这一战若想大胜，这些东西至关重要，所以务必能有多像就得有多像。”
      “末将明白。”
      “这几天伙食弄好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提刀。”祝长乐收回视线，笑道：“若是能把岗根打下来，西廉军的粮食之危不说全解，我们也不用这么焦头烂额了，尤其是那粪淹过的能不吃我还是很开心的。”
      几天没刮脸已经长了一脸络腮胡的张末强也笑了，“末将把剩下的那点肉干全带上了，切碎了煮粥里给大家加餐。”
      “难得张将军大方一回。”祝长乐爽朗大笑，周边的人都看了过来，大战前的紧张仿佛都因着这笑声消解不少。
      “你一大摊子事，去忙吧。”
      张末强抱拳，“末将告退。”
      祝长乐挥挥手，转过身去看向河对岸。
      张末强默默的看了一眼她背在身后紧握成拳的手，打马离开。
      他们深知将军有多大压力，哪怕她依旧说笑，姿态闲适，可内里的紧绷瞒不住和她接触多的人。
      能得到全军拥戴信任的主帅首先必然爱兵如子，这话放在年轻的女将军身上好像不太合适，可事实就是如此，若非她爱护将士们，大家不会那么拥戴她，越是这样的将领压力越大，因为他们不愿意踩着将士们的尸体往上走。
      更何况祝将军并非老将，她还没有习惯战场上的人命如草芥。
      他从心底里希望将军经由这一役能放下许多主帅不应该有的东西，却又矛盾的希望她不要丢弃掉这些，还是那个大声说笑，笑容爽朗，让人看着就觉得难事都没有那般难的祝将军。
第四百一十八章 攻城之战（1）
      一刻钟，不长。
      “将军，请您退居后方。”
      “有的人需要准备替身层层保住是因为自己弱，没有自保的本事，我有。”祝长乐按在胸前的盔甲上：“这一身盔甲他们也该认得了，我躲哪里去，去把战车驶前边来。”
      潘垒看着将军这身盔甲无言以对，女将军独此一份，这盔甲也是独此一份，总不能劝将军不要穿盔甲。
      驷马单辕的战车由朱校尉驶过来，随之前来的还有小尾巴。
      祝长乐此时无心和它玩闹，拍了拍它的头按着剑柄上了战车，扶着栏杆站定，道：“再往前。”
      望楼车、巢车、投石车、木幔、壕桥……种种攻城工具无一不足，打眼四望，祝长乐再一次在心里感激程老将军，他打造出来的西廉军样样齐备，且并未因多年无战事而疏于维护，哪怕他回京了后军也把维护的习惯保留了下来，将来若有机会见到老将军，她要当面道谢。
      抬手止步，祝长乐看向对面城墙上隐隐绰绰的西蒙士兵，两军对阵，场面安静得只余战旗猎猎。
      就在众人以为她要喊话时，她看了一眼战车上的刻漏：“战！”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长箭破空之声传来，让西蒙军无计可施的重型弓再中一人。
      掌旗人挥舞旗帜，旗语将命令传开，整个场面像是突然活了过来，一众士兵喊着冲锋号推着木幔冲车壕桥投石车等等往前冲去，城墙之上，箭如雨下。
      与此同时，左右两军也同时往南北城门发动冲击，岗根镇三处受敌。
      这时，一颗巨大的石头从城内抛出落在战车前，受惊之下小尾巴嘶鸣一声人立而起，受过训练的四匹战马却只是刨了刨蹄子，打了个响鼻，位置没有移动半分。
      祝长乐没有理会小尾巴的撒娇，计算过了投石车能抛投的距离，她才将战车停在这里。
      又是一棵石头落在原来差不多的位置。
      祝长乐看了一眼唇角上扬，能看到我，却击不中我，气死你！
      可看着砸碎的其他器具和倒下的将士，她笑容渐渐敛去，
      “巢车后退。”
      “冲车上前。”
      “木幔……”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死伤最重的壕桥士兵祝长乐却没有叫退，壕桥是渡护城河唯一的手段，无论死伤多大，这壕桥都得铺上，不然夺城无望。
      鲜血将土地都染红了。
      祝长乐紧紧抓住栏杆，用力得指关节都泛白了，面色却没有丝毫改变，依旧冷静的有条不紊的指挥作战。
      天色渐渐暗下来。
      “收兵。”
      祝长乐从战车上跃下，走得头也不回。
      径直回了中军帐，抬手制止其他人跟随，她抓起茶壶仰头喝了几大口，冷冰的茶水顺着嘴角流入脖子里，浸湿了衣裳，也浸湿了她的铭牌。
      在矮桌上抱膝坐下，拽出铭牌握在手里，看着上边自己的名字。
      祝长乐，祝长乐，祝长乐……
      大哥长望，寓意望子成龙，他不负众望。
      二哥长宁，寓意宁静致远，也算没有辜负。
      三姐长敏，寓意聪敏庄敬，哪个字都做到了。
      而她，长乐，娘说这名字是爹爹取得最轻松的，没翻书没动脑，知道是个女儿就说上边已经有两兄一姐，什么都有人担了，她只需要快乐就好。
      前十六年，她真的，真的，很快乐。
      一个人的时候她经常会想到许多过往，她都羡慕自己可以过得那么快活逍遥，身边所有的人都护着她，都爱她，小的时候想吃糖，装一装哭就能得到很多很多，后来想喝酒，扁扁嘴就有人躲着师父给她送来。
      长大后就发现大家对她是真好啊！
      所以现在这些都是她该做的，得到了那么多爱怎么能不保护他们呢？不能不喜欢，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
      抬起头看着帐顶，想着师父，想着祖母，想着爹娘，想着大哥……想着所有人，所有情绪似乎都被安抚住了，终于不再翻江倒海。
      又拿出秋离的信看了再看，看了七****十遍，她觉得自己好了。
      整理好衣裳坐回矮桌后，清了清嗓子，“来人。”
      朱校尉的声音似乎都比平时大：“末将在。”
      “升帐。”
      “是。”
      片刻后，声音又传出来，“凤姑，我渴了。”
      话音刚落，帘子就被打了起来，凤姑端着水壶进来，似是没看到桌上放倒的那个，倒了一杯过来放到小姐手里，“刚沏的，您小心烫。”
      祝长乐对随后进来的蔡滨、赵坚和屈直笑了笑，“在外都冻僵了，正想喝点热的，给大家也都倒一杯。”
      “是。”
      没人去追问祝长乐刚才的举动，赵坚笑道：“岗根比起冷集是要冷上不少。”
      屈直接话：“燕回更冷，三月下雪是常事。”
      “行啦，我没事。”祝长乐摸着腰间的酒囊，主意上来了，“你们闭上眼。”
      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可一见她这要使坏的小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正事，私事上大家都愿意顺着她，真就闭上了眼睛。
      祝长乐背过身去快速拔了塞子喝了一口，蔡滨只听这声音就知道她干什么了，对她心疼更甚，在西廉军时她都不会在有正事时沾酒，更不用说现在是在战场上，可见她现在有多不好受。
      “好了好了，可以睁眼了。”擦了下嘴，祝长乐乖巧得不行。
      赵坚咳了一声，“小姐，有些东西是有味道的。”
      “没看到就不算数。”
      赵坚笑：“小姐说什么都对。”
      来自长辈熟悉的宠惯让祝长乐更开心了些，嘿嘿笑着端起茶杯把水喝下去，别一会说正事的时候张嘴就是一口酒气。
      来得最快的是三皇子，他的帐篷就在旁边不远，听说了祝长乐的状态心下担忧，脚步都比往常快了不少，没料到一进来却看到一脸嬉笑的人。
      “殿下来了。”祝长乐起身笑眯眯的问：“之前没留意，殿下可有去观战？”
      “去了，在后方，但也能看到将军指挥得当。”
      “殿下这称赞我收下了。”随着三皇子落坐，祝长乐重又坐下。
      三皇子眼神扫了一圈，见众人都神情如常，祝长乐也一如往常笑容爽朗，他也就端出了往常的样子，只听，少说。
第四百一十九章 攻城之战（2）
      前后左右四军主将先后到来。
      见众人进帐皆是一脸担忧的神情祝长乐后悔不已，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怎么就差那么一会了，将领都是如此，下边恐怕也都传开了，只是不知是往哪个方向传，不会说她被大战吓着了吧。
      转念一想祝长乐又理直气壮了，她被吓到了也正常啊，十七岁哎，又不是七十岁老将。
      不过要打破传言也不难就是。
      “刚才那一战我看出来了，岗根的防御并没有因为主将不在而有所懈怠，指挥也得当，但也只是眼下。”
      不等几人说什么，祝长乐直接将话题带到了眼下最重要的事上。
      “如今岗根城有两位副将，两人不和久矣，旦尔央从岳圩败退后就让吉玛做迎战准备，以防西廉军打过来，吉玛没有理会，现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会相处成什么样可以想像，必定各有各的主意，越往后会越糟糕，可惜我们也久拖不起。”
      祝长乐看向下首众人：“天时地利人和，诸位说说我们现在占据了几种？”
      不往这个方向想不觉得，顺着这么一想，几人都笑开了，彭司道：“三者皆在将军手中！”
      “在西廉军。”祝长乐纠正他，顺势道：“我今天表现不好，可能给了大家一个错误的引导，不过大家放心，我已经适应过来了。”
      祝长乐抱拳团团一礼。
      众人纷纷回礼，三皇子出乎意料的开了口：“众位将军莫忘了祝将军的年纪比你们小了几轮，需要时间适应也在情理之中。”
      祝长乐没想到三皇子会这般维护自己，“多谢殿下体谅。”
      “殿下不提起末将都忘了将军才这般年纪。”
      彭司感慨，“末将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祝将军时的模样，那时候您还不是将军，却一露面就稳住了武林众人，将人团结起来助西廉军夺回两城，末将那时候就在心里想，若坐吴信怀那个位置的人是您该是多痛快的事，没想到最后还真如愿了。将军不必自责，从接掌西廉军至今您进步飞快，已经做得非常之好，末将也相信您说的适应了，您一直都是如此。”
      “还偷我将我半夜从驿站绑出去，圣旨扔水里泡毁了，又让我走了两天才从山崖底下走出来。”屈直想到那些事也笑了：“第一道谈和旨意就是这么毁掉的。”
      祝长乐笑骂：“殿下还在呢，你们慢些揭我的底！”
      “无妨。”三皇子笑：“你们尽可说得更多些，好让我以后防着点她！”
      “哈哈哈！”
      紧盯着中军帐动静的人听着这笑声面面相觑，将军这应该是没事了吧？
      帐内氛围一松，祝长乐正要继续把之前的话题捡起来就见文竹姑姑进来，她第一反应就是：“到饭点了？”
      “……是。”文竹忍笑，小姐这反应还和小时候一样，见到她就是问吃的。
      几位将军立刻要起身告退，祝长乐抬手按了按，“事情还没谈完，别急着走，这样，大家就在中军帐用膳，就不折腾你们来回跑了。”
      大家自是没有意见。
      一番准备下来，每个人面前都多了个矮桌，桌上是一盘馒头和一碗粥，以及文竹带出来的腌菜，带的量本就不多，这一顿就吃完了。
      祝长乐端起大海碗放到眼皮子底下从底下往上舀，“不是说放肉了？肉呢？”
      她这孩子气的动作和语气逗笑了所有人，张末强道：“将军，西廉军出动了十五万人，得放进去多少肉才能让您从中找出肉块来，您不如尝尝有没有肉味。”
      祝长乐一想也是，喝下一大口粥仔细的品，非常的不确定：“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哈哈哈！”
      又是一阵大笑传出中军帐，这笑声像长了翅膀传遍各军，之前那些本就是听说的事儿顿时被这笑声赶得没了影，谁说祝将军胆怯了，祝将军好着呢！
      有意无意间，传言平息了。
      吃了一顿据说有肉，但是没有吃出半点肉味的饭，几人继续商谈后续作战的安排。
      “决定攻打岗根镇后我详细了解过关于岗根镇的情况，他们城中驻守的兵马算上从岳圩败退的应该是在三万多一点。”
      彭司在前军，对这个情况最清楚，他点头，“应该差不多是这个数，当时岗根镇还在大皖手中时是驻守两万兵马，三万已经超负荷了。”
      祝长乐点点头，“东城门他们守得很严实，冯将军，赵将军，你们那两边情况如何？”
      冯蓝回话：“之前末将和潘将军做过比照，北城门的防御比于东城门弱，之后末将又和赵将军做过比照，防御相当。”
      也就是说西蒙主要防守的是东城门，祝长乐将之前的思路又捋了一遍，“这更说明我们之前的计策可行。”
      冯蓝立刻问：“将军可决定了何时强攻？”
      “我在准备些东西，需要两天时间，到时再和诸位确定时间，这两天主要以佯攻为主，除非找到特别好的机会，不然所有战术都是以保住将士们的性命为前提，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众将领命。
      “还有……”
      这一商量又是一个时辰，众将军才从中军帐中离开，很快，汤元和钱心应召前来。
      “晚上的骚扰就交给你们了，各军会派人配合你们。”
      祝长乐揉了揉用脑过度开始发疼的头，“机会这东西谁都不知道何时会出现，如果兄弟们能在不做无谓的牺牲下夺下一座吊桥，吹哨为号，这边立刻会安排配合，还有。”
      祝长乐看向两人，“我猜有人想冒险行刺，我还是那句话，若是能找到行刺吉玛和旦尔央的机会我一万个赞同，谁要是把这事办成了自己却壮烈了，他的家人我给他养，他的子孙以后想在军中立足我也成全。可在做这事之前请想一想，这几个月我为何屡玩偷袭都没起过去刺杀主将的心，不是我没想到，是因为我知道事不可为，尤其此时还是战时，在知道我方有会武之人的情况下，他不会在自己的床上等着你去行刺，我不希望护翼队因为任何不值得的原因减员。”
      汤元被她看得低下头去，来之前……他们才定下刺杀计划。
第四百二十章第二封情书
      待到帐篷里终于只剩自己一人，祝长乐长吁一口气，往矮桌上一趴，带着凉意的桌面从右脸颊传来，她舒服的谓叹一声。
      脑子里纷纷扰扰的那些事暂时都被她赶了出去，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身体都在发麻，不是坐久了的那种麻，而是紧张过后的松弛感，一时好像都找不着手脚在哪了。
      安静的趴了片刻，帐外传来脚步声，她竖起耳朵辩了辩，是凤姑，还有一个脚步很轻，护翼队的？
      “小姐，曹掌柜来了。”
      曹杰曹掌柜，是玲珑阁在西边的人手里除了钱心外她最熟悉的，洞察院带队坐镇在后方的应该就是他了。
      祝长乐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挺直背道：“请进。”
      曹杰大步进来行礼，“见过将军。”
      “免礼，曹掌柜这时候过来是有要事？”
      曹杰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少主来信。”
      凤姑拿过来送到眼神一下亮了的小姐手里。
      祝长乐立刻就要拆，想起来还有人又停下动作，问：“曹掌柜还有旁的事吗？”
      曹杰识趣告退，不是天要塌下来的大事，这时候都不必说了。
      凤姑上前将小姐的头盔取下好让她轻快些，又拿了大氅披到她身上，“我去弄些热水来。”
      祝长乐按着信在胸口连连点头，一副深怕被人看了去的模样。
      凤姑摸了摸的头，笑着离开，这信来得正是时候。
      看着门帘放下，祝长乐立刻盘起腿，怕破坏心型的封口，她小心的慢慢的撕，将心完完整整的撕下来后更加的神采飞扬。
      拿出信先看了看厚度，唔，和上次一样，不知道这次秋离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带着满心雀跃，祝长乐将信纸展开，熟悉的圆滚滚的字迹落入眼中，不用看内容她就觉得心里被抚平了许多。
      她见过秋离处理玲珑阁的事务，见过他写折子，那字不是这样的，铁画银勾，龙飞凤舞，刚劲有力，一看着就特别有锐气。
      可每次写给她的东西他都会写这种圆滚滚的字体，每一道笔锋都不是往外放，而是往里收，就像他在自己面前的表现一样，无论在外有多威风，和她在一起时从来都是自己说什么他都说好。
      祝长乐悲伤的叹了口气，内容还没看她就好想秋离了。
      把信纸上下捻住，祝长乐像打开一个宝藏一样认真的看起来。
      “见字如面。这是秋离为长乐独创的字体，只写给长乐看，所以长乐看到字的时候有想到我吗？我猜，长乐收到信后会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偷偷的一个人看，并且一定笑得眉眼弯弯，嘴角上扬。”
      祝长乐放下信，抬起双手从脸的上方往下抹，人为的把脸上的笑容抹平了才又拿起信继续看。
      哼，你都离我那么远了，我能让你猜到吗？
      “以前我一直觉得大皖很小，小到无人可用。可现在我觉得大皖很大，因为这封信送到长乐手里快马加鞭也需要六天，六天时间，想念早已翻倍，已远非这封信所承载。如果我像小金子一样会飞就好了，想念时就能飞来看你。不过可能也不行，我时时刻刻都在想你，梦里都是你，飞过来我就走不了了。我想一直陪在长乐身边，做长乐的影子，我想长乐的喜乐都和我有关，无可避免哀怒时身边都有我。”
      “秋离今天想长乐想得心都疼了。长乐呢？有没有想秋离？”
      祝长乐跺了跺脚，伏到膝盖上片刻才又红着脸抬起头来看第二遍，第三遍，第无数遍……
      什么战争，什么血肉横飞，这些全在脑子里清空了，满脑子只剩她想秋离她想秋离她想秋离。
      对，回信。
      祝长乐坐正身体铺开纸，磨好墨后提着笔一笔一划写出来‘秋离’两个字，这两字比她这书案上写的所有字都好看，祝长望看到都要说一句‘有救’的那种好看。
      然后要写什么呢？
      咬着笔头，祝长乐又写上：我好想你。
      然后呢？
      看着旁边秋离的信，每一个字都那么的恰到好处，每一个字都在表达想念，她也想秋离，特别特别想，可是要怎么在一句话里没有‘想念’两个字却全是想念呢？
      祝长乐看着秋离的信喜，看着自己的信忧，终于有点明白什么叫书到用时方恨少了。
      那，既然学不会秋离那样的，她就朴实点好了。
      蘸了墨，祝长乐一笔一划的，认认真真的在信纸上写下：长乐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想秋离。
      一页纸，满眼的特别，其他几个字看着像是错别字似的。
      祝长乐检查了一下，确定没有错别字后她吹干墨迹小心的折起来，想要找个信封没找到，她就把秋离那个拿来用了，又拿出贴身放着的那封信，放至一起后仍然放回去贴身收着。
      拍了拍心口，祝长乐突的想起什么，把折上的信又展开来，拿了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秋离一直陪在长乐身边，从没有离开过。
      “嘿嘿，我也会。”
      祝长乐得意的摇头晃脑，心型的封口她不舍得还回去，但战场上什么都没有，她只好忍着不舍往封口上封了蜡。六天啊，确实好久好久，谁知道六天后是什么情形呢？有可能她都被西蒙军打得抱头鼠窜了。
      “呸呸呸！”祝长乐往旁边啐了一口，“童言无忌童言不忌。”
      看了看严实的门帘，祝长乐竖起耳朵听了听动静，做贼一样拿起信飞快亲了一口立刻又放回去，明明帐篷里只她一人，仍像做了坏事似的眼神游移，脸蛋儿通红。
      “咳。”
      朱校尉的声音立刻传来，“将军。”
      “那什么，去叫曹掌柜过来一趟。”
      “是。”
      曹杰毫不意外自己的去而复返，看着脸上沾着墨的祝将军等着预料之中的事。
      “这个，请玲珑阁尽快送到秋离手里。”
      “是。”曹杰郑而重之的接过来。
      祝长乐不放心，又加了一句：“要最快的速度。”
      “是，曹某立刻安排人快马加鞭送到少主手里。”
      “多谢。”
      “应该的。”曹杰在心里打趣，替未来的少夫人办事不就是应该的吗？
第四百二十一章 攻城之战（3）
      秋离这封信来得太是时候，祝长乐动摇的心境重新稳固下来，且心智更加坚定。
      打坐一晚上，次日一早她睁开眼睛就笑了，对着端水进来的人道：“凤姑，我突破了。”
      凤姑脸上一喜，忙放下水盆走过来在小姐面前蹲下，一连声的道：“昨晚突破的？应该提前有感知的，怎么不告诉我们，好给你护法。”
      “西蒙军眼下不可能出城，中军帐无人敢闯，而且你们就在我身边呀，也没什么不同。”祝长乐开心不已，第八层了，离师父可以回到父母身边又近了一步。
      凤姑抓着小姐的手臂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前边那么些年也只练到第六层，这短短时间却接连突破到了第八层，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没人比她更清楚小姐的天赋有多强，可这样的突破让她欢喜之余也有点担心。
      “太快了，小姐，欲速则不达，不要太逼迫自己，给身体留下隐患。”
      “放心啦，凤姑，我对自己爱惜着呢！”祝长乐倾身抱住凤姑，“师父多爱我啊，把别人灭她一族要抢的功法都传给我了，我现在也算知道为什么这功法让人心动了。”
      祝长乐附耳悄悄告诉凤姑，“我的筋脉拓宽了一倍。”
      凤姑立刻按住小姐的肩膀用眼神询问：当真？
      祝长乐用力点头。
      凤姑高兴得用力摇了摇小姐的肩膀，祝长乐嘻嘻笑着像个无骨人一样随着她的动作左摇右晃。
      练武之人，筋脉的宽度直接决定了他今后的成就，小姐将来不定能练得多厉害。
      凤姑实在是太高兴了，但还是不忘提醒：“不要和旁人说。”
      “知道知道。”祝长乐小小声的道：“闷声发大财。”
      凤姑笑着揉了揉小姐的头，“对，闷声发大财。”
      文竹端着早膳进来，看两人如此一扬眉：“有好事？”
      “回头告诉你。”凤姑赶紧侍候着小姐去洗漱，又麻利的将头发重新束起，看着后颈处盔甲的压痕她也只能在心里偷偷心疼，战场上枕戈寝甲，小姐又怎能例外。
      早膳后天也才微微亮，但中军帐外已有数人在等候。
      各军都派了人前来禀事，待到他们都走了汤元和张扬才进来。
      “昨晚没减员吧？”不等他们说什么，祝长乐就问。
      汤元笑：“将军早就将我们看透了，昨晚就先敲打了我们一番，哪里还有人会明知道事情不可为而为之。”
      祝长乐哼了一声，绝不承认她不过是换位思考了一番，要是她在护翼队肯定想去试试武林中人的手段，她现在也就是站得高看远才知道不可那么做。
      当然，这就不必告诉他们了。
      “遵将军指示，昨晚主要是以骚扰为主，用我们擅长的手段从各个死角进行攻击，让他们以为我们是想用之前惯用的手法来破城，一整个晚上都让他们不敢懈怠，抛石车更是将石头砸进了城里，从里边的动静来看应也是起到了作用。”
      祝长乐能想像出昨晚的场面，她微微点头，“白天大军会继续攻城，你们安排兄弟们轮流休息，晚上还是要靠你们。”
      汤元点头：“明白。”
      祝长乐看向更稳重了的张扬，“有没有找到什么漏洞？”
      张扬摇头，“他们守得很紧，尤其是吊桥附近，火力非常集中。”
      “那里是重中之重，换成我也会加强守护。”祝长乐屈指敲了敲桌面：“继续找，如果能找到一个缺口我们攻击的方式就多一个。”
      “明白。”
      夜晚的骚扰结束，白天大军的攻击开始。
      各种攻击器械往前移，帅旗飞舞，主将的战车回到了昨日的位置。
      昨日离开的仓促留下的最后一点后遗症，也在今日主帅镇定自若的指挥中散去。
      身在最前线，血肉横飞就在眼前，祝长乐手按住胸口，面不改色。
      第三日，依旧如此。
      转眼，围城进入第四日。
      岗根镇，中军行辕内，旦尔央因为接连被反驳嗓门都提高了，“祝长乐不是一般的将军，她没有学过将军那一套，你们不要把对其他将军的认知安到她身上！”
      “旦尔央……”
      旦尔央实在暴躁了，猛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祝长乐绝不会是在拖，她不会像其他将领一样围住我们等我们断粮断水，岗根镇有大皖国的百姓，你们回想一下祝长乐的行事习惯，她不会等着我们拖到山穷水尽了拉着岗根镇的百姓陪葬！”
      吉玛笑：“旦尔央，我都不知道该说你太看得起祝长乐还是太看不起她，几千百姓的性命和岗根镇的重要性比起来不值一提，该怎么选择她非常清楚。”
      “吉玛你是不是忘了，她连俘虏都没有处决，养了一整个歇战期，我手里那两百西廉军俘虏都被我杀了！你觉得这样的人会不在意岗根镇的几千百姓？”
      “事实就是她现在拿我们完全没有办法，你说她不是在拖我并不反对，她拖不起，等到燕回镇的支援一到，我们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将她夺回去的城再度夺回来，彻底打击西廉军士气。”
      “前提是在援军赶到之前岗根镇没有被破。”旦尔央再次拍桌，“你都知道往后拖会等来援军，祝长乐不知道？她明明知道这一点还要拖必有倚仗，所以必须加强防备！”
      吉玛脸沉了下来，“旦尔央，你是在告诉本将，本将镇守的岗根镇防务有问题吗？”
      防务没有问题，所以才能扛住西廉军三天两夜的攻击，可问题不在这里啊，旦尔央抹了把脸，“我的意思是要加强防备，以防祝长乐耍什么手段……”
      “够了，旦尔央，你这几天没有赞成过我一句，可事实摆在眼前，她攻不破岗根镇的防御，这就说明一切。”
      吉玛冷声打断他，一开始他还因为旦尔央说准了祝长乐会率军攻打岗根镇自己不信而心虚，可经过这两天，西廉军除了丢下无数条性命并未能对岗根镇有任何威胁后，那点心虚就完全没了，反倒信心百倍。
      她祝长乐再厉害，现在不也在他手下吃亏了吗？
第四百二十二章 攻城之战（4）
      “报！”
      吉玛顺势挥手阻止旦尔央再说话，“进。”
      哨兵语气急促，“将军，新兵器，好多新兵器！”
      屋内一静，吉玛心一沉，脸色也跟着沉下来：“说清楚！新兵器不是只有一架吗？”
      “很多！就在刚才，西廉军出现了很多！”
      旦尔央也顾不得是不是越俎代庖了，立刻追问：“各个门皆有？”
      “不是，全部集中在东城门！”
      吉玛站起来：“传令！南北城门立刻派兵支援东城门！”
      “是。”
      “吉玛！”旦尔央阻止不及，看着奔出去传令的哨兵气得直接吼出了声：“你是不是疯了！这很有可能是祝长乐的计谋！”
      “哪里这么多计谋！新兵器全部集中在东城门，她摆明了是要从这里破门，如果她真有计谋，那也应该是将这些兵器藏到别的方向，然后强攻东城门，在我们分身乏术的时候突然推出新兵器强攻其他门。”
      吉玛一脸嘲讽，“旦尔央，你是不是被祝长乐吓破胆了，所以她做什么你都能想出几层意思来！”
      旦尔央无言以对，确实，如果把新兵器藏到某个方向，等另外两张门无力支援时突然强攻，她的胜算很大。
      难道她真是打算强攻东城门？旦尔央也不是很确定了，但心里隐隐的不安让他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旦尔央，你去守北城门吧。”
      吉玛不屑的看他一眼，手一挥领着众将往外走去，他要拿下祝长乐，让主帅看看他吉玛不比旦尔央弱！
      城外。
      祝长乐踩上战车，手按剑柄悄悄深吸一口气，一只手高高的扬起用力往下一挥：“进攻！”
      “战！”
      攻城器械发挥出各自的作用，折叠壕桥里藏身的人滚动厚重的车轮往护城河移动，城墙上箭如雨下，不停的有人死去，密集的鼓点激昂，前行的人将妨碍前行的同僚推开后继续往前。
      战场上没有人可以停下来。
      可是现在，他们已经比以前甘愿，也比以前更想得到这场胜利。
      西廉军必胜！
      祝将军必胜！
      城墙上，吉玛看向战车上的祝长乐，“确定新兵器未发一箭？”
      旁边的将领点头：“是，末将确定。”
      她这是想干什么？吉玛皱眉，这新兵器射程太远，不在他们的攻击范围内，想毁掉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南北城门的人还没到？”
      “没有……到了。”将领看着步上城墙的同僚。
      此时，祝长乐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确定？”
      汤元坚定的点头，“确定。”
      他们真的中计了！
      祝长乐紧紧抓住栏杆，低声道：“兄弟们准备好了吗？”
      “你放心，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下令吧。”
      祝长乐抬头看了看天空，今日风大，战旗猎猎之声如炮竹般响，就像是在给她助威一般。
      这样的风，一般的箭是会失去准头的，机会只有一次。
      天时，地利，人和，如今西廉军已经占齐了。
      “传令下去，一刻钟后东城门全力攻城。”
      哨兵和掌旗人齐齐应喏，往各个方向奔去。
      汤元同样应喏离开，祝长乐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祈祷：活下来，兄弟们！我并不想用你们的性命来成就我，让我成为最后的受益者。
      一刻钟如此难熬，很多很多的人在她面前死去，血腥味越来越浓，祝长乐抓着栏杆的手因为紧张而手指泛白。
      朱校尉在一边提醒：“将军，时间到了。”
      祝长乐看向城墙上，成败在此一举！
      “全力进攻。”
      全军出击的号角吹响。
      在离每张城门两百步左右的地方，许多竹排由士兵推着车子冒着箭雨运送到护城河边哗啦啦全倒了进去。
      护城河的水流不急，一车一车的竹排往里倒，竹排慢慢往下游，西蒙军猜到了他们的意图，无数礌石往竹排砸去，但是水有浮力，砸坏了的有，砸翻了后不一会完好无损浮上来的更多，并且因为这样的原因阻力增多，竹排移动的速度变慢了，于大皖军队来说更有利。
      “呆瓜，上了。”
      今日重型弓往后退了些许配合假的重型弓，呆瓜早就磨刀霍霍，终于得了命令，她话音一落箭就离弦直奔城墙上他盯了许久，头盔看起来不大一样的人。
      “砰！”
      吉玛虽然看不上旦尔央，但新兵器的厉害他是放在心里了的，所以一直将身体隐藏得极好，只是西蒙军的头盔太高，在下巴那又勒紧了，冒出来的那一截被射穿，那劲力将他整个人都带着往后退，狠狠的撞在后边的城墙上，哪怕是有盔甲护着，他也疼得差点闭过气去。
      “将军！”
      西蒙将士吓坏了，连滚带爬的过去左看右看，确定只是将头盔射穿了后心才落了地，要是将军在这里没了，他们全都不用活着了，就像之前那些给佘名利陪葬的人一样。
      可紧接着，新兵器的威力又让他们提起心来，扶着将军要去城楼里躲避。
      吉玛挥开他们，取下头盔看了眼上边的长箭扔到一边，他要是去躲起来这兵也不用带了，只是亲身体会了新兵器的威力，落在他附近的每一支箭都能让他心头一跳。
      “将军，对方人数太多了，再这么下去不行！”将领蹲到主帅面前禀报。
      “继续从南北城门调兵，立刻！”
      “是。”
      守在北城门的旦尔央虽然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北城门攻势相对较弱，人手再次被调走他也只得同意。
      祝长乐得知后越加觉得老天爷都站在她这边，左右看了看，她跳下战车，走到大鼓前推开士兵夺了他手里的鼓槌，一下一下，敲得比士兵更用力，声音更沉，也传得更远。
      东城门的攻势越来越猛，越来越急，鼓声也是。
      而重型弓离得远，西蒙军没人发现另外四十九架始终只有拉弓的架势，却没有箭射出。
      数个包括蔡滨和几位姑姑在内的武林中人则手持十字弓分散在重型弓旁边用功力将箭送出，这么做很费功力，和重型弓的威力却相差不比，一时间竟也没让人起疑。
第四百二十三章 攻城之战（5）
      北城门。
      冯蓝骑在战马上紧紧盯着城墙上的动静，不停的有人来禀报战况。
      第一次知道对方抽调走了人手时，他命令加大些许力度，不意外对方接住了。
      然后他等到了第二次抽调人手，他再次命令增加小部分人手，对方虽有片刻的混乱，让壕桥差点伸了出去，最后还是指挥得当，很快稳住了。
      再之后，不是来自于他的命令的竹排投放告诉他，时机到了。
      冯蓝勒着马调转马头，亲自确认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再之后，全军总攻的号角传遍全军，他当机立断，抽出佩刀高高举起，“全力攻城！”
      与此同时，南城门也发起了总攻。
      此时的西蒙军仍不曾提防，被围的这几天大皖军的攻击日夜不曾停过，不过是再一次发起攻击而已，他们正常应对。
      只有旦尔央始终没有放下心来，可此时竹排离城门越来越近，往前推的大皖将士肩膀上都缠着飞钩绳索，并且壕桥的数量在增加，显然是要从上下两条路一起攻城，这是围城以来第一次出现这种攻城方式，他的心神全都被吸引过去，一道道命令下去，壕桥毁，竹排散。
      可是旦尔央很快就发现，这一轮攻击的人数比以住任何一次都多，他心下一惊，本能的觉得不对，立刻抓住一个士兵的领子吼道：“把人都叫回来，告诉吉玛北城门不对，让他派兵支援。”
      “将军，你快看！”将领的声音因为受惊都破了，旦尔央立刻看向对面，只一眼，他的心就直往下沉。
      无数的攻城器械往前推进，弓箭手一队在前一队在后交替压进，穿着西廉军服饰却并不成队的人手里甩着飞钩绳索，旦尔央一眼认出来那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士兵，是听令于祝长乐的武林中人。
      攻城几日，却藏了这么多器械和人手，旦尔央知道了，东城门是佯攻，祝长乐真正的目标是北城门！
      “求援！快！”
      可是已经晚了。
      冯桥握紧刀柄，再次举起来往前一指。
      号角声，鼓声夹杂在一起，拉开总攻序幕。
      士兵在弓箭手的掩护下举着竹片编成的盾牌往头上一顶跳下护城河，竹排接住他们往下一沉，箭矢，镭木，坠石，火油尽往他们袭来，有人落水飘走，在后边抓住竹排浮起来，有的当场死去，掉落水里时水面刹时红了。
      没有人停下，他们依旧下饺子一样往水里跳，活着的拼尽全力往前划，将飞钩抛到对面河岸，只要钩住了，总有后面活着的人能用上。
      而上边，折叠壕桥往前延伸，已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伸得远。
      朱定带领的弓箭手依旧在交替着往前压，在他们进入射程后，他们的箭也能射中城墙上的人，不停的有人从城墙上摔下，有的还在蠕动，有的再也不动。
      可最让人防不住的是武林中人的飞钩，他们互相掩护，互相在空中借力，姿势繁多，比普通士兵手中的飞钩大上许多，绳索也长上许多的钩子从护城河这边掷向城墙之上。
      后军不停的往前送，他们就不停的投掷，速度半点不比对方毁坏的速度慢。
      再加上各式数倍增加的攻城器械，西蒙军顾上顾不了下，顾下顾不了中，不断被射落的人手更让他们捉襟见肘，终于，壕桥铺过去了！并且是同时两座一起铺成。
      冲锋号更急，鼓点也更密。
      没人会放过这个机会，将士们从壕桥上拼命往前爬，与此同时，水里的士兵也抓住绳索往上爬，攻城器械全往前推，将士们全线往前移！
      而壕桥还在继续铺。
      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
      过去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用自己的性命争取到了战机，攻城器械终于也都慢慢的送了过去。
      西蒙军没有等到援军，所有人分身乏术，死伤加剧。
      “将军，再等不到援军兄弟们要扛不住了！”将领一身是血目眦欲裂，北城门多数是从岳圩随将军撤下来的，是将军的嫡系兵马，全要打没了！
      “哐！”
      一道女墙被抛石机抛上来的石块砸碎，躲于其后的士兵被石头砸得血溅了一地。
      “轰！”
      将领看向将军，这是，这是城墙被冲击的声音！
      旦尔央咬牙切齿的吐出来一个字：“守！”
      “将军！”
      “不然拱手相让？”旦尔央转头看向忠心耿耿的属下，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有了颤音：“继续派人求援！”
      将领泄恨一般用力一掌拍在城墙上，大步离开。
      看着越战越勇，浪头一般涌过来的大皖将士，听着一声一声撞击城门的声音，旦尔央心也跟着一下一下的沉，祝长乐此人不除，将是西蒙的大敌！
      “将军躲开！”
      旁边一个小将扑过来将旦尔央扑倒在地，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啪’一声响被石头撞得粉碎。
      这时，一直在不停的抛掷飞钩的武林中人齐齐抓着最后一抛往河对岸飞去，有的顺着绳索往上攀爬，有的在半途就缩短了绳索的长度，直接冲上了城墙。
      攻上城墙的敌人是最大的威胁，西蒙兵不得不分出人手去斩杀，可武林中人又岂是普通士兵可敌，不断有人被反斩杀，西蒙兵的缺口越来越大，终于，大皖士兵从云梯上翻了上来，有了开始，后边源源不绝的将士攻上了城墙。
      武林中人目标明确，一路往吊桥方向打去。
      旦尔央自是不允，率人拼尽全力阻敌，他太清楚了，要是吊桥有失，岗根镇将彻底失守。
      可是上了城墙的大皖士兵越来越多，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援军却迟迟未到，旦尔央心沉到谷底。
      “砰！”
      旦尔央回头看去，那里是吊桥！吊桥落下去了！！
      汤元和张扬用力一击掌：“干得漂亮！哈哈哈，兄弟们，夺城门！”
      “守不住了！”属下不敢暴露将军，边让亲卫往前挡，边强行带着将军往后撤。
      旦尔央死死的盯着大皖的方向，任手下拖着他往后退，之后他一把将人推开，一刀划在腿上，然后解开盔甲一角，捡起地上一支箭狠狠扎了进去。
      “带上我们自己的人，即刻撤往燕回镇！”
      “是。”
第四百二十四章 攻城之战（6）
      旦尔央带领人马撤得干脆。
      城门从里打开，冯蓝率大军进城直奔东城门，汤元则带人冲向南城门，被调走不少兵马，再加上被左军消磨减员不少的南城门没费多少劲就夺了下来。
      而此时的东城门一片混乱。
      内外夹击之下西蒙军节节败退，占据的地方越来越小，随着轰然一声响，吊桥在眼前落下，祝长乐知道，大局抵定。
      ‘吱呀’声中，城门大开，西廉军士气高涨，随着冲锋号的指挥冲入城中。
      岗根镇，已尽在掌握。
      祝长乐骑上小尾巴，轻夹马腹上了吊桥。
      在她面前，是一片战火蹂躏后的景象。
      那些燃烧着的，是被泼了热油的士兵。
      那些挂在城墙上的，是用自己的身体给兄弟们做了垫脚石的士兵。
      那一地残肢，来自于四肢健全的士兵。
      吊桥下，被水流带走的，是用自己的命换来兄弟们渡河的士兵。
      他们，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
      战争就是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摸了摸小尾巴的背，祝长乐镇定自若的进了城，不是装出来的镇定，她已经适应。
      冯蓝打马迎上前来：“将军，吉玛跑了。”
      “旦尔央也跑了？”
      “是。”冯蓝顿了顿，又道：“他退得比吉玛利索。”
      祝长乐扬眉：“怎么说？”
      “吉玛是被西蒙将士用命护着逃出去的，旦尔央……我没看到他，夺下北城门后末将就没看到几个西蒙兵。”
      祝长乐若有所思的点头，“他在岳圩也是如此。”
      “他不是胆小之人。”担心主帅因为这个轻视敌将，冯蓝忙道：“旦尔央在西蒙颇有威名，末将曾和他交过手，别的不说，他非常勇猛，身先士卒的时候时常有之，当时燕回镇失守，他居头功。”
      “回头研究研究他，现在先把岗根镇拿稳了。”
      “将军说得对。”冯蓝调转马头，跟在祝将军身侧一起入城。
      街道上已经在清理，尸体拖到一边，黑红色的血迹到处都是，伤兵的呻吟声不断传来，从服饰来看，多数是西蒙兵，大皖的士兵只占少数，并且已经有人在帮忙包扎。
      祝长乐一路往前，什么都只看着，不发一言。
      就这样，祝长乐从东城门走到了西城门，兵器争鸣之声传来，显然还有西蒙兵在顽强抵抗。
      数次欲言又止的冯蓝此时才终于将话问了出来：“西蒙伤兵不在少数，请问将军该如何处置？”
      “按程老将军的规矩来，他是怎么教你们的就怎么做。”
      冯蓝一愣，按……老将军的来？老将军虽老，手段却严苛，敌军的伤兵是绝不可能救治的，可祝将军又岂是那般性情。
      “若按老将军的规矩，一个不留。”
      祝长乐似是笑了笑：“战场上药材的重要性不低于粮食，以我军这几个月的囤积都不知够不够支撑这一战，总得先救自己人。”
      冯蓝明白了，战场上的将军并非善人，他们曾经的那些担心好像都多余了。
      “将军，西蒙军败退了！”彭司打马奔来，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和以往大不一样。
      祝长乐点点头，“令下。”
      冯蓝和彭司双双翻身下马：“末将听令。”
      “关闭西城门，彭将军，你立刻接手西城门防务，以最快的速度将防御建起来，切记不可大意。”
      “末将领命。”
      “南北城门逐步关闭，防务交由左右两军。”
      冯蓝抱拳：“末将领命。”
      “去吧，尽快让所有事情步入正轨。”
      两人应喏，翻身上马各去忙活。
      “通知潘副将，让他把岗根镇好好清理一遍，别让人埋了盯子而不自知。去找到张末强，告诉他，必须在明天酉时之前全军撤往岗根镇，酉时之后关闭城门不再进出，关起门来筛人。”
      亲兵应喏分头去传话。
      祝长乐调转马头，看向一众护卫她的亲人和不知何时到了身后的三皇子。
      “殿下觉得如何？”
      三皇子面色苍白，苦笑不已，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战争，前几天一直居于后军，为安全着想没有亲眼所见，可今天，他看到了。
      那样的血肉横飞，尸骨不全，护城河的颜色都变了，在战场上，命好像已经不再是命。
      祝长乐笑了笑，不适嘛，是会有点，可适应适应就好了，见过战争见过血的皇子和皇宫里养着的那些会不一样的，如果能激起他的血性，那就是大皖赚到了。
      “走，我们去看看吉玛有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好东西。”
      吉玛撤离得仓促，中军行辕几乎没有毁坏，连桌上的茶盏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祝长乐拿起桌上那三支长箭在手心敲了敲，“不知道他们想出破解之法没有。”
      “若是想到了破解之法，岗根镇就夺不回来了。”三皇子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了祝将军这一连串的计谋，既佩服她胆大，又觉得她算无遗策，连敌军大将的心理和两人的矛盾都算进来了，这其中但凡缺了某一环，这城都未必夺得下来。
      “我觉得他们也没有。”祝长乐一脸得意，“移动重型弓经过秋离几次改造，射程比大哥预料的还远上不少，我这还是藏拙了呢！等他们找到破解之法了我再让他们见识见识。”
      三皇子笑了起来，脸色都跟着好看不少。
      到处查查看看，竟然还找到了半个西蒙国的舆图，祝长乐大笑：“这是老天爷在支持我打到西蒙国去吗？要是能给我下一场粮食雨，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正看舆图的赵坚打趣她：“小姐不如再多想一想，是不是还能下些战马精兵之类的。”
      “他敢给我就敢要。”
      屋里的人都笑了，连老天爷的便宜都想占的也就他们的祝大将军了，至于打到西蒙国去，没有一个人当真，更没人往这个方向去想。
      陆续又找到了一些信件之类，屈直翻译给他们听了，没有祝长乐想要知道的消息。
      赵坚安慰她道：“真正重要的东西都是随身带着，不会随便放。”
      祝长乐拍了拍自己胸口，点头，秋离的信她就放这了，谁都偷不走！
第四百二十五章 拿下岗根
      朱校尉带着亲兵飞快将中军行辕中的议事厅收拾好，一应东西都按大皖的习惯拾掇，打眼看着仿佛回到了冷集。
      三皇子赞道：“将军调教出来的人个个能干。”
      “待我用不上了就全是殿下的人了。”祝长乐走到主位，伸手和三皇子相请之后两人齐齐坐下。
      朱校尉居中行礼：“末将代兄弟们谢过殿下。”
      “祝将军说了，你们以后都是本宫的人，那也就是自己人了，无需言谢。”三皇子顺势打趣，“以后也需得如此能干才好。”
      朱校尉偷偷看向将军，见将军只是笑，紧张便也消弭不少，“末将听从调遣。”
      祝长乐满意的点头，不错，脑子够用，将来在手底下也吃不了亏。
      “殿下的人手还没过来，你派几个人去帮衬添福公公一把，先把殿下休息的地方收拾出来。”
      “是，末将告退。”
      凤姑奉了茶也退了出去忙碌小姐的住处，屋子里只剩主帅和监军两人。
      “难怪能被将军看中，确实有过人之处。”
      “能从底层一步步爬到小将的位置，脑子不差，可惜受生长环境影响眼界有限，将军将来若想用好他，不妨让人好好给他上上课，再逼着他多看书，不然担不起大用。”
      三皇子笑：“把自己的人送出去，将军不心疼？”
      “将来我要他们没用啊！总不能还带着他们去闯荡江湖，那就要笑死人了。”祝长乐合什拜了拜：“老天爷保佑，助我快点把西蒙军打趴下，我好想跑路了。”
      三皇子失笑，换成别人他还要想想是不是做给他看的，可这人是祝长乐，他就觉得她在心里真是这么盼着的。
      有意无意的，两人都在将正事往后拖，似是都不愿意说起这场战事，可本就是在战场上，在刚夺回来的城池中，这个话题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
      “殿下，冯蓝可用。”
      短暂的沉默过后，祝长乐用这句话做为开场白。“这一战中他至关重要，我也有过担心，怕他忍耐不住提前露了底，让西蒙军察觉到我的真正意图而有所防备，可他做得非常好，换成我去攻北城门都不会比他做得更好。”
      三皇子点头，“他之前名声不显，没料到如此有本事。”
      “程老将军在时，他们都笼罩老将军的威名之下，之后吴信怀来了，西廉军上下在他手里差点全废，幸好也就两年，再有个两年，换成老将军亲自来，恐怕都晚了。”
      “将军对程老将军的评价非常高。”
      “对。”祝长乐半点不否认：“多年未有战事，我觉得所有人都低估了程老将军，何庆博将他换回去应也只是想换一个更好对付的，并非就看出来了老将军的厉害，不然不会在筹谋多年造反大业时，最后两年才将人弄回京城。”
      祝长乐笑了笑：“他练出来的精兵我只花了四个月就练得不比西蒙兵弱，他带出来的将领几乎个个都堪大用，连朱校尉这么个小将拎出来也好用，您说老将军得有多厉害才能将一支军队练到这个地步。”
      三皇子听得极其心动，“若是能请老将军出山……将军不要误会，我的意思并非是让老将军来取代你现在的位置。”
      “哈哈哈，不要说殿下，就是我也非常想请老将军出山，他腿脚不好那就总揽大局，我冲锋陷阵，西廉军一定所向披靡。”祝长乐摸了摸下巴，“不知道能不能把人偷出来。”
      “……”三皇子是真的相信那话祝将军没有往心里去了。
      “恐怕不行，那么大一家子全在京城呢！”祝长乐喃喃自语，偷一个人出京玲珑阁能做到，偷一大家子那么多口人，何庆博又没死。
      在脑子里完成了一场是否可行的行动，祝长乐摇了摇头，就像她因为家人上战场一样，程老将军也因为家人无法上战场。
      家人是最明显的软肋，可没有谁敢说不在意。
      “将军，吴大人到了。”
      “请进。”
      吴真不知去了哪里，衣摆上沾了些血迹。
      “下官失礼了，进城时见有个士兵受了伤行走困难，下官搭了把手。”
      “吴大人有心。”通过这次接触，祝长乐对这位吴伯伯改观不少，“吴大人多留这几日，总算没有白耽误时间。”
      “和祝将军无法比。”
      吴真此时已完全无法再将她当成小辈，并且打从心底里佩服，明明是一场计划并不周详的大战，三万余人镇守的大镇，竟真让她在短短四天的时间里夺下来了！
      从心理战到指挥，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从今以后，西蒙军想要攻破有祝长乐镇守的岗根镇就不那么容易了，只是问题也并非没有，比如粮草，何庆博是绝不会给予支持的，近三十万的兵马要养活，他不知道祝将军还能想出什么办法来。
      “咱们都是自己人，就不互相吹捧了。”祝长乐敲了敲手臂，几日这么熬下来，身体哪哪都不得劲。
      “如今我拿下了岗根镇，何庆博想要再谈和就完全站不住脚了，但他绝不会就此罢手，一定会想出新的招来对付我，或者说针对西廉军，我不会让他如愿的，无论他做什么我都会在岗根镇扎根，之后再找机会夺回燕回镇。”
      祝长乐笑，“也就是说，我会彻底贯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句话。”
      吴真点头附和：“将军此计甚妙，情理全在将军这边。”
      “所以请吴大人回去后将话说得漂亮些，不要让他挑出毛病来。”
      “下官会说，下官赶到的时候西廉军正打算夺回岳圩，之后顺势拿下了岗根镇，祝将军反问下官，能夺回的国土，为何要谈和送出去。”
      “妙！”祝长乐笑眯了眼，“我会向玲珑阁发布玲珑令，让他们将西廉军夺回岗根镇的捷报传遍大皖的角角落落，再顺便传一传何太尉不满祝长乐夺回城池，一心求和，咱们帮何太尉扬一扬名。”
      三皇子抚掌大笑，“祝将军高招。”
      吴真眼里也净是笑意，确实高招，何太尉你高居庙堂之上，以为大皖尽在手中，可人心，也并非那般无用。
第四百二十六章 人心所向
      “已多停留几日，下官打算立刻启程回京。”
      目的达成，祝长乐也不多留他，点点头道：“吴大人不用担心旁的，八百里急报肯定比您回京速度快，殿下的折子也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回去，之后还有玲珑令的助力，待您回到京城，这事已经人尽皆知了，您只管公事公办就是。”
      吴真叉手一礼：“将军考虑周全。”
      “鲜血铺路夺回来的城池，我当然要将它的作用发挥到最大，不然对不起死去的将士。”
      祝长乐突的想起什么来，“殿下，您趁机要粮，户部迫于压力也不能没有一点动静，给我三五百担也好过粒米不给，我不嫌少。”
      三皇子深以为然：“给不给粮何庆博都难受，若是不给，他哪里都交待不过去，人心更失，若是给了，将军就该做旁的文章了。”
      “文章我写不了，但我能让西蒙知道这事。”祝长乐笑得不怀好意，“何庆博和西蒙必然有什么交易，他给粮支持前征军，西蒙国该不乐意了，所有能让何太尉难受的事我都非常乐意做。”
      三皇子现在渐渐也了解了祝将军的行事方式，看似胡闹没有章程，但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是有章程的，她始终如一的要让何庆博不好受，然后从他的不好受里给自己寻找破局的机会。
      目前来说效果非常不错，何庆博明明掌着大后方，占据绝对优势，在面对祝长乐时却并没能完全掌握住主动，一个不小心还要被算计一把，这次可能还要亏把大的，乱有乱招，只要好用就是好招。
      离开时，吴真郑重朝着三皇子拜了下去：“臣在京城定会日日为殿下祈祷，愿殿下康健。”
      三皇子过去亲自将人托起来，“吴大人也当注意安全。”
      “臣定会走好每一步。”吴真抬头：“臣盼着云开雾散那日早些到来。”
      三皇子岂会听不出他的投效之意，他不由得看向祝将军。
      祝长乐歪头笑了笑，什么话都不说。
      三皇子也笑了，拍了拍吴真的手臂无声的收下他的忠心，这一刻他突然就明白了何谓‘水到渠成’。
      在京城时他日日算计谋划，也未能争取到几个有份量的臣子站到他这边，可现在他心思转到了战争上，那些曾经想要而不得的却送到了他面前。
      他不知道这其中祝将军的份量起了多大作用，可他知道自己比以前站得稳了，因为心稳了，对于将来他也不再那般患得患失，他从祝将军那里学到一点：在其位谋其事，并且竭尽全力。
      “我送送吴伯伯。”祝长乐换了称呼，显然是从正事转到了私事。
      吴真再次明着三皇子一礼，和祝长乐先后出屋。
      两人沉默着出了院子，祝长乐才道：“吴伯伯比我以为的爽快多了。”
      “可能是被这场大战刺激到了。”吴真大笑，“吴家和祝家本就割裂不开，既然如此又何必多做折腾，像那许家，不就落个人人喊打的下场。”
      “许氏还活着？”
      “活着，许家如今更惧怕你，不敢弄死了许氏将你引了去。”吴真淡淡的又道：“那事之后许家定下的亲事全被退了，原本在相看的也都没了下文。”
      “能为了娘家给婆家人下毒，这样的姑娘谁家受得起。”祝长乐冷笑：“好好活着吧，长长久久的活着。”
      吴真心底感慨，生不如死的活着远不如死了痛快，可惜许氏连死都不由自己做主，看来看去，祝家最不好惹的还是这个小的。
      “何庆博吃了这么大个亏不会什么都不做，吴伯伯不如找机会在家休养一阵，免得再被他盯上去做什么事。”
      “正有此意。”吴真点头，“回去复了旨后我便以路上受累为由病倒在家休养。”
      “还请吴伯伯转告我三姐，她已经为我做很多了，如今土地马上解冻，粮食已经不那么紧张，不必再给我筹粮。”
      吴真摇摇头：“这事老大媳妇恐怕不会同意。”
      祝长乐稍一想也觉得悬，三姐看起来好说话，其实也倔得很，他们兄妹几个谁也不要说谁，都不是面团。
      “粮食不缺了，药材却仍是紧缺，尤其是经此大战，之前囤积的恐怕都还不够用，就请三姐继续帮我买入药材吧。”
      “一定带到。”
      两人边往外走边说着家常事，一个不觉得和个小辈平等对话有何不对，一个也觉得理所当然，在哪个位置呆久了，关系的界定也就模糊了。
      大门外，朱校尉先一步将禁卫领来了。
      攻打岗根镇的决定虽然突然，该做的准备和安排赵坚却也哪里都没漏掉，就连这些个禁卫他都让人拎了来，见证了这关键的一战。
      此时他们看向祝长乐的眼神和来时相比已经大大不同。
      “都是当差的，和诸位比起来，我西廉军的将士却要苦多了。”祝长乐背着双手打趣，“本将对你们就两个要求，一，保护好吴大人，不要给他吃苦头，你们的靠山本将尚且不怕，收拾你们也就是抬抬手的事，这一点你们一定要相信本将能轻易办到。”
      众人忙齐声道：“我等不敢。”
      “不敢就好。”祝长乐下巴一抬，“其二，把你们亲眼所见的这一战如实告诉你们身后的人，再转达一句话给那位大人，再有谈和的旨意就请他亲自来送吧，说不定我就同意了呢？”
      吴真在一边听笑了，哪里是同意了，分明是来的人命要没了，在祝长乐的地盘上，她有无数个办法能让人光明正大的在这里殒了命。
      “我等一定转告。”
      一大堆的事等着她处理，祝长乐也不再废话，转身朝着吴真抱拳道：“请吴伯伯代我向姐夫以及吴家所有长辈问安。”
      “定当带到。”吴真回了一礼，“祝将军重任在身，也请将军保重。”
      “吴伯伯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祝长乐笑了笑，“吴伯伯保重。”
      “保重。”吴真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再次看了年轻的将军一眼打马离开，来时的满腹担忧此时已去了大半，他现在相信就算何庆博再出什么阴招，祝将军反击之下吃亏的还不定是谁。
      年轻的主帅，年轻的皇子，再加上她启用的年轻将领，这一支从上到下都显出年轻姿态的军队，他无比期待。
第四百二十七章 为了活着
      身为一军统帅，祝长乐非常的忙，不说本就是自己人的赵坚、屈直等人，就是三皇子她也毫不客气的分了一堆事过去，可就算如此，她也依旧忙得脚不沾地。
      岗根镇太过重要，只要守住了这里就阻住了西蒙军东进的可能，大家都清楚这一点，更竭尽全力的想要将这里守稳了。
      祝长乐不放心，亲自去了西城门布置，瓮城也带着彭司去查看过，又商量着做了部署才回转。
      赵坚已经在等着了。
      “全军伤亡情况全部汇总了。”赵坚将册子递了上去。
      祝长乐接过来的时候明显不那么爽快，可真拿到手里了她就毫不犹豫的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数字久久不语。
      赵坚给她添了茶，温声开解：“前前后后的时间全部算上，我们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把一个重镇夺了回来，有牺牲也是值得的，毕竟，有您镇守在岗根镇，身后的城池就安全了。”
      祝长乐似是笑了笑，“伤两万一千四百三十七，亡七千八百五十九，伤的那些里怕是还有一部分活不下来，但是以这个代价夺回来一座重镇，是大大的胜仗吧。”
      “是。”
      “人命如草芥。”祝长乐捶了捶胸口，不再纠着这个话题不放，在战场上人命就是这么不值钱，她早就接受这一点，至于心里那点不舒服，不重要。
      “送去给殿下，后续如何处理按章程来办吧。”祝长乐抬头，“按大皖律的章程，一点一滴都要做到位。”
      “知道。”赵坚拿着册子想要再说点安慰的话，回头看到朱校尉领着进来的人他把话咽了回去行礼告退，其实这些话说不说的也什么关系，有些事，谁也帮不上忙。
      “将军。”钱心抱拳，“旦尔央和吉玛分两路走了，如今吉玛留在前边的喜泉县，不知是不是短暂停留，目前还没有动静，旦尔央则直接去了燕回镇。”
      “看样子这两人的矛盾不小。”祝长乐问：“燕回镇的兄弟们多吗？”
      “燕回是边境，一直就有不少兄弟在，后来落入敌人手中后明面上那部分人撤了，一部分没暴露的潜伏下来没动。”
      “继续潜伏着吧，燕回我暂时还动不了。”祝长乐长叹一口气，“之前也想过乘胜追击，但是不现实，中间夹着两个城，如果绕路，最后必然是被前后夹击，如果一路打过去，耗费的时间足够燕回摆开龙门阵等着我们自投罗网，而且燕回过去就是西蒙国，他们的援兵可以源源不绝，你看看我有什么，一个随时等着弄死我的何庆博。”
      祝长乐哼了一声，这种被掣肘的感觉太不爽了，可目前的现状就是如此，不甘归不甘，她得认。
      钱心应喏。
      “还有就是腚腚的事。”祝长乐揉了揉额头，“找机会见到他，告诉他姑奶奶我累得要死，赶紧回来帮我。”
      “是。”
      脚不沾地的一天过去，祝长乐也没等到护翼队的人前来。
      “蛙蛙，你去问问他们几个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见我了。”
      自是不能。
      没多久后汤元独自前来，进屋就抱怨：“那几个太不是东西了，一有事就把我推出来。”
      “伤亡如何。”祝长乐不接他的话，直奔主题。
      汤元脸上本就是装出来的笑容挂不住了，他揉了把脸，从怀里掏出一把铭牌放到书案上。
      祝长乐仔细的数了数，数了几遍仍然是六个。
      “我没想到会折损六个。”
      “都是在强攻的时候没的，刀箭无眼，谁没了都正常。”汤元又从怀里掏出来六封信，“这是他们的遗言。”
      祝长乐抿了抿唇，只是垂下视线看着。
      “知道你会难受，所以我们才不想来见你。”汤元上前把遗言一一打开来，皆是三言两语，有两张直接就是白纸一张。
      “对我们来说，有些事只有愿做不愿做的区别，不是谁逼着我们来的，你大可不必把我们的生死全担你身上，他们到死都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这已经是天底下绝大多数的人都做不到的事，所以也就没有遗憾。”
      祝长乐指着那两张白纸：“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独身一人，无亲无故，上次喝酒时好几个人说认识的人都在护翼队。”
      汤元看向垂着脸看不清神情的人，“他们说活到几十岁，头一次吃大锅饭，头一次心甘情愿被规矩约束，头一次知道交付后背是什么感受。小祝子，不要拿你的想法套到别人身上，每个人都不一样，你在意的人家未必。江湖中人，哪天不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过日子，今日他们为国捐躯，有这么多兄弟送了最后一程，不亏。”
      屋内沉默下来，片刻后，祝长乐一拍桌子站起来，从角落里抱出一个酒坛到桌边坐下，汤元非常自觉的坐过来。
      “你这速度有点儿快啊，不是今儿才搬进来吗？”
      “所以我只来得及藏个小的。”祝长乐拿茶杯当酒杯用，给两个杯子都倒满了，两人碰了碰，皆是一饮为尽。
      “我还在适应。”祝长乐转着酒杯，“西廉军死了七千多人，伤的两万多里肯定还会有许多活不下来，护翼队折了六个，和西廉军比都不值一提，可护翼队总共也就这么点人，哪里折损得起，但是我得适应，西廉军不是打到这里就完事了。”
      “是得适应，不然难受的是你自己。”汤元给她添酒，端起杯子和她碰了下：“祝将军是我们所有武林中人的骄傲，以后谁再敢说我们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我们就把带着大军打胜仗的祝将军拎出来堵他的嘴。”
      “哈哈哈，我还有这作用。”祝长乐把酒喝了，抬头看着屋顶道：“其实我已经适应很多了，之前夺回的城池哪次不死人，只是这次人数多得超出了我想象。”
      汤元点点头，他很理解小祝子的想法，不止他，护翼队上下都理解，所以谁都不想来送这个铭牌。
      “燕回镇还会有一场死战，死伤绝不会比这次小。”祝长乐笑了笑，“不可避免，那就只能接受，接下来大家都往死里操练吧，为了活着。”
第四百二十八章 秋离造访
      善后还在继续，后军更是抽调了大批人手去帮忙救治伤患，可精兵的操练在夺下岗根的第二天就开始了。
      经过血的洗礼，活下来的每一个士兵训练时都比以往要认真，毕竟，他们曾经离死亡那么近过。
      护翼队也在经过这一战后越加适应战场，无需下令，大家练功都认真了不少。
      三月的岗根又迎来一场大雪。
      而江南的三月已经草长莺飞。
      “吁。”秋离勒住马，抬头看向巨大的守山石上刻着的四个字：五湖剑派。
      轮守山门的四名五湖弟子看着这一行十来人不知是敌是友，对望一眼皆是提神戒备。
      辛鲜快步上前将拜贴送上。
      弟子不敢大意，其中一人使出轻身功夫往里送信。
      秋离也不急，在脑子里想着一会要面对的人。
      选择五湖剑派为第一家，首先是因为掌门和师祖有旧，还因为五湖剑派经历过七十年前的事，并且保全了自己，他们保全自己的方式也非常简单，下山介入凡尘俗事的弟子前脚出了山门，后脚他们就封了山门不许进出，下山的弟子再不许回山。
      至于是不是真的没有回山，外人不知，玲珑阁却知道，上一任掌门就是下山的其中一个弟子，而现任掌门星辉是他的大弟子。
      有这些前情在，他有五成把握。用长乐的话说，有三成把握的事就干了，五成已经等同于是个大胜局。
      听着山门内传来的动静，秋离下了马。
      很快，山门大开，一列穿着整齐服饰的弟子迎了过来。
      “玲珑阁主大驾光临，五湖剑派蓬荜生辉，掌门特命我们师兄弟七人前来相迎。”领头之人抱剑一礼，“在下添为掌门大弟子天枢，见过阁主。”
      五湖剑派每一代都有七星二十八宿，有新的七星二十八宿接替他们后他们才会恢复原名，在那之前只以代号称之。
      让七星齐来迎接，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秋离抱拳：“叨扰。”
      玲珑阁素来神秘，认真算起来这还是头一次正式在外行走，天枢虽对一些事也有所耳闻，却也不知这位的性情，见他如此话少也不多想，引着往进了山门。七星全体出动替师父相迎，这也是好些日子没有过的事了，可见师父对他的看重，他客气些总没错。
      主殿内，星辉也在想着如何不伤和气的打发秋离。
      他为何而来不难猜到，不外乎是想抢在何太尉之前把江湖这股力量掌在手中罢了，可有了前车之鉴，他们两方怕是都想难成事，何太尉给出那么优厚的条件至今也不过是些目光短浅之辈投靠，大帮大派都在静观其变，至少表现上来看是如此。
      对他们来说能不能捞到功劳且不说，断了传承才是灭顶之灾。
      “掌门，秋阁主到了。”
      星辉收回思绪起身看向跨过门槛大步进来的年轻人，笑道：“江山辈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看到秋阁主不得不感慨老话不假，以后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我等便是有迎风破浪的决心也需得有经验丰富的长者掌舵，不然这船就该翻了。”秋离抱拳躬身一礼，“小辈秋离，见过星辉掌门。”
      星辉大笑，上前亲自将人托起来，“冲着你师祖这礼我也得受了。”
      秋离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层关系，心往下沉了一沉，“师祖令我代他向掌门问好。”
      “是有些年头没见他了，日日蹲在那玲珑阁上也不出来走动走动，还和你娘犟着呢？”
      示意秋离坐，星辉去了他对面坐下，这却又是一个平等对谈的姿态。
      “一直都是那样。”
      “老小老小，他老没老我没看出来，小了是看出来了。”
      星辉笑容爽朗，看起来再好说话不过，可秋离半点不敢大意，师祖说过，星辉此人像极了他师父，有胆有识，该进的时候锐不可挡，该守的时候却能抑制住进攻的本性变得坚不可摧，对朋友仗义，对同门维护，对敌人手下绝不留情，是个极难缠的人。
      看着天枢亲自奉上的茶，秋离笑了笑，总要试一试看是谁更难缠。
      “也老了些，只是性情半点没变。”
      “也就你娘能让他吃瘪。”闲谈着，星辉问：“我记得去年都是你娘掌着玲珑阁，你何时接手过来的？”
      “就前些日子，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她早不耐烦管事了，就将玲珑阁彻底甩给了我。”
      “是她会做的事。”
      星辉不接话，秋离却不想绕圈子，直接道：“晚辈此次前来，是想请前辈帮把手。”
      “不知我要帮的是玲珑阁主，还是二皇子殿下？”
      “从始至终晚辈都只会是秋离，只是生身父母不由我决定，我认不认也不影响有人想置我于死地，既然如此，我总要自己寻一条出路，将对方先斩杀了以求自保。”
      “斩杀。”星辉仰头一笑，然后看向秋离，“然后再来一次武林血洗？”
      “前辈高看大皖了，武林经过七十年休养生息可以恢复得过来，大皖经过七十年已经千疮百孔，日落西山。”
      “历朝历代素来都有个毛病，打不过外敌，打自己人一把好手。”
      “我不会给他们机会，长乐也不会。”
      星辉沉默下来，祝长乐此人虽是钟凝眉的徒儿，可她做的事当得起一个侠字，且是大侠，因为她所作所为牵系着国计民生。
      秋离笑了笑，越是大门大派，越是有志之士，越是清楚长乐担当着什么，这也正是对付他们的突破口。
      “所谓斩杀，并不是说由我们谁去行刺，我试过，行不通。”
      星辉意外，试过了？这么看，这位皇子倒不像是要拿武林中人的性命去为大皖铺路。
      “秋阁主这么说，我倒是有点好奇了。”
      秋离摩挲着折扇，“君上要立的储君是如今在西廉军的三皇子，并且我手里已经有了秘旨，若京城有变……”
      星辉在心里把这未尽的话想了个完整，若京城有变，立刻可在西廉军中拥戴新君登基，并由新君发下勤王令，何庆博名不正言不顺的坐在那个位置，各军必要反他。
第四百二十九章 武林盟主
      “大皖大乱，五湖剑派可以再次封山避开劫难，武林中的其他同道却没有五湖剑派的地利之便，何庆博能琢磨出一道英雄集结令骗武林中人去送死，就能再来一道针对武林同道的政令来削弱武林中人的力量，这一点，掌门很清楚我有没有夸大。”
      星辉当然清楚，那道英雄集结令才出来他就知道武林要不太平，可是武林这盘沙散了太久了，想要团结起来做点什么事谈何容易。
      他们都以为会要填进去许多武林同道的性命，却没想到后面事情会往他们完全没想到的方向发展。
      祝长乐此人行事和她师父像，也不像。
      说像，是那种行事不拘一格的劲非常像，说不像，是钟凝眉不会在意他人死活，所谓大义她完全不放在心上，祝长乐在这一点上和她师父不同，她行事是带着侠义的。
      “长乐曾说，武林同道的命在官员手里是个数字，在她手里不会，这也是她愿意接任征西大将军的其中一个原因，那时候她就知道武林同道已经被盯上，不可能再全身而退了，与其被他人当成炮灰去送死，不如她好好用起来，至少她会尽最大可能让大家活下来。”
      秋离推开折扇又合拢，“掌门，长乐才十七岁。”
      “我们这些老家伙愧长她几十岁。”星辉摇头叹息，“秋阁主的话确实有说服力，只是五湖剑派传承至今已有两百多年，我既为一派掌门就不敢轻易冒险。”
      秋离并不意外，那一次武林中人被打得太疼了，现在都还记着。
      “虽然不能举派相帮，但之前我已同众位长老商议，将效仿师祖允许年轻一辈中想下山的人下山，为祝将军助绵薄之力。”
      秋离起身躬身：“掌门大义。”
      星辉回了一礼：“这礼我却承不起。”
      “此只是其一，秋离还有一事想请掌门帮忙。”
      星辉讶然，不全是为这事来的？
      “说来听听。”
      秋离重又坐回去，腰挺背直，“自七十年前那件事之后，武林中就再没有过盟主，晚辈有意逐之。”
      “武林盟主？”星辉眉头先是一皱立刻又舒展开来，抚掌大笑，“我明白了，若有盟主这名头在，你想要做些什么也方便了，可是秋阁主，如今也并非武林盟主可号令武林的时候，你就算拿到了这个名头也未必能起到那么大的作用。”
      “若事事由盟主冲锋在前，上可和君上交涉，下可安排好亡故抚恤，并手握圣上亲口御封的护翼队呢？”
      星辉敛了笑，若真是如此，那他们只要并入护翼队，他们就是皇上手底下的人，之后他们的所有行事都是受皇上允许，将来时过境迁，再想和七十年前一样算旧帐也没有任何理由。
      不，也不是全无问题，“你能保证，你那位皇弟能容你手握护翼队这么大的力量？”
      “仗打完了，护翼队自然就不存在了，他若仍要借此发挥首先要过了祝将军那一关。”秋离唇角微扬，“西廉军三十万将士是被她拧成一股绳的，他能坐上那个位置也全靠祝将军庇护拥戴，经历了战事的西廉军将领在将来必然是大皖朝的中流砥柱，且在祝将军身后有整个祝家，有祝家相关的其他诸位朝臣，若到时祝将军挂印，护翼队解散还打消不了他的忌惮……”
      秋离笑了一声，“皇帝换谁做不是做。”
      这话给得透，也给得大胆，星辉虚虚点了点他，他们不怕卖命，怕的是来自自己人的刀子，他们防不住，若秋离连换皇帝的底气都有，那他心里的种种顾忌着实减少许多。
      “听秋阁主的意思，这是君上同意的？”
      “我以为星辉掌门会说武林同道不会愿意被朝堂所用，并以此来拒绝我。”
      星辉太了解江湖上这些人的尿性，轻哼一声，道：“若在平时他们要骂你一句朝廷走狗，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这点事就不叫事了，现在不就是生死存亡吗？都被何庆博算计着逼到战场上去了，更何况祝将军出身武林，他们能说服自己。”
      确实如此，秋离点点头：“我们如今做什么对皇室来说都是雪中送炭。”
      星辉笑了，‘皇室’两字见外得就像和他无关，可见秋阁主确实是没将那个皇子身份看在眼里，和他得到的消息倒也合得上。
      “秋阁主有此心，事情未必不能成。”
      “五湖剑派在江湖中的地位非同一般，晚辈希望能得到掌门支持。”秋离站起来抱拳一礼。
      星辉挥挥手示意他坐下，“这事于公于私我都没有不帮的道理，老夫会给各派去信告知此事，他日你上门时当会顺利些。”
      “晚辈谢掌门相助。”
      这时辛鲜在门外禀报，“主子，前方急报。”
      秋离告了声罪快步过去接了信，一看是盖的牡丹印也顾不得这是在哪，立刻打开了，上边只有一行字：祝将军率西廉军攻下岗根城！
      “怎么，怎么会！”这事完全出乎了秋离的预料，他连忙又问：“还有吗？”
      “就收到这一封。”辛鲜还以为祝将军出了什么事，也跟着着急起来，“小的这就去问。”
      “无事，等着。”
      秋离回头朝星辉扬了扬手中的信纸：“长乐将岗根镇夺回来了！”
      是个好消息，但是更让星辉觉得好的是秋离此时外露的神情，明媚得和之前步步谋算、字字斟酌的秋离判若两人，满脸的骄傲好似将城池夺回来的是他本人一般。
      恰恰是这样的秋离让他更相信他之前说的每一个字，这样的在意着紧才能让他为另一个人去千般算计。
      星辉点头笑道：“本来还有些顾虑，全被祝将军这封捷报打消了。”
      对，捷报来得太是时候了，漂亮话再多，承诺再多，不如这样一封捷报来得更让人信服。
      秋离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低下头去将那行字看了又看，舍不得收起来，他不想去想为什么会突然打这一仗，不去想会死多少人，他只想到有这个城池在手，长乐的日子会要好过许多，对内对外都是如此。
      她用事实告诉所有人，失去的城池她收得回来，何必割城谈和！
第四百三十章第三封情书
      大雪纷飞，营地却人头攒动，呼喝声不断。
      没人因为下雪中断训练，在歇战期时这就已经是常态。
      在几位将军的簇拥下，祝长乐去城墙上巡视了一圈，抬头看向城楼上的旗帜，她笑道：“什么时候把这面旗子插到燕回镇的城墙上，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几位将军只是笑，心里都知这不可能，就算朝廷有心召回将军，若朝局一直是现在这般没有好转，将军都该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了。
      别的不说，将军不那么听话他们是看出来了，她只认她觉得有理的事。
      “将军。”朱校尉飞奔过来禀报，“那个沁岭大人又来了。”
      “谁？”祝长乐一时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彭司提醒她：“西蒙国那个谈和使者，被我们收拾了十来天那个。”
      他啊，祝长乐记起来了，恼怒之下一拍城墙，“他又来谈和？给我往死里打！打死了扔出去，看他们谁还敢再来！”
      几位将军忍笑。
      彭司再次提醒，“将军您忘了？您给了他时限拿粮来换俘虏，算起来他已经超时了，不过也能理解，毕竟之前这城还是他们的。”
      祝长乐还真忘记这事了，最近事情真的太多了，心虚的咳了一声，她问：“他带粮食来了？”
      朱校尉摇摇头：“属下看着没有。”
      “那他来干什么？”祝长乐眉头一皱，正打算说去看看就见曹杰过来了，手里拿着的东西疑似信件，她顿时什么都忘了，跑着迎了上去，“曹掌柜，是不是我的信？”
      曹杰差点没忍住笑，双手将信递了过去，“是，阁主来信。”
      祝长乐的手停在半道上，阁主？玲珑阁主邬玲珑？她怎么会给自己来信？不想要她这个儿媳妇？会骂她吗？
      “和信一起传达的还有另一个消息，少主正式接掌玲珑阁，原阁主退居幕后。”
      “阁主是秋离啊？”
      “是。”
      那没事了没事了！祝长乐一手接信一手拍了拍胸膛，吓死她了，还以为没进门就要被婆婆嫌弃了呢！
      把信按在胸口，祝长乐摸着这厚度就开心得不得了，秋离写了好多啊！
      “将军，那沁岭……”
      哦，对，还有个人要解决。
      祝长乐转过身去：“彭将军你和他打过交道，还是你去，看看他想干什么，要是东拉西扯的直接把人扔出去，告诉他，最后再给他一次机会，五天，不给粮我就用这些人去轰开喜泉的城门，他大可试试是不是还有下次拖延的机会，还有，粮翻一倍，一粒不给少。”
      “末将领命。”
      “别和他们客气，岗根城都夺回来了，腰板都给我挺起来。”
      几位将军都听话的挺起了腰。
      祝长乐满意的笑了，挥挥手直接运起轻身功夫飞奔回行辕，扔下一句‘别来打扰我’进了屋，门关得啪啪响。
      飞快把盔甲头盔全扒了，跳到床上把被子披在身上，眼睛晶亮的准备干大事。
      这次的心型封口用的橙色的纸，祝长乐嘿嘿傻笑着，小心的撕下来放进信封里，然后才拿出信纸来。
      这次的信纸有两张，一张大的一张小的。
      考虑了一下，祝长乐决定把好吃的留到最后，先看小的。
      还是那一笔圆滚滚的字，只是看着字祝长乐就不知不觉的笑了。
      “见字如面。我猜长乐肯定是先打开小的这张是不是？”
      祝长乐哼了一声，又被猜中了！
      “如果长乐先打开的是大的那张，一定知道我这封信是在哪里写的，我来京城了，去了御史大夫府。我仔细的替长乐检查过了，府里长了些青苔，草木生长得过于旺盛，除此之外和我们上次来时并无变化。”
      “本想偷偷去长乐的院子里看看，可我更想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后光明正大的从那里背你上花轿，所以我忍住了，没有因为太过想念你而去做偷香贼。然后我在大舅哥院子里那棵树上坐了半宿，想着那天你偷偷躲在这里掉眼泪时时心里有多心慌害怕，可这样心慌害怕的长乐却在朝堂上霸气的舌战群怂，我们家长乐虽然还走在成为强者的路上，却在那时就已经有了一颗强者的心。当时我有多骄傲呢？我恨不得冲进去跳到那张龙椅上当场宣布我们的婚事。”
      “昨晚我做梦了，梦中是一场婚礼，新郎是我，新娘是你，等我想看清楚你的样子时梦就醒了，我不遗憾，因为这些都会变成现实，不知道长乐是想凤冠霞帔，还是一身盔甲金光闪闪做我的新娘呢？”
      祝长乐默默的将被子扯着将自己埋住，仗着在黑暗中没人看得到笑得像个傻子，好一会后闷得不行了她才将被子扯下来，露出红通通的小脸。
      伏到膝盖上，祝长乐将这封信来来回回的又看了好多遍，笑容就没从脸上下去过。
      边看边想最后秋离问的那个问题，她要穿什么成婚呢？凤冠霞帔好美的，她有点想穿，可是嫁衣一般都是很早就准备，像三姐，定亲后就和绣娘一起做嫁衣了，虽然重要的绣活都是绣娘做的，可三姐自己也做了好多，全部做好花了大半年时间，她现在哪有这条件啊，御史大夫府都长青苔了！
      而且，而且自己也不会呀，她拿剑行，拿针……那玩意拿来当暗器特别好使，让人防不胜防，她就着过道，特别特别疼，是她最讨厌的暗器之一！
      不对，想远了。
      祝长乐把思绪拉回来，要是不穿凤冠霞帔，穿盔甲会不会有点太嚣张了？这盔甲虽然特别好看，可穿盔甲成亲的新娘子……历史上都没有吧？
      一想着历史上都没有祝长乐又有点来劲了，她要是这么干，那她就是历史上第一个穿盔甲成亲的新娘子，到时她和秋离就该青史留名了，这虚名比征西大将军让她稀罕。
      越想越觉得心动，祝长乐幻想着那个场面又开始傻笑了，然后冷不丁的娘亲的脸出现在脑子里，顿时什么幻想都没了，她要敢穿盔甲成亲这么另类，她娘能把她皮都扒咯。
第四百三十一章 将心比心
      算了算了，到时候再想，说不定她就和秋离偷偷成亲了，不让娘看到呢？
      一点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的祝长乐终于想起来还有一张大的纸张没有打开，边在心里偷乐边兴冲冲的打开来，这么大一张纸，秋离得说多少好听话啊！
      可这张纸上却只有一幅画。
      那棵她熟悉至极的大树上，秋离坐在她惯常坐的那根枝丫上对着她笑，他一脚随意垂着，一脚屈起，那也是她惯用的姿势。
      在他身边是她当日放在那里的酒坛，时光荏苒，酒坛多了许多树叶相伴，都堆成小山了，秋离却将树叶里藏着的那个酒坛画了出来。
      祝长乐摸摸画里那张笑着的脸自己也笑了，才认识的时候明明是个闷葫芦，后来以为他不那么闷了，却又发现只在自己面前话才多些，可无论怎样，有点人气儿啦！
      祝长乐刮了刮画中人的鼻子，她家秋离越来越好了，要是能快点回来就更好了！
      写信写信！
      蹦下床，祝长乐冲向书桌。
      磨好墨拿起笔她又愁了，要写什么呢？总不能和上次一样写特别想秋离吧，那也太敷衍了，秋离每次都写得不一样呢！
      笔尖的墨滴在纸上，她忙去擦，这下好了，擦出了一块水墨画来。
      早知道有要写信的一天她就跟着大哥多看几本书了，祝长乐苦着脸把这张纸拿开，一手托腮一手执笔认真的一个字一个字的抠。
      “秋离，我打胜仗啦！大胜仗！我把岗根镇夺回来了！你来找我的话就不能去冷集了，要来岗根哦！你可不可以快点来啊！我在下雪的时候送你离开，也想在下雪的时候迎你回来，岗根现在就在下雪，可是我等不到你，如果年初的雪等不到你，那，可以在万物复苏的时候等到吗？我们在去年的春天相遇，今年的春天，我们是不是也能相见？”
      一开始落笔时还不知道写什么，可大概是心里太想这个人了，写到后面自然而然的就满篇都成了思念，祝长乐伏着看了片刻，越看越想，越想越看。
      要是人能飞就好了，祝长乐长叹一口气把信折起来装进信封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匣子，打开来，里边满满的都是她剪的心型。
      她挑了一个红红的，剪得最好的先用浆糊粘上，然后再用蜡封上。
      拍在胸口做了个深呼吸，她起身走出门正要唤人，就见曹杰就在外边候着。
      “想着您可能有用得上玲珑阁的地方，就在这里候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祝长乐觉得自己被打趣了，怀疑的多看了曹杰好几眼。
      曹杰一脸正经神情，连嘴角都没有往上翘。
      “咳，这个，给秋离。”祝长乐把信递过去，“秋离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阁主把事情办好就过来了。”曹杰接过信来说着众所周知的话，要不是要办什么事，阁主也不会离开。
      祝长乐点点头，“麻烦你了，”
      “份内之事。”见三皇子过来，曹杰行礼告退，和三皇子错身而过时轻轻弯了弯腰。
      三皇子对玲珑阁的人向来客气，抬手免了他的礼后才走向祝长乐，“二哥来信了？”
      “咦，他也给你来信了？”
      三皇子打趣，“那不能，我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殿下这话错了。”祝长乐笑眯眯的道：“殿下是人呀，怎么能什么都不是呢？”
      三皇子哈哈大笑，虚虚点了点她。
      添福也跟着笑了，殿下自打来了西廉军后开朗许多，这样的笑声在宫中不允许，也从不曾在殿下脸上出现过。
      “朱校尉，去彭司那里问问什么情况，怎么还没点动静。”
      “是。”
      伸手请着三皇子往议事厅走，祝长乐边将西蒙使者又来的事说了说。
      三皇子眉头紧皱，“如今岗根镇都夺回来了，要不是将军想之后一口气将三城夺回来，如今也就一个燕回镇还在他们手里，他们现在拿什么来谈和？”
      “应该是为俘虏来的，之前的四千人加上这次连夺两城俘虏的，都七千多人了我养不起，要是不拿粮来换，我就要动手了。”
      两人互请着坐下，三皇子问：“虽换来粮食，相对的他们的战力就增加了，七年多人的战力不可小觑，真的放回去？”
      “七千多人战力是强，可我军也不吃亏，几十万军队要吃喝，不止我们面对粮草问题，他们也是，尤其是到现在这个时候大家都快弹尽粮绝了，再敲掉他们一笔，他们少吃一口我们的人就能多吃一口，这一口还是敌人送来的，这对我们己方士气来说是好事。”
      祝长乐摇头叹了口气，“西廉军的士气之前被打击得太厉害了，虽然经过这几场战事，尤其是岗根这一仗回来不少，差的就是这一下了，七千俘虏换回来的粮食堆成山，让他们最直观的感觉到西蒙在我们手里吃亏了，西蒙军没有他们想像中那么厉害，他们心里对西蒙军的那点惧意就能彻底拔除了。”
      三皇子点点头，“将军看重的和他人总是不太一样。”
      “也没那么玄乎，只是把人更当人一点，将心比心吧，就像我和人打架，如果以往我在他手里输过，再遇上的时候我首先就没底气这次能打过他，可要是我看到他和别人打架他输了，打赢他的那人却是我手下败将，再对上他我当然就不怕了。”
      祝长乐摸了摸下巴，“这比喻形象吗？也是那么回事吧。”
      “形象极了，我听懂了。”三皇子笑眯了眼，“我就是为粮食的事而来。”
      “又缺粮了？”祝长乐想也不想就问，事关粮食她只想到这个可能。
      “还能撑上些时日，岗根的粮食没来得及毁掉，冬笋挖完还能挖春笋顶一顶，春天了，能想的办法比冬天多。”
      听到笋子祝长乐脸就扭曲了一瞬，“今后很多年我都不会再想吃笋，和鱼并列！”
      三皇子深有同感，不过，“鱼？”
      “我被扔在海岛上吃了两年的鱼。”祝长乐咬牙切齿：“两年！您试试？”
      三皇子连连挥手，敬谢不敏，现在这才两个月他就快受不了了。
第四百三十二章 解后顾之忧
      把鱼味儿往记忆深处按，祝长乐好奇了：“不是粮食的事，那您又说是为粮食的事来的，总不能是朝廷突然大发慈悲要给我送粮来了。”
      “开春了。”
      祝长乐点点头，“虽然岗根还在下雪，按时令来说确实是春天了没错，可春耕都还没开始，离收成还早得很。”
      “这个我当然知道，我这几天就是在了解这些事情。”三皇子笑，也因为了解过，他神情格外自信有底气。
      祝长乐看着这样的三皇子也笑了，“殿下请说，洗耳恭听。”
      “是这样。”三皇子不知不觉的换了个坐姿，把心底的想法说了出来：“以现在的形势来看，何庆博一日不倒西廉军的粮草就一日无法保证，何庆博只要卡住这一点，不论将军是你还是谁，西廉军都要受他节制。”
      祝长乐点头，确实如此。
      说的话被认可了，三皇子受到鼓舞，继续说时就更有底气了：“西廉军现在最大的弱点就是粮草，若是我们能解决这个问题呢？比如说现在开春了，我们可以征用后方百姓大量开荒，如果我们可以派发种子，和他们说好给他们几成，我想百姓一定不会不同意，我们还有这么多士兵，也可以分派一部分去做这件事，当然，精兵不动，他们只要训练就好，他们练得越厉害我们越有保障，还有，将军还记得兰蓉县吗？”
      兰蓉，挖冬笋的地方，对！祝长乐一拍桌子，她想起来了，曹杰说过兰蓉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气温比前后的城池都要温暖许多，也就是说，兰蓉的土地解冻快！
      不对，兰蓉的土地是不是根本没冻上？
      “来人，去请曹掌柜过来。”
      亲兵应喏快步离开。
      三皇子看她这样就知道是记起来那地方的特殊性了，“那里应该能种更多农作物，如果能尽量多的开荒，就算头一年收成不高也比一点没有的好，再请擅长养地的老农帮忙，说不定还会有些意外收获呢？”
      “看出来殿下是真下功夫了，连养地都知道。”祝长乐端起茶杯遥举了举，“殿下懂得的越多越是大皖之福。”
      三皇子跟着举了举杯，“既不能帮将军打仗，也没本事分担其他方面的压力，就想着不能让将军打完仗回来还要为粮食发愁，能不能成我却也没有把握。”
      “我不懂这些，知道兰蓉的地理位置特殊也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过，听殿下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有戏，粮食这事何庆博掣肘不了我，没了我就去抢，后边还有不少城，真把我逼急了我能把京城以外的地方都抢了，他何庆博有本事死守着一个京城全然不管外地。”
      那就相当于把下面逼反了，何庆博不会没这脑子。
      不知是不是受了祝长乐影响，相比起之前不赞成抢，现在三皇子已经觉得非常可以接受了，无论如何先保证守城的将士吃上饭再说其他。
      曹杰来得很快。
      “曹掌柜，兰蓉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曹杰看祝将军往三皇子的方向扫了一眼，虽不知她暗示的是什么，回话时就谨慎的只将他们都知晓的都说出来，“冬笋已经进入尾声，有些地方的春笋已经有了，再等一等其他几县也有春笋可采。”
      三皇子连忙问：“就没有把兰蓉的特殊性利用起来吗？”
      听了这话曹杰顿时懂了将军是在暗示他，无论他们做了什么都先不说，顺着三皇子的话来。
      “不知三殿下所指的利用是指？”
      “自然是利用兰蓉特殊的气候，像岗根镇现在还下着雪，等土地解冻得四五月份，在那之前什么都种不了，可兰蓉不一样，那里应该在上个月就可以种上了。”
      曹杰有点莫名，三皇子怎么还懂了这些？
      “三殿下说得在理，在下立刻让人去兰蓉弄明白这些事，只是不知三殿下问这些是想……”
      “尽可能的种粮食，多种，能种上的角角落落全种上！”
      看了祝将军一眼，曹杰应喏，“在下立刻去弄明白。”
      见这事自己想在了将军和玲珑阁之前，三皇子心底很是开心，他没天真的以为这样就解决了西廉军的粮食问题，可若真的能成，西廉军就等于多了个活的粮仓，就算何庆博再卡脖子，效果也要大打折扣。
      祝长乐低头喝茶，她有点后悔写给秋离的信给早了，她还想加一句上去：三皇子长进了。
      “不打扰将军，我再去琢磨琢磨此事。”三皇子起身拱了拱手快步离开。
      没多久，祝长乐见到了去而复返的曹杰。
      祝长乐看了凤姑一眼，凤姑会意，示意亲兵退下，自己也去了门外守着。
      “玲珑阁已经在兰蓉有动作了？”
      “是，阁主早先就有过交待，兰蓉这么好的地方要用起来，二月底的时候就有些地方已经在开荒了，种子之类也已经在送来的路上，兄弟们之前已经把一些小山上没什么用的树都挖了，不过大家对种地这事都不是行家，专门请了当地的百姓来做事。”
      祝长乐笑，她就说嘛，三皇子能想到的事就算她想不到，秋离怎么可能想不到！
      不过，“把事情稍微做些改变，变成三殿下想要的样子，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该是怎样我心里记着，和兄弟们解释一下，别觉得我是在抹大家的功劳。”
      曹杰抱拳一礼，“将军言重了，我们都知道将军做什么决定都是为我们所有人好，无论是玲珑阁还是护翼队没人质疑这一点。”
      “我努力对得起大家的信任。”祝长乐捶了捶胸口，笑道：“去吧，把这事办漂亮点，让三皇子有点信心。”
      “是。”
      待到屋子里没有别人了，祝长乐顿时坐没坐相的往后一靠塌了肩膀，想着兰蓉这个地方，以一县的粮食来养一军是不现实的，可如果再加上尽在她掌握中的数城呢？
      赋税不用往上交了，交给她就成，其他所有粮食只要不是百姓的口粮全是他的，再尽可能的开荒，尽可能的收，尽可能的买，尽可能的抢，至少这一年，她扛得住！
      这一年，他何庆博怎么也要死了。
第四百三十三章 是谁来了
      “将军，彭将军来了。”
      祝长乐忙坐好，“进来。”
      彭司大步进来，不等他行礼祝长乐就挥手免了，示意他坐，“沁岭怎么说。”
      “沁岭是为换俘虏而来。”彭司坐到下首，“说是粮食还在后边，怕将军您认为西蒙不要俘虏了做了别的决定，所以他先行前来。”
      “这理由倒说得过去，不过就这么几句话你们谈不了这么久才对。”
      “是。”彭司笑，“他欲和将军商量，可否先换一半的俘虏，余下的再容些日子，他说的一半是指四千人的一半，末将说需得和您商量过再给他回话。”
      “这是和我谈买卖来了，不过他找错人了，我不是生意人。”祝长乐笑了笑，“不谈，要么全赎，要不一个不赎，最多再给他五天，燕回镇离着不远，把燕回镇的粮搜刮来也就够了。”
      “末将明白了。”彭司颌首：“若他问起不赎的后果……”
      “你问问他，是不是以为我是女人就一定心慈手软？”祝长乐冷笑，“若是他们要用七千人的性命来验证，我会让他们知道我是不是如此，西蒙人和我可没什么关系。”
      “末将一定一字不改的转达。”彭司起身行礼，“将军肩负重任，还请将军保重身体，多加休息。”
      “啊？”祝长乐虽觉莫名，仍道谢：“我会的。”
      彭司告退离开，走出屋子就见到文竹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过来，他忙拦住，指了指旁边。
      文竹跟了过去，“彭将军有事？”
      彭司低声问：“这是给将军的药？”
      说药也不为过，文竹点了点头。
      彭司更担心了，“将军怎么了？请大夫看了吗？可严重？”
      见他是真心实意的担心，文竹笑了笑，道：“小姐的身体我们照顾得来，无需请大夫，文竹替小姐多谢彭将军挂心。”
      彭司摇了摇手，“将军既要和朝廷拔河，又要领军作战，还要想尽办法筹粮，有多辛苦全军皆知，如今将军身体有恙，我们除了口头上说说也装不上什么忙，还得赖几位姑姑多加照顾，若有什么事是我们能做得了的请几位劝着些将军，只管交给我们去做就是。”
      “将军有心。”文竹躬身一礼，论功夫她们不弱于这些个将领，在跟着主子之前她们的家世身份可能还高于许多人，可她们早将自己放在了小姐的家仆这个位置，虽对谁都当成寻常，该有的礼节却也没有缺过。
      屋内，祝长乐又塌了肩膀缩进了椅子里，凤姑拿了毯子盖到她身上，又忙去新沏了一盏热茶放到小姐手里暖着。
      “彭司怎么奇奇怪怪的，我虽然练功的时间长了些，可也没耽误歇息呀。”
      凤姑拿着一个汤婆子蹲到她面前给捂到肚子上，又将毯子拢紧了，摸了摸小姐煞白的小脸道：“您脸色不大好。”
      祝长乐也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么差？”
      凤姑点头，回头看文竹端着药进来忙起身上前端了，“您赶紧喝了。”
      祝长乐苦着脸，捏着鼻子‘咕咚咕咚’一气儿灌进去，然后和往常一样嘴里被塞了一颗蜜饯。
      “下次逮着老和尚我得逼着他给我改一改这方子，药效差点都行，太苦了。”
      “您猜猜大师会不会应您。”文竹打趣。
      祝长乐扁了扁嘴，这方面他还真不会，“这方子不会要伴我一辈子吧。”
      “过些年头慢慢就好了。”文竹将小姐的头发顺了顺，温声道：“岗根镇实在太冷了些，您这些时日又成日里在外边跑，这次来月事才会肚子疼得这般厉害，女人在身体方面总会要吃亏些，您总不当回事，拉都拉不住。”
      “下次我一定注意。”
      “每次疼得厉害了您都这么说，然后好了伤疤忘了疼。”
      祝长乐拉起毯子盖住脸，看破不说破的嘛，文竹姑姑不遵守规则。
      文竹和凤尾对望一眼，都只能无奈摇头，往常还能强拉着人锁屋里，现在她们怕误了战事，种种顾忌的后果就是小姐这个月遭大罪了。
      “彭将军刚才拦着我问您是不是病了。”文竹将毯子拉下来拢严实，边将彭司的话转达给他。
      “我说他怎么亲自过来一趟说这点事。”祝长乐笑了笑，“凤姑你记得我还不是将军的时候来西廉军助战时西廉军是什么样的吗？”
      “记得，将没有将的心气，兵没有兵的胆气，一盘散沙。”
      “现在呢？”
      “现在，欣欣向荣。”
      “是啊，欣欣向荣，大家都特别好了。”祝长乐抱着毯子往面前的文竹身上一扑，“彭将军都这么说了，那外面的事就交给他们自己去处理吧，反正我病了，只要不是西蒙军打过来谁都别来扰我。”
      “是。”文竹心软得不行，抱小孩一样把人抱起来往外走，同为女人又怎会不知小姐有多难受，偏她还要将自己当个没事人一样使。
      屋外，亲兵忙退避到一边，越加确定将军真是病了。
      很快，将军病倒的消息传遍全军。
      睡得人事不知的祝长乐不知此事，知道怎么回事的姑姑们自然也不会拿小姐的私事来说，干脆就将错就错了，反正也没坏处。
      待到祝长乐沉沉的一觉睡醒，身体轻松了，面对众人小心翼翼带着担忧的眼神也懵了。
      “我怎么了？”祝长乐低声问凤姑，她最近没淘气啊，乖得都跟鹌鹑一样了。
      凤姑扫了眼周围若有若无看过来的视线，“无事，你今日出来得比平时晚一些，可能担心您真病了。”
      “还不是被你们拽着嘛！”祝长乐下意识的摸了摸肚子，这里还贴着药包呢！哎，女人真是麻烦。
      绽开笑脸，祝长乐飞身跃上城楼顶上，抽出长剑畅快淋漓的练了一套剑法，一开始是为了向众人展示她好得很，之后却是劲儿上来了，自从心法突破后，她还是头一次这么尽兴。
      飘落在旗杆之上收剑归鞘，祝长乐看向出现在城楼顶上的蔡爷爷，笑眯眯的要表扬。
      “蔡爷爷，怎么样？”
      “有进境，剑招比之前更流畅了。”
      “那当然，我可是天才！”
      蔡滨背着双手，笑容舒展，以这样的进境来说确实担得起天才之名。
      “没错，我家小长乐是天才。”
      祝长乐笑容僵在脸上，循声看去，差点从旗杆上摔了下去。
第四百三十四章 大哥来了
      祝长望由小瓶盖搀着，慢慢的迈上楼梯的最后一梯，笑眼看着狼狈落地的幺妹。
      祝长乐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上前，想抱又怕人站不住不敢抱，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颤着声问：“大，大哥，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啊？我不是做梦吧？”
      抬起手她就要去掐自己的脸，祝长望连忙拉住了。
      从小到大，足够让祝长乐训练出一种‘在大哥面前就收敛起力气’的本能，被大哥拉住她立刻就乖了，不敢使一点力气，生怕把大哥拽倒了。
      大哥就在她面前，大哥是自己走上来的，大哥还活着，大哥没事了……这些认知在脑子里打架，她整个人都有点晕。
      “大哥，真是你啊？我，我，我这是不是夜有所梦日有所见啊？”
      “连有所梦日有所见都会说了，看出来是长进了。”祝长望掐了她手一下，“疼吗？”
      “不疼，我真的还在做梦……”
      祝长望改而摸了摸她的脸颊，瘦成这样的妹妹，他也实在舍不得下手。
      长乐像小的时候蹭了蹭大哥瘦瘦的手掌，抓住了按在脸上，眼泪叭哒叭哒的往下掉，她连忙抬起头来，不能哭，不能哭，哭了就不威风了，而且她答应师父不哭的，平时偷偷摸摸哭就算了，怎么还能在大庭广众下哭。
      祝长望将一身盔甲的幺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大哥来了。”
      长乐紧紧抱住大哥用力点头，她好怕这是一场梦，被这么抱着，闻着熟悉的药香味她心里才有了大哥真的好了，大哥真的来找她了的真实感，她再也不用担心大哥会没了，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这种安心的感觉只有两个半的人能给她，两个是师父和大哥，秋离是那半个。
      前者是从小到大的依赖，后者是最近这一年才养成的习惯，年限还差着些，距离也就还差着些。
      “是不是，是不是就不走了呀。”
      “恩，不走了。”
      “那你的身体全好了吗？”
      “病灶从底子里拔除干净了，接下来就只需要好好调养了。”
      “可是这里的天气不好，很冷。”
      “没事，大哥少出门。”
      “那，真的不走了啊？”
      “恩，不走了。”
      一再确认，祝长乐好像就更安心了些，那种开心的感觉从脚底板上升起，她咧着嘴乐，“我感觉要升天了。”
      祝长望捏住她后颈上的肉一旋，“落地了吗？”
      “落了落了落了。”
      祝长乐缩着脖子嘿嘿直笑，终于舍得松开大哥冲向身边一直护持着大哥的女人，“小瓶盖，你说话真算话，说了年后会把大哥给我带来真就给我带来了，哈哈哈，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呀！”
      蓝萍习惯性的把人抱住了，还往上颠了颠抱牢实一些，“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没做到了。”
      “嘿嘿，那什么时候做我大嫂呀！”
      蓝萍看向笑眼看着她们的大公子，“随时。”
      “哈哈哈，大哥你听到没有，赶紧提亲。”
      祝长望回望着蓝萍，不闪不避，“恩，会尽快。”
      小瓶盖有什么说什么是个性使然，可大哥会这么回话是祝长乐没想到的，她从小瓶盖身上跳下来，在两人之间看了几个来回，长长的‘哦’了一声，调侃意味十足。
      眼泪都还没干呢，这下又笑得没个正形，祝长望却也跟着笑了，长大了，能担事了，可还是他最熟悉的那个小长乐。
      从大哥到来的开心中缓过神来，祝长乐眼里终于有了别人，她跑向靠着城墙的智清大师，“老和尚，你也来了啊！”
      “我不得来护持我的劳动成果吗？”老和尚没好气的看了祝长望一眼，“费了老鼻子劲才把命拉回来，再一折腾没了，我这口气也要没了。”
      祝长望只是笑，这一路大师没给他一个好脸色，但其实从他决定要走大师就没真正的拦过他，不然只要说一句如果执意西上很大可能会死，他也多半是会要先把命留着的，有命才有一切。
      可大师从来没有，只是较着劲似的谁也不理，却收拾了包袱跟了过来。
      他又怎会不知，玲珑阁送来的所有消息大师都是第一个看到的，然后才会送到他手里来，要是几天没有消息还会主动找了人来询问，确定长乐的安全。
      论对长乐的关心，大师不比他少。
      祝长望都知道的事，从小就跟着在屁股后边转的长乐又怎会不知，她得意的笑，“来保护我就直说嘛，怕什么羞。”
      智清大师给了她一个白眼让她自行体会。
      “嘿嘿，老和尚，我这身俊不俊？”祝长乐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满脸都写着‘快夸我快夸我’。
      放在平时智清哪里会让她如愿，可现在看着她这瘦削的没什么血色的小脸心疼就占了全部，拍了拍她的肩膀，长长的叹了口气，“天下第一俊。”
      “嘿嘿，是吧，我也这么认为！”祝长乐眯着眼睛再显摆了一把，“秋离送我的！”
      老和尚笑话她，“刚还打趣你大哥呢，你这怕不是还要先你大哥前边成亲。”
      “那不能，我让着大哥。”祝长乐回头挥了挥手臂，“大哥，你加快速度，不要耽误我成亲！”
      城墙上所有听着的人都笑了，老和尚笑着敲了她带着头盔的脑袋一下，刚还觉得有点将军样儿了，这立刻就现了原形，不过这样才好，这样才是小长乐该有的样子。
      “走咯，回家回家。”
      祝长乐上前去扶大哥，想到什么左右一看，朝着不远处的彭司扬声道：“彭将军，城中的事务你们自行处理，本将军今天要休假招待家人，不上工。”
      彭司抱拳应喏，又朝着诸人都抱拳行礼，从将军的话就知道来人是谁，祝家大公子的到来于西廉军来说将是一大助力。
      “走走走，大哥，能走吗？要不我背你吧？楼道不好走。”
      “无事，能走，大师的意思也是让我多走，慢慢增加腿上的力量。”祝长望搀着幺妹的手，虽然走得慢，但是走得很稳，这样的大哥让长乐一下子又红了眼眶。
      大哥能像平常人一样的走路，这是他们家盼了多少年的事啊！
第四百三十五章 幺妹儿
      一路上祝长乐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她有太多话想说，太多问题想问了，那个仔细程度大有大哥一顿吃了多少粒米，一天走了多少步路，睡多少个时辰都要算清楚。
      祝长望也纵着她，问什么就详详细细的答什么，边看着路边不停的有盔甲着身的人向印象中行事说话从来没个正形的幺妹行礼问安，他看得懂他们的敬佩和服气，他觉得有点稀奇，又无比骄傲。
      这些时日于他来说是生死之间走了一个来回，而长乐却已经走了好多个来回了。
      所以他才不愿意在广源寺接收有关于她的消息，那太滞后了，每一刻他都在担心有没有发生什么变故，每一刻都要想着扛着那么大的压力她有多辛苦，更怕她在战事上缺少经验吃大亏。
      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管不到，现在他醒了，他就得亲眼看着她什么都好才能安心。
      半路得到消息她突然开战夺回岗根镇时他眼睛都有片刻的失明，骤起骤落的情绪让他差点没扛住，怕他吃不消，船都停泊了两天才重新赶路。
      “怎么会突然朝岗根镇动手？”进了屋，一落座祝长望就问。
      “何庆博抓着我的弱点，让吴伯伯来给我传旨，逼我谈和，我当时是想先把岳圩夺回来打他的脸，用事实告诉他不用谈，失去的城池我都夺得回来，没想到抓着对方一条小鱼，从他嘴里得知对方主将回了西蒙京都，我觉得这是个机会，就想着搏一搏了。”
      祝长乐骄傲的抬头，“结果真让我夺回来了！”
      要夺回一个重镇又岂会那般简单，祝长望却不打算此时细问，点头表扬，“能短短几天就夺回一座重镇，名将都未必能做到，长乐已经不比他们差了。”
      “嘿嘿，当时其实就是赌，我只给自己四天时间，如果第四天还是夺不下来我就撤了，哪想到真让我成了。”
      此时的祝长乐就是个在家人面前百般炫耀的孩子，神采飞扬的满脸都写着要表扬，哪里还有半点在外时的威风凛凛，而此时在这屋子里的恰恰都是愿意百般纵容她的人，自是个个都满足她，把她好一顿夸，直把她夸得身上的盔甲何时被凤姑卸掉的都没留神。
      没了盔甲遮掩，她瘦削了多少一眼即明，腰间的束带勒着腰只余盈盈一握，此时再手舞足蹈的比划也无法掩饰她这一年吃了多大苦头。
      祝长望端着茶已经许久没有喝过一口。
      蓝萍起身拿走他手里的茶，道：“长乐，我们就住你这院子里了，你让人带我去房间，我拾掇一下。”
      智清大师等人也都识趣的跟着站起身来，老和尚上前用力揉了揉长乐的头，“小丫头，再瘦下去就要跟个小鸡崽一样了。”
      祝长乐手也挥脚也踢，“你才是老鸡崽，老和尚你胡子不想要了是不是！”
      老和尚这次却没有和她斗嘴，又揉了揉她的头就放开了她，背着双手出屋。
      看着屋顶上厚厚的雪他长叹一口气，那丫头看着跟个娇气包似的，哪里擦破了块皮都要嚷得惊天动地，从每个人那里索要到心疼了才罢休，可真受伤了吃着苦头了从来都一声不吭。
      不怪祝长望拖着个随时能倒的身体也要赶过来，蔡滨那老小子在息陇都隐居十来年了，不也为她出山了吗？
      可有些事啊，他们帮得，却替不得，哪怕祝长望也是。
      屋内，凤姑把毯子捂到了小姐身上离开带上门。
      没了其他人在，祝长乐独自面对大哥莫名就有点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但得宠幺女的娇蛮让她立刻就把这点情绪压了下去，拖着椅子坐到了大哥对面，蛮横的抓住了大哥的手臂。
      祝长望失笑，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手里，从凤姑她们百般小心的侍候，他多少也猜到了火炉子一样的人今儿怎么脸色这么不好看了，知晓了原因他心里也没有因此就好受，长乐就该满天下的去玩去闹才是她应该过的生活，而不是扛起本不该由她扛起来的责任。
      “秋离呢？我以为他在你身边。”
      “他之前一直都在的。”怕大哥误会，祝长乐忙帮着秋离说话，“大哥你不知道，何庆博已经把手伸到武林中来了，现在虽然还只收了一些魑魅魍魉为他所用，可时间长了什么可能都会有，秋离说武林这股力量一定不能落他手里，因为这个他才离开的。”
      秋离不在祝长望其实是知晓的，玲珑阁对他不说是完全敞开，但应该是秋离传了话，他问什么多数都会回答他，有些事，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打听过了。
      于公，秋离的决定没有错，拿住武林这股力量对长乐来说将是一大助力，可于私，他恼秋离在这种时候离开长乐身边。
      见长乐这般护着，他又知晓了长乐这是动情了，不同于之前的懵懵懂懂，她是切实的为秋离这个男人动情了。
      他心里有自小看大的孩子胳膊肘往外拐的心酸，又为她眼光不错有些欢喜，秋离这人，从眼下来说挑不出半点不好来，尤其是对长乐之心无可挑剔。
      “还在怪爹？”
      话题一转到了这，祝长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趴到大哥手臂上片刻才喃喃轻语：“怪他，但是又知道不能怪他。”
      祝长望拍了拍她的头，轻轻附和了一声。
      “我怪爹爹没有自知之明，他曾经是高高在上位高权重的御史大夫，可他不像何朱两人一样明目张胆的养家臣，更没有拉帮结派，也不屑用别人的把柄来为他所用。如果是比廉洁，他和历史上的哪个臣子都可以一比，可当真的从那个位置摔下来了，他除了一个好名声其实什么都没有了，可他好像认识不到这一点，还想以一个七品官来尽御史大夫之责，以天下为己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些种种我都不怪他，但我怪他把你给赔进去了。”
      祝长乐轻轻蹭了蹭大哥胳膊，她怕累着大哥，一直都自己攒着力。
第四百三十六章 说不完的话
      祝长望拍拍她的手，无声的安抚。
      “可是这几个月大将军做下来我又不那么怪他了。他和皇上有那样的过往，几十年都为着同一个目标努力，让他放弃所有什么都不管了，等于是让他放弃这一辈子一直在做的事，放弃他几十年的坚持和理想，是很难做到。”
      祝长乐叹了口气，“我和三皇子相处也不过这些日子，可每每他站在我这边支持我决定的时候，每每看着他努力想要做一个好皇子的时候，每每看着他一点点进步的时候，我都觉得我帮他帮得很值得，这才多久我就有这种想法了，更何况爹爹呢？几十年君臣都能做到互不辜负，很不容易。”
      会推己及人了，是真的长大了，祝长望感慨万千，他很想像小时候那样好好抱抱她，捏捏她脸颊，却也不行了，其实像现在这样都是不合适的，只是没有外人在，他也就放任了。
      “爹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爹是没有退路，他的每一条路都被人堵死了，只有前边那一条独木桥可走。不要怪他，这些年他很不容易，我当时突然倒下，你可以发泄你的愤怒，他连发泄的地方都没有，他得扛着祝家，他要是没扛住，首先长宁就要毁在这件事里了。”
      祝长望低头看向幺妹，“是不是又把长宁揍了一顿？”
      “揍，揍了。”祝长乐心虚了短短一瞬，立刻又理直气壮起来，“连自己屋里的人有什么心思他都没看出来，就是他笨，我还留着他的命都是我手下留情！”
      祝长望点头附和：“没错，就是他笨，没出息，害得我家长乐都要割袍断亲，回去后要再揍他一顿。”
      “那倒是不用了。”祝长乐眼神飘忽，“他还是，还是长进点了，我当时是想要去京城把朱正易干掉，不想拖累家里人，我还特意找玲珑阁发布玲珑令把此事传得天下皆知，免得朱正易死了后他们那个派系的人对付爹爹，谁能想到呢，最后的大魔头竟然是何庆博。”
      “确实意外。”说到正事，祝长望也收敛起戏谑的心思，“我消息不全，你仔细和我说说何庆博的事，从你发现他有问题开始，后面种种都要说详细。”
      这种事旁人问和大哥问是不一样的，大哥知道得越清楚越知道怎么收拾何庆博，祝长乐先喝口茶捋了捋，然后才裹紧了毯子仔仔细细的从头说起。
      她说完了祝长望又问，将事情掰碎了问得清清楚楚，这一说就过去了一个时辰。
      “何庆博和西蒙的交易我大概猜到了。”祝长望食指敲击掌心，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十有****是割让西边多少城池给西蒙，助他登位，在程老将军被换回去后他就在为谋反做准备了。”
      “对，有程老将军坐镇的西廉军西蒙军不一定吃得下，吴信怀那个废物把西廉军都掏空了。”祝长乐咬牙切齿，“等我回了京城的，我一天揍他三顿！”
      祝长望点头，“到时我让他离不了京，不剥他一层皮对不起你吃的这些苦头。”
      “吃苦倒也没有，我就是不想吃笋了，天底下怎么会有笋和鱼这么难吃的东西呢？”祝长乐脸皱成一团，还打了个寒颤加强效果。
      祝长望也不拆穿她转移话题，顺着接了话道：“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也会厌弃。”
      “也对，我以前喜欢吃鱼的。”祝长乐把话题又拐回了正事上，“何庆博就不怕这么做引狼入室吗？”
      “何庆博是个非常自负的人，他敢这么做，当是自信等他坐稳那个位置后能把让出去的城池再夺回来。”
      “谁给他的自信？”祝长乐瞪大眼，“歇战期之前我都只敢偷袭，怕伤亡过重不敢和他们硬碰硬，这次要不是天时地利人和占齐了后两者，西廉军又狠练了一整个歇战期把本事都捡了起来，我也没那个胆。”
      祝长望也是没想到自己弄出来的那点东西长乐用得这么好，还做了几十个假的玩了一招虚虚实实，最后奠定了胜局。
      “回头把秋离改过的图纸送来给我看看。”
      “好。”祝长乐看着大哥的脸色，“大哥你累不累呀？要不要先去歇息？”
      “我这一路大多时间都在睡，智清大师在方子里加了些助眠的药，说多睡身体能恢复得更快。”
      祝长乐一听这就是老和尚会说的话，再一看大哥的脸色虽然还泛着些病态的腊黄，却看不出什么疲态，她也就放心了。
      “坐船是个好决定，少受好多颠簸。”
      “也是为了瞒住何庆博，免得多生事端，所以走了漕帮的路子。”
      提到漕帮，兄妹俩同时想到了蓝萍。
      祝长乐凑近了鬼鬼祟祟的问：“大哥，你们真好啦？”
      “人活一辈子，不是谁都有我这样的幸运能得到一个姑娘家如此倾尽一切的付出，祝长望三生有幸。”
      祝长望低头笑了笑，“以前不敢想，后来身体好转，你又和我说过回元丹快好了，我便也做过美梦，想着若真能和蓝姑娘执手白头，将是怎样的美事，现在美梦成真，我为何还要犹豫？”
      祝长乐抓着大哥的手点头，点头，用力点头，红着眼眶道：“梦醒了现实更美，大哥你真的好了，结婚生子一点顾忌都没有了，小瓶盖特别好，特别特别好，特别特别特别的好，我愿意将大哥分她一半，有小瓶盖做大嫂，以后不管二哥续娶哪家的我都不怕，哼，要是敢对我不好，小瓶盖肯定会收拾她！”
      “以后没人敢对我们小长乐不好。”祝长望拍拍她的头，大姑娘啦，也不知为何，今日见面总有这样的感慨。
      “蓝姑娘这些日子一直照顾我，我不想她名声受损，路上在经过漕帮总堂口的时候就去拜见过蓝伯父了，将我的身体情况向他说明让他安心。”祝长望笑，“以前哪敢说自己身体会好，当时说的时候都有些虚，幸好有智清大师为我做证。”
      “蓝叔叔很好说话的，肯定不会为难你的……是吧？”祝长乐说完也有些不太确定，毕竟这关系不一样。
      “是很好说话，知道我身体会好转就只问我对婚事有何打算，我说已经给家里去信，礼节会尽快补全，只是成亲要等战事结束，他没有反对，并且答应之后会派五十人前来助阵。”
      祝长乐眼前一亮，五十人！护翼队如今还在零零散散的来人，可也不过一百二十人而已。
第四百三十七章 祝大公子
      “对于现在西廉军的战力我其实没多大的担忧，程老将军把他们练得太好了，现在他们自己也练得勤，和西蒙也不差多少，再有武林同道可做奇兵，我并不怕和西蒙军对上。”
      祝长望点点头，“有夺回岗根镇这样的大胜，士气也该回来了。”
      “如果是守城，有这些人在手谁也别想夺我的城，可我们是攻城的一方。”祝长乐托腮叹气，“没有绝对压制的力量会要多死很多人的，所以我现在很需要武林这支人手，护翼队的人手越多，战术越好灵活安排。”
      “是需要这支人手还是想秋离快些来？”
      祝长乐眨眨眼：“都想。”
      祝长望戳了下她额头，长乐顺着力道倒到一边又反弹回来，嘿嘿直笑，害羞什么的那是半点都欠奉，她本来就想秋离了嘛，又没有撒谎。
      这时凤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姐，午膳准备好了。”
      “来了。”祝长乐起身把椅子往后一踢，扶着大哥站起来，“大哥你现在应该有忌口吧？”
      “你那几位姑姑行事向来周到，用不着你来操心这些。”
      祝长乐一想也对，她都能想到的事文竹姑姑怎么可能想不到，走到门口了她先快步过去打开门，然后又退回来扶着大哥，嘴里也是念念有词个没完。
      “大哥你别逞强，老和尚让你增加腿部力量，但一定不是让你天天这么走，轮椅带了吗？”
      “带着了，半年内外出还是需要它代步。”祝长望笑，“放心，大哥不逞强，今天情况特殊，之后就不会了。”
      祝长乐想了想今天为什么特殊，“为了让我看到？”
      “从小到大，为了让我站起来你费了多少心思，智清大师说你年年催他开炉练回元丹，年年问，他说有几味药材是你翻山越岭去找来的。”
      祝长望扶着门框慢慢的挪过门槛，转头朝着幺妹笑道：“大哥要让你看看你这些年辛苦的成果没有白费，大哥真的站起来了。”
      “你站起来了就代表你好了嘛！”祝长乐连着眨了几下眼睛把泪意眨下去，“我看到了，特别开心。”
      拍了拍她的手，祝长望看向廊下，蓝萍、智清大师、蔡滨、赵坚、屈直，以及几个小年轻都在。
      祝长望朝着赵坚几人拱手一礼：“这段时间诸位辛苦了。”
      蔡滨直接走开了去，不受这礼，也不回这话。
      赵坚和屈直不一样，他们如今都算是祝将军麾下的谋士，可论谋士，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人敢说自己强过祝长望，曾经拖着病体都能让何朱两位半堂忌惮到要除去，如今他身体好转，谁都不知道他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们既兴奋，又期待，还带着点较劲在其中，两人齐齐回了一礼，“大公子到来，西廉军如虎添翼。”
      祝长望浅浅笑了笑：“必竭尽全力。”
      祝长乐则在一边笑眯了眼，大哥来了她根本控制不住嘴角，太开心了！
      而且以后有大哥出谋划策，她就只要负责动手了，天知道她有多怀念不用动脑只用动手的日子！
      “吃饭吃饭，我要吃五碗！”
      廊下所有人都被这孩子气的话逗笑了，初见的那点陌生感在这一笑中消失殆尽，几人相视一笑，正欲进屋就见对面一直紧闭的房门打开了。
      三皇子往这边走来，几人忙行礼。
      祝长望来了的消息他第一时间就知晓了，没有第一时间出来是知晓兄妹两人一定有许多话说。
      之前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出来，他迫不及待想见上一面，可从身份上来说他是主，如果他也去屋外等着那并不会显得他平易近人，毕竟他现在也就是个普通皇子，还没有到位高权重到等一等人就显得平易近人的地步。
      可听着祝将军这一嗓子他忍不住了，想着这时候他们兄妹谈完话了，他此时出现不显得突兀，而且，往常他就是和祝将军一桌用膳的，总不能还让祝将军派人来请他。
      他也不想表现得太迫不及待，连步子都算着速度，待走近了才加快脚步将人亲自扶起来：“大公子身体不便，以后大可免了这些虚礼。”
      “礼不可废。”祝长望抬头看向幺妹口中长进不少的皇子，从精气神来看确实没有颓败之气，眼神中有些算计，但也还算清明，想摆一摆礼贤下士的姿态，却又在看了长乐一眼后收了势。
      三皇子知道第一眼的重要性，努力想要表现一番，可一看到旁边偷笑的祝将军他就收了那些个心思，他在将军面前都没糊弄过去，在大公子面前恐怕就是个透明人。
      “大公子请。”
      “殿下请。”两人相让了几句，三皇子率先进了屋。
      祝长望看了三皇子刚才出来的房间一眼，长乐一会得和他好好说说，一个女将军，一个皇子，他们是不是住得太近了些，用膳看起来也是在一起。
      屋内摆了两桌，祝家兄妹俩和三皇子一桌，其他人坐另一桌。
      桌上那份带着药味的膳食非常引人注目，三皇子多看了几眼，祝长乐对这东西熟得很，问：“老和尚，我大哥得吃多久这玩意儿啊？”
      “分阶段吃，两日吃一次，他这身体现在虚不受补，所以我现在所有的手段都是夯实他的底子。”老和尚似笑非笑，“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吃个三次就死活不吃了。”
      “没滋没味的，太难吃了。”祝长乐苦着脸，她当时是宁可挨师父的揍也绝不再多吃一口。
      “天天吃药的日子也过来了，这不算什么。”祝长望伸手相请，“殿下请。”
      三皇子拿起筷子，语气诚恳：“大公子不用在意我那个不甚重要的身份，如今我是西廉军的监军，管的也是监军那摊子事，将军平时便寻常待我，希望大公子也是如此。”
      “是我着相了，在京城的年头久了，倒忘了这自在的滋味。”
      祝长望看向拿着筷子瞒眼盼着三皇子赶紧先起箸的幺妹，“殿下提醒得是，同在西廉军效力，那些虚礼倒显得多余了。”
      “正是这个理。”三皇子要的就是这个态度，见大公子并没有拒绝他的亲近心下更喜，这是个好的开始。
第四百三十八章 大哥身体
      祝长望又怎会不知三皇子那点心思，他倒也不抵触。
      大皖的江山只要不易主，三皇子储君的位置就是板上钉钉，他既亲近祝家，那他上位就比其他皇子上位对祝家更有利。
      给埋头扒饭的长乐夹了一筷子菜，换来她一个甜笑，祝长望也笑了笑，长乐现在说是一肩担负起守护大皖江山的重任都不为过，可秋后算帐从来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功臣没有好下场也不新鲜。
      以长乐的性子，一旦江山稳固必会把肩上这些事全扔了，自去做她的江湖侠女，可功劳过大，也需得一个亲厚的君王容下她，只记着她的功劳，不去惦记她有多大能力，时刻想着她会颠覆自己的江山。
      眼下来说，三皇子最合适。
      若将来他是中兴之主，祝家全力辅佐，若他能力不够，那需要仰仗祝家的地方就更多了，朝堂上那些事不在他眼里。
      心里转着这些念头，祝长望垂下头把药膳一口口送进嘴里，确实如长乐所说没滋没味，只是有些事本也没有选择。
      吃了一顿智清决定以后再也不一起吃的饭，三皇子眼带期盼的看向祝长望。
      祝长望拱了拱手：“一路长途跋涉，待缓过劲来再好好来和殿下叙话。”
      三皇子倒没觉得这是托词，祝大公子身体出了名的虚弱，现在虽然好转，但只看他这瘦弱的样子就知道离好恐怕还有着一大段距离，再说了，人就在跟前，看起来也不打算离开，以后有的是机会。
      站起身来，三皇子道：“大公子好好养身体，其他事都可以缓些来无妨。”
      “多谢殿下体谅。”
      “将军也一直盼着大公子好转。”三皇子看了眼站在大公子身边片刻不离的祝将军，这样的祝长乐让人轻易就能想起来她的年岁。
      祝长乐咧嘴一笑，“你们别客气来客气去的，我听着累，殿下你去算算那吴信怀送来多少粮食了，没到位的继续催。”
      这是又想起来那位了，三皇子失笑，朝着祝长望点了下头，又朝着其他人点点头率先出屋，他也知晓，他在这里大家都不好说话。
      “终于走了。”智清大师上前来习惯性的给祝长望号了下脉，又示意祝长乐把手腕送过来。
      祝长乐乖乖的把手放上去，自家知自家事，她这几日失血过多。
      果然，“多吃些补血的，别仗着底子打得好就乱来，寒气上身难受的还是你自己。”
      “知道知道知道。”祝长乐挥了挥手，都是自己人，她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老和尚，我大哥的情况你给我交个底，现在是全好了      吗？”
      “你想得倒挺美。”智清哼了一声，“回元丹主要是把他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气给拔了，如果说以前他的身体是个筛子，回元丹的作用就是把那些个漏洞都补上，他要是没中毒前用了这药，我保他休养个一年半载就能全好，可你不能因为他现在醒了就把他中的那毒不当回事。”
      祝长乐急了，“你别绕啊，那毒是解掉了还是怎么的？不会还在大哥身体里吧？”
      祝长望拍了拍她，无奈的道：“大师您别吓她。”
      “我这是和她说实话，毒是解掉了，可对身体也并非没有损坏，差点就把底子都给催毁了，要是底子彻底毁了，别说回元丹，神仙难救。”
      祝长乐扑过去一把抓住智清的胡子撒泼，“到底是好了还是没好老和尚你给个准话，我没听懂！”
      “这不是在说吗？松手松手，断了你拿什么赔我！”智清一手抓住她手腕一手去掰她手指，祝长乐哪里会松，两人就在那里打上了。
      祝长望眼睛连着眨了两下，问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蓝萍：“他们平时就这么相处的？”
      “这是小场面。”
      祝长望也不去想大场面是怎样的，既知是平常事他也就不参与了，好整以瑕的看起热闹来。
      本打算找机会告辞的赵坚和屈直这下也不走了，端起茶杯看戏。
      那边，祝长乐一手抓着智清的胡子一手护着自己的头发，智清扯着祝长乐的头发一手护着自己的胡子，一番折腾下来谁都没占着便宜，两人决定讲和。
      “我喊一二三，同时松手。”祝长乐道：“一，二，三。”
      两人同时松手退开，揉头皮的揉头皮，搓下巴的搓下巴。
      智清笑骂：“我就没见过比你这丫头更虎的。”
      “那是你见识少，不赖我。”祝长乐哼了一声，“谁让你一件事说来说去就是不说清楚的。”
      “我那是不说清楚吗？是你笨，听不懂。”
      “让笨的人都能听懂才是本事，显然，你没本事。”
      智清笑得不行，“你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儿可别用在打仗上。”
      “那不能，赔本买卖不做。”祝长乐双手叉腰，“你赶紧说，我大哥身体到底是怎样？回元丹那么厉害都不能彻底治好吗？”
      “那毒我解掉了，但是时间太久，对身体的伤害已经造成了，原本一半半载能好，现在怎么也得三年吧。”
      祝长乐执拗的打破沙锅问到底：“三年能彻底好吗？”
      “差不离。”智清和祝长望对望一眼，只有他们两人最清楚，不是差不离，差了不少。
      祝长望醒来后智清就和他把话说开了，若是没有这次的中毒伤害，他有把握能让他的病断了根彻底治好，可现在，他倾尽全力也挽救不回那些造成的伤害，和旁人比他的健康始终会要差一些，甚至可能会影响寿数。
      祝长望虽然遗憾但也想得开，他不和旁人比，只要比曾经的自己好他就满足了，只是他们都清楚，这个结果一定不是长乐能接受的，不让她知道为好。
      祝长乐毫不怀疑智清的话，蹲到大哥身边挽着他的胳膊道：“我又想揍二哥了，都怪他，害得大哥要多吃两年苦头。”
      “恩，揍他。”祝长望把她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心底又酸又软，他家的小长乐啊！
第四百三十九章 自知之明
      “我要离开几天。”智清看着兄妹两人，“这里离蓝丫头上次采药的地方不远，我要去一趟看能不能再采到几株，回元丹需要的人很多。”
      “对，三皇子还想给君上呢！”
      祝长望问：“他亲口说的？”
      “恩，冲口而出那种。”
      祝长望若有所思的点头。
      “不耽误了，我现在就出发。”智清起身，看着祝长望语重心长的道：“你就当是看在这丫头年纪小小就天天想着你身体的份上好好养着你那身体，再有点什么事我是真没招儿了，我不想看她哭。”
      “我知道。”
      “嘿嘿，老和尚，我送你。”祝长乐蹦起来跳到智清前边，叽叽喳喳的问：“老和尚，你要去几天啊？”
      “顺利的话三五天。”
      “顺利顺利，肯定顺利，那万一，我说万一啊，万一不顺利呢？要几天？”
      “十天半月。”
      “这么久啊，肯定顺利的。”
      “你就这么盼着吧。”
      “那里是西蒙的地盘，你注意安全。”
      “他们能抓得住我？”
      “就你那稀松平常的本事就别吹牛了，嘿嘿，我心法第八层了，来真的你可能都打不过我了。”
      “怎么这么快？你可别乱来，忘了你师父的教训了？”
      “哎呀，我好着呢，你刚不还给我号脉了吗？”
      “……”
      祝长望听着两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轻轻笑了笑，一个常年在跟前闹腾，但是又乖巧会关心你的小辈，不怪智清大师那般着紧长乐。
      光线一暗，蔡滨离开了，祝长望再次笑了笑，这也是个全心全意护持长乐的长辈，他家长乐素来最有长辈缘。
      再比如这赵坚。
      收回心神，祝长望看向屋内仅剩的两人。
      “这些年长乐多得赵叔照顾。”
      赵坚拱了拱手，“不敢担大公子这一声叔。”
      “凡是长乐认下的祝家都认，每次她从息陇回到京城家中说起的每一个人，于祝家来说都是需得在心里道上一句谢的自己人，她在外那些年是因为有你们爱护才能过得那般快活，她急公好义仁义良善，也是来自于身边人的耳濡目染，是诸位成就了她。”
      祝长望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让人信服的笃定，以及让人身心舒展的愉悦，还有祝家对他们这帮江湖中人的态度。
      不愧是祝大公子，赵坚感慨，滴水不露。
      “大公子提起息陇倒让我想起那些年的自在逍遥了，有心情的时候画上一幅画，没兴趣就架船到处游荡，要是心情不好去找长乐准没错，她要是在被她师父追着揍我就看戏，要是在捣蛋我就去接应她，胡闹上一回什么坏心情都好了。她在不在息陇截然不同，若是那阵儿鸡飞狗跳准是在的，清静得没滋没味那准是她回了京城，我划着船从水巷里过时常要被当地的百姓问她何时回来。大公子说我们成就了她，我却觉得是她拯救了我们。我们这些人，别的都少，就心思多，看着她闹腾都仿佛活得轻松些。”
      赵坚坦然一笑，“我无儿无女，说句托大的话，在我心里，她和我自己的子女也无甚不同，大公子既说是自己人，这声赵叔我便应了。”
      祝长望很愿意听人说长乐在外时的生活，虽早知她一定过得非常精彩，但真正听人说了才知道有多精彩，那些事仿佛都有了画面，红衣的小姑娘在画面中一路笑着长成了大姑娘。
      “赵叔本就应得应该。”
      祝长望转而看向屈直，“真正让我意外的却是屈大人，我爹曾说论明哲保身，满朝上下没人比得上屈大人。”
      屈直大笑，“祝大人谬赞，惭愧惭愧。”
      祝长望也笑，“说来我还得感谢何庆博，若非他设计了屈大人，长乐还捡不着这么个自己人。”
      “她没捡，她是用绑的。”屈直揉了揉手腕，“力道正合适，比没绑着时还舒服，我是个贪图安逸的人，当然就选择舒服的这方了。”
      “长乐一定不会让屈大人后悔当日的决定。”
      “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祝长望端起茶盏举了举，“今后，我等齐心为将军计。”
      两人齐齐举杯，“为将军计。”
      赵坚和屈直站起身来，“大公子一路奔波辛苦了，来日方长，我等先行告退。”
      “也好。”祝长望扶着蓝萍的手起身送到门口，待两人消失在视线中才回转。
      屈直回头看了一眼走路蹒跚的人，拍了赵坚的肩膀一下，赵坚会意，一道去了他的房间。
      “比我预料的亲和。”屈直倒了茶，将一杯推到对面。
      赵坚慢慢旋着杯盏，“没想到他会把话挑明了说，而不是先表现一番让我们心服口服，种种手段施加下来让我们信服他，唯他马首是瞻。”
      “这不就显出了祝大公子的不同了吗？”屈直抬头看向不如以往从容的老友，“有压力了？”
      “你没有？”
      当然是有的，从知道大公子来了他的心就一直沉着，不是不希望他来，而是他们深知盛名之下无虚士，尤其是祝大公子这般无需露面就让何朱两位半堂都忌惮的，更不虚。
      沉默片刻，赵坚突然笑了：“我现在的路子和你们其实已经不同，我已经半只脚踏出谋士这条路了，这几个月，我处理政务的时间远超过给长乐出谋划策。”
      “你曾经最厌烦那些事。”
      “我和祝长望的差距在于他是全才，无论是勾心斗角的谋士还是战场上的谋略他都可以信手拈来，我不行，我只能勾心斗角。”
      赵坚自嘲一笑，“以前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全才，这几个月下来我知道我不是，面对西蒙军我束手无策，都还没有长乐来得有办法，可我处理那些政务却游刃有余，十分力使出五分就够了，我认清了自己的能力。”
      屈直面色变了变：“老赵，这不像你会说的话。”
      “有自知之明是好事，你应该为我高兴。”赵坚端起茶盏和他碰了碰，“如果早些看清说不定我还能有些成就，现在，晚了些。”
      “什么时候都不晚。”
      赵坚以茶当酒一饮而尽，是，知道自己的能力在哪里了，什么时候都不晚。
第四百四十章 三生有幸
      送完老和尚回转的祝长乐，在屋外见着未来大嫂正将大哥的腿架到面前放倒的凳子上，一时也不知是该把踩进门的脚收回来，还是把另一只脚也踩进去了。
      “你这是打算坐门槛上？”祝长望打趣她，拉着蓝萍站起来。
      蓝萍并不在意给大公子按摩时被长乐见着，她们之间相熟得无需那些避讳，但她在意这个男人身为长兄的面子。
      祝长乐进屋来，拖着椅子坐到大哥身边，看着大哥这样问：“腿脚不舒服了吗？”
      “无事，换个姿势能松泛些。”祝长望把话题拉开，“三殿下住在那里是你安排的？”
      “对啊，不然谁敢把我们俩放这么近。”祝长乐哼笑一声，她对这些破烂规矩不屑一顾，但不代表她不懂，想当年她也是被娘亲按着把该学的规矩都学会了的，没办法，不学会出不了门。
      “在冷集时我们都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他的小命重要，不能有闪失，我身边是最安全的。”
      “何庆博对他动过手了？”
      “对，我一听说京城的情况就知道三皇子会成为何庆博的目标，在他身边做了几层防护，但是那天他的表现我还挺意外的。”
      祝长乐绘声绘色的把那次三皇子将计就计的英雄事迹说了一遍，“那次后我对他有了很大改观，皇宫那地儿毁人。”
      祝长望打趣她，“你就喜欢有血性的人。”
      “本来就是嘛，人要是失了血性就怂了。”
      话糙理不糙，皇子有血性尤其难得，但是更让祝长望欣喜的是三皇子对长乐的信任。那种情况下是把命都赌上了，要是长乐慢一步赶到他就要交待在那，可他选择相信长乐，也不怪长乐要对他刮目相看，一直说他好话。
      “明日开始，你需得继续和我学阵法。”
      “大哥！你怎么一来就要教学生啊！”祝长乐哀嚎，“现在不是有你了嘛，我为什么还要学阵法，你会用就好了嘛！大哥，我不要学嘛！大哥大哥大哥……”
      “撒娇打滚都没用。”祝长望笑眯眯的看着特别好说话，可说出来的话却半点转圜余地都没有，“没得商量。”
      祝长乐扁嘴，“都有你排兵布阵了，我为什么还要学呀！”
      “不要求你一定要学到能灵活运用，但是你要了解。”祝长望语气温和，“今后我坐镇中军帐，你带兵冲锋陷阵，阵法一动你就得知道我用的什么阵法，再动你就要知道我会换什么阵，我的所有阵法都需要你配合来完成，你说，你是不是要学？”
      “等等，大哥你的意思是我将来都不用在后边躲着，可以在前边冲锋了？”
      祝长望笑着点头：“那种做法适用于其他将领，不适用于你。”
      “对对对，大哥你说得太对了，那种不适合我，论打架我怕过谁！”
      “所以阵法？”
      “我……学，我学！”祝长乐痛苦的应下来，大哥都准她带兵冲锋陷阵了，不就是学一学阵法嘛，她学，反正又不是没学过，也没那么难。
      蓝萍看了眼被一榔头一甜瓜哄顺毛了的长乐，再看看一脸笑意驾轻就熟的大公子，管中窥豹，也能看出这兄妹俩平时相处大概就这路数了。
      低头笑了笑，好友和心上人都在跟前，以后还会成为一家人，蓝萍觉得很满足。
      祝长望似是感觉到了，眼神看了过来，眼神越加柔和，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感情上难得敏锐一回的祝长乐在两人之间看了几个来回，哼了一声站起身，“嫌我碍事就直说嘛，哎，人家是新人进了房，媒人扔过墙，你们这还没成亲呢，我这媒人就被扔过墙了。”
      祝长望失笑，说是媒人好像也没错？
      他也不留人，只是道：“明日升帐，我和大家见一面。”
      “后天。”祝长乐原地回头，“老和尚说了你必须好好养着，不能受累。”
      看了外边一眼，祝长乐干脆又走了回去，在大哥面前蹲下来，道：“大皖的江山是不是能守住都没大哥你的身体重要。”
      祝长望拍拍她的头，“大哥知道，听长乐的，后天。”
      “嘿嘿，那我走啦，你们亲热吧。”祝长乐蹦出门，非常好妹妹的还把门关上了，看着动静大，其实她根本没把门关严实，鬼鬼祟祟的留了一条缝隙想看戏。
      可是屋里这两人一个是从小看她长大，她那点心思看得透透的兄长，一个是陪着她从小闹到大的好友，再了解她不过，双双抱臂笑眼看着那条缝隙里透出来的小眼神。
      “小气。”祝长乐一点也不小声的嘟囔，不甘不愿的把门关严实了，跑去找蔡爷爷告状，小瓶盖都跟着大哥学坏了！
      祝长望笑着摇头，“做坏事都做得理直气壮。”
      “她很开心。”蓝萍蹲下把他架着的腿从椅子上放下来，放一小会舒服，放久了就难受了。
      “别按了，你歇歇。”
      祝长望要把她拉起来，蓝萍避开他的手，“智清大师说了你的腿脚要常按帮助恢复，左青他们手法没我好。”
      看着低头认真按摩的人发旋，祝长望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辛苦你了。”
      “不辛苦。”蓝萍抬头，手上动作不停，“为自己喜欢的人做什么都不辛苦。”
      “被你喜欢，我三生有幸。”
      “那就约三生吧，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来找你，你别找别人。”
      祝长望笑，“下辈子该换我来找你了，你给我留着位子等着我。”
      “好。”
      相视一笑，蓝萍低下头去继续认真按摩。
      祝长望看着她红了的脖颈无声的笑，说得再若无其事，也并非不害羞的。
      祝长乐这一整天都兴奋异常，笑容就没从脸上下来过，晚上刚盘起腿准备打坐，就见凤姑引着小瓶盖进屋来。
      “哟，这不是我未来大嫂嘛！”祝长乐哼声道，“你是不是走错屋子啦？”
      蓝萍不理她，回头道：“凤姑，今晚我睡这。”
      凤姑应下，看小姐那气哼哼的样子有些想笑，这醋也不知道是吃的大哥的还是吃的大嫂的。
第四百四十一章 好友大嫂
      蓝萍走近，把撇着头表示在生气的人端起来往里面一点，自己也踢了鞋子上床坐到她身边，把被子抖开披在两人身上，见她不动，直接动手把那一头夹到她腋下，自己拉住了这一头。
      凤姑抱着被子进来，在蓝萍的指挥下把被子从前边围上，前后两床被子把两人拢在中间。
      凤姑忍笑退了出去，给两人带上门。
      和以前许多次一样的姿势让祝长乐开心极了，她努力绷住嘴角不往上扬，哼了一声，道：“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蓝萍笑，往长乐那边移了移，两人肩膀挨着肩膀，没有一点空隙。
      祝长乐咧嘴。
      “最近我特别开心，就和才认识你那会一样的开心。”
      “哼。”
      “我的喜乐好像都只和祝家的人有关。”
      祝长乐嘴角上扬。
      “听你说大哥的事说了十年，听到后来我就想，这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从早上睁开眼就能笑到晚上睡过去的人担心难过，又是个什么样的人，才会明明那么难，做的事让人听着就觉得暖心，让我羡慕之余遗憾自己没有一个这样的兄长。”
      祝长乐眼睛眯成一条缝。
      “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就觉得，他和我想像中的还要虚弱，但是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温柔，他看着你笑看着你闹时就像父亲看着女儿一样，但是你要做什么事时他又不会因为想要保护你而不让你做，后来我就发现，我对你的态度其实受了他很大影响，从小听你说得多了，不知不觉间就学了他那般对你，但还是不太一样的。”
      蓝萍转头看着长乐笑：“他们说我对你惯得没边，大公子惯你归惯你，该收拾你的时候也不手软，这点我不如他。”
      “哼，你现在心里只有他！”
      “我怕这是梦，怕梦醒，晚上都不敢睡实了，怕一觉醒来他还生死不知的躺在那里，他才醒的那段时间我就在他床边打地铺，什么名声，什么闺誉，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在意，我只想守着他，看着他一天天好起来，看着他今天比昨天多吃了一口饭，看着他今日能多走两步路了，这就是我最开心的事。”
      蓝萍歪头抵住长乐的头，“只要他不在我视线范围内我就慌，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祝长乐立刻就心疼了，手伸过去搂住她的腰，还拍了拍：“没事没事，你是被吓着了，我是从小被我大哥吓多了适应了，你还没适应，你就适应这一回就好了，以后都不会有了。”
      “我知道，可心里总放不下，就怕有什么变故。”
      祝长乐熟知的蓝萍从来都是可靠的稳重的，这样患得患失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她如今已识情，也就更理解她的患得患失从何而来，再加上那个人又是她大哥，双重感受之下更心疼了。
      “老和尚很靠谱的，他都说大哥没事了你要相信他，回元丹他都能做出来，等我有空了我再去翻翻他的医书，看有那些残方里有没有对大哥更有用的药，说不定就能把大哥的身体调养得更好了。”
      祝长乐蹭了蹭蓝萍的头，“时日还长着呢，以后的事谁知道呢？就像以前，我们家也不能相信大哥的身体真能好起来，那时候御医还说他活不过二十呢，现在只是影响寿数，相比起以前，这话对我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蓝萍轻轻恩了一声，那些有的没有担心随着这话好像都消散不少。
      在别人眼里是她一直护着长乐，但是她自己最清楚，从小到大都是长乐在保护她，有一回她和父亲呛了几句负气出走，十一岁的长乐以为她受了欺负，就敢带着几个姑姑打着钟师父的旗号闯漕帮总堂，逼着父亲把人交出来，她要带走。
      所以大公子上门那日，爹私下和她说，他会同意这桩婚事和祝家无关，和祝大公子本人也无关，从私心里来说他并不赞成女儿嫁进那样的高门大户，太受拘束，规矩繁重，他怕女儿受苦，可他相信长乐，因为相信长乐而相信大公子，相信她身后的祝家，也相信若有朝一日她在祝家吃了什么亏，长乐不会置之不理。
      蓝萍笑，看，不止小时候她被长乐保护，长大后依然如此。
      “以后，我也会保护你的。”
      “你一直都在保护我呀！”祝长乐嘿嘿笑，“不过以后我一点都不担心二哥再续娶个什么人进门作妖了，大哥身体好了，以后就是大哥大嫂当家，二哥要是再连内宅都稳不住会被大哥赶出门的，嘿嘿。”
      “我给你撑腰。”
      “你先嫁进来再说这话。”祝长乐打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已经和我大哥成亲了呢！”
      蓝萍抬头，“不生气了？”
      祝长乐一呆，对啊，她怎么忘了她还在生气。
      “当然，当然生气了，可是看在你是因为大哥的份上就算了，再有下次就不原谅你了。”
      蓝萍笑，“没有下次了。”
      祝长乐这才笑了。
      蓝萍摸了摸她肚子，摸到了肚脐眼上熟悉的膏药，“难受了？”
      “有一点。”顿了顿，祝长乐塌了腰，“比一点多一点，这地儿太冷了，以前都没这么难受，肚子都在往下掉一样，腰也疼。”
      蓝萍摸到后边给她揉腰，“姑姑们都没能拦住你，可见最近你有多忙。”
      “岗根镇刚拿下来，事情多，不敢大意，各种防务我都亲自去查看了，还有士兵操练，我得尽可能的让他们活着啊！”
      祝长乐瘫倒在蓝萍街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有时候会觉得前十几年像是在梦里，那些轻松快活也都在梦里，现在的压力才是真实存在的，可有时候又觉得现在才是在梦里，梦醒了那些轻松快活才是真实的，但是如果梦里你们都在，我也不怕。”
      蓝萍抱着她，“所以每天都拼命练功，以打坐代替睡觉？”
      “我也不想呀，可是我如果不够厉害，还要赖别人来保护我，我怎么带兵打胜仗呢？又怎么保护家人朋友呢？”
      蓝萍沉默片刻，再低头看时，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
      看了半晌，蓝萍小心的把人放平躺下，伴着她睡了过去。
第四百四十二章 大公子谋（1）
      天刚泛白，祝长乐腾的坐了起来，左右一看，什么人都没有。
      她捏了捏，疼，她顿时慌了，跳下床就往外跑去！
      “小姐……”
      凤姑一愣，忙快步进屋放下水盆，抓子大氅追了出去。
      祝长乐冲到斜对面一把推开门，门只是虚掩着，她用力过大，一下子跌了进去，愣愣的看着正擦脸的大哥。
      大哥，大哥真的好了，真的来找她了，不是梦。
      祝长望几乎是瞬间就看懂了幺妹的怔然是因为什么，他把帕子递给旁边的蓝萍，撑着桌子站起来笑眼朝着幺妹张开双臂。
      祝长乐冲过来，到大哥面前了又赶紧泄了力气，轻轻挨进大哥怀里，安心的吐出憋了许久的那口气。
      祝长望轻轻拍着她的背，满腔的心疼不知道怎么才能疏解，“放心，大哥腿脚不好，跑不了。”
      “那大哥你还是跑吧，反正我追得上。”
      祝长望笑，从追过来的凤姑手里接了大氅捂住她，“去打热水来。”
      凤姑本就这么想，二话不说运起轻身功法转身就去弄热水，小姐没穿鞋子，脚都湿透了。
      蓝萍推了椅子到长乐身后，拉开大公子的手半强硬的按着她肩膀往下坐，长乐怕把大哥带倒了，赶紧扶着大哥自己坐下去。
      蓝萍又拿了被子过来围住她，然后蹲下扯掉她湿透的袜套，把冰凉的脚丫子塞到自己的腋下捂着，想了想又实在生气，拍了她小腿两下。
      祝长乐脚缩了缩，挣脱不开后就撒泼了，“我被吓到了嘛，你还打我！”
      蓝萍皱着眉头不理她，扯过被子来盖住脚，月信还在身上，真是胡来。
      祝长乐挣扎着在她腋下踢了下，小腿又立刻挨了一下。
      厚厚的被子隔着，明明一点也不疼，祝长乐仰着头就告状，“大哥，未来嫂嫂打我！”
      “打得好。”祝长望扶着桌子坐下，“再来几下，把我那份也算上。”
      祝长乐瞪大眼，捂住胸口一脸大受打击的模样：“嫂嫂还没进门我就要被二打一了，以后进门了我还有活路吗？”
      蓝萍又敲了她小腿一下，祝长乐挣扎着又要踢她，可惜脚丫子在人家手里，没辄。
      祝长望笑眼看着两人，以后这姑嫂关系是不用他担心了。
      脚步声响起，凤姑提着热水，文竹拿着木盆快步进来，在她们拾掇时祝长望起身去了床上躺着，该避的时候他还是需得避着些。
      冰冷冷的脚丫子往热水里一浸，祝长乐‘嘶’了一声，很快就舒服得长出一口气。
      凤姑挽起袖子去水里给她按压，白白的脚丫子肉眼可见的红了，那滋味又酸又爽，祝长乐脸都扭曲了。
      “轻点轻点，凤姑，我错了我错了，轻点，文竹姑姑，凤姑欺负我，啊啊啊，轻点，凤姑我要哭了，我真要哭了，哇，师父……”
      凤姑动作一顿，满脸无奈的抬头，“不用些力气没作用。”
      喊出师父祝长乐就知道自己错了，她有多想师父，姑姑们就有多想，虽然平时不提及，可她又怎能不知。
      “那，那凤姑你重点吧。”
      凤姑真就用了些力道，可和之前比仍是要小了许多。
      沉默片刻，祝长乐偷偷去看凤姑的神情，看不出什么来后又去看文竹姑姑，那做错事的样子让人好笑之余又心酸，曾经，这本是最常听到的话，现在却成了忌讳。
      文竹在心里叹了口气，走到小姐身后揉揉她的头，以指当梳给她整理头发。
      太阳的第一缕光芒亮起时整个天空都亮堂起来，屋里都跟着亮了几度，这个鸡飞狗跳的早晨终于过去了。
      祝长望依了妹妹的意思，今日并未升帐，他将赵坚和屈直两人叫了来，通过两人了解了西廉军的近况，又亲自去拜见了三皇子，从另一个角度去收集西廉军的信息，之后他见了张扬，从他嘴里了解到一些，最后他找了玲珑阁，整合四方信息后对西廉军的情况摸了个差不离。
      他的举动被无数人看在眼里，升帐这日，来此之人无不是小心翼翼，他们为将者最怕的就是这此玩阴谋诡计的人。
      来的人也不多，幕僚三人，包括祝长乐在内的五军主将，代表玲珑阁的钱心，以及三皇子。
      在外，蓝萍领护翼队将中军行辕守得严严实实。
      三皇子和祝长乐并居上位，祝长望领幕僚坐于左边，钱心敬陪末首，四位将军则坐在右边。
      祝长乐轻咳一声，“这位是我大哥，祝长望。”
      四位将军起身抱拳，彭司道：“大公子之名如雷贯耳。”
      祝长望坐于轮椅之上，叉手行了个文士礼：“我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诸位见谅。”
      “不敢。”
      祝长乐又一一给大哥介绍了四人。
      大家一一见礼，气氛很是友好。
      “祝某虽是初来乍到，对西廉军的了解却可从醒来之日算起。”祝长望看向上首的长乐笑笑，“得益于家里有个说教就会跑的幺妹，祝某这些年养成了个说话不拐弯抹角的习惯，若有什么说错了的地方，诸位不用看将军的面子，大可反驳无妨。”
      祝长乐嘿嘿一笑，她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几位将军却听笑了，以他们这些时日对将军的了解，和她说教真会跑，以她的本事跑了祝家恐怕没人能逮着，大公子被逼着养成有话直说的习惯倒还真有可能。
      但是，那是对自己人，对外人怎可能一样。
      不过虽有这份提防，可这番话无形中仍是将距离拉近了些。
      祝长望也笑了笑，继续道：“现在我们整体有三个问题需要解决，一，何庆博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这是重点，屋内所有人都听得聚精会神。
      “西廉军夺回岗根镇，何庆博若再谈议和，等于告诉天下人他要送国土给敌国，他志向远大，不会做这自毁名声的事，可他也绝不愿意继续和西蒙国打，那等于是撕毁了他和西蒙军的交易，西蒙军不会放过他。”
      祝长望顿了顿，“他和西蒙谈了什么交易我猜到了些，但不确切。”
第四百四十三章 大公子谋（2）
      钱心举手表示有话要说：“这事玲珑阁已经在查，有些眉目了，查实还需要一点时间。”
      “这事就拜托玲珑阁了。”
      钱心忙道：“阁主早有交待，大公子不用如此。”
      祝长望微微点头，并不揪着这事，接着之前的话继续往下说。
      “既要谈和，又要保住自己的名声，何庆博只有一条路可走。”
      赵坚抬头，“毁小姐的名声，让小姐无法再带兵！”
      “对。”祝长望看向他，“可是长乐刚刚打了胜仗，而且是大胜仗，要毁她名声不易，如果我是何庆博，只有一招最好使。”
      祝长望转而看向幺妹，“代君上传旨，宣西廉军主将回京接受封赏。”
      “我必然不回。”
      “他就能借此将你打成拥兵自重的叛军，以他太尉的身份令其他各地的将士一起讨伐西廉军，并且，他很有可能会分化西廉军，比如让彭将军暂代主帅之职，在我大皖朝，暂代主帅成为实实在在的主帅，只是时间问题，彭将军，如果真有这样一条路在你面前，你会心动吗？”
      彭司苦笑：“很难抵抗，哪怕知道何庆博别有所图，可这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正是如此，他可以许你一家，他还可以许冯将军，许张将军，许赵将军。”祝长望轻轻一笑：“刚刚才重整起来的西廉军，经得起这样的分化吗？”
      几位将军都知道经不起，不要说这样的分化了，力度再小一半都经不起。西廉军能重整起来绝大部分的原因，是祝将军带起来的那股精气神将他们拧成了一股绳，如果这股绳分成了几股，精气神也就散了。
      “到那时，大皖的西边将再次为西蒙军敞开。”三皇子冷笑，“我现在都怀疑他何庆博的先祖是不是在西蒙国埋着。”
      祝长望冷静的把话题继续下去：“以我对庆博的了解，我有七分的把握他会如此做，所以我们现在要考虑的就是怎么接何庆博这一招。”
      “回京自是不能。”彭司道：“有祝将军在的西廉军才是能打胜仗的西廉军，换成谁都不行。”
      祝长乐哼了一声：“我不可能回去，傻了才回，我要真回去了就走不了了，而且君上的意思也是让我在外边野……在外边打胜仗。”
      祝长望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那旨意他也看到了，从中蕴含的无奈和期望他也一并感受到了，他已经可以肯定，君上现在已经完全被架空，他将希望都放到了祝家人身上，所以既不让父亲回京，也不让长乐回京，他们在外边动静越大，他在京城才越安全，大皖的江山也才能不易主。
      就算真有万一，不还有个三皇子在外吗？君上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了。
      也正是因为三皇子在，他才有更多的招数可以使。
      “大公子，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祝长望看过去：“冯将军请说。”
      “各军一定会听何太尉的吗？就我认识的那几位，他们不傻，不一定愿意成为何太尉手中的刀。”
      “何太尉捏着他们的粮草饷银，他们不敢不听，诸位不要小看了何太尉在军中的影响力，他在那个位置坐了那么多年，安插了不知多少钉子，西廉军同样有不少，只是现在优势不在他们那边翻不起什么浪，潜藏着罢了。”
      这是事实，有的人屁股往哪边坐他们也并非一无所知，只是除了提防，他们也不能将人就处决了。
      “这个事我只是和各位提个醒，心里做些准备，至于如何应对我已有计策，真到那时我自能应对。”
      明明是给出重重的一击，临了了这一锤子却又轻轻落了下来，四位将军对看一眼，这话也就是大公子说出来自带让人相信的特性，换成别人他们定要认为是在吹牛。
      “第二个问题，怎么打西蒙军。”
      祝长望依旧不疾不徐，话语清亮，“西蒙军的神箭队有护翼队克制，还有重型弓可以威胁到他们，等于是把优劣势掰平了，但是我们还有一个巨大的优势。”
      “是什么？”祝长乐好奇了，她怎么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优势。
      “你，和我。”
      祝长乐惊讶的指指自己鼻子，又指指大哥：“兄妹齐心，其利断金？”
      “这词倒是用对了。”祝长望打趣：“战场上，主帅多数时候居于层层保护之中，备上数个替身保命，我大皖朝能带兵冲锋的主帅一个手指头就能数完，长乐就是能带兵冲锋陷阵的主帅，并且，她的背后有我坐镇。“
      祝长望下巴微抬，骄傲油然而生，“她自小在我身边长大，对我的行事方式非常了解，而且她的阵法都是我教的，我在后方排兵布阵时，她在前方能将阵法发挥到极致，一旦变阵，她也能飞快做出调整。长乐的随机应变能力少有人及，我在后方难免会有盲点，她身在其中会更容易找到机会，她若有什么想法，以我对她的了解我也能立刻布阵配合，这就是我们兄妹的优势。”
      屋子里有片刻的沉默，祝长乐左右看看，正想开口时被兄长一个眼神制止了。
      三皇子看了两人一眼，道：“我们非常相信祝将军功夫高强，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祝将军身为一军主帅，亲上前线会不会太过以身犯险了些？”
      “我比在坐几位都更关心长乐的安危，可我了解她。”
      祝长望笑，“论急智，天下少有人及得上长乐，并且她有将想法变成行动的魄力，比如夺回岗根镇，在她决定那么做之前你们可能想到？战机转瞬即逝，她之前为顾大局不得不将自己置于射程之外，这实际上拖累了她，当时若由她亲自带兵冲锋，她未必就不能抓住别的什么机会。”
      祝长乐努力绷住了不笑出声来，大哥表扬她哎！大哥果然了解她，知道当时她心里抓心挠肺的就想冲前边去。
      “当然，祝某敢这么安排还因为她身边高手众多，等闲人根本无法近身。”祝长望看向仿佛身后有尾巴在摇的幺妹：“乱拳打死老师傅，咱们的祝将军最擅使乱拳。”
      祝长乐笑眯了眼，大哥怎么又夸她，怪不好意思的。
第四百四十四章 大公子谋（3）
      这个话题，祝长望说起和旁人说起不一样。
      若别人提起，扣一顶置主帅于危险当中的帽子都轻而易举，可这个人是祝长望，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这兄妹两人感情有多深厚，他绝不可能让自己的亲妹去送死，而且，祝将军身边高手众多也是事实。
      沉默片刻，彭司道：“末将支持将军的一切决定。”
      另三人附和：“末将亦是。”
      祝长望微微点头，“如今战事未起，此事后议，我们来谈第三个问题，重整西廉军体系。”
      这下，就连祝长乐都愣了，“大哥，西廉军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哪个军队没有问题，西廉军的问题和其他军队也无甚不同。”
      “那大哥你的意思是……”
      “我要动的不是这些现有的问题，而是新增一个军种——水军。”
      祝长望看向三皇子，“大皖水域发达，建国时的水军算得上是一支强军，可这些年既无外患，也无内战，水军一年比一年弱，如今的水军连自保都难，若西蒙军擅水战，西廉军怕是等不到长乐前来了。”
      三皇子不由自主的点头赞同，这个问题父皇也曾感慨过，也在朝堂上提起来过，却一直没人当回事。
      “如今天下四分，大皖的敌国除了西蒙还有相山和吉阜，吉阜极擅水战，天佑大皖，如今他们同样内斗厉害，并非极盛之时，只是谁又说得好他们什么时候会结束内斗，谁又能保证他们是否会看到大皖的衰弱趁我病要我命，再说相山国。”
      祝长望眉宇间染了忧色，“殿下，祝某宁愿大皖对上西蒙国，对上吉阜，也不希望对上相山国。”
      突然被点名，三皇子心头一跳，来不及多想，忙问：“为何？”
      “邻国中相山国是最封闭，对他们的了解也是最少的，这样的敌人才最可怕，祝某由衷的希望他们暂时没有扩张国土的打算，不然大皖危矣。”
      “所以大公子增设水军是为了提防相山国？”
      “是，也不止是如此。”祝长望看向说话的冯蓝，他记得这个人，幺妹说过他是几位将领中最堪大用的。
      “西蒙国境内少有河流，可我们如今仍有三城在他们手中，尤其是边境重镇燕回镇，护城河足有十六丈，有水军相助这仗才好打，若是强攻，不知得死多少人才能破城，此是其一。其二，相山国水域虽然及不上大皖，却也差不了多少，祝某之前也曾得到消息他们水军不弱，需得提防他们突然动手。其三，防何庆博。”
      “大公子觉得何庆博会从水路动手？”
      “西廉军如今什么情况何庆博必然清清楚楚，既知西廉军没有水军，他手里有，那这就是他的优势，他未必不用。”
      三皇子微微点头，“听大公子这番分析下来，西廉军是非增设水军不可，可现在的问题是，无人，无船，如何增设？”
      “船，长乐有。”
      祝长乐瞬间反应过来，双手一击道：“从岛上抢来的那些？”
      “对，我还在云北时就在为此做准备，那些船都是能出海的，各方面都非常不错，再有匠人将之改造一番，更适合做为战船所用，之前我已经派徐正回去，并从蓝姑娘那借用了漕帮的人手，托他们带船只走海路，之后应是从双水转入河流中来此，有多少能用的船悉数都会带来。”
      祝长乐又问：“可我们现在没有人手，新训练的话来不及。”
      “我让徐正给父亲带了信，借调云北一千守卫，一路从海上训练过来当也能用了，至于人数上的缺口，需得再想办法。”
      也就是说，从船到人，祝大公子都已经解决了，虽然人数仍然少了些，可底子已经在了，四位将军起身朝着祝长望抱拳行礼，便是之前仍有些将信将疑大公子的本事，现在也彻底服气了。
      祝长乐却只是咧着嘴笑，这些虚礼自是没有的，在她看来大哥这么厉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祝长望坦然受了这一礼，在轮椅上回了半礼。
      祝长望看向幺妹：“虽然水军废了，但应该仍能挖点底子出来，其他就不想了，人手得挑一些出来把那些本事都捡起来才行。”
      “这事就交给殿下吧。”祝长乐转头就把活儿交了出去，“殿下身负监军之职，如今对军中人员情况应是都比我清楚。”
      祝长乐这话却是谦虚了，她看似做了甩手掌柜，实际上整个西廉军都在她掌控之中，只是她惯于敢放权，也敢信人，大哥教过她，这样才能调教出能用之人。
      三皇子即便知道这一点，这时也一口应了下来，西廉军的每一点变化他都参与其中，这种感觉太好了，他现在考虑问题甚至经常是以西廉军监军为主，皇子身份倒不那么重要了。
      “钱心。”
      钱心忙起身，“将军。”
      “军中动起来怕打草惊蛇，就劳烦玲珑阁帮我一把，咱们要抓耗子了。”祝长乐笑：“凡是往外递消息的一个都不放过，抓到后交给三殿下。”
      三皇子看向祝长乐，这是？
      “殿下手下亲卫也不能闲着，这些人就交给他们去练手了，看看能不能挖点意料之外的东西出来。”
      三皇子笑，“行，这事我替他们接下了。”
      “增设水军很有必要。”祝长乐看向四位将军，“早在年前我便给爹爹去过信，请他加快速把船整出来，我当时太天真，以为船很快能做好，不知造船需要时间，倒忘了从海岛上带回去的那些，能在海上航行的船性能上不会差，人手上就请各位用心筛选，云北靠海，守卫自小就是在水里长大的，水性极好，所以挑出来的人也不能太差，弄好了，说不得西廉军要再添一支奇兵。”
      “末将明白。”
      祝长乐又看向兄长，“军中我只练了一些常规阵法，大哥可以看看有哪些阵法更有用，既允我亲自带兵作战，今后我就会和将士兵一起操练，燕回镇，我一定要夺回来！”
      “不着急，你真夺回来了何庆博就更有理由召你回京了，城都夺回来了，到时你要以什么理由拒绝？”
      祝长乐脖子一梗：“大皖的城都夺回来了，西蒙境内不还有很多城吗？就他们能抢我的城，我不能打过去？”
      “哈哈哈！”祝长望抚掌大笑，“知我者，长乐也，这就是我解决第一个问题的办法。”
第四百四十五章 皇子学生
      第一个问题，几人立刻想到了是如何应对何庆博的逼迫。
      结合祝将军说的那番话，大公子是想继续往西进，去夺西蒙国的城池来对抗何庆博会有的动作？！
      顺着往这个方向一想，众人无不兴奋，为将者，谁不想为自己的国家扩大疆域！可翻遍史书，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叛军两字最后仍会落我们身上，只有这样何庆博才能断我粮草饷银，所以实际也不有久拖。”
      祝长乐架起脚，在大哥的盯视下又放下来，咳了一声，继续道：“粮食的问题经殿下提醒已经找到了方向，张将军也说后军有一些必备的技能，粮草的问题压力不大，问题在于饷银。二十好几万将士的饷银我发不出来，还有战死后的抚恤金等等这些问题，都需要朝堂来处理，凭我一己之力我解决不了，也不应该由我来解决，殿下说是不是如此。”
      三皇子微微点头，“是这个理，若事事需一军主帅自行解决，朝廷的作用在哪里！”
      “可能何庆博正期待着我因此做些什么事，更坐实我不轨之名，不过是多死些人就能达成目的，他一定非常乐见其成，我岂会让他如愿。”祝长乐冷笑，“我们拖不起，他同样拖不起，他能拿住京城的人，京城之外的人却未必会愿意看着他挟天子以令诸候。”
      祝长望笑，长乐已经是个非常出色的将军了。
      “一步步来，先将章程定下，有了方向事情就容易了，眼下我要说和就是这三个问题，目前能动的是最后这个。”
      四位将军对看一眼，拱手道：“末将等会尽快把人挑出来投入训练，只是这批人手不知祝将军是打算并入哪一军，还是单独列出来。”
      “既是新增设的一个军种，那就单独列出来，将领你们商量好推荐一个给我，对这人我就两个要求。一，好用，二，擅水战，不能还指着我来教他，没那个时间了。”
      几人齐齐站起来领命。
      “末将等现在就去着手做这件事。”
      祝长乐挥挥手，“最后把名单交到三殿下手里，将领带来见我。”
      “是。”
      四人的离开代表正事已经谈完，凤姑进来添了一轮茶水，几个都是一饮而尽。
      “大公子一来就扭转了局势。”赵坚笑着，一脸佩服：“以前只能被动应战，现在是主动出手，大公子补足了小姐身边最薄弱的一环。”
      “不是你们本事不够，是你们太过在意何庆博，或者说他在你们心里份量过重了，我却素来没将他当回事，心道是寻常，就真是寻常了。”
      祝长望轻轻掸了掸衣袖：“我以前能得到的信息有限，倒没看出来他还有颠覆大皖的野心，既然知道了，我就知道该从哪里着手才能打疼了他。长乐说他拖不起，准确的说他是不愿意拖，他已经筹谋许多年，胜利就在眼前时他没耐心了，以他的年纪来说，当然是想在那个位置上多坐几天。”
      祝长望笑，“越迫切越有可能出昏招，等着就是，如今的西廉军要什么有什么，说得不敬一些，临时组一个小朝堂出来都不是难事，何需惧他何庆博。”
      “大公子这话让我找到了自己束手束脚的原因。”
      屈直长叹一声感慨道：“我在朝堂上多少年就见何朱两人呼风唤雨了多少年，对他们的忌惮是打心底里的，大公子不在其中，甚至还能和他们掰掰手腕，对于他们的斤两反倒看得更清楚一些，屈某只能说一句大公子名不虚传。”
      “祝某为了让诸位觉得大公子之名名不虚传，也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掏出来了。”祝长望看向两人，“两位无需觉得不如我，身在局中看不清实属正常，若我们换过来，我看得到的你们也都看得到。”
      屈直和赵坚心下受用，自惭形秽的感觉终于是消散了些，借机告退离开，钱心立刻跟上。
      “三殿下可是有话要说？”屋里只剩三人了，祝长望喝了口茶长吁一口气。
      三皇子摇摇头，之后却又点点头：“现在我有些理解当年父皇想要招揽大公子而不得时的遗憾了。”
      “君上看重，我并非不知，若身体康健一切尚有可为，可做为一个不知能活几日之人，只想将那有限的时间花在家人身上，如今我身体好转，不就为君上的天下出谋划策来了吗？”
      三皇子只是笑，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若非主将是祝长乐，这位未必会千里迢迢来此出谋划策。
      祝长望跟着浅浅一笑，看向明显坐不住了的幺妹，“每日必须空出一个时辰学习阵法，你排个时辰看看什么时候合适。”
      祝长乐不情不愿的点头，“知道啦。”
      三皇子突然问：“不知大公子可介意多我一个学生？”
      兄妹俩飞快对望一眼，祝长望道：“修习阵法极为枯燥，且您之前没有底子，可能不那么容易上手。”
      “大公子无需措词想着怎样拒绝我才合适，我是诚心想多学一些东西，以前我并非完全没有接触过阵法，只是太过浅显了些，若到时实在听不懂，我自会识趣退出。”
      “祝某非常高兴殿下有此心，若殿下有意多学一些，不限于阵法，不影响正事的情况下殿下什么都可问我，祝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三皇子大喜，立刻站起身来朝着祝长望弯下腰去：“请大公子不吝赐教。”
      “不敢。”祝长望灵活的转动轮椅避开，又回了一礼：“殿下就当祝某是个会说话的藏书室就是。”
      三皇子知道他的顾忌，满心欢喜之余也不强求，“我这些时日有许多疑惑，容我回屋整理整理再向大公子请教。”
      “殿下请。”
      三皇子又朝祝长乐拱了拱手，脚步轻快嘴角带笑着快步离开。
      祝长乐窜到大哥身边低声问：“真带他啊？”
      “利大于弊。”祝长望拍了拍她的头，“多些同窗之情不是坏事。”
      祝长乐指着自己，又指指外面：“我和他同窗？”
      “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同窗吧，无事，有实无名的先生对我们彼此都好。”
      祝长乐点点头，大哥说好那肯定就好。
第四百四十六章 捷报回京
      阳光正好，京城天气渐渐回暖，爱俊俏的公子哥儿已经解了厚重的大氅，走动间衣摆飘扬，环佩作响，姿态尽显风流，说说笑笑间吸引来无数视线。
      他们习惯，也乐于享受这种注视，越发意气风发。
      城门外，等着入城的百姓排成长队，马蹄声入耳时无人在意，每日进进出出的人多了去了，骑马的坐马车的多的是，进城都得下马，不稀奇。
      可当近了马蹄声还是没有停下时有人就回头看去，这一看就变了脸色，“西廉军急报！”
      前前后后的人立刻回头，马背上弓腰伏着的人一身军服，背上代表西廉军的旗帜迎风飘扬，他手上高高举起一封折子，扬声高喊：“西廉军大捷！”
      所有人立刻让路，城门飞奔出来两骑接应他。
      另有两骑在前敲锣开路：“八百里加急战报，所有人避让！”
      早就得了祝将军交待的小将进了城一路高喊：“西廉军大捷，收复岗根镇！”
      “西廉军大捷，收复岗根镇！”
      “……”
      声音过大，喊多了几句嗓子都劈了他也没有停下来，街上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阵阵欢呼，战事虽然离京城还很远，但与有荣蔫的感觉什么时候都不耽误。
      正在说书的谭文佩停下来，快步走到门口看着飞驰而过的骑兵，听着那声声喜报拢在袖中的手因为激动紧握成拳，岗根镇夺回来了，主动权将尽数回到小姐手中，比起被动反应好了太多！
      战报有通天之权，力竭的小将直接被抬到了朝堂之上，今日君上仍是疾病未愈，由何太尉主理政事。
      虽然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何庆博仍然遮遮掩掩，将自己的椅子放在了龙椅之下那楼梯的半腰上，那个位置，通常是太子所坐。
      看着抬进来的人背上插着的旗子他脸色微变，在其他人看出什么来前就遮掩住了，站起来问：“西廉军情况如何，速速道来。”
      “西廉军大捷，祝将军率大军收复岗根镇！此是战报，请太尉大人过目。”
      小将将手里一直抓着的战报高举过头顶。
      满堂寂静，各种眼神明里暗里的看向何太尉，能站在这里的没一个蠢人，又怎会不知西廉军此举坏了太尉大人的计划。
      何太尉再恼此时也绷得住，接过战报一眼看到底，他是真没想到那么个黄毛丫头不但在西廉军站稳脚跟了，还战果斐然，竟然连岗根这么大的重镇都夺回来了，那将来……
      殿后传来动静，他心下一动。
      很快，皇上由两人一左一右扶着走了出来，腊黄的脸色也遮掩不住惊喜之意：“听说西廉军传回捷报？”
      何庆博忙起身，领着百官拜了下去：“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经过何庆博身边时多看了那张椅子几眼，垂下视线在龙椅上坐定，急声道：“免礼，战报呢？快拿来给朕瞧瞧。”
      何太尉忙起身将战报双手递上。
      短短几行字，写得还不是那么工整，一看就是祝长乐的字迹，皇上从头到尾看了几遍，笑意从心底泛出来，这丫头，确有先祖遗风。
      当年的祝梦瑶敢力排众议招了个土匪出身的人上门做自己的夫君，又在后来得知男人外边有人时将人一脚踢出门，现在的祝长乐也不弱她半分，既敢于和恒儿私定终生，正事上也不逊色于先祖，岗根镇啊，大皖重镇之一，竟然被她夺回来了，西征进展完全超出他预期。
      “祝将军可有让你带话？”
      “回禀君上，祝将军忙于善后，只是匆忙写下这封战报，末将有带回监军大人的奏折。”
      小将从贴身的地方拿出层层包裹着的奏折，双手奉过头顶。
      何庆博正要让人去拿，就见朝恩快步从旁侧下去接了过来，又快步回转递给君上，不论是递的人还是接的人都没给何庆博眼神。
      “倒是简洁，几句话不离粮字。”
      皇帝看着奏折笑了，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处，没有半点虚的，可见长进了不少。他当时让老三前去西廉军是为了给他身上贴军功，立他为储君时方能更明正言顺，那时候完全没想着要保他这根香火，更不曾想过他去了外边能学到多少东西，现在给了他不少惊喜，这笔字都写得利落了，性格上也当如是。
      粮归户部管，户部尚书苏嘉成出列，悄悄看了何太尉一眼道：“启禀皇上，三殿下前去时就带了大批粮草，如今正是青黄不接之际，户部怕是也挤不出多少粮食来。”
      “苏爱卿的意思是，户部无粮？”
      苏嘉成不敢接这话，悄悄去看何太尉。
      “往年无战事时，户部就无需供给各军粮草了吗？”
      “君上圣明，自是……要的。”
      “往年有，今年却有推阻之意，那朕倒想问问这是为何了。”皇帝抬眼看去：“若朕和你们过的是同样的日子，这一年应是没有出现大的灾荒才对。”
      苏嘉成跪倒在地，“臣无能。”
      “不如请苏爱卿先告诉朕，从歇战期至今，户部可有给西廉军送过粮草？”
      “臣，臣，臣……”
      何太尉心思电转，既已知晓皇上有心要插手管此事并不帮腔，免得将自己陷进去。
      皇帝接过参茶来喝了几口，似笑非笑的看着下边跪着的人：“苏爱卿有话只管说，朕允你直言，不治你罪。”
      “臣，臣治下不严，导致户部出了蛀虫，粮食上出了些问题，对各军粮草都有所怠慢。”苏嘉成伏倒在地：“臣罪该万死。”
      “你掌着大皖的粮仓，却在此时告诉朕粮仓出了问题。”皇帝冷笑，“若朕不问呢？你就打算瞒天过海了？朕倒想问问，这粮仓到底是大皖的，还是你苏嘉成的！”
      “臣罪该万死。”
      “万死倒也用不上，一死吧。”
      “皇上……”
      皇上转头看向说话的何太尉，笑问：“不知太尉大人是求恳，还是提醒朕上半年不宜见血？若是后者，事关大皖气运，朕记着。”
      何庆博确实是要提醒这个，此时被堵得没了话。
第四百四十七章 何庆博
      “既然何爱卿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皇帝看向下边的人：“来人，摘去苏嘉成的顶戴，打入大牢，没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见，着户部左侍郎代领尚书之职。”
      皇帝看向何庆博，“爱卿觉得是否可行？”
      何庆博弯腰行礼：“君上圣明。”
      “君上圣明。”百官山呼海啸，那动静就好像他们真的是听自己号令一般，皇帝在心里冷笑，捂住嘴连连咳嗽。
      何庆博忙道：“君上可要传太医？”
      皇帝摇摇手，接过茶盏喝了一口，道：“每天吃的药已经够多了，什么药都不如这等大喜事来得见效。”
      “君上说得是。”
      皇帝看向下边群臣：“户部左侍郎。”
      “臣在。”一个文雅臣子走出来上前几步，“臣韦靖之参见君上。”
      “如今西廉军是重中之重，户部必须优待，先行筹粮给他们送去，朕只给你五天时间，你能否做到？”
      突然得了个尚书职，韦靖之心跳还未恢复，君上交付的第一桩事便是有难度他也必须应下，更何况他很清楚，户部缺粮没有缺到那个地步，应给西廉军的粮本就一直扣着没给。
      “臣，定竭尽全力。”
      “朕要听的不是这句。”
      韦靖之一顿，“臣，定能做到。”
      “很好，该给西廉军多少一粒米不可少，五天后，朕要看到粮草出发。”
      “臣领旨。”
      皇帝又捂着嘴轻咳了几声，扶着内侍的手臂起身，经过何庆博身边时停下来拍了拍他的手臂，“何爱卿受累了。”
      “为君为忧是臣份内之事，不敢言累。”
      皇帝再次拍了拍他的手臂，扶着朝恩轻咳着沿原路离开，耳尖的何庆博分明听到后方传来剧烈的咳嗽，那动静仿佛心都要咳出来了。
      “君上，快，君上吐血了，请太医。”
      脚步声渐渐远去，咳嗽声却似是仍在耳旁，何庆博垂下视线，都咳血了吗？
      “太尉大人，粮草之事……”
      “此事明日再议。”何庆博背着双手，“诸卿如无他事，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群臣悄悄对了个眼色，齐声应喏。
      何庆博也顾不上他们怎么想，快步往外走去。
      软轿直接抬进了宁福殿，几人小心的扶着皇上转移到床上，朝恩上前侍候，边回头道：“别在这里杵着，去催太医。”
      两个内侍忙快步离开，有两个却留了下来，不远不近的守着。
      朝恩只当不知，他如今处理这事有经验得很。
      端着茶慢慢的喂君上喝下去，主仆俩对了个眼神，朝恩问：“您好些了吗？”
      “好些了，让那太医别来了，一来就给朕开药，朕现在满身都是药味。”
      “您都吐血了……”
      “就那么回事。”
      门口一暗，太医背着药箱快步过来，正要问安就被朝恩扯着上前，“曹太医你快给君上看看，君上都咳血了。”
      皇帝又咳了起来，持续不断的咳。
      曹太医告了声罪，立刻按住手腕号脉，渐渐的眉头就皱了起来，病情并没有变坏，怎会突然咳血？还是说有什么变化是他没有诊出来的？
      皇帝看了朝恩一眼，朝恩会意，将染了血的帕子递到太医眼前：“您看，虽说咳得不多，但确实是咳血了。”
      “还是内腑的问题，除了咳嗽，君上可还有增加其他症状？”
      皇帝想了想：“有些喘不上来气，晚上有时会憋醒。”
      曹太医若有所思的点头，略作沉吟，他道：“微臣将方子做些调整，您再坚持吃上几剂看看效果。”
      皇帝无力的挥挥手，闭目养神。
      曹太医自去抓药熬药，朝恩给皇上捂好被子，走开去低声嘱咐：“君上乏了，这里无需你们侍候了，下去吧。”
      得了想得的消息，这次其他人都离开得迅速。
      朝恩关上门重新回转，就见皇上已经坐了起来，捂着嘴眉头紧皱。
      朝恩心下一咯噔，忙几步过去低声问：“您哪里难受？”
      “舌头疼，看看有什么药能用上，给我找来。”
      朝恩知道了，那血是君上咬破了舌尖弄来的，他飞快找出药给君上含着。
      舌尖再疼此时也阻挡不了皇帝的好心情，老三长进了，西廉军尽在自己人掌握，他虽在京城身不由己，可在外边却并非一点倚仗都没有，再加上不久前玲珑阁给他送来消息：祝长望也去了西廉军。
      大皖有这样一支谋士天下无双，主帅勇猛无敌的军队，他看到了中兴的希望。
      宫外，回家的何庆博直奔书房，四个幕僚起身相迎，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没想到祝长乐能夺回岗根镇，既然已经发生了就无需多想，粮食君上已经插手，苏嘉成官帽子都被摘了，这粮要想完全不给怕是不能。”
      何庆博往书桌后一座，看着四人问：“诸位可有良策？”
      沉默片刻，左边上首那人道：“我等刚得到消息，祝长望往西廉军去了……”
      “你说谁？”刚坐下的何庆博站起身来，脸色之难看是在朝堂上都没有的：“祝长望不是生死不知的在广源寺躺着吗？如今都往西廉军去了说明他大好了，你们之前就没有得到半点消息？”
      “他们瞒得太好了，若非一直在广源寺守着他的漕帮千金突然回了总舵，我们的人顺藤摸瓜摸到了祝大公子身上，可能现在都未必能知道他大好了。”
      说话之人苦笑：“走水路确实更不易暴露，从时间上推算，他现在应已经到达西廉军。”
      何庆博眉头皱得更紧了：“夺回岗根镇有他参与？”
      “刚才我们推算过时间，这事应该是没有大公子的手笔，不知祝长乐找着了什么好机会，让她成了此事。”几人对望一眼，“大人，有了祝大公子的西廉军越加不好对付，再拖下去恐要生变。”
      “这一点本官比你们更清楚。”何庆博坐下去，“粮食不能给，这事上卡住他们，他们的问题就多了。”
      “不难，君上想要给西廉军多少粮食就给多少，出了城送入我们的粮仓就是。”
      何庆博微微点头，这倒也确实是个法子，“行，这事就这么办。”
      “是。”
      “还有一桩事。”何庆博敲了敲书桌，“你们把秋离行动的路线推算出来。”
      几人对望一眼，明白大人决定先动秋离了。
第四百四十八章 长望蓝蓝
      祝长望的到来不但让西廉军化被动为主动，水军的增设，阵法的调整，以及教授阵法，桩桩件件全围绕在他身边，可他那举重若轻的样子好似半点不费劲，能力更让人信服。
      蓝萍背着重剑进来，看屋子里终于没了其他人就松了口气，外人看不到辛苦，可又怎会真的不辛苦。
      “回来了。”祝长望抬头，放下笔温声道。
      “恩。”蓝萍摸了摸他的茶盏，还温着，她重新给他沏了一杯，近身侍候的人都知道，大公子爱喝滚烫的开水，不喝冷的，也不喝温的。
      祝长望也不问她怎么回来这么快，练剑嘛，时间本就由自己控制，只是他心里也知晓，她会回得这么快多半和自己有关，他很享受这种被人关心惦念的感觉，却也心疼她亲眼见到自己倒下后就挥之不去的不安感。
      “来。”祝长望拍了拍自己长椅的旁边示意她过来坐。
      蓝萍取下重剑倚着扶手放了，坦坦荡荡的坐了下去。
      这就是江湖女侠和世家女的不同，她们更遵从自己的内心，更大胆，也不受那些个规矩束缚，家里有个自小就不把规矩当回事的妹妹，祝长望格外喜欢她们这样的坦荡。
      “在京城，世家大族都有孩子一出生就为婚娶做准备的习惯，虽然我一直都说不成亲，娘也没少为我做准备。”
      说到家人，祝长望眼里多了几分怀念，“离京时走得匆忙，许多东西有的变卖，有的放到了别院里，现在不方便回京，云北又被打压多年买不到什么好东西，再加上我娘带出来的银钱恐怕都掏空送来给长乐了，三媒六聘可能都需得从简。”
      “我不介意。”蓝萍想也不想的就道：“我爹也不会介意的。”
      “我介意。”祝长乐低头握住她的手在自己掌心摊开，摸着她虎口处的茧道：“你不顾一切跟了我，我就得替你去在意这些事，不让你吃亏，不让你落人口舌，哪家姑娘成亲时该有的一切你都要有，我在心里对秋离有怎样的要求，这些要求我自己都要做到。”
      蓝萍低头笑了，平常不太笑的人突然笑起来时格外好看，祝长望一时都有些晃眼。
      “要求高吗？”
      “不低。”祝长望笑：“我自懂事起就没有过成亲的打算，长乐又差了我近十岁，说是把她当女儿养大的也不为过，一想到她要嫁到别人家去，还是那样非同一般的人家，不给她套上十层的保护壳我都不安心。”
      “秋离对长乐挺好。”
      “他有半点不好，在云北时就不会有留下来和长乐相处的机会。”
      蓝萍讶然抬头：“大公子那时候就看出来了？”
      “有心之人总会露出端倪。”
      “那时候好像秋离还没有自报家门。”
      “我看人不看那些。”祝长望松开手，趁着热茶未凉喝了几口。
      “不在意他的皇子身份吗？”蓝萍不解：“依我看来，祝家并不想和皇家扯上那层关系。”
      “是不想，秋离不也不想吗？”祝长望笑：“他的洒脱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对那些事不屑一顾，他若有意，三皇子不会现在还留在西廉军。见多了外边的波澜壮阔，又岂会将那张椅子看在眼里，我也相信贵妃娘娘身边长大的皇子对皇宫没有眷恋。”
      “听起来，贵妃娘娘非常了不得。”
      “一个江湖中人，动了情后不顾师父的劝阻折断自己的翅膀也要陷进去，忍无可忍时又能抛下一切带着儿子杀出京城，有这个魄力的女人天下间都数不出几个来，我家倒是占了俩。”
      祝长望眯眯的看着反应过来红了耳朵，避开他的眼神去拢头发装作没听懂的女子。
      “有件事我一直想说。”
      蓝萍看过来，对上视线后又避开了，“什么？”
      “大公子这个称呼我一直以为是外人用的，在蓝姑娘心里，现如今我们还是外人吗？”
      蓝萍连忙摇头，“叫习惯了，很顺口，就没想着要改。”
      “那就现在换一个吧，蓝姑娘觉得叫什么合适？”
      “你……你也是叫我蓝姑娘的，也很外人。”蓝萍眼神飘了一下，又倔强的飘了回来。
      祝长望笑着点头，“说得也是，那我们就一起改了。”
      想了想，祝长望问：“萍儿和蓝蓝，你喜欢哪一个？”
      “蓝，蓝蓝。”
      “蓝蓝蓝？会不会显得我结巴了？”
      “蓝蓝！”蓝萍急声纠正：“我是说，蓝蓝！”
      祝长望一脸恍然，“是我错了，蓝蓝。”
      蓝萍哪里还会不知大公子是故意逗她的，一声反击的‘祝祝’到了嘴边到底是没有喊出来，她在心里暗暗唾弃自己，和长乐做了这么多的朋友，怎么就没把她厚脸皮的本事给学过来。
      祝长望撑着头一脸笑意的看着脸色变幻的蓝萍：“那蓝蓝要怎么称呼我呢？”
      “长，长望哥。”不想给大公子打趣的机会，蓝萍又补了一句：“长望哥。”
      “哎。”祝长望笑着应下，“长望哥很喜欢。”
      蓝萍觉得‘蓝蓝’这个称呼她也很喜欢，只是脸皮薄，没好意思说出来。
      祝长望舍不得她窘迫，继续接着之前的话题往下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三媒六聘中前边的一些礼节会简化些，但是真正成婚时所有事情应该都尘埃落定了，到时我一定会风光娶你进门。”
      “大……长望哥不用和我解释这些，我知道你简化些也要加快速度把那些礼节都补上是为了我，婚嫁的事我也没有担心过。”
      对上大公子的视线，蓝萍低头笑了笑：“听长乐念叨大哥听了十来年，通过她我也知道你是个有多好的人，贵妃娘娘动了情可以折断自己的翅膀，我也可以。”
      “你啊，就是被长乐坑了，兄长对她和对其他人怎能一样。”祝长望把她掉落的那缕头发拂到耳后，温声道：“我无需你折断自己的翅膀，反倒希望你羽翼更丰满些，到那时可以带我翱翔天际。”
      “我一定会的，长望哥。”
      “好，我等着。”
第四百四十九章 吃谁的醋
      “大哥。”人未到声先到的祝长乐不走寻常路，直接从屋顶上跃下来，一下蹦进屋里。
      坐在一起的两人看着她，她也看着两人。
      指了指门，祝长乐不是很确定的问：“我……重新进来一次？”
      祝长望点点头，“你愿意的话。”
      “不愿意。”祝长乐往椅子上一坐，一眼一眼的撇着两人，这种大哥和好友都和别人更亲的感觉太坏了，偏偏那个别人还都是她亲近的人。
      蓝萍起身重新给大公子沏了热茶，又给长乐沏了一杯温的递给她，这家伙性子急，不耐等，拿到手就要喝了才舒服。
      “哼。”祝长乐一脸傲骄样，她本就渴了，接过来一口气喝光立刻又递回去：“还要。”
      蓝萍点了她额头一下，再给她兑了一杯。
      “你们聊，我去灶房看看。”
      祝长望的茏膳一直是她盯着，两人也不意外，祝长乐不忘给自己谋福利，“你和文竹姑姑说，我想吃饺子了，什么馅的都可以。”
      蓝萍说了声知道了，背上重剑离开。
      祝长乐看着大哥直笑：“大哥，我记得你之前说不成亲的。”
      “现在想了。”
      “君子不该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吗？”
      “原来我在长乐心里是君子，不知是何时给你的误解？”
      祝长乐翻了个白眼，坐没坐相的盘起腿：“刚才彭司派人来告知，西蒙军拿粮来换俘虏了。”
      “不意外，粮他们能想到办法解决，但是西蒙军缺人，尤其是在士气如此低落的现在，人就尤为重要。”
      “他们缺人？”祝长乐有些意外，“缺人还敢染指我大皖的国土？”
      “正因为缺人才更有侵略之心，西蒙境内远不如大皖富庶繁华，岗根镇很冷吧？西蒙有一半的国土一年内近半的时间都这么冷，不知是否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孕育率一直就不如另外三个国家。”
      “偏偏此时的大皖还是缺了牙的老虎，又有人主动卖国，还不就一拍即合了。”祝长乐不屑的哼了一声，“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有这些粮食打底，我一点都不慌了，大哥你是不知道，这几个月我愁粮食都快愁出病来了，做梦都是这事。”
      “我知道。”祝长望怎会不知此事，何庆博有心要整治长乐，从三皇子从京城带出来一批粮草后户部就扣着西廉军的粮草饷银没放，他知道长乐想尽办法周转粮食的头疼，却不知她是如何让将士们拿不到饷银还如此用心的训练。
      此时他索性就问了出来。
      “他们是拿不到饷银，我是拿我的全部家当在补贴，祝家都赔进去不知道多深了，他们知道了这些，自然就不好再来问我要饷银。”
      祝长乐也有她的小狡诈，但她的狡诈全在明处，其他人未必不知，可她太占理，惦记这事的人对她也开不了这个口。
      祝长望懂了：“所以后军是利用这一点把话给堵住了？”
      “不止，他们还把三皇子这个监军大人给用上了。”祝长乐大笑：“他们说三皇子都记着呢，用三皇子的信誉保证将来一定一个铜板不少的给他们，天知道他们从哪看出来三皇子的信誉了。”
      “能灵活处理就是好事，现在西廉军最需要的就是安稳，只要大家都安稳，齐心协力这仗就好打。”祝长望笑：“这些人胆子都被你养大了。”
      “他们本来就都不差，只是被吴信怀给耽误了，给他们发挥的空间，他们每个人都不差，我那亲兵队长就挺好用。”
      祝长望不告诉她并非所有主帅都能这么放权，转而说起别的：“我托玲珑阁替我往程昱那里送了一封信。”
      “程老将军？”祝长乐来劲了：“大哥有把握请他出山吗？”
      “没有。”
      祝长乐顿时泄了劲，“那你找他干什么，人家荣养呢！”
      “有本事的人在哪里都可以发挥出他的本事，玲珑阁的人在京城都被拔掉了许多，听说他们阁主不得不换了一批新面孔去，谭老虽有本事，却势单力薄，一旦生了变故他自身难保，若能说动程老将军站到我们这一边，关键时刻稳住京城助我们一把，说不定能起大用。”
      祝长望站起身来，长乐忙跑过去扶着慢慢走。
      “大哥觉得程老将军会答应吗？”
      “对他我只有一半的把握，并且这一半把握还不是固定的，若我们有胜算，一半会半成多半，若何庆博有胜算，一半也有可能变成一小半。”
      祝长乐皱眉：“我没懂，不是何庆博坑害了他吗？有机会收拾了何庆博，他为什么还要摇摆？”
      “他到现在闭门不出，一定有把柄在何庆博手中，并且这个把柄一旦被抛出来，不止他要完蛋，他身后的家族也要受到牵连，到了他这个级别那些不痛不痒的事困不住他。”
      走到门边，祝长望扶着门长出一口气：“能让他这般忌惮，应是会抄家夷族的大罪，我用过排除法，他戍守边疆多年，也就一个里通外敌的卖国罪适合他了。”
      祝长乐摇头：“我不信他会卖国，他的家人全在京城，荣辱全在他身上，一军主帅已经是位极人臣了，对方是能把帝位让给他还是怎么的？是被何庆博设计了吧。”
      祝长望看向幺妹的眼神很是骄傲，以前在家中，长乐只要听到他和父亲说起朝中之事就跑，可多年耳濡目染下来，到底也不是什么都没学到，那些衡量，那些瞬间就能想明白的利弊，首先需要了解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
      “我说错了？”祝长乐被看得莫名，回想了下，补充道：“何庆博不把程老将军设计回去，西蒙军未必打得进来，攻城比守城可难多了。”
      “没说错，只是在想长乐的脑子里还有多少东西可以挖出来。”
      祝长乐瞬移到了门后边，扒着门苦着脸：“大哥你别这样，我肯定没藏拙，我都快把自己挤干了，你也不想你最疼爱的妹妹变成那样吧？”
      “我视情况而定！”祝长望笑眯眯的伸出手：“扶大哥出去走走，这雪还没化完，怎么感觉好像又要下雪了？”
      “营里的老兵也这么说。”祝长乐忙上前扶着大哥慢慢跨过门槛，嘴角越咧越开，怎么见着大哥走路都这么开心呢？
第四百五十章 腚腚在哪
      不出所料，干冷了两天后岗根再次下起了鹅毛大雪。
      祝长望站在门口赏了一会雪，感慨道：“去年到今年，头一回看到这扬扬洒洒的场景。”
      祝长乐在门外回头，“广源寺没下雪吗？”
      蓝萍扶着人回到火盆边坐下，知道大公子爱看这景，也就任门敞着，看兄妹俩一里一外的说话。
      “广源寺在南边，一年也难有一场雪，去年底倒是下了，那时我未醒，待我醒来时雪都化完了。”
      “岗根镇据说四月都下过雪，够大哥你看的。”祝长乐看着那边快步跑过来的人，钱心？
      她心下一动跑了过去：“是秋离来信了吗？”
      钱心先是一笑，对上祝将军期待的眼神从怀里将信拿出来递过去，又道：“还有个消息要告知将军。”
      祝长乐嘿嘿笑着把信往怀里一塞，招呼他往屋里走，这一小会，身上就已经一层雪，可见这雪下得有多大。
      “秋离还有什么事吗？”
      钱心先向大公子见了礼，“不是阁主的消息，是智清大师。”
      祝长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猛的上前扣住钱心的手：“老和尚怎么了？他人在哪？出什么事了？”
      祝长望也站了起来，智清于长乐来说是亲厚的长者，于他来说是救命恩人。
      “将军不用担心，大师没事。”钱心先安了祝将军的心，感觉到扣着自己手腕的力气松了忙继续道：“大师没有采到药，回转的路上发现了丐帮弟子的踪迹，他追踪过去后找到了童长老和玲珑阁的兄弟，怕您担心，让玲珑阁帮忙递消息回来告知您去向。”
      “吓死我了。”祝长乐拍了拍胸口，“是追踪到腚腚的去向了吗？”
      “是，童少侠在西蒙都城刺藜。”
      “确定了？”
      “是，只是具体的位置还在找。”
      “相比满天下的找，圈定在刺藜这个地方已经不难了。”祝长乐摩挲着下巴眉头皱着：“丐帮来了很多弟子？”
      “不少，丐帮在此事上非常尽心。”
      祝长乐微微摇头：“不是那么回事，当年腚腚他娘带着身孕回来又怎么都不肯说对方是谁，童爷爷爆怒之下带了不少人手去关山追查此事，后来因为丐帮内部出了点问题，当时的帮主把人手都了叫回去，童爷爷一直觉得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能在最开始就把欺负他女儿的人揪出来，再之后腚腚她娘过世，童爷爷就和丐帮生了嫌隙，独自带着腚腚去了息陇，再没理会过丐帮的事。”
      “将军的意思是……”
      “童爷爷为了腚腚什么都顾不上了。”祝长乐咬牙切齿的放狠话，“等人回来了的，我打断他的腿！”
      钱心只是听着，装作不知这些时日时不时问一嘴童少侠的是将军。
      “老和尚还有其他话吗？有没有说需要我做些什么？”
      “没有，大师只说让你放心，他无事，也规划好了撤离的路线，他采药的那条路寻常人走不了，但是对武林中人来说那是条直达刺藜城的捷径。”
      祝长乐身为主帅的意识立刻让她想到了许多：“有路吗？”
      “将军见谅，玲珑阁并不知晓那条路线，无法回答您。”
      “我知道。”蓝萍先扶着大公子坐下，站起来看向长乐：“外边的山脚下还有人居住，稍往里走一些就不见人烟，无路，一般人进不去，且有猛兽出没，只可在情急时应急试试，你那想法不现实。”
      祝长乐不理她，又问：“钱心，老和尚有没有说从那条捷径走要多久？”
      “大师没说。”看出将军的用意，钱心道：“我立刻安排人去试走这条路。”
      “我去吧。”
      几人都看向蓝萍，祝长乐有点后悔自己突然说到这个了，她怎么忘了，那地儿只有两个人熟路，眼下如果她说不让小瓶盖去，那她又怎么能让玲珑阁的兄弟去。
      都是人，都有心，都在为她忙活，她又怎能让他们寒心。
      “小瓶盖，我，我……”
      “你什么，小结巴。”蓝萍敲了她额头一下，“我也担心腚腚，他失踪太久了。”
      祝长乐扁了扁嘴，额头抵到小伙伴肩膀上，她担心腚腚，特别担心，如果可以，她很想扔下这一摊子事去找他，看看他是不是还好好的，受伤吃苦头都没什么，练武之人承受得住，可如果再有点其他损伤，只是想想她都能从梦中惊醒。
      腚腚和小瓶盖在她心里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哪一个出事了她都心焦。
      可恨的是她现在家国大义压身，动弹不得，她不能犯西蒙主帅那样的错误。
      一边是兄弟，一边是大义，两方拉扯都要把她撕裂了。
      “这是小事，用不着蓝女侠亲自前去。”钱心迎上两人的视线：“玲珑阁驻守在燕回镇的兄弟对那一带的了解一定不比蓝女侠少，只要把那条路线画出来，再请蓝女侠说一下那条路的情况，他们就知道怎么走。”
      “这样当然是最好的，可是钱心，你不会觉得我不是东西吗？”祝长乐声音都低了下来：“自己的朋友就舍不得她去奔波，玲珑阁却一直在外为我的事奔走，我有点太不要脸了。”
      钱心没想到将军会在意这个，意外之余又觉得舒坦，没人愿意被人当牛作马的用还不当回事，祝将军在公平这一点上做得比绝大多数人都做得好。
      “钱心替玲珑阁上下谢将军将我们放在心上。”钱心退后一步抱拳弯腰。
      祝长乐忙示意他起身：“你这是干什么。”
      “玲珑阁于外人来说是一个组织，于我们来说是家，这个家的家主如今被威胁有生死危机，我们自然是倾尽全力相护，不需要阁主怎么要求怎么吩咐，我们做了多年消息买卖，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我们分辨得出来。将军无需有负担，不说依您和玲珑阁的关系有权利吩咐我们办事，我们也是在寻求自保。”
      好像也有道理，祝长乐看向钱心：“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呗？”
      钱心笑：“是，玲珑阁和将军是一条船上的人。”
      “那我就安心了。”祝长乐拍了拍蓝萍的胸膛：“快，去把路线画下来，再和钱心说一下你知道的情况。”
      蓝萍看了钱心一眼，点点头去了大公子的书桌后，画出路线的同时和钱心讲解，待到讲解完，图也出来了。
第四百五十一章 小人之心
      钱心一走，始终没有说话的祝长望才笑着开口：“对这条路线有想法？”
      “这想法和西廉军没什么关系。”祝长乐老实交待：“如果腚腚确定在西蒙都城，对方费尽千辛万苦的把人弄到手，要带走肯定不容易，老和尚说规划好了撤退路线，这条路线如果行得通当个备用也算是多一条退路。”
      祝长望赞赏的点头，当长乐心里脑子里都装着这些事的时候，她反应之迅速甚至都不会弱于自己。
      “对带走梓鸣这人有什么猜想吗？”
      “梓鸣？哦，腚腚，大哥你就叫他腚腚好了，叫他名字我一时都没想起来。”祝长乐理不直气也壮的抱怨，“两个猜想，一，是他亲爹带走的，那疑点就变成如果是他爹，为什么这么多年才来找他，并且用这种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方式带走他，怎么看都不安好心。”
      祝长望接过蓝蓝递来的烫婆子，示意她坐下别忙活。
      蓝萍往火盆里压了根炭，依着大公子坐下。
      祝长乐在两人之间看了几个来回，见大哥也不叫她坐，哼了一声动静非常大的坐到两人对面。
      “二，是他亲爹的仇人带走的，这样反而想得通了，从这种种迹象看来他对腚腚可没手软，还让他受伤了，抓他是为了威胁他亲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腚腚他亲爹反倒可能是在乎腚腚的，要是不在意完全不可能威胁到他，顺着这个思路一想，我甚至觉得他爹不找腚腚是不是想保护他？”
      “都有道理。”
      祝长乐摇头，“还有个疑点，腚腚失踪时放在客栈里的行李都不见了，包括他的脏衣服，我觉得这是腚腚留给我的信号。”
      祝长望若有所思的点头：“是他自己要求的。”
      “对，连他这种没什么道理的要求都满足的人，不会是仇人，应该是对他的身份有所忌惮，因着这个，我更倾向于第一个猜想，带走他的是他亲爹，会受伤多半是半道上想尽办法逃才吃了苦头。”
      “你这么说，和你之前说的不安好心可合不上。”
      “那不赖我，居然还从相山国借道，掩人耳目得过份了，就算他要防别人，总该给腚腚这边养大他的亲人一点消息，哪怕是留个纸条呢？童爷爷都要急死了，从这方面来说他就不是个好东西。”
      想到童爷爷来找她时的模样祝长乐就酸了鼻子，那老头儿从来都没有那么憔悴过，看着都老了好多。
      “腚腚特别识好，谁对他好一分他就掏心窝子还回去那种，带走他的人要是带着善意，他又找了这么多年的爹，不会反抗到自己都受伤的地步的，肯定是有什么事是他不能接受的，他都不能接受的肯定是坏事。”
      祝长乐眉头皱了起来，喃喃自语的道：“费这么老鼻子劲，该不会是有个什么了不得的身份吧？大哥，你说腚腚会不会是什么皇子王爷？然后他带兵上战场，和我战场上见？”
      蓝萍把手里的几粒刚烤好的豆子扔了过去，“他就算是个皇帝，在你手里也只有吃亏的份。”
      祝长乐眼疾手快的接了送嘴里咬得咯吱咯吱响，眼神亮晶晶的伸出手：“香，还要。”
      蓝萍把火盆边上烤好的那些捡起来，一半递她手里，一半放到了大公子手里。
      “腚腚的身份肯定不会低的，不然用不着这么费劲。”祝长乐把豆子在手里倒来倒去，嘿嘿直笑：“他要带兵上战场才好呢！这仗我不用打就赢了。”
      祝长望慢吞吞的剥了豆子爆起的皮又放回蓝萍手里，边问：“这么相信他？”
      “当然，大哥你不了解腚腚，换成别人可能荣华富贵就拐走了，腚腚拐不走，他最没野心，往哪里一躺就能过上一日。一帮朋友在一起喝酒，说说自己对将来的打算，他说他就想在息陇终老，给大家守着咱们的大本营，谁在外玩累了随时回去都有吃有喝，酒管够，小瓶盖你还记得吧？”
      “记得。”蓝萍慢慢吃着大公子给剥的豆子，回想起那些事时脸上露出些许怀念的神色，说要如何如何的小伙伴如今都在身边，哪里也不愿意去的腚腚却远在天边。
      “大哥不怀疑他的人品，只是身不由己的情况从来也不少。”
      看着气鼓鼓的幺妹，祝长望并不安抚，“永远不要以曾经来度量现在，就像去年的你和今年的你也完全不同，换成以往，梓鸣有事你早飞奔前去了是不是？可你现在动弹不得，你肩负的责任让你不敢置几十万将士的生死于不顾，这就是身不由己。”
      “大哥你不要这样打击我，我不想听。”祝长乐把双腿屈起来，伏到膝盖上低声道：“如果我和腚腚换过来，腚腚一定会扔下一切来救我，这就是我和他的区别。”
      “腚腚心里只装了那么几个人，其他人在他那里什么都不是，看似好说话其实最分得清。”蓝萍这次站在了长乐那边：“不是每个人都会身不由己，看身处的环境，腚腚不像长乐那样哪哪都是软肋，他就一个祖父，一般人威胁不到他。”
      “我错了。”祝长望把剥好的一把豆子递到幺妹面前讨好的哄着：“原谅大哥小人之心。”
      祝长乐怀疑的看他一眼：“不这么想腚腚了？”
      “恩。”
      看着眼里都是笑意的大哥，祝长乐恍然，大哥从来也没疑过腚腚，他是趁机给自己上课呢！
      哼了一声，祝长乐还是接过豆子踩着台阶下来，嘟囔道：“下次授课能不能给个暗示呀，害我都不高兴了。”
      “好，大哥记下了。”
      立刻就被大哥哄好了的祝长乐脸上又有了笑模样，“我没有用曾经去度量每一个人的现在，可是腚腚不一样，别人欺负他没什么，听到有人说我半句坏话他都要把人按地上揍的，从小到大，我的任何事在他那里都是大事，这样一个人，我不信有什么事能让他变得不向着我，跟着别人来打我。”
      “知道了，这么好的腚腚，大哥也会保护他。”
      祝长乐眨眨眼：“大哥，你叫他腚腚了。”
      “确实是比梓鸣顺耳。”
      祝长乐笑眯了眼，她取的名，当然顺耳。
第四百五十二章第四封情书
      “信掉出来了。”
      笑得正美的祝长乐下意识的一摸，低头看去，哪有掉出来嘛！
      “大哥你是不是嫌我在这里碍事了，你直说就是了嘛！”祝长乐气哼哼的往外走，走到门边又折回来，将蓝萍捡出来烤好的豆子全扫进自己手里，做了个鬼脸跑了。
      祝长望看着她那欢实的样子笑了，见蓝萍又洒了一把豆子上去他问：“刚才有生气吗？”
      蓝萍手里的小棍子晃呀晃的，看着炭火道：“一开始有点不解你为何会这般说，后来想到你是谋士素来想得多，就理解了。”
      即便这么想，却仍然毫不犹豫的站到了长乐那边，祝长望非但不觉恼怒，反倒欢喜于她们多年的姐妹情并没有因为自己而改变，他心底并非没有过这个隐忧，由此事可见是他想多了。
      “长乐太念旧情，这是好事，但也易埋下隐患，将来会吃亏。”
      “比如护翼队？”
      “对，护翼队。”祝长望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炭火：“将来若成事了，江湖武林这些事都会需要长乐去平衡，这些人恐怕也只买她的帐，到那时，若有人仗着今日之功劳去求她办什么事，她该如何拒绝？以她的性子八成也拒绝不了，但是此一时彼一时。”
      蓝萍没想那么深远，抬头看向大公子：“这种事有一就会有二，所以大公子教长乐不要以曾经来度量现在。”
      “很多时候我都愿意先小人之心，防患未然。”祝长望笑：“你也说了我是谋士，总是想得多。”
      长乐是满身义气的江湖中人，他不是，那些本不该由长乐个人来承担的事他不允许落到她身上，能者并非一定要多劳，没有这个规定。
      “长望哥。”
      祝长望看过去。
      “长乐从来没有吃过亏，你要相信她。”
      祝长望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笑道：“我没小看她，只是无论是作为她的幕僚还是还是兄长都必须想在她前面，不让她处于被动下的劣势，我们家的长乐就该肆无忌惮的逍遥，现在已经是委屈她了，将来，必然不可。”
      这倒也是，蓝萍点点头，“是委屈她了。”
      祝长望眼里笑意更甚，抛开感情上的牵绊，蓝蓝也是表最适合他的妻子，有她掌家，以后家里谁都不可能欺负了长乐去，万幸的是他们互相倾慕，天底下的大好事都让他遇上了。
      那边，祝长乐又跳上床裹上了被子，以一种打开宝箱的期待心情展开信。
      “长乐，见信如面。来信收到了，我看了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许久，就像长乐的想念一样久，笑得也像长乐一样傻。”
      祝长乐把自己拢进被子里在床上翻了几个滚，露在外边的脚在空中乱踢了一阵才又坐起来，露出绯红的脸和乱了的头发继续往后看。
      “江南的春天很美，草木生长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鲜活得像你，摇曳得也像你，极美。我上了高山，渡了大河，风景如画中幻想着若你在身边会如何，我想你一定会大笑着舞剑，玩闹，并且还会拉上我一起，给我平淡如水的生活再次添上各种各样的色彩。认识你之后我才知道不是我不爱热闹，是那些热闹里没有你，认识你之后，我希望和你有关的所有热闹里都有我，长乐这么善良，一定不舍得拒绝我吧。我想，待到海晏河清之时，长乐一定会让我想像中的场景都变成现实。”
      “秋离，很想长乐，想到觉得这江山没了也无所谓，只要能在你身边就好，因此不得不时常在心里安抚自己短暂的分离是为了轻松的将来，分离的日子，秋离已经在倒数。”
      “想你。”
      祝长乐把头埋进了被子里，心里甜蜜蜜的同时又羞羞的，闷葫芦怎么这么会写呀！等见面了她要让闷葫芦把这些信全读一遍！
      羞完了问题也来了，给秋离的信她要写些什么呢？
      秋离都这么想她了，她要怎么告诉秋离她也有这么想他？总不能还和之前一样写上一页的特别想，那和秋离也差得太远了。
      使劲晃着肚子里那点墨水，祝长乐抱着被子打腹稿，想来想去也只想出来一句，她还怕忘了，连忙奔下床去写下来。
      “岗根镇又下雪了，我对你的想念有雪花那么多，雪花数不清是不是？我对你的想念也数不清，一定不会比你少。”
      几句话里写错了三个字，祝长乐扁着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重新写了一遍，接下来不会写了，她下意识的去咬笔杆，鬼使神差的把笔尖送进了嘴里。
      “呸呸呸！”祝长乐连忙吐了几下，又拿水漱了口，吃了点墨水后肚子里又多了句话。
      “秋离，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墨特别的浓黑？因为它知道我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但是又知道我想你，就将我的思念都加进了墨里，你感受到了吗？”
      祝长乐看着这一句爱得不得了，后面的话哗啦啦的就出来了。
      “秋离秋离，看到没有，是不是写得特别好，我才不是大哥说的那样不通文墨是不是！对了，我大哥来了，不过你肯定都知道了，我好开心，大哥好了，大哥可以站起来走路了，只是老和尚说了会影响寿数的话，不过我不担心，之前大夫还说大哥活不过二十呢，只要活着就有治好的可能，反正我大哥才二十六，再影响寿数也还早得很，说不定老和尚很快就能做出什么药来呢是不是！”
      “还有还有，腚腚也有消息了，那家伙竟然被逮去刺藜了，费这么大劲，他爹的身份肯定不一般，我有一点点担心，那家伙只在自己人面前软和，外人要是和他来硬的，他骨头被折断都不会皱一下眉，现在童爷爷和老和尚都去找他了，希望能把他带回来。”
      “秋离，你快点回来好不好，我很久没看到你了。”
      看着到后边又不太好了的字，祝长乐眼睛一闭落了款，反正，反正秋离又不是没见过她的字，不丢人。
第四百五十三章 来了帮手
      这场雪扬扬洒洒下了四天，直没膝盖。
      士兵的操练并没有停下来，祝长乐每天跟着一起操练，在操练之余她还要学习阵法和兵法，要练剑，比之一般的士兵还要辛苦许多，将士们看在眼里，哪怕辛苦也皆都少有怨言。
      护翼队的训练同样没有停下，他们就在营地旁边练习，将士兵歇息时会去看，两不打扰，无形中也增加了羁绊，自己人的观感就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形成的。
      祝长乐把碍事的头发盘到头顶，嘴里不望督促扫雪的人加快速度。
      “小姐。”抱岁飞身落到长乐身边：“云北有人来了。”
      祝长乐手上动作一停，还没扎稳的头发立时散落下来，她也顾不上理会，连忙问：“我家来人了？看着神情如何？慌吗？”
      “怪我没说清楚，来的是断龙阙的人，半莲带队。”
      祝长乐嗔怪的拍了抱岁姑姑一下，“吓死我了，还以为家里出什么事了。”
      “是抱岁姑姑的错。”抱岁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蹲着些，麻利的三两下把她头发盘好，“回吧，他们带来了不少东西。”
      “年前他们就带了话年后会有人来，阙主说话很算话。”祝长乐回头看着推着雪飞奔的一众人，朝彭司打了个招呼上马回转。
      她真喜欢现在的西廉军，朝气蓬勃，一起朝着一个目标努力，不分年龄，不分地位，哪怕没有饷银，也吃不饱，但是满满都是积极向上的劲。
      现在，就差秋离那支人马了，不知何时能到。
      “半莲。”祝长乐扬起大大的笑脸走向背对着她的人。
      半莲转过身来，未语先笑：“上次一别，没想到再次相见会是在这前军重镇，祝小姐也成了祝将军。”
      半莲退后一步抱拳弯下腰去：“半莲奉阙主之命，带帮中五十兄弟前来支援将军。”
      众人纷纷行礼。
      祝长乐忙托起半莲，拍了她手臂一下笑着看向她身后的人：“都是自家兄弟，大家快别来这些虚礼，别人叫我一声祝将军是不了解我什么底子，你们能不知道吗？赶紧都站直咯。”
      一番俏皮话瞬间让大家松弛下来，面上都有了笑模样。
      半莲心底感慨不已，是不一样了，曾经古灵精怪，逃命途中都不忘作乐的祝小姐沉稳了许多。
      “兄弟们一路奔波辛苦，凤姑，你快领大家去旁边空出来的宅子歇息，”祝长乐和半莲解释：“我征用了中军行辕旁边的一些宅子，都挺大，你们先住着，若是之后来人多了住不下会安排和你们合住，放心，一定不会安排你们的仇家哈哈哈。”
      半莲没忍住也笑了：“是得留心，不然敌人还没来，自己人先打得跟热窑一样。”
      想像了下那个场面，祝长乐笑得更大声了。
      “凤姑，你先带人过去安顿，挑几个下人过去帮忙。”
      “是。”
      半莲也交待了一句：“去吧，记着点阙主的话。”
      众人应喏，跟着凤姑离开。
      祝长乐托着下巴笑容狡黠：“阙主夫人？”
      半莲坦然点头：“去年在云北安定下来后我们就成亲了，证婚人请的祝大人。”
      “啊？我爹同意了？”
      “同意了，还备了厚礼。”半莲笑容温婉，近一年的生活是她曾经做梦都想不到的，在云北的安稳也让整个断龙阙受益，她因着当时做了去云北探路的先锋军被帮众接受，而这所有一切都得益于眼前这人。
      半莲再次深施一礼：“一直想向将军道谢，如今才终于找着机会，将军之恩半莲没齿难忘。”
      “一饮一啄还挺有意思的。”祝长乐拉起她笑道：“我当时解了你的危机，解了断龙阙的困局，可你们坐镇云北，必也会倾尽全力保护我家人，如今又带人来帮我，你看，谁也没吃亏，所以有时候还是要多做好人，不吃亏。”
      “不止带了人来，还有这些。”半莲侧身指着院子里的马车，马已经由人带着去刷洗吃喝了，车厢一辆挨着一辆的靠边停着。
      “从年前知晓你的情况阿龙就将兄弟们都赶上山打猎，云北天气好，不像别的地方到了冬天就进不了山，兄弟们打到了不少猎物，女眷全部帮忙处理腌制，一共凑了三十车。”
      半莲上前掀了一辆车厢上的油纸边解释：“帮中那么多人要养活，断龙阙底子又薄，实在是凑不出更多了。”
      淡淡的烟火气息萦绕在鼻端，祝长乐上前愣愣的看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车厢，连角落里有一点点空缺的地方都用小只一些的兔子野鸡塞得紧紧的，是真的很满当。
      “都熏过了，怕坏。”半莲拿起一只兔子闻了闻，“之前还有点担心，现在倒是放心了，这地儿这么冷，坏不了。”
      “半莲，你怎么这么好啊！”
      祝长乐扑过去将半莲抱了个满怀，半莲意外之余连忙将手里的兔子举高了，“你缺粮都缺得天下皆知了，粮食我们没有办法帮忙，现在粮行涨得厉害，我们买不了多少，就想着不如占着地利之便给你准备些肉食。”
      祝长乐松开人扒着车厢口水都要掉下来了：“我缺肉，好缺好缺，我馋肉都馋死了，半莲你不知道，我天天吃笋，天天吃，我现在闻着那味就想吐了。”
      什么菜都是偶尔吃一顿好吃，山珍海味天天吃也会腻，半莲看着这张小脸都觉得心疼，要是被祝大人一家子看到不知得心疼成什么样。
      “吃肉，立刻吃肉。”半莲看着手里的兔子嫌小，放下后挑挑捡捡拿起半扇野猪肉，“灶房在哪？我给你做。”
      “这边这边。”祝长乐看着这半扇肉吞了口口水，肉，好多肉，吃到嘴里肯定很香！
      拐角处，蓝萍和祝长望一站一坐，沉默的看着恨不得扑上去咬上一口肉的长乐，待人跟进了灶房祝长望道：“你找个机会去和半莲通个气，让她指定一车肉留给长乐。”
      蓝萍应下，若是让长乐做主，这些肉全会被长乐送到后军去，只有半莲这个送来的人做主留下一车她才不能拒绝。
      都馋成这样了，长乐怎么就还是学不会吃独食呢？
第四百五十四章 云北情况
      这顿饭是半莲做的，半扇肉有的切成大块，有的切成小块，做了好几个花样，每一样都是一大盆。
      祝长乐就在旁边围着她转，时不时问一句熟了没有，每一样差不多熟了时半莲就以试盐味为由往她嘴里送，看她吃得嘴角一圈的油笑得像看着自家的淘孩子。
      她比祝长乐年长一倍，这辈子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自己的孩子，长乐在自己人面前不自觉的撒娇依赖让她受用极了，久未见面的生疏感还没表现出来，亲近感已经增加不少。
      文竹和抱岁对望一眼见怪不怪，她家小姐素来最有长辈缘，蔡老多孤僻一人，在息陇时他酿的酒只有小姐和主子能喝到，谁想喝他的酒都得找小姐，现在更是时刻护卫在身边，更不用说其他人了，增加一个半莲不算多。
      “抱岁姑姑，兜兰姑姑，你们帮我分别送一份到殿下和我大哥那，江湖中人不惯于那些规矩，就先不去拜会了。”
      半莲松了口气，拜会大公子她倒没那么抵触，断龙阙和祝家如今算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就多了一分亲近，可三皇子不一样，那是天家子，离她太遥远了，她虽然做了些心理准备，但如果能不见当然最好。
      不过，“没关系吗？”
      祝长乐正帮着往另一个盘里分肉，头也不抬的道：“没事，你们本也不归他管，之后难免有见面的时候，到时候顺便见个礼就行了。”
      半莲顿时放下心来，边翻炒锅里的菜边道：“将军懂我们这些人，宁愿和人打一架也来不了那些个繁文缛节。”
      “能动手解决的问题都是好问题，别担心，你们只要负责这方面就行了，其他的我来，文竹姑姑，我大哥的这份要多点，他们两个人呢！”
      文竹看着偏心得理直气壮的小姐，也不拆穿她大公子今日需得吃药膳，不能吃其他，依着她从一个盘里夹了一些到另一个盘里。
      “好了好了。”祝长乐拿另一个空盘盖上，这样就看不出来了，“送去吧。”
      两人一走，祝长乐又分出来几份，几位姑姑，好友和蔡爷爷他们，她谁都没忘，护翼队和几位将领她打算回头让人送一些过去让他们自己做。
      最后留给她自己的拢总拢总其实也就和每个人分到的差不多，她也没个招待客人的样，两人就在灶房的桌子坐了吃得头也不抬。
      半莲没那么缺油水，应付着随便吃了几口，她知道祝长乐留下她有事要问。
      “这几个月里有来路不明的武林中人进入云北吗？”
      “从十一月就有了，不过没进得去。”半莲仔细的告知她：“我们安顿下来后玲珑阁就和我们取得了联系，他们虽个个能干数量却少了些，断龙阙正好补足了这一点，从去年十月开始云北的城门就是由断龙阙和云北守卫共守，我们的人主要是认人，也防他们翻墙入城。云北的地理位置之前让他们吃尽了苦头，这一次倒是帮了忙，只要守好那一张城门，他们想要偷溜进去的难度就大了。”
      祝长乐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若有所思的道：“所以现在云北算得上安全。”
      “不说打造得铁桶一般，等闲人却也休想轻易从我们眼皮子底下进入。”
      “这话我信，当时撺掇你们前往云北，万没想到之后你们会帮我这么大忙，有你们在我确实放心许多，但是我很忌惮何庆博。他现在权势滔天，能动用的人手太多，连武林中都插了一手，谁也说不好有多少人已经被他笼络，我一直都有种担心，怕我逼他太紧他会动我爹娘。”
      说到这个祝长乐觉得肉都没那么香了，“我离着云北太远了，鞭长莫及之下担心就更多，也怕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
      “不能把祝大人他们全带走吗？”
      “撕破脸了当然可以，可现在不行，我可以‘以将在外皇令有所不授’来应付他，我爹要是无旨擅离，何庆博不会放过他的，并且我爹还不占理。”
      祝长乐嘲道：“明明何庆博的野心已经满朝皆知，最应该斩立决的就是他，可如履薄冰的却是那些一心为国之人，以免让最没有遵守规则的人抓到把柄，真可笑。”
      “官和官是有区别的，祝大人和何庆博自然也不同。”半莲温声安抚：“我讲不出大道理，但我知道规则的存在很有必要，如果都来破坏世道就要乱了，那些遵守规则，维护规则的人才是让世道安稳的磐石，祝大人是，将军也是。”
      “我不是，我就没和何庆博讲过道理。”祝长乐扬起下巴一脸桀骜不驯的样儿：“要是和他讲道理就跳不出他划出的那个圈子，在那个圈子我输定了，我怎么可能输给他，当然是要把他拽进我的圈子里来了。”
      半莲笑着点头：“对付非常之人用非常之手段，将军做得对。我成婚那日祝大人可能是见着我们成亲想到了您和秋公子虽有婚姻在身，成亲却遥遥无期，他多喝了几杯水酒，也多说了几句话。”
      祝长乐忙问：“我爹说什么了？”
      “说将军本来还是爱玩爱闹的孩子，突然就成了被这么多人指望的大人，说将军看似对规矩不屑一顾，却没有行差踏错过半步，说将军内里其实是个最守规矩的人，说将军辛苦，说将军因他受累。”
      看祝长乐眼泪叭哒叭哒的往下掉，半莲想起那日说话都带着颤音却仍笑得骄傲的祝大人，他其实还说：外人道他祝茂年有多会教养儿女，道他祝家的儿女有多争气，却又有谁知儿女们承受了多少不易，做爹娘的又有多心疼，她还记得行事利落，那日做了她娘家亲人的祝夫人哭成了泪人。
      是啊，外人只看得到祝家的风光，又如何能看到这风光之下他们一家人承受了怎样的生离死别。
      带着西廉军大败西蒙的祝将军，如今也不过十七而已。
第四百五十五章 替死鬼
      半莲怜惜眼前的小将军，却也掌着度没有越界。
      再次给夹了一筷子菜，她说起了和云北有关的其他事。
      “这几个月帮中兄弟没少去周边踩地盘，得用的不少，再加上云北没有其他帮派争抢资源，就算除去你说了要留给官府的那些我们的日子也能好过不少，兄弟们有心要在云北扎下根来，事情办得都还算漂亮。”
      “有你这层关系在，祝大人又打过招呼，我们虽然是外来人，但云北本地人也没有排斥我们，大概也是那些年被欺负得狠了，见我们只守着那地儿本分过日子，后来又帮着守城，他们就把我们当自己人看了，守城的兄弟们时不时还能得一兜百姓送的海货回山。”
      “云北的忝酒不比外边那些名酒差，兄弟们大多好这一口，三三两两的总去买，掌柜每次都要多给不少，阿龙觉得这样总占人便宜不合适，干脆就不让他们自己去买了，每个月和掌柜定酒，到了交付的日子兄弟们自己去拿，两相欢喜。”
      “云北那个船坞很大，帮里有段时间就是吃那口饭的，虽然造船技术比不上那些匠人，但是其他活儿都会，祝大人做主，将许多需要费力气的活都交给了断龙阙，阿龙知道这事一时半会见不着钱，但是帮里还有其他生钱的路子，总能把开头这两年扛过去，之后造出能出海的大船了不愁卖不出去。”
      “你救回来的那些姑娘现在已经好许多了，祝夫人怕她们将来吃亏，和我商量教她们几手功夫自保，已经教了两个月了，我出来后也找了信得过的妇人去教，祝夫人记着你的话，男人根本无法接近那个宅子。”
      “每个月的初一十五都会有人去山谷供香火，我去过一次，你划的那条线上如今建了个专门用来拜祭的地方，二公子说来帮忙建屋子的都是那些人的家人，虽然没人说，也没人供牌位，但是来得多的自然是有心人。”
      “……”
      祝长乐就着云北这些大大小小的事吃完一碗饭，见肉还剩几块，她又给自己添了一碗，压得实实的，然后将剩下的肉和汤汁全倒进饭碗里。
      半莲看她这样就知道情绪当是好转了，心情顿时也好了起来，又捡着开心的事说了说。
      “将军知道云北这桩公案已经有结果了吗？”
      祝长乐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粒饭的样子看起来呆滞得可爱，“事太多，我都忘了这茬了，固安那些人怎么处理的？”
      “这事我本也没资格知晓，只是自打成亲后我和祝夫人就常有走动，听她说了些。扛下这事的是固安那几家，固安官衙从上至下一撸到底，牵连进来的官员里官阶最高的是庆州的一位大人，那名我不记得了。”
      “那几家都抄斩了？”
      “抄家没族。”
      祝长乐突然想到一人：“汤大夫呢？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周家人，可有受牵连？”
      “他无事，祝大人保下了他，如今他跟着外祖改姓何了，就叫何明，不过大家还是习惯叫他汤大夫。”
      祝长乐点点头，“总算尘埃落定，县丞大人终于可以告慰家人在天之灵了。”
      “谁说不是呢？因一己之私造这么大孽，若非祝大人将这事掀到世人面前，谁又能知晓云北遭了这么大难。”
      “那些人只是替死鬼。”祝长乐已非吴下阿蒙，之前还隔着一层纱的事如今看得明明白白，“不要说庆州的官了，就算是瑾鸣府知府也做不到这么大件事，这么多年，都换多少任了还能死死瞒着，一般人做不到。固安那几家只分了其中的九牛一毛，真正的大头进的也绝不是庆州那位的口袋，不说别的，就说那青竹酒就让他们挣了个盆满钵满。”
      祝长乐看向意外的半莲：“死贵死贵的青竹酒底子就是云北的忝酒，这个消息还没传开？”
      半莲摇头：“没有，我没听说过。”
      爹爹瞒这事干什么？保住青竹的价值继续做来卖？这样的话倒是不错，以前那钱落不到自己口袋都得卖，现在若能让云北受益，有何不可？
      “最近有什么关于青竹酒的说法吗？”
      半莲想了想：“还和以前一样，以喝到青竹为荣。”
      把这事记下，祝长乐低头扒干净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又问：“云北和固安现在关系怎么样？”
      “新知县还未上任，现在固安乱得很，云北人心里的仇恨也没那么轻易能放下，少有人去固安，便是要出远门办事途经固安都会绕路。”半莲感慨，“云北的齐心团结，我生平仅见。”
      “那些难熬的年月里，互相支撑着才能活下来。”祝长乐按着桌子站了起来，“知道云北这么好我现在深身都是劲，何庆博绝对会折在我手里的，走着瞧。”
      半莲跟着站起来，笑着附和：“我看着也会。”
      祝长乐大笑，她决定要多喜欢半莲一点了。
      走出灶房，祝长乐在廊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远道而来辛苦了，你先去休整，每天我们都会在营地操练，护翼队也会在那，你明日可以先带兄弟们去感受感受，战场上和武林中的打斗不同，我要求大家在各展所长的基础上练习合击之术，效果非常不错，你先观摩两天。”
      “应该怎么做将军下令就是，来之前阿龙就说了，来了战场上一切听从你的安排。”
      “我也混江湖的，知道江湖中人最不乐意就是受拘束，但是这合击之术就是练习默契，不能和平时一样随心所欲，所以我让你们先去观摩两天感受感受。”
      祝长乐朝她无奈一笑：“我得尽最大的努力让大家活着。”
      半莲理解的点头，“我会先和兄弟们说好，其他武林同道都能做到的事没道理我们不行。”
      “也没那么难，明天你看看就知道了，护翼队里说不定还有挺多你听过名号的人。”
      “期待。”
      祝长乐展颜一笑，回头招呼：“凤姑，你给半莲带个路。”
      “是。”
      半莲抱拳一礼，跟着凤姑离开。
      靠着廊柱，祝长乐摸着吃得饱饱的满是油水的肚子想着半莲说的云北，和她离开时已经大不一样了呀！
      真好，那个死水一样的云北活过来了。
第四百五十六章 找到证据
      大好事当然要和大哥分享，祝长乐飞檐走壁抄了近道——屋顶。
      “大哥大哥！”
      祝长望听着声儿就先露了笑，放下手里的书看向门外等着那人未至声先到的人。
      “大哥，吃好饭了吗？”从屋顶落下，祝长乐蹦进来欢快的问。
      “吃好了。”祝长望将桌上倒扣着的碟子拿开，盘里还剩了一半的肉。
      “还热着。”
      “嘿嘿，冷了我也不嫌弃。”祝长乐坐过去拿起筷子开吃，她那肚子就像有个洞一般，之前吃了那么多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小瓶盖呢？”
      “去……喏，回来了。”祝长望笑，有蓝蓝在，泡茶这事儿就没有左青他们沾手的份了。
      祝长乐回头看了一眼就懂了，她哼了一声，她有秋离，她一点也不羡慕。
      祝长望看着她孩子气的样子笑：“半莲带了好消息来？”
      “对对，好多好消息，我当时离开的时候很多事都只打了个底子在那，现在差不多都出结果了。”
      祝长乐立刻忘了心里那点吃味，把半莲带来的消息一股脑的全说出来，她知道自己关心的事大哥肯定也关心。
      “果然都是好消息。”
      祝长望从袖袋中拿出手帕递给吃得一嘴油的幺妹，祝长乐接了胡乱一擦继续道：“这么一合算云北的底牌不少，如果没有打仗，有爹爹，有大哥，他们很快就能缓过来。”
      顿了顿，祝长乐去夹肉的手放了下来，语气也低落了些：“云北今年虽然不会像往年一样留不下粮食，但是爹爹不会允许他们有多少富余的。”
      祝长望弹了他一个脑崩：“为你筹粮不是应该的吗？要是他什么都不替你着想，你还能认他这个爹？”
      祝长乐揉着额头一想，点头斩钉截铁的否定：“是不能。”
      “那不就是了，咱们家何时需要计较这个。”
      “我错了，罚我多吃一块肉！”祝长乐张大嘴咬下一大块肉，讨好的朝着大哥笑。
      祝长望推了她额头一下，看她往后倒又弹回来的样子轻声笑了。
      蓝萍泡好茶，分了小杯推到两人面前，然后夺了长乐的筷子，“凉了，晚上再吃。”
      正准备告状的祝长乐只好闭上嘴，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小姐，钱掌柜来了。”
      “请他进来。”祝长乐朝进来的钱心笑了下，又问：“半莲送过去了？有没有说什么？”
      “送过去了，没说什么。”
      “行，那边你留意，才过来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事你照应一下。”
      “是。”
      “对了凤姑，你和几位姑姑帮忙给护翼队送一车肉过去，几位将领也都送上几斤。”
      “是。”
      交待完了祝长乐才看向钱心：“一看到你我就想这次送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钱心一想还真是如此，好消息坏消息多半都是他送来给将军，不过，“这次的消息，在下也不知是好是坏。”
      “你说说，我听听。”
      “玲珑阁查实了何庆博和西蒙的交易内容。”
      祝长乐顿时来劲了，坐直了道：“这是好消息啊，快说。”
      “何庆博以西边十五城为代价，换西蒙助他牵制住大皖的西边，按计划，西蒙会一路往西慢慢夺下十五城，何庆博会借此机会动手。”
      “怎么动手？”
      钱心略作停顿才道：“有一个还没有证实的消息是说，何庆博到时会联动百官请愿迁都。”
      “迁都？”祝长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说这么好听，不就是逃吗？”
      “何庆博会留下抗敌。”
      “然后京城就变成他的了，皇室迁走了就别想回来了，是这意思吗？”
      钱心以沉默代替回答。
      祝长乐都气笑了，和何庆博比不要脸，她输了。
      祝长望旋着手心喝干净了的杯子：“能查实这事吗？有证有据的那种查实。”
      “玲珑阁已经在查。”
      祝长望点点头：“他们的交易拿到了证据？”
      “物证已经知道在哪里，玲珑拓了一份假的留在那里换走了真的，是谁代何庆博去做的这事我们也已经知晓，那人随时可以拿下。”
      “盯好了，不要被何庆博察觉到先下手处理了。”
      钱心应下：“是。”
      祝长乐看向兄长：“有用吗？何庆博不会认的。”
      “现在他正是气势正盛之时，自然没用，可是没有人可以一直在巅峰呆着。”祝长望淡淡的道：“在你拿下岗根镇时他的势就已经停滞，此消彼涨，除非他能联合西蒙再把岗根夺回去，不然这势永远都不会再回到他那边。”
      “他们联手也不行。”祝长乐哼了一声：“我没有那么不经打。”
      “自然，没有高于西廉军五倍的兵力他休想夺回岗根镇，人越急越容易出昏招，昏招出得多了天平就更往我们这边倾斜，到那时这些现在没用的东西都有用了，有证有据，人证物据俱全，君上只需要下个皇令即可。”
      长乐竖起大拇指，她懂了，到那时就可以痛打落水狗了。
      祝长望意思意思的拱了拱手，看了钱心一眼似不经意的问：“你们阁主何时能忙完？”
      钱心不敢大意，恭敬之余显得谨慎极了，“还需要一些时日，阁主说不能让武林这股势力被何庆博掌控住，他请了几个长辈出面支持他当上武林盟主，有了这个名头后即可召开武林大会，请动各派出人前来支援将军。”
      祝长望多少猜到了秋离的打算，听到钱心这么说也不意外，“有把握能成？听长乐说武林已几十年没有过盟主。”
      “是，阁主说有七成把握。正因为多年没有盟主，武林群龙无首，不知该如何做才对武林、对己身更有利，阁主说何庆博小动作不断，现如今大家都知晓他们不可能置身事外，那就必须做出选择，比起何庆博，将军钟凝眉弟子的武林身份更得大家亲近信任。”
      “武林大会，听着就非常费时费力。”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阁主本就不喜那些繁琐事务，此事上也会怎么简便怎么来，只是上各派拜访需要一些时间，在下推断应该差不多要拜访完了。”
      祝长望了解的点头，垂下视线端起茶杯喝茶。
      钱心会意，行礼告退。
      直到出了院子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面对大公子可比面对祝将军压力大多了，并且听那意思，大公子是在暗中催促阁主尽快过来，他得赶紧给阁主去个消息才行。
第四百五十七章 被截杀！
      ‘吁’。
      疾驰中秋离突然勒住马，马人立而起长鸣一声。
      身后数骑见状同时勒马停住，不解阁主怎么突然停在这里，算着路程，素衣门就在前边不远了。
      “不知拦道的是哪位。”
      众人一听立刻提高警惕，纷纷往阁主身边集中，经这一提醒他们也察觉到异常了，刚才这一路行来一个行人都没有看到，正是开春农忙之时，不该如此。
      可除此之外，他们并没有感觉到有其他异常。
      秋离手背到身后打了个手势，顺势从腰后拿了扇子在手里，另一只手拉扯缰绳做势调转马头，“换条路走。”
      他一动，身后的人也都纷纷动了起来，更快的，是从旁侧疾射而来的一支箭。
      秋离扇子展开一挥，箭矢掉落在地。
      “十字弓！”辛鲜惊呼出声，怎么会，怎么可能！如今广泛使用十字弓的只有西廉军！
      “不奇怪，祝大人一片公心，大公子把这两样东西琢磨出来后就把图纸送交兵部了。”秋离轻笑：“没想到用在了我身上。”
      辛鲜气得咬牙：“替祝大人不值。”
      秋离看着两旁山上影影绰绰不知是人是树的影子，不值吗？是不值，可对祝大人来说他只是尽了为人臣子的本份，值不值这个问题看是落在谁身上，若是何庆博，对自己有利就是值的。
      “看来素衣门我无需去了。”
      沉默片刻，前边一行人款款前来，或成熟风韵，或年轻朝气，或娇柔妩媚，无一不足，素衣门能在江湖立足却也不止是因为门中弟子个个貌美，而是她们门风正，从不拿美貌来当武器，论身手也是上乘，武林各派纷纷求娶。
      素衣门也是秋离的最后一站，要不要来这一趟他有过斟酌，最后仍决定走这一趟，只因为素衣门皆是女人，长乐也是女人，他要想得远一些，为将来做万全准备，若长乐身边有一支女子护卫队关键时刻说不定能帮上忙。
      他自也知道素衣门没有传言中的那么光鲜，各门各派该有的勾心斗角半点不少，甚至还要更厉害些，可他知道的所有事里不包括她们和何庆博有关系。
      “玲珑阁主远道而来，寒香奉命前来相迎。”寒香挥手，身后的素衣门弟子让开道路：“阁主请。”
      “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必了。”
      美人就算是皱眉也是美的，寒香声音温软：“门主有请，阁主不要为难寒香。”
      “若我消息无误，素衣门主青黛是寒香姑娘的师妹，年方二十，年少有为。”
      寒香神情有片刻的扭曲，很快又笑开了：“不愧是玲珑阁主，还未向外告知的事也知道得如此清楚。”
      “我还知晓寒香姑娘本该接掌门主之位，不料……”秋离轻摆衣袖，“不说也罢，素衣门既已做出选择，秋某就不打扰了。”
      “我也不欲留拦阁主，只是阁主既知素衣门换了当家，此事就由不得我做主。”寒香再次伸手相请：“阁主请。”
      秋离看看她，看看前边的路，看看两侧的山，笑了：“阵仗不小。”
      “不止如此。”寒香给他提了个醒，再次相请，有些事无论服气不服气，也不论是不是赞成，她和素衣门是一体这一点不可改变，她没得选择。
      套出了想知道的事，秋离冷笑一声，打了个只有玲珑阁人才懂的手势，十来个人同时从马背上跃起落入两旁的山林中。
      与此同时，箭矢离弦的声音响起，马嘶鸣声不止。
      秋离提着辛鲜入林前回头看了一眼，小一……中箭了。
      可中箭的小一并没有往他的方向跑来，而是往前边跑去。
      “小一！”平素照顾小一最多的辛鲜压着嗓子喊了一声，跑得已经不见踪影的小一却似是听到了，长鸣一声回应他的呼唤。
      寒香的反应慢了一瞬，但仍然很快回过神来，派一人回去报信，自己带着人舍了其他人往秋离逃离的方向追去。
      玲珑阁换人不是秘密，这段时间玲珑阁主上各大帮派游说该知道的也都知道，针对他的陷阱在素衣门，这里的部署只是防他们逃离，没想到他们藏得如此隐蔽，疾驰中的秋离却察觉到了异常，先是逼着箭矢留人，后又用话将她逼了出来，打乱了所有计划。
      秋离却根本没有在那座山上停留，直接提拎着武功弱了一线的辛鲜去了几座山外，找了个隐蔽地方将他塞了进去。
      “藏好，等我来找你。”
      “主子！”辛鲜一把扒住他的腿急声道：“主子，我去找人，小的去附近布庄找人来支援。”
      “这里是素衣门的地盘，她们敢动手就肯定将这些都算进去了，不会给人通风报信的机会，他们知道动了我会有什么后果。”
      秋离眉眼间染了厉色，都知道动他没好果子吃还敢动，看样子从何庆博那得了不少，希望她们有命享用。
      “若有人找过来就换个地方藏，保命第一，秋后算帐，记住了吗？”
      “您呢？”辛鲜觉得自己这会特别黏糊不清，可他实在担心主子，这明明就是奔着主子的命来的！
      “杀人。”
      简洁明了的两个字带着杀意，辛鲜松开手，“您小心些，小的在这里等您，谁来了都不行，得您来找我，您不来我就饿死在这里。”
      一番话怂得有胆气，秋离点点头算是应下了，辛鲜七八岁就到他身边侍候，功夫学得稀松，倒像是把侍候他当成了人生追求，每天琢磨吃食的功夫比练功的时间多多了，一手绣活不比绣娘差，他的衣服几乎都是辛鲜做的，花样年年翻新。
      习惯了他在身边侍候，却忘了现在外边不太平，是他大意了。
      走出两步，秋离回头问：“会做哨子吗？”
      “哨子？主子要什么样的？我琢磨琢磨能做出来。”辛鲜说着就要站起来去找适合做哨子的木头。
      “不拘于什么样的，越响越好，你给自己做一个，遇着危险了久吹几下，我能听到。”秋离打量了一下周边，“面上的东西不能动，别留下痕迹。”
      见主子是关心他，辛鲜连连点头，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他本来还有点怕，现在也不那么怕了。
第四百五十八章 怜香惜玉？
      同为武林中人，寒香非常清楚身手高强之人进入密林不吝于飞鸟入林，在完全找不到秋离的踪迹后她后背都湿了。
      玲珑阁在江湖中本就神秘，平时又低调，一门心思做买卖，这么多年来对他们了解不多，更不用说新上任的阁主了，除了知晓他是皇子，和祝将军有婚约在身，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身手如何，心性如何，能力如何，一无所知。
      何太尉这般重视，许出的条件让师父都不反对门主的决定，可见下了多大的本钱，这样一个人，寒香无比忌惮。
      “大师姐。”身后一人拉开一根树枝上前来低声道：“他们会不会跑了。”
      “不会。”寒香想也不想就道，秋离这样的人身份地位有多高就有多骄傲，绝不会逃，突然想到什么，她回头一数，带出来的十二个人只余……七个？
      她顿时额头见汗，“还有人呢？”
      “人？都在啊！”刚才说话的师妹也回头看去，都不用数就知道不对劲了，好几张熟面孔都不在其中。
      “榆倩，榆倩，你在哪里！”叫着最要好的姐妹名字，她就要往前边去找，寒香一把拽住她，说话时嗓子都破音了：“不要分散，集中到我身边来！”
      七个人也知道不对劲了，忙围到大师姐身边蓄力随时准备出手。
      寒香竖起耳朵听附近的动静，可等了片刻一点声音都没听着。
      有两个可能：一，人已经不在这了，二，对方的功夫远高于她，她察觉不到对方，她不想承认是后者，可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的杀了她五个姐妹，只可能是后者。
      “大师姐，怎么办？”
      寒香眉头紧皱，“撤，咱们回去！”
      几人求之不得，连忙跟着大师姐往回走。
      危险就在身边，寒香运起身法跑出了最快的速度，看到官道时她松了口气，“马上到了，再快点。”
      预料之中的回话没有响起，就好像身后空无一人一般。
      寒香停下脚步，她不敢回头，喊了一声平时喳喳呼呼的师妹：“若若？”
      无人应她。
      “小小？”
      “雅白？”
      无一人应答，寒香暗暗蓄力往前跑了几步，然后猛然回头同时将水袖甩了出去。
      然而背后空无一人。
      既无门中姐妹，也没有秋离。
      “我知道是你，出来！”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除了她自己，这里再感知不到第二个人的气息。
      汗从额角滑下，寒香下意识的闭了下眼，再睁开时之前空无一人的地方凭空多了一个人，依旧白衣折扇，依旧神情从容，仿佛他才是那个狩猎者。
      寒香后退两步，蓄势待发。
      “十二个师妹个个貌美如花，秋阁主就没有半分怜香惜玉？”
      “她们不是我要怜的香，也非我要惜的玉，是要我命的人，许你们布下重重人马杀我，不许我还手？寒香姑娘此般神情不觉可笑？”
      秋离推开扇子摇了摇，“你们连我那匹马都比不上。”
      寒香被堵得哑口无言，可确定了十二个师妹无一生还，她怎还会和人讲道理：“秋阁主既然这般厉害怎不从源头上将问题解决了？阎王打架小鬼遭殃，若不是你们争权夺利让人不得安生，我素衣门又怎会卷入进来！”
      “寒香姑娘说得对，我会从源头上处理此事，一窝端了素衣门。”秋离抱扇拱了拱手：“受教。”
      “你敢！”又气又怕的寒香攻了上来，一招一式全是杀招，“端我素衣门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去端了太尉府。”
      秋离见套不出其他话了就不再废话，以扇子为兵器见招拆招，抓住寒香一个招式使老的机会一扇子敲在她手臂麻筋上，趁她不利索的这片刻功夫敲断了她的腿防她逃跑，再之后才一扇敲晕了她。
      提着她的领子来到山脚下，他长啸一声，很快山上有了动静，玲珑阁的人从各个角落钻了出来。
      “阁主。”
      “如何。”
      “左边山头共解决了九十二个弓手。”
      “右边共解决了七十七个。”
      秋离微微点头：“再扫荡一圈，跑了的不追。”
      “咻……咻……咻……”
      秋离脸色一变，身影一晃进了山，一众属下不知发生了什么，立刻拎起地上的寒香追了上去。
      辛鲜边吹哨子边沿着来时的路线跑，吹哨子是求救，跑是想离追他的人远一些，离主子在的地方近一些。
      他虽然功夫学得不怎么样，可到底是比普通人强一些，慢慢的将距离拉开了。
      但他忘了追他的人是四个弓手，拉开了距离反而让他们找到了出手的机会，他们爬到树上同时搭弓射箭，辛鲜应声倒地，后背一箭，屁股一箭。
      十字弓力度强，辛鲜觉得那箭都将他射穿了，疼得他脸都变了形，而哨子也摔出去了。
      他爬过去将哨子捡起来哆哆嗦嗦的送进嘴里又吹了起来，主子说过的，他有危险就吹哨子，主子听到了就会来，主子什么时候都说话算话，主子一定会来的。
      “咻……”
      追上来的弓手一脚踩在他背上，一手去夺了他手里的哨子，辛鲜用尽力气抓住，也不管因为这个动作血流得更快了，他的哨子，主子让他做的……
      “砰！”
      背上猛的一轻，辛鲜头还没抬就喊了出来，声音都带了哭腔：“主子！”
      秋离也不管跑的那几人，先给辛鲜检查了伤口，确定性命无碍后才站起来，将旁边落空的两支箭捡起来在手里，又随手捡起两个石头掂了掂，飞身跃至半空，一眼找到分开逃跑的四人，附着内力的箭和石头往四个方向奔去，四人应声倒地。
      秋离没打算过去看，脑袋都碎了的人要还能活下来，那就活着吧。
      “阁主。”随后赶来的属下看着辛鲜忙问：“小辛鲜没事吧？”
      “箭头入得深了。”秋离将箭折断后提溜着人站起来，立刻有人上前将辛鲜背了起来。
      “我记得附近有个漕帮的堂口，去那里。”
      属下疑惑：“阁主，不去咱们自己的地盘？”
      “此时不宜。”秋离看了素衣门的方向一眼，这帐他记着了。
      疼得直抽抽的辛鲜连忙提醒：“主子，小一……”
      “先保你小命。”
第四百五十九章 以命抵命
      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让漕帮分舵主任易冬意外极了，他也不敢耽误，立刻让人去请大夫，同时安排人手警戒，能让玲珑阁都吃亏的不会是善茬。
      “叨扰了。”秋离拱手道谢。
      任易冬忙回礼：“阁主客气，慢说我们本就是武林一脉，漕帮和玲珑阁本也是一条船上的人。”
      一方是娘家人，一方是婆家人，确也是实实在在的自家人，若祝家这条船翻了，其他人可能还能从中脱身，娘家人和婆家人跑不了，也因此必然更倾尽全力相护。
      见漕帮有这个认知，秋离心里那点提防放下了些，“所以我来漕帮寻求庇护。”
      既是自己人，任易冬说话就自在多了：“阁主这是遭了谁的算计？”
      “素衣门。”
      任易冬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他和素衣门毗邻而居多年，素衣门绝对算是个好邻居，而且她们素来名声也不差，更不曾听说利用弟子的美貌去拉拢谁，巴结谁，怎么会……
      “不曾听说玲珑阁和素衣门有旧怨新仇。”
      “何庆博。”
      何庆博？何太尉？任易冬心一沉：“素衣门被何庆博收买了？”
      秋离微微点头。
      任易冬沉默下来，自打何太尉向武林抛出橄榄枝以来，素衣门是目前唯一接住这橄榄枝的大派，有了这个开头，后面还在犹豫的也会做出选择，情况不太妙。
      “可会影响到十日后的武林大会？”
      “不会，摇摆不定的人不要也罢。”秋离看向从屋内出来的大夫，“伤势如何？”
      “臀部的伤口无事，背上那一箭过深，伤着脏腑了，拔出来的时候小公子就吃了大苦头，需得好生将养将气血补回来，以免留下后患。”
      “将养好了就无事？”
      “是。”
      秋离放下心来：“多谢。”
      舵主都客客气气对待的人大夫自也不敢托大，告退去开药方。
      见阁主对伤者这么上心任易冬就知道素衣门这仇结大了，想着漕帮和祝家的关系，他都不用多想就知和素衣门今后是做不了好邻了。
      “阁主打算如何做？”
      “以武林大会为重，区区一个素衣门不足以让我改变计划。”
      可是您的神情并不是这么回事……
      任易冬收回视线问了点别的：“不知漕帮是否需要做些什么。”
      “舵主无需多想，平素如何还如何便是，玲珑阁和素衣门的事不涉漕帮，只是素衣门既已做了选择，和漕帮就不再是一条阵线的人，舵主需得有几分提防。”
      任易冬点头：“我会立刻将此事告知总舵主。”
      门口进来一人，任易冬识趣的起身：“我先去忙，阁主自便。”
      秋离起身将人送到门口，回头看向神情愤怒的属下。
      “阁主，布庄的兄弟……无人生还。”
      秋离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对方既然敢向他动手，自然会要先断了他的支援。
      “将素衣门和何庆博的交易查出来，之后发布玲珑令通告天下。”交易内容秋离能猜个差不离，既然这么不要脸，他不介意帮个忙把她们把脸皮撕了。
      “属下明白。”
      “还有。”秋离转身看向门外：“以命抵命，将寒香的人头送去素衣门。”
      “是！”
      见吩咐完属下还没离开，秋离看过去：“还有事？”
      那属下迟疑着，仍是低头告知：“坐骑全没了，属下一时无法处理，只好先就地埋了，今后能找到。”
      也就是说，小一……没了。
      “知道了。”
      属下无声的离开，秋离走出门去抬头看着春日的暖阳。
      他记得和长乐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样温温暖暖的阳光下，她掉了包袱被自己捡到，当时嗓子不好，也不乐意说话，就跟了过去，然后得了她一个果子为谢礼。
      当时未想到会有日后的羁绊，只是意外她是祝茂年家的姑娘。
      那天，也是小一和小尾巴的第一次见面。
      小一跟了他多年，却也是在认识长乐后才有了自己的名字，人有臭味相投，马却也有，小一看别的马净想着欺负，在小尾巴面前却谄媚得很，如果它会说话，一定满嘴都是奉承。
      不会说话也好，不会说话，他就不用面对小尾巴问他小一去了哪里。
      小一去了哪里啊！去了他们暂时都去了的地方，去了他不想它去的地方，那倔马也没留个种，上哪再找一个可以让小尾巴喜欢的同伴去。
      小一……
      小尾巴突然人立而起长鸣不止，得亏祝长乐一直拽着缰绳才没有掉下去，她忙拍着马脖子问：“怎么了怎么了？哪不舒服吗？”
      “咴儿！”
      祝长乐不解马儿的异常，只能干着急的伏身抱着马脖子安抚它：“你说你怎么就不会说人话呢？我听不懂啊！”
      和祝长乐一起检验最近操练成果的彭司差点没忍住笑，忙转开头去憋住了，这一转头就看到那边过来的几骑，忙提醒将军：“您看那边！”
      祝长乐抬头看去，脸色一变立刻打马迎了过去，好在小尾巴虽然有些异常却仍然理解了主子的意思，撒开蹄子往那边跑。
      彭司正要招呼人手跟上去，被跟随前来的呆瓜叫住了：“彭将军，您这边继续。”
      见有数骑跟了上去，彭司按捺下来，替将军完成这次验收，之后将军必要问询的。
      “老和尚！”离着近了，祝长乐扬声喊道：“发生什么事了。”
      智清一身血污，看到她顿时松了口气，“后边有尾巴！”
      祝长乐回头喊：“呆瓜！”
      “知道。”
      勒住马，祝长乐扫过老和尚后背上一身是血的童爷爷和后面六个伤痕累累的丐帮弟子，没见到腚腚她有些失望，没有立刻追问，调转马头替他们开路，能让童爷爷伤重至此却没有救出来腚腚，事情可能比她想的还要麻烦许多。
      救人这事有老和尚在也不用麻烦别人，祝长乐在门口来来回回的踱步。
      听着动静她抬头看去，忙迎了过去：“大哥。”
      “童老怎么样？”
      “老和尚说他之前就救治过了，性命无碍，但是伤势不轻。”
      祝长望看向一脸担心的幺妹：“腚腚的身份比我们预想得还要重要。”
      “他就是西蒙未来的王也要给姑奶奶滚回来！”祝长乐叉着腰双眼都要喷出火来。
      祝长望熟练的安抚幺妹：“童老受伤一定不是他愿意看到的，先问清楚什么情况再想着怎么收拾他不迟。”
      有道理，祝长乐拍了拍胸膛顺气，她怎会不知童爷爷在腚腚心里的重要性，只是实在心疼老头儿，他后半辈子可就养着这么个家伙了。
第四百六十章 腚腚事
      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一个丐帮弟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祝长乐立刻冲了进去，看着一脸疲态的老和尚满嘴的话又说不出来了。
      “发什么愣。”智清大师朝她招招手。
      长乐慢吞吞的走过去：“你好累了呀，老和尚。”
      “一路逃命，还要吊着童老头的命，当然累，还饿，快让人去弄些吃的来续续我的命。”
      祝长乐忙回头喊：“凤姑，凤姑，准备吃的，要快点！”
      凤姑在外边应声。
      “老和尚你先吃点肉干垫垫。”
      祝长乐从袖袋里拿出油纸包着的几块肉干递过去，这是半莲给她的，她现在惜肉，一天就嚼一根磨磨牙，这会倒是大方了。
      老和尚也不和她客气，接过去一口就咬了半根，香得他嘴里口水更多了。
      “哪来的？”
      “断龙阙来人了，带来不少肉，最近我每天都有吃到。”祝长乐吞了口口水，那馋样都写在脸上了。
      老和尚听说过断龙阙和小长乐那点事，将剩下的半根送进嘴里，朝着轮椅上推过来的祝长望拍了拍桌子边缘。
      祝长望会意，将手放了上去。
      号完脉，老和尚满意的点点头，他最喜欢听话的病人了，这方面祝长望挑不出半点不好来。
      “那方子继续吃着，药膳也是。”
      祝长望神情恭敬的应下。
      老和尚也就不再理他，拿起另一根肉干又咬了一半，看着眼巴巴的小长乐道：“丐帮折了十四个人在那里，身手都不弱。”
      “怎么，怎么会？你们带不走人自己跑他们还能追上？”
      “你和护翼队说战场上和武林中动手不同，这就忘了？”老和尚取笑她，“对方天罗地网张开了在那等着，能活着回来就是万幸了。”
      “腚腚……”
      “我没看到他，童老头儿有没有看到我不清楚，我们分头去找的。”
      祝长乐看向床上昏睡的人，叹了口气道：“能恢复过来吧？”
      “你大哥我都救得回来，童老头这才哪到哪。”
      要真这么轻松你至于那么着急？祝长乐懒得拆穿他，伏到桌子上犯愁：“腚腚这到底有个什么爹啊，我要灭了他爹他还认我吗？”
      “就他住那地方和部署的那个阵仗，他爹不是王爷就得是亲王，或者……”老和尚慢吞吞的嚼着肉干吊小长乐的胃口。
      “或者什么呀，快说快说。”着急之下祝长乐就要去抢仅剩的一根肉干，她都馋好久了，用尽洪荒之力才没去抢，正好给她机会！
      老和尚一把按住，拿起来叼嘴里朝祝长乐抬了下下巴，一副你来抢的架势。
      “你幼稚不幼稚。”祝长乐气恼的抓起油纸团巴团巴扔过去，“快说。”
      “或者他本身就是个王爷亲王啊还能或者什么。”
      “认真的？”
      “当然。”
      祝长乐眉头紧皱，虽然她说过腚腚是皇子之类的话，可那真的是说笑，要是成真了她就该哭了。
      祝长望问：“大师能将那地图画出来吗？”
      “西蒙京城还是童小子在的那宅子？”
      “若都能画出来最好。”
      老和尚回想了下，“去过的地方能画出来八成，宅子我只走了半圈，京城只去了一小半。”
      “够了，不敢贪心。”
      “行，回头画给我。”老和尚看向祝长望：“用来做什么？”
      “有备无患。”
      “我瞧着倒像是要打到人家京城去。”
      祝长望笑：“若有机会，有何不可。”
      老和尚看看他，又看看一脸理所当然的小长乐，这两兄妹还真有这打算？转念一想，要是这样，何庆博想动西廉军就真找不着理由了，谁能说开疆拓土的将军有错？
      “童爷爷什么时候能醒？”
      “得晚上了。”老和尚活动了下手臂，“你不用在这里等着，你不找他他也得找你，因他的私事已经折了丐帮这么多弟子，以他的脾性不会再找丐帮弟子帮忙了。”
      “用不上童爷爷开口，腚腚我是一定要救的，他等着我呢！”想到小伙伴在她顾不到的地方吃苦头，祝长乐声音低落下来，“他要求把脏衣服都带走就是留给我的线索，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他脾气犟，要吃大亏。”
      “不担心他被人裹胁着站到你的对立面去？”
      “他不会。”祝长乐想也不想就否了老和尚的话，“对方能威胁到他的不外乎童爷爷和我，他很清楚我们俩都不可能落到西蒙国手里，也不可能坐以待毙，这事威胁不到他。”
      凤姑提着食盒进来，祝长乐收了话头，起身帮着把饭菜拿出来。
      “先炒出来一个菜您先吃着。”凤姑把食盒重又盖上，回头对屋里的丐帮弟子道：“饭菜都在准备，马上会送来，请稍候。”
      丐帮弟子忙道谢。
      祝长乐走到大哥身后道：“老和尚你吃好后好好休息，回头我把军营里医术高超的秦大夫叫来，你们切磋切磋。”
      “小长乐懂我。”智清大师眉眼间全是笑意，小皮猴儿小的时候就贴心，长成大皮猴儿后更贴心了。
      “当然懂你了，你多少根胡子我都数得清清楚楚，你要有头发我也能数清楚。”
      “得亏我没有头发，不然就为难你了。”
      祝长乐笑得一副欠打样，智清大师也不逊色，两人你来我往的斗了一嘴，看在他今天很累的份上祝长乐决定手下留情，做了个鬼脸推着大哥离开。
      祝长望笑眼看着一老一小玩闹，出得门来听着身后的人欢快的和迎面行来的蔡滨打招呼，见着前边桀骜不驯的人神情立刻缓和下来，他越来越能理解这些强者为何待长乐不同。
      他家的小长乐从来都没有觉得被谁喜欢着是应该的，她得到了多少就想着要回报更多，这样的孩子谁能不喜欢。
      “我来看看童老头。”
      “睡着呢，要晚上才醒。”祝长乐爱娇的往蔡滨身边凑，“我让人热壶酒送来，蔡爷爷您陪老和尚喝一杯吧，他脸都苦成这样了。”
      祝长乐扒拉着眼角嘴角往下拉。
      “祝长乐，我可没聋。”智清大师笑骂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快了快了。”祝长乐哈哈笑，笑完了又低声和蔡爷爷道：“您进去看看就知道我有没有说假话。”
      蔡滨笑着敲了她脑袋一下：“送酒来。”
      “是！”
第四百六十一章 皇后无子
      说是晚上醒，童老真就到亥时才醒来。
      一睁开眼睛看到智清他立刻哑着嗓子问：“那丫头呢？”
      “在，我在，童爷爷。”祝长乐听着声儿就蹦了过来：“老和尚你先看看。”
      智清搭到手腕上号脉，童老不管他，定定的盯着长乐道：“我见着那小子了。”
      “他怎么样？伤好了吗？有没有说上话？”
      “他躺在床上，我叫他他没有反应，这不对，他功夫在年轻一代里虽然不算拔尖，但是不应该外边打成那样他还听不到。”
      “您先别着急，他们费这么大劲把人弄回去肯定不是为了要他的命。”祝长乐按住有些激动的老人安抚：“他没听到肯定是被人动手脚了，就是为了让他安生的躺那里当饵，这说明他平时并不那么听话，也就是说，他在反抗，在想办法离开，只要不是他本人要留下，我都一定能把人弄回来。”
      “不用管他本人怎么想，他要是有别的想法打断腿敲晕了拖回来。”童老握住长乐的手，嘴唇带动乱糟糟的花白胡须抖动：“长乐，童爷爷拜托你，把他弄回来。”
      “您放心，我不会不管他的，就是打到西蒙京都去我也会把人带回来。”
      童老握着她的手用力紧了紧，连连点头道：“好，好，有你这话我放心。”
      “放心了就好生将养，将来真要去干点什么你还想被人用轮椅推着去？”智清拍开他的手示意他放手，长乐手背上都按出手指印迹了，用这么大力气，也不怕伤口再绷开了。
      “走开点，我给他走趟针。”
      祝长乐哦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又问：“老头儿可以吃东西吗？小瓶盖去打了几只鸽子，文竹姑姑炖着了。”
      这是见人好点了就又浑叫了，智清听着舒坦不少，他都多少年没听着她叫一声爷爷了。
      “鸽子补血，正合适。”
      不用小姐吩咐，凤姑自觉的离开去忙活。
      祝长乐屈起腿抱膝道：“玲珑阁的人去探老和尚你采药那条路了，之前是想着是不是能从那里去接应你们，现在接应是用不上了，说不定能有点别的作用。”
      老和尚边走针边回话：“那条路打仗用不上，很多地方都无路可走，不要说普通士兵，武林中人身手弱一些的都走不到底。”
      “你都可以，护翼队半数以上的人没问题。”
      老和尚撇她一眼。
      祝长乐笑嘻嘻：“我说错了吗？在我被师父扔到海岛上之前就能和你打个平手了，现在谁厉害要不要比试比试？”
      “你怎么不和我比医术。”
      “当然要用长处攻击你的短处了。”祝长乐嘿嘿笑，“你们去西蒙国有些日子，和我说说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全民皆兵。”
      祝长乐有些意外：“这么厉害？”
      针全扎上了，老和尚拿布巾擦了擦手，“西蒙自己人打得火窑一样打了得有二十年吧，死了不少人，百姓日子远不如大皖好过，但也因为连续打了多年的仗，老的少的都非常习惯战争，我见着五六岁的孩子都会骑马，那野劲儿是大皖成年男人都没有的，女人也没有大皖那么多规矩，西蒙皇后手下有一支娘子军在他们国家非常有名，西蒙皇能夺得大位，皇后带着这支娘子军出力不少。”
      祝长乐全当成故事听，兴致勃勃的追问：“按正常来说皇帝大位到手后要开始忌惮皇后了吧？”
      “有没有忌惮我不清楚，但是现在娘子军只负责护卫皇后，不参与其他任何事务，皇后也不大露面了。”
      那就是忌惮了，祝长乐突然想到：“哎老和尚，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当大夫最大的好处就是容易得到别人信任，有心之下想要从病人那里打听点什么出来不难。”
      至于为什么要打听这些，当然是为了她了，祝长乐嘿嘿笑着讨好卖乖：“老和尚最好了，帮了我大忙，明天我就把我那份肉都让给你吃。”
      “你是恨不得告诉所有人我是个酒肉和尚。”
      躺着的童老都听笑了，这还真就是个众人皆知的酒肉和尚，不过寺里都不过问，其他人自然也没什么可说的。
      老和尚也笑，再告诉她一件事：“皇后无子。”
      祝长乐敏锐的发现了这句话的问题：“皇后无子，皇帝有。”
      “两个，西蒙皇未立太子，如今两派斗得非常厉害。”
      “皇后的后位稳吗？”
      “无人能憾动，她本人有勇有谋，和西蒙皇少年夫妻，携手一路从低谷走过来，娘家有从龙之功，她长兄是西蒙大将支良……”
      “等等！”祝长乐从椅子上蹦起来，“支良？就是如今在燕回镇守的支良？”
      “西蒙名将就一个叫支良的。”
      祝长乐摸着下巴来回踱步，支良突然回去京都，让她抓住机会夺回岗根镇，他回去的时间实在太巧了些，她心里其实一直有点怀疑腚腚是不是他儿子，这么看来好像她想的方向是错的？
      “我去找大哥！”
      祝长乐往外跑，在门口遇到提着食盒过来的凤姑她回头扬声喊了一句，脚步却不停：“老头儿，你多吃点，把失去的补回来。”
      一句话声音由大到小，脚步声也听不着了。
      童老看向智清：“什么时候打听到的这些。”
      “找到你之前，来都来了，不得带些有用的东西走？”智清大师收了针，“能做的也就这些。”
      童老沉默片刻，拱手无声的道谢，看长乐着急离开的样子也知道智清这番话定然是有用的，对长乐有用，对自家的那小子自然也就有用。
      祝长望已经准备歇息了，左青去应门听着是长乐的声音他立刻道：“请四小姐进来。”
      左青忙将人请进来，快步回内室给大公子穿衣裳。
      “发生什么事了？”
      祝长乐挠挠头，“没有什么急事，我忘记时辰了。”
      没急事就还是有事，祝长望扶着桌子坐下，指着旁边的凳子示意她坐。
      左青沏了茶过来就去了门口候着，门则开着避嫌。
第四百六十二章 重重又重重
      祝长乐将从老和尚那听来的消息一字不漏全说了。
      祝长望一脸若有所思。
      “大哥，我是不是想错方向了？”
      “大方向没错，支良回去是和腚腚有关。”
      祝长望心里已经有数，温声和幺妹分析：“皇后无子，将来的荣华富贵和她就没了关系，她身后的家族也必然要大受影响。享了家族富贵就要为家族带来利益，这一点在哪个国家都通用，所以世家大族中女子通常用来联姻。西蒙皇后就算位高权重，甚至可能极有本事，可越是如此家族对她寄望就会越大。”
      “也就是说，皇后无子这件事是皇后和她身后的家族都不能接受的，并且会要想尽办法改变这个情况。”
      祝长望赞赏的点头：“能帮着西蒙皇夺下皇位，皇后一定不会是坐以待毙的女人。”
      “腚腚是她的目标。”祝长乐脑子转得飞快：“她不会留下混淆皇位血统这样的把柄，因此，腚腚的身份基本可以确定是皇子了，对方绕这么一大圈带走腚腚，不一定是防着我们救人，在腚腚的住处布下天罗地网，冲的也不一定是我们，是这样吗？大哥。”
      “八九不离十，需得查实。”
      “我明天找钱心。”祝长乐伏到桌上长叹一口气：“腚腚这事越来越麻烦了，如果他真是皇子，还是对皇后和她身后的家族如此重要的皇子，要想把人带走就更难了。”
      祝长望笑着附和，并不打算告诉她这事是有更两全的解决办法的，长乐重情，对她来说没有什么事情能阻止她把从小就护在身后的人从敌窝中带回来，这是长乐期望的，他怎么想不重要，除非此事最后的走向会对长乐造成伤害。
      “大哥你快睡，我走了。”终于想起来时间不早，祝长乐跳起来往外走，并且贴心的带上了门。
      走到屋外她脚步一转去了小瓶盖房间，这种天气，当然是两个人抱着睡才更暖和嘛，她今天不想练功。
      秋离怎么还不回来啊，真是太讨厌了，小瓶盖天天都能和大哥在一起，她羡慕死了。
      次日一早，祝长乐还没去找钱心，钱心就过来了。
      “兄弟们快马加鞭送来的消息，皇上当朝让户部批下来的粮草离开京城后被何庆博拉去了自己的粮仓。”
      “啪！”祝长乐将筷子重重扣在桌上，“我的东西就得是我的，他敢抢，我就敢劫，来人。”
      朱校尉立刻进来：“将军。”
      “让彭将军从前军点五百兵马给我，通知后军立刻给他们装备上干粮，一个时辰后随我出发。”
      赵坚提醒：“小姐，将军无令不得离营。”
      “我离了吗？证据呢？”祝长乐看向长兄，她怕大哥拦她。
      “带上护翼队一半人手，运粮如果少了辎重你需得想办法解决，我会安排人尽快带上马匹过来，当然，如果能把何庆博的马带走更好。”祝长望笑，“去安排吧，岗根镇交给我。”
      祝长乐用力点头，就是因为有大哥在这里她才敢走，还有另一个人，她看向三皇子。
      三皇子轻声咳了咳：“岗根镇过于严寒，本宫虽身体不好，却也日日能见着祝将军练兵。”
      “谢殿下。”
      三皇子摇摇头，“何庆博如此阴奉阳违，不怪将军大怒，若非我实在没有那个疾驰千里的身体，真想亲自和将军同去。”
      祝长乐拱手一礼，再次看向大哥：“腚腚那事……”
      “我来。”祝长望挥挥手：“去吧。”
      祝长乐扑上去抱了大哥一下，“我会尽快回来。”
      祝长望笑着拍了拍她的背，“注意安全。”
      “恩。”
      凤姑从外进来，双手将剑递上。
      祝长乐接过来边往腰上挂边道，“凤姑你和抱岁姑姑随我去，其他人留下。”
      “是。”
      听着屋外的动静渐渐归于安静，屋里的人都沉默着，只有智清大师不受影响依旧吃着早餐。
      筷子磕在桌上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智清大师擦了擦嘴，朝祝长望伸出手号了下脉，起身挥挥手走了。
      钱心也准备告退，祝将军要亲自走这一趟，玲珑阁当然得有人跟着去，他得去做安排。
      “钱掌柜慢走一步，长乐急着走没来得及说，我们有些新的发现，想请玲珑阁查实。”
      钱心忙拱手：“您请说。”
      “西蒙皇后无子……”祝长望不疾不徐的将事情告知，三皇子都听得心惊，若真是如此，那位将军口中腚腚的身份岂不是……
      钱心也变了脸色，“西蒙皇后无子，帝后既互为倚仗，又互相提防这事我们知晓，我们对童少侠的身份也有几个有根有据的猜测，只是没想到童少侠的失踪会和皇后以及她身后的家族有关，若是如此，西蒙国内该要起风波了，说不定会逼迫那两位皇子联手，我们正好浑水摸鱼。”
      祝长望轻轻点头：“如果查实了事情正如我们猜测一样，先不要打草惊蛇，有机会的话再添把火。”
      “将军那里……”
      “我不会对长乐表面一套背面一套，但是做为她的谋士，我需得考虑更多，腚腚奉我爹娘为父母，叫我一声大哥，他就是我自家人，我万不会牺牲他来达成什么目的。”
      祝长望摩挲着有些涨疼的大腿，这地太寒冷，身体还是要多受些罪。
      “我敢把他留在那，是肯定皇后现阶段必定千方百计的保他，皇室子嗣单薄，皇帝多半也会在意他的性命，而且，我若没有记错，腚腚是收到了另一半定情信物才去往关山，我在想，皇帝在此件事中是什么态度，没他同意，那定情信物不该出现在皇后的人手中。”
      钱心疑惑：“您的意思是，西蒙皇站在皇后那边？皇后派人前去带走童少侠，是西蒙皇授意？”
      “对他来说就是多了个亲儿子，不吃亏，以我对西蒙皇的研究，若这个儿子比那两个还出色，他会欣然让腚腚上位，他当时夺位就是认定那个位置能者居之，他也确实有能力，这一点我们都得承认。”
      “钱某立刻派人去查。”
第四百六十三章 以情养心
      三皇子欲言又止。
      祝长望笑了笑：“殿下想问什么在下明白，抛开那些大道理，在下至今仍记得在我决意要走谋士这条路时父亲曾告诉我，谋士谋的是心，而人心肉长，父亲说能在阳关道上走出一条康庄大道的谋士远比走独木桥的谋士强，他还说谋士自己不能无心。我当时并不认同，便是现在我仍持保留意见，可他是我父亲，他的期望我要达成，所以这十年我走的都是阳关道，今后也一定是。”
      祝长望看向神情怔然的三皇子：“阳谋和阴谋，我十年前就选择了阳谋。”
      “阴谋比阳谋好用。”
      “我后来也曾想过，若我选择阴谋，祝家是否不会落得离开京城分散各地的结果，若我选择阴谋，长乐是否不必被逼着长大，担起本不该她担的责任，我又是否不必受此一难，命悬一线，我都想过不止一次。”
      祝长望敲了敲大腿：“可如果重来一次，我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堂堂正正总比阴沟里呆着舒坦，家中也不会因为我的各种算计生出变数，长乐更不会和我离心，她最是敏锐，若我和她不是同路人，我就只会是她血缘上的大哥，不会和我亲近，就好像她生气了会动手揍长宁，这也是因为把他当亲近的亲人，不亲近的人她会远远避着。”
      祝长望轻轻笑了笑，眉眼温和，看不出半点谋士脸上常见的阴鸷：“我的所有算计都是为了让祝家更好，为了护他们安危，与此相悖的事再有效我都不会做，哪怕因此要绕路也无妨，这条路上我不孤单。”
      三皇子有些明白了，回想祝家行事确实如此，这么多年祝大人让人抓不到一点点把柄，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就好像路上的土都夯实了似的，而夯实的人正是祝长望。
      谁能想到声名远扬的祝大公子，走的却是以情养心的路子。
      “将对谋士的粗浅了解套用到大公子身上，是我小看大公子了。”
      “就算殿下这么说，每日的课业也不会因为长乐不在取消，请殿下知悉。”
      三皇子大笑，起身道：“我这就回去温书，好好想想昨日学了些什么，免得先生问起回答不出。”
      两人相视一笑，这先生的名份谁都知道不宜定下，可谁也愿意在口头上常常提上一提，好像这样关系就更亲近了似的。
      祝长望一开始并不曾想过要和三皇子有多亲近，不远不近的距离是最合适的，但三皇子大概是离家太久了，心里又认秋离这个哥哥和长乐这个准嫂子，连带的对祝长望都天然带着亲近感，一开始的那点算计后来都没了，每日上课比祝长乐还准时积极，祝长望既是以情养心，对情就极敏感，渐渐的待他便也多了亲近和放松。
      总归一切都好，若能一直这么好下去，祝家有望，大皖有望。
      祝长望看向仅剩的赵坚：“赵叔对此也有不解？”
      赵坚摇摇头，“那些事大公子自有章程，只是不知大公子为何同意小姐亲自前去，粮草自是重要，却不是非得小姐跑这一趟不可，如今西廉军要找出几个能用的人不难。”
      “长乐性子跳脱，片刻都安静不下来，却为了大局不得不拘于一地久矣，如今敌我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若无意外还会要僵持一段时间，她跑这一趟就当散心了。”
      “我们能夺回岗根镇，就是找到对方主帅突然回都城的机会，如今是我们的主帅离营，情况反过来了，大公子不担心他们也抓住这个机会来攻打岗根镇吗？”
      “求之不得。”祝长望笑：“我正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让人把这消息送出去，看他们是不是有胆来攻。”
      赵坚心下一动：“计算小姐回转的时间把消息送出去，如果他们真敢来，拖到小姐回转即可内外夹击？”
      祝长望笑了笑，自然不止如此，不过暂时也不必多说。
      “长望哥，吃药了。”蓝萍端着药进来。
      “长乐走了？”
      “气势汹汹的去兵营了。”蓝萍和赵叔打了个招呼。
      赵坚笑着对她点点头，小姑娘看着长成了个大姑娘，婚事都有了着落，时间过得真快，只是没想到她没有在武林中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却找了个官家子嫁了，和长乐做了妯娌，这样挺好，将来那些个姑嫂问题不会出现在两人之间，有一个许氏就已经把长乐恶心坏了。
      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赵坚站了起来：“还有些事要处理，我先过去忙。”
      “辛苦赵叔。”
      赵坚挥了下手，背着手离开。
      祝长望一仰脖子把药喝了，这味道伴随多年，他早已经感觉不出苦了。
      蓝萍用茶杯将药碗换走，看着人漱了口低声道：“今日你解释了许多。”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是怎样的人，知道哪些事在我这里是绝对的忌讳，他们才能无法装作不知，之后来装无辜。”
      祝长望淡淡的笑了笑：“多数人的底线都很低，若是对自己有利并不介意更低一些，现在既然在一条船上坐着就不能觉得这与我无关，我划条线在那里，明确的告诉他们谁也不许过界，将来他们怎么样我管不到，但是在长乐任西廉军主帅期间，这条线他们得守好了。”
      “很辛苦。”
      “就是脑子里转几个念头的事，称不上什么辛苦。”拍了拍蹲到自己脚边的人，祝长望笑：“就和你们练武之人每日要练功不能荒废一样，谋士的脑子也要常用才能更灵活，不用就生锈了。”
      “练武的辛苦我们自己最清楚，所以你的辛苦也只有你自己最知道。”
      祝长望失笑，这话有道理得他都没话可回，“那我们都很辛苦。”
      蓝萍笑了笑，起身搀着人站起来：“回屋吧，今日有风，不在院子里散步了。”
      “好。”慢慢走到门口，看着外边将树都吹弯了腰的风势祝长望喟叹一声：“长途奔波本就辛苦，遇上这种天气更要吃苦头。”
      蓝萍扶着人跨过门槛慢慢走，没有告诉此时心疼妹妹的兄长，对长乐来说这算不上吃苦头，她真正吃苦头的时候祝家没人知道，钟师父疼长乐是真的拿命疼，可在练功这事上从来没有手软过。
第四百六十四章 礼数靠补
      云北的三月下旬穿着薄衣就够了，干活的人光着膀子仍然大汗淋漓也不少见。
      今日休沐，祝茂年却也没闲着，和县丞一起去了田里，去了码头，去了船坞，曾经白净儒雅的人如今精干了许多，也黑了许多。
      两人骑马并行，将先着紧什么后着紧什么事一再商量，眼见着衙门在望才停了话头。
      罗县丞眯起眼抬头看向天空，眼前的生活就像这晴空万里一样，敞亮，空白，在上边挥洒的第一笔都能清清楚楚，他想在有生之年多写一些，再多写一些。
      “瑾鸣府同知大人来信说固安知县的人选一直没能定下来，朝中顾不上，各方的眼光如今也不在小小一个县城，还是一个元气大伤的县城，他问我可有人选推荐。”
      罗县丞看向话里有话的祝大人。
      “我自是希望来人和何庆博无关，若是相熟之人更是大好，云北的地理位置太容易被桎梏，至少一年内我仍有这方面的担心，若是来者不善云北的发展又要受限，所以我想向郑同知推荐你。”
      县衙到了，祝长乐勒停马匹下马，看向同样下马的罗定：“我们并肩走了一段艰难的路，所以我也不试探你，你也无需有顾忌，直接告诉我是否愿意就好。”
      罗定后退一步郑重的躬身一礼：“大人提携之心下官无比感恩，但是请大人原谅，下官要辜负您一番苦心，云北的过往因家父而起，那些仇怨下官没齿难忘，比起是否升官，下官更想留在此地，为云北倾尽全力，这样方能告祭家翁，也方能让我心中安宁。”
      罗定再次深施一礼：“下官，请大人成全。”
      “我大概也猜到了，所以回信写好迟迟没有送出去。”祝茂年扶起他：“你既然决定一辈子把自己和云北绑在一起，以后这事我就不会再提。”
      “下官谢大人成全。”
      祝茂年拍了他手臂一下：“你执念太深，对云北好，对你却不好，人要往前看，不能一直深陷在过去。”
      罗定苦笑：“下官也常这样宽慰自己，但是收效甚危，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改不了了。”
      “无妨，我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罗定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无声的抱拳一礼，若是云北知县，他很愿意。
      “爹。”祝长宁快步从屋里出来，又向罗定请安。
      罗定见他神情有异，识趣的告退：“下午下官可就真的休沐了，大人也好好歇上半日。”
      祝茂年拱了拱手，没有多说什么率先往里走去，次子日渐沉稳，已经少有脸色兜不住的时候，不知这变故是出在长望那里还是长乐那里。
      “说。”
      “徐正回来了。”
      是长子那里！祝茂年脚步更快了。
      屋里老太太和夫人都已在坐。
      徐正样子看起来很是狼狈，桌上空置的几个碗也可见这一路没少受折腾。
      “老爷。”
      徐正忙跪倒行大礼，这一动，刚吃下去太多东西直往上涌，他拼命忍住。
      “快起来，怎么搞成这样？”
      徐正站起身来，人不折着了也舒坦了些，他背过身去捂住嘴极不雅观的打了个饱嗝。
      正好此时良婆婆拿着一个匣子进来，取了一粒丸子递过去。
      老太太道：“长乐给我备着的消食丸，嚼碎了吃下去。”
      徐正忙谢过，接过来放进嘴里。
      自也没那么快见效，可徐正知道主子们都在等着，忍着不舒服道：“小的从广源寺回来，大公子已经启往去找四小姐，按时间推算，应是到了有数日了。”
      祝长望去西廉军祝家没一个人意外，先不说长乐需要他去助阵，就是他醒来知道长乐为何会走到这一步也必然要去。
      “云北虽偏远，按正常来说小的在七八日之前也该到了，但小的一路被人尾随，若非玲珑阁的侠士们一再替我想尽办法，最后将小的扮成丐帮弟子托付给丐帮绕路回来，他们假扮成小的分头将人引走，小的恐怕就回不来了。”
      “是有人盯着长望？”
      “玲珑阁的侠士们说广源寺被人盯得很紧，凡是从广源寺离开的生面孔都被盯了。”
      祝茂年脸色一变：“长望岂不是也有危险？”
      “这个……小的不知，小的只知大公子身体还未完全康复，会借用漕帮的路子走水路前去，蓝姑娘说漕帮会一路护送，玲珑阁也安排了人保护，智清大师随之一起前去。”
      被几个主子这么着紧的看着，徐正也有些紧张，吞了口口水继续道：“大公子怕书信不安全，让小的带些话回来。”
      祝茂年示意他坐下，“有什么你就说什么。”
      “是。”徐正坐下去，半个屁股挨着凳子：“大公子说海岛上四小姐弄回来的那些船全部送往前军，还要借用云北千名以上守卫，请老爷能借出多少就借出多少，他要以此为底筹建水军，路线是走海路，从云北出发到双水县转内河，再从内河到达前军，要求守卫一路上加紧训练，大公子说西廉军如今缺这重要的一环，待这一环补足即可主动开战。”
      祝茂年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来回踱步，徐正忙跟着站起来。
      他懂长望为何这么着急，燕回镇的护城河之宽只弱于京城，有水军和无水军是两回事，他要云北的守卫，看中的正是他们在海边长大自小练成的水性。
      以他对长子的了解，他肯定不会舍得毁了这些能在海里纵行还在船坞按他要求改造过的船只，但是若有普通船只在前边打掩护，再有这些远比普通船更结实更大的船压阵，光给对方的心理压力都够大。
      徐正这边已经慢了这么多天，他不能耽搁了。
      “还有说什么吗？”
      “大公子还说请老夫人和夫人收拾好重要的细软以防万一，也请老爷到时不要拿文人节气说事，大公子说……说……”
      见他不敢说，祝茂年哪还不知道那定不是什么好听话：“直说就是。”
      “是。”徐正垂下眉眼一字不改的道：“大公子说老爷的文人气节救不了国，也救不了命，只会让四小姐陷于被动，请老爷多想想四小姐如今的处境。”
      这可真是，祝茂年气笑不得，这一年经历这许多事，连次子都长进了，他又岂会还停留在原地。
      “老爷，我觉得长望说得有道理。”章氏拧着帕子看向婆婆：“娘您说呢？”
      老太太顿子顿手杖：“听长望的，把细软收拾好。”
      “是。”
      祝茂年一脸无奈：“娘，我没那般不长进。”
      “长进了就好。”老太太看向徐正：“继续说。”
      “是。”最难说的说完了，徐正顿时语气都轻快了：“大公子说他已和蓝姑娘定下婚约，去往西廉军的路上也会顺道前去拜见蓝姑娘的父亲，请老夫人和夫人受累，尽快将礼数补全，婚期暂时不定。”
      章氏大喜，眼眶瞬间就红了，长子的婚事在她里多少年了，他总说不成亲，可做娘的哪里舍得，如今总算是，总算是都好起来了。
      “终于有件喜事了。”老夫人也露了笑，“咱们家还真是，大的小的礼数都靠补。”
      这么一说还真是，几人都笑了，别人家婚嫁礼数都是一步一步走，他们家是一步一步往回补，大的是这样，小的也是这样。
第四百六十五章 意外相见
      祝长乐虽打定主意要煽肿何庆博的脸，可她却也并不鲁莽，五百精兵都做寻常装扮，路引也是沿途从在她掌控中的几个县中索要，化整为零前往，为此她还意思意思的给自己做了男装打扮。
      一路疾行，越往回走天气越暖和。
      前边有人拦路，祝长乐认出他的衣着勒马停下，前边就是涪阳县了，玲珑阁的兄弟先一步到达，看样子是接上头了。
      带着兄弟们跟随前来保护的是曹杰，他立刻打马上前说了几句话就将人带了过来。
      “将军，这是涪阳县四季布庄的掌柜梅章。”
      “梅章见过将军。”
      “都是自家兄弟，不来这些虚的。”祝长乐跃下马，“涪阳是何庆博的大本营，他没把你们的布庄拔了？”
      “拔了，可我们要暗中回去也无人拦得住。”梅章回话道：“阁主有交待，涪阳的情况必须掌握，只要把这里的动静掌据住了就能知晓他的动向。”
      粮食都往这里藏，可见他对这里的看重，祝长乐点点头：“你和我说说这里的情况。”
      “此地人来人往，请将军随在下来。”
      祝长乐回头看向几个兄弟：“呆瓜你们几个在这里等着。”
      呆瓜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梅章也留了个人下来引路。
      梅章带着他们转入另一条小道，几弯几转后豁然开朗。
      “秋离！”看到背对着他们背手而立的人祝长乐第一时间喊了出来，人也如同离弦的箭冲了过去。
      转过身来的秋离及时将人接住了，回抱住紧紧勒住他脖子的人。
      蔡滨忍住了去将两人扒拉开的冲动，转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其他人也都有样学样的转了身，还走开了些避嫌。
      静静的抱了片刻，祝长乐闷闷的道：“我们都好多年好多年不见了。”
      秋离多了解她，“是，我们隔着很多个三秋了，怎么好像又瘦了。”
      “想你想的。”
      秋离刹时心软得一塌糊涂，亲了亲她鬓角神情无比温柔，“又希望你天天想我，又不希望你瘦，怎么办？”
      “你快点回来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快了，很快。”
      “很快是多快？”祝长乐从他怀里抬起头：“一天？两天？十天？半月？还是一个月两个月？”
      “不超过一个月。”
      祝长乐打了他一下：“你说假话，这不是很快，这是很久！”
      “我的错我的错，要是我会飞就好了，事情办好了就可以飞到你身边去。”秋离轻抚着她的后脑勺安抚：“太多时间花在路上了，这却是我有再多手段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祝长乐神情闷闷的靠到他胸前，“我们都要和小金子学这个本事。”
      “你和它说，看它愿不愿意教给我们。”
      “它敢不愿意，拔光它的毛！”
      秋离笑，“它会和你‘咕咕咕’。”
      “不听。”说完祝长乐自己也笑了，那家伙一卖乖就‘咕咕咕’，一点都不威风，最近也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不找它就不回来。
      “你那事是不是很麻烦？他们有为难你吗？”
      “这些都是能解决的事，算不上什么。”秋离拉着她走到树下避开日光，无论她问什么都半点不敷衍，“武林中多年没有主事的人，以往影响不大，大家各自关起门来过日子也挺好，可现在世道乱了，武林也卷了进来，各门各派都希望有一个主事人可以把大家组织起来，一根手指头容易折，握成拳了力量就大了，这个道理都懂。”
      “所以你出现的正是时候？”
      “差不多是这样，我去拜见几位前辈时他们暗中表达的都是这个意思，既然已经脱离不开就尽力活下来，有他们为我说话这事才能这么顺利，而且这事说起来我还沾了你的光。”
      祝长乐指着自己，“我？是我师父吧？”
      “你，祝将军。”秋离温声道：“你世家女的身份才曝出来的时候大家对你并非没有看法，可后来你干的事却也让人佩服，再加上护翼队的存在，他们知道你确实非常有诚意的维护武林同道，因此对你就多了信任，而且蔡老为你出山，丐帮和漕帮都明明白白的站到了你这边，你那几个小伙伴他们身后的势力都或主动或被动的做了选择，还有息陇那些隐居的人，他们虽然可能不会出山，但他们对身后的势力却并非没有影响。”
      看着目瞪口呆的人秋离笑：“你身后其实已经有了许多人的支持，我做为你的未婚夫，是沾了你的光才能得大家信任。”
      “我这么厉害啊！”祝长乐想了想秋离说的这些喃喃自语：“不得了，这武林盟主该是我啊！”
      秋离捏了捏她的脸：“总得给我点活干吧，什么都你干了去那不是显得我太没用了吗？”
      也对，祝长乐煞有介事的点头，“行吧，这活就给你了。”
      秋离同样煞有介事的抱拳：“多谢将军委以重任。”
      祝长乐一开始还能绷住，很快就现了原形哈哈哈的笑出声来。
      “有底气多了。”祝长乐拍拍自己的胸口，又拍了拍秋离胸膛，“胜利就在前边向我们招手了。”
      秋离摸摸她的头，看了蔡滨一眼，虽万般不舍仍然牵着人往那边走去。
      原定的武林大会在明日就该开始了，得知长乐要来此地，为了见长乐一眼他放了整个武林鸽子，留下一句有重要情况往后推迟两天就日夜兼程的来了这里，一会他还得日夜兼程赶回去，已经推迟的武林大会不能再有变动。
      “蔡老。”
      蔡滨早就听到了脚步声，这时他才转过身来，瞪了躲到秋离身后的长乐一眼，这会倒是知道心虚了。
      祝长乐看天看地，努力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秋离将人拉到身后一些，自己又移了移位置挡着人，朝同来的其他人点点头。
      梅章上前来禀报：“阁主，都准备好了。”
      “让人备了些热水热食，大家吃些缓一缓。”
      这地儿什么也没有，玲珑阁的人就地取材，山里打来猎物处理干净烤得焦黄，之前就闻着香味了，祝长乐吞着口水晃了晃秋离的手，一路吃干粮，她需要油水润润嗓子。
      秋离按着她坐下，拿匕首割下一大块用树叶包着先递给蔡滨，又割下一块后将匕首给梅章，自己则专心喂长乐去了。
      都是一路辛苦，一时大家都吃得香甜。
第四百六十六章 相见又分离
      吃美了祝长乐就抓住秋离的手，将他又一次送到嘴边的肉推到他嘴边。
      “啊！”
      秋离失笑，受用的张开嘴吃下这块肉。
      “你们差不多行了。”
      祝长乐吐吐舌松开了手，蔡爷爷等闲不开口，一旦开口就是忍不下去了，会揍人的，她打不过。
      秋离端了茶水放到她手里，看了旁边梅章一眼。
      梅章会意，说起涪阳城中的情况。
      “涪阳以前的防卫和其他地方并无不同，兄弟们特意留意过，从三年前开始城中陆续多了许多生面孔，这些人有许多共同点，我们猜测他们应是在军中呆过，年头还不短。”
      祝长乐如今身为一军主帅，对这事极为敏感，立刻想到了西廉军吃的那好几万的空饷，那个数目过量了。
      “有查过都哪来的吗？”
      “这个……没法查。”梅章看了阁主一眼，解释道：“他们零零散散的来，怕打草惊蛇我们只能远观，而且平时我们也都接触不到，涪阳这个地方的人非常团结，且排外，四季布庄在这里站稳脚跟所花的时间比任何地方都久，但是一旦扎根了他们就会接纳你，每年过节时布庄都会收到来自老主顾送来的应节气的东西，人情味非常足。”
      “城中的人都和何庆博有关？”
      “表面上看不出来，实则确实是如此，如果说何家是涪阳的根，他们就是涪阳的枝丫。”
      “根没了枝丫会长出新的，枝丫没了根就枯掉了。”祝长乐哼了一声：“只要把何家连根拔了，其他人不足为虑。”
      “正是如此。”秋离看向梅章：“继续说。”
      “是。”梅章看了一眼就没让祝将军的话掉在地上过的阁主，见到了兄弟们所说的‘阁主的热闹’。
      “涪阳的角角落落我们这几年都摸索过，也知晓涪阳有一座几乎被挖空了的煤山，这煤山是何家所有，我们试过数次想进去摸摸情况，最后都因为无法做到完全不惊动他人放弃，这次大量粮食送进来，我们发现他们去的方向并不是何家的粮仓，而是那座空山，我们趁机进去了。”
      祝长乐听得聚精会神，连蔡滨都看了过来。
      “那里不像是煤山，周围看着不黑，地面应该是做了特殊处理，粮食用麻袋装着一袋一袋的往上堆，每一袋之间用稻草隔开。”想起那个场景梅章此时都难掩震撼，“一眼看去全是一袋一袋的粮食，往里走好一段路都是，最里边则是一箱箱的金子，把整座山都快堆满了。”
      一时间没人说话。
      何庆博谋逆已经是众人皆知，可当这些谋逆的证据一样样浮出水面，那些知道的事好像才成了事实。
      秋离看向长乐：“这些不能动。”
      “我若动了就等于掀了他的遮羞布，他马上就会动手。”祝长乐凝眉，“他们外边的粮仓是满的吗？”
      梅章稍一想：“若无我们不知的情况，应该是。”
      祝长乐当机立断，“那我就动这个了，让何庆博以为我不知道他真正的粮仓在哪里，时间再拖一拖，现在的问题是那些疑似老兵会不会动手，如果他们动手，我统共也就不到六百人，扛不住。”
      “两个办法。”秋离道：“一，万不得已时主帅有征兵征粮的权力，你直接亮出身份要粮，他们乐不乐意都得受着。”
      “二呢？”
      “让他们以为你声东击西，实际你的目标是空山，他们必然要严守那里。”
      祝长乐想了想：“你更支持哪个？”
      秋离笑：“你选哪个就是哪个。”
      “我选第一个，那更符合我的行事，何庆博知晓了也只会认为我的目标就是要打他的脸，若选第二个，何庆博要疑心我知晓他真正的粮仓在哪里了，选第一个也更省事，大摇大摆就把打脸何庆博的目的达成了。”
      秋离笑了笑，长乐本就更喜欢这样直接的方式，计谋来计谋去的事不得已时她也能做，但不用做当然最好了。
      这时有动静传来，玲珑阁的人在那头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不一会，呆瓜带着陆续到达的护翼队七十人过来，带队的是汤元。
      祝长乐扬了扬手：“小汤圆你先带兄弟们吃点东西。”
      “行，你忙你的。”
      玲珑阁准备的自然也不止这点，立刻有人过去忙活。
      秋离给她添了茶水，继续之前的话题：“沿路会有玲珑阁接应，如果发生预料之外的情况以自身安危为重，都知道何庆博的大粮仓在哪了，以后找机会就去把它搬空了，不要计较一时得失。”
      “放心，我一定不会冲动行事的！”祝长乐拍拍肩膀叹息，“这儿事多着呢，哪能任性呀！”
      秋离轻轻拂了拂她肩膀，好似这样就能拂去那些给了长乐压力的事一般。
      “没事啦，这不是有你们这么多人在嘛，也不全是我一个人在干这些事，不累不累。”祝长乐拍拍手，看着烤肉一脸馋样：“秋离，我还想吃。”
      秋离马上切了一块下来，又切小了喂给她吃。
      蔡滨看了一眼，到底是没有多说什么，凤姑则过来帮小姐重新添了热茶。
      “本来就爱吃肉，缺了这几个月更馋了。”祝长乐唉声叹气的说完又美美的咬下送到嘴边的一口。
      “以后不缺肉吃，想吃多少都有。”
      不打仗了她的逍遥日子就来了，祝长乐无比的期盼那一天快点到来。
      “我马上要走，不能陪你去做这件事了。”
      祝长乐的笑脸肉眼可见的垮下来：“这么赶啊？”
      “武林大会在等我。”秋离低声告诉她：“我偷偷跑来见你了。”
      祝长乐被哄开心一点了，也低声道：“没事吗？”
      “多大的事也没有来见你重要。”
      “做得对，下次也要这样。”
      “当然，永远都这样。”
      “……”两人就这么在众人面前说起了悄悄话，听着的人虽然觉得倒牙，同时也觉心疼，若没有这些破事，两人原也不必分离。
      “你要快点来，我大哥都问你几次了。”送秋离离开的时候祝长乐拉着他的衣袖提醒他，“如果我大哥不喜欢你，我就只能偷偷和你好了。”
      “不让你偷偷的，咱们要成亲的。”秋离捏捏她的脸，“多替我在大哥那里说好话。”
      “你快点回来我就给你说好话。”
      “一定快点回来。”
      祝长乐恋恋不舍的抱住他的腰，“我每天都可羡慕大哥和小瓶盖了，他们天天都可以在一起。”
      秋离摸摸她的头，“我的错，等我。”
      “恩。”
第四百六十七章 胆小鬼
      秋离一走祝长乐就蔫了，蹲在那里拿根树枝划拉来划拉去。
      若一直没见面，心里虽然念着落差也不会那么多，因为无论如何反正都见不着。
      可这突然见到面了，再分离更让人难过。
      蔡滨走过去蹲到她面前，“你和他一起去武林大会玩，去当武林盟主，你当比他当更让人服气，这粮我给你弄回去。”
      祝长乐挪过去，靠着蔡爷爷的肩膀不说话。
      “拳头大是硬道理，其他事你原本就无需在意。”
      祝长乐摇着头在他手臂上滚了几滚：“我以前也是这么嫌弃我爹爹的，怎么总有那么多这样那样的事啊，把人脑袋摘了他还能活过来不成，这不行那不行，这里要顾着那里要顾着，看着都憋屈，所以每年回家的时候我都特别开心，想他们嘛，可是到了离开的时候我也特别的迫不及待，太憋屈了，我受不了，自己当官后才慢慢理解了爹爹。”
      祝长乐拿着棍着在地上划了个四四方方的框，在框里画了一个小人儿：“我们只能在这里边呆着，这就是我们和何庆博的区别，也只有当官的都在这框框里世道才能安稳，我才能放心的出去玩。”
      “江山不是你的，不然你索性自建一个江山，不白费这力气。”
      祝长乐翻了个白眼：“我如果哪天学坏了一定是蔡爷爷你的错。”
      蔡滨笑，“有何不可，你痛快了就成。”
      在那个框框上画出一条条线将那个小人儿困住，祝长乐低声道：“我在忍呀，忍过了就好了。”
      蔡滨不再撺掇她，这个孩子看着最淘气，主意最多，最不听话，其实最乖巧。她的心里装着家人，装着朋友，装着他们这些和她并没有多大关系的人，后来又装下了西廉军，装下了护翼队，她都想护着，单纯的想让每一个都从中得着好，都不吃亏，至于她承担了什么，偶尔透出来一句肩膀好重就是她表达的全部。
      “师父的事瞒不了多久了。”祝长乐低低的嘟囔，“很多人听我的是因为我身后有师父撑腰，如果他们知道了……还会听我的吗？”
      “会。”蔡滨毫不犹豫的告诉她：“如今祝将军之威，已经将其他那些附带的东西都压下去了。”
      祝长乐不说话了，如果是这样，她就不慌了。
      好一会后，祝长乐又低低的开口：“我好想师父，你想吗？”
      蔡滨沉默良久，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稳住自己，起身走开了去。
      就还是想了嘛，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祝长乐抱着胳膊腹诽，她就敢说她想秋离了，蔡爷爷是个胆小鬼。
      就是个胆小鬼，祝长乐伏到手臂上，任突如其来的眼泪浸进衣袖里。
      如果早些告诉师父，让师父多一个一起喝酒的人也好啊！她不在的那些时间里，师父就多一个人陪着，多好，胆小鬼，只知道送酒，你倒是送个陪喝酒的人呢？
      凤姑在一边蹲下来抱住她，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小姐在哭。
      一会后，祝长乐抬起头来红着眼睛笑：“突然想到师父了。”
      凤姑轻轻恩了一声，就着这个姿势给她整理头发。
      小姐长大了。
      而长大的人最清楚什么事重要，什么事可以往后放放。
      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祝长乐找到梅章：“梅掌柜。”
      “是，将军。”
      “我对涪阳的情况不如你了解，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拿个主意。”
      “不敢。”梅章忙道：“将军请说。”
      “后边还有五百精兵，等他们全赶到恐怕得晚上了，你觉得我们是该今日就动手，还是休整一晚，明日再动？如果明日再动，可会让他们得着消息有所行动？”
      梅章思虑片刻：“在下建议今日动手。”
      “怎么说？”
      “首先，装粮需要时间，这个将军可以利用身份之便让城中守卫帮忙，其次，辎重马匹都需要花时间去调配，便是明日动手这些同样要花费时间，而且若是明日动手问题更多，我们今日的动静未必能瞒住，若给他们时间应对变数更多，麻烦的还是您。”
      祝长乐点点头，和她想的差不离，她也想今日动手，只是她想得更简单些。
      “申时动手，如何？”
      梅章没想到她会问自己建议，并且没有多想就接受下来，越加谨慎的做了考虑，道：“在下觉得不如稍晚上一些，酉时关城门，可在那之前稍早一些进城，到时候城门一关便是他们想做什么也不如白天方便，在天亮之前我们就已经能带着粮食走人了。”
      “难怪秋离会将梅掌柜放在涪阳这等重要的地方。”祝长乐笑：“就依梅掌柜所言行事，至于其他的事还有赖梅掌柜帮忙。”
      梅章忙道：“将军放心，其他事阁主亲自做了部署，您又做了防备，涪阳那边今日发现不了异常。”
      原来秋离已经全部安排妥当，祝长乐越加想念刚刚才离开的人了，强行把这想念压至心底，她道：“梅掌柜之后还是会留在此地吗？”
      “是。”
      “我要拜托梅掌柜替我留意一件事。”
      “您请说。”
      祝长乐原地踱了一圈，“西廉军的空饷数量按比例来说多得过了，偏巧那几年何庆博对西廉军伸手又长，再加上这里是何庆博的老巢，所以我有些怀疑涪阳那些老兵的来路。”
      梅章愕然，“您是说……他们可能来自西蒙军？空饷的话他们的名字就被抹去了，就已经是死人了。”
      “何庆博干出什么事我都不意外。”祝长乐来来回回的踱步，心里又有了些新的想法：“今晚进城后我肯定会表明身份，如果他们真是来自西廉军，不会一点反应都没有，若他们听过我的名头说不定会有些意外之喜呢？我人手有限，需得用来掌控大局，梅掌柜能否在这事上助我一把？”
      “阁主早有交待，将军的命令就是他的命令。”梅章拱手一礼：“将军放心，在下会将人手安排下去，若发现有异样的人就去试着接触。”
      “会不会打草惊蛇？”
      “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我们会尽量谨慎些。”
      祝长乐想放弃，可这个线头她又实在想抓住，若这些人真来自西廉军，她能做的事就多了！
      “这样，我会安排一支人手专门来配合你们行事，听彭司说在军中混过的人便是离开了都能认出自己人，我试试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
第四百六十八章 你参我啊
      太阳西移。
      祝长乐缓缓收功，睁开眼睛看向一览无余的山谷。
      人又来了些，士兵三三两两的靠在一起睡觉，练武之人则各占一处打坐，都在为既将要做的事积攒力气。
      朝身边的胆小鬼眨眨眼，那戏谑的神情让她脑袋挨了一下。
      “哼。”祝长乐皱了皱鼻子，起身远离危险之地。
      蔡滨往后靠在树上，摸出水囊喝了口酒，有些事又何必诉诸于口，那样一个聪明的人又岂会不知，若非自己酿的那酒得了长乐喜爱，那人疼爱弟子，才让他借着这个由头每年能进出宅子几次，她从来都无意情爱之事，不然当年哪有那温仙姑的事，放弃和胡斐的婚事不过是她终于寻到理由罢了。
      看着蹦蹦跳跳的人，蔡滨笑了笑，最后一次送酒去，平素少有露面的那人却留他一起喝了一盅，并道了声谢，当时他只以为是谢他数年的酒，后来知晓她故去，回想当时她的那声谢，怕也不止是谢他的酒。
      长乐那丫头，自己识了情后对这些事倒是敏感了。
      “蔡爷爷，吃这个。”
      祝长乐用树叶包着一大块肉奔过来，“玲珑阁的兄弟就是能干，吃的喝的都备好了。”
      “未来的女主人，这点待遇是得有。”
      祝长乐手一缩就要把肉收回来，可蔡滨动作更快，她手刚往后撤手里的肉就没了。
      “哼，总有一天我能打过你的。”
      “你得快点，别我都埋土里了你还没打过。”蔡滨慢悠悠送嘴里咬了一口，满嘴生香，这些日子确实是缺油水了。
      祝长乐扁嘴：“我快不了，你慢点。”
      蔡滨喝了口酒，不再拿这事打趣，“准备动手了？”
      “恩，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城，之后城门一关，我留下人守着，除西廉军赶到外其他任何人不得出入，一晚上时间够把事办好了。”
      两人看向下边开始整队的一众人，蔡滨几口把肉吃完站起身来：“走吧。”
      涪阳城城门重新修葺过，看起来比普通的县城要高上不少。
      天色渐渐暗下来，进出城的人脚步匆匆。
      守卫队长伸了个懒腰，看了眼漏刻，只等时辰一到就关门，这是每日里最寻常不过的事，没人想着今日会有何不同。
      “队长，喝点儿去？”
      “成啊，还上次那地儿？”
      “换个地儿，东街新开了一家酒肆，酒不错，唱曲儿的也不错。”
      队长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到底是酒不错还是唱曲儿的不错？”
      “嘿嘿，酒不错，唱曲儿的更不错。”
      队长踢了他一脚，正要再说突然皱眉往城门外看去，疾驰而来的数骑让他提防起来。
      “队长，那是什么来路？”
      “关城门！”
      几人立刻动起来，可他们的动作仍是慢了些，小尾巴在城门前人立而起，前蹄踢了城门一下。
      “西廉军主帅祝长乐，开门！”
      守卫面面相觑，这名儿他们熟，可是她来这里干什么？而且祝长乐是女人，这不是男人吗？
      祝长乐将印信扔进去，队长忙手忙脚乱的接住，仔细辩认后吓得立刻将印信双手捧过头顶跪倒在地，“末将何秋拜见将军。”
      祝长乐轻轻挥手，朱校尉领着人把半合的城门推开，拿回印信奉回将军。
      “本将军得到消息，有人将西廉军的粮食拖来了此地，面上那些官司本将军不耐烦打，既送来了此地，本将军就带人来这里拖。”
      这桩事是怎么回事何秋自是知晓，可认是绝对不能认的。
      “将军不知听了何人所言，万……”
      “本将军无需向你交待。”祝长乐居高临下的打断他的话，“让说得起话的去粮仓见本将军，从现在起，西廉军接管涪阳城。”
      何秋心下大惊，祝将军这是……
      心下迅速转了几个念头，何秋决定暂时听令行事：“末将遵令。”
      祝长乐只当不知他的心思打马进城，边道：“汤元，交给你们了。”
      “是。”
      何秋目送祝长乐进了城，向汤元告退后带着原先的门卫往一边撤去，在角落里轻声嘱咐几句分头去报信。
      玲珑阁的人除梅章外皆隐在暗处，便是梅章也为了今后继续在涪阳行走做了伪装跟在祝长乐身边。
      一行人直奔粮仓，祝长乐的名头一摆出来没人敢拦着她。
      “开仓。”
      如梅章所言，打开十个粮仓都是满的，祝长乐抓了一把看了看，又扔了一粒到嘴里嚼了嚼，不错，比西廉军之前的粮都要好不少。
      “朱定，你带兄弟们去每个粮仓都开仓验一验。”
      被挑来带队的朱定应是，带着一众先行到达的精兵去查验。
      凤姑回头看了一眼，低声提醒：“小姐，来了。”
      祝长乐拍了拍手，转身等着那一行走近。
      “周大人来得挺快。”
      涪阳知县周羽快步过来行礼：“下官拜见祝将军，得知将军前来，下官不敢怠慢。”
      “怠慢也无妨，本将军的目标只有粮，你来不来都不影响此事。”
      “听何秋来报说您得知西廉军的军粮送来了此地，下官实在是冤枉，这话简直荒唐。”
      祝长乐背着手看向保养得宜留着小胡子的周羽，大皖的文人都爱这般装扮自己，她爹爹也是，可惜，同是文人，却差得太远了。
      “不知那小将有没有告诉周大人，明面上那些官司本将军不耐烦打，也不会和你掰扯这个，粮食是不是来了此地你我心知肚明，若你们觉得冤枉了往朝中上折子参本将军就是，反正这粮我要定了。”
      祝长乐笑：“若周大人实在想不通，就当成本将军来抢粮也无妨，主帅有就地征兵征粮之权，本将军就用一用这特权。”
      周羽神情微变，祝将军连这话都搬出来了，这粮怕是真要保不住了。
      “将军手下留情，如今才三月，离收粮的时候还早着，若粮仓空了涪阳该如何是好！”
      “找何太尉帮忙呀！”祝长乐笑眯眯的给他出主意，“何太尉若愿意帮本将军，本将军也不用千里迢迢跑这一遭了。”
      周羽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周大人来得正好，本将军还需要些辎重和马匹运粮，请周大人帮忙找来，事后本将军会派人送回来。”
      周羽正准备婉拒，就听得祝长乐又道：“当然，若周大人忙，本将军不介意自行去找。”
      周羽当然不敢，到了嘴边的话立刻改了：“衙门有一些，下官遣人送来。”
      “要多一些才够。”
      “……是。”
第四百六十九章 水火不融
      周羽不敢多留，匆匆告退离开。
      祝长乐哼笑一声：“找主子去了。”
      梅章赞同的点头，能让何庆博放到涪阳当知县的不会是外人，这位虽姓周，外家却是何家人，在这涪阳，做主的是何家的家主族老。
      “需要跟上去吗？”
      “不必，我已经透露了我们的目的就是这粮仓，只要我不找到空山里去，他们会满足我的要求。”祝长乐笑，“要是让我自己去找马匹辎重，那可就说不好了。”
      梅章道：“兄弟们已经潜到各处去了。”
      “我和朱定交待过了，他会挑一些在西廉军年头更久的人手配合你，若真能找到人，他知道要怎么做。”
      梅章看了祝将军一眼，将心里的顾忌说了出来：“当兵的大都城府不深，若接触过了，让他知晓了一些事怕是藏不住话，到那时很可能何庆博会知道您知晓了涪阳的秘密。”
      “那是他要担心的问题，我用不着去想，知不知道的我和他也已经水火不融了，无所谓，他总不会因为这个猜测把他费劲巴拉弄回来的人全杀了。”
      祝长乐背着双手抬头看着暗下来的天空，这季节天黑得还是比较早，涪阳还算好，这个点在岗根镇已经黑透了。
      梅章稍一想就不再多说，这种问题祝将军坐在那个位置上看得比他清楚。
      “让大家开始干活吧，我们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对了。”祝长乐看向赶得远远的守卫：“通知下去，涪阳的人手本将军都征用了，全部来帮本将军干活。”
      朱校尉应喏。
      精兵一批批到来，匆匆吃了点东西就赶紧帮忙做事。
      粮仓附近点上了火把，装粮的抬粮的吆喝声热火朝天，不知情的还道是丰收了。
      可这速度仍然太慢了。
      祝长乐算着时辰，眼神一扫看到了个熟人：“你，过来。”
      那人忙放下手里的麻袋过来应话。
      “何秋是吧，那个城门守卫。”
      “是末将。”何秋抬头看了一眼传说中的祝将军，确实是面嫩极了，且极是精神，穿着男人的衣裳也掩盖不来那种姑娘家的秀气，但是和一般的姑娘家又一点都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却又说不上来。
      “劳你跑一趟去催催周大人，我要人，要辎重，要是再不送来本将军就要自己去找了，本将军已经给足了他机会，别到时候说本将军不讲究。”
      “是，末将这就去。”
      大概是祝长乐胆大包天的美名已经天下皆知，这一去催立刻有了效果，没多久车轮滚动的声音和马蹄声就远远的传了过来，很快，车队进入视线。
      祝长乐冷笑一声，这粮是要送到西廉军去的，按时间来推算现在也该在路上，运粮的辎重不可能去别的地方，就算要返回京城也还远不到时候，所以她敢开口要。
      “将军，下官来得慢了，凑齐这些东西花了些时间。”周羽一来就欠身行礼，不给祝长乐半点寻他毛病的机会。
      祝长乐懒得和他计较，目的达到了就成。
      “本将军还要人手。”
      周羽咬住后槽牙忍了忍，道：“下官已经让人去调集人手，请将军再给些时间。”
      “既如此，周大人就也帮帮忙吧。”祝长乐束紧衣袖，“本将军也去帮把手。”
      “……是。”
      火把又多点了一些，祝长乐左右看了看：“火都离着远一些，要是把这儿点了让我空手而归，我就把你们脑袋全点了。”
      那些本还打算上前一些的守卫悄悄对望一眼，往后退回原位。
      祝长乐似笑非笑的看了周羽一眼，把个心里有鬼的周羽看得避开了视线，低头去挽起了袖子，进了就近的粮仓装模作样的开始帮忙。
      “戚。”祝长乐嗤笑一声，去了另一边帮忙，她力气大，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的活，两个人抬才能扔上马车的麻袋她一个人就搞定了。
      护翼队的人见状也做了调整，他们就专门负责扔粮袋，装粮的活给了士兵。
      一方是想赶紧带着粮走人，一方是想尽快把瘟神送走，活干得都利索。
      “将军。”梅章匆匆过来附耳说了几句。
      祝长乐稍一想，低声下令：“让所有人都撤回来。”
      “是。”
      梅章看了那边的周羽一眼，矮身从另一边悄悄离开。
      祝长乐摩挲着下巴，这何庆博胆子是真大啊，明目张胆的把士兵变成了他的私兵，只是不知道那些私兵知不知道自己可能已经是个死人了。
      如果他们不知道，她让他们知道了呢？
      祝长乐来回踱了几圈，想着有没有可能让何庆博后院起火，如果那些人之前不知道自己户籍都已经被销掉，在老家可能都办过丧葬了，妻子可能已经改嫁……他们还能跟着何庆博干大事吗？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是个死人……
      不，不会，祝长乐摇摇头，如果只是数量不多的人还有可能装死瞒天过海，可她都怀疑有几千上万人，这么多人都同意装死，而且能瞒得不露半点风声，那不太可能。
      这地儿不能久呆，自己带的人不多，若他们想要冒险留下她，她能走得了，这五百精兵得折在这里，这都是好不容易训练出来的，要死也该死在战场上。
      “手脚都利落一点。”祝长乐扬声道：“为了自己能多吃一口，大家也多卖点力气。”
      “是。”
      祝长乐朝汤元招了招手。
      “什么吩咐，大将军？”
      “派两个兄弟去盯着何家祖宅，若有异动立刻来报，咱们要早点撤。”
      汤元早非吴下阿蒙，稍一想就知道了祝长乐在顾忌什么，忙收了调侃的态度安排几个人去盯梢。
      到了下半夜，除了留下必要的人守城门，玲珑阁的人手暗中巡逻保证城门安全，其他人全来帮忙装粮。
      再晚一些，城门都不必守了，堆得满满当当的车队直接排出了城，可队伍虽长，却不脱节。
      天蒙蒙亮，已到快开城门之时，祝长乐终于叫了停，示意队伍先行开拔，她走到周羽面前抱拳一礼。
      “周大人，此番得罪了。”
      周羽拱了拱手，不发一言。
      祝长乐也不在意，不说话算什么，易地而处，她肯定会和人拼命。
      “劳烦周大人向何庆博问声好，下次再有这种事本将军不介意费点力气直接到这里来接粮。”祝长乐翻身上马，“告辞。”
第四百七十章 出兵？不出兵？
      长长的运粮队伍，祝长乐盘腿坐在马背上满意的看着，经过的时候还拍上一拍装着粮食的大麻袋。
      出了城门，她头也不回的朝后边挥挥手，那姿态坦荡到嚣张。
      周羽暗中咬了咬牙，却也只能把这气忍下来，涪阳秘密太多，要查到点什么也不那么难，要是那祝长乐手伸得稍微长一点，承担不起后果的还得是他们。
      “关门。”
      何秋看他一眼，提醒道：“大人，马上就到开城门的时辰了。”
      周羽抬头看了眼天色，“今日晚一个时辰。”
      “是。”
      再次看了纵马扬鞭的祝长乐一眼，周羽翻身上马去往老宅，族长族老们都在那等着他。
      在之前相遇的地方，祝长乐下马朝梅章拱手道谢。
      “有你们相助我行事方便许多，多谢。”
      梅章忙回礼：“将军不必如此，慢说这些事全是阁主亲自安排，于玲珑阁而言您本也是自己人。”
      祝长乐挠挠下巴，这自己人一说还挺不好意思的。
      “那回头等事儿了了我请自己人喝酒。”
      梅章笑：“是，等着喝您和阁主的喜酒。”
      “我争取快一点让你们喝上。”祝长乐臊了一会就不臊了，这话说得比旁人还自在，逗笑了周围所有人。
      祝长乐也笑，看着这个虽然陌生，却又因为和秋离在这里相遇而多了点不一样的地方，声音放低了些：“涪阳是何庆博的老巢，我之前没料到他这么大胆，藏了这么多紧要东西在这，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涪阳就远比你我以为的都要危险，兄弟们不要自持手底下有点本事就不把那些人当回事，双拳难敌四手，一定不能大意。”
      梅章郑重应喏。
      “消息查实后我会让钱心安排人立刻来告知你们。”
      “是。”
      天边渐亮，祝长乐看着身边经过的满满当当的粮车心里也似是装满了，她翻身上马：“行，我走了，这趟没白来。”
      梅章让到一边行礼道别：“将军一路当心。”
      祝长乐挥挥手，踢了踢小尾巴示意它走快点。
      目送几骑离开视线，梅章身边的人低声道：“将军该不会打算自己一路押运过去吧，就这速度，没有半个月到不了。”
      “这事用不着我们操心，通知兄弟们提高警惕，涪阳问题大了，武力远不是我们看到的那般。”
      确实用不着他们操心，祝长乐只跟着走了一天就和亲自带队来接应的后军副将会合了，虽然辎重还在后边却也不影响，她这都从涪阳顺走了全套东西，什么都不缺，直接交给他们就带着精兵先行返回。
      她怕岗根镇出变故。
      岗根镇确也出了变故，只是这变故乃是人为催动。
      西廉军主帅离营不是秘密，在祝长望的有心施为之下顺利将这消息送到了支良手里。
      支良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先行派人查实，之后才把两位副将召来商议。
      吉玛和旦尔央如今水火不容，在主帅面前虽不敢造次但也互相没有好脸色。
      支良对两人这情况也头疼，几次劝和都未能劝好，欲调走其中一个却也不那么容易，他虽更看重旦尔央，但是吉玛是妻子亲弟，如今他手里有不少人马是他的嫡系，等闲也动不得。
      “主帅，我不赞成出兵。”
      支良抬手制止要说话的吉玛，示意旦尔央继续说。
      旦尔央这时候没心思和吉玛斗，思虑片刻，道：“祝长乐虽然年轻，却绝不鲁莽，岗根怎么抢回去的她很清楚，以她的头脑绝不可能不吸取这个教训，以同样的方式再给我们机会攻下来。”
      支良提醒他：“她离营是事实。”
      “是，可我怀疑她这是故意为之。”旦尔央道：“从她接管西廉军至今的行事可以看出来她也和其他年轻人一样耐性不够好，数个城池夺下来没有一场是持久战，都是速战速决，可这段时间两军僵持，谁也不敢轻易启战，马上就是四月，天气该回暖了，这个时候她突然离营，我怀疑她是故布疑阵。”
      支良若有所思的点头，“吉玛你怎么看？”
      “我赞成出兵。”吉玛说着和旦尔央完全相反的话，当然，谁也不意外，这两人连吃饭用哪只手都是反的。
      “说说看，为什么赞成。”
      “很简单，消息中说祝长乐离营已经几天了，如果她是故布疑阵，那几天时间她的阵布在哪了？总不能是布在了岗根镇的背面，我们的探子没有探到一点异常，这更能说明问题。”
      吉玛扫了旦尔央一眼，旦尔央低头喝茶，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都有道理。”支良适时介入两人之间：“再等等消息，祝长乐有很多原因离营，大皖朝堂从去年底开始就没给过她粮了，我本以为她年幼小会忍不住和朝堂闹翻，没想到这事她忍下来了，这个对手，不比程昱好对付。”
      “您非常看得上祝长乐。”旦尔央有点意外，他以为主帅虽不会像吉玛那样看不上祝长乐，却也不会像自己这样非常警惕祝长乐。
      支良起身背着双手来回踱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事方式，所以把一个人研究透了就能预测到他的行事，程昱再厉害也跳不出这个框架，祝长乐却不是。我对她的了解比你们更多一些，也试图研究她的性格行事，发现她这个人虽然一身的软肋弱点，还明明白白的摆在那里，但是你去动的时候就会发现，你动的时候她也动了，在你伸手之前她已经把你的手砍了，我们带兵靠威信，靠名头，靠手段，她带兵却是靠仁义。”
      支良摇摇头，“我非但不会小看她，还把她当对手。”
      旦尔央问：“那您赞成出兵还是不出兵？”
      “一半一半。”支良看向两人，指指这个又指指那个：“还想着你们能给我捋捋清楚，这倒好，还是一半一半。”
      两人对望一眼，又各自互相嫌弃的扭开头去。
      支良对这两人心下失望，不再多言，如今他们有了筹码在手，有了相争的底气，自己需得更谨慎才行。
第四百七十一章 满载而归
      等了两天没有等来动静，祝长望就知道对方没有上当。
      他并不觉得失望，支良能成名将，和他的国舅爷身份并无关系。
      “我回来了。”
      听着声音祝长望就笑了，无论在哪，长乐从来都无需他人通传，那些通传的人没她跑得快。
      风尘仆仆的祝长乐飞奔进来，脸上不见半点长途奔波的疲态。
      “大哥，我回来啦！”
      祝长望笑眼看着她，“看样子是满载而归了。”
      “何止，满得都溢出来了。”祝长乐接过小瓶盖递来的茶一饮而尽，眼巴巴的又等来了第二杯，连着两杯下肚才解了渴。
      “大哥，你在岳圩藏了一万精兵？”祝长乐迫不及待的坐到大哥对面问。
      “借你离开之事布了个局，在岳圩藏一万精兵给你，若对方中计你能做的事就多了。”祝长望笑：“可惜对方没有入局。”
      祝长乐琢磨了下就知道大哥在打什么主意，若真能如此，这鱼就捉大了，确实可惜。
      不过，“西蒙要没有几个良将，就算吴信怀再没本事他们也不能把西边都差点给打穿了。”
      祝长望怎会不知这个道理，但是幺妹的宽慰显然也让他极是受用，笑着点点头道：“说说涪阳的情况。”
      刚还气势万千的人刹时变得有些羞答答的，祝长望一愣，和同样意外的蓝蓝对望一眼，这表情可不多见。
      “秋离在那里？”
      祝长乐眼神游移，开心的劲头却遮掩不住：“他得到消息我会过去，悄悄去那儿等我了。”
      竟然还真是，祝长望一时都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他能脱开身？”
      “那没办法也能想出办法来的嘛！”祝长乐嘿嘿笑，秋离为了见她放了全武林鸽子这种事就还是自己知道就好了。
      祝长望本还想多问几句，看她这神情就懒得问了，“说正事。”
      “我说的就是正事啊，秋离来见我了，涪阳那边也是他做了部署，有玲珑阁配合我才能这么顺利的嘛！”
      祝长乐帮着秋离在大哥面前说好话，当然，她自认说的每个字都是实话，见大哥似笑非笑的样子她才老实了，将涪阳的情况告知兄长。
      “是朱定亲自去接触的那人，他说自己是冷集人，离开家乡四年了，向朱定打听冷集县如今的情况，朱定故意说了西廉军退回冷集后所知的情况，引着那人说了些话，还问他需不需要带话给亲朋好友，话赶话的他嘴快说了个名字，后来又说算了，刚才我回来就立刻让人根据这两个名字去查了。”
      “他悄悄来接触的？”
      “是，我大张旗鼓进的城，并且接管了涪阳城，当时少有人还敢呆在外边，他是其中一个，朱定装作从那里经过被他叫住的，朱定说他很怕被人看到，躲在一个死角那，说话的声音也很小，很明显是在避着人。”
      祝长望感慨：“四年，恋家的人是该忍不住了。”
      “如果这事确定了真是……”
      “也不奇怪，何庆博既然有那个心思就不会不知手底下有人的重要性，他虽掌着兵权，可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跟着他造反，就算愿意跟着他行事的也必要在利益上相让，自是不如人在自己手底下踏实。”
      祝长乐哼笑一声：“想得倒是挺美，那些人要是都成了黑户相当于全成了他的死士，任他搓圆捏扁，要是人家甘愿也就算了，自己做的选择自己承担代价，可若不是呢？”
      “但是你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招儿。”
      确实如此，若非何庆博截她的粮，让她有了这次的涪阳之行，她就只会吃惊西廉军吃空饷的数量如此之大，不会想到何庆博还玩了这么一招。
      “若真是如此。”祝长望看向长乐：“不能拖了。”
      “恩。”
      估算了一下时间，祝长望道：“云北的人和船都该要到了才对，若是在训练，徐正也该知道我在等着，会使人给我报信。”
      蓝萍起身：“我派人沿着你定下的路线去接头。”
      祝长乐一喜：“漕帮的人手到了？”
      “我爹从总舵派来五十人，又让双水县分舵听我调遣。”
      “太好了。”祝长乐双手一击，“能不能夺回燕回镇关键就在水军能起多大作用，来多少水性好的兄弟我都不嫌弃。”
      蓝萍弹了她额头一下，“没有了，若非秋公子的武林大会，我爹为私事动用如此多的人手已经要被帮中长老为难。”
      “是我让伯父为难了。”
      蓝萍朝大公子摇摇头：“我爹若在意这个就不会这么做了，他知道帮长乐就是帮我，你们说着，我去去就来。”
      目送小瓶盖离开，祝长乐叹气：“我真伟大，为了大皖的江山欠了全武林的人情。”
      “既是为大皖欠的，自是该由大皖来还。”祝长望收回视线：“不许因为觉得欠了人情就胡乱许下他人什么事，记住了吗？”
      祝长乐咬着嘴唇不说话。
      一看她这态度祝长望就知道自己这话提醒得及时，“你重情重义没有错，将来回归武林了，你记着他们的情义在他们需要时相助一把也是应有之义，可这绝不代表你欠了全武林。他们不是为你而来，是为自己，因为他们现在谁都无法独善其身。正在博弈的是何庆博和大皖，你现在只是代表大皖这一方在和他掰手腕，不止是他们，包括你也是在为大皖奔走，大皖同样欠你。”
      “可很多人是来帮我的。”
      “这江山最后是姓祝了吗？”
      祝长乐连忙看向门外，她相信在这里没人能听她墙角，可隔着几间房的地方还住着个皇子这事大哥是不是忘了？
      “他不在。”
      拍了拍胸膛，祝长乐瞪向大哥：“提醒我祸从口出的人是不是自己都忘了这句话了。”
      “现在不是有你提醒大哥吗？”
      祝长乐决定不理大哥一刻钟，“我去看看童爷爷。”
      “坐下。”祝长望单手托腮，一副无害的温和模样：“把话应了。”
      “大哥，我心里有数的。”祝长乐蹲到大哥面前，由下而上的看着生怕自己吃亏的兄长：“师父教过我，做我觉得应该做的，记住我觉得应该记住的，她也教我不要做软柿子，大哥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我怕梦里都要挨师父的揍。”
      祝长望看着她片刻，点头：“大哥知道了。”
      祝长乐顿时笑眯了眼，软声撒娇：“大哥你不要小看我嘛，我很厉害的。”
      祝长望弹了她额头一下，“去看童老吧。”
      “我马上回来。”
      看着她孩子气的跳过门槛，祝长望笑着叹了口气。
      他从来也没有小看过长乐，只是记忆中小小的孩子占据的时间太久，让他总忘了她已经长大了。
第四百七十二章 死人活了
      “老和尚，老头儿，我回来啦！”
      祝长乐招牌式的人未至声先到，屋里两人对望一眼，明明欢喜，神情却都挺嫌弃。
      “没大没小。”
      祝长乐蹦进屋里，正正好的接了老和尚的话：“早说好了平辈论交，现在嫌弃我也晚了。”
      智清没忍住又笑开了，表面尊敬他的人多了去了，要是能从他这里得到想要的东西，叫祖宗别人都愿意，可他还偏就爱听这丫头叫声老和尚。
      祝长乐走到床边，半点不避讳的一屁股坐到床沿，看着半躺在床上的人道：“老头儿你别问我事儿啊，我刚回来，还什么都不知道。”
      “不问你。”童老看着她披风下摆的脏污心下不免有几分心疼，“西蒙一时半会打不过来，去歇歇。”
      “在等一个重要的消息，不弄明白了我睡不着。”祝长乐敲了敲腿惨兮兮的喊，“我这把老骨头啊……哎呦！”
      祝长乐摸着脑袋转头怒目而视：“老和尚，打一架！”
      老和尚慢悠悠的吃着凶器花生米，拒绝得干脆：“不接受。”
      “嘁，你就是打不过我。”祝长乐半点面子不留的揭他老底，哼了一声又转回头去：“老头儿你还只能卧床啊？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
      “伤着脏腑了，所以智清让我多躺一段时日。”
      “那你听他的多躺躺，这事他说了算。”祝长乐还要再说，凤姑从外走来：“小姐，屈大人来了。”
      祝长乐跳起来飞快往外跑去，边道：“我先去办正事，晚点再来。”
      凤姑行了礼，快步跟了上去。
      老和尚仰头喝了一杯：“她送祝长望到广源寺那会，我都担心她要去把京城都掀翻了。”
      “祝长望好了，她也就好了。”
      是啊，都好了！只不知这天下何时能好。
      那边屋内，屈直正把一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您看，郑明，您再看这里，郑杰。”
      说完屈直又来回倒着两页，指着他们下边的那行小字给祝长乐看。
      “他们同村？”
      “同村，且是沾亲带故的兄弟。”
      祝长乐看着郑明的名字用红笔圈起来，在上边写了一个‘殂’字。
      可这个人，分明还在涪阳好好活着。
      “来人，带郑杰来见我。”
      亲兵领命离开。
      祝长望翻看完：“派人去一趟他们的家乡，看看郑明在那里是活的还是死的。”
      “回头就安排。”想到什么，祝长乐扬声道：“去看三殿下回来没有，请他过来。”
      三皇子和郑杰前后脚过来，见着人立刻问出最关心的事：“粮食劫到了？”
      “当然，贼还不走空呢，我总不能连贼都不如。”
      三皇子也是才听说这话还能这么用，不过知道有粮了其他事就不重要了。
      郑杰进来头也不敢抬就跪了下去：“小的郑杰参见将军。”
      三皇子虽不知何事，可既然请他前来就不是小事，他坐下静观其变。
      “郑杰，你是怀安人士？”
      “是，小的是怀安人士。”
      祝长乐低头看着册子，“你可认识郑明？”
      郑杰不知何意，仍是道：“是，郑明是我出了五服的堂弟，我们一起投的军，只是，只是他已经……”
      “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祝长乐从怀里拿出一张肖像打开，这是他让梅章画的，据他说有七分像。
      郑杰连忙抬头看去，这一看就愣住了，怎么，怎么会？他不是，不是没了吗？
      “是他吗？”
      “是，是他，可是，可是他死了啊！”怕将军以为他说慌，郑杰急声道：“那些年虽然不打仗，可燕回是边镇，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每年也要折损不少人，将军不信可去查，不止郑明，几年前莫名其妙没了不少人。”
      “你知道的还有谁？”
      郑杰立刻又说出来几个名字，屈直在一边记下来。
      祝长乐点点头，“给你下个禁令，今日所说之事不得外传。”
      “是，小的不敢。”
      “下去吧。”
      “是。”郑杰满心疑问也不敢多问，低头告退。
      祝长乐先和不知道情况的三皇子解释了几句，末了道：“多半是从程老将军离开到朱信怀到任那段时间被何庆博钻了空子，之后两年可能陆续也有。”
      三皇子气极，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何庆博他真是胆大包天！”
      祝长乐敷衍的应了一句，转而道：“屈大人，劳烦你去查他刚才说的这几个人，再顺藤摸瓜看看情况。”
      屈大人点点头离开。
      “不等了。”祝长望看向长乐：“先把前边两城拿回来，等这两城拿回来了，人和船怎么也该到了。”
      祝长乐没有任何疑义，立刻应下来。
      “殿下。”祝长望看向三皇子，“领兵有长乐，出谋划策有在下，其他后勤补给诸事不知可否交给殿下拢总？”
      要是放在初到西廉军，不，放到两个月前三皇子可能都会因为底气不够不敢应，可现在，他敢。
      “若我有不周全的地方，还请大公子直言。”
      “有殿下这句话，在下什么都敢。”祝长望微微倾身行了一礼，“休整两日，后天动兵。”
      “那两城西蒙军知道拦不住，不会死守，我们打过去他们就该撤了，燕回镇才是他们要死守的地方。”祝长乐笑：“两天后，我会直接拿下这两城，之后，就只剩燕回了。”
      是的，到那时就只剩最关键的燕回镇了。
      三人都觉踌躇满志，满身锋芒，各自去为自己负责的那摊子事忙碌。
      匆忙吃了几口饭，祝长乐就见到了钱心。
      “猜着你也该来了。”祝长乐拿出喝酒的气势干了那碗不知加了什么料的汤，老和尚一来她就少不了要吃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忍了。
      “有几件事向您禀报。”
      “你说。”
      “一，大公子派回去的人被尾随追杀，比预期的时间晚了许多才回到云北，所以水军会晚来几天。”
      原来如此，祝长乐问：“被何庆博盯上了？人没事吧？”
      “兄弟们护住了，这事不算紧要，所以送来得慢了些。”
      “已经非常有心，将来真得好好谢谢玲珑阁的兄弟，都不知帮了我多少忙了。”
      钱心笑：“都是应该的。”
第四百七十三章 西蒙皇子
      哪那么多应该啊，人心都是换来的，祝长乐把这事记在心里，问：“第二件呢？”
      “已查实正是西蒙皇后派人带走童少侠，童少侠是西蒙皇子，排第三，正如您之前所料，皇后无子，而童少侠无母，若是配合得当，再有皇后家族在后面支撑，两人有极大的可能成为胜利者，所以皇后正以将童少侠记入她名下来说服童少侠和她携手。”
      “腚腚不会同意，那就是个茅坑里的臭石头，又臭又硬，越是强迫他做什么事他越不会做。”
      钱心点头：“是，并且童少侠应是知道童老去过，并且受伤了，据我们得到的消息在那之后童少侠和皇后闹翻了，童少侠……应是做了些自残的行为。”
      “蠢死算了。”祝长乐骂了一声，咬着食指站起身来走了几圈：“你们能接触到他吗？”
      “兄弟们尝试很多次都失败了，皇后只让亲信进出宅子，外边设了不少陷阱，我们做不到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进去和童少侠接头。”
      祝长乐沉吟片刻：“让兄弟们不要勉强行事，现在不必强行接触，以自身安危为重。腚腚知道老头儿去过了，也就是知道了他的去向我们已经清楚，解决了这个最大的问题他心里就安稳了，会等着我的。”
      “是。”钱心应下，又道：“第三件事，智清大师采药那条路一般武林中人也不好走，我们的兄弟有一些都没过得去，但确实直达都城。”
      “关键时刻说不定有用，还有其他事吗？”
      “还有一件，何庆博派的人应该要到了。”
      祝长乐并不意外，是该来了。
      而这个该来的人在次日一早真就出现在祝长乐面前。
      祝长乐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很好，穿着盔甲了，不用跪。
      “不知何太尉又有何政令下达？”
      “……”来人神情一滞。
      “明人面前就别说暗话了，谁还不知道那点子事啊。”祝长乐拍了拍自己的盔甲，“正好，也不用跪，念吧。”
      就这么……念？圣旨不都是用请的？
      “不念我可走了，本将军要练兵，忙得很。”祝长乐说着提步真打算走，何太尉在她这狗屁都不是，再说了，人都到了她地盘上了，跑不了，圣旨里写的内容她也早听大哥分析过了，**不离十。
      “祝将军稍候。”来人忙拿出圣旨，“征西大将军祝长乐接旨。”
      祝长乐弯腰抱拳。
      那人不敢再提其他要求，高声念出圣意。
      “圣天承运皇帝诏曰：征西大将军祝长乐连打胜仗，夺回我大皖国土，扬我西廉军之威，今，召大将军回京受封，即日启程，钦此。谢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祝长乐双手接过圣旨，直起腰来看了一眼，圣旨里确实是这么些内容，不过嘛……
      “仗还没打完，受封之事不急，等我收复燕回镇再说不迟。”
      那人提醒：“大将军，圣旨中要求您即日起程。”
      “那可不行。”祝长乐将圣旨卷了卷往后一递，也不管是谁接了去，“马上既将开战，哪有战前主将离开的道理，请这位……”
      “严庆，下官严庆。”
      “就请这位严大人回禀何太尉，战机瞬息万变，耽误不得，受封之事待我打完胜仗再说不迟。”祝长乐笑眯眯的道：“何太尉正好有时间想想该封我个什么大官好，小了我可不干。”
      “啊？”
      祝长乐装模作样的抬头看了看天，“不早了，本将军练兵去了，严大人歇歇就返程吧，不留你了。”
      “可是大将军，何……圣旨的意思是请您立刻启程！”
      “严大人是不是忘了这里是西廉军的地盘，在这里我说了算。”祝长乐接过缰绳，半点不将他当回事，“既然严大人精神这么好，那就不招待了，朱校尉，将这位送走。”
      “大将军，你这是抗旨！”
      “本将军这不叫抗旨，这叫将在外皇令有所不授，没点学识。”祝长乐得意的挺了挺腰，她今儿简直说得太有水平了！
      “送客。”祝长乐挥挥手，施施然翻身上马走了。
      朱校尉领着数名亲卫上前抬起严庆就要走，护送严庆前来的卫队忙上前拦阻，呆瓜几人立刻出手，一通乱揍之后将人全打晕了。
      “等等。”呆瓜叫住亲兵，上前每个人怀里都搜刮一通，有用的东西没有，银钱袋子全留下了。
      “把人送远点，这银子朱校尉你们拿着去双水买点肉回来。”呆瓜走近低声道，“再买点好酒，咱们一人分一口。”
      朱校尉接过银子抛起来掂了掂，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都是常在将军身边的人，关系早混得不错了。
      屋内，祝长望听了回报并不意外，他抬头看向三皇子，“长乐并非不敬圣旨。”
      “大公子无需多说，我若这点都分不清也不配坐在这了。”三皇子笑，“父皇绝不会在此时召祝将军回去，何太尉扯着虎皮做大旗，无需理会。”
      祝长望笑着应喏，“这之后，何庆博就该将西廉军定为叛军了。”
      “然后发兵讨伐？”
      “正好看看哪些是他的人。”
      三皇子微微点头，“我担心父皇有危险。”
      祝长望没有说话，京城是他伸手够不着的地方，何庆博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名正言顺继位，要改朝换代皇室的人就不能留，君上是最不能留的那个，只不知秋离有没有做其他部署。
      祝长乐却压根就不去想这些，她只管眼下她能管着的事。
      比如打仗。
      在岗根和燕回之间的两城名乔河和新口，规模都算中等，防守和镇自是无法比。
      乔河城外战旗猎猎，西廉军士气如虹，拿下岗根镇的底气让他们相信，今日拿下乔河绝不在话下，此时他们盯着乔河县的眼神就像盯着一大块肥肉，一副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大口的架势。
      乔河城门紧闭，城墙上的人全躲在女墙内，两军一内一外的对峙着。
      就在祝长乐打算有所动作时，城墙上有了动静。
      祝长乐在看清的一瞬就变了脸色。
第四百七十四章 屠城！
      “将军！”
      在前边的彭司策马过来，脸色极其难看，之前西蒙军对城中百姓的善待让他们都忽略了有大皖百姓在对方手里这个事实。
      祝长乐看着对面城墙上被推搡着上来的百姓，是啊，她怎么能忘了这么重要的一点。
      冯蓝也快马挥鞭的过来了。“将军，怎么办。”
      “攻城计划不变。”祝长乐冷声道：“叫汤元来见我。”
      “是。”
      汤元来得很快，他直接问：“怎么做？”
      祝长乐指着大哥一定让她带上的投石机，之前她只想轻车简行，觉得以这两城的防守用不上这东西，大哥却一定让她带上，甚至不惜让人昨晚就带着这东西先行，不给她拖慢速度的借口。
      现在她不想去想这只是巧合，还是大哥料到了这东西她用得上。
      “找些身手好，尤其轻身功夫好的兄弟用投石机抛进城里去，离着城门近的第一时间去开城门，多去几个人，那里有人防守，其他人上城墙保百姓性命。”祝长乐看向汤元，“如果是你上，有把握吗？”
      汤元衡量了下，点头：“让朱定带着弓手配合，问题不大。”
      “我会带着所有人给他们压力，但是最开始抛进去的压力得你们自己扛住，在那之前我不能动，他们会用百姓挡。”
      汤元看着城墙神情兴奋，“给我一刻钟。”
      “把呆瓜他们算上。”
      汤元和呆瓜击了下掌，“走，一块儿过去。”
      祝长乐左右一打量，“彭将军，你带前军绕到西城门去，速度要快，他们肯定要逃，多抓些活的。”
      “是。”
      “冯将军，赵将军，你们在左右两边配合。”
      两人应喏，分头前去部署。
      时间一息息过去，祝长乐眉头微皱，“去催一下，再快点。”
      很快前方就打来信号，护翼队挑选出来的二十人全上了投石机，祝长乐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立刻下令将他们抛了过去。
      与此同时，护翼队仗着身手好拿着十字弓配合扰乱对方行事，朱定带着弓箭手从旁协助，祝长乐挥手，冲锋的鼓点响了起来。
      对方有片刻的混乱，反应过来立刻将大皖百姓挡在面前，此时的攻击本就是虚的，中招的百姓不多，对方也不傻，明白了西廉军的打算后用刀抵在了百姓的脖子上。
      可有这个时间的缓冲对于护翼队来说够了，城门内隐隐传来动静，祝长乐执剑在手：“潘垒，带兵进城。”
      将中军交给副将指挥，祝长乐带着护翼队悉数飞身上了城墙，长剑所到之处鲜血飞溅，蔡滨凤姑等人护在她周边，手底下同样没闲着，将性命受到威胁的百姓救了下来。
      城门大开，西廉军气势汹汹的冲进城，祝长乐抬头看着城楼上飘扬的旗帜，飞身上去一剑砍了，灵活的一个扭身躲开一只箭，其他的被凤姑挥鞭击落。
      蔡滨则将箭矢当暗器用，一箭一人，例无虚发。
      西廉军进城了。
      祝长乐低头看着节节败退的西蒙军队，他们本就没有战意，被这般速度破了城士气更低落了，以溃败之势退往西城门。
      转身再看城墙上，这里的战争已经飞快结束了，百姓死伤不可避免，他们神情害怕，惶然，怔忡，祝长乐想，他们大概和自己一样没想到忽然之间成了人质，毕竟之前西蒙军是用的怀柔政策，百姓并不反感他们。
      这里都是如此，那新口城……
      “所有人，立刻跟我走。”
      祝长乐飞身落向小尾巴背上，抓着缰绳打马往前奔，追上前边胶着的两军勒住马，“左右两军跟我走，潘垒，把这些人全部拿下，投降的留活口，反抗的一律杀了！”
      “末将领命。”
      祝长乐踢了踢小尾巴的马腹，同时长剑一挥，回头看着倒了一地的西蒙军祝长乐忽然想起来，她好久没有好好使过剑法了。
      战场上你来我往，潮汐剑法不止能放倒敌人，连自己人也会一并放倒，没有用武之地。
      “驾！”
      心下焦急，祝长乐一路快马加鞭，远远看着新口城中青烟四起，而城墙上空无一人时她心下更沉。
      离得近了，听着城内隐隐传来的尖叫声，祝长乐弃马飞身跃上城墙，眼前的场景让她以为看到了人间地狱。
      火光四起的城中尸首遍地，哀嚎声处处，纵火者正在撤退，手无寸铁的百姓拼命往前跑，追杀者大笑着仿佛在看着蝼蚁。
      祝长乐挽弓射箭，箭矢的破空之声携着怒气射中凶手的眼睛，余威将已经死透的人盯死在地面。
      正奔跑的人抬头看来，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祝长乐再次挽弓，一边在屋顶之上奔走一边将那些作恶之人连连射杀，护翼队其他人同样气怒攻心，带了弓箭的射箭，没有带的用暗器，用石头，这时候杀人不是最重要的，救人才是。
      “分开。”
      祝长乐怒极，一箭一命。
      她以为她知道什么叫生灵涂炭，她以为她知道什么叫残忍，她以为她明白了什么叫战争。
      可那只是她以为。
      那些她所知道的只是战争的一部分，眼下这些同样也是。
      她想不到这些，她信心满满的觉得以西廉军如今的实力这两城轻易就能拿下来，她迫不及待的想要拿下这两城，直面燕回镇的对手。
      她被那几场胜仗冲昏了头。
      如果她能想到这些……
      祝长乐摸着空了的箭囊停下脚步，如果她能想到这些，她也只能做到让乔河的百姓不被西蒙军赶上城墙，乔河一有动静新口必然会知道，屠城的事一样不可避免。
      所以大哥不提醒她，因为无用，只要大皖的百姓在他们手里，只要他们想把城夺回来，这样的事就会发生。
      这是战争。
      这才是战争。
      没人性，不文明，为了自己的国家，为了打胜仗，屠城，坚壁清野都是历史上用过的手段，现在，也仍在用。
      把弓背上，祝长乐抽出长剑，身影一闪追了上去，既然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此事的发生，那她就要杀个够本！
      潮汐剑法在这里，终于派上了用场。
第四百七十五章 有我呢
      岗根镇。
      祝长望在廊下坐了许久了，也不知为何，大公子明明温文尔雅，却素来无人敢无召凑到他跟前去。
      蓝萍背着重剑从外进来，见大公子还在原来的地方坐着顿时一愣，快步走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手，不由分说就推着轮椅进屋停在火盆前，往里添了几块炭后又去倒了热茶给他捧着，转身要去倒热水时祝长望拉住了她的衣袖。
      “无事，不冷。”
      蓝萍在他腿边蹲下轻声问：“我去练了一个半时辰的剑，你便在外边呆了一个半时辰是不是？”
      祝长望抚抚她鬓角，没有说话。
      那就是了，蓝萍也不问左青去了哪，想着大公子今日为何反常，其实也无需多想，今日和平日里的不同只在于一点：长乐带兵打仗去了。
      “担心长乐？”
      祝长望笑了笑，“我知道她有多大本事，连岗根镇都能夺下来，今日这两城不在话下。”
      “不担心她的本事，那是在担心什么？”
      祝长望沉默的笑着，他要怎么告诉蓝蓝，长乐今日要面对的是什么。
      昨夜辗转反侧，他用尽毕生的自制力才没有事先给长乐提醒，也警告其他人不得告之。有些事既然怎么都不可避免，就要发挥出它最大的作用，只这一次就让长乐记住她的疏忽，有些教训也只这一次就够了。
      只是啊，想得再明白仍然会为她要面对的事而难过，若能以身替之，他百般甘愿。
      “长望哥，是长乐有事吗？我去……”
      祝长望按住她想说不用过去，长乐受得住，可最后说出口的却变成：“我同去。”
      蓝萍确认真是长乐那里有事了，但长望哥并无着急之色当不是有危险，她也不多问，到了那里就知道了，只是虽然如此想，脚步仍是加快许多。
      新口城此时如同死城。
      祝长乐执剑站在城门口，看着街道上遍地的尸首静默片刻后收剑归鞘，慢慢的往前走在尸首之间的空隙里，血染红了鞋履，水雾遮住了她的视线。
      突然，她停了下来，低头看着手指头在动的人，黑沉沉的心好似有光照进来，她忙蹲下探了探他呼吸，抬起头来看向后边跟着的人几乎要喜极而泣：“活着，他活着，蔡爷爷，他活着……”
      蔡滨蹲到她对面，也不去看那人情况如何，附和着道：“恩，活着，所以现在要做什么？”
      “救人！”祝长乐眼里有了光，“肯定有很多人和他一样的活着！呆瓜，呆瓜，快，叫兄弟们救人，还有人有气儿！”
      呆瓜深深的看她一眼，几个起落间远远离开。
      祝长乐把随身带着的药倒出来，嘟囔着低头分辨：“要给他用什么药？他受伤，失血，对，补血，还有救命的……”
      身前一暗多了个人，闻着药香味她就叫了出来：“老和尚，你快看看他！”
      带着哭腔的声音让人心疼，智清拍了拍她的头，飞快看过诊后从药箱中拿出药喂进他嘴里，边道：“你那药收起来，用完了没办法补，我的药更对症。”
      智清了解这丫头，宝贝这药的时候是真宝贝，可如果真有人需要也绝不小气，他人有多作贱生命，她就有多看重，以前觉得这是好事，现在她身份换了，好事也变得不那么好了，这药今日多半还是会要保不住。
      祝长望也真是狠得下心。
      祝长乐乖乖的把药收起来，听着动静她抬头看去，后续人马到了。
      她揉了揉脸，把情绪收敛干净，站起身来往那边走去。
      “将军！”彭司看着这遍地的尸首欲言又止。
      “救人吧。”祝长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确定死了的抬到一边，别让其他人再来检查一遍，能多救几个就多救几个，烧着的那些也不剩什么了，索性先不管，人命重要。”
      “是。”
      城内依旧安静，明明来来往往的人许多，可每个人都沉默着，只有在发现有人活着时才会有点动静传出来，然后大家都会看过去，脸上跟着露出些喜悦的神色。
      城中幸存的百姓慢慢的也走了出来，他们去找自己的家人，去辩认亲朋故旧，去帮着抬尸首。
      慢慢的，城中多了哭声。
      慢慢的，哭声多了起来。
      秦大夫带着徒弟们赶到，这时候大夫是最受欢迎的人，百姓怕士兵，怕飞来飞去的侠士，但是对救死扶伤的大夫有着天然的亲近，他们围在大夫身边，大夫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秦大夫额外承担起了安抚他们的责任。
      刚经历劫难的城市依然血腥扑鼻，依然尸首成山，可是随着不断加入的人已经开始自我修复，死城慢慢的好像又活过来了。
      祝长乐帮着把一个还有气儿的人抬到离她近的秦大夫面前，“您快看看这个。”
      秦大夫忙将手边那个能活下来的交给徒弟，过来一番检查后摇摇头，“难了。”
      祝长乐心猛的一沉，忙把自己的药双手捧到秦大夫面前，“您看看哪个能用，只要把命吊住了后边就有机会活了，您挑挑。”
      被这样期待的眼神看着，秦大夫完全无法拒绝，稍想了想，从中挑了一个小瓷瓶倒出来一粒小丸子，又挑走了一个装着止血药粉的瓶子。
      “我试试。”
      祝长乐连连点头，药医不死人，她也不能要求更多了。
      “砰。”
      祝长乐忙转头看去，一个妇人抱着个孩子跪在她面前，她下意识的就以为这是求药的，忙问：“伤着哪了，要什么药？”
      妇人忙摇头，抱着孩子朝她磕了个头：“民妇，民妇谢将军救命之恩。”
      女子这个跪地的姿势让祝长乐有了点印象，初进城时她救下的第一个人就是她，当时没注意她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祝长乐扶起她，“孩子没事吧？”
      “摔了下磕到了头，大夫给看过了，说没事。”
      祝长乐安抚她：“秦大夫医术高超，他说没事肯定就没事了，你不用太担心。”
      “是。”小妇人看了年轻的将军一眼，不敢再多说什么。
      “安心，不会有事了，新口不会再落到西蒙国手里。”祝长乐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有我呢！”
第四百七十六章 我错了
      小妇人哭着点头，她信的，从将军从天而降救下她们母子性命那时起她就信了。
      “回去吧，若没有紧要的事这两天不要出来了。”祝长乐看向朝她走来的小瓶盖，“城里需要时间收拾。”
      “是。”
      小妇人抱着孩子离开，蓝萍站在了她刚才站的位置。
      摸了摸她的头，蓝萍抱住她。
      什么都不必说了，长望哥的沉默也找到了源头，蓝萍拍着她的背无声的安慰。
      祝长乐靠着她放空自己，好一会后她才站直了，“我去帮忙。”
      “我也去。”蓝萍摸着她脖子上不知何时沾上的血迹，“今天都陪你。”
      祝长乐不似平时那样和她斗嘴，蔫蔫的点点头，继续去寻找还活着的人。
      从中午到天黑，街道上血迹仍在，尸首则全都运出了城。
      “贴个告示，明日一早让百姓自行去认领，但不得带回城里，埋进他们的祖坟也好，刨新坟也罢，都在城外处理了，别引来瘟疫，到明日天黑还无人认领的，让大家找个好地儿埋了。”
      朱校尉应喏。
      祝长乐抬头看着星光密布的天空，真好看啊！若真的像师父说的那样一个个都是去天上找神仙去了就好了。
      凤姑心疼，低声道：“小姐，您该吃点东西了。”
      “文竹姑姑过来了？”
      “都过来了。”
      祝长乐回头看向小瓶盖，说陪一天，真就一直陪着她到现在。
      “看大哥去。”
      蓝萍握住她伸出的手，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总算是开口提了，她是真担心兄妹俩因着这事起隔阂。
      宅子很陌生，可因着都是熟悉的面孔也没有多少陌生感。
      走廊的灯笼随风来回摇摆，时明时暗的光线照在门口的祝长望身上，让他看起来也明明灭灭的不甚真切。
      听着不似平时跳跃的脚步声他抬头看去，浅浅笑着等着幺妹走近。
      走过来的人却不看他，挨着他蹲下来伏在他腿上不发一言，像一只正在生气却仍要亲近你的幼兽。
      祝长望轻抚着她的头，他从不曾担心过长乐会和他生份，就像长乐从来都理所当然的认为他做什么都是替她着想一样。
      “我不是个合格的将军。”
      “恩。”
      “以前从玲珑阁那得知西蒙对他们施以怀柔政策，我还说他们是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百姓，觉得那城以后就是他们的了，百姓多好哄啊，没想到我和他们一样好哄，都被哄住了。”
      “恩。”
      “我忘了，当城不是他们的了他们就是敌人，敌人不会留一个完好的城给我，不会留百姓给我，我忘了新口的前方就是边城燕回镇，新口是燕回的后勤补给站，是支援战事的重要据点，我怎么能把这一点遗漏了呢？”
      祝长望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是不该。”
      “我昨天还在得意我抢到了何庆博的粮，还得意摸到了他的老底，得意把他派来传旨的人扔了出去，得意西廉军被我操练得很厉害，得意我现在不再需要仰仗谁也能让人信服……我太得意了，得意到什么都忘了。”
      “虽然都是值得得意的事，你却是唯一不能得意的人。”
      “我错了，大哥。”
      眼泪浸过裤子，浸到了祝长望的心里，如果可以，他希望长乐所有的成长都和眼泪，和伤心这样的字眼无关，可又哪有事事如意之事。
      “身为一军主帅，这是致命的错误，若因你的错误使得西廉军大败，那样的后果你可承担得起？”
      祝长乐脑袋摇了摇，三十万人的军队，大败不知得死多少人，她承担不起。
      “这件事，无论你知与不知新口的后果都不会改变。”
      点出了错误，祝长望又轻声给她分析：“歇战期早已过去，他们对你又百般忌惮，一定是死死盯着西廉军的动向，但凡你往前推进了些许，这消息就必然是往后一城城送了，我想过有没有可能保住他们，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可能。战场上和什么地方都不一样，你藏了多少眼睛在外边，对方就同样藏了多少在等着你，甚至可能更多。护翼队的厉害我认可，可有些事人力不能及，你们没有办法将所有藏在暗处的探子全拔了，所以才会有坚壁清野这样的事发生。”
      低头看着瘦瘦的一团，祝长望继续道：“乔河百姓死伤不大，这是你的功劳，但是你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他们很清楚你一旦动了就必然不会只拿下乔河，所以在你有所动作时新口就已经在做撤离和屠城的准备，他们应该也是没料到你动作能那么快，最后仍是救下来一些人，还留下了不少西蒙士兵陪葬。”
      祝长望摸摸幺妹的头顶，“我用这次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后果的事给你一个教训，一军主帅不可得意，不可大意，主帅最重要的不是打了多少胜仗，而是让多少人活下来。”
      祝长乐抬起头来，眼睛红红，鼻子也红红，她哽咽着道：“我记着了。”
      “在其位谋其事，这是责任。”祝长望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快点把这仗打完，以后长乐不做将军了，做什么都好，不当将军。”
      祝长乐点头，再点头，眼泪随着点头的动作落下来，她以后再也不要当将军了，她要当魔头，像师父一样！
      “别生大哥的气，大哥也忍得很辛苦。”祝长望叹了口气，“总想提醒你，想给你点暗示，想问问你有没有遗漏什么，但是大哥怕提醒你了你会记不住这个教训，下次还要再吃一遭苦头，哪里舍得啊，就只能逼着自己狠下心来了。”
      祝长乐扁扁嘴，换了个姿势抱住了大哥的手臂。
      “不知道怎么生大哥的气，没学过，不会，我气的是自己，太得意了。”祝长乐闷声道：“以后都不会了。”
      “得意洋洋的长乐大哥很喜欢看到，但是得意和得意也有不同，我希望长乐天天都能得意洋洋，但是不希望长乐因为得意而大意轻敌，懂大哥的意思吗？”
      祝长乐点点头，她分得清楚。
第四百七十七章 众生像
      新口远不如岗根镇大，住的宅子自然也远比不得中军行辕宽敞，再加上安全问题，同来的三皇子一如之前那般和他们住得极近，祝长望在门口说的这话他听得分明。
      以前他常和马备他们打趣说，也不知祝大人那样端方的性子怎么养出来祝将军这样性子跳脱的女儿，现在他知道了，是因为祝长望。
      自打他来了之后的这些日子，常见他对祝将军纵容娇惯得似是娇养女儿，却也见过他在教习阵法时的严苛，今日又见到了他虽不舍，但也在该狠下心的时候狠心让祝将军去接受教训。
      因为有个这样的兄长悉心教导，给她庇护，教她责任，长她本事，才成就了今日威名远扬的祝将军。
      听着外边没了动静，三皇子低头笑了笑，他有些羡慕，却也只是羡慕，从不曾想过自己会拥有这些，少些奢望，他才能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这一夜，长得让人难过。
      祝长乐抱着蓝萍一夜未眠，蓝萍由着她抱了一晚上，身体麻了也没有动弹，长乐难受的时候不多，可若是她难受了，那严重程度一定是他人能感知到的数倍。
      天边渐渐有了亮光，祝长乐拉着被子盖到头顶闷闷的道：“不想起床。”
      “不起。”
      “不行的。”祝长乐慢慢的又把被子拽下去露出脸来：“不行的，那么多事等着我。”
      蓝萍轻轻拍着她的背：“天还没塌。”
      “很多人的天塌了。”祝长乐抬起头看她：“我是这一片最大的头头，只有我才能把他们的天重新撑起来，让他们的生活恢复如常。”
      蓝萍低头看着这张熟悉至极的脸，想捏一捏，却也只是想了一想，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原本肉嘟嘟的脸如今都要捏不起来了。
      长大是很美好的事，长大了才能遇到心仪之人，可长大有时候又不那么美好，因为长大，就懂事了。
      “我陪你去。”
      “今天你陪大哥吧。”祝长乐蹭了蹭好友，“大哥不知道多心疼我，从小就是这样，如果是一定要让我明白的道理，他一定会想尽办法让我付出最少的代价去明白那个道理，绝不会因为心疼就放任我不懂，他怕他不教会我就会是别人来教我，我付出的代价会更大。”
      蓝萍过了片刻才轻声应好。
      “你不要生大哥的气，我都没生气。”祝长乐软声替大哥说好话，“小的时候他管教我时娘会护着我，他说自家的孩子自己不教，别人教就会没轻没重，他怕到时候他不在了没办法帮我，你说他是不是很好？”
      蓝萍顺着她的头发低声道：“我不生气了。”
      祝长乐眯起眼睛笑了笑，在大哥和她之间小伙伴选择了她，这让祝长乐心情好转了些，将被子掀到一边，爬起来道：“要起了，好多事儿呢！”
      两人起床收拾好，去到堂屋里发现大家基本都到了，祝长乐忙道：“我来晚了。”
      “是我们来得早了。”三皇子示意她坐。
      蓝萍在祝长望的视线下坐到了他身边，祝长乐左右一看：“老和尚还没来？”
      凤姑禀报道：“大师昨夜就出城了。”
      祝长乐沉默了一瞬，很快就收拾好情绪道：“让文竹姑姑做点好拿的吃食，我一会过去。”
      凤姑应喏，没说文竹已经在准备，她们都了解小姐。
      吃了两碗粥，祝长乐放下筷子：“平时百姓虽然对衙门又怕又恨，可若当真没有了他们也失了主心骨，如今新口城人心惶惶，所以我觉得衙门那一套人马还是得立起来。”
      三皇子微微点头，有理，关键时刻百姓还是需要衙门告诉他们怎么做。
      “我想借殿下名头一用。”
      三皇子一愣，不知她这个用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用。
      “请殿下暂代知县一职，我会让人将这事宣扬一番，有天家子坐镇，我相信百姓一定很快就有安稳下来。”祝长乐看向兄长：“大哥你说呢？”
      “好办法，对百姓来说天家子代表的就是天子，有天家子坐镇，百姓会更有底气。”祝长望轻轻捶了捶大腿：“只不知是否为难了殿下。”
      “不为难。”三皇子一脸的跃跃欲试，“很高兴我这个身份还有这个用途。”
      “那就拜托殿下了，屈大人，赵叔，你们帮着殿下把这摊子事支起来。”
      两人领命。
      “我去忙外边那摊子事，大家都受累，能做什么的就去做什么。”祝长乐起身接过文竹递来的食盒，“尽快把新口安稳下来吧。”
      元气大伤的城市血腥气挥之不去，不再喧哗的街道上有人沉默的挑水浇于地面，有人不吭一声的用扫帚洗刷，有人坐在门槛上发呆，有人伏在膝盖上哭泣……
      新口的众生像，都比其他地方来得单一。
      祝长乐行走其间似是想了思绪万千，细一想却又理不出个什么来。
      城外却要比城内热闹不少，人来人往，死人躺在那里也凑了个人数。
      冯蓝迎上前来：“将军。”
      “正事稍候再说，也差不了这一时半会。”祝长乐挥挥手走向盘腿而坐合什低眉的老和尚：“歇歇吃点东西。”
      老和尚没理她。
      祝长乐也不在意，在他身边坐下来等着他念完这一遍经。
      好一会后老和尚才收功睁开眼睛。
      “往生经吧，我来代你念。”祝长乐学他那样盘腿合什，闭上眼睛垂下眉眼低低的念起了往生经。
      以前老和尚总嫌她记不住，可师父过世后她有事没事都会给师父祈个福，几年都没记住的经文轻易就记住了。
      智清竖起耳朵听了片刻，满意的点点头，打开食盒拿起面饼吃进来，文竹有心，虽然知道自己是个酒肉和尚，今日这饼里夹着的全是素菜。
      看着眼前的上千具尸体，智清咬了一口饼，见惯生死，他早已不会为这点事变脸色。
      已经发生的事，只能多念几遍经文送他们去往极乐，人世间不值得留恋，忘了这一世的苦难从来再来吧，一世苦，一世甜，下一世，你们的日子就该好过了。
第四百七十八章 谁赚得多
      法师渡苦解厄，他们念经不稀罕，可祝长乐念经很稀罕。
      她低眉敛目的样子太过虔诚，来来往往的人都不由得放轻了脚步，本就情绪不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老和尚吃完了起身走了走，重又坐回来后听着她念完经文的最后一句就道：“好了，去忙你的事吧。”
      祝长乐放下手，张开眼睛静静看着前方片刻，转过头来朝着老和尚笑：“我的心也平静多了。”
      智清笑：“有什么奇怪的，你本就是有佛性的人。”
      她有佛性吗？祝长乐想了想，隐约记得这话好像还有谁也说过，可能也是这个酒肉和尚。
      “不回去歇歇？”
      “我再送他们一程。”
      祝长乐点点头，站起来道：“我去忙了。”
      “小长乐。”
      祝长乐由上而下看着叫住她的人。
      “向前看，你能看到什么？”
      祝长乐看向前方，片刻后道：“燕回镇。”
      “还有呢？”
      “海晏河清。”祝长乐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今儿天真好，老和尚你的脑袋都在发光。”
      智清摸着脑袋笑了，心里装着慈悲怜悯，眼里看得到海晏河清，这个孩子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所有人的前面。
      钟凝眉了解自己唯一的弟子，所以才会那么遗憾不能护她更久一些。
      宣了声佛号，智清闭眼合什继续念起了往生经。
      “将军。”进了城，彭司、冯蓝、赵玮和张末强齐齐迎了上来。
      “说吧。”
      四人对望一眼，彭司道：“已经清点过了，新口城死三千六百一十九人，救回来四百七十二人，还有一百余正在闯鬼门关。”
      新口城一共也就五千九百人，屠了过半。
      祝长乐低头笑了笑：“真下得了手。”
      几人都沉默了，在他们看来这并不是多了不得的事，这些城池落在西蒙军手中这么久，只有新口付出这么大代价已经让他们很意外。
      “我向殿下建议由他暂代知县，以安民心。”
      “将军好主意，皇子坐镇，民心定安。”
      “其他事就是我们的了。”祝长乐看向燕回镇的方向，“除岗根镇留下人手做必要的防守，西廉军立刻拔营前往燕回镇，冯将军，赵将军，此事就交给你们二位了，速度要快。”
      三人皱起眉，这么着急动手是不是太过仓促了些？
      彭司问了出来：“这就攻城？”
      “在离燕回镇五里地的地方扎营，先把该做的准备做起来，等水军齐备了再攻城。”祝长乐扯了扯嘴角：“但对方不知道。”
      伐国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胜为上，兵胜为下。彭司了解了，将军在等水军到来的时间里也要让对方不好受。
      “后军留下人手帮着善后，彭将军，你带兵马先行前往燕回镇外扎营，护翼队会随你们前去，留心些，不要大意被人包了饺子。”
      “末将遵令。”
      祝长乐回头看向还在认领尸首的百姓，“传令下去，西廉军所有人离百姓远着些，若被我知晓有人趁乱混水摸鱼干出什么混帐事来，我会将他五马分尸，全队连坐。”
      张末强应喏。
      将事情分派好，祝长乐正准备回去和大哥商议攻城之事，就见那头过来长长的一支队伍。
      不说话就没什么存在感的蔡滨几个起落消失在眼前，很快返回告知，“那几个小子家里派来的人。”
      来帮手了！
      祝长乐回头没瞧着呆瓜几人，想起来他们和护翼队在一块儿忙让朱校尉去请人。
      离着近，他们赶到时那支降慢速度的队伍也才走近。
      一起来的是呆瓜、尖尖和三皮三家，祝长乐和兄弟们对望一眼，心照不宣，秤秆儿家的幸好没赶上，不然路上怕是就要打得热窑一样。
      不过多半还是会来的，到时候希望两家能忍住，要是能像护翼队里那谁谁一样放下恩怨就最好了。
      将近一百人的队伍似是给这刚失去太多的城市注入了活力，死气沉沉的感觉淡了些，说话的人多了些。
      祝长乐以小辈的身份去和各家长辈见礼，各家对她都极为亲厚，本就是看着长大的孩子，转眼成了大将军，他们还颇有些与有荣蔫之感。
      她事情多，后边的事就交给了几个小伙伴自去解决。
      祝长望手里的书已经好一阵没有翻页了，他在心里算着时辰。
      门口一暗，他心里一松。
      将药放到他手里，蓝萍提醒，“趁热喝。”
      祝长望喝茶一般将药喝尽，蓝萍和往常一样欲将药碗收走，却发现拿着碗的那人没有松开手。
      “还在生气？”
      蓝萍安静的在大公子身前坐下，她情绪素来不显，可这兄妹俩好像都能看透她。
      “现在没有了。”
      祝长望笑：“也就是说之前有。”
      “恩。”蓝萍将大公子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拿走碗放到桌上，将漱口的清茶放到他手中。
      “我喜欢你，可我喜欢长乐十年了，我可以为你不顾一切，我也愿意替长乐挡刀。”蓝萍抬头看着温文尔雅，和江湖中人完全不一样的大公子，“我知道你是为长乐好，可这并不妨碍我生气她本可以不用承受这些。”
      祝长望撑着额头忍笑：“我们可真像孩儿她爹娘，爹爹管教严厉，娘亲心疼女儿就生爹爹的气，最后还得女儿哄着娘别去生爹爹的气，爹爹是为她好。”
      蓝萍因他这番过于贴切的形容臊红了脸，但是她也绝不会因此就觉得自己这样有何不对。
      “长乐在我这里什么时候都是对的，就算，就算是长望哥你说她错了我也觉得她对，她不会做错事。”
      祝长望把她互相抠着的手指拉开，然后就这么抓在手里没有放开：“这么疼她？”
      蓝萍毫不犹豫的点头。
      “有个这么疼她的嫂嫂，长乐赚大了。”
      蓝萍刚起的那点气势顿时又泄了，低下头去看着交握在一起的手。
      她练的重剑，手比一般姑娘家要大，可现在却被大上一圈还有余的手握在手心，这时候她才发现长望哥的手也是有茧的，不过和她虎口的茧不一样，长望哥手上的茧在指腹。
      “我比她赚得还多。”蓝萍抿了抿唇，虽然觉得羞，但仍然说得坦荡：“她只赚我一个，我赚了两个，还是我赚得多些。”
      祝长望看着她通红的耳朵，笑容越发舒展，“我赚了一条命，赚了你，也是两个，和你一样多。”
第四百七十九章 招是好招
      “大哥。”
      远远传来的声音让祝长望无奈之余又好笑，太会挑时候了。
      蓝萍把手抽回来的功夫祝长乐已经走了进来：“小瓶盖，你在啊！”
      “送药。”蓝萍拿起碗亮给她看了看，似是证明什么一样，祝长乐本来没多想，可一看大哥那不太寻常的笑容立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明白了什么似的一个‘哦’字拖出了十八弯的音。
      蓝萍回想起来之前长望哥关于爹娘的那番论述，脸色顿时有些热了，站起身来道：“我去督促帮众练功。”
      祝长乐悄悄跟到门边看着几乎算是落荒而逃的好友，边踱回来边呲牙：“小瓶盖老实得要命，大哥你别欺负她。”
      祝长望失笑，这两人互相护得衬得他反倒像个外人了。
      “外边的事处理好了？”
      说到正事祝长乐也收了那些八卦的心思，对大哥的人品她是绝对信任的。
      “呆瓜他们几家来人了，陆续应该还有些人来，最重要的就是秋离那里了，算着时间应该也快了。”
      祝长望微微点头，护翼队若能扩充到五百人，夺回燕回镇的希望会更大一些。
      将自己的安排告知大哥，祝长乐问：“大哥你看有问题吗？”
      “不要质疑自己，任何时候都要相信自己的决定就是最正确的。西蒙军不敢开城门，让先锋部队先去施加压力是个好主意，这攻心计用得非常好。”
      祝长望笑容温和：“长乐，大哥希望你能更谨慎，但谨慎和畏首畏尾不自信是两回事。”
      祝长乐扁着嘴把头伸过去。
      祝长望笑着轻轻拍了拍。
      “好了，把这话都装进去了。”祝长乐抬头，眼睛都笑成了眯眯眼，“记得牢牢的。”
      “长乐最聪慧。”
      “那当然，大哥你净说实话。”祝长乐抬起小下巴，那些失去的精气神眼看着又回来了许多。
      祝长望看着幺妹笑，他一直都认为他们四兄妹里长乐是最聪慧的那个，只是她学得杂，不像自己专精一道而已。
      “我过来之前就已经让西廉军做好了拔营的准备，后军会到得慢些，其他人今天就该陆续到了。燕回镇不好攻，难度是岗根镇的数倍，并且对方不会再给你夺岗根镇时那样的机会，去把舆图拿来。”
      祝长乐去书桌上拿来在大哥面前铺开，只看着那护城河她就想叹气，“用来护城是极好的，攻城面对这么宽的护城河就太头疼了，我都怀疑当时吴信怀是直接开城门献城的，不然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失城了呢？把城门一关吊桥一收，他们也能扛上一阵啊！”
      “以有心算无心，再加上有人里通外敌，还有个无能的主帅，全凑一起这城丢了就不奇怪了。”
      祝长望再是丘壑万千，面对这样一座城池能用的招儿也少，“当时建城时是为防外敌，建的时候想的都是怎么难攻怎么来，现在把自己的军队难住了。”
      “必须要有水军才行，之前我就已经征用了后方数城的所有船只，只要能下水的我就全要了，有那个船篷遮挡，应该有用。”
      “船只扛不住火油攻击。”
      “所以我准备了很多，还让后军征了本地匠人在做，要求不高，能下水就成，看他们有多少火油可以烧。”祝长乐指着西边的方向，“夺前边的城回来时这张城门都是没管的，逼着他们从这里撤离，这次得花大力气在这里切断西蒙军的支援。”
      “没错。”祝长望的手往西边移，最后落在西蒙边城，“若是西蒙军从葛嫲城过来支援，攻击西城门的将士面对他们两面夹击必会损失惨重。”
      这也是祝长乐最担心的事，她眼神在两个边城之间来回看。
      祝长望静静的等她想明白。
      “西城门还是不能守死了。”一会后，祝长乐道：“如果把这里守死了，西蒙军为了活命一定会拼死抵抗，把防线撤到这里？”
      祝长望看着她指的两国之前的边线，赞许的笑，“方向是对的，但是我建议再往那边移一些。”
      看着兄长手指按住的地方，祝长乐脑海中灵光一闪双手一击，“对！如果在这里布兵，葛嫲城未必还敢开城门增兵燕回镇，他们要真敢开城门，我就敢攻进去！他们敢打穿西边攻向大皖京城，我也敢打穿他们这条线拿下他们的都城！”
      祝长望笑着点头：“若真有那个时候就看何太尉如何应对了。”
      “大哥你是天才！”祝长乐看着大哥满眼都是崇拜，不愧是她大哥！
      祝长望笑纳了这声称赞，“招是好招，可是人从哪里来？若没有足够多的兵马无法对葛嫲城造成压力，没有足够多的兵马，同样无法攻破燕回镇，若两边都消耗……西廉军消耗不起。”
      这是最紧要的问题，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其他迎刃而起。
      祝长乐的手指落到北边，又落到南边，“大哥觉得哪里有可能借兵给我？”
      “哪里都不可能。”祝长望完全不给她挣扎的希望：“你和何庆博斗法的事已经天下皆知，他们绝不会冒着得罪何太尉的危险来助你，哪怕他们也知道你做的事于大皖有利，可太尉之威你可以不看在眼里，他们不敢。”
      祝长乐泄了气，她也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要是她有这个期盼，早就给他们送信借兵了。
      “让牛跑还不给牛吃草，真是没天理啊！”祝长乐愁得不行，可是这没天理的事她还不能撂挑子不干了。
      “还有几天，说不定就有转机了。”
      “我就盼着秋离了，不知道他能带来多少人手。”祝长乐看向大哥：“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转机。”
      祝长望同样如此，他从护翼队看到了武林中人团结起来一心对敌能发挥出多大的力量，而且这些人也愿意为长乐所用，这既是转机，也是影响全局的变数。
      何庆博看到了，所以想要收编为己用，秋离也看到了，不惜从暗处走到明处也要将这些人手组织起来为长乐所用。
      祝长望虽自负却也承认，秋离这个人，无论从眼界还是心胸，都不差。
第四百八十章 胡斐来了
      这不是眼下立刻就能解决的事，兄妹俩暂且按捺下来等着转机出现。
      “我特意让人彻查了三年前程老将军回京和吴信怀掌印那两年西廉军中士兵的变动，有八千左右了。”
      祝长乐并不吃惊，知道何庆博的打算后他做什么都不奇怪，她不解的是，“他怎么做到的？不打仗的时候人员损耗那么大，彭司他们不知道不正常吗？”
      “这八千人并非全部死亡，有一部分是服兵役的年头到了，当时又未起战事，他们回乡在情理之中，还有些是因伤病返乡。”
      “有没有可能是真回乡了？”祝长乐皱眉，“大哥，这事是不是确定了比较好？弄清楚何庆博藏了多少人手我们心里才有数。”
      “屈大人和赵叔最近就是在忙这事，等名单出来了我会抽取几个距离稍近些的请玲珑阁帮忙查实在不在家，若都不在去向就很清楚了，何庆博要做的这事不能见人，沾了他的事他不会允许人回家。”
      祝长乐点点头索性不多问，等大哥查实了自会告诉她结果。
      下午时大军陆续到达，祝长乐都没让他们在新口城停留直接让他们去和彭司会合。
      新口百姓先是被皇子知县惊了一惊，又被大皖的大军镇了镇，心里的惶然、惊惧、不安等等情绪不知不觉就消散大半，祝长乐又令后军将数个作坊都搬了过来，以此来填充新口城人员上的缺口。
      虽然新面孔多了，可人气足了，刚埋葬了亲人的百姓还来不及多伤神就被带入了种种事情里，日子也就过了起来。
      祝长乐各处巡视，大战在即，她需要做到事事心中有数，每日还带着大批人马在燕回镇附近走动，给西蒙军施加心理压力，她不在时也让几位大将弄出动静来，不让西蒙军有放松的时候。
      援兵陆续又到了些，小伙伴们家中的人手都到了，不和的两家仍旧不和，但是此时外敌当前，他们也拎得清，两方远远处着互不理会，倒也没有大打出手。
      当然，祝长乐这个大将军身份也起了压制作用。
      担心许久的尖尖和秤杆儿松了一大口气，有了这个美好的开头，再有长乐当和事佬，他们今后的日子说不定就好过了。
      祝长乐此时的心思在水军这事上。
      “窦善，你是五位将军商议后意见一致推选出来的人，足可见他们对你的认可，希望你对得起他们对你的期望。”
      数月的主帅当下来，祝长乐不笑时已颇有些威严，这给了新上任的水军将领窦善极大的压力，他躬身抱拳低下头去：“末将办事不力，让将军失望了。”
      “倒也谈不上失望，水军如今几乎就剩个虚名，你轻重没有把握好也属正常，但是畏首畏尾实属没有必要。第一，你是有本事才会被他们推到这个位置上，你该有底气。第二，我都还没有说你做得不好，你就先否定了自己，这让我本打算表扬你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窦善抬头看了将军一眼，这意思是……
      “任何事从无到有都不易，更何况是新建一军，窦善。”
      “末将在。”
      “以后大皖必要重建水军，不，应该是会要大兴水军，你把水军做好了，以后你就是这一军的标杆，将来史书上记这一笔的时候无论如何都绕不开你去，西廉军想要夺回燕回镇水军也是关键，所以希望你能更用心些，我们都没多少时间了。”
      窦善一腔豪气彻底被激了起来，当即朗声道：“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不让将军失望！”
      祝长乐点点头：“就是要有这个气势，再加把劲。”
      “是。”窦善一顿，又道：“敢问将军，现在是否要让将士们到这里来训练了？”
      “不急，还是继续在双水训练着，云北的人手过来也要途经双水，到时可以一起过来。”祝长乐想着这边的天气叹了口气，“现在天气虽然好转不少，可下水仍然是凉了些，他们恐怕都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正是因为这个问题窦善才从双水赶来，双水的气温比这里高多了，如果一来就要下水作战，他担心会出题。
      “将军。”呆瓜几乎是用跑的进来，“外边打起来了。”
      祝长乐挺意外：“怎么还是打起来了？之前不都挺乖了？”
      “不是尖尖他们两家，是蔡老。”
      祝长乐腾的站了起来，“和谁打？谁去招惹他了？”
      看到窦善还站着，祝长乐忙道：“你先回双水，云北的人就在这两天应该就要到了，你接收了后带到岗根镇安顿训练，攻城时水军要做些什么让他们先练明白，时间很赶，要快。”
      “末将遵命。”
      祝长乐快步往外走去，边问：“你还没告诉我蔡爷爷和谁打起来了。”
      呆瓜心说你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可来人实在让他吃惊，他直接说了：“胡斐。”
      祝长乐猛的站住了：“谁？”
      “你没听错，就是那个胡斐。”
      祝长乐就知道一个胡斐，被她师父退货的那个。
      “你瞧着蔡爷爷和他谁厉害？”
      呆瓜多了解她，稍一想道：“这个问题最好去问问童老。”
      祝长乐脚步一拐就往旁边跑去，童老虽然身体还没大好，但是前几天也过来了这里，免了智清两头跑。
      “胡斐？”听着这名儿本来半靠着的人坐了起来，皱着眉头道：“他来干什么？”
      “管他来干什么，老头儿你先告诉我蔡爷爷和他比谁厉害？”
      “不分伯仲。”
      祝长乐顿时满脸失望，“蔡爷爷不能按着他揍吗？”
      童老乐了，“一般人能和你师父有婚约？还被温仙姑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能有多厉害。”
      祝长乐低声嘟囔，有了婚约还和温仙姑眉来眼去以至于被师父退婚，在她看来就是罪无可赦。如果，如果没有那些破烂事，说不定他就和师父成亲了，师父，师父就有人陪着，在自己不在的日子里能有人陪着说话，有人陪着喝酒，多好啊！
      她不知道那婚约是怎么定下的，可她知道能让师父点头同意定下亲事，那个人对师父来说有多不一样。
      可他给了师父理由退婚。
第四百八十一章 你配不上
      城外，未发一言见面直接动手的两人打得火花四溅。
      祝长乐落在城楼顶上盘腿而坐，那样子是完全没打算叫停。
      呆瓜坐到她身边，“不管？”
      “我很久没见蔡爷爷动过兵器了。”祝长乐双手托腮看着远处你来我往的两人，蔡爷爷这得动了多大肝火才将他的短剑拿出来了。
      “蔡老那兵器挺暴露身份，武林中用短剑的人极少。”
      “蔡爷爷说他是解决了所有恩怨才去的息陇，知道就知道了。”祝长乐往后一躺，看着湛蓝的天空想着秋离，武林大会结束有些日子了，他应该也快要过来了吧。
      不分伯仲的两人一时半会自是分不出高下，祝长乐等了一会就不耐烦了，坐起来双手在嘴巴那做个喇叭状：“吃饭啦！”
      “噗……”呆瓜被她这一嗓子喊得笑出了声。
      祝长乐白他一眼，“少见多怪。”
      “你见识多你别净想着吃。”
      “有本事你别吃。”
      呆瓜被堵得哑口无言，好在这时等着的人同时落到了城楼上。
      祝长乐抬头看着一身紫衣的男人，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外表足够出色，剑眉星目，俊雅倜傥，自有一身气度风华。
      和师父有过婚约的人就该有点样子，祝长乐抱着这个想法站起来拍拍屁股，笑眯眯的问，“不知胡大侠是途经此地，还是有意前来？”
      “你该叫我一声师伯。”
      “师父不曾说过我有师叔师伯。”
      胡斐眼神一暗，“她年少时曾被托付给我爹娘照顾了两年，虽不曾修习我家中功法，却也是唤我爹一声师伯，算起来我和她亦是同门。”
      同门。
      祝长乐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既是同门，不知胡大侠可知我师父练了什么功夫？”
      “只知是她家传的功法。”
      也是，师父连替家人报仇都是靠自己，又怎会将那些事告知。
      可一想到师父那时候就已经在练习伤身体的功法，而这个所谓的未婚夫却不知道她就生气，怪不得师父要退货，活该。
      见她不说话，胡斐问：“你师父可好？她……可有过来助你？”
      蔡滨将手中的短剑归鞘转身走开了去。
      “原来胡大侠是为我师父而来。”祝长乐笑：“按理说长辈的事小辈没资格说什么，不巧的是师父的本事我只学了三成，臭脾气继承了个十成十，有什么我就说什么了。”
      不止是臭脾气，那嘴角讥诮的弧度都像极了，以胡斐对凝眉的了解，岂会不知这番姿态下的祝长乐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可他没有凝眉的消息太久了，连息陇对方都不允许他踏入，他很想从凝眉唯一的弟子这里知晓一点她的情况。
      胡斐将长笛插入腰间束带，“洗耳恭听。”
      “那我就直说了。”祝长乐双手抱臂：“不知胡大侠以什么身份来和我打听我师父的事？前未婚夫？我又为何要告诉师父的前未婚夫她的近况？或者，胡大侠是找错人了，您本想询问的是温仙姑？若是温仙姑我去年见过，近况倒也能说上几句。啊，不对，我说错了，温仙姑的近况胡大侠又何用从他人嘴中得知，该是我向您问询仙姑的近况才对。”
      “这么看着你和你师父又不像了，她没这么多话。”
      “自然，她不在意嘛。”
      听了之前那一大段话没有变脸色的胡斐因为这几个字变了脸色，不在意，自然就什么都不必说，在意，才会什么都想知道。
      祝长乐走到城楼的最高处看着城中的景象，比之第一日，城中已经有生气多了。
      “既已断了前尘，又何必再摆出一副痴心人的样子给人看，师父有我就够了，胡大侠请回吧。”
      “我想见她一面。”
      “她若想见你你早就见到了，多年见不到，就说明她一点不想见你。”祝长乐转回头看着他，“你可能误会了师父的意思。”
      胡斐看着她，不知她说的是哪个误会。
      “师父说话从来就一是一，二是二，不会话里带话，她说了什么你听她表面意思就够了。当年她和你解除婚约并祝福你和温仙姑，她就是真心实意的祝福，不像我一样说话阴阳怪气就为了给你添堵。”
      呆瓜站一边听着在心里腹诽，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在阴阳怪气。
      祝长乐耸耸肩，她承认自己说话带刺，她心疼师父，就想扎到这个人的痛处，让他比师父还疼。
      “所以，她是真心祝福你和温仙姑成就好事，不见你不是和你堵气，不是在等着你认错，不是想看你后悔，胡大侠，我师父不会做出用自己的一辈子来困住你一辈子的事，你在她心里没重要到那个地步。”
      “她和你说过我吗？”
      “你觉得她会说吗？”
      她不会，两人都知道答案。
      “但是该知道的我都知道，我不替师父可惜，你不够好，配不上师父。”
      想到师父，想到师父听到未婚夫和他人传言时会有的失落祝长乐就心痛得不行。虽然不曾亲眼见到，但她了解师父，如果不是功法使得身体出了问题，师父很大可能会和这个人成亲，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时听到了这样的传言，她斩断了这条路。
      怎会不难过呢？文竹姑姑说那段时间师父常常喝酒到天明。
      转过身去擦了下眼睛，祝长乐硬声道：“胡大侠请回吧。”
      “我既来了这，不见到人我岂会离开，听闻你手底下有个护翼队皆是武林中人，自现在起我便是其中一员了。”胡斐重新将长笛拿在手中：“想来祝将军不会拦着我为国家抛头颅撒热血。”
      “胡大侠如此高义，本将军感激不尽，大战在即护翼队又添一大助力，这是大好事，呆瓜，你带胡大侠过去安顿。”
      “明白。”呆瓜上前抱拳：“胡大侠请跟我来。”
      胡斐看向祝长乐纤细的背影，她为凝眉鸣不平在情理之中，可这其中总让他觉得有点怪异之处，细想起来却又不知怪在哪里。
      据他所知，从祝长乐当了大将军至今凝眉都没有任何动静，她就这么一个从小养在身边的徒儿，以她护短的性子这不对劲，所以他才来了此地想弄个清楚。
第四百八十二章 情份执念
      安静的城楼上，祝长乐踱到蔡爷爷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远处。
      “要瞒不住了。”
      “害怕？”
      “在涪阳时您就告诉我不必害怕，我不怕。”
      蔡滨转头看她：“你已经有自保之力了。”
      祝长乐抬头看着天空，抬起头描绘云朵的形状，描着描着，却发现那分明是秋离的模样。
      笑了一笑，祝长乐手一拍，似是将那描绘的模样都拍散了才将手放下手来。
      “这事我一点也不想被人知道，好像只要没人知道她就还活着，活在他人的谈话中，活在他们的以为中，活在他们的赞叹中，哪怕是骂她也好，活着的人才不会那么快被遗忘，再英雄盖世的人死了也会被忘记，我不想她被忘记，只要没有人知道，她就可以像以前一样。”
      祝长乐转头朝着蔡滨笑，“我希望她一直被人忌惮，被人敬着，连讨论她时都要把声音放低怕被她听到。”
      蔡滨抹去她脸上滑下的泪，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安慰，在他心底他的希冀和长乐一样，希望她活着，只要她活着，哪怕不能相见也没关系，只要她活着。
      祝长乐低下头去，“这一年，似是有十年那么久，环境影响人，这个大将军有时也会滋长我的野心，我想打到西蒙国去，让何庆博看看我的本事，可是只要一想到师父我就什么想法都没了，只盼着这天下能赶紧安稳了，我能扔了这大将军印回到息陇去。”
      “她还在那里？”
      “恩。”祝长乐抬起头告诉他：“还在家里。”
      蔡滨几乎是立刻就想回去，只是……
      “现在已经不是自己人打生打死的时候了，大将军这个官职也足可以让他们不敢动我，而且我大哥也在，我有足够自保的能力，蔡爷爷，你回吧。”
      蔡滨沉默片刻，“她最在意你，我护好了你才可以见她。”
      “就算西廉军兵败我也死不了。”祝长乐笑着劝慰，“至于何庆博要怎么待我，大皖怎么待我，蔡爷爷你在不在也管不到这事，所以你不必守着我，而且，他既然主动送上门来，我自然会好好用。”
      蔡滨弹了她额头一下，“想想你师父平时教你的那些，别钻了牛角尖。”
      拍了长乐肩膀一下，蔡滨飞身离开，他想独自呆上一阵。
      祝长乐在城楼上躺下了，平时她好像也没那么想师父，可胡斐的到来就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让她特别特别特别的想师父。
      她其实已经接受了师父不在的事实，甚至都没太在意会不会有人听了墙角去，可惜胡斐没有去而复返，不然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了。
      打开酒囊喝了一口，祝长乐心想，守江山也好，夺他人江山也罢，和安葬师父这事比起来都不值一提，她现在就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让师父入土为安了。
      在这喧闹的地方安静的呆了片刻，心思都沉了下来，祝长乐才没事人一样继续忙碌，只是这一日，她没去护翼队。
      晚上半莲找过来时她在独自喝酒。
      坐到她对面，半莲给她斟酒，“胡大侠来了，仙姑就不远了。”
      “正需要人手，希望仙姑能多带些人来。”
      “你若真如此不在意怎会喝闷酒，今日又怎会连护翼队都不踏足。”
      “活着的人哪个没有贪嗔爱欲，我当然也有。”祝长乐拿另一个酒盏给她满上推过去，端杯笑道：“可我不止是钟凝眉的弟子，还是西廉军主帅。”
      半莲举杯和她碰了碰，仰头一饮而尽。
      祝长乐同样如此。
      “半莲，你离开落花谷后开心吗？”
      “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当然开心。”半莲给两人斟酒，“但是偶尔，也会怀念在落花谷的生活。”
      祝长乐很是意外：“温仙姑那样对你，我以为你对她恨之入骨。”
      半莲笑，已有纹路的眼角让她看起来却格外的有韵味，那是年岁和阅历给她的馈赠。
      “仙姑……性情有些极端，但是她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坏。”
      “她在我这里不是坏，是想要的就要得到，看上的男人就要拥有，比她强的她就要踩下去，她独一无二，她众星拱月，她不容许有人比她更出色。”祝长乐笑：“可惜，我师父就是样样比她出色。”
      半莲无话可驳，仙姑就是这么骄傲的人，她容得下不如她的人，如何善待都可以，但是不能看到有人比她强，她和胡斐纠缠这许多年，也不知其中究竟是情份多一些，还是执念多一些。
      “不用担心我，也不用担心她来了你的处境。”祝长乐端起酒杯碰了碰半莲的，“护翼队隶属于西廉军，西廉军我说了算。”
      半莲看着不知喝了多少的人，不期然想起初识时她古灵精怪的样子，那时候的她行事不拘一格像极了钟凝眉，肆意又快活，可现在，她已经很少有那般肆意的时候了。
      祝长乐喝了一夜的酒，没人去拦着她，也没人去打扰她。
      “去营地了。”蓝萍推门进来告知在火盆前仍披着披风的人。
      屋外此时还只有一丝鱼肚白，祝长望微微点头，“你今日去陪着她。”
      蓝萍本就如此打算，闻言点点头：“我马上走了，你上午久睡一会。”
      “恩。”
      可是哪里又真能睡着，祝长望长叹一口气，曾经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后来就知道了他的生死他掌不住，再之后，他知道世上有那么多人力不可及之事，尤其是在生死面前。
      如果可以，他希望长乐不要长大，可所有的事好似都在催着她快些长大，他拦不住，也帮不上，只能看着她一日比一日不同，一日比一日懂事，一日比一日更能扛事。
      这样的成长让人多心疼啊！
      祝长望拍了拍胸口，推到车轮到门口，看着天边的亮光一点一点的亮起，又是新的一天，等长乐回来时，又会是全新的长乐，她仍旧笑得眼睛成弯月，仍旧信心满满，就好像那些让她伤神的事，伤神的人都不存在。
      祝长望从没有一刻这么希望秋离快些到来。
第四百八十三章 云北来人
      胡斐非常沉得住气，说着是护翼队的一员，却也没有去营地和护翼队会合，他就在屋子里呆着，不主动见祝长乐，也不离她很远。
      祝长乐事多，一开始在意一下，水军来了后她就把人抛之脑后了，快马加鞭赶去了岗根镇。
      “四小姐。”徐正见着人哽咽着跪倒在地，从大公子垂危至今明明也不过大半年时间，可其间经历的事却似是经历了一辈子那么多。
      祝长乐将人扶起来，边笑着打趣：“听说你也尝到了被追杀的滋味，怎么样，刺激吗？”
      “刺激，就是太刺激了些。”
      “适应适应就好了。”祝长乐看向他身后数张熟面孔笑道：“爹爹是不是怕我使唤不动人，把你们都给派出来了。”
      “大人让我等听从将军号令。”熟面孔之一的周正虽然兴奋至极，态度却仍恭敬：“云北一千二百八十守卫拜见将军。”
      一千二百八十，祝长乐强自笑了笑：“云北还有守卫吗？”
      “大人说云北经过那些年的搓磨，人人皆可为守卫。”
      祝长乐将喉咙那哽住的一口气用力咽下去，点点头道：“一路过来训练得如何了？”
      “论水性，我等自认不比谁差，只是……”面对祝长乐，不敢说的话周正也都说了出来，“此地的严寒程度是我等没有体会过的，出发时大人就提醒过，所以一路我们泡在水里的时间多了些，从双水过来小的一路都有下水尝试，是要冷上许多，却也没到受不住的地步，只是需得请将军给我们一点时间适应。”
      “没有太多时间给你们。”祝长乐稍一想：“最多五天。”
      周正咬牙：“我等尽力。”
      “大家辛苦了。”
      “将军不必如此，祝大人一家在云北为我们做的远非此事可比，从那时起不止我们对将来有了期盼，我们的后代子孙再也无需承受我们曾经承受的那些苦难，这是生生世世的恩情。”
      周正领着身后所有人深深的弯下腰去，这位如今盔甲着身的将军当时一身红衣给云北带去了多少希望，他们永远都记得。
      没有祝将军，以文官之力未必能那么快打开局面。
      “我帮了你们，你们如今来帮我，一饮一啄。”祝长乐笑：“天意。”
      周正心里却不觉得这是天意，是人心换来的人心。
      “来，正式给大家引见一下。”祝长乐侧开一步示意窦善上前来：“这位是水军将领窦善，今后大家听他号令。”
      窦善上前行了个武将礼，从双水到岗根镇他已经见识到了他们在水里的厉害，心下又喜又忧。
      显然，云北的领头人是周正，他领着所有人单膝跪地：“我等听窦将军号令。”
      看他们如此态度，窦善心底的忧虑顿时散去不少，来了如此多的助力他自是欢喜，可他们并非军中之人，千里迢迢前来相助他要如何管带是个问题，重了怕要伤了情份，轻了又不好带兵，种种问题都将随之而来。
      现在他放心了。
      “诸位快请起。”窦善亲自扶起周正，笑道：“有你们加入水军，我这心里踏实多了。”
      “他们水性确实极好，在云北也常有训练，并且有过和浪人交手的经验，可和这样的大战还是有区别，如何让他们尽快适应就是窦将军你的事了。”祝长乐又看向周正等人：“军人和一地守卫不同，规矩纪律更多些，你们需得听从窦将军的安排，和军中的兄弟尽快培养出默契，大战一切就绪，就等你们派上用场了。”
      周正应喏。
      “沉稳多了。”祝长乐笑，又朝着那些熟面孔点点头，“大家安心，在这里就和在爹爹辖下一样。”
      “是。”
      祝长乐带着窦善走远一些，“窦将军不必有顾忌，平时你是怎么训练水军的就怎么训练他们，不必有任何特殊，一支队伍里若有不同待遇人心会失衡，矛盾也就多了，于水军的团结不利。”
      窦善拱手：“有将军这话末将心里有底多了。”
      “他们在我手底下训练过一阵，我教过他们几招自保，你不妨让他们和你训练出来的人过过招，看谁的更管事。”祝长乐笑：“军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多打几架就打出感情来了，你控住场面就成。”
      “是。”
      “五天，我要开战。”
      “末将明白。”
      祝长乐点点头，带着徐正回去找大哥。
      祝长望听徐正详细说了他回家路上发生的事，虽然玲珑阁已经将事情告知，可听本人说及时感受完全不一样。
      “我离开时瞒住了，所以他们才将重心都放在你的身上，辛苦了。”
      徐正忙摇头：“只要大公子安全，小的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祝长望笑了笑：“爹有信来吗？”
      “是。”徐正忙转过身去将贴身收着的几封信拿出来，四封给大公子，四封给了四小姐。
      祝长乐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接过来，离家这许久，她第一次收到来自家人的书信。
      祝长望看她一眼，拆了最上面父亲那封飞快看完后递给幺妹。
      这封信的内容几乎全是祝茂年的交待，交待云北的情况，交待他的打算，交待他后边会做些什么事，交待他暂停了云北造船，将匠人悉数打包随船过来，交待他对何庆博接下来的预测，他对朝局的看法，对君上的担忧。
      几页纸，到最后一段才像封家书。
      “你活着，是老天爷对我祝家最大的仁慈，看顾好长乐，爹日日期盼团圆之时快些到来。”
      祝长乐看完了递回去，将自己那几封捂在胸口按得紧紧的，“我的不会给大哥看的。”
      “我也没想看。”祝长望似笑非笑的扬了扬手里剩下的三封：“这些也不给你看。”
      “哼。”
      祝长乐抱着信回自己房间，哪里用看，二哥肯定死命认错，娘肯定是抹着眼泪说有多万幸他活着，还会告诉他亲事走到哪一步了，然后顺便抱怨一下京城备下的那许多东西都拿不出来，担心礼单上的东西份量太轻，不够表达对媳妇的重视，祖母的信看看自己的就知道了，但她一定是祖母最心疼的宝贝心肝肉。
第四百八十四章 家书，家人
      四封信铺在床上，祝长乐裹着被子点兵点将，落在‘祝长宁’三个字上，决定先吃了二哥这道坏菜。
      “不会又训我吧，敢训我我就让大哥骂你！”祝长乐嘀咕着拆了信，看只有薄薄的一张她还有些不信的把信封倒过来抖了抖，那个老古板唠叨死了，怎么可能只写这么点。
      没抖出什么来，她半信半疑的展开信，上面短短的几句话让她愣住了。
      “幺妹，近安。自你拜师学艺以来这并非你离家最久的一次，可我总感觉这一次的时间超过了以往的任何一次，大概是以往你总是在那个差不多的时间会回来，等一等就能见到你，这次却不知归期。论果说因，皆是因二哥之故，二哥惭愧，待你平安归来，二哥当面向你致歉。”
      “小安一岁了，不会叫爹爹，不会叫娘亲，但他会叫小姑，待你回来时应该已经能走路，到时你就该兑现承诺带他飞檐走壁了。兄：长宁。”
      祝长乐扁着嘴看了几遍，将信捂在胸口往旁边躺去，她家的酸书生第一次说话不拐弯抹角，也是第一次这么敞亮的表述，不用训斥表达关心。
      大哥曾说二哥是祝家最适合站到大皖朝堂上去的人，只是还没有开窍，现在，应该算是开窍了吧。
      将来就算她交了兵权，大哥安心休养，爹爹激流勇退，祝家也不会后继无人。
      真好。
      “哼，不让大哥骂你了。”祝长乐轻声嘟囔，脸上的笑意却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将信塞回信封，祝长乐再次点兵点将，在爹爹两个字上按住了，她又扁扁嘴，移动了旁边娘亲的信上。
      “爹爹肯定要唠叨我，还是先看娘的好了。”
      明明是怕挨骂的祝长乐说得冠冕堂皇，理直气壮，拆了娘亲的信看着这个厚度就笑眯了眼，哎呀，娘可太想她了，这得有**十来张吧。
      可看着看着，她就把头顶上的被子扯下来蒙住了眼睛，缓一缓再继续看。
      这是一封信，却也不止是一封信，墨迹有深有浅，段与段之间有时会有些接不上，祝长乐知道，这是娘断断续续写了不知道多久的信，或者，从她离家不久时她就开始写了，这些很可能并非全部。
      絮絮叨叨的话里全是家常。门口又多了一担谁家送来的海货，有谁扔下一只野鸡就跑了，云北通航了，码头都修复了，救回来的那些姑娘规矩学得越来越有样，老三来了信，老二能干了，老太太总是不出门，日日在佛堂起居，眼看着又瘦了些，你爹爹担心你夜不能寐，黑了瘦了，比起在京城时老了五岁不止，给他束发时发现多了许多白发……
      用被子蒙住头，祝长乐蜷缩起身体泪流不止，她不知道这场战争对别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对祝家来说是全家上阵，没有一个人得以置身事外。以前她不屑于身不由己这个词，觉得世间哪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后来她知道了，世上就是有那么多身不由己，比爹爹的无奈还多得多。
      抽抽噎噎半会，看着剩下的两封信祝长乐打开了爹爹那封。
      “爹爹最近总是做梦，梦见你一身是血，爹爹怎么叫你都不理我，你说你还没有原谅我，要让我后悔一辈子。听了这话爹爹就知道这是梦了，长乐最淘气，但是也最孝顺，绝不会说，更不会做这么让爹爹伤心的事。解梦的说梦都是反的，所以爹爹知道这些事一定都不会发生在长乐身上，爹爹在家等你平安归来。”
      祝长乐把信看了几遍，拿起信封看了看，又倒过来抖了抖，确定没有了她还意外不已，爹爹竟然没说一句正事，她还以为，还以为满篇都是告诉她怎么当官呢！
      可爹爹现在只担心她的安全。
      祝长乐躺下把信又看了一遍，把信按在胸口想着京城偷偷见过的祝大人的威严模样。
      她最喜欢把不拘言笑的祝大人逗乐，也喜欢弄乱他修剪得漂漂亮亮的胡子，知道他宝贝胡子她还吃味，让他在宝贝胡子和宝贝女儿之间做选择，她最喜欢看爹爹对她宠溺又无奈的样子，她一直都觉得她的爹爹是世界上最好的爹爹。
      可大哥出事那会她说话说得好过分啊，爹爹一定很伤心。她想现在就冲到爹爹面前告诉他，因为有祝大人这样的爹爹，才有现在在西廉军中游刃有余的祝将军，当官这事，她是从爹爹那里学会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的事做起来并没那么吃力，不是她有多天才，是在那样的爹爹和兄长身边长大，多年的潜移默化下来不知不觉就学会了许多，爹爹如果知道了一定会非常开心。
      最后祝长乐才打开祖母的信，这也是最厚的一封，比娘亲的信都厚，将信封倒过来，落下一厚一薄两张分开折叠的纸。
      展开薄的那张，上面只有短短数语。
      “去年春天时长乐说无事，于是祝家满门得以安好。今年春天，长乐披挂上阵，在祖母看不到的地方依旧保我祝家安好。祖母能帮长乐的就是照顾好自己，身体康健的等着你回到我跟前来说一句：祖母，又错过您一个寿辰啦，长乐祝您长命百岁。”
      “长乐，就错过祖母一个寿辰可好？。”
      “呜呜呜！”祝长乐抽着鼻子，抬起手臂擦去眼泪，打开另一封厚厚的信，一眼认出来这是祖母亲手所抄的《金刚经》，祖母眼睛已经不好了，为了全部写下来又是用的这种小楷，这得写多久啊！
      抱着经文祝长乐哭得像个孩子，实际从年纪来说，她本也不过是个大孩子。
      祖母您要说到做到，要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我会很快就回来的，一定只错过您一个寿辰，您一定要等着我！
      想到什么，祝长乐翻身而起跳下床，朝着家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祖母，爹爹，娘亲，二哥，你们等我回来！
      屋外，祝长望和蓝萍一站一坐着久久没有动弹。
第四百八十五章 相思红豆
      钱心踏进院子对上数人的视线脚步都顿了一顿，这是……怎么了？
      蔡滨身影一闪来到钱心面前低声问，“那小子来信了？”
      钱心控制住往后退的本能，见大公子和蓝姑娘等人都等在祝将军紧闭的房门前心里迅速转了几个念头，点头道：“是，阁主有信到。”
      蔡滨侧身让开，指着长乐的房门道：“去告诉她。”
      结合云北来人，钱心大概已经猜到发生什么事了，他走过去扬声道：“将军，阁主来信。”
      短暂的沉默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祝长乐躲在门后将手伸了出来。
      蓝萍从钱心手里接了信放到长乐手心，然后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祝长乐拿着信的手朝外边挥了挥，收回去关上门。
      这反应让人莞尔，心里的担心放下了大半。
      眼睛红肿，头发散乱的祝长乐回到床上，再次用被子将自己裹得紧紧的，今天真是收信的好日子，都第五封了。
      这次的信是双层封口，紫色的心型上还贴了个小一圈的红色心型，上边写着小小的两个字：长乐。
      “嘿嘿。”祝长乐笑出了声，拨着上面那个小小的心时发现下面好像还写着什么，她连忙凑近一些，看到是写得大一些的两个字：秋离。
      秋离的心里装着长乐？长乐长在秋离心上？秋离的心和长乐的心在一起？
      祝长乐猜着秋离此举的种种意思，每一种都让她的心里更甜。
      抱着信在床上来回滚了几滚，红着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头发更乱了。
      做了个深呼吸，祝长乐以一种打开宝藏的心情拆开信，和信中一起滚出来的还有一颗红豆，在手心中的这颗红豆一眼看着也是心型。
      “红豆……红豆什么来着？”祝长乐挠了挠下巴，“红豆最相思？”
      没想起来那首诗，祝长乐扁着嘴把信纸展开了，这次的信中没有满篇的情话和思念，印入眼帘的就两个字：等我。
      “都等你好久了，还让我等多久啊！”祝长乐低喃，把玩着红豆往旁边一躺，想想家人，想想秋离，想想师父，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没有人来打扰她。
      蔡滨在门口守着，那副谁也不许靠近的架势让人感觉就算这会西蒙军打过来了也别想通传。
      这一觉睡到了天黑，祝长乐摸摸涩疼的眼睛坐起来运功一周天，觉得自己和平时差不多后就拍拍脸跳下床拉开门，对上蔡爷爷的眼神笑眯了眼：“饿了。”
      蔡滨起身拍了她脑袋一下，“疯婆子一样。”
      “你才……”摸着拍到的地方祝长乐闭上嘴，砰一下关上门跳到铜镜前看着自己，好嘛，还真是个疯婆子样，她是怎么在不上手的情况下把头发弄这么乱的？
      凤姑端着水盆进来，按着小姐坐下给她束发，末了弯腰看着镜子里小小的脸蛋儿。
      祝长乐对上她的视线讨好的眨眨眼，她就睡了一觉，没闯祸。
      凤姑叹了口气，“圆嘟嘟的脸都变成瓜子脸了。”
      “不好看了吗？”祝长乐摇晃着脑袋左看右看，“好看着呢！”
      “圆圆的脸更好看。”
      祝长乐转过身来抱住凤姑用力勒住，“快改口说现在更好看！”
      “以前好看。”
      “凤姑凤姑凤姑……”
      凤姑搂着小姐的背，越发感觉到她撒娇也掩盖不了的单薄，可她又哪里舍得违逆小姐的意思，没坚持住片刻就投降了。
      “是是是，小姐最好看，什么时候都好看。”
      “这还差不多。”祝长乐蹭了蹭，起身去洗漱。
      “都用过晚膳了吗？”
      “没有。”
      “啊？”祝长乐把脸从帕子后露出来，“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在等我？”
      “是。”凤姑拿了披风给小姐披上。
      祝长乐扔下帕子边系带边往外跑，见蔡爷爷还在立刻就要找回场子：“不是疯婆子了。”
      蔡滨笑，弹了她额头一下背着手往厅堂走去。
      大家都在，三皇子都没缺席。
      “我睡着了，吃饭叫我就好了嘛！让这么多人等我一个。”祝长乐乖乖走到大哥身边坐下。
      大家有意无意的看了蔡滨一眼，别说没人会去扰她，就算真有，也有一关过不去。
      上菜的速度很快，祝长乐端起茶杯朝三皇子举了举：“劳殿下久候，我的错。”
      三皇子端起杯：“不过是累了歇一歇的事，将军不用如此。”
      “谢殿下。”
      一顿饭吃得温情满满，如今的西廉军说是四面楚歌都不为过，全靠大家齐心协力在苦撑，累是真累，没有谁觉得轻松，可这种环境下自然就少了诸多算计，感情中多了有难同当四个字就已经万般不同。
      三皇子融入其中，其他人也竭尽全力，渐渐的自己人的份量就重了，待到将来，这情份自然也绝非他人可比。
      人心确实易变，可变一个变两个，总不会全部都变了，谁又能说这不是幸事。
      “茶就是没有酒好喝。”只有两人的屋内，祝长乐抱着酒囊喜滋滋的道。
      祝长望看着手中的茶盏，“你这是在气我喝不了酒吗？”
      “大哥你本来就好茶嘛，在你那这句话就要倒过来了。”祝长乐倾身过去用酒囊碰了大哥的茶盏一下，强行对饮。
      祝长望失笑，茶当酒喝，一饮而尽。
      “我有点后悔。”
      祝长望问她：“后悔什么？”
      “当时太生气，做事做绝了，割刨断亲伤了爹娘。”
      “回头去看你会觉得下手重了，可当时你不知道，你既想替我报仇，想替爹除去一个大患好助爹回京，又想把祝家从中摘出来，让人抓不到把柄，换成我也想不到比那更好的办法。”
      祝长乐抱着酒囊点头，她当时确实就是那么想的，用自己为代价也要把朱正易给干掉，让爹爹少一个对手。
      “那时候也不知道爹爹真正的对手是何庆博。”
      “若没有你的一通乱拳，局势未必会突然明朗。”祝长望感慨，“把我都瞒过去了，可见他藏得有多深，都以为他是想夺权，谁能想到他是想窃国。”
      “他太倒霉了，碰上了我。”
      兄妹俩相视一笑，一人饮茶，一人饮酒。
      “对了大哥，有首诗是关于红豆的，什么什么最相思那个，你和我说说。”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祝长乐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首，我记起来了。”
      祝长望朝着书桌点了下下巴：“这么简单的诗都能忘，抄十遍去。”
      祝长乐跳起来就往外跑：“不抄不抄不抄，我又不靠它打仗！”
      祝长望哼笑一声，能让长乐惦记一首诗，还是情诗，只可能和一个人有关。
第四百八十六章 大战将起
      转眼已是四月中。
      自上一场雪后西边几城就未再下雪，眼看着天气越来越好，连着数日的大太阳下来，那厚重的衣服比往年减得早了不少。
      这于西廉军来说自然是大好事，操练方便了，水军适应得也比祝长乐预料得快。
      “还是那个问题，少了人手，部署不开。”
      此时的中军行辕内一众人皆在坐，诺大的舆图由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掌着，祝长乐站在舆图看托腮看着，听到长兄的话也没有反驳。
      几位将军对望一眼，保持了沉默，这个问题说易不易，说难却也不难，若大将军狠得下心就地征兵，这问题就能解决大半，可他们如今的大将军从来也不是这般草芥人命的人。
      “战场上瞬息万变，部署得事事如意未必能打胜仗，实力差着些也未必就会输。”祝长乐转过身来看着众人，“我缺人，对方未必不缺，把人往他们城门口一摆切断他们的联络，他们不知道是虚是实之下也未必就敢开城门支援，和他们交手这么久别的我没看出来，对护翼队的忌惮我看出来了。”
      祝长乐笑，“既然都让我知道了，自然要好好用起来。”
      祝长望微微点头，“护翼队如今有多少人？”
      “全部算上有不少了，小瓶盖你知道吧？”
      蓝萍稍一沉吟，“四百余了，但是后来的人有些身手不能和护翼队的人相比。”
      祝长乐自然知道，身手能和原护翼队的兄弟相当的加起来不超过三百，她寄希望的仍然是秋离那里。
      转过身看着舆图，她手按在葛麻城外：“护翼队全去葛麻城威慑，将士只安排少数，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一旦有情况撤起来也快，我最主要是想要试试燕回镇的火力。”
      这是真要开战了。
      冯蓝问出大家心里的问题：“什么时候开打？”
      “明日。”祝长乐回头：“心里可有底？”
      “老实说，没有，但是有祝将军在，末将又觉得没什么不可能。”冯蓝和其他几位同僚对视一眼：“有将军在，末将等心里踏实。”
      几位将领齐齐附和。
      “很好，相信我没错。”祝长乐收敛了神色开始部署：“彭司，从你前军分出一支千人队伍配合护翼队威慑葛麻城，同时布置一支斥候队伍和后方互通有无。”
      彭司抱拳：“末将领命。”
      “赵玮，南北两边城门全部交由你左军。”
      “末将领命。”
      “冯蓝，你领右军主攻。”
      “末将领命。”冯蓝心下存疑，但仍毫不迟疑的接下军令。
      “窦善，你领水军配合冯蓝攻城，具体要如何配合你们自去商议。”
      窦善立刻应喏。
      “这是水军的第一战，是龙是虫就看你们了。”祝长乐神情郑重，“为将来的水军做好标杆。”
      “末将一定竭尽全力。”
      祝长乐微微点头，视线落在大哥和三皇子身上：“请殿下和大哥坐镇中军，总揽全局。”
      视长望非常正式的行叉手礼：“领命。”
      三皇子心跳加速，握紧袖中的手用力点头，害怕这样的情绪已经非常多余，他心里找不到半分。
      “中军我只领八千精锐，其他人手交由副将带领协助冯将军正面攻城。”说到最后，祝长乐终于说到了自己：“我试试寻找对方的弱点，硬拼我们拼不起。”
      祝长乐双手一击，“暂时我能做的部署就是这些，到了战场上大家灵活应变，大哥，你还有要补充的吗？”
      “先这么试一试对方的反应。”
      “我也这般想，看看对方能出些什么招，从他们的招数就能看出很多东西来了。”祝长乐看向众位将军：“那就先这样，去准备吧。”
      “末将告退。”
      三皇子也起身，“我也去准备准备。”
      “殿下，中军帐的护卫需要用到您的人手，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还得多谢将军让他们有了用武之地。”
      祝长乐将人送到门口，看他脚下生风的样子就笑：“看来这几个月没有白辛苦，和才来时那弱不惊风的样子好多了。”
      “和在京城时比起来好了不少。”祝长望看着舆图：“有把握吗？”
      “一半一半。”
      祝长乐走回大哥身边坐下，顺着他的视线一起看去：“打仗嘛，不想那么多，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我能做的就是把我的本事都拿出来，把能安排的都安排好，能用的招数都用上，尽力了我就信心百倍。攻城是比守城难数倍，可这城是我大皖的，我们有必须要夺回来的决心和气势，他们必须要守的决心绝不会大过我们。”
      祝长乐笑着朝大哥眨眨眼：“天时地利人和，我觉得我占六成了。”
      “三成你就敢上了。”蓝萍在一边拆她的台，但是听她说有六成的把握心里到底是松了一口气，她不懂战场上这些事也知道这城不好攻。
      “哎呀，和人打架，我有三成把握能赢当然要上，不上就三成赢面都没了。”
      祝长望失笑，歪理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是长乐没错了。
      “秋离有没有说还要多久到？”
      “没说，应该是快了吧。”祝长乐单手托腮，一手扯着腰间的带子玩，“武林大会结束了，没有意外的话他就是武林盟主，之后就是调集人手过来了。我有想过等他来了再动手，可我不能给西蒙军商议好了来攻我的城，也不能等他们布好了天罗地网等我，我必须掌握主动才行。”
      “能想到这些，可见长乐已经是个非常出色的主帅了。”
      “几十万将士的性命呢！”祝长乐拍拍肩膀，似是想将那压力拍走一些，“先佯攻几天，摸一摸对方的招数，多拖上几天秋离应该就到了，一旦围城，他们处于被动，该着急的就不是我了。”
      祝长望若有所思的点头，攻破燕回镇城门起到最关键作用的一定是水军，但是水军的作用想要发挥出来，武林中人的掩护就尤其重要，所以长乐现在只让护翼队去威慑葛麻城，因为决战的时候还没到。
      “这一战需要些时日，不要着急。”
      祝长乐恩了一声：“我知道。”
第四百八十七章 夺燕回镇（1）
      “来了。”
      燕回镇宽敞到能数骑并列跑马的城墙上，支良等一众大将看着城外不断增加的人马，人群拱卫中，最前面的祝长乐格外打眼。
      支良眉头微皱：“她这是要亲自领兵作战？”
      “看起来是。”旦尔央沉着脸，他忌惮祝长乐，非常忌惮，一个有本事冲锋陷阵的主将于一军来说作用太大了，尤其是士气的提升，现在的西廉军和吴信怀在时相比已经脱胎换骨。
      祝长乐这个威胁一定要除掉，这是西蒙军将领的共识，她行事太过不拘一格，又有一批只有她能用好的人手，不除了她，主动权将全在对方手里。
      支良一掌拍在城墙上，“旦尔央，你的任务是盯死了祝长乐。”
      “是。”
      “咚！咚！咚！”
      敌军的战鼓响起，支良看着对面压上来的兵马神情不变，以守城的一方来说燕回镇是个好地方，强行攻城，你祝长乐就算会飞，也要折了翅膀摔下来。
      祝长乐盔甲着身，玄色的披风在身后飘扬，看着城墙上西蒙军的旗帜片刻，挥手示意移动重型弓上前来，她跳上去搭弓瞄准，城楼顶上最中间最大的那面旗子应声射穿，中间的一片布被带走，空了一个洞来。
      “将军好箭法。”副将潘垒赞道。
      “宣告一下我祝长乐打过来了。”祝长乐运功将特意学的这句西蒙语送了过去：“支良将军，不知打算何时将我好友送到城墙上来和我见见面。”
      听懂了的潘垒有些惊讶的转头看向将军，不知她为何自揭弱点。
      支良却明白为何。
      “大帅您抓了祝长乐的好友？”吉玛大喜：“据我们对祝长乐的了解她极其重情重义，有她的好友在手等于是掐住了她的七寸，大帅果然算无遗策。”
      “既然是掐到她七寸的事她为何要大声宣告，提醒我们拿这事去威胁她？”吉尔央冷声反驳，“大帅，她在用激将法。”
      支良知道这不是激将法，是在挑拨，他抓的这人压根也不在燕回镇，就算在，也绝不可能出现在城墙上，这一句话等于告诉他，内情她祝长乐都知道了。
      这个人，绝不能留。
      被人惦记上小命的祝长乐笑得让人摸不着头脑，她往后一挥，又有二十二架移动重型弓推上前来一字排开。
      “呆瓜，你再去提醒兄弟们一句，一定只有那几架重型弓按正常使用，有上次夺城时的以假乱真，这次他们更不清楚我到底有多少重型弓能用。”
      “明白。”
      “将军，水军到了。”
      护城河内，船只顺水而下，水流不急，因而船只也是缓缓而来，可这一点也不影响给人带来的震撼。
      最前面是九艘楼船，这是祝长乐把西边这一片都搜刮干净了才找来这么几艘，想想建国初，只能装载两百至三百人的楼船根本什么都不是，现在却成了水军的顶梁柱。
      中间是从云北而来的上下双层的木顶船，和楼船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更重，吃水更深，但是它装不了楼船那么多人，也没有楼船那么齐备的攻城器具，优势是它更结实，也因为比楼船小而相对灵活。
      之后是大皖最常见的乌篷船，祝长乐征用了西边几乎所有能用的船只用于这一战，这些船只做避箭用，水军藏于船身下，遭了火油攻击也避得了，作坊里还在源源不绝的制作乌篷船做为消耗。
      西廉军头一次看到初次亮相的水军尚被震了一震，城墙上的西蒙军更是齐齐沉默下来。
      对大皖的历史稍有研究的将领都记起来大皖的水军曾经独占鳌头，可吴信怀在时表现得完全没有这一支兵种，他们在大皖的土地上这么久只见过百姓摇那乌篷船，也都忘了大皖的优势在哪。
      有水军可驱使，护城河的威胁就无限变小了。
      支良背着双手交待：“不要给船只靠近的机会，祝长乐不是吴信怀，比之程昱也不逊色，别中了她的算计。”
      “是。”
      “弓箭手全部用火箭，动手。”
      一轮箭雨带着火球从空中落下，将楼船和木顶船护在里面的乌篷船瞬间就有几艘着火，小火的泼水就灭了，火太大的隐于船顶下的水军直接将船掀翻推远，火灭了的同时还不会影响到其他船只。
      窦善在指挥船上朝号手点头，号角吹响，九艘楼船上的弓箭手同时出手还以箭雨，且他们也不是普通的弓箭手，而是朱定带领的十字弓箭手，再加上船身上本就有的重弓，一个照面，从城墙顶上就有数人中箭掉落。
      岸上，冯蓝指挥士兵将壕桥搭到了船身上，既是为运输用，也是试图以船为支撑点往前延伸渡河。
      抛石车、木幔等等悉数往前移，一层层压制，重型弓在武林中人的手中威力加倍，被他们盯上的人基本都跑不了，不一会已经没人敢冒头。
      可西廉军现在能做的也仅仅是这么互相消耗。
      祝长乐带着她的八千人马四处跑，这里帮一把那里帮一把，让对方看不透她的打算，她到了哪里就给哪里造成压力，必须增兵才能堪堪稳住，等他们稳住了，祝长乐又去往下一个地点，使得他们不得不频繁调兵。
      乱拳打死老师傅，祝长乐是这句话的忠实拥趸，并且一直用得很好。
      “怎么样。”祝长乐将大部分兵马留在上一个地方添乱，自己来到了葛麻城前。
      “他们应该是想探探我们虚实，较量了一轮。”
      汤元越发精干，说话也能说在点上了，这几个月下来，每个人的成长都清晰可见。
      祝长乐并不意外对方的打算，“我们的人死伤大吗？”
      “能接受。”汤元看向葛麻城的城门：“他们出来的人一个不留。”
      “人一出来城门就关上了，他们本也没想着能活着回去。”胡斐走过来道，仍是一身紫衣的男人便是在此时都能看出华贵，他看了蔡滨一眼，蔡滨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用人之际，祝长乐能屈能伸得很，朝他抱拳道：“胡大侠多多出力，咱们人少，能多保一个是一个。”
      胡斐似笑非笑：“你倒现实。”
      “我当这是褒奖了。”祝长乐踢了要发作的汤元一脚，“守好这里，别大意。”
      汤元哼了一声，“知道。”
      胡斐看了两人一眼，走开了去。
第四百八十八章 终于相聚
      连着七日攻城，对方守得水泼不进，局面僵持住了。
      “无需着急，就当成是练兵了。”众人以为最沉不住气的祝长乐看起来却非常沉得住气，“窦将军，水军如今情况如何？”
      窦善欲起身回话，见将军抬手往下压他就坐了下去：“长进不少，之前训练没那么大压迫感，现在敌人就在面前，他们需得在自保的前提下做更多事，别的不说，默契提高了。”
      “真正的大战到来之前把自己练得足够扎实，这就是我们最需要的，水军目前看来做得非常不错。”
      “是。”得到肯定，窦善心下悄悄松了一口气，突然被提上来为将，他底气不足，只能拼了命的往好里去做，他相信别的主帅可能看不到，但是祝将军一定能，事实也如他所料，将军什么都知道。
      祝长望本在看舆图，闻言看向又清减了的幺妹，她安慰别人在行，但是压力其实全在她身上。
      “大哥……”祝长乐突然没了声音，细一听人就往外跑去，其他人不知发生何事，连忙追了出去。
      营地内，一支非常格格不入的队伍行走其间。
      祝长乐几个起落飞扑了过去：“秋离秋离秋离秋离！”
      秋离张开双臂接住人转了两圈，硬邦邦的盔甲抱起来其实不舒服，可比起终于把这个人抱在怀里，那点事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哈哈哈，我等得脖子都长啦！你摸摸你摸摸！”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等得很辛苦，祝长乐抓着秋离的手就去摸自己的脖子。
      “恩，长了。”秋离手掌轻轻拂过，看着原本合身的盔甲都松垮了一圈他心疼不已：“瘦了。”
      “想你想的。”祝长乐一点不觉得这话有什么说不得，相反，她说得超大声，这在世家中没规没矩的事却合了武林中人的胃口，让一众进了营地就觉得不自在的武林中人顿时就觉得自在了，有那年轻的吹了声长长的响亮的口哨。
      祝长乐循声看去，挂在秋离肩头用力挥舞拳头：“兄弟姐妹以及各位长辈们，就等你们来了，咱们要和人干一架大的！”
      这话可太让这些人喜欢了，年长的还端着，年轻一辈的已经来劲了，舞拳头的舞拳头，挥武器的挥武器，群情激昂。
      “干他娘的！”
      “什么时候？现在就上不？”
      “哪呢哪呢？赶紧带路！”
      “我们人可不少，对方经不经得起揍啊！”
      “咱们先说好，不能抢人头。”
      “……”
      跟上来的几位将军对望一眼，数月下来，他们已经把护翼队当成自己人，对武林中人自然不会再有排斥贬低，但是这话仍然嚣张得让他们咂舌，这就开始分人头了？
      “要是对方这么好收拾我也不至于攻不破他们的城门了。”
      祝长乐正了正头盔，收敛起玩乐的神情，朝着前来的武林同道抱拳一礼：“息陇祝长乐，感谢大家前来相助。”
      不是祝家女，不是征西大将军，不是西廉军主帅，她用的是息陇祝长乐这个武林中人惯用的称呼，这一刻，她只是武林中的祝长乐，就像小的时候交朋友，你和谁做朋友和他就是一边儿的，别人欺负过来我们就一起欺负回去。
      武林中人并非个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五湖剑派天枢道：“天下事即是家国事，家国事即是你我之事，既然都成了这局中人，我们自是选择助自己人。”
      “对对，我就是自己人。”
      祝长乐把胸膛拍得啪啪作响，那豪迈样儿让人莞尔，天枢却也喜欢她这份坦荡，笑道：“是，祝将军是自己人。”
      祝长乐笑眯了眼，再次抱拳道：“诸位放心，你们把我当自己人，我也绝对拿你们当自己人，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来将我们这条路走得更好一些，我不会踩着武林同道用鲜血铺就的路去求我的荣华富贵，不瞒诸位，我看不上。”
      “护翼队的名声早就在武林中传开了，祝将军重情重义对武林的拳拳真心我们也都知晓。”天枢回头看了一眼众人：“来此有盟主的号召，但更多的是我们相信将军对我们的维护之心，将军放心，我们会约束好同门遵守将军定下的规矩，不让将军难做。”
      “护翼队归秋离管，规矩虽有，但绝不会强人所难，不然兄弟们也不会这么好说话。”祝长乐转头看向秋离：“真成武林盟主啦？”
      “仓促上任，也非常有仓促卸任的可能。”
      祝长乐大笑，“我不许，等打完仗了我还要借着你盟主的名头去武林中翻云覆雨呢！哈哈哈，我盼着仗势欺人都盼多久了！”
      蓝萍推着大公子上前来，听了这话多看了长乐一眼，论仗势欺人狐假虎威，还有谁能比她做得更好了？
      秋离最先看到他，规规矩矩的行礼：“兄长。”
      改口倒是改得挺快，祝长望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虽没应却也没否认。
      “大哥。”祝长乐现在就是只快乐的小鸟，家人、朋友、心爱的人都在身边，太快活了，就差腚腚那个家伙了。
      抽出一个呼吸的时间想了想腚腚，祝长乐招呼几位将领过来给他们一起介绍，“这些都是前来协助我行事的朋友，今后你们待他们一如待护翼队其他人即可。”
      “末将明白。”
      祝长乐又看向武林一众人：“这几位是西廉军的几位将军，若有什么急事找不到我和秋离，找他们也可，放心，西廉军中没那么多高低贵贱，大家一视同仁，没那么多事儿。”
      这就是自己人当家的好处，天枢代大家应下，进入营地后他看出来了，那些人虽往他们身上看，但眼神中没有恶意。
      这时三皇子从后方过来，他刚去作坊看了看造船的情况，这几日乌篷船损耗不小。
      “殿下。”
      祝长乐又给双方都引见了，武林中人还在想是不是得跪，三皇子已经道：“我在西廉军领的是监军之职，那些繁文缛节就不必了，西廉军有如此多强者相助，胜利就在眼前。”
      祝长乐对现在的三皇子简直满意极了，笑道：“那就借殿下吉言。”
      三皇子笑着点头，态度之亲和让武林一众人也轻松了不少。
      “大家先休整休整，朱校尉，有未启用的新帐篷吧？你带大家过去，若少了就招呼后军的人再搭建几个，看着有缺什么的你都给补上。”
      “是。”朱校尉躬身相请：“诸位跟我来。”
第四百八十九章 秋离秋离
      “等等。”
      刚走出几步，祝长乐想到什么又叫住他们，所有人都回头看来。
      “别打架啊！见着仇人你们都得先忍住了。”祝长乐一脸的语重心长，“等把西蒙军打跑了我专门划个场子出来，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要真有深仇大恨的你们自去找个地儿生死决战，我都决不拦着，怎么样？我很好说话了吧！”
      天枢看了秋离一眼，道：“关于这一点秋盟主早有交待，虽然话说得各有不同，意思差不多，看出来你们关系确实非同一般了。”
      “哈哈哈！”武林中有些个人毫不客气的大笑出声。
      被调侃了的祝长乐也不在意，嘿嘿笑着朝他们挥手赶人。
      “回屋回屋，帮手都到了，正好合合人数想想怎么用起来。”
      一帮人沿路返回，蓝萍推着人走在前边和三皇子说着作坊的事，祝长乐挽着秋离的手臂蹦蹦跳跳，时不时还要揍过去说点小话，身后跟着的几位将军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儿了。
      “秋离我和你说，我把支良他们孤立了，完全切断了他们和葛麻城的联系。”
      “做得对。”
      “秋离，云北的人和船都到了，我走的时候我爹一共也就一千四左右的守卫，他派了将近一千三过来，云北都要空了。”
      “无妨，不靠他们保护祝大人。”
      “秋离秋离，那个胡斐过来了，还想从我这打听师父的事，我把他派去干活了，正好缺人。”
      “做得好。”
      “……”
      一路两人耳语不停，肩膀紧紧挨着肩膀，一个主动粘着，一个也主动的靠过去，一段路下来大概风都没法从两人之间吹过去。
      祝长望咬着后槽牙忍了又忍，总算忍到了中军帐。
      “咳！”
      祝长乐最会看脸色，听着这带着警告的咳嗽声她就慢慢放开了挽着的手臂，目不斜视的走到自己位置坐下，趁着大哥没看她赶紧朝秋离打了个眼色。
      蓝萍眼里闪过笑意，借着给长望哥倒茶的动作替两人打了个掩护。
      祝长乐立刻趁机指着自己旁边的位置。
      秋离天不怕地不怕，在大舅哥面前心里到底也是有点怵的，祝家大公子不好对付，长乐又听他的话，但长乐期盼的眼神能将一切顾忌打败，他在祝长望的视线下坐到了长乐旁边的位置。
      三皇子端起茶杯忍笑，这热闹可比宫中的破事儿有意思多了。
      这点小动作哪里能瞒过祝长望，他抬头看了递茶的未婚妻一眼，在她满是笑意的眼神下接过茶来，说她胳膊往外拐吧，不合适，长乐就是自己人，可她确实就是拐了，不过是在他们兄妹里拐到了长乐那边。
      这么想着祝长望也觉得好笑，心里那点怎么都不得劲的感觉褪了大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秋离是长乐的良配，把所有层层叠叠的关系都算上也是如此，同样有武林背景，也都和朝廷有着斩不断的关系，互相知根知底，一方有的无奈另一方也有，立场问题从眼下看下也一致。
      再观其人品性也挑不出错来，对长乐算得上一片痴心，但是最让他满意的，是长乐人生中最难的两个阶段秋离都陪在她身边，没让她一个人苦熬，她的难过伤心有人可以倾诉，她为难时有人替她拿主意，她疲累时有人能给她撑起一片天，这些，秋离都做到了。
      所以，这桩婚事从他醒来了解了这些开始就已经认下，更何况如今还有外人在，他怎么也不会给秋离难堪。
      “人都到齐了吗？”
      秋离见大舅哥是看着他问的这话就知道问的是武林中人，点头道：“来参加武林大会的都到了，但是不是会有其他人来却不一定，武林中人就是如此，他们不那么听令行事，甚至不屑于武林大会这样的事，也不想被人管束，不过该拎得清的时候却也拎得清。”
      家里就有个在武林中行走多年的人，祝长望对他们多有了解，微微点头道：“那就把之后到来的人当惊喜吧，今日共来了多少人？”
      “三百七十人。”
      祝长乐立刻问：“和护翼队的人比如何？”
      “护翼队原来的人中很多喜欢独来独往的人，有不少本身就无门无派，这样的人行走江湖自有他保命的本事，所以他们的战力算得上不错，新来的这些则是各门各派的人，和他们比起来有的比他们强，有的能打个平手，有的会稍弱一线。”
      祝长乐心里有数了，门派不会把高手全派来，要全部折在这里哭都没地儿哭去，可派出来的人代表的是他们门派，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够用了。”祝长乐把指头按得噼里啪啦响，“所有武林同道加起来有近八百人了，我会让西蒙知道我大皖有那不济事的怂蛋，但也多的是骨头硬的人。”
      祝长望笑问：“想好要怎么做了？”
      “……没。”祝长乐眼神流转，看看秋离，又看看大哥，非常有眼色的哄人：“不是有大哥嘛，大哥肯定有招了是吧。”
      祝长望看了秋离一眼，轻轻掸了掸衣袖，“我再想想。”
      “真有招了？”祝长乐一愣，然后笑开了花：“大哥你怎么这么厉害！”
      “不厉害怎么做你大哥。”
      “嘿嘿。”
      看着她那傻呼呼的样子，祝长望心里彻底柔软下来，在岗根见到长乐时他心疼得说不出话来，那是再多的骄傲都抵不了的心疼，在他心里一直还是个孩子的幺妹突然就长大了，仍然会撒娇耍赖，仍然风风火火笑逐颜开，可是不一样了，那已经是大人的模样。
      但是眼下，她就像是突然又回到了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眼神是软的，神情是娇的，嘴角是上扬的，那些压力责任等等原就不该压在她身上的东西在这一刻好似都被她抛之脑后，她仍然是那个一回家就仿佛整个祝家都活了的祝长乐。
      有秋离这么个人在她身边，挺好。
      祝长望低头笑了笑，正欲说什么凤姑领着钱心快步进来。
      “阁主，贴告示宣告天下了。”
第四百九十章 谁来了？
      当自己人一脸沉重的来说宣告天下，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而现在能宣告天下的坏事也好猜，祝长乐笑：“我终于成叛军了？”
      钱心看了阁主一眼，点头道：“是，皇令召告天下征西大将军，西廉军主帅祝长乐不听朝廷调派，罔顾皇令，抗旨不遵，并斩杀天使，反心反骨，拥兵自重，着令各军共剿之。”
      说着话，钱心从怀里拿出折叠整齐的告示双手奉上。
      祝长乐接过来随意瞟了一眼就递给了秋离，“来剿呗，我看他们来了这里是帮我打西蒙军，还是帮西蒙军打我，要是帮西蒙军打我，嘿嘿，那就好玩了。”
      钱心看了阁主一眼，欲言又止。
      “说。”
      “是。”钱心看向三皇子：“京城来人，会比我们的人晚两天左右到这里。”
      三皇子眉头一皱，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可知为何而来？”
      “皇上病危。”
      三皇子猛的站了起来，“父皇病危？此事可是真的？”
      钱心回话道：“皇宫中递消息出来的路子越来越窄，消息越来越难送出来，我们也在等京城的消息，有一点我们很肯定，君上此前是装病。”
      三皇子看向秋离，“二哥，你觉得我该如何做？”
      “你认为你该如何做？”
      三皇子苦笑，“我想像祝将军这般应对，不把他们当回事，不把他们当人，来了就打出去，可是……那是我父皇，你们可以以将在外皇令有所不授为由抗旨，我不能。”
      “为何不能，这又不是真的皇令，何庆博挟天子令诸候，假传圣旨罢了。”
      不看三皇子亮起来的脸色，秋离正打算将手里的告示随手扔了，见大舅哥伸手，他亲自起身送了过去。
      祝长望一眼看完略作沉吟：“眼下最重要的是确定君上此时的安全，你们有几成把握？”
      “八成。”
      祝长望挑眉，八成于他们来说已经是极有把握了，剩下的那两成是留给万一的。
      秋离解释道：“玲珑阁安排了不少人进宫护卫，何庆博就算想硬杀皇帝也绝不可能悄无声息，一旦有了动静，他何庆博弑君的名头自有人给他坐实了，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所以掌控皇宫挺久了也一直没有动作，他想等病重的那位自然死亡，可惜，等不到。”
      祝长望明白了，君上在装病，但是何庆博却以为君上病重，不用他去做犯险的事，只要等一等就能等来君上的自然死亡，这么说来宫中就不止是有玲珑阁的人，御医那边应该也是有安排自己人，甚至是宫中的内侍，宫女都有他们的人，只有这样秋离才能说出只要何庆博弑君会有人给他坐实。
      这是他们手再长也伸不到的地方，秋离补足了这一块，祝长望很满意。
      “你尽快查实这件事，我等为人臣子的有义务保君上无恙。”
      秋离点头，“再等等玲珑阁的消息。”
      三皇子心里转了许多念头，最后选择相信在坐的这些人，他们在保大皖的江山，在为大皖拼命，这就是自己人，他要相信他们，而且二哥在京城早有安排，他更要相信他不会置父皇于不顾。
      “你能联系上你外家的人吗？”
      三皇子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二哥是在问他，他忙点头：“可以。”
      “联系他们，让他们先敷衍应对何庆博，在京城呆稳了看时机配合行事，至于时机在哪，如何配合，需要他们自己掌握，其他的你无需告诉他们，尤其是关于我们的决定和西廉军的情况。”
      “明白，之前我给他们去的信里没有告知半句西廉军的事。”三皇子顿了顿，“离得远了，信任就远了，我以前是他们的指望，他们以我为先，现在的形势就未必了。”
      “有点长进了。”秋离轻飘飘的赞了一句便转头看向钱心：“去把这边的事拢总，一会我要过目，另外，我来之前已经发布玲珑令，除了几个地方的人不动，其他地方除了必要的留守人员全部来此支援，你去安排。”
      “是。”
      钱心脚步轻快的领命离开，阁主来了就有了作主的人，他要轻松太多了，撩起帘子走出帐篷，还没走出几步他就听得身后祝将军声音欢快的道：“钱心可太能干了，帮了我很多忙。”
      “恩，回头奖励他。”
      祝长乐嘿嘿一笑，她就是这个意思，得人家帮那么多忙，当然也得回报一下嘛。
      秋离跟着笑，忍住在大舅子前捏捏她脸的冲动，把话题拐回正事上：“今日休整一日就够了，明日可要召集各派领头商议一番？”
      “要，护翼队我会让五个队长带点愿意露面、份量也够的人来，大家互相见见，大哥，如果你那招儿想明白了，后天可以大战了吗？”
      “可以。”祝长望毫不犹豫的道，只有一个小地方需要再完善，已经不影响大局，但是他不介意多一点时间来把全局再整理一遍。
      “好，那就明天安排护翼队，后天动手。”祝长乐磨拳擦掌的道：“看我祝长乐把他们打回姥姥家去。”
      祝长望失笑，连计谋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说出这样的话，也不知道是对他太信任还是胆子太大，不过，他也信自己。
      几人继续围着舆图商量如何布阵直至天黑，而千里之外的皇宫好像天黑得更早一些，太阳刚下山时皇帝就让朝恩掌了灯。
      “再添几盏。”
      朝恩没说殿中已经点得亮如白昼，他看着都有些晃眼了，仍恭驯的又在君上的注视下点了几盏。
      “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了，皇上。”
      才酉时三刻啊，也不过是才开黑，皇帝靠在床上看着帐顶，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身体还和以前一般并没有大毛病，也没有所谓的病情加重，可天天在床上躺着，恍惚间就好像自己也有一种病入膏肓的感觉了。
      像是为了对抗这种感觉，皇帝坐起来掀了被子，乏力的身体让他苦笑，这样下去，没病也要养出病来了。
      “皇上。”朝恩忙过来要扶。
      皇帝推开他，“我没废到几步路都走不了的地步。”
      “我瞧着也差不多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两人皆是一愣，皇帝似是要确认什么一般死死看着朝恩，朝恩又惊又喜，朝主子用力点头。
第四百九十一章 带你走
      烛火再努力的摇曳，也仍有照亮不了的地方。
      靠边摆放着的屏风阴影处慢悠悠的踱出一人，似嘲似讽的看着垂垂老矣的皇帝。
      朝恩伏倒在地声音哽咽：“老奴拜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
      “万岁的都活不过百岁，我就别千岁了，免得活不过五十。”
      皇帝痴痴望着多年不见的人，她衣着不似在宫中时的精致繁琐，一身黑色劲装勾勒出一如当年的美好身段，长发就简单的束在脑后，岁月似是待她格外优厚，未施脂粉的脸上看着依旧美艳，且更多了几分年轻时没有的从容。
      邬玲珑自顾自的坐下，这眼神她从年少起就不缺，不稀罕。
      “朝恩。”
      “是，娘娘，您吩咐。”
      “去把玉玺带上，再把你主子重要的东西收一收，你只有半刻钟。”
      朝恩想到什么似是又不敢确定，抬头看向在他印象中从来都胆大包天的贵妃娘娘：“您的意思是……”
      邬玲珑眉眼一挑：“还不走，留在这里等死？”
      “是，是，老奴这就去！”
      “等等。”皇帝把人叫住：“何庆博早就布下天罗地网，你带上我走不了。”
      邬玲珑似笑非笑的看着朝恩。
      朝恩朝着皇上磕了个头：“老奴要抗旨了，之后老奴任您处置。”
      皇帝无奈，“是抗旨的问题吗？是会把玲珑拖进来，到时谁都走不了。”
      朝恩此时格外固执，“娘娘既然来了肯定就不是来送死的，老奴马上去收拾东西。”
      手脚并用站起来的内侍让邬玲珑心底有些复杂，曾经箭步如飞的人如今也就比这起床都费劲的人利索点，看着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的人她也不过去扶，就这么看着他走过来在自己对面坐下。
      “为什么……”
      “问这些废话做甚。”邬玲珑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在清理东西的朝恩偷偷扬起了嘴角，还真是，分开多少年皇上在娘娘面前也占不着上风。
      皇帝倒适应得很，苦笑道：“你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
      “从大局来说你需要活着，师父说的。”邬玲珑潇洒的耸耸肩，“从我自己来说，你不痛快的活着比死了好，秋离那小子也说你要活着。”
      “有老三在外边，道恒轻易就能应对这个局势。”
      “你这是一定要听到好听话？”邬玲珑托腮看着他，“想听我说舍不得你死，还是想听秋离不想你这个爹没了？梦里什么都有，等我们离宫了你可以好好做个美梦。”
      “我做的都是噩梦。”
      “那也不错，比什么都没有强。”
      皇帝还欲说些什么，眼前一闪多了个人：“阁主，全部部署妥当。”
      朝恩听到了忙加快脚步过来，将不大的包裹双手递给娘娘。
      邬玲珑接过来掂了掂，站起身来递给身边的人：“行动吧。”
      朝恩想说什么，皇帝看他一眼，他闭上嘴低下头去，这里边可有代表皇权的玉玺，这就交给别人……
      那人接过包裹往身前一背，抱拳无声的退了出去，全程没看皇上一眼。
      皇帝此时已经看出来玲珑此番前来做了周密部署，他心里多了点期望，如果可以选择，他当然想活着！
      “玲……”
      “听我的安排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别表达任何意见。”邬玲珑看了主仆俩一眼，“你们俩都是。”
      被堵住话头的皇帝听话得很，真就不再说什么，扶着朝恩的手来回走了走想多恢复些力气。
      邬玲珑走到门口等着，听到门被轻轻敲了三下她知道时机到了，回头招手示意两人过来，深深呼出一口气将门打开。
      殿外看起来一如往常，只是院子里多了数个黑衣人。
      皇帝跨过门槛时回头看了大殿一眼，他好些日子没出过这张门了。
      有人上前来在皇帝面前背对着他蹲下，邬玲珑扶着皇帝趴上去，另有一人背起了朝恩，一行人无声的沿着游廊往左后方撤退，一路上不见内侍，不见宫女，连巡逻的禁卫都不见。
      皇帝正想着种种可能，就在拐角处闻到了扑鼻的血腥味，是了，玲珑从来也不是多心慈手软的人。
      当行进到一处宫殿时，皇帝不由得看向玲珑。
      这里，曾经是贵妃的宫殿，虽然多年无人居住却也一直打理得当，并不显得荒废，只是因为无人居住而失了人气。
      邬玲珑目不斜视，进去后一行人直奔院子右侧，那里有人在等着，看到他们立刻迎了上来。
      邬玲珑低声问：“安排好了？”
      “是。”
      邬玲珑点点头：“走。”
      立刻有数人先上了屋顶，待他们打出安全手势后背着皇帝的人才上去，邬玲珑殿后。
      上了屋顶，她回头看向这个她住了几年的院子，对这地方她没有半点留恋，但是这里也曾让她有过开心的时候，可惜，那样的时候很短暂。
      这一次，真就永别了。
      收回视线，邬玲珑快步追上之前的人，对上皇帝的视线轻声哼了一声。
      宫墙已经就在眼前，所有人越加小心，突然火光冲天他们也并不意外，更不慌乱，缩小圈子将阁主几人护住。
      一直隐而不现的数十人手突然跃了上来，在他们胸前都背着一个包裹，有大有小，皇帝立刻就明白了玲珑的打算，何庆博想留下他，但是他更需要的是传国玉玺，可玲珑这一手，谁都猜不到哪个包裹里装着玉玺。
      “臣，请贵妃娘娘安。”
      何庆博在众人的拥簇下出现在视线里，便是隔着一段距离，邬玲珑仍从他脸上看出了得意，她不屑的一笑，“跳梁小丑可真丑。”
      “臣有罪，碍了娘娘的眼。”何庆博半点不以为意，“若娘娘能将该留下的人留下，臣立刻离开您的视线如何？”
      “你不如清楚些告诉我该留下的是谁。”
      “您何必明人面前说暗话，臣再给您一次全身而退的机会，将人留下，臣放您离开。”
      “我若不照你说的做呢？”
      “那臣就得罪了。”何庆博背着双手朗声道：“邬玲珑率玲珑阁众惑乱宫闱，绑皇上意图不轨，当诛之！”
      “若朕说何太尉图谋造反，意欲窃国呢？”
第四百九十二章 成王败寇
      何庆博笑：“皇上被人绑架威胁，说的话自然信不得。”
      这已经是要撕破脸了，在场都是聪明人，知道就算邬玲珑真把皇上放了今日他也要死在这里，并且罪名全会落在邬玲珑身上。
      拖延的时间已经够了，邬玲珑朝属下伸手，属下忙把背上的伞取下来递给她。
      这伞全部撑开了比寻常的伞大几圈，乌黑的伞面和伞柄，在伞下垂着六七寸同样乌黑不知是何材质的网状，只一看就知是件防护武器，唯一的缺点就是太重了，也因为这个缺点，千机老人费了老鼻子劲做出来后就扔在角落里吃灰，没想到这次派上了用场。
      “我邬玲珑一辈子专做不可能的事，走！”
      走的却不是她自己，数十个背包裹的人往各个方向分散冲去，箭矢从各个方向射来，瞧着那力度还是十字弓。
      与此同时，数道身影分头追了上去。
      邬玲珑哼了一声，运起内力将声音送了出去：“今日敢拦我玲珑阁的人，明日他祖宗十八代的破事都会张贴在大皖每一座城中最显眼处，后代子孙也永世别想出头。你们应该相信玲珑阁早把你们的底给扒烂了，不要以为跟了何庆博我就做不到，你大可以试试他就算真有成事那日，一个背信弃义之人是弃你简单，还是用你简单。”
      追出去的人身影明显慢了下来，就这一会的功夫，背着包裹的人已经潜入了夜色中。
      何庆博脸色微变，“莫不是我说话还不如一个早就被弃的娘娘有用？”
      “你说的话没有我玲珑阁主好用，玲珑阁买卖做得干净，诚信经营，在江湖中名声出了名的好信誉。”邬玲珑环眼四顾一圈，满意的看到所有人被威慑住，这话的作用可不止是在那里。
      趁着对方大批人手被调走，邬玲珑手掌按住皇帝背上，“准备突围。”
      皇帝以为她要来硬的，可很快他就从不远处传来的动静知道玲珑的安排不止如此。
      何庆博的安排自然也不止如此，他一挥手，一层层的人手从暗处现身，皇帝看到那一排排的十字弓和数架重型弓气得猛的咳嗽起来，他平时咳嗽是装的，可也咳成了惯性，一时间都咳得停不下来。
      邬玲珑看着下边盔甲着身的将士笑得讽刺，“我儿子媳妇用这东西抵御外敌，你们用这东西来杀自己的君王，并且这东西还是忠心耿耿的祝茂年为大皖江山计亲自送到你们手里的，这实在太可笑了。”
      “成王败寇罢了。”何庆博一脸胜券在握：“不知娘娘的手段有没有嘴利。”
      “我没有，我儿子有，动手。”
      离着重型弓不远的地方突然出现数人，他们将手里甩着的五爪勾扔了出去，几人对付一个，勾住过于笨重的重型弓一拉，弓倒在地上。
      那句‘我儿子有’有了答案，何庆博脸色终于变了，秋离早就在防着他用重型弓，并且做了应对，眼下看来非常有用。
      “大人小心！”
      提醒的女声过于尖锐，何庆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用水袖缠住带到另一边，在他刚刚站立的地方，整整齐齐扎着一排没有刀柄的小刀。
      很快第二轮第三轮紧随而来，每一次的暗器都不一样，很可能用的人也不一样，何庆博被逼到了角落方才避开这一连串的追杀。
      他沉着脸咬牙切齿的道：“我记得你们告诉我，秋离带着武林中人的人手都去支援祝长乐了！”
      无人敢回话，一直护卫在他身边的女子看着已经离开他们视线的人本想出个主意，可想到之前邬玲珑那番威胁她吞了回去，素衣门不能被张贴，有些事做了将来还能找到理由为自己开脱，有些事一旦众所皆知，素衣门就要从里到外的臭了。
      “传令下去，把城门给我守死了，其他人不重要，皇上要留下。”何庆博眼神凶狠：“一定要留下，明白吗？活的，死的，都可以。”
      “是。”
      趁着刚才他们的混乱，在十字弓的暗中掩护下，再加上里外层层保护，邬玲珑护着皇帝终于离开皇宫，这一片的禁卫军已经被清理掉，他们往远处走了些，在一处房子里略作休整。
      “真正的追杀才刚刚开始。”邬玲珑收了伞扔给属下，叮嘱道：“你寸步不离的跟着，及时开伞护着他。”
      “是。”
      “玲珑……”
      “记着我之前的话，听我的安排，别表达任何意见，因为没用。”邬玲珑头也不回的说完，对进来的靳随知道：“妥了？”
      “是。”
      邬玲珑这才回头：“今日最好的结果是我们都活着从这里离开，最坏的结果是都被留下，鉴于这些事是秋离安排的，我相信我们都能活下来，但是为防万一，那玩意儿我让人先送走了。”
      玉玺在她嘴里就成了那玩意儿了，不知是不是因为终于离开了皇宫，皇帝心下竟也觉得轻松起来，又或者是玲珑那句一起生或者一起死的话让他觉得生死都不那么重要，他笑着低声道：“听你的安排。”
      邬玲珑看向远处淡淡的道：“他们有了那东西，有你没你都名正言顺。”
      “我放心。”
      邬玲珑不再理会他，转头问靳随知：“有没有偏离计划？”
      “没有。”靳随知低头禀报：“阁主早就猜到何庆博会忍不住亲自出面来逞这个威风，只要他出面，围绕他的攻击就不会停下来，并且全是用暗器的高手，何庆博有心大位，生命受到威胁他一定会选择先保护自己，而能对付暗器的只能是武林中人，他就不得不把武林中人叫回去保他小命，之后我们需要面对的就是以禁军为主，以及何庆博就近调来的军队。”
      邬玲珑眉头一皱，“双拳难敌四手，死伤不会小。”
      “祝大公子说动了程老将军。”
      皇帝大感意外，“程昱？”
      “是。”靳随知道：“军队中有程老将军的亲信，他们会留几个口子，能抓住哪个就看我们的本事了。”
      “有那么点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了，‘天助我也’这几个字等安全出城了我再说。”邬玲珑起身：“要走了，等天明就真走不了了。”
第四百九十三章 环环相扣（1）
      脚步声，喧哗声，充斥在京城中的每一条巷子里。
      每一户人家的门都被踢开，挨家挨户地毯式寻找。
      “队长，这家没有。”
      队长踢他一脚，把他怀里鼓鼓囊囊都快掉出来的首饰珍宝等等随手一拽，收进了自己怀里。
      士兵敢怒不敢言，讨好的笑着把剩下的往里塞了塞。
      “队长，那我……那边！”
      队长下意识的回头，就看到几个黑衣人往那边跑去，有两个人背上还背着人，虽然背着的人和之前的衣着不一样了，可被追杀的时候还穿着那身衣裳不是明摆着告知身份吗？
      “这边，快追！”
      这一片的士兵全部追了出去，要是能把人抓着，这可是绝对的大功！
      这一幕发生在京城的各个方向。
      十人一组，同样的背着两个人，同样的黑衣黑巾，同样的有人背着一把大伞，其他人护持左右，将想争头功的禁卫带得全城乱转，就算有人知道事情不对，可谁也不知道他们真正想抓的人是在哪个位置，说不定就在自己追的这些人里呢？
      与此同时，何庆博不得不面对无止境的暗器，他城府再深在生死面前也难免失态，又一次被素衣门门主青黛用水袖卷走后他猛的提高了声音：“派出去这么多人就收拾不了他们吗？”
      “对方都是高手，不好对付。”其他人不敢说话，青黛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句，可在心里她知道邬玲珑那番话威力有多大，她有多怕被玲珑阁掀了底子，那些同来的人就有多怕。
      何庆博待她到底有几分不同，握住她的手道：“辛苦你了。”
      青黛正欲好好说几句话表现一番脸色突的一变，立刻抛出水袖击向墙壁借力迅速换了个位置，她没想到攻击改变了目标朝她来了，她是贴身护卫何太尉的，她一旦离开……本能的，另一边水袖甩了出去将何太尉卷到身后，她眼尖的看到在何太尉刚才站立的地方有银光闪闪。
      是银针。
      青黛好看的眉头紧皱：“暗器太难防备，这里又没有地方可躲，必须想办法离开！”
      可问题是走不了，何庆博边挪动让自己在青黛背后躲得更严实些，心下越加暴躁，人员不断被消耗，再这么下去不是他留下皇帝，是他要交待在这里，天大的好处都只有他活着才能享用。
      “只要离开这条御道，随便进哪一处宫暗器就没了用武之地。”
      何庆博此时后悔不已，他应该忍住的，忍过这一时一切水道渠成，可他跪了皇帝几十年，现在见他狼狈逃窜感觉实在是太好了，他没忍住。
      青黛看着前边再次有人中了暗器倒地也在暗暗后悔，不敢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决定，她自认为抓住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一旦皇上被救走，后果……她不敢想。
      天边突的一亮。
      何庆博顺着有亮光的方向看去，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亲卫连滚带爬的过来禀报：“大人，宁福殿、玲珑殿、正殿走水！”
      宁福殿是皇上所居，玲珑殿是贵妃娘娘当年的居所，自她之后再没有过其他主人，正殿，是议朝事的地方，挑这三个地方纵火，她邬玲珑真敢！
      何庆博再一次被护着后退，之前往门靠近的那几步又被暗器逼着退回来了，他的火气再也克制不住，大吼道：“人都干什么去了！都死了？”
      青黛也有些疲惫了，可她不敢停下来，估算了下和门之间的距离，她低声道：“再往前走十步左右我的水袖就能够着了。”
      何庆博看着明明也没那么远，此时却显得遥不可及的门咬牙道：“你放心，我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青黛要的也就是这句话，护卫得更贴身了些。
      火光越来越大，城外都看得一清二楚。
      僻静处，皇帝和朝恩同样黑衣黑巾，邬玲珑也在外再套了一件外衣，手里甩着黑巾看着那火光满意的低声告知：“我让人干的。”
      “猜到了。”
      “早就想烧了那破地方，今天终于如愿了。”邬玲珑哼笑一声，“我说过，邬玲珑这辈子专做不可能的事。”
      皇帝本来还有些复杂的神情染上了笑意，这话虽然嚣张却也是事实，她想做什么事就会去做，且一般都能做成，如果能把他带出京城，那她想做的事就都做成了。
      “已经没有玉玺，再没有了代表皇权的龙椅和大殿，何庆博会更名不正言不顺。”
      “他要面对的可不止这点，何庆博火烧宁福殿对皇上意图不轨，皇上被忠心耿耿的属下救出京城的事很快就会传遍天下。”邬玲珑一副天儿不错的满意神情将面巾戴上，“忘了和你说了，你身边能用的人都在城外接应。”
      皇帝知道玲珑说的是他那些暗卫，他问：“不信任他们？”
      “我当然更信我自己的人。”邬玲珑看向回来的靳随知：“如何了？”
      “是，确定好了。”
      “走。”
      一行人没有二话，把人背起来潜入黑暗中。
      避开一茬又一茬的人，离城门越来越近，这时一张紧闭的门没有预兆的突然打开，看到几人他立刻大喊：“在这……”
      虽然他立刻就被抹了脖子，可喊出来的那两个字已经足够了。
      听着四面八方围过来的脚步声，皇帝和朝恩都变了脸色。
      邬玲珑却从没做过可以一路畅通离开的美梦，将缠在手上的鞭子松开，看到禁卫军她就挥响了手中的鞭子，然后率先往前冲上了去，一鞭子下去掀翻了一群人。
      除了背人的和背伞的，其他人都跟了上去。
      他们就堵在巷子那里将人堵住，背着皇帝的人则趁着后边还没有围住往后撤到拐角，皇帝以为是要留玲珑他们断后，可到了拐角后却发现有同样背着的人在等着，他们迅速做了交换，然后翻墙进了旁边的屋子。
      接到暗示，邬玲珑边打边往后退，护着人往另一边跑去。
      又等了一会，皇帝就见她带着原来那几人返回来，他知道了，玲珑那一声在黑夜中过于响亮的鞭响是信号。
第四百九十四章 环环相扣（2）
      确定了一下皇帝安危无恙，邬玲珑用眼神询问属下。
      属下低声道：“屋主会睡到明天早上。”
      邬玲珑这才扯下面巾看向靳随知：“有没有偏离计划？”
      “阁主放心，大方向没有问题。”
      “受伤了？”皇帝说着话伸手要去擦玲珑脸上的血迹，被人避开了去。
      “别人的。”邬玲珑看向越来越亮的方向，“何庆博该招呼人回去灭火了。”
      “是，禁卫已经回撤了不少。”靳随知一直在接收下边的消息，目前为止一切都在少阁主的预料之中，他们本就对少阁主服气，经此一事更加服气了。
      “直接把那儿烧了，可见秋离对那地儿是真没半点好感。”邬玲珑满意的点头，她儿子就该厌恶那破地方。
      皇帝苦笑，可他在那里出生，在那里看着那片天空一辈子，无论心跑了多远，最终都要被拽回那里，他没得选择。
      沉默中，黑衣人翻墙而入，“阁主，后面安排好了。”
      邬玲珑看向被儿子委以重任全权做主的靳随知。
      靳随知问：“到了几组人手？”
      “两组。”
      靳随知稍一想，“再让两组在周边待命，小心些别碰头了。”
      “是。”
      靳随知把后边可能遇上的情况再想了一遍，确定就算有所意外也能应对后他道：“阁主，可以走了。”
      “走。”
      一行人动了起来，悄无声息的再次隐入夜色中。
      而此时的黑夜也不那么黑，冲天的火光把整个京城都照亮了，弊端也有，比如更难隐藏，可对邬玲珑来说禁军的大量减少仍是利大于弊。
      禁军几乎看不到了，离城门越近，见到越来越多的前府军，他们比禁军更训练有素，已经三组人手露面将前来支援的前府军调开。
      而此时，前后都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被围住的话没办法调换，若现在别的队伍现身把人调走，可只要有人看到了他们这一组，就必会暴露被保护的他们这一组才是真的，而他们此时根本避无可避。
      来不及多说，邬玲珑仍下一句‘跟紧我’就甩着鞭子往脚步声稍弱一些的方向冲去，她知道只要她这里一动，其他人就不会动了，免了暴露的危险。
      “快快，他们在这里！”
      乌骨伞撑开护住皇帝，邬玲珑长鞭开路，玲珑阁其他人下手更是狠辣，出手就是杀招，凶狠的招数让攻上来的士兵本能的后退，邬玲珑抓住机会粘上去连着几鞭，在一个路口时前府军慌乱之下分流，靳随知趁机带着人去了人少的巷子，把人悉数清理了往里跑，在一个拐角处和从翻墙而出的人迅速做了交换。
      邬玲珑边打边退进这条巷子里，护着他们继续往后撤，再一次把人带走。
      皇帝藏在柴堆后安静的等着，被黑巾捂得有些难受了他也忍着，只轻轻掀起下摆喘了几口气。
      远远近近的跑动声，吆喝声，刀剑相鸣声等等争相传入耳中，让他一时担心玲珑的安全，一时又因为这鲜活的动静而心跳加速，他好久好久不曾听过这么大的声响了。
      在皇宫中，大声喧哗无需他说什么即会因惊扰圣驾而当场格杀处死，在他装病后，宁福殿周围更是安静得连虫鸟鸣叫声都听不到，到后来他都快觉得自己快死了。
      看着快步过来的玲珑，他站起身迎上前几步，“受伤了？”
      “小伤。”邬玲珑把按着的地方松开，露出皮开肉绽的手臂，立刻有属下上前帮着处理伤口，撒药包扎一气喝成。
      因为疼痛邬玲珑眉头皱着，皇帝就那么看着，什么忙都帮不上，他笑了笑，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不论是之前她在宫中被针对还是后来道恒出事，又或是现在，他都帮不上玲珑的忙。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邬玲珑瞥他一眼，“在江湖中讨生活，受这点伤是家常便饭。”
      “你不是他们。”
      邬玲珑哼笑一声，她一度也以为自己不是，后来发现她就是，并且乐在其中，不过这种话就不必和这人说了，说不清。
      “随知，后面的事你都按秋离安排的来，不用问我。”
      靳随知应了，并不急着走，等了片刻，有人翻墙过来低声禀报：“找到对方留的口子了。”
      “可靠？”靳随知低声问：“确定不是陷阱？”
      “可靠，守在那里的是程老将军身边的人，我去送大公子的信时曾见过，兄弟们已经在附近埋伏好了。”
      靳随知能被秋离委以重任自是知道不能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稍一想，他道：“安排一组人在我们前面先走，我们在后边跟着，再令四组人在身后护卫，随时准备接应，另外，通知另一个方向的兄弟配合行事。”
      “是。”
      附近就有不少人手，不需要等待，靳随知侧耳听了听，向阁主点头。
      邬玲珑一挥手，玲珑阁几人重又背起皇上和朝恩继续往城门靠近。
      越近，前府军人数越多了，一行人也越加谨慎。
      这时，与之相对的另一个角上传来巨大的喧哗声，紧接着鞭声连连响起，听着许多脚步声和人声都往那边集中，靳随知立刻道：“走！”
      要出京城，必经城墙。
      京城的城墙之厚，之高，护城河之宽，之深，皆是全大皖之最。
      此时城门吊起，京城如同一座孤城，进来不易，出去同样为难，想在亮如白昼，将士来回巡逻的城墙上不惊动任何人离开更无可能。
      来到城墙附近不远的地方，和等在那里的兄弟接上头，靳随知又交待了一番才点头：“行动吧。”
      立刻有数人直奔他们确认的口子，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悉数放倒，只对程老将军那个亲信手下留了情。
      这里的动静自然惊动了附近的人，趁着他们过来支援的时间第一组试探的人手已经跃上城墙。
      原本空无一物的护城河上突然出现数只船只，船上无人露面，在河面上一字排开，跃上城墙的人背着人往下坠落，飞跃上船踩着船顶往河那边跑，牢牢的吸引住城墙上所有人的视线，箭矢雨一般落下。
第四百九十五章 应是不应
      靳随知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撑开伞护住君上，他们上城墙再下城墙，对方发现他们时，在他们身后又有几组同样背人同样打伞的黑衣人跟了上来，他们有片刻的混乱，手中的箭一时都不知该瞄准谁。
      邬玲珑这一组就在对方乱了的箭雨中踩着船顶渡过护城河，这时候其他人也就不装了，纷纷各展所长击飞箭矢和长矛，护着那一组人过去。
      可即便如此，仍有两人中箭。
      “阁主。”在这边接应的是梁兴，同样是秋离极信任的人。
      “官道探过了，和少阁主预料的一样，前府军设了层层路障，走不了。”
      “秋离怎么安排的怎么做，先带我们去个安全的地方。”
      铁链滑动的声音响起，在放吊桥了，邬玲珑看向中箭的两人，都没伤着要害。
      “走。”
      最好藏身的地方自然是连绵不绝的丛山中，来到早就寻好的山洞，部署了里外几层防护后，梁兴拿出地图在地上铺开，指着上边着重划出的一条线。
      “少阁主说往西的前边几城都不走官道，也不经城中，走这条山路，等到了连春县就走水路，漕帮会在那里接应。如果没有意外，时间上也抢在了他们前边就可从这里一路直达双水县，如果中间因为什么耽误了就在吴县上岸，从这里入山走一段山路，再由靖梁县走水路至双水，那里同样有漕帮接应。”
      一个不在场的人，却将全局都掌握在手中，皇帝突然问：“他是不是还安排了上中下三策？”
      梁兴看了阁主一眼，见她没有拦着才回话：“不止三策，少阁主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做出了应对之策。”
      “如果这山路走不了呢？”
      “往东走。”
      皇帝眉头微攒：“那就往西边越来越远了。”
      “少阁主给了我两个对策，如果形势严峻，就在东边的某个地方先安顿，那里他也做好了安排，如果东边的路是通的，就往东进入吉阜国，从吉阜国借道前往燕回镇，这条路线他同样做好了安排。”
      真真的算无遗策。
      皇帝看向仰头喝酒的玲珑，正欲说什么就被她堵了回来：“他不会当皇帝的，你死了那条心吧。”
      “他有那个能力。”
      “天底下有能力的多了去了，你打算能者上？”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邬玲珑终于正眼看向皇帝：“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和你怄气？”
      梁兴和靳随知对望一眼，知趣的领着其他人退了出去，顺便还把朝恩拎上了。
      皇帝看着她沉默不语。
      “做了几年夫妻你对我也没几分了解。”
      邬玲珑往后一靠，神情间全是不在意，“对我来说做一件事只因为我想做，愿意去做，和恩怨情仇都没关系，为了听个八卦爬别人屋顶的事我也不是没做过，只因为我愿意。当年跟你来京城是我愿意，生了个孩子是我愿意，今天来救你也并不违背我的意愿。同样，秋离要做什么，愿意做什么也只和他愿不愿意有关，和你无关，和我无关，记住了吗？”
      仰头喝了口酒，邬玲珑继续道：“你在意你的江山社稷，你为了你们霍家的江山甘愿绑在宫里一辈子，为它呕心沥血，为它吃苦受累都能忍，那是你愿意，也只和你有关，和我无关，和秋离无关。你可以金口玉令，可这令如果你用到秋离身上，你会后悔的，我不是个好母亲，可我是个母亲。”
      “玲珑，我希望他如此，但并不会强逼他如此，这一点你要相信我。”
      “如此最好。”邬玲珑再次喝了一口酒抵御手臂上的疼痛，“就算他身体有你一半的血，替你守江山，帮你保个儿子，还重重设局救你一条命，足够还你了，你不能因为那是一条好用的牛就往死里用他，你也没资格。霍正康，在到燕回镇之前我就和你把话说明白了吧。”
      皇帝摇摇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说过，我不会强逼他。”
      “我说过的话不会重复。”
      邬玲珑起身坐到他对面，两个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人就在这山洞中席地而坐。
      “你如果想重整河山，祝长乐和秋离会帮你把江山稳住了，事后你回去继续当你的天下至尊。如果你是想退位让贤，你现在只有三皇子一个选择，至于宫中那几位他们今晚未必能活下来，没死在火海里也会死在何庆博刀下，他不会放过这个动手的好机会，当然，之后肯定会传遍天下。”
      “还有其他选择吗？”
      “你还有其他想法吗？”
      两人眼神相对，邬玲珑看出来了，皇帝仍然对秋离抱有期待，她不意外。
      “秋离聪明，有主见，有城府，有手段，有驭下之道，所以你想让他上位。可他不在意江山，不在意谁和谁斗，不在意朝堂上谁弱大，不在意百姓生死，不在意所有和他无关的事，你就算当众宣布他继承皇位他也不会搭理你，更不会回到京城坐到那个位置上去，如果你用祝家来拿捏他，先不说你是不是能拿捏住，他有本事让他们一家子从上到下，从主到仆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邬玲珑笑容中突然多了些兴灾乐祸的意味，“你可以试试，我也想看看他能做出什么事来，京城这一次的布局让我很惊艳。”
      “你呀，从来都看热闹不怕事大！”皇帝伸直了腿长叹一口气，心里最后那点执念似是都随着这口气叹了出来，最出色的那个却不能继承大统当然遗憾，可于公于私，他都不能一意孤行。
      一个玲珑他就已经对付不了了，不必再赔上那点血缘亲情，看着丰景和子女那般和睦相处，他也并非不羡慕。
      而且……
      看着又开始喝酒的人皇帝心想，好不容易再相见，他也想多见见，多说说话，多哄哄她，哪怕多挨她几句骂心里也舒坦。
      “伤口是不是疼了？”
      “别转开话题，应是不应？”
      皇帝打趣：“我要是不应你是不是就要把我扔这了？”
      “费这么大劲才把你弄出来，再把你扔这儿我图什么，别废话，应是不应。”邬玲珑固执的要个承诺，这人别的不说，在她这里还算是说话算话。
      “应。”
      邬玲珑这才满意了，听着外边多起来的脚步声以防万一站到了皇帝身前。
      皇帝抬头看着她的背影神情复杂，当年相识时她也是这般护着他，一晃，已经这么多年了。
第四百九十六章 程老将军
      “阁主，君上的人到了。”
      邬玲珑这才慢悠悠的往外走去。
      “玲珑。”
      “说。”
      “喝酒止不了疼，会让血流得更快，想想别的办法止疼吧。”
      邬玲珑懒得回话，脚步不停的继续往外走，她确实有点儿疼，武林中人风里来雨里去刀光剑影是不错，可她又不爱打打杀杀，就爱看个热闹，老头让她练功她都偷懒的人，也就这些年常常头疼让她吃了点苦头，见血都要追溯到当年杀出京城那时候了。
      洞穴外，朝恩领着暗卫跪倒在地，在皇上心里，娘娘始终是贵妃，那么在下人眼里，娘娘就始终都是主子。
      “半刻钟后出发。”
      朝恩应喏，快步带着人进了山洞。
      见着一身狼狈的主子，朝恩眼底发涩，鼻子发酸，他尊贵了一辈子的主子何时这么受难过，可就像娘娘说的，能活着就好。
      “君上……”
      “此时不必多说，之后有的是机会。”皇帝伸出手，朝恩忙过去扶住。
      “扶着我走走，遇着什么事的时候朕自己也得能走几步。”
      “是。”
      “此事道恒既已全部安排妥当，你们所有人听从玲珑阁的调派，不得有任何不满。”
      一众暗卫齐声应喏。
      皇帝扫了一眼，粗略一估算不过四十人，“人全在这里？”
      “娘娘只允许这些人跟随，其他人她让自行前往燕回镇。”
      皇帝心里多想了一想，也不多说，做了这么多年皇帝，虽然常年被掣肘，但这时候权威的唯一性非常重要他岂会不知，劲往一处使才能做成事。
      外边，邬玲珑喝空最后一口酒才扔了酒坛，谁说酒不能止疼了，她觉得挺能的。
      靳随知上前提醒：“阁主，这里不能久呆。”
      “准备准备，马上出发。”
      “君上那里……”
      “我只给了他半刻钟。”
      靳随知有点想笑，又有点感慨，能对皇上如此态度的，全天下也就阁主和少阁主了。
      邬玲珑揉了揉肩膀，眉头皱了起来，“再给我撒点药粉。”
      靳随知忙上前查看阁主的伤势，确定没有加重才松了口气，少阁主有交待，一定不能让阁主出事。
      半刻钟很快，皇帝准时由朝恩从山洞里出来，邬玲珑也正好包扎好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好像没那么疼了。
      “走吧。”邬玲珑示意自己的人上去背起皇帝和朝恩，又道：“随知，你让熟路的人领着他这些暗卫走前边，梁兴，你带人垫后。”
      “是。”
      山路狭窄，在可以并行的这段邬玲珑走在皇帝身侧。
      “没有带上的暗卫不值得信任？”
      “我需要人去吸引何庆博的注意力。”
      “带着他们一起，不怕他们可能会泄露行踪？”
      邬玲珑笑了，“我干了这么多年消息买卖，要是在我们玲珑阁这么多人面前他们还能把消息送出去，那我死在他们手上也是活该了。”
      皇帝看着她骄傲的模样跟着笑了，在宫中的玲珑少有笑得这么开怀的时候，他一直都知道玲珑是为了他在忍耐，可他又怎么忍心让她受委屈，所以才千方百计也要送她离开。
      行到高处，小道更狭窄，皇帝回头看向在夜色中过于明亮的地方，火仍没能灭掉，皇宫不知能保住多少，可奇怪的，他此时又有点痛快，那里困住他太久，太久了，一辈子那么久，现在一把火烧没了，就好像无形中束缚住他的东西也都消失了一样，他骨头都仿佛轻了几分。
      收回视线，皇帝看着走在前边的玲珑，今日他虽离开了，可其他人想要雀占鸠巢却也并不那么容易。
      水入油锅般的京城内却也有人闹中取静。
      程昱在摇椅上闭着眼睛一摇一晃，仿佛外边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听着急促的脚步声他才张开眼睛，第一时间看向亲卫的神色，是喜的。
      “太爷，成了。”
      程昱坐了起来，“脱身了？”
      “是，脱身了，小的亲眼见着在放吊桥，如今禁卫军去皇宫救火，前府军前去追击。”
      “皇宫那火你瞧着还多久能灭？”
      “可能……还需要点时间，火势仍然不小。”
      程昱重又躺了下去闭上眼睛，不小好啊，不小好，旧了的东西烧没了才能重建，毁了的东西才能建新的，非常好。
      “吩咐下去，所有人闭门不出，谁递名帖都不见。”
      “若太尉大人……”
      “不见。”
      “是。”
      又等了片刻，就在亲卫以为太爷睡着了准备退下时，就听得他又道：“想办法联系上肖明凯，让他扛住了活下来。”
      能得到老将军信任，主仆关系自是非同一般，亲卫先是应了，然后又问：“您想保他？”
      “我现在可以盼一盼，所有事情会有清算那日。”
      “是，小的明白了。”
      见老将军没有其他吩咐，亲卫行礼退了出去。
      程昱睁开眼睛冷冷笑了笑，几个小家伙让这些破事变得有趣起来了。
      &&&
      漫长的一夜过去，祝长乐活蹦乱跳的从自己的营帐中蹦了出来，左右一张望，没看到秋离眼珠子一转，仰着脖子就喊：“秋离，你在哪！”
      没有等到秋离，蓝萍从旁边的帐篷中走了出来，祝长乐眼睛眨呀眨，“小瓶盖，你和我大哥换帐篷了？”
      蓝萍戳了她额头一下，“秋公子去新口城了。”
      “有说去干什么吗？”
      “我问这个干什么，看到他和丐帮弟子一起。”
      祝长乐若有所思的点头，“应该是去找三皇子了，顺便带丐帮弟子去见童爷爷。”
      蓝萍不在意这个，“我去给长望哥拿早膳。”
      “长望哥长望哥，你心里就只有他。”祝长乐扁嘴。
      就在蓝萍打算要哄她时就见她又眉开眼笑了，“没事，我有秋离，我找他去。”
      “……”
      随着一声哨响，小尾巴哒哒哒的跑了过来，顺便把小金子也招呼下来了，亲热的围着祝长乐转，小尾巴争宠，就去踢小金子，两宠在那拍来踢去，逗得祝长乐哈哈大笑。
      蓝萍看着也笑了，这样的场景曾经日日可见，那时不觉得稀罕，可在战场上，在营地中，这一幕是真稀罕，鲜活得好像天空都更明亮了。
      “小瓶盖，我走啦，你帮我和大哥说一声。”
      看着大笑着离开的人，蓝萍回头看向帐内同样看着这一幕的人，这话应该是不用她转达了。
第四百九十七章 至尊之位
      劫难过后的新口城看着好像和普通的城也并无不同，街道刷洗干净了，人口补进来一些，街上人来人往，依旧有人笑着，有人嘹亮的吆喝着，孩童也似是忘了害怕依旧追打嬉戏，他人眼中如蝼蚁般的草民都在努力的生活着。
      祝长乐勒住马，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好一会没有动弹，许多人看到了她，纷纷向她行礼，他们记得这位女将军，是她让他们有机会活下来。
      对他们笑了笑，祝长乐策马往衙门走去。
      此时的衙门内，三皇子已经听二哥说了京城的安排，佩服之余他又无法不担心，“我母妃……”
      “会受点惊吓，安全无虞。”
      “何庆博能留下她？”
      秋离懒得回话，端起茶盏喝茶。
      三皇子被那一眼看得讪讪的，稍一想就明白了：“母妃是威胁我的一个重要筹码，所以何庆博一定不会让她有事。”
      见二哥没否定这话，三皇子心里就有底了，有心思想到别的，“何庆博手握兵权，其他三支军队都受他辖制，若他们拥戴何庆博，西廉军对他来说就不足为惧了。”
      “官至高位都不蠢，何庆博做的是谋反的事，就算他许下什么承诺，从私利上来说，他能给各军主帅的好处皇帝也能给，既然并无不同，那他们就会给自己留后路，让自己两边不得罪，所以燕回镇至关重要，只要能把燕回镇夺回来他们就更知道该如何决定，你是皇室正统，比任何人都名正言顺。”
      “如果二哥愿意，你会比我更名正言顺，并且得到更多拥护。”
      三皇子就是固执的想要一个答案，已经和猜疑、不安这样的情绪关系不大了，更多的是不解，他想不明白，至尊之位，二哥怎么就这么看不上呢？
      外边隐隐传来动静，秋离眼里有了笑意，连不喜欢的话题也乐意多说一句了。
      “你得到天下，可你只能困于皇宫那咫尺之地，而我，天地之间任我遨游，无处不可去，还有美眷相伴，你说，我为何要去和你争一把硬梆梆的椅子。”
      祝长乐踏进来的一只脚想要往后缩，被两人齐齐盯着她嘿嘿笑着走了进来，“感觉你们在说我不适合听的话题。”
      “你就是话里的美眷，当然可以听。”秋离笑眼看着他，“怎么过来了？”
      “我……”像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一句‘来找你’到了嘴边祝长乐又收了回去，抠了抠下巴道：“来叫你回去用早膳，然后去看看老头儿。”
      骑马一刻钟来叫人用早膳，这情意不是一般的重，再想想二哥之前那番话，三皇子还真就解惑了，有心爱之人陪伴，有天下皆去得的本事，有无人管束的自在，换成他也不要那硬梆梆一点不好坐的椅子。只有他这什么本事都没有的才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去坐那张龙椅，然后被束缚在皇宫一辈子，这么一想他怎么这么可怜呢？
      “殿下，今日你也需得过去，大家齐聚一堂商量商量怎么打这一仗，我不想等了，明天就开干。”
      “知道了。”三皇子突然一笑：“我也没用早膳，不知道祝将军有没有准备我的那份。”
      “殿下放心，现在粮食还没见底。”一提到粮食祝长乐就皱眉，“也扛不了多久了，燕回镇肯定有粮，不能让他们毁了，所以这一战不能拖，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才能保下粮食，不耽误了，殿下你先走，我去看看童爷爷就来。”
      三皇子自知骑术远不如人，立刻起身道：“县城的事基本都理顺了，我留个人在这里处事，这几日我就不来回跑了。”
      祝长乐笑：“殿下处理这些事越来越顺手了。”
      “不难，反倒挺有意思的。”
      乐在其中啊，挺好，祝长乐竖起大拇指摇了摇，转身就跑了。
      不知道为什么，和秋离分开的这些时日她明明这么想他，知道他在这里想也不想就追了过来，可真在一起的时候她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眼神都不敢碰一下，真是奇怪，边往童爷爷院子跑祝长乐边想，难道是突然学会害羞了？如果是这样那可太好了，她终于要脸了。
      脑子和别人不太一样的祝长乐隔着远远的就喊：“老头儿，我来看你了。”
      屋内沉默的氛围顿时一松，站着坐着的人齐齐看向门口，他们当然知道来人是谁。
      祝长乐再一次有些想把脚缩回去，这里她也来得不是时候吗？
      “站那里干什么，进来。”
      一众人齐齐抱拳行礼：“祝将军。”
      “各位有礼，有礼。”祝长乐抱拳朝一众人笑笑，拖着张圆凳坐到床边，看老头儿气色还是那样心下也不太好受，重伤一回，要想养回来哪那么容易，等见着那家伙的，她要把他按在地上揍！
      “老……童爷爷。”在外人面前祝长乐非常懂事，“今儿怎么样啊，老和尚来过了吗？”
      “用不着他天天看，隔几天换次药，用他的药方就行。”童老看着她眼神柔和，“不用记挂我，人都到齐了，你该要谋划着开打了吧。”
      “我打算明天就开打，到时候估计数天都没时间过来，先来看看你。”
      “我现在能下床了，惦记战事我就让人送我过来。”童老看了眼站着的一屋子人，到底同是丐帮弟子，他提了一句，“这些个身手都还算不错，也信得过，有用得上他们的你只管用。”
      “那当然，全武林我就和漕帮、丐帮渊源最深了，不会把他们当外人的。”祝长乐回头看向一众人，“童爷爷伤得重，外边那些事也插不上手，有什么事你们可以直接找我说也是一样的。”
      这是怪他们来打扰童长老了，站前边的一人忙道：“将军误会了，我们只是来看看长老，再转达几句帮主的话，折了兄弟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可有些事本也怪不到任何人身上，大家吃着一个锅里的饭，没有兄弟出了事置之不理的道理，请童长老不必自责。”
      祝长乐转头看向童爷爷，为了救腚腚折了那么多兄弟在那里，她知道童爷爷心里非常自责。
      沉默片刻，童长老点点头：“代我谢过帮主。”
      那人一听顿时松了口气，忙应了下来，识趣的领着兄弟们退了出去。
      “老头儿你就是天天躺在床上太闲了才有心思想这些，不如我让人把你现在就送到营地去，热热闹闹的你就没时间东想西想了。”
      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说完了祝长乐就觉得太有道理了，双手一击站起来道：“好主意，武林中来了不少人，按着辈份也有不少要来向你这大辈儿见礼的，来来去去的人多了你就没时间多想了，我去安排人，马上就走。”
      看着一溜烟似的跑了的人，童老失笑，他可还什么都没说，不过这样也好，这里太安静了。
第四百九十八章 夺燕回镇（2）
      祝长乐不爱有事没事拎着将领来商议事情，通常有什么事她都是让四位主将前来，和他们商议好后再由他们自去安排部署，在祝长乐印象里中军帐一直都极为空旷。
      所以头一回见着这都显出拥挤的中军帐她笑得不行，一进来就道：“把那帘子打起来，别捂着了，闷得慌。”
      门口的亲兵忙照做。
      和三皇子相让着坐下，祝长乐向武林同道介绍：“这是三殿下，同时也是西廉军监军大人。”
      这种正式场合，无人敢轻慢，纷纷行了大礼。
      三皇子站起来双手虚抬，“诸位快起，之前我就和祝将军说都是自己人，不必行这些繁文缛节，她却说今日这一遭是需要的，在西廉军中祝将军说了算。”
      既表了态，又告诉众人西廉军祝将军做主，他不会凌驾于她之上，这让心下忐忑的一众武林中人心安了些许，他们来此相助，还愿意听从调遣，冲的本就是祝将军。
      秋离看他一眼，这些日子确实是又长进不少。
      “也就今天这一遭了。”祝长乐笑着为自己人说话：“往后殿下您就瞧着吧，他们远远看到你就会避开了去，多半还不会让你发觉，就请殿下也体谅他们习惯了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见着官儿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放。”
      “这方面他们都该和祝将军学学。”
      “可惜，他们学不会。”
      一翻插科打诨，气氛又更好了些，武林一众人见祝长乐如此随意的和三皇子相处也有些讶异，不过想想她本就是世家女，又有秋离这个皇子未婚夫也就恍然了。
      这样也好，众人皆想，从种种迹象看来祝长乐的立场是站在武林同道这边的，她和皇子关系好对他们也同样有利。
      祝长乐又将四位将军介绍了一番，武林同道这边各派的主事也都自报家门，互相将对方记住了。
      “这么久了还是头一次将大家聚到一起来，平时大家河水不犯井水就好，可这次攻打燕回镇干系重大，需要大家都做到心中有数，配合好了才能拿下这一重要城池。”
      祝长望抬头看向侃侃而谈，话语间隐隐已有滴水不漏之势的幺妹，别人的成长需要以年计，她的成长好像是以日计，一日与一日不同。
      “既是如此重要的时刻，怎能缺了你师父。”
      祝长乐到了嘴边的话被这预料之外的话顶了回去，她没想到胡斐会在此时提及，可细一想，这确实又是个好机会，大战在即，数得上名号的各帮各派，只要没有倒向何庆博的几乎都派了人前来相助，做为她师父，又是大能者，怎能不来帮唯一的徒儿。
      胡斐在众目睽睽之下问起，就是逼着她给答案。
      “不知胡大侠见到了钟师父待如何？”秋离冷冷的问，“磕头认错想重修旧好？”
      胡斐看他一眼，重又看向祝长乐固执的要一句话。
      祝长乐很想现在就告诉他，然后冷笑着看他失态，看他找不到可以解他心结的人当场崩溃，如果是以前的祝长乐会这么做。
      可现在的祝长乐已经会权衡利弊了，任性不属于肩挑重担的人。
      “待夺回燕回镇后我解胡大侠之惑。”祝长乐起身抱拳一礼：“请胡大侠理解，如今箭在弦上蓄势待发，身为西廉军主帅，怎么少死点人啃下这块硬骨头才是眼下我需要去想的。”
      胡斐定定的看着她，一句‘你师父是不是出事了’到底是没有问出口，坐回去当是应了她。祝长乐的态度让他心里越发起疑了，对凝眉来说，祝长乐就是她最重要的人，是她的命，她不应该这时候还不现身，这附近自己早就摸遍了，再加上祝长乐的种种表现，凝眉不在这里。
      这不对劲。
      祝长乐若无其事的继续之前的话题：“对方知道我手底下有一支由武林中人组织起来的人手，这几天的攻城我看出来他们吸取了岗根镇丢城时的教训，每个位置都布置了神箭手，想用飞钩渡河基本是不可能了，并且神箭手的数量也多得超乎想像，我都怀疑西蒙皇是不是将所有神箭手都放在燕回镇了，小金子在半空中扔下去一只死了的小雀儿都没进得了城。”
      祝长乐看向长兄：“大哥，你那计策有没有把神箭后算进去？”
      “一直没有小看他们的神箭手。”祝长望声音不疾不徐，“护翼队有多少人手他们的探子应该也探查到了一些，我的所有谋划都是在这个基础之上，他们不知道我们又增加了这么多好手，这就是我们的底牌，把舆图展开。”
      两个亲兵忙把图纸展开。
      “可让如今守在葛麻城前的护翼队人手悄悄返回，突然出现配合冯将军全力进攻一处城门，火力要强，什么招数厉害就使什么，给足了对方压迫感，他们才会以为那就是我们选择的突破口。”
      祝长乐大概知道大哥怎么打算的了，接话道：“在那边打得不可开交，甚至还调了人手去支援时，由新来的这些武林同道配合中军从真正主攻的东城门发难？”
      “对，这里需要水军的配合。”祝长望看着舆图继续道：“水军要找机会将壕桥藏到水里，在需要的时候能架到对面去，还有船只，都需要水军在水里推到合适的位置给武林中的各位借力，过去的人多了他们才会乱，他们越乱才越有机会夺下吊桥。”
      “了解。”听大哥说时祝长乐就迅速在心里推演了一番，点头道：“不难，能配合好。”
      “不止如此。”祝长望看向幺妹：“你是最重要的一环。”
      祝长乐想了想，极为诚恳的求解：“我难道不一直都是最重要的一环吗？”
      虽然这话也没什么错处，可由她嘴里说出来就是多了许多趣味，不论是听明白了还是听得云里雾里的人都笑了。
      “这一次有些不同。”
      “更重要了？”
      祝长望纵容的笑：“恩，更重要了。”
      祝长乐满意了：“没说的，我肯定难办好。”
第四百九十九章 小一，没了
      如何安排这个最重要的一环祝长望没有说，而是将计划的每一步都拆开了详说，谁负责哪一块，重点在哪里，护翼队和西廉军如何配合都一一说明，有些他还画了图纸，让大家能看得更明白。
      祝长乐则在一边用武林同道更易听懂的话语作补充说明，等大家都做到心中有数时已经是大半天过去了。
      “时间就定在明日，太阳升起之时。”
      经过这半日大家都自在了许多，天枢不解的问：“晚上不是更方便行动吗？”
      “我懂你。”祝长乐双手一拍，笑道：“我才接手西廉军的时候夺城就爱晚上偷袭，这对我们来说太有利了，那会确实也用这法子夺回来几城，可岗根和燕回这样的重镇不行，今晚你去燕回镇附近探探就知道，那简直亮如白昼，不是靠这种小手段可以夺回来的，你在那里露个面神箭手的箭就粘上你了，根本不可能给你渡河的机会，而且西廉军的将士也没有我们的好眼神，对方反应过来最终吃亏的仍是我们自己。”
      天枢若有所思的点头，是他想得太简单了，用武林中人解决问题的方式来解决战场上的问题确实是有点不对。
      “对方被我拖了这些天也拖出疲态来了，他们应该是做的持久战的准备，反倒是我们更拖不起，就明天了。”祝长站起来拱手：“明天还得仰仗各位全力助我。”
      众人纷纷起身回礼，天枢道：“此是大皖子民应有之义。”
      “江湖中人都知道这是应有之义，何庆博那老东西给我扣一个反贼的罪名。”祝长乐把手指按得噼里啪啦一顿响，“待他落我手里的，姑奶奶教他做人。”
      想到什么，她转头看向三皇子：“殿下，可以先给我收拾一顿再论他的罪吗？”
      一直全神贯注听祝长望讲解攻城计划，此时仍陷在其中的三皇子下意识的就回了句‘行’，回过神来才问：“何庆博怎么了？”
      祝长乐大笑：“我说何庆博是个不忠不义的老东西。”
      三皇子看了看眼里带笑的二哥，又看看同样笑着的祝长望，再看看几位忍笑的将军和那些个神情各异的江湖中人，多少也知道自己是被祝将军开玩笑了，不过如果开他一个玩笑能缓解大战前的紧张，那也无妨。
      于是他也跟着笑了笑，看着不那么精明，不那么皇子，却让人心生好感。
      “行，那我们就先这么定了。”祝长乐双手拍了拍把事情转回正题，“请大家回去后和自己人都说清楚，另外，除了汤元和大概不会听我调派的胡大侠，其他人不得离营，希望大家理解。”
      大家自是理解，作战计划泄露了才是累及全军的大事。
      走了一大半的人，营帐中终于空爽下来。
      祝长乐喝下一盏茶，对留下来的汤元道：“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
      “都听明白了，我会带着人在明日天亮前悄悄和冯将军会合。”
      “行，其他事就你自行掌握吧，打完这一仗咱们就都能好好休息下了。”
      “所以只许胜，不许败。”成长不少的汤元道：“放心，我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你这几个月办的事都漂亮。”祝长乐走近他伸出拳头，汤元看着这个小时候玩乐时常做的动作笑了，伸出拳头和她碰了碰，“城内见。”
      “城内见。”祝长乐看向胡斐，“胡大侠打算留下？”
      胡斐毫不犹豫的道：“留下。”
      祝长乐不在意的点点头：“凤姑，你去叫上几个人护送小汤圆一程。”
      “是。”
      胡斐知道自己不受欢迎，这时也识趣的离开了。
      三皇子起身：“我去看看准备的东西怎么样了。”
      祝长乐转过身来：“劳烦殿下了，具体数目晚点您送我一份。”
      “当然。”
      终于只剩自己人了，祝长乐往椅子上一躺，有气无力的道：“好累，好饿。”
      “在准备膳食了。”刚才出去过一趟的蓝萍告诉她：“我再去催一下。”
      “先拿点给我垫垫，饿慌了。”
      “知道了。”
      看她这样，祝长望将本来要说的话咽了下去，需得边听边吃透全局，怎能不累。
      “突然好想吃辛鲜做的好吃的。”祝长乐眼巴巴的看向秋离，这个小要求秋离肯定会满足她的。
      没预料她会突然提及辛鲜，秋离慢了半拍道：“他没过来。”
      祝长乐坐起来看着他：“他要是回玲珑阁了你不会这神情，而且这时候玲珑阁就是个靶子，何庆博肯定要动的，你不会让他回去，所以……他出什么事了？”
      秋离从来也没想要瞒长乐，可他是想过她不问就不说的，可既然问起他也没打算撒谎，坦言道：“他受伤了，我安排他在别的地方养伤。”
      “严重吗？谁干的？有人不愿让你做武林盟主对你动手了？不对，是何庆博是不是？”
      “是他，素衣门选择了站他那边。”秋离稳稳的接着话，试图把事情淡化了不让长乐想到小一，这种事完全可以战后再说。
      “素衣门全是女人，所以你是想替我找些近身护卫，所以在素衣门中了埋伏，以至于辛鲜受伤了？”
      祝长望看向什么都没说过的秋离。
      秋离此时却也顾不上大舅子的眼神，安抚长乐道：“他伤得不重，只是伤在臀部骑不了马，我又急着过来就先将他放那了，等他好转了就会过来。”
      “对了，马！”一直觉得有点不对的祝长乐知道哪里不对了，之前从新口城过来营地秋离骑的就不是小一，那时小尾巴还有些莫名的急躁，她还以为是在吃小金子的醋，那……
      “小一呢？和辛鲜一起过来？”
      秋离对上长乐的视线，小一死时都没有往上走的情绪此时好像全部都冒了出来，他轻声道：“素衣门在半道上设伏，小一……没了。”
      祝长乐愣愣的看着他，一会后握住他的手似是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可一张口就是哽咽：“如果我没了小尾巴，我会哭的。”
      秋离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你不会没有小尾巴。”
      “可是你没有小一了。”
      秋离想说他还有小二小三小四，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有很多，但是，他确实没有小一了。
第五百章 夺燕回镇（3）
      主动放下和被动失去伴随在长大的每一个阶段，从师父突然没了开始，祝长乐就一直在面对这个事实，她也从一开始的慌乱无措，进步到了现在短暂的难过之后就思量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只是到底是难过的，她低声道：“我会给它报仇的。”
      “恩。”
      “以后的坐骑不叫小一了，那是小一的名字，只给它。”
      秋离紧了紧掌心中一如心肠柔软的小手：“好。”
      闭着眼睛有一会的祝长望轻咳一声，“战事为重。”
      陷在自己情绪里的祝长乐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大哥也在，她收回手，挠挠下巴终于想起来要说什么：“大哥你说我是最重要的一环，是要我去做什么？”
      “做你开心的事。”祝长望将计划的最后一部分全盘拖出。
      果不其然，祝长乐眼睛亮了。
      这一晚上，祝长乐和大哥、秋离以及三皇子一起在沙盘上一遍遍演练，各军时间上的配合更是推演的重中之重，以免因为配合出现偏差而死更多的人。
      天快亮时，文竹给几人送来早膳，厚厚的几块肉哄得祝长乐眉开眼笑，秋离见状把自己碗里的也都夹给了她。
      “打下燕回镇，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祝长乐把肉又给他夹回去，自己只截留了一块，“吃肉长力气。”
      秋离默默的把肉吃了，两人此时就像那贫苦人家的小两口，做大事前吃上一顿好的，还不忘互相打打气，告诉对方撑过眼前这一难好日子就要来了。
      三皇子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联想，大概是最近处理新口城事务，对百姓之事有了不少了解，可那是小事，而眼下他们面对的是国事，战事，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但不知为何就是给了他这种感觉。
      或许这是他们需要的吧，互相打气，互为支撑，共同承担，从没想过要推卸，扔下。
      看着自己碗里的肉，三皇子很想分给两人，冲动之下他也真就这么做了，非常平均的一人三块。
      被两人盯着，他略有些局促的道：“我在后方，不需要多少力气。”
      “谢殿下赏，那我就不客气了，我需要力气。”祝长乐夹起一块送进嘴里，鼓动腮帮子大口吃下。
      秋离虽没说什么，却也吃了。
      三皇子笑了，“盼你们凯旋。”
      “会的，殿下注意听鼓声。”祝长乐神情无比认真，就好像说出来她就一定会做到，事实上，她也确实从来都说话算话。
      盔甲，头盔，配剑，英姿飒爽。
      祝长乐捶了捶胸口，在心里默默的道：师父，保佑我。
      大步走出营帐，祝长乐看向换了一身黑色劲装的秋离，和平日着白色衣裳完全不同的感觉，更精神，也更好看。
      “护翼队回来了吗？”
      “汤元已经带人和冯蓝会合。”秋离抬头看了看天边的亮光：“该动手了。”
      话音刚落，进攻的鼓声和号角声同时响起。
      动静从各个城门隐隐传来。
      祝长乐向三皇子拱手一礼，歪头朝大哥笑了笑：“我去了。”
      祝长望此时满心都是送自家孩子上战场的心酸和无奈，他叮嘱道：“记着，留得江山在，不怕没柴烧，若事不可为绝不可逞强。”
      “我记住了，大哥。”
      祝长望点点头：“大哥在这里等你。”
      “好。”祝长乐过去抱了抱大哥，“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祝长望拍了拍她的背，轻轻恩了一声。
      翻身上马，祝长乐看向秋离。
      秋离上前握了握她的手：“夫妻齐心，其利断金。”
      听到了想听的话，祝长乐笑眯了眼，“城内见。”
      “城内见。”
      小尾巴长鸣一声人立而起，狂奔而出。
      八千精兵立刻跟上，跟着主帅直奔北城门，协助冯将军进攻，进一步加码让对方误以为北城门为主攻。
      此时的北城门已经是一片尸山血海，护城河上时不时涌上一股血水，可见水军的损失也不小。
      攻城数日都没有出现在这里的护翼队突然出现，本就已经让西蒙军起了疑，如今再看到祝长乐领着密密麻麻的人手压上来，心里的天平就已经朝着一端滑去，眼见护城河上的船只已经在往岸边靠近，负责此城门的将领立刻求援。
      冯蓝和汤元一起策马过来，“将军。”
      “情况怎么样？”
      “对方已经增援一次了。”
      祝长乐满意的点头：“现在该第二次求援了，不要给他们怀疑的机会，全力进攻，如果有破门的机会什么计划都可以扔一边，哪里主攻都一样，汤元，和兄弟们说一声，多勇猛都可以，但是不可冲动做无谓的牺牲。”
      汤元应道：“明白。”
      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祝长乐抽出长剑，领着八千精兵加入攻城的队伍。
      蔡滨依旧寸步不移的跟着护她周全，只是在他之外如今还多了个胡斐，对此蔡滨倒是完全不抵触，只要能多给长乐一分保护，什么恩怨都可先放一边。
      不论敌我，人在一个一个的倒下。
      祝长乐已经和许多武林中人上了船顶，使长手武器的人都换上了鞭子，在空中飞舞击落箭矢护住登船的人，其他人则开始尝试在这个距离抛出飞钩，并且已经有人成功，只是对方斩断绳索的速度同样不慢。
      不过这对西蒙的威胁已经非常大，经过前边几城，他们非常清楚一旦让护翼队上了城墙，想要再把他们打下去就难了。
      增援的人手刚到不久，西蒙就派人第三次求援。
      “大帅，谨防上当。”旦尔央眉头紧皱，“祝长乐擅使声东击西之计，在岗根时就是如此，如今末将也怀疑北城门并非她主攻的城门。”
      支良来回踱步，没有当即表态。
      吉玛立刻道：“祝长乐确实诡计多端，可是以北城门如今的情况来看不像佯攻，护翼队出现了，上次主攻的冯蓝这次也在，祝长乐本人带领的精兵全在那里，彭司和赵玮有几分本事祝长乐一定比我们更清楚，我不信她敢让他们主攻。”
      吉玛这话句句在理，旦尔央也没法一一反驳，只得道：“祝长乐这人，她使的招越实越有可能是假的，越虚反倒越有可能是真的，所以大帅，末将还是觉得应该严守东城门。”
      “现在的问题是继续这么下去北城门要失守。”
      支良抬手制止两人继续争吵：“旦尔央担心的有道理，祝长乐作战方式灵活，不到最后也不知道她到底要使的是什么招，但是吉玛你说得也对，北城门如果没有守住，虚的也可变成实的。”
      吉玛本以为大帅又要接受旦尔央的建议，变了的脸色在听到后面后缓和下来。
      “旦尔央，你根据你的感觉依旧严守东城门，吉玛，你带兵去增援北城门，需要的人手从其他地方调派，东城门人手不动。”
      两人当即应喏。
第五百零一章 伤！
      能为一军主帅，谁也不是易与之辈。
      好在祝长乐从来不会小看任何人，祝长望更不会，他的计划里尊重了所有对手。
      北城门已经将壕桥送了过去，船只更是一艘紧挨着一艘，互相绊住之下流动的速度极慢，在对方死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分身乏术无法泼火油烧毁船只后，护城河上几乎用船堆出来了一条渡河的路。
      当上岸的将士再一次被击退，祝长乐就知道西蒙再一次增兵了。
      时机差不多了。
      祝长乐低声喊了一声：“汤元。”
      汤元本就一直在等着，朝她轻轻点头表示明白。
      护翼队其他人继续和城墙上的人斗法，祝长乐撤退去找冯蓝，说了什么后两人齐齐退往后方，谁都以为两人是要重新布阵，无人多想。
      稍作交待，祝长乐就前往东城门，想到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这身过于打眼的盔甲，招呼了个小将上前来扒了他的盔甲换上。
      “你去再领一身。”
      小将双手环抱住自己立刻跑了。
      蔡滨提着她的盔甲心下不甚赞同，“没法比。”
      “能比才怪了，那可是秋离特意给我寻来的。”祝长乐把盔甲拾掇好，看着一脸担心的蔡爷爷道：“不打眼才能更好的实施大哥的计划。”
      蔡滨没有多说什么，总归他一直护在身边，出不了事。
      东城门的攻城如火如荼，完全没有因为北城门的激烈而有任何松懈，这让守在这里的旦尔央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难道祝长乐这次并不打算来虚的，而是真打算选择防护上本就因地势而弱上一线的北城门为破城目标？
      招呼了个将领过来，他问：“北城门再次增兵了？”
      “是。”
      “守得住吗？”
      “不好说。”将领自是知晓他和吉玛将军的那点事，小心翼翼的措词道：“对方的攻势越来越猛，若对方再有其他暗招还没使出来，北城门……未必守得住。”
      攻势竟然这么猛烈，旦尔央脸色更不好看了，他不愿意相信自己这次会输给吉玛那个草包。
      “将军您快看！”
      顺着手下指的方向，旦尔央忙从女墙的洞口往下看去，就见一直让他们头疼的船只突然往上游去了，拥挤数日的护城河上一时间显得格外空旷。
      “将军，他们会不会是打算驰援北城门？”
      这个方向……还真有可能！
      可旦尔央怎么能承认，他硬声道：“未必，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得大意，小心对方有诈！”
      “是。”
      这时对方一个不起眼的士兵突然从岸上跳下水里，这几日见到了水军的厉害，别说敌方，连西廉军都没人多想，只以为这又是一个水军。
      可很快，他们就知道不是了。
      好些日子不曾畅游过，入了水的祝长乐如鱼得水，要不是还记挂着正事，她都恨不得游她百八十个花样出来，这个想法她一定会在战后实现。
      嫌弃笨重的盔甲会影响她接下来的发挥，剑锋擦过，盔甲沉入水底，祝长乐低头看去，在水底，有许多的大皖子民无知无觉的躺在那里。
      祝长乐抬头，看着阳光照射下星星点点的水面脚下用力，踏着水柱破水而出。
      如水神一样的祝长乐让双方都呆了呆。
      “是祝将军！”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西廉军顿时活了过来。
      知晓计划的副将潘垒虽也惊讶，却半点不敢耽误，在将军出水的那一刹命令抛石机前移，一众武林中人也在秋离的带领下现身。
      而这时，祝长乐的表现才刚开始。
      当久了纵观全局的大将军，不是大哥提醒，她都忘了她的剑法恰恰在水里才是最有威力的！
      潮汐剑法第五式：潮涌四海！
      祝长乐卷起一个巨大的浪头朝着城墙上释放出去，每一个浪花都成了水箭，无差别攻击的袭向城墙上的每一个人，然后再一招‘生生不息’，排山倒海的浪头再次袭卷而去。
      祝长乐突然发现潮汐剑法好像是为这一战量身定做一般，招招好用，一招接一招之下让对方根本站不住脚。
      与此同时，抛石机将一众武林中人抛了过去，身手极高的几位用不上这个，借着祝长乐的浪头或者撤离不远的船就往城墙上急射而去。
      第七式，第八式，第九式！
      “潮生万象！”
      祝长乐大喜，她一直没能练成的第九式成了！
      太过欢喜之下，她忘了后三式比前六式都更耗费内力，最后一式是其中之最，她也忘了师父提醒过她非到必要的时候不要用最后一式，招式释出，她只觉得身体一软。
      正在此时，一支超出所有人预料的箭往她急射而来，那速度竟快过了为了避免妨碍她施为而退到了岸上的蔡滨，她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只来得及稍移位置，让冲着她脖子来的箭射穿了她的锁骨上方，那力道霸道的带着她仍在往后疾退。
      秋离接住她，慢了一步的蔡滨怒极，随手接住一只箭倾尽全力往刚才出箭的位置袭去，回头看了一眼，确定秋离将人接住了他脚步不停，往前的身影速度快得都出现了残影，不把那狗东西撕了他改跟对方姓！
      秋离抱着人落到岸上，裹着内力的声音大喊：“智清！”
      祝长乐刚才被那力道冲击得差点昏过去，再加上内力全空，她整个人此时都是晕的。
      “大意了。”祝长乐按住秋离的手臂，她以为用力了，在秋离看来却是软绵绵的一点也不像她往常。
      看着她流血不止的肩窝，秋离把自己所有的药往地上一扔，找出来其中一瓶止血的药全撒了上去，他不知道此时有多像长乐每次动她宝贝药的时候。
      终于缓过来了一点，祝长乐半睁开眼睛，抓住秋离好似在抖的手道：“我没事，扶我起来，快。”
      等不及他来扶，祝长乐就强撑着要坐起来，她一用力血流得更快了。
      秋离哪里能犟过她，忙扶着她起身靠着自己站着。
      慌乱的西廉军立刻安稳下来。
      “传令下去，全力攻城。”
      声音不大，却稳稳的似有千钧之力，掌旗兵挥舞旗语，很快，全力进攻的鼓声和号角同时响起。
第五百零二章 收复河山
      祝长乐就靠着秋离稳稳的站在那里，用行动告诉所有人她无事。
      心安之下，西廉军各军发起总攻！
      岸上之前一直充数的移动重型弓全用了起来，远距离攻城器具也悉数往前移。
      城墙上，原本密密麻麻的人先是被水浪冲击之下掉落许多，再之后被抛石机投送过来的武林中人一落地就展开了绞杀，其他人借助船只、飞钩、或者互相配合借力登上城墙，又是一轮绞杀，玲珑阁的一众人手也都突然出现，和武林中人一起携手往城门压去。
      与此同时，水军已用船搭成桥，并将壕桥送到了对面，中军扛着云梯、圆木等攻城器具经由壕桥渡过护城河，城墙上的西蒙军即便看到也分身乏术，尤其是在旦尔央被蔡滨直接拧断了脖子后，没了指挥的人更是完全乱了阵脚。
      蔡滨回头看去，见长乐靠着秋小子还站得稳，并且有姓胡的在一边护卫，他冷哼一声直奔城门吊桥方向而去，不把城破了，那丫头歇不了。
      每一个人，夺城的，守城的，都在竭尽全力。
      智清本来在北城门那边，骑马过来看到站着的长乐先是松了口气，边走近他边骂：“吓我一跳，还以为你怎么……”
      话未说完，智清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瞬移到长乐面前，扣住她的手腕一探脸色就变了，另一只手按到她背上几推几送，边骂：“你再敢给老子往回憋！”
      祝长乐一口血喷涌而出，然后又是一大口。
      秋离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更难看了，将还想强行站着的长乐按着坐下，揽着她靠在自己身上低声问：“大师，怎么样？伤得重吗？”
      “要不是伤得重了她能这么老实？”
      智清狠狠的指了指祝长乐：“我看你是太久没挨打了，等你好了的！”
      祝长乐张嘴欲说，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她不敢再张口了，抓住老和尚的手指头神情软软的求饶。
      “少来这招。”智清说得硬气，收回手的动作却小心得生怕扯着她让她疼。
      “胆大包天你。”恨恨的又骂了一句，智清找出药喂她服下，又将手按到她后背，引导她体内到处乱窜的内劲一一回到筋脉内，祝长乐再次吐出一口血。
      直到这口血吐出来，祝长乐才觉得舒服些了，靠在秋离身上低声道：“突然福至心灵练成了第九式，跟着第八式自然而然的就施展出来了，我也没想到会在战场上突破，对方挺厉害，抓住了我脱力的那一瞬。”
      “连这等事都不能掌控住只能说明你对自己身体的掌控能力还不够强。”智清看着她肩窝上那只箭，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个箭头，这个强度，“对方怎么会有重型弓？那不是你大哥弄出来的吗？”
      “我爹献给朝廷了，那和献给何庆博也没什么区别，到了何庆博手里，西蒙军有也就不奇怪了，我没想到何庆博连这东西都敢给出去，与虑谋皮，这重型弓在西蒙军手里的威力已经不弱于在我们，他们拿到手应该还不久，数量上不多，不然够我们喝一壶的。”
      “你已经喝一壶了。”智清忍不住又怼了她一句，看她煞白的小脸又实在心疼，“这箭有倒勾，现在只冒了个箭，需得再往里推一些，将箭头彻底推出来斩断，得去个干净地方才行。”
      “现在不行，攻城之时主帅不能不在。”祝长乐做了个深呼吸，笑道：“这伤不要命，我扛得住，来，秋离，你扶着我站起来，别在这关键时刻动摇了军心。”
      秋离按着不让她动，看向智清问：“等得了吗？”
      智清看了看河对面如火如荼的战事，无奈的道：“痛的是她，她说扛得住。”
      秋离低头对上长乐的视线，笑得乖乖巧巧的人眼里却是不可动摇的决心，他知道，他不能强行把人带走，那些责任她已经扛在了肩上，就决不会半路扔下。
      低头亲了她额头一下，秋离扶着她站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几人一起齐齐看向对面的攻势。
      祝长乐突然转头看向不远不近站着的胡斐，“请胡前辈前去助一臂之力，离夺下城门就差半步了。”
      胡斐看向她，她和凝眉其实一点也不像，凝眉从不管闲事，也没有那副柔软心肠，可现在这么看着她又觉得和凝眉像极了，同样的受了伤面不改色，同样的只做自己觉得该做的事，不同的是凝眉担下一个魔女名声，祝长乐因一个将军之名被束缚得动弹不得。
      就在祝长乐以为他不打算理会自己时，他一个闪身消失在自己眼前，再出现时已经在船上，再一个飞身去了河对岸。
      “看在他帮了我的份上。”
      话未尽，秋离却听懂了，长乐不打算再瞒着她师父的事。
      “哗啦啦！”
      这是铁链的声音！
      祝长乐不由得往前走了一步，紧接着‘轰’一声响，吊桥落了下来！
      同时，汤元带着护翼队赶到了，他们的到来成了压垮西蒙军的最后一根稻草，西蒙军再无抵挡之力，敌弱我强，城门大开。
      “成了。”祝长乐腿一软，要不是秋离牢牢揽着她，她都怀疑自己会滑到地上去，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有过这么无力的感觉。
      “回营地。”说着话，秋离就要把她抱起来。
      “这种时候，主帅威风八面的进城才能让士气达到巅峰。”祝长乐眯起眼睛看着对面不知是谁将大皖的战旗插到了城楼上，她有些恍惚，从接连失城到她接管西廉军，再到今日收复所有城池，一共是多久？她又走了有多久？
      好像，不到一年。
      “大皖的国土，再无一寸在外。”祝长乐转头看向秋离：“我是不是很厉害。”
      秋离点头：“很厉害，记入史书流芳百世的那种厉害。”
      “我会提醒屈大人把大家都记上去。”祝长乐吹了声口哨把小尾巴召唤过来，拍了拍小尾巴的背道：“扶我上去。”
      秋离搂着她的腰腾空而起，稳稳的落在小尾巴背上。
      不着痕迹的亲了亲她后颈，秋离握住她的手抓紧缰绳，低声问：“可以吗？”
      “可以。”祝长乐深吸一口气压下肩上的剧痛，笑了笑，道：“我可以。”
      “好。”秋离飞身去了旁边的坐骑背上，跟着长乐一起入城，收复大皖最后一城，西廉军主帅该当接受全城欢呼。
第五百零三章 家人团聚
      肩上扎着箭，全身上下湿透，连头发都湿淋淋的还在往下滴水，这样的祝长乐明明称得上狼狈，可当她骑着神骏昂首挺胸进城时，没人会将‘狼狈’两个字和她联系起来。
      他们忘不了那势如破竹的水龙，忘不了她操纵水浪时的如指臂使，忘不了她中箭后仍面不改色的指挥攻城。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以身犯险的主帅，恍如水神现世，让他们心甘情愿跪伏于地，为她的勇猛欢呼，为她的厉害呐喊，或者，也为自己。
      在他们手里丢的城，全部夺回来了！
      “我们赢了。”祝长乐没事人一样朗声大笑：“西廉军战无不胜！”
      “西廉军战无不胜！”这一声仿佛是从心肺喊出，响彻天地。
      祝长乐举高未受伤的左手臂：“大皖万岁！”
      “大皖万岁！”
      “皇上万岁！”
      “皇上万岁！”
      被亲兵团团护着后撤的支良回头看去，他那么清晰的看到正在追击他们的西廉兵在这样的欢呼中士气更加高涨，更加勇猛，更加势不可挡，也那么清晰的看到己方士气一溃千里，再止不住。
      与他们相对的东城门，祝家一个不缺。
      他们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一幕，神情各异，心情却相同，他们一家人在四分五裂一年后，终于在大皖的边境城镇聚齐了大半。
      祝长乐还不知道有个多大的惊喜在等着她，此时她仍得善后。
      “兄弟们，还不到彻底放松的时候，把西蒙军赶出去！半只脚都不许踩在我们的国土上！”祝长乐下意识的就要举起右手，剧痛提醒她忘记了什么，她脸都有片刻的扭曲，立刻换了另一只手握紧拳头挥了挥。
      “赶出去！赶出去！赶出去！”
      似是再无法容忍敌人还站在大皖的国土上，不需要再有任何鼓动，将士们嗷嗷叫唤着往西城门跑去，在那里，战争还没有完全结束。
      祝长乐看着往前跑的士兵：“冯蓝，交给你了。”
      “是。”冯蓝看了将军的伤处一眼，“现在大局已定，不可能再给他们翻盘的机会，您快去处理伤口。”
      “别大意，支良不好对付。”
      “是。”
      身边的人终于全走了，祝长乐‘嘶’了一声，转头看向秋离的眼神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刚才拉扯的那一下可太疼了。
      秋离当然想立刻把这碍眼的箭给拔了，可他知道，对长乐来说最重要的事一定不是这个，而且，私心里他也想让祝家的人看到她现在的模样，亲眼见着了，他们才更能体谅长乐的不易。
      翻身下马，秋离牵着缰绳慢慢调过头去。
      祝长乐还在疑惑，都进城了就不必回营地了……吧！
      “怎么，怎么……”祝长乐瞪大眼睛看看远处，又看看秋离，再看看远处，下意识的就踢了踢马腹。
      秋离施展身法跟随在侧。
      本来笑着等她过来的祝家几人在她走近后就笑不出来了，不用多说什么，他们齐齐快步迎了上去。
      “我没做梦吧？祖母、爹爹、娘，二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的啊？”祝长乐抓着秋离的手就要下马，老太太立刻道：“先治伤，先治伤，哪儿，哪儿可以治伤啊？”
      这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老太太心慌之下连忙看向长孙。
      祝长望自是知晓幺妹受伤之事，家人到得突然，胜利也来得比预料中更快，他没来得及说，也可能，是刻意没说。
      他看向从后边走来的人：“大师，麻烦了。”
      智清也没有废话，点点头就道：“秋小子让人准备好了地方，走吧。”
      “等等。”祝长乐只觉得自己脑子里混沌得厉害，要不是秋离按着她，她都想跳下马：“爹爹你们怎么来了啊？云北出什么事了？不对啊，云北要出什么事了牛都拉不走你，到底怎么了啊？”
      祝茂年正心疼她受伤，听了这话也不知该欣慰女儿了解他，还是笑骂她一句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可到底还是心疼占上风，他道：“先去治伤，我们一起过去。”
      祝长乐这才乖了。
      秋离朝祝家人倾身一礼，什么话都没有就拉着缰绳调转马头往前走去。
      祝长乐回头看家人都跟上了就心安了，她低声问：“秋离，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不疼吗？”
      当然疼，祝长乐扁嘴，刚才回头那一下拉扯到了更是疼得不行，可这是她的家人呀，以爹爹的性子，不是发生什么事绝对不会离开云北的。
      秋离握住她的手，见还有段距离勒住马回头道：“我先带长乐过去。”
      祝茂年连连点头：“快去快去，不用管我们。”
      秋离点点头，飞身落到长乐身后揽着她，踢了踢小尾巴让它走快点。
      目送两人策马离开，祝茂年转头看向长子，“你不知道长乐受伤了？”
      “知道。”祝长望回望向父亲：“她为主帅，我为谋士，在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的战场上，我不能仗着是兄长就束缚她，她不是我的傀儡，相反，她用一身本事给自己打下来一个长胜将军的名号。”
      “长望，你爹只是心疼长乐，不是怪你。”老太太看着垒在路边并且还在不停增加的尸体，“文官提笔定安邦，武官马上定乾坤，做爹的文官做得让对手百般忌惮，现在长乐做武将也做得让敌国百般忌惮，咱们这一家子都不差。”
      “是。”祝长望朝着父亲低下头去：“把对长乐的担心发泄到您身上，是儿子错了。”
      蓝萍不想长望哥被责任，接过话来道：“长望哥……”
      “蓝蓝。”祝长望拦住她，“这些先不谈，赶紧过去吧，别让长乐久等。”
      祝茂年长叹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迁怒，我又何尝不是，长乐那句‘百无一用是书生’用在这里用对了。”
      摇摇头，祝茂年苦笑，背着双手往前走去，那背影显得更落寞了。
      祝长宁扶着祖母跟了上去。
      章氏没有马上追上去，对蓝萍安抚的笑笑，弯腰将手覆到儿子手背上，低声道：“从离开云北你爹就不怎么说话，饭也吃得少，我知道他是觉得自己无能了，什么忙都不上，你别怪他。”
      祝长望看了眼爹远不如以往挺拔的背影，握住娘的手低声回话：“儿子错了，回头我好好和爹道歉，您别担心，什么事都不会有。”
      章氏红着眼睛点点头，快步追了上去。
      祝长望拍了拍肩膀上的手，“走吧。”
第五百零四章 中毒，内伤
      “还没有到吗？”祝长乐被按着在桌边坐下，她看了门外一眼又一眼，好一会还没有等到人忍不住问。
      智清没理会她，把一样样要用到的东西放到桌上，几位姑姑快步进出，将热水、细布送进屋。
      这时外边传来脚步声，祝长乐脸上一喜，看到的却是钱心。
      秋离过去接了酒囊递给长乐，“走路自然会慢一点，全喝了。”
      祝长乐馋酒早就馋得不行了，有机会可以名正言顺的喝当然开心，可是：“我和爹娘都好久没见了，一见面就醉熏熏的是不是不太好。”
      “他们疼你。”
      祖母爹娘不知道多疼她，怎么会在意她喝酒抵挡疼痛，祝长乐不说话了，把酒当水喝，一气儿喝了个干净。
      “要把箭再推进去一些。”智清把手清洗干净，“箭头上有倒勾，必须在那边把箭头斩断了后再从这头拔，不然她要吃大苦头，但是这箭头包铁包了很长，虽然箭头射穿了，露出来的仍然还是铁那一截。”
      “早知道我当时退慢一点，任箭再刺深一点彻底露出来。”祝长乐低头摸了摸箭尾，“来吧。”
      智清看她一眼，抓住箭身准备用力时听得她又道：“等下。”
      外边传来脚步声，祝长乐咬了咬唇，“关门吧。”
      秋离摸摸她的脸，走到门口看着不远处的祝家人，当着他们的面把门关上了。
      走回去握住长乐的手，秋离低声道：“我陪你。”
      祝长乐靠在他身上脸埋进秋离的衣裳里，心底有些委屈，好疼的，她也想让家人都陪在她身边，可是不可以呀，祖母都多大年纪了，哪里经得起吓，爹娘也已经够心疼她了，很够了。
      “啊！”遂不及防之下，智清将箭猛的往里一堆，从血肉中推进的感觉让祝长乐没忍住痛呼出声。
      凤姑用一把极其锋利的短匕首割断沾着长乐血肉的箭头，智清眉心紧皱，那边一断他就握住了往后一拉扯。
      “唔！”这一次，祝长乐把声音淹没在秋离的衣裳里。
      血流如柱。
      智清有条不紊且迅速的清理伤口，抱岁在一边打下手，水换了几盆，桌上全是血布。
      疼痛使得祝长乐的身体本能的抖动，她死忍着再不发一声。
      “好了。”
      好像等了天长地久那么久，祝长乐终于听到了这句话，她身体软软的塌了下去，把额头上的汗都擦在秋离衣裳上，扬起笑脸抬起头来，“老和尚，幸好你在。”
      “明儿我就走。”智清哼了一声，在的时候就看着她受伤，谁都知道他不可能走。
      祝长乐当然更清楚这一点，她讨好的笑，“那我怎么办呀！”
      智清虚点了点她，“回头和你算帐。”
      “嘿嘿，凤姑，快去开门。”
      当面关上的门终于打开来，祝家往里一看，就对上屋内笑盈盈的眼神。
      “祖母，爹爹，娘亲，你们快进来。”祝长乐要站起来，被秋离按着动不了。
      “你衣裳还是湿的，先去换一身，别着凉。”
      “我没事……”
      “有事。”秋离扶着她站起来交到凤姑手里，“小心别拉扯到伤口。”
      “是。”
      章氏也连忙催促，“这边冷得快，快去换了，娘和你一道去。”
      祝长乐这下更不敢不去了，握着娘的手道：“那祖母您快坐着歇一歇，爹爹，你也是。”
      母子两人齐声道：“快去。”
      长乐一走，秋离朝着祝家人倾身一礼：“晚辈失礼了。”
      “那些虚礼和长乐的伤比不值一提。”祝茂年挥挥手，就在眼前的血水和满桌子沾血的布太过刺眼，让他难受极了，无力感越加强烈。
      祝长望把视线从血水上移开，抬头问：“大师，长乐的伤怎么样？严重吗？”
      “不轻，箭上有毒。”
      “什么？”秋离猛的抬头，之前没听智清说。
      祝茂年也急了：“什么毒？能解吗？”
      “她小的时候我就喂她吃了不少好东西，身体对毒有一定的抵抗力，之前给她吃过解毒药了，不过药不完全对症，需要另外再配药解余下的毒。”
      秋离立刻道：“需要什么药材，我让人送来。”
      “一会给个单子给你。”智清叹了口气，“她也是赶上了，在那个时候突然突破，脱力之下受了那一箭。”
      智清拿起桌上的箭头给祝长望看：“箭头比我们的长了一辈不止，我怀疑是特制的，已经让老菜头去找其他的了，而且明明有重型弓却一直藏着，等到那个时机突然朝长乐动手，对方是存心要她的命。”
      “如果成功，这城就算一时没守住他们也赢了。”祝长望看着那箭头想笑，“我设计出来的东西最后用在了我妹妹身上，太可笑了。”
      “何庆博这狗东西。”祝茂年握紧拳头：“我不该将图纸送去兵部。”
      “爹，您在否定自己的品行吗？”祝长望看向萎靡许多的父亲，一代人成长，一代人老去，他们都在这个轮回里，可他仍觉得这对父亲来说还早了些。
      “如果重来一次，您可会改变决定？”
      祝茂年沉默片刻后长叹一口气，如果重来一次，不知道后面发生的这些事，他还是会将图纸送到兵部，那是当下最正确的决定。
      解心结不是一时之事，祝长望将家事先按下，继续问起长乐的伤势：“长乐的毒厉害吗？对她的身体会不会有什么损害？”
      “毒我能解，就是麻烦些，也需要时间，这段时间她不可动武，尤其不可运转内力，但是她内腑受伤，又需要运转内力来修复，这就拖住了，会让她的内伤也好不了。”智清眉头紧皱，一时也想不出好办法来。
      “秋小子你把她看好了，运转内力毒会扩散，别仗着我在就乱来，大夫只医不死人。”
      秋离应下，担心的情绪上涌，好像一定要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好好的才能安心，也怕她现在还不知道自己中毒乱来，越想越担心，他索性不在这里干等了：“我去看看她好了没有。”
      老太太一直在暗暗观察这个孙女婿，见他这般挂心倒也满意，她家长乐是宝贝疙瘩，就该这么被人在手心里捧着。
第五百零五章 写进婚书
      走出门秋离就见到了章氏，瞧着她抹泪的样子他脚步顿了顿，走了过去。
      “伯母。”
      章氏快速用帕子擦了脸转过身来，眼睛红着，鼻子也红着，勉强笑了笑，道：“我在这里等长乐。”
      “您怎么……”
      眼泪又滑了下来，章氏忙转开头擦去，低声道：“我在屋里她还要装作一点也不疼的样子来哄我开心，倒不如不在，她还不用忍着疼。”
      秋离能想像出来长乐哄娘亲开心的模样，她一直都是那样，手上蹭掉一块皮恨不得嚷嚷的所有人都知道，看大家心疼她就开心了，可真吃着大苦头了她却会一声不吭。就像现在，箭伤不可能不疼，伤了内腑不可能不疼，中毒也不可能毫无症状，但是她就是还能嘻嘻哈哈的逗人开心。
      “秋，秋公子……”
      “秋离，您叫我秋离就好。”
      章氏也是大家族出来的，当然听得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她点点头，似是下定巨大的决心一般道：“你多陪着她些，名声那些我祝家如今也不那么在意，以前那般在意又有谁放过我们一家子了？倒不如把那些都丢远些，但是你不能因此就把她看轻了，你要是觉得这样不好，这婚约我们可以再谈。长乐那性子受不得拘束，我也，我也舍不得她被那些礼教压着，我的孩子我了解，她什么都好，就算对那些礼节不屑一顾也从来都好好的遵守，但是你不要拿内宅那些规矩来压她，她吃的苦已经足够了。”
      章氏泪流满面，用帕子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秋离安静的听完，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语气也如常：“玲珑阁对长乐没有规矩，其他人她无需理会，她想怎样就可以怎样，您如果不放心，我可以将这话写进婚书里。”
      章氏哭得更厉害了。
      “您想她过得开心，我想她和我在一起过得开心。”秋离躬身一礼，示意仆妇过来将人扶走。
      只隔着两间房距离的屋内，祝长乐抬起头不敢眨眼，怕眼泪流下来，哭过和没哭过是不一样的。
      凤姑拧了帕子过来覆到她脸上，片刻后才拿下来轻轻给她擦了一遍脸。
      祝长乐抱住她的腰轻轻蹭了蹭，她其实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吃苦了，相反，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天底下得到最多喜爱的人。
      门被人轻轻敲了敲，秋离的声音传来：“换好了吗？”
      “好了。”
      凤姑抱着换下来的衣裳过去打开门，将人请进来后自己先行离开，连祝家都愿意将规矩抛开，她当然更不在意。
      伤在肩膀和后背，怕衣服勒着会拉扯到，凤姑没有给小姐束腰带，衣裳看起来颇为宽松，这样的衣着按理该是会让人看起来丰润的，可衬着巴掌小脸，那空荡荡的衣裳让她看起来更瘦了。
      秋离在她面前蹲下，握着她的手问：“除了伤口和内伤的疼痛，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祝长乐扁扁嘴，低低的道：“头很晕，很疼，想吐。”
      “还有呢？”
      祝长乐本不想说，可在秋离面前她又特别不想瞒着，只是声音更低了：“身上没有受伤的地方也很疼，好像有人拿着针在里面扎我。”
      秋离想到了中毒不会好受，可他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把手拢在掌心他抬头告知：“箭上有毒。”
      “我猜到了。”祝长乐嘟囔：“受内伤的疼法不是这样的。”
      “智清大师说不能运转内力，毒会扩散，要先等他把解药配出来。”
      祝长乐有些意外，“毒这么厉害，他的解毒丹都解不了？”
      “他已经给你吃过解毒丹了，没能全解。”
      “连老和尚的解毒丹都解不了，这毒厉害！”
      秋离捏捏她的脸，“都让你吃足苦头了，还这般赞赏？”
      “一般的毒也让我吃不着苦头。”祝长乐眯起眼睛蹭了蹭他的掌心，小猫儿一样让心底越发柔软。
      “过去吗？”
      “想过去，可是……”
      “恩？”
      祝长乐低头把玩秋离的手指软声道：“我当时说了那么过份的话，肯定伤他们心了。”
      秋离笑：“你以前做错事都怎么哄他们的？挑一招好使的哄一哄就好了。”
      “不一样的。”祝长乐摇摇头，虽然是有目的的那么做，可她自己最清楚，说的那些话就是当时的她心里想说的，她那时候就是想问爹爹，你有多少子女可以往里填，她其实最知道怎样的话能扎伤爹爹。
      “我带你偷偷离开这里。”
      不可能的事还拿出来说，祝长乐哼他一声，借着他扶自己的力道站起来，只是这么动了一下，头就更晕了。
      秋离避开她的伤揽着她起身往外走，“他送到兵部的图纸最后成为伤你的利器，他很自责。”
      “帐还能这么算？我还拿重型弓作文章夺回岗根镇呢！”祝长乐想起来爹爹哪里不好了，太轴，并且还把这个坏毛病传给了他们四兄妹。
      “好些了吗？”看她进来，祝茂年忙问。
      祝长乐看老和尚不在，打算说的话就变了：“爹爹，老和尚是大夫不是神仙呀，他离药到病除还差着点。”
      被堵了话头的祝茂年瞪她一眼，奇怪的是心里堵着的地方反倒通了些许，见秋离和她粘得和一个人似的也只当没见。
      这时朱校尉出现在门口：“将军，冯将军求见。”
      祝长乐坐下，忍过一波想吐的恶心感道：“别通传了，耽误事情，有谁要见我的就让他进来。”
      “是。”
      冯蓝进来先朝老太太行了一礼，祝将军家人来此的事已经传开，他盔甲着身，就只向长者见礼。
      老太太倾身回礼。
      “将军，西蒙军已经尽数从城中赶离，由护翼队继续驱逐，如今西城门关闭，瓮城由前军在部署防务，其他几处城门防务则交与左右两边。”
      冯蓝突然单膝跪地，抬起头来语声哽咽，几欲落泪：“将军，大皖再无一寸国土在外！”
      祝长乐伸手虚扶：“传令下去，本将给西廉军所有人记功！”
      “是。”
      素来稳重的冯蓝都如此兴奋，可以想见其他人如今是什么状态，祝长乐笑道：“看看西蒙军留下了多少粮食，今天给大家吃顿饱的，不要忘了受伤的兄弟，今天吃不了的也给他们记着，回头补上。”
      “是。”
      “等下。”祝长乐手轻轻放在肩膀上：“我对他们不大放心，西蒙军留下的东西先不动，请老和尚去看过，没问题再动。”
      冯蓝不解，但并不多问，一口应下。
      秋离看向冯蓝：“将军受伤需要休养，不重要的事你们自己处理了，重要的找我或者大公子。”
      冯蓝看将军煞白的脸色一眼，应了下来。
第五百零六章 毒（1）
      冯蓝一走，秋离就起身走到长乐身边把她的脑袋轻轻按到自己身上靠着。
      面对祝家人疑惑的眼神，他道：“长乐头晕。”
      “这毒有点霸道，不过想打倒我还差了点。”祝长乐闭上眼睛忍过这一阵晕眩，重又坐正了看向家人，“别担心，如果问题很大我这会肯定已经被老和尚放倒了。”
      “去躺着歇歇吧。”老太太温声道：“天大的事这里不也还有人撑着吗？听话，快去。”
      “哪里能安心躺着啊。”祝长乐看向祖母，声音又娇又软：“你们突然出现在这，到现在也没告诉我是什么原因，我脑子里总想着这事，睡不着的。”
      祝茂年立刻知无不言：“何庆博想抓我们一家要胁你，秋离早有安排，查探到他的动静就提前把我们送出来了，下人也被送去了别的地方安顿，等他们到时已经人去楼空。”
      祝长乐多少也猜到了，她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我三姐呢？”
      秋离点点头：“放心。”
      不止祝长乐放心了，祝家其他人也放心了，相比起远在云北的他们，长敏才是最危险的。
      章氏起身朝着秋离福身一礼，秋离忙避开了去。
      “伯母，您是长辈，不必如此。”
      “你是晚辈，可你救了我们一家子也是事实。”章氏语声温柔，看着长乐忍着不适也要知晓这些她更明白了秋离为什么要做这些，只因为这都是长乐挂心的。
      “于公，祝家该当无恙，于私。”秋离低头看向正抬头看着她的人，托住她的头轻轻扶正以免她头晕得更厉害：“于私，晚辈觉得我们是一家人，救自己的家人是应该的。”
      祝长乐咧嘴笑了，旋即又因为这笑容过于肆意使得头更晕了，可她仍然没有收敛。
      “就是的嘛，我和秋离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想起来才认识那会你说江湖儿女不来这些虚礼。”祝茂年看看面前一双壁人，越看越满意，他倒不在意对方有个多了不得的身份，看他待长乐的上心程度就够了。
      老太太起身走过去握着长乐的手轻轻抚了抚，交到了秋离手里：“去吧，歇息去。”
      祝长乐靠在祖母身上喃喃道：“都还没给您磕头。”
      “等你好了磕她十个八个，我都受着好不好？”老太太怕自己一动她会更晕，想拍拍她也怕拍着她疼的地方，就那么站着不动等着。
      祝长乐也是实在难受，并且是越来越难受，怕家人会担心，她‘恩’一声站直了，眼睛始终半眯着来抵抗晕眩，“那我去歇着了，等我睡醒了祖母你在的吧？”
      “在，祖母哪也不去。”
      祝长乐这才满意了，由着秋离扶着往外走，想起什么她又停下了：“爹爹，你原谅我没有呀。”
      祝茂年喉咙一哽，用力吞了一口唾液才说出话来：“爹爹一直在等你原谅。”
      “爹爹又没有错，当官后我就知道了。”祝长乐靠到秋离肩头笑：“风骨不能当饭吃，但官员有风骨可以让人吃的是饭，我从爹爹那里学到了，所以西廉军吃的不论是干的还是稀的都是干净的饭，不会掺沙子掺土。”
      “长乐做得很好。”
      “爹爹教得好呀！”祝长乐刚要得瑟，脑袋一动晕眩顿时加重，她忙托住下巴喃喃道：“不行不行，好晕。”
      秋离看不下去了，怕她难受，抱小孩一样把她抱起来伏在自己肩头，朝祝家人点点头就把人抱走了。
      他走得不快，跨过门槛的时候停了停，慢慢的挪过去才继续走。
      祝家人就这么看着，也开心，也难过。
      沉默片刻，祝茂年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长子：“你遣个人给我带路，我去城墙上走走。”
      祝长望有些意外：“我以为您会先去拜见三皇子。”
      “不急于这一时。”祝茂年淡淡的道，虽然祝家和三皇子的关系已经非比寻常，可于他来说，皇上在一日，三皇子都只是三皇子。
      祝长望自也明白了老父亲的意思，召过朱校尉亲自给他领路，本想让二弟跟着也被拒绝了。
      “让他独自去走走也好，这地儿大，让他多走走，京城太小，让他心胸都跟着狭窄了。”
      老太太走到门口看着独子的背影，心里那点担心反而放下了，来这里是对的，茂年心里的第一个心结就是长乐，如今这个心结算是解了，至于其他的，文武和武将去比战乱时能起到的作用，以己之短攻人之长，比不过才是正常，想不通就继续想去吧。
      长乐一进屋就吐了，她很久没吃东西了，吐的全是酸水，以及血。
      秋离揽着她，看了眼门外，平时人来人往，这会却一个人都不见。
      倒了杯水给她喝下，秋离问：“还想吐吗？”
      “肚子里都是空的，没东西吐了。”只觉得天旋地转的祝长乐软软的趴在秋离怀里，肚子空空的想装点东西进去，可又想吐，一点吃东西的欲望都没有，她都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想不想吃了，想想一桌子肉好像也没什么吸引力。
      秋离心疼的亲了亲她头顶，抱着她放到床上，脱了鞋子盖好被子，握着她的手温声道：“我马上回来。”
      祝长乐本来已经快睡过去了，闻言立刻抓住他的手。
      “很快，不告诉你家里人。”
      祝长乐这才放心了，松开了抓着他手的力道。
      秋离蹲在床边看了半会，等她完全昏睡过去后才起身，他根本不打算离开长乐视线，在门口召了个人过来去请智清。
      智清带着一身药味过来，检查过后眉头皱得死紧。
      “很严重？”
      “这毒比预料得还厉害，药方还得再调整。”智清起身，“解药做出来之前她有得罪受，别让她逞强，这几日就在床上躺着吧。”
      “知道了。”
      智清看他一眼，“放心，我在，死不了。”
      “她难受。”
      他要有办法让她不难受这毒就已经解了，智清叹了口气，“准备点馒头和清水面，她能吃下哪个就吃哪个，其他的别吃，会让她更难受。”
      “记着了。”
第五百零七章 毒（2）
      祝长乐睡得极不安稳，并且也没能睡多久就被强烈的呕吐感逼醒，她一个翻身趴到床沿干呕不止，待她停下来也只吐出来一些酸水。
      她肚子里实在是没东西可吐了。
      秋离想将她搂到自己身上靠着舒服些，祝长乐轻轻抬了抬手掌阻拦，声音也无力：“疼。”
      身上无处不疼，让她甚至都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了。
      秋离蹲着拿帕子轻轻给她擦了擦嘴，低声问：“还想吐吗？”
      天旋地转的感觉让祝长乐不想动，闭着眼睛趴在那里有气无力的道：“想。”
      从来都活力十足的人就这么恹恹的躺着，不能碰，不能抱，连挨着都会让她更疼，甚至连问话都显得多余，因为回话对她来说也是负担。
      在今日之前，秋离自认世间没有可以难住他的事，可现在他有了，眼下他不知如何是好。
      脚步声响起，秋离回头看了一眼，是文竹提着食盒进来了。
      “清水面和馒头都备着了。”文竹上前来看着这样的小姐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小姐，您要吃点东西才行，不然身体会撑不住的。”
      “会吐。”
      “吐也要吃，吐完了再继续吃，得让你肚子里装点东西。”
      秋离撩起衣摆踢掉鞋子上床去了里侧，他俯身离长乐近些温声道：“我轻轻的抱你，靠着我吃点东西。”
      祝长乐没有说话，秋离知道她是同意了，先自己调整好坐姿，怕自己身上不够软会让她更疼，他把角落里那床小褥子铺到自己身上，可他一动褥子就往下掉，他干脆用嘴咬住几个位置，然后才小心翼翼的避开她的伤口轻轻揽起她。
      “唔……”祝长乐眉头紧皱，她从不是忍不了疼的人，相反，她身上扎着箭都能谈笑风声，可这会只是这么动一动她的身体都能让她疼痛难忍，可见有多疼。
      秋离动作更轻，更慢，将她放到身上时更是一点点卸力，想尽量让她少疼一些。
      文竹也在一旁帮着拉住下面的褥子，让被子平平整整的不会有哪个地方团起来让小姐不舒服，就这么简单的动作让两人呼吸都放轻了。
      整个背部靠到秋离身上的那一下让祝长乐疼得又哼了一声，好在挨实了后疼痛均匀了反倒能忍了。
      睁开眼睛就对上了秋离心疼的视线，她眼神湿漉漉的撒娇：“以后可以别让我这么疼了嘛。”
      “不会了。”秋离斩钉截铁的话取悦了长乐，她咧着嘴笑，一如往常般快活。
      秋离低头亲在她额头，怕她痛，不敢用一点点力，只是停顿了许久。
      文竹转头抹泪，为两人的情份，也为小姐受的罪。
      面已经有点坨了，文竹搅了搅，并不打算去换一份，小姐恐怕咀嚼都费力，坨了正好。
      “您吃几口面。”端着面坐到床沿，文竹夹了几根卷了卷送到小姐嘴边，长乐张开嘴吃了，稍微嚼了嚼就吞了下去。
      “这面我老了吃正好。”
      “待您老了文竹姑姑再给你做。”
      祝长乐笑，张开嘴继续吃。
      只吃了几口她就不张嘴了，眉头皱着，明显是在忍耐。
      文竹忙放了面碗，拿了盆放到床上，刚放好祝长乐就侧过身来吐了。
      吃进去多少，就吐出来了多少，歇下来时祝长乐精神明显的更萎靡了。
      “这怎么办啊！”文竹拿水给小姐漱了口，着急的看向未来姑爷，吃了就吐，可又不能不吃，小姐肚子里早吐空了。
      秋离低头把长乐额头上湿漉漉的头发捋到两侧，“撕一小半馒头来。”
      文竹忙拿来。
      秋离接过来撕下一小块喂到长乐嘴里，“慢慢吃，多嚼一嚼再吞下去。”
      祝长乐听话的慢慢嚼，小半个馒头吃了好一会才吃进去，想吐的感觉挥之不去，她死死忍着，找了个话题来分挥自己的注意力。
      “我爹娘他们呢？”
      “伯父出去走动还未回，祖母和伯母想留在这里守着你，我想着她们多日里舟车劳顿，劝着先去梳洗收拾了。”
      文竹在一边接话：“我过来之前刚将饭菜送去。”
      “她们看我这样要难过的，别让她们守着。”祝长乐始终闭着眼睛，这样晕眩感才不那么强：“怎么就那么巧呢，当征西大将军这么久我就今天最狼狈了，还偏巧被他们看了去，我威风八面的时候他们就没看到，我都还没显摆我的盔甲呢！”
      想到她显摆盔甲的样子秋离笑了笑，“等解了毒就去显摆。”
      “那当然，我得让祖母，让爹爹，让我娘看看我多威风。”祝长乐哼了一声，“还有二哥那个书呆子，看他还敢不敢训我，他要敢训我，我就让大哥训他！”
      一时说得太开心，头更晕了，祝长乐哼哼唧唧的往秋离怀里靠了靠：“我想睡一会，你别告诉我家人我难受。”
      “好，睡吧，我陪着你。”秋离小心的动了动枕在她颈下的手让她更舒服些，吃的馒头没有吐出来是现在最值得高兴的事。
      文竹起身：“我们几个就在外边，秋公子有事随时叫我们。”
      秋离微微点头，他生怕长乐疼，动作都是轻轻的。
      屋外，章氏扶着老太太站在那里无声的哭得人都快背过气去。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步履蹒跚的转过身沿原路离开，她得成全孙女的一片孝心。
      可祝长乐的难受还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日子她的症状一日比一日更严重，晕眩的加重让她的呕吐感也越来越强烈，头越来越疼，身上也越来越疼，她醒着时会忍着不吭声，半睡半昏迷时才能听到她细碎的哼哼声。
      到后来秋离都不敢抱她了，每天要么在床边陪着，要么在床上陪着，外边的事完全不再理会，长乐越来越瘦弱，他的脸颊也显见的凹陷下去，祝家人劝他休息，他也只是沉默着摇头。
      随着时间过去，祝将军的久不露面让西廉军渐渐不安起来，都知道将军受伤了需要休养，可箭还在身上时都没事一样的人怎么会养伤时连面都不露了？
      每天明里暗里去各位将领那里打听的人与日俱增，彭司几人都是一口咬定祝将军是在陪家人，可到得第七日时已经安抚不住，这明明只要祝将军露一面就能说明的事并不难，不是吗？
第五百零八章 镇海神针
      疼痛太剧，祝长乐多数时候都是清醒的，耳聪目明的本事并没有因为中毒而失去，所以哪怕是没人把外边的情况报到这里来，在有人向祝长望禀报时她零零碎碎听了几天也知道外边发生什么事了。
      “我要出去一趟。”
      “不许。”秋离想也不想就拒绝，“天塌不了，智清那里快了。”
      “我担心会生变。”祝长乐睁开眼睛看向秋离：“听三天了，彭司他们要压不住了，掺的沙子本就没有筛干净，这时候起作用了。”
      “你太过心慈。”
      “本也没到赶尽杀绝的地步，有的人经过这几个月已经忠于西廉军，不是挺好，我不能让好人被坏人利用了。”祝长乐闭上眼睛：“支良知道我中箭，自然知道我中了毒，他很可能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再次发兵夺燕回镇，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我们不是吴信怀，他夺不走。”
      “可是会死人，会死很多人。”祝长乐喃喃道：“我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一战死多少，伤多少，你看这次的死伤我问都没问，不可避免的事我没有办法，打仗不可能不死人，但是如果能避免为何不努力去避免了？没有人想死，我不能因为死的人不是我，也不是我认识的人就不在意，那我和吴信怀之流也没有区别。”
      祝长乐睁开眼睛笑了笑：“是不是非常的妇人之仁？”
      “这是一个爱兵如子的将军该有的样子，所以他们才那般关心你是否安好。”秋离回头看了一眼，凤姑拿了衣裳过来帮忙，连秋公子都拧不过小姐，她更不能，哪怕心底再不愿，和小姐的意愿比起来也不算什么。
      “穿件外套就行。”秋离已经非常有经验怎样抱着人能让长乐少受些疼，他先将人抱下床，轻轻放下让她靠着自己站着。
      祝长乐展开双臂穿外套时手臂都在抖，凤姑动作麻利，飞快就给套上了，又以指当梳轻巧的将头发松松束在脑后。
      “披风。”
      准备妥当，秋离蹲下些许抱孩子一样将她抱起来，祝长乐趴到他肩上忍过这一阵疼和晕眩，秋离也静静的等着。
      “好了。”
      秋离出屋时，正好祝长宁从隔着几间屋的房间出来，见到幺妹出来大吃一惊，忙问：“怎么出来了？去哪里？”
      说着话，他似是无意随手将身后的门带上才走过来。
      秋离回话：“去外边一趟，回来再说。”
      都这样了祝长乐还不消停，挑衅的叫了一声：“书呆子。”
      祝长宁瞪她一眼，可那眼神里无论如何都是心疼更多一些，“快些好，小安都能走路了，你还没有抱过他。”
      小安在路上就有些着凉，来了这更重了些，怕病气过给长乐，这几天都没让姑侄俩见面。
      “我要听他喊小姑。”
      “他就喊小姑喊得最好。”
      祝长乐满意了，闭上眼睛不再说话，秋离朝着祝长宁点点头，抱着人离开。
      目送两人出了视线祝长宁才走回去推开门，屋内除了祝家几人还多了个秦大夫在，老太太躺在床上看起来精神不大好。
      秦大夫饶是见惯生死，此时心底也颇为感慨。
      “老夫人身体无大碍，只是受了些累没缓过来，再加上心火上升身体就受不住了。”秦大夫将方子奉给祝长望：“这是一副安神的方子，我往里边加了几味助眠的药，老夫人好生歇上几日就能好转。”
      祝长望看了一眼递回去：“劳烦秦大夫捡药，左青，你随秦大夫同去。”
      秦大夫收拾东西离开。
      屋门重又关上，祝茂年看向长子：“长乐去哪里？”
      “安稳军心。”
      祝茂年想说不急于这一时，可他位居高位多年，怎会不知这么做的必要性，如果是别的将领重伤时还如此惦记大局，他定要赞一句好将军，可这个人是他女儿，他无法那么冷静，两头都堵着，他敲了敲心口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在其位谋其事，你以身作则教她的她都学会了，挺好。”老太太把褥子往上拉了拉，“怎么心疼自家的孩子都不为过，但是都往心里收一收，长乐懂事孝顺，见着了又要来哄你们开心了，和长望学学，他明明自责，但是该做的事每一件都做好了。”
      祝长望苦笑，“祖母您骂我几句我会更好受些。”
      “骂你作甚，祖母还想好好表扬你。”老夫人朝他招招手。
      祝长望滚动轮椅上前，将手放到祖母张开的手掌中。
      老太太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无论是长乐为你做了多少，还是你为长乐做了多少，又或者你们为这个家做了多少，这个帐无需算，能算得清楚的都是外人的帐，自家的帐是算不清的。想想，其他人家为了一点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争得你死我活，我们祝家却个个愿意为了家人拼命，多好。”
      老太太招手朝长宁招了招手，长宁忙上前。
      “咱们祝家的子孙都好，挑不出一点不好来。”老太太将两兄弟的手放到一起握着，眼神落到独子身上，“你也莫要自贬，子女就是爹娘的一面镜子，膝下四个子女个个出众，足以说明你们做爹娘的不差，在暂时没有你的用武之地时享享儿女带来的福气也没什么不好，日子也不是就停在这里不往下过了，你说是不是如此？”
      这番由表扬长孙开始的说话目的却是要敲打他，祝茂年羞愧不已：“儿子不孝，让娘操心了。”
      “你啊，顺风顺水的日子过太久，钻牛角尖里出不来了。”老太太拍拍长宁的手臂示意半跪在塌前的他站起身来，人有些乏力的靠在褥子上，要是可以，她又何尝愿意当着孙子的面训儿子，只是也没有儿子一直操心老子的道理。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形势一变再变，祝家也需得早做打算才是，长望虽能干，可有西廉军需要他操心也够了，若将所有事都压他身上，你这个做爹的未免也太懒惰了些。”
      祝茂年头垂得更低了：“是，儿子知道了。”
      “想明白了？”
      “是，娘这番话振聋发聩，儿子明白了。”
      “真明白了才好。”老太太挥挥手，“不必守着我，忙去吧，还有，智清大师既然说那毒他能解，你们就不必总往长乐跟前去，你们在了她还要忍着痛。”
      顿了顿，老太太又道：“她如今是一军主帅，做什么说什么之前你们要多想一想她这个身份。”
      “是。”
第五百零九章 安稳军心
      中军行辕门口。
      小尾巴甩着尾巴打着响鼻来回走动，看到主子出来兴奋的跑上了台阶。
      “你主子现在惨得很，你还这么开心。”中气不足也不耽误祝长乐笑骂，小尾巴‘咴儿咴儿’的叫了几声，围着主子转了两圈。
      秋离将人轻轻放下靠自己站稳，换了个资格将人打横抱起：“让它前蹄跪下。”
      祝长乐手抬起来些许往下压，“矮身。”
      小尾巴听话的屈前蹄跪下，此时秋离站在一阶台阶上，这个高度正好将长乐放到马背上，又扶着她跨坐好，平时不过一抬脚的事累得祝长乐气喘吁吁，踩着马蹬时双腿都因为疼痛在抖动。
      缓了缓，她拉了拉缰绳，小尾巴站起来。
      秋离牵过缰绳，拉着小尾巴往前走，他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祝长乐对上他的视线就会朝他笑笑，不需要任何语言，他知道她懂，她也知道他的心疼。
      祝将军露面了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无任务在身的人，借职务之便的人都往中军行辕前边这条大街上集中，单膝跪地问安。
      冯蓝快马加鞭赶来，他很清楚将军还在受毒药之苦，翻身跳下马急声喊：“将军，您怎么……”
      “我再不出来都有人要给我准备后事了。”祝长乐笑：“本也没必要瞒着，不就是箭上有毒嘛，有智清大师在又不是解不了。”
      惊呼声从各处传来，原来将军真的中毒了！
      “本将军出来给你们瞧瞧，这毒确实厉害，让我吃了点苦头，但也仅此而已，想要我的命还弱了点，等着给主子送信的怕是立不了功了。”
      祝长乐笑盈盈的扫视一圈，“不过几只小老鼠，本来我是没打算动你们的，现在看来是我小看你们了，煽风点火扰乱军心的本事还挺不小，还是清除了的好，藏好了哟。”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将军的意思是有人搞事？
      “难受得很，本将军回去继续躺着了，你们可别两三天不见我露面又信了他人传言以为我快死了。”祝长乐打趣，“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如果祝长乐说她一点事都没有，大家定会对她存疑，毕竟她好些天没露面，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就不大好，两两相加能联想到许多种可能来，她此时出现安稳军心的用意越明显越证明她情况真是不大好。
      可她反其道而行，一番话连消带打，既承认自己身体有恙，又告诉所有人这是个可以解决的问题，听着的人反倒安心了，纷纷行礼告退。
      “好不容易爬上马了，再走几步。”
      秋离没理她，调转马头往回走。
      祝长乐大笑，回头招呼道：“冯将军你来和我说说话。”
      “是。”冯蓝牵着马走到一侧。
      “城中找到几架重型弓？”
      “就一架。”冯蓝道：“末将亲自去查看过，那弓不如我们的精致，但是射程、准头等等不比我们的差。”
      “没有找到移动重型弓吧？”
      “仔细找过了，没有。”
      祝长乐微微点头，猜测对方拿到图纸的时间应该有限，还没来得及大量生产，也没来得及研制出来可移动的重型弓，幸好没有，不然夺城的难度还要增加。
      冯蓝趁机问了个眼下要解决的问题：“将军，旦尔央该如何处理？”
      祝长乐吃了一惊：“抓到旦尔央了？”
      “将军不知？”冯蓝看向秋公子。
      祝长乐也看向秋离，扁嘴道：“怎么这么个大喜事都不告诉我。”
      秋离没回话，这事他确实知晓，只是忘了。
      冯蓝忙主动告知：“旦尔央死了，从他尸首所在的地方来看那天使用重型弓伤您的应该就是他。”
      “蔡爷爷！”祝长乐想起自己受伤后的事毫不怀疑旦尔央是死在谁手里，说起来，“我最近都没见到蔡爷爷，他上哪去了？”
      秋离仍是没说话，不知道的事情自然没法说。
      冯蓝就更不知道了，江湖中人的行踪他们素来不管，也管不到。
      祝长乐眉头微皱，蔡爷爷多着紧她啊，她受伤了蔡爷爷怎么会到处乱跑，而且有老和尚在他也不需要去别的地方给她找解药，想了想他的行事习惯，祝长乐有点慌。
      “秋离，你快让人去打听打听。”
      秋离召了个人上前来交待两句，那人飞快远离。
      按捺下心里的不安，祝长乐说回之前的事：“死在战场上的都是英雄，这事不分敌我，咱们武林中人行事讲究人死了恩怨全消，将旦尔央体体面面的还回去吧。”
      “是。”
      “活人就不白送了，告诉他们，拿粮来换俘虏。”
      冯蓝应下，趁机道：“末将这就去安排。”
      “没打算问你别的了。”祝长乐失笑，“行了，去吧。”
      冯蓝行礼告退。
      摇摇晃晃中，祝长乐眯起眼睛看向太阳，“在床上躺了几天，觉得这太阳都稀罕了，秋离，我不想躺床上了，躺屋顶上去吧，这天儿好舒服。”
      “好。”
      “我还以为你要说：不许！”祝长乐笑眯眯的，“这几天你可霸道了。”
      “让你好舒服的就不许。”
      “嘿嘿，秋离你真好。”
      秋离回头看她，“很久没听你说这句话了。”
      “那不赖我，你离开我好几个月呢！”汗从脸上滑下，祝长乐轻声哼哼：“疼。”
      秋离后悔出来太远了，走了这一会还没到，他翻身上马坐到长乐身后，扶着她靠到自己身上打马稍微走快点。
      走得快会更颠簸，长乐会更疼，可走得慢了她颠簸的时间就会长，难以抉择之下秋离选择了前者。
      西边雨水不多，屋顶多数是平整的，凤姑几人飞上跳下的收拾，秋离抱着人上来时已经垫了茅草，铺好了褥子。
      祝长乐躺上去，熬过去沾身那一刻疼痛她满意的笑了，太阳好暖啊！
      几人又拉了个帘子挡风，支了个棚遮住头顶的阳光，不让小姐睁不开眼睛，一翻动作看得祝家人目瞪口呆，他们现在相信长乐说的在外边有多逍遥的话了，没有祝家小姐这层身份，她这过得也是神仙日子。
第五百一十章 蔡滨受伤
      玲珑阁的人没能找到蔡滨，秋离倒没觉得意外，武功到了蔡滨那个程度，他不想被人找到就算是自己也未必能找着。
      “去护翼队问过了吗？”
      “问过了，都说这几日没见过蔡老。”话音顿了顿，曹杰又道：“胡斐也不见了。”
      秋离看向他。
      “和蔡老一样，两人都是破城当天就不见踪影。”
      本不甚在意的秋离这下也有点头疼了，要说蔡老去了哪里应是没人留得住，可这一见面就打上了的两人同时不见，可能就多了一种。
      “派人去周边找找有没有动过手的痕迹，范围可以扩大一些。”
      “是。”
      两人说话都极轻，防着被祝长乐听去，可玲珑阁有人过来她是知道的，见到秋离就问：“是不是知道蔡爷爷去向了？”
      “来回禀何庆博的事。”秋离面不改色的道：“蔡老武功高强少有人敌，若他不主动告知，他的去向没那么快查明。”
      祝长乐一想也有道理，懒洋洋的问：“何庆博又干什么好事了？穿上皇袍光明正大的反了？”
      “他调动前府军进京，并下令南袭军和北羌军往燕回镇移动。”
      祝长乐脸色一变就想坐起来，秋离眼疾手快的按住她肩膀：“动还是不动，这是个谁都无法轻易做的决定，放心，暂时都还没动。”
      动作过大的后果就是天旋地转和恶心，祝长乐闭上眼睛忍过去，恶心感如今她已经能忍住了，主要是也没什么东西可吐，每天她就靠几个馒头吊着命。
      “所以我不想将外边那些事告诉你。”
      秋离拿帕子轻轻抹去她额头上的汗，若非要瞒住蔡老去向不明，这事他仍不会说，“玲珑阁已将西廉军夺回燕回镇，收复大皖所有城池的事传开，放心，他们不敢轻易动。”
      “如今西廉军的作战经验远非他们可比，我还有护翼队在手，有他们没有的拥有实战经验的水军，我不怕他们来，我是不想和自己人打。”祝长乐咬牙：“何庆博这王八蛋！”
      “他成不了。”
      祝长乐看向秋离。
      秋离笑：“有长乐在，他成不了。”
      “还以为你有什么高招呢！”祝长乐哼声道，不过被哄了仍是高兴的，连难受好像都少了些。
      晚上，万籁俱静。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进城直奔中军行辕，前边那人在外边等了等，另一人先行进去，很快他带了个人出来扶着前者进去。
      智清的房间里仍亮着灯，他胡子凌乱，衣裳更是数天都没换了，青黄白绿纵横交错，屋里处处散乱着药材，各种味道混在一起，算不上好闻。
      听到敲门声，正修改药方的智清眉头一皱，不耐的走过去打开门，一脸嫌弃的侧身让人进来：“夜半三更鬼敲门，就没好事。”
      “你再不看看他就真要见鬼了。”
      智清看了眼身上扎着几只断箭和数处伤口的蔡滨，“我更好奇你们俩怎么走一起了。”
      胡斐把人放下，“都是武林同道，总不能见死不救。”
      “你大可不救。”伤成这般蔡滨眉头都没皱一下，“那丫头怎么样了？毒解了吗？”
      “还差一点。”
      蔡滨眉头一竖：“还没解？智清你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比你强。”智清按在他伤口上稍一用力，血流了出来，他沾了一点闻了闻，没毒。
      胡斐在一边看笑了，这老和尚记仇，就蔡滨这一身血哪里还用按，都快流光了。
      拿小刀将箭头挖出来瞧了瞧扔一边，智清看向他手臂血肉模糊的那一块，“这是怎么弄的？”
      “被飞钩钩到了。”胡斐替那老家伙道，“要勾实了他就交待在那了。”
      智清往上倒了一瓶药，看他疼得五官都拧起来满意不已，会疼就对了。
      “去葛麻城了？换回来这么一身伤，没干掉支良你可亏大了。”
      蔡滨脸色更难看了。
      “哈哈哈，亏了啊？”
      蔡滨闭上眼睛只当眼前没这人。
      智清神清气爽，下手都轻了点，闲闲的和胡斐说起话来：“他去为那丫头报仇，你去干什么？看在钟凝眉的面上给她徒儿出气？”
      胡斐转身往外走去，看看别人的热闹没问题，看自己的就不必了，他总不能说是看到蔡滨往那边去了就跟了上去，当时什么都没想。
      智清也不留他，还把玲珑阁那人打发了。
      两人以前其实算不得有什么交情，要说有，也是因着都和长乐关系非同一般，早早就从她嘴里听过对方的名字。
      “只身入敌营，你怎么想的。”
      蔡滨不搭话。
      智清也就不问了，“认识了小长乐后我这医术突飞猛进，回元丹练出来了，这都多少年没解开的毒我也要摸透了。”
      “什么毒？”
      “蛛丝。”
      竟然是蛛丝！蔡滨眉头皱得更紧，蛛丝之所以叫蛛丝，是因为一旦中了这毒就如同被蛛丝网住了，无处不疼。
      “她还有内伤在身，所以熬得更辛苦。”智清叹了口气，“偏偏她还懂事，也就在秋小子面前能放松一点，在其他人面前都得忍着，今日还出门了一趟给人瞧瞧她还活着。”
      沉默片刻，蔡滨看着不远处的药鼎问：“还要多久？”
      “差不多摸透了，就这两天吧。”智清给他绑上软布，“这几天你在我这里呆着，别去她跟前。”
      “知道。”
      一个不想让他去让长乐见到难受，一个不想她为自己担心，两人这方面仍为默契。
      秋离一早知道这事就过来了。
      “长乐在问您的去向，我瞒着了。”
      “不必告诉她，我养几天就恢复了。”蔡滨催促他离开：“你回去照顾她。”
      秋离本也不打算久呆，他走到智清身边问：“有什么药可以让她止止疼好好睡上一觉吗？已经连着几日没有好好睡过了。”
      “要能用我早用了。”智清摇摇头：“蛛丝这毒很霸道，用旁的药我担心会让毒性变得更复杂难解，你要狠得下心就把她打晕了，看能不能让她睡上一会。”
      秋离无语的看着这老和尚：“有更好的主意吗？”
      “没有。”智清挥挥手：“走吧，别在这耽误我时间，明天，明天我一定弄出来。”
      总算得了个准信，秋离转身就走，耽误的每一点时间都是要疼在长乐身上的。
第五百一十一章 皇上驾到
      秋离很犹豫。
      打晕长乐她会疼，不打晕她一直在疼，怎么想都是打晕了划算，可是低头看着全心信任缩在他怀里忍疼的人不要说打晕她，碰一碰她都是控制了又控制力道。
      “秋离。”
      “恩，我在。”
      “我还要疼多久啊！”
      祝长乐委屈得都快哭了，她都打胜仗了，不奖励她就算了，怎么还要让她疼这么多天啊！爹娘祖母来了她都还没抱抱的，她都还没有好好和爹爹认错，没有哄娘开心，没有给祖母磕头，连打了大胜仗的庆功宴都没赶上，她太惨了！
      秋离低头轻轻亲了亲她，“快了，再忍忍，老和尚说明天一定弄出来，忍过今天就好了。”
      祝长乐张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了下去，“真的啊？他说的？”
      “恩，他说的，我早上才去问了。”
      “那就太好了。”祝长乐喃喃道：“我都快找不着我的手脚在哪了。”
      秋离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想抱紧她又怕她更疼，低头亲在她额头上很久很久，下边传来动静他也没有理会，祝长乐更没力气去听了，天塌下来她现在都只想躲在秋离怀里。
      “怎么回事？”
      秋离抬头看向突然出现的人，片刻后才喊了一声：“娘。”
      娘？祝长乐眯着眼睛看向背着光的人，秋离的……娘？
      邬玲珑从没见过这么着急无措的秋离，她脸色微变，蹲下伸手就要去探祝长乐的手腕，她医术不精，但也会一点。
      秋离忙伸手挡住：“不能碰，她疼。”
      这时屋顶上又多了两人，皇帝让人背着送上来了。
      “这是……”
      祝长乐的眼睛这下彻底张大了，“皇，皇上？您怎么在这？”
      她忙要坐起来见礼，被秋离按住了：“攻城的时候长乐中箭，箭上有毒，智清大师说是蛛丝。”
      皇帝不知道蛛丝是什么毒，可邬玲珑知道，她连忙问：“他怎么说？能解吗？”
      “他及时给长乐吃了解毒丹缓解了毒性，争取了时间。”秋离低头对上长乐的视线，这些他之前也没告诉长乐。
      祝长乐却并不意外：“我猜到是蛛丝了，那疼法就像蜘蛛网网住了一样没有哪里不疼。”
      “给你师祖去信了吗？他手里有蛛丝。”想要解一种没有解药的毒，首先手里要有那种毒药。
      “智清说明天就能解了。”
      “他手里有蛛丝？”
      “他有长乐的血，箭头也在他那里。”
      邬玲珑微微点头，智清在医术这事上值得信任。
      祝长乐悄悄看了眼皇上，她很想问皇上怎么在这，很想知道京城现在是什么情况，可这母子俩好像都没太把皇上当回事，那她要站哪边？
      这时祝茂年爬着梯子也上来了，不等他说什么邬玲珑就道：“你们都下去，天大的事也等她明天解了毒再说。”
      祝茂年自是一百个愿意，只是皇上来了这里，中军行辕就再不是长乐说了算了。
      邬玲珑看向皇帝，皇帝一直就在等着她，这会就道：“我下不去。”
      邬玲珑示意背他上来的人把他背下去，只剩她时她蹲下看向祝长乐：“那些人和事都和你无关，不用管。”
      祝长乐眯着眼睛笑，小小声的道：“本来也没太在意。”
      邬玲珑笑了，“你这性子和祝茂年半点不像，倒像是我女儿。”
      下边君臣俩对望一眼，心情都挺复杂，既是因形势，也因曾经那些过往，谁能想到呢，年轻时一起游历三山五岳，如今成儿女亲家了？！
      邬玲珑一跃而下，“给我间房，累了。”
      章氏忙上前道：“娘娘请先在臣妇房间歇息片刻，臣妇立刻去收拾屋子。”
      “那些个自称就省了吧，以后也别叫我娘娘，那称呼早和我没什么关系了，叫我一声邬夫人就行。”
      邬玲珑蹭了蹭受伤的地方，正长新肉，痒得很，“解毒之前你们别出现在祝长乐面前，她要拜下去就起不来了，中了蛛丝这毒的人通常是忍不了那个疼自我了断的，你们心疼心疼她。”
      数天下来祝家人自是知道长乐疼，很疼，可听到贵妃娘娘这么说才知道那种疼是难忍到宁可自我了断的，长乐每次见到他们时却仍在笑，就好像没什么大不了一样，那么疼啊！
      祝茂年勉强笑了笑，扶着皇帝往屋里走去。
      屋顶上，听着下边安静下来了祝长乐悄悄道：“你娘好像很喜欢我！”
      秋离擦去她额头上的汗肯定的告诉她：“不是好像，她是很喜欢你，觉得你的性子随了她。”
      祝长乐有点儿开心，她果然人见人爱！
      秋离很愿意让她更开心：“她很难得能喜欢一个人，很久没有过了。”
      祝长乐笑容更灿烂了，“以后我会让她更喜欢我的！”
      “肯定会。”
      擦去她额头上越来越多的汗，秋离抱着她面向自己，手摸到后颈心一狠，在她遂不及防之下一个手刀砍了下去，感受着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睡一会，睡着了就不疼了。”秋离低声告诉已经晕过去的人，看着远处保持这个姿势许久。
      正屋内，祝茂年欲下拜，皇帝拦住了他：“现在就我们俩，这些虚礼就免了，我是怀节，你是丰景，坐下陪我说说话。”
      大概是皇上说得太感慨，又或者是怀节和丰景两个多年不曾称呼过的表字让他怀念，祝茂年真就在下首坐了，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如年轻时的不离左右，也如后来多年互相支撑的不离不弃。
      “真快啊，一转眼都过去几十年，我们都老了。”皇帝笑：“年轻时站在我这边的人现在还是站在我这边，怀节之幸。”
      “能得君上此言，是丰景之幸。”祝茂年声音沙哑，低下头去身体微微前倾，“您是君，我是臣，站在您身边是臣应有之义。”
      “有一阵儿我都觉得我们这辈子应该是再见不着面了。”
      “臣收到您的信就感觉到了，万幸，您无恙。”
      “就差那么一点了。”皇帝苦笑摇头：“玲珑把皇宫都烧了，也不知道还能剩下什么。”
      是贵妃娘娘会做的事，却不是他这个臣子能说的，祝茂年道：“您在哪里，哪里就可以是皇城。”
第五百一十二章 刮骨疗伤
      正屋的君臣，寝居的贵妃和章氏，旁处的智清和蔡滨，屋顶的秋离和长乐，陪祖母的长宁和儿子，去了瓮城上方的三皇子和大公子……
      每个人各有一方小世界，或温情，或感慨，或忙碌，或意气风发，他们互不叨扰，却又互为倚仗。
      不说三皇子得知父皇前来的惊喜，祝长乐终于熬过了这一天。
      次日天还没大亮，智清的门外就有人等着了。
      钱心在这里不奇怪，秋离有多着急都看得到，凤姑看到祝长宁有些意外，祝家二公子向来不如长兄幺妹起眼，只是这一次见着沉着稳重了许多。
      祝长宁低声解释道：“听说今日有解药，我就来等着了。”
      凤姑福了一福：“二公子有心。”
      “那是我幺妹。”
      这一句话包含了他对长乐的所有感情，从小到大，他都想做长乐的好哥哥。
      怕她规矩没学好要被人看轻，他就管她规矩；怕她字写得不好看长大嫁人后会被人拿来说道，他就管她的字；希望她腹有诗书，将来嫁人时被夫家高看，他就逼着她看书。
      可是那么巧的，他能想到的对长乐好的事恰恰都是长乐不喜欢的，他追着管着，长乐就跑就捣蛋，那些年他们就是那么斗着法过来的，回头去看，他才发现他人生中最鲜活的记忆竟然全是长乐带给他的，而他，却在那些事里让长乐那么难过。
      他知道长乐不会怪他，可他自己又怎么能理所当然的因为她不怪就原谅自己。
      如今那个什么时候都活蹦乱跳的人动一下都疼，瘦得脸只有他手掌大，这样的折磨能早一刻结束就早一刻结束，能多早就多早，所以他天还没亮就在这等着了。
      不为讨好，不为赎罪，只想让她不那么疼。
      门‘吱呀’一声打开来，几人忙看了过去。
      智清抓着个布兜出来，挥挥手示意他们让开，打着呵欠自己奔了出去。
      几人忙跟了上去。
      屋内，祝长乐在床上抱着褥子缩成一团，嘴里咬着褥子一角仍有闷闷的哼声传出来。
      即使哪里都疼，她仍会时不时变换位置来以疼痛抵疼痛，所以她都不让秋离抱了，她怕会控制不住自己伤了秋离。
      秋离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轻声哄着：“疼就喊出来，不用忍着，我们都知道你疼，没关系，乖，不用忍着……”
      与日俱增的疼痛就好像在考验她的忍痛能力，祝长乐把眼泪全擦在褥子上，我可是钟凝眉的弟子，休想打倒我！不就是疼吗？我忍得住，狗娘养的何庆博，你给姑奶奶等着，等我扛过这一关的，这滋味姑奶奶一定要让你尝到，你等着！
      “啊！”
      紧紧抠住秋离的手，祝长乐忍无可忍的大声喊了出来，好像这样喊了后疼痛就小了些，可她又咬住了被褥，不行，不行，祖母会听到，爹娘会听到，大哥肯定在自责他定下的作战计划害她受伤，这几天大哥都只是远远的看她一眼……
      呜，师父，我好疼！
      屋外，所有人都在。
      皇帝，邬玲珑，三皇子，祝家人，西廉军几位将领，长乐的小伙伴，护翼队中和她关系匪浅的那几个，胡斐，童老……都在。
      那一声喊有多痛苦他们感同身受。
      章氏帕子都已经湿了，她也死死忍着不发生一点点声音，怕长乐听到了会更加忍耐，可就算如此，长乐也再没有喊出来过，一门之隔，仍能听到隐隐的闷哼声传来。
      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一众人带着希冀的眼神齐齐看了过去。
      “大师！”
      祝茂年提着衣摆跑上前去，“做出来了吗？”
      智清抬起手扬了扬手里的东西，二话不说跑过去。
      “唔……”门一开，闷哼声清晰可闻。
      智清也没理会门关没关，快步过去道：“快，扶她起来！”
      秋离如同看到救星，飞快上床把人扶着靠到自己身上。
      “疼……”
      “不疼了不疼了，很快就不疼了，来，吃了。”智清抬起她下巴，把小瓶子里的药倒进她嘴里，最后一滴都不浪费，实在倒不出来了才放下。
      药没那么立杆见影，可吃下去那疼痛好像就缓和下来了，生不如死的感觉逐渐褪去，祝长乐突然就觉得……好幸福啊！
      秋离见她这般就知道应该是见效了，无形中一直紧紧揪着他心的那只手这时才松了松，他想，智清以后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了。
      “解开。”智清指着她肩膀上的伤口，“伤口一直没有好转吧。”
      每日换药都是秋离完成的，他最清楚这伤口一直就是黑中乏紫的肿着，完全没有恢复的迹象。
      撒了点药粉到伤口上，那黑亮的伤口处渐渐有黑色的水流出来，智清用布巾接住，脸上有了轻松的笑意：“对了。”
      “对症了？”
      “对症了，不过小长乐还要吃一回苦头，伤口得再清一回。”
      “你们刚才按伤口我都没感觉疼。”祝长乐苦中作乐，“趁着现在都痛麻木了赶紧处理了，一次痛个够。”
      智清看着她这狼狈样子心疼得直想瞪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这次遭大罪了，但也确实是不如一次痛个够，后边就好了。
      在伤口附近扎了几针减轻她的痛苦，智清回头看了一眼，朝凤姑道：“干净的帕子拿几条来。”
      这东西房间里不缺，凤姑立刻拿了一撂过来。
      智清拿起一块折了折递到长乐嘴边：“咬着。”
      祝长乐乖顺的咬住，手指头因为紧张动了动，秋离立刻和她十指交握，只是安慰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这疼，都得落在长乐身上，谁也替不了。
      “很快，别怕。”智清说着，手上的刀已经按进了伤口，疼上加疼，祝长乐人都弓了起来。
      智清手上动作一顿，然后立刻加快把那黑色的腐肉刮干净。
      “唔……”祝长乐瞪大眼，抓着秋离的手指甲深深陷进了手背。
      屋外的人没有动，没有说话，流泪的也无声，这一片天地中，那隐隐的闷哼声似是成了主角。
第五百一十三章 再梦师父
      前后两处伤口，花了好像天长地久那么长的时间才终于等到智清一声：“好了。”
      清了腐肉后，上药包扎的疼痛对祝长乐来说已经是挠痒痒了。
      “老和尚，我要给你立个长生碑，救我于苦难之中了你。”祝长乐神智有些飘忽，闭上眼睛之前还不忘逗趣。
      秋离紧张的喊了一声：“大师！”
      “能晕过去说明身上不那么疼了。”虽然这么说，智清仍是立刻摸了下她脉博才放心。
      秋离看着身上被汗浸透的人低声问：“毒解了？”
      “全部拔除得两三天，我说可以后才能运功疗伤。”
      “知道了。”
      智清起身，“给她整理整理，让她舒舒服服的好好睡一大觉。”
      凤姑忙问：“大师，小姐这些天都没有吃什么东西，是不是先让她吃点东西？”
      “等她睡醒了再吃，这时候睡比吃重要。”
      “是。”凤姑又问：“可有什么是小姐不能吃的？”
      “给她炖几只鸽子，鸡汤要撇了油，忌腥。”智清打了个呵欠往外走去：“先给我弄点吃的来，我这把老骨头再被她这么折腾两回也要散架了。”
      这番话屋外的人自然也听着了，祝家人纷纷行礼。
      智清挥挥手大步离开，他和小长乐的交情和其他人本也没什么关系，啧，可惜不是个男娃儿啊，不然他得拐着当小和尚去。
      秋离随后也从屋里出来，并反手将门带上，虽然该看的不该看的这几天都看了不少，可眼下不那么紧急了，该避的时候他仍是要避着点。
      邬玲珑打趣，“放心了？”
      秋离看看她，又看看霍正康，对父母同在眼前这事一时不能适应，他许多年没有面对过这个局面了。
      “恒儿……”
      “秋离。”秋离想也不想就纠正，“我说过了，那名字我以后都不会用，也不会再应。”
      皇帝无奈，这母子俩太像了，尤其是嫌弃一样东西时那弃之如敝屣的样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嘁。”邬玲珑双手环胸一抱，对儿子一抬下巴道：“秋离好听。”
      “也没有第三个选择。”
      邬玲珑大笑，旋即想到里边有个刚受完罪的笑声又小了下来，“你可以再给自己取一个，这次要姓什么？”
      秋离不理会他娘，径自往自己那间没回过几次的屋子走去，他也得梳洗一番了。
      皇家的热闹不能看，在场所有人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到没听到。
      这样的热闹祝茂年却是在多年前就见过的，从才相识那时起贵妃娘娘待皇上就是这般，没那么恭敬不说，横起来还打人。后来皇上登基，除了必须出现的大场合，凡是可以不去的贵妃娘娘必不出现，她既讨厌拜别人，也讨厌别人拜她，至于私底下是不是拜皇上，外人不知，就他见过的那些回是没拜过的。
      “我去和恒……”对上玲珑看过来的视线，皇帝改了称呼：“我去和离儿说几句话。”
      “你是打算离开这里？”
      皇帝一愣，“自是不能。”
      “那急这一会干什么。”邬玲珑蹭了蹭伤口，决定找智清要点药去，痒得慌。
      见她突然离开，皇帝忙问：“玲珑你去哪？”
      邬玲珑停下脚步，叉着腰转过身来，这人这几天烦死人，“祝茂年，赶紧和你的王谈国家大事去，他太闲了。”
      祝茂年绷直嘴角当自己不存在，娘娘就差把烦人两字写在脸上了。
      “行，我和丰景去说说话。”皇帝若无其事的顺着她的话道，见她蹭着伤口去的方向也知道她是干什么去了。
      收回视线，皇帝看向关着的门，背着双手长叹了口气：“吃大苦头了。”
      “是。”
      祝茂年低声附和，他很希望皇上能把长乐吃的这苦记得更牢一些，将来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忘了。他和皇上能君臣相宜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他谨记自己的身份不逾越半分，而非奢望君王的情谊，可眼下他希望皇上能记着，毕竟长乐这功劳，太大了些。
      皇帝看向西廉军几位将领：“朕来了此地的消息暂时无需宣扬。”
      几人忙单膝跪地：“臣遵旨。”
      皇帝挥挥手，又看向数位武林中人，笑道：“这话对你们同样有效，不过你们也不必担心，祝将军才领下征西大将军之职时她就说过你们归她管，朕既答应了自是说话算数，以后你们仍然只需听她的安排即可。”
      祝长乐庇佑武林中人并非秘密，可听皇上此言他们才知这话她是直接在皇上那里讨了承诺的，汤元等人心潮起伏，恭敬的退避一边。
      皇帝往外走了几步抬头看向阳光灿烂的天空，这么看着明明还不如在皇宫能看到的那片天空大，可就是感觉好极了，哪哪都敞亮。
      ——
      祝长乐又做梦了，左右一打量她笑咧了嘴，嘿，她回了息陇哎！
      “师父，师父你在哪？”
      头上被砸了一下，一转头，就看到师父坐在凉亭里慢悠悠的剥着花生。
      “师父师父师父！”祝长乐欢快的跑过去抱住了凉亭柱子，眼巴巴的看着一桌子好吃的，她好饿。
      “杵那里干什么，过来。”
      祝长乐摇摇头，“我想这根柱子了。”
      钟凝眉抓了一把花生壳扔过来，紧跟着身影一闪，过来把这猴儿撕下来拎过去坐下。
      “哎？”祝长乐一愣，人还在？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师父的手臂，戳戳戳到了？实的？她立刻改戳为抓，抓到了！
      “师父！”
      “鬼叫什么。”钟凝眉另一只手拍了她脑袋一下，在她身边坐下。
      祝长乐抓着师父的手臂抱在怀里，然后攀到脖子双手搂住紧紧抱着，眼泪流了满脸。
      钟凝眉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任她哭个痛快。
      祝长乐怕耽误了时间不敢久哭，扁着嘴道：“师父，你是不是听到我喊痛了。”
      “恩，听到了。”
      “我只是中毒都这么痛了，那师父你呢？”祝长乐抬头看向师父：“筋脉寸断那得多痛啊，可是你都瞒着我，还不许她们告诉我。”
第五百一十四章 情深意重
      钟凝眉揉揉她脑袋，不说话。
      靠到师父胸前，祝长乐哽咽着道：“那时候我就想，要早知道师父要承受这样的痛还不如早些没了，虽然，虽然我肯定会哭得很惨，可是这样师父就能少受些痛了。”
      “不会。”钟凝眉声音有些飘渺：“我会撑到最后一刻，不会早些没了。”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祝长乐重又攀住师父的脖子，这样还是觉得不够，她挪了挪，把自己挪到了师父身上挂着，蹭了蹭软声撒娇：“师父，我好想你呀！”
      “师父知道。”钟凝眉任她怎么动作都不拦着，手一直托着她的背，一如过去许多年她给徒儿的支撑。
      祝长乐哭得更厉害了，她不怕有什么东西她得不到，可她害怕拥有的会突然失去。
      “在我身边那么多年都没这么哭过。”钟凝眉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想哭就哭吧，将来也是如此，喜怒哀乐都无需压抑，肆意一些无妨，练功不可懈怠，那才是你安身立命的东西，你想要有多肆意就要有多强大，想要护住人首先要能护住自己。”
      祝长乐连连点头，抽抽噎噎的应：“我记住了。”
      “我不担心你。”钟凝眉笑：“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师父很放心，有你陪着那些年，师父过得很开心。”
      祝长乐立刻拽紧了师父的衣裳，抬起头来道：“师父，我干大事了，打了大胜仗。”
      “师父看到了，很厉害。”
      “我练成‘潮生万象’了，可是这一式太吃内力了，用一次我就空了。”
      “第九式剑招对应的是第九层功法，你功法还在第八层，待你进入第九层就会好一些了。”
      “好一些是会怎样？”
      钟凝眉笑：“能供你用两回‘潮生万象’。”
      祝长乐苦了脸：“那这招也太鸡肋了。”
      “潮汐剑法最强的一式被你说成鸡肋了。”钟凝眉弹了她眉心一下，“待你真正练成就知道这一式有多厉害了，你现在才突破，还远不到说会的时候，要想自如使用，需得第九层心法练至大圆满。”
      “那不是还得好久！”
      “不着急，水道渠成。”
      祝长乐连忙又说了个别的话题：“秋离，秋离对我可好了，他娘很喜欢我，还说我像她女儿。”
      “你呢？喜欢她吗？”
      “我喜欢师父。”祝长乐抱着蹭了蹭：“最喜欢。”
      钟凝眉满意的笑了：“她看似乖僻不好相处，但是不欺人，不辱人，是个明白人，得了她的喜欢她会很护着你。”
      “对，她在君上面前都护着我。”
      祝长乐不敢让话题断了，又说起别的：“我爹娘都到我身边来了。”
      “恩。”
      “二哥说小安会叫姑姑了，我都还没有听到。”
      “恩。”
      “凤姑，凤姑她们都在我身边，她们都很好。”
      “恩。”
      祝长乐更用力的拽住师父的衣裳：“我会收拾何庆博的，他把重型弓的图纸给了西蒙国，害我受伤。”
      “恩。”
      “我，我打完仗就回息陇去，我在那里和秋离成亲，将来，将来我就住在息陇，我就住家里，您常回来看看我好不好。”
      钟凝眉这次没有答应，祝长乐不敢抬头，眼泪叭哒叭哒的往下掉，“您，您不能来也没关系，我会给您留着位置的。”
      看着眼泪透过师父的身体掉在地上，祝长乐‘呜’的哭出了声：“师父，师父您是不是要走了啊？”
      “恩，师父要走了。”钟凝眉的声音似是从远处传来：“长乐，你要长乐，师父愿你一辈子长乐。”
      “师父，师父，呜……”
      “长乐，长乐！”
      祝长乐眼也不睁的转身蜷缩身体埋进秋离怀里，哭得肩膀耸动。
      秋离抱着她，不用多问也知道她是梦见师父了。
      好一会后她才闷闷的道：“饿。”
      秋离松了口气，忙扬声道：“凤姑。”
      就在门外候着的凤姑立刻推门进来：“是小姐醒了吗？”
      “对，她饿了，快拿吃的来。”
      “好，好，我这就去。”凤姑边应话边往外跑，进来得快，走得更快，小姐说饿了，最近就没有比这更好听的话。
      祝长乐仍是蜷着不动。
      秋离这几天都养成习惯了，抱着她的动作都是轻轻的，怕她疼，这时首先想问的也是这个：“疼痛是不是缓解一些了？”
      “不疼了。”祝长乐抱着秋离往上爬，搂住他脖子靠着不动了。
      秋离心软得不成样子，将被子拉上一些盖到她身上，神情温柔：“智清大师说解毒会需要两三天，哪会那么快就不痛了。”
      祝长乐低声争辩：“比起之前来是不痛了。”
      “那是因为你之前太痛了。”秋离把被子压了压，“在我面前不用忍着。”
      “没忍。”祝长乐终于抬起头来，“如果说以前的疼是十分，现在的疼就是五分，少一半了，可我还记得之前的疼，就觉得现在不那么疼了。”
      秋离给她捋了捋头发，点点头道：“毒完全拔除之前不可以运功疗伤。”
      祝长乐恹恹的又趴了回去：“梦到回息陇了，师父在家呢！”
      “想回息陇了？”
      “想了。”祝长乐呜咽着道：“师父还在暗河睡着，我要送她回去，那时候师父就说我没有突破第九式之前不许告诉别人她不在了，现在我突破了，我可以说了。”
      “就算没有突破你也可以说了。”
      秋离思绪回到了钟师父去世那日，一个把自己的余威也利用上，只为护佑徒儿久一些，一个六神无主的拉着他成亲，只为让师父安心的走，师徒两人，同样的为对方着想，也同样的情深意重。
      “等战事结束我想回息陇送师父回去。”
      “好。”
      “以后我想长住息陇。”
      “好。”
      祝长乐抬头：“我们，我们不回玲珑阁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玲珑阁已经不需要我守着了。”秋离笑：“至于我娘，从小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就不多，倒是跟着师祖的时候多些，而且那时她在哪里都还说不好。”
      祝长乐眨眨眼，小小声的问：“会回皇宫吗？”
      “不会。”
      好奇冲淡了伤感，祝长乐眼珠子直转，她不太信哎！
第五百一十五章 长乐回归
      屋外，祝家几口人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长乐好不容易醒了他们都想进去看看，可屋里现在就那两人在，他们这进去好像又有点不太合适。
      祝茂年头疼的揉了揉额头，按理来说怎么也轮不到他们进退两难才对，可眼前就是他们不太好进去。要说没有长乐中毒这一遭事，未成亲就这么亲密是万万不可能的，可现在，人家未婚小两口生死当中一起熬过来的，自己好像反倒成了该避嫌的那个。
      “老爷。”章氏眼巴巴的看过来，她实在想去看看女儿。
      祝茂年正不知该怎么安抚夫人，就见凤姑和文竹拿着吃的快步过来，待她们进屋后，他拉着夫人也跟了进去，然后是祝家两兄弟和蓝萍，老太太还没大好，担心过了病气给长乐，此时没过来。
      看着靠在一起仿似相依为命的两人，祝家人无视了两人捂一床被子里的事实，章氏忙不迭的问：“怎么样了？还疼得厉害吗？好些了吗？”
      “不疼了，娘。”祝长乐无事人一样坐起来，被子里秋离想拉住她，被她反手拉住轻轻按了按。
      “不疼了就好，不疼了就好。”章氏高兴得不行，看凤姑拿了吃的过来赶紧道：“娘喂你。”
      凤姑看向小姐，见她点头就把汤递了过去。
      拿到手了章氏才知道这汤里料不少，沉在下边的都是撕成小块的肉，汤看着倒是不多了。
      秋离则扶着长乐坐好，往她身后垫了两床被子让她靠着，然后在祝茂年的眼神中下了床。
      祝长乐也是实在饿得慌了，喂一口吃一口，快得章氏又心疼又怕她一会要难受，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嘴里还劝：“慢点吃慢点吃，一会肚子要难受。”
      “饿。”
      章氏眼眶都红了，堂堂祝家的姑娘怎么就还要忍饥捱饿了！
      吃了一碗鸽子肉，又吃了一碗面，祝长乐还觉得没饱，可文竹就拿了这些东西过来，被小姐期待的看着她也摇头：“您先吃这些，一个时辰后再吃。”
      “文竹姑姑……”
      文竹当然心疼小姐，可是该坚持的事她特别坚持，被小姐撒娇仍是摇头：“吃多了您要难受。”
      收拾了碗筷，文竹离开得干脆。
      祝长乐卸了力往后一躺，“哎，饱饭都不给吃一顿。”
      章氏给她擦了擦嘴柔声哄着：“一会再吃，先让肚子空一空。”
      祝长乐嘟起嘴巴任擦，那逗趣的样子把章氏逗笑了，来了燕回镇这么久她头一回有了笑模样。
      “困不困？要不要再睡会？”
      “娘，您知道吃了睡，睡了吃的是什么吗？”祝长乐撅起嘴：“猪。”
      章氏瞪她一眼，真是，这才刚好了一点就淘起来了。
      “嘿嘿，您要接受实话嘛。”祝长乐眯起眼笑，若非圆脸都瘦成了瓜子脸，那样子真就和在家时一样了。
      章氏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又给轻轻压实了，“想睡就睡，不用扛着了。”
      “知道。”拉住娘的手，祝长乐乖顺的道：“我真的不疼了，您别担心。”
      “遭这么大罪，这都就剩个骨架子了。”
      “您肯定在说自己，来，您把手伸出来。”祝长乐拉着娘亲的手五指伸直，自己的手放到旁边：“您看，我的手可比您的有肉。”
      要不是舍不得，章氏都想拍她的手一下，这丫头一身的肉特别会长，还会藏，看着苗条的个儿，该有肉的地方那是真有，一双手尤其好看，现在都瘦了几圈了，手背上仍有窝窝。
      “嘿嘿。”祝长乐见好就收，重又握住娘亲的手道：“您也甭管白天黑夜的，现在就安心的去睡一觉，等一觉睡醒了我就活蹦乱跳了。”
      章氏反手握住，“好，娘一会就睡，你慢点活蹦乱跳也没事，好好养一养。”
      “那我就三天后活蹦乱跳。”
      三天后就解毒了，章氏也不点破她的小心机，起身道：“你歇着。”
      “我都还没和爹爹说话呢！”
      “不急这一会。”祝茂年上前扶着夫人从脚塌上下来，温声道：“等你好了想说什么爹爹都听着。”
      祝长乐点点头，又看向大哥和二哥，以及小瓶盖：“一想到你们现在都在我身边，我做梦都能笑出来。”
      秋离眼尾一扬，刚才是谁哭醒的？
      祝长望笑：“等三妹到了我们就全家团圆了。”
      “对，就差三姐了。”祝长乐笑眯了眼，她可太开心了。
      “好了，歇着吧。”祝茂年示意大家都走，转头看向秋离，“照顾好长乐。”
      秋离躬身应是。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祝长乐小声的吸了口凉气放松身体往后靠去，和之前比是好多了，可不间断的痛仍然难熬。
      好在这疼痛是一日比一日缓解，万众期待之下祝长乐终于拔除了所有余毒，她迫不及待的催动内功疗伤，同时也放松这段时间受了大罪的身体，兑现承诺在三天后活蹦乱跳的冲出了房。
      “我祝长乐回来啦！”
      祝长乐哈哈大笑着在屋顶上跑了一圈，这还不过瘾，她运起身法满城飞奔，以这种方式向所有人宣告她恢复如初。
      西廉军军心大定。
      邬玲珑飞身跃上屋顶看着那道身影，低头对院子里抬头往外看的祝茂年道：“祝兄，你不觉得长乐性子更随我吗？”
      祝茂年心情极是愉悦，说话也比平日放松许多，“以您的性子养不出这样的女儿来。”
      邬玲珑一想还挺有道理，她是被师父纵容出来的，祝长乐同样被惯着长大，她们的相同之处是都被人很当回事的养大，她只能养出来秋离那个装哑能装十几年的混帐。
      “无妨，以后她是我媳妇，半个女儿我也不在意。”
      祝茂年想笑，要是这么想他更不在意，有个当半个女儿疼的婆婆，长乐的日子会更好过。
      笑声由远及近，祝长乐落回中军行辕屋顶上，明知道邬玲珑什么身份，可是身轻如燕还不疼的感觉太好了，她脸上的笑意怎么都下不去。
      “我们行江湖礼节可不可以呀？”
      “你叫我声婆婆什么礼节都不用。”
      祝长乐偷瞄了爹娘一眼，老实的抱拳：“晚辈见过伯母。”
      邬玲珑挥挥手往后一倒晒起了太阳，时间过得真快，她竟然也到做婆婆的年纪了。
第五百一十六章 祝家人（1）
      祝长乐从高处跃下，落到皇帝面前单膝跪地：“臣，祝长乐拜见皇上。”
      秋离随之落下，站到一边并不拦阻，他如何行事是他的事，长乐要如何行事，便是他这个未婚夫也没资格去指手划脚。
      皇帝亲手将人扶起来，笑意从眼底泛开，瘦却不显弱，遮不住的意气风发，掩不了的年轻气盛，这是皇城中那帮人身上永远也不会出现的特质。
      “朕还记得你第一次上殿时说的话，别人是万岁万岁万万岁，你说愿吾皇康健。”皇帝拍了拍她的手臂，如对待喜爱的小辈那般：“朕喜欢这句，最讨厌那句万岁万岁万万岁，妖怪都没听说过能活到一万岁的。”
      祝长乐嘴角一裂，张口就来：“愿吾皇康健。”
      皇帝大笑，在他身后半步的祝茂年看着幺女也笑了。
      祝长乐忙里偷闲的朝着爹爹眨眨眼。
      皇帝看着她那鲜活的样子，再看看秋离粘在她身上的视线不期然就想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和玲珑，那时的玲珑比现在爱笑，也更肆意，经历得多了，许多事就不在意了，感兴趣的也少了，玲珑大概就是如此。
      “皇上，西廉军……”
      皇上挥挥手打断她的话：“去和家人好好聚聚，等你忙完了再来说那些公务不迟。”
      祝长乐眼前一亮，怕他变卦似的立刻道谢：“臣谢皇上，请皇上给臣一个上午的时间做祝家女，下午臣就是祝将军了。”
      “准了。”
      “谢皇上。”祝长乐跑上前就去拉爹爹。
      祝茂年轻轻拍开她的手，朝皇上行礼道：“臣已着人准备家宴，臣斗胆，想邀请皇上，请邬夫人，以及……秋离一起。”
      “儿女亲家，确实算得上是一家人。”皇帝心情很好的点点头：“行，朕就等着了。”
      秋离当然不会拒绝，还道：“我去打些猎物添几道菜。”
      祝茂年矜持的点头，对这个女婿满意吗？再满意不过！可是再满意也是要娶走心肝肉的人，满意里就又添了几分别扭，不过祝大人是做大事的人，把这点别扭藏得挺好。
      当然，是他自以为，反正皇帝是看出来了，正因为看出来了，他心情好得很，朝着屋顶上点了点下巴，示意他请人。
      祝茂年轻咳一声，心底也无奈，年轻时要给两人打掩护，没想到这把年纪了还要干这活。
      “邬夫人不知是否有闲前来？”
      稍等了片刻，邬玲珑坐起来低头看来：“有酒吗？”
      “臣去准备。”
      邬玲珑看向准儿媳：“陪我喝两杯？”
      “好呀！我去找洒，这边有种酒不错的。”
      “行。”
      祝茂年没来得及阻拦，看两人愉快的决定了也只得在心里安慰自己，长乐和婆婆关系处好了对她没坏处。
      这里说好，父女俩就相携走了，走出几步，祝长乐回头朝秋离挥了挥手。
      秋离也挥了挥手，见她进了屋转身就走。
      皇帝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有叫住他，把人叫住了除了说正事，他其实也不知道能和秋离说什么，他们既没有平常人家的父子亲情，皇帝的身份也震慑不住他，说白了，秋离现在根本不需要他，是他需要秋离。
      进了屋的祝长乐在祖母床前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孙女不孝，又错过您一个寿辰，长乐愿您长命百岁。”
      “再没有比我们长乐更孝顺的孩子。”老太太张开双臂：“快起来让祖母看看。”
      祝长乐起身，坐上床沿趴到祖母身上一把抱住，“长乐不好，害您担心。”
      “要是长乐都不好，祖母都不知道还有谁好了。”老太太抱着她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瘦了。”
      “您等着，我吃几天就吃回来！”祝长乐抬头眯起眼笑，一如每次在祖母面前爱娇的模样。
      老太太看着却鼻子发酸，摸着这小脸道：“好，长乐说什么都好。”
      “您别难过。”祝长乐双手攀住祖母的脖子，“再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只要你们在我身边，只要你们都好好的，不论后面还有什么事在等着我我都不怕。”
      “不怕，看到你好了，祖母的病就好了大半。”
      “我就是祖母的药，祖母，您快咬一口。”说着，祝长乐把脸蛋儿送过去。
      老太太大笑，真就捧着脸轻咬了一口，装模作样的嚼了嚼吞咽下去，“祖母已经好了。”
      “哈哈哈，我是灵丹妙药！”
      祖孙俩的笑声感染着屋里的每一个人，这一年多的苦难，那些难过，那些愤恨，那些不平，那些气恼好像都被这笑声治愈了，便是笑里带泪，也仍觉释然。
      他们仍然活着，并在这边境之城相聚，这已是万幸。过程虽苦，结局却甜，他们已别无他求。
      祝长乐偷偷看了父亲一眼，走下脚踏就跪了下去，祝茂年想拦都远了些。
      “长乐……”
      “我知道爹爹您肯定要说长乐没错，是爹爹错了，长乐怎么生气都没错。”祝长乐歪了歪头，想笑，却因为想哭扁了嘴：“爹爹，是长乐错了。”
      祝茂年喉咙哽得难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以前我总想，如果我是您，我才不会被人压制被人欺负，当了西廉军主帅后我知道了，肩上扛着别人性命的时候不是我想怎样就能怎样的，我同样也因为想要让更多人活下来而受辖制，同样也会有动弹不得的时候，这时候我就会想到您，我是武将都这么惨了，您呢？您的一举一动都得在情在理，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才可以，这还是我看得到的，我看不到的地方呢？您得多难啊！”
      祝茂年胡子抖了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为官几十年，战战兢兢惯了，不需要战战兢兢的时候反倒不知要做些什么，是了，他现在的状态就是如此，不需要在意那些人了，不必要那么小心翼翼了，他反倒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爹爹，长乐错了。”祝长乐哽咽着道：“那时候说的那些话让您伤心了，您原谅我好不好？”
      “没怪你，从来都没怪你。”祝茂年上前将人拉起来哑声道：“你做得很好，特别好，比爹爹做得好多了。”
      “我也觉得我做得好。”祝长乐挽着爹爹的手臂笑：“我的启蒙先生可是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不能坠了先生名头。”
      祝茂年戳她额头：“这话假不假？”
      “怎么假了，您不会以为我是天生就会这些吧？”
      祝茂年愣了愣。
      祝长乐瞪大眼：“爹爹，您是不是太看得起您女儿了，不是在您身边耳濡目染，我上哪学会这些？”
      “你大哥……”
      祝长乐看向大哥：“带兵是大哥教的，怎么当官当然是从您那学会的啊？！”
      是，这样吗？祝茂年怔愣住了。
第五百一十七章 祝家人（2）
      看着儿子那怔忡的样子老太太笑了。
      要不说家里只要长乐在就安乐呢？她直白，热情，自有一套她认定的道理，并且一定能用她的道理来让你觉得她就是对的，对付家里这一窝子钻牛角尖里就出不来的读书人最是有用。
      老太太往后靠在褥子上，身体松快得好似转眼间已经大好。
      “爹爹？”祝长乐晃了晃挽着的胳膊。
      祝茂年回过神来，看着面上稚气不再的幺女笑了笑，长叹一口气道：“爹爹不如长乐远矣。”
      “爹爹，您一文官和我来比带兵打仗那不是以己之短攻人之长吗？您看我和不和您比做文章？我才没那傻，我就和您比打仗，您确实比不上我哈哈哈！”
      祝茂年失笑，这是拐着弯他傻？
      倒也没错，是挺傻，还蠢。
      “行，这次爹爹得承认长乐说得有道理。”
      “我什么时候没道理了，娘您说是不是。”祝长乐蹦到娘面前挽着她手臂，“害您这么担心，要不我也磕个头吧。”
      说着祝长乐真要往下跪，章氏连忙拉住她，“娘不用你磕头，看你能跳能笑的精神好娘就开心。”
      “娘你怎么这么好啊！”祝长乐抱着她娘使劲儿的撒娇，一如每次才回京城时的模样，章氏也是使劲的疼，然后忍不过三天就找鸡毛掸子。
      当然，现在才第一天，她还在心疼当中。
      母女俩腻乎了好一会，祝长乐又蹦向二哥，哼了一声收起笑意板着脸问：“知道错了没有？”
      “噗……”章氏没忍住笑出了声，她忙捂住嘴转开头去，心里那点担心也尽散了去，一听长乐这话就知道她没真的记恨她二哥，这孩子对家人从来不记仇。
      祝长望也笑眯眯的撑着头看二弟挨幺妹儿的收拾，从小到大他都不拦着长乐没大没小，自家人不需要那么多的规矩，更何况长宁其实也一直都喜欢长乐和他闹，哪怕他从来也没在这个妹妹那里占到过上风。
      “二哥错了。”
      祝长宁这次认错认得干脆，完全不是预料中的死鸭子嘴硬，让祝长乐满嘴耍威风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她哼哼两声：“我只原谅你这一次了！”
      “不会再有下次。”祝长宁看着表现得精神焕发，好像吃了大苦头的不是她一样的长乐，低头对挨在他身边的儿子道：“叫小姑。”
      小安眼神一亮，一声清脆的‘小姑’脱口而出，张开手臂要抱抱。
      祝长乐立刻被哄得眉开眼笑，把孩子抱起来就抛了个高高，小安哪里受过这个，先是一惊，然后大笑，“要，还要。”
      “哈哈哈，小安安，小姑带你飞。”
      大孩子抱着小孩子冲出门，那迫不及待的样子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更想玩。
      笑闹声传来，祝家人走到门口看着外边上了屋顶的人都笑了，祝长宁笑得尤其开心，长乐带小安飞檐走壁的承诺实现了，想来今后这样的时候不会少。
      内伤还没全好，祝长乐到底是不敢造得太厉害，带着玩一会就回了屋，就这么一会小安就抱着人不放了，得了一句‘以后经常带着飞’的承诺才松开手。
      “我怎么觉得小安这么像我啊！”祝长乐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像。
      “终于发现了。”章氏笑，“你说小安也太会挑人了，怎么就随着你去了呢？”
      “像我多好啊，以后一定是个帅小伙，姑娘家抢着扔手帕的那种。”
      祝茂年虚虚点了点她：“祝家的长孙，就不能有点别的出息？”
      “什么样的人生不是人生啊！”祝长乐捏着小安的脸道：“是不是啊，小安！”
      “是！”响亮的回答逗笑了屋里人，章氏把孩子抱起来捏了捏他的小脸道：“你知道什么啊你就是。”
      小安抱着祖母的脖子偷偷看向小姑，那模样又可爱又逗趣，祝长乐爱得不行，又去抱着玩了好一会才罢手。
      “大哥，我是不是要哄一哄你呀！”祝长乐脸上还带着哄完小侄子的笑意，“哄完小安我有经验了。”
      祝长望施施然一点头：“哄吧。”
      祝长乐瞪眼：“大哥，你难道不应该说‘大哥有什么要哄的’？”
      “本来我也这么觉得，可是你都说要哄了，那我就勉为其难的接受了。”
      祝长乐转头就告状：“爹爹，大哥欺负我！”
      祝茂年摸了摸胡子：“那你就哄哄吧。”
      祝长乐看看爹爹，又看看大哥，毫不犹豫的低头：“大哥乖，大哥最乖了。”
      “哈哈哈。”祝茂年大笑出声，其他人也都笑开了，这一屋子就没有脑子转得慢的人。
      一顿插科打诨彩衣娱亲把所有人都哄开心了，祝长乐才正经了神情，道：“战场上刀枪无眼，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我即领了大将军之职这些就都是我要接受的，我一日不卸任，马革裹尸还的事就有可能发生，那么多人都能死，没道理我不能。”
      看着家人变了的脸色，祝长乐下巴一抬笑得骄傲：“但是你们也要相信想要我的命没那么容易，这次是他们离成功最近的一次，虽然吃了苦头，可是我也不那么亏，因祸得福，我突破了。”
      祝茂年不是很确定的问：“突破是指？”
      “剑法最难的一式我一直没有练会，这次在破城的时候我突然福至心灵就学会了。”祝长乐想想就得意，师父还说这一式三五年练不成都是正常，她一年就突破了！
      “所以大哥，这次不是你的计划不够周全，是我自己都没料到会在那个当口突然突破，一使出来内力就全空了，对方抓住了这个机会才能射中我，不然但凡我还有一成功力在对方都休想成功。”
      祝长望没想到还有这个内情，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本就没有完美无缺的计策，再有其他不可控因素在就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大哥，你知道读书人最喜欢做的事是什么吗？”祝长乐边说边走向门口，那副准备跑路的样子一看后边就没好话。
      祝长望扬眉：“你说说看。”
      “钻牛角尖。”祝长乐说完就跑，嚣张的笑声从外传来，不止祝家人笑了，屋外听了前言和结语的人也都笑了。
第五百一十八章 还钱！
      离吃饭还早，祝长乐往右边走了两步，又往左边走两步，再往右边，数个来回后挠挠下巴仰天长叹一声，认命的往左边去了。
      往右是出门，她想去找秋离，往左，是皇上住处。
      皇帝看到她就笑：“朕怎么瞧着一上午还未过去，莫不是祝将军的时间过得快一些？”
      “招惹了大哥怕挨揍，臣跑了。”祝长乐一点也不讳言，正了正衣领拜了下去：“臣，西廉军主帅祝长乐向皇上复命，被西蒙国所夺之国土悉数收回，再无一寸在外，请皇上检阅。”
      “朕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皇帝上前亲自将人托起来，“最危险的边境之地，如今是朕觉得最安全的地方，全因有你在，这一年，辛苦你了。”
      “臣只能说，有这个结果多辛苦都值得。”
      不否认辛苦，但也甘之如饴，这就是祝长乐的态度。
      皇帝背着手笑了，丰景还生怕他这女儿说话冒犯，提前向他请罪，现在看来他怕是也小看自己的女儿了，看得出的直爽坦荡，冒犯却是半点不见的。
      示意她坐，皇帝也坐了回去：“西廉军由你执掌这一点不变，军中事务之前如何处理，之后也仍那般不变，朕这些年别的本事没学会，如何放手是会得很。”
      “巧了，臣也最擅长放手。”祝长乐胆大包天的和皇上巧到了一起：“这几个月以来军务多数是交给三殿下处理，归臣管的那些个琐事也是由赵叔替我管了去，皇上您便是问臣臣恐怕也回答不了，您若问臣怎么带兵打仗，这个臣能和您说上一天。”
      “赵坚？”
      “是，皇上记得他？”
      “称不上记得，他为官时间不长，后来知道他在你身边才知道了。”
      祝长乐逮着机会顺杆就往上爬：“赵叔年轻时心高气傲，不乐意留在京城参与进那些尔虞我诈，后来满天下的跑了，又在息陇停留了些年头心性才稳定下来，不然哪里能跟着臣来战场上卖命。”
      “要不是对他有些了解，朕真要信了。”皇帝似笑非笑的道：“你又怎知他现在愿意走那条路了？跟着你多自在。”
      “臣了解他，他是有抱负的人，年轻时不愿留在京城是被朱正易和何庆博那两半堂恶心到了，离开眼不见为净，经过这些年的沉淀他早不可同日而语，臣能当甩手掌柜，全赖他将那些事务处理得妥妥当当，这份才干跟着臣屈才了，对，还有屈直，皇上，这条泥鳅您不要放过了。”
      “哈哈哈，屈大人可知在祝将军嘴里成了泥鳅！”
      祝长乐也笑：“臣当他的面都敢这么说。”
      皇帝看着她：“把能人都推给朕，你用什么。”
      “当他们跟着皇上回朝之时自是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到那时臣这个大将军印自是可以交还了。”
      “朕和你爹关系不比他人，便也叫你一声长乐。”
      “是，皇上怎么称呼都使得。”
      皇帝神情郑重的看着祝长乐：“若大皖得以延续，朝中必是需得填上大量朝臣，朕非常愿意你是其中一个，大将军印，你不必交。”
      “可是臣不愿意呀！”祝长乐咧嘴一笑：“天下如此之大，奇趣万千，臣还担心一辈子的时间不够走遍玩遍，哪能天天浪费时间去朝中和人勾心斗角，这种累人的活臣做不来，也不想做。”
      “你不必现在就回答朕，可以再好好想想。”
      祝长乐摇头，“长乐从来都志不在此。”
      几个字说得毫不犹豫，看不见半点拖泥带水，甚至还隐隐透出一种‘这破事怎么还不结束’的嫌弃。
      皇帝都听笑了，这么多年他从不曾怀疑过丰景对他的忠诚，现在他便是对老三都有过提防，对祝长乐却没有起过疑心，这种信任是帝王不该有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大概是丰景把基础打得太牢靠了，又或者，是因为其中还夹杂着对那个位置不屑一顾的道恒，不对，是秋离，要是知道自己还叫他道恒，他又得皱眉了。
      这么想着皇帝又笑了，这人啊，真挺有意思，没资格拥有千方百计都想得到，有资格得到的弃之如敝屣。
      “皇上，您不会到时不允我挂印吧？”祝长乐突然想到这个可能顿时哪哪都不好了，站起来就问：“您可不能这样，就算您不同意我肯定也会跑路的。”
      连自称都变了，这是急得都现了原形，皇帝爽朗大笑：“行，你带着大将军印跑路吧。”
      祝长乐苦了脸，也分辩不出皇上这到底是说真的还是逗她玩的，带着大将军印她还跑得了吗？总不能去哪都带着西廉军，那么多人她怎么养得活！
      想到这个，祝长乐又记起来另一件重要的事：“皇上，您得还臣银子，为了养西廉军臣把家底都掏空了，还有臣的三姐，她一直在往里边贴钱，您可都得还。”
      皇帝又想笑了，可是想想又挺不是滋味，何庆博一直卡着西廉军的粮草不放，几十万兵马就一直是祝长乐自己在想办法养活，也确实是难为她了。
      “朕记着了，等回了京城一定一个子儿都不少的还给你，再赏一大笔。”
      所以还是得把京城抢回来，只要把京城抢回来她就什么都有了，祝长乐暗暗发狠，一定要把何庆博灭了！
      门口一暗，祝长乐看到人立刻跑上前去：“秋离你回来了啊！猎到东西了吗？”
      “恩。”秋离看她神情放松便知没有发生让她不愉快的事，“谈完了吗？”
      祝长乐看向皇上，她过来其实就是全礼节表忠心的，现在应该算是圆满完成任务了吧？
      皇帝挥挥手，“走吧走吧，再大的事也不急这一会。”
      “是，臣告退。”祝长乐行了个武将礼就拽着秋离跑了。
      皇帝走到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笑了笑，他抬头看去，之前在那里晒太阳的人已经不在了，不知又去了哪里，从年轻时就是如此，如果她不想被他找到，他怎么都找不到，如果不想让他赶上，他怎么都赶不上，所以什么时候是给他留了余地，什么时候是真的厌烦，其实他都知道。
      比如现在，玲珑是真不想见他。
第五百一十九章 三姐到了
      回转屋内，皇帝挥了挥手，朝恩将门关上。
      三皇子从屏风后出来，神情有些不安：“二哥和祝将军都是练武之人，耳聪目明，恐怕知道儿臣在这里。”
      “就他们那性子知道了也不会在意。”皇帝示意他坐下，“环境不同，造就的人就不同，他们肆意惯了，不耐烦去想那些与他们没什么干系的事，你生长于宫中，则会多思多想不留人把柄，求一个事事周全，让你放开了和他们一样，你做不到，让他们日日和你一般小心谨慎，他们也做不到。”
      “他们是不耐烦去做，以二哥的心智想怎样都可以做到。”
      皇帝看向皇三子：“你倒是看得明白。”
      “若是宫中那几个兄弟，儿子自认样样不比他们差，可和二哥比，儿子自认不如，有些差距只是抬抬脚的事，有些差距隔着一个鸿沟，再怎么努力也跨越不了。”
      “和祝长乐一起久了别的不说，坦承是沾上一些了。”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三皇子无声的轻轻吐出一口气，父皇来了这两天，他非常怀念之前那几月，便是辛苦也觉得轻松。
      “接着之前的往下说。”
      “是。”三皇子顺着之前继续道：“吴真来了之后祝将军留下他，决定夺回岳圩打何庆博的脸……”
      出了大门，祝长乐附到秋离耳边低声道：“皇上屋里有人。”
      “老三。”秋离牵着她的手背到身后下了台阶，享受这段时日以来最放松的一刻，这时候他自然也不乐意说别人，转头问：“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了，身轻如燕。”祝长乐蹦蹦跳跳的走在他身边，同样将那点小事扔到耳后，“我们去哪里啊？好像快要用膳了，文竹姑姑她们都在大展身手。”
      “还要一会。”秋离正欲正说，看着前边出现的人他笑了，松开长乐的手掰着她肩膀让她往前看。
      祝长乐抬头看去顿时愣住了，从马车上下来的那是：“三姐！”
      随着这一声喊，祝长乐运起轻身功法飞了过去，抱着刚站定的祝长敏直跳：“啊啊啊啊啊啊，三姐三姐三姐！咱们家就差你了啊啊啊！”
      祝长敏拍着她的背笑着红了眼眶，她本以为这辈子都再难相见，没想到她能离京来这千里之外……等等？！
      “咱们家就差我了？”祝长敏捧着幺妹的头一脸不敢置信：“你是说，你是说？”
      “对呀，爹娘都来了！”祝长乐笑眯眯的肯定三姐心里的猜测，看三姐一脸狂喜她一把抱住了，笑得开怀极了：“祖母，爹娘，大哥二哥，连小安都在，就差你啦。”
      祝长敏没想到有这么大个惊喜在等着她，这一路她都在担心，何庆博连她都动，又怎会放过爹娘，是了，长乐会记着她，又怎会忘了爹娘！
      “娘亲。”小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祝长敏忙擦了泪应了一声。
      祝长乐放开三姐朝马车中走出来的一大一小挥了挥手：“姐夫。”
      吴鹤心下感慨万千，打趣道：“我是不是得唤声祝将军？”
      “那都是外人喊的。”祝长乐看向两人身后那辆马车，果然，是吴真，她走过去拱手一礼：“吴伯伯，又见面了。”
      吴真瘦了些，精神还好，他指着这城道：“祝将军又立大功了。”
      “对，我把西蒙军抢走的全给抢回来了。”祝长乐一点也不藏着揶着，快乐的表了功，看已经有人往这里看了便道：“走走，让我爹爹高兴高兴。”
      几人也不上马车，慢慢看着走着，尤其是祝长敏，她这辈子都没离开过京城，又有幺妹粘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说，亲人就在身边的心安让她眼里都是光，甚至觉得这日子比在京城还让她觉得有滋味。
      “爹爹，爹爹，娘，你们快来看谁来啦！”进了院子祝长乐迫不及待的大喊。
      章氏正好出来，看到祝长敏手里的东西都掉了：“敏儿！”
      祝茂年父子几个从屋里奔出来，连刚换好衣裳的老太太都由人扶着走到了门口，每个人都在笑，哪怕流着泪也在笑，这不止是久别重逢，还是死里逃生。
      祝茂年和吴真用力握住对方的手，心情激荡之下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
      不大的院子刚好装下这些人，女眷在一起哭笑，男人在一起感慨，满院子都飘浮着喜悦，祝长乐走到秋离身边悄悄抓住他的手朝他笑了笑，一直游离在外的秋离突然就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这局中人。
      “没想到你把他们一大家子都弄出来了，我还以为就三姐。”
      “吴老夫人身体不好，经不起这一路的折腾，我让人把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了。”
      “对，老夫人身体一直就不好，秋离你考虑太周全了。”祝长乐摇了摇秋离的手臂撒娇。
      秋离自是受用，哪怕祝家兄弟俩的眼神齐齐看过来他也只当不见，继续道：“本想将谭老一并带出来，他不愿意，说没人疑他，他留在京城说不定以后能起到作用，我留了人在那里，若他有危险立刻会带他走。”
      “我听赵叔说谭老病过一场大的，如今腿不太好了，走不了几步路，应该是怕拖累别人。”
      “放心，如果确定何庆博疑他了，玲珑阁的人不会管他意愿。”
      祝长乐笑了，所以说她喜欢江湖上的人行事嘛，干脆！
      哭过，笑过，磕了头，去拜会过皇帝，团圆宴也就准备好了。
      这次是真正的团圆，老的小的一个不缺，还附带了女婿吴鹤一家，以及准女婿一家，连始终默默的跟在祝长望身后的蓝萍都在席。
      “‘万万没想到’这话用在这里最合适。”祝茂年以一家之主的身份举起杯看着分席而坐的两桌人，连皇上都穿着常服像个普通人一般坐在他身边，“皇上请满饮此杯，下一次家宴就该在京城了。”
      皇帝举杯和他碰了碰后一饮而尽，祝茂年跟着喝光，然后是其他人。
      这一顿以祝家为枢纽的特殊家宴必将记入历史，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地方特殊，人特殊，氛围特殊，关系特殊，并且之后再也没有过。
第五百二十章 妾室？
      祝长乐在外是威风八面的祝将军，在家里，在此时，她只是祝家幺女，在女眷那一桌敬陪末座，并且快活得如鱼得水。
      一杯过后，她抱起不同的酒壶给女眷这一桌的每一个人倒酒，没办法，她最小。
      祖母还在病中，娘亲和三姐不甚酒力，三人都喝的甜甜的米酒，邬夫人、小瓶盖和自己她则是拿起另一个酒壶，喝的正是她说的那种好酒。
      “确实不错。”邬夫人端起酒杯闻了闻，虽然入口不够绵软，喝下去的感觉却不错。
      见那一桌二哥把大家的酒杯满上了，祝长乐坐回去得意的接话：“是吧，我就说这酒好，回头等这仗打完了我得想办法把这酒弄到京城去。”
      邬玲珑打趣：“这是打算不做将军了做买卖挣银子去？”
      “这买卖短时间内恐怕做不了！”祝长乐抱着酒坛叹气：“现在他们填饱肚子都是问题，哪里还有粮食来酿酒，搜刮来的这些喝一杯就少一杯啦，哪里还有往外卖的！”
      “你也就对酒最熟悉了。”祝茂年笑话她：“哪地儿有好酒你都能闻到。”
      众人都笑了，皇帝道：“回头朕把宫里的好酒都送你尝尝，你评价评价，要是不如你外边喝的朕就换了它。”
      “如果皇上您问这个，臣现在就可以回答您肯定不如，您赶紧换成我觉得好的，云北那个菾酒就不错，还不费粮食。”
      皇帝大笑，转头和祝茂年道：“这算不算是肥水不落外人田？”
      这么一说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祝茂年现在仍是云北知县，祝长乐推云北的酒可不就是肥水不落外人田。
      祝茂年笑着拱手：“那臣就仗着离您近替云北百姓谋福趾了，请皇上给菾酒一个机会。”
      皇帝指指他，又指了指祝长乐，笑意更甚，若是朝中能多一些这样的官员，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
      “菾酒，朕记着了。”
      祝长乐大喜，这事算是成一半了，她站起身朝皇上举杯：“敬皇上，皇上万岁。”
      万岁得如此亲近，皇上笑吟吟的喝下了这杯酒。
      吴真陪着喝了一杯，心里思绪万千，为官最怕站错队，这一路过来他并非没有过担忧，来了燕回镇看到皇上在此地他放下了大半的心，而功高震主则是他另一个担忧，祝长乐的功劳太大了，若之后再护主返京，庇佑三代不成问题，可如果被忌惮，后果不敢想像，更何况她需要打消的还不止是一代君主的疑心，是两代。
      吴真的眼神扫过在京城时并不打眼的三皇子，然后落到自在得仿佛真是在家宴之上的二皇子身上，也并非真就无计可施，只要二皇子上位那些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抬头看向祝茂年，正好祝茂年也看了过来，两人遥遥举杯，满饮。
      罢了，真有回京那日才有这些烦恼，先回京吧。
      有祝长乐在的地方氛围就和沉闷安静没什么关系，她什么都拿来说说，那些本该危险万分的事从她嘴里说出来倒像是她带着几十万人在玩，在冒险，她不提自己中箭中毒，不提西廉军死伤多少，不提为了这一战她前后做了多少准备，更不提这大半年她吃了多少苦，声音带笑，手舞足蹈，开心的情况感染着每一个人。
      没人提何庆博，没人说京城，每个人都在笑，享受这难得的轻松时刻，因为谁都知道，接下来他们轻松不了。
      男人都多喝了几杯，家宴散了后便各自回屋歇息，祝长乐虽好酒，今天却没多喝，伤没完全痊愈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她责任太重，无法肆意了。
      和秋离一起从屋里出来，祝长乐见到三姐冲过去抱住撒娇：“三姐，今晚我要和你睡。”
      祝长敏拍了拍她的手臂满脸纵容：“好，今晚三姐给长乐暖床。”
      “嘿嘿。”祝长乐看向一旁的姐夫，笑吟吟的道：“没把姐夫的妾室带出来，姐夫不会怪秋离吧？”
      吴鹤看了妻子一眼，“我们能出来已经极为不易，感激都来不及，哪里还能怪秋公子。”
      祝长敏捏了捏幺妹的脸，“秋公子在等你，赶紧忙你的去。”
      “好嘛。”祝长乐放开三姐做个鬼脸跑了。
      秋离朝两人点了点头，等长乐过来一起离开。
      一个蹦蹦跳跳，一个四平八稳，祝长敏看着两人的背影笑了，长乐有了心仪之人，那人也百般在意她，真好。
      “长敏……”
      祝长敏回头看向欲言又止的丈夫，神情间没有半分不快，“长乐在外边自在惯了，在自家人面前说话也不会拐弯抹角，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若是以前吴鹤会信，可现如今他若再把妻妹当成心直口快无半点城府的人那他就是傻了，她分明是知道自己纳了妾，还曾因为妾室冷落过她姐姐才故意说那话里带刺的话敲打他。
      “是我让你伤心了。”
      祝长敏笑了笑，上前给丈夫理了理衣襟，温声道：“你待我素来尊重，谈不上那些，不怪我牵连了吴家就好。”
      吴鹤握住她的手：“说的什么话，夫妻一体，自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便是时光重来我仍会娶你为妻。”
      祝长敏待吴鹤的心便是回不到曾经也仍因这话感动，这一路千里奔波，他不曾说过半句怪罪的话，不曾对她冷过脸，还劝她不必担忧，这些，她也是记在心里了的。
      “好在你和二哥关系莫逆，来了这里不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平日里你便和他一道去，我带着辰中在家帮娘的忙。”祝长敏轻声道：“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难关都能闯过去，你也要相信长乐，她很能干。”
      “再能干不过了，天底下大概找不出第二个来。”吴鹤低声问：“她真揍长宁兄了？”
      祝长敏捂嘴轻笑：“你可以去问问二哥被长乐揍了几顿。”
      吴鹤扬眉：“听着不止一次。”
      “若揍几顿就能让二哥开窍了，我也要说揍得好。”祝长敏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你若问清楚了告诉我一声，我也好奇得紧。”
      吴鹤点了她额头一下，看出来了，这确实是一家子。
第五百二十一章 给你养老
      自己在家宴，祝长乐也没忘了给智清这个酒肉和尚送来美酒美食。
      不过一人份的量两人吃到底还是少了点，智清抢到最后一块肉送进嘴里，心情美得很。
      蔡滨则抢到了酒壶，把最后一点酒倒进了自己的酒杯里，两人各有所得。
      “咚咚咚。”
      过于礼貌的敲门声让两人都没提防，小长乐来了不把门卸了就是客气，哪能这么老实，智清扬声道：“谁啊，进来。”
      门推开，祝长乐笑盈盈的背着双手站在那里。
      智清意外极了，转头瞥了蔡滨一眼双手环胸看起了热闹。
      “秋离刚刚才告诉我蔡爷爷你当大英雄去了。”祝长乐蹦过门槛进屋，双手叉腰站在蔡爷爷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当成了没有？”
      蔡滨把最后那口酒喝了，不搭理她。
      祝长乐扁嘴：“我要哭了啊！”
      蔡滨无奈，“没当成英雄，差点成狗熊了。”
      “双拳难敌四手，你单枪匹马去闯敌营要面对的何止是四手，要敌营那么好闯我还老老实实打什么仗，直接带着护翼队杀过去就得了。”
      祝长乐在蔡滨面前蹲下来：“论单打独斗那些士兵在你手底下一招都走不了，可他们组成的各种阵法配合就算是我师父都不一定能全身而退，如果对方用毒你直接就躺那了，那我怎么办呀？我上哪找你去呀？”
      说到最后祝长乐声音都哽咽了，想想她都后怕，要不是胡斐跟去把他给救了，去给她报仇的这老头儿可能就没了。
      “这不是没事。”
      “要有事我就坐你坟头上哭去，不哭得你活过来我不停！”
      祝长乐红着眼睛用力瞪他，瞪得蔡滨举手求饶，“行行，我错了，我错了行不。”
      祝长乐扁着嘴，哼了一声伏到蔡滨膝盖上，“我还要给你们养老的，你们都要活他一百岁才行。”
      蔡滨摸了摸她的头，轻轻‘恩’了一声。
      智清在一边打趣：“你那宅子够不够大啊，地方小了我可不去。”
      祝长乐抬起头来，样子凶得不得了：“敢不去，我烧了你的药材，把你的药鼎都砸烂。”
      智清大笑，他徒子徒孙一大堆，辈份也在那里，老得动不了时不愁没人照顾，可想想，要是能和一堆老伙计一块儿养老，那也确实是美事一桩。
      祝长乐就地一坐，托着腮道：“等这里事儿了了，我打算回息陇去把师父那宅子再扩建一番，给你们一人准备一个大院子，你们使劲儿折腾，闲了就坐一起唠嗑，喝酒吃肉，外边还可以钓鱼，可以泛舟，哎呀，想想我都迫不及待想回去了。”
      智清看了秋离一眼：“以后长住息陇？”
      “对呀，我和秋离说过啦，他也喜欢那里。”祝长乐回头，“是吧，秋离？”
      “恩。”秋离上前把人拉起来按椅子上坐下。
      蔡滨眉头微皱：“长乐你还记得你师父定的规矩吧。”
      “当然记得，两不嘛，帮派不入息陇，恩怨不入息陇，秋离不会把玲珑阁带去的。”
      秋离接过话来：“玲珑阁可自行运转，无需我日日守着。”
      蔡滨微微点头，是他多想了，以长乐的性子也不会违背她师父定的规矩，她只会把这规矩守好了。
      现在的问题是，“还多久可以回去？”
      “得先干掉何庆博，把皇上送回京城，然后还有腚腚，我得把他弄回来。”
      “从身份上来说童家那小子是西蒙的皇子，事情恐怕不好办。”智清屈指敲了敲桌子，“但是他如果不回来，童老头怎么办。”
      “他想回来我就肯定会让他回来，用偷的用抢的用逼的，总有办法。”祝长乐冷笑一声：“他们留不住一个想走的人。”
      智清还想说什么，见秋离轻轻摇头他也就作罢，长乐这个大将军身份足够位高权重，武将无不趋之若鹜，可对长乐来说却是束缚住了她的手脚，让她行事再无法肆意，去抢一个他国皇子足可以挑起两国战争，战争就会死人，死很多人，这个后果她现在没想到，但她总会想到。
      慢慢的她会发现，有些事，她已经做不了了，哪怕她挂印离开，也是如此。
      想着这些，智清对长乐就更心疼了。
      “你这次元气大伤，没那么快彻底恢复，还是得好好养上些时日，秋离你看着她，别让她逞强。”
      秋离看长乐一眼：“知道了。”
      “蛛丝这毒谁手里有？我要弄点来给何庆博尝尝那滋味。”祝长乐咬牙切齿，这次真是让她疼够了！和这种疼比起来，受伤那都不算什么了。
      “师祖那有，我让人送来。”
      智清忙道：“多送一份，我研究研究。”
      秋离应下。
      祝长乐看向蔡滨：“蔡爷爷这伤得养上一些日子吧？”
      “是得养些日子，血都快流干了。”智清笑：“这回得感谢胡斐，没他你可能真只能去坟头上哭了。”
      蔡滨刮了个眼刀过来。
      “是该多谢他。”祝长乐站起身来，“我让人给蔡爷爷你准备好了房间，就在隔壁，过来换药也方便，如今皇上在这里，我肯定会很忙，你们有事随时找我。”
      蔡滨挥挥手：“行了，你忙你的，这些小事不用你操心。”
      “那我走了，得去护翼队一趟。”
      祝长乐一到护翼队的地盘就被围住了，回答了几百遍的‘我好了我真的好了’才算是把一众人安抚下来。
      “我要说几件事，各小队队长，诸位长辈，各派话事人都来一个。”
      大家都是行动派，祝长乐刚落坐其他人也都进来了。
      汤元笑：“终于可以说了？”
      “对，可以说了。”祝长乐首先宣布了第一件事：“皇上来了燕回镇，如今就在我的中军行辕。”
      武林中人向来是能离官儿多远就离多远，中军行辕等闲他们都不靠近，更不打听，除了关心祝将军是不是好了其他事他们完全不在意，可‘皇上在燕回镇’这件事仍超出了他们的想像，天高皇帝远中的皇帝和他们近在咫尺了？
第五百二十二章 师父已故
      众人面面相觑，天枢代表大家问：“那我们是否需得去拜见？”
      “不用。”祝长乐笑道：“我解毒那日汤元他们几个在，就由他们做代表拜过了，也是因为皇上下了禁口令，他们才不能告诉你们，包括西廉军如今也是不知的。”
      汤元站起身来行四方揖：“我胆子小，皇上亲口下的禁令不敢不遵，各位海涵。”
      “怪不着你。”天枢看向祝长乐，“皇上来了对我们可有什么影响？又或者说对眼下可有什么改变？”
      “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汤元接过话来：“解毒那会皇上说过，在祝将军才接掌西廉军时就说过我们都归她管，他应允了，所以我们今后仍只需听从祝将军安排即可。”
      也就是说在那时候祝长乐就在想办法庇护武林同道，避免武林中人成为他人手中的一柄刀了，众人齐齐起身朝祝长乐抱拳一礼：“多得有祝将军为我等着想，武林才能至今还算安稳。”
      “不必如此，就是互相方便的事，用你们护江山，当然要保你们无恙才可以。”祝长乐示意大家都坐，边打趣道：“别太把我这将军身份当回事，我从来都当自己是江湖中人，你们别把我往别的地方赶。”
      众人莞尔，氛围都随之一松。
      祝长乐见状继续顺着之前的话题往下说：“何庆博要造反已经是不打算遮掩了，所以还是得请诸位出手帮忙抗敌，只是对手从西蒙军变成自己国家的人了。”
      天枢郑重承诺：“保江山正统是大丈夫该行之事，我们责无旁贷。”
      众人纷纷附和：“对，责无旁贷。”
      “有诸位助我，我心里就有底了。”祝长乐拍了拍胸口站起来团团一礼：“别的好处且不说，该给你们记着的功劳不会少半分。”
      “好处我不敢奢望，能全身而退就是天大的喜事。”天枢苦笑道：“往前倒两百年，朝堂相争那些事咱们武林中人哪次都躲不掉，也哪次都赔得底儿掉，最惨的就是七十年前那次，多少帮派断了传承，多少家族被灭族，经不起再来一次了。”
      天枢没有说，在他带人下山后，师父就已经暗中封闭山门不许人进出，防的就是朝堂不讲信誉，用完了他们又觉得他们太危险，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若非七十年前武林遭过的浩劫在时刻提醒我，何庆博都活不到今天。”祝长乐看向在坐的人：“把大家归于护翼队之下，护翼队又临时并入西廉军，所行之事皆是有章有程，从不曾行过侠以武犯禁之事，不曾仗着身手高强就肆意妄为，这么做就是让该看到的人看到，武林中人很好用，也听用，无需防备，更不必……”
      祝长乐把话停在这里，大家却都懂得她话中未尽之意，汤元道：“将军英明。”
      “战火来时我们每一个人都被迫卷入其中，谁都不能独善其身，这是大义，而我们所求也不过是待一切平息之时回到我们原定的生活中去，这并不过分，大家放心，我会始终和大家站在同一个阵营，也会尽全力去争取一个好的结果，护翼队，护的是我，我也当护大家。”
      把大家心里的担忧都说出来并给出保证，祝长乐一如既往的敞亮态度让大家跟着心安不少，纷纷抱拳道：“我等信将军。”
      “不信我也没关系，信秋离就好了。”祝长乐转头看向在外时从来都寡言的人，笑着眨眨眼：“玲珑阁可也是混江湖的。”
      被一众人盯着，秋离也就点点头：“玲珑阁当然是混江湖的，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不会让人把江湖给端了。”
      “哈哈哈，大家这下放心了吧。”
      天枢看看祝长乐，又看看秋离，突然就想起那天他上五湖剑派时收到祝将军战报时的兴奋，那是他少有的情绪外露的时候，所以师父才说，有秋离和祝长乐这道羁绊在，武林这次说不定真有可能能从中脱身。
      “那现在我们说说第二桩事。”祝长乐抓住时机继续道：“护翼队分成五队训练配合大家应该最近都有看到。”
      众人点头。
      “所以第二件事，希望后来加入护翼队的兄弟能接受这样的训练方式，平时我们打架是看谁拳头大，在战场上不是，互相配合行事能让大家最大可能的活下来，我希望护翼队不要减员，各门各派来了多少人就能回去多少人。”
      “这事，我们只能说尽力去试试。”天枢应得保守，“大家习惯了以帮派为中心抱团行事，真要拆开了融入到别的战术中未必适应。”
      祝长乐点点头：“理解，但还是希望可以克服一下，效果是看得到的，燕回镇这一战，护翼队的减员比后面来的兄弟们少许多。”
      天枢若有所思的点头，要是可以，他当然也想把出来的人都活着带回去，试试倒也不是不行。
      祝长乐也不逼着他们立刻表态，转头看向胡斐：“第三件事，胡前辈曾经问我师父在我如此需要用人之际为何不来助我，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胡斐突然就极不想知道凝眉的去向了，拦阻的话脱口而出：“不想说也无妨。”
      “我也觉得到了该知会大家的时候了。”祝长乐起身，秋离跟着站起身来站到她身边。
      “我师父钟凝眉，已故。”
      众人哗然，钟凝眉才多大年纪，功力又那般高绝，怎么会？！
      胡斐走上前来：“她若是不想见我，我可以立刻就离开，永远不再出现在她面前，不必如此。”
      “若我师父在世，必会在我身边护我周全，将欺负我的人有多远扔多远。”祝长乐声音暗哑：“死了她也想用自己的余威保护我，不许我告知他人，不允我发丧，让我承诺待我有自保之力时方可送她入土为安，我不敢违背师父遗命隐瞒至今。现在我功力已有突破，告知此事应该不算违背师命。”
第五百二十三章 深情给谁看
      “绝不可能！”胡斐身影一闪上前来就要扣长乐的手腕，秋离动作同样不慢，闪身挡到长乐面前警告他：“胡前辈，请自重。”
      隔着秋离，胡斐的视线还是死死的落在祝长乐身上：“十年前凝眉就已少有敌手，现在你告诉我说她不在了，哈，她才多大！我死了她也应该活着！祝长乐，你骗我的是不是！”
      祝长乐拍了拍秋离，秋离回头看她一眼站到一边，只是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全被防备代替。
      “如果骗一骗你师父能回来，你让我怎么骗我就怎么骗。”祝长乐看着分明已经信了却不想去相信的男人，她抬头隐去眼底湿意，“我比你更想师父还活着。”
      胡斐转身就走，“我去息陇找她。”
      “你见不到她了。”
      “她说过不许我再进息陇半步，我去了她会把我扔出息陇。”
      祝长乐在心里提醒自己，这人救了蔡爷爷一命，她要嘴下留情，可忍了忍，她没忍住，当即冷笑出声：“很可惜我师父生前不知胡前辈待她竟有这般深情。”
      胡斐猛的停下脚步。
      秋离向其他人挥手示意，众人虽也想知道钟凝眉因何离世，却也知现在不是好时候，纷纷告退离开。
      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祝长乐就更自在了，说话也更加百无禁忌。
      “若胡前辈对我师父这般有心，为何不知她练的功法不全。”
      胡斐转过身来：“功法不全？”
      “以胡前辈对我师父的深情，怎会看不出来师父早就命悬一线，怎会不知当初她爽快退婚时就知晓自己命不久矣。”
      祝长乐仰天大笑一声：“你只以为她是在意你，不能原谅你和温仙姑纠缠不清，你以为她在生你的气，你甚至觉得你拒绝了温仙姑就是对我师父最大的深情，她还不原谅你是她脾气太大，胡前辈，不知小辈我猜准了你几分心思？”
      胡斐定定的看着她沉默不语。
      祝长乐却笑了：“师父走时半个字都没提及你，以我对她的了解她那时根本都没有想到你。”
      “她为何不告诉我那些……”
      “或者年少时她曾想过依靠你，想过告诉你她练的功法有问题，想过和你白首偕老，所以才会有那桩婚事，以我师父的性子没有谁能勉强她答应，而她会应，是她愿意，你说她为何不告诉你？”
      祝长乐走近胡斐，“这边定下婚约，那边红颜知己传得武林中人尽皆知，我师父那么骄傲一个人，她为何要告诉这般三心二意的你她有多难她有多痛？说起来晚辈也有几分好奇，不知当时胡前辈对我师父真心有几分，对温仙姑又有几分？又或者对半分？”
      胡斐仍是沉默，只是脸色越发难看。
      “若我师父没退婚，你们如期成亲。”祝长乐围着他转了一圈：“我猜你更多的心思会在外边的人身上，娶回家的人自是不那么重要了是不是？胡前辈你真应该庆幸我师父退婚了，不然您现在怕是没有机会表演你的深情。”
      胡斐受着这些话，固执的问：“她在哪里。”
      “师父不喜被打扰，若胡前辈有心，待我送她回爹娘身边时再来送上一程吧。”祝长乐看着这个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的男人，她相信这人对师父有几分真心，不然不会将一辈子都搭进来和师父一起耗着，可惜。若是中途没有分心该多好，真心能再多一些多好，师父的人生不必虚度，捱那些苦痛时也有人陪伴。
      可惜。
      “前尘过往师父早已放下，胡前辈也请往前看吧。”祝长乐抱拳弯腰：“胡前辈对蔡爷爷的救命之恩晚辈记在心底，我祝长乐欠前辈一个人情。”
      “你告诉我你师父在哪里，这人情就算你还了。”
      “两码事，在我这里没有混为一谈的必要。”祝长乐越过他往外走去，走出两步又回头朝秋离伸出手。
      秋离快走两步握住她的手，两人相携着离开。
      胡斐看着，突然就想起他和凝眉也有过这种时候，只是伸出手的人是他，凝眉会在皱皱眉后将手搭上来，她不在意世俗眼光，只是奇怪为何要牵手，可你既然要牵，那就给你牵，只因你是你。
      后来退婚……
      胡斐苦笑，退婚后她就再没有正眼看过自己，无论他如何补救，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给什么保证，她都不再入耳，到后来更是不再见，哪怕他搬出父亲来也没用。
      这就是凝眉，决绝得都有些薄情寡义，曾经给过他的那些特殊一旦收回，无论他怎么做都不会再给机会。
      他想过所有结果，可能永远都不再见，天各一方但是各自安好，可能凝眉年纪大一点后心性软一些了说不定会原谅他，两人可以再续前缘，再退一步，说不定凝眉会允许他去往息陇居住……
      种种种种，唯独没有眼下这种，凝眉不在了，不再是不见她，是永世不得再见。
      胡斐突然就觉得心口痛得难以忍受，蹲下身去蜷起身来也不能缓解，他会一点医术，知道这疼痛应该是假的，只是不知为什么假的都能这么疼。
      屋外，祝长乐和护翼队的人挥挥手往外走，看她恹恹的样子也没人不知趣的上前来打听追问。
      出了宅子，祝长乐抬头看了看天空，“这边好少下雨。”
      “恩，所以花草树木少见，灰尘也多。”
      祝长乐回头看他，张开手撒娇：“没力气了，背我回去。”
      秋离走下一阶弯下腰来，祝长乐伏了上去，抱着他的脖子懒懒的叹气。
      把人背起来往上颠了颠，秋离慢悠悠的往前走，边听声道：“想师父了？”
      “恩，想了。”祝长乐头伏到秋离后颈那，声音也是软绵绵的：“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很过份？”
      “不过份，他辜负了钟师父是事实。”
      祝长乐又叹了口气，突然想到什么她抱着秋离脖子的动作就变成了掐：“你可不能像胡斐这样！”
      “我会像钟师父一样。”秋离往上颠了颠她：“比钟师父还顺着你宠着你。”
      “哼哼，等着看你表现。”
第五百二十四章 经纬之才
      到家时祝长乐才突然想起来：“他们好像并没有因为师父不在了就改变对我的态度。”
      “因为你已经不需要钟师父的庇护也可镇住他人。”秋离背着人慢慢上阶，声音也是慢悠悠的：“既不需钟师父，也和我没有关系，你凭自己一己之力让任何人都不敢小看。”
      祝长乐想了想，笑了：“骄傲，嘿嘿。”
      秋离跟着扬起唇角：“值得骄傲。”
      趴在背上看着往后撤的长廊，祝长乐叹了口气：“要干正事了。”
      “早点完事早点解脱。”
      “也对，在这一片都呆了快一年了，腻了。”
      秋离抬头看向在屋顶上冲着他挥手的娘亲，腾不出手来回应他索性当没看到，一句一句接着长乐的话背着人往里走去。
      邬玲珑笑着躺了回去，别人家的儿子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她家这个嘛，没媳妇的时候也忘娘，她就不挑媳妇的错了。
      这是中军行辕最安逸的一晚。
      次日一早，祝长乐身穿盔甲，腰佩长剑出现在大家面前，那样的英姿飒爽，真正的巾帼不让须眉。
      皇帝抚掌大笑：“生女当如祝长乐！”
      祝长乐单膝跪地：“臣欲升帐讨逆贼事，不知皇上可允。”
      “允！”
      “是。”祝长乐起身回身交待：“传令，升帐。”
      朱校尉领命离开，皇上到来后他行事越发小心，听用的亲兵更是仔细审查，有任何不妥的迹象都会调离，务必不给将军招惹一星半点的麻烦。
      这是攻下燕回镇后的第一次主将升帐，也是祝将军受伤后的第一次，再加上无人敢让皇上久候，五军主副将领来得极快。
      主帐内，三皇子领祝茂年、吴真居左，祝长乐和秋离居右，祝长望领赵坚和屈直在她身后一步，彭司等武将则在下首靠右的位置，武将多于文臣，典型的战时配备。
      “皇上驾到！”
      众人起身跪倒相迎，当然，秋离除外，他站着行了江湖礼节，对他来说这已经极为客气了。
      皇袍着身，是皇上最熟悉的装扮，面前也是最得他信任的人，一进屋他就笑：“万岁那句就免了吧，百岁都是奢望，众卿平身。”
      众人眼角余光都看向祝长乐，祝长乐真就站了起来：“皇上您怎么说臣就怎么做，听您的就不叫抗旨。”
      皇帝大笑，看着还未起的其他人道：“从祝将军的话可以理解为，朕都说了平身了你们还不起就是抗旨。”
      这个时间祝长乐已经转身把大哥扶了起来，笑眯眯的样子一点也看不出她对这跪拜礼有多么的深恶痛绝，大哥这腿脚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行了，都坐吧，长望你别逞强，待大好了再来讲究这些礼节不迟。”
      祝长望欲说什么，祝长乐快他一步代他谢恩：“臣谢皇上体恤，智清大师说大哥的身体往好了说也还得喝上三五年药，您如果不免他的礼他肯定会逞强的。”
      眼巴巴的眼神将那点期盼表达得明明白白，一眼就看透的直白让皇上觉得……舒服，对，就是舒服，对比朝中那些大太极小太极大推手小推手的过招，这感觉好太多了，好到他非常愿意满足她这点期盼。
      “朕准了，长望乃经纬之才，朕也盼着你能赶紧好，为我大皖的强盛出谋划策。”
      祝长望拦住比他还开心的幺妹亲自谢恩：“长望谢皇上恩典。”
      祝长乐欢喜的跟了一句：“长乐也谢皇上恩典。”
      兄妹友爱的场面让中军帐中的氛围松弛下来，祝茂年抚着胡子老怀大慰，绷紧了嘴角才没让自己笑出来，提醒幺女道：“说正事。”
      “是。”祝长乐咧嘴一笑说出眼下的情况：“如今前府军已不可信，何庆博想调动南袭军和北羌军讨伐我这叛军，从现下收到的情报来看两军还没有动静，虽然臣并不畏惧他们，但是如果能让两军按兵不动，我们行事也要方便许多。”
      皇帝抬头：“朕已发出勤王令，端看他们是选择接受何庆博这个太尉的调令还是我这个君王的王令。”
      此时的勤王令已经不合适了，南袭军和北羌军一旦接到勤王令必要做出决择，以免将来皇上回朝落罪，除非他们选择何庆博跟着造反。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必须做出选择。
      祝长乐看向秋离。
      “长乐你不必顾忌，如果朕的决定会束住你的手脚亦可直言，此一役最终结果会如何牵系在你和西廉军身上，你觉得如何做合适尽可放开来说，朕可承诺，无论最后结果如何绝不会怪罪于你。”
      皇帝说得真诚至极，让祝长乐下意识的就信了，祝长望心下一急就要拦，秋离抢了先。
      “你的勤王令一出他们已经不可按兵不动，必须做出选择，两军和我们都没有交情，没把握他们最后会投向谁，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让他们按兵不动，让他们不必担心因没来勤王而落罪。”
      “朕派去的人应该快到了。”皇帝眉心微皱，“有没有办法补救？”
      “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祝长望。
      祝长望朝皇上拱手：“请皇上再下一道皇令，玲珑阁得到消息，相山国和吉阜国有异动，令他们按兵不动以防备两国趁机侵边，同时放出西廉军攻打葛麻城的消息，给他们台阶，让他们可以不必接受何庆博的调令，借此避开皇上您和何庆博之间的博弈。”
      “对！”祝长乐用力一击掌：“我们攻打葛麻城的时候他们如果接受何庆博的调令，那不就是和西蒙国内外夹击一起打我了吗？他们完全可以借此拒绝何庆博，理由还光明正大，并且两不得罪，这么好的台阶他们不可能不接受！”
      是个好办法！皇上便是再不甘心也得承认，此时只要安抚住那两军，让他们原地不动对己方而言就是好事，前府军无论如何都不会是经历大战的西廉军的对手。
      “准了。”皇帝看向出主意的祝长望：“真攻葛麻城，还是只当借口？”
      祝长望笑：“皇上御驾亲征攻打西蒙国，扬我大皖国威，皇上必将记入史册。”
      没有哪个为皇者可以拒绝这个诱惑，只是：“若没有攻下，这个扬威未免太虚。”
      祝长望不急不徐：“若能攻下自然最好，若不能，何庆博造反时您的决定是攻打敌国，避免内战，不是更衬得何庆博如跳梁小丑了吗？”
      皇上站了起来，眼神熠熠，此时越加明白了一点：祝长望此人，大才。
第五百二十五章 新君继位
      满室静寂，众人的耳朵听着皇上的动静，眼神却是隐隐落在祝长望身上。早听闻祝大公子大才，真正见识到了才知道有多大才。
      若如此做，皇上被救出京，京城落入何太尉之手这事也显得不那么难看了，待扳回局面后再春秋笔法一番，此事即可大书特书，且有东西可书，保住的不止是皇上的脸面，还有整个皇室的尊严。
      “好，好，好，就按长望说的做。”皇帝连着三个好表露出他的千般满意，坐下稳了稳心神，看着下首一众臣子道：“希望诸位都能和长望一样，有什么于大局有利的皆可明言，不必心怀顾忌，朕虽远称不上明君，却也自认听得进去谏言。”
      众人自然只能应喏。
      皇帝喝了口茶，兴奋褪去一些后想起一事来，他看向秋离：“京城可还有你的人留下？”
      “有。”
      “京城的情况仍在你掌控当中？”
      秋离摇头：“知晓京城的大致动向，掌控不了，投向何庆博的武林中人每日巡视，排防极严，我的人不敢轻举妄动以免暴露。”
      皇帝有些失望，若是京城的局势仍在掌控当中他会更安心。
      “只要我们不处于绝对劣势，在京城未必就做不了什么。”秋离看向未来大舅子：“程老将军应会相助。”
      “对，程昱！”皇帝立刻想起来离京时得了他相助，他也将视线转向祝长望：“他可有和你做什么交易，或者说承诺了你什么？”
      “是臣承诺了他。”祝长望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过去：“臣之前答应他，只要关键时刻他愿意出手相助，他之所求臣定会全力助他达成。”
      “你知他所求为何？”按过朝恩送来的信打开，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静候天明。
      “固守边疆的将领常年和家人分离两地，一年也不一定能见上一面，儿女基本不在跟前长大，他们心里必然有愧，可在其位谋其事，既是他们应尽之责就也没什么可说的。”
      一众武将垂下视线，这说的是老将军，但又何尝不是他们。
      祝长望继续道：“能让老将军动弹不得的除了家人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事，何庆博行事太过小道下作，老将军如何能忍，前后种种也让老将军疑了他突然病重是不是有内情，心里有惑，有气，有恨，要说动他合作也就不难了。”
      皇帝耳朵听着他这番分析，眼睛却一直落在力透纸背的那四个字上，静候天明，他不知道有多少人曾经静候天明，现在又还有多少人在等。
      大皖的颓势从皇祖父那一代就显现了，父皇想止住，未能如愿，他想止住，差点落个身死皇城的结局，现在也只能避在这边陲之地，心里并非不怄，并非不恨，只是被牵制这许多年，他已经能忍受了。
      “只要我们不处于绝对劣势，老将军就会在京城接应我们。”皇帝抬起头来：“是如此吗？”
      祝长望拱手：“若无意外，应是如此。”
      皇帝点点头，慢慢将信按折印重新折好，朝恩伸手去接，皇帝却将之收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朝恩悄悄掀眉看了皇上一眼，退到一边。
      祝长望心里多转了几转，也未多说，朝长乐递了个眼色。
      祝长乐仓促间接了话头也不知道说什么合适，朝秋离看去。
      秋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从你们离开京城的次日玲珑阁就放出消息，何庆博谋逆，在外勾结西蒙国，以割让西边十五城为代价配合他行事，于内，火烧皇城，欲置皇上和皇子宫妃于死地，万幸天佑大皖，皇上由贵妃娘娘带江湖高手救出得以无恙。”
      稍作停顿，秋离又道：“之后皇上坐镇燕回镇，御驾亲征，领西廉军攻打西蒙国的消息会传遍天下。”
      祝长乐看了秋离一眼又一眼，这话一套一套的，秋离很会嘛！
      秋离转头看来，迎着她的视线扬了扬眉。
      祝长乐嘿嘿一笑，那骄傲的模样逗得秋离眉目舒展。
      皇帝眼神在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轻咳一声，道：“宫中情形如何你可知晓？”
      “何庆博的人封锁西边的路，消息送出来得慢，就现在收到的消息来看，对何庆博有威胁的应该是留不下了。”
      皇帝瞬间沉了脸，沉默片刻，问：“确定吗？”
      “还在等后续消息，不要抱太大希望。”将剩下的半盏茶放下，秋离完全不受他脸色影响，依旧平平淡淡：“何庆博准备这么多年，这是最好的一网打尽的机会，只有他们都没了他才好行事。”
      始终沉默的一众文武官员听得胆颤心惊，便是三皇子此时的脸色也绝不好看，是没人和他争了，可身为皇子这样死得太憋屈了。
      皇上闭了闭眼，成王败寇，如此而已。
      这时外边有人通传：“皇上，玲珑阁下属求见秋公子，说是急事。”
      皇帝立刻睁开眼睛：“进来。”
      快步进来的是钱心，他匆匆向皇上行了一礼就走到阁主身边附耳说了一通。
      秋离眉头微皱，挥手示意他先出去。
      钱心来得快去得更快，秋离虽然神情不变，只从他皱眉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包括皇上的心都提了起来。
      “刚收到消息，何庆博言贵妃为报当年之仇潜入皇宫纵火，皇上和皇子宫妃无一逃脱，后贵妃前往西廉军被祝长乐庇护。祝长乐拥兵自重，欲挟三皇子以令诸候，为继江山正统，何庆博拥立六岁的皇室子霍道喧为帝，他为辅政大臣，新君上位第一件事就是发勤王令，剿杀祝长乐。”
      一番话简洁明了，内容却一句比一句更让人震撼，宫中的皇子全薨，并且短短时间内已挑好新君并继位，这边还在商讨勤王令发得不该，那边就以天子之尊又下了勤王令，一个转眼之间他们面前的皇上就已经成太上皇了？！
      “挟天子以令诸候的到底是谁！”皇帝用力一拍桌几，表情狰狞，“敢搅进这浑水中，我那个好弟弟可真不错！”
      霍道喧，是皇上亲弟映王之子。
第五百二十六章 刮骨断根
      气得狠了，皇上好转许多的惯性咳嗽又犯了，一时咳得停不下来。
      “后面的事我们自行商议即可。”秋离看向三皇子：“你送他回屋，我让人去请智清大师来看看。”
      三皇子连忙上前和朝恩一起扶着父皇起身往外走去，经过秋离身边时皇帝边咳边固执的看着秋离，似是想听他一句保证，又或者是想听一句准话。
      “我只做我能做到的事，做不到的不会强行去做。”秋离站起身来背着双手看着他，神情不轻慢，也看不到诚惶诚恐：“你要回到那里去君临天下，我要回江湖上自在逍遥，前提都是需要把何庆博解决掉，目标一样。”
      有这句话就够了，皇上咳着离开，他眼底有泪，也不知是咳出来的还是被气的，又或者，是因为皇宫中遭了何庆博毒手的儿子和宫妃让他难受了。
      众人起身将皇上送出门外目送走远才回屋重又坐下，面面相觑后，祝茂年轻咳一声，问出其他人心里的疑虑：“对方已经抢了先手，计划可需要改变？”
      祝长望摇头：“不必，抢了先手的人不一定能笑到最后，而且我也不觉得他们抢到了先手，不是他们说皇上没了就没了，有皇上在，扶一个小皇帝也就不那么名正言顺。”
      祝茂年眉头微皱：“现在一方说贵妃娘娘救走了皇上，一方说贵妃娘娘杀了皇上皇子，双方各执一词，两方传言打架，真相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朝臣打算信谁。”
      “趁着这个机会将朝堂整肃一番正好。”秋离说着胆大包天的话：“谁忠谁奸，谁包藏祸心，这一次正好都看个清楚明白，如果六部全军覆没，那就再择合适的人放上去就是，没有他们作乱新官到任更好做事，也更忠于皇帝。”
      这话有道理吗？有，可操作起来又岂会那么容易，祝茂年道：“若整个朝堂停摆就该生乱子了。”
      “情况再坏也坏不过现在，既是生疮发臭的腐肉就该剔除了，当然很疼，但是断根。”秋离转头看向听得津津有味的长乐：“长乐的伤就是经历了那刮骨的痛才能好得彻底。”
      祝长乐下意识的抬起手臂按到伤口上，还疼着呢！
      祝茂年看向女儿，一语双关：“这种魄力不是谁都有。”
      “逼一逼就有了。”秋离看看未来的老泰山：“伯父不用担心，他看着不说话，长进不少。”
      “你都说他长进了，那必是真的长进了。”祝茂年朝皇上所居的方向拱了拱手：“大皖之幸。”
      吴真等人纷纷附和：“大皖之幸。”
      祝长乐挪了挪屁股，悄悄往兄长那里看了一眼，怎么皇上不在也要这样啊？
      祝长望眼里泛起笑意，当每个人都能像你在皇上面前那般自在不成，没见那些个武将在皇上面前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落个什么罪名？
      秋离突然道：“我明日去涪阳。”
      祝长乐立刻坐直了，眼里全是兴奋：“去抄了何庆博的老窝？”
      “那些粮食不能被他所用，并且西廉军缺粮，大家都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粮食都是祝长乐的心病了，更何况还是从何庆博手里夺粮，她当即道：“我和你一起去。”
      “我带护翼队前去，你伤还没大好，别受这折腾。”
      祝长乐还要再说，秋离温声又道：“听话，先把伤养好，后面哪桩事都离不得你，葛麻城不管打不打，怎么打，都需要你先把架势摆出来。”
      祝长乐扁了扁嘴不说话了，她的内伤确实不能久拖，皇上御驾亲征是摆样子还是来真的也需要她护持，去涪阳一个来回速度再快也得半个月，她不能离开这么久，可是她之前才和秋离分开那么久，现在一点也不想分开。
      一直当木头人的将领在皇上离开后放松了许多，这时后军张末强就问：“秋公子，需不需要后军携辎重前去接应？”
      “涪阳的粮食太多，靠辎重一路拉回来不现实，我打算走水路，除了将水军能用的船全部派出，还要请蓝萍姑娘帮忙借漕帮的路子一用，只要能把这些粮食弄到手，再加上兰蓉县自己栽种的，之后还有今年的新粮，西廉军的粮食之危就彻底解了。”
      祝长望就是一张活地图，涪阳的地理位置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点头道：“水路可行，只是若粮食太多，转移时光靠护翼队怕是会速度慢了些。”
      “从前军调人，他们速度快。”祝长乐立刻接话，“去多少人合适？”
      秋离稍一想：“两千人吧，速度越快越好。”
      两千人可不少，这下就连祝长乐都好奇那山里藏了多少粮食了，“彭将军，你安排一下。”
      彭司应喏。
      说得口干，几人同时喝了半盏，祝长望说起另一桩事：“何庆博从西廉军弄走的人在七千左右，他应该放了一些在他能随时调用的地方，秋离，这个你可有查到什么？”
      “我的人在那里做了些事。”秋离看向长乐：“那个郑明还记得吗？梅章说服他倒戈了。”
      祝长乐连连点头：“记得，就是在涪阳县偷偷接触来套话的那个，梅章怎么做到的？”
      “他想家人了，据他说很多人都捱不住了，梅章告诉他何庆博消了他们的户藉，他们回不去了，梅章答应会给他恢复户藉。真是笑话，没有十年以上的训练磨砺也敢将人当成死士来用。”
      秋离冷笑，不要说死士，就是玲珑阁的人从训练到用最少也得五年以上。
      “郑明说守在涪阳的人在五千左右，山里的情况他也把他自己所知的告诉梅章了，梅章他们已经把那里摸清楚，知道了他们的弱点要把他们拿捏住就容易了，很可能都无需大动干戈。”
      祝长乐知道秋离打算怎么做，不外乎是答应给他们恢复户藉，事后皇上也不治罪。她并不喜这样的人，能被何庆博带走就说明心里有跟着造反的意思，可眼下她的喜恶不重要，把何庆博打趴下才是当务之急。
      三人又就这些事商量了几个来回就定了下来，其他人只是听着，包括祝茂年也少有接话的时候，很明显，在眼下这个拨乱反正的局面里，三人是当之无愧的核心。
第五百二十七章 我只有你
      这边商议家国大事，皇上屋里则安静得针落可闻。
      八角桌边，智清微阖双目搭在皇上的手腕上片刻后才睁开眼睛，若祝长乐在这里就知晓，老和尚此番号脉的时间久了些。
      在门口站着的邬玲珑走过来坐下：“大师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江湖中人，本也不会那些拐弯抹角的话术。”智清看向皇上，真就半点不讳言：“秋离让人来请时就告知老纳，皇上在宫中时用了不少药，并将方子给老纳看过。”
      皇帝点头：“没错，为了让何庆博能耐下性子等着，朕一直在装病，每日早晚的药都是由御医亲自熬药，又有何庆博信得过的人天天送来盯着我喝下，虽然御医表面上是他的人，实际忠诚于朕，暗中想尽办法调整药方，又有玲珑阁的人帮忙准备药材，可喝下去的是药，是药三分毒，喝了近一年，对身体的伤害在所难免，此一点御医有提醒过朕。”
      智清闻言对这位没有多大作为的皇上也有几分佩服，不是谁都能忍辱至此，也不是谁都能愿意付出身体的代价来做一件不知结果的事，这方面来看他算得上是颇有魄力。
      “那位御医看得出来极是忠心，方子最大程度的在保护您的五脏六腑，可皇上的身体原本就不如他人康健，喝的时间又太久，对身体的损伤仍是不小。”
      皇上笑：“大师放心，朕知晓他的忠心，不会因此怪罪他。”
      “从药方见品性，那位御医是位好大夫。”见皇上如此说，智清也干脆就不隐瞒自己的用意，他看了一边的三皇子一眼，道：“三殿下孝顺，知道老纳炼成了回元丹救祝家那小子性命，当时就曾提过能不能给皇上也炼一炉，可惜老纳没有找齐药材，不过只要把方子补齐了，将来要炼出来也就不难。”
      “难为你惦记着。”
      皇帝颇为意外，看向三子的眼神顿时温软许多，这种孝顺不是特意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孝顺，如果不是他人说起自己是不会知道的，可见在老三心里对他这个父皇有几分真心，他本就只余跟前这两个儿子，知道这个儿子孝顺心里总是要舒服许多。
      三皇子也没想到智清会突然帮他说话，忙道：“儿子惦念父亲身体本就是应该的。”
      皇帝满意的点头，见邬玲珑半点不为所动也知她和秋离是真的完全不想沾那个位置，至此他心里终于是放下了那点执念，老三虽然比不上恒儿，可原本就是储君人选，到底也是不差的。
      智清也很满意，这个人情送出去将来可是要记到那丫头身上的，捻了捻胡子，他道：“在回元丹炼出来之前老纳开个方子调和皇上身体里的药毒，平时戒急戒燥，平心静气，有那几个扛事的在，天塌不了。”
      皇帝点点头：“多谢大师，朕记着了。”
      智清起身告退，邬玲珑知道怎么回事了也欲起身离开，刚一动手被人抓住了。
      “老三，你去送送大师。”
      三皇子哪还不知道自己多余了，忙快步跟上智清一起离开。
      邬玲珑另一只手轻轻在皇帝的麻筋上一敲，轻而易举的把手收了回来，“想说什么。”
      朝恩给两人奉了茶，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你的伤可好些了？”
      邬玲珑看他：“留我下来是为了说这事？”
      皇帝无奈，“其他事重要，你的伤是不是好了也重要。”
      “我好了，不必惦记。”
      皇帝看着她静默片刻，“玲珑，我只有你了。”
      邬玲珑听了这话很想笑，她也真的笑了，满含讥讽。
      “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乐意听你说话了吗？从你成为皇帝的那一天起。”邬玲珑托腮看向屋梁，自问自答道：“身份摇身一变不一样了，就好像其他都得跟着变才是那么回事，你在我面前自称朕，告诉我皇宫不同于潜邸，后宫安稳和后宅大不相同，你就差没有明着告诉我你需得雨露均沾来维持安稳，需得纳进新人来让前朝后宫平衡，我当时就想抬脚走人，忍了又忍才忍到那时。”
      邬玲珑看向皇帝，神情波澜不惊：“待到回京，你可以轻而易举就将你的后宫填满，有的是年轻鲜嫩的小姑娘愿意爬上你的龙床，说不定还能再生下个一儿半女来，你也就不只有三皇子这个儿子，更不必惦记秋离，这种你只有我的错觉到那时自然就没有了。”
      皇帝安静的听完，既不反驳她的话，也不做什么保证，只是道：“秋离打算在哪里成亲？”
      这事没什么不能说的，邬玲珑喝了口茶，道：“聘礼送去了息陇，听他们的意思将来想生活在钟凝眉那宅子里，成亲多半也是在那里。”
      “息陇，听说极美。”
      “算不上，只是山、水、河哪哪都恰到好处。”
      皇帝笑：“我想去看看。”
      邬玲珑稍一想：“你不会是想去参加他们的成婚之礼吧？”
      “有何不可？我是他的父亲，按理该上坐。”
      理是这个理，只是这理放到皇帝身上就不那么对劲了，邬玲珑懒得多想哪里不对劲，反正他总不能带着人去把儿子的婚事搅和了，他要真敢这么做，秋离能把他的江山给搅和了。
      “你随意，那么大个地儿，也没那么大张门来拦你。”邬玲珑起身，走出去两步她又停下，回过头来道：“既然给了三皇子希望就不要再反复，皇家的人心胸都只有那丁点大，你别给秋离招惹祸端。”
      皇帝失笑，玲珑可真是……一如既往的直率，“长乐那性子确实是随你了。”
      邬玲珑却不想和他掰扯，紧着又问了一句：“应是不应？”
      “应，你说的事我何时不应过。”
      邬玲珑这才满意了，拉开门大步离开。
      皇帝又笑了，端起茶盏喝了几口将想咳嗽的感觉压下去，他挺开心，玲珑对他终是有几分信任在的，所以防备的不是他，而是老三。
      不过玲珑提醒得也对，既不可能，那些争端在有苗头之前就需得掐了。
第五百二十八章 及时雨
      何庆博是个足够有份量的对手，大家虽然鄙视他，却无一人轻视他。
      秋离和蓝萍去往涪阳，祝长乐低落了片刻就开始为攻打葛麻城做准备，与此同时给自己疗伤。几日后伤口也开始痒了起来，这说明她的伤口大有好转，开始长新肉了。
      三皇子则领着祝茂年父子，再加上吴真父子暂时将文臣这一摊子事支撑起来，人手自然是捉襟见肘，好在是战时，武将不缺就问题不大。
      “小姐，您找我。”
      赵坚从外进来，比起在息陇时的游戏人间，后来的雄心万丈，渐渐看清自己后的沉寂颓败，再到现在的沉稳，除了屈直陪他喝了几场酒，祝长乐始终如一的对他亲近，没人擅自伸手自以为是的去做为他好的事。
      赵坚这样的人，他们的对手从来都不是别人，是自己。
      祝长乐正在看葛麻城的舆图，闻言抬起头来笑道：“赵叔。”
      赵坚走过去看了看，“真打？”
      “先虚后实，我是这么打算的，还没和大哥商量。”
      门口一暗，赵坚抬头看去，是屈直，两人对看一眼，心下都是一动，自从大公子来了后，单独把他们叫来的时候不多。
      “屈大人也到了。”祝长乐放下舆图走过来坐下，示意两人也坐，“我不和你们拐弯抹角，叫你们来是想让你们去皇上跟前听用。”
      两人都不是得陇望蜀之人，赵坚略一沉吟：“是皇上说了什么还是……”
      “你们是我的人，皇上不会在现在这个时候挖我墙角，至少现在不会。”祝长乐笑：“其实在我解毒那日我就和皇上说了要将你们送去给他用，皇上如今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你们有能力，还忠心，他自然极是愿意，只是我一直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和你们说。”
      赵坚和屈直对望一眼，摇头道：“若是皇令，我们只能遵从，也免了你从中为难，可既不是皇令，赵叔就要拒绝你这份好意了，将来如何打算那是将来的事，至少眼下我无意争那从龙之功。”
      “你们跟着我屈才了。”祝长乐看着两人：“我以为经过这些时日赵叔已经看清了自己更擅长的是什么，屈大人不论是想有所作为还是成为史官，只要你们无心致仕，为了将来计，现在去皇上身边是最好的选择。”
      这是掏心窝子的实话，两人岂会不懂，可正因为祝长乐这么好他们才更不想在此时离开，哪怕能帮她的不多，总归仍是在为她效力。
      “我仍是那句，将来再说。”
      屈直附议：“我也这么想。”
      祝长乐鬼灵精怪的一笑：“一开始我就说了是和你们说件事，不是商量，你们不去也得去。”
      “小姐……”
      “以后你就不用叫我小姐啦，我听得那叫一个别扭。”祝长乐眯起眼：“如果不是当时没得选择，你又固执的要那么喊，我当时就跳起来反对了。”
      “小姐，我没打算去。”赵坚这次却没有笑，表情异常的严肃，“除非是你嫌弃我帮不上你的忙。”
      “对啊，我嫌弃，特别嫌弃，你赶紧走。”祝长乐才不被他的话架住，连连挥手的同时脸上也尽是配合演出的嫌弃。
      赵坚无奈，只得瞪她。
      “我好怀念息陇的赵叔呀！”祝长乐捧着脸感慨：“虽然不着调了些，也有满腔抱负不得施展的郁闷，可画上一幅画，喝上一壶酒就快活了，我很久没见你画过画了。”
      赵坚神情柔和下来，那时的他虽有郁闷，可终究是快活的时候更多。
      “我去了皇上身边未必就能回到那般心境。”
      “你在我身边才被束缚。”祝长乐叹了口气：“你不适合军队，但你在朝堂上必有作为，我大哥也这么说。”
      大公子也这么说吗？赵坚沉默下来。
      屈直看着两人交锋，到现在也知老赵是坚持不住了，他也就不打算再抵抗，在朝中熬这么多年，要说没有点抱负，没有点盼着朝野清明的念头那是假的，如今机会就在眼前，眼前这人又已经替他们把路铺好了，他没有再往回缩的道理。
      不过他也想问问：“不知祝大公子如何形容我？”
      “大哥说屈大人是能臣。”祝长乐笑眯了眼：“大哥听说当时屈大人是被算计来当天使时说他们找对人了，屈大人是最适合做谈判使者的人，若你有心，谁都休想在你那里占着便宜。”
      这评价不低，屈直满意了，起身叉手一礼，道：“无论过去多少年，屈直都会记着在西廉军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以前的屈直自诩清流，出来才知不过是将自己束在空中楼阁之中，在西廉军这半年至今我已脚踏实地，屈直谢将军。”
      祝长乐爽快的受了这一礼，然后抱拳回了一礼：“屈大人将来飞黄腾达了我就来要好处。”
      屈直大笑：“屈某等着，将军可一定记得来。”
      “记得记得，好事我从来都不会忘。”祝长乐又看向赵坚：“赵叔你就别挣扎了，和屈大人一起携手并进吧。”
      祝长乐走到赵坚面前弯腰用他们都能听到的声音道：“将来你当大官了就能保护我了呀！”
      听到这句话之前赵坚还在想怎么把这丫头骗过去，听了之后他茅塞顿开，顿时觉得有道理极了，长乐想扔了这将军头衔跑的心思迫切到西廉军无人不知，仗打完了她就玩去了。
      可朝堂从来都不是想来就来，想抽身就能抽身的地方，更何况她功劳如此之大，会有人防着她，有人想利用她，有人想抹黑她，那些围绕她展开的种种都需要有人来解，有人来护，若朝中无人她就太被动了。
      一看他神情祝长乐就知道自己得逞了，飞快的朝屈直得意的一呲牙立刻又收敛起来，逗得屈直差点没忍住笑。
      “我去。”赵坚抬头，看着得意的人无奈的笑着戳了她额头一下，“你啊，要是把算计我这功夫用到仕途上，哪里还用得着别人护你。”
      “我就愿意被人护着！”祝长乐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嘿嘿，走，给皇上送及时雨去！”
第五百二十九章 腚腚和皇后
      西蒙刺藜城。
      相比于大皖皇城的精致秀丽，刺藜可用粗犷来形容，从房子的高低，男女的装扮，皇宫的高大敞亮等等无不透出那粗犷之气。
      正是用膳之时，宫人快步穿梭于宫中各处，大盘小盘的送往各宫。
      靠东一处宫殿内，腚腚掰了个鸡翅单手托腮慢慢嚼巴着，他依旧穿着自己那身有特色的衣裳，眼神落在虚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虽然吃得不甚专心，但也不耽误他把鸡翅啃得干干净净。
      丢了骨头，他又扯了个鸡腿吃了起来。
      屋外脚步声传来，请安声不断传入耳中，他眉眼不抬，依旧不紧不慢的吃着。
      门口一暗，鱼贯进来一行，靓丽的宫人纷纷见礼：“参见皇后。”
      衣着华贵的西蒙皇后便是到了这个年岁也依旧明艳照人，可见年轻时何等的美貌，她挥挥手，宫人纷纷褪下。
      腚腚吃完了鸡腿，又扯了另一只继续嚼。
      “每日都听下面的人说你能吃掉多少东西，想来应是喜欢宫中的膳食。”
      “不如我自己做的叫花鸡，和我家老头儿做的更是差得远了。”
      皇后笑：“不如做一次给我吃吃？”
      “不了，得是大皖的鸡做出来才好吃。”
      “我这便让人去弄来。”
      “不怕我是借机送消息出去？”
      “无妨。”皇后轻抚着衣袖，对他的态度自然得仿佛真是一家人：“祝长乐此时自顾不暇，顾不上你。”
      “把打下来的城池全部吐出来了的好像是你们西蒙。”
      “城她是全部夺回去了不假，可惜，她想现在挂印来救你却还早了些。”
      腚腚把骨头扔进盘子里，喝了一口酒打了个酒嗝，皇后以为他是吃饱了，没料到他又掰了仅剩的那只鸡翅膀继续吃了起来。
      皇后笑了笑，这些日子下来她其实还挺喜欢这个孩子，知道跑不了他就不自找苦吃了，该吃吃该喝喝，把自己养得倍儿精神，比起身体虚弱路都走不了几步，自然是力气足了找着机会好跑路。自己说什么他就听着，尽可能收集外边的信息，但他决不主动问，不给人拿捏的机会，哪怕你明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他也滑溜的不给你攻破他心防的可能。
      好在大皖送了一份好礼给她。
      “你在等祝长乐。”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这一点。”
      皇后点点头：“我相信你们的情谊，从我了解到的信息来看，祝长乐确实是个值得被信任的人，哪怕她深知以她现在的身份绝不可因私人感情轻举妄动，可至今她的人都在想办法接触你，并且成功了不止一次。”
      “多谢皇后娘娘手下留情。”腚腚完全不否认，并且非常愿意告知：“小祝子的人告诉我老头儿现在情况还不错。”
      皇后看着他：“我说过，那些陷阱本不是针对大皖来找你的人，我没想到他们会来得那么快，有人要你的命，我总要做些防备。”
      “你把我抓回来，然后告诉我你是在保护我，等着我感激涕零。”腚腚笑了：“皇后娘娘看样子对我查得也不那么仔细，又或者说你把我娘查得底儿掉，然后就自以为了解了丐帮，再类推到我身上。”
      皇后确实是这么想的，因此也完全不否认。
      “身为丐帮弟子，我有必要为丐帮正名一番。”
      腚腚把没吃尽的鸡翅放下，擦了擦手道：“当年我娘吃亏，丐帮没有竭尽全力以至于让老头儿记恨十多年，但他记恨归记恨，却从来不曾做什么和丐帮过不去，是因为当时丐帮因为帮主的新旧交接生了内乱，所以帮主想先稳住帮派再行其他事，后来他亲自找老头儿致歉并要继续之前的事，但老头丧女之痛无解，根本不搭理他，带着我在息陇一住十几年，并非你以为的丐帮不护帮内弟子，类推到我身上更不合适，我和我娘不一样。”
      腚腚看向屋外，西蒙的天阳光正好，而他生活十几年的息陇如今正是阴雨绵绵的时节，他连那平时下个没完让他厌烦的雨都开始想念了。
      “我不止有丐帮，我还有许多朋友，我相信我的朋友绝不会对我置之不理，并且我还活着，我有回去的信念，有挂念的亲友，还有你有求于我的倚仗。”
      腚腚笑，看向皇后的眼神中都是戏谑：“我本不知我有那么大价值，通过皇后我知道了。”
      “我倒觉得你和你娘最大的不同并非你说的这些。”
      “哦？愿闻其详。”
      皇后看向他：“你虽从小只得一个外祖在身边，可你内心之富余不要说这宫中，就是在外我也看不到几个人有，这点让我很意外，是因为祝长乐？”
      “对，因为祝长乐。”腚腚脸上脸上满是提及好友的骄傲：“自从认识她后伤春悲秋的时间都没有，光生她的气就够了，可也是她陪着我一起打架，一起闯祸捣蛋，一起挨罚，在我最想要父母的时候她说她的父母家人分我一半，并且她做到了，我现在并非没父母的野孩子，我有家，有父母，有祖母，有兄有姐，我是家里最小的老五，他们都对我很好。”
      皇后传奇的一生经历过许多，也曾有过最浓烈的感情，却从来都是她护别人的时候多，少有被人相护的时候。不过她期望过，只是她的期望至今不曾被满足，这个孩子他也期盼，但他得到了，祝长乐给了他这一切，补足了父母缺失带给他的影响。
      所以无论她开出多诱惑人的条件他都不为所动，派来多美貌的宫女他也不多看一眼，因为西蒙和大皖为敌，他若认了这皇子身份，那他和祝长乐就成了敌人。
      皇后低头笑了笑，真是让人羡慕啊，她这辈子就没有这样真情实感的朋友，年轻的时候没有，到了现在更不可能再换得一丝真心。
      “我说祝长乐如今自顾不暇不是吓你。”
      腚腚笑了笑，不理会。
      皇后也笑：“大皖皇帝被他们从京城救出来了，何庆博拥立了个小皇帝，将西廉军定义为叛军，发勤王令让大皖另两军剿杀祝长乐。”
      腚腚正打算拿起那个没啃完的鸡翅膀啃完，丐帮弟子怎能浪费，听到这话他动作顿住了，抬起头来看向皇后。
第五百三十章 联手？
      皇后迎着他的视线，笑意更甚。
      腚腚继续之前的动作，把鸡翅拿起来啃干净，慢慢的擦了手道：“皇后想说什么尽可以说得再直接些，说一半留一半的，我不会去想，也懒得猜，免得做了不合适的事坏了小祝子的全盘计划。”
      “你们确实互相信任。”
      皇后的大皖官话说得不错，只是带着些许口音：“那我就说得再明白些，算上已经被何庆博拿捏在手里的前府军，祝长乐的西廉军要面对三军围杀，身后还有西蒙军随时准备攻之，如此前有狼后有虎的局面，我也想看看那巾帼英雄如何破。”
      大皖的形势已经这么严重了吗？腚腚看着那只扯去翅膀和鸡腿，只剩身体趴在碟子里的鸡，突然就觉得小祝子如今的情况像极了它，被种种原因束缚住了手脚，再不能随心所欲的想如何就如何。
      小祝子那人看起来不着调，其实内心最有章程，最靠得住，被人拿捏住了这一点，她就是一头最好用的牛。
      腚腚垂下视线，怎可以如此，没道理如此。
      “皇后特意来告诉我这些，想必目的仍是想和我做交易。”
      “是。”皇后并不怕承认这一点：“我没有子息，你没有母族庇护，若能联手本就是最好的结果不是吗？”
      “你就不怕我将来出尔反尔，权势在手后翻脸不认你？”
      “担心过，但是对你有几分了解后也就不那么担心了，尤其是近段时间你的表现都让我对你更放心。”
      皇后看着童梓鸣丝毫不掩饰她的欣赏之意：“你受祝长乐影响极大，重情重义，心胸宽广，便是心中有执念想要找到父亲也是想问问为何要对你娘失约，被掳来此地后你终于见到了你父亲，在知道他当年失约是因为皇权争夺他被人关了近一年才被动失约后，你就把这事放下了，不提任何要求，不恋权势，也不想认祖归宗，对你来说这就是了了一件你记挂了十来年的事，并且这事远没有你的朋友重要。”
      皇后笑：“我喜欢有情有义的人，相对来说，也更愿意和有情有义的人做交易。”
      腚腚不动声色的听着：“你觉得我会答应你的交易。”
      “之前很头疼，你不贪权，不恋势，没有野心，都称得上无欲则刚了，不知怎么才可以攻破你的心防，直到今天我得到这些消息。”皇后笑得越发明艳：“你的弱点非常明显，但是你的弱点本身就是对我都有威胁的强者，所以我无可奈何，可现在不一样，你的弱点麻烦缠身，而你可以帮到她，这就是我的倚仗。”
      “我不觉得你就立于不败之地。”腚腚抬头看她：“在你没有子息的情况下，皇帝对你的防备都甚于任何人，若你将我认在名下……你觉得会如何？”
      “他防我，可他离不开我。”皇后笑容渐渐变淡，语气也没了之前的放松：“这是我和他的事，你不必担心，你只要知道一点，只要你愿意与我联手，太子之位非你莫属。”
      “我突然想起来一事。”腚腚托腮看着情绪收敛得极好的皇后：“你一直都只让我和你联手，却并不曾提过要我答应什么条件，太子之位这么大个好处给我，总不会是白给的。”
      “只要你认在我名下，将来奉养我为母后就够了。”
      腚腚笑：“只是奉养皇后，不是奉养皇后一族？”
      “只需奉养我。”皇后对上他的视线：“我活着的时候愿意庇护他们多少就庇护多少，我若不在了他们就得各凭本事，我不会要求你一定要给他们什么好处，家族需得自己上进，而不是靠我一个女人护他们生生世世。”
      腚腚看着她，惊讶的发现她说的竟然是真的，这个女人是真不打算生生世世为娘家鞠躬尽瘁。
      皇后扬眉：“意外？”
      “意外。”腚腚老实的点头：“若不是为了家族，你不必非得做到那个地步，以你的威名，无论将来谁坐上那个位置都不敢轻慢你。”
      “确实不必，但是让她们的儿子位居我之上，我非常不爽。”皇后看向屋外：“我曾经有过身孕，但是当时他受困境遇极危，我亲自带人前去营救不慎受伤，孩子没了，身体也因此受损再难有孕，可只是我的孩子没了，并不影响他有。”
      皇后转过头来，神情虽淡，却看不出释然：“若换成是你，可甘心？”
      “你不如问我，若换成小祝子会如何。”腚腚想了想：“若换成是她，她不会做这皇后，她会远走高飞永生不再相见，天地如此之大，去哪里逍遥不比困在皇宫好。”
      皇后似是笑了笑：“我也想过不做这皇后，可惜，不是我想走就能走。”
      腚腚大概明白是什么原因，不外乎是家族将她绑住了，可她性子里又有几分不屈服在，所以她庇护家族的心并不那么强烈。
      可是：“我对什么皇子太子并没有任何想法，皇子太子该会的那些事我也不会。”
      “不会可以学，没想法可以变得有想法。”皇后的笑容变得舒心起来，从这句话可以看出来，童梓鸣动摇了。
      “我知道你不信我说的话，一会我会撤走你殿中的人，你可问问祝长乐的人大皖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到那时你再做决定。”
      腚腚没想到她这么大方，可越这样他越相信那些话，稍一想，他又道：“我若和你联手，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那又如何？西蒙国内日趋安稳，不必再用战争来转移国民的注意力，若大皖是个硬骨头那放弃了不啃就是，损失不了什么，打了这么些年仗，也该休养生息了。”
      腚腚笑，若真有那时候，他要做的可远不止这些。
      皇后也笑，能做的事到了一定的时候未必会做，每个人都是如此，你在哪个位置了想的就是那个位置该做的事，有情义的人更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因为这样的人通常不喜欢牵连无辜。
      若祝长乐是皇帝，童梓鸣还可能把国家送给她，可她不是，她只是个将军，现在位高权重，将来就可能变成功高震主，到那时童梓鸣就会发现，他只有变得更强大才能保护他的朋友。
第五百三十一章 腚腚的决定
      皇后走得很痛快，并且格外从容，很快，殿中的人也都撤走了，一个不停。
      等了一会，腚腚等到了他想见的人。
      “玲珑阁程亮，见过童少侠。”
      “你就不怕他们是张开了陷阱在这里等着。”腚腚笑着打趣。
      “有兄弟在外随时接应。”那人道：“平素要找机会方能进来，今日他们都大开方便之门了自然不能放过。”
      腚腚不再在这个小问题上纠缠，他问：“皇帝现在在西廉军？”
      “是。”
      “何庆博拥立了个小皇帝？现如今发下皇令剿灭祝长乐？”
      “是。”
      腚腚心直往下沉，虽然知道皇后敢让他去验证事情就不会偏离多少，可真的一件件全部如她所说，他仍无法不心惊。
      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腚腚不死心的又问：“大皖四支军队，三支被何庆博拿捏住了？”
      “是。”程亮抬起头来：“少侠说的件件不假。”
      腚腚仰起头笑了，这可真是，有意思得紧，他那个没正形的好友当大将军就够让人吃惊的了，现在还成了救国的英雄，她也不想想，翻遍史书哪个英雄有好下场了。
      “她现在什么打算？”
      程亮不知童少侠明明被困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他也不问，加快语速道：“刺藜距离燕回镇有数日的距离，消息有滞后，不过祝将军自有她的打算，童少侠请跟我走。”
      “我走不了。”腚腚站起身来原地转了一圈看着这偌大的雕栏玉砌的宫殿，“皇后明面上撤走了所有人，暗中不知布了多少人马在等着，她不会给我离开的机会。”
      “童少侠放心，玲珑阁也不会什么准备都没做就冒然带你走。”程亮沉稳又自信：“牺牲许多人来救一人，不是玲珑阁会做的事。”
      “我相信玲珑阁定有部署，只是我走不了了。”
      腚腚神情似哭似笑，以前他做梦都想回到大皖去，什么办法都折腾了一遍，可是怎么都回不去。
      现在他还是想回去，可他不能走了，只要他回到大皖，西蒙必会拿他皇子的身份做文章，到那时，小祝子就将腹背受敌，皇后老谋深算，已经把结果告诉了他。
      小的时候他和小祝子一起闯祸一起担，长大后一起行侠仗义，一起打架一起骂娘，一起喝酒一起练功，他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爹娘都分一半，他知道，就算现在他带着这一身麻烦回去，小祝子定也会不管不顾的将他护在身后，就像以往的许多次一样。
      那家伙一直都是那样，明明也只比他大几个月，却总以姐姐自居，并且真把他当成弟弟护着，在他长到十七岁的人生中，这份爱护是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的，从小到大，延绵至今。
      可这次的事不一样。
      童梓鸣一把掀了桌子，听着噼里啪啦的碗碟碎裂声响他低头笑了，这次的事他帮不上小祝子的忙，可也绝不能成为压垮她的那根稻草，一军面对三军的压力可想而知，如果西蒙军再随时准备伺机咬上一口……
      走到书桌旁他倒水研墨，提笔写完第一个字就笑了，他想起来有一次他和小祝子争论谁的字写得好，老头子笑话他们五十步笑百步，明明都是手写的，看着像脚扒出来的一样，最后还是他在小祝子的压迫下承认她的更好点。
      如果能一直留在息陇就好了，腚腚想，他不出来找爹，小祝子不去云北，他们一直还在息陇呆着，从年轻到老。
      程亮走到门口看了看，完全看不到人影，确实是把人全部撤走了，再结合童少侠现在的反应，不知皇后是给了他什么桎梏，让他不得不留在这里。
      “程亮，这两封信，一封给小祝子，一封，给我家老头儿。”腚腚从身上扯下来两个布口袋，折好信分别放进去。
      程亮接过去贴身收好，看着坐着没动的人道：“童少侠打算留在这里？”
      “暂时是，你们如果还留人在刺藜，暂时也不必再来找我。”童梓鸣看着手上的墨迹往鼻子上蹭了蹭，心知应是蹭上了一些，他笑了笑，抬头看向程亮：“这些时日多谢你们千方百计的营救我，铭感五内。”
      “我等是听令行事。”程亮拱手一礼：“来时阁主就有交待说尊重童少侠的决定，少侠既然心意已定，我等就不强求，在新的命令到来之前我等还是会留在刺藜，若少侠改变主意，或者有所求只需在此殿外墙上划上这个形状即可。”
      程亮在掌心画了一个图案给他看，这并不是多神秘的图，只做为临时暗号，看着并不复杂。
      童梓鸣在掌心跟着画了一遍，点头：“记下了。”
      程亮行礼后正欲沿原路返回，就听得童梓鸣又道：“若小祝子问起看到的我好不好，你告诉她我很好。”
      童梓鸣站起身来从上展示到下，又指着地上那一地的肉食：“吃得好睡得好，还长了几两肉，事实上我确实还不错。”
      程亮并不应允：“我会如实回答祝将军的问题。”
      童梓鸣还想说什么，想了想挥挥手算了，小祝子滑溜得很，哪里能轻易被哄骗过去。
      见他没有其他嘱咐，程亮告退离开。
      安静片刻后，宫人回归，可见这一切尽在皇后的掌控之中，看着轻手轻脚收拾碎碗的宫人，童梓鸣走出大殿在门槛上坐下，双手托腮看着上方的天空。
      有个厉害的同盟好也不好，好是因为她能提供助力，让利益最大化，不好则是因为自己不一定能斗得过她，最后成为她手里的傀儡。如果小祝子能尽快控制住局面，他可以不必和皇后做这桩交易，可他怕的就是这个时间太久，若西蒙再在背后捅一刀，小祝子要扛不住，他不敢赌，代价太大了，小祝子能用的就是那些人，而现在，她的敌人人数三倍于她。
      看着一朵云飘到再也看不到，童梓鸣收回视线看向下一朵，继续想着自己能做什么，能做到什么地步，和皇后的交易他要提出什么条件，只要西蒙不出兵，解了小祝子腹背受敌之危，把拖字诀用好了说不定将来他仍然能回到大皖去。
      他打心底里这么盼着。
第五百三十二章 脱胎换骨
      燕回镇，演武场上战旗猎猎。
      各军精兵排列整齐，鸦雀无声。
      随着一阵马蹄声响起，皇帝穿一身软甲出现在众人视线内，三皇子紧跟其后，盔甲着身的祝长乐与秋离分列两侧护卫，在他们身后则是几位将军以及祝茂年等人，祝长望亦由左青推着走在其中。
      到了点将台前其他人皆站定，只有三皇子扶着皇上上去。
      居高临下，皇帝放眼四顾，心中豪气顿生。
      他去过前府军营，做为拱卫京城的军队，当时看着也觉得训练有素，行动整齐，可见到西廉军才知道什么叫训练有素，什么叫纪律严明，什么叫军令如山。
      有这样一支军队在手，他甚至有了战无不胜的信心。
      “大皖传承到朕手里是第十一代，除了开国太祖，朕是第一位来到边境的皇帝。”皇帝背过双手环视一圈：“有西廉军如此精锐，朕之幸，有祝长乐如此良将，朕之幸，能亲眼见识到何谓精兵强将，朕之幸，有西廉军驻守边疆，朕之万幸！”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这一片天空，祝长乐单膝跪地，看身边的人站得和竹子似的轻轻扯了扯他衣摆，低声提醒他：“蹲下。”
      秋离左右看了看，真就在她身边蹲下来，旁边的人对这两人也无奈，他们还以为祝将军是要提醒那位跪下。
      皇上双手一抬：“祝我西廉军战无不胜！”
      “战无不胜！战无不胜！战无不胜！”
      皇帝被这氛围带动，好似全身都充满了力量，声音也大了：“等到得胜归来，全军重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祝卿何在！”
      到她了，祝长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打定主意打完仗就要跑，这动不动跪来跪去的膝盖疼。
      心里吐槽得再厉害，她仍老老实实的出列：“末将听令。”
      “此番攻打西蒙国，全赖将军领兵作战，朕盼将军凯旋！”
      “末将绝不负皇上所托！”
      皇帝意气风发的一挥手：“出发！”
      “是！”
      祝长乐起身看向一众人：“将士们，反攻开始了！放吊桥，开城门！”
      随着一阵‘哗啦’作响，吊桥缓缓放下，再又是闷闷的摩擦声传来，紧闭的西城门缓缓打开。
      彭司领前军当先而出，快马加鞭分散往各个方向侦察，然后是后军推着各式攻城器械出城，再之后是中军、左军、和右军，全军皆出。
      皇帝从台上下来，祝长乐迎上前去：“皇上身体可能支撑？”
      皇帝神采熠熠，大笑着道：“朕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既是御驾亲征，今日开战皇上自然是在场最好，之前商量的也是如此，不过……
      看着同样着了软甲的三皇子，祝长乐有些头疼，之前未说三皇子是否前去，但是在她看来这根本不是需要讨论的问题，三皇子必不能去，若有万一，只要这根苗苗保住了就有补救之策，只是这话她说不得。
      “老三，你留在城中。”皇帝接过缰绳拍了拍马背，头也不回的道。
      三皇子还想挣扎一下：“父皇，儿臣之前就跟着行军作战过，只要不往太前边去，儿臣非常安全。”
      “此时不比任何时候。”皇帝难掩对这战马的喜爱，拍拍背又摸摸脑袋，听着它响亮的响鼻声都觉得悦耳。
      翻身上马，皇帝抓着缰绳的手指用力到乏白，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有御驾亲征这日，只是这样骑着马他都兴奋得无以言表，他觉得自己并不害怕，可身体似是本能的感知到了战场上的危险开始微微抖动，心跳加速。
      更用力的握紧缰绳，皇帝看向对打仗非但毫无惧色，甚至还隐隐有些跃跃欲试的老三，胆子大了，底气足了，连走路的步子都迈得大了，说话也远比在京城时利落，行事时更有着祝长乐式的果敢，不怪恒儿说他长进了，这何止是长进，简直是脱胎换骨，如果说之前选他为储君是矮个里拔高个，现在真正称得上是出色。
      短短几个月时间能有这么大变化，也不知是在京城时耽误了他，还是说西廉军造就了他，又或者两者皆是，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于大皖来说都是大幸。
      皇帝又看向祝长乐，见她本来还漫不经心的神情在自己看过去后立刻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过来，就好像在证明自己非常认真的听似的，简单好懂得他都想笑，再看看站在她身边的秋离，皇帝真的笑了，在京城时他觉得大皖到了最难的时候，一个不好江山就得倾覆，现在他却觉得，眼下是自皇祖父以来最好的时候。
      “驾！”
      祝长乐眨眨眼，看皇上在护翼队的护卫下离开她低声问秋离：“刚才皇上是不是想说什么？”
      “没说就是没事，无需多想。”
      祝长乐一想也对，她总不能还去管皇上想说什么，当然，她绝不会承认自己其实是有点好奇皇上想说什么，表扬表扬她也好嘛！
      此时不容分神，祝长乐跑向大哥，途经祝茂年时喊了声爹爹，但是半步未停，祝茂年正打算应时人已经跑过去了，他无奈的一笑，这一声可真是叫得顺便。
      蹲到长兄面前，祝长乐道：“大哥，还有什么要交待我的吗？”
      “能用的战术就我说的那些，你灵活运用。”祝长望嘱咐道：“以皇上安危为重，还有，吸取攻燕回镇时的教训，别大意受伤吃大亏。”
      “知道，可不敢再挨一回了。”祝长乐心有余悸的打了个哆嗦。
      要不是看她盔甲在身，祝长望都想戳她一下，想着正事，他又提醒了一遍：“不要想着打西蒙一个措手不及，没那个好事了，今日最重要是护着皇上亲征后安全归来，不得冒进。”
      “大哥放心，我有分寸。”
      “大哥对你最放心。”祝长望笑了笑：“去吧。”
      “是。”
      祝长乐骑上小尾巴策马追上前去，秋离正欲上马就听得祝长望道：“寸步不离守在长乐身边，不能再让她受伤了。”
      秋离点点头：“我知道。”
第五百三十三章 天时地利
      一早，涪阳县的何家大宅就热闹非凡，每个人看起来都有些兴奋，只有祖祠内安静得一如往昔。
      须发皆白的老人背着双手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先祖牌位，许久没有动弹。
      有人轻手轻脚的进来，先拜了祖宗才走近低声道：“父亲，老三要走了。”
      老人没有应他，朝祖宗作揖后甩袖背到身后往外走去，是祖坟冒青烟还是抄家灭族此时都不容他多想了，既然都走到了这一步就只能接着往下走，且必须是前者这个结果。
      涪阳城今日着令百姓关门闭户，主街上，数千着铠甲的人分列站立，神情中有兴奋，有忐忑，但更多的是面对未知的不安。
      马蹄声阵阵，领头之人手持圣旨扬声道：“今，何家奉皇令进京勤王，诸位，建功立业就在当前，若立功必有重赏！”
      重赏之下，众人心底的忐忑不安也因着这话褪却许多，纷纷大声应喏。
      城门大开，数千人踏上征途，待全部出了城后城门再度关上，整个涪阳城都好像空了下来，又过了一会，百姓才被允许出得门来。
      城外不远的山峰上，秋离静静的看着下边长长的队伍，也是巧了，前天在路上他就收到了梅章派人送来的消息，说涪阳有异动，没多久又收到第二封情报，何庆博要用涪阳的人手，他带着护翼队的人手连夜赶到，那两千西廉军最快也得今天晚上才能到。
      梅章一直没有得到命令，忍不住问：“阁主，不跟上去吗？”
      “不急，先拿何家。”
      梅章不解：“可是只要把这些人拿捏住了，何家完全不足为惧。”
      秋离摇摇头：“先拿下他们就需要花许多人手守着，并且还得防着他们惊慌之下做出什么来，不如先把何家拿捏在手里。”
      梅章明白了阁主的打算，也对，平时脑子好使的人破坏力大，可他们的行动力远不如那些个老兵油子，打晕了绑起来就做不了什么了。
      目送队伍全部离开视线，秋离道：“安排人尾随上去，什么都不要做，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
      秋离回了上次见长乐的那个山坳里，护翼队一众人将自己功法的特性表现得淋漓尽致，有最规矩的坐在地上打座的，有在树冠上起起伏伏的，有在枝丫上坐如松的，有躺在上下两柄飞刀上的，等等等等无一不足。
      蓝萍抱着重剑靠树坐着，见到他站起来走近：“动手吗？”
      “稍等即可。”都是心系祝家人，秋离理解她的归心似箭，待她态度也远比旁人亲和：“计划整体不变，你带何家人坐漕帮的船先走，若中途有变你看情况应对，不可将他们交给任何人，必须交到长乐手里。”
      “知道。”蓝萍点头：“放心，出不了岔子，水路是我漕帮的地盘，他就算是真龙也得给我盘着。”
      秋离也就不多做嘱咐，算着时间还够，他突然难得好奇的问了一句：“大公子将来必要回京，你跟着一起去？”
      蓝萍毫不犹豫的道：“他在哪我在哪。”
      “京城很小。”秋离转了个方向看着这个小山坳，“比起可任由我们来去自由的偌大天下，京城小得不值一提。”
      “所以你对那个位置一点想法都没有。”蓝萍将重剑背到背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长这么大我呆得最多的地方是息陇，每年长乐在息陇呆多久我就呆多久，剩下的时间就在漕帮，除了是和长乐一起外出，不然我对其他任何地方都丝毫不感兴趣，行侠仗义，扶危济贫，那是长乐才有的理想，我没有，是生活在息陇，漕帮，还是京城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只要在我身边的人还是那些就行。”
      蓝萍嘴角微扬：“长乐长嫂这个新身份，我很迫不及待。”
      知道她是这般想，秋离便也放心了，他担心的从不是蓝萍是不是能适应京城的生活，而是若她不好长乐的心情会要受影响，一个不好她长嫂没了，好友也要没了。
      也对，不是每个人都是邬玲珑，她受不了束缚，能忍一时忍不了一世，最后离开是迟早的事，便是没有他受伤为引，之后也会因为别的事彻底烦了离开。
      想着这些，秋离免不了又想到了如今皇宫被清洗，那些人恐怕剩不下几个，看霍正康对母亲的态度明显有心，可以他娘的性子绝不会再入宫，依他看来，他们俩本也无需再有牵扯为好。
      这时梅章快步过来：“阁主，城里的兄弟们部署好了。”
      秋离收回心神，看向一众姿态各异的护翼队扬声道：“各位，走了。”
      众人纷纷收功，天枢走近来笑道：“这种事我们还是头一回做，手生得紧，盟主需得多提点才行。”
      其他人连连附和，平时遇着官家的人他们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现在却是要在皇子的带领下去劫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何太尉的家人，这属实有点太刺激了，也属实手生，平生第一次干，让他们打家劫舍还熟练点咳咳。
      “别让人跑了，别让人死了，也别动其他歪心思就成，我无所谓，长乐容不下。”
      能将西廉军整支军队都带出一身正气，祝长乐的性子就可见一二，顺点什么就也罢了，真干点别的什么出来不用何庆博怎么着他们，祝长乐就能把他们灭了，这一点大家都信，心里还真幻想过点什么的立刻都老实了。
      涪阳城除了城门紧闭，一切看起来和往常并无不同，而护翼队众人也并不需要从正门进入。
      早将涪阳城摸得熟透的梅章带着一众人从无人处翻墙而入，直奔何家老宅，到了目的地也未遇半点阻碍，顺利得让一众人都觉得太顺利了，不由自主的更多了几分提防。
      来涪阳之前秋离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几千老兵需要他花些心思应对，却没想到好像老天爷站到了自己这一边，何庆博正好在此时把人调走，都不用他们想辙了，涪阳此时在他眼里和空城无异。
第五百三十四章 意外之事！
      梅章正欲请示，秋离就道：“直接抓人，之后你们按着名单来对，城门那里控住了吗？”
      “是，控住了。”
      秋离回头看了一眼：“天枢，你带两百人在外守着，不放跑一个。”
      天枢抱拳，点了几个帮派的弟子前去部署。
      “其他人，以现在的站位依次从后院至家院，从左边至右边，二十人负责一个院落。”
      这命令怎么听都有点奇怪，可用在说松散不松散，说听话也不那么听话的护翼队却正好，即不是将他们当成下人那样命令使唤心生反感，又条理清晰的让他们知道该干什么，非常主动的算着人头去看自己管哪个院子。
      在一侧毫无存在感的蓝萍不由得想起大公子的话，秋离的御下之能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少有人及，若他有心帝位，必能扭转大皖的颓势，若他不是和长乐情投意合，说不得会使些手段计谋将他送上帝位，可惜，这是长乐未来的夫君，慢说他无心帝位，有心他也要破坏了才行，大公子说长乐不能在宫中那地方呆着，别说几十年，她几天都熬不住，他们也都舍不得。
      之前看不出大公子说的御下之能，现在她看到了，明明是张口就来的一番吩咐，却即利落，又算到了人心，两相比较，三皇子确实远远不及，也怪不得皇帝之前那般动心思。
      秋离哪里知道未来大舅子心里有这诸多想法，他跃上屋顶，听着看着下边的动静不发一言。人心有偏向，皇宫是他出生的地方，霍这个姓氏他再不用也改变不了是霍家血脉的事实，他再如何不喜也轮不到何庆博来染指。
      须发皆白的老人双手缚在身后被汤元推出屋，他抬头看向屋顶上居高临下的人，直起腰问：“来者何人？”
      “秋离。”
      “贵妃娘娘那个儿子。”如果说之前他还对老大此事有六成把握，此时就只剩三成了，老三刚带着人走他们就来了，显然是知道涪阳城中一切动静，也就是说，老大的一举一动都被盯住了，偏偏老大还信心百倍，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看来我何家不是祖坟冒青烟，是要被抄家夷族了。”
      “皇权富贵是很馋人，可惜，何庆博福薄，命薄，承受不起。”秋离低头看着他：“之前我还好奇太尉已经权倾朝野了，为何还要背上骂名去造反，听到你刚才这句话我倒是明白了些，能说出祖坟冒青烟这等话，何庆博这野心恐怕也不是平空来的，是被他爹喂养出来的。”
      “江山万里能者居之，我何家人才济济，老大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有幸成了，我何家绝不会如皇室这般懦弱，绝不会出现皇权旁落，绝不会如此无能窝囊，有祝茂年这样的臣子拼死相护才能在夹缝中喘息。”老人神情平静，“成王败寇罢了，我何劲松认。”
      秋离静静听完，笑了：“你应该去和大皖的开国皇帝去比，和传了十一代的皇帝比，比不出你的本事来。”
      “老大信里说你离宫多年，和皇帝并不亲近，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若非你们造反，我和他一辈子也不会见面，自然不亲近。”
      何劲松大笑：“看来还是我何家帮了大忙。”
      “帮了倒忙。”秋离闲闲的和他说着话，耳朵却将各个院子里的情况收入耳中，虽有些小的反抗，却也仅仅如此，而且到现在也没看到有人前来帮忙，涪阳城真的空了。
      “动手吧。”何劲松还没听明白，突然后颈一痛失去了所有意识。
      汤元挤眉弄眼的笑：“我还以为秋盟主打算继续和他唠嗑。”
      秋离不理会他的打趣，“找信。”
      汤元不蠢，很快意会过来，立刻让人过来将人绑牢实，亲自回屋去寻找，不一会他就抱着两个大匣子出来。
      秋离落到他身边，接过一个匣子将信全捞出来看了看，看向另一个，汤元立刻也学他的动作捞起来给他看，粗略估算，这里得有两百封左右。
      “我再去找找。”汤元把另一个匣子塞出来，快步进了屋。
      梅章忙上前接过来抱着。
      秋离拿起最上边一封飞快看完，紧接着又连着折了几封。
      “还有好多！”汤元又抱着两个大匣子出来，在他身后还有个人也是抱着两个。
      “看日期。”
      汤元将匣子放在地上，每个匣子都拿了一封拆了看落款，“这是四年前的，这是五年前，这是七年前，这两封都是七年前，天……”
      汤元从每个匣子的底部掏出来一封打开，“天，这封最早，八年前的，这封也是，这么一比，怎么好像越往前信越多？”
      秋离垂下视线看着这一地的信，“把何劲松看紧了，蓝姑娘，你多带几个人。”
      汤元似是听明白了，又好像不是很确定，他试探着问：“秋盟主，这何劲松该不会才是造反这事的幕后之人吧？”
      “没错。”
      所以秋离只是和何劲松对了几句话，就从中看出了这一点？汤元回想了一下，“是他说的那句‘何庆博信里说你离宫多年，和皇帝并不亲近’让你起疑了？”
      “连这事都写信回来告知，不该起疑？”秋离回头吩咐：“将屋里仔细再摸一遍。”
      梅章知晓事情的重要性，立刻带人进屋。
      蓝萍看了秋离一眼，默默的在心里佩服了大公子一番。
      汤元就更直接了，高高竖起拇指，满脸都是佩服：“小祝子看上的人是厉害。”
      秋离最爱听这话，有回听到护翼队有人说他和长乐是绝配，他把那人都记住了，决定回头表功的时候要多给他点。
      汤元这话也算是挠到了他的痒痒肉上，得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阁主，还有。”梅章抱着一个抽屉出来，里边的信都是随意收着，打开一封，纸张都有些泛黄了，明显有些年头，看了看内容和落款的时间他更确定了一点：何庆博的野心，是被他爹喂养出来的。
      “梅章，信收好，我亲自带走。”
      “是。”
      “从这里走水路最快也得六天，把这个给他吃了。”秋离拿出一个药瓶递给蓝萍：“其他人打晕了绑起来就行，这个不行，别让他醒来。”
      蓝萍接过来郑重应下，这种人，醒着她未必能对付。
      秋离显然也有这种担心，稍做比较，他决定选人：“我和你一起走水路，梅章，派几个身手好的兄弟将这些信送往燕回镇，让他们分开走。”
      人和信分开，万一有什么情况也能保全一方，梅章应喏。
第五百三十五章 都到齐了
      皇帝并没有每日都上前线，便是他想其他人也不同意，只能隔三岔五没有规律的去一下，以免被人找到机会。
      无需保护皇上的时候祝长乐就成了快乐的小鸟，纵马扬鞭，让她觉出了几分肆意。
      在护翼队的地盘看到胡斐时她有些意外，这人消失有些日子了。
      “还以为胡前辈已经离开。”
      胡斐依旧一身紫衣，只是再无初见时的潇洒风度，甚至连下巴上的胡茬都长出来了。
      看着被这么大一摊子事压着的小姑娘，他道“你该叫我师伯。”
      “师伯。”祝长乐光棍得很，他想听就叫一声呗，反正她没拜过祖宗的，过了这村就不认了。
      胡斐似是看出了她的打算，嘴角微扬，道：“待这仗打完了，你随我前去拜祭先祖。”
      “我都不知这仗何时能打完。”祝长乐看着空了的护翼队，她本就是途经顺便过来看看，“待海晏河清，我会代师父前去拜祭，在那之前就请师伯自去多烧一柱香吧，保佑他们的徒孙能打个胜仗。”
      胡斐没有接话，沉默片刻后道：“凝眉走得可痛苦？”
      这是接受现实了，祝长乐笑：“师父走得了无遗憾。”
      “我是问，她走得可痛苦。”
      “筋脉寸寸断裂的痛，师伯可以自己尝尝是不是痛。”
      见胡斐还是陷在这件事里纠缠不清，祝长乐道：“师伯，我师父不在了，她死了。”
      胡斐又沉默了，就在祝长乐准备离开时就听得他又道：“我知道她不在了，我只是，只是……”
      “这事和你本也没什么关系，那功法不是你让她练的，不是你害的她，虽然你在和师父定亲后有个红颜知己，让师父对你失望退了婚自己扛下这些事。可你是你，她是她，她有足够的心志负担她自己的一生，用不着师伯来垂怜，也用不着任何人来怜悯，她活着时对这些不屑一顾，死后你就是带着这些心意去烧纸给她，她恐怕都不会收。”
      想到师父那一脸嫌弃的样子，祝长乐笑道：“若师伯是想以自责来寻个心安，在我看来却也不必，师父没有怪你，她的心思全在我身上，所以，一切都由我来承受就好了，和师伯没什么关系，师伯只管安安心心的继续逍遥，便是真和温仙姑再续前缘，师父便是在地下知道了也会说一句蹉跎多年总算有了个结果，师伯若想听点其他的怕是要失望了，师父从没和我提过你。”
      “可你知道得很清楚。”
      “师父不说，自有说的人。”祝长乐翻身上马，拍着小尾巴的脖子道：“师伯，过你自己的生活去吧，不管你做什么我师父都活不过来了。”
      看着走出视线的人胡斐久久没有动弹，这段时间他就想啊，若他没有认识温仙姑，没有后来的诸多想法，他和凝眉会如何？教一个这样的徒弟出来，应该是极有成就感的吧？他肯定就会知道凝眉功法有问题，肯定会陪在凝眉身边，为她想尽办法，为她续命，为她做所有能做的一切。
      可他了解自己，他是耐不住的人，就算没有温仙姑婚后他也会出去游历，去结识各种各样的人，去冒险。而凝眉则喜欢避居人后，时间久了他们多半还是会出问题，或许，凝眉就是看穿了他，所以退了婚约再不相见。
      怨偶和从不曾在一起是不一样的。
      胡斐仰天大笑，凝眉算准了他多情却不够狠心绝情，退婚后必会愧疚，会记起她的好，会想挽回，她越不见他，他越想见，他甚至觉得，凝眉是不是以自己为代价给他画了一个圆让他永远都走不出来，哪怕她死了，这个圆的威力仍旧在，对他的影响直至他死。
      可就算他看穿了真是如此，他依旧希望时光倒回，回到他们年少时，他一定早早的守在凝眉身边告诉她功法有问题，早早把这个问题解决掉，然后和她成亲，再之后收祝长乐为徒，有这样一个性子跳脱的弟子他们的生活一定会非常精彩，若是能得一儿半女……
      只是想着那个可能胡斐就心动不已，可惜，可惜啊！他把这所有的可能都毁了。
      祝长乐晃晃悠悠的往中军行辕走，她笑：“所以说不能得人好处，吃人嘴软拿人手软，有他救了蔡爷爷这个人情在，我连说话都得收着些，刚才好多话我都到嘴边了，想着他救蔡爷爷的情份我又吞回去了。”
      凤姑问：“小姐想说什么？”
      “我想问他，他们骂女人会用‘当了婊子还立牌坊’这样的话来给她极致的羞辱，骂男人呢？”
      凤姑沉默片刻：“想不出来。”
      “所以你看呐，对他们多仁慈。”祝长乐哼了一声，那不屑都快遮掩不住了。
      “走，看蔡爷爷去，他肯定是想偷懒，以他的功力那伤口应该要恢复了才对。”
      “是。”
      在中军行辕翻身下马，祝长乐拍了小尾巴屁股一下就往里跑，被摸了屁股的小尾巴甩了甩尾巴，‘咴儿’来‘咴儿’去的也没能把她怎么着。
      “祝将军。”
      祝长乐跨过门槛的脚停住了，这声音……耳熟。
      懒得想，她回头看去，可这一回头她宁愿刚才聋了，没有停下直接进了屋。
      不过这种时候无须避讳，祝长乐干脆的转过身来拱手一礼：“温仙姑来得属实让我意外，但是不知为何，我心里好像也没那么意外。”
      温仙姑着一身鹅黄衫裙，长发松松挽着垂在身后，模样看起来说不尽的解意温柔，描不尽的缱绻妩媚。
      刨除那些因师父而起的抵触心理，祝长乐也承认这个人确实是有魅力的，不然也不会让胡斐动摇。
      温仙姑似是没听懂她的话，行了个江湖礼节，道：“落花谷素来不参与江湖中事，所以知晓武大大会时已经迟了，可身为武林一派，落花谷亦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所以特意挑了四十好手前来相助。”
      “仙姑的心意我收下了。”祝长乐捶了捶胸口，“记在这里。”
      温仙姑笑着，这种人她知道，位置坐得越高顾忌越多，只要……
      “不过眼下我人手够用，就不劳烦仙姑了，若将来有用得上仙姑的地方，一定亲自前来相请。”
第五百三十六章 温仙姑
      温仙姑笑容一滞，祝长乐如今这般境遇，竟然还拒绝落花谷四十人手再加上她？
      看着在落花谷初见时古灵精怪行事不拘一格，如今盔甲着身，沉稳得都无法将两者联想到一起的祝长乐，温仙姑轻轻撩了撩头发，这个小辈成长得太快了，不止是功力，还有心智。
      “祝将军就不怕……不好交待吗？”
      “如果仙姑说的是不好向皇上交待，那我可直接告诉你，不怕。护翼队如今不说打造得铁桶一般，至少也算得上团结和睦，什么恩怨都暂时放下了，我让干什么大家就干什么，可仙姑不是。”
      “我竟不知祝将军这般了解我。”
      “仙姑因私情耽误一生又不是多隐蔽的事。”祝长乐拾阶而下，在剩两阶时站定背手而立，语气不算客气：“你出现在这里我甚至还需得防着是不是有人向你许诺，若能助他成事可帮你得到胡斐。”
      温仙姑眉头一拧：“我温蓉岂是那等人！祝将军这是在羞辱我吗？”
      “你来此目的不纯是事实。”祝长乐嗤笑一声：“仙姑为何不想想，为何其他门派来人我都打开大门迎接，仙姑来此我却拒之门外心生提防？”
      “你想替你师父出头。”
      祝长乐乐得咯咯直笑：“今天可真有意思，前有胡斐自责没有照顾好我师父，现有仙姑觉得我师父弱到需要徒儿替她出头，你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温蓉从话中听到了最想知道的信息，顿时面色一喜：“胡斐在何处？”
      祝长乐伸手指向护翼队所在：“刚才在那里，不过他长了腿，现在还在不在就不知道了。”
      温蓉多年未见胡斐，当下半点不耽误转身就要走，祝长乐叫住了她。
      “我有个问题想请问仙姑。”
      温蓉多谢她告知胡斐去向，脸上带着笑意的问：“什么？”
      “仙姑自问能在我师父手底下走几招？”
      钟凝眉武功高强江湖中无有敌手是事实，温蓉并不怕承认自己打不过，直接道：“没有比过，百招应无问题。”
      “那就怪了，我师父百招就能打败你，为何你会认为她需要我替她出头？”
      温蓉听出了她话里有话，不过这会她的心早就飞远了，懒得多想，问：“你想说什么。”
      “仙姑连胡斐在此地都知晓，那也当知道我师父不在了。”
      温蓉点头：“祝将军节哀。”
      “劳仙姑挂念。”祝长乐走下一阶：“虽说人死如灯灭，可有些话我师父活着时不在意也懒得费口舌，我这个做徒儿的却想说几句，仙姑姑且一听，若要认为我这是在替我师父出头，这几句话我倒也认。”
      温蓉伸手相请：“将军请说。”
      “在仙姑看来，必是觉得你们三人纠缠一辈子。”
      见温蓉的神情祝长乐就知道自己说对了，她笑：“可是在我师父心里，在她退婚那一刻起她和胡斐就再无牵扯，和你更是没有任何关系，从始至终她都未将你当成婚约的变数，更清楚的知道两人之间出了问题是两人的事，和第三个人无关。仙姑则相反，明明自己才是那第三个人，却理直气壮得像是自己才是那个被辜负了的人。”
      温蓉脸上再无半点笑意：“只是你这么认为罢了。”
      “所以仙姑是觉得，一个百招内就可以打败你并且性情还肆意自我的人，默默的在心里记恨了你一辈子。”祝长乐轻声问：“是胡斐和你成亲给你带来的自信吗？”
      温蓉抬眼看着她。
      祝长乐半点不在意，甚至还要将话说得更明白些，有些人就是这样，不说透了就装傻到底。
      “我师父若真觉得是你害她失去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人，早在最开始就挑了你的落花谷，她没有这么做只可能有两个原因。”
      祝长乐看向那边走过来的人，很开心又多了个观众：“一，并非你害她失去了什么，二，那个人并不是她最重要的人。”
      温蓉痴痴的看向胡斐，这个人一点也没变，还是原来的样子，而自己却已经能感觉到岁月的痕迹了，哪怕她很努力的保养自己，她的眼角仍然有了细微的纹路，脸不如曾经饱满，肌肤不如年轻时有光泽……
      温蓉突然就想躲起来，不知是未准备好这突如其来的相见，还是祝长乐的话影响到了她。
      祝长乐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不耽误两位的时间，我就说最后一句，这一句很重要，希望你们都听清楚了，尤其是仙姑。”
      温蓉醒了醒神，看向祝长乐。
      “我师父已经不在了。”祝长乐语气郑重得都似是带着警告：“之前她是你们自认为的阻碍，一方觉得是她以退为进，害你们无法在一起，一方觉得愧疚自责，想和她再续前缘，被你们利用这么多年，够了。从今以后请你们放过我师父，若你们在一起，我替师父给你们鼓掌，若没能成事，请你们不要再把事情扯到我师父身上来，给她一个安宁，我这个要求，想来应该不过份。”
      “我知道了。”胡斐没有看温蓉，朝祝长乐温声道：“今后不会再拿这事烦你师父。”
      “多谢。”祝长乐拱手：“晚辈就不耽搁二位了，告辞。”
      祝长乐拾阶而上，进门看到里边听热闹的人有点无语，老和尚他们在就算了，本就是爱看热闹的人，贵妃娘娘在也不意外，秋离说过他娘最爱听八卦，可是为什么吴家一家子，祝家一家子连祖母和小安都在？最荒唐的是皇上也在！他还听得津津有味！
      “那什么，丰景，刚才我们说到哪了？”皇帝瞟了一眼忠心到听热闹都站在他身侧的人转身往里走。
      祝茂年立刻跟着往回走，边接住话头：“说到那个那个粮食了，对，那个兰蓉种粮食之事。”
      “对，走，继续往下说。”
      君臣俩一唱一合的走了，并带走了一帮人。
      “你们得换药了。”老和尚推着童老头和老菜头也走了。
      祝长乐翻了个白眼，这些人都闲成这样了，何庆博你还不赶紧出招。
第五百三十七章 过往恩怨
      一门之隔，屋内有多热闹，屋外就有多安静。
      温蓉装作不在意的抬头看了胡斐一眼，却没想正对上他的视线，她下意识的低下头去，脖颈脸颊飞起一片红霞，本就姣好的面容看起来更好看了，娇嫩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阿斐，我……”
      “你回吧。”胡斐打断她的话，语气轻浅，神情淡淡：“这里是边关重地，你在这里不合适。”
      完全预料之外的话和冷漠的态度给温蓉当头泼一下盆冷水，脸上的绯红肉眼可见的褪去，她抬起头来看着这个让她魂牵梦绕一辈子的男人，不敢置信的问：“阿斐，你赶我走？”
      “武林大会是江湖大事，你不可能不知晓，若你在那之前来，或者和他们前后脚的到，祝长乐也不会将你拒之门外，她连我这个负了她师父的人都可以顺手就利用起来，不会对你还有所不同，可你是在这个时候过来。”
      “这个时候有何不对？她如今腹背受敌，不需要人手相助？”
      “需要信得过的人手。”胡斐说话半点不留情面，“你觉得她会信你？”
      “你呢？你信我吗？”
      “我不是西廉军主帅，我信不信你不重要。”
      温蓉眼里有泪：“对我来说她信不信我不重要，你信我吗？”
      胡斐沉默片刻，突然笑了：“当年我和你游历的事一夜之间传遍江湖，我得到消息问你是不是你让人传出去的，你也是问我信不信你。”
      温蓉眼神闪了闪，神情仍是温柔的倔强，“那次你说信我，那这次呢？”
      “有些事，不是我不说我就真不知晓真相。”想着祝长乐刚才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的态度，胡斐体会到了，有些事就应该掀开来说，不需要遮羞布。
      “凝眉和我退婚后我恼恨不已，花了不少力气来查这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让我没想到的是查到了你温蓉头上。”
      温蓉眼睛大睁：“绝无可能，怎可能会是我，这事传开了对我有什么好处？你退了亲，我的名声也赔进去了，我怎会做这两败俱伤之事！”
      “两败俱伤你才能如愿以偿。”胡斐嘴角勾起不屑的弧度，他最看不上这些伎俩，小门小道，心术不正。
      “所以我不见你并非因为凝眉和我退亲，而是你如此行事让我看明白了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我有婚约在身还和你牵扯不清是我的错，可是这件事情里你也并不无辜，若仙姑记恨此事，还请将另一半的错揽自己身上，当年在我拒绝仙姑后，仙姑如何穷追不舍的应也没有忘记。”
      温蓉连连摇头，眼泪随着她摇头的动作飞溅，美人垂泪的模样让人心怜。
      “阿斐，我知道你是突然知晓她不在了才会这般，你放心，我不是来纠缠你的，更没想着在这个时候一定要和你怎么样，我就是太多年没见到你，突然得知你在这里就不管不顾的来了。我不在乎祝长乐信不信我，我只是想见你，你如果觉得我在这里碍你眼了，没关系，我走，我现在就走，我去城外呆着，不坏祝长乐的事，你什么时候觉得我不碍眼了就随时来见我，我就在那里等你。”
      温蓉真就转身走了，如她说的那般半点不纠缠，边走边抬起手臂的模样分明是在拭泪。
      胡斐并不挽留，看了中军行辕的大门一眼朝护翼队的地盘走去。
      门内，邬玲珑和祝长乐各执一个酒壶靠墙坐着，时不时喝一口，光明正大的听起了墙角，那样子看起来就差个下酒菜了。
      “这么听起来我这便宜师伯是早就知道温仙姑耍手段了。”
      “这种事若非有心人推波助澜不会传得那么快，更不用说一夜之间人尽皆知了。”邬玲珑啧啧两声：“情痴啊！”
      祝长乐哼哼两声，冲着她的身份不好说话，但是又想表达意见，于是用哼哼表示她对这话有意见。
      邬玲珑大笑，拎着酒壶和她碰了一下道：“你师父若真在意，再来十个温蓉都不是她对手，所以你那句话说得挺对，你师父从来没认为是温蓉害她失去了最重要的人，两人都不够格。”
      这话祝长乐爱听，主动和她碰了碰，喝下一口。
      邬玲珑感慨：“要热闹起来了。”
      “恩。”
      “秋离还多久可以回？”
      祝长乐算了算：“最顺利也还得五天左右。”
      “寸了。”
      “是啊，寸了。”祝长乐抬头看向阳光明媚的天空，“还不下雨，这里的百姓要怎么种地，息陇这时候秧都插好了。”
      “这边雨水本就不多，百姓日子不好过。”
      “我其实有多想过。”
      “你是想多了。”
      “后来就想明白了，天底下地面上破烂事一大堆，轮不着我去想，反正我个子不是最高的。”
      “这回想对了。”
      两人碰了碰酒壶喝下一大口，打哑谜似的一番话没头没尾，只两人听了个明白。
      饮下最后一口酒，祝长乐手脚并用的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哀声叹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好想回家了。”
      邬玲珑看向她，也喜她在自己面前这般自在：“回息陇？”
      “当然是息陇，京城我一点都不想，反正家人都在我身边，他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家，相比起来我对息陇更有归属感。”祝长乐拍了拍胸口，“想得心都痛了，唉，伯母，我忙去了。”
      邬玲珑挥了挥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将自己酒壶里最后那口酒饮尽。祝长乐那哪里是想息陇了，分明是想她师父了。不过息陇确实是个好地方，待这破事儿了了她也得去看看，说起来还是钟凝眉归隐在那里后那地儿才名声越来越大，去那里潜隐的人也越来越多。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邬玲珑忽然发现她最近头疼的时候好像少了许多，难道说是她之前太闲了，所以闲出来这么个毛病？将在玲珑阁时的生活和最近的生活做了个比较，邬玲珑无需多想就躺平了：还是头疼着吧，闲着多好啊！
第五百三十八章 夜半刺杀
      燕回镇的夜星光漫天，抬头看去仿佛整个天空都离着地面近了。
      火把被风吹得来回摇曳，阴影晃动，已是五月底了，江南一带已进入夏天，这里的晚风穿单衣仍能觉出凉意。
      城墙上，士兵来回走动，城里同样有小队交叉巡逻。
      突然，南城门的火把悉数灭了。
      “怎么回事！”附近的人立刻重新点上，火把一燃上，‘哗啦’声传入耳中。
      这是吊桥！
      “敌袭！”小将大喊出声，然后有人敲响了城楼上的锣，峰火也被点燃，离着铁链近的将士更是朝着那里跑去！
      而这时，城门也有了动静。
      祝长乐率先赶到，凤姑和抱岁寸步不离的跟在身边，不去管已经放到半途的吊桥，她直奔已经打开些许的城门，那里此时战成一团，而门还在打开中，显然己方并没占着便宜。
      祝长乐执剑冲了进去，这一对上她就笑了，“原来是武林同道，今日姑奶奶就告诉你们做人要对得起祖宗！做这对不起祖宗的事就有祖宗来教训你！”
      一招比一招更狠，招招全奔着要命的地方去，祝长乐压根没打算要活口，吃里扒外的东西，不需要活的。
      蔡滨落到她身边，正欲出手就听得长乐道：“蔡爷爷，吊桥！凤姑，关城门！”
      蔡滨看了眼索链位置离着不远，又见她游刃有余且有人护着就去了索链那里，不过有了前车之鉴，他留了一半的心神在这边。
      此时吊桥已经完全放下，那边用器具压住了，便是将索链附近的人都清了，一时之间这吊桥也拉不起来了。
      城门渐渐合上，可吊桥已经放下，对方必要冲这个机会攻城！
      “将军！”冯蓝快步过来，顺手挑翻一个大声禀报：“是西蒙军！”
      “不慌，平时怎么守城的就怎么守！”
      祝长乐挥剑将近身的全灭了，零星几个凤姑和抱岁解决掉，“来之前我让人去将移动重型弓往这送，只是秋离将护翼队的人手都带走了，能用的人有限，我让玲珑阁的兄弟先顶上，其他的部署你去安排。”
      冯蓝应喏，快步离开。
      回头看着紧闭的城门，祝长乐冷笑一声，随之一起往城楼上走去，见蔡爷爷立刻舍下索链跟上来她也没有反对，走到这一步怎么稳重都不为过，她的命金贵得很，不能在这里没了。
      看着护城河对面乌央央的人，祝长乐脸色不变，反倒在看到按在吊桥上难以寸进的敌人笑了：“小的们，干得好，别让他们过桥。”
      将士们顿时精神大震，箭矢的准头更好了。
      每张城门上都部署了三架重型弓，此时经过训练的士兵正两人合力使用，并且放不了几箭就要轮换，这东西对力气的要求确实太高了。
      祝长乐招呼抱岁和凤尾上去，重型弓在她们手里威力加倍，且他们也不管那些个小兵小将，她们直接瞄准了那些个在她们看来可能是头儿的将领。
      两轮箭后，对方盾阵展开来。
      与此同时，移动重型弓和玲珑阁的人手都到了，无需祝长乐交待，钱心将兄弟们安排到位。
      有了这十架重型弓加入，对方的势头越加止住了，盾阵人数再次增加。
      朱校尉近前来禀报：“将军，照您吩咐，北城门和西城门的瓮城各部署了十架移动重型弓。”
      祝长乐没说话，又是一箭射了出去，看对方有人应声倒地心情顿时大好。
      西蒙军并没有因此放弃，夺下吊桥已经让他们士气大震，他们攻击得更密集了，随着船只下水，燕回镇的压力大了许多。
      这样的动静无人还能入睡，中军行辕内尤其如此。
      议室厅内，除了女眷所有人皆在座。
      不停的有人将前方战报送来，这次的间隔久了些，皇帝已经不耐的站起来走动了。
      皇帝都站着，其他人自然不能坐着，除了祝长望外其他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长望，可要派人前去问问情况？”
      祝长望此时还分心想了想，皇上从何时开始唤他名的？好像初见就是如此，对幺妹也常是长乐长乐的称呼，亲近是亲近了，可是总觉得不那么踏实。
      心思转了九曲十八弯，话回复得仍及时：“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说明战况没有变坏，皇上请再稍等片刻。”
      皇帝也就按捺下来，只是怎么也坐不住了，来回踱着步。
      祝茂年隐讳的看了儿子一眼，垂下视线不多言，放在朝中他们这已经算是父子同朝了，不对，是父子女同朝，还有个在外边守城的，他更需得谨言慎行。
      “皇上，祝将军的人前来……”
      “快让人进来。”皇上迫不及待的打断暗卫的话，期待的看向门口。
      一身西廉军制式铠甲的小将快步进屋，走到屋中央跪下，头也不敢抬的伏于地：“启禀皇上，吊桥落于敌人之手，城门已由祝将军亲自夺回。”
      一喜一忧，皇帝的情绪也是一起一落，心半悬了起来。
      “祝将军如今在何处？”
      “禀皇上，祝将军如今正在城墙上挽弓退敌。”
      皇帝连连点头：“好，好，辛苦她了，你替朕转达，让她务必当心，别再受伤。”
      “遵皇上口谕。”
      “去吧。”
      “是。”小兵又磕了个头，双手撑地站起身来，就在转身之计，他突然一扬手，数柄飞刀连环出手朝着皇帝袭去，从各个角度封死了皇帝能躲的方向。
      离得不过五六步之遥，他又是倾力为之，护卫扑过来都来不及，眼看着皇帝就要殒于飞刀之下，暗卫中突然有人甩了一件不知是衣裳还是毯子出来，一卷一带，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将飞刀悉数卷走，他抬头露出面容，竟是丐帮童长老，紧接着邬玲珑也赶到挡在皇帝面前。
      “皇上！”
      “父皇！”
      祝茂年在几位臣子里是跑得最快的，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过来张开手臂挡在两人身前，他非常清楚，刺杀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
      三皇子也就比他慢了半步，他护在父皇另一侧，将佩剑都抽了出来，其他人纷纷往这边集中。
      暗卫护在更外围，一部分围向小兵，小兵手无寸铁竟也不落下风。
      使飞刀，还有这等身手，有护翼队在前，一众人都知道了，这是个身手不弱的武林中人。
第五百三十九章 行刺是她！
      这时屋外传来刀剑争鸣之声。
      童长老走上前将那小兵接手过来，两人都不说话，只闷头出招，无须多问他是何门派，受命于何人，当他出现在这里，他代表的就是武林一份子，甚至很可能抵消护翼队立下的那些功劳。
      童长老此时还能分心去想，若非有祝长乐将武林中大部分门派组织起来为皇帝效力，只今日之刺杀，待朝堂稳定下来武林就将迎来再一次灭顶之灾。
      打狗棒当胸而过，童长老迎上对方看过来的视线。
      “等等！留活口！”吴真在一边大喊，可是已经晚了，童长老收回打狗棒时手腕一翻将他心脏绞碎，再无半分生机。
      “不需要活口。”邬玲珑看童老头一眼，“他就是个被何庆博所用的武林中人，就像我们被皇帝用一样。”
      吴真没想到这一层，忙请罪：“娘娘恕罪，下官只是想看看能不能问出来了多少人。”
      “等着。”
      动静越来越近。
      皇帝身体在发抖，并且因为紧张习惯性的想咳嗽，可他忍住了，抓住三皇子的手臂直挺挺的站着，不想在气势上落了半分，也不想被人轻看。
      一个暗卫被挑飞了落进屋内，黑衣黑巾的数人紧随而入，在人群中看到目标后，露出来的眉眼间露出喜意，不敢耽误直奔目标而去，然后就见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倒退回去。
      长笛携万钧之势后发先至，逼着他们仍后退几步方才站定。
      看着从皇上身边走出来接住长笛的人，最前边的人眼睛圆睁，遮不住的惊诧。
      胡斐把碍事的暗卫服饰扯掉，露出里边一身紫衣，他抬头看向对面不语的几人，眼神落到最前边的人身上：“仙姑白日里才说过在城外等我，食言了。”
      对方不说话。
      “认识多年，才知道仙姑竟是如此有上进心的人，是胡某看走眼了。”胡斐语气中带着些怅然，是真的认识太多年了，当年也确实是心动过，不然不会明知她心意还同游那么久。
      对方不发一言，突然往后撤去。
      可一退出门外，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退，屋顶上弓箭手趴伏在那瞄准了自己，她以为正在南城门领兵作战的祝长乐，正盘腿坐在她对面的屋顶上双手托腮笑眯眯的看着她，在她身侧是寸步不离的蔡滨。
      “白日里我就说了，你出现在这里我还需得防着是不是有人向你许诺，若能助他成事可帮你得到胡斐，仙姑你怎么就听不懂话呢？”
      到了如此地步……
      她再不隐藏自己的身手，身影一闪就欲退回屋内拿住皇帝，只要拿住皇帝她就立于不败之地！
      就在门内守着的胡斐哪能容她寸进，手下不再留情，长笛直冲她面门，逼得她不得不后退，离门更远。
      童长老立刻顶替胡斐的位置守在门口。
      眼见此计不成，她边接招边往角落退避，突然飞身而起，欲从人多的这方撤退，箭阵需保持距离才有威力，她并不惧怕近身对上弓箭手。
      可她显然料错了十字弓的威力，那一面人数少一些，可结成的箭阵仍让她吃不消，刚落上屋顶就被箭阵包围，逼得她将身侧毫无提防的人拽到跟前挡下箭矢，借着她的身体掩护回到地面，直至自己在廊柱后隐住身形才将人放开。
      中了数箭的人艰难的转过身来，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仙姑，我是卓锦！我是……卓锦啊！”
      身体重重倒下，卓锦双眼大睁，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落了这么个结局，她是跟了仙姑一辈子的卓锦啊！
      院子就这么大，又皆是耳聪目明之辈，这句话听得分明。
      “我记得她，在落花谷时见过。”祝长乐感慨：“仙姑的心真狠。”
      “比心狠，谁狠得过胡大侠。”温仙姑终于开口，眼里心里却仍只有胡斐一人，她语气温软：“阿斐，你真要对我如此绝情吗？”
      胡斐低头看着陪伴自己的年头超过任何人的长笛：“不如你先告诉我，你怎会在这里，怎会行此事。”
      “我告诉你，你愿意跟我走吗？”
      “不会，我不会跟你走。”胡斐斩钉截铁的告诉她：“早在多年前我和你就不是同路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阿斐，你知道我痴恋了你多少年吗？你有算过吗？”
      胡斐沉默，这事上他理亏。
      “二十一年。”
      胡斐眉头微皱，这时间不对，他认识温蓉的时间在十五年左右，不可能那么久。
      “在你见到我之前我就见过你，只是那时我尚年幼，你根本看不到我。”温仙姑轻笑一声：“你占据了我人生中大半的时间，我这一辈子，只有你一个男人在我心里留下过痕迹，一辈子。”
      胡斐长叹一口气：“是我误了你。”
      “对，你误了我，那你要怎么补偿我呢？用剩下的半辈子补偿我不可以吗？”
      胡斐沉默片刻，“过往如烟，仙姑也不必执着于过往，回头是岸吧，我会替你求情。”
      “回头是岸，呵呵，回头哪里是岸，明明是一把狗头铡。”
      温仙姑从廊柱后走出来，扯下黑巾露出年华渐去后仍旧称得上仙人之姿的面容，她抬头看向胡斐：“阿斐，你才是真的狠心。”
      “啪啪啪。”祝长乐用力鼓掌：“真精彩，你们知道我现在想到一句什么话吗？”
      温仙姑的眼神死死盯着胡斐，胡斐却看向祝长乐。
      “恶人自有恶人磨，你们真是应了这句话。”
      “我应该再恶一点，当年直接怀上他的孩子，然后跑到钟凝眉面前告诉她这个孩子是阿斐的。”温仙姑笑得恶意：“你说以她的骄傲，她会如何？”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胡斐接过话来，眉头紧皱：“仙姑愿意自毁名声，胡某却不愿，当年我们是一同游历，却绝没有那层关系，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
      “她拖时间罢了。”祝长乐半点不生气，气定神闲的拆穿温蓉的打算：“我劝仙姑不要等了，免得失望。”
      “哦？”
      “我既敢张开网在这里等着你，自然做好了万全准备。”
第五百四十章 仙姑殒落
      温仙姑脸色微变，原本结实护着她的人似是怕自己也落个卓锦的下场，此时都离得远了些。
      “祝将军这么一说，我倒想做个明白鬼了，不知这个局从何时开始布下？莫不是从一开始你就料到了我会来？”
      “我说过，假姑前来我并不那么意外，有胡斐在的地方你怎可能不来，但是这个布并非针对你而设。”祝长乐从屋顶落下，想往前去被蔡滨挡住了。
      想了想自己身手是比温仙姑差着些，祝长乐老实的保持安全距离。
      “你今日进城，必是得知了护翼队不在城中，可你们从始至终都没有摸透玲珑阁有多少人手，更不可能得知有多少人手在燕回镇为我所用，你甚至在今日之前都没有确定要和何庆博合作，是进城一趟之后才下定的决心。”
      祝长乐歪头一笑：“不知我猜得可对？”
      全对，温仙姑看着半边身体被蔡滨挡住，却仍掩不住那鬼灵精怪的祝长乐，“我羡慕钟凝眉，她明明不管着也不着紧，阿斐却从不曾忘记她，和我在一起时见着好看的必会写信告诉她，那好玩的好吃的凡是能保存的必要着人送她一份，她还能收到你这种资质的徒儿。”
      凡是说师父好的话祝长乐都听得顺耳，她抱拳：“多谢仙姑这么惦记我师父，我……”
      话戛然而止，不知何时走到侧面的温仙姑突然暴起，所有能用上的暗器全都用上了，之后更是连人带剑一起直扑祝长乐，俨然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蔡滨和胡斐同时出手，一人拦下了暗器，一人将长乐死死护在身后，完全不给温仙姑靠近的机会。
      与此同时，数支箭也射中了她。
      温蓉死死盯着祝长乐，将身上所有箭矢一支支拔出来扔至一边，明明疼得汗如雨下，神情除了狠戾却再看不出别的。
      “我更恨钟凝眉，恨她拥有我想要的一切却不在意，恨她连死了都能成为我和阿斐之间的阻碍，她何德何能，占尽好处还能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被人敬着捧着，而我，顶着仙姑之名却活成了一个笑话，我就是个笑话！”
      温蓉重又执剑再次袭向祝长乐，又是一轮箭雨落于她身上，比上次更像个人形刺猬。
      她再次将箭矢拔出来扔下，只是这次速度慢了许多，最后一支甚至拔了两次都没有拔出来。
      “我恨我自己，为何就……不能换个人呢？”
      温蓉惨然一笑，第三次执剑袭向祝长乐，只是明显已不如前两次灵活。
      祝长乐抬手制止箭阵，并将蔡爷爷推开了，潮汐剑出鞘自己迎了上去。
      潮汐剑的剑招利索，磊落，如海浪一般层层递进，一旦陷入其中就陷入其中，难以解脱。
      温仙姑的剑刁钻，诡异，你完全预判不到下一招是从哪个方向出现。
      两种剑法，两种人，两种人生。
      祝长乐挨了一剑，而她的潮汐剑则颤颤巍巍的扎在温仙姑胸膛上。
      温蓉低头看着胸膛上的剑，手中的剑再也握不住掉落在地，右手垂着鲜血淋漓。
      “若仙姑未受伤，我不是仙姑对手，是我占便宜了。”
      温蓉抬起头来，似是想笑，又似是想哭，她想说年长这许多岁，这算是占了哪门子便宜，可她仅剩的力气，不想给她。
      温蓉看向胡斐，慢慢的往他走去，鲜血在她身后流了一地。
      胡斐退了一步，看着那血路他把那一步又迈了回去等着。
      “阿斐，我是不是让你讨厌了？”
      胡斐沉默不语，可这就是答案。
      温蓉抬手摸摸他的脸，喃喃道：“你为什么……不能多喜欢我一点呢？我那么那么的喜欢你啊！”
      “蓉蓉……”
      “我一定是天底下最喜欢你的人，没有人比我更喜欢你。”温蓉笑容温婉，血从嘴角流下也不减免半分：“你的父母，你的师长，你的亲人，还有钟凝眉，他们一定都比不上我喜欢你。”
      胡斐伸手想要扶她，温蓉却避开了，慢慢的一步步后退，一如她之前慢慢的一步步走近。
      “若时光重来，我愿从不曾认识你，只愿择一人到老，疼我，惜我，护我，爱我，过那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
      腿一软，温蓉拔出胸口的剑拄地撑住自己，胸口的血大股流下。
      她多想放下啊，她比所有希望她放下的人都更想放下，可是放不下怎么办呢？无论她怎么逼迫自己，怎么在心里说服自己，她都放不下，她就想着这个人，就想见他，就想和他终老，哪怕他负了自己也没关系，她都可以原谅，只要他可以回到自己身边。
      拄着剑坐下，温蓉把这不属于自己的剑扔远一些，挪动着盘起腿，擦干净嘴角，摆弄好衣角，她朝胡斐扬起笑：“下辈子见着我躲远些，就当是还我这辈子欠我的情债了。”
      “蓉蓉……”
      是啊，只有这个男人唤她蓉蓉，只有这个男人，所以怎会没有执念呢？这最后一博，她又岂会没有想到是条死路，只是，她没有路了啊！
      固步自封于落花谷，只是因为她早就无路可走。
      挺直的肩膀塌了下去，这个曾经以美貌和情痴名扬江湖的落花谷仙子就这么去了，除了说一声让胡斐下辈子远离自己她没有任何其他交待。
      祝长乐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看着闭目的美人片刻，道：“下辈子别再为情所困了，不值得。”
      站起身来，祝长乐走过去捡起长剑归鞘，大步往屋里走去。
      “臣，祝长乐参见皇上，让皇上受惊了。”祝长乐单膝跪地，一板一眼的执行着朝臣该行之礼。
      “平身。”皇帝推开还围着他的人，当然，玲珑他是不敢推的：“尽在掌控？”
      “是，尽在掌控。”祝长乐站起身来，环眼扫过，见关心的人都无恙心也就放了下来。
      之有就觉得不对劲的祝茂年听了两人这话心里基本有了底，这个局，长乐和皇上不知何时通过气了，只是瞒住了他们这些人。也对，都称得上是以皇上为铒了，不提前通气，事后皇上心里必然会心生疙瘩，长乐不会犯这个错。
第五百四十一章 以功相抵
      对上爹爹的视线，祝长乐调皮的眨眨眼，换来爹爹一个瞪眼后她嘿嘿笑了。
      “让各位受惊，是长乐的错。”祝长乐团团抱拳一礼。
      祝茂年不好说什么，吴真回话道：“此是西廉军，祝将军怎么做都是应当。”
      “倒也不是不想和大家通气，只是这事我也只是有所猜测，并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真会动手，所以温仙姑走后我只和皇上报备过有可能会发生的变故，然后调用了现在武林同道中我所有能用的人手，若非有人可用，我也不敢冒险。”
      吴真看了皇上一眼不再多说，说白了，此事只要皇上是知情的就行了，其他人知不知道不重要。
      祝长乐也只交待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多说，转而向皇上禀报：“温蓉已经伏诛，她应该是这次行动中身手最高强之人。”
      皇帝扶着老三的手坐下，紧张和兴奋仍未全部褪去，坐下后腿颤抖得反倒更厉害了。
      “其他人你待如何处理？”
      “杀！”
      皇帝看向她：“祝卿向来维护武林中人，朕还以为你会要保一保他们。”
      “分人。”祝长乐手紧紧握住剑柄：“臣本就是武林中的一份子，平时理应维护他们几分，可臣同时也身担保家卫国之职，谁若是沾了不能沾的事，做了不该做的事，臣绝不会手下留情，在武林中这叫清理门户，坏了的东西清理出去了才能保完好的无恙。”
      皇帝虚虚点了点她：“满身的心眼子。”
      一看皇上这态度，祝长乐顺杆势就单膝跪地：“臣愿以微末寸功来抵，恳求皇上应臣之请。”
      应什么？应她，杀了今日前来刺杀的所有人，这罪就只清算到他们头上，不追究更多，在场皆是聪明人，前后一联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童长老看着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全武林都该庆幸有这么个祝长乐从中斡旋，为武林谋生机，现在这么明摆着说出来，只要皇上应了，这事就止在这里了，不用担心成为将来的一个隐患，随时都能被人拿捏着当成血洗武林的理由。
      邬玲珑看着矮了半身的祝长乐，想到老头从息陇回来时对着空气感慨的那句：钟凝眉担着魔女之名却教出来个侠义心肠的好弟子，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其实他们都知道这不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说明钟凝眉那个魔女之名名不符实罢了。
      “若她的功劳不够，再抵上我的吧。”邬玲珑看向皇帝：“够抵吗？若还是不够，再算上秋离的。”
      “不用你们任何人的功劳来抵，朕本也没有那个想法。”皇帝忍着咳嗽，示意老三去将祝长乐扶起来：“若他们来杀朕，朕就要屠尽他们，那尔等助朕如此多，朕又该如何？”
      皇帝摇摇头：“没有那个道理，祝卿安心，朕非常清楚想要颠覆大庆江山的从来不是武林中人，护翼队有多忠于大庆，朕看得到。”
      被三皇子托起来的祝长乐感激的连连点头：“皇上圣明，武林中人平时虽然自己喊打喊杀的，但是谁要敢动我大庆的江山，我们可以把什么恩怨都放下，先把外敌削了再回去接着打。”
      “这种生活真是肆意得让朕艳羡。”皇帝大笑，他就喜欢祝长乐这什么都不遮着掩着的性情，她要保谁就保，知道有什么隐患就提前把这东西给掀了，她的诉求就是大家都活着，功劳什么都可以放一边，见多了尔虞我诈，这样的直白他非常受用。
      邬玲珑冲看过来的祝长乐微微点头，霍正康或者没有力挽狂澜的本事，说话向来还算是作数，并且也绝对要比一般人聪明，若是在盛世，他未必没有一番作为。
      做为聪明人，他知道有祝长乐和秋离的武林，和在皇室手中也无甚区别，完全不必冒着和他们两人撕破脸的风险去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有了邬玲珑作保，祝长乐心里就安稳了，拍拍胸膛就道：“外边事多，臣继续忙去了，还请皇上继续留在此地，待天亮臣确定安全后再离开。”
      皇帝挥挥手，“先去把伤处理了，注意安全。”
      祝长乐低头看了眼伤口，大声应下：“谢皇上关心，臣这就去。”
      出得门来，祝长乐深深的，深深的呼出一口气，跟着等在那里老和尚走远了去。
      智清边给她清理伤口边叹气：“给你惹来这一摊的麻烦，到头来你还得保她的落花谷。”
      “落花谷是江湖中的一个门派，和武林一体，摘不出去。”
      是啊，摘不出去，那陷在感情纠葛中的温仙姑却连这个道理都想不透，她死了倒是一了百了，智清摇摇头专心处理伤口。
      被蛛丝折磨过，普通的伤势已经不能让祝长乐变脸色了，她靠着柱子忍着那火辣辣的疼痛，脑子里想着接下来的行动。
      原本想等何庆博行动，她以不变应万变，现在她不打算等了，再等下去武林会越陷越深，皇上现在还记着她的功劳，记着护翼队的忠心，可次数多了这些就不管用了，她打算主动出手。
      从她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南袭军和北羌军彻底倒向何庆博的可能不大，他们最多做做样子两不得罪，如果打到京城，她要面对的就是禁卫军和前府军，可想要前往京城她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怎么让西蒙军不趁她不在时烧了她的后院。
      “嘶！老和尚你轻点，这是我的肩膀，不是一块猪肉！”
      智清眼神都不给她一个，将细布缠得更紧一些，这地方离着关节近，活动的时候多，不绑紧了她随便一动伤口就得裂开。
      “老和尚，我看到曙光了。”
      “别受伤了行不？”
      “痛在我身，你当我想啊！”祝长乐摸着绑好的伤口站起身来，“我杀人去了。”
      智清看向她：“这事无需你亲自动手。”
      “得我去。”祝长乐看向皇上所在的方向轻声道：“得我去才可以，他看着呢！”
      智清叹了口气，从药箱里拿了块糖塞进长乐嘴里，幼时就常常吃在嘴里的味道让祝长乐笑眯了眼，她确实不爱杀人，可如果杀人才能让更多人好好活着，那造下的杀孽她承受得住。
第五百四十二章 关门打狗
      此时的燕回镇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随着南城门不断增兵驰援，吊桥已经再次升了起来，自此，西蒙军的突袭宣告失败。
      祝长乐跃上屋顶，就见钱心从南边过来：“将军，西蒙军退兵了。”
      “预料之中，没有胜算的事他们不会跟着陪命。”祝长乐遥望远处：“那就开始关门打狗吧，不必手下留情。”
      钱心看她一眼，提醒道：“这么做，将来您怕是会要受到诘难。”
      “谁敢，我撕烂他的嘴。”祝长乐冷哼一声：“我不是做了好事不留名的大侠，谁也休想把我架到火上烤。”
      “明白了。”钱心不再废话，“兄弟们已经把人都盯死了，一个都跑不了。”
      祝长乐朝凤姑伸出手，“弓箭。”
      凤姑看着她的肩膀：“我来。”
      祝长乐不动，伸出去的手一定等到拿到弓了才收回来，又径自取了箭筒挂在自己身上。
      “小姐，您的伤……”
      “不至于连十字弓都用不了。”祝长乐搭箭上弦，瞄准不远处的一个黑影利落射出，听着砰然落地的声音就知道没有落空。
      居高临下的看着全城的动静，祝长乐在屋顶上奔走，一箭又一箭的射出，一个又一个的倒地，她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然后蔡滨动手了，凤姑、抱岁也都纷纷挽弓索命，玲珑阁众接到命令也都不再手下留情。
      南城门逐渐安静，突显得城中动静大了起来，围追截堵之下，暗处的人被逼着现出身形，顿时咒骂声四起，祝长乐只当没听到，动作毫不迟疑。
      她这般作态更激怒了走投无路的人，有人扯了面巾直接往她面前送，边大骂：“祝长乐我日你祖宗，你个朝廷的走狗，帮着朝廷杀害武林同道，你不得好死……”
      祝长乐平静的一箭射出，穿喉而过，那人捂着血流如注的喉咙跌倒屋顶，然后滚落于地。
      看都不看他一眼，祝长乐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这么大的声音，半个城都能听得分明。
      祝茂年本是坐着的，腾的就站了起来，脸色难看至极。
      “这才哪到哪。”邬玲珑似笑非笑：“她做下这番事，之前对武林维护的功劳就算全抵进去都不够，将来但凡她和谁不对付，那人都能拿这桩事指着她鼻子骂。”
      祝茂年便是在心里骂一百句一千句，在皇帝面前他也不能表现出来。他看向长子，见他双眼微阖似是什么都没听到反而是宽心了些，别人如何不论，长望也不会让他妹妹被欺负了去，这会不吭声，指不定心里已经转了多少念头了。
      “丰景不必担心，祝将军有多少功劳朕都记着，这点事抵不掉。”
      祝茂年道谢，除了道谢他也不知还能说什么，这点事本也不必全让长乐去担着，只要皇上说一句，可他没有说，一个不够团结的武林更是他愿意看到的。
      帝王心术，算计人心是基础，多年下来也成了人的本能，谈不上错，只是祝茂年的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些微寒意。
      屋子里再次沉默下来，邬玲珑看向门外想着儿子回来了知道这事会如何做，祝茂年得忍着，他可没那个必要。
      咒骂声时有传来，可屋里的人再竖起耳朵也没有听到祝长乐半句言语，这更让人不由自主的想像她此时是何表情，又是何心情，后悔吗？
      屈直眼神扫过赵坚捏紧的拳头垂下视线，就像贵妃娘娘所说，这才哪到哪。
      声音渐渐沉寂，当外边恢复宁静时祝长乐回来了，众人想像中的低落难受半点不见，依旧声音清脆，精气神半点不泄：“启禀皇上，城中已安全，请您回屋歇息。”
      皇帝定定的看着她片刻，问：“可怪朕？”
      “这个问题臣可得好好想想。”祝长乐笑，用了个不那么好听的比喻来说这件事：“一锅热气腾腾香味四溢的汤放在桌上，一只老鼠从房梁上跑过，臣要做的当然是灭了这只老鼠，不给它坏这锅汤的机会。无规矩不成方圆，臣明白这个道理。”
      敞敞亮亮的一番话，让听者无不想去相信这就是她的肺腑之言。
      皇帝扶着老三的手起身走到祝长乐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朕不是在为难你，也半点不想为难你，朕会死，可大皖还得一代代往下传，以人为镜，他们今天付出的代价越大，将来死的人就越少。”
      “臣明白。”祝长乐笑容舒展：“有的事就是做不得的，臣没怪您。”
      皇帝再次拍拍她的手臂，由老三扶着离开，他如何不知这事会让人寒心，可就如祝长乐所说，有的事就是做不得的，今日不严惩，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起身将人送至门外，回屋重又坐下后却又不知要说什么，只觉得哪哪都不得劲，让人心生惫懒之意。
      “就这么点事，别为我烦心了，闹腾半宿，都再去睡上一会。”祝长乐上前将父亲扶起来：“去吧去吧，爹您带头。”
      祝茂年也不舍得她费口舌，紧紧的握了握她的手招呼着其他人先行离开。
      邬玲珑走在最后，她揉了揉祝长乐的头：“别太好说话，要挨欺负的。”
      “在他面前我也不敢不听话呀！”祝长乐嘟囔，眼神左右一瞟压着嗓子道：“您加倍的不听话帮我赚回来。”
      揉改成了拍，邬玲珑走了。
      屋子里终于只剩兄妹俩了，祝长乐拖着椅子坐到大哥面前扁着嘴塌了肩膀：“赶紧想办法把人送回京吧，这么下去我会短命的。”
      祝长望轻声提醒：“慎言。”
      “蔡爷爷在外边呢，没人听得了墙角。”
      祝长乐往后靠坐着身体滑下来一些坐没坐相，祝长望怎会看不出来她是真累了。
      “咱们长乐做了多少就要得到多少，没人能抹杀你的功劳。”祝长望温声说着掷地有声的话：“回京还需要一点时间，这段时日你去练兵，和他少些见面，歇在营地也无妨。”
      祝长乐求之不得，她宁愿带兵打仗也不想天天在这中军行辕呆着。
      祝长望用下巴点点门外：“去忙吧。”
      门外，冯蓝和彭司频频看进来，祝长乐叹了口气，猫儿洗脸一般搓出些精气神来：“我让左青来送你回屋。”
      “恩。”
第五百四十三章 腚腚来信
      忙碌一夜，再加上受了些伤，祝长乐便是内功护体也有了些精力不济。
      “城中的部署没有问题，正常轮换即可，其他事不是特别紧急的你们能处理就处理了，我要歇歇。”
      祝长乐打了个呵欠，想到什么又道：“为防还有漏网之鱼，玲珑阁今日仍会在暗中全城探索，你们配合着给他们行个方便。”
      “是，末将明白。”彭司看将军一脸疲态，想着其他事也不是现在非说不可，和冯蓝对望一眼齐齐道：“末将告退。”
      这种时候祝长乐也不敢睡沉，凤姑只是轻唤一声她立刻坐了起来掀被子下床，边问：“何事？”
      “童少侠有信来。”
      腚腚？祝长乐忙抬起头来，看着凤姑手里那个布袋子不知为何一时不敢伸手去接。丐帮那身有特色的衣裳看着破破烂烂，实则乱中有序，暗藏玄机，了解这个帮派的从他们的衣裳就能分辨出他在帮中的地位，比如看他们衣服上的口袋多少。
      腚腚的衣服上有五个袋子，凤姑手上这个就是其中之一，装在这个口袋中送出来，也说明了这封信的真实性。
      将口袋捏在手中，祝长乐问：“只有信？”
      “还有一封是给童长老的。”
      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祝长乐拿出信打开来，只凭这一手鸡爪子扒出来一样的字就确定了是那小子亲手所写的，这笔字除了她，一般人仿不出来。
      “小祝子哎，小爷我如今是皇子了，意外不意外哈哈哈哈哈！小的时候曾经做过我是不是有个当大官的爹这种梦，没想到现实比梦更了不得，我那便宜爹不是大官，是管大官的，我摇身一变从没爹没娘的孤儿成皇孙贵族了，啧啧啧，没想到我童梓鸣竟然是个贵人命！”
      明明说的都是俏皮话，祝长乐却完全笑不出来，抬头看着屋顶片刻，翻到下一页。
      “小的时候每次你回京，我都算着时间等你回来，那些年里我以为一直都会如此。后来你被钟师父扔去海岛，我们分开了两年，我就想我真蠢，为什么一定要在一个地方等你呢？明明我可以去找你的嘛，那时候我觉得，这会是我们这辈子最长的一次分别，将来就算你我各自成家也可以做邻居，就算再有分离也不可能超过你在海岛上那两年。再之后你带我回家，我们有了共同的父母兄长，真真正正的成了一家人，有了比朋友更深的羁绊，我不要脸一点巴着你就可以一辈子都不分离了，因此我高兴了好久。”
      “这些天我经常想，如果我是和你一起去往关山会如何，想来想去，发现就算过程会有不同，结果也不会改变，这个结果，从我娘怀上我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既然如此那我就躺平认了，不就是当个皇子嘛，多大点事。在我回来之前老头就交给你了，如果你忙完了我还没回得来，你要来找我。”
      “童梓鸣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四岁那年认识了祝长乐，祝长乐之于我，是兄弟，是姐妹，是亲人，是朋友，是世间一切美好关系，这一辈子都是。腚腚。”
      好像什么都没说，但是于祝长乐说却也是什么都说了，意外吗？好像也不那么意外。
      祝长乐屈指点了点落款那两个字，一个人拥有得太少就更加舍不得失去，他的弱点太明显了，西蒙皇后不是易与之辈，若京城稳妥，自己能毫无后顾之忧的压着西蒙打，来硬的来强的她也会逼着对方把腚腚交出来。
      在皇上来燕回镇之前，她甚至有过不管何庆博，直接打到西蒙国去的打算，有三皇子在手，就算换个京城又如何？可现在她如同陷在沼泽里，每一步都举步维艰，从西蒙皇后那知道了她的近况想要替她解去腹背受敌之忧，这是腚腚会做的事，换成她也会。
      做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祝长乐能坦然接受腚腚为她做的任何事，只是，她不知该怎么面对童爷爷。
      可还是要面对的。
      祝长乐把信折好仍收进那个口袋塞进怀里往外走去，一拉开门，就见廊下的台阶上，童爷爷坐在那里朝他举了举杯，在他身边放着一杯满上的酒，和一个不大的酒壶。
      “智清说我不能多喝，你要带兵，就一人两杯的量。”童长老咂了下嘴，“这放在平时也就一仰脖子的事。”
      祝长乐走过去坐下，端起杯子和他碰了碰，一饮而尽。
      童长老看着她打趣：“你可别哭，我不会哄你的。”
      “腚腚是为了我才……”
      “当然是为了你，不然还能为了谁。”童长老拿起酒壶倒酒：“那小子什么性格你不知道？不是他愿意做的事就是把他活活打死他也不会做，他既然打算做了就是考虑清楚了，没人拦得住，嗬这老秃驴，真就两杯，一滴不多。”
      祝长乐看着童爷爷晃着都倒过来了的酒壶也没能再晃出一滴来，酒杯已经满了。
      “也没什么不好。”
      祝长乐抬头看着神情感慨的童爷爷。
      “别家的子孙都是志在四方，他是志在息陇，恨不得一辈子在那里不挪窝，十几岁就想着归隐的我这辈子就见过他这么一个。”
      童长老笑着摇头：“你护了他这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有他能帮得上你的时候当然该帮，他要不帮才是丧良心白眼狼，你白对他好了这么多年。”
      “没那么简单的，皇子争斗这种事一脚踏进去了想再退出来就难了，他身后那人也不会容许他退。”
      “他能活着吗？”
      祝长乐想也不想就点头：“当然能，这方面我相信腚腚有自保之力，而且他现在和西蒙皇后是合则两利的事，就算西蒙皇想要动他都不容易，皇后为了自己也会要护他安全。”
      “那就行了，我不求别的。”
      祝长乐沉默片刻，端起酒杯敬这个处处宽慰她的老人：“待我把这摊子事处理好了我就去找腚腚，我不会把他扔那里的。”
      “就算我把他扔了你也不会，这点我从来没怀疑过，那小子肯定也一样。”童长老和她碰了碰杯一口喝干，转头看向眨眼间成了大姑娘的小长乐：“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都要不长个了。”
      祝长乐小鼻子一皱：“哼，还长的。”
      童长老大笑。
第五百四十四章 里通外敌？
      两家的关系本也无需浮于表面的安慰，不着痕迹的互相体贴着，宽心着，天大的事好似都成了平常事。
      童老走后，祝长乐打发了身边所有人独自在台阶上坐了许久，好像想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觉身心惫懒，被师父庇护着只需玩闹的日子好像已经是非常久远之前的事了。
      轮椅车轮滚动的声音由远极近，祝长乐听着，仍是没有动。
      “地上凉。”
      祝长望挥手让左青退下，把两只鞋子脱下踢到幺妹身边。
      祝长乐乖顺的坐到鞋子上，托着脸颊看着天边的火烧云，要是放在平时她应该是跃到屋顶上看落日去了，今日却是半点兴致都欠缺。
      “大哥，腚腚回不来了。”
      祝长望恩了一声，这是他早就猜到的结局，那孩子把长乐看得太重，若是他帮不上忙也就罢了，若帮得上一定会竭尽全力，所以他一直在等，等着那个孩子解决掉长乐的背后之敌，没了这个敌人，长乐就能专心解决内忧了。
      “如果可以不长大就好了。”不长大，师父就一直在，不长大，失去就不会成为常态，她都快习惯今天没了这个，明天那个没了，可再习惯还是会难过的呀！
      祝长乐转了个向默默的趴到大哥膝盖上伏着，“如果腚腚以后都回不来了怎么办，他一辈子就赔进去了。”
      “你可以常去看他。”
      祝长乐抬头：“所以腚腚是真的回不来了吗？”
      祝长望拍拍她的头：“有些局，进去就出不来了。”
      “可是我想让腚腚出来，我了解他，他不喜欢做什么皇子，他就喜欢和我在一起玩儿，他喜欢息陇，他说过天底下他最喜欢息陇……”
      祝长乐声音哽咽，“大哥，我想不到办法让他全身而退，你帮我想想好不好？”
      祝长望想说不是什么事都有办法可想，可看着眼泪汪汪的幺妹，他应了下来：“好，大哥帮你想。”
      祝长乐笑了，眼泪滚落下来，大哥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一定会有办法的。
      “陪大哥吃饭去。”
      “好。”祝长乐乖乖的站起来拿鞋子给大哥穿上，推着大哥往饭厅走去。
      两兄妹谁也没提燕回镇这一大摊子事，祝长乐是压根不想去想，祝长望则是想护着她的任性，总归一天半天不想也影响不了大局。
      可责任压身，今天不想，明天也得想。
      皇帝在次日升了小朝，他着急，想尽快改变局势。
      “长乐，眼下这局面要如何破，你可有良策？”在坐的三位祝姓人，皇帝干脆不用祝卿，皆以名字称之。
      “还需得再等等。”见皇上皱眉，祝长乐解释道：“首先要等秋离回来，粮食到手了我才敢动，若贸然发兵，半道上断了炊就得抢百姓了，做为皇上亲领的军队，这么做影响太坏。”
      皇帝面色稍缓，天子军队抢百姓，确实不是那么回事。
      “其二，我在等西蒙军那边的动作。”
      皇帝不解：“西蒙军会有何动作？再来一次偷袭？”
      祝长乐垂下视线：“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是西蒙皇流落在外的皇子，他无母，西蒙皇后无子，用了些手段把他劫了去，想认下他为嫡子联手行事，腚腚本宁死不从，现在，现在为了帮我，他同意和西蒙皇后联手了。”
      祝茂年一脸愕然，立刻追问：“他可知联手的后果？”
      皇帝看向祝茂年：“丰景也认识他？”
      “是。”祝茂年忙说清楚：“长乐和那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曾带回家来过，那是个好孩子，臣一家认下他为干亲，正经磕过头喝过茶的。”
      皇帝立刻想到了许多利害关系，这个人的存在他从老三那里听到过，也知道那是祝长乐极为亲近的人，现在这关系一变……
      “长乐确定西蒙军会有动作？”
      “不确定，臣只是从腚腚的性格来分析，他不是能吃亏的人，同意和皇后联手就是想帮我，那皇后就要给出诚意，他要是看不到好处说不干就不干了，皇后拿不住他。”
      祝长乐抿了抿唇：“他想解我外敌之忧，和皇后联手的条件也只会是这个。”
      三皇子看了父皇一眼，突然开口道：“祝将军可知，这层关系在将来很可能会被人利用攻讦你里通外敌。”
      祝长乐本来心情还不太好，听到三皇子这么一说心情反倒好了：“只要皇上和殿下相信臣，臣就不怕。”
      皇帝看了老三一眼，心情也挺不错：“放心，朕知道是怎么回事，老三也知道，他为大皖做了这么大牺牲已是极为不易，谁要是拿这事来攻讦你朕治他的罪。”
      说到这个，皇帝又问：“也就是说，童梓鸣有一半大皖血脉？”
      “是，他的娘亲是丐帮弟子。”
      皇帝更觉得有意思了：“西蒙皇能认？”
      “西蒙和我大皖不一样，建国之初本就是由数个部落共建的盟国，互相融合后几经离合才有了如今的西蒙，对血脉是不是纯种并不那么看重，就算大皖的血脉会让他们有点介意，有西蒙皇后在也不是问题，而且，若将来天下太平，各国互通有无，有这层关系对急需休养生息的西蒙也不是坏事。”
      皇帝听着笑了：“长乐是看得越来越远了。”
      祝长乐心下一凛，立刻道：“臣昨天收到他的信，自责于因臣之故害他陷于如此局面之中，又因此想到臣身边的人因臣没有一个人能置身事外，所以就想得多了些，心急之下也说得多了些，请皇上原谅臣妄言。”
      “没怪你，朕反倒觉得你的朋友也好，长辈也罢，对你都是一片真心，可见你平时也是真心待他们方能换他们如此待你。”皇帝感慨：“朕因你受惠。”
      祝长乐本想立刻请罪，就像其他臣子一样诚惶诚恐，稍一想，她改了主意：“皇上这么说，臣就要趁机给自己要好处了。”
      皇帝大笑：“你说，朕看看你的好处要得有多大。”
      托着下巴稍一想，祝长乐道：“请皇上赐臣一根鞭子，将来要是谁敢说臣里通外敌，臣就拿这鞭子抽他，让他躲都不敢躲！”
      “哈哈哈，准了，老三你替朕记着点，回朝**行赏的时候祝将军的赏赐里不能少了这个。”
      三皇子笑着应下。
      祝长乐朝着三皇子连连拱手，一并谢他之前出言点破之恩。
第五百四十五章 送象之意
      安抚住皇帝，祝长乐又趁机护着皇上御驾亲征出一口气，之后她多数时间都呆在了营地。
      祝长望白日里会带着赵坚和屈直过去商量接下来的行动，有时三皇子也会同去。
      见他们如此，皇帝也就安下心来不再多问。
      “谭老有信来。”钱心快步进来将信交给祝长乐。
      祝长乐边拆信边问：“如今送信出来不容易吧？谭老安全吗？”
      “安全，京城现如今虽然进出城门都需严查，但是只要他一日不关城门，我们的人进出就不会有问题。”
      “何庆博如果胆小到我离他还几千里就关城门，就算他真能坐到那个位置上也坐不久。”仗着今日三皇子不在，祝长乐说话少了许多顾忌，低头看着信上简单的几行字眉头皱了起来。
      祝长望问：“怎么？”
      “谭老说有人在他的茶馆结帐时放了象棋中的‘象’在柜台，他托玲珑阁的兄弟跟上去，发现是程老将军的人。”祝长乐把信递给大哥，转头问钱心：“玲珑阁有其他消息吗？”
      “朱正易死了，朱家被夷族。”
      祝长乐对差点害死大哥的朱正易没有半点好感，这世界上没有谁比她更想要朱正易的命，可现在已经不是私人仇恨了，她稍一沉吟，问：“小皇帝下的命令？”
      钱心点头：“是，皇令。”
      “够狠，不过狗咬狗的事我就不多说什么了。”祝长乐看向大哥，她更在意程老将军想表达什么。
      “还有一个消息。”钱心道：“程昱出山了。”
      祝长乐一愣，“什么意思？他站何庆博那边去了？”
      “如果他没有送这个子，那无疑是站何庆博了。”祝长望若有所思：“送‘象’是他出山之前？”
      “是。”
      “也就是说，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或者说何庆博没有给他选择，在正式出山之前他送了个象给我们。”祝长望看向幺妹：“象，不过河。”
      不过河？祝长乐心头一亮，立刻跑到挂着的舆图前往京城方向看。
      大皖水域发达，大河支流水巷等等结成一张巨大的水路，之四通八达甚至还强于陆路。
      象不过河，不过河……
      祝长乐回头看向大哥：“是他不过河，还是让我们别过河？”
      “暂时还不能确定。”祝长望扶着左青的手站起来慢慢走过来和幺妹一起看着舆图，赵坚和屈直跟了过来。
      “老将军出山，绝不可能屈居于哪位将领之下，何庆博敢用他带兵就不怕他临阵倒戈，这和之前他闭门谢客一个道理，能拿捏住他的只有他儿子，他只得那一脉子孙后代，拿捏住了他儿子，他再恨也没办法从中脱身。”
      祝长乐听得连连点头，这一点之前已经确认过了，常年分离，程昱的儿子程博并不亲近他，反倒是和叔叔程坚极为亲厚。
      程坚志大才疏，他儿子也像极了他，程昱知道那父子俩不堪大用，只将两人安排在闲职，并且不许他人提拔。程坚一直都认为是兄长阻了他前程，多年来对他颇为记恨，说他不堪大用，他就把兄长的儿子也教成自己这样，看你是不是也说他不堪大用。
      这样的人最好拿捏，数年前他就进了何庆博的套，程博常年跟着叔叔出入自然也入了局，而何庆博的目的本也是程博。
      程昱的无奈之处就在于儿子并非被胁迫，而是心甘情愿的要跟着何庆博干大事，他关过，打过，没用。到了眼下这地步，他只得将孙子带到跟前亲自教导，其他的静观其变。
      看着舆图，祝长乐头也不回的道：“来人。”
      朱校尉从外进来：“末将在。”
      “请四位将军过来，对了，还有水军窦将军。”
      “是。”
      同在营中的四人来得很快。
      祝长乐直接问：“你们在程老将军麾下多年，可知他擅不擅长水战？”
      “末将很确定，程老将军不擅长水战。”彭司想也不想就道：“确切的说，老将军水性非常一般，更不用说在水中作战。”
      祝长乐看向大哥：“所以，这个‘象’是指他自己。”
      “不着急，到时视情况而定。”祝长望看着舆图上离京城近的几个城池，江南一带水域最广，京城次之，建国之初太祖皇帝还有意在这方面做过文章，让水域更宽广，他大概做梦都不曾想到后代子孙把水军给废了。
      “钱掌柜，前府军主帅你可有了解？”
      钱心回话：“玲珑阁以前不和这些沾边，目前查到的就是前府军主帅和何庆博关系匪浅，可以说本就是何庆博多年谋划有意拿住离京城最近的那支人马。前府军拱卫京城，平时少有战事，各方面都比不上另外三支军队，且将领水平参差不齐，关系户多，但是前府军的武器是最好的。”
      “老将军很可能会接管前府军，何庆博很清楚，他能用的人里能和长乐过招的只有老将军。”
      老将军要出山？并且还要帮何庆博？几位将领面面相觑，彭司问：“将军，这消息准吗？”
      “玲珑阁刚送来的消息，还热乎着。”祝长乐打趣完看他们一脸忧色哪还会不知道他们的担心，笑道：“没有那么糟糕，老将军人品贵重，你们要多相信他一些。”
      “将军的意思是……”
      “到时就知道了，你们抓紧练兵，大战在即了。”
      四人齐齐应喏，哪怕心里还有许多想问的也都咽回肚子里告退离开。
      窦善正好进来和他们打了个照面，他先退开给四人让步。
      他是由四人推举的，又基本没有动到他们的权利，因此四人待他态度也都和善，示意他赶紧进去。
      “窦将军来了？”
      窦善加快脚步走近：“将军恕罪，末将来得迟了。”
      “知道你是练兵去了。”祝长乐笑：“你又不会飞，一步跨不回来。”
      窦善也笑了，只要做好份内事，将军从来都好说话。
      “后面的大战水军有大用，你加紧训练，另外，再从各军挑水性好的充实水军，人数不能少，具体的你和他们几个去商量，我只给你交个底。”祝长乐神情郑重：“水军战力强弱，很可能关系到我们是不是能战胜何庆博。”
      窦善心下一凛：“末将明白，末将绝不敢懈怠！”
第五百四十六章 一棋几用
      ‘象’放在桌子上，几人看着这枚棋子若有所思。
      “老将军也是想表达自己的身不由己吧。”屈直长叹一口气：“我们都是棋子，端看下棋执子的是谁罢了。”
      “谁要是把我当棋子，我就把棋盘都给砸了，没了棋盘，棋手不也就废了吗？”祝长乐冷哼一声：“我做什么事，只分我愿意做和不愿意做，我愿意勉强自己做还是不愿意勉强，别人决定不了。”
      “世间也只得一个敢把棋盘砸坏的祝将军。”屈直笑：“我们就算有心也没那个力气，而有的人更想做执棋之人，又哪里舍得把盘子给砸了。”
      “所以才有那么多撑死的人。”祝长乐拿着‘象’棋在手，这一看她发现了什么，起身走到门口亮堂处细看，确定了：“是旧棋子。”
      “旧棋。”祝长望笑了：“旧棋送旧人，以示念旧，也表投诚，长乐，这棋子你得送到皇上手里才算完成了老将军所请。”
      祝长乐感慨：“一棋几用，看出来老将军精神了。”
      “程家几人谋逆，他不多走一步全家都要受株连。”
      “两边押宝，两边都可退。”祝长乐低头看着棋子：“老狐狸。”
      “自保罢了。”祝长望没有幺妹心思纯净，若是他面对这种情况会比老将军做得更多来保家人无恙。就像屈直所说，不是每个人都有本事把盘子砸了，多数都是普通人，也只有普通人的本事，有勇的缺谋，有谋的缺勇，两者皆得的还可能缺运势，全部这些都拥有的就改朝换代掌握住书写历史的那只笔了，长乐这种有勇有谋有本事有运势却没野心的才是异数。
      按下这个话题，祝长乐说起别的：“水军之前虽没扩建，但是这段时间西廉军一直有意在练凫水，要用起来不难，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船，尤其是作战时用得上的战船。”
      “之前我问过爹，他说云北的船坞应该能送来几艘，不超过一只手掌之数。虽然山上有不少造船的好木，但是都得处理过才能用，掏空了云北和固安存的木板也就能造出来那么几艘，但是大，当时造的时候就是冲着能在海里航行的。”
      “多大？”
      “如果是按我之前的图纸出的，比水军现在最大的船都要大。”
      大船在内河不是哪里都去得，可在去得的地方作用就大了，总的来说绝对是利大于弊。
      祝长乐正要问，就听得大哥又道：“前几天就已经让人快马加鞭去云北了，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走海路前往浦清，经由浦清进入内河，在安绕县停靠，等蓝姑娘回来我请她给安绕漕帮堂口去封信，请他们帮忙掩护。”
      祝长乐走到舆图前顺着大哥说的路线看了一遍，只要不在云北多作耽误，船一定会比西廉军先到，安绕县也是进京的必经之地，在那里会合正好。
      手指从燕回一路划到京城，四州三十八座城池，如今只有十城在自己手里，要一路打过去，想想她就头皮发麻，这得死多少人啊！
      “不可能每个城都要打。”看出幺妹所想，祝长望温声道：“西廉军如今威名在外，又是名正言顺的正义之师，且皇上就在军中，敢掠其锋的没几个，西廉军气势越强，主动献城的就越多，这种时候大家都会做出对自己最好的选择，只要何庆博没有绝对胜算，铁了心跟着他造反的是少数，不是谁都脑生反骨。”
      说着话，祝长望滚到轮椅上前，屈直忙上前推着他到舆图前。
      “这条线上，岗根和燕回之外还有个重镇朵尔，这是护卫京城最重要的防线，前府军多半会在这里迎战你。除此之外就是关文和塔山这两个镇，我总合现在手边的消息，感觉这两镇掌事的应该是何庆博的人。”
      这几个镇都在靠后的地方了，祝长乐看着前边的城池：“前边多半会降？”
      “多半会降，越往西何庆博的影响力越小，西廉军的影响力越大。”
      祝长乐若有所思的点头：“明白了，越靠近西边的越有可能主动开门，越往京城走，抵抗越强。”
      祝长望微微点头：“多半会如此。”
      “钱心。”祝长乐转头看去：“你去找秋离，告诉他粮食不必送到燕回镇来了，请他放到合适的地方。”
      “是。”
      祝长乐本还想催催秋离快点回来，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吞了回去，多余的话就不说了，秋离不用催也会以最快的速度回来。
      可她没想到秋离会这么快，次日下午她正练兵就见到秋离纵马扬鞭的出现在她面前。
      不等马站定，祝长乐哈哈大笑着飞身而起扑了过去：“秋离你回来得好快啊！”
      秋离同时飞身而起将人抱了个满怀飘落于地，心里那空荡荡的感觉刹时被填满了，觉得这一切实在没意思透了的感觉也都褪了去。
      “没跟粮船走速度就快了。”
      “对了，粮食！”祝长乐抬起头来：“我让钱心给你送消息了，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放心，粮食没有这么快，我让梅章专门负责此事，他能处理好。”
      “你说放心的事我就再放心不过了。”祝长乐拍了拍他后背，一副哥俩好的架势，不过也没有哥俩会这么抱着就是了。
      无关之人早就转过身去回避，秋离是恨不得抱得天长地久才好，眼神一瞟看到祝长望被推过来了才识趣的放开人，大舅子的威力超过老丈人。
      长乐听到动静回头看去，快速勾了勾秋离的手指跑了过去。
      “大哥，秋离回来了。”
      祝长望只当没看到两人的小动作，“一路奔波辛苦了。”
      秋离摇摇头：“没什么。”
      “回行辕一道儿说吧，免得要多说一遍，长乐你把那棋子带上，一并把这事儿说了。”
      “知道了，大哥。”
      一路上，祝长乐骑着小尾巴挨着秋离的马儿并行，把他不在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叽叽喳喳说了个遍。
      秋离虽说人不在，可这些事他又怎会不知，可他却装得才知道一般听得极是认真，时不时还搭句话问一问，让长乐说得更尽兴。
      这一说，一直到了行辕才停下来。
第五百四十七章 秋离质问
      皇帝等待数日已有些不耐，听得通传已经在厅堂等着了。
      挥手免了祝长乐的礼，他立刻问：“恒儿，粮食到手了吗？可顺利？”
      秋离懒得再和他纠结名字的事，微一点头，道：“去时正好何庆博调人手去京城，粮食顺利到手，人也全部拿下，不该留的未留，被蒙骗的暂时关押在当地漕帮堂口，由漕帮、丐帮和玲珑阁三派同人出人看管，另外，我把何家几个重要人物带来了。”
      皇帝首先想到的是：“何庆博未必在意。”
      “别人他不在意，何劲松他一定在意。”
      皇帝摇头：“恒儿你不知在有些人眼里亲爹没有权势重要。”
      “在何家，最先想造反的不是何庆博，是何劲松，何庆博的野心是他养出来的。”秋离把几封信递给他：“这样的信还有几百上千封，送到了你慢慢看。”
      秋离走到长乐身边站定。
      看皇上低头看信，祝长乐往秋离身边移了移，本就离得近的两人都快贴上了，她低声问：“你打算拿何劲松威胁何庆博？”
      “不必，带着就行了。”
      祝长乐想了想，“钓鱼？”
      秋离唇角上扬：“恩，钓鱼。”
      祝长乐无声的‘哦’了一声，脑子里转着各种各样的想法。
      “砰！”
      祝长乐立刻站直了，眼神瞟向拍桌的皇上。
      “朕倒是小看他何劲松了，早早致仕退得干干净净回了老家，没想到他才是野心最大的那个。”皇帝笑容狰狞，“把他带过来，朕要活剥了他！”
      “后边要用他。”
      皇帝看向秋离。
      这点眼神哪里能唬住秋离，说话的语气都没变一下：“从我对何庆博的了解来看他并非没有自己主见的人，父子俩能相安无事很大可能是因为两人不在一地，对照这些信件和何庆博这些年行事他阴奉阳违的时候不少，若将两人放到一起呢？皇位只有一个，想坐的人有两个。”
      皇帝眉头紧皱：“你要送他去京城？”
      “暂时不会，先看看何庆博的反应。”
      皇帝不说话了，他在皇宫中长大，又坐在那个位置多年，最清楚皇位面前无父子，为了这个位置能争到什么地步他太了解了。何庆博的野心就算是被他爹养出来的，那也已经养出来了，他又怎会愿意将手里抓着的一切上交给他爹，而对何劲松来说，那就是他筹谋多年的目标，有机会坐上去又怎会愿意让给儿子。
      皇帝看明白了，恒儿是想让他们父子相争，甚至可能暗中他还会挑起两人的争端，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招，内部瓦解比外部击破要容易。
      祝长乐也没想到秋离钓鱼的饵是皇位，她悄悄竖起大拇指，那挤眉弄眼的样子逗笑了秋离。
      对面的祝茂年没眼看的撇开了视线，眼不见为净。
      皇帝看向两人：“打算何时回京？”
      祝长乐看秋离一眼，出列将手中握着的‘象’双手举过头顶：“此为程昱老将军暗中送到我手中。”
      朝恩上前接了送到皇上手中，皇上端详这棋子，不知是何意。
      “程老将军出山了。”祝长乐将程昱的动向和她的猜测一一说出，暗里帮老将军说了些周全的话。
      皇帝沉默片刻，“他有可能临阵倒戈吗？”
      “臣不敢把话说满，需得到了那个时候才知道。”
      皇帝微微点头，突然就把这事按下了，接回之前的话：“恒儿也回来了，何时回京？”
      “臣已经在做准备。”
      “需得再快一些。”
      “臣遵旨。”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象’，放到几上起身背着手离开。
      祝长乐心往下沉，她看向爹爹，祝茂年朝她微微摇头，这种事，不宜介入太深。
      三皇子走身走过去将棋子拈在指尖，“父皇定是忘了，我先替他收着。”
      祝长乐抱拳郑重一礼：“若非老将军将西廉军操练得如此好，臣也无法随便练练就能接连打胜仗，亦无法为皇上冲锋陷阵打回京城，归根结底是老将军把西廉军的底子夯结实了，臣心下记着。”
      “将军记着，我也记着了。”三殿下看向门外，轻声道：“父皇定也是记得的，放心。”
      祝长乐低声：“臣谢殿下。”
      三皇子不好再多说什么，朝二哥拱拱手快步离开，最近他常在父皇跟前受教，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不敢怠慢。
      屋里没了外人，祝长乐坐下暗暗做了几个深呼吸，她其实已经有些快耐不住了。
      “回营地去吧，好好练兵。”祝茂年走过来，从上往下看着眼里写满了忍耐的幺女，对他来说这样的皇上已经算得上非常亲和，可对长乐来说一言一行都是束缚。
      “我去给祖母和娘请安，陪着说说话就走。”祝长乐用力抱了她爹一下，“爹爹，你真了不起。”
      祝茂年推着她脑袋把她推开，“赶紧走。”
      祝长乐嘻嘻哈哈跑了，声音从门外传来：“秋离你等等我。”
      人都不见了，秋离仍回了声‘好’，祝茂年心下满意，背着双手道：“多给长乐分担一些压力，她不容易。”
      “是。”
      送走老丈人，秋离脚下一拐往另一边走去。
      屋里就皇帝一个人在，连不离左右的朝恩都没见到身影，桌上却有两盏茶。
      秋离没坐那个位置，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了。
      “我很好奇，你知道你其实什么都没有了吗？”
      皇帝神情不变。
      秋离嘴角弯起嘲讽的弧度：“长乐但凡有想法一点她都可以比现在过得痛快，拥兵自重割据一方为王，她有足够的本事和何庆博分庭抗礼，可她选择做个忠臣，护着你这个什么都没有的王，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人你却逼着她留人话柄被人咒骂，怎么，皇帝的威风没其他地方可去了？”
      “武林不能铁板一块。”皇帝揭了茶盏的盖子又放下，杯和盖相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她恪守规矩，事事周全，把曾经最让朝廷忌惮的以武犯禁收敛得干干净净，给老三做情面，给朕递台阶，给人记功等等这一切都是为了事后江湖能无恙，可有些事做得太好了也是错。”
      秋离突然知道他忽略了什么，护翼队太团结，也太听长乐的了。
      “这么大一股力量掌握在长乐手中如指臂使，朕知道她的忠心能忍得下。”皇帝轻声问他：“可若哪天朕不在了呢？”
第五百四十八章 支良约见
      秋离冷笑一声：“你担心的，怕也不是继位的人要动长乐，而是怕他动手后并非长乐对手吧。”
      “朕从不曾怀疑过长乐的忠心，以后也不会，她志不在此，可是护翼队的威力不止朕看到了。”皇帝语气渐轻：“若不能为君王所用，就要防着它落到他人手里引来祸端，现在他们表现出来的力量有多强大，将来就会有多被忌惮。”
      皇帝站起身来背着手慢慢踱步：“百年之后的事朕也不愿意去想，可是恒儿啊，朕不想，不代表它就不会发生，朕实在不希望大皖再有动荡，也不想祝家满门立下大功后不得善终。你说得没错，比起有人要动长乐，朕更担心动她的人不是对手，到时四分五裂，谁也落不着好。”
      皇帝在儿子面前站定：“你和长乐将来必是一家人，你加上她，谁人能是对手。”
      秋离好心情的提醒他：“你少算了一人，祝长望。”
      “是啊，还有祝长望，论谋略，放眼天下也没有谁能和他匹敌。”皇帝长叹一口气：“所以啊，若朕百年之后新君被别有用心之人撺掇，后果不堪设想。”
      “人不负我，我不负人，人若欺我，数倍还之。我是如此，祝长望是如此，长乐更是如此。”
      秋离站起身来，语带嘲讽：“怕有承担不起的后果就教会你的继承人少点想法，而不是从我们身上做文章，费这么大劲保你大皖的江山不是为了将来再去推翻了，若有此心，局势不会是眼前这般。言尽于此，好自为之，若再逼迫长乐我就把人带走了，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还真是……半点情面都不给，皇帝苦笑摇头，扶着桌子坐下，捂着胸口长长的长长的叹了口气，若他身体能更好些，自信能撑个八年十年，到那时护翼队的凝聚力已尽皆散去，他也就不必担心了。
      可他没有把握自己能活那么久，在京城之时，他以为自己活不过三五个月，现在有智清大师精心调理，也有回元丹可指望，可他也不敢想凭借一个回元丹就能延长那么久的寿数。
      难啊！
      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一件是易事。
      秋离一回来，祝长乐觉得身体轻得走路都是飘的，站在舆图前非常积极主动的将自己和大哥之前商讨的计划细细道出。
      “钱心送来消息后，我就让蓝萍转道去漕帮总舵尽可能的调用船只。”
      祝长望闻言抬头，“我还以为她是跟粮走的，所以未和你一道回来，若漕帮能倾尽助之，船只的缺口就小了。”
      “漕帮之前已经相助良多，蓝伯伯的压力要大了。”对上大哥的视线，祝长乐叹了口气：“漕帮也不是完全姓蓝的呀，不过只要最后我们是赢家，现在他有多大压力之后就有多大功劳，请蓝伯伯扛住了。”
      祝长乐嘻嘻笑着做了个拜拜的手势，让听了前半截话真担心了一下的祝长望横她一眼，然后也笑了，这是真正自己人才会有的态度。
      “那就万事俱备，只欠西风了。”祝长乐搓着手，“在西风到之前，秋离，可不可以先往前摸摸情况？”
      秋离一听就明：“没把握的城我会安排人手进去，能不打的城池尽量不打，加快推进速度。”
      祝长乐连连点头：“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几人又围到舆图前继续商议，每天做的都是同样的事，压力与日俱增，祝长乐不是不烦，可想着只要把这一仗打完事情就完了，她就能忍住。
      “将军！”彭司飞奔前来：“西蒙派人送来书信。”
      兄妹俩对望一眼，祝长乐飞快打开信一眼看完后递给大哥：“支良约见。”
      “需得先行请示皇上。”祝长望提醒。
      “不必。”秋离接过信来扫了一眼，折好放回去招呼属下过来：“送到皇上手里，告知他我们赴约去了。”
      “是。”
      秋离看向兄妹俩解释道：“一，支良约的是半个时辰后，来回耽误时间，没有太大的必要，二则，信里说得很明白，支良要见的是长乐，无关之人知会一声就行了。”
      祝长望看看他，又看看长乐，也不知该说江湖中养出来的人胆子大，还是说秋离这个皇子胆子大，不过是他主的事，他派去的人，皇帝待他又不同，自己也就不必坚持了。
      把事情想了一圈儿，祝长乐觉得没什么问题，道：“我去就行了，大哥你在营地等我。”
      “我不去拖累你，秋离你要护好她。”祝长望嘱咐道：“多带几个人以防万一，这种时候怎么小心都不多余，盔甲穿好，千万不可大意，若有变故，千万以自身安危为重，长乐你得记住，你的性命现如今已不属于你一个人了。”
      “我明白，我会带上蔡爷爷和几位姑姑。”
      秋离接过话来：“我会带几个玲珑阁的好手贴身保护，另外再安排人手在后面随时接应。”
      时间约得紧，两人不再耽误，准备妥当出门点了人手就走，见到胡斐跟在队伍里祝长乐也没有多说什么，这时候她不嫌帮手多。
      燕回镇和葛麻城之间有一段距离是空地，未有战事时两军皆不会越过这里，以免引起误会。
      而如今大皖皇帝御驾亲征，攻打了葛麻城几次，祝长乐早已布下重兵在此，现在看着这里是一点不空了。
      “将军！”冯蓝等人得知消息聚集在一起，见到祝长乐忙迎了过来。
      “带所有人后退二十步，重型弓退后四十步。”
      “将军，万万不可！”几人齐齐反对，彭司道：“对方突然相约，不知是否有诈，请将军三思。”
      “对方要真有诈，没有你们拖累我跑得更快。”见葛麻城门大开，一队人马从中步出，祝长乐拍拍小尾巴的背往前走去：“没我的命令不得上前，包括你们在内。”
      几人对望一眼，只得依令行事。
      祝长乐虽有胆气，却不鲁莽，往前走了些就停了下来，离着对方神箭手的射程也还远。
第五百四十九章 定下约定
      “祝将军诚意十足。”支良勒住马，看着后撤的人马和重型弓意有所指。
      祝长乐看着他身后不过十八人的随扈也笑：“支良将军何尝不是。”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下马。
      “大皖有祝家为臣，实乃国运昌盛。”
      “支良将军若是称赞我几句我还能谦虚谦虚，可您把我们全家都囊括进来了，这话我就只能承下了。”祝长乐抱拳谢之：“为人臣子，尽其本份，若说做得多好倒也未必，只是也让人挑不出不好就是。”
      “可惜少有人有祝将军这般觉悟。”
      “那就得向我学习了，本将军大方，不收束脩。”
      “本将句句出自真心。”
      祝长乐捶了捶胸膛，“感觉得出来将军的真心。”
      两人再次相视一笑，竟有了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支良伸手相请：“请将军借一步说话。”
      祝长乐毫不犹豫的跟着他往一边走去，离着得有二十步才停下。
      支良看向那边望过来的人轻声道：“将军就不怕将来被人攻讦和西蒙大将有不可告人的交易？”
      “怕呀！”祝长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语气轻快，让人听着好似说着的事也不那么沉重了。
      “可是就如支良将军无法改变出身，无论如何都得和皇后一条战线，我和那家伙从小就是朋友，无论我做什么将来都必会被人当成攻讦的理由，既然如此我还顾忌个什么劲，反正也避不开，我就做得更敞亮点。”
      支良突然笑了，带着祝长乐看不懂的怀念。
      “皇后娘娘曾经也说过和将军差不多的话，可惜。”
      可惜什么支良不说祝长乐也懂，在皇家，只要你不是皇帝，能力过大都不会好过。
      “今日一早我收到皇上旨意，令西蒙军就地休整，不得再主动发起进攻，之后收到皇后家书，二皇子正式认到她膝下。”
      祝长乐并不意外这个结果，腚腚想帮她，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二皇子，名曲息安。”看祝长乐此时才微微变了脸色，支良心下明了，在此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二皇子会认到皇后名下，让她动容的是名字。
      “他自己取的吧。”祝长乐问出心里有答案的事，曲是姓，息安，取是取了息陇和安稳之意，这名字已经是腚腚的最高水平了。
      “没错，他拒绝皇上赐名，自己取了这个名字。”
      “西蒙皇同意？”
      “为何不。”支良掀了掀唇，“这个儿子虽然不在跟前长大，可样样都比养在他跟前的那几个强，他心里怕是也欢喜得紧。”
      祝长乐看出来了，皇后这一支对皇帝的意见不小，这样腚腚就更重要了，不过将来想要脱身也会更难。
      “将军将此事都透露与我知晓，不知是想和我做个什么交易。”
      “本将便是不告知，怕是也瞒不住祝将军。”
      祝长乐并不否认，笑眯眯的等着他往下说。
      “本将确实想和祝将军做个交易。”
      “将军请说。”
      支良背着双手看向葛麻城，“二皇子心不在西蒙，志亦不在皇位，可是皇后需要他有这个心志，从他的身份上来说他本身也需要。江湖中养出来他一身本事和胆气，但也养出了他的肆意和不羁，便是到如今，他想的亦是事后如何从西蒙脱身。”
      支良看向祝长乐：“二皇子看不透，祝将军当看得明白，他已经回不去大皖了。”
      “支良将军这话太绝对了，我护得住他。”
      “这就是你们俩人的弱点，他太想保护你，你又太想保护他，所以皇后能以此来胁迫他携手，将来大皖亦能拿这事来攻讦你。”支良笑：“你出身祝家，他是皇子，从你们才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你们的身不由己。”
      祝长乐也不和他争辩若腚腚真有退意，她就是费再大的心思也会让他回来，只是道：“这是将来之事，我们不如谈谈眼下的交易。”
      “很简单，只要祝将军安稳大皖的江山后能在皇后需要时助一臂之力，西蒙便会关好城门，不越边境半步，关键时刻帮你一把也未尝不可。”
      “我以为支良将军会提一个我不那么容易办到的条件。”
      “以祝将军的身份来说这个条件并不易，一个不好祝将军就是通敌，要砍头的。”
      “有道理。”祝长乐顺势就接话：“既然支良将军提了个这么难的条件，那替我做的是不是就太少了些？”
      支良是万万没想到祝长乐会把话往这个方向拐，他慢了半拍，话里带笑：“将军的需求是眼下，皇后的需求是在将来，远没有将军这般迫切，便是将来也不一定真需要将军相助，将军不亏。”
      “也有道理。”祝长乐举高手：“那这交易我就应了。”
      完全不按理出牌的做法让支良的心都跟着轻松不少，伸手和她击掌，边笑道：“将军不担心这是个圈套？”
      “我信腚腚，你们要敢阴我他能和皇后同归于尽，将军说皇后的需求在将来这话却也不准，她的需求同样在眼下。”
      祝长乐依旧笑眯眯的没有半点攻击性，话却是一句比一句直指人心：“我也信我自己，就算我前脚带兵走，你们后脚夺了燕回镇跟着我一路往京城去，我也有把握能把城夺回来，支良将军可以问问最开始你们的城是怎么被我夺回来的，来阴的，你们未必能阴过我，只是现在需要我规规矩矩的行事免得将来麻烦罢了，真把我逼急了，不那么规矩也无妨。”
      支良仔细研究过祝长乐其人，自是知道她才接掌西廉军时的作风和现在大不相同，现在她被方方面面束缚住了。
      “祝将军一路大胜，早日心愿得偿。”
      “多谢，我这里有几句话也请支良将军转告皇后娘娘。”祝长乐抱拳一礼，“腚腚是我弟弟，我从小护他到大，这一点将来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他的决定我不会干涉，但也绝不容许有任何人强逼于他，希望皇后娘娘不会觉得我人微言轻，把这话当成笑话听。”
      “若祝将军都人微言轻，这天底下无人有份量了。”支良拱了拱手，神情郑重：“请将军放心，皇后娘娘和二皇子的利益是一致的，关系不会往坏了处。”
      “希望如此。”祝长乐笑着说出威胁的话：“也请将军知悉，西蒙的城门挡得住大皖军，但是挡不住我。”
      支良深深的看了祝长乐一眼：“将军待朋友之赤诚难得一见，二皇子倒让本将有些羡慕了。”
      “我是个好交朋友的人，说不得待我一身轻松之时就交上支良将军这个朋友。”
      支良大笑：“那本将就盼着将军能早日成就大事，一身轻松。”
      祝长乐也笑：“快了。”
第五百五十章 亲密无间
      两方主帅代表两国签下了这份停战盟约。
      祝长乐那笔张牙舞爪的字在这盟约上显得格外有气势，底气十足得就好像大皖此时并非弱势的一方。
      互相交换了盟约，支良看了一眼递给身后的人，“希望他日我们有机会签下让两国互惠互利的更好的约定。”
      “会的。”祝长乐干脆得似是她看到了更光明的将来：“若两国国力相当，没有人会愿意起战事吞并对方，打不了仗自然就能做朋友了，有点生意往来也不错，支良将军觉得呢？”
      “祝将军无论说什么都显得格外有道理。”
      “本将军就是特别讲道理的人。”祝长乐大笑，接过酒来高高举杯，酒盏相碰清脆一声响，两人一饮而尽。
      “希望下次见到支良将军是满酒相迎，而非兵戎相见。”
      “本将也很想和祝将军痛饮一场。”
      两人同时一礼，退走几步后齐齐转身背道而驰。
      “将军。”
      冯蓝等人迎上前来，看着远处葛麻城神情复杂，从被追着打得如同丧家之犬，到如今对方主动签下停战盟约，前后竟也不过数月时间，可心境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处境也已经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撤兵。”祝长乐调转马头看向支良离开的方向：“抓紧休整，要往回打了。”
      彭司迟疑着问：“若他们违约……”
      “那燕回镇就给他们，如果他们跟着我们往京城去也无妨，让何庆博和他对上，我领西廉军去攻打西蒙国，有腚腚在京城接应我未必就没有胜算，到时我再把相山国和吉阜国全卷起来，天下大乱。”
      祝长乐哼笑一声，希望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她现在规规矩矩就真的是个听话到不知反抗的人，师父要知道她站着挨打不知道还手，得从暗河里跳出来揍她。
      “这些都不是你们需要去考虑的事，想想有没有关系好的在何庆博那边，能策反一个是一个，不妨告诉他们，被裹胁在这件事内的事后不算旧帐。”
      武将来往的基本都是武将，谁还没几个朋友，彭司几人对望一眼满口应下，心里立时盘算开来，也不是谁都值得去策反的。
      拍了拍小尾巴，祝长乐看了胡斐一眼，见他不说什么也就随他去了，自愿被她所用的大战力她不可能赶人走，真帮着她一路打到京城去才是大赚。
      不多耽搁，祝长乐和秋离打马回城。
      在中军行辕门前下了马，祝长乐叫住秋离：“你觉得这么处理有问题吗？”
      秋离扬眉：“之前的自信哪里去了？”
      “就是……想问问。”祝长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那么多决定都雷厉风行的做过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秋离在她就想问问，好像秋离说好心里才更有底。
      “好到挑不出半点毛病。”秋离握住她的手合拢在手心，温声道：“不要担心会出错，出不了错。”
      “那要是出了错呢？”
      “那就是别人错了。”
      祝长乐想忍住不笑的，但这话实在太好听了，她忍不住，‘嘿嘿嘿’的就笑眯了眼。
      “只管往前冲，如果我觉得哪里有问题的一定会提醒你。”秋离用手背蹭了蹭她脸颊，能有什么问题呢？有问题也要变得没有问题。
      祝长乐乖乖点头：“知道了。”
      在行辕前，祝长乐身为大将军还是要点脸的，拉着秋离迈上台阶往里跑，牵着的手到厅堂前才放开。
      “臣……”
      “免了免了。”皇帝不等她跪下去就免了她的礼，忙不迭的问：“怎么样？”
      祝长乐也就不跪了，双手将盟约举过头顶：“西蒙主将支良和臣签下了停战盟约。”
      朝恩快步过来捧过递给皇上。
      皇帝一眼看完，大喜：“是不是可以立刻回京了？”
      “臣已经下令休整，为拔营做准备。”
      皇帝眉头一皱：“还需要等？”
      祝长乐也没法和君王讲大军不是说动就能动的道理，道：“臣不能仓促行军，有些准备是必不可少的，且臣还得等玲珑阁在西蒙的兄弟传回消息，他们送回来的消息才能证实支良说的话是真是假，虽然臣说不怕他们违约，但是能不违约臣也能少些后顾之忧，部署也可灵活些。”
      皇帝知道自己太过着急了，他按捺下来，安抚祝长乐道：“带兵打仗朕不懂，就按你的安排来。”
      “谢皇上体恤。”祝长乐松了口气，悄悄抬眼看了爹爹一眼，她想走。
      祝茂年正欲给她找个由头，就听得秋离道：“玲珑阁的消息应该快到了，我们过去营地等着。”
      皇帝连连挥手：“你们自去忙，不必在朕这里守着。”
      “是，臣告退。”祝长乐快步离开，那脚步声比来时不知欢快了多少。
      祝茂年心下暗暗摇头，只盼着这事赶紧完了好让长乐从这事里脱身，都把她都束缚成什么样了。
      出了屋，祝长乐拍了拍胸膛长出一口气，蹦蹦跳跳的跟上秋离低声道：“去营地？”
      “恩，那里你自在。”
      倒也不是，没有皇上在的地方她其实都挺自在，祝长乐心下腹诽，她越来越佩服爹爹了。
      秋离看着她眼波流转的样子哪还不知在转着什么念头，自也纵容。
      两人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也不骑马，走路慢慢的晃悠过去。这一路祝长乐的嘴就没停过，叽叽喳喳的说说这个，说说那个，尤其是温仙姑的死她感慨良多。
      “在落花谷的时候我还利用了她一把，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想着能不能让师父出马去落花谷绑个厨子回去，这才年余，师父没了，温仙姑也没了。”
      祝长乐仰头看向天空：“那时候我其实也不那么讨厌温仙姑，师父从没在我面前说过半句她的坏话，还颇为惋惜她没有更高的成就，好看的美人儿我也喜欢看的嘛，所以那天看到她我还点了她一句，就想着她说不定就听懂了呢？那不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
      “自己做出的选择，后果也只能由她自己承担。”
      “执念太深。”祝长乐咬了咬牙：“胡斐罪过大了！”
      秋离失笑，牵住咬牙切齿的人之手背到身后，因着这个动作两人之间肩膀挨着肩膀，亲密无间。
第五百五十一章 未雨绸缪
      玲珑阁的消息当天晚上才送到，事情重大，负责西蒙事务的程亮亲自回来了。
      “阁主恕罪，二皇子认到皇后膝下之事是挑的吉日宣告天下，之前童少侠又吩咐过无事无需再千方百计往皇宫打探消息，因此属下知道得晚了些。”
      “怪不到你。”祝长乐抢过话头：“腚腚必是以最快的速度让皇后促成此事，好助我从腹背受敌的境况下脱身，真要算起来我还得多谢兄弟们，要不是你们在西蒙奔走我不可能放下心来，腚腚怕是也会乱来。”
      祝长乐拱了拱手。
      程亮忙弯腰回礼：“我等不过是听令行事，不敢承祝将军一声谢。”
      “该谢的。”祝长乐看了秋离一眼，笑：“你我就不谢啦！”
      “本该如此。”
      看她眯起眼嘿嘿直笑，秋离跟着唇角上扬，认识这许久，他又怎会不知长乐这般模样就是她最开心的时候。
      看向程亮，秋离问：“如今刺藜城中情况如何？可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在属下回来之前，西蒙朝中官员任免频繁，属下查过那些任免的人，和后宫几位皇子各有些关系。”
      “正常。”秋离推开扇子又合上：“外边在打仗的时候内里争斗会少些，外边不打了朝堂上就该打起来了，这也从侧面说明西蒙不想继续打，那个盟约可信度高了几分。”
      祝长乐沉吟片刻：“任免的官员里有皇后一派的吗？”
      “属下特意查过，和皇后一派没有关系。”
      “是不是因为腚腚？”长乐看向秋离：“皇后有意将腚腚认在膝下这事，在才抓腚腚的时候其他几位宫妃应该就知道了。”
      “不必担心。”秋离对上她的视线：“皇后和梓鸣之间并非梓鸣居于下风，皇后想要争那个位置就只能依赖梓鸣，她不会做伤害梓鸣的事，梓鸣是聪明人，也必然会做出对自己有利的选择，两人就算不会有真母子的感情，但是因利而走到一起的关系实际更牢靠。”
      祝长乐默默点头，她很怕腚腚吃亏，毕竟腚腚是因她才陷在那里。
      程亮看了两人一眼，道：“西蒙皇后有大功在身，并且是为救皇帝才没了孩子，后来皇帝坐稳皇位后她立刻交出所有权力急流勇退，娘家也都韬光养晦不给皇后添乱，因此在朝中威望甚重，民望甚高，便是皇帝待她都极为礼遇，童少侠当不至于吃亏。”
      “以前我也这么想，带兵后我就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了。”祝长乐语气轻了下来：“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来说，皇后功劳越大越会被忌惮，不错也错。不过从我对皇后的种种了解来看她是个聪明人，我也希望她足够聪明，成为最后的胜利者，不论腚腚最后坐不坐那个位置，首先他得在斗争中活下来。”
      一旦牵扯上皇室，简单的事也会变得复杂，不过短短时间祝长乐就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她不担心腚腚脑子是不是够用，她只担心他太犟会要吃亏。
      “皇后连夺位这样的事都能居功甚伟，这点争斗对她来说不算什么。”秋离看向程亮：“虽说梓鸣不让你们进宫打探消息，你们也不可怠慢，宫中的事不参与，但是梓鸣的性命你们需得保障。”
      “是，属下明白。”
      祝长乐抬头：“你帮我告诉腚腚，我会尽快去找他，让他安心，一步步该如何走就如何走，不要急躁，他已经帮了我最大的忙，后边无需再为我做任何事，记着，是任何事，等着我就可以了。”
      “是。”程亮应下，又问：“若童少侠问起您的动向……”
      “大可告诉他，我收拾何庆博去了，连西蒙我都收拾得了，何庆博不在话下。”
      “是。”
      “将军。”朱校尉快步进来禀报：“童长老来了。”
      祝长乐立刻起身：“在哪？”
      “末将带去旁边屋子奉茶了。”
      祝长乐看向秋离：“我得去向童爷爷做个交待。”
      “我陪你去。”
      秋离站起身来就要上前，祝长乐笑：“不用啦，你在我都不好撒泼，我去去就来，你忙你玲珑阁的事。”
      目送她快步离开，秋离重又坐下：“梓鸣未有再找你？”
      “是，自那次之后再没有过，属下留下的图案也从未有见到过。”
      秋离屈指敲击扶手，片刻后道：“他很可能在为将来做切割。”
      程亮懂一点，但是又未全懂：“他为了祝将军做了这么大牺牲，现在切割的意义何在？”
      “意义大了，他做了如此巨大的牺牲才换来长乐脱身去对付何庆博，这个好就是大皖皇帝都得记着，谁拿这事来攻讦长乐都站不住脚，可若之后仍然和西蒙牵扯不清长乐就要说不清了。”
      若真是如此，梓鸣就想了太远了，远到他知道自己很可能回不来，远到长乐将来会面对什么样的局面他都想到了，并且早早就开始为这个可能做准备。
      秋离心下不免也佩服他的情深意重，世间多是说的人多，做的人少，梓鸣是什么都不说，却做了所有他能做的，哪怕有的事可能都不会发生，他也做了以防万一。
      “他想让长乐的功劳最大限度的得到好处，不因有他个朋友少去半分。”
      程亮心下恍然：“所以童少侠打算之后行事都借用皇后的力量，而不是玲珑阁？”
      “这应该也是西蒙皇后喜闻乐见的，若梓鸣一直借用玲珑阁的力量行事，西蒙帝后对他都会多有提防，毕竟玲珑阁的东家是我，我认不认那个身份不重要，他们都认。”
      “是，属下明白了。”
      秋离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他了解长乐，梓鸣为她牺牲如此之大，待大皖平稳之后她第一件事必是交还兵符，第二件事就是前往西蒙，如果梓鸣不愿意留在那里，她就是百般周旋也定会要将人带走。
      “你多带二十人回去，收敛行踪，梓鸣需要的时候不论付出何等代价都要助他一臂之力。”
      “是。”
第五百五十二章 等了很久
      童老安坐着，听外边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就笑了笑。
      “童爷爷。”祝长乐扬着笑脸大步进来。
      “心虚的时候你才会叫我童爷爷。”童老打趣：“又觉得心虚了？”
      祝长乐皱了皱小鼻子，哼唧着坐下：“有点儿。”
      “上次收到信我就猜到会有这个结果，吾辈中人重情重义，是好事。”
      看童爷爷白了许多的头发，祝长乐心里不大好受，她常安慰自己大局之中谁也无法独善其身，能让多数人活下来就是最好的结果，可这个过程中就是有人在默默的付出，有人在不断的失去，也有人最终没法拥有那个最好的结果。
      “江湖中人常将情义挂在嘴上，说得多了好像就真的受这两个字支配，然后赔个精光。”祝长乐仰天笑了一声：“全做的赔本买卖，蠢死了。”
      “有所为有所不为，能这样无愧于心的活着没什么不好，世间总要有情有义的人多一些才让这个世道像个人世间。”童老看向许久没有笑得肆意的长乐，“你想仰不愧于天，自也有人想俯无愧于地，不要把谁都当成你的责任，只是有人长大了，也长进了。”
      童老笑了笑：“老头子我很满意。”
      “没骗我？不是安慰我的？”
      “你需要安慰？”
      祝长乐老实的点头：“有点儿，我心里可不好受了。”
      童老拍了她额头一下，笑问：“好点没有？”
      “好了。”祝长乐摸着额头低头笑了，眼眶有点热。
      “你什么都别多想，把那何庆博灭了再说其他，没了他大皖就安稳了，你也不必再那般束手束脚。”
      祝长乐用力点头：“到时候我就去找腚腚，童爷爷你也一起去。”
      “当然要去见见那小子。”看她眼神终于不再躲闪了童老笑出一脸褶皱，若非看出长乐躲着自己，他也不会来这一趟了。
      送走童爷爷，祝长乐去到秋离屋内，从身后抱住了他。
      秋离覆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什么都不问，也无需多问，他都懂。
      片刻后，祝长乐嘟囔：“做大人一点都不好。”
      “不是做大人不好，是太懂事了不好。”秋离回头看她：“你如果不那么懂事也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那我要重新做回小孩，重新长大一遍才行，还要换个出身，换个师父……”想了想，祝长乐立刻摇头：“算了算了，还是懂事吧。”
      秋离转过身抱小孩一样把她抱起来：“在我这里可以做小孩。”
      祝长乐搂住他的脖子：“孩子大了。”
      “无妨，我个子高。”
      “孩子有点重。”
      “无妨，我力气大。”
      “孩子饿了。”
      秋离抱着她往外走：“找吃的去。”
      这是祝长乐自己的地盘，住的都是真正的自己人，在自己人面前她是一点不怕丢人的，哼哼唧唧的趴在秋离肩上真就任由秋离抱着去觅食。
      祝长望在屋内正准备出来，见着不远处的两人他挥手示意左青推着轮椅后退些，又让他轻轻把门关上，这等小事，他现在已可以当看不到了。
      ——
      西廉军大部队休整，后军则连夜点齐粮草，又将用得上的攻城器械，尤其是移动重型弓全都带上，长长的辎重部队率先往京城压进。
      又过得两天，前军先行开拔，之后是左右两军，中军护着皇上走在最后。
      “潘将军，燕回镇交给你了。”祝长乐盔甲着身，神情郑重：“若西蒙毁约攻城，你自觉有把握就守上一守，若对方来势汹汹，你弃城往京城方向撤，不必死守，城丢了本将军抢得回来，但是死了的人本将军救不回来。”
      中军副将潘垒话不多，却可靠，凡是将军交待的事从来都不打半点折扣的完成，很得祝长乐器重，如今大军开拔，燕回镇必须留人镇守，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潘垒，不做第二人想。
      潘垒单膝跪地，话掷地有声：“末将定守好燕回镇，不负将军信任。”
      祝长乐将人托起来，回头看向正往城外走的皇上一行人，低声道：“放心，该你的功劳半分不会少。”
      论功行赏之时，护驾之功在所有功劳之上，潘垒又怎会不知自己留下意味着什么，心里并非没有想法，可将军如此承诺……
      祝长乐拍了拍他手臂翻身上马，“守好了，千万不可因有盟约就大意。”
      “是。”潘垒抱拳：“末将祝将军一路高歌猛进，打得何庆博没有还手之力。”
      “哈哈哈，等着我的好消息。”祝长乐调转马头，领着最后一批人手策马离开。
      出了城，祝长乐回头看向身后的巍峨城墙，想着夺回它时的种种，想着武功突破和中箭同时到来的喜忧，想着中毒后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忘的全身撕裂的疼痛……
      好似一切都发生在昨日，那种痛想起来身体都仍在隐隐作痛，可现在，她又要往回走了。
      祝长乐收回视线看向前方，曾经他们四兄妹一个留守京城，一个西上战场，一个东边渐渐成长，一个南边寺庙里和阎王爷争命，而如今他们家人在一起。
      回攻京城她不顾众人反对坚持将所有人都带上，路上奔波再辛苦也好过分离，而且在她眼皮子底下也绝不会发生被人掳走来威胁她这样的事。
      往前走过一城又一城，祝长乐想着此间发生的种种，那时觉得千难万难的事如今想来也不过尔尔，她转头看向并骑的秋离：“我真厉害。”
      秋离立刻听懂了她的话，并且比她更确定这一点：“泼天之功，无人可及。”
      祝长乐笑眯了眼，在息陇时那些肆无忌惮的玩闹欢笑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得快点才行，腚腚在等我呢！还有师父，她等我很久了。”
      秋离看她：“还有。”
      “啊？”
      “成亲，我也等你许久了。”
      祝长乐左看看，蔡爷爷竖起了耳朵，右看看，老和尚光头都更亮了，童爷爷明明在忍笑，后边……她不想去看了。
      挠了挠下巴，祝长乐抬头看天，行军的路上说这个……合适？
第五百五十三章 反攻开始
      前边十城都在自己手里，每经过一地都会有当地官员来城外跪迎皇上入城。
      皇上皆会停下勉励几句，但也仅此而已，一路上入住哪里，怎么部署皆是由祝长乐说了算，不够了解就不指手划脚，从这方面来说他做得很得人心，祝长乐私底下和秋离好生表扬了皇上一番。
      正如他们所料，十城之后接连六城都在他们入城前即大开城门相迎，到得滇口城时虽城门紧闭，城墙上却无人看守，这也是一种态度。
      “秋离，你派玲珑阁的兄弟去周边探探路，看看有没有可能绕过去。”
      秋离点点头，招呼人过来安排下去。
      祝长乐去向皇上禀报眼下的情况，皇上还未听完就站了起来来回踱步：“你打算如何做？”
      “我要他的粮，西廉军二十多万人需要吃喝，如果他主动给粮一切好说。”
      “他没开城门就是有抵抗之意。”皇帝很明显怒了：“即便城墙上无人他也是个墙头草，不堪用！”
      “皇上，滇口是我们大皖的城，里边住的都是我大皖的百姓，不论现在做主的是谁，百姓无辜，这仗打完还是要安民生的，毁坏能少一些就少一些，重建时才能少费些力气，咱们大皖不富裕。”
      祝长乐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现在要考虑的是这个城有多少战力，有没有可能两不相帮，这样的话西廉军就能一个人都不折在这里，臣也不必担心会不会腹背受敌，被人包饺子。”
      一番话掷地有声，半点没有要退让的意思，祝长乐面对皇上的时候少有这样强硬的态度，她的表现一直都是柔和的，好商量的，处处给人留有余地，对皇上更是台阶一个接一个的递。
      自从皇上到燕回镇就没让他有过半分不适，以至于让他忘了祝长乐在西廉军是说一不二的，也因为她的说一不二和有勇有谋才有如今的局面。
      临时搭起来的营地上静默蔓延，所有人都看向祝长乐。
      “父皇，京城为重。”三皇子走上前一步叉手弯腰：“只要京城回到我们手中，小小一个滇口无足轻重。”
      皇帝看向梗着脖子的祝长乐，虚虚点了点她：“就惦记着大皖穷，朕没忘了欠着你的银子。”
      “还有我三姐的，她把嫁妆都填进来了。”祝长乐下意识的接了一句，也因着这句氛围立时轻松下来。
      “不用见隙插针的提醒，朕没忘。”皇帝坐了下去：“这行军打仗的事以后你拿主意，定下来后告知朕一声就行了。”
      “皇上圣明，臣谢皇上信任。”
      “还跪着干什么，欠你的银子不会因为你跪一跪就变多。”
      “如果跪一跪有这用，臣就多跪您一会。”祝长乐嘿嘿笑着起身：“皇上，臣欲借三殿下一用。”
      “哦？”皇帝看了讶然的老三一眼笑了：“打算怎么用他？”
      “后面还有二十城，因为这样那样不开城门的必然还有，凡是这种抵抗力不强的臣想请三皇子为天子使者进城交涉，安全上请皇上放心，但凡有危险的臣都不会让三殿下前去，能进去的也定是层层保护，臣会请秋离同去。”
      皇帝看着祝长乐心底很感慨，一时却又不知在感慨些什么，大概，是她总能恰到好的提出最好的建议吧。
      “儿臣愿意。”三皇子衣摆一撩单膝着地：“请父皇成全。”
      “允了。”
      “儿臣谢父皇！”三皇子大喜，回头看向祝将军，他没想到父皇会这么痛快的就应下，毕竟，便是谁都不提，现在大皖台面上也就剩他这么个名正言顺的皇子了。
      祝长乐回了他一个笑脸。
      皇帝看着也笑了，储君有胆有识，有上进之心，他自是要成全，他也乐见老三和恒儿，和祝长乐亲近，只要他们关系好，将来大皖就会好。
      祝长乐从这里告退后转头就上了兄长的马车，直到帘子放下来她才觉得自在了。
      前边的事祝长望自然知晓，可他完全不打算劝诫，为将者就得有棱有角才能不被人拿捏，由着别人拿了主意，这个别人便是皇上也不可。
      “以我对这一块的了解绕过去多半没有问题，大哥，我打算带大军继续往前走，只留下后军配合运粮，这个城池就交给三皇子，有秋离在也出不了乱子。”
      “主意是大胆了些，但是是个好主意。”祝长望十指交叉往后靠：“后面皆可如此，若一个个城池都锱铢必较，这一路打过去太费时间了，更何况死的都是自己人，伤的仍是大皖，你做得对，能避免就避免。”
      “大哥懂我，和自己人打能少死一些人总是好的，若内耗过甚，邻国就要按捺不住了。”祝长乐哼了一声：“到时别说还大将军印，我就一直打仗去吧。”
      祝长望微微点头，他担心的也是这个：“再往前护翼队就该回归，遇到小城池抵抗的你带着护翼队冲就够了，不必动大军，损耗也小。”
      “对对，我也这么想的，这种时候护翼队最好用。”祝长乐摇了摇大哥的手臂：“还得是和大哥配合才最舒服。”
      “咳。”帘子外的咳嗽声提醒她谁来了，和大哥眨了眨眼，祝长乐放开大哥撩起帘子，扬起笑脸道：“秋离你回来啦，快上来。”
      “马车小，我就不上来了。”秋离将荷叶包着的东西递过来：“我让人烤了些肉食，大哥吃一些。”
      祝长乐忙狗腿的接了递给大哥。
      “有心了。”祝长望闻着香味心情不错，“大概就这么个方向，余下的你们去商量，三殿下那里一定得保护好。”
      “知道的。”祝长乐跳下马车，转过身去趴在车辕上道：“歇息的时候大哥你让左青扶着下车走走，长时间这么坐着会难受的。”
      “坐了这么多年轮椅早习惯了，无事。”
      “哼，我说的你不听，左青也管不到你，等小瓶盖到了我和她说。”
      祝长望失笑：“你又知她管得了我？”
      “我知道小瓶盖会抱你下马车。”祝长乐假笑一下，放下帘子走了，算着时间，小瓶盖应该快到了。
第五百五十四章 蓝萍回归
      走出几步，秋离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伸出来。
      “我就说怎么香味跟着我走呢？”
      祝长乐装得好像真的才知道一样，接过来闭着眼睛陶醉的深深呼吸了一口，凑到秋离跟前笑嘻嘻的问：“我爹娘祖母有没有呀？”
      “都送去了。”
      祝长乐当然知道肯定是送去了的，在路上这几天秋离有很用心的照顾她的家人，做为回报，她偷偷陪着贵妃娘娘喝两次酒了。
      “我娘现在喜欢你都比喜欢我多了。”往树冠上一跃，祝长乐坐下来随着枝丫起起伏伏，打开荷叶包着的肉撕下来一半，剩下的递给坐到自己身边的人。
      两人慢慢吃着，居高临下的看着不远处休整的长队好一会没有说话。人多嘴杂，祝长乐没法说自己有多厌烦做这大将军，并且在失去越来越多后越来越厌烦。秋离也没法说有多想念在云北时的长乐，那时的她快活得像只小鸟，从来都未语先笑，让人听着就想跟着她一起开怀。
      “我会派人往前探路。”
      祝长乐看向他，“看各地绕路的可能性？”
      “恩，就不必停下来等。”
      祝长乐笑了，有人总能急自己之所急，想自己之所想，真好。
      秋离摸了摸她的头，“累了。”
      “恩，累了，也倦了烦了。”
      “快了。”
      祝长乐长叹一口气，但愿吧，她已经非常非常非常想跑路了。
      见钱心由远及近，秋离牵着长乐飘然而下。
      “阁主，可以从城外绕过去。”
      祝长乐一喜：“绕得远吗？”
      “远不了多少。”
      “很好。”祝长乐看向秋离：“咱们分头行事，我领大军先走，你护着三殿下进城去交涉，对方如果现在提什么条件都可以斟酌，最重要的是拿到粮食。”
      秋离点头：“钱心，前边城池的情况摸到了立刻告知长乐。”
      钱心不知两人为何突然就好像急了，以为情况有变连忙应下，想着一会就要派人去前边催促才行。
      两人分头行事。
      大军重新开拔，浩浩荡荡继续往前。
      虽然对这事很有底，但是秋离和三皇子追上来的速度仍超出祝长乐预料。
      “知县没有露面，但是粮仓也无人看守，城门都是虚掩的。”干成了这事，三皇子难掩兴奋：“后军的人在运粮，我将马备留下了，发生点什么意外他也能处理。”
      “何庆博表现出压倒性的优势，这些墙头草才会死心塌地跟着他造反，现在我西廉军明显并不在劣势，皇上也无恙，这些官员留有余地两不得罪就不奇怪了。”祝长乐抖了抖手上大哥画的简易地图，“再往前走是盛州治县所在地敬春县，看看是不是还是如此。”
      秋离挑眉：“有想法？”
      “先看看敬春县的情况，如果还是这样我就有想法了。”祝长乐眉头微皱，她想快点，再快点，当心里有了退意后真是一天都不想多当这大将军了。
      “将军，蓝女侠回来了。”
      祝长乐立刻抬头看去，哈哈笑着几个飞跃就挂到了蓝萍背上，蓝萍也极为及时的一手托住她屁股一手勒住马，两人配合之熟练让人莞尔。
      “小瓶盖我和你说，大哥不听话，你收拾他。”
      “他怎么了？”蓝萍背着她跃下马，朝走过来的秋离和三皇子点了点头。
      祝长乐告状告得利索极了：“他一天天的就在马车上，叫他下来走动都不肯。”
      “知道了。”蓝萍拍了拍她屁股：“怎么又轻了？现在不是不缺肉食了吗？”
      “哎呀小瓶盖，我可能又要长个了。”祝长乐嬉皮笑脸的找理由：“我每天吃那么多东西都不长肉，那不横着长就肯定是要竖着长了，你等着，再长点我就比你高了。”
      “歪理。”
      “嘿嘿，歪理也是理嘛。”祝长乐从她背上跳下来，推着她往大哥的马车方向去：“大哥在等你了，快去快去。”
      蓝萍也不拆穿她，从马鞍上取了个包袱递给她：“肉干。”
      祝长乐接住包裹抱在怀里笑眯了眼：“小瓶盖你最好了。”
      “我爹调动了所有能用的船直接去往安绕县，人手也是能派出多少就派出多少，尽全力支援你。”
      “等见着蓝伯伯我一定好好谢他。”祝长乐抱了抱小瓶盖，为着这些人她也要打个大胜仗才行。
      蓝萍拍了拍她的背，拿着另一个包袱去找大公子了，有些日子没见，想得紧。
      祝长乐看着她在离马车还有几步的地方停下来整理衣裳和头发，捂嘴偷偷笑了，她家小瓶盖识情啦！
      “咳……”三皇子轻咳一声提醒她自己还在。
      “殿下今天这事干得特别漂亮。”头还没回过来呢，这称赞的话张口就来，谁看了不得赞她一句反应快。
      三皇子低头忍笑，祝将军的赤子心性总在不经意间表现出来，比起她平时刻意的收敛，这样的祝将军更让人想信任。
      祝长乐看着三皇子继续道：“后边咱们走快一些。”
      “行军之事祝将军说了算，需要我做些什么只管说，能替大皖做些事我很开心。”
      “那末将就不客气了，事后殿下可不能怪末将支使您干活。”
      三皇子看了秋离一眼，意有所指的笑：“不敢。”
      秋离看他一眼，“长乐有事要忙，这些事你去向他禀报就行了。”
      这个‘他’是指谁三皇子自是知晓，点点头离开。
      目送他走远，祝长乐低声道：“殿下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不可能。”对上长乐的视线，秋离轻笑：“但是只要我们永远比他强，对他有威慑力，事情就坏不到哪里去。”
      祝长乐想了想，眼睛亮了，对啊，只要他们不沾朝廷之事，却又有足够自保的实力，三皇子也没必要和他们拼个两败俱伤，他们明明是可以双赢的嘛，她得找个机会暗示暗示。
      看她想得开心，秋离也就不再多说，将来若梓鸣真成了西蒙皇，老三就算对长乐有再多顾忌想动她也要多想一想。从战力上来说，有长乐的大皖可以和西蒙一战，不算长乐，西蒙的整体国力是要强于大皖的。
      等平了内乱，他会让老三知道梓鸣和长乐是怎样的交情，顾忌多了，心思自然就少了。
第五百五十五章 各有成长
      盛州治县在敬春，既是一州治县自不是普通县城可比，远远瞧着城墙比之其他县城都要高上许多，城墙高了，城门跟着大，此时城门大开，百姓进出一如往常。
      “这位知州大人有点东西，不知道的还道现在是太平盛世呢！”祝长乐和秋离听钱心禀报后脱离队伍快马加鞭前来，看着眼前的情况不无感慨。
      “他研究过你。”
      “然后自以为拿住了我的弱点？”
      “在他们眼里，不伤民就是你的弱点。”秋离打马离她更近一些：“就像现在，他大开城门，你会带大军进城引民众恐慌吗？”
      她不会，祝长乐不用多想心底就有答案，“我竟不知这居然成了我可被人利用的弱点。”
      “他们自以为罢了，你打算如何做？”
      “我要粮，无论他们是何立场，拦着我我就打过去，不拦着我就主动一点，乖乖把粮食交出来，什么花招在我这里都不管用。”祝长乐拍了拍小尾巴的背：“我是西廉军主帅，让我的士兵不饿肚子才是最紧要的事，若要抢百姓才可以满足这一点我也会抢，更不用说是抢官儿了。”
      “将军本该如此。”秋离看着她笑：“士兵是将军手里的刀，这刀必须锋利才可以保家卫国，如果士兵都饿死了，百姓也会死，何庆博没有安天下的本事。万一他改朝换代成功就该大乱了，南羌军和北袭军都不会服他，还会有人想学他，这片土地会乱上许多年。”
      “秋离。”
      “恩？”
      “其实你也变了很多。”祝长乐对上他的视线，神情柔和，声音也是温柔的：“或者是因为我，或者，是环境影响了你，以前你根本不会因为这些事多费口舌，看得再透态度上也是与你无关，现在不是的了，你刚才说到这片土地会乱许多年时语气是悲悯的，你也不喜欢这片土地出乱子。”
      秋离想了想，笑了：“大概是因为生于此长于此，将来也要老于此，所以希望它能免于战火吧，更何况我们都是局中人，这片土地乱了，我们的生活也无法平静。”
      “我们好惨啊！”祝长乐仰天长叹，“天杀的何庆博，给姑奶奶等着。”
      两人调转马头和大部队会合，将敬春县的情况详细告知。
      皇帝问：“你待如何做？”
      “和之前一样，由秋离保护三殿下进城要粮。”
      “他若不给呢？”
      祝长乐笑了笑：“抢，遇抵抗就杀。”
      皇帝满意的点头，他担心的也是他的这位女将军狠不下心去收割人命，从这方面来说她实在是太心软了些，并且众所皆知到她的对手都想拿这点来对付她，有这个觉悟就好。
      “你们自去商议吧，老三，这方面你不如祝将军有经验，多听，少说。”
      三皇子朗声应喏。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朝恩将马车门帘放下，隔绝的一方小世界里只剩皇帝和贵妃两人。
      “你如今倒是放得开手了。”
      邬玲珑说什么都像在嘲讽，了解她的皇帝并不在意，撩起窗帘子一角看着一起离开的几人笑道：“玲珑不觉得这样很好吗？”
      “一时的好算不得好。”邬玲珑往后靠去，自在得仿佛眼前之人并非九五至尊，“皇宫需要多做几场法事辟辟邪，在里边住着时没一个有脑子的，出来倒是个个都好了。”
      皇帝收回视线看向口无遮拦的玲珑：“不知智清大师接不接这个活。”
      邬玲珑懒得接话，待回了宫就什么都不一样了，这一点两人心知肚明，那张龙椅就是掌握人心的开关，影响着所有进入皇宫的每一个人。
      皇帝起身欲坐到玲珑身边，邬玲珑脚一横，拒绝的意味十分明显。
      皇帝只得重又坐了下去，声音都似是带着温存的意味：“到时回宫住一段时日吧。”
      “那地方对我来说用不上‘回’这个字眼，安定后咱们就该各回各家了。”邬玲珑垂下视线把玩自己的手指：“有些事早就过去了，你也不必再从脑子里扒拉出来，恶心了我，也恶心了你自己。”
      “玲珑……”
      邬玲珑抬起头来，看着他似笑非笑：“既不是什么深情人，就不必装得那般念旧了。”
      皇帝苦笑：“年轻时就说不过你，现在就算满心想说的话也不知如何反驳你。”
      “本也不必互相说服。”邬玲珑站起身来，再宽敞的马车比起外边广阔的天地来说也显得逼仄。
      跳下马车，邬玲珑拉着一边帘子看向马车内望着她的人，到了嘴边的话她又咽了回去，算了，若那父子两人记好，无需她说什么也会记，若本就薄情，她说再多也没用，不如省些口舌。
      门帘晃荡，皇帝看着忽明忽暗的地方没有动弹，直到门帘彻底不动了才有一声长长的叹息传来。
      那边祝长望由蓝萍扶着从马车里下来了，边听长乐说敬春县的情况边小范围的来回走动。
      “若对方愿意给粮，殿下不妨打听打听那些官员如今是何心态，官员私下之间有书信往来，知道了他们怎么想的就摸清大半了，尤其是附近几城来往肯定不少。”
      三皇子点头：“我试试。”
      “这次要多带些人，可惜护翼队还没回。”祝长乐想了想：“我让冯蓝带兵在城外给殿下压阵，对了，殿下要把锁子甲穿好，真要发生什么意外也能应对。”
      “祝将军放心，我惜命得很。”
      “您要不惜命我就该急了。”祝长乐笑：“有秋离在，我不担心。”
      三皇子去做准备，祝长乐拉着秋离到一边低声道：“以三殿下性命为重，我担心有人混水摸鱼。”
      “他们不敢。”秋离看着战旗猎猎的大军：“西廉军这么多人就在附近，他若动手敬春县短时间内就会被冲烂，他们一个都活不下来，无论他们有多大野心，首先要自己能活下来，不然毫无意义。”
      祝长乐顺着这个方向一想心下稍安，没错，敬春县就算是一州治县所在也不是重镇，经不起西廉军一个回合的冲锋。
第五百五十六章 不可怯战
      挂着心，祝长乐明显有些心不在蔫。
      蓝萍拿了根肉干塞她嘴里，又从竹筒里倒了两杯热水放到两人面前。
      “既如此担心，为何还要让三殿下入城？秋离去就足够了。”
      “一起努力护住的江山才更香甜，一起共进退过的交情份量是不一样的。”祝长乐捧着脸嚼肉干，动作稚气，言语却成熟得早不可同日而语。
      虽不绝对，可有些事做了比没做好，想了比没想好，祝长望点点头，看着马车往往后退的景象，“走得比之前快了。”
      “我下令加速了。”祝长乐想起正事，端起茶杯一口喝了放到一边，拿出舆图要铺开，蓝萍忙将竹筒和茶杯都拿开了，又眼疾手快的用袖子把小台子上的水渍擦干净。
      “小瓶盖越来越贤惠了。”祝长乐嘻嘻笑着卖乖。
      祝长望看了两人一眼，也笑了。
      “大哥，我有点想法。”
      “说来听听。”
      祝长乐指着京城：“去京城不止这一条路可走，可要想不腹背受敌我们就只能一城城过去，将所有城池拿在手里，不给他们包饺子的机会，那如果他们本也没想和我为敌呢？”
      祝长望微微点头：“你想改变路线。”
      “对。”祝长乐指着敬春两个字：“我们现在在这里，下个城就是关文镇，这里是避不开的，绕不过去，路线从这里之后才能改。按之前的路线，我们需得再往前经过十八个城池才到京城，不说有多少人敢和西廉军为敌，这路程就是最远的，我看了下，我们还有三条路线可选。”
      祝长望心情不错，伸手接过蓝蓝递来的茶喝了，长乐可能不是最聪明的人，却是他见过最有想法，也最有行动能力的人，少有人能和她一样可以将想法变成现实。
      “最快的是水路，但是西廉军人数众多，走水路不实际，这条路就不用想了。”祝长乐手指下移：“剩下的两条路对我来说除了远近没有什么区别，哪条路都避不开塔山镇，朵尔镇就更不用说了，都是必经之道，所以我打算选近的这条。”
      祝长乐手指在图纸上划出一条路线：“路线可以缩短四分之一左右。”
      祝长望将简易地图拿过来看了半晌，“确定关文镇和塔山镇都是何庆博的人？”
      “还没有收到其他消息，关文镇就在眼前了，现在都还没有收到消息就说明没有变化，他不打算给我借道。”
      眼神落在塔山镇上，祝长望道：“你先借了关文镇的道，后面的再做商议。”
      “看三皇子能不能套到一些话，敬春做为一州治县，并且从地理位置上来说它就在关文镇前边，要是它都是两不得罪的中立态度，其他城池可见一斑。”
      祝长望慢慢的把图纸折好，马车内安静得只闻车轮滚动的声音。
      “长乐，为将者不能怯战。”把折好的图纸按在小桌上，祝长望看着咬唇不语的幺妹，“你不想战的缘由大哥明白，这个缘由可以是你的底线，却不应该成为你怯战的借口。”
      “大哥，我不想打。”祝长乐捂住眼：“敌我都是大皖将士，死一个大皖的户藉上就要注销一个，我大皖的人口就要少一个，死在自己人手里太不值当了。”
      “所以才会有‘以战止战’这个词，想要没有战争，就要把源头按死了。”
      祝长望看着满身都是抗拒的幺妹不再多说，钟师父把她教得太好了，也只有钟师父那样行事洒脱的人才能教出长乐这样的弟子，若她一直是在祝家长大最多也就胆子会比一般世家女大一些，可最终仍会听话的嫁入家世相等的世家之中，过不那么开心的一生，一如三妹的人生轨迹。
      看着递到眼前的茶，祝长望接过来看向蓝蓝。
      “没什么大不了的。”蓝萍把长乐的杯子续满，拿下她的手放到掌心：“我算了下路程，护翼队的人马该到了，不动西廉军，动护翼队就够了，擒贼先擒王，把关文镇的头儿全砍了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祝长乐慢慢的把茶水饮尽，如果护翼队能赶到，确实可以不动普通士兵，但是得要及时赶到才可以。燕回镇她都夺回来了，强攻下一个关文镇的把握她有，只是……会死很多人。
      放下杯盏，祝长乐撩起帘子看了眼外边，回头道：“大哥，到这一侧城门近了，我先去压阵。”
      “去吧，别急，缓着些无碍。”
      “我知道。”
      看她骑着小尾巴跑远，祝长望重又打开了地图研究路线，长乐这条路线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塔山镇。
      塔山原本只是个不足为道的小城，建国初期被太祖皇帝慧眼识珠，发现了它地理位置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优势，将之建成了京城一道难以攻陷的屏障，若强攻，死伤不会小。
      如果能不战而降……
      祝长望敲了敲车厢，车架上坐着的左青转过头来：“大公子。”
      “秋离回来后你避开长乐去见他，让他把玲珑阁对塔山镇的消息都送来给我。”
      “是。”
      蓝萍看了大公子一眼：“避开长乐的不会是好事，我会告诉她的。”
      祝长望失笑，抱臂问：“那我倒是想要问问了，若我和长乐吵架你帮谁？”
      知道大公子脑子好使，蓝萍想了想才道：“谁有理我就帮谁。”
      “你觉得我会做对长乐不好的事？”
      “你会做对自己不好的事，还自以为是为长乐着想。”蓝萍想也不想就怼了回去，“长乐的性子你知道的，如果你是以伤害自己为代价，替她谋来天大的好处她也不屑一顾，并且会非常生气。”
      还真是……有道理得让他无话可辩，祝长望轻捻手指，“并非事事都能敞开来说。”
      “对长乐来说可以，对我来说可以，对腚腚来说也可以。”蓝萍道：“你看腚腚，他很清楚的告诉长乐准备怎么做，长乐也很清楚腚腚做那些是为她，可她能接受，因为她知道换成她也会那么做，换成我也会。”
      这样的行事敞亮得让惯于在黑暗中行走的祝长望非常不适应，可是想想这些人本也不是需要他去如何耍心眼的人，并且还都是他可以交付后背的，他非常乐于融入其中。
      “知道了，待我想好了再说。”
第五百五十七章 原来如此
      入城需要路引。
      秋离和三皇子一行手里明晃晃拿的是征西大将军的路引，敬春城的守卫却似是没有觉出有何不对，看一眼就放行了。
      不说不远处隐约可见的冯蓝领着的三千精兵，只说他们这一行就足有五十人。
      进了城，看着城中一如往常喧嚣的街道，三皇子轻声道：“二哥怎么看？”
      “他给我看什么我就看什么。”秋离招手，钱心快步上前两步。
      “粮仓在哪知道吧。”
      “是，之前就有查实。”
      “引路。”
      钱心领命走到了前边，引着一行往旁侧走去。
      “二哥，不去衙门？”三皇子回头看了眼城门，毕竟人家这像是敞开门在迎接他们。
      “行军最重要的是粮食，一州知州不该不知此一点，若知道此一点还将粮食给我们，这就说明了他的态度，确定了这一点再去见他你也知道要问什么。”
      三皇子微一沉吟，点头，粮食都献出来了自己心里就有底了，问什么也就有了方向。
      粮仓附近完全无人。
      担心有诈，秋离护着老三停下，钱心带人潜了过去，人员也不分散，集中先进了最前面那个巨大的粮仓，不一会他们就退了出来。
      “主子，无人。”
      “其他的全部摸一遍，看看粮食有没有问题。”
      “是。”
      待人走远，三皇子道：“一路走来太顺了，我心下反倒不安。”
      “霍家得到江山百余年，这些人自出生起就是大皖子民，对皇室的敬畏刻进了骨子里，不是谁都脑生反骨，只要不是自己去坐帝位，不管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何庆博还是谁，他都是臣子，有何区别？”
      秋离背着手往前走了一步：“何庆博就算平衡有术，能分出去的好处也就那么多，想要分好处的人不少，若得到手里的好处也不比眼下多多少，背个乱臣贼子的意义何在，还不如两不得罪，谁得到江山就听谁的。”
      三皇子看向二哥的背影，“所以南羌军和北袭军没有动静。”
      “没有动静的不止他们，各地知州，那些坐镇一方的大官你看看有几个动了。”秋离冷笑一声：“你可知为何？”
      三皇子沉默片刻：“因为何庆博没有占到上风。”
      “造反的人要是都没有占上风的实力已经等于是败了。”秋离回头看他：“皇帝没有死，你也活着，皇室随时能举正统大旗，这是底气之一。西廉军乃大胜之军，和西蒙军大战无有败绩，这是底气之二，凭这两点，那些在官场上混了多年的老油子也不会将宝全部压到何庆博那边去。”
      “那他们为何不直接站到我们这边？”
      “皇帝命不久矣满朝皆知，更何况运势这种事天时地利人和，谁也说不好事情是不是有变，给自己留条退路乃是正常。”
      三皇子看着远处跑动的人，走上前和二哥并肩：“若是没有玲珑阁，父皇出不来，若是没有护翼队，燕回镇可能仍在敌手，二哥，我知道，武林中人的功劳我不会忘。”
      “有功当赏，赏完了各归各位。”秋离神情不变：“武林贯穿数朝，可他们从来都是被迫卷入朝堂纷争中，有外敌时还好，能团结起来抵御外敌，若没了外敌，他们自己人就打成不可开交，多少年都是如此，武林盟主对他们的吸引力都远比那个位置强。”
      三皇子想到什么笑了：“我记得二哥现在就是武林盟主。”
      “将来也会是我。”
      “二哥明明志不在此。”
      “不是我就只能是长乐才能压得住他们，我想让她歇歇。”秋离对上未来皇帝的视线：“都该休养生息了。”
      西蒙，大皖，武林，都是。
      “从我的人在吉阜国和相山国传回来的消息来看，他们已经蠢蠢欲动，大皖居中，吃下大皖比西蒙容易许多，和西蒙停战是做得最对的决定，内乱也该尽快平息。”
      三皇子心下一凛：“相山国和吉阜国都有图谋大皖之心？”
      “吉阜国内乱有些时日，有人想以战争来转移国内的矛盾，至于相山国。”秋离语气微顿：“和相山国比起来，吉阜国不足为惧，大皖最该提防相山国。”
      连二哥都如此说，三皇子心下更提防，如今虽未立储，但他是储君已是默认的事，想的难免就多了些。
      秋离扫他一眼不再多言，有这事给他去做，想来对武林的想法就要少了。
      对，他就是故意的，没有敌人就给他竖个假想敌，比他强比他厉害，让他去追赶去超越，待他反应过来，以武林中人的尿性早打得不可开交了，到那时他会发现提防一下都是多余，他们自己就已经你死我活了。
      乱，也是一种保护。
      垂下视线，秋离想着眼下的将来的事，只有他把这些都处理妥当才能让长乐从中脱身，他太想看长乐肆意飞扬的笑了，现在这样他心疼。
      “阁主，所有粮仓都查探过了，无人。”钱心禀报：“所有粮仓的粮食也都分开收集快马加鞭送去给智清大师。”
      “和后军联系，让他们带上东西来运粮食。”秋离看着比之前的城池要大上许多的粮仓，“速度要快。”
      “是。”
      秋离回头：“去衙门。”
      一行人径直前往，连衙门都无人通传是三皇子没想到的，他见二哥不言语就也崩着，跟着往里走。
      里边却该在的都在。
      “臣，盛州知州程觅有见过二皇子殿下，见过三皇子殿下。”头发胡须皆是黑白参半的知州大人跪伏于地，他身后跪倒一片。
      “程大人对我们兄弟了解得倒是挺清楚。”见二哥不说话，三皇子上前接掌局面，在知州的位置上坐下，他笑，“出来的日子久了，这样低着头说话反倒有些不习惯了，都起吧。”
      程觅有站起身来，迅速抬头看了一眼复又低下头去：“殿下见谅，臣本也想去城外相迎，只是……臣的子侄孙子数人在关文镇已是数日未归。”
      三皇子一愣，忙转头看向秋离。
      秋离之前就有所怀疑，此时倒有些原来如此的意味，他想了想，问：“多嘴问一句，是只有程大人如此，还是有其他大人也是如此？”
      “据臣所知，这样的情况不少。”
      “这般行事分明是宵小之道。”秋离冷哼：“程大人对关文镇了解多少？”
第五百五十八章 压寨相公
      “关文镇守将为王永祥，城中有将士一万三千余。王永祥此人就是未经历过战事的普通将领，于西廉军来说不堪一击，难对付的是他手底下一个叫吴玄的幕僚，若下官的消息无误，吴玄应是何太尉派到王永祥身边的。”
      程觅有这些话不知道装着多久了，也不知在心里来回倒了多少遍，中间没有半点停顿。
      秋离蹙眉没有说话，三皇子稍微一想，问：“依程大人所见，那王永祥是被迫的，还是本就是何庆博的人？”
      “本就是何太尉的人，何太尉会派吴玄前来，恐怕也是担心他镇不住我等，留下我等的子侄在关文镇这个主意据臣所知是出自吴玄。”
      三皇子又问：“程大人在对城中部署可了解？”
      窥伺重镇部署，追究起来可以治罪，但那程觅有当也是气得狠了，真就起身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幅图纸跪于三皇子面前高举过头顶。
      “臣，宁可事后被问责，也想助殿下破了关文镇的城门！”
      三皇子起身接过图纸后亲自将人托起来：“以子侄要挟程大人行大逆不道之事，如此不仁不义，放到本宫身上也要挑他个天翻地覆。”
      程觅有又想跪下，被三皇子扶着站稳了，还亲近的拍了拍他手臂：“西蒙国那般能征善战的军队在西廉军面前都没有占着便宜，关文镇的城门不会比燕回镇更结实，程大人放心，子侄不日即可回来。”
      “臣，谢殿下。”
      “哈哈哈，也是有祝将军在本宫才敢说这话。”三皇子笑容爽朗，程觅有郑重一拜，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敢进城说明这位殿下有胆气，而他能承认是借祝将军之威，又说明他有容人之量，这样的太子，到底是能让人多几分期待的。
      程觅有看向另一位皇子殿下，皇室如今就剩这两位皇子了，并且看起来关系融洽，二皇子意不在皇位恐怕不止是传言。
      秋离看过来对上他的视线，程觅有忙低下头去。
      秋离也不理他，朝老三伸出手。
      三皇子将图纸递过去，走到二哥身后和他一起看这虽是手绘，却非常清晰好懂的图纸。
      “二哥，你怎么看？”
      秋离看向程觅有：“这是何时的部署？”
      “六天前臣还找理由去过一趟关文镇，并没有其他变化。”
      秋离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现在还是如此，只是有些东西并非无迹可循，他折好图纸起身往外走去。
      三皇子则多勉励了几句才离开。
      远远的将人送出去，一众不敢说话的官员此时才低声道：“两位皇子之间看着全无互别苗头的感觉。”
      “何止，两人之间拿主意的是二皇子，三皇子看起来颇为信服。”
      “这可太让人想不到了，皇室何时有过兄弟感情这东西。”
      “若两人真关系和睦，那更说明大皖气数未尽。”程觅有背着双手回转：“该给的都给了，谁也别去做多余的事，且等着吧。”
      “是。”
      在城内耽误的时间不多，秋离从敬春城那头出城没走多远就见到了等在那里的人。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秋离来！”
      三皇子没忍住笑出了声：“给你了，我们其他人可以过了吗？”
      “过吧过吧，留下秋离给我做压寨相公就行了。”祝长乐从树上跃下，拍了拍秋离的马，抬头朝马背上的人呲牙直乐。
      看着逆光的人秋离也笑，“不知大王是要带我回哪座山门？”
      “祝家门。”
      “还请山大王快一些，秋某人迫不及待想做压寨相公了。”
      祝长乐嘟了嘴，这大庭广众的，再往下接话就显得她太不要脸了，没人还行。
      被嫌弃多余的三皇子非常自觉：“祝将军，我们先行一步。”
      祝长乐挥挥手，“送殿下。”
      那不甚诚心的模样逗笑了三皇子，大笑着策马离开。自打大军往京城压进，这一路上两人就在父皇和祝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各有事忙，少有能单独相处的时候，此时有机会他自是要成全。
      “三殿下真懂事。”这种话祝长乐不敢大声，小声的和下马的秋离耳语。
      “远非初到西廉军时可比。”
      祝长乐一脸大惊小怪的样子跳到秋离面前：“哎呀哎呀，秋离你认可他了哎！”
      “祝将军教得好。”
      祝长乐挠着下巴想了想：“你是说教你教得好，还是教三殿下教得好？”
      “都好。”秋离揽着她的肩膀转了个向，转而牵住她的手慢悠悠的往前走。
      安静的走了好一会，祝长乐仰天长叹：“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觉真好啊！”
      “离天天都闲着不远了。”
      “可我总担心有什么变数，大概是这两年被吓得次数多了被吓出毛病来了。”
      祝长乐长叹一口气：“好不容易从海岛上回家了，还没呆热乎呢，御史大夫被一贬千里，正玩得开心着，师父突然没了，好嘛，还没从师父没了的事情里缓过来，大哥差点又没了。现在说是说收拾了何庆博就挂印，可只要一天还当着这大将军我就担心会不会又出来个什么事，我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只能继续当着这大将军，相山国和吉阜国可千万要老实点才行！”
      这是秋离也不可能完全可控的事，都不必那两个国家打进来，皇帝要是突然没了，或者病重，她这个征西大将军都得在京城坐镇，以免大皖再生动荡。
      祝长乐突然转头看着秋离笑：“我们肯定是天底下最希望天下太平的人。”
      “是不是最希望天下太平的人不好说，但你一定是天底下最想丢了官印跑路的人。”
      “哈哈哈，对对，我太想跑路了！”祝长乐大笑，惊起林子里一片飞鸟，她突然想起来：“有段时间没见到小金子那家伙了。”
      “你很少让它出来帮忙了。”
      “之前我是担心西蒙的神箭手伤着它，后来重型弓对方也有后我更不敢让它露面了，那东西不要说小金子，武林中身手弱一线的都不一定能全身而退，关文镇十有八九也部署了重型弓，还是让它玩去吧。”
      祝长乐回头看向小尾巴，又看看秋离的新坐骑：“如果是小一在，这会肯定比我们都还亲密。”
      秋离跟着回头，看着老老实实并行没有任何举动的坐骑轻轻恩了一声。
第五百五十九章 以秋离抵
      攻城在即，必须马上定出章程，两人最终也不过是偷得浮生一刻闲。
      在关文镇前方十里扎营，一众人聚集到皇上身边研究对策。
      “城墙上十有八九装了重型弓。”祝长望将图纸折了一折放下，道：“谁都知道关文镇挡不住西廉军的铁蹄，可他们仍要拦上一拦，目的不过是为前府军消耗西廉军一些人马，塔山镇的目的同样如此，何庆博的手里既然有重型弓和十字弓，不可能不给配备，关键在于数量的多少。”
      祝长望看向幺妹：“虽然无论如何西廉军都要碾过去，可死一百还是一千仍有区别。”
      “我明白，大哥放心，我没有轻看这小小的关文镇。”祝长乐看了秋离一眼：“我和秋离商量过了，今晚先探虚实，不急着动手，可惜护翼队没能赶回来，他们若在我能用的计会多一些。”
      “算着时间也快到了。”秋离在心里盘算了一番：“今晚先好生休整，说不得明天他们就到了。”
      “那就真是天要亡他何庆博。”祝长乐把手指揉得噼里啪啦响，咬牙切齿的样子像是恨不得咬下何庆博一块肉来。
      祝茂年轻咳一声提醒她。
      仿佛一股冷风吹进脑子里，祝长乐立刻坐正了，正经之极的把这话接了下去：“这一路行军将士们都辛苦了，张将军，后军辛苦辛苦，今日给大家吃口热食，干一些，别稀得跟喝水一样，都要提不动刀了。”
      众人忍笑，皇上端起茶盏喝茶，掩住上扬的嘴角。
      张末强掌管后军，虽则想笑，该说的还是要说：“将军，粮食咱们有缺口，不紧着些后面怕是会要断粮。”
      “无防，都走到这了，我就是一路抢过去都会将大军带去京城的，最多给他们一张欠条，回头再还给他们呗，皇上您说是不是？”
      皇帝施施然的点头：“有道理，这欠条就由祝将军给吧。”
      祝长乐立刻警惕起来：“皇上，这事臣就要问清楚了，欠条是臣打下的，但不是由臣来还吧？祝家现在可已经倾家荡产了，您还欠着臣银子呢！”
      “实在是朕也没有坑过你，怎么反应就这么大了。”皇帝指着她笑得不行，转头对祝茂年道：“守财这点咱们祝将军是随了你了。”
      “臣谢皇上称赞。”祝茂年稳稳的把话接住，“臣现如今没财可守了。”
      “这是父女俩联起手和朕讨债来了，要也没有，先欠着。”皇帝大笑着耍了个赖皮，从态度也可看出他对祝家的亲厚。
      祝长乐眼珠子一转：“要不您先给臣打张欠条？”
      “朕要不打呢？”
      “那臣也不打！”祝长乐腰一挺：“到时各地的欠条就都请皇上自己去写，盖皇上您自己的戳。”
      皇帝虚虚指了指她：“朝恩，拿纸笔来。”
      祝长乐眨了眨眼，悄悄和爹爹对了个眼神，皇上这是真要给她打个欠条啊？她其实就是贫一句，这一路打过去真要打欠条，她也会忽悠三殿下去打的，哪敢真去找皇上啊！
      祝茂年轻轻朝她摇头，让她稍安勿躁，以他对皇上的了解，皇上越是如此越是爱护长乐。
      其他人显然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眼神在皇上和祝将军面上来回晃悠，一时场面上都静了下来。
      “那给我也打一张吧。”秋离推开扇子摇了摇，“玲珑阁这一年花费巨大，且停了所有买卖专给皇室卖命，若按玲珑阁的价钱付帐是趁火打劫，我吃点亏，和长乐一样的就行了。”
      正在龙飞凤舞的皇帝抬头看他一眼，收了笔从怀里拿出自己的私印哈了气用力按上去，小小的印信，是‘怀节’二字。
      “一样的怕是不能了。”皇帝递给祝茂年：“丰景你念给他听。”
      祝茂年没看内容，先在印信上看了好几眼才往上看，这一看，他眼睛都多眨了几眨。
      “皇上，臣一时都不知是赚了还是亏了。”
      “哈哈哈，朕现在拢共就两儿子，赔了一个给你还不赚？快念给他听，让他自己去琢磨他的欠条还要不要了。”
      祝茂年看看秋离，又看看幺女，长乐一脸莫名的摸摸脸，秋离似是想到什么，他忍住冲过去看的冲动，等着岳丈大人念出来。
      “咳。”祝茂年清了清嗓子：“今，因欠祝长乐银子数额巨大，无法还清，朕以子霍道恒抵债，两两相抵后不再相欠。”
      落款祝茂年没念，只这几句话就已经让人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祝长乐看看爹爹，又看看秋离：“可是您不拿秋离抵给我，他也是我的了呀？您拿我的人抵银子，皇上，您这就是做了个无本买卖！”
      皇帝背着手笑眯眯的看着她：“那你抵是不抵呢？”
      祝长乐看向秋离，秋离不说话，笑容舒展的等着她的答案。虽然霍道恒这名字不顺耳了点，但整个事情还是顺眼的，他很乐意被皇帝以这种方式抵出来，从今以后他就名正言顺的从皇室脱离出来了，谁要再拿他的出身说事，他就能把这欠条拍人脸上。
      至于银钱，他双倍还给祝家。
      见秋离都不帮她，祝长乐扁扁嘴，“皇上，臣好像吃亏了。”
      皇上只是笑问：“那抵还是不抵呢？”
      “抵……”祝长乐一脸委屈的看向爹爹：“爹爹，您女儿是嫁不出去了，带了个上门女婿回来您看成不成。”
      祝茂年装模作样的咬咬牙：“花大价钱了。”
      祝长乐用力一跺脚：“好大的价钱。”
      皇帝大笑着看向秋离：“你的欠条怎么说？朕可没有儿子再抵给你了。”
      “那就把欠长乐的银子抵给我吧。”看着长乐瞬间亮起来的眼神，秋离心情更好了，摇着扇子给皇帝算帐：“本来你是欠了我们俩人的银子，现在只要还一笔，说起来还是我们亏了。”
      皇帝提起笔：“不给折个价？”
      “抹了零头吧。”
      皇帝笑着低头写了几句，同样盖上了自己的印信，示意朝恩送过来。
      祝长乐连忙扒着秋离的手臂看，上边只有一行字：今，大皖欠秋离夫妻银      两，择日偿还。
      这摆明了是给秋离一个狮子大开口的机会，祝长乐看着他，悄悄戳了戳他手臂。
      秋离低头对上她的视线：“闲了你算算花出去多少银子，抹掉零头填上去。”
      祝长乐偷偷看了皇上一眼，嘿嘿笑了。
      三皇子静静的看着，心缓缓落地。
第五百六十章 若我下令呢？
      皇上被哄得龙心大悦，在祝茂年的伴驾下去营中走动走动，缓解长时间坐马车的疲累。
      临走前祝茂年递了个眼神给长子，祝长望微微点头，他又怎会不知父亲的担忧，长乐太过出色了，有的时候太出色也不是好事。
      冯蓝几人对看一眼，道：“将军，末将等先去营中巡视，避免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去吧，皇上那边看紧了。”
      “是。”
      几位将领又朝着三皇子行礼，退行离开。
      剩下的人也就不必祝长乐再端着了，她边往下坐边问：“大哥，有没有好点子呀。”
      祝长望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直把幺妹看得心虚的把支起来的腿放下去才道：“关文镇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你想保全西廉军，想保全百姓，还想把城池也保全下来，我不是神仙，没办法让你们飞过去。”
      “大哥你别损我，在有可能的情况下我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若碍了西廉军的路，那些就不在我考量之内。”祝长乐笑：“我是西廉军主帅，我肩上扛着二十多万人的性命，这些才是我的责任，其他都是附带，能顾上我就顾了，顾不上那也不是我的错，如此而已。”
      “大哥从来都不担心你会因为那些事耽误正事，阻碍了西廉军行程，大哥唯一担心的就是你将那些你管不到的事当成你的责任。”祝长望笑着欣慰的点头：“现在放心了。”
      “大哥不用担心我，主次之分，我懂。”
      祝长望说回正事：“关文镇如果顽固抵抗，护翼队又赶不回来，只有铁蹄碾过去这一条路可走。”
      “那就踏过去，我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三皇子抬了抬手：“我有个疑问。”
      祝长乐转头看他：“殿下请说。”
      “二哥和祝将军手底下高手众多，本身也身手高强，为何不能把王永祥和吴玄给刺杀了？只要把他们杀了，其他人都是我大皖儿郎，未必还敢在失了主将的情况下抵抗到底。”
      静默之下，祝长乐轻笑出声：“殿下这真是个好问题。”
      三皇子看她的态度就知道自己可能有哪里没有想透，只是又实在想不出来问题出在哪。
      祝长乐盘起腿，“殿下，您先恕臣个罪，臣才敢直白点和您解释这个问题。”
      “我们之间不必有那些避讳。”三皇子异常郑重的道：“我知道祝将军从始至终都是拿我当自己人的，明里暗里我都受惠许多，也学到许多，所以我没有任何避讳，心下不解就直接问，而不是拐弯抹角的来问询，将军只管直言。”
      “殿下这么说那臣就直言不讳了。”祝长乐笑着说出她最担心的事：“因为臣不敢让皇上和您觉得武林这帮子人身手太高强，看谁不顺眼就杀了谁，也怕再经历一次七十年前的事。”
      三皇子之前没想透，祝长乐一点到这事上他就明白了，所以从他到西廉军开始祝将军行事就规规矩矩，没有任何可被人指责的地方，武林中人也只在大战上配合行事，规矩得都让他把护翼队那些人当成了普通的西廉军一份子，从这方面来说祝将军成功了，非常成功。
      “将军应该相信，父皇和我不会那么想。”
      祝长乐摇摇头，仰头看向天空，脸上是他人看不到的无奈：“皇上和殿下不会，可有人会，有的东西存在就是错的，无论它是不是有伤人之心，也不论它是不是曾立过大功，用不上的时候就成碍眼的了。”
      祝长乐转头看向三殿下：“臣敢和您这么说，是相信您肯定不这么想，可朝堂上争权夺利，祝家身在其中不可能独善其身，都被裹挟其中时就不由您决定了。”
      字字句句，全是实情，三皇子在皇宫长大，早就列朝理会，怎会不懂，他此时只能说：“没有了两位半堂，当不会再如之前那般身不由己。”
      “要说别的事我可能想不到，可这事因为曾经发生过，所以我百防千防，就是不想再次发生，要想不发生，就是连攻讦的机会都不要给人，您看至今为止，护翼队既护了国，立了功，还规矩好用，事后又有谁能从中挑出护翼队的错来？”
      祝长乐仰在长叹：“现实就是如此，需要他们的时候看不到身影，有好处了就争先恐后，殿下，您得挑点有本事的人用着才行，我可不想在我玩得开心的时候后院被人烧了。”
      这话实在是有些大胆，祝长望想拦，但是忍住了，能敞敞亮亮的把这些说在明面上挺好，至少要让三皇子知道这些她都有想到，并且在尽力杜绝。今后朝堂上若有人真的攻讦护翼队，三皇子必然能想到今日长乐之言。
      想在所有人所有事的前头，长乐做得非常不错。
      三皇子听着这些，联想到了之前二哥所说的话，这两人，说的做的其实都是在护着武林中那些人，大概也正是这般维护，那些人才愿意守着他们定下的规矩为他们所用。
      “我记着了。”三皇子微微点头：“那，若是本宫下令呢？”
      祝长乐立刻坐正了，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她抓住其中最有可能的一种，干脆的撩起衣摆单膝着地：“末将听令。”
      “本宫想尽快回京，若有阻拦，请祝将军不拘手段尽快通过。”三皇子站起身来：“一应后果由本宫承担。”
      祝长乐抱拳行礼：“末将，遵令。”
      三皇子将人虚托起身，“我会禀报父皇，之后会告知诸位大人，有了这许多证人，有些人再想借刀杀人，也需得考量考量。”
      “末将谢殿下维护。”祝长乐拍了拍胸膛：“非常感谢。”
      三皇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二哥：“家人之间互相维护，互相成全，本是应当。”
      一句话，包含了好几层的意思在内，祝长乐看着秋离出人预料的来了一句：“这话我都不敢接了，秋离你接。”
      秋离站起身来，对上三皇子的视线，道：“希望到我们盖棺定论时还能问心无愧的说一句：互相维护了，互相成全了，做到了应有之义，那勉强也算得上是家人了。”
      祝长乐在心里疯狂表扬自家秋离，说得太棒了！三殿下你敢不敢接，敢不敢接！
      皇宫中长大的三皇子自是不敢将话说满，但也给出了极有诚意的态度：“我会始终记着这句话。”
第五百六十一章 雨夜刺杀
      送走意气风发的三皇子，祝长乐扶着大哥回了马车上。
      没了外人，祝长乐笑嘻嘻的臭屁：“大哥，我今天表现好吧！”
      “特别好，好到我都觉得你可以入朝为官了。”
      “不不不，大哥你感觉出错了！”祝长乐双手在胸前打叉，身体后仰，一脸的敬谢不敏，小心翼翼的问：“大哥，你不是认真的吧？”
      看她吓得这样，祝长望眼里满是笑意：“这么不喜欢？”
      “对，就这么不喜欢！”
      “那就收敛着点，该表的态今天都已经给人看到了，皇上那边也给出了态度，之后若皇上和三殿下不提起，不必再在他们面前主动谈及这些。”
      祝长乐愣了愣，缓缓放下手来思量大哥的话，她聪慧，稍一想就明白了这其中的玄机，暗暗把大哥这话记在了心底。
      见她受教，祝长望说起正事：“殿下既然放了话你就是听令行事，于心理上来说护翼队是在他控制之下，不会有武林脱离他掌控的感觉，今后便是有人以此来攻讦你，你担心的那些事也就不会发生，不得不说，三殿下颇有魄力。”
      祝长乐认同的点头，低声道：“我甚至偷偷想过，如果三殿下早些出宫历练说不定会更出色。”
      谁说不是呢，祝长望在心底感慨，短短时间能有如此改变，若是时间长一些，说不得大皖能出个中兴之主。
      想到中兴之主，祝长望看了秋离一眼，若他是在宫中成长，大概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秋离似有所感，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祝长望趁势道：“虽有三殿下的话，但是此事仍以玲珑阁为主更合适。”
      秋离点头：“我已有部署。”
      夜半突然变天，稀稀拉拉的下起了雨。
      “老天爷到底是帮我的还是帮对方的。”大树下，一身黑衣的祝长乐边抱怨边扯下面巾，擦着脸上的雨水看向前方安静得似是在沉睡的关文镇。
      关文镇之所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因为有两道城门，前一道借地势形成，后一道才如其他重镇一般建造。
      前一道城门在两道山中间，这两座山陡峭到几乎成一道竖线，且少有树木，莫说普通将士，就是身手不够好的武林中人想强行攀爬都必会被人发现。
      祝长乐他们为了不暴露绕了一大圈，避开依山而建的种种哨岗穿过第一道城门，来到了第二道城门附近。
      “帮我们。”秋离低声回她：“这种天气，有点什么动静也被雨声遮掩住了。”
      祝长乐沉默片刻，“突然用武林中人的手段来解决事情，我都有点不适应了。”
      秋离擦去她脸上不停滑下的雨水：“祝将军此时身在营中，行刺杀事的是我，不必担心，老三将来动谁也不敢动我。”
      “这么自信？”祝长乐拉着他的袖子擦脸，笑得一脸鬼灵精怪。
      秋离受她启发干脆也拿衣袖给她擦脸，边低声道：“人从来都欺软怕硬，我知道他的底子，但他探不到我的底，没有绝对的把握他不敢动。”
      祝长乐想了想：“说起来，你在他面前一直都表现强硬，故意的？”
      “恩。”不止是强硬，甚至还带着压制，这种压制会压在他心底许久，让他连那些念头都不会有。
      远处黑影起落，秋离错身一步将长乐护到身后。
      “阁主。”
      听到是钱心的声音，祝长乐从秋离身后探出头来问，“怎么样？”
      “和兄弟们接上头了，请随我来。”
      雨夜，淅淅沥沥的声音仿佛带着助眠的功效，让人睡得比平时更香甜。
      留着一脸络腮胡的王永祥打了个呵欠：“吴先生，夜已过半，今晚他们应是不会有所行动了，不如大家先行散了去歇息？”
      吴玄摇头：“将军不可大意，现在的西廉军比之其他几军都不同，不能等闲视之。”
      “吴先生，大家是人，不是泥捏的，不睡会扛不住。”王永祥脸色不是很好看：“该做的部署我都做好了，她祝长乐再厉害也不至于厉害到能单枪匹马挑了关文镇。”
      吴玄站在沙盘前眉头紧皱，他能被何庆博派来此地自是有点本事，以他对祝长乐的了解，她今夜必会有所行动，只是突然下雨，让他有些不确定了。武林中人来去无踪，落地无声，可在雨水中想要无声却是不可能的，按常理来说，她该不敢轻举妄动才对，不过祝长乐此人不能以常理论之，她若反其道而行……
      只是吴玄到底是没有把握，不敢将话说死：“将军，祝长乐行事不拘一格，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不能把精力全耗在今晚上，尤其是这样的天气，将士们的力气会耗费得更快，轮流休息吧。”王永祥到底也不敢得罪他，看向下边坐着的一众将领道：“带着下边的人两个时辰一轮换，你们商量好谁先谁后。”
      这建议吴玄都不能说不好，见他默认，众将应喏退了出去。
      王永祥脸色渐沉，再这么下去，不用祝长乐打进来他也快要被架空了，越想越不是滋味，王永祥不发一言离开。
      吴玄看他一眼，也没有动作，径自在沙盘上推演，突然一阵风吹来，将没关严实的门吹得大开，灯光猛烈摇曳，明明暗暗之下沙盘都隐隐绰绰看得不甚清楚。
      五月底的天，风吹在身上带着些微凉意，吴玄走过去关门边在心下感慨，京城此时已经很热了，关文镇的天气却正舒服。
      一手拉住一扇门吴玄正欲合上，眼前突然银光一闪，不等他反应过来，脖子一阵剧痛，身上的热气好像全部往喉咙跑去，看着眼前笑眯眯的少女，他捂住脖子，另一只手指住她想喊，一道黑影鬼魅一般靠近捂住了他的嘴。
      门如他所愿缓缓关上，捂在嘴上的手也松开了。
      “嗬荷……嗬嗬……”
      “不用说啦，我知道你是在欢迎我的到来。”祝长乐嘿嘿笑：“别怕，黄泉路上会有伴的哦，奈何桥上等一等，很快就能等到何太尉了。”
      “嗬嗬……”
      祝长乐按在他心口上内力一送，吴玄眼睛圆睁，再没了动静。
第五百六十二章 死人，活人
      秋离欲将人放下。
      “这里。”祝长乐走到沙盘旁拍了拍那张椅子。
      秋离会意，拎着人过去放椅子上坐下，祝长乐则将吴玄改成趴在沙盘边上睡着了的姿势。
      死了的人没有撑住身体的那个劲，吴玄趴不住，祝长乐左右一瞧，拿了张小杌子放他胸前抵住。
      秋离没那个耐心，上前屈指在几个地方一敲，骨头断裂的声音让祝长乐嘶了一声，但这也不耽误她帮着把人卡住了，又扶着他的脑袋朝里趴着，便是有人从外进来也只会以为他睡着了，以吴玄在关文镇的威信，他睡着了当不会有人敢来打扰，不用多久，只需拖到她离开就行。
      对望一眼，秋离去门口听了听，轻轻打开门。
      祝长乐走到门边，回头看了油灯一眼并没有前去吹灭，外敌在前，吴玄熄灯睡了才有问题。
      将门关上，两人弯腰无声的离开，去往踩好点的下一个地方。
      刚吃了热乎东西的将领打了个呵欠，边往床边走边解下盔甲。
      将颇有些份量的盔甲放到床边，将领伸了个懒腰步上脚踏，不经意的一抬眼就见床上端坐了个黑衣人正朝他笑，大惊之下他就要大喊，嘴巴突然从身后被捂住了，他下意识的挣扎，如同被钳住了根本动弹不得，紧跟着脖子上一疼，被捂住嘴本就呼吸困难了，这下更吸不上来气，就好像气有了别的去处一般。
      然后他看着床上盘腿而坐的人下得床来，不给他半点挣扎的余地，将匕首抵到他心口上，他瞪大眼，眼睁睁的看着匕首一点点的按进他胸膛，尖锐的刺痛传遍全身，而他，毫无反抗之力。
      “下辈子，记得要做个好人。”轻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失去所有意识之前他知道了，这是，这是……祝长乐！
      探了探脉膊，祝长乐站起身来：“死了。”
      秋离拎着人放到床上，手不经意间在他胸膛上扫过，不着痕迹的震碎了他的心脉，杜绝他诈死的可能。
      祝长乐和蔡爷爷以及凤姑几人会合，一众人直奔王永祥住处。
      漆黑的屋内鼾声如雷，沉睡的王永祥突然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抽出床头的刀低喝：“谁！”
      一片死寂。
      王永祥心直下往沉，他的近卫没有一点动静就是最大的异样。
      “来人！”
      仍是一片静默。
      王永祥起身横刀而立，慢慢的往门口靠近。
      “呵……”
      王永祥立刻看向出声的方向，祝长乐吹亮了火折子，火光印着她的笑脸带着点阴森森的意味，王永祥都敢造反了胆子自是不小，此时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后站定了，用肯定的语气唤出：“祝将军。”
      “啊，是我。”祝长乐摇了摇火折子，从角落里走出来。
      王永祥盯着她：“祝将军果如传言中一般。”
      “有本事的人只会比传言更厉害，没本事的人则见面不如闻名。”祝长乐笑：“本将军是前者，所以，王将军就要倒霉了。”
      “我很愿意投诚……”
      “不接受。”祝长乐回得果断：“王将军脑生反骨，不可信。”
      话声一落，火光灭了，王永祥反应也快，料到附近都落入祝长乐之手，换了位置立刻就要大叫。
      可惜，这间屋子里他往哪里走都是死路，往那个方向去撞进的是秋离手里，张嘴的那一瞬下巴就被卸了。
      王永祥反应极快，再一次换位置是朝着反方向的门口冲去，力道之大，只要被他撞上，必是门破甚至碎裂的大动静。
      可是在那里，蔡滨在等着他。
      就在快要撞上时他的脚被人拉住了，一拽一拉的同时手腕一麻，手上一松，刀没有机会落地就已经到了蔡滨手中，下一刻他手筋脚筋尽断。
      王永祥痛得在地上滚动，便是到了这时候他也还在自救，想要弄出大动静来引人过来。
      可惜，他想到的祝长乐都想到了，一脚将他踩实了，低头看着他，笑得格外可恶：“王将军，做弃子就那么有劲吗？”
      “嗬……嗬……”
      “天真，你以为待我破了关文镇，你还活得下来？我不会给你在身后给我做乱的机会，皇上更不会留你性命，皇室威严需要拿你来祭旗，至于吴玄。”
      祝长乐冷笑出声：“他才真是何庆博的亲信，在我攻城之前他必会找理由离开，留下你率军来消耗我西廉军的将士，你，就是弃子。”
      “嗬嗬……”
      “你大可以不信，做了鬼后张开眼睛看着吧，看看，到底是我诓骗了你，还是他何庆博诓骗了你。”潮汐剑往下一用力，当胸而过，再一搅动，心脏都碎成渣的王永祥再没了气息。
      祝长乐拔出剑在他衣服上擦了擦，“过去多久了。”
      秋离告诉她：“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轮换还有时间，祝长乐收剑归鞘。
      这时钱心快步进来，疾声道：“阁主，地牢中有异。”
      秋离和祝长乐对望一眼：“领路。”
      关文镇地势特别，便是到了夏天晚上也没多少暑意，地牢中更显得阴冷，全身湿透的祝长乐打了个冷颤。
      玲珑阁先行过来的人已经处理妥当，钱心将他们径直领到最里边的一座地牢前。
      手脚都上着镣铐的人被吊着，不能坐，更不能躺，就是睡觉也只能站着，听到动弹他睁开眼睛。
      祝长乐长剑一挥破了门，走进去看着他嘴巴动了动，话未说先砍断了他的锁链扶着慢慢的坐下来，那僵硬的样子以及坐下后舒适的叹气声让人心酸。
      “我是西廉军主帅祝长乐。”自报了家门，祝长乐看着一身是伤，瘦骨嶙峋胡子拉茬的老人喉咙哽得难受，想问一下对方的身份仍是没能问出口。
      “我等到了祝将军。”老人笑容舒展，“我猜着，祝将军也该要到了。”
      “我若知道有人在等我，一定会再快一些。”
      秋离招呼人上前来：“先离开这里。”
      蔡滨推开那人自己上前将老者背起来，寻常人功力远不如他，带个人怕出问题。
      秋离自是没有意见。
      “我问您个问题。”祝长乐看向老者：“这城中将领，可有值得留下性命的人？”
      “值得活着的人，都死了。”
      祝长乐知道了，她没有杀错人，但是在此之前，已经死了不少人。
第五百六十三章 雨中共伞
      彭司领前军候于关文镇外不远处，所有人雨披着身，看着关文镇方向随时准备接应。
      “将军快看。”
      彭司立刻往前迎了数步，看着那一行人顿时放下心来，待到看清楚背上还背了一个他心又提了起来，不由自主的又往前走了几步。
      一行人并未停下，祝长乐扯下面巾朝彭司打了几个手势就飞奔离开。
      彭司领命，带着人撤离。
      西廉军营地守卫森严，便是下着雨也无人敢懈怠，冯蓝亲自等在瞭望塔上，看到人即打出信号，值岗的将士及时撤下层层警戒放人进营。
      祝长乐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她营帐前方的朝恩，她时刻记着自己此时应该身在营中，忙往后躲到秋离身后。
      朝恩似是也没有看到她，朝最前边的秋离行礼道：“皇上请公子换下湿衣裳后前去主帐。”
      秋离点了下头，朝恩识趣的先行离开。
      祝长乐从秋离身后走出来：“先将这位老者送到皇上那里去。”
      老人穿了雨披，但行走时仍湿了些，他被关了有些日子了，并不知晓皇上在西廉军之事，此时忙道：“老朽这一身臭得很，不敢这般去见驾……”
      “皇上该见见这样的您。”祝长乐低声道：“忠心的臣子是什么样，又承受了些什么，皇上和三殿下都该知道。”
      老人看着她感慨：“将军才是真正忠心的臣子，老朽差之远矣。”
      “忠便是忠，不忠就是不忠，没有半忠不忠的说法，从这方面来说我和您一样，没有谁差谁这一说。”祝长乐笑了声：“不耽误了，快去吧。”
      秋离点点头：“热水里久泡一会去寒，不着急。”
      “知道，凤姑你们也先去换衣裳，我这里不用你们侍候。”
      回到营帐，看到娘亲和三姐都在祝长乐愣了愣：“这是都被你们的夫君赶出来了？”
      “你就不能盼点好。”章氏瞪她一眼，但是看她这落汤鸡似的样子又实在心疼，见祝长敏吩咐婆子去催热水了，赶紧拿着干帕巾给她擦脸，见她自己接了就去解她的衣带。
      祝长乐嬉皮笑脸的要说话，章氏抬头看她一眼：“不用你哄，歇歇。”
      祝长乐也确实是有点儿累，塌了肩膀任由娘亲照顾。
      “这地儿也怪，怎么比燕回镇还要凉一些。”祝长敏摸着她冰凉的脸忙用自己热乎的手去焐着。
      热水本就是备着的，送来得很快，祝长乐一沉进水里就舒服的直吸气，抬头看着一脸要哭的娘亲笑：“这才哪到哪啊，娘您要是看我是怎么练功的恐怕都会恨上我师父。”
      “所以你不说娘也从来不问，知道了也帮不上你的忙，问来问去你还得费心想话儿搪塞。”章氏解开她头发，祝长敏上前帮着一起给她清洗。
      头热了身上就热了，祝长乐闭着眼睛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无论她在外如何，攒下了怎样的名声，始终把她当成孩子对待的只有娘亲和三姐，也只有在她们面前自己才可以做回孩子。
      享受了片刻祝长乐就睁开眼睛坐正了，“不能太久，我还要去皇上那里。”
      外边的事章氏不懂，但她最好的一点就是不会仗着身份去指手划脚，心下有再多不赞成也不去拦阻，祝长敏本想说什么的，见娘亲如此就把话吞了下去，跟着加快动作帮小妹收拾妥当。
      头发没法一下子绞得干透，祝长乐等不及了，想着大晚上的也没什么失礼不失礼，央着娘亲给她绑了个麻花辫算数。
      “娘，三姐你们……”祝长乐撩起帘子往外走，一抬眼就看到了执伞等在雨中的秋离。
      突然断了的话让章氏跟过来，看着外边的人心下也感慨，天下男儿少有秋离这般有心的。
      “来多久了？这么大雨怎么不让人通传一声。”祝长乐扔了自己的伞跑到秋离伞下。
      秋离忙将伞移到她这边：“刚到。”
      “骗谁呢？”看着他溅湿的衣摆祝长乐嘀咕：“你这衣裳白换了。”
      “里边没湿。”秋离朝章氏倾了倾身，叫了声伯母。
      章氏连连挥手催促：“别站雨里。”
      祝长乐挽住秋离的手臂：“雨大了，娘，您和三姐就在我这里歇着吧。”
      “你赶紧走，不用你操心。”
      “走走走，就走。”两人快步往皇上营帐行去，路上祝长乐抬头看了一眼，嘿，这伞真大，两人用着也不显小。
      主帐的帘子是打起来的，朝恩就在门口等着，看到两人立刻相请：“公子，将军，皇上正等着。”
      皇上的声音传来：“是长乐来了吗？”
      “是臣。”
      祝长乐快步往里，见三殿下、爹爹等人都在，那位老者看着也收拾过了，此时正在角落里吃着什么。
      “别跪了，朕让人熬了姜汤水，赶紧都喝上一碗。”
      “谢皇上。”祝长乐痛快的接过来一饮而尽，被那味道冲得打了个冷颤颤，秋离难得顺从，也一口喝了。
      “圣上，微臣吃好了。”老者由人扶着慢慢走过来，他如今腿脚不太好使，担心在皇上面前失仪就走得更慢了。
      “赐坐。”皇帝面容和蔼，又朝祝长乐道：“你们也都坐。”
      谢过后，几人皆落坐。
      “长乐，先说说你们此行的收获。”
      “皇上，臣是听秋离说的。”祝长乐也不说自己没去，免得欺君。
      “倒是朕疏忽了。”皇帝眼里带笑：“行，你说说秋离怎么告诉你的。”
      “是。”祝长乐朝秋离眨眨眼：“秋离说叛贼王永祥、幕僚吴玄已伏诛，王永祥手底下的将领十去其六，剩下的几人不足为虑。”
      “做得好！敢拦朕的道，朕看看他们有几条命！”皇帝龙颜大悦：“明日即可攻城？”
      “这城，应是不必攻了，挂天子旗等着即可。”
      皇帝还就喜欢听祝长乐说话，看着莽撞，但是哪句听着都舒坦，他点点头，指着下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老者问她：“你可知这位是谁？”
      祝长乐摇头：“还没来得及问老人名讳。”
      老者拱手自报家门：“老朽添为关文镇监军汪克己。”
      祝长乐回了一礼，这个身份倒也不那么意外，若不够份量，王永祥不会关着他。
第五百六十四章 各有所苦
      知道了老人的身份，祝长乐基本也猜到他为何会被王永祥锁在地牢了。
      军中自是主帅为主，可王永祥造反如果不能得到监军的支持，不用皇上来收拾他，监军就能将人扣住了往京城送，所以他先下手为强，将不愿意跟着何庆博谋逆的监军给控住了。
      “我意外的是王永祥竟然留了您的性命。”
      “想给自己留退路罢了。”汪克己冷笑：“若何庆博成事，再补我一刀不费什么力气，若他们失败了，他留了我的命就是香火情，他会提醒我还。”
      “想得真美。”祝长乐猜着之前汪老应该是向皇上汇报过一些事了，那些事与她无关，她也就不问，而是打起了别的主意：“有汪老在，我们还多一种选择。”
      不等她说明汪克己就点了头：“老朽愿意回去。”
      祝长乐提醒他：“可能会有危险。”
      “老朽在关文镇多年，虽任监军却并不做那吸人血饱私囊的事，因此在军中也算有些威望，被关这些日子若非有人明里暗里的照顾恐怕也等不到将军前来搭救。”
      汪克己朝皇上拱手倾身：“小兵小将不过是听令行事，主将往哪里指就往哪里去，什么谋逆什么造反，他们的脑子想不到，若给他们一个祝将军这样的主将，他们必也会如西廉军的将士一般勇猛，可他们只得一个王永祥，带他们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汪克春起身扶着椅子跪下：“请圣上指一猛将给关文镇，微臣定会全力协助，带着将士们将功赎罪，替圣上守好关文镇，不给何庆博从后合围的机会。”
      祝长乐想替老人说话，见爹爹摇头，她虽不知道为何，仍是按捺下来。
      “朝恩，你扶汪爱卿坐下。”
      汪克己不敢多言，半个屁股挨着椅子心下忐忑，年轻时他也曾不识民间疾苦，可在关文镇这些年他看得太多了，拿着层层克扣的饷银一日日苦熬，熬到时间到了才可归乡，有的没了妻儿，有的父母离世，有的屋子被兄弟霸占……
      每个人都苦，并且苦得各不一样，可他能做的太少了，现在拼尽勇气，以自己忠心的这点眼缘也想换那些已经够苦的人一个活下来的机会，他很清楚，若来硬的，关文镇扛不住西廉军的几次冲锋。
      “无论哪一朝，谋逆都是最无可饶恕的罪，不血流成河吓不住那些有想法的人。”
      汪克己心直往下沉。
      “若是在以前，朕会治所有人的罪。”
      汪克己猛的抬头，那，现在呢？
      “在西廉军呆了这段时日，朕看了些帐目，熟悉了一些军中之事，看过他们操练，看过他们的吃食衣物。”
      皇帝似是想笑，却没笑得出来：“朕才知道，原来士兵们拿到的饷银如此之少，远不是兵部所制定的那个数目，朕也才知道，在祝将军接手之前，下边的士兵吃的那粥都能照出人影来，不要说吃肉，他们连口干的都捞不着，就这样还要提着脑袋去拼命。老三说他看到的时候就觉得，如果是下边的士兵反了他想得通，朕想了想，也想得通。”
      三皇子垂下视线，这话是他说的。
      皇帝轻轻敲了敲坐着的椅子扶手：“不走这一遭，朕不知道大皖已如此千疮百孔，所以，朕要如何去怪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士兵？军令如山，将军要造反，他不去就是砍头的下场，他们当然是要活着。”
      汪克己眼眶一热，重又跪下伏倒在地。
      皇帝起身，其他人跟着站起来。
      亲自将孱弱的人扶起来，皇帝看着他的白发，若非听他亲口所说，要如何相信这是个才四十出头的人。
      “爱卿啊，有你们这样的臣子，朕才觉得大皖还有将来可言。”
      “微臣，微臣……”汪克己嘴唇抖动，语不成句，他心里对皇室所有的怨，所有的不满，在这句话后烟消云散。
      拍了拍他的手臂，皇帝转身看向扁嘴的祝长乐，见她在自己看过去后立刻扬起笑脸，便也跟着笑了。
      “你从西廉军中挑一个合适的出来接掌关文镇，汪爱卿仍为监军。”皇帝转头看向汪克己，“待到将来京城平定了，朕必将你调回京城听用。”
      “微臣，任皇上差遣。”
      皇帝走回去重又坐下，看向没接话的祝长乐：“舍不得放人？”
      “西廉军又不是臣一个人的，哪有什么舍不得，只是臣一时也想不起谁合适，需回头问问下边几军将领，他们比臣更了解军中将领。”
      皇帝若有所思的点头：“也对，水军这一军将领都是他们几个推举的，你知人善用得很。”
      “谢皇上称赞。”
      “没表扬你。”皇帝打趣她：“你不如一次多定几个，下边还有两镇，都得留人。”
      祝长乐一想还真是，打下来的地方不都得留自己人守着才能放心？她迅速在心里过了下人，还好，西廉军接连打胜仗，打出信心来了，有的将领已堪用。
      “臣见着程老将军真要好好谢谢他，若非他将西廉军练得这般瓷实，臣哪有那么多人可用。”
      皇帝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你倒是惦记着他。”
      “皇上，臣说这话绝非为老将军求情。”祝长乐神情郑重：“练兵非一日之功，正是因为老将军将西廉军练好了，好到荒废了两年都没有废掉，臣才能一去就带着打胜仗，捡了老将军这么大一便宜，臣要是把这功劳都贴自己身上，那……那您就看走眼了，臣不值得您看重。”
      皇帝一时没有说话，帐中人皆安静的听着外边的雨声。
      “所以朕没有看错人。”皇帝笑了：“长乐确实值得朕托付。”
      祝长乐双手叉腰，下巴一抬：“就算您夸臣了，臣也想提醒您一件事。”
      “说。”
      “自打臣到了西廉军，下边的将士们就没有拿到过饷银。”祝长乐加重语气：“这事您一定得记着，还有战死沙场的将士臣另外定了一套章程，这事三殿下知道，到时一定得补给大家才行。”
      “此事老三说过，朕已经交给他处理。”皇帝看了三子一眼，笑道：“他上心得很，放心，少不了。”
      祝长乐看向三皇子，抱拳笑道：“三殿下本就是西廉军一员，由三殿下处理臣非常放心。”
      三皇子朝她点点头：“不敢忘。”
第五百六十五章 城门开
      次日，风停雨歇，沾着雨水的树叶看起来鲜翠欲滴。
      后军训练有素的拾掇，步兵排列齐整，骑兵上马，天子旗帜飘扬，全场说不出的纪律严明，令行禁止。
      汪克己看着心下更安，有这样的军队，大皖当能安然度过此劫。
      “皇上。”
      汪克己忙循声看去，见皇上从主帐中出来过去就要跪。
      “在外多有不便，这些虚礼就免了。”
      皇帝挥挥手，看着眼前精神奕奕的军队脸上笑意更甚，尤其是看到策马过来的祝长乐他大笑打趣：“咱们的祝将军真是英姿飒爽。”
      “皇上真是个总说大实话的好皇上。”下了马，祝长乐笑嘻嘻的捧回去，又朝着父亲行了一礼。
      见皇上笑得开怀，祝茂年脸上也露出些许笑意，长乐这算是找到和皇上相处的窍门了，有行事肆意的贵妃娘娘在前，皇上待性情和娘娘有几分像的长乐也格外不同，若是畏畏缩缩的可能反倒要引他不喜，这般自在的相处正是皇上喜欢的。
      “人选好了？”
      “是，选好了。”
      “又是各军将领一致推举？”
      “正是。”祝长乐得意的一仰头：“这招好用着呢！”
      谁不知这是好招，可能放权去做的又有几个，说到底就是私心太重。皇帝看了老三一眼，正好三殿下也看过来，眼神一碰，心知对方转着和自己差不多的念头。
      “皇上要见见他吗？”皇帝给属下说话：“后边他再见天颜的机会就少了。”
      “自是该见见。”皇帝背着双手往前走去，祝长乐朝朱校尉使了个眼色，朱校尉会意，从后方快步离开。
      “城门开了吗？”
      “还不曾。”祝长乐笑：“西廉军还没开进，想来他们还在等着。”
      皇帝看她一眼，比起第一次在朝堂上见到她时的纯净，如今身上已有煞气了，看得出她很想让自己像以前一样，可带兵年余，又岂能没有一点变化。
      “皇上，他来了。”祝长乐朝不远处候着的人招招手。
      将领低着头快步过来单膝跪地：“末将程永，叩见皇上。”
      “免礼。”皇帝看着身形高大的程永：“你可愿替朕守住关文镇？”
      “末将愿意。”
      “关文镇经此大变必然人心不稳，你要站稳脚步恐也不易，还需得防备西蒙军万一撕毁盟约东进，更需防备何庆博动手脚，你，可想好了？”
      程永再次单膝跪地，声音掷地有声：“末将想好了，末将，愿为皇上分忧。”
      “那朕就将后方交给你了。”
      “是，末将定不辜负皇上和将军的信任。”
      皇帝将人托起来，示意汪克己过来：“你们二人守好关文镇，朕不会忘了你们的功劳。”
      “臣（末将），遵旨。”
      皇上点点头，背着双手看向远处隐隐绰绰的关文镇：“不耽搁了。”
      祝长乐应喏，送走皇上，她看向程汪两人：“这头阵就是你们二位的了，程永，我拨两千精兵给你，之后是要以势攻之，还是以人攻之，又或者有更好的对策，都需得你们二位自去商量，如今你已是关文镇主将，我就不再指手划脚了。此一役关系到你是不是能让人信服，也关系到在皇上和三殿下心里的印象，有多紧要你当有数。”
      “末将明白。”程永后退一步郑重下拜：“将军之恩，末将没齿难忘。”
      “我巴不得你们都能有更好的去处，虚礼就免了，去准备吧，一刻钟后出发。”
      “是。”
      看着他意气风发的背影祝长乐笑了，彭司他们的地位不可撼动，将来即便是他们回朝或者去了其他重镇镇守一方，一军之中一共也就那么几个主将位置，下边的将领太多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出头，能往外走自是最好。
      “程将军幸运，有祝将军这般为他着想的主帅。”
      “他们素来拥护我，从不曾有过阴奉阳违的时候，以心换心罢了。”祝长乐转过身来面对汪克己：“能得到彭司他们的一致认可足已说明程永的出色，希望二位能共事愉快。”
      “祝将军放心，下官定会尽心辅佐，助程将军在关文镇站稳脚跟。”
      祝长乐抱拳道谢，她能做的也就这些，今后的路，就只能是他自己去走了。
      太阳破云而出，程永和汪克春领两千精兵压近第一道城门。
      程永一道道命令下去，盾阵在前相护，天子旗高举挥舞，两队人马持旗上前叫阵。
      “天子驾到，速开城门相迎。”
      “天子驾到，速开城门相迎。”
      “天子驾到，速开城门相迎！”
      连着三声，一声比一声有气势，之后的静默中，程永抓紧了缰绳。
      “轰……”
      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程永的心随着那声音缓缓落下，他并不急着进城，而是命令一支百人队伍先行进去接管了此一处城门，不给人瓮中捉鳖的可能。
      待看到了城门上方旗手打出旗语，程永才领兵进城。
      第二道城门已经大开，大小将领皆将盔甲卸在脚步跪伏于地。程永并不理会，再次派人将城门占据，各处要点尽在掌握才往后边传递消息。
      汪克己看着程永胆大但并不鲁莽的将关文镇掌到手中，心下感慨西廉军藏龙卧虎的同时也高看了程永几分。
      “将军，这些人……”
      “现在最紧要的不是怎么处理他们，是粮食。”程永转身面对汪克己：“如今关文镇已在我手，皇上急着回京，应是不会多做停留，很可能直接就穿城而过了，请汪大人速去统计城中所余粮食和关文镇的将士人数，我们留下仅够撑上十天半月的就够了，其他粮食都给祝将军带走。”
      “留下十天半月的会不会太少了些，远远接不上新粮。”汪克己说完反应过来，忙道：“下官不是不愿给粮，只是下意识的首先想到城中将士供给，所以才……”
      “汪大人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我们可以想办法应对，西廉军却是行军途中，总得让二十多万人填饱肚子，让他们有力气提得动刀。”
      程永笑着叹气：“西廉军中大大小小的将领，没有哪个不是为筹粮想尽了办法，都快成心病了，我这一时半会恐怕也没法忘记自己是从西廉军中出来的，汪大人见谅。”
      “将军大义，下官知道怎么做了。”
第五百六十六章 拆西廉军？
      大军开拔，可结果正如程永所料全无停留，程永和汪克己领全城将士行跪拜大礼相送。
      祝长乐翻身下马：“下次见面不知会是何时，程将军请多保重。”
      程永要跪，祝长乐眼疾手快的拖住他：“西廉军上下谁不知道我不爱这些。”
      “将军……”程永哽咽着一时语塞，不知要说什么。
      “城中将士都交与你发落，该杀的杀，该放的放，无需顾忌。关文镇虽不算大镇，但是占据这个地理位置就不可能不重视，你做好份内事，该你的功劳一笔一划都记上了，少不了半分。”
      祝长乐用力拍了拍他肩膀：“把路走平了，走宽了，有什么想法的时候就去第一道城门那上边多看看，那地儿不错，往前能看很远。”
      “末将谨记，定不敢让将军失望。”
      祝长乐伸了个懒腰，神情轻松：“我这将军当不了多久啦，你也不必想着是不是会让我失望，该有的底线要有，该有的坚持也不要松松手就撒没了，好好带兵。你看西廉军，在程老将军手里是什么样，在那谁手里是什么样，在我手里又是什么样，一军之气度和主帅息息相关，主帅是老虎，士兵就绝成不了兔子，若主帅本身是兔子，士兵就无论如何都成不了咬人的老虎。”
      祝长乐笑：“我以身作则，一心为西廉军打算，换来你们对我的信任，西廉军才能令行禁止，这个道理放你身上是一样的。”
      程永郑重应喏：“末将记住了。”
      “行，那我走了。”祝长乐翻身上马，朝汪克己拱了拱手策马往前追去，不发一言却始终跟在她身边的秋离打马跟上，并骑离开。
      程永深施一礼，所有的感谢全在这久久都没有直起腰的一拜之中。
      层层围护的马车内，三皇子看了闭目养神的父皇一眼，欲言有止。
      “想说什么就说，吞吞吐吐作甚。”
      “儿臣心中有惑。”
      皇帝睁开眼睛看向三子，有惑就问，而不是在心中左猜右想，坦承得都不像老三了，不过不像好，不像好啊！
      “说来听听。”皇帝看了朝恩一眼，朝恩会意，退出车厢让马车周围的人都退开些。
      三皇子拧着眉心组织语言：“听您的意思，之后有需要的话人手皆会从西廉军出，而彭司冯蓝等人跟着祝将军经此大战，将来必要调去他处重用，这样的话西廉军就不剩几人了……”
      “你觉得朕是有意要拆了西廉军？”
      三皇子确实如此想，可是，“儿臣想不明白的正是这一点，祝将军想要跑路的心思人尽皆知，待平了内乱，没有外忧的情况下怕是无人能拦着她继续做这大将军，没有了祝将军的西廉军完全可以被您收为己用，完全没有拆的必要，可您的做法又确实像是在拆西廉军。”
      三皇子在马车内行礼：“儿臣愚钝，实在想不明白。”
      皇帝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三皇子会意过来，愣了愣才坐了过去，他们父子俩这样的亲近，极少。
      “长乐志不在此，肯定会走，朕也不打算硬留着她。”皇帝感慨道：“朕还记得她第一次上朝时的模样，一脸稚气，却又要做个大人样，办着大人才需要操心的事，这江山能守住她居头功，以她的性情，以丰景的心思，这功劳她大抵是要换一个大面的东西，不用想也和武林有关。”
      三皇子点头，以他对祝将军的了解，会是如此。
      “武林这股力量掌在她和秋离手里，朕很放心，也只能由他们掌着，其他人谁都不行，这一点你也需得记着。”
      “是，儿臣明白。”
      皇帝拿着茶盏盖子轻轻滑动，然后又盖了回去，重又说回西廉军。
      “朕让长乐从西廉军中挑人留下镇守关文镇，以朕这段时间对西廉军的了解，哪些人合适朕心中有数，可没想到出来个之前根本不曾见过的程永。长乐并未一嘴一嘴告诉他要如何做，而是完全放手让他去施为，可你看他，全程有理有节，有章有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将领就能做到如此，你能想像西廉军中还有多少个程永？若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堪大用，全放在西廉军就太浪费了。”
      三皇子恍然：“所以您不是要拆西廉军，是从程永这里看出来西廉军将领堪用，将来想将他们放到另外几军去。”
      “如今可值得信任的只有西廉军，其他三军将来必会大动，有人下，自然就要有人上，这人，从西廉军出正合适。”皇帝神情感慨：“程昱教会他们本事，祝长乐教会他们胆识忠诚，才会有如此西廉军将士可供朕驱使，这功劳不亚于她收复大皖城池。”
      听父皇主动提及程昱，三皇子迟疑着问：“老将军那里……”
      “怎么，你也要替他求情？”
      三皇子轻轻摇头：“若他真能做到他的‘象’棋之意，儿臣才会替他求情。”
      皇帝满意的点头，“会这么想就对了，长乐憨可以，你不行。”
      “是。”三皇子一顿，又道：“若是祝将军知道您说她憨，怕是又要顶嘴了。”
      “是那丫头会做的事。”皇帝往旁边靠去，“若她是男儿身，朕定不放她卸甲，给朕打江山去。”
      “若二哥听着这话，和您顶嘴的就要换人了。”
      皇帝大笑，“那俩就是天生一对，朕就等着看将来他们俩玩出个什么花样来。”
      三皇子想了想，也笑了，有时候想想他也不免心生羡慕，有过比较就知道，京城太小了，皇宫比起这天下来更是小得不值一提，可他的归处只在那皇宫中，因为从小他学的都和那个位置有关，怎么得到它，怎么坐稳它，怎么用它，从懂事起他学的就是这些，现在如果说让他放弃，他做不到，因为除了这个他什么也不会。
      “这些事将来多半是经你之手来完成，你需得上心些，有不懂的就去问你二哥，军事上的就问长乐，他们不会对你藏私，尤其是祝长乐，她一旦把你当自己人了就会千方百计护着你，这样的人最是难得，一辈子能遇上一个都是幸事，好好珍惜吧。”
      三皇子想了想：“祝将军说儿臣是西廉军中一员，应该也算是自己人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
第五百六十七章 亲，亲手手
      之前已有决定，西廉军换了更快的路线行进，护翼队也终于赶到了。
      “我改了路线，正想着是不是要派人去和你们接头。”祝长乐看着一众风尘仆仆的人抱拳：“都辛苦了。”
      众人纷纷回礼，汤元道：“按秋公子的吩咐，粮食直接送往朵尔镇方向送，算着时间不会比大军先到。”
      这事祝长乐却是不知的，稍一想也觉得有理，西廉军是尽可能的轻车简行了，粮草的速度却不可能太快。
      “怎么样，大家需要休整休整吗？”
      秋离看她一眼，见她连多问一句都没有就笑了，欢喜从眼里透了出来。
      天枢看了身后一众人一眼，替大家道：“这段时间到处跑，确实需要时间稍作休整，不知将军可否给我们一天时间？”
      “下一个需要用到大家的地方在塔山镇，大军到达那里应该在四天左右，兄弟们可以走在大军前边，找合适的地方休整。”
      秋离道：“我让人领你们去个地方休整。”
      “那就再好不过了，毕竟我们人数也实在是多了些。”汤元看了最大的那辆马车一眼，低声问：“不需要去那里请安吧？”
      “不必，我说一声就行了，大家辛苦这么久，去休息吧。”
      秋离招呼了一个属下过来交待几句，领着一众人离开，半莲让其他人先行跟上，她走了过来。
      “将军，仙姑她……”
      “死了，跟着她行事的人一个未留。”
      半莲眼睛一红，虽说之前已经听说了这事，可从祝长乐嘴里确认这一消息仍让她难受，她人生的大半辈子都在落花谷，侍候仙姑那么多年，就算是后来她叛出落花谷，在她心里仙姑也仍是主子。
      “半莲……”
      半莲摇摇头：“刺杀皇上的后果后果不堪设想，我听说了，是祝将军用自己的功劳相抵才将落花谷从此件事中摘出来，没有还怪祝将军的道理。”
      祝长乐双手叉腰仰头望天，她是尽力了，所以问心无愧，可那些人是死于她之手也是事实。
      “我将她葬在燕回镇城外，待事情都了了，我不拦着你将她送回落花谷。”
      半莲留下就是为着此事，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听得祝将军主动提起她衣摆一撩跪了下去：“半莲谢将军。”
      “你这是干什么。”祝长乐忙将人扶起来，“放心，事情都了了，不会有什么事了，只是落花谷毕竟卷进了此事中，最好是关门谢客几年，等这事彻底淡化了再重新出来走动，这段时间里只要她们不主动招惹什么事，其他人若想动她们我也不会允许。”
      半莲用力点头，她所求也就这事了。
      “半莲代落花谷所有人谢将军回护之恩。”
      祝长乐拍了她手臂一下，笑骂道：“这才在西廉军多久，怎么就张口将军闭口恩德了，咱们武林中人帮一把打一架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今天挚友明天仇人的事也不少。”
      说着说着，祝长乐声音都低了下来，长叹一口气道：“真是，不说不觉得，越说越想念，那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半莲低头笑了笑，她看出来祝将军是真的有点耐不住了。
      “去吧，忙了这些日子也够辛苦的了，去休整休整，其他事无需多想。”
      “好。”半莲抱拳道别，又朝着一直如影子一边跟在祝将军身边的秋离行礼后翻身上马，策马离开。
      “明明才年余，却让我有种沧海桑田的感觉。”目送半莲远走，祝长乐抱着小尾巴的脖子蹭了蹭，想想那时在落花谷她其实都还很快活，即便是一家人在追杀当中她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哪里像现在啊！
      秋离走到小尾巴另一边，摸了摸小尾巴的头心想：变化是大，那匹给了个小一名字的马儿都没了。
      “走了走了。”祝长乐食指抵住嘴角往上送，人为的弄出一个笑脸，“离京城越近我就越迫不及待了。”
      秋离懂她的迫不及待，拉下她的手揉了揉被她按红的嘴角。
      鬼使神差的，祝长乐嘴巴一嘟亲在他的指腹，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做了了不得的事，她身影一闪跳上小尾巴，跑了。
      秋离将手收进袖子里背到身后，手指轻蹭着刚才被亲到的地方，左右看了看，人来人往，他努力让自己笑得不像个登徒子。
      接下来几天祝长乐要么缠着娘亲，要么缠着三姐，要么就在大哥马车上，秋离往她这个方向走她就跑，和平时大相径庭，异样得让皇上都坐不住了，把儿子召到自己马车上。
      “恒儿，你和长乐闹矛盾了？”
      秋离低头摆弄衣袖，漫不经心的样子让皇帝眉头都皱了起来。
      “长乐那就是孩子心性，你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才是，平时也没见你和她计较，怎么这回还较上劲了？”
      秋离仍是不说话，皇帝心下咯噔，真出什么事了？想了想这情况好像是从护翼队回来那日开始的，难道，“护翼队内部出什么事了？”
      “没有什么事。”
      “没事祝长乐一见你就跑？”皇帝瞪他一眼：“有什么气性也该过去了，你还等着她来哄你？”
      秋离抬头看他：“我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因为她是西廉军主帅？怕我把她气跑，她不给你卖命了？”
      “我从不担心这一点，就算你和她因着什么事退了婚约，以她的性情她也不会做出这种半途跑路的事，丰景教出来的女儿知道责任两个字怎么写。”
      皇帝语重心长的劝诫：“世间最难得是有情人，若错过了，这一辈子你未必还能遇上第二个。”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是没什么说服力。”
      话虽然说得不太好听，可秋离的语气却不若以往疏离，皇帝更看不明白他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了，总不能是两人在闹着玩，这都闹几天了。
      马车停了下来，皇帝撩起帘子看了一眼外边，大军停了下来。
      “皇上，塔山镇……”祝长乐打马过来，说了几个字才发现秋离也在，她又想跑了。
      皇帝忙叫住她：“塔山镇到了？”
      “是，前军探过路后认为此处扎营为好。”
      “此事你做主。”皇帝暗中踢了儿子一脚：“事多，恒儿你去帮忙。”
      秋离看了头眼神飘忽的长乐一眼跳下马车，准备奉旨办事。
第五百六十八章 奉旨办事
      祝长乐要跑，皇上的话又传了过来：“朕觉得关文镇那样的处理方式挺好，再来一次也不会耽搁时间。”
      关文镇的处理方式……祝长乐打马近一些低声问：“刺杀？”
      皇帝见儿子已经走到祝长乐身边，点点头道：“玲珑阁的名头用好了，于你祝将军就没有关系。”
      “咳，臣知道了。”祝长乐退开了些，眼神一瞟又收了回去。
      “你们尽可便宜行事，只要能尽快回京，其他事放手大胆去做。”皇帝向朝恩伸出手，朝恩忙上前扶着皇上下马车。
      祝长乐还以为皇上还有什么交待，忙下马等着，却见下了马车的皇上径直往前边去了，后知后觉的发现没自己什么事。
      正欲上马，一转头就见秋离把玩着扇子笑眼看着她，亲手指那一幕立刻在脑子里循环回放。
      手忙脚乱的爬上马，祝长乐推起假笑：“我去和大哥商议攻城之事。”
      秋离施施然的也上了马跟着。
      祝长乐看他一眼，立刻又目不斜视的看向前方：“我去找大哥。”
      “恩。”
      见他还跟着，祝长乐忍住回头的冲动道：“皇上说关文镇的法子可继续用，你不去安排一下啊？”
      “塔山镇和关文镇的地理位置不一样，需得商议，而且……”
      祝长乐竖起耳朵等后面的话。
      秋离话里带笑：“那位让我帮你的忙，我自是要遵旨行事。”
      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听话，祝长乐在心里嘀咕，躲了这几天她也躲累了，知道躲不过了反倒心里踏实了，心里一踏实胆子就壮了，胆子壮了就又……自在了。
      “哎秋离，你刚才和皇上说什么呢？他刚才待我怎么那么，那么……慈祥，对，就是慈祥，皇上怎么会慈祥呢？”
      “知道儿媳妇生气了，大概担心你撂挑子跑路吧。”
      要不是在马上，祝长乐都想跳起来去捂他的嘴，气急败坏的道：“你怎么，怎么这话也和皇上说啊？而且我哪有生气，我不就是，不就是……”
      秋离把玩着扇子闲闲的看着她：“不就是什么？”
      “不就是脸皮还不够厚嘛！”祝长乐嚷嚷着，发现自己声音太大了忙又压低了哼哼唧唧的嘟囔：“你和皇上说这个干什么呀！”
      “谁让有个人见我就跑呢？”
      那个人理亏，很大声的哼了一声跃下马跳上大哥的马车。
      “你不妨索性把我这马车掀翻了。”祝长望打趣，看着随后进来的秋离，又看了看眼神躲闪的幺妹扬了扬眉，和蓝蓝对望一眼，无声的交流：这是和好了？
      祝长乐哪知道这些时日的异常被全军上下都看在眼里，那明明不像吵架又犯着别扭的样子暗地里已不知道被多少人挂在嘴上猜测了，做兄长的自然也不例外，还分别被爹、娘、二弟、三妹轮流来问了个遍，也就祖母稳得住，让他们别去和那两人打听，不然就该秋离没得清静了。
      秋离叫了声兄长，自在的坐到长乐身边。
      长乐往大哥的方向靠了靠，被大哥瞧着又觉得燥又有两分委屈，她吃这么大一亏都没说什么了，秋离怎么还老盯着这事啊，又不是他吃亏了！
      祝长望眉心一皱：“我肚子有些饿，秋离，麻烦你了。”
      秋离看长乐一眼，见她嘟着嘴不看自己就知道是把人逼急了，可若不逼一逼，她能一直避到京城去。
      把腰间的酒囊放到桌上推到长乐面前，秋离温声求和，“闻闻看是不是好酒。”
      军中无酒，偷偷带出来的那点和贵妃娘娘分着喝，前几天就已经喝完了，祝长乐正打着要在塔山镇找酒的主意，此时见秋离又办好了她想做的事，恼羞成怒的劲儿立时就下去了，偷偷看了他一眼，把酒囊拿在手里，就好像接受了他求和的礼物一样。
      秋离笑了笑，起身下了马车，大舅子的事是大事。
      蹲到帘子前偷偷掀起一角看着秋离的背影，祝长乐用力忍住不让嘴角上扬得太厉害。
      “和好了？”
      祝长乐回头无辜的眨眨眼：“我们又没吵架。”
      “没吵架你这是唱得哪一出。”
      “反正就是没吵架。”祝长乐坐回去嘿嘿直笑，承认自己做了什么那是不可能的，她可不想挨打。
      拔了酒囊的塞子，大白天的又有正事，祝长乐本来只是想闻闻味儿，可闻着这味她就是一愣，往嘴里倒了一口，眼睛都睁大了。
      “怎么？有问题？”蓝萍见状就有抢酒囊。
      祝长乐手藏到背后，眼晴晶亮的道：“是菾酒！”
      菾酒？祝长望也颇为意外，这酒应该远在云北才对，现在这种时候秋离还费时费力又费人的弄这酒去了？
      “玲珑阁的底看样子是没人能探到了。”祝长望看向幺妹：“你知不知道？”
      “之前他离开那几个月的时候都把玲珑阁的名册给我了，不过我没看，没事谁想着去数那上面有多少人啊！”祝长乐得意的一抬下巴：“以后我和秋离成亲了玲珑阁就是我自家的买卖，想知道什么那还不是张张嘴的事。”
      那一脸得瑟的样子让人手痒痒，祝长望抬手就给了她脑袋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已经是你的买卖了。”
      “快了快了。”祝长乐又喝了一口酒才满足的塞上塞子，想着秋离弄回来的肯定不止这么点，晚上她就和贵妃娘娘分享好酒去。
      转着玩乐的心思，祝长乐嘴里说起正事：“刚从皇上那过来，皇上的意思是关文镇的刺杀又快又有效，塔山镇也可以如此。”
      “不可能。”祝长望想也不想就道：“关文镇的地势对于镇守的一方来说确实占尽地利之便，可对身手高强的江湖中人来说反倒是给他们打了掩护，塔山镇不一样，它的护城河不算宽，可关键是护城河上没有遮挡物，想要不惊动城墙上的士兵就强渡护城河，除非你们个个都会隐身术。”
      “皇上是有些着急了，毕竟离开京城已经有些日子。”祝长乐轻轻撩起窗帘一角看向外边，低声道：“以摧枯拉朽般的姿态回京，人心也就自然而然的回来了。”
      “所以，不可拖拉。”
      “是。”
第五百六十九章 不说谢谢
      秋离回转得很快，兄妹俩说了片刻的话他就端着飘着药香味的膳食过来了。
      大舅子支走他的招数敷衍得很，药膳都做好了，他也就是从左青那里接过了送膳食的活。
      秋离看了两人一眼，开始赶人：“吃了药膳我需得休息半个时辰，你们先商量商量这攻城之事，赵坚和屈直都是有些独特见解之人，虽然如今是跟在皇上听差，这种时候也不必在意那文武有别，有三殿下在场，无碍。”
      “知道了。”祝长乐趴在膝盖上看着大哥：“身体有劲儿一些了吗？”
      “你这可是在质疑智清大师的本事？”祝长望笑：“他要听到这话就该追着你打了。”
      “哼，不怕，他打不过我。”祝长乐笑弯了眉眼，“吃好了让小瓶盖扶着你下马车走走，要多走腿才会有力气。”
      “你还管起我来了。”
      “就管。”祝长乐看向蓝萍：“小瓶盖，大哥要敢不下马车你就把他抱下去，灭掉祝大公子的威风。”
      祝长望气笑不得，点着她额头推她：“赶紧走，再留着不知道要给蓝蓝出什么主意了。”
      祝长乐腾的坐直了，眼睛放光的看着两人，阴阳怪气的‘哎呦哎呦’：“蓝蓝，蓝蓝，蓝蓝……”
      蓝萍也不知是有点羞还是打算维护自己长嫂的威严，这次没打算惯她，将坐着的人端起来送出了马车，这特意改造过的马车是大，但也得弯着腰才能不撞着头，不过这也拦不住蓝萍就是了。
      祝长乐哈哈大笑，口里‘蓝蓝蓝蓝’个没完打趣自己好友。
      祝长望抚着额头忍笑，所以他在长乐面前少有失口的时候，这被逮着了她哪能不闹蓝蓝。
      秋离起身：“兄长，我先告退。”
      “长乐她……”祝长望想了想还是止了话头，有些话没有说的必要，“无事了。”
      秋离点点头：“长乐很好，和我也很好，兄长不必担心。”
      祝长望笑了笑：“那酒不错。”
      “我让人送些来。”
      “我替蓝蓝多谢你。”
      秋离步下马车就见被端下来的人又爬到了蓝萍背上，嘻嘻哈哈的说笑着，蓝萍反手去捏她的脸，另一只手却稳稳托着她的屁股不让她摔着。
      秋离记起第一次见到蓝萍的时候，长乐一个照面就扑过去爬到她背上告童梓鸣的状，蓝萍也是这么纵容她，只是那时候一个还没做大将军，一个也没有被绑去西蒙。
      “秋离。”祝长乐转头看到他，揉了蓝萍的脸几下后从她背上跳下来躲到秋离身后，“蓝蓝蓝蓝，记得带大哥散步呀！”
      “忘不了。”蓝萍看向秋离话里有话：“你受累了。”
      “喂喂喂，蓝蓝你什么意思呀，怎么秋离就受累了。”祝长乐从秋离身后走出来就要问个清楚，秋离拉住她的手提醒她：“兄长在等蓝姑娘。”
      蓝萍看小伙伴一眼上了马车，看样子两人是真没事了。
      祝长乐朝小瓶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又捂着脸古灵精怪的笑了：“蓝蓝，哈哈，蓝蓝，我好想写信告诉腚腚！”
      “我让人送去。”
      祝长乐听到这话转过头来，笑容渐渐收敛，“可以吗？”
      “小事，并且不麻烦。”
      祝长乐很心动，那，“回头我找机会就写！”
      秋离点点头。
      摸着腰上挂着的酒囊，祝长乐想起来这事：“你派人去云北了？”
      “之前派人去云北要船，顺便让他们带了些菾酒回来，想着你应该想念那个味道。”
      “挺想的，那酒比别的酒都绵，我很久没喝到过了。”祝长乐拉住秋离的衣袖：“我就不和你说谢谢啦。”
      “说谢谢就没酒喝了。”秋离看着这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好有什么动作，他倒不在意这样那样的规矩，只是长乐这个大将军的威望需得维护。
      祝长乐先让亲兵去请人，和秋离并肩往搭建好的中军帐走边问：“云北现在情况怎么样？都挺好的吧？”
      “罗县丞一心为云北，如今那地方也不值得何庆博动什么手脚，不会有什么问题。”
      “断龙阙呢？还老实吗？”
      “阙龙有远见，知道只要等大皖平了内乱云北的日子就好过了，不会让下边的人乱来。”
      祝长乐微微点头：“云北还有一样好东西没拿出来呢，断龙阙是那一片唯一的帮派，又是在云北正难的时候过去的，衙门的官员和当地百姓都会念他们的好，将来他们就是云北的地头蛇，别的帮派想要做什么都绕不开他去，啧，下次见着了阙主我得去讨功劳去。”
      “到时闲了可以去云北看看。”
      “是挺想的，我的剑法在那里才有施展的空间，在这水巷里玩条水龙水底都露出来了。”想到在云北趟水赶浪的是日子，祝长乐摸着潮汐剑都觉得委屈了这小伙伴。
      匆匆收拾出来的中军帐还有些简陋，凤姑几人来来往往的拾掇，该摆的摆上，该放的放好，脚步快得那是连身法都用上了。
      “凤姑，这里摆个大点儿的桌，饭点了，一会往这里多送几个人的饭菜。”
      凤姑应喏快步离开，在外边见到联袂前来的赵坚和屈直也没有多做停留，弯了弯腰就离开了。
      朱校尉撩起帘子通传：“将军，赵大人和屈大人来了。”
      “快请。”祝长乐回头看向进来的两人笑道：“两位最近伴驾的感觉如何呀？赵叔，听说你下棋竟然都没让皇上子儿。”
      “忘了。”赵坚笑着叹气，自打到了皇上身边他就少有和长乐私下见面的时候，哪朝哪代的皇上都不喜欢文臣武将相交，他自己也就罢了，不过是个闲官，可不能连累了长乐。
      “将军应该晚些将我们献出去。”屈直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出好友心里的话，“这下可好，见面都不方便了。”
      “晚些可不成。”祝长乐耳朵动了一动，看了两人一眼后看向帐帘的方向，两人会意，按下话头。
      屈直道：“将军今日把我们找来是为了攻城之事？”
      “对，大哥说你们都有独到的见解，我还让人去请了三殿下，两位先请坐。”
      “让将军久等了。”三殿下踩着话尾进来，朝着祝将军拱了拱手，又朝另两人点了下头。
      祝长乐回礼退到一边让出主位：“简陋了些，殿下请坐。”
      “将军请。”
第五百七十章 筹谋算计
      “殿下，末将就直说了。”见三皇子点头，祝长乐继续道：“皇上想尽快通过塔山镇，并且提及了在关文镇的法子，可地理位置不同，面对的人不同，用的法子就定不可能是一样的。”
      “父皇的意思一定不是让祝将军复刻关文镇的法子，只要能尽快通过，不拘是用什么法子。”三皇子看向祝长乐：“塔山镇的地理位置我研究了一路，想要如关文镇那般神速怕是不能，但是强攻的话塔山镇一定守不住，只是祝将军速来爱护属下，强攻一定不是上上之策，大公子不知是否有更好的办法。”
      祝长乐微微摇头，“我大哥的心思不在这里，在朵尔镇，也不能事事依赖他，塔山镇就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了吧，若实在无计可施，强攻也未尝不可，将士为皇上守疆扩土是本份，有办法可想也就罢了，若无法，那就提着脑袋拼命，西廉军众将士最不怕的就是这个。”
      “身为西廉军监军，这一点我深有体会。”
      祝长乐眨眨眼：“殿下您做了这么久西廉军的监军，将来也一定不能让别人欺负他们，抢他们的功劳。”
      “谁敢伸手我就砍谁！”
      这时凤姑领着人把膳食送了过来，几人也不着急，先将饭吃了才继续这个话题。
      赵坚问：“将军，护翼队可是在附近？”
      这个问题祝长乐也没数，她看向秋离。
      秋离点点头：“在附近，随时可听用。”
      “这样的话臣倒觉得不必强攻。”赵坚看向三皇子：“护翼队的战力殿下也知道，不如好好用起来，只要给他们创造机会悄悄进城，想再如关文镇一般行事并非不可能，论个人战力，护翼队少有人及。”
      三皇子也想用护翼队，只是用不用，怎么用，他没底，索性他就问了：“将军觉得呢？”
      “用自是没问题，问题是如何用好。”祝长乐示意两个亲兵把舆图展开，“你们看，护城河外皆是空空荡荡一片，全无可作为掩护的东西，如果只是让他们自己通行那不难，可几十万人进城，守城的将士就是睡神转世也该醒了，只要他们有所防备，做为攻城的一方死伤超过他们五倍以上难以避免，这和强攻没有区别。”
      赵坚了解长乐，西廉军绝不可能攻不下这城，她就是想少死点人。
      起身走到舆图前，赵坚指着他们正面的西城门道：“塔山镇守将很清楚，他们再顽固抵抗也绝对守不住城，可有何庆博的命令在，他们必须扛着，若西廉军……”
      赵坚侃侃而谈，在场都是聪明人，知一反三，心头敞亮。
      祝长乐稍一沉吟：“可以一试，殿下，您觉得呢？”
      “这事将军拿主意，你觉得可以就没问题，不必在意他人意见。”三皇子道：“这也是父皇的意思。”
      “那就试试。”祝长乐看向屈直：“屈大人对这城中官员可了解？”
      屈直本来只打算陪坐，见将军问起怎会不知她是帮自己在三殿下面前留下更深刻的印象，接了话头道：“城中守将名楚永志，是何庆博已过世的元配妻子的堂哥，何庆博用他镇守这里倒也并非全因着是亲戚，是这人真有几分本事，他本人的身手在武将里属上等。他和何庆博是一条船上的人，就算现在投降将来被何庆博牵连一样没有好果子吃，所以必然是会反抗到底。”
      “他带兵能力如何？”
      “在武将中属中上。”
      祝长乐打趣：“大皖算得上中上的武将可不多。”
      “是，他算一个。”屈直道：“可惜他屁股是坐何庆博那边的。”
      “从他的身份上来说也没得选择，还有其他人吗？”
      “塔山镇中监军是何庆博这一方的人，两边关系算不得好，楚永志当然是帮他堂妹的儿子，监军站的是何庆博继夫人的儿子，两边斗得很厉害。”
      斗得再厉害现在这局面也是往一处使劲的，不可能还给外人机会，祝长乐想了想，倒是想起一件事来，招呼朱校尉进来吩咐：“你去问问几位将军，有没有熟识的将领在这塔山镇，看看有没有策反的可能。”
      “将军，很难。”屈直直言：“楚永志只是出身没得选择，但是对将士来说是个好将领，若有人背叛他，臣反倒会觉得那种人不可信。”
      祝长乐本身就是特别重情重义的人，对叛徒的容忍度极低，闻言也觉得有道理，对朱校尉挥挥手收回之前的话：“待到了京城再说，京城被裹胁的人多了去了，在那里就谈不上背叛了。”
      更重要的是，她也不能把京城那一牌匾下去砸中三个官的京官全给拔除了，那皇上就要没地儿施恩，也要没人可用了。
      祝长乐看向秋离，求救的眨眨眼。
      “那就先这样定下。”秋离起身，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我们去一趟护翼队。”
      “我去向父皇禀报。”三皇子一走，赵坚和屈直也紧跟着告退。
      祝长乐伸了个懒腰：“要是只要把活儿做漂亮，其他事都不用管就好了，不过人的适应能力真可怕，我现在竟然已经非常习惯了。”
      “在祝家耳濡目染那些年，平时不显，需要的时候够用。”
      “有道理。”祝长乐笑：“护翼队的人都在哪啊？我要在军中部署，要不你去护翼队？”
      “可以。”秋离一口应下，又道：“我打算让人把何庆博的父亲送去京城，他们这台戏也该唱起来了。”
      “会有效果？”
      “有，何庆博的野心就算是被他爹养出来的，那野心也是长在他心里了，一令出百官从的滋味他已经尝到，要让他再把这权力交给别人，他则要屈居人下，哪怕那皇位在他爹百年之后是他的他也忍不了，变数太大了，在谁手里都不如在自己手里。”
      “哪怕他们知道是我们有意这么做的也会这样？”
      “会。”秋离回得果断：“对何庆博他爹来说儿子理所当然该以他为先，对何庆博来说这个局面是他算计来的，他必不会愿意交出去。”
      祝长乐笑着一拍手：“挺好，就这么干，让他们互相算计去。”
      秋离抱了抱她，低声道：“我带玲珑阁和护翼队一起行动，今晚就不过来了，放心，出不了岔子，你只管放手施为。”
      祝长乐反手抱住他：“注意安全。”
第五百七十一章 攻塔山镇
      天渐渐黑下来，这一夜注定不可能平静。
      城墙上，瞭望塔的士兵发现白天没有动作的西廉军在入夜后反倒动了，立刻吹响号角示警。
      城墙上的一众将士立刻藏住身形看向城外，就见护城河对面，攻城器械正在推进，西廉军将士的身影在暗夜中若隐若现。
      “将军。”
      楚永志快步上了城楼，从女墙后看着对面的动静，紧皱眉头没有说话。
      副将示意其他人退开，蹲到楚永志身边低声道：“将军，我们扛不住西廉军的强攻。”
      这一点楚永志再清楚不过，这一年来西廉军已打出自信和气势，西蒙国的大军都扛住了，攻破塔山镇的城门不过是早一刻晚一刻的事，身为塔山镇主帅，他最应该做的就是打开城门放人通过，保全城中将士，不为他人的野心赔上性命。
      可他不能，那个有野心的人是他妹夫，楚何两家就像那藤蔓一般纠缠在一起，难分你我，一旦事败，抄家夷族必有楚家一份，他没有选择，只能听从何庆博的号令，在塔山镇尽可能的消耗西廉军人手，为何庆博多添一分胜算。
      哪怕，是赔上一城将士的性命，哪怕，这些将士敬重他也拥戴他。
      “准备应战。”
      “将军！”
      楚永志回头看他：“违令者，军令处置。”
      “将军！”
      “任江，你想第一个祭旗？”
      副将紧紧按住刀柄，语气又急又气：“就算您要砍了末将末将还是要说，塔山镇挡不住西廉军，连今夜都扛不住，您明知道皇上就在西廉军中，破城之时就是您命丧之时！将军，那位不值得您拿命去拼！”
      楚永志看向护城河对面，他并不解释，只是静静的下令：“来人。”
      亲卫上前来：“将军。”
      “将任江拿下。”
      任江愣愣的看着将军，毫不反抗的任由亲卫将他双手反剪，颤抖着声音道：“将军，您为自己想想啊！”
      “堵住他的嘴，将他关回屋子里，没有命令，任何人不许放他出来。”
      “将……”
      手不能动，口不能言，任江撞开亲卫冲到将军面前‘呜呜呜’着不成言。
      楚永志抬起手想拍一拍他的肩膀，半途放到了刀柄上紧紧握住，转身吩咐：“带走。”
      ‘呜呜呜呜……’
      楚永志闭上眼睛在心里自嘲，傻啊，他哪里有得选择，拼这一线机会说不定还能保楚家将来荣华富贵，至于他自己，呵。
      “将军您快看！”
      楚永志立刻往对面看过去，攻城器械已全部部署好，骑在那高头大马上的人，从那身金光闪闪的盔甲来看是祝长乐无疑。
      祝长乐打马上前，蔡滨和胡斐紧跟在身侧，以防那威力强大的重型弓。
      清了清嗓子，祝长乐扬着嗓子叫阵：“本将祝长乐，护皇上途经此地，请塔山镇将士开城门相迎。”
      城墙上极为安静，只是祝长乐这话本就挑着事，告诉你们天子在，还不开城门就是欺君，皇权之下，普通将士没有几个会有造反的心思，只是听这么一句话心里都慌，若有若无的视线全瞟向楚永志的方向，等主将的命令。
      可回应祝长乐的，是一支破空而来的箭！
      蔡滨身影一闪接了箭，然后毫不客气的循原路送了回去，隐隐传来的动静告诉他这一箭没落空。
      “重型弓？”
      蔡滨点头。
      祝长乐哼了一声：“既然楚将军执意要带着塔山镇所有人一条道走到黑，本将也就不再惦记同为大皖血脉这点子事，手底下见真章吧，众将士听令，强渡护城河！”
      西廉军轰然应喏声声势之大让城墙上的人都震了一震，再次看向楚将军，西廉军之威，大皖无人能掠其锋，塔山镇也不能，这一点楚将军不该不知。
      “火箭手准备。”楚永志面色如常，“传令下去，南、北、东三处城门小心祝长乐偷袭，将备下的所有火油全部送上城墙，西城门占一半。”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监军步上城墙，向来不对付的两人此时却看着河对面谁都没有说话，这是个死局，他们都知道。
      西廉军冲锋的号角响起，在上游，无数竹排在掩护下入水，便是有火箭落在上边，水面上的竹排也没有那么容易着，星星点点的火光为这场攻城之战拉开序幕。
      “如何？”监军突然问。
      “不像佯攻。”
      “她真打算强攻？”
      “我信她爱护士兵，可真需要用命去填的时候她不会说不可，如果她这般拎不清也成就不了长胜将军的威名。”楚永志扯了扯嘴角，自嘲道：“我不也挺爱护。”
      监军看他一眼，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在这件事上，他们的立场是一样的。
      “速度太快了。”楚永志回头交待：“从三处城门调人驰援，以十为数，东城门一半，南北城门加起来一半。”
      “是。”
      监军看着对方都快要伸到河这边来的飞桥抿了抿唇，是太快了，这样的神速根本消耗不了西廉军多少人手。
      和热闹的西城门比起来，东城门就太过安静了，城墙上的将士无不是竖起耳朵听着那边隐隐传来的动静。
      “打起精神来，别让人钻了空子。”将领高声提醒，他这边人手已经调走一半，自是清楚西城门情况怕是危急得很，而且……任副将被关起来了，想着刚才得以的小道消息，将领眉头皱得死紧。
      突然，轰然声从各个方向传来，这是……将领看向声音最近的地方，就算是夜间，全城点着火把的情况下也能看出那里尘土飞扬！
      “抛石机！是抛石机！快，去告知将军东城门有敌人！”
      紧接着，又是接二连三的抛石声响，同时箭雨紧随而至，城墙上的人纷纷躲避，只敢从女墙的箭口往外看，隐隐绰绰昏暗的光线中，可见护城河对面的投石机正在投放。
      塔山镇的护城河最宽的地方在西城门，东城门这边是结合了本来就有的一段水域，因此护城河离得稍远，城门之下有一片地方比之西城门还要宽敞。
      于护翼队来说正是有利，这样的话，护城河对面的情况城墙上就看得不那么清楚了。
      秋离把这一点用了起来。
第五百七十二章 破城！
      城墙上的将士看不到，抛石机上不止有石头，还有人。
      秋离挑了护翼队和玲珑阁中身手最好的一百人，运气轻身附于石头之下一并由抛石机送进了城，石头落地时他们则先一步离开藏于暗处，既隐匿了身形，也保护自己不受伤。
      按计划，入城的人先找机会换了一身塔山镇将士的服饰，混入城中来来往往的队伍中往西城门移动，正是战时，所有人都在为战事奔走，他们并不会让人生疑。
      西城门在望。
      秋离看着城中埋头忙活的士兵，和城墙上的喧嚣相比好像处于两个世界，没人说话，却看得出不安。所以长乐要打天子师的旗号，面对天子，大皖的臣民内心天生就带着惧意，只要抵抗的心不那么强烈，后面行事就会方便许多。
      钱心从旁边走过，两人对了个眼神，钱心加快速度往城墙上跑去，边大喊：“报，将军，东城门急报！”
      本欲拦他的人不敢拦了，忙带着他往城墙上跑去。
      算着时间，秋离拍了拍旁边已经脱力的士兵，接过他担着的火油：“我替你一把。”
      “好兄弟，多谢。”那人也不客气，撑着腰到旁边坐下歇脚去了。
      秋离担起火油，跟着送火油的队伍一起上城墙，眼神扫过，前后不少自己人。
      “将军，东城门，东城门有敌人攻城！”钱心单膝跪地急声禀报。
      楚永志忙问：“敌人数量如何？可有见到护翼队的行踪？”
      担着火油的队伍从旁边走过。
      “禀将军，小的来此之前对方正使用抛石机，不曾见到有人强渡。”
      抛石机？楚永志心下一动，可还不等他想到什么身边就一响，紧跟着他被人从身后扣住了，他想起来，祝长乐曾用过用抛石机将人抛入城中的战术。
      这一幕发生的突然，城墙上的将士亲卫等等全往这边扑过来，可是晚了，将士们就好像突然叛变，穿着同样铠甲的人突然拔刀相向，他们根本靠不过去。
      楚永志镇定的吐出三个字：“护翼队。”
      跪着的钱心站起身来抬头看向他：“没错，护翼队。”
      楚永志闭上眼，听着锁链哗啦啦的声响，听着城门打开的声音，他仰头笑了笑，是啊，螳臂又怎可当车，他之前拦不住何庆博造反，现在，更拦不住西廉军勤王。
      祝长乐不走寻常路，直接抓着吊桥的锁链借力跃上了城墙，蔡滨和胡斐寸步不离的跟着。
      “秋离，没受伤吧？”
      “没有。”秋离将扣着的人松开走到长乐身边。
      楚永志看着露出真容的人笑了：“楚某人好大的面子，竟劳二皇子亲自动手。”
      无关紧要之人，秋离半点不在意他说了什么，背着双手根本不搭理他。
      祝长乐却听不得秋离被人挤兑，哼了一声道：“叛军头子，可不就是好大的面子。”
      秋离眼里浮起笑意。
      楚永志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收敛起来：“不知祝将军打算怎么处置我这叛军头子？”
      “以楚将军的身份地位，自然该由皇上亲自论罪。”祝长乐伸手相请：“请吧，叛军头子。”
      楚永志大笑，真就率先往前走去，坦荡得仿佛心中有真理，行事有正气。
      祝长乐看着他的背影暗暗叹了一口气，从屈直所言来看楚永志是个有点真本事的将领，可惜了。
      楚永志手抚在城墙上往前走，入眼所见尽是残兵败将，一地尸首。
      手摸到箭矢，下一刻，他拿起来狠狠扎进了自己颈部，祝长乐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只来得及将人扶着靠城墙坐下。
      箭深深的扎进颈部的经脉里，血流如注。
      祝长乐按住伤口附近让血流得慢一些，边吩咐：“快去请……”
      楚永志紧紧抓住她手臂，“守了塔山镇近十年，就让我死在这里吧。”
      祝长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死在这里还是死在别处，都是死，不会有第二种结局，可是死在这里，他的人生在这个他守了十年的地方落下帷幕，远比被皇上赐死来得干净，她想成全，所以不再让人去请智清。
      楚永志笑：“祝将军是在为我难过吗？”
      钱心上前接替祝将军的动作。
      祝长乐席地坐下，看着手上的血迹道：“我和你不熟，只是从屈直那里得知你是个有本事又爱护属下的好将领，如果可以，我并不想看到一个好将领落个这样的结局，可我没有办法改变这个结局。”
      祝长乐抬头看着他：“你，怎么都是活不了的。”
      “祝将军这么心软可不行，要吃亏的。”楚永志笑：“楚某人非常佩服将军。”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不能应承你什么。”祝长乐抱着膝盖看着他：“你救不下的人，我也救不下，你脱不了的罪，我也帮你脱不了。”
      “祝将军一如传言中坦率。”楚永志轻轻摇头：“我做了我所有能做的事，好坏忠奸不论，我已问心无愧，至于之后的事，我管不到，也管不了，各安天命吧。”
      祝长乐试图说点什么安慰他，可想来想去一句都找不出来，他姓楚，是楚家的楚永志，这个结局早就注定了，就像自己，因为是祝家的祝长乐，所以一步步走到如今。
      楚永志推开钱心的手，任由血大股大股的冒出。
      “我有一副将，因劝我开门迎接圣驾被我关起来了。”
      “我会如实禀报皇上。”
      “我有数将，数兵，训练从不懈怠，曾言若由他们守卫燕回镇，必不会那般轻易丢城弃甲，他们心有大皖，只是不得不听我号令，皇上论罪之时，请祝将军对他们略施援手，他们……都是好兵，可惜……没有跟对人。”
      “好，这事我应你。”
      “多谢。”楚永志呼吸短而急促，他记得和任江把酒言欢时的痛快，记得演武场上和人较量时周围的呐喊，也记得，城墙上不再动弹的人里有多少是熟悉的面孔。
      他无愧于家族，但，有愧于他们。
      气息渐弱，楚永志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头看向天空，天还黑着，可他分明见到的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塔山镇，沾着露水，带着阳光的早晨真美啊！
      双眼大睁，却不再眨动，钱心上前探了探鼻息，低声道：“死了。”
      祝长乐沉默着将他的双眼合上，站起身来往城墙下走去，这世道太操蛋了，不管你是皇帝也好，将军也罢，又或者是武林中人，普通百姓，所有人，都身不由己。
第五百七十三章 君君臣臣
      秋离上前半步握住长乐的手背在身后，和她并肩而行。
      祝长乐回握住，心里那些无处宣泄的情绪慢慢的沉下去了些。
      “我刚才本可拦住他，可我没有拦。”秋离转头看她。
      “这么死了，也好。”祝长乐抬头看向黑沉沉的天空，也不知楚永志死前看到了什么，走时神情平静，当也没有太多怨恨吧。
      这事，也怨不到其他人身上，罪魁祸首只有一个：何庆博。
      “我偶尔会想，祝家若没有我，会是个什么结果。”祝长乐看向秋离，强自笑了笑：“不敢深想。”
      “你不如想想若没有何庆博你如今正在哪里逍遥，将来事情了了可将之补上。”
      祝长乐沉默片刻，笑了：“有道理，那我就好好想想。”
      下得城墙，朝恩正在那里等着她。
      “将军，皇上欲见叛贼楚永志。”
      “他死了，公公上去看看吧，我去回禀皇上。”祝长乐走出一步又停下来：“塔山镇有一副将，因劝诫楚永志开城门被他关起来了，劳烦公公将人找到送到皇上那里去，皇上应会更欢喜些。”
      朝恩深施一礼，有些事，不必多言。
      皇上哪也没去，仍在层层保护的马车中没有下来。
      “皇上，臣长乐求见。”
      “进来。”
      宽敞的马车内，祝长乐撩起衣摆跪下：“臣大意，楚永志自觉无颜面对圣上，趁臣不注意以箭矢自尽了。”
      皇帝抬头看她：“自尽？”
      “是。”祝长乐背挺得笔直：“臣本想活捉了他等皇上论罪，他动作太快，臣没有来得及制止。”
      “倒是死得痛快。”皇帝冷笑：“他可有留下什么话？”
      “他说，副将因劝他开城门被他关起来了；他说，塔山镇将士训练从不懈怠，曾言若由他们守卫燕回镇，必不会那般轻易丢城弃甲，他们心有大皖，只是不得不听主帅号令；他说他们都是好兵，可惜没有跟对人。”
      “没让你帮忙？”
      “没有，他知道臣帮不了他。”
      皇帝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不替他求情？”
      “他死了，皇上，臣即便觉得他有几分血性也只是针对他这个人，至于他身后的人，他都救不了，臣又如何去救。”
      秋离本来在外等着，这时直接掀了帘子上了马车：“我也在场，你还想问什么，我来回答你。”
      皇帝陷在自己被背叛的情绪里，本想杀了剐了楚永志出一口恶气，没想到他先一步死了，心里那口气无处可去，也就忘了其他。
      此时被秋离这气势一激反倒恢复了理智，起身上前亲自将祝长乐托起，声音也软和下来：“朕失态了，没有怪罪你的意思，朕知道你最是拎得清。”
      祝长乐摇摇头：“臣明白您想要亲自处置楚永志，所以臣是打算将人送到您面前来的，只是没想到他……”
      “朕曾经很看好他。”马车内半躬着腰不好受，皇帝重又坐了回去：“年轻时他曾和朕相交，关系称得不上不错，朕想问问他为何。”
      顿了顿，皇帝苦笑：“朕很清楚他为何，朕就是心里太难受了，想亲口问他，想亲眼见着，亲耳听着他说，不然朕这心里难受。”
      “大概也正是因为您在意的这些，他才觉得无颜面对吧。”
      皇帝听了这话心里舒服许多，无颜面对他，就说明感情还是在楚永志心里的，总好过他心里只剩家族利益。
      “皇上，塔山镇副将带到。”
      皇帝并未让人上来，而是纡尊降贵的下了马车。
      祝长乐让周围的防护再增加两层，连千机伞都又重新用起来了，并让钱心去三皇子马车，让他不要下来，最大限度的保障就算有万一也要保住一方。当然，这种话是不能说的。
      祝长乐看着一脸失魂落魄的任江，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任江应对得还算得体，应是朝恩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见到人后就将该告知的都告知了，这就好，楚永志想保他，前提也得是他自己不行差踏错。
      “楚永志他，可有和你说过什么？”
      任江跪伏于地：“罪臣愚钝，不知皇上问的是哪方面？”
      “有关于谋逆。”沉默片刻，皇上问。
      祝长乐和秋离对了个眼神，果然，皇上在意的还是这个。
      “楚将……和罪臣饮酒时曾说若他不是楚家人就好了，他说若他不姓楚，就不必做违心之事。”顿了顿，任江又道：“皇上，罪臣心知楚将军罪不可恕，可他教军中将士的从来都是忠于皇上，忠于大皖，他从不曾说过其他，更不曾提过何太尉半个字，他，他完全不想有其他想法，他不想的……”
      任江跪伏的身体轻轻抖动，泣不成声。
      皇帝似是笑了一笑，“你对他倒是忠心。”
      “这样的忠心不正是皇上需要的吗？”祝长乐接过话来，笑得一如既往般的没有半点阴霾：“若他在主将失势后就落井下石，臣现在可就要立刻护驾了！”
      皇帝心里那点情绪顿时散了大半，虚点了点她，“行，既然祝将军有维护之意，朕怎么都得卖这个面子，之前的事就不追究了。”
      “皇上，任江当赏。”祝长乐神情郑重，“楚永志或有想要保他之意，可那也是在他提了开城门的建议后楚永志才那般做，任江从一开始就是倒向您的，他何罪之有？”
      皇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得有道理，祝将军不如再给朕出出主意，当如何赏？”
      “这臣可不敢乱给主意。”祝长乐眨眨眼，非常利索的把秋离推了出来挡到自己面前：“秋离你说。”
      皇帝被她那赖皮样逗得大笑，“你倒是知道朕拿谁没办法！”
      “谁让臣怕您，只好找个不怕您的了。”
      “哈哈哈，行，秋离你说，这任江要如何赏？”
      任江悄悄抬眼看向面前几人，他没想到将军嘴里威风八面的长胜将军和皇上是如此相处。
      秋离背在身后的手里塞进来一只小手，他握紧了，不紧不慢的道：“塔山镇总需要有人协助镇守，提他一级吧。”
      皇帝颇为满意的点点头：“恒儿这主意不错，就这么定了。”
      见皇上抬脚离开，还在怔愣的任江忙高呼谢恩，他这是……非但没有论罪，还升官了？
第五百七十四章 西廉军人
      祝长乐从秋离身后走出来，低头看向任江道：“起来吧。”
      任江站起身来，然后立刻又朝祝长乐行了武将礼：“末将谢祝将军维护之恩。”
      “多活一个人总比多死一个人好。”祝长乐虚托他一下示意他起身，“塔山镇的主将会从西廉军的将领中挑选，你用心协助他将塔山镇牢牢掌在手中，千万不要再出任何岔子，若能替皇上安稳了后方，之前的事也就一笔勾消了，若是再出问题，所有人都没有好果子吃，切记。”
      任江抱拳：“将军放心，末将懂得。”
      祝长乐深深呼出一口气：“现如今城中人心惶惶，军心溃散，你好生安抚，另外，这一路过来少有在城中歇息的时候，皇上怕是累得狠了，你带人收拾个地方出来，东西都换上新的，我一会就请皇上和殿下过去。”
      “是，末将这就去。”任江行礼告退，又向回转的朝恩公公弯了弯腰。
      祝长乐转身问：“皇上还有何吩咐？”
      朝恩笑：“皇上要交待的您刚才都安排好了，老奴这就去回禀。”
      “等等。”祝长乐叫住人：“军务太多，我一会怕是分身乏术，就请公公带上所有暗卫护着皇上去歇息，再往前就是朵尔镇，之后就是京城，请皇上在此好好歇上一晚，明日稍晚起身都无妨，就当是大战前最后的休整了。”
      “是，老奴必定把话带到。”朝恩行礼告退。
      祝长乐伸了个懒腰，“等事情了了，我一定要睡它个昏天暗地。”
      秋离看着她：“后边的事我来，你去歇息。”
      “这种时候哪有主帅去睡大觉的道理。”祝长乐可怜兮兮的叹气，然后又嘿嘿笑：“不过有你陪着，我就不累了。”
      “原来我还有这等作用。”秋离笑眼看着她，直把人看得看天看地就不看人。
      “那什么，我去看看冯蓝他们人选出来没。”
      看着几乎算是落荒而逃的人，秋离唇角上扬更甚，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该为朵尔镇布局了，大军到达之前不能两眼一抹黑，对朵尔镇没有一点了解。
      冯蓝几人就在临街占了个屋子处事，正说着什么，见祝将军进来纷纷站起身来。
      “将军。”
      “坐。”祝将军走到主位坐下，看他们一圈打趣道：“怎么你们脸上一点都没有拿下塔山镇的喜悦？”
      几人互相看了看，还真是个个都平静得很，彭司笑语：“大概是从来也没觉得拿不下，真拿下来就觉得再正常不过了。”
      祝长乐失笑，“西廉军上下如今这士气和自信可以呀，不过也得崩着点弦儿，别自信过头了。”
      “将军放心，我们都知道硬仗在朵尔镇。”
      说到朵尔镇，屋子里安静下来，如今坐镇在那里的是于他们有教导之恩的程老将军。
      “先解决眼下的问题。”祝长乐把话题转回来：“接手塔山镇的人选定下来了吗？”
      “我们选出来两个人，无论是家世还是本事都旗鼓相当，不相上下。”冯蓝将写着两个名字的纸张递到将军面前：“请将军定夺。”
      祝长乐低头看着那两个名字：齐洛真      方谦。
      “本事相当，那就看心性吧。”祝长乐把纸放到桌子上按住：“临危受命坐镇于此，之后皇上多半不会动，等安定下来后提上一级都有可能，这是张大饼，我想要交到心性更好的人手里。”
      几人皆是点头，从众多同级别的将领中脱疑而出镇守一地，这于将领来说是最好的出路，将来还有更上一层的可能，便是调入京城都不无可能，那就真是步步高升了。
      “末将觉得方谦在这方面更胜一筹。”冯蓝又补了一句：“非是因方谦出自我右军，也并非是齐洛真不好，他也不错，不然我们不会挑中他，只是末将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说来听听。”
      “吴信怀在任上时饷银不止克扣，还月月发得不及时，将领不靠着那点饷银过日子，可对小兵来说他们拿命挣来的这点饷银是要养家糊口的，常是拿到手就托人往家里送，只是晚一点拿到手也没人敢吱声。”
      冯蓝笑：“也是巧了，那天我不过是在营中随意走走，就见着有个小兵跪在那里哭，方谦则在那疾言厉色的骂他，骂完了又拿了几块碎银给他。我后来让人去查了查这事，才知道是那小兵家里遭了灾，房子被洪水冲垮了，兄弟的孩子被冲走了，嫂子急疯了，爹娘还病倒了，真是世间的惨事全落他一个人身上，小兵本想拿了饷银赶紧寄回去缓解家里的难处，没想到那月饷银拖了半个月都还没给，去帐房支取银子还不给，他急了，就想去偷，还打包好行李准备偷了就跑。”
      祝长乐按着事情的发展问：“方谦救了他？”
      “是方谦救了他，却也不是从别人手里救下来的，是没让他有机会去干这事，他鬼鬼祟祟的藏行李时被方谦瞧见了，又吓又骗的让他道出了实情，他要是真去偷了，坟头草都一人高了。”
      祝长乐微微点头，在军中偷了东西还能跑出去的，需要的不止是本事，还有运气，武林中人敢有这心思的都不多。
      冯蓝继续道：“知道他家里的情况方谦就给了他几两银子让他托人带回去，后来小兵的饷银下来了也没让他还，还又给他添了点让他全部寄回去，末将当时很感慨，这样的将领不多。”
      “不觉得这是妇人之仁？”
      “不觉得，末将很欣赏他这一点，心中有仁义是好事。”
      祝长乐笑：“他在小兵那里并得不到什么好处，可他帮了，这才更可贵，有本事镇得住人，还有家世托住他，行，就他了，你们几个觉得呢？”
      几人纷纷表示同意，反正选谁都是他们共同选出来的人，没差。
      “朱校尉，去请方谦过来。”
      “是。”
      方谦来得很快，这种情况下召见他心里也有底，强自镇定的见礼：“末将参见祝将军，参见各位将军。”
      “几位将军一致推举你为塔山镇主将，你可愿意留在此地？”
      虽说想到了，可真的听到这几句话方谦仍是心跳加速，干净利落的单膝跪地，“末将愿意，末将谢各位将军看重信任，一定守好了塔山镇，护西廉军后方安稳。”
      “你有这个决心就好，起来吧。”祝长乐起身：“任江我见过了，能让楚永志死时都惦记要护着的人不是什么奸滑之人，你好生和他相处，该让的可让着，该给的尊敬也要给，但是塔山镇要牢牢掌控在你手中，明白我的意思吗？”
      “末将明白，末将定不让将军失望。”
      祝长乐点点头：“今晚你先跟着任江去安抚军心，至于其他的，待明早皇上起来了再说。”
      方谦应喏，想到什么他犹豫了下，还是道：“末将现在名不正言不顺，能动塔山镇的粮草吗？”
      祝长乐当然不会放过这里的粮草，可他这般迫不及待的提起仍是让她笑出了声：“看出来西廉军出来的人对粮草都有心病了。”
      冯蓝几人也都笑了，之前待方谦本不过普通同僚之情，此时眼里也多了几分情谊。还没上任就算计着要把自己的粮食贡献给西廉军，和关文镇的程永一样，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会记得自己是西廉军人。
第五百七十五章 听令是错吗？
      种种安排之后，祝长乐总算也歇了两个时辰。
      “皇上起了吗？”
      凤姑忙上前来帮着穿衣裳，边道：“那边还没有人过来传话，城中很是安稳，没有异常，昨晚冯将军他们轮流坐镇，都有歇息，粮食已经在整装，听他们的意思是不会耽误今日行程，老太太那边智清大师看过了，说是没什么问题，也给大公子看过了，就是让他歇息的时候多下马车走走，坐了这么多年轮椅，腿脚没有力气，需得多走才行……”
      一个细细碎碎的说着，一个认真的听着，穿衣、洗漱、束发什么也没耽误。
      文竹拿着吃的进来，“我熬了汤，您多喝几口，还有稀饭也是您喜欢的咸口，我放了些腊肉。”
      祝长乐轻摸着肚子过来坐下，这月信来得太不是时候了，让老和尚给她配些药延迟些时日他也不肯，说是伤身体，好在算着时间，到朵尔时也差不多完事了。
      “秋离呢？”
      “秋公子早些时候来交待过，说是让您久睡一会，外边其他事无需费心，他和三殿下管了。”
      祝长乐抱着碗傻笑：“凤姑，文竹姑姑，你们说秋离是不是对我特别特别好！”
      文竹捏了捏了她的脸：“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次见对未婚妻这么好的男人，咱们小姐挑的姑爷非常好。”
      “那当然！”祝长乐骄傲的同时又心虚，真要论起来这人并不是她去找的，是自己撞上来的，不过这正说明她优秀呀！不然秋离哪能自己撞上来，这么一想她又理直气壮了，吃东西都大口了许多。
      凤尾和文竹对看一眼同时松了口气，小姐这两日身体不爽利，东西吃得不多，可行军途中没个歇息，她月信又在身上，不吃东西哪行。
      秋公子这么好用，文竹打算回头就去和他暗示一番，让他哄着小姐多吃些。
      “将军起了吗？皇上有请。”
      祝长乐端起碗将剩下的全倒进嘴里，快步过去打开门：“朝恩公公，皇上起了？”
      “是。”朝恩看她脸有疲色，语气更软和了些：“皇上正和祝大人一起用早膳。”
      “我爹爹又陪驾呢？”祝长乐笑，这一路是真看出来爹爹得圣宠了，除了晚上歇息，其他时间他基本都被皇上召在身边陪着，说话也远比面对其他臣子时要随意，那种亲厚无需言说，很多细节上可以看出来。
      朝恩也笑：“是，有祝大人陪着，皇上也不寂寞。”
      “他们是互相有伴。”祝长乐低头看了一眼：“公公先回，我穿上盔甲就去。”
      “是。”
      待她穿上盔甲出来，打开门就见到了秋离。
      “秋离。”祝长乐眼睛一亮飞了过去：“用过早膳了吗？”
      “还不曾。”秋离看她这一身：“去那边？”
      “恩，皇上召见，也就那些事，我过去做个交待。”祝长乐回头喊：“文竹姑姑，凤姑，秋离还没用早膳，你们快给他做一份。”
      文竹从屋里出来：“本就做了双份，我这就去拿。”
      “谢谢文竹姑姑。”祝长乐嘴甜甜的哄人，换来文竹一个笑脸后她推着秋离进了堂屋：“你这一宿怕也没怎么歇息，先吃些东西垫垫，估计大军会马上开拔，路上找个马车睡觉。”
      秋离轻声应着，任由她这样那样的安排自己。
      “我过去了，你要多吃些呀。”
      “知道。”
      祝长乐这才满意的跑走。
      上了皇上的马车，一眼见到爹爹祝长乐也不意外，行了礼后将对塔山镇的安排一一道出。
      皇上边听边点头：“这些安排都甚好，长乐费心了。”
      “臣可不敢一个人居功，很多事是秋离和三殿下忙活的。”
      皇帝闻言心情大好，调侃道：“那俩都不会来朕面前表功，你要不说这功劳就是你的了。”
      “那不行，是臣的功劳那就是臣的，谁敢来抢我揍得他娘都不认识，不是臣的就是赖给臣，臣都不要，臣胆小，不敢要。”
      “哈哈哈，你还胆小，你要是胆小这天底下就没有胆子大的人了。”
      皇上爽利的笑声传出马车外，为祝将军备受皇上喜爱这个事再添一实证。
      祝茂年垂下视线，唇角微扬。
      “皇上，方谦来了。”
      皇帝也不打算下去，示意朝恩把帘子打起来。
      方谦跪下山呼万岁。
      “长乐向朕举荐了你，说你能力、人品、心性皆是上等，可任塔山镇主将，守护朕的大后方，朕现在问你，你可愿意？”
      方谦额头触地：“臣，愿为皇上赴汤蹈火。”
      皇帝满意的点头：“朕相信祝将军的眼光，令下。”
      “臣听令。”
      “令，方谦为塔山镇主将，任江仍为副将，着令二人齐心协力护卫塔山镇，守护好朕之后背，万不可让此地落入奸人之手。”
      任江跪到方谦身边，二人齐齐领命。
      “至于塔山镇将士之功过。”皇帝转头看向祝茂年：“丰景可有什么建议进谏？”
      “皇上，臣是文臣，要是把手伸到武将那边去，您怕不是会跺了臣的手。”
      “哈哈哈，朕都忘了你是文臣了。”皇帝转头看向祝长乐，“那朕就问咱们的千里马，你说说造反的那些将士该如何处置？”
      “那臣可就说了？！”祝长乐看向爹爹，是能说的吧？
      “你别看你爹，这是武将的事，他管不着。”
      看皇上情绪不错，并不是要问罪的态度，祝长乐顺势就道：“臣觉得，多活一个人替您守江山比多死一个人什么都捞不着好。”
      任江悄悄抬头看去，这话，祝将军之前和他也说过。
      “造反谋逆的也要让他们活着？”
      “皇上在西廉军这些时日看到了许多，可有哪一桩事是小兵敢违逆上峰命令的？臣说得过一些，小将领的话对于小兵来说和您的命令也无差别，这是错吗？臣觉得不是。”
      祝长乐看向外边安静得好似都不敢喘气的一众人。
      “臣肆意惯了，所以以前臣也不能理解，可当了这个大将军后我知道了，若纪律不够严明，若上令出下不服从，若阴奉阳违，这样的军队是废的，西廉军能打胜仗，就是因为每一道命令他们都严格遵从，该在哪里，该做什么，没有人会问为什么，因为这是命令，他们只需要服从。”
      收回视线，祝长乐看向皇上：“塔山镇想来也是如此，楚永志不许开城门，谁敢开？楚永志说要打，士兵敢不听？若他这点威望都没有，塔山镇就是一盘散沙，根本不用打，自有人开门献城，但是那个开城门的人其实也是一个背叛者，皇上您说他就做得对吗？”
      沉默蔓延，还跪伏于地的方谦和任江更不敢动了。
      “将何庆博的人找出来，一个不留，至于其他人。”皇帝顿了顿：“将功赎罪吧，待大胜之后再论功行赏。”
      祝长乐率先单膝跪地：“皇上圣明。”
      “皇上圣明。”
第五百七十六章 互相心疼
      塔山镇有了主将，祝长乐就不再插手城中之事，要斩谁，要赦谁，都是方谦的事了，而她，要带着大军往前走。
      “就送到这里吧。”城门内，祝长乐转身看向前来相送的方谦，笑着感慨：“上一次留下程永，这一次留下你，幸好前边没有几个镇了，不然我西廉军都要被掏空了。”
      “我们西廉军能人众多，再来几镇也有人。”
      方谦话里掩不住骄傲，看得出他真是以西廉军为傲，祝长乐喜欢看他如此，若每个离开的人都以西廉军为傲，说明这支军队有能让人留恋的东西，这是好事。
      “我给你们的承诺都一样，该你们的功劳别人绝抢不走半分，今后你们的路就得自己走了，希望你们都能步步高升。”
      方谦单膝跪地，诚心拜这个给他将来的女将军：“跟着将军征战这年余的经历末将永不会忘，有将军在前边领着，末将才知道如何为将，若将来末将有微末成就，其中定有将军的功劳，末将，盼着将军能早日过回快意恩仇的生活。”
      “最后这句我爱听。”祝长乐将人拉起来：“好好练兵，将不弱，兵才能不弱，兵不弱，大皖就不会弱，大皖强了，邻国再馋这口肥肉也轻易不敢动，用人命去填的战争自然就少了，更用不上我一个闲人再去带兵打仗，记好了啊，我是不是能一直做个闲人就靠你们了。”
      “末将一定努力，争取让您一直都能闲着。”
      祝长乐大笑，“秋离放了两个玲珑阁的兄弟在这里，不论是前边需要支援还是有其他事，都会用玲珑阁的渠道传递消息给你，你给他们一个可随时见你的特权，等皇上回了京城他们就撤了。”
      “是，秋公子已经把人带来见过。”
      祝长乐看向秋离，秋离微微点头。
      “那行。”祝长乐上马拱手道别：“保重。”
      方谦深深弯下腰去：“将军保重，秋公子保重。”
      马蹄声由近及远，方谦直起腰来看着远走的一行对今后的生活期待又忐忑，接下来，就要看他自己的了。
      跟上大部队，祝长乐掩嘴打了个呵欠，想起来秋离一夜没睡忙道：“你快去找辆马车睡一觉。”
      “不困。”
      “要在平时一夜不睡当然不算什么，可这一路又哪里睡过一个好觉了，快去，接下来这段路程很安全。”
      祝长乐身上不爽利，看着也没平时有活力，记着文竹说的话，秋离道：“老夫人身体好些了吗？”
      “老和尚早晚都会去看看，说问题不大，回京城后静养一阵时日就能缓过来。”
      提到祖母，祝长乐声音低落下来，她最近忙得都没能陪祖母说上几句话，哎？现在不忙啊！
      祝长乐转头催促：“你快去睡觉，我去陪祖母说说话。”
      “知道了。”
      那边马车上，良婆婆进了马车低声禀报：“秋公子让人来传话说四小姐一会应该会过来，请您想办法让她在马车上睡上一觉，外边的事都安排好了，四小姐今日可歇着。”
      老夫人笑了：“倒是真有心。”
      “是，老奴活到这岁数才见着姑爷这么有心的。”
      “你去和慧如说一声，小安今日就在她那，把缘由说说。”
      “是。”
      良婆婆下了马车去后边交待，老夫人靠着被子正想着什么，突然门帘儿动了一动，她笑眼看着那处，就见一张漂亮脸蛋挤了进来，一如记忆中的古灵精怪，只是那头盔看着碍眼了些。
      “祖母，长乐来啦！”
      老夫人张开双臂，祝长乐嘿嘿笑着，下意识的就要扑过去，腿一动，身上的重量提醒她这么扑过去祖母骨头都得断，她忙将头盔取下来放到一边，膝行过去慢慢抱住祖母。
      老夫人抱着这**的孙女心下酸涩难言，一下一下的拍着，却也不能让她把这一身都给脱了，长乐是大将军，战时戎马不解鞍盔甲不离身是常态，这一路行来除了睡觉就没见她脱下来过，只是啊，太心疼了。
      “祖母，咱们快到家了。”
      祝长乐伸着手指头倒了倒，抬头看向祖母：“顺利的话十天，不顺利也就半个月。”
      “这么有自信？”老夫人笑容软和：“祖母虽然不诸战事，却也知道朵尔镇是护卫京城的重镇，难攻程度不亚于燕回镇，而且你当时夺燕回镇是从东城门攻进去的，现在可不一样，西城门面向外敌，所有的防护你全要突破才能破开城门，祖母觉得不容易。”
      “不容易是肯定的，不过也不是无计可施，有大哥呢！”祝长乐一脸无忧，“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研究朵尔镇，我都不敢去打扰他。”
      老夫人把她脸上的碎发轻轻抿到耳后：“他有把握吗？”
      “当然有了，哎呀，祖母您就不要担心这个了，天塌下来还有高个的顶着呢，您只管好好养着身体，别多思多虑，要伤身体的。”
      老夫人打趣：“祖母瞧着你个也不高啊！”
      “我那盔甲高，戴上就是大高个了，而且小尾巴可是高头大马，再不行还有小金子呢，有它在我都能上天，谁还能和我比高！”
      老夫人被逗笑，“对对，你个高，高到都能把天捅个窟窿了。”
      “那是！”祝长乐得瑟得摇头晃脑，要不是盔甲束缚住了她，这会身子怕也是要扭得虫子一样了。
      “说到小金子，祖母有些日子没见着它了。”
      “等仗打完了就叫它出来玩，重型弓太厉害，我怕它伤着。”
      老夫人点点头：“万物皆有灵，它出生就跟着你，是该护着些。”
      祝长乐狗腿的连连点头：“祖母说什么都是对的。”
      老夫人低头看着她：“那祖母说话你听不听呢？”
      “当然听了，祖母说什么我都听，让我往东我就往东，让我往西我就往西，让我踩地我不骂天，让我打二哥我就不打其他人，让我拔爹爹的胡子我不拔他头发，让我……”
      “让你闭上嘴巴睡觉。”老夫人捏住她利索的两片嘴皮子忍笑：“祖母让你立刻闭上眼睛睡觉。”
      祝长乐眨巴眨巴眼。
      “就是这么听话的？”
      祝长乐立刻闭上眼，一副再乖不过的模样。
      老夫人松了手，一下一下轻轻的拍着她，祝长乐本还想继续逗祖母开心，可在这不大的马车空间里挨着祖母，外边那些事就好像离她很远很远了，淡淡的檀香萦绕鼻端，好似回到了祖母长居的佛堂里，她放松下来，不一会就睡了过去。
      听着延长的呼吸，老夫人拿被子盖在她身上，武林中人五感敏锐，不敢盯着她看扰了她，连叹气都是轻轻的，慢慢的。
第五百七十七章 力不能及
      马车摇晃着，似是天然的摇篮给疲累的祝长乐助眠，她这一觉睡得久，也睡得好，将精气神都睡回来了。
      中间皇上也让人来请过，被老夫人以长乐身体不适睡着了为由挡了回去，皇上得知后赶紧让人去请智清，智清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进马车呆了片刻就回转复命，告知长乐是累的。
      之后皇上就下令让所有人都不得来扰祝将军，务必要让她好好歇息。
      祝长乐边用饭边听祖母说着这些，她低头笑了笑，声音也轻：“怕我病了呢！”
      “恩。”祖孙俩相视一笑，这种话就不必说透了。
      “秋公子午时来过，知道你仍在睡就只在马车外向我请了个安。”
      祝长乐不乐意了，“怎么您也叫他秋公子，多生分呀，都是自家的人，您还叫腚腚梓鸣呢！”
      “这事也值得你吃味？”老夫人失笑：“他身份不同，再者你们不也还未成婚，我还叫不得了不成。”
      “就吃味。”祝长乐呲牙，“秋离也是自家人，您也得唤他名字，这样显得亲近，我要让他知道祖母很喜欢他。”
      “祖母倒确实觉得这个孙女婿不错。”老夫人擦去她嘴角的油渍：“他以后就用秋离这名儿了？”
      祝长乐凑过去低声和祖母悄咪咪的说天家事：“恩，皇上唤他恒儿他都不应的，还因着这事提醒过皇上不要再用以前的名字称呼他，他不会应。”
      “皇上就顺着他了？”
      “反正我瞧着是。”低头看到面上那块肥瘦适中的肉，祝长乐忙夹起来送到祖母嘴边：“您吃，咬得动。”
      老夫人张开嘴接了，看着笑眯了眼的孙女也笑了。
      “后边我会很忙，估计都没什么时间来看您，您只管将养好自己，无需理会外边的事，我都能处理好的，您就数着时间等着回京就好了。”
      “祖母知道，放心，你只管去忙你外边那一摊子大事。”
      “对我来说祖母身体康健就是最大的事。”祝长乐放下筷子挪过去抱住祖母：“以前我总想时间过得慢一点，这样您就老得慢一些，可这一年我又想时间过得快一些，好尽快回到京城去，您不必再东奔西走，不必为这事那事忧虑，安安稳稳的只需要念念经就好。”
      祝长乐抬头看向祖母：“您还没去过息陇呢，那里特别特别好，我想带您去养老，您一定会喜欢的。”
      老夫人轻轻摸着这张略带迫切的稚嫩的脸，笑着点头：“好，祖母很想去看看长乐这么喜欢的息陇。”
      “很快了。”祝长乐咧开嘴笑：“很快很快了。”
      老夫人拍拍她的背，用力抱住这宝贝疙瘩，她也想活个七八十岁，活成个老寿星，可也得身体争气呀！
      “祖母再努努力。”
      “多多努力，就跟我练剑一样！”祝长乐挥了挥拳头，“咱们祖孙俩一起努力！”
      “好好好，祖母和咱们小长乐一起努力。”
      趁着祖母开心，祝长乐赶紧又哄着吃了好几块肉，有些话说出来怕祖母不高兴，要不然她早说了，佛祖心中坐，行事无愧天地，无愧良心就行了，不必日日茹素，身体都要坏了，等去了息陇她就天天带祖母吃好吃的！
      “我要去趟皇上那里，不能陪着您了。文竹姑姑熬的汤特别好喝，我一会让人送来，您一定要喝哦！还有，不要老在马车上闷着，大军停下休整的时候您就下车走走，以往不常有机会出远门，看看他处的风景地貌也不错，将来不一定还有机会再来这里。”
      “都听长乐的。”
      “嘿嘿，那我去了。”
      掀了帘子，祝长乐看向车辕上坐着的人：“良婆婆，你去里边吧，多带祖母下马车走走，只要不离开营地都是无事的。”
      “是，老奴记着了。”良婆婆笑眼看着最心疼老太太的四小姐，“您多注意安全。”
      “放心，我小心着呢！”
      吹了声口哨把小尾巴招呼过来，祝长乐也不用马车停下，直接跃身到了小尾巴背上，朝着良婆婆挥了挥手。
      看着马车往前走了她抬头看向天空，祖母老了好多，头发白了过半，精神明显不如在京城时，而且自打在燕回镇病了后一直反反复复也没有好利索，她是真的很害怕，要不是老和尚一直说没有大问题，她恨不得每天都赖在祖母马车上彩衣娱亲。
      秋离离着马车不远，策马过来到她身边：“怎么了？”
      祝长乐转头看他，眼睛红着，隐隐可见水雾。
      秋离握住她的手再次问：“怎么了？”
      “祖母老了。”
      秋离沉默了，生老病死非人力所能为，他无法替长乐排解这个烦忧。
      “我长大了祖母还能不老就好了。”
      秋离想了想，终于想到一点：“去找智清，他能调理老夫人的身体。”
      “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这是老和尚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要是为这事找他，他只会劝我想开些。”
      祝长乐太了解老和尚了，才不会去找他，不过将来她肯定要把人都拐到息陇去养老的，到时不用她说，老和尚也会把那栋宅子里住着的人都看顾好了。
      秋离再厉害也一时想不到其他办法，“只能尽快回京了。”
      “我和祖母说了，快则十天，慢则半月，我们肯定会回到京城。”
      “差不多，争取十天。”
      祝长乐挥了挥拳头：“对，争取十天！”
      前行的马车上，良婆婆将茶水倒出来递到老夫人手里，边笑道：“要不是四小姐实在太忙，老奴希望她天天都能来陪陪您，有她陪您一会，您看着精神都好些了。”
      “她是天底下最听话乖巧的好孩子。”老夫人叹了口气，“太乖了要挨欺负的。”
      “老奴倒觉得没人能欺负得了四小姐，别说四小姐本就聪慧，还有一身本事，就秋公子护得那般着紧，谁敢欺负咱们四小姐怕不是不想活了。”
      老夫人想着也笑了：“倒也是，连长乐身上不爽利都要拐着弯儿的护着，要有人欺负她怕是捅了马蜂窝了。”
      良婆婆有些意外：“您是说四小姐月信来了？可那秋公子怎会知晓？”
      “算着时间差不多是这时候，长乐身边那几个姑姑都护她护得紧，想办法让她歇一天也不奇怪。”
      “您说得对，应是如此。”
      老太太敲了敲腿：“力气是越来越弱了，明日起凡是休整的时候你都扶我下马车走走，长乐说要带我去息陇，我定是要遂了她心愿的。”
      “是，四小姐叮嘱老奴了。”
第五百七十八章 大哥推测
      行至这里，没有人会大意。
      朵尔镇很大，比燕回镇也不遑多让，并且比之燕回镇的平坦敞亮还不一样。
      朵尔镇地势复杂，有山，却离着不远不近，敌军想悄悄藏过去逃不过城中专为那山设制的高高的瞭望楼，就算万一敌军藏身成功了，离着城池的距离也足够将士们做出反应。
      并且，敌军面对的还不止陆路上的种种陷阱，还有水路。
      “朵尔镇是整个大皖里将水路利用得最好的城池。”祝长望屈指在舆图上点了点：“大河小巷全是通的，水流融合循环，构建出一张水上防护网，那些传统的战术用在这里都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这舆图是祝长望画的，城中只是寥寥几笔带过，着重落笔在西城门外一段距离，以及这座城池的布局。
      祝长乐看着连连摇头啧啧出声：“要是强攻朵尔，我西廉军在这里会要折掉多少人呀！”
      “一半是要的。”祝长望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把另一份图纸铺开：“在到达朵尔镇之前首先要度过这一关，这一段路程地势这么得天独厚，他们不可能不做文章。”
      祝长乐和秋离都倾身看了过去，秋离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明日他们要经过的一处地方，之前属下已经将此地的危险向他禀报了。
      “何庆博的目的就是要消耗西廉军的人手，到京城时他才对付得了，这么好动手的地方他不可能不作部署。”
      祝长乐看了会大哥的图纸，然后又打开舆图细看。在山多的地方，官道通常都是绕山而行，这并不奇怪，要说这里有什么不一样，就是在山谷中穿行而过的这条路地势过低了。
      “可是大哥，何庆博知道我们手里有护翼队，有玲珑阁，不可能不先去探路，一旦有危险，我们肯定是要先排除危险的，他们最多就是和我们打一场，远达不到损耗我们人手的目的。”
      “他知道，他也知道我们知道他知道，你就觉得他不会有所动作了吗？”
      祝长乐抬头哈哈大笑：“大哥，你在练嘴皮子吗？”
      “练好了来收拾你？也未尝不可。”
      祝长乐立刻认怂，把话题捡起来继续道：“大哥觉得他会怎么做？”
      祝长望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转头看秋离：“玲珑阁可有查探到这里？”
      “查到了，已告知我，我留了人在那里。”
      “何庆博应该是知道了你的做法，你的人手可能根本就在何庆博那边人手的监视之下，等你的人手离开了他们才会有所动作。”
      “我的人手离开时，该过去的人早已经过去了。”
      祝长望身体往后靠：“你和长乐都落入何庆博的算计之中了，以为他要的皇上的命，对皇上必然是层层防护，以他安全为重，可他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要消耗西廉军人手，你们前边的走了，中间的后边的还多的是，二十万人短时间根本过不去，而且这段路过窄，辎重难行，粮食未必不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秋离看着图纸，不得不承认是自己大意了。
      “大哥你是不是有办法了？”
      “这是去朵尔镇的必经之地，我们必须要从这里过，在塔山时我让任江帮我弄来了这里的地理志，又让他找了些对这一片有了解的将士问询，集合起来我猜测何庆博打的是别的主意。”
      祝长望在舆图上一个地方点了点，然后手指移动连成线来到山谷那条道上，边道：“这里有个黄金堰，地理志记载蓄水极其可观，如今正是雨季，这里已经雨水成灾，蓄水可想而知。”
      见两人一脸恍然，祝长望笑：“想到了？”
      “怪不得大哥你说这是得天独厚的地势，黄金堰在上游，这里处于下方，且地势极低，若能把水引到这里来，西廉军不说要被一锅端，粮食肯定保不住，人手折损……不敢想像。”
      祝长乐越说声音越低，越咬牙切齿，这可真是有点儿要把她连锅端的意思，要是人手在这里折损多了，老将军未必还愿意将赌注压在不够强势的西廉军身上。
      要是朵尔都过不去，京城就不要妄想了。
      祝长望端起茶端喝了一口，不疾不徐的道：“现在还只是我的猜测，验证我的猜测就是你们的事了。”
      “哒，哒……”
      帐篷顶上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几人都抬起头来，祝长乐走过去撩起帘子看了一眼：“下雨了。”
      “近来少有天气晴朗的时候，要么雨着，要么阴着，又潮又闷。”祝长望摸着身上都不甚干爽的衣裳嫌弃的撇了撇嘴：“若非有智清大师和着军中几位老大夫一起日日就地取材给大家熬汤药，怕是病倒的人不会少。”
      “老和尚说那个秦大夫很厉害，很多方子上的名贵药材他都用普通药材替换了，效果虽要差上一点，但是普通百姓也用得起了，他准备以后回了广源寺把这些个新方子推广开来。”
      “都是仁义之人。”
      “是，仁义之人当然有资格更好的活着。”祝长乐看着舆图上的黄金堰：“马上天黑了，晚上我和秋离去探探。”
      “这场雨恐怕不会小，你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晚上行动怕是会有危险。”祝长望看着两人：“明日天亮后再去，不急于这一刻，大军走到那里得是下午了。”
      祝长乐乖巧应下，“大哥有几成把握？”
      “六成。”
      “才六成？”
      “谋算人心哪有十成把握的事。”祝长望笑：“不过西廉军一路走过来并没有折损人手，眼前只剩一个朵尔镇了，何庆博很清楚前府军不可能是身经大战的西廉军对手，若西廉军再携大胜打到京城，他败局已定，所以对他来说，眼下杀皇上都没有消耗西廉军来得重要，至于这样的损招会导致下游淹多少良田，死多少百姓，和他的大事比起来不值一提。”
      祝长乐沉默片刻：“他这辈子都只可能做恶梦。”
      祝长望失笑，“咱们长乐的嘴是开了光的，何庆博要没有安稳觉睡了。”
      “哼！”
第五百七十九章 各自福气
      雨夜，营地里走动的人少了些，只是该巡视的仍在巡视，该有的警惕没有少上半分。
      共在秋离伞下的祝长乐心想，这是跟着她大战小战一路打过来的西廉军，死在战场上就算了，她没办法，打仗总是要死人的，和自己人打也认了，因为权势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可若死在阴谋算计之下，连对手的面都看不到，那算什么？
      秋离揽着她的肩膀回了中军帐，回头招呼钱心过来吩咐几句。
      凤姑马上将热茶给两人倒上，又上前帮着小姐卸了盔甲，将薄被盖到她身上才退出去。
      “若是其他人说何庆博会这么做我未必会信，毕竟这太疯狂了。”祝长乐抱着薄被伏在膝盖上，“可这是我大哥说的，那一定错不了。”
      “哪怕眼下还没有一点证据证明他说得对？”
      “你不了解我大哥，若是没有相当的把握他根本不会说出来，现在是只有合理推测，没有确切的证据，可你不知道我大哥为了这个合理前后思量多久了。”
      祝长乐从茶盏里蘸了点水在桌子上胡乱画着：“我们在塔山镇总共也就停留了一个晚上，你看看他做了多少事。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是在知道有黄金堰这么个地方就留心上了，何庆博不可能让我们带着没有折损的大军直逼京城，他肯定会要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我们走得越顺大哥就越提防。”
      秋离倒也非是不信祝长望有本事，只是厉害到这个地步他也想见识见识。
      “我已安排人先去探路，要打这个主意动静不会小，在周边应能发现端倪。”
      “雨天会不会容易暴露？”
      “我们容易暴露，他们也容易露行踪，一样，我让他们不要离得太近。”
      祝长乐点点头，不着痕迹的按了按肚子，闷疼闷疼的有点难受。
      “真想念大太阳天。”
      “过了朵尔镇就会好些。”秋离把自己的茶水端到她嘴边，看着她喝了又给续上，然后把她那一杯拿开了。
      祝长乐在心里偷偷嫌弃他龟毛，不就是手指伸进支蘸了点水嘛，她喝得下。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你安生睡，明日一早我们再上山。”
      “好。”
      秋离摸了摸她的脸起身离开，祝长乐抱着被子跳到床上打了个滚，肚子好像都舒服些了。
      次日这雨却还是下得欢，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秋离按住穿雨披的人：“我去就行了。”
      昨夜前去探路的人在外围发现了不少踪迹，怕打草惊蛇，他们悄悄折返了，这已经证明祝长望的推断十有**错不了。
      祝长乐摇摇头：“光是听人说不够，我得去看看，不然心里没底。”
      秋离闻言不再劝，帮着她把雨披穿好，长乐从来也不是担不起风雨的闺阁小姐。
      同去的还有蔡滨、胡斐和凤尾、抱岁两位姑姑，秋离又安排了玲珑阁的属下沿路部署，随时准备应对意外情况。
      此时天刚蒙蒙亮，虽不必早朝了，可君臣都习惯了早起，祝茂年了解皇上的作息习惯，早早就起身过去请安，出了帐篷正见着离开的一行，他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好一会才继续往前。
      朝恩接过雨伞笑着低声道：“祝大人今日可晚了些，刚皇上都问了。”
      “耽误了。”
      “丰景来了？”
      祝茂年忙进了帐，“臣来晚了。”
      免了他的礼，皇上抬头看他衣摆湿着，道：“雨是大了些。”
      “是。”祝茂年顿了顿，又道：“刚才臣见着长乐他们似是出营了。”
      “天还未亮那孩子就让人和朝恩说过出营之事，放心，她如今该懂的都懂，并且做得没有半点纰漏。要不是知道她心野得很，对当官完全不感兴趣，朕都想让她在朝中呆上几年，就她那性子，说不得文官都要被她搓磨得有模有样，武将现在朕是不缺了，缺好用的文臣哪！”
      祝茂年也就放下心来，行军途中主帅若无故离营是要被治罪的，更何况皇上还在营中，不过这话他是不能应的：“皇上您太高看她了，真让她留在朝中，是不是能搓磨臣子先不说，会在大殿上打人是真的。”
      皇帝摸着胡子想了想那场景，“朕还挺期待。”
      见祝茂年一脸不知说什么的神情，皇帝大笑，“怎么，她离营未和你说？”
      “现在什么事臣都是从皇上您这里听闻，他们哪个也没想着要告知臣。”
      “做得好，朕回头就奖励他们兄妹。”皇上笑容更甚：“不过这事你恐怕从朕这里也得不着什么准信，长乐只说她需要去验证长望的一些推断，关系重大，没有确定之前不敢轻言，朕也只能等着。”
      祝茂年眉头微皱：“长望的推断多半错不了，若连长乐都说关系重大，恐怕不会是小事，难怪这么大的雨也出去了。”
      “是啊，这么大的雨。”
      祝茂年忙起身告罪：“皇上恕罪，臣没有别的意思，若真是大事，莫说下雨，下冰雹都是要去的。”
      “起来起来，你这是干什么。”皇帝指着下首的凳子示意他坐：“朕的千里马是有本事，但是朕也没忘了她是个姑娘家，你当爹的心疼有什么错，朕都心疼，这一年风里来雨里去的，听老三说三九寒天的时候她没少吃苦头，朕都记着了。”
      “皇上恕罪，臣，是有些心疼。”祝茂年不能说女儿家那些事，昨晚夫人蒙被子里哭的时候他都得忍着心疼安慰，只是刚才见她冒着风雨都得外出心里实在难受，现在再听皇上提起三九寒天时她受的那些罪，这心疼就有些忍不住了，平日收敛得极好的情绪决堤。
      “皇上您没见过以前的长乐，小太阳一样的，淘气的时候让人恨不得打她一顿，可还打不到，她往屋顶上一跃这其他人也上不去，等架好梯子吧，她又跑别地儿去了，可贴心的时候也是真的贴心。外人都说御史大夫府规矩森严，但是只要长乐在家哪哪都是欢快的，连家里的下人也都喜欢她。有她在，朝中再多糟心的事臣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办法总是会有的。”
      祝茂年强自笑了笑：“可您看看现在的长乐，怕给家里招祸，怕落下话柄被人拿捏住攻讦臣，怕臣难做……她现在都规矩得不像她了，以前最不屑动脑去想的事现在都能做到滴水不漏，臣，臣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做到这个地步的，对比下来臣就太没用了，非但护不住她，还需要她相护。”
      皇帝叹了口气，倾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女如此，是你的福气，有你为父，也是长乐的福气，别轻贱了自己。”
      “是臣有福。”
      “朕有祝家如此忠心的臣子，也是朕的福气。”皇帝笑：“朝恩，给祝大人添副碗筷。”
      “是。”
第五百八十章 回以一亲
      清早的黄金堰烟雾缭绕，如同仙境，美是美了，却也阻碍了视线。
      祝长乐一行越加小心翼翼，每个人之间拉了一个安全距离，蔡滨在前，胡斐断后，遇险时既能及时救援，也能最大程度的不被人一网打尽。
      蔡滨突然返回，二话不说拉着长乐就往后退离，其他人立刻跟上。
      走出有些距离，蔡滨才停下低声告知：“前边林子里有埋伏。”
      “埋伏？看到人了？”
      蔡滨略一沉吟：“也有可能是示警用，我没看到人，里边没进去不知道部署了些什么，外边我看到离地两寸的地方设了绳索，那绳索的颜色和泥土很像，又有落叶掩护，若非我曾经见识过估计也发现不了。”
      祝长乐不解：“他们猜到了我们会来？如果是这样，算计之下的反算计可算得上是极为上乘了，何庆博身边难道还有个比我大哥都厉害的谋士？”
      “未必，若有个这样的人他早该成事了。”秋离道：“应该是做的防护，若有人摸到这里来不可能活着离开。”
      “幸好昨晚钱心他们没进到这么深。”
      秋离也庆幸，稍一想他道：“这一路行来没见着什么野兽，应是被赶过了，可走兽是会走的，他们不可能一直赶走，太费劲了，应该就是近日做好的部署，只不知范围部署了多大。”
      蔡滨立刻道：“我去查探。”
      祝长乐忙拉住他：“这地方不小，我们分头行动。”
      “不必。”不等蔡滨反对，胡斐就道：“你往左，我往右，绕一圈，在那端会合。”
      蔡滨没理他，转身就往左边去了，用行动给出答案。
      胡斐笑了一声，钻进了右边的林子。
      雨还在哗啦啦的下着，凤姑寻摸到一棵大树给两人避雨，她和抱岁则去了周边警戒。
      秋离低头看她：“身上湿了吗？”
      “浸湿了一点。”祝长乐转头看他：“你呢？”
      “差不多。”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山林里，明明身边危机重重，却难得的让两人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
      秋离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抬头看这密密麻麻的雨幕。
      “我有点担心。”祝长乐轻声道。
      “担心什么？”
      “皇上现在太好了，好得都不像是皇上该有的样子。”
      秋离笑：“怕他现在是弱势才会如此亲和，回到皇城重拾皇权后会为了找回尊严性情大变，大开杀戒？”
      “有点。”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
      祝长乐好奇不已：“结论是什么？”
      “他不敢，也不必。”
      祝长乐来劲了，转身面对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抓住他手臂追问：“这个结论怎么来的？”
      秋离把她的两只手合拢在手心捂住：“第一，他要想多活几天靠宫里那些御医没用，得靠智清，等到智清将回元丹做出来，他吃了后身体大好了，会想着是不是会有再次需要这位圣手的时候，若是他大开杀戒，智清能再给他治病？”
      “他不会！他宁可被杀头都不会！”
      “皇帝这些时日应该也摸清武林中人一些性情了，并非个个都那么不怕死，但也并非个个都贪生怕死，智清是后者，他不敢动，动了就是和他自己过不去。”
      祝长乐用力点头，有理有理，太有理了！
      “第二呢？”
      “第二，大开杀戒的理由，他没有。”秋离笑着看向她：“你是西廉军主帅，是护翼队头儿，这件事里有功的人基本都在你手底下。你功劳最大，可你那印信早就揣不住了，对于一个有大功在身却只想挂印的人他没必要动，而且只要祝家在京城你就跳不出他的手掌心，一个有本事，知进退，还随时可用的人，他没有杀的必要。可若动其他人，他们全在你手底下，动他们你必然不干，他没有把你们都逼反的必要。”
      “对对对，特别特别有道理。”祝长乐连连点头：“还有第三点吗？”
      “第三，西廉军。”
      祝长乐想了想：“西廉军肯定会要拆掉的。”
      “就算是拆了西廉军的影响力也是在的，并且在短时间内还会变得更大，就像程永方谦，他们已经坐镇一城，等于是手里多了几万人，他们敬服你，在心里也仍将自己当成西廉军人，若皇上大开杀戒，不论是为自保，还是为西廉军，他们都必然是和你们站在一条站线上，这一点皇帝不知，老三也会提醒他。”
      祝长乐若有所思的点头，怎么秋离说什么都有道理？！
      “第四，老三。”
      “你觉得三殿下会站在我们这边？”
      “他会站在自己那边。”风向变了，雨飘了进来，秋离拉着人换了个向：“皇帝要是把人都杀光了，将来留给他的烂摊子他收拾不了，很可能又是一个皇权旁落的下场，他在外边这些时日，眼界胸襟都有进步，当看得明白这些。”
      祝长乐点头，很对，现在的三殿下早不是才出宫时可比的了。
      “第五，西蒙。”
      祝长乐摇摇头：“腚腚就算是将来当了皇帝也不可能为我开战，不在其位的时候觉得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敢做，可当真的到那个位置了才知道有些事不是想做就能做，这一年我太明白其中的滋味了，以后他也会懂。”
      “不一定要开战，威胁一下也够了，有你在，有西廉军在，大皖可以将外敌拒之门外，可他要真动祝大将军，燕回镇那张大门未必还拒绝得了西蒙军，真到了那时候，西廉军主动开城门都不一定。”
      “那就真要大乱了。”祝长乐低喃：“还有第六吗？”
      “第六，武林中人。经过这一年他们已经知道团结起来能做多大的事了，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他们知道该怎么做，各门各派的高手要是联合起来，再有你长兄给他们出谋划策，呵，那皇城未必挡得住他们。”
      虽然知道这里不可能被人听了墙角去，祝长乐还是下意识的挣脱了一只手去捂他的嘴：“我现在可胆小得很。”
      秋离飞快的噘嘴亲了亲她手心，笑眼看着她猛的收回手去背到身后，继续道：“第七，秋离。他要不怕我掀了他的龙椅，大可以试试。”
      祝长乐眨眨眼，又眨眨眼，手心好烫，耳根好烫，脸也好烫，哎呀，身上都烫了！
第五百八十一章 姑爷秋离
      秋离倾身靠近了些，低声道：“总算还上这一……了。”
      ‘一’字后长长的一个拖音让祝长乐差点跑到雨中去了，秋离眼疾手快的拉住她，正欲说话就听得动静，立刻将人拉到了身后。
      蔡滨和胡斐一起回来了，凤姑和抱岁随之一道。
      “怎么样？”
      祝长乐从秋离身后走出来低声问，好在此时天色仍暗着，无人看到她脸飞红颊的样子。
      “凡是有可能通往黄金堰方向的地方都布置了，其他地方没有。”
      胡斐接话：“我那边也是，后来换方向寻摸了一遍，并无疏漏。”
      祝长乐皱眉想了想：“他们要想成事，必须在堤坝上开个口子，之后就不必他们动手了，黄金堰蓄水深，水的冲力就会将口子撑开，我想去确定一下他们是不是真打算如此做。”
      “你就是不死心罢了。”蔡滨说话毫不留情：“他们要是真的在意这么做的后果，根本就不会将主意打到这黄金堰来。”
      “那你去不去嘛！”
      蔡滨有什么办法，瞪她一眼，率先在前边领路。
      胡斐看他背影一眼，低声告知：“刚才他就探过路了。”
      祝长乐捂着嘴笑，蔡爷爷当然是什么都替她着想的，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至今，这事就没有变过。
      这话自然逃不过蔡滨的耳朵，他懒得回头，沿着之前探过一次的路靠近黄金堰。
      离得近了，渐渐就发现了对方的踪迹。
      秋离靠近长乐耳语告知：“是武林中人。”
      “这事普通人也干不了。”祝长乐倒是并不意外，虽然没有具体统计过，但是从方方面面传回来的消息来看，被何庆博收到麾下的武林中人不少。
      堤坝上有人在走动，几人猫在那里等了等，那里的人来来去去，不多，但一直有。
      蔡滨回头看向长乐：“我去另一边把人引开，你尽快看一眼就走探      。”
      祝长乐一把拽住他：“安全为重。”
      “要是这么点事都处理不了，我当年也报不了仇。”蔡滨刮了她鼻子一下，看了秋离一眼。
      秋离会意：“我会小心。”
      又等了一会，另一端突然传来动静，胡斐侧耳听了听，不等他说什么秋离就道：“蔡老引了走兽过去。”
      祝长乐放心了，寻找有遮掩的地方靠近堤坝，用肉眼看着像是没有青砖，连砖头压实好像都没有。
      “我要看看是不是土坝。”祝长乐低声道：“我以前在新村的时候听村长爷爷说过，有的堤坝是土坝，这样的堤坝承受能力没有青砖压实的强，但是青砖贵，多数地方是不用的。”
      秋离明白了：“堤坝若是土夯实的破坏力会更大。”
      “对，若最后整个堤垮塌……下游都别活了。”
      又等了会，蔡滨都返回来了堤坝附近始终有人，秋离低声道：“守得紧，先撤。”
      祝长乐也不坚持，一行悄悄沿原路返回。
      回到营中，秋离先去换下湿衣裳，又做了些交待才过去中军帐。
      祝长乐正坐在那里，看到他进来连连招手：“快来吃东西，文竹姑姑给我们煲了汤。”
      秋离见她已收拾妥当便也不多问，坐下来朝乘汤的文竹道了声谢。
      “秋公子不必如此客气，叫您一声姑爷也是使得的。”
      祝长乐端起碗喝汤，脸都快要埋进碗里去了。
      文竹看得好笑，倒是越来越知羞了，以前说起这事她还得意呢，看看现在这样，识情了好啊！
      秋离转开话题：“这雨怕是一时半会都停不了。”
      “那也要拔营往前走，谁知道它什么时候能停。”说起正事那点羞意也就放到一边，祝长乐放下碗，拿勺子慢慢喝着，边道：“皇上等不了的。”
      秋离点点头：“拔营后你带大军继续往前走，我带护翼队一半人手和玲珑阁的人来处理这事，放心，不会让他们成事。”
      祝长乐立刻抬起头来：“护翼队全留给你。”
      “他们必然有人在盯着西廉军，得留下一半的人手掩人耳目，我会把好手都带走。”
      也对，对方肯定会盯紧西廉军，确定大军是不是按时进了那个地界，进了那个鬼门关，祝长乐不反对了。
      文竹乘好饭放到两人手边。
      祝长乐把汤喝尽，把饭碗换到面前：“我一会去和皇上回禀此事，需要我做两手准备吗？若你那里没能拦住，堤坝最后还是决堤了……”
      “不会发生这等事。”秋离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快吃，凉了。”
      “我……”
      “相信我，恩？”
      祝长乐立刻低头吃饭，想着这样不好，又抬起头来道：“我相信你的，只是牵系这么多人的生死，心里没底。”
      秋离轻笑：“知道，放心，手下的人已经先行去部署了。”
      祝长乐回他一个笑脸，真就像是安心了什么都不再问，一口一口吃得香极了。
      饭后两人分开各自忙碌，祝长乐先去见了兄长告知此行的收获和后面的安排，然后才去了皇上营帐。
      此时其他地方已经在拔营，眼见着喧嚣不少。
      “你是说，何庆博命人破黄金堰，引水淹西廉军？”
      “是。”
      皇帝拍了拍大腿，又拍了拍大腿，笑完又笑：“好，好啊，真是朕的好太尉，淹了西廉军，淹了下游无数良田无数百姓，这是要让大皖的百姓为他的野心赔命啊！”
      “父皇息怒。”三皇子起身施礼：“此时最重要的是如何破解此局。”
      皇帝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看向下首的祝长乐：“可有了对策？”
      “已经知道了他们要做什么，对策就是让他们做不成。”祝长乐说得简单直白：“我和秋离商量过了，我带大军继续往前，他带护翼队和玲珑阁的人手去处理这事。”
      “有把握？”
      “是，有把握。”祝长乐抬头：“所谓计谋，要无人知晓才有用，破解了就算不得什么了，而且臣也相信秋离。”
      皇帝那往上冲的火气缓下来了些，他点点头又问：“继续往前走？”
      “是。”
      “那就拔营，出发。”皇帝一拍桌子起身：“朕就看看他何庆博是不是有穿皇袍的命！”
第五百八十二章 不需你牺牲
      知道有人在窥伺，祝长乐的提防心拉到了最高，走过去和蔡滨耳语了几句，将他带到皇帝马车旁。
      “皇上，我留个人跟着您以防万一。”
      皇帝看向蔡滨，他知道这人是从息陇专为保护祝长乐而来，平时从不离她身边，也只听她一人的命令行事，此时见着自己也只是抱拳行江湖礼节。
      “蔡爷爷不擅言词，但是身手顶尖，若遇危险会带您离开，到时若有冒犯之处请您见谅。”
      “你将最厉害的人都放到朕身边来了，哪里还能怪你。”皇帝语带感慨，有人想方设法要他的命，但也有长乐这样的人想方设法的保他的命，这么一想再大的火气都平复了。
      “让你爹过来朕的马车上，想来这位厉害的侠士保得住两个人。”
      蔡滨点了点头：“能。”
      祝长乐自然求之不得，皇上身边才是最安全的：“臣去做些安排。”
      “忙你的去吧。”
      祝长乐走之前轻轻晃了晃蔡爷爷的衣袖，眼露祈求，蔡滨敲了她一个脑崩，“知道了。”
      “嘿嘿，那这里就交给您了。”
      后边不远，祝家人正在陆续上马车，祝茂年和祝长宁一左一右扶着老太太上去，良婆婆在上面接着。
      祝长乐明显看出祖母的步子更重了，这不是好事。
      抿了抿唇，她跑了过去趴在小窗口那小声的问：“祖母，晚上没歇好吗？”
      “雨下个不停，被吵着了。”老太太坐下后摸了摸她的脸：“祖母没事，这马车一晃一晃的正好用来补觉。”
      “这雨太讨厌了。”
      “就是，讨厌！”老太太笑着附和：“昨儿晚上在帐中来回走了好一会，养好身体等着跟咱们长乐去息陇。”
      祝长乐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再次摸摸她的脸：“忙去吧，不用担心祖母。”
      “好。”祝长乐恋恋不舍的离开，好想爬到马车上去抱着祖母哦！
      “要不要让智清大师来看看？”祝茂年拉着女儿走开一些：“精神好似又差了些。”
      “拔营了就让他来，这会他在熬汤药。”祝茂年揉了揉脸，抬头道：“皇上让您上他马车去，我把蔡爷爷留那了，若有万一您劝着皇上听蔡爷爷的，有蔡爷爷在，就算有什么万一都能护你们安全。”
      祝茂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低声问：“会有万一吗？”
      “万事不敢说绝，所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会有万一，所有能做的我都做了，如果还有万一，那就是大皖的国运就到这里打止了。”
      “慎言！”祝茂年下意识的环眼四顾，即便无人也让他本能的再上前半步离女儿更近，声音也压得更低：“保护好你自己，任何人都不需要你去牺牲自己，任何人，记住了吗？”
      祝长乐笑得见牙不见眼，握住父亲的手爱娇的晃了晃：“爹爹你最疼我了。”
      “不疼你还能疼谁。”祝茂年回头见朝恩往这边走来，再次嘱咐了一句‘注意安全’迎了上去。
      祝长乐朝行礼的朝恩挥了挥手，心情好极了。经过这番变故，每个人都在变，并且变得都让她欢喜，真的太好了，她转身走到背对着她的二哥身后踢了他一脚，把他衣裳下摆踩了一脚泥印子后哈哈大笑着飞快跑开。
      “祝长乐，你又欺负你二哥！”章氏笑骂一句，见她跑得更欢快了笑出了声，走到次子身后看了看他衣裳嗔道：“这丫头可真是，怎么还和以前就欺负你，赶紧去换一身。”
      祝长宁拎着下摆甩了几下，不甚在意的道：“无事，不影响什么。”
      章氏看着，唇角更加上扬：“要是在以前，你怕是要气急败坏了。”
      “您也说了，那是以前。”祝长宁上前扶着娘往马车走，边道：“长乐还愿意和我说笑，就说明还把我当哥哥，我心里高兴。”
      章氏转头看他，长宁脸上那些隐忍，那些郁郁不得志，那种尖锐的刺人的感觉如今全然没有了，整个人都平和下来，是真的长进了啊！
      章氏高兴的拍拍他的手：“长宁，你这样就很好，真的，特别好。”
      “是儿子不懂事，让您和父亲操心了。”
      “你不容易，我和你爹都知道。”章氏长叹一口气：“能从那条走窄的路出来，去走另一条越走越宽的路，特别好。”
      祝长宁低头笑了笑，付出这么大代价若还不能有所寸进，那他也不配做祝家人。
      目送母亲进了马车，祝长宁走开去帮着收拾东西，家里下人并没有全部随大军走，只带了有限的几个人照顾，他将自己身边的人全留下了，能做的事都是自己动手，虽然比起京城时辛苦许多，心中却觉充盈。
      看左右无人注意，他将身后的衣摆拎到前边来，看着上边的泥渍嘴角上扬，长乐并未和他生份。
      不远处，章氏偷偷从小窗口看着这一幕捂嘴笑了，明明每日熬得辛苦，明明身体酸痛，明明总是忧心这事忧心那事，可现在她觉得祝家前所未有的好。
      老大身体好转，还有了一个样样出色的媳妇；老二虽然经历坎坷，如今却也安稳下来了；敏儿主意正，胆子也大，扛着压力做的那些事今后对吴家大有助益，将来她的日子差不了；至于长乐更不必说，哪方面都让人挑不出半点不好来，还有个秋离千般护着，贵妃娘娘也喜欢她，最是让人放心。
      四个儿女哪个都出色，哪个的将来都看得见的敞亮，她这个做娘的已经别无所求了。
      李娘子挑起帘子进来，将手心里托着的两个东西送到夫人面前：“凤姑姑送来的，说是路上塞耳朵里好补觉。”
      “这丫头，亏她想得出来。”章氏嗔笑，接过这搓成一团的棉花左右看看，又塞耳朵里试了试，是有点用。
      “老太太那里送了吗？”
      “送了的，三小姐那里也送了。”
      “长乐其实最是细心……”章氏突然想到什么，抬头问：“没给长望送？”
      李娘子回想了下，“老奴没见着。”
      章氏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两团棉花，路途遥远，在马车上多睡才更轻松，长乐向来最是偏心她大哥，不该忘了才对，除非……她知道长望用不上。
第五百八十三章 做交易吗
      见凤姑把棉团儿送过去了，祝长乐左右张望一番，往一个方向走去。
      “师伯。”
      “平时不拿正眼看我，现在不但主动来寻我，还叫我师伯。”离群寻个清静的胡斐回头看她：“有求于我？”
      祝长乐极为光棍的一点头：“是，有求于师伯。”
      胡斐笑了一声：“你其实和你师父一点都不像，她脸皮比你薄多了。”
      “我就当成师伯在表扬我了。”祝长乐背着双手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明知我一路都在借用您的身手帮忙，您却仍留下来一路护持，师伯的用意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
      “明白师伯是想立些功，将来**过的时候能护住落花谷不被秋后算帐。”
      胡斐不说话了。
      “不如我和师伯做个交易。”
      胡斐看着她：“什么交易？”
      祝长乐笑眯眯的对上他的视线：“眼下的事您也知道，我相信秋离一定能让他们成不了事，可如果他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再耍其他手段的话我会防不胜防，所以我想请师伯护我家人这一程。”
      “蔡滨呢？”
      “蔡爷爷被我安排到皇上身边去了。”
      胡斐哼笑一声：“你倒是会使唤人。”
      “那也是大家都愿意被我使唤，师伯就再被我使唤一次吧，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再多一次也不算什么是吧。”
      祝长乐嬉皮笑脸的一副讨打样，却有着长辈最喜欢的亲厚在其中，胡斐看得出来，因着这声师伯，祝长乐虽然对他抱有成见，却也仍是当成自己人的。
      “不做交易。”
      “啊？”祝长乐挠挠头，这和她预期的不一样啊！
      “无需做这交易你也会保落花谷，我只是希望在你还想保其他人却功劳不够相抵时，我这微末功劳也能拿出来增加一点份量。”胡斐背着双手抬头看向天空，雨小了，却仍下个不停，烦人得很。
      “原来我在师伯眼里这么好啊！”祝长乐话题一拐又转回去：“那是不是更应该帮我护住家人了。”
      “冲着你叫我一声师伯，我也应了。”
      祝长乐不再嬉笑，后退一步郑重一礼：“长乐多谢师伯援手。”
      胡斐托起她：“你叫我一声师伯，我便也提醒你一句，重情重义是好事，但是不要被情义裹胁，你的弱点太明显了。”
      “是，长乐谨记。”祝长乐应下，抬起头来又笑：“师伯放心，在我这里不是谁都能拿情义当武器的，真正有情有义的人不会拿这事来让我做什么，会拿这事来要挟我的自然就不是重情重义的人，那样的人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胡斐听笑了，这样一看又看出来是凝眉教出来的弟子了。
      马鸣声渐起，祝长乐回头看了一眼：“师伯，我家人的安全就拜托您了。”
      “不做保证，但是会竭尽全力。”
      “这就是最好的保证，师伯，我忙去了。”祝长乐挥挥手跑得飞快，要不是知道她确实有一摊子事够她忙活，胡斐都要以为她是为了丢下家人这个包袱跑路了。
      看着她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听令又离开，胡斐收回视线看向昏暗的天空，这雨，还有得下，今日怕是都停不了。
      黄金堰上的雾气始终不散，人时隐时现，秋离一直无法确定对方到底有多少人，这不是好事，不过这堤坝不是一招半式就能弄得开的，他也不着急。
      稍一思量，他起身撤离到天枢身边：“我带一半人手去对面。”
      放在以前天枢还会觉得秋离是要消耗他的人手保全玲珑阁，这些日子下来这种提防已经没有了，他点点头：“还有什么要注意的盟主一并说下。”
      “都背着十字弓了吧。”见众人皆点头，秋离道：“没有什么要注意的，如果我们的人一直没泄露行踪，那就大家受累多等一会，我想等他们都露出行踪一网打尽，但是有个前提，不能让他们上堤坝。”
      天枢点头：“明白。”
      “如果露了行踪，那就提前动手，尽可能的把他们全收拾了，前提一样，绝不可让他们上堤坝，我猜他们的人手里有掌法极为厉害的人，或者是使用重武器的，只有这样的人破坏堤坝才快，所以绝对不可和他们缠斗，动手时大家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
      众人皆是点头。
      “这事玲珑阁会冲在前头，若是诸位不慎……”秋离顿了顿，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事后朝廷的封赏绝不会漏了任何一人，长乐对西廉军是如此承诺，对护翼队亦是。”
      天枢看了一眼众人，没有一个有退意，他低声道：“祝将军让我们都服气，她一句话重逾千斤，我们都信。”
      称赞长乐的所有话都能让秋离开怀，他唇角微扬：“她那一身功劳都是为了将来保人用，你们就当是给她添砖加瓦吧。”
      无人追问保谁，江湖中人并非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之辈，虽然有护翼队始终护皇上安全，为皇上打江山，可也有许多武林中人在何庆博那边，那些人都该死，也多半活不了，但是有许多和他们有关系的人却也无辜，可无不无辜他们说了不算，皇上说了才算。
      不说他们想不到，一说起他们就知道了，祝将军是为此在准备。
      用一身功勋换武林安稳，这是祝将军从始至终不曾有过改变的想法，正是如此才让他们更加敬佩，并且心甘情愿听她号令行事。
      等待的时间里，大家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也想到了钟凝眉，想到她的魔女之名，若她人如其名，那怎么能教出来祝长乐这样心有大义的弟子？往回想一想，这魔女之名是何时开始安到她身上的？
      “有人上堤了！”
      所有人立刻收敛所有心思看过去，上去的有三人，他们走了一个来回，似是在确定动手的位置。
      秋离和前边数人皆是搭箭上弦紧紧盯着他们的动作，只要他们有动堤坝的意思就会被射成筛子。
      关系重大，没人敢大意，所有人凝神戒备，随时准备动手。
第五百八十四章 黄金堰上
      堤坝上，三人浑然不知自己命悬一线，边说边指在上边走了一个来回。
      似是决定好了要在哪个位置动手，他们在那里站定，一个人将脚抬了起来，可他的脚再也没能落下，离弦的箭来得又快又急，直接将三人都射落进了水里。
      “有敌人！”落水的人扑腾着大喊，但也没喊出几句，相继往水底沉去。
      周围有了动静。
      秋离留下大半的人埋伏，自己带着身手高强的几人上了堤坝，那边天枢见状，同样如此，堤坝上人多了反倒施展不开。
      秋离抬头看了看天空，应该已经过了未时了，按大军的行进速度，虽然下雨会拖慢一点但也慢不了太多，再有得差不多半个时辰就该进入那一段路了。但是现在就动手仍然是早了些，刚才那人抬脚应该不是擅长腿法的人准备动手，不过这个时间倒也正好。
      看着从林子里冲出来的人，秋离粗略一扫，有三十来个，从之前察探的足迹来看远不止这些。
      天枢冷笑：“这可真稀奇，官家的人行事向来横行霸道，何时还需黑巾覆面了。”
      着统一服饰的人沉默着，握紧武器慢慢靠近。
      “各位不报个家门？要是实在开不了口，说一声何太尉麾下也无不可。”
      有人停下了脚步，握剑的手更紧了，他身边的人用肩膀撞他一下，他才继续往前。
      天枢还欲再说，秋离挥手打断他，“将死之人，不必多费口舌。”
      “口出狂言！”
      秋离看向说话的人：“大可不必带面巾，认不认得你也不影响将你们全部斩杀在这里，动手！”
      堤坝上的人同时腾空而起，可到半空时他们发现秋离等人纹丝不动，破空之声传来，他们后知后觉的知道对方来的远不止这么些人！
      一边找安全地方落地，一边挥舞武器击飞将近身的箭矢，可一轮又一轮的箭矢没有间隙的破空而来，腾空的人要么中箭，要么落入水里，安然落到堤坝上的无需秋离下令，离着近的人立刻动手，下手狠辣不留活口。
      至于那几个想跑的，前有十字弓在等着，后有飞刀、飞针等等暗器追击，被射成筛子一般扑倒在地。
      赶过来的又一批人看到的就是这般自己人被诛杀的光景，便是蒙着面，内里也到底是武林中人，当即有人喝斥出声：“堂堂武林盟主，使这下作手段算什么本事！秋离你别以为是个皇子就比我们高贵！”
      听着声音，再听这老气横秋的架势，天枢笑了：“好大的口气，不知道是哪位长辈，快摘了面巾让我们见个礼，免得说我们失了礼数。”
      “天枢你也不必这般阴阳怪气，你们给皇帝卖命，我们给何庆博当差，你给我说说有何区别？别拿皇室正统那一套来掰扯，皇室正不正统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何庆博能给我实打实的好处，皇帝呢？你们别忘了七十年前血洗武林是坐江山的霍家人下的令，真要说血债，这才是一大笔，在场的诸位，谁家没有在那一场劫难里流过血？怎么，七十年过去就忘了？还和秋离这皇子同穿一条裤子，你们觉得很有面子是不是？呸！你们比我们高贵在哪了？”
      黄金堰上安静得只闻鸟鸣水声。
      这番话是强词夺理，可他拿七十年前的武林血案来说事，这就让人无话可说，因为这实实在在的发生过，并非他杜撰。
      秋离慢悠悠的开口：“西廉军一路行来未有损耗，何庆博急了吧。”
      “呵。”
      “今日你们成不了事，还要丧命于此，皇帝回京已经没人拦得住，之后清算，你们身后的所有门派和有关之人将再次面临和七十年前一样的血洗，一个不留。”
      “口出狂言，西廉军确实厉害，可也休想抵住……”那人猛的闭上嘴，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秋离眉头微皱，他有点在意这句未尽之话，接了往下道：“程老将军的本事早有耳闻，正好见识一番。”
      “哼。”
      秋离心下警惕起来，但不知道这不对的感觉来自于哪一方面，算着时辰大军快要到了，担心夜长梦多，他走近天枢低声道：“看好堤坝，我要拿下那人，若有人过来无需留活口。”
      天枢微微点头，提功运气随时准备动手。
      秋离突然飞身而起直奔那些人，落下时顺手扯了一根藤蔓甩了出去，众人纷纷躲避，然后迅速围向他一人。
      就在附近的护翼队成员一部分飞身上了树冠点杀敌人，一部分则露出身形相助。
      秋离正攻向其中一人，猝不及防转身朝目标抓去，他下手极狠，一掌将他击退后藤蔓一甩一卷将人束住，在对方欲挣脱时他人也赶到了，又是一掌击中他丹田废了他，然后拍向他手脚废了他筋脉，再之后卸了他下巴不给他自尽的机会，最后才将人打晕了。
      把人扔到一边，秋离吩咐钱心：“把他捆了看顾好，有用。”
      钱心不敢大意，点了两个身手好的兄弟去守着。
      看着还在缠斗的众人，秋离摘了一把树叶在手：“撤开。”
      护翼队的人对秋离极为信任，玲珑阁的人更不必说，闻言立刻往后退。
      树叶在面前天女散花般洒开，秋离运转内力双手如在水中搅动，两圈后一吞一吐，树叶疾射而出。
      不论敌友，都被这般功力卓绝的场景震了一震，等再要避开时已经来不及了，每一片如刀般锋利的树叶呼啸而至，惨叫声不绝于耳，有人当场被割喉，有的半边耳朵没了，有的半边脸掉了，有的直直刺入心口……种种伤势，无一不足，没有一个人完好。
      “杀了。”
      “饶命，盟主饶命！看在都是武林同道的份上盟主你饶了我，饶了我！”有人连滚带爬的要往秋离这边过来，被钱心一脚踢了回去。
      这时候倒知道他是盟主了，秋离掸了掸衣袖：“杀了。”
      “饶命，饶……”钱心不敢惹主子烦心，甩出手中武器将他钉穿在地。
      清静了。
      “护翼队的人手留下，钱心，你带人去往周边寻找他们踪迹，他们来的人应该在百人左右，还有三十左右没现身，有把握杀的直接杀了，对方人多就发个信号。”
      “是。”
      “还有。”秋离看着一地的人：“震碎心脏，以绝后患。”
      钱心应喏，这里若留下后患就前功尽弃了。
第五百八十五章 原来如此！
      马车内，祝长乐按住心口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不安。”
      祝长望只以为她是怕黄金堰上事情有变，安慰道：“秋离带了那么多好手，能解决得了。”
      “他的本事我知道，对上蔡爷爷都未必落下风。那种感觉特别奇怪，我很清楚的知道他一定能把这事解决了，可就是不安。”
      祝长望若有所思：“我记得你曾说，钟师父说你有野兽的直觉。”
      “这都什么时候了，大哥你还拿这事打趣我，野兽的直觉有什么不好，能救命的！”祝长乐突然坐直了，对上大哥的视线，“大哥你是说……”
      祝长望看着图纸沉吟片刻：“我自认没有任何遗漏，可你仍觉不安，并且这不安还并非来自黄金堰，那只可能还有未知的危险存在，只是我一时也想不出来这危险从哪里来。”
      “小姐。”凤姑的声音响起：“前边就要进入那段路了。”
      兄妹俩对望一眼，祝长望问：“秋离他们还多久回来？”
      “应该快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会在我们进入这段路前解决，现在多半是在善后。”
      祝长望微微点头，又问：“你有安排人手在前边探路吧？”
      “一直都有，不止护翼队的人，还有前军斥候，有危险怎么都能示警。”
      “现在还未示警，就说明前面的路是安全的，既然如此，那就停下也无用。”
      祝长乐跟上兄长的思维，明白了他的意思：“对，停下无用，我去做些安排以防万一。”
      “长乐。”
      撩起帘子的祝长乐回头。
      “不许以身犯险。”
      “大哥你放心好了，我命金贵着呢！”祝长乐眯起眼：“说不定是黄金堰的威胁太大，我太担心了，根本不会有其他事。”
      “但愿如此。”
      祝长乐跳下马车，见胡斐骑马就在不远处跟着她跑过去，示意他弯下腰来。
      胡斐挑眉，伏下身。
      “师伯您提防着些。”
      “有异常？”
      祝长乐摇摇头：“感觉不对，反正您多留心。”
      “知道了。”
      祝长乐骑上小尾巴又去和蔡爷爷说了说，没根没据的事她没有上报，但是将队伍做了调整，原本护在中间的皇上和祝家人她安排去了前边，然后又把千机伞放到了皇上的马车上，皇上问起也只说以防万一。
      大军正式进入了那条路。
      邬玲珑策马过来，“发现了什么不对？”
      “没有，以防万一。”
      “你猜我信不信。”
      祝长乐咧嘴一笑：“真的是以防万一，我和大哥都没有发现哪里不对。”
      邬玲珑点点头：“没发现不对倒让你们提防了。”
      “伯母，您给我留点面子。”祝长乐苦了脸：“我就是没发现不对，但是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我找不出来不对在哪里。”
      邬玲珑被她的表情和这绕口令一样的话逗笑，挥挥手走远了。
      祝长乐拍拍胸口，虽然未来婆婆对她很好，也表现得很喜欢她，可每次面对仍然觉得有点儿压力，也就……一起喝酒的时候没有，还从前阁主那听了不少八卦秘闻。
      耸耸肩，祝长乐继续跑前跑后。
      马车内，皇帝看着千机伞面色凝重，祝茂年正想着要说点什么，车帘被人掀了起来，平时从来也不在马车上呆着的贵妃娘娘弯腰进来，他欲起身行礼，被她一眼制止。
      “玲珑？你怎么？”皇帝先是有些意外，然后若有所思的道：“先是把朕的马车赶到前边，然后送来千机伞，现在又把你请来，所以是还有危险。”
      邬玲珑在另一边坐下，挑起窗帘一角看向外边：“千方万计的护着你还有错？”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在玲珑面前就服软已经成了习惯，皇帝倒也适应得很，“真有危险时你护着点自己，长乐安排了蔡滨保护我。”
      邬玲珑坐正身体看他一眼，又看向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如老僧入定的祝茂年，突然低头笑了一笑：“这样倒让我想起当年了。”
      皇帝立刻明白了她指的当年是哪一年，是啊，那时也是他们三个，也是坐在相同的位置，丰景也是这般两耳听不到两眼看不到的模样，只是，“那时我们都还年轻。”
      “现在我也年轻。”邬玲珑眉头皱了皱，明明是她自己说起的这茬却也厌烦得很，“一会若有什么动静让你怎么做就照着做，不然我会打晕你。”
      皇帝看她别扭的样子感慨的长叹一声，丰景是拐着弯的劝他安全为重，玲珑则仍如从前一般直言直语。许多人变了，他也变了，这两个人好像也变了，但某些方面却仍一如当年。
      长长的队伍行走在不算宽敞的官道上，雨还在下着，气温却高，又湿又闷热的感觉让人觉得难受，连马都时不时打响鼻，看得出的焦躁。
      祝长乐全神戒备，骑马前后左右来回的走，并未发现有何不对劲的地方，一方面她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另一方面又更加防备，越是如此，越像是所谋甚大。
      她回头看向黄金堰的方向，奇怪，秋离怎么还未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越想心底越不安，祝长乐不动声色的运转功力一周，然后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机关算不尽，人心谋不完，她唯有竭尽全力。
      “嘶嘶……”
      “咴儿咴儿……”
      后面隐隐传来马鸣声，初时祝长乐没在意，马儿被这天气折磨得时有这样的时候，可当这声音越来越大，而且是从不同的地方传来时她心头一跳！
      是了，马！
      下意识的搂住小尾巴的脖子，祝长乐低头看它无恙放下心来，把它交给亲兵牵着飞快的交待了一句：“不许它动，小尾巴听到没有，你不许动。”
      “咴儿。”
      飞身而起，祝长乐扬声喊：“控马！控不住的杀掉！”
      杀战马，这是一个主将绝不会下的命令，军中，战马是比人更重要的存在，战场上，战马就是士兵的伙伴。
      将士们都愣住了，但是当看到长鸣声不断，扬着蹄子左突右冲，且嘴角有白沫流出的马时他们明白了将军的用意，马出问题了！
      队伍显见的乱了起来，有士兵被踢倒，被踩踏，一个倒了带倒另一个，然后更多。
第五百八十六章 活下来！
      祝长乐飞奔过去一掌劈倒一匹四处踢踏的疯马，运起功力大喊：“老和尚！”
      智清应声而至，什么都不必说蹲下去检查。
      祝长乐看着这乱象顾不得多想，必须及时止损，不能因为马让人也跟着没了，她扬声放话：“护翼队，玲珑阁听令，杀疯马！西廉军将士听令，配合他们行事，不许拦阻！冯蓝，你看好了！”
      冯蓝应喏，从士兵手里夺走长矛加入其中，将军做得没错，马救不回来了，人要保住！
      护翼队和玲珑阁的人唯她之命是从，立刻分散开来行动。
      祝长乐的潮汐剑，每一剑都必带走一匹马的性命，她的心在滴血，可她不能手下留情！
      有士兵看着倒在地上还在抽搐的伙伴嚎啕大哭，有的抱着疯马然后被甩出去，有的不停的喊着自己给取的名字，有的被自己的伙伴踩在地上口吐鲜血，还试图伸出手去安抚它，长剑突至，马被挑飞到一边。
      祝长乐拄剑蹲到他身边，哽声道：“活下来，我给你马，给你很多马！”
      “将军，它救过我的命，它救过我……的……命……”士兵努力抬起上半身看向伙伴倒地的方向，不曾抬起多少就倒在地上，再没了动静。
      祝长乐闭上眼，然后站起身来奔向另一匹发疯的马。
      一匹，又一匹。
      秋离总算赶了回来，看着这情景二话不说带人加入其中，慢慢的，局面终于控住了。
      “长乐。”找到人，秋离顾不得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提着剑满身是血的人抱进怀里，“我回来晚了。”
      祝长乐把脸埋到胸前安静的伏着，忍了多时的泪水悉数浸进了衣裳里。
      秋离感受着胸前的湿意心下更加自责，是他失算了。
      没放纵自己太久，祝长乐轻轻摇了摇头把脸蹭干，抬起头来正要问黄金堰上发生了什么事拖住了他，凤姑就跑了过来：“小姐，大师叫您过去。”
      眼下这事最大，两人对望一眼飞身而至。
      “是毒。”智清大师手边放着一桶水和分开堆放的草株，“我让人从各段路上分别采来了草，全有。”
      至此，祝长乐彻底明白何庆博这是做了两手准备，如果黄金堰失算，在这条道上只要马喝了水，或者吃了一口草，都是中招了，并且这条路窄，两边要么是溪流，要么是不好攀爬的陡坡，马一旦失控士兵连跑的地方都没有，若不是秋离及时回转，伤害恐怕会大到她无法接受的地步。
      “雨水就没能把毒性冲淡一些吗？这雨从昨晚开始一直没停过，如果毒是在草株上，雨这么下也该冲淡了啊！”
      智清附耳低声道：“这毒我没认错的话是断心，雨水反倒让毒扩散了。”
      断心？！祝长乐不可置信的看向老和尚，竟然是断心？这毒臭名昭著，当年因这个毒最大的一桩惨案就是中毒之人杀光家中上下百口，鸡犬不留后把自己杀了。
      “这毒都多少年没出现过了，不是说当年全毁了吗？怎么会出现在……”
      话戛然而止，祝长乐转头看向秋离，脸上有些慌乱，既然是江湖上的毒，自然是江湖上的人送到何庆博手里的！这事，绝对不能让皇上知道！
      秋离握住她的手紧紧握了握安抚，看向智清道：“是蛇毒？”
      智清笑了，点头：“对，银环蛇毒。”
      祝长乐立刻会过意来，连连点头，“对，银环蛇毒，这毒厉害。”
      想到什么，祝长乐招呼朱校尉上前来：“传令下去，草和水有毒，所有马匹都戴上马嘴笼，不止战马，凡是牲畜都戴上，没有就现做，人也避着些。”
      “是。”
      低头看着那一堆草，祝长乐苦笑：“这次真是天时地利都在何庆博那边，如果没雨水帮忙扩散，不会有那么多马中招，如果不是天气这么不好马跟着受罪，士兵不会因为心疼解了马嘴笼。我现在总好像听到有人在哭，我不知道是我耳力太好了，还是真有人在哭，他们得多自责，想着让它舒服些，没想到却害它中了毒。”
      越说哽咽声越重，祝长乐抬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她不敢想像，如果小尾巴没了她得有多伤心，这次真的万幸，要不是她一直骑着前前后后的跑，让它根本没有时间吃喝，说不定就也……
      秋离道：“我刚才看了，精兵的战马多数无事。”
      祝长乐看向他，含在眼里的泪水因着这个动作滑落下来，她胡乱擦了，等着秋离继续往下说。
      “他们警惕性更高，战马的马嘴笼没取。”
      祝长乐听明白了秋离的意思，战马多数保住了，战力就没有削减太多，只是这次折损对西廉军的影响绝对不小，她都害怕下边将伤亡报上来。
      “我去向皇上禀报，这里善后的事……”
      秋离应下：“我来。”
      祝长乐点点头，紧紧握住老和尚的手臂。
      “我给他们念往生经。”
      “扎营时给大家熬点安神的汤药吧。”祝长乐低声道。
      看着肩膀都塌了的背影，智清叹了口气，最需要安神的是眼前这丫头。
      秋离同样看着她走远，然后见她停下来，再走时背挺直了，步子也迈得大了。
      去见皇上的路上要经过家人的马车，她一一确认了安全才往前，和大哥也没有多说什么。
      祝家的女眷都被她这满身是血的样子惊了惊，死死忍着才没有多问。她们早知道长乐是大将军，知道她带兵打仗，可这是她们第一次真正见到带血的、带着煞气的、眼角眉稍都带着锐气的大将军长乐。
      这样的长乐不会撒娇，不会耍赖，不是那个总是笑着逗她们气她们的淘气包，可这样看起来无比厉害的长乐眼眶却是红的，她们更想把她搂在怀里，想让她不要忍着放声哭出来，想让她赶紧脱了那身盔甲做回之前快乐的长乐……
      老太太闭上眼睛一手轻轻捶着心口，一手捻着佛珠，手抖得太厉害，她索性把手放在腿上，慢慢的，一粒一粒的滚动珠子。
第五百八十七章 只能是蛇毒
      皇上的马车被层层护住，蔡滨站在车辕上警戒。
      无需通传，见到祝长乐护卫赶紧让出一条道来。
      蔡滨跳下马车上下打量长乐，确定她安好就欲走开，祝长乐张开双臂抱住了他，什么话都不想说，也不必说，就想抱抱。
      祝茂年从车窗上挑起一角静静的看着这一幕，他想做的事，有人替他做了。
      皇帝偏了下身体也看到了，见马车门口的朝恩欲唤人，他抬手制止。
      也没让他们等多久，祝长乐就收拾好情绪上来了。
      “那些礼节就免了。”皇帝示意她坐到小杌子上。
      祝长乐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又是泥又是血的，笑道：“皇上，臣在门口这坐着回您的话成吗？”
      “你不觉得难受就成。”
      祝长乐真就靠着门框坐下，仍是笑着：“臣这样最自在，小小一张凳子装不下臣。”
      皇帝想笑，却叹了口气：“大概情况朕知道了，何庆博在草上水里下毒，损失了不少马匹是吗？”
      “是，不止马，还有人，马发疯伤了人。”
      “这些朕知道了，你说说朕不知道的。”
      祝长乐组织了一下语言：“是银环蛇毒，雨水带动毒扩散，喝了一口水吃了一嘴草的马都中招了，精兵在训练时通常都会给战马带上马嘴笼，只是这几日天气太过憋闷，有心疼马的士兵把马嘴笼取了，以至于战马损失亦不小。”
      祝长乐改为半跪：“此等情况臣并非不知，只是臣也心疼马难受，小尾巴更是从不曾给它用过那东西，所以明知这种情况也没有制止，请皇上治罪。”
      “损失有多大？对今后的战事可有影响？”
      “具体数目臣还不知，只是从臣所见来看损失不小，但是请皇上放心，多数精兵没有解掉马嘴笼，战力并无多大损伤，应该是对后军的影响更大，失了不少马匹骡子，后面的行进速度恐怕会要慢上一些。”
      “也就是说心疼自己战马的害死了马，对战马狠心一些的反倒让自己的马活下来了。”皇帝摇头：“大概是呆久了，朕也对西廉军有了感情，这罪，朕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论，就以你今日护驾之功抵了吧。”
      “谢皇上。”祝长乐大喜，她今日哪来什么护驾之功，不过是尽了本分，皇上这分明是有意揭过。
      “还跪着干什么。”皇帝看她脸上都沾着黑红的血渍，“这些事都不着急，你安抚住大家，还是得尽快离开此地。”
      “还有一事。”祝长乐眉头皱了一皱：“这毒已经随着水流往下，且不知流了多久，现在做什么都是亡羊补牢，但还是得派人往下游数城送信，免得造成更惨烈的后果，还有，这条路上的草都有毒，也需得处理。”
      “你来之前你爹正说这事。”皇帝笑：“朕会立刻写下圣旨让人以最快的速度往各城送，朕这个皇上他们认不认不重要，玉玺他们当会认。”
      “此事是个人都知道应该怎么做，要是有人不当回事造成最后百姓死伤惨重，别怪我回头打上门去！”
      皇帝失笑，这般行径文官能找出成百上千的语句来批判，可不得不说，用拳头来解决问题真是既有效率又解气。
      祝长乐自知刚才失言，她低下头去：“皇上没有其他吩咐的话臣先行告退。”
      “去吧。”
      “是。”祝长乐起身欲走，顿了下她又蹲下来看向父亲：“爹爹，我没事，没受伤，您别担心。”
      祝茂年用力把喉咙堵着的那口气咽下去，强自笑道：“好，爹爹知道了。”
      祝长乐眯着眼睛笑了笑，又冲着贵妃娘娘露出八颗牙，飞快跳下马车。
      邬玲珑撩起窗帘儿道：“敷衍了点啊，重来。”
      祝长乐僵硬的转过身来，露出十二颗牙。
      邬玲珑满意挥手：“行了，走吧。”
      祝长乐福了一福，迈着小碎步离开，似是完全忘了她此时穿着盔甲，那模样实在是不伦不类又搞怪得很。
      附近的人拼命忍笑，邬玲珑也笑了，这孩子她是真喜欢，不论她心底如何想，她表现出来的所有情绪都是真的，就像此刻，心底装着再多难过，想让你笑一下的心思也是真的。
      这条路，一定会是西廉军众人再过去多少年也忘不了的一段路。
      可此时，谁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未知的危险在，必须尽快离开，故去的士兵只能匆匆挖了个坑就地掩埋，而那些中毒的马则要另外处理。
      祝长乐朝着数个土堆抱拳：“诸位一路慢走，待京城事了，我一定会让人来此带你们回家。”
      沉默中，远远近近的人随着祝将军齐齐行礼，便是伤心，便是惶然，便是六神无主，随着这三拜心似是也慢慢落了下来。
      “所有人听令。”
      “喏。”
      “整军，以最快的速度行进，中间不做停留，冯蓝，你带人帮一下后军。”
      “喏。”
      祝长乐看着这满坑满谷的人，又看了看那些小土堆：“前后互助，别落下谁了。”
      “喏。”
      大军重新开进，每个人的警惕心都提到了最高，也尽可能的走快一些。
      “老和尚，这事就辛苦你了。”
      智清宣了声佛号，“我会处理好。”
      断心是剧毒，一个处理不好后果不敢想像，就这么埋了肯定不行，祝长乐留下了一些护翼队的人留下来帮忙，又在后军拿了不少火油，之后他们会寻一个不会有人来，周围也没有水源的地方挖个深坑将这些马烧了，之后再在周围洒些药粉让飞禽走兽远避，待过得几年，这毒性才能渐渐消散。
      是费事了些，可必须这样处理才能不留下后患。
      看那边三皇子往这边来了，智清道：“你带大军先走，我尽快赶上来。”
      “我对这一片都不放心得很，不知道何庆博是不是还藏着什么，你们要小心些，要是万一有什么情况。”祝长乐看着那些倒在地上的死马低声道：“它们就是现成的武器。”
      “老和尚我都跑了多少年江湖了，还能没点自保的本事？而且你不是把童老头都留下来了。”智清知道她是被吓着了，笑道：“放心，我对他们来说没有付出巨大的代价也要诛之的必要。”
第五百八十八章 底气何来
      祝长乐抿了抿嘴，她被吓着了，就是担心得很，恨不得把老和尚带走，童爷爷身手高强，关键时刻跑路就是了，老和尚的身手比起他的医术真是稀松平常得很。
      凤姑上前提醒：“三殿下在等您。”
      祝长乐回头看了一眼，“老和尚，童爷爷，我走了，你们快点赶上来。”
      童老笑着挥手：“你安心去忙你的，要有什么事我扛起他就跑。”
      祝长乐走得一步三回头，秋离寸步不离的跟上。
      三皇子叫了声二哥，调转马头和两人并行：“那些马要单独处理？”
      “全是毒马，要小心处理以免后患无穷。”
      三皇子微微点头，“确实该如此。”
      祝长乐心情不好，更不乐意拐弯抹角的说话了，直接问：“殿下找臣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只是想劝将军不要太自责。”三皇子转头看她：“我们都不够何庆博狠心，想不到他会使这种恶招也是正常。”
      竟然是来安慰她的，祝长乐意外之余心情着实好转许多，见识了恶人可以做出什么事就更稀罕心存良善的人，尤其这人还是储君。
      “臣谢殿下宽慰。”祝长乐拍了拍胸膛：“我好了。”
      三皇子点点头，策马去了前头。
      祝长乐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转头去看秋离，无声的询问。
      “无事。”
      秋离说无事那就肯定无事了，祝长乐当即把这事抛之脑后，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走出这条路。好在之后直到大军全部走出去都没再发生任何事。
      虽然时辰还早，并且离之前定下扎营的地方还有段距离，但是全军急需休整，祝长乐也不管那些了，直接在附近的城池外扎营。
      城门紧闭，祝长乐点了精兵就要去把城门轰开，没成想那城门慢悠悠的打开了，官员皆是头捧乌纱帽跪于城门外相迎。
      “哼，算他们识相。”
      先安排精兵进城掌控，确定没有危险后祝长乐将皇上和家人全送进城中安顿，布上层层保护才去处理军中事务。
      忙来忙去，一直到什么都安排妥当，天都黑下来了，祝长乐才打发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回了中军帐，取下头盔在桌前坐下，看着那战报好一会才打开。
      战马失三百八十三匹，普通马失一千二百六十一匹，骡子失九百七十七，士兵亡三百二十五，重伤四百二十七，轻伤四千余，辎重毁坏千余。
      像是要把这数目刻进脑子里，祝长乐看了一遍又一遍，从西廉军整体人数来说这个数目不算大，可在她看来这已经很多，很多，从燕回镇一路走来，这是西廉军第一次减员。
      秋离坐到她身边，用茶水换走她手里的战报。
      扫了一眼，秋离道：“万幸你当时做了足够多的准备，不但调整队伍，让一部分后军带着辎重到了前边，还令他们每个人之间拉开距离。辎重虽然损失不小，可那都是死物，没了能再造，人没了就真的没了，何庆博的计谋并不算多成功。”
      祝长乐眼巴巴的抬头看他。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不是哪一个人，是要让西廉军元气大伤，不论是动黄金堰还是下毒都是大范围的招数，但是对方在如此天时地利之下，我们只付出了三百二十五人和一些牲畜的代价就应对了，他的计谋绝算不上成功。”
      是这样吗？是这样，西廉军二十多万人，只有这点伤亡就从一个完全被动的局中脱身而出，祝长乐知道这代价绝对不算大，可是当时的情景太惨烈了，那么多的马发疯，那么多想要帮自己的马却死于马蹄下的士兵，他们本来是最好的最信任的伙伴，他们，他们本来最要好了……
      眼泪滑了下来，她飞快用手背擦干，没事人一样问：“黄金堰上发生什么事了？你比我预料的回得晚了点。”
      “从他们显露的踪迹来看应该有百人左右在黄金堰附近，但是几次剿杀只看到七十人左右，有三十人应该是躲起来了，三十人能做的事太多，我必须要将他们找出来才行，所以就耽误了些。”
      秋离用手指擦去她又滚下来的一颗泪，她的眼泪好像什么时候都不是因为她自己，每一次都不是。
      “全找到了？”
      “一共解决了九十四个，怕你等得急就没找了，让天枢带了二十个身手高强的在那里守着，一直到刚才他们才回来。”
      原来如此，祝长乐趴在桌子上点了点头。
      “我应该早些回转的。”
      “还算及时，事情刚发生没多久你就回来了。”
      秋离轻抚着她的头：“我绑了个人回来。”
      祝长乐不以为意，歪头看他：“问到什么了吗？”
      “黄金堰上的全是武林中人，当时有人说了一句话让我有点在意。”秋离将当时黄金堰上的情况和那人的话说了说，“西廉军都打到这里来了，他们还表现得如此有底气，我很疑虑他的底气来自哪里。”
      祝长乐坐起来，“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奇怪了，我们都打到这里来了，都是武林中人，在没有外人的深山老林里难道不该是探探口风或者求和什么的，怎么就还那么底气十足的觉得肯定是何庆博笑到最后呢？”
      “就是这个理，所以我就想是不是我们忽略了什么，我让人把他带来。”
      “不在这里，人多嘴杂。”祝长乐起身：“去外边找个没人的地儿。”
      连绵不绝的雨这会总算是歇了，但到处都湿着，一踩一脚泥，仍是让人不舒服得很。
      两人选了个小树林，被死狗一样拎过来的人那模样看着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他的面巾早就被扯了下来，玲珑阁认出来他是谁。
      秋离道：“锦义堂长老谢天。”
      这个帮派祝长乐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意外，“锦义堂，没记错的话当年正是以侠义出名。”
      谢天慢慢睁开眼睛看向她，然后又闭上了，浑然一副等死的坦然。
      祝长乐蹲到他面前低声问：“谢长老，你知道断心吗？”
      谢天未说话。
      “那，谢长老知道断心在何庆博手里吗？”
      谢天猛的睁开眼睛。
      祝长乐又道：“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却落在了野心勃勃有心帝位的人手里，谢长老，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谢天当然知道，内心里他不愿意相信断心真的出现了，可他被秋离带回来的时候看到了疯马作乱，他哑声问：“那不是蛇毒，是断心？”
      “它只能是蛇毒。”
第五百八十九章 暗桩存在
      是，只能是蛇毒，不能是断心！
      这种无色无味，银针都测不出来，吃进去还不会立刻发作的毒若被皇帝知晓，必然会觉得性命受到威胁，那……
      “若何庆博最终成事了，谢长老，你觉得他能容得下有这种毒？你说没有这毒他又会信？一个皇帝若疑了你不止你活不了，你身后的人，和你有关的人，所有皇帝觉得可疑的人，都活不了。”
      祝长乐轻声说着字字诛心的话，谢天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他有断心，更不知道是谁给他的。”
      “无论他现今承诺了你们什么，那都不过是一句空谈，谢长老，这事，你最好信我。”祝长乐附到他耳边道：“我必须要把知道断心的何庆博除掉，然后让皇上永远不知道有断心。”
      谢天看向祝长乐，跟着何太尉这些日子大家常在一起喝酒，说到谁都能骂得起来，换着花样的骂，可哪怕立场不同，从没人说过祝长乐半句不好的话。
      她领军奋力抗敌收复国土，她千方百计护武林同道，连去行刺皇帝这样的事都被她化解到只诛到场之人就不再继续追究，这样诛九族的大罪能得个这样的结果，她在其中使了多大的力气，又扛着多少压力，他们便是不在场也能想像。
      对她，他们是真的敬服。
      而眼下断心的出现，她的处理方式又一次证明她确实是在用心维护武林同道。
      “你就不怕有朝一日皇帝知晓了，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断心在我出生之前就已失传，从不曾见过中了断心是什么症状，谁说那是断心，谁就拿出证据证明给我看。说马发疯就是断心的症状，笑话，马是畜牲，不要说中毒，就是受了惊不也是那个状态？”祝长乐低哼一声：“你说皇上是信我，还是觉得别人别有用心的挑拨？”
      这还真是，有道理极了！
      全身的疼痛也阻止不了谢天想笑：“祝将军和传言一般无二。”
      “传言一般没好话。”祝长乐耸肩：“不过我不在意，我做好了我就是好，不是别人说我不好我就不好了，好不好的别人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
      有如此心性啊，谢天躺平了缓了缓全身无处不在的疼痛。
      “南袭军主将我不知道是谁，但是据我得到的消息是被何庆博的暗桩控制了，何庆博派人去了南袭军，至于去干什么，我不知道。”
      祝长乐暗暗心惊，南袭军离京城最近，若南袭军站到何庆博那边，西廉军多半还没攻破京城城门，到时前后夹击的话，西廉军不说扛不扛得住，伤亡不会小。
      若是何庆博再耍些别的手段……
      祝长乐问：“多久前的事了？”
      “我出来前知道的，八天。”
      “你知道的是他们已经调兵出发了，还是？”
      “何庆博派人去南袭军。”
      祝长乐抬头看向秋离，八天，速度快的话差不多到了。
      稳了稳心神，祝长乐又问：“你还知道什么吗？”
      “我只是个听令办事的，能知道这个事也是巧得很，何太尉把我叫去说黄金堰的事，我去得早了一步正好听到了，至于其他的，提防素衣门那个青黛吧，年纪不大，不止爬床利索野心大，心性也是毒得很。”
      谢天指了指旁边那颗树，钱心见阁主没反对，过去扶他靠着树坐下。
      “祝将军，看在我也算是给你提了个醒的份上给我个痛快吧。”
      祝长乐走过去蹲到他面前：“你什么条件都没开就告诉了我这些，我也没法给你什么承诺，只能告诉你，事后，所有能保的人我都会努力保，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会保。”
      “祝将军，我很好奇。”谢天是真的不解：“我相信你有一副好心肠，但是观你行事并非是烂好心的人，为何冒着把自己搭进来的危险也要保参与谋逆之人？”
      祝长乐沉默片刻，笑了笑：“因为我师父曾说武林绵延上千年，巅峰之时惊才绝艳之辈无数，但是紧随而来的必然是衰弱凋零，她很遗憾我们现在正是处于这个凋零的时期。我师父说这个阶段过去了武林必会再迎来强盛之时，但是就像上天在看着似的，上千年来，每每这个衰弱期武林都面临倾覆之危，她说武林中有实力的不剩几个了，各门各派不过都是在苟延残喘，但是苟延残喘也比断了传承好，等一等，也就等到了。
      “我以前还不信，可这一年多下来我相信了，武林中确实没几个高手了，尤其是年轻一辈拔尖的太少了，现在称得上厉害的就一个秋离，我也勉强能算一个。”
      祝长乐抬头叹了口气，似是看到了师父那嘲讽但是又遗憾的神情：“师父自然不会让我去做什么，但是我也想看看师父说的惊才绝艳之辈成堆是什么样，多保一个就是保住一线希望，哪怕每个门派保住一个人呢，那不也是保住了传承吗？”
      谢天嘴唇动了动，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也想门派能得已延续，所以才会被何庆博说服，并且并不觉得自己有做错，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可祝长乐想的是整个武林的延续。
      “谢某惭愧。”
      “都是挣扎着想生存下来，现在，解脱吧。”祝长乐手掌按到他心口之上，内力轻吐震碎了谢天的心脉。
      谢天笑着垂下了头，万万没想到，到了最后一刻他竟然得到了解脱。
      秋离将长乐扶起来后退一步：“找个好地方给他埋了吧，立个碑，将来好找。”
      钱心应下来，带着人将谢天抬走。
      转身伏到秋离胸前，祝长乐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觉得我的功劳可能都不够抵。”
      “加上我的。”
      “还有蔡爷爷的，老和尚的，童爷爷的，师伯的，呆瓜他们的，凤姑她们的……全得给我用才行。”
      秋离轻拍着她的背，“玲珑阁的也全给你。”
      “够了吗？”
      秋离沉默片刻：“取决于皇帝到时是不是还是现在这样，如果仍然像现在好说话，那就够了，如果他想立威，可能得再想想别的办法。”
      祝长乐抬头看他：“我笨，想不出来，你帮我想。”
      秋离亲了亲她额头：“好，我来想。”
第五百九十章 上下齐动
      片刻的温情后，两人不得不将心神再次放到刚得知的消息上来。
      “南袭军那里还有玲珑阁的人吗？”
      “玲珑阁不会往军中伸手，无论何时这都是大忌。”秋离牵着她慢慢往外走：“玲珑阁我一直保持原样，就是希望在将来事态安稳了可以回复到以前，目前来看是不能了，哪怕我一直掌控着没有扩大，它的存在也必会让人忌惮。”
      祝长乐停下脚步：“那怎么办？总不能把玲珑阁关停。”
      “我打算将四季布庄开遍大皖，之后将触角伸到旁边几国去，将那一部分单独列出来，成为半公半私。”
      “半公半私？一半归你，一半归皇帝？”
      秋离轻轻点头：“如今四分天下，哪个国家不是派出探子无数，玲珑阁算是把探子的活接过来了，而玲珑阁打探消息有多厉害，不论是皇帝还是老三都见识过，他们知道怎么取舍。”
      秋离看向城里星星点点的光：“无论我认不认，我身上都有一半霍家血脉，他们对我比对旁人还是会有些不同，今后我也会让他们知晓什么叫合则两利，分则他败。”
      “噗！”祝长乐笑出了声，那些担心好似也随着这声忍俊不禁的笑消散了。
      秋离跟着柔和了眉眼，今后这样那样的问题确实不少，可对他来说还没到需要他伤神的地步。
      “正因为在大皖玲珑阁的触角非常收敛，所以南袭军的情况我一无所知，如果真如谢天所说南袭军主帅唐子江被控制了，那我们就得有所准备。”
      祝长乐想了想：“如果我让人给程永和方谦送信，让他们去拦截呢？南袭军想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帮上何庆博的忙就必不可能大军行动，那样太慢了，等大军到达黄花菜都凉了，如果是我，会带精兵驰援，若只是精兵，这两镇的兵力加起来扛得住。”
      秋离稍一沉吟：“也可，如今还没有西蒙异动的军情传来，西蒙应会遵守盟约，那关文镇和塔山镇的人动了就无妨，令他们立刻出发，等他们过来朵尔镇应该也已经拿下来，到时我们往京城，他们往南边去拦截南袭军，也就破了何庆博内外合击西廉军的局面，不过这样还不够。”
      “是不够稳妥，但是我手里没有更多可用的牌。”
      “问题出在南袭军，那就解决南袭军的问题。”秋离看向长乐：“我会立刻派出人手去南袭军解了唐子江的困镜，经此一事他定然忍无可忍，同时再把赵坚派去，以他的口才，让唐子江站到我们这边肯定不难，到时前有关文镇和塔山镇的将士拦阻，后有唐子江带人前来，这一股人马就不足为虑了。”
      “赵叔肯定能胜任。”祝长乐听得连连点头：“南袭军动了北羌就不可能安稳，我想让屈直前去，若能说服北羌军站到我们这边，到时无论是什么情况，对我们都是绝对有利。”
      “可。”
      秋离懂长乐，她自知将来不能在朝堂上庇护他人，就想尽可能的把地基夯牢实了，赵坚和屈直只要在这件事里立下功劳，将来也就稳妥了，有护驾之功在身，只要他们不行差踏错，朝堂上的争斗等闲奈何不了他们。
      “放心，一切都会好。”轻轻抱了抱她，秋离在她耳边道。
      “要一切都好才可以，不然我得多不甘。”祝长乐回抱住他，看着他身后的树木阴影轻笑：“我希望将来是他们庇护我肆意逍遥，而不是需要我重返朝堂再去庇护他们，我对大皖的盛世不感兴趣，我只想活到一百岁，看看师父说的武林盛世。”
      “我知道。”
      展望将来不过是片刻，现在两人仍得分头去忙。
      秋离去做各种安排，祝长乐则去了皇上住处。
      皇帝面色不变：“你的意思是，南袭军被何庆博的人渗透了，如今已有所动作。”
      “是，臣和秋离一起商量着做了些安排，您看看是不是可以。”祝长乐也懒得去猜皇上怎么想，直接将之前商量的计策道出。
      皇帝听着反倒熄了火，略一沉吟看向三皇子，“你怎么看？”
      突然被点名，三皇子也不着急，缓缓道：“儿臣觉得二哥和祝将军已经考虑得非常周全，眼下最重要的并非逞凶斗狠出气，若目的是这个，不是儿臣看不起其他三军，他们就算联合起来也未必打得过经历大战的西廉军。有关文镇和塔山镇的人去拦阻南袭叛军，再救出唐子江，由他拿回掌控权，南袭军等于是被断了后路，更何况主帅对将士的威力极大，到时那暗桩未必还掌得住。祝将军和二哥还想到了北羌军，这里再一动起来等于是大皖已经全动了，并且大部分都是站在您这一边，何庆博虽然占据地利，但是失了天时和人和，他败象已显。”
      皇帝听得连连点头，对三皇子的满意溢于言表：“既然如此，就依祝将军之计行事，令赵卿和屈卿为天家使者，天明出发。”
      “皇上圣明。”
      皇帝挥挥手：“晚了，若无其他事启禀就散了吧。”
      从屋**来，祝长乐和三皇子一起走远。
      “臣谢殿下帮衬。”
      “将军不必如此，本宫只是觉得你这计谋于眼下的局面最合适，并非其他。”三皇子看着她：“本宫也想提醒将军，有些事，欲速则不达。”
      祝长乐抬头看他：“臣最近做的事情太多，不知殿下指的是哪件事。”
      三皇子笑了笑，背着手经过祝长乐身边，声音轻轻的：“要审谁，还是当着父皇的面为好。”
      祝长乐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之前觉得没问题的事此时想起来全是问题，她私下审了谢天，而谢天是何庆博的人，这就大错特错，若有人借题发挥，能做的文章多了去了。
      皇上待她是亲厚，从不曾拿规矩束缚她，她那些不甚规范的事更是无比纵容，可这是在京城之外，他尚需得依赖自己，待到将来回了宫……
      三皇子提醒得对，兢兢业业那么久，不能坏在最后。
第五百九十一章 打借条
      天才蒙蒙亮，赵坚和屈直就出城了。城门下，祝长乐和秋离前来给两人送行。
      两人为了骑马方便都穿得极是利索，文人气息被压下去不少。
      “没想到还没正式入朝就要去做天使了。”赵坚感慨，长乐让他去南袭军的用意他再清楚不过。
      他不像屈直在朝中经营多年，将来回朝坐到哪个位置他人都无话可说，而他在朝中没有根基，必须有大功护身才能在朝中慢慢站稳脚跟，所以长乐让他去南袭军，而不是屈直。
      “秋离安排了玲珑阁的兄弟跟着保护你们，一人三个。”祝长乐朝不远处抬了下下巴，他们回头看去，六人六骑等在那里。
      屈直拱手：“将军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听。”
      “屈大人不觉得我偏心就好。”
      “将军说笑了，这样的安排再合适不过，将军必是经过重重权衡才定下，而且，我去北羌军办好了事同样有功。”
      祝长乐点点头，“屈大人说到点上了，不论是去南袭军还是北羌军，都得是把事办成了才有功劳，秋离已经传令下去，离两军近一些的玲珑阁兄弟会协助你们，尤其是南袭军，要把唐子江救出来恐怕需要一些助力，要怎么做赵叔你好好把握。”
      “放心，要是这样都还能把事办砸了，我不如跟着你回息陇养老。”
      “那你尽可以晚些回。”祝长乐笑着挥手赶人：“赶紧出发吧，路上别耽搁了，要快。”
      两人都知道这事的重要性，点点头翻身上马，互相抱拳后奔赴不同的方向。
      祝长乐往前送了几步路，听到马蹄声回头看去，数骑从城内出来。
      秋离一眼认出来：“皇帝身边的护卫。”
      跟着皇帝从京城出来的只有几十暗卫，皇帝能用的也就这些人，这些时日下来暗卫已经都摆到明面上成护卫了。
      “是去传旨的吧。”
      “应该是。”秋离转头看她：“今日休整一天还是继续往前走？”
      “我想休整一日，但皇上多半不允，他一日都等不下去了。”
      果然，祝长乐猜的一点不错，她去请示时皇帝想也不想就道：“尽快拔营吧，不在这里耽搁了。”
      “请皇上给臣一点时间，昨日毁坏的辎重不少，还有马匹骡子的伤亡，不补上一些后军的东西都得靠人扛，那样将会拖慢全军行进的速度。”
      “看看这城里能补足多少，先征用了，朕给打借条，回头还他们。”
      有这话就好办事了，祝长乐不止征用了官府所有，连城中富户乡绅也没放过，马、骡子、架子车等等只要后军用得上的全都搜刮一通，粮食当然更是不放过。
      她也不想给满城百姓留下西廉军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的印象，在行事时她去到城楼顶上运转功力朗声通告全城。
      “西廉军被逆贼何庆博设局下毒，因此损失了一些车马，所以今日不得不先借用大家的，请大家放心，皇上御笔留了借条在官府，凡是被征用的大家都可去衙门登记在册，等平定此番内乱，皇上必会返还大家。”
      城中本来敢怒不敢言的百姓怔怔的抬头看过去，远远的也只能看到一个不大的身影。
      正在此时衙门的大门开了，知县捧着一张纸出来，扬声道：“祝将军所言句句是真，皇上确有让人送来借条，并盖了玉印，定不会白要大家的。”
      数名衙役敲着锣跑向不同的方向，用最大的声量将这番话传遍全城。
      皇上在城中之事虽然没有公开，但隐隐也有些消息传开，现在无疑是确认了这一点。
      皇上就在咫尺，这个信息让所有人下意识的跪倒在地，头不敢抬，一时间满城都只剩锣声了。
      皇帝本未打算露面，明白了祝长乐的良苦用心便也从衙门中走了出来，未着皇袍，也未有仪仗，可为皇多年养出来的威严气度仍在。
      他看着跪伏一地的百姓朗声道：“惊扰大家了，朕承诺你们，待朕回京后定会让人将大家的损失双倍奉还。”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话，最近倒是听得少了，皇帝笑了笑，看向从那头策马过来的人。
      “皇上，该走了。”祝长乐翻身下马快步过来，左右观望，见防卫严密才放下心来，她就担心有人浑水摸鱼。
      慢了一步的马车也到了，皇帝不再多言，由祝长乐护着上了马车。
      之后城中的事就顺利了许多，藏起来的车马也都主动拿了出来，双倍奉还的诱惑是其一，但是真正让他们不敢反抗的，是对百姓有绝对压制的皇权。
      皇上是天之子，这一认知代代相传，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事情进行得顺利，拔营的速度比预料的快了许多，大军得已再次启程。
      直至这时祝长乐才终于有时间上马车和大哥面对面。
      两人互相打量片刻，都笑了。
      祝长望道：“看样子没有把这事当成是你的责任，有点长进了。”
      “我做了所有一切能做的事，问心无愧了，但是难受是有的。”祝长乐叹了口气：“我都恨不得打进京城了西廉军也能毫发无损，但是又怎么可能呢？”
      “你知道这一点大哥就放心了，就算朵尔镇能顺利过去，京城多半会是一场恶战，西廉军是厉害，可对方也不是纸人，一扎就破。”
      祝长乐点点头，她知道，但是知道归知道，也制止不了心有自己的主意要难受呀！
      拍了拍胸膛让她安份点，祝长乐打开桌子上的数份图纸一一翻看。
      祝长望慢慢喝茶，也不催促她。无声陪着的蓝萍从不曾让他的杯子空下来过。
      “云北的人和船都到浦清有几日了，从浦清到安绕县还需得半日，粮船也比我们先到，如今停靠在安绕县由漕帮帮忙安顿护持，得通知来和我们会合了，就在三角县吧。”祝长乐指着三角县的位置：“从三角县再往前大半日路程即是朵尔镇，明日到不了，干脆就在三角县驻扎怎么样？”
      “那里地势进可攻退可守，不错。”
第五百九十二章 善谋者
      祝长乐一看她大哥这样儿就知道他也是这么想的了，看着朵尔镇她问：“‘象’这个局，大哥你全部解开了吗？老将军的意思到底是怎样？”
      “‘象’不过河，但到底是他不过河，还是我们不过河，还需得再等一等新的信息。”
      “你倾向于哪一点？”
      祝长望笑：“没有倾向，若在所知太少时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会影响判断。”
      “好吧，那我就不告诉你我的倾向了。”祝长乐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呵欠。
      知她一宿未睡，祝长望催促：“有昨日的连环招在前，离朵尔镇也已经不远，并且这段路我研究过了，没有很好动手的地方，何庆博当不会再送人头了，去睡上半日无妨。”
      “好，那我去娘马车上睡。”
      有了昨日做对比，这一日顺当得一众将领都有些忐忑，祝长乐倒是不管不顾的睡了个饱，颇有点临危不惧的大将之风，受她这气势影响，其他人浮躁的心跟着安稳许多。
      三角县正如其名，地势上呈三角，往前是京城方向，往后是燕回镇，往右，则可经由安绕县入海，这个三角不止是陆路，水路同样如此，算得上通达。而一个通达的城池必然是不会差的，并且离朵尔镇还近，因此三角县很大，也是一州之驻地。
      “这地儿肯定是要掌在手里的。”祝长乐手按在图纸上，似是将三角县都按在手底：“知府是谁？屁股坐哪边的？”
      “知府魏光良，何庆博的人。”祝长望在纸上写了个名：“但是同知不是。”
      祝长乐看向纸上的字：余新舒。
      “同知叫余新舒？他是皇上的人？”
      “他要是皇上的人何庆博早把他弄走了，他是朱正易一系的人，并且余家在京城力量不小，时间尚短，又有你在外和他过不去，何庆博还没能把朱正易一系的人全部吃下，现在需要先确定余新舒还在不在三角县。”
      朱正易，朱半堂，祝长乐笑：“我都忘记那位半堂了，大哥的意思是只要他还在三角县就可以做些文章？可若此时他还在，并且无恙，不是更说明他倒向何庆博了吗？不然这么重要的地方为什么还要留着这么个随时可能咬他一口的人。”
      “所以需要先确定。”
      祝长望笑：“我和爹研究过他，朱余两家是世家，又是姻亲，年轻时他和朱正易关系不错。余新舒这人颇有些清高，后来看不惯朱正易行事和他一起玩得就少了。可两家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再加上他又外任多年，两人的关系就也保持了下来。爹说皇上曾感慨朱正易落败再翻不了身之后，只有余新舒一直在上折子求情，想保下朱正易的血脉。”
      “大哥你这么一说，我对他还挺有好感的。”
      祝长望失笑：“你这好感也来得太快了些。”
      “能做出雪中送炭这种事的人心性不差。”祝长乐托着腮：“既然这么念旧情，他应该不可能投靠杀了朱正易的何庆博才对。”
      “我和爹也这么想，但是他一直颇为看不上……”祝长望顿了顿，把那两字略过：“所以也一直没有过站到皇上这边的意思。”
      指尖轻弹着脸颊，祝长乐想了想，问：“他和爹爹关系怎么样？”
      “不同派系，来往不多，但是年轻时也一起饮过酒，要攀交情也不是攀不上。”
      兄妹俩人对了个眼神，意见达成一致：让爹爹出马！别看爹爹做御史大夫时严苛得见谁削谁，可是当年大殿之上，敢在皇上面前侃侃而谈，让先皇喜不自禁拍手钦点状元郎的人口才怎会差。
      “三角县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必须由信得过的人掌住。”祝长望手指在图纸上移动，边轻声道：“若前方失利，我们可退至三角县，从这里经安绕县到浦清入海。”
      祝长乐眼神跟着走了一路：“对，只要入了海，谁能奈我何。”
      善谋者，未谋胜先谋败，祝长望是个出色的谋士，自是想得更多更远，他谋划的退路甚至都不止这一条，但他希望哪条都用不上。
      “我去找秋离，得尽快确认余新舒的去向。”
      祝长乐跳下马车，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前后一瞧，没见着秋离，她也不问，在嘴边搭成个嗽叭花的形状扬声大喊：“秋离，你在哪！”
      前前后后的人皆是忍俊不禁，马车内的祝长望正喝了一口茶在嘴里，怕呛着自己，小口小口的往下咽。
      朵尔镇是个硬骨头，皇帝心里没底，把秋离叫了去想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计策。
      这还什么都来不得说，刚坐下的秋离听得这一嗓子起身就走，那半点不带犹豫的样子让祝茂年紧紧绷着嘴角才能不让它上扬。
      皇帝哼了一声，恼又恼不起来，看他这样损了一句：“想笑就笑，脸都要抽筋了。”
      “皇上恕罪。”
      皇帝再次哼了一声，想了想也觉得好笑，“臭小子，真是半点面子都不给。”
      祝茂年给皇上添了茶，边道：“臣却觉得，面上没有那么多恭敬也挺好的，家人之间若是太多恭敬也就亲近不起来了，像长乐这丫头，也就离家时间久了才愿意把那些大礼捡起来，平时净想着怎么气臣，怎么拔臣的胡子。”
      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现在他倒也有点能体会到丰景说的那种感觉了。
      “秋离。”祝长乐正安抚被强行戴上马嘴笼闹脾气的小尾巴，看到秋离立刻抛下它往前跑去。
      “你去哪了。”也不用秋离回答，祝长乐嘴巴不停的又说起了别的：“我和大哥商量好了，明日在三角县驻扎。”
      秋离点头：“我安排人去浦清和安绕通知他们。”
      “秋离最懂我。”祝长乐笑眯了眼，正要说话手臂被拱了一下，她偷笑了下，然后绷着脸转过身去看向还委屈上了的小尾巴：“我好好哄你的时候你给我闹脾气，现在是我生气了，该你哄我了。”
      小尾巴又拱了她一下。
      祝长乐双手环胸，‘哼’了一声转了个方向。
      小尾巴跟过来蹭了蹭她，‘咴儿咴儿’的叫了两声。
      “知道错了没有？”
      “咴儿。”
      “那还差不多。”祝长乐抱着它的大头拍了拍：“小命要紧，就戴这几天，乖啊，很快咱们就能吃香的喝辣的了。”
      “咴儿咴儿……”
      秋离看着这一主一宠玩乐，恍惚以为回到了初识她的时候。
      明明才过去年余，可是好像已经认识长乐很久很久了。
第五百九十三章 缠缠绵绵
      玩闹片刻，祝长乐上马，朝秋离勾了勾手指。
      秋离低头笑了一声，跟了上去。
      前边是一大片田地，高高低低，绿浪起伏，看着就觉生机勃勃。
      祝长乐下马步上田梗，往那边走远了些，既在大军都能看到的地方，也避了他人耳目。
      “把我带这里来，长乐莫不是想……”话越说越低，秋离人也倾身靠了过去。
      “当然不是！”祝长乐赶紧侧移一步，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之前的举动好像有那么一点点那意思，可她绝对不会承认的，她本来就没那么想！
      “不是什么？”
      “不是，不是……反正不是你心里想的那个。”祝长乐眼珠子乱转，她后悔了，应该让秋离走前边的，她要是走在后边转身就可以跑了。
      秋离一脸疑惑：“带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和我商议怎么拿下三角县？”
      “！！！”祝长乐瞪他：“秋离你故意的！”
      秋离更不解了：“故意什么？”
      “你还装！”祝长乐恼羞成怒，拿着潮汐剑就去敲他的腿。
      秋离看她连剑都未抽出，完全是把剑当成了棍子使，没忍住笑出了声，不闪不避的受了她一下让她出气。
      祝长乐也就打了这一下，瞪着他等他道歉。
      “我错了。”秋离笑意未收，拿走她的剑重又给她挂到腰上，“不过这也不能全怪我，你要想单独和我说点什么事，轻身功夫一用哪里去不得，偏要来这里，我能不多想吗？”
      “我可是西廉军主帅，哪能无故离开西廉军。”祝长乐哼了一声，还是不想理他。
      面前突然出现一个油纸包，她眼睛一亮，用力吸了一口气，也没闻着什么香味儿，那应该就不是肉食了。
      “是什么呀？”
      秋离将纸包一层层打开了，却是祝长乐完全不曾想到的杨梅。一颗颗溜圆的紫红杨梅上不知道撒着什么，想起这东西的味道她咽了口口水。
      秋离捏起一粒递到她嘴边，她咬进嘴里，顿时酸酸甜甜的满口生津。
      “喜欢吗？”
      祝长乐连连点头，想也不想就捏起一粒送了过去，秋离张嘴吃了，嘴唇无意间碰到她手指，反应过来的人忙将手缩回去藏到身后。
      “怎么，怎么会有这个？”
      “无意中看到的。”秋离自然不会说是特意找人打听了城中有什么好吃的，其他都寻常，就这个杨梅的做法和别地儿不一样，想着长乐应是会喜欢就找了些来。
      “这里产杨梅，所以代代相传下来的做法也多，这种是采下来后晒至半干，脱了些水份后会更甜，再将冰糖碎成灰状撒上，但是这个东西放不了多久，现在也差不多是尾声了，我多买了些，给你家人的马车上都送了。”
      不知道是这杨梅甜，还是这份心意更甜，反正祝长乐就觉得甜到心底去了，她背着双手边笑边点头，“这个甜，祖母也能吃上几颗，路上有个东西吃说不定能解解乏。”
      秋离‘恩’了一声，又捻起一颗送到她嘴边。
      祝长乐摇摇头，抓着他的手放回去：“要省着点吃才行，还好多天呢！”
      “够吃，我买了不少，吃到京城都够。”秋离仍是送到了她嘴里，只要长乐喜欢吃，那点小问题都能解决。
      祝长乐心里更甜了，两边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看那那边行进中的大军她问：“皇上那里送了吗？伯母那里呢？”
      “我娘有，老三当时见着了，也拿走了一份。”
      也就是说只有皇上没份，祝长乐捂住嘴偷笑，他们都有吃的，就皇上没有，哈哈哈哈！
      秋离以为她会说要送一份去，这些时日她受禁锢太多，有些事已经形成惯性了，没想到并没有，她这模样反倒像是做了坏事般开心得很。
      “你和娘又多一个下酒的小食。”
      祝长乐连连点头，对，这个下酒肯定特好，不过，“这几天恐怕不能偷偷喝酒了，明天到三角县后就得为怎么打朵尔镇伤脑筋，对了，说正事。”
      含着两颗杨梅说话不利索，祝长乐飞快嚼吧嚼吧吐了一颗，另一颗还是甜甜的，她舍不得吐了，鼓着一边腮帮子继续道：“大哥说三角县知府是何庆博的人，但是同知余新舒不是。”
      祝长乐把大哥说的那些捡着重要的说了。
      秋离明白了：“确定余新舒现在是不是还在三角县，如果在呢？玲珑阁下面的人拿捏不好那个度，恐怕做不到劝服他站到我们这边。”
      “先确定他的情况，这是其一，还有就是看住魏光良，三角县离朵尔镇这么近，明知道守不住城，在大军逼近时他肯定会退去朵尔寻求庇护，能带走的他不会留给我，带不走的呢？”
      自是要毁掉！
      秋离看向她：“你担心他会烧城？”
      “这种时候，他做出坚壁清野的事我都不意外。”祝长乐把杨梅核吐在掌心：“想想何庆博使的那些招数，相比起来坚壁清野都不算什么了。”
      秋离稍一沉吟：“我带玲珑阁先走一步。”
      “护翼队再带走一半，大哥说了，从这里到三角县都是安全的。”
      秋离不再坚持，握住她的手将一包杨梅放上去：“无论何时，蔡滨和胡斐必须有一个人跟在你身边。”
      “放心，我很爱惜小命的。”祝长乐上前一步抱住他：“我还等着和你成亲呢！”
      秋离嘴角上扬，再上扬：“我也在等着和你成亲。”
      两人嘴角笑出了同样的弧度。
      静静的抱了片刻，祝长乐松开手抬头看他：“小心些，别大意，三角县是一州治县，守卫数量不会少，防着他们耍阴招。”
      “好。”
      “我担心你，和你担心我一样多，所以我答应你让蔡爷爷不离我身边，免了你的担心，你也要尽量顾全自己，不让我担心。”
      秋离亲吻在她额头上，好一会才放开：“我一定会非常小心，不因他们不堪一击就大意。”
      祝长乐笑了，按着他的头下来一些，亲吻在额头相同的地方：“我希望我们是一对一直快快乐乐生活在一起的欢喜鸳鸯，坚决不做苦命鸳鸯。”
      “遵命。”秋离低头抵住她的额头：“长乐想要的，秋离一定给。”
第五百九十四章 偶尔做人
      入夜。
      三角县府衙前院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脚步匆忙，与之相比，内院安静得仿若两个世界。
      客居的临福堂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森严。
      小厮扒在门缝处瞧着外边的景象咬牙切齿的数着数量，走回来低声禀报：“老爷，增加了一倍的守卫。”
      四方桌前，着一身长衫，长相极是俊雅的男子反倒笑了：“越是如此越说明西廉军近了。”
      小厮急了：“西廉军要是知道你堂堂同知不愿同流合污被私押两月，那小的巴不得他们从天而降，压死那姓魏的，可他们不知道！等他们到了，您要么被姓魏的杀了，要么被带到朵尔镇去了，哪个可能您也落不着好啊！”
      这人正是余新舒，他抬头看向随他一道被羁押在此两个月，此时比他还着急的家仆：“成元，你跟着受累了。”
      “老爷您千万别这么说，小的从小就侍候您，您在哪小的当然就在哪，万幸当时小的跟在您身边，不然您被扣在这身边连个侍候的人都没有。”
      成元抹了下眼睛，“您素来有办法，和魏光良斗了这么多年也没落下风，这事一定也有办法可想的，您快想想。”
      “不一样。”余新舒站起身来背着双手来回踱步：“以前他不敢要我的命，现在他随时都敢，天壤之别。”
      “是因为……朱相没了？”
      “朱相没了，皇上半废，何庆博扶了个小皇帝上位，京城已经尽在他手，我的根基都被挖没了，他的后台快称王了，杀了我也就是找个理由的事，若最后何庆博真成事，理由都无需找，余家什么都做不了。”
      成元急了：“那就只能这么等着吗？”
      “等着。”
      “可是这不是……”等死吗？成元咬住唇把最后两个字吞回去。
      余新舒摇摇头，他当然不是在等死，他在等祝大公子能想到他，有经纬之才的祝大公子也不应该遗漏他！若他想不到，那也配不上这个赞誉。
      屋外传来动静，他心下一动，待听得请安声略有些失望，坐回原位等着。
      门上响了几响，锁开了，魏光良一脸疲态的从屋外进来。
      两人对视片刻，魏光良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又指着成元挥挥手。
      成元走到老爷身后，他当然不能走！
      “退下吧，魏大人不会和我同归无尽。”
      魏光良嗤笑一声，坐到他对面。
      成元退出去固执的在门口守着，打定主意里边有什么动静就要冲进去护主。
      一个护卫上前来拎开他，将门关上了。
      “放开我，你放开我……”
      听着外边的动静，魏光良笑：“很忠心的家仆。”
      “还不错。”余新舒拿杯子给他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颇有待客之道。
      魏光良旋转着杯盏：“咱们共事几年了？六年了吧。”
      “整六年，若没有这一年的战乱去年就该散伙了。”
      大皖五年一任期，去年就该换任了，朝纲混乱，再加上战祸才拖至如今。
      魏光良端起茶盏把玩：“虽因立场不同有过诸多针锋相对的时候，但是魏某一直敬佩服新舒为人，去年任期快满时我其实挺高兴，就算有再多争端，我们之间也不曾大伤元气，还想着将来朝堂上再见之时，应是比其他朝臣要亲厚些的。”
      魏光良笑容渐苦：“没曾想会是今日之果。”
      “之前我一直不解魏兄为何只是困着我，却不杀我以除后患，原来如此。”余新舒举起杯和他碰了碰，一饮而尽：“多谢魏兄让我多活了这些时日。”
      魏光良同样一饮而尽，然后抬着头片刻才低下来。
      “新舒，投向太尉可好？”
      余新舒重新给两人斟茶，茶水声哗啦啦作响。
      “魏兄好意余某心领，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认可太尉大人之为人，亦不愿行谋逆之事。”
      “哪怕这样能让你活下来？”
      余新舒笑了笑，语气万般感慨：“我们都是读圣贤书长大，可奇怪的是每个人从中理解的都不同，朱正易、何庆博、祝茂年、你、我，天底下每一个读书人好像都有自己的理解，养出各自不同的秉性，为人处理皆是按这一套来，然后还互相看不上，文人相轻这一说大概就这么来的，只能说，圣贤不愧是圣贤。”
      魏光良听懂了他的拒绝，来之前他也猜到了他一定会拒绝，他若愿意低头早在很久之前就低头了。
      “西廉军明日就到了。”
      余新舒神清淡淡，并无半分波动：“所以魏兄来送我一程。”
      魏光良倾身上前：“装一装，也不行吗？只要你愿意装一装，我亦可向他人交待。”
      “六年共事，魏兄当了解我为人，若违背一生所学，余新舒活着也是死了，与其做个活死人倒不如痛快些。”余新舒举杯：“有魏兄携此心意相送，弟铭感五内，走得也坦然。”
      魏光良端起杯盏：“我会让人将你妻小送走，若何太尉笑到了最后，我会护着他们隐姓埋名的活下来，若最后……以祝茂年的为人你家人自会无恙。”
      余新舒怔愣的看他喝了茶水，下意识的也跟着把茶水送到嘴边，他没想到魏光良会做到这个地步，以他们的关系，对方也不必担着风险做这些。
      “为何？”
      问得没头没尾，魏光良却听得懂，他笑着起身：“大概，是被你六年熏陶影响了吧，做久了鬼，偶尔也想做个人。”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一条道走到黑？”余新舒站起来：“你很清楚，前府军绝不可能拦得住经历大战的西廉军！大皖现在没有哪一支军队是西廉军的对手。”
      “我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打着何系烙印，从很多年前开始魏家和何家就是一根藤上的瓜，藤活着，瓜才能活，藤若被人挖了，我们都得死，从出生魏家那一日开始我就没得选择。”
      魏光良挥挥手往外走去，无声的道别。
      余新舒无法再劝，叹了口气坐回去，同样被家族束缚，被家族支配的感觉他太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门口一暗，余新舒以为是处理他的人来了，虽有坦然赴死的勇气，却也仍有留恋。
      饮尽杯中的酒，他眼帘一掀，意料之外的情况让他惊讶的站了起来。
第五百九十五章 烧城？
      魏光良被人用扇子指着从门外一步步退进来。
      余新舒心下狂喜，站起身来看着年轻的男子猜着他的身份，本来还不是很确定，但是在见到他下手毫不留情的把魏光良敲晕后确定了。
      “二殿下。”
      “秋离。”秋离自报家门，“余新舒？”
      “正是，在下余新舒。”
      “看样子我来得很及时。”
      余新舒苦笑，非常及时，再晚来片刻就只能给他收尸了。
      钱心从外进来：“阁主，都拿下了。”
      这时成元也跑了进来，挡到老爷面前一脸惊恐的看着这些突然出现，杀人杀得利落极了的人。
      什么动静都没听到就将外边好几十号人全解决了，可见雷霆手段，余新舒感慨之余也欢喜，能挺直腰杆活着，他当然愿意！
      把忠心护主的家仆拉到身后，余新舒看向秋离：“不知在下现在需要做什么。”
      秋离直言：“魏光良正让人全城浇火油，现在正是夜间，到处是火把，只要这些火把溅上个火星子，这城可能都要没了。”
      余新舒脸色大变，低头看向刚才还对他表露善意，说会护住他家人的魏光良：“他想烧城？”
      “余大人任同知多年，想来应该也有些可用之人。”
      “当然。”情况紧急，余新舒收起那些此时不该有的情绪道：“要怎么做，二殿下请吩咐。”
      “我已让人快马加鞭去请祝将军，在她赶到之前必须稳住局面，不让人找到机会点火。”
      余新舒立刻知道要怎么做了：“最好是能让魏光良安然无恙的和我从这里一起离开，之后我再出面就不会显得突兀，毕竟我已有两月不曾露面，该知道的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就算我临了决定投向何庆博，和他一起走出去才有人信。”
      “不难。”秋离回头：“钱心，让人易容成魏光良的样子，要快。”
      “是。”钱心招呼了一个人进来把魏光良抬走。
      余新舒对江湖中那些手段不是很了解，问：“这易容不知有几分像？”
      “时间仓促，但现在是晚上，这些因素加起来就七成了。”
      余新舒第一次和秋离打交道，也不知这话能信几成，索性保持了沉默，这一安静下来他就想到了生死未卜的家人，之前自己身陷囹圄时可以不去多想，可现在得了自由，那……
      “不知可否让我家忠仆去探望家人，也好告诉他们该如何配合。”
      秋离果断拒绝：“不必，他现在离开会让人生疑，我会让人前去查探。”
      “多谢。”
      “回头你谢祝将军兄妹吧，要不是他们想知道你的处境，我不会来此。”
      余新舒突然笑了，见二皇子看过来他解释道：“二殿下勿怪，不久之前我还在想以大公子之能不该想不到在下。”
      秋离多看了他一眼，明明聪明人不少，朝堂上却没几个能用之人，都浪费了。
      没等多久钱心就带了一个人进来，若非他向二皇子行礼，穿着魏光良衣裳的人一眼看着真是像极了魏光良。
      秋离打量了一眼，问余新舒：“如何？”
      “你当自己是魏大人说几句话我听听。”
      那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余新舒提醒他：“就说‘今晚的行动关系重大，绝不可大意’。”
      那人先无声的念了一遍，然后调整语气说出来。
      “不是这样的。”余新舒摇摇头：“手握生杀大权的一府知府，说话要有底气一些，嗓子再压着点，不要飘。”
      那人做了些调整，又说了一遍。
      余新舒还是觉得差了些，自己用魏光良的语气说了一遍，让他再以自己的语气说出来。
      “对，就是这样，你记住这个态度和语气，若遇到人就用这个语气说出来。”
      那人点点头。
      武林中人和官员心理上完全不同，外表装得再像都只有一个壳，能把这壳撑起来就行了，秋离见余新舒满意了才道：“尽量不要说话，余新舒你主导。”
      “明白。”
      “还有其他问题吗？”
      余新舒笑了笑：“能活下来，其他问题就不着急了，以后有的是时间。”
      秋离指了指门外，率先起身往外走去，余新舒跟着走出这关了他两个月的屋子。院子里看不出来打斗的痕迹，地上也无血迹。
      数个穿着府衙服饰的人过来行礼：“阁主，都处理好了。”
      秋离转身看向余新舒：“他们会装成守卫跟着你，我在附近。”
      余新舒什么都不多问，他已经在鬼门关走过一趟了，无所畏惧，而且这二皇子看起来手段了得，结果再差，当也不会比眼下差。
      秋离见他这么配合眉头挑了挑，看样子长乐和她大哥白担心了，这人看起来并不抵触为皇帝卖命。
      “吩咐下去，所有人以大‘井’字套小‘井’字有序潜入到城中每处，若有哪一处着火，以最快的速度隔离开。”
      钱心应下，想了想问：“若火势太大……”
      “火势一起立刻把那一片都掀翻过来，以土灭火，不要给小火变大火的机会，一旦范围扩大这火就灭不了了。”
      钱心应喏快步去部署，半句不问若那里是房屋有百姓该怎么办，人有脚，给点机会就跑了，若没跑得了那也无法，真让火烧起来这里没几个人能活下来。
      这魏光良够狠，不止要烧了城里的所有东西，连人都没打算留。
      余新舒带着一众人大摇大摆的从临福堂走出来，一边和魏光良说着什么一边往前院走，知道内情的人心下都有了底，这素来清高的余大人在死面前恐怕也是没扛住低头了。
      “大人……”有人从那头过来快步上前禀报：“一切按您吩咐已全部办妥。”
      ‘魏光良’掩嘴咳嗽了几声，哑着嗓子道：“本官和余大人先谈正事。”
      “是。”那人半点不曾起疑，真就退下了。
      余新舒似是捡起了之前的话题继续道：“魏兄所言有理，我这边会立刻让他们配合行事……”
      两人边走边聊，便是仍有人想来请示此时也都按捺下来，两位大人显然在谈正事，他们这事可以先缓缓。
      如此这般，一行顺利进了魏光良平时理事的正气堂。
      余新舒从门缝往外看去，见大家和之前一样并未有异常，连着做了两个深呼吸安抚跳得过急的心。
第五百九十六章 真真假假
      缓了缓，余新舒坐回去和‘魏光良’说了说他的打算，见其他人都听明白了就欲付诸行动，想到什么，他起身调了调灯芯让火光暗了些。
      “试试。”
      ‘魏光良’起身走到内室，往盆里倒了些热水，帕子浸进去就要拧干。
      “停。”余新舒提醒屋里的其他人：“记着，知府大人除了说话无需你们代劳，其他事你们都要帮他做了，‘魏光良’则不要把其他人当人，除我之外所有人你都当仆人使唤，语气上要注意。”
      “我会注意，余大人见谅，兄弟们都还在适应这个新身份。”‘魏光良’笑着帮兄弟们说话，朝离他最近的那个勾了勾手指：“赶紧来侍候本大人。”
      “小的遵命。”那人面带笑意走过去，两人调整好站位，姿态上也把自己代入到现在的身份当中。
      余新舒对他们要求也不高，见他们装得差不离了就道：“等着禀事的是魏光良的得力属下，算是你们的半个头领，平时你们都叫他昌哥，态度要敬着些，魏光良叫他昌平，若有万一，‘魏光良’你用你主子的身份施压即可，要威严些。”
      “明白。”
      余新舒又回头看向成元：“不要紧张，和平时一样。”
      成元用力点头，老爷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余新舒朝门口的侍卫点点头，那人清了清嗓子，拉开门朗声道：“昌哥，大人找你。”
      在不远处候着的昌平立刻快步进屋，先朝余新舒问了好，然后向正背对着他在洗脸的主子行礼：“大人。”
      ‘魏光良’脸上有易容药物，不能见水，这时只将帕子捂在嘴边，让声音有些失真：“说。”
      “禀大人，小的已将夫人小姐送去朵尔镇和公子会合。”
      “亲眼见着了？”
      “是，小的亲眼见着公子了，公子一切安好。”
      ‘魏光良’点点头，把帕子扔回盆里示意‘下人’再拧一把，含糊着又问：“其他事呢？”
      昌平很清楚大人想知道的是什么，回道：“大人恕罪，三角县太大，怕事情提前泄露去办此事的人手又不多，因此有些地方还没有到位。”
      “不急。”水声响起，下人把帕子双手奉上，‘魏光良’接过来按在嘴边，回头看向昌平：“让城中火把都先熄了。”
      昌平不解：“恕小的愚笨，大人的意思是……”
      “嘴疼得很，新舒你和他说说。”
      昌平也不敢问大人为何嘴疼，面向余新舒态度恭敬：“小的愚笨，请大人解惑。”
      “让祝长乐看到一地灰烬，还是让她看到一个熊熊燃烧却无计可施的城池，你说哪个更好？”
      昌平眼神一亮，下拜道：“大人好计，小的明白要怎么做了，小的再问大人，不知何时动手合适？”
      “此事本官还需得和魏大人再商议，你先把这事安排下去，要溅了火星子我们一个都跑得了。”
      “是。”昌平又调正了身体面向‘魏光良’：“请大人稍事休息，小的将此事安排妥当即护送大人出城。”
      ‘魏光良’扔了毛巾转过身慢慢踱步过来朝昌平挥挥手，昌平抬头看大人正揉着嘴角，猜测可能是被牙齿咬着肉了，应喏退了出去。
      “新舒，你也赶紧回去收拾收拾，我们需得尽快离开。”
      余新舒眼神瞄着离开的昌平，嘴里应了一声。
      侍卫欲将门关上，余新舒暗暗挥手制止，门就那么敞着，昌平拐弯时无意间往这里瞧了一眼，就见大人坐在那里还在揉嘴角，心下暗笑大人这一下恐怕是咬得狠了。
      戏接着往下唱。
      两人又在屋里呆了片刻，余新舒起身告退，带着成元大步离开。
      同知住处在另一边，此时监视的人全部撤去，大门紧闭着，离得越近，余新舒脚步越快。
      成元更是按捺不住，直接跑上前去拍门。
      “开门，快开门，老爷回来了！”
      门立刻吱呀一声打开，余新舒大步迈上台阶，和从屋里出来的夫人遥遥相望，劫后余生的感觉似是此时才涌上心头，又汹又猛的堵塞了喉咙。
      “爹！”长子和幺子快步过来跪倒在地。
      “快起来。”余新舒哑声道，一手拉起一个，此时两个女儿也扶着母亲过来了，齐齐朝着他行礼，未语泪先流。
      余新舒扶起夫人，阎王殿前走一遭，能再相见的感觉让他不停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哪个都看不够。
      长子迫不及待的问：“爹，您没事了吗？”
      “屋里说。”余新舒拉着夫人一道快步进屋，一坐下就问：“他们的人撤了多久了？可有其他人来？”
      长子回话：“撤了不到一刻钟，未见其他人来。”
      这不对！
      余新舒立刻站起身来，其他人跟着心下一紧，长子问：“有诈？”
      余新舒示意不要多问，走出门轻声问：“您可在？”
      秋离突然就出现在余家人面前：“我说过一直在你附近。”
      余新舒何其聪明的人，怎会不知他这话是何意，若他依计行事，那就是保护，若他耍滑，这就是威胁。
      余家人再好奇也不多问，只是警惕的扶母亲后退一些，看得出家风确实不错。
      “二殿下，下官冒昧问一句，祝将军何时能到？”
      “还需两个时辰左右，拖得住吗？”
      “火油已经差不多全部浇上了，而且量绝对不会小，下官虽然已借机下令让全城灭了火把，但要是哪里着了下官不会觉得意外，届时就算祝将军带大军赶到……恐怕也晚了。”
      秋离也不解释，点点头道：“尽人事听天命，我已让人守住三处城门，若有万一夺城门，弃城保人。”
      见他这般好说话，余新舒松了口气，又道：“魏光良把家人已经送去朵尔镇了，并且在见我之前就做好了自己撤离的准备，您那属下反应快，让下官带家人跟着一起出城。”
      “准备吧。”秋离抬头，他希望这片天空不要红起来。
      余新舒回头朝夫人点了下头，夫人会意，立刻带着人去拾掇，万幸这些时日她做了种种设想，逃离也是有想过的，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
      余新舒此时心已经放下一半，看着二皇子的背影他问：“二殿下，您可会一道离开？”
      “待出了城会有人告诉你怎么做，我留在这里。”
      “可是一旦……”
      秋离没回话，跃墙离开。
      余新舒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这位来自江湖中的皇子别的不说，颇有胆识和担当。
第五百九十七章 金蝉脱壳
      灯火通明的三角县突然就暗了下来。
      平平无奇的夜，无数人在等。
      余家人准备妥当提心吊胆的等着，竖起耳朵听外边的动静。
      ‘魏光良’一众人在等着，同样竖起耳朵随时准备把发现端倪的人干掉。
      秋离也在等，等着长乐能尽快赶过来，虽说这三角县的人和他没什么关系，可没人愿意看到那样的事发生在眼前。
      脚步声响起，门口的人低声告知‘魏光良’：“昌平。”
      “大人，小的昌平求见。”
      余新舒不在，‘魏光良’心里没底，但他记着余新舒说过的话，让一个人站到一盏烛光前挡住光线，自己换了个位置坐到背光处，压着嗓子道：“进来。”
      “大人。”一进来昌平就道：“一切准备妥当。”
      “很好。”
      一句‘很好’就是对昌平的褒奖，他高兴的又道：“城中危险，请您尽快离开。”
      ‘魏光良’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内室，不知自己是否要去拿点什么，这屋里的东西对‘魏光良’来说应该都很重要。
      昌平却以为他这是舍不得这呆了六年的正义堂，低声劝慰道：“大人，来日方长。”
      ‘魏光良’适时的调整表情，长叹一口气往外走去。
      此时府衙的火把几乎全灭了，昌平提着防风灯在前边引路，一路上不时有魏光良的人跟上。
      “可让人去通知余大人了？”
      “是，小的派人去了。”
      行至前院，‘魏光良’见到了从另一个方向匆匆过来的余家一众人，两人对了个眼神加快脚步，现在离城最重要。
      秋离再自信，也不会觉得玲珑阁和护翼队能同时杀掉魏光良所有人手，只要有一个漏网之鱼这城都没了，所以‘魏光良’这个下令的人必须尽快送走。
      昌平牵着马，正欲扶大人上去，就见大人以从未有过的轻巧上了马，和平时不喜骑马以至骑术不精的样子完全不同。
      “大人这时候倒是利索了。”
      余新舒打趣，在‘魏光良’看过来时慢悠悠的上了马。
      ‘魏光良’知道自己大意了，回了一句：“这时候也不是平时啊！”
      “看出来不是平时了，平时您都坐马车。”
      昌平心里那点不对劲还没完全冒出来就被余新舒这番话彻底打散，他也确实忠心，牵着缰绳问：“大人，可以走了吗？”
      ‘魏光良’回头看了一眼，见余新舒的家眷也都上了马车，他道：“走吧。”
      昌平一手牵着缰绳一手轻拍拍了马，马小跑起来，他就在一边跟着跑。
      其他人悉数跟上。
      马蹄声，响鼻声，车轱辘滚动声参杂着往城门移动，谁都没有说话，提着心直到看到城门那一刻才稍有安稳。
      “等一下。”
      一众人提着的心因为昌平这话立刻又提了起来，离他最近的‘魏光良’暗暗提气，只等他稍有不对就取他性命。
      “大人，您稍等片刻，小的和城门上的人再交待几句。”
      ‘魏光良’点点头，“快一些。”
      “是。”
      ‘魏光良’拽紧缰绳，把马拽得抬头连连鸣乱，眼见着就要扬蹄，‘魏光良’人也歪了。
      昌平忙一把抢救出缰绳，又安抚住马，后面的人赶紧上前来扶着大人坐稳了。
      一番慌乱后，昌平对大人的骑术到底是不放心，还是将缰绳拿在手里牵着马往城外走：“小的先送您出城。”
      ‘魏光良’状似无意的问：“之前没有交待好？”
      “交待过了，只是小的不大放心，想着多交待几句。”
      “交待过就行了，不必再在这里耽搁。”
      “是。”
      余新舒看了‘魏光良’一眼，暗暗佩服这应变能力。
      城门轰然打开，吊桥放下，一行人安然出城。
      余新舒回头看去，连城墙上的火把都灭了，夜色下的三角县像是陷入了沉睡之中，只希望他们明日都能在惯常的时间醒转，然后开始每一日正常的生活，不要有任何不同。
      “大人，该走了。”昌平提醒，如今三角县全城都是火油，太危险了，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魏光良’点点头：“走吧。”
      三角县三张城门，每张城门去往一个方向，昌平带的这条路正是往朵尔镇去。
      走出去了些许距离，‘魏光良’突然问：“留了多少人在？”
      “三人。”昌平奇怪的抬头看向大人，这不是大人下的命令吗？
      “总觉得人少了，担心他们不能成事。”
      原来是担心这个，昌平笑：“大人放心，他们家小都在小的手中，不敢耍什么花样。”
      “那就好。”‘魏光良’回头看了一眼，余新舒家眷坐的马车，走得比马车慢，一段路下来已经拉开了点距离，碍不着什么事了。
      昌平也回头看去：“可要等一等余大人？”
      “不必。”
      昌平应喏，转回头来正欲说话突然头上剧痛，他勉强抬起头来瞪大眼看向跟随多年的主家，心里一千万个不解，嘴张了张，什么都来不及问就倒在地上断了气。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都齐齐动手，将离自己最近的魏光良的侍从斩杀，前后不过短短几息时间。
      余新舒虽早知道他们必然身手极好，可真正见到了才知道这么好，顿时心下更有底了些。
      他策马上前来，见‘魏光良’看着昌平，心下也很是感慨：“昌平的忠心没得说，可惜跟错人了。”
      ‘魏光良’只接触了昌平这么一点时间就感觉到了这份忠心，他笑了笑：“他适合入我们玲珑阁，在那里忠心不会被辜负。”
      余新舒只能摇摇头。
      “孟容见过余大人。”‘魏光良’道出真名，抱拳一礼。
      余新舒笑着回了一礼：“孟大侠，江湖中人是这么称呼的吧？”
      “不敢当，我只是玲珑阁的一员。”见兄弟们将尸体都抬入了隐蔽处，孟容道：“在这附近有一旧屋，我们的人收拾过了，会有两个兄弟带大人过去，之后若大人不嫌弃，他们会留下保护大人，有万一时他们也会放出信号求援，我们必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有劳了。”新舒求之不得，他便是有几十家仆又哪里及得上这些高手。
      “我们是听阁主命令行事。”孟容指了两个人过来：“你们保护好余大人。”
      “放心。”
      走之前余新舒多嘴问了一句：“你们回城里？”
      “阁主在城里，还有许多兄弟也在，我们当然要回去。”孟容略一抱拳，跟着众人很快隐入黑暗中不见。
      “爹，他们真是勇士。”余新舒的长子走过来道。
      “是啊，勇士。”要不是有这些勇士，大皖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劳两位带路。”
第五百九十八章 火起！
      夜有宵禁，入夜后百姓无急事绝不出门，避免犯禁遭罪。
      再经魏光良和昌平安排之下，今晚连巡逻的衙役和打更人都没有，安静得像个死城。
      秋离隐在黑暗中穿梭在大街小巷，内河小巷颇多，且相通，岸边停泊着许多船只，看得出来平时坐船出行的人不少，他拿起一支撑船的竹杆试了试，水颇深。
      狗吠声突起，很快，像是收到了暗号，连绵不绝的狗吠声从各个方向传来，打破这满城寂静，然后连人似是都跟着一起醒了。
      秋离放耳听去，开门关门声时有传来，孩子哭闹，夫妻交谈声……
      死城突然之间就活过来了。
      起夜完的人打着呵欠嘟囔：“这天怎么这么黑？没星星没月亮的日子也不是没有过，也没这么黑过，真是怪事。”
      秋离听着墙角，抬头看向疾行过来的一行人，他抬手阻止，往一个方向走去，众人纷纷跟上。
      秋离回了府衙中余新舒的住处，这里现在是空的。
      “阁主。”孟容上前回话：“事情已经按您吩咐办妥，有两个兄弟跟在余大人身边保护。”
      秋离点点头。
      “另外，属下从昌平嘴里打探得知，他们留了三个人在城内动手。”
      秋离看向他：“确定是三人？”
      “是，冒平说是三人。”
      秋离站起来，扇子在桌上画了个三角。
      钱心大惊：“您的意思是他们在城墙上？”
      秋离微微摇头：“魏光良的人只剩城墙上的没撤了，他们会守到点火前的最后一刻，然后锁死吊桥锁链，城门落锁之后坐船离开，但是那三个人是走不了的，他们是死棋，死棋不会和活棋放到一起，不然死棋也要活了，魏光良不会这点脑子都没有。”
      钱心皱眉，若三个人藏得隐蔽，那要找出来就难了。
      孟容看向阁主：“属下和兄弟们去找找。”
      “小心些。”
      “是。”
      钱心看向阁主：“城内太危险了，阁主不如去城外等将军。”
      “我何时做过令属下赴险，自己坐享其成之事。”
      “兄弟们不会怪您。”
      秋离懒得理他。
      钱心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那样的阁主是掌不住玲珑阁的，他转开了话题：“不知将军还要多久才能到。”
      “不超过半个时辰。”
      钱心讶然：“您这么肯定？”
      “当然。”以长乐的性子，知道这里这么大事在等着她哪里敢耽误，必会快马加鞭的赶来，能有多快就多快。
      有心等人，片刻都是难熬，并且越等越觉难等。
      天空突的一闪，又是一闪。
      秋离心下一跳，走进院子里看着骤亮骤暗的天空，没多会，雷声响起。
      “是不是要下雨了。”钱心又惊又喜，若是下雨，那就真是老天爷都在帮忙。
      秋离却没那么乐观，干打雷不下雨的时候多了去了，现在看着没有要下雨的感觉。
      隐隐听到什么动静，这时候什么动静都不会是好事，秋离飞身上了屋顶，都不见他站定就瞬间失去了踪影。
      钱心立刻跟上，一上屋顶看着远处那一处红点脏话脱口而出，赶紧往那里赶去。
      秋离赶到时已经有护翼队的人在灭火，他们正是负责这一片，发现得快，眼看着就能灭了，可是火油的范围太广了，只搭上一点点火星子就立刻窜起了火舌。
      秋离二话不说，一掌击在地上，将这一片都震松了，房屋也有垮塌，屋里的人尖叫着冲出来，他也管不了这么多，长袖一挥，翻涌的土石往火扑去，大半的明火立刻被掩住了，秋离再次挥衣袖，第二波泥土再次盖了上去。
      其他人见状纷纷各展神通，将泥土翻出来覆盖到火舌上。
      他们的动作不可畏不快，招儿不可畏不好使，但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浇满火油的县城，每一个火星溅出去，冲起来的都是灼人的明火。
      百姓衣衫不整的从屋里冲出来，房子不断震垮用来灭火，离着水巷近的把水也用上了，加入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可火势范围仍在扩大，再扩大。
      力不可及，秋离索性脱身，上了屋顶扬声道：“引百姓有序出城，若有人捣乱，扔火里烧了。”
      生死面前什么都是假的，话音刚落就有人不管不顾往前冲，也不管撞倒在地的人。
      秋离顺手夺了身边一人的鞭子闪身过去，他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人就被鞭子卷起来扔进了火里，惨叫哀号声让人不忍，百姓看向秋离的眼神如同看着鬼怪，离他近的人更是连连后退。
      秋离眼神一扫，瞬间所有人都老实了，再着急都不敢再推搡前边的人。
      把鞭子扔回给原主，秋离回头吩咐：“去城门看看是不是夺下来了，若还没有就帮把手，要快，那些人不必留活口，这火……”
      “哗啦！”
      话未说完，秋离人已经不见了，钱心看着落地的这一地水珠就知道是谁来了，将军这来得可太及时了！
      祝长乐潮汐剑在手，踏于水上剑招使出，一吞一吐，水龙听她号令，冲向火光集中之处。
      秋离出现在她身边，飞快将城中情况告知：“满城都是火油，我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城中有内河。”
      “收到。”
      秋离退到蔡滨和胡斐身边，看到这两人，他大概也能猜到长乐为何会比自己预料的更快到了，为了给自己节省功力应对眼下的情况，这一路她恐怕一点内力都没敢使，说不定还是一路调息过来的。
      就见长乐先用出第五式潮涌四海将水龙吸得足够威武后，再用第六式生生不息将之送出，反复如此，秋离了解过潮汐剑法，这种情况下这两招最管用。
      可对手是一点就着的火油，这一处的火光渐熄别处又烧上了，甚至是两处三处烧了起来。
      闪电又起，雷声轰隆。
      “别干打雷，你倒是下雨啊！”祝长乐全身湿透，抹去脸上的水冲天空大喊，要是下雨她可就省事了。
      这样下去不行，她内力支撑不住这么消耗。
      来到城楼上，看着城中的火势她飞快做出决定，回头喊：“秋离。”
      秋离应声而至。
      “看到我指的两个方向了吗？我试着从那两端把火隔开，如果成功了你带人去右边，从那里往回灭火，我去左边。”
      秋离只来得及应了声好，长乐已经跑远了。
第五百九十九章 水火大战
      火光映衬下的三角县乱中有序。
      不论你是富户还是贫民，不论你是乡绅还是世族，此时都只能顺着人流出城，平日里多趾高气昂的人此时都没了气焰，只敢嘴里催促前边的人走快点，他们已经见着好几个扰乱秩序的被扔进火里了，这手段比说什么都管用。
      这时，他们已见识过的水龙换了个方向从头顶冲了过去，水滴滴落，轰然声传来。他们知道，这是火龙冲垮房子的声音，房屋垮塌后的泥土混着水灭火效果最好。
      第一次见到水龙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有神人下凡相助，一地的人跪倒磕头，然后他们被拿鞭子的人告知这是祝将军赶到了。
      祝将军之名如今无人不知，她的传奇事迹也早就传开了，可真正见着了他们才知道，祝将军哪里是传言中那般，这完全是神仙手段啊！
      晋级为神仙的祝长乐往左边冲了两条水龙，然后往右又冲了两条，尽可能的浇透，让那边的火烧不过去，而此时内河这一段的水已经下去一半，一时缓不回来，她再次换了个方向，往左边去了。
      站在高处看着城内网一般的河溪水巷，祝长乐在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再次运起剑法将水龙引了过去，控制着冲垮房间的数量一次次扑向火舌，她怕最后房屋不够用。
      抽空看了一眼右边，火势再往回压制了，很好！
      祝长乐飞身上了城墙，见护城河的水已经基本恢复，她跃身而下，再次用起护城河的水，如此错开反复，给内河和护城河回流的时间。
      只是，护城河要远一些，比内河费劲。
      再次落到城墙上，腿一软，祝长乐忙拄剑撑住，内力快见底了。
      蔡滨过来，二话不说将自己的内力输送过去，胡斐在一边护法。
      “蔡爷爷，好了。”
      蔡滨收回手，长乐竟然吸纳了他六成的内力：“这一年进境极大。”
      “我也这么觉得。”祝长乐眯起眼睛笑，此时她连眼睫毛都是湿的，像极了落水的小猫儿。
      蔡滨用衣袖拭去她脸上的水，祝长乐抓住了用力一抹，然后纵身一跃跳进护城河，出水后又是从头到脚一身淘气的大笑。
      蔡滨跟着笑了，走开不拦了她的路。
      胡斐看着两人这般相处心下也有几分羡慕，祝长乐是真将蔡滨当成亲近的长辈。
      水龙再起。
      又起。
      火势一点点往回压制，祝长乐再次力竭，一入水就直接往下掉。
      胡斐连忙将人抱起来放到城墙上，语气有些懊恼：“我的功法太霸道，不能给你用。”
      水淋淋一身气息急促的祝长乐噗嗤一声笑了，摇了摇手无力的道：“师伯您别逗我笑，没力气了。”
      蔡滨又送了两成功力给她，助她缓了过来。
      拄剑起身，祝长乐看向那头，火势已经只剩一小片，已经灭了的地方除了零星有复燃，已经看不见大的明火了，这样的火不要说那么多玲珑阁和护翼队的人在，普通百姓也能对付得了。
      “不用你动手了。”蔡滨正打算把自己的衣裳脱下来，见到那头过来的人他停下了动作。
      “全城都得洗一遍，我先缓缓。”祝长乐朝秋离挥挥手。
      “脱力了？”秋离边问边将自己的衣裳脱下来披到长乐身上。
      “蔡爷爷借我了，还行，撑得住。”祝长乐握住他的手臂，“兄弟们都没事吧？”
      “没事。”秋离和她一起看向那边：“控住了。”
      祝长乐叹气：“小半个城没了，不知道伤亡大不大。”
      “不大，你来得及时，只在最开始的时候乱了一下，杀几个就吓住了。”
      祝长乐点点头，乱世用重典，这种时候杀人止乱是好法子。
      眼见着火势渐渐被控制，出城的人没那么着急了，一边随着人流往前走，一边还能时不时抬头看看水龙，前后左左不管认识不认识的聊上一聊，逃离的意味不知不觉就变了。
      “水龙是不是没有了？”
      “我也觉着停了有一会了。”
      “是又换方向了？”
      “换方向也能听到声音，我没听到声音。”
      “我也没有，有没有可能是火灭了？”
      众人面面相觑，瞄着手拿鞭子的人你推我我推你的互相使眼神，这会他们也不那么怕了，没见人家除了收拾那几个自寻死路的，鞭子就没乱挥过吗？
      一个年纪尚轻的男子被推了出来，见那人拿鞭子的手都扬起来了，他赶紧举起手来：“军爷，军爷，我听话，我听话。”
      这人是护翼队的，头一次被人叫军爷脸都有些扭曲了，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还能被人这么称呼。
      见他鞭子放下来，那人胆子反倒大起来了，扬声问：“军爷，火是灭了吗？怎么没见着有水龙了呢？”
      “别叫军爷。”
      “是，军爷。”
      “噗……”
      第一声也不知是谁笑出来的，带得其他人也都偷笑不已。
      ‘军爷’翻了个白眼，纵身往屋顶上一跃，就在大家以为军爷是不打算理他们时见他又跳了下来：“火快灭了。”
      “真的？”那人高兴得得，他家在这边一些，火要是灭了他家说不定就保住了！
      护翼队的人出身江湖，自觉草莽，和这些小老百姓也没什么不一样，此时见他一脸欢喜，因那声‘军爷’而起的臭脸也不臭了：“骗你做什么。”
      “是是是，小的错了，军爷肯定不会骗我。”
      ‘军爷’转身就走，听着身后的偷笑声更觉得臊得慌，都说了他不是什么军爷！
      偏那人也不知是真愣还是装愣，又或者就是个傻大胆，扬声又问上了：“军爷，那我们还要出城吗？”
      “……出城，等将军命令。”
      “是，是，多谢军爷。”
      这下，那些连房子烧了，损失无数的人脸上也都有了笑模样。
      离得近的护翼队成员听到了哪里会放过这个损人的机会，挨过来学着那人小声喊：“军爷，火灭了吗？我们还要出城吗？军爷，我害怕……”
      ‘军爷’手里的鞭子不认人，那人哈哈笑着跑开了，军爷威武的形象顿时垮塌不少。
      火油味还在鼻端萦绕，随时都有再着火的可能，可看着眼前这一幕，大家好像也不那么害怕了。
第六百章 灭火护城
      然而并非所有的地方都如此和乐融融。
      响鞭声传来，祝长乐往那个方向看去，隐隐绰绰看不真切，但是会响鞭就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去看看。”秋离说完要走，祝长乐拉住他，“同去。”
      秋离并不觉得她此时全身湿透，头发凌乱的样子会损了将军的威严，自也不会反对，背起她往那个方向飞跃。
      胡斐看向蔡滨打趣：“要不我也背一背你？”
      蔡滨眼神都没给他一个，身影一闪，再出现时已经在数丈之外了。
      往西出城的队伍停了下来，城门处队不成队，将半莲等人围在中间，显然，他们怕拿鞭子的人，但是对女子的畏惧心没那么强。
      半莲在落花谷做了多年掌事，自不是没有一点手段的人，哪怕是被围住了她也仍是声音清脆，不疾不徐：“城内危险，请大家先行出城，将军已经到了，等将军将城内的危险都处理了大家再回来，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将军厉害我们知道，也知道姑娘你是为我们着想，可走的时候太着急了小人什么都没来得及带上，一辈子小人就攒下那么点东西，现在火灭了，小人想回去一趟，不然就算活下来了将来的日子也没法过啊！”
      “对对，回去说不定还能找到，到了天明可能就什么都没了，姑娘，姑娘，你发发善心，让我们回去吧，有什么危险我们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那我费这么大劲灭这火干什么。”屋顶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声音一出，不用人说大家也都知道了这人是谁，除了祝将军不会有别人。
      而女人的威慑多数时候是不如男人的，比如半莲，又比如威名天下扬的祝将军。
      那人扑通一声跪下：“将军，小人，小人没了那点体己钱也活不下去啊！”
      “所以，应该让你回去拿你的体己钱？那其他人要回，是不是也要应允？若是如此，直接让你们全部回城如何？”
      那人连连磕头：“谢谢将军，谢谢将军！将军您就是女菩萨！”
      “然后本女菩萨会眼睁睁的看着这三角县如魏肖良所愿，连着人一道烧了，一片好瓦都不留给西廉军。”
      众人面面相觑，隐约似是听懂了，却又不敢相信。
      “用你们的鼻子闻闻，满城哪里没飘着火油味……”
      天色突然亮了一下，祝长乐心头一跳立刻回头，在心里把魏光良骂了个狗血淋头，边往那边跑边高声下令：“玲珑阁、护翼队听令：加速领百姓出城，不听令的杀掉扔河里，别挡道。”
      半莲高高跃起看了一眼，那边又着火了！
      不用她说，其他人看着这明明暗暗的光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再没人说要回去找体己钱了，低着头闷不吭声的快步出城。
      那边，蔡滨追上来急声交待：“先把路断开，之后秋离你把功力传给她，她功法特殊，能转为己用。”
      两人齐齐点头，祝长乐去引了水龙把两边的路切断了，秋离抓紧时间吩咐人去把人找出来，他们之前只找到两个人，另一个一直没有动作还以为死在火海里了，没想到还活着。
      见长乐把路都阻断了，秋离拉着长乐坐下掌心相抵将功力源源不绝的送过去。
      时间紧急，祝长乐只接收了四成就道：“先这样。”
      不过这片刻功夫天边就更红了，谁都不敢耽误，像之前一样一左一右往回压制，万幸的是秋离之前下令全城百姓撤离，没有百姓碍事，维持秩序也不用那么多人了，玲珑阁和护翼队更多人加入进来，火势并没有扩大的机会就遏制住了。
      祝长乐气喘吁吁的席地坐下，见蔡爷爷要把最后一点功力也传给她，她摇摇手：“秋离那还有，借他的。”
      蔡滨失笑，这话说的，就跟借个什么玩意儿一样：“亏得你这功法特别。”
      “那是不是师伯的也能用？”
      胡斐瞥她一眼，这是还惦记上自己的了？
      “最后的选择。”
      这么一说胡斐又不乐意了，“你说清楚什么叫最后的选择？”
      “太过霸道的内力对长乐的筋脉有冲击，她会受罪。”事关长乐，蔡滨说得很明白，简单点说就是吃是能吃的，但是味重，能不吃最好。
      胡斐想着这功法的厉害之处感慨不已：“幸亏只是借用，要是能将别人的功力转化变成自己的，以此来提高功力，你就要怀壁其罪了。”
      祝长乐一想还真是，要是这样武林将又要掀起新一轮的血雨腥风，她将成为这场风暴的中心，大概要接替师父成为江湖女魔头被围剿了，万幸万幸，和护翼队的人都好几分交情了，要翻脸为敌多遗憾啊，还是做朋友好！
      秋离过来：“我疏忽了。”
      祝长乐抬头看他：“怎么了？”
      “魏光良安排了三个人放火，只找到了两个，还有一个一直没找到，本以为他死在火海里了，没想到他藏到了现在。”
      “满城百姓都出来了，又是夜晚，找不到才正常，现在找到了？”
      “找到了，我重新做了部署以防万一。”
      祝长乐腿肚子都在发抖，她抬头看向天空：“又打雷又闪电的却一滴雨没下，老天爷你就是来凑个热闹的吧？”
      “这雨下不来了。”胡斐跟着抬头：“天快亮了。”
      秋离坐下要送内力给长乐，长乐摇摇头：“你给我也不够，还得把你掏空，我找个地方去恢复，一个时辰就够了，这里你先看着。”
      “放心。”秋离扶着她站起来，转过身去背起她：“去找棵大树？”
      “懂我。”祝长乐趴在他背上笑：“我要去吸收太阳的精华。”
      地方不难找，城外不远就有。
      秋离把人放到大树的树冠上，拨开她额头的湿发有些懊恼：“应该先给你找身干净衣裳的。”
      “那都小事，练功一会就干了。”祝长乐蹭了蹭他手心：“一会凤姑她们也该到了，你告诉她们我没事。”
      “好。”秋离看向左右两棵树上的蔡滨和胡斐，有他们护法，长乐安全无虞。

第六百零一章 浇透三角
      天色渐亮，这长长的，长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不论愿不愿意，在祝将军的命令之下三角县已成空城，日光下，城外惶然的百姓仍能看到城内时有青烟袅袅往上飘，知晓城内到处火油，再没人说要回去拿体己钱了，渴了饿了也没人敢说。
      半莲看着萎靡的百姓，走向天枢低声问：“前辈，盟主可有话示下？”
      天枢微微摇头，整个护翼队中女子极少，因此大家对半莲态度都不错，“将军在恢复，应是还得再等等。”
      ‘将军脱力在恢复，管住百姓原地不动’，这是盟主之前示下的话，半莲自是也听到了，她看向三角县，以那样的方式灭火，效率自是极佳，可对将军来说负担太大了，也幸好将军有那样的本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这城，很可能是没了。
      干等着，又疲又饿的百姓渐渐躁动起来。
      天枢冷笑一声，下山时师父就说过，百姓可怜时最可怜，可敬时最可敬，但是可恶时也最可恶，你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切换成为哪一种人，所以需得有所提防，可怜时怜悯，可敬时敬佩，可恶时别让他得逞。
      这一夜，他见识到了背着素不相识之人逃离的善，见识到了推开别人给自己让道的恶，也见识到了上一刻还在帮人，下一刻就能把别人推出来给自己谋好处的自私自利，种种种种，无一不足。
      他曾问师父，若遇上了该如何做，师父说等他见到了，他就知道了。
      是的，他知道了。
      天枢走出来，抽出剑飞至半空在百姓站立之前划出一道剑痕：“若有人越过此线，杀！”
      无需他多说，其他人以各种方式沿着这条线往两边延伸，那种威慑让百姓立刻安份下来，比起饿，比起累，当然是活着更重要，这些人是真的会杀人的！
      天枢收剑归鞘站回原来的位置，此番下山他只服一人：祝将军。
      太阳突然破云而出，日光普照。
      天枢抬头，现在这种时候，太阳这么好对三角县并非好事，若能下雨才是有利。
      “将军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左右一张望往祝长乐看去，之前只闻其声，这时候百姓才见到了祝将军的真容，比传言中看起来更年轻，一看就是那种大户人家才能养出来的姑娘家。
      祝长乐并未多说什么，她也怕拖久了生变，再次运起功力入水，带起一条条水龙直扑城中，眼下不是为灭火，是为冲去火油，水龙并没有冲垮房间，而是在半空就散了形成水滴落下。
      一次又一次。
      和夜晚只能从头顶看到水龙不同，百姓这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祝将军如何带动水龙，如何操作它为自己所用，这般神人之姿让他们看呆了，有人直接跪倒在地，这可比他们平时拜的神灵显灵。
      玲珑阁和护翼队也都不错眼的看着，祝将军这一年多来表露更多的是她的勇和谋，真正表现自己身手的时候不多，唯一的一次就是夺燕回镇时，那次就已经让他们吃惊了，没想到这次更甚，有人甚至想到，以她这本事若是住到海边，谁人能是她对手？
      中间祝长乐接受了一次蔡爷爷的传功，围着三角城转了一圈，将整个三角县都浇了一遍才停下来。
      秋离上前扶住她，默不作声的送了些功力过去助她缓过来。
      “好了。”
      秋离将外衣披到她肩头：“我让人去试试能不能再点着。”
      “别人不行，我得去看看。”
      这种事祝长乐不想假手他人，越过城墙进了城，往里走了些眉头就皱了起来，待摸到柴火堆就叹了口气：“不行，没湿透，偏偏今日这么好太阳，半日就得晒干了，之后一样会比往常更容易着火。家家户户都得点火做饭，点灯照亮，太危险了。”
      秋离摸了摸柴火堆，湿度确实不够，其他地方也都只是堪堪打湿。三角县太大了，长乐做起来费劲。
      “百姓没吃没喝，长时间如此会失控。”
      “我再浇一轮看看情况，浇透了就让他们回去，严令他们把自家用水冲一遍。”
      秋离皱眉：“你撑得住吗？”
      “得找你借功力才行。”祝长乐眯起眼睛笑：“有点累，但还扛得住，就你一个恐怕还不够，凤姑你们的都得借我。”
      “小姐！”凤姑不甚赞同的摇头，没有什么功法是完美无缺的，小姐这功法是特殊了些，可也不是没有后遗症，之后几天她会全身酸痛走路都难，可马上就要对上朵尔镇，以小姐的性情绝不会躲在人后。
      “我心里有数。”祝长乐抬头看了眼太阳：“要快一点，不能让太阳把我之前的辛苦都烤干了。”
      秋离看了凤姑一眼，将内力传给长乐。
      又是一轮的水龙浇城，万千的人在，这事却没一人能帮上忙。
      脱离队伍率先前来的邬玲珑看着三角县上空的水龙脸色大变，秋离这个蠢货！她打马直奔入城，玲珑阁和护翼队认出她自是不敢拦。
      入了城，邬玲珑从屋顶上跟着水龙一路找到两人，还不等两人有所反应，邬玲珑一脚踢向儿子：“长乐不知道龙意味着什么，你也不知道？”
      祝长乐拄着剑气息微喘，用眼神询问秋离：有什么不对吗？
      秋离上前扶住她，不以为意的回复母亲：“龙为天子，天子化为水龙庇护三角县百姓，有何不可？”
      “……”邬玲珑看向儿子，“这水龙是长乐弄出来的，不是皇帝！”
      “长乐是天子麾下大将军，她代表皇上庇护百姓，有理有据。”
      邬玲珑看向儿子，秋离寸步不让的对上。
      祝长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龙不对，我就不用了。”
      “不必。”两人异口同声的反对，然后再次异口同声的道：“可用。”
      祝长乐捂嘴偷笑，不愧是母子。
      “把后续处理好。”邬玲珑冷哼一声转身离开，她得去皇帝面前垫个话。
      见未来婆婆走了，祝长乐才低声问：“我不应该用龙吗？”
      “无事，我有考虑到。”秋离看她明明这么辛苦却还要考虑这些，心里万般不是滋味：“放心，我会处理好，不会让他多想。”
      祝长乐趴到秋离胸前低声道：“你从来都不在意这些的，是我让你辛苦了。”
      “我愿意。”秋离亲了亲她头顶：“我非常愿意和你共进退。”
      祝长乐闭着眼，大概是真的累了，人都有些恍惚，可是这话她就算晕过去了也会在那之前刻在心底。
第六百零二章 水龙之解
      大军到得比计划的要早，午时就到了。
      皇帝从马车上出来，一抬眼就见远处一条水龙冲天而起，然后在县城上边散了形，他脸色骤变，神情莫测。
      邬玲珑看在眼里撇了撇嘴，回转后她担心说的话和秋离的对不上，索性没说，那小子既然一副把握十足的样子想来能处理好。
      “父皇。”三皇子上前来想说什么，皇帝看他一眼，背着手往前走去，眼睁睁的看着又是一条水龙冲天而起，然后散落。
      祝长望让蓝萍推快一些追上走得极快的父亲，抓住父亲的手才发现父亲手握成了拳。
      父子俩对望一眼，祝长望松开手低声道：“先观望，不急着请罪。”
      “这不是小事，先请罪皇上说不定会记起长乐的功劳大事化小。”
      祝长望摇摇头：“我有个猜测，先看看。”
      祝茂年看向又一条水龙，长出一口气点点头：“知道了。”
      一行渐渐走近，入眼皆是各自想办法遮阳晒得恹恹的百姓，皇帝的脚步慢了下来，酷暑时节，这么晒着怕是要熬不住。
      钱心带人迎上前来见礼。
      皇帝指着那水龙问：“长乐弄出来的？”
      “是，祝将军正给全城冲洗火油。”
      皇帝神情不变，继续往前走去。
      钱心上前拦阻：“皇上，前边危险。”
      “皇上？是皇上？”旁边的百姓立时跪了一片，高声呼喊：“小人拜谢皇上，小人拜谢皇上！”
      皇帝一时不解，谢他做甚？他看向钱心。
      钱心低声回禀：“为安民心，祝将军告知百姓水龙是天子派来，助三角县度过此劫。”
      恰似大热的天喝下一碗冰凉水，皇帝顿觉浑身舒畅。百姓不知真相，他们祖祖辈辈都只会记得在三角县遭难时是天子帮了他们，若论民心归顺，之后许多年恐怕都不会有地方能比过此地。
      祝茂年无声的吁出一口长气，听皇上又问：“这么做多久了？”
      “从凌晨到现在，中间调息了一次。”钱心一顿，又道：“将军赶到时已经着火了，若非来得及时全城都会烧成灰烬。”
      皇帝不会武功，但是和玲珑相识后了解过不少，知道要从小开始练，一点点积累才能加深功力，长乐再厉害年纪也摆在那里，现在这……
      他看向玲珑。
      邬玲珑双手抱胸反问回去：“你有更好的办法？”
      皇帝想了想，摇头，若城中到处都有火油，又是这样的天气，确实只有长乐这样的招儿才管用。
      这时两人一起一落出现在众人面前，祝长乐肩上披着秋离的衣裳，往那里一站地上很快就积了一洼水，她单膝跪地：“臣参见皇上。”
      皇帝亲自将她托起来，离得近了就能看到她嘴上脸上都没什么血色，手上更是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而满手都是褶皱。
      “你受累了。”
      “没办法，这功法只有臣一个人会。”说到这个，祝长乐低头请罪：“臣擅自作主用了水龙，请皇上恕罪。”
      “朕着实吓了一跳。”皇上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处理得很好，现在不那么紧急了，你把事情都安排给别人去做，自己先歇歇。”
      秋离你是天底下最棒的！祝长乐在心里啪啪鼓掌，说话都有底气了：“臣已经将底子打好，接下来就要靠百姓自己了，天气越来越热，他们这么晒着也受不住。”
      “你看着安排。”
      “是。”
      皇帝也不急着问询其他事，背着手沿原路离开，从他招呼丰景一起走就看出来心情非常不错。
      邬玲珑‘戚’了一声，走向长乐：“赶紧歇息去，别坏了身体。”
      “伯母放心，我从小就是水里长大的，最不怕水。”
      看她白着一张脸还在笑，邬玲珑这样心性的人也觉得有些不落忍，捏了捏她的脸走了，全程连眼神都没给儿子一个。
      祝长乐想省省力，拉住秋离的手道：“送我到城楼顶上去。”
      秋离搂住她的腰，脚尖轻尖落到城楼顶上。
      祝长乐清了清嗓子，用内力将声音送出很远：“天气炎热，大家若能答应本将军三个要求，本将军就允许大家回城。”
      不论坐着的还是躺着的全部手脚并用的站起身，眯起眼睛看向高处仿佛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光晕的祝将军。
      “一，回家后请大家立刻提水将屋外每个地方都再浇一遍，有火油味的地方多浇；二，不许开火做饭，大家互相帮助熬过今日，亦可在城外想想办法裹腹；三，不许点灯，总结起来就是今日三角县绝不允许出现火光，哪一种都不可以。希望大家明白一点，这是为大家的性命着想，若再有哪里着火，这城里恐怕也剩不下什么了，另外，明日是否仍要如此，要待明日看过情况后再做定夺，若是能做到此三点，大家现在即可依序入城。”
      没有人犹豫，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家，怎么做都愿意。
      祝长乐坐下来看着百姓入城，和出城时一样急切，可一个是回家，一个是离开，同样的急切，却又如此截然不同。
      “走吧。”秋离揽着她跃下，凤姑告诉了他，长乐身体会要酸痛上几天。
      “唉，我这老胳膊老腿哟。”打趣完自己，祝长乐凑近了低声问：“怎么做到的？”
      秋离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朝前边抬抬下巴道：“他只会从这个方向来。”
      祝长乐恍然：“所以你让人在这边做了安排？”
      秋离点点头，有这么多人知道的事，待他们回了城后互相一传达也就满城皆知了，远比自己刻意去传播来得更让人信服，就算之后皇帝派其他人去私下打听也只会得到这个答案。嗤之以鼻的人当然会有，可只要大多数百姓相信就够了，那些不信的人不会去皇帝面前质疑，并且仍然还会把这功劳仍记在长乐身上，那更好。
      祝长乐挽着他的手晃了晃，小声称赞：“秋离你太厉害了！”
      秋离笑，同样小声的道：“长乐这么厉害，秋离也要厉害一点才能配得上。”
      两人对望一眼，偷笑不已。
第六百零三章 忍一时，为一世
      不远处的马车上，皇帝看着两人牵着手一晃一晃的走来笑骂道：“这两个家伙。”
      祝茂年既开心两人感情好，又看不得他们还未成亲就这么亲近，神情间别扭得很：“待他们来了您骂他们一顿。”
      “哈哈哈，那可不行，立这么大功劳朕得好好表扬。”皇帝往祝茂年倾身打趣：“丰景这是开心呐，还是开心呐？”
      “半开不开。”
      “哈哈哈哈！”皇帝大笑，那声音大得众人纷纷侧目，祝长乐拉着秋离跑快了些，一副想知道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的模样出现在两人面前。
      皇帝指着她笑得更大声了。
      “那皇上您先笑着，臣先去换身衣裳？”
      “赶紧去吧，别病了。”
      “是，谢皇上关心。”
      祝长乐往后边跑去，娘和三姐正在马车那等着，拉着人什么都不说就塞进了马车，见着里边小小的地方还准备了盆和水，她鼻子一酸，抬头要说话就被章氏打断了：“歇一歇。”
      祝长乐笑了笑，点点头任三姐给她脱衣裳。
      她的剑法在水里练成，对水天生就亲近，可皮肉就是皮肉，其他人在水里泡久了是什么反应她一样会有，在息陇时师父和姑姑们都会严格管着她在水里的时间，一次半个时辰是常态，超过一个时辰就要挨揍了，上岸练功半个时辰后才会再允许下水，哪会像今日这般。
      章氏看她手脚比其他地方都白，且满满都是褶皱，心疼也得忍着，往盆里兑了点热水，拧了毛巾给她全身擦了一遍。
      祝长敏则拿药膏往她身上抹，边道：“智清大师送来的，说您抹了这个会舒服些。”
      身上紧绷得厉害，抹上就舒缓多了，祝长乐舒服的叹了口气：“老和尚真是什么宝贝都有。”
      “要全是为你备着的，娘倒希望他什么都没有，他没有就说明你用不上。”
      祝长乐可不敢说老和尚那里还真是为她备着不少药，往三姐肩头一趴转开话题：“想睡觉。”
      母女俩对望一眼，也不拆穿她，祝长敏道：“可以睡吗？”
      “要等一会，皇上还等着呢！”
      俩人歇了话头，牵涉到皇上她们什么都不能说，章氏让长敏继续给她拾掇，自己则端起桌上的碗舀了鸡汤递到她嘴边，给这心肝肉补一补。
      那边马车内，皇帝招呼秋离上马车，祝茂年识趣的告退。
      “你的主意？”
      “一半。”秋离抬头看他：“事情长乐拼命做了，功劳全送给你了，还对结果不满意？”
      皇帝瞥他一眼，“何止是满意，是满意得不知如何是好。”
      秋离唇角微勾，似嘲似讽：“一开始看到水龙时不是这么想的吧。”
      “替长乐不值？”
      “对。”
      皇帝轻笑着感慨：“这方面长乐比你想得长远，她知道今日会过去，他日才是长久的将来，眼下的事她知道就算有不够周全之处朕不会降罪于她，她在忍一时，为一世。”
      秋离沉默不语。
      皇帝笑了笑，“但是不得不说，今日的事做得漂亮。”
      秋离起身走了，把长乐的功劳送出去给别人，他不乐意得很。
      正好此时长乐也换好衣裳下了马车，她先是跑过去送给祖母看了看让她放心，又跑到大哥那说了声没事，还抱了抱蹭过来的小尾巴才往皇上这边跑。
      “秋离。”祝长乐看了皇上的马车一眼，低声道：“我刚才喝了一碗鸡汤，特别好喝，我问娘给你留了没有，她说留了，你快去喝，文竹姑姑肯定给我们准备吃的去了，等我回完皇上的话正好去吃。”
      秋离笑了，轻声恩了一声。
      “说的什么悄悄话。”皇帝分明听到了声音，等了等没等到人，掀起小帘儿催促：“赶紧上来。”
      “来了来了。”祝长乐就像应个长辈一般自在，走之前还不忘低声催促秋离快去。
      秋离觉得皇帝只有一句话说对了，长乐确实知道皇帝不会降罪于她，所以她对皇帝的提防只在某一方面，很多时候她都是现在这般态度面对，而皇帝显然也是吃她这一套的。
      秋离突然发现，哪怕他从来都把长乐放得很高，也还是小看了她。
      祝长乐上了马车，见他还在那站着又挥了挥手。
      秋离笑了笑，真就转身找未来丈母娘要鸡汤喝去了。
      “朕都要没眼看了。”
      “那您也没少看。”祝长乐一点不客气的顶撞回去，笑眯眯的要行礼。
      “收了那套，坐着。”
      祝长乐听话得很，真就在小杌子上坐下，她身上有点儿疼了。
      “你觉得有必要说的就说说。”
      “是。”祝长乐打起精神，把自己和大哥的猜测，以及后续全说了一遍。
      “魏光良还活着？”
      “大官儿当然得由您发落，还有余新舒，三角县的情况他最熟悉，一会让他来见您。”
      皇帝微微点头：“现在三角县这情况，你觉得该如何处理？”
      “皇上，这可不是臣的职责！臣是将军，是打仗的，三角县的仗已经打完了，臣的事儿就算做完了，没道理还把文官的活儿派给臣做。”
      看祝长乐那胆子再大点就能拍案而起的模样，皇帝笑骂：“让你出出主意，给个建议，不是让你去做。”
      这有区别吗？祝长乐在心里腹诽，哼哼唧唧的想了想，道：“皇上，这事交给三殿下最合适，他有经验，当时新口县差点被屠，就是由三殿下代管了一段时日，据说法理有度管得特别好，百姓都称道！”
      这事皇帝知道，还特意派人前去打探过，百姓对老三确有夸赞，将三角县交给他打理也好，正好看看他的手段能力。
      “朝恩，去传三皇子。”
      “是。”
      祝长乐觉得自己的事已经了了，试探着问：“皇上，臣可以告退了吗？”
      “去吧，好好歇歇，其他事都让秋离去做。”
      “是，臣奉旨让他干活！”
      皇帝似笑非笑：“朕倒也想下旨给他，可朕的话没你的好使。”
      “他不听臣的就没有未婚妻了。”祝长乐跳下马车嘿嘿笑：“臣告退。”
      皇帝嫌弃的挥挥手，看她一路喊着‘秋离’跑远失笑摇头，有时候，他还真有些羡慕。
第六百零四章 会合
      西廉军就地扎营。
      主帅即是一支军队的魂，受祝长乐影响，西廉军众人行事个个利索且主动，哪怕不是后军所属也都个个忙活，没有闲人，整个营地看起来格外有劲，鲜活。
      将长乐赶去歇息，秋离接手了所有事，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不知从何时开始，在他人眼中两人已是一体，只是称呼由将军换成阁主、盟主、公子。
      中军帐内，钱心快步进来禀报：“阁主，水军和粮船一起到了。”
      总算是到了，秋离快步往外走去。
      水军走水路过来，和陆路相比水路更近，且有些地段可日夜兼程，速度就更快了。
      为了不暴露行迹，窦善保持着和大军相等的速度一路训练，差不多到三角县时即绕路浦清，将停在那里的人和船悉数纳入水军一并训练，接到命令后又在安绕带上粮船一道过来。
      此时，大大小小的船只有序排列牵成线进入三角县河境内，那是此地百生平生从不曾见过的数不胜数，让人不由自主的心潮澎湃。
      刚刚经历大劫，不知接下来如何渡日的三角县百姓放下手里所有事情聚集到河边，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就觉出了希望。他们说不出大道理，只觉得心里那不得劲的灰心丧气的感觉全没了。
      河岸上，闻讯赶来的皇帝神采飞扬，眼神灼灼：“丰景，你可曾见过这样的景象？”
      祝茂年也极是震撼：“臣大半辈子从不曾见过如此规模的水军。”
      随后赶到的三皇子朗声接话：“父皇，儿臣觉得祝将军最大的功劳不是驱外敌，而是重建水军！”
      “哦？”皇帝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你觉得驱外敌收复河山不重要？”
      “重要，可儿臣觉得重建水军更重要！”
      皇帝更有兴趣了：“说说你的见解。”
      河岸上所有人都看向三皇子，若无意外，这将是大皖的太子，未来的君王。
      这位早已不是曾经那个面对父皇考较会紧张胆怯的三皇子殿下下巴微抬，侃侃而谈：“正是祝将军重建水军，领其参战，让我等见识到水军的厉害和在大战中起到的作用，儿臣才知道先祖何其英明。以大皖的地理位置，若无一支既可阻敌，亦可抗敌的水军，大皖可以说处处都是漏洞，若邻国比我们先看出来这一点，又或是这次何庆博不是和西蒙联手，而是水军实力非常不错的相山国，大皖，未必还是大皖。”
      大皖初建国时本有一只极强的水军，却一代代被剥弱，到后来等同于全废，现在看来等于是自断一臂。
      三皇子看向并无愠色的君王，心下越加有底气：“从长远来看，父皇觉得这功劳低于驱外敌之功吗？”
      此时没人去说若这次没有驱除外敌国将不国，何论将来水军如何。而若以将来论，重建水军等于是补足了大皖薄弱的那一环，就算是相山国打过来，大皖水陆两路作战他也未必能占着便宜。
      皇帝大笑：“老三说得在理，朕的千里马再立一大功，待回京后朕就给她一免死金牌，只要她不造反什么罪都可免。”
      祝茂年大惊，立刻跪倒在地：“皇上，万万不可！”
      “朕不是给你的。”皇帝背着双手看着船只渐渐靠岸：“朕要提前告诉那些满肚子花花肠子的人，别打朕千里马的主意，朕还答应给她一根鞭子，到时被她打上门别找朕来主持公道，朕看不到，也听不到。”
      “父皇英明。”三皇子笑吟吟的将祝茂年扶起来：“祝将军担得起。”
      皇帝回头看三子一眼，笑意从眼里透了出来，他和祝长乐学了一招，有些事大可放到台面上来，盯着的人多了反倒好办得很。
      视线一转，皇帝看向不远处的秋离，臭小子，这时候都不给个好脸色，不过，开心得很呐！
      第一艘船停稳，气势脱胎换骨的窦善快步上岸倒头就拜：“末将窦善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皇上。”
      窦善又向三皇子见礼，眼神一扫没见到祝将军，待到见到秋公子后便也放下心来，若有变故，秋公子当不会这么若无其事。
      皇帝笑眼看着这一得力大将：“一路可有收获？”
      “回皇上，从燕回镇出发后水军一路训练，如今全军凫水水平更高，默契更佳，战术执行力更强，定能在大战中起到更大的作用。”
      “好，好，好！”连着三个好，足以说明皇帝对水军有多满意：“不枉祝将军对你信任有加！”
      窦善不卑不亢：“不敢让皇上失望，不敢让将军失望！”
      “哈哈哈。”
      ——
      祝长乐一醒转眼睛都没睁开就苦哈哈的哼哼，拖着长音喊：“凤姑……”
      “凤姑没有，秋离有一个。”秋离端着茶盏上前，一手将人扶起来靠到自己身上，将茶递到她嘴边。
      祝长乐看看他，一气儿喝了个精光。
      “还要吗？”
      祝长乐摇摇头，哼哼唧唧的不想动，也不想靠枕跑了，现在她不止觉得全身酸痛，牙齿都是！
      知道她难受，秋离放下茶盏调整好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慢慢的将她睡着后发生的事告知，三皇子暂代三角县知府了，余新舒仍为同知辅佐，水军到了，皇上要给她免死金牌……
      祝长乐哈哈大笑：“爹爹是不是脸都绿了。”
      “我瞧着是，都来问两回你醒了没有。”
      “一猜就是，你怎么看？”
      秋离轻蹭她额头，沉默着没有说话。
      “爹爹很久之前就感慨过，皇上若是在国力强盛时期会是个好君王，几朝积弱的朝堂不是那么容易翻身的，军权在何庆博手里，文臣由朱正易掌着，就剩一个御史大夫领着那几个人苦撑，这还是因为背后有我大哥才能撑那么久。”
      祝长乐回蹭了蹭他：“皇上是想保我的，我能感觉到，但是朝堂上不能再出一个祝半堂，把我的功劳折换成免死金牌是个好主意，既不会冷了将士的心，也对我有个交待，这主意特别好。”
      秋离轻恩了一声。
第六百零五章 苦中作乐
      祝长乐抬头看他：“秋离你真能干，我发现这些事就没有你不会做的！”
      “天生的。”
      “那些费劲巴拉学还学不会的人听了得多嫉妒啊！”
      秋离低头看她：“我以为你会反驳。”
      “天生的有什么不对，我也天生就有练功的天赋啊，否定你不就是否定我自己？”
      有道理得秋离无话可驳，还忍不住的想笑：“饿不饿？”
      “饿！”祝长乐可怜兮兮的扁嘴，“凤姑哪儿去了？”
      “去给智清打下手了，智清采了药给你准备药浴，说能消解你的难受。”
      “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和蛛丝比起来这都不叫事。”
      秋离恩了一声：“要几天？”
      “睡一觉就轻松了。”
      “你刚睡醒。”
      “……”祝长乐哀怨的抬头看他：“看破不说破就还是好朋友。”
      “我是你未婚夫。”秋离又问：“要几天？”
      “老和尚有办法的。”
      “几天？”
      犟不过的祝长乐老实了：“四天的样子，泡了药澡后一天就差不多缓解了。”
      “所以是两天。”
      祝长乐眼神更哀怨了：“这么聪明干什么。”
      秋离笑：“治你。”
      “呜呜呜……”
      文竹端着吃食进来见小姐这光打雷不下雨的样子担心就少了些：“起得来吗？”
      “起不来，要喂。”
      “我瞧着小姐的精神挺好。”
      祝长乐立刻塌得像没了骨头一样，企图让文竹姑姑相信她真的需要喂。
      文竹被逗笑，把小桌子支到床边，膳食全放上后正要端起汤碗就听得秋公子道：“我来。”
      祝长乐眼神转啊转，悄悄的有点小期待。
      文竹见状哪还不知道小姐的心思，上前帮着把被褥放到小姐背后靠着，然后让开了位置给秋公子。
      秋离坐过去，端起碗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长乐嘴边。长乐垂下视线吃进嘴里，莫名就有些不好意思抬头。
      文竹提着空食盒无声的退了出去，把这地儿留给好不容易有些空闲的两人。
      一人喂得认真，一人吃得专心，帐中除了碗勺相碰之声再无其他。
      “我……”异口同声的两人出言打破沉默，对望一眼，都笑了。
      就剩嘴还利索的祝长乐嘟嘴指着勺子里那块肉，“我不吃，牙酸涨酸涨的。”
      竟是难牙都酸涨了，秋离转头看向桌子上，主食是稀饭，菜看着也都是好克化的，再想想凤姑的表现，显然，她们对于长乐这种情况都有经验。
      “常这样？”
      “只有过一次，才知道这功法可以这么用的时候我贪玩忘了师父的话就……”
      秋离放下汤碗，端起稀饭，又舀了些菜在里边，“挨揍了吗？”
      “师父都让姑姑们不提醒我，说受了教训才记得住。”祝长乐张嘴吃下一大口，扁了扁嘴就吞了下去，煞有介事的感慨：“真是老了，牙口不好，吃什么都不香啊！”
      秋离失笑，要论苦中作乐，长乐天下无敌。
      说着全身酸疼不想动弹的人仍是起了床，秋离不拦着她行事，但也不舍得她走路，听指示先背着去了皇上帐中。
      “皇上，臣谢恩来了。”
      皇帝已经从祝茂年那里知道了她身体情况，示意她免礼，边问：“好转没有？”
      “还差着点，不过不严重，缓一缓就好了。”
      “两天。”秋离在一边补充。
      皇帝知道这是说给他听的，点点头道：“不急这两天。”
      “是，谢皇上，正好可以趁着这两天把琐碎事处理了。”祝长乐拱手：“臣谢皇上维护。”
      皇帝虚虚点了点秋离：“看到没有，长乐比你懂事。”
      秋离没有说话，人皆慕强，强者尤甚，皇帝护不住妻儿，护不住自己，在他看来就是无能，他素来是不大看得上的，今日才有所改观。
      祝长乐握住秋离的手臂：“皇上，那臣先告退。”
      皇帝看着这两人烦得很，挥挥手示意赶紧走。
      秋离又背起了她，当着皇帝的面就这么走了，皇帝气笑不得，笑骂道：“这是不是太嚣张了些？”
      朝恩看皇上分明高兴得很，跟着笑道：“老奴瞧着秋公子和祝将军这是把您当自家人了！”
      皇帝笑着叹了口气，笑意渐渐褪去，自家人啊，自家也没几个人了。
      秋离背着人慢悠悠的往祝家人的帐篷走：“不劝我？”
      “劝你什么？”祝长乐稍一想：“对皇上的态度？不劝呀，你觉得这样没问题那就没问题。”
      秋离把人往上颠了颠，很是开心。
      “一会我陪陪家人。”
      “恩。”
      祝长乐先陪着祖母和娘亲还有三姐一起说了会话，一再表示自己没什么问题后才去了旁边大哥的帐中，祝家男人此时都在这里。
      “好些没有？”祝长宁上前扶着她过来坐下。
      “二哥你有被酸倒牙过吗？我现在就是那种感觉，不过不止倒了牙，是全身都被酸倒了。”祝长乐慢腾腾的坐下：“不痛，就是酸涨，老和尚在煮药，一会泡个药浴就好了。”
      祝家谁不知道长乐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她这话也就姑且听听，听到要泡药浴就催她赶紧先回去泡了再说其他。
      “还在煮呢！不着急，先说说爹爹你挂心的那免死金牌的事。”祝长乐看向父亲：“我可就盼着皇上赶紧给我这玩意儿了。”
      祝茂年正欲说话，祝长望抢了先：“怎么说？”
      “我这功劳没法算的，爹爹你说是不是？”祝爹爹点头，祝长乐继续道：“我不打算继续当官儿，皇上对我赏无可赏，给我一块这东西抵了功劳，既是对我忠心的回馈，也稳住了西廉军军心，还堵住了很多人的嘴，一石几鸟的好招儿，皇上肯定是早就这么想了，今天正好找到机会说出来。而且这免死金牌只护我这一代，也不怕将来我和秋离这一支尾大不掉，威胁到皇室嫡支。”
      祝长乐笑，“方方面面都顾及了，这真是个特别好的招儿。”
      祝茂年看向长子笑道：“和你说得差不离。”
      “如今的长乐想得到这些。”祝长望看向幺妹：“这确实就是个玩意儿，象征意义大过其他，不可用。”
      “我会找个地方埋了的，将来做……”把陪葬两字吞回去，祝长乐笑得一脸乖巧。
      祝茂年想笑又觉得不敬：“谁拿着这玩意不是供着，怎么到你这就是埋了。”
      “您也说是个玩意儿了，埋了埋了。”
      被带偏的祝茂年瞪她一眼，没绷住又笑了，“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才养出这么大胆子，去谢过恩了？”
      “去了，皇上说休整两天。”
      祝茂年连连点头：“皇上确实是有心护你。”
      “小姐。”凤姑在屋外唤了一声，然后才进帐来：“该药浴了。”
      祝茂年催促：“赶紧去，其他事都不打紧。”
      “那我先回了。”
      见凤姑背着人离开，祝茂年摇头叹气：“净见着她吃苦头了。”
      “见不到的时候吃得更多。”蓝蓝少少泄露的几句就足够让祝长望知道这一点：“领西廉军后她就以打坐代替了睡觉，功力是这么一点点练出来的。”
      祝茂年愣了愣：“每天？”
      “每天。”
      得多辛苦啊，祝茂年再次叹气。
第六百零六章 主动亲亲
      药浴后睡了个好觉，那股酸涨感就褪去许多，再有一点不舒服也能忍了，祝长乐本想去老和尚面前显摆一下，听凤姑说他一早就进山采药了才作罢，决定将来要好好孝敬总救她于水火的老和尚。
      虽说休整两日，可做为主帅事情多得很，好在秋离帮她处理了不少。
      “秋离，我有个问题。”
      坐在对面和她共用一个桌案的秋离抬头看她托着腮，而面前等着她批示的东西基本没动，再看看自己眼前就剩最后一份，谁在勤快的干活谁在偷懒一目了然。
      “说来听听。”
      祝长乐伏到桌上倾身过去小小声的问：“我以后是不是都不能玩水龙了？”
      “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随便用。”
      祝长乐坐回去继续托着腮：“息陇算天高皇帝远吗？”
      “我觉得算。”
      “在你眼里京城都算。”祝长乐毫不留情的拆穿他。
      秋离笑：“这么了解我？”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当然知道。”秋离也学她倾身小小声的说话：“我的未婚妻。”
      祝长乐不托腮了，双手一左一右托着下巴，抬头看着帐篷顶部。
      秋离笑着也双手托腮：“我有个问题。”
      祝长乐看向他，一脸正儿巴经的道：“说来听听。”
      “既然不想落人口舌，为什么不换一个形象？”
      “都试过，就水龙最威风！”祝长乐眨眨眼：“什么猪啊，熊啊，蛇啊等等想得到的都试过，一点也不威风，尤其是四条腿的看起来憨死了，腚腚他们都笑得满地打滚。”
      秋离就猜着会是这么个答案，“那，要换吗？”
      “我想想到时候换什么，说不定就真的……天高皇帝远了是吧。”祝长乐嘿嘿一笑：“以后我去海里玩水就是了，云北就不错，说起来我都有点想念那地方了，那些小姑娘都还留在那里呢！”
      “时间还短，你又风头正盛，没人敢动她们。”
      “这个我倒也不担心，除非我彻底败了。”祝长乐拿笔在公文上洋洋洒洒的签上大名：“我其实想过把她们送到落花谷托付给温仙姑，那里最适合她们，谁想到会发生那么多事，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
      这等事太过烟火气，秋离从不曾想过他还有为这事费脑子的一日，可现在他很愿意和长乐面对面的商讨这些。
      “将来若她们愿意大可将她们许了人，让她们像正常女子一样过完一生。”
      祝长乐若有所思的点头：“有道理，可以让娘亲帮忙相看，就找那老实能踏实过日子的，我给她们做靠山，再给她们添点嫁妆，一辈子也就安安稳稳的过下来了。”
      朱校尉在帐外禀报：“将军，窦将军来了。”
      祝长乐连忙放下笔：“进来。”
      秋离看着她这么久就签了一个名字，再看她那恨不得把笔扔了的架势有些想笑，看出来她宁可打仗也不愿意拿笔了，他索性拿过去自己处理。
      窦善进来单膝行礼：“末将拜见将军。”
      “快起来，怎么还行上大礼了。”祝长乐看着晒黑了，但是精气神极佳的窦善笑容可掬：“听说水军昨日登岸气势非凡，特别给西廉军长脸，还替我挣来一块免死金牌，我竟没能看到那个场面，太遗憾了。”
      窦善回得郑重极了：“末将不敢居功，正如三殿下所说，将军重建水军乃泼天之功，皇上圣明。”
      “行了行了，这里没外人。”本是想打趣一下，得着这么一反应祝长乐赶紧打断了，这不成老王卖瓜了嘛！
      “接下来的对手是老将军，朵尔镇外有护城河，护城河之外又有河流水巷四通八达，当年太祖皇帝就是靠水路夺下来的这城，现在虽然没了水军他们等于是自废了一半武功，可怎么防备还是会的。”
      窦善点头：“是，并且西廉军是程老将军带出来的，对西廉军极是了解，不好对付。”
      “西廉军早已不再是之前的西廉军，一支军队经历大战前后是截然不同的，而且水军新置，他也完全没底，你不必对他有何顾忌。”
      “是，末将明白。”
      “我有些想法，窦将军，你领水军前去朵尔镇，自己做好战术部署，对他们形成压迫，但是要注意不能进入弓箭射程平白折了士兵。”
      窦善拱手：“是，末将明白。”
      “记着，摆开龙门阵即可。”
      “是。”
      “去吧。”
      窦善告退，祝长乐盘腿而坐，摸着下巴沉吟片刻：“玲珑阁在京城的人还能动吗？”
      “看要做什么。”
      “找到老将军的家人。”
      秋离放下笔拿帕子擦了擦手，边道：“没用的，程昱全族都在京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何庆博是强行把他绑到自己一条船上了，要敢耍花样程家怕是会灭族。”
      “还是不孝子孙主动送上门去做人质的。”祝长乐啧啧出声：“这样的子孙就该打断腿让他哪里都去不了，老将军还是太心软了，英雄一世，老来晚节不保。”
      秋离笑：“词用得越来越精准了。”
      “那当然，我就是懒得用功，我要是用功，哼。”
      “状元都是你的。”
      “那不能，家里有个状元郎，这牛我可不敢吹。”祝长乐嘿嘿笑着说回正题：“也怪不得老将军只敢送个‘象’字棋过来，连字都不敢多留一个字，还是得想办法和老将军接上头才行。”
      “有办法了？”
      “没有。”祝长乐回得痛快极了：“可我有大哥啊！”
      秋离失笑，长乐说这话确有底气，大公子脑子是好用。
      说走就想走，祝长乐心虚的看着桌案上的公文，控制不住想往外跑的心：“那，这些就交给你啦？”
      秋离掀了掀眼皮看她一眼，不应她，也不反对。
      祝长乐蹭过去，伸食指戳了戳他肩膀：“帮帮忙。”
      “恩哼。”
      “这是应了吗？”
      秋离只是又看她一眼。
      祝长乐又戳了戳他，再戳了戳，见他还是不搭理自己，她眼珠子乱转，看着他头上和自己相同的束带想起来他那时给自己束发的事，当时没有感觉，现在回想起来反倒知道羞耻了。
      挠了挠有点热的脸颊，祝长乐瞄准目标，猛的低头亲了他高挺的鼻子一下飞也似的跑出了中军帐。
      秋离手上的笔都掉了，看着公文上那个墨团，他抬手摸了摸鼻尖，唇角上扬，再上扬。
第六百零七章 还之于民
      “祝将军。”
      埋头往前冲的祝长乐猛的站住了，做了几个深呼吸转过身去：“殿下。”
      三皇子走过来：“有点事想和将军商量，将军……身体不舒服？可是又严重了？”
      “啊？没事，休息休息就好了。”祝长乐摸了摸滚烫的脸，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红了，她赶紧转开话题：“什么事殿下请说。”
      “换个地方说。”
      换哪里？当然是中军帐，祝长乐现在哪里敢进去，指着皇子帐道：“殿下，去你那里吧，中军帐正收拾呢！”
      三皇子心里装着事，没有多想率先往自己帐篷走去。
      添福给两人上了茶，退到一边侍候。
      三皇子先朝祝长乐拱了拱手：“本宫要多谢将军事事为本宫着想。”
      “殿下这是说的哪里话，臣听不懂。”
      “三角县。”三皇子挑破了说，若非祝将军提及，父皇多半想不到让他去管三角县的事，让他有了表现的机会。
      “说到三角县，昨儿都听话吧？按我说的做了吗？”
      “谁敢不听。”三皇子笑：“天子就在眼前，西廉军在城外扎营，皇子暂代知府之职管事，哪个地方有过这种待遇。”
      祝长乐笑了：“我一会再去城中看看情况，看看今日是不是还要禁火。”
      “二哥一早已经去看过了，说现在天气太热，为防万一，今日还是让百姓再次多浇几次，一定要彻底浇透，让大家到水边上搭灶做饭。”
      没想到秋离已经想到并且替她做好了，祝长乐抿了抿唇，让自己笑得不那么招眼。
      “殿下想和我商量的事是……借人？”
      看三皇子一脸不解，祝长乐就知道自己猜错了，仍解释了一句：“我以为殿下是想借西廉军的人进城帮忙，不少房子要重建。”
      “父皇一心回京，我现在哪敢动西廉军。”三皇子摇摇头：“我想和将军借粮。”
      祝长乐顿时炸毛：“殿下，我可是从燕回镇一路借过来的，皇上的欠条可都还在各城放着呢，你和我借粮？”
      “不用很多，和西廉军比是九牛一毛，而且只需要缓过这几日。”三皇子道：“魏光良在之前就已将三角县的粮食全转移到朵尔镇，三角县什么都没剩下，我亲自去灶房瞧了瞧，米缸一粒米都没剩下，案板上干净得像没人住过一样，可见他准备工作做得有多充足。”
      三皇子冷哼一声：“他是考虑充足了，苦了百姓，火烧一遍，水浇一遍，前边的还好，屋子里收着的东西多少保住了一点，后边那些房子垮塌了的什么都没了，还有靠近水边上的那些人家垮塌也多，这种情况想让还有点口粮的拿出来接济别人恐不可能，百姓能因着惧意饿一日，饿两日，最多也就两日了，所以，想请将军借粮。”
      “不知殿下是以什么身份和我借粮？代理知府，还是皇子殿下？”
      三皇子起身叉手一礼：“三角县代知府，请将军相助，借粮予我三角县百姓度过难关。”
      祝长乐起身回礼：“若是殿下要，我肯定不给，可殿下是为百姓活命要粮，我不敢不给。”
      三皇子大喜：“多谢将军援手。”
      “殿下近来进境神速，百姓之福。”祝长乐笑眯了眼：“现在是，将来更是。”
      “和将军共事受益良多。”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事殿下去找张末强，拿走多少殿下留个凭条，可以多预留一些，朵尔镇的粮食我是肯定不会吐出来的，还有，魏光良的家小都在朵尔镇，那金银细软多半也在，到时殿下不妨……”
      三皇子意会：“还之于民。”
      祝长乐竖起大拇指：“对，搜刮的民脂民膏，自是要还之于民。”
      三皇子茅塞顿开，后边的事更知道要如何展开了，以前不懂，出来后他知道了，只要给百姓能活下去的希望，他们就是最听话的，现在三角县是惨，可以三角县的地理位置，只要熬过去了也就否极泰来。
      心事一解，三皇子有心思关心起别的：“将军身体好些了吗？每次都你受累。”
      “功劳也是我最大，不亏。”祝长乐坦然得不得了：“殿下不是武林中人，不知道练功的人都是一路吃着苦头练出一身功夫的，怕吃苦的半途就放弃了，自然练不成。”
      三皇子点点头，“如此便好。”
      “多谢殿下记挂，放心，今天就已经比昨天好多子。”祝长乐起身：“若殿下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先告退了，要去和大哥商量攻城之事。”
      “是我耽误将军的正事了，将军快请自便。”
      “百姓的事也是正事。”祝长乐抱拳一礼：“臣告退。”
      出了帐，祝长乐眼神偷偷往中军帐一扫，没见到秋离顿时松了口气，飞快冲向大哥的帐中，快得朱校尉都看到了两个将军。
      “大哥……”进帐一抬眼，见到正和大哥下棋的秋离祝长乐脚就往后撤。
      蓝萍正好从外进来，推着她进了帐。
      “小瓶盖。”祝长乐攀到她背上：“你心里眼里是不是都只有大哥了，不理我，也不陪我。”
      “帮不上你别的忙，每天有监督长望哥多走动。”蓝萍反手搂住她的背，带着她走里坐下。
      “哼哼，有长望哥就忘了长乐妹。”对上秋离带笑的眼神，祝长乐嘟囔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乱晃，她刚才怎么就跟着小瓶盖进来了呢？
      祝长望在两人之间扫了几个来回，他就说秋离怎么主动来和自己下棋了，在这里守株待兔呢？
      放下棋子，祝长望端起茶盏喝了几口看向幺妹：“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祝长乐挥了挥手，转了方向不看秋离：“大哥，朵尔镇怎么打，你想好了吗？”
      “还差最后一点。”祝长望问她：“你怎么想？”
      “我想逼老将军露面，找机会对对暗号。”
      祝长望微微点头：“我差的最后一点也需要老将军露面。”
      说到正事，祝长乐渐渐也把那点不好意思放开了，“三角县离朵尔镇三十里，前军斥候已经找到了适合扎营的地方，我打算明日就大军前移，实际刚刚我就已经让水军先行过去施压了。”
      “你的身体吃得消？”
      “明天基本就恢复如常了，大哥你放心，我不会逞强的。”
      祝长望见秋离没有表现出异样，也就信了这话，长乐有没有事看她是看不出来的，她藏得好，得看她身边人的态度，比如秋离。
第六百零八章 有客远来
      “怎么打仗我不怕，我也自信朵尔镇挡不住我，我唯一担心的是老将军的决心。”
      祝长乐眉头微皱：“他如今进得退得，大可以哪边得胜机会大就倒向哪一方。南袭军一到，若程永和方谦二人都压制不住，老将军未必还会态度坚决的和我们合作。”
      祝长望微微点头，他明白长乐担心的点在哪，这也正是此件事中他唯一觉得不可控的地方：“所以不能拖，最好赶在南袭军到之前拿下朵尔镇，不给他动摇的机会。”
      “不必太担心。”秋离看向长乐：“程昱一直在外，远离朝堂许多年，和斗来斗去争权利的文臣不一样，他是个典型的武将。若程家子孙一直主动帮着何庆博卖命，铁了心跟着他干，程昱才是最没有办法的。可现在是何庆博以程家全族要胁，强行逼迫他为自己卖命，这对武将，尤其是对程昱这样骄傲的武将来说是莫大的耻辱。”
      祝长乐若有所思：“能将西廉军练成那般，老将军是真正有本事的人，从彭司那里了解到的来看，老将军对朝堂上那些倾轧非常不屑，这样的人会服气用真本事将他打败的人，在后面用阴谋诡计算计他逼迫他，他只会想拎刀砍人，而且何庆博能给他的和皇上给的也差不多，若平了西廉军，将来何庆博未必还敢留着他。”
      “正是如此。”
      “可程家人在何庆博手里是事实，这也正是老将军不得不出战的原因，投鼠忌器，他再恨何庆博也只能乖乖听话。”
      “若他‘死’了呢？”秋离看长乐终于看过来，笑了笑继续道：“程昱一‘死’，程家可以说已经后继无人，并且还站在何庆博那边，对他没有任何威胁，就算是为了避名人心散掉，他也不敢立刻就把程家人全杀了。”
      程长乐边听边点头：“这样的话要解决的问题就变成了怎么让老将军知道我们的打算，配合假死。”
      “不能是假死。”程长望接过话来：“要让人相信他是真的死了，若何庆博心中有疑，程家人会有危险。”
      “对，要让何庆博相信老将军是真死了。”祝长乐低喃：“这就伤脑筋了，要怎么给老将军暗示呢？”
      “将军。”
      是呆瓜？！祝长乐有些意外，这些时日他们一直和护翼队一起行动，从不因她的交情搞特殊，各自忙起来经常人影都看不到，怎么突然过来了？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心下一跳，她忙问：“呆瓜，什么事？”
      “漕帮总舵主蓝佩求见。”
      祝长乐和蓝萍对望一眼，腾的站起来往外跑去。怪不得呆瓜会过来，营地里陌生面孔进不来。
      帐篷外，高大俊朗的蓝佩面带笑容的看着冲出来的两人。
      “蓝伯伯！”
      “爹。”
      祝长乐看着比蓝萍还像是蓝佩的亲生女儿，乳燕投林般的飞奔过去挽住蓝舵主的手臂声音欢快：“蓝伯伯，您怎么来了呀！”
      “你们都在，我怎能不来。”蓝佩看着长乐万般感慨：“瘦了，也出息了。”
      “那是，我可太出息了，我都有大嫂了呢！”
      祝长乐看向从帐中走出来的大哥，低声说话的样子像个小叛徒：“蓝伯伯您放心好了，我盯着呢，大哥和小瓶盖平日里发乎情止乎礼，乖得不得了！”
      “长乐的话一定是真的。”蓝佩大笑，看祝长望虽然走得慢，却走得稳稳当当，脸色不再腊黄，衣裳穿在身上也不晃荡了，比起上次见面时精气神好了太多，多日来的担心顿时放下大半，如今大公子之名天下传，他对这女婿百般满意，唯一担心的就是他要受身体拖累，寿数不永。
      祝长望恭敬见礼：“伯父。”
      “不用多礼，萍儿。”见父亲示意，蓝萍上前扶住长望哥，她知道长望哥有他的骄傲，所以之前并不近身相扶，可现在是爹爹的话，便是长望哥也不好拒绝。
      祝长乐看了秋离一眼，扭扭捏捏的给蓝佩介绍：“蓝伯伯，那是秋离。”
      秋离抱拳，跟着长乐喊：“蓝伯伯。”
      “秋盟主。”蓝佩坦然受之，然后回礼，在他眼里，长乐和亲生女儿也没什么区别，如今见着两人成四人，虽多有不舍，却仍是开心更多些，他转头调侃长乐：“眼光不错。”
      “那当然。”祝长乐下巴一抬，那一点点羞意完全不耽误她得意：“我和小瓶盖眼光都一流。”
      蓝佩大笑：“我竟一时分辨不出你这夸的到底是谁了。”
      “都夸，都夸。”祝长乐嘿嘿笑着推着人往里走：“蓝伯伯，我们里面说话。”
      蓝佩并不应，低声问：“要先去拜见那位吗？”
      “不用的，蓝伯伯是我的长辈，不必特意去叨扰，若机缘巧合见着了再见礼就是了。”祝长乐低声道：“在皇上那，除了回京无大事。”
      蓝佩虚虚点了点这胆大包天的淘气鬼，“你先让人去和你爹娘说一声，待和你们说了正事我再去拜会。”
      “凤姑，交给你啦！”
      凤姑点点头，离开去完成小姐的吩咐。
      蓝佩被簇拥着进了帐，经过大哥和小瓶盖身边时祝长乐挤了挤眼，她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姑子和妹妹！
      几番推拒后，蓝佩仍被请到长辈位置坐下，看着眼前几个年轻人，他感慨不已：“没想到你们会走上这样一条路。”
      “谁说不是呢！”祝长乐笑：“我以前就盼着师父开金口说我功夫小成，不必再天天练功可以满天下去玩了，从东玩到西，再从南吃到北，想想多爽啊，结果在西北吃糠咽菜那么久。”
      “受苦了。”
      “当时是一到吃饭就愁，一想粮食就慌，可也走过来了，再回头去看也没觉得有多苦，就是觉得还是肉好吃。”
      帐内笑声顿起，蓝佩道：“看出来是亏着肉吃了。”
      “亏大了。”祝长乐哼哼，拉完家常说正事：“蓝伯伯，咱们自己人说话不绕弯，您怎么突然过来了？是不是漕帮出什么事了？”
      蓝萍忙看向父亲，这也正是她的担心。
      “执掌漕帮多年，若连帮派都掌不住那未免也太无能。”蓝佩先除了两人的担忧让她们放心，继续道：“我带了三百人手过来。”
      漕帮在水中讨生活，别的不说，凫水个个是好手，正是祝长乐需要的，可是：“蓝伯伯，我想问问为何。”
第六百零九章 再添帮手
      “漕帮和武林中的哪个帮派都不一样。”
      蓝佩看向女儿，然后又看了看祝长望：“若何庆博笑到最后，其他人会有被招安的可能，但是以我和祝家的关系，漕帮绝无可能全身而退，既然无路可退，自然就要竭尽全力让我们这一方能笑到最后。只是说服帮中长老花了些时间，再加上人员调动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所以才拖到现在，不过也来得正是时候，祝将军你说是不是？”
      “特别是，从朵尔镇开始才是最需要大家相助的时候。”祝长乐起身抱拳：“长乐谢谢蓝伯伯。”
      蓝佩挥挥手，“于公，我要为漕帮的将来做打算，于私，我唯一的女儿和亲如女儿的晚辈都在这里，我不帮你们还能帮谁？”
      祝长乐笑眯了眼：“自己人多就是好。”
      “会越来越多。”
      祝长乐一愣，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是她想的这个意思吗？
      “有前府军和程昱镇守的朵尔镇有多难攻，便是不懂打仗我们也知道这一点。大家都要自保，要为传承做种种打算，可我们也最知道谁是自己人。”蓝佩笑着点头：“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我这段时日一直有和丐帮帮主许再闻联络，他应该也快到了。”
      “将军。”
      听到又是呆瓜的声音，且声调明显上扬，祝长乐看蓝伯伯一眼，立刻起身往外走去，其他人纷纷跟上。
      “许帮主。”有了蓝伯伯的话打底，见到丐帮帮主她满心只剩果然如此。
      “祝将军。”许再闻抱拳一礼，不等继续说什么，见到随后出来的蓝佩他就笑了：“紧赶慢赶的，还是让你抢了先。”
      蓝佩大笑：“没办法，我的船比你的马快。”
      “得瑟。”许再闻朝着另外几人皆是抱拳一礼，看着几人年轻的面孔感慨道：“江山辈有人才出，一代还比一代强，这话真是半点不错。”
      蓝佩认同的点头，有句更得瑟的话没有说出来：这几个人才都和他蓝佩有关。
      “这人才两字我可认下了。”祝长乐笑着侧身相请，许再闻推让过后和她前后脚的进入帐中。
      再次分宾主落座，祝长乐笑：“没想到今日会收到这么大一份惊喜。”
      许再闻和蓝佩对望一眼，笑道：“祝将军不觉得我们投机取巧就好。”
      “若是投机取巧两位帮主可来早了，应该等我们入京后再来，朵尔镇这个硬骨头不好啃。”祝长乐拍了拍心口：“非常意外，但是真的非常开心大家来帮我，这心里怎么这么幸福啊！”
      一点也不将军的话逗笑了所有人，秋离眼神柔软的看着长乐，再简单不过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会显得格外的真诚，也格外的让人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老江湖也从中听不出一点点的虛假，所以越是老江湖越是喜欢她。
      “老许，你带了多少人来？”
      “四百。”许再闻解释道：“丐帮弟子遍天下不假，可身手好的也就那么些，将军莫嫌少。”
      “许帮主别这么说，已经非常多了，而且之前您就派了不少人过来，还有童爷爷一直在军中帮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谢才好。”
      听到她提及童长老，许再闻本想问问梓鸣的事，想想还是私下问童长老更合适，他说起另一桩事：“何太尉动手太突然，丐帮在京城的堂口被拔，弟子被赶出城，之后城中清了几次，我瞧着他们行事都是武林中人的手段，不想弟子有损，干脆把暗桩全拔了撤离京城，所以……”
      祝长乐点头：“我明白，负责这事的是素衣门，同是武林中人，互相之间都颇为了解，玲珑阁都几乎被拔干净了，撤离是对的。”
      交了这个底后许再闻也就自在了，又说了几句就以去见童长老为由离开。
      “四百人，老许把老底都掏出来了。”蓝佩看向长乐：“因着梓鸣的身份丐帮也不安稳，老许压力不小。”
      “腚腚的事谁都不需要有压力，这是我的事，我会管到底。”祝长乐想也不想就道：“蓝伯伯，您替我把这话转达给许帮主，丐帮和这事无关。”
      “有你这话他就放心了。”那也是蓝佩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多嘴问了一句：“西蒙皇子的身份想再回到大皖……是不是难了？”
      祝长乐沉默片刻：“他想怎样我都会助他达成。”
      能让如今的长乐都没有把握的事，蓝佩无需多问就知道事情是怎样的难度了，他在心底叹了口气，脑子里全是他们几个小的时候打闹玩乐的模样，如果可以，他真希望他们永远都不会长大，什么破事都和他们没关系。
      “蓝伯伯您别担心，我能处理好的。”祝长乐承诺，这话既是说给他人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连大将军长乐都做得这么好，其他事都不叫事。”蓝佩起身：“正事说完了，我去拜会亲家。”
      对武林中的事一直没有插嘴的祝长望此时才道：“我陪您过去。”
      蓝佩看他一眼，没有拒绝，“萍儿你也一道去。”
      蓝萍应得爽快极了，她每天都会随长望哥一起去请安，每日都见的人自是不怵。
      “蓝伯伯，我也去。”祝长乐跟着起身，这可是重要时刻，她当然不能缺席。
      蓝佩对于见官这种事经验不多，有长乐在身边心里更有底，而祝家人都在的场合秋离自然不肯落下，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祝父祝母的帐篷行去，引来目光无数。
      祝茂年夫妻得了消息在帐外候着，远远见着蓝佩就迎上来连连行礼：“没想到第一次见面是在等此情况之下。”
      “这才叫人生难预料。”蓝佩朗声笑着走近，抱拳道：“久仰祝大人之名。”
      “哈哈哈，是不是我家那淘气包没少说我坏话？”
      祝长乐看天看地，努力回想是不是真有说过。
      蓝佩看她这样笑得更大声了，因着这个共同的淘气包，初次见面的尴尬消弭于无形，和章氏互相见了礼，一行人礼让着进了帐。
第六百一十章 亲回来了
      老太太在帐中等着，茶水瓜果摆满一桌，也不知道在此种情况下是怎么做到的。
      留下侍候的人却只得两个婆子，既让蓝佩感受到了祝家人对他的礼遇，又不会让他觉得祝家规矩重而不自在，处处周全。
      蓝佩是既开心又担心，开心于祝家对这门婚事的看重，担心萍儿那性子做这高门大户人家的媳妇会吃力。
      收敛心神，蓝佩快走两步向老太太见礼：“蓝佩见过老夫人。”
      “老身慢待了。”老太太扶着良婆婆的手站起来微微欠身，“请坐。”
      分宾主落坐，祝长乐搬了张小杌子挨着祖母的腿坐下。
      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头，却也纵着她，看得出来蓝佩不习惯和官家打交道，有长乐在他能自在些。
      事实也确是如此，蓝佩一见老太太待长乐的样子心下就安稳许多，别的他没把握，但是长乐和萍儿从小一起长大，亲姐妹也不会比她们俩更好，长乐会帮萍儿这一点他很有把握。
      “常说寒舍简陋，眼下却是寒舍都算不上。”老太太带着笑意慢慢说着：“但是能在此地见着亲家，老身觉得比在任何地方见着都好。”
      蓝佩倾了倾身：“老夫人说的是，蓝某也很庆幸赶上了。”
      “老身很喜欢萍儿这孩子。”老太太拍了拍长乐的头，祝长乐抬头笑眯了眼。
      “听长乐说腚腚和小瓶盖说了多年，虽不曾亲眼得见，听得多了却也像是见证了他们从小小的孩子长成出色优秀的大人，见着的时候一点不觉陌生，只觉亲近，还有一种果然都是好孩子的感觉。别看长乐淘气贪玩，但是交朋友最是挑人，没想到这么好的孩子看得上长望，这是长望的福气，也是我们祝家的福气，老身要多谢亲家养出这么好的孩子，更多谢亲家同意这门亲事。”
      这是蓝佩万万想不到会听到的一番话，每一句话都让他听着舒服，每一个字都说到了他心坎上。自从长乐名声鹊起，大公子之名远扬，‘不知祝家怎么养出来这么出色的兄妹’这个无数人想知道的问题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对方如此诚恳，蓝佩回以真诚。
      “不瞒老夫人，自从知道萍儿心意至今，蓝某心里一直就不曾踏实过。世家大族规矩多，各家女眷来往更是颇有说道，这些都是我家萍儿欠缺的。她一身江湖习气，处事不圆滑，不爱说话，看不上的人连正眼都不给，她母亲早亡，娘家只是一个江湖帮派，蓝某无法想像她成了祝家长媳要如何理事掌家，又要如何和各家来往，现在有老夫人这番话，蓝某放心些了。”
      “要换成别家，萍儿这性子确实是吃亏，偏偏是我祝家她还真就合适。”老太太看向眼神盯着脚尖的蓝萍轻轻笑了笑：“之前祝府少有和各家来往，今后必然更少，太过圆滑的性子反倒不适合现在的祝家，会招祸，在老身看来萍儿和长望就是天生的缘分。”
      是这样吗？蓝佩看向长乐。
      祝长乐捧着脸点头：“蓝伯伯您放心好了，我祖母说什么都是对的，而且谁说小瓶盖只有一个江湖帮派做靠山了，她有我呀！还有腚腚，将来我可是有御赐鞭子的人，谁敢欺负小瓶盖我就抽谁！”
      秋离问她：“玲珑阁不算？”
      “算算算，哈哈哈。”祝长乐挨着祖母笑得不行，哪有这样上赶着要做靠山的。
      一屋子人被这笑声感染，脸上不由自主的也都露了笑，蓝佩见着，听着，笑着，心缓缓落地。
      亲家第一次见面堪称融洽，祝长乐两边说话两边哄着，非但不觉得累，还非常的如鱼得水，对她来说没有什么事比重要的人开开心心的在一起更好的事了。
      相比祝家的热闹，王帐里堪称冷清，皇帝看着舆图已经好一阵了。
      朝恩轻手轻脚的给皇上换了茶，正欲出去给皇上拿些茶点来，就听得皇上道：“这门亲事看样子是真成了。”
      朝恩不解皇上何意，谨慎的回话：“老奴看着也是。”
      皇帝起身走到门口，背着双手看向若隐若现的那顶帐篷。他曾排除万难娶了玲珑，当然不至于轻看武林女子，但是正因为自己经历过，才更清楚大家族的规矩对她们有多大的束缚，于公于私，他都希望祝家安稳，不要出变故。
      不过蓝萍性情和玲珑完全不同，祝家那几人都不是会刁难人的，更没有皇家那些个事，当是不一样的。
      “可有看到贵妃？”
      论对皇上的了解，没人比得过朝恩，他早就打听清楚：“贵妃娘娘去船上了。”
      船上？皇帝回头看向朝恩，朝恩忙解释道：“云北来的船比之一般的船要大上不少，模样也有些不同，娘娘说想试试最快能有多快。”
      是玲珑能做出来的事，皇帝笑着抬头眯起眼看向艳阳，想知道什么就去寻求答案，想做什么就去做，这样的生活属于玲珑，属于秋离，属于长乐，属于很多人，但是不属于君王，以前他也羡慕过，后来，他就不想了。
      隐隐的声音传来，皇帝循声看去，数人从祝家帐中鱼贯而出，笑得最大声，跳得最高的那个最是好认。盔甲就像是她的开关，穿上就是沉稳周到，有勇有谋的祝将军，脱了盔甲，她仍是那个让祝家人宠爱又头疼的幺女。
      眼下，她是后者。
      被这么注视着祝长乐怎可能感觉不到，但她就是装作没看到，待到两家客气完，祝家人也送出一段距离后她才站定，由着小瓶盖扶着大哥一起送蓝伯伯出营。
      转身时她一抬眼，似是才看到皇上似的拉着秋离飞跑过去问安：“皇上，护翼队又要扩大了！”
      皇上调侃：“听说祝家的亲家带人来帮忙了。”
      “他们是其一，还有丐帮也到了，光丐帮就有四百人哦，听蓝伯伯的意思接下来还有其他人前来。”
      皇帝这下是真又惊又喜了，护翼队之前那些人就已经那么强的战力，若来了如此多人相助，那岂不是……
      “臣会好好用他们的。”祝长乐挥了挥拳头：“腿也不疼了，牙也不酸了，啊呀今天天气可真好！”
      皇帝大笑着虚点了点她，不怪丰景时常头疼这只皮猴儿。
      秋离在一边看着长乐插科打诨的把话题带开，还把人逗得大笑，论哄人，长乐也是无敌的。
      “皇上，臣先告退去琢磨一下战术。”
      皇帝挥挥手：“身体再养养，这点时间朕还等得起。”
      “是，臣谢皇上关心。”
      祝长乐扬着手送皇上回王帐，走远一些了才拍拍胸膛低声道：“我刚才都担心皇上说要强攻朵尔镇。”
      秋离笑：“所以腿也不疼了，牙也不酸了？”
      “那不得转移皇上的注意力嘛。”祝长乐叹了口气：“我总觉得皇上对老将军颇为不信任，要是不能尽快解决，他很大可能会让我强攻，尤其是来了帮手的情况下，可动静这么大皇上哪能不知道，不说一嘴又不行。”
      “双拳难敌四手，十字弓组成的箭阵对武林中人威胁不小，更何况还有重型弓。”秋离看向她：“武林中人也是**凡胎，功夫还有高低之分，若强攻，不止是西廉军要付出巨大代价，护翼队也是。”
      可对急于回京的皇帝来说只要能破城，死上一些人并不是问题，祝长乐拍拍心口，让更多的人活下来是主帅的责任，她得尽快破局才行。
      鼻子被刮了一下，正想着怎么破局的祝长乐茫然抬头，“我鼻子脏了吗？”
      秋离左右看了一眼，推开扇子的同时凑近，飞快的在她鼻尖亲了一下，然后退离，收扇，笑眼看着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然后蔓延到耳朵，脖子，直没衣领。
      脚尖抠住地面，祝长乐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呼，没人，她转身就走，干脆又果断。
      刚才发生什么了吗？没有，什么都没发生！
第六百一十一章 武林盛景
      接下来秋离都没能再找着单独相处的机会，倒不是长乐躲他，当然，也在躲，并且躲得理直气壮，这一天，各门各派来驰援的人陆续到了。
      好在蓝佩把家底带来了大半，挤一挤，漕帮的船就能做为临时的住处把这些人都装下，不愿意在船上的也没关系，西廉军拔营前移，这片空下来的地方足够大。
      那逼仄的帐篷他们嫌弃得很，以天为被以地为庐，点上一堆篝火，相熟之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开心得很。
      祝长乐一身黑衣装扮，腰佩潮汐剑走来，这一刻她是钟凝眉的弟子，而非西廉军主帅祝长乐，一身白衣的秋离终于找到机会跟到身边寸步不离。
      众人见她到来都停了话头纷纷起身，对她佩服是极佩服的，可眼下对着个嫩生生的丫头行礼他们有点不太适应。
      天枢几个来得早一些，说话又有份量的人眼神碰了碰，天枢当即笑道：“祝将军，你那碗里是水还是酒啊？如果是酒，独享可不行！”
      “我倒是想喝酒，可我哪敢啊！”祝长乐大笑着举了举手里的碗：“各位叔伯兄弟姐妹，嘿，终于多了一些个姐妹了哈哈，半莲，你来得早，多照顾照顾啊！”
      半莲笑着应下：“将军放心。”
      装扮各有不同，年纪也有长幼的女子纷纷举了举碗以示感谢。
      “你们今天能来我特别意外，也特别感激，大战在即，有帮手前来相助让我有一种我有很多靠山，很多自己人的幸福感。”祝长乐笑了笑：“客气话不多说，谢谢你们前来，也请你们相信我，我会尽量护你们周全，不拿你们的性命换我功绩。”
      “我们要有那种担心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了。”许再闻笑着看了看身边的一众人：“因为将军，我们才敢抛下重重担忧倾巢而出，要不然……”
      要不然，之前他们派出来的那些人就是全部。
      大家皆知这未尽之意，纷纷笑了，会都集中在这一天赶到，他们自然是通过气，甚至面见商谈过，几经思虑才会做下这个决定。而让他们做下这个决定的原因，绝大部分是因为他们看到了祝长乐对武林的维护，他们希望最后是祝长乐这样的自己人得势，而非因一己之私站到何庆博那边的人笑到最后，那将是全武林的灾难。
      祝长乐举起碗：“我们携手作战，夺回京城，剥了何庆博的皮！”
      “哈哈哈，这才是我们武林中人该说的话，你那些文绉绉的话和当官的说去。”蓝佩大笑着举起碗：“敬我们的祝将军！”
      众人齐齐举碗响应：“敬祝将军。”
      “敬大家，敬我们绵延千年的武林！”祝长乐眼神熠熠，仰头一饮而尽。
      所有人与之同饮，一抹嘴，相视看看，大笑出声。
      “这么多武林同道聚在一起已经是我年轻时候的事了。”蓝佩用空碗和许再闻碰了碰：“这些年武林中实在沉闷。”
      “是啊，一潭死水，说是在勤修苦练吧，也没见出几个武功高绝的。”许再闻看向走过来的两人用下巴点了点：“这俩倒是惊才绝艳得很。”
      “许帮主，我可听到您夸我了。”
      祝长乐背着手笑眯眯的走近，脚步轻快看着得瑟极了，可落在他人，尤其是长辈眼里这就是个又能干又懂事又可爱的小辈。
      许再闻虽是第一次和她打交道，但有童长老和梓鸣的交情在，他却也可以自认半个长辈，因此神情也自在。
      “祝将军才听到这么一句，夸你的一百句一千句却没能听到，可惜了。”
      “那不行，回头一定得补上，要把我夸出花儿来才行，不然我可吃大亏了。”祝长乐看着他们空了的碗，不无遗憾的道：“这种场合应该喝酒才对。”
      许再闻看看她，又看看秋离：“待大胜回京，不知我们可能喝到祝将军和秋盟主的喜酒，那酒一定更好喝。”
      祝长乐在旁人面前当然是不露怯的，下巴一抬，声音都大了：“当然得喝，到时想怎么喝就怎么喝，喝得少了我才要生气！”
      秋离笑着应和：“就按长乐说的做。”
      许再闻和蓝佩对望一眼，哈哈大笑。
      祝长乐看了秋离一眼轻哼一声又转开了去，却也没有反驳这句话，不反对那自然就是应了的，秋离移了半步离她更一些，轻轻碰了碰她肩膀。
      祝长乐手痒痒的想揍人，这么多人看着她这个大将军呢，没听到大家都在偷笑嘛！
      “咳，那我们可就等着了。”
      秋离点头：“肯定是要请大家的。”
      “那得看你们怎么请。”许再闻半真半假的道：“要是在京城那地方我们恐怕得缺席了，那地儿的酒不好喝。”
      “在息陇。”祝长乐看秋离一眼，把这话接了过来：“我肯定要在息陇成婚的，我师父的灵位在那呢，我要拜我师父的，才不在京城办，和那些人在一起最没意思了。不过蓝伯伯你是没办法了，我大哥是祝家长子，他的婚事必须在京城办。”
      蓝佩点点头：“你得给我撑场子才行。”
      “那当然，到时候我就甩着鞭子来来回回的走，看谁敢轻看小瓶盖哈哈哈。”
      蓝佩失笑：“你也不怕被人告御状。”
      “告去呗，谁怕他。”祝长乐倾身靠近两人，低声道：“我这样那位才开心呢！”
      两人一愣，他们不知朝堂事，但多少也知道祝长乐不容易，哪方都要平衡，还要保这个，保那个，光是聪明才智都不够，得大智慧。
      “许帮主，蓝伯伯应该转达给您了我的话，那现在说到这了我就再多说一句。”祝长乐正经了神情：“腚腚的事丐帮什么都无需做，全部交给我，若需要借用丐帮的势我一定不会和您客气。”
      许再闻脸上的笑容也渐渐褪去：“我去见了童长老，他也是让我听你的，将军，梓鸣那孩子是不是……回不来了。”
      “只能说不能自由的想回来就回来了，其他的，不一定。”祝长乐低头笑了笑：“江湖中人，谁又规定一定要那么规矩的怎么来怎么走了，就算他以后当了皇帝，他底子里也是个江湖中人，我了解他，这一点不会变，到时会有办法的。”
      许再闻还想再说，蓝佩背在身后的手戳了他一下，他笑着应道：“我知道了，丐帮随时可供将军调遣。”
      “丐帮是腚腚的根，是他出生至今多少年的容身之地，他不会忘记的，也请许帮主保留好腚腚在帮中的一切。”祝长乐拱手：“长乐替弟弟谢过。”
      许再闻忙虚扶：“将军说的弟弟是……”
      “腚腚之前已经被我爹娘收为义子，磕过头奉过茶的，当然是我弟弟。”祝长乐嘴辱紧抿：“我的弟弟，我会管到底。”
      许再闻拱拱手，不再多说，祝将军有情有义早就出名了。
第六百一十二章 婚事听我的
      祝长乐很喜欢和武林同道在一块，可眼下有正事要办，笑闹了几句她就先行离开。
      看着她脚步匆忙，许再闻低声道：“多大点人，也不知道怎么把事情办那么周全的。”
      “这个问题我比你还困惑。”蓝佩手势比了比：“从这么点个头看着长起来，淘得上天入地，一转眼成将军了，我才知道的时候还以为听错了。”
      两人相视摇头，都知道不容易，却不知道怎么个不容易法。
      那边，秋离边走边弯腰凑近长乐耳边：“去息陇办婚事？”
      祝长乐眼睛一斜：“有意见？”
      “没有。”
      秋离回得又果断又快，把祝长乐到嘴边的那句‘那就不办了’给堵了回去，堵得她拍了拍胸口，秋离这家伙真是坏死了。
      秋离笑得像只狐狸：“那我可派人去做准备了。”
      “现在？会不会太早了点？”祝长乐倒着手指头给他数：“你看我们才打到这，就算十天半月回到京城了，后续估计也还得压压阵，各归各位基本平稳下来后才能动，然后我还要去见腚腚，要送师父回祖坟，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都需要时间，不办妥我不会成亲的。”
      秋离点点头：“成亲时想要甩开京城那些人是不是？”
      祝长乐连连点头：“他们规矩太多了，我才不受那折磨，而且你想想，武林中人谁愿意见官啊，混一起大家都不自在，我偷偷问过大哥，大哥说可以在京城办出嫁酒，把那些官儿都招待了，息陇就没他们的事了。”
      “那也该准备起来了。”秋离笑道：“以你和我的身份声势有多浩大可以想像，热闹个几天几夜都有可能，武林中很久没有过这么齐心团结的时候，从许再闻和蓝伯伯的态度就看得出来，眼下的情况他们非常乐见，到得那时多半会想借用这么好的机会让武林各派联系更紧密一些。”
      祝长乐不由得点头，“有道理，如果能经由我们的婚事加强各派之间的联系那就太棒了！”
      “现在息陇只有一个兰草姑姑留在那里，没有操持过婚事的人恐怕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着手。按理来说该是我娘来准备这些，可她多半是指望不上的，但她身边的那几个嬷嬷可用，我打算让她们先过去配合兰草姑姑开始做准备，等回了京，再找岳母借上一些能干的人送去息陇。”
      “至……至于这样吗？”祝长乐咂舌：“不就成个亲嘛，只要准备足够的酒和肉就够了。”
      秋离笑：“你是祝家女，那些你不喜的规矩可以扔一边，但该有的都要有，这事听我的好吗？”
      祝长乐想说自己不在意世家女的排面是不是够，不在意将来会不会被人说三道四，可她又怎能轻贱了秋离维护自己的心意，索性她就一点头：“好，听你的。”
      秋离笑着刮了刮她鼻子，本是无意的动作，却立时让两人都想起来白日里的事，祝长乐轻咳一声，背着手快步走向树底下，把拴在那里的小尾巴解开来翻身上马光明正大的跑了。
      秋离忍笑跟了上去，牵了自己那一匹马跟上。
      “将军。”窦善快步迎上前来，“这个时辰您怎么来了？”
      祝长乐看向对面的朵尔镇，朦胧的月色中偌大城镇如同睡着的巨兽，但是这巨兽若被惊醒，谁也不知会有怎样的威力。
      “有没有什么动静？”
      “没有。”窦善又向随后过来的秋公子见礼：“白日里可以看到对面城墙上非常有序，末将亲自试过，只要船只稍往前一些就有一种被盯住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危险，末将让人从水底推空船过去，船身立刻被火箭射中。”
      “老将军不愧是老将军。”祝长乐又问：“有人从水底潜过去吗？”
      “白日里试过，折损了几个士兵。”对上将军的视线，窦善很是自责：“他们凫水是厉害，可总要冒头换气，只要冒头，必是一箭毙命，并且就算靠了岸也什么都做不了，冒头就没命，所以末将没再派人前去。”
      祝长乐微微点头，窦善说得对，只是一个人去了对面，没有大部队跟上其实什么都不能做，可她仍得试试。
      “窦善，你在后面护一护我。”
      窦善一惊：“将军您……”
      “我试试，放心，有一点点危险我都会退回来。”不给窦善反驳的机会，祝长乐把头发全部绑到头顶，运功一周天后从暗处下了水。
      “长乐！”
      祝长乐回头。
      秋离蹲下来，“注意安全，若你在这里出了事，朵尔镇没人可以活下来。”
      “知道知道，你别吓我。”祝长乐泼了他一捧手，身体一弹游出去老远。
      秋离带着一身水滴站起身来，看着她潜入水中不见踪影，心跳猛的加速，往前走了两步。
      “秋公子，祝将军这么做太冒险了。”窦善难埯着急，按着佩刀的手握紧，再握紧，眼神直往河面上扫，但是根本看不出将军到了哪。
      “秋公子，末将上船去支援。”
      “站住。”秋离将转身要走的窦善叫住：“长乐水性远非一般人可比，没有异常之前什么都不必做，免得反而惊扰了对方被盯上。”
      “可是……”
      “没有可是。”秋离又上前了两步：“长乐不是逞强的人。”
      窦善想起来之前秋公子和将军说的话按捺下来，看着安静的水面焦急等待。
      祝长乐如一尾鱼般游得自在舒展，她沿着护城河而下，绕着朵尔镇转了一圈，她功法特殊可憋气许久，此时是夜间，光线不好，贴着边偶尔冒头换个气并没有引起敌人的注意。
      朵尔镇不小，她一圈游下来花了不少时间，但是就算她把眼睛都看穿了，也没找到程昱留给她的破绽亦或是线索，辛苦半夜，竟一无所获。
      秋离拉着她上岸，把外衣披到她身上，看她气息急促就知道消耗不少。
      “什么发现都没有，得另外想办法。”祝长乐接过秋离递来的水囊，一口喝下去却是酒，她舒服的叹了口气，又大大的喝了一口。
      秋离轻声恩了一声：“有办法了吗？”
      “明着来。”祝长乐看向对面黑呦呦的朵尔镇：“逼老将军现身。”
第六百一十三章 父子相见
      京城。
      虽然皇位上坐着的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皇帝，但是该有的大朝会小朝会不曾耽误过。
      小皇帝偷偷打了个呵欠，困得头都一点一点的了，混沌的脑子在听到何太尉说‘皇上您说呢’时下意识就道：“太尉说得对。”
      何庆博位居龙椅下方，那是太子听政时的位置，他如今已经渐渐有把那遮羞布扯掉的架势了。
      “那就请各位互相提醒知会，下次大朝，病了的用抬的也给本官抬到朝堂上来，不来上朝的只有一种人：死人。”
      居高临下的看着满朝重臣静默着不敢反驳，何庆博满意的起身：“退朝。”
      小皇帝听到‘退朝’两个字顿时精神一震，眼巴巴的盼着何太尉发话。
      何庆博起身：“皇上，请起驾回宫歇息吧。”
      小皇帝立刻扶着总管的手臂起身离开，脚步轻快，他早起就吃了几块糕点填肚子，然后就在这朝堂上坐了一个多时辰，他现在是又饿又困，要早知道做皇帝这么难受，他就，他就……
      小皇帝抿了抿嘴，他也做不了主。
      何庆博志得意满的在众人拱卫下离开，在他身后众臣面面相觑，西廉军已经打到朵尔镇并不是秘密，这也是越来越多朝臣告病不来上朝的原因，可是怎么何太尉看起来并不担心？莫非他还有别的暗招？
      何庆博确实是不太担心，在他看来真正的战争才开始，虽然之前没能让祝长乐损兵折将，但是朵尔镇有极为了解西廉军的程昱在，祝长乐还想长驱直入是做梦。
      至于程昱是不是敢耍什么花样他是半点不担心，要是京城这一族人全没了他程昱可就绝族了，他如果再年轻个十岁八岁的说不定还可能再有个后，可都这把年纪了，回京这几年都没点动静，他也不信现在倒是能铁树开花。再加上程家如今几个人在朝中任职，他没得选择，只能和自己绑在一起。
      只要程昱铁了心打这一仗，祝长乐要破城就难了，不折上一半的人休想将朵尔镇夺下来，压下朵尔镇之后在前面等着她的不但有前府军残军，还有南袭军两万精兵，再恶战一场，西廉军就剩不下多少人了，还想要再攻城京城的门，呵，做梦！
      若能重挫西廉军，他之后的路就可一路平趟。越想何庆博越志得意满，脸上的笑容都快藏不住了。
      “大人。”亲信等了已经有一会了，终于等到散朝老爷出来，他快步迎上来低声附耳说了几句。
      笑容僵在脸上，何庆博看向亲信无声的再次确认。
      亲信点点头。
      何庆博在原地站了片刻，他回头看向皇宫，看向那层层叠叠的屋顶，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大人……”
      何庆博收回视线快步往家赶，正堂内背对着他的人背影陌生又熟悉，他撩起衣摆跪倒在地：“父亲受苦了，都是儿子的错。”
      背手而立的人慢慢转过身来，正是何劲松。
      他垂下视线看向伏地的儿子，撑着椅子扶手坐下，慢悠悠的问：“我们父子有几年未见了？”
      先问话，而不是叫他起身，何庆博知道父亲这是恼了，还恼得不轻，因此回话越发恭敬：“有四年了。”
      “你贵人事忙，四年前还是我来了京城一趟才见着面。”
      “儿子不孝。”
      何劲松唇角扬起嘲讽的弧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被抓后祝长乐他们刻意放出了消息，想来你早就知道我被抓之事。”
      “……是。”
      “那我便问问，知道我被抓后，你做了什么？”
      “儿子知道父亲恼怒，但是儿子还是只能说，儿子无能，什么都做不了。”
      何庆博抬起头来看向老了许多了父亲：“西廉军明明是支被我养废了的败军，可短短时间被祝长乐带成数战数胜的大胜之师，儿子留在西廉军的暗棋完全联系不上，不知是被清理了还是倒戈了，只知西廉军厉害，对她如何厉害却一无所知。知道父亲落到祝长乐手里，儿子和幕僚想过许多法子，发现西廉军水泼不进，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你设局要动黄金堰的时候可曾想过我在其中，很可能会淹死在那里？”
      “祝长乐千方百计抓了您，定然不会让您有事。”
      “你设局让马生乱的时候可有想过，我会成为马蹄下的亡魂？”
      “儿子相信祝长乐一定不会让您有事。”
      如此狡辩啊，何劲松几乎要笑出声来，分明是想让自己就死在那些个意外里，这个被他养出毒性的儿子开始反噬他这个老父亲了。
      不过既然让自己活下来了，那他怕是要失望了。
      “现在，你打算如何安置为父？”
      “父亲这么说儿子惶恐。”何庆博伏倒在地，也掩住了此时脸上的神情，“父亲想在哪里就在哪里，儿子听您安排。”
      “听我安排？”
      “……是。”何庆博提着心应下，却没听到父亲提怎样的要求，只是道：“那我们就住在你的太尉府了。”
      何庆博抬头：“您说的我们是指……”
      “秋离抓了家族多少人就放了多少人，我们，自然是指族人。”
      “父亲，您不觉得秋离此举可疑吗？亲自出手抓了您，又放了您，还把其他人都放了，这一抓一放，他们得到什么了？”
      何劲松似笑非笑：“这事在你心里比我安全回来还重要？”
      “儿子万万不敢如此想，只是心下疑惑，总觉得他们别有用心。”何庆博眉头紧皱：“我和秋离没正面交锋过，但是从对他的了解来看他极擅算计人心，儿子担心他是想挑拨我们父子。”
      “我岂会对他毫无防备。”在何庆博身后做了这么多年的大脑，何劲松岂会这点都想不到，他甚至知道秋离就等着他们父子生嫌隙。可知道归知道，明白了儿子心里在打什么主意，甚至有意要借他人之手要他的命，他就不可能没有嫌隙。
      既然都清楚这是秋离的计谋，再有嫌隙他也不会中计。
      扶着扶手起身，何劲松起身往外走去，从始至终没叫儿子起身。
      何庆博垂着视线，听着脚步声远离了才站起来，看着正面那一幅画很久，很久。
第六百一十四章 公心私心
      西廉军营地又是另一番景象。
      “传令，升帐。”祝长乐正了正盔甲，锐气尽显。
      各军都在等着，人很快到齐，连三皇子都不缺席。
      看着满坐的人，祝长乐打趣：“不知今日坐在这里的是知府大人呐还是皇子殿下？”
      三皇子笑：“离了三角县，本官此时是西廉军监军，听从将军号令。”
      “您这身份转换得太快了些，容本将军适应适应。”
      三皇子笑着拱拱手。
      笑闹两句，祝长乐转回正题：“我本想利用水军的优势看看能否从水底做些文章，但是昨日晚间我下水围着朵尔镇探了一圈，发现行不通，对方的防御没有任何薄弱之处，每次我露头换气都觉得如芒在背，老将军在城墙上不知道部署了多少弓箭手，让我一个练武之人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
      “老将军极擅长防守。”彭司道：“将军您曾说末将擅守不擅攻，可末将会的这点本事全是从老将军那学的，且不及他十之一二，若强攻，恐怕……”
      “若最后别无他法，那只能强攻，为将者不舍得自己的士兵白死，但是真要用人命去填的时候我也狠得下这个心。”祝长乐下巴一抬，面上的柔软悉数褪去，越显凌厉：“已经走到这里，我们所有人都没有退路，也不必去想如何退，想着怎么往前冲吧。”
      彭司忙起身请罪：“将军恕罪，末将并非怯战，只是末将曾得老将军指点，太清楚他在这方面的厉害，若必须强攻，末将必领前军在前冲锋，绝不后退！”
      “我既不曾疑过你们的忠心，也不曾疑过你们的胆识，坐下。”祝长乐小小的叹了口气：“但是不想对同胞动手，不想和曾经的顶头上司对上这种心态我非常能理解，但凡有更好的方法，我都不会强攻。”
      “做强攻的准备吧。”祝长望看向幺妹：“逼老将军现身。”
      “我也这么想，各位，我就不做什么安排了，各种攻城器械都推到前边去，摆开龙门阵，我来叫阵。”
      “是。”
      将领快步离开各自去忙，祝长望让身后的蓝蓝把象棋摆上。
      “老将军给的是象，在棋盘上他是黑方，如今他为朵尔镇主帅挡在京城之前。”祝长望移动‘象’到‘将’前方的位置，“他在这里，前边有一卒，若这卒子是我红方的那就能吃掉他了。你告诉他，这个卒子就是我们，我们绝不可能后退，他若不退就会被这卒子吃掉，若他退开，这卒子就会一步步往前吃掉‘将’，他既送给我们‘象’就定能意会。”
      祝长乐点头：“懂了。”
      祝长望扶着蓝蓝的手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朵尔镇他们正面面对的方向道：“这里是瓮城，就算攻破了也很可能陷入危险中，大战时各军将领有一定的指挥权，若西廉军进了瓮城，只要有一点可能吃掉他们都会动手，这种情况下老将军一旦拦着就要暴露了。”
      祝长乐再次点头。
      “若是让左边或右边留生门，一是不好暗示，二则怕两方理解错了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所以我的建议是这里。”
      祝长望指着东门，“首先这里没有瓮城，再则，这里也更好暗示，之后要如何做以长乐的聪明当没有问题。”
      “有数了。”祝长乐下巴一抬：“大哥你等我的好消息。”
      祝长望笑：“好，大哥等长乐的好消息。”
      祝长乐使了个眼色，祝长望会意：“我回去做些准备。”
      “朱校尉，你带人去外边守着。”
      三皇子本欲也先走一步，见祝将军打发了其他人微一挑眉，坐安稳了。
      “殿下，我想求您件事。”
      三皇子笑：“将军留下我我就猜着了，老将军的事？”
      “老将军信任我，我总要对得起他的信任，这是公心。”祝长乐看向三皇子：“京城有个谭老头儿，殿下以前听说过他吗？”
      “那个说书人，听说过。”
      “他是赵叔的朋友，经由赵叔牵线后来为我所用，有一段时间玲珑阁的消息是汇总到他那里，由他解析后再传到我手里，不能说他帮了我多少忙，他既是我的人，我就要护他周全。”
      祝长乐捏起那棵‘象’字棋：“老将军把棋子送到谭老那里，说明他是知道谭老和我的关系的，如果他有事，那谭老必有事，我不能让谭老有事，这是私心，两两相加，老将军都得活着才行。”
      祝长乐放下棋子朝三皇子拱手：“所以我想求殿下帮着说说话，程家其实已经，后继无人了。”
      三皇子立刻托住她不让她拜下去：“将军的意思我明白，放心，这事我和你一样的想法，一个后继无人的家族荣养就是最好的结果，父皇那里我会劝阻。”
      “放心了。”祝长乐拍拍心口：“我去准备打仗！”
      “将军有把握？”三皇子非常好奇，只凭一颗棋子就给与这般信任，这对他来说难以想象。
      “七成。”祝长乐裂嘴一笑：“这对我来说已经等于是成了。”
      “那我就等将军旗开得胜。”
      “殿下放心，一定的！”祝长乐挥了挥拳头，雄纠纠气昂昂的抱拳告退，秋离自是跟得紧。
      三皇子想叫住二哥说几句话的，见状也就算了，不差这一刻。
      跟着走出中军帐，三皇子看向走远的两人，若是以前不曾出宫那会，他只会狭隘的以为祝将军如此保老将军是想要送人情，拉帮结派，种种原因都会想到，唯独不会相信她说的这些，可现在他信。
      祝将军就是这样的人，谁待她以诚，她就回以诚恳，谁待她有情有义，她就双倍回报，就是这么单纯到简单。
      若这世间只可有一人保持原样，他希望是祝将军，身边有个这样的人让他觉得天空都亮堂许多，心底也更敞亮。
      听着吆喝声，三皇子看向营地上推着攻城器械往前的士兵，大战当前，没有谁还在慢悠悠的走，他们脚步匆忙，紧张的氛围蔓延，可奇怪的是他心底却没有任何紧迫感，三皇子发现他竟然从心底相信程昱是真的要投诚，是真的在等着祝将军的暗号。
      发现这一点三皇子仰天轻笑，这是好事吗？不算，说明他受了他人影响，对事情对人失了公允的判断，可不好吗？不好，可又觉得这一点不好没什么大不了。
      是啊，这个人是祝将军，能有多大不了呢？
第六百一十五章 对暗号
      朵尔镇前，西廉军将种种器械往前移，大战一触即发。
      城内，程昱在舆图前站了许久，直到再次有人来报：“将军，祝长乐在对面叫阵。”
      程昱转过身来看向亲兵：“她怎么说？”
      “请老将军一见。”
      程昱拿起头盔戴上，往城墙上走去。
      在军中几十年，西廉军又是他一手带出，程昱自认对这支军队颇为了解，可当站上城墙，看着对面井然有序，甚至能看出从容姿态的西廉军，他觉得这了解可能得折掉一半，经由祝长乐的打磨，西廉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对面可是程老将军？”祝长乐策马上前几步，勒着缰绳原地转了一圈。
      “正是本将，祝将军莫不是觉得凭三寸不烂之舌就可让本将倒戈？”
      “不试试怎么知道。”祝长乐敞敞亮亮的大笑，“老将军，在你身后的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小皇帝，在你面前的是绝不可能后退的正义之师，你真要一错到底吗？”
      程昱背着手冷哼一声：“成王败寇。”
      “成王败寇，哈哈。”祝长乐大笑，拉着缰绳小尾巴再次在原地转了一个圈：“老将军，西廉军是您操练出来的，您觉得朵尔镇挡得住我西廉军的铁蹄？我也劝老将军不要指望南袭军和北羌军，靠不住，您往后看看，他们都是大皖将士，原本我们也不必在此同室操戈，大家都活着不好吗？”
      “祝将军的意思是本将最好是开了城门放你们进来，西边有瓮城还不行，免得被本将瓮中捉鳖，最好是开东城门是吧？”
      “不愧是老将军，我正是这么想的。”
      程昱似是被气笑了：“本将活至这把岁数，头一次见到祝将军这样把不要脸发挥到如此淋漓尽致的人。”
      “我以后多在您面前表演几次。”祝长乐笑眯眯的道：“当然，老将军得活久些才行。”
      “看出来祝将军打了几场胜仗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程昱抬手轻轻一挥，城墙之上，士兵同时用力一扯，将藏着的秘密武器暴露出来，便是隔着护城河，祝长乐也一眼就认出来那个高度只能是重型弓，而这个数量……
      “想来祝将军应该很是眼熟。”程昱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就近的一架：“确是好东西，还要多谢祝大公子大才，多谢祝大人一片公心，才让本将有这东西可用，为表诚意，城墙之上五步一架，祝将军尽可攻城，正好也让本将见识见识此弓的威力。”
      “我用它驱外敌，你们用他来杀我。”祝长乐笑容渐渐敛了起来：“老将军就不心虚吗？”
      “各为其主罢了，谈何心虚。”
      “那我就祝老将军半夜三更遇到鬼吧。”祝长乐策马回转，挥手鸣金收兵。
      城墙上，副将不解：“将军，末将想不明白您为何要提前泄露重型弓之事，若不告知岂不是能打祝长乐一个措手不及？”
      程昱看着远走的祝长乐，紧绷多日的心在这一刻松闲了片刻：“你很想和西廉军恶战？”
      副将摇头：“虽说我们有地利之便，还有重型弓帮着守城，可是西廉军的威名正是打出来的，真打起来，前府军死伤不会少，可是只要他们不打算后撤，这一战都在所难免。”
      “再拖一拖，援军就该到了。”扔下这句，程昱转身离开，半夜三更，他该去做些部署了，这祝长乐可真是个妙人。
      副将稍一想就觉得老将军思虑得对，用这个吓阻住祝长乐，只要拖上几天南袭军就该到了，到那时能用的战术远比只能防守多，越想越有理，副将主动去和其他人解惑去了。
      祝长乐回到中军帐，头盔一摘就道：“朵尔镇城墙上部署了重型弓，数量非常多，目测五步一架。”
      正左手和右手下棋的祝长望抬头：“全是重型弓？”
      “是，程昱主动暴露给我看的。”
      祝长望把‘象’拿在手里摩挲着，话语中全是感慨：“真不知道我将那重型弓和十字弓折腾出来是对还是错。”
      “重型弓和十字弓在西廉军立大功了，有这两种弓我才能在那么短时间内夺回所失城池。”祝长乐道：“师父说武器没有好坏，只有人才有好坏之分，这弓也一样。”
      祝长望也是没想到会有让幺妹来宽慰自己的时候，他抬头笑了笑：“将暗号都告知了吗？”
      祝长乐把自己叫阵的那些话都说了一遍，末了道：“让他假死这个暗号难度太大，我一时没想到要怎么说，其他的老将军应该是听明白了，不然也不会把藏着的重型弓全露出来提醒我，只是不知道之后他面对前府军要如何糊弄过去。”
      “别小看了程昱。”祝长望来回抚着下巴：“你打算怎么做？”
      “夜战，我还是很擅长的。”祝长乐摩挲着下巴笑：“招儿多了。”
      是夜，安静了一个白日的西廉军突然有了动静。
      水军悉数下水，船只摇晃。攻城器械前移，鼓声起，抛石机上的石头应声入城。
      朵尔镇不说打了个措手不及，也是万万没想到他们会夜战，攻城的一方夜战未必就占便宜。
      但是在老将军训练之下城中防务无有疏漏，反应得很是及时，火箭雨回击得又急又快。
      冯蓝有条不紊的下达指令，承担起主攻的重任。
      护城河内，祝长乐冒出头换了口气，回头看向靠城墙边游的一众人，这是一支杂牌军，有不离左右的蔡爷爷和几位姑姑，有蓝萍带领的漕帮，有水军，有武林各派中自认水性好的，数百人身背飞勾神索在正面的强攻掩护下游向东城门。
      到了地头，祝长乐示意大家靠边隐藏身形不要轻举妄动，静静的等着三更到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祝长乐回头和小瓶盖对了个眼神，踩到小瓶盖手上出了水，一个送一个轻身，无声无息的上了岸，贴着墙跟听上边的动静。
      姑姑们互相配合，蔡滨则踩着就近的人肩膀上去落到长乐身边。
第六百一十六章 攻朵尔镇（1）
      “三更了，都打起精神来。”城墙上有人吆喝了一声，紧跟着又道：“老赵，我跟你换个边儿，你去右边巡视，我去左边，西廉军就在对岸，别大意。”
      “前边正打着呢，吴哥你这胆儿也太小了，程老将军部署的那防御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小心无大错，我过去了。”
      “行行行。”
      祝长乐一招手，几人往吴哥的‘左边’潜去，左边范围也不小，好在上边有个引路人。
      “给老子把眼睛睁大点儿。”
      “你他娘的给老子站好喽。”
      “你在那晃什么？”
      “吴校尉，我肚子疼，想去趟茅厕。”
      “懒人屎尿多，那谁，陈七，你来替他。”
      “……”
      听了一路，祝长乐确定了这个是自己人。
      “咳，三更了。”
      听着这话祝长乐更肯定了这一点，甩了甩飞勾，瞄准了往上用力一抛，再一扯，勾住了。
      她先是没有动，很快，绳索动了动。
      祝长乐笑了，正欲往下爬就被蔡爷爷拉住，他先一步往上爬去。
      祝长乐咧嘴一笑，紧随而上。
      城垛上此时有四人在，三人面向内里提防戒备，有一人却瞧着城外的方向，见到露头的蔡滨指了指城垛一个角落，然后光明正大的将火把取下来甩了甩，火把灭了：“不够亮了，换一个。”
      趁着这个时间，蔡滨和祝长乐飞快翻身进了城垛，三位姑姑稍慢一步，抱岁攀着绳索爬到最高处却没进去，在外边即能听到里边的说话，又可以防万一。
      火把再甩了几甩，又亮了，那人又将之插了上去，然后走回来，示意其他人好生戒备，蹲下身低声道：“吴忧见过祝将军。”
      “长话短说，老将军怎么安排的？”
      “左边城墙上全是自己人，将军说若祝将军有良计，立刻可配合行动，若祝将军今日只为告知后面的行动，只需告知末将，末将定会一定不漏的转达，若祝将军想和将军面谈亦可。”
      “面谈有阻碍吗？”
      “只需将军换一身我们的衣裳即可，末将已经准备，其他事情都已做好安排。”
      “两人。”蔡滨看向长乐：“我去你才能去。”
      祝长乐看向吴忧：“能吗？”
      “是，祝将军如此以身涉险已是对我等最大的信任，再多几人的准备末将也做好了。”
      “那就多准备四个。”祝长乐半点不打算逞强，若非早就留有退路，身为一军主帅她不会如此冒险。
      吴忧眼神扫过几人，点头：“稍等。”
      他走开几步稍作交待，只见包括他在内的五人先后蹲下飞快将身上的铠甲解下，将身上的军服脱下来，而他们内里还是一身同样的军服。
      吴忧一一拿过来：“祝将军莫嫌弃，外边的都是干净的。”
      祝长乐立刻就要往身上套，用行动表示自己不嫌弃，蔡滨拦住她提醒：“衣裳湿的。”
      祝长乐想起来了，出来之前她还特意从蔡爷爷那学了一招，这会连忙用起来将衣裳烤干了，然后才将军服往身上套。
      几位姑姑同样如此，她们之前也不会，功力还没到那个地步，但是蔡滨教的这个诀窍帮了这个忙。
      穿上军服和铠甲，祝长乐没去担心没了铠甲的士兵要如何交待，这些吴忧定是都考虑到了，她催促：“要快一点，我没多少时间。”
      “是，您如今是将军的亲兵，城中通行口令是‘大胜’。”
      “知道了。”
      吴忧从城垛走出来，示意外边几人小心照看，他带着人光明正大的从左边楼梯下了城墙。
      前边正在应对西廉军进攻，注意力都集中到那里去了，再加上吴忧是老将军身边的得力之人，在朵尔镇他也是熟脸，见他步履匆匆只以为有什么急事，无人敢拦阻。
      对面迎面走来一人，看到吴忧快步迎上来：“吴哥，您怎么回来了？东城门没事吧？”
      “没事，你这是去哪里？战事怎么样？吃紧吗？”
      “我正要去西边看看情况。”
      祝长乐一听吴忧说话的语气就知道这不是自己人，立刻低下头去，蔡滨和几位姑姑也跟着低头。
      “那你赶紧去，西廉军威名在外，也不知道会使些什么招。”吴忧推了他一下：“我有事和将军禀报，回见。”
      “行，回见。”那人见他如此脚步匆匆想了想是为何事，突然一声巨响，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那边看去，不用多想也知道这又是对面抛石机的功劳，也是奇怪，这西廉军怎么什么东西用出来效果都和别人的不一样。
      那边，吴忧一路通行无阻的将人带到了中军行辕。
      看到他，程昱立刻问：“情况怎么样？见到祝长乐了吗？”
      “我这不就把自己送来了嘛！”
      吴忧让开一步露出身后几人，非常自觉的退到屋外关上门亲自守着。
      程昱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长乐，虽然有过这样的准备，但并未想过真能在这种情况下见到祝长乐，她这都算是独闯虎穴了。
      “你这也太过胆大了些。”程昱下意识的放低了声音。
      “我什么时候都胆大。”祝长乐上前一步见礼：“每带着西廉军打一次胜仗都觉得占了老将军莫大的便宜，在此谢过。”
      老将军虚虚点了点她：“在你领西廉军之前我也不知他们竟如此勇猛，可见主将的厉害。”
      “咱们今后再互相拍马屁，现在先说正事。”为压缩时间，祝长乐语速都快了：“此次来见老将军主要是告知之前没办法暗示的事，老将军需要给我一个机会将您当众击杀，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保证何庆博相信您是为他战死，让他没理由动程家人。”
      “我没有信错人。”程昱看着她胡子抖动，可见此时心潮如何起伏：“如果是想当众如此做恐怕不容易，若我主动暴露，那何庆博必然起疑。”
      “我有个办法，虽然有点冒险，但是打一个措手不及的话能做到，但难的是后续如何处理。”
      “你说。”
      祝长乐附耳细说，程昱边听边点头，末了道：“然后你趁乱攻城？”
      “差不多是。”
第六百一十七章 攻朵尔镇（2）
      程昱来回踱了几圈：“我知道了，我会配合好。”
      “还有后续会有的问题。”
      “我会处理好。”
      “那时间就定在今晚，月黑风高夜好干大事，不如就定在一个时辰之后？”
      “可。”
      “行，那就这么定了。”祝长乐脑子转得飞快：“强攻之下将士伤亡太大，不知老将军有没有办法在这方面配合一下？”
      “我会让人趁乱搅混水让场面更乱，但是不论是放吊桥还是开城门恐怕都做不到，前府军是何庆博的人，这事一做就前功尽弃了。”
      祝长乐若有所思的点头：“若我留下一个高手在城内，老将军保得住吗？”
      蔡滨眉头一皱，有了不好的好感。
      程昱立刻明白了祝长乐的打算：“让他放吊桥？”
      “对，吊桥一开始往下放我就会让人去抢，它再想要升起来难了。”
      “你留在城里的人再厉害到时恐怕也要成马蜂窝。”
      “这方面我还是有点自信的。”祝长乐看向蔡滨：“蔡爷爷你说是不是？”
      蔡滨轻哼一声，到底是没有反驳什么。
      祝长乐得意了，她要做的事蔡爷爷什么时候都没反对过。
      程昱看两人一眼，知道这就是那个高手了，他迅速权衡过后点头道：“时间不长，保他不暴露不难，但是我不能保他全身而退，一放吊桥，所有弓箭手都会瞒准他。”
      “十字弓伤不到蔡爷爷，重型弓面向的都是城外，对城内的作用反倒不大，到时蔡爷爷您往护城河一跳，我让蓝伯伯带人在水里接应你，还有师伯，我会让他看紧的，如果可以，还请程老将军在城内也做些安排，若我蔡爷爷觉得这事不可为，这事就作罢，我再想别的招儿。”
      蔡滨已经跟着她说的话想了几个来回了，有西廉军这个大威胁，又有长乐做的种种安排，到时前府军主帅身死的情况下有多乱可以想像，那种情况下脱身并不难，不过：“城内需要够乱才行。”
      “对，请老将军将自己人安排在那个附近，到时假装出一出箭就行了，别动真格的，老将军能做到吗？”
      “能。”程昱一口应下：“我会安排好。”
      祝长乐看向蔡爷爷，蔡滨无奈：“我是不是太好用了？”
      “对，特别好用嘿嘿。”祝长乐握着他的手臂摇啊摇：“应不应呀？”
      “你的话我何时不应过。”
      “蔡爷爷最好了。”祝长乐又摇了摇他的手臂撒娇：“到时你看情况，如果出城容易就往城外跑，如果出城脱身有危险你就往城内去，那时他们要应对西廉军攻城，没办法全城来搜捕你，老将军，我们上来那地方之后还安全吗？”
      “那里的人都是我亲信，我会全部调到吊桥附近，若祝将军信我，我可为这位侠士寻一个安全地方栖身，若将军能轰开城门，他只需等上一等即可，若事情不那么顺利，吴忧再给他做别的安排助他脱身。”
      祝长乐还在那想可有疏漏之处，蔡滨应下了：“就这样吧，你赶紧走。”
      “蔡爷爷……”
      蔡滨敲了她脑袋一下：“用我的时候不含糊，都确定了反倒担心上了？”
      “事关您的安全，我当然得想清楚了嘛。”祝长乐把住他的手臂：“我今晚肯定会夺下朵尔镇，您别逞强，放下吊桥就自保，只要您别贪心的想再去城门那助力一把，以您的本身脱身不难。”
      蔡滨瞥她一眼，又为这互相了解而开怀。
      “哼，我还能不知道你。”祝长乐嘟囔：“放心，只要我夺下了吊桥，这城我就拿定了，如今护翼队有多少人您知道的。”
      “安全为重。”
      “您也是，一定别逞强知不知道？要是您有个什么事我肯定会自责死的。”
      蔡滨失笑，这是索性拿她自己来威胁他了。
      祝长乐看程昱视线移开了，她立刻无声的道：小金子。
      蔡滨微微点头，接住了她这个暗号，这是长乐对程昱仅有的一点提防，若程昱最后有异，小金子就是他的退路。
      “老将军，水下还有几百人在等我，我就不耽误了，一个时辰我准备可能不够，定在寅时如何？”
      “可，寅时之前西廉军加大攻势，我会带这位侠士去到吊桥附近的位置，寅时正侠士动手。”
      “那就这么定了，祝我们都好运。”祝长乐拱手：“我留个口子，若有万一，明晚子时我会从东城门动手，当然，我非常希望这个万一不会出现。”
      “不会有这个万一。”程昱扬声：“吴忧。”
      吴忧应声而入。
      “送祝将军安全离开。”
      “是。”吴忧伸手相请。
      祝长乐紧紧握了握蔡爷爷的手臂，这种事交给蔡爷爷她才放心。
      “去吧，小心些。”
      吴忧带着他们沿原路返回，一路上遇到三拨巡视之人，对了口令之后才被放行。
      等到了无人的地方吴忧道：“这些是原前府军的人，和我们有些不对付。”
      祝长乐点点头表示了解，老将军资历老归老，可他接掌了前府军就必然有人卸任，或者低了老将军一阶，互相不对付是正常。
      “吴哥，你刚去哪了？”一个大胡子男人迎面而来，听声音祝长乐认出来是之前城墙上和吴忧对话的老赵。
      “程将军找我，过去了一趟。”吴忧踢他一脚：“你过来这边干什么，换防不还早了些？”
      老赵揍过来低声问：“你去了有了解战况吗？打得好像也不激烈？”
      “不激烈，西廉军好像是在试探。”吴忧揽着他往前走：“问这些做甚，你想去前边？”
      “我有那么蠢吗？”老赵白他一眼，低声道：“在这里守着多安生，谁愿意和自己人打啊！”
      吴忧看他一眼，颇为意外他这么说。
      “这么看我干什么，你想和他们打啊？”老赵又翻了个白眼：“我还认识好几个西廉军的兄弟呢！打不起来才好。”
      吴忧笑了，同样低低的和他说道：“是啊，都是大皖子民，自家兄弟，谁愿意打，死在西蒙军手里还有点说道，这死在自己人手里未免太冤了。”
。
第六百一十八章 攻朵尔镇（3）
      “可不说呢！”老赵叹了口气：“换防吗？”
      “不着急，听将军的意思我这里的人可能要动，晚点再看。”
      老赵立刻站定了：“去前边？”
      “还不知道，等将军命令。”
      老赵眉头紧皱，似是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不能说，最终只能长长的叹了口气，摇头离开。
      祝长乐看着他的背影心底也跟着叹了口气，是啊，要是可以，谁愿意和自己人干仗啊，就那何庆博不做人！
      吴忧一边往城垛走一边指着火光小了的火把让人换，到了城垛里边顺势就势取下来甩灭了，祝长乐和几位姑姑趁着这个机会下了城墙重又回到水里，一众人沿着原路返回。
      在水军掩护下出水，祝长乐看到拉她上岸的秋离一脸**的笑：“比我回来得还快呀！”
      秋离也在东城门附近，只是他水性一般，带着一批不擅凫水的人走的陆路，就隐在黑暗中随时准备接应。
      “快去换衣裳。”
      “好勒。”
      祝长乐先去换下湿衣裳，头发半干后重又束好，又喝下一碗姜糖水后和秋离一起去见了大哥，将自己和程昱的约定告知。
      祝长望起身慢慢的在营帐中踱步，每日走路的时候多了，他如今腿上的力气明显有了长进。
      “重型弓的威胁没有解决。”
      “重型弓是离着远才是威胁，只要我们渡了河，这个威胁就不是威胁了。”
      祝长望微微点头：“有些冒险了，但是兵行险着也不叫错，去部署吧。”
      那就是没有问题了，祝长乐立刻起身拉着秋离匆匆离开。
      祝长望走出帐篷看着两人紧挨着的背影笑了笑，对长乐来说，能并肩作战，互为支撑，互为倚仗的夫婿是最合适的。
      脚步声从旁边传来，祝长望转头看去，神情有些怔愣，蓝萍头发散落柔美的样子和平时迥然不同。
      被注视着的蓝萍以为是自己披散头发的样子不妥，抬手就去束发。
      祝长望上手摸了摸，“还未干，不着急束发，我这里少有人来，无妨。”
      蓝萍听话的放下手，脸颊微红着点点头。
      祝长望笑着牵住她的手进了营帐：“我拿干帕子给你擦擦。”
      蓝萍唇角上扬，看着交握的双手脚步轻快的跟上。
      “将军。”冯蓝终于等到人，快步迎上来。
      “如何？”
      冯蓝看向对面：“重型弓厉害，末将让护翼队的人用移动重型弓回击，对方出箭快我们就出箭更快，对方慢我们就也慢，对方发现了这一点，现在双方僵持住了。”
      祝长乐表扬道：“做得好，继续僵持一段时间，没有掩体的士兵不要上前白白送死。”
      “末将明白。”看将军似有打算，冯蓝并不打算多问，可祝长乐主动说了：“寅时前一刻开始猛攻。”
      冯蓝先招了个人过来问询现在什么时辰，知道还离着有大半个时辰后就放下心来：“在那之前仍保持现在的进攻？”
      “没错。”
      冯蓝若有所思的看向河对面，先麻痹对方再突然猛攻，对方既然一直在做战未必会上当，将军已算是老将当然知晓这一点，可她仍做如此安排……
      祝长乐去了护翼队所在的地方，他们有的人跟着征战过，耐得住性子，有的还是第一次和军队一起行动，多多少少有一些躁动不安，见着祝长乐过来都有些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这再是个将军，对他们来说也是自己人。
      “各位，交给大家一个重任。”
      以前和长乐配合的是汤元，自打天枢来了后这活儿就成他的了，此时依旧是他开口：“将军请说。”
      “盯紧吊桥，寅时会有动静，当吊桥落下时需要借用千斤坠的功夫加快吊桥的降落，到时我会让船只到附近掩护挡箭，还需要有人能在上边将箭击退，此时城内有变故发生，城墙上会有片刻的混乱，要请大家抓住那个空档试试能不能攻上城墙解决了重型弓的弓箭手，或者毁了重型弓。”
      许再闻抓住其中的问题问：“变故和吊桥落下，以及城墙上的混乱是同时的？”
      祝长乐竖起大拇指：“许帮主说得对，差不多是同时。”
      蓝佩总结：“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一点时间内保护好使千斤坠功夫的同道，同时上城墙解决弓箭手。”
      “正是，重型弓的威胁你们也见识到了，我是受过一箭的，那威力在坐的人多半承受不住，我想少死些人。”祝长乐笑：“各军也会配合行事，总之护翼队要做的就是这些事，人员如何安排就各位商量着来吧。”
      许再闻和蓝佩对望一眼，点头应下。
      祝长乐环目四顾，看到胡斐她走了过去。
      “师伯。”
      胡斐调侃：“要怎么用我？”
      “蔡爷爷留在城内帮我，他做了那些事后必然被群起攻之，是从城墙上撤还是潜在城中都做了安排，请师伯试试能不能在混乱一起时就找到蔡爷爷，助他脱困，其他事都无需您出手。”
      “既然这么担心他，做什么还留他在城内。”
      “因为他是我蔡爷爷。”祝长乐不愿意多做解释，有的事本也解释不了，比如信任，她就相信蔡爷爷能把这事做好，也相信以他的轻身功夫一定能脱身，自己再速度快一些破城蔡爷爷就安全了。
      胡斐看她神情多少也读懂了一些，他都有些羡慕蔡老头儿了。
      “事后怎么谢我？”
      “多叫您两声师伯？”
      胡斐瞪她。
      祝长乐嘿嘿直乐：“都是我师伯了，帮我那不是应该的吗？您可就我一个师侄，要不我每天都多唤两声？”
      胡斐都被她气乐了，但又受用，衣袖一甩往前边去了。
      “嘿嘿。”祝长乐和身后的秋离耳语：“这人有点意思。”
      秋离看着胡斐的背影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他在一边看明白了，这两人现在算是找着正确的相处方式了，这样倒也不错，长乐是重感情的人，钟师父不在后师门就剩她一个人，现在天上掉下来一个师伯，让她觉得师门中不再是孤单一人，也挺好。
      “时辰快到了。”秋离提醒她：“护翼队这边交给我，你管西廉军那边。”
      “好。”
第六百一十九章 投降不杀！
      寅时差一刻，冯蓝突然下令强攻，西廉军部众虽不解为何，但是军令之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原本因为应对得不算吃力而有些懈怠的前府军手忙脚乱的加紧防御，并且立刻有人报与程昱，一直只让副将主持局面的程昱出现在瓮城的城墙之上，一道道命令下去，前府军很快稳住，还算有条不紊的接住了这波攻击。
      然而，下一波攻击更急，然后一波比一波攻击来得急。
      寅时正。
      知情与不知情的人仿佛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不知情的还在全力攻城与防御，知情的人蓄势待发。
      酣战中，一支箭从空中疾冲而下直奔程昱而去，程昱警觉抬头，反应极快的避开第一箭，然后第一箭本身就是诱饵，为的就是让他抬头。
      祝长乐提气轻身伏于小金子背上，紧跟着接连射出三支箭，然后小金子冲天而起，消失在黑夜中。
      而城墙上，程昱抚着脖子往后倒去，血从他指缝中流出，身上刹时血红一片。
      “将军！”吴忧接住将军，亲兵立刻围住不让他人靠近，“军医呢，他娘的军医在哪！将军，将军您撑住！”
      与此同时，在所有人都因为城墙上的动静人心惶惶时蔡滨突然发难，运力于剑上用力挥下，一端的绳索断了，附近的士兵反应极快，立刻死死拖住吊住，蔡滨没理会他们，身影一闪去了另一端又是一剑，两边一断他就不再理会，长啸一声知会长乐，见城墙上的弓箭手对准了他，他不进反退避入城中，也避开了对他的攻击。
      此时前府军主帅有失，吊桥的绳索已断，士兵死死拖住仍吃力的情况下，副将完全顾不上蔡滨，赶紧让人前去支援拽住绳索。
      城外，紧盯着吊桥动静的秋离挥手，护翼队立刻按之前定下的那样，在船只和同道的重重保护之下，几个外功练得好的使出看家本领去抢吊桥，秋离则带着身手好的一拨人趁机上城墙，互相掩护着杀人毁弓。
      身手稍弱一些的目标则是羊马墙，知道守在这里的都是可怜人，甚至连士兵都算不上，他们也不要这些人的命，将之赶到一边圈起来，主要是将那墙毁了，从护城河过来的器械和人才不会被挡住。
      水军也没闲着，他们从水中将一架架壕桥送到对面供士兵过去，又用船只来回运送将攻城器械一样样送了过去，见壕桥数量有限，士兵过得太慢，窦善又调用船只来帮忙渡河，一船一船的人送到河对岸。
      而这一切种种，皆是同时发生。
      火光中，城上城下已是一片混乱，仍有火油淋下，仍有火把扔下，有士兵成了火人，护翼队使鞭的人立刻主动出手帮忙将他们卷了扔进护城河，虽不知是否能保住命，也比活活烧死强。
      “砰！”吊桥夺下来了。
      冯蓝一声令下，士兵推着撞门的圆木冲过去，一下一下全力撞击，城门‘咿呀’‘咿呀’的呻吟着，眼看着已经支撑不了几个来回。
      城墙上，副将边打边退，正欲退入城中就听得不知谁大喊一声：“程将军没气了！”
      副将不可置信的看过去，认出来喊出这话的是在前府军多年的老军医，在现在的位置能看到程昱躺在地上，无论亲兵怎么摇都没有动静，竟然，竟然是真的！
      这时天空中传来一声雕唳，副将下意识的抬头看去，一支箭携着风雷之声直奔面门，他本能的就地一滚避过这一箭，想起程将军就是因为抬头才会露出脖子中箭，他不敢再抬头，高声下令：“撤入城中。”
      前府军早没了战意，得了命令立刻往后撤去，不顾尚未入城的程昱旧部，主城门轰然关上。
      而瓮城的门也在此时轰开了。
      瓮城，瓮中捉鳖的好地方，可今日朵尔镇这瓮城的城墙悉数落入护翼队手中，完全起不到这个作用，他们将完好的重型弓调转方向对准城内，与西廉军一上一下发起进攻。
      祝长乐落到城墙上，拍了拍小金子的背指着城内的方向，小金子咕咕两声飞入高空。
      在凤姑的帮助下飞快穿好盔甲，祝长乐看向一身白衣从容对战，在黑夜中极为打眼的秋离，他的招式从来都不复杂，用最简单最基础的就能让人无法招架。
      秋离似有所觉，回头看来，两人遥遥相视一笑，一人继续往前拿下整个瓮城，一人飞身而下，直奔被亲兵团团护在中间的程昱。
      吴忧示意其他人让开道让祝将军过来。
      “如何？”祝长乐看了一眼插在脖子一侧锁骨之上的箭摸向老将军的脉搏，不用对方答话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射出的箭是留了力的，也避开了要害，算准了老将军接得住。
      “小伤。”程昱张开眼睛，脸上露出些许轻松笑意：“祝将军算无遗策。”
      “多得大家配合默契。”祝长乐看向城墙之上，依旧隐约可见秋离的身影：“为防万一，请老将军受累多躺会，在我彻底拿下朵尔镇之后再动。”
      程昱不会不识好歹，到了眼下这个地步祝将军依旧为他考量，已经算得上是有情有义。
      此时瓮城已经尽在掌控，西廉军正用圆木轰击主城门，在看到城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时祝长乐笑了，这一战虽然谋划的时间长了些，可真正拿下来却只花了极短的时间。
      不过强攻之下伤亡难免，但她已经尽力了。
      “将军。”冯蓝翻身下马，“城门开了。”
      “是啊，城门开了。”祝长乐拍了拍小尾巴上马朗声道：“传令，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
      四个字一声一声的往里传，声音越来越大，压迫感越来越强，不少士兵当即扔了兵器跪倒在地，原本还有一战之力的前府军因为这句话彻底溃散。
      领着残部已经来到东城门的副将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对方的士气高涨，也看到了残部眼里的退意，他冷哼一声：“想想你们一家老小都在哪！”
      因为‘投降不杀’四个字人心浮动的一众人顿时默然，不敢再有其他心思。
      “记住，西廉军以极大的代价攻下朵尔镇，程老将军当场阵亡，旧部殉主。”
      众人面面相觑，也只得应喏。
      追击的动静越来越近，副将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策马从东城门离开。
第六百二十章 君臣交锋
      那一行刚刚出城，祝长乐策马从后面慢慢过来，若非有意放水，她早安排人在东城门埋伏着守株待兔了，哪会给他们离开的机会。
      这人得回去，若全折在这里程老将军阵亡的消息就传不回京城，何庆博定然要以为是程昱变节，程家人全活不了。
      这人是何庆博的亲信，他的话何庆博当不会怀疑。
      “关门，清人。”
      “是。”冯蓝勒着缰绳回转，见到蔡滨过来他拱了拱手。
      蔡滨对他点点头。
      “蔡爷爷，小金子找到你了吗？”
      “恩。”蔡滨抬头看了一眼在半空中盘旋的小金子：“有它没它也没差。”
      “那不能这么说，还是立功了的。”祝长乐哈哈大笑：“蔡爷爷你不要以为它听不懂，它精明着呢！”
      似是应和她似的，小金子在空中鸣叫了好几声。
      “哈哈哈。”
      蔡滨看着大笑的长乐脸上也柔软下来，在息陇时这一人一宠没少淘气，有时后边还会跟着一匹随时准备载人逃跑的马，笑声夹杂着雕鸣马叫声在哪里热闹就在哪里，息陇因为她们更显生机勃勃。
      如今突然想起那里，蔡滨知道他是想息陇了，明明在那里的年头也只得他人生的五分之一，可他想回的唯有那个地方，现在朵尔镇城破，就剩一个京城了。
      “我得去见驾了。”祝长乐伸了个懒腰：“那里还有一场小仗要打！”
      蔡滨失笑，长乐看着变了许多，尤其是性情比之以前收敛许多，可亲近的人就知道她其实没变。
      “蔡爷爷，走啦。”
      “来了。”蔡滨随手从亲卫手里牵走一匹马跟了上去。
      一路往西城门走，祝长乐并未看到欺凌战俘的情况发生，她刻意没有交待这一点就是想看看西廉军会怎么做，结果让她挺满意。
      见到在城门处等着的秋离，她打马过去：“和我一起去见皇上吗？”
      “恩。”
      皇帝在营地的后方，重重保护的营帐内他来来回回的踱步，神情很是兴奋，三皇子和祝茂年陪着，神情同样难掩开心，他们都没想到会这么快破城。
      “圣上，祝将军到了。”
      朝恩撩起帘子，祝长乐大步进来，单膝跪地朗声禀报：“启禀皇上，臣幸不辱命，夺下朵尔镇。”
      皇帝上前亲自将人扶起来，眼里净是喜意：“朕的千里马再下一城，好，好，好！”
      祝长乐得意的挺了挺胸，还朝父亲眨了眨眼。
      祝茂年轻咳一声，绷紧嘴别上扬得太厉害。
      “皇上，臣要表功了。”
      皇帝大笑：“你表！”
      “能拿下朵尔镇，首先当然是因为臣的勇猛，但若没有兄长费心指点迷津，臣不可能这么顺利。再者，护翼队立大功，因为有他们才让瓮城彻底失去作用，不然西廉军损失必然远不止如此。然后，西廉军各部上至将领下至士兵无人后退，个个都是好儿郎。还有蔡爷爷和小金子，若没有他们我的计划难以实行。”
      皇帝边听边点头：“回头你写个折子递上来，待回了京，朕一一论功行赏，你的小金子小尾巴都有份。”
      “臣代它们谢皇上。”祝长乐抬头：“还有一人，臣认为程昱老将军立有大功。若没有他早早就送‘象’棋给臣，又从内配合作战，朵尔镇臣仍能夺下来，但死伤定是现在的数倍，为了多活下来那许多的大皖儿郎，臣也觉得程老将军当记一大功。假设这城是由原来的前府军主帅镇守，事情都不会如此顺利。”
      皇帝坐了回去，神情高深莫测：“朕甚是不解，为何你如此想保程昱？”
      “大概是因为……”祝长乐偏头想了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皇帝意义不明的看她一眼，祝长乐顿时老实了：“皇上，您要相信这绝对是其中一个原因，而且我也确实是白捡了他操练出来的西廉军才能立这么多大功，喝水还不忘挖井人呢，您说是吧？”
      皇帝端起茶盏喝茶。
      好吧，就是说还没说到点上，祝长乐懂事极了，又挤了一点出来。
      “臣小的时候看话本，最不喜欢的一句话就是‘英雄末路，美人迟暮’，臣希望美人儿永远都是美美的，就像贵妃娘娘那样，臣也希望英雄永远都不必走向末路。程老将军在被何庆博算计之前就是一方英雄，他镇守的燕回镇让西蒙军无计可施，何庆博才不得不使计将他弄回京城，又花了两年时间废掉他操练出来的军队才有后来的连连丢城，这样一个大半辈子忠于您，家人全在何庆博手中也暗中向您投诚的老将军，臣想让他善终。”
      这话大胆吗？非常大胆！因为善终在历史上从来都是皇帝给不给的事，可她就这么坦荡的说了出来，皇帝了解她，以她如今的敏锐，她不可能不知道这话最好是不要说，可她说了，只为了保一个跟他没什么关系的程昱。
      祝长乐再次单膝跪地：“臣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这些话臣本也不想说，可您想听臣就说给您听，请您相信，臣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臣的肺腑之言，您生气也得原谅臣。”
      秋离看了眼皇帝的神情，垂下视线不参与他们君臣对话，依旧作壁上观。
      皇帝指着她气笑不得：“因为是朕让你说的，所以好听不好听都不能怪你是吧？！”
      祝长乐连连点头。
      皇帝瞪她一眼，又笑出了声：“还把贵妃娘娘都搬出来了，平时也没见你叫过一声贵妃娘娘。”
      “娘娘不让，臣不敢啊！”
      “现在就敢了？”
      “臣想着您肯定爱听。”
      皇帝指了指她，想不笑又忍不住，笑吧，又威严尽失，最后指着边上道：“站着去。”
      “是。”祝长乐老老实实的站到了秋离身边。
      皇帝瞥她一眼，这和他刚才指的地方可都不在一个方向。
      祝长乐看天看地不看他，这点胆子她还是有的，嘿嘿，她早就知道要怎么对付皇上了，就是既亲近又敬着些呗，她会！
      “进来吧。”
第六百二十一章 若有那日
      程昱由吴忧扶着进来，感情复杂的看了祝长乐一眼，朝着皇上跪了下去。
      “罪臣程昱拜见皇上。”
      “长乐的话你都听到了。”皇帝看了眼观鼻鼻观心的祝长乐一眼：“朝中那点事她素来不爱沾，却数次为你说话，朕念你多年忠心，此一役又立下大功，就以你的功劳抵了程家人的罪，你可接受？”
      “臣，谢皇上恩典。”程昱悬着的心重重的落了下去，他担心的从来不是自己会如何，而是怕保不住犯下谋逆大罪的族人。
      皇帝示意吴忧将人扶起来：“你接管前府军也有段日子，该如何处置他们为最好？”
      程昱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多年老将，对这等事再熟悉不过，他道：“直接困于城中，老臣愿继续镇守，不给他们在后边添乱的机会。”
      倒也是个办法，皇帝没有立刻应下，看他伤口只是草草做了处理，挥挥手道：“先去养伤吧。”
      “是，臣告退。”程昱看了并不看他的祝长乐一眼，退出王帐。
      皇帝似笑非笑的看向祝长乐：“满意了？”
      祝长乐笑得神采飞扬，连连点头：“皇上圣明。”
      虚虚点了点她，皇帝起身背着手走了几步：“朕知道你在想什么，程家，确实是后继无人了，程昱为大皖守了这么多年的江山，功劳有，苦劳也有，该得一个子孙绕膝的善终。”
      祝长乐轻声道：“是，臣就是这么想，臣很想大家都做好人，很想你好我好大家好，臣也知道这太天真，可从我自己做起总是不难的。”
      祝茂年看向幺女，还记得她小的时候偷跑出去见过问斩，回来哭着问为什么大家不能都做好人呢？这么多年过去，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淘气的孩子长成了领兵的将军，心思却仍是这个心思，半点不曾变过。
      祝长乐看向父亲，淘气的咧了咧嘴。
      祝茂年收回视线，他胆小，没她在皇上面前自在，她是越来越自在了，不过自己也不打算提醒，长乐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也走得很好，无需他去教导行事。
      祝长乐说起正事：“皇上，臣想立刻派出护翼队去和程方二人会合，配合他们拦住援军。”
      “赶得上攻打京城？”
      “赶得上，大军动起来慢，他们速度快，不会误事。”
      皇帝点点头：“这事你拿主意。”
      “是。”祝长乐又道：“朵尔镇的前府军有数万之众，程老将军手底下的人手有限，臣不想给他们前后夹击的机会，最好的办法是稍微等一等，等程方二人拿下何庆博的援军，又或者是等到北羌军前来。”
      “多久？”
      祝长乐摇头：“这一点臣无法保证。”
      “朕不想再等了，一刻也不想再等。”皇帝指着京城方向：“朕恨不得能长出一对翅膀飞回去，不是惦记那张龙椅，是想尽快拨乱反正，让一切都安定下来，现在君不像君，臣不像臣，将士同室操戈，百姓苦不堪言，除了何庆博，没有一个人的日子好过，再拖下去，百姓也要生乱了。”
      “何庆博的日子也未必好过。”秋离接过话来：“他爹现今应该已经到京城了，一个是狼子野心，一个是被养出来了狼子野心，我不信这样两个人能和平共处。”
      皇帝摇头：“他们大可以先窃国再想其他。”
      “他们当然这么想，可行动上未必。”秋离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每天无数事情在等着他们下令，这命令是由谁来下？若两人意见相左该听谁的？何家的门客又要为谁献计？阴谋诡计玩多了的人又岂是能一朝改得了的，事事算计，事事设局，事事一语双关，会如何？”
      那矛盾就出来了！
      皇帝看向秋离：“若是如此，京城就该乱了。”
      秋离也懒得去辩他这话里有几分担心，转头看向长乐道：“作用不一定有，但是两人若是争话语权争得厉害，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祝长乐挠挠下巴：“要想起到作用，除非你在太尉府有人。”
      秋离不说话了，只是笑。
      “真有？”祝长乐眼睛都睁大了，拍着秋离的肩膀像在拍好兄弟一般：“还埋着暗棋呢？”
      “时间尚短，不一定能起到作用。玲珑阁之前不进京城，更不会往各家府里埋钉子，这一枚钉子还是当时你当了大将军需要离京时埋进去的，朱家也有。”
      祝长乐明白了，秋离是怕她离京后两位半堂耍什么手段，于是做了这个安排，她抓着秋离的衣袖摇了摇，收下这份如今才知晓的关心。
      “咳。”祝茂年轻咳一声提醒，那没眼看的模样惹得皇上大笑，这家翁看儿子媳妇和岳丈看女儿女婿区别不小。
      祝长乐规矩的拉开和秋离的距离，“那皇上，臣先去善后了。”
      “去吧，再想想前府军如何处置。”皇帝看丰景一眼，笑道：“恒儿，你陪同前去。”
      这话多余了，秋离什么时候都是跟着走的，但是说出来就是开心呐，尤其是看到丰景有话说不出的神情后就更开心了。
      祝长乐在这笑声中拉着秋离飞快撤离，反正爹爹也不敢追出来。
      出了营地，祝长乐毫不意外看到了等在那里的程昱。
      “老将军如果是为了向我表个感激就不必了。”
      祝长乐率先发话，这里离着王帐远了，附近又都是武林同道，她说话就更直接了：“那些话您都听着了吧？全是我的肺腑之言，小的时候看话本哭惨了，为什么好人就没有好报呢？为什么英雄会那么窝囊的死掉呢？为什么美人老了就被人忘了她年轻时有多美呢？无能为力时也就罢了，如今既然有这个能力能做点什么当然要做。”
      祝长乐拍拍胸膛：“我祝长乐行事，从来都只求问心无愧。”
      这可真是，什么话都让她说完了，程昱也就收了那些虚的东西，抱拳弯腰郑重一礼：“祝将军的问心无愧却保下了我程家全族，这恩情不是简单道个谢就够了的，程家铭记在心。”
      祝长乐回了一礼：“若将来程家东山再起，而我祝家日落西山，挨欺负时程家就还这个人情吧。”
      程昱抬头对上祝长乐的视线：“若有那日，程家自不会作壁上观。”
      “希望永远不会有那一日。”
胃酸反流，吃了药后肚子疼嘤嘤嘤。
第六百二十二章 我不够好？
      几人一并入城，程昱看着西廉军行事井井有条，且没有任何乱纪之事发生，在心底感慨不已。
      以前一直以为祝茂年有祝长望那么一个聪慧无人能及的儿子就已是先祖庇佑，而祝长乐的横空出世告诉他们并非仅仅如此。比之长兄她或许谋略差上些许，可做为一个武将她已算是绝顶聪明，论杀伤力她比之兄长更甚，毕竟一个身体不佳，一个身手高强。
      同为武将，程昱更看重的是她的带兵才能，从她才接手西廉军到如今不过年余，时间算不得久，可就是这短短时间她让西廉军大变样，他都不能厚着老脸去说那真是他练出来的兵了。
      见到两位将军并肩入城，西廉军众纷纷站定看过来，不知由谁带了头，齐齐跪下行礼。
      几位将军得了消息赶过来，又是激动又是欢喜，身体瞬时矮了半截：“将军！”
      祝长乐使坏：“诸位，你们这拜的是老将军还是我呀！”
      彭司抬头，眼里有泪：“末将也不知道，看着您和老将军站在一起就觉得欢喜得很。”
      “对，特别欢喜。”冯蓝看看老将军，又看看祝将军，一老一少，氛围融洽，内心里那点担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祝长乐大笑：“欢喜就对了，城破了，老将军无恙，皇上那一关也过了，不欢喜还哭啊？赶紧起来，跪着扫兴。”
      几人忙站起身来，明明有满心的话想说，却又觉得太多余，现在这样就很好。
      祝长乐背着双手在几人之间看了个来回：“老将军，您先去处理伤口休息片刻，一会怕是会有不少人登门。”
      程昱正欣慰于几人如今都能独当一面，听了这话忙道：“不必如此，如今你是西廉军主帅，现在也该以大业为重。”
      “不差这点时间。”祝长乐看着想说话的几人道：“念旧是好事，他们要只想着和您拉开关系我才会觉得他们凉薄。西廉军的将领将来很可能都会奔赴各地，而您，多半也是会要在这里再呆上些日子，等京城安稳下来，选出合适的人来接手后才能回京，将来再见面恐怕也不那么容易了，趁着都在见见也好。”
      程昱看她不是心存芥蒂说的反话便也不再拒绝，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人，回京城后他也惦念。
      彭司几人跟着将军的时间久了，知道她最是重情重义，此时便道：“末将等先去将事情安排妥当，一定不耽误正事。”
      “赶紧赶紧，也就今晚了，对了，老将军，您再受累，顺便和他们商量商量怎么安置前府军，最好是不要留下西廉军的人，京城那一战我还没底呢！”
      程昱失笑，这可着实是会使唤人，也是真敢放手。
      “我先去忙了。”祝长乐愉快的挥挥手，拉着秋离走远后捂嘴偷笑，低声道：“又甩出去一桩头疼的事，我真是太聪明了。”
      秋离转头看向她，分明对她也不是多难的事，此时却像占着了什么大好处大便宜。
      “又是一个大长夜啊！”祝长乐背着双手抬头看向天空，“真奇怪，好像离了燕回镇我就没见着月亮了，每次晚上行事都合了那句‘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担心京城那一战？”
      祝长乐朝他笑了笑，步子仍旧迈得慢悠悠的：“我不能把何庆博当人看，不是人的东西我不知道死到临头会做出什么样的事，一把火烧了京城，让整个京城为他的野心陪葬这样的事我相信他做得出来。”
      秋离也信何庆博做得出这样的事，并且，“京城的护城河难强渡。”
      “是啊，难强渡。”祝长乐咧嘴一笑：“不知道大哥是不是想到招儿了，明日问问他。”
      “瞧着他似是不着急，应是有办法。”
      “那你就错了，我大哥什么时候都那样，心里都要烧焦了面上你也是看不出来的哈哈哈。”祝长乐愉快的揭自家大哥的老底儿，“你要看他手里的书有没有翻页，再看看他看着一个地方很久没动的时候多不多，如果这样的时候多那就不用想了，愁着呢！”
      秋离有点想笑，这兄妹俩互相都足够了解。
      “对了，今晚我好像没看到伯母？”
      “你当然看不到，她混在护翼队里跟着一起攻城去了。”
      祝长乐惊得捂住嘴，瓮声瓮气的问：“没受伤吧？皇上知道吗？”
      秋离轻笑着拉下她的手：“没伤着。知道了他也没办法，我娘从来也没把自己当成个什么妃子，感情尚在时都不会委屈求全，现在更不会管皇帝怎么想。”
      “怎么听着我还有点羡慕。”
      秋离捏捏她的脸：“我做得不够好吗？”
      “好好好，特别好。”祝长乐把自己的脸救出来，抓着秋离的手一脸讨好的为自己的失言找补：“我是羡慕伯母的性情，你看我就什么都不敢呢，简直是天天都在委屈求全。”
      “你有命脉被他抓着了，我和我娘没有。”
      “那……以后会有吗？”祝长乐有点不安：“如果我们成亲了，会不会就……”
      “不一样。”秋离牵着她继续往前走：“对他来说我和我娘是他那边的人，他唯我独尊惯了，不会拿自己的人当成弱点去拿捏别人，他若是那种人，你家就可以从朝中抽身了。”
      祝长乐微微点头，那样的君王是不可能给爹爹善终的，是得赶紧跑路，不过皇上他连老将军一家都赦免了，应该不会做那么昏庸的事，那她的担心也就不存在了。
      这么一想祝长乐又开心起来，笑眯眯的晃着秋离的手道：“京城好近好近啦，抓住何庆博，逍遥你我他！”
      “这里过去，三天。”
      “嘿嘿，我其实有个招儿，但是我知道你们肯定都不会同意的。”
      看她那没什么底气的眼神，秋离都不用想就知道她什么打算：“说对了，不同意。”
      “你先说说我想使什么招儿，别是诈我的！”
      秋离指了指天空：“小金子。”
      祝长乐挠挠下巴看向天空，好吧，她确实是想和小金子联手玩把大的。
      “进城不难，难的是进城之后没有援军能干什么，若被十字弓和重型弓包围，你我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而且还有不少武林同道在城中，他们能使的阴招不少。”
      祝长乐举手投降：“所以我说你们肯定不会同意的嘛！”
      秋离一脸‘你知道就好’的神情重新握住她的手往行辕走去，城中还在善后清理，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将士，两人的背影在这样杂乱的环境下却显得格外静好。
。
第六百二十三章 将帅之才
      程昱门前络绎不绝，他们都不进门，只在门外磕个头就走了。
      如今该忌讳什么他们都知道，便是有祝将军的话打底他们也不敢无所顾忌，既担心给祝将军惹事，又怕会使老将军更为皇上不喜。
      这些并没有人教，可他们好像都默契的学会了。
      “祝长乐，天生的将帅之才。”程昱看着屋外来来去去的人，有的人还有几分脸熟，有的印象全无，只知来此的多多少少都受过他恩惠，或是点拨。
      “祝将军其实……很少教我们什么，她不像您。”彭司笑道：“您是老将，有的是经验传授给我们，祝将军自己就是个小年轻，还得摸着石头过河自己去淌经验，那些个方圆规矩恐怕还没有我们明白。”
      “哦？”程昱好奇了：“那怎么我在西廉军时不见你们如此出色，她不过带你们短短年余，就将你们的潜力都逼出来了？”
      确定老将军不是说反话，彭司道：“可能是因为您带我们时我们都太过不思进取，也太过依赖您吧，觉得反正有您在，什么事都不叫事。”
      程昱若有所思的点头，又问：“那祝长乐又是如何带兵？”
      “她啊！”彭司和几位同僚对望一眼，都笑了：“她只掌大方向，告诉我们想要什么结果，至于其他的她全然不管，全让我们自己去商定，连水军的将领谁合适，留下谁在后边守城，都是由我们商量出人选。但是她无论何时都冲锋在前，这方面和您一样，压力她全扛着，功劳却半点不沾我们的，对这样一个托付信任的主帅，我们能回报的也只有拼尽全力去做，拼着拼着好像面对什么事都迎刃有余了。”
      程昱摇头感慨：“所以我说她是天生的将帅之才，若她能在朝中坐镇，甚至由她领太尉之职，大皖说不得会要焕然一新。”
      “这个怕是不能。”冯蓝道：“祝将军无意仕途之心西廉军上至监军，下至伙夫无人不知，前几日我还听着她在和秋公子倒手指头算还有多久能从这些事中脱身。”
      在立下滔天功劳的时候急流涌退是聪明的做法，她不想退祝茂年也会劝她退，程昱并不意外出身祝家的祝长乐有这觉悟，但也有点没想到她那么迫不及待想走，瞧着倒像是半点不情愿当这一军主帅。
      “她挂印，是大皖的损失。”
      彭司几人何尝不知这一点，可他们更清楚朝堂留不住将军，她早就厌烦得不行了。
      “听祝长乐的意思，今后你们很可能会要各自坐镇一方。”程昱看向几人：“你们如何想？”
      几人沉默着，仍是彭司先开了口：“若给我选择，我很想留在西廉军，可您也知道，这不由我自己决定。”
      程昱了解彭司，对他的想法倒也不意外，他又看向另外几人，“你们呢？”
      “我没有老彭这么念旧，让我去坐镇一方自然是高升了，我会很高兴的接受。”冯蓝说得直白：“如今的西廉军战力太强，皇上不会把这样一支军队交到任何一个将军手里，拆了是必然。”
      “一般人也掌不住。”程昱看向门外，人比之前少了：“问你们这一句，是想在最后告诫你们一声，以后来往需得淡了才好。”
      “我等明白。”冯蓝低声应道，他从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对同僚这般不舍，可祝将军是个神奇的人，她好像什么都未做，却让他们平时有争端有矛盾的几人格外团结起来，这一想着将来要生分，心底就开始颇为不是滋味了，大概，他也受祝将军的重情重义影响到了，不自觉的就也把身边的人和事看得重了起来。
      程昱转开话题：“前府军那事得给祝将军出个章程，你们觉得该如何做为好？”
      冯蓝道：“将军主要是不想把西廉军人手留在这里看着他们，但是又担心若看管的人不够，之后他们再反水将西廉军包了饺子。”
      “这个担心不无道理，毕竟前府军确实是何庆博的人。”程昱轻轻点头，似是有意考核一般又问：“所以该如何处理为好？”
      冯蓝看了同僚一眼：“我先说吧。”
      同人同时做出相请的手势。
      “我的建议是将现有的几个头领分开看管，下面的士兵都是听令行事，只要没有了主事之人他们就失了方向，士兵其实巴不得什么事都不必做，一旦有事，他们就命悬一线。”
      “对。”左军赵玮道：“再将小将交叉调动，不让他们带原来的人。”
      彭司顺着往下道：“还得再往他们的人里渗几个自己人进去，以防万一。”
      “最好将他们的兵器都收了。”掌管后军的张末强首先就想到了归后军管的事，“他们想要行事必须拿回兵器，只要将武器守好了他们就难行事，若守不住，只要把消息出去祝将军也必能应对。”
      冯蓝点头：“那就需要玲珑阁留下几个人了，秋公子应该会同意。”
      这是程昱从不曾想过的议事方式，不吵架不掰手腕，你一言我一语，合并起来竟然就完全能用了，由此他也算是知晓了祝长乐的带兵方式，她是真舍得放权，也真敢放权。
      “那就这样，你们去回禀。”程昱提醒他们：“天快亮了，回吧。”
      几人齐齐起身，走到程昱面前撩起衣摆跪了下去，彭司道：“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唯愿将军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程昱一一将人扶起来：“我努力活，熬到你们回京城来。”
      “您要说话算数。”
      “我自是算数的，只是也得老天爷允我算数才行。”程昱难得的在他们面前露出了笑容，算不得多慈祥，却看得出欣慰，都是在他的鞭棍下磨练出来的人呐，如今都成栋梁之才了！
      拍拍他们的肩膀，程昱挥挥手：“走吧。”
      彭司走在最后，回头看着老去许多的将军红了眼眶，他是跟随将军时间最长的，也是受教最多的，今日一别，再见恐怕……
      程昱单独朝他挥手：“走稳一些，别贪功。”
      彭司哽声应喏，最后再看了一眼快步离开。
      屋外再没人来，和之前的络绎不绝相比尤其显得冷清，程昱起身走到门口看向天边那一点光亮，无论夜多长，多黑，天……总是会亮的。
      吴忧从屋外进来，“将军，您该去休息了。”
      “管好下面的人，不得再沾城中任何事，夹起尾巴做人吧。”
      “是，末将明白。”
第六百二十四章 母子对谈
      谁都知道皇上着急回京，可在一大早就迫不及待的升了小朝也是让大家有些意外。
      王帐内，三皇子站在皇帝身边，文臣武将分两排站立，祝长乐站在武将之首，祝茂年立于文臣之前，在他身后是坐在轮椅上的祝长望，这人数不多的朝会上，祝家占了其三。
      居于祝长乐之后的程昱垂下视线，祝家这风头，委实太盛了。
      “只剩京城了。”皇帝眼神在众人身上扫过：“不知诸卿可有了对策。”
      是对策，而非破城，是何意在座之人都明白，皇上要的不是一个破烂的京城，可这又谈何容易。
      没有一个人说话。
      皇帝直接点名：“长乐，你一路打了这么多胜仗，智计百出，对京城一役可有想法？”
      祝长乐只得出列：“皇上，若只是破开城门末将有法子可使，就是用强的也能把这京城夺回来，可破开城门之后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京城，臣不敢想像。”
      皇帝示意她继续说，祝长乐也真就不藏着揶着。
      “何庆博知道自己是活不了的，不止他，何家全族都得为他们的野心付出代价，若我们强行破城，面对这样必死的局面臣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这事他占据着绝对主动，并且他能做的事很多，而我们投鼠忌器。”
      “就没有一点办法吗？”皇帝眉头紧皱：“一百步已经走完九十步了，差着的这十步就走不过去了？”
      “臣和兄长还在商量，看有没有办法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皇帝看向素来没什么存在感的祝长望，一如他在京城那些年，明明许多计划都是出自他之手，可他从来都隐于人后。
      “长望，这局面能解吗？”
      祝长望轻轻拱手：“没有解不了的局，只有没本事的人，若我解不开，当是我本事不够。”
      “若是你都没本事，这天底下就没有有本事的人了。”皇帝只当他自谦，眼里就更多了些迫不及待的期待：“长望可是有法子？”
      “不瞒皇上，我已想了数日，亦未曾想到十全法。”祝长望看皇上一脸显而易举的失望语气不变：“何庆博挟整个京城百姓为质，一旦西廉军展开强攻，他来个火烧京城同归于尽，我们鞭长莫及。”
      那自然是皇帝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可是：“朕要回京，京城混乱太久，下面必将生乱，一旦下面生乱必将动摇根基，请诸卿理解朕的急切。”
      众臣齐声应喏。
      祝长乐和长兄对望一眼，道：“臣会和兄长尽快商量出对策。”
      “朕对你们兄妹寄予厚望。”皇帝看看一左一右的两兄妹，对丰景膝下有如此子女的羡慕又多了几分，他家倒有个不输两人的，可这样的场合他连面都懒得露，只恨不得把身上那点皇室血脉都洗干净了才好。
      无奈的摇了摇头，皇帝又道：“城中可安顿好了？何时可以拔营？”
      祝长乐原打算今日先休整一日，可见皇上如此急切，她识趣的改了行程：“臣一会就吩咐拔营启程。”
      “甚好，前府军如何安置想好了？”
      “是，彭司他们几个已经商量出了章程。”祝长乐直接将他们商议好的计策道出，程昱不由得抬起头来，不说一字未改，这几乎算得上是全部套用了，并且明明白白的告诉皇上这是谁的计策，半点不冒领。
      “若想这些安排都起到作用还得程老将军坐镇，有老将军的威名，再加上这些安排，臣才能放心。”
      程昱深深的看他一眼，出列道：“老臣愿为皇上分忧。”
      皇帝满意的点头：“那就由程爱卿坐镇朵尔镇，将这些人都看住了，不求他们能起到什么作用，只要不添乱就是帮了大忙。”
      “是，老臣定将他们管束住，不给祝将军添乱。”
      小小的王帐让皇帝觉得寒酸，可想一想曾经满朝文武大臣却无几人得用，而眼下的每一个人都能干且忠心，这么一比较他心里就舒坦不少，挥挥手道：“各自去忙吧，尽快拔营。”
      “是，臣等告退。”
      不远处的帐篷内，秋离和披散着长发的邬玲珑相对而坐，看着她恹恹的样子问：“头又疼了？”
      邬玲珑瞥他一眼，“少管老娘。”
      秋离把一个瓷瓶放到她面前：“之前和智清说过你的病症，智清这一路采药凑齐了药材，你吃着看看有没有用。”
      邬玲珑这病要说多严重倒也不是，但是她对别人下得了狠心，对自己同样够狠，好像就想让自己时不时的疼一疼，侍候她的人请来过名医，她直接就让人走了。
      别人不知道，秋离明白她是以此惩罚自己当年的决定伤到了师祖。
      邬玲珑不吭声，只拿着那瓶子在桌上滚着玩。
      秋离给自己倒了杯水：“事后你去哪里？”
      “自是回玲珑阁，不然还去哪里。”
      “你是不是忘了你要做婆婆了。”
      邬玲珑看他：“我要做婆婆了和我回不回玲珑阁有什么干系？别说你以后是不是还回玲珑阁，你就算去做祝家的上门女婿我也同意。”
      秋离半点不恼，喝了口茶水道：“我的婚事，要全部让长乐的家人来操办？”
      好像是没有这个道理，邬玲珑撑着不痛的那边脑袋不说话了。
      “到时你带着侍候你的那些嬷嬷过去帮忙操办。”秋离慢悠悠的道：“以我和长乐如今在武林中的地位，场面必不会小，你只需监督这一点即可，其他的你让其他人去忙活就是。”
      “你还安排起我来了？”
      “那里是钟师父的住处，她的灵柩如今还安放在那里，你对她好奇多年，去拜会一番也算是全了这些年的惦记。”
      邬玲珑都快听笑了，惦记什么，惦记她的八卦？
      秋离又拿拿起一个杯子倒了一杯水放到母亲面前：“以后的江湖应该会挺有意思的，多活几年不亏。”
      外边传来动静，秋离起身离开。
      邬玲珑竖起耳朵听着那声‘长乐’没好气的戚了一声，看看眼前倒满的杯子，又看看手中的瓷瓶，她笑骂了一声‘臭小子’，拔了木塞倒出一粒药丸在手心晃了片刻，再次嗤笑一声送进嘴里，忍着那怪味用水送了下去。
第六百二十五章 谋前，谋后
      祝长乐朝唤她的秋离挥了挥手，推着大哥往前走去。
      “长乐。”
      听得熟悉的声音兄妹俩都回头看去，爹爹不是被皇上留下了吗？
      “我一会还得回去。”祝茂年看了身后的王帐一眼，低声嘱咐道：“一路过去得有三天，不要急着做决定，说不定能想到更好的办法。”
      “知道的，爹爹您放心，城中还有我们自己的人在，但凡有一点点办法我都是要保他们无恙的。”祝长乐看向京城的方向：“我对那些个大人没什么好感，他们的家眷也没少在背后对我说三道四，但这些也罪不至死，哪怕最后全部贬了抄家了，那至少也活着。”
      祝茂年拍了拍她的手臂，急匆匆的又往王帐走去。
      秋离离着不远，将这对话听在耳里，走过来接了长乐的活推着大舅子往前走，边道：“不可避免会秋后算帐，但是范围太广，法不则众，他要真的全部追究满朝文武百官没几个人能活着，多半是杀几个领头的震慑，并且，下这道命令的不会是他。”
      祝长乐稍一想就明白了：“三殿下？”
      “老三需要立威。”
      祝长望听笑了，之后又有些遗憾，若秋离并非他妹夫，自己定会想方设法的送他上位，相比起他来三皇子到底是绵软了些，将来若有能臣辅佐尚好，若身边有谗臣，恐怕对大皖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可惜，他的妹夫绝不可去沾那个位置。
      “直接上马车吧。”见蓝蓝从帐**来，祝长望温声道：“马上要拔营，你帮我收拾收拾。”
      蓝萍点点头转身往回走，只当没听到长乐在她身啧啧出声的作怪。
      “眼神都不给我一个，小瓶盖你见色忘友啊！”祝长乐极为不满，冲着蓝萍的背影喊。
      蓝萍回头一扬手，秋离下意识的挡在长乐面前接住，这手感……他低头一看，果然是肉干。
      “她自个儿弄的，白天赶路就收起来，晚上就折腾这个。”祝长望笑，他一直都知晓她晚上出去做什么，也乐见于两人关系如此之好。
      祝长乐拿过来闻了闻，是调料腌制后再做的，一直赶路，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心做出来的。
      “哼，原谅她了。”祝长乐拿了一根在嘴里咬着傲娇的下巴一抬，只以为这样别人就看不出她的开心，仗着大哥身后没长眼睛，她又拿了一根塞到秋离嘴里。
      待到上了马车，见两人嘴里都嚼着肉干，祝长乐似笑非笑的瞥幺妹一眼，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让祝长乐心虚极了，忙又拿出来一根要往大哥嘴里塞。
      祝长乐避开了去，也知道推着自己的秋离嘴里那根是怎么得到的了。
      “我吃药膳，忌口。”
      祝长乐也就不坚持了，问：“还要吃多久药膳啊？”
      “久着。”祝长望打趣：“火都烧到眉毛尖上来了，你还有时间关心这个？”
      “当然，大哥的身体比这些破事重要多了。”祝长乐小声嘟囔，嚼着肉干说回正事：“那大哥你想到法子了啊？”
      “我在皇上面前说的实话，想过很多法子，但是没有十全法。”祝长望叹了口气：“皇上想要一个完好的京城，你想要少些死伤，哪一桩又是容易达成的，两两相加，无解。”
      祝长乐觉得嘴里的肉干都不香了：“我想和小金子……”
      “驳回。”不等她说完祝长望就沉声打断：“京城全城百姓加起来都没你重要，不许冒险。”
      祝长乐坐到大哥身边抱住他的手臂：“大哥你先听我说完嘛！”
      “不听。”祝长望脸上的笑容褪得干干净净，此时严肃的样子让秋离意外，大公子素来以一副温和模样示人，现在这样还是第一回见。
      “长乐你听好了，若我知道你擅自冒险，这辈子都不要再来见我。”
      “大哥！”祝长乐吓得抬起头来，挽着大哥的手却没松开。
      “我来说。”秋离用眼神安抚长乐别着急：“小金子是奇兵，用好了能左右战局。”
      对上祝长望的视线，秋离笑：“大哥放心，我对长乐安危的关心不低于你，所以这个事不会让她去做，只要让她说服小金子和我配合即可。”
      “你和长乐是什么关系？”祝长望轻哼一声：“你莫不是以为我不允长乐去，就会允许你去？”
      秋离一愣，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允许不允许这样的话，连皇帝对他的事多句嘴他都不喜，可奇怪的是此刻心里并不觉得抵触，反而因为这种真正当成家人的关心而更有归感，他是祝家半子，这种认知从没有一刻有现在这般清晰。
      “大哥关心我，我很欢喜，所以也不敢擅自冒险。”秋离看向舅兄，“我只有一个大概的想法，大哥先听我说完看是不是可行，细节都是可以调的。”
      这句话倒是在理，祝长望伸手相请：“你说。”
      “京城只要解决两个人这件事就翻不起大浪来了。”
      祝长望点头：“没错，只要解决了何庆博父子，其他人不足为虑。”
      “我让何劲松回去不是给我们自己增加难度的，而是想让他们父子生隙，说不定能给我们带来可乘之机。”
      祝长乐乖乖的倒好茶，第一杯讨好的送到大哥面前，第二杯推给秋离，偏过头去躲开大哥的视线朝他眨眨眼。
      秋离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继续道：“想办法让何庆博来瓮城的城墙上，他怕死，肯定全身都防护得严严实实，不给人刺杀的机会，我和小金子配合好把他丢进护城河，让水军在下边接应就行。在他前往时暗棋再假借他的命令将何劲松强行羁押，就算之后知晓何庆博出事，有何庆博的命令在前，且何劲松回家时日尚短，定然无法调用太多人，他的威胁就小了，而且没有了效命之人，城中将士没必要再顽抗到底，其他事也就轻而易举了。”
      “你的暗棋在何家父子面前选择站谁？”
      “我有两颗暗棋，父子两边一人一个，这是送何庆博回去时我就部署下去了的，只是现在京城已封城，消息出入都不易，想再临时让他们做什么恐怕消息不会那么及时送到。”
      祝长望沉吟着没有说话。
      “至于我的安全大哥也不必担心，我不会做没有把握之事。”
      祝长望仍是不应：“还有三天，我顺着这个思路想想看是不是可行。”
第六百二十六章 援军，叛军
      三天，足以发生太多太多事。
      离朵尔镇三百余里的地方大战正酣，程永领兵在左，方谦领兵在右，两军将南袭军叛军合围在中间，看着人数上占着上风，可战况并非如此，他们倒下的人要比南袭军多，这就是普通士兵和精兵的差距。
      两人通过旗手进行简单的沟通，可面对实力的差距一时也没有办法，他们没有将军的实力，也没有将军的护翼队，面对南袭军的突围只能让士兵以命相搏留人，打定主意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绝不可坏了将军的大事。
      “哒哒哒！”
      马蹄声传入耳中，两方人马都提高警惕，待来人近了，迎风招展的旗帜上偌大一个‘祝’字让程永和方谦大喜，待到他们再近一些，认出领头的是汤元更是喜不自禁——是将军的护翼队到了！
      “变阵！”
      程永一方的旗手打出旗语，方谦接到信号立刻跟着变阵，将前面留出缺口给护翼队入局，后方加重防守不给叛军逃离的机会。
      “兄弟们，干活了！”
      汤元将旗帜往马鞍一插，和所有人同时飞身而起，默契至极又自然而然的组成合击之术，局面顿时逆转，让程永和方谦两军抵挡不住的精兵瞬间被护翼队打乱，将他们切割成数个小圈子，然后被五人合击小队一一击败，两军压力顿减，同时也被激发出了士气，下手利落许多。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看着敌人越来越没有对抗之心，汤元大喊：“祝将军有令，投降不杀！”
      护翼队同时大喊：“投降不杀！”
      两军心情激荡，跟着喊出了声：“投降不杀！”
      “哐啷。”不知谁先扔了兵器，有人带了头，哐啷声四起，很快兵器扔了一地。
      汤元掌着局面，再次下令：“投诚者全部往左边集中席地坐下。”
      人群慢慢移动，渐渐的中间空旷得只见一地兵器，以及倒下再无动静的人。
      张扬拎着一个头颅过来扔在地上，汤元看了一眼：“何庆博那个暗桩？”
      “那我就不清楚了，只能确定是这些人的头领。”
      这时程永策马过来大笑着拱手道：“汤兄弟，张兄弟，你们来得太及时了！”
      两人回了一礼，汤元笑道：“应该说将军算无遗策，先来认认人，这是那个叛军头子吗？”
      程永看了一眼，点头：“是他。”
      “行，没杀错，没了他其他人就老实了。”
      慢一步赶到的方谦看了眼那个头颅，跳下马朝众人团团拱手，问：“你们来了此地，是不是说朵尔镇到手了？”
      “要不是破了朵尔镇，我们也来不了这。”汤元笑得颇有些得意，他何曾想过为皇帝效力也能有这么畅快，这一年来经历的事够他吹一辈子牛了。
      程永和方谦对望一眼，眼里全是喜色，同为西廉军旧部，他们太希望祝将军好了！
      “下一步岂不是就要夺京城了？”
      汤元点点头：“就差那一步了。”
      “那我们现在是否要去京城驰援将军？”
      汤元看向地上躺着的两军所属：“说句打击二位的话，你们现在领的兵比起西廉军差得太远了，去只能平添伤亡，将军的性子你们知道的，她最不乐见伤亡，每次知晓战损都要伤神好一阵子，就不必让他们再去添数字了。”
      两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实话伤人，却在理，和镇守边疆又经历数场大战的西廉军相比，他们现在领的这些士兵确实太弱了些，想要操练出来也绝非一日之功，眼下确实是帮不上什么忙。
      “但也不必回转。”汤元看他们眼神都亮了，笑道：“将军有令，此间事了后请程将军领兵留下看守，方将军的人则去朵尔镇城外扎营以防万一，若南袭军的人赶到，这里的人交给他们，程将军也请去朵尔镇，至于南袭军之后是把人带走还是去京城助战，你们都不必管，那是他们的事。”
      两人对望一眼，留人在这里看守他们理解，但是为何要去朵尔镇，方谦问了出来。
      汤元道：“如今朵尔镇仍由程老将军镇守，但是他亲兵不过数百，再加上忠于他的将士，加起来也就是数千，前府军却有数万，虽说有做下种种安排，但也担心会有万一，致使将军陷入包围，所以请你们二位在城外做震慑之用，若有万一也可接应老将军。”
      “老将军无事了？”
      “对，朵尔镇就是在老将军和祝将军的配合下夺下来的，皇上没有问罪，只是功劳也没了。”
      “这可真是，好消息一个接一个，我这心里都快盛不下了。”程永激动得都破音了，他忙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道：“末将领命，留在此地看守叛军，老方，那边你看好了。”
      “用你说。”方谦笑骂：“汤兄弟你们呢？营地就在不远，赶路辛苦，你们先去休整？”
      “不了，我们得尽快赶去京城，那边需要人手。”汤元笑：“幸好这条路上驿站完整，我们又有将军的手令，他们不敢不给我们换马，不然赶不到这么及时。行，不废话了，我们这就回转，你们也尽快出发，能有多快就多快，朵尔镇不能出一点点岔子，前府军虽然废物了些，但是蚁多咬死象。”
      方谦满口应下：“明白，我立刻整顿军队，先带骑兵先行赶去。”
      “其他人去驿站借马吧。”汤元翻身上马，将旗帜重又扛起来带着兄弟们往京城赶去，当然，这旗子等离开众人视线他就收了，嘿，他就是喜欢这感觉，可太他妈爽了。
      目送他们走远，程永难掩笑意：“跟着将军行事就是痛快，不论是之前和西蒙军打，还是现在一路回京，都让人痛快至极。”
      “你还别说，接掌塔山镇后我就发现了，这种痛快感只有跟着将军才有，这些时日我只觉得头疼，事事都头疼。我一直在回想当时将军做了什么才让当时人心溃散的西廉军凝聚成后来那般，想来想去好像将军什么都没做。”方谦苦笑着摇头：“这就是我和将军的差距。”
      “是我们和将军的差距。”程永捶了他肩膀一下：“走我们能走的路吧，踏踏实实的走，就像将军说的，每一步都走稳了就错不了，你我都不是她，走不了她的路。”
      是啊，他们都走不了，方谦同样捶了他一下：“你把这些人看好了，我先走一步。”
      “放心，他们真要敢有异动，我不介意当个刽子手。”
      两人同时翻身上马，相视一笑，策马奔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第六百二十七章 父子相争
      京城，何府。
      何庆博回得越来越晚了，今日更是亥时才回。若非在宫中过夜不合适，他都想借着忙碌这个理由十天半月不回。
      “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大门内迎出来一人，何庆博见是这段时间用得极顺手的周岭，懒洋洋的下了马车边问：“何事？”
      “老太爷派人来问几次了，请您回家后立刻去见他。”
      何庆博眉头紧皱，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爹，正打算转身干脆换个地儿住一夜，里边又出来一人，“大人，老太爷请您过去。”
      何庆博认出他是父亲身边的人，但是派去父亲身边的人之前不都是他的人吗？现在这是倒向他父亲了？
      喝了些酒的何庆博格外不满：“你叫什么名字？之前跟谁的？”
      “小的钱风，曾在刘丰刘管事手下做事。”
      刘丰是何府的二管家，也是他的心腹之一，何庆博更不满了，这刘丰怎么办事的，派过去的人这么不中用。
      衣袖一甩，何庆博背着手进了大门，只留下一句：“去和我爹说，我一身酒气，换身衣裳再来。”
      “是。”
      钱风和周岭对望一眼，齐齐回转。
      明明豪富，屋屋样样东西皆是价值连城，可太过冷清寂静的夜，让这屋里更显寂寥。
      钱风轻手轻脚的进来，看闭目养神的老太爷一眼偷偷瞥向旁边另一个蓄短须的男人，那人努了努嘴，示意他只管说。
      这时何劲松张开双眼：“他回来了？”
      “是。”钱风迟疑着道：“大人说，说他一身酒气，醒了酒再来。”
      “你有告知他我感染风寒？”
      “是，小的不敢隐瞒。”钱风忙跪倒在地：“小的请大人拿名贴去请太医，大人，大人问我之前在哪里侍候，之后就……”
      “呵。”何劲松笑了，让原本打算说话的人赶紧闭上嘴，他爹明显是怒了。
      “他这是觉得你背叛他向着我了。”何劲松冷笑，何庆博把何家一众人分开安顿，多数人自打来了这里就再也未曾得见，虽说没拘着他的行动，可派过来侍候他的人全被封住了消息，完全不知那些人在何处，如今他仅有一个老太爷的空名头，身边根本无人可用。
      “爹，他还跪着呐。”
      何劲松瞥了眼一直养在跟前坐没坐相没个正形的幼子，得知他生病他就一直在身边侍候着，对比长子的态度他心里火气更大了。
      要说老大的野心是他养出来的，次子的懒散同样是他纵出来的，倒也并非故意将他养废了，而是这样更好，能干的有一个就够了，却也因为这个原因他对次子更疼惜一些。
      “起来吧。”何劲松声音温和下来：“你避着他些，没我的吩咐不要出去，若有人要换走你，你让他来和我说。”
      “是，小的谢太爷体恤。”
      “下去吧。”
      钱风行礼告退，幼子何庆恒重新给父亲换了茶，未语先笑：“都这个点儿了，您就别和大哥较劲了，早些歇了吧，明日一早儿子去请大夫入府。”
      “恒儿。”
      “恩？”
      “你大哥，可有单独见过你？”
      何庆恒笑了：“大哥压根就不待见我，哪里会单独见我，爹您想说什么就直说，转弯抹角我听着伤神。”
      何劲松不信幼子看不出老大对他的提防，可他全无相争之意，为什么老大就看不明白，他废这么大力气走到今天这一步，又怎会因为疼爱幼子就把他守不住的东西给他。
      “去歇着吧。”
      “我今晚就歇您屋里了，而且大哥不是说醒了酒就来吗？说不定一会就来了，我陪您等等。”
      何劲松拍拍他的手背，他要的也就是如此，老大能干，幼子孝顺，只需老大在最后关头能圆了他这几十年的执念，将来一切都还是他的，这些日子自己不止一次暗示过，只是看他一味装不懂就明白了，他不打算成全自己。
      那边，周岭将衣裳放在屏风上，低声禀报道：“二老爷今日一直在老太爷屋里。”
      一直？何庆博由人侍候着脱衣，边问：“现在还在？”
      “是。”
      看偌大的内室水气弥漫，何庆博冷笑一声走过去下了水：“既然有人陪着，也就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穿得清凉的貌美丫鬟忙跟过去侍候。
      周岭正想着自己是否先行退下，就听得里边又喊：“周岭。”
      “是，小的在。”
      “进来回话。”
      “是。”周岭撩起帘子进了里边，垂下视线在一边候着。
      “今日他有出自己院子吗？”
      “有的，还向人打听了何家其他人的住处。”不等问，周岭立刻又道：“大家都说不知。”
      何庆博微微点头，“刚才那小子怎么回事？之前不是吩咐刘丰让信得过的人过去？这就是信得过的？”
      “这个……小的不知，只知他一直就是给老太爷跑跑腿，并未让他办什么重要的事。”
      “找机会试试他，要是信不过了你和刘丰说一声，赶紧换了他。”
      “是，小的明白。”
      慢腾腾的洗了澡，穿好衣裳，已经差不多是夜半时分。
      何庆博人都泡软了，乏得很，但还是强撑着去往父亲居处。屋里还亮着灯，时有话语声传来，何庆博脸色更沉了，已经这个时辰了何庆恒竟然还在这里，真是孝顺的好儿子。
      但是竟然来了，不声不响的负气而走自是不能，何庆博走近几步，说笑声听着更大了，他用更大的声音道：“儿子来迟，父亲既然有二弟陪着父慈子孝，儿子就不打扰了。”
      屋里一静，紧跟着茶杯碎裂的声音传来，“何庆博！”
      “明日一早要上朝，儿子告退。”何庆博完全不予理会，转身就走。
      “大哥你等等。”何庆恒拉开门冲出来，也只见到大哥已经去到院门外的背影，他还欲再追，就听得父亲的声音传来：“回来。”
      “爹！”何庆恒语气焦虑，神情却是全然与之不符的得逞，进屋时变戏法似的又换了副面容，“爹，您说您和大哥斗的什么气呀。”
      周岭从阴影处走出来悄悄走近，听着里边看似诚心，实则更发让人火大的劝慰。
第六百二十八章 谋京城！
      马车上，祝长乐看着大哥：“再有一日就到京城了，大哥。”
      “不也还有一日。”祝长望不疾不徐的喝了一口茶，书翻过一页。
      祝长乐懂了，大哥心里应该是有谱了。
      “秋离呢？”
      “刚还在的。”祝长乐撩起窗帘往外探出头去，没见着人，她仰着脖子就喊：“秋离秋离，你在哪呀！”
      前后的马车都打起帘子，眼带调侃的看着祝长乐。
      都是自己人，祝长乐那是半点不怯的，做了个鬼脸缩进马车，她见到秋离往这边来了。
      祝长望自小纵着她，在他护得住的范围内更是愿意让她依心意行事，笑眼看着这一幕完全没有要训斥的意思。
      秋离上了马车直接坐到了长乐身边：“大哥。”
      “比较过后，你那个计划反倒是最为可行的。”
      祝长乐眼神一亮：“那就这么定了？”
      祝长望摇头，看着秋离问：“你留在京城的人和你联系上了吗？”
      “刚才收到他们的消息，如今何庆博和何劲松互相猜忌，何劲松费这么大劲走到这一步自是有狼子野心，而何庆博没打算成全他。何劲松还有个幼子何庆恒，何庆恒一直养在身边，本事不及兄长，论嘴甜会讨好何庆博拍马都赶不上，非常得何劲松喜爱，这也正是何庆博忌惮，并且绝不肯成全他父亲的原因。”
      “他担心帝位最后到不了他手里。”
      秋离点头。
      “你的人在中间起了什么作用？”
      “离间。”
      祝长望若有所思：“所以他们父子关系不好和这两人有关？”
      “恩。”
      “父子关系不睦在后面能起什么作用？”
      “父子相残。”秋离语气淡淡：“经过这些日子何劲松已经知道长子已经脱离他的控制了，他谋划几十年的事又岂会甘心，肯定会有所动作，他一动何庆博必会知道，然后出手反制。我的手下会在这个时候弄死何劲松，让何庆恒以为是何庆博动的手，为了自保，何庆恒也会把这事嚷得人尽皆知，当然，会有我的人帮他传遍全城。”
      “有这个弑父的名声在，没有人敢说连亲爹都敢杀的人不会在事成后杀他们，只要料理了何庆博，当会有不少人来开城门试图将功抵罪，城门开得快，护翼队进城就快，就算有人想发疯能造成的伤害也有限。”祝长望看向幺妹：“长乐想要保住京城百姓的意愿也就达成了。”
      祝长乐挽住秋离的手臂眼神闪亮的看着他。
      秋离看着她笑了笑：“长乐想要的，我自是要助她达成。”
      祝长望眼睛疼，索性看向窗外风景，话题却仍是要继续往下说。
      “这一战关乎何庆博和前府军叛军的生死，他们必会拼死一搏，没有战争是不死人的，长乐，你已经算是老将，不可因这个原因在战事上踌躇。”
      “我知道的，大哥，我会避免不必要的伤亡，但是该有的伤亡我能接受。”
      给她打好这个底，祝长望才继续往下说：“让何庆博上城墙也不是没有办法，若城久攻不破，何庆博必然得意，若此时皇上叫阵呢？”
      祝长乐眼前一亮：“何庆博做皇上的臣子几十年，若皇上叫阵，我觉得他会忍不住，将心比心，换成我我会忍不住的，我会让他看看如今你的京城在我手里，你损兵折降还进不来，如今我在上，你在下，风水轮流转了，今年到我家了。”
      祝长望轻轻点头：“以我对何庆博的了解，只要皇上叫阵他极大可能会上城墙，那我们就要说下一个问题，谁来做配合小金子的人。”
      秋离道：“我来。”
      “我说过，不允。”
      “大哥你先听我说。”秋离认真解释这么做的必要性：“第一，这事太过重要，让别人去我担心出岔子；第二，若我不去，就只能是蔡老，其他人都要弱上一线，但他是长乐的长辈，不能危险的事都让他去做，长乐也必然不喜欢这样；第三，解决何庆博这个大功劳我拿到了就是长乐拿到了，后面她想做什么的时候这也能起点作用；第四，从和长乐相识开始我就和小金子有接触，它对我不抵触，并且允许我靠近，其他人未必。”
      一二三四，条理分明，以祝长望的脑子一时也想不出反对的理由来。
      “你有几分把握？”
      “七成。”见舅兄眉头还皱着，秋离笑了笑：“对我们武林中人来说，七成就等于稳赢了。”
      祝长望不应他，转而看向幺妹：“你怎么说？”
      “我支持秋离的决定。”
      “很危险。”
      “他说稳赢，我相信他。”祝长乐笑眯了眼：“而且也没有把危险的事让别人去做的道理，护翼队和听令行事的西廉军不一样，他们是来帮我的，不是我的手下，将来也不靠着军功辉煌腾达，我要把他们当朋友看待才对得起他们。”
      非常长乐式的答案，祝长望笑着点头：“那就这么定下了，趁着还有时间你哄好小金子，让它和秋离配合好。”
      祝长乐把胸膛拍得‘砰砰’响：“放心吧大哥，不会有问题的，小金子敢不听我的话。”
      三人又就细节方面细细打磨，让这个计划更完善，朝恩中间来了一趟，见三人如此就悄悄的回转了。
      这么大的事，还牵涉到要让皇上亲自出面，晚上扎营的时候祝长乐非常自觉的去找皇上将计划全盘托出，包括秋离在城里的种种安排。
      皇帝看向从来也不主动来见自己的儿子：“有把握？”
      “据我得到的消息，何庆博做半堂的时候拥趸他的人是多，但也不是谁都想跟着他谋逆，朱正易那一派更不愿意参与，你离开没多久朝官就陆续告病，后来更是有人致仕，他们不蠢，到时自然知道要做什么。”
      皇帝起身来来回回的走，京城就在前边了，心中杂念甚多，可真让他说有些什么想法念头他又说不上来，只觉得心跳都比往常要快上许多。
      转过身来，皇帝看向两人：“就按此计行事，需要叫阵的时候你告诉朕，朕不惧他一个逆贼。”
      “是。”祝长乐在心里偷偷松了口气，若是皇上不同意亲自叫阵，大哥就得再想其他法子逼何庆博现身了，幸好。
第六百二十九章 怒目金刚
      “大战来临前的平静了。”祝长乐走在营地中，看着嘻笑打闹的士兵感慨，算着路程明日下午大军就会到达京城，到得那时压力就来了，没人还能有这么轻松的笑。
      秋离看向她。
      祝长乐转头对上他的视线：“大哥都说得那么明白了，京城那一战肯定是要填不少人命进去的，不强攻上几天何庆博怎么得意。”
      “是你太过在意，军人马革裹尸是常态，朝朝如此，代代如此，若他们没有马革裹尸的心理准备那也打不了胜仗，同样要被人屠戮，没得选择，只能企盼服兵役这些年不要有战事，熬过年头回家。”
      是啊，若能天下承平多好！
      祝长乐抬头看向天空，今夜终于看到月亮了：“何劲松比何庆博还该死。”
      “是。”
      “我们现在是等不起，不然久等一等，杀何劲松这事估计都用不着你的人动手。”祝长乐冷笑：“他压在何庆博头上那么多年，如今大权在握，何庆博肯定想把头上那座山给掀了去，不然何劲松在世一日他就不得轻松一日。”
      秋离揉揉她的脑袋：“我之前还担心你想不明白这一点。”
      “怎么，怕我觉得你杀人如麻啊？”祝长乐大笑：“你也不看看我身上沾了多少人命，比你杀的可多多了。”
      秋离拉住长乐的手皱眉看着她。
      祝长乐笑：“别多想，这帐我会算的，我是沾了命债，可我同样保住了大皖的很多百姓，两两相抵我也是赚的，说不定我将来还会有大福气呢！祖母说菩萨手底下还有怒目金刚，我觉得我现在就是！”
      秋离看她眼神晶亮，不闪不避，神情坦荡不见半丝阴霾，皱着的眉头才松开了，钟凝眉是真的教出来一个好徒弟。
      “走啦走啦，我都看到老和尚了。”祝长乐拉着他往前跑去。
      智清正和秦大夫凑在一堆草药前说着什么，听得动静回头就笑了：“这丫头，不穿那身盔甲的时候就没个正形。”
      秦大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平素常皱着的眉眼也舒展开来：“祝将军是个好将军。”
      “自小就这样，看着淘气，其实懂事乖巧得不得了。”看着跑过来的人智清站起身来，朗声问：“今天这么闲？”
      “也就今晚还能闲一闲了。”祝长乐朝着秦大夫拱了拱手：“秦大夫这一路辛苦了。”
      秦大夫忙回礼：“将军太客气了，份内之事。”
      “咱们西廉军厉害就厉害在每个人都把份内之事做好了，心气儿往一处使。”
      祝长乐笑眯了眼，现在的西廉军欣欣向荣得让她看着就欢喜，眼皮子底下没有那些个破事可太好了，但她也知道，也就她在时能这样，不是哪个将军都有她这身本事能镇住人，也不是谁都有护翼队这样一支强大的队伍，严格来说，护翼队算是她的私兵。
      秦大夫笑了：“上行下效，是将军带得好。”
      “那是，这功劳我得分一点。”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智清笑骂：“说吧，来找我有什么事？”
      秦大夫知趣的告退：“我先去按刚才的思路开个方子试试。”
      智清猜这两人过来是有事，也不留他，道：“行，剂量上控制着些。”
      秦大夫点点头，向祝长乐和秋离各施一礼后离开。
      “说吧，什么事。”
      “你帮我调个香。”祝长乐直接道。
      智清挑眉：“起什么作用的？”
      祝长乐拉着秋离坐下，“用在小金子和秋离身上，让他们能尽快形成一个羁绊，小金子会听话些。”
      “说清楚点，你想干什么。”
      “和后面攻城计策有关，隔墙有耳，我就先不说了。”祝长乐看着来来往往的士兵，倒不是怀疑有内鬼，但目前能少一些人知道总是好的。
      智清若有所思的点头，小金子再聪慧也是兽类，它和小长乐自小一起长大，但是一开始也是借助香建立起来的羁绊，后来羁绊深了才无论长乐在哪里它都能找着，若让它去找别人，还是需要用与之相配的香才行。
      而这些香，全是智清调制的。
      “什么时候要？”
      “我当然是巴不得现在就有了。”祝长乐嘿嘿笑，“有现成的吗？”
      现在确实也没条件调香，智清想了想：“我去翻翻行李，好像有一瓶新调制的香顺手带来了。”
      “太好了，走走，找去。”祝长乐跳起来就去推着老和尚往他的帐篷走，老和尚也纵着她，半推半就的随了她去。
      智清和秦大夫，还有几个军医共用一个营帐，此时他们都去忙了，里边无人。智清将行李一股脑倒在桌子上，还真就找着了那一瓶香。
      拔了塞子闻了闻，祝长乐眼神都亮了，立刻送到秋离鼻端催促道：“快闻闻喜不喜欢。”
      确实好闻，秋离点头，有些意外智清还有这手本事。江南一带最是附庸风雅，身价最高的调香师小小一瓶香价值百金，还不一定能买到。他虽不用这些，玲珑阁却也不缺，比起来智清调的香淡而不俗，还要更胜一些。
      “好闻吧，嘿嘿，老和尚的香都是给我调的。”祝长乐下巴一抬，那骄傲得瑟的样子引得智清笑得直摸胡子。大夫本就对药理熟悉至极，调调香并不难，当时还就是因为小金子他才研究研究，但是钟凝眉要求高，不能让她徒弟每天裹着香风到处跑，小孩子不合适，所以哪怕用了多年，她身上的香味都只是淡淡的，用力去闻反而闻不到。
      “就用这个了。”祝长乐往秋离手里一塞，把老和尚的行李全部装进去，又从自己袖袋里拿了个酒囊递给他：“我走啦，找小金子去。”
      智清挥挥手，拔了塞子仰头喝下一口。
      “还有。”刚走出营帐的祝长乐又倾身探进来半个身体：“明天就到京城了，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别往前边去，重型弓那箭的力道你接不住。”
      “我去前边干什么。”
      “那你应不应啊！”
      智清失笑：“应应应，我不去前边，行了吧。”
      “行了。”祝长乐挥挥手跑了。
      智清又喝了口酒，笑意更甚，心意从来都是相互的，长乐真心敬他们为长辈，所以他们这些个老家伙才这般护着她。
第六百三十章 闲中逗趣
      秋离打开香瓶闻了闻，垂下视线问：“还有其他人有？”
      “有啊！”祝长乐毫无所觉他这话的意思，“腚腚和小瓶盖有，你记得我们才认识的时候吗？那时候我和家人被追杀，腚腚和小瓶盖能赶到就是因为我让小金子去找他们求援了，要是没点东西引路，它也找不着。”
      “那么远也可以？”
      “大概是天赋异禀？哈哈，其实也没那么玄啦，腚腚和小瓶盖在固定的地方，它去得多自然也就识得路了，再用香告诉它要找谁就行了。师父说可能是因为它才生出来就跟着我了，沾了人性，所以才会那么聪明。”
      “只有他们有？”
      “当然不止啊！”祝长乐指着他手里的香瓶哈哈大笑：“不还有你吗？”
      秋离的心一起一伏，渐渐平缓，他知道自己小气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非常在意这件事。
      “怎么了？”祝长乐倾身凑近他边退着走：“不喜欢这个香味吗？那怎么办啊，这香调制特别麻烦，老和尚现在也没法调制，而且这香一旦定下来就不能换了，不然小金子会糊涂的。”
      看长乐皱着眉头发愁，秋离轻轻抚平了，哪里好意思说自己是在泛酸，只是道：“喜欢这个味道。”
      “真的？”
      “真的。”
      祝长乐立刻开心起来：“我就说嘛，老和尚调的香哪里会有差的，我闻着就挺好闻的。”
      秋离笑了笑，牵着她的手背到身后拉近两人的距离：“去营地外面？”
      “去山上，我和皇上报备过了，人多气味杂会干扰到小金子，咱们没有多少时间了。”说到正事祝长乐顿时有了紧迫感，仰天长啸一声，拉着秋离就往不远处的山林跑去。
      夜空中，小金子长鸣一声回应，紧跟着就见它俯冲而下。
      祝长乐抬头看到它哈哈大笑，运起轻身功法陪着小金子玩了起来，她太忙了，又怕这傻金子受伤，自打带兵打仗后多数时候都是放任它去山林间玩闹，显而易见的野性了些，个头看着又大了一圈。
      秋离立于树冠之上看着一人一宠时隐时现时而升空的玩闹，越看越心疼。曾经，这就是长乐全部的生活，她什么都无需想，只要这么肆意的开心的玩乐，上有师父撑腰，下有姑姑护持，还有一堆狐朋狗友陪着玩闹，息陇就是她的乐园。
      所以，他迫不及待的想要把长乐送回息陇去，让她重新做回那个快乐的只需要开心玩乐，其他什么都无需管的长乐。
      “秋离！”祝长乐抓着小金子的爪子飞过来落到他面前：“在想什么呀！”
      看着眼神晶亮头发被风吹乱了的人，秋离轻轻给她拢好：“想你。”
      突如其来的情话让祝长乐反应都慢了半拍，她看看秋离，又看看仿佛在偷听的小金子，一脚踹开它，边道：“我我也想你。”
      秋离眼里盈满笑意，长乐的好，外人能看到的不过十之一二就已经交口称赞，而他比别人多了解了一点，更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她更好的人，那如果全部了解了，并且得到了呢？
      光是想想，秋离就恨不得立刻把京城那城门轰破了，事情全平了，天底下只剩他们成婚这一件事才好。
      祝长乐抱住飞过来撒娇的小金子，边给它顺毛边把这个让她有点不好意思的话题转开：“秋离你把那香给我。”
      秋离以为有什么说道，把香递给她。
      接了打开送到小金子鼻子前边来回晃，祝长乐神婆子一样絮絮叨叨：“快闻闻这味道，以后这味道就属于秋离啦，他今后可是你半个主人，你要把这个味道记牢了，要是闯了祸记得去找他。”
      小金子‘咕咕’两声，凡是两声回应祝长乐都理解为听懂了，抚着它的头表扬它：“没错，就是这样，但是呢闯祸是今后的事，现在嘛，我们要先忙点正事，只要你把正事办好了，我们就可以一起玩啦，快，应我两声！”
      “咕。”
      “不对不对，要两声。”
      “咕咕咕。”
      “多了多了，两声。”
      “咕。”
      祝长乐一拍它脑袋：“小金子你故意的是不是！耍我呢！”
      小金子委屈的‘咕咕’两声，只是这两声也不知是应的前边那一问，还是耍她。
      祝长乐搓麻花一样搓小金子，把小金子搓得全身都炸了毛，围着她‘咕咕咕咕’的叫个停，活像个鸽子。
      秋离忍笑看着一人一宠在那斗智斗勇，他发现长乐竟然是真的在和小金子商量，就好像小金子真能听懂她的话一样，奇妙的是，小金子的表现也确实像是听懂了，还要调皮捣蛋一番。
      “现在要忙正事了，听懂了吗？”
      “咕咕。”
      “这才乖嘛！”祝长乐挠了挠小金子的下巴，让秋离伸出手来，再次打开香瓶在手腕上各滴了三滴，“第一次用多一点，先让它记住这个味。”
      秋离看着她又把香瓶送到小金子鼻子前边，问：“这样能让他听我的话？”
      “当然不是，时间太短了，它不可能凭香就能听你的话，那样的话它未免也太好骗走了。”祝长乐把香瓶盖上，措了个词道：“是产生联系，让它知道你是自己人，是可以一起玩的，它现在一共也只识四种香，在它的认知里，这香代表的都是可以亲近的人，你别小看它，师父说小金子这么下去都要成精了。”
      “那师父有没有说都是受了你的影响才会成精的？”
      “嘿嘿，师父说是我太淘了，又一直把它当小伙伴，什么都和他嘀咕才把它带成这样的。”
      秋离看她暗暗得意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喜欢，靠近她一些将自己的手腕送到小金子鼻子前，神情温柔得好似这如水的夜色。
      祝长乐被看得不好意思，眼神眨啊眨的，偏偏心里又欢喜极了，忍不住瞟一眼又瞟一眼。
      “咕咕。”
      祝长乐手比脑子快，顺手就敲了它脑袋一下，敲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揍它。
      “咕！”小金子愤怒的展开翅膀，用力咕了一声，
      “怎么，你还想打我啊？”祝长乐瞬间不心虚了，下巴一抬还往小金子走了一步：“来，比比，看看谁揍谁！”
      “咕！”小金子翅膀一收就把长乐收了进去，拢住她不放。
      祝长乐就去挠它下巴，挠它软毛儿，小金子翅膀一扇一扇的拍在她后背，一人一宠打得热火朝天，树叶沙沙作响。
第六百三十一章 女婿半个儿
      玩闹归玩闹，之后建立联系的时候一人一宠还是认真得很，直到小金子实在受不了了，趁着祝长乐一个不注意挥着翅膀就跑了。
      秋离抬头看去：“不乐意了？”
      “不是，是闻久了难受了。”祝长乐难掩心疼，“给腚腚和小瓶盖建立联系那会时间很宽泛，没有什么事逼着赶着，玩着玩着就好了，这次时间太急了。”
      秋离自是明白，微一沉吟，道：“不用短时间就达成那么深的羁绊，只需要它能在行事时候愿意带着我，并且配合我行事就行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不能让它认可你为自己人，别说配合你了，它根本都不可能带你。”祝长乐叹了口气：“今晚就这样吧，明天我哄哄它。”
      “没事？”
      祝长乐笑：“放心好了，小金子对我比它爹娘都亲，闹闹脾气就好了，我会哄好它的。”
      秋离不再多问，拉着她回转，天不早了。
      祝长乐抬头看向小金子离去的方向，对于一只成年金鹫来说驯服是个非常难受的过程，之前那三次她年纪小，小金子就更小了，又非常听她的话，花费的心力非常小就成了。这次不一样，现在小金子的本性经过这一年多已经被养出来了，它天性里就会非常抵触这些。
      但是不行啊，没有小金子的配合这事难成，到时更不知道会要填多少人命进去。
      小金子你要乖，只要你愿意配合行事，我不磨你，不驯你，不熬你，就纵着你想怎样就怎样，将来若你想要回到山林中去我也放你走的。
      秋离突然停下脚步：“不如再想想别的法子。”
      “没有时间，也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若有，你和大哥早就想出来了。”祝长乐踢着脚边的石头：“只是……小金子长大了。”
      秋离早就想到他们之前的几次定是在小金子小的时候，小金鹫从出生就跟着她，又有的是时间调教，所以那三次必是没让长乐费多大功夫的，水到就渠成了，可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一只凶猛的成年金鹫，要驯服它岂是那般容易。
      “到时再看吧，实在不行就我去。”祝长乐看向秋离：“到时你帮我瞒着大哥。”
      “不帮。”秋离一口拒绝：“若此计不成我定能想到其他办法，而且你之前已经这么干过一次，何庆博必然极为提防，若他在城墙上看不到你不会露头的。”
      那倒也是，祝长乐哀声叹气：“太难了，难得我一步都走不动了。”
      秋离捏捏她的脸，在她面前蹲下：“为将军效力。”
      “嘿嘿。”祝长乐趴上去，搂着秋离的脖子趴在她肩头，她反正是半点不在意别人怎么看的，她祖母爹娘都没说什么呢，别人和她有什么关系！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两道身影在月色中拉得长长的融为一体，便是黑暗，月光，都透不进去。
      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秋离回头看向睡过去仍皱着眉头的长乐，将人背得更稳当些，她的压力，她的疲累，在这一刻才能看出些许端倪。
      再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早，祝长乐回想了下睡过去前的事，不用想也知道是秋离将她送回来的了，哎呀呀，开心。
      伸了个懒腰，祝长乐看向端着热水进来的凤姑道了声早。
      凤姑笑：“小姐今日心情不错。”
      “我每天都心情不错。”祝长乐嘻嘻笑着跳下床给自己穿衣裳：“看到朱校尉了吗？”
      “在外边候命。”
      祝长乐闻言扬声道：“朱校尉，你去通知各军，尽早拔营出发，后军今日可稍慢一些，有些东西也可不拆得那么细碎，大半天时间后就又得扎营了。”
      朱校尉应喏离开。
      凤姑见她把盔甲往身上穿，忙上前拦着道：“别这么着急，先洗漱好用了早膳再穿。”
      “对，我今日去陪祖母用膳，等吃好了再穿。”
      祝长乐真就放下了，捧起一捧水浇在脸上，趁着今日还有点时间，先去陪陪祖母，后面几天怕是见面都难。
      老夫人看到她就笑，“咱们家的大将军怎么有闲过来？刚还听得传令兵说将军下令早些拔营。”
      “再忙也要吃饭的嘛。”祝长乐撒娇，坐到简单的桌子前看向爹娘：“爹爹你难得没被皇上召去相陪。”
      章夫人打趣：“我也意外得紧，这一路和我一起用膳的时间还未有和皇上在一起的时候多，今日竟然能来陪娘用膳。”
      祝长乐凑近了低声讨打：“爹爹您终于惹恼皇上啦？”
      祝茂年敲了她脑袋一下：“就不能盼点好。”
      “嘿嘿，因为现实太好了，想不出来更好是怎样的。”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朝恩的声音：“祝大人，皇上有请。”
      祝长乐捂住嘴偷笑，被爹爹戳了眉心装模作样的往旁边一倒，倒在了娘亲身上。
      祝茂年不理这个淘气包，但是走出去两步又返回来：“今日就到京城了。”
      “对，半下午就到了。”
      “把握大吗？”
      “非常大。”祝长乐展开手臂画了个圆：“这么大。”
      “你心里有底就好。”
      祝长乐挥挥手：“放心放心，有底着呢，没底就全要漏了。”
      祝茂年手又有点痒痒，到底是不敢让皇上久等，虚点了点她快步离开。
      “净欺负你爹爹。”章氏给她理了理衣领，眉间忧色比在燕回镇时又多了几分：“看着离家近了，感觉却远得很。”
      “娘，您这叫近乡情怯。”祝长乐掉了句书袋，得瑟的看向老太太：“祖母您说对吗？”
      老太太笑：“长乐说什么都对，坐在这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祖母也能多吃半碗饭。”
      “哎呀，祖母最会说让我开心的话了。”祝长乐拿勺子舀了一大勺蛋羹放到祖母碗里，又给自己舀了一勺，吃了一口后猛赞：“祖母您快吃，特别好吃！娘，您也吃。”
      祝长乐赶紧又给娘亲舀了一勺，“这蛋哪来的？一路奔波，还有这稀罕物？”
      婆媳俩对望一眼：“不是你让秋离送来的吗？”
      “哎？没有啊！”祝长乐立刻明白过来，秋离这是打着自己的旗号给祖母和娘亲送东西了，她笑出一脸傻样，大手一挥：“女婿半个儿嘛，他给什么你们只管收着就是。”
      章氏捏捏她的脸：“这脸皮到底有多厚，我今儿一定要量量。”
      “薄着呢薄着呢！疼疼疼，娘您快吃，蛋羹冷了不好吃。”
      老太太吃了一碗粥本是饱了，这会也拿起勺子慢慢将那蛋羹送进嘴里，心意，是该好好收着的。
第六百三十二章 京城在望
      半下午的时候，京城在望。
      斥候已经找好了扎营的地方，祝长乐正安顿大军，朝恩就提着衣裳下摆快步进来：“祝将军，皇上想去前边看看，殿下和祝大人都劝不住，您看这……”
      “当然劝不住。”祝长乐看向远处巍峨的城墙，京城对别人来说可能是过客，可能是远离家乡为之奋斗的地方，也可能举家搬迁而来，而对皇上来说，那里是家，且，没有其他选择。
      若有一朝一日那里不再是家，就等于没有了大皖，皇上和国共存亡，所以劝不住。
      皇帝正在发脾气，看到祝长乐冷哼一声：“怎么，你也要来劝朕安危为重，江山为重？”
      “皇上自是要安危为重，江山不重。”看皇上明显脸色更沉，祝长乐笑：“可是臣有办法呀！”
      皇帝眼神亮了，祝茂年想要说什么被他一眼瞪了回去，“别拿你父亲的身份来压她，朕给她撑腰。”
      祝茂年只得偷偷瞪了胆大包天的幺女一眼，其他几位臣子和三皇子也都欲言又止。
      “我知道大家担心重型弓的威胁，放心，我心里有数的，不会带到那么近去，而且……”祝长乐回头看向拿着千机伞过来的秋离：“皇上您还记得这伞吗？”
      “当然记得，离京时这伞立大功了。”皇帝哪还会不知道祝长乐的主意，心里最后那点担心也都没了，笑道：“朕都忘了还有这么个好东西在了。”
      “有这千机伞在，真有什么万一我们也反应得过来，大家放心。”祝长乐先安了臣子的心，然后才道：“皇上，咱们先说好，到了前边您得听臣的，不然臣可就要犯上把您带回来了。”
      皇帝虚虚点点他，哼了一声往前走去，朝恩忙小跑着上去扶着。
      祝长乐回头朝父亲吐吐舌，跟了上去。
      三皇子跟了两步，目送几人走远。
      “殿下不必太过担心。”祝茂年轻声道：“长乐虽然胆大，但行事有分寸，既然这么说了定能护皇上周全。”
      “蔡老跟上去了。”
      祝茂年抬头看去，不止蔡滨，还有几个身手高强的武林中人跟了上去，顿时神情更轻松了。
      “祝将军说得再轻松行事也绝不会大意，和她共事这许久，这一点我很了解。”
      三皇子笑，他也非常清楚，若自己提出要同去她绝不会同意，正因为知道所以他提都不提及，这一路行来她一直在杜绝自己和父皇离得太近，不同乘马车，营帐也会离着距离，防备那些有可能的危险，她的所有胆大包天都是先有玲珑心思在先。
      祝长乐算着距离，示意秋离打开伞，然后继续往前。
      皇帝有些意外，他没想到长乐敢带他往前这么远。
      “皇上放心，臣心里有数。”祝长乐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蔡滨、蓝佩、许再闻、天枢等人越过他们去到前边，在前边形成一道扇形保护，就这般继续往前走。
      “您看看，是不是看得清楚了？”
      皇上立刻就明白了，他并非武林中人，之前又因为装病的缘故吃药迷了眼睛，眼神没有以前好了，所以长乐带着他尽量往前，只为了让他能看清京城。
      被这份贴心暖着，看着不远处的京城心里竟也没有那些个苍凉难受的情绪了。以前身在京城，他每日如履薄冰，而今虽被城门拒之门外，却得到了臣子的忠心，还有身边给他撑伞给他保护的儿子，他是赚了的。
      今日天阴着，光线不是很亮堂，可这个距离看过去，巍峨的城墙已经能看得非常清楚，铜墙铁壁一般向城外的人昭示着它的难以攻克。他走近了其实能看到的也就是这堵墙而已，可是已经走到这里，他非常迫不及待的想要看一看它，只要看一看，心就被安抚了。
      皇帝轻声感慨：“这座城池历经四朝了，但是是在先祖打下这江山后才让城墙如此之高，那时大皖有最好的水师，先祖就是得他们之助才顺利攻破京城，后来先祖就下令加固加高城墙，不再给水师机会，若他知晓这城墙还未将敌人拦住，就先将自己的不孝子孙给拦在了城外不知要如何生气。”
      “我爹常说大皖今日并非您的责任，积弱数朝，是您千辛万苦才止住了下滑的势头，但是您付出了身体的代价。”
      “哪里是朕的功劳啊。”皇帝苦笑着摇头：“别看你爹在行军打仗这事上没帮到你什么忙，在朝堂之上你不会是他的对手，后来又加上你大哥出谋划策保皇派才能一点点壮大起来，也才引来朱何两人联手对付你爹，并想趁机除掉你大哥。”
      “也得您信任他们才能做到啊！信任多难得，就像您现在信任臣一样。”
      皇帝看了这小滑头一眼，似笑非笑的道：“话倒是会接得很。”
      祝长乐那是半点都没在怕的，嘿嘿一笑，道：“没办法，爹爹教得好。”
      皇帝失笑，又看了城墙一眼背着手往回走。
      祝长乐跟着走了几步，又道：“不用等很久的，臣会快一点。”
      “都到这里来了，朕等得。”光线一亮，皇帝抬头看到伞移开了：“你在意将士死活，在意城中百姓安危，是个好将军，朕也希望到了最后你仍能如此，按你的想法来吧，朕不那么着急了。”
      “是，臣记着了。”
      “此一战，若能留下逆贼性命当然最好，朕必要将他处以极刑，但若是因为朕想要抓活的束缚住了你的手脚，平添将士伤亡，那当场要了他的贱命也无妨，何家还有许多人可以用来起震慑之用。”
      皇上此时宽和得让祝长乐意外，不等她多问，就听得皇上又道：“待回了京，你还需得坐镇些日子，等彻底稳定了才可离开，并且仍不能挂印。”
      “皇上……”
      皇帝抬手制止：“朕知道你要去西蒙，不拦着你，但是这大将军你仍得挂着，只有你才能镇得住。”
      “臣不能以大皖将军的身份去，臣是要去干架的，那不就成两国纠纷了。”
第六百三十三章 不破不立
      “你可以和他们说你不是了，只是现在大家习惯叫你将军。”皇帝给她出主意：“反正他们也不会真派个使者来问，真要来了朕就给你圆谎。”
      祝长乐脸都皱成了苦瓜：“皇上，臣不想当大将军。”
      皇帝大笑：“朝臣都想升官，你倒好，只想跑路。”
      “您看您都知道臣想跑路了……”
      看她真是如此抗拒，皇帝正色道：“就挂个名头，战火刚歇，内乱刚过去，还需得借助你的威名来震慑，好让皇权安稳过渡。”
      这意思是……
      祝长乐一愣，转头看向秋离，回头见已经没了危险，示意武林同道先行离开。
      秋离也有些意外，他没那些个顾忌，直接问：“你要传位给老三？”
      “你不觉得时机正好吗？”在这空旷的不必担心隔墙有耳的地方，他舒服的背着手眯起眼看向天空。
      “若待朕百年再让他继位，皇权更替又将引起动荡，新老臣子博弈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倒不如趁着现在大功劳都在你们身上，他人没有什么功劳也就更不可能在将来左右老三。朕还活着，内有丰景辅佐，有吴真这些老臣，再有你的威名镇着，就算你不在也无妨，不在不是随时可以回来吗？大皖也就这么大，来去容易，到时再将程昱那老家伙调回来领个官职养老，文臣武将还有谁敢跳？”
      是好主意吗？是！
      这样就杜绝了太多有可能发生的问题，比如如今大皖明正言顺的皇子只得一个三殿下，可秋离的存在是事实，若有那别有用心的臣子在三殿下那上谗言，感情不一定不受影响，倒不如干脆将他送到皇位上安安稳稳的坐着安他的心，心安了事儿就少了。
      祝长乐今天第二次吃惊于皇上的宽和，她怎么之前没觉得皇上这么好呢？
      皇帝被她那神情逗笑，背着手继续往前走，放得下吗？也没那么放得下，可出来走这一遭，他也确实没那个执念了，反倒是更怀念年轻时在外游历那两年的生活，既然有得选择何不成全自己，也让事情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不破不立，大皖山河都差点破了，该立了。
      将皇上送回翘首以盼的臣子面前，祝长乐拉着秋离告退，一离开那地儿迫不及待的说悄悄话：“皇上今儿是怎么了？怎么那么……那么慈祥？”
      “皇宫里的人很可怜，上至皇帝，下至内侍宫女都可怜。”
      秋离将千机伞扔向附近待命的属下，一身轻松的和长乐说话：“宫妃进了宫想要回趟娘家千难万难，宫女内侍就更不必说了，他们的性命在宫里最不值钱，皇帝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看似什么都有，可他一辈子也就在那么大一个地方生活着，天天都是看腻的景，看腻的人，能偷偷出宫在京城转一转就不知要费多少心思，出京更是想都不要想，反倒是皇子能自由些，找些由头离京并非难事。”
      祝长乐若有所思的点头：“就像当年的皇上一样？”
      “那时候老皇帝还康健，他不惦记皇位皇帝自然开心，还顺道交给了他一些事让他处理，堵住了一些人的嘴。”
      “所以这次皇上出门一趟反而想通了？”
      秋离看向她：“想想老三前后的变化。”
      三殿下那变化可太大了，翻天覆地，祝长乐低声偷偷的道：“何庆博这一通折腾怎么反倒像是给大皖续了国运。”
      秋离笑，也学她的样子低低的道：“是你给续上的。”
      祝长乐比了个小拇指：“有那么一点点功劳。”
      一点点手势重出江湖，秋离看得怀念不已，勾住她的小拇指继续往前走：“明天攻城？”
      “恩，今天稍做休整，明天攻城。”
      “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祝长乐笑了笑：“打仗死人，多正常的事，我会尽我最大的能力少死一些人，可没有不死人的战争。”
      秋离晃了晃勾着的手：“皇帝说对了一句话。”
      “什么？”
      “你是个好将军。”
      祝长乐弯了眉眼，这声好将军她应着是不虚的：“好将军要去做些部署，我把小金子叫来你们在一起多呆一呆，今日香要比昨天减一滴。”
      “我之前去问过智清，他教过我了，你忙你的，放心，肯定没有问题。”
      要没有问题才好啊！这是眼下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可是要攻克的对象不是人，太不可控了。祝长乐叹了口气，去到偏僻的地方吹了声长长的哨声将小金子叫了回来。
      “唳……”
      “嘿，你看，它再闹脾气也不会不理我的。”祝长乐张开双臂抱住扑过来的小金子，拍了拍它硬硬的背道：“今天可不能跑了，等着你帮忙呢！”
      “咕咕。”
      “终于不回我一声三声啦？”祝长乐大笑，笑完又有点心疼小金子，抱着它软声道：“要辛苦你啦，我只让你帮我这一次忙好不好？等这事儿完了我们就找腚腚玩去。”
      “咕咕。”
      小金子越温驯祝长乐越难受，为了大皖她不止是全家上阵，还有她武林中的长辈朋友，她的小伙伴，她的宠物都全部上阵了，皇上不给她一个巨大的好处都说不过去。
      “乖啦，我很快就可以陪你玩了。”祝长乐示意秋离打开香瓶。
      香味一出来小金子就往后退了一步，‘咕咕’两声又乖乖的回来，脑袋轻轻蹭着主人。
      祝长乐眼睛红红的，她太不舍得了。
      “我会注意度，只要它能配合我行事我就不用香了。”秋离摸了摸她的头安抚她：“这几天我都会和它在一起，护翼队那边我会交待好，你只管带西廉军打仗。”
      祝长乐回过身抱住他，秋离回抱住她，沉默着好一会才松开。
      “它们跟着我真倒霉，小金子要帮忙打仗，小尾巴从来没带过马嘴笼那东西现在也要带着，以前它们俩净争宠，现在碰面都不容易。”祝长乐笑得像哭，“我都觉得对不起它们。”
      “它们不倒霉，它们幸运才能跟着一个没把它们当牲畜对待的人。”秋离轻抚她的脸，“很快就结束了。”
      祝长乐将额头抵到秋离胸前，默默的缓解这一阵情绪，秋离轻轻的拍着她的背无声的安慰。
第六百三十四章 都在局中
      天已近黄昏。
      何庆博在这个时辰升了大朝，大殿内气氛沉闷，无一人说话。站在台阶之上他突然就理解了当时皇帝坐在这上边，想做什么群臣都不响应的愤怒。
      “诸位莫不是想着若祝长乐能夺回京城，你们就去老皇帝面前磕头认错？法不责众是不是？老皇帝要杀自是让我何家血流成河是不是？本官告诉你们，做梦！掌着京城这么久，你们以为本官什么都没做？若我何家血流成河，你们一个也休想跑！”
      众人心底一惊，不知这话几分真几分假，但何太尉手里有一支由武林中人组成的队伍他们是知道的，也见识过他们的厉害，若他真暗地里做了什么安排……
      可现在这局势，祝长乐带着西廉军都打到京城来了，连程昱都没能拦住当场战死，京城还没有对西廉军极为了解的程昱来领兵，这明明败象已显，他们哪里还敢站到何庆博那边去，这几日都在想怎么才能把自己从这事里摘出来。
      于是踌躇间，仍是无人吭声。
      何庆博闭了闭眼，伸手指着这些人，最后衣袖一甩背着双手大步离开：“想出主意来之前所有人不得离开！”
      龙椅上，小皇帝悄悄往龙椅的一头移了移，他刚才坐的地方湿漉漉一片。
      何庆博带着一肚子火回了家，他本没打算这个时辰回来，只是昨晚开始有些拉肚子，吃了药倒是好些了，却没什么力气，在朝堂上发完火眼前就一黑，他险险撑住了。
      如今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候，他若倒下后果不堪设想，赶紧借了个由头回家来。
      “大人。”周岭从大门出来，看到何庆博由人扶着从马车上下来忙上前来搀扶。
      何庆博随口问：“你出去办事？”
      “是，管家让人去采买些东西，小的正好没事就领了这差。”
      “换个人去。”
      “是。”周岭扶着人往里走，边道：“大人，需要请御医过府吗？”
      “不必小题大作，让人去请青黛过来给我瞧瞧就行了。”
      “是。”进了前院，周岭召了个人上前来吩咐了一声，那人小跑着离开，很快有人抬着滑竿过来。
      何庆博赞赏的看了周岭一眼，坐上去让自己松快片刻，平时他不乐意坐这东西，今日却正需要。
      闭目养神中，突然听得周岭道：“换条路，走左边。”
      闭着眼睛何庆博对自己家也是熟悉的，他睁开正要问询为何变道，就见到了何庆恒搀扶着父亲出来，不知道说了什么引得他笑了，那父慈子孝的场面让他觉得滑稽，且暴躁。
      他重又闭上眼，任由周岭带着走了别的路。
      那边何庆恒突然扬声：“爹，那是不是大哥？大哥，你平时不都半夜才回来吗？今儿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何庆博没有理会。
      “大哥……”
      “他没聋，不应你就是不想应，你还叫什么。”何劲松淡淡的道，也没了游玩的兴趣，转身往回走。
      回了屋，何庆恒问这屋里因为被大哥所恼，没有其他去处的钱风：“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的如今不往那边去，知道的不多。”
      何劲松对他有两分信任，温声道：“你就说你知道的。”
      “是。”钱风低声道：“大人……好似身体不爽利。”
      父子俩对望一眼，何庆恒立刻追问：“怎么说？”
      “小的今日去给您煎药，看到了大人专用的药罐，小的，小的就找要好的下人问了下，他说昨晚就请大夫了，其他的小的没敢多问。”
      何劲松站起来来回踱步，半夜请了大夫，现在又被人抬回来，看着不像是小病小痛。
      “钱风。”
      “是，小的在。”
      何劲松走到他面前停下：“这事能打听得仔细些吗？”
      钱风连连摇头：“小的不敢打听主子的事。”
      “你之前已经打听过了。”
      钱风忙跪倒在地：“小的知错，请老太爷饶恕小的这一次。”
      何劲松将人扶起来：“已经打听过一次了，再打听得详细些没什么区别，你能打听到吗？”
      “小的，小的……”
      何劲松拍拍他的手臂安抚：“别担心，他何庆博再位高权重也不敢对他亲爹怎么样，我护得住你。”
      钱风低着头结结巴巴的道：“大人，大人屋里有人是小的同乡，关系要好，只是这事小的，小的怕连累他。”
      “不会，这事只有我们三人知晓，恒儿你说是不是？”
      “正是，再不会有第四人知道，若你真能问出点什么来。”何庆恒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这一百两就是你的。”
      一百两！钱风惊得抬起头来，看着银票上的数字意动不已。
      何庆恒语气中带着诱惑：“你是签的活契吧？还有多久能得自由身？”
      “还有四个月，小的还有四个月就可以回去了。”
      “你们一个月月钱多少？二两还是三两？这一百两可不少。”
      钱风看着那张银票：“如果，如果小的什么都没打听到，那……”
      “那也有辛苦费。”何庆恒从腰间摸出块碎银放到他手里：“先赏你了。”
      钱心摸着这温热的银子牙一咬：“小的去试试，若没能打听到什么，还请老太爷和二爷不要怪罪。”
      “当然，你这是在替我们做事，怪你做什么。”何庆恒笑眯眯的挥手：“去吧。”
      钱风行礼告退。
      何庆恒站在门内看着他出了院子，回转坐到父亲身边端起茶喝了两口，浪费他不少口舌。
      “爹，大哥莫不是真病了？可是做为太尉府的主心骨，他要是病了怎么这么静悄悄的，瞧着下人都没几个知道的？”
      何劲松轻哼一声：“这个时候他当然不敢病，他要是一病不起，西廉军不用打了，有的是人去开城门迎人进来。”
      何庆恒立刻坐正了：“那大哥可病不得！”
      “病不病是由他能决定的？”何劲松坐不住了，来来回回的踱步，本来他还想着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不要节外生枝为好，可现在不是他要去争这个权，若老大真病了，多年的谋划就付诸东流了！
      绝对不可以！
第六百三十五章 入局（1）
      周岭去得久了些，父子俩一开始还说说话，之后就都沉默下来。
      何庆恒时不时起身到门口看一眼，来回踱几圈后走回去坐下，然后坐不了多久又按捺不住的起身走到门口，反复如此，想要问问父亲那小子是不是被逮住了，见父亲闭目养神就闭了嘴。
      天色渐渐暗下来，屋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刚坐下的何庆恒弹跳而起，走到门口看到是钱风乐了，此时，何劲松也睁开了眼睛。
      “那边什么情况？”何庆恒把人拽进来低声问。
      钱风小心的把门关上，低声禀报：“老太爷，二爷，小的打听到了。”
      “别废话，赶紧说。”
      “是。”钱风低声道：“大人昨晚突然晕厥，半夜偷偷请大夫入府，大夫说是情志不舒，气机郁结所致，现在还被扣在府里没放人，还有。”
      钱风抬头看向两人，欲言又止。
      何庆恒急躁的就要催，何劲松拦住他：“他情况不大好？”
      “听小的那同乡说大人已经晕厥三次，今天也是撑到回屋就晕倒了，不久前刚醒。”
      何庆恒眼神一亮，情急之下立刻道：“爹，那我们……”
      “闭嘴。”何劲松警告的看他一眼止住后面的话，又软了语调问钱风：“还有打听到其他事吗？”
      钱风摇摇头：“每次青黛姑娘过来时大人都会让其他人退下，小的去了那么久，就是等青黛姑娘到了，小的那同乡才得闲出来。”
      如今得用之人全不在身边，虽说未被限制出入，可太尉府下了禁口令，也就何庆恒花银子打听到了一些边边角角的事，但是那青黛如今算半个主子，还是得宠受重用的那个，下人自是不敢乱说主子是非。
      何劲松顺势就问：“青黛抬身份了？”
      “未曾。”钱风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所知告知：“之前大人有说过要给青黛姑娘侧室名份，青黛姑娘不要，说是，说是她等得起，所以府里人皆以青黛姑娘唤之。”
      何庆恒笑了：“这是看不上侧室，奔着贵妃娘娘去的啊！”
      何劲松不理会不着调的次子，又问：“听说她身手高强，很受何庆博看重？”
      “是，那些武林中人全由青黛姑娘掌控。”
      “我好似很少看到那些武林中人。”
      钱风看了老太爷一眼：“其他的事小的不知，只是小的还在正院侍候的时候每日都能看到不少。”
      何劲松若有所思的点头，也就是说何庆博身边有不少武林中人保护。
      “老太爷，二爷，小的就知道这些了。”
      何劲松看了儿子一眼，何庆恒会意，拿出银票扬了扬，走过来一下拍到钱风胸膛上笑嘻嘻的道：“恭喜恭喜，一个时辰就赚到了三年的月钱。”
      钱风喜不自禁，接过来看了一眼是那个数额立刻跪倒在地：“小的谢老太爷赏，谢二爷赏。”
      何庆恒把人扶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好帮着我们爷俩办事，亏不了你。”
      “是，是。”
      “下去休息吧。”
      “是，小的告退。”
      何庆恒走到门边看着钱风回了自己房间并关上门他才关门回转，坐到父亲身边低声道：“爹，大哥这样是不是有点危险，他又不像我们天天在家里呆着，晕就晕了，他天天在朝堂上来来去去，要是在那里晕了被外人看到，那……”
      “所以他今日一早回来了。”何劲松低喃：“他也在怕。”
      “爹你说大哥也是的，都到这时候了他还逞什么强，这些年本就是您在后边谋划他才有今日，现在依旧让您来出面又有什么不对，就因为他现在是太尉了就不承认这功劳是您的了？他也不想想，没有您他怎么可能爬到那个位置。”
      这话说到何劲松心坎上了，要是没有他一步步运作，老大怎可能有今日，如今功成名就了就翻脸不认，他心里的恼恨不言而喻，而眼下，说不定就是他的机会。
      几十年的执念，他一定要坐到那个位置上去尝一尝是什么滋味！
      “爹，你说京城……挡得住西廉军的攻击吗？”
      “若以战力来看，祝长乐带领的西廉军不要说大皖，就是另外三国的军队都未必挡得住，可现在并非对战，而是攻城。”
      何劲松站起身来背着手起身踱步：“才来时我看到老大的部署图，瓮城和城墙上皆是三步一架重型弓，另外因为祝长乐还有个宠物能飞，他还专门针对这畜牲单独设置了重型弓盯着半空。而且京城的城墙之高之厚远非其他城镇可比。更不用说攻城的人员损耗是守城的五倍以上，别看西廉军号称二十多万将士，但是精兵不超过五万，他们能撑住多久？”
      “他们有一支护翼队……”
      “老大手里也有一批武林中人，这方面倒也不一定吃亏。”何劲松摇摇头：“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以我对你大哥的了解，要对方真有破城的可能，这满城的人活不下来几个，这一点就算别人想不到，祝大公子一定会想到，束手束脚了这城就更难攻了。”
      何庆恒若有所思的道：“也就是说他们赢也赢不得，输也输不得？”
      “来了京城倒是爱动脑了。”何劲松抬头看向屋梁：“如果他们不在乎得到一个血流成河，烧成焦土的京城他们大可以试试，现在最关键的是一定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大哥身体出问题了。”
      “对对对，他是主心骨，他要是倒了人心就散了。”
      “那就……换个主心骨。”何劲松这句话几乎是含在了嘴里，可何庆恒离得近听到了，他垂下视线无声的扬起唇角，是啊，换一个正好。
      “这个钱风你提防着些，他现在不可不用，也不可尽用，他能背主一次就能背主第二次。”
      “爹您放心，我在您跟前这么多年不会这个道理都不懂，真正重要的事不会让他去办，只是打探些消息，即便被人逮住了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何劲松轻轻点头，“明日……”
      屋外廊下，一道身影在那里站了许久，直到父子俩谈完，何庆恒准备走时他才飞快撤离，推开窗户翻身进屋。
第六百三十六章 攻城部署
      天刚微明，凤姑提着热水进屋就见小姐已经铠甲着身静坐在床沿，拿着帕子轻轻擦拭潮汐剑。
      “小姐今儿早了些。”
      “大战在即心思杂乱，就醒得早了。”收剑入鞘，祝长乐起身将剑挂到腰间走过去洗漱。
      凤姑拧了帕子递给她，看着她的小脸低声道：“不能再瘦了，衣裳都改两次尺寸了。”
      “别改了，咱们做新的。”祝长乐把帕子覆在脸上瓮声瓮气的道，听着依旧俏皮，却再没有在息陇时没心没肺的轻快。
      “来之前我去找了夫人，从她那讨了个人过来做些杂事，自今日起我们几个会跟在您身边。”
      “巴不得呢！”祝长乐把帕子扔回盆里笑道：“你们的身手比护翼队许多人都好，偏天天净做些侍候我的活，多浪费。”
      “侍候您不叫浪费，做那些与您无关的事才是。”凤姑前前后后的给她整理，“此战凶险，跟在您身边才能放心。”
      祝长乐轻笑一声，“他们只顾防着我，防着大哥，这会是他们最失算的地方。”
      凤姑跟着笑了笑，确实，秋公子太过不显山不露水，西廉军许多人都只以为他只掌着个护翼队而已，外人知道得就更少了。
      “赶紧把早膳送上来吧。”
      “是。”凤姑快步端着盆离开。
      祝长乐揉着手腕微一沉吟，扬声问：“朱校尉在外面吗？”
      “末将在。”
      “传令下去，一刻钟后升帐。”
      “是。”
      祝长乐虽是女将军，却也并不在中军帐中拉帘子搞特殊，她用早膳的时候几位姑姑就将床被等物全部收起来放到角落，至于那些贴身物品压根就没往这里放。
      这边刚刚全部收拾妥当，各军正副将领就到了，紧跟着三殿下和祝长望也由蓝萍扶着进来。
      “最后一战了，兄弟们。”
      做为真正的兄弟，祝长望因这句称呼抬头看了幺妹一眼。
      “无论哪个国家京城都是最难攻的，更不用说咱们大皖的京城还被太祖皇帝加固加高过，而且这是何庆博最后的倚仗，他一定会不择手段阻止我们入城，所以大家做好啃硬骨头的准备吧。”
      冯蓝拱手行礼：“末将等也没想着能轻易夺下来，将军放心，将士们都做好准备了。”
      “这次没有捷径可走，我那些花招暂时都用不上。”祝长乐起身：“令下。”
      众将纷纷站起来：“末将听令。”
      “彭司，你领前军攻打西康门。”
      “末将领命。”
      “冯蓝，你领右军攻打定义门。”
      “末将领命。”
      “赵玮，你领左军攻打通骑门。”
      “末将领命。”
      “窦善，你领水军配合中军攻打正一门。”
      “末将领命。”
      “赵玮，这几日物资必然消耗巨大，后军压力大，你们辛苦。”
      “末将定竭尽全力。”
      “潘垒，我不在时你领中军行事。”
      “末将领命。”
      祝长乐看向几人，郑重道：“请诸位记着，本将军只是暂时用不上那些花招，不是一直用不上，虚张声势会吗？请大家打出气势来，但是一定不能让对方看出门道。”
      几人顿时心下一松，应喏的声音都比之前更大了，果然，将军并非毫无办法。
      “战鼓起时各军齐攻，各去部署吧。”
      “是。”
      他们一走，帐中顿时显得空旷许多。
      祝长乐喝了口茶，“护翼队的几位来了吗？”
      “是。”朱校尉将许再闻、蓝佩以及天枢请进来。
      祝长乐不用猜也知道秋离是将护翼队交给了这三人，因为他们最为服众。
      三人见着盔甲着身的祝长乐拎清了自己的身份，齐齐抱拳弯腰：“见过将军。”
      “三位前辈免礼。”祝长乐眼神扫过：“护翼队原本有多少人手何庆博多半有数，但一定不知后面又来了许多帮手，所以在真正的大战到来之前我想藏着些，这几日护翼队不必全部出动。”
      “是，我等明白。”许再闻接了话：“不知将军觉得一次出动多少人合适？”
      “两百人，是挑两百身手最高的还是每天轮流，你们自行去决定，剩下的其他人不允许出营，必须在后方练习合击之术，哪怕达不到最好的效果，上了战场也绝对要比单打独斗来得保命，告诉他们，这是军令，任何人不得阴奉阳违。”
      许再闻和蓝佩对望一眼应允下来，这样的祝长乐太过锋利，他们还是第一次见识到，有些许的不习惯。
      “也请几位转达，护翼队之前是什么规矩现在还是，若有人牺牲在此一役，我祝长乐必会将他的功劳添上功劳薄，福及他的家人，将来他的家人若被人欺负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护翼队那些条例几人都知晓，可亲耳听到祝长乐说他们仍觉得动容。
      天枢弯下腰去：“将军大义，我等不如。”
      “进了这个局就要遵守这局中的规则，只有这样才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大家别怪我就好。”
      “将军苦心护翼队上下皆知，怎会怪将军。”许再闻拱手：“我等现在立刻前去点齐人手，由我们三人轮流带队。”
      祝长乐起身抱拳：“辛苦诸位。”
      “不敢。”
      祝长望看她游刃有余的部署，之后又萝卜大棒的用护翼队，心底骄傲是有，只是感慨更多。
      将剩下的半盏茶喝尽，祝长乐长出一口气，这一战要怎么打全在脑子里，她片刻不敢松懈。
      “从前军斥候传回的情报来看领兵的胆子不大，我这一路打过来，连朵尔镇都被我攻破了，这么长时间他们也没在城外做任何部署，要不是蔡爷爷和师伯一起去查探过，我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做了陷阱在等着我。”
      “不意外。”祝长望推开扇子摇了摇：“若我所料不差的话京城如今掌军的是前府军主帅曾向呈，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纸老虎罢了。我估算了一番，京城的兵力在二十万左右，而且占据地利之便，西廉军不会好过。”
      “也好。”对上大哥看过来的视线，祝长乐浅浅笑了笑：“西廉军这一路走得太顺了，压一压也好。”
      祝长望点点头，理都对，只是代价太大了，偏偏还是个无法避免的代价。
      祝长乐转头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三皇子：“殿下，我眼下的安排就是这些，劳烦你禀报皇上，我就不过去了。”
      “原来我是起这个作用的。”三皇子笑着起身：“这就去禀报。”
      祝长乐笑眯眯的拱拱手，多方便不是。
第六百三十七章 夺京城（1）
      辰时正，战鼓起，最后一战揭开序幕。
      王旗在前，将旗在后，旗帜迎风招展，进攻的号角此起彼伏，各军同时往前压进，那斗志昂扬的气势让城墙上的新府军尽皆沉默下来，西廉军的所向无敌他们这一年听了不少，可亲眼见到了才知道这和他们想像中的厉害不一样，现在的西廉军不需要说什么来壮大声势，只是摆开阵势就让他们感觉到了灭顶的压力，让他们有一种对方轻而易举就能攻破京城的感觉。
      好在此时城墙上的战鼓也响了起来，险险拉住了还未战就被对方气势击败的崩塌心态。
      战车由四匹骏马拉到前方，祝长乐立于其上看向对面城墙。这一战，她就正面和何庆博打，也让所有人知道身为大将军，她并非只擅奇兵。
      “传令窦善，船只做为掩护，所有水军下水，别平白送命。”
      “得令。”
      “传令护翼队，以十字弓迎战重型弓，告诉他们，此举目的是借用十字弓的轻巧击中重型弓箭卸了它的劲，让它的力度大幅降低，削减它的威力，不是让他们上去拼命。”
      “得令。”
      “传令全军，强攻夺城！”
      “得令。”
      旗手挥舞旗帜打出旗语，传令兵一个离开一个补位，随时听候指令。
      祝长乐背手而立，看士兵在三角墙的掩护下往前压。这是大哥在路上折腾出来的新东西，因为上窄下宽的形状命名为三角墙。
      三角墙分为大小两种，士兵正常用来藏身的高度至胸膛位置，长度在一丈到两丈之间。大的则有一个半人高，用来掩护攻城器械，只是数量明明要少上许多。
      三角墙分前后两层，中间是空的，前面那层是布料，这一路过来四季布庄的布料全搬来做这个了，所经城池的布庄也被全部买空。后面一层则是木板，上下以木头固定，随抬随放。
      对普通士兵来说最大的威胁就是弓箭，而这三角墙的第一层布虽然挡不住箭，却缓解了箭的力度，就算最后仍能击穿后面的木板也远比直接落在身上强，唯一的缺点是经不起火攻，但是能起到的作用已经极大。
      看着这满地的三角墙，祝长乐神情从容。恍然间想起第一次坐上这战车紧紧握着扶手时强撑的心情，更记得当一条条鲜活的性命因为她的命令失去时她的崩溃，她知道，便是到现在大家都还在担心她是不是承受得起强攻之下将士的伤亡。
      怎么会呢？祝长乐无声的笑了笑，战争磨砺的是西廉军每一个人，当然也包括她在内。
      随着各种攻城器械前移，箭如雨下，看那箭矢的力道，更粗更快的是重型弓，其他的悉数是十字弓，不停的有人倒下，不停的有人补上位置。
      祝长乐看了几轮：“传令护翼队，城墙上重型弓基本为三步一架，每人盯住一架。”
      “得令。”
      “传令朱定，带十字弓营把对面羊马墙后面的人解决掉，若人手有多，配合护翼队行事。”
      “得令。”
      一道一道命令传下去，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止于此，在战鼓的催促声中没有人后退，而对方终于想起来用火攻，箭雨变成了火箭雨，虽然被护翼队击退许多，可伤亡扔慢慢显现出来。
      后军的人穿梭其间，将伤了死了的人往后抬，在那里有军医在等着。
      烟、火、抛石、鲜血、呐喊……繁荣上百年的京城外已是一片地狱之景。
      中军帐内，祝长望静静的坐在舆图前听着前方传来的战鼓声，号角声，想着幺妹此时会有的模样，以及心情。
      蓝萍将热茶放到他手中，轻声道：“之前我去找过长乐说后方安全，我去前边助她。”
      祝长望肯定的道：“她没同意。”
      “对，她不同意，说守好了你比什么都重要。”
      “她平素总笑话你重色轻友，其实有你在我身边她最放心，不然定是要里里外外布置上几层守卫才能安心的，那次的事吓着她了。”祝长望抬头看向蓝蓝：“我无事，担心是有，却也忍得下，长乐已经长大了。”
      蓝萍点点头：“以前我们三个一起出去游历，每每遇着难事都只能难住她一小会，很快她就能想到办法，我和腚腚只要听她安排就行，现在这事虽然大了些，但也一定难不倒她。”
      难为平时沉默寡言的人为了安慰他说这一大堆，祝长望笑着握住她的手：“对，难不倒她。”
      蓝萍回握住，把心底的担心再往下压了压。
      大战第一日，一直到午时才鸣金收兵。
      回营后祝长乐立刻升帐：“前府军虽然布下了大量的重型弓，但是重型弓必须两个人一起才能拉开，而且出不了几箭就要换人，曾向呈应该是每架重型弓都安排了两到三组人在轮流，越往后他们出箭的速度越慢，可见是力气见底了，天枢，你们护翼队有没有这个感觉？”
      “有。”今日带队的天枢立刻道：“刚才收兵后我们私下还说他们后边是不是没力气了，重型弓我们都用过，知道那东西费劲。”
      “这一点得好好利用起来。”祝长乐微一沉吟，脑子转得飞快：“你们其他几处城门什么感觉？他们战力如何？”
      “末将只感觉到了重型弓的威力。”彭司看了眼几位同僚，见他们都点头就知道感觉差不多，继续道：“就是一板一眼的使用那些守城器械，其他的并没有什么特别。”
      “那就是纯占地利之便了。”祝长乐冷笑一声：“如果是我守城，我能想出百八十个办法收拾来犯者。”
      本是严肃的事，这话一出帐中所有人都笑了，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祝长乐哼了一声表示对曾向呈的不屑：“已是酷暑，下午让大家好好休整，明日再战，张将军，给大家加个荤菜，今日都辛苦了。”
      张末强苦笑：“将军，天热，这一路过来也没留下什么了。”
      祝长乐看向天枢，天枢懂事极了，立刻接过话来：“这事儿不难，打猎是我们武林中人常有的事，我这就去安排。”
      “量要大。”
      “明白。”
      天枢一走，几位将军对望一眼就笑了：“将军您的护翼队真是无所不能。”
      “不能的事多了。”祝长乐收了闲话：“都去善后吧，若无变故明日就不升帐了，往后几日的安排都和今日一样，辰时正同时发起强攻。”
      “遵令。”
第六百三十八章 夺京城（2）
      其他人一走，凤姑立刻送了茶到小姐手里。
      祝长乐一口气喝完不够，又要了一杯喝下去才觉得解了渴。
      蓝萍忍不住提醒她：“把盔甲取了吧，天这么热，你这都一身的汗了。”
      “不行啊，马上要去皇上那汇报。”祝长乐接了抱岁姑姑递来的帕子擦去脸上汗渍，看小瓶盖那一脸心疼的样子就笑了：“我就杵在那，比起拿命在拼的士兵不算什么。对了大哥，你那三角墙发挥大作用了，虽然对方用了火攻，但是我做了应对，真正击中燃着的不多。”
      祝长望微微点头：“在渡河之前应该能起到一点作用，但是重型弓肯定是防不住的。”
      说到重型弓祝长望心情万般复杂，这事怎么想怎么憋屈。
      “我想到对付重型弓的招了。”祝长乐狡黠一笑，将自己的计划道出。
      “你这真是把护翼队那些人的作用发挥得淋漓尽致了。”祝长望失笑，却也并不意外长乐能想出这样的招儿来，论见招拆招的本事长乐也是少有人能及。
      “用好了就成。”
      祝长乐得意的一甩头，差点把头盔都给甩出去，扶正了头盔她起身道：“我先去趟皇上那里，对了，我这几天身上煞气重，祖母和娘亲那里我就不去了，免得冲撞了她们，大哥你替我多去几趟。”
      “我让长敏带辰中和小安去陪着祖母了，娘多半时间也在那里，你不必挂心这些事。”
      祝长乐点点头往外走，几步后又停下转过身来：“我这些天好像没怎么见着二哥？”
      “我还以为你把他给忘了。”祝长望打趣：“之前我本想让他去三殿下身边，将来他是必要入朝的，现在把关系处好了不吃亏，不过如今他有自己的想法了，说家里已经有三人在皇上跟前听令，小朝堂都快半朝的人姓祝，他不必再往跟前凑，所以这些天都在后军跟着料理些事，论起来也算是在三殿下这个监军之下。”
      祝长乐沉默片刻：“以后揍他我下手轻点。”
      祝长望到底还是心疼二弟的，帮着说了句话：“别打脸，别打手。”
      “记着了。”祝长乐挥挥手大步离开。
      听着脚步声越走越远，祝长望摇头：“以后怕是都没机会揍了。”
      蓝萍寡言却不笨，点点头道：“二公子比初识之时判若两人。”
      “要还是以前那样，长乐能将他扔到西廉军呆到他开窍为止。”
      祝长望笑，这一路行来虽万般辛苦，在想到如今祝家的现状时也觉得值得，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长乐被逼出了一身能耐，可结果到底都是好的，长宁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他身体好转，有了互相倾心之人，长乐和秋离必会是神仙眷侣，只要除去眼前的阻碍，祝家就只剩喜事了。
      ——
      王帐内，皇帝和太子正站在舆图前说着什么，祝茂年几人围在一侧。
      听得祝长乐求见皆是立刻回头，皇帝扬声道：“快进来，以后祝将军过来无需通传，直接领进来就是。”
      朝恩应喏。
      祝长乐盔甲未卸，并且她还有意提升了自己的气势，一进来君臣几人就觉得呼吸一滞，这王帐仿佛都因为她的到来而变得狭小。
      “臣祝长乐参见皇上。”
      皇帝回过神来忙免了她的礼。
      祝长乐起身又向父亲行了一礼后方道：“收兵后臣先和几位将领做了些商量才过来，来得晚了请皇上恕罪。”
      “恕什么罪，朕没打过仗也知道战时主帅为大。”皇帝示意朝恩搬来椅子，领着所有人都坐下，“你不必束手束脚，不是那么要紧的事派个人来说也是一样的，像之前那样让老三来转达就挺好。”
      祝长乐看看皇上，又看看脸带笑意的三殿下：“皇上，您这么说臣可要当真了！”
      皇帝大笑：“朕金口玉令，还能糊弄你不成。”
      “嘿嘿，三殿下您听到了，可不是臣要使唤你，臣是奉命请您转达。”
      三皇子煞有介事的点头：“听到了，我就给将军跑跑腿，之后将军升帐我必到。”
      “错了错，三殿下您是给皇上跑腿，不是臣，臣胆小，不敢。”祝长乐看向皇上：“您说是吧？”
      “小滑头。”皇上虚虚点了点她：“有什么就说吧，说完了去歇歇，这大热的天朕穿着薄衫都热，你还得穿着这一身。”
      “是。”祝长乐组织了一下语言，将上午的战况以及自己的发现一一禀报，所有人都听得极是认真。
      皇帝微微点头：“也就是说，你把握又大一些了？”
      “正是。”祝长乐抬头：“大哥说曾向呈是个纸上谈兵的将军，经上午这战验证他确实是，一板一眼全是照抄书上那些招式，这样的人不会是我的对手。”
      皇帝大笑着看向祝茂年：“这话若是别人说怎么看怎么像说大话，可不知为何，每每长乐说时都让朕觉得事实就是如此，朕还就觉得他一定不是你的对手！”
      “因为臣说过的话都算数，从不曾食言过。”祝长乐起身行礼：“所以请皇上安心在这里等臣的好消息，在需要您露面之前万不可去往前边。”
      “说那一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朕呢！”
      祝长乐也不藏着揶着，敞敞亮亮就把武林那点事掀到了台面上：“武林中有些手段非常、心性扭曲之人，或为名或为利，或为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和何庆博臭味相投为他所用，且臣不知这样的人有多少，又有多少手段是臣所不知道的，臣怕有万一。”
      “你的意思是，武林中坏的那一搓跟了何庆博，好的那一批跟着你了？”
      “皇上圣明，我是好人，跟着我的当然都是好人，但是何庆博那边却也并非全是坏人，有不得已的，有被威胁的，有身不由己没得选择的。”
      都说到这了，祝长乐当即跪下请旨：“主动为何庆博所用之人自是该千刀万剐，臣绝不会为他们求情，可那些身不由己之人请皇上开恩，给他们的宗门留下一线生机。”
      皇上眉头微皱：“长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第六百三十九章 为武林计
      吴真悄悄戳了站他前边的祝茂年一下，提醒他赶紧拦一拦。
      祝茂年朝他摇摇头，长乐轻易不提条件，对家人是，对皇上更是，但凡她真提了点什么，那一定是她想好了的，身为父亲他不该，也不能拦。
      看着神情坚毅的孩子，祝茂年不发一言看君臣两人博弈，不过袖中之手握得有多紧只他自己知道。
      “臣知道。”祝长乐抬头：“臣知道臣在侍宠而骄，管不该管的事，提不该提的要求。”
      “可你仍然要说。”
      祝长乐看着父亲笑了笑：“臣是祝家女，所以哪怕害怕，哪怕底子里全是虚张声势仍然领了大将军印西征，若说初衷是为您守江山那是拍马屁，臣那时候只想护家人，可最后臣走的每一步都在守护大皖的江山。于忠，于孝，臣无愧于心，可是皇上，臣除了是祝家女还是武林中的一员。”
      皇帝眉头渐渐松开。
      “臣的师父钟凝眉出身江湖名门，虽因家仇和所有人断了来往，可她从不曾滥杀无辜，她说武林不剩几个人了，再杀就没了。有些事是禁忌，但事实上在七十年前那件事后武林就元气大伤，休养生息这些年看着是缓过来了，可已经消失的那些门派是回不来的，他们的传承也不复存在，武林可以说日渐势微。
      “您问臣知不知道在说什么，臣知道，臣愿以自身的微末功劳来换那些罪不至死的门派一线生机，让他们得以延续下去，臣也愿意将来将他们纳入臣的看管之下，若他们有异心臣绝对第一个不放过他们，请皇上开恩。”
      祝长乐额头触地，汗流入眼中，让她难受得闭上眼。
      “用你的功劳来抵，值得吗？”
      “他们不值得，可传承多年的门派值得。”
      皇帝垂下视线：“秋离才是武林盟主，为何不让他来求朕？”
      “因为臣拿来相抵的功劳是身外之物，您和秋离是父子之情，身外之物没了就没了，父子之情若因这事有了裂痕臣觉得不值。臣也自私，虽然愿意拼尽全力去成全想要做的事，可前提也是不能伤着身边人，而且秋离已经为我做了太多，我不能什么都让他替我扛。”
      明明还穿着盔甲，体格也绝称不上健壮，口口声声说着自私的人所行之事却哪一件都能被人称道，皇帝笑了笑：“起来吧。”
      祝长乐心下紧绷的弦松了松，站起来悄悄看皇上的神情不像是着恼，那是不是说……
      “朕料到了你会要求情，只是没想到这城还没拿下来你就求上了。”
      皇帝看她一脸的汗，语气又软了一分：“护翼队对皇室的顾忌朕并非不知，毕竟有七十年前那件事为例，他们不愿意再有牵扯也是正常，可在攻打朵尔镇之前他们却又来了那么多人相助，朕得知后颇为吃惊，比之朝堂上那些有好事时叫得响亮，有危险时却见不到人影的官员，‘道义’两字武林中人做到了。”
      看祝长乐眼神越来越亮，皇帝笑了笑：“好好打这最后一战，待到回了京城，罪无可恕的朕一个都不会饶，情有可愿的朕会酌情处理，这样你可满意了？”
      祝长乐头点得鸡啄米一样，这个结果已经远超出她预计了。
      祝茂年提醒她：“还不快谢恩。”
      “谢皇上开恩。”祝长乐非常干脆的又磕了个头，要是磕头能把事情磕出个好结果，她多磕几个也成啊！
      “起来吧。”皇上语重心长的道：“希望他们将来对得起你今日对他们的这般维护。”
      祝长乐下巴一抬：“皇上放心，今日我比他们强，他日他们也绝不可能强过我，我今日救得下他们，将来也按得住他们。”
      这才是长乐离家在外时的面孔吧，祝茂年心想，骄傲自信，敢做敢当，做下的决定就绝不后悔，那样的生活是比在朝堂上困着要快活多了。
      显然，皇上也乐见她这副模样，点了点她道：“听着像大话，但是想来你和秋离当能做到。”
      “当然，武林中有我们在一定不会出乱子的。”
      这是顺着杆子又爬到另一根杆子上去了，皇帝似笑非笑的哼她一声开始赶人：“朕这里没你的饭，赶紧走。”
      “是，臣告退。”祝长乐笑眯眯的又团团行了一礼，撤退得半点不拖泥带水。
      一走出来她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秋离，她快步跑过去，“回来了？小金子呢？”
      秋离张开双臂抱住她。
      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好，祝长乐这么想着，手却有自己的思想回抱住秋离的腰，软声软气的问：“怎么了呀？小金子气你了？我帮你揍它。”
      秋离没回话，祝长乐也就安静下来，两人静静的抱了一会才松开，祝长乐暗暗庆幸爹爹没在这个时候出来。
      “你怎么了呀？”祝长乐凑到秋离眼睛底下低低的问。
      “不想让我和皇帝起冲突？”
      祝长乐懂了，秋离耳力好，在外边也听着里边她说的话了，她坦然点头：“当然，你这个人嘛，抛开有多少父子亲情不说，他也是被你划在自己人那一栏里的，既是自己人就不要做伤感情的事了。”
      看了看王帐的距离，祝长乐拉着秋离走远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虽然这事你去做肯定会成，可既然能用那些我用不到的功劳去办成的事，就不必要你去他面前说软话了嘛是不是。”
      秋离握紧了她的手，外人永远不知道长乐对人好时能好到什么地步，明明大大咧咧的，却会连他的那点小心思都顾全到。
      是，他确实不想向霍正康低头，甚至不想多和他说话，但是对方拐着弯儿的想寻自己说话他也觉得暗爽，他懒得去想这是什么心理，但他很乐意一直保持下去。
      祝长乐低声道：“比我预料的容易，我以为皇上轻易不会松口，毕竟那些人犯的是谋逆罪。”
      “恩。”秋离没有说他本打算进去一起承担这事，后来想想不能让皇帝认为他们是在胁迫他，再之后，他庆幸自己没有进去，不然又怎会听到长乐对他的维护。
第六百四十章 南袭军到
      连着三天强攻，西廉军并未能渡河成功，伤亡之大让顺风顺水许久，已有些过于自信的西廉军将士冷静下来。
      “将军，明日仍继续吗？”这日鸣金收兵后彭司忍不住问。
      “继续。”祝长乐眼神在几个得力属下身上一一扫过，她笑了笑：“这就耐不住了？想想以前被碾着跑的时候不也得受着。”
      几人互相看了看，山珍海味都吃过了，再让他们去吃野菜那滋味自是难受，不过将军提醒得对，是他们这一年太过顺风顺水，这才三天就开始心浮气躁。
      “末将等知错。”
      祝长乐起身走到舆图前，三天了。
      “将军。”朱校尉快步进来：“赵先生回来了。”
      西廉军被称之为赵先生的只有还未有官职在身却又已为皇上效命的赵坚，祝长乐大喜，忙问：“他去向皇上复命了？”
      “是，赵先生……”
      朱校尉话还未说完外面就传来朝恩的声音：“祝将军，皇上有请。”
      祝长乐快步往外走去，经过几位将领身边时拍了离得最近的彭司手臂一下：“打起精神来，你们都垂头丧气的下边的将士怎么想。”
      “末将知错。”
      祝长乐大步离开，跟着朝恩去往王帐。
      “祝将军到。”
      祝长乐一进帐，一眼看到胡子拉茬的赵坚立刻就乐了，哈哈哈，好久没见过赵叔这么不修边幅的样子了。
      赵坚轻咳一声，当他愿意的不成。
      “臣参见皇上。”
      “免礼。”皇帝对这千里马态度格外不同些，指着地上跪着的人亲自给他介绍：“南袭军主帅唐子江。”
      祝长乐一看他还跪地不起脑子里就多转了个念头，一脸惊喜的道：“唐将军来得太及时了。”
      唐子江跪伏着不敢动，耳朵竖了起来。
      皇帝扬眉：“怎么说？”
      “马上就要发起总攻了，唐将军来了就多了一大助力呀！”祝长乐转头问唐子江：“唐将军你带来了多少人手？”
      唐子江心下暗暗感激，回得也实诚：“随我一道前来的有五千精兵，还有一万精兵稍慢一些，晚上一天也差不多能到。”
      “之前被算计了一把，还能点出一万五精兵来勤王，南袭军也算是掏了老底了。”祝长乐看向皇上：“臣建议南袭军暂时在后边扎营不要露面。”
      皇帝稍一想：“不让逆贼知晓来了援军。”
      “正是，京城我们难攻，那何庆博也等同于困在城中和外边断了联系，完全不知外边是什么情况，可让南袭军先行休整。等我们计谋奏效发起总攻时，有这一万五精兵加入城中的人压迫感会更强，开门的速度也就快了，而且多了这些人手入城后能更快的稳定局面。”
      皇帝边听边点头，一开始他还以为长乐是心软的毛病犯了想给唐子江求情，现在看来倒是有理有据，不全是如此。
      “唐子江。”
      “罪臣在。”
      皇帝垂下视线看着他：“战事全权由祝将军作主，她既然如此说，之前的事就且全都按下，待夺回京城后再**过，你可有异议？”
      “罪臣不敢有异议，罪臣谢皇上恩典。”
      “起来吧。”
      唐子江悄悄松了一口气，谢恩起身，感激的看了祝长乐一眼，祝长乐的视线却压根不在他身上。
      赵坚低头笑了笑，长乐又长进了。
      “赵卿。”
      赵坚忙出列：“臣在。”
      “以前在外游历时有一句话朕感受非常深刻：高手在民间。”皇帝似是想起什么，面上露出些许怀念的神情来：“你的才干和能力再一次证实了这句话，比起朝中那些应声虫，你的办事能力远在他们之上。功劳且记着，待回京之后，朕必重用。”
      “不敢当皇上盛赞，此事并非臣一人之功。唐将军虽被困住，但是并未坐以待毙，只要再给他些时日定能脱困，再有玲珑阁相助，此事才会如此顺利。”
      皇帝点点头，花花轿子人人抬，他倒也挺看得上赵坚这不独揽功劳的品性。
      “长乐，南袭军听你调遣。”
      “臣得令。”
      这活泼的语气逗得皇上笑了，瞥她一眼是又稀罕这让人开怀的小辈，又想赶人，最后还是挥挥手道：“去安置南袭军吧。”
      “是，臣告退。”
      赵坚一时走不了，皇上必是还想从他这里知晓更多南袭军的事，唐子江识趣的跟着告退。
      出了王帐，唐子江明显松弛下来，快走几步追上祝长乐抱拳行礼：“多谢将军相助，不然皇上怕是不会轻易揭过此事。”
      “不过是给皇上递个台阶，算不上帮忙。”祝长乐回以一礼：“这帐回京后还有得算，唐将军做好心理准备吧。”
      “只要皇上给机会，功过相抵总也能抵掉一些。”
      唐子江看着年轻的女将军，听各种消息听了年余，真见着了就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能驱外敌，护自己人，和何庆博接连过招，并且顺利救下皇上护住皇上的祝将军，就该是这般大气又敞亮的模样。
      “敢问祝将军，之前做的安排……”
      “在皇上面前说的自然是真的，你们一路奔波辛苦，先行扎营休整，等总攻时再露面。”祝长乐眼神黯淡下来：“西廉军这一战伤亡不小，我本来还在想最后若不能张扬出那个声势就让后军全上了，现在有你们加入，这个烦恼就没有了。”
      “祝将军这么说，让唐某情何以堪。”
      “唐将军不必如此自贬。”祝长乐摇摇头：“若是唐将军被逼到这一步，做的选择定是和我一样，不然何庆博又何必绑了你，让人夺权，你若有那旁的心思，大可和何庆博联手夺这江山，到手后划地而治，带着你的南袭军另立山头，那不也是一种选择？可你和北羌军都没有这么做不是吗？”
      “不动是不敢动，有公心也有私心，但是谋逆造反确实从未曾想过，这一点唐某人半点不虚。”唐子江抱拳：“祝将军小小年纪却看得如此通透，唐某心服口服。”
      祝长乐松松散散的也抱了抱拳：“服气就好服气就好，不服气就得打一架了。”
      唐子江一愣，旋即大笑出声，可不就是吗？在军中，互相不服气那就演武场见，祝将军这行事确实是让人服气。
。
第六百四十一章 入局（2）
      京城。
      大殿的气氛远比前几日要好。
      “已经第四天了，传言中战无不胜的西廉军未有寸进！”
      何庆博语调上扬，背着双手站在台阶上看着下边群臣，即便今日有泰半官员告假也不影响他此时的好心情，“京城之难攻，别说四天，就是四十天她祝长乐也休想如愿！”
      “大人说得是，攻城一方要付出的代价巨大，西廉军再厉害也就那些人，这几日下来怕是折损已经不小了。”
      “小不了，曾将军说对方几次强行渡河都被他击退，护城河都被血染红了。”何庆博一脸的意气风发，要不是太过危险，他都想去城墙上看看一路打过来，却被拦在京城之外的皇帝是什么脸色，哈哈哈！
      “粮草需得提供充足，绝不可短缺，再消磨几日，西廉军的精锐就剩不下多少人了，到时本官就是把城门打开了她祝长乐也未必还敢进来。”
      “是。”
      “退朝。”何庆博袖子一甩背到身后，大步离开。
      龙椅上昏昏欲睡的小皇帝听到这两个字立刻精神了，从龙椅上跳下来小跑着离开，他好饿！
      一门心思跟着何太尉谋反的人边商量粮草兵刃之事边离开，其余半数的人面面相觑，何太尉升这朝就是为了说这事？或者说，是想告诉他们皇上回不来了？不要再有其他妄想？
      西廉军……真败了吗？
      ——
      何庆博回了太尉府，这几日周岭一直贴身侍候，扶着他下了马车后低声道：“您身体虽然无大碍了，但是连日辛苦，小的让人抬滑竿来侍候。”
      “你倒替我着想，准了。”
      “是，小的这就去叫人。”
      滑竿抬着何庆博进了内院，拐角处，何庆恒冷眼看着又被抬回来的大哥轻哼一声，转身离开，钱风忙跟了上去。
      “爹。”何庆恒快步进屋，“大哥又被人抬回来了。”
      何劲松抬头：“确定？”
      “我亲眼所见，还有钱风，钱风你是不是也看到了。”
      钱风点点头：“是，今日发月钱，二老爷说一道去瞧瞧热闹，没想到正好看见大人被抬回来。”
      “爹，你上次去找大哥他怎么说？他说他没事，只是吃坏了肚子，这都多少天了，今天又被抬回来，吃坏肚子能坏这么多天吗？他就是不想让您出面，您看看您来了都多久了，他就把您软禁在家里谁都不给您引见……”
      “够了。”
      “爹！”何庆恒走到他爹面前：“不是我要说他这个做大哥的坏话，可他这也做得太过份了！您是谁，您是他爹，他至于防您防得跟贼子一样吗？”
      “我说够了。”何劲松冷冷的抬头看向他，直把何庆恒看得后退了一步不敢再说话，不过该说的他也都说完了，哼！
      何劲松站起身来，“钱风，来给我换身见客的衣裳。”
      “是。”
      钱风麻利的给他换上，头发也给重新束好，看着精神了不少。
      何庆恒试探着问：“爹，您要出去？大哥不会让您出去的。”
      “我去见他。”
      “我和您一起去！”
      何劲松起身看向高他半个头的次子：“你去了他只会更恼，在屋里等着吧。“
      “爹……”
      “别总这么毛毛躁躁的，都多大岁数了。”何劲松拍拍他的脸，越过他往外走去：“钱风，你也留下。”
      “是。”
      威压下多年，何劲松对何庆博的影响是巨大的，哪怕是万般提防，何庆博也只敢将他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虽说是软禁，派去侍候的人也不多，但是住处却离着不远，算是太尉府里最好的一处住所之一。
      眼下战事告捷，他正叫了幕僚过来商谈之后的事，听闻父亲前来立刻站了起来，然后想到什么又坐下，道：“周岭，你去将父亲引到正屋喝茶，我谈完事就过去。”
      “是。”
      四个幕僚对视一眼，一人提醒道：“大人，二老爷心大，您需得提防。”
      何止二老爷心大，老太爷心也不小，何庆博冷哼一声，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谁能想到呢，都黄土埋半身的人了还想和他来争位，到时还想过个立储的瘾不成！
      “不说他，继续。”何庆博看向四人：“那些告病在家的老家伙不动一动恐怕要止不住这势头了。”
      “大人，此时动不得，现在正是需要安稳人心的时候。”
      “今日上朝的人只得一半。”何庆博颇为不满：“在我那般说了之后他们仍是如此，这说明什么？说明不见血震慑不住他们！”
      “大人稍安勿躁，也没几日了。”另一幕僚道：“待西廉军大败，您得偿所愿，到那时才是清算的时候。”
      这话说到何庆博的痒痒肉上了，摸着胡子连连点头：“有理，那就暂且让他们多活几日。”
      “程家那些人……大人打算如何处理？”
      “程昱英雄一世，却养出来一家子废物。”何庆博惋惜的摇摇头：“程昱虽没能拖住西廉军多久，但是从他们带回来的消息来看西廉军付出的代价不小，因此京城压力才小了，怎么说程昱也算是立了功，程家的人就给他们一个善终吧。”
      “大人英明，就程家那些个子侄后代，想要东山再起也难了。”
      ……
      一事接着一事的商议，时间过得飞快，何庆博都忘了老父亲还在等他，又或者，他本就是故意拖延时间，上一次的不欢而散还在眼前，他不想见。
      何劲松已经喝了三盏茶，无论心底有多恼怒，面上却半点不显，抬头问来换茶的周岭：“他要让我等到何时。”
      “老太爷息怒，大人最近事忙，绝非故意不来见您。”
      “我只问，让我等到何时。”
      “小的，小的不知。”
      “去问。”
      “是。”周岭放下茶快步离开，没多久就回转禀报：“老太爷，大人还在议事。”
      何劲松闭了闭眼，起身大步离开。
      周岭忙追上去：“老太爷息怒，小的万不敢骗您，小的带您去书房，您看了就知道大人确实是在忙，老太爷，老太爷……”
      书房内，何庆博听到动静就停了话头，“今日就到这吧，几位辛苦。”
      “大人更辛苦。”几人起身：“我等告退。”
      何庆博挥挥手，端起茶喝了起来。
第六百四十二章 局成（1）
      “老太爷回来了！”钱风在院门口蹲着，看到人立刻往里喊了一声，何庆恒从屋里跑出来相迎。
      “爹，怎么样？”扶着人，何庆恒迫不及待的问。
      何劲松推开他，径直回到自己屋内将门关上。
      “爹！”何庆恒不知道什么情况，跟上去就要推门。
      “晚膳无需叫我。”
      何庆恒张开欲言，最后又讪讪闭上了嘴，叉着腰在那踱了几个来回，拽着钱风走远了些低声道：“去替我打听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二老爷，小的……”
      何庆恒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银拍他胸膛上：“去。”
      钱风这次却没收，放回到他手里低声道：“小的已经得了一百两银子的赏，这点事小的去跑跑腿就是。”
      “怎么听起来还挺有良心。”何庆恒看他跑远笑骂了一声，但是心底着实舒坦了些，老大派来的这些人是为着什么他很清楚，全被他赶到后边去做事了，无召不得往前边来，只留了个被老大厌弃的钱风在身边侍候，本是不得已的选择，没想到还真帮上忙了，这一百两倒也没白花。
      这次没让他久等钱风就回来了，看了老太爷紧闭的房门一眼，他欲言又止。
      何庆恒还有什么不懂的，跟着他走远了些。
      钱风压着嗓子道：“大院里已经传开，小的没费什么劲就打听到了，说是大人先是晾着老太爷在正屋里许久，之后才让人领去了书房，大人挥退了所有人，下人不知道内情，只说动静很大。”
      “好样的，何庆博他好样的，这是大权在握就不认亲爹了啊！”何庆恒气笑了，他再不是东西，为人子是什么样他还是知道的，这何庆博不是人！
      钱风抬眼看他一眼，“小的说句僭越的话，老太爷必是伤心了，您顺着些为好。”
      他能这点事都想不到吗？何庆恒瞥他一眼：“难为你有心了。”
      “小的不敢，小的僭越了。”
      “好心还是歹意我还是分得清的。”何庆恒还是把那块银子赏了出去，“再得着什么消息立刻告诉我。”
      “是，小的谢二老爷赏。”
      “跟着二老爷有肉吃。”何庆恒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出屋。
      钱风行礼恭送人离开，并不因他背后没长眼睛而轻慢。
      晚膳时分，何庆恒在门外唤了一声，见父亲没有回应便作罢，自顾胡乱吃了几口就回了隔壁屋子，最近他一直住在这里，反倒是何庆博安排给他的院子成了摆设。
      心里挂着事，他睡得并不沉，几睡几醒，索性早早就起了床。
      他这边一开门，就见那钱风伸着懒腰走出门来，手里还抓着腰带。
      见到他钱风忙利索的把腰带往腰间一系，行礼问安：“二老爷早。”
      何庆恒微微点头：“你去后边吩咐一声，今日早膳早些，老爷子饿一晚上了。”
      “是。”
      何庆恒轻轻敲了敲父亲的门，见没有反应直接推门而入：“爹，您这是还在生气呢？爹？爹？”
      何庆恒推了几下，见向来浅眠的父亲没有一点动静他心猛的一跳，颤抖着手往鼻端探了探，没有？怎么会没有，他又伏到父亲胸前听了听，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他想到什么，高声喊道：“钱风，钱风！”
      钱风快步冲进去，看似不经意的反手一带将门关上：“二老爷！”
      “你来，你来探探，快，快。”何庆恒起身让开位置，踩空了脚踏一个屁股蹲摔坐在地，他也顾不上这些，连滚带爬的起来拽着钱风到床前，“快点！”
      钱风抖着手伸到老爷子鼻子前。
      “有吗？”
      钱风摇摇头：“好像，好像又，又没有。”
      何庆恒推开他用力去摇老爷子：“爹，爹您醒醒，爹，您别吓我！爹，爹！大夫，对，请大夫，钱风，你快去……”
      何庆恒转头去看钱风，在看到父亲未脱的鞋子时声音戛然而止，爹素来讲究，不要说穿着鞋子上床休憩，衣裳都每日必不穿重样。
      这么想着，何庆恒眼神一转，就看到父亲仍穿着昨日换上的去见客的大衣裳，这样的衣裳穿着睡极不舒服，怎会……
      视线往上，何庆恒突然倾身往上，人几乎要趴到父亲身上。
      “掌个灯过来。”
      钱风左右一张望，忙去点了一盏油灯过来。
      借着光亮，何庆恒看清了白色的内衬领子上有一团黑红色，他用手蹭了蹭，什么都没蹭下来，又凑过去闻了闻，心里隐约有了个答案，可是又不确定。
      看着父亲平和的面容，他气恨之下往旁边几个抽屉一通翻找到了剪子，不甚熟练的把那一团剪下来走出门外仔细辩论。
      片刻后他递到钱风面前：“你觉得这是什么？”
      钱风辩了辩，咽着吐沫低声道：“像是，像是血。”
      “手伸出来。”
      钱风迟疑着伸出手，何庆恒将自己身上的内衬剪下来一块，又用剪子对着钱风的指尖一划，血飙出来，全被他按在了内衬上。
      钱风握住受伤的手后退几步紧挨着门。
      看着血浸进去蔓延开来，慢慢的变成和另一块差不多的样子，何庆恒脑子里都有一瞬的空白，竟然，竟然真是血，如果是父亲的血……
      何庆恒冲进屋，还不忘把钱风拽了进去并关上门。
      “掌灯过来。”
      何庆恒上床去到里侧，在刚才剪下那一片的地方仔细查看，果不其然，在父亲的下颌处找到了未擦拭干净已经干涸的血污，再往下拉开衣领，心口上一个紫色的掌印落入两人眼中。
      “这是，这是……”钱风惊得差点把油灯都扔到老太爷身上，忙双手捧住了。
      “何庆博身边有不少武林高手是不是？”
      钱风不敢回话。
      何庆恒抬头看他，眼神灼人得好似都能把人点着了，钱风被吓得连连点头：“是，是，有很多。”
      何庆恒重又低下头去，轻轻的将父亲的衣裳穿好，看着父亲面容好一会没有动弹，直到外边有了动静，他知道，是下人抬热水过来侍候洗漱了。
      “去外面把他们打发了。”
      钱风哆哆嗦嗦的下床，放下油灯正要走就听得身后又道：“不要被人知晓此事，若你敢多说半句，我就指认你是凶手。”
      钱风腿一软就跪倒在地：“小的，小的不敢，小的，小的不敢。”
      “好好应对。”
      “是，是。”
第六百四十三章 局成（2）
      钱风拉开门走出去，反手将门关上，朝院子里多出来的几个下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二老爷有令，把东西都放到廊下，你们都退下。”
      下人对看一眼，只得将东西放下，其中一个上前低声打听：“二老爷今儿这么早就起了？”
      钱风微微点头：“昨儿老太爷不是没用晚膳吗？二老爷孝顺，一早就起了，这会正给老太爷顺气。”
      昨儿老太爷没用晚膳他们当然知晓，闻言立刻追问：“那早膳……”
      “快点送过来吧，就放花厅里就行，其他的你们就别管了。”钱风回头看了屋内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二老爷哄得住。”
      虽然现在立场不大一样了，可才派过来的时候他们关系都处得不错，那人不疑有他：“行，有事招呼一声。”
      “我什么时候坑过你们了。”
      确实没有，那人笑了笑，捶了他一下快步离开。
      钱风提着热水进屋，关上门站在门口低声禀报：“二老爷，小的让他们把吃的送来免得他们起疑。”
      “听着了。”
      何庆恒仍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坐在床上，将老父亲的手合拢在手心握着，脸上的难过真情实意。
      他和老大不一样，自小他就在父亲身边长大，大概是因为没指望着他有多大出息，所以也就更纵容一些，于是他什么都学了个不好不坏。他知道父亲对他们兄弟的期许，也不甘，也不愤，心里也有着各种各样的心思，可有一点，他对父亲的敬重亲厚不是假的，这感情是这几十年累积而成，他都不知道有多深厚，只知道他现在想要何庆博偿命！
      “何庆博这会在哪里？”
      钱风想了想：“应是去宫里了。”
      “上朝？”
      “外边的事小的不知，好像如今上不上朝都是由大人来决定。”
      何庆恒冷笑：“太尉大人，好大的威风！”
      钱风低着头不敢搭话。
      何庆恒将父亲的衣领整理好，何庆博啊何庆博，对着亲爹你可真下得了手啊！连亲爹都不放过，一直被当成眼中钉的自己又还活得了几日？
      既然如此，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最后再看了一眼父亲，何庆博下了床：“侍候着，冷水就行。”
      钱风忙倒了冷水到盆里，帕子浸进去正要帮着拧干就被人挥开了。
      何庆恒洗了洗手，拧了帕子捂在脸上好一会，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冷静过。
      外边又有动静传来，钱风走到门边听了听：“二老爷，早膳送来了。”
      “你出去应付。”
      “是。”
      将帕子扔到盆里溅起一地水花，何庆恒走到柜子前将里边值钱的首饰和银票全拿出来收进怀里，然后走到床边撩起衣摆跪下：“爹，儿子没本事杀了何庆博替您报仇，但是他想杀了您后还风风光光的做他的皇帝那也是做梦！他就算真当了皇帝，也要背着弑父这个罪名遗臭万年！”
      磕了三个响头，何庆恒起身最后再看了父亲一眼，打开门往外走去。
      下人正要离开，见到二老爷出来忙行礼。
      何庆恒径自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吃起来，钱风示意其他人退下。
      喝下一碗粥，何庆恒放下碗走到门边看了看，院子里空无一人，他将门关上回头看向钱风：“你只能跟我走了。”
      钱风一脸惊吓，扑腾一声跪倒在地：“二老爷开恩，小的，小的……”
      何庆恒似是笑了笑：“他们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做成一副我爹气过头一夜睡过去了的假象，就等着这边有动静了来把人抬走，而你一直在屋里出入，还帮着瞒住下人，你猜到时你会是个什么结果？”
      老太爷死了这么大件事没能立刻上报，下人肯定第一时间就会指认是他帮着隐瞒了，到那时，他就是跳进护城河都洗不清！
      钱风声音哽咽：“小的，小的只差四个月就是自由身了……”
      何庆恒又哪里是什么好人了，哄骗这事儿拿手得很：“我这是在救你。”
      钱风抬起头来，一脸是泪的看着他。
      何庆恒起身将人拉起来：“留在这里你必是死路一条，跟我走，你不需要四个月，四天后就是自由身。”
      “小的，小的没听懂。”
      “京城你可熟？”
      “不算熟，只是以前常跟管事出去采买。”
      “可知那些下九流的人平时都在哪里扎堆？”
      “小的，小的……”
      何庆恒眉头一拧：“我要听真话。”
      “是。”钱风咽了口吐沫：“小的，小的略知一二，不过现在京城戒严，怕是，怕是也没地儿给他们扎堆了。”
      这倒也是，何庆恒来回踱步：“那一片人主要在哪一带活动你可知？”
      钱风犹豫着道：“大概……也知道一点。”
      这就是知道了，何庆恒松了口气，京城他人生地不熟，如今又是戒严的时候，必须要有个熟路的人，而钱风从始至终都在他的算计当中，现在的问题就剩下自己怎么离府了。
      “如今府中下人可能正常出入？”
      钱风摇摇头：“不行，需得有管事的手令才可以。”
      “你能拿到吗？”
      “小的，小的应是可以，可是，可是您拿着手令恐怕也是出不去的。”
      何庆恒来回踱步：“你拿两张手令回来，我们身高差不多，你拿身衣裳给我换上。”
      钱风脚都在发抖，几乎要哭出声来：“管事要是发现小的，小的敢卖主，小的会没命的！”
      “你不去一样没命。”何庆恒冷冷的看着他：“下人都住在后边，这里就住了我们三个，我不可能杀了自己亲爹，你嫌疑最大，一样是个死，不如拼一把，等我的事办好了我再给你五百两银子，保你这辈子你都衣食无忧。”
      “五，五百两？”钱风声音都结巴了。
      何庆恒从袖袋中拿出一撂银票：“信了吗？”
      钱风明显不那么害怕，也不那么抵触了，眼珠子都灵活了起来：“小的去试试。”
      “先拿身衣裳给我。”
      “是。”
      钱风小跑着回房去拿衣裳，那急切的样子和之前截然不同。
      何庆恒走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笑了，有钱能使鬼推磨，老话果真不假。
第六百四十四章 局成（3）
      没让何庆恒久等，钱风就拿着两张手令回来了。
      “小的说……”
      “不用废话，拿到手了就成。”何庆恒把帽子递给他示意他给自己戴上去，衣裳倒也勉强能穿，帽子却是戴了几次都觉得不对劲。
      “您稍等。”钱风又翻出来两套普通的衣裳，“您把这套衣裳穿里边，等到了外边就得把这太尉府的衣裳脱了，免得被人认出来。”
      何庆恒没想到这一点，当即重新拾掇。钱风麻利的也给自己里边穿上一套，然后去帮着二老爷穿戴，鞋子也换了一双，边提醒道：“一会您头低着些，遇着人小的来应付。”
      “别耍花招。”何庆恒提醒他：“抓住我你也活不了。”
      “小的不敢。”
      “走吧。”
      钱风走在前边，何庆博半垂着头跟在他身后，见他大大方方的角门方向去就放心了些。
      “钱风。”不远处走过来一人，何庆恒认出他是老大身边的周岭顿时心跳加速。
      “你这是去哪。”
      钱风将手令递给他看：“之前向管事请示过了，出去置办些东西。”
      “现在铺面都关了，还去置办什么东西。”
      “现在京城的铺面都是关着门做买卖，敲一敲也就开了。”钱风讨好的笑：“主要是这是二老爷交待去办的事，我这也不敢不去啊！”
      周岭冷哼一声，看他一眼将手令还给他，又去看他身后的人。
      “听说周哥如今已是周管事了，还未来得及道喜。”钱风将一小锭银子放到周岭手里低声道：“给周管事买口酒喝。”
      周岭低头看着银块满意的笑了笑，“正好我要去那边交待点事，一起走吧。”
      “那就太好了，有您一起也免了我们被人盘问。”
      周岭如今是太尉府的红人，下面的人见到他纷纷问好，有的人他会应一声，有的人只当不见。
      “老太爷昨儿回去后还好吧？”
      何庆恒耳朵竖了起来。
      “回去就把自己关屋里了，连二老爷都不许进去，今儿都还未开门呢！”
      周岭点点头：“被大人料准了。”
      钱风八卦的凑过去低声道：“要是大人去说几句话老太爷一准立刻就好了。”
      周岭笑骂：“胆子不小啊你，都敢编排起大人来了。”
      “这不是和周哥你说嘛，在别人面前我哪敢！”
      “外面多少大事等着大人拿主意呢，哪里顾得上这点小事。”周岭横他一眼：“你小子，机灵点，有什么事立刻告诉我知道，要是真派上用场了，我再给你说几句好话，前面的事就揭过去了。”
      “还是周哥对我好，我一定找个机会争取立个大功，到时再好好谢谢周哥。”
      “要不是邱木给你求情。”周岭冷哼一声，停下脚步一脸嫌弃。
      角门就在前边了，钱风连连道谢后带着何庆恒光明正大的离开了太尉府。
      走远了些，两人看没人立刻把外边的衣服脱了，卷了卷把衣服塞到角落，又捡了两块砖头压住，钱风这才领着何庆恒继续往前走，边解释道：“百姓不许走主街。”
      “不是戒严？百姓允许上街？”
      “确实是戒严，可是封城有些日子了，有存粮的人家还好，可有的人家早就撑不住了，大人们知道这个情况，对有些事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何庆恒对这些事不大懂，知道是这么回事就作罢，问起别的：“那邱木就是你同乡？”
      “是。”说到他钱风神情低落下来。
      “想想五百两，这点事算什么。”
      钱风果真就安静下来，只管带着他去往目的地。
      “这里？”何庆恒看着这一片低矮的房屋，“京城也有这破地方？”
      钱风回道：“小的听说过他们是住这里，不过小的没和他们打过交道，具体的也不甚了解。”
      一个太尉府的下人是不需要和这见不得光的人打什么交道，一想到太尉府何庆恒就想到了那不是人的东西，顿时什么顾忌都没有了，上前用力敲起了门。
      不怎么结实的门晃了晃，要不是里边的人来得快，这门怕是就要倒了。
      “谁他妈活腻歪了？”里边的人一脸暴躁的压着嗓子吼。
      何庆恒直接拿了一张银票挡到他眼前：“接买卖吗？”
      那人拿着银票移开了点，看着上边的二百两面额顿时什么火气都没了，上上下下的打量何庆恒几眼，侧开身道：“和什么过不去都不能和银子过不去不是，财神爷里边请。”
      何庆恒胆子也大，抬脚就跟了进去，回头看钱风还在外边站着眉头一竖：“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钱风不情不愿的跟了进来。
      屋内有四个人在玩马吊牌，旁边放着一桶水和一个大碗，看到有外人进来都放下牌站起身来。
      “吴三，这谁？”
      “财神爷。”吴三把银票扬了扬，殷勤的给何庆恒搬了椅子过来：“财神爷您坐。”
      何庆恒当仁不让的坐下，看着这些人道：“我要谈的是大买卖，这些人信得过？”
      “当然，一起长大的兄弟，比亲兄弟还亲，您有什么差使只管说，一准给您办好。”
      “我要你们做的事很简单，只要你们放个消息出去，但是这个消息要放得满城皆知。”
      吴三和几个兄弟对望一眼，大笑起来：“就这点事？”
      “能做到？”
      “财神爷您这也太小看我们兄弟几个了，瞧您进屋那气势还以为要让我们去杀人放火呢！就是放点消息出去，保管半天就能满城皆知。”
      “现在戒严的情况下也可以？”
      “这戒严还不如以前京城进了大盗那会，现在这时候就是太尉大人也不敢把京城的人逼狠了，嘿嘿。”吴三凑近了：“你直管说，要放个什么消息，一准给您放得妥妥的。”
      何庆恒笑了笑：“放出消息，何庆博，咱们的太尉大人弑父！”
      “啪！”
      不知谁碰到了大碗，落地上摔成了碎片，之后满室寂静。
      片刻后，吴三才道：“你从哪知道的这事？”
      “你只说你接不接这买卖。”
第六百四十五章 局成（4）
      “这买卖我可不敢接。”吴三连连摇头：“放出这样的谣言我们一个都活不了。”
      “不是谣言，是事实，这一点我敢保证。不过在如今这样的情况下散布谣言还能轻易被查出，那倒是我高看你们了。”何庆恒拿出一撂银票扬了扬：“这是二百两一张的银票，不少于二十张，只要能把这事办事，这些就是你们的。”
      二百两，二十张，就是四千两？！
      平时能摸着十两银子就是发大财了，现在面前摆着四千两！几人不由自主的都围了过来，事办不办另说，这银子先留下！
      何庆恒面色不变，甚至还轻蔑的笑了笑，落在吴三眼里就是底气十足，他抬手制止兄弟们，舔了舔嘴唇道：“财神爷和太尉大人有仇？”
      “有仇。”
      “我虽然没什么见识，但也知道这事儿传开最多就伤伤他的名声，除此之外什么用都没用，这仇报得可就跟挠痒痒一样。”
      何庆恒眉头一皱：“你只说这买卖你接是不接。”
      “接，当然接！”吴三一拍大腿：“不过嘛，先给钱。”
      “呵，你当我傻？拿了银子我还能找着你们人？”
      “真是巧了，你不给银子，我还担心事儿办成了你人找不着了，我们上哪结账去。”
      两人看着对方互不退让，钱风在身后轻声出主意：“不如找个中人？”
      “这倒也行。”吴三摸着下巴，只要不告诉他什么事，找中人也不怕泄露，那么，“找谁？”
      何庆恒看向钱风：“你出的主意，你推举个人。”
      钱风连连摇手：“小的哪里能认识什么中人。”
      “让你说就说。”
      钱风想了想：“那个谭老儿，你们认识吗？”
      吴三眼神一亮：“说书那个？京城谁不知道！他那人倒是信得过，不怕是你们一伙的。”
      何庆恒却是不认识这人的，钱风附耳说了下谭老儿的身份，还说起何太尉和以前的朱相都听过他说书，名声在外。
      见对方信任，又听闻其人是那样的性子，何庆恒想了想，点头：“那就他了。”
      “财神爷爽快。”吴三兴奋的搓搓手：“财神爷放心，天黑前……不用天黑，这种事要不了多久就能满城皆知，不过我要先做些准备，不能让人查到我们头上来。”
      “我只看结果，赚到钱有没有命享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也不怕你们变卦，这事是何庆博千方百计也会要隐瞒下来的事，如今你们知道了，被他查到绝不会留你们活口。”
      何庆恒起身朝他们笑笑：“不信的话，你们大可以试试。”
      “财神爷好算计。”吴三脸色变了变，其他几人更是往他围过来。
      何庆恒半点惧意不显：“我敢来这里露了银钱给你们看，又岂会没留一点后手，我劝你们用心做成这单买卖，其他的心思省了的好。”
      吴三挥手，几人重新退回他身边：“你们留下做准备，谭老儿那儿我熟，财神爷，跟我走吧。”
      何庆恒把银票收回怀里，大摇大摆的跟着往外走去，他这姿态让其他人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七弯八拐，谭老儿的书馆就在眼前。
      吴三敲了敲门，好一会才有人来应门：“谁。”
      “我，吴三，来找谭老儿有点事。”
      “谭老卧病在床，不见外客，若是为粮食而来那抱歉得很，之前尚有些余粮也都给了出去，如今仅剩几日口粮，实在没有多的了。”
      “谭老儿病了？”吴三眉头一皱，又道：“我们不是为粮食来的，就是信他为人，想麻烦他做个中人，你去问问他是不是能帮这个忙。”
      能为中人者，必是秉性极佳之人，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被人信任，那人回去一趟后门就打开了，小厮警惕的看着几人，见人数不多明显松了口气。
      “请进。”
      跟着小厮去了后院，谭文佩披了件外衣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相迎。
      “腿脚不便，怠慢了。”
      吴三在这里倒也人模人样，“是我们打扰了，身体没事吧。”
      “老毛病了。”谭文佩看了何庆恒一眼，引着几人往堂屋走去，他走得不快，仍能看得出有些行动不便。
      分宾主落坐，小厮上了茶，谭文佩看向吴三。
      吴三立刻道明来意：“我和这位财神爷有桩买卖，不过我们谁也不信谁，你出了名的好名声，所以想请你做个中人给我们立个文书。”
      “蒙几位信任，这是小老儿的荣幸。”
      吴三看向财神爷。
      何庆恒拿出银票放到桌上，“这里是四千两银票，你写个文书给我，若在今日戌时之前未有人拿这文书前来，银票即可给他，若在那之前我来了，或者有人持这文书来了，说明他所托之事未能完成，这银票即由我自行取回。”
      何庆恒看向吴三：“可有异议？”
      吴三想了想：“这个未能完成是指什么地步？”
      “满城皆知。”
      这本就是这桩买成的全部，倒也不过份，吴三点头：“就这么定了。”
      见两人都同意了，谭文佩当即走到书桌前挥笔，边问了一句：“若你们两方皆未前来，这银票如何处理？”
      何庆恒笑了：“那你就发了这笔横财就是。”
      谭文佩看他一眼，放下笔吹了吹墨迹走过来一人递了一份：“怕是也烫手得很。”
      看文书上所言一字不差，何庆恒起身看向吴三：“等着你的好消息。”
      “这活儿钱多还容易得紧，财神爷放心，一定给您办好了。”吴三想好了，京城不可能一直关着，等那城门一开，他就带着兄弟们和这笔银子去别地儿当个大爷去！
      谭文佩跟着起身：“小老儿腿脚不便，就不送了。”
      “不用送。”吴三咧嘴一笑：“等这买卖成了再来和你道谢。”
      “那就祝你做成这单大买卖。”
      “借你吉言。”
      吴三最后再看了那叠银票一眼，挥挥手和财神爷沿原路离开。
      “财神爷，你往哪边走？”
      “你去办你的事吧。”
      吴三耸耸肩，“行，等着听好消息吧。”
      待吴三走远，钱风低声问：“二老爷，我们去哪里？”
      去哪里……
      何庆恒心下凄然，他无处可去。
      “客栈还开门吗？”
      钱风轻轻摇头：“小的不知，不过封城这些日子突然入住客栈，恐怕容易让人起疑。”
      也是，这时候入住摆明了是有事，一旦全城搜捕，轻易就能把他们抓着。
      这时身后的门又打开了，还是之前那小厮，手里拿着个竹篮，看到两人有些意外：“两位还有事吗？”
      钱风突然扶住何庆恒：“我家主子爷身子骨不好，走得久了些有些支撑不住了，小哥，附近可有什么地方能让我家主子歇息一会？”
      何庆恒会意，立刻软倒在钱风身上靠着。
      “现在吃的紧张，客栈饭庄早都不做买卖了。”
      “小砚，你在和谁说话？”
      小砚立刻回禀：“是之前走的那财神爷，说是累了身体撑不住了。”
      沉默片刻，就听得那谭老儿叹了口气：道：“请进来歇息片刻吧。”
      “老爷……”
      “在门口就是客，教你的待客之道都忘了？”
      “小的不敢忘。”小砚扁扁嘴，明显不是很愿意，还是让开请两人进屋。
第六百四十六章 鱼已入网
      钱风扶着何庆恒进屋，何庆恒弱着声音道谢。
      “举手之劳罢了，只是小老儿体弱，需得歇息。”谭文佩语气里带着歉意，“且如今嚼用紧张，招待不周之处请见谅。”
      何庆恒拱拱手：“能让我在此歇上半日我已非常感激。”
      谭文佩不再多话，转身离开，钱风扶着何庆恒坐下。
      小砚倒了一壶茶过来放到桌上：“两位请用。”
      “多谢。”钱风倒了茶放到主子手边，拉着小砚走开两步：“这里平时会有人来吗？”
      “之前有，书馆以前有不少吃食，这大家都是知道的，老爷怕出事，当着大伙的面把东西都给出去分了，自己只留了些口粮，从那之后就没什么人来了。”
      钱风和何庆恒对望一眼，摸出一块碎银塞到小砚手里：“我家主子和家里闹了些矛盾，身子骨又不好，不知小哥可不可以行个方便，让我们在这里歇上两日，小哥放心，我家主子带了银子，一定不会白吃白喝。”
      小砚摸了摸手里的银子：“这事我做不了主，你们等着，我去问问老爷。”
      “麻烦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钱风走到何庆恒身边低声道：“小的擅作主张了。”
      “做得很好。”何庆恒心情复杂，他没想到无路可走之下带出来的人脑子这么灵活，虽说是为了得到那五百两赏银，行事却也着实在替他做打算。
      从袖袋中拿出一个金瓜子扔过去，何庆恒道：“老爷我不会亏待你的。”
      钱风手忙脚乱的接住了，那样子看起来恨不得咬上一口看看是不是真的：“谢二老爷赏。”
      何庆恒闭上眼睛：“把后面的事处理好，多花些银钱也无妨。”
      “是，二老爷放心。”
      又久了一会，小砚小跑着回来了：“老爷说书馆不招待外客，不过若客人不嫌弃，可以住到书馆后面的屋舍，那里也是老爷的宅子，只是……”
      钱风连忙追问：“只是什么，小砚你只管说。”
      “那宅子遭过几回贼，老爷就把那边的门窗全封了，墙也做了改造，如今只可从书馆出入，有些不便，且为了防止书馆的人走错，门全是暗门。没封城之前书馆里的伙计都住那边，封城后大家各自回家那里就空下来了，财神爷怕是看不上。”
      何庆恒越听越觉得这地方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把自己藏起来不被人找着，当然，他也看得出来这书馆的老板在防着他，虽心善收留了他，却也把他隔离开来。
      轻咳一声，何庆恒撑着桌子起身：“现在这时候能有个地方给我栖身已是感激，哪里还有我挑剔的份，带路吧。”
      果如小砚所说，门几乎和墙合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是门，进去后，瞧那房子的布局就是一普通宅子，有正房有厢房，非常齐备。
      “你们就住这里吧。”小砚推开一间房，里边的家具不多，床上就剩一块木板，其他什么都没有。
      “被子等物什都在柜子里，其他的看看还缺什么，每个柜子找找应该能找得差不多，缺什么和我说，我给你们找。”
      “太谢谢你了，等我主子消了气愿意回家了，到时一定好好谢你。”
      “那感情好，我等着。”小砚咧嘴一笑：“对了，我提醒一句，后院是我老爷的住处，你们不要走错了，还有，外边若是有人敲门不要理，我来应对。”
      “放心，我们什么都不管，不过吃的东西……”钱风看向主子。
      何庆恒拿出一张百两银票递过去：“吃的喝的全从这里出。”
      小砚接过银票一看，笑了：“怪不得吴三叫您财神爷，真是财神爷，那我就替我家老爷收了，吃的喝的我们现在也拿不出太好的，财神爷见谅。”
      何庆恒点点头，指着床示意钱风赶紧做事。
      钱风连忙去翻柜子，小砚小心的将银票折起来收好过去帮忙。
      鱼已入网。
      谭文佩在花盆前看着盛放的花朵已有片刻，去年赵坚簪花离开至今细算起来明明也不过年余，却好像已经过了许久，许久，久到大皖都差点变天。
      幸好，快结束了。
      小砚回来，不由分说就扶着他回屋：“暑气重，您也不知道避避。”
      “心情好，其他事就忘了。”谭文佩笑：“安顿好了？”
      “恩，到手心里了，跑不了。”小砚反手关上门：“您看看有什么东西需要收拾的，天一黑就送您换个地方。”
      “不必。”
      小砚皱眉：“谭老，您留在这里太危险了，何庆博未必就查不到这里。”
      “我走了才可疑。”谭文佩笑着摇摇头：“谁不知道我谭老儿在京城生在京城长在京城老，想要安我个罪名他们都不知道从哪里安起。他们要真能找到这里来，我就坦白我是做了个中人，就冲着中人的名声他们也不会轻易动我，有野心做皇位的人也是要考虑民心的，更何况以我对祝将军的了解，他们可未必还会给太尉大人多少时间。”
      “主子有交待，一定不能让您涉险，不然对祝将军无法交待。”
      谭文佩拍了拍小砚的手臂：“放心，现在哪里都不如在书馆里呆着安全，我也想好好活着看看经战场洗练的祝将军如今是何模样。”
      小砚权衡过后不再多说，玲珑阁的人从来都不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更何况他们留在京城如履薄冰这许久，早就能独当一面。
      “吴三他们办其他事不行，这事能办得利索，你们多留意，及时给秋公子暗号。”
      “这事外边的兄弟在跟，您放心。”
      谭文佩长出一口气，一百步已经走了九十九，就差最后一步了，只要把这一步走好，京城这城门就该开了。
      如今的京城人心惶惶，封城之下什么都做不了，所有人都格外的无所事事，这种情况下消息的传播就更快了，换一把米一把菜都免不了因着太尉大人弑父这个大消息说上几句，心里的隐忧就更重了，连亲生父亲都能杀的人要是当了皇帝，那不得是个暴君啊？
      皇帝要是个暴君，百姓的日子可就更不好过了！
第六百四十七章 大局已成
      百姓都如此想，官员更觉得项上人头不稳，想法就更多了，私底下碰面的不知凡几。
      等何庆博得到消息时已经晚了，他匆匆赶回家，看到床上身体都硬了的老父亲和不见踪影的何庆恒时，他哪还会不知知自己被算计了。
      青黛走过来道：“被震碎了内腑。”
      “武林中人的手段？”
      “没错，但是这掌法我不曾见过。”青黛好看的眉眼轻轻皱着，我见犹怜，而正是这样一个我见犹怜的人却是何庆博如今最倚重的人。
      “你曾说过，京城中已经被清洗了无数遍，不可能还有武林中人藏身。”何庆恒面沉如水的看着她：“那你告诉我，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确实如此，所有武林帮派在京城的堂口全都挑了，明桩暗桩一个不留，连乞丐都全被赶出京城。”青黛抬头：“大人是在责备青黛办事不利吗？”
      何庆恒并不接这茬：“你说这武林中人的手段，你又说外边清理干净了，那这事是何人所为？”
      青黛眉头又皱：“大人怀疑我手下出了内鬼？”
      “无论是不是，你都得给我个交待。”
      何庆恒最后再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转身出屋，阳光照在身上，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从他记事伊始，到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他如今离龙椅只差一步，他从没有一刻有现在这般轻松，就好像压在他头上的那座山终于被他移开了，天底下再没有谁能凌架于他之上。
      这种感觉好到他想笑，想大笑，他真就哈哈大笑，全不理会他人的错愕，那些原本还不信的太尉府下人面面相觑，莫非……传言是真的？
      “周岭。”
      数个管事候命，何庆博却点了最近才升上管事的周岭，其他大大小小的管事无不变了脸色。
      “小的在。”
      “点齐人手，掘地三尺也要把何庆恒找出来。”
      “等等。”几个幕僚快步过来，尚未走近就连忙制止：“大人，如今非常时刻，不宜大动干戈。”
      何庆博皱眉：“放出这等谣言的只会是何庆恒那蠢货，不把他找到，谁也不知道他还会瞎说些什么出来。”
      “是，二老爷当然是要找的，却不可大张旗鼓扰了百姓，谣言在前，就已经是对方占了上风，这时候您做什么都会让人多想，若再扰民引来不满，对您之后稳定局面会更加不利。”
      何庆博微微点头，倒也在理，民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有的时候还真就需要。
      “依你之计当如何？”
      “仍是让人去找，态度却需得好些，找人的同时趁机给您澄清，就说二老爷和您闹了矛盾离家出走，放出这谣言是为了逼您妥协，比起找到二老爷，更重要的是澄清谣言。”
      何庆博略一沉吟，看向周岭：“听到了？”
      “是，小的立刻带人去办。”
      可谣言这事，从来都是看谁占了先机，到半下午的时候太尉大人弑父的传言就已经满城皆知，顿时越加人心惶惶，人心溃散。
      是夜，微风拂去暑意，夜莺的歌声轻柔婉转的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给这夜晚带来丝丝生气。
      中军帐内，祝长乐一身中衣靠着凤姑，让凤姑给她按揉头部，这几日精神太紧绷让她有些头疼。
      熟悉的脚步声落入耳中，她有些惊讶的睁开眼睛，秋离今日走得比平时急。
      “怎么了？”祝长乐起身迎向秋离，见他神色并不坏才放下心来。
      秋离握住她的手：“成了。”
      祝长乐眼睛一亮，立刻反手握住他：“京城的局成功了？”
      “恩，钱心亲自守在那里，刚刚收到了京城传出来的信号。”
      “太好了！”
      凤姑端着水盆退了出去，她是有点多余了。
      秋离拉着长乐过去坐下：“一个人一直被人在背后操纵，无论他有多大成就都要听那人号令，突然有一天那人死了，你觉得这个人会如何？”
      祝长乐代入自己想了想：“会轻松，会飘起来。”
      “没错，何庆博再老道，城府再深，这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东西他也未必能控制住。”
      “我再给他加个码！”祝长乐眼睛晶亮：“还强攻两天，然后攻势弱下来。”
      秋离刮了她鼻子一下：“得给水军再多备一些动物的血。”
      祝长乐得意得不行：“哈哈哈，我这法子是不是很绝！把护城河都染红了，得死多少人啊！在曾向呈看来西廉军应该死伤半数了。”
      这确实是个妙招，该有的气势打出来了，护城河的红也说明了死伤的惨重，老将凭经验还有可能看出不对来，可对于只会纸上谈兵的曾向呈来说完全够用了。
      秋离摸着长乐好似又瘦了的脸：“快结束了。”
      “总算快结束了。”祝长乐抓住他的手问：“你和小金子今日进展怎么样？”
      “比昨日好，它已经愿意用爪子带我飞了。”
      “这样不行，吊着太危险了，整个就是一靶子，你得提气轻身伏到它背上，这样既能保护你，也能减轻小金子的负担，你别小看它，它的翅膀和爪子都可以自保的，而且你在背上也可以保护它。”
      “放心，我有把握。”秋离轻声安抚，“这事交给我，一定能成。”
      祝长乐额头抵到秋离胸前：“我好矛盾，既迫不及待的想拿回京城交回帅印，又害怕决战的到来。”
      秋离揽住她，软声道：“那是因为你担心我。”
      祝长乐嘟着嘴诚实的点头，她就是特担心，担心得不得了！
      “我还等着和你成亲，怎么会愿意为这破江山送命，放心，我有安排。”
      祝长乐抬起头来一脸期待的等着他说出他的安排。
      秋离哪里抵挡得了这眼神，轻笑道：“在京城的属下那天会混到城墙上给我打掩护。”
      “你别骗我。”
      “没骗你，不过我这安排做得早了些，在大哥同意之前就布下了，后来都是以暗号联系。”
      祝长乐立刻举一反三：“城里布的局也是早就安排好的？”
      秋离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留在京城的人都是仔细筛选过的，他们脑子灵活，只需要知道一个大概就知道怎么配合我行事，而且京城还有谭老在，所以我并不担心。”
      “秋离你太好了。”祝长乐倒到秋离身上：“以后动脑的事就交给你了。”
      “以后动脑的事，动手的事都可以交给我。”
      “那我干什么？”
      “什么能让你开心就做什么。”
      “那可真是神仙日子，好期待啊！”
      是啊，好期待，秋离抱着怀里的人带着这双份的期待等着那一日快些到来。
第六百四十八章 笑得太早
      烈日炎炎。
      城外，又是两日的强攻，护城河都染成了红色。
      城内，传言被太尉府之威镇住，明面上再无人谈起，然而传言的威力从来也不在明面上，而是它深入人心。
      到了第三日，西廉军攻势渐弱的消息送到了何庆博手里，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让他更觉得自己要成事已是指日成待，哪怕是下人来报仍没能找到何庆恒也不影响他的好心情。
      到得第五日，西廉军已经无法靠近护城河，何庆博大笑：“西廉军人都快死光了，她祝长乐再厉害又能如何。”
      幕僚也是兴奋至极，很快，很快他们就将尽享荣华富贵，而将来史书上也必将有他们的一笔，窃国又如何，记录史书的那支笔握在帝王手里，帝王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大人，曾将军派人来报。”周岭领着人快步进来。
      “大人，西廉军士气大降，皇，先皇上亲自上阵击鼓鼓舞士气。”
      “哈？哈哈哈！皇帝亲自上阵击鼓？他不怕死了？哈哈哈！就他那力气，他能击几下哈哈哈哈！”
      何庆博笑得弯下腰去，“他们一路从西边打过来，程昱都死在他们手下，他们不是自认不败吗？哈哈哈，现在不还是败在我手下！”
      “大人，他们已经穷途末路，无计可施了！”幕僚道：“祝长乐擅使奇兵，可京城的地势以及防御，她再多想法也没用，行不通！”
      “哈哈哈！不能亲眼看到霍正康气急败坏的样子实在太遗憾了……”何庆博突然站了起来：“周岭，拿本官的盔甲来，本官跪了他这么多年，也要尝尝从高处看他是什么滋味！”
      “大人，万万不可。”幕僚忙拦阻：“城墙上太过危险，您不能以身犯险！”
      “我不能？你说我不能？”何庆博斜他一眼：“本官要做的事，谁敢反对？”
      幕僚还要再说，旁边那人连忙接住他，大人还没从老太爷的阴影下走出来，再拦会没命的。
      周岭见状赶紧领命去拿盔甲。
      这盔甲何庆博还是第一次穿，又重又硬，穿上身难受极了，可只要一想到马上能见到霍正康他就兴奋的忍了下来。
      周岭一板一眼的将盔甲穿好，又有他人过来重重检查。
      “周岭，你去传我的话，让青黛带几个高手随我前去。”
      “是。”
      青黛带着三个人来得很快，一来她就想拦，可不等她开口何庆博就道：“若要劝本官那你就留下。”
      青黛一滞，只得将话咽了回去，她看出来了，这时候的太尉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看她识趣，何庆博这才满意了，拍了拍她的手臂道：“走，随本官去见见丢了江山的先皇帝。”
      曾向呈万没想到太尉会来，忙迎上来道：“大人您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了。”
      “皇帝在击鼓？”
      “对。”说到曾向呈也笑了：“不过他没什么力气，敲几下就得歇，得有人敲另一面鼓才能让鼓声不断了。”
      “哈哈哈，曾将军倒见着了乐子，本官可还没有。”何庆博一脸迫不及待：“快带路。”
      曾向呈多少也了解这位大人一些，知道拦不住他索性不拦：“在瓮城上才能看到。”
      “那就去瓮城。”
      有护城河隔着，西廉军如今的攻势又远非前几日可比，根本没能压近护城河，曾向呈倒也没那么担心，这个距离，就是重型弓都到不了。
      “在哪里？”躲在垛墙后，何庆博从上悬眼往外看。
      “中间靠左的地方，很好找，他周围有一圈人保护。”
      “果然还是怕死。”何庆博往他说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在击鼓的人，并且因为他站得高，围着的人并没能遮挡他的视线。
      可惜，还是远了些。
      何庆博有些不甘心，自己如今如此威风，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如今如此落魄，若不能被他看到，那未免太过遗憾。
      “喇叭呢？”
      喇叭是军中常用之物，曾向呈让亲兵把一个木制的喇叭递过来，何庆博试了试，声音是聚拢了些。
      “霍正康何在。”
      战鼓声停了，隐约间，何庆博看到那人好像往这里看来，他笑了，再次道：“久未见面，倒是我站得高些了，惭愧惭愧。”
      皇帝脸色沉了又沉，他把棒槌扔给身边的人就要上前，护卫忙拦住他。
      祝长乐从另一侧打马上前来，半点不客气运起内气就将话送了过去：“太尉大人可要站稳了，要是摔下来可不止是疼那么简单，要命的。”
      “祝将军话倒是说得硬气，可是怎么攻京城近十日了还是没能打进城来要我的命呢？”何庆博话中带笑，看起来心情好极了：“久闻祝将军战无不胜，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祝长乐似是被气到了，跃身下马没有回话。
      何庆博更得意了，话又冲着皇帝去了：“霍正康，当日你弃京城而去，今日被拦在京城外的感觉如何？”
      皇帝推开拦他的人往前走去，祝长乐立刻从身后之人手里接了千机伞撑开，又递了个经过大哥改造的喇叭给皇上。
      皇帝和她对视一眼，拿起喇叭道：“何卿站在高处感觉如何。”
      何庆博大笑：“非常好，特别好！成王败寇，霍正康，你输了。”
      “何卿这个定论未免下得太早了些，现在还说不好是谁笑到最后。”
      “死鸭子嘴硬，你手里就一个西廉军，强攻这些天还能剩下多少人，而我京城消耗有限，就算再撑上三五个月都不成问题，你西廉军不要说三五个月，三五日恐怕都撑不住了。”
      “不过一窃国贼，倒是光荣上了。”
      何庆博再次大笑：“霍正康，你是实在没有话说了吧，好好一个成王败寇被你说成啊……”
      如灵蛇一般的长鞭悄无声息的突然出现，将因为得意而不再紧贴垛墙的何庆博一卷再往外一扔，人直往护城河坠去。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所有人都被两人的对话吸引住了注意力，青黛反应极快，立刻就甩出水袖去救，可左边突然一把银针朝她袭来封住了她所有路，逼得她不得不往后退，等她再想去救时为时已晚，人已经落入水中。
第六百四十九章 秋离受伤
      与此同时，早有布置的箭阵齐动，形成箭雨袭向撤离的一人一雕，伏在小金子背上的秋离挥舞长鞭将箭击落。
      可一起动手的，还有青黛带来的三人。
      武林中人一身功力在身，什么都能成为武器，而他们既然走的从来都不是堂堂正正的路数，下手自然也脏，出手就全是暗器，夹杂在箭雨中让秋离防不胜防，而他又太想护住小金子无恙了，就更限制了他的行动。
      “唔！”
      身体有瞬间的麻木，秋离立刻认出这是如意珠，而此时一支重型弓箭已近在咫尺，千钧一发之际，他竭尽全力往旁边移了些许，左肩生生受了这一箭，借着这一箭的冲力，他强行提气轻身让箭把他带得更远脱离了箭雨的攻击范围。
      “噗……”血气上涌，他也不压制伤势，把这口血吐了出来，人往下坠落。
      小金子长鸣一声，加速朝他俯冲过去一把抓住，之后直冲云宵消失在所有人视线内。
      所以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祝长乐看得清清楚楚，秋离受伤了！她眼睛都红了，狠狠盯着对面城墙上，就近拔起一杆王旗举高，厉声道：“窃国贼已受缚，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祝长乐再次举旗：“西廉军听令，全力进攻！护翼队配合我夺城！”
      曾向呈惊讶的发现，之前明显已经后力不继的西廉军突然气势大增，眼看着人手密度大增，往前移的攻城设备之多，之齐备，远胜第一日！
      曾向呈很不想承认，可眼下西廉军表现出来的实力在告诉他，他中计了！
      “快，应战！”
      祝长乐管不了他们怎么想，若要顽抗到底，今日这城门她也夺定了！
      “将军！”汤元一路飞过来：“何庆博抓住了。”
      “送回营地，把人看好了。”
      “是。”
      “护送皇上回营。”祝长乐把头盔递给凤姑，紧跟着她又去解盔甲。
      “小姐！”凤姑忙叫住她，她知道小姐想做什么，可是太危险了！
      祝长乐回头看了一眼，凤姑咬住唇不再说话，其他几位姑姑想说什么时她也制止了，这时候的小姐，像极了说一不二时的主子。
      “长乐！”皇帝没有走，反而上前来几步：“战场上卸甲多危险，你想干什么？”
      “杀人！”祝长乐呲牙一笑，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皇上去和何庆博叙叙旧吧，等你们叙完旧这城门也就开了。”
      说完也不等皇上再说什么，一身轻松的祝长乐拿起潮汐剑消失在眼前，再出现时已经到了护城河边，当重型弓对准她时她已经入水。
      这时，蔡滨和胡斐跟到了河边各自使出看家本领护住这一片天地，护翼队其他人也都悉数往前压，为祝将军出水时的安全做准备。
      是的，他们一看祝将军入水就知道她打算怎么做。
      西廉军全军也都知晓，于是所有人都拼尽全力的往前，生怕自己拖慢了速度害将军再度受伤。
      护城河水流涌动形成一个漩涡，随着‘哗啦’一声响，祝长乐带着巨大的水龙冲天而起，随着剑招舞动，水龙似乎仰头长鸣一声，然后直扑城墙上的人，不说这水柱有多大的威力，光是这水龙的出现就已经让那些小兵吓破了胆，有的人直接就跪倒在地，大喊‘投降’。
      龙是什么？是天子！而如今，这分明是天子怒了！
      祝长乐再次入水，卷起第二条水龙。
      西廉军和护翼队抓住了对方恍神的这个空档已经来了护城河边上，水军终于不再只是在水里撒动物的血，他们带着船往上游去了一些，在起伏不停的水面上用船只供护翼队借力渡河，同时助前军将壕桥延伸到对面，大船则将一些器械送过去。
      无需催促，甚至都无需下多余的命令，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并且拼尽全力，手脚并用也要去往对岸。
      他们一路走到这里，怎可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他们将军受过伤，中过毒，怎可破不开这张城门！
      第三条水龙出水，护翼队已经成功渡河！身手高强的已经杀上城墙，身手稍弱一些的仗着自己有一把子力气，帮着西廉军将攻城器械弄上岸。
      第五条水龙出水，数条天梯架起来从地面发起攻击。
      前府军既要面对水龙的冲击，又要面对护翼队花样百出的武器，西廉军的攻击他们已经无暇顾及，士气一跌再跌。而曾向呈乱了章法的一道道命令更让前府军大乱，不知到底该如何，有人更是直接扔了兵器抱着蹲下投降。
      青黛一身狼狈的下了城墙，白色裙摆湿了大半，还沾着血迹，再不见平时纤尘不染的模样。
      回头看着城墙上的乱象，青黛低声对同来的三人道：“去召集所有人，城门开时趁乱从定义门离开，我先过去探路。”
      三人并未起疑，因为青黛的素衣门所有人还在府中。
      看三人走远，青黛并未往定义门去，而是招手叫了个士兵带进巷子里，抬手间要了他的命，扒下他的衣服后去了旁边那条巷子，翻身进了一户人家。
      要说混乱，哪张门都比不上正一门。护翼队的人不瞎，那么多人一起从定义门离开绝对瞒不过，到时他们一个都走不了，正方便自己脱身，以她的容貌和身手天下哪里去不得，至于素衣门……
      青黛看着地上的一家四口，将士兵衣服换上，头发也都盘起来戴上头盔，又去灶里摸了把草木灰抹在脸上，手上也抹黑了些，坐下来静静等着。
      只要她还活着，素衣门的传承不就还在吗？
      屋外，穿着小兵服饰的两个人打了个手势，一左一右埋伏下来。
      水龙仍在一条一条的冲击着城墙上的人，也在冲击无数人的心。
      像是商量过似的，街上突然出现了许多穿着朝服的官员，再加上他们的护卫，竟也显出了些浩浩荡荡的声势。
      到城门时，正是一条水龙冲天而起，他们看着那水龙对望一眼，大皖，气数未尽啊！
      “父亲！”秦将军跟着家中护卫跑过来，看到一众人并无意外之色。
      “宣儿，开城门！这是唯一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第六百五十章 夺回京城
      这话一出，身边经过的士兵动作都慢了下来，秦将军苦笑，前府军的士气早就被祝长乐那一条条水龙打没了，不知多少人在等一个投降的指令。
      “宣儿！”
      “准备吧。”秦将军看了父亲一眼，快步往城门跑去。
      准备什么？一众人对看一眼，自是脱下官服官帽，准备好迎接皇上入城。
      城墙上已是一片混战，上来的护翼队成员越来越多，曾向呈被逼得不断后退，他气急败坏的下令：“退入城内，快，退入城内！”
      “将，将军！城门开了！”
      曾向呈脑中一片空白，谁？是谁？
      他推开人趴到城墙上往下看去，就见手下将领秦风领兵而出，他抬起头来，两人眼神相撞。
      “秦风！你敢！”
      “你大可以要了我的命！”秦风把头盔取下来扔到一边，铠甲也利索的解了扔到地上：“死的人还不够多吗？他们全是我大皖的儿郎！他们要死也应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在这里只为了拦住自己的君王！”
      城墙上，抓着重型弓和十字弓的士兵渐渐松了手上力气，无论是往左还是往左看，又或者往下，到处可见躺倒在地的人，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再无动静。
      这一战，何其多余。
      “哈哈哈，秦风，你以为开弓还有回头箭吗？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将功赎罪？做梦！你们所有人，一个都活不了！”
      “将军有令，投降不杀！”许再闻突然扬声道，护翼队其他人被这一提醒立刻跟着嚷嚷：“将军有令，投降不杀！”
      将士们心下一松，抵抗之意更没了。
      “开城门！”秦风不再理会曾向呈，策马往前。
      曾向呈气得失了语言，左右一看，抢了一架十字弓就瞒准了秦风。
      “将军！”
      “秦将军快躲！”
      秦风眼角余风一直看着，此时不闪不躲，让后背硬受了这一箭，他现在差的就是这一箭！
      “别管我，开城门！”
      秦风的亲兵立刻过来围着他往前走，防止曾向呈继续往前走！
      此时西廉军已经在冲击城门，可是京城的城门比其他地方的城门多了一道千斤闸，岂是那般好破。
      就在他们要再次冲击时，千斤闸缓缓上升，后面的城门随之慢慢打开，再之后，吊桥轰然放下，秦风拄着兵器单膝跪地：“恭迎皇上回京！”
      “恭迎皇上回京！”
      祝长乐立于水柱之上，看着那大开的城门，听着那一声声恭迎一时间有些恍惚，这就……成了？
      “长乐。”熟悉的声音传来，她转头看去，就见秋离在桥上朝她伸出手，这么近的距离，能看到他垂着手的那边肩膀染成了红色。
      飞身落到他身边，祝长乐双手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伤口问：“伤口深吗？”
      “穿透了，处理起来反倒容易。”秋离反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放心，智清大师看过了，没毒，没有伤着要害，上了药已经不怎么疼了。”
      老和尚看过了啊，祝长乐点点头有些放心了，不知为何，她这会脑子转得很慢，并且觉得有些累。
      秋离却懂，为之努力许久的事终于成了，压在她身上的压力责任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扔给别人，她解脱了。
      揽着她转过身看向等在远处的一众人，秋离轻声道：“把最后一步走完，你的责任就了了。”
      祝长乐眼眶突然就红了，她朝秋离用力笑了笑，‘恩’了一声往桥下走去。
      蔡滨等人都在桥边等着，凤姑将披风披到她身上。
      “蔡爷爷，师伯，你们帮着护翼队去把青黛他们留下，敢反抗的杀了就是，还有。”祝长乐凑近蔡滨：“看能不能找到断心。”
      蔡滨眉头一皱：“这毒我没见过，是什么样都不知道，没法找。”
      “让智清去。”秋离提醒她：“智清认得。”
      “对，我把老和尚忘了，抱岁姑姑，你去和老和尚说一下这个事，让他带人去太尉府找。”
      “是。”
      披好披风，祝长乐回头看了城门一眼，大步去到皇上面前单膝跪地：“臣，幸不辱命！”
      皇帝亲自将她扶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心里万千言语，最后也只折合成了一句话：“好，好，好，不愧是朕的千里马！”
      看到随后过来的秋离，皇帝连忙问：“伤势如何？大夫看过了吗？重不重？”
      “看过了。”
      秋离能回一句皇帝就已经满意，点点头看向远处的城墙神情急切：“长乐，可以进城了吗？”
      “需得先将城中危险悉数清除了，请皇上回王帐稍等。”
      皇帝不想回王帐，哪怕是在这里看着那城墙都行，可日头越来越高，且他也自知若留在这里，为了他的安全长乐又得另做安排，于是也就按捺下来顺了她的意。
      祝长乐松了口气，左右一望，问：“唐将军呢？”
      朱校尉立刻回禀：“您发动总攻后唐将军就带着南羌军一起上阵了，末将这就去找他。”
      “不必了，传令下去，西廉军各军留下人手把持城门，由副将镇守，主将领军入城接管京城，传令冯蓝，由他接掌前府军，彭司接掌禁军，若有人反抗，就地格杀。”
      “得令。”
      “全城戒严，通告全城百姓，无令不得出，若有违令者，格杀勿论。降臣圈于一地，等皇上发落。”
      “得令。”
      “至于宫中……”
      “宫中看住即可。”秋离看向她：“那地方能不进就别进去了。”
      祝长乐立刻明白过来，“对，宫中只需看住别让人跑了即可，若有人想趁乱作点什么，射杀！”
      “得令。”
      “其他的你让他们自行处理吧。”大热的天，身上又是湿的，披个披风就更是又热又潮，祝长乐实在受不了了，把披风解了道：“我回去换身衣裳。”
      秋离早就想催她了，正好，他也回去换一身。
      “你注意点伤口，一会我怕是不得闲，你不要管我，好好歇息。”祝长乐看着他的伤口嘟囔道：“看你中箭我都吓死了。”
      秋离凑近她：“所以你就大开杀戒了？”
      “哼，他们都伤着你了，我还留着他们过年？”祝长乐又看了他伤口一眼：“你留心点，后边我肯定还要忙一会的，你别跟着我跑了。”
      “那不行。”秋离低声道：“你在哪我就要在哪。”
      祝长乐皱了皱小鼻子，可心里又实在是被哄得有点欢喜，哼哼唧唧的没再拒绝。
。
第六百五十一章 回城！
      百姓不得出，街上来来往往的全是兵，无论是前府军还是西廉军都是大皖的军队，军服自也一样。
      青黛就在这时候翻墙而出，左右一看就要走出巷子融入其中。
      就在她刚转身之际，身后就有风声传来，她心知不好，加速就往前跑，可刚跑两步，前边就出现了一人，正是小砚。
      没有了做为武器的水袖，青黛只能运起身法躲避，她却小看了专为她埋伏在这里的两人，后边追着她的长鞭紧跟着改了方向，如影随形。
      这时前面的人也动了，同样的长鞭，一上一下封住她所有退路，这熟悉的感应让她立刻反应过来，在城墙上用梅花针让她救不了太尉的也是这两人中的一个。
      “祝长乐的人？”躲开身后的追击，又抓住了前方之人的长鞭，青黛气息有些喘。
      “也没差。”小砚长鞭一抖逼得青黛不得不放手，身后再有动静时她回头一看，见那人弃长鞭而使双刀心下反倒一喜，避开和小砚的缠斗迎上去就要从他这里突破，她再次小看了来人。
      双刀脱手而出朝她袭来，那凌厉的气劲让她不敢大意，小砚抓住这一瞬，长鞭如有生命一般使出卷住她的脚用力往下一拽，青黛就地一滚想要脱身，小砚哪里能容许到手的猎物跑了，长鞭灵巧的一抖将人卷起来拖到面前，另一只手则接住一柄刀抵住她喉咙，青黛再不敢挣扎，她知道，只要对方轻轻一划她就要命丧于此。
      “我要见祝长乐。”
      “祝将军不想见你。”不给她再说话的机会，小砚直接打晕了她，用鞭子把她得结结实实，道：“带去给阁主。”
      “杀了保险。”
      “阁主有令，青黛要抓活的。”
      一听是阁主的命令那人不再说话，提着人离开。
      小砚走出去几步，突然又停下脚步翻墙进屋，看着死去的一家人脸色难看至极，都是女人，祝将军千好万好，比起来这青黛简直不是人！
      ——
      王帐内，皇上等得心急如焚，坐立难安，只要未回到京城，他就担心再有变故。
      “皇上，祝将军来了。”
      随着通传，祝长乐大步进来：“皇上，可以更衣回家了。”
      皇上神情复杂的看着她手上捧着的龙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也是有家可回的。
      “臣派人去太尉府找那些武林中人，他们找到了几套龙袍，有几套大小相等，只有这套有些不同，又不那般新，臣想着可能是您的，刚才找朝恩确认过，他说是，只是旧了些。”
      祝长乐笑：“皇上，该更衣回家了。”
      朝恩上前来接过冠服，祝长乐行礼告退，其他臣子也都跟着行礼退离王帐。
      帐外，王旗猎猎，长长的队伍军容齐整。
      祝长乐看向父亲，祝茂年朝她微微点头。
      得到父亲认可，祝长乐的心缓缓落地，她的做法是对的，只有携西廉军之威将皇上送回到那个位置上去，人心才能安稳，她的最后一步也才是走稳了。
      走到队伍的前边，祝长乐转身面向王帐静静等着。
      不远处，邬玲珑看着这一幕难得的没有露出嘲讽的神情，转头问：“不过去？”
      “长乐说这是征西大将军的最后一段路，她要一个人走。”秋离看着那道金色的身影嘴角上扬：“她其实是知道我不喜跪那人，若我站在她身边难免跪拜，把我赶走了。”
      邬玲珑没再说话，她是喜欢长乐不假，可若秋离百般在意她，替她着想，她却轻贱秋离的心意，不把秋离当回事，那自己的这份喜欢自也就没有了，好在那孩子从来都是能让人打心底里疼的。
      王帐的帘子高高打起，朝恩尖锐的嗓意能传遍全军：“皇上驾到！”
      除母子俩之外的所有人跪伏于地：“恭迎皇上。”
      皇上由三皇子扶着从王帐中走出来，看着这一幕感慨万千，眼神落在玲珑和秋离身上片刻，他扬声道：“这一路多得诸君相助，朕铭记于心。”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众人起身，仍是寂静。
      祝长乐牵着一匹马过来：“皇上，骑马入城吧，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您回来了。”
      有人想出声反对，这样到底还是有些危险，皇上举手制止，“长乐说得对，是该让大皖的百姓知晓朕没死，朕回来了！大皖的江山也守住了！”
      朱校尉将木凳放下，祝长乐扶着皇上上马，确定坐稳后抬头道：“臣最后一次为您鞍前马后了。”
      皇帝听懂了她的意思，将来他定是没有机会再骑马，而她，也不会再为将。
      “您放心，从城门到皇宫全由护翼队把控，很安全。”
      “朕对你什么时候都放心。”皇上看向他归心似箭的地方轻声道：“走吧，回了那里后你也轻松了。”
      “是。”将缰绳交给汤元，祝长乐拍拍他的肩膀，自己飞身上了小尾巴。
      “回城。”
      长长的队伍从营地出发，经护城河后从正一门入城。
      皇帝抬头看着将他们拦在城外数日的瓮城，在外觉得坚固，进了里边被高墙围住却觉震撼，并且觉得危险，若没有长乐的巧计，即便夺了瓮城恐怕也会在这里被人围杀。
      以前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年轻时途经此地也不过是为着出入，后来再没有机会出城，看着瓮城的图纸也只觉得先祖圣明，从未有一刻有眼下这般感慨。
      “罪臣恭迎皇上回宫，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被声音唤回心神，皇帝低头循声看去，那些墙头草手捧官服官帽，只着中衣跪伏于地，看起来要多虔诚有多虔诚，似是忘了不久前他们还在为何庆博效命。
      轻夹马腹，皇帝不发一言经过他们面前。
      跪着的人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敢有半点取巧的想法。
      入了城，祝长乐打马上前，和皇上相距半个马身，两匹马的距离也拉近了些。
      人手逐渐增加，蔡滨和胡斐一左一右护在两人身侧，许再闻蓝佩等武功高强之人在两侧前后游走，另有许多人在两边戒备，以防还有漏网之鱼。
第六百五十二章 京城相见
      大军入城，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让地面仿佛都在震动，也震到了人心里。
      临街而居的无数人偷偷趴着窗缝、门缝往外看，看着传言中死于宫中大火的皇上精神十足的骑在马上，看着那个传言中战无不胜的女将军一身金色盔甲，便是骑在高头大马上在一众男人的映衬下仍显得个子娇小，也更显秀气。
      就是这样一个年不过十七的女子不但驱了外敌，还保住了皇上，保住了江山正统，让大皖免于战火，若非亲眼见证了这一段历史，谁又能信？
      街道两侧，不时能看到捧着官服官帽着一身中衣的官员跪伏请罪，皇帝一一看过去，心下未有半点波澜，直到看到数个被人扶着方能跪稳的一众官员时他眼神才动了动。
      祝长乐低声解释：“从狱中救出来共有三十七人，臣只认得曾奉您之命去相助爹爹的钦使唐进，听下面回报这期间有死去不少人，具体的臣没有多问。”
      皇帝勒住马，“抬起头来。”
      众人齐齐抬头，皆是神情激动，有人更是拼命忍着不失态，却仍是泪如雨下。
      皇帝一一辩认，有的是坚定的保皇派，百般支持他的每一道政令，有的是中间派，有的曾是朱相一派，更有的曾是太尉一派，可他们在谋逆这件事上站在了自己这一边，被折磨得面容枯槁，更不知面对了多少威胁，可到今天他归来之时，他们都没有改变立场。
      皇帝突然就笑了，心里那些灰暗的不能见人的心思好像都因为这些人而消散许多。
      “平身。”
      “谢皇上。”站起来的人有无数的话想说，一时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都还撑得住吗？”皇帝笑：“朕需要诸卿相助。”
      “是，臣听候皇上吩咐。”
      “一个时辰后升朝。”
      一众人皆是精神一震，齐齐弯腰行礼：“臣，遵旨。”
      队伍继续往前，途经书馆时祝长乐朝那边抱拳一礼。
      皇帝抬头看去，书馆二楼的人跪下行礼。谭老儿之名早有听闻，可是谁能想到一个书馆说书的老儿竟也并不普通，到后期时，京城这些事多半都是由他和玲珑阁留下的人在处理，并且和长乐的计划严丝合缝，这样的心计，岂是一般人能有。
      “他可愿入仕？”
      祝长乐笑了笑：“多半是不愿的，京城危险时臣想带他走他都拒绝了，他身体不大好，不过皇上看得上，回头臣问问他。”
      “替朕说几句好话，朕现在缺人。”
      “臣只能说尽力。”
      皇帝瞥她一眼，她就笑着露出十二颗牙，假模假样的样子逗得皇上也笑了。
      待走过了书馆，祝长乐回头看向二楼，对上谭老的视线她眯起眼笑了笑，朝他扬了扬手。
      谭文佩笑了，也挥了挥手，皇上和将军的对话声音不小，他听着了，将军懂他，年轻时都不愿意往那里边蹦，这把岁数了哪里还愿意去淌那浑水，能安安稳稳的活到两脚一蹬就已满足。
      对上赵坚的视线，两人互相笑了笑，总算你也如愿以偿。
      路总有尽头，而这条路的尽头，是皇宫，此时宫门大开，等着它真正的主人。
      下了马，皇帝抬头看着宫门心神有些恍惚，那晚那般狼狈的离开，他曾无数次想过可能再也回不来，可能另立国都，也可能客死异乡，可如今，他回来了，以不算难看的姿态重新回到这里。
      他回头看去，是了，玲珑怎会再入京城，她……回去了吗？
      把那些翻涌的心思压进心底，皇帝伸出手，朝恩忙上前扶住，他没得选择，必须回去那个关了他大半辈子的地方。
      皇宫之前没有仔细搜查过，怕有危险，祝长乐寸步不离的跟着，并将情况说明。
      “去搜查吧，朕信你。”
      “是。”
      祝长乐慢下几步，招呼彭司过来低声嘱咐了几句，彭司领命，点齐人手离开。
      宫中并未因原主人的离开而有什么变化，宫女内侍战战兢兢的跪了一地，皇帝似是没有看到：“沐浴更衣。”
      朝恩踢了一个人一脚，那人兔子一般跳起来忙去抬水。
      “皇上您稍慢。”祝长乐先行进屋仔细搜查过，确定没有危险后方退出来：“这几日臣会让护翼队的人轮流护卫，等到京中安全了臣立刻让他们撤离。”
      皇帝自是没有意见，只是提醒了一句：“让朕眼熟的那些人来。”
      “臣明白。”
      “一会上朝，你列武将之首。”
      祝长乐抬头，对上皇上的视线后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朕需要你站在那里压阵。”皇帝笑容温和：“放心，朕答应你的事都记得，不会拖住你很久。”
      “臣要去西蒙国的。”祝长乐小小声的嘟囔。
      “朕知道，就耽误你几天时间。”皇帝就喜欢她这不见外的态度，语气更好了些：“你在秋离那帮朕说说好话，不然他要来找朕麻烦了。”
      祝长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也知道秋离会要找你麻烦哦！
      皇帝看她不情愿的样子有些好笑，别人是削减了脑袋想做官，这个倒好，想方设法的就想跑。
      “等京城平稳了，论功行赏之后你就自由了。”
      祝长乐只能应下，她得个什么赏不重要，大将军她都不做了，还在乎得什么赏？但跟着她一路行来的许多人都需要。
      皇帝看她一眼，视线落到祝茂年身上：“御史大夫官复原职，回去换官服吧。”
      祝茂年欲谢恩，刚一动手臂就被托住了，皇帝拍了拍他的手臂，君臣几十载，一切尽在不言中。
      “都各自去做准备吧。”皇帝背着手转身进屋，那背影看着似是疲累极了。
      是啊，这一路走来谁也不轻松。
      祝长乐转身看向爹爹：“我没有朝服，一会就穿这身盔甲上朝了，爹爹您回吧，皇宫还没清理过，我得守着。”
      祝茂年微微点头，朝一众人道：“时间不多，大家速度都快着些，赵先生不嫌弃的话就随我回去，朝服没有，换身干净衣裳也好。”
      赵坚正想着往哪里回，听了这话当即道：“那在下就不客气了。”
第六百五十三章 美好想象
      祝长乐双手环抱在胸前抬头看着宫墙上方的那片天空，那么小啊，皇上每天能看到的地方就是这么些，真可怜，而三殿下将来也是那个可怜人。
      秋离真聪明，外边多好玩，这方寸之地过一辈子，想想就可怕。
      想到三皇子，祝长乐叹了口所了，自从进城后他就更显沉默，而自己也没再私下和他有过任何接触，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本能的就这么做了。
      回了京城，好像所有人都自觉的各归各位，为家族，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好在她知道皇上的打算，若他真能做到，三皇子的日子会要好过些，他们这些和三皇子来往过密的臣子也才能免了被猜忌。
      真可怜啊，长乐想，不止皇上可怜，三皇子可怜，天天在这油锅里炸的朝臣可怜，现在她觉得自己都有点可怜了，满京城的可怜人，她得赶紧离开这可怜地儿才行，离了这儿就不可怜了。
      一连串的可怜把祝长乐自己逗笑了，笑完了又叹气，她是可以跑，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的根子还在这里，回头她得先把祖母接到息陇去，然后等爹爹致仕了就把爹娘接走，再之后嘛，把大哥和小瓶盖接走，京城剩下二哥就够了，让二哥可怜去。
      想到二哥，祝长乐又想到了许氏，也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眼下爹爹起复在即，大哥大公子之名早就传开，还有她这个大将军坐镇，护驾之功都算不清有多厚了，许氏要是活着看他们这么风光却没有她的份得多难受啊！啧，她一定得长长久久的活着才好，就跟那老王八一样久，她难受了自己才最开心。
      等得有点久，又觉得累，祝长乐索性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反正她现在功劳大得很，坐一会怎么了。
      捧着脸，祝长乐继续不着边际的想着这样那样的事。
      三姐夫那个妾室不知道怎么样了，对了，他老娘还被安顿在别处呢，要是那妾室在三姐夫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不知道他受不受得住，回头她就去皇上那给三姐要个什么什么夫人，不过三姐夫好像还没入朝？得想个法子给三姐撑腰才行。
      大哥的婚礼肯定只能在京城办，就不知道是大办还是小办，真要大办的话，以祝家如今的势头大半个京城的官都得来，爹爹胆小得很，一定不敢大办。
      哼，她胆子大，她就要在息陇大办，反正不会请官儿，皇上也管不着她，而且秋离还是皇子呢，有点排场怎么了！
      祝长乐嘴巴一翘，手指在脸颊有节奏的弹着，摇头晃脑的想着那天会有的热闹场景，越想越恨不得马上就成亲，可她还得去西蒙呢！也不知道腚腚那傻小子怎么样了，大皖安定对他应该也有好处吧，他若愿意留在西蒙，那以后就多去看他，给他带好吃的，他要是想回来……
      祝长乐抬头看向天空中那朵和刚才不一样的云，若他想回来，那自己就继续当大将军镇守燕回镇，燕回镇虽然没有息陇好，但是拐着秋离一起陪着她，她也能忍的。
      手指又弹了弹脸颊，祝长乐目送那朵云飘走，看向飘过来的另一朵。
      屋内，皇帝张开手臂任由朝恩服侍。
      “还有多久？”
      “还有小半个时辰，老奴让人给您准备了膳食，您先吃点垫垫。”
      皇帝似有似无的应了一声，又问：“祝将军呢？”
      “在外边台阶上坐着呢！”
      朝恩偷偷看了皇上一眼，毫不意外看到皇上笑了，没人比他更清楚皇上待祝将军有多亲厚。虽说天子多疑，可这疑心目前半点都没有疑到祝将军身上，并且对她偏袒得自己都曾偷偷多心过。
      后来他就知道了，皇上喜欢的是祝将军在他面前那自在的态度，哪怕一开始说话时是敬着的，说着说着就忘了，完全变得像和自家长辈说话一样，那是皇上在他人那里从不曾感受过的。
      “给她准备些吃的，这一路谁能有她辛苦。”
      “是。”
      祝长乐确实是饿了，先是在水里折腾了一翻，内力几乎见底，回营后匆匆吃了一口后就为着回城做种种准备，一想到一会还要去大殿上杵着她就腿软，不知道把自己这身盔甲杵那里有没有用。
      身后‘吱呀’一声响，祝长乐跳了起来。
      “皇上。”
      皇帝边挽衣袖边走出来，看着她这模样打趣道：“看出来这盔甲是好东西了。”
      “那是，秋离送我的！”祝长乐嘿嘿笑完又记起来失礼了，摸着鼻子道：“皇上，臣有点放松过头了。”
      “这样挺好，没有外人在也不必时时那般恭着敬着。”皇帝笑道：“朕让人给你准备了些吃的，你先去填填肚子，朝恩，带祝将军过去。”
      “是。”朝恩上前来请。
      祝长乐一听到吃的眼睛就亮了：“皇上圣明，臣都饿慌了，臣告退，朝恩公公快带路。”
      朝恩笑着将人往偏殿引。
      皇帝步下台阶，背着双手抬头看向天空，此时已是半下午，阳光正烈，干燥无风，和燕回镇有点像，却又那般分明的不一样。
      在燕回镇时他能看到无边无际的天空，一眼望不到边的星空，往哪里看都没有高高的宫墙遮挡视线，没有那些看厌的雕栏玉砌，没有迂回曲折的走廊，没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种种。
      皇帝笑着叹了口气，出去走这一遭后他这心倒是耐不住了。
      朝恩过来提醒：“皇上，时间不多了。”
      皇帝转身回屋，膳食已经摆好，又是看厌的菜色，他反倒怀念起回来这一路上吃的那些饭菜了，远没有这般精细好看，却实在。
      “宫女内侍好生梳理一番，该杀的杀，该逐出宫的逐出去，不必手下留情，也不必牵连。”
      朝恩应喏，看了皇上一眼又道：“映王之子关押在谨心殿，不知您……”
      皇帝吃了一口，漫不经心的问：“映王呢？”
      “映王应是不在宫中。”
      “和祝将军借人手，把朕那个好弟弟绑来宫中，让他们一家团聚。”
      “喏。”
第六百五十四章 太子监国
      时隔数月之久，大皖朝堂终于君是君，臣是臣。
      等候的时间里，一众臣子的眼神时不时落到闭目养神的祝茂年身上，虽无议论声，眼神之间的交流比之语言还要多上许多。
      谁都知晓，祝茂年本就是皇上最为倚重信任的臣子，如今他的子女又立下护驾护江山之功，这一家子要兴盛到何等地步还未可知，虽有盛极而衰这一说法，可是对眼下的大皖来说还早了些。
      “三皇子来了。”
      不知谁说了一声，祝茂年睁开眼睛转过身去，看着一身皇子服的三殿下进殿，他和着众人一起弯腰行礼。
      “诸位免礼。”三皇子伸手虚虚相扶，经过祝茂年身边时却真正扶了上去，这份亲厚又引得其他人多看了好几眼。
      祝茂年先是意外，然后又因三皇子这不闪不避的姿态而开怀，不避好啊，有些关系本也避不了。
      没让大家久等，朝恩熟悉的尖嗓儿从殿下响起：“皇上驾到！”
      文臣武将齐齐朝着中间拜倒，“恭迎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恩扶着皇上跨过门槛，从众人面前经过，可大家抬起的眉眼分明还看到了一末金色，祝将军的金色盔甲大皖独此一件，她是和皇上一起进殿的！
      皇帝在龙椅上坐定：“众卿平身。”
      祝茂年站起身来转头看向右边，祝长乐朝爹爹眨眨眼，和爹爹相等的位置，她祝长乐可真出息了哈哈哈哈哈！
      祝茂年看她那强忍得瑟的样子气笑不得，暗暗瞪她一眼，提醒她绷着点。
      祝长乐立刻抿紧嘴。
      皇帝在上边将父女俩的动作看在眼里，想着确实不能让这千里马上朝，不然丰景怕是要担双份的心。
      收起这漫无边际的想法，皇上道：“朕以前总自责于自己没本事，才给了何庆博窃国的机会，可刚才上朝的这一段路朕却觉得，大皖这一难是祸，也是福。”
      看着空旷许多的大殿，皇帝笑：“若没有这一难，朕不会知道百官虽派系不同，却也有忠君之心，朕不会知晓在民间还藏着那许多有本事的人，朕更不会知晓，我大皖还有祝将军这样有勇有谋的将帅之才，替大皖带出来一支威武之师。”
      祝长乐悄悄看向爹爹，她要跪吗？
      祝茂年微微摇头，示意她继续往下听。
      “诸卿都吃了不少苦，这一点朕感念在心，但是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诸卿受累，尽快把朝堂运转起来。”
      “臣等遵旨。”
      皇帝敲了敲龙椅扶手，发下回归的第一道召令：“撤太尉和丞相官职，太尉所辖之事交由三皇子接管，至于丞相所辖之事，祝卿，你先一并接管，待朝局稳定之后再和三皇子商量如何拆分丞相之职责。”
      皇上在何太尉和朱丞相两人手中吃了那么年的亏，索性趁这个机会撤了这两个官职绝对是聪明之举，兵权归三皇子，这虽然让人吃惊却在情理之中，毕竟这位只要没有其他意外，就是板上钉钉的储君，可祝茂年已经是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丞相所辖也归他，那岂不是三公里他一个人就占了两公？
      不要说众卿，祝茂年首先就不干了，出列道：“皇上恕罪，御史大夫就已经让臣竭尽全力，丞相所辖之事太多大杂，臣恐难当此大任。”
      “朕说了只是暂时，待局面稳定下来后再慢慢拆分。”皇帝眼神扫过一众人：“到时可往六部分派一些，朕再收回一部分，不会让你领一份饷银做两个人的事。”
      祝茂年脑子转得飞快，三公去了两公，也好，待将来不再需要他的时候他即可急流涌退，把这御史大夫一并撤了，没有了凌驾于众臣之上的人，皇权才能更集中，这是皇上信他。
      “臣，遵旨。”
      皇帝挥手示意他归列：“老三，你可有疑义？”
      三皇子弯下腰去：“儿臣遵从父皇旨意。”
      “是长进了，有担当了，若有不懂的地方多问多学。”
      “是，儿臣明白。”
      皇帝对他不卑不吭的姿态满意得很，事先他特意未和他通气，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有吃惊，有意外，也有跃跃欲试，唯独没有退却和犹豫，很好！
      “何庆博窃国一事影响深远，不止京城，全大皖都被牵连，各地难免人心惶惶，朝堂需得安抚。”皇帝看向众臣：“朕的身体毁于何庆博之手，精神难以集中，今后更是需得长时间调理，为大皖计，朕已做出决定。”
      皇帝看了朝恩一眼，朝恩会意，拿着旨意上前。
      “皇三子霍道熙接旨。”
      三皇子心跳加速，本能促使他立刻跪下：“儿臣接旨。”
      “自朕奉太上皇遗诏登基以来，绪应鸿续，夙夜兢兢，仰为祖宗谟烈昭缶，付托至重，承祧行庆，端在元良。皇三子霍道熙，天意所属，兹恪遵初诏，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朕疾患固久，思一日万机不可久旷，兹命皇太子持玺升文元殿，分理庶政，抚军监国。百司所奏之事，皆启皇太子决之。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所有人都愣住了，今日是皇上回京后第一次大朝，可就在回来的第一天皇上就封了皇太子，并给他监国之权，不要说旁人，就是早知内情的祝长乐也没想到皇上这么果断，回来第一天就这么做了。
      朝恩上前一步：“老奴恭喜太子殿下。”
      三皇子回过神来，忙上前接了圣旨：“儿臣遵旨。”
      祝茂年率先跪下：“臣恭贺皇上，恭贺太子殿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有了他带头，其他人立刻跟上，嘴里张张合合的动着，内心也都活络起来，太子朝中势力薄弱，正是需要用人之时，于他们也是大大的好事！之前的护驾之功他们分不到，可新皇有的是需要他们的地方！
      坐得高，看得也就清楚，皇帝又看了朝恩一眼。
      朝恩拿起第二道圣旨：“祝茂年接旨。”
      祝长乐心头一跳，转头看向父亲。
      祝茂年衣摆一撩跪下：“臣祝茂年接旨。”
      “着，祝卿为太子太傅，辅佐太子处理政务，钦此。”
      简短得都称得上简单的一道圣旨，份量却有千斤，御史大夫领丞相所辖，如今再加一太子太傅头衔，祝长乐都觉得爹爹被架到了火上烤，她正要出列，就听得爹爹道：“臣，遵旨。”
      她想要说什么，被她爹一个眼神看过来制止了。
第六百五十五章 没得选择
      两道圣旨，把朝堂炸了个满堂彩。
      皇帝非常享受现在这种政令下达，再没有人这也反对那也不行的感觉，前所未有的痛快，若非早有决定，他怕是会想多多体验一番，可他若真的这么做，太子之后的路就不那么顺了。
      “太子。”
      因着这还陌生的称呼，三皇子，不，太子心头一跳，上前一步道：“儿臣在。”
      “朕交给你的第一件政务即是论功，论罪，论赏，论罚，朕只给你三天时间。”皇帝起身：“若做得让朕满意，之后的事朕就撒手不管了。”
      太子郑重应喏：“儿臣定会竭尽全力，不让有功者心寒，有罪者逃罪。”
      “朕等着。”皇帝步下台阶：“退朝。”
      “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悄悄瞥着皇上出了大殿，祝长乐跳了起来去扶爹爹，这动不动就跪，太可怜了，她一定要快点跑掉！
      上个朝还能被女儿扶起来，这待遇大概也只有自己有了，祝茂年心下得瑟，面上却绷着，上前拱手道：“臣恭喜太子殿下。”
      “嘻嘻，太子殿下恭喜呀！”祝长乐笑眯眯的凑过来，“值得喝一杯。”
      祝茂年拍了她手臂一下，又瞪她一眼，“这什么地方，没规没矩。”
      “这地方我还不想来呢！”祝长乐嘟囔，动不动就要跪的地方有什么好稀罕的。
      太子心还在飘着，看父女俩这番互动反倒有了真实感，握紧手里的圣旨笑道：“祝将军素来这般性情，祝大人不必拘着她。”
      祝茂年本就是做做样子，见太子如此态度也就笑了。
      “不过这酒这几天还真是没办法喝。”太子看向祝长乐：“父皇只给我三天时间，这事还得劳烦祝大人和祝将军帮我。”
      “臣听候殿下吩咐，不过臣也有一言想说。”
      祝茂年回头看了一眼，见其他人磨磨蹭蹭的但也都离了大殿，放低了声音道：“此事不能只听一人之言，臣这些时间不在京中，京城是什么情况只有留在京城的人最清楚，但若说话的人多了，免不了又会成为众臣争权夺利的战场，您的声音反倒弱了，这于您今后不利。”
      “所以我要听得进百家之言，也要有自己的立场和主见，不然就会被人带走，带偏，被人牵着鼻子走，养出来再一个朱丞相，或者何庆博。”
      祝茂年没有回话，只是深深一躬，殿下有这个心思就说明有所防备，但是要如何在百官的口舌之中分出对错，站稳立场，不容易，也将是年轻的太子殿下需要去做到的。
      太子后退一步弯下腰去：“请太傅帮我。”
      祝茂年忙避开了去，回礼道：“太子不必如此，皇上给臣太子太傅的头衔就是让臣助您一臂之力，臣必会尽一生所学为您分忧。”
      太子将他扶起来：“我们之间就不来这些虚的了，东宫如今全是虚位，之前我虽有些人手，可远远不够，还请太傅将大公子借我些时日。”
      “殿下……”
      “大公子一人可抵半个朝堂。”
      祝茂年叹气：“殿下，祝家实在不宜再有人入朝了，臣身上担着两公和太子太傅之职，长乐更是武将之首，文武重臣全出在祝家已是太过，再加一个长望，于殿下于祝家都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太傅的担心我明白，所以我目前只希望大公子能以幕僚的身份在东宫行走一段时日，至于之后如何，我尊重大公子的选择。”
      “爹爹，无妨。”祝长乐扯住爹爹的衣袖看向太子：“殿下，皇上答应我了，只让我多呆几日就会放我走的，所以以后就只有爹爹一人在朝，你们担心的那些事也就少了，如果他们还非得拿这事做文章，那……”
      祝长乐眼波流转：“那就把我这套盔甲挂在这大殿上，让他们记起来本将军打仗时的威风！”
      祝茂年气笑不得：“你又没死，挂盔甲在这里做甚，也不嫌晦气。”
      太子也笑，但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祝将军真要挂印？”
      “我当然想挂印，但是皇上应该是想我再当着这大将军一段时间，等一切都安定下来了再挂印，不过他答应我不把我拘在京城，论功行赏之后我就去西蒙了。”
      她去西蒙的原因太子再清楚不过，说深一些，那人是因为大皖才不得不留在西蒙，这事上大皖都是欠着那人情份的。
      “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现在没有，将来有。”祝长乐不再嬉笑，“腚腚若想回来，我无论如何都会带他回来，哪怕我需得再带兵打仗，我能打败他们一次就能打仗他们两次，到时请殿下站在我身后支持我。”
      “那是自然，这一点毫无疑义。”
      “可我了解腚腚。”祝长乐低下头去，将难过好好的藏起来才又抬起头：“若因他之故要打仗，他多半会选择另一条可以不打仗的路去走，我能做的就是给他底气，告诉他只要他需要，我随时可带着全武林的人去帮他。可什么样的底气都不如大皖强大，只要大皖强大到超过西蒙我就可以威胁他们，如果他们欺负腚腚，我就带着大皖的军队杀过去，但是要让这句话有份量，只有殿下才可以做到。”
      太子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在他刚成为皇太子的这一天就有人告诉他，他要把大皖治理得非常强大，才能给为大皖做出牺牲而不得不远去西蒙的人撑腰，这让他飘起来的心承载着这句话缓缓沉下来。
      “不敢让将军失望。”
      祝长乐咧嘴一笑：“我们都会支持太子的，论功行赏的时候太子记得多分我一点。”
      前一刻祝茂年还在为长乐那番恰到好处激励到太子的话而暗暗称道，下一刻他就只想敲她脑袋几下。
      “嘿嘿。”离爹爹远一些，祝长乐笑：“西廉军所有人的功劳一路来都有记录在册，殿下最清楚这一点，现在应该还差着今天的这一战，等全部造册后再送到东宫来给殿下。”
第六百五十七章 议婚事（2）
      带着求恳的威胁看似没什么份量，可邬玲珑和秋离不是普通人，他们听得懂老夫人话中之意，若伤着长乐，祝家举全家之力也会要替她讨个公道。
      这是真正被祝家当成眼珠宠大的姑娘，现在他们郑重托付，将来若被欺负，他们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不想和皇室扯上关系不为别的，只是怕护不住长乐。
      “不怪老夫人如此着紧，长乐若是我女儿，要是被夫君辜负了我会带着玲珑阁杀到他家里去。”邬玲珑嘴角微扬：“不过如今我是那个婆家，就只能替您问一句：秋离，你记住了？”
      “这辈子我伤她的事只可能有一件。”秋离神情淡淡：“我死在她前头，她为我伤心，但是我一定会死在她后边，不给她伤心的机会。”
      邬玲珑品了品，这可真是句好听话，比什么承诺都好听：“老夫人可满意？”
      “满意之极。”老夫人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不知夫人有何要求，亦可以提出来。”
      “要求倒也有一个。”邬玲珑看了儿子一眼：“婚期定得近一些如何？”
      章氏看向婆婆，她也想快一些，可长幼有序，长望的婚事得在前边才行。
      “母亲，近不了太多。”秋离提醒他娘：“待京城事了长乐就得去往西蒙，得那边事了方会回转息陇。”
      “把这时间算上就是了，两个月够吗？”
      在秋离看来一个月都够了，西蒙的事他心里有数，多半是不会有变化了，可长乐把兄长看得如此重，怎么都不会比兄长早成亲的，得把这个时间也算上。
      “够了。”
      老夫人在心里盘算了一番，长望的婚事不宜久拖，亲家那边恐怕也不乐意和那些当官的凑一块，正好这边成亲后他们即可去息陇喝长乐的喜酒，一并热闹了，还不会扰了兴致。
      “老身没有意见。”
      “那我们就在两个月后就近挑个吉日。”邬玲珑打趣：“以他们俩的功德，就是挑个忌成亲的日子都镇得住。”
      老夫人爱听这话，但是：“还是得挑个吉日才好，他们俩的福气老身是半点都舍不得折了去。”
      章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犹豫着问：“皇上那里……”
      “这事不需要我们去想。”邬玲珑旋转着茶盏：“他们成亲的事不是秘密，若他有所表示那也不必拒绝，接受了便是，其他的不必担心，秋离离着朝堂十万八千里，搅不进那些事里去，霍正康明面上就剩那么个儿子了，也没胆子折腾。”
      章氏连连点头：“夫人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长乐在外边要快活些，我也只想让她和以前一般快快乐乐的，朝中那些事别再沾到她身上来了。”
      “我回来啦！人呢人呢，还不快来迎接本将军，待我脱了这身盔甲你们可就见不着了！”
      人未到声先至，一贯的长乐特色，听着这声音几人脸上就有了笑意，秋离更是直接起身走了出去。
      邬玲珑指着他的背影取笑：“老夫人您看看，就这样还用担心他会欺负长乐？我倒觉着长乐以后要多个帮凶。”
      “多个帮凶才好。”老夫人也笑，听着外边热热闹闹的声音仿佛身体都松快了许多。
      “秋离，我回来啦！”正和下人显摆盔甲的祝长乐看到秋离立刻跑了过来：“你的伤怎么样？疼吗？知不知道老和尚在哪里？我要问问他你这伤在多久才能好。”
      “伤口没事，不疼，智清在城外营地救治士兵，他给我配了药，让我每日自行换上一次即可。”
      一问一答得让祝长乐安心极了，拉着秋离没受伤的另一只手道：“我要去给祖母请安，之前怕煞气太重冲着她，都好几天没去请安了，你和我一起去吗？”
      秋离实在爱极了长乐这娇嗔的模样，老夫人担心他会伤着长乐，他怎么舍得，别说伤着，她什么时候不笑了自己都会想一想是什么原因。
      看他不说话，祝长乐鼓着眼睛往前凑，对上他的视线用眼神询问。
      秋离笑着带她进屋。
      迎面对上几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贵妃娘娘竟然也在，不知道为什么，她第一反应就是往秋离身后躲，引得几人更想笑了。
      章氏调侃道：“咱们的大将军这是怎么了，怎么还躲起来了，刚才那咋咋呼呼的劲呢？”
      秋离回头看她一眼，因着她这下意识的动作神情越发柔软。
      “在这呢在这呢！”祝长乐从秋离身后蹦出来：“我就是没想到夫人也在，被吓着了。”
      邬玲珑哪能放过笑她的机会：“那我得去照照镜子，看看我丑成什么样了，竟然能吓着你。”
      “夫人最美了！”祝长乐浑不自知的拽住了秋离的袖子倾身和未来婆婆打商量：“我请您喝极品好酒好不好？”
      “多极品？”
      “肯定比我们这一路喝的好。”
      “行吧，那我就等着了。”邬玲珑高抬贵手放过她，眼里的笑意却仍未褪去，老夫人看得出来，这位是真心喜爱长乐。
      拍拍胸口，祝长乐跑上前来：“祖母，娘，我回来啦！”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小脸：“把小长乐肉呼呼的脸蛋儿还回来！”
      “您等着，我努力吃，一天吃八顿，一定让小脸儿圆回来。”
      “折中一下，四顿够了。”
      “听祖母的，就吃四顿，吃八顿的量！”
      老夫人被哄得鱼尾纹都能夹住蚊子了，捏了捏她的小脸笑骂了一声‘淘气’。
      “嘿嘿。”祝长乐挨着祖母去看母亲：“娘，爹爹又被皇上留住了，让我和您说一声。”
      “早猜着了。”
      “肯定还有你没猜到的事。”祝长乐神神秘秘的道：“皇上撤了太尉、丞相，兵权归了三皇子，不对，现在要叫太子了，皇上回来第一天上朝就立了皇太子，还以身体有疾为由让太子监国。”
      “出去一遭变聪明了。”邬玲珑语带嘲讽：“皇宫是个能把人关傻的地方。”
      这话她敢说，老夫人和章氏却不敢接，虽吃惊，她们更关心的还是自家人的事。
      章氏道：“说点和你爹爹有关的。”
第六百五十六章 议婚事（1）
      “这已经是帮大忙了，西廉军的赏好说，如此大功，怎么赏都是说得过去的。”太子看向祝茂年：“难的是罚。”
      “太子可试着先拟个章程出来，等一切定下来时再比照看看。”
      “太傅提点的是，有过比照心里会更有底，也会更清楚自己欠缺的地方在哪里。”
      祝茂年拱手：“殿下聪慧。”
      聪慧啊，这词之前从不曾用在他身上过，太子笑了笑：“一路辛苦，今日先略作休整，明日一早我在东宫等候太傅和大公子到来。”
      “是。”
      太子又看向祝长乐：“将军有何安排？”
      “回家。”两个字说得清脆，那利落又欢喜的姿态让太子笑出了声，“我还以为将军会说护卫皇宫。”
      “护翼队那么多人呢！”祝长乐扶了扶头盔：“我要回家！”
      看着祝将军这天大的事没有回家重要的态度，太子突然就明白了父皇为何待她不同，有这样一个人带着烟火气在身边来来去去，心就算是飘在天上也会落回人间。
      太子倾身一礼，神情郑重：“这一路行来从祝将军身上受益良多，知将军心不在朝堂，本宫不敢强留，只希望有朝一日本宫需要将军相助时，将军能看在曾经共事的情分上不吝助之。”
      “殿下，臣其实从来也没得选择。”祝长乐自是不受他的礼，叹着气道：“莫说和殿下有同僚之情，不可能看着您有难不帮，臣是祝家女，还和秋离是一家人，无论从哪个身份来算臣和大皖都只能共进退，但臣希望永远都不会再有需要臣穿回这身盔甲的时候。”
      太子笑了，“是，本宫也如此期望，比起祝将军，本宫更想称呼一声二嫂。”
      祝长乐挠挠脸颊，明明有那么点不好意思，却仍敞亮：“那臣也这么盼着吧，这将军臣也实在不想当。”
      “哈哈哈，想来二哥在等着将军，本宫不敢耽误，两位请。”
      终于等到了这一句，祝长乐抱拳一礼，见爹爹走得慢悠悠的都恨不得把人扛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家。
      “老奴见过祝大人，见过祝将军。”
      祝长乐听到声音就垮了脸，这怎么还有父子轮流来的啊！
      朝恩忍笑：“大人，皇上有请。”
      祝长乐立刻追问：“只请祝大人？”
      “是，只请祝大人。”
      “那我就自便了，爹爹，我先回家了啊！回来后我还没回过家呢！”
      祝茂年心疼她忙碌奔波，点点头道：“和你娘说一声，我需得晚一些才能回家，还有，皇宫的防御要部署好，另外还有东宫，不可有半点疏忽。”
      “是，女儿明白。”现在可就这么一个皇子了，要是他再出事秋离就麻烦了，秋离有麻烦那不就是她的麻烦吗？打了个冷颤，祝长乐回家的心都没那么迫切了，将东宫好一翻搜查，又做好严密部署，确定就算蔡爷爷来也不可能得手后才出宫。
      关门许久的御史大夫此时中门大开，下人里里外外的刷洗忙活，一个个脸上带笑，走路带风。
      大人起复，还有个大将军镇府，并且一直和大人不对付的太尉和丞相都没了，下人们只要想想就合不拢嘴，干活都更有劲了。
      率先收拾妥当的花厅内，皇帝以为不会再踏进京城一步的邬玲珑在坐，老夫人和章氏做陪，秋离则坐在母亲下首。
      “总算一切都结束了。”章氏打量屋里熟悉的布置，便是离开得再久，只要坐在这里就觉自在，这是在家里才有的感觉。
      “是结束，也是开始。”邬玲珑把玩着茶盏：“结束的只是这一场差点江山都被颠覆的战事，朝堂上那些破事又该开始了，死一批，贬一批，流放一批，空出来那么多位置，不争得头破血流完不了。”
      做了多年的一品夫人，章氏岂会不知这一点，她笑了笑：“不一样，朝堂上斗来斗去，今天输了的人明天可能就赢了，可打仗是实打实的见血，死人。”
      邬玲珑抬头看她一眼，微微点头，“倒也对，他们死了那个位置换个人坐就是了，影响不大。”
      “那些男人的事自有他们去折腾，我们不如说说儿女婚事，夫人说是不是？”
      “我还愿意进京城来一趟就是为着这事。”邬玲珑看向老夫人：“您精神瞧着不大好，不必强撑，这事大体已经定下来了，我和慧如谈也是一样。”
      “若是其他几个的婚事老身不会管，可长乐的婚事不一样。”老夫人摸着脖子上那一串珍珠项链，“她是家里最小也最得宠爱的孩子，可她也是吃苦头最多的孩子，这些年不曾听她说过一句辛苦，也不曾说过练功太累不想练了，心疼她都得悄悄的，免得她知晓了还要想着法的来哄你开心。”
      老夫人笑了笑，然后又叹了口气：“吃那么大苦头练出如此一身本事，最后还真派上了用场，战无不胜的女将军，多响亮的名头，老身当然骄傲，可如果有得选择，老身希望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闺阁小姐，不必吃那么多苦，受那么罪，沾一身血腥，受伤，中毒，内力耗尽一一尝了个遍，如果有选择，老身也不希望她和皇室扯上关系。”
      秋离本来垂下视线看着地面，边想着长乐小时候的模样，听到最后一句他抬起头来。
      “可秋公子用一桩桩事告诉老身，他实为长乐良配。”老夫人看向秋离：“长乐心性跳脱，爱玩爱闹，一时新鲜可能还耐得住性子陪着，时长日久却未必，所以哪怕在云北时老身对这桩婚事并无异议，这层担心也从不曾放下，直到亲眼见到秋公子和长乐相处，让老身相信秋公子是那个能陪伴长乐长长久久之人。”
      秋离起身行礼：“秋离谢老夫人成全。”
      “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天下最美之事，老身又岂能拦阻长乐的幸福。”
      想到那个蹦蹦跳跳的孩子，老夫人神情温软下来：“祝家什么要求都没有，只需秋公子应承老身一句：若对长乐失去了耐心，不要伤她。她之聪慧不在长望之下，你表现出来一点点不喜她就能感觉到，以她之心性定不会纠缠，好聚好散方能不生动荡。”
第六百五十八章 议婚事（3）
      “兵权归了太子，丞相那一揽子事不就给爹爹了，这还不够，皇上还给了他一个太子太傅的头衔。”尽可着这一头老牛用了，祝长乐吞下这抱怨。
      三官压身，老夫人和章氏心直往下沉，皇恩过重又岂会是好事。
      “无事。”秋离先提醒长乐：“把盔甲卸了，穿着难受。”
      “哦，对。”这盔甲不重，又灵活，祝长乐一时高兴都忘了卸下，这是个熟练活，很快就完事。
      “快说快说，都三个大官儿集于一身了还无事？我当时都觉得大殿上那些朝官眼睛都红了。”
      “三公已撤两位，那御史大夫将来也不会再留着，祝大人应该就是最后一任了。丞相所辖之事看似是给了祝大人，其实是经他之手留给太子，等他太子之位坐稳，兵权也彻底掌控在手中后再将丞相的一些职权收回去，旁落这么多年的皇权就都收回去了。至于太子太傅，他登基后这官职就是虚职，最后留在祝大人手里的仍然是御史大夫，待祝大人致仕，老三那时也已经羽翼丰满，即可拆分御史大夫。”
      祝长乐若有所思的点头：“也就是说，爹爹就是起个过渡的作用？”
      “没错，也可看出他确实信任祝大人，不然不会吃了何庆博这么大亏，还敢把这么大权力放给祝大人一个人。”
      “他这辈子也就做对了信任祝茂年这么一件事。”邬玲珑看向神情轻松了些的婆媳俩：“他不会动祝茂年，于公于私都不会。”
      老夫人绷紧的背塌下去了些，她长叹一口气：“已经官至极位，他该好好想想了。”
      要是在以前，章氏还会舍不得这一品夫人的荣光，可经过这一年多的动荡，如今她就想能睡几个安稳觉，不要每天担不完的心，这官不当了也就不当了吧，这辈子荣华富贵她也享够了。
      “还早着呢！”祝长乐走到一边坐下，招手让一直陪她站着的秋离过来坐，那人倒也听话得很，真就坐到了她身边。
      “太子还太年轻了，而且，云北的那东西也该拿出来了。”
      章氏立刻想起来：“盐。”
      “对，之前一直藏着揶着，爹爹肯定会找个合适的机会拿出来安抚民心，光这事就够忙活的。”祝长乐转头看向秋离：“等有时间了我们再去云北玩玩吧，有点想那里了。”
      “成亲后去。”
      看祝长乐没反应过来的样子邬玲珑哈哈大笑：“我给他补充一下，你想干什么事都行，但是都得等成亲后，是不是，儿子？”
      秋离不理她，仍是看着长乐道：“刚才和老夫人还有伯母商量了，我们两个月后成亲。”
      祝长乐已经幻想过这件美事了，当然是一点意见都没有，可是：“大哥和小瓶盖要先成亲的。”
      老夫人接过话来：“该走的礼已经走完了，祖母打算和蓝家商量一番，趁着他们大家都在京城的时候热热闹闹的把这婚事办了，两人同出同进这许久，再拖着于萍儿名声不利，别让她被人在背后说难听话。”
      祝长乐连连点头：“对对，祖母您说得太对了，不能让人说小瓶盖的坏话。”
      “慧如，你看看这一个月有什么好日子，挑着合适的定一个。”嘱咐完老夫人又问孙女：“护翼队还会在京城呆多久？”
      “等论功行赏过后我打算让一部分人先撤离，护翼队如今人太多了，我担心节外生枝，剩下的会要久留一阵，等京城彻底安稳后才离开。”
      “留下和蓝家有关的吧。”
      “好，我和蓝伯伯说。”想到什么，祝长乐突然坐正了：“不对啊，祖母，我过几天就去西蒙了，大哥成亲我怎么能不在！”
      “来回要多久？”
      “算不好，我不能去一趟就跑的，腚腚什么情况我还不知道呢！不行不行，一个月不行，我没赶上怎么办！”
      老夫人看向邬玲珑，邬玲珑则看向儿子，这可不是她这个做娘的不帮他，一个月来回确实太赶了。
      秋离之前是紧着时间算的，忘了以长乐和腚腚的交情她定不可能看一眼就回，留下陪他一段时间也是正常，这么一算的话确实赶不及。
      “顺延一个月。”
      “这小气劲儿。”邬玲珑笑得偏头疼都快要犯了，揉着额头道，“老夫人您现在还担心他会辜负长乐吗？”
      老夫人只是笑，帐不是这么算的，情浓时恨不得为她摘星星捞月亮，哪日情淡了就什么都不做数了。
      “不如这样，先将长望的婚事定在两个月内，长乐的到那时再定，若她回来得早日子就定早些，若是她有什么事耽误了，也不用做那改期的事。”
      其他人还没表示，祝长乐就在那里连连点头，让人忍俊不禁。
      章氏笑骂道：“别人家的姑娘一听到婚事就捂着脸躲起来，你倒好，全程参与不说，还比秋离都着急，羞不羞你。”
      “我比长乐着急。”秋离看向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的人：“我有把握说服长乐尽快返回，不耽误两个月内成亲，可我更想让她随心所欲，想陪腚腚久一些就久一些，想停就停，想走就走，不用为了赶路失去其他乐趣，只要她开心就好，晚一个月能换来她的自在，很值得。”
      “哎呀，秋离你怎么这么好呀！”祝长乐不自觉的撒娇：“我都想捂着脸躲起来了。”
      章氏嗔她一眼，还把这话捡起来说了，就是没见有什么动作，不过两人感情能这般好，她也真的开心。
      “若是夫人不介意，我多派些人去息陇打点，您有什么事也只管吩咐她们，只要该准备的都备下了，什么时候成亲都不耽误。”
      “正好，我手下的人做别的事行，礼节方面要差一些。”邬玲珑两手一摊：“一辈子没忙活过这种事，还真担心会有遗漏的地方，你也别顾忌我那层用不着的身份，能管的你都管了去，我一定不怪你管多了。”
      “有夫人这话，我就大胆安排了。”
      祝长乐坐不住，趁着两人停下话头的间隙道：“娘，我想回屋换身衣裳。”
      章氏忙道：“快去，这天气你又穿着盔甲，都不知道汗湿几次了。”
      “祖母，夫人，我先回屋啦！”心思得逞，祝长乐朝秋离打了个眼色，秋离跟着起身告退。
      邬玲珑又忍不住调侃：“小长乐，你应该捂着脸跑才对。”
      祝长乐回头眨巴几下眼睛，真就捂住脸……跑了。
第六百五十九章 传家宝
      从长辈们的眼皮子底下逃出来，祝长乐当然不是为着去换衣裳，左右一张望，她跑进院子里：“周叔周叔，看到我大哥了吗？”
      周管家正分派下人办事，听到声音连忙转过身来，边行礼边笑着回话：“大公子和蓝姑娘一起去南边宅子了，漕帮许多人需要地方安置，夫人说那宅子一直有住人，如今大家伙都撤回来了，生活所需的东西都是现成的，漕帮和蓝家的故旧可以住在那边。”
      祝长乐一拍额头嘟囔道：“今天事太多了，我都忘了安顿护翼队。”
      “老三之前让人送来一座宅子的锁匙，说是给我在京城时暂居，我用不上，用来给护翼队做临时居所正好，之前已经交给汤元了，他知道该怎么做。”
      “哎呀秋离你怎么这么好啊，什么都想到我前边去了。”祝长乐笑眯了眼，“趁大哥不在，我们去……”
      “其他事都不着急。”秋离揽着她的肩膀推到凤尾面前：“凤姑，你先带长乐去梳洗一番。”
      凤姑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把小姐带回屋，热水都已经备好了，听闻此言立刻点头，“小姐，走吧。”
      身上干了湿湿了干的都几身汗了，确实有些不舒服，她牵住凤姑的手回头看向秋离：“那你等等我，我很快。”
      “好。”
      这恋恋不舍的样儿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要分别多久呢，凤姑在心里道，拉着小姐走的速度都快了些。
      秋离知道长乐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但他装得一无所知，被兴奋的长乐拉着做坏事一般偷偷潜进兄长的院子，来到那棵好似越加茂密了的树下。
      祝长乐拍了拍它：“江山都差点换了个主子，可御史大夫府却好像哪哪都没变，看着哪里都觉得亲切，这感觉真好。”
      “家才这样。”
      “对，家的感觉。”祝长乐回头看他，“你也多喜欢这里一点，就算以后我们长住息陇，这里也还是要常来常往的，我爹娘近些年肯定哪里都去不得。”
      秋离心下一软，走近她轻轻恩了一声。
      祝长乐笑眯了眼，她最喜欢家人亲亲密密的了。抬头看向自己从小坐到大的枝丫，祝长乐灵活的爬了上去，看着那个树叶堆她转头看向跟随上来的人：“你之前也坐在这里了吗？”
      “恩，坐在你坐过的地方。”
      祝长乐不期然想起那幅画，还有那几封如今想起内容依旧让她脸热的信，脸上的笑意都带上了羞意，当然，不能被秋离见到。
      她走上前跪坐着，把那一堆落叶拨开，看到装满了树叶的酒坛回头笑道：“看，还在这。”
      “拿回去装酒喝？”
      “当然不。”祝长乐所酒坛拿起来，树叶全倒掉，嘿嘿笑道：“我当时就和这小坛子说了，要它保佑我，等我平安回来我就把它当成传家宝供起来哈哈哈，这承诺我要做到。”
      秋离眼里漾起笑意，人家的传家宝要多贵重有多贵重，他们家的传家宝是个酒坛子，后人得一万个小心，不然随便一磕就会碎掉。
      祝长乐斜他一眼：“你有意见？”
      “我在想放在哪里合适，定制一个玉盒子专用来放它好不好？”
      用玉盒子装酒坛子，祝长乐想想就乐，将来子子孙孙是不是都要分不清传家宝到底是玉盒子还是酒坛子了，不过这多好玩啊！
      “行，那就做个玉盒子！”
      秋离笑意更甚，把她被枝丫勾得乱了的头发顺了顺，正要再说话就听得门口传来动静。
      祝长乐拨开树叶往下看去，眼睛都笑眯了：“大哥，小瓶盖，看这看这！”
      祝长望扶着蓝萍的手进来，看到她倒也不意外，意外的是看到了她身边的人也陪着她在树上。
      “我这院子里最让你惦记的就是这棵树了吧。”祝长望慢慢走近，他如今坐轮椅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走得也不再那么费劲，只是外出时仍是以轮椅代步。
      祝长乐攀在树上和大哥撒娇：“大哥天天见着，这树我可一年多没见着了，还不能亲近亲近呀。”
      “能能能，谁敢说咱们大将军不能亲近一棵树。”
      “嘿嘿。”祝长乐抱着小酒坛跳下树，举到大哥面前道：“我家的传家宝。”
      祝长望看向她身后的秋离：“你家的……传家宝？”
      秋离点点头：“长乐说是就是。”
      “秋离还说去做个玉盒子装起来呢！”祝长乐嘿嘿直乐。
      看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架势祝长望也就不说什么了，他现在是对这小酒坛有些好奇：“它是怎么走上传家宝之路的？”
      “它给我壮胆了，当时喝完这坛酒我才下定决心去当将军的。”
      祝长乐抱紧小酒坛，当时的心情不必赘述，那种无处可去，无路可退的感觉也不必说出来让大哥心疼，但是她不说，了解她至深的兄长又岂会不懂。
      “在这棵树上喝的酒？”
      “对呀，当时御史大夫府被封了，我们偷偷翻墙进来的！”
      祝长望走上前抬头看向长乐常坐的地方，一夜长大，大抵就是如此吧，而这个过程有多疼只有她自己知晓。
      “对了大哥，三殿下成皇太子了你知道吧，他想让你去东宫做幕僚。”
      祝长望笑了笑，并不意外，招呼他们进屋。
      蓝萍扶着人坐下：“我先过去那边。”
      “恩，安排过去侍候的人都是信得过的，有什么事你吩咐他们去做。”
      “就是就是。”祝长乐在一边起哄：“小瓶盖，你现在已经是他们的半个主子了，只管使唤他们。”
      蓝萍弹了她额头一下，“以后也使唤你。”
      “嘿嘿嘿，那我就找大哥告状说你欺负我，大哥，你帮谁？”
      祝长望想笑，这问题怎么抛他身上来了？
      “你们感情深厚亲如姐妹，让你们不开心肯定是我做错了事，我愿意接受你们的惩罚。”
      蓝萍和祝长乐对望一眼，都笑开了，在她们之间永远都不会有那些让人烦心的破事。
      蓝萍捏了捏她的鼻子出了屋，真正关系好的人，来去无需任何客套。
第六百六十章 谋划将来
      左青奉了茶退出门外。
      祝长望看向仍抱着小酒坛不放的幺妹：“什么时候走？”
      “皇上给了太子三天时间定下赏罚，应该就是算总帐了。”祝长乐轻轻拍了拍小酒坛：“等这事尘埃落定我就走了，全算上也就四五天吧，腚腚等我很久了。”
      “早些从这浑水中脱身也好。”
      祝长乐大笑：“我如果不脱身，他们就该担心我和爹爹是不是要造反了。”
      文臣之首和武将之首是父女，哪个朝代都不可能容得下，祝长望并不意外幺妹看得明白。
      “大哥，你现在最应该担心的是你自己，皇上和太子都不会放过你的，而且，你不能入武林，很可能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只能呆在皇上眼皮子底下。”
      武林中已经有战无不胜的大将军，有各方面都出众并且还是皇子的秋离，还有武力值超高的护翼队，要是再来一个算无遗策的大公子……
      祝长望想想就笑了，“我要再跟着你去武林逍遥，那就有人该睡不着觉了。”
      “可不，他睡不着觉就该折腾了，他一折腾，不知会有多少人遭殃。”
      “我本也没打算离京，你可以满天下都去得，我这身体，也就有个陪夫人回家省亲的力气。”
      祝长乐眼睛亮了，省亲嘛，时间可长可短，不说多了，一年去一趟不过分吧？
      祝长望笑了笑：“你别操心这些，去做你想做的事就行了，其他事我会平衡好。”
      “有大哥你在我本也不打算操心。”起身把酒坛放到秋离怀里，祝长乐走到大哥面前蹲下：“我肯定会在大哥你成亲前赶回来的。”
      祝长望捏了捏她的鼻子：“你不回大哥就不成亲。”
      “哎呀大哥你跟着小瓶盖学坏了，怎么都喜欢捏我鼻子。”祝长乐皱了皱鼻子却也不躲开。
      “以后就没你的事了。”祝长望捏着她鼻子晃了晃：“把那些责任压力全部放下，离京后这里的事就再与你无关，痛痛快快的去逍遥。”
      祝长乐想笑的，却莫名酸了鼻子，和小时候一样伏到大哥膝盖上。
      祝长望拍拍她的后脑勺：“全都过去了，除非战争再起，其他事爹和大哥应付得来。”
      祝长乐瓮声瓮声的道：“你不能再被他们算计了。”
      “吃那么大一回亏了，不会再有第二次。”祝长望用最肯定的语气给她承诺，长乐的一夜成长里自己占了多大的因素他又怎会不知，尤其是那时候长乐才刚刚没了师父，从被人庇护到失去所有庇护，并且还要去庇护亲人朋友，要担心他是不是能活下来，内心有多煎熬无可想像，万幸那时候有秋离陪在她身边。
      抬头见秋离的眼神落在长乐身上，祝长望心下倒也欢喜，人生最难得不是功名利禄，而是互许真心，功名利实禄易得，真心难寻。这一段路走得是辛苦了些，好在也收获颇丰。
      拍拍幺妹的头，祝长望道：“我会成为幕僚。”
      祝长乐抬头，不解于大哥这话里的意思，现在太子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祝长望抬着她的胳膊让她坐回去，蹲久了腿会麻。
      “东宫就是一个小朝堂，当太子继位，小朝堂的人自是会进入大朝堂，且区别于先皇之人，这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祝长乐坐回去，若有所思的点头：“大哥不进入大朝堂。”
      “我只是幕僚，他当太子时是，将来他得登大宝亦是。”
      祝长乐懂了，无论何时大哥都是那位的幕僚，也只是幕僚，不担官职，她看向更了解皇室的秋离，这样有问题吗？
      “有经纬之才的大公子不沾权不沾势，愿以一介白身为他所用，高明之极。”秋离心底更高看了大舅子几分：“大公子等于以自己为人质交到皇帝手里，以此告诉皇帝祝家永远不会背叛，也是以此种方式来削减祝家的权势，待到将来祝大人致仕，祝家只余一个不上不下的二公子在朝，对朝堂不会有任何威胁。”
      祝长乐眉头一拧：“我祝家为他们做到这个地步，还需要大哥你做人质才可以保平安？”
      祝长望没料到秋离会将这些完全剖析出来，他摇头道：“未到那个地步，只是未雨绸缪什么时候都不嫌多，若等事情已经有苗头了再去想办法应对，将自己完全陷入被动之中，那我也白担了这偌大的名声，长乐，共患难易，共富贵难，尤其对方还是至高无上的皇上。”
      祝长乐知道大哥说得有道理，可心里就是觉得难受得很，不是她居功自傲，只是觉得以祝家的付出石头都应该被捂热了，怎的还需要如此为将来谋划提防。
      “朝堂上就是如此，历史上多少打胜仗的大将军在朝堂上被人算计以至晚节不保。”祝长望温声安抚：“别担心，这些事爹擅长，大哥擅长，将来长宁也会擅长，你擅长打仗就够了。”
      “二哥他靠不靠谱啊！”
      “他将来未必会比爹差。”
      祝长乐瞪大眼，评价这么高？
      “他不是状元，可爹在他这个年纪也没有过他的经历，你成长得别人拍马都追不上，没注意到他也早就脱胎换骨。”祝长望笑：“一个世家子弟，在这一年多的起起落落大悲大喜中把自己搓磨得不卑不吭，进退得宜，和武林中人喝得了酒，在太子面前游刃有余，皇上问话时回得有理有据，条理清晰，在你我忙碌无暇他顾时把家人照顾得妥妥当当……长乐，他如今非常出色，假以时日他定能把祝家扛起来。”
      祝长乐心里有一点点的愧疚，她确实没注意到这些，每次看到二哥她都只想挑衅他，揍他，招惹得他又气又无奈自己才开心了。
      “那他要是再续娶个不喜欢我的人进门怎么办？要是，要是再耍什么手段搅得家宅不宁，那……”
      “不会再发生这种事。”祝长望拍了拍自己的腿：“那时我寿数有限，而今我好了，家中自是由长嫂当家。”
      小瓶盖当家？祝长乐叉着腰大笑，那和她当家有什么区别？！
第六百六十一章 舅兄妹婿
      有许氏在前，将来的二嫂是何方神圣一直就是长乐心里的隐忧，她倒不怕将来自己会被欺负，不是她吹牛，没人能欺负得了她，二嫂要是拎不清她就揍二哥，世家中女子依附男人生存，多揍二哥几次她也就老实了。
      她怕的，是大哥出事。
      要不是大哥提醒，她都忘了现在不一样了，以前大哥根本没有成家的打算，做好了随时一命呜呼的准备，可现在不一样了啊，大哥身体好了，大嫂还是小瓶盖，不管以后二哥续娶了谁，这家里当家的也只会是小瓶盖。
      有那么大个教训在前，又有小瓶盖在，她不信还有人能动得了大哥。
      心里一轻，祝长乐问出最关心的一个问题：“大哥愿意吗？”
      祝长望无须多想就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笑着点头道：“大哥能走的只有这一条路，从十四岁做出决定至今未有改变。”
      “没有不甘，委屈？”
      “相反，我很开心一身所学有用武之地。”
      “那我就甩手不管啦。”祝长乐了解大哥，知道大哥说的是真的，那她就不必钻牛角尖了，跳起来道：“我要哄哄小金子去，它这次立大功了。”
      “秋离留一下，我和他说几句话。”
      祝长乐看看大哥，又看看秋离：“大哥，秋离可没有欺负我！”
      “恩？”
      看大哥似笑非笑的神情，祝长乐缩缩脖子，悄悄瞥了秋离一眼。
      秋离把传家宝放她手里：“把小金子唤家里来吗？”
      “恩。”
      秋离揽住她的肩膀转向门口：“我很快来找你。”
      祝长乐回头看了大哥一眼，见大哥只顾喝茶眼神都不给她一个，只得扁扁嘴离开，论武力值大哥和秋离没得比，比头脑秋离也不差，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觉得大哥会收拾秋离。
      偷偷捏了捏肩膀上的手，祝长乐无声的道：保重。
      秋离忍笑，轻轻点头。
      目送人一步三回头的走远，秋离坐回原位。
      祝长望抬头看他：“我并不想长乐知晓京城这些博弈，她赤子心性，喜欢以心换心，京城没人给得了她。”
      “所以得让她知晓京城没人给得了她。”秋离寸步不让：“她把谁都当朋友，可有的人不能做朋友，她若不能知道这一点将来会吃亏，我挡得住明枪，但不一定防得住暗箭，与其日日防备，不如一开始就不给人伤害她的机会。”
      祝长望眼神一眯：“她把太子当朋友了？”
      “有几次老三都站在她这边为她说话，她记着那点好，却忘了自己帮老三做的事远非老三做的那点能比，再加上他和我那层血缘关系，长乐把他当自己人了。”
      “可以和三皇子做朋友，但是和太子，和将来的君王却不能，父亲就是前车之鉴。”祝长望轻轻摇头：“长乐她重情重义，以后少不了会要往京城跑，你拉着她些，少回几趟，大将军就算交回兵权威望也在，她一回京不知多少人会盯着她。”
      “她并非全然不知，所以想将家人都接到息陇去。”
      息陇啊，从长乐嘴里听过无数次的地方，去看看的机会有，想长住却难。祝长望垂下视线，他算计，谋划，如今也仅仅是能将长乐从这漩涡中解脱出去，而长乐能带走的，也只得一个老祖母。
      祝长望突然就有些意兴阑珊，挥挥手不再多说。
      秋离利索的起身离开，两人对于保护长乐这事并没有分歧，只是方式不一样。
      京城初定，暗流涌动，最大的功臣祝长乐却不见踪影。大概是之前太过辛苦，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一觉睡了一天两夜还未有转醒的迹象，智清营地的伤兵都不管了守在她身边，还惊动了宫里的两位主子，父子俩一进宫，祝茂年就被等着的朝恩带走了。
      太子在东宫只等到了祝长望并不意外，他问：“祝将军怎么样？醒了吗？”
      祝长望担心得一夜未眠，摇摇头道：“智清大师一直在照看，说是长乐这一年来为了提升功力，多是以练功代替睡眠，现在放松下来才会如此嗜睡，并且她体内功力在自动运转，需得让她自行转醒方可，不然会受内伤。”
      太子放心了些：“二哥呢？二哥怎么说？”
      “他守在长乐身边，不让人打扰。”祝长望提醒道：“殿下，此事少有人知为好。”
      “放心，未让东宫其他人知晓。”太子看向眼底一片青色的祝长望：“琐事繁多，时间又紧，不然本宫定让你回去看顾将军。”
      “智清大师说无事那肯定就无事。”祝长望揉了揉眉心：“殿下，已是第二日，今日有些事就需得定下来了。”
      “这是我昨晚新拟的罚，你看看。”
      祝长望强打起精神就这份名单看起来。
      祝长乐一直到第二个白天的中午才醒来，意识回笼的那一瞬，她舒服得一时都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醒了？！”
      秋离握着她的手用了些力气，祝长乐眼睛还未睁开就笑，带着初醒时的迷糊软软糯糯的道：“你怎么在我房间啊？我娘会骂你的！”
      “换平时是会骂，今儿就算了。”
      祝长乐一个激灵睁开眼循声看去，祖母、娘亲、贵妃娘娘，三姐、小瓶盖、老和尚……
      怎么大家伙都在她屋里？发生什么事了？
      秋离让开位置给智清，号过脉后智清弹了她一个脑崩：“身体都疲劳成什么样了，以后晚上再不许练功了，老老实实睡觉。”
      祝长乐揉着额头坐起来：“我怎么了嘛！”
      章氏走过来看着她这懵懵懂懂的样子心疼得不行：“你都睡了两个晚上加一天半了。”
      “怪不得我这么饿。”祝长乐跪坐起来拽着娘亲的衣袖撒娇：“娘，快赏口吃的。”
      “文竹一见你醒转就赶紧去拿了。”章氏拿着衣裳过来：“快收拾收拾。”
      祝长乐张开手臂朝着娘眨眼睛，满脸都是‘娘给我穿’的暗示。
      章氏哪里拒绝得了，拿着衣服一样样给她穿好，在长乐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红了眼睛，有些辛苦，无需言明。
第六百六十二章 好人坏人
      吃饱喝足，又在长辈们面前彩衣娱亲一番力证自己身体无碍，把大家都哄走了祝长乐才拍拍胸口长出一口气。
      “我在息陇的时候还睡过三天的呢，她们要是知道不得吓……”
      突然被抱住，祝长乐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回抱住秋离软声问：“你也被吓着了啊？”
      “恩。”
      “你知道我肯定没事的呀！又没有受伤，可能就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身体特别想睡了。”
      这一天半加两个夜晚，秋离一直握着她的手，说是握着手，更准确的说是一直环在她手腕上，就怕有什么变化，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有这么害怕的时候。
      祝长乐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以前在息陇的时候，每次突破我都会睡上几天，这一年多突破得快，但是一直就没有放松休息过，这不是终于可以歇歇了嘛，可能就没绷住，我忘记和你说了。”
      秋离又轻轻恩了一声，一会后才放开她。
      祝长乐凑到他眼睛底下：“别担心了，老和尚说了我的身体没事的。”
      “知道。”秋离牵住她的手往走里，智清还在屋里等着。
      “终于舍得进来了？”智清打趣两人。
      “不舍得。”祝长乐朝他呲牙，边给他添茶水边道：“老和尚，你可能会要在京城留一阵。”
      “本也没打算走，军医水平良莠不齐，回头我打算卖了这张老脸看看能不能把京城那些个大夫组织起来去帮帮忙，营地那么多伤兵别耽误了。”
      这一战西廉军伤亡数万，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大，做为主帅，祝长乐自是不好受，低头喝了口茶，她道：“我上折子，请御医也去帮忙。”
      “自是再好不过。”智清挑开话题：“因为回元丹？”
      “皇上既然知道了回元丹的功效心里不知道多惦记，别等他问了，主动一点把这药做出来送去，说不定还能得多点赏。”
      “拿纸笔来，我缺的药材宫里应该有，把药都凑齐了我就能把药做出来。”
      祝长乐屋里当然是没有这东西的，挥挥道：“一会写，还有我大哥呢，你给他看过没有，最近有好转吗？”
      “一日比一日好。”智清看向开心得眼睛都笑眯了的人，虽不想让她失望，有些话却仍是得说：“之前就和你说过，就算恢复到最好的地步，他的身体比之普通人仍是会要差上一些。”
      “记着呢！”祝长乐神情仍然显见的快活：“病了这么多年，大夫都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一睡不醒，现在能恢复到只比普通人差一点，我要是还不满足那就太贪心了，你又不是活神仙。”
      “我就怕你太看得起我，把我当成活神仙了。”
      “嘿嘿，你本来是啊，那不是你自己把那神像给砸了吗？砸了当然就不是了。”
      “不砸了让人天天香火供着？”智清笑骂，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现在这形势你真走得了？”
      “我不走才要完蛋，等论功行赏完我就走了，至于西廉军。”祝长乐摇摇头：“我已经不能再管了。”
      “有的时候真希望你不懂这些。”智清轻轻摇头：“既不打算沾手权势，索性就离得远些吧。”
      “老和尚你别担心我，我会跑得很快的。”
      “童老头等你很久了，记得把他带上。”
      “忘不了，我还打算多带些人去，不能让西蒙的皇帝皇后小看了我，我要给腚腚撑腰的。”
      看她一副要去砸场子的架势，智清笑了，这样好，这样好啊，在这小小的京城里斗来斗去，哪里有在外边翻云覆雨来得痛快。
      把智清送走，祝长乐自己懒得进宫，直接递给了秋离：“皇上不是给了你一块令牌吗？正好用上。”
      秋离接过来瞧了一眼，随手一折拿在手里，不疾不徐的将这两日外边发生的事告诉她，为虎作伥的武林中人全被按住了，青黛早早就被盯住，也没跑得了，断心毒没找到，玲珑阁用了些手段，从青黛那里审出来是她提供给何庆博的，不过她改了个名字，叫惑心毒，一开始她说还有，后来没熬住，承认没有了，玲珑阁最擅长找东西的人搜遍了太尉府也没有找到。
      何家全族被下了天牢，为妨何庆博自尽，手脚分开绑定且卸了下巴，只等问罪，与谋逆有关人等悉数下狱……
      一个随意说，一个听得也是漫不经心，这些人和他们没什么关系，可这些事和他们有关。
      “屈直回来了。”
      祝长乐这才来了精神：“他一个人回来的？”
      “北羌军两万精兵随行。”
      “虽然没赶上这热闹，可来了就表明了态度，没有功，但也算安全落地。”
      秋离点点头：“屈直有功。”
      “他们前程无忧，我就不操心他们了。”祝长乐伸了个懒腰，笑得畅快：“好人得好报，坏人得恶报，皆大欢喜。”
      说起来三言两语的事，京城已经风声鹤唳。
      次日一早，祝长乐拍了拍那身盔甲，叹了口气还是穿起来，带着护翼队五十来人在京城巡视，什么都不必说，用她祝将军之威来稳定局势。
      经过书馆时，她示意其他人继续，独自留下敲开书馆的大门。
      谭文佩似是预料到了她会来，拄着拐杖在院子里相迎。
      “小老儿见过将军。”
      祝长乐上前托起他：“多得谭老在京城谋划配合，才能打出这么漂亮的一仗，哪里还能受您的礼。”
      谭文佩笑得面容舒展，引着她往屋里走。
      将头盔取下放到一边，祝长乐道：“早该来见您，只是如今我这身份也是多有不便，不得不多作考虑，免得将那些麻烦事带到您这里来，您别怪我。”
      “没有的事，我虽不在朝中，那些事多少也能猜到。”待小砚奉了茶，谭文佩才继续道：“如今将军前来，朝中可是尘埃落定了？”
      “明日早朝就该论功行赏了，之后我就会离京。”祝长乐看向谭老，神情郑重：“不知谭老可有什么心愿，或者愿意入朝为官？”
      “什么都不必。”谭文佩看着门外的院子，神情从容自在：“世道安稳，能容我继续当个说书先生直至说不动的那天，好友来了喝喝茶喝喝酒，岂不比争权夺利过得快活。”
      “若人人都如谭老这般想，世道太平。”祝长乐感慨：“便是将来我不在京，您若有事只管去御史大夫府，我家人定会出面帮您，还有赵叔，他是在息陇陪我胡玩数年的长辈，您若不方便去御史大夫府，拖他带句话一样有效。”
      谭文佩笑着应下，虽不知有没有用得上那一日，可将军这想要回报他的心自己是收到了的。
第六百六十三章 想嫁人了？
      天边才有一丝亮光，主街上已经动静不小，今日，大朝。
      院子里，祝茂年一身朝服背手而立，瘦削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态。昨晚他满打满算也没睡上两个时辰，可疲惫之下也仍能看出兴奋，为之呕心沥血二十余载的大皖终于有了新气象，他无法不为之开怀。
      脚步声传来，无需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爹爹？”祝长乐有些意外，跑过来粘粘糊糊的挽住他的手：“您在等我吗？”
      祝茂年转过身看向女儿，盔甲着身的人英姿飒爽，可露出这般小女儿娇态却也半点不违和。
      “过了今日之后当是不必再穿这身了。”
      “那可不一定。”祝长乐一脸的古灵精怪的凑近爹爹小声道：“我打算穿这身和秋离成亲！”
      祝茂年戳着她的额头抵开一些，忍着不敲她脑袋：“你试试看你娘会不会追着你打。”
      “那我不是没有嫁衣嘛，嘿嘿，盔甲还是秋离送的呢，多好看呀！”
      “是因为没有嫁衣才穿，还是因为秋离送的想穿？”
      祝长乐抬头看天：“当然是因为没有嫁衣，三姐的嫁衣绣了得有一年半，就算找绣娘帮我绣，我也等不了这么久呀！”
      祝茂年点点头：“看出来了，咱们家长乐是想嫁人了。”
      “就是想了呀，又不丢人。”祝长乐理直气壮的说得很大声，她可喜欢秋离呢，不能让他跑了！
      看了看天色，虽然还想打趣这脸皮厚的人几句祝茂年也忍了，正经了神情，他给幺女正了正头盔，轻声提醒：“机灵些，多听，少说，若有拿不定主意的看我眼色。”
      “知道，我修闭口禅。”
      “修闭口禅怕是也不成，太子需要你的支持，凡是需要你出面的时候你就支持他就是。”
      祝长乐点点头：“会死很多人吧。”
      “无论哪朝哪代，谋逆都是最重的罪，无一例外。”祝茂年郑重道：“你绝不可求情。”
      “爹爹，你知道有些人我要保的。”
      祝茂年怎会不知，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你想保的人，爹爹和大哥又怎会不帮你保住。”
      祝长乐的心刚往下沉了一点点立刻又飘了起来，眼睛晶亮的看着爹爹：“太子没有意见吗？”
      “这些时日他和护翼队的关系处得不错，而且这一路也没少被武林中人保护，依我看如今他还未对武林起什么提防之心，在他最先起草的的赏罚问罪章程中就看得出来，他没有想要借此做点什么的意思，但你不要因此就大意，谁也不知他今后会如何想，你心里要有个数。”
      “武林自有一套生存方式，没有了需要一起面对的敌人不用多久就会回到之前的模式，恩怨仇杀不可能因为护翼队这三个字就烟消云散，打打杀杀才是武林。我不会去改变，也改变不了，到那时太子就会发现他什么都不必做，武林中那些人自己就已经斗得如火如荼了。”
      祝长乐轻声说着冷情的话，伸了个懒腰笑道：“爹爹不必担心，那是我混了十来年的地方，我知道是什么德性，护翼队全是好样的，武林中人却未必。”
      祝茂年点点头：“倒是我小看你了。”
      “主要是我有底气呀！”祝长乐嘿嘿笑：“和你们阴谋算计斗来斗去的官儿不同，武林中谁厉害谁就是老大，不巧得很，我身边全是高手，镇得住他们，不怕他们翻了天去，除非那位要动我或者秋离。”
      将来是不是有这个可能谁也说不好，但是：“只要大皖越来越好，自然就容得下人了。”
      “那就靠诸位大人啦！”祝长乐推着爹爹往外走：“走走走，大朝之日，御史大夫和祝将军可不能迟到。”
      虽未迟到，却也算是到得最晚的。
      朝房内，等候的众臣见到两人纷纷起身，文臣给祝茂年见礼，武将则朝着祝长乐抱拳，只是那泾垒远不如以往分明，没办法，以往也没有父女同朝为官，还是文臣武将之首的先例。
      “祝大人，赏罚真的全是由太子殿下所定下？”
      祝茂年看向说话的老友唐进，见他一脸无奈就知道是被众臣推出来问话的。
      他也不瞒着：“太子殿下定下所有章程后送呈皇上过目，皇上命人悉数送回，上边只有一个字：‘阅’。”
      众臣面面相觑，皇上这意思是同意了？三皇子在未生变故之前就已朝中行走，并未看出有何出众之处，总不能出去一趟就变得出类拔萃，这般重大的事就由太子殿下决定，岂不是……
      “祝大人您觉得……如何？”
      祝茂年朝着东宫的方向拱手并微微倾身：“太子殿下英明。“
      唐进用眼神询问：真是如此？
      祝茂年轻轻点头。
      另一边的祝长乐山霸王一样，在一众武将的拱卫下坐着看戏，这些个人啊，就学不会好好说话，简简单单的一个问题恨不得掰碎了拐他百八十个弯来打听。
      鞭声响，一众人顿时歇了话头收拾朝服准备上朝，祝茂年这一转身就看到幺女那土匪一样的模样差点被口水呛着，悄悄瞪她一眼示意她赶紧站起来。
      祝长乐这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上朝，也没人告诉她鸣鞭就是准备上朝了，赶紧站起来想学着其他人一样整整朝服，低头见着铠甲才想起来自己完全不必费那个事，她越加觉得之前拒绝宫中来人给她量尺寸，说要给她做朝服的决定太正确了。
      鞭声再起，三响之后群臣按品阶列好队伍步出朝房，文官在左，武将在右，安静的步入大殿。
      这些规矩祝长乐昨日就被拎着学了一遍，心里嫌弃得不行，但做得没有半点差错。
      “皇上驾到！跪！”
      朝恩的尖嗓儿又更上一层楼了，祝长乐边跪下边评价，听着脚步声判断有几个人上了高台，唔，皇上，朝恩，太子。
      跟着跪拜了一番，山呼万岁，祝长乐终于等来了皇上的一句：“众卿平身。”
      祝长乐站起身来抬头看去，太子有位置了，位居左侧下方。
第六百六十四章 大殿挑拨
      太子回头看向父皇。
      皇帝抬手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太子悄悄做了个深呼吸，看向下首一众朝臣，最后落在格外闪亮的祝将军身上。
      “大皖建国至今一百三十七年，期间虽有过磨难，却没有哪一次如这次这般面临倾覆之危，万幸，有祝将军如此良将，有祝大人如此良臣，有护翼队一众武林豪杰放下恩怨携手相助，有始终跟着奔波的屈大人吴大人以及各位将军，亦有在逆贼威胁下不曾有过动摇的唐大人等等为我大皖计，方有今日我大皖之安宁，本宫拜谢。”
      太子起身朝着群臣一礼，郑重又真诚。
      群臣齐齐回礼，祝茂年替众人回话：“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等也不过是做了份内之事。”
      “若所有臣子都能如祝大人这般想，我大皖何愁不兴。”
      “臣等定当齐心协力，为皇上分忧，为太子分忧。”
      太子笑了笑，上前一步道：“如今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自是有功当赏，有错当罚，有大罪者，当诛。”
      来了！祝长乐悄悄看了父亲一眼，见父亲眼观鼻鼻观心，她也就垂下视线看向自己的鼻尖。
      太子转身朝龙椅上似乎睡着了的父皇行礼：“蒙父皇信任将此事交与儿臣，儿臣携同太傅等几位重臣做出决定，请父皇定夺。”
      皇上抬了抬手，太子应喏，转身面向众臣。
      “把逆贼何庆博带上来。”
      “传，罪臣何庆博进殿。”声声相传，很快殿外有了动静。
      祝长乐竖起耳朵听了听，在差不多的时候回头看去，就见何庆博五花大绑的被人抬上殿，真是抬，他的手脚绑在一起，根本无法走路。
      一进来他的膝弯就被踢了一脚，跪在地上的声音清脆得祝长乐小小的‘嘶’了一声，她抬头看向上边的皇上，仍然没睁开眼睛看一眼。听爹爹说皇上至今未见何庆博，让她意外得很，因他之故吃这么大苦头，如今终于落手里了不该好生折磨一番出气吗？
      要是换成她，哼，一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脑子里灵光一闪，祝长乐想起来自己忘记什么事了！他娘的，怎么能忘了让她吃好大一苦头的蛛丝毒！
      眼神不善的看向因着那一跪痛得脸都扭曲了的何庆博，祝长乐心里就想啊，你就是下一刻要被剥皮拆骨，也得先给我尝了蛛丝毒的滋味！
      大概是这眼神太过灼热，何庆博突然转头看来，祝长乐咧嘴朝他挥了挥拳头。
      太子看她一眼，轻咳一声道：“何庆博，你可知罪。”
      “成王败寇，不必废话。”何庆博冷笑：“我既然敢这么做，就没想过事败后能活着，你就是把我千刀万剐也只有一条命，换来那许多人给我陪葬，不亏！”
      太子气性上涌：“莫说你一条贱命，就是把何家全族几百口人算上，也抵不了一个因你的野心而死的普通士兵的性命。”
      “那又如何？霍家的江山不也是从前朝窃来，若是我笑到了最后，我就是缔造一个新朝代的开国皇帝，如今的史书上如何记载大皖的太祖皇帝，将来就会那般记载我，若没有祝长乐，你以为这江山还能姓霍？”
      “大皖国运昌隆，才能得祝长乐这一良将。”太子回以冷笑：“你不必在这里挑拨，父皇和本宫从来都承认祝将军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你那点花招省省吧。”
      何庆博大笑，转头看向祝长乐：“这话你也信？祝长乐你翻翻史书，看看哪个这么大功劳的臣子有好下场的，要用你时你功在当代利在千秋，防着你时你就是功高震主，千方百计也要除了你才能睡得安稳。”
      何庆博放开了，索性席地而坐抬头看向太子：“她手握武力横扫各军的护翼队，亲爹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重臣，兄长十几岁就能出谋划策让我和朱正易都占不着便宜，夫君是皇子，好友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任西蒙皇，太子殿下您算算，您把手里拿得出手的东西全算上有没有她一半的份量？”
      “那又如何？”
      问出这话的却是祝长乐，她笑眯眯的问：“那又如何？我是皇上的儿媳妇呀！我份量越重不就代表皇室份量越重吗？何半堂莫不是以为我和你一样，做得出手刃父亲这样的事？”
      皇帝笑了，祝茂年腮帮子都咬得鼓起来了。
      何庆博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我爹是你杀的。”
      “算是。”祝长乐答得干脆：“秋离设的局，他不在这里，你大可以把这帐算在我头上。”
      “你觉得把话说漂亮了，就不会遭太子忌惮？”何庆博半点都没有要替他爹算帐的意思，这时候他只想把水搅得更浑，拖更多的人下水，尤其姓祝的这一家子谁也休想好过！
      “何庆博你知道你错在哪了吗？”祝长乐围着他转了一圈，“你太着急了，想做局坑我，却在开始就把牌全明给我们看了，你不输谁输。”
      何庆博脸色沉了下来，他是着急了，把一切说得太透，反倒是帮上祝长乐的忙。
      “何太尉，何半堂，何大人，这局有失水准呐！”祝长乐蹲到何庆博身边打趣，那自在的样子让祝茂年想提醒都不知如何给暗示，他都怀疑那丫头是不是忘了现在是在大殿上。
      “现在得意还早了些。”
      “我哪里是现在得意，我都得意多少年了。”祝长乐哼笑一声：“这些年让我吃着大苦头的还真就何大人你了，蛛丝毒让我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不回报给你我这辈子都得惦记着。”
      祝长乐站起身来朝着上首抱拳：“臣恳请皇上和太子殿下给臣一个报仇的机会，当时可痛死我了！”
      “准。”一直没有开口的皇帝张开眼睛看过来：“你当时疼了多少天就让他疼多少天，把人看好了，别给他自裁的机会，朕倒要看看他能熬得住几天。”
      祝长乐突然出手捏住了何庆博的下巴，一错手就卸了，笑得像个不怀好意的坏蛋：“谢皇上成全。”
第六百六十五章 论功行赏（1）
      何庆博抬头看向皇帝，明明嘴都合不拢仍表现出来一脸嘲讽。
      皇帝笑了笑：“何卿是不是以为朕会在才抓到你时就迫不及待的去你面前耍个威风，大笑三声证明是朕笑到了最后？”
      何庆博说不了话，只是瞪视着他。
      “回京的路上确实想过，还想过要如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是很奇怪，真正回到京城了朕心里反倒完全没有那些心思了，朕就觉得啊，你无足轻重，不值一提，如何让你生不如死，最终你也只得一条命，变不出九条来。”
      皇帝面容平和，好似那些曾经阴暗得完全不能见光的心思从不曾存在过，那种想将他剥皮抽筋的念头也不曾出现在脑海里过，他只记得昨晚见到太子呈上来的赏罚章程后笑了很久。
      大皖是遭了劫难，可福祸相依，又何尝不是给了中兴的希望。
      皇帝摆摆手不再多言，“宣读吧。”
      “是。”太子领命，从托盘中拿出自己亲手所书，父皇过目后盖上了玉玺的圣旨，大殿上所有朝臣都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何庆博，掌太尉之权却不思为君分忧，反而里通国外行窃国之举，因一己之私为大皖带来战火，以至生灵涂炭，何氏全族非但不予规劝，还鼎力相助逆贼，国法难容，民愤难消，着令何氏宗族抄家，夷九族，钦此。”
      这样的结果并不让人意外，下边一片寂静，就连何庆博都没有多眨一下眼。
      太子合拢圣旨放回去，看了何庆博一眼拿起另一道继续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兵部尚书梁甫，得皇上信任执掌一部，却助纣为虐行谋逆之事，着令全族抄家，夷九族，钦此。”
      第三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成国公吴学宜，位列国公，理应是国之柱石，护大皖安稳，却携子吴信怀和逆贼勾结谋贼，置君王于不顾，置百姓于不顾，着令夺其封号，抄家，夷九族，钦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府军主帅曾向呈……抄家，夷九族，钦此。”
      “……”
      连着二十六道圣旨全是抄斩，祝长乐听得面无表情，甚至还能分心自己和自己打赌会要抄斩多少家，左手定的十六，右手定的十八，结果都输了，庄家赢。
      二十六户人家啊，这些人家的九族加起来怕是得有几千人，真正的血流成河，可这又是必然的结果，没有重典，如何威慑住那些野心过剩的人。
      从第二十七道圣旨开始，则是罚，有官职掉了几级的，有闭门思过的，最轻的则是罚没一年俸禄，不痛不痒，祝家曾经的姻亲许家，则直接被削了官。
      活该，祝长乐咧嘴一笑，看讨厌的人倒霉真是件让人开心的事，要是能宣读得快一点就更好了，偷偷揉了揉膝盖，祝长乐慢慢的把撅着的屁股慢慢往后坐到脚跟上，头仍抵着地面，从高处看去就她这里塌下去一块。
      皇帝微阖双目看着她做怪都快忍不住笑了。
      最后，只剩赏了。
      太子看向比别人矮下去一截的祝长乐张开的嘴又闭上，然后才又张嘴道：“今日之封赏，主要为西征之功，勤王之功，以及护驾之功。”
      诸多朝臣难免失望，这三点指向的完全就是西廉军了。
      “留守在京城的诸卿自是同样有功，如今朝中多有空缺，需要将诸卿放到最合适的位置上去，只是谁最合适哪个装置，本宫仍需一些时间好好想想，还请诸卿莫急，给本宫一些时间。”
      这话里潜在的意思也就是说大家都会升官！这时间给，当然要给！朝臣跪的姿势都更标准了，只有祝长乐腰又塌下去了一些，这比她练武都累。
      太子又看了祝长乐一眼，才从另一个托盘中拿起新的圣旨来宣读。
      “礼部侍郎屈直，性耿直，端方，心有坚守，实为大皖之良臣、能臣，着令屈卿调任吏部，任吏部尚书，盼你能在吏部有所作为，莫要让父皇和本宫失望。”
      “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光禄寺卿吴真，多年来忠心耿耿，为君分忧，此番故变中舍下家业效忠皇上，一路相护，遇危险时亦不曾有过动摇，实为臣子表率，着令吴真调任工部，任工部左侍郎，朝野动荡，尤其西边经此战火，多有需要工部费心的地方，而今工部尚书一职暂缺，暂由吴大人以左侍郎执掌工部。”
      从五品到正四品，已经是跨了几个官阶，吴真自是千般满足，连忙叩谢圣恩。
      “宣赵坚进殿。”
      赵坚此时仍是白身，自是没有入朝的资格，得了通传才进入殿中，祝长乐偷偷看向今日穿着打扮都格外光鲜的赵叔。
      “草民赵坚参见皇上，参见太子殿下。”
      “赵坚接旨。”
      赵坚伏倒在地：“草民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赵坚虽隐于民间，却有满腔爱民之心，先是跟随祝将军西征，为之效力，立下诸多汗马功劳，后为皇上分忧，更是在关键时刻受命去往南袭军，解西廉军围困之危，有勇有谋，堪为大用，今封你为中书舍人，望你莫要让父皇和本宫失望。”
      中书舍人，官位不过五品，却是皇上近臣，掌侍进奏，参议表章、草拟诏旨制敕及玺书册命，极得皇上信任，都是在朝堂上打滚多年的人精，哪还会不知太子在为之后分化丞相职权做准备，这人，必被重用。
      “臣，赵坚领旨，得皇上和殿下如此厚待，臣唯有忠心以报，竭力为皇上，为殿下分忧。”
      太子笑着点点头，同在西廉军效力，亲近感油然而生。
      “南袭军主帅唐子江……着令唐将军官升一级，回朝参政。”
      “北羌军主帅梁闻……着令梁将军官升一级，回朝参政。”
      “西廉军前军主将彭司……着令彭将军调任南袭军主帅，守我大皖国门。”
      “西廉军左军主将赵玮……着令赵将军调任北羌军主帅，守我大皖国门。”
      “西廉军右军主将冯蓝……着令冯将军调任前府军主帅，守护京城安危。”
      “西廉军水军窦善……着令窦将军任水军统帅，再建威武水师。”
      “西廉军后军主将张末强……着令张将军回京，任兵部左侍郎，为各位将军的大后方提供保证。”
      “……”
第六百六十六章 论功行赏（2）
      西廉军将领悉数升官，有的调离去往别的地儿坐镇一方，有的则仍留在西廉军效力，而回京路上留在各镇的将领也都名正言顺，所有士兵也都得了封赏。
      最后，只剩护翼队了。
      “本宫和太傅商议许久，也不曾定下护翼队要如何封赏，可以说他们个个都立下了赫赫战功，可他们并不在朝中为官，本宫既无法为他们升官，也不知他们是否能接触金银这般的俗物，所以，祝将军。”
      “是，臣在。”
      “本宫就将这个权力交给你如何？”
      祝长乐抬头，太子的意思是……她想怎么给人好处就给人好处？
      祝茂年侧头看过来，一看她那个跪姿差点岔着气，想提醒一声，在皇上和太子眼皮子底下又只得作罢，这哪里叫跪，这完全就是趴在自己腿上！
      “殿下，护翼队最开始的那几十个人并非冲着战功而来，而是因为那道英雄集结令，要说那道什么令对武林中人其实也没什么号召力，他们不能忍的是小小一个西蒙敢踩到大爷们的国境内来欺负人，所以那时候也是散沙一盘。
      “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规模也越来越大，为了区别于西廉军，他们给自己起了个护翼队的名号，又有我和秋离为他们量身打造的合击之术，之后秋离成为武林盟主，带领武林中的精锐前来相助才有了威名远扬的护翼队，种种一切，皆是情义当头。
      ”武林延绵上千年，有过巅峰之际，有过倾覆之危，但无论何时，保家卫国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我们保卫自己的国家不需要好处。您说不知该如何赏，是因为您也知道那些赏赐于我们无用，除非您能赏下失传的武功秘籍，那他们能立刻给您表演一个翻脸不认人，打得你死我活……”
      “咳！”
      祝长乐瞥了爹爹一眼，她说得过了？好像也是，得把话兜回来，不然太子还以为护翼队就不需要封赏了！
      “臣有个主意。”
      太子抬手道：“祝将军请说。”
      “臣建议在京中合适的地方立个碑，碑上将各门各派来了多少人，牺牲了多少人，立下了多大的功劳写上，名利名利，利无用，那就给个美名供后人瞻仰吧。”
      是好主意吗？是！立下这么大功劳却只要个虚名，怎么看都是武林中人吃亏了。
      可上首的两人又岂是一般人，站在自己的立场，以及对祝长乐的了解，他们几乎是立刻就知道了她的用意。
      这碑一旦立下就是最长久的表彰，而这个碑立下的人不可能砸，武林中人更不可能砸，可以说，这是给武林中人最好的护身符，只要他们不犯下大错，血洗江湖这样的事在大皖朝可能都不会再发生。
      祝长乐这主意就像她的为人，坦坦荡荡，不遮不掩，把自己的目的就那么摆在台面上，至于是不是要如此做，她则把主动权交了出来。
      太子回头看向父皇。
      皇帝似是没听到，依旧微阖双眼不发一言。
      太子明白了，父皇依旧让他自行决定。于他而言这并不难决定，从始至终他都没打算动护翼队，只要稍微看得远一些都知道，有这样一支随时可用的护翼队对大皖有多大好处，不论是西蒙国卷土重来，还是相山国吉阜国突然对大皖发难，护翼队都是大皖一道有力的关卡。
      至于其他那些担心，大概是相处的时间久了些，太清楚那是一帮什么人，到目前为止他还未有过，正如祝将军所说，武林秘籍对他们的吸引力更大。
      沉默的时间久了些，和长乐有关的人多少都提着心，生怕这带着胁迫意味的话让皇上和太子生出什么想法来。
      祝长乐心里也在七想八想，备用的办法都想了几个了，就听得太子道：“若护翼队的人没有意见，本宫自是同意，真要算起来，还是本宫占便宜了。”
      祝长乐下意识的咧嘴一笑：“功名利禄，总有一样动人心，殿下放心，他们会同意的。”
      太子笑：“不知功名利禄哪一样能让祝将军动心？”
      “殿下这个问题可难不住臣，功名利禄臣又何时缺过！”
      “倒也对。”太子拿起最后一道圣旨：“祝长乐接旨。”
      终于到自己了，祝长乐脆声应道：“臣祝长乐接旨。”
      “征西大将军祝长乐，有勇有谋，有胆有识，护君王于阵前，免百姓于战火，驱外敌，平内乱，战功赫赫，不坠先祖宜威大将军威名，今，封祝长乐为正一品护国大将军，赐大将军府一座，免死金牌一面，打臣鞭一根，无特召免上朝。钦此。”
      正一品护国大将军，这都多少年没有过了，当然，所有人都承认祝将军担得起！可免死金牌？打臣鞭？众臣悄悄面面相觑，这是赏赐还是把人架在火为烤？再一想到压在祝茂年身上的那些个官职，众臣一时都分不清皇上和太子对这父女俩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可祝长乐完全没有这个担心，开开心心领了旨谢了恩，先运转功力疏通发麻的腿脚以免跌倒出丑，然后快活的上前领了免死金牌和打臣鞭。
      太子把那鞭子递过去笑道：“这鞭子是赶制出来的，不知质量如何，祝将军将就着用。”
      “臣会记得下手轻点。”
      严肃的大殿之下，几天加起来也没睡上几个时辰的太子，看她丝毫不曾有过改变的态度心下松了一松，那些千头万绪的事仿佛都被掀开了一角，给了他片刻喘息之机。
      “诸卿平身。”深吸一口气，太子转身行礼：“父皇，儿臣幸不辱命。”
      皇帝这时才张开眼，一眼就看到下边拿着鞭子左看右看的祝长乐：“此番论功行赏全由太子定下，诸卿可有疑义？”
      “太子英明，臣等并无疑义。”
      “既如此，自今日起太子持玺升文元殿分理庶政，抚军监国，奏折悉数送往文元殿，盼诸卿好生辅佐。”皇帝起身：“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六百六十七章 过河拆桥？
      眼角余光瞥到皇上走了，祝长乐把免死金牌就要往怀里塞，摸着才记起来穿着盔甲，她直接走到父亲身边往他手里一放，挽着鞭子嘿嘿笑着走到死狗一般扔在那里动弹不得的何庆博身边。
      挥了挥鞭子听了个响，和做武器的鞭子自是远远不及，不过打打普通人嘛，也够了。
      “何罪人，本将军今天就拿你开个张。”祝长乐将内力注入到鞭子上挥手就是一鞭，‘啪’一声闷响，何庆博身体因为疼痛本能的弹起又落下，他说不了话，也动不了，只能满脸愤恨的看向祝长乐。
      “啪！”
      祝长乐毫不客气的又是一鞭，要不是他，很多事根本不会发生，很多人，也不会死。
      “长乐。”祝茂年轻声提醒：“大殿之下，不得放肆。”
      太子挥手制止：“无妨，祝将军只管施为。”
      祝长乐仍是收了鞭，这里是议朝政的地方，确实不宜落人口舌，她把鞭子系在腰上拍了拍：“殿下，这人还是关回天牢里？”
      “对，行刑的时间还未定下，应该是还得几日。”
      “行，我去拿了蛛丝毒来给他尝尝，让他也感受感受一下全身血肉都被蛛丝网住，并且一日比一日勒得紧是什么滋味。”
      祝长乐低头看着何庆博，便是已经过去这许久，但是只要想起来那种疼痛就记忆犹新，太疼了。
      太子挥手，侍卫进来把何庆博抬了出去。
      “将军，西廉军算是被本宫给拆了，这算是典型的过河拆桥了吧。”太子自嘲：“大皖四支军队废了三支，幸得你将西廉军操练出来，又带出来那诸多将领，不然本宫还是得忍着用他们，但凡有人可用，本宫也想保住西廉军这样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说不定还有开疆扩土的可能，可惜……”
      “他们若依旧留在西廉军才是浪费。”祝长乐笑：“如今他们都有了坐镇一方的能力，而西廉军已经成型，没有他们打磨的余地，其他三军有，若他们能将三军都操练出来，那大皖就有四支威武之师，这不比只有一支西廉军强？殿下不必觉得这样做有何不对，如今臣虽然还挂着帅印，但您比谁都清楚臣只是挂个名了，什么时候您已将大皖尽皆掌握在手中，这一品大将军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太子确实是有种不好面对她的感觉，有西廉军的护送他们才能回到这里，可回到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拆了西廉军，他虽然觉得这样做是对的，太傅和大公子甚至是提出此一点的人，可面对祝长乐时仍觉得心虚。
      “殿下，臣想得挺明白的，这官儿谁爱当谁当去，反正臣是不爱当的，您在意西廉军臣特别开心，但是从您的立场上拆了西廉军就是最正确的决定，臣不怪您，没人会怪您。”祝长乐笑：“臣今天把琐事都处理了，明天可就跑路了。”
      “这么快就走？”
      “我恨不得现在就走。”祝长乐抿了抿唇：“我怕腚腚过得不好。”
      太子是想把祝长乐留在京城的，混乱才止住，有这个大将军在他才更有底气，可自己又何尝不清楚她的心从来也不在这庙堂之上，真要把人强留下来她也会溜。
      “殿下，您不必担心，臣会暂时将西廉军全交到冯蓝手下，待京城稳定后也会留下一部分人手给他。几位主将里他各方面能力最为均衡，又忠心，京城安危有他守护我才能放心离开。另外，护翼队人数众多，我会剥离一部分先行离京，以免生乱，留下的人会是漕帮那一系。我大哥的婚事在即他们要留下喝喜酒，正好让他们再护持京城一段时间，待到所有事了京城也当恢复如常了，到那时护翼队也就该散了，今后我和秋离也会约束武林中人少来京城。”
      “将军不必做至如此地步。”
      “一开始就把所有章程定下，好过将来约束不住。”祝长乐背着双手笑：“现在和您全部汇报一遍，明天走时就不会再来向您道别啦。”
      祝长乐单膝跪地行武将礼：“臣相信，在战火中成长起来的殿下定能成为大皖的中兴之主，臣盼着那一日的到来。”
      太子双手将她托起来郑重承诺：“将军将一切托付，本宫不敢不竭尽全力。”
      两人相视一笑，祝长乐道：“以后怕是不敢再找殿下喝酒了。”
      “以后就是自家人喝酒了。”
      也，也是，祝长乐挠挠下巴，后知后觉的记起来秋离的身份，和他成亲后拐着弯儿的和太子也成自家人了，这喝酒的时候恐怕还真有，不过嘛，少见为好。
      太子笑了笑：“本宫祝将军以后海阔天高，自在逍遥。”
      “臣已经迫不及待了，师父曾说海的那一边有和我们不一样的人，我一定要去看看有多不一样，是不是多长了一只眼睛一条腿。”
      那就不是人，是怪物了，祝茂年腹诽，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接过话头道：“殿下，唐大人还在东宫等您。”
      “这忙不完的事啊，本宫倒是有些羡慕将军了。”太子大发感慨：“将军走时本宫也无法相送，提前在这里给将军送行了。”
      “我会常回的，回来就来看殿下。”
      “这话本宫可记下了，不来就治你的罪。”
      祝长乐后悔得要死，恨不得给自己嘴巴几下，叫你嘴快！
      太子大笑，共事这许久，他多少还是了解这位大将军的，凡是和规矩束缚有关的她半点不想沾，这会指不定多懊悔自己嘴快了。
      祝长乐索性跳过这个话题，行礼送人：“恭送殿下。”
      “哈哈哈。”自觉占着上风的太子笑得畅快，背着双手大步离开，他确实事忙。
      祝茂年虚虚点了点太过自在了的幺女，快步跟了上去。
      祝长乐嘿嘿笑着伸了个懒腰，原地转了一圈看着这空荡荡的大殿，终于要和这个地方说后会无期了，痛快！
      走出大殿，她左右一瞧，对上朝恩带笑的眼神也笑了：“我就知道能在这里看到朝恩公公，皇上召见？”
      朝恩笑着弯下腰去：“是，皇上说再不召见就要逮不着您了。”
      “哈哈哈哈。”
第六百六十八章 赤子之心
      御书房内。
      没有奏事的臣子，没有成堆的折子，皇帝非常有闲心的拿了本书在手里翻着。
      听着脚步声他就笑了，把本也没看进去多少的书放到书案上看向门口：“朕要是不来请，你是不是都没打算来和朕道个别？坐着吧，没外人，别拜了。”
      “臣谢皇上。”祝长乐抱拳弯了弯腰就在下首坐了：“您不召见臣也要来拜见的。”
      说着，祝长乐将手腕处的暗扣打开，解开里边的衣袖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朝恩，朝恩接了呈交皇上。
      “来上朝的时候臣就将这秘旨带着了，现在已经没有用武之地，送回给您。”
      不用打开看皇帝都能清晰的回忆起上边的内容，当时太悲怆，每一个字都似是沾着他的心头血，他怎会不记得。
      “才回京就拆了你的西廉军，将你和你父亲架到火上烤，不气吗？”
      “臣刚还和太子殿下说呢，西廉军到了该拆的时候了，一支军队里容不下这么多有能力的人，立下这许多功劳还在原地不能晋升对他们来说也不公平，现在有地方给他们升官，还能让他们大展拳脚，那不是皆大欢喜的大好事吗？至于另一桩。”
      祝长乐低头将暗扣重又扣上：“臣就一个虚名挂着，那点事臣也不在意，至于爹爹，他开心着呢！”
      “哦？”
      “大哥差点没命那回我是真的恼了，恼他逞强，恼他只记得和您的承诺却护不住儿女，我当时问他：您的理想实现了吗？我还问他有多少子女可以往里填，他说……”
      祝长乐突然笑了笑：“他说大皖有许多有志之士，他说咱们大皖有很大的复兴希望，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不过是要替太子殿下挡一挡风雨，不过是承下那些他自认承担得来的政务，比起大皖复兴，这点事算得了什么，他当然开心。”
      这话明明说得平平淡淡，可皇帝又怎会听不出来当时祝家有多难，是啊，长子濒死，幺女字字诛心的质问，无可想像那时候丰景得有多难，多痛。
      好在，都熬过来了。
      皇帝又问：“恨吗？”
      “当时当然恨了，师父刚过世，最疼我的大哥又差点没命，我都打算大闹京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朱正易活剐了。”
      “后来为何换了方式？”
      “后来……想到了这么做的后果，那是我承担不起的。”祝长乐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打臣鞭：“我自己死了也就死了，可我不能让全武林为我陪葬。”
      原来如此，若当时长乐真那般做了，不止皇室，朝臣也要夜不能寐，绝对会要将武林中人全部绞杀了才能放心。
      皇上道：“所以你之后选了这条堂堂正正的路子。”
      “事实也证明臣没有选错。”祝长乐抬头笑了笑：“赵叔和我说，想要在不牵连武林的情况下收拾朱正易必须要进入朝堂，在这个范围内把他打趴下了才不会伤及无辜，当时不知道最大的恶人是何庆博，但也幸好我听了赵叔的建议，去做那个领兵作战的大将军。”
      “冥冥中自有天意。”皇帝感慨：“万幸，结果都还算好。”
      是啊，还算好，祝长乐在心里道，大哥身体的危机解了，家人无恙，大皖虽然伤了元气，但是不破不立，这样一通大变故后反倒将来可期，确实是个好结果。
      “爹爹野心不大，将来他若有退意皇上您成全他吧，这些年他都过得很辛苦，早些致仕歇一歇也好。”
      “这事朕却管不到了，待太子事务全部上手了这位置朕就交给他了，你爹暂时没法歇息，朕倒是可以。”看她垮了脸，皇帝大笑：“放心，你爹在朝堂上比你这个跪都跪不好的大将军厉害多了。”
      祝长乐心虚的眼神乱晃，就冲着这动不动就跪的规矩她也会跑路的。
      “和太子说过了？”
      “刚才在大殿上说过了。”突然想到什么，祝长乐试探着道：“皇上，您能不能赏我三姐个什么东西啊？”
      皇帝扬眉：“想给她挣面子？有一个你这样的妹妹，有那么兴盛的娘家还不能给她撑腰？朕怎么瞧着吴家也没有那么大胆子？”
      “反正有些原因，当时我在西廉军缺药缺粮，我三姐想尽办法给我去筹去买，冲着这功劳您也是要赏的。”
      “朕的儿媳妇说要赏那自是要赏。”皇帝把她在大殿上的自称拿过来用，看她眼神又开始闪躲了才笑着往下说：“要起个什么作用你总得先告诉朕，要是赏错了那不是白赏了。”
      也对，祝长乐想了想，道：“就是让我姐在家里有地位，尤其是在我姐夫那，镇得他少动那些个花花心思伤我三姐。”
      皇帝大笑：“小长乐，朕便是天子，也没有管到人家两口子怎么过日子上头去啊！”
      “不是，不是让您去管他们怎么相处，就是，就是……”
      “就是让吴家那小子不敢做让你三姐伤心的事？”
      祝长乐眼神一亮，连连点头：“对对对，皇上英明。”
      皇帝就爱看她维护家人时一片赤子之心的模样，在大殿上赏她免死金牌打臣鞭都不见她有这么开心。
      “朕先以她相助西廉军的前情从宫中赏下一些东西给她，之后待太子妃重选少不了会有往来，再由太子妃在年节间多加赏赐，长此以往莫说吴家上下，女眷谁不得高看你三姐一眼。”
      “皇上圣明。”
      “得你一句圣明倒也简单。”皇帝打趣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玲珑可还有头疼？”
      祝长乐并不意外皇上知道贵妃娘娘在自己家里，回得也就大大方方：“好多了，老……智清大师给她配了治头疼的药，吃的时间还不久，但是头疼的次数有在减少。”
      那就好，皇帝又问：“今后她什么安排你可知？”
      “应是会去息陇，我和秋离会在那里成亲的。”祝长乐看了皇上一眼，“回元丹没有那么快，您稍微等等，老……智清大师做出来了就会给您送来的。”
      “不着急。”皇帝转着玉扳指，有些事他也急不来，但是总算也不如之前一般束手无策了。
第六百六十九章 交兵符，得成全
      祝长乐站起身来，双手捧着兵符放到书桌上，退后几步撩起下摆跪下行了大礼：“皇上，臣这个大将军就当到这里了。”
      皇帝看着那枚小小的兵符：“知道你要去往西蒙，朕不拦着，兵符你可先拿着，若有需要可调兵助你。”
      “臣谢皇上信任，可是臣不打算再大动干戈让两国陷入战火了，大皖需要休养生息。”祝长乐抬起头来：“臣会从护翼队中挑一些关系好的兄弟带去，以腚腚家人的身份登门拜访，大将军份量太重，会让我束手束脚，反倒不利我行事。”
      皇帝叹了口气：“要去多久？”
      “争取在大哥成亲前赶回来。”
      “秋离同去？”
      “是。”
      皇帝倒是也不意外，两人素来同进同出，这事上当也不会例外。
      祝长乐再次磕了一个头：“臣今日回去后即会卸甲，希望永无再穿之日。”
      先是坚持不做朝服，如今又提卸甲，皇帝怎会听不明白她这话里的意思，这朝堂之上，她怕是再不会来了。
      “去外边逍遥吧。”
      “臣，谢谢皇上成全。”祝长乐站起身来，看着上首的人莫名红了眼眶，“他日若皇上需要为臣，臣无论在哪里都必会出现在您面前。”
      皇帝从书桌后走出来，用力拍了拍她的手臂笑道：“朕的千里马辛苦这么久，是该好好休息了，去吧，开开心心的去做你想做的事。”
      “是。”祝长乐咧嘴笑了笑：“愿您身体康健，臣告退。”
      皇帝走到门口目送她离开，朝恩以为皇上要说什么，竖起耳朵，最终却只听闻他长长的叹息一声。
      步出宫门，祝长乐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天底下多少人想进而不得，里边的人想出来，却也难。
      “将军。”
      祝长乐循声看去，乐了：“刚升了官儿的各位将军这是在等我呢？”
      西廉军五位将军一个不缺，看着祝将军欲言又止。
      “行吧，找个地方再喝顿酒，将来再见就不知是何时了。”
      京城仍在戒严，祝长乐带着他们去了书馆。
      “谭某向祝将军道喜，向各位将军道喜。”谭文佩笑盈盈的拱手道贺，他玲珑心思，不必祝长乐说什么就将人引到位置上坐下：“我立刻让人整治一桌酒菜送来。”
      “来这里打扰就没打算和您客气。”祝长乐态度亲近，边给几位下属介绍：“这位就是谭老，一直留在京城助我良多。”
      几人齐齐行礼，“久闻谭老大名，我等失礼。”
      “不敢当，这里没有外人，几位随意就好。”谭文佩回了一礼，转而看向祝长乐道：“不久前宫中有赏赐送来。”
      祝长乐有些意外：“速度还挺快，赏了什么？”
      “一方醒木和一纸折扇，还有一块御赐的牌匾，是皇上亲笔所书的‘奇谭书馆’。”
      “您喜欢吗？”
      谭文佩笑：“赏到我心坎里了，于我一个说书人而言没有比这更好的赏赐。”
      祝长乐看他笑得眉目舒展，知道他是真的开心也就跟着开心了：“是太子定下的。”
      “太子有心了。”谭文佩朝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
      “你的功劳皇上和太子都记着呢！指不定他们什么时候就溜出来听你说书了。”
      “那我可得好好说才行，不能糊弄人。”谭文佩跟着打趣了一句，笑道：“你们先坐，我去嘱咐一声。”
      “好勒，您慢着些走。”
      “无碍。”
      目送他拄着拐杖慢慢离开祝长乐这才坐下，示意其他人也坐。
      “将军……”
      祝长乐提壶倒茶，听到声音乐了：“没想到最先忍不住开口的是素来最能忍的张将军，怎么，不乐意入兵部？”
      “能从军队跳入六部，没有人会不愿意。”张末强苦笑：“只是末将实在意外，心里没底得很。”
      “我却觉得完全在情理之中。”祝长乐把茶水推到他面前：“西廉军这一年多打了多少仗，并且完全是在没有粮草供给的情况下撑过来的，这其中固然有我，有护翼队，有玲珑阁千方百计筹粮的前情在，可若非你精打细算，百般调度，西廉军不可能在最难的时候都没有人饿肚子，张将军莫要自谦，这份本事少有人及。”
      张末强握着茶盏眼神晶亮，自己的付出被人看在眼里的感觉真的很好。
      “你的本事是其一，其二，你对军队的了解是京城这些官儿远远不及的，兵部有你这样一个对军队需求极其了解的人在，对军队有感情，和各位将军又有同僚之情，将来行事考虑得定是会更加周全。”
      张末强连连点头，这一点祝将军说得极是。
      祝长乐笑了笑：“兵部尚书满门抄斩，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应该就是你这个左侍郎主事，你好好打理兵部，协助太子把兵权抓回他手里，左侍郎到尚书也就顺理成章了，说起来，我们这些人里还就你的跨度最大了，兄弟，苟富贵勿相忘啊！”
      听得正入神的几人笑了，跟着一起打趣：“对对对，左侍郎张大人，苟富贵勿相忘！”
      张末强难掩激动，这个调动确实让他太想不到了，眼前好像突然就成了一片坦途，敞亮得他都以为在梦中。
      这时小砚送酒过来，张末强起身接了飞快倒出两杯，一杯送到将军面前，自己端起一杯道：“末将谢将军提携，大恩没齿难忘。”
      祝长乐端起杯子和他碰了碰，仰头一饮而尽：“你自己走出来的路，以前和我没有多大关系，将来更没有，你们几个都要记住这一点。”
      见将军端起酒坛要去倒酒，张末强忙接过来给几人都倒上。
      “冯蓝，前府军烂到根上了，你接手后不会轻松，并且离皇城近，其他几个军队是好是歹皇上看不到，可前府军就在眼前，他看得到，你们几个里你的压力会是最大的，你要做好准备。”
      “是，末将一定竭尽全力。”
      “程昱老将军还未获准回京，是要让他尽快回京你一手接管，还是以老师之礼请他留下助你，你自行斟酌，我建议前者。”
      冯蓝点头：“末将明白。”
。
第六百七十章 分道扬镳
      说完冯蓝，祝长乐看向赵玮和彭司两人：“南袭军和北羌军各有各的问题，但是相对前府军来说还是要好上许多，并且和西廉军一样都是在边境守国门，许多事是相通的，这些你们有经验，多费些心也不难拿下。”
      两人齐齐应喏。
      “窦善，你责任重大。”祝长乐把最难的一军放到了最后说：“大皖水域发达，从长远来说必须要有水师坐镇方可保无虞，如今只能算是起了个头，要做成规模非数年不可成。水军中现在有云北不少护卫，且他们是为相助而来，也没有强行留下的道理，至于那些船只，云北是把本来就不剩什么的家底刮得干干净净了，总要还回去一些。”
      “是，末将明白。”
      “太祖皇帝亲手所建的水师当年战功赫赫，你可去太子那里问询看看是不是能请出和水师相关的典藏学习一番，于你有益。”
      窦善连连点头，“末将记着了。”
      祝长乐看着几人笑了笑：“张末强情况特殊，除他之外你们几个都可从军中带走一百人为亲兵。”
      几人愣住了，冯蓝道：“将军，会不会不太好？我们有自己的人，虽然不算多，但也能一用。”
      “把这算进去了，所以只允许你们挑走一百人，但是怎么挑人你们心里有个数，西廉军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得留点底子在。”祝长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去了新的地方，有自己人帮衬你们才能施展得开，这就算是我送你们高升的礼物了。”
      几人齐齐起身单膝跪地：“谢将军。”
      “别跪了，来陪我喝杯酒吧。”祝长乐举起杯：“将来想再聚齐怕是难了，这第一杯，贺大家高升。”
      酒杯碰在一声，酒水溅出，几人一饮而尽。
      酒斟满。
      “这第二杯，是团圆酒。”
      酒再满。
      “这第三杯。”祝长乐笑着红了眼眶：“是送行酒，愿诸君不负家国不负己。”
      彭司砍人脑袋都稳当的手此时抖得酒都撒了出来，语声哽咽：“万幸，将军来了西廉军。”
      冯蓝几人齐声附和：“万幸将军来了西廉军。”
      祝长乐笑了笑，和他们碰杯后一饮而尽，人就是这么怪，她那么迫不及待的想甩下加诸在她身上的一切，无事一身轻的去玩乐逍遥，可这时候却依然会有不舍。
      此一别就是天南海北，莫说见面，身为各军主帅，连通信都得多加避讳，和她就更是不能再有来往，官场就是这么没意思，什么都得提防着，什么都得想在前头，她玩不来，所以要跑得远远的。
      酒菜陆续送上来，几人痛快的喝了一场，对过往的怀念，对将来的期待，对那人带给他们这一切的感恩等等全都不必赘言，全在酒里。
      他们大口喝，他们高声笑，他们行酒令，他们哽咽……
      秋离在二楼临窗而坐，边喝酒边听着下边的动静，只将长乐的声音听入耳中，等他们喝得差不多了才下楼。
      “秋公子。”便是喝得多了些，大家神智也都在，看到他忙起身行礼。
      祝长乐往后仰头，朝着走近的人傻笑。
      秋离揽着她靠到自己身上，对几人道：“就到这了。”
      一语双关的话让几人都沉默下来，是啊，就到这了，他们一起走的路已经到达终点，即将启程的下一段路他们将去往不同的方向，不再同路。
      秋离待他们没什么离别情，说完就揽着长乐起身往外走，他倒是想抱着背着，可祝将军盔甲在身，又是在下属面前，不能扫了她的威风。
      几人在身后单膝跪地大礼相送：“将军保重。”
      祝长乐把头埋进秋离怀里，朝身后挥了挥手。
      走出门外，小尾巴蹭过来‘咴儿咴儿’的叫唤着，取下那个马嘴笼后它蹄子都扬得更欢了。
      祝长乐抬起头来，通红着双眼拍了拍它，回头道：“还要去那边宅子一趟。”
      秋离料到了，无何什么事，长乐从来都是有始有终。
      护翼队这几日问题不小，让掌事的人也有些头疼。
      “别人觉得我们有功是好事，可我们自认有功在身就有问题了。”天枢叹了口气：“这破城才几天，没想到大家会这么沉不住气，时间长了怕是会出事。”
      “不止是这个问题。”蓝佩眉头紧皱：“今天要不是我正好在那边，两个原本有恩怨的帮派当街就要打起来了，护翼队这还没散呢，就这样了。”
      “这都不是小事，得和祝将军说一声才行。”
      “什么事要和我说一声啊。”
      几人听着声音俱是大喜，还未迎到门口就见祝将军背着双手走了进来。
      “将军，您这是下朝了？”许再闻抽了抽鼻子：“当是还喝过一场好酒了。”
      “许帮主好灵的鼻子，刚和人吃了顿散伙酒。”祝长乐在上首坐下示意大家都坐，秋离自在的坐到她身边。
      许再闻就笑：“这么说起来，将军是不是也得和我们喝上一顿散伙酒？”
      “喝喜酒成不成？”本就胆大的人酒后更是什么都敢说了：“三个月后……秋离，是三个月后吗？”
      秋离笑眼看着她：“大概是那个时间。”
      “对，差不多三个月后请大家喝我和秋离的喜酒，咱们不在这规矩繁多的京城办，去息陇，大家会给我这个面子的吧？！”祝长乐呲着牙恐吓：“不来我可就要登门请了。”
      “哈哈哈，秋盟主和祝将军的大婚我们当然要来。”许再闻大笑：“不过我们人数可不少，祝将军的酒准备得够吗？”
      “少了什么都不会少了酒！”完全没管这事的祝长乐心里有点没底，转头找秋离确认：“是吧？”
      “当然，我已着人搜集好酒送往息陇，绵软的酷烈的辛辣的应有尽有。”
      众人对望一眼，那场面光是想像一番就让他们心向往之。
      祝长乐道：“大家听到了啊！谁都不许缺席。”
      蓝佩替所有人应下：“一定，错过这次这样的大热闹下次不知何年何月。”
第六百七十一章 护翼队事
      “那咱们就先说说正事。”祝长乐看向几人：“你们之前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在坐的有以蓝佩、许再闻为首的各门各派话事人，也有天枢、汤元等为首的护翼队旧部，对看一眼蓝佩就把如今护翼队的情况说了说。
      “也就是说，大局刚定，有人就按捺不住翘尾巴了？”祝长乐哼笑一声：“姑娘我都还没有居功自傲，他们倒先得意上了。”
      许再闻叹息：“怕是正如将军所言这般。”
      “那就把翘了尾巴的全赶出京去。”
      天枢眉头微皱：“未得封赏却被赶出京，他们恐怕不会罢休。”
      祝长乐把头盔取下来放到桌子上，免死金牌在爹爹她，她把打臣鞭解下来拿在手里甩了甩：“我交了兵符，被封了一品大将军，赐了免死金牌和这根打臣鞭，这是关于我的。”
      把打臣鞭随手放下，祝长乐又道：“护翼队要如何封赏，这几日我爹爹和大哥都在东宫和太子商议，臣子好赏，护翼队却难。你们不是官场中人，升不了官，若是赏那黄白之物，又太过廉价配不上大家伙儿立下的功劳。今日大殿之上，太子将这个难题交给了我，给我权力封赏护翼队，我帮着出了个主意。”
      众人坐正身体竖起耳朵。
      “我建议在京城合适的地方立碑，将各门各派派出多少人助战，牺牲多少，立下多少功劳悉数刻上，只要这碑在一日，大家的功劳就无人能抹去。名利名利，我给大家选了虚名，若不能接受，你们尽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我，我会入东宫替你们禀奏。”
      所谓名利，名在前，利在后，怎么选对自己有利大家都清楚得很！
      暗暗兴奋着用眼神交流一番，蓝佩代大家问：“这碑怎么立将军可知？”
      “这个是最不需要担心的，最后落实多半是经我爹爹之手，他最清楚我需要的是什么，一定会考虑周全。”
      “有祝大人操持，这事我是半点不担心了。”天枢接过话来：“我之前也曾想过皇上要如何封赏我们，今后又打算如何对我们，种种担心不比在城外时少，听到将军这个提议我心里突然就敞亮了，这虚名于他人无用，于武林中人来说却是一道实实在在能保我们无恙的护身符，只要朝堂不打我们的主意，这天底下我们还有何俱？”
      “正是。”许再闻忍不住站了起来：“百年之后，千年之后，只要这碑在，后人就会知晓我们武林中人也曾舍身忘死的保家卫国，就算我们的门派断了传承湮灭在历史的洪流中，只要碑在就会有人记得我们，将军，没有比这更好的封赏了。”
      祝长乐也觉得自己这主意棒得不得了，她笑眯眯的看向其他人：“你们呢？认不认可？”
      能坐在这里的都不是短视之辈，他们想不出比这更好的主意，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那就这么定了，说完大事咱们再来说说小事。”祝长乐环视一圈：“京城我打算只留下一部分人，大部分人从明日开始陆续撤离。”
      “将军这个决定我非常赞成。”许再闻道：“人少了事就少了，到时候再定下一些章程，让他们有事去城外解决，严禁在城中动手。”
      祝长乐点点头，看向蓝佩道：“蓝伯伯，这个人手由您这边来定，留下的人以蓝家亲故为主，各位别误会，不是我偏心，我大哥和小瓶盖快成亲了，蓝家亲故必要留下喝喜酒，京城这边出出力是顺便的事。”
      “这顺便得挺好。”许再闻大笑：“漕帮的大喜事各门各派恐怕都得到场，不如这样，各门各派只留下两到三人喝喜酒，其他人先行各回各家，这样京城的压力就小了，留下的也多是老成持重之辈，怎么说也不如年轻人冲动，知道什么事做得，什么做不得。”
      没人愿意在这种时候被排除在外，祝长乐没有思虑周全的地方许再闻想到了，她当即道：“许帮主这主意好，大家没意见的话就这么定了。”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没有意见。
      “那就由各门派自行决定留谁不留谁了，另外，也请大家告诫门人，江湖才是我们安身立命的地方，江湖安稳比什么都强，待碑立起来后各门派也并非一点好处都没有，官府对待功臣怎么都会要客气些，大家要少受不少闲气。”
      对！这于他们来说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江湖中人谁不是对官府深恶痛绝却得罪不起，现在他们有功在身，心里可就有底气了，这么想着，大家腰板都挺起来了些。
      祝长乐端起茶喝下半盏，说起最后一桩事：“之前跟着何庆博造反的那些武林同道，像青黛那般罪孽深重无可赦免的必然是满门抄斩，轻一些的也是牵连甚深，但是有一些我求着皇上和太子手下留情了，太子下令只诛两代。”
      天枢忙问：“两代是往前数还是往后数？”
      “往前数，太子说教不严师之过。”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天枢又惊又喜，他想到了将军会为这事奔走，但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好结果，保住了小的才有将来可言！
      许再闻抱拳：“将军仁义。”
      众人纷纷抱拳。
      “别来这些虚的，我能做的事当然会去做，一个门派失了上边两代人，剩下些小的不知要挨多少欺负，你们都就近看顾着些，别让他们再遭人祸。”
      说着这些祝长乐眉头就皱了起来，武林中杀人夺宝并不是稀罕事，剩下些小的怕是护不住功法。
      秋离突然开口道：“我会让玲珑阁传出消息，他们由玲珑阁看顾。”
      祝长乐看向他，不知素来不爱管闲事的秋离为何这么做。
      “这些人是你保下来的，将来若被人刻意往坏了引导做出什么祸事会牵连到你。”
      祝长乐竖起大拇指，这未雨绸缪的本事都比得上大哥了。
      蓝佩轻咳一声：“将军担心得不无道理，我们也都会就近看顾。”
      “希望江湖能太平得久一些。”祝长乐把剩下的半盏茶喝完，起身道：“明日我便动身去西蒙了，汤元，你们要不要跟我去玩玩。”
      “当然去啊，将军。”汤元想也不想就道，其他四位队长也都跟着举手，跟着将军办事这么痛快，当然要去。
      “行，算上你们，再算上呆瓜他们，这就十来个了，哎秋离，那边是不是还有玲珑阁的人？”
      “有，够了。”
      “行，那就不叫别人了。”祝长乐磨拳擦掌，一脸期待：“记着啊，明儿一早在我家门口会合。”
      “得令。”
。
第六百七十二章 回报蛛丝
      一桩事一桩事的解决，接下来就轮到何庆博了。
      从宅子里出来，祝长乐伸了个懒腰：“回家一趟拿……”
      看着送到面前的小瓷瓶，祝长乐眨巴着眼睛：“蛛丝？”
      “恩。”
      “哎呀秋离你怎么这么好啊！”祝长乐摇着他的手臂撒娇，她还准备回家一趟呢！
      秋离牵住她的手往关押何庆博的天牢行走，让长乐吃了这么大苦头，这事谁忘了他都不可能忘，师祖使人把东西送来后他就一直随身带着了。
      “若非急着去西蒙，我都想在京城多留几天看他受尽折磨。”
      祝长乐下巴一抬：“就算不用去西蒙，我也不会为了这么一个破烂人留下，天大地大，外边不知道多好玩，他何庆博算个什么呀，也配让我们为他多呆几天？”
      秋离低头笑了笑，他何庆博确实不配。
      “不过嘛，可以留下几个玲珑阁的兄弟在那，把他受尽折磨的样子丑态写下来寄给我们，看看我还是愿意的。”
      秋离笑出声来：“还道你真不记仇了。”
      “哼，记着呢，那会可太疼了！”
      何庆博被单独关押着，手脚被锁链分开绑缚，下巴合上了，怕他自尽，嘴里塞着软布，外边还用绳子把嘴封了一道，以免他把布巾吐出来。
      看到两人，他下意识的往后靠了一靠，反应过来又坐定了，仍然露出讥笑的模样。
      祝长乐半点不和他客气，蹲下把那根绳子拨到嘴唇上边，取出他嘴里的布巾，然后立刻捏住他下巴不给他自尽的机会，紧接着弹开木塞将小瓷瓶里的蛛丝毒都倒了进去，再抬起下巴在喉咙那一顺将毒送下后重又将布巾塞进嘴里，一套动作之行云流水就像做过许多次一样。
      “以己之道还施彼身，好好享受。”祝长乐站起身来，看他不屑一顾的样子歪了歪头，“不信？”
      “唔……”
      “别不信啊，我可是过来人。”祝长乐笑嘻嘻的道：“一开始你只会觉得有点痛，会头晕头疼，想吐，身上每一处好像都有人在拿着针戳你，细细密密的疼。”
      手被人紧紧握住，祝长乐回头对上秋离心疼的视线笑了笑，那时候是真的疼，现在回想来仍然能清楚的感受到那种疼痛，可是她扛过去了就什么都算不上了。
      而何庆博脸上的讥笑也都敛了起来，他好像真的感觉到了头晕，头疼，反胃，身上好像哪里哪里都在被针戳……不，他只是受了言语影响，祝长乐是故意吓他的，何庆博在心里安慰自己。
      “这只是开始，以后的每一刻你都会比上一刻更疼，就像蛛丝把你网住了一样，每一天都在收紧，勒进你的血肉里，骨头里，疼得让你想把全身都抓烂了，可你哪里都碰不得，一碰就像被火烧一样的疼，你得一日日生生熬着，熬到你断气为止。”
      手被握得越来越紧，祝长乐回头安抚的朝秋离笑笑，秋离反应过来放松了些力道，祝长乐反手将他的手握住了，又慢慢的改为十指交握。
      “来人。”
      闻讯赶来的官员立刻上前：“将军。”
      “无论何庆博提出什么要求都不必理会，哀嚎也好，打滚也罢，都是毒在发作，不要上当，更不要给他自尽的机会，每日给他灌点米汤吊着命，若是判斩的日子定得晚，你们就弄点参汤给他喝喝，别让他死了。”
      “是，下官记住了。”
      嘱咐完，祝长乐好心情的朝恶狠狠瞪着她的何庆博挥挥手：“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唔唔唔！”
      祝长乐故意气他似的又挥了挥手，牵着秋离出了监牢。
      “不必送了，把人看住，别出什么岔子。”
      “是。”
      从幽暗的天牢出来，抬头看着白花花的太阳祝长乐眯了眯眼睛：“还有最后一桩事了。”
      两人并骑，在大将军府前勒马停下，今日才挂上的‘大将军府’牌匾熠熠生辉。
      此时的大将军府中门大开，似是在迎接主人归来，得了消息的朱校尉领着人快步跑出来，兴奋的向将军行礼。
      “将军，您回来了！”
      祝长乐笑了笑跃身下马，抬头又看了一眼那牌匾心下感慨万千，之前没什么感觉，看着这牌匾她才发现这两年好像是干了件大事。
      “大家伙都在？”
      “是，您一百亲卫皆在。”
      祝长乐点点头：“将大家都叫到正堂，我在府里转转就过来。”
      “是。”
      大将军府大得超乎想像，走了两进院子祝长乐就嫌烦了，干脆上了屋顶，站在高处看着这府里的格局。
      “这得填进去多少人才能把这府邸给运转起来。”
      秋离背着手站在她身侧：“所以大官都是家仆成群。”
      “我这成群都少了，得两群。”祝长乐数了数，咂舌道：“七进七出，外带一个大花园，这以前莫不是王府吧？”
      “以前的齐王府，空置了很多年，但是一直有人打理，所以不算破败。”
      祝长乐‘啧啧啧’了好多声，皇上这可真敢赏，等等，脑子里灵光一闪，她立刻看向秋离：“我怎么觉得这并不是赏给我一个人的，是不是把你也算进来了？真算起来，你将来可不就是个王爷嘛！”
      秋离不置可否，指着一个院子道：“在等你了。”
      祝长乐看过去，行吧，先办正事。
      正院极大，祝长乐都懒得去数有多少间房了，在亲兵的拱卫下进了正堂，当着他们的面将头盔和铠甲一样样卸下，手抚在上边片刻，她转过身来笑道：“即刻起祝长乐正式卸甲，无战事再不着身。”
      朱校尉急声道：“将军……”
      祝长乐抬手制止：“我已交了兵符，今后不过是挂个大将军虚衔，所以也就不必再设亲卫。我给大家两个选择，一，回归西廉军，该有的封赏不会少了你们；二，以我家将的身份留守大将军府，但是这大将军府将来我应是不会再来，留下也只是给你们一份安稳，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好处，你们考虑好再做出决定。”
第六百七十三章 卸甲镇宅
      朱校尉替大家问出心中疑惑：“将军，您不回来了吗？”
      “我的家在御史大夫府，要回我也是回那里，这里太大了，我害怕。”
      “……”
      祝长乐大笑，脱下这身盔甲她觉得自己开心得都要飞起来了，说话更是无所顾忌：“我建议你们回西廉军，没有意外的话边境会太平一些年头，你们又曾做我亲卫，回去后肯定是会升官儿的，比守着这个没有主人的大将军府强，西廉军的新主帅是潘垒，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也不会亏待了你们。”
      话说到这份上了，大家会怎么选择双方都心里有数，但是：“末将等愿一辈子跟着将军。”
      看着矮了一头的一众人，祝长乐把朱校尉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走自己的路吧，我要走的路不需要这么多人一起，太挤了。”
      回头看了秋离一眼，祝长乐笑道：“我有秋离陪着就够了，你们自去奔你们的锦绣前程，别耽误在我这里。”
      秋离上前一步和她并肩，不着痕迹的轻轻碰了碰她肩膀。
      朱校尉眼眶一热，真要说起来将军好像从来没有教过他们什么，没有给过他们什么好处，没有过施恩，没有过赏赐，可奇怪的是好像又从将军这里得到了许多许多，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给予，足够他们受惠一辈子。
      “贺喜将军，终于得偿所愿。”
      “可不就是终于得偿所愿了。”祝长乐再次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去吧，康庄大道就在前边，走快点。”
      “末将，叩谢将军庇护。”
      众人再次下拜行了大礼，祝长乐敛了笑端正神情受了这礼。
      “你们亦可选择跟随几位将军去往各军，待决定好了朱校尉你送一送。”
      “是，末将一定办好。”
      “去吧。”祝长乐转过身去朝身后挥了挥手，听着脚步声退离直至再也听不到才长叹一口气，离别真不是个好词。
      肩膀被人揽住，祝长乐转头朝秋离笑：“总算全部都打发走了。”
      “你的责任已经了了。”
      是啊，她的责任已了，太有威望的大将军于朝堂来说就成了威胁，嘁，搞得好像她很愿意当一样，当时不也是赶鸭子上架吗？
      藏好眼中的不屑，祝长乐抱着盔甲来到神龛前，那里空空如也，倒也正好派上用场。
      将铠甲折叠好放到神龛上，头盔置于铠甲上边，祝长乐退后一步看了片刻：“大将军府，就用这身盔甲陪着吧。”
      “好。”
      “这是你送我的礼物。”祝长乐转头看他：“有点舍不得。”
      “它会一直在，只是不再陪在你身边。”
      “也对。”
      沉默片刻，祝长乐转身朝身边的人伸出手：“走吧。”
      秋离伸出手去握紧，牵着她离开这束缚她的地方。
      步出大门，祝长乐半点留恋都没有的翻身上马打马就跑，回头催促他的神情欢喜得那么鲜活张扬：“快快快，回家啦！”
      秋离笑着上马追了上去。
      御史大夫府外，周管家正指挥下人清理台阶下的青苔，年余未住人，里里外外都需得大加拾掇，这几日总算把屋里收拾得像个样子了，今儿才开始收拾外边。
      马蹄声响起时他一开始并未在意，这几日骑行前来的人不少。
      “周叔，我回来啦！”
      周管家心下一动立刻往前迎，看着由远及近的高头大马和大笑的四小姐，一时间都有些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那时两年未归的四小姐一身红衣也是这么叫唤他，那时京中太平，那时御史大夫只是御史大夫，而如今四小姐改着玄衣，京城初定，老爷肩扛几职，府中还添一位战功赫赫的大将军。
      “哎呀周叔，你哭什么呀！看到我这么高兴啊！”祝长乐跃身下马，拍了拍小尾巴边打趣泪流满面的管家。
      “小的高兴，高兴。”周管家忙用衣袖拭泪，又向下马的秋离见礼。
      “周叔，快给小尾巴准备最好的草料犒劳犒劳它，对，还有秋离的马，都别亏着了。”
      “是，您放心，小的一定用最好的。”
      “交给周叔最放心了，回头我就和娘说，让娘给你涨月钱。”
      周管家笑得脸上褶子都多了一条：“那小的就先谢过四小姐了。”
      “应该的应该的，周叔辛苦了。”祝长乐挥挥手，回头正要说话突然想起来什么，顿时笑容都大了：“秋离，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捡了我的行李给我送来，就在这里，我给了你一个果子做谢礼，那时候你还在装哑呢！”
      秋离怎会不记得，他们的初见不算多刻骨铭心，却因为之后的种种而显得格外缘深。
      “走走走，回家回家。”祝长乐拉着他飞身上了屋顶，边往里跑边大喊：“祖母，爹爹，娘亲，我们回来啦！”
      这熟悉的动静……
      各个院子的主子下人不约而同的从屋子里跑出来抬头看去，在屋顶上如履平地的四小姐一如以往那般快活，就好像那些受过的苦，那些日日熬过来的难都是梦一场，如今梦醒了，除了四小姐身边多了个人好像什么都没变。
      章氏背过身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需要憋着不需要忍着，不需要咬着手帕躲进被子里流泪，现在她终于可以放心的哭出来了。
      其他人也都跟着红了眼眶，这一年多，祝家实在太不易了，本想打趣几句的邬玲珑也都敛了那些戏谑的心思。
      祝长乐从屋顶跃下，扶着娘亲靠在自己身上抱住她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任她痛痛快快的哭。
      靠在娘肩膀上，看着娘头上的白发祝长乐也想哭了，娘亲老了好多啊，那个会拿着鸡毛掸子追着她揍的人如今都已经有白头发了，爹爹也是双鬓斑白，老和尚能不能争点气把长生不老药做出来啊！
      哭了这一会章氏已经缓了过来，用力抱着幺女哑声道：“娘就是太开心了，这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对，娘您以后不用再担心我们了。”祝长乐在她耳边笑：“而且大哥身体好了，都要成亲了，咱们家比以前都好了呢！”
      章氏眼泪还在流，听着她的话又笑了，哽咽着道：“对，对，比以前还要好了。”
第六百七十四章 家人
      片刻的失态后章氏就稳住了情绪，低头擦了擦泪，笑着看向面前一双壁人：“以前是你一个人在屋顶上跑，现在倒好，又多了一个，回头我得让人把屋顶捡拾得结实一些才行。”
      “娘您也太小看我们了，以我们的功夫就是薄如蝉翼也踩不坏。”祝长乐扶着她娘进屋，丫鬟仆妇也都忙擦了眼泪奉茶奉点心。
      手被娘亲牵着，祝长乐乖乖坐到娘亲身边，眼睛溜向点心，真是奇怪，明明吃饱喝足也没多久，怎么就又饿了呢？
      章氏失笑，拿了一个塞进她嘴里，朝秋离道：“这是忙完了？”
      “是，都处理好了。”
      这都处理好是指……
      章氏看向女儿，见她鼓着腮帮子笑眯眯的点头心都跟着敞亮起来，虽然早知她的打算，可打算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别一回事，这几日不止一次从老爷那里听到太子想留长乐在朝，可是这其中利弊莫说老爷，就是她这个内宅妇人都知晓，现在好了，总算放心了。
      章氏摸着女儿的头打趣：“咱们长乐总算可以如愿当个闲人了。”
      “她是闲。”祝茂年一身官服从外进来，在他身后祝长望也由人搀扶着跨过门槛。
      “今日老爷回得可早了些。”章氏忙起身扶着老爷坐下，又忙吩咐人去拿毛巾来给人净脸净手，天本就热，又穿着几层衣裳，衣领那处都能看到湿痕了。
      秋离在一边行礼，祝茂年挥手示意他坐：“沾了这个闲人的光，太子知道她明日要走，所以早早让我们出宫了。”
      章氏拿着帕子的手一顿，太过高兴，倒忘了幺女明日又要离家。
      “哎呀，娘，您别又担上心了，我这次出去安全着呢，而且我会带很多人，没人能欺负得了我的。”
      章氏把帕子递给老爷，嗔她一眼道：“儿行千里母担忧懂不懂。”
      “半懂不懂。”祝长乐笑嘻嘻的逗她娘，见大哥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忙从左青手里接了帕子狗腿的递到大哥面前：“大哥，擦擦汗。”
      祝长望慢悠悠的接过来擦了擦额头，他体虚，惧冷不惧热，再加上旁边有仆妇打扇倒也不太难受。
      “自打回京就都忙得脚不沾地，难得有闲，把三妹和妹夫叫回来吃个便饭吧。”祝长望把帕子递回给左青：“长乐这一出去又是一两个月，趁着她在家吃个团圆饭。”
      “好好好。”祝长乐连连点头附和：“我让凤姑去和三姐说。”
      “用不上动你的人。”章氏也不说破家族往来的那些弯弯绕绕，直接点了陈娘子去请人。
      祝长乐也没多想，心思全转到了吃的上，绕到娘亲身边撒娇：“娘，我要吃肉，很吃多肉！”
      “是是是，吃肉，每次回来都跟逃荒了一趟似的馋肉。”章氏戳了戳她额头，看向秋离道：“不知夫人那边……”
      秋离起身行礼：“下次家宴我定不缺席。”
      祝茂年点点头：“也好，好生整治一桌酒菜亲自送去夫人院里。”
      “是，老爷。”章氏站起身来：“我去做些安排。”
      章氏一走，秋离也识趣的告退离开，祝家家宴他便是再想参与，今日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祝茂年挥退下人：“出宫时朝恩公公来传皇上口谕，若有机会，可和西蒙谈谈两国议和互通商贸的可能。”
      祝长乐眨眨眼：“交给我的任务？”
      “没下旨，连召见我都不曾，只是私下一句口谕，你愿意做到什么地步就做到什么地步，主动权在你那。”祝茂年旋转着茶盏叹了口气：“你退得太干净，就算要把你当牛使也没理由了。”
      “挺好。”祝长望指着旁边的位置示意幺妹坐下：“祝家的家门没有大到装下一个一品文臣，一个一品武将的地步，自己主动舍下也好过他日被人逼着舍下。”
      “就是，我都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了，谁要是再和我过不去我可就要拿着打臣鞭打上门去了。”
      祝茂年笑：“又是免死金牌又是打臣鞭，可见皇上还是记着你功劳了。”
      兄妹俩对望一眼，默契的不和忠臣祝大人谈这个话题。
      “我今日和皇上说了卸甲，今后战事不起再不会着身，不是还赏了我个大将军府吗？我把盔甲放去了那里，并且遣散了所有亲卫，让他们各奔前程。”
      祝长望一听就懂了她的意思：“闭府？”
      “对，由盔甲镇着将军府，除非是再起战事，不然将军府不会再开。”
      祝茂年眉头微皱：“这样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不过府里完全无人照看却也不行，时间一久就要荒废了，毕竟是皇上所赐。”
      “我有个办法。”祝长乐托腮道：“这次不是伤残了许多士兵吗？看看有多少人不打算回乡，可以从中挑选一些放到将军府去，由他们照料，那么大个府邸，得好多人才能运转起来。”
      祝长望笑了：“爱兵如子，长乐是个好将军。”
      “我本来就是。”祝长乐下巴一抬，娇横的哼了一声：“西廉军不知道多服气我。”
      祝茂年心下骄傲，话里带笑：“确实是个好法子，这事就交给你二哥去办如何？”
      “要是办不好我就揍他。”
      祝茂年大笑：“随便揍，别打手别打脸，给他留点面子。”
      “哼哼。”见爹爹这么开心，祝长乐也眯起眼睛笑了：“善后的事我管不着了，但是死伤抚恤这些可都要到位才行，张末强到了兵部，他肯定是要争取的，不过他才回京势单力薄，爹爹你帮着他些。”
      “在兵部他确实势单力薄，在朝堂上可一点也不。”祝茂年喝了口茶：“太子殿下对西廉军感情非同一般，再加上屈直、赵坚、吴真等等这些和他有关的人，在这件事上没人会让他势单力薄，等这事落实了他也就站住脚了。”
      “原来有这么多老熟人啊！”祝长乐乐不可吱：“真好，以后你们要做点什么事总算不会再被各方势力掣肘了。”
      祝茂年深有同感，这几日是他为官这么多年过得最痛快的。
第六百七十五章 人力有时穷
      祝长望只想让幺妹从这一潭浑水中赶紧脱身，转开话题道：“去了西蒙要怎么做有想法了吗？”
      “没想法，本也没打算去敲城门一城城过去，我抄近道直达皇城，然后递名贴求见。”祝长乐摇头晃脑的道：“我现在闲人一个，怕得谁来，文的有秋离，武的随便他们挑，敢拦我我就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皇宫。”
      祝茂年被她的嚣张逗笑：“你身上可还挂着大将军职。”
      “我说没有就没有，皇上说了如果对方来国书相问他替我打掩护。”祝长乐甩了甩胳膊：“憋了这么久，我都快憋坏了。”
      “我看你是憋着坏。”祝长望撑头看着她：“他们如今亦有重型弓十字弓，大意会吃亏。”
      “知道知道，狠话不得放出来呀！”祝长乐神情正经了些：“腚腚若是能立刻见我，那说明他处境不错，我按着觐见的礼节走就是，若他不见我，那我就要准备救人了，他知道我一定会去，不论任何时候他都绝对不会不见我，放心大哥，我不会乱来。”
      “我对你从来都放心，问你这事是想提醒你一声。”祝长望声音放轻了些：“若事情有异，皇上这道口谕可起些作用，西廉军如今威名在外，西蒙未必不想言和。”
      祝长乐点头：“记着了。”
      “倒是大哥忘了，咱们的小长乐早非吴下阿蒙，是个杀伐果断的大将军了。”
      “我现在已经忘了大将军是怎样的了。”祝长乐嘿嘿直笑，能用武林中的手段解决的问题，谁还愿意用架在神龛上的大将军身份啊！
      看着是真快活了，祝长望点点头，真好。
      “对了大哥，你在东宫怎么样啊？”祝长乐又看了爹爹一眼：“你们现在可算是父子齐上阵，短时间还好，时间长了肯定要被人诟病的。”
      “要是因此就不让我去了我才巴不得。”祝长望摇摇头：“等朝堂上一个萝卜一个坑的种好了，一应事情都有了人分担，我就不必日日去东宫了，至于将来会如何，在这京城当个隐士也不错。”
      “真讨厌。”祝长乐嘟囔，“幸好我跑得快。”
      你那哪叫跑得快，是跑得好，没有磨损一分一厘的情份就全身而退，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祝长望把这些话闷进了肚子里，听着外边的动静转头看去，二弟来了。
      “爹，大哥。”祝长宁躬身行礼，一抬头就见幺妹抬头挺胸的在等着，他忍住笑：“祝将军这是在等着我见礼？”
      “对对对，快点。”
      “就用你拜见二哥的礼抵消了吧。”
      祝长乐瞪大眼，不得了不得了，二哥竟然会说俏皮话了！
      祝茂年看着三个子女笑得开怀，大家世族最怕后继无人，他祝茂年这方面倒是富裕得紧。
      祝长宁到下首坐下，看向瞪着他的幺妹笑：“明日就走？”
      “不走留家里天天和你打架啊！”
      “可以留家里带小安飞檐走壁，你答应过他的。”
      祝长乐早忘了这事，心虚的转身背对着他。
      “来得正好。”祝茂年将那大将军府的事说了说，“你把这事管了去。”
      说到正事，祝长宁严肃了神情：“很多伤残的士兵并不愿意回乡拖累家人，他们其实根本无处可去，我不担心无人愿意留下，反倒得想想该留下谁，该拒绝谁。”
      祝长乐抿了抿嘴：“他们有功劳在身的，会有赏赐，带着银子回去怎么会拖累家人？”
      “赏赐也有限，那点银子能保几年。”
      “可他们，他们都是跟着我冲锋陷阵的人……”祝长乐看向万能的大哥，“没有什么办法吗？”
      祝长望不忍让幺妹失望，可现实就在眼前，并非人力所能为：“事有轻重缓急，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定朝局，进而让整个大皖安稳下来，再加上国库空虚，有些事一时之间解决不了。”
      “一时解决不了，二时呢？三时呢？”祝长乐眼神亮得灼人：“没有他们，你们上哪讲安稳去。”
      “你说待如何？”
      祝长乐哑然，死了的活不过来，多给些抚恤也是个解决之道，可活着的人要吃要喝，数千之众，能怎么做？想来想去，无计可施。
      祝长乐丧气极了，伏到大哥膝上不动。
      “爱护士兵没有错，好的将军就该如此，只是人力有时穷，并非事事都有解决之道，大哥答应你，会联合其他人尽量多的给他们争取赏赐，多些银子傍身，这日子也就能过下去了。”
      “我可以……”
      “你不可以。”祝长望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你若收编了那几千伤兵，将再无宁日。”
      祝长乐怎会不懂，可是拿着性命在拼的士兵命怎么可以这么贱呢？没有他们拼命，这一场内乱谁会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大皖得赶紧强大起来才行。”祝长乐抬头看向大哥：“是不是？”
      “说得没错，国富民强了大家的日子才好过。”祝长望笑了笑：“大哥承诺你，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替他们争取。”
      祝长乐扁了扁嘴站起身来：“不要和你们说这些事了，听得生气，我去找娘要吃的。”
      说是这般说，她却回了自己院子，在堂屋的门槛上静静的坐了许久。
      “凤姑。”祝长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凤姑坐了过去。
      “姑姑们有什么打算吗？”
      “是，我们私下商量过了，仍由我跟在小姐身边侍候，几个姐姐先行回息陇，帮您操持婚事是一桩，还得为主子之事做些准备。”
      “对，成亲之前要先送师父回她爹娘身边去，暗河太冷了。”伏到膝盖上，祝长乐情绪有些恹恹的，“等回转了我也得早些过去才行。”
      凤姑轻声问：“什么事让小姐不开心了吗？”
      “京城就没几件让人开心的事，有时候我都忍不住想，我要真掀了这一摊子会怎样。”
      “那您就一辈子都得在那个小小的地方呆着了。”
      祝长乐顿时打了个冷颤：“算了算了，不想了。”
      凤姑笑了，还是这样生动的小姐最好看。
第六百七十六章 祝家团圆
      被贬离京，历经重重磨难终于归来，如今尽皆在座，没了一个离心之人，新添一祝家长孙，一增一减，正好不多一人，不少一人。
      祝茂年端起酒杯首先敬向老太太：“儿子没能让母亲享几天清福，却劳您受累大半辈子，是儿子不孝。”
      回到熟悉的家中休息了几日，又有智清帮着调理，老太太看着已经好转许多，穿一身靛蓝衣裳更衬得精神。
      她笑了笑，端起杯中甜酒道：“人生百味，有机会什么都尝一尝才难得，总归仍是甜的时候多，好心情的时候多，你也莫要说自己不孝，在娘心里，忠孝两全你都做到了。”
      祝茂年胡子抖动，鼻子发酸，眼底生涩，哑声道：“能得娘如此评价，儿子这辈子值了。”
      “你一辈子还早着，后面也需得走稳了才好。”
      “是，儿子谨记。”
      老太太把甜酒喝了，看着这满满当当一桌子的人最后落到身侧伴着她坐的长乐身上：“咱们祝家有如此子孙，无论今后要面对什么都一定可以跨得过去，是不是呀，小长乐？”
      “祖母说什么都对！”祝长乐讨好的给祖母斟上甜酒，笑嘻嘻的道：“您就是我们家的定海神针！”
      老太太戳了戳她额头，又宝贝的搂住她看向在坐的其他人：“咱们家这顿团圆饭不容易，就不说那些个扫兴的话了，都自在些，别拘着。”
      “祖母说得对。”祝长乐举起馋了好一会的酒道：“我敬祖母，敬爹爹，敬娘亲，敬大哥，敬二哥，敬三姐，敬姐夫，敬……小安你得敬姑姑我，来来来，敬我们全家所有人。”
      小安伶俐得很，举起自己的小杯杯喊：“敬小姑姑。”
      童声稚气的话引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乖了乖了。”隔着几个人，祝长乐倾身过去伸长了手臂和他碰了一下，笑哈哈的喊：“咱家团圆啦！”
      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相撞声似是给这一顿团圆宴配上了雅乐，大家脸上笑意更甚，仰头一饮而尽。
      下人将温着的酒端来续上，然后拿着酒壶退开了去。
      祝长乐端起来就要喝，见祖母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她又乖乖的放下酒，先把菜吃了。
      老太太笑眯了眼，知道长乐跟着钟师父养成了这么个喜好，她也不拘着，但是喝慢一些总是好的。
      “有件事没来得及说。”祝长敏神情隐隐透着兴奋：“下晌的时候朝恩公公来传旨了。”
      祝茂年并不意外：“封赏下来了？”
      “是，封赏我之前为西廉军筹粮筹药材的功劳。”
      祝长乐立刻追问：“赏什么了？”
      “一些宫中特制的首饰和珍玩，还有一些难得的好药材，朝恩公公说我补贴进去的银钱有多少让我仔细算算由祝大人或者吴大人帮着呈上去，待朝堂那些事全捋顺了后会补给我。”祝长敏看向幺妹：“朝恩公公提了一句，说是长乐你向皇上提的。”
      “对呀，我提的，公归公，私归私，哪有私人为国家补贴进去那许多银子的道理。”祝长乐一脸理所当然：“再说了，我也得为姐夫考虑的嘛！”
      吴鹤正为世家媳中这一份独有的荣耀与有荣蔫，突然被点名反应都慢了半拍，他笑着问：“不知祝将军为我做了何种思量？”
      “三姐动用的是祝家的银子没错，可在当时那种情况之下，也并非人人都能如姐夫一般非但不阻拦，还帮着奔走，暗地里少不了有人说姐夫的难听话，这道圣旨下来可就不一样了，以后姐夫出去会友，谁不得羡慕姐夫娶到贤妻，赞一句贤伉俪情深。”
      祝长乐促狭的打趣：“姐夫你现在是不是很想约上三五好友喝个酒呢？”
      鬼扯！
      祝长望端起酒盏轻抿了一口甜酒掩下嘴角的笑意，以他对长乐的了解，替三妹要来这份封赏分明就是为了给她增加底气，让她在吴家过得舒坦。
      但在不够了解她的吴鹤听来这话实在让他受用，因为事实就如祝长乐所言，宣旨的刚走没多久，他就接到了昔日好友送来的名贴，约着明日一起聚聚，倒不一定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但是吴家先有护驾之功在前，如今连夫人都得了独此一份的封赏，这突如起来的聚会又怎会一点关系都没有。
      世家子之间就是如此现实，年少时尚有几分真情谊，长大了就一切为家族计了。
      吴鹤举起酒杯：“要谢的事何止这一桩，姐夫承情。”
      嘿，又能喝一杯！祝长乐愉快的和吴鹤碰了一杯，趁着他仰头饮酒的间隙朝三姐眨眨眼。
      祝长敏也朝她眨眨眼，两姐妹心照不宣。
      心满意足的喝下一杯，又吃下大块肥瘦相间的肉，祝长乐心里美得直冒泡，想想这一年多来吃的喝的用的，现在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着喝着，随意说说这事，又说说那事，笑声时有传出，一切美好得仿佛回到了还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只是相比起曾经如今底气更足了几成。
      天渐渐黑下来，僻静的一处院落里，蔡滨和胡斐相对而坐，桌上的菜色称得上丰盛，两人却没有多吃上几口，小酒坛倒是空了两个。
      两人的关系如今说好不算好，说不好却已经能和平共处，一桌用膳，这几日更是住在一个院子里，但是胡斐说什么话蔡滨多半是不接的，偶尔应一句也是不咸不淡，胡斐也不知是习惯了还是适应了，也不恼，照常该说什么说什么。
      “蔡爷爷！”祝长乐人未到声先至，手里抱着个酒坛就跳了进来，“师伯也在呀，还没吃完吧，嘿，我赶上啦！”
      如死水一般的气氛因为祝长乐的到来活了过来，被顺带了的胡斐看她这自在样就笑：“团圆完了？”
      “从天亮吃到天黑，我都吃撑了。”祝长乐把酒坛往桌子上一放：“就是酒没喝够。”
      “小酒鬼。”蔡滨笑骂一声，拿了个空碗递过去。
      祝长乐欢天喜地的接过来倒上，举杯道：“敬蔡爷爷，敬师伯，因为我的事你们都辛苦啦！”
      两人举杯和她碰了碰，一口饮下。
第六百七十七章 成全师伯
      连喝几杯解了一时的酒瘾，祝长乐托腮看看左边的人，又看看右边的人，最后定在右边：“师伯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胡斐挑眉：“怎不先问他？”
      “蔡爷爷不用问，他肯定会跟我去西蒙。”
      “这么肯定我不会？”
      祝长乐屈指弹了弹脸颊，“我不知道师伯会不会，但是我不能理所当然的认为师伯就应该为我的事奔走，我们认识不过短短数月，可我和蔡爷爷做了十年的祖孙了。”
      胡斐想和蔡滨争个高下的心思顿时就没了，凝眉真的教出来了一个好弟子。
      端起碗喝了一口酒，胡斐问她：“去西蒙的人手够了吗？”
      祝长乐看着屋顶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我想骗自己一定能把腚腚抢回来，可这一年多经历了这么多事，该懂的不该懂的都懂了，怎会不知道有些事一旦开了头，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但还是要去。”
      “当然要去，腚腚和皇后是合作关系，说到底他就是孤身一人在那个狼窝里，我得去给他撑腰，我也要告诉皇后不要欺腚腚身后无人，我总比她活得久。”
      胡斐微微点头，若是以前寂寂无名的祝长乐，西蒙皇后不会把她这番话当回事，可一个能把西蒙大军打回老家的祝大将军说这样一番话，皇后每一个字都得听进耳里，记进心里。
      “既如此，我就不去了。”
      祝长乐端起酒碗：“看样子刚吃完团圆宴就又要喝一顿送行酒，师伯，长乐敬你，谢谢你这一路相助。”
      胡斐端碗和她碰了碰，两人皆是一饮而尽。
      “之前你师父不许我入息陇，如今，我能去了吗？”
      祝长乐转着酒碗，脸上挂着微微笑意：“师父那人其实最是惫懒，过去了的事在她那里就是过去了，什么故人，故旧，故事，对她来说都不如喝上一壶好酒，便是到最后她惦记的也只有我。她不见你，是因为你们之间已经再无瓜葛不必再见，她就该晒着太阳喝着酒待寿数归零那一刻，而你，也该去过你的人生，是娶妻生子也好，自在一生也罢，那都是你的事。”
      看胡斐神情怔忡，祝长乐笑容突然就灿烂了：“师父故去的时候最担心的就是我被人欺负，所以要瞒下她去世的消息，用余威护我久一些，在她没办法护我的时候师伯你帮我这许多，于她来说就不再是无关的人，所以。”
      祝长乐起身行礼：“师父起灵之时，请师伯以同门师兄的身份送她最后一程，一直都是师父保护我，我想让她也能被人庇护。”
      胡斐起身托起她，声音微颤：“好，好，好，师伯谢谢你成全我这一生的执念。”
      倒上酒，胡斐举杯：“我回家中一趟，现在就走。”
      祝长乐看向始终不发一言的蔡爷爷，正打算说点什么岔开这话时就见他意思意思的举了举杯，随后一口饮下。
      胡斐笑着，喝光了碗中酒就往外走去。
      祝长乐忙追出去：“师伯，城门已经关了……”
      “我出得去。”
      以师伯的身手确实出得去，祝长乐索性也就不多想，坐回去歪着头打量蔡爷爷：“还以为你不会理他呢！”
      蔡滨自顾自的倒洒。
      祝长乐枕到手背上看着眼前的酒碗道：“蔡爷爷，你说我做得对吗？”
      “我要说做得不对你还能去把人追回来？”
      “追不上了。”祝长乐扁嘴：“我觉得自己做得没错，只要谁对我好师父就会对他好。”
      “既然知晓这一点，又何必多想。”
      “所以蔡爷爷也是看他确实帮了我的忙才没有反对。”祝长乐眼巴巴的看着蔡滨：“我都知道的。”
      蔡滨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转开话题道：“带多少人去？”
      “就把我们息陇的小伙伴和护翼队五个队长带上了，他们想去，再有就是童爷爷和我们几个，几位姑姑只有凤姑同去，其他几位先回息陇。”
      “够了？”
      “秋离的玲珑阁还有那么多人手呢，真要打起来随时调用就是。”
      长乐那一脸这都不算事的神情逗乐了蔡滨：“这算是找着靠山了？”
      “何止靠山，这都快成我的山了。”祝长乐张开双臂大发感慨，“一想到今后只要吃喝玩乐我就开心得能飞起来。”
      蔡滨抓起一粒豆子屈指弹到她额头上，“先离了京城再得意不迟。”
      “就算朝堂上打起来了我照走不误。”祝长乐瞪了蔡爷爷一眼：“说点好听的行不行。”
      “行。”蔡滨举起酒碗和她碰了碰：“马上就要成婚了，想要什么嫁妆？”
      这种话题祝长乐一点不觉得害羞，反倒积极的给他出主意：“一定要是我家里人没有准备的，其他人没有送的，必须独一无二才行。”
      “要求这么高。”
      “对你要求当然高了，小的时候你就说要给我准备嫁妆的。”祝长乐给他续上酒，嘀嘀咕咕的道：“你们以前都笑我嫁不出去，哼，本姑娘偏偏找了个最好的把自己嫁掉。”
      蔡滨脸上笑意更深，看她眉目疏朗心情也跟着大好，终于能从这些破事中抽身，确实是件让人开怀的事。
      在蔡爷爷那里喝开心了，祝长乐梳洗好披散着头发去了祖母屋里，不用人招呼，自觉的就往祖母床上钻。
      老太太笑着拍向被子里一拱一拱的人，“哪里来的小老鼠。”
      “祝家来的。”祝长乐钻出被子，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装着日月。
      “这是喝了多少，沐浴过了还能闻着酒味。”拍了拍枕头示意她躺上来，老太太边笑。
      “是我的嘴喝的，不关身体的事，洗不掉。”祝长乐爬上去一点抱着祖母：“您是不是又瘦了啊！别天天吃素了好不好，要吃些好的才能有好身体。”
      “智清大师也这般说。”
      “他就是个酒肉和尚，所以您看他身体多好，活一百岁没有问题，您学学他，也活个一百岁。”
      老太太捏了捏她的脸：“祖母现在有改掉一些用膳习惯，就想活得久一些，看着小长乐成亲，还要看看小长乐能教出个怎样的小小长乐出来。”
      祝长乐想了想，决定先固宠：“我要是和小小长乐打架您帮谁啊？”
第六百七十八章 祖孙夜话
      别说老太太了，就是还在屋里侍候的良嬷嬷都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个问题大概也就他们家四小姐能问得出来。
      “别笑，祖母您可得帮我才行，不然就没有小小长乐了。”
      “帮帮帮，不论什么时候，只有小长乐才是祖母的心肝肉。”老太太笑得都越加精神了，抱着这小心肝儿叹了口气：“祖母真想慢点儿老，要是看不到那些想想就开心的场景得多不甘心啊！”
      “您听老和尚的，一准儿没问题。”祝长乐回抱住祖母和她说悄悄话：“老和尚这段时间都不会离京，我和他说好了，他会隔几日就来给您看看，您只管听他的，等我从西蒙回来，等大哥成亲了，我就带您去息陇，以后这破地儿咱们就不回来了。”
      “真带祖母走啊？祖母腿脚不好，走不快。”
      “我走慢点不就刚刚好了嘛！”祝长乐抱紧了祖母：“您什么都不要想，以后长乐孝顺您，京城这边您也别担心，什么事都不会有的，大哥这大公子名头不是白得的，现在二哥也出息了，以后我们就只管吃喝玩乐，让他们羡慕去。”
      老太太边听边点头：“你娘怕是会羡慕得紧。”
      “那也没办法，我倒是愿意带她跑路，那她跑得了嘛！”祝长乐笑得肩膀耸动：“让她羡慕去。”
      老太太戳了戳她脸蛋，跟着笑。
      “祖母我和您说，息陇特别特别美，每个季节都美得不一样。那地儿虽然有不少武林中人，但是早年我师父定了规矩不许在息陇动武，有恩怨的滚远点去解决，所以那里的百姓也不怕我们，他们对我可好了，会给我很多好吃的，新鲜的菱角、莲子、枇杷等等等等那些好吃的我每年都要吃好多，那里的鱼也特别鲜，特别的养人，一定能把您的身体养得棒棒的。”
      老太太边听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时不时的附和一声。
      揉了揉眼睛，祝长乐继续道：“您别怕那里没有说话的人，到时候我带您多出门走动，多认识一些人，说不定还能遇上兴趣相投的朋友呢！以后老和尚他们都会来的，我答应过要给他们养老，他们都是特别好的人……”
      声音渐渐弱下去，老太太眼神柔软的看着睡过去的孩子，仍是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好让她睡得更沉一些。
      息陇啊，如长乐所言的那般过日子定然是快活的，只是想一想她就有些迫不及待，这京城实在是无趣极了。
      ——
      天微明，御史大夫府就从沉睡中醒了过来。
      丫鬟仆妇脚步轻快的穿梭于各个院落，灶房的屋顶轻烟袅袅。
      祝长乐坐在梳妆镜前，老太太亲自给她梳顺头发，依着她以往的习惯束于头顶，对镜看了看后满意的点点头，边用梳子抿着鬓角边道：“精神极了。”
      “祖母好久未给我束发了。”祝长乐往后仰头，抓着祖母的手到胸前来捂着：“一定要好好的呀，不要让我担心。”
      “放心，好着呢，一想到要去息陇生活，祖母都巴不得这时间能过得再快些。”老太太温声笑着，手指轻轻抚过祝长乐的脸颊，“祖母在家里用不着你担心，谁还能让我不好了，只有我让人不好的份，你在外边才要注意安全，别让祖母担心。”
      “我带了很多高手，蔡爷爷也会随我同去，还有秋离，真要有什么事我就调动燕回镇的兵马。”祝长乐转过身来抱着祖母的腰抬头笑得一脸鬼灵精怪：“谁还能让我不好了，只有我让人不好的份。”
      这话倒是还得快，老太太笑着捏捏她的脸。
      祝长乐嘿嘿笑着起身侍候祖母，梳头发她不在行，但是她能替祖母穿衣裳啊！
      虽然……穿得也不怎么好，良嬷嬷忍笑上前帮忙，才让那衣裳没有一高一低。
      仆妇进来禀报：“老夫人，早膳都摆上了，老爷和夫人也都来了。”
      老太太给长乐理了理衣襟：“走吧。”
      祝茂年今日没去上早朝，离别就在眼前，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默。
      “哎呀，你们别这样嘛，我很快就回来了。”祝长乐咧着嘴笑：“大哥你要等我回来才可以成亲！”
      “这话该我说才是，你回来大哥才会成亲。”
      祝长乐吐舌，“我在家里可太重要了！”
      祝长望笑了笑，“快去吧，别让人久等。”
      祝长乐站起身来抱了抱爹爹，又抱了抱娘亲，然后是大哥，轮到二哥时嫌弃的也抱了抱，最后才抱祖母，却抱得最久。
      老太太轻轻拍着她的背：“去吧，祖母在家等你。”
      祝长乐蹭了蹭才放开祖母，“那我走了啊，你们不许送。”
      准备起身的祝茂年又坐下了：“好，不送。”
      这时秋离从门外进来，弯腰行礼后道：“我会照顾好长乐。”
      “有你跟着我们放心。”祝茂年看着这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女婿心下满意得紧，叮嘱道：“在外边灵活行事，真到了一定的份上无需有那么多顾忌，爹爹如今兜得住了。”
      “是呢是呢，御史大夫，半个丞相，太子太傅，您身份多得是不是盖戳都会盖错。”
      “就你话多。”祝茂年笑骂：“赶紧滚蛋。”
      “滚了滚了。”祝长乐一手拽着秋离一边装出要滚的样子，总算把一屋子人逗得又有了笑模样，她就也跟着笑开了。
      秋离一手在后边虚扶住她，眼神落在老太太身上：“我娘不喜这样的场面，托我向各位长辈道别，多谢这几日的款待。”
      贵妃娘娘会走在祝家人的预料之中，老太太点头：“夫人即不喜，我们就不送了。”
      “是。”秋离转头看向长乐：“人都到齐了。”
      祝长乐朝家人挥挥手：“我走啦，等我回来！”
      这样的分别从长乐拜师学艺以来就已经有过许多次，但是这一次感觉格外不同些，确实也不同，以前知道她是去息陇，是去她师父身边，现在却是要去邻国，当然不一样。
      可以前长乐小的时候都没有拦过，如今长乐已经如此出色，自也不必拦着。
第六百七十九章 得偿所愿
      御史大夫门外，呆瓜、三皮等六个兄弟外加护翼队五个队长一个不落，蓝萍也在，听到大门有动静就齐齐看了过去，见那位贵妃娘娘走在前头，到了嘴边的打闹全都咽了下去，沉默着抱拳行礼。
      “等很久了？”祝长乐朝兄弟们挥挥手，左右一打量，“童爷爷呢？”
      呆瓜回话道：“先一步出城了。”
      祝长乐点点头，走向蓝萍打趣：“竟然在外边等着，这是新嫁娘的矜持吗？”
      “兄弟们都在。”蓝萍看着她：“我想跟你同去。”
      “你知道我不会同意的。”
      “若这次不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腚腚。”
      祝长乐上前抱住她：“以后我们想办法，会再见的。”
      蓝萍有些难过，她心仪大公子，为他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愿意，可腚腚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自己却不能去为他做些什么，心底的愧疚都快把她淹没了。
      “好好准备做新嫁娘吧，将来的事我会有办法的。”祝长乐拍拍她的背放开了：“知道你有了良缘，腚腚只会为你高兴。”
      蓝萍沉默的看着她。
      “安啦，等我回来。”祝长乐摸了她的脸一把哈哈大笑着退开：“走走走，出发。”
      一众人都被她话语中那迫不及待的劲头感染，齐齐翻身上马，不止祝长乐，他们自从上战场后无不被束缚着，眼看着自由在即，全身心都在叫嚣着快点，再快点。
      马蹄声渐渐远去，很快大门口只余下蓝萍一人，她怔怔的站在那里一时有些无措，自从认识长乐后，她就再也没有单独被留下过。
      “蓝蓝。”台阶上，祝长望心疼的看着她，蓝萍下意识的跑上台阶将人扶住。
      “你可和长乐前去，其他事交给我。”
      蓝萍摇摇头：“既然决定了要嫁给你，我就总要适应这个身份的。”
      祝长望覆住她的手，低声道：“我不会一直留京的，给我点时间。”
      蓝萍抬头，脸上露出些许的笑意：“长乐也这般说，知道你们都在替我做打算，所以我除了对腚腚觉得愧疚，并未有其他不好的想法。”
      祝长望握紧她的手，看着空无一人的巷道轻轻‘恩’了一声。
      ——
      京城仍在戒严，城门只是半开，出入需得凭证，当然，祝长乐是不需要的，城门守卫一见她就矮了半截：“参见将军。”
      祝长乐完全没有要停留的意思，她的眼里只有这道城门，冲出去她就能得自在了，一直到冲过了护城河她才勒住马，原地转了半圈大笑：“哟嗬，出来啦！”
      一众人跟着欢呼：“哟嗬，哈哈哈哈！”
      邬玲珑眼神淡淡的看了城楼上的某处一眼，拉扯缰绳道：“我走了。”
      祝长乐忙打马走近：“您还可以和我们一起走一段路。”
      “我走水路。”邬玲珑看了两人一眼，什么多余的交待都没有，抖了抖缰绳就走远了，潇洒得都有些目中无人。
      秋离打了个手势，立刻有几个玲珑阁的属下跟了上去。
      没了这尊大佛在，众人一下子就都自在了，汤元正要打趣几句，就听得呆瓜道：“快看城门那边。”
      祝长乐看着城门内走出来的乌泱泱的人一时都有些怔住了。
      “还好赶上了。”天枢跳下马笑道：“我们来给将军送行。”
      祝长乐连忙也下了马，抱拳道：“诸位实在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蓝佩哈哈大笑着上前来：“祝将军为武林同道做了那许多事，如今你远行来送送也是应当，若非怕动静太大于你不利，来的可远不止这些，跟着你时间久的那些小崽子都想来。”
      眼下三十来人就已经浩浩荡荡了，再多点恐怕还真是会让城中守卫提心吊胆，祝长乐团团一礼：“咱们不来那些虚的，等我回来。”
      许再闻笑着打趣：“我们可都等着喝祝将军的喜酒。”
      “一言为定，到时谁都得来。”
      “必须来！”
      豪气冲天的话语，让祝长乐仿佛回到了什么都未发生时，那时候她的生活就是这般畅快，幸好，今后也是这般了！
      蓝佩抬头看了看天色：“不耽搁你赶路，如果那边用得上我们，你让玲珑阁给我们送个信，我们一定快马加鞭赶到。”
      “真要有那时候我不会和大家客气的，西蒙要敢对我怎么着，对腚腚怎么着，我们就去西蒙闹个天翻地覆。”
      “祝将军这么一说我倒巴不得西蒙做点什么了。”天枢大笑：“各位说是不是？”
      “就是，在自家这一亩三分地里我们要顾忌这顾忌那，到了西蒙咱们就不必留手了，祝将军，不如干脆带上我们一道去算了。”
      “对，那可比留在京城好玩多了。”
      “嘿，这么一说不如我们干脆别回去了，跟着祝将军一道走吧。”
      “来真的？我可正好不想回去了。”
      “……”
      祝长乐一开始还当玩笑听着，这越听越不对劲了，怎么一副都要跟着她跑路的架势，这些大半可都是帮派的话事人，闲人走得，他们可还得在京城镇着！
      她立刻双手在胸前交叉：“你们别不是送我是假，要跟我去西蒙是真？想都别想，绝对不可能！”
      “我们……”
      “我不听我不听。”祝长乐翻身上马打马就跑：“谁敢跟上来军法处置。”
      呆瓜等一众兄弟笑得肚子疼，一路大笑着追了上去，‘哟嗬哟嗬’的喊着，那快活劲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城墙上的皇帝看着那场景笑了：“也不知道这送行怎么还把人送得落荒而逃了。”
      朝恩一听皇上这语气就知道心情颇好，凑趣的道：“以祝将军的性情，谁要是说上一句让她在京城多留几日怕是就有这效果。”
      皇帝一想还真是，自打进了京，她表现出来的点滴都在表达一个意思：她要走。
      看向玲珑离开的方向皇帝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又笑了。当年走得那般决绝，却在自己遇险时义无反顾的来救，虽一路没给过自己好脸色，甚至连面都不常见，却无论多危险都不曾弃自己于不顾，陪着他走了最艰难的一程，这份情义，大皖建国至今的后宫全加起来都及不上。
      这样的玲珑，他又怎能辜负。
第六百八十章 神仙日子
      摆脱束缚的祝长乐就像脱缰的野马，先是疯跑了一阵和童爷爷会合，然后和人赛马，和人比轻功，经过谁身边时给别人的马一鞭子，大笑声惊起路边鸟声一片。
      把藏在心底的压抑放肆释放出来，迎着风跑了很远很远，在马背上玩了一百个花样后她才将小金子唤下来，抓着它的爪子高高低低的飞了几个来回，直把小尾巴招得‘咴儿咴儿’的叫唤她才落到马背上，拍着它的脖子笑骂道：“小气鬼，你好意思争啊，这一年多我才陪小金子玩了几次。”
      小尾巴才不管，撒开腿就跑，还不忘得意的抬头朝小金子嘶鸣一声。
      小金子俯冲而下就要啄它，吓得祝长乐赶紧护住小尾巴：“不行不行，来这么一下小尾巴就没了。”
      “咕咕。”
      得，另一只又委屈上了，祝长乐有经验得很，张开双臂道：“来，抱抱。”
      小金子真就落到她怀里，又一声‘咕咕’怎么听怎么得意。
      小尾巴不甘心得很，打着响鼻却也不敢使坏把它甩下去，主人也在背上呢！
      祝长乐就一手拍着小金子一手拍着小尾巴，乐不可吱的看着它们争宠，其他人看着这一人两宠也是乐得很。
      秋离始终寸步不离的跟着，这样肆意的长乐让他怀念不已，才相识时她就是这般快活，永远都是人未到声先至，听着她的声音就能知晓她的心情如何，她若心情好时话里从来都是带着笑的，并且这样的时候远比其他时候多。
      终于，一切都回来了。
      晌午时众人找了个背阴的凉爽地方弄吃的，有人上山去打猎，有人下水摸鱼，有人生火，明明不过是填个肚子的事儿，愣是让一众人弄出了踏青的感觉。
      祝长乐托腮看着，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神仙般的日子啊！”祝长乐转头看向秋离：“太快活了。”
      秋离把她卷在脖子里的头发拿出来，这一路扑腾，看出来她是真开心了。
      凤姑把烤热的饼先拿来给小姐和姑爷垫垫，祝长乐看了眼童爷爷和蔡爷爷那边，抢走秋离手里那个走过去一人手里塞了一个。
      “快吃，把你们的肚子填饱了我就能多吃块肉了。”
      童老失笑，撕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蔡滨虽则不饿，也没拂了这份心意。
      秋离又拿了两个过来，递了一个给长乐后自行坐到她身边。
      “童爷爷，你担心吗？”小口吃着没滋没味的饼，祝长乐问。
      “以前担心，现在倒也还好。”童老笑道：“有你这个大将军对西蒙的震慑，他的处境当也不会太差了。”
      “万一，万一要是他……”
      “万一他回不来了？”童老把她未尽的话说完，摇头笑道：“那又如何，活蹦乱跳的就行，了不起我就去西蒙安家了。”
      看童爷爷连这个准备都有了，祝长乐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老气成秋的拍了拍童长老的肩膀道：“放心，腚腚好着呢！”
      童长老瞥她一眼，拍灰尘一样把她的手拍下去。
      “嘿嘿。”祝长乐也就不留下讨人嫌，拉着秋离去祸害抓鱼的蛙蛙去了，理所当然的，最后一条鱼都没抓着，谁都没得吃，但是笑声却格外的多。
      打打闹闹中赶路，时间过得飞快。
      饿了就停下弄吃的，进城了见着好酒多打上几壶，晚上不急着歇息时就再赶上一程路，累了找个好地儿喝酒聊天，之后以天为被地为庐，经过几个重镇时祝长乐去会去看看曾经的下属，带着兄弟们骗顿酒喝就跑。
      千辛万苦回京的这条路，再回来时好似路程都短了许多，燕回镇在望了。
      祝长乐抬头看着飘扬的‘祝’字帅旗，心底千般感慨，那些事正在发生时她都觉得自己扛得住，现在过去了再回头看，竟也是畅快的时候居多，那些束缚好似都算不得什么了。
      汤元打马上前来：“祝将军，又到你大本营来了，小的这就去叫门？”
      “不错不错，很有觉悟。”祝长乐摸了摸不存在的胡须：“快去吧。”
      “得令。”汤元大笑着策马上前扬声喊：“祝将军回来了！”
      城墙上显见的有了动静，很快，吊桥下放，城门缓缓打开，一众将士骑着马飞奔而出。
      “将军！”潘垒飞身下马倒头就拜：“末将参见将军。”
      祝长乐跳下马把人扶起来：“你盔甲着身，跪什么。”
      “跪您无需分时候。”潘垒神情激动，之后又朝着秋公子行了一礼。
      “走吧，先进城。”祝长乐将缰绳扔给凤姑，自己一身轻松的背着手往前走，在这里经历许多，如今再回来心里的亲近感远非其他地方可比。
      “这段时间对面可有什么动静？”
      “这段时间挺安份，以往未有战事时他们还会到边境线来试探试探，最近他们连城门都不曾开过。”
      祝长乐停下脚步：“是出了什么事还是？”
      潘垒摇头：“这一点末将却不知，从探子回报的消息来看好像也没什么异常。”
      祝长乐皱着的眉头没有松开，西蒙皇后既然把腚腚认在名下，那就是志在太子之位，算起来太子之位牵连到三位皇子，这段时间西蒙国可能不太平。
      管它的，灭国了才好呢！那她就能把腚腚带跑了，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祝长乐过了桥。
      “将军，您回来了！”
      城门内外跪了一地的人，一个个神情激动，那种骄傲，那种与有荣蔫感染了祝长乐，她笑眯眯的抬抬手：“免礼免礼，都起来。”
      边起身有人边忍不住道：“将军，您真的把京城夺回来了！”
      祝长乐看向潘垒：“消息传得这么快？”
      “是。”潘垒笑道：“前儿八百里快马就把消息送到燕回镇了，想来现在全大皖应该都传遍了，只是没想到您会这么快回到燕回镇来。”
      祝长乐稍一想就明白了，这事是得传开得快一些，以安稳民心。
      “西廉军每一个人功劳我都呈给太子了，圣旨到得会慢一些，大家就安心等着封赏吧。”
      众人大喜，“谢将军！”
      “都是你们用命拼来的，谢我做甚，如今张将军进了兵部，他最清楚西廉军什么情况，粮草一准会尽快送过来。”祝长乐挥挥手：“各归各位，擅离职守本将军要动用军法了啊！”
      “是。”众人笑着齐声应喏，推推搡搡的回去自己的位置，将军回来了就是不一样，什么话由她说出来都有意思得紧。
第六百八十一章 重回旧地
      在一路高高低低的‘将军您回来了’中穿城而过，祝长乐看着熟悉的中军行辕感慨：“还以为永远都不会再到这地儿来了呢！”
      潘垒笑：“您是西廉军主帅，怎能不回。”
      祝长乐不置可否，走进大门后回头朝一众长辈好友道：“都去休息吧，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
      潘垒忙接话道：“各位的住处我都没让人动，吃的用的我立刻让人送来。”
      汤元代大家道谢：“多谢潘将军，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
      秋离没和他们一道离开，但也没打算去听那些军中事，他低头对长乐道：“我去看看刺藜城有没有消息送出来。”
      祝长乐连忙拉住他衣袖：“不用出城吧？”
      秋离唇角扬起一抹笑意：“还是之前玲珑阁的据地，潘垒知道。”
      “对，末将知晓，玲珑阁的兄弟都留在之前的布庄，为了方便他们行事末将给了他们一块通行令牌，不过为防令牌遗失引出什么事来，令牌给的是我们都认识的曹杰曹掌柜，只有他持令牌方可出入。”
      听着这解释祝长乐笑了：“潘将军如今办事挺灵活呀！”
      潘垒连连挥手称不敢当：“末将心里虽有担心，但也怕误了将军和秋公子的事。”
      “做得不错。”秋离赞了一句，小小一块令牌，给玲珑阁行了不少方便。
      看两人如此态度潘垒就知道自己这事办漂亮了，心情就更好了些。
      “我走了。”
      祝长乐推着他转身：“快走快走，早去早回。”
      秋离面带笑意，顺着她推的力道往外走去，祝长乐拍拍手嘿嘿笑着转身进屋，她也不往主位上坐，而是坐到了潘垒对面。
      “说说，你们现在都知道些什么消息？”端起茶喝了一口，祝长乐打趣。
      “末将只知西廉军夺回京城拿下叛贼，打了个大胜仗，其他的还未有传到边境来。”
      “这些事我再清楚不过，我和你说说。”
      “末将求之不得。”
      祝长乐笑了笑：“咱们西廉军被拆了。”
      第一句话就成功让潘垒的笑容都凝固在了脸上，他猜到了西廉军会有变动，可他没想到这才刚进京就拆了，他不死心的问：“将军所说的拆是指留下了一部分人在京城吗？比如您所说的张将军留任兵部。”
      “进京的将领全部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祝长乐看着潘垒扭曲的神情大笑：“这么吃惊干什么，如今你们都有了独当一面的本事，再全挤在这西廉军里不是太浪费了吗？”
      “末将……想知道拆成了什么样，是跟着您进京的所有人都回不来了吗？”
      “那倒不至于，只是各军主将都各自坐镇一方了，彭司掌南袭军，赵玮掌北羌军，冯蓝掌前府军，张末强兵部侍郎，窦善任水军统帅，重建水师，进京路上夺下来的几个重镇，之前临时从西廉军抽调留下坐镇的也都下旨落实了，除此之外其他人还是会回来的。”
      潘垒目瞪口呆，“那岂不是如今大皖各军全是西廉军的人了？”
      “这么说也没错，所以我被架起来了，正一品护国大将军，无特召无须上朝……你给我坐下，真当我供在神龛上呢？”祝长乐横他一眼，刚抬起来半个屁股的潘垒只得又坐了回去。
      “你都想得到的事坐得高看得远的那人怎会想不到，不必担心，以后兵权回到皇上手里，出身哪军就完全不重要了。”
      但是有个前提：祝将军不再带兵！他们都是将军的旧部，将军若要做什么他们未必不会响应。
      “你们的封赏应该也上路了。”
      潘垒猛的抬头看去。
      “五军都没有了主将，当然是提副将上来用了。”祝长乐笑眯眯的道：“很快这燕回镇就不必挂我的帅旗了。”
      潘垒哪里还坐得住，可叫了声‘将军’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是你该得的，不必想着怎么谢我。”祝长乐示意他坐：“我初到西廉军那会，你并不因我是个黄毛丫头就怠慢我，反而认真执行我的每一道命令，在我无暇他顾时也是你将中军那些事都打理妥当，免我后顾之忧，这些我都记得的。你心思细腻，原本还有些魄力不足，这一年多的经历也将你打磨出来了，以后燕回镇这道国门交给你皇上放心，我也放心。”
      潘垒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末将，谢将军提携。”
      “也是因你合适。”祝长乐起身将他扶起来，看着他笑道：“辛苦这许久，好在所获甚丰。”
      “将军最辛苦。”
      “我不也捞了个正一品嘛，哈哈哈。”祝长乐笑了笑，“如今册封的圣旨还未到，我便借着身份之便再托付你一件事。”
      “是，请将军吩咐。”
      “明日我便会去往西蒙，若一切顺利你自是什么都不必做，若我派人来求援或者你听到了西蒙什么动静，你就带西蒙军越境来接应我，至于要怎么做，做到什么地步，你看情形自行斟酌，能威慑住最好。”
      “是，末将遵命。”
      祝长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只是以防万一，成真的可能性不大，大皖需要休养生息，西蒙更甚，他们打的年头可比我们久多了，有得谈的情况下不会和我动手的。”
      潘垒绝对相信将军的本事，不过：“将军是否需要多带些人？”
      “不必，我打算走捷径，那条路一般人走不了，你帮我备些干粮……”想着这一路吃得嘴角流油，祝长乐把这话收回来：“不必了，备份盐巴也就差不多了。”
      潘垒多少也了解武林中人，随手打个猎物处理好了往火上一架，确实有盐巴就够了，他有幸吃过几回，想着那味道干巴许久的嘴里口水都要泛滥了。
      “末将让人送到凤姑手里。”
      “行。”举目四顾，祝长乐感慨道：“差点把命都丢在这，如今总算轻松一身，潘将军任重道远。”
      “末将一定不让将军失望。”
      “和他们几个道别时我祝愿他们不负家国不负己，这句话同样送给你。”
      “末将，遵命。”
      看着眼眶都红了的潘垒，祝长乐笑：“回转时我应是不会进城了，祝贺你高升。”
      “末将，谢将军。”
第六百八十二章 出发西蒙
      重新回到燕回镇，祝长乐好像就是为了和留守的副将做个交待，没有下任何一道命令，也没在私底下见任何一人，次日一早天刚微明就出了城。
      潘垒在城墙上抱拳相送，西廉军有幸，能等来祝将军，他潘垒亦有幸，能得祝将军带一程，从今往后前程明朗。
      走远了些，祝长乐勒住马回头看去，其他人纷纷跟着停下来。
      “这么巍峨难攻的重镇要是没有内鬼接应，死守都能守上些日子。”
      从这个方向看去，燕回镇占地极广，黑压压的看起来份量十足，确实称得上巍峨。
      呆瓜嗤笑一声：“谁让那时候是吴信怀那个草包主事呢！”
      “抄斩都是便宜他了。”祝长乐轻哼一声，所有的一切就是从燕回镇的城门破了开始，如果一开始这里扛住了，许多事都不会发生。
      “有些事就不能去想，越想越生气，走了，钱心，你带个路。”
      钱心朗声应喏，策马去了前边。
      他们走的就是当时老和尚去采药探到的那条路，难走是难走了点，可这于他们来说倒没什么问题，地上没有路就从树上走嘛，上边的路还更好走些。
      到了山脚下，祝长乐给小尾巴取下马鞍缰绳，抱着它的脖子道：“主人我要去干大事，给你放个假，好好去逞逞你马王的威风，要是能带匹母马回来主人会很开心的。”
      “咴儿……”
      “不能带你去，这路你走不了，主人可舍不得你吃苦头。”祝长乐轻拍着马儿眼露不舍：“这些你的同类就交给你照顾啦，可别让它们挨了欺负。”
      众人闻言自觉的将缰绳马鞍取下来，钱心看向主子，他们本安排了人专门来照顾这些马匹。
      秋离轻轻摇头，就像钟师父放养长乐一样，长乐对小金子、小尾巴也都是放养的，不会因为担心就小心翼翼的照顾，很有她师父教导她那架势，既然如此，他也就不必改变长乐行事的方式。
      “快去，主人回来了会来这里找你的。”拍了它屁股一下，祝长乐又踢了它一脚，“快走快走，磨磨叽叽。”
      小金子伸着大头凑过来蹭了蹭主人，然后扬起前蹄长鸣几声往前奔去，那些马儿仿佛听到了召唤，齐齐跟着跑了，半点都不带回头看看主人的。
      “啧啧，这就是马王的威风啊！”呆瓜羡慕得眼睛都红了，怎么他就没有一个专给弄好东西回来的师父呢？人家的宠物是猫狗狐狸兔子等等，小祝子的就是雕，威风得要死！
      祝长乐摸着下巴在那畅想：“该不会真带匹母马回来吧。”
      呆瓜分析了一下她的表情：“你这到底是想让它带还是不想让它带啊？”
      “当然想了，小尾巴眼光随我，能看上的肯定是最好的，说不定我又多一匹神驹呢！”祝长乐挽上秋离的手臂：“我家秋离的小一不在了，现在这匹虽然不错，比小一还是差了些，是不是能再得匹神驹就看小尾巴的本事了。”
      呆瓜白眼翻上天，走开几步一眼都不想看她。
      秋离低头看向得意的长乐：“还惦记小一？”
      “当然了，小一那么可爱。如果马儿也有朋友，小一就是小尾巴唯一的朋友，小一没了，小尾马就没有朋友了。”
      秋离轻轻笑了笑：“好，那就等着小尾巴给我带匹神驹回来。”
      尖尖扔了个小石子过来，“小祝子你往周围看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们呢，你怎么好意思！”
      “你们又不是外人，我还要避着啊！”祝长乐扔了个大一倍的石头过去，把人砸跑了得意的拍拍手：“走了走了。”
      钱心带了十个兄弟随行，五个在前面分段探路，四个殿后，他则根据前边兄弟留下的暗号给众人带路。
      路确实不好走，没走多远基本就辩不出路了，多半时候都是运起轻身功法从树顶上借力飞过去，这样消耗大，歇息的次数就多了些。
      咬了口肉，祝长乐抬头看了看这周围：“你们觉不觉得越走越凉快了。”
      “西蒙一年只得冬春两季，夏秋两季加起来也没几天。”秋离对西蒙做了些了解，此时就给她解惑道：“从玲珑阁传回来的消息来看，刺藜最近不太平，那两位皇子身后的母族自知势力比不上皇后，如今联手了。”
      “不意外，不把皇后斗倒了他们两家都没戏，皇后倒了他们各有一半的希望，换我也会这么做。”
      昨日为了调整状态，大家都抓紧时间调息，也就没有说起这事，此时说到了祝长乐就问：“有腚腚的消息吗？”
      童长老把吃的都放下了，认真听两人讲话。
      “他从那之后就没有找过玲珑阁。”秋离擦去她嘴角的油渍，“程亮他们的存在西蒙皇后是知道的，她一直没做什么，应也是留着他们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皇后对上两方联手觉得吃力了？”
      “我更倾向于她在提防西蒙皇。”
      祝长乐立刻明白过来，以皇后的实力，能让她提防的也只有西蒙皇。
      虽然对西蒙皇了解不多，但是估摸着皇帝心态都差不多，看看大皖的就能猜到是什么样儿了，不外乎你想要的东西我心情好了可以给你，但你不能要，不能使手段来夺，尤其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惦记那张椅子那肯定是不行的。
      若是西蒙皇暗中支持联手的那两家，皇后肯定吃力，以她知道的帝后恩怨，如果西蒙皇真不顾旧情打压皇后，不知道皇后会不会生出别的念头，比如说……
      把脑子里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念头赶走，想着腚腚此时的处境，祝长乐暗暗庆幸自己来得还好不算太晚。
      把剩下的肉全送进嘴里，三两下嚼了吞下去，见到送到嘴边的水囊她想也不想就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酒！她朝秋离笑眯了眼，这顿肉肥肉太多了，正好喝一口解解腻。
      “大家功力都恢复了吧？”
      准备吃食的时候大家就陆续打坐恢复功力，闻言齐齐点头。
      “那就不耽误了，出发。”
第六百八十三章 姑奶奶到了
      西蒙都城刺藜城这几日风声鹤唳，暗潮涌动，城中巡逻的士兵都多了。
      家住皇城的西蒙百姓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皇上坐稳皇位没有几年，在那之前，皇城日日就是这样紧绷的氛围，无需下禁令，没有必须要出门去办的事他们绝对不出门。
      祝长乐一进刺藜城就笑了，这感觉可真是熟悉得很，大皖的京城在她离开时街上也是人影都难见到一个，相比起来这刺藜还要好上许多，至少人家城门大开着。
      巡逻队伍迎面而来，见他们一行衣着明显不同于西蒙人立刻围了过来，领头之人高声喝问：“来者何人？”
      “大皖，祝长乐。”
      那人先是只觉得耳熟，还未想起来就有下边的人附耳提醒他：“队长，就那个，西廉军那个女将军！”
      队长顿时将兵器拿在手中，边打手势让人去求援，边色厉内荏的喊：“祝长乐，你来我西蒙做甚？！”
      “看样子我真是鼎鼎大名了。”祝长乐满意的点点头：“你不必紧张，我没带大军前来，只是来见见朋友。”
      那人等级太低，哪里敢随便应她的话，围住她既不让她走，也不敢动手，拿着兵器的手都在抖。
      好在援军来得很快，看向策马前来的人，祝长乐辩了辩也没辩出来是个什么级别的将领，只看那小队长恭敬的态度想来应该有点地位。
      “没想到会在我们西蒙国的皇城见到祝将军。”那人听了汇报走上前来，“不知祝将军是如何做到不惊动西边所有城池的守将来到这里。”
      “我当然不会告诉你，你防着我，我还防着你知道后断我后路呢！”祝长乐笑得欠儿欠儿的：“我来见好朋友腚腚，也就是你们的二皇子，麻烦通传一声。”
      接到消息赶来的是都尉黄英，四皇子的人！
      大败西蒙军的祝长乐名声如雷贯耳，西蒙朝堂上无人不知，黄英自然是清楚得很，三皇子和这位是什么关系也不是秘密，现在正是关键时刻，这其中大有文章可做，当然不能让他们见面。
      黄英后退一步，手一挥就要将人拿下。
      祝长乐扬声大笑：“这位不知名将军，我奉劝你一句，先想清楚了是不是真要和我动手，我不想沾一身血去见朋友，但你若逼我出手，提你人头开路也未尝不可。”
      黄英闻言退得更快，但是速度更快的是凤姑的长鞭，就见她身形一闪，长鞭灵蛇一般甩了出去，避开护着他的其他人将黄英卷住了扔到小姐面前。
      祝长乐笑眯眯的围着他转了一圈，“看样子你是没有想清楚，那就不好意思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哪怕黄英心底里认定祝长乐不敢在刺藜城动手，不然她也跑不了，可当看到她抽出长剑顿时什么侥幸都没有了，大声喊道：“我带路，我给你们带路！”
      “感情是拿我当傻子呢！”祝长乐冷笑：“我要真挟持你带路，那理可全站你那边了，就算我说是你先动的手怕是也没人信，想算计姑奶奶我，你还差了点！”
      黄英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识破，虽然又羞又恼却也不敢说什么刺激祝长乐的话，他只要拖一拖时间就有人过来了。
      “祝将军……”
      “姑奶奶叫祝长乐，不叫祝将军，少给我耍花样。”祝长乐冷哼一声，吹了声口哨把小金子招呼下来：“去，嚎两嗓子给腚腚报个信。”
      “唳儿！”
      祝长乐用剑尖挑起黄英下巴，在他喉咙处划来划去，好像在挑个好下手的地方似的，黄英更不敢动了，剑气森然，他绝不会认错这是把好剑。
      皇宫中，腚腚正跟着皇后派来的人学习，听得这声音他还以为是自己太过想念小祝子出现了幻听，当听到又一声‘唳儿’时他猛的站起来，椅子被他带翻拌手拌脚的冲了出去，谁喊他也顾不得了。
      跃上屋顶，腚腚看着在上空盘旋的小金子鼻子发酸，眼眶发热，正要招呼它下来，突然想到皇宫中的各种杀机，立刻运起内力高声喊道：“谁都不许动手！”
      小金子似是看到了他，俯冲而下落到他身边，展开翅膀将人抱住了‘咕咕’的叫着。
      “小金子，真的是你，我还以为听错了。”腚腚激动的摸摸它的头又摸摸它坚硬的嘴，抱着它脑子里一片空白。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身边全是陌生的别有用心的人，每天拼命的学，拼命的让自己去懂得更多安身立命的东西，连睡觉都不敢睡沉了，日日如此，夜夜如此。
      一个人时没觉得熬不住，皇后还说他越来越出色了，他也知道自己进步神速，可见着了小金子他才知道那些都是狗屁，他娘的他就想跟着小祝子去过那没心没肺的日子……
      对，小祝子！小金子都在这了，小祝子绝对就在附近！
      “息安。”皇后闻讯赶来，抬头看着屋顶上的人，以及那只过于威猛却又显得温和的猛禽。
      腚腚居高临下的看着各处手持弓箭的侍卫，上前将小金子护到身后：“这是长乐的宠物，亦是我年幼时的玩伴，皇后娘娘，我要出宫。”
      皇后立刻从中提取出了最重要的信息：祝长乐到了。
      她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祝将军远道而来，是该好好相迎，本宫在宫中等着。”
      腚腚飞身而下，接过令牌匆匆一礼就连走带跑的离开，他并不想带小祝子进宫，但是没有这令牌他出不了宫，至于之后是不是进宫，全看小祝子是不是要来。
      “娘娘，您不担心二殿下跟着祝将军离开？”
      皇后抬头看着展翅离开的金雕笑了笑：“他能跑到哪去。”
      女官仍是紧皱着眉头：“祝长乐没有惊动任何人就突然出现在这里，说明她有本事带着二殿下悄无声息的离开。”
      “祝长乐是能带走他，他也想走，可事上哪有那么多称心如意的事。”皇后轻轻扯了扯嘴角：“我没了退路，他当然也没有，他若背信弃义，我不介意再让两国重燃战火，祝长乐再厉害，在我西蒙国内她未必就还能战无不胜。”
      “娘娘……”
      “准备待客吧，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这是真正的贵客。”
      “是。”
。
第六百八十四章 老友相见
      短短时间，祝长乐已经被四波人围住了。
      最靠里的一波隐隐护着她，说的话也是软中带着强硬：“慢说两军对战还不斩来使，祝将军如今既未带军，也未着甲，不知诸位是从哪一点看出来祝将军如此痴傻，只带这么几个人就要攻打我西蒙皇城。”
      “我看她是被那个长胜将军的名头给吹捧得上天了，不知轻重，既然她敢来，自然没有放她走的道理。”另一人厉声反驳，“乌央将军，这功劳你不要，也没有拦着不给我们的道理吧？”
      “放屁！你这是想争功劳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真要是那般为西蒙着想，就应该立刻带祝长乐去觐见皇上！”乌央重重的哼了一声，手中长刀一举：“想私下带走祝长乐，做梦，先放倒了本将再说。”
      祝长乐托腮蹲在那里看得津津有味，几个兄弟有样学样，蹲在她身边看着眼前这场闹剧，那模样就差瓜果茶水了。
      其他人则散落开来隐隐将长乐围在中间护着，秋离则站在长乐身后随时准备动手。他个子高，一眼见到了藏身在附近的程亮，以及站在他身边的钱心，一进城，玲珑阁就另走一路去和程亮会合了。
      衣摆被拉了拉，秋离低头，就见长乐一脸讨好的朝他伸出手。
      秋离太懂她了，看热闹的时候怎能少得了酒，她那酒囊里的恐怕早就喝完了。
      将自己的酒囊解下来递给她，看她喝了一口后满足得像偷了猩的猫一般的神情眼神不自觉的柔软下来。
      他不曾和长乐说过，祝母曾找过他，想让他劝着些长乐，让她少喝些酒，免得伤着身体。他明着应下了，私下却从不曾限制过长乐，并非不在意长乐的身体，而是长乐不需要被那般管着。她看着好酒，也确实喜欢喝上一口，时不时的就想解解馋，可她从不过量，尤其是这一年多来担着这大将军职，便是陪着母亲胡闹时也不过是小酌几杯，她自制力好得让母亲都吃惊。
      这样的长乐他只想更纵容一些，哪里还愿意去拘着她。
      “净打雷不下雨。”尖尖嘟囔着，心下一转，凑近祝长乐低声道：“小祝子，要不要添把火？”
      “怎么添，我们先上？”
      “也行啊，我们先上，他们能不跟上？”尖尖嘿嘿坏笑：“这架一旦打起来可不是谁喊声停就停得下的。”
      祝长乐非常心动，在大皖这不行那不行的，动个手还得左考虑右考虑，这里可没那么多顾忌。
      站起身来把酒囊往腰间一系，祝长乐兴致勃勃打算玩场大的，可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一道身影起落间落到了自己面前，那穿得人模狗样的人让她又是欢喜又是鼻酸，要说的话都忘了。
      朝她咧嘴一笑，童梓鸣走到祖父面前扑通一声拜倒在地：“梓鸣不孝，劳您受累。”
      童老手是颤抖的，声音也是，在孙儿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把他拉了起来。
      童梓鸣眼眶红着却没有眼泪落下，就好像所有的那些软弱如今都学会了隐藏，他只是抱紧了祖父，用越来越大的力气来让祖父知晓他有多开心。
      童老拍着他的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放开祖父，童梓鸣看向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另一个人。
      祝长乐张开双臂过去抱住了他：“臭小子，姐姐来啦！”
      忍住的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童梓鸣用力回抱住她，那些担心，不安，彷徨，无措等等情绪都在这个拥抱中被抚平，哪怕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哪怕他知道再回不去息陇，困兽一般的心态却也没有冒头，他这时才发现，他一直在等着小祝子的到来，只有小祝子来了，他才能认命。
      而他从来都知道，小祝子一定会来。
      秋离并没有拦着，这两人什么感情他一直都知道，虽然难免吃味，可他不会仙术，没法比童梓鸣更早认识长乐，那点酸意忍下便是。
      这时候的祝长乐很有个姐姐样，她一只手搂住他的背，一只手放在了腚腚的后脑勺上由上而下的轻抚，她记得，每次自己难过的时候大哥都是这样拍拍她的头。
      好一会后，童梓鸣才放开了人，眼泪也借机全擦在了小祝子的肩膀上，然后他向蔡滨和凤姑见了礼，又和久未相见的兄弟们一一拥抱，几张生面孔也没落下，能为他的事来到西蒙就是兄弟。
      最后站到秋离面前他双手叉腰，“早看出你不安好心了，我眼力劲不错吧。”
      秋离笑了笑：“是不错。”
      童梓鸣‘嘶’了一声长吸一口气：“我们这身份还真是，怪怪的。”
      一个是曾经沦落民间的皇子，一个是自始至终主动沦落民间的皇子，总之都是不那么正经的敌国皇子，现在都快成一家人了，是挺怪的。
      想通这层的祝长乐毫不客气的大笑出声，“咱们家这关系可真不得了，都关连两国皇室了。”
      总算是发现这点了，秋离看向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的长乐，很庆幸自己这个便宜皇子在这事上发挥出作用把这杆秤给平住了，不然早晚有一天会有人冠给祝家一个里通外敌的罪名。
      这边热热闹闹的相亲相爱，那边针锋相对的人在二皇子现身时就歇了势头，有一波人更是直接撤离，乌央先到就已经是失了先机，现在二皇子又到得最快，这事主动权就完全不在他们手里了，留下无用。
      此时乌央见缝插针的见礼：“属下乌央，见过二皇子。”
      童梓鸣转身看向他，不给他说其他话的机会，直接拿出皇后的令牌道：“皇后有令，带贵客进宫。”
      乌央本就是皇后家族的人，素闻二皇子不爱被管束，更是不能逼迫他，闻言非常爽快的行礼告退，并将其他人强行全部带走，周边刹时空旷起来。
      “不错呀，二皇子。”祝长乐打趣了一句，想起来什么又笑了，指着秋离笑：“这里还有个二皇子，哈哈哈。”
第六百八十五章 不想长大
      两位二皇子对望一眼，又互相嫌弃一般撇开头去，至于是嫌弃人还是嫌弃这身份就只有他们二人知晓了。
      祝长乐被两人逗得大笑的停不下来，其他人也都笑开了，有长乐这样一个人在天大的事也不叫事，眼下开心了最重要。
      “笑够了没，有什么想问的你赶紧问。”童梓鸣给她一脚：“你祝将军的威名在西蒙响亮得很，这会恐怕不止皇后等着了。”
      祝长乐止了笑，朝兄弟几个打了个手势，他们会意，散开了扩成一个圈子，不让人走近。
      “本来打算带你去玲珑阁的地盘，现在看来，还是在那些耳目眼皮子底下的好。”祝长乐往那些角角落落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如今你们这边形势不好？”
      童梓鸣同样低声回话：“你从哪看出来的？”
      “如果你们占据绝对上风，那个乌央就不会镇不住人了，当我这一年多的大将军白当的？”
      “看出来是当过大将军了，一个照面就能看出来这么要紧的事。”童梓鸣笑了笑：“支良回来了。”
      “撤职削官？”
      “那位以带兵不利的罪名发作了他，削了帅职在家一段时日，这期间他提拔了一个人接替支良。”
      祝长乐微微点头：“这么名正言顺的动作，皇后不能反对，不过她真什么都没做？”
      “就是因为她什么动作都没有，支良才不过是在家闭门思过几日就回朝任职，皇帝到底还是顾忌她，不敢做得过分，但是动了支良这个皇后的亲兄弟就是个信号。”
      看了这些时日帝后交锋，童梓鸣明白皇后为何会宁愿认下他这个儿子也要争这个位置，她太不甘心了，为之付出一切的人如今这么防着她，她主动交出所有权力都不够，还明里暗里把和她有关的人要么调离，要么贬，要么弃用，皇帝做得太着急了，那一日都不愿多等的急迫太过伤人，换成谁都要不甘。
      “我怎么觉得皇后这一步棋走对了。”祝长乐看向秋离。
      秋离点点头，道：“看西蒙的架势是要休战，没了外敌，支良自然是回朝对她更有利，这事上显然皇后棋高一招。”
      童梓鸣在政事上到底不如两人老练，听两人一说顿时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喃喃道：“我就说皇后最近好像心情不错。”
      “我突然有点放心了，有这样一个盟友腚腚你吃不了亏，当然，前提是你已经决定走这条路。”祝长乐拍了腚腚手臂一下：“不论你做何决定，只要你需要我，我会将我在大皖的所有事情都处理好后过来陪你，直到一切尘埃落定。”
      童梓鸣深深的看着她：“任何决定？”
      祝长乐回得毫不犹豫：“对，任何决定，只要我能做到。”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童梓鸣声音颤抖，眼眶泛湿：“你不喜欢打仗，我不喜欢你犯险，如果坐到那个位置上可以让我们俩不喜欢的事都不必发生，那就是值得的。”
      “腚腚，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想过千八百遍了。”童梓鸣低头笑了笑：“人活一世，有所为有所不为，而且我和皇后交易在前，我不能背信弃义，她其实待我不错。这些时日在皇宫中，她会将对我的一些安排告诉我，并且告诉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安排，为什么要学习这个学习那个，会分析我欠缺的地方在哪里，如果是我非常抵触的事她也不会坚持，另外再以别的办法找补。她知道我不喜欢房间里有外人，就下令没我命令不得进我屋子，她也知道我信不过她的人，就说可以让玲珑阁那些兄弟到我身边来，她给安排身份。”
      童梓鸣看向祖父：“说起来好像有些对不起娘，但是这些时日，我和皇后竟然有了些相依为命的感觉。”
      “你就过了你娘肚子一遭，没教过你没养过你，和谁比感情都比不上。”童老温声道：“她待你好，你回报她好才是应当，感情是相处出来的，你不必觉得对不起谁。”
      童梓鸣笑了：“老头儿这话我听着舒坦。”
      童老也笑，还是这样没上没下没皮没脸的孙儿看着顺眼。
      “那我就知道要怎么做了。”祝长乐看向皇宫的方向：“大皖的皇宫都走熟了，现在咱们就闯闯西蒙的皇宫，比比看哪个好。”
      童梓鸣听乐了，“行，你比比，比出结果了告诉我。”
      “嘿嘿。”祝长乐指着皇宫的方向：“小腚子，带路。”
      童梓鸣去踢她，祝长乐身体往旁边一凹避开了，躲到秋离身后取笑他：“十年如一日的没有新花样，我闭着眼睛都知道你想干嘛。”
      “你不也十年如一日的那个姿势躲开。”童梓鸣取笑回去：“现在不就仗着有个人给你做靠山吗？德性。”
      “对啊对啊，我有你没有啊，略略略。”
      童梓鸣哪里能忍，一个追一个躲，就好像回到了在息陇的那些年月，闹着闹着泪水突然就流了下来，童梓鸣任由它滑落，借着扬手的动作擦去泪痕不让长乐看出端倪，继续和她玩闹。
      这样的快活以前唾手可得，今后，大概只能想想了。
      打打闹闹着到了宫门前，祝长乐举起休战牌，双手叉腰抬头看去，不得不承认，比大皖的宫墙高一点，宫门也更威武，不过身为大皖人，这个就不必说出来了。
      转过身差点落到秋离怀里，祝长乐抵着他胸膛抬头：“秋离你是故意的！”
      “恩。”秋离真就应了，看着问出这话的人反而薄脸皮的红了，因为她和童梓鸣打闹忘了自己的那点情绪立刻多云转晴。
      “那什么，蔡爷爷。”勾住秋离的手指背到身后，祝长乐回转到蔡滨面前：“虽然他们一定不敢把我怎么着，但是以防万一，只有我和秋离还有童爷爷进宫，蔡爷爷，你带着大家伙儿在外边等着，听到我召唤小金子就是信号，皇宫危险，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我不会召唤小金子冒险的。”
      蔡滨点点头：“别大意。”
      “闯皇宫呢，我哪敢大意。”祝长乐拍了拍胸膛，又朝兄弟们道：“留心点啊，别在这里翻船了。”
      “这话送给你更合适。”呆瓜回怼了她一句，又忍不住担心的提醒：“提防些。”
      “知道知道。”祝长乐挥挥手转身往皇宫方向走去，已经有人在那里等着了，走近了一看，嗬，还是个熟人。
第六百八十六章 我家的人
      “沁岭大人，又见面了。”祝长乐笑眯眯的走近：“见到熟人我这心里就安稳了，不然来到这陌生的地方还真是有点害怕呢！”
      害怕没看出来半点，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是又精进了，在她手里吃过亏的沁岭在心里腹诽，神情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行礼道：“许久不见，祝将军依旧如此意气风发。”
      “沁岭大人看着倒是消瘦了些。”祝长乐不知道这人和腚腚是不是一挂的，给他递了个眼神让他赶紧给个示意，她待自己人和外人可不大一样。
      童梓鸣上前一步：“沁岭大人等在这里，可是有皇命在身。”
      “正是。”沁岭正不知如何回话，忙接过话来道：“请祝将军以及诸位客人前往松阁觐见。”
      童梓鸣对觐见这两个字反感得很，眉头一皱就要呛声，祝长乐听出来沁岭是皇上的人先一步道：“到了西蒙是该去觐见西蒙皇。”
      对上腚腚的视线，祝长乐笑：“咱们混江湖的去了别人地头不得拜个码头啊？”
      这么一说童梓鸣就笑了，小祝子什么时候拜过码头了，她都是打上门去找麻烦的。
      “沁岭大人，请带路吧。”
      “祝将军大气。”沁岭看了在不远处停下没有跟上来的人，他又道：“陛下有令，和祝将军一道来的都是西蒙的贵客，将军可将所有人都带上。”
      “不必了，真要全带上你们不知得如何防备，我也不想一会里里外外遍布杀招陷阱。”祝长乐背着双手看向宫门，阳光照射下眼睛微微眯起来：“也希望沁岭大人代为转达，我来访亲，自会谨守访亲的礼节，不会将他陷入险境。练武之人耳聪目明，你们部署的人多了，为了自保，我恐怕会忍不住做些什么。”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沁岭和祝长乐打过交道，自认对她有些了解，知道她行事不拘一格，甚至有些仗着武功高强浑来，这样的事她做得出来。
      “本官一定转达。”沁岭侧身让开路：“诸位请。”
      祝长乐当仁不让的越过他往前走，想到什么她又站定了，把童爷爷推到最前边，长者在前嘛，然后把腚腚拉开自己左侧，秋离拉到右侧，左看看右看看，开心极了。
      “走走走，拜码头去。”
      把觐见皇帝当成拜码头，是小祝子能干出来的事，童梓鸣找着了些以往跟着她胡闹的感觉，脚步都轻快了。
      进了宫门，沁岭朝身后的宫侍看了一眼，宫侍会意停下脚步，待一行走远了快步抄近道去往松阁禀报。
      西蒙皇宫和大皖皇宫非常不一样，前者粗犷，后者精致，头次见到这种风格的祝长乐觉得还挺合她眼缘，大皖皇宫太过于精致了，在她看来易碎，易坏，也消磨人的意志，而这西蒙皇宫竟然有演武场，这种带着力量和血性的东西，对生活在这里的人影响是巨大的。
      这就是差距，所以西廉军打不过西蒙。
      祝长乐突然从侧面论证了自己是个不出世的天才，要不是她横空出世，又联合了武林中这股力量，内忧外患之下大皖说不定真会完蛋。
      啧，她祝长乐竟是国之磐石，怎么这么得意呢？！
      不着调的想着这样那样的事，松阁到了。
      “咚！咚！咚！”
      连着三声鼓声响起，沁岭带着人退到一边，他看了二皇子一眼，示意他一并退离。
      童梓鸣眼神都没给他一个，他和小祝子从来都是站在同一阵线的，不仅如此，他还将前边的祖父拉到了身边，这场面老头儿应付不来，得交给小祝子才不吃亏。
      时疾时缓的鼓声连起来，既振奋人心，又安抚人心。
      祝长乐颇有趣味的看着击鼓的光膀汉子，以及位列两侧双手交叉在胸前的西蒙大臣，耳边是腚腚的低语：“是西蒙最高级别的迎客礼。”
      鼓声渐止，西蒙皇和皇后身着盛装从松阁联袂而出。
      “祝将军从天而降，恕孤迎接来迟。”
      “得帝后两人亲迎，是长乐的荣幸。”祝长乐执剑抱拳行江湖礼节：“长乐见过西蒙皇，见过皇后。”
      几人皆是抱拳行礼。
      看着完全和祝长乐行动一致的皇儿，西蒙皇颇觉趣味的笑了笑，他和这儿子不甚亲近，不止因他不在身边长大，还因为他认在了皇后名下，可几个儿子谁有脑子谁没脑子他看得出来，给自己取名曲息安的这个才是最聪明的。
      然而他回归这许久，却在祝长乐一来就表现出来了和她共进退的意思，这更让他意外，从一个小乞儿到万万人之上，身份上的转变却没能让他有所改变，这心性比之聪慧更难得。
      毕竟聪明人有之，心性坚定之难见。
      须臾之间西蒙皇心里已经闪过许多念头，面上却半点不显，侧身相请：“祝将军请。”
      皇后跟着侧身做出和皇上同样的动作，在外时，她素来很给皇上面子。
      祝长乐也不客气，回头朝着群臣拱拱手就大步流星的随着帝后进了松阁。
      各自落坐时，童梓鸣仍是坐在了小祝子身边。
      西蒙皇打趣：“皇儿这是见着好友就连父皇母后都不要了？”
      “西蒙皇这话不对，您和皇后是梓鸣的亲人不错，我们却也是。”
      西蒙皇看向童老，微微点头：“倒确实是孤说错了，说到这。”
      西蒙皇站起身来朝着童老弯腰轻施一礼：“当年之事孤虽有万千理由可言，可归根结底仍是孤辜负了洁儿，待解决好一切再去寻她时方知她已不在，当年孤曾想带走皇儿，可知您只剩这么个相依为命的孙儿，且当时孤仍麻烦缠身，倒不如跟在您身边更安全，所以就……其间种种，请您见谅。”
      “过往之事我不想再提，就此揭过吧。”童老看向梓鸣，他知道要往前看才是对孙儿最好的，那些无关之事就不必多问，亦不必再探询了，于结果无益。
      竟然这般轻轻就放下了，西蒙皇重又坐回去，由上而下的看着祖孙两人。他既知道这个儿子的存在，自也知道他们从来都没有放弃要找到他这个负心人，可如今真找着了，他们却谁也没有揪着这事不放，更不用说借此索要什么好处。
      祖孙俩这方面真是像得很。
第六百八十七章 剑拔弩张（1）
      “不止。”祝长乐抬起头来，看似笑着，眼中却并无笑意：“梓鸣的亲人不止童爷爷。”
      “哦？不知祝将军此话怎讲。”
      “我五岁第一次见到梓鸣时他正被人按在地上打，当时我也打不过，就在一旁看了热闹，等打他的人都走了我才去问他为什么要和明知道打不过的人去打架，他说……”
      祝长乐看向西蒙皇：“他说那些人骂他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他虽然是没有，但他不认，他说他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有爹娘。”
      西蒙皇神情不变，只是落在童梓鸣身上的视线微微有了变化。
      “他没什么野心，唯一的执念就是要找到他爹，替他娘问个缘由，也替自己圆一个有爹的心愿，仅此而已。说这些不是为他诉苦，只是告诉您一声，西蒙皇，您高高在上，想拿捏谁就拿捏谁，可是您并没有那么理直气壮。”
      祝长乐亲昵的捏了捏腚腚的脸，腚腚笑着不动任由她捏。
      “我五岁认识他，六岁就帮他打架，把那些欺负他的人全打趴下，带着他玩，带着他游历江湖，也带着他听我师父的训，挨我师父的罚，在我师父的管教下学做人，他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敢说他如今所有的一切和我息息相关。我甚至把我的家人分他一半，他跟着我认了祖母爹娘兄姐，敬过茶，磕过头，他不止是你西蒙皇的皇子，在那之前他就已经是我祝家的一份子，所以，他愿意为了我留在西蒙，而我，今天会出现在这里。”
      皇后垂下视线，这样深厚的羁绊啊，若不能成为夫妻，便是能全心托付的家人，所以梓鸣才会愿意和她做交易，祝长乐在明知道以她的身份不适宜来西蒙的情况下也还是来了这里，他们的交往是以情驱动，而非利益。
      西蒙皇笑了笑：“很让人感动的情谊，只不知祝将军想要表达什么让孤知晓。”
      “我想告诉陛下，梓鸣不是孤身一人，他绝不会无依无靠，如果他需要，我随时可以为他来西蒙，甚至留在此地相助于他。”
      “祝将军可想过以你的身份，是在掺和他国之国事。”
      “那又如何？我还要因为顾忌这一点就不顾梓鸣死活？”祝长乐轻笑一声：“陛下也莫要拿我大将军的身份说事，我已交兵符，这大将军的虚职随时可扔掉，将来我就是一江湖混混，谁敢管我，我揍得他不敢！”
      剑拔弩张的氛围渐浓，西蒙皇话里带刺：“大皖外忧内患刚平，就如此迫不及待的卸磨杀驴，未免太过份了些。”
      “陛下又错了，不是皇室卸磨杀驴，是我迫不及待的扔了那些破烂事跑路，我的志向从来都不在朝堂上，不得不当了回大将军，尝尝滋味也就够了，外边大好风光，以我的本事普天之下我何处去不得。”
      “祝将军也不必如此为大皖说话，孤最清楚是怎么回事，你若不退，祝家将来定无法全身而退，你自己退了，保下祝家其他人却也是明智之举。”
      “哦？看样子这卸磨杀驴的活儿陛下熟练得很！”
      西蒙皇眼神一眯，“祝将军嘴利的厉害程度和领兵打仗有得一拼。”
      “陛下谬赞。”祝长乐拱手道谢，眼神和皇后对上，先行奉上一个笑脸，她可不是故意往皇后心里捅刀子，话赶话的说到这了，她总得反击不是。
      沉默中，内侍重新换了茶。
      西蒙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抬头看向童梓鸣：“皇儿怎么说？”
      童梓鸣看向小祝子，“既已做了选择，我就会在选好的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钟师父的教诲我都记得，这些时日我经常在想，我其实就是镜子里的另一个你，你是怎样的人我大体上也是，差不了多远，只是内里的本事有些差别罢了。”
      “谁和你一样了，你是男的我是女的，差别大了去了。”祝长乐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她要是个男的可没法和秋离成亲。
      想到秋离，祝长乐往腚腚这边偏的屁股挪到了秋离那一边：“武林盟主，为咱们小腚腚说几句？”
      “武林盟主。”西蒙皇颇为意味深长的重复了一遍：“不是大皖的二皇子殿下吗？”
      “有些身份，有的人并不是那么想认，比如梓鸣，再比如秋离，只是现在梓鸣不得不认，而秋离没人能逼迫得了。”祝长乐毫不客气的怼回去：“西蒙皇陛下，现在在您面前的只是几个江湖武人，并无其他身份。”
      一句话也没机会说的秋离乐得被长乐维护，连点点头都是给长乐的附和，眼神都没给西蒙皇一个。
      祝长乐朝他咧嘴一笑，一转头看向西蒙皇时脸色立刻就又变成了似笑非笑：“不过，如果您需要和大皖的护国大将军聊一聊，来时我大皖的皇上也给了我这个权力。”
      这才是西蒙皇想听的话，他似是全然忘了之前祝长乐说的那些让他心不顺的话，笑着问：“不知祝将军能代大皖皇帝和孤聊些什么。”
      “两国都需要休养生息，不如我们就谈谈如何休养生息？”
      “相比起来，应是大皖更需要休养生息才对。”
      祝长乐反击得又快又到位：“如果陛下说的是两国地势，和两国相邻的西蒙确实是比三国相邻的大皖安全那么一点，可您也不要忘了，一旦起战事，把四国都搅入战火的本事我还是有的。”
      祝长乐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徒有虚名西蒙皇再清楚不过，微微点头，他非常能屈能伸的抬手示意：“那就请祝将军说说如何休养生息。”
      “很简单，开国门，通商贸。”祝长乐揭了茶盏的盖子托在手心，送到秋离面前问：“是不是大皖之物？”
      秋离只看了一眼就点头：“是，非常明显。”
      “我瞧着也是。”祝长乐将盖子在手心旋转了一圈：“论这物什的精致好看，大皖远强于西蒙，但是西蒙的皮毛马匹等等又远强于大皖，与其把这好处让于黑市，不如就让两国正常开展商贸，若两国能互通往来，待信任加深后将来还可以有更多各方面的合作。”
第六百八十八章 剑拔弩张（2）
      祝长乐看向上首身份尊贵的两人：“陛下愿意见我，听我胡言，不正是知晓隔壁相山国国富民强，担心生变故吗？巧得很，我也有这个担忧，很乐意和陛下联手防一防它。”
      这正是西蒙皇如今最担心之事，西蒙连年战争，如今国库空虚，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而邻国相山国却日渐昌隆，有一个过于强盛的邻居对西蒙而言绝不是好事，所以他才会以如此隆重的姿态迎接祝长乐的到来。
      西蒙和大皖都和相山国相邻，威胁也是相等的，若两国能联起手来守望相助，相山国真要动手，对上两国也未必有胜算。
      国运总有强盛衰弱之时，只要等到相山国最强盛的时期过去，将来和大皖是联手还是吞并，那都是之后的事了。
      “此事，祝将军可做主？”
      “我自是有底气才敢说这话，不过正式交换国书就需得陛下您派出使者了，想来我皇也必会以最高礼节接待来使。”
      “祝将军敢做敢当，却也敢放敢舍，孤羡慕得很。”
      祝长乐轻笑一声：“陛下若是和我一样天天只想着去哪里玩，怎么玩出花儿来，定也会和我一样敢放敢舍，天大地大，海外还有另一番风景，这小小一片天地算得了什么。”
      “祝将军若继续说下去，不止皇儿要忍不住跟你走，便是本宫也想跟着去外边看看了。”
      一直沉默着的皇后突然接了话，她看向眉目间尽显快乐的祝长乐，若说皇帝的羡慕只是嘴上说说，她则是打心底里真的羡慕，外边那么广阔的天地啊，岂是抬头可见的这一片小地方可比。
      “那就真是我的罪过了，不过……”祝长乐顺势就提了要求：“我先替梓鸣向两位告个假。”
      皇后笑：“不知为何，祝将军接下来的话本宫不是非常想听。”
      “您忍忍，就几句。”祝长乐对皇后态度远比西蒙皇态度好，笑嘻嘻的就道：“我难得来一次，想在西蒙玩上几日，顺便带上这小子，他来了恐怕也是哪里都没去过，将来再出宫就更难了，在套上枷锁做牛做马之前先让他放松放松，放心，不跑路，我们都是信守承诺的人。”
      帝后对望一眼，这要求，他们完全没想到。
      童梓鸣紧紧抓住小祝子的手臂，一时不知说什么才能表达自己的心情。
      “本宫同意了。”
      西蒙皇看向皇后眉头微皱，他并不想同意，祝长乐对皇儿的影响太大，不让两人相处为好。
      皇后不疾不徐的整理着宽大的衣摆，姿态极是从容：“我以那般手段将他带来此地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后来进了宫后就再也不曾出去过，这皇城什么样他恐怕都是今日才见着，身为西蒙二皇子，是该对这个国家多些了解才是。不过祝将军初来乍到，对西蒙不甚了解，陛下，臣妾派几个人带他们好生领略西蒙的风光您看可使得？”
      也就是说，得在他们的监视下游玩方可，祝长乐心下念头转了几转，想要监视他们得跟得上才行，若是跟不上了可不能怪他们。
      西蒙皇略一思索也就同意了，这样若能让皇儿沉下心来好生做他的皇子倒也是利大于弊，不过，“需得有个时限。”
      “十五天。”祝长乐立刻提出来。
      西蒙皇想也不想就否定：“太久了，五天。”
      “五天我们能去多远，来回都算上十五天不算多，您的西蒙国土没有那么小。”
      西蒙皇笑：“西蒙是没那么小，可是十五天仍是过分了些，折中，八天吧。”
      “十二天，最少也得十二天。”
      招待贵客的松阁莫名其妙就成了讨价还价的地方，皇后都听笑了，这祝长乐真是个妙人。
      最后定为十天，祝长乐得意的朝秋离眨眼，她本来就是想要十天，成功！
      秋离缩了缩手指头，若非地点不对，他很想捏捏长乐的脸。
      “孤着人备了些西蒙特有的菜色，请祝将军、童老、以及二……秋盟主入席。”
      祝长乐跟着起身，拍了拍秋离的手臂大笑道：“陛下头次这般称呼是会觉得烫嘴，多叫几次就顺口了。”
      皇后看了眼始终沉默不语，只在看向祝长乐时才会柔软神情的秋离，心下波澜微起，很快又归于平静，有情饮水饱的年纪总会过去，不知他们这样的情深又能走多远，到那时祝将军又该如何？
      席面就在旁边偏阁，几步就到。
      秋离根本没理会引他入座的内侍，径自坐到了祝长乐身边，祝长乐也没觉得旁边位置空着却来她这里挤有何不对，还非常殷勤的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让了个宽敞一些的地方，旁若无人得好似本该如此才对，反倒是其他面色各异的人大惊小怪了。
      皇后示意内侍把秋离那一份物什移过去，眼神不自觉的落在两人身上，这般感情外露的人，她已经许久不曾见到了。
      乐声，鼓声，舞姬，美酒……
      觥筹交错间倒也让祝长乐有了不一样的体会，她举杯和皇后遥遥相敬，一饮而尽后对西蒙的好感加一，这酒不错！
      附耳到秋离耳边，祝长乐亲昵的说着小话：“以后我得让腚腚定时给我送酒！”
      “我会让玲珑阁把天底下有的酒都搜罗过来，干脆添一桩这样的买卖，待将来名声传开了，谁出了新酒都会主动送往玲珑阁，你觉得好的我们就做他的买卖。”
      “好主意！”祝长乐挽住秋离的手臂晃了晃，满脸都是纯粹的欢喜。
      秋离手覆到长乐手背上，大手包住小手，坦荡得仿佛在自己家中，他人再多视线也不影响他的好心情。
      他曾经眼看着长乐将那些责任一一肩负起来，尽她所能的一一完成，又眼看着她离京后开始将加诸在身上的那些东西一一剥离，如今终于回归初遇时鲜活的模样。
      他庆幸自己一路相伴，在她哭时陪着，笑时陪着，痛苦时陪着，伤时陪着……无论何时都不曾有过缺席。
      幸好。
第六百八十九章 十日之行（1）
      直到出了刺藜城，童梓鸣才有了竟然真的得了十日自由的真实感，美梦成真的感觉让他恨不得仰天长啸两声来发泄他的激动。
      祝长乐贱嗖嗖的过来一鞭子甩在他的马屁股上，马受惊之下猛的往前冲去，换成他人可能还有摔下马的危险，可从小就备受迫害的童梓鸣早就养成了只要骑马一定把缰绳抓紧了的习惯，以防小祝子使坏，就像现在这样。
      很快他骑马返回来，笑骂道：“都多少年的老招数呢，还玩不腻。”
      “说不定哪次就成了呢？你总有失手的那天，我等着！”祝长乐一点都没有使坏的人该有的心虚，还理直气壮得很。
      眼角余光瞥到皇后派来的人老老实实的在身后跟着，祝长乐朝一众人打了个眼色，一甩缰绳就往前跑去，边扬声道：“赛一程，谁跑得最慢谁负责找十天的酒！”
      “小祝子你有小尾巴竟然还偷跑，无耻！”
      “哈哈哈，谁理你！”
      包括童老和蔡滨两位长辈在内，所有人全都策马追了上去。
      皇后派来的十人本就起步慢了，再加上那些人皆运起了轻身功夫给马减轻负担，一开始还能看到他们的背影，之后就影子都见不着了。
      他们反应也不慢，立刻知道对方这是有意有甩下自己，领头之人道：“我们沿路跟上去，回去个人向陛下禀报。”
      “是。”
      童梓鸣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一程赛得有点远，并且还没有要停下来的势头，他早已今非昔比，再一回头见跟随的人完全不见了哪里还不知道小祝子在打什么主意，也对，她要那么听话的听从安排就不叫祝长乐了。
      这么一想童梓鸣心里就更痛快了，夹击马腹加快速度追了上去，跑不赢小尾巴没关系，把其他人甩下他也算赢！
      偏离官道又疾行许久祝长乐才勒住马停下来，遥遥领先的成绩让她得意不已，抱着小尾巴的脖子好好夸赞了一番。
      很快，秋离到了，又等了一会才陆续等到了其他人。
      “小祝子，你打什么坏主意呢？”飞身下马，童梓鸣边喝水边走近，“没了他们你摸得清方向吗？”
      “我宁愿抓瞎也不要被人监视，姑奶奶我在大皖都没被人监视过，跑到西蒙还要被他们监视，做的什么美梦呢？”祝长乐小下巴一抬，“跟着姐姐走就行了，不会卖了你的。”
      一声‘姐姐’，把童梓鸣又带回了昨日初见时那声‘姐姐来了’，他低头笑了笑，看着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道：“不知道姐姐接下来打算怎么走？”
      祝长乐嘿嘿一笑，转过头朝身边的人眨眨眼：“秋离，怎么走啊？”
      秋离捏了捏她的脸揭她的底，“不是昨儿晚上就定下路线了吗？”
      “哇，昨晚就定好路线了？小祝子你骗我！”
      “哈哈哈，谁叫你这么傻，不知道本将军从不打无把握的仗吗？”祝长乐躲到秋离身后，两人又小孩子似的斗上了。
      秋离拿出一份图纸递过去：“玲珑阁对西蒙也有些了解，这是昨晚一起定下来的，你看看有没有犯到西蒙什么忌讳。”
      童梓鸣沉默着接过来，昨日宴请后大家伙就出了宫，他却是不能离开的，那个平日里并不常见他的父皇昨日难得的和他说了不少话，总结起来就是可维护好和祝长乐的关系，却不可过于亲近，于他不利种种。他未应，也未反驳，他永远都记得自己是谁，这就够了。
      之后皇后也召见了他，讲的却是另一番话。
      那个谋略眼界不在皇帝之下，如今却被斩断翅膀困在宫中的女人道：“这宫中进来虽说不易但也有路可走，可一旦进来了想要出去却是绝无可能，连我出宫，在宫门关闭前都必须回来，离宫十天，我做梦都不敢想。既然祝长乐挟大将军之威给你争来这十日自由身，你便好生享受吧，其他事尽可以十日后再说。”
      “您不担心我一去不回吗？”
      “我自认看人的眼光不错，你的种种表现都说明了你是个重诺的人，我也相信祝长乐这般护着的人不会差劲。”卸了一身华服的皇后连声音都柔软了些：“我很羡慕她。”
      谁能不羡慕她呢？童梓鸣看着图纸上的简略路线心想，从小到大，羡慕小祝子的人多了去了，可是在经历种种之后还羡慕她的恐怕不多，那样的压力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住，也不是谁都有本事扛得起。
      “看明白没有。”祝长乐走过来拍了他肩膀一下，贱兮兮的又想招惹他了。
      “他们屯兵和猎场等等那些敏感地方都避开了，其他的没什么问题，雪山那地方爱怎么去怎么去，普通士兵根本扛不住，那地儿没守卫。”
      “我唯一想去的还就只有雪山，据说上面有个什么雪潭，那水喝一口就能让肠子都冻断，我不信！”
      “别不是那地儿才是你的目的地吧？”童梓鸣抬手就给了她一下：“你做梦，我不去了！走走，现在就回去！”
      “哎呀，你干什么呀！”祝长乐一开始还以为他说笑的，见他真去牵马了才知道是说真的，拍开他去牵马的手道：“你当我真去试试看能不能冻断肠子？要是真冻断了你救我？老和尚可没跟来！”
      “老和尚来也救不了你。”童梓鸣白她一眼：“你保证不试？”
      “我换个法儿试啊，是水总怕火吧，我试试用火烧开了呢？再不行我含一口试试能不能运功化开呢？要真不行我不会吐掉吗？”
      说来说去反正就是要试的，童梓鸣太了解她了，知道她一旦打定主意那肯定是要做成了才罢休，自己没办法，那就找个有办法的。
      “秋离，你不拦着她啊？那可是要命的事！”
      秋离看着长乐笑了笑：“她想试试就试试，有办法的。”
      “听到没有听到没有，还是我家秋离好！”祝长乐得瑟的走到秋离身边挽住他的手臂，这动作做多了几次后她如今已经非常顺手了，并且打算之后要更顺手些。
      童梓鸣翻了个白眼，懒得理这一对锅盖，走开去找祖父去了，刚才也是一时着急，忘了跟来的这些人谁不在意她安全，怎么可能让她涉险。
第六百九十章 十日之行（2）
      虽然不想被人监视，但是既然在人家的地盘上，制定的路线除了初期为了把人甩开完全避开了官道，之后就没有全部往偏僻的地方去，时不时在官道上跑跑，驿站换换马，让人知晓他们到了哪里。
      这一程他们只制定了终点——雪山之巅，至于路上怎么走那不重要，只要方向对了就成。
      一直到第七日，走走停停玩玩闹闹的一众人才到了雪山脚下。
      “冷死了。”穿成球的祝长乐将大斗篷再裹紧些，抬头看着这雪白的山感慨：“真好看啊！”
      阳光照耀下的雪山确实极美，星星点点的光芒好似都是彩色的，和它对面那些死气沉沉的荒山形成鲜明的对比。
      突然眼前一暗，秋离的声音传来：“不能一直看，伤眼。”
      祝长乐抓住他的手拉下来，露出闭着的眼睛笑得古灵精怪：“那我就一直闭着眼睛，你带我上山。”
      “好。”
      祝长乐听到这预料中的答案张开眼睛，眼里的笑也随之满溢出来：“当然不可以了，你的眼睛就不会伤着吗？我们……轮流当盲人怎么样？一人带一段。”
      秋离笑：“是个好办法。”
      “是吧，我也觉得。”祝长乐兴奋的回头朝一众人道：“大家组个队，互相带着上山。”
      蔡滨走过来给了她一个脑崩：“学那么多年功夫，连运功保护眼睛都不会？”
      “……”祝长乐傻了，她转头怒瞪向秋离，看他忍笑的模样哪还不知道是在逗自己玩儿，抬手就去捏他的脸，“太坏了你！”
      秋离任她捏着了才抓住她的手，“轮流当盲人省点功力，有何不好？”
      “哼，我功力深厚，不用省。”祝长乐这么说着手却也没有甩开，看钱心带着几个玲珑阁的兄弟背着鼓鼓囊囊的东西好奇的问：“都带了些什么？”
      钱心看了阁主一眼，回话道：“锅碗瓢盆，以及一些吃食。”
      童梓鸣当即打趣：“不知道是谁说要煮雪潭的水喝，可不得带上这些。”
      “我说的我说的，怎么了？煮好了你别喝！”
      祝长乐态度横得不行，甩着秋离手的动作却又娇极了，哪里还能看得出半点大将军的威严来，可不论是好友还是长辈都乐见这样的长乐，甚至觉得她本就该如此。
      秋离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道：“上山吧，天黑之前得下山。”
      “对，不是说这里天黑得早嘛，走走走！”回头见大家都准备好了，祝长乐率先拉着秋离上山。
      有人走的地方才有路，这地儿常年人迹罕至，厚厚的积雪覆盖着更加看不出路，不知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好在一行人功夫都不弱，做不到落雪无痕，规避一下危险还是没有问题。
      越往上风越大，凤姑的鞭子派上了用场，童梓鸣在后面抓住尾端拉成线，身手稍弱的几个觉得不稳的时候立刻抓住鞭子，或者离得近的兄弟把人拽住了不让风吹走，待稳住了再继续运起功法往前，出来游玩一遭还顺便练了功，两不耽误。
      身手好的几个则在前后留意，看谁扛不住了就帮一把，到最后风大得他们已经不能用轻身功夫了，只能一步步往上走，花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到达山顶。
      往里跨了一步，风骤然而止，要不是脸上麻木感还未褪，祝长乐有种好像一切都静止了的错觉。
      “这是到仙境了吧？！”随后上来喃喃道，然后他被人挤开，其他人也都陆续进来，雾气袅袅的场景让所有人都噤了声。
      被刀风刮的痛感和麻木感渐渐褪去，温暖如春的体感让穿了不少的一众人觉出了热意。
      祝长乐把斗篷脱了就要往前走，被秋离眼疾手快的拉住了，他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往浓雾中扔去，水声传来。
      “雾太大，可视范围太小，都小心些。”把长乐拉到身后，秋离提醒了一句。
      钱心把东西放下：“应该是方向的原因，属下带人去周围探探。”
      “注意安全。”
      “是。”
      祝长乐晃了晃秋离的手问：“方向的原因是指什么？有的方向应该没这么浓的雾吗？”
      “恩。”秋离没有说知晓了长乐要来的是雪山，这一路玲珑阁都在打听雪山的情况，真真假假的也有了一点了解。
      “雪山上天材地宝众多，每年有固定的两三个月是可以上山的，会有人上山来寻宝，若能找到一株雪灵芝，并且最后保住了，足够一家几口人一辈子吃喝不愁。”
      祝长乐若有所思的点头，只要有利可图，冒险的大有人在。
      没多会钱心回来了：“对面雾气稀薄，可以正常视物。”
      “过去。”
      果然，越往那边走雾气越薄，雪潭越来越清晰可见，平静的水面波澜不兴，就如同一潭死水。
      祝长乐啧啧出声：“雪潭好大啊！”
      “咱们来得还算是时候，若是来的时机不对，只能看到一个坑。”
      “坑？”祝长乐眼神一亮：“能看到坑底不就能知道雪潭有多大多深了？”
      “据说坑是漏斗型，看不到底。”
      “这么神奇？水是全往底下漏了吗？”
      秋离拉住不自觉又往雪潭靠的人：“据说一个晚上水瞬间就消失了，出现的时候是慢慢涨上来，并且从来都是这么多，不会少，也不会满溢出来。”
      “说得我都想见识见识了。”祝长乐眼里放光，大自然的神奇可比人力所能控制的有意思太多了。
      “那也不难。”童梓鸣接过话来：“待我弄清楚消失和出现的时间后告诉你，我们再来此地。”
      “好主意。”祝长乐跳过去一拍好友的肩膀：“弄清楚点，上来一趟不容易，害我白跑一趟你肯定要挨揍的。”
      “那你别来了。”
      童梓鸣说完就跑，结果祝长乐就防着他跑呢，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往后扯，满脸都是威胁：“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一定弄清楚，不让你白跑一趟。”童梓鸣按住头皮抢救自己的头发，“你轻点，要秃了。”
      “秃皇子，多独树一帜。”祝长乐松开手拍拍他的头：“将来再当个秃皇帝。”
      童梓鸣翻了个白眼，离她远点。
第六百九十一章 十日之行（3）
      这边仍然有些雾气，但是和之前比起来好了太多，至少数步内都能看清人影了。
      祝长乐看着那雪潭的水跃跃欲试，可习武者的直觉告诉她，这会至少五道眼神明里暗里的落她身上，这都防着她呢！
      摸了摸鼻子，祝长乐反省了一瞬，这么大人了还让人操心好像是有点不对，可她也没做什么坏事啊，这一两年她都在做牛做马！
      这么一想她立刻有底气了，张嘴就提要求：“秋离，我要试试雪潭的水。”
      “噗……”娃娃最先没忍住笑，“小祝子你也就是柿子捡软的捏。”
      这是软柿子？一众人都看向秋离，这也就是在长乐面前能软那么一下。
      秋离若无其事的起身，钱心立刻极有眼色的将准备的长把银碗递过来。
      “用一般的碗可能会碎。”秋离将雕花银碗递到眼巴巴看着的长乐手里，带着她去取水。
      祝长乐前后左右的看了个遍，也只得出个这碗值钱的结论。
      到了水边她蹲下看着水中的倒影，水面全无波澜，这镜子看着比家中的铜镜好像还要清晰。
      秋离蹲到她身边，虽不限制长乐的好奇心，也不限制她去做想做的事，可该有的警惕半点不少，全身戒备蓄势待发。
      “真是奇怪，我天生和水亲近，看到水就想下去扑腾，可现在我一点这种感觉都没有，还觉得寒毛倒立。”祝长乐撩起衣袖给秋离看，正如她所言，细细的寒毛一根根立着，“好像全身心都在提醒我离这里远一些。”
      秋离点点头：“我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危机感。”
      武者的直觉让祝长乐不敢再淘气，抓着长把舀了些水就立刻后退，此时她才发现，短短时间自己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
      两人对望一眼，祝长乐低声道：“这水里该不会有什么东西吧？”
      “如果真有，雪潭的水可以漏进地底，它也能？”秋离摇摇头：“若真有什么当有传言传出，可关于雪山和雪潭并无那些神怪传说，最让人称怪的也就是那水的来处和去处了。”
      “便是真有我也不怕。”祝长乐晃着把手，看着碗里的水晃来晃去：“此地没有精怪害人的传言，就说明它无伤人之意，自然也不会害我了，比那些有害人之心的人都好，怕它做甚，说起来还是我们打扰了它的清静呢！”
      秋离看了平静的水面一眼，轻轻恩了一声。
      “小祝子，水冰吗？”童梓鸣跑过来看着碗里也没什么特别的水，“你试了没有？”
      “没有，马上试。”说着祝长乐就要往嘴里送，童梓鸣立刻死死抠住她的手腕，声音都变了：“你要死啊！”
      祝长乐乐得大笑：“哈哈哈，吓死你。”
      呆瓜走过来：“腚腚你就是不长记性，怪不得一辈子都翻不出小祝子的手掌心。”
      “说得好像你赢过她一样。”斗不过祝长乐，斗其他人童梓鸣丝毫不惧，立刻反唇相饥，把人呛得没话回了后转头看向小祝子：“怎么试？”
      “有别的碗吗？”
      “有的。”钱心忙拿了一个陶碗过来。
      “放地上。”几个人围成一圈，除了蔡滨和童老，年轻的那几个也都围了过来长见识。
      祝长乐将银碗里的水往陶碗里倒，还没倒多少陶碗就裂开了。
      “这么……这么厉害？”祝长乐瞪大眼，抬头问钱心：“还带了别的能装水的东西吗？”
      “有的。”钱心很快又拿来几样东西，有铜碗，竹筒，还有个……
      “这是什么？玉酒杯？”
      钱心看了阁主一眼，忍笑道：“是，阁主常用之物，和那玉壶是一套。”
      “会享受呀，阁主。”祝长乐打趣：“回头分我一个，我也要享受。”
      秋离就喜欢长乐这和他人不同的反应：“我让人送了许多这一类的物什去息陇。”
      “嘿嘿，太好了。”一听说有很多祝长乐立刻不心疼了，先往最好的这个玉酒杯里倒水，慢慢倒满一杯也没裂开。
      又等了等，还是没有反应，祝长乐伸手要去碰，秋离眼疾手快的抓住了，运转功力到手上去摸了摸酒杯，很快就松开：“很冰。”
      祝长乐不知道这个很凉到底是有多凉，“我试试。”
      学秋离一样将功力运转到手上，她做好了很冰的准备，可真正碰到了她才知道有多冰，怪不得说这水能冻断肠子。
      其他几人也都试了试，对这水到底有多冰有了点底。
      然后又倒进铜碗里试了试，依旧是冰得冻手，最后倒进竹筒里，倒是没有裂开，却在内壁上多出来一层薄薄的冰。
      “看样子这寒潭名符其实得很。”祝长乐看银碗里还剩下一小半，“试试用火烧？”
      童梓鸣忍不住又要招惹她：“你可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我乐意，你不想看蹲在这里干什么。”祝长乐站起身来踢了他一脚，眼神一扫看到玲珑阁几个兄弟正生了火在烤肉煮汤，走过去把银碗放到火堆边上，蹲到旁边看着水的变化，把个好奇心发挥出个十成十。
      秋离看烤肉还没好，问：“汤可以了吗？”
      “是，可以了。”属下忙舀了一碗汤递过来，秋离吹凉了方送到长乐手里：“先喝点汤垫垫肚子。”
      野味和菇子炖出来的汤哪怕火候不够也是鲜的，祝长乐边盯着水的变化边一口口往嘴里送，很快吃完一碗，“还要。”
      不用旁人动手，秋离不甚熟练的亲自舀了一碗。一直吃到第三碗水终于有了点反应。
      “秋离你快看，冒烟了！”
      “应是解冻了。”
      “竟然这么久才解冻。”祝长乐抱着汤碗非常干脆的认怂：“不用试了，真会冻断肠子的。”
      童梓鸣见缝插针的报仇：“哈哈哈，小祝子你之前怎么说的？你的雄心壮志呢？”
      “吃了。”祝长乐举起汤碗，“和汤一起吃了，好吃。”
      童梓鸣再次完败，他也习惯了，蹲到小祝子另一边抱膝和她一起看着那水渐渐有水泡冒出，快开了。
第六百九十二章 雪潭言诺
      在数双眼睛的盯视下水终于不情不愿的开了，开了的水就是寻常物，见往哪个杯子里倒都没了异常，祝长乐对它也就失了兴趣，放到一边接了秋离包好的烤肉吃起来。
      “是不是快天黑了？”抬头看着好似暗了些的天色，祝长乐问。
      秋离跟着抬了下头，把温好的酒递给她：“吃完东西下山刚刚好。”
      “要不我们今晚不下山了吧。”祝长乐转过身来看向大家，“你们看这周围草木旺盛，一副没有被风雪摧残过的样子，应该不会到了晚上气温大变。”
      大家自是没有意见，这地儿确实让人觉得舒服。
      既然不急着走了，吃吃喝喝也就没了那么多顾忌，玲珑阁几人背上来的酒派上了用场，有酒有肉，有亲有友，祝长乐还比其他人多了未婚夫相伴，吃喝打趣中眼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那是一种极致的暗，火堆的光亮都只能照耀到周边那一小块地，走远些就伸手不见五指。
      然后慢慢的，天空星星点点的亮了，划破一切黑暗，雪潭隐隐已经能看清，渐渐的，渐渐的星光密布，倒映在雪潭之上，整个空间都明亮起来，就好像无数的，无数的萤火虫拼尽全力发光发亮，美如幻境。
      谁都没有说话，静静的抬头看着这如梦似幻的景象，连喝酒的动作都比往日要斯文一些。
      有些美可以人为修葺，有些美，只有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方可成就，能见着已是人生有幸。
      祝长乐靠在秋离肩头，一颗颗比着找到最亮的那颗星后就认定了那里住着师父，她在心里道：师父你看，我现在好着呢！刚刚干完一件大事，如今责任已了无事一身轻。有了足以自保的身份，在江湖中也有了让人不敢轻视的身手，当时匆匆在您床前拜堂的夫婿如今真的成夫婿了，他对我特别特别好，挑不出一点儿不好的地方。您看着长大的腚腚都当皇子啦，将来我也会看着他的，一定不让他挨了欺负，您看到了吗？当年陪着我一起长大的那些皮猴儿如今都很好，您什么时候想我了就来我梦里，您都很久没来过了，我很想您的……
      眼泪从眼角滑下，祝长乐觉得一定是看着那颗星星太久了，不然怎么会觉得那颗星星更亮了呢？
      秋离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将人搂入怀里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这一晚谁都没睡，看着星光亮起，看着星光隐落，天边渐渐泛白时他们各自盘腿练功，将第一缕天地清气纳入丹田。
      谁都没说这一夜想了什么，做了怎样的承诺，许了怎样的愿，太阳出来了每个人又都是平常模样，为着明日活过今日。
      该下山了，祝长乐眼神一扫，看到在雪潭前站着的腚腚走过去和他并肩。
      “你最远也只能走到这里了。”
      “来西蒙后我从未想过可以走得这么远。”童梓鸣笑了笑，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人把目的地定在这里是为了他，雪山之巅，这是她能带自己去得最远的地方。
      “腚腚，你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自己过得舒服吗？”祝长乐对上他的视线，“你能对别人说不，而别人不能对你说不的时候最舒服，把这当成目标吧，有了目标日子就不那么难过了。”
      “我的目标是再回去息陇看看，并且一定会达成，没人能拦我，皇子不行就太子，太子还做不到就当皇帝，我知道当皇帝的不得已，但是只要没人再压着我，困难就是可以解决的。”童梓鸣笑了笑：“本来也没得选择，那我就主动些。”
      “没那么难，想想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不也大将军当得风声水起，到了那个位置会的不会的自然都会了。”
      祝长乐弯腰捡了块石头丢进水里，看着溅起的小水花继续道：“有相山国这个强邻，两国谈和结盟势在必行，你有身份上的便利，西蒙皇只要不傻就一定会让你来掌这一摊子事，到时多半会有回大皖的机会。你留在西蒙帮了我多大忙皇上和太子都是知道的，真要掰扯起来你对大皖有功，结盟的时候牵涉两国利益，自不会因为这个原因对你让步，私下对你必然会善待。”
      摩挲着手臂上起立的寒毛，祝长乐拉着腚腚退后一些，话却未停：“而且还有爹爹在，有什么事你坦承些和他说，别觉得叫他一声爹是过去的事，认下了就是一辈子的事，爹爹之前还说过等回京了要把你写入族谱里，只是后来知道你是西蒙皇子了这事才没再提，不要觉得你是孤身一人，你有祝家，有我们一整个武林在你身后。”
      童梓鸣心潮起伏，低头缓了缓情绪，抬头笑道：“那我要和爹爹说把我记入族谱，我挺想的。”
      “你自己和他说去，他要不说你就缠他，扯他胡子，他就从了。”
      “你平时就这么撒泼的？”
      “我用得着撒泼吗？我要什么爹爹不给我！”祝长乐得意的一抬下巴：“想要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努力去做成，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别犹犹豫豫要进反退的，要让我知道你变成这样我肯定揍你。”
      童梓鸣咧开嘴笑：“那我一定变成这样，等着你来揍我。”
      “你不变成这样，想让我留在西蒙我也一定会留下的，只是大哥和小瓶盖要成亲了……”
      “大哥和小瓶盖？”童梓鸣眼睛大张：“他们成一对了？”
      祝长乐一拍额头：“忘了和你说这事了，没错，小瓶盖和我大哥成一对了，本来小瓶盖也说要来看你，我没让她来，其实后来想想我应该让她来的，她嫁给我哥后就不那么自由了。”
      “没想到最后我们的归宿会是这样。”童梓鸣感慨不已，他和小瓶盖都身不由己了，小祝子看着是自由了，可是加诸在她身上的枷锁也不少，“长大了真烦啊，真希望我们一直只有十岁。”
      “这仙术我可不会。”祝长乐捶了他肩膀一下：“我要回去喝喜酒，之后我会回息陇成亲，如果你想我在西蒙陪你，你等我四个月，四个月后我会来的。”
      “你们成亲我却不在。”童梓鸣笑得像哭：“太遗憾了。”
      “别遗憾，你成亲我一定来，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带上小瓶盖。”祝长乐握住他的手臂：“我们是一辈子的交情，现在才到哪里。”
      童梓鸣覆上她的手背：“恩，一辈子还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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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三章 伴手礼？
      对有功夫在身的人来说下山比上山容易，一行人还颇有余力的去找了找天材地宝，可惜运气都不怎么样，连把草都没找着。
      在山脚下看到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的西蒙侍卫，祝长乐意思意思的告了声罪后跑得飞快，隔着老远都还能听着她那嚣张的笑声。
      返程走了另一条路，不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心情，谁也没有将离愁挂在嘴上。祝长乐依旧逮着机会就收拾腚腚，腚腚吃多少次亏也学不乖，照样要去招惹小祝子，一路笑闹不断。
      去时七天，回程用了八天。
      看着近在眼前的城门，童梓鸣笑：“说是十天，结果一走十五天，你想好理由没有。”
      “我一开始提的就是十五天，非要和我讨价还价，出了门我还能听他们的？”祝长乐无赖得理直气壮：“这点小事他们能忍的。”
      童梓鸣笑得不行：“你这无理搅三分的本事我得学着点。”
      “本来就是，你越讲道理对他们越没有威慑。”祝长乐敛了笑：“我才到西廉军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带着他们打仗，多打几场胜仗就全老实了，比说什么都管用。”
      “谁本事大谁老大，钟师父教我的，我记得。”童梓鸣转头看她：“不用担心我，我搞得定。”
      “没有担心你，知道你搞得定，但是该替你做的准备还是做了些。”祝长乐看向秋离：“进城了眼线多，我也没打算多做停留了，正好在这里把该说的都说了。”
      秋离从她勒停马就知道了她的打算，点头接着往下说：“玲珑阁那处据点如今该知道的都知道，这个点我不打算撤了，之后两国互通商贸，这里直接转为一个明面上的买卖，放到西蒙皇室眼皮子底下随他们去盯。之后我会再布一个暗处的据点，由明面上的人掩护着做回玲珑阁的老本行，你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他们，他们会帮你，你若需要用人我亦可以安排人进宫做你的侍卫。”
      看秋离只说到这，祝长乐继续道：“哪个皇子没有点自己的人手，就算西蒙皇知道这些人的来历也没理由反对，而且童爷爷会留在西蒙……”
      “其他的我都听你的安排，只有这个不行。”童梓鸣拧着眉头看向外祖父：“如今形势未定，我和那两个皇子还有得掰扯，老头儿你留下不安全，等稳定了再来。”
      童老嗤笑一声：“你要是连我都护不住，还敢放其他大话？”
      “老头儿我不是和你说笑的，他们不会和你比身手，他们都来阴的，防不胜防。”
      “我也没和你说笑，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走。”
      “老头你……”
      “停。”祝长乐叫停同样倔脾气，还同样说不明白话的祖孙俩，“我会同意童爷爷留在西蒙，自是不会让他成为你的弱点，他会和玲珑阁的兄弟们在一起，越是放到明面上的筹码他们越是不会动，就算那两位皇子想西蒙皇也不会允许，除非是有了其他想法。”
      目前有强邻在侧，西蒙和大皖结盟才是上上之策，知道这一点的童梓鸣眼神亮了，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外祖父能留下来，他想见了出宫就能见着，之前那些日子他就如那无根浮萍一般无着无落，那种感觉太难受了。
      这时城门大开，数骑从城内急疾而出，不用多想就知道这些人是冲谁而来的。
      祝长乐抓紧时间把话说完：“今日休整一夜，我们明日一早就走了，来时我们走的山路，回头童爷爷会告诉你路线，若有万一，玲珑阁的兄弟会带着你从那里撤离回到大皖去。这次出来我看你功力大有进境，看得出来练功没有懈怠，以后也要好好练功，下次来我要检查的，不想挨揍你就好好练。”
      “知道了，管事婆。”童梓鸣姿态亲昵，天天把揍他挂在嘴上，可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哪次不是把他护在身后，他在西蒙有多不安，小祝子就有多不放心。
      浩浩荡荡的队伍已经来到面前：“陛下有令，请二皇子即刻领贵客回宫。”
      祝长乐哈哈大笑：“行，我还是贵客，没给我降级。”
      这态度有自知之明得侍卫无话可回。
      童梓鸣素来乐于见到所有人在小祝子面前吃亏，瞥他们一眼，道：“走吧。”
      再次回到西蒙皇宫，不等西蒙皇发难祝长乐率先道：“回来得晚了些，都是我的错，请陛下和皇后责罚。”
      “孤还道祝将军是个信人，却不曾想也不过如此。”
      祝长乐好似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抬头笑道：“陛下，您可曾去过雪潭？”
      西蒙皇不知她此问何意，只道：“雪山之巅普通人上不去。”
      “我们去了，在那里呆了一夜，见到了何谓人间仙境，为此受些责骂我也觉得值得。”祝长乐朝秋离伸出手，秋离将层层包裹着的玉壶递给她。
      “这是雪潭之水，装了些回来送给陛下和皇后。”
      皇后笑了笑，示意女官去接了过来，边问：“能被祝将军带下山，当是有些特殊之处。”
      “多特殊倒也没有，就是比寻常水冰一些，倒入陶碗会将碗冻裂，我胆儿小没敢试，不知这水煮沸后是不是可以喝。”祝长乐笑：“陛下和皇后就当是梓鸣出远门一趟给两位带回来的伴手礼吧，虽然没什么可看性，也没什么用途，却也是一片心意。”
      伴手礼……
      童梓鸣看了小祝子一眼，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又涨了。
      至于西蒙皇，就算恼祝长乐说话不算话，可人到底还是回来了，又听她巧舌如簧一通讲，心里那点恼意也就没了，踩着这台阶就往下走：“难为皇儿有心了。”
      童梓鸣假笑着回话：“从小就是这么学的。”
      皇后似是没听到他们的话，看着倒是对这雪潭的水感兴趣得很，伸手就要打开玉壶看看有何不同。
      祝长乐忙提醒她：“冰得很，皇后当心。”
      女官一听立刻后退一步不给皇后碰，皇后也就作罢，不急这一刻。
第六百九十四章 后会有期
      祝长乐见好就收：“趁着进了宫，正好和陛下、皇后道个别，明日一早我们就回了。”
      西蒙皇脸色立刻缓和下来：“明日就走？”
      “若陛下留我，我很乐意再多留一段时日。”
      没有过这种经历的西蒙皇反应慢了半拍才接住这话：“孤自是欢迎之至。”
      “才带梓鸣去过北边，西蒙还有许多值得去的地方，不如就……”祝长乐话锋一拐：“下次吧，我要回去成亲，只能拒绝陛下的心意了。”
      西蒙皇起身：“皇儿，代孤送客。”
      “是。”童梓鸣忍笑忍得好辛苦，小祝子如果当出使的大臣，一定能把她的对手气死。
      皇后没有急着走，她走过来，将头上一支簪子取下亲自递到祝长乐手里：“本宫送份薄礼贺将军成婚，将军莫嫌弃。”
      祝长乐低头看着簪子上的七彩羽，虽认不出这是什么材质，可从皇后头顶上取下来的又怎会差，更何况，“礼物贵重，心意更有千斤，谢谢您，长乐一定会好生珍藏。”
      皇后看着满眼都是真心欢喜的祝长乐，她想摸摸她的脸，多鲜活的人啊，太多年太多年没见过这样心地纯粹的人了，她都想沾一些活力到自己身上来，让自己身上多点热乎劲来抵御心中的冷。
      可最终她只是拍了拍她的手：“很期待下次见面。”
      “以后我会常来的，皇后别烦我。”
      “我肯定不烦你。”
      祝长乐听明白了，她不烦，西蒙皇烦呗，没事，反正烦的是别人，不是自己！
      把簪子收进怀里，祝长乐低声道：“皇后，梓鸣性情纯良，您待他的好他都记得的，以后您待他更好一些，他不会让您失望。”
      “小祝子……”看到瞪过来的视线，童梓鸣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那模样看着简直就是个受气包。
      皇后看笑了，不怪皇帝担心，祝长乐对梓鸣的影响确实太大了些，可奇怪的是自己好像并无多少担忧，大概是两人之间的感情太真挚，让她都受影响了。
      看向一直跟在祝长乐身边，却在身份被揭穿时都没有多说过一句话的秋离，皇后再次笑了笑，冷静自持的性情，没有那滔天的野心，且抵得住皇位的诱惑，他和他不一样，祝长乐和自己也不一样，只是白头偕老这样的祝福她仍是说不出来，一辈子太久太久了，久到她一度觉得自己早都活够了。
      “梓鸣，你送送祝将军。”
      童梓鸣点点头，并不多言。
      皇后也习惯了，扶着女官的手离开。
      “请吧，祝将军。”童梓鸣做出请的手势。
      把簪子收好，祝长乐背着手大摇大摆的往外走去，摆足了谱，倒显得跟在一边的童梓鸣像个小厮一般。
      虽然没有明说，可帝后二人的送送是什么意思他们都懂，梓明不能再出宫了。
      看过几个来回的皇宫对祝长乐没了吸引力，抬头看着上面这一方天空，她笑：“倒是比大皖皇宫能看到的宽敞一点。”
      童梓鸣跟着抬头看了看：“想要看得远一些宽一些对我们来说能有多难，不过就是爬个屋顶的事。”
      “有道理。”祝长乐打趣：“出息了。”
      童梓鸣白她一眼，他可没少爬。
      “你不是还有个名儿吗？曲息安，我没记错吧。”
      “恩，我自己取的，怎么样？”
      “不错。”祝长乐问出心中的疑惑：“怎么没听见有人叫你这名儿？”
      “不过就是用来记入族谱所用，梓鸣是我用了十好几年的名，今后自也会继续用。”童梓鸣也不说为了这事做了哪些努力，他停下脚步看向秋离：“下次见面是不是就要叫姐夫了？”
      秋离对这个称呼特别有好感，当即点头：“可。”
      放在平时童梓鸣定要笑他顺杆就往上爬，想听他叫姐夫，那是做梦。可他现在心里完全没有那些个俏皮话，只是道：“我一定会笑到最后。”
      秋离知他话未尽，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如果将来你对小祝子不好，我不会放过你。”童梓鸣脸上的神情是他决定留在西蒙做皇子都没有过的认真，“所以你一定要对她好，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做什么，别仗着你是她夫君就管着她，让她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才是她该过的生活。”
      秋离想也不想就应下：“我会。”
      “傻小子。”一直想着要给腚腚撑腰，因此表现得非常像模像样的祝长乐红了眼眶，“他要是对我不好我就来投奔你。”
      “我希望你来，但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来。”童梓鸣上前一步抱住她：“你要比我们所有人都过好才行。”
      祝长乐用力回抱住他，抬头看着小小一片的天空难受得心都揪了起来。人是活在地上的，谁能天天活在屋顶上啊，腚腚将来就要被困在这里了，她知道并不止是因她之故，也没有自责，从腚腚去往关山时起他的人生就不由自己选择了，她只是心疼。
      腚腚希望她比所有人都过得好，她又何尝不这么想，她从小护到大的弟弟也应该比所有人都过得好才对，可就算有朝一日他当了皇帝也不一定就是过得好，因为她知道腚腚有多散漫，晒晒太阳喝喝酒，和朋友打打闹闹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然而这些从今以后他都没有了。
      眼泪终是滚落下来，祝长乐拍拍他的背：“无论什么时候都别怕，我永远都是你的退路。”
      “我知道。”狠狠的闭了闭眼，童梓鸣把人放开，脸上依旧是笑模样，用衣袖擦去她脸上的眼泪轻声道：“姐夫要揍我了。”
      秋离确实忍得很辛苦，两人关系太亲厚了，但是那声‘姐夫’还是让他忍耐了下来。
      “他才不会。”祝长乐随便用手背抹了下脸：“我就是还没适应你这个新身份，等我多来跑几趟就跟回家一样了。”
      “那我得快点成事才行，不然那位怕是不会让你进宫了。”
      “哼，拦不住我。”祝长乐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高过她一截的小伙伴，“不过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早点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最好。”
      “我知道。”童梓鸣转头看向秋离：“姐夫，给我几个人用。”
      “要多少去找程亮就行。”
      童梓鸣点点头，抬头看了看暗下来的天色道：“不早了，走吧。”
      祝长乐捶了他肩膀一下：“保护好自己。”
      “放心。”
      童梓鸣和她碰了碰拳，和秋离也碰了碰，感情尽在其中。
第六百九十五章 满城相迎
      次日一早，城门初开之时祝长乐一行就出了城。
      看着须发半白的童爷爷，祝长乐心里不太好受，这把年纪，要没有点特殊原因谁愿意远离故土。
      “行了，赶紧走吧，以后又不是见不着了。”童老挥挥手，催促他们赶紧走。
      “童爷爷您记着我说的，少操心，少担心，只管爱惜着自己的性命，遇着什么事也以自保为重，你只要好好的在那个地方呆着就是腚腚的主心骨，您要是出点什么事他得自责死。”
      “放心，我明白。”
      祝长乐抿了抿唇，正要最后道个别就听得马蹄声远远传来，她心下一动，往城门内看去，没多会就见腚腚从那里冲了出来。
      “吁！”勒停马飞身跃下，童梓鸣提着个包袱走过来。
      祝长乐迎上前：“怎么还是来了。”
      “忘了送你和小瓶盖成婚礼物，幸好赶上了。”童梓鸣气息微喘，把包袱送到长乐手里，道：“还给家里人准备了点小礼物，我现在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下次再送好的。”
      “你就是送把土那也是你的心意，还嫌弃不成。”祝长乐接过来正要背上，就被一边的秋离拿走背上。
      乐得一身轻的祝长乐拍拍手：“没想到皇帝还能让你出来，他就不怕你跟我跑了？”
      “我没问他，和皇后说了一声，她允了。”
      “皇后……”祝长乐本想说点什么，想了想她放弃了：“你知道怎么做的，是不是？”
      童梓鸣笑了，每个人都在成长，当然也包括他在内，小祝子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虽然他很乐意被她护着。
      “我知道，你安心回去，有闲了就过来看我。”童梓鸣上前虚虚搂了搂她，又和兄弟们一一重重拥抱，走回祖父身边朝他们挥手。
      祝长乐咧嘴笑了笑，用力挥挥手转身走得干脆，再未回头，一行速度极快，很快消失在他们眼前。
      童梓鸣知道肯定会有人缀上去，宫里那两位都想知道他们来的路线，不过他们就算骑马也未必追得上就是了。
      最后看了一眼他们离开的方向，童梓鸣扶着祖父回转。分离让人难过，可知道后会有期，并且不会太久，难过的感觉也就不噬人，并且卯足了劲的想着一定要在下次见面时让小祝子刮目相看才行。
      ——
      大皖。
      京城日趋安稳，戒严令早就撤了，经过一阵时日的缓冲现在基本已经恢复如初。
      挂上御赐牌匾的谭老儿继续做起了他的说书人，接着之前未讲完的故事往下讲。书馆到处添了座，伙计一边开心一边发愁怎么添茶水，好在故事足够精彩，也没人挑他的毛病。
      没有说书人的茶楼酒肆又是另一番高谈阔论的景象，这段时间说的话题无论如何都绕不过祝家。
      祝四小姐这个大将军封了大将军府离京不见踪影，她的免死金牌，她的打臣鞭，她的泼天功劳，她的未婚夫等等无一不是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大概是她的功劳实在是太大，大到让人连小看的心思都无法起，反倒为大皖能出这么个有本事的女将军而与有荣蔫。
      说完四小姐，被皇上专门下旨封赏了一番的祝三小姐，如今的吴府少夫人也是让人很是称道了一番，这在世家夫人里可是头一份，连带的对吴家的关注都多了几分。
      比起两个妹妹，祝二公子就显得格外名声不显，可既然关注他，就知晓他成日在伤兵营中出入，不但帮着调剂药材，缺少人手时还帮着抬伤兵，敷药的手法看着已经颇为熟练，再有伤好的士兵从营中出来，这些事也就传开了，之前说他不如兄妹的言论渐渐沉寂，以祝家如今的声势，他非但不和兄妹争辉，还能沉得下心去做这些不起眼的事，有这心态的人又怎会寻常。
      祝家大公子就更不用说了，年少就名声鹊起，这一路更是为勤王之师出谋划策，皇上亲封的经纬之才，如今出入东宫为太子倚重。
      四个子女无一庸才，据说近些日子向太傅大人讨教如何教养子女的大人又多了。
      “过尤不及啊！”酒肆二楼，一个戴着纶巾的男子摇了摇折扇，“风头太盛不是好事。”
      隔壁桌当即有人驳了回去：“你这话说的，这是他们争取来的风头吗？没见祝将军已经跑得人影都不见了。”
      “不论是怎么来的，如今这京城谁敢掠祝家之锋？说他风头太盛我说错了？”
      “驱外敌是出风头？除逆贼是出风头？”那人把酒杯重重一放：“怎么，用人家的时候人家是英雄，现在用不上了就成风头太盛了？”
      纶巾男脸上有点挂不住：“我说什么了，怎么就跟踩着你尾巴了一样，我有说祝将军不好吗？”
      “你也没说她好。”
      另一个人赶紧端起酒杯打圆场：“好了好了，怎么说着话还呛上了，来来，喝酒，都消消气。”
      纶巾男正要再说话，就听得有人突然惊呼出声：“你们快来认认那是不是祝将军！”
      这下无论刚才在说什么的都顾不上了，扑到栏杆边去找像祝将军的人，其实也不用找，骑在高头大马上神采飞扬，顾盼生辉的女子一下就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神。
      主街上不可跑马，家已经近了，祝长乐也就不着急，前后左右的看着这离开时还冷冷清清，如今已经恢复如常的京城，恩，还是大皖的京城更有烟火气，更得她喜欢，就是盯着她的人太多了点。
      “秋离。”拉着缰绳靠近秋离，祝长乐低声道：“我离开里京城都还在戒严呢，他们应该没见过我才对啊？”
      秋离轻轻笑了笑，倾身附耳道：“祝将军风采不同常人，岂会认错。”
      祝长乐捂住发热的耳朵踢马走开了去，秋离越来越坏了！
      不过嘛，认出了就打个招呼呗！
      她绽开笑脸左右挥挥手：“大家好呀！”
      瞬间的沉默后，立刻有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见过祝将军。”
      “别行礼别行礼，都站好咯，不然我跑啦！”祝长乐笑眯眯的威胁，见大家刚矮下去的身形又站直溜了她更开心了：“安安稳稳的日子是不是很舒服呢？”
      “是，托祝将军的福。”
      “对对，还要多谢祝将军。”
      “多谢祝将军。”
      “……”
      这场面有点大了，祝长乐不敢再玩，朝秋离使了个眼色，撇下一众兄弟飞身而起从屋顶上逃得飞快，远远的一句话传来：“大家吃好玩好，再会再会。”
      场面一静，旋即有人笑出了声，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大笑起来，早听说祝将军行事不拘一格，他们也见识到了。
第六百九十六章 赶回来了
      御史大夫门前车水马龙，后巷同样热闹，拖着满满一车货的马车排着队的等着，管事拿着纸笔一一核对，进出的小厮步子迈得飞快。
      临近大公子婚期，整个御史大夫府越加忙碌了。
      屋里最后一个禀事的管事婆子退出去，章氏终于有时间喝下一盏茶，徐娘子见夫人明显还未解渴，忙又兑了杯温水过来。
      章氏又喝下半盏才觉得嗓子舒服了些，翻着手边的册子长出一口气，时间定得太近，总算也是忙得半差不差了。
      一想到时间她眉头就皱了起来，长乐要赶得回来才好，已经定下的日子自是不能真因她之故更改，可她若赶不上长兄成婚，嫂子又是她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友，这遗憾怕是会要跟着她一辈子。
      “哈哈哈，祖母，娘，我回来啦！”
      听着响儿的那一刹章氏就已经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外看着前后脚落到院子里的两人快步迎了出去，脸上尽是笑模样，“你可真不经念叨，刚我还在想你能不能赶得回来你就回来了，可就差四天了。”
      “用飞的我也会赶上的。”祝长乐扑过来抱住娘亲猫儿一样蹭来蹭去，使劲儿的撒娇。
      童搂住她拍了拍，朝行礼的秋离笑道：“又跟着她跑这么远的一遭，辛苦了。”
      秋离摇摇头：“应该的。”
      “就是就是，他不跟我跑还跟谁跑啊！”祝长乐摇头晃脑的大胆发言，把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仆妇丫鬟都逗笑了，要论敢说敢做，还得是她家小姐。
      章氏顺手就给了这不害羞的女儿一下，眼角余光瞥着秋离眼里脸上都是纵容的笑意也就放下心来，若能这般长长久久，长乐定能比世上多数人都过得快活，她也盼着能一直这般长长久久。
      “累了吧？你们快去梳洗一番，我立刻让人去准备吃的，对了，你武林中那些朋友呢？没有跟你一道回来？”
      “蔡爷爷还住原来的院子，凤姑肯定去了我那，其他人多半是回护翼队那边去了，安啦，都是自家兄弟，没人会计较那些，您帮我顾着蔡爷爷那边就行了。”
      “知道了，你们赶紧去收拾一下。”
      祝长乐还是抱着人不放，扭着脖子回头朝秋离道：“秋离，你收拾好了来找我，我们一起去给祖母请安。”
      “恩。”秋离识趣的没有等长乐一起走，包裹一并带走了。
      待人走远了，章氏又拍了拍幺女的背，“你这一身的灰都呛人，还不赶紧去收拾收拾。”
      “那不是您也搂着我没放嘛！”祝长乐笑得欠儿欠儿的，腻乎着娘亲侧过头去低声道：“您想说什么，我把耳朵送来了。”
      章氏失笑，揪了揪她耳朵道：“就你机灵。”
      “那是，我可是娘的贴心小棉袄。”
      “就是有点漏风。”
      “补好了补好了，还往里加了点棉。”祝长乐用力抱紧娘亲：“是不是更暖和了。”
      章氏没绷住又笑了，戳着她的额头把人抵开了道：“娘约了人，一会要出去一趟，你回来得正好，一会吃了饭去萍儿那边问问有没有我们忽视的地方，准备的时间太少了，我虽尽力周全却也难免会有疏忽，和别人不说好的事和你当是好说的，萍儿嫁到我家已经是让她受了不少委屈，不能还在其他地方亏着她。”
      祝长乐再次抱紧了娘亲：“娘您最好了。”
      “娘什么时候不好了。”
      “我虽不常在京城，但也知道一个武林中人嫁到世家中肯定会有人说高攀，她们才不管漕帮什么地位，就和说我一样，只会觉得我们是个粗鲁武夫。”
      章氏拍了她后背一下：“你之前不会以为娘也会那般想吧？”
      “当然没有啦，我吃过的亏您怎么会再让家里其他人去吃，可是您能看到小瓶盖受了委屈，我就很开心。就像这次我去西蒙，要不是她和大哥有了婚约，她也知道要适应祝家长媳的身份，她一定和我一起去的，不能去她心里不知道多难过，大概人长大了就是这样，要做很多的取舍，会有很多选择，要顾全大局，自己的心情反倒是最不重要的。”
      想着腚腚，想着小瓶盖，想着爹爹，大哥等等每一个人，祝长乐沉默片刻后用力亲了娘亲的脸颊一口：“您多疼疼她，她从小没有娘亲，您待她好，她一定会十倍百倍的回报，她会对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好的。”
      章氏心底酸软得不成样，轻轻将她鬓角掉落的头发拨到两边，她轻声道：“娘知道她是好姑娘，和你一起长起来的姑娘怎么会不好，以后家里有她娘也放心。祝家不需要巴结谁，和世家来往越少越好，她这方面有所欠缺没关系，我带两年也就好了，比起这个，家宅安稳才是最重要的，显然，她一定会做得很好，这就够了。”
      祝长乐懂了，娘和她一样担心的是二哥将来续弦的夫人拎不清，从源头上就要把这个问题给掐了，文有大哥，武有小瓶盖镇着，家里没二房做主的份，虽然看起来好像二哥很吃亏，可实际上大房什么都不会做，要是二嫂很好，那自然是妯娌和睦，家族融洽。
      “行了，你就别操心这些了。”章氏推着她往外走：“赶紧去梳洗一番，娘让灶房里给你做很多肉。”
      没想到这次吃肉对祝长乐一点吸引力都没有，她连连摇头道：“我想喝汤，这一路天天吃肉，我嘴里都起泡了。”
      “这可难得一次不嚷嚷着吃肉。”章氏笑得不行：“知道了知道了，娘让灶房娘子做清淡点，一会再吃点药茶败败火。”
      “娘最好了！”
      章氏满脸笑意的听着这句都快听得耳朵长茧的话，恍惚间记得好像从她会说完整的话开始就把这话挂在嘴上了。在她面前是娘亲最好，在祖母面前是祖母最好，她爹面前就是爹爹最好，要么就是大哥最好……反正是谁对她好就能得她一句‘最好了’，可无论听多少年，多少遍，每次听都仍然开心不已。
上传前做了些调整，明天再修。
第六百九十七章 警告！
      祝长乐让徐娘子把吃食送到了祖母屋里，既能填饱肚子又能陪祖母，两全其美。
      秋离自是什么都依着她，他话不多，可无论是老太太问什么，还是长乐把话题带到他身上他都会接着，长乐想把家人都分他一半的心意太明显，他想好好收着。
      老太太人老成精，看在眼里自也是加倍成全，边给两人布菜边拉着家常，老大的忙碌，老二的长进，三丫头在吴家的那一摊子事，好在总是好的多，说着说着老太太也觉得舒心。
      祝长乐最会哄祖母了，一句一句的都说在老太太的心坎上，把人逗得开心不已，本不觉得饿，不知不觉也被哄着喝下一碗汤。
      “祖母可喜欢你了。”出了祖母院子，祝长乐笑眯眯的道。
      秋离也不用那句‘爱屋及乌’来坏她的好心情，笑着点头：“祖母很好。”
      “那当然，我家人都是最好的。”祝长乐小下巴一抬，自己喜欢的人被家里人也都喜欢着，她心里欢喜得不行，拉着人往外跑去：“走走，把腚腚的礼物带上，见我未来嫂子去。”
      那一兜的礼物在回来的路上祝长乐早就打开看过了，不用怀疑，她就是知道那一晚上腚腚肯定没睡，就寻摸礼物然后一一分开包好，并且往每个小包裹里都放上了一封信。
      找到给小瓶盖的那一份，祝长乐在心里叹了口气，真讨厌长大啊！
      “我进宫一趟。”
      “恩？”祝长乐抬头，“那你顺便和皇上说一下西蒙皇有意结盟的事，我就不进宫了。”
      犹豫了下，祝长乐不是很确定的问：“我需要进宫复命吗？”
      “这并非正式出使，不想就不必进宫。”秋离接过话来：“不喜欢的事我来办就行。”
      “那就太好了，进宫我压力好大的。”祝长乐有意要减低自己的存在感，没有必要绝对不往皇宫去，从今天回来她受到的礼遇来看她近几年最好少在京城露面，这样的民心不该归她，要归了她就该出大事了。
      “早知道我应该先让人回来报个信，然后我赶在大哥成亲那天再进城。”祝长乐摇头叹气：“可惜啊，千金难买早知道。”
      秋离把垂头丧气的人搂到胸前，他不觉得这样的步步为营没有必要，为了长远来说必须如此，他只是心疼，什么都没做的人活得好好的，长乐做了这么多却得如此顾忌重重，这太操蛋了。
      想想在外这些天长乐快活的模样，秋离低声道：“咱们可出城呆几天，大日子那天再回。”
      祝长乐立刻抓着秋离的衣襟抬头看他，满脸都是心动，可是皱了皱眉，她摇了摇头。
      “为何？”
      “我得在家里陪陪爹爹和娘亲，祖母可以跟我走，我成亲的时候她也在，可我爹娘去不了，而且我还不像其他家的姑娘一样从娘家发嫁，我是痛快了，其实也挺不孝的。”
      听着长乐的声音越来越低落，秋离将人抱紧了轻声哄着：“怎能说你不孝，你若在京城发嫁必然全城轰动，后果伯父伯母知道的，他们知道你最孝顺。”
      祝长乐蹭了蹭他，嘟囔道：“回到这里我就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就好像所有短处都被人拿捏着，我得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老实点，哪里像在西蒙啊，我随时都敢大闹一场，了不起就带着腚腚跑路呗，但是在这里，我跑哪去啊！”
      再次叹了口气，祝长乐抬头有气无力的笑：“明明那两位都对我挺好的，可我就是觉得喘不过气来。”
      秋离捧着她的脸轻轻摇了摇：“因为你已经能够看得很远，好的坏的都看得到了，所以才能做出对当下最好的决定，这是好事，会让你觉得喘不过气是因为你并不喜欢这些事，离了京城眼不见为净你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祝长乐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离开京城我心里就舒服了，嘿，当大将军的时候盼着跑路，现在又开始盼上了。”
      秋离也笑了：“这次时间短，只有四天。”
      “四天快得很。”有了盼头，祝长乐的精神头儿顿时又上来了，推着秋离往外走，边道：“你快进宫去，最好是让皇上千万不要在这四天内召见我。”
      秋离一路畅通的进了宫。
      皇帝一见他就打趣：“朕还以为会是被百姓的热情吓得从屋顶上跑了的祝将军来复命。”
      “她累了。”随意挑了张椅子坐了，秋离看向神情舒展，脸色也好看不少的皇帝：“来说两件事，一件是西蒙皇有意结盟，长乐先表了善意，之后应该会派人前来递国书详谈，来的人里可能会有梓鸣。”
      这是国事，皇帝也收了其他心思追问：“梓鸣在那边处境如何？将来有没有希望……”
      “他被认在了皇后名下，联手夺皇太子之位，希望不小。”
      “若真让他成事，那就有意思了，但是无论如何他上位对大皖都是利大于弊。”
      秋离问：“他和祝家的关系你可知？”
      “丰景早就和朕交待过，太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就算有人想使坏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皇帝挥挥手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第二桩事是什么？”
      “玲珑阁。”
      皇帝眉头微皱：“朕从不曾打过玲珑阁的主意。”
      “你若打过玲珑阁的主意我就算将之拆了也不会分你一片瓦。”秋离的态度完全称得上不客气：“四季布庄是玲珑阁的买卖已经不是秘密，我会将之弃用，换成别的买卖来做掩饰。另外我会再设一条暗线，以它为触角伸到另外三国去，至于能做到些什么事我现在也说不好，唯一能确定的一点是，这条暗线的作用绝不会比你们派出去的探子小，待将来这条暗线成熟了，我会将之从玲珑阁剥离出来给你们。”
      皇帝静静听完：“很让人心动，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
      皇帝笑了：“朕的皇儿连名字都不屑一顾的扔了，怎么现在突然又打算为大皖出力了？”
      “长乐是恨不得把自己做过的事都抹得没有痕迹才好，我和她相反。”秋离笑了笑：“我要做些不那么容易做到的事，让人知道别来惹我为好。”
      皇帝明白了他的意思，长乐是以退来保自己全身而退，秋离却是以进来震慑，甚至是警告，不得不说，后者更好用。
      秋离站起身来：“这几日不要召见长乐了，她想陪陪家人。”
      看着扬长而去的人，皇帝起身走到门口，陪家人啊，有家人可陪，真好。
第六百九十八章 长乐解忧
      祝长乐见过护翼队一众人后单独留下了蓝佩父女俩。
      “蓝伯伯，我就不和你拐弯抹角了，今天我是带着任务过来的。”
      蓝佩大笑：“天底下能给祝大将军布置任务的人不多了，你说说，什么任务。”
      “我娘让我问问，她如今做下的种种安排可有疏漏之处，或者说有什么你们家乡的风俗要遵循，若有你们只管提出来，她一定会尽量满足。”
      每日有数拨人在两座宅子间往来，有时祝夫人还会亲自过来商量，祝家对这门亲事的重视程度远超蓝佩预料，一开始便是武林同道都有人说蓝家高攀，之后看到祝家的态度后这声音才渐渐没了，是因着什么他自是清楚。
      现在祝夫人又让长乐来转达此话，怕也是知晓长乐和蓝家关系非同一般，由她来转达更显诚意，不要说圆滑世故的蓝佩，就是对人情世故不那么在行的蓝萍都因着这份心意感动。
      “足够好了，非要鸡蛋里挑骨头也挑不出毛病来的那种好，长乐，烦请你回去和祝夫人说，蓝家只等大日子快些到来，结这两姓之好。”
      “看出来蓝伯伯不是说的客气话了。”祝长乐笑，“这下我娘也可以放心了。”
      蓝佩点点头：“时间赶了些，你娘怕是忙得不轻。”
      “什么事都赶一块了，之前因为我爹爹贬官必须搬离御史大夫府，离开得又急，有些东西匆忙间处理掉了，可回转了那些又用得上，只得又重新置办，但是才回京的那段时间又乱得很，一事一事的撞一起了才紧张成这样，不过蓝伯伯您放心，我娘可能干了，身边得力的娘子又多，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蓝佩看了素来没什么话的女儿一眼，不无担心的叹了口气：“论身手，在小一辈里萍儿算得中上，可是论理家能力，她离能干两字差得远着，你娘将来怕是得好好教教才行。”
      “哈哈哈，小瓶盖什么样我还能不知道吗？和我半斤八两，我之前还和我娘说这事呢，她说祝家不需要巴结任何人，和各家的往来也是越少越好，这方面欠缺点没什么，她带上两年也就学会了，她说比起这些，家宅安稳最重要，这方面小瓶盖没问题的。”
      祝长乐朝着好友眨眨眼：“漕帮那些事你都捋得顺，家里这点子事不外乎也就是恩威并施那些个手段，上手容易得很，要是有人皮痒痒，把你的重剑往地上一插，看看他们有几层皮够你剥的。”
      蓝佩笑骂：“你也不给她出个好主意，真这么做了还得了。”
      “我这就是好主意，小瓶盖你尽管按我说的做。”祝长乐嘿嘿直笑：“有我这么个二哥都敢揍的在，他们早适应了。”
      蓝佩瞪她，“媳妇和儿女能一样吗？”
      “哎呀，蓝伯伯，你放一万个心好了，我还能让小瓶盖吃了亏去啊。”
      祝长乐走到好友身后趴在她肩头，“小瓶盖和腚腚在我家都属于听闻其名很多年的人，我以前每次从息陇回家就和家里人说在息陇那些事，知道他们是陪着我一起长大的，说早当成儿女一样那太夸张了，可和普通的儿媳妇肯定不一样。小瓶盖性格这么好，对人又真心实意，我爹娘不知道会怎么欢喜呢，哪里还会嫌弃她，放心吧放心吧，有我呢！”
      蓝萍握着她的手，爹因着这事忧心许久了，她劝过，但是自己能说出来的那三言两语并未能让爹放下心来，现在看爹明显开怀不少的神情她就觉得，这种事果然还得是长乐出手才行。
      她心底从未有过那些忧心，这底气是长乐给她的，就像她从小给家里人说息陇的人息陇的事，在息陇时她也会说京城的人和事，听多了好像自然而然就心生亲近。后来见着面了，见到了祝家的人一如长乐所说那般好，再之后关系改变，他们待自己更加亲厚，她亲身感受过这些，除了对成亲的期待也就再无其他。
      只剩四天了。
      回头看着趴在自己肩头的人，蓝萍偏过头去蹭了蹭她。
      “嘿嘿。”祝长乐抱着人蹭回去。
      蓝佩看着两人十年如一日般的亲密心底轻松不少，长乐信誉好，她的话大可以多信一些，剩下的那点不确定只待将来验证了，若实在过不下去，自己总还能多活几年。
      “我着人去江南置办的东西刚刚才送到，我去清点一番。”
      祝长乐站直了挥挥手：“蓝伯伯您忙，要是需要人手只管和管事说。”
      “放心，没有客气。”
      目送蓝伯伯出屋，祝长乐又没骨头一样趴了回去：“我不在这段时间是不是有人说什么难听话了？”
      “好事坏事总有人说三道四，费的是他们的口水，随他们去说，我不在意。”
      祝长乐了解好友，她不是装不在意，她是真不在意，“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我娘让我来问有没有疏忽是真，我娘说家宅安稳比擅长人情往来更重要也是真，你能和我做这么多年的朋友，又在我大哥生死不知的时候不离不弃，她喜欢你着呢！”
      “恩。”蓝萍反手拍了拍她的头：“我会对他们好的。”
      “我当然知道了。”祝长乐眼神一瞟看到包裹，终于想起来这件事了，连忙过去拿起来递给小瓶盖：“腚腚给你的新婚礼物，里边还有一封信，我没偷看的哦！”
      蓝萍看她一眼拆开包裹。
      祝长乐挠着下巴改口：“我没看信。”
      也就是说包裹还是拆开看过的，蓝萍看着里边各式各样的饰品笑了笑，她最近看这东西看得多，拨弄拨弄就知道了腚腚这勉强揍成了六套，她从中挑出来几样：“成婚那日我用这套。”
      若是换个长辈在这定是要劝的，这种异域风情的东西太过扎眼，可能不太适合用在成亲那日，可在这里的是祝长乐，她连连点头：“好看，就用它！”
      蓝萍没有急着拆信，拉着长乐到身边坐了细细的问她腚腚的情况，祝长乐也半点不瞒着，自己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离得再远也没有关系，只要心挨得近，他们就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
第六百九十九章 三姐夫（1）
      待嫁的新娘子事儿太多，祝长乐本想帮帮忙，可越帮越忙后她自觉的离开了，有的事儿可以捣蛋，有的事儿她还是老实点吧。
      走出大门，祝长乐长长我伸了个懒腰，起风了，将本就不重的暑气又吹跑了些，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又是秋天了。
      翻身上马，把想去京城走走的念头按捺下来，左右一打望，祝长乐想到了这里离三姐家好像近一些，反正天色尚早，见见三姐去。
      吴府的门房一边引着她往里走，另有下人一路飞奔往里通传，还没见着在内院的三姐，她先见着了正在前院书房的吴鹤。
      “姐夫今日在家？”祝长乐一见他要弯腰立刻道：“姐夫你赶紧省了那礼，我要敢在自家人面前耍威风，我娘得拧着我耳朵来吴府认错。”
      吴鹤本还在想怎么和这大将军姨妹相处，闻言没忍住笑，当下也就站直了：“我要害你被揪了耳朵，我这耳朵怕是也保不住。”
      “互相放过互相放过。”祝长乐笑眯眯的拱拱手，吴鹤也就行了个文士礼，把这一茬糊里糊涂的带了过去。
      打发了下人，吴鹤边引着她往里走边打趣：“听闻你前不久才回来，还被百姓的热情吓得从屋顶上飞走了，让满城百姓见识到了祝将军的风采。”
      “那热情我哪里敢受，当然得跑。”祝长乐看着姐夫这一身：“我出去了一阵什么消息都不通，姐夫入朝了？”
      “若没有发生这些事，我也会在这一两年入朝，现在提前了一些，但是正值朝中需要大肆用人之际，时机正好，我就听了父亲的安排。”
      祝长乐点点头，并不多问。
      吴鹤见她这般就笑：“大将军不提点我两句？”
      “提点什么？向我学习怎么跑路？”
      “哈哈哈，能跑得了也是本事。”
      祝长乐哼哼两声，对这话不予置评，要是能好好呆着，谁愿意跑路啊，走着离开不行吗？
      “四妹做的都是当下最好的决定。”对上她看过来的视线，吴鹤笑：“父亲这般说，我颇为认同。”
      “吴伯伯还没散衙吧？回头见着了我好好谢谢他。”
      “还要稍晚，他们近来都忙得脚不沾地，但是也都忙得有劲，破而后立，一切大有可为。”台阶处，吴鹤伸手稍做提醒：“大皖一定会好起来。”
      “该掰倒的都掰倒了，该收回去的也都收回去了，太子殿下有能力有想法，又有我爹爹辅助，坏不到哪里去，姐夫你只管把事做好就行了，不该你想的别去想，想多了未必是好事。”
      吴鹤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见那边长敏扶着娘亲迎出来了就不再说，跟着姨妹一起加快脚步。
      “怎么还劳您出来了呀！”祝长乐一上前就亲亲热热的扶住了老夫人另一边，“快回屋，起风了，您别受着风一会难受。”
      老夫人匆忙间只来得及在外面穿了件见客的大衣裳，见祝长乐这态度就知道她是亲近吴家的，笑道：“许久未见着你了，心下正盼着，知道你来了就坐不住了。”
      “您想要见那还不容易，使人往御史大夫府传个话，我一准就运起轻身功夫送您面前来给您看，您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祝长敏接过话来：“就和你今儿从屋顶上跑路一样？”
      “哎呀，怎么一个个都拿这事来笑话我，那种情况下我要不跑还得了。”祝长乐娇声和三姐撒娇，“我也没想着一回来就会碰上这种场面呀！”
      祝长敏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在得知消息的时候她除了开心长乐终于赶回来了，对她那般行事半点不觉得意外，没办法，她就没有哪次回家是走的正门，都是从屋顶上落下来，在娘家那些年看多了，她早都习惯了。
      扶着老夫人进屋，也不给她让坐的机会，直接扶着在上首坐了，自己就在一边坐了：“您可千万别拿那劳什子大将军说事，我就是祝家来的小辈，和以往的哪一次都没什么不同，您要真把我供起来我以后可就只能爬墙来看三姐了。”
      老夫人缠绵病榻多年，心却不盲，笑着把这话接了下来：“听你的，以前怎样以后还怎样，你只管把这里当自己家里。”
      “一准不和您客气。”祝长乐笑眯眯的应下，又陪着说了说家常，问了问身体，那滴水不漏礼节周全的样子和以往截然不同。
      从老太太屋里出来，祝长乐挽着三姐的手臂朝姐夫挥手：“三姐我的了。”
      “那不行，只能暂时借给你。”吴鹤笑：“留下用顿便饭？”
      “今儿怕是不行，我回来了连爹爹和大哥都还没见着呢！今天这顿饭得回家吃才行。”祝长乐整个人都靠在三姐身上，“而且我现在这身份吧也麻烦得很，真留在这用膳不知得折腾多少人，不如这样吧。”
      祝长乐眼睛一转主意来了：“我正想着这几天好好陪陪家人，姐夫你干脆陪三姐在娘家住几天，白日里你该上衙就上衙，散衙后就去御史大夫府。你看你现在也入朝了，平日里老往御史大夫府跑还有人说三道四，这几日要有人敢胡说八道，我敢就拎着打臣鞭打上他家里去。”
      吴鹤非常心动，岳丈和大舅哥常伴太子身侧，要说对太子的了解，朝局的动向，以及将来的把握，没有人比他们父子更了解，更何况大舅哥还是个走一步看百步的人，若能得他指点几句，自己将来的路要怎么走说不定能清晰许多。
      对上长敏期盼的视线，吴鹤笑：“四妹这主意好，你回去也能帮帮岳母的忙。”
      祝长敏自是欢喜，只是：“爹娘那里……”
      “我去说，放心，他们会同意的。”吴鹤看向姨妹：“今天就过去？”
      祝长乐打蛇随棍上：“那当然最好了。”
      吴鹤稍一想：“稍晚一些，四妹你先回去，我们之后再来。”
      祝长乐满口应下，只要让三姐回娘家，一切都好说。
第七百章 三姐夫（2）
      吴鹤识趣的找了个由头离开，祝长敏带着幺妹回了自己院子，戳了她额头一下道：“就你主意多。”
      “我知道三姐是在夸我。”祝长乐笑嘻嘻的摇头晃脑：“辰中呢？”
      “奶娘带着了。”祝长敏挥手把侍候的人都打发了，拉着幺妹坐下，看她眉目疏朗，摸了摸她的脸道：“还是外边让你开心。”
      “那当然了，这京城让我束手束脚，难受。”祝长乐皱了皱小鼻子，“所以我又在盼着跑路了。”
      “大哥成亲后你就赶紧走。”
      “知道的。”祝长乐抓住三姐的手低声问：“他们现在对你好吗？”
      “怎会不好。”祝长敏低头笑：“如此兴盛的娘家，皇上都帮着做脸面，还有你明明白白的给我撑腰，你身后还有个皇子夫君，我怎会不好。”
      “那你开心吗？”
      “我很知足。”换了个姿势把幺妹抱在怀里，祝长敏神态从容：“公婆看重，将吴家交给我打理，儿子不大却已看得出聪慧，夫君嘘寒问暖，时不时会给我带些外边的时令吃食，身上有个头疼脑热他会守着，会在我吃完药后喂我一颗糖……”
      祝长敏笑了笑：“我已经比绝大多数人都过得好了，若是再要求更多，那未免太过贪心。”
      祝长乐从三姐脸上看不出郁色，没有半分勉强，这说明她说的都是真的，可是这话里又隐隐让她觉得缺了什么。
      “你已经替三姐做了许多打算，够了。”祝长敏捏捏她的鼻子：“离了京城我会慌，会六神无主，因为去了外边我什么都不会，但是在这京城我很安心，因为那些事我都会，并且自信能做得很好，所以不用担心我，你在外面会过得很好，我在京城也会过得很好。”
      这么一说祝长乐就懂了，她在外有多逍遥，三姐在京城就有游刃有余呗，那就行。
      蹭了蹭三姐，祝长乐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姐夫那个妾室呢？”
      “妾室你都知道了。”祝长敏笑：“因为这个才左敲打他右敲打他？”
      “我没真动手敲打他都算是我长大懂事了，我要再小个两岁我都会套麻袋敲他闷棍，这才几年就敢抬姨娘了，再过几年是不是一宅子都装不下了。”
      “在我们拖家带口去燕回镇时，他就把那妾室打发了，至于怎么打发的我没问，这事也没经我手，之后也再不曾提起过。”
      祝长乐撞了撞三姐的肩膀：“我才不信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不想知道的事去弄得那么清楚做甚，他想翻篇，我也觉得揭过为好，这事就过去了。”
      “去年我回来那会，我就觉得你待姐夫的态度变了。”祝长乐顿了顿：“现在瞧着也和那会差不多。”
      沉默片刻，祝长敏才道：“恩，不一样了，但是对我来说是好事。”
      对上幺妹不解的眼神，祝长敏笑：“一件事如果早晚是要想通的，我希望是早一些，如果是早晚会发生的，我也希望是早一些，因为越晚，我付出的代价就越大，现在这样，刚刚好。”
      ‘可是你明明那时候更开心’，祝长乐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大概是真的长大了，三姐说的这些她隐隐有些明白了，她心疼，却其实也做不了什么，她本事再大也管不了人心。
      “扁嘴做什么。”祝长敏捏住她的嘴轻轻拉扯，笑语晏晏的道：“三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话，没有骗你，从局中人变成局外人后我更轻松了，也更知道该怎么做才对我最好，现在的我，吴家欺负不了。”
      “哪天要是觉得累了三姐你和我说，我带你出去走走，你想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
      “三姐想去息陇看看，但不是现在，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满足自己。”
      祝长乐这时候才真正笑开了，无论三姐说自己有多好都不及这一句让她安心，有想法，并且有打算付诸行动的人心底一定不贫瘠，这样就好了，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和她一样，每个人本也不一样。
      想着要留出时间给三姐做准备，祝长乐没有呆多久就准备回转，老太太体贴的早就派了人来说自己体弱，要小睡片刻，临走时祝长乐自是不必再跑一趟去道别。
      祝长敏把人送到二门就在幺妹的示意下留了步，吴鹤继续送她。
      “姐夫，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吴鹤打起精神来，想了想仍是没有头绪：“四妹说过太多，不知指的是哪一句？”
      “去年我大哥出事，我回到京城时说的话。”祝长乐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脸上仍是笑意满满：“我问你能不能对我三姐再好一点，你当时应了我，我说答应我的事是要算数的。”
      吴鹤正经了神情：“可是长敏受了什么委屈？”
      “她受没受委屈姐夫难道不该比我更清楚吗？”
      吴鹤想来想去，苦笑着摇头：“我确实想不出来做了什么事让她受了委屈，回京至今我一直处于忙碌之中，莫说做让她伤心之事，我连出门和朋友玩乐的时候都基本没了，莫是长敏说了什么，还请四妹一定告诉我，让我有个方向。”
      “这还不清楚吗？你太忙了冷落她了呀！”祝长乐哈哈大笑：“姐夫你想哪去了，三姐哪会埋怨你什么，但是我听她净说好的就不太相信，想着诈一诈你，看是不是能诈点什么来，我错了，姐夫你可不能和三姐告状！”
      吴鹤一愣，顿时也有些气笑不得，虚点了点这姨妹道：“回头我就好好告你一状。”
      “嘿嘿，姐夫，你要告我的状我就告诉二哥，你给我三姐买好吃的，还用糖哄她吃药，让我二哥笑话你。”祝长乐一脸的鬼灵精怪：“我二哥知道了，你那帮狐朋狗友肯定就都知道了，你想好了啊，要不要扯平？”
      “我算是知道长宁为何一说到你就头疼了，这一看就没少挨你欺负。”
      “他天天跟我掉书袋，我躲他还来不及呢，哪里敢欺负他。”她通常都上手打，然后跑路，祝长乐嘿嘿笑着在心里接上后一句：“姐夫，扯平了没啊！”
      “平了平了。”吴鹤挥挥手：“你赶紧走，我不送了。”
      “不用送，反正一会就见。”祝长乐挥手跑得飞快：“我在家等你们。”
      吴鹤目送她跑走失笑摇头，这性情和长敏还真是大相径庭，不过……长敏竟然一直都记着那些事吗？
第七百零一章 长望成亲
      祝长敏携夫带子回家连住几天，这也算是件不大不小的事，章氏在三女那得知这是长乐替她争取来的也就什么都不说，只抓着这难得的机会和三女儿好好亲近。
      祝长乐自不必说，连着几日都不再出门，把腚腚的礼物一一替他送出去，又把他的近况和打算都说了说后就只管陪陪祖母，在娘亲跟前捣捣乱，气气二哥，在大哥那撒撒娇，数数爹爹的宝贝胡子，其他时间就和秋离喝喝酒，说说曾经在外行走时的趣事，也说说将来她想去的地方，四日一晃而过。
      御史大夫府从凌晨就开始忙碌，章氏里里外外的安排，祝长敏在一边帮忙拢总，娘子们进进出出做最后的检查，务必不出半点差错。
      祝长乐帮不上忙，也自觉的不去添乱，转来转去，来到了大哥院子。
      这里和平日也大不相同，到处都牵上了红绸，一眼看去双喜字贴得到处都是，就连她平日里常钻的那棵树也做了妆点，素来清静的院落这时也是人来人往。
      真是不一样啊，祝长乐蹲到树下捧着脸看着院子里的热闹景象，她成亲那天也会这么麻烦吗？一想到要折腾这么多人，有那么多繁琐的规矩，有那么多礼节，她就觉得自己其实也不着急成亲……
      不然就给秋离两个选择，要么婚事延后，要么一切从简，拜个堂就完事，江湖中人嘛，哪那么多规矩，对，只给秋离两个选择，必须选一个。
      身前一暗，祝长乐抬头一看咧开嘴笑：“新郎官今天好精神呀！”
      “人生一大喜事，迎娶的又是心仪之人，自是该精神百倍。”祝长望走近了拍了拍树干，抬头看着过于枝繁叶茂的枝丫道：“该修剪一番了。”
      “以前每年都会修剪两次的，这都两年未修剪了。”祝长乐起身整个人都趴到树干上环抱住：“以后有小瓶盖坐镇，家里的安全我就放心啦。”
      祝长望拍拍她的头，“都可以放心了。”
      “恩，很放心。”祝长乐笑，蓝伯伯只得一个女儿，不说嫁妆多丰厚，给她准备的人手就不会少，大哥的才智加上小瓶盖的人手，以及她们都习惯给自己留退路的性子，对将来她是真的放心。
      “我本来打算去小瓶盖那给她撑场子，她不让我去。”
      “她不想给你再添口舌。”祝长望一听就懂了蓝蓝的意思，这两人素来互相为对方着想。
      “我哪在乎那些啊，不过她是新娘子，她最大，我听她的。”祝长乐转过身来看向大哥：“我和秋离说好了，他会跟你一道去迎亲。”
      祝长望没什么好友，也担心自己力气不足以支撑这一日，听到幺妹的安排也不拒绝，打趣道：“这是让秋离先预习一番积攒经验？”
      “我们才用不上这些。”祝长乐哼哼两声，不把刚刚偷偷做下的决定说给大哥听，“大哥你这么要强，今天肯定想做到最好，我不拦着你，但是你也得答应我，该歇的时候就要歇着，不能逞强。”
      “我又岂会那般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祝长望拍拍她的头：“以后不必再操心大哥的身体了，大哥好了。”
      祝长乐心里顿时有些酸酸的，这些年日也担心夜也担心，虽然中间出了点变故，结果总算尚如人意。
      飞快藏住那酸涩的情绪，祝长乐推着大哥往屋里走，“新郎官该去梳妆打扮了。”
      祝长望纵容的由着她动作，心底柔软的孩子长成了大人，心地却依旧柔软，只是学会了隐藏，学会了似真似假的话术，学会了恩威并施的手段，哪怕这些仍让她觉得厌烦，却已经能做得滴水不漏。
      生在他们这样的人家，学这些总是要比旁人快上许多，甚至都无需刻意去学，自然而然就懂了。
      跨过门槛进了屋，祝长望转头看向没有跟进来的幺妹，天边此时已经有了微光，背着光的人仍能看得出在笑。
      “大哥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头，将来一定会幸福顺遂，和小瓶盖白头偕老。”
      “长乐的嘴是开过光的，说什么都会应验。”祝长望眼神温软，他就想啊，他若过得不好，得多对不起长乐为他操心过的那些年年月月。
      “嘿嘿，老和尚也这么说。”祝长乐开心了，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到大哥手里：“老和尚有一串用了很多年的佛珠断了，我用新的绳子换了这个旧的，又请他加持过，你方便的时候就带上，被经文和香火温养了这么多年肯定是好东西，也就是我去要，别人老和尚才不会给呢！”
      祝长乐吐吐舌：“实在不知道要送什么新婚礼物，只好拿这个凑数了。”
      祝长望当着她的面一圈一圈绕在手腕上，抬头笑道：“这就是最好的礼物，我一定天天带着。”
      祝长乐笑眯了眼，回头看了天边一眼道：“大哥你忙，我去陪祖母用早膳。”
      看着蹦蹦跳跳离开的人，祝长望把脖子上挂着的玉牌拿出来轻轻摩挲着，自他上次命悬一线被救回来后这玉牌上就多了两道裂纹，他不得不怀疑是不是长乐供在佛像前沾了两年香火的玉牌替他挡了劫。
      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褪色绳子，祝长望转身往里走去，为了他这个兄长，长乐是连神鬼都信了，他甚至都能想像出跪在佛像前替他求恳的时候有多虔诚，这么多年啊！
      这一日，天晴，有风，天气正好。
      一大早，爱看热闹的京城中人就占据了最好的位置准备看一场大热闹。
      素来韬光养晦的祝家这一日并无低调的打算，蓝家也拿出了天下第一大帮的气派，从送嫁开始就大张旗鼓，一路上喜糖红封撒了个漫天飞舞，爆竹声更是连绵不绝。
      嫁妆一抬抬往祝家送，长长的队伍看不到头，大家起哄着，孩子追逐着，欢笑声将京城最后一点阴霾也都驱散了去。
      送嫁，晒妆，然后迎亲，一切都有条不紊，祝长乐一身小厮装扮夹在迎亲队伍之中看着这热闹景象笑弯了眉眼，这样的京城，好像也没那么让她厌烦了。
      秋离回头看了一眼又一眼，易容术不错，险些将他都骗过去了。
第七百零二章 刚刚好
      蓝家来自江湖，亲朋故友皆是江湖中人，就算早先得了叮嘱要收敛一些，他们自认为也收敛了，可玩闹程度也远非世家结亲可比。
      从进门开始，起哄声大得都快把屋顶给掀了，好在有秋离在，祝长望又习惯了他们行事，并且给足面子，到达闺房时虽多花了些时间，倒也还算顺利。
      祝长乐看得津津有味，但也更打定了主意自己成亲时不要这么繁琐，看别人热闹和别人看自己热闹那能一样吗？
      直到看着大哥和一身绿色嫁衣的小瓶盖并肩而来祝长乐才收了嬉笑的心态。小的时候她们去看别人家新娘子总会感叹，新娘子好漂亮啊，那时候她们也幻想过自己做新娘子时是不是也会这么漂亮，现在她好想回去告诉小时候的小瓶盖，她成亲时好漂亮好漂亮，比所有见过的新娘子都要漂亮。
      蓝萍突然看了过来，看到易了容的长乐眼睛大张，然后对她笑了笑，祝长乐回了她一个大大的笑脸。
      祝长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只看那个笑脸就知道了是谁，旁人笑起来眼睛不会眯成这样，也不会露出那么齐整的牙齿，怪不得出府时未见着她，这是早早就混进队伍里了。
      蓝佩看着这一双壁人又是欢喜又是伤怀，女婿无论是品行还是本事都是万里挑一的出众，可是女儿也成别人家的了，且嫁得这么远，以后不知多久才能见着一回。
      强忍着不舍，蓝佩看向如今行走已如常人的女婿：“萍儿性情内敛，不善言词，但她心地纯善，是个能和你同甘共苦的好孩子，你需得待她好一些，方不负她待你的这一腔真心。”
      “岳父放心，小婿一颗真心也早已交到蓝蓝手中，我们之间没有利益，没有权衡，只因互许真心的感情。”祝长望转头对上蓝蓝热烈的视线：“她内敛得刚刚好，话少得刚刚好，善良得刚刚好，一切都刚刚好是我最喜欢的样子，能得她托负终身是我最大的幸事。”
      看着蓝蓝说完这些祝长望才又转回头去看向岳父：“小婿终生必不负蓝蓝，请岳父放心将女儿交给小婿。”
      喧闹的场面渐渐安静下来，普通人许下承诺做不到都要被人戳脊梁骨，若祝长望这样的人物许下承诺做不到，就算将来他有再大的成就这个污点也会永远跟着他，聪明人绝不会给自己的将来套上一个这样的枷锁。
      可在迎娶这日，他当着女方如此多亲朋故旧的面许下这样的诺言，这不该是算无遗策的祝大公子该做的事，但是聪明之名早已传遍天下的祝长望就是这么做了。
      他用一辈子来给这份真心加码，以此告诉所有人他们是真心换来的真心，正面击碎所有针对蓝萍的闲言碎语。
      祝长乐捂住红了的眼睛，这一刻她既为小伙伴开心，也为大哥开心，相比起二哥和三姐，大哥和小瓶盖这样因真心而结合的婚事太好了，好得不得了，好得她突然又觉得婚事就算繁琐一些也能接受，她又不那么想延后成亲了。
      蓝佩也没想到女婿会说这样一番话，除了连连点头说好，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放在腿上的手一下子握成拳，一下子又张开，紧跟着又握成拳，如此反复。
      “去吧，不要误了吉时。”
      祝长乐牵着蓝萍跪拜道别，秋离注意着他的状态，看他尚不费劲也就没有上手搀扶，都是极骄傲之人，他知道这种时候保全他的尊严比什么都重要。
      院子里，花轿在候着了。
      喜婆扶着新娘子上轿，高声唱喏的人依古礼说着吉祥话，花轿在喜乐声中抬起来往外走去。
      刚才还热闹喧哗得耳朵嗡嗡作响，随着喜乐声远去，明明仍旧人来人往，却让蓝佩觉得安静极了，他的女儿就这么……嫁出去了啊！
      “老蓝，赶紧过来喝酒，就差你了。”许再闻扬声喊着，见他没有反应大步过来拉着他走过去，一桌子在坐的全是至交好友，端着杯子一副要灌醉他的模样。
      蓝佩往周围再看了看，各桌都已经喝上了，他端起酒杯往四方一敬，道：“来，贺我蓝某人觅得佳婿，干！”
      “如此佳婿一杯可不够，先来三杯！”
      “来！”蓝佩痛快的连喝三大杯，把杯子倒过来给众人过目，顿时一片叫好之声。
      “哈哈哈，爽快！”许再闻给他满上：“来，咱们敬老蓝一杯！”
      “喝！”
      “……”
      蓝家热闹，祝家更加忙碌。
      得知接亲的队伍已经到了半道，章氏赶紧做下种种安排，娘子们一个个箭步如飞，哪哪都嘈杂，却也哪哪都喜气十足。
      朝中大臣来了大半，比之以往的面不和心也不和，文臣武将如今关系好转许多，时不时还能说笑几句，气氛和谐。
      张末强和前不久才回京的程昱老将军都同祝长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再加上又是曾经的上下峰，平日里不好多有来往，如今遇着了便找了处安静地方说说话。
      “一回来就听说你为了抚恤一事差点要自贬重回西廉军。”
      “您也来笑话我来了。”张末强无奈，初回朝中本就没那般圆滑，这事又戳到了他心窝子里，无论如何他都不能退让，脾气一上来就在朝中当殿提出自贬官职回到西廉军去和同僚共担后果。
      “做得不错，有些该坚持的就要坚持住，不必轻易退让。”程昱背着双手看着曾经不甚起眼，如今却能坐镇一部的张末强道：“他们未必就是想在这事上为难你，只是你在朝中是新面孔，他们不知你性情，多半是想借此事探探你的底线，所以后面你较真了他们也就退让了。”
      不止如此，张末强也是后来才知道这是太子对他的考验，而让太子顺势考验他，却又是因大公子之故，撤太尉之后，所辖之事必会要由兵部来分担一部分，而兵部如今由他主事，他是不是可靠就变得极为重要，好在他坚持住了。
      “我不能退，这是祝将军，也是我们各军将领对西廉军所有人的承诺，活人可以商量，死人的绝不可以赖，我若为了自己的官位就退让了，我对不起祝将军，也对不起一众信任我的兄弟属下。”
第七百零三章 习惯就好
      程昱微微点头，所以让认死理，在某些方面又斤斤计较的张末强入朝掌管兵部，太子用人堪称英明，一个英明的太子对他这个功过相抵的老将该如何安置自己已经能想到了。
      看着那边缓缓过来的一行，程昱心想，能保住家小，自己也得了善终，这于他，于程家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是该多谢祝将军，她答应的事都做到了，而西廉军上下受她影响之大难以估量，比如张末强，再比如将自己奉为上峰，却让自己哪哪都使不上劲的冯蓝。
      “皇上和太子来了。”
      不知谁轻呼了一声，一众臣子从各处迎了出来，不待他们行礼皇上就挥挥手：“你们是客，朕也是客，这礼就免了。”
      众人面面相觑，弯下去的腰一时却也不敢直起来。
      太子眼神一扫，笑道：“太傅，你快请众卿入席，长宁，你给父皇和本宫引个路。”
      祝长宁见父亲微微点头，侧身伸手相引：“是，皇上，殿下，这边请。”
      祝茂年则走向一众同僚：“今日实在是忙碌，怠慢了众位，快请就坐。”
      众人顺着台阶下来，纷纷各自回到自己之前坐的地方，说着场面话把这一茬带了过去，只是看着祝茂年的眼神又多了些什么。祝家得势人尽皆知，可祝大公子成婚不止太子殿下来了，连久不露面的皇上竟然都会前来仍让他们觉得意外。
      那边太子看着进来的祝茂年也在打趣：“太傅这下更要被烤得厉害了。”
      祝茂年面不改色的回道：“习惯就好。”
      这话逗得大皖朝最尊贵的父子俩大笑不已，其中亲厚不言而喻。
      章氏扶着婆婆在门外听着这笑声对望一眼，心下皆是一松，快步往里走去。
      “老夫人来了。”皇帝示意长宁将人扶住，“今日没有君臣，我们父子就是来讨杯喜酒喝，那些礼节就免了。”
      老太太心下转了几转，带着章氏福了一福当是全了礼节，然后退至一边。
      “长乐那丫头呢？不愿意进宫就算了，怎么我都到这了也不见她过来瞅一眼。”
      太子也有些奇怪的看向祝家人。
      章氏忙得脚不沾地，此时才想起来那丫头有一阵没有动静了，可要说去了哪里她还真不知道，她赶紧看向老爷。
      祝茂年一直在迎同僚，他又哪里清楚，几相一对望，皇帝就看出来了他们都不知晓了，顿时又有些想笑。
      “幺妹恐怕是混进迎亲的队伍里去了。”祝长宁在一边回话。
      章氏忙问：“你见着了？”
      “是，她穿着小厮衣裳，儿子是见着她身边的凤姑才认出来是她。”
      章氏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毕竟幺女这行事对她来说实在是正常得很，算不得出格。
      “一会我得看看她把自己扮成什么样子了。”皇帝大笑，又问：“秋离呢？也扮上了？”
      这事祝茂年知道，回话道：“长乐担心她兄长身体吃不消，让秋离跟着去照应了。”
      “那小子也就听她使唤。”对比待自己不理不睬的态度皇帝有些吃味，不过也没什么办法就是。
      这时朝恩进来禀报：“祝府的管事来说迎亲的队伍快到了。”
      皇帝挥挥手：“忙你们的去，别误了吉时。”
      祝家几人忙告罪齐齐退下，只留下几个得力的管事在外边候着随时听用。
      御史大夫府外，门前的青砖路上早就用清水洒扫过，随着喜乐声越来越近，门外的人也越来越多，有忙活的，有看热闹的，还有主事的，一个个扯长了脖子等着。
      巷口，迎亲队伍一进入视线祝府的下人就点燃了爆竹，一挂，两挂……爆竹声一阵大过一阵，几乎将喜乐声都盖了过去。
      祝长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队伍的后段跟到了花轿后边，一脸兴味的看着新娘子下轿，随着唱喏声这样那样，起哄的声音大得新娘子都几度想回头。
      当然，随着她的笑闹声，她也暴露了自己是四小姐的事实，看着她这装扮笑声更大了。
      周管家急匆匆的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这个不大一样的‘小厮’，再一听声音，没错了，忙快步过来附耳说了几句，于是众人清晰的看着四小姐那脸……垮了。
      热闹是看不成了，祝长乐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家走，手被拉住后她回头。
      “怎么了？”
      “贵客盈门。”祝长乐假笑了一声，拍拍他道：“帮我看着点大哥。”
      秋离本打算跟她同去，闻言只得作罢。
      花厅内，太子看向心情不错的父皇，说起最近困扰自己的一件事：“这些日子不少臣子上书请立太子妃。”
      “有看好的人了吗？”
      “这事儿臣觉得不急，相比起来，朝中许多事都比这事重要。”
      皇帝站起身来打量这不算多华贵精致，却让人觉得舒适的厅堂，“是该定下来了，直接立后会更麻烦。”
      太子吓得心头一跳：“父皇……”
      “你都监国了，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皇帝转头看他：“朕看着挑了几个，回去后让朝恩送到你案头来，你看看谁合心意。”
      “……是。”
      皇帝对太子近来的表现称得上极满意，不知是丰景教得好，还是长望辅佐得好，看着一日不同一日，不过短短时间处事已经老练多了。
      “丰景虽说不惧于在火上烤，但是该回护的时候你也需得多加回护，别冷了人心。”
      “是，儿臣知道。”
      “皇上，祝将军到了。”
      皇帝立刻笑了，“还通传什么，快让她进来。”
      祝长乐一进来皇帝和太子就忍不住笑出了声，怪不得祝长宁说看到凤姑在身边才敢认，就她现在这身装扮和模样，是不太敢认。
      祝长乐摸摸头上的帽子，她倒是想换身衣裳再来，可皇上传话就要见见她装扮的样子，她哪里敢抗旨。
      “免礼免礼。”不等她弯腰皇帝就先免了她的礼，笑着打量她这一身：“这么瞧着是难认出来，脸上这是怎么处理的，怎么都不大像了？”
第七百零四章 有心贺礼
      “江湖上的小手段。”祝长乐在脸上搓了搓，搓下来一些泥团一样的东西，自己的模样就露出来了。
      “这么简单？”
      “看着简单，我也是学了很久的。”
      祝长乐顿时不服气了，为防闯祸被人认出来她才和抱岁姑姑学这个的，学了好几个月才像那么回事呢！
      皇帝对江湖上这些手段感兴趣得很，要不是今儿实在不适合，他都想让小长乐易容一次给他看看有多神奇。
      走回原位坐下，皇帝示意她也坐：“婚事准备得如何了？”
      祝长乐还以为皇上是要问西蒙之事，没想到是问这个，也对，皇上不提起她都忘了这人身份上来说是她未来的公公。
      “回皇上，这事……我不是很清楚。”
      太子脸上笑意更甚，他真是半点都不意外。
      祝长乐有点心虚，她其实连自己大婚那天穿什么嫁衣都不清楚，反正她是没有准备的，娘应该有替她备好吧？！
      看在她才从西蒙回来不久的份上皇帝降低了要求：“日子是哪天你总知道吧？”
      “这个我知道，十月二十二。”
      还有一个月，皇帝微微点头，“挺赶。”
      “对，所以我明天就走了。”祝长乐趁机将这个事说出来，以防皇上又说个什么事把她留在京城，她可是要去成亲的！
      她那点想法都写脸上了，皇帝哪会看不出来，笑骂道：“你赶紧走，明天要是不走就别走了，天天上朝。”
      祝长乐立刻举手发誓：“我一定走，城门一开就走！”
      太子笑着从袖中拿出两个折子来：“知道将军和二哥婚期将近，我想了许久也不知送什么合适，想来想去，这个当能让将军开心。”
      朝恩接了送到祝将军手中。
      祝长乐看了皇上一眼，皇上只是笑，显然对这个东西有数，她在心里猜了几猜，做了几个预设后打开第一个，入眼所见的内容让她站了起来。
      “相比起诸多政务这事不是最要紧的，太傅也说可以再往后放放，待局面更稳定了一些后再来处理，但是本宫觉得将军一定想要尽早看到。”
      太子声音温和，一如他还在西廉军时那般，无论她做何决定都站在她这边。
      看着折子上关于立碑的明细以及种种数字祝长乐抿了抿唇，这事确实不着急，在一年内能办成都算太子有心，可现在才两个月竟然就拿出章程来了，这已经不止是有心。
      她合拢起来轻放到一边，拿起另一份打开，看着‘西廉军抚恤章程’几个字她就觉得心底酸得冒泡，这事她自是记挂，甚至想每天都去催，可既要抽身离开她就不能再插手这些事，尤其是有那么多重要的事情要处理的现状下，她只能等。
      可是太子并没有让她久等。
      “张末强才入朝不久，在朝中没有根基，处事难免有些畏手畏脚，没想到在这事上他让众人大吃一惊，那真是寸步不让，一定要按之前你在西廉军定下的抚恤章程来。”
      祝长乐连忙往后看去，所有细则竟然和她定下的一字不差。
      太子笑了笑：“抚恤金额超过以往定下的太多，朝臣自是不同意，本宫本要出面，长望建议趁这个机会看看强末强是不是堪用，没想到结果超出预期的好。油滑的官员看得多了，本宫需要这样有坚持的，大皖朝也需要。这两桩事本宫就借花献佛拿来充当贺礼了，将军莫嫌弃。”
      “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贺礼。”祝长乐吸了吸鼻子，笑得眼睛都红了：“比什么都好。”
      好在它的意义，好在太子的有心，好在未来君王的仁义，种种相加，无与伦比的好。
      “做为回礼，我会将护翼队用过的合击之术拆合成适合普通士兵能用的招数献给您。”祝长乐咧嘴一笑：“之前是想着等弄出来了再给您个惊喜，不过我实在拿不出有份量的回礼，只好把这个还没有做出来的东西先拿来充数了。”
      太子倒真是惊喜了一把，护翼队那个合击之术有多厉害他见识过许多回，自是想过若全军都会大皖的战力该有多大的提升，可这也只能想想，毕竟普通士兵不会武功，现在听祝将军这说法……
      “能拆合成普通士兵用的招数？”
      “总体是可行的，但是不可能五人合击，五个普通士兵没有那个杀伤力，人数肯定要增加，我的设想里就是变成了一个无论怎么变阵都能和身边人结成合击小阵的这么一个东西。”祝长乐开始后悔自己嘴快了：“我还没想好呢，要是到时候弄不出来我再换个别的回礼，您不能挑我毛病。”
      “本宫喜欢这个，你慢慢琢磨。”太子笑道：“以祝将军在这方面的天分一定难不倒你。”
      祝长乐更后悔了，她该忍住的。
      外边的动静越来越大，爆竹声更是一阵胜过一阵，算着时辰应该是拜完堂，按流程该送入洞房了。
      没有看成热闹的祝长乐一心二用的边应付太子的问话边想着那边的热闹，看到大哥突然出现她还愣了愣，这就完了？她看向随后进来的秋离，秋离都不用猜，一眼看出她的疑惑，走到她身边低声告知：“没人敢闹洞房。”
      祝长乐懂了，确实是没人敢闹大哥的洞房。
      “臣见驾来迟……”
      “你这请的哪门子罪，还能让你行礼途中丢下新娘子过来不成。”皇上打趣，“气色红润，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臣谢皇上。”
      秋离突然上前扶住他：“他要站不住了。”
      皇帝赶紧道：“快去坐着。”
      祝长乐连忙也上前去扶着大哥，待大哥坐下后轻轻挨了挨他的腿，在打颤。
      “就是走得多了有些脱力，不疼。”祝长望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放心，歇一歇就好，我的身体大家都知道，后面只需要露个脸就好，长宁和妹夫会代我去敬酒。”
      祝长乐扁了扁嘴，走到大哥背后送了些内力过去，只是大哥不会吸纳为己用，最多就是让他轻松一些。
      祝长望看向上首两位：“臣失礼了。”
      “今日你大婚，不必把时间浪费在这。”皇帝摇摇头，“歇够了就去做你的新郎官，朕和丰景喝杯酒就回了。”
      “是，臣谢皇上。”
      祝茂年及时赶到，将儿女们都替了出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红灯笼更衬得御史大夫府一片喜气洋洋。
      祝长乐担心大哥身体，让人抬着滑杆将大哥送回新房，她长叹了一口气，有些事她这个妹妹也代替不了啊！
      秋离揉揉她的头：“明日一早就走？”
      “走走走。”祝长乐立刻什么情绪都没了，拉着秋离就跑：“赶紧收拾东西，明天城门一开就走。”
      秋离任由她拖着自己：“肚子不饿？”
      “还能忍，我和凤姑说一声，然后我们去找蔡爷爷，老和尚也在那呢，和他们喝酒去。”
      秋离笑眼看着她的背影，观摩了一天的大婚，他已经想像出来长乐穿上嫁衣和他行礼的画面了。
      十月二十二，还是晚了些。
第七百零五章 我都知道
      次日一早，刚忙完婚事的祝家人在前院送别长乐。
      章氏轻轻拍着幺女的肩膀，给她整理才刚刚整理过的衣裳，一想到女儿出嫁却不能从家里发嫁她就难受，虽是迫于形势，可知道这是长乐喜欢的她也就能把这点难受吞进肚子里。
      “该准备的东西娘都给你备好了，你只管依着自己的心意开开心心的去成亲，什么时候回门都可以，破的规矩多了也不差这一个，你是不是开心最重要。”
      祝长乐抱着娘亲蹭了蹭，低声问：“我嫁衣也备着啦？”
      “娘不给你准备你还能自己绣出来不成。”章氏嗔笑，“时间赶，娘把京城绣活最好的绣娘都找齐了才赶制出来，你们骑马走得快，娘担心把这嫁衣弄坏了，所以装好了放在马车上跟祖母一起过来。”
      祝长乐要快马加鞭回去为成亲做准备，老太太随后坐马车前往，祝家又新添置了不少古玩珍物，他们只嫌时间太赶，不够他们去寻摸出更多好东西来给女儿添箱。
      这边母女俩在说贴心话，那边厢祝茂年也领着秋离走到了一边，气宇轩昂的青年放在哪家都是好男儿，更难得的是他待长乐一腔真心，知她性情，也护她的纯粹，若世上真有神仙眷侣，祝茂年觉得只能是这一双人。
      “和你也不说那些客套话，唯盼你们长长久久，每一次见到你们都能如眼下这般感情深厚。”
      “一定，您放心。”
      祝茂年拍拍他的肩膀，“常陪长乐回家。”
      “头两年会少一些。”秋离看向长乐，话不用说得太明，他们都懂。
      祝茂年微微点头，“她这几年辛苦了，去外边好好玩，走得远些也无妨。”
      “是。”
      祝长乐哄好了娘亲，跳过去抱住才新婚的蓝萍撒娇：“我改口有没有红包呀，大嫂。”
      蓝萍将一枚令牌塞进她手里，祝长乐当然识得这是她的身份凭证，有这东西能调动漕帮各地分舵的人手，她笑：“这不算红包吧？把这东西给我干嘛。”
      “你被关了这几年，好不容易得了自在肯定安生不了，这个你拿着备用。”蓝萍看了秋离一眼：“漕帮虽然比不得玲珑阁，但也能给你凑个人手。”
      祝长乐真就将这令牌往怀里一塞，别人的东西拿着手短，可小瓶盖不是别人呀，这都成她大嫂了嘿嘿。
      “改口红包收到，小姑子给大嫂请安。”祝长乐装模作样的行着哪哪都不像的礼，被燥红了脸的蓝萍赶紧把人拉了起来，悄悄拧了她一下。
      “拧我也改变不了是我大嫂的事实。”祝长乐朝大哥眨眨眼：“是不是，大哥。”
      “没人抢你大嫂。”祝长望笑着却无法开怀，不能给幺妹送亲，怎么想都遗憾，“多写信回家。”
      “会的啦！”
      “要做最漂亮的新娘子。”
      “那当然！”
      “只管玩乐，不用挂心家里。”
      祝长乐忍着忍着，还是红了眼眶，“我会偷偷回来的。”
      祝长望还像小时候那样拍拍她的头：“长乐，要长乐。”
      抬高手覆到大哥手上，祝长乐用力点头。
      看着长大的孩子转眼间就要嫁人了，回想起来，伴在他腿边打瞌睡的模样好像就在昨日，祝长望看了秋离一眼，好在妹婿还算不错，值得托付。
      祝长乐又去抱了抱三姐，到二哥面前时嫌弃得一皱鼻子，却仍是张开双臂抱住他，用力拍着他的背威胁：“对小安好点！不能因为他长得像我就欺负他！”
      祝长宁对这样亲密的拥抱有些无措，听到她这么说猝不及防又笑了，他们之间到底是谁欺负谁，“从小到大都叫嚣打不过你还跑不过你的人是谁。”
      “事实还不让说嘛。”祝长乐哼哼着低声道：“二哥，我都知道的。”
      知道你对我的好，知道你自以为为我好做的那些事，也知道你从夹缝中一步步走出来有多艰难。
      祝长宁想笑一笑，最终却只是扯动了嘴角，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都说不出来。
      祝家人看着拥抱在一起的两兄妹神情各有不同，经历这么多事后感情仍在，真好。
      偷偷擦了下眼角，祝长乐再次用力拍了二哥后背几下，那声音听着就让人觉得疼，得逞后她飞快跑开，顺手又揪了爹爹的胡子一把后躲到了秋离身后，得瑟大笑的样子真是欠打得很。
      从秋离身后冒出头来，祝长乐挥着手道别：“走了走了，我成亲去啦！”
      “没见过哪个姑娘家把成亲喊得这么响亮。”章氏嗔怪了一句，抹了下眼角道：“秋离，长乐就交给你了。”
      “您放心。”秋离握住长乐的手给不舍的祝家人承诺：“我会照顾好长乐。”
      “放心，我们都很放心。”章氏挥挥手帕：“长乐，你要好好儿的。”
      祝长乐不敢开口说话，抿着嘴点点头，她怕一开口就会哭出声来，每次离家都好舍不得。
      祝茂年喉咙滚动，胡子跟着抖了几抖，道：“走吧，城门开了。”
      秋离行了一礼，牵着长乐出了大门，跟着她往西蒙走了一遭的兄弟这次仍然跟她先行返回息陇，还带上了一个智清，其他武林中人则会慢行一步。京城日趋安稳，武林中人也将陆续退离，一如从前那般远离京城。
      翻身上马，祝长乐朝跟出来的家人用力挥挥手，马跑起来后再不敢回头。
      马蹄声渐行渐远，祝家人步下台阶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子好一会没有动弹。从小送到大的孩子，送了这么多年，也看了她的背影这么多年，可他们仍未习惯。
      城门初开，祝长乐真成了第一个出城的人，她回头哈哈大笑，扬声道：“皇上，我可没食言。”
      皇上自是听不到，朝恩来复述祝将军这一嗓子时他笑开了：“她倒从不食言，在跑路这事上尤其如此。”
      看皇上心情好，朝恩便道：“老奴瞧着祝将军就是那般重诺的人，只要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都是要算数的。”
      “朕倒盼着身边都是这样的人。”皇帝起身：“把那三幅图送到东宫去，让太子在两日内定下太子妃人选，另两人若他看得上就封为侧妃。”
      “是。”
第七百零六章 归乡息陇
      息陇沉寂许久了。
      大概是闹腾的那些孩子都长大离开了，后面的孩子相比起来太过老实乖巧，息陇比之以前清静了太多，上一次热闹还是来给长乐送聘礼的队伍带来的。
      想起那个最是闹腾，但也最是讨人喜欢的孩子，息陇的人谁都有感慨万千想要抒发，那么个娃儿，竟然成了带兵打仗的常胜将军？并且还要嫁人了？未婚夫婿倒是见过，可是就小长乐那爱玩爱闹的性子不会被欺负吧？
      后来知得小长乐要在息陇成亲，并且长住息陇后他们就放心了些，总归就在眼皮子底下，他们息陇这么多厉害的人，怎么着都不会让她吃了亏去。
      眼看着日子渐渐近了，往那宅子去的人越来越多，送东西的马车也是一辆又一辆，说是要回来这里的小长乐却一直没有踪影，三三两两的人只要凑一块儿谈的全是这事。
      在这息陇，小长乐在或不在可太不一样了，他们都盼着她能长长久久的住在这里才好。
      “哈哈哈，我祝长乐回来啦！”
      远远的一声喊响遍息陇，正划着船的人竹竿都掉了，把船板当成地上走了几步，船摇晃得都快翻了。
      屋里的人听着这一嗓子也都跑了出来，扯着脖子看向来路的方向。
      马蹄声近了，马背上笑颜如花的人勒住缰绳人立而起，“各位叔伯大娘们，兄弟姐妹们，小长乐回来啦！”
      “哎呀真是小长乐回来了！”
      “小长乐，你当大将军去啦？”
      “听说立了大功了，得着什么赏没有？”
      “你要成亲啦？以后真住这里不走啦？”
      “……”
      一连串的问题砸向祝长乐，一众男女老幼仿佛都化身为好奇宝宝，逮着这当事人就要问个底儿朝天，对大将军的畏惧？那当然是没有的，这算得上是息陇特色。
      在钟凝眉定下规矩前，武林中人在这里打架的时候时常有之，殃及池鱼的时候自然少不了，那时候自然是害怕的，但是见多了高来高去的武林中人后他们的承受能力也随之上升。
      后来钟凝眉镇住了那些个魑魅魍魉，息陇安稳下来，又有祝长乐这一帮子小鬼闹腾，畏惧在这些年月里也就被尽数消磨掉了，再加上有他们在此，衙门的人等闲不会过来，渐渐的对这些武林中人反倒觉得亲近得很。
      大将军离着他们太远，小长乐却是看着长大的，久未见面想念得紧，一众人边问着话，边把手边的东西往她手里塞，有掰开的半个石榴，洗干净还沾着水汽的荸荠，黄澄澄的桔子，山上酸甜酸甜的野葡萄……
      祝长乐赶紧跳下马把衣服下摆铺开来兜住这些边笑：“外边的东西都没有咱们息陇的好吃，我都要流口水了。”
      “就知道你喜欢，家里还有呢，回头给你送去，你让凤姑到门口接。”有人往她身后看：“凤姑和你一道回来了吧？”
      “后边呢！他们的马都没有我的小尾巴跑得快，哎呀，有一个追上来了。”祝长乐听到马蹄声回头，看到秋离笑眯了眼打趣。
      秋离长相出众，一身白衣衬得他更加面如冠玉，不少人立刻认出来这人就是小长乐上次回来定下的未婚夫，顿时你一言我一语的起哄。
      祝长乐招架不住，抱着那一堆吃的跳到小尾巴背上，小尾巴显然对这里也是有记忆的，都不用主人招呼，载着她撒腿就跑，就和以往无数次主人闯了祸要跑路一样，留下身后一串大笑声。
      秋离跟着笑了，回到这里的长乐打心底里的快活了。
      “小姑爷，快追上去呀！”
      “等等。”有人走到前边拦住了问：“小姑爷，你们成亲那日我们有没有杯喜酒喝啊？小长乐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喝杯她的喜酒不过分吧？”
      这样的乡邻关系秋离没有体会过，但是看过长乐在这里如鱼得水的模样，他当然知晓长乐和这里的人有多亲厚，当即笑着应下：“都有，喜酒，喜糖，喜宴，诚邀大家一起来见证我和长乐大婚。”
      “小姑爷痛快人，那我们就等着了。”
      “你赶紧让开，小姑爷，你快追上去，小长乐都跑得不见人影了。”
      秋离朝众人点点头，打马追了上去。
      那边祝长乐已经先回到了家门口，她下意识的抬头看向院墙上，以前每一次她从外面回来，师父都会在那里等着她。
      对，师父沉睡在暗河呢！祝长乐想重新挂起笑脸，嘴角牵动几次笑容没扬起来，鼻子却酸了。
      慢一步赶到的秋离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跳下马朝她伸出手去。
      祝长乐低头看着他的手，想起来师父才过世那会就是这个人等着自己，老天爷也不知道对她到底是仁慈还是残忍，带走了师父的同时给了她一个秋离。
      还是仁慈的吧，师父陪了她好多年呢！
      “你把衣摆兜起来，像我这样。”
      秋离扬眉，收回手去听话的提起了下摆。
      祝长乐一股脑把自己那一兜的东西全倒过去，红色汁水的石榴，黄色汁水的桔子，紫色汁水的野葡萄……把秋离那身白色衣裳染成了五颜六色，使完坏的人大笑着飞上屋顶，好似刚才情绪低落的人不是她一样。
      秋离低头看着这一兜东西，能换来长乐一笑，这衣裳值得。
      邬玲珑步入院子里，朝着看到她的人招招手，祝长乐老实了，乖乖落到她面前。
      “夫人。”
      邬玲珑眉头一皱：“换个称呼。”
      祝长乐立刻改：“伯母。”
      “乖了。”邬玲珑满意的点头，“秋离不知道从哪搜罗来那么多好酒，晚上陪我喝一杯。”
      “比我们之前喝的都好喝吗？”
      “当然，都是精酿。”
      祝长乐眼睛一亮：“放在哪呢？我拿去祭拜我师父。”
      还以为是她自己馋了，原来是记挂师父，邬玲珑指了指旁边那一排厢房：“全是，走，带你挑好的去。”
      等秋离找到人时，即将成为婆媳的两人正把大酒坛的酒舀到小酒坛里。
      邬玲珑看他这一身表扬道：“染得不错。”
      秋离笑眼看向心虚的人：“长乐的手艺。”
      “多给他染几身，天天一身白，看着就烦。”
      祝长乐立刻有底气了，“就是，我穿黑的他穿白的，跟一对儿黑白无常一样。”
      邬玲珑将送到嘴边的酒拿开了，这刚才要喝进去了怕不是得呛着：“你给他做黑的，不穿就不和他成亲。”
      秋离看他娘一眼，百无禁忌也不止长乐，这一个更擅长发挥这个长处。
      “看我做甚，又不是我给你染的。”把酒送进嘴里，邬玲珑一脸满足，这陈酿不知多少年了，儿子不孝，托儿媳妇的福她才喝着好酒了，要不以后跟着儿媳妇住？
      祝长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抱着小酒坛往外走：“我去拜祭师父了。”
      秋离接过酒坛：“我陪你一起去。”
第七百零七章 亲亲亲亲
      暗河多年如一日的阴冷。
      拈香闭目片刻后插入香炉，祝长乐和秋离一道朝着灵柩的方向跪下磕头。
      师父，我回来啦！本来想一回来就送您回祖坟爹娘身边，但是我自私的想让您再等一等，我马上就要成亲了，我想请您看着我大婚，很快的，您再等等我。
      “你们先上去吧，我陪陪师父。”
      秋离并不坚持要陪着，叮嘱了一句‘不要太久’就上去了，兰草等人随之一道离开。
      这里常有人在，有蒲团有热水有柴火，祝长乐拖着一个蒲团到暗河边盘腿坐下，酒坛往水里倒一口，自己再喝一口，什么话都未说，陪着师父喝了这一坛酒。
      之后的每一天她都是如此，带上一坛酒，师父一口她一口的喝完了就上去。
      其他时间她就在息陇到处窜，这里找把吃的，那里和人打一架，招猫逗狗的惹人嫌，街头巷尾时不时就能听到她的笑声，清静许久的息陇又有了鸡飞狗跳的架势。
      智清蔡滨等人本还担心她还未从师父离世的悲痛中走出来，见她这般也就放下心来。
      她可以做甩手掌柜，秋离却不行，和大婚相关之事他无比上心，一应所有事他都要看过了才放心，不到两日，大小管事娘子们就知道要找谁禀事了。好在辛鲜早一个月前就到了，他虽然功夫练得稀松，但是办这些事儿熟练得很，帮着分担了不少事去。
      随着时间临近，越来越多的武林中人赶到了息陇，息陇越发热闹起来，呆瓜等一众小伙伴自觉的将待客那些事接手了去。
      祝长乐有心帮帮忙，发现自己实在是什么也不会后也就撂了手。陪她玩的人少了，还要被打趣是个无所事事的新娘子，她索性驾船跑远了些练功去了。
      这是她熟悉的水域，从小玩到大，哪里有漩涡，哪里水深，哪里是鱼儿最喜欢去的地方她都一清二楚。
      漫天剑影一收，祝长乐踩水落到摇晃的船上，躺下来看着一朵朵云飘过。
      成亲的事挂在嘴上许久，可是好像直到最近来息陇的人多了后她才有了一点真实感，这么多人都是为她而来，在等着喝她的喜酒，她不觉得慌，和秋离成亲要慌什么呢？他那么好，她就是有点……紧张。
      头一次成亲，她没半点经验，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也不知道成亲后和现在会有什么不同，应该不会有的吧，她和秋离都在一起多久了，将来不还是他们在一起嘛！
      不过成亲后可能会有小宝宝，就像三姐一样，可是生了小宝宝是不是出门就不方便了？她想去新村看看，都好几年没去过了，不知道村长爷爷身体怎么样，应该还在的吧，不过人生无常……
      她想去云北看看，看看那些认识的人是不是都好，去山谷给那些苦命女子上柱香，去海岛上转转，还有关山，那地儿她和腚腚都计划了多少年，结果那小子偷跑了，惦记那么久的地方她还是想去走一趟，对，还有师父说的海的那一边有和她们长得不一样的人，她想看看有什么不一样……
      她有这么多这么多想去的地方，秋离会陪她去吗？
      他会的。
      祝长乐扬起唇角，心里对这个事肯定极了，她打心底里的相信这一点，因为秋离一直就是这么做的。
      船身轻轻晃了晃，祝长乐仰头往后看去，逆着光的人看不清神情。
      “忙完了呀？”
      “恩。”秋离坐到她身边，看她身上的衣裳还湿着，握住她的手运功烘干了，之后也没有放开。
      “在想什么？”
      “想成亲后去哪里玩。”祝长乐坐起来盘起腿：“我有好多想去的地方。”
      秋离将她的头发拢到脑后，看向她的侧脸轻声问：“会带我吗？”
      “我考虑一下。”祝长乐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眼神狡黠。
      “我努力表现。”
      “你再努力就要超过我成为息陇最受欢迎的人了。”祝长乐左右看了看，记起来这是水上，没人，往秋离身上一靠道：“三天流水席面把息陇的人都收买了，谁见着我都要把你好一顿夸。”
      “所以来这里躲清静了？”
      “嘿嘿，聪明吧。”
      秋离笑着捏捏她的脸，水面上波光粼粼，鱼儿逍遥的摇头摆尾，远离喧嚣的人群，恍惚间让他有了一种天地间只剩他和怀里人的感觉。
      “你知道我师父为什么会隐居在息陇吗？”
      秋离摇摇头，以前他不感兴趣，后来和长乐有了婚约，自是没有理由去查她师父的底。
      祝长乐指着河对面隐隐绰绰可见的宅子道：“师父的家就在那里。”
      秋离顺着长乐指的方向看去，众人都以为钟凝眉是看中了息陇好山好水，是个归隐的好地方，却原来是这个原因吗？
      “她之前打算等自己寿数尽了就葬在息陇，这里离家近。”祝长乐笑了笑：“离家近哪有回家好，是不是？”
      “成亲后我们送师父回家。”
      祝长乐蹭了蹭他，所以说啊，她从不担心秋离是不是会拦着她去做她想做的事，也从不曾想过他会不会像三姐夫一样起那些花花心思，这人挑着呢，一般人看不上，巧了，天底下就她一个不一般的人。
      嘿嘿，祝长乐越想越开心，头一偏就亲了他一口，那声音大得很。
      秋离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待他反应过来祝长乐的头都转回去了，他又把人的脸捧回来直接亲在她嘴上，仔细的，细细的描绘，品尝，好一会后才将脸蛋通红的人放开。
      “幸好没几天就成亲了。”
      祝长乐眼神躲闪，双手却依赖的抓着秋离的衣裳，听着这话本就通红的脸扩散的范围更大了，耳朵，脖子一片通红，好像连手背都红了。
      秋离蹭了蹭她额头，重新抱住她轻轻的道：“别担心，成亲除了给我们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外其他都不会变，钟师父给你的我都会尽我所能的给你，只要带上我，天底下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揉了揉她的头，秋离抬头看向空中盘旋的小金子：“我喜欢看你笑，所以绝不会斩断你的翅膀将你拘在身边。”
      祝长乐回抱住他用力点头：“带你带你，去哪里都带你。”
第七百零八章 送亲的人
      消失许久的两人终于现身人前，肩膀挨着肩膀满满都是粘乎劲。
      说说笑笑走一步蹦两下的祝长乐突然被秋离拉到身后，她眨眨眼，探出头往前看去，发现好像所有人都在看他们。
      总，总不会是有人看到她和秋离亲亲了吧？！
      “小姐。”凤姑一个起跃间落到他们面前：“老夫人到了。”
      “啊？祖母到了？”祝长乐开心得什么都不管了，运起轻身功夫往家赶，一时也忘了问只是祖母到了怎么大家都这么盯着她。
      但是她到家一家也知道原因了，那长长的马车队伍哟，娘亲该不会把家里都搬空了吧？！
      “祖母！”眼神一扫没见着人，她在屋顶上大喊一声，立刻有人给她指路，呀，肯定是给她未来婆婆贵妃娘娘请安去了。
      看着落到身边的秋离，祝长乐皱着鼻子不是很开心，怎么离了京城身份上还要分个高低呢？
      秋离多懂她，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道：“我娘也不喜欢这些，会免了的。”
      “哼哼。”祝长乐落到院子里，看到祖母亲亲热热的扑了上去，抱着人撒着娇使劲蹭。
      “咱们的新娘子回来了。”老太太看她眉间尽显开心疏朗，精气神儿足得都满溢出来了，抱着她笑出一脸褶子。
      “嘿嘿嘿，还差几天呢！”祝长乐腻乎着不撒手，直到身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咳嗽声，这不是……
      她猛的回头，瞪大眼睛看向站在那里的二哥，她刚才怎么没看到？
      祝长宁很满意她的反应，绷直了嘴角忍笑道：“才多久没见，不认得了？”
      “你怎么来了呀？我离京的时候也没说你会来啊？”祝长乐开心的蹦过去推了二哥一下，那力气大得要不是她笑得实在开心，还道她们兄妹不合。
      祝长宁倒是习惯得紧，忍不住漏了点笑意，道：“总要有人护送祖母。”
      祝长乐脸色一横：“只是护送祖母？”
      “爹娘大哥和三妹都动不了，我做为兄长来为你送亲。”
      “这还差不多。”祝长乐下巴一抬，幺女的娇纵尽显。
      秋离这时候才上前来向老太太和舅兄见礼。
      “来了息陇后就都精神了，真好。”老太太笑眼看着秋离，一来听说这两人不知道去哪了她反倒觉得开心，形影不离的，这不正好说明两人关系好吗？
      邬玲珑在一边笑话：“他们哪里是精神，根本就是生龙活虎，精神得过了头。”
      生龙活虎就生龙活虎，反正是好个好词儿，祝长乐眼神转来转去，一副我心里有想法但我不说的模样逗得邬玲珑想笑，她更有以后跟着儿媳妇住的想法了。
      “老夫人一路辛苦，赶紧去歇着吧。”邬玲珑转回正题：“以后也不用讲究那些个规矩，这里不是京城，也没什么娘娘，您要是总记着那些礼节小长乐可就得天天跟着拜了，我怕她赶我走。”
      祝长乐站在祖母身后朝未来婆婆竖起大拇指，得了一个白眼后笑着露出八颗牙齿。
      老太太不用回头就知道孙女在作怪，她不是不知变通之人，听贵妃娘娘这话就知道以后该如何自处，当下点头道：“老身恭敬不如从命。”
      祝长乐搀着祖母道：“伯母，我带祖母去歇息。”
      邬玲珑打趣：“要我送送你吗？”
      “我认得路的。”祝长乐讨好的笑：“晚上我们泛舟去河上喝酒好不好？”
      月下泛舟喝酒，邬玲珑觉得这主意不错，不过：“不能带你身边那个。”
      祝长乐转头看了秋离一眼，爽快的点头：“不带。”
      秋离被两人甩下也不止一次两次了，面色不变的扶着老太太另一边手臂往外走，倒是祝长乐还记得挥挥手。
      “祖母，您和我住。”出了屋，祝长乐蹦蹦跳跳的跟着走，至于二哥嘛，“凤姑凤姑，给我二哥安排个地儿住。”
      老太太哪还不知道孙女又在故意逗老二，她也就笑眯眯的看着，好像什么都不必做，只是这样听着看着就将一路来的颠簸辛苦都抹了去，心底只剩开心。
      这里就是息陇了啊，孙女长大的地方，大概是听这个名头听得太久，明明第一次来却看什么都觉得亲切，看着人也觉得个个都纯朴，一如长乐回家时所说的那般。
      “祖母，怎么又带了那么多车东西来啊！不会把咱们家值钱的全送这来了吧？”
      “对，等你成亲后我再带回去。”
      “您自个儿都被我扣下了，还想带东西走？”祝长乐把手挽紧一些，又腻乎的蹭了蹭：“哎呀我怎么这么开心呀！您今儿先歇歇，等有力气了我带您出门走走，现在息陇特别多好吃的，我每天都吃得肚圆才回来。”
      “看着脸是圆了点。”老太太捏了捏孙女长了点肉的脸，虽然比之前还是差着些，但也比当大将军那会的尖下巴好多了。
      边走边打量这带着鲜活劲儿的院子，就连一草一木，连个木桩子看着都比别处的多出来几分可爱。
      “那是我做的，嘿嘿。”顺着祖母的视线看去，祝长乐迫不及待的显摆，又指着这个指着那个的告诉祖母都是她做的。
      老太太想像着小长乐做这些时的神情心底越发柔软，拍了拍她的手道：“先带祖母去祭拜钟师父，得多谢她把你教得这么好。”
      祝长乐听话的带着祖母下了暗河，祝长宁也跟着去了，老太太上了香，他则规规矩矩的跪拜一番全了祝家的礼节。得她授业，长乐才学来这一身功夫，因着这身功夫她才有上战场的底气，得已建功立业护家一家老小，祝家感恩。
      祖母一来，祝长乐终于不觉得无所事事了。每天她都会带祖母出门到处走走，给她介绍息陇那些对她好的乡亲们，空着手出门，不用多会就能收满手的东西，有的甚至还新鲜的沾着露水，牙口不好也能吃下不少。
      走累了就上船，这条水巷进去，那条水巷出来，走一路，一路的欢声笑语。
      这是老太太一辈子不曾体会过的轻松自在，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可没几天她就已经能和那些普通百姓说笑了，衣裳也越穿越朴素，样式越穿越简单，气势全都收敛起来，就像个普通人家的老祖母一样。
      祝长乐捧着脸后悔：她应该早点把祖母带出来的，她记忆中祖母从没有这么开怀过，不过现在也来得及，日子还好久好久呢！
第七百零九章 两老送礼
      离成亲还差五天时，胡斐风尘仆仆的到了，随他一起前来的有八个弟子，以及两车礼物。
      这是给她添箱的，祝长乐知道，她稍一想就收下了，在对方急切的眼前下带着他下了暗河，指着灵柩所在的地方道：“师父在那里。”
      胡斐静静的看着那里片刻：“她自己的主意？”
      “恩，秘不发丧，以余威庇护我。”祝长乐低头笑了笑：“在她看来我还太弱了，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又是片刻的沉默后，胡斐轻声道：“我单独和她呆一会。”
      兰草眉头一皱就不想同意，祝长乐却爽快的应了，带着几个姑姑离开。
      “小姐，您为何……”
      祝长乐走入阳光下驱散身上的寒意，眯起眼抬头迎着阳光道：“为何允许他前来？还是为何允许他单独和师父相处？为什么不呢，师父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我们活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样，若也同样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那我希望在那里有她的家人，她先故去的师门长辈能庇护她，她不必为了变强，为了保护他人再去练那要命的功夫，被人保护着，轻轻松松的多好，就像她庇护我时一样。”
      祝长乐睁开眼睛看向眼泪流了满脸的几位姑姑：“这样，不好吗？”
      兰草用力点头，是她着相了，总记着多少年前那点恩怨情仇，主子人都不在了，何必再拿那点过往来论个对错，主子都早就放下了，就像小姐说的，若主子在另一个世界真有爹娘，有师门庇护着，那实在太好了。
      “我梦到过师父几次，她看起来很好，我希望她更好一些。”祝长乐上前抱了抱姑姑们：“放心啦，全天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师父。”
      兰草哽咽着道：“我一次都没梦到过主子。”
      “她才不会托梦给你们呢，她巴不得你们赶紧忘了她，把自己的日子过好。”祝长乐摇头晃脑的作怪：“我就不一样了，她要不来梦里见我，我肯定天天在心里骂她。”
      成功把几人逗得又哭又笑，又哄着各自去忙，祝长乐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带着悔恨难过留下来的人才是最痛苦的，除非故去的人死而复生，不然他一辈子都无法解脱，既然如此，她为何不再加个码呢？她很愿意做些什么，让负了她师父的人再难过一些。
      她从来也未说过自己是什么好人。
      地下，在暗河边站了许久的胡斐脱了长袍往暗河走去，水冰冷的程度让他吃惊，立刻停下运转功力护体后才继续往前走，水深，潜入水中张目四望，他看到了静静停放在河床的灵柩，他游过去，伸出去的手却未敢摸上棺木，那些他以为尘封的记忆扑面而来，初到胡家的凝眉，一起练功的凝眉，常皱着眉头的凝眉，不想外出却拗不过他只得相陪的凝眉，定亲时眉眼间能看出笑意的凝眉……
      然后，是神情淡淡的说亲事作罢的凝眉，是说祝福他觅得佳人的凝眉，是皱着眉头说，以后再不相见的凝眉。
      胡斐就想啊，他明明曾经离凝眉最近，近到能碰触到凝眉最柔软的那一面，后来却离得最远，远到连她身故都没有资格成为那个知情人。
      眼里有滚烫的东西涌出，眼眶外却冰冷得容不下，非得卷着它一并变得冰冷才罢休。
      直到再也憋不住气，胡斐才浮出水面游回岸边，湿淋淋的一身站在那里，他觉得自己可怜，更可恨，年轻时总以为自己拥有一切，后来却发现那些都是手中沙，他什么都未能抓住。
      胡斐啊胡斐，你自作孽不可活。
      祝长乐看他这模样上来半句不多问，亲自领着他去了客院就离开了。
      来息陇的人越来越多，秋离准备充足，源源不绝的酒运进来，院子里，屋子里，宅子外边，凡是武林中人聚集的地方都堆满了，灶房更是不曾断过炊，下酒菜就往那喝酒的人群里送。
      有酒有菜，有知己好友，出手就有人接招，见着不对付的人头一扭只当不见，没人不识趣的在这段时间里要找不自在，这几日，说是武林中人的狂欢都不为过，武林中已许多许多不曾这么热闹过了。
      成亲前一夜，蔡滨和老和尚一道上门来了。
      祝长乐正被祖母按着往脸上抹东西，她力气再大也不敢反抗，只敢在言语里一再表达她天生丽质，不需要抹这一层又一层，老太太只当什么都没听到，该上几层还上几层。
      两人一来算是解救了她，跳起来就跑了。
      蔡滨看着她脸上还未抹匀的膏脂笑：“看起来我们来得很不是时候。”
      “来得太是时候了。”祝长乐拍着胸膛一脸劫后余生的模样，女人太可怕了。
      蔡滨从怀里拿出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书册放到桌上，又将自己很少动用的短剑压到上边往长乐面前一推：“贺你大婚的礼物。”
      祝长乐不用想就知道这是什么，她看向蔡爷爷：“我有师父，也没法继承你的功法做你的徒弟呀！”
      “没什么好继承的，送你了就是你的，是收着垫桌子还是给谁去学都随你。”蔡滨笑了笑：“我也就这么点东西拿得出手了。”
      祝长乐想了想，蔡爷爷多半是不会去费心找徒弟了，那自己就代其劳呗，她拿起来往怀里一塞，短剑的一端都漏在外边：“我收着了，将来给你找个好徒弟。”
      蔡滨不置可否，他对这些并不执着，失传了也不觉得遗憾，给长乐倒也存了将来若她的孩子看得上练着玩玩的念头。
      “我比老菜头可有心多了。”智清笑眯眯的将一个盒子递给长乐，示意她打开。
      祝长乐迫不及待的打开一看，一尊也不知是什么木头雕成的佛像宝相尊严的躺在那里，明明是木质却像是有晶莹的光泽感，这么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静。
      “专为你做的，供在佛像前沾了十年的香火。”智清笑：“老和尚我也当一回娘家人。”
      “本来就是我的娘家人嘛！”祝长乐眨巴眨巴着眼睛把感动都眨下去，扁着嘴撒娇，“我还要给你们养老的。”
      “你不养都不行，等我老得动不了了我就赖你家里住着，赶都赶不走。”
      祝长乐哈哈大笑：“那我总不能盼着你快点老，那也太缺德了。”
      这话就够缺德了，智清做势要把盒子拿回来，祝长乐眼疾手快的一把扫手里往怀里一塞就往外跑，边喊：“送我就是我的了！”
      两个老人对望一眼都笑了，明天，是个好日子。
第七百一十章 大婚（1）
      十月二十二，秋高气爽。
      息陇大摆流水席，凡是来了息陇的人不问身份，不问来处，坐下就管饱。桌子上哪个碗里的菜少了些立刻有人添上，想要喝酒的自行去倒，管够，附近不少百姓都来赶了这场大热闹，吃得肚圆舍不得走。
      官面上也来了不少人，秋离的身份早就不是秘密，和他这皇子身份同样被人所知的还有他不认祖归宗的事迹，来送礼归送礼，却谁也都识趣的没有拿身份说事。
      这一批人辛鲜另外安排了席面，没有特殊对待，但也给足了面子，各方皆满意。
      哪哪都是人，哪哪都是欢声笑语。
      祝长乐盘腿坐在屋顶隐蔽处看着这一片热闹景象也笑开了，她其实有一点点紧张，所以躲来了这里，可看着看着她又觉得不紧张了，这么多人在替她开心，这么多人赶来给她送祝福，她欢欢喜喜的收下就好了，紧张什么呢？
      光线一暗，祝长乐抬头看去，笑了：“你怎么来了呀，不是说成亲前不能见面嘛！”
      “我来找我的新娘。”秋离在她面前蹲下，“凤姑她们都以为你逃婚了。”
      “我逃了你就去找我呗，天下就这么点大，还怕找不到我呀！”
      秋离摇摇头：“逃这个字和你没关系，你从来都迎难而上。”
      祝长乐被哄得有点开心，往前倒在秋离肩膀上低声撒娇：“我有点紧张，没经验嘛！”
      “真巧，我也没经验。”
      “噗……”祝长乐用下巴砸他。
      秋离轻按着她的后脑勺，声音在喧嚣声中显得温柔极了：“别担心，我们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都能接住你。”
      对，这就是长乐的担忧，成亲太麻烦太麻烦了，好多规矩，好多事儿，多得她都记不住，一想到还要被那么多人盯着看热闹她就想跑，她软叭叭的道：“我就想拜个堂。”
      “好。”
      祝长乐抬头看他，“我说真的。”
      “我说的也不是假的。”秋离拂开她额头的碎发，笑了笑，道：“我们本也不是寻常婚嫁，那些规矩不喜欢扔了就是。”
      祝长乐用力点头，就是嘛，谁还未成亲就住一个屋檐下了，而且男方还住在女方家里，将来也会住在这里，不知情的人都要以为男方是入赘，更何况没有送嫁那个流程就已经省了好多好多事！
      看她终于不再蔫蔫的，秋离心情跟着大好，时辰还早，他索性和她并肩坐着看下边的热闹，边说着一桩桩事：谁和谁离开息陇偷偷打了架，谁又和谁酒场上化干戈为玉帛，各门各派的掌门帮主基本都到场，人比武林大会来得齐多了……
      “师祖没来。”对上长乐疑惑的视线，秋离道：“他给我们卜了一卦，说卦象是天作之合，他让你有闲了去找他，他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你看上什么都送你。”
      祝长乐心里转着念头，试探着问：“师祖不会是不喜欢我所以才不来的吧？”
      秋离挨近了几乎要贴到长乐脸上：“我们家长乐竟也会有不自信的时候？”
      祝长乐推开他的脸托着下巴哼哼唧唧的不理他。
      秋离笑着又凑近了：“他应该是除我们的亲人外最欣慰我们成亲的人。”
      “为什么？”
      秋离将老一辈那些过往道出，“如今三家没都有血亲在世，唯一还扯得上关系的只剩你我，他怎会不喜欢你，只是他不喜这样的场面，之后我们回去看看他。”
      “当然要去的。”祝长乐想也不想就道，比起很多年轻人看到长辈就想跑不同，她素来愿意和老人亲近，也因此那些老一辈的都喜欢她，掏心掏肺的待她好。
      秋离笑着碰了碰她肩膀，又将母亲和师祖那一门子官司告诉她，跟个小孩儿一样闹别扭的方式逗得祝长乐捂嘴偷笑，连连点头同意不去掺和，这热闹多好看啊！
      “小姐。”
      两人回头往下看去，是兰草姑姑。
      “你换好喜服偷偷来找我。”祝长乐拉住他的衣袖：“我们先去给师父看看，提前一点，不耽误吉时。”
      秋离握住她的手应下来，当时在病床前那个礼行得太匆忙，是该补上。
      一回屋，祝长乐就被祖母打趣了：“还以为我们家长乐终于胆小了一回逃婚去了。”
      “逃婚是胆大的人才做得出的事。”
      老太太点了点蹭过来撒娇的人额头：“面对成婚后的生活也是需要胆子的。”
      “我不怕，秋离对我好着呢！”祝长乐摇头晃脑的替新郎官说话。
      “那就坐好了，装扮得漂漂亮亮的走向人生的下一程。”老太太拉着她在铜镜前坐下，用眼神示意几位有经验的娘子过来忙活。
      再坐不住祝长乐也耐着性子安坐着，让睁眼就睁眼，让张嘴就张嘴，迷迷糊糊的头一点一点打起了瞌睡。
      在一边打下手的凤姑示意她们不要叫醒小姐，走到小姐身后扶着她靠在自己身上，然后用双手托住小姐的头，闻着熟悉的气息祝长乐彻底睡了过去。
      凤姑给老太太解释：“小姐昨晚翻来覆去一晚上没有睡着。”
      老太太轻轻点头，示意娘子们动作轻些，女子大婚前一晚能睡好的少，长乐再胆大包天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怕也是心里没底。
      就着这个姿势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最后只剩着嫁衣时凤姑才将人叫醒。
      “也没多久嘛！”祝长乐打了个呵欠，正要伸个懒腰就见到了镜子里的人，这谁？
      凑近了看着铜镜里的人，头发挽成了从未在她头上出现过的样式，不如束发时爽利，多添几分温婉，她眉型天生野得很，又浓又黑，修整一番后看着乖顺许多，眼睛更圆更大，小巧的鼻子更挺了……
      祝长乐戳了戳自己的脸，还好还好，脸皮还是自己的。
      “祖母您快看我，我好好看啊！”
      一屋子人都笑了。
      “新娘子当然好看。”老太太拉着她站起来上上下下的看，满意的直点头：“长乐是新娘子里最好看的，尤其是这双眼睛最有神采，这是什么胭脂眉笔都描不出来的。”
      “因为我像祖母呀！”
      老太太被哄得眉开眼笑，朝拿着嫁衣的娘子伸出手，她要亲自给孙女穿嫁衣。
第七百一十一章 大婚（2）
      这套嫁衣祝长乐是见过的，祖母带过来后就抓着她试穿过，大小很合身，只在细节处又做了些小的调整，可从小衣开始一件件穿上身，那感觉和试穿时截然不同。
      那时候她只想着从祖母手底下跑路，而现在，她满心期待。
      要成为秋离的新娘了呢！
      祝长乐边想边笑，听话的让抬头就抬头，让举手就举手，腰间勒得紧了点也忍了，她要做天底下最漂亮的新娘子，让秋离到老都记得她今天着嫁衣的模样。
      最后，老太太拿着彩冠轻轻抚了抚，问对着铜镜臭美的孙女：“可知这彩冠的来历？”
      祝长乐转过头来老实的摇头：“我离京的时候才知道娘给我准备嫁衣了，这彩冠有特殊的来头吗？不是娘准备的？”
      “要凑齐绣娘绣嫁衣有法子可想，这彩冠却难了些，但凡能挑出一点点不好的你娘都看不上。”老太太笑：“秋离不知从哪得了消息，找到你娘把这事接了去，据说这样式是他定的。”
      祝长乐接过精巧却不显得繁复笨重的彩冠前前后后的看，她完全不知这事，可现在知道了也半点不觉意外，秋离对她有多好，她一直都是知道的。
      “祖母，我好好命啊！”祝长乐抱着彩冠道：“家人疼我，师父护我，朋友长辈个个都对我好，这么好的秋离还是我的夫君，我真的太好命了。”
      “因为是你才能拥有这些。”老太太拿过彩冠给她戴上，边道：“若你只是京城平平常常的祝四小姐，现在也不过是哪家一个平平常常的内宅妇人，你记着你得到了多少，祖母却记得你失去了多少，承担了多少。”
      正了正冠，老太太拉着长乐的手左看右看，点头满意的笑：“好看。”
      祝长乐看向铜镜里的人，好看得她都不敢认那是她自己。
      老太太带着她坐到喜榻上，示意婆子拖了椅子过来坐到长乐对面：“老话常说成亲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是好是歹看命，相比起来你和秋离比绝大多数人都幸运。一起走过那么远的路，一起承担过那么重的责任，并肩战斗过，喜怒哀乐一起分享过，甚至性命相托过，有这么深厚的感情在，祖母相信你们一定会很好，可世间也有许多感情仍在却分道扬镳的遗憾事。”
      祝长乐握紧祖母的手，明明人就在她眼前，可她却感受到了离别之意。
      老太太笑了笑，把她的手翻过来握在自己手心，看着粉粉嫩嫩的孩子，手背也是肉呼呼的，可她的手心从来都称不上细嫩，这其实是个吃着苦头长起来的好孩子。
      “感情最是经不起消磨，消磨掉一分就少一分，感情也就淡一分，人心若冷了想要再暖起来就难了。”
      “祖母，秋离会待我好的，您相信他。”
      “这一年多看下来祖母不怀疑这一点，祖母担心的是你。”看孙女不解的样子，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问：“你对他，有他对你那么好吗？”
      祝长乐想说有，可不知为何，这个字都到嘴边却犹豫着说不出来，仔细想来，好像一直都是秋离为她做这，为她做那，她除了把一颗真心双手奉上并没为他做过什么事。
      “祖母不是要用秤来衡量你们的感情，也不是说谁付出多一些，谁付出少一些一定要算得清清楚楚，而是你要知道他的好，而不是他做了什么你都觉得那是应该的，世间没有那么多的理所应当，他也不是必须对你好，祖母希望你们的感情每天都比昨天加深一点，而不是减少一点，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祖母盼着你们平安喜乐，事事顺遂。”
      “我记住了，祖母。”祝长乐抿抿唇角，她知道自己疏忽什么了。
      “你最是聪慧，把这聪慧放一些到生活当中去，会让你的日子过得更加舒适。”老太太感慨着，握着孙女的手不疾不徐的说着夫妻的相处之道，这是长乐从没有想过，却又极其重要的事，她听得格外认真。
      她想对秋离好，她想和秋离长长久久，她想让他们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她很愿意去做些什么达成所愿。
      祖孙俩说着体己话，时间渐渐过去。
      兰草从屋外进来：“小姐，姑爷来了。”
      老太太面露不解：“离吉时是不是还有一会？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我让他来的。”祝长乐解释道：“我想先送去给师父看看。”
      老太太握了握她的手臂，赞许的点头：“当如此，快去吧。”
      嫁衣下摆有点长，凤姑帮她提着后边，她自个儿提着前边，走到门口又站定了转过身来道：“祖母，您说的我都有好好记住，您别担心，我们会很好的。”
      “祖母知道。”老太太笑着挥挥手：“快去吧，不要误了吉时。”
      祝长乐展颜一笑，用力点头，跨过门槛走向门外等着她的人，有点羞赧，又有点得瑟，她问：“好看吗？”
      “好看。”换下一身白衣，着一身大红礼服的秋离眼中难掩惊艳。长乐和其他女子不同，她的性情，她鬼灵精怪的行事就能吸引住所有人的视线，长相如何反倒没那么留意，江湖中无论问谁对祝将军的观感，长相都一定不会是最先提起的。
      可今日这般盛装之下，将她本就出众的长相衬托得更添几分，再配上那一点点羞赧，还有那独属于她的神采飞扬，整个人美得灵动极了。
      秋离难得会有失神的时候，反倒是向来厚脸皮的长乐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轻咳一声道：“走啦，见师父去了。”
      抬头看了看彩冠，秋离对自己的眼光极其满意，他就知道这样式最适合长乐。
      从凤姑手里接过裙摆，秋离问：“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凤姑识趣的退至一边：“准备好了。”
      “你们不必跟着了，我和长乐下去即可。”
      看小姐不反对，几人应喏。
      秋离小心的扶着长乐下台阶，祝长乐反倒自在得很，这地儿她已经走熟了。
      供桌上燃着香烛，盆里的纸灰还有着明明暗暗的火光。
第七百一十二章 大婚（3）
      祝长乐在蒲团上跪下，秋离跪到她身边，按住她去拿纸钱的手，自己拿了去点燃了，嫁衣裙摆长，衣袖大，他怕点着了。
      “师父，您在天上什么都知道，那时候是假的，现在我们是真的要成亲啦！”祝长乐跪坐在腿上碎碎念着：“您肯定看到秋离对我有多好了，我以后也会对他好的。如果挂念我不会伤到您，您就多挂念我，如果来看看我对您没坏处，您就多来看看我，如果您觉得我哪做得不好，您就来骂骂我，反正我都等着的，您不用担心会吓到我。”
      扁了扁嘴，祝长乐红着眼眶仰起头来：“我好挂念您的。”
      秋离轻抚她的背：“师父知道的。”
      “知道也不来看看我，我都好久没梦到她了，不是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我都这么想她了，还是不来我梦里。”
      秋离把撕好的纸钱放到她手里，祝长乐一张张往火里投边嘀嘀咕咕的说着话，就好像那人还活着，就在她对面坐着，话说得又是威胁又是撒泼的，伤感的情绪就淡了。
      秋离跟着烧纸，听她说关于他的那些好话，听她说对将来的计划，而这些计划里都有他。
      “我要去拜堂啦！”把手上的碎屑拍掉，祝长乐道：“您在天有灵偷偷去坐那个高堂位吧，不过我看不到，也不知道您会不会去，就先在这里给您磕头了。”
      两人冲着灵柩安放的地方虔诚的磕了三个响头，定定的看着那个方向片刻祝长乐才站起身来：“走吧。”
      从暗河上来，祝长乐看着等在那里的姑姑们笑：“有种回到人间的感觉。”
      “大好的日子您也不避讳。”兰草嗔道，几人眼睛都红着，显然刚才都哭过了。
      喜乐声传来，似是无声的催促。
      “吉时快到了。”凤姑上前从秋离手里接了裙摆：“姑爷您去忙。”
      虽然规矩被两人破得差不多了，但也确实没有成亲前就呆一个屋子的道理，秋离看向长乐，正好长乐也看过来，“流程不记得也没关系，等着我来接你，后面跟着我做就好了。”
      祝长乐笑眯了眼，应得响亮。
      回到屋内，一众娘子围着小姐好生拾掇了一番，又新换了一双鞋子，几番检查万无一失后，就听着喜乐声往这边来了。
      祝长乐突然又紧张起来，手紧紧抓着衣袖，心仿佛都要从嘴里跳出来。
      “还有这个。”兰草拿着一个流苏状的东西过来往彩冠左右两边一扣，卡稳后流苏遮住了鼻子以下位置。
      “姑爷说若用扇您怕是会忘记遮脸，做彩冠的时候就做了这个设计。”
      祝长乐见过三姐大婚，知道行礼过程中新娘子手里会一直拿把扇子，她担心的其中一件事就是自己会忘记举起来，丢脸不丢脸的都没多想，她只是不想在成亲这日出现一点点纰漏，没想到秋离连这事都为她考虑到了。
      抱岁拿着铜镜过来：“小姐您看看，特别好看。”
      流苏遮住了下半边脸，只露出来一双神采熠熠的眼睛，眼波流转，是极好看的，好看得祝长乐自己都不敢认那是她了。
      摸了摸流苏，祝长乐急切的看向门口，怎么走得这么慢啊！
      似是听到了她的抱怨，下一刻喜乐声就进了院子，祝长乐脑子突然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满心只记得秋离那句话：等着我来接你。
      看向门口大步进来的人祝长乐想，秋离每次说话都是算话的，从不食言，他说等着他来，他就来了，绝不会让她多等，更不会让她空等。
      秋离走近，离长乐一步时弯腰伸手：“我来接我的新娘。”
      祝长乐伸手放到他手心，迫不及待的表达自己的欢喜：“我喜欢我的新郎为我做的彩冠。”
      这不拘一格的对话让一众娘子和姑姑们都红了脸，这话可实在是太大胆了些。
      那两人却半点不觉得，相视一笑，祝长乐站起身来随秋离出屋。
      屋外，祝长宁在等着，此时他代表的是祝家。
      秋离唤了声二哥。
      “长乐交给你了。”祝长宁郑重托付：“她有多好你最清楚，也希望你一直都清楚，不要因为时间久了就忘记。”
      “二哥放心。”
      祝长宁看着连成亲都和旁人与众不同的幺妹，语气温柔：“从这里回去后我便要去云北了。”
      祝长乐有些意外，这事她完全不知情：“怎么会选择去那里？”
      “盐。”
      是了，祝长乐都忘了还有那么大个事捂在云北，太子显然也是不想这事被下边的人瓜分了，让二哥去是很不错的选择，毕竟爹爹和她都在那里留下了香火情，完全可以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先下手为强，至于最后能做到什么地步，看二哥了。
      “我会稳打稳扎一步步走上去，相信二哥能做到吗？”
      “我当然知道你能做到。”祝长乐拉着他的衣袖摇了摇：“我以后不打你了。”
      祝长宁这次没有恼羞成怒，反而笑了：“以后若我有幸能把路走顺了，家谱上会在我那一栏写下一句：被幺妹打出来的出息。”
      祝长乐噗哧一声笑了：“我记着了，以后一定要写上。”
      祝长宁怕误了吉时，不敢多做耽搁，侧身行礼道：“盼你们白头偕老。”
      祝长乐和秋离躬身一礼：“多谢二哥。”
      一路去往前院正堂，途经之处全部铺上了红毯，两人牵手并肩，一如他们从相识以来的无数次那般共同奔赴一桩桩事，只是今次是好事，喜事，是赴一辈子之约。
      出了主院，祝长乐看到了呆瓜蛙蛙等小伙伴，他们齐声道着恭喜。
      而这只是开始。
      前来观礼的武林中人列于红毯两侧，皆在她经过时抱拳道喜，一路走，一路如此。
      一开始祝长乐并未多想，还左看右看的认人，可越往后，见连长辈们都如此时她知道这不是在玩闹了。
      秋离安抚般握了握掌心的手，祝长乐将到了嘴边的话吞了下去，这礼，她受了。
      到了前院，列于两侧的是各派掌门帮主，有蓝佩、许再闻等相熟的，也有见过但没有来往的，还有不曾见过，看武器就能认出来的，祝长乐还看到了应该在云北的阙龙，他们都笑着，齐齐抱拳倾身道喜。
      祝长乐分心想了想，武林同道这是给了她多重的一份心意，而她也不过是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而已。
第七百一十三章 大婚（4）
      两人相携进了堂屋。
      祝长乐抬头看到坐在上首之人惊得脚步都顿住了，皇上，皇上怎么在这？
      秋离也意外，他看向母亲，没人告诉他皇帝来了！
      邬玲珑记着今日是什么日子，忍着没有下脸，她也就比混蛋儿子早知道那么一小会，哪里来得及去告诉他，这人根本就是算好了时辰来的！
      这次仍是由智清担任证婚人，他笑眯眯的看着一双壁人扬声道：“吉时到！”
      祝长乐轻轻握了握秋离的手，秋离会意，也懒得去管这是怎么回事，眼下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从傧相手中接过三支香，两人三跪三叩首敬告天地神明，傧相接过去将之插入香炉。
      “礼。”老和尚洪亮的声音响起：“一拜天地。”
      两人一丝不苟的完成。
      “二拜高堂。”
      两人面向皇帝和邬玲珑拜了下去，这时候，秋离也不在意皇帝受他这一礼。
      “夫妻对拜。”
      两人转身面对面，祝长乐紧张得连连眨眼睛，动作也比脑子快，秋离立刻跟上，只是两人确实都没经验，这一拜彩冠就顶到了秋离头上，秋离立刻一手稳住彩冠，一手托住她的脸，有惊无险的完成这一礼。
      智清忍笑：“礼成，送入洞房。”
      祝长乐起身，便是流苏覆面也能看出她此时的不好意思，差一点点就出纰漏了，幸好观礼的人都在外边，不然肯定会被他们笑一辈子。
      看了看上首微笑的皇上，盛装打扮的婆婆，祝长乐转头看向秋离，这要怎么办？把皇上扔这里不管了？
      秋离带着她转过身往外走，用行动告诉她无需理会。
      外边等着的人将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看到两人相携出来他们齐声高呼：“贺盟主和祝将军新婚大喜！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祝长乐抱拳团团一礼：“谢谢诸位的祝福，诸位的心意，长乐受之有愧。”
      “只有你受得起。”
      人太多，这话不知是何人所说，但是立刻得到了众人认可，纷纷附和：“对，只有你受得起。”
      “那我就不和大家假客气了。”祝长乐声音清脆，“待我去换了这身衣裳就来和大家敬酒，不醉不归。”
      便是江湖中也不曾有过新娘子和新郎一起给亲朋敬酒之事，可没人拦着说这样不对，他们早都习惯了祝将军说什么都对，做什么都有道理，她说要喝酒，那就喝啊！她说不醉不归，那就多喝几碗！
      至于是不是会耽误两人洞房，新郎官都没反对，哪里需要他们去操心。
      好像只要和祝长乐扯上关系的事就会嘴角上扬，正如她这个人一样，从来只让他们觉得安心开心。
      屋内，邬玲珑听着这番动静笑出了声，这两人也算是把那些个破规矩坏了个彻彻底底，挺好，她也得去把这身衣裳换了凑热闹去。
      站起来刚要走，就听得身边的人唤她：“玲珑。”
      “想说什么就直说。”
      “你不问我为何而来吗？”
      邬玲珑转头看他一眼：“来就来了，要走也不留，脚在你身上，随意。”
      “我来找你。”
      “然后呢？”
      “然后跟着你。”
      听着外边喧闹声远去，邬玲珑笑了：“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破镜重圆的话本没少看吧？那是别人的故事，不是你我的，别想了，好马不吃回头草，你不是好马，我是。”
      皇帝只是定定的看着她，不为自己辩解，显然也不打算放弃。
      邬玲珑也算了解他，轻轻掸了掸衣袖道：“你要自讨苦吃我不拦着，别碍我的眼就行。”
      走出去几步，邬玲珑转过身来：“没听说你禅位。”
      “所以我还要回去一趟。”皇帝起身走到她面前：“再给太子一点适应的时间，明年年初就行大典。”
      “我觉着他还嫩了点，你不如多带他几年。”邬玲珑真诚建议，一想到未来这个人时不时会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她就想把这人绑了扔回京城去，既破坏她的心情，还影响她逍遥。多了这么条尾巴长乐能自在？长乐不自在了秋离能有好心情？秋离没有好心情了她还妄想跟着儿媳妇住？
      皇帝只是笑。
      邬玲珑转身就走，找机会绑了扔回京城吧。
      ——
      闹洞房是没人敢的，在外边闹腾了一会也就散了。
      回到屋内，祝长乐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道：“总算完事儿，我刚才都吓死了，满脑子只剩完了完了，坏事了，彩冠不会掉吧，没有坏吧，没有弄乱你的头发吧……”
      秋离示意其他人都退下，跟上去取下流苏面罩，不等长乐反应过来一口亲了上去，他想这么做很久，很久，很久了。
      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嘴被唇封住，秋离细细的碾磨着，耐心的诱哄着她张嘴，在她嘴唇微启的刹那抓住机会探了进去，勾住她的舌头嬉戏。
      祝长乐少有的不知所措，只能搂住秋离的脖子跟着他的节奏起舞，忘了身在何地，忘了外边还有许多人在等着她喝酒，满心只得一个秋离，他们以后都会这么亲密呢！祝长乐开心得回应得更热切了些。
      好一会后秋离才放开她，看着她通红的脸颊没忍住又啄了一口，把人搂进怀里轻声笑道，“开心。”
      “我也开心，特别开心。”祝长乐双手搂住他的腰，她从未想过天底下还有一个人可以和自己这么亲密，超过父母兄姐，超过朋友，超过其他任何人。就这么抱着，什么话都不用说，什么事不必做，就好像三魂六魄都被人稳稳当当的接住了，外边再大的风雨都惊扰不了，这种感觉太好了！
      静静的抱了片刻，秋离将她的彩冠取下来，边给她解层层叠叠的嫁衣边道：“只需管自己开心就好，其他人不必在意。”
      长乐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他千里迢迢前来，不用拜见没有关系吗？”
      “他既坐了高堂位就是父亲，不是皇帝，我们行大礼时拜过了就够了。”秋离又亲了她一口：“不必为无关紧要的小事操心，不重要。”
      祝长乐笑眯了眼：“新娘子觉得她的新郎说得对极了。”
      秋离没忍住又亲了上去，直到天边彻底黑下来才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出来，仍然是红男绿女，天造地设的一对。
。
第七百一十四章 肌肤之亲
      宅子里里外外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喧闹声响彻这一方天地。
      “我来啦！”
      随着这一声喊，新婚的两人手牵着手进入大家视线，顿时起哄叫好声，口哨声从各个方向传来。
      前院里只能坐下那么多人，有人干脆抱着酒坛上了屋顶，其他人见状深觉这是个好主意，立刻有样学样，没多会屋顶上也坐无虚席了。
      祝长乐左右一看笑得要死，“秋离，你赶紧找些有功夫的人上菜上酒，这普通人可上去。”
      秋离看了辛鲜的背影一眼：“管够。”
      “那我就不管啦！”祝长乐接过凤姑递来的酒，多接了一碗给秋离：“多谢大家赏脸千里迢迢来喝我和秋离的喜酒，我们敬大家一杯！”
      秋离跟着举起碗：“多谢大家前来。”
      “干！”
      “干！”
      众人爽快的一饮而尽，然后自觉的前后左右的添上。
      许再闻打趣：“喝了几十年喜酒，头一回喝着新娘子敬的，是好喝。”
      “既然好喝，许帮主不多喝几杯可说不过去。”祝长乐大笑：“兄弟们，快来敬许帮主！”
      呆瓜、汤元等领着一众年轻小辈围过来敬酒，他们之前就得了祝将军指示，如果有人想灌醉新娘子，他们就一起上先把对方放倒了，后面还有很多兄弟随时准备替上。
      许再闻没料到引火烧身，喝了两杯后抱着酒坛跑了，酒场上辈份是不管用的。
      祝长乐得意的朝秋离一抬下巴，她要是没点准备能来和这么多人喝酒吗？
      秋离碰了碰她的酒碗，低声道：“不愧是从不打无把握之仗的祝将军。”
      “那是。”祝长乐拉着他飞身上了屋顶：“快快，给我们让个位置。”
      上边的人嘻嘻哈哈的往两边挤，空出一块地方给两人。
      “这里就好敬酒了。”祝长乐盘腿一坐，端着酒碗以一副大杀四方的口吻道：“各位，继续喝啊！”
      有人看热闹不怕事大：“新郎官和新娘子难道不该是一桌一桌敬过去吗？”
      “一桌桌敬过去你们就得去桌子底下找我了。”祝长乐酒碗往前一递：“新娘子都出来敬酒了，这还抵不上一条破规矩啊？我知道了，肯定是觉得我怠慢你了，兄弟们，快去敬酒！”
      呆瓜等人一窝蜂的往说话那人跑去，有了前车之鉴，他们怕这个也喝两杯就跑，把人围中间把人喝得告饶才放人。
      一众人哪还看不出来祝长乐这是有备而来，一开始还能忍得住，后来喝开了就忘了，祝长乐逮着机会哪会放过，于是混战开始了，她喝一杯，起哄她的人最少得三杯才能跑得了。
      有人看热闹，有人自己就是那个热闹，有人击碗吟唱，有人随之舞剑……
      无论之前他们面对过什么，无论将来还会面对什么，无论有恩有仇是敌是友，这一晚大家对酒高歌，欢声笑语，是武林中几十年来最大的一次聚会，他们都珍惜，并且希望这一晚过得慢些，他们都清楚，下一次这样的相聚不知得何年何月，很可能他们中很多人都等不到了。
      祝长乐靠在秋离怀里笑眼看着，时不时和叫唤她的人喝上一杯，有时也和秋离碰一碰，多数时候她都懒懒的没有动弹，好像这一年多的疲累都集中在这一刻爆发了，又或者是身后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给她依靠的人，她能安心的依赖，且信赖，她不必逞强，可以放心的靠着歇一歇。
      真好啊！
      祝长乐举杯敬明月，敬将来的美好生活。
      “干杯。”
      这一夜，所有人都喝多了，区别只在于有的人神智尚清醒，有的人打起了醉拳，有的人钻了桌底，有的人大笑，有的人大哭。
      终于有人记起来起哄让两人喝合卺酒，他们还事先准备了一个祝长乐从未见过那么大的苦葫芦，一分为二系着红线，装满了酒递过来。
      这酒的含义祝长乐知道，她半点不推却，接过来和秋离一饮而尽，后面还有哪些热闹祝长乐就不知道了，她被新郎抱回了屋，洗去一身酒气，过他们的洞房花烛夜，经历一个女孩成为女人的过程。
      醒转时屋里的火烛还燃着，听了听外边的动静，唔，应该是散了，也也可能是全放倒了。
      “醒了。”
      祝长乐脸有点红，一觉醒来肌肤相亲的感觉……有点奇妙，她刻意忽略了此时被人圈在怀里的事实。
      秋离将她抱得更紧一些，头埋进长乐后颈蹭了蹭。
      天刚亮，他又想天黑了。
      害羞了一小会，祝长乐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挣扎了一下就要坐起来，引得秋离用了点力将人抱住：“还早。”
      “不是，祖母说要守着花烛的，不能吹灭也不能一支先灭，我去看看。”
      “我看着的。”秋离轻声道：“我一夜未睡，守着它。”
      祝长乐不动了，一会后她转过身来，手抱住秋离的腰将自己送进男人怀里紧紧抱住，有些情绪，比害羞重要太多了。
      “我们真的成亲了哎。”祝长乐笑：“可是有时候又觉得我们好像成亲好久了一样。”
      “本来就是很久了，一年多了。”
      若从那时候开始算起确实是，祝长乐抬头看他：“我还欠你一样礼物，欠很久了，一直没想好送你什么好。”
      秋离亲了亲她额头：“没事，以后还有很多天，你慢慢想，最好是想到我们白头再送我。”
      祝长乐非常礼尚往来的亲了亲他下巴：“好，哪天你有白头发了我再送你。”
      “一根不算，最少要能找到一千根白头发才算数。”
      “那时候我眼睛肯定都看不清了，也数不清了。”
      “没事，我帮你数。”
      “你帮我十根数成一根？还是一根数成十根？”
      “永远都不会超过九百九十九根。”
      祝长乐笑得不行，咬了他下巴一口。
      秋离看了眼漏刻，忍住了想做点什么的心思，提醒道：“红烛快灭了。”
      祝长乐立刻翻身而起，秋天的夜已经有了寒意，**的肩膀提醒着她此时未着寸缕，她赶紧把被子拉上一些，眼神左右寻找自己的衣裳。
第七百一十五章 终
      秋离好整以瑕的看她藏了前边露了后边，看她打算背着被子起身忍笑将压在被子上的手挪开。
      祝长乐终于够着了衣裳，回过头来正要说话，入眼就是一幅美男春睡图，还是裸着的美男，她腾一下把被子扔了回去，然后自己……光着了。
      在灼人的视线下手忙脚乱的穿上衣裳裹住自己，祝长乐强装镇定的走到红烛前，见其中一支已经见底，烛光微弱摇晃着马上要灭，她赶紧拿起扇子走到另一支面前，眼睛瞄着快灭的那支，在它熄灭的那一刹立刻一扇，将还燃着的那支扇灭了。
      左烛尽新郎先亡，右烛尽新娘先亡，齐灭，同生死。
      喜不自禁的看向披衣下床的秋离，祝长乐道：“我喜欢同生死这个说法。”
      秋离抱住她：“真巧，我也喜欢。”
      “嘿嘿。”祝长乐傻笑，哪怕此时她身上哪哪都疼，还口干舌燥，也不影响她的好心情。
      “给我娘敬茶后我们就去给祖母敬茶。”
      祝长乐点点头，之前秋离有提过让祖母同坐高堂位受礼，虽说从不曾有过女方尊长坐高堂位的先例，可她短时间内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回门，这么做也说得过去。可祖母拒绝了，她说有些规矩坏了也就坏了，有些规矩则没有必要去坏，知道祖母是为她着想，她就没有坚持，不过敬茶总是可以的。
      两人又黏糊了一阵，外边凤姑都咳了几次了长乐才让人进来，在几位姑姑面前她是不会觉得不自在的，只是在看到那有着落红的帕子被收进匣子里她仍是觉得脸有些烧，躲进了里间去洗漱，逗得姑姑们都笑了。
      兰草走到秋离面前行礼：“姑爷，我服侍您梳头。”
      秋离在梳妆台前坐定：“以后就麻烦姑姑们照顾了。”
      兰草拿了梳子在手里，朝镜子里看过来的人笑着应了声是。
      秋离这边好拾掇，祝长乐那边却犯了难，婚后的发型和少女是有区别的，再简单的发髻都让她觉得麻烦，嘴巴嘟得都能挂油瓶了。
      “还和之前一般把头发束起来就行了。”秋离走到长乐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人睁大眼睛瞬间开心起来的模样也跟着笑，“不必讲究那些，长乐舒服就行。”
      凤姑哪有不愿意的，立刻松开了手里的一缕头发重新将头发梳顺，这些日子她早就看明白了，姑爷说什么听他的就是，不必顾忌什么，那位贵妃娘娘根本做不了他的主，不用担心小姐做了什么会惹婆婆不喜。
      正如凤姑所料，邬玲珑看到精神抖擞，还如之前一身清爽的长乐眼里脸上都是笑意，“快，叫声娘来听听。”
      祝长乐半点不扭捏，接过茶往蒲团上一跪，清清脆脆的叫了一声娘。
      “哎！”邬玲珑应得也大声，一口把茶喝尽了，将手边一个匣子递了过去：“起来起来，打开看看。”
      祝长乐站起身来打开匣子一瞧，一匣子钥匙？
      “玲珑阁的库房全交给你了，现在我可是连买酒的钱都没了。”
      “这里管够！”祝长乐下意识的就接了这话，秋离想拦都没来得及。
      邬玲珑计划得逞，立刻追了一句：“那我就在这里住下了。”
      “这宅子大着呢，您随便住，而且。”祝长乐看了秋离一眼：“婆婆不都和儿子媳妇住一块吗？”
      “说得对，是该住一块，那就这么说定了，回头我让人把我的东西都送这里来。”邬玲珑得意的看了儿子一眼，这可不是她要赖在这，是她儿媳妇邀请的，她只是同意了而已。
      秋离看了长乐一眼，神情说不出的缱绻温柔，让母亲不再自困于一地又何尝不是他所愿。
      抱着匣子，祝长乐左右瞟了一眼，想问不敢问。
      邬玲珑心情好，热心的给她解惑：“放心，昨晚半夜我将他绑了扔出息陇了，你不用给他敬茶。”
      女……女侠！祝长乐竖起大拇指。
      邬玲珑挥挥手，为了自己的晚年着想，这不算什么。
      陪着婆婆一起吃了早膳，两人立刻去给祖母请安，老太太一身簇新的宝蓝色衣裳，衬得气色好极了。
      一脸笑意的受了礼，老太太给了秋离一个红封：“祖母盼着你们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一定不让祖母失望。”
      老太太满意的看着眼前一双壁人，“行了，不用陪着我老婆子，去忙你们的吧。”
      今日祝长乐确实有事要忙，她要送师父回家。
      并非一定要今日，只是她已大婚，一刻也不想师父再在阴暗冰冷的水底多呆。
      ——
      暗河下，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智清在清烟袅袅中念经，胡斐的门下弟子跪于一侧，他和蔡滨并肩而立，曾经见面就打的两人如今竟也能平和相处了。
      祝长乐和秋离长跪在另一侧，智清又念念有词了一阵才道：“起灵。”
      五位姑姑齐齐下水，人是她们放下去的，最是清楚怎么起灵才不会惊扰主子。
      很快，灵柩被五人抬着出水放到备好的长凳之上，经文声不断，有人在哭，有人在叹气，祝长乐却只是呆愣愣的看着，全无动静。
      秋离握住她的手无声的安抚，长乐性情中有极洒脱的一面，该放下时从不强求，再难的事咬咬牙也就作罢，可世间有两个人是她咬碎了牙也放不下的，一个是她师父，一个是她长兄，他相信自己一定会成为第三个人。
      智清念完了经文，睁开眼睛拿起灵位递向长乐。
      祝长乐抿了抿嘴，起身上前接过灵位捧着，待姑姑们重新抬起灵柩后倒退着顺着水流往外走。
      秋离在一边搀着她，其他人跟随在灵柩之后。
      暗河水汇入大河，那里已经备好了大船。
      从暗河出来，光线乍然大亮，祝长乐眯了眯眼适应，感受到身后无数呼吸声她本能的提高警惕立刻转身，然后怔愣在那里。
      胡斐让扛着长凳的弟子放好，灵柩轻轻放下。
      “我们来送一程。”邬玲珑回头看了一眼：“我说了一声，他们就都来了。”
      许再闻接过话来：“若不知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我们又恰好都在此地，自是应该来送的。”
      蓝佩道：“对，应该的。”
      其他人也都纷纷点头附和。
      祝长乐此时捧着灵位不好动作，秋离拱手道：“多谢。”
      “八人抬棺，我们定了六个，给胡斐和蔡滨留了两个。”邬玲珑看向两人：“需要吗？”
      胡斐点头：“自然。”
      蔡滨也点了点头。
      姑姑们看向小姐，祝长乐微微点头示意她们让开位置。出列的人要么是邬玲珑这般身份特殊的，要么是蓝佩、许再闻这样的大帮主，要么是蔡滨这样的绝顶高手，有他们抬棺送葬在武林中也算独一份。
      八人稳稳的抬着棺上了船，棺不落地，上边也早备好了长凳。
      其他武林中人没有跟上来，在岸上长躬送行，祝长乐捧着灵位回礼。
      大船驶向对岸，祝长乐和秋离跪于一边，一路只闻水声，以及智清念诵经文的声音。
      钟家祖坟这些年都有被妥善打理，并不显得荒凉，早在前些日子长乐就带着老和尚就过来找好了下葬的位置，在其他人为她的婚事忙碌的时候她就在这里给师父挖长眠之地。
      可真的看着灵柩一点点的下沉到她亲手挖的墓地里，那种真的永世再不相见的崩溃汹涌而至将她淹没，她下意识的就跪行着往前，秋离连忙抱住她。
      长乐就这么半靠在秋离怀里眼睁睁的看着师父下葬，看着泥土将之覆盖，看着那里成为一个小土堆，眼泪无声的流了满脸。
      “回到爹娘身边师父会很开心吧。”
      秋离温声回应：“当然。”
      “那我就也开心了。”祝长乐笑着掉泪，胡乱的用衣袖拭去，起身朝着一众人跪下磕头：“长乐谢谢诸位送我师父最后一程。”
      邬玲珑上前将她扶起来，看着那个小土堆道：“英雄一世，最终也不过是黄土一捧。”
      祝长乐下意识的就护着：“那我师父这一捧也是最好的。”
      邬玲珑差点没忍住笑，戳了她额头一下，道：“我们先回了。”
      “好。”
      其他人在墓前行了一礼告别，就连胡斐带来的那些弟子也在智清念完最后一句经文后捧着灵位先行离开，只余一对新人在坟前安静伫立。
      祝长乐在心里和师父说了很多很多话，多得她都觉得自己是个话唠，如果师父在眼前肯定会揍她的那种，现在也就仗着师父打不到了。
      然后她带着秋离在每一张墓碑前跪下磕头，每一跪都拜托他们多看顾师父，就像师父看顾她那样。
      最后在师父面前跪下，祝长乐牵住秋离的手道：“我有人照顾啦，师父你别挂心我，我会很好很好的。”
      秋离看她一眼：“师父放心，我们互相都不会辜负。”
      祝长乐朝他展颜一笑：“对，我们互相都不会辜负。”
      ——
      回去的路上祝长乐挽着秋离的手晃了晃：“我们还在息陇呆一段时间吧，我想多陪陪祖母。”
      “好。”
      “然后我们去给师祖请安，带上娘给我的那一匣子钥匙，我要看看都有些什么宝贝。”
      “好。”
      “然后我们去新村。”
      “好。”
      “算着时间到那时就该回来过年了。”
      “恩。”
      “明年我们去云北看二哥。”
      “好。”
      “等天气好了我们就去海那边看看师父说的不一样的人，不过我又想先去探望腚腚，你觉得先去哪里好？”
      “看两国结盟的进度，若进展快，他真能借这个机会回来一趟我们就先见他。”
      “对，明年再决定。”祝长乐蹦了蹦倒退着走：“你会陪我去的吧？”
      “当然。”
      “那玲珑阁怎么办？”
      “你婆婆还年轻得很。”
      “哈哈哈，秋离你完蛋了，我要告诉娘你为了出去玩要把事儿都甩给她。”
      “我是为了谁？”
      “为了我，但我还是要告状哈哈哈！”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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