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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妈文里的短命亲妈》作者: 麻辣香橙
文案
晋江系统一次大抽，让冯妙离奇地觉醒了前世记忆，原来她生活在一本七十年代的后妈文里，男主是身世惊人的插队知青，女主是慧眼识人的穿越女，而她，是男主那个只活在第一章背景里的短命前妻。
原文中冯妙嫁给男主四年抱仨，在生下第三胎时难产死了。男主无奈之下，在她死后还刚出五七，经人撮合匆匆跟女主扯了证，把三个孩子交给女主照顾。
女主靠着美丽和善良，聪慧和坚忍，收服了三个熊孩子，把他们一个个都培养成大佬，同时也虏获了男主一颗真心。男主爱她，儿子们敬她，谁还再把前妻（亲妈）提起来，一家人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冯妙：……离我远点！
一秒也不想再等了，趁着她还没死透，三胎还没生，赶紧把男主打包给女主送去，狗男人我不要了，你这么喜欢当后妈呀，四年抱仨你们自己生去。  
抢男人？改造男主？对不起，没那闲工夫。
恢复失传的刺绣针法；
传承遗失的织造工艺；
抢救湮灭的丝绸文明；
走锦绣人生，当考古大咖，
身为前世的尚工局司制女官，
搞事业，他不香么？
至于某个死抱着大腿不撒手的男主，被迫走上了自我改造之路。

温馨小贴士：
1.现实向种田文，家长里短日常流，女主养娃搞事业，慢热，女主事业线从24章开始；
2.不换男主，男主疑罪从有，但原书剧情只是原书剧情，他现在什么都还没干，不硬洗白，后面会有合理交代；
3.放心入坑，作者好坑品，不信看专栏。作者君哭包一个，求轻拍，弃文不必特意告知。

内容标签： 种田文 励志人生 穿书 年代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冯妙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亲妈逆袭开大
立意：活在当下

1.觉醒
　　腊月里难得的好太阳，冯妙迎着阳光，眯眼看着自己泡在河水里的那双手。
　　通红，粗糙，皴裂，指头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在冰水中冻木了，倒也不觉得疼。
　　河面结着厚厚的冰，砸开个窟窿，捞去浮冰，就成了一个天然巨大的洗衣盆，此刻她正坐在河边的石板上，在冰窟窿里洗尿布。二儿子的尿布，七个月大，所以这尿布，估计还得再洗个一年半载的。
　　整个村庄就村头一口老井，尿布这东西，指望挑水回家洗是不可能的，就只能每天拿到河边来洗。不光尿布，村里妇女也都是下河洗衣服，等早饭过后，太阳爬上来，河岸上三两扎堆，说说笑笑，就都是洗洗刷刷的女人们。
　　冯妙看着自己那双手，幽幽叹气。
　　她曾经多么爱惜这双手。别说上辈子，就算这辈子，出嫁前她一双手也没粗糙成这样。
　　当妈的人了，谁还不得缝补浆洗、伺弄孩子？
　　冯妙在这冯家村出生、长大，也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小村姑，家庭成分贫农，爷爷抗日战争扛过枪，她爹抗美援朝渡过江，这年代根正苗红的一家人。抗战胜利后，爷爷不用再打游击，回村当了几十年的老村长。
　　这样一个农村家庭，毕竟还是有几分远见的，在女孩子大都不读书的年代，冯妙八岁被送进了小学，66年考上初中，没几天学校就停课了，67年秋“复课闹革命”，14岁的冯妙又回到课堂，虽说文化课没正经上过几天，也算读完了两年初中、两年高中。
　　也是在1967年，年底，阳历68年元旦已经过了，刚下过雪，贼冷贼冷的一个日子，村里来了第一个插队知青，一个瘦高个、英俊、不爱说话的青年人，叫方冀南。
　　爷爷当时的职务从“村长”改叫“生产大队长”，碾着雪，赶着毛驴车去镇上接方冀南回来，说知青点的房子还没盖呢，知青娃来到咱犄角旮旯的农村不容易，又是个没了爹娘的孤儿，就让他住在自己家里。
　　这么一来，冯妙就跟这个英俊沉默的小哥哥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像一家人一样。
　　71年夏天，十八岁的冯妙高中毕业。毕业仪式后跟同学庆祝，欢呼喊口号写留言，玩得就有点晚了，日落时分才散，一出大门，方冀南骑个自行车来接她。
　　路上方冀南问她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冯妙说，还能干啥呀，回村务农，建设人民公社呗。
　　那天晚上月亮堂堂，劳作一天的一家人坐在院里吃晚饭。爹娘对冯妙这个高中毕业的长女重视些，便琢磨着自家闺女长得好，又有文化，回村务农是不是有点委屈了。
　　冯妙爹说，要不给咱冯妙推荐个工农兵大学上上？
　　爷爷没接茬，磕着烟袋锅忽然问冯妙：“冯妙，你喜不喜欢你冀南哥？”
　　冯妙一愣，本能看向桌边的方冀南，月光下方冀南低了头，看不清表情。
　　爷爷接着又问：“你冀南哥也是喜欢你的，把你嫁给他当媳妇好不好？”
　　冯妙一张脸就腾地烧起来了。
　　就这么着，爷爷做主给两人订了婚。半年后，农历腊月十六，按公历的话72年1月份，热热闹闹办了喜事。冯家摆了八桌，冯妙从自家院里东边的屋子，搬进西边的屋子，小两口过起了甜蜜小日子。
　　两人婚后生活和睦平静，三年抱了俩，如今大儿子都已经两岁了。
　　就像身体里忽然挣脱了某种禁锢，恍如一梦千年，这个时候冯妙却忽然觉醒了。
　　她恍然记起了前世，还发现自己这一世，居然是投胎在一本叫做《七零之后妈最美》的书里。这是一本很火的晋江年代文，而这个叫做晋江的神奇网站，最奇特之处就是不停地抽风，不停地抽风，这两天的间歇性花式大抽，把作者的全部v章都给抽了出来，竟让她知道了书中故事的来龙去脉。
　　她的丈夫方冀南，正是文中那个俊美无俦、有情有义的男主。然而很遗憾，女主不是她。
　　冯妙悲催地发现，她在这本书里连个炮灰其实都算不上。
　　她是方冀南那个短命前妻，压根没出过场，只在开头媒人的嘴里提到过两句。媒人跟女主说，男方前头的媳妇难产死了，丈母娘因为女儿的死也病倒了，有三个娃，没人带。
　　按照剧情，冯妙将会在明年秋天死于难产，撇下三个幼小的孩子，让她那个“有情有义”的丈夫“迫于无奈”，经人撮合，在她死后刚出五七就把女主娶回了家，把三个孩子交给女主照顾。
　　是的，女主是她孩子的后妈，被读者誉为“世界上最好的后妈”。
　　整本书就是写女主做饭、种菜、养娃，收服熊孩子和男主，跟男主打情骂俏秀恩爱。女主对三个孩子非常疼爱，把他们都培养成有用人才，男主爱她，儿子们敬她，一家人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冯妙现在才知道，自己那个自称孤儿的丈夫，原来却有着惊人的身世来历。方冀南的父亲戎马一生，威名赫赫，是广播里、报纸上听过见过的人物，67年大运动被关，方冀南的哥哥突然跳楼身亡，方冀南的两个姐姐也被下放到农村。为了保住方家一丝血脉，方冀南在方父战友和老部下的保护下，被连夜送出首都，几经辗转，隐姓埋名来到冯家村插队。
　　她十八岁嫁给方冀南，结婚三年，孩子都生了两个了，竟然不知道自己的丈夫真实身份。
　　一想到这，冯妙就想骂人！
　　所以说女主天生好命啊，女主自带福运，怎么可能一直过苦日子。女主嫁给方冀南没多久，方家就平反了，方父恢复工作，重新搬回军区大院，方冀南带着女主和孩子回到首都，过上了风光优渥的好日子。
　　女主这个后妈有多好？原书中写的，清明节冯妙的弟弟找上门，责问男主和三个孩子不去给死去的亲娘上坟，女主替孩子们辩解，发生了冲突，冯妙难产送命生下的小儿子气得大哭，指着女主对亲舅舅骂：“我妈妈在这儿呢，我没见过别的妈，她就是我亲妈，比亲妈还要亲，你快给我滚出去。”
　　在女主耀眼的光环下，这个情节让读者大骂弟弟“极品”，嫌他不识大体，不通情理，说女主为了三个孩子付出了那么多，为了他们，自己都没再生孩子，把他们当亲生的，对三个孩子多么疼爱，弟弟却要为了个死人跑来打扰女主一家人的生活。
　　文下评论：膈应，奇葩，典型的农村极品，拉个死人出来搞事情，他无非是舍不得男主这条金大腿，想要破坏女主和孩子们的感情。
　　文下评论：是不错，三个孩子是前妻生的，可她也只不过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生母罢了，纯粹的生殖繁衍行为，死都死了，小儿子她更是一天没养过，是女主一手养大的，哪里知道还有个亲妈，这能怪小儿子吗。生恩不如养恩大，小儿子做得对。
　　冯妙：……
　　我谢谢你们了！
　　所以前世的她，从普通小宫女做到尚工局正六品司制，三十岁以女官之身自请出宫，立女户终生未嫁，没生养过孩子，如此看来未尝不是一种福气了。
　　这会儿都腊月十四了，到明年秋天，离她自己的“死期”顶多也就十个月。十个月，算算日子，三胎应该就是最近这阵子怀上的。
　　冯妙顿时一个激灵，有点欲哭无泪，甚至觉得肚子都开始隐隐地不舒服了。
　　两人婚后，方冀南被安排到村里小学当老师。本来冯妙也想去的，当老师比在生产队干活挣工分要来得强，可刚结婚就怀了老大，只好老实呆在家里生孩子。
　　73年初高中基本恢复正常上课，镇上初中缺老师，把方冀南调去了，平时就住在学校里，星期天才能回来。
　　今天正好星期六，所以下午方冀南又该回来了。刚才她端着尿布盆出门，她娘还嘱咐说尽早回去，蒸一锅荞麦包子，等着方冀南回来吃。
　　叫他吃|屎去吧！冯妙心里说，他最好别再回来了。
　　冯妙这么想着，两条眉毛就不自觉地蹙起，望着冰封的河面出神。
　　她身后一个妇女端着木盆从河堤走下来，远远地笑道：“冯妙，洗个衣服还愣啥神呢，咋地，想你家冀南该回来了？”
　　“七婶。”冯妙扭头打了声招呼，扯了下嘴角笑道，“这不是忙着洗尿布呢吗，太冷了。”
　　“是呢，今天太冷了，冻死个人。”
　　七嫂附和着，左右一张望，见没有现成的冰洞，便挑了一块平坦的石板，挨着冯妙几步远坐下，找了块石头熟练地砸破冰面，伸手把碎冰捞出来。砸好冰洞先撩了冰水使劲搓手，搓得不那么冷了，才把盆里的床单放进去洗。
　　七婶一边洗，一边跟冯妙闲聊起来。
　　“你家小二子还用尿布呢，你不给他把尿？”
　　“把了，天冷把他不一定尿，一不小心就尿湿。”
　　“再大点儿就行了。”七婶说，“要说你家冀南可真好，还帮你带孩子，我上回去你家串门子，看见他给二子把尿呢。”
　　“指望他带孩子，顶多也就抱一会儿玩，别的啥也不管。”冯妙把尿布拧干放进盆里，气道，“两个孩子这么大，一块尿布他都没洗过。”
　　“哎哟我说冯妙，这话说的，你瞅瞅这村里，谁家男人洗尿布的。”七婶哗啦哗啦用力抖动水里的床单，笑道，“你就知足吧，你问问你四叔，我家那一窝孩子，从小他都没帮我抱过几回。人家冀南不光帮你抱孩子，跟你说话都是温声细语的，大声跟你说话都舍不得，可不像村里那些个男人，动不动打骂媳妇。”
　　冯妙顿了顿，没忍住反驳道：“怎么叫他帮我抱孩子，那孩子不是他的，是我自己从外边偷来的？”
　　说得七婶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笑够了感慨道：“你就嘴犟吧，满村里谁还不知道你疼男人。你们小两口可真让人羡慕，你说当年冀南刚来那会儿，小伙子多俊，又斯文又俊，跟咱农村那些土鳖小青年一看就不一样，鸡窝里来了只白天鹅似的，叫咱满村的姑娘们干活都没心思了。他当时住到你家，多少人嫉妒你呢。当时村里那女知青说你啥，近水楼台，先把他抢走了。”
　　七婶哗啦啦搅着水，笑眯眯冲冯妙挤眼，“哎，你老实说，你俩是不是早就好上了？”
　　“我那时才多大？”冯妙，“早知道就离他远远的。”
　　“你可拉倒吧。满村里姑娘追着赶着，也没见他跟谁好，独独把你娶回去宠着。”
　　冯妙这会儿真没心思听这些，胳膊搭着膝盖，心里轻嗤一声：“七婶，咱能不说他吗？”
　　“咋地，还不好意思了？”七婶弯腰把床单从水里拎出来拧，一抬头扑哧笑道，“不说了，怪道说背后不能念叨人，那不是，来了。”
　　冯妙顺着她的示意扭头一看，远远地一个熟悉的身形推着自行车，从北边高高的河坝下来，往这边走过来了，可不正是方冀南。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了，依旧是橙子风味的年代文，生活流日常向，女主养娃搞事业，事业线会比较多，喜欢就收一个吧。
　　放心入坑，橙子好坑品，不信看专栏。
　　向预收的读者道个歉，老祖宗的文一再难产，民国文生存艰难，一不小心就踩雷，而我原本构思的主梗，实在避不开一些不能写的内容，废了几万字的稿、重写了几遍大纲都写不下去，只能先决定换这个文，实在抱歉。
　　改掉主梗就几乎不是我想写的那个文了，也许哪一天老祖宗可以写了，还会重新拾起，也许，有生之年吧。

2.火气
　　该来的，迟早会来的。
　　冯妙心里叹口气，索性把手中的尿布往石板上一丢，不洗了！
　　“冀南，今天咋回来的早啊？”七婶扬声冲方冀南笑道。
　　“七婶，洗衣服呢。”
　　方冀南在外边一向不太爱说话，把自行车放在河岸上，一边走下河沿一边简单解释道，“考完试准备放寒假了，我试卷改完了，就先回来看看。”
　　“我瞅着是想媳妇、想儿子了吧，得空就赶紧往家跑。”七婶嘻笑着冲冯妙努努嘴，“喏，刚才冯妙还念叨你呢。”
　　冯妙：……她说什么了她？
　　方冀南咧开嘴角笑了下，走到冯妙身后，看了看石板上的尿布问：“还没洗完呢？”
　　冯妙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刚来。”
　　方冀南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子，往冰面上打了个飘儿，侧头瞅了瞅冯妙不咸不淡的脸色，便小声问道：“怎么了，小孩又气人了？”
　　“没怎么。”冯妙说，“你先回去吧。”
　　“瞧这小两口吧。”七婶在旁边哗啦哗啦用力漂洗着床单，一边打趣道，“人家冀南一看见你屁颠颠跑过来，好几天不见想你了呗，你倒不好意思了。”
　　冯妙对这位七婶真是无奈了，侧头看看旁边的方冀南，见他并没有走的意思，索性抓起湿哒哒的尿布往他面前一丢，自己站了起来。
　　“你洗。”
　　她这个举动还真让方冀南有些意外，见她半点没有说笑的样子，迟疑地笑了下，略显为难道：“我洗，我……我不会呀。”
　　“谁生下来还学过洗尿布的？我手都冻得生疼。”冯妙说完，自顾自就着衣襟擦擦手，便站在一旁搓着手哈气取暖，一副不管了的样子。
　　方冀南欲言又止，哪有一个大男人洗尿布的，再说他真没洗过。
　　“这不都洗干净了吗。”方冀南抓起那堆尿布看了看，没看到黄色的东西，便在水里漂了两下，随手一拧，便打算收工了。
　　“尿湿的。看着不脏，不洗干净一股味儿。”身后冯妙不带语调地说道，“擦过肥皂了，好好揉揉，多漂洗几遍。”
　　“哎哟冯妙，你还真叫他洗呀，他个大男人会洗啥尿布，说出去要让人笑话了。”
　　七婶冷得跺脚，直起腰来搓手，撇着嘴笑道，“我说冀南，你别听她的，你媳妇故意逗你呢，她啥时候舍得你洗过衣服的，结婚前还不就整天帮你洗衣服。”完了还一招手，“你不会洗，还给你媳妇儿，过来跟我搭把手拧床单。”
　　方冀南略一迟疑，还真放下尿布走过去了。
　　七婶把床单折成个卷儿，叫方冀南抓住一头帮她拧，一边絮叨：“哎，你说整天哪那么多事儿，快过年了净是这些洗洗刷刷的，拆被子洗床单，这几天我就没闲过，你瞧人家那些个懒婆娘，人家也不洗，不也照样过年吗，你是没看见我们邻居老三家，啧啧啧，都埋汰成啥样了……”
　　冯妙懒得说话，蹲下来把尿布一块一块漂洗干净，拧干放进盆里。
　　方冀南帮七婶拧完床单，走过来一手抄起木盆：“走吧，回家。”扭头笑道，“七婶，那你再洗会儿，我们先回了。”
　　“先走，先走。”七婶在身后嘻嘻笑道，“瞧人家小两口，可真热乎。”
　　冯妙沉默地跟着他走上河堤，走到自行车跟前。
　　“冻坏了吧？”方冀南把盆递给她，摸摸她冰冷通红的手，“上来，我骑车带你。”
　　“几步路不值当的，你先走吧。”冯妙端着盆，却没有上车，转身自顾自往村里走。
　　她现在看着方冀南，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在此之前，就在昨天晚上，她还跟俩孩子说，想爸爸了没，你爸明天就回来啦……年少夫妻，她满心欢喜地嫁给他，两人感情上也一直都还不错，不吵不闹，有商有量。
　　不管有没有前世，这个男人都已经来到她生活中七年了，三年的和睦夫妻。
　　三年，她辛辛苦苦却又心甘情愿地伺候男人、操持家务，一个接一个给他生孩子，生孩子遭的那个罪。
　　忽然一下子，她竟然被告知，他在她死后转身就会另娶别人，她的丈夫、她的孩子，都是给另一个女人预备的。
　　冯妙现在不知该怎么对待他。
　　她现在，半点也不想搭理他。
　　她只管低头走路，方冀南就不明所以了，他每次回来，媳妇都是笑脸相迎，怎么今天不太高兴似的。不过方冀南倒也没往别处想，见她自顾自端盆走路，便骑上自行车先走几步回了家。
　　天冷，小孩都没让出去，岳母陈菊英正看着孩子在炕上玩，一看见方冀南，大的就张开两手跑过来。大儿子刚两岁，出生时方冀南给取了个颇有深意的名字叫方靖，爷爷却说这名儿太正经，不好喊，家里人就随口喊“大子”。
　　“别摔着。”方冀南紧走两步，接住差点掉下炕沿的大子，顺手往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丢回炕上，伸头看看被窝里睡觉的小二子，一边小声问陈菊英，“娘，家里这几天，没啥事吧？”
　　“没啊，这不都准备过年了吗。”陈菊英问，“咋啦，咋这么问？”
　　“没咋，我就问问。”
　　既然家里没啥事，冯妙应该就没什么好生气的，方冀南便不再去琢磨媳妇的情绪，转身出去，“我去看看爷爷。”
　　陈菊英说：“你爷爷去公社开会还没回来，这不到年关了吗，开会多，大冷天你爹不放心，陪着去的，冯妙下河洗尿布去了。”
　　方冀南忙说他看见冯妙了。话音刚落，冯妙端着盆推门进来了，一声不吭就去晾尿布。
　　“冯妙，你先去厨房看看，锅里有早上煮的红薯粥，烧把火热热，给冀南盛一碗来。”陈菊英扭头又对方冀南说，“饿没饿，先喝碗粥垫垫，晌午妈给你包白菜馅的荞麦包子。”
　　方冀南忙说不饿，一早在学校吃了饭的。
　　陈菊英却说：“吃了也不耽误喝碗粥，骑车一路这么冷，喝点热粥暖和暖和。”
　　“娘，我这一堆活儿呢，他要喝，叫他自己去热，他又不是小孩。”冯妙耷拉着眼皮，把几块尿布展开晾好，拎着盆转身走开。
　　“你说你这丫头，叫你热个粥你还事多了，冀南一个星期才回来一趟，他在学校食堂喝那个稀粥，就跟刷锅水一样，哪里能吃得饱！”陈菊英转身叫方冀南看着俩孩子玩，自己关好门出去，唠唠叨叨去厨房热粥。
　　等岳母一走，方冀南赶忙坐到炕沿，伸手把大儿子抱过来坐在自己腿上，捏捏他的小脸蛋，俯身一条胳膊撑着炕，凑近了去看被窝里的小二子，一脸不自觉的笑，一边嘴里却嫌弃道：“大子，看你脸皴的，叫你整天往外跑，脸皴跟小狗腚似的，你看弟弟的脸多白多嫩。”
　　两岁的大子知道不高兴了，撅着嘴傲娇地哼了一声，委屈。
　　可是小孩还不太会说话，只好努力表达自己的抗议：“他，臭臭，尿尿，他还，吃奶奶，妈妈……不及（给）……我吃。”
　　最后四个字废了老大劲儿才说出来，这样的婴国语言方冀南却听懂了，笑嘻嘻捏了下大子的腮帮子：“小样儿，你还知道嫌弃别人了，你小时候也在炕上拉臭、尿尿。你还想吃奶，弟弟都不够吃，你是哥哥，你都长大了知道不？”
　　想到什么，方冀南脸上忽然有点热了，小声嘀咕道：“你小子还想跟弟弟争奶吃，你还有意见了，那你爸我跟谁提意见去呀。”
　　他抱着大子，又忍不住凑近了去看二子，七个月的小二子还挺胖，闭眼睡得香甜，腮帮子肥嘟嘟很是喜感。方冀南伸个手指头小心戳了戳，软鼓鼓的，忍不住咧嘴乐呵。
　　他摆弄，大子也学他凑过去看，还动手摸弟弟的头发，爷儿俩终于把二子弄醒了。
　　小婴儿眉毛脸蛋皱了皱，睁开眼：……
　　眼前两张脸都不是妈妈，于是小婴儿眼睛一闭嘴一张：“哇……”
　　“冯妙，二子醒了。”方冀南张嘴就喊，拍拍哄哄不管用，伸手想抱起来，结果一摸，继续喊，“尿了，快点儿。”
　　冯妙是带着一股怒气走进来的，心里有气，关门的动作就“咣当”一声。
　　“喊喊喊，除了喊我，你还会干什么！”冯妙走过来，冷着脸看看炕上哇哇哭的二子，“哭了你不会抱起来哄哄？”
　　“尿了。”方冀南一脸无辜道，“你给他换尿布啊。”
　　“你没长手吗，就会喊我。他白天已经很少尿湿了，醒了你赶紧抱起来把尿，你不把，他当然尿了，我又得多洗一块尿布，这么冷的天，好几天都晒不干，尿布根本不够用你知道不？”
　　冯妙说着把一只手伸到方冀南面前，“你给他换块尿布能怎么样？你自己看看，我这手冻得跟冰块一样，能碰小孩吗，我怎么给他换尿布？”
　　她一顿抢白数落，这可是破天荒没有过的事，方冀南张张嘴，懊恼地辩解道：“你发什么火呀，平常不都是你换吗，我不会弄、弄不好，回头你又得说我。”
　　“换个尿布还为难你了，孩子都两个了，你连个尿布都换不好，那你会干什么，要你这个爹有什么用？”
　　冯妙心里烦躁，走过来看了看床上哇哇哭的二子，皱皱眉干脆指挥道，“你解开小包被，把湿尿布抽出来，拿两块干净尿布叠一下给他垫上，就这点事，有那么难吗？”
　　“这些平常不都是你管的吗，我换就我换，你说话好好说，发什么火呀。”
　　方冀南被她一通火气弄得莫名其妙，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把二子抱过来，解开包被。
　　包被一打开，两条光溜溜的小胖腿便使劲地蹬了出来，伴着哭声一下一下蹬得欢。方冀南一手托起婴儿的小屁股，把湿尿布扯出来，光顾着孩子，居然就随手把湿尿布放在炕沿上。大子这时候还跑过来帮忙添乱，小手拍拍弟弟，嘴里“喔喔”地哄。
　　冯妙看着方冀南笨手笨脚的样子，听着小孩哇哇的哭声，当真一种一脚把他踢开的冲动。
　　不过她站着没动，冷眼盯着炕上的父子三个，并没有想帮忙接手的念头。
　　有什么不能放手的，等她难产死了，他还不是马上娶了女主，聪明能干的女主把三个娃照顾得好好的，备受夸赞，顺便还收服训练方冀南，叫他洗衣做饭带孩子，还叫他心甘情愿，表现良好，堪称居家好男人。
　　凭什么到她这儿就残废了。

3.毛病
　　“咋了这是，二子咋一直哭呢？”
　　陈菊英推门进来，手上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一见方冀南正在给二子换尿布，冯妙却袖手站在一旁。
　　陈菊英扭头就责怪：“冯妙，你干啥呢，咋的让冀南换尿布呢，他一个大男人哪会伺弄孩子。”
　　冯妙懒得作声，实在是太了解自己亲娘那个性子了，她说一句，她娘有十句等着她。
　　在这个偏远的北方农村，男人不做家务，似乎是千百年来养成的理所当然的风气。要说当地男人，最喜欢、最坚持的大概就是“一家之主”四个字，男主外女主内，家务活那都是家里老娘们儿的事情，男人做饭带孩子，围着锅台转，那还叫什么男人，要让人笑话的。
　　所以冯妙长这么大，就从来没见过爷爷和她爹洗过衣服，别说烧火做饭了，作为大家长的爷爷，连厨房都没怎么进去过。
　　更奇妙的是，积极维护和传承这一套的，却往往是家里的女性长辈，就比如她娘。一辈子这么过来的女人们，往往是真心实意信奉“不做家务还叫啥女人”。
　　而以方冀南原本的家庭条件，又是家中最小的儿子，哪里用着他做家务。来到冯家村以后，原本还有自力更生的想法，可是头一回拿了衣裳去洗，就被陈菊英随手夺过去帮他洗了，方冀南愣是没抢过她。
　　日子一长，方冀南也就习惯了。
　　陈菊英除了做家务，也要跟男人一样去生产队干活上工，她一农忙，冯妙就得承担大部分家务。所以四婶说结婚前就是冯妙给方冀南洗衣服，这话不假。
　　冯妙就是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从小耳濡目染也都是这一套，她以前，好像也没觉得哪儿不对。
　　可是她现在心里只想呵呵了。
　　这个男人、男主，横竖都是女主的，横竖都要带着她辛苦遭罪甚至难产送命生下的孩子，去跟女主相亲相爱，她现在却还把他当个宝。
　　在这家里换个尿布都手残，将来还不是去给女主当孝子贤孙，比孙子都乖。
　　“冀南你喝粥去，孩子给我。”陈菊英进来后把碗放在炕桌上，就急忙去看孩子。
　　方冀南还真听话让开了，陈菊英三下两下给二子换好尿布，重新包好小包被，抱起来拍着哄。
　　方冀南也没去坐炕桌，就站那儿端着碗喝粥，咬了一口软甜软甜的地瓜，舒坦。
　　他惬意地嘘口气：“冯妙，不是说手冷吗，你也去盛一碗喝，暖暖。”
　　然而冯妙眼神冷淡地剜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出去了。
　　陈菊英伺弄好孩子，就放回炕上叫大子逗着弟弟玩，自己回厨房去剁馅包包子。方冀南喝完粥把碗一放，干脆也脱鞋上炕捂着，看着二子自己躺那儿咿咿呀呀，便伸手把大儿子抱到自己腿上。
　　“儿子，跟爸爸说，妈妈怎么好像不太高兴呀，是不是你又不听话了？”
　　“没，我听话。”大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那有没有跟谁吵架，谁欺负她了，还是姥姥又骂她了？”
　　大子继续摇头，张着手叫方冀南把炕头小筐里的熟地瓜干递给他。
　　方冀南随口问了问，也没太当回事。冯妙性子好，小两口还真没怎么吵过架。要说谁欺负她，你说在这村里，冯家也算是数得着的人家了，作为生产大队长的孙女，冯妙又读过书上过高中，能欺负到她头上的人还真不多。
　　“小笨蛋，就知道吃。”方冀南挑了一根细长的熟地瓜干给大子，嘀咕道，“你妈都学会冲我发脾气了啊，凶巴巴的，还怪好玩儿的。”
　　自家晾晒的熟地瓜干稍有点硬，大子拖着口水咬掉一块地瓜干，歪着脑袋忽然冒出一句：“想你了。”
　　“大子想爸爸了？”
　　大子嘴里咬着地瓜干：“妈妈……说……想你了。”
　　妈妈昨晚问我，想爸爸了没，今天爸爸就回来啦……然而人家还太小，表达能力毕竟有限嘛。
　　方冀南却听得高兴了，顿了顿，嘴角咧开笑着嘀咕道：“想我了就冲我发脾气？惯得她。”
　　中午包了白菜粉条馅儿的荞麦包子，赶在午饭前，冯妙她爹冯福全赶着毛驴车，陪着爷爷回来了。
　　年关了，生产队也忙，放下饭碗，爷爷就把方冀南叫走了，让他去大队部帮忙写拥军优属的慰问信。方冀南一手毛笔字写得不错，用大红纸写，生产队春节慰问军烈属，每家都要送一张。
　　冯妙他们家也是军属，不光爷爷和她爹打过仗，去年大弟冯振兴也参军入伍了，写完全村的拥军慰问信，又给大弟写家信。
　　就这么着，方冀南忙了一下午没回来。太阳落山时，读中学的小弟冯跃进也回来了，他在镇上中学读初二，住校，平常星期六都是方冀南骑车带他回来，今天方冀南先回来了，叫他跟本村的其他学生一起回来。
　　半大小子闲不住，冯跃进到家跟家里人没说两句话，就跑出去找他那帮伙伴玩去了。
　　按照以往，冯妙大抵是一边照看两个娃，一边跟她娘洗洗刷刷，收拾忙年。可是今天冯妙歪在炕上给二子喂奶，搂着孩子满腹心事，实在没心思干别的。大子伸头探脑进来时，就看见妈妈睁着眼睛躺在炕上。
　　“妈妈，”大子踩着板凳爬上炕，趴在冯妙腿上小小声，“妈妈，姥姥，叫你。”
　　冯妙道：“你去跟姥姥说，妈妈不舒服，想躺会儿。”
　　“噢。”小孩答应着爬下炕，吧嗒吧嗒跑走了。
　　没多会儿陈菊英推门进来了，径直走到炕边，粗糙扎人的手掌贴上冯妙的额头摸了摸，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懒病！”
　　骂完转身出去，却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了。
　　冯妙慢吞吞翻身躺平，望着芦苇杆扎成的屋顶出神。她得好好琢磨琢磨，倒霉催的，她要不想死那么早，总得做点儿什么。
　　所以等方冀南回来时，一进门便听到大子跟他说，妈妈病了。
　　方冀南一听，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屋，外头太阳西落，低矮的茅草屋里已经黑蒙蒙了，他跑到炕前，伸手就去摸媳妇的额头。
　　“啪”一声，冯妙拍开他的手，带着几分迷糊的睡意：“干什么？”
　　“冯妙，你是不是发烧了，额头这么烫。”方冀南伸手托着她后脖子就想把她扶起来。
　　“起开！”冯妙推了他一下，气的骂道，“神经病啊你，谁发烧了，你自己手那么凉，跟个冰块似的，还说我发烧。”
　　方冀南：“……”
　　为了验证，他又伸手摸摸她额头，再摸摸自己的，顿了顿不禁失笑。
　　“大子个熊孩子说你病了。”方冀南想都没想就把责任往儿子身上推，“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没怎么，我夜里带孩子累，白天打个盹也不行吗？”冯妙坐起来，懊恼地埋怨道，“你说我好不容易歇会儿，睡得热热乎乎的，你跑进来拿个冰凉冰凉的爪子就往我额头上放！”
　　害的她顿时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那酸爽。方冀南写了一下午毛笔字，刚从外边回来，手能不凉吗。
　　“我这不是以为你生病了吗，”方冀南道，“我这不是担心吗，你要是发烧生了病，怎么带孩子呀，回头再传染两个小孩，娘儿仨一块讹人，我还不得愁死。”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冯妙阴阳怪气地：“放心吧，暂时死不了，一时半会的俩孩子还用不着后妈。”
　　“你今天怎么了，说话就跟辣椒吃多了似的，什么毛病。”方冀南白了她一眼，看看旁边熟睡的小二子，决定不跟个女人一般见识。
　　他推了下冯妙：“快起，趁着他睡觉，赶紧起来把晚饭吃了。”
　　心里有事，冯妙中午就吃了一个荞麦包子，这会儿睡饱了，还真有点饿，爬起来去吃饭。
　　冯家的晚饭照例是在堂屋，爷爷坐在炕桌正面，她爹和方冀南坐两边，冯妙和她娘就都是侧着身子坐半边炕沿，方便端菜盛饭、照管孩子，伺候一家老小吃饭。
　　日常家里这么吃，如果来了客人，女人是不上桌的。
　　爷爷一边吃饭，一边跟方冀南聊一些广播新闻里的事情，冯妙不想听，匆匆喝了一碗棒渣粥，回去收拾了搂孩子睡觉。
　　白天睡了一下午，这会儿早早上炕却睡不着了。她脑子里琢磨着各种可能性，怎样才能在目前情况下，尽快地，干脆利落地，坚决彻底地，跟这个别人家的“真爱男主”划清界限。
　　桥归桥路归路，莫挨老子。
　　她没点灯，一团漆黑中知道方冀南走进来了，摸索着点起油灯，悉悉索索地洗脚洗脸刷牙。
　　要说插队七年的方冀南跟一般农村男人还有什么不同，首先大概就是，他还保持着良好的个人卫生习惯吧。要知道条件有限，别说刷牙这样的“洋务玩意儿”，时下北方农村，一个冬天不洗澡的都大有人在。
　　方冀南吹灭油灯，摸黑爬上炕。冯妙平常都是一左一右搂着两个孩子睡，方冀南钻进被窝，惬意地舒了口气，安静躺了没半分钟，便动手把大子从自己身上抱过去，跟儿子换了位置。
　　“媳妇儿，想我了没？”他热热地贴上来。
　　“你老实点。”黑暗中，冯妙冷淡而清晰的声音道，“别凉着孩子。”
　　“放心吧，让他睡炕头，热乎着呢。”方冀南伸手过来，隔着冯妙摸了摸她那边的小二子。
　　小孩太小，夜里也是包着小被子睡的，方冀南趴跪姿势起来，摸索着想把那个包被卷儿也抱过来。
　　“别动他。”冯妙翻身往小二子那边，“弄醒了，你起来抱。”
　　“我抱就我抱。”方冀南身体贴着她，意味明显地动了一下，低低笑道，“先让我抱会儿我媳妇。”
　　冯妙没动，声音清冷冷甚至没有语调起伏：“不行。”
　　“怎么了，那啥了？别瞎说。”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冯妙依旧清冷无波的声音。
　　方冀南明显没当真。
　　冯妙：“还有，你以后都自觉些，离我远点儿。二娃七个月了，你还记得我生完大子，什么时候怀的二子？方冀南，我先告诉你，要是这会儿再怀个老三，我就不活了，我死给你看。”
　　“怎么了你这是？”方冀南动作定住，胳膊支起身体，顿了顿，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嘴唇贴着她耳朵哄道，“什么事啊这么严重，我也就几天不在家，家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还是谁惹你了？妙，有事儿你得跟我说，我是你男人，你不跟我说，我怎么知道。”
　　“没怎么，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冯妙道，“听不听随你，反正我说了不行。你要是敢硬来，咱俩就离婚。”

4.女主
　　方冀南着实惊了一下。
　　他胳膊支着身体的姿势定住，半天没摸着头脑，最终侧身躺了下来。
　　“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你倒是跟我说呀，怎么忽然就说出这种话来。”方冀南缓了缓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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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为了不想再生一个？”方冀南嗤声道，“不生就不生呗，两个孩子就够我们养的了，也没人说要你再生啊。”
　　“你知道就好。”冯妙胳膊推开他凉凉道，“那就回你那边睡觉。”
　　“……不生孩子，我还不能抱一下自家媳妇了？”方冀南身体动了动，示意她，“今晚先不算，明天我去想办法。”
　　冯妙：“那要是今晚怀上了呢？”
　　“……”方冀南，“哪有那么巧，不会的，我保证。”说着用下巴去蹭她的脖子，“媳妇儿，你看我一星期才回来一次，好不容易在家一晚……”
　　“你拿什么保证？”冯妙打了个哈欠，轻淡平缓说道，“方冀南，你是男人，你舒服就行了，你当然不担心。”
　　“……”方冀南欲言又止，顿了顿，赌气似的把大子抱回两人中间。
　　躺平。睡觉。
　　北风掠过屋顶，带来一阵呼呼声，大子被爸爸抱到中间，也没个反应，翻个身把小手搭在妈妈身上，小猪一样地继续睡了。
　　两个大人却好一会儿没睡着。
　　这年代的乡村，什么都缺，唯独不缺觉。天冷，没有电，也没有别的消遣，点个灯还得熬油呢，所以男女老幼都不例外，趁着天光早早吃晚饭，天一黑就都早早上炕。
　　没别的事可干啊。
　　所以你说，为啥家家那么多孩子。
　　冯妙打定主意，要想活命，远离男主，严防死守，现阶段绝对不能弄个老三出来。
　　她今晚其实是有些担心的，方冀南这个人，外人看着沉默少言，斯文老实，可结了婚冯妙才知道，有些事情不能看表象，某些事情上，这男人有多强势。
　　刚结婚那阵子，这男人就是生吞活吃啊，她简直都有些苦不堪言了。然后才没多久就怀了大子，大子八个月不到，又怀了小二子。反正冯妙结婚三年就没干别的，就忙着生娃、养娃了。
　　在这为数不多的间歇里，她也曾对他说，你就不能消停些。然后这狗男人说，你是我媳妇，天经地义。
　　去他娘的天经地义。
　　冯妙上一世十岁就入宫做了小宫女，由她的亲姑姑带入尚工局，在姑姑的庇护帮助下，从司制房的小宫女一步步做到六品司制。客观来说，尚工局算是个“技术单位”，事情也相对单纯，比御前和后妃各宫要太平些。然而冯妙还是亲眼见证了后宫女子太多的兴衰荣辱，男人，无非是薄幸。
　　也因此，等她三十岁以病痛为由自请出宫后，便果断拒了嫁入官宦人家做继室的机会，靠着深宫二十年的积蓄，立女户谋生度日，终生未嫁。谁曾想这一世，竟投胎到这么一个“女人吃饭不上桌”的地方，等她觉醒时，孩子都两个了。
　　尤其前面还这么一个要命的大坑等着她。
　　冯妙醒来的时候风已经停了。农家习惯早起，即使是这农闲时节，男人们就算多睡会儿，女人们也要早早起来收拾的，院子里已经听到她娘刷刷扫地的声音了。
　　冯妙放开怀里的二子，把大子搂在她腰上的小手拿掉，小心地从被窝里钻出来。
　　冷得一个哆嗦，她赶紧披上棉袄，扣好扣子，转头看见方冀南也坐起来了。冯妙想到昨晚的事情，漠然扭过头去，穿好衣服拉开门。
　　陈菊英正在打扫院子，冯妙叫了声娘，去灶上倒了热水简单洗漱，就去拿桶、找扁担。水缸放在院子里，数九寒冬的天气，夜里是不敢存水的，不然缸都给你冻裂了，所以家家早上起来，头一件事就是挑水，挑来水才好做饭。
　　“冯妙，放着，我去挑。”方冀南端着刷牙杯子从灶房出来。
　　冯妙往扁担上挂水桶的动作稍稍一停，陈菊英说道：“冀南，起这么早干啥，怎不多睡会儿。”
　　“睡足了。”方冀南说，“娘，我回头要去县城一趟，趁着星期天，我有一本书得去买。”
　　陈菊英答应着，转头看见冯妙漫不经心把水桶挂上扁担，吩咐道：“冯妙，快去挑水，冀南好不容易熬个星期天，你还真让他挑水呀。”
　　冯妙本来也没多想，一听这话，反倒火了。
　　“他怎么就不能挑水了？他站着比我高，睡着比我长，他还好容易熬个星期天呢，我整天带孩子干活做家务，我啥时候有星期天了！”
　　她说着把扁担一放，转身进屋了。
　　“哎，我说……”陈菊英愣了愣，有点难以置信，指着屋门骂道，“个死丫头，她今天咋的啦这是，吃了炮仗啦？”
　　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瞅着旁边女婿的脸色。方冀南弯腰在那儿刷牙，也不知怎么的，嘴角一勾，倒不像生气的样子。
　　“冀南，你俩闹别扭啦？”陈菊英忙道，“死丫头不懂事，回头我说她，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娘，没闹别扭。”方冀南直起腰笑道，“娘，冯妙整天的也累，您看她比我小那么多，就算跟我耍点小性子，那也是我们俩闹着玩儿，您就别管了。”
　　“你，你就惯着她吧。”陈菊英一听女婿这话，得，她懒得管了。只要女儿女婿不闹架就好，闹起来，哪有女人占便宜的份。
　　方冀南挑了两趟水，把缸装满了，冯妙和陈菊英便忙着喂猪喂鸡，收拾做饭。早饭稠稠地煮了一锅红薯棒渣粥，农家的黑咸菜和大酱，泡了一碟酱豆萝卜干，还炒了一碟子葱花鸡蛋。
　　冯家的日子在村里也算过得去了，爷爷还特别交代过，尽量让两个娃能吃上鸡蛋。平常就只孩子吃，几乎每天都要给他们煮一个。到了星期天，方冀南和冯跃进回来，陈菊英便会多切点儿葱花，炒四个。
　　大人小孩一大家子，八张嘴，四个鸡蛋，冯妙和陈菊英就没伸过筷子。
　　娘俩正在灶房忙活，便听到方冀南在西屋喊：“冯妙，小孩醒了。”
　　冯妙本能地放下笊篱就往外跑，跑到院里想起什么，又停住脚，冲着西屋喊道：“我正忙着呢，醒了你赶紧抱起来把尿，给他穿衣服。”
　　结果话音没落，陈菊英就在她身后来了一句：“去去去，这不用你了，快去照管孩子。”
　　“让他管一回怎么了。”冯妙转身回去烧火。
　　“你快去，冀南他一个大男人哪会伺候孩子，回头再把想小孩冻着。” 陈菊英推她。
　　然后又听到方冀南在屋里喊：“冯妙，快来快来，二子尿湿了。”
　　冯妙带着气推开门，方冀南站在炕边，一脸无辜地扭头问她：“你倒是快点呀，大子穿啥衣服？”
　　冯妙：“……”
　　二子尿完了，开始闭着眼哇哇哭，冯妙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接手给两个娃穿衣服。吃饭时冯妙抱着二子吃，陈菊英则忙前忙后给一家人拿筷子、端菜盛饭。
　　冯妙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她没觉醒，就算不死，是不是也就像陈菊英这样过一辈子了。
　　饭碗一推，爷爷和冯福全都出去了，方冀南骑车出门去县城，冯跃进则照例跑出去玩，剩下冯妙、陈菊英和两个娃，刷碗喂猪、缝补浆洗又一天。
　　赶在晌午饭前，冯妙的大姑来了，还带着自家八岁的大孙子。
　　陈菊英只好一边心疼，一边又去瓦罐里掏出三个鸡蛋，多多的薅一把小葱，炒了一碟葱花鸡蛋、一大盘白菜粉条，一大盘萝卜炖干扁豆皮，招待大姑子吃饭。
　　“大宝你看，我就跟你说吧，到太姥爷家里有好的吃。”大姑端着碟子，笑眯眯把炒鸡蛋全都拨进孙子碗里，碟子都划拉干净了。
　　抬头对上大子亮亮的黑眼睛，大姑满不在乎地笑道，“大子，你看你太姥爷是大队长，你家那么阔，你还有鸡蛋吃，你爸你妈都靠着娘家生活呢，可真有福气，啥时候也让我沾点儿光。”
　　坐在上首的爷爷瞥了她一眼，脸色有些不悦，然而大姑惯常都是这一套，装没看见就是了。
　　“我这一趟来，可不是来娘家找饭吃的，我是帮人家办正事。”大姑一边忙着吃饭，一边就闲聊起来，手里夹着菜，肩膀碰了碰陈菊英说，“你还记得刘老三媳妇娘家那个侄子吗，不是跟我婆家那边堂侄女，俩人看好了自由恋爱嘛，当初还是刘老三媳妇托我给搭话说的媒。”
　　“不是成了吗。”陈菊英说，“我记得，你还赚了人家谢媒的一包桃酥呢。”
　　“嗐，别提了，退了。”大姑嘁了一声，“卞秋芬那个死丫头也不知咋的，当初她死活爱中了那男的，现在又死活要退婚，脑子八成让驴给踢了。”
　　冯妙冷不丁听到“卞秋芬”这个名字，一怔，顿时坐直了身体。
　　女主卞秋芬，细数起来，还跟冯家沾一点亲戚关系的。卞秋芬是邻村红石村人，是大姑的婆家那边的堂侄女，也就是冯妙大姑父的堂哥的女儿。
　　按书中设定，卞秋芬比方冀南小五岁，正好跟冯妙同龄。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二十一岁还没结婚的姑娘当真不多，冯妙十八岁结婚，在村里就已经不算早了。你说法定年龄？嗐，农村呗，老百姓眼里仪式比领证还正经，办了喜事过了门，那就是正经两口子，到年龄再补个证不就行了，或者干脆就找人把年龄改一下。所以农村早婚现象普遍，村里很多姑娘十六七岁就嫁人生娃了。
　　然而女主毕竟不同寻常。原书中，女主卞秋芬早先是个妥妥的恋爱脑，她上过初中，和同班的男配相爱了，在这个年代原主爱得要死要活，为了爱男配，连姑娘家那点脸皮面子都不要了，简直“琼女郎”再现，为他痴为他狂，为他哐哐撞大墙，终于冲破重重阻力跟男配订了婚。
　　然而这男配却是个妥妥的渣男，辜负了卞秋芬对他的感情。渣男骑驴找马，吊着卞秋芬当备胎一拖好几年，卞秋芬也就等了好几年。按照原书情节，男配招工进城，就开始嫌弃农村的卞秋芬了，后来走狗屎运被厂领导的女儿看上，高高兴兴攀了高枝。
　　而男配为了退婚，又怕卞秋芬闹到厂里坏他的好事，就背地里挖坑，一边唆使二流子骚扰卞秋芬，一边全家出动造谣泼脏水，说她“乱搞破鞋”，搞臭她名声再提出退婚，把责任全都推到卞秋芬身上，愣是把自己洗成一朵清清白白迎风招展的男白莲，转身娶了厂领导的女儿。
　　原主一气之下跳了河，再睁眼，芯子里就换成了高考猝死的穿越女。穿越女主卞秋芬顶着原主的坏名声不好嫁人，慧眼识人的她知道方冀南注定不凡，绝不会在农村蹉跎一辈子，将来会功成名就，便不顾他死了老婆还带着三个孩子，在媒人上门时一口就答应了。
　　后续情节卞秋芬嫁给方冀南，从此人生得意，把男配一路打脸虐渣碾压踩在脚底下。
　　当然，现在这些都还没发生，男配那边还没开始动作呢，怎么卞秋芬先提出退婚了？
　　这和原书剧情不一样，冯妙耳边听着大姑的唠叨，心里不禁纳闷起来。
　　作者有话说：
　　新文上榜有字数限制，所以明天不更新了，后天的更新放在早上，入v后会跟大家固定一个更新时间。
　　看到大家的留言了，尤其每当看到老读者就很激动高兴，谢谢各位支持。
　　作者君上班狗，三次元忙得飞起，不一定及时回复评论，可是会认真听取大家的反馈。

5.恶气
　　冯大姑说，昨天卞秋芬进了一趟城，去之前谁也没告诉，也没告诉男方，悄悄地独自跑去厂里找那男的。
　　然后就一口咬定男方道德败坏，跟别的女人乱搞男女关系。
　　卞秋芬说她亲眼看到，男方跟厂长的女儿搂在一起亲嘴。男方呢当然死不承认，说没有的事儿，他和厂长的女儿当时只是从厂里一起下班出来，卞秋芬冲上来就骂“搞破鞋”，纯属无理取闹。
　　卞秋芬当然也拿不出什么实际证据，然而这年代绯闻还需要什么证据呀，她在工厂大门口这么一骂一嚷嚷，顿时厂里议论纷纷，闹得男方灰头土脸，反正挺难看。厂长女儿是知三当三还是被小三，怕也只有她自己清楚了，大庭广众忽然被人指着鼻子大骂破鞋，脸都丢光了，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卞秋芬当场提出退婚，男方脸都丢光了，也立马同意退婚了，一拍两散。”大姑说。
　　冯妙道：“那不正好吗。大姑你不就省事儿了。”
　　“省个屁的事呀。”大姑一拍大腿，“别提了，反而掰扯不清了，两家都说怪对方，谁都不肯认，男方要求女方退回订婚的东西，十五块钱和两身布料呢，可是卞秋芬家里那情况，那些布料早就拿去给她弟弟订婚用了，拿什么退呀，她娘脸皮也厚，说反正是男的先劈腿，退婚责任在男方，半个子儿也不退。”
　　“这不，我今天来，就是想找刘老三媳妇，请她去男方那边说说，看能不能双方各退一步，好歹把这事了了。不然这么闹下去，两家都不好看。”大姑叹气。
　　冯妙张张嘴，心说，好吧。
　　这跟原书的情节根本不一样，这里边，到底怎么回事？
　　冯妙纳闷了好一会儿，琢磨着卞秋芬那边会不会有啥情况？
　　冯妙对书中这位女主颇有些好奇，没想到她很快就见到了卞秋芬本尊。
　　居然，还是方冀南带回来的。
　　太阳落山前，方冀南推着自行车进了家门。他出门时跟大子说给他买糖吃，所以一听到动静，大子屁颠屁颠就往门口跑。
　　“爸爸，糖呢？”大子跑过去一把抱住方冀南的腿。
　　方冀南一手抱起儿子，一手把自行车推进来，然后身后跟进来一个俏生生、漂亮亮的大姑娘。
　　“我回来了。”方冀南喊了一声，冲着院子里的陈菊英笑道，“娘，咱家来客人了。”指着那女的介绍道，“这是卞秋芬同志，红石村生产队的，说是大姑父的侄女，来咱家找大姑。”
　　陈菊英忙招呼卞秋芬进来，方冀南把客人让进来，放下大子就去放自行车。
　　“方老师，这是你儿子呀。”卞秋芬笑眯眯伸手想去抱大子，大子认生，咬着手指躲开了。
　　“瞧这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真可爱。”卞秋芬弯腰看着小孩，伸手逗了逗大子红通通的腮帮子，笑道，“你叫什么呀？对了，姨口袋里还有糖呢。”
　　她变戏法似的掏出两块抱着花纸的水果糖，放在掌心递给大子。这年代糖果绝对是稀罕物了，小吃货眨巴着眼睛扭头看看爸爸，见爸爸背对着他没注意，便两只小手抓起糖块，笑嘻嘻跑开了。
　　瞧见没，都说有奶便是娘，其实都不用奶，两块糖就招降了。
　　冯妙在屋里听了个清楚，她起身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卞秋芬正侧身跟陈菊英说话，看不见正脸，只瞧见个侧影。
　　冯妙拿着针线愣了会儿，一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按照原书情节，卞秋芬婚前应该跟方冀南不认识，先婚后爱。难道，这里边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这两人原本就认识的？
　　这么早就勾搭上了？
　　冯妙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子恶气。狗男人，丧妻另娶是一回事，婚内偷嘴就是另一回事了。
　　然而念头一转，心说，也好，人家女主都找上门来了，赶紧的，叫女主把这狗男人赶紧领走，趁着她还没死透，好歹也给她留条活路吧。
　　冯妙放下针线，抬脚刚想出去，吱呀一声，方冀南推门进来了。
　　“我回来了。”方冀南看起来心情不错，冲着她小声笑道，“冯妙，你大姑今天又来了？”
　　“走了。”冯妙抬抬下巴示意外面，要笑不笑道，“方老师，有能耐啊，哪儿勾来的漂亮大姑娘？”
　　“嗐，村口遇上的，她跟我打听老队长家住哪儿，说是我们家亲戚，我就把她给带回来了。”
　　冯妙：“厉害，出个门就能带回来这么个漂亮大姑娘，我还当是你老相好呢。”
　　方冀南却只当她开玩笑，没好气道：“怎么说话呢，我是你男人就罢了，人家一个年轻姑娘家，叫你满嘴跑火车。”
　　他把黄挎包取下来递给冯妙，“你收着，里边给小孩买的糖和一包饼干，我一听说大姑在咱家，都没敢往外拿。”
　　大姑每次回娘家都不挑，见什么要什么，墙头土都恨不得抓两把回去。
　　然而冯妙的关注点只在卞秋芬身上，抬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外面：“什么事啊这么急，跑到咱们家来找大姑？”
　　方冀南：“我哪知道呀。”
　　一转脸，炕上被忽视的二子不乐意了，咿咿呀呀张着手要人抱。冯妙捞起二子往方冀南怀里一塞：“你抱着，我去招呼客人。”
　　大男人哪有带孩子的，所以方冀南抱孩子只在家里抱，生怕让人瞧见。冯妙把二子丢给他，自己转身出去。
　　“娘，来客人了？”
　　冯妙大大咧咧打量了一下卞秋芬，不愧是女主，模样秀丽，长得说得上漂亮了，穿一件黄军装的棉袄，虽然打了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梳两条垂到肩膀的大辫子，刘海剪得整整齐齐，辫稍扎着这年代惯常见到的红头绳。
　　冯妙瞥见自己脚上灰突突的家织布大棉拖鞋，心里自嘲了一下，要说她结婚前，也是十里八村最好看的姑娘了，可如今两个孩子拖着，整天操劳，人也黑了，皮肤也粗糙了，收拾打扮也没那么当回事了。
　　“这是……表姐吧。”卞秋芬笑吟吟站了起来，一双眸子也在打量着冯妙，不知为什么，冯妙总觉得她那目光带着某种说不出的东西。
　　好奇？审视？衡量？还是……怜悯？
　　“快坐呀，你是大姑父的堂侄女？”冯妙笑，自己去炕沿挨着陈菊英坐下。
　　“嗯呢，听二婶说我跟表姐同年。我是农历十一月份生的，大冷天。”卞秋芬笑，她口中的二婶就是冯大姑。
　　冯妙心里尴尬了一下，旁边陈菊英已经开口笑道：“哎呦，这可巧了，你俩都是十一月生的，冯妙十一月二十八，你是哪天呀？”
　　冯妙：“……”
　　你说她娘这人也忒实诚了，她又不打算在这儿跟女主论什么姐妹。
　　“表妹快坐呀，站着干什么。”冯妙抢先打断陈菊英的话头，笑着问，“表妹，你来找大姑呀，她上午来的，这会儿可能去村西刘三婶家了。”
　　卞秋芬刚因为生日的问题表情有些尴尬，换了话题倒也不回避，微微低头叹气。
　　“我就是为这个事来的，所以才冒昧跑来找大姑，我娘把那边订婚的东西都拿去给我弟弟订婚用了，也没法子要回来，这婚事我是一定要退的，男方人品太差了，可是男方家里不讲理，我也不能叫二婶为难，所以我就想着各退一步，我在家求了我娘半天，我娘答应把礼钱退回去。”
　　“所以我就跑来找二婶，我也是心急，想赶紧把这事了了，我是半点也不想跟那男的牵扯了。”卞秋芬说。
　　“大姑吃过晌午饭就去刘三婶家了，回头也不知道还过不过来。”冯妙想了想问，“要不我带你去刘三婶家？”
　　卞秋芬迟疑了一下：“她是男方的亲姑姑，我去了也没法说话，要不……我先等会儿？”
　　陈菊英是个实心眼子，一听就说：“那我去一趟，叫她大姑回来一趟。”
　　“这……太麻烦表婶了。”卞秋芬忙站起来，一边道谢，一边送陈菊英出去。
　　陈菊英一走，屋里只剩下卞秋芬和冯妙，冯妙心中玩味，也找不到话讲，气氛就有些莫名尴尬了。
　　这时候，吃糖吃得满嘴口水的大子跑进来，瞅见卞秋芬害羞地笑了下，跑过来扶着冯妙的膝盖告状。
　　“妈妈，爸爸，小二。”小孩委屈地皱皱小眉头表示抗议，“爸爸……弟弟，吃糖。”
　　“你爸给二子吃糖了？”冯妙一听就急了，腾地站起来往西屋走。
　　推门一看，方冀南抱着小二坐在炕沿，手里拿块布正给二子擦口水。
　　“方冀南，你怎么给二子吃糖，他才多大，你想把他卡死呀！”冯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抢过二子，食指就往二子嘴里抠。
　　“哎呀干什么呀你。”方冀南拍开她的手，笑道，“我没给他吃糖块，我就看他那馋样，给他嘴里捏了几粒白糖，谁知道他流这么多口水。”
　　小吃货仰着脑袋努力避开妈妈的手，冯妙没扣到二子嘴里，听方冀南的解释稍稍放下心来，顺手给二子擦了擦满嘴亮晶晶的口水。
　　“你当我傻呢，我哪能给他嘴里放糖块。”方冀南一边解释，一边还顺手用手里的布擦了下冯妙沾满口水的手指。
　　结果冯妙瞥一眼那块摞着补丁的布，登时一脸黑线。
　　“你拿什么给他擦嘴的？你……”冯妙气急败坏把那块布展开，“你这是尿布！”
　　方冀南看了一眼，顿了顿，噗嗤笑了出来。
　　“没事儿，反正都是洗干净的，我随手一抓，没注意呗。”他笑了半天，指着大子，“这小孩，我给二子吃了几粒白糖，他也要，他嘴里吃着糖块呢我就没给他，还跑去找你告状了。”
　　“……”冯妙无语地把尿布丢到炕边盆里，懒得跟他说理，横竖将来都是女主的男人，用不着她管。
　　女主……冯妙一抬头，便对上卞秋芬温柔带笑的脸。卞秋芬跟在她后边过来了，这会儿扶着门框，正笑微微看着他们。
　　准确说她是看着方冀南和他怀里抱着的二子。
　　“这是小二子？”对上冯妙的目光，卞秋芬丝毫没有窥视的尴尬，一脸惊喜走到炕边笑道，“太可爱了。表姐，我能抱抱他吗？”

6.勾搭
　　她伸出手，冯妙也不阻拦，就站那儿冷眼旁观。
　　果然，小二子一扭头，把脸埋进方冀南怀里藏起来了。
　　二子不是大子，大子两岁，二子才七个月大，农历六月初七生的，等他三四个月能抱起来时，天已经冷了，北方的冬天有多冷，所以这小孩迄今为止就没出过自家院子，更准确说，他婴生大部分时间就没离开过自家的炕，拿糖哄他也没用，七个月，他懂个屁。
　　小孩没接触过生人，人小，除了冯妙和陈菊英，有时候亲爹隔几天回来抱他，他都不一定赏脸。
　　“怕生，不要人。”方冀南抱着小二子说。
　　小孩不肯要她，藏着脸不出来，卞秋芬一脸喜爱地摸摸二子毛茸茸的脑袋，却换来小孩晃着脑袋使劲往方冀南怀里钻，藏得更严实了。卞秋芬只得作罢。
　　冯妙记得原书中写女主特别喜欢孩子，对小孩各种温柔，看来还真是啊。你瞧，卞秋芬看着她的男人和孩子，目光温柔如水。
　　冯妙心中一动，她怎么觉着，女主今儿这是……冲着狗男人和俩孩子来的？
　　然而谁也没想到，女主竟然提前穿来了。
　　晋江这个老掉牙的服务器，不靠谱的辣鸡系统，两天前的花式大抽直接抽得全站都崩了，冯妙觉醒的同时，卞秋芬也穿来了，她穿来的时间点竟然提前了。
　　穿来后一睁眼，木板床、煤油灯、七十年代茅草屋，原主的记忆历历在目，她跟原主直接合而为一了。得亏晋江的抽风系统，卞秋芬同时也觉醒了，知道自己不光穿越了，穿的还是一本书，而她拿的是光芒万丈的女主剧本。
　　自从知道自己穿书了之后，卞秋芬就迫不及待想看看她的男人和孩子。
　　原主记忆中就有男主的。两个相邻村子住着，还在方冀男刚来插队的时候，大集体干活，两个生产队的人遇上了，村里姑娘们就会脸红心跳地指着方冀南悄悄说，看，就是那个城里来的知青。
　　凭长相，凭那种鹤立鸡群的气质，卞秋芬想不认识方冀南这个人都难。穿来以后，得知自己就是书中那个爽歪歪的女主，卞秋芬简直欣喜若狂。
　　幸福辉煌的人生，人上人的好日子，英俊深情、事业成功的男主，以及，不用怕疼、不用生孩子，就拥有三个乖巧可爱的儿子，将来还都特别争气，特别孝顺。
　　并且三个儿子加一枚老公，都只对她一个人好！儿子们的女朋友和媳妇都得靠边站，都得巴结着她，女主硬是活成了团宠……
　　想想都让人激动兴奋。
　　只是眼前，她还有个渣男未婚夫。
　　渣男不光酝酿着挖坑泼脏水搞坏她的名声，将来等她跟着方冀南回城，婆家人还会因此低看她一眼，大姑姐拿她这段旧情挑事儿不说，还当面嘲讽她名声不好没人要，才嫁给方冀南这个死了老婆带着孩子的鳏夫。
　　所以卞秋芬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先收拾渣男未婚夫。既然明知道，卞秋芬哪能等着渣男再给她挖坑泼脏水，赶紧踹了渣男顺便再踩上两脚，把婚事退掉，只等着清清白白嫁给方冀南。
　　今天因为退婚的事，冯大姑过来找刘老三媳妇说话，卞秋芬得知之后，在家里等了半天，到底没忍住，现成的借口，卞秋芬就直奔冯家村来了。
　　可巧她在村口遇到了方冀南，赶紧借口问路上去打招呼。
　　你看，命中注定，就是这么的有缘分。
　　到冯家她见到了两个孩子，都非常让人喜欢，卞秋芬觉得自己母爱都泛滥了。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冯妙肚子上，脑子里想象着三娃的样子。
　　最最贴心可爱的小儿子，一出生就没了亲娘，是她一手带大，跟她也最亲，堪称性转版小棉袄。
　　卞秋芬落在冯妙肚子上的目光也变得柔软起来，流露出几分怜悯。她望着冯妙不由就想，也不知道她肚子里，现在怀没怀上小三子，算算日子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了。
　　可怜的女人，命中注定是要难产而死的，替她生下这三个娃，就是冯妙的人生使命。
　　卞秋芬知道一切终将会如此发生。
　　她倒是没打算现在就插足进来，不过，她如今已经出现在冯家了，反正都认识了，也不影响她往后有机会跟方冀南和孩子们熟悉熟悉，可以先培养培养感情。
　　“表姐，”卞秋芬亲热地挽着冯妙胳膊，笑道，“你看方老师真是好男人，抱孩子有模有样的。就咱们这农村，我都没见过几个大男人会帮女人带孩子的。”
　　“他自己亲生的。”冯妙从容转移了话题，“我娘怎么还没回来，叫大姑过来一趟，别耽误你的事。”
　　“表婶才走没多会儿呢。”卞秋芬说，“表姐，谢谢你，你们家人真好，都这么帮我。”
　　“谢什么，又不是别人。”冯妙别有意味地笑笑。
　　卞秋芬忙说：“我也是着急，得知二婶过来，就冒昧找来了，我只想赶紧把这婚事退掉，多一分钟都不想跟这种人牵扯了，不怕你们笑话，你说我就算嫁个再穷再丑的，也不能嫁个人品不好的呀。”
　　大门咣当一声，冯大姑一手领着孙子进来，迎头就问：“秋芬丫头，啥事啊这么急，还专门跑来一趟，都等不得我晚上回去了。”
　　卞秋芬忙把话说了一遍。
　　冯大姑道：“你家顶多只答应退十五块钱的礼钱，定亲时酒席吃饭钱不退，送过的节礼不退，布料也不退，这不是早上我来时，你娘说过的吗，咋还又跑一趟？”
　　“……”卞秋芬低头捏着自己手指，“二婶，我心里着急呗。”
　　冯大姑：“这事我跟刘老三媳妇说了，她说她做不得主，人家男方咬死口是你先提的退婚，按道理你们家应该都退回来。刘老三媳妇说，她要回去问问她哥嫂和侄子本人。”
　　说完转脸就叫孙子：“大宝，快去看看你表姑父今天进城，都买了啥好吃的。”
　　冯妙见惯不惊，然而大姑的孙子是个可以进你屋里翻你柜子的主儿，冯妙忙去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五块水果糖，递给大宝说：“大姑，他今天进城是买书，家里也没有肉票糖票了，啥都买不成，就买了一毛钱十块糖，二子太小反正也不能吃，我给大宝留了五块呢。”
　　“家里就没有粮票了吗，咋也不给小孩买点儿饼干果子啥的，你这当娘的，家里日子厚实，也别亏着孩子呀，别那么抠门。”
　　大姑抱怨一句，看着孙子接过糖，确定今天真没有饼干点心了，又跟陈菊英要了一碗酱豆泡萝卜，才招呼卞秋芬：“秋芬丫头，那咱赶紧回去吧。”
　　一家人送到门口，大姑骑车来的，把大孙子抱上车骑着先走了。
　　卞秋芬回头笑道：“表姐，快回吧，太谢谢你们了，我觉得跟你真是投缘，改天有空来找你玩行吗？”
　　“行啊，表妹有空就常来玩儿。”冯妙笑笑答应着，心说你常来常往，我就睁只眼闭只眼，适当给你推波助澜，你就该勾搭勾搭，该干啥干啥，赶紧把你家狗男人领走。
　　脑补一下男女主你勾我搭，等方冀南把这女的搞上了，作为原配她就可以趁机捉个奸啥的，痛痛快快破口大骂一顿，再一脚踹出去，再狠狠呸两口……
　　痛快！
　　“方冀南，”冯妙扭头就叫他，“你看人家秋芬表妹大老远的，两条腿走回去多累呀，你骑自行车送送她呗。”
　　领着大子刚要转身回屋的方冀南：……
　　你说他一大早骑个自行车出门去县城，五六十公里，马不停蹄赶到了又骑回来，来回一百多公里，回到家刚喘口气，自家媳妇心疼别人走路累，怎么就不心疼他累呢！
　　就，有意见。
　　见方冀南便秘的脸色，陈菊英忙笑着嗔怪道：“冯妙你说你这丫头，忒会使唤人，冀南骑车去县城刚回来，那么远的路早该累了，你好歹让他歇歇，自行车在那儿呢，你要送，自己骑去送送卞家姑娘。”
　　冯妙：……
　　亲娘哎，搬起石头砸你闺女的脚。
　　“不用了表姐，”卞秋芬听了忙笑道，“谁也不用送我，真不用客气，统共几里路，你骑车送我走大路还远，我从田间抄近路，一会儿就到了。”
　　那……好吧，冯妙赶紧挥挥手：“有空常来玩啊，表妹。”
　　宜早不宜迟啊，可别忘了你家狗男人。
　　晚饭煮了杂粮粥，炖萝卜，干辣椒炒小咸菜，吃饭时二子正好醒着，冯妙就抱着他，一边给他喂粥一边自己吃，陈菊英就一个人忙着盛饭端菜。
　　爷爷照样端坐上首，接过陈菊英递上去的筷子，吩咐道：“你六叔家得了个孙女，可能不打算办酒了，你明天拿两碗粮食去走动走动。”
　　陈菊英忙答应着。
　　冯福全说：“六叔家又生了个孙女？难怪不办酒，这都三个丫头了。”
　　“日子穷，男娃第三胎也不是非得办酒。”爷爷慢悠悠说完，看看方冀南笑道，“不过咱家要是再生个孙女，还是要办酒的，咱家正缺个丫头呢。”
　　这年代还没开始严格的计划生育政策，政策号召也只说“一个不少，两个正好，三个多了”，而农村也就宣传号召一下罢了，该生则生。
　　方冀南只管笑，冯妙一手抱着二子埋头吃饭，没听见似的，压根不搭这个茬儿。
　　横竖在爷爷看来，家里也没有女人说话的地儿。
　　吃过饭回屋伺候两个娃洗刷睡了，冯妙自己端了水泡脚，方冀南陪爷爷聊了会儿天，推门回来。
　　“媳妇儿，我那个挎包呢？”
　　冯妙随手指了下柜子。方冀南便去柜子里拿，打开来把里边的一包白糖放在桌子上，等明早拿到堂屋去，一包饼干和一把水果糖放柜子上留给俩娃，又从夹层掏出一小包东西，放在手里笑嘻嘻问冯妙：“猜猜我今天弄什么好东西来了？”
　　冯妙瞟了一眼他手里的几个小纸袋，随口敷衍一句：“什么东西？”
　　“回头你就知道了。”方冀南却卖起了关子，眨眨眼冲她笑了下，把东西塞到炕上枕头下面，出去刷牙了。
　　冯妙洗完了脚，往常都是端出去倒掉，再给方冀南倒好热水端回来，不过她往后，可不打算再伺候他。
　　所以她擦干净脚，也不管洗过的脚盆，爬上炕只管睡觉，农村不缺柴禾，炕烧得热乎乎，躺进去顿时惬意地舒了口气。
　　等方冀南刷完牙进来，看看没倒的洗脚水，再看看已经盖着被子睡觉的冯妙，倒是没去维护什么大男人尊严，便弯腰端出去倒了，自己重新打了水来。洗完脚吹灯爬上炕，却把大子往炕头抱了抱，直接钻到中间来了。
　　冯妙嘴角一抿，淡定地往旁边移了一下，跟他划清界限。
　　作者有话说：
　　关于本文的设定：女主冯妙是胎穿到书中，后来觉醒前世记忆并得知自己穿书，原女主卞秋芬也是觉醒后发现自己穿书，两人觉醒的机缘则是晋江系统大抽。
　　如果讲不通，那就是逻辑被晋江系统吃了。

7.邪火
　　“媳妇儿，困了没？”
　　“困了。”黑暗中冯妙静静躺着，平淡地问了一句，“今天那女的，你原本认识吗？”
　　“不认识。”方冀南说，“怎么又提起来了？又不是一个村的，我哪认识。”
　　冯妙：“没怎么，看着性格挺好，说话温温柔柔，长得也好看。”
　　“你瞎琢磨什么呢，”方冀南打了个哈欠，一手枕在脑后说道，“别忘了她跟你同岁，大姑今天说过的，比咱家振兴大了整整三岁，还刚退过婚。你想介绍给振兴，振兴一准看不上。”
　　“……”冯妙慢吞吞道，“你想歪了吧？怎么会想到振兴身上，我可没那想法，我就是感慨一下，挺漂亮一女的。”
　　“还行吧，也就那样。”方冀南侧身贴上来，低低笑道，“没我媳妇好看。”
　　“方老师，”冯妙淡定推开他，“说话算话，昨晚说什么你忘了？”
　　“谁说话不算话了！”方冀南伸手去枕头下摸索，掏出一个小纸袋塞到她手里，“我不是跟你说，我今天弄了好东西来吗，这个叫避孕套，城里搞计划生育，不想生孩子就用这个。”
　　他今天进城就为了弄这玩意儿？
　　冯妙顿时满心无语。男人啊男人，真命女主都找上门了，狗男人想啥呢。
　　“不过——”他一条胳膊搂过来，“我觉得爷爷说的也是，我们已经有两个小子了，要是再来个小闺女，小棉袄，你说多好。”
　　“那感情好，又不用你生，又不用你带。有本事你自己怀孕生一个呀。”冯妙翻身背对着他，“我今天不舒服，你离我远点儿。”
　　“怎么了妙，”方冀南追问，“你这两天到底哪儿不对劲了？”
　　“我哪儿不对劲了？”冯妙反问，“这就叫不对劲了？”
　　“不是……我觉着你……”方冀南想了想，说道，“反正就是不对劲。咱是两口子，你是我媳妇，两口子，我想你天经地义吧，我不想你你才要慌呢，怎么就推三阻四、阴阳怪调的？”
　　“你天经地义，那我呢？”冯妙语气尖锐起来，“你是我男人，你天经地义，你要怎样就得怎样，我是个死的吗？我要是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那你还管我要不要，反正我也打不过你、也骂不过你，你要怎样我也反抗不了，你想要我就得随时伺候，你只管做你的天经地义，别把我当个活人就是了。”
　　“……”方冀南愣怔片刻，气得坐了起来骂道，“莫名其妙，你这是发的什么邪火，有毛病吧？”
　　冯妙翻身给他一个后背，冷冰冰，懒得理。
　　方冀南一肚子郁闷窝火，可炕上一边睡着一个娃，大晚上的，又是跟长辈们一个屋檐下，冯妙这幅刺猬似的样子，拉着架子想吵架呢，他有火也不好发。
　　方冀南自己憋了半天气，把被子往头上一扯，睡觉。
　　两个人婚后头一遭开始冷战。
　　第二天早晨，方冀南天蒙蒙亮就起床，穿衣洗漱、吃了陈菊英给他做的早饭，回屋拿挎包时，脚步顿了顿，冷着个脸给冯妙丢下一句“我走了”，骑车出门赶去镇中学上班。
　　冯妙也是算准了这一点。平白无故的，她要是找别的茬儿跟他吵架，都不用他张嘴，她娘就得先数落她，闹得厉害了，长辈们一准掐指打杈先修理她。而两口子炕上那点子事，他敢横，她就哭闹撒泼，她还就不信了，这狗男人敢因为这个跟她闹出来，他真能有脸把因为这种事吵架说出口。
　　冯妙琢磨着，两人这么冷战一段时间，先让她过了眼前这个坎儿。
　　只要不怀上老三，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中间方冀南就没再回来过，一晃五六天，腊月二十放了寒假，方冀南骑车带着冯跃进一起回来。
　　镇中学居然还发了福利，两块肥皂、一斤山楂、还有一条学校池塘里学农搞生产养的鱼，是一条花鲢，约莫两三斤重。
　　方冀南跟爷爷和岳父母一起住，大过年的，便又在镇上又买了两斤猪肉、五斤大米，算是孝敬长辈的年礼。
　　方冀南把那条鱼挂在车把上，一进门，大子就两眼放光跑过去，两只小手虚摸着那鱼，嘴里：“哇！”撒腿跑回来拽着陈菊英去看，“姥姥，姥姥，鱼，鱼哦，大鱼哦！”
　　冯妙在西屋门口伸伸头，见方冀南抱起大子笑眯眯的样子，索性一缩头，抱着二子又缩回屋里去了。
　　鉴于小馋猫惊喜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守着那条鱼愣是不肯离开，当天中午陈菊英就把鱼炖了。
　　乡间规矩，宴席上鸡、鱼一类的东西，鸡头鱼头要上席尊长才能吃的，家里自然也一样，爷爷接过冯福全递来的筷子，先从鱼头上夹了一块到自己面前，看看大子那馋样儿，便笑呵呵挑了一块雪白的鱼鳃肉放到大子碗里，其他人才纷纷伸筷子。
　　刚端碗呢，二子就哼哼唧唧地扭来扭去，经验使然，冯妙知道小东西大概要便便了。
　　可真是，专挑她吃饭的时候，冯妙笑骂了一句，只好放下筷子赶紧去管他。鱼肚子上刺少的肉都喂了大子，再来一个同样馋得两眼放光的半大小子冯跃进，两三斤的鱼炖完了也没多少，等冯妙收拾好小二子再去吃时，便只剩下中间一截鱼骨头了。
　　还好陈菊英有先见之明，切了两个大萝卜一起炖。天冷，冯妙吃的时候饭菜都冷了。陈菊英只顾着盛饭倒水、喂大子，也还没吃呢，冯妙端去厨房重新热一下，娘儿俩才吃上饭。
　　陈菊英看着低头吃饭的闺女，笑道：“人口多，一条鱼吃嘴不到肚，你爷爷说过年前生产队就下网捞村西水库的鱼，分给社员们过年呢，到时候咱们炖一条大的。”
　　冯妙明白她娘这是在安慰她。这年月，就算是冯家日子宽裕些，饭桌上也见不到几次荤菜。陈菊英自己是吃不到嘴里的，却还惦记着给喂奶的闺女吃一口。
　　“娘，那不是他还割了两斤肉吗。”冯妙说，“剁成肉馅，多放点儿白菜，都包包子吧，要吃大家一起吃。”
　　“现在都吃了，年不过了？”陈菊英拿着筷子开始盘算，“年初一好歹包一顿肉饺子，还得再预备年后待客的菜，过了年你爷爷免不了邀几个长辈来家里坐坐，还有年初二接你大姑回门，回门要是吃不到肉，你信不信，你大姑能讲我们好几年。”
　　冯妙说：“生产队过年总得杀猪吧，我看家里再多杀两只鸡。凭啥一年到头的，我们娘儿俩连个肉包子都吃不到。”
　　“杀鸡？”陈菊英说，“日子不过了？咱家加上冀南那户的份额，也就才养了六只鸡，都是母鸡，还留着给俩孩子下蛋吃呢。大人嘴里省两个，平常也换个煤油、火柴。”
　　“娘，你那好几年的老鸡，都不肯下蛋了，杀了开春再养。”
　　“那也得等养了小鸡接上茬吧。我那鸡也才四年，隔天一个蛋呢。”
　　冯妙：“生产队拥军优属送猪肉，今年应该也有，咱家应该还能再能给一块。”
　　“打算上了。”陈菊英道，“冀南买来这块留着过年包饺子，等生产队分了肉，就预备过年你爷爷待客，还有你大姑回门。”
　　母女俩边吃边聊，中午太阳好，方冀南抱着二子走出屋子透风，听了一耳朵，看了看冯妙碗里的萝卜。
　　方冀南说：“娘，晚上就吃肉包子吧，我也想吃了。你放心，我身上还有肉票，镇上节前买肉限量，买多了不卖，过两天我再去买。”
　　女婿开了口，陈菊英就絮絮叨叨笑道：“你们一个一个的，都不知道细水长流，粮食吃饱了还要吃肉，你们呀就是没过过灾荒年，五八年红薯叶子能吃饱就是福气了。”
　　冯妙：“五八年我都五岁了，又不是没挨过饿。”
　　鲜的红薯叶子能吃，农村人家家都吃，然而陈菊英说的那是干的红薯叶子，秋后收了红薯，连叶带梗晒干打碎，做猪饲料用的，灾荒年人也主要靠吃它活命。
　　五八年方冀南都十岁了，可是，他还真没吃过红薯叶子。方冀南笑道：“娘，你看现在又不是五八年。大过年的，等我过两天进城，再买点肉，再买两斤糯米包汤圆吃。”
　　他抱着二子晃晃颠颠，又说，“看看能不能扯到布，给咱小二子也做件过年的新衣裳。”
　　大子吃得小肚子鼓鼓，蹲在屋檐下晒太阳玩石头，听见了赶忙跑进来问：“爸爸，大子呢？”
　　“大子也做新衣裳。”方冀南原本随口那么一说，抬起脚尖点点大子的屁股，笑骂道，“小屁孩，你是哥哥，哪年没给你做新衣服了，你看看你脚上的新棉鞋，弟弟生下来还没混上一件新的呢，一直穿你的旧衣服。”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冯妙吃着带着鱼味的炖萝卜，慢慢琢磨着，这家伙是不是……手头比较宽裕？
　　方冀南在镇中学当老师，一个月工资十三块钱。他是镇指派的民办教师，不是城镇户口，没有粮油供应，仍旧在生产队分基本口粮。所以他平常跟冯跃进在学校吃食堂，还要家里每个月给食堂交口粮，相当于抵了粮票，吃饭也还要再交钱的。
　　当初刚上班时，方冀南领了工资回来就拿去交给爷爷，爷爷说他们成家了也要养孩子，不用上交，就没要。也就是说，方冀南的实际收入应该就只有这十三块钱。乡间没有女人当家管钱的道理，工资方冀南自己管，冯妙也不会跟他过问算账。
　　这会儿想想，这货花钱不算小气了，时不时往家里买东西，买肉、给两个娃买饼干糖果，大子断奶时还喝了一阵子奶粉，这年月乡村旮旯的老百姓哪见过奶粉呀，惹得村里好些人来看稀罕……
　　冯妙以前对男人全然信任，他是一家之主，他挣钱，她不太留意也不会多想，这会儿想想，十三块钱，够这货这么花的？

8.决断
　　“你哪来的肉票？这次又买了糖块和一斤白糖。”冯妙撩撩眼皮子问他，“你还有布票？”
　　“爷爷给我的。”方冀南随口道，“农村卖猪不是可以领肉票吗，布票我找人兑的。”
　　似乎解释过去了。
　　陈菊英吃完了筷子一放：“冀南啊，二子给我，你去忙你的。”
　　他忙什么？冯妙心里翻了个白眼，放寒假了，这货整天有什么事啊，闲得慌。
　　她等着陈菊英把孩子抱过去了，喝光碗里的粥开始收拾碗筷，一边收拾，一边指了指方冀南：“你看家里一兜子事，我刷碗、洗衣服、洗尿布，等会还得喂猪，娘抱着二子呢，你去把茅厕和猪圈打扫了。”
　　这两样应该都是方冀南最最讨厌的家务活了。
　　不光累，关键是脏。农村的旱厕，还有猪圈，整个儿臭烘烘的，都得拿铁锹先清理干净，然后再挑水冲洗打扫。
　　方冀南本能地不情愿，可是当着丈母娘的面，也不好变脸推脱，答应一声便慢腾腾转身往外走。
　　“他一个大男人，当老师的，你让他打扫啥茅厕呀，也不怕人笑话。”陈菊英指指冯妙，笑道，“冀南你别听她的，这死丫头故意逗你呢，你抱二子，我去看看。”
　　陈菊英说着把二子往方冀南怀里一塞，自己就忙着往外走。
　　“那你抱二子吧。”冯妙从善如流，“你就帮忙看孩子吧，别的你还能干啥呀，就让娘去打扫厕所、猪圈，反正这些脏活累活整天都是她干。”
　　她这么一说，方冀南脸色不禁有些微妙，瞟了冯妙一眼，赶紧把二子放回炕上，殷勤地抢了丈母娘手里的铁锹去干活。
　　冯妙看着他蹬着矮墙跳进猪圈，一边呵斥着两头一拥而上的猪，一边忍着臭味清理。冯妙笑了下，只要一想想这是别人家的男人，只等她死了好跟女主相亲相爱呢，冯妙心里就不舒服，就不想叫他舒服。
　　他不舒服了，冯妙心里就舒服多了。
　　“你这个死丫头！”陈菊英指着冯妙，喜滋滋夸奖道，“你看看，这也就冀南，惯着你，换了别个，就你这样阴阳怪调使唤他，他非跟你生气翻脸不可。”
　　冯妙一脸：“我怎么了？不就让他帮你干点活儿吗，他不该孝敬长辈的？”
　　既然来到农村插队，方冀南倒不是那种矫情不肯吃苦的主儿，没那么娇气，上工下田干农活，大冷的深秋天气里上河工，赤脚挖塘泥，人家能干咱也不能装孬种。可是家务活他干的真不多。
　　平常家里这些洗猪圈、冲厕所之类的活儿，顶多是夏秋农忙，陈菊英和冯妙实在忙不过来了，冯福全会帮把手，爷爷是绝不会伸手的，方冀南呢平常又不在家。并且在陈菊英的意识里，女婿是文化人，当老师的，要身份要体面，下意识就想对女婿好一点，哪能叫他干这些活儿。
　　冯妙这会儿一门心思搞事情，打定主意跟方冀南搞矛盾。可是方冀南一个猪圈没清理完，冯跃进风风火火跑进来。
　　“姐夫，你干啥呀，爷爷叫你去。”
　　“叫我干啥？”
　　“好像叫你去帮忙盘账，我就听见啥超支户、总工分啥的。好像还要分黄豆，给社员过年做豆腐。”
　　方冀南撑着铁锹跳过猪圈墙：“娘，那我去看看？”
　　“快去快去，别耽误正事儿。”陈菊英赶紧放下手里的活，接手方冀南的铁锹。
　　“大子，你来炕上，看着弟弟。”方冀南一走，冯妙把碗筷洗完，让陈菊英照看俩小孩，照例端盆下河去洗尿布。
　　洗尿布回来，冯妙和了一小块白面，一块掺了玉米和荞面的杂和面，温水浮在锅里发面。晌午饭后，陈菊英看着俩娃做针线，冯妙谁也没问，就自己当家作主，动手把那块猪肉剁吧剁吧，砍了两棵大白菜，做了一盆馅儿。
　　晚饭前第一锅白面包子出锅了。
　　“啥东西这么香？”冯跃进一进大门就开始喊，伸头到厨房看看，大子正眼巴巴守着锅台。
　　小孩跟锅台差不多高，指着热气腾腾的大铁锅：“小舅，包子，大……肉包。”小孩张开小胳膊大大地比划了一下。
　　冯跃进嗅嗅鼻子：“嗯，肉味儿，是肉味儿，还真是大肉包子？”笑嘻嘻捞起大子吧唧亲一口，半大小子跟小外甥并肩蹲着，俩一样的馋相，等在厨房里不肯出去。
　　“跃进，你帮我烧火。”冯妙指指旁边另一口锅，“小火，把粥熬烂。”
　　“姐，”冯跃进一缩头，“我一个大男子汉，娘都不使唤我烧火捣灶。”
　　“那你别吃，大男子汉还吃什么包子呀，大男子汉喝西北风就行了。”冯妙低头对大子说，“再一会儿包子就能吃了，妈妈给你挑个大的。”
　　冯跃进：“嘻嘻嘻，谁说我不烧了，我姐让我干啥我干啥，小大子，快把那烧火棍给我。”
　　“这么听话？”冯妙忍笑。
　　“那是。咱是勤快人。”冯跃进摇头晃脑地耍嘴皮子。
　　姐弟俩正忙着，陈菊英回来了，伸头一看：“祖宗，你真把那两斤肉都剁馅儿啦？”
　　“都剁了。”冯妙说，“一家老小八口人，值当包一回，我砍了两棵大白菜，今晚吃一顿，明早晨再吃一顿，也就不剩了，还不一定够呢。”
　　“你……”陈菊英手指虚虚地指指她，大概又想说这日子不过了，最终指指她无奈嗔道，“你个祖宗，回头你爷爷要问，就说冀南要吃的。”
　　小咸菜，萝卜干，熬得烂烂的玉米渣渣粥，配着刚出锅的白面肉包子。一盖帘热气腾腾的大包子端上桌，好几只手伸过去，转个脸就光了。
　　“跃进，喝点粥就着吃，别噎着。”陈菊英放下粥碗，推推小儿子。半大小子，光吃肉包子的话，半锅都不够他一个人造的。
　　方冀南掰开一个包子，用筷子弄了一点点馅喂进二子嘴里，冯妙端着一盖帘包子进来，放下盖帘指指一个做了记号的包子：“别给他吃咸的，给他吃这个。”
　　方冀南掰开一看，净肉馅，没放白菜、没放盐，肉馅也更松软，方冀南掰着包子，喂了小二子有四分之一，冯妙怕小孩不消化不让喂了，方冀南就把剩下的净肉包子递给大子，让小二子坐在自己腿上，拿小勺给他喂水。
　　冯妙把饭菜都端来，自己才坐上炕沿吃饭。前世她作为六品女官，吃食上可没受过亏。再说了，这年月，谁不馋啊。
　　她拿了个包子刚咬一口，爷爷指指她：“冯妙，你抱着孩子让冀南好好吃饭，你坐这儿吃，让他个大男人抱着孩子喂饭，旁人看见了像话吗。”
　　“行，回头我抱。”冯妙表情寡淡地放下筷子，“爷爷，我灶上余火还温着猪食呢，我先去看看。”
　　她顺手端走了粥碗，到厨房，一手端碗一手包子，就坐在灶门口吃。
　　“冀南，二子给我吧。”陈菊英一看冯妙走了，赶紧伸手去抱孩子。
　　陈菊英吃个饭就没安生吃过，要喂大子，还要负责给大家盛粥，人多吃饭快，她一碗一碗地盛，来回忙碌，几乎沾不到炕。方冀南总不至于这么没眼色，一手把二子抱坐在腿上，一手拿着包子笑道：“娘，已经喂饱了，我抱着呢，你忙了这半天，赶紧吃口饭吧。”
　　“这丫头最近咋的了？”爷爷示意了一下门外，问道，“我最近看着，整天也不太说话，是不是有啥事情？”
　　方冀南扯着嘴角笑了下：“她，没啥吧。”
　　“有事你该说就说她。”冯福全在旁边道，“女人家，不能惯着。”
　　“当面教子，背后教妻。真有啥事叫她跟你说。”爷爷语重心长的一句。
　　厨房那边，冯妙可听不见这些话，一个人坐在灶门口，吃着包子喝着粥，舒舒服服烤着火，琢磨配个辣炒小咸菜就更好吃了，下回可以留点儿咸菜在厨房。
　　不是说女人不能上桌吗，她自觉躲到灶房吃饭还不行吗，大家都舒坦。
　　“你个死丫头，你干啥呢。”陈菊英端着盆进来盛粥，嗔怪地推了下她肩膀，小声道，“跟谁也敢撂蹶子？那可是你爷爷。”
　　“我干啥了？”冯妙一脸无辜地抬起头，指指大锅，“我这真温着猪食呢，怕包子冷了，包子锅也还留着余火，柴禾掉出来把咱家房子烧了，算谁的？”
　　“……你，你就气我吧，早晚有你吃亏的。”陈菊英瞪她，盛完粥端走了。
　　晚饭后陈菊英抱着二子、领着大子去西屋，爷爷和方冀南他们留在堂屋，像往常那样听会儿广播，方冀南给爷爷读读报纸，聊一聊家国天下事。
　　等冯妙磨磨唧唧在厨房吃完饭，洗碗刷锅、喂猪圈鸡，全都收拾完了，一推西屋的门，居然看到方冀南蹲在炕下，正给大子洗脚。
　　“臭脚丫。”
　　“不qiù！”
　　“臭！”
　　“不qiù，不qiù！”
　　大子为了证明不qiù，笑哈哈把小脚丫往方冀南脸上伸，方冀南便作势张大嘴巴去咬，嘴里还“呜哇呜哇”作吓人样，大子吓得赶紧缩回来。父子俩嬉笑成一团，二子坐在一旁被窝里，大约并不明白别人笑什么，却也跟着咧嘴傻笑。
　　冯妙关上门，倚在门边静静望着炕前的父子三人。
　　这几天她一直在默默盘算以后的事情，男主是务必要远离的，别的事都好决断，最不好决断的，大概就是这两个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
　　新文上榜卡字数，明天不更新了，后天的更新放在早晨。

9.算账
　　冯妙前世终生未嫁，没有过孩子，她甚至也不觉得一个女人应该为了孩子就如何如何奉献牺牲。
　　女人也是人，她首先是她自己。
　　然而，此刻看着两个孩子，她心里就不自觉的柔软。这是她的孩子，她十月怀胎生下的，怀胎之苦，分娩之痛……骨肉血脉，哪能说割舍就割舍得下。
　　更何况作为一个母亲，既然已经生出来了，那就应该有抚育教养的责任吧。起码她不希望自己亲生的孩子，被后妈教成忘记亲妈的白眼狼。
　　想想都不能忍。
　　古代女子和离，所出不论子女，男家是绝不肯让女方带走的，除非男家没落了，养不起了，也顶多让女方带走女孩。那种扎根骨子里的血脉宗族观念，宁肯留下男丁儿孙在自家衣食无着，照顾不好他，饥寒交迫当流民，也断不肯让女方带走享富贵。
　　就是这么奇怪。偏还理所当然。
　　而即便是现代，方冀南，和他身后那个显赫家庭，估计也不会同意她分走一个儿子。
　　好在这是现代社会，方冀南的父亲现在还没平反，方冀南现在还是个每月十三块钱工资的小知青、民办教师，还在冯家屋檐下生活，她要分走一个儿子，应该能做到。
　　两个儿子都分给她，冯妙自己都不抱指望。
　　只是……冯妙心里苦笑，离婚，只怕不用别人，娘家就是她最大的阻力。
　　再说，俩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她要带走哪个，把哪个留给“世界上最好的后妈”？
　　“怎么了，站那儿发什么呆？”把大子塞进被窝，方冀南扭头看看冯妙。
　　“没怎么，有点纳闷今天太阳打哪边出来的，我都不知道你还会给孩子洗脚。”冯妙见他弯腰端起大子的洗脚盆，随口说道，“你要出去泼水呀，顺便给我端一盆回来。”
　　“……让我给你端洗脚水呢？”方冀南端水出去，擦身而过，挑眉乜着她笑道，“惯的你。”
　　“那你就别端，我自己有手。”冯妙说，自顾自坐到炕上哄两个娃睡觉。
　　她把两个孩子哄睡了，方冀南则在院里洗漱刷牙，再回来时，盆里半盆热水。
　　“睡了？”他看看炕上，示意了一下冯妙，“来，娘子，小生伺候您洗脚。”
　　方冀南要给她洗脚？
　　冯妙侧躺在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二子，用眼神询问：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干啥？
　　“咳，”方冀南掩饰地咳嗽了一声，觑着炕上两个睡着的孩子，“那什么，放假了闲着呢，今晚吃得太滋润了，这不是寻思着，好好伺候伺候我家小娘子吗。”
　　上次两人闹别扭“不欢而散”，六天过去，这货似乎早就忘了，也或者觉得已经过去了吧。
　　“过来呀，洗洗脚早点儿睡。”方冀南伸手拉她，一手把洗脚盆端过来，拍拍她的小腿，放在她脚边。
　　冯妙发誓，她真没听懂什么潜台词。
　　所以没等方冀南“饱暖思淫|欲”，冯妙就开始找茬儿了。
　　她慢悠悠洗完脚，爬上炕，半靠在枕头上：“哎，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儿？”
　　“你手里有多少钱？”
　　“昂？”方冀南意外了一下，“没多少钱啊，怎么突然问这个，家里缺钱用了？”
　　“怎么叫突然问这个？”冯妙语调平平道，“我们结婚都三年了吧，72年腊月十六结的婚，今天腊月二十，满满当当三年。刚结婚没几天你就去学校代课了，工资我可没见着一分，不当家不管钱就罢了，我还不许问问了？”
　　“不是……”方冀南支起身子，也半靠在枕头上，看着她问，“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儿？以前你也没问过呀。”
　　冯妙：“所以今天想问问呀。”
　　“我手里……攒了有百十块钱吧，反正队里有口粮饿不着，钱也够我们花了。”方冀南顿了顿问，“你想买什么？上回要的雪花膏，不是给你买来了吗，想要什么，我下回进城给你带来，眼下就是缺布票，我正琢磨着，想法子弄点儿布票，给你做件过年的衣裳。”
　　冯妙：“……”
　　冯妙：“我不是跟你要东西。我就是问问家里的钱。你拿了就算三年工资了吧，刚开始在村小学代课，一个月八块，后来爷爷把你弄成民办，一个月涨到十二，到中学又涨到十三，你这几年攒了多少钱，钱都干什么了，都花去了哪里，你给我算算账，我好赖是你媳妇，一分钱的家我都不当，问问总不过分吧？”
　　方冀南：“……”
　　他八辈子也没记过账啊。
　　况且要是单单论他那么点工资，要不是生产队还能分一份口粮，别说养家养孩子，养活他自己都不够。
　　方冀南烦恼。
　　他父亲和哥哥被关后，他被监视在家中，覆巢之下，噤若寒蝉。为了保住他这仅剩的一根血脉，他父亲的老战友姚叔深夜偷偷派人把他弄了出来，连夜送出城。
　　在京郊一处隐秘处所躲了几天，城里还在追查他，姚叔甚至都没敢亲自来看他，叫人给他偷偷塞了五百块钱，又把他送去豫地，托付给一个老部下。
　　那个老部下自己也正在受牵连呢，并不敢收留他，也偷偷塞给他五百块钱，就让他去别处，辗转又到了冀中地区。他不敢轻易相信谁，更怕给别人带来灾难，他在那里改名换姓，离开冀中，决定自力更生。
　　之后他几经辗转，换了几个地方，小半年后觉得行踪安全了，才以知青的身份来到冯家村插队。
　　可惜帮他的两位叔叔，光知道给他塞钱了。这年代有钱他也不一定解决问题呀，什么都要票。方冀南作为家中老小，48年出生，刚学会走路就已经建国了，从小在帝京的大院里长大，没吃过什么苦，多少也有些少爷脾气，花钱总不会一分一厘地算。
　　然而现在，有钱你也花不出去呀，偶尔跟别人兑换点儿票，贴补贴补，买块肉解解馋，给孩子买点奶粉零食、做件衣裳之类的，这两年他还悄悄买过黑市的高价东西。身上有钱，少不得就大方些。限量供应的年代，大家都短缺，票也没那么好兑，就像今天，大人孩子吃顿肉包子就已经奢侈了。
　　所以光拿他那十三块钱工资说事儿，别问，问就是一本糊涂账。
　　忽然一下子，媳妇要跟他算家庭经济账，方冀南有点懵。这些事，冯妙不知道，他现在也没法跟她解释啊。
　　“你冷不丁一问，那么长时间，我怎么一分一毛算给你听啊。”方冀南，“再说怎么叫一分钱家不当，哪次你说要用钱，我不都是多给你？”
　　“就是花一分，要一分，我一分钱的私房没有。”冯妙，“我懂，你是一家之主，我又不挣钱，活该。可是我就问问家里的钱怎么了？”
　　方冀南略带烦躁：“瞧你跟审问似的，我花钱你又不是不知道，每个月的伙食费，跃进上中学以后，他的学杂费、伙食费也都是我顺手交了，咱又没分家，爹要给我我也不能要啊，平常再给孩子买个零嘴饼干什么的，我那点工资哪还有剩。反正都用在家里了，难不成我还能把钱拿出去扔了？”
　　冯妙瞥他一眼，没做声。
　　“你这是不放心我，还是想当家管钱？”方冀南开玩笑的口吻笑道，“你没听说过那句老话吗，女人当家，墙倒屋塌。你瞅瞅满村里，谁家女人当家管钱的。”
　　“我可不敢当你的家。”冯妙慢吞吞道，“我就是觉得，我跟你结婚后半点地位也没有，你的工资也不给我，花销开支也不许我过问，我感觉自己不像你媳妇，像是你请来带孩子的保姆，人家保姆还有工钱呢，如今新社会，请保姆你还得对我客气些呢。”
　　方冀南：“……”
　　方冀南：“冯妙，你怎么这么说话！”
　　“你看，不许问吧。”冯妙，“我一问你就生气了吧，我是你媳妇，我还不许问家里的钱了，你眼里根本就没我这个人，你对我一点尊重也没有。”
　　方冀南：“……”
　　一肚子旖旎吵成这样，半点“饱暖思□□”的兴致也没有了。
　　不光如此，他这会儿就像一只鼓足了气却被戳了一针的气球，一肚子窝火憋屈，想发火，想骂人。
　　骂谁？
　　不知道。人气急之下就想骂娘，可方冀南气得再急，也不能骂媳妇呀。
　　再说爷爷和岳父岳母就在隔壁呢，他但凡还有一点良心，也不能冲着冯妙张口骂娘。
　　小两口就这么又吵了一架。
　　上次他回家，俩人就莫名其妙冷战，几天不见他刚放假回来，就又接着冷战了。方冀南怀疑媳妇中邪了，不讲理，好像是成心跟他找气生。
　　跟长辈们一个院住着，又不好赌气冷脸不说话，让长辈们瞧出来总是不好。两人倒是默契，不约而同地，开始“人前和平，人后冷战”。
　　得亏孩子小，也瞧不出爸妈之间那种奇怪的气氛。可是一张炕躺着，两口子都不搭腔，别扭啊，再说锅碗瓢勺养孩子，完全不搭腔，不太可能。
　　于是晚间上了炕，方冀南抱着小的：“小二子，你那个不讲道理的妈呢，叫她把你小被子拿过来。”
　　冯妙眼皮都没抬一下，给大的脱掉衣服：“小大子，叫你那个鼻孔朝天的爹哄你睡觉。”
　　方冀南脾气上来：哼，不可理喻的女人，我……我不理你！我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两人这种默契诡异的冷战，从腊月二十放寒假，一直冷战了五六天。
　　打破这种状态的居然是卞秋芬。

10.吵架
　　腊月二十六，卞秋芬来了。
　　卞秋芬来的时候，冯妙刚好打算下河洗尿布，端着盆刚走到院子里，大门吱扭一声，卞秋芬笑眯眯的脸伸了进来。
　　“表姐？”她看着冯妙，一脸欢喜的笑。
　　“是你呀。”
　　冯妙意外了一下，想想又不意外，不是她自己说欢迎人家常来玩的吗，这不就来了。冯妙停住脚，招招手：“进来坐。”
　　卞秋芬的事情她倒是留意了，有大姑和刘三媳妇这两个耳报神，冯妙都不用打听。这种事在这年代的农村，就好比一坨屎，越搅越臭，搅臭了对谁都没好处，男方本着早解决少丢人、女方本着早退婚早利索的原则，两家各让一步，卞秋芬顺利退了婚。
　　只是经过这么一闹，原书男配“乱搞男女关系”的名声影响出去了，跟厂领导女儿的婚姻还能不能成，就未可知了。
　　毕竟这年代，事情既然闹开了，厂领导就算不要廉耻，也还得要脸要名声。
　　冯妙当时还惋惜了一下，娶不到厂领导的女儿，搭不上厂领导背后的关系路子，男配失去一条向上爬的快捷通道，一个普通工人恐怕根本没机会蹦跶到女主那个阶层面前，卞秋芬大约会少了一些虐渣打脸的乐趣。
　　碰巧了家里没别人，腊月年前喜事多，二十六好日子，冯妙本家三爷爷的大孙子娶媳妇，爷爷被请去喝喜酒，冯福全和陈菊英也被叫去帮忙张罗。鞭炮一响，大子兴奋地两眼放光，撒腿就往外跑，冯妙赶紧叫冯跃进追去看着他。
　　所以她刚刚准备去洗尿布，家里就只有方冀南和二子。冯妙认真琢磨了一下，要不要她原计划去洗她的尿布，让卞秋芬在家小坐一会儿，也好让男女主有个私下独处的机会？
　　“表姐。”卞秋芬笑盈盈一溜小跑进来，十分亲昵地挽着她胳膊，“表姐，你这是要出去呀，干啥去呢？”
　　“原本打算下河洗尿布。”冯妙说，“屋里坐。”
　　“要不我们一起下河去洗尿布？”卞秋芬笑道，“表姐你可别小看我，我干这些活可不外行，我很会照顾小孩子的，我娘生我最小的弟弟时，我奶奶不管，都是我给她伺候月子、洗尿布，我小弟等于是我带大的。”
　　“你也太能干了。”冯妙说，“就这两块尿布，回头再洗吧。”
　　“大子二子呢，方老师在家吗？”卞秋芬嘴里问着，挽着冯妙进了屋。
　　方冀南留在屋里看着二子睡觉，茅草屋光线暗，他正坐在小木窗前，拿着本书闲翻呢，听见动静一抬头，便看到卞秋芬和冯妙说说笑笑进来了。
　　“……”方冀南站起身，冲卞秋芬点了下头，同时指指炕上，做了个提醒的手势。
　　“睡了？”冯妙赶紧压下音量。
　　方冀南小声：“睡了。你们去堂屋说话吧。”
　　“我看看二子长胖了没有，大子二子都太可爱了，这么多天没见，我还怪想他们的。”
　　卞秋芬也小声笑道，轻手轻脚走到炕边，扒着棉被伸头看去看二子。二子闭着眼睛、半张着小噘嘴睡觉呢，小脸蛋白生生、嫩生生，越看越可爱，叫人看了心里都痒痒。
　　两人出了屋，卞秋芬说今天天气好，也没有风，提议干脆在院子里坐吧。冯妙便拿了板凳，两人坐在墙根晒太阳聊天说话。
　　卞秋芬说，她那桩糟心婚事顺利退掉了，今天是特意来向冯家表示感谢的。
　　“表婶和表姐热心帮我，现在事情解决了，我总得来说一声,道个谢。”卞秋芬道。
　　“不用这么客气，我们帮你啥呀，都是大姑帮你。”冯妙笑笑。
　　“你看大过年的，我就空着手来了，也没什么能孝敬表婶的。”卞秋芬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浅蓝色粗棉线编织的小鞋子，笑道，“这是我给二子织的小鞋子，毛线买不到，我自己用棉花搓棉绳、染了色，用涩柿子水泡过，不会掉色的。二子还不会走路，这种软软的小鞋子炕上也能穿，包在小被子里也能穿。叫大子别提意见，等有了合适的布，我再做一双鞋给大子。”
　　“你可真能干，心灵手巧。”冯妙毫不吝啬地赞美，看着精心编织的小鞋子，心说怪不得一众书粉夸女主为世界上最好的后妈。
　　可惜的是，二子这个小笨货快八个月了还不会爬，整天的活动范围也就没离开过炕，大约也用不着穿鞋。
　　觉醒之前的冯妙也许生活经历单纯，然而前世的她，自认为就是个冷情的人，深宫生存二十载，没法不理性。试想方家那样的家庭和身份，作为方家的孙子，任谁嫁进去估计也不敢虐待孩子。然而不虐待不等于尽心关心，甭管真的假的，只要卞秋芬这个后妈将来要真能尽心对孩子好，总不是坏事。
　　冯妙着么一想，便觉得即使离婚给方冀南一个孩子，她其实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两人坐着说话，方冀南却一直没出来。他老不出来还怎么玩儿？
　　冯妙正琢磨叫他出来呢，卞秋芬千不该万不该，问了一句：“表姐，你看大子二子那么可爱，真让人喜欢，你啥时候再生一个呀？”
　　冯妙：……
　　冯妙：你说啥玩意儿？
　　居然问她什么时候再生一个？
　　低头沉默三秒，她站起来往屋里喊：“方冀南。”
　　“？”方冀南拿着本书出来，听着冯妙口气不善，给了她一个不明所以的表情。
　　“二子不都睡了吗，你倒是出来呀，躲在屋里干啥呢。”冯妙脸色一变就数落方冀南，“你看看你，一天到晚拿个书本，你是老师，又不是学生，这都放假了，你装什么装呀，都不知道出来干活。”
　　“……”方冀南，？？？
　　怎么了这是？
　　方冀南莫名其妙，忍了忍，想着有客人在呢，冷战好几天媳妇难得跟他说这么多话，忍着脾气问，“要干什么活？”
　　“干什么活还要我教你呀，眼里没活。”冯妙瞟了一眼卞秋芬不敢置信的脸色，便越发颐指气使地一抬手，“你去给我把尿布洗了。”犹觉得不够，补上一句，“洗完了去把茅厕打扫干净。”
　　方冀南：“……”
　　“表姐……”卞秋芬眼见着方冀南一张俊脸变了色，连忙拉住冯妙的袖子，期期艾艾开口道，“表姐，你别这样，方老师他一个大男人，你看咱这地方风气就这样，使唤他你就在家里使唤，他去下河洗尿布要叫人笑话的，再说他哪里会干这些活儿，你别生气，我跟你下河去洗吧……”
　　“他要面子？他还要面子，那我还要里子呢。”冯妙，“整天在家跟个大老爷似的，浑身懒骨头，啥也不干，小孩又不是我自己生的，又不随我姓，不是他的孩子呀，那尿布凭啥就得我洗，谁规定的？”
　　“……妙，你今天，怎么了？”方冀南张张嘴，欲言又止。
　　冯妙：“我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你说我怎么了？”
　　方冀南半天没摸着头脑，媳妇怎么忽然就发火生气，咄咄逼人了？
　　然而有外人在呢，当着卞秋芬的面，大男人的自尊心不容许他示弱，方冀南皱眉黑脸，窒了窒，责备道：“冯妙，有话能不能好好说，你现在怎么胡搅蛮缠的。”
　　“我胡搅蛮缠？”冯妙，“我看你才不讲理呢，我哪句说错了？”
　　卞秋芬拉着她：“表姐，你别生气呀，有话好好说，他一个大男人，表姐你先给方老师留点面子……”
　　“我跟他没法好好说。”冯妙，“我整天伺候大的、伺候小的，带着两个孩子累死累活，他屁事不干，只管当大爷，还说我胡搅蛮缠？”
　　方冀南提醒了一句：“冯妙，有客人在呢。”
　　“客人在怎么了？”他不提客人还好，一提更来气，冯妙指指卞秋芬，“正好，你让卞秋芬评评理。”
　　方冀南忍了忍：“你到底发什么神经，有你这样的女人吗，像个什么样子！”
　　卞秋芬：“方老师你先别生气呀，表姐带着孩子不容易，你让着她……”
　　冯妙：“我这样的女人怎么了？看我不好你跟我离婚呀，离婚你娶个好的呀，爱谁谁，谁又不是非谁不可，换个老婆还费什么事儿，反正你也没拿我当回事，就是你家生孩子的工具、带孩子的保姆，有本事你就赶紧离婚，该找谁找谁去。”
　　方冀南脸色骤变：“你……你……不可理喻！”气得伸手想去拉她，“你给我过来！”
　　冯妙甩手：“怎么的，你还想打我？你打呀，方冀南，有种你就打，今天你不打就不是男人。”
　　卞秋芬被两人吵得也懵了，赶紧冲过去挡在两人中间：“方老师，你冷静一下，你千万不能动手呀，男人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家暴……表姐，你就少说两句吧……”
　　方冀南额头青筋暴跳，黑脸变红，红脸变青，瞪着冯妙气得抓狂。
　　“够了！”他终于失控地一声暴喝。
　　方冀南：“你谁呀你，一边去行不行！”
　　“……”卞秋芬，？？他说谁呢……
　　“说你呢，瞎掺和什么呢，一边去行不行？”
　　方冀南气得肺管子疼，正找不到出气口呢，指着卞秋芬，“看什么看，有没有眼色，没见过人家两口子吵架呀？”
　　“……”卞秋芬顿时一懵，手足无措委屈地，“我……我这不是……我这不是劝架吗……”
　　方冀南少爷脾气一上来，还管他谁呢，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找到了发泄：“你一姑娘家怎么这么不懂事儿，人家两口子吵架要你劝，你不知道走开啊？”

11.威胁
　　方冀南其实想说的是“滚”。
　　他总觉得，今天要不是这女的莫名其妙跑来搅和，他跟媳妇也吵不起来。
　　结果不光吵起来了，还吵得火力全开，吵得伤脸。
　　本来嘛，以前小两口也不是没闹过别扭，小两口吵架，闹着玩儿似的，冯妙年纪又小，平常很听他的，从十三四岁他看着长大的小丫头，顶多哄一哄、说个小话就过去了。
　　就算是最近冷战吧，在方冀南眼里无非是女人家小心眼，闹闹小性子，过两天就好了。
　　就像今天吧，要没外人在场，长辈们也都不在，小两口说不定嬉闹一场，嘛事都不会有。结果当着个外人在场，谁也舍不下脸，两口子愣是吵成这样。你说要没这女的，哪来的事儿啊。
　　瞎搅和什么呀！方冀南终于找到了迁怒的对象。
　　可是卞秋芬接受不了啊，她当真觉得自己很无辜。小三子还没出生，冯妙还没难产死掉呢，她真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她是来加入这个家的，她无非就是心里忍不住，想要先熟悉接触一下他和孩子们……
　　卞秋芬委屈得泪盈于眶。
　　卞秋芬咬咬嘴唇，憋屈又无辜，睫毛挂着泪珠跟冯妙哽咽：“表姐，我……我又没有恶意，我又没有坏心，你看他，他怎么能这样……”
　　卞秋芬跺跺脚，擦着眼泪跑出去了，太委屈，跑得大门也忘了关。
　　方冀南少爷脾气发作，气头上呢，犹不解气，大步走过去，抬脚咣当一声，把大门踹上了。
　　可怜两扇木板门踹上去弹回来，方冀南又补了一脚，两手叉腰站那儿对着门板生闷气。
　　冯妙：……
　　猛然想起什么，也顾不得理会方冀南了，赶紧往屋里跑。她放轻手脚推开门，走到炕前一看，不禁扶额，炕上的小二子果然已经醒了，没哭也没闹，躺那儿一个人玩得挺好，俩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屋顶，呆萌呆萌的。
　　这是吓着了，还是天然呆？
　　冯妙哭笑不得，赶紧抱起来，伸手一摸，果然，尿了。
　　等方冀南对着门板“面壁”半天，自己平息了一些，才臭着个脸回屋。进屋一瞅，人家冯妙抱着二子坐在炕沿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刚才发飙吵架的事情与她无关。
　　方冀南黑着脸走到炕前，看着她。
　　“冯妙，我警告你，你……”他一根手指指着她，指了指，发狠，“我，我就让你这一次，下回再敢胡说八道，我……”顿了顿攥手成拳，冲她晃了晃，“我揍你信不信？”
　　冯妙不说话，撩着眼皮子斜眼瞅他。
　　“咳……”方冀南收回拳头，握拳咳嗽了一下，强行挽尊，“那个……我不理你，我不跟你个女人一般见识。”
　　“你有事，私底下跟我说不行吗，你别当着外人颐指气使的，学那些泼妇行径，我是你男人，人前你得给我留面子，懂不懂？”
　　冯妙想说“不懂”，又没敢说出口，歪着脑袋，眼神安静，沉默不语地看他。
　　方冀南喉结滚动，张张嘴，总有种无力感，索性扭头出去了，然后听见大门咣当一声。
　　也不知怎么的，冯妙莫名有点儿心虚。
　　这次吵架动静可不小，得亏三爷爷家里办喜事，农闲无事，村里大人小孩都凑热闹看新娘子去了，加上锣鼓声声，要不然就他们这么吵，早该惊动四邻了。
　　就这样，中午陈菊英回家来，还是狐疑地来问她。
　　“冯妙，家里有啥事吗？”
　　“没啊，大姑父那个侄女，卞秋芬来坐了会儿。”冯妙问，“咋了？”
　　“哦，东边你四婶说，好像听见咱家有人吵吵。”
　　“没啊。”冯妙无辜脸，只说卞秋芬退婚顺利，来道个谢，坐会儿就走了。“娘，你就为这个回来的？”
　　“这姑娘咋这么多礼数。”陈菊英说，“我就回来看看，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带孩子不行吗。冀南上哪儿去了？”
　　冯妙含糊地说道：“出去了。”
　　陈菊英安心下来，便说三爷爷那边喜事人手足够，也没啥要忙的了，方冀南前天买了两斤糯米回来，她去用生产队的碾盘和毛驴磨糯米粉，预备过年包汤圆。
　　大子在外面玩够了，大冬天跑得一脑门汗，满身脏，被冯跃进送回来。冯妙给他收拾干净，丢炕上跟二子玩。午饭大白菜炖萝卜，杂面馒头，小孩皮了一上午，吃得就有点多，吃饱了摸着小肚子晒太阳犯困。
　　二子睡觉，冯妙就叫大子也上炕躺着，果然一会儿就睡实了。冯妙难得清净会儿，坐在炕沿做做针线。
　　然后听见大门响，方冀南回来了，脚步声一路经过院子，直奔这屋，推门进来。冯妙本能地竖起戒备，黑白分明的眼睛幽幽望着他。
　　方冀南走过来，站在炕前，目光意味不明盯着她。
　　“……死丫头，”方冀南伸手在她脑袋上胡乱撸了一把，撒气似的把她头发弄乱，硬邦邦威胁道，“以后不许惹我，听见没？你再敢说什么离婚不离婚的，信不信我……”
　　“揍我？”冯妙挑眉。
　　“我，我就去告诉爹娘，看他们不打断你的腿。”方冀南说完，扳回一局似的，得意地抬着下巴哼了一声，转脸走开了。
　　那样子，莫名有点好笑。
　　冯妙不禁有些纳闷，既然是男女主，姻缘注定，他们不应该一见面就萌发出真挚的爱情吗，起码也应该情愫暗生，可是瞧着今天这样子，这又是唱的哪出？
　　冯妙以为，卞秋芬经过今天这么一遭，委屈得都掉眼泪了，恐怕是有一阵子不会再来了。事实证明她低估了男女主之间的磁力。第二天，腊月二十七，吃过早饭冯妙刚出大门，就看到卞秋芬站在巷子里不远处张望。
　　“表姐，”卞秋芬看见冯妙出来，脸上顿时有些惊喜的样子，跑过来拉住她。
　　“表姐，你没事吧？”
　　冯妙：“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
　　卞秋芬眼圈一红：“表姐，我整整担心你一晚上，方老师昨天生那么大气，我……我怕他打你，实在是不放心，今天还是忍不住来看看你，我……我怕他正好在家，我都没敢进去。”
　　“没啊，”冯妙，“他凭什么打我？”
　　“男人气头上，他……他看起来脾气不太好的样子，我看他当时气成那样，真怕他动手打你。”
　　卞秋芬叹气，按照原书情节，男主前期比较狗，大男子主义，再说当地农村风气如此，男人打老婆再寻常不过，因为她退婚的事，她爹觉得丢脸，还不是刚刚打了她娘一顿。
　　而冯妙又不是女主，男主对她没有爱情的，冯妙昨天那样颐指气使下方冀南的面子，方冀南打她一顿又能怎样？
　　卞秋芬对冯妙淡定的样子有些不满了，她明明是关心她，可怜她，这个冯妙怎么还不识好呢。
　　话说回来，打没打谁知道呀，有多少女人被家暴了，为了面子却还却主动帮男人瞒着。
　　“表姐，你以后别跟他犟了，他真打你，你能怎么办。”卞秋芬劝了一句，转念一想，算了，这女人这么一副愚不可及的样子，劝了也没用，方冀南那种钢铁直男，将来也只能由她这个天命女主来驯服了。
　　“冯妙，你跟谁说话呢？”
　　方冀南拉开大门，瞧见卞秋芬脸色顿时一变：“怎么又是你！”
　　卞秋芬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挽住冯妙胳膊。
　　“冯妙，你给我过来。”方冀南看她这样越发来气，伸手就想把媳妇扒拉回来，口中故意数落道，“冯妙，你不是说要下河洗尿布吗，怎么又绊住了，你哪来的那么多闲工夫。”
　　他一手拉着冯妙，另一手抢过尿布盆，“走走走，我陪你一起去洗。”
　　他那样身高体壮的，冯妙被他一把扒拉过去。卞秋芬眼见着冯妙受气小媳妇一样的被他拽过去，忍不住直皱眉，这男人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原书中男女主先婚后爱，扯证后边开始过日子养娃，男主逐渐对女主心生好感，爱上女主。可是……卞秋芬开始觉得，将来她要驯服方冀南，恐怕还是有些难度的。
　　“方老师，”卞秋芬忍不住皱眉说道，“你别这样，虽然表姐昨天做得不对，可你也不能这么欺负她呀，你好歹是一个有文化的人，应该学会尊重女性。”
　　“你老几？”方冀南一扭头，“我跟我媳妇怎么着，关你啥事？你说你一个年轻姑娘家，大过年吃饱了撑的？”
　　“你……过分！方老师，亲戚道里的，我来看看表姐和表婶他们，我招你惹你了？你昨天跟表姐吵架怪不着我吧，我好心好意劝架，你一个大男人，你还讲不讲道理了？”
　　方冀南：“嗯，我谢谢你了！”
　　这一番动静，愣是把家里的陈菊英引来了。陈菊英走过来恰好听见后边几句句，赶紧追问一句：“啥，冀南，你跟冯妙吵架啦？”
　　方冀南：……
　　心里骂了句娘。
　　“冯妙，咋回事儿，你跟冀南吵架啦？你说你俩熊孩子，因为啥呀，好好的咋吵架了呢，你给我说说清楚。”陈菊英一连串的担忧追问。
　　冯妙一看要糟，赶紧敷衍道：“没啊，娘你听错了。”
　　“……对对，没吵架，娘，我就是跟冯妙讨论点事情，卞秋芬她自己不懂，她误会了。”方冀南胳膊碰碰冯妙，眼神示意她。
　　“那你们刚才说啥呢？”陈菊英狐疑的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一遍，追问，“你们堵在大门口说啥呢，咋不让客人进来坐。”
　　“娘，她就是路过，这就走了。”方冀南说，“大过年的，我们家也不知哪那么多曲里拐弯的亲戚，你说大过年谁家不忙啊。走了冯妙，我们赶紧去洗尿布。卞秋芬，你也赶紧走吧啊，你看都忙着呢。”一手端盆，一手拉着冯妙赶紧溜。

12.无赖
　　冯妙被他拉着走，扭头看看卞秋芬一脸气愤、不甘、委屈、难堪的样子，不禁有些傻眼，这是怎么个剧情走向？
　　难道，男女主改走欢喜冤家路线了？
　　冯妙默默叹气。
　　这么下去，男女主哪天能修成正果滚蛋走人，她哪天才能爬出这个大坑啊。
　　得亏这阵子她还脑补，等这俩货勾搭上了，她也好本着原配的立场痛痛快快骂一场，踩两脚，出一口恶气。
　　“你真要跟我去洗尿布？”走出巷子，冯妙甩开方冀南的手，瞥了他一眼。
　　方冀南看看手里的盆，昨夜冯妙把尿成功，盆里就只有昨天湿的两块尿布，和一件大子的罩褂。大冬天，农村人洗衣服没那么勤，关键你也没那么多衣服可以换，棉布洗勤了还容易破，所以能不洗就不洗了。
　　他四下看了看，你说他一个大男人，端着个盆陪媳妇下河洗尿布，叫村里的男人们瞧见了，还不得怎么调侃笑话他呢。
　　可是，来都来了，都已经望得见冰封的河面了，你说他再转脸回去……再说这阵子小两口一直冷战呢，他这会儿要是把盆往冯妙手里一塞，自己扭头回去，岂不是又得惹恼她？
　　“那个……不就这两块尿布吗，咱们到那儿，洗了就回来。”方冀南讪笑。
　　冯妙淡淡瞥了他一眼，不言语。
　　河沿隔不远一处，三三两两蹲着几个洗衣服的妇女，砸冰洞洗衣服不太好扎堆，河流即便结冰也是有上下游的，为了避免你家的灰漂到我家的衣服上，总得隔开一些，一边洗一边说笑聊天，嗓门便格外响亮了些，瞧见他们过来，就有人先开起了玩笑。
　　“哎呦，冀南呀，这是陪媳妇来洗尿布呢？”
　　“啧啧，你瞅人家冀南，人家还陪媳妇洗尿布，真该叫我们家那口子来瞧瞧，整天说缝补浆洗都是老娘们的活儿，连一块毛巾他都不洗。”
　　“你家那口子还洗毛巾？我看他整天脸也不洗、腚也不刷，还洗啥毛巾呀，你拿他跟人家城里来的知青比？”
　　“哎呦喂，你咋知道他脸也不洗、腚也不刷的？”那妇女立刻反调侃回去，“是不是昨晚他去你家，脱裤子给你看的？”
　　对面妇女笑骂一句“滚你娘的”，一帮子妇女们就一起哄笑起来，河边洋溢着快活的空气。几个年轻姑娘和媳妇子不好意思参与这样的话题，就跟冯妙一样只管听笑话洗衣服。
　　农村的中老年妇女们总是特别爱说笑，生冷不忌，方冀南刚到农村时经常听得尴尬，如今对这种场面也习惯了，本来还担心让人笑话，这么一通说笑，反倒坦然多了。他在人前一向是沉默寡言不多话的形象，也不接茬，只管噙笑听着。
　　冯妙沿着河堤走下去，熟门熟路找到自己平常的老地方。河面的冰很厚，几个小孩子正在滑冰玩耍，因为天天来洗，老坑的冰层就薄一些，冯妙拿石头顺着边沿敲敲打打，熟练地砸开一块完整的冰，搓着手两手往外抬。
　　砸冰要是弄碎了，水面就会有细碎的浮冰，费事碍事。然而整块冰浮在冰水里，滑溜溜又很重，不好拿。
　　“笨，”方冀南走过来，“我来。”弯腰两手两边一托，手腕一用力，便把圆咕隆咚一大块冰托到冰面上，顺手一推滑出多远。
　　冯妙也不吭声，蹲下来自顾自洗尿布，并不打算再使唤方冀南。
　　在家里当着卞秋芬就罢了，她成心激怒方冀南。到了这儿，她要是真跟方冀南因为洗尿布吵吵两句，但凡声音稍稍高那么一点，先不说他干不干，就算没事，河边这群酸辣爽口的婶子大娘们先能给你说出事儿来，恐怕还都是一边倒批评她的。
　　有时候，环境就是这么让人无奈。
　　她低头洗尿布，方冀南就蹲在旁边，望着冰封的河面，远处冰面上一小片瑟瑟发抖的干枯芦苇。
　　他瞥了一眼，那边洗衣的几个妇女，话题已经从“男人不洗脸不洗腚”发展到“过年谁家买了啥年货”。在村里，你家过年买了几斤肉、炸了几碗丸子，都是公开透明的。
　　又过年了呀。
　　“妙，”方冀南挨着冯妙蹲下来，看着远处，小声地期期艾艾，“你看，今天都腊月二十七了，人家说夫妻没有隔夜仇，大过年的，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是不是，要不……咱和好呗？”
　　“妙你看，咱俩一吵架，娘回头又得担心地问来问去，又得数落我们。这个卞秋芬，怎么她一来咱俩就吵架，倒霉催的，沾上她准没好事儿，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亲戚，她老往我们家跑什么呀。”
　　冯妙低头洗尿布，心思还在刚才的事情上呢，也不回应他。两人这样子看在旁人眼里，可不就是小夫妻呢喃私语吗，衬着河堤芦苇的背景，一幅多么温馨恩爱的画面。
　　那边一个妇女便扬声笑道：“哎呦，你瞅人家小两口，嘀嘀咕咕说啥小话呢，可真亲热，俺家那口子大半辈子也没冲我这么热乎过。”
　　另一个：“哎呦，回去叫你家老头好好跟你亲热亲热。关上门，想怎么亲就怎么亲。”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冯妙用力登了方冀南一眼，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头赶紧洗。
　　“你回去吧，”冯妙，“别杵在这儿当橛子，你又帮不上忙。”
　　“我回去，谁知道那女的走没走。”方冀南，“这不就洗完了吗，就这两件，我回去娘要是仔细追问，咱俩再说岔了。”
　　见她搓揉漂洗差不多了，方冀南伸手从她手里抢过来，胡乱拧了两下，往盆里一丢，“行了，走了，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河沿。身后女人们的嘻哈说笑声远了些，方冀南胳膊碰碰她：“冯妙，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一大男人，没你们女人那么多心眼儿，我哪里不对你告诉我，我下次注意还不行吗。”
　　“方老师，咱俩谁跟谁生气呢？”冯妙头也不抬问道，“昨天明明是我冲你颐指气使，不像个女人，太不像话了，惹你生气了，你还差点动手打我，打我也活该，我哪敢跟你生气？”
　　“我什么时候打你了？”方冀南叫屈，“冯妙你自己说，咱俩结婚三年了，我是打过你一下，还是骂过你一句？我舍得碰你一根手指头没有？”
　　“你的意思，你不打我不骂我，就是好男人，是我不知足了。”冯妙抬抬眼皮子瞥他，“你现在当着我爹娘、弟弟，你倒是敢打我骂我，易地而处谁知道呢。”
　　方冀南一脸黑线：“怎么这么说话呢？说的好像我真会打你似的，冯妙，咱们孩子都两个了，我在你眼里就那么差劲儿？”
　　“……至亲至疏夫妻。”
　　冯妙语调怅然低落下去，“过年了，这都1975了，方冀南，我总觉得，不会一直这样下去。我做了个梦，梦见我死了，你转脸就给孩子们娶了后妈，高高兴兴回城了，那后妈还不错的，日子过得挺好。”
　　“你胡说什么呢你，呸呸呸，大过年的不吉利，快呸！”方冀南睁大眼睛瞪她，居然一伸手抓着她脖子，手指摁着她后脑勺，硬叫她呸。
　　冯妙哭笑不得地低头躲开他。
　　“……冯妙，你不会就因为这个跟我生气吧？”
　　方冀南顿了顿，无奈道，“冯妙，你这叫什么无赖行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肯定白天瞎寻思，做个梦而已，你还能不能靠点儿谱了？”
　　冯妙：“我说什么了？我真要死了，你难不成还为我守身如玉、不再另娶了？你自己信不信？”
　　方冀南：“……”
　　“你这是整天瞎寻思啥呢。至亲至疏夫妻，是说夫妻本来是非亲非故的陌生人，结了婚就变成最亲的人，结了婚就好好的一辈子，明白吗？”
　　方冀南扶额，胳膊肘碰碰她，“哎呀好了，咱们不生气了，行不行？都是我不好，我的错。”
　　冯妙：“你能有什么错？”
　　“……反正都是我错了，错在我哄不好媳妇。” 方冀南，“哎呀走了走了，回家过年了，今晚咱做荞麦卷儿吃行不行？”端着盆大步往前走了。
　　荞麦卷没吃上，下午陈菊英泡了两碗黄豆，借了生产队的毛驴磨豆腐。农村过年做豆腐是大活，冯妙把俩娃放炕上玩，叫冯跃进看孩子。
　　冯跃进扭了扭：“姐，我写作业。”
　　冯妙：“不叫你看孩子可没见你写过作业，那就去看着孩子写。”
　　方冀南一伸头：“我看着，冯妙你去忙吧。”招招手叫冯跃进，“来来来，正好一边看孩子，一边我陪你写作业，期末考试考的不算好，你们班老师还找我呢。”
　　冯跃进一声夸张的哀嚎。
　　冯妙就去跟她娘磨豆腐。推磨的时候陈菊英低声追问：“冯妙，你老实跟娘说，你跟冀南是不是吵架了？”
　　“没啊，他不是也说了吗。”冯妙心说，上午方冀南不管不顾拉着她就走，也不知道卞秋芬跟她娘说了什么没有。
　　“秋芬姑娘说，你俩吵架，叫我劝劝你，”陈菊英犹豫道，“冯妙啊，冀南这孩子算是不错的了，他男人家总是有脾气，要面子，你为个女人，多体贴他，两口子闹起来，总是女人家吃亏，哪有女人占上风的。”
　　“卞秋芬还说啥了？”
　　“没说啥，就说让我劝劝你，要多体贴冀南，两个人和和气气的。”
　　“也不是吵架。”冯妙默了默，试探道，“娘，你说我跟方冀南要是合不来，过不到一块去……”
　　“你个死丫头说啥傻话呢！”陈菊英脸色一变，一脸惊疑地打断她，“啥叫过不到一块去，孩子都两个了，人家冀南对你哪一点不好了？打从你们结了婚，冀南他骂过你一句、还是打过你一下了？谁不说他脾气好，宠着你，你要啥他想着法子也给你买来，对你好，对家里大人小孩都好，你这是在咱家，又没有公婆给你气受，你个死丫头，到底还有啥不知足的……”
　　“娘……”冯妙无力地叹气，“你是我亲娘吧，还是他亲娘？怎么处处都帮着他说话。”
　　“又说傻话，你咋不想想，冀南这是在咱家呢。”
　　陈菊英数落道，“冀南他一个孤儿，你们整天就在爹娘眼皮子底下，平常就算有啥也都是他让着你。村里现在就有人说他靠着丈人爹生活，明里暗里没少取笑他，我们再处处护着你，那成啥了，那是当长辈做的事吗？”
　　“你去看看村里那些年轻媳妇子，婆婆妯娌小姑子，有几个不受气的，日子哪那么容易的。你就想想，要是你嫁出去到了婆家，他们一家子都护着儿子不帮你，你心里咋想。”
　　“爹娘多对他好一些，他也知道对你好。冀南这孩子就算不错了，他对你好，你更该多体贴他，小两口才好和睦恩爱。爹娘还不是想你们好，夫妻不和睦，还不是女人家吃亏受罪。”

13.恩爱
　　陈菊英苦口婆心的一通数落。冯妙无奈扶额：“娘，我还没说啥呢……”
　　“你还要说啥？”陈菊英狐疑地盯着冯妙，追问道，“冯妙啊，你老实跟娘说，你跟冀南是不是吵架了？到底咋回事？爹娘只希望你们和和睦睦的，你俩作啥呀！”
　　冯妙扶额，顿了顿赶紧辩白：“娘，我们没吵架，你别瞎操心。”她望着陈菊英担忧的脸色，硬着头皮道，“真没吵架，娘，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这不都好好的吗。”
　　“那卞家姑娘咋说你们吵架了？”
　　“……”冯妙无奈道，“她误会了。两口子的事情，旁人也不方便掺和，她一个没嫁人的姑娘家懂什么呀。”
　　母女俩磨豆子、滤豆渣，大铁锅烧开豆浆点豆腐，一勺卤水下去，随着勺子搅动，大瓦盆里的豆浆就慢慢凝成了一团团，留一锅吃豆脑，剩下的捞出来，放在筛子里包上屉布压豆腐。
　　腊月二十八，生产队杀猪，除了分给社员过年，还要留下半盖子肥膘厚实的前排肉，腊月二十九，敲锣打鼓给拥军优属户每家送猪肉、贴春联。
　　冯家村当年是老区，拥军优属工作一向做得好。照例是前边两人抬着一张摆满一条条猪肉的桌子，后边跟着锣鼓队，打头一面二人抬的大鼓，以及拎着浆糊罐、拿着红纸春联的生产队干部，加上一路跟着看热闹的小孩子们，煞是热闹。
　　队伍到了冯妙家门口，抬肉的人就去桌子上挑肉，一边挑一边笑道：“嫂子，今年每家一斤半，按理你家三代可都够格，应该给三块呢，队长叔高风亮节，非得让一块就算了。”
　　陈菊英笑哈哈迎上来道：“有肉大家吃，一家一块正好。”
　　陈菊英把拴着麻绳的长条肉接过去，便有人过来给大门上刷浆糊、贴上口号响亮的春联。这春联是方冀南写的，这几年都是他写，他被爷爷叫去整整写了大半天。一到年前，时不时也有村民拿了红纸找上门来，叫他帮忙写春联。
　　于是腊月三十，方冀南就在院里摆了张小桌子，写了大半天春联，一直到太阳西落才收工，搬了桌子回去吃团年饭。
　　也只有年三十这一天，村庄里家家户户点起油灯，弄得屋里亮堂堂，冯福全还生了火盆，红红火火的。二叔一家，还有矿上的三叔一家也回来了，满满当当一大家子，欢声笑语。
　　其实冯妙家跟两个叔叔处得也就那样吧。三叔是工人，在城里工作，三婶也是城里人，平常很少回来。二叔一家倒是住在本村，二叔二婶夫妻一心，都觉得爷爷偏心冯妙他们家了，有意见。按照农村风俗，冯福全作为长子，爷爷一直跟长子住，二叔他们就觉得爷爷是村长，有利头，冯妙家占了莫大便宜似的。
　　然而爷爷这个年纪的人思想传统，可不会同意跟二叔一家住，不合规矩。再说老爷子要真住过去……二叔二婶恐怕也伺候不了。
　　不过不管平时咋样，大过年的，兄弟妯娌起码表面上和和气气、热热闹闹。
　　大年除夕，讲究的就是个团圆，人要“齐”，男人们喝酒，就连冯跃进和两个堂弟都上桌了，大子二子也被抱到炕上，呆在爷爷身边玩。
　　女人们却是不能上桌的，女人们炒菜包饺子，忙前忙后，等菜上齐了，饺子也端上桌了，爷爷便摆摆手笑道：“不用管了，你们妯娌也赶紧吃去。”
　　陈菊英就跟两个妯娌带着各家的闺女们，在他们住的东屋另坐了一桌，炕桌小一些，盘子里肉菜也少了些，女人们不喝酒，吃菜、吃饺子。
　　席间爷爷他们喝了不少酒，各种家常，三叔问：“冀南来了有六七年了吧？”
　　“整整七年了。”方冀南说，“67年，腊月里来的。”
　　二叔问：“你爹娘都不在了，家里亲戚有没有联系上了的？”
　　爷爷端着酒盅，看着方冀南笑呵呵道：“他家里哪还有啥亲戚能联系的，大过年你就不能少提这些。”
　　方冀南点头。七年前孤单一人，大雪天惶惶然来的，如今有了媳妇，还有俩儿子。
　　乡间风俗一定要守岁的，老长辈们守岁的规矩也特别实在，就是要认认真真守一整夜，不睡觉的，妯娌们在隔壁吃过饭，也回到堂屋，烤着火陪着守岁，公公在场呢，陈菊英她们妯娌都不太说话，看着大子二子俩小孩耍宝闹腾。
　　“大子，明天给太爷爷磕头，要压岁钱不？”老爷子问。
　　大子：“要，要啊，要很多。”张开小胳膊比划一大圈。
　　“唔，”老爷子笑道，“你要那么多钱干啥？你又不会花，攒着给你娶媳妇？”
　　大子：“行啊。”
　　一屋人便哄笑起来，老爷子笑眯眯又问：“大子，你娶了媳妇好干啥呀，你能干活挣饭给她吃？”
　　这个问题难住大子了。小孩抓抓脑袋，为难了一下：“她自己，吃饭。”想了想抬手一指方冀南，“叫爸爸，喂她。”
　　一屋子人便笑得更欢畅了，三叔继续逗他说：“为啥叫你爸爸喂，那你干啥，你咋不自己喂？”
　　“我……小。”两岁的小孩表达还有些费劲，奶声奶气地认真解释，“我寄几，吃饭。妈妈，喂，弟弟。”
　　然而方冀南像是喝高了，陪着说了会儿话，就迷迷糊糊靠着炕桌打盹，看上去傻不愣登的。
　　“这孩子，平常不咋喝酒的。”爷爷转头吩咐道，“冯妙啊，你扶冀南回屋躺躺，给他打个盹儿，再起来守岁也不迟。”
　　冯妙答应一声就去扶他，叫不动，拽了一下也拽不动，冯妙索性就随手拧了一下，方冀南哎了一声，这下醒了。
　　“媳妇儿，”这货迷迷瞪瞪睁开眼，看着冯妙，傻乎乎笑着捉住她的手，嘴里嘀咕道，“媳妇儿，你掐我，掐我你也不心疼。”
　　三婶没憋住扑哧笑了下，冯妙脸一热，用力把他拽起来，他倒是乖乖站起来走了。
　　“噫，这是真喝多了？”二婶摇头，“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可真热乎。我们那会儿，别说自由恋爱，结了婚当着外人面都不好意思说话。”
　　“现在的年轻人。”三婶却接口道，“你看看人家现在的小夫小妻，哪有不恩爱热乎的。”
　　陈菊英笑眯眯没听见似的，二婶撇撇嘴，看着冯妙把方冀南扶出去。
　　方冀南人高马大，冯妙扶着他有些吃力，出了堂屋门冷风一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好冷。”方冀南嘀咕一句，任由冯妙拽着他回屋。
　　“姓方的，你不会发酒疯吧。”屋里没点灯，冯妙扶着他，凭感觉摸到炕边，松手一推，把他扔到炕上。
　　好像，他也不是真姓方。
　　方冀南沾炕就睡了，很快打起了小呼噜。冯妙撇撇嘴，琢磨着是回堂屋，还是在这屋呆一会儿。然而她要是去，除了烤火听爷爷和她爹他们忆苦思甜聊大天，也没别的事可干。
　　冯妙转身关上屋门，决定就在这屋歇会儿，反正借口照顾方冀南，堂屋也没人管她。
　　忙年忙年，张罗着一大家子人过年，年前冯妙陪着她娘各种忙，加上带孩子，冯妙这两天累得够呛。她也没点灯，随手抄起棉被给方冀南盖上，自己蹬掉棉鞋也爬上炕，垫了个枕头，围着棉被和衣而卧。晚间做饭烧火多，炕上热乎乎的，热得人酸酸懒懒，冯妙很快就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被某种动作弄醒了，睁开眼屋里一团漆黑，某个本应该睡死的人正死搂着她，一边热烘烘地亲，一边熟练地剥她棉袄。这货也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睡足了精神，那么急切，冯妙挣扎着推他，然而炕上这种力量悬殊的地方，他强壮的身体覆上来，她那点力气压根奈何不了他。
　　冯妙在残存的睡意中踢了一脚，却被他就势捉住，她那点微不足道的挣扎反而刺激了他似的，莫名兴奋。
　　“媳妇儿，媳妇儿……”方冀南只是不停地叫她，一遍一遍地叫她，也许因为酒精作祟，也许因为难得一次，两个娃都不在炕上，兴奋又急切。冯妙用力又踢了一脚，方冀南含混不清地嘀咕，“乖，听话，憋死我了……”
　　“死开，你别碰我！”
　　方冀南却越发用力搂过来，好心情地压根没当回事，他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小媳妇脸皮薄，他又正当需索无度的年龄，哪次她不是忸忸怩怩的。
　　“放心吧，有套。”方冀南稍稍停顿，伸手去枕头下摸索，“不会怀上的。”
　　冯妙磨牙，这只是怀不怀上的事情吗？
　　再说万一，万一呢？想想自己“短命前妻”的狗血宿命，冯妙趁着他一手还在淅淅索索找东西，一抬头，张嘴就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方冀南嘶了一声，轻而易举压制她：“我的乖，你属狗的呀？”
　　“你能不能学会尊重我！”冯妙恨声道，“方冀南，你要是再这样，我是真心不想跟你过了。”
　　方冀南动作一滞，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薄怒质问：“冯妙，你说这什么屁话，你给我说清楚！”
　　“说什么清楚？”
　　“怎么叫不想跟我过了？”方冀南声音透着几分咬牙切齿，“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你是我名正言顺娶的媳妇，孩子都两个了，从你十四岁我来到你家，结婚三年也和睦恩爱吧，你这会儿说这个什么意思？是我哪里不好了，还是你有别的什么心思了？”
　　那口气越说越委屈控诉，简直有几分怨妇妻子质问丈夫“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的味道。
　　冯妙窒了窒，好一会儿，索性道：“我能有什么意思，我明明说过，两口子你也应该尊重我。”
　　“我怎么不尊重你了？”方冀南，“两口子上炕滚被窝，我是不是还得先打个申请报告，先问问媳妇我今晚能不能睡你？”
　　冯妙：……一口老血！
　　“冯妙，这话你不是头一回说了，你这阵子，动不动阴阳怪调，整天不冷不热的，我是你男人，有一个月了吧，你说不要，我就得忍着，这会儿莫名其妙又跟我生气。你去问问，谁家男人这么窝囊，谁家女人敢这么作的？”
　　他说着说着，稍不留意音量就高了，自己闭嘴停住，伸手粗鲁地一推，压住她，看样子打算就地正法，立刻再行使一次夫权。
　　身下的人不再反抗，任由他，静静地沉默，然后，黑暗中静静的一声抽噎。
　　那抽噎声轻轻细细地传到耳中，方冀南立刻就萎了。

14.认怂
　　“……”
　　方冀南翻身躺平，顿了顿，一手搂着她，软着嗓子哄，“别哭了，我还真能把你怎么着呀。”
　　“你，你欺负我。”他这一说冯妙却越发委屈。
　　你说日子好好的，觉醒之前她已经习惯了当个温顺快活的小媳妇，就像陈菊英说的那样，嫁了人都没出自家院子，没有婆婆拿捏、没有小姑子拌嘴，方冀南对她也恩爱。谁愿意这样啊。
　　心里其实也难受。
　　“你，你欺负我。”冯妙抽抽鼻子控诉，“你仗着自己是男人，你欺负我，呜呜……”
　　“祖宗，别哭了行不行，”方冀南噎住，“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了。”
　　“反正你就是欺负我。”冯妙索性放任情绪哭给他看。
　　方冀南百般无奈，赶紧拍着哄。
　　“怪我，我不好，我欺负你，”他叹气，憋着气轻声哄劝，“咱不哭了行不行，大过年的，长辈们可都在那屋呢，回头让爹娘听见，我真是有嘴说不清了。”
　　冯妙被他抱着，，把头抵着他胸口，轻声抽噎。方冀南陪小情又哄又劝，好容易她停下了。
　　“那你认打认罚？”她抽抽鼻子问。
　　“姑奶奶，这还得认打认罚的？”
　　“随便你，行吧？”方冀南说着一顿，警惕地问道，“先等一下，怎么打，怎么罚？”
　　“罚你一个月睡地上。”
　　“……”方冀南，“那我认打，你打吧。”
　　冯妙：“认打，你也一个月睡地上。”
　　“祖宗哎，你来真的？”方冀南停了停，认真道，“会冻死人的。”
　　“那你睡一个月炕尾，”冯妙，“从中间分开，不许超过界限。叫你以后不敢随便欺负我。”
　　“……”方冀南，“凭什么，你还是不是我媳妇？”
　　冯妙知道跟这货来硬的压根没用，抽抽鼻子说：“你要还当我是你媳妇，心里疼我，那你就听我的。”
　　“听你的就不能碰你？”方冀南噎着慌，“那还叫什么两口子？”
　　“……我怕怀孕。”冯妙找了个也是理由的理由，缓了下语气柔声道，“你别跟我说用套，我不信，谁知道真管用假管用？我跟你说，我做梦我现在怀孕了，然后就难产死了。我从小做很多梦都很灵的，我现在想起来都害怕，怕得不行，你要是心疼我，那你就忍一阵子，等我什么时候心里顺过来，不害怕了。”
　　她推推他，委屈央求的口吻：“冀南哥……”
　　方冀南：“……”
　　“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做梦你也信？”
　　冯妙：“可是我害怕呀。你要是不想听，不管我死活，那你随便吧。反正我也抗不过你。”
　　“冀南哥……”她委屈的声音道，“你老是说我比你小，那你就不能让让我呀。”
　　“……”方冀南忍着气磨牙，“一个月是吧？”
　　“对。”
　　“行，老子顺着你。”方冀南磨牙，“但有一条，你以后有事就老老实实跟我说，不许再跟我作，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停了停，他语气认真起来，“冯妙，你是我媳妇，嫁给我就是我的人，两口子吵架，你哪怕学村里那些个泼妇，闹也好、骂也罢，你就是真生气打我两下，私底下也没啥，就是不许把离婚挂嘴边上，气话也不行。”
　　冯妙默默没吭声。
　　要是没觉醒，不知道自己的宿命，她大概跟许多农村妇女一样，怎么也不会说出离婚二字，甚至哪怕他提出离婚，她大概也死活不肯离那种。
　　冯妙静静被他搂在怀里，胳膊推推他：“那你还不去炕尾。”
　　方冀南搂着人纹丝没动：“明天开始算。”
　　半晌，他幽怨地嘀咕：“早晚让你弄出毛病来。”
　　“女人真难伺候。”
　　“惯的你。”
　　“弄出毛病来，我看你还怎么使。”
　　冯妙：“……”
　　碎碎念他还没完了是吧？冯妙索性一伸手，把他嘴给拍上了。
　　方冀南捉住她的手，没再动作，两人就那么安静地躺着。
　　一时间静谧安详。
　　堂屋那边隐约传来谈笑声，也不知谁说了什么，忽然响起一阵哄笑。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冯妙动了动，他们小两口一直躲在这屋总不好。
　　她纠结地跟暖被窝抗争了好一会儿，摸索着棉袄想要披衣坐起，方冀南一伸手把她捉回去，又塞回被窝里。
　　“干啥？”
　　“去那屋啊。长辈们都守岁呢，回头又要说我们了。”
　　“别去了，有什么呀，自己家人。”方冀南嘴里说着，抱着她掖掖被子，又躺了会儿，不情不愿地摸到手电筒，拿起枕边的手表看了看。
　　“快三点了。你说我这什么命。”他认命地叹气。
　　冯妙不接茬，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纠结着要不要起来。
　　“你睡会儿吧，我去，我去行了吧。”方冀南说，“瞅你这又哭又闹的，去了那屋再让谁看出来。你再睡会儿，反正年初一就是吃饭的活儿。”
　　方冀南又赖了会儿，故意叹着气，不情不愿地放开她，爬出被窝，穿好衣服去堂屋。
　　爷爷和冯福全兄弟三个正围坐火盆抽老烟袋，满屋子呛人的烟火味儿，方冀南笑着叫了声“爷爷”，赶紧去炕上找俩儿子。这么大的烟味，小孩子可不行。
　　没有。
　　“抱我们那屋睡了。”陈菊英小声说。
　　方冀南放心了，为岳母的体贴心里窘了下，忙笑道：“那啥，我喝多了，这酒真杠，七荤八素睡到现在，冯妙照顾我大半夜都累坏了，我叫她在那屋歇会儿。以后可不敢这么喝了。”
　　“男人哪有不喝酒的。”二叔笑道，“你别跟你三叔喝，他以前，二锅头都论碗的。你跟你爹喝，他喝酒论瓶盖。”
　　冯福全嗤笑一声：“谁喝酒论瓶盖？冀南跟你二叔喝，他二两就倒。”
　　时下乡村并没有“跨年”的概念，都没几家有钟表的，也没那么多鞭炮烟花可以玩儿，所以除夕夜就是一家人整夜的围炉守岁，直到东方欲晓，迎着第一抹朝霞放几个鞭炮，新的一年就开始了。
　　又闲坐聊了个把钟头，凌晨六点过后，东方天际开始泛白、冒红，方冀南去叫醒冯妙，冯跃进带着俩堂弟跑去院里放鞭炮。
　　小辈们放完鞭炮，纷纷跑进屋给爷爷磕头拜年，农历1975来到了。
　　大子二子也得了几张毛票的压岁钱，作为家族目前唯二的第四代，他俩最占便宜，爷爷给孙子孙女们一人五毛，也给了他俩每人五毛，姥姥姥爷给了五毛，然后二叔三叔也一人给了两毛。
　　二子人小，啥也不懂，陈菊英给他把钱卷一卷缝在帽子上，大子却认得钱了，屁颠颠拿着几张毛票，跑来给冯妙看。
　　“爸爸，”小财迷认定了磕头就给钱，跑到方冀南跟前咕咚跪倒，撅着屁股磕了个头，然而穿得太多，磕下去愣没爬起来，吭哧吭哧小身体一歪，圆滚滚地滚到地上了。方冀南把他拎起来，也给了他一张五毛票子。
　　然后小财迷就跟在冯跃进屁股后面追，要钱，冯跃进被他缠得没法子，硬是找了两个一分的硬币给他。
　　冯跃进：“喏，小大子，别人都给你一个钱吧，二舅给你几个？”
　　大子看了看，伸出两根手指头对应了一下：“两个。”
　　“两个，所以二舅给的多，二舅最疼你吧？”
　　还真把小孩忽悠住了，小财迷拿着两个钱，傻乐。
　　熬了一宿，白天还不能睡，忙着走动拜年。爷爷在村里辈分高，又是德高望重的老队长，子侄晚辈都会来拜年，大半个村子都姓冯，拜年的晚辈都是成群成群地来，很是热闹。
　　吃过早晨的饺子，冯福全兄弟仨便带着儿子侄子们，出门去村里走动拜年了。方冀南不姓冯，他也不算招赘的，所以拜年磕头这样的活动爷爷都没让他去过，包括大子二子，也只给自家的长辈磕头。
　　方冀南就留在了家里，堂屋拜年的人你来我往，他回到西屋，冯妙正两手拢着袖子、靠着棉被卷打盹儿，二子坐在她旁边，咿咿呀呀地玩儿。
　　方冀南走过去，把一卷东西丢在她胳膊上。
　　“给你。”
　　冯妙睁眼看了看，挑眉，眼神询问他：干嘛？
　　“给你压岁钱。” 方冀南笑起来，心情居然还不错的样子。
　　冯妙白了他一眼。
　　“这是一百块，我这几年攒的。”方冀南道，“以后给你当家管钱，行了吧？这不过年吗，就想等今天给你呢。我年前就想好了，媳妇当家媳妇管钱，也没啥不好的，谁叫我媳妇小呢。”他低头撇着嘴角冲她笑，“我让着你。”
　　“对了，你不是想要缝纫机吗，我前几天跟爷爷说弄张缝纫机票，开学前我给你买来。”
　　“什么意思？”冯妙若有所悟，慢吞吞问，“你不会以为，我跟你生气吵架，就是因为想当家管钱、想跟你要东西吧？”
　　看他那表情，冯妙扭头不想理他了。
　　方冀南伸手撸了下她脑袋，却嫌弃的口吻道：“给你买东西，你还不高兴了？真难伺候。”
　　方冀南：“那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要，我……”冯妙想说，我要离婚，想活命，离你远远的。
　　可是没敢说出来，昨晚言犹在耳，这大过年的，真要激怒了这位少爷，驴脾气发作起来……她还真怂了一下。
　　别的不说，眼下闹到她爹娘耳朵里，她一准被骂个狗血喷头。
　　离婚，别说在这个年代了，哪有那么容易。所以她才寄希望于卞秋芬，变着法子跟方冀南闹矛盾，结果没想到卞秋芬也不给力。

15.殷勤
　　“我没想要什么。”
　　冯妙顿了顿，指着门外，“那你去你洗尿布，带孩子、做家务，你看看我什么命，大年初一都躲不掉干活洗尿布，主席不都说了吗，男女平等，平常你在学校，都是我一个人干，现在你放假闲着了，你凭什么都不干？”
　　方冀南：“……”
　　“那个，我没说不干。”他咳了一声，讪笑，“不就两块尿布吗，等会儿，等会儿我洗。”
　　冯妙心里切了一声，呵，等着吧。
　　结果她竟然料错了，这货真去洗了。
　　上午该拜年的人都来过了，午饭过后二叔一家回自己那边去收拾，约好了过来吃晚饭，三叔住得远，总得过完初一，午饭后一家人就满村的溜达串门子。方冀南瞅着家里没别人了，做贼似的悄悄把尿布盆端了出来，水缸里舀水泡上，又去厨房里拿热水——打死他也不肯端着个盆，跟村里那帮妇女一样下河去洗尿布。
　　爷爷从外面串门下棋回来，进门瞅了一眼，问：“冀南，干啥呢你？”
　　“爷爷，”方冀南一回头，讪笑，“那个，冯妙身体有点不舒服，我把这尿布洗一把。”
　　爷爷嗯了一声，倒也没说啥，背着手拎着烟袋进屋了。东屋里的陈菊英听到他们说话，赶紧从屋里跑出来：“冀南，快放下，我来洗。”
　　方冀南说：“娘，你歇会儿，我能洗，保证洗干净。”
　　“哎呀快放下，”陈菊英说，“大过年的，你一个大男人家洗什么尿布呀，叫别人看见了要笑话的。”伸手把盆端走了。
　　方冀南擦干净手回到西屋，一推门，冯妙要笑不笑地瞅了他一眼。
　　“可不是我懒啊，”方冀南摸摸鼻子讪笑，“娘嫌我洗得不干净，非抢去了。”
　　冯妙整理着几张毛票，这是她刚从大子那里哄来“保管”的，怕小孩弄丢了。她把上午方冀南给她的一百块钱也拿出来，都放到一起。
　　“你真打算买缝纫机？”
　　“买了方便，你不是想要吗，家里人口多，你跟娘整天缝缝补补的，买一台方便。”方冀南说，“其实结婚时候我就想买来着，那时候没票，爷爷又说用不着，说全村里也没见谁家买，叫我们别太冒尖了。”
　　冯妙：“一台缝纫机两百多块呢，我听说，最便宜的也要一百三。”
　　方冀南：“一百三那种可能是蜜蜂牌的？也不一定爷爷弄到哪种票，反正说了要买，咱就买。”
　　“你可真有钱。”冯妙慢悠悠拉长语调，“你刚开始一个月八块，也就今年才涨到十三吧，一年工资不吃不喝，还不太够呢。”
　　方冀南想说他有钱。
　　可是……方冀南顿了顿，笑道：“买回来一大家子用，钱不够再想办法，咱家应该也买得起。”
　　大过年，小孩们有了压岁钱，其实也没处花，瞎高兴，买东西要去镇上供销社，村里连个商店都没有。
　　然而大子因为两分硬币的压岁钱，竟格外认定二舅是大好人，居然跟在冯跃进屁股后头跑了一整天，缠得冯跃进想把他扔掉。一群半大小子们还给他捉了只麻雀，用麻绳拴着给他玩儿。
　　这么一弄，小孩一高兴，晚上就死搂着冯跃进的大腿要跟他睡。
　　小孩子亲近一个人，表达喜爱的方式大概就是“玩具给你玩、零食分你吃、我要跟你睡”，然而冯跃进对大外甥这种表达喜爱的方式颇有些哀怨，偏偏大外甥还赖上他了，黏胶一样。幸好他跟爹娘一个炕，陈菊英就说那抱来吧，别惹得小孩哭闹，反正夜里有她管。
　　晚饭后家里来人串门，方冀南陪着闲聊了会儿，回屋时，冯妙正给二子洗脚洗屁股，小孩一时还不肯睡，洗完脚滚在炕上，抱着两只脚丫子自得其乐地啃着玩，蠢萌蠢萌的。
　　冯妙斜歪在炕上，把他捉回被窝里，哼着眠歌拍哄他睡觉。
　　有了昨晚的前情，炕上又少了个大子，方冀南心里莫名荡漾了一下，又哀怨，他自己答应了睡一个月炕尾，还不得越界。
　　他先出去刷牙，回来时便格外殷勤地端了洗脚水回来。
　　“二子睡了？”方冀南伸头看看，“来，你先洗。”
　　冯妙：“太阳打哪边出来了？”
　　方冀南：“傻孩子，哪来的太阳啊，天都黑了。”
　　冯妙：“你自己洗吧，也不怕折损了你大男人的尊严，叫别人笑话你。”
　　方冀南一听就知道她在挖苦白天洗尿布的事儿呢，切了一声：“男人呗，男人就是一张脸，你别看那些人在外面雄赳赳的，关上门谁知道真熊假熊，背地里指不定给媳妇端洗脚水、跪炕沿子呢。”
　　他笑嘻嘻冲她挤挤眼：“懂了不？只要你白天给我面子，晚上我可以跪炕沿子。”
　　冯妙呸了一下：“不正经。你现在怎么越来越没脸没皮的。”
　　“这就不正经了？切，你呀，多上了几年学，脸皮还跟个大姑娘似的，你看看村里那些个妇女，说话干事儿比我都野。”方冀南等她洗完了，也懒得换水，加了点热水自己也洗脚上炕，凑过来。
　　“媳妇儿……”
　　冯妙微笑以对。
　　在冯妙揶揄的眼神中，方冀南讪笑扯过棉被，自己主动去了炕尾。农村盘的炕考虑孩子多，本来就大，他一个人睡在炕尾空落落的，别扭。
　　“来，小二子。”方冀南伸手把二子抱过去。
　　“刚哄睡，弄醒了你管。”冯妙白了他一眼。
　　“这小子睡着了跟小猪一样。”方冀南坚持把二子抱过去，拍着孩子念念有词，“二子哎，来爸爸搂你。你是男人，咱们跟家里的女人分清界限，人家不要咱们，咱们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冯妙求之不得，赶紧吹灯自己钻进被窝。自从大子出生，她都多长时间没睡一整夜的好觉了。
　　除夕守岁熬一宿，初二惯例可以适当赖床。然而天一亮，大子就跑来砰砰砰敲门了。
　　他可没觉得亲爹因为能把他丢出去一夜而高兴呢，冯妙刚把门打开一条缝，大子呲溜钻进来就往炕上爬。
　　“弟弟，弟弟，醒了吗。”小孩兴奋地又跳又叫，“爸爸，爸爸，来玩。”
　　平时也没见他起这么早啊，方冀南懊恼骂了句小东西，拎着大子的后脖领把他丢到炕下，赶紧去看旁边被吵醒的二子。
　　“把尿。”冯妙提醒一句，也不管他们父子三个，自顾自穿好衣服出去了。
　　方冀南笑眯眯给二子把了泡尿，索性把大子又拎回来放被窝捂着，父子三个便在炕上赖了整整一上午。
　　然而他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也没享受几天，年初三，镇上的冬训班开始了，集中学习为期一周，地点就在镇中学，正好学生放假，教室食堂宿舍都闲着呢，镇属各单位的人也都在列，冯家一家去了仨，爷爷、冯福全和方冀南都去了。
　　倒是不担心爷爷没人照顾了。
　　一走七天，年初九下午，爷爷和冯福全才一起坐着村里的牛车回来，方冀南没回来，说被学校派去县城拉教材了。
　　这年代，全校学生的课本都要靠老师们人力搬运，从县城运回来，所以开学季老师们总是提前几天上班，为此还借了人家生产队的毛驴和平板车。
　　方冀南运了两天书，正月十二中午才匆匆跑回来吃了顿午饭，下午又回学校，参加为期三天的全县教师政治业务学习。
　　“冯妙，等我走了，你这两天可千万盯着跃进把寒假作业写完啊，不然他老师找我。”方冀南抱着小儿子唏嘘，“放的这叫什么寒假，一过年都没闲着，老教师还好，整天搞学习，我这样的青年人什么活儿都得干。”
　　“也就拉书了呗，别的你们干什么活？”冯妙撇嘴反驳，“我们上学的时候，开学前打扫卫生、拔草扫雪，还不都是让学生干，开学都不用老师讲，自己就把扫帚铁锹带上了。”
　　“维修校舍、修理课桌凳，院墙塌了也要补，你以为老师就清闲着的？我跟你说，那些小孩最行的就是搞破坏，你去看看，一学期下来能剩几张没坏的课桌凳，开个忆苦思甜大会，当场砸了一地板凳腿儿。”
　　方冀南伸出手掌给她看，老茧都黑皴皴的。
　　冯妙转身就拎着烧火棍去监督冯跃进了，跟他说好好学习，不许跟那些人打打砸砸地胡闹。
　　“你给我记着，”冯妙一手抱着二子，一手拿小棍子指着冯跃进，“开学前交不上作业，饭都不许你吃。”
　　冯跃进被关在家里两三天，头天晚上又熬到大半夜，第二天一早揉着挣不开的眼皮，终于揣着写完的作业开学了。
　　一直到正月二十一，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方冀南把缝纫机买来了，熊猫牌。冯妙问他哪来的钱，那一百块还在她柜子里呢，方冀南说他手里还留点儿，加上刚领的这个月工资，爷爷又给贴补了点儿。
　　“爷爷给钱你也敢说？”冯妙要笑不笑地斜眼看他，“爷爷当个队长，二叔他们一直觉得爷爷跟我们住，我们家占了大便宜似的，年初二大姑回门还叨叨半天，嫌娘家帮衬她少了。”
　　方冀南道：“我自己有工资，再说爹娘就不干活挣工分？二叔那性子我都不稀罕说他。横竖我们家日子在村里也算过得去了，年年没超支，这些年也没什么大开销，买个缝纫机怎么了。”
　　“你这话更没水平了。”冯妙瞥了他一眼，依旧慢悠悠道，“爹娘干活挣工分，那还有振兴和跃进等着花钱呢，眼看都该找对象娶媳妇了。”
　　听话听音，方冀南当然明白冯妙的意思，方冀南很想说他自己有钱，他自己花钱买东西乐意。媳妇想要个缝纫机他都不能满足？
　　可是他来的时候都说是孤儿了，连亲戚朋友都没有，联系不上了，也不能说亲戚接济，现在坦白他手里有钱，来源都说不清楚。
　　不过这些事他倒也不太放在心上，笑道：“都是一家人，咱们又没分家，等振兴和跃进结婚的时候，你这当大姐的还能不花钱？”
　　方冀南来到冯家村七年，在冯家住了七年，他是真把这儿当自己的家了。刚来时惊弓之鸟，整天睡觉都不踏实，生怕哪天突然几个人红袖章的人出现在他面前，说，跟我们走吧。
　　一直好几年，没听到追查他，才渐渐安心。
　　七年，父亲生死未卜，只怕早就不在了，两个姐姐也不知下落。这几年村里也来过其他插队知青，也有找到门路回城了的，可他却没想过还能再回去。
　　他回哪里去？
　　方冀南已经打算在冯家村就这么过一辈子了。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啊，看得下去顺手点一下收藏吧，新文第一个榜，收藏涨得不理想就心慌慌。
　　作者好坑品，V后质量保证，放心来呀。

16.窥探（含入V通知）
　　这年月缝纫机可不是家家有，尤其冯家村这么个偏僻地方，缝纫机买回来以后，很快就有人拿着衣料上门来了。
　　乡村自有它一套约定俗成的法则，来找冯妙帮忙的人，总不好让人家白帮忙，缝整件衣服的，付几毛钱加工费，比镇上裁缝要便宜。也有的补个补丁、缝个鞋面，不费什么事，只用缝纫机走个线，就自带线轴、或者给孩子带点儿零食什么的，便不收钱了。
　　当然若是关系不一样，比如冯妙大姑和二婶吧，那就不用钱，说不定还留下蹭个饭。
　　没几天，卞秋芬也来了，一进门就笑眯眯问：“表姐，就你一个人在家呀？”
　　“那不是，大子二子也在家呢。”冯妙指了指院子墙角玩泥巴的大子，春寒料峭，二子还让她圈在炕上，小笨货反正还不会爬，也不担心他掉下来。
　　冯妙揣摩，卞秋芬大约知道她一个人在家，才上门来的。虽说才正月里，可生产队也不会闲着，男劳力去几十里外的地方上河工，修水库，全县的村镇都去人，吃住在工地，冯妙家爷爷和她爹都几天没回来了。妇女们则由妇女队长带着，每天去小麦田里锄草、积肥，挖丰产沟，做一些春耕春种的准备工作。
　　村里剩下除了老弱病残，也就只有冯妙这样的，俩孩子自己带，没上工。
　　“你怎么有空来？”冯妙把卞秋芬让进来，笑笑问，“你们生产队今天没上工呀？”
　　“我今天有事儿没去。”卞秋芬皱皱鼻子，笑嘻嘻道，“方老师好像有点不待见我呀，也不知我怎么招惹他了，他上次不讲理冲我嚷嚷，我都还没生气呢，他倒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什么人呀这是。表姐你看，这阵子我都没好意思来找你玩。”
　　冯妙笑笑，女主抱怨男主，她不掺和。
　　“今天这不是来找你帮忙吗，我弟二月中要结婚，一家子攒了一年的布料，给他做件结婚的衣裳。”
　　卞秋芬拿了一块乡间常见的蓝色布料，要做件上衣。冯妙点头接过来，去拿了纸笔，记录卞秋芬说的尺寸。
　　她干活，卞秋芬就去炕上抱着二子玩，又喊大子进来，说给他带了好吃的。
　　“小大子，别出去了，外面那么冷，看你脸都冻红了。”卞秋芬笑眯眯捏着大子的脸蛋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枣，“尝尝甜不甜，里便有核吐出来，小心吐出来，可别卡着。”
　　小吃货果然高兴了，美滋滋抓着红枣吃。
　　估计是卞秋芬弟弟办喜事的红枣。话题便从她弟的婚事聊了起来，卞秋芬两个弟弟、两个妹妹，最大的弟弟比她只小了一岁，过完年整好满二十周岁，定了农历二月十四的喜日子。
　　“我弟一结婚，我可就尴尬了。我这大姑姐还赖在家里嫁不出去，万一人家弟媳妇再有意见，再挤兑我。我看那个王小茹，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怎么的？”冯妙把线穿过缝纫机针，抬头笑道，“听你这口气，是不是想让我给你介绍一个？”
　　“表姐！”卞秋芬不依地娇嗔，“人家跟你说说心事呢，你倒好，还打趣我。”顿了顿叹气，“先不说我退过婚，虚岁这都二十二了，哪里找到合适的，就是有，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年头，男人人品要靠不住，嫁过去可就完了，我也不想再轻易找对象，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
　　“嗯，”冯妙点点头，深以为然，“确实，嫁人人品最重要，缘分天注定，你呀，不着急，会有属于你的缘分。”
　　等她死了，或者等她把方冀南踹掉，秋芬姑娘的缘分就该来了——冯妙心里默默调侃自己。
　　深宫二十年，她学会的至高法则就是保命，一时半会可不想死，但是目前那狗男人表现还不错，用着还凑合，这个月都知道给她上交工资了。
　　冯妙心说，你就慢慢等吧，该是你的总会等到的。
　　在她的严防死守下，如今已经正月末，冯妙一颗心逐渐放回肚子里。
　　只要不怀三胎，她倒也不着急，只是眼看着男女主不来电，或许要等到秋天，原书中三胎出生的时候，男女主的天定姻缘才能开始？
　　她反正不会生三胎。谁要谁自己生去。
　　二月二，龙抬头，冯妙按照习俗给俩小孩剃了个大光头。隔天二月初三，星期六，卞秋芬来了一看，笑哈哈调侃说哪来的俩小和尚。
　　卞秋芬来的也不是很勤，有时十天半月，有时一个月兴许来一趟，反正抽空总要来一趟，暗搓搓关心窥视冯妙的生活。
　　这种关切，让冯妙不禁对这位女主多了些揣测。她倒也不气不急，反而是多了几分玩味看戏的有趣心态，看她怎么装。
　　装，我就静静看着你装。
　　卞秋芬倒也不怎么刻意往方冀南跟前凑，本来嘛，方冀南上次跟她翻脸瞪眼，卞秋芬憋着一口气呢，总有一天，等她当上了方夫人，等着有剧情等方冀南爱上她，要好好地跟他讨回来。
　　卞秋芬格外关心冯妙的肚子。她来了几趟，也没看出什么。卞秋芬算了算日子，老三如今应该怀上了吧，不过这会儿顶多也就一两个月，还看不出来。
　　方冀南下午骑车带着冯跃进回来的时候，天就不早了，正好碰上冯妙送卞秋芬出门。
　　“方老师回来啦？”卞秋芬一副大度不记仇的样子，笑吟吟打了个招呼，转头跟冯妙道别，又特意叫大子跟她摆手再见。
　　“她怎么又来了。”方冀南瞥一眼卞秋芬的背影，转身关上门，吐槽道，“这女的就不用上工干活吗，整天瞎溜达什么，动不动就往我们家跑。”
　　“人家今天来拿衣裳，给她弟弟结婚做的。”冯妙说，“人家也没哪儿得罪你呀，你上次冲人家发驴脾气，人家都没怪你。”
　　“无事献殷勤，她跟咱家算什么亲戚，八竿子都打不着。”方冀南放好自行车问，“家里人呢？”
　　冯妙说上工去了还没回来，便把二子往方冀南怀里一塞，转身去准备晚饭。
　　“跃进，”方冀南扬声叫住小舅子，好整以暇地示意他，“往哪儿跑呢，你看家里忙的。”
　　方冀南是镇中学的老师，冯跃进是学生，尽管方冀南不教冯跃进他们班，可天生角色壁垒在那儿呢，冯跃进对自家姐夫还是怵三分的。
　　“我不上哪儿去。”冯跃进停下脚步，嘻嘻笑道，“姐夫，我帮你抱小二子？”
　　方冀南看看他，似乎又改了主意：“算了，这个星期表现还不错，好容易熬个星期天，你就去玩会儿吧。”
　　冯跃进脸色一喜，转脸刚想跑，方冀南又叫住他：“把大子领着。”
　　能走会跑的大外甥可比怀里抱的小外甥好玩多了，冯跃进一点意见没有，乐颠颠拎着大子跑了。
　　也就做顿饭的工夫，等到晚饭时舅甥俩回来，一样德性，都是一头汗，两脚泥。
　　大子还好些，起码棉裤是干净的，冯跃进自己烂泥糊到了裤脚，手里拎着一根柳条，上边穿着一串鱼，两条大的鲫鱼有巴掌那么大，剩下十来条白条子、麦穗儿，也就手指那么长。
　　“你又带着大子哪里疯去了？”冯福全抬手给了他脑门一巴掌，骂道，“捞鱼摸虾，误了庄稼，看你也不是个学习的料。”
　　冯跃进缩着脑袋抗议，说他这次考试明明考得还不错：“不信你问姐夫，他都证明我这个星期表现很好。”
　　“你个鱼精。”陈菊英也笑着斥道，“叫你带着大子去摸鱼，万一掉进去咋办，以后可不许带他到水边。”
　　“哪儿能啊，我干的啥呀。”冯跃进说，“放心，我们就在村边那小沟里摸的，巧了，到跟前一个小坑好多鱼，水就腿肚子那么深，我都没敢让大子靠近。娘，明早上烧鱼汤喝行吗，你多放点儿油，别不舍得。”
　　“我还想给你炸着吃呢，倒是得有油啊。”陈菊英道，见冯妙已经做好了饭，便拎起那串鱼出去收拾。方冀南把二子放在炕上，领着大子出去洗手换鞋。
　　“瞧你这浑身的腥味儿。”方冀南舀了温水，低头给儿子洗手，一边嫌弃地笑道，“弟弟恐怕要嫌你臭了，一身脏，不如把你丢到炕下边睡，要不你去猪圈，趴老母猪肚皮上睡，行不？”
　　“不行，不行。”大子晃着脑袋嘎嘎笑。
　　“要不你今晚跟你小舅睡吧，正好跟他一起玩儿，叫他给你讲故事。”
　　大子一听，好啊，屁颠屁颠就跑去找冯跃进。
　　怕小舅不要，大子吃完饭就主动要姥姥洗脚，早早爬到东屋炕上等着冯跃进，冯跃进只好上炕跟他玩，反正夜里有陈菊英管他。
　　这时节村里大多数人家已经停了烧炕，冯妙孩子小，就还没停，晚间方冀南爬上炕，先动手揭掉一床被子。
　　“媳妇儿，今天咱这炕是不是烧太热了。”
　　冯妙说：“不算热啊，今年倒春寒。”
　　“真热，不信你过来试试。”方冀南勾勾手，眯眼笑着睨她，停了停，威胁的口气道，“要不我过去？”
　　他说着动手把二子抱到炕头，自己挪过去，别有意味地盯着冯妙，带着一种“我看你还往哪跑”的得意。
　　冯妙罚他睡一个月的炕尾，从大年初一开始，今天可都二月初三了。
　　作者有话说：
　　雷迪森俺的杰特萌，姐儿们，妹儿们，贪财好色的橙子要入V了，明天入V,万更走起，约吗约吗？明天零点V章准时，等你哦。
　　蠢橙子捣鼓半天也没弄明白晋江那个抽奖系统，继续去研究了，要不，入V红包先走一波？

17.狗男人 [VIP]
　　方冀南好生放肆了一回。隔了那么长时间了, 他就那么生猛地，放任地，把她生吞活吃了。寂静的冬夜, 冯妙懊恼地咬牙闷声，狠得想咬人，怕这货弄出什么声响来。
　　结婚后就忙着生娃养娃了，每每束手束脚，今天大子没在炕上碍事儿, 二子在炕头睡得像小猪, 方冀南难得的，竟有了几分新婚的激动。
　　冯妙对男女这档子事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恶。前世终生未嫁, 这一世，新婚时候的生涩懵懂不算, 三年来光忙着生娃养娃了。
　　上一世出宫后，带她入宫的姑姑已经病逝, 给她在京郊民巷留下一个小院。她也没有其他血缘近亲了, 便跟几个宫中交好的姐妹就近居住, 结伴养老。出宫的女官，大抵都是年华已逝, 比放出宫的普通宫女年岁更大，有些积蓄银子傍身, 嫁人轮不到好的，除非做妾、做继室，放低身段拿银子去贴补男家。所以出宫女官很多都会选择立女户不嫁。
　　但不嫁人不等于绝情绝爱，不等于没有需求, 有的姐妹就养起了情郎面首, 你情我愿, 各取所需，也不用委屈自己受制于人，或者就干脆养小倌儿。冯妙交好的姐妹刘司珍，便养了个小倌儿，一养多年，看着像母子，竟养出了几分真情，刘司珍晚年老病孤弱，那小倌儿还主动来照看。
　　冯妙见过小倌儿，听他们嘴甜哄哄人就罢了，但并不想养。她那时觉得，她辛苦攒下的银子，还是一个人花比较舒服。
　　从这个角度的话——疾风骤雨中，冯妙掐着男人结实的臂膀忽然觉得，就当养这么个小倌儿也不错，长得俊，不要钱，还知道往家里拿钱。
　　横竖她现在一下子也离不掉婚，只要盯着他别弄出人命，不会怀上老三，其他的，这男人她留着用一天，女主那边就得等一天。
　　也是有趣儿。
　　这么一想，冯妙竟有了几分别样的心情，稍作回应，埋头忙碌的男人越发兴奋，抱着她发了好一会子疯。
　　冬夜漫长，等他终于消停了，冯妙懒洋洋趴在炕上，恨恨地骂了句“混蛋”。方冀南却被骂得很是受用，抚着她的背，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顺毛。
　　“谁叫你这阵子憋着我，图个什么呀，别说你不想。”他说。
　　两个人毕竟年轻。
　　年轻的身体很诚实。
　　然而越这样，过后冯妙越有点呕，自己跟自己呕的慌。怎么就被他带的完全迷醉了似的。
　　“滚一边去。”冯妙翻身，不想理他。
　　方冀南被她一骂却越发愉悦，硬把她扳过去，搂在怀里。
　　冯妙小心了一个开春，一直到初夏，才彻底松了口气，无论如何，她今年秋天都不可能生出三胎来了。
　　而卞秋芬则眼巴巴瞅着冯妙的肚子，从春到夏，一直等到入秋，也没见她肚子有动静。
　　卞秋芬坐不住了。
　　就像卞秋芬自己说的，弟媳妇进门以后，她的处境就尴尬微妙起来。卞秋芬二十二岁了，恋过爱退过婚，在这年代的农村，妥妥是别人眼中的“老姑娘”了。在这个温饱还要担心的年代，家里有个嫁不出去的大姑姐，都不用弟媳妇张嘴，卞秋芬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渐渐地，卞秋芬在家端碗吃饭都要听爹娘的叹气声，为了吃口安生饭，她也只能努力降低存在感，卖力劳动挣工分，家务活抢着干。
　　好在她心里撑着一个信念，苦只是暂时的，这个年代即将过去，她是女主，而且是带着穿越金手指的女主，注定逆袭人生。
　　剧情早已注定，就像卞秋芬认定冯妙必将死于难产，因此卞秋芬对冯妙不光没有敌意，还隐隐怀着一丝怜悯，这女人注定要死的，注定替她生下三个孩子就死了。
　　这就是命。卞秋芬从没想过还会有变数。
　　然而现在，卞秋芬百思不得其解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原书中75年10月三子出生，冯妙难产而死，一个月后她跟方冀南扯了证，嫁过来开始抚养三个娃。
　　而今已经10月了，她等啊等，冯妙却依旧腰身纤细，弯腰牵着小二子的手，教儿子姗姗学走路。
　　卞秋芬有点懵。
　　“这小孩怎么还不会走路，再到下个月初六，都一岁零四个月了。”冯妙忍不住嘀咕。
　　大子一脸嫌弃地摇摇头：“他，太懒了。”
　　冯妙噗嗤一笑，在“笨”了“懒”之间纠结了一下，觉得大儿子可能真相了。
　　也或者，又笨又懒，笨而且懒。你看，都十六个月了，不会走路也就罢了，也不会说话，不像别的男娃子那么好动，整天懒洋洋，呆萌呆萌的。
　　整天傻乎乎的。
　　这不，走着走着，冯妙试探着松开手，小笨货自己压根不走啊，站那儿看看妈妈，看看哥哥，见人家都不来扶他，索性屁股一歪坐到地上了。
　　冯妙就有些急了。
　　按照书中情节，方冀南回城后，功成名就身居高位，大儿子长大后继承家业，年纪轻轻就不容小觑，二小子将成为商业大鳄，被誉为难得一见的商业天才，名流巨富，大把大把的钱和奢侈品给后妈往家里搬。而还没出生的小三子呢，将来会成为王牌导演、娱乐圈大佬，给后妈女主带来无限光环，女主简直就成了娱乐圈的太后老佛爷，一句话足以影响整个娱乐圈。
　　可是……冯妙看看坐在地上的小二子，她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这个呆萌呆萌的小笨货也跟“商业天才”沾不上边呀。
　　难道是她不会养，非得等后妈接手？
　　冯妙伸手把二子拎起来，拍拍他屁股上的泥土抱起来。小二子往大门外一指：“啊——”
　　那意思：走，出去溜溜。
　　“谁有功夫抱你去溜溜，你赶紧长腿自己走。”冯妙把二子抱回院里铺的竹席上，叫大子照看着，自己去切红薯藤拌猪食。
　　秋收大忙，村里的娃要么大的带小的，要么就被大人带到田里风吹日晒，而冯家全家上下都舍不得孩子，就没让冯妙下田干活。
　　当然，作为生产队的一员，她一直不出工，免不了会被人说道，所以她有时陈菊英换班，她上工，陈菊英就在家做家务带孩子。星期天方冀南回来，也会代替她去上工，反正干多少活记多少工分，这么一来，村里人也不好说什么。
　　一直到一岁半，天寒地冻，小笨货才终于会走了，穿得像个企鹅，不急不躁、慢慢悠悠，迈出了人生第一步，走出一段，回头冲着冯妙傻乐。
　　走的倒是挺稳当，摔了也不怕，这时节穿的像一个圆滚滚的棉花包，摔倒了两头不着地，一骨碌摔下去，人家自己也不急，就那么趴在地上，乖乖地原地等待救援。
　　大子跑过去拉他，结果自己一个不稳，一屁股坐地上了，兄弟俩脸对脸哈哈哈傻笑，仿佛干了件多么得意的事情。冯妙哭笑不得跑过去，一手一个拎起来。
　　星期天方冀南回来高兴坏了，领着二子满院遛，穷显摆他儿子会走路了，然后又开始着急另一件事儿，这小子还不会说话呢，方冀南每次回来没干别的，就抱着二子“爸爸、爸爸”地教了。
　　“急也没用。”冯妙道。实在是听他这么一直对着儿子“爸爸爸爸”地喊，莫名哪儿好笑。
　　“你说什么他也能听懂，就是不会说。”方冀南看着二子走路，故意在后边喊，“二子，爸爸手里有饼干。”
　　果然，小笨货转过身，咬着手指一步一步走回来了。
　　“哎呦，小二子会走了呀。”四婶一进门就笑，“可算会走了，要把你姥姥给急死了。”
　　四婶来找冯妙帮忙补裤子，屁股和膝盖都得补，手缝难看，拿给冯妙用缝纫机缝，也就是说个话的功夫。冯妙帮她补裤子，四婶凑过来说话。
　　“冯妙，有信儿了没？”
　　冯妙：“啥信啊？”
　　四婶：“嗐，你这丫头。你再生个闺女，儿女双全，多好。”顿了顿忍不住，“该有了呀，二子这都一岁多了，这咋还没动静呢，要不去找个了大夫瞧瞧？”
　　冯妙可不爱听这个。
　　“我可不想要，两个都带不过来了。四婶，你这布料颜色是不是有点不一样？”冯妙从容引开了话题。
　　结果也不知凑巧还是谁提醒，晚饭时大子给爷爷拿筷子，爷爷笑呵呵夸了一句：“大子真能干，要是你妈给你再添个弟弟妹妹，大子就能帮忙领了。”
　　冯妙给二子舀了一勺切碎的小青菜，只管埋头吃饭，半点反应都没给。
　　方冀南瞟着她脸色，见她不接茬儿，忙笑道：“爷爷，这俩熊孩子太累人了，过两年再说吧。”
　　“小孩多好啊，人旺，家才能旺。”爷爷说，“趁着你们年轻，振兴还没娶媳妇，你娘能帮你们带。”
　　冯妙也不吭声。先不说这个三胎要她命，哪怕没这事，一个个催生倒是不累人，哪个能帮她带、帮她养了？
　　方冀南喝光碗里的粥，把碗一递，示意冯妙给他盛上。炕桌小，装粥的锅放在炕前凳子上，家里平常吃饭，盛饭大概就是冯妙和陈菊英的活儿。
　　冯妙撩撩眼皮子：“你自己不会盛？”
　　方冀南无辜脸：“你帮我盛个饭怎么了？你坐炕沿比我方便。”
　　冯妙正因为催生话题心里不痛快，闻言往旁边闪了闪：“那我还想有人伺候我呢，顿顿饭给你盛上，你自己没长手呀。”
　　陈菊英一看这俩犟上了，赶紧站起来说：“这俩孩子，盛个饭也闹着玩儿，给我。”伸手想去拿方冀南的碗。
　　方冀南这会儿哪能真等着丈母娘盛，赶紧长腿一伸下了炕，一边盛粥，一边笑道：“娘，我们闹着玩呢。”
　　他倒是借坡下驴，等他盛完冯妙把碗一递：“那你也帮我盛上。”
　　“行，我伺候你。”方冀南玩笑的口吻，接过碗给她盛好端过去。
　　爷爷看了看他，目光里满是不赞同，倒也没说什么，旁边冯福全数落道：“冯妙，你这丫头呀，这也就是在娘家，仗着冀南惯着你。你这要是嫁到婆家，在公婆面前也这个样子？”
　　“……”冯妙，“爹，不就盛个饭吗？”
　　“盛个饭？”冯福全说，“你看看谁家媳妇这样的？冀南教书上班也不容易，他一星期才回来一趟，你不得多体贴他？别说盛饭，农忙扛大活时候，你娘连洗脚水都帮我倒好。”
　　冯妙知道这时候她要是够聪明，默默地闭嘴，她爹说完也就过去了。
　　可实在忍不住气，索性道：“那我娘不也整天跟您一样上工干活吗，您收工回来坐着等吃现成的，她再累也得做饭洗衣服，伺候一家老小，那你怎么不多体贴体贴她？”
　　“嘿，我说你这死丫头，”冯福全脸色一变，瞪瞪眼睛道，“你还教训起你爹来了，那男人跟女人干活能一样吗，耕地拉犁出大力，还不都指望男人干活挣饭吃，女人能行吗？你看看村里，哪家女人还不做饭洗衣裳了，那还叫个女人吗。”
　　冯妙：“没有我娘做饭，您吃生的？”
　　“那谁家女人不做饭啊。”
　　“所以我娘也没靠谁养活。您说您和我娘到底谁离不开谁，爹你出门不在家，十天半月家里也好好的，您一年不回来我看也照样，倒是您，要是我娘出门不在家，三天您就该饿死了。”
　　冯福全一瞪眼：“娘的，跟谁说话呢，就会顶嘴……”
　　陈菊英赶紧嗔道：“冯妙，你这孩子，怎么跟大人说话呢，别再说了。”
　　方冀南一看，得，这饭吃的，赶紧在炕桌下偷偷捅了捅冯妙，一边放下碗打圆场：“爹，您还真生气呀，一家子吃饭闲聊天呢，您自己闺女，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您还跟她认真了。”
　　“吃饭。吃个饭都堵不住嘴。”老爷子发了话，端起碗却又看看冯妙道，“冯妙，你爹说你也是为你好，你年纪轻，以后要多懂点事。”
　　冯妙欲言又止，低头吃饭。
　　“嗐，他们小夫妻年轻，闹着玩儿，冀南脾气好，横竖他自己媳妇自己惯的。”陈菊英笑着出来打圆场。
　　冯妙：……你们到底哪只眼睛看见他惯着我了？
　　就，很生气。
　　她生气，面上不显，也不说，但方冀南就是知道，回屋后笑着逗她：“行啦，跟谁呢，你怎么还上驴脾气了。”
　　冯妙：“我说错了？”
　　“……”方冀南，“得，我不跟你说了，好男不跟女斗。”
　　冯妙：“行，你是好男，去给你儿子洗手洗脚洗屁股，伺候你儿子睡觉，夜里你管，反正你们爷仨都是男的，你们男人顶天立地，以后别指望我一个女人家。”
　　方冀南：“……”
　　方冀南瞅着她，揣摩着她心气儿还没顺过来呢，便认命地伺候俩儿子睡觉。冯妙则只管自己洗漱收拾，也爬上炕捂被窝。
　　方冀南洗完脚爬上炕，伸手把她搂过来哄道：“不是我说你，那是你亲爹，他大半辈子就这么过来的，你跟他硬拧什么呀。”
　　“方冀南，我有个事情想跟你商量。”
　　“啥事？”
　　“有人给振兴说了个对象。两家换了照片，爷爷和爹娘都说行，打算把女方照片给振兴寄去，我看这次，差不多能成。”
　　“好事儿啊。”方冀南笑道，“用钱的话我们就帮着点儿，再找人兑点儿布票，准备给振兴定亲。”
　　“不光是这事。”冯妙顿了顿，侧头看他，“我琢磨，咱们是不是该分家了？”
　　“分家？”方冀南眼睛睨着她，“我说媳妇儿，你还真把我当冯家的儿子了？我是冯家女婿，我分的什么家呀，别人不得骂我，本来就靠着丈人家生活，还要跟小舅子分家、抢家产。”
　　“我是说，我们搬出去住。”冯妙白了他一眼，“我们总不能长久娘家住下去吧。”
　　方冀南一手枕在脑后，想了想说：“按理说早应该分了，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就有人说，你二叔就明里暗里敲打我，话里话外说我占了冯家多大便宜。等振兴的婚事定下来，人家女方恐怕也不乐意跟我们住一起，一家不是一家，两家不是两家。”
　　弟弟是一回事，弟媳妇过了门，就是另一回事了。恐怕没有哪个弟媳妇愿意大姑姐一家子都住在娘家，尤其看起来这大姑姐一家还要靠娘家生活。
　　“我其实跟爷爷提过。”方冀南道，“可爷爷当时说振兴结婚在总得个几年，不让分。要不，等开春我们把房子建起来，再分也不迟。”
　　“别等了吧，眼下秋收完了也不忙，我琢磨，趁着振兴订婚前，我们搬出去，也好让人家女方放心。房子的事，你们知青点不是还有两间房吗，去年那两个女知青都回城了，空着呢。我们现在分家，先搬过去，等开春再建房，这样也省的有人说是娘家帮我们建的房子，旁人说你不好听。”
　　冯妙道，“我们这时候分出去是最合适的，振兴和跃进都还没有独立的房子呢，建了房再分家，那人家女方恐怕有意见。”
　　方冀南点头表示赞同。
　　冯妙抬抬下巴，抿嘴笑道：“那你去跟爷爷说。”
　　方冀南正点头、点头、深以为然呢，闻言脸色一变：“哎，为什么是我去说？”
　　“爷爷看重你呗，一向肯听你的。我去说，爹娘万一再不高兴呢。”冯妙斜眼瞟他，“再说了，你是一家之主，你不去谁去？”
　　方冀南认命地点头：“行，我去。”停了停琢磨道，“要不，稍微等两天？你刚跟爹顶完嘴，我就去说分家，也不怕爹娘削我们。”
　　隔天方冀南去找爷爷聊了一晚上，老爷子同意了。
　　说分家，其实也没啥好分的，两个弟弟都还没结婚，没人争，冯妙和方冀南不会跟娘家要啥，长辈们还处处替他们想周全些。他们结婚时的嫁妆，小夫妻后来添置的东西，当然都给他们，四口人的口粮也给他们。
　　抽个星期天，方冀南喊几个人手，就把家搬了过去。
　　等方冀南上班一走，冯妙把大门一关，就觉得整个小院都轻松了。
　　“大子，你带弟弟玩，妈妈要把家里收拾一下。”冯妙笑眯眯叫两个孩子，“中午给你们做好吃的。”
　　中午做的面条，切得细细的手擀面，面条稍微煮得烂一些，放一把小青菜，再用面酱打个鸡蛋卤，娘仨吃得舒服滋润。
　　学校里的方冀南可就没这口福了，食堂的饭菜千篇一律，一个杂粮馒头，一碗盐水煮的白菜汤，吃完饭他就在食堂门口的水池把碗洗了，跟几个同事一起打算回宿舍。
　　“方老师，外边有人找你。”一个学生跑过来说。
　　“找我？”方冀南问，“谁呀？”
　　“不认识。”那个学生说，“一个大姑娘，长挺漂亮的，大辫子，拦住我叫帮忙喊你，我让她自己进来找吧，她非不进来，在大门口等你呢。”
　　“呦，冀南，谁找你呢？”旁边同事笑道。
　　这学生会不会说话呢！方冀南把碗递给同事，叫他帮忙拿回去，自己匆匆穿过校园往外走。
　　方冀南走到大门口，看见来人脚步一顿：“你找我？”
　　“方老师，”卞秋芬迟疑地走过来，“那个，我找你。”
　　“啥事？”
　　“我……我其实，也没啥事。”
　　方冀南那表情：没事你驴我呢。
　　卞秋芬还真没什么事。她以前重点关注都在冯妙身上，等着走剧情喜当妈，眼看剧情完全不按剧本走，卞秋芬百思不得其解，整个人就像钻进了死胡同，脑子都要疯了，才忍不住跑来找方冀南。
　　卞秋芬找个借口：“那个，我其实想找你借几本书，你能不能帮我借一套高中课本？”
　　“借高中课本你去高中啊。”方冀南说，“这是初中，我哪有高中课本。”
　　“我知道你教的初中，可是我也不认识别的人，你们老师互相不都认识吗，你帮我借一套呗。”
　　“学校又不在一起，我哪认识人家高中的老师。”方冀南问，“你借高中课本干啥？”
　　“不干啥，我就想看看。”卞秋芬，“我想学习文化不行吗。”
　　方冀南：“没有。”
　　“表姐有没有呀，她上过高中的，课本还能找到吗？”
　　“我哪知道。”方冀南，“冯妙有没有你去找冯妙呀，找我有什么用。”
　　说完转身就打算回去了。卞秋芬跺跺脚，心里骂了句“狗男人”，这叫什么男主嘛，怎么这么狗。
　　“哎，方冀南，你等等。”卞秋芬叫住他。
　　“还有事儿？”
　　卞秋芬走过去：“方老师，你能帮帮我吗，我现在真的想学习文化，你不知道，我爹娘重男轻女，初中都没读让我完，我渴望学习，我现在想自学高中课程。”
　　“我怎么帮你。”方冀南，“我真没有高中课本。”
　　“你有空帮我补补课吧。”卞秋芬说，“我觉得形势不会就这么下去，国家将来更需要文化，需要人才，你不信我们打赌，用不了几年，肯定会有大的变革。”
　　方冀南脸色一变：“你这话也敢往外说？你这是对现实有什么不满吗，让人听见了还以为你反动呢。”说完转身就走。
　　他这样的经历，外人面前一向谨言慎行，这种话题上怎么敢含糊。
　　卞秋芬傻眼地看着他快步走进学校大门，好像身后有鬼追似的。
　　卞秋芬原本的设想，她大老远找到镇上来，方冀南好歹得招待她一下吧，然后找点儿共同话题，旁敲侧击刺探一下情况。
　　可没想到狗男人，连招呼她进去坐坐都没有，就这么扔下她扬长而去。
　　她对书中英俊又温柔的男主倒是十分倾慕，可眼前的方冀南……这特么是同一个人吗？
　　方冀南放学后把冯跃进叫来，递给他几张饭票，交代他以后早饭晚饭自己来食堂吃。
　　“姐夫你不吃呀？”
　　方冀南说：“我以后不住校了，晚上我得回去，我不回去，你姐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家不行。”
　　“分家真麻烦，你们干嘛要分家呀，一起住多好。”冯跃进抱怨，“那你不上晚自习了？”
　　方冀南说他跟别的老师调了，把脸一板指指冯跃进：“我不在，你晚自习可给我老实点啊，我要听到你老师说，你又调皮捣蛋不学习，看我怎么收拾你。”
　　方冀南对这个小舅子，学习上一直盯得很紧，73年以后初高中教学基本恢复正常，冯跃进到暑假初中就毕业了，再读完两年高中，以他根正苗红的好资格，说不定还能推荐个工农兵大学。
　　卞秋芬有一点说的没错，不管将来形势如何，不管国家、社会、还是个人层面，人，总需要文化。
　　至于今天卞秋芬的话……冒冒失失，有点莫名其妙，这年头也敢乱说话。方冀南决定回去要告诫冯妙，以后少理那女的。
　　镇上到冯家村将近十公里，方冀南匆匆骑车，暮色中赶回家中。也不知道冯妙他们娘仨在干什么，肯定没料到他会回来吧，方冀南一手推车，一手轻轻推开大门，便听见堂屋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
　　方冀南推门的动作顿住。
　　“表姐你说他，我到底哪儿得罪他了，一看见我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亏他一个大男人呢，一点儿风度都没有。”
　　冯妙抱着二子，但笑不语。
　　“表姐，”卞秋芬顿了顿，期期艾艾问道，“你，你跟方冀南，你们俩之间，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入v红包走起，作者今天爆肝啦，晚上六点还有这么肥一更！

18.毒舌男主 [VIP]
　　“昂？”冯妙抬头, 随即微笑，“怎么这么问？”
　　“就是……我就随便问问。”卞秋芬总不能说，那你怎么一直没怀三胎, 你怎么还没死，这都是命中注定的呀……
　　“方老师那个人，感觉脾气真坏，跟谁欠了他似的，动不动就臭着个脸, 摆脸色给别人看。表姐, 他是不是对你很不好呀？”
　　潜意识中，卞秋芬觉得冯妙和方冀南夫妻感情一定不太好, 男主爱的当然是女主，男主对前妻应该是没有爱情的。
　　所以卞秋芬推测, 导致剧情偏离的变故，应该是他们夫妻之间出了问题, 比如无性无爱, 两口子都不那个了, 还怎么怀孕，所以冯妙才一直没怀孕三胎。
　　“我就是觉得……他脾气那么坏, 说话那么冲，他是不是对你很不好？表姐, 我这人有什么说什么，你别介意啊，我也是关心你。”卞秋芬道。
　　“放屁！”
　　方冀南咣当一声推开门，气得指着卞秋芬就骂, “你他妈才有问题,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对她不好了？”
　　卞秋芬冷不丁吓得一哆嗦, 本能地站了起来，傻眼看着来人。
　　冯妙坐在小板凳上，抬头瞥了方冀南一眼，赶紧把二子抱进怀里，一手捂住孩子耳朵。
　　“你说你一个年轻姑娘家，正经事不干，好的不学，怎么专学那些个泼妇造谣嚼舌头呢，你这不是挑拨人家夫妻不和吗。”方冀南隔空指指卞秋芬，“你还知不知道丢人？”
　　“我，我……”卞秋芬已经懵了，张口结舌，一张脸涨得通红，求助地看看冯妙。
　　“表姐，我……我也没说什么呀，我……方老师，我们女人之间闲聊两句，我也是关心表姐，你，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有点儿风度，你这么凶神恶煞做什么。”
　　方冀南：“关你屁事！人家两口子的事情，要你关心，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对她不好了？”
　　说着气得抓狂，指着冯妙呵斥，“你以后别理这种人，自己嫁不出去没人要，整天搬弄是非，净给别人家里使坏。”
　　“方冀南，你、你太过分了！” 卞秋芬气得眼泪都冒出来了，拿袖子胡乱一抹，撞开堵着门口的方冀南，带着哭腔跑出去了。
　　冯妙：……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二子，小呆子果然呆，靠在妈妈怀里也没个反应，睁着俩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稀奇。
　　这小东西！冯妙还怕他吓着呢。
　　“她怎么又来了？”方冀南，“什么玩意儿。”
　　“来找我借高中课本。”冯妙下巴指指旁边桌子上一摞书，叫他一骂，卞秋芬书都忘拿了。
　　方冀南：……
　　合着是他招来的？
　　貌似是他跟卞秋芬说，冯妙有没有书你找冯妙。
　　“你以后不许理她，听见没？”方冀南手指隔空点点冯妙，“这女的什么毛病，你离她远点儿，我看她就是个搅屎棍。”
　　冯妙顿了顿，别有意味地瞥了方冀南一眼，没忍住问了一句：“方冀南，说话注意，她是搅屎棍，搅什么呀，那你是什么了？”
　　“……”方冀南一噎，气得原地来回走了几步，指着冯妙，“你还有嘴挤兑我了，她说你男人坏话，你怎么不骂她？她还说我对你不好呢，你怎么不吭声，嗯，你哑巴了？”
　　冯妙：“……”
　　半晌，她慢吞吞叹口气。
　　男女主这是要干嘛呀，剧情大概从一开始就崩了，崩得越来越离谱。她现在也找不着北了。
　　“你这脾气确实不怎么好。”冯妙幽幽道，“一点小事，生这么大气做什么。我又没说你对我不好。”
　　“……”方冀南一噎，窒了窒，叉腰在屋里环视一圈，“我不理你。你也就跟我牙尖嘴利能行。”
　　转了一圈问：“大子呢？”
　　“娘领去玩了。收工时娘给我们送了点豌豆苗来，大子就闹着跟她去了。”冯妙问，“你今晚怎么回来了？”
　　“我以后晚上都回来住。”方冀南说，“不然家里就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万一再招来什么坏人。”
　　“往后天可就冷了，路又远。”冯妙知道他担心的不是多余，毕竟这年代农村，旁的不说，偷鸡摸狗从来不缺，知青点的房子是后建的，靠村边，有点冷清。
　　方冀南说骑车也快，又说他把两节晚自习跟人调了，反正也没多少住校生。
　　“随便你，回来就回来吧，碰上刮风下雨你就别回来了。”冯妙放下二子站起身，“你看着他，我去给你做饭。你冷不丁回来，家里都没准备你的饭。”
　　“快去做，早饿了。”方冀南抱起二子，说他去老宅把大子领回来。
　　灶上温着红薯粥，就着余火，冯妙把陈菊英送来的豌豆苗切碎放进去，撒一撮盐花，就可以吃了。农村农闲时早晚都习惯喝粥，但方冀南不行，光喝粥他喝不饱，不抗饿，再想想明早他也得吃饭，冯妙就去拿玉米粉和白面，打算烙几块二面饼。
　　面刚揉好，方冀南抱着一个、领着一个回来了，大子一路跑进灶房，拎着手里的笼屉布给冯妙看。
　　“妈妈，给你。”
　　“娘给的萝卜卷，刚出锅，你那面先别弄了。”方冀南说。
　　刚分家，娘这是怕他们饿死吗，冯妙看看手里的面，得，放上面引子发酵，明天做杂面馒头吧。
　　一家四口收拾吃饭，方冀南说起建房子的事，刚才在老宅，爷爷跟他说了宅基地的事情。
　　“爷爷说这旁边的地方就能给我们。”方冀南指了指，“这房子东边那块空地，四间地方，我看挺好，这么近到时候搬家也方便。”
　　冯妙想了想，有点偏。
　　“想要村子中间，也有两块地，可都是三间，我说那我要这边，三间房，以后俩儿子大了住不下。爹说趁着秋后农闲，有空就先去帮我们准备物料，叫几个叔伯大爷帮忙采石头，等开春就能动工了。”
　　冯妙点点头，心中不禁感慨，住一起时，爹娘整天对她管头管脚，搬出来了，却又处处替她操心。
　　其实冯妙更想要村中。潜意识中冯妙总觉得自己跟方冀南过不长久，横竖他也不会呆在冯家村一辈子，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的话，村边清净，住在村中却更安全。
　　“他们什么事都找你商量，怎么也不问我一声。”冯妙道，“我整天都在家呢。”
　　“我是一家之主。”方冀南呲牙，“你一个女人家，找你商量个什么。”
　　冯妙：……去死！
　　卞秋芬一肚子气回到家中，一进门，家人正在吃饭，见她回来，她爹拿着筷子瞥了她一眼，皱眉。
　　弟媳妇放下碗抿嘴笑道：“哎呦，大姐回来的真是时候，快来吃饭呀，正赶上饭碗，吃现成的。”
　　卞秋芬盯了弟媳妇一眼，索性扭头打算不吃了。
　　“呀，大姐咋的了这是？”弟媳妇脸色一变，“我们干了一天活，收工回来喂猪做饭洗衣服，也没做错啥呀，大姐怎么一回来就给我们脸色看呢。”
　　“你少阴阳怪调，我今天出去有事儿，平常我也没少干活。”卞秋芬道。
　　“你说谁阴阳怪调呢，大姐你一走一整天，也不知跑外头干啥了，谁敢吱声呀，我们是不敢吱声。”
　　“你管不着。”
　　弟媳妇撇撇嘴：“那是，我是管不着你，我就是替咱爹娘操心发愁，你看看爹娘因为你愁的，出去都嫌没脸见人，我三姑好心给你介绍对象，你理都不理，你还看不上人家，你说你现在还有啥挑头呀，你知道人家外头怎么说你吗。”
　　卞秋芬跟弟媳妇不对盘，鸡毛蒜皮由来已久，别人家是大姑子、小姑子拿捏新媳妇，可他们家，弟媳妇敢这么欺负她，无非是看人下菜碟，爹娘对她这个女儿就整天各种嫌弃挑剔。
　　眼前亏不好吃，往常卞秋芬咬咬牙也就忍了，可今天被方冀南刺激的，本来就一肚子憋火。
　　“你也不用这么挤兑我。”卞秋芬狠狠瞪了弟媳一眼，“狗眼看人低，你放心，我不会一辈子这么窝囊没出息，总有一天我叫你后悔。”
　　“你骂谁是狗！你欺负谁呢？”弟媳妇筷子一扔，站起来拉着架子跟她吵。
　　“行啦！”卞父开口了，皱眉看看卞秋芬，呵斥道，“你死在外面一整天，这么晚回来还有理了？”
　　卞秋芬咬咬牙，扭头就走，回到自己跟妹妹一起住的小屋，发泄地抓起手边东西往地上摔。
　　气死了！
　　卞秋芬跌坐在床边，想起方冀南越发意难平，咬牙切齿地发狠：狗男人，连你也这么欺负我！她等到现在为了谁呀，方冀南这个货，居然骂她嫁不出去。
　　这狗男主还能要吗！早晚叫他悔不当初。
　　分家以后，方冀南发现他的日子有了些变化。家里俩孩子小，又不像以前，有岳父母随时帮忙照看，所以冯妙分神乏术，很自然地就得使唤他。
　　刷锅洗碗喂鸡，关上门方冀南倒也学着干，反正也没人看见。当然，到了外头，他是绝不会承认在家被媳妇使唤做家务的。大男人呗，面子最重要。
　　冯妙爱干净，平日里大人孩子的脏衣服随手就洗了，星期天方冀南在家，冯妙指着盆里的一堆衣服：“做午饭、带小孩，和洗衣服，你选一样。”
　　方冀南：昂？
　　看了看盆里，一大盆衣服，还有床单，合着媳妇把难洗的大件都留到星期天了呀。
　　冯妙：“我平常带孩子还得做饭，洗洗刷刷，经常还有缝纫的活儿，哪那么多工夫？”
　　“真会使唤人。”方冀南嘀咕，“你看谁家男人整天干这些洗洗刷刷、老娘们的活儿。”
　　“这是不是你的？”冯妙拎起一件外套抖了抖，嘁了一声又扔回去，“那你别洗，别穿，学你儿子光屁股，连裤衩子都省得洗了。”
　　方冀南：“……”
　　“惯的你。”他摇头感叹。
　　方冀南哪有的选，他自己做饭能不能吃，自己心里还没点数吗。
　　可是让他跟个妇女似的，端着盆下河去洗衣服，他又不肯，笑嘻嘻跟冯妙讨价还价：“那我先在家打肥皂搓一遍，洗干净了，你下河去漂洗。”
　　冯妙：“行，午饭我做，那你把院子打扫干净，茅厕冲了，鸡圈也扫了。”见他一脸排斥，便乜着他说，“反正我一个人干不过来，要不你还是洗衣服吧，洗衣服轻省，端下河漂两遍就行了。”
　　那还是打扫院子吧，反正他死也不能端盆下河洗衣服，让村里那帮子爷们娘们围观调侃。
　　方冀南一咬牙：“没事儿，我干，不就这么点活儿吗。”
　　冯妙笑笑：“别太勉强。”
　　方冀南：“不勉强。谁勉强了？”
　　76年春节，冯妙一家四口还是回老宅过的，一边忙年，一边帮忙操办冯振兴订婚的事。冯振兴在部队回不来，冯跃进就被抓了差，替他哥出面订婚。
　　冯跃进难得收拾打扮一回，背了个大红包袱，由媒人和堂叔带着，去女方家送订婚礼物。
　　弄得毛头小子还怪不好意思的，回来跟冯妙埋怨：“姐，我这回可让姐夫给坑死了。”
　　冯妙一听：“咋啦？”
　　“我去替我哥订婚，姐夫不是帮我跟老师请假吗，他也不知道怎么说的，搞得班里同学都说我要订婚娶媳妇了……”
　　呃——冯妙噗嗤一声笑起来：“你不着急，你再等两年。”
　　冯跃进送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
　　春节一过，冯福全就开始张罗着把各种物料运过来，石头、木料，还有芦苇和麦秸，出了正月，方冀南要去学校上班，就都是冯福全张罗，冯福全召集本家近房的人手，开始动工建房。
　　这年代帮工也不要工钱，每天中午、晚上管两顿饭，白菜豆腐、杂粮饭、玉米饼，大家已经觉得很实在管饱了。冯妙主要就张罗这两顿饭，陈菊英有空也过来帮她。竣工的那天割了两斤肉，像样炒几个菜，招待一顿酒。
　　这一顿酒席，方冀南把知青点邻居住的两个知青也叫了来。冯家村最多时有七个知青，先先后后都已经走了，一个招工回城，一个调去镇上，一个女知青嫁到别村去了。时间最短的一个女知青，听说家庭条件比较好，来了一个月哭了好几回，开了张病休证明回家就没再回来。
　　反正谁有本事谁走。
　　冯家村眼下除了方冀南，只剩下宋军和王利国两个男知青，都还没结婚。方冀南请他们过来吃饭，一来都是知青，邻里邻居住着，二来王利国也要回城了，已经拿到了招工指标，方冀南有心给他送个行。
　　王利国一走，知青集体户可就剩下宋军自己了，这倒霉孩子听说家庭出身有问题，又找不到关系，眼看回城无望，干活也没心思了，上工经常不去，整天除了睡懒觉就游手好闲。
　　然后周围村子渐渐就有人说，宋军偷鸡。
　　冯家村的人都不太信的，因为本村的鸡没被偷，被偷的都是别村的鸡，宋军在村里待人说话都挺好，凭啥就赖人家宋军呀。
　　四月份，方冀南和冯妙搬进新房的时候，大人忙，大子领着二子跑去宋军那边玩，回来说宋叔叔给他们鸡肉吃了。
　　小孩也实诚，不作假，让吃就吃，大子说他吃了一整条鸡腿，二子也吃了一大块鸡肉。
　　“你们两个吃货，嘴真长。”方冀南告诫儿子，“下次不许随便往别人家里跑，记住没，回头爸爸给你们买肉吃。”
　　冯妙瞥了方冀南一眼，从彼此眼神中知道都不意外。
　　冯妙看看方冀南：“你早知道？”
　　“这个宋军，越来越不当回事了，鸡毛他都没埋好。”方冀南停了停，摇头叹了口，“别管了，我们就当不知道。”
　　两人又随意聊起邻村小刘庄的知青王志国，68年来的吧，比方冀南晚来半年，娶了小刘庄本村的姑娘，孩子跟他们大子差不多大。
　　“听说正在办离婚，政策不是有规定吗，他要招工回城，就只能一个人，不能带家眷。”冯妙道。
　　“他媳妇能同意？”
　　“不知道，我就听人提了一句。”
　　冯妙看看方冀南，顿了顿笑道，“别人在我跟前说这些事，无非是有心。你看看这个形势，这两年很多知青都回城了，指不定哪天一个政策下来，你们就都可以回城了，要是轮到你，我肯定也同意离婚。”
　　方冀南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这小脑瓜，又瞎寻思什么呢。”停了停说，“放心吧，我跟他们不一样。”
　　“你看看宋军，他整天游魂似的，因为他家中父母都年纪大了，他妈还常年有病，一个姐姐嫁了人过得不好，也指望不上，他父母跟前没人照顾，可他又回不去。我城里都没有家了，我回哪儿去呀。”
　　方冀南放下手里收拾的东西，伸手捏了下冯妙的脸，笑道，“媳妇儿，你要是不要我，我可就没人要了，知道不？”
　　方冀南不是没关注过他父亲的消息，可消息就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十有八|九人已经不在了。
　　再说，就算还活着又能怎样，八年多了，生死不明，难道他还敢奢望父亲能好好的放出来吗。
　　然而冯妙却知道的更多。方冀南一直不说，她也就放在心里不说，分家搬出来以后，两人相处还不错的，可是有这一层，夫妻之间总觉得隔着什么。
　　冯妙不是没想过问他，或者干脆直接戳穿他，可是她没有。日子就这样柴米油盐地过，方冀南不主动坦白，她追问出来也没意思。
　　冯妙看看二子吃鸡肉弄得油乎乎的小手，转身把两个小孩领去洗手，换了话题。
　　“哎，我说，咱们建这个房子，花了多少钱？你之前攒的钱都交给我了，你也没拿去用啊。”
　　方冀南忙着找锤子挂镜子，一回头笑道：“谁是哎，媳妇儿，我记得你以前都叫我冀南哥的呢，怎么现在也不叫了，一喊我就哎，哎，我叫哎吗？”
　　“冀、南、哥，”冯妙一字一顿道，“少顾左右而言他。”
　　“没多少钱。你看，石头是爹和几个堂叔趁农闲上山采的，麦秸和芦苇生产队就有，沙土我们自己拉的，统共就花了几棵木料的钱，除了管饭，请了两天木匠，连窗玻璃都是我自己装的。”
　　方冀南掰着手指给她算了一圈，笑道：“我也没记细账，横竖没花多少钱。我今年的工资，也就每月给你个三块五块，我早晚都在家吃，中午在食堂也是用粮票，每月剩一点，再攒点儿就够了，花不了咱那缝纫机钱。”
　　冯妙心说你就忽悠吧，接着忽悠。要这么算的确也对，他说是就是吧。只是家里平时日常开销的钱，这货都自动忽视了。
　　一早晨邻居们纷纷帮忙搬家，搬得挺快，搬完了收拾起来却很费事，两个大人忙里忙外，大子就领着二子在院里玩，兄弟俩满院子跑，够皮的。
　　冯妙刚坐下歇歇，二子拎着个小铲子跑过来，到跟前把铲子一扔，扶着冯妙膝盖：“妈妈……”
　　冯妙一愣，反应过来，笑眯眯屏息凝气看着他。
　　“妈妈……”小呆子憋了半天，又蹦出来一个字，“抱……”
　　“方冀南，”冯妙扭头就激动地喊，“快来快来，你家小孩会说话了。”
　　还一开口就说了两句，整整三个字，可真不容易，不容易，这小呆子都一岁零十个月了。
　　“乖乖，你个小笨蛋，终于开金口了啊。”方冀南蹲下来，抱着二子摇了摇，笑道，“都快把你妈急死了。”
　　然后他就抱着二子一遍遍地教：“爸爸，爸爸，叫爸爸，二子你叫爸爸。”
　　结果小孩偏不说，小胳膊一伸指着院里的鸡：“啊——”
　　“他要吃鸡肉。”大子在旁边翻译，“他拿锅铲追半天了，鸡跑太快，抓不到。爸爸，我也要吃鸡肉。”
　　方冀南笑骂一句，继续教：“二子，叫爸爸，爸爸，叫爸爸给你杀鸡吃。”
　　小孩却不吱声了，伸着小胳膊，小手一张一合做出抓握动作，眼神示意爸爸：你倒是去抓呀。
　　冯妙把他抱过来：“二子，叫妈妈，妈妈给你买肉吃。”
　　小孩看看她，大约觉得大人都挺无聊的，怎么非得让人家一遍一遍地叫，停了停还是张开小嘴叫了声：“妈妈。”
　　方冀南：……这小子是不是亲生的？
　　“方冀南，你去买肉。”冯妙高兴地推他，“快去，咱那鸡得留着下蛋，正好搬新家，给小孩买点儿肉吃。”
　　结果小二子不鸣则已，金口一开，语言就开始快速发展，没几天就会叫爸爸、哥哥、姥姥、吃、要……再接着开始说两个不是叠字的词儿，姥爷、太爷、小舅，还有打你、回家、拿来……说话不贫，慢吞吞，吐字却很清晰。
　　跟大子一比，这就是一个迟钝的娃。大子说话走路都是一周岁左右。
　　一晃到了年底，秋收冬藏，生产队一算账，冯妙家光荣地成了超支户。
　　没办法，他们四口人在生产队分口粮，可实际能出工干活的，半个人都抵不到，人家十来岁的半大小子还挣半个人的工分呢，到他们家，冯妙一个人带俩孩子，一大家子都舍不得孩子受苦，冯妙就很少出工，统共没干几天活，加上暑假方冀南上了几十个工。
　　方冀南不着急，集体主义好，横竖饿不着。
　　冯妙也不着急，她知道大集体的日子就要过去了。
　　腊月初二，大寒节气，阳历已经是77年1月中，方冀南晚上放学回来天就黑了，四口人点着油灯正吃饭，爷爷忽然背着手来了。
　　“爷爷来了，您吃了吗，我们煮的麦仁粥您尝尝。”冯妙赶紧放下饭碗站起来，让两个孩子叫太爷爷，方冀南则忙着去拿椅子。
　　“不坐了，冯妙你带孩子吃饭，冀南，你吃完了去大队部一趟，我有点事儿。”
　　爷爷摸摸大子的头，就背着手走了，夫妻俩忙起身去送，老爷子摆摆手叫他们别送，该吃饭吃饭。
　　老爷子当了几十年老村长，可大字不识几个，没啥文化，经常使唤方冀南做这做那，做一些写写算算的事情。不过忽然亲自跑来叫人，也没说干啥就走了，冯妙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寻常，放下碗望着方冀南。
　　“你们好好吃，我去看看。”方冀南几大口喝光碗里的粥，对上冯妙幽黑的眼睛，笑道，“没什么事儿，估计又使唤我。你说大队部的活儿老使唤我，爷爷也不给我算工分。”
　　踏着冬夜的静寂，方冀南匆匆走进大队部。大晚上，老爷子独自坐在屋里，烤着火盆等他。方冀南关好大门，穿过大队部黑漆漆的院子，走进屋里。
　　“爷爷。”他走到爷爷对面坐下，安静地望着老爷子。
　　“冀南来了，”老爷子两手拢在火盆上烤，顿了顿说道，“今天上边来了两个人，公社的人陪着来的，找一个67年秋天首都来的知青。我说没有，咱村最早的知青也是68年年初，冀城来的。”
　　爷爷磕磕烟袋锅，问：“你琢磨这拨人，这是干啥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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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速之客 [VIP]
　　方冀南1967年8月离京, 几经波折，辗转停留了好几个地方，更名换姓, 四个多月后才来到冯家村。
　　所以即便有人怀疑和追查他，信息也对不上。
　　“两人也没说别的，我把他们打发走了。”老爷子问，“有没有可能，是你家里人找你？”
　　“不大可能。”方冀南道, “眼下形势不明, 要是我家人找我，我父亲总该有一点消息, 就算人死了，要给他平反, 也该有个平反的消息吧。”
　　当时纷乱的情况，加上几经辗转, 恐怕就连当初送他离京的人, 都不知道他的具体下落。方冀南能够风平浪静在冯家村生活九年, 不管谁找他，他倒也不是太担心。
　　“那就别管了。”爷爷摆摆手, “那咱就安心过年。今年你们四口，还是带两个娃到老宅来过吧, 大过年家里没小孩闹腾，都不热闹。”
　　“行啊，您不嫌他们皮就行。”方冀南笑道，“振兴过年探家回来, 再把他未婚妻接过来, 家里一准热闹。”
　　正月初十, 冯振兴从部队上回来了，当兵三年多头一次探亲，正月十四一番忙碌，把他未婚妻接来“认门”。
　　两人虽然订婚一年了，实际上还没真正见过面，相亲相的照片，不过两人一直书信来往，似乎挺合得来。结果十四那天见了面，两人反倒不好意思说话了，各自脸红臊的慌。
　　订婚认门要请亲戚来，大姑领着大孙子来吃席，随口八卦起卞秋芬，冯妙才惊觉这姑娘好久不见了。
　　这姑娘一直也没找婆家，说是谁也瞧不上，瞧不上就瞧不上吧，有时候还要损媒人两句，渐渐地也就没人再有给她说婆家的念头了。她很少出门，也不爱跟人说话，除了上工干活，就整天一个人关在屋里，连自己家里人都很少说话。
　　“她关在屋里干什么？”冯妙心里好奇，她该死没死，莫不是把人家正牌女主给嚯嚯了吧。
　　当然，就算把女主嚯嚯了，冯妙半点也不会歉疚，她凭本事活命。
　　大姑道：“听她弟媳妇说，整天关在屋里看书写字儿。你说她是不是找不到婆家坑的，脑子坑出毛病来了？”
　　冯妙想起卞秋芬借书的事儿，结果被方冀南一顿吼，连书都忘了拿。然而冯妙不喜欢大姑说话这个语气，就笑道：“看书写字又不是坏事，领袖还号召我们多学习呢。”
　　“学啥习，我看不是偷懒就是神经病，难不成她还能考状元？”大姑一脸嫌弃地直摇头，“啧啧，这要是我闺女，这岁数了嫁不出去，还作妖装鬼，我一顿打死她就算了。”
　　冯妙心说，就你那个闺女，又馋又懒又奇葩，也没见你打死。
　　关于未来，冯妙所知道的信息都从书中来。比如她知道将来的大趋势，但细枝末节的事情，书中不写她就不清楚。书中没具体写到恢复高考，毕竟原书重点写的是女主养娃驯夫日常，男女主都不用再参加高考，所以冯妙自然不知道。
　　然而女主自带光环，气运加身，冯妙相信卞秋芬应该有的是机会逆袭崛起。
　　至于到底将来会如何……原书剧情已经崩得没眼看了，冯妙看了一眼杵在院里逗儿子的那位狗男主，这货尤其崩得离谱，她还是一切随缘吧。
　　清明节过后不久，方冀南下午下班先没回家，跑去老宅找爷爷，说他父亲放出来了。
　　爷爷一听忙问：“真的？”
　　“我今天在报纸上看到的。” 方冀南点头，面色平静，眼睛却有些发酸，“九年了，我都以为他已经不在了。”
　　“好，好。”老爷子高兴地连说了几个好，想了想问，“那你啥时候跟他联系，上次来的人，是不是你父亲叫来的？”
　　方冀南道：“上次的人说不准，我觉得不像。眼下倒也不急，人是放出来了，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我想再等一阵子，等我父亲那边安定了，肯定会找我。”
　　“嗯，他敢找你，就说明他觉得安全太平了。这么比较稳妥。”老爷子点头。
　　“就是现在……”方冀南顿了顿，苦笑，“我怎么跟冯妙说呀？”
　　方冀南推开家门，堂屋亮着昏黄的油灯，俩小子撅着屁股跪在板凳上，趴在小饭桌上，中间放着个大白碗，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抓碗里的东西吃。
　　“吃什么呢？”方冀南走过去看了看，碗里是煮熟的青豌豆。
　　“爸爸，”大子抬头看见他，习惯性地自动汇报，“妈妈在做饭。”
　　二子忙着吃，嘴巴没空闲，小手往碗里抓豌豆。小小的豌豆粒滑溜溜，对小孩的手来说还有点难度，二子费劲地抓起几粒，跪直身体伸长小手，往他嘴里送。
　　还行，小手不脏，方冀南弯腰张大嘴，任由二子把那几粒豌豆塞进他嘴里，夸了句：“乖儿子。”转身去灶房。
　　“做什么吃的？”他嗅嗅鼻子，“萝卜卷。”
　　“荞面萝卜卷，摘了个嫩南瓜烧汤。”冯妙掀开锅盖，热气腾腾，萝卜卷的香味扑面而来。
　　她吹着手指，飞快地把一个个萝卜卷捏进盘子里。方冀南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看着冯妙，总觉得蒸汽氤氲中有几分不真实之感。
　　“笑什么？”冯妙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把盘子递给他。
　　“没笑什么，就觉得我媳妇真好看。”
　　冯妙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无聊。
　　方冀南一手接过盘子，一手抄起灶台上洗好的小青葱，冯妙端起盛汤的钢精锅，回屋吃饭。
　　方冀南当晚没跟冯妙说。他决定再等等，横竖也不急这一半天的，九年都过来了，还是等一个确定消息吧。
　　这一等就到了五月份，大子二子一人一把小铲子，蹲在门口的小水沟边玩泥。俩小孩非要下水捉鱼，水沟里的水其实也就一尺深，然而初夏天气，水还有些凉，冯妙就没答应。
　　“这水里哪有鱼呀。”她指着沟里的泥水，“你看看，多脏，里边有虫子咬人。”
　　然而咬人的虫子根本吓不到皮小子，妈妈不让下水，就撅着屁股蹲在沟边挖，你拍一铲、我扬一下，很快就变成了两个泥孩子。
　　冯妙还不少活儿呢，这么大的小孩放门口自己玩又不太放心，刚准备把他们叫回去，又有小伙伴来加入了。
　　“大子大子，有鱼吗，捉到没有？”几个小孩跑过来，其中一个直接就往水沟里冲，结果脚一滑一屁股坐进去，泥水溅得满身满脸都是。
　　小孩们：“哈哈哈哈哈哈……”
　　大子就蹲在近旁，被水花溅了一脸，胸前衣服也湿了，高兴地咧开嘴巴：“哈哈哈哈哈……”
　　冯妙心累。
　　裤子本来就湿了，这可好，全湿透了。
　　“刘小五出来，水凉。”冯妙指指沟里的泥孩子，走过去先把顶小的二子拎到一边。
　　然而这样五六岁的男孩子，哪有肯听话的，不光不听，还故意扑腾几下，搅浑满沟泥浆，几个小孩笑成一群鹅。
　　冯妙怕小孩着凉，就虎着脸吓唬他：“刘小五，你快点给我出来，不然我告诉你奶奶。”
　　这回好歹有一点威慑力，刘小五嘻嘻哈哈爬起来了，冯妙把他拉上沟沿，一抬头，就看见一对中年男女往这边来了。
　　“同志，请问冯广山家怎么走？”
　　冯妙一听找爷爷，见两人穿得干净整齐，男的手里拎个提包，便以为是镇上来的什么工作人员，抬手一指道：“大队部往前走，前边靠中心路，门上有字的。”
　　小孩们瞧见有生人来了，好歹收敛一些，嘻嘻哈哈跑开了，大子正玩得高兴呢，拔腿就想追。
　　“大子，回来。”冯妙叫住他，“你不能去，把湿衣服脱掉，别着凉，领着弟弟再去玩。”
　　她一手还拿着刚择好的韭菜，一手帮大子脱掉小褂，大子拍拍光溜溜的小肚子笑嘻嘻跑进屋去了。
　　冯妙领着二子打算进去，那一男一女站在那儿，却没有走的意思。
　　“冯广山在大队部？”女的问。
　　“对呀，”冯妙，“你们不是找老队长吗？”
　　“那我们，先去大队部？”男的侧头看看女的。
　　女的脚下没动，看着冯妙又问：“冯广山是你们生产队的队长？管全村的大队长还是分队的小队长？他家里什么情况，人怎么样啊，你能跟我们说说吗。”
　　冯妙眉心一跳。
　　原来不是公事啊。
　　她停住脚打量两人，两人都比较瘦，当然这年月也见不到几个胖人，男的一身蓝衣服，看样子像个知识分子，女的蓝色小西装领上衣、灰色裤子，两人衣裳看着都很新，女的脚上还穿着皮鞋。
　　确定不认识，他们家应该也没有这样的亲戚。
　　“他是大队长。”冯妙顿了顿说，“不过大队部这会儿也不一定有人，我们农村眼下正当最忙的时候，都去上工了，你看村里都看不到人影子，你们去了可能得等到晌午收工。”
　　大子人小却鬼精，能知道太爷爷的名字了，拽着冯妙的手摇晃：“妈妈……”
　　“这是你家孩子呀，长得可真好。”女的夸了一句，接着问，“对了，你们村里是不是有个知青，来了八|九年了，首都来的，高个子，你知道不？”
　　冯妙心中基本有了数。想想也是时候了。然而眼前这一对男女，看着跟方冀南长得都不太像。
　　“大子，帮妈妈把菜拿屋里去，把弟弟领院子里玩儿。”她把手里的韭菜给大子，见俩孩子进了大门，转身看着那对男女，笑笑问道，“原来你们是找人呀，他叫什么？村里来过好些个知青呢。”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他现在叫什么。”男的说。
　　“不知道名字，那不好找呀，”冯妙脸上为难了一下，“这人跟你们什么关系，他还有没有别的信息了？你说一下具体情况，我也好帮你们问问。”
　　“这……”男的迟疑看看女的。
　　“哎呀别问了，看样子她也不知道。”女的说着转身，“走吧，反正我们就找冯广山。”说完转身走了。
　　女的转身就走，男的有些尴尬地冲冯妙点点头，赶紧快步跟上。
　　冯妙看着两人的背影笑道：“那要不，你们就去大队部等着吧，晌午要是还不来，那你们再找人问问，队上中午饭也不知道回不回来吃。”
　　女的脚步一顿，停住，转身又回来了。
　　“这位同志，你是说，他们中午饭也不回来吗？”
　　“不知道。”冯妙摇头，笑笑解释道，“眼下田里活多，咱农村人，反正就是急着干活呗，也可能送饭下田去吃，晌午就不回来了，队上会安排人专管送饭。你看我整天带孩子没上工，我可说不准。”
　　女的脸色变了变，有些烦躁，犹豫了一下说：“实在不行我们就自己下田去找，那你们生产队，今天去哪儿上工了？”
　　“不知道。”冯妙继续摇头，“我嫁的男人是个孤儿，没人帮忙带孩子，我不上工，我也不知道呀。”
　　冯妙叹口气，她是真不知道，半句假话都没有。
　　“要不，你们先到我家歇歇脚，喝口水？”冯妙道。
　　“不用了。”女的冲男的摆摆手，“走吧走吧，我们再找别人问问。”
　　冯妙笑笑，也不再管他们，自顾自关门回家。她把两个熊孩子弄脏的衣服换下来洗了，初夏鲜嫩的小韭菜，拌两个鸡蛋皮，放点儿碎粉条，馅儿做好了就去揉面。
　　“妈妈，中午做什么吃？”大子问。
　　“韭菜包子。”
　　“荞麦面的？”大子看着面团有点黑。
　　“白面。”冯妙说，“烫面。”
　　大子转头就冲二子喊：“二子，今天咱们吃白面包子。”
　　冯妙喜欢做包子，她觉得包子比其他饭食省事儿。尤其午饭，方冀南中午不回来，娘儿仨在家吃饭，农村这时节总不缺菜，包子一锅熟，也不用炒菜烧汤了。
　　小二子伸头看看，也不吭声，拿勺子就来挖馅儿吃。大子原本还想说弟弟，可闻着生韭菜和鸡蛋皮拌在一起的味道那么诱人，忍不住也过来吃两勺。
　　“尝尝就算了，生韭菜吃多了肚子不舒服，把勺子给妈妈包包子。”冯妙擀好面皮开始包包子。二子贪吃，你要由着他，他吃馅儿真敢吃饱。
　　“好吃，熟了肯定更好吃。”大子放下勺子说，“妈妈，我能吃五个。”
　　二子：“五个。”
　　“就会跟我学，你知道五个是几个？你都不会数数。”大子伸出小巴掌，张开五个手指，“二子，这是几个？”
　　二子：“衫（三）个。”
　　“你好好数一数啊，就识三个数。”
　　亲弟弟不识数，太笨了，大子愁的直摇头。
　　娘仨吃了顿韭菜包子，下午做了会儿缝纫活，把院里的菜浇了，眼看着日头西落，方冀南终于回来了。
　　“冯妙，”方冀南脸色有些异样，匆匆放好自行车，“那个，先别做饭了，我们去爷爷家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道，“冯妙，我家里来人了。”
　　“你家里来人了？”冯妙放下手里的豆角，面无表情问，“你不是孤儿吗？”
　　“说来话长，我都不敢想还能再见着他们。冯妙，要不……”方冀南犹豫了一下，“你先别急，回头我慢慢跟你说，人正在老宅那边，爷爷让我们过去。”
　　他说着抱起二子，随手给大子擦了下鼻涕：“我也还没见着人呢。”
　　他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门，冯妙便锁门跟上。
　　方冀南最近这段时间，几次想跟冯妙坦白，可每次话到嘴边，又没说出来，分家搬家后，夫妻俩小日子过得挺满意，他忍不住就鸵鸟心态，心说，再等等吧，反正都这么久了。
　　“我现在也不是太清楚什么情况。我今天放学下班回来得早，上完课我就骑车出来了，走到半路，遇到爷爷让人去找我，说我大姐和大姐夫来了，我赶紧骑车回来。”
　　方冀南一手抱着二子，一手牵着冯妙的手用力握了握，“冯妙，我家里，当年特殊情况……事出有因，不是非得要瞒你。”
　　冯妙心不在焉嗯了一声，并无别的反应。
　　进了老宅院子，太阳西落，堂屋里已经点了油灯，爷爷和冯福全都在，正跟上午的那对男女说话。
　　“爷爷，爹，”沈冀南走进去，望着炕沿坐的两人，辨认出女的的确是他大姐，只是比记忆中老了二十岁的样子，男的……不认识。
　　“大姐。这是——”他顿了顿，示意一下旁边的男人。那男人见他进来，忙站了起来。
　　“这是……你大姐夫，张希运，也是帝京人。”沈文清脸色略有些不自然，给方冀南解释道，“爸得知你的下落，让我们赶紧来接你，本来你二姐打算一起来的，家里还有小孩，你大姐夫就陪我一起来了。”
　　时隔九年，这是换了个大姐夫？方冀南心里大体有几分推测。父亲被关，大哥出事，他那时被圈在家中，还是从看守他的人口中得知两个姐姐受到牵连，至于前任大姐夫，若不是出了事，那就是跟大姐划清界限了呗。
　　“大姐夫好，”方冀南点头道，“坐呀。”
　　屋里一时间有些冷场。方冀南左右看了看，转身叫冯妙。
　　冯妙琢磨着他们骨肉重逢，就让他们先好好诉诉，还故意落后了一步呢，结果刚走到堂屋门口，忽然被方冀南伸手拉进去。
　　“大姐，这是我媳妇冯妙。”方冀南转向冯妙，“冯妙，这是我大姐、大姐夫。”
　　“大姐，大姐夫。”冯妙点头叫人，对方明显也认出她了，冯妙心里正琢磨着先说点儿什么，方冀南又问她：“小孩呢？”
　　“跑灶房去了，看姥姥杀鸡呢。”冯妙转身去领孩子。
　　“俩臭小子，就吃最积极。”方冀南笑道，“大姐，给你看看你的两个小侄子，可皮了。”等俩小子进来，就指着让他们叫大姑、大姑父。
　　“大姑，大姑父。”大子一看沈文清就认出来了，这不是上午在他们家门口问路的人吗。
　　“原来你是大姑呀，爸爸，大姑上午在我们家门口见过。”大子咧开小嘴笑。
　　“咳……”冯妙把热情嘴快的小孩拉开，略带歉意笑道，“大姐上午还跟我问路来着，可真是，你看我也不认识。”
　　“这么巧呀。”方冀南笑着说。
　　“原来是你？我当是谁呢。”冯福全脸色一变，手指隔空点点她，“沈同志刚才还说呢，来的不巧，在大队部等了我们大半天，等的都躁了，找人问路也说不清楚，一问三不知，我寻思谁呢，原来是你个二傻子。”
　　冯福全转头跟沈文清笑道，“沈同志可别见怪，她呀，整天在家带孩子，你看俩孩子都得她自己带，生产队干活啥的，她还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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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骨肉重逢 [VIP]
　　沈文清脸色一变, 不提还好，提起来一肚子气。
　　他们在大队部等了老半天，中午也没见有人回来。这时节农村哪有闲人呀, 大人上工，小孩上学，留在家的就只有不到上学年龄的小孩，和上了年纪的老人，好容易找到两个晒太阳的老太太, 偌大年纪说话也费劲, 鸡同鸭讲问了半天，说可能去村西的田里上工了。
　　两人一路找去村西, 然而村挨着村、田连着田，这时节到处都是青苗, 青纱帐半人高，他们路又不熟, 哪那么容易找对地方。两人找到人一问, 竟然是邻村的, 又指点他们往别处找。
　　冯家村六个生产小队还不在一处，先碰到四队的人, 四队派了人领着他们，绕了一大圈才把人找到。等说清原委, 爷爷再带着他们回来，太阳都落山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还刚当着冯家人的面吐槽抱怨过。
　　“真是够巧的。”沈文清脸色变了变，笑了下冲冯妙道, “你要早说老队长是你爷爷, 我可省的跑那么大一圈了, 午饭都没吃上。”
　　“对不起啊大姐。”冯妙笑道，“怪我，大姐只说来咱村找人，别的啥也没说，也没说找谁，也没介绍自己，我以为你们找爷爷是公事，加上你们又是生人，我也糊里糊涂地搞不清楚呀。我还请你们到家里喝水呢，谁知道你们就急着走了。”
　　沈文清一噎，面上闪过一丝不快，却又没话能反驳。
　　“中午没吃饭呀。”方冀南笑着指指炕桌上的茶水和花生，“大姐喝水，一会儿就吃饭了，娘给你们杀鸡呢。”
　　“我去跟娘做饭。”冯妙起身去灶房。
　　“冀南，陪你大姐说说话，我出去看看。”老爷子站起来出去，冯福全则把两个在灶房捣蛋添乱的小孩领走了。
　　默契地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屋里只剩下方冀南和沈文清夫妻俩，其他人一走，沈文清看着方冀南，眼圈就红了。
　　“小弟，爸出来了。”沈文清说。
　　“嗯，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方冀南一时也不胜唏嘘，问道，“爸还好吧？”
　　“在医院呢。”沈文清说，“爸倒也没什么大病，就是这些年吃了太多的苦，身体受亏，放出来后就被送去了医院，检查身体，疗养。”
　　方冀南点点头，知道应该是这么个安排。
　　“你知道爸出来了，怎么也不赶紧跟我们联系。”
　　“我寻思，爸安顿下来会来找我的。”方冀南笑笑说，“这不就把你们等来了吗。”
　　沈文清站起来端详方冀南，连说比原先又高了，壮了。
　　“也黑了。你那时才多大呀，在家里是老小，娇生惯养的。小弟，这些年你吃了很多苦吧。”
　　“还真没有。”方冀南笑，“打从我来到冯家村，爷爷就让我就住在这家里，家里人都很照顾我，我这九年其实过得还挺好的，反正肯定比你们在东北农场强。71年年底我跟冯妙结的婚，如今大子四岁，二子也两岁半，快三岁了。”
　　“大姐脑子里你还是个半大孩子呢，没想到你已经结婚了，孩子都两个了。”
　　沈文清表情唏嘘。想当时她在东北农场接到回京的通知，当场就涕泪纵横，回到帝京，见到父亲真是悲喜交加，又好生哭了一场。今天来到冯家村的一切，骨肉重逢，可是怎么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设想过种种见到弟弟的情形，想象着姐弟重逢怎样悲从中来，可没想到会是这样。
　　“你媳妇……比你小好几岁吧，”沈文清问，“上过学吗？”
　　“高中毕业，要不是嫁给我，她指不定就去上工农兵大学了。”
　　方冀南说，“大姐，你是不是今天让冯妙支使绕了一圈，有点不高兴呀，你也不想想，你自己又没表明身份，她能不戒备吗。要是随便哪个陌生人跑来村里打听我，冯妙就能什么都往外说，那她还是冯家人吗，那我这个狗崽子早该让人揪出去了，哪还能在冯家村风平浪静过这些年。”
　　“我说她什么了。我又没说什么。”
　　沈文清嗔道，“我们循着线索一路找到冀城，当初保护你的谢政委后来也进了干校，出来后正在养病呢，他也不知道你自己改了什么名字，只说来这里找一个叫冯广山的人，爸着急找你，又叫我们不许张扬、不许惊动地方的人，县城到这里还没有汽车，搭不到马车就靠两条腿，人生地不熟的，你知道我跟你大姐夫找到这儿，有多不容易吗。”
　　“大姐辛苦，大姐夫辛苦了。”方冀南笑，拿了暖瓶给他们倒水，解释了一下为什么不主动跟沈父联系，他身后牵扯太多的人，包括当初帮他的人，还有整个冯家，还是要谨慎些。再说沈父出来后一直在医院疗养，他倒是想联系呢，去哪儿找啊。
　　“冯妙她不知道。她要知道你是我大姐，早该好好招待你们了。”方冀南笑。
　　“我不怪她，我又没怪她。”沈文清道，“我还能欺负你媳妇怎么的，你就这么护着她。”停了停问，“那你明天先跟我们回去，明天一早我们就动身。”
　　“明天？”方冀南，“也太着急了吧。”
　　沈文清说：“你哥不在了，咱们沈家，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了。爸很想你，一直都担心你，你难不成还让爸再等着？”
　　“可是大姐你看，我现在有家有口的，我还有学校的工作，又不是张嘴就走，就算要走，也得等我安排一下吧。”
　　方冀南顿了顿，继续说道，“爸一直都知道我还活着，好好的呢，九年都过来了，他肯定也不急这一天两天，大姐你们可以先回去，你回去跟爸说，我给他生了两个大胖孙子，等我带他孙子回去看他。”
　　“有什么不能张嘴就走的，你回自己家，行李也不用多带，家里现在什么都有。”沈文清停了下，问，“你媳妇不让你走？”
　　灶房里叮叮当当忙忙碌碌，老爷子和冯福全还没回来，沈文清瞥了一眼院里，压低声音，“我知道她一个农村妇女，当然是不放心，不放心也正常，我也不指望她多么识大体，可她总得懂点事吧？”
　　“爸让我们来接你，谁也不知道你都结婚成家了，我的意思，你明天先跟我回去，先回去看爸，别让他牵肠挂肚的。至于你媳妇孩子，你回去也好准备一下，等回过头来，再安顿他们也晚不了。”
　　“不是不让你媳妇和孩子去，你应该也知道，爸虽然放出来了，可一直闲在疗养院，还没恢复工作呢，谁知道他下一步还能不能复出，爸都快七十了，指不定就直接退了呢，所以你眼下也没法把他们都带过去，总得等帝京那边安排好了，再来接他们。”
　　沈文清压着嗓子说了半天，方冀南缄默地抬头看她。
　　“大姐，你得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回去是肯定要回去的，但明天不行，也太仓促了，我回头跟家里商量一下，再说我也得准备一下，最迟下个月，我会回去看爸的。”
　　沈文清：“不行！我千里迢迢专门来接你，你让我回去怎么跟爸说？”
　　“不行那你自己看着办。”方冀南冲口说道，“我三岁小孩？”
　　沈文清脸色一变，拉着个脸自己生闷气。
　　“你看，你们姐弟俩这么多年没见，这怎么还犟上了呢。”张希运赶紧跳出来打圆场，劝沈文清，“有话慢慢说，你看你一路上还说呢，小弟在家老小，从小就任性一些、没吃过苦，你还担心他脾气倔一个人在外边吃亏呢。”
　　沈文清：“你不帮我劝他，倒还说我了，你干啥来的？”
　　得，吃力不讨好，张希运讪讪坐下，也不吭声了。
　　灶房里，陈菊英一人烧两口大锅，冯妙刺啦一声把土豆块倒进锅里，拿铲子翻炒，一边小声跟陈菊英说话。
　　陈菊英也是一头雾水，来到他们家九年多的女婿，一直说是孤儿呢，忽然冒出来两个家人，并且听这意思，还不是普通人家。
　　“……他们自己说姓沈，来找弟弟，帝京来的知青，我还说哪有这么个人呀，没有哇，当时正忙着给玉米间苗，你爷爷把他们领到田头说了半天，就把他们带回家来了，让我回来做饭，说是冀南的姐姐。”
　　陈菊英起身掀开锅盖，避开腾腾蒸汽看了看锅里的馒头，又盖上。
　　“我听你爷爷问什么沈将军，冀南他爸难不成……还是个大将军？”陈菊英抬头，不无担忧地看看女儿，火光映照着冯妙的脸，平淡而又安静。
　　“我也不知道。他没说过。”冯妙，“看样子，爷爷应该知道吧。”
　　“你爷爷……”陈菊英顿了顿，她一个农村妇女，大字不识，说不清是个什么心情，看着女儿劝道，“总之是好事情，冀南家里平反了，早前他肯定也是不敢跟你说。”
　　“他家里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人，这个沈同志说是他大姐，那应该还有别的兄弟姊妹吧，你婆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回头你问问冀南。”
　　陈菊英停了蒸馒头的锅，继续烧火炒菜，“你爷爷这人，是个拿得住的，前儿还说你爹扛不住事，说你爹就是个闯将，一根肠子，要不然他这一把年纪，也不至于还得操心劳碌。”
　　“他说的是村里的事情吧，爷爷这个生产队长，偌大年纪了还担着，也该卸下歇歇了。”冯妙把炒好的菜装进盘子里，洗锅再炒另一样。
　　院里传来说话声，老爷子回来了，站在院里问饭好了没有。
　　“就好了。” 陈菊英忙答应一声，“爹，您请沈同志他们坐，这就能吃饭了。”
　　方冀南起初没留意，这会儿听着那声“沈同志”，心中越发不悦，不轻不重说道：“大姐，大姐夫，这是我家，爷爷和爹娘都是长辈，招待你们杀了家里的老母鸡呢，你们该叫啥叫啥就行了，这个肯定不用我说。”
　　他顿了顿，眼角瞥见老爷子到门口了，换了个平常口气，“那我们，就先吃饭吧。”
　　沈文清一噎，张希运脸上顿时浮起一丝尴尬，略显局促地动了动，起身跟方冀南把炕桌抬过来。
　　老爷子拎着烟袋，背着手进来了。
　　“冀南，招呼你大姐吃饭。”老爷子抬脚进来，自己脱鞋盘腿去上首坐了，不多会儿冯福全乐呵呵抱着二子、领着大子回来，二子手里还抓着半块饼。
　　“又吃到谁家去了。”方冀南把二子抱过来，笑着点点小孩的额头，“你呀，自己长腿不走路，怎么光让姥爷抱呢。”
　　二子被丢到炕上，抱着腿咕噜一滚，笑哈哈滚到一边玩去了，大子自觉脱鞋爬上炕，跑到方冀南腿边靠着。
　　沈文清看着这一幕，眼前的方冀南，跟她记忆中的幼弟简直无法重合，那个白衫蓝裤、青稚飞扬的少年哪里去了？
　　冯妙端菜进来，敏锐地感觉到屋里气氛有些沉闷怪异，便放下手里一盆老母鸡炖干蘑菇，转身返回，很快又端着一碟韭菜炒鸡蛋回来。
　　“早也不知道你们来，农村一过午都没地方买肉了。”陈菊英端着一盆土豆炖豆角进来，歉意笑道，“沈同志、张同志，别嫌弃呀，你们多吃点。”
　　“哎，婶子，辛苦您了。”张希运忙站起来，一边眼神示意着沈文清，口中笑道，“婶子您看，叫什么同志呀，您是长辈，老爷子更是长辈，就叫我们名字，要不您叫我小张就行了。”
　　“那……”陈菊英局促笑了下，实在没叫出口。她十七岁嫁过来，十九生的冯妙，今年也才四十三岁，而眼前这个“小张”的年龄，包括沈文清，怎么看也不能比她小多少，没准还比她大。
　　“那啥，他大姐，他姐夫，你们吃饭。”陈菊英客气道。
　　沈文清答应一声，接过陈菊英递来的筷子，不自然地扯起一个笑脸：“婶子，叫我文清就行了，您坐下一起吃饭。”抬头看看老爷子，犹豫一下，还是张口叫了声，“冯爷爷，吃饭。”
　　“对对对，冯爷爷，吃饭。婶子您别忙活了，坐下一起吃饭。”张希运暗暗松了一口气。
　　老爷子表情一如往常，对沈文清的称呼变化从始至终也没任何反应。
　　女人吃饭不上桌，除非来了有体面的女客，家里主妇会被安排作陪。然而别说来客人，就是平常家里吃饭，陈菊英也没踏实坐下来吃过，推说灶房还烧着汤呢，转身又出去了。
　　方冀南忙着喂小二子，等冯妙把馒头端上来，他接过来道：“冯妙，叫娘一起来吃饭。”
　　“对，冯妙啊，”爷爷指指沈文清，“坐下招呼你大姐吃饭。”
　　冯妙坦然坐下了，等陈菊英端汤进来，接过汤盆放好，便叫陈菊英坐下吃饭。
　　“这个是二子，两岁半了是吧？”沈文清问。
　　“是的，可皮了。”方冀南看着二子吃饱了，就由他到一边玩，解释道，“平常不用喂，鸡肉有骨头，你要不管他，他啃的两手油就往身上抹。”
　　沈文清笑道：“小孩子都这样，我带了奶糖点心来，拿给孩子吃。”她伸手把二子抱到跟前端详，笑着说俩都像方冀南，“跟你小时候一个样，爸要看见了，一准喜欢得不行。”
　　姐弟两个默契地都没有再提回帝京的事。
　　冯妙家中房子倒是宽敞，然而孩子小，就只有一个炕，老宅这边冯振兴、冯跃进都不在家，冯妙和方冀南原先住的屋子恰好闲着。
　　“那大姐和大姐夫，你俩今晚就住这边吧。明早娘就别准备饭了，去我们那边吃，正好去我那边新房子看看。”方冀南道，“明天早上，我过来接你们。”
　　“大姐和大姐夫早点儿休息。”冯妙。
　　炕上二子已经睡着了，大子也在咩咩斜斜地打盹，方冀南抱起二子，冯妙领着大子，一家四口从老宅出来，穿过初夏夜晚的小村庄，回他们村南的房子。
　　路上有遇到的村民，有知道的，就问起方冀南，听说他们家来人了。
　　于是方冀南一路解释了好多遍，说是他大姐，好多年前失去联系了的。
　　拐过他们家那排路口，宋军一开门出来了，迎面就问：“方冀南，我听说你家里来人了？”
　　“对，我大姐和姐夫。”
　　“原来你不是孤儿呀，家在帝京？”
　　“不是，早些年失去联系了，也不知道他们还能找到我。”
　　“那你是不是就要回帝京了？”宋军问，“那你怎么一直说冀城人，还说孤儿，咋都不敢说实话，你家里，不会是什么大人物吧？”
　　“你想多啦。”方冀南抱着二子，小声笑道，“小二睡了，我先抱进去，回头再找你聊。”
　　“哎，方冀南，”宋军跳过去拦住他，睨着他道，“你当我傻呢，我总觉得你小子背景不简单，你姓方，你姐为什么说姓沈呢，67年来的，沈，沈……”
　　他顿了顿，“我能不能猜得大胆点儿？方冀南，你家里要真是什么厉害人物，你可千万帮帮我，你再走了，冯家村的知青，可就剩下我一个倒霉蛋了。”
　　“你行了吧你。”方冀南没好气地说道，“你看我走了吗，我这不是在你跟前吗？”
　　宋军：“那你怎么不走，你姐不是说来接你吗，能走谁还不走。”
　　“你张嘴就来呀，我好歹是个知青，就算回去探亲，也得先请假办手续吧？”
　　“你拉倒吧，”宋军嗤之以鼻，“大队长就是你爷爷，你还用签字办手续？是不是……”他扭头看看，月光下冯妙已经领着大子进去了，宋军小声问，“冯家不让你走，怕你当陈世美？”
　　“什么跟什么呀，满嘴放炮，哎呀我懒得理你。”方冀南抱着二子，腾出一只手来推开宋军，抱着二子回家。
　　进屋先伺候俩孩子睡了，冯妙端水在屋里洗澡，方冀南就去院里冲凉，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进来。
　　“媳妇儿，”他挨着冯妙在床沿坐下，胳膊碰碰冯妙，“生气了？”
　　“昂？”冯妙，“生什么气呀？”
　　方冀南：看来问题很大。
　　冯妙：“总归是好事情，你们骨肉重逢，亲人团聚，我居然嫁了个这么厉害的人家，想都不敢想，几辈子修来的福气，高兴才对，我生什么气啊。”
　　方冀南：“……”
　　“就是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我可不是对你大姐不热情，我还预备着，你们姐弟见面，苦尽甘来，悲喜交加，肯定很激动，先让你们发泄一下感情，我还体贴地不敢打扰，让你们好好说说话呢。”
　　“冯妙！”方冀南无奈地叫她。
　　冯妙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媳妇儿，别这样，能不能别挤兑我了。”他揽着她肩膀，解释道，“不是非得要瞒你，爷爷不让我说。那时候你们知道了只有坏处，又没有好处。”
　　上次来村里查找他的两个人，就是最初送他出京的姚叔派来的。那时沈父还没出来，姚叔寻思着他把人送走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具体下落，只知道个大概方向，眼下形势好转，先悄悄把人找到再说。
　　结果让老爷子给忽悠的，周围几个县市转了一大圈，愣是没找到这么个人。
　　“我爸被关之后，他的朋友、部下很多人都被牵连，姚叔把我送出来，他自己都被人盯着，就让人送我去豫城，可到了豫城，人家不敢收留我，我自己也怕牵连别人，又不知道能相信谁。我在豫城决定自己行动，我就跑了，好在有提前准备的介绍信，中间换了几个地方，绕了一大圈又到冀城，爸有个早期的战友谢叔在那里，我就跟谢叔说我要去农村插队，叫他给我弄个登记表。谢叔帮我弄了手续，送我到知青办，告诉我来这里找爷爷。”
　　“爷爷其实跟我父亲不认识，是谢叔。爷爷说谢叔救过他的命，谢叔呢又说是爷爷救了他的命，他们两个关系交集时间不长，谢叔在大部队，爷爷在地方打游击，所以就算谁有心想查也查不到，我就自己改了个名字，混在那批知青里，就到冯家村来了。”
　　“爷爷那时候说，我的事情，他一个人知道就好，不必再让第二个人知道，你们知道了，除了担惊受怕也没有任何好处。”
　　“我以为就这么过一辈子了，这辈子不需要再说了呢。”方冀南揽着她肩膀，晃了晃，“妙，这事怪我。”
　　“我不怪你，我其实能理解。”冯妙点点头，对上方冀南的目光，自嘲一笑，“爷爷对你可真好，你才是他亲孙子，我可能是捡来的。”
　　作者有话说：
　　今早同时发了两章，前边还有一个新章。明天的更新会比较早。

21.冯妙的怒气 [VIP]
　　方冀南脖子一缩, 顿时觉得媳妇这气生的，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他顿了顿，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替自己和爷爷辩护。
　　“爷爷当然好啦, 爷爷对我恩重如山，还把温柔漂亮的宝贝孙女嫁给了我。”方冀南揽着冯妙身体晃了晃，讨好地嘿嘿笑，“媳妇最好。”
　　冯妙脸色平淡没接这个茬儿。
　　“那你明天跟你大姐回去？”
　　方冀南一愣：“大姐跟你说的？”
　　“你大姐什么时候跟我单独说过话了？”冯妙轻飘飘乜他一眼，“难道你还能不回去？”
　　方冀南敏锐察觉到她对大姐似乎观感不太好, 再想想自家大姐那个做派, 便娓娓跟她说起家中的情况。
　　“我明天不打算跟他们回去。这个月末，或者下个月初, 等把家里安排一下，我们带上两个孩子, 一起回去看爸，你看行不行？”
　　“我们家, 我十五岁时我妈生病去世了。我两个姐姐、一个哥哥, 我哥九年前出了事, 没了。我跟我大姐整整相差十七岁，她31年出生的, 34年长征，爸妈行军打仗没法带她, 把她寄养在老百姓家，后来又被那家送给别人，差点找不回来，一直到十几岁才找回来, 又被送去上学, 等我记事起, 她就已经出嫁了，所以我跟我大姐其实相处不多。九年多不见，连我自己都陌生，你让我见到她欢天喜地，还是抱头痛哭？”
　　“我二姐38年生的，比我大十岁，我哥是老三，我哥也比我大了八岁，小时候我跟我哥比较亲。我大姐那人性子不好，她要是哪儿让你受委屈，你跟我说，有啥事你就往我身上推。”
　　冯妙无所谓地笑笑，沈文清也没哪儿能让她受委屈。
　　“你大姐上午来时，张口就跟我打听冯广山为人怎么样。”冯妙微笑。
　　方冀南脸色一变。
　　怪不得呢。
　　“估计是怕老爷子为人贪婪，挟恩图报，讹上你们家吧。可能在她眼里，老爷子当初能帮上你们家，那是他的荣幸。”
　　她轻飘飘笑道，“我现在倒不怎么生爷爷的气了，就算有气，你大姐也替我出了，我心里其实还挺痛快的。”
　　冯妙说完，自顾自爬上炕，舒舒服服钻进被窝。方冀南脱鞋上炕也钻进来，刚把人搂进怀里，冯妙从容淡定推开他。
　　“赶紧睡吧，明天一早还得起来给你大姐他们做饭呢。”
　　冯妙打个哈欠，“对了，那是你姐，怎么招待你说，我做，要不你明天早点儿起，你五点就起，骑车去镇上买点肉啊什么的，六点半之前把肉买回来，还来得及我炒熟做好。”
　　“……”方冀南心累。
　　“我就不该叫他们过来吃。”他烦躁地说道，“家里有什么吃什么，煮点粥就行了，谁家一大早上吃肉，有毛病啊。”
　　揣着某种心虚，方冀南第二天起了个大早，都没用冯妙督促，洗漱后把院子打扫一遍，鸡圈也扫了，茅厕也冲了，主动跑去灶房帮冯妙烧火。
　　冯妙就先用大锅把馒头蒸上，小锅炒菜。一个蹲那儿烧火，一个弯腰切菜炒菜，沈文清和张希运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冯妙一转头，两人到院子里了：“大姐、大姐夫来了？”
　　方冀南弯腰塞了两把草，起身出来：“大姐、大姐夫来了，怎么不等我去领你们。”
　　张希运笑道：“找得到，我跟你大姐起来收拾好，遛着弯儿散着步就找来了。”
　　“那行，那你们自己坐会儿，饭这就好。”方冀南坐回去烧火。
　　“你还会烧火？”沈文清走过来拍拍他肩膀，“起来，我帮你烧。”
　　“你出去吧，我烧。”方冀南笑道，“做饭这个，我也就会烧个火了，做饭不行，做了也没法吃。冯妙做饭好吃。”
　　沈文清：“你一个大男人，学什么烧火做饭呀，在家的时候吃饭都得别人盛好。”说完还有意无意瞟了冯妙一眼。
　　冯妙眉梢一挑，也懒得理她，弯腰把锅里的菜装进盘里，端出去了。
　　方冀南两眼盯着灶膛的火，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倒是张希运在旁边接了一句：“嗐，不会做饭，那是有人做给你吃现成的，没人做给你吃你保证就会了。你看看我，我刚下放到农村那时候，别说烧火做饭了，喝口凉水自己都不会挑，愁的呀，现在烧火做饭一把好手。”
　　方冀南这会儿才琢磨出点什么味道来了，不禁笑了下，心说这个半道上的大姐夫人还不错。
　　方冀南笑着说：“那是，没人管你，你就什么都会了。你看我，啥也不会，我就是缺少锻炼机会，娶个媳妇太能干了。”
　　沈文清脸色变了变，张张嘴，到底没再言语。
　　冯妙炒了个小葱鸡蛋和青椒炒丝瓜，切一碟自家腌的小咸菜，玉米粥和二面馒头，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叫两个小孩起来吃饭。
　　饭后沈文清和张希运没急着走，坐在院里聊了会儿，才知道看起来其貌不扬的张希运，居然是帝京大学的老师。
　　知识分子臭老九，旧家庭出身，又戴了个反动学术的帽子，大运动中张希运几乎脱了层皮，也下放到东北农村，就在那里结识了沈文清。
　　这俩人可以说同病相怜，沈家一出事，沈文清的前夫怕牵连自家，赶紧跟沈文清离了婚，两个孩子跟了前夫，而张希运被打倒后，老婆也立马跟他划清界限，躲远远的，一个儿子也带走了。
　　从帝京下放到偏远苦寒的农村，独自一人生活，谈何容易。这样的一对男女，在异地他乡的东北农场搭伙过日子，再合乎情理不过了。
　　现在沈家平反，沈文清回到帝京，张希运也得以一同回去。
　　“大姐夫是考古系？我听广播里说，国家开始抢救修复文物了。”冯妙插了一句。
　　“是呀，抢救修复，国家现在很重视。”一提这个话头，张希运顿时高兴起来，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你也注意到了？你看看，这些年糟践了多少珍贵文物、古建筑，我这次回帝京，主要沾了你大姐的光，其实也有我们学校奔走努力，我以前的老教授前段时间落实政策回京了，他想让我回来，文物保护工作急需人手呢，学校也趁机做了工作，要不然我这次只能算返京探亲，完了指不定还得再回东北。”
　　“就是广播里听到的，我又不懂这些，大姐夫是专家。”冯妙笑。
　　谈起专业，张希运倒是不谦虚，连连点头说：“这些年糟践破坏的珍贵文物太多了，好多文物古建筑亟待抢救修复，国家正需要我们呢。这些东西太珍贵了，破坏了就没法再找回来了，这都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珍宝啊，华夏民族历史文化的印证，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怎么能没有历史呢，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我们要成为历史罪人的。”
　　“……瞧我，说着说着就扯远了。”张希运回神笑起来。
　　“大姐夫说得很好啊，我觉得像大姐夫这样，做文物保护工作的人都很了不起。”冯妙道。
　　“嗐，你过奖了。现在抢救保护，还不是因为破坏的太多了，你们见的少，那真是……让人痛心。”
　　沈文清道：“一说起你那些工作就没完了，我们其他人又不懂。”
　　“不说了，不说了。”张希运转向方冀南，问道，“小弟在中学当老师，教什么的？”
　　“嗐，学校缺什么我就教什么。”方冀南一哂，说他只跟学校请了一天假，请假不好请，学校挺忙的，暗示意味不要太明显地看着沈文清，“大姐，你们接下来什么打算？留下住几天，还是打算哪天回去，我送你们。”
　　沈文清这次倒没有再说什么：“回去，我跟你大姐夫商量了，今天就回去，那边也忙。”
　　“对，赶早不赶晚，路太远了。”张希运道，“等会儿我们就动身，下午赶到县城住一夜，明天一早有班车去甬城，我们到甬城坐火车。”
　　“你真不跟我回去？”沈文清问。
　　“不都说好了吗，我这也太仓促了，你先回去照顾爸，跟爸说我很快就去看他，到时候提前给你们发电报。”方冀南道。
　　沈文清反正不太高兴的样子，老半天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小布包。
　　“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方冀南接过来，打开抽绳，一沓子钱。
　　“大姐，你怎么这么没脑子，”方冀南叹气，“你光给我钱有什么用，你给我票啊，没有票，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沈文清欲言又止，憋得慌：“……这是爸让我带来，给你们家老爷子的，说给老人家买点营养品，让老人家贴补生活，谁给你预备的呀，谁知道你非得不跟我们回去呀。”
　　方冀南：“给爷爷你给我干什么。”
　　转念一想，“算了，你给爷爷他也不要，给我吧，我来处理。”一抬头抱怨道，“你就算给爷爷，没票他也买不到东西呀，有钱你也花不出去，你看看我，我都多长时间没做件新衣裳了，一年到头那点布票，还不够两个小孩用的，没有票，黑市买点大米你都得贵一半。”
　　沈文清无语半天，说回去就给他寄。
　　交通不便，他们坐村里的毛驴车，把沈文清和张希运送到镇上。镇上到县城没有班车，老百姓出行基本就靠两条腿，这几年附近的小磷矿复工复产，每天有两趟车往城里磷肥厂送矿石，幸运的话，遇上好说话的师傅可以搭车，方冀南搭过几回。
　　三人在镇上的国营饭店吃了顿午饭，等到下午三点多钟，顺利拦下磷矿的车，看着沈文清和张希运爬进高高的驾驶室走了。方冀南转身去镇上邮局，拿着沈文清给他的号码，就站在邮局的柜台前，给他父亲打电话。
　　邮局里冷冷清清没别的人，绿衣的工作人员坐在柜台里，百无聊赖拨弄着算盘，方冀南拨通电话，喊了一声爸，一个大男人忽然眼圈发酸。
　　他笑笑，硬忍住了。
　　方冀南回到家时天已经黄昏，拐进巷子宋军开门出来。
　　宋军看见他惊讶地哎了一声，飞快窜过来：“方冀南，你怎么没走啊，不是说你回帝京了吗？”
　　方冀南：“你听谁说的？”
　　宋军吊儿郎当走过来，斜眼围着他转了一圈，笑嘻嘻道：“你别冲我烦啊，又不是我说的。你自己去问问，满村里还有几个不知道的，说你回帝京了，亲眼看见你跟你姐、你姐夫走了，还说你家里肯定很厉害，不知道是什么大人物，瞧瞧你姐和你姐夫穿的，一个补丁都找不到。一堆妇女下午在那儿叨叨，说你就这么跑了，两个儿子也没带，没准跟小刘庄那个王志国一样，一去不复返，老婆孩子都扔了，白眼狼，陈世美，没良心的货。”
　　方冀南：“……”
　　他隔空用手指点点宋军，无语半晌，气道：“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就把我大姐他们送到镇上，谁这么胡说八道。”
　　“不是我，别赖我，我哪儿知道啊。”宋军笑嘻嘻咧开嘴，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德性，“我又不知道。人家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说你们坐冯老四的驴车走的，没回来，你跑了，冯老四空车回来的。”
　　方冀南心里骂了一句娘，指指宋军：“不是你，不赖你，你不知道，问题是你怎么跟个八卦婆娘似的，农村长舌妇，你就到处听瞎话，怎么就都让你听见了。”
　　宋军：“嘿，你这人吧，我好心替你打听一下……”
　　方冀南扭头回家。推开门，小院里一片岁月静好，大子、二子满院子骑着竹竿满院子跑，冯妙还没做饭，说爷爷让他们晚上过去吃。
　　“那这个怎么办？”方冀南把沈文清给他的小布包递给冯妙。
　　冯妙：“你给我干什么？”
　　“我给爷爷他能要吗。”方冀南说，“你先收着，我那儿其实还有五百多，早前怕说不清，我几次想说吧又怕你生气，就没敢拿出来，我藏起来了，回头给你。等振兴、跃进结婚娶媳妇，你再贴补给爹娘。”
　　“振兴、跃进娶媳妇，爹娘也不用花你的钱。”
　　“那不一样。”方冀南说，“我们结婚成家、建房子，还不都是家里帮衬。”
　　冯妙打开数了数，正好一千块，心说沈父算是够大方的。
　　“媳妇儿，你都不问我怎么还有五百？”方冀南啧啧两声，笑嘻嘻道，“这不像你呀，你不是最喜欢管钱的吗？”
　　冯妙没理他，十分坦然地把钱拿去柜子里锁上，走回来才轻飘飘瞥了他一眼，转身招呼院里俩小孩：“大子，二子，走喽我们去姥姥家吃饭。”
　　一家四口锁上门，一起往老宅去。方冀南对宋军那番话有点心塞，这货平常像个闷葫芦，在外边不爱说话，今天就格外热情，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回应都比平常热情响亮多了。
　　有人问：“冀南，没走啊，不是听说你回城了吗？”
　　方冀南：“没呢，听他们瞎扯。我有家有口的，要走哪能是一句话的事儿。”
　　老爷子叫他们过去吃饭，饭桌上倒也没多问什么，饭后冯妙和陈菊英收拾碗筷出去，冯福全便让俩小孩一手一个，拉到院里菜畦挖蟋蟀去了，老爷子就把方冀南叫过去说话。
　　“我还以为你这次要跟你姐回去呢。”老爷子抽着烟袋，直截了当问他，“你打算怎么个安排？”
　　方冀南道：“爷爷，下午我跟我父亲打电话了。在邮局打的，说话也不是特别方便，听他的意思，他那边眼下情况有点复杂，我哥当年的死，有些不明不白，大家心里都有数。就算父亲不去追究，对方还怕他追究呢，趁着他刚出来，肯定不会跟他化敌为友。我一个人回去是一回事，贸然把冯妙和孩子带回去的话，我担心不太稳妥。”
　　“我哥没了，我大姐、二姐她们，这些事也指望不上，所以我想，我过两天回去一趟，我一个人悄悄回去，看情况再说，加上户口、手续什么的也需要时间办，所以冯妙和两个孩子，您还得帮我照看着。”
　　“你是说，怕不安全？”老爷子问。
　　“明面上的动作，眼下应该没人敢。”方冀南道，“可是女人孩子的，又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万一让人使绊子。”
　　爷爷吧嗒两口烟袋，半晌，吐了一口烟说：“那你就自己先回去看看，你父亲跟我都一个年纪的人了，别让他等你。”
　　老爷子顿了顿，“家里边你放心，我跟你爹娘他们都交代了，在外边也不必多说，你回去照管好自己，帝京不好呆，大不了你就再回来，咱冯家村日子多太平。”
　　“那你回去准备准备，学校那边先请假。我明天去镇上给你拿介绍信。”老爷子说。
　　方冀南点点头：“爷爷，我这次去，兴许很快就回来了，也兴许一时半会回不来，我还不知道怎么跟冯妙说呢。我们那房子偏，实在不行，您就让冯妙和孩子回老宅住一阵子。”
　　“我知道。”老爷子点头，“家里不用你担心。”
　　“哪能不担心。”方冀南笑道，“冯妙还在生我的气呢，这两天都不愿意理我，我再一走，她又得不高兴。瞒她这么久，我自己都亏心。”
　　“这丫头还生什么气？不告诉她也是为了她好，妇道人家，不经事，她懂个啥呀。”
　　冯妙拿着簸箕进来，正好听见这句，就站住了。
　　老爷子抽一口烟袋，皱眉对冯妙说道：“冯妙啊，我让冀南谁也别说的，这是大事情，早些年那情况，一个个都跟红眼螃蟹似的，万一泄露出去只言片语，就能给你揪出来，不光冀南，咱们一家子都没好果子吃，包括我让他住在咱家，也是怕他在外边万一让人发现啥，为了把这事捂严实了，不然谁也担不起。这事情干系太大，不是你闹着玩儿的。也是冀南惯着你，你要再因为这个耍小性子，就太不懂事了。”
　　冯妙本来没打算说话。
　　上辈子这辈子，生活教会她最多的就是一切随缘，教会她淡然处之、明哲保身，教会她既来之则安之，教会她凡事莫强求。
　　可是绝没有教她逆来顺受。
　　“爷爷，我要怎么样才算懂事？”
　　冯妙放下簸箕，抬手把一缕头发拂到耳后，平静问道，“你当初把我嫁给方冀南，却连他究竟是什么人都不告诉我，不管什么原因，被欺骗的终究是我，我凭什么不生气？你知道我愿不愿意嫁给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家庭？你问过我吗？”
　　“冯妙，”方冀南脸色骤变，急切地从炕上下来拉她，“媳妇儿，你说什么呢，别这样……”
　　冯妙站在那儿没动，平静而倔强地望着爷爷。
　　老爷子脸色一变：“让她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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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一下基友苏亦谜的都市现言文《她唇之上》。有兴趣可以搜作者名点进去。
　　【女撩男/男追女】
　　【相互试探/彼此套路】
　　【1】
　　家族企业陷入资金危机，时之湄被迫回国，准备联姻。
　　她大小姐脾气，谁都看不上，唯独相中华耀太子爷。
　　——苏域。
　　华耀集团执行总裁，长相俊美，能力超群，性格高冷。
　　难撩程度之高，令无数人心碎。
　　时之湄偏不信邪。
　　对她来说，男人，只有看不上的，没有撩不动的。
　　“我的名字不太常见，写给你看。”
　　时之湄示意他伸手，想用指甲在男人掌心里挠痒。
　　苏域眼皮都懒得抬，抽出记事本，啪地放到两人中间。
　　“在这儿写。”
　　时之湄笑容僵在脸上。
　　难得受挫，当晚，她跟人吐槽。
　　“太没劲了，要不是家有困难，我哪能受这种委屈？”
　　闺蜜只能表示慰问：“可是以你们家现在这个状况，你还得继续追求他。”
　　“怎么能叫追求？”时之湄一本正经地纠正，“我明明是在拯救他。”
　　【2】
　　身为苏家长子，苏域自小接受精英教育，所有喜好都脱离了低级趣味。
　　唯有一抹艳色萦绕在心头，多年不散，每天夜里悄然入梦。
　　好友听说他心口朱砂回国，忙来打听情况。
　　苏域淡淡地说：“人还是那样。”
　　——漂亮轻浮，虚伪做作，仅有的小聪明全都用来勾引男人。
　　怎么看都不应该是他喜欢的类型。
　　朋友奇怪，“人家这次主动到这个份上，你怎么无动于衷？”
　　“她以为我还跟当年一样，随便撩撩就会动心。”苏域随手扯松领带，轻嗤，“怎么可能？”
　　#想太多，人家早就忘记之前撩过你了#
　　#划船不用桨，翻在水中央#
　　【故作深情的玩咖大小姐×看似清冷的闷骚贵公子】

22.两口子打架 [VIP]
　　“让她说!”
　　老爷子脸色一变, 烟袋杆往炕桌上一敲，呵斥道，“你这是在埋怨我了？我把你嫁给冀南哪里不好了, 你们结婚的时候，日子也太平了，当初不也是你自己同意的，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你去看看, 谁家婚事还不是长辈做主？”
　　冯妙：“那我嫁的是谁？你们凭什么不告诉我, 凭什么替我做主？”
　　爷爷：“你懂个啥呀，告诉你有个啥用, 这不是都好好的吗。”
　　冯妙：“你们凭什么骗我？今天他家平反了，别人觉得我攀高枝了, 我配不上他，如果他今天不是平反、而是被抓走了, 那又该怎么说, 我的命运谁替我承担？要嫁给他的是我, 偏偏我被蒙在鼓里。”
　　“在你看来，我不需要知道, 你的孙女就像一件礼物，一个东西, 用来成全你的仁义，你只管把这个礼物送给他，帮他沈家生孩子传宗接代就行了，我的一辈子我自己不用做主, 不用知道, 我就是一个物品, 我没有思想没有感情，你们决定就行了，那你们还要我懂事干什么？”
　　冯妙隐忍的怒气，终于发作了。
　　老爷子脸色吓人，拿着烟袋的动作定格，悬在嘴边半天没没动。
　　堂屋的动静惊动了冯福全和陈菊英，两个孩子跟着跑进来。
　　“妈妈，妈妈，”二子跑过来，踩在冯妙脚上，翘着小脚，抱着她的腿往上爬。
　　“妈妈，”大子跑过来，小孩分辨不清发生了什么事，噘嘴抗议地看着方冀南，“爸爸，你惹妈妈生气了？”
　　“冯妙，咋的了这是？”冯福全忙问。
　　冯妙弯腰把二子拎到方冀南脚边，一扭头，一言不发走出去了。
　　方冀南愣怔中回过神来，赶紧把二子往岳母怀里一塞，转身追了出去。
　　他跑出大门，晦暗不明的月光下，冯妙纤瘦的身影并没有走远，她没有跑，一步一步，自顾自往前走，对追到身边的方冀南仿佛没看见。
　　方冀南稍稍定下心来，便也不说话，默默地陪着她走。
　　他原本担心冯妙会跑去什么地方，漫无目的，甚至一时有个什么想不开……这些事在农村太常见了。农村女人，闹架受气了寻死觅活，离家出走，或者回娘家……可冯妙连娘家都没得回。
　　然而她却哪儿也没去，穿过茅檐屋舍的土路，径直回村前自己的家中。
　　冯妙开门进去，进了堂屋，打开柜子开始收拾东西。
　　“冯妙，你……”方冀南忐忑地从身后抱住她的肩，嚅嚅问道，“你干什么呀？”
　　“给你收拾行李。”冯妙，“你明天回去吧。”
　　方冀南松了一口气，媳妇不是要离家出走：“明天也太着急了，我过两天走，我先回去看看，把那边安顿好，回头再来接你们。”
　　冯妙：“我当初嫁的是方冀南，我不是嫁进沈家，我本来也不想跟你去。”
　　“冯妙，你说什么呢，”方冀南扳着肩膀把她转过来，目光定定望着她，一字一句道，“冯妙，你记住，你不是爷爷嫁给我的，你是我自己求来的。”
　　“这阵子事情太多，我大姐没打招呼就突然来了，我们都没顾上好好说说话。”
　　“我瞒了你，我的错，怪我想得太简单了，你怎么生气罚我都行，可这件事必须说清楚。”
　　“你说的没错，爷爷当年就是觉得，我父亲是功臣，九死一生为国家打仗流过血的，沈家只剩下我这一根血脉，他要给我娶妻生子、后继有人，可是当时……”
　　方冀南俊脸窘了一下，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当时，村里确实有好多姑娘喜欢我，也有人说媒，我来了两年之后，没人再追查我，觉得日子太平了，爷爷就开始操心要给我娶妻成家。”
　　“当时爷爷并不是要把你嫁给我，你那时才多大。人家来说媒，爷爷就会问我，问我有没有中意的姑娘，我都说没有……”
　　“可是我那时候心里就喜欢你，从你十四岁看着你长到亭亭玉立，不知不觉就喜欢到心里了。你还记得不，你当时读高中住校，星期六放学回来晚，天黑了家里担心，经常都是我抢着去接你……可我自己那个情况，又是住在你家里，刚来时整天担惊受怕，过了好几年才渐渐安心些。我甚至无法跟你表白，我哪敢，咱俩要是私底下搞个自由恋爱什么的，你说旁人会怎么骂我，吃着冯家、住着冯家，冯家对我恩重如山，我还偷偷勾引人家的闺女？”
　　“后来有一次，你二叔来跟爷爷说，想把你堂姐嫁给我……”
　　“我堂姐？”冯妙微微一怔，“冯艾？”
　　冯妙的爹娘结婚虽然比二叔早，可冯福全在部队上，因此二叔的长女冯艾倒比冯妙还大了几个月。冯艾没上中学，搁在农村十六七岁，正该是说亲的年龄。可是这件事情……
　　“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这件事，多少有些尴尬，说出去影响总不好，外人不知道，也就是他们长辈私底下说说，你们是堂姐妹，既然是你嫁给我，怕你尴尬抹不开，家里人谁还专门跟你讲？”
　　“我说呢，”冯妙现在回想起来，“怪不得堂姐出嫁后都不大理我，二婶动不动还阴阳怪气的。”
　　冯艾后来嫁去了几十里外的地方，搁在时下农村来看，已经算是远嫁了，回娘家就没那么方便。女儿要嫁的近，最好邻村靠舍，喊一声都能听见，才好有个照应。用村里人的话说，嫁的远了，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爹娘指望不上，这闺女就白养了。
　　“堂姐看上你了，还是二叔二婶看上你了？”
　　“我哪知道啊。”
　　方冀南道，“爷爷来问我，我当时说，我跟你堂姐不熟，也只对你比较熟悉，爷爷既然敢把孙女嫁给我，那我……我心里只喜欢你。”
　　“……”冯妙，“所以你俩就这么把我说定了？”
　　“没有啊，那时候你还在上学。”方冀南道，“爷爷说，这得问你自己愿不愿意，我说那等你高中毕业。”
　　“到你高中毕业的时候，爹娘提出给你推荐个工农兵大学上，爷爷没同意，说交白卷的都能上大学了，学生娃整天搞串联也不上课，到处打打砸砸，你一个小闺女家别跟着不学好。后来爷爷就提出我们的婚事，你答应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恨不得马上就结婚。”
　　“你都没说过。”冯妙，“所以你们就什么都能帮我做主了，不用管我，也不用问我，都由你们说了算。”
　　“我明明说过喜欢你。刚结婚那时候每天恨不得说好几回。”方冀南被她眼睛一瞥，忙说，“瞒着你我家里的事情，是我的错，怪我。”
　　“冯妙，”方冀南抱着她，眼里带着某种委屈，“你怎么会这么想，爷爷和爹娘对我那么好，要不是因为爱你，只为了娶个女人传宗接代，我娶谁不行，我就那么狼心狗肺，明明不喜欢，非得祸害冯家的孙女？”
　　半晌，冯妙慢吞吞把手里要收拾的衣服放下，心里一声轻叹。
　　情是什么，爱是什么？
　　她那时候，十八岁，懵懵懂懂，刚出校门，差不多还是个小丫头。
　　觉醒以后，清醒知道自己的结局，她就已经把眼前这个男人打上了“薄情”的标签。
　　一个男人，老婆死了才一个多月，刚出五七就娶了别人，扯证过日子了，好，她理解，她见谅，他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可是她就活该死了，活该被遗忘，她做错什么了，甚至清明节不带孩子给前妻上坟……说破大天他也是个死渣男。
　　至亲至疏夫妻，自古至今，有几个男人能长情的？
　　冯妙甚至都不曾怨恨过卞秋芬。一个女人，嫁给带着三个孩子的鳏夫，最小的孩子刚出生，最大的也才三岁半，要把他们一个个养大成人，对他们视若亲生，谈何容易……如果冯妙泉下有知，她甚至会感激卞秋芬。
　　她喜欢方冀南吗？
　　家里有一个好看的小哥哥，英俊，沉默，会冲她笑，会帮她温习功课，喜欢呀，怎么会不喜欢呢。
　　婚后他有些大男子主义，对她却恰恰是宠着一个小姑娘的那种心态，冯妙那时候整天甜甜蜜蜜的。
　　觉醒以后，她对周身一切便看得通透了，人生无常，至亲至疏夫妻，她大概对他，总有几分冷眼旁观的审视。
　　那种审视大概就是，我就等着，我等着你什么时候露出大尾巴来。
　　上辈子她无牵无挂，一个人活得挺好，才不会委屈自己嫁人做妾、做继室。不论上辈子这辈子，她的经历和心态，你让她情深不悔、为爱痴狂，可能吗？
　　“我是气你不告诉我，谁被蒙在鼓里这些年能不生气。”
　　冯妙顿了顿，摇头，“但是这不是问题的根本，我们现在，根本就不合适，看你大姐的态度就知道了。知青回城不允许带配偶子女，我也不想去，我不想带着孩子去仰仗你沈家生活，你也不可能一辈子在冯家村，需要离婚我们就赶紧去办，我说的心里话，我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在乎。”
　　“我们离婚吧，方冀南，对你对我都好，我们不合适了，就好聚好散，你就可以回城了，你也省的累赘，我也过得舒畅。”
　　沉浸回忆的方冀南本来还有点感伤，一听这话，顿时也无处沉浸了，脸色一变，抱着她的两手不自觉用力，磨牙。
　　他两手改为握住她肩膀，黑着一张脸气恼：“我说你……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人家别的女人都是担心男人跑了，担心男人变心，你……”
　　他噎了一口气，“有你这样吗，你倒好，变着法子把我往外赶，自家男人不往里搂你还往外推，一点情分都没有似的，冯妙，我就这么不值钱吗？”
　　方冀南心里堵。
　　他阴着个脸放开冯妙，自己往炕沿一坐，忽然不想理她了。
　　看他那气鼓鼓的样子，冯妙莫名有点好笑。她跟过去，站在他对面看他。
　　“我不理你，”方冀南，“有你这样的女人吗，你还敢提离婚，给你惯的，你还想干什么，你怎么不上天？”
　　冯妙没忍住嘴角一抽，想笑，被方冀南黑脸一瞪，赶紧憋回去。
　　算了，横竖这剧情也崩得没眼看了，冯妙悠悠一叹，挨着他坐下。这男人好像也不是那么差，活在当下，一切随缘吧，走到哪儿算哪儿。
　　“我就事论事，提个建议呗。”冯妙胳膊碰碰他，“你生气了？”
　　方冀南：“哼！”
　　“那你继续气吧。反正我也还没消气。”冯妙坦然站起来，继续去收拾她刚才打开的柜子。
　　“你还弄？”方冀南气急败坏走过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衣服，揉吧揉吧使劲往柜子里一摔，气道，“干脆我也不去了，省得你张嘴就离婚。”
　　“你大姐没说错，你这人还真是少爷脾气。”冯妙摇摇头，无奈地拿起那件衣服，抖开折叠整齐放回去。
　　“你不说了先回去一趟吗。”她说，“你父亲都偌大年纪了，九年了，你还真能不回去看他？”
　　“从我最后一次见他，差三个月整十年了。”方冀南望着她，目光意味不明。
　　“回去代我问候一声。”冯妙道，“把咱们家照片带上，也好让老人家看看两个孙子。”
　　“……”方冀南没说话，顿了顿，忽然伸手从后面把她拦腰抱起来。
　　冯妙毫无预料地忽然双脚离地，被他抱起来多高，本能的“啊”了一声，气得鼓着脸拍他胳膊。这货却闷声不吭地，一路把她抱到炕沿坐下。
　　“媳妇，咱不生气了？”方冀南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誓死效忠冯妙同志，以后保证不敢再瞒你任何事情了。”
　　“……”冯妙眼前顿时浮现出电影里那些喊“誓死效忠皇军”的汉奸反派，越发觉得这货没眼看了。
　　“你就准备好，死心塌地跟我过一辈子吧。”他笑，抱着她咬她的耳垂，恶狠狠道，“再敢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起开。”
　　“不要。哎，趁着俩熊孩子不在，让我……”
　　“有人敲门。”冯妙无奈地推开他。
　　方冀南只好跑去开门。
　　陈菊英站在门口好一会儿了，满心担忧又踟蹰不前，隔着小院，屋里也听不到什么动静，没听见吵闹哭骂，有心敲门，又怕女婿在屋里哄媳妇，她进去反而不好，有心离开，又怕小两口闹起来。
　　正站在大门口担心犹豫，忽然听到冯妙“啊”地叫了一声，陈菊英顿时急了，赶紧砰砰敲门。
　　“娘，”方冀南开门出来。
　　“冀南，你、你没打冯妙吧，”陈菊英急切地拉住他，“她、她不懂事，我帮你说她，我这就帮你骂她，你可别打她，她都不够你一拳头……”
　　方冀南：“……”
　　“娘，”方冀南摸摸鼻子，“我们没打架，您放心，那个……我跟你保证，就算她打我，我保证不还手。”
　　心里则忍不住埋怨，丈母娘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了。
　　冯妙猜也猜到是自家爹娘来了，跟在方冀南后边出来，见是陈菊英，忙叫她进来。
　　“你们，真没打架呀？” 陈菊英犹不放心。
　　“娘，打什么架呀。”冯妙走过去挽着她，让她看看自己好好的呢，“娘你先进来。”
　　“那，那我就不进去了。”陈菊英拉住女儿，欲言又止，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叹气道，“冯妙，你这个丫头，你就别跟你爷爷生气了，一把年纪了，从你走了，他就坐在那儿一动没动，一直抽烟，也不肯说话。”
　　“算了吧，娘你回去吧，我不生气了。”
　　冯妙对老爷子心中是有怨的。
　　归根结底，老爷子对她这个孙女，终究没有那么重视。
　　然而他这个年纪的人，对于做主孙女的婚事，大约觉得理所当然吧。老爷子做主惯了，包括对她隐瞒方冀南身世的事，他有他的道理，他大概也很难认为自己不对。
　　并且老爷子那个脾气，错了他都不会认的。然而老爷子对她，终究也有疼爱。
　　冯妙回头叫方冀南：“你跟娘去，把两个孩子领回来。”
　　“这么晚了，再领回来做什么，说不定都睡了，放那边睡吧。”陈菊英想说，孩子放那边，你们小夫妻好好说通说通，别闹气，“你俩好好的，别吵别闹就好。”
　　冯妙：“要是不睡觉闹人呢，叫他去看看。”
　　方冀南却是秒懂，立刻伸手搀住陈菊英胳膊：“娘，我送你回去，顺便看看俩熊孩子，要是睡了我就回来。”
　　方冀南陪着陈菊英回到老宅，俩小孩已经被冯福全哄上炕了，二子呼呼睡得像小猪，大子趴在被窝里还没睡着，见方冀南进来，翘起小脑袋看他。
　　“爸爸，妈妈呢？你是不是惹妈妈生气了？”
　　“没有，妈妈在家呢。”方冀南在他脑袋上撸了一下，“你妈跟我讨论事情，没吵架，我们早和好了。”
　　小孩也不好哄了，狐疑地点点头：“那行吧。妈妈要是生气，你让着她，别跟她打架，她打不过你。”
　　作者有话说：
　　今天在夹子上，我一个冷评体质的写手，今天惊到了，原来我也可以有这么多的评论，很多都给了我们深刻的思考，我很激动，也不枉我顶着基友“会冷、会挨骂”的忠告一意孤行写这个文了。
　　怎么说呢，我的女主似乎总是苦大仇深，我想哪怕是写网文，也能多一些对女性、对生活、以及对自身的思考，所以基友批评我说，你的文不够苏，不够甜，要知道苏爽甜是网文的真谛。然而我……我就是个现实向的种田文写手，我已经很努力啦。
　　多唠叨几句，谢谢大家支持。红包走一波，因为晋江发红包程序是按章节的，我就发在21和22章啦，今天的红包人人有份，包括刷负的同学也感谢一个。
　　么么哒爱你们。有了你们的支持作者就有了码字的动力。
　　这是一个穿书文，既然穿书当然会改变剧情，不换男主，男主疑罪从有，但他现在毕竟什么都没干。在夹子不好反复改文案，要审核，今天就不改了，明天会认真做一个排雷说明。
　　明早的更新放在上午九点，约起。

23.票和票子 [VIP]
　　这小孩跟谁学的！
　　方冀南一脸黑线, 拍拍小孩，叫他钻进被窝里睡了，起身去堂屋。进去时老爷子倒是没在抽烟, 可一进门云遮雾罩，满屋子呛人的烟味儿。
　　“爷爷，”方冀南走过去，把屋门窗户都放开，熟练地脱鞋上炕, 学着老爷子那样盘腿坐在他对面, “爷爷，冯妙叫我来看看你。”
　　老爷子：“哼！”
　　方冀南也不接茬, 只管笑微微看着他。
　　“爷爷，你还真生气呀。冯妙那个倔脾气, 你就别跟她置气了。”
　　方冀南道，“再说这件事, 也难怪她生气, 都怪我, 都是我不好，我回去跟冯妙赔礼道歉。你们祖孙俩就别赌气了, 一把年纪，气坏身体不值当的。”
　　“我都不知道她对我有那么多怨气。”老爷子鼻子里哼哼, “你看看她，要吃人了，冲我尥蹶子。”
　　方冀南：“冯妙就那性子，倔驴脾气, 随您。”
　　“滚！”老爷子一瞪眼, “你哄小孩呢, 少拿这一套糊弄我。”
　　方冀南坐那儿没动，笑微微看他。
　　“快滚！”老爷子一敲烟袋锅，“滚回去把你媳妇哄好了，你自己的媳妇，自己把她管好了，别让她来气我。”
　　“那我走了？”方冀南笑，“冯妙在家等我呢。”
　　“滚！”老爷子又骂了一句，看着方冀南下了炕，穿上鞋子走到门口。
　　“冀南，”爷爷叫了他一声。
　　方冀南停住脚，便听见老爷子低沉的嗓音道：“你小子，好好对她，要不我这辈子都得亏欠她。”
　　方冀南眼眶一热，赶紧说：“爷爷，你放心。”
　　两天后，5月16号，方冀南动身回帝京探亲。
　　方冀南走了以后，爷爷当晚把冯妙叫去老宅吃饭，祖孙俩各自别扭着，但是又默契地谁也没再提那天的事。老爷子看见冯妙也没说别的，就淡淡一句：“回头带俩孩子搬这边来住吧，叫你爹娘有个照应。”
　　“不用了，爷爷。搬来搬去的麻烦，又没多远。”冯妙道。
　　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她已经分家搬出来了，总不能因为方冀南走了，再大人孩子搬回娘家去。
　　吃过饭陈菊英把他们娘仨送回来，还是劝她搬回老宅住一阵子。
　　“娘你不用担心，家里都别担心我，你说大子二子都那么大了，您还拿我当小孩呢。”
　　“你再大，爹娘眼里也是小孩。”陈菊英劝道，“你一个年轻女人家，两个孩子又这么小，咋的能让人放心。你就搬回去住一阵子，横竖振兴、跃进都不在家，跃进一个星期才回来一趟，你还住你们原先那屋，等冀南回来，你们再搬回来。”
　　冯妙心说，谁知道他哪天能回来，他要不回来，那我还不过日子了。
　　嘴里可不敢这么说，免得她娘又唠叨个没完。方冀南不在家，爷爷和爹娘倒是异乎寻常地关心她，生怕她有个啥难处。
　　方冀南走了以后，村里人说咸说淡的可都有，知青女婿（媳妇）跑路在时下农村又不新鲜，走的时候都说好好的，赌咒发誓不变心，可没见有几个回来的。替她担心的有，等着看她当弃妇的也有，就连大姑回趟娘家，也拉着陈菊英关心了半天。
　　陈菊英说：“那你以后别做饭了，回家吃，你带俩孩子做饭不值当的，我多添一瓢水就行了。”
　　冯妙说哪天不想做了，就领小孩回家吃。
　　她把陈菊英送到门口，陈菊英又想出来一折：“要不晚上来跟你做伴儿吧，再不然，让你爹搬过来，正好你们西屋空着，叫他陪你们住一阵子。”
　　“娘啊，你真不用管我。”冯妙无奈地扳着陈菊英肩膀把她往外带，“你怎么什么都担心，咱村挺太平的，你说我这家里，屋门一关，顶多也就院里三只鸡、两畦菜，有什么好偷好抢的呀。”
　　好容易把陈菊英安慰走了，一转头，隔壁大门开了，宋军从门里探出个脑袋。
　　“没出去呀。”冯妙随口打个招呼，转身打算回去，宋军却拉开门走出来了。
　　“冯妙，我先说清楚，”宋军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我从来不摸本村的鸡。”
　　冯妙：“……”
　　乡间有一些流传的笑话，也不知真假，据说宋军偷鸡吃，都偷出绝技来了，半夜从人家的院墙翻过去，把那鸡脖子往翅膀底下一别，能把那鸡一声都不叫地给偷出来，并且不惊动鸡圈里其他鸡们，比黄鼠狼还难防。
　　说他跟附近村镇几个不学好的知青一道，拉帮结伙，整天游手好闲，偷了鸡也不卖，也不多偷，也不偷别的，除了田里掰个玉米、扒个花生，嘴馋了就摸两只鸡吃吃。
　　说的活灵活现，好像他们亲眼跟在后边看见的。
　　冯妙赶紧辩白：“我没说你，半点那个意思也没有，这不是安慰我娘吗。”
　　“我没说你说我，我就是提前声明一下。”宋军，“主要是有人浑水摸鱼，谁干的都能赖给我，我比较好赖。上回冯四婶家丢了一只鸡，还故意走我门口骂。”
　　冯妙：……
　　宋军：“放心吧，你别怕，我平常夜里都在家，真要来个什么毛贼坏蛋，你就使劲喊一声，我就听见了。”
　　宋军说完走回去，一手推开大门，又回过身来。
　　“放心吧，方冀南会回来的，你别听那些人瞎说八说。”他顿了顿说，“那小子跟别人不一样。”
　　“……”冯妙，“我没担心，我好着呢。”
　　能不好吗，方冀南走时给她留了一千五百块钱，加上她手里原本攒下的小两百，她有什么好担心的。
　　就算方冀南不回来了，哪怕做最坏打算，再过两年，就该开始改革了。
　　半个月后，冯妙收到方冀南的挂号信，厚厚一封，沉甸甸的，冯妙签字后从邮递员手里接过来，拿在手里还琢磨，真有这么多话要说？
　　结果拆开一看，两张信纸，中间均匀平整地夹着花花绿绿的票据，冯妙一样样归类分开，粮票、布票、肉票、棉花票，少部分糖票和油票，冯妙不禁一乐。
　　“妈妈，是爸爸的信吗？”大子凑过来问。
　　“对。”
　　“爸爸信上说啥了？”
　　“我还没看呢。”冯妙拿起信纸，一边看一边跟大子讲，“你爸说，你爷爷身体还好，不过你爸现在有点忙，回不来，叫你们好好听话。”
　　一低头，二子爬到她腿上，小手抓起两张红色票票揪着玩，冯妙赶紧哄下来。
　　“二子，这个不能撕，记住没。”她拍拍二子的小脑袋，“这是糖票，回头给你们买糖果吃。”
　　小孩关注点立刻就转移了，二子从她腿上跪起来，抱着她脖子：“妈妈，糖果，买糖吃，要吃糖。”
　　大子：“对对，买奶糖，大白兔。妈妈，有肉票吗，我想吃大肉包子了。”
　　“行，等会儿咱们就去买肉、多买点儿白面，给你们包大肉包子，正好二子的奶粉也快喝光了。”
　　冯妙想了想，家里三只鸡，俩小孩基本上每天一个鸡蛋，二子断奶后断断续续一直吃奶粉，大子喝得少，也不知道营养够不够，反正现在手头宽裕，以后也给大子每天喝奶粉。
　　转头一想，不行啊，她怎么带俩孩子去镇上？
　　自行车前梁装了藤编的小童椅，以前一家四口出门，大子坐前边童椅，她抱二子做后座，方冀南一辆自行车带一家子。现在她自己骑车，二子坐前边，可大子才四岁，坐后座肯定不行，万一掉下来。
　　“大子，妈妈去镇上给你们买肉，带不了你们，你领弟弟去姥姥家玩行不行？” 她跟大子商量。
　　大子咬着手指头，纠结了一下同意了。
　　冯妙便把俩小子抱上自行车，二子坐前边童椅，大子坐后座，推着自行车去老宅。
　　结果一进大门，陈菊英就笑着迎上来说：“正要去叫你们呢，你爷爷上午去镇上开会，顺便买了一斤肉回来，这天气又不能放，我正琢磨怎么吃呢。”
　　“爷爷又买肉了？”冯妙一笑，心说打从方冀南走了以后，老爷子每次去镇上都得捎带点什么吃的喝的回来，生怕俩小孩受委屈似的。以前方冀南去学校上班，经常会给小孩带零嘴，他走了半个月，老爷子光买肉就买了两回了。
　　旁边大子已经雀跃着喊“大肉包子”，陈菊英说那咱们就包包子。
　　吃包子不炒菜，园里鲜嫩的黄瓜摘几根，鲜辣椒剁一碟，煮了一锅绿豆汤。豆角肉的白面大包子，大子一口气吃了三个，二子也吃了一个，吃饱了满足地拍小肚子。
　　每次家里包包子、蒸馒头，基本都是做两样，少做几个白面的给孩子吃，大人吃兑了玉米或者荞面的杂和面。
　　“娘，给你点粮票。”冯妙掏出一小沓票，解释道，“方冀南寄回来的，还有几张布票和棉花票，你收好，预备年底振兴结婚用。”
　　“家里还有一些，今年发的我们谁也没舍得用，都攒着呢。”陈菊英接过来看了看，嗔道，“这么多？用不了用不了，加上家里攒的，够给他打两床被子了，剩下的你拿回去，给俩孩子好好做件衣裳。”
　　冯妙又塞回去给她，说家里还有。
　　“那你娘就收着吧。”冯福全道，“粮票就不要了吧，我们三个人挣工分，粮食够吃了，你留着，好给孩子买点儿细粮。”
　　“粮票不用，带两个孩子你也没法上工干活，都拿回去。”爷爷开口道。
　　冯妙也不再推，从容装回口袋里。
　　“冯妙，生产队育红班缺个人手，你去吧。”老爷子抬头对上冯妙沉静的目光，居然难得地跟她解释道，“我看你缝纫的活儿也没多少，育红班反正都是小孩，二子如今大一点了，带去育红班也不耽误你照看孩子，育红班六个工分，不比你下田少。”
　　爷爷这是怕方冀南那边没个谱，她们娘仨生计没了着落？开始居安思危了。冯妙低头搅动碗里的绿豆汤，不禁玩味一笑，这老爷子，自己心里也不踏实了吧，该。
　　这也难怪，这些年农村里不断地有知青来，也不断有人走，前两天还听说邻村有新的知青来。来了的，有几个真正想扎根农村？走了的，抛妻（夫）弃子很常见，就算不抛弃，按照眼下政策，也不允许带老婆孩子回城，就只能长期两地分居。
　　所以老爷子也只能做长久打算。
　　他们村生产搞得还可以，一个工分去年划到六分钱，在周围村子里算很高的了，六个工分一天三毛六，够养活自己了。方冀南在镇中学当老师，一个月工资也才十三块钱。
　　冯妙心中笑笑，心说老爷子干了几十年老村长，可人在最底层，对沈家这样的阶层认识毕竟太少，方冀南的事情，什么时候按知青政策来过。
　　老爷子说：“你先去育红班干一阵子，等孩子大一大，还可以去学校当老师，我再给你弄个民办教师的名额。”
　　“对对对，我看行。”冯福全忙说，“好歹咱冯妙一个高中生，别说育红班，村小学那几个老师还小学文化呢，比咱们冯妙差早了。”
　　“我不想去。”冯妙道，“爷爷，你不用安排我，方冀南给我留了一些钱，够我用了。再说了，以后……”她顿了顿，对上几道关注的目光，平淡说道，“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作者有话说：
　　从明天起，早六点，晚六点，不见不散。谢谢给我投雷的集美，尤其这两天，投雷多了不少，营养液也增加很多，这份支持和力量我收到了，蠢作者改稿码字都没来得及统计，谢谢大家，谢谢。
　　广告一下作者君的预收《听说我哥是暴君》，古言甜宠。
　　谢如初自幼父母双亡，养兄把她一手带大。她一直以为，她这养兄温润端方，君子如玉，性情是极好的。
　　直到那一日，她亲眼撞见一群红袍紫袍的大臣跪在他面前，颤巍巍地高呼陛下。
　　她竟然从来不知道，她从小相依为命的养兄就是当今那个暴虐皇帝，杀戮无数，狠戾独断；她爹不光没死还是个王爷，养了一个跟她长得很像的假货当郡主，听说都宠到头顶上了……
　　文案二：
　　立后之初，群臣谏，言谢氏女出身寒微，一介民女，入宫为妃嫔也就罢了，皇后之位当择高门贵女。
　　帝拍案大怒：朕亲手养大的姑娘，千娇万宠，普天之下谁敢说比她的门第还高？
　　作者君贼心不死的古言坑，非宫斗，大概就是想写一个古代的爱情童话。

24.太妃墓 [VIP]
　　“你自己能有个啥打算？”
　　老爷子吧嗒两口烟袋, 对孙女的不服从颇有些不满意。
　　毕竟育红班老师在村里算是个美差，工分虽不算高，却比上工干农活来得轻松体面, 还可以兼顾带孩子，就算他是生产大队长，也不能随时随便往里边塞人。
　　“爷爷，育红班最小也是大子这么大的，再加上二子, 我就等于只照看他俩了。”冯妙平静淡定地陈述。
　　时下育红班, 教读书认字是不太教的，也就相当于看孩子, 农村孩子上学晚，五六七八岁处在上学前的孩子, 带去田里不能干活还捣乱不安全，就塞到育红班集中照看。
　　太小的孩子当然不行, 孩子窝里淘, 四五岁或者更小的, 推一下就倒了，在里头就管不过来甚至挨欺负。所以更小的孩子, 就只能大人自己照看。
　　“原本里边两个人好好的够用，你再把我放进去, 一个育红班占了三个人的工分，生产队社员们嘴里不说心里也会有看法，犯不着。”
　　冯妙顿了顿，笑笑说：“爷爷, 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的事情, 我自己能安排好。”
　　也许是上次的事有所触动，老爷子想了想，没再管她。
　　爷爷和爹娘那种心态冯妙能懂，方冀南走后，老爷子多少有些心虚内疚，就连对待冯妙的态度都有些微妙了。但是冯妙眼下是真不希望谁来管她。
　　为了证明自己有事可干，冯妙隔天就去镇上扯布，给两个孩子一人做了一身夏布衣裳，琢磨着布票反正够，指不定过几年就废除不用了，能扯到的布干脆就都扯了，给她自己也做了一件夏衣，给冯跃进做了夏天的褂子，以及预备着冯振兴结婚时候，给爹娘和爷爷一人做一身新行头。
　　她知道的都是书中写到的，只知道未来的大趋势，很多细枝末节却并不清楚，比如过了今年，日子就会一天天改变，眼下她只想优哉游哉带着俩孩子过几天安闲日子。
　　将来的事，具体干什么冯妙还没想好，时机似乎还要等等，然而她前世靠的一双手安身立命，织的绫罗锦缎，绣的龙袍凤裙，这辈子自信也照样靠双手吃饭。
　　只是冯妙没想到，契机来得这样快，她还没清闲自在几天呢。
　　七月末，下午三点多钟的太阳像下了火，晒得泥土地面都发烫，张希运顶着个大太阳来了，热得红头赤脸，牙白衬衫后背都汗湿透了，说是去甬城有工作，受方冀南委托顺路来看看他们。
　　“走得急，小弟嘱咐我给俩孩子带的奶粉，给长辈们带的麦乳精。”张希运把一个大提包交给冯妙，笑道，“还有我给小孩买了点饼干糖果。”
　　“谢谢大姐夫。”冯妙便随手掏出一包饼干给大子，打发他带弟弟玩，自己忙着给张希运倒水喝。
　　“大姐夫怎么这个点儿来了，看你晒的，回头我给你找个草帽。”
　　“十点多火车到的甬城，正赶上你们市里的班车，我就来了。”张希运笑道，“下午我还得赶回县城，住一晚，明天一早去甬城。”
　　“绕了好几百里路呢，你这可不叫顺路。”冯妙笑道，“方冀南还真好意思，大热天使唤你跑这么远的路。”
　　“他很忙，不是不想回来。”张希运迟疑地小心解释道，“有些事情实在脱不开，小弟他很挂记家里的。”
　　“我不是埋怨他。”冯妙听出些话外之意，便笑道，“我在家里好着呢，这不是看你辛苦跑一趟，过意不去吗。”
　　张希运忙说：“哪有辛苦，一家人别这么客气。我眼下去甬城有工作，可能要在那呆一阵子，估计少说一半个月吧，有什么需要的你跟我说，回头你要是有什么事、什么东西捎给他，给我就行了。”
　　“大姐夫不是调回帝京了吗，去甬城做什么工作？”
　　谈到工作专业，张希运身上就少了些唯唯诺诺，挺有兴致地跟冯妙聊起来。甬城历史悠久厚重、古迹众多，然而大运动中破坏也很严重，当地文物部门近期按照部署开展保护修复，却偏偏无意中发掘出一座王陵规格的墓葬，当地力量和技术有限，便向上级求援，张希运是受学校派遣来支援的。
　　张希运喝口水，笑道：“恭王家族墓葬群一直有后人守墓祭奠，据说到清末还基本保存完好，后来历经战火，各种明盗实抢，加上大运动一通砸，其实早破坏光了，我这次来，是他们新发现了沂安太妃墓，这个墓建在恭王墓后方的山腹中，采用了积沙积石防盗，还有真假墓室椁室和其他防盗手段，很值得研究一下。”
　　“其实这一块我不是长项，这不是缺人吗，百废待兴到处都缺人手，我正好刚回帝京没啥具体工作，就把我派来了，跟我一起来的还有个邹教授，他这方面比我经验多。”张希运道。
　　“沂安太妃？”冯妙怔了怔，不动声色问道，“这个沂安太妃，是不是姓薛？”
　　“弟妹怎么知道？”张希运惊讶了一下，笑道，“我临来时还专门查了大半天资料，沂安太妃姓薛，是恭王的生母。”
　　“忘了以前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还是听哪个老人讲古说过。这不是因为这个恭王也算咱们当地历史名人了吗。”冯妙含糊笑道。
　　“是姓薛，似乎原本是一个不太受宠的妃子，然而架不住命大福大呀，恭王就藩后接她出宫到封地奉养，有记载活到八十一岁，就葬在了甬城。”
　　张希运笑起来，看得出心情很好，侃侃而谈，说这墓发现的就很偶然，是清理恭王家族墓葬群的时候，当地传言那片地方挖出很多金银财宝，当地保护不力，许多老百姓就跑到附近一通乱挖，结果歪打正着挖到了隐藏在恭王墓后侧山腹的沂安太妃墓，听说因为积沙积石的防盗措施，还有乡民丢了命。
　　当地由于估计不足，先打开作为幌子的假墓室，折腾半天没什么收获，以为已经被盗光了，还是无意中发现的真墓室。积沙积石墓比较特殊，当地所谓文保办也是些半吊子，简单粗暴自上而下直接挖开的，墓室骤然打开，大批随葬物品就那么突然暴露在空气中，甚至曝晒在阳光下，各种成箱成堆的金银器、瓷器、漆器、丝织品等等。
　　“史书记载恭王纯孝，要看这个墓葬，他还真是竭尽所能的厚葬了。”张希运感慨。
　　“那么多宝贝呀。”冯妙问，“保护是不是很难？”
　　“肯定了。金银、瓷器还好，漆器一经暴露曝晒就出问题，更别说那些丝织品。尤其丝织品，别说甬城当地，就是眼下我们整个考古界，恐怕也搞不好，这里边还得先排除那些个外行指导内行的瞎搞。”
　　“丝织品是不是很难保护？”
　　“那是自然，丝织品又不像金银、瓷器，丝织品最难保存，尤其像这种墓中出土的，长久埋在地下，出土时处理不当，一接触空气就立刻变色腐朽、变脆了，甚至化为灰烬。咱们经验技术也不足，万一再碰上外行，直接给你扯成一堆烂泥，什么价值都完了，眼睁睁看着东西毁了，心疼还没半点法子。”
　　“沂安太妃身上的衣物都是织金、绣金，整套整套的，级别高，考古价值非常高，可是当时发掘的情况就不利，我听说情况比较糟糕，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挽救，出土丝织品的保护和复原一直是个难题。”
　　看着冯妙低头出神，张希运只以为这些她作为行外人听不得不感兴趣，看着旁边俩小孩笑道：“这两个孩子真乖，这么懂事。”
　　“那是因为有东西吃，嘴没闲着。再说跟你还生，跟你混熟了敢往你身上爬。”冯妙笑。
　　果然小孩一会儿就不老实了，二子吃着饼干，就主动找张希运玩了，拿饼干给他吃，扶着张希运膝盖冲他傻乐呵。
　　“大姑父。”
　　“哎。”
　　“大姑父。”
　　“哎。”张希运说，“二子真乖，真有礼貌。”
　　“大姑父。”
　　“哎，”张希运，“真棒。”
　　“别淘了，快过来。”冯妙不禁好笑，这小还明明是新学会个称呼觉得好玩罢了，来回念叨，得亏张希运这么有耐心跟他玩。
　　关于沂安太妃墓，她其实很想再聊下去，然而作为一个这年代的普通人，甚至连接触的途径都没有，再聊下去，她说多了可就有问题了。
　　沂安太妃呀，冯妙心说，造化如此奇妙，她跟这位沂安太妃，千百年时光之前也算是故人了。
　　张希运坐了会儿就告辞了，冯妙起身送出去，送到门口想了想笑道：“大姐夫，关于你们那个沂安太妃墓，我有个想法也不知对不对啊，我觉得你们需要的不光是考古人员，要复原那些丝织品，或许你们需要个懂得做衣服的人。”
　　“懂得做衣服的人，裁缝？”张希运摇头笑道，“哪有那么简单，这是古代的东西，跟现代裁缝压根不沾边。”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如果只是想复原，倒可以找个会做戏服的老师傅来帮忙看看，只是这些年破四|旧，戏服师傅一下子都不好找了。”张希运思忖道。
　　“懂戏服的，还有懂刺绣的，他们不懂考古，可是最懂针线呀。”冯妙转而笑道，“大姐夫，考古什么的我也不懂，就是听你一说挺有意思的，那些东西多珍贵呀。”
　　“都是国家的珍宝。”张希运道。
　　等张希运走后，冯妙却越发对这件事念念不忘，放在心里了。一边是珍贵文物保护复原不了，另一边，却是她明明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心痒难耐，却没法帮忙。
　　哎，真想亲自去看看。
　　八月初，方冀南来信，说大概要恢复高考了。
　　冯妙看完信，便领着俩小子，顺手把她上午买来的豆腐和咸鱼拿了一些，拎在篮子里去老宅。
　　“爷爷，方冀南来信了。”冯妙自己拿板凳坐下，瞥了懒洋洋坐在树荫下的冯跃进一眼。
　　“看我干啥？”冯跃进说，“要我读信？”
　　“你姐认识字。”冯妙道，递给爷爷两页信纸，这是他一个信封里寄来的，专门给爷爷的，也就是汇报近况，问候一下爷爷和爹娘。
　　“冯跃进同学，”冯妙抿嘴一笑，“别指望给你推荐个什么工农兵学员了。”
　　“昂？”冯跃进，“为啥？”
　　冯跃进现在高一，73年以后初高中基本恢复正常，冯跃进一直盘算着等他高中毕了业，让爷爷给他推荐个工农兵大学上上。
　　这可不是他做梦想好事儿，也不算走后门，毕竟整个冯家村乃至整个桃李公社，能跟他比政治出身的人不多，根正苗红、八辈子贫农，几代军属功勋家庭，尤其他姐没推荐工农兵大学，他哥当兵入伍了也没推荐，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轮也该轮到他们家了。
　　你看隔壁生产队民兵营长家那个小学毕业的傻儿子，凭着两手老茧，去年还推荐了个工农兵大学，拽得二五八万呢。
　　冯跃进：“凭啥呀，轮也该轮到我了。”
　　想了想越发坚定的语气：“反正我不要回村务农，不干，招工我又不够年龄，我想进城上大学。”
　　“那你就使劲儿想吧。”冯妙笑嘻嘻撸一把他的脑袋说，“要恢复高考了，方冀南信上说了，他听到的消息，最早今年最迟明年，就恢复高考了，你想上大学，只能自己凭本事考。”
　　“真的假的？”冯跃进撇嘴看她，委屈巴巴地抽抽鼻子，夸张的哀怨口气，“怎么轮到我就得自己考了呀。”
　　想了想又摇头，“姐夫说的也不一定对，今年是肯定来不及了，这都马上暑假开学了，怎么也来不及了，可是……”他小脸一跨，“我明年才高中毕业呀。爷爷爷爷，能不能赶紧给我要个推荐名额，反正也没规定非得高中毕业。”
　　老爷子掀掀眼皮子瞅他一眼，没理他。
　　“你消停吧啊。”冯妙拍拍他毛刺刺的脑袋笑道，“你自己都说了，这都马上暑假开学了，人家名额两个月前就报完了，今年你推荐也来不及了。所以冯跃进同学，好好学习，想上大学你就只能凭本事考，你瞧瞧你，自从放假整天跑外边疯，还不给我滚去看书。”
　　大子笑嘻嘻在旁边来一句：“还不给我滚去看书。”
　　“嘿，你个小东西，你也敢说我。”冯跃进一把抓过大外甥，凶巴巴举到头顶，逗得大子嘎嘎嘎大笑起来。
　　玩闹了会儿，冯跃进放下大子，在冯妙笑眯眯的目光下，认命地回屋看书写作业。
　　“爷爷，我爹娘呢？”冯妙问。
　　“你爹娘去自留田还没回来。”爷爷瞅一眼她篮子里，“你带的咸鱼？晚上吃咸鱼炖茄子，你去做饭，我看着两个娃。”低头看看两娃，笑眯眯问，“你们还要吃啥，叫你妈做。”
　　二子：“要吃白糖，白糖……”
　　大子说想吃煎鸡蛋。
　　二子：“白糖，白～～糖～～”
　　爷爷：“那就煎鸡蛋，多煎两个。”
　　冯妙笑嘻嘻低头亲了下二子：“行，炖茄子，煎鸡蛋，我先把馒头蒸上。”
　　冯妙原本没打算在老宅吃，一听这样，就转身去菜园摘茄子。咸鱼炖茄子，撑死老爷子，她切了四个茄子，炖了一大锅，煎鸡蛋，二面馒头，再煮个粥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二更送上，22章的红包刚才已发。
　　日更进行时，早六点晚六点，不见不散哦。

25.甬城之行 [VIP]
　　时隔半个多月, 张希运又来了一趟，这次倒真是顺路。
　　他结束了甬城的工作返回帝京，因为携带沂安太妃墓出土的珍贵瓷器碎片, 要带回帝京大学修复，甬城当地出于安全考虑，决定派车送他到甬城坐飞机。
　　张希运便让车顺道拐到冯家村来道个别，问问冯妙有没有东西要带或者带个话。
　　送他们来的是一辆军绿色小吉普，这年代最多的一种车型, 然而乡下小地方毕竟少见汽车, 以至于车开进村，就有一群小孩子追着跑。车开到冯妙家门口停下, 村里好多人探头探脑出来看。
　　“听说方冀南家里是大将军，是不是坐小包车回来了？”有个妇女说。
　　“下来了下来了, ”另一个眼尖说道，“下来的不是方冀南, 这人好像是上回来过的, 跟那女的来的, 方冀南家亲戚。”
　　“谁说人家方冀南跑了的来着？人家这不是来亲戚了吗。”
　　“亲戚来了又不是他本人，你别忘了, 他可走了三个多月了吧，鬼影子都没见回来, 我看他早晚得当陈世美。”
　　小车开到门口，正在院里玩的大子眼睛一亮，丢掉手里东西就往外跑，二子也跟着跑出去看稀奇, 歪着脑袋研究这个长轮子会跑的家伙是个啥东西。
　　同车四人, 除了张希运和司机、一个甬城来送行的年轻人, 还有一个六十岁左右、知识分子模样的人，介绍是他同行的邹教授。冯妙便招呼他们在院子里坐下，端茶倒水，又随手洗了几个香瓜招待。
　　大人坐着说话，大子就来跟妈妈报备，要领着二子出去玩，冯妙追在背后嘱咐了一句：“不许跑远了，就在大门口玩。”
　　大子头也没回地答应一声“知道啦”，随着话音早跑出去了。
　　得亏这位大姐夫礼数周全，临走还真跑来一趟，冯妙看到他十分高兴，就问起沂安太妃墓的情况，她尤其关注的是那些岌岌可危的丝织品。
　　“怎么可能全部修复，去之前只听说没保护好，去了才知道有多令人痛心，很多都碳化氧化了，抢救出来的几件，后期慢慢弄吧。”张希运道。
　　“败家子儿，太让人痛心了！”一同来的邹教授重重放下茶碗。
　　邹教授气道，“沂安太妃墓出土数量最多的就是丝织品，除了墓主身上装裹的，光随葬衣物就七八个朱漆大箱子，结果呢？出土后他们就那么随随便便打开了，就那么抬出来了，刚出土时听说还能看见颜色和花纹，甚至还很柔软，结果呃，眼睁睁看着它们化为灰烬，等我赶到就真的只有灰了。混账东西，败家子，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张希运：“邹教授您少生点气，气大伤身，就是您当时在场，也不一定能保住，眼下咱们没那个技术条件。”
　　邹教授：“起码还能抢救一下吧？再不济我也及时拍个照吧？”
　　古代丝织品都是用的蚕丝棉麻，有机物，长期埋在地下，出土后接触空气就会迅速碳化氧化，所以丝织品出土，颜色花纹基本都是昙花一现，也就容考古人员惊艳地看上那么两眼，很快就氧化了。
　　“昨天我去丝织品组那边，几个工作人员忙活了二十多天，堪堪把那件织金绣花的方补夹衣拼凑个大致形状出来。”张希运摇摇头，“整体修复我看是不可能了，损毁太严重了，别说复原，复制可能都无法做到，那些织金、绣金的工艺，我们现在的工艺都未必能做得出来，很多都已经失传了。”
　　“大姐夫，我觉得你们先别灰心，我们国家这么大，手艺人代代相传，指不定就传承下来了呢。就说要修复这些东西，我觉得也需要熟悉针线活。”
　　冯妙略一犹豫，笑道，“我要能看看就好了。大姐夫你不知道，我从小就喜欢刺绣，小时候跟我奶奶学了一些，我们农村人，缝缝补补都靠自己两只手，我奶奶就很会绣花，好几种绣法我都会，这几年不提倡刺绣，才做得少了。”
　　张希运只当她是随口一说，坐在一旁的邹教授却留心了，手指隔空点点她道：“你还真是提醒我了，我们光想着考古保护，光指望考古人员，先不说我们眼下有没有丝织品考古的专业人员，出土丝织品要修复，它不光是考古的事儿，首先要熟悉针脚、线头、布条与布条之间的关系……”
　　“那些刺绣部分就更难了，我们还真应该考虑找个熟悉缝纫、刺绣的人参与进来，眼下这不是抓瞎吗，起码能多个思路。”
　　邹教授说着打开提包，拿出几张照片指给冯妙看。
　　“你看看这个补子，看看这个刺绣，多么精美呀，啧啧，太美了。可惜考古队几个工作人员琢磨了这么多天，连这种刺绣针法怎么走的都没吃透，针线怎么走你不懂，你就不敢轻易去动它。”
　　冯妙仔细端详那张黑白照片，呃……
　　对不起，她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只看到一片黑乎乎，隐隐约约像个葫芦图案，怎么看都跟“精美”二字沾不上边。
　　“这还是好的，有的年代更久远，出土就已经碳化成碎渣了，你连它原本是什么东西都看不出来。”邹教授叹道，“我们是丝绸古国，丝绸和瓷器代表着我们民族祖先的文化符号啊，这些东西何等珍贵，可是很多纺织、刺绣的技艺都已经失传了，越是精美名贵越难以流传，墓主身上有一件缂丝的东西，我仔细观察过，它的工艺跟我们现在还是有区别的。”
　　冯妙不自觉一笑，心说内廷尚工局的织造工艺，原本就跟民间的一些技艺有所不同。
　　就算是贡品织料，在民间各地织造，织造的标准要求也会更高一些，有些御贡织料民间是不能用的，连宗室权贵都不能僭越，何况刺绣这么因人而异的技巧。
　　“我要是能看看就好了。”冯妙思忖片刻，索性直接说道，“邹教授，大姐夫，我对这个实在是好奇，方不方便让我看一下？”
　　张希运明显一愣，稍稍意外，本能看向邹教授：“那个……邹教授，你看呢？那个……我弟妹她当然不懂考古，但是她本身正好是个裁缝，又会刺绣……”
　　邹教授笑道：“看看又不会看坏。看一下而已，换个思路说不定就能帮我们解决问题。”
　　邹教授略一思忖，手指隔空指了下冯妙说，“这么着，也是巧了，我这次和张希运要护送两件东西回京修复鉴定，这两件青瓷十分特别，在墓中就已经碎了，恭王墓出土的，断代却不太对，更像是前朝御用的东西，前朝御用的东西怎么会在恭王墓里，这就很值得研究一下了。少则五六天，顶多十天半月吧，我还得回来，回头让小王——”
　　他示意陪同送行的年轻人，“王建国，要不你们返回的时候，就顺路接上冯妙同志，先让她看一看那件织金葫芦的方补夹衣。”扭头又跟冯妙交代道，“你先去看看，那个东西太特殊，一定要小心谨慎，只准看，他们也会告诉你的。”
　　“知道了。”冯妙心中一喜，忙点头笑道，“谢谢邹教授，谢谢大姐夫，我就是好奇喜欢刺绣，就想看看。”
　　目送军绿小吉普走远，冯妙不由自嘲一笑，光从张希运的反应，她也知道自己这样“毛遂自荐”有多冒昧，在别人眼里明明就是无知和冒失。
　　然而那些东西就像一个诱人的钩子，勾起她心里某种强烈的念想。并且这对她，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也未尝不是给那些东西一个机会。
　　“冯妙，”隔壁宋军一伸头，“这不是上次方冀南家那谁吗，干啥来了，怎么这么快又走了？”
　　“人家有别的事儿，顺路来走个亲戚。”冯妙笑。
　　“哦。”宋军咣当一声，关门回去了。
　　冯妙不禁莞尔，这人自从方冀南走了之后，对他们家就挺关注的，还真经常在家，仿佛随时准备来替她出个头、打个怪。
　　冯妙扬声：“哎，宋军。”
　　“干啥？”咣当一开门，乱糟糟的脑袋又伸出来。
　　“我今天下午有事要出去，今晚不一定回来住了，家里没人，你帮我看一下家。”
　　“哦，知道了。”咣当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俩小子蹲在门口的丝瓜架下挺安静，小孩静悄悄，一定在作妖，不用看也知道又在捣鼓什么了。冯妙走过去一看，好家伙，小哥俩不知哪儿捉了几条手指粗长的大青虫子，农村叫做豆丹的，弄个搪瓷碗装在里边当宝贝玩。
　　冯妙杀鸡都敢，可最怕这种软骨隆冬的肉虫子了，又不好在小孩面前露怯害怕，干脆离远点儿。她看看天色，把俩小孩叫回院子，安心回家做午饭。
　　手里既然有油票，她上次去镇上供销社买了一斤花生油，回来就奢侈地做了一顿葱油饼，俩小子一次就吃馋嘴了，再问吃什么，动不动就说葱油饼。
　　油太金贵了，哪能真舍得想吃就吃。不过今天特殊，冯妙一口气烙了七个直径足有二十公分的葱油饼，第一块饼子出锅，俩小孩一人半个先分着吃了，剩下六个，冯妙掐着时间拿笼屉布一包，领着俩孩子去老宅。
　　陈菊英收工刚回来，刷锅倒水正准备做饭，冯妙就叫她烧个米汤、炒个菜就行了。
　　“又吃葱油饼？”陈菊英打开笼屉布，其实都不用打开，葱油混合着面粉的浓香就扑鼻而来，陈菊英啧了一声，嗔怪道，“你个祖宗，这得多少油啊，吃的白面你还得放油，过去地主老财都不敢这么吃。”
　　冯妙：“你外孙要吃。”
　　“小孩要吃你就少做两块，够小孩吃就行了，你做这么多，谁家舍得吃这东西，大人吃啥不行啊？我炒菜要是多放两滴油，你爹都得说我。”
　　陈菊英唠唠叨叨去摘菜，炒了个豆角茄子，终究还是拿了几个玉米面窝头来馏，说葱油饼留两块，大人哪舍得啊，留着俩小孩下顿吃。
　　稍后爷爷和冯福全回来，一家人洗手吃饭。吃过饭冯妙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就跟爷爷说她下午出去一趟，晚上不一定能赶回来，下午让陈菊英别去上工了吧，帮她带一下孩子。
　　“路有点远，估摸着晚上可能回不来，我就在甬城住一晚上，爷爷您回头给我拿个介绍信，我好住旅馆。”
　　冯福全说：“你去甬城干啥，冀南不在家，你一个妇道人家，别乱跑。”
　　冯妙心里对亲爹翻了个白眼：“还不就是因为他，他大姐夫让我去甬城帮个忙，可能跟裁缝活儿有关，下午叫人来捎带我。”
　　冯福全问：“冀南他大姐夫不是啥大学老师吗，叫你帮啥忙呀？”
　　冯妙说大概就是有些缝纫的活：“方冀南大姐夫让帮忙，我还能说不去咋的。”
　　“上午来的那个小包车？”爷爷问了一句。
　　冯妙点头，心说老爷子明明上工不在家，村里啥事可都瞒不过他。
　　“大子，那妈妈就先走了。”冯妙说，“你跟弟弟在姥姥家，妈妈晚上尽量回来，要是实在赶不回来，你是哥哥，你不能闹人，你就哄弟弟睡觉。”
　　“嗯，行。”大子想了想，小手往前挥了两下，“那你去吧，我看着小二。”
　　二子听见自己被点名了，放下手里的黄瓜条问：“妈妈，去哪儿？”
　　“去给你买糖吃。”
　　“哦。”小二点点头，“那你，去吧。”
　　冯妙好笑地摆摆手，养这么俩东西，原书里不是从小聪明过人，长大都成为大佬了吗，怎么让她养的，除了吃就只会玩了。
　　冯妙跟着爷爷先去大队部拿了张介绍信，回家从容收拾一下，院里该收的东西收一收，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多钟，王建国他们才来，接了冯妙去甬城。
　　司机专心开车，王建国不知道是性子闷，还是对冯妙此行保留意见，反正不大爱说话，只简单介绍自己在甬城文保办工作。
　　这辈子冯妙最远也只到过县城，这还是她第一次走出“县”以外的疆域。小车颠来颠去，大都是泥土路面，坑坑洼洼，想快也快不了，一路安静地到了甬城，太阳已经红彤彤坠到西山了。
　　车子沿着城市边缘向西北侧穿行，七弯八拐，停在一处建筑前。
　　“咱们今晚去不了了，这么晚去了也没法看了。”王建国道，“邹教授和张老师嘱咐我先安排你住下，明天一早我带你过去。”
　　冯妙点头说行。
　　“就是……”王建国脸上为难了一下，“我们单位没有专门的招待所，你呢我估计也没有住勤费用报销，考古队眼下也不好给你报，要不……这是我们单位的集体宿舍，单位和考古队几个女同志一起住，我问问给你找个空床吧，要是没空床，你就跟谁挤一晚上，横竖现在天气热，怎么都能住一晚。”
　　“不用了，总不好随便打扰别人。”冯妙说，“我带了介绍信，方便的话，附近有没有旅馆，我可以住旅馆，明天一早我再过来跟你会和。”
　　“那……也行吧。”王建国跟司机嘀咕几句，小车调了个头，又开了有一公里的样子，在一家“红旗宾馆”门口停下，民国风格的西式洋楼，颇有年代感了。
　　“附近最近的也就是这家了，再找别家还要远一些，不过这家可能有点贵。”王建国说。
　　他和张希运只是短短半个月的共事之交，对张希运的老丈人家毫无了解，只知道冯妙是张希运的内弟媳。王建国一边陪冯妙下车走进去一边腹诽，这邹教授也是异想天开，瞎搞什么呢，让个农村土裁缝来参加考古。他让冯妙住考古队宿舍，明明是想替她省钱的好心之举，这位还不领情了，她知道城里的宾馆多少钱一晚吗。
　　“多人间一块二，三人间两块八，两人间三块五，楼上单间五块。” 中年女服务员面无表情地报完价格，“住不住？”
　　“要个单间。”
　　服务员一伸手：“介绍信。”
　　冯妙把介绍信和一张五元的纸币递给她，等她看完拿回介绍信，便拎着个小包裹坦然走上楼梯。

26.绣金补子 [VIP]
　　五块钱, 肉疼。
　　冯妙不禁多了些“小人之心”，毕竟这年代宾馆也有高低之分，王建国把她带来这里, 是高估了她一个农村妇女的消费水平，还是真的是周围没有其他便宜的了吗？
　　想想她要是吓到了，不住了，是不是还得求着王建国回去挤他们单位宿舍，互相都不熟悉, 说不定还要跟哪个女同志挤一张床, 人家是否愿意，再说单从陌生人的角度, 冯妙就不想。
　　她没那么阔气非得住单间，然而这年代的宾馆旅社, 大都是公共卫生间不说，两人间你只有一张床的权利, 随时会住进来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谁知道她半夜睡醒, 会住进来一个什么人？
　　所以, 钱真是好东西。
　　单间除了独立卫浴，还有沙发和桌子, 收拾得比较干净，不枉她花的五块钱了。一路颠簸冯妙有些晕车, 洗把脸先休息了一下。
　　夜幕降临，楼下亮起几展昏黄的路灯，冯妙下楼去觅食。她沿着街道走出一段，除了一家卤味店, 也没看见有卖饭的, 她在一家“东方红饭店”门口停住脚, 瞧着店里三五成群的客人，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姑娘，要不要炒花生、炒瓜子儿？还有煮熟的菱角。”
　　冯妙转身一看，见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奶奶，手里拎着个竹篮，用头巾盖着，冯妙不禁有些惊奇。
　　“老人家，您这是……”她顿了顿，直截了当问道，“老奶奶，这边可以卖东西了？”
　　老人说：“给不给卖的，如今也不是管那么严了，市场管理员便是碰见，我这把年纪，也顶多叫我回去就算了。这条街还有个早市，你得赶早，好多乡民来卖菜呢。”
　　冯妙不禁一笑，原本并不想买东西，可老人偌大年纪看着挺让人不落忍，就买了两毛钱一包的瓜子，老人在家称好的，用稻草纸包成小包。
　　“老人家，您知道这附近有卖饭的吗？”
　　“有啊，”老人指了指，“你往前走几步，前边一拐那个巷子口，有个老太太拎个篮子蹲在那儿，她卖的包子和大饼，包子素馅的，一毛一，你要加她一两粮票，九分钱。”
　　有点贵啊，国营饭店才八分呢，冯妙循着指点找过去，微弱的路灯光线中揭开盖布一看，又觉得也不算贵，包子很大，白菜豆腐馅儿的，她买了两个，足够吃饱了。
　　城市的角角落落似乎都在悄悄地发生变化。
　　吃饱了洗个澡，舒舒服服睡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冯妙就跑去寻找老人口中的“早市”。
　　其实也就是街边多了些提篮卖菜的人，居然也有卖饭的，冯妙买了一个菜饼子，在别人指点下去附近一家国营豆制品店买了一碗豆腐脑，吃饱喝足，慢悠悠沿路逛过去，掐着点儿找到文保办。
　　她在门口等了也就两三分钟，王建国匆匆出来，看见冯妙便说正打算去接她呢。
　　今天没有小汽车的待遇了，昨天派车那毕竟是护送文物，王建国带着她乘三路公共汽车，在城郊一处建筑下了车，介绍说墓中出土的大部分文物，已经转移到这里保管。
　　“出土文物比较多，我们一下子也没有专门的地方存放，虽然是暂时的，我们也做了很多工作，确保文物没有闪失，清理修复之后会有更好的安排。”王建国指着大门口持枪站岗的警卫跟冯妙介绍。
　　从昨晚亲眼见她坦然花了五块钱住宾馆之后，这位小王同志态度似乎没那么生硬了。然而不能去沂安太妃墓的现场，冯妙多少有些遗憾。
　　王建国出示证件，带着她经过警卫室先登记，一路进了大楼。正值上班时间，不停地有其他人经过，王建国不断跟别人打着招呼，径直把冯妙带到三楼。
　　推门进了一个狭长的房间，里边已经有两个穿白大褂的女工作人员，年纪都比较轻，正坐在桌边埋头摆弄什么。
　　冯妙一进门，目光就被房间里那张宽大的长方形桌案吸引去了，桌案铺着厚厚的毡毯和深色桌布，白棉托布上平铺着一件颜色灰黄发黑的织物，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了，破损很严重，两边衣袖残破不全，袖口全没了，半边衣襟都缺失了，但是特征也很明显，应该就是邹教授说的那件“织金葫芦方补夹衣”。
　　冯妙指看了一眼便明了，这应该是一件袄裙的上衣，夹衣，时人习惯叫做“袄子”，可以看出是方领，衣料上有织金云纹，前胸的补子有破损，她走过去仔细看，实物可比照片上清楚太多了，可以辨认出绣金的葫芦八宝纹样。
　　这是一件后妃重大场合穿的吉服，应该是司制房出来的东西。可惜碳化成黑乎乎一片，不然她甚至能通过刺绣针法判断这件东西出自司制房谁的手。
　　“王建国，你带她来干什么？”一个女工作人员走过来问，“新来的同事？”
　　“不是，邹教授让我带她来看看这件东西。”王建国道。
　　“邹教授推荐来的？”那姑娘笑眯眯问，“哪个单位的呀，认识一下，我是甬城大学历史系的，看你年纪跟我差不多，邹教授推荐的，是不是帝大来的工农兵学员？”
　　“她是个裁缝，会刺绣。”王建国道，“她说想来看看这个，邹教授就说可以从缝纫的角度帮我们看看。”
　　“裁缝？”另一个姑娘闻言走过来，皱眉道，“前边西城服装厂的？”
　　“不是，我是雍县人，冯家村的。”冯妙坦然道，她弯腰凑近桌案，侧着光仔细去看那个补子。
　　“哎，你干什么呀。”后过来的姑娘脸色一变，一把拉开她，满脸不悦地责怪道，“你离远点儿，千万不要动它，我们四个人的小组花了二十多天才把它复原成这样，这是文物，很珍贵的你知道吗。”
　　“我没动它。”冯妙不带情绪地看了那姑娘一眼。
　　“没动它就对了，千万不能碰。”那姑娘抱怨道，“邹教授也真是的，他不是已经走了吗，想出一折是一折，弄一农村土裁缝来，又不是专业人员，万一损坏了文物算谁的？他是帝京来的不用怕，我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就看看，你放心我不碰它。”冯妙依旧平淡的语调。
　　“你跑来看它干啥呀，这也能看热闹，这个要是能修复好，说不定还能有展览的机会让老百姓看看。”先过来的姑娘说，“同志，我们在工作，你赶紧出去吧。”
　　冯妙耳边听着她们说话，眼睛却依旧定在袄子上，转头问王建国：“出土时什么颜色？”
　　“刚出土时我不在跟前，听说是黄色，花纹什么的都很漂亮。”王建国说。
　　“有照片吗，最好有专门拍这个补子的。”
　　“你要照片呀，回头我给你找找。”
　　冯妙顶着两个工作人员防贼一样的目光，站在桌边定定看着那件袄子，片刻，转身出去。王建国跟着出来，说去给她找照片。
　　“麻烦你了，那我先下楼等你。”
　　冯妙循着来时的路下楼，不一会儿王建国下来，递给她一张照片。
　　“那个，专门拍补子的没有了，原本我记得有几张来着，可能都让工作人员拿去用了。”
　　“出土时拍过照吗？”
　　“没。”王建国脸色微窘，辩解道，“那个，当时那个情况吧，邹教授他们那时候还没来，我们经验也不足，还以为跟恭王墓一样被盗空了呢，墓室一打开，金碧辉煌的，到处都是晃眼的金银财宝，棺椁内光金银玉器就提取了半天，拍照也没拍衣服特写……”
　　冯妙一听，明白了，一群半吊子，没当好东西。
　　她就说嘛，墓主身上装裹的衣物，但凡谨慎些，就算碳化了碎片也应该还在，哪能缺损成这样。
　　“麻烦你了王同志，我看你们都挺忙，我反正也伸不上手，那我就先回去了。”
　　“你找得到车站吗，用不用我想办法送你回去？”王建国顿了顿，后知后觉补上一句，“冯妙同志，那个，你别介意啊，隔行如隔山，刚才两个女同志也不会说话，她们也是为了保护文物。”
　　“我没介意。”冯妙笑笑，“您忙吧，不用送我。”
　　一大早，上学迟到的孩子都还在半路呢，冯妙走出大门，便随意上了一辆开往城内的公共汽车。
　　虽然没来过，眼前的城市远比古代京城更好适应，到处都有字儿，门牌路牌，还有公共汽车，去哪儿很方便找。冯妙在甬城逛了一上午，花钱也挺大方，给俩小子买了一包大白兔奶糖、两盒饼干、一袋面包，还买了个花皮球，给家里买了一斤虾米、两瓶麦乳精、雪花膏、蛤蜊油、香皂和一包海带，还给陈菊英买了块包头巾。
　　找遍百货大楼和服装店，好容易买了她要的绣线，然后排了大半个小时队，成功买到一斤苹果。
　　买完才有点后悔，这么多东西，一大包还挺沉的，都得她自己背回去。
　　午饭在街上吃了碗阳春面，坐公交车到甬城长途汽车站，下午1点20坐上回家的班车，等她从县城一路搭牛车加步行赶回冯家村，天已经落黑了。
　　这一路给她累的。冯妙直奔老宅，在老宅吃了晚饭，领着两个孩子回到自己家，收拾洗漱娘儿仨爬上床就睡。
　　第二天早晨吃过早饭，冯妙把大门一闩，院子里收拾打扫干净，叫俩小孩就在院里玩。
　　“不能出去，妈妈这两天有事要忙，不能带你们出去玩，大子最棒了，你帮妈妈领弟弟行吗，你教他玩皮球。”
　　大子抱着新买的花皮球问：“外面是不是有老猫猴？”
　　“什么老猫猴？”
　　“姥姥说的。姥姥说黑天了外面有老猫猴，红眼绿鼻子，四个毛蹄子，走路啪啪响，要吃小孩子。”大子眼睛亮晶晶一脸好奇，兴趣盎然，“妈妈，老猫猴白天也出来吗？”
　　“姥姥吓唬你们的。”冯妙笑，“姥姥疼你们，怕你们晚上出去不听话乱跑，会有危险，怕你们会摔着，或者遇上坏人啊。”
　　“那就是没有了？”
　　小孩还挺失望，嘀嘀咕咕说兴许是有的，姥姥说有，等他去西山里抓一个看看。
　　至于二子，有昨天买那些好吃的，有得吃这小孩就特别好带，两颗奶糖做奖励，忒听话，让干嘛干嘛。
　　冯妙看着小哥俩吃糖，二子最喜欢吃甜食，这么点小孩就会搬个板凳偷柜子里白糖吃，昨天进城应该给他买个小牙刷的。
　　“一天只许吃两颗，不能一下子都吃光。”冯妙把整袋大白兔奶糖收起来，一翻掌心给他们留了两颗。
　　大子两手各伸出两根手指，小脑袋点呀点呀数了一遍：“一人两颗，要四颗呀。”
　　“你们嘴里不是已经吃一颗了？”
　　“啊，”大子想了想，耍赖皮嬉笑，“这个，这个不算，不算的呀。对不对呀小二？”
　　“不算。”二子点着小脑袋，“不算的呀。”
　　冯妙抿嘴笑，笑嘻嘻刮了下小二的鼻子：“看你们这么听话，那就……一天三颗？等下午再给你们一人一颗。要是不打架，表现特别好，就再奖励一盒饼干，晚上吃什么也听你们的。”
　　俩小孩高兴了，一个劲地傻乐呵，咋没想想饼干原本就是留给他们吃的呢。
　　对付完俩小孩，她翻出家里的白棉布，拿出昨天买的一堆绣线——
　　冯妙足足闭关四天，几乎是熬了四天四夜，凭着记忆和模糊不清的照片并加以推测补白，终于把沂安太妃那件袄子做了出来。
　　她眼下能有的布料和时间，不可能原样复制，没有织锦，更没有金线，做不了绣金工艺，所以冯妙用质感韧一些的金黄色丝线代替金线，材料不对，把袄子上那件葫芦八宝补子复制了个八|九成。
　　绣补子花了她大部分时间，原物用金线来绣，单一块补子前前后后恐怕要熟练的绣娘忙上一个月。
　　至于其他部分就只能简略了，冯妙用白棉布做一个相同样式，方领，方补，原物破损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大琵琶袖，纯手工缝制也只一个下午完工。
　　四天后，她去镇上邮局，按照考古队的地址把这件东西寄了出去。
　　邹教授说少则五六天多则十天回来，从这里到甬城，顶多三四天就该寄到了吧。希望这件东西，能给她争取一丝机会。
　　冯妙出了邮局直奔食品站，买了半斤挺肥的猪肉，这几天拘着俩猴孩子了，又嚷嚷想吃肉包子，回家包一顿大葱猪肉馅儿的大肉包子犒劳他们，然后带上俩娃，优哉游哉去田野撒个欢。

27.搞事业 [VIP]
　　邹教授回京耽搁了一下, 十天后才回来，看看那件已经用玻璃罩罩上、残破不堪的织金葫芦方补夹衣，再看看新摆在案上的那条绣金缎裙, 前期处理不慎，加上本身就碳化腐坏，已经破烂一团无从下手了。
　　叹气。
　　当时他第一眼看到这些东西，瘦成竹竿的身躯里血压愣是冲了上去，这会儿眼下就只剩下痛心无奈了。
　　“上回来的那个小冯同志来过了？”邹教授想起这事, 随口问了王建国一句。
　　王建国说：“带她来看了, 还住了一宿，看完啥也没说就走了。”
　　邹教授点点头, 表示知道了。他长于下墓，其实对丝织品的考古研究并不擅长, 可是半点都不耽误他着急上火。
　　“对了，”王建国一拍脑门, “邹教授, 有您一个邮包, 前天寄来的，我取来就放您桌上了。”
　　邹教授点点头, 只当家里给他寄什么东西，也没在意, 工作忙碌一上午，吃过午饭坐在桌边休息，看到邮包才随手拿起来。
　　拆包，打开, 像是一件白上衣, 邹教授漫不经心展开, 睁大眼睛，腾地站起来——
　　“王建国，王建国……还没吃完呢，兔崽子，你赶紧给我过来！”
　　老头仔细看了两遍，以一种跟年龄不符的敏捷，抓着衣服，一路小跑去丝织品修复的工作间。
　　冯家村这边午后下了场雷雨，雨吓得挺大，这时节一场透雨下来，对田里正在灌浆的秋熟庄稼大有好处，当然，对广大社员也是有好处的，休息半天，不用上工干活了。
　　但是对开车跑来的邹教授他们就没那么友好了。下大雨，农村的土路各种泥泞不堪，路又窄，稍不小心陷进去你得下车推，所以军绿小吉普进村的时候满是泥浆，下车的人两脚烂泥糊到裤腿儿。村民们都在家闲的没事，进村还引来了新一轮围观。
　　“你们怎么这个天来了，”冯妙忙请客人们进来坐，倒了开水，笑道，“咱们农村一下雨就不好走路，冯家村地势又低，咱们自己都习惯了。”
　　“嗐，我下放到农村呆了八|九年，哪能不知道。”邹教授也笑道，“可是我们从甬城出来的时候明明没下雨，就进入雍县地界，下了，还越往这边下得越大，你瞧瞧我们几个，整个儿从烂泥窝里爬出来的。”
　　“这个季节的雨，可能东村哗哗下，西村大太阳。”冯妙也笑起来。
　　“冯妙同志，这是你做出来的？”邹教授拿出那件特殊的“袄子”，指着上面的补子问道，“这个真是你绣的？太让人惊讶了，太惊喜了，我仔细对比过了，跟那件补子上的绣花几乎一模一样。”
　　他两手展开那件袄子：“还有这个形制，非常符合，尤其这个袖子，大琵琶袖，原物已经残缺了，两边袖子剩半截儿，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袖子残缺，但是形状基本能看出来，小时候看人家唱戏，戏服不就有这样的吗。”
　　邹教授：……好像是的？
　　冯妙笑道：“俗话说，裁缝的眼、绣花的手，我们裁缝是干什么的，虽然是古代的，可说到底它也就是一件衣服，您只要有样子给参照，随便找个裁缝老师傅，都能给您做出来。”
　　真是这样？
　　邹教授看看冯妙，再看看王建国，表情有点自我怀疑。
　　“你说的好像也对，”邹教授自我怀疑中，“所以我们是不是应该建议做丝织品考古修复的同志，也去学一点裁缝手艺……”
　　“但是这个补子，”邹教授指着补子，“这个刺绣，虽然我不太懂，可我好歹也有点见识，我相信没几个人能绣出来。别说你就去看了一眼，我们修复组的同志整天对着它，好长时间都没琢磨出来它是怎么走针的。”
　　“那可不一定，”冯妙指指那个补子，“你们是考古的，又不是绣花的。就说这个吧，旁人看着复杂，其实对于有经验的绣娘来说，只要有心，就算以前不会这种，您给她样子她也能慢慢琢磨出来。”
　　她说着笑起来，“您看我们国家这么大，手艺在民间，而今大家做衣服都不用绣花，平常看不到，所以您没遇上罢了。”
　　邹教授：“就这么简单？”
　　冯妙：“哪有多么难。”
　　邹教授：“你说的好像也对……”
　　正说着，大子跑进来，说二子舀水把衣服都弄湿了。
　　“又玩水，”冯妙扶额，“已经淋湿一件了，上午洗的还没干呢，你告诉他，再湿了请他光屁股。”
　　大子：“他说要给小包车洗澡。”
　　冯妙赶紧向客人致歉跑出去，大门口一堆孩子围着满是泥浆的小吉普车嬉闹，二子拿个水瓢往上面泼水，人小，半瓢水一扬手，兜头盖脸全洒自己身上了。
　　小东西自己乐得哈哈哈，一群小孩也在那乐得哈哈哈。
　　“方小二！”冯妙叉腰瞪眼。
　　二子撒腿就跑：“哈哈哈哈哈……”
　　冯妙心累。
　　这俩皮小子，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三分钟都不能老实。
　　好在吉普车门窗都关了，他也泼不进去。天热，臭小子没那么娇气，冯妙哄不回去，索性就由他玩一会儿。
　　“冯妙同志，我想请你去甬城。”邹教授道，“你去，肯定能帮上我们的忙，这是为国家、为我们的民族文化事业做贡献。”
　　这帽子戴的。冯妙迟疑一下，斟酌道：“邹教授，不是我推脱，那件夹衣已经破损成那样了，听说你们修复时还用了一些定型的化学剂，我觉得没法更好地修复了，别的我又不懂，我能帮你们什么呀。”
　　“不止这一件。”老教授睁大眼睛，一脸认真。
　　“冯妙同志，你可能不了解，文物的修复工作非常缓慢，尤其像丝绸、漆器这些东西，动不动就要几个月、几年时间。这些东西太重要了，级别非常高，除了国家规定不许发掘的帝陵，恐怕以后也很难再有了，我估计光是前期抢救性修复至少也得几个月，后期保护复原就更得工夫，尽可能挽救。”
　　“我已经跟上级申请，设法再找一个搞古代服饰研究的人手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来了跟你合作还能加快一些进度，缺人手，缺靠谱的人手，眼下我可就只能指望你了。”
　　“你放心，要你工作那么多时间，肯定不能白干活，我们开工资的。”老教授说，“一个月给你24块钱工资行不行 ？”
　　冯妙忙说：“邹教授，我不是说钱的事儿，我其实很想能帮上忙，主要怕考古修复这些我不太懂。”
　　“我知道你不是说钱，你要相信你能帮上忙。而且钱也不多，可是临时人员顶多也只能开24块工资了，住宿和伙食跟我们考古队一起，有什么困难我帮你解决。”
　　邹教授转头向王建国道，“你回去跟你们领导讲，你们文保办要是不行，我自己跟我们学校申请经费，冯妙同志的工资我们出，你们不重视，总得有人重视，你都不知道我们系里那些老同志有多重视！”
　　这话说得有点重，王建国赶紧讪讪赔笑：“当然重视，当然重视，您放心，我回去就跟我们领导讲。”
　　冯妙还真有点为难了。
　　邹教授张嘴几个月，她还俩孩子呢。
　　“要那么长时间？”冯妙说，“邹教授，您看我家里还两个小孩呢，我丈夫不在家，又没有公婆帮忙。”
　　邹教授也为难了一下，他知道张希运的岳父家在帝京，内弟是知青，冯妙是张希运内弟媳，总不能说把孩子送去那么远的帝京给她婆家照顾。
　　并且俩孩子大的也就四五岁，小的更小，这么小的孩子，上育红班都早，也没法带去甬城借读。
　　“邹教授，您看这样行吗，”冯妙略一思忖，“回头我找娘家人商量一下，看娘家能不能帮忙照看一阵子，但是我可能就得勤回来看看。我今天是没法跟您去了，不管怎样，顶多后天，我自己去甬城找您报到。您既然来了，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不管怎样我都应该尽一份力。”
　　“行。”邹教授点头，“冯妙同志，那我回去等你。”
　　冯妙送邹教授他们出去，小车一走，村里一群妇女就围过来询问，冯妙只说是方冀南大姐夫的同事，来给她介绍一个缝纫活。
　　“我就说冀南不是那种人吧，你看人家家里亲戚也都不错，他大姐夫还想着给冯妙找工作。”
　　“那是，咱们冯妙是高中生，听说方冀南家里有关系的，是不是要进城招工了？”
　　“哪有啊婶子。”冯妙笑，“你看我带俩孩子都带不过来，就是方冀南他大姐夫给我找了个缝纫活，叫我临时去帮个忙。”
　　“开多少钱？”
　　冯妙道：“还不知道干多长时间呢，亲戚道里的，我都没好意思问，临时帮帮忙罢了。”
　　村民们满足了好奇心才散去了，冯妙一回头，隔壁的大门打开一条缝，宋军伸出个鸡窝一样的脑袋。
　　“宋军，我这阵子可能经常不在家，家里还得拜托你照顾。”冯妙想了想，“回头我把缝纫机和自行车送去爷爷家，家里别的也没啥值钱东西了，你也不用整天在家守着，你该出去玩出去玩，平常帮我照看一下就行了。”
　　宋军点点头，也不说话，摆摆手示意她：走你。
　　冯妙领着俩孩子，锁门就去了老宅。
　　爷爷和爹娘都在家，冯妙还是那套说辞，解释邹教授他们是考古队的，发掘出土很多古代的衣服，需要一个专门的裁缝帮忙整理，要会手工缝制衣服、会绣花。
　　冯妙此前在家里也做过刺绣，比如给俩孩子绣个狗头帽、虎头鞋之类的，事实上过去年代的农村女人，做针线就是个基本生活技能，绣花多多少少也都会绣几针，家里人对考古那些事又不了解，所以听了也没什么好怀疑的。
　　“可是他们说可能得几个月时间。”冯妙为难了一下，“要让我娘帮我带孩子，我娘可就耽误上工了。”
　　“上工能有看孩子要紧？”冯福全看看老爷子，试探着问，“爹，我看这是好事儿，又是冀南他大姐夫介绍的，说不定还是冀南托他的呢，做个针线活，那人家找谁不行啊，人家找咱冯妙这是想关照她，咱必须得去。”
　　老爷子想得更多一些，仔细询问了工作地点、工资、食宿怎么安排等，又问有没有星期天，多久能回来一次。
　　“星期天这个我忘了问。他们搞考古的，可能会工作不定时、抢时间之类的，我估计不能严格按星期天休息。”冯妙道，“不过我跟邹教授说过了，我家里老人孩子的，我隔十天八天就得回家看看，他答应了。”
　　“那你去吧。”爷爷点点头，抬起烟袋锅示意陈菊英，“孩子交给你娘，旁的不用你操心，我跟你爹都是全劳力工分，你娘不上工咱家粮食也够吃了。再说家里也需要人，你娘留在家里，还能多养几只鸡鸭，如今上边也不查一户几只鸡了。”
　　“真的？”陈菊英一下子高兴起来，连声说，“那可太好了，我多养个三两只也行？多养几只鸡，除了俩孩子吃，也能增加些收入。我在家带孩子，就顺带多种点菜，瓜菜半年粮，菜叶子喂鸡还省粮食，鸡也多下蛋。”
　　按规定一户最多可以养三只鸡，方冀南是知青户，单算一户，所以他们家原先按两户的份额养六只，俩小孩才能经常吃上鸡蛋。
　　冯妙分家搬出去后，陈菊英就只能养三只鸡，沈文清两口子来杀了一只，陈菊英心疼了好一阵子。
　　这年代绝大部分农民日常买盐买火可都指望“鸡屁股银行”，陈菊英欢欢喜喜筹划着多养几只，一转头又担心：“咱爹是生产大队长，咱家带头多养，不会让人说吧，再让人举报可就糟了。”
　　“娘，不是说了吗，上边都不派人来查了。”冯妙抿嘴笑。
　　老爷子有多精，人老成精，既然上边不查，他不声不响就让陈菊英多养三只两只，慢慢来，上行下效，村民们也只会不声不响跟着学，各家多增加点收入不好吗。
　　“娘，他们文保办有电话，我今天问完邹教授了，万一家里有啥急事，就让我爹去镇上邮局给我打电话。”
　　冯妙看看俩小孩，笑嘻嘻搂着陈菊英脖子撒娇，“娘，那你就多辛苦啦，我去挣工资给你花。”

28.考古队 [VIP]
　　冯妙到甬城后, 先到沂安太妃墓去了一趟。
　　墓室已经清理完毕，现场还留有工作人员看守，不搞封建迷信, 不方便祭拜，她站在偌大的墓坑前，默默在心中祝告了几句。
　　前世冯妙是见过这位沂安太妃的。这也是冯妙最初十分关注和想要参与沂安太妃墓考古的原因。
　　彼时冯妙还只是刚进宫不久的小宫女，新皇登基，沂安太妃刚封为太妃, 尚工局去她宫中送太妃的朝服穿戴, 姑姑带着一队宫人送去，就让冯妙也跟去见见世面。
　　那是冯妙第一次见到太妃, 也是唯一一次。其实沂安太妃当时也不过四十岁上，风韵犹存, 温婉依旧。
　　太妃在先帝美人如云的后宫并不出挑，但她在先帝血雨腥风的后宫中, 却是个让人称奇的存在。
　　沂安太妃出身不高, 最初只是个位份很低的选侍, 在后宫默默坐了三年冷板凳，仅有的一次临幸就有孕生下皇子, 堪堪升两级封了个美人。
　　然后薛美人就被先帝丢到脑后了，整天关门闭户低调过日子, 到先帝驾崩也只是个嫔。然而这位无宠的薛美人能成功生下皇子，并平安把皇子养大，这本身就足以让她不平凡了。
　　要说薛美人人生最大的本领，大概就是会站队, 生下皇子后就老实本分站皇后的队, 抱紧皇后大腿, 儿子大些又忠心耿耿站太子的队。尽管不受宠，然而皇后和太子谨小慎微并无过错，守住了位子，在嫡长制度的王朝背景下尽管几番危难，终究成功熬死了先帝。
　　太子登基后，前朝后宫血腥清算的同时，却最先下旨封了薛嫔为太妃，薛嫔的儿子封了恭王，并昭准恭王接太妃去封地奉养。
　　姑姑对沂安太妃评价很高，冯妙记得那时姑姑曾对她说：做人要向沂安太妃学，人有的时候，不争才是争，最忌自己作死，你看先帝那些个宠妃、太子那些个兄弟，盛宠之下风光无两，结果呢，死的死囚的囚，有几个善终的。
　　冯妙那时才不过十岁，心里琢磨着，不争才是争，这得怎么操作呀，就挺难的。
　　不过渐渐她就懂了，人只有先保住一条小命，才能再想别的。
　　去考古队，邹教授先叫人带她去办了个“临时工作证”，拿着工作证，亲自把冯妙带去了丝织品工作组，并把组内人员都叫过来做了介绍。
　　“这是我专门请来的冯妙同志，上次给你们看的那件刺绣就是她亲手绣出来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相信冯妙同志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帮到我们，我们很需要她的帮助。大家欢迎——”
　　稀稀落落的掌声。所以谁不管愿不愿意、承不承认，也只能接受一个“农村土裁缝”要成为他们工作同事的现实，并且看邹教授这个态度，还这么捧着她。
　　组内其实也就八个人，都是女的，八人分为两个组，十六道各种各样的目光投向冯妙。冯妙便只坦然自若点头微笑，并不去回应那些目光。
　　邹教授先给冯妙介绍了一下他们眼下的工作情况，然后问：“冯妙同志，我们正准备修复墓主身上这条裙子——”他指着摆在桌案上黑黄一团看不出原样的东西，“你现在重点就从缝纫、刺绣的角度，找出它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子，针脚怎样走、布条应该是怎样的，技术层面和操作就由他们负责。你看这样行不行？”
　　冯妙顿了顿，苦笑道：“邹教授，我从上次来，还是头一回接触考古，没有任何修复出土丝织品的知识，您说的针脚、布条这些我熟悉，可是整个工作流程我都不懂，见都没见过，所以我想，能不能我今天就只在旁边看，大家还按原来的，该怎么工作就怎么工作。我先有个直观的认识，跟大家多学习学习，才好跟大家配合一致。”
　　邹教授略一思忖：“也好，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大家就各自去工作。田卫红——”老教授招手叫过来一个人，“小田，你带着冯妙同志都看一看，重点都给她介绍一下。”
　　冯妙一看来人，哪那么巧，是上次她来，当面数落她“农村土裁缝”的那姑娘。
　　“你好，那麻烦你了。”冯妙点头笑笑。
　　她倒是主动释放友善了，看在田卫红眼中却格外别扭。当着邹教授的面，田卫红点点头尴尬地硬扯出一个笑，带着冯妙去看她们小组的工作。
　　然后冯妙充分明白了他们的修复工作为什么这么难。棺椁内出土的这些衣物，碳化氧化都很严重，尤其出去时还没处理好，造成一定程度的二次破坏，沾不得碰不得，怎么都不是，看着还是一块好好的布片，轻轻一碰就碎成了渣。
　　跟陪葬箱子里的一堆灰烬相比，墓主身上的衣物保存好一些，可能跟棺椁内的保存环境和打开后处理抢救有关系。另外冯妙琢磨主要是织金面料的缘故，这些比头发还细很多的金丝，实实在在是用黄金抽成的，起到了很好的支撑作用。
　　然后就是：慢。
　　比她绣花还慢，一小片破碎的布料，小心翼翼摆弄一上午，看起来愣是没有任何变化，一个线头的走向可能就要琢磨大半天。
　　怪不得丝织品组八个人都是女同志，并且年轻姑娘居多，因为女同志更加细心耐心吧，男同志干这个恐怕还真不行。
　　邹教授转身一走，田卫红就表面客气地来了句：“冯妙同志，你自己再看看吧，我手边正忙呢。”转身撇着嘴离开。
　　组内八个人有四个是来自甬城大学，那种疏离排斥冯妙很难没感觉，她站在一个组员身后看她操作，另一边田卫红努努嘴：“喏，24块钱一个月，请了个监工来。”
　　另一个叫王海燕的组员眼神示意她小点声：“邹教授总有他的道理，她那个刺绣做得是真挺好，简直一模一样。”
　　“照你这么说，我们直接重做一件不就完了？”田卫红撇嘴，“裁缝、绣娘哪里找不到，我们现在是要修复，这是文物，又不是要重新复制一件新的，哪跟哪儿啊。”
　　她声音不大，却也足以让冯妙听见。
　　冯妙无所谓地笑笑，她要是让这么个黄毛丫头几句话就能影响到，还怎么混。
　　她在另一个三十来岁的组员赵娟玲旁边坐下，两人安静地互相笑笑，赵娟玲就埋头继续工作。
　　吃饭在食堂解决，一样要粮票，得亏冯妙来之前做了准备。午休时王建国带冯妙去她的宿舍，一间屋两张床，另一张床暂时没人住，说留给邹教授新要来支援的同志。
　　那就说也是一位女同志了，听说那才是以前搞古代服饰研究的专业人员，可是听说人还在下放的农村，学校正在设法联系，不确定什么时候能来。
　　冯妙“见习”了大半天，发现出土丝织品修复这个事情，其实也没什么高深，最重要的就是耐心细致的观察和操作，从这一点来说，邹教授可能还真高估了她的能耐。
　　下午她坐在赵娟玲旁边，跟她一起观察复原一段布料拼接处，就像邹教授说的，对于线头、针脚、布片和花纹的连接，冯妙有着别人无法相比的熟练和敏感，毕竟她曾经整天跟这些衣裙打交道，亲手缝过就不知多少，再熟悉不过了。
　　而赵娟玲技术操作上非常优秀，为了防止碳化变脆变硬的丝织品碎掉，她给布片喷上细细的水雾，让布片出于“潮而不湿”的状态，再进行操作。
　　两人合作，复原工作顺畅了许多，效率明显提高。
　　两天后，得到消息说申请支援的那位专业人员因为特殊原因，调动时政审手续没通过，眼下来不了了。冯妙索性就主动跟邹教授说，那就让她和赵娟玲一组搭档吧。
　　冯妙和赵娟玲开始着手修复墓主身上的那条裙子。
　　织金缎上的八宝如意云纹，冯妙一眼就认出来了，在当时是比较流行一种花纹图样，她处理起来再熟悉不过，得心应手，配合赵娟玲的技术操作，两人很快找到了修复这条裙子的方法节奏。
　　“冯妙，我说你这双眼睛可真好使。”赵娟玲小心翼翼把织物纹路对齐，腾出手来动了动酸痛的胳膊，笑着看冯妙，“神了，你怎么一下子就能看出来。”
　　“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也就是多观察呗。”冯妙笑，由衷说道，“我也就会这个了，我一裁缝当然熟悉这些，主要还得靠你。”
　　眼见着短短几天那条“八宝如意云纹缎裙”就在操作台上，有了个大致形态，接下来就是做局部细节的修复了。裙子平铺在桌案上，金线绣制的图案十分精美漂亮，压平整理后熠熠生辉，邹教授一天跑来看好几趟，挺高兴的。
　　两人这边快了，田卫红那边却心浮气躁起来，然而就算她时不时阴阳怪气酸几句，冯妙也懒得搭理，完全把她视若无物。
　　你说她上蹿下跳，结果人家连个眼神都不多给她，田卫红那种憋屈沮丧满满都写在脸上了。
　　“田卫红，你在这长吁短叹干什么呢。”赵娟玲经过时外头看看，笑道，“干咱们这个可没法心急，你不如叫冯妙给你看看。”
　　“嘁，有那么神吗。”田卫红拉着个脸一扭身，赵娟玲好心没好报，也懒得再理她，自顾自回自己的工作位。
　　邹教授刚好背着双手走过去，看了她面前的布片一眼，皱皱眉：“田卫红，还没弄好呢，我看你这两天都没有进展？”转头就叫冯妙，“冯妙，你过来给她看看，她这个怎么弄都有问题。”
　　邹教授一开口，田卫红顿时觉得格外没脸，一张脸别别扭扭，悻悻然闭嘴自己。
　　冯妙走过来，盯着那个福寿团花的纹样仔细看了会儿，客观来说，田卫红已经够小心谨慎了，察觉不对就一直没敢轻易去动，一下午工作就卡在这儿。
　　这种福寿团花是中心对称图案，蚕丝部分碳化严重导致图案连不上了，田卫红这里缺损了部分刺绣的金线，她把脱出的金线摆弄半天，想把图案续上，可怎么都不对。
　　冯妙端详半天，拿了两根细针，两针配合，像织毛衣那样，小心翼翼把金线按照原刺绣的针法弯来绕去，老半天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进行压平固定。
　　田卫红张张嘴，显得有些尴尬，顶着周围的目光道谢。
　　“冯妙谢谢你啊，我都在这儿耗了大半天了，从昨天琢磨到现在。”田卫红说着两眼凑近了屏息凝气地看，嘀咕道，“我说怎么放都不对劲呢，怎么放都不合适，你这样一绕，跟原来的刺绣纹路就对上了，看着就不别扭了。”
　　“那你早不问人家，还好意思说从昨天琢磨到现在。”
　　邹教授忒实在地补刀一句，田卫红脸都涨红了，讪讪地揪自己手指头。
　　冯妙对此到压根不在意，她原本也不在乎田卫红，帮她又不是冲着她这人。
　　来到考古队的第十天，冯妙按原先说好的，回了一趟家，给家里买点东西，小孩吃的喝的。
　　琢磨着俩孩子看见她会不会哭呢，倒是没有，俩孩子只管巴在她身上当黏胶。
　　“给你，冀南的信。”冯福全递过来一个信封，一边忍不住念叨，“冀南说没说啥时候回来呀，一家子老这么分在两处，总不是个事儿。”
　　“爹，他那边一堆事，他父亲旧伤复发做手术，路又远。您就别老挂记他了，他回不回来也不耽误我们娘儿仨吃饭。”
　　冯妙快速把信看了一遍，冯跃进住校不在家，看信、回信就都是冯妙，方冀南眼下还不知道她去甬城的事情，冯妙也没太当回事，决定还是先不告诉他了吧。
　　反正也只是临时的，等信寄到，她指不定已经结束沂城的事情回来了。
　　大子问她：“妈妈，你还走吗？”
　　冯妙说要走：“妈妈隔几天就回来看你们，说话算话。”
　　大子说：“隔几天？”
　　“要……最多十天吧。”冯妙揉揉他脑袋说，“妈妈一定早点儿回来。”
　　“那好吧。”
　　在家说的好好的，可是等她拎起小包裹一说要走，二子立刻丢下手里的东西，一骨碌从炕上爬下来，小鞋子都没顾上穿好，嗖的跑过来拉住她。
　　“妈妈不走。”小孩眼巴巴看着她。
　　“乖，妈妈得走了，妈妈要去干活，过几天再回来。”冯妙蹲下来给他提上鞋子，哄他，“你跟姥姥在家等我，妈妈会早点儿回来，回来给你买好吃的。”
　　“妈妈干活，挣钱。”这都是姥姥跟他说的话，二子点点头，表示理解，小孩不哭也不闹，就眼巴巴拉着她的手，“我跟你去。”
　　“妈妈很忙，不能带你。”冯妙尝试松开他的小手，“乖，你去跟哥哥玩，大子二子最懂事了。”
　　大子不说话，也眼巴巴看着她，小嘴巴撅得老高。
　　二子：“妈妈不走。我跟你去。”
　　等陈菊英连哄带骗弄走俩孩子，她才赶紧抽身离开，走出大门，心里软软的，却忽然舍不得走了。
　　爹已经跑了，妈还要离开，冯妙那一刻就特别体会很多当妈的心情，孩子小啊，挣钱搞事业什么的，其实也不必那么急。

29.恢复高考 [VIP]
　　冯妙日夜加班, 花了将近两个月时间，成功修复了那件织金八宝如意纹缎裙。
　　墓主身上的衣物、被褥也不是都抢救下来了，能挽救的都是织金、绣金的料子, 金线起到了良好的支撑作用，而那些比较轻薄的绸、纱，则一片也看不到了。
　　能修复的尽量挽救，不能修复的也只能放弃。即使这些已经修复的，要长期保存仍是个难题。
　　手上工作告一段落, 冯妙便决定回家看看。她琢磨着抽空再去市区逛逛, 能买的东西多买点儿。
　　下午下了班正准备收工，赵娟玲匆匆跑回来。
　　“冯妙, 你听说了吗，恢复高考了, 已经公布了，广播里说的。”
　　冯妙原本心里有数, 倒没有太惊讶, 只是觉得够快的, 方冀南上次写信来说最早年底，冯跃进还嚷嚷年底不可能, 怎么也得明年暑假，毕竟高考从来没有冬季考过。
　　赵娟玲却抑制不住的激动：“真要恢复了, 太好了，太好了，那我妹妹是不是就能回来继续考大学了？”
　　赵娟玲看着冯妙收拾好工作台，挽着冯妙往外走, 一边说起她妹妹：“……高中的时候, 66年, 学校停课，我们家姊妹多人家不许她在家呆着，去大西南插队了，农垦团割橡胶，每次回家光在路上就得一个多月，两只脚从她们那深山老林子走到县城就得好几天，县城都不通公路、不通车，两个月的探亲假，一来一回都花在路上了，统共只能在家里二十四天……”
　　两人走进食堂，考古队的食堂其实就是个临时的大屋子，摆了几张木桌子，文保办给安排了两个人负责做饭，饭好不好吃先不说，反正人有点邋遢，冯妙和赵娟玲找了张桌子，先自己去拿了抹布来擦干净。
　　两人打了饭坐下来吃，周围三三两两吃饭的人就都在谈论高考恢复的消息。有人跃跃欲试，更有人说吃完饭就回去找书、复习。
　　书却不好找，早几年烧书的灰都堆成堆了。
　　一个队员说，他那时亲手烧了家里几大橱子藏书，包括他爷爷那些老旧的线装书，包括他自己的中学课本，骄傲自豪地亲手把灰洒在学大寨的田里，结果让他爷爷拎着棍子满院子撵，扬言要跟他这样的不肖子孙断绝关系……
　　“进了考古队才知道，那些线装书，有的还都是手写的，怕不都是值钱的东西。”他边说边懊悔地直拍大腿。
　　另一个队员拿筷子指着他：“怪不得你爷爷骂你不肖子孙，线装手写的书，很可能是珍贵的孤本，很有研究价值的，那就不光是钱的事儿了。”
　　田卫红在那边大声嚷嚷，问谁手里还有高中课本，她借给她弟弟用。
　　“这个时候谁还有高中课本借给你呀，你自己的呢？”王建国问。
　　“王建国你什么意思呀，又没跟你借，反正你也没有。你讽刺我没读过高中啊，没读过高中怎么了，我是工农兵学员，正经甬城大学毕业的。”
　　“谁敢讽刺你呀，”王建国，“不都是你刺别人吗。”
　　“你说什么呢你！”田卫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食堂里一片喧闹，邹教授端着个搪瓷大碗进来，一进门：“呦，今天怎么这么热闹？”
　　一堆人纷纷抢着跟他说高考恢复的消息，邹教授点点头，笑道：“我也听说了，今晚广播一播，明天的报纸上更详细的就该都出来了。”
　　作为帝大教授，邹教授显然对这个消息也心中有数，只是跟冯妙一样，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冯妙，有什么想法没有？”邹教授吃着碗里的水煮白菜豆腐，拿勺子指指冯妙，“你去考，就考帝大考古系，我支持你。”
　　冯妙稍稍一愣，这个……
　　“我也能考？”
　　邹教授：“怎么不能？”
　　“邹教授，您看我都二十四了，结了婚两个孩子了都，我也能考吗？”
　　之前方冀南来信就说过要恢复高考的事，可具体章程没出来，怎么考，什么报名条件，谁也不知道啊。
　　比如，既然恢复高考，那么应届的高中学生肯定能考，往届的呢？高考可停了不少年了，往了那么多届，还有老三届，年龄条件、婚否限制……
　　所以冯妙从一开始就没联想到自己身上，潜意识中她都结婚带娃孩子妈了，还考什么大学呀，整天忙着督促鞭策冯跃进。
　　“怎么不能考？”邹教授说，“这不是这些年特殊情况吗，具体已经公布了，年龄限制是25岁，特殊情况可以放宽到30岁，不限制婚姻状况，结了婚的也可以报名。”
　　“你去考，只要你过了帝大的线，我保证给你弄到考古系来。”邹教授道。
　　高考？她还真没想过。
　　“邹教授，您是不是有点高估我了，”冯妙苦笑，“我高中毕业是不错，71年高中毕业，接着就结婚生孩子，六七年没碰过书本了，提笔忘字儿。”
　　不是她自我轻看，实在脑子自我认知比较清醒。她读中学的时间，66年停课、67年复课，然后初中两年、高中两年，正好是大运动最轰轰烈烈的时间，学校里压根没正经上过几节文化课，本身这年代的一个乡镇中学，老师都未必是高中毕业，指不定课上到一半老师就被拉出去斗了，而且整天学工学农，上山割草、下塘积肥，集会拉练搞活动，几十号人唱着歌儿、扛着旗子下乡捡牛粪……她那点文化底子，恐怕一“烤”就糊。
　　上一世冯妙作为正六品女官，也是认识字的，甚至会看账，内廷总要用人，也就需要培养读书识字的人，宫内自有女史教导可用的小宫女读书识字，姑姑也会教她，然而她那时无非学以致用，学的都是最实用的内容。
　　冯妙迅速在心里衡量了一下，语文应该没多大问题，政治她倒是可以拼命背书，数学就难说了，史地、理化中学时大概也就翻过课本，书都是新的，英语……话说他们那时有上过英语课吗？英语老师的面都没见过。
　　“不要妄自菲薄。十年下来，大家水平还不都一样，谁也好不到哪里去。”邹教授道，“我真觉得，你是个搞考古的人才，不止是丝织品，你对这一行足够细心敏锐，有灵气。自古没有考场外的状元，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邹教授：“还有一个多月呢，赶紧复习，好好复习。有没有高中课本？没有我帮你想想法子。”
　　“我回家找找，兴许还留着。”冯妙想起卞秋芬来借书却跟方冀南一顿撕，忘了拿走的那套课本。
　　再之后卞秋芬就没怎么来找过她，却听说整天躲在屋里看书，冯妙这会儿算是明白过来了，不愧是熟知将来的穿越女主。
　　田卫红听到他们的谈话跳过来：“冯妙姐，你赶紧回去找找，原本没用的东西，这下子可稀缺了。”停了停，又不死心地问，“冯妙姐你考不考？你要是不考，一定要先借给我呀，我最先来的。”
　　田卫红从上次的事，别扭归别扭，然而有求于人，倒是偶尔喊一声“冯妙姐”了。冯妙笑笑说：“我先回去找找看吧，还不定能不能找到呢。”
　　“71年你们省的课本……”邹教授略一沉吟，“最好是能找到原先的老课本。”
　　“老课本，那更不好找了，老课本谁还敢留着。”田卫红说，咂咂嘴眼睛一亮，“哎，邹教授，您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我还不知道去哪里想办法呢。”邹教授道，“大家一起想想办法吧，回去都找找，指不定谁家垃圾堆里、墙缝里、厕所里就能扒拉出一本来。”
　　他两口扒拉完碗里的饭说，“我上次在别省，有一本很重要的文献，就是在他们单位厕所里发现的，擦屁股，都撕了一半了，我赶紧藏包里偷偷带出来了。”
　　话音一落，满屋子哄笑声。
　　饭后各人洗碗，三三两两端着碗往宿舍走，冯妙跟邹教授和赵娟玲走在一起。
　　冯妙认真思忖之后跟邹教授说道：“邹教授，您这么鼓励我，那我就试试，我努力，争取不让您失望。”
　　“考。”邹教授手一挥，“你们都记住，自古没有考场外的状元，你参与可能没把握，但是你不参与，就半点机会也没有。”
　　冯妙心里实在没有谱，先不说她能不能考上，她去读大学，四年，俩小子咋办？
　　她娘里里外外忙，身体也不太好，爷爷都七十岁的人了，眼看着也等人伺候，冯振兴年底就要结婚了，弟媳妇要是再生孩子，她娘得多忙。再说让她把俩孩子扔在娘家，孩子也不放心，她自己也过不去……结婚生娃的女人，真是处处不容易。
　　可是……先考了再说吧。
　　既然决定报名高考，冯妙两天后尽快处理好手上的工作，就跟邹教授辞行，照例背着一堆吃的喝的、家里用的，回到冯家村。一回去就听说爷爷已经请辞大队长的职务了。
　　“公社还没批准，说眼下这个关头要稳定，让老爷子过渡几个月，再给带带接班人。”陈菊英道。
　　冯妙揣测过老爷子那点私心，上七十岁的人了还当这个大队长，一方面确实也是村里人肯听他的，能服众，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作为大队长，他这些年才能严丝不漏地捂住方冀南的身份，不管各种政审、清查，还是上面来人调查，到老爷子这儿手一挥解决了。
　　眼下方冀南回到首都，老爷子果然就卸任了。
　　“你爷爷看好的是民兵连长刘大光，推荐他接任当大队长，这两天本家好些人跑来叽歪，说冯家在村里是大户，这么多姓冯的人，怎么就挑不出来一个合适的人，谁还不能当这个大队长了，让个旁门外姓篡权，包括你二叔也让人撺掇跑来说，让你爷爷给骂了。”
　　“这又不是咱们家祖传的皇位，一个破大队长，他们也太好笑了吧。”冯妙不禁嗤笑，“二叔更不行，二叔还不如我爹呢，我爹是心思浅，二叔是糊涂虫。”
　　“你二叔倒不是说他自己，他估计也知道自己拿不出手，说让你爹干，说你爹当兵打仗立过功的，他干别人都不能说啥，还说实在不行，就让你爷爷再干两年，等振兴退伍回来让振兴干，振兴一准行。”
　　冯妙无语。
　　“我瞧着，未必是你二叔自己想的，还不是冯家本家那帮子人，他们就是不愿意让外姓的人当这个大队长。我说咱家振兴要转志愿兵、留在部队上了，不会回村里来当这个大队长的。”陈菊英顿了顿，摇头道，“你说这叫啥事儿，你爷爷都上七十岁的人了，谁家老人这么大年纪，不该养老了，还要整天劳心劳力地辛苦啊。”
　　其实在冯妙看来，她爹冯福全倒也没那么不济，冯福全是长子，农村风俗老人跟着长子住，冯福全在老爷子眼皮子底下生活了这么多年，老爷子凡事当家作主，说一不二的性子，也没给冯福全担当历练的机会呀。
　　你看冯福全都习惯了，每天三件事：吃饭、干活、听吩咐，有空带带俩外孙，家里大事小事也轮不到他开口。这要搁在古代，是不是等于说，老爷子自己把个嫡长子给养废了。
　　所以冯妙瞧着俩儿子，越发觉得自己的孩子，还是养在自己身边比较好，不然养歪了、养得不亲了，你都没地方哭去。
　　“大子，你今年几岁了？”冯妙故意问。
　　“五岁了。”大子吃掉嘴里的饼干说，“属小牛的，牛最厉害了。”
　　冯妙不禁一笑，大子是阳历73年2月11号，农历正月初九生的，实打实四岁半。她笑笑说：“大子最厉害啦，可以去上育红班了，马上就能上学了。”
　　二子啃得满嘴饼干渣子，忙问：“妈妈，我几睡（岁）了？”
　　“自己几岁都不知道。”大子嫌弃道，“你三岁了，记住了没？”
　　二子的生日是74年8月4号，农历六月十七，刚满三岁，可这孩子似乎天生就迟钝，天然呆，除了吃，干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
　　果然，小呆瓜张开小手，伸着两根手指：“三睡啦，哈哈哈我三睡啦。”
　　“笨蛋，这是三，你那是二。”大子硬给他拽出一根手指，把三根手指捏在一起，“三你都不认识。”扭头跟冯妙说抱怨，“妈妈，我都教他了，我教他数数，他也能数到一二三四五，可就是不认识几个几个。”
　　实则这个四岁半的小老师，自己还不知道认识几个数呢。
　　二子也不恼，想了想又问：“那我属啥？”
　　“你属老虎。”冯妙。
　　老虎……二子困难地想了想，哥哥属牛，牛他倒是认识，村里好几头老黄牛，可是老虎他只听过名儿，没见过呀，于是二子说：“妈妈，我也属小牛。”
　　大子一脸受不了：“我才属牛，你不属牛，你属老虎。”
　　“哼！”二子觉得大哥不公平，“我偏要属小牛。”
　　大子想给他一巴掌，瞪瞪眼睛举起小巴掌，二子一看形势不好赶紧认怂：“那，那我属啥？”
　　二子想了想高兴地决定，“那我属小鸟。”转头跟冯妙奶声奶气地认真道，“妈妈，二子今年属小鸟。”
　　陈菊英已经笑得拿不住针线，大子挠挠头：“没有属小鸟的吧，妈妈，有属小鸟的吗？”
　　“有，”二子抢着说，“就有就有，妈妈，就有属小鸟对不对，小鸟最厉害了，小鸟会飞上天。”
　　大子嘁了一声：“小鸟算什么厉害，小鸟根本不厉害，老鹰还能抓小鸟吃呢。”
　　二子包子脸困惑了一下下，要不……他干脆属老鹰算了？
　　冯妙和陈菊英听着俩小孩傻言傻语就光想笑，正笑着呢，老爷子推开大门回来了，冯妙忙站起来：“爷爷回来啦？”
　　“回来了。”老爷子把背着的手从身后拿出来，手里竟然拎着一只青麻拴着的野鹌鹑，递给陈菊英说：“护青队用网子捉的，回头给俩孩子烧了吃。”
　　然而俩小子欢呼一声扑过来，这么好玩的鸟儿，估计是不舍得吃了。
　　爷爷转向冯妙问道：“上次不是说再半个月回来吗？”
　　“那边事情差不多了，我就提早回来了。”冯妙顿了顿，“爷爷，恢复高考了，你听说了吧？”
　　“昨晚收音机里听说了，”老爷子问，“咋啦？”
　　“邹教授叫我去试试。”冯妙道。

30.再重逢 [VIP]
　　“你也要参加？”老爷子稍稍一愣。
　　“邹教授既然说了, 我总该试试。”冯妙留意到爷爷话中的也字，问道，“爷爷, 村里还有哪些人要参加？”
　　爷爷说：“也没啥人，这不是消息刚出来么，还没人找我开证明呢，卫生倒是提一嘴说想试试。”
　　冯卫生，是冯妙的堂弟, 冯妙二叔的儿子。
　　冯妙旋即笑道：“那好啊, 他要愿意，正好来跟我一起复习。”
　　“冀南同意了？”
　　“他肯定支持我。写信太慢了, 我该报名报名，等我跟他说。”冯妙口中应付一句, 心说她参加个高考，怎么还得方冀南同意。
　　“也不知道究竟怎么个考法。”爷爷道。
　　“报纸上登了。”冯妙道。村里比不得甬城, 邮递员也不是每天都来, 村里的报纸常常是隔三差五才送来一次, 一次送好几天的，难怪爷爷还没看到。
　　“分文理科, 不考英语，不限制文化基础, 年龄可以到到三十岁，再有一个多月考试。等我看到卫生跟他说一下，爷爷你给留意一下，这次的报纸上应该有, 我在甬城已经看过了, 等送来了, 你给卫生留着。”
　　晚上吃饭，冯福全听到这个事情，便说：“冯妙你试试就试试吧，要是真考上了，就能带俩孩子去城里跟冀南团聚了。”
　　冯福全还有些疑虑，停了停问冯妙，“以前不是都推荐吗，而今真要凭本事考，还是考了再推荐？”
　　“文化考试，各凭本事。”冯妙想了想，补上一句，“邹教授给我们讲了，政审肯定是要有的，但首先看文化。”
　　冯福全说：“卫生他初中都没读完，念书不行，他考个啥大学呀。”
　　老爷子吃着饭没吭声，冯妙给了冯福全一个眼神，冯福全也就没再说话。
　　冯妙这段时间没在家住几天，吃了饭当晚就先住在老宅，第二天一早带着俩孩子回自己那边，开窗通风，把被褥都抱出来晾晒，带着俩小孩打扫卫生。
　　有陈菊英勤来照看，小菜园里已经帮她种上了秋菜，白菜萝卜小苗儿绿莹莹的，冯妙把屋里屋外打扫一遍，抓起她在甬城买的两个苹果、一包桃酥，带着俩小子去敲隔壁的门。
　　“回来了？”宋军抓着一头鸡窝开门出来，眼神睨着冯妙，带着几分被打断好梦的不满。
　　“回来了，给你带点吃的尝尝。”冯妙把东西递给他，笑道，“我不在家可多亏你帮我看家了，那边的活儿也差不多了，我这趟回来就先不走了。”
　　“没啥好要我看的，你娘隔三差五就来。”宋军瞅着她手里的东西，皱皱眉接过桃酥，“这个我留着吃了，正好当早饭了，反正方冀南那小子现在应该也吃得起。苹果留着给小孩吃吧，稀罕东西，县城都不一定能买到。”
　　“他们有，家里还有几个。”冯妙把苹果往他门旁的石台子上一放，“宋军，恢复高考了，你听说了吗？”
　　“昂。”宋军，“咋啦？”
　　“……”冯妙揣摩他这口气，“你不去考？”
　　“你还真当我这个知识青年有知识呢？”宋军睨她，“我跟你说，我就是个没文化的知青，小学混毕业，初中都没正经上过，初一被老师揍了一顿就跑回家不念了。”
　　冯妙：……好吧。
　　秋收大忙，她既然回来了，就让陈菊英该上工上工，回家让俩孩子满院子玩，自己就翻箱倒柜，找出落灰的高中课本翻看。
　　眼看着中午饭时候了，冯妙放下手里的书，动动酸痛的肩背叹气。
　　数学，直接放弃吧，时间太短了，能考几分是几分。语文，也别再花大精力复习了，凭底子考吧。短短一个月，她决定把工夫都花在政治和史地上，然而不幸，冯妙历史还不错，地理……盲。
　　地理盲。
　　拼命背政治和历史。
　　她尝试找过邹教授说的老课本，没找到，据说高中课本已经成为时下最紧俏的东西。
　　冯妙背书，大子领着二子玩，兄弟俩跑去小菜园撅着屁股挖蚯蚓，没多会儿就玩够了，大子拎着一条铅笔那么粗、比铅笔还长的蚯蚓跑来给她看。
　　“妈妈妈妈，你看，我找到一个最大的，这么大，这个蚯蚓是不是要成精了？”
　　冯妙：……这是什么人间小可爱？！
　　老母亲脊背发毛呀。
　　可又不好在小孩子面前一惊一乍地露怯，冯妙强忍着鸡皮疙瘩，故作淡定：“对，真大，大子你把它拿去扔给咱家的鸡吃吧，好让鸡下蛋给你们吃。”
　　大子拎着蚯蚓往鸡圈跑。家里有小孩，为了避免满地鸡屎，冯妙给鸡圈围了一圈篱笆，大子就踩着鸡圈门边的石板，扒着篱笆“咕咕咕”唤鸡。
　　刚把大的打发走，小的又跑过来了。冯妙一抬手：“站住，看你浑身泥，不许往我身上黏。”
　　“不脏，不脏。”二子笑嘻嘻拍拍满是泥巴的小手，还拍了拍衣襟，跑过来就往她腿上爬。冯妙拿开书，二子趁机爬到她怀里坐着，美滋滋。
　　“二子，你都长大了，你看你已经是大孩子了，让哥哥带你去玩行不行？”冯妙试图把二子抱下来。
　　“不要，哥哥会打我。”二子赶紧搂着她脖子，摇晃着小脑袋，晃荡着小屁股摇晃冯妙的腿，小表情美得不行。
　　小时候还好，兄弟俩越大还越学会打架了，冯妙：“你听话他就不打你了。”
　　“不要，”二子，“不要他，我要听妈妈讲故事。”
　　“二子已经是大孩子了，不能坐在妈妈怀里听故事。你可以坐在旁边，听妈妈念书。”
　　“二子还是小孩子，就要坐在妈妈怀里听故事。”
　　冯妙心里轻叹，她这两个多月都没在家几天，乍一回来，俩小孩都特别黏她，晚上睡觉俩孩一边一个抱着她胳膊，生怕她跑了似的。
　　果然，二子一过来，大子喂完鸡，一溜烟也跑过来了，自己搬了个小板凳挨在旁边，小脑袋还靠过来蹭蹭。
　　真是亲儿子，她还指望看会儿书呢。
　　冯妙默默放下手里的政治课本，拿起历史书：“那你俩乖乖的，不许捣乱、不许插嘴，听妈妈给你们读古时候的故事。”
　　报名那天，冯妙跟俩小子吃过早饭，把他们送到老宅，就骑车去镇上。报名地点是在公社的教育办公室，除了负责这事的教育助理员，还有几个高中的老师作为工作人员来帮忙，三四个工作人员坐在那儿，办公室门边的墙上大红纸贴着毛笔写的几个大字：高考报名处。
　　这情景冷不丁让冯妙想起一个一个不合时宜的词：守株待兔。
　　冯妙不禁自己好笑起来。
　　几个早到的人背对坐着正在报名，冯妙走过去，一眼便看到一个熟面孔。
　　“卫生？”
　　冯卫生转头：“堂姐啊，我来报名高考。你咋也来了？”
　　“我也来报名啊。”冯妙笑道。
　　“你也来报名？”冯卫生脸色一变，“你咋也来报名？”
　　“？”冯妙，“我怎么不能报名啊，爷爷没跟你提过？”
　　“我这两天没在家。”冯卫生说。
　　“哦。我还跟他说叫你一块儿复习呢。考不考得上，就试试呗，我高中时高考取消，现在试试也好。”
　　“那你……就试试吧。”冯卫生说完，低头填表。
　　冯妙跟老师领了张表，就坐在一边填。这次高考是先报志愿，冯妙看着报名表，挥笔写下了帝大考古系。
　　写完端详着那一行自嘲地笑笑，考帝大，对她现在来说无异于要摘天上的星星，做梦还比较快。
　　然而邹教授说得对，试试就试试，她还没参加过中考、高考呢，人生总得经历一次。
　　四个志愿，冯妙填完一个帝大考古系，就拿着笔犹豫。
　　对她来说，眼下她需要的并不是读书上班、捧铁饭碗。可能对她来说，报考一个比较低的学校，或者干脆考大专、中专，考上的可能性更大，但是随便考个学校、随便有个稳定职业，对她来说有意义吗？丢下两个孩子去外地上学，可将来她还不一定干那一行。
　　考不考的上，反正就快要改革开放了，大不了她就继续过她绣花、缝衣服、养儿子的悠哉日子。
　　知道目标太高，但经过考虑，冯妙决定坚持初衷。
　　她填完表一抬头，便看到冯卫生已经填完了，站在桌边正在检查审视。
　　“卫生，你报的哪个学校？”冯妙走过去。
　　冯卫生大大方方拿过来给她，冯妙一看：
　　四个志愿：帝大、清大、沪大、南大。
　　她顿了顿，斟酌着建议道：“卫生，你是不是考虑一下，目标也不一定非得太高，报一些把握比较大的学校，包括大专、中专，我觉得都可以考虑。”
　　冯卫生：“为啥？我不考孬大学。”
　　“你报的这些学校当然好，可是……”冯妙想说，可是您老初中都读的糊里糊涂，她顿了顿，委婉劝道，“不然你把三个志愿拉开点档次？”
　　“弄那些虚的干啥？”冯卫生道，“堂姐，实话跟你说了吧，我爹说了，爷爷早就答应了的，今年的推荐名额给我。”
　　冯妙这么一听大概明白了。
　　她心里品了品，笑道：“卫生，你应该知道的，今年恢复高考，凭文化成绩考试，不是推荐工农兵学员。”
　　“拉倒吧，那也就是忽悠你们这些不懂的人。”
　　冯卫生一摆手，笑道，“堂姐，就说你们女人家不懂，上大学那是国家大事，是培养国家人才的，就能随便哪种人都让他上了？这么多年都是推荐的，我爹说了，知识越高越反|动，光考文化那都是旧制度复辟，前两年广播里还宣传白卷英雄呢，人家要的是红又专的接班人。”
　　冯妙：“……”
　　冯卫生：“你想想，文化考试就是个名头，估计就是让那些知青闹的，整一个文化考试出来让他们别闹腾，文化不重要，最终还不是得看推荐。”
　　“我爹早就说了，这些年我们家都没要推荐名额，轮也该轮我们老冯家了。堂姐你都嫁出户了，振兴哥当兵留在部队了，跃进还在上学，三叔是工人他儿子可以接班，这个名额论哪一条都得给我了，每年咱公社也就一两个名额，今年轮到咱村，爷爷一早就答应给我了。”
　　“所以，我不考孬大学，要考就考好的。”冯卫生道，“不信你去问问爷爷。”
　　冯妙：……
　　好吧。
　　她没不信。
　　要是没恢复高考，估计这事情爷爷还真能答应，毕竟老爷子三个儿子中，二叔一家应该是过得最不济的了。
　　冯卫生跟冯跃进同岁，17了吧，没考上高中，眼看着在农村都该说媳妇了，二叔家两个女儿都没念书，嫁的也一般，要是冯卫生能读个大学、有个工作，倒是能把二叔一家拉起来。
　　轮也该轮到他了。冯跃进之前也理所当然觉得轮到他了呢。
　　冯妙一想起冯跃进“轮也该轮到我了”的那副口气，如出一辙啊，立刻决定回去再把冯跃进收拾一顿，不好好读书，打断他的狗腿！
　　冯妙默默填好报名表，检查一遍，连同证明材料一起交给报名老师。老师又拿了张大表给她做了登记，问了几句，就说可以了。
　　她张望一下，冯卫生已经没了人影，看样子报完名先走了，说都没跟她说一声。冯妙心里啧了一声，走出公社大院，就去大门的围墙边推自行车。
　　她还在想着刚才冯卫生的事，擦肩而过出门之际，有人喊了她一声：“冯妙？”
　　冯妙一抬头，卞秋芬笑意盈盈走过来。
　　“还真是你呀。”卞秋芬笑道。
　　冯妙看看卞秋芬，许久没见，不知怎么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她笑笑，慢悠悠道：“是表妹呀。”
　　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十分清楚，卞秋芬脸色微变，顿了顿笑道：“冯妙表姐，你这是……也来报名？”
　　“对，”冯妙点头，“你也来报名啊，可有日子没看见你了。”
　　“哦，我这段时间不大爱出门。”卞秋芬说，穿着黑色布鞋的脚尖在地上碾了碾，拧眉问道，“我听说，方老师回城去了？走了有小半年了吧？”
　　“五月份走的。”冯妙说。
　　卞秋芬盯着她的脸，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悲伤、愁苦、沮丧、落寞之类的表情来，然而没有，她表情依旧云淡风轻，卞秋芬原本想要表达的同情怜悯，忽然就转化为某种喷涌的不甘。
　　这女人怎么当弃妇的！
　　脱离她这个女主的剧情，冯妙也没死，卞秋芬其实心里还挺复杂的。她以前只纠结于剧情，潜意识中就认定剧情一定会按书中写得发生，冯妙会死于难产，她也怪不到谁，都是注定的宿命。
　　可是剧情崩了，冯妙还好好的站在她面前。卞秋芬自认为她也是一个本质良善的人，她还不至于非得要一个活生生的人去死。
　　原来，这个女人也可以不用死，剧情都已经改变了。
　　可是那又怎么样，还不是留不住自己的丈夫，大概她没有女主的气运，没死也无法跟男主生活在一起吧。
　　想到她那个狗男主的丈夫，卞秋芬忍不住还想磨牙，心里哼了一声，狗男人，便宜他了，这会儿大概在帝京吃香喝辣了吧。
　　这段时间沉寂下来，卞秋芬也算想明白了，她一个穿越女主，为什么非要跟方冀南那种男人纠缠一起，这个男主太名不副实了，又狗又恶劣，剧情怕不是有什么bug。
　　卞秋芬现在觉得，可能是她提前穿来的蝴蝶效应改变了剧情，那她何苦来哉还等个狗男人，她可以走一条更好的道路。
　　“表姐，你跟方冀南现在……”卞秋芬顿了顿，挺关切的样子问，“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我听说他一去不回，两个孩子也丢给你了，让你一个女人可怎么办呀，他怎么是这种人！”
　　“只要他多多的寄钱给我花，我管他回来不回来。”冯妙扬起一抹笑。
　　卞秋芬这才顾得仔细去看她身上，她气色很好，脸色白皙红润，竟找不到农村人风吹日晒的痕迹，浅灰色细格子的小西装领上衣，里边白色毛衣，深色裤子，浑身上下半个补丁都没有，连脚上的黑色搭扣布鞋都是新的。
　　卞秋芬：就……意难平。

31.太渣了 [VIP]
　　卞秋芬刚才擦肩而过时瞥见冯妙的身影还犹豫了一下, 有点没认出来。
　　这女人完全不该是这幅样子的。
　　卞秋芬一心等待恢复高考一飞冲天，因此除了上工干活，其他时间就都在埋头学习。她当初被方冀南指着鼻子骂“泼妇搅屎棍”“嫁不出去没人要”, 实在是太伤自尊了，对方冀南这个狗男主气得咬牙、失望透顶，也就没那么时刻窥视冯妙了。
　　只是忍不住还要暗搓搓地关注她。
　　地方小，方冀南回城的事情十里八村就没有不知道的，卞秋芬有一种“果然啊”的心态, 觉得冯妙不是女主, 注定歹命，活着也没有女主的气运, 果然留不住方冀南。
　　另一方面她又骂方冀南，什么狗男主嘛, 果然不是个东西，就算对前妻没有爱, 也不该干出抛妻弃子的事情啊。
　　原书中方冀南是带着卞秋芬和三个孩子一起回城的。再怎么说, 三个孩子都不是卞秋芬亲生的, 方冀南没理由、也不敢把三个孩子丢给她。
　　可冯妙是亲妈呀，他把俩孩子丢给冯妙自己跑了, 冯妙这个亲妈能有什么法子，也只能任劳任怨。
　　卞秋芬刚听冯妙大姑说, 冯妙这段时间甬城给人帮工干缝纫活。在卞秋芬的合理推测中，必然是方冀南一去不回，冯妙一个女人家带着两个孩子没了依靠，在村里生活艰难, 不得已才跑去甬城给人帮工。
　　然而眼前冯妙整个人的好气色有点让卞秋分刺眼。她哪里知道, 冯妙长得本来就好, 别说风吹日晒了，这两个月她整天呆在甬城考古队的工作室里，加上有钱舍得给自己花，收拾打扮起来，整个人气质都提升了，雪花膏都挑商场里贵的买，白白|嫩嫩一张脸真有点欺负人家的小姑娘。
　　再反观她自己，皮肤黑黄，面有菜色，两手粗糙，裤子两边膝盖都打着补丁，那补丁还一边大一边小……
　　卞秋芬心里妥妥哽了一下。
　　她盯着冯妙看，目光不禁有些复杂，冯妙也不反应，笑容清浅站在那儿，由着她打量。
　　横竖都是女人，谁还没见过谁呀。
　　“那他走了也有五个月了吧？”卞秋芬把话题回到方冀南身上，问道，“这么久了，就没回来看一眼？就算离婚，好歹两个孩子还是他亲生的吧，大人这样，最可怜的就是孩子了。表姐，要说你们冯家对他可不薄，这人也太渣了。”
　　冯妙依旧笑道：“渣不渣随他去呗，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管不着别人，也不是非得靠他才能活，眼下我跟俩小孩过得挺好就行了。”
　　卞秋芬妥妥又噎了一下。这天没法聊了。
　　她顿了顿，换了话题：“表姐，你来这干啥呢，也是来报名的？”
　　“嗯，来报名。”冯妙道。
　　“我怎么忘了，你是高中生，当然要参加的。”卞秋芬笑道，“我也是来报名的。我知道我一个初中生，跟你一比就有点自不量力了，可是我也想试试。听说可以报四个志愿，表姐你报考什么学校的呀，我正拿不定主意呢。”
　　“是四个志愿，”冯妙坦然笑道，“不过我就填了一个，估计没戏，心愿罢了，我试试。”
　　“叮铃铃”，几个人结伴推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摁铃提醒她们挡路了，卞秋芬忙闪开路。
　　冯妙便把自行车往边上推了一下，指指学校里面：“那你赶紧去吧，我也该回去了。”
　　她推车要走，想起来什么，便回头笑道：“表妹，祝你成功。”
　　“嗯，也祝你成功。”卞秋芬挥挥手，看着她去上自行车，沿着泥土路走远，才转头走进学校。
　　卞秋芬领了报名表，坐在桌边开始填，一边找报名老师搭话，问了些报名流程、考试时间地点之类的问题。
　　“老师，刚才有个叫冯妙的来报名，她报考的什么学校呀？”卞秋芬随口找了个理由，“哦，她是我表姐，我们约好了的，我来的晚了没赶上她，想跟她报一个学校来着。”
　　“我帮你看看。”报名老师在桌上一叠报名表里翻了翻，倒没给卞秋芬看，笑道，“她这上边只写了帝大，报考专业是考古系和历史系。这个冯妙是不是不懂啊，四个志愿，她怎么只填一个，刚才谁给她报名的也不提醒一下，再说她这个志愿也太高了，这不胡来吗，既然要报名参加考试，就该郑重些。”
　　“冯妙？”另一个报名老师凑过来看了看，解释道，“这个人我记得，我提醒过她了，她自己都知道，她就只填了帝大一个志愿，专业填的考古系，我又劝她一遍她才加了个历史系。”
　　接待卞秋芬的报名老师啧了一声，笑道：“我的经验啊，这样的只有两种，要么太自信了，要么就是压根也没指望，没打算考上，就来闹着玩儿的。”
　　“你表姐文化底子咋样啊？”另一个老师问卞秋芬。
　　“高中毕业，就你们学校毕业的，73届吧。”卞秋芬道。
　　“冯妙，没印象。”报名老师摇摇头，这年代学校里也不产生学霸，老师容易记住的大概都是那些比较突出的“红小将”领袖、运动积极分子。
　　老师便随手把冯妙的报名表放回去，问卞秋芬：“你填好了吗？我们报名时间是六天，拿不定主意可以回家认真考虑一下，改天再把表交过来。”
　　“谢谢老师，我很快就好。”卞秋芬看着自己的报名表，笑了下，端端正正填写了四个志愿。
　　冯妙从学校出来，先去食品站买了一斤猪肉、一大块豆腐，粮管所买了十斤面粉，又跑去供销社买了两包鸡蛋糕、两包饼干，油盐火柴之类家里缺啥也都买了，骑车带着一堆东西，进了村先奔老宅。
　　已经午饭时候了，俩小孩都在老宅，冯福全正领着玩。冯妙拿了一包鸡蛋糕孝敬爷爷，把猪肉和豆腐都交给陈菊英。
　　“娘，你包包子吧，肉馅、素馅都多包一些，反正天气冷，我回头带一些回我那边吃，就省得我每顿做饭了。”
　　她也好省点儿时间看书，不管有没有希望，总得全力以赴。
　　陈菊英先把面发上，吃过午饭就去剁肉馅，下午收工回来面也发好了，萝卜猪肉、白菜豆腐两种馅的大包子，一口气包了两大锅，放地锅里蒸。
　　“这阵子你就别做饭了，你好好看书，俩孩子有空你就给我。你看看家里，肉啊菜啊、油和面啊，还不都是你买来的，原本你爹还悄悄嘱咐我，说冀南不在家，我们往后多贴补你一下，谁知变成你贴补家里了。往后我多做点儿好带的，饼子、馒头、包子，萝卜卷儿，每天给你送过去。”
　　冯妙抿嘴笑笑，她这个爹，虽说动不动“女人家咋滴咋滴”挂在嘴上，骨子里男尊女卑是真的，可疼闺女也是真的。
　　陈菊英一边往锅里放包子，一边觑着外头，小声跟冯妙说道：“下午上工，你二叔跑来找你爷爷了，嘚啵嘚啵说了半天，说你跟卫生抢名额。”
　　冯妙：“啧。”
　　冯妙：“谁跟抢他名额，狗屁不通。叫他有本事自己来找我。”
　　不用猜都知道她那个二叔能说出什么来，无非是她一个女的，都已经嫁出去了，不算冯家的人了，没给娘家做贡献就罢了，还要占娘家便宜，安分守己在家带孩子就行了，不要跟他儿子抢推荐名额……
　　想当初他就说，女孩子家家读那么多书干啥，读两年认识男女厕所就行了。所以堂姐冯艾跟冯妙一起读完小学，二叔就没让冯艾再读中学。
　　冯妙发现，越是没本事的男人，就越是瞧不起女人。她二叔就是个典型代表。
　　二叔以前就喜欢叽歪，老觉得爷爷偏心冯妙一家，觉得方冀南在冯家门上生活，占了冯家莫大便宜似的。甚至冯妙和方冀南结婚，他都觉得是爷爷偏心，明明先说的是冯艾。
　　好在爷爷压得住他，二叔和她爹早分了家，各过各的，他管不着，冯福全跟他也不大处得来。
　　“等爷爷辞掉大队长，就别让他再干活了，也该安心养老了，到时候就让三家一起出粮、出钱养老，省得二叔整天觉得爷爷跟我们住，我们家占了多大便宜。”
　　“那可别指望，你等着瞧吧，养老肯定就是我们一家的事情。”陈菊英放完包子盖好锅盖，摇头道，“我跟你爹也没指望他们两家，你三叔离得远，你二叔又这德性。”
　　“你爷爷没表态，叫他先考试，说推荐名额还没影儿呢。”陈菊英道。
　　考试那几天特别冷，冯妙参加完最后一场考试，跟本镇的其他考生结伴从县城回家。
　　冯妙骑着自家的自行车，同考场一个女知青抢先跟她约定了搭车，两人轮换骑。一行几十号人，走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土路上，再一路说说笑笑、意气风发，旁人看见了还当又来什么运动了呢。
　　考场里冯妙倒是看见了冯卫生，没看到卞秋芬，骑车回来的后半路才碰上了。他们被另一拨人赶上了，卞秋芬就在那拨人里，她搭了一个男考生的自行车，坐在后座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怎么说话，有些高冷的样子。
　　两拨人都是考生，于是不管认不认识，都互相打着招呼，讨论几句考试的题目。卞秋芬却没说话，冯妙忙着骑车自然也不会多给她眼神。
　　一群男生不管好不好考、会不会做，都像打了鸡血似的，高声谈笑着，一边拼命蹬车，很快就超过他们骑到前边去了。
　　回到家先去老宅领孩子，俩小子跑出来迎她，大子忙问：“妈妈，考上了吗？”
　　冯妙笑着在他脑袋上撸一把：“刚考完，还没改试卷呢。”
　　冯妙知道这个试卷不难。
　　会的都会、不会的都不会，单从她自己的角度来说考得一般吧，只是她的目标有点太高了。
　　多给她点时间就好了。冯妙随即把考试抛开，撸了一把大子冒着热气的脑袋问：“是不是又皮打皮闹了，看你这一脑门汗。晚上想吃什么？”
　　俩孩子自动忽略前半句，异口同声喊吃饺子，姥姥包饺子啦。
　　“包饺子，豆腐白菜馅儿，犒劳犒劳我姐，咋样？”冯跃进跟在俩小孩后边出来，笑嘻嘻把手放在冯妙头上，得意地往自己下巴比了一下，一脸得瑟，却体贴地也没多问考试。
　　高考学校用作考场，冯妙去考试，冯跃进就恰好放假回来。这小子现在抽条了，自从去县城读高中，高粱秆抽穗似的，每次回来都感觉又长高了一些，才十七岁就已经轻松超过了爹娘哥姐，再过两年估计得超过方冀南，赫然要将成为他们家的最高峰。
　　冯妙的大弟冯振兴不算高，冯妙也就中等身高，陈菊英老说以前日子苦、吃不饱饭，两个大的没长起来。
　　轮到冯跃进这个老小，虽说恰好是最艰苦的六零年出生，一家人有一口吃的也先尽着他，肚子没怎么受过亏，初中时跟方冀南一起吃食堂，方冀南舍得投喂他，到了高中冯妙又隔三差五给他投喂，这小子肥水足，没挨过饿。
　　只是冯跃进这身高长上去了，心思还是个半大孩子，看他好不容易在家一回，领着两个外甥皮的。
　　“谁买的豆腐？”
　　“你爷爷呗。你爷爷上午去镇上开会，问俩孩子想吃啥，他顺带买回来，二子跟他说想吃饺子了。”
　　“二子，二子一天都能要八回，要吃这个要吃那个，张嘴就是吃，爷爷还真能当真，我还以为包饺子犒劳我考试呢。”冯妙不禁笑起来。
　　她动手跟陈菊英收拾包饺子，冯跃进便被抓差带孩子。
　　冯福全背着个藤筐回来，一伸头啧了一声：“呦呵，今晚吃饺子呀。你说我咋觉得咱家现在，一家子吃货，光顾着嘴了，动不动就包子、饺子、大馒头，这么不会过日子，过去那地主老财也不能吃这么好啊。”
　　“爹，要不我回头去弄点地瓜叶子、榆树皮，专门给你做个忆苦思甜饭？”冯妙笑嘻嘻打趣他。
　　冯福全：“去你娘的。”
　　陈菊英也笑道：“还不是你闺女前阵子往家里买了十斤白面，就咱家一年那两口袋麦子，够你吃几顿馒头。”
　　“那是，你得说我比那地主老财有福气。”冯福全乐颠颠喊冯跃进多剥点蒜。

32.小呆呆 [VIP]
　　高考后日子恢复如常。冯妙冯妙照例每天带着俩小孩, 做做缝纫，弄点儿吃的喝的，年关近了, 缝纫活就多了些。
　　人生第一次“放榜”，分数公布的那几天天气贼冷，冯妙都还没顾上去看，桃李公社就先爆出一个重大新闻，卞秋芬考上大学了。
　　总分400分, 卞秋芬考了329, 顺利考进帝大，轰动了整个桃李公社, 甚至轰动了整个雍县的考生，这么偏僻的小地方, 能出一个帝大，不容易。
　　大姑拎着一块豆腐、两斤粉条来送年礼, 进门就兴奋地说个不停, 口口声声“咱们老卞家”。
　　“哎呦喂, 这姑娘，这回可给咱们老卞家长脸了。听说咱全县才考上二三十个人, 一多半还是知青，她考的最好, 她爹说她是咱县里的状元，市里也数得着第几名。她自己还不满意，啧啧啧，她说没考好, 说原本还打算冲击全省的高考状元呢。”
　　不愧是大姑, 那口气, 完全忘了她以前是怎么嘲笑嫌弃人家的。
　　大姑说了半天，才想起来问：“哎，咱家冯妙和卫生考了多少啊？”
　　“冯妙考了230。不过她说她考不上。”
　　“她都嫁人生孩子了，考不上也罢。”大姑转头冲冯妙道，“冯妙，考不上正好，原本我觉得你也是瞎折腾，都两个孩子的妈了，你还想干啥呀。”
　　陈菊英忍了忍开口道：“大姐，考不上就考不上呗，你也别这么说话呀。”
　　大姑：“嗐，我这不是安慰她吗。”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陈菊英埋怨了一句。
　　“那卫生考了多少？”大姑问。
　　陈菊英摇头说不知道。大姑：“那冯妙咋知道的？冯妙啊，你说你这个当姐姐的，你知道分数，咋也不帮你堂弟问问。”
　　“冯妙是人家通知了的，卫生没接到通知。”陈菊英道，“人家先通知的都是分数考上了的，没接到通知，那就是没考上呗。”
　　大姑被绕的有点晕乎，追问那冯妙到底考上没考上。冯妙忙着切菜，笑笑说没考上。
　　考不上的原因，分数低空过线了，这时候本科和大专没有明确的分数界限，本科、大专都混在一起，一批一批地录取。冯妙自己分析，她的分数大概够一个大专了，但离她报考的帝大却还差得远。
　　当然这些别人并不清楚，老百姓哪里懂那么多，冯妙只说考不上，也不想多解释。
　　“哎，没那个命。”大姑道，“考上可就好了，你看看卞秋芬，哎呦，现在一家子当祖宗供着，一家子都耀武扬威的，她娘还在外边说她是女状元，生产队长都跑来她家恭喜了，可风光了。她弟媳妇原先整天挤兑她，现在可好了，现在别说欺负她了，整天猫儿似的，小心翼翼生怕哪儿惹她不痛快。”
　　“啧啧，你说人家啥命，你说这姑娘，二十好几还嫁不出去，一家子嫌弃，人人下眼看她，现在呢，一下子就咸鱼翻身了，人上人。”大姑一拍孙子的背，“大宝，等你长大了，也去考帝京大学，好给奶奶长脸。我们家大宝，最聪明了，肯定能考上。”
　　冯妙端着刚出锅的热馒头回来，便随手先给大宝一个白馒头，把院子里调皮捣蛋的俩小子捉来洗手，拿起一个馒头掰两半，一人半个递给小两只。
　　“这俩孩子可真皮，一会儿也不老实。”大姑数落完，没忘夸一句自己埋头猛吃的孙子，“看我们大宝多老实，我们家大宝最听话了。”
　　冯妙看看自己俩儿子，想反驳维护一下，想想，人家说的也是实话，你瞧瞧这俩小子，一上午别的没干，就在院子里皮打皮闹，追狗撵鸡，院子里的老母鸡都能被他们追得飞到墙头上去了，大冬天皮得一脑门汗，头顶都冒热气。
　　其实冯妙自己觉得，她管孩子已经够严了，该给的规矩绝对要给，可这俩小玩意儿生性就皮，她总不能拿绳子拴起来吧。
　　“大宝长大了，懂事了。”陈菊英立刻维护外孙，“大子二子还小呢，小小子哪有不皮的。”
　　“那你也不能由着他皮，你好好管管呀，就他们这样的，将来他们爸爸要是接他们进城，人家当大干部的爷爷肯定得嫌弃，太皮了，讨人嫌。”
　　“大姑我谢谢谢您了。”冯妙嗤了一声，对上俩孩子四只乌黑闪亮的眼睛，笑道，“孩子是我的，谁敢嫌弃我儿子，那我还嫌弃他呢。”
　　“冯妙，大姑说话不中听，可也是为你好，你现在，你得想法子哄着你女婿，哄着你公婆那边，不然他真跟你离婚了，你能咋地？你看看，眼看就过年了，你女婿也不回来，连个影子都没有，他就是离婚不要你了，你能咋办？”
　　“冯妙你听大姑一句，他要是真跟你离婚，两个孩子你都别要，反正是他沈家的孩子，都给他，两个都是儿子，你养不起，你养大了也认亲爹，不是闺女能跟你亲，带个男孩你将来再想找一个可就难了。”
　　她嘚啵嘚啵没完，陈菊英气道：“大姐你说这些干啥呢，冀南就是回去看他父亲，整天往家里写信寄钱呢，谁跟你说他们要离婚了！”
　　“他走了都大半年了吧，哪天回来？”大姑道，“我这不是自家人，说几句实话吗，我也是为了冯妙好，我看你也别抱指望了，你瞅瞅那些子知青，回城了有哪个回来的？”
　　话越说越不投机，冯妙原本都懒得理她，可两个孩子在跟前呢，便冷着脸敲打道：“大姑，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毕竟我是您娘家亲侄女，您还能胳膊肘往外拐，净帮着外人说话、专门贬损自家人？那不是蠢到家了吗，大姑一把年纪哪能那么蠢，损人不利己，还招人烦，图个啥呀。”
　　大姑脸色变了变，憋得发红，可一下子又接不上话来。
　　冯妙：“大姑您说是不是，您都是为了我好。”
　　大姑张口结舌，一张老脸憋得一层猪腰子色，只好讪讪闭上了嘴。
　　“大姑，我跟我娘去炒菜，您是客人，去堂屋坐吧，您多陪爷爷说说话。”冯妙两手洗菜的水，胳膊肘一用力，把大姑推了出去。
　　“你这个大姑……”陈菊英叹气，觑着冯妙的脸色安慰闺女，“冯妙，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你大姑这个人，一辈子不招人待见。”
　　“娘，我才不理她。”冯妙低头看看旁边吃馒头的俩小孩，看着人小，两双眼睛一直叽里咕噜盯着她呢，冯妙便打发他们出去，“大子二子，我听见姥爷好像回来了，让姥爷带你们玩去。”
　　俩小孩出去后，陈菊英扒拉着灶膛的火，斟酌地安慰闺女：“冯妙，我看冀南，不是那样的人。你看他几个月没回来，肯定是真有事情走不开，他一直惦记家里呢，他不是那样的人。”
　　“娘，他是什么人，也不耽误我吃、也不耽误我喝，您看我带着俩孩子过得挺舒服的，您就别担心我了。”
　　大姑每到年节来送年礼，倒是也意思意思的拿东西来，只是在这些东西都要“退礼”，大半要给她退回去，还得多少贴补一些“回礼”。中午吃了饭，陈菊英留下了豆腐，把两斤粉条给她退了回去，大姑又说问家里还有没有黄豆，给她一些，她过年做豆腐。
　　“没有，我们家里也没有黄豆了。”按照陈菊英那个面性子，要是往常，大姑开口要黄豆，陈菊英抹不开这个脸，多少都得给她两碗，这会儿心里正不待见她，打发她几个萝卜，才终于把这位大仙儿送走了。
　　冯妙倒不会跟大姑一般见识，她主要是气她在孩子跟前乱说话。
　　送走大姑，娘仨手拉手一起散步回家，晚上睡觉时大子忽然问：“妈妈，爸爸不要我们了吗？”
　　“怎么这么问？”冯妙想了想，坐下来心平气和问孩子，“谁跟你们说什么了？”
　　大子撅着嘴巴：“村里的小孩说，你爸爸跑了，你爸爸不要你们了。”
　　五岁小孩已经懂事了，大子说这些话满脸委屈。
　　“唔，我想想啊，”冯妙托腮一本正经想了想，看着俩小子，忽然笑道，“你爸回不回来我也不知道，我也说不准，他一个大人，离那么远我也管不了他。他要是跑了，正好，你们就归妈妈一个人了，妈妈肯定不会不要你们，咱们仨一起也不要他。”
　　“对，不要他。”二子一拍手，还挺高兴。
　　“妈妈，爸爸哪天回来呀，我想他了。”大子。
　　冯妙心说，大儿子还知道想他，方冀南一走半年，小二子都快把他忘光了。
　　“你爸写信说现在回不来，他那边有事，路又太远了，不过他一直有寄钱来给你们花，给你们做衣服、买东西吃。”
　　冯妙顿了顿，坐在炕沿跟两个儿子平视，决定给两个孩子打个预防针，“你爸在帝京，你们的爷爷在帝京，爷爷年纪大了需要爸爸去照顾，离我们这儿太远了，所以爸爸以后可能不容易回来陪你们，要是爸爸妈妈就这样分开，不住在一起了，你们俩跟我，还是跟爸爸？爸爸在城里，大城市，要啥有啥，妈妈就在村里，条件可能比不上你爸。”
　　这些话冯妙认真考虑过，就算不离婚，两人以后恐怕也是两地分居状态。
　　长期两地分居的话，离婚还远吗？冯妙现在觉得，与其这么不死不活，还不如干干脆脆离了利索。
　　“我要跟妈妈。”大子毫不犹豫，停了停补上一句，“爸爸要是不回来，就让他一个人在外边吧，我们也不要他。”
　　“不要他。我要妈妈。”二子还在高兴地傻乐呵。
　　冯妙观察两个孩子神色如常，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情绪，毕竟孩子还小，让她养得整天乐天派，估计也不懂那么多。冯妙就继续问：“那要是，你爸非得跟我分一个小孩呢？妈妈一个人带不了，还比如，爸爸想接你们到城里上学，肯定比在农村上学好。”
　　“像小舅舅那样吗？”小舅舅在县城读高中，再有半年就该毕业高考了，都好长时间没回来了。大子想了想说：“那我跟爸爸去。弟弟太小了，还呆。”
　　冯妙：“……”
　　冯妙：“噗嗤……”
　　“？”二子反应过来，瞪大眼睛，大声抗议，“你才呆呢！”
　　“等我上完学我就回来。别人说，爸爸家里可能有很多钱，我把爸爸的钱也拿回来。”大子一边说，一边眼神鄙夷地看看二子，都没理他。
　　“胡说，我最聪明了。”二子奶声奶气跟哥哥吵，委屈巴巴地转向冯妙，“妈妈，哥哥胡说，我最聪明了。”
　　“对，二子最聪明了。”冯妙笑不可抑地亲了下二子。
　　“哼！”二子睨着哥哥，“看吧，我最聪明了。”
　　“行行行，你最聪明了。”大子受不了地摇摇头，皱着小眉头，“那你跟爸爸走吧，我和妈妈在家。”
　　“！”二子小脸一呆，马上摇头，“不，我太小了，我要妈妈。”
　　冯妙：“噗哈哈哈哈……”
　　笑够了，使劲亲了二子一口，又亲亲大子，结果小大子还有点不好意思了，明明高兴偏还别扭，这小屁孩儿。
　　“怎么还要把人家的钱都拿回来？”冯妙问。
　　大子说：“他是我爸，他的钱，不就是留给我们花的吗？”
　　冯妙：……
　　小屁孩，谁教他的。
　　作者有话说：
　　作者君：小南南啊，读者都说没有你也没什么不好，要不你再关两天？
　　狗男主：你个感情废写手，别忘了你写的是言情，言情！我要出场，我要申诉！！

33.冯妙的后盾 [VIP]
　　冯妙以为, 今年高考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还没完了，余韵袅袅。
　　这天晌午时候, 冯妙赶工完成手上的衣服，伸伸懒腰去做饭。
　　“你家又做啥好吃的？”
　　冯妙一抬头，宋军趴在墙头，探出个脑袋。
　　“包包子，再煮个红薯粥。”冯妙示意了一下手里的小筐, 里边刚洗干净的红薯, 她说，“大菜包子, 萝卜粉条馅儿的，在锅里了, 回头给你两个。”
　　“这怎么好意思，不要, 不要。”宋军, “你家怎么老蒸包子？隔墙都闻着香。”
　　“省事啊, 蒸馒头我还得炒菜，蒸包子, 饭菜一锅熟，小孩又爱吃, 吃这方便。”
　　宋军眼巴巴看着冯妙，咂咂嘴居然来了一句：“我都好长时间没吃过包子了。”
　　“……”冯妙不禁想笑，“行啦，等蒸熟了, 我叫大子给你送过去。”她抬抬下巴示意他, “你这干啥呢？”
　　宋军虽然各种不着调, 可趴墙头问她吃啥，这还是头一回。果然，宋军指指房子：“又漏雨了，外头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我寻思爬上去看看。”
　　“你自己？”冯妙道，“修房顶可不是一个人干的活儿，就你这二把手，你还是去村里找人帮忙吧。”
　　宋军沮丧地抓抓脑袋，停了停，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还有啥事，你说啊？”
　　“方冀南不知道你高考的事情？”宋军道，“我听说你分数也够了，怎么就落榜了呢，我有个认识的朋友，也是知青，比你分数高了三分，他考上的外省一个大专农校。你这分数应该也够了吧？”
　　“我没报别的志愿。”冯妙笑道，“你就当我是，抱着一个遥不可及的心愿、一个理想罢了，我还俩孩子呢，带着他们去外省上学，还是送去给方冀南？”
　　宋军道：“你可以让方冀南想想法子，看看还有没有办法给你上大专，帝京应该也有大专呀，我听说中专学校也恢复招生了，你要不然就考帝京的中专，或者读个卫校？”
　　这是让她去投奔方冀南？看不出来，这人还挺替他们操心的。
　　冯妙笑道：“你看我有那么神通广大吗，人家录取都结束了，我还能去把志愿改了。实话实说，我连大学都不知道几个，我能未卜先知，知道我能考上哪个学校？分数本来就低，志愿学校没考上，落榜不是很正常吗。”
　　实话，现在让冯妙说她所知道的大学，她两只手十个手指头都数不完，以前不关注，这年代农村老百姓接触外界的媒体也就一个村中央一个大喇叭广播，也没有那么多知道的途径，报考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参考资料、报考指南，她原本就目标明确，就没打算考别的学校。
　　宋军点点头没说话，一脸“服了你了”的表情，跳下墙头去了，很快又扛着木梯回来，找了村里两个人来帮忙修房顶。
　　冯妙等着他们修好房顶，两个帮手扛着木梯走了，便拿盘子装了四个包子，估摸着够宋军吃一顿了，打发大子给他送过去。平常在村里，她并不想跟宋军接触太多，农村这地方，方冀南不在家，宋军小三十岁了光棍一人住，冯妙可不想徒增是非。
　　不过这并不影响她认定宋军是个好人，尽管他性子古怪，他游手好闲，他还偷鸡吃。
　　大子端着盘子去了，很快又回来了，宋军端着盘子跟在后边，盘子里居然是一条……大鸡腿？
　　“哎呦，干嘛呢你，”冯妙迎上去，笑着调侃道，“俩菜包子换了一盘肉，这生意划算啊。”
　　“嗐，野兔子肉，你放心，不是鸡肉。昨天我跟邻村几个知青拉网捉的，捉了两只，他们凑火儿在我这煮，一群吃物，也就剩这半条腿儿了。”
　　宋军也没进屋，把盘子递给冯妙，“我后天回家一趟，家里没人了，跟你说一声。”
　　“回去过年？”冯妙问。
　　“回去过年，条子都写好了。一年多没回去了。”
　　“行，你家里我帮你看着点儿。”
　　“嗐，我那边空空两间屋，我一走连个喘气的都没有，除了老鼠。”宋军道，“临墙靠舍就跟你说一声，我走了。”摆摆手，转身走了。
　　宋军转头走出几步，脚下踌躇，又转回来期期艾艾问：“能不能……能不能借我点钱？你也知道，我娘一身的病，家里也困难，等着我回去呢，可是你看我……我连个路费都不足。”说完似乎又觉得不妥，抢先道，“你估计手里也不宽裕，没有就算了。”
　　“你借多少？”
　　“……三十？”
　　“三十块钱够干啥的，你路费就得多少？”
　　“那……要不，你就借我五十？”宋军道，“我这不是，怕你也拮据吗。”
　　冯妙进屋拿了五十块钱给他。
　　晚饭没做，冯妙领着俩孩子一路溜达去老宅。腊月二十三了，新时代的“高考生”冯跃进终于放了寒假，今天刚回来，娘仨决定晚上去老宅一起蹭个饭。
　　一进门，就听到感觉气氛不对，陈菊英待在厨房，见她来了，招手叫她过去。
　　“娘，跃进呢？”
　　“在西屋呢，老长时间没在家住了，他那屋里外都冷透了，我下午给他晒了被子、铺了床，叫他多烧一会儿炕。”
　　“去西屋找你小舅去。”冯妙打发走俩小孩，“娘，堂屋谁来了？”
　　“你二叔，找你爷爷，我刚才听见两人吵吵呢。”陈菊英下巴指了指堂屋。
　　“二叔敢跟爷爷吵架？”冯妙啧了一声，“大过年的，二叔出息了啊。”
　　“嗐，从你爷爷卸任这个大队长，你二叔就长本事了。”
　　冯妙不禁忒的一笑：“娘，他们吵吵啥呢，没听见声音啊。”
　　“倒是得好意思让人听见。”陈菊英道，“我听着，说啥卫生考大学的事儿，你二叔在埋怨你爷爷。”
　　“真没推荐了，就算有推荐，叫他去找新任的大队长刘大光啊。”冯妙摇头好笑，问道，“那我爹呢？”
　　“你爹也在堂屋呢，你二叔来的时候他正好在家，他能往哪躲。”
　　话音刚落，就听见冯福全大嗓门的一声：“放屁，关我们家冯妙啥事儿！”
　　冯妙：“……”
　　跟陈菊英对视一眼，冯妙一把拉住陈菊英，“娘，你别去，你在这看着火。”自己转身径直去堂屋。
　　“爷爷，”冯妙瞥一眼二叔问，“爹，咋的啦？”
　　“冯妙，你咋来了？”爷爷看看她，挥挥手道，“没你啥事儿，长辈说话，你出去吧。”
　　没等冯妙开口，二叔脖子一梗嚷道：“怎么没她啥事儿？冯妙，你自己说，你那个分数是不是够大学了？你别瞒我了，我打听了，你分数够了的。”
　　这年代农村老百姓，也分不清什么本科、大专和中专，反正考上了就是国家的人，就能端上金饭碗，在老百姓眼里统统都是大学。
　　“二叔你问这个干啥？”冯妙顿了顿解释道，“我是过了最低的录取分数线了，但是不够我报考的学校，落榜了没考上。”
　　“我说对吧？”二叔一拍手又一摊手，“冯妙你说，你反正也上不成大学是不是？”
　　“是啊，早就说了，我没考上。”
　　“那你要这个分数也没用，让给你堂弟。”二叔一挥手说，“你堂弟不挑，只要是大学就行。”
　　“……”冯妙还真老半天没找着词儿。
　　“二叔，你当是啥呀，这也能让。”
　　“能让，”二叔一挥手，“这你就不懂了，有法子的，认识人就行。只要你有关系，我听说那还有冒名顶替的呢”
　　冯福全：“你二叔说，叫你爷爷去托关系找人，去县里把你的名字改成卫生的，换成卫生去上大学。”
　　“……”冯妙沉默半天，悠悠问了一句，“二叔，什么高人给您支的招啊，你当教育局是我们家开的呢。”
　　二叔：“横竖是咱们家的，你不说，又没别人争。再不然，你就去跟县里说，就说你考试作弊了，这个分数是卫生考的，叫你爷爷去找人帮帮忙，通融一下，横竖都是咱家的，咋就不行了。爹你当了大半辈子老村长，这点路子没有？实在不行，那不是还有沈家吗，你给冀南去封信，叫他帮帮忙，他们家的地位，办这点小事还不简单？”
　　“我没那么大本事！”爷爷一拍桌子骂道，“你个猪脑子，你还自以为聪明，听人说、听人说，你听你哪个爹说的，说啥你都信？亏你想得出来。”
　　“说来说去，就是不尽心呗。爹，你也太偏心了，你啥都先紧着大哥家，你偏心了这么多年，我说啥了？卫生也是你孙子吧，我就卫生这一个儿子，就指望他了，关系他一辈子前途的大事情，你也不管？”
　　老爷子气得差点把烟袋锅砸过去：“我咋的偏心了，你们兄弟三个我一碗水端平，我偏心谁了，你自己不长进，死狗拖不上墙头去，你怪谁呢，啥都指望别人？”
　　“你还不偏心？”二叔跳起来，指着冯妙嚷道，“旁的不说，就说冯妙的婚事，当初明明是先说的冯艾吧？明明我家冯艾是姐姐，要嫁也该冯艾先嫁，我家冯艾先看上的，我家先提出要跟方冀南做亲，结果呢？你却偏偏把冯妙嫁给方冀南，这么好的亲事就给冯妙了，他方冀南现在要是我女婿，卫生就是他亲小舅子，他能不帮我？”
　　二叔一扭头，“冯妙，你抢了你堂姐的婚事，你知道不？你亏不亏心呀，你现在成了沈家的儿媳妇，你不该帮帮你堂弟？”
　　“老二！”冯福全一声怒喝。
　　“哐”的一声，老爷子气得掀了炕桌，一把抄起炕桌就往二叔劈头盖脸砸过去。二叔连滚带爬从炕上滚了下来，躲开了。
　　“……”
　　冯妙无语半晌，慢悠悠道：“二叔，原来这事你还憋着怨气呢，你还觉得爷爷偏心，这事你还真不能赖我，我还委屈着呢。那我现在都要跟方冀南离婚了，你看过年他都没回来，我一个人拖着两个孩子，我又该赖给谁？”
　　“你当我傻呢？你就死也不跟他离，你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了，他凭啥不要你？你就死赖着他，你抓不住他，那是你没本事。就算方冀南不要你了，可两个小孩终究还是沈家的孙子吧，就算离婚，沈家也亏待不了你们，你也有儿子指望。”
　　“冯妙，你看看你，你吃的穿的，你也不缺钱，你整天就闲闲的在家带孩子、也不用干农活，整个冯家村谁有你享福？”
　　二叔道，“冯妙，你还别不承认，你一个丫头片子，为啥你爷爷那么偏心你？嫁了人还让你住在娘家、让你靠着娘家，到现在还整天贴补你，护着你，因为啥呀，还不是因为你嫁给了方冀南。冯妙，别不承认，你占了便宜的。”
　　“胡说八道！老二，再胡说我抽你！”
　　冯福全气得走过去。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一道人影冲了进来，一把揪住二叔，连踢带踹，拉到门口，一脚踹了出去。
　　冯跃进足有一米八大个子，虽然瘦，可毛头小子横起来，浑身的蛮力，一脚把二叔踹出去，踹出去了还不解气，顺手去院墙摸了把铁锹过来。
　　“滚！大过年在我家学狗叫。”冯跃拿铁锹比划着二叔，“你找死，敢欺负我姐，信不信我一铁锹拍死你。”
　　“你你……你敢打我？我是你亲二叔！”二叔恼羞成怒，结结巴巴指着冯跃进，冲着冯福全吼，“大哥，你你……你看你儿子，他都敢打我了，混账东西，还有礼教没有？”
　　冯跃进：“狗屁二叔！那你还气爷爷呢，爷爷是你亲爹，你又是什么混账东西？”
　　二叔大约真没想到，冯跃进一个晚辈，还是个半大孩子呢，气得一张脸变成了猪腰子，口不择言就骂：“狗.日的，你骂谁呢！”
　　冯跃进脖子一梗，想都不想地还骂：“你狗.日的，谁骂我我就骂谁。”说完一举铁锹做出要拍的姿势，居然还冲着老爷子问道，“爷爷，大过年他来我们家闹，我一铁锹拍死他，铲出去扔了算了？”
　　爷爷站在堂屋门口，俩小孩也不是啥时候跑出来了，俩熊孩子还在旁边拍着手喊：“打，打，打他……”
　　“跃进，把他给我打出去！”老爷子铁青着一张脸，吩咐道，“叫他滚，我就当没有他这个儿子。”
　　老爷子说完转身回去，迈过门槛时脚下一绊，本能地伸手扶住门框，头也不回进屋了。冯福全赶紧跟着进去了，临走用力瞪了冯跃进一眼。
　　二叔也没等人撵，一看冯跃进横着铁锹过来，骂骂咧咧爬起来跑了。
　　冯跃进跟到门口，一脚踹上大门，一脸胜利地走回来，随手把铁锹扔在墙角，居然还得意地冲俩外甥打了个响指。
　　“跃进……”冯妙欲言又止，“下回遇到这样的事，该打打，该撵撵，打出去就是了，你别跟他学着泼妇对骂呀。”

34.没完没了 [VIP]
　　“他先骂我的。”冯跃进理直气壮道, “姐，你放心，就他也敢欺负我们家, 他不行，冯卫生更是怂货，我一个人打他家爷儿俩。”
　　“嗯。我弟长大了。”冯妙顿了顿笑道，“男孩子光有力气打架还不算，你信不信, 今天你要是当官发财有出息了, 你让二叔来闹他都不敢。”
　　半大的毛头小子大概体会还不够深，笑嘻嘻道：“现在我也不让他。姐, 你放心吧，哥不在家, 我一个人也能保护你，我看谁敢欺负我姐。”
　　“嗯, 我信。”冯妙伸手在弟弟头上撸了一把, 心说这熊孩子, 没白疼他。
　　“妈妈，我也保护你, 谁欺负你我打他。”
　　大子举着个小木棍，嘿嘿哈哈练起了自创招式, 二子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拉了个金鸡独立的架势，单脚站都站不稳，嘴里却还跟着喊：“妈妈，我也保护你, 我也保护你……”
　　“跃进, 你这孩子, 那咋说也是你亲二叔，你别满嘴浑话地骂他呀，让别人听见了说道你。”陈菊英走过来，一把夺下大子手里挥舞的小木棍，叫他别乱舞戳着人。
　　“你个死孩子，说你还不服气，你骂他狗.日的，骂人也不过过脑子，这也是你该骂的吗？”陈菊英觑了堂屋一眼，压低声音嗔道。
　　冯跃进这次没顶嘴，抓抓脑袋，但眼神却没那么驯服。骂人呗，嘴巴一时爽就行了，谁骂人还专门过脑子。
　　“唉，你说你爷爷一辈子刚强，咋就生了你二叔这么个儿子。”陈菊英叹气。
　　冯妙：“本来也不指望他。反正今年过年，不用一起过了。”
　　“怕是早打算好了，这都大年二十八了，他家连年礼都没送。”陈菊英道。以前就算少，好歹年前还会来送个年礼，然后三兄弟跟老爷子一起过年。
　　“今年你三叔家忙着给你堂弟定亲，不回来了。冀南也不回来过年。今年过年也不用那么忙了。”陈菊英顿了顿，忍不住小声问冯妙，“你就没写封信好好问问，冀南这孩子，咋过年也不回来一趟。”
　　“你瞎唠叨啥呢，帝京那么远，坐火车都得好几天，他们父子两个好不容易团聚，冀南好歹陪他父亲过个年吧，父子俩九年都没一起过年了。”
　　冯福全从堂屋出来，悄悄打量了闺女的神色，责怪陈菊英，“大过年的，你少叨咕这些。”
　　冯妙知道爹娘担心她。几天前方冀南来信，信写得不长，只说过年先不回来了，年后再说，年后大概要回来一趟。
　　爸爸过年都不回来，大子有点儿些失望，不过年纪小，噘着嘴嘟囔一句也就算了，二子本来就呆乎乎的迟钝，大概都忘了还有个爹，压根没反应。
　　冯妙其实真无所谓，方冀南随信寄回来一百块钱，说过年给老人孩子多买点儿年货。人不回来钱回来，挺好的。陈菊英几次叨叨，让她写信问问方冀南啥时候回来，冯妙嘴里答应着，其实也没问。
　　随着方冀南大半年没回来，冯妙却越来越无所谓了。她上辈子没嫁人没生孩子，却也活得好好的，这辈子还有两个儿子。养孩子挺好，她上辈子终生未嫁虽说逍遥，日子却也难免有些孤寂了。
　　冯妙开始盘算着，要离婚，怎么把两个孩子都争过来。以前她还想，她可以分一个，现在可不这么想了，哪个都舍不得。
　　“爷爷咋样？”冯妙从容转移了话题，指指堂屋问冯福全，“爹你多劝劝，偌大年纪了，别气坏身体。”
　　“叫我出来，说要一个人抽会儿烟。”冯福全低头看看俩小孩，“大子二子，去找太爷爷玩去。”
　　“你俩，把你们的饼干送去给太爷爷尝尝。”冯妙道，看着俩小孩跑进去了。有两个曾孙闹着，晚间吃饭时，老爷子脸色果然好了一些。
　　二叔的事情对老爷子影响还是很大，一连几天饭量都少。
　　倒未必是为了二叔伤心，老爷子心里堵的是，亲兄弟闹成这样，不团结，对老冯家影响很不好。毕竟在农村地方，老人们的观念总是这样，家和万事兴，打虎亲兄弟，兄弟不和外人欺，要让别人看笑话的。
　　过年冯妙还是带着俩孩子回老宅，一家子一起过年，跟往年的大家大口比反倒感觉轻松了些，起码冯妙和陈菊英做年夜饭轻松了许多，往年都得满满当当两桌，今年自家人一桌还宽松，有俩小孩闹腾着，也十分热闹。
　　年初一上午，新接任的生产大队长刘大光来拜年，居然把二叔给领来了。这个多事的刘大光，拎着二叔来给老爷子赔不是。二叔跟在刘大光身后期期艾艾进来，撅着屁股给老爷子磕了个头，说给老人家拜年。
　　老爷子也没给他好脸色，不过年初一呢倒也没破口骂他，就是不搭理。二叔在堂屋陪着老爷子坐了会儿，没见两人怎么说话。
　　冯福全跟刘大光站在院子里闲聊，冯福全便埋怨刘大光：“我说你把他弄来干啥呀，你瞅瞅，脸不情腚不愿的，就你多事。”
　　刘大光道：“我这不是怕老队长气坏身子吗，老爷子上七十岁的人了，再气出个好歹来。叫他来赔个礼，让老爷子消消气，亲父子哪有记仇的。”
　　冯福全想说，亲父子不记仇，可他老婆孩子都不来拜年，他这是真心赔礼孝顺吗，转念一想，万一刘大光这个多事的货，再跑去叫老二一家子都来，还是算了吧。
　　冯妙跟陈菊英在灶房准备午饭，冯跃进则跑到堂屋门口探头探脑。冯妙就招手叫他过来。
　　“你干啥呢。”冯妙道。
　　冯跃进说，他听听，防止二叔再说出啥混账话来。
　　“合着你在这监视呢，再混账你好再揍他？”冯妙忒地一笑。
　　冯跃进自己也失笑。
　　“不会的。”冯妙瞅他一眼笑道，“二叔这么利己主义的人，无利不起早，他会想明白的。你说兄弟不和外人欺，那现在咱爹和二叔，在这村里谁会担心被外人欺，谁仰仗谁呢？”
　　冯跃进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反正不是他们家。
　　“行了，你也别掺和了，你去把俩小孩看好了，他俩身上有压岁钱，万一再扔了丢了。”
　　冯跃进看小孩，他就带着俩小孩到处疯玩，自家院子疯不下了，满村子疯。
　　这两天俩小孩迷上一项新技能，学小舅舅打响指，然而小孩的小短手，学起来可不容易。
　　“妈妈，你看，你看好了。”二子咕咚咕咚跑来，捏着小手要展示一下学习成果，冯妙看着他短短的肉乎乎的小手指，捏了半天，捏了一遍又一遍，打不出来呀。
　　二子急了，认认真真摆出姿势，捏着手指，同时嘴里“嘚”一声，自配音效。
　　“嗯嗯，我看到了，二子打响了。”冯妙乐不可支。
　　二子人小也知道妈妈敷衍他，自己也有点羞了，把鼻子眼睛都往一块儿揪，撅嘴给她做了个鬼脸。
　　冯跃进在家，俩小孩一天的运动量都能增加几倍，晚上睡觉，脱了鞋袜子底都是湿的，得亏冯跃进没甩掉这两个小尾巴。然而他能在家疯的时间不多，年初六就开学了。
　　春节一过，高考成功的幸运儿们也陆续开学了。正月十六这天，卞秋芬居然又来了，冯妙一边玩味，一边客气地请她进来，顺手把过年剩下的熟红薯干和炒花生递过去。
　　“尝尝。”冯妙说，“你坐，我去给你倒点水。”
　　“快不用了，不渴。”卞秋芬道，“表姐，我又不是旁人，还用那么客气，你坐，咱俩坐会儿说说话。”
　　冯妙：……行吧。自家表妹。
　　“快开学了吧，还没恭喜你考上帝大呢。”冯妙问，“今天来有啥事吗？”
　　“谢谢表姐。其实也没别的事儿，我不是就要要开学了吗，3月4号开学，还有十天，正月二十六，这会子事情也不多，临走就来看看你们。”卞秋芬抿嘴一笑，问“大子和二子呢？”
　　“我下午做点儿针线活，让我爹领去玩了。”冯妙道，很自然地坐回缝纫机前，一边干活一边跟她聊天。
　　“我还挺想他们的。大子二子太可爱了，又聪明又可爱。”
　　可惜了，本来应该是她的孩子。卞秋芬语气中不自觉的酸溜溜。
　　“皮死了。你不带，觉得可爱，你要是整天带他们，皮得你头疼，现在俩还学会打架了，一天到晚皮打皮闹。”
　　亲妈默默吐槽道，为什么别人家小孩可爱。
　　“小孩子哪有不皮的，小男孩皮一点好，皮一点的孩子更聪明。”卞秋芬道。停了停又问，“大子五岁了吧，还没送去上育红班？”
　　“刚好满五岁了。”冯妙道。大子是大年初九的生日。
　　冯妙其实正在犹豫送不送大子上育红班，小哥俩在家玩挺好的，大子还能帮她领二子，村里育红班也就替你看个孩子，也不教什么东西。但是育红班毕竟有很多小伙伴一起玩。
　　两人聊了会儿孩子，卞秋芬忽然问：“表姐，你知道我考的什么系吗？”
　　冯妙摇摇头：“我只听大姑说，你考上了帝大。”
　　“帝大考古系。”卞秋芬吐出五个字，笑盈盈盯着冯妙的脸色。
　　冯妙不禁微微一怔，对上她关注的目光，随即不禁一笑。
　　“那挺好的，我也报的考古系，没考上。”她玩味地笑笑。
　　卞秋芬心说，你要是随随便便就能考上，那我埋头苦读这一两年又算什么？穿越女揣着金手指的爽，不就是知晓未来、掌握先机吗。
　　然而卞秋分嘴里却说：“表姐，你别难过，其实考不上也无所谓，你看那么多人都没考上，咱们整个雍县也才考上二十几个人。有时候有些事靠努力，也要靠运气的。”
　　冯妙点头。
　　“再说你跟我不一样，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家里还有男人和孩子呢，孩子都两个了，你照顾好家庭就好了嘛，也不需要像我这样拼命考大学。”
　　冯妙再点头。
　　你一个家庭妇女，带着俩孩子，还瞎折腾什么——冯妙如是理解，她想她完全明白卞秋芬的意思。
　　这算什么，在冯妙看来，卞秋芬这样的姑娘其实还挺有趣。深宫二十年，你周围的人可能都有一颗九曲玲珑心，一句话千回百转、绵里藏针、声东击西，你要小心揣摩，说个话都累——所以从这个角度，冯妙还是更愿意跟卞秋芬这样的姑娘打交道。
　　“表姐，你说对不对？”
　　冯妙再点头。
　　果然很快就把天聊死了。
　　卞秋芬说啥冯妙都点点头，表示赞同，一副缺乏七情六欲的样子。卞秋芬志满意得地跑来一趟，很快自己都觉得无趣了。
　　你看，这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家庭妇女，而且就要被丈夫抛弃了，挺让人同情的，她跟她较个什么劲啊。
　　无趣的卞秋芬很快起身告辞，冯妙客客气气送出大门口。
　　“表姐，你留步。”卞秋芬拉着冯妙手肘，没头没脑来了一句，“表姐，其实好多事，我真应该好好谢谢你。”
　　“昂？”冯妙随即笑起来，“看你说的，你谢我什么呀。”
　　谢谢我还活着？好吧，也对。
　　她顿了顿，诚恳关心地问了一句：“表妹，你真的很喜欢考古系吗？”
　　“喜欢呀。”卞秋芬点头。
　　当初报考古系的很大原因虽然是因为冯妙报的考古系，卞秋芬便又一种“你看，我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的心理。但她也想过了，她考的文科，这个年代的大学，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她去学的东西了，她又不打算埋头搞学术，反倒是考古系，感觉挺神秘的，八|九十年代玩玩古董，这不正是一个挺好的路子吗。
　　“喜欢就好。”冯妙点头微笑，“祝你学业有成。再见。”
　　她挥挥手，目送卞秋芬走远，心说这位以后去帝京读大学了，以后大约不用再见了吧。
　　冯振兴的婚期定在农历四月份，春节一过，家里就开始着手准备了，房子要粉刷，要盘一个新炕，以及准备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家里想赶在春耕大忙之前把这些都弄好，一下子还挺忙的。
　　爷爷卸任大队长之后，加上这次被二叔气得不轻，大约自己也惊觉年岁不饶人，安心养老的年纪，家里的事情便不大管了，这些事情便都落到冯福全身上，冯福全整天乐呵呵忙来忙去。
　　也就是卞秋芬刚来之后，正月十九，生产队组织男劳力翻耕田地、妇女去积肥，陈菊英也去上工了，冯妙就一个人在家弄棉花，准备给冯振兴结婚做被子。
　　听到有人敲门，冯妙就喊了一声：“大子，开门看看谁来了。”
　　大子咕咚咕咚跑出去，很快又跑回来。
　　“谁呀？”冯妙问。
　　“妈妈，”大子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张大眼睛，“外面……她说她是我大姑。”
　　“你大姑？”冯妙愣了愣，放下手里的棉花问，“以前来过的那个？”
　　“不知道，我不记得了。”大子抓抓脑袋笑。
　　“人呢？”
　　“在门口呢。”
　　“……那你怎么不让她进来？可能真是你大姑。”冯妙拍拍身上的棉絮，赶紧往外走。
　　“可是我不认识啊，你不是说不认识的人不能让她随便进来吗，姥姥说不能相信陌生人，万一是坏人呢？电影里的鬼子特务最会冒充好人了。”
　　大子跟在妈妈旁边往外走，一边还小嘴啵啵啵个不停，二子听了一耳朵，拖着当马骑的竹竿也跑过来，一边还喊：“妈妈，妈妈，哪里有坏人，坏人在哪里，我看看坏人什么样的？”
　　冯妙：“……闭嘴。”
　　冯妙拖着两条小尾巴，匆匆穿过院子，拉开两扇木板大门一看，沈文清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

35.方冀南死了吗 [VIP]
　　这俩熊孩子, 是不是该给规矩了！冯妙一边在心里无奈，一边赶紧把人请进来。
　　“还真是大姐呀，快请进来。”冯妙一脸歉意的笑, 低头叫俩孩子，“大子二子，这是大姑，叫人呀。”
　　“大姑好。”大子。
　　“大姑呀，”二子跟在最后, 跑过来一手抱着冯妙的腿, 一手还拖着他的竹竿马，探出个小脑袋, “大姑好。”
　　沈文清独自一个人来的，一脸矜持地进了堂屋, 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冯妙递来的水喝了两口。
　　“大姐怎么来了, 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我好去接你, 你怎么来的？”冯妙笑着问。
　　“我来有事，先到的镇上, 你们镇里革委会的人开车送我来的，这会儿可能还在大队部等我。”
　　沈文清脸色显然不太好, 看看两个孩子，张嘴就责怪道，“小孩子，你要教他懂礼貌呀, 我都说了我是他大姑, 他咣当一声就把我关外面了。”
　　“对, 我一定好好教他。”冯妙微笑，“小孩子没记性，这么长时间没见过，连大姑也不认识了，大姐别生气。”
　　“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跟个孩子一般见识了。”沈文清伸手摸摸大子的头，又亲昵地捏捏小耳朵，“五岁了吧，上育红班了吗？”
　　“还没呢。”冯妙道。
　　“好孩子是教出来的，你不教他，他怎么知道。”沈文清一脸不赞成地看看冯妙，从提包里往外掏东西，“来，大子二子，大姑给你们带的糖果。”
　　大子说了声“谢谢大姑”，接过糖果就放在桌子上，随手拉了二子一下，自己先搬个小板凳坐在冯妙身边。
　　二子俩眼睛在那些糖果上瞟了一下，都是他喜欢的糖果，可是哥哥刚才暗示过他了，三岁半的二子虽然还不太明白，可是也没敢去拿，跑回去挨在冯妙身旁。
　　“又长高了，越长越像他们的爸爸。”沈文清拍拍手，“二子，过来大姑抱抱。”
　　“二子，去呀，让大姑抱抱。”冯妙胳膊轻轻碰了碰二子。
　　二子两只小脚挪过去，沈文清便把他拉到膝头抱着，又给他拿糖吃，剥开一颗糖，直接给他塞进嘴里。二子嘴里含着糖，俩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去瞟哥哥。
　　“大子，你也吃呀。”沈文清道。
　　“谢谢大姑，我不爱吃糖。”大子一本正经坐在小板凳上，皱眉看着弟弟，“二子，你少吃糖，你整天吃那么多糖，回头又得喊牙疼了。”
　　冯妙：“……”
　　这儿子是她生的吗，怎么这么多戏。
　　“大子，你带弟弟外面玩去，妈妈跟大姑说话。”冯妙道。
　　“那好吧。”大子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妈妈，我们去院子里玩，不走远，有事你喊我。”冲二子招招手，小哥俩手拉手出去了。
　　冯妙看着俩小子出去，笑笑问道：“大姐，这次来有事吗？”
　　“我来给小弟迁户口。”沈文清道，“他人是回去了，太忙了，这不是手续一直没顾上办吗。”
　　冯妙揣摩着这语气，安静地笑了笑，也没说话。
　　沈文清瞟了她一眼，继续说道：“你也别怪他，他忙得很，分不开身，根本没时间回来，原本想派个人来的，我想我反正也没别的事，就自己来一趟了。你回头把他户口本找给我。”
　　“嗯，这事早该办了。我把他户口本找给你。”冯妙点点头。
　　也许是她这个反应让沈文清意外，或者说不太让沈文清满意，沈文清停了会儿，才又说道：“你能明白就最好了。冯妙，你不用担心，我父亲非常感激你们一家的，政策你也知道，你们没法跟他回城，小弟他会照顾好你的生活，你要是有什么困难……”
　　“大姐，”冯妙打断她，“您有什么话，尽管直说，我们农村人没那么多弯弯肠子。”
　　沈文清脸色变了变：“我这不是想关心一下你们吗……其实我这次来，琢磨着来都来了，干脆把两个孩子带去帝京玩吧，我父亲也想见见两个孙子的。”
　　冯妙刚想开口，沈文清抢先道：“你看看，孩子在农村这样的地方，能养成什么样子，帝京这么大的孩子，早就在幼儿园里学习了，他们是沈家的孙子，这么下去可就荒废了。冯妙，你是读过书有文化的，希望你能理解，能为了孩子的前途考虑。”
　　“嗯，我理解。”冯妙点点头，“大姐您就直说吧，孩子去了怎么安排，谁来照顾，今后谁来抚养，方冀南是已经娶了新老婆，还是等孩子接过去，再给他们找个后妈？”
　　“……”沈文清怎么觉着跟她聊天，就一直喉头噎得慌，完全不按照她想象的路子走。
　　她噎了一下，顿了顿说道，“冯妙，你要这么说，那我也不瞒你了，我们家小弟，原本就有一个未婚妻的，我们两家是至交，他们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弟来插队之前，两家长辈已经在商量订婚了，如果不是因为大革命开始，他们早就应该结婚了。”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这都是那个特殊年代造成的，我们也是受害者，现在只不过拨乱反正，大家都回归了原本的生活，人家那姑娘一直没有结婚，还在等着他呢。”
　　“冯妙，我不说你也明白，你跟小弟，你们各方面的差距太大了，他现在是我们沈家唯一的儿子，他不可能是跟你锅碗瓢盆过日子的平凡男人。”
　　“他跟他未婚妻在一起，对他也更有好处，为了他的事业和前程，你也应该多为他考虑，你应该也知道的，知青在农村的配偶子女进不了城，你去不了帝京，长期下去就算不离婚，你们也过不到一起去，你们还是离婚吧。”
　　“两个孩子都是男孩，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他们也累赘，为你自己考虑你也没必要争，孩子给我们，将来也更有出息，这你肯定懂的。不过你不要担心，我们肯定会照顾好你的生活”
　　“有什么条件，你都提出来。我来的时候也帮你考虑过了，我打算帮你申请一个招工名额，你可以去县城当工人，你也还年轻，去城里当工人，找一个条件相配的对象，怎么都比你现在强得多。”
　　沈文清吧啦吧啦半天，见冯妙微微低着头，一副平淡漠然地样子，连个回应都没有。沈文清脸色变了变，深吸一口气：“冯妙，你看呢，你还有什么想法，尽管跟我说。”
　　“我的想法……”冯妙把一绺头发拨到耳后，“方冀南死了吗？”
　　沈文清脸色一变：“你这叫什么话？”
　　“还是残废了？”
　　冯妙不急不躁说道，“他要是没死没残，叫他自己来，要离婚，我随时同意，他不离婚我也要离的，但是想跟我要孩子，叫他自己来。”
　　“冯妙，你能不能冷静考虑一下。”沈文清脸色变了变，憋着一口气硬压了下去，“你就不要抱着什么幻想了，你不跟他离婚，他总不会回来这冯家村的，你自己又能有什么好处？”
　　“你还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再不然，我给你小弟也解决一个招工名额，还有什么条件你说，这总行了吧？我知道你一定很爱他，那你更应该为了他、为了两个孩子的前途考虑，更应该识大体，做出一些牺牲，他会很感激你的。你难道非得让孩子留在农村荒废一辈子？这是自私愚昧。”
　　冯妙：“方冀南是我儿子？”
　　“？”沈文清一脸，“……”
　　“他又不是我儿子，我不是他爹妈，我为什么要替他的前途考虑？”
　　冯妙顿了顿，笑了下，“至于我儿子，他们是我生的，他们的前途我负责就好，旁人管不着。”
　　“你，你……”沈文清噎了半天道，“孩子是我们沈家的。”
　　“又不是你生的，你管不着。”冯妙，“他们现在姓方，我也可以给他们改姓冯，我还可以给他们找个野爹，到时候想让他们姓什么就姓什么。”
　　“你……我……”沈文清气青了一张脸，一咬牙，“不可理喻，农村泼妇！”
　　“我还可以更泼妇呢，”冯妙冷冷打断她，“我要是你，我就麻溜地滚，我们这可是愚昧的农村，我们农村人野蛮，大半个村子都姓冯，信不信我现在出去喊一声，全村的农村泼妇能排队拿狗屎砸你。”
　　沈文清一张脸气得冒血，浑身发抖，喘了半天粗气，气急败坏爬起来走了。
　　什么玩意儿！冯妙端起凉了的开水喝了一口，气得把碗掼在桌子上。
　　“妈妈……”
　　冯妙一抬头，两个孩子并排站在她面前，两双黑幽幽的眼睛一起望着她。
　　“怎么了，担心妈妈呀。”冯妙伸手把二子抱到腿上，问道，“大子，二子，你们想不想跟着爸爸进城？”
　　大子：“我才不要去。”
　　二子看看哥哥，赶紧摇摇脑袋跟着表态：“我也不要去，不要去。”
　　“城里条件好，跟着妈妈就得吃苦，你们爷爷家里，可能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冯妙笑道。
　　“妈妈，我又不傻。”大子说，“城里有后妈，后妈会打人，还不给饭吃，我才不要后妈呢。”
　　“……”冯妙好笑地在他毛刺刺的脑袋上撸了一把，笑问，“这都谁跟你们说的呀，后妈也不全是坏的。”
　　“我都听见你们说话了。”大子说，“反正我不去，爸爸连饭都不会做，我要在家跟妈妈一起。”
　　好吧，考虑比较周到，民以食为天，吃饭这个理由非常充分。
　　“那你上次还说，要是爸爸分一个小孩，弟弟太小了让你去，你就去城里上学呢？”
　　“那……我说着玩的，我不去。”大子眨眨眼，黑眼睛里一片慧黠，“妈妈，小孩说话不算数，你不能听小孩的。”
　　冯妙：“……噗！”
　　“妈妈！”大子自己也知道不好意思了，不依地叫她，“妈妈，我能帮你干活，我还能领弟弟，我长大了挣钱给你花，挣很多钱……”
　　“行啦，”她忍笑摸摸大子的头，认真道，“放心吧，不想去就不去，你爸爸要是敢回来跟我争孩子，我打断他的腿。”
　　“打断腿呀，”二子看看自己的小短腿，莫名觉得好疼啊，小脸忸怩了一下，“妈妈，我也不去。”
　　冯妙不禁想笑，看见大子落寞的小眼神，心中却又一叹，五岁的孩子，其实已经有心事了。
　　她倒是看得淡，然而对于两个孩子来说，爸妈要离婚这种事带来的影响，远没有表面看到的那么平淡。
　　“咱们中午吃什么？”冯妙换了个话题，“擀面条行不行？还是扯面皮？要不要煎鸡蛋？”
　　小孩注意力果然立刻转到了吃上，二子赶紧喊：“擀面条，擀面条！”
　　大子犹豫了一下：“都行吧，妈妈，我想吃打卤面，咱们做那个鸡蛋酱。”
　　“那就鸡蛋酱打卤面，我去和面。”冯妙拍拍二子让他下来，打发俩小孩，“你俩去剥蒜，再去帮我摘一把小葱叶子。”
　　俩小孩屁颠屁颠去了。
　　娘仨优哉游哉吃了顿打卤面，刚放下碗，听见有人敲门。冯妙应了一声站起来，俩小孩已经飞跑去开门了。
　　“大子，”刘大光一手扶着门，看看堵在门口的俩小孩，“你妈呢？”
　　“是刘大伯，就你自己吗？”大子问。刘大光四十岁上，跟冯妙一比，愣是被叫成了大伯。
　　“就我自己呀，咋啦？”刘大光推开门，大子往旁边闪开，还不放心地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刘大哥呀，有啥事吗。”冯妙擦着手迎出来。
　　“冯妙……”刘大光顿了顿，欲言又止道，“冀南他大姐来的事，你知道不？”
　　“我知道。上午来过了。”冯妙道。
　　“她来，给冀南办手续。”刘大光见她毫不意外的样子，暗暗松了口气，却又越发担忧起来，便说起上午沈文清来，还有公社的人陪着，办理方冀南的回城手续，户口都迁走了，粮油关系也转走了。“冯妙，这都咋回事啊？我听他姐那个口气……咋不太对劲么，他自己咋不回来？”
　　“我其实也不知道咋回事。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呗。”冯妙笑笑。
　　“……”刘大光低声骂了句粗话，又问，“老队长知道不？”
　　冯妙：“应该还不知道吧。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中午没到老宅去。”

36.双面绣 [VIP]
　　“不行, 我得去找老队长说说。”刘大光匆匆走了。
　　冯妙张张嘴，却没有开口拦他，算了, 早晚都得知道。
　　晚些时候陈菊英来了，眼皮有点不自然的浮肿，恐怕是在家哭过了。冯妙心里一哂，一下子却又不知怎么宽慰她，怕一开口, 她又要掉眼泪。
　　这个女人, 一辈子在村里，养儿育女辛苦劳作, 根深蒂固的思想就是男尊女卑，女人要顺服, 要依附男人。你甚至没法去叫她觉醒，她从小到大几十年的人生, 她所处的环境、所生的土壤, 就是这个样子的。
　　再说时下农村, 离婚的女人该多么不容易。这样一个落后闭塞的地方，女人离了婚甚至连寡妇都不如, 寡妇死了男人那是没办法，怪不着谁, 可是女人离了婚，人家总要追问一句：为啥呀？
　　“妙啊，晚上回去吃吧，娘上午上工就手挖的荠菜, 给你们炒鸡蛋吃。”
　　冯妙掀开锅盖：“娘, 我晚饭都做好了, 俩小孩要吃面疙瘩，汤汤水水的也不好往你那边端。要不明天吧。”
　　“那你……你好生吃饭。”
　　“娘啊，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吃吧，疙瘩汤里我放了鸡蛋、虾米和小青菜，可鲜了，炒个醋溜白菜，秋天腌的小萝卜和青辣椒，早晨烙的葱油饼还有两块，我们娘儿四个也够吃了。”
　　陈菊英说：“你们吃吧，我先回去了，你爹和你爷爷，吃饭都恐怕找不到嘴。”
　　“您下回烙个大饼，给他们套脖子上。”冯妙笑嘻嘻揽着陈菊英的肩，撒娇道，“娘，你就别回去，看看他们能不能饿死。你要真不管他们，你看他们保证也饿不死。”
　　“嗐，你还不知道，你那个爹，和你爷爷，一辈子开水都没烧过。”
　　“好吧，娘，那你回去好生吃饭。”
　　陈菊英来的时候一肚子担担忧悲愤，老辈人心里，女人离婚是天大的事，女儿年纪轻轻拖着两个孩子，真离了婚，往后着日子可咋过呀。这会儿见冯妙笑颜如常，还有心思张罗着吃吃喝喝，反倒还安慰她了，陈菊英稍稍宽慰一些，嘱咐几句才走了。
　　她一走，大子就好奇地问：“妈妈，为啥要烙个大饼，套在太爷爷和姥爷脖子上？”
　　“这就是个故事。”冯妙笑，领着小两只回屋，从坛子里掏出腌萝卜干和腌辣椒，一边切碎装盘，一边给俩小孩讲起这么个故事：
　　说一个特别懒的人，他娘要出趟远门，担心他不会做饭挨饿，就做了个很大的饼，中间掏个洞给他套在脖子上，懒人一低头就能吃到。过几天他娘回来一看，懒人把前边嘴能够着的饼都吃光了，脖子后边够不着的他也懒得转过来，活活饿死了。
　　俩小孩听了笑得打扑棱，大子：“太爷爷和姥爷什么饭也不会做呀，姥姥不管他们就该挨饿了。”
　　“你信不信，姥姥要是不管他们，他们保证也饿不死，保证就学会做饭吃饭了。”冯妙心说，惯的，她问：“要是妈妈不在家，没人管你们，你们会不会饿死？”
　　“那，我就煮鸡蛋吃，煮红薯，我会烧水，水咕咚咕咚冒泡就是开了。”大子揉揉鼻子，赶紧说道，“妈妈，我长大了要学做饭，我可不想饿死。”
　　“我儿子行。”冯妙笑着伸手撸他的脑袋，想说你现在就可以学做饭了，琢磨着五岁的小不点还是太小，万一她不在家，小孩子自作主张烧火做饭不安全，就说，“那以后，妈妈做饭喊你帮忙，你大一点自然就能学会了。”
　　“要多大的饼，才能套在脖子上呀。”二子居然还在琢磨饼，小胳膊比划一下问，“妈妈，是不是像上次太爷爷拿的那个大锅盔一样？”
　　二子：“妈妈，我想吃那个大锅盔了，切成块，放火上烤烤，可香可香啦。”
　　冯妙好笑地无语。当地传统的大锅盔，年节或者喜丧才吃的，十公分厚，又干又硬，足有脸盆那么大。记得还是两三个月前，本家有高寿老人过世，家中才拼了面粉做了一个，祭奠过后，切成块分给本家近房“添福寿”。
　　这小吃货，就吃记得牢。
　　“那个不是平时吃的。你要想吃，妈妈明天给你们做发面饼，做的厚一点硬一点，用火烤着吃，味道一样的。”
　　娘仨吃着饭，商量着明儿吃啥喝啥，饭后出门散步消消食，早早地就收拾睡觉。
　　说不上生气，冯妙对沈文清来的事，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心里反倒落实了。
　　尘埃落定，她也利索了。
　　她当然也知道这事情在村里又激起了一片波澜。乡下老百姓也懂，知青回城是不允许带老婆孩子的，像隔壁村那个王知青，要回城先跟媳妇离婚。而今方冀南回城了，户口都迁走了，本人没回来，还是让他姐来办的，这分明是故意避着呀，肯定是离婚了。
　　村里再遇见了，便总有人在冯妙跟前表示一下同情，义愤填膺把方冀南骂上几句，冯妙听了也就一笑置之。
　　冯妙隔天带着孩子回老宅吃饭，去了才知道老爷子病了这一宿了，都没怎么吃饭。冯妙进去看时，老爷子倒是无大碍，恹恹的，只是一个人憋闷着，也不太说话。
　　老爷子一辈子忙惯了，辞掉大队长又让二叔气了一回之后，这阵子本来就有点提不起来精神，再加上眼前这事，雪上加霜。
　　“爷爷，您不舒服呀。”冯妙挨着炕沿坐下。
　　老爷子半靠在炕头抽烟袋，只摇头说了句：“没啥，你不用担心。”
　　“爷爷，饭好了，您起来吃点儿吧。”
　　老爷子摆摆手：“我不饿，你带俩孩子吃饭去。”
　　老爷子只字不提，冯妙也不想多跟他提，只好转身出去。
　　冯福全站在屋檐下，看着冯妙嚅嚅道：“你爷爷，他也没想到这一步，他要是早知道……冯妙，我打算去趟帝京，我要去找他们，我当面问问他姓沈的！”
　　“爹，您知道去哪里找他？”冯妙摇头，直截了当道，“您知道帝京有多大，怎么找他？我说句您不爱听的，门您都不一定进的去，您费那个劲找他干啥呀？我早就看开了，您只当咱家这几年的粮食喂了狗。”
　　冯福全气道：“可就算离婚，他也该回来当面说清楚吧？”
　　“再说吧，您就别管了。照顾爷爷就够您忙的了。”冯妙道，“你们谁也不用替我生气，我倒觉得现在挺好。他要是从此不回来了，别来跟我争孩子，我倒还感谢他了呢。”
　　这几天但凡冯妙一出门，总有人过来找她骂方冀南几句，而她既不喜欢给别人八卦，又不喜欢听别人谩骂“前夫”，索性也就减少出门，关起门来，带着俩孩子捣鼓些费工夫的吃食。
　　荠菜正好吃的季节，冯妙兴致上来，包了两顿荠菜肉的馄饨，当地人倒是不太吃馄饨，农村庄户人家，大概嫌这东西费事还不顶饿，俩小孩倒是吃着喜欢。
　　肉馅儿弄多了，第三顿不想再吃了，她索性放点儿白菜丝和胡萝卜丝做炸春卷，反正方冀南寄来的油票她还有。既然倒油炸春卷，干脆又炸了些馓子，最后锅里剩的油丢一把粉条下去，炸得白白胖胖，又香又脆。
　　二子短短胖胖的小手指捏着炸粉条，嘎嘣嘎嘣吃得脆响，还分出嘴来问：“妈妈，这两天咋吃得这么好，过年吗？”
　　“傻蛋，前阵子才刚过完年呢。”大子嫌弃地看他。
　　“妈妈这两天闲着，不过年咱们还不能吃顿好的了。”冯妙笑。
　　大子：“就是呀，不过年还不能吃顿好的了？”
　　冯妙：“你们听话不捣乱，妈妈有空了，就能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
　　俩小孩听了傻乐，赶紧表示一定听话。不过这种表示，也就听听算了，不一会儿又满院子的调皮捣蛋。
　　中间隔了五天，正月二十四，太阳好，冯妙一早把被子都晒出来了，洗碗收拾完了就拿根小棍敲打被子，听见敲门声就喊了句：“大子，去开门，是不是姥姥来了。”
　　“妈妈……”大子拉开门，小脸愣了愣，脸熟见过的，赶紧喊冯妙，“妈妈，有客人！”
　　冯妙一看，居然是王建国，顿时也意外了一下，忙放下小棍子迎过来。大子个熊孩子扒着门框，不放人进来，冯妙走到门口也就明白了，不光是王建国，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她嘱咐过大子，不熟悉的人不能随便放进来。
　　“王同志呀，”冯妙打开门，“你怎么来了？”
　　她把两人让进堂屋，一边拿碗倒水，一边笑着问道，“可有日子不见了，这位是？”
　　“这位是徐同志，帝京来的。”王建国道。
　　“哦，我叫徐长远，是……”徐长远顿了一下，想了想笑道，“邹教授您认识的吧，他跟我们庄教授是好朋友，我呢是庄教授的学生。冯妙同志，邹教授跟庄老推荐的你，我这次是专门来找你的。”
　　“你是帝大的学生？”冯妙心里意外了一下，看他年纪，也该有三十岁上了吧。
　　徐长远说：“嗐，你看我也不像个学生，66年停课，我因为家庭成分问题，67年就关到农场了，可也巧了，跟我们邹教授放到同一个农垦场，现在又追随他回到帝京，现在跟着庄教授做点事。”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冯妙问。
　　“是这样的，国家现在要修缮故宫，庄教授是牵头的专家，我们眼下遇到个难题……”徐长远一板一眼解释了半天，简单说，他们修缮维护过程中，遇到了一种双面绣的难题。
　　“双面绣？”冯妙知道双面绣并没有失传，现在也有传承，她在甬城的时候，跟修复组的人讨论刺绣，赵娟玲还提到过双面绣。于是冯妙问道：“这个双面绣是有什么特别吗？”
　　“你说对了。”徐长远笑。
　　徐长远说，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先后找了几个擅长双面绣的绣娘，原物据档案记载应该是苏绣，修复组专程到江南寻访苏绣传人，却一直做不出原物那样，几个刺绣师傅琢磨了许久，也没能参悟出来。
　　“他那个针法比较特别，我们先后找了好几个苏绣流派的老师傅，都说应该是失传了。庄老这方面特别较真，着急上火的，邹教授知道后，就给他推荐了你。”
　　徐长远顿了顿笑道：“不瞒你说，开始庄老也没抱什么指望，我们之前请的可都是最有名的苏绣传人，能找到的都找了。邹教授却说，高手在民间，别不相信人民群众，他就给庄老看了你仿制的那件葫芦八宝的补子，又说你帮他们修复沂安太妃墓的丝织品，对刺绣很有灵气，庄老就叫我来跑一趟。”
　　这……
　　冯妙顿了顿，问：“据我所知，双面绣多是用来做团扇、插屏之类的，你们修复宫室，哪里要用到双面绣？”
　　“窗户。”徐长远言简意赅道，“窗格，窗框。都是显眼位置，庄老那个人，绝不肯糊弄的。”
　　冯妙点点头。一提窗户她就明白了，这是窗纱。
　　上一世她生活的年代倒也有用纱代替窗纸的，只是不常用罢了。
　　上一世她最常见到的双面绣，其实是帕子。宫中最不缺各地来的美人，各地的美人们喜欢各地的帕子，而身为司制房的人，她见过、绣过的帕子不知凡几，针法更是各种各样。不过等到她坐上司制的位子，便不太绣帕子这样的小物件了，甚至连她自己的帕子，都会有小宫女给她绣。
　　冯妙沉吟了一下：“双面绣，我倒是会，可不一定会你们要的那种呀，你有没有带原物样品，我看完原物才能有数。”
　　“哎呦，得亏我还真有。”徐长远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小心翼翼打开，冯妙接过来一看，啊这……里边铜钱那么大的一块。
　　冯妙嘴角不禁嘴角微微一抽。
　　“原物那上面已经朽得不成样子了，别说带来，没确定方案之前，碰都不敢乱碰啊。再不行，我们就只能考虑替代方案了，故宫的东西，哪里敢一丝一毫马虎的，修复方案都是要经过上边批准的。”
　　徐长远指着说道，“就这，还是我背着庄老，从边角损坏的剪下来的，我这段时间为这个东奔西跑，带在身上整天琢磨，万一不能复制，我们就只能先保持原样，然后寻求替代方案了。”
　　冯妙指尖捏起那片小小的刺绣，这是一片夹纱双面绣，她举到眼前，迎着阳光看了看，又看看另一面：“那你有照片吗，越清晰越好。”
　　徐长远：“没有。这可不是一张照片的事儿，好几间宫殿。”
　　“可是你这……”冯妙顿了顿，无奈笑道，“你就这么一小点，也看不出花纹图案，我怎么给你绣出来啊。”
　　“给你看看这个针法，能不能参悟出来。”
　　“这是排针绣，看得出来，应该……也不算难。”
　　徐长远眼睛一亮：“你是说，你会？”
　　他顿了顿，一脸喜色急切道，“我们之前请的苏绣师傅也这么说，排针绣，他们说现在双面绣都是乱针绣，而这种排针绣的针法跟现在的排针绣法还不一样，肉眼都能看出来区别，应该已经失传了。”
　　“这不是有样子吗。”冯妙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笃定，然而却没有把话说死，“排针绣我比较熟，我自己比较喜欢这个绣法，排针绣其实现在也很常见，就是一代一代传下来，产生了好多种变化。我觉得这个针法，万变不离其宗，我试试吧。”
　　徐长远咧嘴一乐：“如果能行，我们是想请你到帝京去一趟，你现场看了原物，再绣出来试试，也方便跟专家组确认沟通。”
　　“先跑一趟？”冯妙笑道，“那万一不对，不是白费功夫了？你要是有图案样子，我先给你绣一个样品试试。再说我也没法说走就走，您看我家里还两个孩子呢。”
　　徐长远赶紧从包里掏出纸笔：“那我这就给你画，在我脑子里呢。”
　　“你画出来恐怕也不行。”冯妙拍拍脑门，稍有些懊恼，“这个夹纱双面绣，别的不说，它用的这个纱的布料我就没有。”
　　看着应该是一种素罗，不过冯妙没有说出来，毕竟她“不应该”熟知这些。
　　“那是，皇帝用的东西哪有不好的。”徐长远道，“那怎么办？”
　　“纱，绣线，都比较讲究，要想原样复制，就得用它这个纱和丝线。”冯妙指着那一小片刺绣说，“你看它这个丝线，虽然都褪色了，可也能看出它原本的颜色十分丰富淡雅，可不是我们随便能买到的丝线。”
　　“纱和线的问题，应该比刺绣本身好解决。”徐长远有些急切了，忙笑道，“听你这么一说，我更得请你亲自去一趟了。冯妙同志，故宫修复是国家的大事情，历史文化的大事情，你可不能推脱。”
　　冯妙心说，您这高帽给我戴的。
　　她略一沉吟，便笑道：“这么着吧，你二位多坐一会儿，我就先试试它这个针法。”
　　冯妙起身去翻柜子，很快拿着一块白色的确良布料和几穗丝线回来，拿了个盘口大的竹绣绷把布料绷上。
　　她拿笔在布料上随手勾勒几笔，也只大概画出个形状，便熟练地穿上丝线，当着徐长远和王建国的面，开始刺绣。起初下针很慢，斟酌沉吟，时不时拿起那片原物看看。
　　“这个我能不能拆？”冯妙略带遗憾看一眼原物，又似乎自言自语道，“要是让我拆一拆，我就知道它这个运针的方法了。”
　　“要拆的话……”徐长远稍一迟疑，却又听见冯妙道：“算了吧，两三百年的东西，线都糟朽了，拆也拆不起来。”
　　她绣了几针，拿起原物看看，沉吟片刻又把自己绣的拆了几针，重新开始运针。
　　然后就开始快了，不急不躁地运针排针。徐长远坐在一旁，眼睛专注盯着她手里的针，目光期待。王建国却渐渐坐得有些无聊，两个孩子跑进来，偎在妈妈身边看了会儿，倒也不捣乱，王建国就逗着他们玩。
　　“你叫什么呀？”
　　“方靖。”
　　“方静？这名字怎么有点像女孩子呀。”王建国笑。
　　“不是，不是女孩子的，我是平平安安的那个靖。”
　　“哦，这名字好。”难得王建国还听懂了，再问二子，“那你叫什么？”
　　“我叫方迅。”
　　“方迅？”被大子的回答影响，王建国故意问，“哪个迅？”
　　“就是……”二子为难地拧着小眉头想了想，“就是……快一点的那个迅。”
　　王建国不禁莞尔，再看看这小孩慢吞吞的样子便更忍不住笑问：“你认字吗，谁教你的？”
　　二子摇头，他不认字：“妈妈说的。”
　　“真聪明的小孩，你们爸妈一看就有文化，把你们教的真好。”王建国闲聊再问，“你爸呢，啥时候回来？”
　　“爸爸……”二子想了想，摇摇小脑袋，“我们不要他了。”
　　王建国不禁一愣，徐长远也看过来。
　　“他回城去了，现在不在家。”冯妙道。一来她不想跟两个陌生人谈离婚的事，再说，两人毕竟还没离开，还没办手续呢。
　　大子说：“妈妈，我们想吃茅芽儿了，去摘行不行？”
　　他们家住村前，出门不远路边就好多茅草，一到这时节，小孩子们就三五成群蹲在地上拔毛芽吃。冯妙对此倒不担心，点点头：“去吧，别走远了。”
　　俩小孩一出去，王建国就只能枯坐，学着徐长远的样子看着冯妙手里的绣花绷子，冯妙手里的绣线看起来比头发丝还细很多，一针一线下去，似乎图案压根都没有变化。
　　她不急不躁，大半个小时后，绣绷上便逐渐呈现出那一小片原件上的花纹，实则也就指甲盖大小的一角花纹。
　　因为原物太小，其实也看不出什么来。图案一致，颜色倒是比原物淡雅丰富。
　　“这个原本是什么花呀？”王建国问。
　　“应该是缠枝莲纹吧。”冯妙看看徐长远。
　　徐长远点头：“就是缠枝莲纹。”
　　太阳西斜，冯妙藏好最后一针的线头，把绣绷递给徐长远。
　　低矮的茅草屋里光线渐暗，徐长远拿着绣绷和那一小片原物，三步并做两步出了门。他站在院子里，把两片绣花图案放在一起，凑到眼前左看右看，仔细分辨那精致的刺绣纹理。
　　“看起来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徐长远越发激动起来，摘下眼镜擦了擦，举着绣绷迎着阳光端详，“我觉得就是这个。我盯着它这么多天了，这次终于看到希望了。”
　　“应该差不多，我也是琢磨了这半天。”冯妙笑，正色道，“眼下也只能做成这样了，我这个绣线不对，底布也不对，原物上用的这个绣线，还要细很多。”
　　“邹教授说得没错，手艺在民间，民间有传承。”徐长远高兴地说，“冯妙同志，这个问题能解决就太好了，双面绣的问题卡在这儿，我们整个修复组就停滞不前，整个修复方案就定不下来。”
　　“还不光是修复故宫的问题，这种技艺本身就是古代文化的瑰宝，我们都认为它失传了，如果现在能恢复出来，让这种刺绣技艺重新焕发光彩，想想都让人激动。冯妙同志，如果能恢复出来，你可真是做了大贡献了。”
　　冯妙道：“你过奖了，我也就会个针线活儿，我尽力。双面绣耗费工夫，既然是用在宫室窗户上，我觉得就不大可能是同一个人绣的，刺绣毕竟是个手工活，不同的绣娘绣出来可能会有细微差别。不过针法肯定是一样的。”
　　徐长远点头：“我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庄老，回头我就去打电话。冯妙同志，你看还有什么困难，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去帝京？”

37.到帝京了 [VIP]
　　冯妙：“也不是非得去帝京, 只要有物料和图案，我其实也可以在家里完成啊。”
　　“冯妙同志，这不现实。”徐长远立刻笑道, “你把这个事情想象的太简单了。图案、物料是一方面，实际工作要复杂的多，工作量很大，就比如它颜色陈旧褪色了，实际颜色也需要相关专家和你一点点确定,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你在家里绣出来就行了。”
　　冯妙为难了一下：“那，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要指望你一个人, 那可就难说了。”徐长远道，“我们原计划是成立一个工作小组, 召集一批技术好的绣工。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会，如果你能教会几个徒弟, 工作小组一起干……”他沉吟一下, “估计, 至少也得一年。不然怕保证不了质量。”
　　冯妙：“……”
　　“这么费事？”王建国惊讶。
　　“这算什么呀，这还是比较乐观的预计。”徐长远正色道, “王建国同志，你是没见过, 俗话说比绣花还慢，我们请的苏绣老师傅说过，他们最细的绣线只有头发丝的十分之一，一件一尺见方的绣品, 可能就要绣上几个月。”
　　王建国张张嘴, 咋舌。
　　徐长远停了停, 一笑：“冯妙同志，这个事情非常重要，我们正需要你这样的人。国家需要你。”
　　这就不好再推脱了。
　　冯妙原本也没打算推脱，不光不推脱她还必须紧紧抓住，这对她是个很好的机会。只是……
　　“冯妙同志，你有什么困难和想法，先提出来，我呢就去跟庄老和修复组汇报一下，工资什么的，我们一定多给你争取。”
　　“我其实没别的困难。”冯妙略一迟疑，心下做了决定，她去甬城考古队两个月，十天半月还回来一次呢，俩孩子就在家里数着手指头过，盼呀盼。帝京路途遥远，她要是一走一年多……
　　爹已经不靠谱了，娘再指望不上？
　　再说把两个孩子留在家里，家里三个老人——她爹娘年纪也不小了，还得照顾老爷子。长期让她娘带，不光不能上工，家里都扔了不说，她娘身体就该垮了。
　　冯妙下定了决心：“徐同志，我其实也没别的困难，工资什么的我都无所谓，带徒弟我也保证尽我所能地教会，只要能给国家的文物保护出一份力，不要工资我都愿意。就是眼下我两个孩子没法弄，他们的爸爸现在指望不上，我娘家也带不了。”
　　徐长远也为难了一下，到底年纪轻，也做不得主，难不成……找人帮她带孩子？
　　王建国忽然插了一句：“带去帝京啊，不都能上育红班了吗。再说他们爸爸不是说也在帝京吗，你去了不正好投奔他。”
　　王建国显然还不知道冯妙面临离婚的事情。
　　冯妙不想多谈这些事，就简单说道：“他那边有些特殊情况，我现在只能把孩子带在身边照顾。徐同志，我的想法是，工资什么的我都没有要求，没有工资我都应该尽力。就是我得把两个孩子带在身边，所以能不能请你们帮我安排个住处，再帮我联系个就近的育红班。如果能租房子，我可以自己出租金。”
　　“应该可以吧。住处的事好办，我们工作组本身也有宿舍……”徐长远想了想，笑道，“城里现在不叫育红班，现在叫幼儿园了，还可以日托全托，具体我不太清楚，我自己还没结婚没孩子呢，不过我们有同事的孩子就是日托班，中午在学校吃，不用管，大人可以安心工作。”
　　“那这样……”徐长远站起来，“冯妙同志，天不早了我先回去，我回去马上打电话汇报，尽快给你答复。”
　　第二天上午，刚九点来钟，徐长远就屁颠屁颠跑来了，冯妙吃过早饭刚把娘仨换下的衣服洗了，开门一看不禁有些意外：“徐同志，这么早？”
　　“我从你们镇上来的。”徐长远笑，解释说他之前先到甬城，主要是因为第一次来，按邹教授的建议先找王建国陪同一起，昨天下午两人回到镇上就已经不早了，索性分道扬镳，王建国回甬城，他则拿着介绍信跑到公社借电话，先跟庄老汇报过后，就在镇上住了一宿。
　　这不，一大早就赶过来了。
　　“住处的事好安排。小孩上幼儿园的事，庄老承诺帮你联系，他要是答应了就肯定没问题，你尽管放心。”
　　“冯妙同志，你看我们什么时候动身，越快越好，你这边收拾准备，我先去把火车票买了。”
　　冯妙可没想到这么快，昨晚送走徐长远他们，她倒是去了老宅一趟，陈菊英问起家里来客的事情，她也就随口解释一句，说还是邹教授那边找她帮忙。
　　冯妙想了想：“再快也得明天后天吧，你买了票再说，我把家里安排一下。”
　　徐长远答应一声，转身就走，冯妙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笑笑，领着俩孩子去老宅。到了村中远远瞧见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冯妙就让大子二子先去跟他们玩。
　　春种大忙还没开始，跟着生产队壮劳力下田翻耕，妇女们听说去了麦田锄草，爷爷卸任后冯福全就不让他再下田干活，尤其最近身体又不好，就留在家里。冯妙去时，老爷子正歪在炕上，冯妙把事情一说，老爷子睁开眼，盘腿坐了起来。
　　“你要去帝京找冀南？”
　　“我找他干啥呀。”冯妙道，“爷爷，这不跟您说了吗，我是去工作，人家专门来请我。”
　　老爷子不可置信地沉默片刻，疑惑道：“冯妙啊，你真会他们的那个绣花？帝京那么大，咋就找不到人会了，你可别哄我，你都跟谁学的，我咋不记得你奶奶有啥绣花高手的大本事呢，你是不是想带着孩子去找方冀南？”
　　“我不会去找他，这点志气我有。爷爷，您这一辈子都忙，忙着打仗、忙着当队长，奶奶针线家务的活儿您啥时候关心过了？”
　　冯妙略带调侃笑道，“爷爷，反正奶奶会绣花，您总该记得吧？我和弟弟们小时候穿的鞋子、戴的帽子，不都是她绣的。”
　　“倒也是。”老爷子点点头，。
　　冯妙心说，是不是的，反正奶奶都过世好些年了，您也没处问。这年头农村妇女谁还不得心灵手巧，奶奶也确实会绣花，就糊弄过去了。
　　“可是你去帝京，总该去找找冀南吧，去都去了，你们一天没离婚也还是夫妻，你一个女人家，还带着两个孩子，人生地不熟的，不投奔他你投奔谁？两口子，牛郎织女日子长了肯定不行，你既然都去了帝京，夫妻两个团圆了，你也别犟，我寻思，他方冀南还是有良心的，你们两个，总要为了孩子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冯妙心说，您那是不知道他还有个未婚妻。老爷子还对方冀南抱有幻想呢，一边内疚气得生病，一边却还对他抱有幻想。
　　沈文清说的那些事，冯妙也懒得到处对人讲，她才不会让自己当一个到处诉苦的怨妇。单凭沈文清突然来迁走了方冀南的户口，还在大队部阴阳怪气说他不会回来了，大家就足以断定方冀南变心了。
　　冯妙打断他道：“爷爷，过不过日子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这事您就别管了，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数。”
　　老爷子脸色变了变，吧嗒几口烟袋：“妙啊，你是不是还在怨恨爷爷？爷爷这几天心里都难受，堵了一团茅草似的，早知道这样，我当初……我当初就不该把你嫁给他。”
　　“爷爷，您说什么呢。”冯妙轻笑，挨着老爷子在炕沿坐了下来，“爷爷，我性子犟，随您，要是说过什么不该的话，您也别往心里去。当初我跟方冀南的婚事，是我自己点的头，我自己愿意的，怪不到别人身上。”
　　“他要离婚我同意，我不稀罕攀他这个高枝，谁离了谁又不是不能活，我保证活得好好的。我的事自己能处理好，您呢在家好好保重身体，我会常给家里写信，您不用担心我。”
　　“行啊，”老爷子点点头，“我孙女主意大，爷爷老了，就不管了。”
　　“别呀爷爷，儿孙自有儿孙福。”冯妙笑，伸手捶捶老爷子的肩膀。上七十岁的人了，一头苍白，儿孙就多哄着点吧。
　　“我孙女主意大，本事也大。”老爷子道，“你爷爷一辈子还没去过帝京呢，我孙女就去了，还是人家请去的，俩孩子也带到帝京上学了，说出去我都有面子。”
　　冯妙不禁一乐，笑道：“爷爷，您身子骨可硬朗，一辈子还早着呢，您等等，等我在帝京安顿下来，我接您去逛逛。”
　　冯福全一听冯妙要带着俩孩子去帝京，本能地就不赞同，陈菊英更是一百个不放心。
　　冯福全说：“要不你把两个孩子留在家里，你一个人先去。”
　　“你让她一个人去？她一个女人家，人生地不熟的，半路让人害了都不知道。”陈菊英埋怨冯福全，“你这是啥馊主意。”
　　冯福全：“那你把两个孩子留在家里，我送你去。我正要找他方冀南算账！”
　　陈菊英：“这样稳妥，等你到那边安置下来，再把两个孩子接过去。”
　　“爹，娘，我知道你们不放心，可帝京不是甬城，路那么远，回来一趟不容易，一来一回就得十来天，中间还要转车停留一宿，我去了还要工作，再专门回来接孩子哪那么轻巧。”
　　冯妙费劲解释了半天，帝京那边会帮她安置，还有徐长远同行。
　　结果陈菊英来了一句：“谁知道那个徐同志靠不靠得住，谁又不认识他，谁知道他好人坏人呀？你一个年轻女人家……”
　　冯妙：“……”
　　最终还是老爷子开了口，说他找公社的人打听过了，徐长远是拿着故宫的介绍信来的，再说那不还有王建国陪着吗，假不了。
　　“那你……是不是先给冀南打个电报，叫他去接你们一下。”陈菊英迟疑着劝道，“好歹他是你孩子的爹，再说你们现在还没离呢。”
　　“再说吧。”冯妙随口敷衍。
　　冯福全：“去就去吧，我赶紧去把你和俩孩子的口粮送到公社粮管所，换成全国粮票你都带上。我打听过了，你们不是城市户口，进了城也没有粮票。”
　　冯妙忙说：“爹，我这里还有一些粮票。”
　　冯福全：“多带点儿，总比缺了强，城里不比咱农村，喝口面汤都得要票。”
　　冯妙这才得以回去收拾东西。
　　等她一走，老爷子跟冯福全和陈菊英说：“你们就别拦着了，她到了帝京，好歹是跟冀南到一处了，这丫头嘴犟，去都去了，哪能不去找冀南，就算她不去找，冀南很快也该知道了，有孩子牵绊着，一家子不就团圆了吗。”
　　冯妙可不知道，她这一走，似乎所有人都默认她去帝京会去找方冀南。几天后宋军探亲回来，看到冯妙的院子关门闭户，东西都搬到老宅那边了，一问，村里人就跟他说，带着孩子去帝京找方冀南了。
　　“真哒？”宋军，“哎，她可算是想明白了。”
　　冯妙可不这么想。
　　她上辈子、这辈子，见识虽然不少，其实都没怎么出过门，这还是她第一次坐火车，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门才知道，出门有多不方便。
　　冯妙带的行李不多，只带了娘仨的衣服和随身东西，还有一床棉被，这年代走到哪儿都得背着棉被。再加上带着小孩坐火车，吃的用的总是要有，得亏有个徐长远同行，徐长远自己没啥行李，就完全充当了骆驼的角色。
　　尤其不方便的是，一路上，他们常常理所当然被认定为“一家四口”。
　　就，很尴尬。
　　于是冯妙就教两个孩子喊“叔”，喊得大声响亮些，起码减少一些误会。徐长远买了两张下铺，两个铺位隔着一格，火车铺位太窄了，肯定躺不下他们娘儿仨，这样一来，徐长远就主动说他晚上带着大子睡。
　　徐长远虽然瘦，可身材也不矮了，冯妙笑道：“你带着他也不太睡得下呀，你也睡不好，我再补票一个铺位吧。”
　　“我之前也想多买一张的，可是小孩太小了，你给他单独一个铺位不行的，怕他半夜翻身掉下来。”徐长远说，“还是我带着吧。”
　　冯妙也为难，不光怕掉下来，孩子小，又是在咣当咣当的火车上，他晚上离不开大人。
　　“大子，走，跟叔去那边睡，叔给你讲故事。”徐长远哄着大子走，大子眼睛看看妈妈，其实不太愿意，但也知道妈妈一个人带不了他们。小东西眨眨眼，慢声细气问了一句：“叔，几点了？”
　　“差几分钟八点。”徐长远看看手表。
　　“那，我再玩一会儿行吗？现在还不困呀。”
　　徐长远不禁笑起来，答应他说行吧。冯妙就让大子也上了铺，跟二子一起躺着，拍着两个孩子哄睡。拍了好一会儿俩孩子才睡实了，过了会儿徐长远过来看，咧嘴笑笑，小心地把大子抱走了。
　　“这是你啥人呀？”对面铺的中年妇女问。
　　冯妙说：“亲戚。”
　　“我起初还当时你孩子爸呢，还寻思要不我跟他换个铺位，又听见你家小孩喊叔。”
　　“不是。家里的亲戚，他都还没结婚呢。”
　　“还没结婚呀，看着也不小了。”那妇女啧了一声说，“没结婚没孩子，对小孩还挺细心的，一看就是脾气好，有耐心，这样的男同志可不孬。”
　　“对呀。”冯妙笑道，“回头我得帮他介绍个好对象。”
　　正月份的最后一天，阳历3月8号，冯妙带着两个孩子抵达帝京。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落黑了，人多，冯妙一手一个孩子，背着个包袱，徐长远一手扛着大行李包，肩膀挂着他自己的挎包，手上还拎着个网兜，一行人跟着出站的人流挤出来，不禁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到了。
　　徐长远四下张望一圈，没看到熟悉的人，便笑道：“冯妙同志，我带你们坐公共汽车回去，也不算太远的，你们再辛苦下。”
　　冯妙忙笑道：“不辛苦。这一路你才辛苦了，徐同志太谢谢你了，要是我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坐火车，还不知得怎么手忙脚乱呢。”
　　“用不着客气，我这不就是奉命去接你的吗，你不知道，庄老听到消息可高兴了。”
　　他扛着行李走下台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喊他的名字。
　　“有人来接我们了。”徐长远看着来人笑。
　　来的是一个男同志，跟徐长远年纪相仿，跟冯妙介绍说这也是他们工作组成员，也是庄老的学生，叫李志。
　　“还以为不来接我们了呢。”徐长远道。
　　“哪儿能啊。”李志笑道，“这不是庄老说天都黑了，冯妙同志还带着小孩子，让工作组派个车来吗，你也知道用车得先申请，我又跑去要车，紧赶慢赶才来到。”
　　冯妙一听赶紧道谢。徐长远和李志把行李拿上小吉普车，先把她们送去招待所暂住一宿，第二天早上刚吃过饭，徐长远和李志一起来了。
　　“庄老急着先见见你。”徐长远说，“但是工作的地方，两个孩子不方便带进去，这招待所我们很熟，我刚才拜托服务员帮着照看孩子，见过了庄老，下午再好好安置你们，你看行吗？”
　　女服务员就跟在后边笑眯眯打个招呼，冯妙便交代俩小孩老实听话，在房间等她。徐长远和李志带着冯妙径直来到故宫，到工作人员出入的西华门。徐长远出示了工作证，冯妙当然没有，又被询问解释了半天，做了登记，冯妙才终于进了故宫。
　　对于冯妙来说，皇宫实在没什么好稀奇的，倒也处之泰然。徐长远和李志带着她穿过高高的宫墙，七弯八拐，先到工作组用来工作的西三所，俗称的阿哥所。
　　庄老已经满头华发了，看起来应该跟冯妙爷爷年纪差不多，清瘦，矍铄。冯妙一路上跟徐长远聊庄老比较多，已经有所了解，知道这位庄老也算是国宝级的专家泰斗了，颇受人敬重，跟这座宫墙倒是相得益彰。
　　显然，徐长远所说的“一模一样”并没有让庄老认可，见面后老国宝二话没说，招呼人：“把拆下来的那块双面绣拿来”。
　　“小姑娘，你看看这个。”庄老接过木质托盘，交代道，“可小心着些，这都是宝贝，我专门拆一片来做研究复制的。”
　　冯妙点点头，指尖拿起这块夹纱双面绣，绣品不大，长也就一尺，夹纱几近透明，华丽繁复的缠枝莲纹刺绣，历经数百年时光依旧精美。
　　“就是这个东西。”庄老殷切看着她。
　　“这个，不是还可以吗？”
　　“嗐，这个是我们拆下来以后，清理修复过了的，已经朽得不行了，所以你一定要轻拿轻放。”
　　庄老饶有兴致给她解释了一番，古代窗户一般糊的窗户纸，富贵人家用窗纱。
　　“比如《红楼梦》就写到黛玉的窗纱‘软烟罗’。而故宫用的窗纱就更加讲究，这种透明的纱质双面绣，精美华贵，透光还好。但是用在窗户这样的地方，风吹日晒、灰尘，时间一久就变得灰突突的，开始糟朽，别说精美，黑乎乎原本的颜色都看不出来了。”
　　“这一块是从门楣上拆下来的，算是顶小的了。这个东西主要是在符望阁，那边的宫室还没开放，有点远，下回时间充裕了带你去看。”庄老殷切追问，“苏绣师傅说这个针法比较特别，已经失传了，你真做得出来吗？”
　　冯妙点点头：“做得出来，我小时候跟着家中老人，绣过这种排针绣，针法略有不同，可是万变不离其宗，有样子就能慢慢琢磨出来。庄老，徐同志应该跟您汇报过，您能不能先给我解决这个纱和丝线，我先复制一件样品给您看看。”
　　“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庄老顿时高兴了，招呼李志，“赶紧把那些个东西给她，都给她。”扭头对冯妙解释道，“都是现成的，这个纱叫做素罗，我们早就找到了。之前我们找过几个人了，都是苏绣名家，她们把这些丝线弄了上百种颜色，来一个捣鼓一回，东西攒了一大堆，就是一直没成功，现在给你了。”
　　“我能不能带回去绣？”冯妙挺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您看我情况特殊，拖家带口的，俩孩子还等在招待所呢。”
　　冯妙：“我保证，最迟十天，我把样品给您送来。”
　　“十天？”老国宝看看她，一脸不赞成地说道，“小姑娘，我不着急，我都急了这么长时间了，慢工细活急也没用，你慢慢绣，别出差错，一定要绣好了。我们眼下可就指望你了，可千万别再让我白高兴一回。”
　　“我向您保证。”冯妙不禁笑起来，老国宝那睁大眼睛认真的神情煞是可爱。
　　“那你不需要她们那个绣花架子吗，搬来搬去的……”庄老顿了顿，“那我让徐长远给你送过去。”
　　“不用，绷架又不是多重，我自己拿回去。”冯妙笑。
　　“也行，随你。”庄老指指托盘上的那段夹纱双面绣，“可是这个东西，这个你不能带出去的，没有特批手续，任何工作人员也不能把文物带出去，外面有人管，带不出去的。”
　　“那我……”
　　“你先看好了，先搞清楚这个针法。我让他们给你一个图样，之前他们搞出来的，还有照片，就是这个颜色，照片有色差，这个颜色本来也褪得没法看了，你还得看着原物自己揣摩，记不住了你随时回来看。”庄老说着就叫人拿底图给她。
　　冯妙拿了需要的素罗和丝线，这些物料因为不属于故宫文物，倒是简单些，出去时又经过好几道手续，徐长远和李志带着她一起出来，徐长远帮她背着绷架，一起出了西华门。
　　“冯妙同志，孩子幼儿园的事也正在联系。”徐长远说，“这招待所也是我们单位的，住宿费你不用管。眼下就是住处的事情，我们工作组是有宿舍的，不在这边，不过不算远，就是我们那个宿舍都是一间屋，用水还算方面，可没法做饭，我们平常都是吃食堂。我刚才去联系过了，他们说腾出来一间，给你和孩子。”
　　“里面有床，有桌子，席子也有，被褥什么的不够可以帮你们先借借。”
　　冯妙来的时候只带了一床被子，这个天气肯定冷。
　　徐长远停了停，笑道：“国家百废待兴，我们条件暂时还简陋些，你一个女同志，带着孩子肯定不如家里方便，要委屈一下了。”
　　冯妙想了想，暂时先这么着吧。
　　回去的路上经过邮局，冯妙就先进去给家里拍了封电报，报个平安，免得家里三个老人牵肠挂肚的不安心。写信太慢了，她以前跟方冀南通信，一来一回差不多就得一个来月。
　　宿舍的房子是一处平房，事实上这周围就没有高大的建筑，大片的平房、四合院。上班时间，宿舍区没什么人，给她的那一间屋还算干净，看样子有人帮着打扫过了。
　　好在有徐长远和李志帮忙，冯妙在屋里看了一圈，就提出先上街采买。帝京城买东西当然比镇上的供销社方便多了，百货商场里东西齐全，只要你有钱有票，冯妙转了一圈，把一些不好带来的生活必需品都买了。
　　“徐同志，李同志，那你们先回去忙吧，我把这收拾一下，就去招待所领孩子。”
　　李志说：“你先收拾，我去吧，我有自行车。”
　　徐长远：“你有自行车，把两个小孩带来，那还有行李呢？”
　　李志一听，拿不了啊。
　　徐长远：“我跟你一起去吧。”
　　冯妙赶紧说：“不用麻烦你们了，回头我自己去接他们，我找得到路。再说那俩熊孩子，我出来时嘱咐他们等我去接，我不去，他们还真不一定跟你们走。”
　　徐长远不禁噗嗤一乐，还真是，就算他一路上跟大子混熟了，小孩见不到妈妈还真不一定相信他，别看人小。
　　“你们赶紧去忙吧。”冯妙笑道，“这就太麻烦你们了，这都中午饭时候了，我这一团乱，也不说客气话了，改天再好好谢谢你们。”
　　“那用不用帮你打饭？”徐长远问。
　　“不用，我去接孩子，就顺便买点儿。”
　　冯妙坐公交车回到招待所，俩小孩一听见门响，就欢呼着跑过来，一个抱腿一个搂胳膊。
　　“妈妈，这里就是首都呀，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玩？”大子牵着她的手问。
　　冯妙说：“你们再坚持几天，妈妈有个着急的活儿要干，过一阵子，妈妈保证带你们出去玩个够。”
　　也不知幼儿园那边哪天能安排好，她一忙，又要把俩孩子关在屋里，冯妙心里多少有些不忍，并且娘仨都还没吃午饭呢，所以领着孩子回到宿舍，放下行李，就先带他们出去觅食。
　　上街找了个面馆，点了两碗炸酱面，又要了一碗面汤，面汤不要钱。劳动人民的大瓷碗，娘仨差点没吃完。从面馆出来，冯妙又带他们到在附近商店买了些零食饼干，还有鸡蛋糕。
　　回去后她先收拾收拾东西，铺好床，让俩小孩睡上去试试。兴许是这两天累了，吃饱喝足的下午，俩小东西皮了会儿就睡了。
　　冯妙洗净双手，支上绷架，熟练地上绷、理线，把庄老给她的底图铺开。
　　深吸一口气，沉心静神，开工。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够不够肥？星期天作者爆肝啦，快表扬我！

38.帝大偶遇 [VIP]
　　冯妙埋头绣架的日子, 俩小子可就无聊了。
　　刚到生地方，冯妙也不敢让他们踏出院门，院里住的都是修复组的工作人员, 没别的小孩儿，工作人员早出晚归，一到上班时间，空荡荡的大院子见不到人影儿，都没人能跟他们玩。
　　像两只关进笼子里的小猴子。
　　妈妈忙, 又不能去跟妈妈捣蛋, 就，很委屈。
　　尤其委屈的是, 吃不到家里做的饭。一天三顿吃食堂，刚开始还新鲜, 俩小孩蹦蹦跳跳，挺新奇地跑去大院后排的食堂吃饭。可食堂里来回也就那么两样菜, 还见不到油花, 两天一过熊孩子就够了。
　　徐长远和李志下班回来时, 一进门便看到俩小孩并排坐在正对大门的墙根，一样的两手托腮, 一样的两张无聊落寞的小脸，夕阳下像一副别致怀旧的老画片, 看起来叫人怪不落忍的。
　　“妈妈呢？”徐长远摸摸二子的脑袋。
　　二子不说话，懒洋洋蔫巴巴，小手指往屋里在指指。
　　“绣花呢，妈妈很忙。”大子说。
　　“一个女人带着俩孩子, 可真不容易。”李志感慨一句, 屈指成爪挠挠大子的头, 笑道，“明天星期天了，叔叔带你们出去玩，好不好？”
　　“妈妈不让我们乱跑。” 这几天都在食堂吃饭，俩孩子跟他们又熟悉了一些，大子慧黠地歪头望着他，“李叔叔，我们说了不管用。”
　　“小机灵鬼，我跟你妈说。”
　　徐长远和李志走过去，门开着，冯妙正坐在绣架前神情专注。两人先关注了一下她的工作进度，就提出说明天他们带俩孩子出去放放风。
　　冯妙忙说：“那可不行，太皮了，不能麻烦你们。”
　　徐长远道：“不麻烦，我这不是寻思让你专心刺绣吗。你别看庄老嘴里说不急，其实一直关心你这边进度，问我们两回了都，要不是怕影响你，估计他就自己跑来看看了。整个修复工作就卡在这儿，双面绣的问题早一天确定，也就能早一天确定整体的修复方案了。”
　　顿了顿又说，“小孩子关在家也闷，等幼儿园那边联系好了，就能送他们去幼儿园了。”
　　李志笑道：“其实我先提的，小孩好不容易来到帝京，都还没出去过呢，得亏他们两个省事，换了我家的早哭闹了。也不去别的地方，就是等会儿我和徐长远要回帝大一趟，不远的，我们就琢磨带他们出去撒个欢儿，你看小孩整天拘在院里，可怜见的。”
　　李志弯腰对小孩说：“你徐叔叔现在还是帝大的学生呢，学校这不是开学了吗，他又回去上学了。明天星期天，正好还是植树节，咱们去帝大溜达溜达，将来你们长大了也考帝大，好不好？”
　　冯妙一听忙问：“你们可以继续上大学了？”
　　“是他。”李志指着徐长远道。
　　李志解释说，66年停课复课后，他68年顺利毕业了，毕业分配到另一座城市，现在属于借调，庄老这边要用人，就把他借调过来了，老婆孩子还两地分居呢。
　　而徐长远因为家庭问题被下放到农场，没能继续学业，现在高考恢复，他落实政策，可以回到学校继续读完大学。只不过他现在的导师是庄老，整天跟着庄老，所以恐怕是一边上课、一边还要去故宫帮忙干活。
　　冯妙看看俩小孩眼巴巴的样子，就答应了。
　　“大子二子，你们明天可以跟两位叔叔出去玩一会儿，记住一定要听话。”
　　俩熊孩子一听眼睛都放光了。
　　这一玩就玩到了中午才回来，回来后冯妙先叫俩小孩洗手洗脸，自己试试手不冷，把手从大子后脖领插进去一摸，果然，后背的秋衣都汗湿了。这得玩得多疯。
　　“帝大好玩吗？”冯妙问。
　　二子忙着嚷嚷：“好玩，帝京大学好大呀，可大可大了，怪不得叫大学，比我们村还要大很多很多。”
　　“嗯，特别大，挺好玩的。”大子却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自己洗干净手脸，跑去倒水喝，二子也跑过来要喝，两个孩子咕咚咕咚喝光了一大碗水。
　　“妈妈，我好像……看见爸爸了。”大子一双乌黑的眼睛望着冯妙。
　　冯妙不禁一怔：“在哪儿看见的？”
　　“在学校大门口，我应该没有看错。”大子顿了顿，抿着嘴唇，一张小脸满是委屈，“很多人，他走的很快，我想喊他，我跑过去，他又不见了。”
　　二子洗完脸拿毛巾擦干净脸，眨巴眨巴黑眼睛：“可是我，我没看见呀。”
　　大子没理他，一脸“你笨”的嫌弃。
　　“有可能你看错了，要真是他，那他肯定没看见你，他是你们的爸爸，就算现在跟妈妈分开了，他也还寄钱给你们花呢，要是看见你不会不理你的。”
　　冯妙接过二子手里的毛巾，随手拍拍大子的头，蹲下来问，“你们是不是想去找他？”
　　“那爸爸知道我们来帝京了吗？”大子问。
　　冯妙摇摇头：“我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不过，我其实也不希望他知道。”
　　“妈妈，爸爸要是真不要我们了，那我们也不要他。”大子嘟了下嘴唇说，“我就是，今天看见他了，想告诉你一下。”
　　“嗯，我儿子真乖。小孩子有事就是要跟大人讲。”冯妙笑眯眯捏了下他的脸蛋。
　　冯妙在食堂打了饭，叫两个小孩吃饭，自己却不由地去想这个事情。
　　沈家平反后，方冀南跟她说过他的很多事，66年学校停课他十八岁，那时候他正在上大学，刚上大二，然后67年底去的冯家村插队。高考恢复后，既然徐长远能够回到学校继续学业，方冀南应该也一样，那么他出现在帝大倒也合理。
　　只是原书中，作者的笔墨都集中在女主身上，来来回回就是写女主养娃、驯夫、收服娃们和男主，男女主的恩爱日常，似乎就没写到男主回校读大学的事情。之前写信，方冀南也没提到，故意不告诉她还是之前没确定，那就不知道了。像徐长远，他说他是在年后，大学开学前，他才落实政策得知可以回去继续学业的。
　　话说春节后她就没再收到过方冀南的信了，倒是等来了沈文清。
　　算了，管他干什么。
　　跟她不相干了。
　　又隔了一天，周二，幼儿园的事情联系好了。一大早徐长远来带他们过去。出了宿舍大院，搭了一站公交车，下车拐过一条颇有年代感的胡同，徐长远介绍说这是附近某个单位办的幼儿园，旁边挨着还有他们单位的托儿所，职工上班就把孩子带来，下班领走。
　　进去后先到园长办公室，问了俩小孩的年龄，大子五岁，二子三岁半，园长便说，小哥俩得安排到不同的班级。
　　“需要交学费的吧，我带钱了。”冯妙问。
　　“交他们中午就餐的伙食费和粮票，按月交。”园长看看徐长远笑道，“这不都是通过单位联系的吗，跟我们其他孩子一样。”
　　冯妙心里飞快算了算，方冀南之前给她寄的那一沓子票，油票、肉票可都让她霍霍得所剩无几了，粮票也不多了。得亏她爹之前就想到了，他们在村里还有个基本口粮，可以拿口粮在老家换粮票。
　　早也不知道啊，早知道就省着点儿用了，谁能预料到她突然带着俩孩子来城里生活。
　　这是78年的春天，早春农历二月，胡同里院墙伸出的杏树已经鼓起了花苞，冯妙只记得往后慢慢就要告别票据时代了。
　　可一天不告别票据，他们也得吃饭穿衣啊。
　　兴许是看出她一闪而过的神情，送两个孩子去教室的时候，徐长远低声跟她说：“这两天也没顾上跟你细说，你算是修复组的编外人员，临时工，工资呢等修复组那边确认下来，用最划算的方式给你按天，一天一块五，一个月去掉星期天，也能有四十块钱。不过修复组情况特殊，考虑到实际情况困难，可以给你额外申请一点粮油补贴，之前组里别的编外人员如果不是在职的，没有原单位正式工资，也都这样。”
　　“这个用工我们签合同，虽然算不了合同工，但可以续签，等修复方案批下来，就可以给你按技术用人，日工资能拿到两块二，时间长了还可以涨，技术用工经过修复组和管委会考核，特殊人才，最高可以拿到一天三块。”
　　徐长远介绍完笑笑说：“修复组毕竟特殊。”言下之意，其他地方可能很难有这个政策。
　　冯妙暗暗松了一口气。要知道她来之前，已经接受工作组能给她开出的最高临时工工资24，之前她在甬城考古队就是一个月24，原来还可以按天算。
　　一个月就算40，要是真能涨到一天三块钱，那就相当不错了，听说行政18级的副科级工资也才一个月87.5。并且还有个粮油补贴，加上家里带来的，省着点也够娘仨吃的了。冯妙心说以后还是不能穷阔气，省着点儿，票不够，反正钱上宽裕些，之前方冀南就给她的钱也都带在身上了，不行她就多买瓜菜之类不用票的东西。
　　冯妙牵着手把俩孩子送到门口，看着老师把他们领进去。
　　“一定要听话啊，妈妈放学来接你们。”
　　“妈妈再见。”
　　冯妙跟老师拜托几句，和徐长远一起出来。徐长远坐另一路公交车回故宫，冯妙看看来的方向，一站路，干脆步行回去。
　　她这几天一直坐在绣架前，胳膊腿都累，眼睛也酸，走走路活动一下。这么一想，干脆就决定以后上幼儿园娘仨步行吧，野孩子进了城，活动量比不得在村里，得多遛遛。
　　下午接到俩孩子，娘仨就手牵手，一路说说笑笑走回来。第一天上幼儿园，放学出来小脸上带笑，看起来还不错。
　　“第一天上幼儿园怎么样啊，好玩吗？”
　　大子：“有很多小朋友一起玩，还可以玩滑滑梯，就是老师管得太严了，不许乱动、不许乱说话，上厕所尿尿也得报告。”
　　二子：“中午还给饭吃，吃馒头，吃菜，菜是土豆，还有豆腐汤。吃完了让我们睡觉。睡不着也要闭着眼睛，不许乱动。”
　　大子：“老师教唱歌，教画画，还可以做游戏。”
　　二子：“排队，做操。”
　　冯妙其实担心小孩会不会挨欺负，毕竟他们新来的，半路插班，并且一口外地口音。
　　可是她又怕问出来，给小孩不好的暗示。于是冯妙拐个弯儿问：“小朋友们都很听老师的话吗？”
　　大子：“小孩都要听老师的话，不然老师会生气的。”
　　“老师生气就会瞪眼睛，就这样、这样——”二子学着老师瞪人的表情，两手叉腰，努力虎着脸瞪起眼睛。
　　冯妙：“噗嗤……”心说就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小猴子，也难为老师了。
　　“那你们认识其他小朋友了吗，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大子：“认识了，我旁边的小朋友叫葵葵，她喜欢跟我玩，还有一个小刚，他也跟喜欢我玩，还帮我推滑滑梯。”
　　二子挠了半天脑袋，嗯……不认识，没记住。光记住幼儿园的菜了。
　　“他们认识我啊，他们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方迅。”
　　好吧，看起来混得都挺不错啊。
　　回到宿舍门口，冯妙拿钥匙开门，大子问：“妈妈，我们今晚还是吃食堂吗？”
　　二子：“妈妈，我想吃你做的葱油饼了，还有萝卜卷，还有小馄饨……”
　　“你们再坚持几天。等妈妈把手头的工作做完了，就想法子给你们做饭。”
　　冯妙的想法其实是租个房子，她带着俩孩子，宿舍里洗衣做饭洗澡，实在不方便。这几天冯妙了解到了，租房私底下是有的，可谁也不敢公开喊，得找熟人打听。
　　3月18号下午，周六，冯妙第二次来到西华门外。她没有工作证不能进去，只好拜托门口的工作人员请他进去传个话。又等了会儿，李志骑个自行车出来了。
　　“冯妙同志，”李志下了车，笑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都快下班了，要进去吗？”
　　“我有事找你们，就自己过来了。”冯妙笑着递给李志一包东西，“麻烦你把这个送去给庄老。”
　　“什么东西？”李志随口问，“你那边进度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困难？”
　　“绣出来了，这是样品。”冯妙笑。
　　“已经绣出来了？”李志睁大眼，“这么快？冯妙同志，你不要心急，不要看我们着急就影响你，之前我们找的苏绣师傅，有的都呆了两个多月，你既然能琢磨透这个针法，更加不要着急，慢慢来可别出了差错。”
　　“应该复制得差不多了。”冯妙笑道，“说了十天，从我9号领了任务，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了，我跟庄老保证过的。”
　　李志稍稍放心，推起自行车道：“那你跟我一起进去吧，庄老在里边呢，老爷子现在一天到晚泡在里头，有什么情况你也好跟他当面沟通。”
　　“也好。”冯妙点点头，跟着李志又经过几道手续，径直来到西三所，庄老正忙着，听见她来了，放下手里一堆纸张走过来。
　　“庄老，给您的样品。”冯妙迎上去，扬起一抹灿笑。
　　“哎呀你这小姑娘，怎么比我还心急。”庄老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冯妙递过来的东西，打开来，顺手铺在桌案上。
　　午后阳光明媚，老国宝凑近了看，又拿起来对着阳光反复看了看，扭头瞅了冯妙一眼，便一言不发，拿着那片刺绣匆匆就走，走着走着竟小跑起来。
　　“嘿，您说这老爷子，好歹也给个话呀。”
　　李志嘀咕一句，凑过来说，“冯妙同志，你别担心，庄老就这么个性情，也不是针对你，有什么差错咱们再一起调整解决。”
　　冯妙自信这幅样品应该没问题。
　　不然也太砸她尚工局正六品冯司制的牌子了。

39.狗血喷头 [VIP]
　　另一边, 方冀南匆匆回到了阔别九个多月的冯家村。
　　他头天火车到的，到站后天已经晚了，转乘班车到雍县县城住了一宿, 一大早从县城出来，搭了两段顺路的驴车，到镇上后就一路步行回村。
　　结果还没进村就被骂了。
　　骂了个狗血喷头。
　　到家了，方冀南心情还有点雀跃。开春复苏的田野，已经看得见耕牛了, 路边田里小麦正在拔节, 豌豆挂着豆荚，风吹过一阵熟悉的乡野气息。方冀南翻过大堰, 果不其然看到大堰下得河边三三两两洗衣服的妇女。
　　他眯眼看了看，太远看不清, 兴冲冲地大步走下去。
　　“哎哎哎，你们瞅瞅, 那谁呀？我咋瞧着……”一个洗衣的妇女直起腰来, 指着他来的方向。
　　“谁呀, 不是咱村里人吧……”另一个妇女眯眼看看，一拍大腿, “我咋看着，那不是方冀南吗？”
　　这一咋呼, 一群妇女呼啦一下全都围拢过来，迎头就把方冀南堵住了。
　　“方冀南，还真是你？你咋回来了呢？”
　　“方冀南，城里人了啊, 啧啧啧, 大提包背着, 大皮鞋穿着，瞧瞧这人模人样的，可不是刚来咱村当知青那会子喽。”
　　“五婶，是我，我回来了。”方冀南扬起一脸笑，张望一下问，“冯妙没在这儿呢？”
　　“你找冯妙？你还找冯妙，你找冯妙干啥呀？你还有脸来。”
　　“嗤！方冀南，你还敢回来？你个陈世美，白眼狼，你个丧良心的货，你也不怕村里人手指头戳死你。”
　　“你回来干啥来了？争孩子？你还想争孩子，你心里还有孩子呀，小孩就该不认你这个爹！”
　　“就该揍他，还敢送上门，大伙儿等着，你看老队长不拿铁锹拍死他。咱大半个村子都姓冯，他还真当咱老冯家没人了是吧。”
　　妇女们七嘴八舌一顿骂，方冀南一脸黑线，一头雾水，老半天没回过神来。
　　“五婶，七婶，三嫂子，你们……”方冀南徒劳地张张嘴，“我，我是冀南啊，我回家啊……你们好歹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呸，你当谁不知道呢，我们冯妙多好的姑娘，花骨朵儿一样嫁给你，你就这么对她。”
　　方冀南脸色一变：“冯妙怎么了？”
　　“怎么了？还怎么了，你不是跟她离婚了吗，你还管她怎么了，你个陈世美，真是看错你了。”
　　“冯妙就该撕了你。按我说，冯妙也别要孩子了，要啥孩子呀，横竖是他姓方的种，都给他，冯妙年纪轻轻还能再嫁个好点儿的。”
　　“说是这样说，孩子是娘心头肉，哪能舍得呀。”
　　方冀南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叫骂声中徒劳地申辩：“我……我什么时候跟她离婚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哼，不都离了吗？你户口都迁走了，啥粮油关系的也迁走了，你姐说你不可能再回来的，刘大光亲口说出来的。”
　　“哎，不对呀，不是说冯妙去帝京了吗？”七婶过来就推搡了方冀南一把，质问道，“冯妙没去找你？”
　　“冯妙去帝京了？”方冀南大惊，忙追问道，“啥时候走的？”
　　“对呀，你不知道？早听说她去帝京找你了，我看找你算账去了吧，有日子没见着他们娘仨了。”
　　“走了得有十来天了吧，半个月了都。听说是一个帝京来的男人，来接他们一起走的。”
　　五婶忽然一拍大腿，“哎呦我的娘哎，冯妙没去找你呀？那她哪儿去了，你说一个她女人带着俩孩子，这是哪儿去了呀，可千万别出个啥事呀。这大人孩子的，你说她要一个想不开，要是有啥三长两短，可咋办呀。”
　　“老冯家不得当场弄死你。”
　　“嗐你们别跟他说了，这种人还有良心呀，老队长都让他气得病了这些日子了。”
　　方冀南一张脸铁青变白，愣了愣，扭头就跑。
　　方冀南一口气跑到老宅，推门看见爷爷坐在堂屋门前晒太阳，端着他随手不离的大烟袋，阳光洒在老人身上，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方冀南张张嘴，喉头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哽得难受。
　　“爷爷……”
　　“冀南？”老爷子诧异地坐起来，看看他愣住，回过神来问：“你咋来了呢，冯妙没去找你？”
　　方冀南把提包一扔，抱头一蹲，老半天一声抑制不住的抽噎。
　　帝京，故宫。
　　庄老匆匆走了之后，冯妙便只好等在原地。李志给她拿了把椅子，几分钟后徐长远抱着一摞线装的档案册子进来，看见冯妙忙过来打招呼。
　　听到刚才的事情，徐长远就笑了，笑着说道：“嗐，庄老就这么个性情，他脑子里除了文物就塞不下别的东西，思维单纯跳跃，生活交际都闹过不少笑话了。我觉得，应该不是你的刺绣有什么问题，起码不是很明显的大问题，不然他立刻就得当你面说出来。”
　　李志道：“也对，也许就是急着去鉴定，是不是跑去符望阁了？冯妙你别灰心，毕竟是失了传的东西，慢慢来，你破解了针法，已经很不容易了，进了一大步，这就让我们看到了希望。”
　　又说：“还是徐长远最了解庄老，当初他跟庄老下放到同一个农场，就主动承担照顾庄老的义务，这些年庄老在农场没遭太多罪，还真是多亏有他，老头儿差不多把他当儿子看待了，你看这么多工作人员，老头儿使唤他使唤得最顺手。”
　　徐长远道：“反正我相信你，就算还存在什么问题，我们再研究解决，你可不知道，我们修复工作中好多东西，都是慢慢尝试出来的，很多都是几百年前失传的技艺，急不得，屋檐上一个彩绘颜料，就有可能捣鼓尝试好几个月。”
　　“没事儿，你们忙去吧，我在这等等庄老。有问题我就再想法子解决问题。”冯妙笑。
　　半个小时后，庄老才背着手、迈着步子回来了，跟他一起的还有两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一个矮胖乐呵呵，另一个胡子拉渣不修边幅，看着像随便哪个农村的小老头儿。
　　不过冯妙心下知道，这应该跟庄老一样，都是专家组里的老国宝了。这些文化学术的大家，貌似大都很随性，各有个性，让人觉得非常可爱。
　　“喏，就这个，就这个小姑娘。”庄老指着冯妙对那两人说。
　　“丫头，好样的。”胡子拉渣的老人冲冯妙比了个大拇指，指指庄老，“这个东西对了，我们几个审核通过了。解决了，庄老头今晚得能多吃半碗饭。”
　　“对了，解决了？太好了。”李志顿时一喜，扭头看看冯妙，“我说冯妙同志，你可……你可太让人惊喜了。我还估摸着，你把样品绣出来，少说也得一月呢。”
　　屋子里其他工作人员闻言也都围过来，一个个面有喜色。
　　庄老：“是比我预料的快。这姑娘能拼。我们当初找人就知道往江南找，找那些苏绣流派的老绣工，没想到让个北方姑娘捣鼓出来了。不瞒你说，我们当时去找你，有当无的事，就没敢抱什么指望。”
　　庄老说着啧了一声，“哎呀，你说这个小邹，早也不告诉我，都怪他！”
　　五十来岁的邹教授对上七旬年纪的庄老，可不是小邹吗。
　　一堆工作人员哄笑起来，徐长远在一旁插嘴道：“大子说妈妈每天都熬夜干活。”
　　“这个样品做得很好。”矮胖老人把庄老手里的样品扯过来，跟原件并排铺在桌案上，乐呵呵说道，“哎呀，新的一做出来，旧的就不好看了，瞧这灰头土脸的，怪不得人都喜新厌旧呢。”
　　矮胖老人端详半天，摸着下巴感叹，“我开始期待把这个新的换上得多好看了。”
　　“你还整天催我找替代方案、找替代方案，怎么地，我还搞不出来了？”庄老笑眯眯坐在椅子上，还舒坦地晃了晃，冲着冯妙张嘴就问，“丫头，就这个，这个东西，符望阁大大小小一共184块，你琢磨多长时间能弄出来，怎么弄比较好，我给你调集人手。”
　　冯妙：“……”
　　就算她当初执掌司制房，那也得实际看过了才知道吧，再说人手，那也得看什么样的人手，这还真不是人多就能派上用场的事情。
　　大家高兴了好一会儿，冯妙就说她得先回去接孩子了。
　　庄老便叫她接下来就来西三所上班，好确定这批双面绣的复制方案，又叫她准备照片，好给她办工作证。
　　冯妙走后，工作人员也都散了，庄老坐在椅子上喝水，问徐长远：“她一个人带俩孩子，孩子还那么小，这是来工作，娘家婆家就没有能帮忙照看的？”
　　徐长远就把之前知道的跟庄老讲了一下：“她没怎么提过婆家的事，我在村里听说，好像孩子的爸是知青，离婚了。”
　　庄老一听知青就明白了几分，脸色有些鄙夷：“哎，也是不容易，自己带着俩孩子。”
　　他顿了顿，忽然嫌弃地瞅了徐长远一眼，“我说长远，你都三十三了吧，连个媳妇都没有，你看看人家李志，人家孩子都多大了。”
　　徐长远：“……”
　　冯妙到幼儿园接了两个孩子，路上就去买了几个海带馅饼对付晚饭，回到宿舍娘仨吃饭、洗漱，早早地就爬上床睡了。
　　熬了这些天，她可算睡个好觉了。
　　而另一边，冯家村，方冀南坐在煤油灯下喝了两口米汤，有点食不下咽。
　　“爷爷，爹，娘，我明早就回去。”
　　他捧着碗，出神看着桌上的油灯，还是觉得喉咙有什么东西堵着，定了定神说，“我回去就去找冯妙，我跟你们保证，我绝没有对不起冯妙的心思，找到她我一定好好对她，一心一意过日子。”
　　他说着恨恨地丢下碗，气道，“这日子过的，你说这都什么事啊。”
　　老爷子道：“你要是真有心，也不用跟我们保证，你赶紧回去找他们吧，女人家家的带着孩子，一走半个月，可真叫人不放心。”
　　“冯妙是个犟种。我还当她怎么也得去找你呢，她还真不告诉你。”冯福全顿了顿，叹气，“不过这事她也实在气着了。你们两个要是还想一起过，都收一收性子吧，好歹都互相体谅一下。就算要离婚……”
　　“爹！”方冀南抬头打断他，“我跟你保证，我不离婚！”
　　陈菊英说：“爹娘没别的愿望，就想你们好好的。找到了，赶紧给家里报个信儿，好叫家里放心。”
　　方冀南算算时间，冯妙8号到的，就算到了立刻写信，这会儿恐怕信还在半路呢。
　　他拿着冯妙抵京后拍的那封电报，上面统共六个字：平安抵达勿念。连个地址都没有。
　　方冀南这会儿对冯妙去帝京的事虽说搞清楚了个大概，可还是不太明白，怎么故宫就忽然来请冯妙去绣花，总让人觉得有点玄乎。
　　跟爷爷说了一下午话，他如今也只知道当初冯妙去甬城是跟他大姐夫张希运有关，而这次，应该也跟张希运有关系，因为那位“徐同志”是当初冯妙在甬城认识的一个人陪着（王建国）陪同来的。
　　方冀南压根不知道这些事。他那位大姐夫，这会儿应该还在西京某个地方挖古墓，从方冀南回到帝京，统共也没见着张希运几回，居然也没听他提过。
　　一头脑子懵。
　　方冀南真是不太敢相信“故宫请冯妙去绣花”这样的事情，这也太扯了。他没法像三位老人想得那样简单。
　　不怪他多心，突然冒出来个不知底细的什么徐同志，拿着一张不知真假的介绍信，就把他媳妇和孩子带走了……
　　他孤身回京这大半年，一直在追查当年他哥的死，肯定有树敌，还有曾经陷害揭发他父亲的那些人，那些人没少给他搞动作，万一这是个圈套……
　　方冀南深深陷入了某种可怕的阴谋论中，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恐惧，还不敢说出来，爷爷和爹娘哪经得起这些事情。

40.冯妙搬家 [VIP]
　　“爷爷, 爹，娘，”方冀南放下碗, “我去那边房子看看。”
　　“你去看啥呀，那边都没啥东西了。冯妙临走的时候，交代你爹把缝纫机、自行车啥的都弄到这边来了。”陈菊英道。
　　“他要去就去呗。黑灯瞎火的，你带个火柴。”冯福全从身上摸出一盒火柴递给他。
　　方冀南出了门，还没出老宅的巷子, 就迎面遇上一个人, 农历初十的上玄月，月光下对方先认出他来了。
　　“冀南？”
　　“宋军？正要去找你呢。”
　　“嗐, 我白天没在家，刚听说你回来了。”
　　方冀南迎过去, 擦肩而过时脚都没停，沿着他来的方向径直往前走, 宋军只好转身跟上, 两人一路来到了村南的家门口。
　　“我说冀南, 你们两口子这是……唱的哪出啊？”
　　“说来话长，跟你说不明白。”方冀南道, “宋军，我问你, 来找冯妙、自称故宫来的那个徐同志，你见过吗，什么样的，到底什么人？”
　　宋军：“我哪知道啊。春节前我请假回城探亲了, 我回来的时候, 冯妙他们娘仨已经走了, 村里人都说找你去了，今天才听说，合着你又跑回来找她，冀南，你俩到底咋回事啊，你真要跟冯妙离婚啊？”
　　“放屁。”方冀南扭头骂了一句娘，“宋军，你住我们家邻居，别的还知道什么情况吗？”
　　宋军摇头：“反正你媳妇整天带带孩子、做做缝纫、洗洗刷刷的，整天都挺好的。你时间长没回来，旁人都说你变心了，她自己也不怎么吭声。我年前走的时候，她还借给我五十块钱呢。”
　　宋军顿了顿，期期艾艾道，“哎，那什么……你看，我现在也没钱还你，你也知道，我妈常年有病，年前我回去，我爸又摔伤了脚踝……”
　　“没跟你要钱。”方冀南问，“那你怎么还回来了？”
　　“你当是你呢。”宋军抱怨道，“我爸我妈，一个月合起来四十八斤粮票，自己都不够吃，又没有退休工资，到了期限我不回来，就得从他们嘴里争吃的，我不回来还能怎么办？”
　　方冀南心里一叹，转身要走，想起来什么又停住脚，从身上掏出一样东西拍到他身上，“给你的。”
　　“什么呀？”宋军赶紧接住，入手是一张折叠的纸。
　　“招工表，你回城吧，别的我也帮不了你了。”
　　方冀南说完，转身匆匆就走。宋军愣怔片刻，赶紧追上去。
　　“哎，方冀南，啥、啥意思啊，给我的？我、我、你……”
　　“别我呀你的了，你赶紧回去吧。”
　　宋军愣怔半晌，猛地两手抓住方冀南的肩膀，带着哭腔道：“方冀南，给、给我的？我能回家了？我、我……方冀南，你是我恩人，大恩人，我亲哥，我这辈子都念你的好……”
　　“行啦，我说你能不能别这样，娘们唧唧的。”方冀南本来就烦躁，受不了地推开他说，“你别多想，我就是看不惯你整天这个熊样儿，偷鸡摸狗、吊儿郎当的，你作践谁呢。赶紧回去照看你父母吧。”
　　方冀南丢下一句，匆匆走了。宋军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喊道：“哎，你不是要进你家里看看呀？”
　　方冀南没理他，昏黑的月光下大步走远了。
　　空荡荡四间屋子，他进去看个什么。
　　帝京。冯妙这些天，总觉得委屈了两个小孩，有点叫人心疼，现在样品完成了，第二天正好星期天，她索性就带着两个孩子出门玩个够，坐公共汽车逛一逛大京城。
　　庄老那边开始物色合适的绣工，准备组建一个双面绣复制工作小组，所以冯妙临时没什么能做的，反倒清闲了。
　　于是星期一再去幼儿园接孩子，她就特意提早去一些，跑到胡同里找闲坐聊天的老大妈们套近乎。
　　帝京的大爷大妈们真是热心健谈，听说冯妙刚来帝京，孩子就在对面上幼儿园，还挺关心的，纷纷给她指点这指点那，从大帝京风景名胜，说到哪儿能买到最便宜划算的萝卜和大白菜。
　　聊得高兴了，冯妙就趁机说：“大妈你们看，进个城可真不容易。我来了以后就住在单位宿舍，孩子小，洗衣做饭都特别不方便，关键是单位宿舍本来就不够用，人家原本两人一间，我一个人带孩子占了一间，还怕人家同事提意见。”
　　老大妈们纷纷说，孩子小那肯定不方便。
　　冯妙道：“其实我正琢磨着，要是附近能有闲置的房子，借给我住个一年半载的就好了，当然啦，借人家的房子肯定不能白借，我该给多少酬谢给多少。”
　　她不说租，只说借，老大妈们倒也心知肚明，一个大妈笑道：“你这是想赁个房子啊，你住单位宿舍可不用花钱的。”
　　冯妙说：“我就是这个打算，花点钱图个方便，能自己做饭，宿舍虽然不要钱，您看我们娘儿仨光靠吃食堂也不划算。”
　　老大妈们就说也有赁的，只是得有相熟的人慢慢找。
　　“大妈你们看我刚来，认识谁呀，我就带着两个小孩住，至少要在帝京工作一年这样子，谁家赁给我，可以完全放心。”冯妙道。
　　几个大妈挺热心地表示，会帮她问问。一个大妈指着胡同说：“其实我们这一块，闲置的房子有是有，还不止一处呢，就比如前边胡同谢家那院子，他家的人早多少年就去南洋了，房子一直空着。”
　　另一个大妈说：“人家那家子是爱国华侨，房子没人动，一直好好的呢，有他一个远房亲戚给照看，闲着也是闲着，他早些年的时候还租出去过，这些年也不能租、又不能卖，而今不是不怎么管吗，他要是肯借给你，他那房子也近，你带孩子上幼儿园挺方便的。”
　　冯妙赶紧拜托大妈们帮忙搭个话。她说：“大妈，您要是给我帮这么大忙，我可真得好好谢谢您了。”
　　“你帮问问呗。”一堆老大妈们纷纷帮腔，又跟冯妙说，“你王大妈这人最热心了。”
　　那个说话的王大妈就答应帮她问问。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天冯妙又去聊天套近乎的时候，租房的事情就有了回音。
　　王大妈带她去看房，是一个两进的四合院，院子还不小，五间正房，两侧带耳房，东西两边各有三间厢房，正房和厢房都带前廊，厢房南侧也各有一间小的盝顶耳房，前排还有倒座房。
　　房主的亲戚是一对六七十岁的老夫妻，姓刘，人挺和善，就住在东厢的一间房子里，至于正房，主人走的时候家具什么还留着呢，一直锁着的。
　　“这房子挺大呀。”冯妙感慨。
　　“那是，清朝时候听说是哪个当官的府上呢，后来谢先生买到手里，在这里住了三四十年。”刘大爷说着，指了指大门，“原本是个金柱大门，过去当官的喜欢那个，谢先生嫌太招摇了，才改了现在这个蛮子门。”
　　刘大妈说：“他们家搬走也二三十年了，你看我们老公母俩帮他们看房子，如今也联系不上他，房子这东西要没人住着，没有人气儿撑着，它就容易破，你看看那个地砖都坏掉了，屋顶的瓦也修过几回，我们年纪大了，本身又没有退休工资，也没钱帮他修补呀。”
　　冯妙听明白了，所以老夫妻俩才想租出去，换点儿租金也好贴补用处。
　　冯妙租了一间西厢房，挨着的盝顶耳房用作厨房，这个耳房很小，原本应该是做储藏室用的，放下锅灶后转个身的地方都不多了，可也能用，做饭洗衣都算方便。
　　房租倒是比冯妙预料的便宜，一个月七块钱。这是1978年的春天，房主悄默声的租，租客悄默声的住，胡同深处一片人间烟火气。
　　老夫妻俩自己本身在院里住，房子保持得还挺干净，老夫妻俩自己都没提什么押金的说法，冯妙主动预付了两个月租金。
　　收拾打扫，添置了一个小煤球炉子和锅碗瓢勺，22号这天，中午下班抽了会儿工夫，徐长远和李志弄了辆自行车帮她推行李，冯妙就带着俩孩子搬了进去。
　　下午接孩子回来的路上，俩小孩多少有几分搬家的兴奋，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冯妙先领着他们去副食品店，买了半斤猪肉，一块豆腐，一棵大白菜。
　　“妈妈，今晚咱们就能做饭吃了吗？”二子兴奋，他最关心的就是吃，这些天吃食堂吃的他都不喜欢了。
　　“能，猪肉炖豆腐，妈妈来的时候已经在炉子上熬了粥。”
　　“好哎！”俩小孩高兴了一下，二子问，“那今晚能吃葱油饼吗？”
　　“下回吧，”冯妙笑道，“咱们今天刚搬家，按咱们老家风俗要吃豆腐，有福；吃白菜，发财。”
　　新买的铁锅，需要“开锅”，冯妙回去就把猪肉的肥肉切下来，放在锅里小火慢熬，用筷子夹着肥肉把整个锅仔仔细细油了一遍，满屋子猪油的香味馋得俩小孩守着炉子不肯出去。
　　热油锅放置一会儿，让它自己冷却了，重新烧热，把猪肉、白菜、豆腐一样样放进去炒，加水炖得入味。
　　“炒啥菜呢这么香，”刘大妈一伸头，看着小孩笑道，“这是你家俩孩子呀，长得可真好，虎头虎脑的。”
　　“大妈夸的好。”冯妙忙让大子二子叫人，跟他们说，“这是刘奶奶，就在咱们对面的屋里住，还有一个刘爷爷。以后我们跟刘奶奶、刘爷爷住邻居了。”
　　“刘奶奶好。”
　　“哎，哎，你们好。”刘大妈忙答应着，笑道，“以后就一个院里住，有啥事你就招呼一声。”指了指外头笑道，“其实这么大房子空落落的，我跟你大爷住着都嫌冷清，你们娘仨来了还热闹些。”
　　“行，有事儿我不跟您客气。”冯妙笑道。
　　刘大妈走后，菜出锅了，她就先盛了一小盘让大子送过去，交代孩子就说请刘爷爷刘奶奶吃搬家的豆腐菜。等小孩回来时，盘子里端回来一个杂面馒头。
　　“刘奶奶非要给我，要不她说不好意思要我们的豆腐。我说谢谢了。”
　　“大子真能干。”冯妙笑，带着俩孩子收拾吃饭。
　　22号晚上，方冀南匆匆赶回帝京，在绿皮火车上熬了这几天，下车一嘴的燎泡。
　　他是真没敢把“故宫请冯妙去绣花”这事当真，下车后回到沈家，也顾不上说别的，头一件事就是设法联系张希运。
　　打了几个电话，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人，张希运竟然说不知道这回事。
　　“故宫的，徐同志？”电话里张希运说，“我不认识这么个人啊。”
　　方冀南心里咯噔一下：“大姐夫，那你认不认识一个邹教授？”
　　“邹教授啊，认识的认识的。”张希运简单说了他和邹教授一起去甬城到过冯家村，以及冯妙到甬城考古队的事，然后问，“你不知道？你媳妇没跟你说呀？”
　　方冀南：“……”
　　方冀南：“那冯妙去年秋天，在甬城考古队帮忙的事情你知道吗，说是她在那里工作了两个多月。”
　　张希运在甬城也就呆了半个月，他是搞铭刻学的，离开甬城后就被派去西京抢救修复一批青铜器，跟邹教授也没怎么联系，所以他对冯妙去甬城考古队工作两个多月的事情并不清楚。
　　“我跟邹教授也就是普通同事，各自忙，平常也不太联系，干我们这一行的动不动东跑西颠的。后来我回京过年见过他，他还跟我提了一句，说冯妙帮他们复制了太妃墓出土的补子。后来我不是就来西京了吗，这里发现一座汉墓，出土了大批珍贵的文物，尤其出土了几件史料价值极高的青铜器，现在还在发掘整理……”
　　方冀南对他考古那些东西没有兴趣，更没心情跟他啰嗦，直接打断他：“冯妙去甬城的事，怎么没听你提过？”
　　张希运：“我哪知道你不知道啊。再说过年那时候，我好不容易回来过年，刚回来你就跟岳父回老家了，两头忙，咱们都没顾上说几句话。怎么这些事情你都不知道，你没有经常写信回去呀？小弟，我说你呀，你这么做可不对，你媳妇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农村不容易，你应该经常写信回去呀。”
　　“行了行了大姐夫，”方冀南烦躁地打断他，他本来就烦着呢，这么大的事情，冯妙来信居然都没告诉他。
　　“大姐夫，你现在马上帮我联系邹教授，问问他知不知道关于那个徐同志的事情。”
　　“邹教授，他现在可能在帝京，也可能……不在帝京。他要是不在帝京，就可能去敦煌了，要是去了敦煌，那边荒山野岭的，恐怕很难电话联系上。”张希运说，“哎，我先联系一下试试吧，我打电话回学校问问他人在哪儿，可是你看都这会儿了，学校也不一定还有人接电话，可能要等明天了。”
　　这人哪那么多废话！方冀南心里骂了一句，忽然挺烦他这个大姐夫的。

41.阴谋论 [VIP]
　　“故宫请她去绣花？嘁, 这怎么可能呀，真是笑死人了。她也敢信，这是蠢得让人给骗走了吧。”
　　沈文清坐在沙发上, 觑着方冀南铁青的脸色道，“小弟，我都跟你说过了，你那个乡下女人，不是个省事的, 我这次去, 她冲我那些无礼撒泼我就不提了，是她自己口口声声要跟你离婚, 张嘴就是离婚，她自己先说的, 你还非不信，你几个月不在家她就要跟你离婚, 谁知道这背地里怎么回事儿。就这样又蠢、又不懂事儿, 你还不趁机跟她离, 这不是要拖你一辈子的后腿吗，你可想想清楚了。”
　　“大姐……”方冀南顿了顿, 忍了忍问道，“大姐, 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都跟冯妙说什么了！”
　　“我能跟她说什么呀，我还没说什么呢，她就一脸咄咄逼人的样子, 还骂我、威胁我, 都不容我说话了。还有孩子, 小弟不是我说你，你要是还在乎那俩孩子，趁早要过来，都让她教成什么样子了，连一点礼貌都没有，我看都让她教坏了，我这是为了你好……”
　　方冀南忍了忍，一把抄起桌上的热水壶，呯的一声砸到沈文清脚边，茶水四溅，银白雪亮的玻璃渣碎了一地。沈文清正喋喋不休呢，吓得一哆嗦，一声尖叫：“啊……”
　　“你还有完没完了？”方冀南冷冷盯着她，得亏他在绿皮火车上晃了这好几天，要是他最开始的气头上，杀人的心都有了。他现在整个人都坐立不安，担心老婆孩子落入别人圈套，万一有什么危险。
　　“你，你发什么神经！”沈文清鞋子裤子都被溅起的热水湿了一片，尖着嗓子叫，扭头告状，“爸，你看他……”
　　这一番动静太大，保姆伸头看了看，一看这情形，也没敢进来收拾，又把头缩回去了。
　　“文清，他们是你弟媳、侄子。”沈父看了沈文清一眼道，“冯家对我们是有恩的，你现在说话怎么尖酸刻薄。”
　　“爸，我哪有，我还不是为了咱们沈家……”
　　“文清，你回去吧。”沈父打断她，“你弟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自己也有家、有工作，整天呆在娘家不好。”
　　沈文清脸色一变：“爸，我、我这不是照顾您吗，您看二妹光顾着自家男人孩子，都见不到人影，小弟又得上课，我不照顾您谁照顾您呀。”
　　“我这边有人照顾。再说我一个退休老头儿，哪需要那么多人照顾。”
　　沈父扭头向方冀南道：“你先别着急，不管是什么人把他们带走的，既然煞费周折把人带到帝京、平安下了车，他们现在就应该是安全的。你去找一下你刘叔，他管政府工作的，各处先叫人问问。”
　　方冀南低低嗯了一声，转身就打算走，沈父又叫住他。
　　“先问一下故宫那边，刚才电话里你大姐夫不是说，你媳妇去过考古队吗，帮考古队复制什么衣服，故宫这事没准是真的。”沈父说，“关心则乱，着急你也多想想啊，你脑子呢。”
　　“……”方冀南拍了下脑门，欲言又止点点头，匆匆出去了。
　　瞅着方冀南的背影出去了，沈文清犹不甘心，埋怨道：“爸，你还真不管呀，你可不知道那个冯妙，不识大体就罢了，一点教养都没有，就一个粗野无知的农村妇女。他们冯家是知道小弟身份的，巴巴的把她嫁给小弟，你说是为的什么。他们帮了我们，我们该补偿他们补偿他们就是了，还真挟恩图报，要绑死小弟一辈子呀。你说咱们沈家要有个农村泼妇的儿媳妇，在这大院里还不得让人笑话死。”
　　“这种话你不要再说了，恩就是恩。这件事我尊重他自己。”沈父挥挥手，“你回去吧，等你弟把他媳妇接回来，你就少来，你弟的事情不该你管。”
　　第二天上午得到回音，故宫修复组那边的确的确有一个新来的临时工叫冯妙，刚在管理处办的工作证。
　　方冀南一块石头落了地，暂时放下心来，赶紧往故宫跑。
　　他对故宫也不太熟悉，先跑到午门。午门是给参观游客的出入口，工作人员跟修复组压根不是一个组织，方冀南没头苍蝇似的问了半天，又去西华门。
　　西华门他进不去，说找冯妙，门口的管理人员帮他联系了一下，说冯妙今天没在里边。
　　“那在哪儿？”
　　“不知道，听说他们是在筹备一个什么特别工作小组，有另外的工作地点。”门口的工作人员说，“我们有工作纪律，也没法帮你瞎打听。”
　　方冀南忙说：“同志您帮帮忙，我是她丈夫，急着找她呢。”
　　工作人员：“你是她丈夫不知道她在哪儿？”
　　方冀南：“……”
　　“那什么……她们刚过来，这不是还没联系上吗……”
　　工作人员帮他拦住一个修复组的工作人员，对方半信半疑问了半天，才指点他到宿舍那边去找。
　　修复组的宿舍当然不能在宫里，坐公交车其实还得几站路，方冀南按照地址找过去一问，说搬走了。
　　“搬哪去了？”
　　“那不知道，好像就昨天才搬的，这两天他们都没来食堂吃饭了。”食堂门口择菜的大妈说。
　　另一个大妈热心地告诉他：“徐同志和李同志应该知道，娘儿仨在这里统共住这么几天，住了有十来天吧，大人整天忙着绣花，俩孩子又小，跟我们也不熟，平常也就跟徐同志和李同志熟一些。这会儿还没下班呢，你得等他们回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太阳落山，没等到徐长远，倒是把李志等来了，方冀南赶紧过去说话。结果李志一张嘴：“你是冯妙丈夫？不是说离婚了吗？”
　　方冀南眼前一黑，冯妙说的？
　　“谁说的。”方冀南，“没有的事。我们两口子好好的。”
　　“那……嗐，可能我听岔了。”李志脸上尴尬了一下，抓抓脑门问，“你是帝京人？”
　　“对。”方冀南点头。
　　他一点头，李志反倒不敢信了，这男人说是冯妙丈夫，不承认离婚，可是冯妙来了以后这么多日子，也没听她提起来啊，甚至两个小孩也没说要找爸爸，也没见这男的露过面。
　　按照常理，男人既然在帝京，娘仨来了不应该就去投奔他吗？
　　结果呢，你看看，冯妙一个女人带着俩孩子，来了以后各种困难各种不便，还跑出去租房子住了。并且徐长远在村里也听说过，说冯妙离婚了的，都知道她的知青丈夫是个陈世美。
　　李志脑袋瓜一转悠，就开始阴谋论了，一琢磨，是不是这男的离婚争孩子，瞅着冯妙来了帝京，抢孩子来了。啧，看着人模狗样的，看不出来啊。
　　这么一想，李志顿时就留了个心眼儿，想了想热情说道：“哎呀你看巧了，冯妙同志搬家了，她带着俩孩子住宿舍不是不方便吗，在外边找的房子，昨天刚搬的家，我其实也不知道新地址。要不……”
　　他扶着自行车想了想，笑道，“要不这样，你在这稍等一会儿，我去问问徐长远，冯妙同志来了以后也没什么亲戚朋友，都没个照应，徐长远昨天倒是去帮忙搬东西了，他应该知道的。”
　　“那麻烦你了，太谢谢了。”方冀南赶忙道谢。
　　李志骑车就往回跑，刚出胡同口，迎面看见徐长远从公交站台走过来，李志赶紧跟他说了。
　　“不能吧，”徐长远道，“那人家就算离了婚，也是小孩的父亲，也许就是来看看孩子。”
　　“我说你个死脑筋，你怎么就跟故宫那些木器家具一样。”李志白了他一眼，“你也不想想，冯妙她一个农村女人，在这帝京举目无亲的，她来了怎么都不告诉男的知道？她婆家既然是本地人，要是趁着她人生地不熟，趁机欺负她、跟她抢孩子，别的不说，就说那男的要是把两个小孩抱上就走，藏起来让冯妙找不到，你说怎么办？”
　　徐长远脸色一变。
　　李志：“你想想，这种事情还少吗，正因为他是小孩的父亲，你就是报告公安局，那也是家务纠纷，公安局都没法管他。”
　　李志越分析越觉得有道理，自己啧了一声道，“你说她婆家要是什么好货色，能逼得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来了帝京都不跟婆家联系？那些当陈世美的知青，咱们见的还少了呀。咱也不是非把人想的那么坏，可是万一呢？”
　　徐长远脸色变了变：“那我先去告诉冯妙一声，她在双面绣小组那边，庄老下班前也去了，临走还说可能要晚一点回来。”
　　李志略一斟酌：“这么着，我去找冯妙，我骑自行车去。咱们兵分两路，你先去幼儿园把小孩接回来，这也该放学了，别万一谁嘴碎说给方冀南知道，他先跑去幼儿园把小孩接走了呢？”
　　“那行。”徐长远答应一声，瞧着还没有公交车的影子，一站路，干脆就匆匆往幼儿园的方向走。
　　庄老着手组建一个双面绣工作小组，在冯妙的建议下，工作地点安排在宫外，西三所虽然地方不小，可作为管理处和修复组的工作地点，其实也没有多大地方了，挤，干扰也多。冯妙最不喜人多杂乱，刺绣毕竟是个心宁气静的事情。
　　放在宫外相对独立，也不影响工作，随时可以跟复制组沟通，冯妙一说庄老也觉得有理，于是就这么定了。
　　于是经过协调，选了一处离故宫不远的地方，是一处大宅院，一大片高高低低的院落，现在用作某个兄弟单位的办公地，有警卫管理，修复组就在这里安排了一个小巧的四合院，各方面都挺合适。
　　庄老召集的绣娘都来自江南，最先来报到的居然是一对师徒，师傅叫祝明芳，五十来岁，带着她的徒弟邱小婵，二十出头。师徒两个一样的纤瘦温婉，一口吴侬软语，很有江南女子的韵味。
　　冯妙之前特意了解过现如今的苏绣，知道苏绣流派林立，主要是苏派绣法和顾派绣法，一问，祝明芳是顾绣传人，并且在绣坛是一位颇有影响地位的代表性传承人。
　　冯妙心说这位大师怎么也来了。她自己年纪轻，原本还以为，庄老召集的主要是年轻绣娘呢。
　　在庄老的建议下，冯妙和这师徒二人便形成了一个“筹备组”，开始马不停蹄地张罗工作小组的相关事宜。在这个艰苦奋斗的年代，除了修复组派来的徐长远和另一位工作人员章永兴帮忙，很多事情都要她们自己动手，从几间空空的大屋子开始。
　　祝明芳师徒来之前就已经得知，双面绣小组由庄老亲自牵头，实则冯妙才是具体负责人，师徒两个一见面，就表现出对冯妙的极大兴趣。
　　徒弟邱小婵活泼些，互相介绍之后就忍不住问：“冯妙同志，你就是成功复制出故宫双面绣的人呀，你可不知道，我老师来之前对你有多好奇，我们来之前，就听说有个人把双面绣复制出来了，还以为你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师傅呢。”
　　“这丫头怎么说话呢。”祝明芳笑道，“冯妙同志你不知道，修复组他们之前也找过我的，我在里边呆过，花了一个多月也没研究出它的针法，回去之后就一直放在心里，它那个绣法很有特点，运针细密，立体紧凑，我那时认为这种针法已经失传了，心里就非常遗憾，回去好些日子放不下。这次一听说有人成功复制出来了，我也顾不得这把老骨头了，硬是要过来看看。”
　　说完又笑道，“冯妙同志，你别嫌我年纪大了，我学习能力还是行的。咱们做手艺的人，授业不分老幼，你就先收下我这个徒弟。”
　　面对这样一位有年龄、有资历的大师，别说现在，便是前世执掌司制房，她年纪轻轻也得敬重三分，冯妙赶紧笑道：“祝老师你可别拿我说笑了，就像你说的，咱们做手艺的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我也就是恰巧会这一样，咱们就相互学习，我该跟你学的可多着呢。”
　　“行，那咱们就相互学习。”祝明芳笑起来。
　　三人说说笑笑，连同今天来协助的章永兴一起，先把工作场所收拾一下，搬了两张办公桌进来，便聚在一起，商量复制工作的相关事宜。这会儿人员还没到齐，她们先规划了工作步骤流程、工作场地划分，和所需的人手、物料、包括后勤保障等等。
　　一番接触，祝明芳心里不禁暗暗有些惊讶，她来之后了解到，复制出故宫双面绣的绣娘是北方来的，农村人，之前并没有从事刺绣相关的工作，便在心里判断应该是流散在民间的刺绣传人，说明故宫双面绣并没有真正失传，民间还有传承，有人恰好会这一种针法。
　　祝明芳那时还想，得亏庄老对待修复工作的执着较真，如果不是这份执着，放弃了，改用替代方案，可能就没有机会再发掘出这种濒临失传的针法，别说发扬光大，可能就真的要失传了。
　　见面一看，还这么年轻呀，祝明芳就越发笃定了这种判断，推测冯妙就是属于民间流散的一位传承人，还担心这姑娘要领导这么个高手云集的工作小组，会撑不起来。
　　然而经过这一番工作讨论，祝明芳便发现这姑娘年纪虽然轻，看着也内敛低调，不张扬，但考虑事情悉数周全，工作安排面面俱到，各种安排流程都是自信笃定地一挥而就，不急不躁却有条不紊……
　　便是她这个当了几十年老师、要让人尊称一声大师的老绣工，也没法轻易做到。
　　祝明芳看着冯妙的眼神开始发亮。
　　冯妙沉浸在工作中，眼看着天不早了，哪里能想到方冀南在宿舍大门口正等得焦躁。

42.方冀南的醋 [VIP]
　　临近下班时间, 庄老来了，还顺便带来了两个新报到的绣娘。
　　两人一个叫汪绢，三十岁, 一个叫叶小红，跟冯妙同岁，两人来自同一个绣坊，现在改叫苏绣工艺厂了，都是苏派绣法。
　　庄老先给她们彼此介绍了一下, 就饶有兴致背着手, 在几间大屋里转转看看，一边跟冯妙问起工作筹备安排, 冯妙一一给他汇报了。
　　“好，你们这一下午的工作很有效率。”庄老指指身后的章永兴, 调侃道，“瞧见没, 专业的事情还得听专业人员的, 你让我个老头子来张罗这些绣花的事情, 那我肯定钻坛子砸锅。”
　　大家哄笑起来，冯妙笑着说：“都是一下午和祝老师商量出来的, 得亏有祝老师给我掌舵。”
　　祝明芳却接过来笑道：“别拉上我，我是看出来了, 庄老让你牵头可不是光因为你会绣，那是因为你有这个能力。庄老，您这是挖到宝了呀，这方面的工作我也没接触过, 冯妙她都考虑到了。”
　　“我没以为你会亲自来, ”庄老调集人手的时候, 只是要求祝明芳所在的绣坊选派两名刺绣技巧熟练、年轻学习力强的绣娘，可没想到把“掌门老师”搬来了。庄老笑道，“你来了正好，冯妙可都说了，你这个老把式，你得多帮帮她。”
　　祝明芳道：“您放心。人都说我是个绣痴，我一听说故宫双面绣复制出来了，哪里还坐得住，赶紧就得来看看，拦都拦不住我。冯妙很好，我们一见如故，我们都会好好干，你们可别看我年纪大了，我保证好好学习绣法，不拖后腿。”
　　“祝老师，您这变着法子夸我呢。”冯妙道。大家又哈哈笑起来。
　　“这两天人员差不多就该到齐了，冯妙啊，物料、后勤什么的，你就交给徐长远和章永兴，解决不了的告诉我，我去找上头。”
　　庄老转悠了几圈比较满意，才背着手弓着腰，跟个菜市场大爷似的，晃晃悠悠走了。
　　庄老一走，冯妙赶紧就想下班，她接孩子要迟了。
　　“祝老师，天也不早了，那我们今天就先到这儿吧？”冯妙转向另外三人，“邱同志，汪同志，叶同志，你们今天都刚到，累了一路，也早点儿回去歇歇。”
　　祝明芳点头说行。邱小婵在旁边笑道：“我们以后都要在一起工作，我们这样说话，这个同志那个同志，不麻烦吗，冯妙姐，我比你小，我不管，我以后就管你喊姐。”
　　冯妙噗嗤一笑：“行，小婵妹子。”
　　剩下两人一听，也纷纷加入，于是冯妙又多了一个“汪姐”和一个“小叶妹子”。
　　几人一起工作的小院子出来，便各自道别，祝明芳她们回宿舍，冯妙则穿过院落之间的通道去最近的西门，她得顺着西门的胡同走到底，在路口坐公交车，再到幼儿园接孩子回家。
　　长期这么下去就很麻烦，每天坐公交车要花钱，关键是时间也容易耽误。冯妙琢磨着，要不要买个自行车，她上班下班、接送孩子都方便。等这边工作完成了，如果她要离开帝京，可以再把自行车卖掉。
　　“冯妙。”
　　冯妙一抬头，便看到李志推着自行车等在门口。
　　“李同志，”冯妙笑着走过去，“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工作安排吗，怎么不进去？”
　　“不是，我刚好到这儿，正要进去你来了。”李志斟酌了一下说，“冯妙，今天有人来找你，说他是大子的爸爸。”
　　冯妙稍稍一怔，倒也不意外，她来帝京的事，方冀南早晚会知道，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这不是你搬家了吗，没找到你，我寻思先来告诉你一声。”李志道。
　　冯妙稍稍一想也就明白了李志话中的未尽之意，忙说：“我知道了。李同志，谢谢你了。”
　　“谢倒不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吱一声。大家都是同事，不用那么客气。”李志停了停说，“对了，庄老不是临下班又往你这边来吗，我们怕他太晚了耽误到你，徐长远就先去帮你接孩子了。”
　　冯妙看看天色，笑道：“李同志，真是太感谢你们了，你和徐同志，我真该好好谢谢你们。”
　　“这话怎么还越说越客气了呢。”李志看她的样子，到也不像着急担心，便把自行车调了个头说，“走吧，我回宿舍，还能顺路捎带你一段。”
　　“方冀南在哪儿？”冯妙问。
　　“在我们宿舍大门口等着呢。”李志揣摩着冯妙这个态度，跟他脑补的“恶毒前夫”似乎不太一样，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了，一边骑上车一边问道，“那你去哪儿？”
　　“你叫他去我家找我吧，我得先回去看看小孩。”冯妙道。
　　李志的担心她大概明白，然而她对方冀南这个“准前夫”，虽然抱着一种悉听尊便无所谓的心态，不在意似的，但却也不会怕他，方冀南这个人，反正也干不出什么家暴、硬抢孩子之类的恶毒事情来。
　　潜意识的一种笃定。冯妙敢相信，这点底线方冀南还是有的。
　　所以冯妙如今面对他，也能平和从容。
　　胡同口让冯妙下了车，李志骑车回宿舍，大院门口瞧见焦躁徘徊的方冀南。
　　“李志同志，”方冀南看到他似乎松了口气，忙迎上来问，“找到了吗？”
　　“找到了，”李志心里一转悠，到底还不太放心，加上那么一点八卦心理，他干脆自行车一调头，挺热心地说道，“走吧，还有一段路，我带你过去。”
　　方冀南还挺感激他呢，心说冯妙这个同事可真热心，连忙道谢。
　　天色已经黄昏，自行车穿过古意悠远的老胡同，穿过胡同里弥漫的人间烟火味，终于在一处蛮子楼的四合院大门口停下，李志摁了下铃铛，叮铃铃一声清脆的铃响，敲响半掩的大门，同时扬声喊道：“冯妙同志，在家吗？”
　　“李叔叔，”随着一声清脆的童音，黄昏朦胧的光线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跑出来，仰起脑袋看着李志，“李叔叔你来啦，请进。”
　　“真乖。”李志随手拍拍他的头，问道，“你妈呢？”
　　“妈妈刚回来，在忙。”小孩答道。
　　“那什么，你……”李志指了指身后，想提醒小孩一下，他不说，方冀南也已经过来了，一伸手把小孩抱了起来。
　　“大子，”方冀南抱起他，眼眶一热，拍拍孩子小小的脊背，“大子，我是爸爸，爸爸回来了。”
　　连日来的担心焦急，失而复得的庆幸慰藉，一时间他心里真有点不好受了。
　　“爸爸？”大子突然被他抱起来，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听到他的声音便停下动作，歪着脑袋看他。
　　“爸爸，”大子看着他说，“真的是你呀。”
　　方冀南一时间也没多想这句话的其他含义，抱着孩子往里走，一边说道：“是我，妈妈呢？”
　　“妈妈和弟弟在屋里，妈妈刚回来，刚洗手要做饭呢，我都饿了。”大子小大人模样地叹口气，“哎，妈妈太忙了。”
　　“可是爸爸，你怎么，你都那么那么长时间没回家了。”大子扁扁嘴，“妈妈说我们不要你了。”
　　“爸爸有事。”方冀南道，“爸爸回姥姥家找你们，才知道你们在这儿。”
　　李志走在前边，方冀南抱着小孩走进大门，却是个外院，里边还有一层院子，又跨过二门，才看到两侧厢房亮着的灯光。方冀南本能地就往西厢看过去。
　　屋里温暖的灯光下，冯妙弯着腰，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桌边，正在跟二子说话。那副画面怎么看都有点刺眼，倒像是一家人了。
　　方冀南不自觉地用力盯了那男的一眼，心里推测，这就是那个这些天让他寝食难安的“徐同志”了吧。
　　焦躁一天的方冀南不禁有些郁闷了，你说这叫什么事，他这边着急上火跑断了腿，“徐同志”三个字弄的他这些天担惊受怕不安心，这会儿却坐在他家里跟个上大人似的。
　　“妈妈。”大子喊了一声，同时冯妙一抬头，对上方冀南深深的目光。
　　“妈妈，爸爸来了。”大子被方冀南抱在怀里说。
　　“来了呀。你怎么找来的？”冯妙直起腰，神色如常道。
　　“我怎么找来的，”方冀南抱着大子走进去，眼巴巴瞅着冯妙，心里终于踏实了下来，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自觉的祈求，口中却埋怨道，“我怎么找来的，我回老家去了，回老家找你们，正好跟你们错开，媳妇儿，你差点没把我吓死。”
　　不知怎么，冯妙觉得他似乎格外强调了“媳妇儿”三个字，总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那什么……冯妙同志，”李志点头打了个招呼，想说“人我给你送来了”，话到嘴边却觉得似乎不太对，忙笑笑改口道，“那什么，冯妙同志，我把方同志给带来了。”然后冲着徐长远没话找话，“长远你也来了啊。”
　　徐长远放下二子站了起来，他从幼儿园把小哥俩接出来，就送他们回来，回来以后家里没大人，他当然不能走，刚等到冯妙回家，李志和方冀南就来了。
　　“李同志，谢谢你了。”冯妙从容把桌上俩孩子弄的乱七八糟的纸牌、玻璃珠等小玩具收好，盖上盒子，指着方冀南介绍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孩子他爸，方冀南。”转向方冀南道，“这是徐长远同志，这位李志同志你已经认识了，他们两位都是我现在的同事，我来到以后可帮了我不少忙。”
　　方冀南牙根一松，顿时松了一口气，一脸感激地冲徐长远伸出手：“徐长远同志，你好你好，冯妙说多亏你们帮忙关照，太谢谢你们了。”
　　完了他犹怕不够热情，忙补上一句，“那个，改天我和冯妙做东，得请你们好好吃顿饭才行。”
　　方冀南说着放下大子，伸手把二子抱了起来。得亏二子天然呆属性，虽然都有些生了，倒也没怎么抗拒挣扎，就那么歪着小脑袋、张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审视的瞅着他。
　　“二子，想爸爸了吗？”方冀南问。
　　小孩瞅了他一会儿，似乎是认出来来了，摇摇头，又马上点点头。
　　“想爸爸了呀，哎，爸爸也想你们了，可想你们了。”方冀南高兴了，咧着嘴笑。
　　徐长远和李志杵在旁边，虽然一肚子疑惑，可也不好问呀，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徐长远便开口道：“冯妙同志，方同志，那你们忙，我们就先回去了。”
　　“这就走啊，”方冀南连忙热情说道，“那我送送你们。”
　　送走徐长远和李志，方冀南抱着二子、领着大子，跟在冯妙身后回来，西厢房门一开，走出个矮墩墩的老太太。
　　“呦，大子他妈，家里来客人了呀？”
　　“大妈吃过了？”冯妙答道，“是我小孩的爸。”然后跟方冀南介绍道，“这是刘大妈，还有刘大爷，他们是房东。”
　　“哦，是大子他爸呀，”刘大妈一听还挺热情，忙问，“这是从老家来的？”
　　冯妙瞥一眼方冀南，那意思：你自己说？
　　她要说他就是本地人，不出意料又得费半天嘴。
　　“刘大妈好，那什么，我……刚从老家回来。”方冀南道。
　　“怪不得呢，来了还走吗？”
　　“不走了，一家子团圆了。”方冀南说。
　　刘大妈继续唠叨：“那就好。哎呦不是我说，你不在，冯妙一个人带着俩孩子可够辛苦的，一家子团圆就好了，孩子爸好歹能分担一些。我听说北方有些个地方，男同志大男子主义，从来不帮媳妇做家务、带孩子，咱帝京可不兴这个，伟大领袖说了，男女平等。”
　　“对对，大妈您说得对。”方冀南赶紧表态，“一家子团圆就好了，我媳妇工作忙，孩子又小，我肯定得跟她多分担一些。您放心，我这人没别的优点，保证疼媳妇儿。”
　　冯妙：“……”
　　“行啦。”冯妙不带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进来吧。”

43.小爸和小妈 [VIP]
　　一进屋, 方冀南的脸就垮了。
　　“冯妙，我、我回老家找你们，才知道你们来了帝京, 差点没把我急死，你来了怎么也不给我发个电报，我以为你们出啥事了，你差点没把我急死……”他抓抓脑袋，一肚子的事儿, 一时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回老家了, 冯家村？”
　　“不然呢，我还能回哪里。你来了怎么也不让我知道, 你说你一个女人家，还带着两个孩子, 人生地不熟的……”深深地无力感，方冀南顿了顿, 先问了个根本问题, “冯妙, 大姐到底跟你说什么了？你听她放屁，她胡说八道的。”
　　“说什么了？”冯妙反问一句, “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我, 我回家啊。”方冀南懊恼说完，想想又不对，这地方包括这房子，根本也不是他们的家, “我来找我老婆孩子, 还能有什么事。”
　　冯妙表情淡漠地看看他, 眼角瞥见他怀里的二子在啃指甲，便伸手把他小手拽出来。
　　“妈妈，我饿了，我想吃大肉包子。”二子嘟囔。
　　“妈妈，我也饿了。”大子说。
　　“妈妈这就去做饭。”冯妙道，“方冀南，你看着他们，我先去给他们弄点儿吃的。”说着转身出去。
　　“我也饿了。”方冀南。
　　他是真饿啊，好几天下来，吃不安睡不稳，现在松懈下来，真是饿的不轻。方冀南环视一下屋里，屋子还算宽敞，东西不多，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八仙桌，靠墙一张长案，十分整洁，带着冯妙一贯的生活习惯。
　　方冀南心下稍安，抱着二子，一手拉了下大子，跟着冯妙出去。
　　方冀南跟在冯妙身后进了厨房。用作厨房的是厢房南侧的盝顶耳房，很小，原本应该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冯妙租了以后，刘大爷就把原先的杂物搬到外院倒座房那边，把这里改成小厨房了。
　　盝顶耳房比较矮，方冀南个子高，进门得低下头才行。现在城里都不烧柴了，可是煤气灶还是高端新鲜事物，冯妙弄了个小煤球炉，炉子上放着钢精锅，一张长条小桌子充当灶台。冯妙进了屋，就弯腰去扒炉子门。
　　“这炉子慢啊，等它火上来就得老半天，你再把饭做好，要不……”方冀南摸摸肚子，手指在后边提示地戳了下大子的耳朵，笑道，“要不我们出去吃吧，今晚特殊情况，你看咱们一家四口，正好去吃顿馆子，庆祝一下咱们一家团圆了。大子二子，你们俩想吃什么，红烧肉行不行？还想吃别的什么菜？”
　　咕咚，大子咽了下口水，眨巴眨巴眼睛，小脸默默地仰头看妈妈。
　　二子个小吃货还在玩自己的手指头，被方冀南提醒地晃了一下，想了想，跟方冀南说：“大肉包子，你去买。”
　　“晚上没有卖大肉包子的了，早晨才有，明天早晨爸爸给你买。”方冀南满满一副诱骗小孩子的语气，“二子，咱们今晚去饭店吃，好不好？跟妈妈说，妈妈上了一天班很累了，别叫她做饭了。”
　　“那随你吧。”冯妙对着父子三人六道眼巴巴的目光，心中不禁自嘲地一哂，父子天性，这么长时间没见着，俩孩子还口口声声不要他了，到一块还不是马上就熟悉了。
　　她一松口，方冀南顿时又来了精神，赶紧领着俩孩子，招呼她一起出去。四口人走路出了门，方冀南对这附近不太熟悉，就凭着经验，抱着二子往胡同口走，反正饭店商场总是开在大街上。
　　俩小孩听说下馆子倒是挺高兴，大子蹦蹦跳跳拉着冯妙的手，二子被方冀南抱在怀里，看着哥哥蹦的欢，便扭动两条小腿：“我自己走，我下来。”
　　“晚上黑，万一你摔着。”方冀南道。
　　“我长大了。”二子说，“我都上幼儿园啦。”
　　“可是爸爸想抱你，你都不知道，爸爸有多想你们。”
　　大子：“想我们了，那你怎么都不回来？”
　　“对呀，你怎么不回来？”二子学着哥哥的口气，清脆的童音慢慢吞吞道，“爸爸，你找小妈了吗？”
　　“……”方冀南张张嘴，一脸黑线，“啥玩意儿，你这小孩，胡说什么呢，谁跟你说的？”
　　谁跟他说的，二子为难地想了想，没记住啊。大子在旁边接口说道：“好多人说，刘小五的奶奶就说了，说你在城里给我们找小妈了，还问我们跟谁，说你不要我们了。”
　　“放屁！”方冀南顿了顿，自己觉得不该在小孩面前骂脏话，“她胡说八道，那些人不好，故意骗你们小孩玩的。爸爸跟你们发誓。”一边说，一边拿眼睛觑着冯妙，然而冯妙专心走路，一脸平淡的样子。
　　“哦，骗人呀，骗人不是好孩子，长大变成癞蛙子。” 二子念起乡间的儿歌。
　　“那些人真坏！”大子嫌恶脸，臭着个小脸说，“爸爸，你要给我们找小妈，我们就、就……”
　　“我们就找小爸。”二子一拍手，完了自己还挺乐呵，又补上一句，“找两个。”
　　方冀南脚下一个踉跄，手一抖，差点把这小孩丢出去。
　　亲儿子哎。
　　“你们俩熊孩子，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方冀南一脸黑线，觑着冯妙听而不闻的样子，赔笑地打着哈哈，“那什么……媳妇你说这些人，这些农村老妇女，可真是招人嫌，下回见着了我得说她们，嘴欠就罢了，怎么能在小孩跟前信口胡沁，忒恶毒了。”
　　“爸爸，我有一回看见你了。”说起这事，大子仍是有些委屈，嘟囔道，“就哪天来着，好几天了，徐叔叔和李叔叔带我们去帝大玩，我看见你了，我还跑去追你，可是你都不理我。”
　　“……”方冀南心里一抽，忙问，“有这事，是哪天啊？”
　　“我记不得了，就是上回，星期天，不上幼儿园。就在那个大门口，你很快就走得不见了。”大子嘟着嘴道，“我那时候，都不想理你了。”
　　“对不起，爸爸没看见你。”
　　方冀南仔细想了想，上个星期天他正在火车上呢，上上星期天，3月12号？忙跟小孩解释道：“我知道是哪天了，植树节那天，学校组织学生植树，爸爸正好回帝大去拿东西、办请假，接着爸爸就坐火车回老家找你们了。”
　　方冀南心里一阵懊恼，你说怎么这么寸，老天爷整他呢，他要是看见儿子了，哪还用跑这么一遭。
　　“就这家吧。” 冯妙忽然停住脚。
　　方冀南抬头一看，他们已经出了胡同口，斜对面一家“东风饭馆”，路灯下依稀看得见招牌。
　　“好，就这家。”
　　四口人走进去，国营饭店的营业员，脸上一如既往的缺少表情，饭馆地方不大，但是里边坐了不少客人，看起来生意不错，后厨前店，一脚踏进去，便充满了饭菜的香味儿。
　　服务员送来茶壶，冯妙便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她真的渴了，喝光一杯，才拿起茶壶，给四个杯子里一一倒满。俩小孩皮归皮，到了外头都知道妈妈的规矩，各人坐在自己椅子上装乖。
　　菜单就写在店堂小黑板上，方冀南看了看，这时节也没有什么新鲜蔬菜，北方过冬就是白菜萝卜，他点了一个虾仁豆腐，一个醋溜白菜，又点了一个红烧肉。
　　“红烧肉要肉票，一盘要半斤肉票。”服务员面无表情道。
　　方冀南：……坏了，把这茬忘了。
　　他急匆匆出来找老婆孩子，哪里还想到带肉票啊。可是你说，他都答应孩子了。
　　正在着急尴尬，冯妙默默掏出半斤肉票递了过去，又点了五个馒头，给了一斤粮票，再算钱付钱。
　　“嘿嘿，媳妇儿，得亏你带了。”方冀南看着俩儿子讪笑。
　　冯妙来时，统共带了一斤肉票，前一天新锅“开锅”，已经用掉半斤了。肉票稀罕，在老家时，便是爷爷怕俩孩子亏嘴，想给孩子弄点肉吃，也是要满村里去问谁家卖猪发了票，不舍得买肉的，拿钱拿东西跟人家兑换。农户卖一头猪，也才发两斤肉票。
　　冯妙一边喝茶，一边琢磨着，得让这货再给她弄点儿肉票，反正肉都是他儿子吃，起码这半斤是他用掉的。现在不是在老家，俩孩子能吃上鸡蛋，城里鸡蛋不光贵还难买，也要票，青菜也不像家里吃得方便，冯妙担心小孩营养不够，她还盘算着，每个月好歹让孩子吃两回肉呢。
　　这年头，城里其实也就是个名儿，有些方面还不如农村，老百姓有句俗语：一级工，二级工，不如社员两畦葱。农村人，起码吃个菜方便多了。
　　半斤肉，红烧肉端上来，其实是土豆炖肉，肉切成片，土豆切成滚刀块，炖得烂烂的，带着油量的酱色和肉香，很符合小孩子的口味。两个孩子早就饿了，冯妙接过服务员端来的馒头，先递给俩孩子一人一个。方冀南也拿了小碗给孩子夹菜。
　　“媳妇儿，你也吃呀。”方冀南夹了一块放进冯妙碗里。
　　大子停住筷子，眼睛咕噜转转：“妈妈，你吃呀。”也夹了一块肉给冯妙。
　　二子一看，怎么地，爸爸夹了，哥哥夹了，你们都夹了，今天要给妈妈夹肉吗？他有样学样地也夹了一块，人小，本来筷子都拿不太稳，还非得高难度，硬要隔山跨海地往冯妙嘴里送。
　　冯妙：“……”
　　怎么了这是？
　　打从方冀南来到，她整个晚上都不喜不怒地缄默着，不怎么言语，俩孩子的小眼神就总是往她看，小孩这是有多敏感。
　　大人的情绪，总能轻易地传达给孩子。
　　“妈妈吃了，你们好好吃饭。”冯妙扬起一个笑容，张嘴吃掉二子送到嘴边的肉，顺手把方冀南夹到她自碗里那块喂回去，又给大子夹了一块。
　　“豆腐味道也很好。”冯妙给俩孩子一人又夹了块豆腐，笑道，“你们俩自己好好吃，今晚吃得有点饱，我们吃完就去散散步，消消食儿。”
　　俩小子见妈妈吃掉了肉，果然高兴多了，听话地赶紧吃饭。吃过饭四口人从饭馆出来，昏黄不明的路灯下散着步往回走。
　　“爸爸，你看什么呢？”大子问方冀南。
　　方冀南四周张望了一下说：“我看看附近有没有能打电话的地方，给你爷爷打个电话，我今晚不回去，叫他别担心。”
　　“你还是先回去吧，你父亲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太好，别让老人家担心。”冯妙道，“要不你就在这儿等公交车吧，我们明天再说，我带他们回去。”
　　方冀南道：“没事儿，我出来找你们，他心里有数。”
　　冯妙没再说话，好歹她也算了解这男人，再说，两人确实需要好好谈谈了。
　　“那随便你。”冯妙道。
　　于是两个大人默契一致，也不急着回家，带着俩孩子沿着街道遛娃。遛了有大半个小时，让小孩消消食，玩累了，才散着步回去。果然，皮了一天的小孩到家就开始打哈欠，方冀南去炉子上倒了热水，俩孩子自己洗脚洗脸，就爬上床睡觉。
　　“爸爸，我睡觉了。”大子趴在床上滚了滚，问道，“你还走吗？”
　　“爸爸不走。”方冀南道，“爸爸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陪你们，睡吧。”
　　二子小脸贴在枕头上，眨巴着眼睛居然问了一句：“爸爸，你不回你家吗？”
　　“……”方冀南顿了顿，心累，讪讪说道，“傻孩子，爸爸跟你是一家的，以后都不走了，我们一家子以后都不分开，天天跟你住一起。”
　　二子想了想，三岁半的脑袋瓜大约还不是太明白，然而困意袭来，小孩身子在被窝里拱了拱，闭上眼睛睡觉。
　　方冀南坐在床边，拍着俩小孩，很快孩子就睡实了。
　　一室静谧，夜幕下整个四合院都安静下来，只除了外面胡同里的街道大妈巡逻队还在喊些什么，远远的听不太清楚。冯妙坐在对面椅子上，表情沉静，身材单薄，看得方冀南心里一阵柔软。
　　“妙，”方冀南两大步跨过去，一伸手把她拉起来，用力抱进怀里。
　　“妙，对不起。”方冀南带着一丝鼻音道，“怪我，我、没照顾好你们，我早该回去的。”
　　冯妙被他箍得太紧，都有点呼吸不畅了，她费劲地把胸腔挣扎出一丝空间，淡声道：“方冀南，我以为你是来离婚的。”

44.事不过三 [VIP]
　　“方冀南, 我以为你是来离婚的。”
　　“闭嘴！”
　　方冀南一声低斥，带着一丝强忍的哽咽，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 半晌默默无声。他个子高，先不说他这个姿势舒不舒服，反正冯妙被迫仰头伸脖子，半晌，叹气推他。
　　“方冀南, 你先放开我, 咱们好好说话行不？”
　　“不放。”方冀南，“你知不知道, 我这几天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以为, 以为……”
　　以为他们母子三个被人给害了，进了别人的圈套, 他们娘仨要是有个什么事, 他这辈子还怎么过……方冀南喉头发堵, 顿了顿气恼地化作一句，“你来了怎么也不给我发个电报, 你、你急死我了。”
　　“……”冯妙无语望天，“方冀南, 咱俩到底怎么到这一步的？”
　　“我，怪我，我不好。”方冀南放开她，自己在椅子上坐下, 顺势把她拉到腿上坐着, 胳膊把她圈在怀里。
　　“你还想不想好好说话了？你要不想谈就算了。”冯妙挣扎一下没脱开, 气的看他。
　　在她平视的目光中，方冀南放开她，看着她在旁边椅子上坐下，顺手理了下被他弄乱的头发。
　　“冯妙，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想过离婚，绝对不可能的。”对上她平静淡漠的目光，方冀南苦笑，“我知道，我没良心，我陈世美，白眼狼，我抛妻弃子要跟你离婚，冯家村的全体父老乡亲已经指着鼻子骂过我了，骂的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可是我他娘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怎么回事。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
　　方冀南把椅子拉到她对面，胳膊肘搭着膝盖，倾身拉着她的手，一脸祈求道，“冯妙，就算我有罪，该枪毙，枪毙之前你也先审问一下吧？”
　　“那你说。”冯妙端坐。
　　方冀南看了看床上睡觉的俩孩子，这房子统共也就一间屋，琢磨着两人连个独立说话的空间都没有。
　　万一吵醒孩子，还得他们自己哄。
　　“对，我们去那间小厨房。”方冀南伸手一拉，就把她拉了起来。冯妙也怕吵醒孩子，便任由他拉着她出去。
　　两人进了小厨房，门一关，低矮狭小的盝顶耳房就像一个与世隔绝的隐秘空间，虽说锅碗瓢盆的环境气氛不那么对，方冀南倒也满意多了。
　　然而小厨房里只有一个木凳，里边本来地方就小，放个炉子放个锅，放个菜板灶台就满了，冯妙平常就做个饭，也不在里边吃饭，这小木凳，大概还是白天孩子搬来玩的。
　　然而方冀南个子高，站那儿一伸手就能摸着房顶了，看着都有点别扭。进了屋冯妙自顾自在凳子上坐下，方冀南索性就在她跟前蹲了下来，两手扶着她膝盖盯着她。
　　“冯妙，我没要离婚，年前我们通信还好好的，我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年后你没给我来信，我还寻思你在等我回去，反正过了年我就回去了。”
　　方冀南在心里把理了理，说道，“那不是我春节前写信，说过年回不去了，年后大概要回去一趟吗，其实年前这边家里有个重要的事情，我哥的骨灰找到了，送他回老家安葬。我哥的事情有些复杂，信里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大过年的，我就先没跟你说。”
　　当年他哥突然跳楼死了，事发时家里甚至都没得到消息，其实那时候家里也就只剩他一个人了，被看管着，家被抄的一团乱。过后才知道他哥没了，都没让他去看一眼，人葬在哪儿、骨灰下落都不知道，再后来他就离开了帝京。
　　那年代人死的轻巧，那些人就随便编了个假名把人火化了，骨灰丢在火葬场无人认领。他父亲出来后，就一直在找，找到后决定把长子的骨灰送回老家安葬，连同方冀南过世的母亲一起迁葬回老家去。
　　“高考恢复后，按政策当年因故中断学业的可以继续回去上学，但是我的情况不是有点特殊吗，人家复课后我没回去，又没有明确说法给我下放还是怎么，我自己跑了的，改名换姓人间失踪了，档案什么的都中断了对不上，再说当时突然恢复高考千头万绪，学校考试招生也顾不上先安排我们这波人，到了春节前后才逐一核实恢复学籍，我可以回去继续把大学读完。但是我那时已经在老家了，走的时候都还没接到通知，我是农历腊月十六动的身，也就是临走之前匆匆给你写了封短信，我寻思反正我过了年就回去了，有啥事回去慢慢说。”
　　“把我母亲和我哥迁葬回去，我大姐、二姐一起回去的，安葬完了父亲就让她们回来了，我和父亲就留在老家过的年。年后回来，3月6号学校开学，需要迁户籍和粮油关系，我还寻思我得抓点紧，正好回去一起办了。结果从老家回来后，我父亲旅途劳顿加上心情影响，就病了。我父亲一病，我大姐就说我这唯一的儿子不能离开，她就说别耽误开学，她帮我回去跑一趟。”
　　“我那时也只能这样了，还叫她跟你先解释一下，回头我给你写信。我那时打算等振兴结婚再回去，大学一开学，我就没法回去了，也不能老请假，农历四月份振兴不是结婚吗，我就想等到四月份，再正经请个假回家。你说振兴结婚，我这个亲姐夫总不能不回去吧。”
　　“结果我大姐回来说你要跟我离婚，说你亲口提出的离婚，还把她大骂一顿，把她赶出来了。”
　　关键他大姐当时还说，怎么就突然要跟你离婚，你几个月不在家，那女人自己都说要给孩子找野爹，不甘寂寞，谁知道在外边干了什么。
　　“我那时只以为你说的气话，我那么长时间没回去，你生气也是有的，加上你又一直没给我回信，我也顾不得了，我寻思我赶紧请假回去一趟吧。我大姐在中转站又墨迹了一天，正月二十四回来的，帝大正月二十六开学报到，开学一团乱，我隔了五六天才请到假……”
　　“结果呢，等我回去，一进村就被骂个狗血淋头，说我跟你离婚了，你带着孩子来帝京找我了。”
　　“你说我这什么命啊，我干啥了我。”
　　“家里说你正月二十五动的身，就算中间转车等车，要在中转站住上一宿，最迟正月三十也该到了吧，结果都十几天了，我还没见着人，压根没见到你们娘仨的人影子，你说我急不急？”
　　“你大姐……”冯妙沉吟。
　　“我知道，这里边肯定有她搞的鬼，我刚跟她吵了一架，她回来一说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方冀南举起一只手，“可是冯妙，我是你男人，你的枕边人，孩子都两个了，你就不能相信相信我，我人品就那么差吗，我急急慌慌找到你，结果你一开口，就问我是不是来离婚的！”
　　“冯妙，那么长时间没回去，你应该生气，可是……我不是不想回去，回去一趟连来带回，总得十天半个月吧，我几次想回去都有事绊住了。”
　　“你也知道，我父亲半辈子打仗，身上有伤病，关了那么久身体受亏，出来后就一直在疗养，中间他旧伤复发做手术，加上我一直在追查我哥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危险，我就想着，等我把这边的事情都处理好，安顿好了，就能把你们接过来了。”
　　“这个我知道。”冯妙打断他，“你写信也有说过。说过你父亲手术，你哥的事情没说过。”
　　他刚想开口，冯妙打断他：“你哥的事情我懂，有些事情，也不好在信上多说。”
　　她停了停，带着几分自嘲道，“其实一直到春节前，整个生产队的人都说你一去不回，肯定是抛妻弃子不会回来了，能回来早该回来了，你知道人家人家怎么看我、怎么说我？我爹娘自己心里不是滋味儿，还得处处帮你跟人解释、替你说话辩解，说路途遥远，你人虽然没回来，也正常来信，往家里寄钱、寄东西。”
　　两人通一次信，一来一回就得小一个月，还得是及时回信的情况下，忙起来，拖个几天回信，一来一回就一个多月了。
　　或许是因为，冯妙对眼前这个男人并没有那种“情深不悔”的感情吧，从方冀南回帝京后，她大概就是抱着一种“随他去”的心态，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很多事她管不了的，只管把自己和两个孩子顾好。
　　情是什么？年纪小的时候并不太懂，她身边也都是养儿育女的柴米夫妻，冯妙当时就那么嫁给了方冀南。关于两人的婚姻，她也曾问过自己，如果当时她知道了方冀南的身世，会有改变吗？
　　答案是不会，她那时一样会答应嫁给他。不光不会改变，她可能还更心疼他。
　　再后来，等她觉醒，知道自己 “短命前妻”的结局，情爱两个字在她身上，就更加看的淡漠了。你说她凉薄也好，说她冷情也罢，在这个年代这个处境中，她只想让自己活着，活得更好一些。
　　然而人非草木，她对这个男人，毕竟不可能真的绝情，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感情。
　　“你问我怎么回事，就没问问你大姐？她突然去把你的户口和粮油关系都迁走了，什么也没解释，也没说你是读大学，话里话外还跟生产队长说你不可能再回来的，搞得全村的人都知道我们被你抛弃了。”
　　“我回去听爹娘说了。可是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方冀南道。
　　“你大姐……”冯妙顿了顿，幽幽道，“你大姐说，你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人家还一直在等你呢，你们要再续前缘了。”
　　“？”方冀南睁大眼，茫然了几秒钟，“肖微？”
　　冯妙：呵……
　　他要真有一个未婚妻，那她算什么，插足者？
　　“她告诉你这个？”方冀南愣了愣，扶着她的膝盖一动，结果蹲得久了腿麻了，嘶了一声，手本能地一扶地，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方冀南揉了揉腿，想了想说道，“这事儿，怎么跟你说呢……”
　　他拍打着僵麻的腿，叹气，“就因为她给我抛出来一个未婚妻，你就带着俩孩子，来了帝京都不让我知道？冯妙我提醒你，咱们还没离婚呢，还是两口子，合理合法的亲两口子。你就那么不相信我，我人品就那么差，你自己就敢带着俩孩子来帝京，你连告诉我一声都不行，我是能吃了你还是怎么着？”
　　冯妙：“……”
　　冯妙：“我说方冀南，你这是在怪我了，咱俩到底谁整出来个未婚妻？”
　　方冀南：“……”
　　想起那个让他醋了半天的徐同志，可是他不敢说啊。
　　“不是，没有。”方冀南顿了顿说，“哪门子的未婚妻啊。”
　　他懊恼地抓了下头发，想了想，“这事儿，你别信我，我说了你也未必信，反正你眼里我就是个负心汉，这么着，明天我把那女的叫来给你看看，让她自己跟你说，行吗？”
　　“叫来给我看看？”冯妙说，“方冀南，你这口气好奇怪。我看人家干什么，这事情根源又不在人家，我见她干什么？你不尴尬我还尴尬呢。”
　　“根源在我，我的错，行了吧？”方冀南哀怨地瞟了她一眼，站起来活动僵麻的那条腿，歪歪扭扭走了两步，腿麻得他龇牙咧嘴，懊恼嫌恶脸。随着大子长大一些，父子俩嫌恶脸的小表情，简直一模一样。
　　“冯妙，求你相信我一次，行不行？我要是在外面干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冯妙：……
　　怎么这么熟悉的词儿。
　　“我说，咱明天再说行不行？”他伸手去拉冯妙，口中说道，“媳妇儿，你可不知道，我好几天都没睡个安生觉了，回来的火车上睁大两眼睡不着，快撑不住了，你让我先睡一觉，明天再说，行不行？”
　　“我这里没有你住的地方。”
　　方冀南脸色一变。
　　冯妙表情无辜：“真的，你自己不也看见了，我这边就一张单人床，还那么窄，平时我跟两个孩子睡都挤，屋里连个沙发、长椅子都没有，你这么大个子，你睡哪儿呀。”
　　停了停，她补上一句：“你要打地铺，我这边连多余的被子都没有，我刚搬过来，什么都缺，统共就从家里带了一床被子，另一床被子还是人家借给我的。你今晚只能先回去，再说你刚才还要打电话呢，你回去给你父亲说一声，免得他担心。”
　　“我看你赶紧先回去，等会儿再误了末班车。”冯妙道。
　　“我不管，”方冀南磨牙，“反正我不走，我老婆孩子都在这儿呢，我凭什么走，一家四口挤挤暖和。实在不行你可以睡我身上，我人高马大，不怕压。”
　　“方冀南，”冯妙幽幽一叹，“咱们把话说白吧，从你回城，都这么久了，你总也回不来，你大姐的态度、你们家的态度，我又不是死的，我心里还没有点数吗。”
　　“咱们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也不用赌咒发誓，你就当我变心了吧，这日子我不想过了，我不稀罕你这根高枝。你要真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人家等你十年了，那也别辜负人家了，我同意离婚，两个孩子，你要的话就一人一个，你自己问问哪个愿意跟你，你不要就都给我。”
　　“冯妙，这是你第三次跟我提离婚了，”方冀南脸色一变，抓着她肩膀噎了半晌，咬牙切齿道，“事不过三，我警告你，别真当我好脾气，我方冀南的字典里没有离婚，你想另嫁，等我死了吧。”
　　“方冀南，你有意思吗？”
　　冯妙气道，“那你能怎么样，再去找我爹娘告状？这又不是在冯家村，别说我爹娘鞭长莫及，就是鞭子长能打到，我也不怕了，他们现在左右不了我。我知道你这人不坏，可能也真的没打算离婚，可是我打算了，我觉得这日子过得没意思。”
　　“就说忙，就说路远，你自己觉不觉得牵强？你去年5月16走的，今天这都3月底了，你既然能一次次被绊住回不去，还能让你大姐欺负到我门上，你就该知道结果。别说的你有多无辜，你有多委屈，你大姐什么德性你不知道？你怎么做一个丈夫的！”

45.方冀南的锅 [VIP]
　　她就这样一字字, 一句句，平平静静地，把方冀南的笃定一寸寸击碎。
　　他坐在地上, 脸色挫败颓丧，僵然地老半天没动。
　　半晌，方冀南动了动恢复知觉的腿，长出了一口气。
　　“媳妇儿，我知道你在气头上, 你说气话呢。都怪我, 我替你考虑得太少了，考虑不周到。现在我们不是都过来了吗, 一家人团聚了，你就当可怜我担惊受怕这些日子, 你要打要骂，想怎么出罚我, 都随你。”
　　“是我亏欠你, 我不好, 你以后也别再跟我提离婚了，气头上说的话不作数, 不是真心话，我不当真, 我没听到，等你消气了，我们一家好好的，谁也不许说浑话。”
　　冯妙眼睁睁看着方冀南变成了一个无赖。
　　他硬住了下来。
　　冯妙倒也不是非得撵他, 她又不怕他。再说夜深人静, 末班车早没影了。
　　只不过她说的都是真话。一张窄窄的单人床, 娘儿仨一被窝，就够挤的了，这不是没法子吗。他们在家里睡惯了宽敞稳当的大炕，来了帝京以后，俩孩子老嫌床没有炕上舒服好玩儿，翻个跟头都不行。
　　四口人，根本睡不下。
　　“你看看床上，看看这屋里，有没有你住的地方。”冯妙摊手，“随你吧，孩子都睡了，我明天还得上班，你别打扰我们，有本事你就在椅子上坐一夜。”
　　“没事，睡得下，挤一挤暖和。”方冀南扯着嘴角笑了下，居然冒出一句，“你放心，不打扰你睡觉，俩孩子在呢，再说现在也没有套套，你肯定不让。”
　　“……”冯妙无语，没力气理他，她也懒得再洗脚，爬上床睡觉。
　　娘儿仨，一张小床真没地方了，方冀南却没看见似的脱了衣服，也没洗脚，躺上床边悬着半个身子，然后胳膊一伸，把二子抱到自己身上，让小孩趴在他肚子上睡。
　　这么一腾挪，他硬是躺下了。
　　挺好。
　　想摸摸媳妇小手都不能。
　　“这床是房东的，还是你买的？”两人中间再隔个大子，方冀南侧头问她。
　　“房东的。”
　　方冀南哦了一声，琢磨着艰苦一晚上，明天该想办法想办法。
　　挤，可是老婆孩子都在身边呢，几天来的担忧恐惧，终于踏实了。他一手搂着肚子上的二子，一手枕在脑后，长舒了一口气。
　　却半晌没睡着，然后才想起来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冯妙怎么会被故宫请来绣花，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吗，他开始根本就不相信。
　　然而侧头看看，冯妙已经闭上眼睛，像是睡了。
　　“媳妇儿？”
　　冯妙闭目安神，一伸手摸到床头的开关，吧嗒一声把灯关了。
　　一室黑暗，方冀南只好闭上眼睛。他这几天是真累了，吊着的心松懈下来，很快就响起了鼾声。
　　睡着睡着，二子在他肚子上蠕动一下，什么声响啊吵他睡觉啊，小孩睡梦中动了动，抗议地踢踢小脚，本能地循着声音来源，小巴掌啪地拍过去。
　　鼾声暂停，等了会儿，又重新响起来。二子小手一拍，啪一声又拍上他的嘴。
　　方冀南迷迷瞪瞪睁眼看看，把小孩往上抱了抱，自己伸手把枕头拽出来丢到床尾，眼睛一闭又睡了。
　　没了枕头，他平躺不怎么打呼噜了，偶尔一声。俩孩子昨晚比平常睡得晚，加上晚间散步走路有点累了，睡得实，这一夜爷儿仨虽然老是动来动去，倒也一觉睡到天亮。
　　然而四口人挤的，冯妙睡得腰酸背痛。第二天一早，她醒后坐起来，一眼看到身边父子三个三张相似的脸，冯妙发了会儿呆，懊恼地起身下床。
　　她先放炉子，把粥煮上，就去刷牙洗漱，方冀南也跟着起来了。
　　“煮了粥？”他拎着热水从小厨房出来，想刷牙，才想起没有他的牙刷，只好又回去，很快端了大半碗温盐水回来，站在那儿漱口。
　　“别的就别弄了，二子不是说要吃包子吗，我去给他买点儿。”
　　方冀南漱完口出去，走到二门，又笑嘻嘻跑回来，冲冯妙伸出一只手。
　　“媳妇儿，给点粮票。”
　　胡同口就有早点，包子馒头花卷儿，方冀南很快买了包子回来，见冯妙打水去洗昨晚换下的衣服，他也插不上手，想喊俩孩子起床，看看手表又觉得早了，还能再给他们睡会儿。
　　恰好对面东厢房门一开，刘大爷拿了笤帚出来扫地，方冀南赶紧跑过去抢活干。
　　“刘大爷，我来扫，您歇会儿。”
　　“一大早我也不累。”刘大爷笤帚被他抢去了，就站在一边背着手看，笑眯眯问道，“这就是大子二子的爸爸呀，昨晚听你大妈说了，一表人才，俩孩子长得都随你。也是雍县人？”
　　“不是，我那什么……”方冀南顿了顿，觑了冯妙一眼咧嘴笑道，“我是帝京人，插队去的雍县。这不是刚回了趟雍县老家吗，才赶回来找他们娘儿仨。”
　　“哦，知青啊，那不容易，一家子能回来团聚就好了。”刘大爷点点头，转身把土簸箕递给他。
　　然而帝京大爷大妈的热心你很难招架，刘大妈端个搪瓷碗从厨房出来，热心问道：“小方你是帝京人？家住哪儿啊，既然是帝京人，怎么不回家住，却要在这赁房子住呢？”
　　“那什么……”方冀南找理由，“这不是我媳妇在故宫工作吗，离得近，刚来都没安顿好，也就临时住这边了，我家住的有点远。”
　　“哎呦，那你们这房子打算住多久啊，是不是住不长？”刘大妈一听忙问道，“你媳妇来的时候还说要住一年呢。”
　　“……”方冀南扫地的动作一顿，有点懊悔自己哪那么多话呀，讪讪地转头去看冯妙。
　　“大妈，您放心，我没打算搬走，说好了至少住一年。”冯妙道。
　　“嗐，大妈也没别的意思，你就是搬走也没啥，提前告诉我一声就行。”刘大妈絮絮叨叨道，“你看我跟你大爷，都在这房子里住了几十年了，从年轻时候，住了快五十年了，房子虽然不是我们的，可是人家谢先生既然托付给我们，还让我们一直住着，我们总得给人家照管好吧。”
　　搬来之后冯妙就从刘大妈口中知道，这房子的户主姓谢，是一位南洋回来的爱国人士，给抗战捐过很多物资款子的，后来又回了南洋，房子还留着。
　　而刘大爷和刘大妈，其实也不是什么远亲，对外说远亲好听点，他们原本是谢家的佣人，谢先生一走，就把房子托付给他们看管，谁知道谢先生一走三十多年，就没再回来过。
　　刘大爷和刘大妈跟前也没子女亲人，年轻时候生了两个孩子，不幸都夭折了，两人如今年纪大了，没有固定职业，没有退休工资，生活境况反正是不太好，也因此才悄悄摸摸把房子租给她。
　　然而老夫妻俩精气神还挺好，生活态度比较乐观。
　　冯妙煮了小米粥，方冀南买来的萝卜肉包子，配上小酱菜。等小孩起床，她去看着小孩刷牙洗漱，进来一看，方冀南把粥盛好了，筷子和小孩的勺子都放好了。
　　“媳妇儿，快吃。”方冀南递给她一个包子。
　　冯妙：“我自己会拿。”
　　本来她就是随口那么一句，结果方冀南大咧咧道：“这不是想表现好点儿吗，讨好老婆孩子我容易吗。”
　　“……”冯妙瞧了一眼两个饶有兴致观察爸妈的小孩，有点无语。
　　“冯妙，你今天上班吗？”方冀南问。
　　“上。”
　　“那中午呢？”
　　大子抢着说：“中午我们在幼儿园吃，妈妈去上班，有时候回来吃，也有时候不回来。”
　　“不回来你怎么吃？”方冀南问冯妙。冯妙说那边有食堂。
　　“你上班几点？”
　　“八点。”
　　“中午下班呢？”
　　“中午十二点。”冯妙说，“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那这样……”方冀南两口喝光碗里的粥，“你去上班，小孩回头我送去幼儿园，你吃完就走你的，然后……”他心里盘算了一下，“中午你就别回来了，就在单位等我。”
　　“干什么？”冯妙警惕地看他。实在是这货太反常了。人要相信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方冀南却没回答，低头叫俩孩子：“快吃，吃饱了我送你们去幼儿园。”
　　搞什么呀，冯妙瞥了他一眼，等小孩吃完饭，便起身打算收拾碗筷，谁知对面一伸手，把她面前的碗抢了过去。
　　“我洗，你上班就先走吧。”方冀南看了一眼手表。
　　“你确定？”冯妙看着他。
　　“确定，哎呀不就洗个碗吗，我还能洗不好怎么地。”方冀南说，“我刚才瞧见人家对面刘大爷还在洗衣服呢。他还跟我说，刘大妈关节不好，他们家洗衣服洗碗多少年都他的。”
　　冯妙心里啧了一声，心说难怪孟母要三迁。
　　他们以前分家搬出来后，方冀南也被她使唤过洗衣服，每次他就跟做贼似的，得关上大门偷偷的，生怕让谁瞧见。
　　可是你说他这一早晨殷勤成这样，对于两人昨晚的争执，装得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仿佛天下太平，真够幼稚的。冯妙赶着上班，索性不再管他们，自己收拾一下出门。
　　中午下班一出来，方冀南骑个自行车，在门外等她，看见她便把自行车调了个头，示意她上来。
　　“你到底要干什么？方冀南，你怎么还没走，请你别打扰我们行不行！你没来之前我们娘儿仨过得好好的。”
　　“媳妇别这样，我就接你吃午饭，正好我有事跟你说，正经事。”方冀南笑得毫不在意。
　　“什么事？”
　　“我把肖微叫来了，她现在也回来继续读大学，中午一起坐坐。”方冀南骑着自行车，抢在她开口之前说道，“冯妙，算我求你了，好歹你让我给自己辩护一下行吗。”
　　冯妙心里不禁想象着，这个肖微会是什么样的人，见了她又会说些什么。方冀南既然敢让她来，应该是觉得两人关系没什么见不得人，那么，会是无辜的小白花，青梅竹马的好妹妹，还是红颜知己？
　　方冀南骑车带着她，冯妙地方不熟悉，拐来拐去停在一个有年代的小饭馆门口，像是到了帝大附近，方冀南拉着冯妙进去，约的人还没到。
　　两人等了有几分钟，冯妙正低头给自己倒水喝，便听到一个清亮的女声道：“不好意思我晚了，你们先来了呀？”
　　“没晚，是我们先来了。”方冀南起身说道。
　　冯妙一抬头，迎面走过来一个年轻女人，看上去三十岁上，皮肤偏黑，两条浓眉，长相有些中性，瘦高的个子，得有一米七几，在女同志里属于比较高的了，蓝色咔叽布上衣，四个兜，是时下帝京最时髦的“前进服”，同色裤子，脖子上围着浅灰色毛线手织的围巾。
　　冯妙还真意外了一下。

46.高门贵女 [VIP]
　　“这就是嫂子？”
　　冯妙打量肖微的同时, 对方也在打量她，目光大大方方落在她身上，伸出手来笑道：“嫂子你好, 我是肖微。”
　　“你好，我是冯妙。”冯妙大大方方伸手跟她握了一下。
　　冯妙还真意外了一下。这个女人……怎么说呢，就是看着挺大气。
　　长相大气，神态坦然大方，走过来的姿势快而利落, 穿着打扮也比较中性。尽管时下女人大都是一身色彩贫乏的中性打扮, 可同样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加上她的身材高, 举手投足都没有半点忸怩。
　　这才应该是“高门贵女”该有的样子。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跟她一比，沈文清就可以去死了。
　　然而她的身上, 偏黑的皮肤和粗糙的手, 包括神情、仪态, 却也带着一种吃过苦、经过事的痕迹。
　　这样的一个女人要是看上方冀南……冯妙好整以暇瞥了方冀南一眼。
　　“嫂子，你……你跟我想象得不太一样。”肖微把围巾拿下来搭在椅背上, 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大概嫌热, 端在手里吹，一边冲冯妙笑道，“嫂子，我说了你可别介意啊, 你可真不像个农村人。当然这没有说农村人不好的意思。”
　　冯妙看看自己身上, 虽然进了城, 可是布票稀罕啊，再说她来到以后就一直忙，身上穿的都是乡下做的衣服，说不上破旧，可样式就没那么时髦了。
　　“有吗，”冯妙笑道，“这夸我呢。”
　　“还真不是恭维你，就是……气质。”肖微想了个合适的词儿，笑道，“这么说吧，你要是去我们家，你比我像我妈的闺女，她老说我不像她生的。”
　　这是个什么说法？冯妙不禁莞尔，目光看向方冀南。
　　“肖伯母是大家闺秀。书香世家。”方冀南道。
　　“哎，那你可真是夸我了。”冯妙笑。
　　“你们点菜了吗，我可真饿了。”肖微道。
　　方冀南说还没呢，让肖微点。肖微冲方冀南抬抬下巴：“那我可点了啊，方冀南，你今天是不是得请我吃点儿好的？”
　　“你点。”方冀南。
　　小馆子不起眼，菜式却挺不错，口味也很好。肖微点了一个炒咸什，一个葱爆羊脸，就把菜单递给了冯妙，冯妙客气一下，接过来又点了个炖冻豆腐，一个雪菜炒肉丝。
　　肖微还真是来吃饭的，还挺会吃，她点的这道炒咸什，把腌芥菜、酱苤蓝配上胡萝卜、香菇、豆干和干红辣椒，都切成细细的丝清炒，再配上松软的发面窝窝头一起吃，味道十分下饭。
　　而冯妙点的那道雪菜炒肉丝，雪菜也是腌制的，肖微明显也很喜欢，一边把炒咸什和肉丝夹进窝窝头里，一边跟冯妙聊起来。
　　“嫂子，听说你在故宫工作，还是搞技术、修复组的？”肖微咬了一口窝窝头吃掉，笑道，“我觉得你们这个工作就很神秘，特别厉害。你都不知道，方冀南跟我说这个的时候，显摆的呀，鼻孔都要朝天了。”
　　“是吗，”冯妙笑，“你听他说，其实就是修复组需要复制一批绣品，找了我来帮忙，我会刺绣。”
　　两人从故宫刺绣聊起，聊得居然还挺好。方冀南坐在旁边也不太多话，就听着她们聊，一边默默给媳妇碗里夹菜。
　　吃得差不多了，肖微放下筷子，给自己倒茶喝。
　　“嫂子，这里边的事儿，我差不多弄清楚了。”她笑了下，看看方冀南问，“我说方冀南同志，我们女同志说话，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方冀南面无表情看看她，那意思：我拒绝。
　　谁知道他真走开了，这女的万一给他使什么坏呢？
　　“我们不用理他。”冯妙笑道，“他自己瞎折腾，非得把我拉来。很抱歉打扰到你了。”
　　“不是，嫂子，这事儿原本跟我是有关系的，所以我必须得来。”肖微放下茶杯，笑道，“嫂子，这么跟你说吧，两家大人，原本真是有那么个意思，两家人是老交情，我跟他呢，又一样大，都是48年出生的。你还别说，如果不是大运动，以我们两家的关系，那时候年纪小也肯听话，没准还真有可能让大人们撮合到一起去了。”
　　“可是现在，就算没有嫂子你、他没结婚，我们两个大概也成不了，我们都三十而立的人了，嫂子你看——”
　　她张开一只指节粗大的手，还有着没消退的老茧和发红发紫的冻伤痕迹，“我在边疆农垦呆了九年，九年时间，一个人能经历、能改变的太多了，方冀南比我幸运，他遇上了你，日子过得还挺不错，我可比他沧桑多了，而我现在真不打算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孩子。”
　　“就是因为原本两家有这么个意思，甚至口头提出来说笑过，等我们两个回来以后，他独自一人回来的，我也独自一人回来的，两人也都这个年龄了，可能就导致旁人还会误会，觉得我们两家可能还会结亲，因为种种原因呢两家又需要搞好关系，同一阵线，但是我跟他，我们自己心里门儿清，家里人其实也都知道。”
　　“至于文清姐那人，不该我说的，她有时挺那什么的，你大可不必理她。”
　　“谢谢你跟我说这么多。”冯妙莞尔一笑，也坦诚说道，“其实我今天答应跟他来见你，原本也是想说清楚，我跟他之间的问题其实跟你没什么关系，主要原因根本不在你，你也不需要顾虑我，主要是我和方冀南，我们两个之间自己的问题。”
　　这男人似乎认定“未婚妻”问题是她在意的原因，哪有这么简单。再说没有肖微，就不会有别的人了？
　　“别啊嫂子，”肖微放下水杯，看了一眼方冀南道，“嫂子，我多嘴一句啊，你说你们能走到现在容易吗，他有问题你该收拾收拾，收拾得狠一点儿，你们还两个孩子呢，一家子好好的。”
　　“方冀南，还有什么事，你自己跟嫂子说吧，我怕……万一都让我来说，我再说出来什么伤你自尊的话。”肖微嘻嘻一笑，站起来道，“嫂子，我吃饱了，下午还要上课，我就先回去了。你们哪天搬回去啊？你们搬回去我们就住一个大院了，等下次，我去沈伯伯家找你玩儿。”
　　“哎，你还真就走啊？”方冀南站起身。
　　肖微拿起围巾，笑着说了句：“嫂子不也要上班吗，嫂子再见。”
　　像来时一样，干脆利落地走了。
　　“你自己看，就这女的，我能降得住？”方冀南重新坐下来，眼睛睨着冯妙道，“其实当年原本也没什么，大人是大人的想法，根本没订婚这回事，去插队之前我们都还在读大学呢，订个屁的婚。我跟你保证，这个你必须得信我。”
　　冯妙默默喝水，没接他的茬儿，半晌中肯地评价一句：“我信。人家等于直说了，瞧不上你。”
　　方冀南：“……”
　　方冀南面无表情地转头看看窗外，片刻再转回来：“吃饱了吗，吃饱了送你回去。”
　　他结了账，两人走出饭馆，骑车先送冯妙回去上班。路上方冀南又跟冯妙聊了些后续。
　　大运动中，肖家一样受到冲击，肖父也是后来才放出来，沈家和肖家那时候处境差不多，原本就是老交情，更需要相互扶持，于是一对当初差点订婚的男女，又都是三十岁上的男女光棍了，在旁人眼里就顺理成章要再续前缘。
　　方冀南刚回来时，家里和肖家也都知道他结婚有孩子了，但是当时沈父刚放出来不久，一方面担心万一再有变故，一方面方冀南铁了心要追查他哥当年的死，怕有人狗急跳墙，给冯家和冯妙带来风险，就没有对外公开自己在冯家村结婚生子的事情。
　　而面对别人的误会，如果急于对外界解释撇清，可能会让旁人误认为两家关系决裂了，觉得有机可乘。于是两家默契之后，就干脆置之不理，简单说，不承认也不急着否认，含糊着，该干啥干啥。
　　“两家家里的意思？”
　　“倒也不是。”方冀南道，“怎么说呢，我父亲和肖伯父都退了的人了，无非是担心儿女。我和肖微那时候都是刚刚回京，都没有什么根基，起码需要先站住脚。我想追查当年我哥的事情，她呢也想借势把自己立起来。肖伯父没儿子，有一个男孩早年战争时候折了，只有三个女儿，肖微这女的你也看见了，心很大的，我看她就不像个女人。”
　　“所以你说这事儿，本身就有点复杂，我不让肖微来给我证明，我一张嘴说得清吗。”方冀南道，“我说了你信吗？”
　　“她这人性格特别要强，一个大院里同龄的孩子，就没有比她强势的。我那时候，家里哥哥姐姐惯着，性子有点傲，两人根本就不对盘。尤其15岁那年我母亲去世后，那几年我好像就觉得全世界都欠了我的，别人跟我说句话我都嫌烦，你说就这样两个人，能培养出什么小感情来。”
　　方冀南道，“这个肖微可不是凡人，你比如说，她原来的名字是叫肖微雨的，肖伯母书香世家出来的么，给女儿取名字也诗情画意，结果她嫌太那什么了，上中学时自己把那个雨字去掉了，自己做主改了名儿。”
　　“所以外界就认为你们俩会再续前缘，你大姐就帮你跑去离婚了？”
　　“我都不知道我大姐发的什么神经。”方冀南气道，“我大姐那个不算在内，她又不是不知道你，包括肖微和肖家，从一开始就很清楚我在那边已经结婚有孩子了。我大姐脑子绝对神经病，就不说肖微，人家肖家，还不至于非得把闺女嫁给个二婚的陈世美。”
　　“哦。”冯妙玩味，笑笑，“那我要是现在出现，岂不是要坏掉你们的默契合作？”
　　“那倒不至于，你当我回来这么长时间是死的呢。”方冀南道，“我哥的事情已经差不多解决了，至于肖微，她跟我一样，大学中断去插队，现在回来继续完成学业，她学法律的，不论将来什么打算，自然会给她自己铺路。”
　　“说到名字，你怎么没把名字改回来？”冯妙问出一个疑惑，“你回来以后，不是应该改回你原来的名字吗？”
　　她不记得方冀南什么时候提过了，说他原来的名字叫沈烨，二姐叫沈文淑。
　　方冀南道：“名字无非就是个代号，叫什么不行啊，我都叫了快十年的方冀南了，早习惯了，你现在喊沈烨我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加上我母亲姓方，我回来以后就没急着改，现在干脆就懒得改了，我父亲反正也无所谓。”
　　“冯妙，我今天上午回家一趟，都跟我父亲说了，他听说找到你们了也非常高兴，叫我抓紧把你和孩子接回去。”方冀南把自行车停在大门口，问冯妙，“今天星期六，明天正好星期天，要不我们明天回去一趟呗，我大姐归我大姐，我父亲是尊重我的。”
　　冯妙停住脚，专注地看看自己脚尖，心里玩味一下，顿了顿道：“方冀南，我说过了，我们之间的问题根源，原本也不在肖微身上。”
　　“不是……”方冀南哽了一下，张张嘴，徒劳地说道，“你说相信我，我跟肖微从来没那意思，我……我没变心，冯妙，你十四岁就认识我，十八岁嫁给我，你说我们这么多年，我们儿子都两个了，我要是干出那种事，那我还是人吗。”
　　“行啦，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冯妙打断他，“你先回去吧，今晚就别来了，你自己也看见了我那边真住不下，一夜挤得大人孩子都睡不好。你走吧，我得赶紧进去上班了。”
　　这天陆续又来了几个报道的绣娘，也都是从江南市来的，冯妙都逐一做了了解。
　　冯妙选人的时候有说过，尽量不要擅长乱针绣的人，尤其年轻的绣娘，要学会这种相对复杂的排针绣，并且想尽快上手熟练的话，就很容易受乱针绣的影响。
　　可是具体落实下去，就成了要选派年轻优秀的绣工，新来的人中，有两个自己介绍说擅长乱针绣的，人都千里迢迢来了，冯妙也不好再说什么，就默默都记了下来。
　　一个人再专业，长期形成的习惯也是改不了的。
　　想要达到她这样，熟悉各种不同种类、不同流派的绣法且能互不影响，那起码也得像她这样，很小就捏针，十岁进司制房，然后一辈子都在做这个事情。
　　所以冯妙决定先静观其表现吧。
　　“冯妙同志，请问你师承于哪位大师呀？”一个新来报到的绣娘问。
　　“我奶奶。”冯妙笑。
　　“苏绣世家呀，怪不得呢。”对方追问，“你奶奶是哪一位老师？江南的苏绣大师，我好多都见过的。”
　　“我奶奶……就是我奶奶，也不是什么大师，我是北方人，雍县来的。”冯妙笑道。
　　“雍县啊……”那姑娘露出某种异样的表情，慢声细语道，“是我不知道吗，北方那边，可真没听说过有什么好的绣工。”
　　祝明芳放下手里的素罗绣布，笑了笑道：“所以就说你们年轻，见识还是浅了。我幼时跟着我母亲学刺绣，她就告诉我艺无止境，手艺在民间。”
　　那姑娘顿时闭了嘴，讪讪地低头整理绷架。冯妙抬眼看向祝明芳，换来她会心一笑。
　　大家眼下只是做一些准备工作，冯妙打算等选调的二十名绣娘都来齐了，再开始教她们故宫双面绣针法，而这二十人里如果有领悟差、实在跟不上的，可能还要淘汰。
　　毕竟她要的不能只是“会”，而是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之后，能够把针法熟练地应用自如，不能出差错。
　　这一天她们整理了绷架和物料，下班时晚了一会儿才走。到家一进大门便看见方冀南和俩孩子，一大两小父子仨蹲在外院的青砖地上，居然在打纸牌，把两张硬纸折成正方形，乡下小孩叫做“宝”，看谁能把谁的“宝”打翻过来。
　　挺会玩啊。
　　“妈妈，妈妈回来啦！”小二子一抬头，欢呼一声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襟告状，“妈妈，哥哥和爸爸，他们合伙欺负我，他们把我的宝都给赢走了。”
　　“你自己输了，还耍赖皮，”大子鄙嫌弃的小眼神，“你再耍赖，下次就没人跟你玩了。”
　　“可是，可是……我都没有大宝了。”二子看看手里的一张小纸牌，嘟起嘴巴。
　　“哥哥，要不你先借我一个。”
　　“嘁，你手里那个还是我借给你的呢，借给你了你还得输给我，你又赢不来，你都没有的还。”
　　“你、你得借我个大的，要不我赢不了你。”
　　“回来啦媳妇儿，”方冀南走过来，笑不可抑地撸一把二子的脑袋，顺手把手里的一张“大宝”递给他，“喏，去玩吧，大子你得让让他，他小。”
　　小哥俩在大子嫌弃的小表情中再次开战。
　　冯妙曾有过疑惑，原书中三个孩子都特别懂事，特别聪明，可莫须有的老三就不说了，看看她养的这两个吧，大子算是乖巧的了，够机灵，有时还挺有责任感，老嚷嚷要保护妈妈，可每天也皮的要命，调皮捣蛋比谁都行，脑子里大约只有吃和玩。
　　至于二子，贪吃贪睡反应慢，看着就是个有点迟钝的孩子，可真没看出来哪儿有天才儿童的潜质。
　　后来她慢慢的也就琢磨过来了。原书中的二子，不到两岁就经历丧母，上有哥下有弟，他夹在中间，似乎总是那么懂事。
　　可眼前的两个孩子，幼年没有经历丧母，不需要去适应一个新的妈妈和家庭，让她养成这样乐天活泼也是自然。尤其二子，没有老三，他就成了老小，家里人不自觉地就宠一些。
　　你看大子，嘴里整天嫌弃弟弟，甚至欺负他，小哥俩干架的时候指不定给他来一巴掌，可整天又明明护着，他自己嫌弃欺负就罢了，旁人谁要是欺负弟弟，大子一准不让他。或者干脆，小哥俩合伙干。
　　养得这孩子傻了咕咚的。

47.自己作的死 [VIP]
　　冯妙便嘱咐小孩一句, 叫他们不要跑出大门，抬脚往里走，方冀南几步窜过来, 手贴着她的背跟着她走进二门，一边说道：“媳妇儿累不累？我跟你说，我煮了大米粥，饭菜也好了，洗个手就能吃饭了。”
　　“……”冯妙停住脚, 警惕地问道, “你做的？”
　　“昂。那什么，粥是我煮的, 饭是我买的，菜是我弄的。”
　　冯妙：“今天什么日子？”
　　“这叫什么话。”方冀南, “你这不是上班辛苦吗，我今天又没别的事干, 我来给你做个饭还怎么了。”
　　他原本请了两星期假回老家, 这不刚到家就吓得滚回来了吗, 今天事情多就先没去上课。
　　方冀南咧嘴笑，那表情跟他俩儿子卖乖的表情如出一辙。
　　冯妙欲言又止, 确定能吃？
　　冯妙人生头一回，吃到了方冀南做的饭菜。
　　能吃。
　　说他“做”, 其实还是有点牵强的，这货就是把小米放进锅里，在炉子上煮了粥，买来的馒头, 买来的酱菜, 最醒目的是一盘糖醋萝卜丝, 北方那种青皮紫心的大萝卜，切成丝，撒上白糖倒点醋，虽然那萝卜丝儿切的吧，粗的粗细的细，居然也赢得了俩小子大力捧场。
　　“我跟俩孩子在外边玩儿，这个粥差点溢出来，得亏煤球炉子火不大，我就把锅盖掀开一点让它熬。”方冀南美滋滋喝了一口粥，笑道，“你还别说，碳炉子小火熬出来的粥就是香。”
　　“挺好。”冯妙点点头。
　　“嗯，好喝。”大子点点头。
　　二子只管忙着吃，他对那盘糖醋萝卜丝十分喜欢，小嘴巴嚼出清脆的声响。
　　方冀南满意了，跟小孩得瑟：“怎么样，谁说爸爸不会做饭了？”
　　可是他的高兴劲儿在晚上睡觉时马上又被打回原形。先给孩子收拾睡了，他刚打算洗脚睡觉，二子睡得迷迷糊糊来了一句：“爸爸怎么还没走呀。”
　　方冀南一口气差点呛着，熊孩子几个意思？
　　“爸爸去哪里呀，爸爸回家了，这是咱们家。”方冀南说，“爸爸以后都不走了。”
　　“你挤我。”二子从被窝里爬起来坐着，打个哈欠，委屈巴巴嘟囔道，“你肚子上睡觉不舒服，咕噜咕噜响，你吵我睡觉。”
　　嘿，这小子吧。方冀南倒抽一口气，刚想给儿子来个孝道教育，小孩吧唧吧唧嘴，往下一趴，自觉找个舒服姿势又睡了。
　　“这熊孩子，可能是捡来的。我都没嫌他压得我夜里喘不过来气呢。”方冀南看看孩子娘诉苦。
　　冯妙心说，能认你就不错了，那么点小孩，那么长时间没见，哪还记得你。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先回去，你回你家住。”冯妙道，“你赶紧的，别回头又赶不上末班车。”
　　“爸爸今天骑自行车来的。”还没睡着的大子来了一句。
　　“……”方冀南伸手在大子脑袋上揉了一把，虎着脸说，“我看你俩都是捡来的。”
　　“不对，刘小五说了，小孩子是妈妈生出来的，他看见他妈妈生妹妹了。”大子从被窝里翘起头，笑嘻嘻道，“爸爸，我是向着你，你看天都黑了，你骑自行车，会摔倒的。”
　　“对对，好儿子。看我们大子多孝顺。”方冀南笑。
　　“可是真的很挤，你太大了。”大子说，“爸爸，我们的床太小了，睡不下你。还是家里的大炕好。”
　　方冀南笑容顿时一僵，哎。
　　“行啦，大子，赶紧睡觉。”冯妙道。
　　冯妙瞥他一眼，不想在孩子上床睡觉的时候跟他废话，便给俩孩子盖好被子，看着他们睡了，自己转身去小厨房，先把炉子上放了烧水壶，把炉子封上，一转脸，果然方冀南跟着来了。
　　“方冀南，你这样有意思吗？”冯妙头也不抬道，“算我求求你了，我们家孤门小户的，你高抬贵手，放过我行不行？”
　　方冀南脸色一变，噎住，老半天。
　　“冯妙，你说什么呢。”他走过来，轻声道，“我在家里，跟爷爷和爹娘保证了，今天还给他们发了电报，说找到你们了，都好好的呢，我跟他们保证过了，一定会好好对你，好好弥补你，保证不能叫他们失望。”
　　“你少拿我爹娘爷爷说事儿。”冯妙道，“你怎么不拿你家说事，你在冯家村，我家里人是怎么对你的，你家人又是怎么对我的？凭什么呀。”
　　“我知道。”
　　方冀南沉默片刻，“别说你，我听了心里都难受。我以前以为，我大姐那个人就是挑剔了些，四十好几的女人了，她从小到大经历又不顺当，人就变得有点刻薄，动不动会犯蠢。我当时也是没法子，寻思就让她去帮我迁个户口，她去了就回还能做什么呀，可是我真没想到，她能干出这种事来。”
　　沈文清蠢吗，才不，不光不蠢，她可足够毒的了。
　　试想她那一番操作，要是冯妙真是个没知识、没见识的农村妇女，很可能就被她一番威逼利诱，答应把孩子交给她了。毕竟在很多人看来，孩子是冯妙的筹码，她把这筹码抢了，孩子小，她带回来，再给冯妙栽一个“不规矩、有作风问题、主动要离婚”之类的罪名，方冀南会不会就信了。
　　就算不信，孩子都被接来了，有孩子坠着腿，他大学刚开学也走不掉，他还能有什么牵挂念想，不信她恐怕也有的是法子搅和。
　　就算这两人当时没办离婚手续，这么一来，一个学期半年下来，也只能离婚告终。
　　“我们以后少跟她来往。”方冀南道，“冯妙，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生气，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让她欺负你的。”
　　“咱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了。冯妙，你先跟我说说，你怎么会被故宫请来绣花？”方冀南道，“刚听到的时候，我是真不敢信，还以为……还以为别是骗子圈套之类的，就很担心。”
　　“谁千里迢迢骗我一个农村妇女做什么。”冯妙语气一顿，敏锐地问道，“跟你们家有关，还是……你哥的事情？”
　　“主要是我哥的事情。”方冀南惊讶于她的敏锐，不过自家媳妇一向聪明通透，方冀南倒也没瞒她，就把关于他哥的事情简要说了一下。
　　当年的真相大概已经无法还原了，人一死，死无对证，没有人会甘心认罪。
　　认不认罪其实也无所谓，彼此心里都清楚。人忽然死了，他们还扣他一个“自绝于人民”的帽子，说他是逃跑不慎摔下楼的，可是一个判断力正常的成年人，怎么可能从四楼直接跳下来逃跑？
　　他追查到当时负责看管的、出事时在场的人，那些人本身就恶行累累，这些年没少干坏事，只要揪出来一件就足够了。在方家的追查下，当年台前的人已经被送进了监狱。至于幕后的人，眼下也是被扒出一屁股不干净，自身难保，早晚会付出代价。
　　“不然这件事，一辈子在我心里都解不开。”方冀南嘱咐道，“冯妙，现在你和孩子来了帝京，有什么事一定要及时告诉我，更不要轻易相信谁。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这里是帝京，有我呢，再说现在都稳定下来了，明面上谁也不敢怎么样。”
　　“知道。”冯妙道，“我这人不会跟谁交浅言深，在帝京除了工作同事，我同事都是修复组那些人，别的我也不认识什么人了。”
　　“你那两个同事……”方冀南斟酌着用词，不管怎样，冯妙当着那两人的面介绍他是她孩子爸，方冀南就心里满意了，只是当时那股醋劲儿，还余味袅袅。
　　“你那两个同事，为人挺热心的啊，改天我真得找个机会请他们坐坐，好好谢谢人家。”
　　“是挺热心。”冯妙道，“不用你张罗，有机会我会谢谢他们的。”
　　“那不行，你不都介绍了吗，我是你丈夫。”方冀南说，“男同志在一起好说话，你刚来人生地不熟的，我一大男人，人家帮了我老婆孩子，我出面感谢一下是应该的。”
　　冯妙想说，她明明记得当时介绍他是“孩子爸”，也没说“丈夫”啊。
　　“你先说说，你怎么会被故宫请来绣花？”方冀南在她对面地上坐下来。
　　冯妙其实也知道，她说跟奶奶学的刺绣，这个解释多少都会有些牵强，然而她的生活履历再清楚不过，土生土长的冯家村人，奶奶已经过世了，没法求证，冯妙奶奶生前是村里有名的巧手这也是实情，家庭出身更是没任何问题，根正苗红。这样一来，旁人就很难产生怀疑的念头，顶多就是有点疑问，也不能怎么着。
　　可是自己这位“枕边人”，大概没有那么好忽悠。
　　“就是修复组庄老他们，要复制一种双面绣，那个刺绣针法很特别，恰巧我会。”
　　“那是，我媳妇手巧。”方冀南问，“你怎么会的？我就觉得真厉害，说给别人都特别骄傲。”
　　拿脚指头想，方冀南也知道这个刺绣没那么简单，不然帝京、江南那么多绣娘，谁还不行啊。
　　“我一个裁缝，不是也会绣花吗，你以前也知道。它那个双面绣针法虽然特别，也无非是平针绣，我以前就会平针绣，小时候奶奶给我们绣狗头帽子、绣鞋子，就喜欢用平针绣，故宫那个针法虽然不太一样，琢磨一下还是能仿照出来的。”
　　“庄老说我挺有天赋的，他们以前也找过别人，没绣出来。后来大姐夫的同事给推荐的我。”冯妙别有用意说道，“哎，你说我上辈子，有没有可能就是当绣娘的？”
　　方冀南没接她这个茬儿，反而重点关注到另一件事。他这次回村，也听爹娘提到一些事情，比如冯妙去甬城考古队，才有了后来被邹教授推荐给庄老。
　　“你怎么都没跟我说过！”方冀南侧头，哀怨地盯着她，“你去甬城考古队的事，你参加高考的事，冯妙，你可都没告诉我。”
　　“考古队那事本来就是临时帮个忙，没值当告诉你。参加高考的事，我自己也知道没把握，就去凑个热闹，没好意思告诉你。那要是考上了，我自然告诉你啊。”冯妙淡定以对。
　　“……”方冀南无语半晌，轻叹，“哎，我当初就不应该一个人回来。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几个月不在家，我媳妇都能成精了。”
　　“你要这么说……”冯妙顿了顿，撩着眼皮子看他，“那咱们好好说道说道，咱俩谁瞒谁比较多？”
　　方冀南一噎：“这不都过去了吗，以后谁也不许瞒谁。我保证。”
　　“你真不走？”冯妙说，“提醒你一句，天可不早了。不走你今晚就得像你儿子说的，睡椅子，别弄得我们娘儿仨睡不好。可是你在这睡椅子有什么意义，能代表什么吗？何必呢。”
　　“方冀南，你自己也知道，我这个人，过激的举动我做不出来，破口骂你还是拿棍子把你打出去，我打不过你也撵不动你，弄得小孩还惊吓不好看，可我这个倔脾气，我心里不痛快，不打算跟你过了，现在我也不怕我爹娘爷爷护着你，所以你赖在这儿也没用。我心里冷了，我又不是当初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你几句好话就哄好了。”
　　“……”方冀南默默半晌，脸色颓败，却忽然笑道，“你心里冷了，我就再给她焐热。我自己的媳妇，我自己作的死，我自己慢慢焐。”

48.沈文清的憋屈 [VIP]
　　方冀南真在椅子上睡了一夜。
　　昨晚的确是挤, 挤得大人小孩都睡不好。他拿了把椅子放在床边，把冯妙脱下的棉袄拿过来盖在身上，当着冯妙的面, 就那么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了。
　　冯妙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可是她话都说了，总不能再去管他，索性就自己闭上眼睛睡觉，只当他不存在。
　　方冀南好歹也吃过苦的, 当初离开帝京辗转去插队的时候, 本身还刚离开衣食无忧的家庭庇护，火车硬座一坐几天也熬过来了。所以一大早俩孩子醒来, 叽叽喳喳问他夜里怎么睡的时候，方冀南便开始跟儿子们“想当年”。
　　“想当年爸爸最多的时候, 在火车过道一连坐了两天两夜，到了又不行, 接着又爬上火车, 两天两夜再坐回来。”
　　大子：“火车上不可以睡觉吗？”
　　二子：“火车有床, 躺着的，可以睡觉。”
　　大子：“我们和妈妈来的时候就可以睡觉, 还有徐叔叔，我本来跟妈妈睡的, 那个床太窄了，半夜里徐叔叔把我抱去跟他睡了。”
　　方冀南顿时又醋了一下。尤其当他得知徐长远还没结婚、光棍一条的时候，便越发觉得这人不招人待见。光听名字就不招人喜欢了，得亏这两天徐长远都没来碍他的眼。
　　早饭煮了米粥, 冯妙在米粥里多放了几块小孩爱吃的老南瓜, 方冀南故技重施跑去胡同口买包子, 配上小咸菜，解决了一顿早饭。
　　“妈妈，你为什么星期天也要上班，我们今天都不上幼儿园。”大子问。
　　“妈妈今天有事得加一下班。”冯妙道，冯妙看看方冀南问，“你有事吗？”
　　“没事，我带他们。”方冀南说。
　　“那我们在家跟爸爸玩。”二子说。
　　冯妙说：“你要有事出去，就让他们自己在家玩会儿，拜托对门刘大妈给照看一下就行了。”
　　虽然星期天，但因为又有新来报到的绣娘，加上庄老那边修复方案已经获得批准通过，而双面绣作为修复工作的重要一环，恰恰又是最耗费时间的，修复组急着确定一个能完成的大概时间，冯妙就决定去加班，把物料、场地各项准备全部弄好，争取星期一人员到齐了，就正常开始干活。
　　往常星期天她是没法上班的，孩子不上幼儿园她得带孩子，现在正好可以丢给方冀南。
　　“那你去上班，我骑车送你去。”方冀南表现非常支持，在冯妙拒绝他接送之后，干脆提出让她自己骑车去。
　　“这个自行车以后留给你骑吧，我上学时间晚一点，你上班等公共汽车不方便。往后这样我们真得考虑再买个自行车。”
　　冯妙：……我稀罕要你的自行车！径直背起挎包出门走了。
　　方冀南望着她的背影出了大门，顺着胡同走远了，一转身冲着俩儿子笑起来。
　　“瞧瞧你妈，跟我别扭的时候，走路都气哼哼的，像个大公鸡。”
　　二子：“哦，我要告诉妈妈，你说她是大公鸡。”
　　“！”方冀南撸了一把二子脑袋，笑道，“小奸细！你告诉妈妈，那就是你惹你妈生气，就是你的不对了。大子，二子，想不想出去玩儿？”
　　小孩哪有不想出去玩的，赶紧点头。
　　“爸爸带你们去爷爷家玩儿好不好？”
　　“去爷爷家？”大子立刻问道，“为什么呀？”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去爷爷家？”
　　“去你爷爷家还有什么为什么，爸爸要回去搬个床来，不然你爸今晚还得睡椅子，你们要不要一起去？我把你们留在家有点不放心，爷爷昨天还念叨你们呢，给爷爷看看你们，让他给你们买好吃的，然后我们搬了床就回来。”
　　两个小孩没见过爷爷，也就没什么感觉，二子问：“有什么好吃的？”
　　“要吃什么给你买什么。”方冀南道。
　　二子：“我要去。”
　　“你去吧。”大子嫌弃地瞪了二子一眼，“他家有大姑。”
　　“！”二子睁大眼，赶紧摇摇头，“那我不去了，爸爸你自己去吧。”
　　大子：“对，你自己去吧。我们就在家里玩，妈妈说了，她不在家，我们可以在这个院子里玩，不要跑出大门就行，有事我们就去找刘奶奶，刘奶奶今天在家的。”
　　沈家住的大院其实真有点远，方冀南回去的时候，先跑去大院的警卫食堂借了他们买菜运东西的脚蹬三轮车，把三轮停在沈家大门口，进去先去看他父亲。
　　可能是他这两天折腾的动静有点大，沈父在家，难得的沈文清和他二姐沈文淑都在，沈文淑孩子小，整天忙着自家，平常来的不是很勤。
　　“你媳妇呢，怎么没把你媳妇和孩子接回来？”沈父迎头问道，今天星期天，沈家以为他能把人接回来呢，沈文清和沈文淑都特意过来了。
　　“他们不来。”方冀南瞥了一眼沈文清说，“爸，不是我不想接，人家不来。再说冯妙忙，她那边的工作直接关系到故宫这次的整体修复进度，她又是组长，双面绣就是她复制出来的，整个组都等着她呢，今天去加班了。”
　　沈文清自从他进来，脸色就不太好看，听他一说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话，总觉得方冀南是故意打她的脸。她之前不是不相信故宫请的冯妙吗，还说“笑死人了”。其实她还真想多了，方冀南陈述事实而已。
　　沈文清扭头恨恨地哼了一声，小声嘀咕道：“拿什么架子！”
　　“大姐，”方冀南转向她，顿了顿鼻子里叹气，“你要还是我姐，觉得这还是你娘家，你自己去跟冯妙赔礼道歉，跟她解释清楚。”
　　“我跟她赔礼道歉？我说她什么了。”沈文清别扭着一张脸说，“我就随口提了句肖微，我说的不对吗，她就冲我骂骂咧咧，还威胁我，把我给赶出来了，当时那个情况，话赶着话，她说话也不好听，我原本也没想说什么，我又没怎么着她。我是她大姑姐，我说她两句还不行了，我还不也是为你们好。”
　　“行了，怎么回事我都清楚了，你自己也清楚。”方冀南指指她，“你以后管好你自己那些破事儿就行了，你不去赔礼道歉那随你，冯妙要跟我离婚了，她现在根本就不打算跟我过了，你搞得我家庭破裂，你高兴了？”
　　“呵，离婚？我看是故意吊着你吧，她巴巴的带着孩子追到帝京来，不就是想进咱们沈家的门吗，摆什么谱，人家那就是故意吊着你。这个女人可真厉害，没看出来啊，我看咱们沈家，以后真要让这个女人作威作福了……”
　　“沈文清！”方冀南气得一声暴喝。
　　他现在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他这个大姐有多恶毒。她这种话说出来，让冯妙以后怎么在沈家生活。
　　“你，你要不是我姐，我真想抽你。”
　　方冀南心里深深一叹，怪不得冯妙那么生气，就冲沈文清这番话，冯妙不回来是对的。
　　“爸，你知道我临来时，跟小孩说带他们来看爷爷，你知道您孙子说什么吗，他们不来，说爷爷家有大姑。”
　　方冀南瞪了一眼沈文清，气道，“冯妙是故宫专门请来的，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来到帝京也生活得好好的，你整天觉得你怎样怎样，你家既然这么好，你弟这么好，那人家为什么还跟我离婚，你以为人家稀罕我、稀罕我们这家呢。”
　　方冀南走到沈文清跟前，弯腰盯着她道，“大姐，你整天沈家沈家的，这回沈家留给你了，你行，我走。”
　　“你什么意思？”沈文清脸色一变。
　　方冀南转向沈父：“爸，我搬一张床去冯妙那边了，她要跟我离婚，两个孩子也不要我，你说我好好一个家让大姐搅和的，我得去求老婆孩子原谅，再说他们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您放心，我抽空就常回来看看，有什么急事您就叫人去帝大找我。”
　　方冀南一口气说完，看看一旁少有存在感的沈文淑，沈文淑怀里抱着两岁大的女儿，小女娃大概被大人吵架吓的，眼睛怯怯地望着他。
　　方冀南伸手摸摸小外甥女的头就出去了，站在门口喊勤务员来帮他抬床。
　　“爸，你你……你看他……他什么样子，混不吝的……”沈文清脸皮紫涨，气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给他搬吧。”沈父坐在藤椅上没动，顿了顿缓缓开口说道，“文清，你明天去给你弟媳赔礼道歉。”
　　“爸……”沈文清惊叫一声，被沈父皱眉不悦的目光一扫，只得住了嘴，一张脸憋成猪肝色。
　　“爸，我，我也没什么坏心啊，我还不是为了小弟，为了咱们沈家吗……”沈文清整个人一垮，开始哭鼻涕抹眼泪。
　　“那现在呢？”沈父道，“我今天叫你来，原本也是想让你当面道个歉。”
　　“爸都说了，小弟的事情尊重他自己。”沈文淑抱着小孩走过来，看看鼻涕眼泪的沈文清说，“大姐，小弟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媳妇看来也是个倔脾气，人家有志气的。你也不想想，咱们这个家，小弟跟你恼了，两个小侄子都不认你，你往后这娘家路还怎么走。”
　　沈文清：“要你说风凉话，就你整天自私自利，惯会躲在旁边当好人！”
　　“我惹不起你，你厉害，有本事你别冲我来啊。”沈文淑抱起小孩走了。
　　方冀南跟勤务员合力把一张钢丝床搬到三轮车上，收拾收拾东西，被褥用床单打了一个大大的包裹，自己蹬着三轮车走了。大院里遇上肖微和她妹妹肖明溪，星期天不用上学，姐妹俩正在打羽毛球。
　　“方冀南，你这架势要干嘛呢？”肖微扬声问他。
　　“搬床。”方冀南说。
　　“我知道你搬床。”肖微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一个杀球扣过去，冲妹妹摆摆手表示不打了，拿着球拍走过来问，“你们今天回来了，冯妙和孩子呢？”
　　方冀南道：“他们没来。冯妙工作太忙了，她工作重要，她和孩子搬回来住又太远了，所以我搬过去，我离学校还更近些。”
　　“行，我明白了。”肖微抿嘴一笑，又问一句，“那我回头去你家看看沈伯伯？”
　　“随便你，反正都在家呢。”方冀南吱扭吱扭蹬着三轮车走了。
　　“姐，他要搬这么大东西去帝大附近？可不近的呀。”肖明溪望着方冀南蹬车的背影说，“他怎么不找个车呀，家里的车装不下，这院儿里找个小货车又不费事。”
　　“你不懂，他成心的。”肖微啧了一声，玩味地笑笑。
　　“就你懂，故弄什么玄虚呀。”肖明溪依旧望着方冀南的背影道，“这么远的路，他就这么蹬过去得老半天，还得再把三轮车送回来。”
　　“累死又不关你的事。”肖微眯眼看看妹妹，忽然屈指在她额头一弹，“小妹，我可提醒你，你给我离这人远点儿，想当年他可是咱大院出了名的混不吝。”
　　肖微转身就去了沈家。一进门，沈文淑领着孩子正打算走，沈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抽烟，一看脸色就不太好，沈文清还坐在客厅一把鼻涕一把泪。
　　肖微一进门就问：“沈伯伯，我瞅见你家方冀南好像回来啦，是不是一家四口都回来了，人呢？”
　　沈父说刚走，又解释道：“他媳妇加班，工作重要，没顾上回来。”
　　“哎，太遗憾了。我还琢磨来找嫂子说说话呢。”肖微笑道，“沈伯伯，你见过你家儿媳妇了吗，哎呀她可真漂亮，很有气质，不愧是刺绣的人，跟文物打交道的，就是一看就很古典沉静的那种。”
　　“你见过了？”沈文淑惊讶问道。
　　“见过了呀，还一起吃了饭，嫂子还专门点了我喜欢吃的雪菜炒肉丝呢。”
　　肖微啧了一声说，“我正琢磨呢，你说方冀南长得也不差了，嫂子又那么好看，他俩生的小孩得长什么样啊，肯定特别可爱。哎，漂亮的小孩子最好玩儿了，我还说今天星期天，他们应该会回来，我来看看两个小宝贝呢。”
　　“那啥，没回来，太忙了。”沈文淑觑着沈父的脸色，打着哈哈说，“你不知道，小弟说了，人家故宫那边工作特别忙，时间紧，今天加班走不开。”
　　“哎，那没得玩儿了。下回吧。”肖微笑了笑，瞅了一眼客厅问，“呦，文清姐这是怎么了，哭什么呀？”
　　“啊，她牙疼，不舒服，你不用管她。”沈文淑说。
　　“呦，那可得注意点儿。”肖微悠悠道，“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
　　沈文清听着门外两人说话，很想吼一句，她耳朵还没聋呢。你说她这为的谁呀，肖微这个肖家老二，是姐妹三个里边最出色、能力最好的，又是帝大的学生，她从边疆插队回来都三十岁了，到现在都不肯找对象，沈文清便觉得，肖微是在等方冀南，肯定是心里还装着方冀南呢。
　　而且肖家跟他们门当户对，肖家三个女儿，没儿子，要是两人结了婚，肖家肯定也集中力量栽培方冀南这个女婿，再好不过的事。
　　甚至就算肖微表明态度，沈文清都不相信，觉得肖微是言不由衷，这不是因为有个冯妙在碍事吗，觉得肖微是没办法，甚至还替肖微委屈抱不平，那要是没有冯妙，肖微跟方冀南之间没了障碍，两人多合适啊，不管从哪方面都特别合适。
　　结果呢，现在怎么回事，弄得她里外不是人，方冀南还恨上她了，沈文清是越想越伤心，越哭越委屈，真是憋屈死她了。

49.方冀南的钩子 [VIP]
　　加班忙碌一上午, 中午时候新来报到的几个绣娘提议要去逛逛首都，冯妙就叫她们结伴一起去了。
　　祝明芳之前就在这边呆了一段日子了，邱小婵也来过, 师徒俩便没有跟着去。午饭时间祝明芳提了个建议，说星期天食堂也不开伙，要不她们仨一起出去吃吧。
　　“行啊。”邱小婵最先响应号召，笑道，“老师, 冯妙姐, 我最小，辈分最小年纪也最小, 你们俩就给我个机会，我做东。”
　　“那不行。”冯妙笑, “你管我叫姐，我比你大, 我做东。”
　　“行啦, 你俩就别争了。”祝明芳也笑着嗔道, “我做东。把你俩能耐的，我工资比你俩多, 我还年龄最大，我说了算。”
　　好吧, 冯妙和邱小婵就嘻嘻哈哈地打趣祝明芳，说有钱人说了算，今天去吃大户。
　　其实三人也不会真去下馆子大吃大喝，下午还有工作呢, 冯妙提议, 就去附近一家面馆吃炸酱面, 还叫了两样爽口的卤菜。挺有历史感的一家老字号面馆，却非得改了名字，硬是摘掉原来古色古香的红木牌匾，换成一块红字大木牌，写着“东风面馆。”
　　然而面却依旧好吃，尤其炸酱面的配菜，琳琅满目各种小碟子，红红绿绿摆了一托盘，看起来让人很有食欲。
　　三人吃过午饭，就回去继续工作，工作区域已经都安置好，三人下午又整理了一遍，接收了徐长远他们新送来的一批图样。
　　随着修复方案确定，复制工作紧锣密鼓，一批一批的复制图样按实际尺寸复原出来，冯妙才发现她还真是低估了这个工作难度，包括徐长远之前也低估了工作量，就眼下的复制任务而言，就算选调来的二十名绣娘全都能熟练上手，恐怕也够她们绣个两三年的。
　　可是这二十名绣娘都还不能保证可用呢，这东西它还不好大规模，品质把控这方面，不用别人说，冯妙也必然精益求精。明天她们的绣制工作就正式开始了，庄老说他要过来一下，可能还有修复组其他领导要过来，集中给小组开个会。
　　星期天加班，也就没有按照正常上下班时间来，下午四点多钟，把第二天的工作都准备好了，确认无遗漏，三人就给自己下了班。
　　冯妙回到家一推门，爷儿仨又在外院玩得不亦乐乎，一大只两小只，凑一起蹲在地上打纸牌，看着跟三个大傻子似的。
　　冯妙心里默默自嘲了一下，她一个人在这儿较劲拧巴，瞧瞧人家父子三个，玩得好好的。
　　“回来啦？”方冀南抬头看见她，立刻笑了，一脸天下太平的样子，仿佛被媳妇撵、被俩儿子挤兑、刚跟家里大闹一场的人根本不是他。
　　“妈妈回来啦。”两个小孩也欢呼着跑过来，一边一个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问，“妈妈，爸爸刚才还说，骑自行车带我们一起去接你下班，我坐前边，你抱弟弟坐后边，你怎么先回来了？”
　　“今天不用按时下班，回来得早。”冯妙道。
　　冯妙看着方冀南张张嘴，想说你还真不走了，今晚还打算睡椅子呢？可是看看俩孩子玩得兴冲冲的小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其实，对这个男人也恨不上来。他不完美，不多么好，可也说不上多么坏，她对他可能只是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和信任，如今更是接受不了他身后的那个家。
　　别的不说，就冲着沈文清那张脸，她就不愿意去沈家屋檐下生活。
　　膈应。
　　冯妙这个人，靠的不是刚，但有的是韧劲儿。
　　再说哪怕不为别的，想想之前跟长辈住在一起那些让人说不能说、道不能道的事儿，她也不想回沈家。她好不容易从娘家长辈的包围中逃出来，那还是自己娘家呢。
　　所以，即使在沈文清的事情上相信方冀南，可是为了杜绝麻烦，她也干脆不想要方冀南这个麻烦根源了。
　　“媳妇儿，今晚吃什么？”冯妙径直往里走，方冀南就跟在后面。
　　冯妙正好迈过二门，瞥了他一眼说道：“你不是今天带孩子、做家务吗，我还想问你吃什么呢。”
　　方冀南：“对啊，我就是问问你，想让我做什么吃。”
　　冯妙：“……”
　　院里扑哧一声，刘大妈拎着个篮子出来，笑着说：“哎呦冯妙，你们家小方还真是好脾气，一表人才，还这么宠着媳妇。”
　　“大妈出去呀。”冯妙笑笑。
　　“去副食店看看有没有鸡蛋，哎呦我昨天去了一趟没买到，你大爷这两天咳嗽，就想吃个煎鸡蛋润润喉咙。”
　　冯妙便笑道：“嗐，不瞒您说，我是进了城才知道还有专门的鸡蛋票，在农村老家的时候，一户能养三只鸡，现在还可以多养几只，我娘惯孩子也舍不得卖，俩孩子还能经常吃个鸡蛋呢，来了以后我都没买过。”
　　“一级工，二级工，不如社员两畦葱。咱这儿想养鸡你也没地儿养啊。要不是人家的房子，我都想把这院里的青砖扒掉种点儿菜了。”刘大妈也笑呵呵道。
　　刘大妈一路笑呵呵出去了，冯妙走到西厢房门口一推门，一眼便看到屋里多了张床。
　　连被褥都铺好了。
　　她转头看看方冀南，竟然没什么意外。冯妙都懒得说话了，默默走进去放下挎包。
　　“媳妇儿，看这个床怎么样。”方冀南走过去伸手按了按，笑道，“你儿子说了，他们俩选这张床，这个床弹弹的舒服。”
　　“你跟他们说要分床了？”
　　“是啊，俩都挺高兴的，我就说孩子大了嘛。”
　　“行。”冯妙点点头。
　　方冀南见她这个反应，挺高兴出去了，说今晚他做饭。
　　“冯妙，我今天出去遛孩子，顺带买了块豆腐，还买了两个土豆，晚上土豆炖豆腐？”
　　然而他话音刚落，大子跑过来一伸头，看见爸爸真要做饭，顿时发愁了。
　　“爸爸，你真要做饭呀，”大子求助地看向冯妙，“妈妈，你别让他做，行不行？”
　　“他做饭，太难吃了。”二子跟在后面说。
　　这两天方冀南老抢着干活献殷勤，小哥俩其实是有意见的。爸爸做饭没有妈妈好吃啊，并且，方冀南做饭的绝招除了煮粥，也就买现成的，在连吃了两天包子之后，中午冯妙没回来，爸爸餐桌终于换了花样，不买包子，他买烧饼了。
　　冯妙要笑不笑地看看方冀南。
　　“别瞎说，”方冀南扭头低斥两个孩子，自己笑笑说，“放心，我知道自己水平不咋地，所以你看我买的豆腐和土豆，土豆削了皮切成块，豆腐切成块，放一起炖炖，锅要干了放点水，怕咸了我一次少放盐，不够再放，有什么难的。”
　　方冀南在二子脑袋上撸了一把说，“想当初你爸是凭本事考上帝大的高材生，十七岁就考上大学了，可不是那些假货，不就做个饭吗，你爸干什么不行啊。”
　　“豆腐能炖土豆？”大子睁大眼睛，赶紧跟妈妈求助，“妈妈，你别让他浪费东西。”
　　“放心吧，你爸说得对。土豆块跟豆腐一起炖，豆腐能吸收土豆里边的麻味儿，土豆还能吸收豆腐香，也不需要太多调料，两样都好吃。”冯妙拍拍大子的头说，“让他做。”
　　大子：……愁人。
　　好在这道菜真不需要什么厨艺，千滚豆腐万滚鱼，方冀南怕不熟他就一个劲儿炖起，炖得土豆都烂了，豆腐也入了味，居然还不错吃，软软烂烂的也适合小孩吃。
　　四口人煮了点小米粥，得益于方冀南的土豆豆腐炖了大半锅，买的四个馒头没吃完，还剩了一个。
　　吃过饭方冀南很自然地把碗收拾端出去洗了，冯妙也不管他，就继续坐在饭桌前没动，拿出一个小笔记簿出来写写画画。
　　她做司制时候的习惯，因为事情繁杂琐碎，千头万绪，还不容许半点差错，她便安排一名女史专职记录每日事项和人员、物料出入等，除了房内原本各司其职的记录备案之外，相当于再专门做一个“工作日报表”，方便管理，然后她会定期亲自查看。
　　眼下双面绣小组的工作相对单一，但一样容不得差错，冯妙依旧有这样的习惯，给自己准备了这么一个“工作手册”，相关的工作都落笔记一下，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也给自己提醒一下。
　　俩孩子最近在幼儿园里迷上了翻绳子的游戏，大子弄了根毛线，小哥俩一起翻，然而玩着玩着就闹了起来，大子说二子耍赖不会玩，二子说大子耍赖不会玩，小哥俩无伤大雅地干了一架，以方冀南的干涉调停而结束。
　　“不跟你玩了，你个大赖皮，赖人急。”大子气哼哼出去。
　　“我也不跟你玩了，你才赖皮呢，大赖皮。”二子也气哼哼出去。
　　“你们干嘛去？”冯妙抬头问道。
　　“尿尿。”大子喊，“爸爸，手电筒给我。”
　　过去年代四合院是没有厕所的，大约古人认为在家中弄个厕所“污秽不洁”，古代又没有水冲设备，的确也脏。富贵人家都用马桶，因此也就有了专职倒夜香的职业。贫穷人家、贩夫走卒讲究不起，于是便有了“官茅房”，也就是公共厕所。
　　家里有孩子，冯妙夜里就给他们用尿盆，但是尿盆放在屋里会有味儿，能不用就不用吧，俩小孩也习惯了，睡前自己去胡同里的公厕尿尿。大子喊了方冀南一声，方冀南便拿起手电筒跟了出去。
　　小孩子没记性，吵着嘴去的，再回来时大约就忘了，手拉手嘻嘻哈哈回来的，方冀南就把他们喊去刷牙洗漱。爷儿仨蹲在院子西南角的排水沟旁边，排排蹲刷牙牙。
　　“好好刷，回去给你们俩洗脚睡觉。”方冀南悄悄地小声问，“大子，二子，还记得不，你俩今晚睡哪个床？”
　　“睡那个新的钢丝床。”二子。
　　“爸爸怎么又问，不是说好了吗？”大子。
　　“我们长大了，是男子汉，很勇敢，不用跟妈妈睡了，然后你带我们去动物园看狗熊、看大老虎，给我们买奶油冰棍。”二子。
　　“我们睡新床，旧的给你睡。爸爸，你今晚不用睡椅子啦。”大子。
　　“对，我儿子真乖。”方冀南刷完牙，把牙刷冲干净，带着俩孩子回去洗脚。洗了脚，擦手擦脸，俩小孩当真爬上床睡觉了。
　　二子钻进被窝，睁着眼睛躺了会儿还有点不放心，又爬起来问冯妙：“妈妈，那你睡哪儿啊？”
　　“我睡这边。”冯妙抬头，指了下另一张床。
　　“妈妈，那我睡觉啦。”二子重新躺下，在被窝里小动作动呀动，没多会儿又顶着被子爬起来问，“妈妈，那你害怕吗？”
　　“妈妈不害怕。”
　　“可是……可是你要是夜里害怕怎么办？”二子歪着小脑袋甜甜地问，“要不要二子陪你？”
　　“妈妈不害怕。二子害怕吗？”冯妙憋笑。
　　二子摇头说不害怕，小脸上明晃晃的失望。
　　冯妙不禁莞尔，她放下小本子，走过去坐在床边拍拍哄哄，没多会儿，俩孩子睡踏实了。
　　“你看，这不就分开了吗，男孩子不能养得太黏人。”方冀南站在床边瞅着俩小孩，自己得意了一下，他儿子可真棒。
　　“嗯，挺好。”冯妙点点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说，“这下好了，自从他们两个生出来，我就没有一夜睡踏实过。”
　　“就是呀，”方冀南说，“大孩子了。你上班辛苦，分了床，你晚上也能好好休息。”
　　“对。”冯妙深以为然，转身去倒水洗脚。
　　等她洗完擦脚，方冀南伸手把洗脚盆端起来出去了，到院子西南角哗啦一声泼了，很快换了热水回来自己洗脚。
　　冯妙已经上床了，披着棉袄半靠在枕头上，还在翻她那个小笔记簿。
　　“对了，冯妙，”方冀南洗完脚，一边拿起毛巾擦脚说，“今年的高考改回七月份了，你是不是要参加，我上次回家，给跃进带了些复习资料，你要是参加赶紧再给你弄一份，正好我可以辅导你。”
　　高考啊……冯妙放下笔记簿，片刻出神。
　　“我倒是想参加呢，可是现在到高考，统共还有三个来月，”冯妙牵起嘴角，轻叹，“再说双面绣小组那边，才刚刚开个头呢，我接下来可能会很忙。”
　　“放弃了更可惜。”方冀南道，“媳妇你得自信点啊，别忘了你男人是帝大的高材生，专职给你辅导，厉害着呢。”
　　冯妙得承认，他这个钩子真有点诱人。
　　可是，双面绣的复制工作按她目前掌握的，保守估计也得两年左右，人家找到她，她自己亲口答应了的，故宫修复是大事情，先不说复制工作的重要性，言而有信是做人的起码要求吧。
　　她这会儿丢下工作去参加高考，再去读大学，双面绣的复制工作势必要受到影响，甚至要影响整体修复。
　　方冀南劝道：“年龄限制25，你今年还有机会，明年可就超了。咱们就考帝京的学校，一家人不用分开，哪怕考个大专，或者中专、卫校，也都可以，等你毕业一分配，俩孩子户口就能顺理成章过来，谁也不用管，谁都不用靠，咱们一家人就安顿下来了。”
　　“我还有两年毕业，你想想，咱们一家四口一起上学，多带劲啊。”方冀南看着她笑。
　　“嗯，”冯妙点点头，“先让我好好想想。”
　　她看着方冀南洗完脚，把水端出去泼了，回来后关好门，高大的身材带着明晃晃的存在感走过来，站在床边背对着灯光，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你跟俩孩子睡吧。”冯妙打了个哈欠说，“头一回跟我分开睡，你夜里照管一下。”
　　方冀南：……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天底下就没那么好的事情！
　　“我陪他们睡还怎么叫分床，都长大了，你得培养小孩的独立性。”
　　“媳妇儿……”方冀南在床边坐下，拉拉她胳膊，哀怨又撒娇的口气道，“我跟你睡行不行，你看我睡那边挤着孩子，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要不让，我就不动，两口子哪有分床睡的，你就当我是热水袋，专门帮你焐被窝的，好不好吗……”
　　“不好。”冯妙，“我要一个人睡舒服。我早就看明白了，我离你们爷儿仨越远，我一个人就越舒服自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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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萌萌穿到兽人世界，变成了一只毛蓬蓬，软乎乎的熊猫幼崽。于是，搞起了直播，以一熊之力，混成了兽形圈绝对顶流，全网遍布爹粉妈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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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叽~打脸了，真香。

50.冯妙炫技 [VIP]
　　俩孩子第一次分床还算顺利, 只除了小孩睡觉不老实，方冀南一个人带他们睡，又怕冻着, 大半夜没睡踏实。夜间二子哼哼唧唧地乱动，方冀南赶紧打开灯把他抱起来把尿，空气一凉，小孩醒了。
　　“呜……”睁开眼的小孩立刻又把眼睛闭上，不光不肯尿, 还委屈上了, 两条小短腿又踢又闹，“呜呜呜, 不要你，我要妈妈……”
　　冯妙眼睛都没睁开就本能地披衣坐起, 连忙换到这边床沿，接过二子拍拍小屁股：“妈妈在呢, 不许哭了, 尿尿。”
　　小孩消停了, 哭闹声像按了暂停键似的戛然而止，把完尿塞回被窝, 拍了几下，睡了。
　　“这小东西。”方冀南披着外套站在旁边, 表情有些好笑又无奈。
　　“你多带带就行了。”冯妙说，“他才多大，谁带他他跟谁亲。”
　　“嗯，”方冀南应了一声, 伸手把她披着的棉袄拉拢起来, 口中说道, “你别冻着。”
　　冯妙抬手把棉袄往里拉拢，然而方冀南抓着她棉袄却没有放手，冯妙抬起困倦迷糊的眼睛望看他，给了他一个问号的表情。
　　方冀南拉着她的棉袄没动，动作定住，她里边只穿了薄薄的秋衣，甚至没穿内衣，丰盈挺立的曲线，带着他熟悉的馨香和温暖的气息。
　　方冀南张张嘴，写满欲念的眼睛注视着她。他此刻，身体里像是有一个人和一只野兽在斗争。
　　这是他媳妇，他天经地义的女人，他们都多长时间没在一块儿了。
　　“方冀南？”冯妙拽了一下棉袄没拽动，抬起眼睛叫他。
　　“……回床上去。”方冀南回神，深吸一口气，一用力把她拉到她床边坐下，“那什么……你，你睡吧，别冻着。”
　　嘴里说着，手却依旧抓着她棉袄两边衣襟，目光没有落点，仿佛是出神了。
　　“妙……”方冀南顿了顿，眼神回到她脸上，忽然用力把她抱进怀里，张嘴就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微一刺痛，也就那么两三秒钟的一个呼吸，便猛地放开她，起身坐回他那边床沿。仿佛这事情根本不是他干的。
　　“方冀南？”冯妙几乎没来及反应，惊愕抗议地拧眉看他。
　　“你睡不睡？”方冀南瞪她。
　　“……”冯妙气道，“你这人有毛病吧，你属狗的？”
　　“我有没有毛病你试试？”方冀南黑脸瞪着她，“媳妇儿，你知道男人们都怎么说自家老婆吗，女人不听话，拉过来狠狠干一顿就老实了，你真当你男人是太监呢？”
　　“……”冯妙吸气，呼气，幽幽怼了一句，“这种男人，老天保佑他下辈子千万别投胎当女人。”
　　“我……”方冀南手指隔空点点她，“你……”顿了顿化作一句，“我惯的你！”
　　然后赌气似的脱鞋、上床，啪的一声，连灯都关了。
　　屋里顿时一片黑暗，冯妙坐在床沿愣了两秒，忍不住磨牙。
　　什么人呀这是！
　　黑暗中冯妙蹬掉鞋子，上了床，忍不住还是想磨牙，忽然很想狠狠地咬某人一口。
　　周一开始，方冀南就重新回去学校上课了。一大早冯妙起床煮粥，方冀南照例跑去胡同口买包子。相对而言，他学校比冯妙上班的时间要宽松些，吃过饭便叫冯妙先走，说孩子去幼儿园他送。
　　“碗呢？”冯妙指指饭桌。
　　“我洗，放心吧。”方冀南打发人似的挥挥手，看着冯妙拿了挎包出门，冲两个儿子说道，“瞧见没，你妈现在就是个祖宗，得小心伺候着。”
　　大子说：“妈妈上班很累。”
　　二子：“我要告诉妈妈，你说她是祖宗。”
　　“行行行，你去告诉吧，你们俩小祖宗。”方冀南摇头自嘲，却一脸笑眯眯地收拾碗筷出去了，放在盆里却又懒得洗，寻思着反正冯妙中午也不回来吃，泡上水先放着吧，回头再说，推出自行车，前边一个后边一个，送俩孩子去幼儿园。
　　中午冯妙不回来吃，孩子吃在幼儿园吃，方冀南中午自然也没必要回来，上午一下课，就骑车跑回大院，匆匆跑回家拿了昨天落下的零碎东西，就说得回去了，走到门口喊家里保姆。
　　“王姨，你那里鸡蛋票还有吗，给我两张。”
　　王姨去给他拿鸡蛋票，沈父站在走廊下扶着手杖活动腿脚，问了一句：“午饭不在家吃？”
　　“不吃了，我得赶紧去趟福利社，下午还有课。”
　　方冀南说，“我得去买点儿鸡蛋，我儿子来了帝京这么多天，连个鸡蛋都吃不上，受这委屈。他们在老家的时候，基本上每天一个鸡蛋，姥姥养鸡下蛋都不舍得卖的。”
　　一边说，一边接过保姆给的鸡蛋票，就匆匆往大门口走。
　　沈父百般无奈地叫住他，扭头吩咐保姆：“小王，家里还有鸡蛋吗，都给他带上。”
　　保姆答应一声往厨房走，沈父又叫住她说：“前阵子有人来看我拿的那奶粉、麦乳精，我记得还有那谁带来的蜂蜜，你看看还有什么孩子能吃的，都给他拿上。”
　　“爸，您自个儿留着吃吧，冯妙也有给小孩买奶粉。”方冀南道。
　　沈父看着他的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顿了顿说道：“缺什么你好歹吱一声，缺钱你就回来拿，你去福利社看看有什么水果，再给俩孩子订点儿牛奶，牛奶比奶粉好喝。我一个大人吃什么不行啊，怎么也别亏着孩子呀。”
　　沈父出来后，国家落实政策，这些年的工资和待遇都给他补发了。
　　“嗯，等我回去问问。”方冀南答应着，跑去厨房看保姆装鸡蛋，顺手抓起桌上的饼子塞进嘴里。沈父扶着手杖又跟进来。
　　“我叫你大姐这两天去赔礼道歉，她去了吗？”
　　“没。”方冀南道，“反正我没看见她。实在不行你也别叫她去了，你又说不动她，她听你的了？你看她不情不愿的，万一去了再气着冯妙，再给我火上浇油。”
　　沈父：……这是说他不中用了？
　　“叫她去，回头我跟她说。你跟你媳妇好好解释解释，赔个礼，这事是我们不对，一家人说开了才好。什么时候把他们接回来？家里生活还方便些，你们住在外面，也不像个样子。”
　　沈父想说，这两天都有人问他了，听说儿媳妇和孙子来了，怎么都没见着人呢。
　　“爸，冯妙跟我闹离婚呢，根本就不理我。”
　　方冀南接过保姆递来的一大堆东西，说道，“爸，冯妙不是不讲理的人，您也不用念叨，等哪个星期天有空，我会带俩孩子回来看您的。至于冯妙，您就先别管了，我怕你们越掺和越糟，泥人也有三分土性，谁让大姐给我造这个罪，冯妙这回是铁了心要跟我离婚，还不知道哪天能回心转意呢。”
　　“你说我这是什么命。”方冀南两口把饼子塞进嘴里，拎着鸡蛋篮子和一网兜奶粉、麦乳精，匆匆走人。
　　冯妙那边最近是真忙，周一上午二十名选调来的绣娘全部到齐，庄老来了，修复组的领导也来了，给大家开了个会，鼓舞士气，强调了一下工作纪律，按照冯妙的意思也明确说了，跟不上或者学不会的同志可能要淘汰，不能为哪个人耽误工作进度。
　　庄老也是挺有意思，可能是担心冯妙年纪轻压不住，毕竟组内好些个绣娘比冯妙年龄大一些，更有祝明芳这样的“老资格”，于是庄老给自己安了个“双面绣复制工作小组组长”的头衔，宣布冯妙当副组长，只不过他这个组长，日常没有工夫来就罢了，副组长全权主持工作。
　　想想也是，他哪有时间整天来“主持工作”。老国宝还得意了一下说，这样他以后就能跟别人吹吹牛皮，他老头子也是搞过刺绣的人。
　　应该说能被选调来的绣娘就不能太差，本身也都比较年轻，接受能力强，冯妙就言传加示范，开始一针一线教她们故宫双面绣的针法。担心一开始不熟练，她就先让她们先绣一些零碎的花样图案练手。
　　比起现代的双面绣，不管乱针还是平针、排针，故宫双面绣都更加紧密立体，绣娘们毕竟都是专业刺绣的，在看了原件作品，又亲眼见证冯妙示范绣制出一朵小巧的花卉纹样时，一个个都开始沉迷其中，埋头练习。
　　可是几天一过，工作间就开始嘀咕声了，这都练了快一星期了，大家在冯妙的精心指点下，基本都能掌握针法了，怎么还一直让她们绣这些一朵花、半片叶子的练习，真当她们是刚入门的小学徒，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复制作品啊。
　　“冯妙，你看……我们练得也差不多了吧？光这么练习，不是耽误复制工作吗，咱们能不能开始绣复制作品，最多慢一点，慢慢就不就熟练了吗。”王绢走过来道。
　　冯妙知道王绢是被几个年轻姑娘推出来的，要说王绢其实也是个老实人，可架不住几个急性子的姑娘撺掇。
　　冯妙笑笑说：“王娟姐，我听说你在苏绣工艺厂已经开始带学徒了，以你的经验，不熟练的学徒刺绣的作品，和熟练绣娘完成的作品能一样吗？尤其咱们这个双面绣，不能熟练地运针，表面看起来差不多，实则走线的速度、力度都不均匀，出来的成品肯定会有差别。”
　　别说刺绣，就像织毛衣，新手织出来的就容易松的松、紧的紧，织得疙疙瘩瘩，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冯妙扫了一眼工作间，在邱小婵的绷架前停下，拍拍她说，“小婵，你给我用一下。”
　　邱小婵抿嘴一笑立刻站到一边，冯妙在凳子上坐下，指尖捏起小小的一枚绣针，看了看邱小婵正在绣的折枝海棠，绣针刺下去，便开始飞快地运针排针。
　　快到几乎看不清她指尖的动作，中间还换了两条颜色稍异的绣线，增加颜色的层次性，换线时也没见留神去看，小小的绣针也只有牛毛那么粗，针鼻小到几乎看不见，纤细的指尖随手一送便轻松穿过。
　　很快在邱小婵原先绣好的花枝上刺下了一片小小的叶子。
　　“冯妙姐，你手指头是长了眼睛吗，你明明都没怎么看。”邱小婵道。大家看过了冯妙刺绣，给大家做示范，可毕竟是示范，她示范教学的时候并没有多快。
　　冯妙起身，换了邱小婵坐回绷架前，邱小婵纤细的指尖摸上那一片叶子，笑嘻嘻道，“俗话说绣花手，我们都是做这个的，你们摸摸试试，冯妙姐刚绣的这个跟我绣的，摸上去手感都不一样，更平滑紧凑，你看我这个，整体都能看出差别。”
　　“冯妙，你这手也太快了，有什么我们还没参悟透的技巧吗？”王绢觑了一眼撺掇她的几个姑娘，笑着问道。
　　“哪有什么巧，手熟罢了。” 冯妙笑道，“磨刀不误砍柴工，所以我建议，大家还是先静下心来练习，不用急。咱们刺绣的人不该心浮气躁。”
　　有人脸上一红，赶紧装作低头琢磨去了。
　　工作间里恢复了安静的忙碌，冯妙回到自己的绷架前，她从架上挑了一幅比较大绣品，上绷、理线，决定一边教别的绣娘，一边自己先完成一幅成品，这样还可以做一个品质控制的样本。
　　“到底是小姑娘家，才几天就坐不住了。”挨着她的祝明芳探身过来，看了看冯妙的绣布小声道，“你有工夫理她们呢，这要是我的徒弟，早就挨批了。”
　　冯妙笑笑，心说这不是没法子吗，能被选来的哪个不是在当地拔尖的，手艺拔尖，心高气傲，挺光荣的被选来帝京承担重要工作，结果呢，竟给她一个北方农村来的、还不是专攻刺绣的村姑当学徒，有点想法再正常不过。
　　没有想法才不正常呢，只要不给她整幺蛾子就行。然而冯妙执掌司制房十余年的经验搁在这儿，不说滴水不漏吧，想跟她整幺蛾子还真不太容易。
　　一个星期就在忙碌中过去，又到星期天，冯妙不用加班，方冀南一大早上就张罗着一家四口去逛动物园，怕冯妙不肯去，还发动两个儿子开展撒娇攻势。其实冯妙也没想过要扫孩子的兴。
　　“有大狗熊吗？”
　　“有。”
　　“有大老虎吗？”
　　“有。什么都有，还有大熊猫呢。”
　　“那有大龙吗？”
　　“这个真没有。哪有龙啊，龙是人想象出来的。”
　　“可是姥爷就是属大龙的呀？”
　　“那也没有龙，龙是人虚构的，反正动物园里没有龙。”方冀南一边应付两个儿子层出不穷的问题，一边把一根油条放到二子的碗里，让他蘸着小米粥吃。这油条一两粮票加五分钱一根，得亏他一大早跑去买。
　　“排老半天队，好多人等着买，还限制一个人最多只能买五根。”方冀南说。他正好买了五根，四口人一人一根，多出来的一根，俩小孩分了。
　　五分钱的油条没有八分钱的大菜包子划算，一个大包子能对付一顿早饭，可是一根油条，筷子那么长还那么苗条，它吃不饱。可是它有油啊，帝京现在买油条还不用油票，有些精打细算的主妇就买回去，切碎了放其他菜里炒，省油，特别香。
　　这货现在的转变让冯妙真有些接受不良，从他来了这一个多星期，每天似乎除了上课、接送孩子上幼儿园，他就张罗着吃吃喝喝了。你不管给他好脸坏脸，他都能乐呵呵不搭理你。
　　“爸，你做饭没有妈妈好吃，可是你……”二子咽下一口饭，小脸认真夸奖道，“你很会买好吃的。”
　　“那是，”方冀南得意脸，“我这不是寻思你们没吃过吗，以前在老家，我就没见有卖油条的。”
　　“妈妈你吃过吗？”二子问。
　　冯妙说：“妈妈小时候吃过的。我们老家不叫油条，叫香油果子。”
　　这么一想，她也还是很小的时候吃过，等到灾害年代，吃油困难，炒菜都见不到油星，哪还有那么奢侈炸油条啊。
　　“不过今年的供应明显好多了，生产恢复了，今年布票、粮票都比去年发的多。”方冀南道，筷子指指冯妙，“快吃，逛完动物园去给你做件新衣服，你那衣服在城里太土了。”
　　有那么土吗，不时髦，可是也还行吧？冯妙默默抬眼看他。
　　然而方冀南却领会错了，对上她的眼神马上改口：“不是，我是说，我媳妇穿这么土的衣服都这么好看。”
　　“……”冯妙实在没憋住，嘴角一抽，给他气笑了。
　　“方冀南，你自己都不嫌贫吗？”冯妙幽幽吐槽道，“你现在都不像你了，还是你以前就这副样子？”
　　“你还敢问我，你天天忙得早出晚归，都没空睬我，我这不是找你说话吗。”方冀南理直气壮道。
　　他放下碗，招呼俩小孩：“吃饱了吗，吃饱了目标动物园，出发。”
　　“出发，出发。”俩小孩叽叽喳喳地先往外跑，跑到外院等着大人。爸妈要收拾一下，带些随身的东西，还没出来呢，大门外有人敲门。
　　俩小孩嘻嘻哈哈抢着跑过去，二子跑在前面，一把拉开门，顿时小脸一愣，愣了愣撒腿就往里跑，边跑边喊：
　　“妈妈，妈妈，坏人大姑又来了。”

51.沈文清的道歉 [VIP]
　　冯妙其实真不想要沈文清来道歉。
　　她压根就不想见到这个人。
　　你清醒地知道某个人骨子里看不起你, 相看两厌，你就根本不想见到她，哪怕她是来道歉的。
　　“妈妈, 妈妈，那个坏人大姑又来了。”二子一路喊着跑进来，方冀南看了儿子一眼，有点哭笑不得。
　　“你让她来的？”冯妙面无表情看看方冀南。
　　“没，”方冀南本能地否认, 想想又不对, 忙说，“可能是我父亲让她来的, 我父亲骂她了。”
　　冯妙轻嗤：“我说她也不像觉得自己有错的人。”
　　“行啦别生气，她给你赔礼道歉她应该的, 看她下次还敢欺负你。”
　　方冀南说着转身出去，他走出二门, 一眼看到大门口的情形, 顿时有些扶额好笑, 只见大子板着小脸仰着头，站在大门口, 小小人儿颇有几分气势，正在跟外面的人对峙。
　　而大门外, 不光沈文清来了，他大姐夫张希运也来了，手里还拎着东西。
　　他怎么也来了！方冀南不禁腹诽了一下，他这个大姐夫真多事, 这是来当和事佬来了？同时心里还有点埋怨来气, 你说这两口子早该来的, 早不来晚不来，他好不容易让冯妙同意一起带孩子去动物园玩，刚要出门呢。
　　可真会挑时候。
　　“大姐、大姐夫呀，”方冀南漫不经心的口气道，“稀客稀客，你们怎么来了？”
　　“嗐，这不是……来看看你们吗，”张希运一脸尴尬地打着哈哈，暗暗捅了下沈文清的胳膊。然而他旁边的沈文清因弟弟这个态度，一口老血堵在心头，脸上就憋出颜色了。
　　“这不星期天吗，听说冯妙和孩子来帝京了，这不是你们平时上班上学都忙，平时也不在家，我又刚回来，趁着今天赶紧跟你大姐过来看看你们。”
　　“是够忙的。”方冀南走到大子身后，摸摸儿子的头说，“大子，进去跟妈妈说一声，大姑和大姑父来了。”
　　大子撅着小嘴，警惕地盯了沈文清一眼，才转头跑进去了。
　　冯妙听到张希运来了，不禁也有些懊恼，毕竟张希运这个人给她印象还不错，也算是帮到过她，沈文清讨厌，可张希运并没有什么对不住她的。
　　冯妙抬脚出去，就站在前廊下看过去，方冀南和张希运走在前边，沈文清跟在后面，三人已经进了二门了。
　　要说张希运这人还比较上道，没等冯妙先说话，老远便扬起一脸笑说道：“弟妹啊，我跟你大姐来看看你们，哎呀我都听说了，你现在可是我们修复故宫的大功臣，真没想到我们能成为同行。”
　　“哪里呀，您夸我呢，我也就会绣个花。”冯妙笑。
　　“哎这话说的，你可就太谦虚了。我就算没在修复组工作，也知道复制故宫双面绣的重要意义，都说失传了，这不就发掘出来、重新焕发光彩了吗。”
　　大概是知道气氛尴尬，而为了掩饰冲淡这份尴尬，张希运充分表现出啰嗦的本能，笑着跟冯妙说道，“我刚回到学校可就听说了，庄老在系里跟人显夸你呢，把庄老高兴坏了。你可不知道，庄老说的时候还提到我，说你是我内弟媳，你看，我都跟着有面子了。”
　　三人走到前廊下停下脚，张希运摸摸大子的头，又弯下腰笑眯眯看着二子说：“又长高了，俩孩子长得可真好，大姑父从西京回来带了点特产，好吃的，拿来给我们大子二子尝尝。”说着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方冀南。
　　一边寒暄，张希运一边胳膊肘捣了下沈文清，暗示她：你倒是说话呀。
　　沈文清听着他们谈笑自若，冯妙却仿佛只忙着跟张希运说话，仿佛没看见她似的，沈文清一张脸憋得发紫，那感觉，大概就像公主皇后要来给个小宫女赔罪，够憋屈的。
　　可是她还不敢不来，她不来，后边还一个太上皇等着骂她呢。
　　为了这次赔礼道歉，沈文清硬是把张希运叫了回来，好歹让张希运陪她，原本按沈文清的设想，她和张希运一起上门来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冯妙好歹得给她个台阶下，哪怕给她个眼神、先叫声大姐，她顺势说两句好听的，认个错赔个不是，这事不就过去了吗。
　　可是刚到大门口就让俩孩子搞得很难堪，方冀南又是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
　　然后从他们进来，冯妙也没跟她打招呼，也没叫大姐，甚至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
　　沈文清憋出内伤，可又不得不低头，硬挤出一丝难堪的笑容，吞吞吐吐道：“那个……冯妙啊，你看上次的事……都怪我不好，我的错，都是我脾气不好，我这人糊涂了，你别生气，大姐今天专门来给你赔个不是。”
　　冯妙笑笑：“您这话说的，我不敢当，您说您脾气不好，那肯定是我有什么地方惹您生气，怎么听着都是我不对呀。”
　　“不是……”沈文清一噎，忍了忍硬憋下那口气，停了一下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不对，怪我不会说话，我当时乱说话，我糊涂了，导致你跟小弟产生误会，我这不是专门来给你赔个不是吗，你宽宏大量，就当我这个当大姐的糊涂，你就别跟大姐计较了。”
　　“您这话越说越奇怪了。”冯妙笑，依旧慢条斯理道，“听您这意思，您原本也没有错，只不过是个误会，那我要是不原谅，就是我不够宽宏大量，就是我太小气计较了。”
　　她两句话堵得沈文清血直往脑门冲，忍不住就变了脸色：“你……”
　　“哎哎哎，哎呀冯妙你别生气，你大姐这个人不会说话。”张希运一看情势不好，赶紧插进两人中间，扭头告诫地给沈文清使了个眼色，无奈地嗔道，“文清你看你，这件事本来就是你不对，你确实糊涂，你好好给弟媳认个错，一家人没有什么说不开的嘛。”
　　谁知沈文清扭曲着脸一个大幅度的鞠躬，嘴里喊道：“我错了，我道歉，我赔罪。”
　　冯妙脸色一变：“您这是干什么呀，我可担不起。”
　　沈文清：“我有罪，我罪该万死，求求你原谅我。”
　　张希运叹气扶额：“……”
　　沈文清：“行了吧？我给你赔礼道歉，你还想怎么样？”
　　冯妙：“我不想怎么样，你要是今天来找茬儿的，就请回吧，我招待不起。”
　　沈文清：“冯妙你差不多得了啊，我警告你，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说大姐，有你这么道歉的吗？你还真是来给我火上浇油的！”方冀南登时气得够呛，伸手就把沈文清往外推，“你出去！出去！你赶紧走！”
　　“别推我！”沈文清一边跟方冀南推搡挣扎，一边叫这方冀南的原名，“沈烨，你干什么，你就这么护着她，我是你姐！亲大姐！你为了个女人这么对我！”
　　方冀南：“出去！你滚！”
　　方冀南人高马大，推搡着沈文清往外走，张希运实在也是始料未及，一看这姐弟俩又干上了，赶紧冲过去拉架。三个人推推搡搡正好到二门。
　　老四合院的二门过去又叫垂花门，有一道高门槛，大门的门槛可以活动方便进车马，而垂花门高高的门槛寓意着主人的身份地位，足有三十公分高的青石门槛，俩孩子每次都要扶着门框跨过去。
　　结果哪那么寸，方冀南推搡沈文清，沈文清偏还挣扎推搡着想争辩，张希运赶紧就想把两人拉开，沈文清挣脱不开气得胳膊大力一甩，结果正好一胳膊甩到张希运身上，张希运脚下一绊，哎呦一声摔地上了。
　　冯妙：“……”
　　心说沈家的人可真是好脾气！
　　“碍不碍事？”看戏的冯妙反应最快，连忙跑过去扶了张希运一把，冲着方冀南道，“方冀南，你快过来看看。”
　　沈文清大概怎么也没预料到这个情况，也愣了下，方冀南丢下她，过来扶起张希运，冯妙跑进屋拿了把椅子过来，让张希运先坐下。
　　一地鸡毛！
　　张希运扭伤的是左脚，还真伤的不轻，脱掉鞋袜一看，脚脖子肿得跟馒头似的，发红发烫，都不敢动弹了。
　　一片混乱之后，方冀南推来自行车，决定送张希运去医院，起码先确定骨头有没有伤。
　　“我、我跟你们去，我不是故意推他……”沈文清跟在后边期期艾艾。
　　方冀南一扭头：“大姐算我求你，你赶紧走，你别在这气我行不行，我自行车也带不下你，你先走你的行不行？”
　　冯妙看着方冀南骑车带着张希运慢慢走远，沈文清跟着走出一段，站在那儿扭着脸发愣，冯妙也懒得再管她，直接把大门一关，领着两个孩子回屋。
　　方冀南把张希运送到医院，检查了一下说应该骨头没问题，肌肉扭伤，但是担心韧带伤，韧带伤了也是个挺要命的事情。医生建议马上冷敷处理，方冀南就跟医生拿了块毛巾，柠了凉水，让张希运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给他冷敷。
　　两个男人默默相对无言，都是一脸的挫败沮丧。
　　“小弟，真是对不起。”张希运叹气，“又给你搞砸了，你大姐打电话给我说这事，叫我回来陪她一起。我一听，就赶紧回来了，还寻思着让她好好道个歉，给你们夫妻俩消除矛盾……你说这事弄的。”
　　“呵，这回好了，让她来道歉，她给我火上浇油。你说我怎么有她这样的大姐。”方冀南冷笑。
　　“你大姐这个性子……唉，我怎么说她呢，就只有别人错的，她从来就没有错。哪怕在农村插队这些年，大家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她也照样跟别人吵架闹矛盾，得亏我还能劝着她。尤其越是对自己家人，她越不讲理，好像觉得自家人就该让着她。所以你看，她跟你二姐的关系、跟你，弄得亲兄弟姐妹都处不好。”张希运摇头唏嘘。
　　“不过——”张希运语气稍顿，想了想说道，“小弟呀，我跟你媳妇接触虽然不多，可我觉得她不像是性格这么呛的人，我琢磨着……”
　　“不是，大姐夫你什么意思啊？”方冀南脸色一变，“你今天自己也看见了，我大姐那是什么样子，什么态度啊，你说能怪冯妙生气吗。她要不是我大姐，我都想抽她。”
　　“不是，我不是说冯妙有错。”张希运赶紧辩解道，“你听我说呀，我的意思是说，你媳妇在我印象里，是个做事周全、性子很稳得住的人，识大体，为人处世聪明通透。就说今天这事，一样话百样说，你大姐做得不对我承认，可是给我的感觉，冯妙像是一开始就故意激怒你大姐，她可能根本就不想接受你大姐道歉。偏偏你大姐又不长脑子，一激就炸，结果这不是，就把事情搞成这样子了。”
　　“所以我觉得，你媳妇这不只因为生你大姐的气，她那么聪明通透的人，可不会只因为大姑姐不好就不依不饶，把局面搞这么僵，说白了，她又不用整天跟大姑姐过日子，她完全可以顺势接受你大姐道歉，她还占了上风和大度，以后压你大姐一头，然后你们一家子就能好好的了。”
　　张希运停了停，挠挠头问：“小弟，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说怎么个意思，就是……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方冀南默默半天没吭声。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他自己也有这种感觉。他大姐鼻孔朝天，骨子里就没真心认错，原本来道歉也是被逼无奈，而冯妙那么通透的人，她要是打算把这事善了，大概就会适当地给大姐一点台阶下。
　　大姐上门来就是为的道歉，不管真心假意，反正她是来低头道歉的，只要给个台阶她就会顺着台阶下，她好好道个歉，这事也就可以翻篇了。
　　所以冯妙就没打算跟大姐和解。
　　方冀南得出这个结论之后不禁心里苦笑，他媳妇，这是完全不打算顾及他了？
　　她真的，不在乎他了？
　　这个认知让方冀南心里一个抽痛，像什么尖锐东西扎了一下，是啊，冯妙她，完全凭着自己的能力，带着两个孩子来到帝京，并且还生活得很好，他为他们做了什么，让别人欺负他们？
　　她是不是，根本不在乎他了？
　　时至今日，他是亲眼目睹了、痛彻体会了他大姐的恶毒和冯妙的痛根。
　　其实方冀南还没想到另一层。
　　从方冀南的角度来讲，他气恨他大姐，想叫沈文清给冯妙赔礼道歉，让冯妙出气消气。可是从冯妙的角度来讲，她出气消气了，然后呢？
　　跟沈家和解，搬回沈家去？
　　大姑姐错待你了，可大姑姐已经上门赔礼道歉了，你也接受了，却不肯搬回去当好沈家媳妇，在旁人看来就是你不对了。
　　这世上从来不缺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圣母。
　　所以冯妙原本就没打算接受沈文清道歉，道个什么歉呀。
　　方冀南垂头默然，半晌，起身去换了一遍凉水，回来重新给张希运敷上，想了想问道：“大姐夫，你这次回来，打算呆多久，还要走吗？”
　　“西京那边还有些工作，我是请了假回来的，跟人家说两三个星期就回去。”张希运一谈起考古又开始啰嗦，絮絮叨叨道，“你大姐也嫌我这阵子老不在家，可是你说我一个考古工作者，哪能光呆在办公室里，我一个做铭刻学的人，已经荒废了这些年了，现在国家正需要我，你不知道，这次我们发掘的汉墓，是一个级别很高的甲字形西汉贵族大墓，也就仅次于王陵级了，出土了一批价值极高的青铜器，尤其是一整组的编钟……”
　　“行了行了，大姐夫，”方冀南受不了地抬手打断他，“我就是想劝你一句，你还是尽量呆在帝京，多陪陪我大姐，夫妻不能长时间分居两地，你看看我，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我现在都懊悔死了。”
　　“尤其我大姐前夫那边，没那么省心。你得多留个心。”方冀南含蓄点明道。
　　张希运一怔，随即苦笑道：“我知道。”
　　“可是有些事，我不说你心里也清楚，我又能怎么样呢。”

52.方冀南的期限 [VIP]
　　经过这么一闹, 等着去动物园的小哥俩就特别失望。
　　“妈妈，大姑父没事吧？”大子问。
　　“应该没事，医生会给他治好的。”
　　“那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二子嘟囔：“妈妈, 我想去动物园，看大狗熊。”
　　好不容易熬个星期天，冯妙其实并不太想出门，她想在家歇歇，收拾一下。
　　结果看俩孩子这样, 怎么地, 少了他方冀南我们还去不成动物园了？
　　“走，妈妈带你们去。”
　　冯妙起身去拿挎包, 一边检查要带的东西，钱、粮票、手绢, 一边叫俩孩子去带他们的小水壶。为了准备这次“全家出游”，方冀南昨天回来给俩孩子一人买了个小一号的军用小水壶, 这年代背着还挺神气的。
　　娘儿仨坐公共汽车出门, 跑到动物园玩了大半天, 看了孩子们嚷嚷的大狗熊、大老虎、大骆驼、大熊猫……看了很多动物，还吃了奶油冰棍。春二月天气还冷呢, 可是方冀南那货都给孩子允诺了，冯妙看着那个奶油冰棍, 实打实真就是奶油和白糖做的，也有别的小孩吃，也就给他们买了。
　　熊孩子反正是皮实。
　　小哥俩玩得脑袋都能冒热气，玩得高兴了, 赖在那儿不肯走, 冯妙也就随他们, 嚷嚷来看大狗熊，结果狗熊不理人，又喜欢上小猴子了，俩孩子在猴山呆了小半天。
　　冯妙的理论是既然出来玩，那就玩个痛快，中午就在动物园门口的商店买了三个雪花大面包，吃饱了继续玩，下午三点多钟才坐车回来，半路又跑去逛公园。
　　这一天给她累的。俩孩子却还精力旺盛。
　　傍晚时候娘仨从公园出来，晚饭就干脆在公园旁边找个店吃了，买了驴打滚和糖火烧，配着豆泡丸子汤。尤其那个驴打滚，让小哥俩饶有兴致研究了半天，你说它里面也没有驴，跟他们村的小毛驴半点也不像，怎么就叫驴打滚呢。
　　可太好奇了。
　　娘仨吃完晚饭坐公共汽车回去，胡同口下了车，母子三个手牵手慢悠悠走回去。天已经落黑了，隐约看到有个人影坐在大门口，走近一看，方冀南胳膊搭着两膝盖，垂着头，一个人坐在大门的门槛上，一副情绪低落的样子。
　　“爸爸。”大子叫了一声。
　　“冯妙！”方冀南看见他们心里一松，赶紧站起来，却有些手足无措地嚅嚅道，“你们……你们去哪儿了，我从中午等到现在。”
　　“我们去动物园了呀，看到大狗熊了。”大子跑过去拉着他的手，仰头看着他说，“爸爸，你坐在这儿干什么，你不是有钥匙吗？”
　　之前冯妙怕她哪天下班太晚，给了大子一把钥匙，用线绳拴着给他挂脖子上塞在衣服里头，方冀南来了以后，冯妙没给他钥匙，他就把大子的钥匙拿去了。
　　“爸爸有钥匙。”方冀南望着冯妙，“可是你们都不在家，我……我一个人在屋里难受，空落落的，我以为你们跑哪儿去了呢。”
　　尤其经历了一早的事情，有一种被抛弃了的惶惶然。
　　“爸爸你真笨，我们去动物园了。”二子说，“我们还吃了奶油冰棒，没留给你。”
　　方冀南扯开嘴笑了一下，他能说什么，说他自己笨？其实他也有想过冯妙会不会带孩子去动物园了，可是又无法确定，又怕他们去了别处，加上情绪沮丧，就本能地守在家里枯等。
　　“你大姐夫没事吧？”冯妙问。
　　“没事儿，医生说骨头应该没伤，要是韧带扭伤恐怕也得日子能好，给了点药酒，叫回家躺着。”方冀南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冯妙身后进去，口中问道，“你们吃饭了吗，给你们煮点儿挂面吧。”
　　“爸爸，我们吃过了。”二子抢着说，“我们吃了那个……”想了想，“小毛驴打滚！”
　　“噗哈哈哈……”大子笑得捂肚子，笑着指着弟弟，“笨死了，就叫驴打滚，不叫小毛驴打滚。”
　　“也可以叫小毛驴呀。”二子一本正经地讲理，转向方冀南，“爸爸，你还没吃饭吗？”
　　“没呢，我……其实也不怎么饿。”方冀南道，媳妇孩子都吃了，他其实真没什么食欲。
　　不光没食欲，心里还堵得慌。
　　冯妙近来每天晚上都会翻会儿书，方冀南上回说要辅导她高考，还给她找了些资料来，冯妙确实有些拿不定主意，但是本能地有了时间就会拿起书本来翻翻。现在方冀南整天殷勤的要命，白天去幼儿园他接送，晚上俩孩子也是他带的多，俩孩子分了床跟他睡，冯妙难得的有了自己的时间。
　　冯妙有时候觉得，也许真是因为方冀南现在还挺有用？看到他整天赖在这儿装憨卖傻，她居然也能容忍。
　　小哥俩这个年龄越来越能闹腾，一分钟都不老实，尤其二子，老是想往妈妈身上黏，冯妙就打发他们：“去，叫你爸跟你们去外面打宝去。”
　　于是父子三个拿着一堆纸牌，跑出去就蹲在前廊下玩儿。院子里没装灯，只靠屋里一点透出来的灯光。这房子以前院里应该是有灯的，后来坏掉了，刘大爷刘大妈也没修理。
　　“明天咱们在这儿装个灯，”方冀南指着廊檐，想了想，“要不前院也装一个，这样你们晚上出来玩就方便了。”
　　“爸爸，你会装电灯？”大子问。
　　方冀南：“那当然。”
　　二子：“爸爸你好厉害呀，你还会煮鸡蛋，你还会装电灯，你还会炖土豆。”
　　“那是，爸爸会的还多着呢。”方冀南被儿子一夸，虚荣心获得了一点点满足。
　　“爸爸，我想听小猴子的故事，你会讲小猴子的故事吗？”二子问。
　　二子今天去动物园，最喜欢的就是小猴子了。方冀南就给俩孩子洗漱收拾，上了床，给他讲美猴王的故事，好容易哄睡了。
　　“看得怎么样？”方冀南移动到冯妙旁边，看一眼她手里的几何资料，拉椅子挨着她坐下说道，“冯妙，你哪儿不懂就告诉我，几何这东西，有些题的解法就很容易卡住，有人稍一点拨就好明白了。”
　　停了停又问，“冯妙，你说高考的事情要跟庄老沟通一下，你问了吗？”
　　“庄老这两天忙没过来，我没见到他。”冯妙放下手里的书，看了看方冀南，忽然问道，“方冀南，你刚才说要装灯，你还真打算在这里长住了，你还要赖到什么时候？”
　　“冯妙……”方冀南祈求的声音，垂下眼眸。他今天一整天情绪都很低落，心里忍不住的沮丧，因为他大姐，也因为“冯妙不在乎我了”的认知，偏偏这会儿冯妙又跟他说这个。
　　“说什么呢，怎么叫赖呀，我们一家人不是挺好的吗。”他说。
　　冯妙点点头，重新拿起书本：“你要不想谈就算了，那你就继续装憨卖傻。”
　　“……”方冀南沉默半晌，低声道，“冯妙，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现在不装，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答应你离婚？”
　　“你又在气头上。我做的不好，你就给我个改的机会，我们夫妻之间，真到了非得离婚的地步了吗？”
　　“不可能的。我不会答应离婚。”他停了停，“冯妙，那我也问你一句，我现在要答应你离婚，你接下来怎么打算，赶紧再找一个？”
　　“我为什么要赶紧再找一个？”冯妙抬眼瞪他，“我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我是有多想不开，再赶紧找个坑跳进去，我自己养不活自己吗？你当是你们男人呢，整天觉得自己多了不起，女人离了他不能活似的，其实到底谁离了谁不能活？”
　　“我离了你不能活。”
　　被冯妙没好气地一瞪，方冀南马上正色改口，“冯妙，你看，你既然不打算再找一个，干吗非要离婚，离婚又能怎么样，你是舍得把孩子分一个给我，还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比我们现在过得更好？你看，我在这个家里已经很听话了，又不碍你的事。”
　　“……”冯妙再次放下书本，忍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
　　然而方冀南却因为那个白眼笑了下。
　　“你要这么说……”冯妙顿了顿，“那我们就来认真说说。”
　　“你说。”方冀南端坐。
　　“我今天跟你大姐已经撕破脸了，你别再指望一团和气了。你要是不想离婚，那你记住，我以后不想跟你大姐来往，也不想搬回你们沈家生活，不是我不想给你父亲尽孝，据我所知他身边都有人照顾，我冯妙人活一口气，你想保住这个家，那你能不能接受这一点，你自己去搞定你的家人，不能推给我。”
　　“你要是觉得你们才是血脉至亲，觉得我小题大做不懂事，那我也不怪你，但是你回你的家，做出你的选择，我这里真不留你了，别以为我真没法子治你。”
　　“……”方冀南，“就这？”
　　“这还不够？”
　　“嗐，我以为多难办的事儿呢。”
　　方冀南肩膀一松，身体往后边椅子背一靠，数落道，“媳妇儿，也不知说你聪明还是真傻，我自己长眼睛没看见吗，我没长脑子，现在这情况，我还非要你搬回沈家去生活？你不怕，我还怕你们不消停呢，我嫌自己日子太|安生了怎么地。”
　　“再说了，我父亲那边虽然条件好一些，可是有点远了，我以前上学自己都选择住校，你上班比我还要远一点呢，你既然不想搬回去，我干吗非得让你跑那么远路回去？”
　　冯妙：“……”忽然就不想理他了。
　　磨牙。
　　“我以前确实想一起搬回去住，一家人住一起和美热闹，再说那不是因为，你是沈家的媳妇，我们搬回去住不是理所当然吗，不让你搬回去才不对吧，人家旁人怎么看，怎么都不让儿媳妇搬回去住，你说对吧？”
　　“可是我父亲那边的情况，有保姆有警卫还有勤务，你看我们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住在家里也不可能整天待在家里，又能照顾他什么。你不想搬回去就不搬，我们有时间常回去看看，不就行了吗。”
　　“搬回去也就有一点好处，我父亲能每天看到孙子，还有那边的幼儿园可能各方面条件好一些。”
　　“不过幼儿园呗，反正也不教什么，等孩子上小学了，我们再挑个好学校。”
　　他如释重负，兴奋地絮絮叨叨半天，凑过来傻乐：“嘿嘿嘿，媳妇儿，媳妇儿，我就知道我媳妇最好了，我媳妇哪能真对我那么狠心……媳妇儿，那我们和好了啊……”
　　“……”真是受不了这个人了，冯妙单掌推开他那张放大的脸，面无表情道，“还有一件事。”
　　“嗯，你说。”
　　“我这儿不缺大爷伺候，你要是跟我们住，那你就得跟我分担带孩子、做家务，不能再推给我，你上学时间宽松些，我上班比你还忙还累。”
　　“？”方冀南，“说得好像我没干似的，本来现在也是我干得多好不好，就算干的不好我也干了呀？”
　　“还有一件事，”冯妙，“你就当咱俩现在合伙养孩子，你还跟你儿子睡，请不要打扰我休息。”
　　“啊？”方冀南傻眼，愣了愣连忙追问，“那要到什么时候？你这、你这不是折腾我吗，折腾我你高兴？”
　　冯妙注意力放回书本，没理他。
　　“那你……那你这总得有个期限吧？”方冀南不死心地追问。
　　“期限？”冯妙想了想，好整以暇地嘴角一弯笑了下，“那不知道，等我什么时候心气儿顺过来了，看心情。”
　　“嗐……”方冀南一脸的一言难尽，啧了一声，“……行，好狠的心，你还真舍得。”
　　“睡觉，睡觉，反正也没有好事儿可想。”他嘀嘀咕咕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忽然两大步窜过来，抱住冯妙用力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转身飞快地溜出去了。
　　冯妙坐在那儿反思了一下，这货到底是怎么从一个沉默寡言的英俊小哥哥，变成现在这德性的。
　　“媳妇儿，洗脚睡觉，明天还上班呢。”方冀南喜滋滋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她面前，忽然暧昧地眨眨眼，“要不我给你洗？”
　　“不用，谢了。”冯妙放下书本脱鞋洗脚。
　　“我给你洗干净，还不耽误你看书。”
　　“方冀南……”冯妙一言难尽地放下书，认真问道，“你现在到底怎么变成这样的，说你贫呢还是说你什么，没脸没皮的，我寻思你以前也不是这样啊？”
　　“……”方冀南摸摸鼻子，“我媳妇调|教的好，谁叫我媳妇老不理我。”
　　“再说了，我在外面又不是这样，那我在自己家里，自己两口子，还有什么好端着的。”
　　冯妙：……行吧。
　　结果第二天一早，这货起了床就傻乐，还哼起了小曲儿，也不知穷乐呵什么劲，一边给二子穿衣服一边问小孩：“二子，看看妈妈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二子看了看：“一样啊？”
　　“不对，你再好好看看。”方冀南冲小孩眨眨眼笑道，“儿子，你看你妈今天是不是更漂亮了？”
　　二子困惑地皱起小眉头：“没有啊，妈妈每天都这样漂亮啊。”
　　方冀南：……
　　得，难怪他哄不好媳妇，拍马屁功夫还不如他三岁半的儿子。
　　庄老最近是真的忙，自从上次来给组员开了个会，就没再来过，完全的甩手掌柜，对冯妙这个“副组长”还真是敢放心。
　　心里装着高考的事，冯妙第二天特意去了一趟西三所。
　　庄老一开始没在，徐长远说修复工作又遇到其他瓶颈，老爷子这几天有点着急上火的。
　　“我们工作就这样，你没听说吗，光是坤宁宫屋檐下一个彩绘颜料，好几个人搞了两三个月还没有眉目。”
　　徐长远给冯妙倒了杯水，叫她坐下等等，聊了会儿工作他忽然问道：“冯妙，我听说，你爱人也是帝大的学生？”
　　冯妙因为“爱人”这个词不习惯了一下。这年代不知怎么形成的称呼，把配偶叫做“爱人”，不分男女，都可以这么互称。可是冯妙在老家压根没这个说法。
　　老家叫什么？孩子爹，孩子娘，或者介绍女人是“谁谁家里的”“谁谁屋里的”“谁谁家女人”“谁谁家媳妇”
　　从这个角度来说，“爱人”似乎平等了许多。
　　“对。”冯妙点点头。

53.冯妙的决定 [VIP]
　　“他哪个系的？”
　　“建筑系吧。”
　　“学理工的呀, 我说怎么那么面生呢。”徐长远笑道，“大一？”
　　徐长远大概以为方冀南是今年恢复高考考来的。冯妙说大二了。
　　“跟你情况差不多，也是恢复学籍回来的。”冯妙笑道。
　　“哦。”徐长远点点头, 明白方冀南应该跟他一样，大运动被迫中断学业，现在恢复高考回来继续读大学。
　　然而徐长远心里还有若干个疑问，就比如冯妙来了帝京怎么也不通知方冀南，直觉这夫妻之间有点什么事情, 要说他们真是在闹离婚, 可男的那个反应又不像，并且听李志八卦说, 一家子现在挺好的，男的也搬过来住了, 每天接送孩子上幼儿园。
　　但是这里边总是透着某种不寻常，徐长远其实还真有点关心。冯妙除了孩子几乎不跟别人谈起家事, 旁人又不好问。
　　稍后庄老背着手拉着个脸回来, 老国宝时常有几分可爱的情绪化, 他那张脸大概就是工作的晴雨表，工作顺不顺利、问题解没解决, 瞅着老头儿的脸就能知道了。
　　“冯妙来了？”庄老看见冯妙似乎高兴了一些，走过来坐在椅子上, 指着杯子示意徐长远给他泡茶喝，同时打趣地问道，“你现在是绣楼小姐，没事肯定不找我, 今天这是什么事？”
　　“其实是我个人的事情。关于高考, 主要是……我自己挺犹豫的, 有点为难，想跟您讨个主意。”
　　冯妙就把关于她高考的事情说了。“……庄老您看，我今年已经25岁了，如果不考，可能明年就没机会了，可是如果考……耽误到双面绣复制工作，我都觉得自己不负责任，实在不应该。”
　　“这个呀，”老国宝想了想说，“你去考啊，当然要考，就考我们学校考古系，至于工作这个好办，一开学我就把你弄过来，我看他们谁敢跟我争。你说干咱们这一行的，读书读书，坐在屋里读他个十年八年，我看也不如实践重要，你看徐长远，还不是整天来给我干活儿，隔三差五有什么重要的课才回去上一回。”
　　徐长远在旁边张张嘴，想说他都大四了，本身就应该在实习好不好，可想到冯妙的具体情况，加上他们考古系确实就这么个特色，专业过硬的，大二就可以独当一面，去主持一些普通考古工地的发掘了。
　　虽说大一刚开学就出来“实习”有点夸张了，可老头儿要是这么说了，那就没问题。
　　老头儿想了想，认真强调：“但是你不能现在就跑回家复习就不管了，双面绣的复制工作才刚开个头呢，你白天该上班得上班，晚上回去好好复习，实在不行，我给你找个人辅导。”
　　徐长远在旁边插嘴道：“庄老，找人辅导我看就不用了，人家家里现成的大学生，冯妙同志的爱人是我们学校建筑系的。”
　　老国宝意外了一下，看看冯妙再看看徐长远，想说你们不是告诉我离婚了吗，话到嘴边好歹还想起了一点儿人情世故，到底没当面问出来。
　　“庄老，您是不了解我的具体情况。”冯妙苦笑道，“先不说我考不考得上帝大，我户口还在老家呢，按政策我得回去报考，农历四月份我弟弟结婚，亲弟弟，我好歹也得回去一趟，这么一来，高考前统共还有三个月时间，我就得请假回去两趟，每次少说也得半个月吧，我怕影响工作，毕竟小组成员才刚上手，我还怕您着急上火。可是不考，我又特别不甘心。要不是实在拿不定主意，我今天也不能特意跑来烦您。”
　　“再说考不上也就罢了，可我要是考不上帝大，却考上了其他学校……”
　　庄老：“哦……”
　　老国宝也小小地烦恼了一下，手指轻轻地扣着桌子：“那你就都报帝京的学校，然后我们再想法子，实在不行就让你来帝大交流，总会有法子的。我不管，反正这活儿你得给我干完，还得干好了。”
　　“不要太有压力，这不是还有三个月吗，你争取把那二十名绣娘都给我教好了，她们会了不就行了吗，总不能光指望你自己。你要是请假走了，我就派徐长远和章永兴轮班在那儿坐镇，还有祝明芳在那儿呢，出不了岔子。”
　　“哎呀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情烦恼，先考了再说嘛。”老国宝挥挥手。
　　冯妙想说我等的就是您老这句话。
　　“那好，您这么说我就下定决心了。庄老，太谢谢您了。”
　　冯妙开始了“上班——下班”“刺绣——看书”的生活状态，有方冀南这个后勤和一对一辅导家教在，她下了班就把精力都放在复习上，进入了拼命三郎的状态。
　　方冀南做饭的水平依旧每天让两个孩子嫌弃。好在他们四口人也就在家吃个早晚饭，早饭煮点粥，方冀南变着花样买，包子花卷油条，最近这几天有鸡蛋了，他就煮鸡蛋，倒是让俩小孩高兴多了。
　　别看不会做饭，横竖饿不着他。
　　给孩子订的牛奶也来了，玻璃瓶子装着的，半斤一瓶，方冀南就给小哥俩一人定了一瓶。送奶工人每天把胡同里各家订的牛奶送到街道大妈的办公点门口，你自己去取，顺便把头一天的奶瓶子还回去，大部分订奶的人家还会主动把瓶子给洗干净。
　　其实胡同里订奶的一共也就那么几家，这年代产量供应也少，也只有条件好点的孩子，或者需要补营养的人才订牛奶。街道办的大妈们主动承担了临时看管任务，有时候小孩起得早了，自己就跑去拿来了。
　　一早小哥俩跑去拿牛奶，冯妙正在切小咸菜，方冀南不放心就跟出门远远望着，不一会儿小哥俩回来，都拉着个脸。
　　“怎么了这是？”
　　“爸爸，有小偷，把牛奶偷走了。”二子说。他们去的时候，别人家都拿完了，就只剩下一瓶了。
　　“那边的奶奶说她忙的没注意，可能谁多拿了一瓶，也可能小偷偷去了。”大子嫌恶脸，“真丢人，怎么偷我们的牛奶。”
　　“我们下次早点儿拿。”方冀南说，“今早你们俩分着喝。”
　　小哥俩进去又跟妈妈告了一遍状，冯妙把牛奶拿去煮沸，安慰了一下孩子，心说小偷小摸这一两年不稀罕了。
　　一家四口收拾吃饭，冯妙一早起来没胃口，馒头没吃，就着咸菜喝了半碗粥。
　　“我说，你也不能这么拼呀，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方冀南把一个剥开的鸡蛋放进她碗里。
　　“没什么胃口，留给小孩吃吧。”冯妙拿筷子想夹起那个鸡蛋，滑溜溜夹不起来，在粥碗里转悠。
　　“我今早多煮了两个。”方冀南道，“你这么熬下去，不吃点儿好的身体抗不出，瘦得跟个猴儿似的。”
　　“不会说话把嘴闭上。”冯妙白了他一眼，低头把鸡蛋吃掉，可能真是熬得太狠了，没食欲，整个人都乏。
　　晚上下起了小雨，冯妙没带伞，方冀南就交代好两个孩子，骑车去接她，双面绣小组所在的大院警备管理还是挺严的，外来人员出入都要登记，方冀南嫌麻烦，就在门口等。
　　结果他等了有几分钟，隔着门就远远看着冯妙和徐长远过来了，两人还合打着一把黄油布伞。
　　明知道这个醋吃得没必要，可当初被“徐同志”支配的恐慌感，方冀南心里那股醋的余味又涌出来了。你说这个徐长远，三十好几的人了，自己连媳妇都娶不上，就不能离别人家媳妇远点儿吗。
　　一边腹诽，他一边扬手冲冯妙挥挥：“媳妇儿，这儿呢。徐同志，谢谢你啦，得亏给她送过来，她早晨没带伞。”
　　“你爱人真不错，下雨还跑来接你。”徐长远笑着对冯妙说道。
　　基于上次关于高考的交流，这阵子庄老就让徐长远经常往双面绣小组这边跑，一来他不会绣花却可以包揽相关杂务，减轻冯妙的负担，二来叫他更多的熟悉掌握双面绣小组的工作情况，冯妙请假高考他好随时接手管理。
　　然而方冀南看到的，就是徐长远笑眯眯在跟冯妙小声嘀咕。
　　明知道没什么，可他心里就是不得劲儿。于是方冀南就格外热情地迎上去：“哎呀徐同志，太谢谢你了。”
　　“嗐，怎么这么客气。”徐长远随口解释道，“我跟冯妙都没带伞，就这一把伞，还是祝老师借给我们的。我刚还跟冯妙说呢，得亏我们俩顺路，等下了公交车，我先把她给送回去。”
　　听听，他要是没来，这小子不光能跟冯妙顺路，还打算把她一路送回家。方冀南把伞倾斜让冯妙换到自己伞下，忙笑道：“那怎么行，太麻烦你了。对了徐同志，你看早就说要请你和李志吃顿饭，你看这阵子瞎忙，我这话说了都没安排上。这么着吧，明天晚上，我们就在帝大，你帮我把李志邀请一下。”
　　徐长远连忙推拒，说别客气，方冀南说：“应该的，再说你看，我们三个既然是校友，一起坐坐聊聊天，就当交个朋友，也感谢你们关照我家冯妙。”
　　他先把这顿饭请了，言出必行，其实倒不是忙，这不是前阵子两口子没和好，哪来的心思请客，现在安排上感谢一下。再说了，知己知彼，他现在跟徐长远熟悉起来，刷刷他这个“冯妙丈夫”的存在感，也能时刻提醒一下对方。
　　周五他请了徐长远和李志吃饭，周六一过，就又到了星期天。周六下午下班一回来，方冀南就提醒冯妙说：“今晚早点儿睡，看你熬的，一口也吃不成胖子。”
　　可是冯妙心急啊，她基础本来就差，就算有方冀南辅导，还得她自己弄懂吧，也不可能一日神速。英语她没学过，反正英语也不加分，只作参考分数，干脆不管了，数学的话，几何内容她倒是懂一些了，而代数这一块就是不开窍。
　　随他去吧，尽力而为，冯妙现在把重心就放在几何、地理和历史上，语文主要看复习资料，然后打算到临考前再拼政治，背书她可以的。
　　“你歇会儿就早点睡，我去烧个汤，吃馒头。”
　　“还是我去吧，小孩刚才说好几天都没吃我做的饭了。”冯妙放下东西进了厨房，琢磨着就按方冀南说的，烧个豆腐海带汤。
　　两人在厨房忙碌，俩孩子就在前院玩，正忙着呢小哥俩跑进来：“妈妈妈妈，外面有解放军叔叔来了。”
　　方冀南放下手里的活儿出去，到大门口一看，是他父亲的勤务员，方冀南心里一惊，忙问道：“什么事啊小李，是我爸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小李忙笑道，“放心吧，沈老没事，就是福利社今天新送来的水果，沈老让给孩子们送来吃。”
　　“什么呀，还让你跑一趟。”方冀南打开门让小李进来，看着他从车上拎下来一个篮子，里面两个菠萝，五六个大芒果，居然还有一小包枇杷。
　　“这次都是南方运来的水果，这时节也没啥水果，就挺稀罕的。”小李笑道，“首长说他年纪大了，也不怎么吃这些，又怕放坏了，就叫我送来给孙子吃。”
　　“这怎么行。”冯妙从院里走出来，点头笑道，“同志辛苦你了，既然稀罕，留着老爷子尝尝，哪有这么惯孩子的，小孩子将来什么好东西吃不到呀。”
　　“您放心，沈老也留了两颗芒果。” 小李就咧着嘴笑，指着菠萝说，“听说这东西酸，首长不大吃，但是小孩子肯定喜欢。”
　　方冀南心里一叹，从他搬床、到他大姐的“道歉闹剧”，一个星期又过去了，方冀南接过篮子说：“那行，你回去吧，路上慢点儿，明天我回去看看。”
　　“明天星期天，你们都在家的吧？”小李略一迟疑，笑道，“首长说，问问你们明天在不在家，你们要是太忙了回不去，他想过来看看孙子。”
　　“……”方冀南扭头看看冯妙，迟疑了一下说，“要不明天我带俩孩子回去吧，别让他来了，他平常大门都不怎么出。”
　　“明天的话……”冯妙略一沉吟，“那你回去跟老爷子说，我们明天回去看他。”
　　送走小李，方冀南看着冯妙欲言又止。
　　“冯妙，你……”他顿了顿，“冯妙，你要是不愿意去，那你就在家看书，你这不是急着复习吗，我爸那边我跟他说。”
　　“我们回去看看你父亲，我又没说搬回去。”冯妙道。
　　她其实早想过这个事情，同一个城市住着，作为公公，沈父是长辈，她要是等着长辈先上门，外人眼里就是她做晚辈的不对了。
　　既然这样，何必留话给别人说。

54.物以类聚 [VIP]
　　“那行, 我们明天一起回去。”方冀南笑，补上一句，“我大姐肯定不去, 你放心。”
　　冯妙心说，沈文清坏可并不傻，这个火候她还非得露脸，找不自在呢。估计往后沈文清得有一段时间避着她了。
　　冯妙以前想象过沈父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其实见了面, 也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了吧, 上七十岁的年纪了，关了将近十年, 旧伤加上新落下的毛病，身体便大不如前, 腰背也没那么直了。
　　沈父听说他们要去，吃过早饭就叫人搬了椅子坐在走廊下晒太阳等着, 瞧见两个虎头虎脑的小孙子也稀罕得不行, 摸一个劲儿叫人拿这拿那, 拿东西给孩子吃。
　　沈文清果然没来，但是沈父把沈文淑叫来了, 沈文淑带着孩子，沈文淑三个孩子, 大的二的都已经上中学了，谁知快四十了又生个老三出来，才两岁大。沈文淑就拉着冯妙说话，聊些家常孩子, 教小孩喊舅妈。
　　“你说都两岁了, 还不怎么会说话, 光会喊爸妈，哥哥姐姐都喊不好，我都急死了。”沈文淑道。
　　“急什么，该说话她就说了，我们二子十六个月才会喊妈妈，你看现在嘴也不笨。”冯妙笑。
　　“那可是，我们二子多聪明，兄弟俩一看就是聪明孩子。”沈文淑笑道，“你看你们来了，把我爸高兴的，看见孙子高兴坏了。大弟出事的时候，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小弟今年都三十了，我爸上七十岁的人了，哪有老头不喜欢孙子的。”
　　沈文淑示意了一下沙发上的沈父和俩孩子，笑道，“弟妹，因为我大姐的事情，叫你受那么大委屈，是我们的不对，你别往心里去。我大姐那个人，你就别理她，别说你，连我这个亲妹妹都跟她处不来，不讲理。”
　　冯妙就笑笑，也不做多余评价。
　　两个小孩都知道妈妈的规矩，在家里你皮就皮，玩就玩，可是出了门就要有规矩，不能熊闹腾。于是俩小孩被领进去，就乖巧的坐在沙发上，看着还挺板正的。
　　方冀南和冯妙陪着沈父坐了会儿，方冀南就拉着冯妙去收拾他屋里原先的东西，不用的东西整理一下，有用的要用的随手拿上。沈父则自从两个孩子来了，就拉着小哥俩坐在沙发上问这问那，问他们幼儿园里咋样，每天玩什么，喜欢吃什么。
　　说了会儿，小孩子好动好奇的本性开始放松，二子就歪着脑袋问：“爷爷，原来你家里没有大姑呀？”
　　“她不住这儿，她在她自己家里。”沈父说。
　　“哦，”二子点点头，“哥哥说你家有大姑，他不想来。”
　　这小笨蛋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大子没好气地瞪了二子一眼。
　　沈父笑着问：“你们喜欢爷爷家吗，下回星期天，让爸爸妈妈带你们回来吃饭行吗，爷爷给你们买好吃的，想吃什么就跟爷爷说。保姆阿姨正在给你们做饭呢，做红烧肉，杀大公鸡，还炖了鱼头，鱼头没有刺你们也能吃。”
　　“嗯，可以呀，”二子想了想，“可是，我们星期天要跟爸爸妈妈出去玩，去动物园，逛公园。”
　　“妈妈还要考大学，妈妈很忙的。”大子说。
　　沈父又问小孩老家的姥姥、姥爷和太爷爷，问他们想不想，俩孩子说可想了，老家好玩，老家有很多小孩一起玩，城里不好玩。
　　“那等什么时候，爷爷带你们去老家，去看你太爷爷行不行？”沈父问。
　　“爷爷，你认识我太爷爷吗？”大子问。
　　“不认识，去了就认识了。”沈父说，“爷爷早该去看他了，可是你爸刚回来的时候，觉得局面还不稳当，怕万一再有变故，就先没去，接着爷爷做手术，再接着……再接着你爸找到了你大伯，我们就回老家去了，在那边住了快一个月。”
　　方冀南和冯妙不在，沈父也不知道怎么想跟小孩说这些，老年人看着孙子大概就话多，絮絮叨叨道：“这事是爷爷办的不好，反正是没办好。等我安排好了，就带你们去看你太爷爷，行不行？”
　　俩小孩其实真不懂他说的这些，就是听明白爷爷要去找太爷爷，大子就说：“那你去吧，爸爸说还要再等到四月才能带我们回去，很远的，我们跟妈妈来的时候，坐了好几天火车。”
　　小孩说着话就渐渐暴露出皮小子的本性，二子从沙发上爬起来盘腿坐着，比划着跟沈父说：“爷爷，那个火车可长可长了，它爬着跑，爬得可快可快了。”
　　“是吗？”沈父笑不可抑，居然跟两个小孩子讨论了半天火车怎么爬的。
　　吃过饭他们就张罗着回去了，沈父叫人拿了个盒子来，说是给冯妙的。冯妙打开一看，是一支钢笔，笔身刻了一个“方”字。
　　沈父道：“我跟你婆婆都是穷苦出身，她也没留下过什么像样的东西，就这支派克金笔，还是我跟她结婚的时候朋友送的，你婆婆用了多少年，当年抄家的时候被抄走了，之后家产还回来，这支笔还不见了，冀南回来后费了不少周折又找回来，正好俩孩子说你要参加高考，我寻思就送给你做个纪念。”
　　冯妙接过来认真道了谢。四口人收拾东西，拎上沈父给孩子准备的饼干糖果回去。沈父扶着手杖送出大门口，大门口居然有不少邻居在，或站或坐在门口的树荫下闲聊天，瞧见他们出来，纷纷站起来说话。
　　冯妙反正都不认识，就跟着方冀南点头微笑打招呼，方冀南则忙着叫俩孩子叫人，爷爷奶奶叫了一圈。
　　等他们一走，一堆人就纷纷跟沈父说笑，有的说，沈家这儿媳妇看着挺好，人漂亮，说是农村来的，原本还以为是淳朴水灵的那种，如今看着可不一样。
　　肖微的母亲也在，就笑着说：“那是，人家这姑娘在故宫工作，故宫修复组专门请来的。肖微之前见过一回，他们不是都一起上学吗，回来跟我说像个大家闺秀，气质好，谈吐也好。”
　　众人一听，纷纷追问是做什么的，肖微的母亲就说：“听说是刺绣世家出来的，她把一种失传了几百年的刺绣给恢复出来了，解决了故宫修复的大难题。”
　　“怪不得呢，沈老啊，还是你儿子有眼光，怎么娶到的。”
　　“这么好的儿媳妇，还给你生了两个大胖孙子，那俩孩子可真漂亮。”
　　“沈老，你说你看着两个宝贝金孙，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吧？这回你家里可热闹了，退了休含饴弄孙，也该享福喽。”
　　一堆人说说笑笑，年纪大了，像许多普普通通的老人一样，一个个也聊聊家长里短，说说儿孙小辈。沈父被别人塞了个凳子，也就乐呵呵坐下听着众人说笑。
　　其实这阵子大院里可嘀咕呢，有的人都当面问他了，听说农村的儿媳妇和孙子来了，怎么没见着人呢，怎么还没接过来。有些话说出来可就话里有话了。
　　“哎沈老，他们不搬回来住啊？”有人问。
　　沈父道：“这不是远吗，他们工作忙，儿媳妇来了以后，人家单位都给安排好了，孩子也送幼儿园了，一家四口要是住这边，每天上班上学跑冤枉路，也挺麻烦的，我就说让他们住得近些吧，反正他们经常回来，我这边又不用他们一直照顾。”
　　有人说：“去帝大、去故宫其实也不算太远啊，可以骑自行车，公共汽车也方便。你让他们搬回家来住，孩子换到这边上幼儿园，有人帮他们带，还可以多陪陪你。”
　　“嗐，这样他们方便些，反正也经常能回来，搬回来住他们上班上学也不能老陪着我。”沈父道，“你看我这边也没啥事，他们年轻，我得对支持他们干事业。”
　　晚上的时候，俩熊孩子玩够了睡觉，上了床冷不丁想起白天的事情，跟大人说起来，说爷爷要去看太爷爷。
　　冯妙听了便转头看看方冀南。
　　“随他自己安排吧，我们不用掺和。”方冀南说，“他那个身份，就算退休了，要出京往哪儿去总得先吱一声，也不是他自己说走就走的。”
　　这次之后，冯妙开始紧张的备战迎考，沈父倒也不会刻意叫他们回去，像很多老人一样，有时打发人来给孩子送点儿吃的喝的，他们有时也会带孩子回去看看。
　　然后一个月后，张希运来了故宫金石组。
　　张希运虽说是帝大的老师，可眼下高考恢复后才招了一届学生，学校里没那么忙，也没那么多课上，又是搞这一行的，像庄老说的那样不可能光呆在教室里读书，张希运从下放农村回来后就没怎么在帝京呆过。
　　这次他因为脚扭伤，在帝京踏踏实实呆了一阵子，倒是有了转变，来了金石组，看样子是打算长留在帝京了。冯妙不在西三所，没见到张希运本人，是从徐长远口中先知道的这件事的，回去就跟方冀南随口提了一句。
　　“我大姐夫是个好人啊。”方冀南仰天长叹的语气。
　　“？”冯妙莫名其妙看看他，“什么意思？”
　　“我说他是个好人。”
　　冯妙：“所以呢？”
　　方冀南：“我大姐上辈子可能做了什么好事，遇上这个大姐夫，可以说是她的福气了，我现在就担心她自己把这福气作没了。”
　　“你要说就说明白点儿，不说就干脆别说。”冯妙眼睛乜他。
　　“我是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说。”方冀南看看手里切的萝卜丝，或者叫萝卜条，粗的粗细的细，自己也不太满意，挑出几根粗的再补上一刀。
　　他把萝卜丝装进盘子里，拿了小碗调糖醋汁，一边叹气道：“大姐前夫那边，这阵子老是来找她，各种各样的借口，找她也就算了，毕竟她跟前夫还有一儿一女，可是都能找到我们家里来了，得亏大院他不能随便进来，我父亲这阵子烦我大姐，可她两个孩子来了，说是来看望姥爷，我父亲又不能不见，见了两回，干脆跟他们说别来了。”
　　冯妙听明白了几分，问道：“她前夫那边没再找啊？”
　　“找了，又离了。”方冀南没好气地说道，“坏事干多了走路会撞鬼，当初我们家一出事，他就立马跟我大姐、跟我们家划清界限，还专门贴了大字报，甚至发让他十几岁的女儿都贴了大字报，后来就娶了个纺织厂的工人，是个会计，结果那女的跟他物以类聚，大运动里上蹿下跳特别能折腾，得罪了不少人，大运动一结束，当初被她坑死的厂领导恢复工作，当然不会放过她，被查出贪污，进去了。”
　　冯妙：……这么精彩呀。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方冀南摇摇头，用筷子夹起一根糖醋萝卜丝，嘎嘣嘎嘣尝了尝，醋多了，又撒了点糖。
　　“所以你大姐夫想维护家庭，就只能呆在帝京守着，做出事业的牺牲了？”冯妙说完，想想也不太对，张希运那个人还是不错的，专业水平足够，他本来就是搞铭刻学的，去了故宫金石组也能发挥所长。
　　“他们俩的问题，关键在于没孩子。”方冀南说到这儿顿了顿，笑嘻嘻指着冯妙道，“你比如说，我们俩要没这俩孩子，这次你想踹掉我就容易多了。”
　　冯妙深以为然，给了他一个“你很有自知之明”的揶揄眼神。
　　“我大姐那个人，大姐夫不在家，她跟前又没孩子，一个人找不到事干似的，她跟前夫的两个孩子就整天赖在她家，她前夫也去，就连她前婆婆都去走动，关系一下子好的了不得。她前婆婆还舔着脸来想见我父亲，我父亲没让他们进来，轰走了。”
　　“我大姐那个人，太自以为是，张希运不在家，她一个人除了上班无所事事，可能也挺冷清，前夫一家子围着她、哄着她，她也不觉得不对。她前夫那边跟她说，张希运跟前妻有个儿子，现在儿子也大了，张希运肯定只顾着自己儿子，可人家的儿子将来又不会给她养老。后来就直接干脆劝她跟张希运离婚，跟前夫复婚，说她跟张希运没孩子，将来老了指望谁呀，还不得指望自己的儿女，又说她儿子还没结婚呢，家庭不完整找对象会受影响，叫她为了儿女也该复婚。”
　　沈文清的前夫、婆婆、孩子，一个个轮番上阵，反正理由都不用猜，都是历史的错，还是原配的好。拨乱反正了，你们再换回来吧。
　　“从你父亲出来？”
　　“那倒也不是。”方冀南道，“人家先观望了一阵子的，先是她前夫后娶的老婆进去了，看着局势稳定了，沈家安稳了，才找上门来。主要是我父亲上次手术，上边主事的人都上门探望了，他们家也不知哪儿听到的，就先打发她两个儿女来探望。而且她女儿还找过我，舅舅长舅舅短，给我膈应的，二十几岁的人了装什么乖呢，明明小时候还挺单纯懂事的。”
　　“这儿女也拎不清，他爹妈不复婚你就不是他们舅舅了？”冯妙把打散的蛋液倒进汤锅里。
　　“那能一样吗？她前夫大运动里不光彩，眼下可不太好看。我大姐未必不是看不透，可她那个性子，前夫儿女一家子哄着她高兴，她就高兴。”方冀南摇摇头，轻叹，“你说她要跟张希运有个孩子就好了。”
　　“你不打算管？”
　　方冀南：“你看我管得了她吗？”
　　冯妙啧了一声，心说按方冀南的“物以类聚”理论，沈文清应该跟她前夫更合适。
　　“所以这人呀，日久见人心，我大姐的前夫当初看着可是个大老实人。”
　　方冀南唏嘘感慨一番，一手一盘端菜回屋，冯妙则端起汤盆跟上，糖醋萝卜丝，炒豆芽，一个青菜鸡蛋汤，出门叫俩孩子吃饭。
　　吃过饭冯妙去复习功课，方冀南照例跟俩孩子去前院玩，又跑去胡同里散步疯玩了会儿，回来让给小两只洗漱睡觉，方冀南拿了数学书开始给冯妙辅导。
　　冯妙：“我觉得我这次起码能比上次考得好。”
　　方冀南：“废话，不比上次好，那我不白忙活了，就你那个代数，笨死你，我教大子都该教会了。”
　　“……”冯妙气不过，白了他一眼。
　　方冀南憋笑：“不是……我是说，我媳妇还挺聪明的，都会背那么多数学公式了。”
　　方冀南给她整了一本《数学公式集》，让冯妙背，背倒是会背了。
　　没办法，谁还不许偏个科了。

55.夜半惊魂 [VIP]
　　又到星期天, 沈父打发人来接俩孩子，理由还很充分，几个在京的老战友聚一聚, 沈家人少宽敞，地点就定在沈家，人家都带孙子了。
　　冯妙不去，方冀南留下辅导她，就让小李把小哥俩接走了。等到晚饭前, 又打发小李来跑了一趟, 说小哥俩玩高兴了，不想回来了, 问能不能让俩孩子在那儿住一宿。
　　“你要不要跟去看看，带回来算了。”冯妙叫方冀南, “万一晚上哭闹，再折腾人, 再说明天还上幼儿园呢。”
　　“上幼儿园时间八点半都行, 明天一早我们给送过去。”小李道, 顿了顿又笑着说，“您不知道, 今天是真玩疯了，还跟我们踢了一场球, 这俩孩子可真好玩儿，二子抢球抢不过人家，就趴在上边护着，家里都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首长乐得呀, 腿脚不好还硬是拎个凳子追着看, 一整天嘴都没合拢过。”
　　方冀南说：“随他们去吧，又不是吃奶孩子，你就别老担心，少在家气我们一晚上。”
　　又说：“总有一天要长大的，还能永远黏着你这个妈妈呀。”
　　其实冯妙巴不得他们偶尔不在家一晚上，就像以前偶尔会在姥姥家睡，好歹让她歇歇。俩小子太皮了，屋里你刚收拾好好的，兄弟俩一进来，五分钟给你搞个插脚无空。再说晚上小孩要人哄，也会影响到她看书复习。
　　见她答应了，小李就乐滋滋走了。冯妙跟方冀南送了送，对面屋刘大妈出来问：“小方，这是你家亲戚呀？当兵的呀，我看来两回还开着车。”
　　方冀南就随口说是，就跟冯妙回去看书。
　　小孩不在家，两个大人简单吃了晚饭，冯妙做了几道数学题，背背公式，又背了会儿历史换换脑子。方冀南把她做的题改了，给她讲解订正完，一晃就将近十一点钟了，白天喧嚣嘈杂的老胡同也渐渐安静下来。
　　方冀南坐在床边表情意味深长地看她。
　　“那什么……媳妇儿，”他摸摸鼻子，咧嘴笑着问，“今晚俩熊孩子不在家，就剩我们两个人了，你看我们俩还值当占两张床吗？”
　　“……”冯妙顿了顿，有点无语地摇头失笑，就说这货刚才怎么那么不想俩孩子回来呢。
　　她一笑，方冀南就傻乐起来，窜过来抱住她响亮地亲了一口，喜滋滋跑出去倒水洗漱。
　　方冀南太期待这样一个晚上了。身体当然是期待，去年五月份两人分开到现在，从三月中两人重逢，这么些日子了，守着媳妇整天看到吃不到，也得亏他荒得太久，大约是素得都习惯了，居然都没干出什么豺狼野兽的事情来。
　　可是更多的，还不只是身体的期待，这就像一个仪式，一个信号，夫妻两人终于要回到正常的生活状态了。经历前段时间的压抑冷淡，这段时间的平淡温馨，方冀南想说，这日子真特么不是人过的。
　　他整个人都像浸润在某种暖暖的旖旎中，脚下的砖墁地面似乎都变柔软了，软绵绵的，轻飘飘出去，倒了水来两人刷牙、洗漱，收拾上床。
　　也许是太久没在一起了？两人半靠在床头挨在一起，居然各自都生出那么一丝丝不自然的悸动，然后方冀南一翻身，就带着灼热亲了过来。也不分个地方，他一通贪婪又迷恋的乱亲，辗转吮吻，从嘴唇、耳垂再到脖子……
　　像某种温柔浸润的东西流淌弥漫，一整夜都是他们的，他有的是耐心。
　　然后冯妙晕晕乎乎中听到院子里刘大妈喊：“小方，冯妙啊，睡了吗，你们听听外头是不是找你们的？”
　　冯妙挣扎着争取到一点空气，推推他：“……外面。”
　　“别管他。”方冀南嘴唇都没离开一下。
　　“去呀，喊你呢。”冯妙顺手掐了他一下，深呼吸缓解那种缺氧的感觉，定了定说，“我觉着，可能你儿子回来了。”
　　“……”方冀南动作定格足有十几秒钟，懊恼的一声哀嚎，起身穿好衣服，穿鞋出去。
　　晚上十一点四十，两个信誓旦旦要在爷爷家住一宿的小孩被送回来了。
　　实在招架不了了。
　　本来好好的，沈父其实也不是非得留小孩住一宿，他也怕孩子小离不开。白天玩得太高兴了，上午确实几个老战友来看他，可是人家带不带孙子他也不知道，人都还没来呢，他就是想趁机把孙子接来，好跟老战友们显摆一下，看我两个大胖孙子，多好。
　　然后就一堆曾经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老头儿聚在一起哄孩子玩。下午的时候又跟警卫踢球，又满大院地皮，认识了好几个小伙伴，沈父好容易单独跟两个孙子在一起，要天不给地，要东不给西，要干嘛给干嘛，弄了一大堆好吃的好玩的。
　　简而言之，此间乐，不思蜀。
　　俩熊孩子自己都不想回来了，压根不提要走的事，沈父提了一句，说要不今晚就别走了，在爷爷家住一宿行不行，俩小孩很爽快地答应了。
　　把沈父高兴得够呛，还琢磨着那对爹妈不是不肯搬回来吗，要是小两只常住不走了，挟孙子以令冤家，两个大的早晚还不得乖乖搬回来。
　　亲情大约就是这样吧，没看见两个孙子之前，沈父也只是念叨他有两个孙子了，沈家有后了，想看看孙子，可是跟亲眼见到孙子不是一回事，一看见孩子，整个心里就忽然不一样了，心都化了，油然而生的那种舐犊之情。
　　一切都挺好的，俩小孩高高兴兴吃了晚饭，还吃了点心和水果，怕他们撑着还让人带他们去大院里散步消食儿，回来挺乖的跟着保姆洗漱收拾，可以准备睡觉了。
　　然后俩就不睡了。
　　那时也就八点多，不到九点钟，不睡，说睡不着，想玩儿，然后家里几个大人就陪着孩子玩，玩到九点多快十点，还是不想睡，睡不着，就嚷嚷要回家找妈妈。
　　你说沈父好不容易留俩孙子住一宿，大半夜给人家送回去，不说别的，老脸往哪儿搁呀，他这个爷爷管什么用，再说哪能大半夜真送回去，天都很晚了，这么小的孩子早该睡了，好好哄哄呗。
　　然后费尽心思，用尽花招，变着法子各种哄，几个大人就差没耍猴了，越哄俩孩子越烦躁，已经是平时他们熟睡的时间了，小孩就烦躁，开始眼泪汪汪。明明困得打哈欠了，可他就是不睡。
　　大子大一点，他也不哭，他就说想回家，眼泪汪汪的自己擦。二子他也不是哇哇大哭那种，他就那么扁着嘴，委屈巴巴，两泡眼泪地看着你，可怜巴巴地：“我要妈妈，我要回家，呜呜呜……”
　　加起来才八岁半的两个孩子，你能怎么着吧。
　　沈父心疼坏了，又实在没法子了，大半夜叫人赶紧给送回来。
　　应该说老爷子经过这么一出，真挺挫败的，孙子还是跟他不亲啊，连自己孙子都哄不好，他这爷爷干什么吃的。
　　方冀南哭笑不得把二子抱进来，后边还跟着半闭着眼揉眼睛的大子，对上冯妙好笑的眼神，心累。
　　其实小孩已经困到极限了，二子抱到方冀南怀里就开始睡了，抱进来往床上一丢，翻了个身，给他脱鞋脱衣服都没睁眼，睡着了还偶尔发出一两声委屈的抽噎。
　　大子似乎也知道自己干了件不怎么有面子的事情，进来后卖乖地叫了声妈妈，就自己脱鞋脱衣服往床上爬，往被窝里拱了拱，一闭眼，也睡了。
　　方冀南：……祖宗哎。
　　他这是给自己生了两个小祖宗啊。
　　等他安顿好两个孩子，盖好被子，再转头去看冯妙，先别说气氛半点都没有了，冯妙本来天天熬夜复习，睡眠就不足，这会儿拢着棉被半靠在枕上，闭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完全被睡意支配着，那样子温柔又纯真。
　　这都马上十二点了，明天还上班上学呢，方冀南在床边坐了会儿，老半天自己笑了下，也不知是自嘲还是哭笑不得，摇摇头认命地起身，走到床边拍拍冯妙。
　　“冯妙，好好睡。”
　　冯妙迷迷瞪瞪唔了一声，自发挪动身体往下躺，方冀南抽掉她后边靠着的一层枕头，冯妙就那么迷迷糊糊往下蹭进被窝，睡了。
　　方冀南在两张床之间站了站，冯妙长期带孩子睡觉浅，夜间很容易醒，俩熊孩子倒是睡得实，估计这会儿抱出去扔大街上也不照样睡，方冀南最终选择了俩儿子的床，爬上去，关灯，睡觉。
　　一夜无梦。
　　好在第二天晚上，八点多钟俩孩子睡了，十点多钟方冀南拿开冯妙手里的书，拉她去洗漱，一对爹妈终于躺回了一张床上。
　　就，挺不容易的。
　　然而狗男人的本性别指望能多高尚，冯妙隔天早晨倦得睁不开眼，被某个折腾她大半夜的人笑嘻嘻硬拉起来，洗漱收拾，早饭都来不及吃，匆匆拿了半个馒头跑出家门。
　　差点迟到。冯妙磨牙，想咬人。
　　“爸爸，你今天早上怎么在妈妈床上。”大子望着妈妈匆匆跑出去的背影说，“你怎么跑去跟妈妈睡了，妈妈要上班，还要熬夜看书，很辛苦的，她本来都睡不好觉，你还去挤她。”
　　二子：“对呀，你又不是小宝宝，你都长大了，你怎么还跟妈妈一起睡。你还去挤妈妈，你那么大，我们家就数你占地方。”
　　一早起得晚了没煮粥，俩小孩喝牛奶吃包子，方冀南就喝水吃馒头，刚喝了一口水，听这话不禁呛了一下。
　　天道好轮回，这些貌似都是他动员两个孩子分床时的口气。
　　他放下碗哭笑不得，想了想，有点烦恼，怎么跟俩小孩解释“爸爸妈妈就是要睡在一起”这个问题呢，看起来谁都应该知道的常识性问题，然而在他们家却有点伤脑筋，俩小孩大约还真不太懂。
　　要知道，这俩小孩从生下来就是睡大炕，没有“床”的概念，更不用分开睡。来了帝京、一家人团圆之后，拜媳妇所赐，他就一直跟俩孩子一张床。
　　方冀南说：“爸爸和妈妈就是要一起睡的，以后爸爸都跟妈妈一起睡。以前妈妈陪你们睡、爸爸陪你们睡，那是因为你们太小了，晚上要人照顾。现在你们都已经长大了，大男子汉了，所以就应该你们两个一起睡，爸爸妈妈一起睡。”
　　俩小孩显然不能理解，二子：“为什么呀，那我要跟妈妈一起睡，你跟哥哥睡吧。”
　　大子还在竭力维护妈妈自己睡的权利，因为妈妈说过一个人睡舒服。大子说，他们在幼儿园午睡，都是男孩跟男孩一起，女孩跟女孩一起。言下之意，爸爸你是男的，你就得跟我们一起睡。
　　“别瞎说，爸爸妈妈就是要一起睡的，别人家的爸爸妈妈都是一起睡的。”方冀南想了想，跟俩小屁孩说不清楚了，干脆开始强权政策，“反正就是这样，爸爸说了算。”
　　俩孩子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满是抗议。
　　“对，爸爸妈妈一起睡，才能给你们生妹妹。”方冀南灵光一现，找了个自己觉得挺好的理由，笑眯眯问两个臭小子，“难道你们不想要小妹妹吗？”
　　父子三个一边讨论问题一边吃完早饭，方冀南推出自行车送他们去幼儿园。俩孩子的讨论还在继续，讨论的焦点成功从“爸爸妈妈为什么一起睡”转移到“要不要生妹妹”。
　　俩孩子其实对妹妹没什么感觉，因为他们周围也没有比他们小的小女娃，不怎么接触到。沈文淑家倒是有个两岁的女儿，但是沈文淑两个大孩子上中学，忙得很，也不经常往娘家跑。
　　所以小哥俩对生不生妹妹其实无所谓。你跟他们说养只小狗说不定更有诱惑力。
　　对比三岁半的二子，大子已经懂很多了，小大人口吻地来了一句：“你就知道能生妹妹？那要再是个弟弟呢？”
　　方冀南：……别吓唬我！
　　可绕了他吧。看看跟前这俩臭小子吧。
　　他骑车把俩孩子送到幼儿园，看着他们跑进去，笑笑挥手跟孩子再见。其实不管妹妹还是弟弟，方冀南心里都十分清楚，以他和冯妙眼下的生活状态，大概不会再生一个了。
　　冯妙要上班，要参加高考，高考成功还要读大学，他还得两年才能毕业，哪来的时间精力再养一个啊。方冀南以前在村里老家时，对生三胎这个事情就挺无所谓的，别说三胎，几胎他都无所谓，长辈们催生的时候他也只会觉得，生就生呗，多一个少一个都一起养，孩子多了热闹。后来冯妙说不想生，那就不生呗，也不是非得要几个几个。
　　现在？妈呀，可算了吧，整天都是他带，本来跟孩子分开那么久，孩子都跟他生了不想要他，他就尽量多带带，尤其冯妙决定参加高考之后，俩小玩意儿就差没绑他身上，都快把他累死了。

56.自作多情 [VIP]
　　夫妻日常就忽然就变得黏糊温馨起来。某些事忽然变得热衷, 仿佛沉寂的身体本能忽然苏醒了，还膨胀了，然后过了一段日子才慢慢趋于平常, 方冀南整天都是好心情，冯妙渐渐地也更多体味到某种无需言传的乐趣。
　　所以方冀南自己总结了一下，两口子，不能老分开，床头吵架床尾和, 感情你需要经常的深入交流。
　　方冀南又买了辆新自行车, 最新出的永久牌26寸女式轻便自行车。家里原有一辆，平常都是他骑, 他上学正好顺路接送两个孩子上幼儿园。冯妙每天坐公共汽车就挺不方便的，等车也得耗时间, 两头还得步行一段路。
　　七十年代末的帝京，自行车的天下, 在匆匆的人群中, 上班、下班, 冯妙下班路过副食店，就负责顺路买菜, 方冀南则负责顺路买饭，馒头、花卷、烧饼、包子, 反正也就这几样了，为了节省时间，冯妙现在很少自己在家做馒头。
　　她已经完全适应了帝京的生活。
　　5月12日，农历四月初六, 冯振兴结婚的日子。
　　两口子提前规划的行程, 请了两个星期的假。她当亲姐姐的总不能等到喜事那天再回去, 5号农历二十九，过去讲究是出门的好日子，四口人就买了5号这天的火车票，预计9号到家。提前赶回家帮着张罗收拾两天，12号办完喜事，13号就打算好动身回来。
　　3号中午方冀南便回了一趟大院，去看看他父亲交代一声，结果回来跟冯妙说，他父亲打算去喝喜酒。
　　“他去喝喜酒？”冯妙略一停顿，想了想说，“那你明天给家里打个电报。他跟我们一块儿走？”
　　“我们走我们的吧，我们票都买好了。”
　　方冀南道，“他之前应该就有打算，我跟他顺嘴提过振兴结婚的事儿。他要出这么远门，总得带上身边的警卫、勤务，要怎么走可能还得再安排，我们跟他一起走可能反而有一些不必要的事儿。我就跟他说，我们票买好了就先回去了，让他喜事那天赶到也不迟。”
　　一家四口第一次长途旅行，买了面对面的两张下铺，做了充分准备，路上吃的喝的用的，加上不用带太多行李，一路上还比较轻松愉快。
　　冯妙记得她是正月二十五，阳历3月5号离得家，三个多月过去，走时田野里空荡荡，越冬的麦苗都带着土色，现在回来满眼葱茏，麦稍已经黄了，风吹过一片片金黄的麦浪。
　　其实农村人少有在这个季节办喜事，这时候农忙，大部分农村的喜事，都安排在秋冬农闲时节。
　　可冯振兴在部队上，又刚提干当了排长，首先得他那边能安排好婚假，还得结合农村的吉日讲究一下，结果就弄到这日子来了。
　　四口人8号在甬城火车站下了火车，下午四点多钟赶到了雍县县城。这年代火车晚点太平常了，加上中间还要转一趟火车，到甬城再转汽车，到达时间就多了太多不确定性，所以他们也没打电报让家里来接，到雍县汽车站下车后，惊喜地听说县城到镇上通班车了，每天早上七点半、下午五点半对开两班。
　　“通车可太好了，吃点东西还来得及赶上。”方冀南瞅一眼手表。
　　“那我们今晚就能到家了。”冯妙道。要是没通车，他们带着俩这么小的孩子，恐怕就只能等明天上午到家了。
　　坐下午五点半的班车到镇上，日头西落，一下车就遇到村里五叔，他赶着毛驴车来拉生产队的化肥，四口人高高兴兴坐上了毛驴车。这一路可比预想的还顺利。
　　“老队长算了你们可能今天最迟明天就得到，专门交代我拉了化肥别急着回去，来这边等班车看看。”五叔笑道，“今晚要是接不到你们，你爹说他明早赶车来等。”
　　“你们太爷爷猜的可真准。我们一会儿就到家了。”冯妙笑着对俩孩子说。
　　“不是猜得准。”五叔笑道，“你公公说你们5号的火车，顺利的话今天晚间就能到县城。”
　　“他都来到了？”方冀南看看冯妙，两人还真意外了一下，怎么还比他们先到了呢。
　　“昨天来的，我昨天晚上到你们家去，正跟老队长在炕上喝小酒，哎呀人家那么大人物，说话一点架子都没有，说来走亲戚，喝喜酒。”五叔笑呵呵道，
　　“他怎么来的？”方冀南问。
　　“开车来的呗。”五叔道，“冀南，原来你爹真是大将军呀。”
　　“振兴来到了吗？”冯妙问。
　　“振兴今天早上回来的，说部队给了他二十天的假。”
　　他们进村时天就要黑下来了，又迎来一波关注，没办法，之前都说方冀南离婚了，方冀南上次回来被骂得够呛，结果现在一家四口好好的回来了，不光他们回来了，连沈父都来喝喜酒了。所以冯妙一进村，就被一堆婶子大娘拉住问这问那。
　　村里人关注的还是这些家务事，之前也就听说冯妙被故宫请去工作了，但是村民们对故宫其实没什么准确概念，就知道冯妙有本事，被请去首都工作了，所以一家四口团圆了。
　　说着话，远远看见冯福全迎过来了，到跟前都没顾上理一下冯妙和方冀南一下，一把抱起二子就亲，抱完了二子又抱大子，高兴得俩孩子搂着他脖子又跳又叫。
　　“走走走，姥爷带你们回家，姥姥正等着你们呢。”冯福全跟两个孩子亲相半天，前边抱一个后边背一个，居然就丢下冯妙和方冀南兴冲冲走了。冯妙和方冀南赶紧拎起行李跟上。
　　“我看我爹根本就不想我。”冯妙望着前边祖孙三个的嘻哈嬉闹的背影撇嘴。
　　“人家想的是外孙子。”方冀南说，“你看我爸现在也不拿我当回事了，有了孙子还要儿子干什么用。”
　　回到冯家老宅，夫妻两个先进去跟爷爷和沈父打招呼，见了冯振兴。临近喜事本家近房的都来帮忙，加上沈父的到来，堂屋里一堆人，院子里一堆人，堂屋里本家好几个老长辈都在，沈父和爷爷坐在炕上正聊得高兴，屋里都没有他们小辈坐的地方。
　　“你们怎么来的，坐飞机？”方冀南小声问一个警卫员。
　　警卫员说坐飞机，又说老首长本来打算坐火车的，叫他们去看看买6号、7号的火车票，结果叫他几个老部下知道了，纷纷说他身体不好，坐那么长时间火车哪能行，就给他找了一个到省城的飞机，说军区开会顺路的飞机，把他给接来了。
　　怪不得呢，真有那么巧，方冀南不禁抱怨一句：“早说啊，顺路把我们也顺来多好，我们比你们早动身两天，结果你们还先到了。”
　　警卫员听他那口气捂着嘴笑。
　　冯妙在屋里陪着站了会儿，说了几句话，就溜去厨房。果然家里来人一多，陈菊英又躲在厨房里，看见冯妙就拉着她问这问那，又特意追问一句：“你到那以后，你那个大姑姐没再欺负你吧？”
　　“她敢，”冯妙道，“她欺负我，我不会欺负她呀。”
　　“没欺负你就好，你说冀南好脾性，你公公看着说话待人也挺好，怎么摊上这么个大姑姐。”
　　“娘，”冯妙指指堂屋，“大子他爷爷昨天就来了呀，都说啥了？”
　　“说来喝喜酒呗，还叫振兴在部队好好干。”陈菊英嗔怪道，“你说你这孩子，这么大老远路，你还让他来，跟你爷爷都一样年纪的人了，车马劳顿的容易吗，来的时候车上还预备了轮椅呢，你就该拦一下。”
　　“我之前不知道，方冀南早也没跟我说。”冯妙想都不想推给方冀南，拐弯抹角问道，“跟我爷爷挺聊得来吧？娘，你听见他们都聊些啥呀？”
　　冯妙其实担心沈父告小状。
　　比如老爷子只要随口透漏一点点，甚至都不用故意，家里要问起来，他总不能说小夫妻跟他住在一起，要是让家里知道四口人在外面租房子都不肯搬回去，不用想，爷爷和爹娘肯定先得掐枝打杈修理她。
　　别说沈父，今天她哪怕就是嫁了个庄稼汉，要是让公公独自一人住，娘家也照样数落她。
　　老百姓淳朴的观念如此。在农村，儿女不跟老人一起住，那是要让人议论的，你看冯福全，作为长子一直跟爷爷住了这么多年，何况沈父现在还就方冀南一个儿子。
　　怎么说呢，环境不同，所以这事情冯妙回到村里就有点心虚了。
　　陈菊英道：“也没说啥呀。你公公这人挺讲究的，来了还给我们都带了东西，来了先跟你爷爷道歉，说早就该来的，他身体不好，加上这事那事拖住了，又觉得随随便便写封信不像样子，趁着这回就来走动走动，喝个喜酒。又提你大姑姐的事，说他没管教好闺女……跟你爷爷可聊得来了，还聊过去打仗那些事。”
　　“一开始还客客气气的，现在熟了，两人说话就开始随意，两人还互相打趣开玩笑，你爷爷昨晚还把他奚落一顿……”
　　“奚落他？”冯妙一听忙问，“奚落他啥呀？”
　　“你爷爷奚落他身体不好娇气的，说你公公比他还小两岁呢，笑话你公公身体不如他，好歹是扛过枪打过仗的人，都怪他在城里不接地气，叫他来农村住些日子，每天跟他种种菜，养点小鸡小鸭，去田里看两趟庄稼，保证身体就好了。”
　　“……”冯妙心说，好吧，她还以为爷爷要奚落沈家让她受委屈呢，起码也得帮她硬气几句吧？
　　算她自作多情。
　　陈菊英把几个土豆给冯妙叫她削皮，问了一句：“我听说你们没跟你公公住在一起呀？”
　　“……”冯妙，“啊，那个，方冀南要上学，他嫌回家太远了，耽误他学习。”
　　“你公公也是这么说的，说你们上班上学离得远，等冀南毕了业分配工作，国家就给他分房子了，到时候分得近一点儿。”
　　冯妙心里顿了顿，好吧，老爷子这个人情她领了。
　　“娘，您能明白就好。我们星期天也会回去看他的。”冯妙笑。
　　“那是你们应该的。”陈菊英道，“城里跟我们不一样，冀南家里又不是普通人，娘懂。远香近臭，就你那个大姑姐，再不好也是亲闺女，你总不能不让人家上门，不是我说话不厚道，你们不一起住也有好处。”
　　“对了，你公公跟你爷爷合计你们户口的事，他说你们娘仨户口迁过去也有法子，就是现在冀南户口不是在学校吗，集体户，你们没办法去投奔他落户，要是现在迁，可能就麻烦一些，要不就等两年，等冀南毕了业，按他这样的照顾政策，就容易把你们娘儿仨迁过去了。”
　　冯妙道：“我还真不急这个事。”心中则琢磨着，她要是今年高考成功，等她毕业工作落户，俩孩子户口自然就能迁过去，谁也不用找，谁也不用靠，顺理成章的事情。
　　她们娘儿俩在厨房说说话，堂屋里一堆人陪着沈父和爷爷谈笑，院子里冯福全就哄着俩孩子玩。
　　祖孙三个几个月没见竟半点也不陌生，俩孩子回到熟悉的地方可太高兴了，满院子的追鸡撵狗，调皮捣蛋，冯福全许久没见俩孩子，就很纵着他们，俩小孩还调皮耍赖，黏着他往他背上爬，搂着他脖子撒娇，挂在他身上耍赖。满院子都是小孩咯咯嘎嘎的欢笑声。
　　“想不想家？”冯福全问。
　　俩小孩：“想。”
　　冯福全：“那你们都想谁了，想姥爷了吗？”
　　大子：“想姥爷了，想姥姥、想太爷爷、想小舅舅……都想了。姥爷，我可想你了，做梦都梦见你了。”
　　冯福全：“城里好玩吗？”
　　二子：“城里没有我们家好玩，姥爷，我跟你说，城里连小鸡都没有，太阳也没有我们家的大。”
　　冯福全：“噗……”
　　“对，那儿的太阳确实有点小。”大子给弟弟作证。
　　“太阳也没有咱家的大？那他那个太阳恐怕不行，假把式。”冯福全笑得肚子疼。
　　其实也未必是二子偏心，城里建筑物多，满满当当的，太阳出来可能视觉上看上去真会更小一些。农村空阔啊，空阔的天空就那么一个大太阳，一大早爬上树梢的太阳就显得格外大。
　　沈父看着院里的祖孙三个不禁羡慕了，跟姥爷这么亲，跟他也不是不亲，可怎么就觉得跟姥爷更亲，俩孩子都不会这么跟他撒娇耍赖、搂脖子抱腿，祖孙三个就像黏在了一起，你看他们多欢畅。
　　“跟姥爷可真亲，姥爷一定很疼他们。”沈父笑道。
　　爷爷：“搁他姥爷背上长大的，他惯孩子。”
　　两个老头话题大部分都围着孩子，聊到小孩户口上学什么的，沈父道：“冀南回去后说叫了十来年的方冀南，懒得改了，反正也是随他母亲姓，不改就不改吧，我琢磨两个小孙子还是要改回来的，将来上小学，改回来姓沈多好。”
　　爷爷笑眯眯抽一口烟袋:“你家的事，你自己找你儿子。”

57.庆祝一下 [VIP]
　　冯跃进一直到11号晚上才匆匆请假赶回来。
　　作为今年的应届高考生, 冯跃进面对的压力就特别大了，学习更是非常紧张。不光他们能考，半年前恢复高考那场考试的参加人数是570万, 这里边考上了的都是凤毛麟角，今年这570万剩下的准备了半年，肯定还要加入竞争，并且还会有更多去年没来及考的人加入。
　　冯跃进压力大呀，一看到冯妙他就特别有共同语言了, 姐弟俩交流了半天的高考经, 后来冯振兴也加入进来，跟他们聊了会儿部队的事。
　　“姐, 他——”冯跃进下巴示意了一下堂屋的方向，“他们家, 没欺负你吧？”
　　“他敢欺负我！”冯妙笑道，“你就放心吧, 你姐哪那么好欺负。”
　　“嗯, 那还差不多。”冯跃进说, “他们家要再敢欺负你，你跟我们说, 趁着我哥也在家，咱们修理他！”
　　方冀南要是知道小舅子这么惦记修理他, 不知该作何感想，得亏他对这个小舅子一直很不错来着。
　　冯振兴道：“放心吧，咱姐有一技之长，有工作能挣钱, 婆家自然重视她。姐夫还在上大学, 不靠他家里也就只有学校补贴, 顶多养活他自己，姐现在一个月工资比咱公社革委会主任还高呢。换了咱姐干啥都不行、在他家吃闲饭，人家不说，你自己心里就矮了半截。”
　　“你们都放心吧，方冀南这个人，由着他也干不出什么坏事来。倒是你——”冯妙抬手在弟弟脑袋上撸了一把，笑道，“你压力也不要太大，你才十七呢，今年考上当然好，考不上咱就明年再考，我弟弟肯定能有出息。”
　　冯跃进笑起来，笑够了说：“姐，你也好好考，也别压力太大。”
　　“我知道。”冯妙说，“高考时候我得回来考，咱俩一起进考场。”
　　姐弟三人躲在东屋嘀嘀咕咕，然后方冀南也过来了，探头探脑瞧见姐弟三个，赶紧进来了。
　　“姐夫你也溜出来了？”冯振兴问他。
　　“溜出来了。”方冀南道，“满屋子老长辈，陪着说话脸都笑酸了。”
　　“我这脸从回到家就一直笑得酸。”冯振兴深以为然地揉揉腮帮子。
　　另外三人一致怼他：
　　“你是新郎官，你活该脸笑得酸。”
　　“我们笑得酸还不都因为你。”
　　“就是就是，这几天你有的笑了。你以为当新郎官只会轻松舒服啊。”
　　冯跃进：“我说，爷爷跟大子他爷爷可真能聊，太有共同话题了。得亏他俩差一辈，要是同辈，指不定就结拜兄弟了。”
　　方冀南听了咕咕笑半天，等晚上睡觉，这货悄悄跟冯妙说：“听见没，得亏他俩早没认识，早要认识了，指不定就结拜兄弟，那咱俩就变成兄妹了，万一你再不能嫁给我。”
　　冯妙看傻子一样的看看他。
　　方冀南一拍脑门：“不对，那咱俩也差一辈，你得管我叫叔。”然后捏着冯妙脖子叫她，“乖，喊叔叔。”
　　冯妙：……一脚踹死你个龟孙！
　　12号冯振兴的婚礼过后，沈父本打算从省城坐飞机回去，结果又被省城的老战友绊住了，留他聚聚，说来都来了，就再多留两天。倒是给方冀南开辟了新思路，四口人为了节省时间和体力，干脆跟着一起到省城，14号坐民航飞机回到了帝京。
　　一晃到了7月高考，方冀南说一家四口趁着暑假，陪她回去考试，冯妙觉得小题大做了，她是回去考试，可不是带孩子旅游探亲，一个人来回还更方便些，两个人讨论半天，冯妙决定自己走。
　　“你还真要一个人回去啊？”方冀南哀怨地看看旁边俩小孩，“那我们爷儿仨咋办？”
　　冯妙：“用不用我烙个大饼给你们挂脖子上？”
　　俩小孩就嘎嘎嘎笑起来，大子一边笑一边比手画脚跟二子讲“脖子挂大饼”的故事。
　　“妈妈，我跟你去，我跟你去。”二子赶紧爬到冯妙腿上坐着，笑嘻嘻卖乖道，“我跟你去，回家找姥姥。”
　　“妈妈我也跟你去。”大子眼睛瞟着方冀南，“我可不要在家挂大饼，爸爸做饭不好吃。”
　　冯妙说：“我一个人回家，拎个挎包考完试就回来，我还轻松一些，再拖着你们，路上还得照顾你们，还得给你们带吃带喝带那么多东西，车票还得多花钱，这个天气出门又那么热，一不小心再中暑。”
　　大子：“幼儿园都放假了，我们可以在姥姥家多住一阵子。”
　　“对，你们爷儿仨都放暑假了，就我没暑假。”
　　冯妙心里哀怨了一下，放假后人家爷儿仨每天在家舒服着，就她一个人还要每天顶着大太阳辛苦上班，那种感觉，心里就特别不平衡。
　　冯妙道：“那你们回去？你们回去能在家住一整个暑假，把你们留在老家，我考完试就得回来上班了。”
　　俩小孩一听，那不行，妈妈回来，就把他们扔在老家？虽然老家有姥姥姥爷他们，可是他们想要妈妈呀。
　　“关键是就你一个人得回来，不然我们就能回去住一阵子。”方冀南很没同情心地说道，转头商量两个孩子，“那要不我们就别回去了，我们跟着你妈急急慌慌到家再回来，也不值当的，留下来爸爸带你们去学游泳、去少年宫玩，让你妈轻装上阵回去考大学。”
　　把俩孩子商量妥了。
　　方冀南道：“那你还是坐飞机吧，这三伏天，火车里都能把人蒸熟了。”
　　绿皮火车，哪怕窗户全打开，大夏天的骄阳下你想想热不热。
　　双面绣小组正式开始运转后，冯妙的工资涨到了两块二一天，庄老那边说年底能应该给她申请涨到三块钱一天。手里还有点积蓄，除了养孩子也没别的负担，这么一来，冯妙就觉得经济上轻松多了。
　　一张机票四五十块钱，一来一回一百块，有点舍不得，可是快啊，原本四五天的路程大半天就搞定了。
　　冯妙想了想，那就坐飞机吧，她还能省些体力和时间看书，来回节省五六天时间，还能收回来十几块钱工资。
　　走，回去考试。
　　7月17日，冯妙独自坐飞机赶回老家，到家后修整两天，临考前再翻翻书复习，7月20日，人生第二次走进了高考考场。
　　考试时间是20到22三天，23号结束后又匆匆赶回帝京。
　　进门看见刘大妈，刘大妈笑着问道：“大子妈妈回来啦？哎呦你几天不在家，他们爷儿仨这几天都看不到人，你大爷说咱们院里都变冷清了。”
　　冯妙琢磨，这是天天跑出去疯啊，指不定她不在家没有人管头管脚，人家爷儿仨还挺自由的，巴不得她晚几天回来呢。
　　“刘大爷呢？”冯妙笑道，“大妈，我给你们带了点老家的特产，我娘晒的干菜、红薯干什么的，你跟大爷别嫌弃。”
　　刘大妈忙说：“这怎么好，千里迢迢的还给我们带东西。你们住这儿可真好，我们老公母俩也多个照应，正好你走的第二天，你大爷晚上心口痛痛得不行，还是你家小方骑车给送去的医院呢。”
　　“呦，大爷现在好了吧？”冯妙忙问。
　　“好了好了，可得谢谢小方。”
　　“那是他应该的，大爷大妈也经常帮我们照看孩子呢。”冯妙笑。
　　结果她一进家门，差点没认出自己家。怎一个乱字了得！
　　被子在床上没叠，椅子上搭着脏衣服，地上满地东西，饭桌上摆着象棋、落着纸飞机，厨房水盆里泡着大概家里所有的碗和盘子。
　　“我这是多久没在家了呀。”冯妙头疼地看看那父子仨。
　　“没事儿，我这就收拾。”方冀南笑嘻嘻道，“明明计划好的，昨天我们爷儿仨还说好下午大扫除，结果……那什么，计划没有变化快。”
　　“妈妈不在家，没人监督了呗，爸爸就懒了。”大子嬉笑。
　　只要妈妈不在家，计划都是水中花。方冀南看着乱糟糟的房间自己也纳闷了一下，明明冯妙在家时，他也洗衣服、洗碗，也挺能干的呀。
　　“碗都不洗，你们一天三顿拿手捧着吃呢？”冯妙好气又好笑。
　　二子：“爸爸带我们下馆子。”
　　“早晨买着吃，中午回爷爷家吃，晚上下馆子。”大子说。
　　她怎么觉着，她不在家小孩还挺高兴的呢，多自由啊天天下馆子。冯妙嫌弃地把碗拿去洗了，方冀南则一股脑把脏衣服丢在盆里，倒上水，拿了肥皂来洗。
　　“感觉考的怎么样啊？”方冀南问。
　　“自己觉得还行，反正会的都会，不会的都不会。”冯妙洗好碗，一边拿毛巾擦手，一边抬手在方冀南肩膀上重重一拍，“方冀南同志，这次给你记一功，政治大题目好几题都给你押中了，我都一字不落地背下来了。”
　　“那是，我是谁呀，政治那个题目还不好押。”方冀南颇为得意了一下。
　　冯妙的分数只能在原籍查，还得到学校或者当地教育局才能查到，冯妙回来时姐弟俩说好了，分数出来第一时间发电报给她。方冀南却嫌电报麻烦，姐弟俩的分数总得逐一说清楚吧，电报是按字数收钱的，你想写多也难，就把沈家那边的电话号码给了冯跃进，嘱咐他查到分数就去邮局打电话。
　　八月十几号，帝京这边的分数就都出来了，冯妙如常上班，方冀南没事就带着俩孩子去沈家吃吃喝喝顺便等电话，结果一连去了两三天，没有。
　　一连等了几天都没影儿，眼看别的省分数都下来了，方冀南就嘀咕他们省分数咋出来的这么慢，好在冯妙这几天上班特别忙，她都没工夫着急。
　　8月19号，天特别热，爷儿仨就呆在家里没去，上午九点多钟的时候小李兴冲冲开车跑来，张嘴就三个字：“考上了！”
　　“考上了？”方冀南手挡着太阳把小李迎进屋里，高兴地追问，“冯妙考上了，多少分？”
　　“都考上了。”小李说，“大子的小舅说，昨天晚上他就知道分数了，他在学校等到分数，等他从学校出来，人家邮局都下班了，县城不认识人又没地方借，他就先回去了，一早跑到镇上邮局门口等着人家上班打电话。”
　　“首长怕我忘了，还专门拿张纸记下来了。”小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起起来的纸条递给方冀南，“总分500分，大子的妈妈考了337，大子的小舅考了348，都过他们省的线了，他们省农村的分数线才300分。”
　　方冀南心里啧了一声，心说冯妙这个分数，本科是够了，可要想考帝大考古系……玄。
　　凭他的经验，恐怕还玄了一大截。
　　然而这个分数，对于冯妙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610万人考试，录取人数只有40万，冯妙文化基础并不算好，一边上班一边复习，学习时间不足，方冀南原本都琢磨着万一她考不上该怎么安慰她。怕考不上本科，还报了帝京的大专学校。
　　方冀南对帝大考古系没有多么执着，按这次冯妙报考的四个志愿，全部都是帝京的学校，为了确保，四个志愿分开层次，随便考上哪个都可以，都挺好。
　　“大子的妈妈没考英语，她弟弟英语还考了58分。”英语这次不算入总分，只作参考，58分也算不错了。小李笑道，“你没看见首长高兴的，这么热的天，他跑去门口树荫下找人聊天，到处跟人家说儿媳妇考上大学了。”
　　方冀南噗嗤笑了下，心说他父亲这回对冯妙这个儿媳可算是心满意足了。
　　送走小李，大子就撺掇方冀南：“爸爸，我们去告诉妈妈。”
　　“告诉她？”方冀南看看外面热死人的毒太阳，“急什么呀，我们先自己高兴高兴，让她再急一天。”
　　二子：“哦，我要告诉妈妈，你说让她急。”
　　“你这小子肯定是我捡来的。”方冀南笑嘻嘻在二子脑袋上撸了一把，想了想，“这么着吧，我们现在去了，天这么热，妈妈上班也没空理我们，我们不如等下午下了班，一起去接妈妈，然后晚饭我们就去下馆子，一起庆祝一下。”
　　二子小脸认真道：“可是我们现在去告诉妈妈，她知道了就能早一点高兴，然后回来路上你就给我们买奶油冰棍，就不热了。”
　　方冀南：“告诉妈妈和给你们买奶油冰棍有关系吗？”
　　“有关系，要庆祝一下。”大子道。
　　方冀南看看两个一本正经憋着笑的俩儿子：“行，服了你俩吃货了，你们去拿遮阳帽，我去推自行车。”

58.冯妙的选择 [VIP]
　　这个分数可以说在冯妙预料之内, 跟她自己估计的差不多。
　　当天晚上一家四口去吃了顿馆子，庆祝一下，星期天沈父打发人叫他们回去吃饭, 也说给冯妙庆祝一下。
　　保姆特意多做了几个菜，吃饭的时候沈父问大概能考上什么学校。方冀南说他专门找人问了，按冯妙报的四个志愿，估计帝京师范大学的可能性比较大。
　　“师范好啊，好。”沈父连连说, “女同志当老师好, 工作体面，受人尊重, 不用加班还有寒暑假，将来对教育自家孩子也有好处。你看前边老何家的儿媳妇就是当老师的, 又端庄又体面，人家孙子孙女的成绩都特别好。”
　　“冯妙的理想是帝大考古系, 可惜她复习时间太少了。”方冀南笑着问了一句, “爸, 你说眼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这方面我一下子还真不太清楚，”沈父看着冯妙犹豫了一下道, “要不，我问问他们……”
　　“不用, 您别费心。”冯妙忙笑道，“一来我知道，您也不是到处找路子要特权的人，二来, 庄老比我积极, 要真有法子他早就想了, 这不是高考刚恢复吗，一切讲公平。”
　　“再说了，我又不是非得考帝大，想去考古系，也有点因为去年没考上，心里有点儿遗憾，但是我自己也认真想过的，我现在虽然帮故宫修复组工作，可我也就会个刺绣，未必就真适合做考古这一行。”
　　相对于“人”，冯妙更喜欢跟“物”打交道。
　　就像她前世进宫后就一头扎进了尚功局，全然不敢往后宫各处和尚宫局那边，然后跟丝罗锦缎打了一辈子交道。就像她对太妃墓那些被破坏的东西会有一种本能的不忍，甚至会想，墓主人若是有知，该会何等心疼，也因此她想要去尽力挽救修复。
　　然而无论“人”还是“物”，一切总是随缘吧，能去帝京师范大学，再正经地读几年书，她其实也很高兴。反过来想，去帝大考古系给原女主当学妹也没多大意思。
　　沈父笑道：“当个老师挺好的呀，正经八百的大学生呢，我反正觉得考古这一行未必适合女同志，你看你大姐夫，整天东奔西跑，不懂的人还要说他是挖墓的，你又不能遇到这种人就跟他计较。当老师多好，我看就很好。我跟你婆婆都没有多高的文化，现在你们两个都是大学生，家里还有人当老师，以后咱们家跟别人说起来，也能说是书香门第了。”
　　沈父对这个事情是真满意，惊喜来的意外，恐怕他比方冀南和冯妙还要高兴。你想，尤其对两个孙子有好处啊，等冯妙毕了业，分配到帝京哪家中学当老师，两个孙子户口顺理成章过来了，跟别人介绍都有面子，爸爸妈妈都是大学生，妈妈还是老师，这两天他出去跟人说话都觉得脸上有光。
　　想到这儿，沈父便趁机提出给孙子改回来姓沈的事情，他一提，方冀南就问两个儿子：“听见没，给你们俩改成姓沈，好不好？”
　　冯妙自己在心里琢磨了一下，方靖、沈靖；方迅、沈迅……
　　沈靖，沈迅……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大子问：“那我们到底姓什么呀？”
　　沈父笑呵呵跟他讲了半天，说：“你姓沈，爷爷姓沈，你爸爸也是姓沈的，后来因为一些事情，他就改跟你奶奶姓了。”
　　二子歪歪脑袋：“那，那我也要跟妈妈姓。”
　　老爷子的脸色顿时有点尴尬，尴尬地笑道：“这你得去问你太爷爷了，问你太爷爷要不要你姓冯。”
　　冯妙心说人老成精，还一下子让她碰上两个。
　　其实小孩懂个什么呀，姓什么他都无所谓，这俩孩子从小也没连名带姓一起喊过，就是大子二子的叫，他对姓没有概念。他们最近很迷方冀南讲的西游记故事，对猴哥崇拜得不要不要的，没准更想跟孙悟空姓呢。
　　方冀南见俩儿子狗屁不懂的样子，就笑着说：“眼下姓什么也没工夫改呀，要改还得我们专门跑回老家去一趟，等明年大子上小学了的吧。”
　　冯妙琢磨给两个儿子争取一点自由选择的权利，就说：“反正也晚不了。我记得我们以前，从小都是叫乳名，等到小学毕业要读初中了，再请老师给正经取个大名。”
　　“对对对，我就干过。”方冀南一听就找到了共鸣，笑道，“我记得我那时带五年级，反正都是本村的，小学里都叫小名儿，有些小孩名字特别搞笑，还真有叫小狗、大粪的，初中报名的时候全班学生排队等我给取大名，大人也不识字，也不管，大部分顶多交代一下按族谱班辈取就行了，取好了还让我拿个纸条给写下来，拿回家好知道自家孩子大名叫什么。我那时候就觉得特别有意思，我怎么就决定别人一辈子叫什么了，为了对人家慎重，我还一次取两三个字让他们自己选。”
　　话题就这么不知不觉扯开了，大子好奇地问：“妈妈，那你小名儿叫什么呀？”
　　“我的名字是你太爷爷取的，大名小名不分，从小就叫这个。”冯妙道。
　　二子问：“爸爸，那你小名叫什么呀？”
　　方冀南虎着脸瞪他一眼，小孩也不怕，笑嘻嘻转头就去问沈父：“爷爷，爸爸小名儿叫什么呀？”
　　沈父忍俊不禁，笑道：“大人的小名小孩不能说，你爸爸会生气的。”
　　“为什么不能说呀？”
　　方冀南眼睛一瞪：“不能就是不能，你整天哪那么多为什么呀。”
　　俩小孩对视一眼撇嘴：看吧，大人都这么不讲道理。
　　过后冯妙偷偷问他：“你小名到底叫什么呀？”
　　方冀南白眼：“没有小名，有也不告诉你。别以为你比你儿子待遇高。”
　　于是冯妙有一回就悄悄问沈文淑，沈文淑捂嘴笑着说，方冀南因为是家中老小，又是老来子，小时候爸妈都喊他叫“幺宝”。他小时候又淘，动不动大人就“幺宝儿、幺宝儿”满院子的喊。
　　好吧，幺宝儿，哈哈哈。
　　不久后通知书下来，冯跃进考去了第一志愿的省城大学，冯妙果然进了帝京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系。不出意外，毕业应该会去哪个中学当语文老师吧。
　　通知书是送到老家村里的，为表重视，镇上教育助理员和生产队干部敲锣打鼓给送上门，亲手交给老爷子手里。这下可了不得了，老冯家一次考上两个大学生，简直光宗耀祖呀，听说全村人那几天都莫名兴奋，各家都回去教训自家孩子好好念书。
　　老爷子倒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寡淡表情，只是叫人去买了两挂鞭炮来放，又让赶紧用挂号件给冯妙把录取通知书寄来。跟录取通知书一起寄来的还有一封信，上边说老爷子庆祝孙女孙子考上大学，要带着冯跃进来看看首都。
　　冯妙拿到通知书就跑去西三所找庄老了。她一到，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纷纷过来恭喜她。
　　“不容易，不容易啊。”庄老连连说道。
　　正好修复组另一位老国宝、矮矮胖胖弥勒佛一样的吴老教授也在，庄老就指着冯妙跟吴老说，“你看看，这姑娘带着俩孩子，还正常给我们上班干活，人家还考上大学了。我觉得她很适合去做古代服饰、丝织品这一块的研究，我们这一块还真没几个人，你说就这样的人才，咱们学校还进不来，这不胡弄吗。”
　　“那人家要不是给我们忙工作，要是全力复习，指不定就考上了呢。”老国宝哀怨的小表情。
　　吴老说：“没办法呀，咱们现在又没有招生自主权，现在还不是以前，现在都得按分数。”
　　停了停吴老念叨：“学中文的，学中文挺好，她要是真喜欢这一行，古汉语啥的好好学，要是哪天研究生招生恢复了，你可以让她来考你的研究生啊。不过跨专业、跨学校考研究生也不容易了。”
　　庄老顿了顿，一叩桌子：“嘿，吴老头，你还有点用啊。”
　　吴老：“谁像你那么笨啊。”
　　庄老：“啧，夸你一句你还嘚瑟了，那现在不是还没恢复吗，谁知道它哪天能恢复。”
　　吴老：“国家要用人，哪行哪业离得了人才呀，早晚的事儿。上边这都有调研的动静了，我琢磨也不能太久。”
　　吴老：“不过，考你研究生其实也没什么好的，还得再三年才能工作，少拿三年工资、还少三年工龄，干我们这一行还不如人家老师体面呢，人家当老师跟小朋友玩多有意思，你看你，整天摆弄你那些破砖头烂瓦片，指不定别人还喊你盗墓的。”
　　庄老瞪大眼：“嘿，我说吴老头，怎么好话赖话都让你给说了。”
　　吴老：“我这不大实话吗，横竖都是铁饭碗，都是为人民做贡献，我们以前毕业生又有几个愿意考研的。”
　　冯妙：……一不留神俩老国宝又逗起来了。在场的大家都在一旁憋着笑。
　　冯妙忙笑道：“吴老和庄老这么替我操心，我一定认真对待。就是眼下，我要去师大读书的话，双面绣小组这边怎么办？”
　　“会有办法的。”庄老摆摆手说，“我们不能耽误你上学，那可不对，但是双面绣这个事情无论如何不能耽误，等那边开学，我们看看以复制组的名义去协调一下，大学里必修课主要是在上午，让他们能不能给你行个方便，没有要紧的课，你就回来干活，眼下召来的那批绣娘都学会了，你把品质给我把控好。”
　　“那行。”冯妙笑。
　　她跟庄老汇报了一下工作，庄老和吴老看了都挺满意，勉励她就这么干。
　　虽说工作重要而枯燥，西三所的工作日常却一向轻松，张希运抱着一个木箱子踏进来时，看到的便是众人一边忙碌，一边说说笑笑的场景。
　　“冯妙来了？”张希运笑道，说着把箱子小心翼翼放在桌案上。
　　“大姐夫。”冯妙走过去笑笑打招呼。
　　“今天过来有工作呀？”张希运问。
　　“张老师，你还不知道呀，”李志在旁边笑道，“咱们冯妙同志考上大学了。”
　　“真的？”张希运脸色一喜，忙说，“哎呀恭喜恭喜，这可太好了，可太好了。”
　　“你这弄什么呢？”冯妙随口问了一句。
　　张希运说刚从库里拿出来的青铜尊，上边让布置一组青铜器对外展览，听说有外宾要来参观。库房条件有限，他们金石组正忙着对展出的文物进行修复保护。
　　“行，那你们忙吧，我就先回去了。”冯妙道。
　　“我送送你。”
　　张希运把木箱交代给助手，陪着冯妙沿高高的宫墙通道出来。
　　“冯妙啊……”张希运张张嘴，面色尴尬地顿了顿，说道，“你以后，别叫我大姐夫了，叫张老师就行了。”
　　“……怎么了这是？”冯妙忙问。
　　“我跟你大姐离婚了。”
　　“哪天的事啊？”冯妙惊讶了一下，她怎么都没听方冀南说过。
　　“前天办的手续。”张希运说，“我昨天刚搬出来，东西没搬完，今天下班还得再去搬一趟，我的书太多太重了，回来没几年怎么攒了那么多粗老笨重的书，我一个人又搬不动，又不好意思叫朋友帮忙，一时也没地方放，我搬去学校教职工宿舍先住着。”
　　冯妙心说这位说话怎么老是找不到重点呢，她顿了顿问：“怎么突然弄成这样了？我们都还不知道呢。”

59.重返校园 [VIP]
　　“其实也没什么好突然的。”
　　张希运沉默片刻, 叹气笑了下，“可能有的人啊，只适合共患难, 不适合在一起过正常人的日子。我跟你大姐在一起算算也十多年了，我们在农村一起呆了九年，搭伙过日子也八年多，她这个人脾气不好，但公平讲那时候对我也还不错的, 两个人还能互相体贴安慰。之前我总是想着, 好歹也是一起吃过苦、受过罪，患难走过来的, 人总该学会珍惜。”
　　“可是有些事，我不说你恐怕也知道些, 半路夫妻也没个一儿半女的，没有牵绊。她这阵子老是疑神疑鬼, 也不知听谁说的, 总认为我搞文物的私底下会赚钱藏钱, 会弄个什么宝贝，藏钱都给我儿子了, 然后她前夫那边，整天来我眼皮子底下晃, 她儿子女儿来也就罢了，我不能说什么，可她前夫和前婆婆也动不动来了算怎么回事儿……”
　　张希运停了停，自嘲的一哂, 摇头。
　　爆发点是大前天晚上, 张希运加班下班晚了些, 累了一天回到家一推门，沈文清前夫一家子都在，沈文清的儿子、女儿、女婿和孩子，连沈文清前夫和前婆婆都在，一家子齐齐活活，弄了一桌子菜，一家子吃吃喝喝热闹极了，说是给沈文清女儿的孩子过两周岁生日。
　　张希运当时反正脸色也不太好看，站在门口老半天不知该说什么，沈文清就不高兴了，说张希运给她撂脸子，指责张希运不关心她的儿女，只顾自己儿子。张希运就说，沈文清给外孙过生日他没意见，可是能不能去饭店、去别的地方，再说前夫一家子要来，能不能先告诉他一声，好歹尊重一下他吧。两人当着前夫一家的面就争执起来了。
　　后来沈文清前夫一家就走了，临走她前婆婆还哭哭啼啼，说张希运容不下沈文清亲生的儿女。走了以后两人就大吵一架，张希运说，前夫一家子天天弄在他们家算怎么回事儿啊，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这个家他怎么就觉得他才是多余呢，既然是前夫就该有个界限。
　　“……然后她就生气了，说那毕竟是她孩子的父亲，因为两个儿女她也没法跟前夫不接触，又说我不也会跟前妻接触，可我跟前妻，顶多去看孩子时候没避开碰个面，我总不会跑前妻家里吃吃喝喝吧。”
　　“她就说我怀疑她、不信任她、怪我整天忙工作不关心她，说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说没法过咱就离了吧，我也累了，你该跟谁过跟谁过去。”
　　张希运絮絮叨叨说完，苦笑道：“第二天一早就各自去单位开介绍信，下午去民政局打离婚证，谁都没犹豫。我现在觉得还挺利索的。”
　　“……”冯妙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家里都还不知道这事。”冯妙道。
　　“估计她一时半会也不敢回去说。”张希运道，“她父亲对她前夫十分厌恶，为此生气骂过人。”
　　“那个……张老师，”冯妙想了想笑道，“您也知道，我跟她本身也不怎么来往，所以这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你，我也不想劝你，您自己都已经想得很明白了。可是您在我心里头，还是兄长一样，改天见了我就叫您一声张老师，换个称呼而已，我心里还是以前那样敬重您。”
　　“嗐，都一样。我以后还是决定留在这边工作，我还挺喜欢呆在金石组的，但凡有啥我能帮你的，你就吱一声，也不用拿我当旁人。”
　　两人在宫道站了站，张希运笑道：“你看，本来是要恭喜你考上大学，真不该跟你说这些扫兴的破事儿。恭喜你呀，冀南跟他姐不一样，冀南是个有底线、有原则的人，你们夫妻俩都要好好的。”
　　“谢谢您。”冯妙忙点头笑笑，跟张希运道别了出来。
　　晚上回去她跟方冀南说，方冀南一脸无语，老半天没说话。
　　“我爸以前就敲打过她，说她要敢跟前夫那边再纠扯到一起，就不认她了。”
　　“亲女儿，还真能一句话就割舍开了。我现在还真有点同情张希运了，你说挺好的一个人，什么命啊这是。”冯妙道。
　　“你大姐也未必是看不透，她指不定还觉得，都是为了她亲生的儿女，觉得她还挺伟大的。”
　　“就她那两个儿女？”方冀南嗤声道，“你等着瞧吧，那种人家你指望能教出什么好孩子来，她要是没病没灾，反正她将来有退休工资还有住房，可能还有人管她，她要是有个病啊灾的，你看看儿女管不管她。”
　　“不说她那些破事。”冯妙换了话题笑道，“跃进信上说要陪爷爷来帝京，到时候怎么安排啊？”
　　“振兴结婚时我爸邀请他的，”方冀南道，“所以到时候让我爸招待去，反正他闲的没事正好陪吃陪玩，不然我们这边也住不下。”
　　“对了，我琢磨，要不跟刘大妈说，叫她换成北边这两间屋租给我们吧。”方冀南指了指。
　　跟他们住的这间屋挨着门的，是靠北侧两间厢房，按照过去来说，西厢房北侧这两间靠正房近，位置好会、内部格局更合理，也更宽敞，一般是主人家儿女晚辈住的，而他们现在住的这间，应该是专门给内院佣人住的。
　　冯妙当时租这间是为了省钱，再说娘仨也用不着多大房子，方冀南来了以后，日子越过越长，东西越来越多，四口人一间屋里就挤不开了。
　　“也行，”冯妙想了想，“租金恐怕得十块钱往上了。”
　　“那也得住得下才行啊。”方冀南道，“也不至于非得省这几块钱，我们顶多再坚持两年，等我毕业工作，单位自然给我们分房子。要不我们干脆把这边三间都租下来算了，我们住那边两间，这间放放东西，布置个书房，你看熊孩子整天皮，我们两个都没个看书写字的地方了。”
　　冯妙：“你钱多烧的。”
　　一间屋他住这么久都住得好好的，一转脸三间都快住不下他了。
　　“等你工作分房子，也就顶多给我们分两间三间。”冯妙往后仰面躺在床上，舒展了一下酸痛的肩背说，“我什么时候要能有这么大一个院子就好了。”
　　到双面绣小组那边，几个月下来环境布置的越来越符合绣娘们的喜好，窗台上摆着文竹，门前种了一大片“晒不死”，各色小花开得正旺。
　　组里的人还算争气，冯妙也尽力去教，没有没淘汰退出的，绣娘们自从知道冯妙请假回去高考，就一直关心着成绩，如今听说冯妙考上师大，一个个都围过来恭喜她，叫她冯老师。有的还起哄让冯妙请客买糖吃，冯妙笑着答应去买。
　　祝明芳笑道：“我以前还打算着，等故宫双面绣都完成了，怎么也得把你拐去江南做绣娘呢，就觉得你就应该把刺绣作为一辈子的职业，我还琢磨着怎么给你弄个我们工艺厂的正式工名额，这回可好了，考大学了。”
　　“真的？”冯妙笑，“你早说呀，早说我肯定跟你去。”
　　“噫，冯老师还学会卖乖了呀。”邱小婵道。
　　大家哄笑起来，冯妙去买了些麻花和水果糖请组员们吃。
　　十天后，冯跃进陪着爷爷乘火车来到帝京，沈父早早打发人开车去车站接，车里坐不下那么多人，方冀南跟去接站，冯妙带着俩孩子就干脆在沈家等，把老爷子和冯跃进接到了沈家这边。
　　爷爷和冯跃进在帝京停留了八天，老人把他心中的“首都圣地”都看了一遍，故宫也去看了，当然他去的不是西三所，冯妙一家四口陪着他，把前面对游客开放的区域逛了一遍。厉害的是爷爷和沈父两个加起来一百四五十岁的老人家，硬是跑去爬长城，本身沈父腿还不好，让几个晚辈和小李他们跟着紧张半天。
　　送走爷爷和冯跃进，冯妙收拾准备一下，也该开学了。
　　经过修复组那边的沟通协调，师大对冯妙身上这项特殊工作还比较支持，允许她上午上课，必修课当然要上的，下午基本都是选修课和各种活动，在保证学业的前提下，她可以回去兼顾工作。
　　于是冯妙就不住校，从他们住的地方骑车到师大大概八公里，都是城区道路，也还对付得来。
　　冯妙终于安心地坐进了大学课堂。
　　她十分喜欢师大的环境氛围，认识了一些新的同学朋友，而她的同学年龄差距比较大，从十七八岁，到三十岁，二十五岁的冯妙长得又好，穿衣打扮再仔细些，抱个书本走在校园里心态都更青春了，觉得自己明明十八岁。
　　所以她第一次跟同学说她结婚了，孩子都两个了，对方惊讶的简直不敢相信。
　　“真的假的啊？”
　　“真的啊，这还能有假，我两个儿子都上幼儿园了。”
　　“可真不像。就你这样，你出去说两个孩子了谁信呀。”对方嘀咕了一句，捂嘴凑过来笑道，“你可不知道，可有不少男生关注你呢，上次在食堂，还有一个别班的跑来打听你叫什么。”
　　“别了吧，我孩子爸是个醋精。”冯妙笑。
　　那个同学咕咕笑了半天，追着问她：“那你孩子爸是干什么的呀？”
　　冯妙说也在读大学，同学又仔细问了是在帝大，才满足了好奇心。
　　然而开学没有多久，班里就有人悄悄地传，说冯妙是沈老的儿媳妇。
　　这下周围同学看冯妙的眼神开始不一样了，沈老的儿媳妇啊，还有人说，怪不得她都不住校呢，经常都看不到人，也就有时候在学校食堂吃个午饭。
　　冯妙为这个事有点懊恼，心里则纳闷谁传出去的，她在这个学校里应该也没有以前的熟人，她又不好出面承认或者否认，干脆就装聋作哑。可是装聋作哑也不行，很快就有相熟的同学跑来问她。
　　“我孩子爸就是个普通的知青，现在还在读大学呢，而且他姓方。”
　　冯妙道，然后问，“你们这都听谁说的呀，我在这个学校里就没有以前的熟人，他们肯定搞错了。”
　　对方也说不清哪儿听来的。冯妙回去跟方冀南说了，方冀南倒是挺乐呵。
　　“其实也没啥不好啊，让他们知道知道我媳妇是有主的人。”
　　冯妙送了他一个优雅的大白眼。
　　方冀南笑：“反正你自己又没往外说，你又不是那种高调招风的人，随他们说去，帝京说大不大，难免碰到认识你的，你不理会他们，他们自己说说也就没意思了。”
　　“可是烦人。”冯妙没好气地说道，“我没课的时候就不去了，就去双面绣小组那边工作，明明我自己还辛苦的要命，可到了有些人嘴里，就成了我仗着是你们家儿媳妇目中无人，搞特权，不尊重学校、不好好学习，再传下去，指不定我这个大学都是特权来的！”
　　“再说了，周围有个人认识我，知道我底细，我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总归让人心里不踏实吧？就像你说的，你之前追查你哥的事也不是没有树敌，万一再是别有用心的人呢？”
　　冯妙说着，扁着嘴瞪方冀南。
　　方冀南干脆就去查了一下，其实查起来也简单，冯妙和方冀南住在这边，平常各自忙，也不在沈家住，很少有人知道她是沈家的儿媳妇，修复组那边虽然知道她以前管张希运叫大姐夫，可也没人知道张希运岳父是谁，更何况现在已经是前岳父了。
　　所以能知道、并且能认识她的，不用猜，应该就是大院里的。
　　方冀南顺着这个思路回去一问，很快就清楚了，整个大院就没有别的人在师大读书了，只除了前边何家儿媳妇的妹妹常来走动，她也是师大的学生，生物系，大三的。
　　冯妙哪认识这谁呀，别说人家儿媳妇的妹妹，就是何家儿媳妇她都不认识。她也就是有时候回沈家一趟，跟大院里的人也不太接触，平常又忙，吃顿饭就回来了。
　　那姑娘大概也就是嘴碎，显摆自己有厉害亲戚、知道的多，比别人能耐似的，随口就跟别人说，沈老的儿媳妇今年也考到师大来了，叫冯妙，中文系的。
　　人生哪里没漏洞。

60.炫技的副作用 [VIP]
　　“漏洞事件”让沈父懊恼了一下。儿媳妇考上大学了他高兴, 乐呵呵出去跟人说，这又不是什么要瞒着的事情，大院里很多人当然也会知道, 可没想到会给冯妙造成这个困扰。
　　你说儿媳妇毕竟是儿媳妇，家里又没有婆婆，加上之前的事情，儿媳妇本来就跟他有点生分，见了他总是尊敬有加、客客气气的, 万一再因为这事埋怨他。
　　可怎么说呢, 这本来就是个小事儿，也不好怎么郑重其事地去处理, 越郑重其事可能越产生影响。
　　沈父就打发保姆去大院里偶遇何夫人，闲聊打招呼的时候就跟何夫人提了一句, 说你们家孙子的小姨也在师大呀，她还认识沈老的儿媳妇, 还在学校里跟人介绍呢。何夫人一点就透的人, 回去就告诫自家儿媳妇, 你赶紧管管你妹妹吧，连沈老都惊动了, 你看咱们大院里，谁整天嘴碎把咱院儿里的事情往外宣传的。
　　那姑娘被训了一顿之后是不敢说了, 还跟别人说她可能搞错了，可能不是这个人。然而“小道消息”这东西只要放出去，就不可能完整收回来，所以冯妙的大学生活就多了几分评估和打量。
　　冯妙抱怨一次之后也就全当没这件事, 毕竟打败小道消息的最佳办法就是让它慢慢沉寂, 反正校园总是不缺新的热点。
　　然后冯妙就发现, 她读汉语言系居然还有一个先天优势，别人都说不好学的一门课，古汉语，对她全然无压力。
　　说古汉语难，古汉语整本教材都是繁体字版的，砖头那么厚。1955年国家推广简化字之后，像他们这个年龄层次的学生，基本就没有再学习接触过繁体字，尤其经过一波波运动，连繁体字的书都没剩下几本了，现在忽然抱着厚厚一大本繁体字的《古代汉语》教材，看着都眼晕。
　　所以古汉语这门课的难度首先就在于，不是你能不能把古代汉语知识点搞懂吃透的问题，首先你得能认识上面的字儿，老师又不可能一个字一个字给你讲，甚至他们教这门课的老教授，上课板书都用的繁体字。
　　所以那段时间，很多同学就是抱着一本大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像小学生学拼音那样，一个一个开始认字。至少得下那么一两个月工夫，你才能勉强“看懂”教材，字面上的看懂。
　　冯妙：……我都没发现我还有这个金手指。
　　所以她拿到教材翻了翻，心说这门课她可以不用管了吧。当然，有些系统的语法知识还是要看一下的。
　　之后她遇上特别忙，遇上这门课就干脆请假，请了两次假，教授批了，第三次双面绣小组那边出了点状况，再去请假，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严肃脸道：“冯妙同学，你这个课得好好上，考试过不了我是绝对不会通融的，不及格了不要来跟我哭鼻子，考上大学也得努力用功，学习机会来之不易。”
　　冯妙赶紧跟老教授保证：一定好好学习，保证考试不挂红灯。
　　老教授：“你口号喊得响亮。”随手丢过来一本线装书，指了指，“随便给我读一段。”
　　冯妙翻开那本书，不是古籍，也不是什么著作，她翻了翻，应该是老先生自己手写的一些诗词、随笔，但是老先生这个年纪，他用的都是繁体字，一手字写得苍劲雄浑，十分有力。并且看得出老先生还是个书法迷，自己还变换不同字体，比如正文用行书，题跋用汉隶，落款再整个草楷，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异体字。
　　老师检查功课呀。
　　考她什么呢，说白了，这段时间你没认真啃书本，你就连字都不认识。于是冯妙随手翻到一首小令，清清朗朗地读了出来。
　　“看书了？”
　　“看书了。”冯妙点头，顺带故作不知地拍马屁，“教授，这谁写的呀，哪位书法家的手迹，字可真漂亮，比书店卖的字帖还漂亮。”
　　“我写的，拍马屁也没用。”老教授瞥了她一眼，问道，“你会写毛笔字？”
　　“会写。”冯妙点头。
　　老教授指指桌案：“写给我看看。”
　　冯妙答应一声，便端端正正站在案前，随手铺开一张毛边纸，提笔润墨，悬腕凝神，把刚读的那首小令抄写下来。
　　这年代的学生一般都会写毛笔字，写得好与不好而已，学校会正常开设毛笔字的课。冯妙一手簪花小楷，虽然平常几乎没用处，却比她现在写钢笔字更漂亮。
　　老教授走过来看了看，问了一句：“谁教你写字的？”
　　“学校老师，还有家里的长辈。”冯妙道，“村里有的老长辈，过去做私塾先生的。”
　　“唔，如今已经很少见到女生写这么漂亮的毛笔字了。”老教授等她写完，拿起来端详一下，不吝赞美道，“你算是我见过的，毛笔字写得最好的女生。”然后就挥挥手道，“去吧去吧，下回请假要提前来说，没有要紧事不许请假。”
　　冯妙笑着道了谢，赶紧往外跑，骑车赶去双面绣小组那边。大半年过去，双面绣小组的成员们从生手变成熟手，从熟手变成好手，中间有个姑娘回家探亲怀孕了，经过批准之后就回去了，另一个姑娘家里出了点事，也告假了，加上这个工作实在太耗费时间，修复组就又招来了五名绣娘，这么一来，小组成员不算冯妙，增加到了24名。
　　冯妙这段时间便是忙着训练新成员，有个新来的姑娘连续出错，被她一说，还哭了，委委屈屈地抽噎起来了。
　　冯妙：“……”
　　她转身走开，决定给她哭完再说，实在不行也只能退回去了。
　　那姑娘哭了会儿，整个工作室里大家该忙啥忙啥，全当没看见似的，也没人过来安慰她，谁又不是小孩子，话说回来，她们当初谁还没被冯妙技术碾压过呀。
　　可你看看，她们现在，不也从熟手、好手向着妙手的方向发展了吗。
　　等冯妙再去上古汉语课，就傻眼地得到了一个“炫技”的副作用——老教授正上课呢，招招手叫她：“那个谁，叫什么的，就你，过来帮我写一下。”
　　感情是老先生把她当自动显示黑板使了呀。
　　冯妙心里腹诽了一下，心说您自己不是有助教吗。一切方兴未艾，学校里也少有专职助教，助教是大四的，一方面也是个实习锻炼，虽说也是工农兵学员，国学底子可以说相当不错。
　　可是老教授随手就指到冯妙了，冯妙只好在其他人的注目下走到黑板前，挑了一只粉笔开始按老教授的讲解板书要点，并且按要求用繁体字，一二三四五……
　　“她这个字写得舒服，一点都不生硬。”老教授拿书本指了指下边，“你们要好好写字，人家中师生还有毛笔字课呢，你们居然没这个课，你们将来也是要当语文老师，字都写不好，要误人子弟的。”
　　完了老教授还交代一声：“那个，你叫那个……”
　　“冯妙。”冯妙乖乖回答。
　　“对，冯妙。”老教授说，“下回无事不要请假，好好上课，正好帮我写板书。”又说，“你写这个字比小周（助教）快，他还得帮我准备上课资料、帮我看作业，以后就你来写。”
　　冯妙：……好吧。
　　也不知道老先生能不能给她开个助教工资。
　　要知道，这年代板书也不是个轻省活儿，这年代教书，除了一本教材，也就靠一支粉笔了。
　　一晃79年元旦，一家四口回沈家去，一进大门来开门的小李就往屋里努努嘴，小声提醒道：“你大姐来了。”
　　这么长时间过去，冯妙居然还是头一回在沈家遇到沈文清。
　　她知道沈文清平常也会来，大概是有意避开她了吧，他们一家四口总是星期天来，想避开很容易。至于这里面有没有沈父的意思，冯妙就不知道了。
　　沈文清和张希运离婚的事情中秋节就东窗事发了，沈父知道后很失望，气了好些日子，所以沈文清连中秋节都没敢回来过。
　　冯妙看了一眼方冀南，方冀南皱皱眉头，先往客厅去了。
　　“妈妈，大姑怎么也来了呀？”大子小声问。
　　“这是你爷爷家，她是你爷爷的女儿，她当然能来。”冯妙两手拍拍俩儿子的脑袋，小声笑道，“不管她，她要是留下吃饭，咱们就先走，带你们去动物园看看你们的小猴子朋友，到时候你们就跟爷爷说。”
　　绝不妥协，有一就有二，她今天要是留下跟沈文清一张餐桌吃顿饭，哪怕两人一句话都不搭言，也会让别人觉得她们俩还是可以和平共处的，有了一寸，就可以琢磨能不能再有一尺了。
　　毕竟咱们国人，都喜欢和为贵嘛。
　　冯妙嘱咐好俩儿子，刚领着孩子往里走，走到客厅门口就听见“呯”一声瓷器摔碎的脆响，沈父怒骂的声音随之而来：“滚！你给我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冯妙脚步一顿，立刻换了个方向，想都不想地拉着俩孩子进了厨房。
　　“我也不知道咋回事。”保姆王姨说，“你大姐也就刚来一会儿，还给沈老带了东西，父女俩好好的在客厅说话，谁知沈老突然就摔东西骂起来了。”
　　“妈妈，我想去看看。”大子小手扭啊扭想挣脱妈妈，二子也跟着起哄：“我去看看，我去看看。”
　　“你们俩少凑热闹。”冯妙拉着俩小孩，不想让小孩子看到这种场面，但转念一想也不太对，沈父这么大年纪了，万一真气出个好歹来，让俩小孩进去还能给老爷子缓一下。在这一点上，方冀南的作用还真不如他儿子。
　　然而冯妙又有点不甘心，能见证沈文清挨一顿骂她还挺愿意的。
　　“你们俩去到门口看看，要是爷爷很生气很生气，你们就进去哄哄他。”冯妙道。
　　俩小孩就过去了，人小鬼大地趴在门口看，大子趴门口没动，二子很快就跑回来了。
　　“妈妈，爷爷把茶壶摔碎了，爷爷骂大姑，大姑惹爷爷生气了。爸爸就在旁边也不管管。”二子说完眨眨眼睛问，“我们要进去管吗？”
　　冯妙为儿子小大人的口气不禁笑了下，在小孩头上撸了一把道：“你爷爷是你大姑的爸爸，爷爷要骂大姑，那是他们的事。”
　　客厅，沈父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胸脯肩膀都气得一起一伏，怒骂之后老半天没说话。
　　他不说话，方冀南手插裤兜、微低着头站在一旁，耷拉着眼皮也不说话，在那儿专心表演木头人。沈文清求助的眼神几次划向方冀南，奈何方冀南眼皮都不抬一下。
　　“爸……”沈文清眼泪双双，看起来挺委屈的，倒是没有哭嚎出声，自己擦了一把转向方冀南，“小弟，你帮我劝劝爸呀……”
　　方冀南保持姿势没动，全当自己是根木头。
　　“爸，你也体谅体谅我的难处，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两个孩子吗，你说我一辈子就生了他们两个，当初咱们家出事，我被下放到农村，他们那时候才多大，我这么多年都没能管过他们，叫他们小小年纪没有亲妈照顾，落到后妈手里……咱家出事，他们家做的是不对，可那不也是逼的吗，还不是为了保护两个孩子，普通人能怎么办，他们因为这个，这些年过得也很不好，两个孩子这些年都没在我身边长大，他们都没怨过谁……”
　　“你的意思，倒是我沈家对不住他阚家了？我用不用给他们赎罪？”沈父暴怒。
　　半晌，沈父冷声道，“文清，你自己想想清楚，我这边一出事，他姓阚的转脸就跟你离了婚。我不怪他，那年月一个人选择自保可以理解，但是他干了什么，他带头揭发检举，给我扣一大堆罪名，比谁都更卖力，就连你十四岁的女儿他也教唆贴我的大字报，公开跟我们划清界限……你当时自己也恨得咬牙切齿，现在又跟他搅和到一起，沈文清，你还有没有半点尊严廉耻！”
　　“爸！”沈文清叫了一声，“我又没说原谅他，他们家也没有落着好，再说我现在这不是为了孩子吗，他现在也知道错了，还不都是那个年代逼的，他这些年也很懊悔，也想赎罪，几次来看您、想跟您赔罪您又不见他，他现在对我也很好，很想要弥补，我们总还有一双儿女。”
　　“再说我儿子，从小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后妈对他们也没尽心管过，现在该是成家立业的年龄了，找对象人家都要嫌他父母离异、家庭不好……我不能不替我儿子考虑吧，我有什么办法，我将来老了还不是要指望儿女，不然我指望谁。”
　　“大姐，”方冀南声音平淡开了口，“他们是你的儿女，你就算被迫离开过他们，也是把他们养大到十几岁的，你要是不复婚，他们是不是就不用养你老了，就不认你这个亲妈了？那这样的儿女你也敢指望。”
　　“我，我跟张希运离婚了，我一个人，我都快五十岁的人了……”沈文清尖声道，“那你让我怎么办？我不复婚，不指望儿女，我倒是想指望娘家呢，可是娘家让我靠了吗，你是我亲弟弟，你为了那个女人，还不是一点都不顾及我，亲弟弟、自己娘家都这么对我，我还能怎么办？”
　　“你走吧。”沈父颓然说道，“文清啊，你从小没在我们身边长大，父母本来还觉得亏欠你，如今你更是怨恨上娘家了，那你就去过你的好日子，好自为之吧。”
　　沈父冲方冀南抬抬下巴：“叫她出去，跟门卫那边交代一声，以后不许让她进来，从今往后，我跟她断绝关系。”

61.家有顽童 [VIP]
　　沈文清走了以后, 沈父倒是没表现出什么，只是脸色不太好。
　　因为是元旦节，保姆准备了过节的饭菜, 沈父要喝酒方冀南没让他喝，也就罢了。午饭后还领着两个孙子散了会儿步，回来时脸上甚至有了笑容，跟两个小孩聊天说话玩了会儿。
　　冯妙刚说老爷子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气成那样也不改刚强, 结果老爷子晚上睡觉失眠, 说胸闷头疼，保健医生来看过以后担心出大问题, 就让赶紧送医院。
　　大半夜沈父没让人告诉方冀南，一早得知后, 两口子赶紧就往医院跑。见他们来了，老爷子自己还摆着手说没什么大碍, 就是有点胸闷, 没睡好觉而已。然而私底下医生跟他们可就不这么说了。
　　医生说, 这么大年纪了，又有基础病, 本身心脏、血压什么的就容易出问题，气大伤身, 千万不能再让老人生气了。医生说这话的时候还看看方冀南，言下之意，旁人也没谁敢惹他生气了，你们怎么把沈老气成这样的。
　　方冀南心里默默骂脏话, 把他大姐的前夫一家子问候了一遍。
　　沈父这次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 于是方冀南下了课就往医院跑, 晚上在医院陪护，家里的一大摊子就都归冯妙了。
　　之前因为冯妙去师大路远一些，还要兼顾双面绣小组那边的工作，两个孩子上幼儿园就都是方冀南接送，带孩子、给孩子洗漱哄睡觉、从学校回来顺路买馒头、买孩子零食、洗碗，就都是方冀南的，冯妙负责顺路买菜、买日常家用，做饭她做得多，洗衣服、打扫卫生两人一起分担。
　　结果这次方冀南一甩手，所有事情都是她的了，冯妙一个人忙得飞起，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三个用……一个星期后沈父出院，冯妙见到方冀南第一句话就是：“当家的，我现在真心觉得，你在咱家还挺重要的。”
　　“你刚知道啊，真新鲜。”方冀南没好气地送了她一个大白眼。
　　“你看这一星期，我忙的脚丫子都能打后脑勺了。”冯妙摇头吐槽道，“尤其你那俩儿子，越来越皮得让人头疼，一分钟都不能老实，浑身长了发条似的。昨天还跑胡同里跟人打架了，人家那孩子比他们大，十岁了都，他俩加起来跟人家差不多大，说是那孩子先手欠推了二子一下，还骂二子，然后哥俩就联手跟人家干了一架。”
　　“结果呢？输了赢了？”
　　“你儿子没吃亏，对方也没占便宜。”冯妙面无表情道。
　　不仅如此，那孩子吃了亏跑回家哭鼻涕，说被人打了，两个打他一个，孩子妈妈一听这还得了，领着上门来讨说法。正好找到门口遇上刘大妈，都没用冯妙出去，反而被刘大妈奚落一顿，说人家俩孩子才多大，你家孩子先撩的爪，你还真好意思来。
　　结果是那孩子的妈妈瞧见小哥俩，自己扭头就走了。
　　方冀南道：“没吃亏就行，又不是他们先惹事。我们家孩子皮归皮，调皮是真的，可他不会主动惹事欺负人。”
　　“就因为有你这样的爹，哪有这么护短的，小孩跟前可不许这么说。”冯妙问，“老爷子出院检查都没问题了？”
　　方冀南说没大问题了，就是年纪大了，身体机能本身就不可能一点事情没有。
　　冯妙沉吟片刻，问道：“实在不行，我们搬回去住一阵子？”
　　方冀南：“？”
　　“上七十岁的人了，”冯妙道，“你看这次，他大半夜送去医院，住得远都没让人来叫你，万一有个什么，你心里肯定过不去，也不好看，再说他身边工作人员再尽心，毕竟也不是自家儿女，总得你们做儿女的在跟前吧。”
　　沈父住院的这一个星期冯妙去看了两次，第一天跟方冀南去的，然后星期天带着俩孩子去看爷爷，沈文淑也去了，然而本身儿媳妇和闺女去照顾也不方便，就只有方冀南一直守在跟前了。
　　“咱们搬回去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正琢磨着，大冬天的，给他找个暖和地方再疗养一阵子，也好出去散散心。”方冀南顿了顿，问道，“今天你猜谁来了？”
　　冯妙几乎都没怎么用想：“你大姐？”
　　“我大姐，还有阚志宾。”方冀南道，“阚志宾也去了，我爸住的那病房得亏楼层有人守着，他们两个之前去过被拦住了，今天不是出院吗，他们就守在楼下，看见我父亲出来了，阚志宾就跑过来说给我父亲赔罪，求我父亲原谅他，还痛哭流涕在地上跪着不起来，给我膈应的，我怕老爷子再气着，就赶紧把他送上车开走了。”
　　“他们家……”冯妙张张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不禁摇头道，“还真是开眼界了。其实我就不明白了，你父亲已经退休了，你都还没工作，你父亲又压根不待见他，更不可能再帮他谋什么好处，你说他一次次折腾个啥呀。”
　　“起码他要在外面说他是沈老的女婿，旁人还得对他客气三分吧？大运动后他职务也撸了，换了个放屁都不响的闲职，谁还有眼看他呀。”
　　方冀南道，“反正我是不相信他能真心悔过。这种人，你不能用平常人的思维看待他。”
　　“你还真没说错，你大姐真是自己把福气作没了。你说她跟张希运，就算没孩子，可是两人都有正经工作，以后都有退休工资，工资都不少了，俗话说满堂儿女不如半路夫妻，张希运人品也靠得住，两人相互照顾着，怎么就不能安享晚年了。”
　　冯妙感叹地啧了一声，“我真不明白你大姐怎么想的，你说她身后有这样的娘家，处处都能帮她、护着她，可以说是得天独厚了，起码她比一般人过得都强，她脑子里到底想什么呢，脑子有病啊，儿女那么大了，早就成年了，口口声声为了儿女，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儿子女儿都是吃奶孩子呢，前夫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药，她还真能复婚。”
　　方冀南：“拉倒吧，其实我大姐那个人，你别看她给自己找了一大堆理由，指不定连她自己都信了，说白了其实也就那么一条，前夫一家子哄着她、顺着她，有人奉承她，她就高兴乐意，就觉得自己过得好。”
　　“阚志宾表面老实，可是会温柔小意、会哄人，张希运不会哄人，更不会无原则顺着她，张希运工作忙，之前一直在外地工作，她一个人在家整天找不到事干似的，就容易自怨自艾，那时候前夫一家就贴上来了。”
　　冯妙眨眨眼，顿了顿：“……耐不住寂寞？”
　　“不是你那个意思。”方冀南白她一眼，“你信不信，张希运要是天天陪着她、哄着她，整天围着她转，保证两人也离不了婚。”
　　几天后沈父便动身去江南一处干休所猫冬疗养，送走沈父，方冀南就直接通过阚志宾的上级领导给他施加压力：沈老已经被你们气进医院了，你还去气他，老人家真要气出个什么好歹来，你自己看看你能死几回，你还能不能继续混下去了。你要是还嫌不够身败名裂，沈家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警告他以后不许再在沈父面前出现，请自动消失。
　　沈父在江南干休所住了半个多月，一直到春节前才回来，冯妙和方冀南带着孩子去沈家过年。依旧是人家爷儿仨正常享受寒假，冯妙却还要上班，又没能回老家去，只好给家里写了封信，寄了两百块钱当年礼。
　　春节一过，时光就跑步进入了农历1979年，大子上小学的事情就被提上了日程。
　　冯妙和方冀南现在户口都在学校，就算有法子把孩子户口迁过来，眼下也不行，没地方落，人家学校集体户，无论按什么政策也没法给你挂个孩子户口。没有户口肯定要影响孩子入学的，所以冯妙就琢磨着，凡事早打算，这事情是不是得让沈父给关心一下，想想办法。
　　结果她跟方冀南一说，方冀南就乐了。
　　“我说媳妇儿，这事儿我给你办成不？”方冀南笑着拍拍她的头，打趣道，“冯妙同学，别忘了你男人也应该有点能力的，再没能耐好歹也是个大院子弟，孩子上个学还得回家求老子？”
　　冯妙：“你能给保证就行，别耽误我儿子上学。”
　　“有那么急吗，这才刚过完年呢。”
　　“万一等到跟前办不好呢？没户口，人家不给上学，那我能不急吗？你凡事不早打算，到时候抓瞎。”
　　“行行行，服了你了。”方冀南话题一转，“我们现在还是先想想，想去哪个学校，起码我们自己先有个目标。”
　　“师大附小。”冯妙道，“不用考虑别的了，就师大附小，学校本身各方面都很不错，就在师大旁边那条路，我上学来回把他带着，不用再专门接送了，中午我就带他到师大吃食堂，中午也有地方休息，我还能跟他一起上三年学。”
　　不然的话，二子还在幼儿园，大子先读小学了，还得两头接送，一个人跑不过来，也就只能两夫妻一人管一个了。
　　小哥俩按入学年龄中间差了一年，大子73年2月份出生，到暑后六岁半，上学年龄合适，二子74年8月份生的，至少得明年暑后才刚刚好满六岁。
　　“我提醒你，你就是个自由分子，你下午一般都是去双面绣那边上班呢，你再跑回去接他放学？”
　　“先克服一下，我估摸着，最迟明年年底，故宫双面绣应该就能全部完成了。”冯妙道，“他九月份才上小学，我先克服一下，早点儿下班去接他，再不然咱俩换过来，早晨我带走，下午放学你接大子，我下班回来接二子，这样你多跑一点路，总比我们两个再往别处跑来的强。不然你说怎么办，你一个人能分头接送他们两个？”
　　方冀南看看院里趴在地上打弹珠的小哥俩，哎，当爹当妈可真累，你看二子，这会儿才四岁半呢，就得开始操心张罗他上小学的事儿了。
　　“六岁上学还有点早，到时候能不能上还两说呢。”冯妙琢磨道，“大子六岁半还好一些，明年二子要是上学，你等于给人家老师送去了奶娃娃，人家一般要求七周岁，会数一百个数，你看看你儿子，十个数都不一定能认识。”
　　方冀南：“瞎说，我就六岁上学，六周岁，聪明的很，怎么就不行了。小孩数字概念是随着年龄增长的，你跟三岁孩子说五个，他根本没有概念，你跟七八岁孩子说五个，他但凡不是个傻子都能懂。”
　　他眼睛瞅着外面，扬声冲着院里喊：“方小大，不许跪在地上，方小二，你也不许在地上爬，都给我起来，裤子膝盖磨破了，衣服也弄脏了，下回你们自己洗衣服。”
　　一分钟后，方小大和方小二屁颠屁颠跑进来，手里叮叮当当抓着一大把玻璃弹珠，进门前还自己拍了拍身上的灰土。
　　“你们身上衣服可是过年时候新做的，崭新裤子膝盖就磨破了，多可惜呀，多大人了还在地上爬。”
　　大子拍拍自己的裤子，证明他的还没破，二子弯腰撅着屁股看了看裤子膝盖，也拍了拍说：“可是妈妈补的裤子很好看啊，最漂亮了，比新的还漂亮。”
　　冯妙给他补裤子，因为没找到同色的布，就干脆用不同颜色的布料捡了个小狗头的形状，再用锁边针锁出轮廓，绣上小狗眼睛鼻子，看起来倒像是特意设计的。幼儿园接孩子的时候，好几次遇到有家长问，你们这裤子哪儿买的。
　　“这小子可能是马屁精投胎。”
　　而且专拍妈妈的马屁，方冀南不禁失笑。
　　“大子，过来爸爸看看，”方冀南伸手把大子拎起来掂了掂，笑道，“你说才多大的人啊，明明感觉才萝卜头那么大，一转眼这就能上学了。”
　　大子挣扎着下来，不高兴地抗议：“爸爸，我都长大了，我才不是萝卜头呢。”
　　“行，你不是萝卜头，你是小学生。”方冀南揉揉他脑袋问，“你去上妈妈那个学校的附属小学，行不行？跟妈妈学校挨着，正好每天跟妈妈一起上学放学。”
　　大子一听挺高兴，连声说好啊好啊，可是二子在一旁不乐意了。
　　二子问：“妈妈，那我呢？”
　　“你上幼儿园啊，爸爸接你。”冯妙道，“你比哥哥小，得等你长到哥哥这么大了，才能上小学。”
　　“可是、可是……”二子着急了半天，“可是哥哥要是走了，就剩我一个人在幼儿园了，那我怎么办？就没人帮我打架了。”
　　冯妙：“……”
　　爹妈二人一言难尽地对视一眼，冯妙给了他一个眼神：你来。
　　“为什么非要打架呀，合着你上幼儿园天天跟人家打架呢。”方冀南循循善诱道，“你看人家别的小朋友，人家没有哥哥一起上幼儿园，不也好好的？”
　　“可是……可是……”二子说，“可是哥哥去上学，要是有人欺负他，我也不能帮他打架了呀。”

62.少年郎 [VIP]
　　听见没, 重点是没人帮打架。
　　“你们两个给我老实交代，是不是在幼儿园整天跟人打架，老师就不收拾你们？”
　　觑着妈妈板着的脸, 小哥俩直觉苗头不好，大子赶紧说：“妈妈，你听二子胡说八道，我们都不跟人打架的。我们要真跟人打架，老师肯定批评我们呀, 顶多就是有人欺负二子, 我就去吓唬他一下，或者人家看我们有两个人, 就不敢欺负我们了。”
　　大子咧着嘴笑嘻嘻道，“妈妈你不知道, 二子差不多是他们班里最小的了，别人都比他大, 那人家要欺负他, 我肯定不能让, 小孩子都是打着玩儿的，小孩要真的打架, 打哭了，老师就把他们抓去办公室罚他了, 面壁罚站。”
　　“二子，我们都没有被面壁罚站过，对吧？”
　　二子用力点头。
　　说得好像还有理有据，冯妙就暂且放过了他们。方冀南在旁边补上一句：“咱们不能主动欺负别人, 听见没？但是别人要不讲理欺负咱们, 咱们也绝不能当怂包, 不能让他，明白了吗？”
　　俩小孩点头说明白了，嘻嘻哈哈问：“可以出去玩了吗？”
　　一经爸妈允许，俩小孩撒腿就跑。
　　小哥俩跑出去了，跨过二门跑出外院，肩并肩往胡同里找人玩儿，一边大子就责怪二子：“傻蛋，你还敢跟妈妈说打架，挨批了吧。”
　　“可是我又没说假话，你哪次打架不是我帮你。”二子噘着嘴巴哼一声，“我下次不帮你了。”
　　“嘁，谁帮谁呀，还不都是我帮你。”大子嫌弃地眼睛乜他，“我要是不帮你，你都不知道被别人欺负多少回了，连小女孩都能欺负你，太丢人了。”
　　“胡说，才没有！”
　　“怎么没有，就你们班那个小女孩就老欺负你。”
　　“她那个不一样，”二子抗议地争辩道，“那个王葵葵，她那么高、那么胖……”二子两手比划了一下，“她是我们班最高最胖的小孩，连老师都说抱不动她，她还喜欢抢人东西，再说她也不敢欺负我，我都不理她，要不看她是小女孩，我早就揍她了。”
　　“上次刘小东抢我弹珠，还推我，我就揍他了，他还有脸哭鼻子，还去跟老师告状，真丢人。”二子嫌弃地扁扁嘴，打哭了以后，老师就会发现，就会批评人，好像谁哭谁有理似的。
　　“反正你不能什么事都告诉妈妈，不能当叛徒。”大子瞪瞪眼睛吓唬他，“你要是不听我的，我先揍你，听见没？”
　　二子：“哼，谁怕谁呀，你敢打我，我告诉妈妈。”
　　冯妙可不知道她两个儿子都有攻守同盟了，还学会阳奉阴违哄大人了，胆子肥了啊？
　　俩孩子一走，一对爹妈也在讨论“打架”的话题。
　　冯妙虽不是第一次做人，可也是第一次当妈。
　　明明感觉还是黏在她怀里撒娇的奶娃娃，乖乖软软的，可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两个整天臭烘烘、会跟人打架的臭小子了。
　　是真的臭烘烘。冯妙现在相信，大家骂“臭小子”不是说假的，你整天给他洗衣服，每天早晨给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带着肥皂的清香送进幼儿园，晚上接回来就变得臭烘烘的，浑身都是臭汗混合着各种不知道什么的味道。
　　孩子娘揉揉脑门，有点惆怅。
　　“小男孩跟人打个架不是很正常吗，他要从来不跟人打架，你才要担心呢，那得多木的孩子呀。”
　　“媳妇我跟你说，小男孩就这样，小孩子皮一点不是很正常吗，他们现在大一点儿了，学精了，你不能什么事都板着脸训他，时间长了他就不跟你说实话了。”
　　方冀南笑着拍拍她肩膀，“亏你还是读师范的，学的教育心理学呢。”
　　冯妙没搭理他，转念一想，要是熊孩子在幼儿园里真敢惹是生非整天打架，老师大概要叫家长了，鉴于目前为止，老师都没怎么找过他们，那应该也没有真怎么样。
　　“男孩子就这样儿，他就是皮。”方冀南瞅着两个儿子出去了，两口子难得消停地清净独处一会儿，就放松地身体后仰坐在床沿上，一手撑着床一手捏捏冯妙耳垂，鼻子里亲昵地轻笑道，“俩熊孩子太累人了，等过几年大一点了，他俩省事了，不行我们再生个小闺女养。”
　　冯妙偏过头，不带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幽幽吐槽：“死心吧，你没有闺女的命。”
　　“瞎说。”方冀南，“别扫兴，就算不生你也让我幻想一下，指不定我们就能生个小闺女呢，你想想，香香软软的，小棉袄，到时候我们都工作了，俩小子也大了，都能帮忙带了，不行我们还可以请个保姆。”
　　“闺女就一定好？”冯妙，“儿女都是债，我算看好了，你看看你爸两个女儿，你二姐那小棉袄好像薄了点，我看跟老爷子也不是多亲近，要是生个你大姐那样的……”
　　方冀南：“……”莫名一哆嗦。
　　“我大姐那个就别说了，别扫我兴。”方冀南道，“我二姐吧，小时候也寄养在老乡家，但是她跟寄养的那家感情挺好，一直还有来往呢，也就前几年她寄养那家养母去世，来往才少了一些。其实部队行军稳定后，她接回来比我大姐还早。你要说她跟老爷子不亲，可能我爸比较严肃，以前他忙也没怎么带过家里孩子，小时后二姐跟我母亲还是挺亲的。”
　　冯妙继续插刀：“一对夫妻一对孩，坚决不要老三来。计划生育你不知道？现在管得严了。”
　　她站起身，顺手拍拍方冀南的肩膀，悠哉悠哉道，“你呀，记住了，你就没有闺女的命，就不用想了，想也是白想，没事干就去把你那俩儿子管好了，少让他们气我。”
　　方冀南：……媳妇可真会扫他的兴。
　　这一年春天，三月初，74岁的爷爷去田里看庄稼，回来时候不慎摔了一跤，还伤了腿，一家子吓得不轻。老年人最怕摔跤，你说73这么敏感的年龄都好好过来了。
　　冯妙和方冀南知道这件事时，已经都过去小半个月了，家里知道他们一般星期天会到沈父那儿去，冯福全瞅着星期天到镇上邮局给他们打电话，说老爷子不让告诉他们，谁都没告诉，冯跃进和冯振兴那边也没告诉，现在告诉他们，是怕他们知道了埋怨。现在老爷子基本上也没什么事了，医院说骨头裂了一条缝，还好不是骨折，眼下就是好好在家养着。
　　夫妻两个一商量，决定方冀南回去一趟吧，方冀南回去照顾老爷子方便些，一家四口回去实在不现实。
　　方冀南请了一周假，加上两头的星期天，坐飞机加上镇上都通车了，路上行程两天，还能在家陪着照顾五六天。
　　冯妙把方冀南送上的飞机，转头赶紧回去忙，方冀南一走，家里可一大摊子等着她呢。
　　岁月就这么匆匆，随着她自己渐行渐远的故乡，冯妙现在对原书中“不上坟”的心结早已经完全消散了。
　　原书中这个情节是三胎孩子三岁多一点的时候，清明节，眼下还没到四月，那么大概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时间了吧。试想一下，路这么远，交通这么麻烦，方冀南要拖着三个孩子，千里迢迢跑回去上坟……这么一想还是别了吧，她自己都舍不得孩子奔波。
　　人也无非都是凡俗的人，都要吃着人间的米。
　　人死如灯灭，她曾经介怀的，原本也不是上坟。
　　她曾经介怀的，无非还是生死二字，以及一份似乎不够爱、不够深、不曾铭刻的感情罢了。
　　然而感情角度来说，原书中的“冯妙”就那么难产死了，作为亲弟弟，心里一直忘不掉，拔不出，就像深深扎着一根刺，他不甘姐姐死得烟消云散，他要去憎恨那个曾经是他姐夫的男人，又有什么错。
　　谁也不想死，她现在好好活着，两个孩子好好在她身边，以及那个动不动跟她耍嘴皮子、刚刚临上飞机前还在喋喋不休跟她嘱咐家事的男人。
　　她似乎也不够爱，也不够深，她更加不会把自己的人生都寄望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日子就这么柴米油盐地过，似乎也挺好，人世间哪来那么多海枯石烂的爱情。
　　另一边，方冀南匆匆赶回冯家村，踏进那一方熟悉的小院，茅屋前老爷子半躺半靠在堂屋门口的竹躺椅上，一见他进来就埋怨道：“我让冯妙她爹不要跟你们说，真是堵不住他的嘴。”
　　“爷爷！”方冀南板着脸走过去，目光中带着指责，居高临下望着老人，片刻，老爷子自己笑了。
　　“来就来了吧，你一来，耽误多少事儿。冯妙跟孩子在家都好吧，你爸身体也好？”
　　“都好，哪个也不用您挂心。反正我来了，冯妙顶多一个人忙点儿，我临走跟我爸说过了，他这阵子身体还不错，我让他实在不行，就打发人去帮冯妙接一下孩子。”
　　方冀南放下行李，拿个小板凳挨着老爷子坐下，问道：“爹娘人呢，还有振兴媳妇呢？”
　　“你爹和振兴媳妇上工干活去了，这时节哪有闲人，你娘留在家照顾我呢，我让她去磨两碗豆子，做点儿豆腐脑吃。”
　　老爷子笑呵呵道，“人老了，牙口不行了，医生还让我多吃豆腐，豆腐补骨头里那个什么，说人老了骨头就糠了，摔一下都不顶用。”
　　“补钙，我给您带钙片了。”方冀南问，“一把年纪您就不能消停点儿，怎么摔成这样的！”
　　“嗐，别提了，我身体还行的，就是下田溜达一圈，回来的时候天傍黑了，眼神看不太清楚，四队几个夯货把犁耙和锄头就丢在田头路边上，我一脚没注意，绊倒了。”老爷子笑道，“刘大光已经骂过他们了，他们还来看我了。”
　　方冀南在家照顾了几天，匆匆再回来上课。他星期天下午赶回来的，一进外院的门，就看见两个小孩靠墙站着，规规矩矩贴着墙，西落的斜阳照在小脸上，两张小脸一样的装怂装乖，正在跟孩子的娘大眼瞪小眼。
　　俩小孩看见他来了，眼睛叽里咕噜可是身体没敢动，努力用眼神示意他：爸爸，赶紧来讲讲情。
　　“呦，怎么了这是？”
　　“怎么了，”冯妙双手抱臂，板着脸道，“你问问他们自己。”扭头冲俩小孩斥道，“给我在这人罚站半个小时，谁也不准动。”
　　冯妙说完，接过方冀南的行李转身进去了。方冀南走过去，弯腰跟两个儿子对视。
　　“说说吧，怎么回事儿。”方冀南，“说真话，不然我可帮不了你们。”
　　大子：“我们、我们犯错了，我们又跟上次那个小孩打架了……”
　　二子：“不是我们先跟他打的，他今天一看到我们就冲我们做鬼脸，说他上次让着我们，还骂我们小屁孩儿，说他一拳打倒我们两个……”
　　“然后呢？妈妈为什么这么生气？”
　　大子：“本来也没事儿，我们就是打着玩儿，他也是打着玩儿，也没打恼，也没打哭……”
　　方冀南：“说重点！”
　　二子脑袋一缩：“打架的时候不小心把他衣服扯破了，他妈妈来找账了，妈妈去给他补衣服了。”
　　“……”方冀南抬脚往小孩屁股上一人来了一下，呵斥道，“站好了，半个小时，一分钟都不准少！”
　　冯妙现在庆幸她考的是师大，将来毕业分配应该是去教中学，她都开始佩服那些小学的老师了。
　　尤其低年级老师，你说就这些小屁孩儿，六七岁、七八岁的，一个个嘴里整天喊着“为什么呀”“凭什么呀”的年龄，小姑娘可能还乖一点？尤其小小子，一个个就像爱斗的小公鸡，老师到底是怎么把他们一个个都套上笼头、教上规矩的。
　　想想都脑壳疼。
　　幼儿园接孩子，一堆同样头疼的家长就在一起彼此吐槽、彼此安慰：上了小学就好了，上了小学就省事了，上了小学他就听话了，老师管管就老实了……
　　冯妙心说，但愿吧。
　　79年夏天，大子顺利上了小学，就上的师大附小。
　　小孩上学了，可以勉强称为小少年了，在沈父的几次唠叨、几次要求下，夫妻两商量着，要不就把姓改过来吧。
　　关于改名，四人家庭会议又讨论了半天，俩小孩还是老样子，没感觉，姓啥跟他们似乎没关系似的，姓啥都行，姓方、姓沈、姓冯，随便。而冯家老爷子那边的的说法就是：他方冀南又没招赘给我们家，姓啥冯啊？
　　人老成精，整的他们好像还没有姓冯资格似的。
　　冯妙对这事倒也没什么坚持的，她原本只是想着，姓什么叫什么，既然他们家孩子有的选，可不可以等小孩长大一点，比如到上中学的时候，自己来做决定，好歹还有那么一点自主权。
　　方冀南则说：“城里跟我们那时候在农村不一样，小孩在村里上学都叫小名儿，在城里入了学就都是正经叫学名，比较正式，好比一道仪式，小孩自己也觉得比较正式，不一样了，有上学的庄重感。”
　　“再说了，上中学时候他都大了，再改名自己都适应不过来，你看我，我叫了十几年沈烨，又叫了十几年方冀南，刚改名的时候你叫我我都反应不过来，现在你再叫我沈烨我也反应不过来，所以来回改名这个事情挺讨厌的。”
　　好吧，这事他有经验，冯妙和俩小子被他说服了。于是一家四口凑到一起商量新的决议：改叫什么？
　　“其实我不是反对改，我就是觉得，改叫沈靖、沈迅，你自己品品，就挺难听的，小孩子在一起要是喊谐音，你儿子可就不缺外号了。” 冯妙说了老实话，揶揄地看看方冀南。
　　“你看你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她笑。
　　方冀南瞥她一眼没理她，拿起钢笔在纸上写：
　　沈方靖
　　沈方迅
　　“这样不就行了？”他说，“这样别人喊他们名字，还好反应一点。”
　　“这样可以，这样好，还挺响亮的。”冯妙看看俩小子，“你们觉得呢？”
　　俩小子说行。二子问：“那我以后去幼儿园，要告诉老师和小朋友我改名字了吗？”
　　“你暂时不用。”方冀南道，“你在幼儿园还叫方迅，要是有人问你，你可以告诉他你姓沈，你全名是叫沈方迅，等你也上小学了，就可以叫正式的大名了。”
　　“那户口本是不是现在就得改过来？”冯妙看方冀南，“需要的话，你就赶紧趁着暑假再跑一趟。”
　　“户口上让跃进去帮忙改一下，反正他放暑假了也没事干。”
　　好在这年代户口改名也没那么麻烦，本来小孩改名也比大人简单，那年代小孩也没有出生证，也没有生下来就得赶紧定下大名的习惯，都是随口叫个小名儿，长大一点再改成大名，纸质户口档案，拿户口本去镇上找到派出所管户籍的，改一下就是了。
　　大子上学了，夫妻俩的分工做了一些调整。早晨冯妙带大子，方冀南带二子，下午两口子再换过来，方冀南接大子，冯妙接二子。
　　冯妙带着大子，先把他送进小学，自己再转过一条街去师大上课，好在两边时间不怎么冲突，还赶得及。方冀南早晨送二子去幼儿园，下午跑来接大子，冯妙下了班接二子。幼儿园近，就在胡同里，下班好歹路比较顺，要是她再跑去师大附小接大子，时间可就晚了。
　　第一天上学，方冀南还得去送二子，也没法给大子一个“爸爸妈妈拉着手送上学”的仪式感，看着大子小小的人儿，新做的白衬衫、蓝裤子，背着新买的军绿小书包，书包上还印着一个红红的大五星，爬上妈妈的自行车后座，娘儿俩骑车走了。
　　“爸爸再见，小二再见。”大子回头挥挥手，小少年饱满的笑脸迎着阳光，满是灿烂，似乎丝毫也没觉得今天有什么特别。
　　坦然自若，兴致勃勃，好像要去进行一次新的探险郊游。
　　冯妙其实挺希望他能紧张一下的，起码要有点“怯”，有点“怵”才好，这样新入学先给他杀杀威风，收收皮猴性子，才好让老师立规矩。
　　为了今天送他上学，冯妙还特意收拾了一下，穿了件新时兴的灰绿色碎花布的确良衬衫，蓝色“的卡”裤子，头发都梳得比平常仔细些。娘儿俩紧赶慢赶加上等红灯，大半个小时后来到小学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领着孩子在等着了，一看就是新入学的小豆丁们，一张张稚嫩的小脸上带着几分乖巧和拘谨。
　　小少年兴致勃勃看了一圈，欣赏完了学校大门，看完了大门上的字，牌子上“帝京师范大学附属小学”一行字，他好歹能认识“大、小”两个。
　　“妈妈，妈妈，”小少年雀跃地拽妈妈的手，示意她快看。
　　“怎么了？”冯妙放好自行车，低头看他。
　　“妈妈，你看，那个阿姨的衣服真好看，”小少年两眼发亮，指着远处街边一个年轻姑娘让她看，那姑娘穿了一件粉红碎花连衣裙，暖暖亮亮的粉红色，在一众黑白蓝灰的沉闷色调中忽然平添了一抹亮眼的绚彩。
　　“妈妈，”大子说，“赶紧让爸爸给你买一个，你穿肯定漂亮。”
　　冯妙：“……”
　　她认真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建议老师像古代升堂那样，开学第一天先打一顿杀威棍。

63.完美还原 [VIP]
　　野孩子塞进新教室, 冯妙就没急着走，师大那边还要晚一周才开学，而今天为了送孩子入学, 她昨晚就跟双面绣小组那边说过了，今天请假不去了。
　　平常她上课不在，有祝明芳坐镇，还有徐长远在那边盯着，所以她也不用每天去上班。徐长远如今已经从帝大毕业了, 分配到故宫博物院工作, 实际上成了庄老的御用助手。
　　冯妙竟难得的有了一天时间专门带孩子。
　　估计是考虑一年级新生初来乍到，学校没急着让家长离开, 而是允许新生家长围观陪同。小孩在教室里坐，家长们就围着窗户看, 小孩出来排队，家长们就围着队伍看, 不管孩子还是大人, 都挺新奇的。
　　冯妙是真担心自家那只野猴子。野生散养长大的孩子, 虽然她一直也会给规矩，但是这孩子太淘了, 冯妙很担心他上课坐不住。
　　“陪读”了半天，还行, 起码表面规矩上还像个样子。
　　报了到，排了座位，发了新书，新生报到只有半天, 下午就不用来了, 明天开始正式上课, 家长就不允许进来了。冯妙陪读了一上午，老师宣布放学的时候其实还不到十点半，大子小炮弹似的冲出教室，兴奋异常地跑过来拉着冯妙。
　　“妈妈，你今天一直都在外面等我呀？”
　　“对呀，今天家长可以在外面等。明天你就得自己进来上学了。”
　　“行，没问题。”大子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妈妈，你说我能不能跟老师要求换座位？”
　　“为什么要换位？”
　　冯妙留意了，大子被老师安排在教室中间中排，可以说是最佳位置区域了，他同桌是个看起来很乖的小女孩，冯妙还挺高兴，觉得能让大子老实一些呢。要是两个皮猴子坐在一起就糟了。
　　“我不想跟小女孩坐同桌，我不喜欢跟小女孩玩，小女孩都很爱哭，你不知怎么就会把她惹哭，你要把她们惹哭了，老师就会批评你。”大子叹气。
　　“你那是在幼儿园，这是小学，小女孩也会认真学习，人家哪有工夫整天跟你玩，说不定你学习还比不上人家小女孩。你只要不欺负人家，人家怎么会哭呢。”
　　“可是她们有时候就很爱哭。爸爸说，你不能跟小女孩发生矛盾，好男不跟女斗。”
　　冯妙：“你爸还说什么了？”
　　“爸爸说，他就不跟你斗，女的都不能惹，他惹不起你，因为你很会不讲理。”
　　冯妙：……好，很好，非常好！
　　“妈妈，我们现在去干什么？”
　　冯妙领着大子走出校门，一边在一大排自行车中仔细找自己的车，一边回答道：“回家呀。”
　　“你不去上班，也不去上学？”
　　“今天不去。”
　　“陪我一整天？”
　　“陪你们一整天。”冯妙道，“你爸今天有别的事，二子上半天，回头我们一起去接二子，下午我们娘仨在家。”
　　大子一蹦三尺高：“啊哦！太棒了！”
　　熊孩子高兴成这样。冯妙转念又有些不落忍，她有多久没专心陪过俩小孩了。
　　新学期第一天报到，幼儿园也只上半天，冯妙带着大子一路回家，幼儿园因为要考虑家长来接，十一点半才会准时放学，看着时间不着急，冯妙顺路就买了半斤猪肉，一把芹菜，一把韭菜，买完菜去接了二子，就带着孩子回家。
　　二子对哥哥今天第一次上学充满了好奇，也不计较自己独自上幼儿园打架没帮手了，叽叽喳喳问这问那，冯妙就打发俩小子自己去玩，她择菜、洗菜、剁馅儿，煎两个鸡蛋皮，放一撮白虾皮，中午包韭菜鸡蛋馅儿的烫面包子，来得快。
　　这种包子本身就是烫面，上锅就熟，并且一定得现做现吃，保持韭菜刚刚断生的鲜嫩。还没出锅，两只馋猫闻着味儿跑进来了，叽叽喳喳问：“妈妈，你弄什么好吃的？”
　　冯妙说烫面包子，俩孩子就眼睛亮晶晶在旁边等着，包子出锅后冯妙先打发大子给对面刘大爷和刘大妈送了四个，大子回来的时候，刘大妈给了一个甜瓜，说是今天有老乡进城来卖的。
　　韭菜包子，小酱菜，绿豆汤，小哥俩吃得直拍肚皮，吃完懒洋洋歪在椅子上，二子问：“妈妈，今天过节吗？”
　　“不过节啊，”冯妙说，“就是今天妈妈不忙，给你们弄点儿好吃的。”
　　“还是妈妈做的饭好吃。”大子问，“妈妈，我们晚上还吃这个行吗？”
　　“晚上咱们不吃这个，韭菜连吃两顿不舒服，妈妈还买了肉，等我们消消食歇会儿就剁馅，晚上我们吃芹菜猪肉饺子。”
　　两个熊孩子“噢”一阵欢呼，刘大妈在院里晒东西，不禁笑着问了一句：“俩孩子什么事儿啊这么高兴？”
　　二子喊：“刘奶奶，妈妈说晚上给我们包饺子吃。”
　　刘大妈道：“那可好，火了你们了，你妈难得有这工夫，你妈包的包子味道很好。”
　　有多久没弄这些费工夫的吃食了？
　　以前娘仨在老家村里的时候，每天带带孩子、弄点吃吃喝喝就是冯妙的日常，自从来了帝京，竟忙成这样了，平常一家四口也就在家吃个早晚饭，早饭除了孩子的牛奶，也基本就是买点儿，晚饭买馒头，随便炒个省事的菜……哎，还是自家做的东西好吃。
　　于是晚上方冀南回来，一进门也来了句：“呦，今天什么大日子？”
　　冯妙：“你儿子上学的大日子。”
　　“好好好，我还以为今晚又是买馒头炒个菜呢，咱们家除了过年，都多长时间没自己包饺子了。”
　　方冀南嘴里说着，赶紧跑去洗手吃饭，一家子吃货，几百年没见过吃似的。方冀南吃着芹菜猪肉馅儿的饺子刚高兴呢，被儿子一句话弄得立刻又哀怨了。
　　二子：“我们中午还吃了韭菜鸡蛋馅儿的烫面包子！可好吃了，我们没留给你。”
　　方冀南：“你们娘仨合伙欺负我！我都多久没吃过韭菜馅的包子了。”
　　冯妙：“包子你不是经常买吗。”
　　“那能一样吗，”方冀南抢白道，“韭菜吃个鲜嫩，外面卖的韭菜包子，老远就一股韭菜蒸烂了的气味儿，让人闻着都不好吃。”
　　他风卷残云地把一碗饺子扒拉下肚，又去盘子里拣，一边慨叹道：“哎呀，你说咱们家，什么时候能过上几天清闲日子。”
　　清闲不了啊，两人都忙，如今又增添了一样固定任务：辅导大子功课。
　　没办法，不敢不辅导，怕他跟不上。小孩上学你必须得重视呀，就连星期天回沈家去，沈父都语重心长地告诫大孙子：“你爸是大学生，你妈是大学生，你要是学习不好会很没面子的。”
　　兢兢业业辅导了一年，两次期末考试倒是都拿了奖状，还当了小班长，冯妙有点对自己生出来的儿子刮目相看了，她原本还担心，这小子在学校里调皮捣蛋当反面教材呢。
　　班主任很年轻，知道冯妙是师大的学生，大概有一种同行的认同感吧，说话就多了些亲切随意。班主任老师说：“沈方靖同学当班长挺像样的，原本我也没想给他当班长，怕他太皮了，我们班开始让另一个孩子当班长，可是他管不住，沈方靖这个孩子就是，小孩肯听他的。”
　　“尤其咱们班调皮的小男孩比较多，上一个小班长降不住，但是他们都很拥护沈方靖。”
　　“你家这个孩子吧，他皮归皮，确实皮，但是他该有规矩的时候有规矩，他不像有的熊孩子，不分时候、不分场合。” 班主任老师补上一句。
　　冯妙稍稍放心了一些，转头再忙家里那个小的，80年暑假过后，刚满六岁的二子也上了小学，成了哥哥学校的小学弟。
　　大帝京放眼一片蓝灰黑绿的色调中，已经越来越多出一些丰富的颜色，开学报到的前一天，方冀南从外面回来，还真冯妙带回来一条粉红色连衣裙，裙子一拿出来，就赢得了小哥俩的一致夸赞。
　　两个臭小子叽叽喳喳展开来看了，催着冯妙：“妈妈，你快去试试，快去试试。”
　　冯妙知道那条裙子好看，粉红色，小碎花，小方领，半截袖，裙长到小腿下部，大帝京时髦姑娘今年最时髦的就是一条碎花连衣裙，然而这个颜色，这个粉粉嫩嫩的小碎花……完全符合父子三个的审美。
　　“你说我都多大人了，两个孩子都上小学了，你怎么买这个颜色。”冯妙把裙子理了理，有点为难，穿了十几年蓝黑灰绿，你忽然给她整个这么粉嫩亮眼的裙子，别的不说，走带大街上，回头率肯定很高。
　　“给你买个衣服你还挑剔，你知道我一个大老爷们，专门跑去西单商场买女同志的裙子，你知道有多难为情吗，人家买衣服的都是女同志，我去了人家都多看我一眼。”
　　冯妙噗嗤笑了下，进去换上衣服，等她一出来，父子三个都在那眼睛亮晶晶的，就差没吹个口哨了。
　　“妈妈，你最漂亮了，我最喜欢妈妈了。”二子在那捧着小脸喊。
　　“怎么想起来给我买裙子，多少钱？”
　　“二十八块五，”方冀南道，“这不是看人家不少人穿裙子了，我寻思着给你也买一个，你明天好送二子入学。”
　　冯妙啧了一声：“有钱。”
　　“贵就贵点儿吧，两个孩子都去附小上学了，孩子妈这不是劳苦功高吗。”方冀南笑。
　　的确，因为冯妙在师大上学，大子上学以来，家校联系、家长活动这一块，就都是冯妙出面。
　　“可是你也不想想，我骑个自行车，怎么穿裙子。”
　　这年代的自行车，包括她的26女士轻便自行车，都是横梁。
　　方冀南道：“你还真打算骑自行车带他俩上学啊，两个你带不了。以后你们还是坐公交车吧，先克服一下，实在不行我们就干脆搬到学校附近租房子，你们娘儿仨就都解决了。”
　　租房搬家的事情冯妙考虑过，可是四口人在这儿已经住了两年多，东西一大堆，搬家也挺麻烦的，方冀南明年就该毕业了，单位分了房还得再搬一回，有点犯不着。
　　“那能不能退换一下，”冯妙拉了拉裙子下摆，“给我换个颜色素点儿的。”
　　爷儿仨一致反对，大子说：“妈妈你穿这个漂亮。”二子喊：“妈妈，我就喜欢你穿这个裙子，妈妈最漂亮了，妈妈像仙女一样漂亮。”
　　“听听人民群众的呼声。”方冀南因为儿子的马屁没憋住笑了出来，笑道，“喜欢素的，你再买一个不就完了吗。”
　　行吧，冯妙想说，她其实就是觉得这个颜色、这个碎花，也太那啥了。
　　第二天冯妙还是穿上了这条一比三通过的裙子，发现真穿出去了其实也没什么，反正穿都穿了。
　　早晨她把两个孩子带去学校，下午依旧让方冀南接，下午冯妙一般没课就会去双面绣小组那边，现在她主要就负责刺绣品质把控和及时的技术指导。
　　1981年春，历时三年的双面绣复制工作圆满完成，184块完美还原的双面绣，冯妙把最后一批亲手交给了庄老，给自己这三年的工作画上了一个圆满句号。
　　当然，后续的修复工作远未结束，工作人员还要一片一片把它们换上去，到时候整个宫室一定很美，冯妙自己都有点期待了。
　　“宫室里边已经清理修缮完成了，现在他们在还原布置里面的陈设，等把这个双面绣窗纱换好了，我让他们先把你叫来看看。”
　　庄老看着冯妙，颇有些遗憾地说道，“其实我们接下来，需要刺绣的地方还很多，就比如那些个床幔、帐子之类的，要想完美复制，我看又够忙个一年半载的。”
　　“不是还有邱小婵她们吗。”冯妙笑道，“而且您说的床幔、帐幔之类的，它本身的刺绣针法并不特别，我们有很多出色的绣娘，忠实地复制就行了，我觉得也不需要非得在帝京，您放到江南，分散到当地绣坊也一样可以完成，只要做好绣品的质量把控，工作还能快一些。”
　　庄老说这个建议很好，祝明芳也是这么说的。毕竟把这二十几名绣娘专门留在帝京，和把绣品放到江南一些资质技术好的绣坊，让她们集中人手精力去完成，肯定后者更划算快捷。
　　“冯妙，你去没去我们故宫博物院的库房看过？”庄老诱哄小朋友的口气问她，“我跟你说，光是我们现在登记在案的，故宫的织绣文物，就有十七万件之多，十七万件！”
　　“那些东西都好美呀，都是绫罗绸缎，都是最精美的刺绣，都是宝贝呀，等着有人去研究、去修复、去保护好它们……”
　　老国宝背着双手弯着腰，伸着脑袋凑到她面前看她，“你真不来呀？要不等你毕业，不要去当老师了，小孩子最会气人了，笨蛋学生气死你，这些精美的织绣文物可不会气你，你干脆来我们这儿吧。”
　　冯妙：……噗嗤！
　　不知怎么，老国宝这个神态语气让她想到了二子。
　　冯妙笑道：“庄老，您就搁这儿哄我吧，我再笨也该知道，我一个师大毕业的学生，您让我分配来故宫博物院，根本上都不对口，就算真有办法能分来，也只能是一些行政事务岗位，按学历、专业，按资格，我也成不了研究员呀，恐怕连进入库房的资格都没有。”
　　“不是，没哄你。”庄老自己也笑了，笑了会儿说，“我就是觉着你不干这一行可惜了，出色的绣娘不缺，可是你对这些东西，好像天生有一种敏感，你很适合干这一行，我们还偏偏缺专门做这一块研究的人才，尤其是丝织品文物修复这一块，放眼全国，就没人专门搞这个。”
　　“庄老这是一片爱才之心啊。”李志在旁边笑道，“其实冯妙同志，我也觉得你挺适合做这一行的，可能有的人觉得考古就是挖墓，其实考古也有好多分支的。你要是真有这个想法，还可以考研嘛，现在研究生招生都恢复了，你就来考我们系的研究生。”
　　“对对对，别看高考招生我们没有自主权，那好歹研究生招生咱们还有点儿决定权的，研究生他要面试，这个我们说了算。”庄老笑呵呵对冯妙说道，“听见没，考，你就来考，到时候我跟吴老头他们，我们给你开后门。”
　　冯妙憋在肚里笑了半天，忍笑说道：“庄老，其实这个事情我还真关注过，您先让我想想吧。”
　　冯妙关注过的，79年研究生招生恢复，她留意了解过，跨专业去考帝大考古系，考试三门科目，政治和考古学基础，政治她可以学，可以拼了背，《考古学基础》她也可以学，不懂她可以找庄老他们问，但是现在国家规定要考英语，英语是冯妙的难题，大运动中英语课受影响，而他们作为一所农村中学，英语老师都没见过几回，课就没正经上过，还真不敢盲目乐观。
　　二来，两个孩子户口还都在老家，明年她如果毕业分配到学校单位，孩子户口就能迁过来了，她要是接着再读三年研究生，孩子户口就迁不来，大子都该上中学了，这些事情她没法不考虑，也不是她一个人就自己决定了的。
　　再说，在师大读了三年书，她现在觉得当个老师也挺好的，教书育人是个挺有意义的事情，教师工作相对单纯，校园环境氛围好，带俩孩子上学也方便，明年她毕业工作就能正经工作拿工资了，考研究生还得再上三年学，没有工资，没有工龄。
　　所以冯妙现在对从事考古工作这个事情，并没有多么执着。
　　冯妙临走的时候故意在西三所转悠了一圈，跟熟悉的人打个招呼，告别一声，然后装作偶遇地去见了张希运。
　　她其实还有点挺关心这个人的。
　　张希运在另一间单独的屋子里，屋里还有两个工作人员，张希运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件碎成几片的小型青铜器，也没看出是个什么。
　　“张老师，”冯妙走过去，看了看问道，“您正忙着呢，这个是什么呀？”
　　“冯妙啊，快来快来，”张希运站起来笑道，“这是一个战国时候的铜盉，是一种酒具。”话题一转问道，“我听说双面绣已经复制完成了？恭喜你呀，你真是为故宫修复保护立了一大功，你没瞧见庄老这阵子走路都带风。”
　　“你一夸我就高兴。”冯妙不禁笑起来，所以她喜欢跟这些搞文保、做学术的人打交道，他们总是热忱而又率真。
　　冯妙道：“双面绣总算完成了，我以后大概就不怎么来了，所以到处转悠看看，跟大家告个别。”
　　“这话说的，有空就不能来看看我们。”张希运指着椅子招呼她坐下，又去给她倒茶。
　　“张老师您别忙了，刚在吴老那边讨了他一杯明前茶。要不您忙工作吧，我这就准备回去了。”冯妙道。
　　“那我送送你。”张希运放下准备泡茶的杯子，陪着她从西三所出来。
　　“您现在……还住在帝大教职工宿舍吧？”冯妙挑了个话头。
　　“对，住那边挺好的，省事儿，整天跟那些大学生一起吃食堂，有时候我还找他们打个球，你看我现在觉得自己都年轻了。”
　　“那挺好，我看您也年轻了。”冯妙心说，心态好，精气神不错，张希运把自己活得挺充实。
　　可是这位跟沈文清离婚这么长时间，沈文清那边早就复婚了，张希运却半点再婚成家的意思都没有。
　　冯妙可不会认为张希运是有什么情伤，连续两段失败的婚姻，一而再的，这位看来是对婚姻家庭生活失去兴趣了。
　　婚姻家庭现在对他而言，大概就是个不必要的麻烦，一不留神还会伤人，还不如他面前那堆破烂的青铜器碎片来得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比作者还肥，快夸我！

64.风水轮流转 [VIP]
　　故宫双面绣复制完成后, 冯妙的生活节奏一下子缓了下来。
　　大子二子都上学了，一年级的小二子也已经适应了校园生活，她不用匆匆穿梭于学校和工作地点之间, 每天早晨把两个孩子送进学校，时间就属于她的了。
　　散着步走到师大，上课、自习，或者是参加一些感兴趣的活动，没课的时候她又不住校, 就去泡泡图书馆, 或者在校园里闲坐一会儿，看看长廊里新开的紫藤花, 冯妙总算过上了跟其他人一样正常的校园生活。
　　方冀南去了建设局实习，基本上已经处于正常工作状态, 他反倒成了家里最忙的人，一家四口依旧是早晨一起出门, 晚上各自归家, 方冀南也不用再每天跑去附小接俩儿子, 放学后娘儿仨就一起回来了。
　　于是冯妙也有了闲暇捣鼓些吃的喝的，家中餐桌上好久不见的小馄饨、大肉包、萝卜卷、葱油饼、手擀面……得亏俩小子还能想起来, 一样一样地又回到餐桌上，晚上方冀南回来一推门, 头一句基本就是：“呦，今晚吃什么呀？”
　　两个装得端端正正写作业的小孩立刻就破功了，笑嘻嘻抢着告诉他：
　　“打卤面，妈妈做了肉臊子, 西红柿肉臊子。”
　　方冀南走过去看一眼他们的作业, 口中逗小孩：“到底是打卤面, 还是臊子面啊？”
　　“反正就是好吃的面。”大子很大度地摆摆手说，“反正吃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话说臊子面和打卤面……怎么个区别？自家做饭反正是顺着自家人口味来，又想多给小孩吃点儿菜，冯妙就把猪五花肉剁碎，下锅炒香加入切碎的西红柿，熬煮到西红柿都化成西红柿酱了，再加入切成丁的胡萝卜、莴笋、茶干、黑木耳、一小根红辣椒，煮面的水顺手烫个小青菜，细细的手擀面煮好后过一遍凉水，过了水的面条弹滑筋道还不会太热，铺上青菜，一大勺浇头往上面一浇，红红的西红柿肉酱趁着各种青红嫩绿的蔬菜丁，深呼吸——
　　管他到底是什么面呢，好吃就行。
　　爷儿仨一边埋头猛吃，一边方冀南笑道：“胡同口那家国营包子店的大妈上次看见我还问我，最近怎么都不去买包子馒头了，以前见天去，说她以为我们搬家了呢。”
　　“对面开了家私人的包子铺，卖包子还卖大饼，人都到对面买了。”冯妙道。
　　“肯定没有妈妈包的好吃。”二子吃得小嘴一鼓一鼓，咽下嘴里的饭说，“妈妈，明天早晨能吃大肉包子吗？”
　　冯妙：“天天想吃肉，哪来那么多肉票啊，明早咱们吃葱油花卷，我今晚把面发上。”
　　二子点点头，等冯妙起身出去盛面汤的时候小声跟大子说：“等星期天去爷爷家，我要吃红烧肉，行不行？”
　　大子点点头：“行。”
　　方冀南看着小哥俩达成一致，心说得亏没住在大院那边，要跟他父亲住一起，熊孩子非得惯坏不可。
　　四月份，老家发电报报喜，冯振兴媳妇生了个七斤重的大胖闺女。
　　这次决定冯妙回去，就着五一放假，加上两头的星期天，冯妙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冯家村。
　　到家时爷爷正拎着烟袋在大门口跟人闲聊，瞧见她来了就笑道：“回来啦，快去看看，你大侄女长得跟你小时候一个样。”
　　乡间总有一些习俗讲究，比如新生的小婴儿娇贵，刚从外面回来的人是不能直接去看小婴儿的，要“过火堆”，去去身上的陌生气息，祛除会冲撞小婴儿的外物。冯妙按照农村习俗洗手洗脸，换了件衣服，陈菊英忙给她抓了把麦草点燃，冯妙从火堆上跨过去，才进了西屋弟媳妇的月子房。
　　一进门，新生的宝宝还没顾上看，就瞧见弟媳妇脸色不太好的样子，眼皮浮肿像是哭过的，看见冯妙忙扯出一个强笑，撑着身体想坐起来。
　　“大姐来啦，这么远还叫你跑回来一趟，你们那么忙。”
　　“嗐，再怎么忙我也得回来抱一抱我大侄女。”冯妙抬手叫她，“你赶紧躺好了，不要起来，我还是哪来的外人呀。”
　　她小心抱起襁褓，看着小婴儿安然的睡颜，不禁笑道：“确实像我。”
　　“他们都说像大姑，娘也说像你，”弟媳笑道，“像大姑好，像大姑就有福气了。”
　　“咱们这话要让振兴听见了一准得醋，他肯定说他闺女像他。”冯妙抱着小婴儿看了又看，得意道，“可是明明就更像我，大侄女啊，长得像大姑对不对？就像大姑，让你爸醋去吧。”
　　冯妙把襁褓放回去，把给孩子准备的礼物放在襁褓旁边，笑道：“你好好歇着，月子一定要养好了。我出去看看爹娘。”
　　村里本家近房地听说她回来了，好些人就过来坐坐，冯妙出去说了会儿话，找机会就问陈菊英：“娘，我怎么看着振兴媳妇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有啥事吗？”
　　陈菊英道：“嗐，别提了，这两天都郁郁的，我也说过她了，刚开解一些，昨天亲家母来，又叫她心里不舒坦了。”
　　冯振兴媳妇这不是生了个闺女吗，冯卫生媳妇两个月前生的，生了个儿子，振兴媳妇一生，二叔就在外面跟人家说，别看老大家儿女混得好像不错似的，又能怎样呢，后继无人啊，生了个女孩，计划生育了，只准生一个。
　　他说就说吧，振兴媳妇还在坐月子，外面的话也传不到她耳朵里，然后二婶上门来走动，名义是来看新生的孩子，却满嘴说她孙子是“老冯家长孙”“老冯家唯一的曾孙”，振兴媳妇听了心里当然不舒服。
　　“我就跟她说，我和你爹不是那种重男轻女的人，叫她别理会那些，结果刚开解一些，昨天亲家母来了，当着我的面就数落振兴媳妇没用，生了个丫头片子，又说咱家振兴现在当副连长了，地位高了，万一生个丫头他再嫌弃，再变心，万一再不要他媳妇了……你说这是啥人呀，这是她亲闺女吧，我知道她故意说给我听的，可振兴媳妇听了心里啥滋味啊，本来就是坐月子的人，这一宿二日的就背着人偷偷抹眼泪，吃饭也少了，奶水都少了。”
　　陈菊英道：“你回头好好开解她一下，振兴媳妇性子老实，心窄，再碰上亲家母那样人……”
　　“我开解她有什么用啊。”冯妙问，“振兴呢，哪天回来？”
　　“打了电报了，你也知道他部队忙，还没说哪天能回来。”
　　冯妙转头就去镇上邮局拍电报，交代冯振兴：你赶紧给我回来，定下归期先给你媳妇打电报。
　　第二天上午冯振兴回了电报：即日归家。
　　冯妙在家住了几天，陪陪爹娘和爷爷，四天后冯振兴回来了。
　　冯妙骑车到镇上去接人，一见到冯振兴就对他说：“你回去啥也别干，先去把你丈母娘给我削一顿，别给她好脸色，二叔一家谁要是再敢来嘚啵，直接打出去。既然在家你就亲手照顾你媳妇，她正在坐月子呢，端吃端喝都是你的，不许让娘帮你。”
　　冯振兴一头雾水，忙问道：“姐，怎么回事啊，说得这么严重。”
　　“比这还严重。”冯妙正色道，“你记住了，你要想一辈子跟你媳妇好好过，就按我说的去做。你当兵在部队，一年到头不在家，你媳妇怀孕辛苦你都照顾不上，她已经够不容易的了。女人生孩子坐月子你可千万好好对她，不然她就算嘴里不说，心里也委屈一辈子，怨你一辈子。”
　　听冯妙说完前因后果，冯振兴抓抓脑袋，乖乖答应一定照办。姐弟俩去食品站买了一个猪肘子，回到家冯振兴就抱着闺女不撒手了，张罗着给媳妇炖肘子汤，忙前忙后地照顾媳妇和孩子。
　　儿媳妇脸上有笑容了，奶水足了，孙女不用挨饿，陈菊英总算松了口气。
　　冯妙在老家呆了一个星期，回去跟俩小子说，舅妈给他们生了个小表妹，长得很像她。
　　二子：“长得像妈妈，那肯定很可爱。”
　　冯妙笑，她现在对儿子的马屁已经习以为常了。
　　“妈妈，那我们今年暑假能回去吗？”大子问。
　　“回去，好不容易我也享受一个暑假。”冯妙想了想，决定道，“暑假咱们娘儿仨都回去，在家过完一整个暑假再回来。”
　　“那爸爸呢？”
　　“你爸？”冯妙笑嘻嘻道，“你爸不行，你爸暑假就毕业分配，他没有暑假了，他以后都得乖乖上班干活了。”
　　前几年每到寒暑假，方冀南就带着俩孩子在家舒服着，吃喝玩乐睡懒觉，就只有冯妙一个人辛辛苦苦去上班，心理简直太不平衡了。
　　风水轮流转，终于转到她了。
　　所以刚一放暑假，冯妙就带上俩孩子逃之夭夭。方冀南看着人家娘儿仨上飞机走了，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抛弃了的怨妇。
　　冯妙多少年没过过这样的逍遥日子了。娘儿仨回到冯家村，依旧住他们家村前的房子，院子里当年栽的小树苗都已经能乘凉了，家里锅碗瓢盆许久不用，她就干脆不做饭，该吃饭了就去老宅吃，或者想吃啥自己动手做点儿，吃饱了抱着三个月大的小侄女玩一会儿，再不然去帮爷爷种种菜、浇浇水，日子简直不要太舒服。
　　冯振兴媳妇现在主要在家带孩子，看见冯妙就笑。她坐月子，冯振兴算是听了冯妙的话，整天忙着照顾媳妇孩子，还瞅着机会把丈母娘数落一顿。冯振兴跟丈母娘说，我好不容易生个闺女，稀罕得要命，我媳妇坐月子呢，你少在她跟前说些有的没的，她心里不痛快，我心里也不痛快。
　　其实什么话也没有实际行动来的有用，冯振兴一个月探亲假，在家专心照顾媳妇二十多天，彻底堵上了那些人的嘴，媳妇开始奶水不足，他整天忙着往家里买鱼买肉、买营养品，再也没谁来说一句废话了。
　　所以冯振兴媳妇对冯妙这个大姑姐亲得了不得。当军嫂不容易，可现在就算夫妻两地，一个人带孩子辛苦，她心里也舒畅，也心甘情愿。也许过几年，冯振兴职务能再升一升，家属就能随军了。
　　至于两只皮猴子，回来后直接被冯跃进收编了，冯跃进放假回来，好好个大学生秒变野人，一整个暑假就带着俩大外甥满世界疯，用他们自己的话说：敢上东岭捉鸟，敢下西河摸鱼，拳打村南耗子洞，脚踢村北乌鸦窝……
　　俩小子对新生的小表妹也很感兴趣，好玩儿，软嘟嘟、粉嘟嘟的，每次看她就忍不住想用手指头戳她的脸，而且她还会吐泡泡，太好玩了。可是相对于就只会吃奶吐泡泡的小表妹，显然田野里的蚂蚱和树上的鸣蝉更有意思，俩小子也没那耐心，很快就跑开了。
　　所以等暑假结束，两个在城里还算白白净净的小孩，就整个儿变成了两块黑炭，方冀南在机场接到媳妇孩子时，面无表情瞅着俩儿子看了老半天。
　　方冀南：“你们娘儿仨可真够没良心的，你们知道我一个人在家有多可怜吗。”
　　暑假一个多月下来，人家娘仨丢下他就走，方冀南一个人在家可干了不少大事情，他工作上班了，单位给他分了房子，所以他还把家搬了。
　　关于他分配的事情还出了点插曲，之前实习他是在建设局，本来已经心里有数，基本确定会去建设系统，结果临到分配前，忽然就去了交通部。
　　“怎么忽然分去交通部了，之前也没说啊？”冯妙问。
　　“刘叔硬把我要去了的，说让我去跟他修路。”方冀南笑。
　　“会经常出差吗？”
　　“应该不会吧，”方冀南笑道，“分工不同，再说我刚上班呢，小字辈。”
　　“我现在就担心你搬完家，一股脑儿给我搬的乱七八糟的，我回去什么东西都找不着。”冯妙道。
　　“干活还不落好了。我跟你说，一个人搬家真不是人干的活儿，你说我一个人搬家，一个人忙着买家具、买东西，可怜见的，你们在老家多舒服呀，都不带想想我的。”
　　虽说这年代家具都长一个样，也没什么好选的，可东奔西跑买东西也累人呀。
　　方冀南义愤填膺数落她：“我一个暑假都累成驴了，结果我累得要死，你还敢不满意。”
　　冯妙没憋住哈哈笑起来，俩小子更是笑得东倒西歪。
　　“刘大爷刘大妈可挺舍不得我们的，一起住了好几年呢。”方冀南道。冯妙便说等她抽个空，专门回去走动一趟，看看两位大爷大妈。
　　方冀南单位给他分的房子是一处楼房，三楼，这年代福利分房都有一定的标准，方冀南刚工作，占了大学生的优势，即便是在单位重视和格外照顾下，也就80个平方。房子是新建的，方冀南说这些房子都是帝大所属的设计院根据政府要求统一设计的，全国也就那么几个户型，看起来都差不多。
　　俩小子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有点新奇，但又不是太满意，楼房他们没地方玩了呀，不像之前的大院子，到处都是他们玩耍的乐园。
　　然后就是小哥俩有了他们自己的房间，哥俩住一间，不再跟爸爸妈妈一个大房间了，对此哥俩倒也没啥反应。
　　方冀南给他们弄了张高低床，也不多管，就让他们自己商量怎么睡去。俩小孩进去看了看，大子说他要睡下床。
　　大子：“下层大，上层小一点，正好你睡上层。”
　　二子：“可是我怕夜里掉下来。”
　　“笨蛋，有围栏呢，怎么会掉下来。”
　　“可是我要是半夜睡迷迷糊糊的，还以为睡的原来那个床呢，直接就下来想尿尿……”
　　“……”大子一脸受不了地看看他，叹气摇头，“哎，一年级小屁孩真麻烦。那行吧，你睡下层，我睡上层。”
　　“可是你要是掉下来怎么办？你每次夜里想尿尿，还不是迷迷糊糊就跑下床了。” 二子笑嘻嘻扭着屁股比划着，“你掉下来，把你屁股摔成八瓣儿，然后让妈妈给你拿针缝起来。”
　　大子抬手想给他一巴掌，二子笑嘻嘻脑袋一缩，也不怕他。
　　大子：……算了，一年级小屁孩太麻烦了，打哭了更麻烦。
　　毕竟他已经是二年级的大孩子了。
　　“爸爸也真是的，怎么买两层的床啊。”二子说，“哥哥，要不咱俩都睡下层吧，明明都睡得下。”
　　“也行吧。”大子说，“等我们再长大一些，一个床就睡不下了。”

十二章衮服 [VIP]
　　就像车轮悠然转了个弯, 一家人的生活随着方冀南毕业工作，进入了一个新的状态。
　　冯妙依旧每天带着俩孩子，坐公交车上学、放学, 娘仨早出晚归。方冀南单位近了，就住单位家属院，所以每天上班之余，他的时间就从容了，很自然地承担起了大部分家务, 洗衣服、搞卫生、买菜, 中午方冀南也在单位吃食堂，早晚两顿两个人一起做饭。
　　几年下来, 方冀南做饭一如既往地不受俩小子捧场，于是自觉地洗碗、择菜、打下手, 冯妙负责掌勺。
　　81年国庆节刚过，冯妙下午没课, 跑去泡图书馆, 来了个同学说有人找她, 通过他们院系找来的，正在他们系主任办公室等她。
　　“找我的, 什么样人啊？”
　　“两个男的，他们没说干什么的。”
　　冯妙赶紧过去, 拜她三年来低调平凡的校园生活所赐，这还是冯妙第一次到系主任办公室。
　　“王主任，我是大四的冯妙，您找我呀。”
　　冯妙推门进去, 王主任便指着屋里另两个人说：“你就是冯妙呀, 这两位同志找你。”
　　其中一个四十来岁戴眼镜的男人起身道：“冯妙同志你好, 我们是定陵文保办的，我叫李伟，这是小王，你知道定陵吗？”
　　冯妙点点头：“你们好，请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们现在想要复制一批定陵的丝织物，作为定陵文物展览用的，我们最先找到的是祝明芳老师，她说她现在正在忙故宫的一批刺绣复制任务，没办法帮我们，然后说是你成功复制了故宫双面绣，推荐我们可以找你看看。”
　　“然后我们找到故宫修复组，他们说你在师大上大学。”李伟目光有些波动，大概也觉得这事情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师大学生跟他们要进行的工作，看起来二者毫无联系，如果不是祝明芳和庄老都推荐了，他们都没打算来。
　　李伟笑道：“我们没想到你这么年轻，还在读大学，但是庄老也推荐你，所以我们就特意来找你。”
　　“这样啊……”冯妙心说，庄老和祝老师怎么还就挂记她了，她现在是真不打算再接这样的一个工作，并且也没有那个时间精力了。
　　她现在大四，师范学校的实习会比较重要，时间也相对长，这个学期有四周左右的见习，下学期为期三个月的实习，她们会去到各个基层学校当实习老师。
　　可是人家来都来了，并且还是拿着介绍信找到他们系里，冯妙总不能一句“我没时间”转脸就走吧。
　　“我能先问问，你们要具体要复制什么吗？”冯妙笑道，“其实优秀的绣娘很多，各有所长，我也不一定胜任你们的需要。”
　　她这句话一说出来，李伟脸上的表情便有些微妙，顿了顿说道：“具体能复制什么，我们现在就是想请熟悉刺绣和丝织品的技术人员先看看再说。现在主要就是想看看，想复制出一批来，用作博物馆展览。”
　　冯妙直觉这话哪儿有点怪，他们要复制一批丝织物，怎么还不知道要复制什么。
　　她当下也不好直接问，心念转动，便想到既然是定陵，最高等级的皇陵，可以说用的都是稀世之珍，估计有些物料和工艺我们今天已经不可复制了吧。
　　这就不光是“针线活”了，可以说它需要文物专家、丝织品专家和负责“针线活”的裁缝、绣娘通力合作才能完成。
　　“那我现在能帮你们什么？”冯妙问道。
　　“其实我们也请了其他几位专家，包括故宫这方面的研究人员，”李伟说道，“具体还得请你们先看了，研究决定后才能再说下一步。”
　　冯妙点点头，看看她可以去的，看完了，单从刺绣层面来说如果能复制的话，她起码可以帮他们确定刺绣种类，然后给他们推荐方向去寻找合适的绣娘。反正她自己真没这个时间。
　　因为之前故宫修复组来协调过，王主任对冯妙复制双面绣的事情有所了解，见了本人不免问上几句，冯妙一一回答后便客气地道别出来。
　　按照约定的时间，冯妙这一日把孩子送进学校，跟俩孩子交代了一下她的去向，估计中午赶不回来了，便预先安排好两个孩子的午餐，并委托同学帮她照应一下，安排妥当后乘车去往定陵。
　　文保办确实请了其他几个专家，人家都是一看就有资历有身份，冯妙一个年轻女子夹在里面总有点突兀，故宫专家组来的是一位负责织绣类文物管理保护的谢同志，冯妙脸熟，可是没怎么接触过，他倒是认出了冯妙，彼此点头致意。
　　然后文保办的人便领着他们，先大致参观了一下定陵地宫，然后去一处建筑看那批想要复制的丝织物。
　　冯妙想，她终于明白李伟他们言语中的未尽之意了。
　　定陵事件，考古界的耻辱。
　　整个历史学界的耻辱和教训。
　　来之前她以为，可能跟沂安太妃墓一样，会面对一些破损的、碳化的丝织品文物，可事实远比沂安太妃墓更加触目惊心。
　　那些出土后就在人们面前化为粉末的珍贵字画，那些一瞬间灰飞烟灭的丝绸绫罗，那些曾经一度被随意丢在地上、堆在院中的珍贵文物，那些东西，甚至连抢救的机会都不曾给后人留下……
　　劈了当柴烧的金丝楠木棺椁，尸骨焚毁无存的帝后墓主……
　　李伟他们所说的要复制的文物，是当年仅存的一些丝织物了，有的不当地用了化学药剂涂抹，已经变黑变脆，因为保存条件的局限，又造成了二次损坏。
　　冯妙站在那件标注“十二章衮服”展台前，那是一件由黑色碎片拼凑成的龙袍，大致还能看出来形状和一些细节，这是缂丝，并且加入了孔雀羽、真金丝线织造而成。从她的经验判断，这件缂丝衮服需要多名熟练织工，耗费十年左右的时间才能完成。
　　“这是缂丝，这个缂丝技术非常独特，现在已经失传了。我们故宫博物院有两件类似的插屏，十分珍贵。”谢同志站在冯妙旁边，注视着那件衮服说道。
　　“这个根本无法复制，根本无法复制。”谢同志喃喃道。
　　冯妙专注地看了看，点头。是的，无法复制。
　　就算她可以尝试复原这种缂丝工艺，就算他们还能找到所需的珍贵物料，然而她一个人，穷其一生，她也无法复制出来。
　　很多东西，包括一些技艺，也只可能在它特定的时代和环境下出现，毁了，就永远不会再现了。
　　冯妙和谢同志最先从里面出来，离开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心情像今日阴沉的天气一样凝重。
　　“你以前也没来看过吗？”冯妙问谢同志。
　　“我知道它什么样。”谢同志答非所问道，“可是有些东西，你看一回心疼一回，不能看的。”
　　他们坐班车返回城内，冯妙回到师大，下午放学接了两个孩子，便先问他们中午吃了什么。
　　“中午小刘阿姨来接我们了，带我们去食堂吃饭，中午吃了炒茄子、炒豆角还有米饭，吃得饱饱的。”二子叽里呱啦跟妈妈保证他吃饱了，然后问，“妈妈，你去那个博物馆，好玩吗？”
　　“不怎么好玩。”冯妙道。
　　“妈妈，你下次要是出去，不用让人来照顾我们。”大子小大人模样说道，“我都长大了，而且我找得到路，我可以带小二去食堂吃饭。”
　　“对，我会打饭。”二子道，“食堂的奶奶很喜欢我们，还说要多给我们盛一些菜。”
　　冯妙不禁一笑，中午她大多数时间带俩孩子去师大食堂吃饭，想想看，一堆大学生中忽然出现两个排队打饭的小豆丁，还戴着红领巾，可不是谁都想稀罕一下吗。
　　晚饭煮了个小米粥，自家做的大馒头，蒜蓉生菜，凉拌海带丝，方冀南买了个卤味来改善生活，卤猪尾巴，两个猪尾巴让俩小子嘎嘎嘎笑了半天，说爸爸怎么买猪尾巴呢，这个能吃吗，可是吃饭的时候，他俩吃得比谁都香。
　　二子：“切成一段一段像鸡脖子。”
　　大子“味道像爷爷家吃过的捆蹄。”
　　二子：“也有点像猪皮冻，我想吃猪皮冻了。”
　　大子：“原来猪尾巴也能吃啊。”
　　二子：“真奇怪，人为什么要吃别人的尾巴呢。”
　　一边说，一边俩小孩一点没耽误吃。一对爹妈对视一眼，懒得理他们，吃饭都堵不住嘴。
　　方冀南和冯妙曾经大约也都受过“食不言寝不语”之类的教育，然而轮到他们养孩子，一家人吃饭，饭桌上默默无声都不说话，难道不会很奇怪吗？
　　小孩聊小孩的，两个大人就聊起了白天的事。方冀南问：“定陵那个，你今天去了，怎么样啊？
　　见冯妙一时没说话，方冀南赶紧申明：“咱可说好了的，你现在没那个时间和精力，瞧瞧你头几年累的。”
　　“嗯，我不去。”冯妙道，“而且我也不会。他们那个东西我做不出来。”
　　“那就好。”方冀南放心了，冯妙要是再去捣鼓刺绣，她自己一个人当两人用，挨累不说，他恐怕又得每天跑去接俩小子放学了。
　　“冯妙，”方冀南看着她一边吃饭一边想事情出神的样子，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说道，“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考古这一行，你要是真喜欢，那就去考研究生好了，咱们家现在生活上又没有困难，你早工作三年、晚工作三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影响，别说我们手里还有些积蓄，我工资也不算低，养活我们一家四口还是绰绰有余了。”
　　“我没想到你会支持。”冯妙道。
　　方冀南：“这话说的，好像你干什么我没支持你似的。一个人一辈子，做点儿自己喜欢的事情不是很好吗，一辈子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那多没意思。”
　　“我可以支持你搞搞学术，工作也不会太累，当老师其实也轻松不到哪儿去，如果还要当班主任的话，你们本科师大肯定要分配去高中，高中班主任，你照样起早贪黑、累死累活，两头见不着人。但是咱先说好了，我坚决反对你像当初张希运那样，整天满世界跑，不着家，那不行。”
　　“他那时候是下墓，你让我干我都没那个本事。”冯妙顿了顿，摇头道，“但是我原本也没决定要去考研，你看我这阵子看书了吗。而且不知怎么的，我现在反倒不想去接触这一行了。”
　　说不清为什么。尤其经过今天，她就是，忽然不想接触这些东西了。
　　“对了，说到张希运，你大姐现在怎么样了？”冯妙换了个话题。
　　“能怎么样，无非那样。”方冀南道，“反正我爸有生之年是不可能原谅阚志宾的了，阚志宾被我收拾过之后，来是不敢来了，但是也不耽误他在外头说自己是沈家的女婿，至于我大姐，后来悄悄来看过我父亲，自己来的，我爸还是不肯见她。”
　　“她后来可能找过我二姐，两人有没有来往就不知道了，她儿子去年已经结婚了，她那个脾气，跟儿媳妇处不来，听说经常闹矛盾。”
　　方冀南说着忽然一抬头：“你们俩干嘛呢？”
　　“出去玩儿。”俩小子停住脚，一手握着门框，笑嘻嘻就等着大人一声许可就跑。
　　方冀南：“洗碗。”
　　大子：“爸爸，不是你负责洗碗的吗？”
　　方冀南：“这些碗都是我吃的？你们俩都小学生了，老师没讲过要主动帮大人做家务呀，以后你们俩负责洗碗。”
　　二子：“爸爸，我、我太小了，我都够不到咱家那个水盆。”
　　冯妙笑笑冲方冀南道：“哎呀你别着急嘛，你慢慢跟他们说，他们不会洗碗你就教她们，我们大子二子很聪明的，大子在学校当班长，全班大扫除他都能管好，二子的老师今天下午还跟我说，我们二子回答问题最积极了，还最喜欢问问题。”
　　俩小孩握着门把手站了站，彼此看看，默默走回来把碗收拾端去了厨房，很快就传来哗哗的水声和嬉闹声。
　　一对爹妈对了个眼色，倒也不担心熊孩子打碎碗盘，为了让俩儿子接过他洗碗的重任，方冀南最近给家里换了一批搪瓷的盘子和碗。
　　冯妙：“你用不用跟去看看，行不行啊，别弄得满地是水。”
　　“弄上水了就让他们自己拖地，下次就知道小心了。”方冀南小声道，“我负责训练他们洗碗，你训练他们自己洗袜子、洗手绢。”
　　“洗过手绢，就是洗不干净，我再悄悄拿回来重洗一遍。”冯妙笑。
　　厨房里，小哥俩嘻嘻哈哈洗碗，中间还分神打个小水仗。
　　竖起耳朵听听外面，爸妈似乎没往这边来，二子就小声问：“哥哥，你说以前都是妈妈吓唬我们，爸爸装好人，怎么今天换过来了？”
　　大子：“笨蛋，因为都是爸爸负责洗碗呗。”
　　二子点点头：“噢，对哦。”
　　大子：“快洗，不要玩水，弄到地上爸爸肯定让我们自己拖。”
　　二子：“那洗完了，我们要跟爸爸妈妈去散步吗？”
　　大子：“我不去，让他们自己散步去吧，我要去找刘小光他们玩抓特务，你去不去？”
　　二子：“我跟你去。”
　　十一月份，冯妙他们这批大四的学生，开始了为期四周的见习。
　　学生们被划分成若干个小组，分到几所固定的学校和班级，见习的主要任务就是听课，熟悉教学活动，见习结束除了个人的见习日记和报告，每个小组还要推选一名学生出来，试上一节“下水课”。
　　然而实际操作起来，说白了就一个任务，跟在人家老师后边玩儿，时间也相对自由，反正比在学校上课放松多了。
　　对于冯妙来说，早出晚归，她还来得及把孩子送到学校，然后放学再接回来，顶多因为赶不及，让俩小子在学校大门口多等一会儿，就是午饭不太好安排，中午她不回师大，俩小孩的午饭怎么解决。
　　在家讨论时方冀南说还是他来管吧，接回家吃是有点太赶了，中午他可以给俩孩子送饭，或者爷儿仨就在附近解决一顿。结果小哥俩主动要求自己去师大食堂吃，还一再要求，坚决不用麻烦爸爸送饭。
　　当他们哥俩傻呢，爸爸做饭不好吃。
　　冯妙和方冀南讨论了一下，觉得这么大的人了，也就拐过一条街，去师大食堂吃个饭应该没有问题，本着观察一下的态度也就先同意了。冯妙跟着小组去见习了。
　　他们实习的学校离大名鼎鼎的琉璃厂据说不远，可是冯妙也没去过，小组几个同学都没去过的，再说琉璃厂也就这一两年才重新开市，之前也没机会去呀。
　　找个机会，几个同学家就说去开开眼界，冯妙便也跟着去了，她其实还挺好奇的。
　　琉璃厂的老字号都重新开门做生意了，街边甚至摆起了地摊，地摊上各种琳琅满目的小瓶子、小罐子、铜钱、佛像之类的小物件，说是古董，看起来灰突突很陈旧，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冯妙虽然跟故宫打了三年交道，可实际上除了几件丝织品文物，她根本没怎么接触过古董。同行中有个姓朱的男同学说他接触过的，家里长辈以前喜欢古玩，只是前些年长辈收藏的那一堆瓶瓶罐罐也都毁得差不多了。
　　他们不懂，更不打算买什么东西，就是先溜达，溜达到一个摆在街角的小摊前停下，朱同学伸手拿起一个青花瓷小罐，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掀掀眼皮看了看他们，吐出两个字：“要买？”
　　“我们随便看看。”朱同学说。
　　“不懂就放下吧，这东西是开门子，万一摔了你赔不起。”
　　“呦，这是……”朱同学顿了顿，笑着问道，“难不成是元青花？”
　　“不是，比不上元青花，哪那么多元青花呀。”瘦摊主说，“乾隆官窑。”
　　“噗——”朱同学笑了一下，放下走了，走出一段笑不可抑说道，“这人也太能装了，还乾隆官窑呢，我的妈呀。”
　　“他这样装的对你爱搭不理，不像别的人油嘴滑舌，说不定就有人信他呢。”另一个同学说。
　　他们继续逛了会儿，进了一家挺小的店铺，几个同学便又各自新奇地去参观一圈。
　　店主大约看出他们这些人不可能买，坐在柜台后面也没搭理他们。冯妙对各种瓶瓶罐罐的东西实在不懂，眼睛滑过去，偶然在底层的博物架看到了一个盒子，盒子里是她眼熟的织料，像是一块黄色的缎子。
　　冯妙便弯腰看了看，应该就是一块黄色缎子，展开来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一路溜达也就看到这么一件她熟悉范围内的东西，冯妙便向店主问道：“老板，这个东西我能拿起来看看吗？”
　　“你？”店主抬眼看看她，重又耷拉下眼皮道，“姑娘，你还是别看了吧，那是裹尸布。”
　　作者有话说：
　　备注：文中关于定陵的描写，有参考百度百科资料。

66.缂丝织品 [VIP]
　　“呀, ”站在冯妙旁边的女生一听见“裹尸布”三个字，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忙说, “冯妙，你别看那个了，怪吓人的。”
　　“嗤！”正在端详一枚古钱币的朱同学扭头笑道，“这有什么呀，你说说什么叫古董, 大部分还不都是出土的东西, 哪个不是死人用的。”
　　那个女生微微窘了一下，笑道：“那也不一样吧, 反正你一说裹尸布，总会让人心里有点膈应呗。”
　　“别忘了我们是无产阶级, 无神论者。”朱同学开玩笑的口吻道，走到冯妙身边看了看那块黄缎子, 说道, “不过这东西看起来挺普通的, 旧不拉几的，我怎么觉着它像个袈裟, 真是裹尸布吗？”
　　店主见他们讨论，便解释道：“这是清代的密宗袈裟, 清代密宗袈裟都是装殓时盖在死人身上的。我去年从东北收来的，收的时候走了眼，当时也不知道它是这东西，看着是老货, 当个袈裟收来的, 可回来找人一看说是裹尸布, 就放在那儿就一直无人问津，砸手里了。不过收的时候反正也没花几个钱。”
　　“一般人谁起念收藏这东西。不过老板您倒是不骗人。”朱同学道。
　　“嗐，我们做这一行，爷爷那一辈就在这儿开店，靠的是信誉，如今政策好，又把店重新开起来，我们又不是外边那些摆地摊的，骗一个算一个，你不能瞎忽悠人。”
　　店主看看冯妙笑道，“这东西不是你们年轻姑娘家玩的，你们看样子就是来玩儿，真想买点什么纪念，可以去看看那边的古钱、铜镜之类的，一般的也不会太贵，几毛几块钱就能买一个，放在家里还镇宅辟邪。”
　　冯妙心说古钱那些她更不懂，要买也是张希运、李志那样的来捡个漏。然而据她所知，大部分的文物专家反而不玩收藏。
　　店主这么一说，几个同学就都去看玻璃柜台下的古钱币去了，冯妙对那块破旧的缎子却反而产生了一些兴趣，她蹲下来，凑近了仔细看，明亮的阳光透过门窗投射进来，她端详了一下，光线下隐约发现缎子颜色深浅不太均匀，好像下面有花纹。
　　作为一个跟丝织品打了太多交道的人，她对这些东西太敏感了。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划过，感觉里边像是有夹层，袈裟本来也不都是单层，倒也不能说明什么，但是隔着一层缎，夹层的触感依旧柔韧贴服，应该是上好的桑蚕丝。于是冯妙把织料拿起来一些，对着窗外的光线仔细端详，里面确实依稀看得到花纹。
　　“冯妙，走啦。”同学喊了她一声。
　　“哎，走了。”冯妙答应一声，带着一丝疑窦，把东西放回去，跟着同学离开了这家店。
　　继续逛了会儿，最终其他人什么都没买，只有朱同学花五块钱买了两枚古钱币，大家才尽兴离开。
　　回去的路上冯妙还在想那件袈裟，她总是有某种直觉，这个东西不一般。
　　冯妙见习一个星期过去，俩小子就自己在学校吃了一星期的午餐，根据他们自己反馈都还好，没问题，一对爹妈也就放心了些。
　　结果方冀南回大院蹭个饭，沈父听说这件事，登时就火了。
　　好啊，让他两个才这么小的孙子，自己走过一条街，小小的孩子去大学食堂，跟一堆大人挤在一起自己打饭自己吃，这不胡弄吗！老爷子冲着方冀南一通发火，这么点的孩子，路上磕着碰着怎么办？走丢了怎么办？遇上坏人怎么办？吃不饱饿着怎么办？
　　“才多大的孩子啊，你们做父母的，只顾自己忙工作，怎么能这么放心！”沈父气得指着方冀南骂。
　　方冀南争辩了一句：“爸，他俩自己都说了能行，没那么娇气，我记得我刚上小学那时候，哥哥姐姐他们都上中学了，上学放学还不是都是我自己走。”
　　“你小时候，你小时候能一样吗，现在的孩子能一样吗？”
　　方冀南想说，还不都是孩子吗，怎么就不一样了，然而看着沈父吹胡子瞪眼的，终究没敢说出来。
　　“真是的，有你们这样带孩子的吗！”沈父还在生气。
　　于是第二天中午，老爷子早早地就让保姆做好了饭，拎上饭盒，早早地就让人开车送他到学校门口等着，亲自给他孙子送饭。
　　低年级排队先出来，远远看着一队一队小豆丁出来了，帝京的中小学生新穿上了统一的校服，白色上衣、天蓝色裤子，放眼望去全都一个样儿，小李站在学校大门口看了半天，眼都看花了，愣是没找到人。
　　小李有点慌，好在这时候又一队孩子出来了，大子是班长，带队的，手里举个“三（2）班”的小牌子，小李赶紧喊了一声，用力挥挥手。班长同学果然看见他了，小眼神有点意外，咧嘴笑了一下，便从容带着队伍走过去了。
　　大子把班队带到指定地点，宣布解散，小孩们一哄而散各找各家长去了，大子去二子班级地点找到弟弟，小哥俩一起走回来。
　　“我看到小李叔叔来了，在那边等我们呢”
　　“小李叔叔，他来干什么呀？”二子想了想，“是不是接我们去爷爷家吃好吃的？”
　　“时间不太够，会迟到的。估计来给我们送饭吧，或者带我们去下馆子。”大子道，“说不定爷爷也来了。”
　　“好耶，”二子一想，又有些遗憾道，“那我们不是不能去秘密基地玩了？”
　　“就知道玩。”大子认真教育弟弟，“今天不能去了，下次吧。”
　　俩孩子跟着小李过去，一拉开车门果然看到爷爷了，高兴地喊：“爷爷！”
　　老爷子一边问“渴了吗、饿了吗”，先塞个水杯，拿了准备好的湿毛巾给他们擦手擦脸，打开饭盒让他们吃饭，一边就开始了念叨。
　　老爷子总不好当着俩孙子的面抱怨儿媳妇，就把矛头对准儿子，炮轰方冀南：“你爸也太不像话了，让你们两个自己跑那么远吃饭，师大校园还那么大，他当你们多大的孩子呢。”
　　“爷爷，我们长大了，我们可以。”大子说，“路也不远，这条路上一到放学时候就都是小孩儿，食堂的叔叔阿姨们都认识我们了，都很照顾我们。”
　　沈父：“那也不行，你们还太小了。”
　　家里的饭菜确实比食堂的大锅饭可口多了，而且保姆为了让孩子吃着方便，就尽量做得方便，鸡腿去了骨头切成丁，花椒、辣椒这些调料就尽量少放，装进饭盒的时候也挑出去了。
　　胡萝卜洋葱炒鸡丁，还有炒藕片和青菜鸡蛋汤，加上香喷喷的大米饭，甚至一人还有一个苹果，小哥俩吃得幸福极了。
　　沈父看着俩孙子吃得香他也高兴，就说：“从明天起，爷爷来给你们送饭，小孩子正在长身体的，要好好吃饭。”
　　小哥俩对视一眼，这怎么行。
　　“爷爷，你要是每天给我们送饭，就会累了。”二子甜甜地拍拍爷爷的腿，“爷爷，你会累的，那我就会心疼的。而且我们要是让你这么累，爸爸就会骂我们的。”
　　沈父：“他敢。”
　　“妈妈也会骂我们的。”大子说，“爷爷，其实我们在食堂吃饭也很方便，你要是非得送，要不就让小李叔叔给我们送来吧，你天天来给我们送饭，真的太辛苦了。”
　　沈父被两个孙子说得心里十分熨帖，你看孙子多孝顺，还知道心疼他，可比儿子乖多了。再说他要是每天坐个小车来给孩子送饭，也确实有点大张旗鼓了，万一再养成孩子招摇虚荣的坏毛病，让那对爹妈知道了，又得说他惯孩子。
　　于是沈父点点头：“那行吧，明天让小李叔叔给你们送饭，你们就在门口等着，吃完了就回教室里休息，不要乱跑。”
　　小哥俩乖乖答应着，隔天中午饭一吃完，小李拎着饭盒一走，小哥俩撅着屁股就往师大校园跑。
　　那里有他们的秘密基地，还没有妈妈盯着，可以痛痛快快玩上一整个中午了。
　　见习的第三周，冯妙再一次来到了琉璃厂，她独自一人，散步溜达着找到了上次那家铺子。
　　店里依旧没什么人，实际上琉璃厂虽然重开了，整条街也见不到几个人，这个年代收藏行当大概还刚刚复苏。
　　店主对她居然还有印象，见她进来，便起身笑道：“进来看看。”
　　冯妙直奔博古架上那件袈裟，已经下午了，天有点阴，室内不算明亮的光线下，那件织物看起来便越发陈旧。
　　店主手里拿着小茶壶溜达过来道：“姑娘，你看起来是大学生吧，学什么的？”
　　“师大的。”冯妙道。
　　“哦，当老师好。”店主道，“又来看这个，你一年轻姑娘家，怎么会对这东西感兴趣，我实话说了，我找人看过了，确实就是一件密宗袈裟。”
　　冯妙道：“我就是好奇看看，觉得密宗什么的有点神秘。”
　　店主便把那盒子拿到一旁桌子上，冯妙手指在布料上专注地摸了一会儿，轻轻捻捏，还是认定自己的判断，这件东西有夹层，并且夹层里的织料应该比表层的织料更加讲究。
　　她把整个袈裟理开，阴天光线不太好，她又没带手电筒，但对着光亮处还是依稀看得到缎子下边的明暗变化，可以肯定是一些花纹，好像还有字。
　　“老板，这个东西卖吗？”
　　“你真要买？”店家说，“当然卖啊，摆在店里就都是卖的，上回不是跟你说了吗，收来以后就砸我手里了，你真想要，实话给你说，我100块钱收来的，你给我100，拿走。”
　　100块钱，这年代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国营古董店可以买到一件民窑的明清瓷器了，而且还保证是真的。
　　冯妙便笑道：“我还真不太相信您是100块钱收的，再说您不是说走眼砸手里了吗，这么着，我给你50，您卖就卖，不卖就算了。”
　　店家一听：“那不行，它怎么说也是件老货，密宗袈裟搁在大清，那得有点地位的旗人贵族下葬才能用，多少也值一些钱，就是一般人不买它，总会遇到买的人，遇到真想买的也不能给我50块钱啊。”
　　冯妙放下东西看着店主，那意思您要真不卖就算了。
　　“80，80吧，”店主挥挥手，“就当我赔钱了，难得你一个女同志敢买这东西。再少我真不卖了。”
　　冯妙想了想，点头说行。实则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原本她买这件东西，也不是为了转手卖钱，她就是一种直觉，加上自己经验的判断，觉得这东西可能有某种特殊的价值罢了。
　　冯妙付了钱，店主便把盒子下边的盒盖拿起来，打算把盒子盖好交给她，一边闲聊地问道：“我好奇问问您，你一个年轻姑娘家，是打算搞收藏还是怎么的，买它做什么呀？”
　　冯妙笑道：“那我也实话跟您说，我家里长辈是做绣娘的，刺绣世家，大概就是对这些织物料子有些兴趣。”
　　钱货两讫，冯妙便把袈裟折叠好，打算放进盒子，折叠到一半，指尖凭感觉捻着那柔软细密的触感，便临时改了主意。既然是一件墓中出土的东西，她也不想贸然拿回家里去，干脆就当场拆开看看吧。
　　如果她判断错了，也算给她自己一个证明，说明她压根不适合搞考古这一行，如果她判断对了，那么这件东西大概也不用拿回家了。
　　“老板，您这有缝衣服的针吗，没有的话剪刀也行，劳驾借我用一下。”
　　“你要干吗？”店主警惕地看她。
　　“我就想拆开看看这个缎子。”冯妙道，“反正钱是您的了，东西是我的了，我本来就是冲它的织料买的，拆坏了也绝不赖您。”
　　店主狐疑地看看她，大概觉得眼前这女同志实在有点不正常，80块钱买个裹尸布还当场拆了。恰好这时，店里进来两个结伴的客人，看样子应该是熟客，进来便跟店主打招呼。
　　店主道：“咱可先说好了，你拆了是你的事，可真不能抵赖。”说着向那两位客人道，“您二位给做个见证，这位女同志，东西她买了，拆了烧了也是她的事，可不能反悔。”
　　他说着话，冯妙已经开始动手，她拿着织料边缘稍一审视，熟练地用剪刀挑开几个线头，便沿着缝线不急不躁地拆了下去。
　　果然有东西。
　　夹层里的织物比外层的黄缎颜色更深，色泽华美，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和图案，纹理精美细腻。
　　更重要的，冯妙一眼便可以认定，这是缂丝。
　　并且这样一件大尺幅的缂丝，织造的难度非常大，需要多名织工同时操作共同完成，一寸缂丝一寸金，它可能需要几年、十几年才能完成。
　　所以这件东西，绝非普通人所能拥有的。
　　然而冯妙能判断的也就是织物本身了，至于这些梵文和这件东西本身，她真的不太懂。
　　店主和那两位客人随着她的手一寸寸拆开，此刻已经惊住了，店主愣了愣回过神来，急忙伸手摸了摸，又凑到眼前反复看了看，问道：“你怎么知道它里边有夹层？”
　　“我也不能确定啊。”冯妙道，“没跟您说吗，我从小做刺绣，就是对这些织物感兴趣，我也不知道它里边夹层是这样啊。”
　　“你这个……”店主顿了顿，沉吟一下笑道，“里边这件东西看起来还挺不错，不过再怎么着它也是块裹尸布，你说你一个女同志，拿80块钱买这东西，家里人指不定还得嫌它不吉利呢，这么着，今儿算是让我遇着了，我给你150，你干脆再卖回来给我吧，你看你到我这店里一转悠，转手赚七十，您可赚大了。”
　　“我不卖的。”冯妙笑，仔细地把东西折叠好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便打算走人了。
　　“200？200吧，不能再多了，这件东西我一下子也看不透，再多我可就冒风险了。”
　　看着冯妙跨出店门，店主不死心地跟出来：“要不你开个价？”
　　“真不卖，我买它又不是为了赚钱。”
　　“不是，姑娘，”店主再次拦住她，认命地笑道，“得，算我自己走眼，这个教训我吃了，东西在我店里出的，您好歹能不能告诉我一下，这件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懂。”冯妙笑道，“我真不懂。”
　　但是有人懂。
　　冯妙抱着盒子匆匆离开，她边走边看了一眼手表，要是动作快，大概还来得急在下班前赶到西三所。

67.国宝回归 [VIP]
　　庄老研究主项是古建筑, 所以吴老才调侃他整天摆弄“破木头烂瓦片”，面对冯妙拿来的这件被面一样的东西，展开来足有双人被子那么大, 庄老就算不太懂却也知道此物不凡，立刻叫人去找织绣组的专家。
　　已经是下班时间了，谢研究员推着自行车正准备回家时被人喊住，匆匆跑过来一看，顿时就激动了。
　　“这是陀罗尼经被, 这个在清朝是奉旨使用的, 没有皇帝圣旨谁也不能用，这东西只有皇宫里才能有。”谢研究员激动得喜形于色, 连声道，“而且这么大一幅, 这么精美、织金缂丝工艺，我觉得恐怕得皇帝才能用上。”
　　“冯妙, 你从哪里弄来这个宝贝？”谢研究员一把拉着冯妙追问。
　　冯妙简单说了一下, 琉璃厂八十块钱买来的。庄老笑道：“捡大漏了, 这东西怕也只有你才能捡，我去了我肯定当它是一块破布。”
　　屋子里便一片笑声, 有人问谢研究员：“这么说，这东西应该是出自清宫的了？”
　　“定陵发掘没发现陀罗尼经被, 明代应该没有，基本断定它就是清朝的。”谢研究员道，“我现在就怀疑它是清朝哪个皇帝用的，你看清朝光是被盗的皇陵就有四座, 别的那些太后陵、妃陵就不说了, 至于到底是谁的, 这么重要的东西当年造办处应该都有记档，我们得回去仔细查查。”
　　“可惜了，我们组里张老师他们几个都已经下班走了，该他们今晚看不到了。”谢研究员笑着问冯妙，“这东西能不能先放在我们这儿，让我们好好研究一下。”
　　“拿来就是请你们研究的，要真是你说的那样，我就把它捐赠给你们了。”冯妙笑道。
　　“我说冯妙同志，你没明白你捡了多大的漏，”谢研究员正色道，“不管它是谁的，就冲这件东西，它也足够珍贵了，你要出手，起码比你买来那八十块钱得翻上个几十几百倍，如果真确定是清朝哪位皇帝的，那就是无价之宝，是国宝，那就不能用钱来衡量了，谁都没法给它定价。”
　　“这么说吧，”谢研究员道，“这东西要是落到那些走|私文物的败类手里，弄到国外，转眼就给它拍出天价。”
　　“我买它又不是为了赚钱。”冯妙沉吟道，“也算是个缘分吧，这件东西该有它的机缘，让我给遇上了，要真是你说的那样，我就把它捐给你们故宫博物院了，我反正只花了八十块钱，不管多少钱，我都不愿它流落海外。”
　　“你说真的？”谢研究员跳起来，指着其他人笑道，“你们大家给她做个见证。我是真的……我他妈的，每次听到海外市场又拍卖我们什么什么文物了，又拍出什么什么天价了，我就真的很想骂娘，我多么希望这些东西，都能回到我们国内，都是我们的国宝啊。”
　　“不用做见证，我原本就是这么想的。”冯妙顿了顿，目光略有些怅惘道，“其实我更希望，这些东西都能回到它原来的地方。”
　　“冯妙，你真不打算来跟我干这一行？”庄老说道，“我是真觉得，你很适合做这方面的文物保护研究工作。”
　　“庄老，我这段时间其实也想了很多。”冯妙道。
　　她经历了沂安太妃墓的遗憾和追忆，也经过了前阵子参观定陵的事情，心里其实真有很多触动，尤其她自己，也曾经经历千百年前的时光，目睹人间沧桑。
　　“可能有时候，你会有很多惋惜痛心，有很多无奈，会觉得世间太多事情无法抗拒、无法弥补，而一个人的力量多么渺小。”
　　庄老：“我明白你的意思。圆明园都烧了！”
　　庄老说道，“我跟小谢不一样，我这个年纪经历了多少啊，经历得多了，听得多了，感觉都麻木了。但是我们现在还有这么多人在努力，不就是为了弥补和避免更多的遗憾吗，作为我们，上不能对不起老祖宗，下，好歹也给子孙后代多留点儿东西。”
　　“你就说这个经被，”庄老指了指谢研究员抱在怀里呵护备至的盒子，“这东西要不是你遇见了，它很难说会遭遇怎样的命运，可能没人再发现它，可能就当一块普通的破布朽了烂了，它也可能终有一天重新面世，但是它可能很难有机会再回到故宫，要是留在国内被人收藏还好，要是流落海外，哪天新闻上又说拍出多少多少的天价，我们也只能骂几句娘，期盼着有朝一日能把它要回来，不然我们还能怎么样？”
　　“我们不能做到所有，但是对于这件东西来说，你为它做的，就太有意义了。”
　　冯妙回去继续完成了最后一周的见习，回到师大，才知道自己俩儿子干了什么。
　　在食堂附近，清洁工大爷一见她便笑道：“那俩小小子是你儿子呀，这阵子每天都在那边的小树林玩，中午来玩，有时候下午也来玩一会儿。”
　　冯妙这才知道儿子们的“秘密基地”，不大的一片小树林，其实统共也就篮球场那么大，周围人来人往的，倒也没什么好担心。
　　她出去见习不在学校，俩小子就像撒了欢的野猴子，每天中午和下午等她放学的时候，就跑到小树林来玩儿，在里头捉虫子、数蚂蚁，抓知了，挖泥土建设“堡垒”，她还说呢，怎么整天把衣服弄得这么脏。
　　冯妙倒也没去惊动儿子们的秘密基地，回去好笑地跟方冀南聊起来，方冀南说：“别管他们，城里孩子钢筋水泥都养得没处玩了，为什么熊孩子老念叨回老家过暑假呀，好不容易有个玩的地方。”
　　“没管，”冯妙笑道，“这几个星期可都是老爷子给他们送饭，每天中午打发小李骑个自行车，给他们把饭盒送过去，看着他们吃完再回去，给小孩惯的，每天有荤有素还带水果的。现在我实习结束，就不用再麻烦老爷子那边了，我还是带他们去食堂吃。“
　　她摇摇头笑道，“怪不得俩熊孩子对我见习那么支持，连二子都没那么黏人了，又有好的吃，又能玩儿。我这一回来，中午再看着他们背背书、午休一会儿，他们能玩的时间就少了。”
　　“小男孩大一点了，老那么黏人还不糟。”方冀南道。
　　两人聊起那件陀罗尼经被的事情，冯妙当时看了夹层里的东西，已经判断十有八|九是御用之物，于是她就跟方冀南说，如果最终确认这件东西真是哪个皇帝的，她打算把它捐给故宫博物院。
　　“捐啊，”方冀南不以为意道，“不就八十块钱吗，还用得着跟我商量。”
　　冯妙：“它要真是御用，可就不是八十块钱了。”
　　方冀南：“反正你八十块钱买的，咱们这样的家庭，还能拿它赚钱怎么地，捐了挺好。”
　　“你真不打算考研？”方冀南问道，“媳妇儿，不是咱们自己夸啊，其实我也觉得，你如果要做这个工作也挺好，毕业后你可以回故宫工作，你有这个手艺和特长，你自己也喜欢，你看你考了师大之后明明也一直关注这些事情。”
　　“你这人静得下心来，挺适合搞搞学术、做做研究的。有些工作你得看什么人做，你让我一整天对着一块布料，我肯定干不了。”
　　“我这不是在考虑吗。”冯妙道，“眼下我主要就是考虑，我要是再读三年研究生，家庭经济倒不成问题，可是咱们大子到时候都要上中学了，俩孩子户口还在老家呢，现在户口管得越来越严，万一到时候上中学再费事。”
　　“就因为这个？”方冀南眼睛睨着她，顿了顿，满嘴奚落的口气道，“我说冯妙同志，你还能不能有点出息了，你能不能操心点儿该操心的事，不该操心的事就少操心，就算户口迁不过来，你儿子还能没有学上了？再说你就没关注过知青政策？除了带你儿子，还真是就一心只读圣贤书了。”
　　“什么意思？”
　　“去年知青大回城，你总该知道吧？”
　　冯妙：“知道啊，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小孩户口随母，又不随你。”
　　她顿了顿说道，“我其实也知道一些办法，比如咱们两个离婚，小孩给你，然后你就可以申请农转非，有各种困难孩子得随你照顾，你就可以把两个孩子户口迁过来了。”
　　方冀南眼睛一瞪，冯妙赶紧说：“假离婚，我同学就有这么干的。”
　　“跟我们不一样，本来他们也可以迁过来。”方冀南道，“别说他们是沈家的孙子，就说完全按照政策，我跟你眼下都已经回来了，都是城镇户口，父母都不在农村了，把俩孩子长期丢在农村算怎么回事儿？咱们这就是个特殊情况，可以向老家当地有关部门申请，出具证明办个手续，小孩户口可以先落到我头上，我户口已经落到单位了呀。”
　　“……”冯妙默默瞪着他，“去年知青大回城就可以办了，那你怎么不办？”
　　方冀南：“还不是你整天念叨等你毕业就能把孩子户口迁过来了，我这不是留着给你成就感吗？”
　　冯妙：“……方冀南你过来，我保证不打你。”
　　方冀南喷笑地放下手里正在择的芹菜，转身逃出去了。
　　晚饭做了个芹菜炒肉丝，小白菜炒豆腐，馒头和米汤，一边吃饭冯妙就一边对俩小子说，妈妈打算考研究生了。
　　二子：“什么叫研究生？”
　　“就是比大学生还厉害，要是考上了，妈妈要再上三年学。”方冀南道。
　　二子点点头：“好啊，妈妈最厉害了，肯定能考上。”
　　大子问：“还在师大吗？”
　　冯妙说不是：“妈妈打算考帝大考古系的研究生。”
　　“妈妈要是去帝大上学，就给你们转学到那边去。以后你们中学也就在那边上。”方冀南道，“不然从咱们家去师大有点远了，咱们家还是离帝大近一些，妈妈要是换了地方，不顺路了，你们俩再往师大附小跑就不划算了。”
　　冯妙：“所以这个事情，爸爸妈妈要先跟你们俩商量一下。”
　　方冀南：“转学的话，你们换了学校，可能就要适应新的老师和同学。”
　　大子：“行啊，我没问题。”
　　二子问：“那转学回帝大那边了，我们还去住刘奶奶家的四合院吗？”
　　这孩子还就念念不忘大院子了，冯妙便跟他解释，说刘奶奶那个房子是别人家的，我们以前是花钱租的，现在的房子是我们自己的。
　　“那算了吧，我们住自己家吧。” 二子稍有点遗憾，摇头晃脑道，“等我长大了，我要自己买一个大院子的房子住。我不喜欢这个楼房，楼上楼下都是别人家的，楼上的小屁孩经常会哭，特别吵，楼下也有人住，就不许我们在家里调皮，不许吵到楼下的叔叔阿姨。”
　　爹妈对视一眼，冯妙不禁好笑了一下，二年级的小豆丁，还嫌弃别人是小屁孩了。楼上的孩子两岁多，正在活泼好动学走路的时候。
　　大子：“那你怎么不去住别墅，像爷爷家那样，楼上楼下都是自己家的。”
　　二子：“有大院子的比较好玩儿，等我长大了我生了小孩，我就天天让他在大院子里边玩儿。”
　　“……”一对爹妈再次对视一眼，各自脸上不显，肚里憋笑，冯妙放下饭碗揉揉肚子，哎妈呀她不行了，笑死人了。
　　方冀南举着筷子呛了一下：“咳……”赶紧装作若无其事地夹菜。
　　大子嫌弃地看看弟弟，鄙夷道：“嘁，小屁孩儿。”
　　大子：“等我长大了，我要是有那么多钱，我先买个大轮船，去环游世界，我开船到大海里捉鲸鱼。”
　　二子：“嘁，让大鲸鱼吃了你。”
　　大子：“没知识，鲸鱼才不吃人呢，鲨鱼才吃人。”
　　二子：“那让大鲨鱼吃了你。”
　　大子：“让大鲨鱼吃了你。让大海怪吃了你。小屁孩儿。”
　　二子：“你小屁孩儿，大海怪吃你。”
　　方冀南默默给冯妙碗里夹了块豆腐，两口子眼神交流，各自努力保持面色如常地吃饭。
　　几天后，谢研究员主动跑来师大找冯妙，兴奋不已地告诉她，经过各方面研究确认，确定那个陀罗尼经被应该是千古一帝康熙皇帝的。
　　长140厘米，宽234厘米，重980克，具体图案和数据与清宫造办处的档案记载都对得上。
　　“你说捐给故宫，还算不算数？”谢研究员道，“先说好了，我们目前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回购经费，你要捐了，我们顶多能给你申请到500块奖励金。”
　　冯妙：“说话算话，捐了，让它回到属于它的地方。”
　　“太好了太好了，”谢研究员原地跳了一圈，不放心地问，“那你爱人也同意吗？”
　　“同意，他说八十块钱的东西，用不着他当家。”冯妙笑。
　　谢研究员一脸：……服了你们两口子了。
　　“那你能不能明天就来，他们都在等着呢，你签了捐赠书，我们也要给你颁发一个捐赠证书。”谢研究员说道，“对了，到时候得请你爱人一起来，东西按理是你们夫妻双方财产，也需要你爱人签字。”
　　按照约定，隔天冯妙就去故宫博物院办了捐赠手续。
　　只是她没想到，竟然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她遇到了卞秋芬。
　　真是许久没听到过原女主的消息了。冯妙整天忙成这样，也不会太关注，如果不是这次遇到，她差不多都想不起这个人来了。
　　对这次的捐赠，故宫那边还搞了个仪式，本来大家也都脸熟，方冀南反正啥都不懂，谁也不认识，全程客串背景板，除了让人背地里夸一句“冯妙爱人挺帅”之外也就没别的用了。冯妙认认真真在捐赠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捐赠完成后，冯妙被几个熟悉的工作人员围着说话，忽然有个女的挤进来，一把拉住她，满是惊喜地叫道：“表姐！”
　　冯妙一扭头，便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说似曾相识，对比四年前卞秋芬变化还是挺大的，以前在农村她整天劳作干农活，肤色黑黄，人也干瘦，而此刻眼前的卞秋芬皮肤白了，气色好了，整个人都亮眼多了。
　　“是你呀，”冯妙不禁也笑道，“好久没见了。”
　　“可不是吗，三四年了都。”卞秋芬道，“自从我来帝京上学，接着就听说你也来帝京了，我还寻思着指不定什么时候能碰到你呢，居然一次也没碰到。”
　　“你怎么在这儿，来实习？”冯妙问道。
　　“是的，我这不大四了吗，跟着导师来实习，主要在博物院展览区那边实习，听说今天有这么个捐赠仪式，就跑来开开眼界。”
　　卞秋芬笑道，“真没想到捐赠者是你，哎呀表姐，我才刚知道你之前一直为故宫工作，刚才一看见你过来，我就在下边激动地跟人说我认识你，然后有个老师就告诉我说，你在西三所是老熟人，故宫双面绣就是你复制出来的。”
　　“双面绣去年完成了，以后我就没怎么来过。”冯妙道。
　　“那我要是去年就来实习，咱们说不定早遇上了呢。”卞秋芬感慨，“表姐，你运气怎么这么好，你怎么就能遇上陀罗尼经被，还捐赠给了故宫，你知不知道，我们老师上课的时候都提到了，你现在在我们考古系，简直就是传奇人物了。”
　　“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只能说冥冥中这件东西自有它的机缘，注定它应该回到它该来的地方。”冯妙笑。
　　她也真是这么想的，万物有灵。
　　“冯妙，你们认识呀？”谢研究员走过来问。
　　“认识的，我们是……”
　　她略一停顿，想着该怎么介绍，卞秋芬已经抢着笑道：“我们是老乡，一个公社的，还是亲戚呢，我管她叫表姐。”
　　“哎，这么巧。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谢研究员笑道。
　　“冯妙，要不要去我们织绣组歇歇脚，喝口茶？”谢研究员道，又打趣道，“今天你是贵客，我去把张教授的云雾茶偷来招待你。”
　　“不了吧，下次一定。”冯妙笑道，“我们这就回去了吧，我爱人还得回去上班，我也得回去了。”
　　方冀南全程站在一旁扮演人形立牌，这儿他也没认识的人，也什么都不懂，全程就专心陪着自家媳妇，此刻看见冯妙跟卞秋芬说说笑笑，方冀南还有点状况外，摸不着头脑。
　　恢复高考时他已经离开冯家村了，所以他连卞秋芬考大学的事都不知道，哪里还能把眼前的卞秋芬跟以前对上，早就认不出来了。
　　当然也不会记得自己当初指着人家鼻子骂“嫁不出去没人要”的事情了。
　　“冯妙，这是……”方冀南走过来道。
　　卞秋芬对方冀南骨子里的坏印象，不过时过境迁，便拉长语调笑道：“方老师，不记得我啦？”
　　“那什么……”方冀南摸了下鼻子，问冯妙，“老家亲戚呀？”
　　“卞秋芬，”冯妙揶揄看他，“邻村的，大姑父的侄女，你还记得不？人家都在帝大上了四年大学了。”
　　“哦——”方冀南想了想，笑道，“变样子了，有点儿认不出来了。你是帝大的学生呀，怎么也没遇见过。”
　　“你贵人多忘事。”卞秋芬道，想想方冀南现在也不当老师了，便干脆称呼道，“表姐夫现在干什么呀？”
　　“毕业上班了。”方冀南道。
　　“表姐你现在干什么呀，”卞秋芬问，“在哪里工作？”
　　冯妙听她这么问，估计卞秋芬恐怕是跟家里联系比较少，甚至寒暑假也没怎么回去，不然当年她和冯跃进一同考上大学，再加上大姑那个大喇叭到处显摆，卞秋芬当时要是在家过暑假，不大可能不知道。
　　“她现在读师大，也大四了。”方冀南道。
　　“师大呀，”卞秋芬有些意外，她确实不知道冯妙考上大学的事情，当初因为家里对她那样，现在弟弟、弟媳又拼命巴着她抱大腿，她还一个弟弟没结婚呢，爹娘也一心从她身上捞好处，卞秋芬寒暑假都不太愿意回去了，借着勤工俭学的名义，能不回去就不回去。
　　“师大好，当老师好。”卞秋芬笑道。
　　“冯妙，我们回去吧，”方冀南道，“我那边还上班呢。”
　　冯妙答应一声，卞秋芬便说：“那我送送你们。”
　　卞秋芬送他们从里边出来，路上又随意聊了些，卞秋芬问起方冀南现在哪儿工作，得知方冀南在交通部工作，笑道：“那表姐毕业肯定也分在帝京了。”
　　“她呀，再说吧，”方冀南笑道，“她现在想法多着呢。”
　　方冀南今天听了好多别人对他媳妇的赞誉和肯定，他同时也看到了冯妙在这方面的如鱼得水，心里正与有荣焉呢，他本意只是想说，冯妙毕业可能不会当老师，已经决定考研了。
　　但是卞秋芬却领会到别处了，只以为冯妙毕业不想当老师，可能要分配去别的单位。
　　毕竟这个年代，师范生毕业分配也可以有别的选择，有关系也可以分配到其他机关单位，包括可以留校，未必就只能当老师。既然是沈家的儿媳妇，她有足够的优势，干什么不行呀。
　　“唉，我再有两个月就该毕业了。还不知道能分去哪里呢。”卞秋芬轻叹。
　　“你一个帝大的毕业生，分配去哪儿也不能差呀。”冯妙笑。
　　“我努力吧，”卞秋芬笑道，“像我这样的，大概率会去省市一级的博物馆、文保办之类的单位吧，反正想留在帝京是不大容易。”
　　卞秋芬把他们送出一段，冯妙便客气道：“不用送了，你留步吧，我们回去了。”
　　“那我就不送了，表姐走好，表姐夫走好。”卞秋芬挥挥手，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两人并肩走远了，一边走，一边方冀南还低下头小声地跟冯妙说着什么，看起来很亲昵的样子。
　　卞秋芬悠悠一叹，心里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感触。
　　捐赠的事情完成之后，冯妙默默把考研的科目准备起来：政治、英语、考古学基础。
　　她自己衡量之后的策略是，政治一定要拿到分，考古学基础一定要拿到分，至于英语，尽量恶补一下，能考几分是几分。
　　于是中文系大四的冯妙便突然跑去听英语系的选修课了，英语系大四正在准备实习，他们一些选修课的内容就是关于中学英语的教材教法，练习上课，为接下来的实习做准备。
　　正好适合冯妙听。
　　家里的生活节奏一下子又变得紧张起来，冯妙一边还得正常到师大上课，一边昏天黑地地复习迎考，方冀南主动包揽了大部分家务，洗衣做饭管孩子，一家四口整天跟打仗似的。
　　战斗状态。
　　“我说媳妇儿，咱也别那么拼命。”方冀南打趣她，“研究生考试面试占得分量还是比较大的，你自己看看，你英语就是考零蛋，他们也肯定要你。”
　　作者有话说：
　　备注：66章、67章，关于陀罗尼经被，有参考百度资料。

68.卞秋芬的选择 [VIP]
　　冯妙对于方冀南“考零蛋他们也要你”的回应是白眼一个。
　　“你才考零蛋呢。”
　　“我肯定不会考零蛋。”方冀南笑, 嘚瑟道，“想当年在镇中学，学校缺什么老师我就教什么, 我也教过一年英语的。”
　　“冯妙同学我跟你说，你最近得把我巴结好了，别忘了，政治我给你押题，英语我给你辅导。”方老师继续嘚瑟。
　　冯妙拿开书本：“方老师辛苦了, 怎么巴结？”
　　“啧, 你连你儿子都不如。”方冀南觑着俩小子房门紧闭，伸过来半边脸, “亲我一下。”
　　“一边去。”冯妙瞪了他一眼，下巴示意了一下俩小子房间的门, 一转脸又问，“这个单词什么意思？”
　　至于怎么读, 她一般不问, 目前她也只满足于哑巴英语了。
　　冯妙也知道自己现在具备一定的优势, 可是要进入面试，首先得确保笔试成绩过关吧。跨专业考研, 三门课，政治和《考古学基础》倒是不怕, 冯妙的法宝就一个字：背，她背书的本事一向不错，这么一来，变数最大的就是英语, 便希望英语能多考几分了。
　　研究生考试这两年刚恢复, 也没有经验可循, 眼下研究生招生还没有全国统一考试，招生的学校本来就少，各个学校自主招生，帝大的招生时间定在1月上旬，春节前，这一年的春节是2月5号，学校的用意是不影响大四实习。这么一来，冯妙时间还是挺紧张的。
　　跟当初高考一样，她统共也就那么不到三个月时间。
　　而师大那边，寒假开学后大四学生将不返校，直接按照既定安排，进入为期三个月的实习，实习后再返校上课不到两个月，也就进入毕业分配程序，各奔前程。
　　所以赶在冯妙考试前，师大则正在安排学生实习事宜。然后就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元旦节后的一天，贼冷，冯妙大棉袄大围巾，正坐在图书馆里背政治背的满脑子名词，本系的学生会副主席、同班一个林姓男同学在她身边坐下，笑着问道：“冯妙同学，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呢，怎么整天看不到你人。”
　　“要是不上课，我基本也就在图书馆或者自习室，我不住校，也没别的地方去。”冯妙笑着问道，“找我有事吗？”
　　“没事儿，就是路过这儿恰好看到你，我看你整天挺忙的。”林同学道。
　　“还行吧。”冯妙道，便继续低头看手里的书，她跟对方算是不生也不熟那种普通同学关系，对方作为学生干部更是大忙人，平常不太接触。
　　冯妙低头看了会儿资料，对方却还在，坐在她旁边没动，冯妙便放下手里的书问：“林同学，有什么事你只管说。”
　　“嗐，其实也没什么事。”林同学道，“我其实是想跟你聊聊，你毕业分配有去向了吗？”
　　“毕业分配不是得等着学校分吗，”冯妙笑道，“我们毕业分配还得下学期呢，我哪知道啊。”
　　“嗐，你就别瞒我了，别说你了，临近毕业，大家对自己的去向谁还能不考虑啊。冯妙，你将来是打算为教育事业做贡献，还是打算去别的系统？”林同学挺真诚的样子说道，“我也就是了解一下，你别多想，我其实对班里同学们还是挺关心的。”
　　冯妙品了品，总觉得这人说话有些莫名其妙，要说搭讪，学校里谁不知道她儿子都两个了。
　　“谢谢关心，对于毕业分配，我还真没有什么想法。”冯妙笑道。
　　绝对真话。
　　“其实当老师真的又辛苦又没前途，你看这大帝京，但凡有点能耐的，谁还不想往机关单位去。”林同学顿了顿笑道，“可惜我家里就是普通家庭，没那个能耐。”
　　冯妙放下书，玩味道：“林同学，我家里也是普通家庭，雍县农村来的，你是学生会的都这么说，我对毕业分配还能有什么想法呀，服从国家需要呗。”
　　“那是，那是。”林同学讪笑地应付两句，笑道，“那你看书，我有点事去忙了。”
　　冯妙被这个人搞得有点莫名其妙，几天后同班的刘霞忽然问她：“冯妙，听说咱们系留校名额，王教授推荐你了？”
　　冯妙一愣，王教授正是教她们古汉语的教授，把她当自动显示黑板用的那位老先生，冯妙可给他白干了几年助教。
　　冯妙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件事。”
　　刘霞跟冯妙平常关系不错，闻言不太相信地问她：“真的假的？你真不知道？咱们系里可不少人在传呢，说中文系这个留校名额十拿九稳是你的了。”
　　冯妙：“……”
　　冯妙：“那太遗憾了，我真不知道。”
　　她想了想，问道：“就算王教授推荐我，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能决定的甚至不只是系领导，肯定要学校那边最终决定，怎么就说给我了？”
　　“你还真不知道啊。”刘霞说，“系里一直都有人传，说你家里关系特别厉害，说你是沈老的儿媳妇，你男人在哪个大部委工作，你要是想要这个名额，就没人能跟你争。”
　　“其实以前就有人议论你搞特殊，上课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背地里有人说你家里关系硬，但是你成绩都不错，也没有挂红灯的，他们私下说几句也没意思。可就是最近，这种议论忽然就多起来了。”
　　“……”冯妙把最近的事情前后想了想，问道，“那你帮我打听一下，留校名额还推荐了哪些人？有没有我们学生会副主席？”
　　“肯定有啊，”刘霞说，“系学生会干部肯定能得到优先推荐，听说学生会主席基本确定回原籍，要进省直机关了，所以就剩下副主席了呗。”
　　冯妙玩味了好一会儿，失笑道：“这都哪儿来的消息，我怎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除了你儿子，你还关心什么，”刘霞笑道，“你不在学校住，上完课就走，整天也不知道你忙些什么，各种小道消息你好像也漠不关心。”
　　“这样啊，”冯妙顿了顿，笑道，“刘霞，你去帮我给林同学传个话，你就说，这个留校名额我不稀罕，我还看不上眼了，给谁我也不关心，但是学校里要是再有关于我的谣言议论，我就算不要，我也要叫给我造谣制造影响的人要不成。”
　　亏她低调四年，背书背得头昏脑涨呢，非得这个时候来惹她。
　　1月12号，冯妙参加了帝大研究生招生的笔试，一个星期后通知她去面试，评委组三位老师。
　　结果冯妙走进面试室，一眼便看到庄老和吴老俩老头笑眯眯的脸，俩老头就那么脑袋凑在一起，笑眯眯的看着她，那神情仿佛是在说：这回跑不了你了吧。
　　冯妙：“……”
　　好吧。
　　面试之后也没公布成绩，紧赶着就放寒假了，只说寒假后公布。然而冯妙面试后从帝大出来，想起老国宝笑眯眯的脸，总有点莫名地想笑。
　　然后就是安安心心地过大年。
　　春节方冀南放假晚，他得一直上班到除夕晚上，但是冯妙和俩小子却早早放了寒假，于是家里风水轮流转，轮到冯妙每天早上笑眯眯从被窝里伸出头，看着方冀南来一句：“这么冷的天你还要上班啊？”
　　想当初这货总是在她早晨不得不起来上班时，笑眯眯来一句：“这么热的天你还要上班啊？”
　　冯妙考完试后生活悠闲，心情便也格外好，方冀南看着她懒洋洋笑眯眯的样子，手指隔空指指她，有心过来报复一下，瞥见床头闹钟却不得不赶紧跑去洗漱上班。
　　冯妙：舒坦。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腊月二十四，冯妙便带着俩小子提前回了沈家，大过年的，家家都要忙年，她总不能等到年三十那天再回来吃饭吧，并且过年了，人家保姆王姨也要告假回家过个年。于是冯妙接手王姨的工作，开始操办过年。娘仨回这边来了，方冀南下班便也往这边跑，沈家的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该买的年货老爷子已经叫人买差不多了，于是冯妙主要任务就是按照过去的风俗操办一个字：吃。
　　腊月二十六，割大肉，炸丸子，根据俩小子的意见，冯妙除了炸藕合、豆泡和萝卜丸子，又特意炸了一些绿豆面丸子，特别香，小孩爱吃。
　　炸丸子是个费工夫的细活儿，刚吃过午饭就开始切藕片、剁萝卜，忙忙碌碌大半天，一直到傍晚时分还没炸完。肖微来串门，一进院子就问：“什么东西这么香啊？”
　　要说冯妙跟肖微，大概从认识之后，两人也很少有机会见着面，两人都是大忙人，冯妙一般也只有星期天会带着孩子过来，她又不太喜欢在大院里四处溜达，也就偶尔遇上肖微在家，两人聊上几句。
　　但是不得不说，两人还挺投缘。
　　冯妙还挺喜欢这个人，她很佩服肖微，肖微在肖家父母和各方关注压力下，愣是至今也没结婚，潇洒得很。肖微跟方冀南同一年大学毕业，毕业后就进了法院，把事业干得风生水起，事业发展上在一众“大院子弟”中算是佼佼者了。
　　肖微选择单身，跟冯妙前世还不太一样，冯妙觉得，肖微选择单身比她前世选择终生不嫁压力和难度要大多了。她前世出宫时已经三十岁，古人眼里年华已逝，女官出宫，无论从哪方面讲，立女户不嫁都是常有的惯例。
　　而肖微，在这个所有人都认为她应该按部就班结婚生孩子的大环境中，硬是潇洒地走过来了，理由：麻烦。为什么女人非要结婚嫁人？
　　以至于到如今，连她父母也都放弃了，由着她吧。
　　“绿豆面丸子，闻着是不是有一种特别香的豆香味？”冯妙见她进来，随手拿了个盘子，把簸箩里炸好的各样丸子装了一盘，递给肖微一双筷子，“尝尝。”
　　肖微看了看盘子里，别的她都认识，剩下这种圆溜溜的肯定就是绿豆面丸子了，于是先夹起来一个送进嘴里，连吃了几个才点点头：“嗯，好吃，走到你们家院外就闻着特别香，所以我闻着味儿就来了。俩猴孩子呢？”
　　“不知道跑哪去了。”冯妙道，“说找小伙伴去了。”
　　冯妙还在灶上忙碌，肖微就端着盘子大快朵颐，一边说道：“回去让我妈也炸，我们家怎么就没炸这个绿豆面丸子呢，我妈炸了豆腐肉的。”
　　“萝卜丸子要是把白面换成豆面，也能更香。”冯妙道，“回头你拿点儿，还值当你回去再炸。”
　　“行，给我装一盘，这我爱吃。”肖微脆生生吃着刚炸出来的丸子，努努嘴道，“冯妙，我问你个人，卞秋芬你认识的吧？”
　　“？”冯妙回头看看肖微，“卞秋芬？认识啊，你怎么认识她呀？”
　　“何止认识。”肖微道，“马上要成为我堂嫂了。”
　　冯妙还真惊了一下，惊讶地扭头去看肖微。
　　“丸子。”肖微下巴示意她锅里。
　　冯妙把油锅里冒泡的丸子都捞进笊篱里，看着颜色可以了，控油捞出来，拿起小勺重新往锅里下丸子，一边问道：“什么情况，说说呀，你别没头没尾的。”
　　她想了想，先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认识卞秋芬，她自己说的？”
　　“她不也是雍县人吗，我一提你，她就说认识，说你们还是亲戚。”
　　“算是亲戚吧，她是我大姑父的堂侄女，原先认识。”
　　冯妙拿筷子把锅里新下的丸子搅散，留意看着让它炸一会儿，分神问肖微：“你堂哥什么情况啊，我还真不了解，我跟卞秋芬也都好几年没见了，也就前段时间碰巧遇上过一回。俩人要结婚了？”
　　“我堂哥，45年出生的，36了。”肖微道，“人长得不错，工作各方面也都可以，唯有一点，三个孩子了。”
　　冯妙：“……”
　　“两人怎么认识的呀，别人介绍的？”
　　“听说是别人介绍的。”
　　“那你堂哥……”冯妙顿了顿，问道，“前妻是怎么回事？”
　　“丧偶，他媳妇出意外死了。”肖微道，“其实我堂哥，怎么说呢，我们家你也知道，三个女儿，我爸那人吧，也不能说他重男轻女，最多说他重男不轻女，我们家姐妹三个，我堂哥在家又是独苗，所以他就特别重视这个侄子，把他接到帝京来读书上学，然后大运动一来，我们家一出事，我堂哥也就跟着倒霉，下放回到农村老家，我大伯就给他张罗娶了媳妇。”
　　“夫妻两个其实人都挺好的，三个孩子，大女儿都已经十一了，二女儿八岁，顶小的是个儿子，大运动后回到帝京生的，才不到两岁，今年夏天他媳妇娘家来电报，说她娘重病，她就急急忙忙往家里赶，结果都快到地方了，进山之后遇上山洪，人就没了。”
　　“然后别人就介绍他们认识了，现在打算结婚。”
　　“你说卞秋芬……她怎么想的。”冯妙顿了顿，摇头道，“咱俩说话你也别见怪，你说你堂哥带着三个孩子，卞秋芬帝大毕业，头婚的大姑娘，她到底怎么想的呀，进门当后妈，介绍的人也真行。”
　　“嗐，你知道什么呀，人家既然能给介绍，肯定就觉得合适，再说俩人都接触一阵子了。”肖微道，“我堂哥虽说带着三个孩子，可是工作家庭学历各方面也都不差，人长得也不差，卞秋芬今年也实打实28岁了，她这个年龄，也很难找到合适的初婚的对象，条件好的男人到这个年龄没结婚的能有几个？你就说当后妈，男人到这个年龄，不管丧偶还是离婚，有几个没孩子的，更别说条件怎样了。她嫁给我堂哥，我堂哥帮她毕业留在帝京，分配个好工作，工作安稳、生活安稳，不然你以为她图的什么。”
　　冯妙：“……”
　　肖微：“都不是小姑娘了，人家知道自己要什么，她这个条件，嫁人当后妈哪能就凭脑子一热，难不成她喜欢当后妈呀。别说当后妈了，哪个女人嫁人还不得图点儿什么，图他人、图他才华、还是图他地位，什么不图还嫁给他干什么呀。所以我为什么不结婚，我觉得我自己什么都行，我图他什么呀，我总不能图他个累赘。”
　　“再说当后妈又怎么样，只要她对三个孩子能好一点儿，我堂哥肯定也好好对她，只会满心感激她吧，面子里子都得给她撑起来，她将来日子就不能差。”
　　冯妙：“……”
　　那原书中，卞秋芬嫁给方冀南，又是图的什么？

69.原书世界番外（小虐慎入） [VIP]
　　“来了呀, 冀南。”
　　“来了。”
　　方冀南脸色平淡地答应一声，从容走进屋里，在炕前椅子上坐下。自从媳妇难产去了后, 他的脸上似乎就一直是这样的一副平淡表情，平淡中带着几分木然，该干啥干啥，因为有太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媳妇一出事，丈母娘当场就昏过去了, 然后就开始缠绵病榻, 到现在也没缓过来。一个大家大口、在村里一等一的家庭，只因为突然少了两个女人, 就轰然倒下了。
　　冯振兴在部队上，冯跃进还在上学, 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老爷子年纪大了, 遭逢变故苍老了许多, 冯福全还得打起精神照顾老爷子和病妻, 眼下家里能撑起来、该撑起来的，也就只有他了。
　　炕上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其中还有刚满月的一团肉，这段日子他忙里忙外, 都是左邻右舍帮着照顾一下。学校体恤他给了他一个月假，可这一个月眼看过去了，方冀南考虑着，实在不行, 这个民办教师他就不干了吧, 回村来干农活, 起码能随时照看一下家里。
　　临出门时老爷子跟他说，你大姑找人给你牵线的这女的是头婚，只是名声有点不好，以前退过婚，还为着退婚的事寻过死，耽误大了，但是听说人也勤快良善，是个过日子的女人，你去见见吧。不然家里这个样子，三个娃怎么养活呀。
　　方冀南当时想说，见什么呀，女方不是说认得他吗，只要人家这个时候愿意跟着他，真能善待他三个孩子，管她是黑是白、是俊是丑，他方冀南都娶了，都会好好待她。
　　两人情况特殊，媒人也没有说笑的心情，坐下说了几句，给两人介绍一下，便找借口退出去了。
　　“你好，”方冀南默默片刻，先开了口，“我家里的情况，媒人都跟你说了吧？”
　　“说了。”卞秋芬道，“我的情况你也应该知道。”
　　方冀南点点头。
　　所以她这是同意了？
　　“但是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在前头。”卞秋芬道。
　　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眼下能选择的最好的路了，如果不嫁给方冀南，她在家里也呆不下去，她爹娘正盘算着把她嫁给几十里外一个老光棍，长相猥琐一口黄牙，看着都恶心。
　　在这个操蛋的年代，她还没法远走高飞，没有户口没有介绍信你寸步难行，出去了也是饿死。
　　这是1975年的年底，已经腊月了，卞秋芬知道，她只要再熬一熬，再坚持一下，只要再坚持两年，高考就恢复了，再坚持三年，就该改革开放了。
　　只是眼下，她必须设法跳出那个圈，摆脱原主给她留下的烂摊子。
　　而眼前这个男人，知青，仪表堂堂，有文化，就算拿来当跳板，也比满口黄牙、无法沟通的老光棍好多了。并且知青，用不了几年就都会回城，合适了自然好，大家能做长久夫妻，不合适一拍两散，各奔前程，甚至这辈子都不用再见，谁也不用担心扯绊。
　　“我听说，你跟你过世的妻子感情挺好的？”卞秋芬道。
　　“是的吧。”方冀南道，“人有祸福旦夕。”
　　“所以您现在真能真心接受另外一个女人吗？”
　　“……”方冀南看了她一眼，平静道，“我想知道，您既然来相亲，到底对我是怎么个想法，我这情况确实也难，如果觉得不合适，那我们就跟媒人回个话，各自回去忙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卞秋芬沉吟一下，“我这么跟你说吧，我眼下也是有难处，不然也不能这么快就决定把自己嫁了，可是别说你，我也一下子转不过来，所以我想先把话说开，我可以跟你结婚，扯个证，我帮你好好照看你三个孩子，我这人也喜欢小孩，肯定会尽心。但是要真正做夫妻，我一下子接受不了，你得给我缓缓，我们就这么先处着，你都三个孩子了，我这么说你明白的吧？”
　　“明白。”方冀南沉默片刻，问道，“可是我能不能问问，您图我什么呀？”
　　总不能就图给他养孩子吧，方冀南自己心里清楚的很，他一个知青，外人眼里的孤儿，民办教师，一个月13块钱，三个孩子，别人能图他的，大概除了他这个人、这张脸，也没别的好图的了。
　　这女的如果连他的人都不图，他反而不能放心了。
　　“我也不图什么，我眼下是没别的路走。”卞秋芬道，“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如果我们两个处不来，三年两年的我要是提出离婚，你必须得无条件答应。”
　　方冀南听明白了，这女的需要一个临时的避风港，而他，需要有人帮他带孩子。
　　“可以，我说话算话。”方冀南甚至嘴角微微牵起。
　　“但这样我其实根本没有保障，以后生活上怎么办，我听说你现在还住在你前妻娘家，那肯定不方便，我们能不能搬出去？”卞秋芬道。
　　“如果我再成家，当然不能继续住在冯家，对谁都不好。我可以搬到知青点的房子去住。但是眼下冯家那边，我多少还得照应一下，这个你应该能理解。”方冀南道，“我每个月也只有13块钱工资，你要照顾孩子、要家用，就都交给你，生产队也都有口粮，实在不行我自己再想办法，总不会让你和孩子冻着饿着。”
　　卞秋芬确实也做到了承诺，对孩子尽心照顾，三个孩子越来越依赖她。76年底，方冀南得知父亲可能出来了，再到77年初，沈家找到了他，来接他回城。
　　这个时候别说没有，就算卞秋芬提出离婚，他也不能答应了，不然他真成了没良心的陈世美了，看在旁人眼里该怎么骂他？
　　五口人回了城，投鼠忌器，他也没敢再去追查当年他哥的事情，高考恢复后，他继续读完大学，毕业分配，一家人柴米油盐地把日子过了下去。
　　至于卞秋芬，曾经还一度梦想着参加高考，逆袭人生，可是抚养三个孩子何等操心劳力，三个孩子又那么可爱，那么懂事，她哪还有精力去参加什么高考，男人对她也不错，十分尊重她，面子里子都没亏待她，回城后家里一切生活都好，人都说她当年有眼光，嫁对了。
　　只是方冀南对第三个孩子总有些不待见，三儿子是卞秋芬从襁褓里一手带大的，方冀南对三个儿子努力做到身为父亲的公平，可是跟老三之间，父子两个总好像缺少了一些亲昵，那孩子似乎也不太亲近他。
　　老家那片遥远的乡野，原主那些奇葩的家人，让卞秋芬一直都不太愿意回去。等到他毕业工作后，一年两年也回不去一次，而等到爷爷和爹娘那一辈也都不在了，冯家村在方冀南的梦中，便终究成了一个封存的符号。
　　作者有话说：
　　插播一则短小番外，后边还有一更，六点老时间发，继续走正章剧情。今天更了三章。

70.命运轨迹（第三更） [VIP]
　　“你呀, 是不是也有点天真了。”肖微打趣冯妙道，“你以为人都跟你似的，少女情怀都是真, 嫁给初恋，14岁就喜欢方冀南，18岁就嫁给他？”
　　冯妙白眼：“谁14岁就喜欢他呀？真敢扯，14岁根本还是个小孩呢，少胡说八道。”
　　“嘿, 这还不好意思了。”肖微笑道, “方冀南自己都承认了。你说方冀南为什么对你那么死心塌地，就冲你们青春年少的感情, 冲你18岁敢嫁给啥都不是的他，就够他爱你一辈子的了。”
　　“瞎扯。他胡说八道。”冯妙, “肖微同志我告诉你，我当年那就是个包办婚姻, 上鬼子当了, 我连他底细都不知道, 稀里糊涂就被他坑了。”
　　肖微：“孩子的妈还害臊了哈哈哈……坑你一辈子也挺好，你都不知道他以前有多混不吝, 现在还挺像个人的。坑了你少让他祸害别人。”
　　冯妙：“你要这么说，别怪我揭老底啊, 你俩没成可太遗憾了，你俩真该过一家子，一样的坏，一样的嘴巴损。”
　　肖微笑不可抑：“不就吃你两个丸子吗, 就这么损我, 你这是被方冀南传染了, 好的不学坏的学。”
　　方冀南下班一进门，老远就听见两个女人的笑声，伸头一看：“肖微也在呢，绿豆面丸子？”说着伸手就想捏一个。
　　冯妙：“我说你能不能先洗洗爪子？”
　　方冀南手一转，拿过筷子夹了一个，丢进嘴里才去洗手，一边问道：“你们聊什么呢这么高兴，我怎么听见没说我好话呢。”
　　“没，夸你们家丸子好吃。”肖微笑嘻嘻拿过筷子，给自己盘子里又夹了些绿豆面丸子，满意地端着走了，走到厨房门口又回过身来，“哎，冯妙，估计她过年得过来一趟。”
　　“哦，知道了。”
　　冯妙答应一声，肖微端着盘子走了。
　　方冀南其实一直挺纳闷，这两个女人性格南辕北辙，见面机会也不多，怎么就这么自来熟。他洗完手捏了个丸子吃，看见筐里的丸子要满了，便动手帮冯妙把炸好的丸子端到一边，拿了个新的竹筐来，铺上油纸，一边问道：“你们聊什么呢，谁要来啊？”
　　“卞秋芬，要嫁给肖微的堂哥了。”冯妙就简单说了一下。
　　“肖淮平？这两人怎么弄一块去了。”方冀南啧了一声道，“不过肖淮平这人不错的，他以前那个媳妇死的时候，最小的孩子才一岁多点，肖伯父早就张罗要给他再找一个了。”
　　“你们挺熟？”
　　“也不算熟，以前肖伯父把他接来读书，他不也在肖家住过吗。”方冀南道，“怎么说呢，为人不错，就是性子有点儿黏糊，能力不说多出众，缺少那么一点魄力，所以肖伯父培养侄子这么多年，其实现在看，他比不上肖微。”
　　“你难道不觉得……”冯妙顿了顿，“你不觉得，卞秋芬有点委屈了吗？”
　　“？”方冀南道，“不是挺好的吗，说白了，你知道多少人想挤进这个圈子吗，他们两个，年纪都不老小了，又不是小年轻，还感情冲昏了头脑。”
　　冯妙也不是满脑子爱情的小年轻，更不会天真，她就是实在想不通，无法理解，卞秋芬费了那么大劲儿，跳出农门考上帝大，怎么最终还是选择了当后妈。
　　难道冥冥之中，女主的命运就像一个看不见的齿轮，绕了一圈还是要最终回到原来的轨迹上，嫁人，当后妈，连孩子都是一样多，三个。
　　不过反过来想，肖淮平生活条件毕竟好一些，三个孩子，前面两个女儿都大一些了，老三好歹也两岁了，跟原书中方冀南比起来，卞秋芬起码不用那么辛苦。
　　方冀南春节只放五天假，从初一到初五，所以两人便商量着，在大院这边陪老爷子过到初四，初五他们就回去，正好保姆王姨也该回来了。
　　初四这天，沈家这边来了一拨人来给老爷子拜年，方冀南跟着应酬陪坐，大人一时没顾上管，俩熊孩子跑出去半天都没看见人影儿，冯妙就到大院里找小孩。
　　俩孩子正在大院最后头的围墙边上疯，一起玩的还有好几个孩子，七岁八岁狗也嫌，屋后背阴处还有些经年的残雪没融化，几个熊孩子把残雪团成雪球，往树杈上砸，看谁砸的准，几个小姑娘没那么皮，就站在旁边看。
　　“大子，二子，”冯妙叫了一声，“回去了，我们收拾一下，明天得回家了。”
　　俩熊孩子玩得正欢呢，还不愿意走，磨磨唧唧地耍赖。
　　“表姐？”
　　冯妙转过身，便看到卞秋芬跟一个男人一起，沿着靠围墙的水泥路走过来了，卞秋芬穿了一件橙红色的羽绒棉袄，显得气色十分好，她身边的男人估计就是肖淮平了，确实一表人才，身高不比方冀南矮，长相跟肖微风格有些像，带着肖家人的特色，两条浓眉，长相偏中性。
　　“我听肖微说你可能会来，今天来了呀？”冯妙笑笑，主动冲肖淮平点点头。
　　“表姐，”卞秋芬走近了，笑笑说道，“表姐，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肖淮平，淮平，这位你应该认识的吧，我老家的一个表姐，她爱人是方冀南。”
　　“你好，”肖淮平点头笑道，“应该认识的，我跟方冀南是很熟的。”
　　彼此寒暄两句，卞秋芬冲那边的几个小姑娘招招手：“肖葵，肖玫，走了回去了，你们俩穿得有点少，回家了。”
　　冯妙留意两个走过来的小姑娘，一个十来岁，一个七八岁，长得都挺秀气的，眉清目秀倒是不像肖淮平，卞秋芬便指着冯妙让小孩叫阿姨，俩小姑娘文文静静地叫了声：“阿姨好。”
　　“哎，小姑娘可真乖。”冯妙道，转脸想叫自家孩子，一扭头顿时傻眼，“我们家那俩呢，怎么一转眼又跑没了？”
　　“阿姨，他们一群小男孩都往那边跑了，说那边的雪还有很多没融化，要去打雪仗。”大的肖葵说。
　　“熊孩子真是一分钟也不消停。”冯妙气道。
　　“小孩子哪有不皮的。”卞秋芬笑着碰了下肖淮平胳膊，“淮平，你把葵葵和玫玫先领回去吧，外边冷，别冻着了，我跟表姐说说话。”
　　肖淮平答应一声把两个女儿领走了，卞秋芬挽着冯妙胳膊，笑道：“大子二子跑哪儿去了，我都多少年没见他们了，长成大孩子了吧。”
　　“一个三年级，一个二年级。”冯妙道。两人沿着刚才肖葵指的方向，慢悠悠往前走。
　　“还没恭喜你们呢，”冯妙笑道，“打算哪天办喜事啊？”
　　“嗐，我老家又远，他这边，亲戚朋友请两桌，也就行了。”卞秋芬挺大方地笑道，“我们大张旗鼓办喜事也没那个必要，再说了，孩子都还小，他前妻出事才半年，我们也不想大操大办了。”
　　“我看俩小姑娘挺乖的。”冯妙道。
　　“家里还一个小的呢，才不满两岁，刚会走路。”
　　卞秋芬道，“表姐，其实怎么说呢，我也知道人家背地里会说些什么，我管不了别人怎么想，我跟肖淮平虽然是人家介绍的，可是我们也相处了几个月了，我们俩挺合得来的。再说我是真的很喜欢小孩，我自己不想生孩子，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很怕生孩子，我说我结婚后不生孩子，这年头哪个男人他能答应啊，淮平正好有三个孩子，我还挺喜欢的。”
　　冯妙：……原书里难产死掉的明明是我好不好，你怕什么生孩子啊！
　　作者有话说：
　　冯妙：女主你醒醒！

71.后妈难为 [VIP]
　　卞秋芬这一趟算是见过长辈了, 据肖微说她父母还挺满意。
　　“早前家里主要是担心她一个没结婚没生过孩子的大姑娘，能不能对孩子好，不要求她像亲妈一样, 起码能对孩子尽心吧。”
　　“这回放心了？”冯妙笑问，“旁的不好说，我跟她也不算太熟，但是我觉得她挺喜欢小孩的，肯定能对孩子好。”
　　“看她对小孩确实也挺细心, 尤其那个小的, 本来也才两岁，这阵子已经跟她混熟了, 还挺愿意要她的。”肖微道，“你那个表妹, 她主动跟我堂哥表示他们已经有三个孩子了，为了照顾好三个小孩, 他们以后就不要再生了。我堂哥还挺感动的。”
　　冯妙啧了一声, 忽然就有点理解卞秋芬的选择了。
　　确实, 这个年代只要她选择结婚，说不想生孩子, 大概就是个异类，除非像肖淮生这样, 已经都有三个孩子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看眼前的肖微，她不想有家庭累赘，不光不想生孩子, 她连婚都不结了, 谁劝也不好使, 就洒脱的很。
　　肖微的母亲有一次见到冯妙还跟她说，能不能帮着劝劝肖微，老这么不结婚不生孩子，将来老了怎么办啊。女人还是得有个好归宿，她妹妹肖明溪都已经结婚生娃了。
　　冯妙当时笑着说，阿姨您劝都没用，我劝她也不好使，您女儿心怀大着呢，她的想法就不是普通人。
　　春节后开学，冯妙得到通知，毫无悬念地通过了帝大研究生考试。
　　没悬念到她自己都没有期待感了。
　　可是回去一说，俩小子还是挺兴奋，欢呼了一圈，紧接着就拉着她问：“妈妈，是不是要庆祝一下？我们这次去吃前面街上新开那家菜馆好不好？”
　　听见没，这才是重点。
　　因为方冀南嘚瑟说过了，俩孩子对她考研究生的事也都没有悬念，找到了正大光明的借口下馆子罢了。于是一家四口小小的庆祝了一下，就去吃了俩孩子说的那家新开的菜馆，点了梅菜扣肉、炖杂烩和炒三丝，还有羊杂汤，味道挺不错。
　　既然已经确定读研究生，这学期接下来为期三个月的实习也就需要重新考虑。学校已经下发了实习任务，而按照一般惯例，像冯妙这样要回到原籍去实习。冯妙便决定先跟学校沟通一下。
　　“你这种情况，学校应该重新安排你实习，再说你还实习个什么呀。”方冀南给她碗里夹了块梅菜扣肉。
　　冯妙：“但是不管我这三个月去实习还是去干什么，反正我不用每天到师大去了，所以你儿子你接送。”
　　方冀南默默给自己夹了块肉，顿了顿决定：“干脆，趁着刚开学，把他们转回帝大附小算了。”
　　冯妙不太想寒假给孩子转学，再说了，三个月实习之后，她还要回师大上将近两个月的课呢。
　　方冀南：“你拉倒吧，大四最后一年课程本来就少，实习完说是还有两个月，其实你们也就回来论文答辩、搞搞毕业活动，各人联系毕业分配单位之类的，你还真以为正经上课呢，再说你反正都确定去读研究生了。”
　　冯妙道：“其实我还挺愿意去参加实习的，毕竟我读了四年师大，我好歹体验一下当老师吧。”
　　于是夫妻俩分头行动，方冀南赶紧去联系转学，冯妙回学校确定实习的事情。
　　冯妙隔天就去找了中文系的王主任，王主任一听，怎么地，考研究生了，还是跨专业考去看起来毫不沾边的帝大考古系了？有点惊讶，赶紧先恭喜她。
　　王主任说：“毕业生按理都要经过实习的，但是你这种情况有点特殊，这么着吧，等我们系里先研究一下。”
　　研究的结果就是，实习还是要实习的，大学生实习是规定。鉴于她的特殊情况给她变通一下，学校仍旧建议她正常实习，只是实习去向可以由她自己联系，于是冯妙就借机联系了附近一家中学，决定体验三个月的高中老师。
　　同时俩孩子也转学去了帝大附小，刚开学，转学的学生倒也不止他们俩，转学那天早上冯妙和方冀南领着去的，送到地方，小哥俩兴致勃勃就跟着班主任老师进去了。
　　晚上回来问，新学校怎么样啊，发现居然还有熟人。
　　“肖葵跟我一个班。”大子说，“李志叔叔的儿子李旭跟二子一个班。”
　　“肖葵跟你一个班？”冯妙道，“不是说肖葵11岁了吗？”
　　大子说：“对呀，李旭也比二子大一岁啊，班里的小孩大部分都是七岁、八岁上学的。”
　　“这回好了，二子跟李旭两个调皮蛋弄一起去了。”方冀南板脸道，“可不许调皮，到了新学校，一定要好好听话。”
　　晚上洗完脚，二子光脚靸拉着小拖鞋，神秘兮兮跑来爸妈卧室跟冯妙讲：“妈妈，我告诉你个秘密，其实哥哥有点不高兴。”
　　“为什么呀？”
　　“因为他原来是班长啊，转学以后，不光不当班长了，那个小班长还喊他新来的。”
　　冯妙冲方冀南使了个眼色，方冀南便穿上脱鞋出去了，去俩孩子房间陪儿子。
　　“大子，刚转学，感觉怎么样啊，有什么不适应的就告诉爸妈。”
　　大子翘头看他一眼：“没有什么，挺好的呀，新班级同学看起来都挺好，老师对我们也挺好。”
　　方冀南心说，三年级的小屁孩，开始藏心事了啊，那就先让他自己解决。
　　他也没戳破，就陪着聊了会儿班级里的情况，老师姓什么呀，讲课能不能听懂啊之类的。
　　而主卧那边，二子一看爸爸走了，笑嘻嘻脱掉鞋子爬上床，呲溜钻进被窝，美滋滋窝在冯妙旁边。
　　“妈妈，我今晚跟你睡行不行？”
　　“嗯，想跟爸妈睡？”冯妙想了想，笑道，“也行啊，那你睡中间，别嫌挤。”
　　“让爸爸去跟哥哥睡嘛，”小孩说，“妈妈，我都好久没跟你睡了，其实哥哥也想跟你睡，他就是不好意思来，他死要面子，怕你笑话他。”
　　冯妙不禁失笑，问道：“那你怎么好意思来？”
　　“我就这一次，”二子不好意思地埋在被子里扭来扭去，黏着她半天说，“妈妈，我觉得我长大了以后，你都不喜欢我了。”
　　这小孩跟谁学的，冯妙笑道：“不喜欢你，那妈妈喜欢谁？喜欢外边那小巴狗？”
　　“妈妈～～”二子不依地叫她，“就是这么个比方，你喜欢我，就是好像你都没有小时候那么喜欢我了，你还光训我。”
　　冯妙：“你怎么不说你越长大越会气人了？”
　　“没有，赖人，我才没有气人，我明明很听话。”二子自己知道好歹了，一边耍赖笑嘻嘻，一边把脑袋往冯妙怀里拱。
　　等方冀南哄着大子睡了，回来一看，二子已经在妈妈被窝里睡呼呼的了。
　　方冀南嘀咕一句：“这小东西。”便动手想把他抱走。
　　“哎，”冯妙叫住他，“让他在这边睡一晚上吧。”
　　终究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有时候你明明觉得，孩子已经长大了，其实一转脸，他明明还是个孩子。十几岁的孩子也还在妈妈怀里撒娇呢。
　　方冀南顿了顿：“不把他送回去，那大子怎么办，万一睡到半夜就他自己，醒了该不高兴了。”
　　“那你去陪他。”
　　“他们那屋高低床挤不下我。”
　　冯妙：“那我不管，二子都在这边睡了，他又不是整天这样，偶尔黏大人一回，小可怜的。”
　　方冀南臭着脸站在床边顿了顿，认命地出去了，很快把大子抱来了，冯妙一看赶紧掀开被子，方冀南把大子放在自己那边被窝里。
　　“得，这么大臭小子，还撒上娇了。”方冀南道，“让他们俩在这边睡吧，好歹他们那高低床下层还睡得下我自己。”
　　“凑合能睡下。”冯妙道。
　　“睡不下把腿缩着呗。”方冀南道，“谁让我媳妇偏心呢。”
　　大子第二天早晨一睁眼，妈妈和弟弟都在旁边，小少年还有点不好意思了，揉揉眼睛说：“妈妈，我昨晚明明记得我在我们房间睡了的，怎么到这屋床上了。”
　　“你梦游过来的，你可能想妈妈了，就能有跑来找妈妈了。”冯妙一本正经道。
　　小孩大约也猜到她逗他们，自己摸摸鼻子笑了下，一骨碌爬起来穿衣服，冯妙也把二子喊起来，收拾洗漱吃早饭，赶紧好送他们上学。
　　冯妙再去西三所溜达的时候才知道，卞秋芬分配到这边来了，去了档案组。
　　李志八卦地告诉她，说卞秋芬是谋求留校没成，专业上不够特别出色吧，可能也做了工作，结果让吴老给硬顶回去了。吴老这老头看着乐呵呵，其实倔得很，他不认可的事情，谁说话也不好使。
　　所以人要混到吴老、庄老这样才能足够的牛皮哄哄，老国宝，谁都得敬着。
　　然后卞秋芬就来了博物院，正好档案组缺人，清宫档案浩如烟海，其实还挺有用武之地的，她工作表现也挺认真。
　　这次冯妙没见着她人，冯妙也就来跟庄老汇报一声，然后就回附中当她的实习老师去了。
　　不得不说，为什么很多人都说当老师带自家孩子方便，附中跟附小就在一条大街上，三个月实习，冯妙来了就把俩孩子带来，下午放学就顺手再拎回去。冯妙一边实习，就一边准备她的毕业论文。
　　一场春雨，午后开始下的，沥沥淅淅下个不停，冯妙这几年带孩子都已经习惯了，包里常备雨伞，看着时间到了，就撑起伞去接俩小子放学。
　　一场雨就搞得学校放学乱了秩序，中午上学时还没下，学生大部分都没带伞，刷刷小雨中班级排着队出来，小孩们有不少就要挨淋了。于是接孩子的家长着急接到孩子，好多人就堵在大门口，老师也就尽量一出门就让学生散了，各找各妈，家长还没来到的学生就先跑到门卫室的走廊下等着。
　　一会儿工夫，门卫室里外就挤满了小孩子，叽叽喳喳像一群喧闹的小麻雀。
　　冯妙挤在人堆里，雨伞雨衣遮挡着视线，也看不到自家孩子，关键还两个，还不是一个班出来，又是不够熟悉的新学校，不像在师大附小那边都有习惯的约定，就有点着急了。
　　她正踮着脚张望，二子笑嘻嘻嗖一下跑过来，钻进她伞底下，抱着她的腿得意地笑，又蹦又跳的，冯妙怕他迸湿了鞋，赶紧拉住他。
　　“你哥呢？”
　　“哥哥今天可能做值日，他真倒霉，上次下雨也轮到他做值日。”二子拉着她往校门右侧的行道树走，说他跟哥哥约定好的，要是妈妈没来，哥俩就在这棵树下集合。
　　娘俩就在树下等了会儿，放学高峰其实也就那么一小会儿，很快接到孩子的家长都纷纷散去了，校门口终于不会挤得水泄不通，大门也关上了，只留下门卫室一侧的小门。
　　又等了会儿，才看到大子飞快地从里边冲出来，躲着雨，先冲到门卫室的走廊下，冯妙便领着二子过去迎他。
　　门卫室里外还剩下一二十个孩子没接走，挨挨挤挤的，冯妙和二子迎过去，大子正在跟别的小孩说话，冯妙一看，居然有三个熟面孔，可真是巧了，李志家的儿子李旭，还有肖葵、肖玫姐妹俩，都还没接走。
　　李志的爱人是个医生，李志来帝京工作后，夫妻分居好几年，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去年才调过来，医生上班时间跟别人不同，单位也远，所以李旭平常都是李志骑自行车接，这家伙又迟到了。
　　肖葵、肖玫姐妹俩谁接冯妙不太清楚，可既然三个小孩都没人接，她也不能自顾自就走，于是就把小孩叫过来问：“葵葵，玫玫，你们俩平常谁接呀？”
　　“不一定。”肖葵摇摇头说，“阿姨，我平常带着妹妹坐公交车，下大雨的话大人就来接我们。”
　　“那阿姨陪你们再等等吧，你们别着急。”冯妙随口笑道，“李旭，你爸接你是不是经常迟到？不过今天下雨，他骑车过来不方便。”
　　李旭嘟着嘴：“嗐，不下雨他也照样迟到，他有时候就把我给忘了，动不动就忘了接我，迟到我都习惯了。”
　　几个小孩都嘻嘻哈哈笑起来，冯妙笑着安抚小孩道：“你爸工作忙，路又挺远。”
　　三四分钟后，其他小孩已经陆续都被接走，就剩下四五个了，李志穿个雨衣匆匆跳下自行车，终于来了。
　　李志看见冯妙先道谢，连声说忘了忘了，指着肖葵、肖玫问：“这俩小姑娘哪家的？”
　　“卞秋芬家的。”冯妙笑道。
　　李志大概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拍了拍脑袋道：“噢，下班了，估计马上就该到了。”
　　肖葵说：“阿姨，叔叔，你们先走吧，不用管我们，我跟妹妹就在这儿等，我会带好妹妹的。”
　　然而一低头，肖玫抽抽鼻子说了一句：“姐姐，后妈是不是不来接我们了？她巴不得把我们扔了。”
　　冯妙顿时尴尬了一下，李志抢着说道：“不着急，大人工作忙，你看我不也迟到了吗？”
　　“妈妈以前接我们从来不迟到。”肖玫扁扁嘴，眼泪吧嗒道，“姥姥说的没错，后妈就是后妈，她天天装好人，下雨都不来接我们。”

72.两个马屁精 [VIP]
　　平心而论, 冯妙觉得这要是亲的，比如今天她接俩小子迟到了，俩孩子肯定也要埋怨她两句, 妈妈你怎么来晚了，但是大人孩子谁也不会多想。
　　你看李旭，埋怨他爸整天迟到，爷儿俩乐呵呵不也没事。
　　可是换到肖葵、肖玫就不一样了，小孩小, 你甚至都没法开口责怪她。下雨, 家长没及时来接，小孩子看到别人都被家长接走了他就着急。旁边也还剩下两个孩子, 小脸上满是委屈，其中一个低年级小胖子已经开始哭鼻涕抹眼泪了。
　　“妹妹, 别说了。你忘了吗，我们要听话。”肖葵拽了下肖玫的胳膊, 眼睛一时间也有点红了, 一脸委屈, 却跟冯妙和李志说道，“叔叔阿姨, 你们先走吧，我们不碍事的, 我们再等等，实在不行，我们就自己坐公交车回去。”
　　随后另一个孩子也被接走了，只剩肖葵姐妹俩和小胖子。李志看看天色, 这春天的雨, 沥沥淅淅它是不会很快停的, 可是你说学校门口人都走光了，加上阴雨天，眼看着天都落黑了，既然都是同事，谁叫他们遇上了，把小姐妹俩丢在这不管也不是个事儿。
　　李志想了想说：“那我把你们送上公交车，你们到站离家还远不远啊？”
　　“有点远。”肖葵道，“她说了来接我们，万一我们走了，她来了找不到我们，又该着急了。”
　　冯妙：“……”
　　她看了看肖葵，心说十一岁的小姑娘，看起来可比他们大子有心眼了。
　　“冯妙，要不你先带俩孩子走吧，你远一点，还得坐公交车呢，我陪她们等会儿。”李志道。
　　“肖葵，那你爸呢？”冯妙问道，“你爸来不来接你们，家里小弟弟谁带的呀？”
　　“小弟在托儿所。我爸工作忙，以前都是妈妈来接我们。”肖葵道。
　　冯妙不想跟小孩谈论她死去的妈妈。据她所知，肖淮生的前妻是他在农村老家娶的，没多少文化，又照顾三个孩子，来了帝京之后才生下老三，为了生这个老三还打了计生政策擦边球，所以就一直没出去工作，专职带孩子做主妇。后来肖淮生前妻出事，老三还被送回乡下老家带了一阵子。
　　可是卞秋芬不行啊，她要上班，所以老三从老家接回来后，就送进了托儿所。
　　冯妙道：“肖葵，你们现在的妈妈要上班，可能还得先去托儿所接小弟弟，你们不要着急。”
　　肖葵：“阿姨，我们不着急。”
　　可是旁边肖玫已经哭得鼻子一抽一抽了，加上旁边也在哭的小胖子，大子二子和李旭三个男娃大概不太理解这种行为，三个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眼神有点看稀奇。
　　不就是大人没来接吗，哭什么呀。要是换给他们，指不定还挺高兴呢，可以多玩一会儿了，比如趁机撒欢玩个水，弄湿了衣服鞋子还有理，大人也不好再怪他们。
　　二子小手碰了下哭鼻子的小胖子说：“你别哭了，你家长马上就来了，你是男孩子，你看你一哭她更哭。”说的是肖玫。
　　结果二子不说还好，他一说，小胖子嘴一张：“哇……”
　　二子：“……”
　　赶紧往后边退了一步，搂着冯妙的腰把小脸贴在妈妈身上，小眼神看着小胖子颇有些无奈。
　　二子：……我、我就好心安慰他一下……
　　门卫大爷伸头看看，脸色有些不耐，冲冯妙和李志说道：“你们走吧，我看着他们。哪天还没有来迟到的，这些个家长呀，可真不负责任，平时也就算了，小孩自己也能走，刮风下雨也不早点儿来接。”
　　“来了来了，别哭了，已经来了。”李志连声道。
　　冯妙转头一看，一个年轻女人拿着伞跑过来，路那头还有一个骑自行车的身影匆匆过来，穿着雨衣看不清楚。
　　拿伞的年轻女人裤子湿了半截，跑过来一把拉住小胖子呵斥道：“哭哭哭，别哭了，你说我都忙死了，让你爸来接你他给忘了，你说要他个死人有什么用。”
　　年轻女人拉着小胖子气急败坏走了，骑自行车的人也到了跟前，天色暗，冯妙仔细分辨了一下，到跟前才看清是肖淮生。
　　“玫玫，快别哭了，你爸来了。”冯妙忙对小孩道。
　　李志不认识肖淮生，听冯妙一说便也明白了，扬声笑道：“来了来了，有事耽搁了吧？”
　　肖淮生从单位来的，路又远一些，额前头发已经淋湿了，雨虽然不是太大，可骑车真不方便。肖淮生停住自行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道：“别提了，这鬼天气。”
　　下车一看这情形也就明白了几分，肖淮生冲冯妙点点头：“真是麻烦你了，谢谢了啊，这位是——”
　　“这也是我们同事。”冯妙道。
　　肖淮生忙跟李志点头道谢，一边解释道：“你说这鬼天气，中午还没下呢，刚上学开始下了，也没给她们带伞。秋芬去托儿所接小的了，下雨又不方便，打电话到单位让我来接，你说我再处理好手上的工作，再骑车赶过来……”
　　“葵葵，玫玫，妈妈去接弟弟了，弟弟今天有点咳嗽，妈妈照顾弟弟呢，临时让我来接你们，爸爸太忙就有点晚了。”肖淮生低头跟小姐妹解释道。
　　俩小姑娘也没吱声，就是肖玫一直在哭，拿袖子抹眼泪，肖葵见爸爸来了，眼睛一红，也开始擦眼泪。
　　“哭什么哭，大人太忙了，下不为例。”肖淮生从车篮里拿了一把伞递过来，说道，“我自行车还没法带你们，回头都淋湿了，葵葵，带妹妹去坐公交车，我骑车跟着你们。”
　　肖葵脚下没动弹，她不动，肖玫也不动，小姐妹俩还在哭，肖淮生看看两个女儿：“别哭了行不行，赶紧回家。”
　　他口气一重，肖葵却哇一声哭了出来，哭着道：“爸爸，妈妈以前来接我们，从来没晚过。”
　　“就是呀，”肖玫喊道，“后妈就是不想管我们，天天装好人，你还向着她，你还帮她说好话。”
　　肖淮生脸色一变，噎了噎，呵斥道：“说什么呢，少在这胡说八道，你妈晚过你们也不记得了，大人忙晚一会儿还不是正常吗，以前弟弟还不会走路，可以放在家里来接你们，现在能行吗，现在他会走路了到处跑，没人看着能行吗？”
　　李志和冯妙都有些尴尬，冯妙忙说道：“各家确实也忙，你们赶紧回去吧，公交车也该来了。”
　　李志把李旭抱上自行车，李旭就钻进他的大雨衣里，爷俩骑车走了，冯妙跟肖淮生和小姐妹俩各自去等公交车。她看着肖淮生带着俩小姑娘一起走到路口，穿过斑马线，往对面站台那边走过去了。
　　冯妙跟他们不是一路车，就在路这边沿着高出积水的路牙子走到最近的站台，带着俩孩子坐车回家。
　　晚高峰，下雨天车上人也不少，俩孩子上车后找到一个座位，哥俩笑嘻嘻站在旁边等着冯妙来坐。
　　冯妙在座位上坐下，伸手把二子抱到腿上，嘱咐大子抓着栏杆站稳了。
　　“妈妈，她们俩是后妈，对吧？”二子问。
　　“是的吧，”冯妙道，想了想就问两个小孩，“那你们觉得今天这个事情，你们觉得要怪谁呢，怪后妈吗？”
　　二子有机会可以理直气壮坐在妈妈怀里，就挺高兴的，笑眯眯靠着妈妈肩膀说：“反正他们都说后妈不是好人，后妈很坏的。”
　　想了想也不对，便又说，“要不，就怪她爸爸，明明是她爸爸迟到了，跟我爸一样，就喜欢迟到。”
　　大子道：“可是大人都忙，迟到了就等一会儿呗，哭也没用啊，真不知道小女孩怎么那么爱哭。哎，女生最麻烦了。”
　　小小年纪哪来的臭毛病，动不动嫌女生麻烦，冯妙故意说道：“妈妈也是女生。”
　　“妈妈当然不麻烦，妈妈最厉害了。”大子马上接口道。
　　“对呀，我们家就妈妈一个女生，妈妈最可爱了。”二子趁机表白。
　　冯妙：……行吧。服了你俩了。
　　她心里轻叹，小哥俩一起上学的好处，大概就是他体会不到刚才小胖子那种孤单无助，哥俩野生散养惯了，有时候甚至巴不得大人别来管他们。而肖葵、肖玫小姐妹又另当别论。
　　冯妙没养过小女娃，总觉得小女娃得精心宠着，沈文淑的女儿现在上幼儿园，相处不多，给冯妙的印象确实特别爱哭，也是家里老小，哥哥姐姐惯的。虽然偶尔有点烦人，软软的其实也挺可爱。
　　小女娃不可能相对来说会更敏感，心思更细腻，还比如像肖葵那样，似乎更容易早熟一点。
　　“妈妈，他们整天都说后妈最坏了。”大子道。
　　“谁呀？”冯妙问。
　　“肖葵呀，别人也都这样说。”大子道，“肖葵坐我后排的位子，她今天还跟别人说，她后妈把她亲妈的照片都给藏起来了。还说她姥姥说了，叫她一定不能忘了亲妈，保护好弟弟妹妹。”
　　冯妙隐约觉得肖淮生前妻的娘家有些不讲究。倒不是因为小孩的事，而是肖微提起过，说当初肖淮生前妻出意外，是因为她娘家给她拍电报，说她娘病了，病得很重，肖淮生的前妻急得只带上钱和随身衣服，三个孩子都没带，急匆匆往家里赶，结果都到她老家地界了，夏季汛期，进山就遇上山洪了。
　　结果肖淮生前妻就这么死了，丈母娘明明也没怎么样，没听说有啥大不了的病。
　　下车后雨还越下越大了，娘仨一进单位家属院大门，迎面遇上有个人骑车出来，穿个大雨衣，起初娘仨还没在意，到跟前车一停雨衣帽子一掀，才认出是方冀南。
　　冯妙：“哗哗下雨你干嘛去呀？”
　　“我干嘛去？”方冀南没好气埋怨道，“你们怎么才回来，天都黑了，我还以为你们遇上什么事呢，正想去看看。”
　　“这不回来了吗。”冯妙笑道，“饭做了？”
　　“煮粥呢，菜切好了回去炒。”方冀南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比平常晚回来大半个小时。本来就下雨，也不怕我着急。”
　　一边说着，一边调过车头，一起回家。
　　“哥哥做值日，然后，又遇到小孩哭，是认识的人，我们就陪她等了一会儿……”进了楼栋门，二子抢着吧啦吧啦告诉爸爸，“唉，爱哭的小女生最烦人了，我都不喜欢跟女生玩。”
　　眼睛瞥见妈妈，二子赶紧改口道：“妈妈也是女生，但是妈妈从来不讨厌，我最喜欢妈妈了。”
　　方冀南没憋住忒地一笑，看着小孩进房间换衣服了，悄悄跟冯妙道：“你说这小孩长大干什么好，干脆送他去学相声好了。”
　　隔天送孩子上学，冯妙去附中，每次就提前一站跟俩孩子一起下车，看着哥俩进学校。娘仨走到校门口遇到了卞秋芬，卞秋芬推着自行车把小姐妹送到门口，小姐妹拉手进去了，卞秋芬看见冯妙便笑着打招呼。
　　“今天早晨你送来的呀，”冯妙笑道，叫俩孩子叫人，又让俩孩子赶紧进去。
　　“起得有点晚了，怕等公交车迟到，我就给送过来了。”卞秋芬笑道，“表姐，昨晚听淮生说，多亏你和李志帮忙照顾我家葵葵和玫玫。以后我得跟淮生说好，得做好分工，这样手忙脚乱地怎么行。”
　　“对，”冯妙道，“孩子多，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我家两个我都忙不过来，别说你家三个了，你家老三又太小。”
　　“可不就是因为他吗，”卞秋芬道，“小的这两天有点咳嗽，昨晚一折腾，一家子都没睡好，今天早晨就起得晚了，早饭都没来及做，我就把她们给送来了，路上才给买的早餐。”
　　“小小孩咳嗽可能是季节原因，这天气乍暖乍寒的，过两天就好了。”冯妙看了眼手表笑道，“你上班还来得及吧？”
　　“哎，我得快点儿了。”卞秋芬笑着挥挥手，“表姐我走了啊。”
　　“赶紧去吧，”冯妙挥挥手，她也得赶紧去上班了。
　　虽然人家学校对她这个毕业当不了老师的实习老师也没啥严格要求，可实习老师也是老师，迟到了总不太好意思。
　　作者有话说：
　　说真的，等这个文完结，我发誓三年之内绝不再写争议男主了，太累人了，自己写得累。我写了多少招人恨的争议男主了，《重生农家母》里的钟老四，《悍妇1949》里的姜政委，《穿二代》里的姚教授……一边写我一边自己骂，我得去反思一下，我是不是有点变态啊……
　　其实我自己最爱的男主，还是《三姑娘》里的鲍二哥，有点霸气有点痞气也有点匪气，健硕迷人、昂扬可爱的少年郎。
　　所以我跑去把专栏《嫁知青》那个预收给改了，写完这个故事之后，再接着写一个知青故事会觉得乏味了，我改了一个很甜很轻松也有点沙雕的故事，文名暂定《在年代文里美滋滋》，老读者都知道作者文名文案废，但是这次觉得文案还有些意思，可以去看看哦。

73.鬼怕恶人 [VIP]
　　没过多久, 也就两三个星期之后吧，大子有一天回来说，肖葵的姥姥来了。
　　“我们正在上语文课, 她姥姥和她舅舅到我们学校里来找她，传达室的爷爷不让他们进来，就在传达室，肖葵和肖玫都被叫过去了，她姥姥就抱着她们哭, 还一直说她们可怜, 问她们有没有被后妈打，后妈有没有欺负她们。她姥姥哭得特别大声, 就扯着嗓子哭那种，下课好多同学都跑去围着看, 肖葵和肖玫也哭。”
　　“然后呢？”
　　“然后老师就让肖葵和肖玫回去上课，让她姥姥走吧, 说学校上课呢, 把肖葵肖玫叫进来就把大门关上了, 她姥姥和舅舅在学校门口等了一会儿就走了。”
　　方冀南择菜洗菜，冯妙掌勺, 今天买了新鲜的小河虾，打算做个辣炒小河虾, 给孩子补钙，再做个蒜泥茄子。两口子分工忙碌，方冀南一边捣蒜一边道：“你说肖淮生怎么也不把他前妻的娘家安排好，怎么还让他们跑到孩子学校去了, 这么弄, 对小孩影响多不好啊。”
　　“何止是影响不好, 肖葵、肖玫大一点了，对卞秋芬敌意就非常明显。”冯妙评价了一句，“其实公平来说，当后妈能做到卞秋芬那样也不错了，她自己又没孩子，对小孩还是尽心的。这要是理智通透的老人，这么跟孩子说，对孩子又能有什么好处呀。”
　　所以冯妙才无法理解卞秋芬的选择。28岁，在这年代说小不小，说大其实也不算太大，她要是卞秋芬，她宁肯找一个哪怕条件普通点的对象，家庭人口简单、生活利索舒心。
　　在古代，哪怕再高贵的继室，跟原配也不是一个地位的，继室在原配牌位前执妾礼，逢年过节得去给原配上香磕头的。家产、爵位继承等等，继室所出的子女都得排在原配的孩子后边。
　　所以许多女官和宫女放出宫后为什么选择立女户不嫁，尤其女官，要么心高气傲，要么像冯妙这样的有一技之长，也都有积蓄傍身能养活自己，去给人做继室、做妾，哪是什么好事情。
　　几天之后他们带孩子回大院看沈父，才从肖微嘴里听到一些更准确的八卦，肖微说，肖葵的姥姥和舅舅这次来，是听说肖淮生又结婚了，给孩子娶了后妈，他们找上门来是想把肖京京带走。
　　肖京京就是肖淮生三胎生的儿子，还不满两岁，肖葵的姥姥说，闺女死了撇下的可怜孩子，不放心把孩子交给后妈，还指责卞秋芬把孩子送去托儿所是虐待孩子，肖葵和肖玫要上学就算了，要求把肖京京带回乡下老家去养。
　　“带回老家去养？”冯妙问，“他们老家是在山区吧？”
　　“山区。”肖微道，“以前肖葵亲妈刚出事的时候，我堂哥回去处理她的身后事，自然得把三个孩子带上，确实也照顾不过来，加上他姥姥不让，就把老三留在那边养了一阵子，今年春节前趁着过年才接回来，接回来的时候他怕那边阻挠，也没敢说再婚的事，春节后不就跟卞秋芬结婚了吗，现在肖葵姥姥一家知道了，说没想到他这么快给孩子找了后妈，不放心把小孩留在这儿给后妈，这次专门来接孩子的。”
　　肖淮生当然不给，怕他们哭喊硬抢吓着孩子，不光没敢让他们见孩子，连孩子托儿所在哪里都没让他们知道，但是肖葵和肖玫俩孩子大了，什么都知道，肯定以前告诉过姥姥她们学校叫什么，也得亏她姥姥和舅舅能找到学校去。
　　肖淮生搞得一头脑子官司，软硬兼施，又给了点钱，好容易才打发走了。
　　三个月实习结束后，冯妙回到师大，开始准备论文答辩和毕业的相关事项。师大和帝大附小完全是两个方向，所以她一回师大那边，方冀南就开始哀怨，轮到他负责接送俩孩子了。
　　接送孩子上学立马成了家里最首要的一项家务。好在小哥俩已经熟悉了新学校和新路线，在方冀南接连迟到几次之后，小哥俩嫌烦了，主动提出自己坐公交车，然后刮风下雨还是方冀南去接。
　　不然一天四趟来回，时间还冲突，方冀南大概也不用上班了。
　　分散在全国各地实习的学生们返校之后，冯妙考帝大研究生的事情也就立刻传开了，并且当得知她考的还是专业完全不搭边的考古系，班里同学都十分惊讶，可以说在中文系小小的轰动了一下。
　　其实经过三个月实习之后，大部分同学对自己毕业去向基本都有了数，或者还在为此而奔走努力，于是冯妙便显得悠闲多了，毕业论文她的选题是“从明清小说看古代服饰制度”，服饰这一块是她最熟悉的领域，可以说轻车熟路，眼下有时间，也确实觉得可以从这方面来写一写，甚至有时候，她是先有了“结论”，再去作品中找“佐证”，程序颠倒，这么写论文也是没谁了。
　　于是在其他同学各种忙碌的时候，冯妙就经常泡在图书馆，不急不躁写她的论文。
　　最终这篇论文经过推荐，发表在了国内一个核心学术期刊上，也算是冯妙人生发表的第一篇学术论文，人生第一次拿到稿费，六千多字的论文，国家规定的稿费标准是千字十元，冯妙拿到了62.7元的稿费。
　　为此一家人又小小庆祝了一下，拿稿费去吃一家新开的京味菜馆。这两年随着个体经济放开，市场肉眼可见的繁荣起来了，俩孩子吃饱喝足还总结了一下，说街上好吃的饭馆越来越多了。
　　“妈妈，你太了不起了，爸爸说你现在是大作家，你写一个文章都能赚这么多钱，以后你天天写，我们把这些新开的店都吃一遍。”二子豪气万丈地冲着大街两旁一挥手。
　　前半句听着还像那么回事，怎么后半句就画风突变了呢。
　　冯妙：“儿子，咱们怎么什么事情都能跟吃扯上关系呢？”
　　方冀南：“所以下次我们还是不要下馆子了，可以买菜在家里做。现在菜场里什么菜都好买了。”
　　大子：“妈妈，你看他们就知道吃。”嫌弃地拉着冯妙往前走开，大有跟那俩吃货分清界限的架势。
　　结果一转脸，大子笑眯眯看着街头的水果摊，“妈妈，你看那边有卖西瓜的，我们买个西瓜吧。”
　　冯妙：……这西瓜看着是不错啊，买一个。
　　然后四口人就兴致勃勃围上去挑瓜了。西瓜摊主起先可能没瞧上他们，看他们一家四口围着西瓜这个拍拍、那个拍拍，便说：“你们城里人真不会挑瓜，我给你们挑个顶好的。”
　　摊主挑了个大西瓜，拍了拍：“听听，这瓜包熟包甜。”递给方冀南。
　　方冀南接过来，一手托着一手拍了两下：“大哥，您这瓜也就六七分熟，信不信？”
　　摊主：“怎么可能，我这瓜包熟。”
　　方冀南：“要不咱打赌？你当场切开看看，不熟算你的，熟了算我的。”
　　摊主：“嗐，你、你又不买，我切开它干啥呀？你说它不熟你再重新挑一个呗。”
　　方冀南：“真当我外行呢，我在农村呆了十年，知道不？”
　　方冀南在一堆西瓜上拍拍敲敲，选了一个，嘚瑟地交给摊主：“这个。”
　　回家一切，不错不错，七八分熟，粉红瓤。
　　吃倒也能吃了，瓜瓤还有点儿硬，不够沙。方冀南对上娘仨揶揄的眼神强自挽尊：“那个……熟透的瓜它不能吃，熟塌瓤了，就不能吃了。”
　　俩孩子一边嘻嘻哈哈地笑话他，一边把肚子装了个滚瓜溜圆。
　　临毕业前又发生了点小插曲，那位系学生会的林同学留校没成，据说推荐理由是活动能力强、政治素质高，而被否决的理由则是学习成绩一般，专业表现普通。
　　林同学垂头丧气，在班里跟人吐槽都怪他家里没有关系，他农村出来的，人生最关键一步跨不上去。
　　说得多了，整的跟祥林嫂似的，被刘霞怼了一句：“你得了吧，你当初还说人家冯妙家里关系硬，她肯定留校了呢，结果呢？你不会说她要去当考古学家也是靠关系吧？”
　　在刘霞的想象中，冯妙以后大概是手拿洛阳铲、发掘秦始皇陵的角色形象了。
　　然而冯妙这会儿离考古学家毕竟还早，不接触这一行的人大约不太知道，考古也不都是挖古墓，她只不过想去研究她最熟悉的丝织品和刺绣罢了。
　　学校还搞了个挺热闹的毕业仪式，拿到毕业证，四年的大学同学挥泪作别，各奔前程。冯妙因为没住校，也没什么行李，就一纸箱子，自己绑上自行车带回来，费劲地搬到二楼，方冀南回来了，接手纸箱搬回家里。
　　“什么东西这么重啊，书？”
　　“书，都是课本。”冯妙笑，她四年大学时光就这么画上了句号。
　　老家传来的消息，冯跃进也顺利毕业了，分配进了甬城的市直机关。这小子成绩优秀，四年大学表现又好，本来方冀南建议他留在省城的，冯跃进则考虑说他哥冯振兴已经留在部队了，冯妙他们夫妻两个又远在帝京，他还是想离家近一点儿。
　　这么一想也有道理。农村人养儿防老，再说打从冯妙离开老家、冯振兴考大学，家里可就剩下爷爷和爹娘三个老辈了，之后冯振兴媳妇嫁过门，生下了女儿冯瑶，虽说也热热闹闹一大家子人，实则用冯跃进的话说，老弱妇孺正好占全了。
　　没想到爹娘一辈子养了他们姐弟三个，竟是冯跃进这个老小留在跟前照顾。
　　老冯家在村里祖祖辈辈到现在，现在周围人眼里，简直是本村本镇乃至本县一等一的人家，这年代村民老百姓眼里成功的标准就是“吃国库”，就问谁家三个儿女都跳出农门吃国库，一个当军官两个考大学的？谁不羡慕。
　　老爷子高兴啊，一高兴，跟村里一帮老长辈多喝了两杯，喝高了，大半夜喊冯福全，说他左边眼睛忽然看不清楚了，觉得气短胸闷，手脚也有点不利索了。得亏冯跃进在家，知道不是小问题，连夜把他送到镇上，又用镇卫生院的救护车送去大医院。
　　等冯妙和方冀南知道的时候，老爷子已经住进了甬城的医院，说是心血栓，得亏送来的及时。
　　正好暑假，两口子赶紧把家里安排一下，带着俩孩子赶回去。见到老爷子的时候，比他们想象的情况要好得多，老爷子靠在床头跟同病房的老爷子聊得热火，起码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大病了。
　　关键犟老头还不承认自己有病，有啥呀，啥也没有，多喝了两盅而已，已经好了，闹着要出院。几个晚辈坐在住院部后边的凉亭里说话，真是拿这个老爷子又好笑又没辙。
　　“你说咱爷爷随手不离拎了几十年的大烟袋，我还担心他抽烟太多身体出问题呢，居然落个喝酒喝出来的病，他也不常喝酒啊。”方冀南自己说着摇头失笑，笑够了说，“跃进，这回你在家，你好好管管，别让他抽烟喝酒了，也别让他再干农活了。”
　　冯跃进：“姐夫，你本事大，你管，看你能不能管住。他都不承认自己有病，还说我忽悠他。”
　　“那也得管，这个病酒一定得给他管住了，千万不能再喝了。”方冀南顿了顿自暴自弃道，“算了吧，抽烟他都抽了几十年了，估计叫他戒烟比戒吃饭都难，种菜干活就让他干，偌大年纪了随他高兴吧。”
　　冯妙在一旁悠悠吐槽道：“没事儿，咱们爷爷命硬着呢，鬼怕恶人，他连鬼子都敢砍。”
　　冯跃进听出姐姐那话外之意，没憋住噗嗤一笑：“阎王爷估计不敢找他。”
　　老爷子77了。74岁那年摔伤了腿，劝了他多少啊，当时都很担心，说难听点甚至没打算他好，结果呢，人家老爷子不光爬起来了，半年后又把他那小菜园种上了。
　　四年大学下来，冯跃进整个人气质形象变化还挺大的，小伙子长得本来就相貌堂堂，身材挺拔，再加上大学生，气质谈吐摆在那儿，他在这儿照顾老爷子住院，年轻小护士们对老爷子的病房就格外关注，跟他说句话脸都有点红了。
　　“跃进多高了？”方冀南自己跟冯跃进比划了一下。
　　“一米八二？”冯跃进看看方冀南道，“要不就一米八三？”
　　这个身高在这年代，不管城市乡村可都算高人一头了。冯妙撇撇嘴，她和冯振兴身高都普通，不公平，冯妙：“长这么高，浪费布料。”
　　“可以了，别长了。”方冀南道，“再高不好找对象了。”
　　“姐夫，”冯跃进，“你现在怎么也跟村里大妈似的，我都还不到二十二。”
　　方冀南：“正好找，我二十三岁都跟你姐结婚了，已经算晚婚晚育了。”
　　看着老爷子病情稳定了，方冀南呆了两天，赶紧回去上班，冯妙和俩小子正在享受暑假，便决定留下来住一阵子。
　　这一住就住到了八月中旬，暑假快开学，娘儿仨才在方冀南三催四请之下动身回京。
　　再开学，冯妙来到帝大考古系注册报到，开始了她三年研究生生活。
　　第一天报到，负责迎新接待的学长一脸激动看着她问：“你就是冯妙啊，你就是那个复制故宫双面绣、捡漏陀罗尼经被捐给国家的冯妙？哎呀你不知道，听说你要来读研究生，好多人都在等着看看你呢。”
　　冯妙：……我都这么有名气了吗？

74.人间丑陋 [VIP]
　　“你就是冯妙？”
　　这大概是冯妙研究生入学以来, 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
　　不光是研究生部的老师、同学，甚至本科那边都有人找机会专门跑来认识她。冯妙同志来到贵宝地，一直觉得自己挺普通一个人来着, 上课偶尔开开小差，下班路上买个菜，谁家的菜新鲜便宜她也要计较一下的。
　　忽然冷不丁一下子，走在校园里有人一脸好奇惊喜地跑过来问：“学姐，你就是冯妙吗？”
　　考古界的事情外界大约很少关注, 再说这个年代的大众传媒还主要靠广播和报纸呢, 冯妙都不知道，她在圈里这么受关注了？
　　冯妙自己分析了一下, 大概主要还是因为“跨界”吧，比如庄老他们这些圈内大佬做了什么贡献、有什么重大研究别人也不会太惊讶, 人家就是干这个的。
　　现在，她这个跨界人士也一头扎进界内来了。
　　说是研究生, 实际上在这个研究生招生刚恢复的年代, 考古系本来又不是什么大众专业, 一切开头，他们甚至连统一的课程都没有, 各个学校自主招生，课程自己搞, 导师带着干。冯妙来了之后，其实大部分时间都被庄老扔在西三所干活。
　　早晨一家四口各自出门，方冀南最舒服，骑个自行车几分钟就能到单位上班了, 高兴拿腿走, 所以俩孩子一边下楼一边就跟他交代：爸爸, 中午吃红烧肉行不行，你去买肉，家里水果吃光了，你去买点儿……
　　谁让他住在单位家属院呢，人家娘儿仨都比他远，冯妙每天去的地点还不一定，有时候去系里上课，有时候去西三所干活。
　　如果去系里，冯妙便跟俩小子坐同一路车到附小，到附小的站台俩小子下车，冯妙继续坐两站路去帝大，如果去西三所也是同一个方向，公交需要转车，她就自己骑车过去了，随俩小子自己坐公交上学。刮风下雨的话，她负责顺路接孩子，这么一来，方冀南就负责晚饭。
　　然而很遗憾，好几年下来，方冀南做饭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受俩儿子捧场，时不时要被攻击一下。这货也学的懒了，遇上特别不拿手的菜，他就切好了等着冯妙回来炒，还一脸无辜地表示：“不是我不炒，我炒你们嫌不好吃啊。”
　　也就是刚开学不久，专家组收到求援，楚地新发掘的一座汉墓出土了一床“被子”，需要紧急抢救保护。当地文保部门的技术和客观条件有限，几天后就给送到博物院这边来了。
　　冯妙见到这床所谓的“丝绸被子”，也是着实意外了一下，所谓的被子看起来外观竟然基本完整，甚至花纹都依稀可见，汉墓啊，简直是奇迹了。
　　虽然但是，整个被子就是黏糊糊果冻样的一团，泡在长方形大玻璃缸的半透明黄褐色液体里，动都不敢轻易动一下。
　　这活儿可以说谁都没经验。
　　“没准是哪个水产市场临时弄来的大鱼缸。”谢研究员围着玻璃缸转了一圈，笑着打趣道。
　　出土时候棺椁内装满了液体，里边有朱砂什么的，可以认为是防腐液，千年干万年湿，所以这东西外观都还基本完整，实际已经朽成絮状了，现场发掘人员就没轻易去动，听说是拿三合木板从底下整个儿铲出来，慢慢托出来的。
　　冯妙：“汉代墓葬会给棺椁里盖被子吗？汉代一般没有吧。”
　　织绣组另一位张研究员：“所以它比较珍贵啊，应该就是我们现在被子的雏形了，汉代，这要能保存下来，差不多就是我们现有的最早的丝织品了。这要是抢救成功，咱们是不是可以称它为‘中华第一被子’了。”
　　谢研究员：“初步认定是汉代的，还没找到墓志铭。”
　　一边闲聊，一边讨论着这怎么弄，他们也不敢轻易下手啊，看着基本完好，实际上它妥妥就是一块稀溜溜软骨隆冬的果冻，已经在棺液里变成了絮状的悬浮物，看着是有的，实际根本没法动，没准你一碰就散了。
　　几个人围着这个大玻璃缸转了好几天，查遍了国内外能有的资料，讨论来讨论去，最终冯妙提出：我们不要光想着保存“被子”了吧，它里面的“被里”和“丝绵”，按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抢救保存下来，我们重点抢救它这个“被面”，上面这个花纹精美的丝绸被面还有抢救修复的可能，想办法把它剥离出来，然后像裱画那样，给它装裱起来。
　　大家一商量，也就只能这么办了。
　　一句话的事儿，说起来挺简单的，可是这种“剥离”却需要以每天几厘米、甚至几毫米的速度进行。并且人多他还不好操作，每次只能一两个人进行，商量过后，决定让冯妙和张研究员两个女同志主要负责“剥离”。
　　工作人员白大褂、白帽子，薄薄的外科手套，一个个就像要进行一场精密手术的医生，他们用出土时的方法，先把“被子”用薄板托出来，平放在专门特制的桌案上，始终保持浸湿状态，再用平实的白色织物作为辅助的底托，把“被面”往底布上一丝一缕地剥离转移。
　　有之前修复沂安太妃墓丝织品的经验，冯妙已经习惯了这样急不得、躁不得的操作，她本身也耐得住性子，一头扑在了这个工作上。
　　中秋节过后不久的一天，冯妙在“被子”前一坐一上午，起来活动一下，喝口水看看时间，可以准备下班了。她去推自行车，正好李志也过来推车，两个“同班家长”就聊了起来。
　　李志这两天正烦着呢，说李旭在学校体育课调皮，脑袋撞同学门牙上，把人家门牙给撞坏了。
　　“气死我了，你说这个惹事的祖宗，脑袋磕破了一个口子流血了，我又带他去打破抗，他自己受了伤不说，人家那孩子门牙松动了，人家家长不让，现在还不知道怎么给人家陪呢。”
　　李志焦头烂额，一脸无奈道，“你说养这么个操心玩意儿，从小到大他就没省心过，这要不是自己生的，我早就拎去扔垃圾桶了。”
　　冯妙没憋住笑了下，笑着说：“我听二子回来说了，其实也不能全怪他，说是体育课他们训练学蛙跳，一个班都一起，小孩反正都不老实，跳着跳着李旭后边的孩子学怪叫，李旭就转脸去看，后边那个孩子跟得又特别近，李旭一转脸，那孩子正好往前一跳，李旭的脑袋就跟那孩子门牙撞一起了。”
　　“呵，可是他脑袋硬，把人家门牙撞松动了，当时也流血了。人家都往前跳他转脸，不怪他怪谁？”
　　提起自家的捣蛋儿子李志就直摇头，“你说也难怪人家家长不让，这要是换给我，小孩门牙松了，还不是乳牙，人家是换了的牙，那我也着急不让啊。我这还得先去看看人家孩子。”
　　“体育课磕磕碰碰也在所难免，你呀就先消消气，先把事情安抚下来再说呗。”冯妙道。
　　“你说生这些倒霉孩子干嘛呀，家里他那个妹妹也不是省心的，还在幼儿园呢，这两天又感冒发烧，一天天操心劳力累死我了。”
　　“你那好歹还一个闺女呢，知足吧，”冯妙笑着安慰他，“你要是我们家这样，两个都男孩，年龄还靠的近，整天拌嘴打架闹得家里一团乱，你还不得气死啊。”
　　李志：“我们家哥哥和妹妹组合，打架倒不是太多，就是每天晚上抢电视机，跟他妹妹看不到一块去，电视机拧来拧去地争，争急了小的就哭，大的就得挨揍。”
　　冯妙笑，他们家倒是不太争电视机，小哥俩看电视兴趣差不多，就是时不时发动个局部战争，电视里那边打鬼子，哥俩就能立马把对方当鬼子打一架，捞起什么是什么，枕头、衣架、筷子都能当武器。
　　李志：“气死人了。要不是亲生的没法子，我早就都扔了。”
　　“你得了吧啊，他们娘仨也就去年才调过来吧，”冯妙笑着吐槽他，“你们这些男同志呀，你还受不了了，之前你家嫂子一个人带他们俩，那人家怎么熬过来的。”
　　李志：“唉！”
　　两人随意聊着走到大门口，老远瞧见大门外边围着一些人，吵吵闹闹的，要说西华门这边都是工作人员出入，保卫工作又特别严格，可很少见到这阵仗。两人便跟着其他下班的同事一道，推着自行车走了过去。
　　到跟前一看，一个农村打扮的老太太正坐在地上哭，哭天抢地的，旁边一个青年男人站着，以及，卞秋芬也在，看起来还是当事人。
　　“这怎么回事啊？”李志靠近门口一个保卫人员，小声问道。
　　“好像是家务纠纷，他们来找这个姓卞的女同志，不让进去就在门口等，说了几句就吵起来了，具体我们也没太整明白。”保卫人员道。
　　李志看了看冯妙：“家务纠纷怎么闹到这儿来了，不会是……她爱人前妻那边吧？”
　　冯妙不认识，可是卞秋芬的娘家肯定对不上，肖家那边也不可能，确实肖淮生前妻娘家就是最大可能的了。冯妙心里顿了顿，便把自行车停在一旁，走了过去。
　　老太太一边哭着一边数落，肖淮生前妻的老家好像离帝京也就几百里路，哭喊声混着方言基本听得懂。
　　老太太指着卞秋芬数落：“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狠毒啊，你这个恶毒的后娘心，你坏良心了呀，暑假你也不让孩子们去姥姥家，三娃儿那么小，我说带回去养你也不给我们，你把他留在你手里磋磨，那是我闺女留下的一块肉啊，才不到两岁的孩子，你怎么这么狠毒……”
　　“你们都来看看，这个女人她有多狠的心，”老太太拍着手冲周围人嚷道，“我闺女死了，她这个后娘不让我们看孩子，她占了我闺女的家，虐待我闺女的娃，享着我闺女的福，我千里迢迢来看孩子她都不让，谁知道她是不是把我们孩子磋磨死了，不敢让我们看……你们大家替我评评理啊，哎呀呀我不活了，我跟你这个恶毒女人拼命……”
　　老太太说着，爬起来就往卞秋芬身上扑，卞秋芬往后一闪，旁边有男同事过来帮忙把老太太拉住了。
　　卞秋芬闪开老太太，指着老太太骂道：“你得了吧，说的跟真的似的，非得叫我撕破你这张老脸是吧，你倒是自己先说说，你闺女怎么死的，我就问你，肖葵她亲妈怎么死的？”
　　“你们一家子把闺女当摇钱树，吸她的血，你怕她来了帝京不听你的了，觉得她日子好了、离得远了怕拿捏不住她，你装病跟她要钱，给她拍加急电报，你闺女急匆匆赶回去看你，结果路上出意外人就没了，你还真有脸在这儿说三道四。”
　　“装的什么苦肉计，你就先说说，你病得都要死了，你闺女为了你死的，你怎么还好好的在这儿活蹦乱跳的，你怎么还没病死呢，我看你闺女明明就是你害死的。”
　　“我为什么不让孩子们见你，你真有那么好心要抚养老三，你还不是舍不得肖淮生这根粗大腿，你想扣着他儿子拿捏肖淮生，怕两个丫头不管用你还专门要老三，好跟肖淮生吸血要钱，指望他养你们家一辈子呢，你整天挑唆两个大的给我使绊子，装的什么亲人好姥姥，你怎么不拿钱、拿东西来养他们？”
　　“你今天为什么又来了，还不是因为你嫌中秋节肖淮生送礼少了，逢年过节送年礼你比谁都积极，怕他不送你还得提醒着，肖淮生看在你闺女面上给你寄了东西，给你寄东西不行你还得要钱，跑这里来跟我闹，我可不是你闺女，我不吃你这套！”
　　卞秋芬指指周围的人，“你不是故意当着这么多人来闹我吗，就让大家给你做个见证，你不是要孩子、心疼孩子吗，那你今天就立个字据，一分钱不要，一分钱不给，你把三个孩子都带回去养去，你行不行？不是为了孩子吗，你都带走，别要钱，要一分钱你们一家子不是人。”
　　周围围观的基本都是西三所出入的工作人员，一听这样，便纷纷指责老太太，结果那老太太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嚎了起来。
　　冯妙走过去，看看陪她来的青年男人，心里猜测是肖葵的舅舅。
　　“你们还是赶紧走吧，真有脸来闹，欺负她一个女人呢，就算有纠纷你们去找肖淮生，也闹不到她头上吧？这儿不是你们闹事的地方，你们要是再不走，我就通知公安局了，你们在这儿干扰我们工作秩序，公安局可以拘留的。”冯妙道。
　　那个青年男人从始至终也没说一句话，闻言瞅了冯妙一眼，脸色有点挂不住，闷着头，过去把老太太拉起来走了。
　　卞秋芬来西三所工作时间不长，才分配来也就几个月，又是在档案组工作，所以好多同事并不认识她，大家都急着下班呢，见老太太他们走了，也就纷纷散了。个别认识卞秋芬的，经过她身边时安慰一句，大家实在也找不到别的话说。
　　等众人一走，卞秋芬一屁股往地上一坐，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胳膊上，老半天传出一声压不住的抽噎。
　　“别哭了，你先起来，好多人看着呢。”路上时不时还有下班的人员经过，冯妙心里叹气，拍拍卞秋芬肩膀把她拉了起来。

75.小绿茶 [VIP]
　　“别哭了, 你先起来。”
　　冯妙把卞秋芬拉起来，李志推着自行车过来，问了一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没事儿, 我陪陪她，”冯妙道，“你赶紧先走吧，回头你家李旭又得埋怨你迟到了。”
　　李志笑了下，看着卞秋芬, 他一大男人一下子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就安慰道：“别太当回事，这世上什么人没有啊。”
　　李志骑车走了, 冯妙和卞秋芬推着自行车，两人并肩慢慢离开西华门, 沿着人行道步行。
　　“卞秋芬，你这个……”冯妙顿了顿道, “不是我说话直, 这家人这样, 你得让肖淮生来处理这些事，他必须得管, 怎么也不能让他们找到你头上啊。”
　　卞秋芬沉默一下道：“肖淮生出差去了，得半个月。”
　　冯妙闻言心里一顿, 大约就明白了几分。
　　“他们现在也不跟肖淮生直接冲突，他们就把事情都往我身上赖，什么都赖我，拿我当炮灰, 到了肖淮生面前就不这样了, 就装可怜, 哭闺女、哭她自己可怜死了闺女，这家人精着呢，他们敢欺负我，却不敢跟肖淮生当面撕破脸。”
　　冯妙：“那要这样说，你就更得让他肖淮生出面解决问题了，还能让他们欺负到你单位来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卞秋芬低头默默叹气。
　　冯妙：“说难听点儿，这事情他肖淮生要是不能出面护着你，也太没担当了，原本就跟你没关系。还有肖葵、肖玫，两个小孩也大了，总得让她们分清是非，起码知道她亲妈是怎么死的吧，别什么都听她姥姥的。”
　　“那两个小孩……”卞秋芬顿了顿，“肖葵亲妈在娘家也是个可怜虫，什么都听她妈的，两个大的从小就这么长大的，她亲妈死后，肖淮生回老家料理完后事，他自己又带不了，又是暑假里，三个孩子好长一段时间就在她姥姥家，老太婆整天给她们洗脑，后妈都是坏的，有了后妈有后爹，所以别人都不能信，爸爸和后妈都不能信，就只有姥姥、舅舅是亲的，是跟她亲妈一家的。你现在跟她说什么她都不信，她就相信老太婆。”
　　“尤其肖葵，你说她这个年龄，自己觉得她什么都懂其实狗屁不通，整天跟我使绊子，在她爸面前、在外人面前就装可怜，装得很怕我的样子，好像我怎么虐待她们了似的，可她爸要是不在，她就变着法子跟我对着干，简直就是个天生的小绿茶。得亏这个老三小一点，在他们家养了小半年，春节前肖淮生硬接回来的，现在反倒是老小最省心。”
　　冯妙道：“有些事情，你得推给肖淮生管，不能都让你管，他管还好一些。等他出差回来，你得叫他解决好他前妻娘家的事情，这么下去怎么行。”
　　卞秋芬道：“他那个人，性子有点黏糊，也不是不知道前妻娘家那德性，就是总觉得，他前妻才死了没多久，看在死人的面子上……而且老太婆一到他跟前就使劲地哭，苦肉计，没处说理去。”
　　“要说肖淮生对我也挺好的了，可是家里整天鸡飞狗跳的，你说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卞秋芬叹气，看着冯妙道，“我现在都后悔，烦死了，我就不该结这个婚。”
　　冯妙：“……”
　　心说你这回尝到滋味了？
　　生活又不是写小说，小说里边那后妈做几顿饭、关心一下、说几句好话哄哄，熊孩子就乖乖收服了，不光乖乖的，还特别懂事，特别孝顺，甚至还帮着大人干活做事情……
　　孩子就是孩子，那么大的孩子，她本来也不容易接受别人，遇上个难管的孩子，亲妈都降不住，别说后妈了。
　　要说冯妙对卞秋芬，心情上一直都是复杂，她不喜欢这个人，喜欢不上来，可她也不恨这个人，恨不上来。
　　所以她对这个人，一直就是客客气气，保持距离，带着几分旁观的心态。
　　然而现实是，原书的剧情没有发生，她没有死，她的孩子也好好的在她身边。她有自己的生活，卞秋芬也有自己的生活和人生。不管怎样，对于卞秋芬，就冲着原书中她能善待养大“冯妙”的三个孩子，冯妙也希望卞秋芬能生活得好一些。
　　毕竟，只有女人才知道女人的不容易。
　　冯妙现在甚至不觉得自己就是原书中的“冯妙”，一切早已经改变了。
　　可是剧情就像一个奇怪的圈，眼睁睁看着卞秋芬一头又扎进去了。
　　冯妙回到家中的时候，父子三个已经都回来了，青红辣椒抱鸡蛋，咸鱼炖茄子，都是他们在乡下老家的吃法，爷儿仨都已经坐在饭桌前开吃了。
　　“怎么才回来？还以为你中午不回来吃了呢。”见她进来，方冀南放下筷子，进去又盛了一碗饭，随口说道，“今天的米饭让我做的有点儿烂了，水放多了。”
　　“烂了比干的好，软一点好吃。”冯妙道，换了拖鞋，洗手坐下吃饭。
　　“妈妈，你怎么回来这么晚？”大子问，“妈妈，那个汉朝被子怎么样了，很难弄吗？”
　　“也不是难弄，就是费工夫，工作一上午眼睛都酸。”冯妙道。
　　“妈妈太辛苦了。”二子赶紧夹了一块茄子给她碗里，“妈妈，你多吃点儿，才有力气工作。”
　　冯妙不禁笑了下，心说这孩子到底随谁呢。
　　“爸爸就不辛苦了？”方冀南故意逗他，“爸爸也很辛苦好不好，谁给你做的饭，谁给你刷鞋子？”
　　二子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表情，也夹了一块茄子送到他碗里，用一种“行了吧”的眼神看着他。
　　“大子，肖葵今天去上学了吗？”冯妙问了一句。
　　“去了呀。”大子说，“我们班今天没有人请假。”
　　小孩子饿的快，俩孩子在她回来前就已经吃差不多了，吃完冯妙便叫他们去漱漱口休息一会儿。
　　“不许看电视，给我关上。”冯妙指指俩小子的房间，“以后我们家中午谁也不许开电视，去休息一会儿，下午好上学。”
　　小哥俩默契一致：电视也不许看，只能关在屋里休息，干脆，咱走吧，去学校玩。
　　大子立刻跟妈妈说道：“妈妈，我们上学走了。”
　　方冀南：“走这么早，到学校好捣乱？”
　　二子：“没有，我们才不捣乱呢，我们很听话的。”
　　一边说着，一边俩小孩换了鞋子出了门，楼道里一路嘻嘻哈哈下楼去了。
　　“你说你这个研究生，庄老还真拿你当大人使了。”方冀南问，“今天中午真没什么事儿？”
　　“方冀南，我问问你，”冯妙吃着碗里的米饭道，“你说要是我死了，你给孩子们娶了个后妈，后妈跟孩子处不来……”
　　“？”方冀南面无表情地瞪她，“冯妙同学，吃饱了撑着了？”
　　“不是，我就是说个假设……”冯妙顿了一下，她其实真不是想问方冀南，她就是想跟方冀南讨论一下，比如肖淮生该怎么处理他前岳母的事情。
　　“冯妙同学，这可不像你的风格。”方冀南道，“你这人从来不自寻烦恼。”
　　“……”冯妙白了他一眼，指指暖壶。
　　方冀南倒了一碗水递给她，脑子里灵光一现：“是不是又是肖淮生家那些破事儿？”
　　“他前妻的娘家，今天跑到我们单位来了……”冯妙简单说了一下，摇头感慨道，“你说卞秋芬也是自己找的，她倒是怼上了，可她再厉害，肖淮生要是不管，这日子还怎么过。”
　　“还真是什么人家都有，肖淮生也真够倒霉的。”方冀南隔空指指她，“清官难断家务事，我跟你说，那女的自己也不是善茬儿，她一看就不是吃亏的人，你离她远点儿，少跟她搅和。”
　　“我跟她怎么远？怎么近？”冯妙道，“中国这么大，我跟她从一个公社来的，跑到大帝京来当同事，她一直喊我表姐，跟别人说我们是亲戚，你说像今天这样的事情，我要是视而不见躲开了，别的不说，旁人眼里说得过去吗，人家该以为我这人不交人缘了。”
　　方冀南想了想，确实也是，就像他单位里有他一个中学同学，旁人眼里“这俩人是同学”，两人碰了面还得哥俩好地多聊几句呢。
　　星期天再回大院去，冯妙就去找了肖微聊天。结果肖微一看见她，就开始大发牢骚，发肖淮生的牢骚，一肚子意见。
　　原来肖葵的姥姥和舅舅在卞秋芬那里没占到便宜之后，知道肖淮生不在家，竟跑到大院来了，在大门口哭哭啼啼要见肖父，肖家人对这门亲戚多少心里都有数，可是让他们在大门口哭哭啼啼也不好看，肖微的母亲就出面把他们打发走了。
　　肖母说，他们毕竟只是肖淮生的叔叔婶婶，各家有各家的事，有什么事情让他们找肖淮生去。
　　“亏我爸拿他这个侄子那么重视，培养他那么多年。”肖微摇头慨叹，“死狗拖不上墙，家里的一点屁事都处理不好，他就是个没用的货。”
　　冯妙道：“你说他们怎么找到大院来的，这大院也不是随便谁都能找来的地方，还骚扰到你们家，你有没有琢磨过，你说怎么那么巧，你堂哥刚一出差，他们就来了。”
　　“肖葵。”肖微立刻说道，“肯定是她，除了她也没别人了，这小丫头，你说才十一岁呢，不就坑了吗。”
　　“到底还是个小孩，亲妈一死，姥姥再整天给她洗脑教唆。”冯妙道，“小孩毕竟是小孩，她能有多大的脑子，她还觉得自己是对的呢。你说她这么折腾下去，她自己又能有什么好处。”
　　肖微当天下午就把肖葵弄来训了一顿。
　　肖微说：“你整天跟你后妈作对，领着你妹妹一起跟她作对，你说你后妈到底犯了什么罪了，她把你亲妈弄死的？害你亲妈出事的是你姥姥，你亲妈就在你姥姥那边出的事，要不你亲妈能死吗，你还什么都听你姥姥的，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啊？”
　　“你姥姥想把你弟弟带回去，你自己不知道你姥姥家什么条件，能给你弟弟天天喝奶粉、吃饼干，能怎么养他？你还觉得你是在护着你弟弟妹妹呢，那好，我这就让你后妈离婚走人，以后你也别上学了，你自己带你弟弟妹妹，你给他们做饭洗衣服，你养活他们。”
　　“你爸这不是出差了吗，明天我就把你后妈赶走，你自己回去照顾你弟弟妹妹吧，还是你愿意带着你弟弟妹妹去你姥姥家，我可以帮忙把你们送过去，去了你可以放牛喂猪、下田干活，你不是跟你姥姥亲吗，这回跟你姥姥好好的亲，在你姥姥家别回来了。”
　　“你后妈倒的什么霉，请个保姆还得给人家开工资呢。你十一岁了，什么都懂了，什么都能干了，你不是怪你爸给你娶后妈吗，那就不要后妈了吧，以后都指望你自己了。”
　　肖微干活有多利索，训完肖葵就打发卞秋芬，叫她明天一早起来就走人，老三也不要送托儿所，饭也不要做，什么都不要管，直接去上班。
　　天地良心，卞秋芬大约早就想这么做了。肖微开口她敢，可她自己不敢啊，她要是自己这么做了，旁人得怎么骂她这个后妈？
　　一个十一岁、一个八岁的小姐妹俩，带一个两岁孩子反正也出不了什么事，肖微那边也有安排人盯着，卞秋芬一早把老三喂饱了奶粉，骑上自行车就手脚麻利地逃掉了。
　　卞秋芬照常跑去单位上班，中午也没回来，就在外面吃了，晚上下班干脆也在路上吃了。等她晚上八点多钟回到家，拿钥匙一开门，屋里两个小姑娘闻声立马站了起来，规规矩矩站在那儿，像被老师罚站似的，看着她怯怯地一声不吭，也没敢动弹。
　　肖葵身后的沙发上，不满两岁的肖京京已经睡着了，身上盖着衣服，满脸鼻涕眼泪的痕迹。
　　“干嘛呢这是？”卞秋芬关上门走进去，也没换鞋，就站在客厅里问，“你们俩今天上学了吗？”
　　摇头。
　　“吃饭了吗？”
　　摇头，又点了点头，肖玫说：“吃了一包饼干，还煮了鸡蛋。”
　　“你看，你们都长大了，多能干呀，都饿不死了。”卞秋芬道，“那你们收拾收拾睡觉吧，我要跟你爸离婚了，你姑姑是法院的，她都批准了，我拿了我自己的东西就走。”
　　卞秋芬走进卧室，小姐妹俩就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看她进去真开始收拾东西，肖玫哇一声就哭了。
　　肖玫说：“妈妈，你不要走，我们听话。”

76.二姑娘出手 [VIP]
　　被肖微收拾一顿之后, 肖葵不管是屈服于姐弟仨吃喝拉撒的生活现实，还是真懂事些了，反正老实多了。
　　卞秋芬上班时候看到冯妙主动跟她聊这件事, 说现在在家里，小丫头不光不敢跟她对着干了，还主动帮她择菜、扫地、领小弟弟，对她这个后妈也不说多热情，就是明显乖多了。
　　“昨晚我喂京京, 她做完作业跑去把我洗的衣服都收进来了, 还一件件折叠整齐，把我的衣服都给折叠好放我房间柜子里。”
　　冯妙心里悠悠打了个转儿, 心说十一岁的孩子，这也太那什么了吧, 怎么就不能像个孩子样儿。
　　显然，卞秋芬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卞秋芬道：“我可看好了, 小孩性格真是生就一半长一半, 天生的, 你说肖葵，从小在农村山区长大的, 大人应该也算比较宠了，不然她这么大的农村孩子, 做饭洗衣、帮忙干农活，应该什么都会了，她也干的不多，其实比一般的农村小孩过得好, 没真正吃过苦, 你说小小的年纪, 怎么就那么多心眼儿。”
　　“不过看起来也不傻，还能沟通。”冯妙道。
　　冯妙不太认同“天生论”。小孩子的性格无非是家里环境养出来的。要说心眼儿，瞅瞅他们家那两只，聪明也是聪明，机灵也是机灵，聪明机灵劲儿好像全用在吃和玩上了。
　　卞秋芬道：“这么大的小孩，其实性格基本已经定型了。让她姥姥教了这么多年，能教出什么好的来。肖玫其实比她还好些，起码肖玫不会一肚子心眼儿，有什么事肖玫也会主动跟我说，现在也能听话。家里三个孩子，京京就很可爱了，京京最可人疼，反倒是肖葵这个老大最叫人头疼。”
　　“你呀，日子还长久着呢。”冯妙劝道，“这次能治住她就趁机把思想工作疏通好了，到底是个小孩。你家那个小的我见过一回，在大院肖葵抱着玩的，长得确实活泼可爱，可是有那两个大的，我觉得你千万不能表现出来喜欢哪个、不喜欢哪个。”
　　“这个当然，我也就嘴里说说罢了，我现在对那两个大的，都是小心注意。说实话，要不是肖淮生对我还不错，我真是烦了。他对我还是挺好的，什么事也都依着我。所以肖葵老给我使绊子，也就是瞎折腾，淮生又不会信她，也说过她。”
　　“你说她跟肖玫一个爹妈，也只差三岁，怎么这个性子。”卞秋芬叹道，“而且成绩也不怎么好，心眼儿使不到正地方，比你们大子学习差早了，这次考试人家大子最高分，她回来也不说，还是肖玫告诉我的，才考了八十分。”
　　冯妙：“他们班又考试了？”
　　“大子回来也没说，这小子。”冯妙，“一二年级的时候，每次考试回来还赶紧跟你讲，现在都不讲了，你不问，人家也懒得告诉你。”
　　“你们大子成绩好，你当然不用整天盯着，”卞秋芬道，“考的数学，说是这次试卷比较难，是什么竞赛题，难度挺高的，你们大子考了99分，没有一百分的，可能在全年级也是最高的了。”
　　冯妙：……汗颜，她这个亲妈居然都没关注。
　　冯妙谦虚了一下：“我跟你说，我们大子真不算品学兼优的那种，太皮了，所有教过他的老师评价都是皮，这才刚转到新学校几天啊，立马又弄了一群孩子拉帮结伙跟着他玩。成绩也不是特别稳，太皮了，学习不走心，作业也马马虎虎，你要不盯着他就敢鬼画符，赶紧画完了好跑去玩儿。二子也是，跟他哥一个样，比他哥还会气人。”
　　“他才多大，小学，板板正正死学的那种才没大出息。”想想冯妙家那两个总是活力十足的小少年，卞秋芬怅惘了一下。
　　她现在真怀疑所谓“穿书”就是她的一个梦，是她脑子错乱了，冯妙的孩子不是三个是两个，而且那两个孩子，跟她压根就没有交集，应该也不会再有交集了。
　　卞秋芬：“我跟你说啊，你相信我，你家两个那样才是有出息的料子。”
　　于是冯妙回到家，晚饭桌上就问儿子：“大子，听说你们又考试了啊？”
　　“昂。”
　　“考的怎么样啊？”
　　“99。”
　　“呦，”冯妙笑了下说，“考的不赖嘛。”
　　方冀南：“回家来也不讲，怎么还丢了一分？”
　　大子停下筷子，端着小脸给他爸翻了一个比较克制的白眼：“爸爸，你要知道，我这次是第一名，年级第一名，全年级我最高分了，老师说也就六班有一个跟我考一样多的，这次题目难，一共都没有几个九十分的。”
　　方冀南：“我问你怎么丢了一分。”
　　“……”大子给了亲爹一个十分无奈的表情。
　　方冀南：“试卷拿来我看看，考试也不回来说，人家还报喜不报忧呢，你倒好，喜忧都不报。”
　　二子：“哈哈哈哈他报告了你就会问他为什么丢了一分……考一百分你又说不能骄傲哈哈哈哈……”
　　方冀南噎了一下，心说是不是确实对小孩有点要求太高了，打击人家积极性。
　　他缓了下口气道：“考不好爸妈也没责怪过你们呀，考了第一名爸妈当然高兴，问你怎么丢了分，也不是要批评你，无非是咱们要分析错题，下回吸取经验教训。”
　　冯妙道：“我听说这次全都是竞赛题，很难的了，我们大子考第一名就太厉害了。”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到碗里，笑道，“明天咱们吃顿好的，明早让你爸买菜，想吃什么？”
　　“鸡肉行不行？”大子起身往自己房间走，很快拿了试卷回来，看都不看地递给方冀南。
　　二子笑嘻嘻道：“我都知道爸爸看完会说什么了，爸爸会说，怎么又马虎，题目列式都对了，答案还能写错了，你个马虎蛋，到手的一百分让你弄飞了，哈哈哈哈哈……”
　　方冀南：“……”
　　好吧。
　　方冀南：“二子，你最近就没考试吗？”
　　二子：“没有，不信你去问老师。”
　　方冀南看看试卷，还真是，二十道应用题，尤其后边几题确实有点难，然而大子错的是前边一题，算出来是结果是950棵树，最后写的，答：550棵树。
　　“得亏老师能给我改出来，眼睛也太尖了吧。”大子有些无奈的小表情。
　　方冀南心里有数，这种题目正适合大子做，竞赛性质的应用题，这小子脑袋特别能绕过来，反而是基础题多的试卷，他每次非得错那么几道，有时候错的都能气死你，比如口算题少写一个零、脱式计算忘了脱式那种，所以方冀南总是不自觉就就对他严一点。
　　结果让二子这么一吐槽，把他想说的都给先说完了。
　　于是方冀南回到刚才的话题：“考的不错，要表扬一下的，想吃什么？明天买。”
　　二子：“鸡腿。”
　　大子看看弟弟：“要不辣椒炒小鸡呗，我想吃那个辣辣炒鸡，不要爸爸炒，让妈妈炒，妈妈每次炒得锅里啪啪炸，又香又辣，啃鸡骨头特别过瘾。”
　　他一说，顿时把二子的馋虫都给勾出来了，赶紧表态：“行，就吃辣椒炒鸡，也别太辣，不要爸爸炒，爸爸每次就会倒半锅水进去煮。”
　　方冀南默默看看孩子的妈，冯妙点点头：“行，但是明天中午不行，中午太忙了，让你爸把鸡买好杀好，明天晚上吃。”
　　肖葵姥姥那边的后续，冯妙陆陆续续地听到了一些。
　　肖淮生去羊城出差两周后回来，羊城靠港城近，还有特区，肖淮生给肖微她们姐妹都带了礼物，带的是香水，给卞秋芬则带了香水和衣服。
　　卞秋芬穿着式样新颖的咖啡色西装小外套来上班，一到单位就赢得了一片赞誉。
　　要从这一点来说，肖淮生对卞秋芬还真是不错，像她冬天穿的那件橙红色羽绒服棉袄，一看就不是国内市场随便能买到的东西，这年代这么一件羽绒服，普通工人得好几个月工资了。
　　然而卞秋芬并不会因为一件衣服就哄高兴，她憋了多久的委屈当然要发泄，肖淮生一听也毛了，前妻娘家太过分了，找到卞秋芬单位，还找到大院那边骚扰到肖家了，他回来后到大院去，也吃了肖父一顿排头。
　　对上这么个前丈母娘，肖淮生也不敢轻易冒险“深入虎穴”，他要是直截了当亲自回老家去解决这事，先不说肖葵姥姥一家能怎么对付他，他们那一个村的本家近房邻居都不会让他。说的狠了，信不信那些人能把他拖到亡妻坟墓前给他见识一下什么叫“尸骨未寒。”
　　脑补一下一堆农村妇女老太太围着他哭亡人、骂他没良心，肖淮生现在都头疼。
　　人就是这样，谁有谁的立场。
　　你说肖淮生能不知道他前妻娘家什么人吗，恰恰因为这种人家才到了这份上，哪那么好解决，滚刀肉之所以是滚刀肉，就因为它糊到哪儿就弄不干净啊。
　　所以肖淮生权衡之后，就给前妻娘家写了封信，寄了两百块钱，跟他们说看在死去妻子的情分上，以后每年可以给肖葵姥姥寄两百块钱，给她养老用，肖葵姥姥只要在世一天，他就兑现承诺一天。但是条件是，以后肖葵姥姥一家不得再来帝京骚扰他们，不然别怪他绝情，逼急了干脆断绝往来好了，两百块也没有。
　　本以为这样应该能管用了，结果没想到，反而捅了马蜂窝。从肖葵姥姥一家的角度来想，怎么地，想彻底甩掉他们？两百块钱是给肖葵姥姥养老，也就是说，老太太一死这个钱就没有了，老太太还能活几天呀？
　　肖葵姥姥一家原本的要求是，人死了归人死了，你得跟我们正常来往，逢年过节、红白喜事、家里老的小的，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该关照得关照好了，放假让孩子来孝敬姥姥……现在一看，绝情绝义啊，这就想两百块钱买断了？
　　于是深秋萧瑟的一天，肖葵姥姥抱着闺女的牌位，领着家里儿媳孙子一堆妇孺，跑到大院门口开起了闹场。
　　老太太对肖淮生的七寸抓得还是很准的，找肖家闹，肖父身份威望最怕闹，最怕脸面不好看。
　　要求也很简单：你肖淮生绝情绝义，人家闺女死了你就想断绝来往，好啊，人家也不扒着你这个丧良心的东西，可是人家闺女死了，一家子老弱妇孺没了照顾，所以必须给他们个说法，要求也不高，给他们全家农转非吃国库粮，给肖葵的舅舅、舅妈、姨妈都安排工作，以后两家断绝一切往来，保证没人再来找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东西。
　　且不说是非曲直，就说这阵仗闹到大院门口，把肖父给气得，血压腾腾腾直往上窜，连“穷山恶水出刁民”这样的话都骂出来了。
　　偏偏还把肖微乐呵到了，瞅着冯妙一家星期天回去，肖微笑嘻嘻跑去找冯妙唠嗑：“该！我爸自己个找的，当初他拿着我堂哥那么重视，这不挺好的吗，他要不把堂哥从小弄来我们家读书上学，那人家能找他吗？”
　　冯妙：“你悠着点吧，真把你爸气出病来，还不是你自己着急。”
　　肖微：“嗬，当年他把我堂哥接来读书，我可没同意。”
　　肖微：“怎么地，家里三个孩子不够我妈忙的？”
　　肖微：“他来了占了我原本的房间，让我去跟我妹挤一个房间，他都没觉得对不起我。考试考不过我，读书读不过我，什么都要跟我们分一份，他凭什么呀？能怪我从小不待见他吗。”
　　肖微：“那么重视他侄子，我都没觉得他那么重视我。所以我从小就下决心，我非得混得比他肖淮生强不可。”
　　冯妙道：“你现在就混得比他强，长远来看他恐怕得指望沾你的光。话说你那个堂哥，就从这件事上，他起码也是没担当。”
　　“嗐，”肖微笑起来，“就你那个所谓的表妹，打量我看不出来呢，反正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俩人挺配。”
　　肖微：“回头我得瞅个机会当着我爸和我堂哥的面说，我爸给他出了那么大的力，差点被他前妻的娘家气死，以后我爸养老送终可就全指望他了。”
　　肖微：“哎，你说我看着我堂哥那么狼狈，我心里怎么还挺乐呵的呢。肖葵亲妈明明人还不错的，她娘家怎么这么人才，这要是把我爸气死了，肯定也能扬名立万，绝对算他们是空前绝后的人才了。”
　　冯妙：“得了吧，我还就不信了，你还真能让他们闹起来。”
　　肖微：“那是，真当这儿菜市场呢，当我们肖家什么地方？”
　　所以肖葵姥姥他们刚把阵仗摆开，就被收拾打包塞进车里，直接送回老家去了。
　　“我爸让我堂哥亲自给送回去的，我给他支了个招，让他跟当地乡干部、村干部都通个气，这家的人冲击首都机关，扰乱社会秩序，他们的村民他们自己看好了，不能给首都人民添麻烦。后来说肖葵她舅舅在村里还有点什么不利索，多耕了临边半沟地还跟人家扯皮打架，该管要管。”
　　“这法子应该行。”冯妙忒地一乐。
　　像肖葵姥姥一家那种无知无畏的底层山民，没文化、也没见过世面，他就觉得是亲戚是家务事，胡搅蛮缠罢了，说实话你出动个大将军、出动个市长县长可能都不好治他，但是他未必就不怕乡长、村干部。
　　所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高。”冯妙诚心恭维道，“肖二姑娘一出手，保管他服服帖帖，肖淮生早就应该把你巴结好了。”
　　“我理他。”
　　肖微回味了一下，自己啧了一声，“冯妙，你说你一说二姑娘，我怎么就觉得不是什么好话呢。”
　　“有吗？”冯妙，“你不是你们家二姑娘？”
　　肖微手指一敲桌子：“我也是够二的了，你说我就不该帮他，闲得慌，我干嘛要管他，随他们那一家子鸡飞狗跳去，咱们还能看戏热闹呢。”

77.你不正常 [VIP]
　　沈父这几年已经完全满足于含饴弄孙了, 尽管身体还偶尔闹个老毛病，可精气神总是格外的好，每到星期天, 就早早地打发保姆去买菜，预备着冯妙一家来吃饭。而每到星期六晚上，方冀南就盯着小哥俩早早把作业写完，星期天去了沈父那边也不用心挂两场。
　　日子久了彼此之间就默契了，冯妙和方冀南如果太忙来不了, 也先把俩小子给他送过去。反正用方冀南的话说, 只要孙子给人家送到了，儿子去不去人家也无所谓。
　　这会儿沈父和俩小子在一楼, 一楼客厅空间大，祖孙三个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吃水果, 冯妙就把肖微带到二楼的阳台聊天，阳台上摆了藤编的小茶几和椅子, 俩人弄了壶茶, 坐在那儿悠哉悠哉一聊老半天。
　　方冀南就被剩下了, 难得清闲，干脆就在院外大门口跟小李打羽毛球, 一眼瞧见肖母来了，忙笑着打招呼。
　　“你们今天都来了呀, ”肖母问，“肖微在你们家吗？”
　　“在呢，在二楼跟冯妙说话。”方冀南道。
　　肖微听了一耳朵，站起来往楼下看看, 肖母已经进了大门, 冯妙忙起身想下楼, 肖微却已经趴着阳台冲楼下喊道：“妈，找我干嘛呢？”
　　“肖伯母来了，快进来坐。”冯妙也向楼下笑着打招呼。
　　“不坐了，你家也该吃饭了，”肖母便站在院子里抬头笑看她们，转向肖微道，“肖微呀，该吃饭了也不知道回家，小孩子呢，还等着我来叫你。”
　　“哎，这就回去。”肖微道，“妈，我跟冯妙商量点事儿，马上就走，中午吃什么呀？”
　　“做了鱼。”肖母道，“你快点啊。”
　　“马上就走。”
　　肖微答应着，沈父领着俩孙子走出客厅，招呼肖母进去坐，肖母一边说不坐了，一边笑着摸摸大子的头：“哎呦，你说这俩孩子可真讨人喜欢，大子二子，跟肖奶奶去我们家吃鱼吧，奶奶家蒸了一条大鲳鱼。”
　　“我们家也炖了鱼头。肖奶奶，要不你在我们家吃吧？” 大子咧嘴笑
　　肖母说不了不了，回头嘱咐一句：“肖微，快点啊。”
　　肖微答应一声：“妈，你先走，我这就来。”肖母出门走了。
　　二楼阳台，肖微扒着阳台看着肖母走出大门，一扭头：“冯妙，我问你，你觉得有没有问题？”
　　“？”冯妙，“什么呀？”
　　“我妈。”肖微下巴示意了大门的方向。
　　冯妙：“什么意思，伯母能有什么问题？”
　　肖微：“你什么时候看我妈跑你家来喊我吃饭了？”
　　冯妙顿了顿，笑了下：“喊你吃饭不也正常吗，是不是你太多疑了？”
　　“我跟你打赌，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两人说着走下楼。
　　“我不跟你打赌。”冯妙笑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撤啊，我倒不是怕，我就是讨厌。”肖微挽了下冯妙胳膊笑道，“要不要陪我一起，咱俩逛街去，请你吃羊蝎子。”
　　“不去。”冯妙摇头，憋笑看她，“我们家都做好饭了，万一肖伯母再说我。”
　　“没义气。”肖微经过时撸了下二子的头，笑着跟沈父道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出门走了。
　　她一走，沈父就叫保姆收拾吃饭，冯妙便去厨房帮忙端菜，一转脸方冀南也跟着进来了。
　　“我说，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方冀南小心接过王姨给他的汤锅。
　　冯妙一手端起一盘菜：“没打什么哑谜啊。”
　　方冀南给了她一个“你看我信吗”的眼神。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餐厅，冯妙放下盘子，一边布筷子一边笑道：“你真没听出来啊，他们家可能是家里有别的人来，想让肖微见见，肖微那个贼精的，她察觉不对就溜了。”
　　方冀南：“……”
　　“你们俩要不要考虑去国安局工作。”方冀南道，“我是真没明白过来。”
　　吃过饭两个大人要先回去，趁着星期天收拾一下，俩小子就留下了，沈父晚饭后会叫人把他们送回去。冯妙和方冀南回到家里，一边收拾大扫除，一边方冀南就跟她聊起了肖微。
　　方冀南道：“你说她老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呀，她今天一躲了之，晚上回去家里还不得说她。肖微今年可都34了，她爸妈嘴里说随她去、不管她了，其实你说能不急吗，现在结婚还来得及生孩子，再拖几年，可就想生都不能生了。”
　　“那你反过来想，”冯妙道，“再拖几年，肖伯父、肖伯母估计也就放弃了，就真的不管她了。”
　　“你说她……”方冀南话说半截也不知该下什么定语，摇摇头说冯妙，“你没试试劝劝她。”
　　“为什么要劝她？”冯妙，“我没觉得肖微哪儿过得不好。你觉得肖微是需要别人劝的人吗？她自己什么事情都想得很清楚，需要旁人劝吗？”
　　“再说了，你知道肖微为什么跟我处得来？”冯妙瞟了方冀南一眼道，“因为我从来不劝她这个，她最烦那些人一看见她就拿结婚说事儿了。”
　　“……”方冀南，“我说你们两个怎么非得跟别人不一样。男婚女嫁，多正常的事情啊，不然哪还有这个世界。”
　　“你还说对了。”冯妙笑道，“我跟你说，你也就是占了个早字，你要是换了现在，你爱娶谁娶谁去，我肯定也不想结婚。”
　　“我说媳妇儿……”方冀南停下手里的拖把，扶着拖把杆抗议地看她，“能不打击我吗，孩子都两个了。”
　　冯妙没憋住笑了下，想想也是，孩子都两个了。
　　“你呀，”方冀南走过来，伸手捏捏她的脸说，“你就知足吧，结婚养孩子烦不烦人，做家务打扫卫生烦不烦人，可是没孩子的家庭你知道他有多急，我们一个同事结婚八年一直没孩子，整天求医问药的，他怎么也不觉得轻松幸福……我承认肖微这样挺潇洒，活得洒脱，可也不是人人都适合当肖微的。”
　　他拖地，冯妙就拿抹布擦桌子，从复制故宫双面绣，冯妙就开始比较注意保护自己这双手，包括现在她在修复汉墓丝绸被，特别精细的操作带着薄薄的胶皮手套都不够灵敏，还是要靠一双手，她习惯了，方冀南也就习惯了，加上这几年俩孩子上学主要是她带，所以家里拖地、洗衣服、洗碗之类的家务，一般都是方冀南干了。
　　方冀南拖完地去卫生间捣鼓了半天，冯妙把俩孩子的房间收拾了一下，拿着小孩的两件脏衣服进来。
　　“我琢磨咱得买一台洗衣机，现在不少人家都买了，洗完衣服还能给你甩干水，不然冬天洗衣服太冷了。”方冀南抓过她手里的衣服，看看是小孩的薄棉袄，“干脆，先把衣服泡上，趁着今天有空，咱们现在就商场看看。”
　　冯妙道：“买一个当然可以，我问过了，国产的也就两三百块钱。可是咱家这卫生间放得下吗？”
　　“放得下，你看，我琢磨把它放在这边，这些盆、拖把什么的都拿到阳台去，就是夏天洗澡怕有点儿碍事，到时候再说。”方冀南指了下，比划着应该放得下。
　　“我跟你说，洗衣机一定要买，明明比电视机实用的东西。干脆冰箱也给他买来算了，楼下他们家就买了。”方冀南把手里的脏衣服随便丢在盆里，拉着她出门。
　　冯妙笑道：“你先把洗衣机买来行不行，冰箱急什么，这大冬天的。”
　　两口子直奔商场，洗衣机还要票的，方冀南弄了一张，票上专门盖了大红印章才能生效。两人买了一台白兰牌双缸洗衣机，318块钱，这年代商场也不送货，商场门口找了个蹬三轮的师傅给送回来，还帮着搬上楼放好。
　　洗衣机放在卫生间确实有点挤了，然而也就买来没多久，方冀南又升了一级，当领导了。
　　这是他参加工作的第四个年头，职务调整也算是顺理成章。升职的好处是，按规定他可以住120平的房子了。
　　单位后勤几天后给他安排到位，一家人从家属院西边搬到东边，这次是二楼，房子大了三十平，洗衣机放下了，俩孩子打闹玩耍的地方也多了。
　　于是冯妙琢磨着，要不把冰箱也买来吧，毕竟人家都有人买了，趁着冬天买的人少，不缺货，好买好挑，夏天时候买很可能缺货，你还要等。
　　二姑娘出手，肖葵的姥姥一家被送回去之后，好一阵子没再听到动静，看来是被安排妥了。
　　冯妙整天埋头在那床“汉朝丝绸被”上，上班穿上白大褂进工作室，下班推自行车走人，他们跟档案组工作交互很少，也就不常见到卞秋芬，偶尔在上下班时碰到，打个招呼，各自也都很忙。
　　于是又有日子不见了。
　　寒假前下了一场大雪，雪大，冯妙便也不骑自行车了，坐公交车，去帝大，又连续在帝大呆了一阵子。这一学期她大部分时间都耗在那床汉墓丝绸被上，赶到寒假前才恍然想起：哦，我还是个学生，还是个研究生，学期末了学校也还有我的任务呢。
　　把学校的活儿干完了，把自己本学期该完成的学业任务完成了，冯妙放寒假了。
　　可是放不放寒假对她来说有什么区别啊，没人催没人管她，她还照样跟别的工作人员一样，每天跑去西三所，继续捣鼓那床捣鼓了小半年的汉墓丝绸被。
　　怎么说呢，专注一项工作久了，她一天天看着丝绸被面从那一团湿漉漉的果冻中剥离出来，底托材料上已经呈现出大半个剥离出来的被面，精美的蟠龙飞凤花纹华丽精美，它应该是在浅黄色的绢面上，一针一线绣成的，冯妙看着它一丝一缕地慢慢修复，就很有成就感。
　　一放寒假俩小子就被沈父接过去了，往年他们也是在大院那边过年，所以俩小子干脆就先住过去了，家里就剩下一对爹妈。
　　忽然享受起二人世界了。
　　晚上下了班，两个人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屋子里终于清净了，东西也不会随时随地那么乱了，电视机终于属于他们俩了。
　　两口子才惊觉，这些年他们就没有真正的二人世界！
　　“寒假就让他们在那边过吧，过完年也别急着接回来，开学再说。”方冀南道，安心地把媳妇往怀里揽过来，哎，你说俩臭小子一走，他怎么就那么舒坦呢。
　　“十天半个月还行。”冯妙睨着他笑道，“你信不信，乍一不在家你高兴，你可轻松一回，要是他俩一个月不回来，你自己就觉得无聊了。”
　　方冀南：“你得了吧，好不容易清净一回，两个月、一半年不回来我也不带想他们的。”
　　美滋滋握着媳妇的手：“哎，这会做饭也不用管他们吃什么了，咱俩想吃什么就做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明早吃什么？”
　　“随便你。”冯妙想了想，“要不明天中午别回来了吧，地上还有积雪，太冷了，两个人也不值当再跑回来吃饭，明天晚上咱们做葱油饼，就咱俩，随手做三四块就够吃了，炒个干红椒抱鸡蛋。”
　　“行，再炒个醋溜白菜心，煮个小米粥。”方冀南抬手在她胳膊上一拍，“哎，明早吃疙瘩汤行不行，家里还有点虾米，打个鸡蛋、抓一把小青菜进去，疙瘩弄得小一点儿，吃着热热乎乎好去上班。”
　　“放两段辣椒，滴几滴醋，酸酸辣辣的好吃。”冯妙道，“你起来做，反正不用管他们，明早我要多睡会儿。”
　　“对了，还有给他们订的牛奶。”
　　冯妙：“煮牛奶小米粥，放几个红枣，特别香。”
　　两个人舒舒服服享受了小半个月的二人世界，眼看着除夕近了，贼冷贼冷，冯妙年前两天就没有再到西三所去。两人打算着等方冀南放了假，除夕晚上才能回大院去过年。
　　腊月二十九上午，方冀南上班走了，冯妙一个人在家睡懒觉，听到有人敲门，开始还以为对面邻居家呢，这个时候他们家也没人来啊，继续响，还在敲，冯妙抗拒地爬出被窝，披着棉袄靸着拖鞋走出房间，隔着门问了一句：“谁呀？”
　　“冯妙，是我，你、你开开门。”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有点耳熟，谁呀这是……
　　“抱歉请等一下啊。”
　　冯妙带着几分残存的睡意打个哈欠，看看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转身回去穿衣服，冷不丁一想，妈呀，不会是方冀南他大姐吧？
　　冯妙抓抓头发懊恼了一下，家里也没装住宅电话，得让方冀南自己滚回来接待，以及……抽个空申请把电话装上。

78.有求于人 [VIP]
　　冯妙慢慢吞吞穿上衣服, 一边琢磨着，沈文清怎么来了？
　　自从沈文清跟阚志宾复婚后，冯妙就没再见过她, 也难怪听着声音有点耳熟，半天才想起来。
　　当初沈父被气得住院之后，方冀南收拾了阚志宾一顿，阚家的人上赶着没趣也就不怎么来了，沈文清逢年过节倒是回过大院看望老爷子, 可沈父连大院都没让她进。
　　要说沈父对这个长女也是心够硬的了。旁人也都看的明白, 老爷子对自己亲生的女儿兴许没有那么大的狠心，这要只是普通的家事纠葛, 天长日久兴许也就消气了，总还是骨肉至亲, 可沈父可对阚志宾那个忘恩负义还反过来捅刀子的小人是憎恶到家了。
　　连带着对这个让他失望的长女，沈父也就不肯见她了。
　　这还真不光是生不生气的事, 老爷子一辈子都这么过来了, 毕竟拎得清, 见了沈文清，无形中不就等于原谅和接受了她身后的阚家人, 等于原谅阚志宾那个背德小人？
　　原则问题。
　　大过年的，今儿都腊月二十九了, 不管沈文清为什么来的，冯妙可不想跟她在自己家里吵吵，这个年代的单位住宅楼，楼上楼下都是同事, 一家吵架整个楼都能听见, 旁人谁知道孰是孰非呀。
　　于是冯妙从容穿好衣服鞋子, 围上围巾，拿了钥匙背上挎包，打开门问了一句：“是你呀，你怎么来了？”
　　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就把门关上了，还咔哧咔哧把铁枝的防盗门上了锁。
　　沈文清的脸色本来就因为久等冷待不好看，一见她这动作，顿时脸色更难看了，忍了忍低声下气说道：“冯妙，冯妙你在家呀，你看……你放假了不忙吧，今天我是真有事，没事我也不好来打扰你们，冀南没在家呀？”
　　“他上班啊，当然不在家。”冯妙心说，机关单位哪天放假你能不知道？
　　估摸着想去单位找方冀南，大机关单位人家不让她随便进，方冀南也未必肯见她，她才摸到家属院来了。守株待兔的策略。
　　“冯妙，你好歹帮帮忙，你有他办公室电话吗，或者你把他叫回来一下，我找他真有事。”
　　“我怎么去叫他，他们那单位，年前该有多忙你也知道，再说我这还急着出门呢，大过年我也挺忙。”冯妙一边说着，一边就自顾自往楼下走，同时说道，“你要有事去他单位找吧，你看你来的不巧，我正好有事要出门呢。”
　　“哎……你等等，你听我说呀……”看着她一路快步下楼，沈文清赶紧追下去，冯妙也不管她，径直去楼后的车棚推了自行车，骑上车就走了。
　　沈文清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地看着她骑着车，不急不慌地走了。
　　沈文清：“……”
　　她设想过种种情形，冯妙有多不待见她她当然知道，人在屋檐下也没办法，甚至设想过怎么给冯妙伏低做小、说说好话，谁叫她有求于人呢，可没想到她就这么优哉游哉一走了之了。
　　冯妙骑车在街上转悠了一圈，大过年，街上随处可见排队买年货的人群，社会物质生产还是不够充足的，紧俏商品成了个热名词，但是他们一家过年回老宅过，给老爷子的年礼已经准备好了，家里也不用备什么年货，冯妙在百货商场转了半天，就买了些炒货、糖果之类的零嘴。
　　赶在上午下班前，冯妙在百货大楼下边用公共电话给方冀南办公室打过去，跟他说沈文清来的事。
　　“我今天中午就在外面吃了，你自己解决吧。”冯妙道。
　　“不讲义气，那我怎么办？”
　　冯妙：“我管你怎么办，横竖又饿不着你。”
　　“那你这样……”方冀南想了想说，“你现在在哪儿呢？”
　　冯妙说在百货商场附近，方冀南道：“那你回头就在商场门口等我，我下班去找你，咱们就在那边找个地方吃。”
　　外面冷，冯妙进去找个地方坐了会儿，大半个小时后方冀南骑车过来，先把自行车锁好，在大门口找到她。
　　“我怎么觉着咱俩跟特务接头似的，还被迫离家出走了。”冯妙看着方冀南走过来，不禁噗嗤一笑。
　　“走吧，先吃饭去。”方冀南一手拉着她，一手抓过她肩上鼓囊囊的挎包，问了一句，“都什么呀，沉甸甸的。”
　　“花生、瓜子儿、糖果，还有红枣和核桃。”冯妙笑道，“我一样买了一小包，反正俩小孩不在家，我也吃个独食，留着咱们晚上看电视吃。难得咱们还能自己吃上零食，为了买那个巧克力糖，我还排了好半天队呢。”
　　“巧克力你得去友谊商店买，进口的，死老贵了，不过确实好吃。”方冀南道。两人一路走着，找了一家去过的京味老菜馆，点了一锅羊蝎子，坐下来解决午饭，冬日里炖得鲜香微辣的羊汤，羊蝎子夹起来冒着团团热气，地道。
　　“饿死我了。”方冀南夹起一块肉质鲜嫩的羊蝎子，吹着热气咬了一口，吁了口气哀怨道，“你早晨舒服睡懒觉，我一个人起来也懒得做，早晨就喝了点小孩订的牛奶，早就饿了。
　　“活该，谁让你懒。”冯妙问，“见到了？”
　　“见到了。”
　　“她什么事啊？”
　　“嗐，别提了。”
　　方冀南边吃边跟她说了起来。沈文清应该是先去他单位找的，可他单位那么大，也不可能随便进去找人，她说找方冀南，单位里年底了会多，方冀南上午开会呢，人家也不好帮她传话。沈文清枯等无奈，只好摸到家属院去找冯妙。
　　可是冯妙压根不管她。冯妙溜之大吉之后，沈文清只好回到方冀南单位那边，就守在大门口对面的街边等，搞得人家警卫都留意她了，方冀南下班一出来就被她拦住了。
　　“说她儿子跟人打架，进派出所了，让我给想想办法。”
　　“……”冯妙，“多大人了，她儿子不都结婚了吗，还跟人打架，生没生孩子？”
　　“听二姐说生孩子了，”方冀南道，“就她那个脾气，在家里就得别人都听她的，整天跟儿媳妇处不来，整天鸡飞狗跳，一开始二姐跟她还搭腔，后来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二姐也不跟她往来了，反正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我都好长时间没留意她那边的情况了。”
　　“她今年51了吧，”冯妙问，“还没退休呢？”
　　“没吧，她要是办内退工资得少拿不少。她上班，儿媳妇上班，婆媳俩为了带孩子之类的事情就一直不和。”方冀南叹道，“你说她图个什么呀，我看人家张希运现在逍遥着呢，五十几岁的人了，除了上班，每天钓鱼、打乒乓、打篮球，想吃点啥吃点啥。”
　　张希运这几年一直在故宫金石组，冯妙经常能见到，旁人劝他再找个老伴他也没兴趣，一个人过得也挺舒服的。
　　“要说阚志宾也不是平头百姓了，怎么儿子打个架，还跑来找你了？”
　　“说是跟他打架的人家里是我们交通系统下属单位的，意思是让我给说个情，出面调解一下，想私下达成和解呗。我就跟她说，该赔礼赔礼，该赔钱赔钱，让我出面也还是这一套。赔偿到位了，对方不追究了，派出所那边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我出面，难道我还能仗着身份职位去压人家怎么地。”
　　“就这么简单？”冯妙，“那她还费这么大周折跑来找你？”
　　“所以呀，”方冀南抬头瞟了她一眼，顺手把一块羊肉夹到她碗里，笑道，“聪明，奖励你一下。”
　　冯妙给了他一个没好气的眼神，催他快说。
　　“等我找人问问吧，就她那样轻描淡写的，我还得敢信呢，好歹我先弄清楚究竟怎么回事儿，起码做到心里有数。”方冀南道。
　　结果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哪里是简单的打架斗殴，他把人家打伤了，伤得还不轻，脑袋缝了好几针，胳膊骨折了，对方也不是吃素的，往医院一躺不出来了。
　　要说沈文清的儿子在他们家，也算是独苗一根了，唯一的男孩，本来就惯，大运动沈文清跟阚志宾离婚后，后妈不问事，就主要由沈文清的婆婆养大，婆婆疼孙子可是没的说了。
　　“惯子如杀子，能落着什么好。我看我大姐将来呀，有的愁了……”
　　方冀南一个下午基本把事情搞清楚了，晚上回来两人一边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看电视，一边方冀南就跟冯妙说这件事，多少都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口气。
　　那怎么说也是他外甥，虽然都不来往，他好歹也希望他能争气走正路。
　　一家子指望的独苗儿子，哪怕结了婚，也是爹妈、奶奶护住护着，相对来说家境也不算差了，起码父母都是正儿八经的机关工作人员，沈文清的儿子自己也有正经工作，却整天好逸恶劳，工作也不好好干，经常跟社会上一帮“朋友”厮混，沾染了一身的社会不良风气。
　　“好人不结交，他中学毕业以后，安排了个工作还是靠的家里，跟他一帮同学朋友整天在一起瞎混，大都是游手好闲的待业青年，狐朋狗党。
　　“被打的那个反正也不是什么好和尚，说是他们区交通局一个副职家里的孩子，估计也是个二世祖，一起喝酒的。你说那些个人，都是什么人呀，喝酒之前他家是帝京的，喝完酒帝京是他家的，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吹到半夜，也不知怎么起了争执，打起来了，他抄起凳子就把人家砸地上了。
　　“而且当时他们一伙子人，打起来之后把人家店里搞了个乱七八糟，砸了人家的东西，出了这么大事，派出所抓了，现在正关着呢，所以家里着急了，我大姐才跑来找我。
　　“都是一帮子混混，对方看样子也不想跟他善了，人家恨不得让他进去。新刑法79年刚修订，他这个认真追究起来，哪里是简单的打架斗殴，这还不仅仅在于关几天，就算最轻的拘留吧，不光要留案底，单位肯定得开除，他那工作可就没了。”
　　怪不得沈文清那么低声下气的，留案底在这个年代可不是小事情。冯妙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打算怎么办，我不怎么办。”
　　方冀南道，“路子我都给她指了，该低头低头，该花钱花钱，毕竟对方伤成那样，他这个民事还是刑事，就看对方松不松口了。他这个事情按我了解，确实就是个模糊界定，我还专门给肖微打电话问了一下，要只是骨折和头部皮肉伤，反正也不构成重伤害，态度到家了，对方赔偿满意了，双方达成谅解，也可以不追究刑事责任。”
　　“所以你大姐指望着你出面，对方家里既然是区交通局的干部，怎么也得给你几分面子，”冯妙笑了下，“啧，都是聪明人。”
　　“关键她倒是跟我实话实说啊，藏着掖着的，避重就轻，只说是喝酒跟人家打个架。”方冀南自嘲地嗤道，“找我办事再来这一套，她看我长得像傻子吗？”
　　“只要把你骗去了，不也能起到作用吗。”冯妙笑，笑够了问道，“她明天不会再来了吧，我可不想跟你大姐有任何接触，她要是再来，我干脆就不在家了，我提前回大院过年去，你自己在家混吧。”
　　“别介呀，大过年的，我一个人扔家里多可怜，明天再上一天班咱们一起回去。”方冀南道，“能帮她的我都跟她说了，反正别指望我帮她出这个面，我丢不起那人。估计她不会来了，来也是找我，万一她再来，敲门你装没人不理她不就完了。”
　　天冷，晚上也没法出去散步，两人看了会儿电视就早早上床暖和，一起靠在床头捂被窝。
　　“你说这几年啊，”方冀南顿了顿，摇头感叹道，“人闲是非多，你看看现在，闲人散汉、地痞流氓有多少，滋事生非、小偷小摸有多少，这些人到处制造不安定因素，我们这也就是帝京，治安好的多了。我跟你说，就你这样的，要是搁在别地方，你一个女同志上班路上都不敢放心。”
　　“我也听说了，邱小婵前阵子给我来信，下班晚了都得叫家里人接。”
　　冯妙道，“安居才能乐业，那些人也没个正当事情干，都等着国家分配工作、分配房子，卖菜练摊、做生意当个体户能挣钱，还让人瞧不起了，还不如人家农村呢，起码农村还能老老实实种地。”
　　当时有个词叫“待业青年”，应该说从七十年代末开始，社会出现了大量的闲散人员，包括大批回城知青和新增的城市人口，这个年代也没有“自主创业”意识，老百姓只认“铁饭碗”，人闲是非多，这几年社会治安真是不太好。
　　方冀南叹了一声：“我看呀，肯定不能这么下去，早晚得来一场整治。”
　　事实证明，这家伙在这方面还是有足够敏感度的，也就几个月后，一场记入史册的严打开始了。这是后话。
　　作者有话说：
　　最讨厌酒后无德，也最讨厌酒场应酬了，工作中因为单位聚餐拒绝喝酒，本姑娘当场跟单位二把手怼起来了。
　　他：部门聚餐也是工作交流，人家给你倒酒都不喝，这是对工作不积极，对同事不尊重。
　　我：领导要这么说，我以后可以光积极喝酒，工作干活就别找我了。
　　差不多一战成名。
　　一个小破单位技术部门，谁怕谁呀。

79.方冀南的不满 [VIP]
　　方冀南那个人, 退一步讲，如果今天是沈文清的儿子遇上什么难处，需要什么救急, 他可能还真要帮。就算一边嫌恶一边帮了之后继续不来往，他都能出手帮一下。
　　可是有些事情是原则问题，说白了，你在想办法，人家在想法办, 让他抬着身份去压人, 他不干。
　　不道歉不赔钱，不想法子让对方达成谅解, 那就等着法办呗。
　　第二天大年三十，冯妙睡到自然醒, 方冀南上班已经走了，她就在家收拾打扫一下, 一上午没出门, 上午沈文清也没再来, 冯妙也就该干嘛干嘛了。
　　中午方冀南下班回来时冯妙正在厨房，方冀南伸头进来问了一句：“没来吧？”
　　冯妙说没来, 方冀南走过来伸头看看，她炒了个酸辣土豆丝, 一个蒜黄鸡蛋，还做了薄饼和米汤。冯妙做的薄饼是把面粉用开水和面，擀成春饼那种薄薄的一大张，上锅沾火就熟了, 这样做出来的饼特别柔软筋道, 把土豆丝和蒜黄鸡蛋卷在里面吃。
　　哪知道正吃着饭, 外面有人敲门，两人顿时：“……”
　　方冀南看看冯妙，冯妙看看方冀南，然后冯妙手一指，示意他：你去。
　　方冀南叹气，认命地看看手里刚卷好的薄饼，干脆连咬了几口，才站起身往外走，手里还拿着半截卷饼，一边琢磨着，他能不能也学媳妇那样来个扬长而去。
　　方冀南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嘴里还嚼着饼，搞特务活动似的凑到门边听了听，听到沈文清小声说：“不会没在家吧？”
　　“大中午刚下班，今天还没放假呢，哪能不在家？”阚志宾的声音。
　　方冀南本来是打算开门的，一听阚志宾的声音立马改了主意，站在那儿盯着那扇门，慢慢吞吞把他手里的半截卷饼吃光了。
　　外面两人敲敲停停，不死心地还在敲，沈文清喊道：“小弟，冯妙，在家吗，是我啊给我开开门。”
　　“你们找谁呀？”对面邻居开门出来的声音，是对门刘处长的夫人。
　　“我们……找他家的人，找方冀南，我是他大姐。”沈文清道。
　　“他家可能没人在家吧，”对门刘夫人说，“一上午都没看见他家有人，也没听到有动静，今儿都大年三十了，他媳妇估计回老宅过年了吧，剩下他男同志一个人懒做饭，肯定就在食堂吃了。”
　　“都走了？”沈文清不死心的问。
　　“应该都走了，俩孩子都好些天没看见了，年三十他媳妇还不得回去忙年吗。”刘处长夫人说，“你敲了这半天不都没人开门吗，你是他大姐，那回你娘家看看呗。”
　　关门的声音，刘夫人进去了。片刻的沉寂之后，阚志宾的声音小声道：“要不你回娘家看看？”
　　沈文清：“我回娘家有什么用，我爸根本就不见我。”
　　“那怎么办，总得想想法子呀。”阚志宾道，“今天都大年三十了，孩子都不能回来过年，这年还怎么过呀。”
　　停了停又抱怨道，“这家人也做的过分了，有什么事情解决什么事情嘛，大过年死咬着不让他回来，年都不让我们过。你不找你弟，你说怎么办？”
　　“你怪我了？”沈文清烦道，“还不是你没本事，他一个区局的副职你都摆不平，都是你没用。”
　　两人压着嗓子小声地争吵几句，又等了等，脚步声下楼去了。
　　方冀南慢慢吞吞咽下嘴里最后一口卷饼，轻手轻脚回到餐厅，有点噎着了，赶紧端起米汤喝了一大口。
　　冯妙也没说话，自顾自地把土豆丝夹进薄饼里，黑眼睛悠悠看着他，眼神询问：“怎么回事儿？”
　　“走了。”方冀南小声道。
　　刚才刘夫人音量正常，冯妙也听见了，抿嘴笑了一下道：“我这一上午门都没出，睡够懒觉就起来喝了点牛奶，把床单被罩都换了，把过年那个福字也贴上了，刘嫂子可不就以为我没在家嘛。”
　　“嗐，你说这日子过的，跟做贼似的。”方冀南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摇摇头，一边又拿了张饼开始卷，一边就把刚才门口听到的跟冯妙说了一遍。
　　“阚志宾也来了，他还真敢来。”方冀南道，“那我怎么着也不能给他进来了，我打我们家老爷子脸呢。”
　　“也是逼急了，走投无路了呗。”冯妙慢悠悠把辣椒丝挑出来，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卷进饼里，忍不住吐槽道：“这两口子可真行，人家孩子不就是骨折、脑袋破了躺在医院吗，就这么点小事，他们孩子都不能回家过年了。”
　　她卷好饼满意地咬了一口，嗤道：“就冲他们这个态度，难怪解决不好，我要是对方那边，我就偏不跟他和解，偏让他在里边过年。”
　　“估计对方还就是这么想的。”方冀南道，“哪怕最后能看在钱的份上跟他们和解，也先扣他几天，就叫他在里边过年。给谁可能都会这么干。我估计，昨天我跟她说了以后，这一半天两口子去跟人家谈了，没解决，大中午才又火急火燎跑我们家来了。”
　　“回头我吃完饭就先回去了，不等你了，我总得提前回去帮着准备年夜饭啊。”冯妙缩了下脖子笑道，“下午你自求多福吧。”
　　方冀南给了她一个不满的眼神，惆怅，下午他还要上班，沈文清和阚志宾没准又来蹲守他。
　　方冀南一琢磨，眼下这个走向，这都大年三十了，对方看来年前是不可能跟他们和解的，所以他只要撑过今天一下午，下午下了班安全遁回大院，基本就清净了。
　　沈文清就算去了大院也进不了门，等过了年他再回来上班，估计这事也就该尘埃落定了，那时候应该也就不用再来烦他了。
　　“那你吃完饭回去吧，小心着点别给人逮着了。”方冀南自嘲笑道，“回头我上班我就走家属院围墙的小门，下午下班看情况，不行我就打电话让小李开车来接我。回去我得跟大院门口那边交代一声，警惕着点儿，真来了也不用跟我们讲，直接打发走就是了。”
　　方冀南：“你说这都什么日子，偷偷摸摸的。哎，好歹先让我们过个安生年吧。”
　　冯妙没憋住噗嗤一笑。
　　吃过午饭，冯妙就小包一拎，坐公交车跑回大院去了。算算俩小子放寒假就被打包带来了这边，十来天没见了，一瞧见她推开大门进来，二子像一枚炮弹似的嗖一声冲过来，冯妙赶紧伸出一只手掌：
　　“停，”冯妙道，“二子，你都多大了，可不能再往妈妈身上扑了，妈妈接不住你了。”
　　“妈妈！”二子不依地撒娇，笑嘻嘻跑过来搂着她的腰，脑袋在她身上蹭了蹭，“妈妈，我都想死你了。”
　　“我看看，”冯妙捧着他小脸端详了一下，“嗯，是想我了，想得都胖了，我看这腮帮子让你爷爷喂的都长了一圈肉。”
　　“妈妈，”大子随后跑过来，二话不说动手拉二子，揭狗皮膏药似的往下撕，一脸嫌恶道，“每次都这样，你还吃奶呀，妈妈都接不住你了。”
　　“哼！”二子冲哥哥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然而大子也没好到哪儿去，两手抱着冯妙胳膊：“妈妈，爸爸呢？”
　　“你爸晚上回来。”冯妙道，拖着两个人形挂件往里走，兄弟俩一边一个抱着她胳膊，跟几百年没见了似的。
　　冯妙先去见过了沈父，沈父笑呵呵打趣道：“长得都快赶上你妈高了，还是个奶娃子。”
　　不过俩小子毕竟大了，人形挂件也就坚持了五分钟，重又跑去玩了，冯妙坐下喝口茶，沈父则忙着跟她显摆孙子的“丰功伟绩”，比如跟谁家谁家的娃摔跤他们输了，跟谁家谁家的娃激烈辩论他们也输了。
　　反正他孙子赢了。
　　保姆王姨照例回家过年了，上午刚走，知道冯妙回来的晚，王姨临走前把年货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年夜饭的菜也都准备了一些，鱼杀了，四喜丸子炸了，包饺子的肉馅都给剁好了，有些费工夫的菜也做了初步处理，比如俩孩子爱吃的带鱼已经做成了炸好的段，放上配菜下锅炒就行了。
　　王姨伟大。
　　加上一个搞勤务的小李，冯妙需要做的就轻松多了，于是叫小李帮忙杀鸡，她自己就开始忙碌顺菜。
　　一直到天色落黑，方冀南才赶回来，进来先去看过沈父和俩儿子，然后就跑去厨房找冯妙。
　　冯妙把年夜饭的菜做差不多了，一道道往上端，方冀南熟练地加入进来帮忙，接过她递来的一盘白菜粉条炖猪肉问道：“还弄什么呀？”
　　“没什么了，我再烧个萝卜芫荽汤，大人小孩吃太油腻了，萝卜汤消化。”
　　“没事儿，反正今晚守岁，多吃点肉扛饿。”
　　方冀南把做好的菜端去餐厅，随后回来，冯妙小声调侃他：“安全脱身？”
　　方冀南：“安全脱身。”
　　“还真去了，”方冀南道，“门卫那边告诉我，我说我在开会，然后下班就从食堂后勤那边出入的小门出来了。”
　　冯妙笑：“得亏你们单位大院不只一个门。”
　　菜都上了桌，热热闹闹吃年夜饭，吃完年夜饭方冀南跑去跟小李他们几个打扑克，冯妙就陪俩孩子玩了会儿，一家人一起守岁，不过俩孩子守到一半就跑去睡觉了。
　　年初一，大院里邻里之间走动拜年先开始了，俩孩子也到处乱跑凑热闹，一会儿工夫收了一把的压岁红包还有糖果。
　　“大子二子，今年赚了多少压岁钱啊？”肖微一进来就问。
　　大子二子笑嘻嘻跟她说反正挺多，爷爷给了很大的一个。
　　肖微装模作样地叹气：“唉，真不公平，都没人给我，不光没人给，我还损失了好几个。二子，我看看你有几个，你要不分我一半呗？”
　　小哥俩知道她跟妈妈处得好，二子笑嘻嘻道：“肖姑姑，你是大人了，你得给我们压岁钱。”
　　肖微：“可是我没有啊，连你肖爷爷、肖奶奶都不给我压岁钱了，你们是小孩，吃家里的、住家里的，又不用花钱，你要钱干什么，所以你有你分我一点啊。”
　　二子便嘻嘻哈哈笑得欢畅，还真从兜里掏了个红包出来送给她，肖微美滋滋接过来，说她好歹也有过年红包了，转脸又贴了一个，把两个一起给了二子，又给了大子一个。
　　“你还真给呀。”冯妙道。
　　“给，”肖微道，“肖姑姑吃家里的、住家里的，省钱，有的是钱。”
　　冯妙琢磨着这话音，大过年的，二姑娘看来是带着怨气来的呀。冯妙便笑道：“你行了吧啊，大过年的。”
　　“可不就因为大过年的吗。”肖微道。
　　冯妙便拉着她去二楼阳台，泡了壶茶两人坐着说话。
　　“又被挤兑了？”冯妙憋笑道。
　　“可不是吗，”肖微没好气道，“为什么老跟我过不去的都是我亲爹亲妈。”
　　“因为是亲的呗。”冯妙道，“长辈就这样，你不都习惯了吗，反正也影响不了你什么。”
　　“生气我就搬单位宿舍去住了，可是你说我姐、我妹妹都结婚嫁出去了，我一个人还搬出去住，谁来管他们啊，老公母俩也不怕寂寞。再说了，你知道有多不公平，我去单位就只能住集体宿舍，我不结婚，居然都不给我分房子。”
　　这两年眼看着肖微过了婚育年龄，肖家父母催婚也是挺疯狂的了，明知道肖微的想法和决定，可就是还不甘放弃，想要抓住她青春的尾巴再努力一下。
　　“我妈老是说，你不结婚、不生孩子，等你老了怎么办啊。”肖微撇嘴，“你说这都什么逻辑，谁知道老了怎么样啊，我年轻时候都过不舒坦，我还管老了呢，为了将来一个莫须有的老了的问题，我年轻时候就得违背我意愿过不好？”
　　“行啦行啦，大过年你高兴点儿，”冯妙安抚炸毛的二姑娘，“你这就算不错的了，起码肖伯父、肖伯母思想层次还高一些，也就偶尔数落一两句，你换了那些一般人家的爹妈，整天哭喊骂你、硬逼着你，你又能怎么办？”
　　“过年了，我35了。”肖微撇着嘴道，“顶多再坚持三五年，他们估计自己就彻底放弃了。值了。”
　　方冀南端着一盘水果上楼来，放下水果笑道：“你俩在这聊什么呢？我再去给你们拿点儿零食点心。”
　　“聊你现在装的还挺贤惠的。”肖微笑道，“对不对呀，冯妙？”
　　“……”方冀南站直了，顿了顿忽然问，“我说肖微，你现在怎么都不叫嫂子了？整天冯妙、冯妙的。”
　　“嫂子，你？”肖微偏头眼神指指冯妙，“冯妙，咱俩谁大呀？”
　　冯妙：“你大呀。”
　　“那你管我叫什么？”
　　“……”冯妙笑眯眯陪着她玩了下去，“姐啊。”
　　肖微嘚瑟地睨着方冀南：“听见了吗，妹夫？”
　　方冀南面无表情地扭头就走，反正他在这两个女人手里从来就没占过便宜。

80.不讲义气 [VIP]
　　拜年应酬基本都是老爷子和方冀南的事情, 冯妙和肖微就窝在二楼阳台舒服着，可这清闲也没能躲多久，肖母来了, 在客厅跟沈父说了几句道个拜年，就上楼来了。
　　“伯母，”冯妙赶紧站起来，笑道，“伯母过年好, 快来尝尝我新泡的茶。”
　　肖母看起来倒是悠闲带笑的样子, 还真过来坐下了，随口问道：“两个娃呢, 一早跑去我们家拜年，我刚转身去拿红包, 俩就说不要不要就跑了。”
　　“那不能要，肖微都给过了。”冯妙笑道, “伯母你可不能再给了, 小孩子, 钱到了他们手里他还想留着，怕他乱花, 惯坏了。”
　　“嗐，我们大子二子就够听话的了。”肖母接过冯妙端给她的茶喝了一口, 笑道，“这姑娘泡茶也好喝，合我的口，冯妙啊, 我得去找你爸妈聊聊, 别是我们两家抱错了, 要说你是我闺女我还真信，你看肖微哪哪都不像我，整天的来气我。”
　　肖微已经在旁边翻白眼了。
　　“妈，您就凑合吧啊，”肖微扯着一边嘴角呵呵，“您还抱错了呢，要不我跟冯妙换换，以后您就把她当你闺女，就别管我了，您就忘了我吧。”
　　“我倒是想抱错呢，可是你比人家冯妙大了整整五岁，人家生下来的时候你都五岁了，那么大一只，你当人家冯妙妈妈傻呢人家要你。”
　　冯妙笑不可抑，肖微则再次翻了个比较克制的白眼。不用说她都知道她妈这两天把她拘在家里干什么，大过年，家里总有人来给肖父拜年，这些人大都是肖父以前的战友、部下、老部队的，共同特点也挺一致，军官，而且级别都不低，没准里边就有一两个未婚离异丧偶之类的，而且有的还是被刻意带来的。
　　果然，肖母坐下喝了几口茶说：“肖微呀，大过年的，家里总有人来走动拜年，你也回去帮你爸接应一下，你说你姐、你妹妹过年都不能来，就剩下你，也不知道在家帮帮你爸，你看人家冀南，一直在客厅帮他爸招待客人呢。”
　　“嗯，方冀南是不错。”肖微点点头，“妈，那你走楼下问问方冀南，叫他也抽个空去我们家帮帮我爸。”
　　这回轮到肖母有翻白眼的冲动了。冯妙憋了一肚子笑，努力憋着。
　　“你、你就气死我吧，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费嘴。”肖母抬手指了下肖微，想数落又气得作罢了，向冯妙道，“冯妙啊，你多帮我开导开导她，你说都多大人了，你不好好找个对象，我跟你爸死了又能放心吗。”
　　“呸呸呸，”肖微，“妈，大过年的不许乱说话，我还指望着你跟我爸长命一百二十岁呢。”
　　“……”肖母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嗔道，“我还一百二十岁，我还千年王八呢。你看看人家冯妙，人家比你小五岁，人家两个孩子都那么大了。”
　　肖微想说，她那也就是无知少女上方冀南的鬼子当了，可是当着肖母的面终究没敢，就扯着脸嘻嘻笑道：“对呀冯妙，你孩子都两个了，那你给我一个呗？”
　　“对，我要二子，二子跟我亲，二子刚才还给我一个过年红包呢。”二姑娘自己点着头颇为自得。
　　“……”肖母好气又无奈地站起来，指了指肖微道，“你就贫吧，我不管你，赶紧的，滚回去帮你爸招呼客人。就你一个人在家，我跟你爸不指望你指望谁去？你别在这儿赖着人家冯妙，人家家里大人孩子的，人家没闲工夫跟你玩儿。”
　　肖微缩缩脑袋，然而肖母还就不走了，大有亲自押解回去的架势。
　　肖微只好站起来跟着肖母离开，冯妙跟着送下楼，肖微在肖母背后回头冲她皱皱鼻子，做了个无奈的鬼脸。
　　冯妙只能安抚地拍拍她的背，揽着她肩膀送她下楼。其实要有可能，冯妙还真希望能有个人让这位肖二姑娘动心，不为别的，这个年代，她的独身主义压力太大了。
　　年初二难得的好太阳，起码阳光看起来暖融融的，一大早吃过饭，俩小子跟一堆毛孩子在大院里放鞭炮，冯妙不放心就跟在后边瞧着。他们家大子俨然就是个孩子王，比他大的比他小的都有，领着一堆孩子放鞭炮。熊孩子还找大人要了根香烟，用香烟点鞭炮，点着了就跑到旁边美滋滋看着，等着它炸。
　　二子没有香烟，有一盒火柴，可是用火柴点火苗大容易炸得太快，还不方便，二子就拉住一个路过的警卫：“叔叔，给我一根香烟。”
　　那个警卫摸摸脑袋笑，说他不抽烟呀。沈父身体原因，现在烟酒基本都让方冀南给管住了，二子转圈看看，离肖家的院子近，肖父抽烟的，二子就屁颠屁颠跑进去要烟。
　　很快小孩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香烟，肖微随后跟在后边出来。
　　“放鞭炮呀，你们这些小孩可小心着点儿，”肖微走过来道，“二子，给我放一个玩玩行吗？”
　　二子停住脚，看看手里半寸多长的红色小鞭炮，咧嘴笑道：“肖姑姑，你真要放呀，你是小女孩子，女孩子她们都不放鞭炮，会吓人。”说着指指冯妙佐证，“你看我妈妈都不放鞭炮。”
　　肖微被他一句“小女孩子”说得乐不可支，故意道：“你给我一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舍不得给我。”
　　人家二子哪能那么小气，乐颠颠跑来送给她一个，还绅士地给她把香烟烟嘴往外递给她，肖微拿着鞭炮坏笑了一下，比划着点火往二子身上扔。二子也不当回事，笑嘻嘻站那儿看她。
　　肖微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点燃了往旁边墙根一扔，啪的一声炸了，一大一小俩人得意地哈哈笑起来。
　　“姑姑，你太厉害了，我妈都不敢放鞭炮。”
　　冯妙一听：怎么地，这小子瞧不起老妈呀？她走过去，摊开掌心对儿子说：“二子，给我一个。”
　　二子：“妈妈～～”
　　冯妙：“叫什么妈妈呀，舍得给你姑一个，就不舍得给我一个。”
　　“不是，我是怕吓着你，不安全，我怕你害怕。”二子笑嘻嘻黏着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给她。
　　然而冯妙还真不敢像肖微那样，潇洒地拿在手里一点一扔，她看了看，把鞭炮放到地上放好了，小心谨慎地拿香烟点了一下，看着引信点着了，赶紧跑开几步。鞭炮“砰”地炸了。
　　“哇，妈妈，你太厉害了，太棒了。”二子蹦跳着给妈妈鼓掌，又冲远处的孩王大哥喊：“哥哥，你快来看，妈妈放了一个鞭炮，妈妈太厉害了。”
　　肖微撇撇嘴：“亲的，你姑姑刚才放了一个那么厉害的，你都没这么欢。”
　　大子闻声跑过来，屁股后面跟着一堆，小孩们围着冯妙和肖微叽叽喳喳，大子说：“妈妈，真是你放的呀。”
　　冯妙牛了一下：“对呀。但是我放鞭炮我都很注意安全，你们也要注意安全。”
　　大子给妈妈竖了个大拇指：“妈妈，你太厉害了，比那些小孩强多了，你都不知道，有的小孩他不敢放鞭炮，他弄一堆干树叶把鞭炮埋在里边，把树叶点火烧炸，就笑死人了。”
　　冯妙都不知道儿子这是夸她还是笑话她，挥挥手打发一群小孩去玩了。她凑近肖微，笑着小声问道：“我说，要不要解释一下，你家门口尾随你出来的那个，谁呀？”
　　“33岁，未婚，军校，海军，副团。”肖微丝毫也没隐瞒，啧了一声笑道，“你说我都服了这些人了，哪儿给我物色来的。”
　　“怎么物色来的？”
　　“我爸老战友的老部队的，”肖微道，“这些人真厉害，硬是能把他弄来给我爸拜年。”
　　“这个年龄军校，那不容易呀。”
　　“停课复课那几年硕果仅存的。”肖微道。
　　冯妙：“怪不得你家伯母非得把你捉回家。”
　　两个女人凑在一起的嘀嘀咕咕说话，被她们讨论的当事人原本跟着肖微后边出来的，站在肖家大门口看着她们微笑，貌似是有点不好意思过来。
　　“你回去吧，”冯妙道，“肖微，不是我说你，你看你这样压力有多大，也不容易的，这个要是性格合适，你可就认真考虑一回吧。”
　　“嗐，连你也这么说。”
　　“我是真觉得挺好，各方面都不错，长相也过得去，年龄跟你也合适。”冯妙正色道，“所以你慎重一下，可能你以后很难再遇到条件这么合适的了。”
　　“你呀——”肖微拉长语调拍拍她，“太乐观了。”
　　冯妙嗔怪嘱咐地白了她一眼，冲远处的副团同志点头微笑致意，然后随手拍了下肖微，“你忙吧，我回家包饺子去了。”
　　“不讲义气了啊，”肖微在她身后笑道，“冯妙同学，你也会这套。”
　　“我说二姑娘，”冯妙停住脚，转身走回来对脸看她，无奈道，“你当我是你呢，家里有肖伯母给你张罗吃、张罗喝，王姨回家过年了，我家里还好几张嘴等着吃呢，就算有小李他们，你看哪个会包饺子的？”
　　“真无聊，已婚妇女反正也就你这样了。”肖微挥挥手，“去吧去吧。”
　　冯妙自顾自走人，走到沈家院子拐弯处回头看看，肖微和副团同志已经进去了。
　　她笑了笑，心说希望二姑娘能认真一回吧，这个要是再不了了之，估计肖家父母真要失望到底了。
　　冯妙回家到客厅打个招呼就进了厨房，她现在有时能理解到几分她娘喜欢往厨房躲的心态了，就像这两天在老爷子这边，家里不断人，一波一波的来人走动拜年，她反正都不太认识，一不小心还遇到某个电视报纸上见过的人物，作为晚辈儿媳妇，她啥也不能干、也不好多说话，就只能跟着叫人，端茶倒水，乖乖地坐在一旁陪着傻笑。
　　用方冀南的话说，笑得脸都酸了。
　　你要是躲回楼上房间吧，多少又有几分“家里来了客人你都不理睬”的嫌疑，毕竟这个家里也没有婆婆当女主人，于是她索性躲在厨房落个清静清闲，还有的吃有的喝，旁人还没法说你什么，也只能认为你勤劳贤惠在厨房忙碌。
　　挺好的地儿。并且沈家这边的房子是带个小院的小二楼，厨房在院子一侧，跟客厅不在一起，所以跟外边也互不干扰。
　　冯妙在厨房吃吃水果喝喝茶，坐着椅子歇了会儿，开始动手包饺子。刚包了一排，卞秋芬和肖淮生来了，来给沈父拜年问好。
　　方冀南也没专门叫她，冯妙也就不留意外面谁来了，然后卞秋芬大约也是在客厅呆的无聊，问方冀南：“表姐呢？”
　　“在厨房忙呢。”方冀南道。
　　卞秋芬就跑到厨房来找她，一进门便笑道：“表姐过年好，你正包饺子呢，我来跟你帮忙。”
　　“你们今天来了呀。”冯妙笑了下，也没起身，看着卞秋芬洗手过来坐下包饺子。
　　“就你一个人呀，包给这么多人吃，得包好一会儿吧，”卞秋芬笑道，“不过你跟我一样，反正也没婆婆帮忙。”
　　“嗐，反正中午饭也不急。”冯妙道。其实真吃饺子，小李他们也会来一起包，方冀南也会进来包几个，只不过一个个包的都不咋地罢了，好歹能包。她这会儿不是反正没事干吗，就躲在这儿磨磨叽叽一个人包了。
　　“今天过来的，孩子呢？”
　　“肖葵领着去院里玩儿了，京京也被领去了。”
　　卞秋芬坐下包了几个，聊了几句过年之类的，冯妙便说：“不用你包了，看看你家肖淮生是不是要走了，你们去转转吧。”
　　“我们从前边几家转过来的。其实我也不想跟着他转，我又都不认识，人家也不熟悉我。”卞秋芬顿了顿，神秘兮兮笑道，“表姐，你听说了吗，我们肖微那边，人家给介绍了个不错的对象，这次我看能成。”
　　“那敢情好。”冯妙笑道。
　　“33岁就副团了，军校，身高长相也过得去。”卞秋芬说，“她再不找对象，伯伯和伯母都要愁死了，肖微能力强我承认，可是你说这个年代，她想要单身贵族一辈子，要面对多大的压力呀，家里的、社会的，太难了。家里人也一样有压力。”
　　“肖微事业心比较强。”冯妙道。
　　“事业心强是好事，可是你说她一直不结婚，单位同事、包括整个社会，都把她当异类看，这个社会对女性有多少偏见，她单身，别人指不定会说她有什么隐情、有什么问题，不然为什么都不结婚，她正常升个职，别人指不定又酸她，正常工作接触人家指不定都在背地里议论造谣……”
　　“所以伯伯、伯母这两天还挺高兴的，就盼着她这次有个好结果。”卞秋芬道，“这个我们看着都不错了，各方面都算合适，人家也不嫌她年龄大两岁，好像对她还挺中意的。”
　　“那当然。”冯妙悠悠道，“肖微不光是肖家的女儿，长得不错、性子爽利，帝大毕业法院工作，事业发展好，他还有什么不中意的。”

81.自找的 [VIP]
　　卞秋芬听出冯妙的话音, 忙笑道：“那是，能娶到肖微，那是他的造化。我的意思是说, 两人年龄也挺合适。”然后便扯开了话题。
　　肖淮生来沈家也就走动一下、拜个年，小坐了会儿便告辞离开了，方冀南送到院子里，扬声笑道：“走好啊，你夫人呢？”
　　“你家肖淮生找你了。”冯妙道。
　　卞秋芬把手里的饺子包好放上去, 走到厨房门口笑道：“淮生, 要不你去看看孩子跑哪儿去了，我在这跟表姐说说话, 陪她包饺子呢。”
　　“嗐，这话怎么说的, 你赶紧去忙你的。”冯妙手里还包着一个饺子，随后走出来笑道, “你让你家肖淮生听听, 我这是有多失礼, 硬留着他夫人帮我包饺子。”
　　她这么一说，卞秋芬也只好跟着肖淮生告辞, 冯妙转身回去包饺子。不多会儿方冀南进来洗了手，坐下跟她一起包。
　　“你不用招呼客人了？”
　　“马上中午饭了, 谁还不吃饭啊。”方冀南道，“我看我爸也乏了，这两天熬夜守岁的，刚才叫他上楼去躺会儿了。”
　　“肖淮生他们家, 每年都来给老爷子拜年？”冯妙问。
　　方冀南低头跟手里包扁了的饺子较劲, 一边说道：“没吧, 反正他过了年到肖家来走动是理所当然的，每年过年肯定要带着媳妇孩子来给肖伯父拜年。至于别家，他是肖家的侄子，又不是肖家的儿子，也用不着他去走动，肖家还没这么不讲究。你看肖微不都各家去走动拜年了吗。”
　　“不过他以前读书住在肖家，大院里也有处的好的同学玩伴，去走动一下倒是有的。”方冀南道。
　　“那今年还特意跑来给我们老爷子拜年了。”冯妙玩味了一下。
　　“可能现在觉得跟咱们家沾亲了吧。”方冀南笑。
　　听冯妙刚才的话也知道冯妙今天有点烦卞秋芬，方冀南就问：“她怎么惹你了？”
　　“也没怎么，说话有时候不知高低。”冯妙随口道。
　　肖微跟那个副团的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呢，冯妙也就没多解释。她承认卞秋芬说的好多也都是实情，肖微的独身主义压力确实大，只是作为肖微现在的堂嫂，卞秋芬那句“人家不嫌她年龄大”让冯妙心里觉得不舒服。
　　“说到沾亲……”方冀南把包好的一个饺子托在掌心看了看，觉得这个还比较成功，小得意地跟冯妙展示了一下，放上去又拿了一个皮儿，问冯妙，“这个卞秋芬一直管你叫表姐，我刚才听肖淮生随口提到她五三年十一月份出生，我一想你也是农历十一月，你生日十一月二十八，我寻思哪那么巧啊，就特别问了一句，肖淮生说她十一月十九生的。”
　　方冀南又包成了一个不歪不扁的饺子，放在掌心端详了一下，瞅着冯妙调侃道：“所以你这表妹怎么来的，你自己说说，什么狗肉账，你占人家便宜呀。”
　　“你问我，我都不知道怎么来的。”冯妙道，“我喜欢托大不行呀。”
　　卞秋芬第一次见面张口就喊表姐，她知道冯妙跟她同岁，她农历十一月生的，便自己默认冯妙应该比她大，两人当时也没认真来个序齿排班，结果冯妙抢先就那么认下了。
　　她不喜欢被别人叫妹妹不行吗。
　　于是卞秋芬就一直这么叫了。
　　方冀南也就放了三天假，年初三冯妙和方冀南就要回到自己家住。至于俩小子，方冀南说干脆让他们留在这边吧，小孩也不想走，老爷子也不想给走，方冀南自己也不想带，正好，寒假开学再接回去。
　　三方满意。
　　其实冯妙还犹豫着是不是带回去。刚放假那几天，俩孩子乍一不在家她也觉得轻松，可时间一长，十天八天下来，就老觉得家里少点儿什么，有点冷清无聊了。再说俩小子寒假整天就这么玩了，除了老师布置的寒假作业别的什么都没干，也不学习了。
　　方冀南可不这么想，结婚这么多年了，其实头一回真正体验到二人世界，哪怕刚结婚那会儿也是跟长辈住在一起，然后就一直忙着生孩子养孩子，现在忽然就享受到二人世界了。
　　没有俩小子在家皮，就他们夫妻两个在家，弄点吃吃喝喝、说说话聊聊天，专心地陪陪彼此，两口子这些日子明显都更加腻歪了，他不好吗？他不舒服吗？
　　再说他找挨累呀，巴不得熊孩子不回去。
　　其实俩儿子半个月不在家，方冀南心里头也有点儿女情长的，结果回来过年都没撑俩小时，皮得人脑壳疼，就又嫌弃上了。
　　方冀南道：“你现在把他们带回去，咱俩都要上班，其实你把他们放在家里，还指望他看书学习呀，一天到晚看电视、看电视，大人不在家又不敢让他们走远，跟关小狗似的，小孩自己还不高兴，还不如让他们在这边呢。”
　　“直接说你嫌他们烦人不就完了吗。”冯妙嗔道。
　　“挺好的，”方冀南笑嘻嘻一把把冯妙揽过去，“我跟你说，男孩子大了，以后寒暑假就干脆把他们处理掉，咱们也享受几天清静日子，他们放假咱们也好歹轻松一下。”
　　冯妙很想问问他：是亲的吗？
　　还处理掉，怎么感觉跟扔什么不想要的东西似的。
　　“你说等你老了，他们会不会也这么对付你，”冯妙揶揄道，“这个老家伙又老又烦又唠叨，干脆把他处理掉，扔了吧。”
　　“呵，”方冀南没好气地嗤笑，“行，让他们把我处理掉。”
　　一对爹妈达成一致，方冀南就把俩儿子叫过来训话，先问：“寒假作业都做完了？”
　　“做完了，二子的也做完了。”大子咧嘴笑道，“爸爸，爷爷说了，我们要是能在年前把寒假作业都写完，他就帮我们说说情，让我们年后也在这边一直到过完寒假。所以我跟二子，我们年前就赶紧做完了。爸爸，我们在爷爷家过完寒假行不行？”
　　“赶紧做完了还得保质保量，我要检查的。”
　　方冀南心说，也难怪俩臭小子不想跟他们回去，在沈父这边孩子多有人玩，院子大有地方玩，要吃什么给他买，闲着了还可以去跟小李叔叔他们踢两脚球、打个乒乓球。
　　二子：“爷爷说过两天还可以带我们出去玩，我们去动物园，我们想去少年宫也可以送我们去。爸爸，你跟妈妈要上班，我们放假关在家可无聊了。”
　　“行，”方冀南点点头，伸手在二子脑袋上呼噜一把，“你们呀，去吧去吧，你们俩去动物园跟狗熊玩挺合适的。”
　　俩小子抗议地看他：爸爸你这话什么意思嘛！怎么叫他们跟狗熊玩合适。
　　“不过还有个条件，”方冀南说。
　　俩小子忙问什么条件，方冀南就说，条件就是，剩下这十来天，每天每人两张毛笔字。
　　为了切实保障这项任务的完成，方冀南花了一个晚上，现场给他们写了个字帖，六首七言绝句，每人每天临写其中两首就行了。
　　二子看着爸爸给他们写字帖，跪着椅子趴在桌边说：“我觉得妈妈写字比你漂亮。”
　　“你妈写字是挺漂亮，你妈师大毕业的呢。”方冀南道，“不过妈妈的字特别秀气，不适合你们现在练，爸爸这个字也就足够你们练的了。”
　　二子噘嘴表达不满：“哼，等我长大一点，我就超过你了，我写字肯定比你好看，我也给你写个字帖让你天天练。”
　　听听，满满都是怨气。方冀南被他逗乐了，乐不可支道：“行，爸爸等着你啊。”
　　看着爸爸妈妈收拾东西走人了，大子拿着一沓子他爸亲手写的字帖撇嘴，什么嘛，反正大人就是不能看着你痛痛快快地玩。
　　“好好写字，以后每天吃过早饭写一张、吃过晚饭写一张，一会儿就写完了，爷爷陪着你们写。”沈父留住了孙子挺高兴，乐呵呵哄道，“你们俩必须得好好写字，你爸你妈都是文化人，都写得一手好字，你们俩要是写字很丑，人家会笑话的。”
　　“唉，反正小孩子就得好好学习，大人都是跟小孩这么说的。”二子捧着小脑袋总结道。
　　年初四上班后，方冀南有心关注，沈文清那边的消息就陆陆续续传来。两口子几次三番上门去谈，最后钱没少陪，赔偿人家全部医药费和营养费、误工费，拘留七天。
　　年前腊月二十七晚上打架进去的，派出所初四正常上班后，在赔偿基础上做了治安拘留七天的处罚，可巧，从进去那天算，初四下午正好能出来。
　　挺完整的一个春节。
　　在方冀南看来，这个事情应该就过去了，谁知道节后上班的第二天下午，年初五，他下午下班刚走出大门，冷不丁就被沈文清拦住了。
　　“大姐？”方冀南看看突然冲到他面前的人，看看四周，没看见阚志宾，就问道，“你自己来的？”
　　“你还知道我是你大姐？”沈文清叫着他原来的名字控诉道，“沈烨呀沈烨，我可真很没想到你做的这么绝情，你还真的都不管不问，那是你亲外甥呀，你亲外甥。”
　　方冀南冷眼盯着她说完，看着两边，得亏他下班出来的晚一点，可还是有个别晚出来的同事，推车的、步行的，匆匆从他们身边经过，有跟他熟悉的，便笑着打招呼。
　　“哎，走了。”方冀南笑容可掬地跟一个同事挥手再见，面无表情，转身大步沿着路边往前走。
　　“你……你给我站住。”沈文清气急败坏追上来，拉住他道，“怎么地，也跟你老婆学会了，甩下我就走？我是你亲大姐，我不就得罪了你那个女人吗，可那到底是你亲外甥吧？人家说舅舅亲、舅舅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呢？还有没有人情味了？”
　　“你但凡能帮我出个面，又不要你做什么，就这么个忙你都不帮，躲着都不理我，这下可好了，钱花了，七天拘留，单位还要开除他。沈烨呀沈烨你就做的这么绝，是不是那个女人不许你帮的，我得罪她一回，她可真是恨死我了，你就什么都听她的，那是你亲外甥啊，你眼睁睁看着他落到这地步，你还是个人吗？”
　　方冀南正在大步往前走，沈文清就一路追着他骂，离开单位门口一段距离，方冀南听她这么说突然一个急刹车，沈文清反应不及，差点撞上他。
　　“大姐，我就问问你，”方冀南突然刹住脚步，转身道，“圣人都说了，人无完人，这么多年，你就从来没觉得有哪件事是你自己做错的吗？”
　　“你什么意思？”沈文清质问道，“我做错什么了，这跟你外甥有什么关系？”
　　“那这跟我媳妇有什么关系？她是我媳妇，我的家人，你一口一个‘那个女人’，你对我媳妇连起码的尊重都没有，那你儿子的事情又凭什么叫我帮忙？
　　“我再问你，你是不是到现在都觉得你儿子没多大错？你都不觉得你儿子有多大错，不就是喝醉了跟人打个架吗，也不能都怪你儿子，是吧？护短都没有你们这么护的。
　　“人家对方为什么死咬着你儿子不和解，你们是怎么跟人家谈的，打量我不知道呢，叫你们上门去赔礼道歉，你们是怎么做的，张嘴就是孩子不懂事、该赔钱赔钱，你们还真有脸说，你们那孩子都二十大几的人了，一辈子当孩子吧，我要是对方，我也不松口，恨不得叫他坐几年牢才好。
　　“你就知足吧，我看这就是轻的了。你们一开始想的就不是诚心赔礼道歉，还想着怎么拿身份地位压人家一头，怎么把人家摆平，对方又不是傻子，人家有病才跟你们和解。”
　　方冀南气道，“大姐，我今天还就告诉你，这件事原本都可以不拘留，你们做父母的态度到了，诚心道歉赔偿求得谅解了，对方也不会不依不饶，可你们怎么做的？你儿子那七天拘留哪里来的，就是你们这护短爹妈护来的，怪谁呀，要怪怪你们自己去吧。”
　　方冀南一通数落，气呼呼转身就走，走出一段忽然又大步走回去，指着沈文清紫茄子一样简直要爆炸的脸说：“还有，回去把话传到，以后阚志宾再敢来登我家的门，别怪我治他。”
　　居然怨恨到他身上了，还专门跑来兴师问罪，方冀南生了一肚子气，沿街走了会儿还是气得慌，经过路边一家卤味店就推门进去，撒气似的，一口气买了猪耳朵、猪肝和猪嘴肉，花钱转移注意力，似乎觉得没那么生气了，一路走回家。
　　他拿钥匙开门进去，暖黄的灯光和温暖扑面而来，冯妙正坐在沙发上翻着本书，听见门响一扭头，问道：“今晚怎么这么晚？”
　　“……”方冀南顿了顿，忽然觉得这气生的太不值得了，有什么好生气的。顿时都不想跟冯妙说了
　　他转身关好门，示意了一下手里的油纸袋笑道，“下班有点耽搁了，走半路又跑去买了点儿卤味。”
　　“我都炒菜了。”冯妙啧了一声站起来，一边往厨房走，一边打趣他，“刚过完年，几天没给你吃肉了呀，得亏还能找到卖卤味的，街上好多饭店刚过完年都没开门呢。”
　　“明明挺多开门的了呀，单位一上班，饭店、菜店基本都正常开门了。”方冀南道，拎着卤味进了厨房，洗手自己切了，猪耳朵拿香菜、辣椒面和酱油醋拌了一下装一盘，卤猪嘴和猪肝装一盘，一手一大盘回来。
　　冯妙：“……”抬头看看他，示意了一下桌上，一盘蒜黄炒肉丝，一盘自家过年做的猪皮冻。
　　“……”方冀南自己笑了下，解释道，“嗐，我就随便一买，好像是有点儿多了，没关系使劲吃。”
　　“我看你能吃多少。”冯妙笑道，“四大盘都是荤菜，都是猪肉，统共两口人你能吃多少。”
　　“今天这是跟猪过不去了。”方冀南自我解嘲了一下。
　　他懒得再提沈文清的事了，破坏心情气氛，为了以实际行动弥补自己买那么多卤味的蠢事，方冀南还吃多了，天那么冷，又不想出去散步，于是冯妙一晚上坐那儿看电视，他就穿着软拖鞋满客厅地走动，扭腰摆臂揉肚子地来回活动。
　　害得冯妙笑话他好几遍。
　　“多吃点怕什么，我现在又不胖。”方冀南眼睛斜着她笑道，“吃肉多了也就是容易上火，你回头帮我消消火就行了。”
　　冯妙：呸！

82.入股养娃 [VIP]
　　孩子不在家, 方冀南上班，所以放寒假的冯妙同学初四在家休整一天，初五就跑回西三所, 继续跟她那床汉墓丝绸被奋斗。
　　春节期间游客多，博物院年前连续推出几组主题展览，年后反倒相对没那么忙了，张希运端着个小巧的紫砂壶随处溜达，就溜达到冯妙他们这边来了。
　　冯妙在里边工作间专注干活, 张希运就自己去拿暖壶续热水。
　　张研究员笑着跟他打招呼道：“老张, 我怎么看你整天抱着个小茶壶，就那么渴, 一天到晚喝茶呀。”
　　“暖手，”张希运显摆了一下他手里巴掌大的紫砂壶说, “你可别小瞧我这个壶，名家所出, 老朋友专为我做的, 你看这上边还刻了我名字呢。”
　　“那是好东西, 紫砂壶现在好多人玩。”张研究员道。
　　冯妙听见他们说笑，抬头活动了一下肩膀, 走到外间小憩，随口打趣道：“名家所出的紫砂壶, 老朋友专门送的，还不是给您当暖手的热水袋用了。”
　　张研究员笑，张希运自己也笑了起来。
　　冯妙拿自己的玻璃杯丢了两朵杭菊进去，倒了杯热水坐下来喝。
　　“冯妙, 你大姐……”张希运停了一下, 改口道, “沈文清最近出什么事了吗，我接连在医院遇到她两次，急急匆匆的，有一次她过来跟我说话，刚打个招呼有人喊她，她就赶紧走了。”
　　冯妙一琢磨，应该就是沈文清儿子打伤人的事，对方不住院吗，冯妙就笑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听说是别人住院，跟她家有点牵扯。”她说着，目光就打量了一下张希运。
　　“嗐，原本也不关我的事，我就是遇上了，看她气色挺不好的，就随口问问。”张希运解释道。
　　这是想撇清他不是要关心对方呀，冯妙知道他意会错了，便笑道：“我是想问您，你怎么到医院去了，还接连去了两次。”
　　“嗐，大过年的闹胃病，没啥大不了，就是以前落下的老毛病。”
　　冯妙心说没啥大不了你还连去两次。
　　冯妙笑道：“我知道您这胃病怎么来的，过去可能就有老病根，你现在肯定一个人吃饭都不当回事，过年放假就懒了，三餐不定时随便乱吃。”
　　张希运的儿子听说已经工作了，在另一座城市，张希运在这边也没有别的亲戚家人，都不用想，大过年别人家里都过年呢，天又冷，也没人跟他玩，就只能一个人窝在宿舍里，学生都放假了，食堂不开门，帝京这年代“屯年”的习惯，年后饭店菜店一时半会也不开门，张希运一个人呆家里再懒得做饭，不生病才怪呢。
　　张研究员休息够了，起身进去工作，一边劝道：“老张，不是我说你，您这一个人过得是挺逍遥，可年纪一天天渐大，没个人照应啊，你工资又不低，就算找个没工作、没退休金的老伴儿，也够你们吃用的了，还能互相有个照应，有人说说话。”
　　“是这个理。”冯妙看着他笑笑。
　　“不瞒你们俩说，我也不是非得不找，可这又不是上街买东西，不合适我拿回去换换，我就是怕再遇上个不投脾气的，徒给我自己找麻烦，我还不如落个清静呢。”
　　“我呀，趁着现在身体好，逍遥一天是一条，等退休了，身体好我就去游山玩水，身体不好我就去住养老院，等不行了那天，反正还有个儿子给我料理后事。”
　　张希运喝口茶，端着小茶壶乐呵呵道，“我去看看庄老他们，你们忙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张希运还接连被咬了两次，这真是怕了。
　　初八星期天，冯妙说回大院那边看看俩熊孩子，方冀南说他打电话问了，好吃好喝好玩好睡，都不用管。
　　“有什么好看的，人家又不想你。”方冀南道，“我问二子想不想我，你猜那小子说什么，说不想，还专门告诉我说一点都不想。”
　　“不想你，可没说不想我啊。”冯妙笑。
　　两人懒散了一下，睡到自然醒，八点多钟才起来，简单吃了个早饭就一起回大院去。天气有点阴冷，俩小孩大约猜到他们要来，居然都没出去疯，坐在书房一边一个临写毛笔字，听见他们来了跑出来，俩都直奔亲妈，仿佛旁边的爹就是个后的。
　　方冀南瞅瞅俩儿子，人家说父子天性，到他这儿怎么觉得父子天敌呢，整天的互相嫌弃，他不就是对俩臭小子严了点儿吗。
　　方冀南走到书桌旁看了看：“呦，这是知道我们来了，赶紧补作业呢？”
　　“没，爸爸赖人，我们都是每天都练了。”大子扭头找爷爷，“爷爷能给我们证明。”
　　老爷子：“能能能，能证明，每天都是我看着写的。”
　　二子扬起小下巴嘚瑟：“怎么样，没话说了吧？”
　　“谁说我没话说了？”方冀南指指毛边纸，“你看看，写是写了，认真了吗，这怎么还少一点呢。”
　　“嘿嘿嘿，我那是写了一半，我还没写完。”二子拿起毛笔一指，立马点上了。
　　冯妙跑回来不光是看俩儿子，她惦记着肖微那副团的事情呢，来到就不早了，收拾张罗吃午饭，午饭后去找肖微聊天。
　　肖父肖母都在家，见冯妙来了，肖母拉着冯妙小声跟她说，副团同志回部队了，来帝京休假一星期，初五回去的。
　　“肖微去送了，一直送上的飞机。”肖母喜孜孜道。
　　“那挺好啊，”冯妙笑道，“肖微呢？”
　　“在楼上呢。”肖母便扬声喊了一声，肖微随后下来，二话没说拉着冯妙出去溜达逛街。
　　然而街上冷，两人大围巾、大棉袄溜达到不远的一个茶馆，肖微就拉着她进去了，该吃午饭的时候了，茶馆也没什么人，两人点了一壶茶，挑了个二楼靠窗户的位子坐下。
　　“有什么话还不能在家里说呀。”冯妙道。
　　肖微：“让我妈听见我就完蛋了。”
　　冯妙心里顿了顿，心说不会又没戏吧。
　　“说说。”
　　“说什么呀，”肖微，“有什么好说的。”
　　冯妙喜欢喝茶，肖微却不是品茶的性子，白瓷小盖碗里倒了一杯，吹了吹两口喝掉，捏了颗花生笑道：“你说你们这些人呀，我都不知道你们怎么会觉得合适，明明在我眼里是最不合适的。”
　　“那得看你的眼睛放在什么角度，还得看你坐的哪张椅子、在哪个阵营。”冯妙幽幽吐槽道，“说白了，你原本就不想要，怎么你都能挑出不合适来。”
　　“算你说对了。”肖微自己笑了起来。
　　“我其实有动摇的，给我爸妈催急了。我就想，整天让我爸妈这么烦恼，弄的我也不得安宁，真要合适我也就凑和结个婚吧，结个婚一了百了，”肖微摊开手，“可是不合适啊。”
　　她认真地跟冯妙分析了一下：“你看，旁人眼里，我跟他职业、学历、年龄等等，各方面条件都挺合适的，可是旁人又不帮我过日子。首先，他是海军，那你说我是随军呢，还是两地分居？随军我图个什么呀，我在帝京高院干得好好的，我调到他们那个驻地海岛当法官去？”
　　“两地分居我又图个什么呀，还等于我一个人过日子，还得多添不少事儿，他能不能不要我给他生孩子、不要我管他家里头父母尽孝，我就图一个人生孩子、养孩子呢？军嫂当然伟大，可是不适合我呀。”
　　冯妙服了这二姑娘了，给了她一个眼神道：“明明他也可以调到帝京来，你现在事业发展好好的，随军当然不可能，我觉得，给你介绍的人包括你爸妈，肯定都是默认把他调到帝京这边来，毕竟对他们来说也不难。”
　　肖微：“他军校、海军、这个年龄副团，算是很优秀的了，海军发展潜力大你也知道，国家培养一个海军军官那么容易吗，人家明明有更好的、更适合他的发展空间，就为了我，跨军种调动到帝京来，合适吗？”
　　“我跟他谈过了，我说我这人婚姻家庭观念有点不同，我很难照顾家庭养孩子，如果我们结婚，事业上我应该能他助益，生活上那就基本还是现状，我在这边忙我的、他在那边干他的，而且我也没打算生孩子，我问他能接受吗，他说那还叫家吗。”
　　“我又问他，如果让他调到帝京来，他愿意吗，他说他喜欢舰队，更愿意守卫万里海疆，只要部队不让他转业他打算在部队干一辈子……他要是只因为我是谁家女儿、我有什么条件就不择手段想娶我，调来帝京一门心思往上爬，我可就瞧不起他了。”
　　肖微说着笑道，“这人不错的，人品很不错，我们谈得挺坦诚的，要不是怕我妈没完，我都想认他当弟弟了。”
　　冯妙：“……”
　　她就知道。
　　“听你这么说，你跟他适合结拜兄弟。”
　　肖微喝着茶全当没听见她那个奚落。
　　“那现在呢？”
　　“现在？”肖微，“谈得很高兴呗，我过了一个安生年，他也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休假，我亲自把他送上的飞机。”
　　冯妙道：“我可提醒你，我今天到你们家，你妈还寄予厚望呢。”
　　“我跟我爸妈早就认真谈过了，可是他们就是不肯接受现实啊，非得对我还抱有幻想。”肖微笑嘻嘻道，“随她呗，反正我没误导她，大过年的，安生一天是一天，时间久了她自己就知道了，我就说两人合不来，人家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人家，彼此不可能我有什么办法。”
　　“肖微，其实这方面，我原本也不打算劝你，我甚至还挺支持你。”冯妙顿了顿，缓声说道，“你还记得我们家原来那个大姐夫，就是沈文清那个前夫张希运吗？”
　　午间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在深色的茶桌上，冯妙随意跟肖微聊起张希运，聊起张希运近来的状况。
　　“像你父母，他们总是会说，不结婚等你老了怎么办啊，听着也太遥远了，可是我现在看到张希运，我有时候都会忍不住替他担心。你说张希运现在，你说他过得好不好，我觉得他比一般拖家带口的老头过得舒坦逍遥，可是他也容易孤单，别人羡慕他逍遥，他还羡慕别人家里和美热闹呢，万一身体有个什么，自己也没法照顾。”
　　肖微道：“那你说，张希运结了两次婚现在还不是这样，我现在就算结婚，又能保证将来怎么样？人活在当下，先把今天过好了，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肖微：“要不这样，你不是两个儿子吗，我跟你投资参股养一个，将来等我老了，你让二子来帮忙照顾我。”
　　“……”冯妙，“为什么不要大子，你偏心啊？”
　　“这怎么是我偏心。”肖微，“大子是你们家长子，老大，我抢抢二子也就算了。我要两个都抢，那也太霸道了。”
　　元宵节过后开了学，俩小子也被带回家中，一家人恢复正常的生活节奏，大人上班，孩子上学。肖微那边的事情也终究水落石出，肖父肖母白高兴一场，家里闹没闹什么风波就不知道了，反正肖微整天忙得很，大概也没那么多闲心去管这些。
　　经过这件事之后，肖家父母大约也认清了现实，不是人选合不合适的问题，根源还在自家闺女身上，肖微那个性子，她不想做的事，别人也很难改变她。
　　肖家父母毕竟不是普通的市井百姓，肖父就说，随她自己吧。
　　然后俩小子就发现，怎么他们一个寒假不在家，爸爸妈妈好像变得更好了，不是对他们更好了，是人家俩更好了。
　　爸爸妈妈更加喜欢一起散步了，一起做饭聊天、一起看书，一家四口出门逛公园，爸爸妈妈走在一起都不等他们，爸爸拉着妈妈的手，过马路的时候爸爸还揽着妈妈肩膀。
　　二子瞅着哥哥撇撇嘴，嫌弃道：“我不喜欢爸爸。”
　　大子嘁了一声：“你爸还不喜欢你呢。”
　　二子：“胡说，我是他亲儿子。”
　　于是二子追上去牵着妈妈的手告状使坏：“妈妈，哥哥说爸爸不喜欢我。”
　　“对呀，”亲爸说，“你整天调皮不听话，我早就想把你扔掉了。”
　　二子：“哈哈哈不能扔啊，你好容易养这么大，吃了很多饭的。”
　　一边说一边挤进来，硬是把亲爸挤到一边去了，自己美滋滋拉着妈妈的手。
　　方冀南乐得好笑，就故意说：“扔了是不划算，那我这就把你领去卖了，反正也不想要你了。”
　　二子：“卖钱给我吗？”
　　方冀南：“那我图个什么呀，人财两空？”
　　二子：“嘻嘻嘻嘻你图个清静啊。”
　　方冀南还真被他逗乐了，大子在旁边捂着肚子狂笑：“哈哈哈哈二子你真有自知之明。”

83.孩子的纠纷 [VIP]
　　冯妙的那床汉墓丝绸被, 跟张研究员两个人整整搞了将近一年时间，一直到83年的初夏，才整体修复成功。
　　剥离、阴干、装裱, 呈现在眼前的丝绸被面花纹繁复，华贵精美，被正式定名为“攀龙飞凤纹绣绢面衿”。而出土墓葬的断代，最终研究结论远比汉代还要提前，应该是春秋战国时期。
　　这样一件来自公元前的蚕丝刺绣织品, 它证明了早在两千多年前, 我们的祖先就拥有比较成熟的缫丝、养蚕、织造、染色技术，现在, 这件丝织品被得以完美修复保存，终于可以跟世人见面了。
　　所以要问从事丝织品文物修复的专业人员为什么几乎找不到, 丝织品文物的研究和修复相对冷门，更适合女性, 考古这一行女性本来就少, 又有几个人能适应得了这样动辄以“月”, 甚至以“年”来累计的修复过程。
　　所以庄老曾半开玩笑地对冯妙说，他这个导师其实也没什么能教她的, 时下整个国内都没有几个人专门搞这个，所以冯妙这个研究生, 也就整天被庄老丢在偌大的博物院自己摸索研究。
　　冯妙腾出手来，有了足够的时间，便把注意力转向博物院保存的织绣文物，这些织绣类文物数量达到十七万件之多, 堆在库房里翻都翻不完, 需要他们去做的工作太多了, 能做的研究也太多了。
　　恰好织绣组需要推出一个清宫服饰陈列展览，冯妙开始频繁出入故宫博物院的库房，忙得不亦乐乎。
　　初夏的天气，不热不冷地让人舒服，下午一场雷暴雨，西三所的屋檐水流如注，下班时候雨渐渐小了，暴雨转成小雨，只是路面积水严重，听说太庙那边已经开始“龙吐水”了，于是冯妙决定提前早走一会儿，去接一下俩小子。她把自行车留在车棚，决定坐公交车回去，
　　她穿的是凉鞋，反正也不怕湿，张开雨伞踩着积水从工作处出来，遇上了卞秋芬，老远笑吟吟喊了声表姐。
　　“表姐，你这就下班呀？”
　　“我得去接俩熊孩子，跟庄老说了一声先走一会儿。”反正她现在是作为研究生，跟着导师庄老来干活的，也不算故宫的正式工作人员，冯妙道，“我看积水比较大，打算坐公交车了，正好经过附小接俩熊孩子。”
　　“可不是，我也得去接葵葵和玫玫呢，正愁着自行车怎么带呢。”卞秋芬笑道，“表姐，那你等我两分钟，我跟领导说一声跟你一块去，我也不骑车了，跟你一起坐公交车过去。”
　　“行啊，那你快点儿。”冯妙道，几分钟后，两人各自打着伞，走到公交站台去等车。
　　“你不用接你家小的吗？”冯妙问。
　　卞秋芬道：“京京现在上幼儿园了，就在淮生他们单位的附属幼儿园，正好他下班一起带回来就行了。所以刮风下雨，两个大的就换成我去接了。”
　　两人坐车赶到附小，雨也差不多停了，还有点小雨星，已经放学了，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雨后的校园显得有些散乱，门口传达室果不其然又一堆没接走的孩子等，校园里来来往往也不时有小孩走动，冯妙就去门口那一堆找自家孩子，先看到肖葵和肖玫了。
　　“葵葵，”卞秋芬叫了一声，低头看见肖玫像是刚哭过，还在抹眼泪呢，脸色一变忙问，“怎么了这是，快告诉妈妈，谁欺负你们了？”
　　肖玫扁着嘴委屈，肖葵一看见冯妙便抢先说道：“阿姨，你也管管沈方迅，你看他欺负我妹妹，他把我妹妹都吓哭了。”
　　哎，这个小东西！冯妙一听忙弯下腰拉着肖玫问：“玫玫别哭了，你告诉阿姨，二子怎么欺负你了？回头阿姨收拾他，叫他给你道歉。”
　　“他抓一个吓人的东西，好像是小癞|□□。”肖玫说。
　　“是小癞|□□，他拿一个小癞|□□，把肖玫给吓哭了。”肖葵说，“他们低年级的先出来，我们班后出来，我出来就看到肖玫站在花坛边上哭，衣服都淋湿了，被沈方迅给吓的，沈方迅自己都承认了，他还非说是小青蛙。”
　　冯妙一听真有点气恼，自家孩子淘气她是知道的，尤其二子好奇心重，又好动，抓小癞|□□这种事他确实能干出来，逛个公园都能捉一堆虫子玩。
　　冯妙忙说道：“玫玫，对不起啊，这是沈方迅不对，阿姨替他向你道歉，回头阿姨让他给你好好道歉，他现在人呢？”
　　“跑了，”肖葵说，“他把肖玫吓哭了，我说他他还不承认，然后就跑走了，现在可能去找他哥去了。”
　　“那大子怎么还没出来？你们不是一个班的吗，他今天又值日？”冯妙问。
　　肖葵说不是大子值日：“他现在不是当班长了吗，今天下雨，老师叫他在教室督促打扫卫生，好让值日的同学快一点走。”
　　“秋芬，真是不好意思啊，我们家这个熊孩子，该揍了。”冯妙安抚了一下肖玫，对卞秋芬道歉。
　　“小孩子呗，说说就行了，”卞秋芬弯腰安抚肖玫，“玫玫你看，让阿姨批评他，叫他以后可不能调皮了。”
　　说着话李旭和二子跑回来了，大子随后出来，身后还带着几个排成一队的值日生，送到门口才解散。
　　冯妙便把二子叫了过来，训斥道：“二子，你好好给我说清楚，怎么可以抓癞|□□吓唬人呢，你快给玫玫道歉，保证下次不敢了。”
　　“谁吓她了！”二子不高兴反驳道，“我再说一遍，我没故意吓她，我就在那边跟我同学抓小青蛙玩，她自己忽然跑过来问我们是什么，正好看见了，就吓得一直哭。我们才不稀罕吓她呢。”
　　二子转向肖葵道，“刚才我就跟你说过了，还在这跟我妈妈告状，真丢脸。”
　　肖葵：“明明就是你吓的，是不是你抓小癞|□□给我妹妹的，你还敢狡辩。”
　　“我怎么狡辩了，你少诬赖人，我刚才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们抓癞|□□自己玩，谁给她了，她自己非得要看，活该。”
　　“你干坏事还不承认，你欺负人，就是你！”
　　“你不讲理！我说了不是，你凶什么凶？”
　　眼看着二子跟肖葵干上了，冯妙头疼地把二子拉开，卞秋芬也过来拉肖葵，肖葵气得脸通红尖叫：“你不讲理，你欺负我妹妹，仗着你妈本事你还不承认！”
　　冯妙：“……”
　　二子：“关我妈什么事？有理你讲理，叫什么叫，比谁嗓门大呀。”
　　“二子！”冯妙一声呵斥，板着脸道，“你先把嘴给我闭上。”
　　“……”二子气呼呼翻了个白眼，看着妈妈的脸色还是把嘴闭上了。
　　肖葵：“阿姨你看他，你看他什么样子，你管管他行不行！”说完还气哭了，拿袖子擦眼泪。
　　冯妙：“……”
　　卞秋芬站在一旁左右为难的样子，拉着肖葵哄道：“葵葵，先别哭了。”
　　肖葵却甩了一下，甩开卞秋芬的手。卞秋芬脸色也不太好，耐着性子道：“肖葵，你先让大人把事情搞清楚，要是二子不对，我肯定帮你们说他。”
　　肖葵跺脚：“本来就是他不对！人家的妈妈都知道护着自己孩子，你都不护着我们！”
　　卞秋芬脸色顿时难看得要命。
　　大子把值日生带到大门口解散，走回来看着他们吵架，他也不明白怎么回事。看来今天这事情不搞清楚是过不去了，冯妙深呼吸，心里叹气，决定先问肖玫。
　　“玫玫，你别害怕，你告诉阿姨，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肖玫比二子低一个年级，其实比二子还大月份，这会儿被姐姐和二子吵架吵得都有点愣愣的，被冯妙一问顿了顿说：“就是、就是二子和别人在那儿玩，说抓到了抓到了，我问他们抓到什么了，他们就给我看癞|□□。”
　　“青蛙。我没给你看，你自己跑过来看的。”二子纠正道。
　　“闭嘴！没让你说话。”冯妙斥道，二子一脸不服气地撅着嘴巴生气。
　　“李旭，你知道怎么回事吗？”冯妙问。
　　“阿姨，就是……”李旭很有点激动，小脸急得都涨红了，吸了口气，还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就是吧，我们放学出来，就在门口树底下那儿玩，我跟沈方迅还有王波，我们就在水里发现一个东西，就争论它是小癞|□□还是小青蛙，我们就想把它抓出来看看，沈方迅先抓到的，他就这样——”
　　李旭两手合在一起比划着，继续说道，“他就这样说抓到了抓到了，我们三个人就凑在一起看，她……”指指肖玫，“她跑过来问抓什么呀，然后她一看见就一下子吓哭了。”
　　大子插了一句：“李旭，是肖玫跑过去的是吗？”
　　李旭：“对呀。”
　　大子：“小青蛙在沈方迅手里，是沈方迅先给肖玫看的，还是肖玫自己要看的？”
　　“她自己跑过来问我们是什么，她拉着沈方迅的手要看的。我们真不是故意吓她的，谁稀罕吓唬女生呀，很丢脸的。”
　　李旭拿大子当演员比划了一下，“就是我们三个一起看，沈方迅怕它跑了就这样不敢张开手，她跑过来就问是什么呀，就拉开沈方迅的手要看，然后那个小青蛙一下子差点跳到她脸上了，她就吓得鬼喊鬼叫了。”
　　李旭跟大子一番情景再现，基本是清楚了，冯妙有点无语地看看卞秋芬，意思是这下子清楚了吧，作为家长你倒是说话呀？
　　“肖玫，是这样吗？”大子问。
　　肖玫怯生生点了下头。
　　“肖葵，你当时在场看见的吗？”
　　肖葵：“我、我就听我妹妹说的，她说沈方迅给她看癞|□□。”
　　“唉，我说肖葵，”大子摇摇头，一副很受不了的语气道，“那你现在清楚了吗，谁也没故意吓你妹妹吧？”
　　肖葵噎了一下：“……反正我妹妹是被他们吓哭的。”
　　大子：“那你妹妹要是自己跑去动物园被老虎吓哭了，你还得赖上人家动物园了？你去把人家动物园拆了？”
　　肖葵：“……反正我妹妹吓哭了，我也没说谎话，他们就不应该调皮抓癞|□□。”
　　大子：“那我还说你妹妹抢我弟弟东西、吓着我弟弟了呢。我弟弟手里有东西，她不知道是什么就忽然去拉他手看，还把小青蛙弄跑了，你给陪一个？”
　　二子顿时神气地抬着下巴哼一声：“对呀，你给我赔一个，快点儿！”
　　冯妙：“……”
　　大子转向卞秋芬：“阿姨，你看你家肖葵不讲理，诬赖人还没礼貌，你管管她行不行。”
　　活脱脱就是刚才肖葵的口气。
　　“大子，”冯妙告诫地叫住大子，转向肖玫道，“玫玫，二子不是故意吓你的，你可以不怪他了吗？”
　　肖玫看看肖葵，又看看二子，有点无所适从的样子，但还是点了点头。
　　“二子，肖玫是小女孩，她不知道你手里是什么，突然一下子当然会害怕，这不能怪你，但是她确实吓到了，你能不能跟她解释一下，以后你们就和好了？”
　　二子有点嫌麻烦，但还是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吓唬你。”马上又补上一句，“但是我很喜欢抓虫子什么的玩，你下次离我远点就行了。”
　　“卞秋芬，你看这事……”冯妙直起腰看看卞秋芬。
　　“那个……肖葵，你看，二子真不是故意的。”卞秋芬扯着笑打个哈哈道，“嗐，小孩子跟小孩子，下次还是好朋友，一起好好玩，二子下次不要抓小青蛙了哦。”
　　冯妙忍了忍：“卞秋芬，我们二子抓不抓小青蛙那是另一回事，不是我护短，可是肖葵这孩子自己都没搞清楚，我们二子确实也受了委屈，你看肖葵是不是也应该给二子道个歉？”
　　“那个，肖葵呀，”卞秋芬为难地笑了一下，拍拍肖葵说，“我知道你是护着妹妹，可小弟弟确实不是故意的，都是误会，你冤枉了小弟弟，要不你也给小弟弟道个歉吧？”
　　谁知肖葵咬着嘴唇憋了半天，竟一抬袖子捂着眼睛哭开了，一边哭，一边跺跺脚就不管不顾地踩着积水走了。
　　肖玫到底年纪小，不知所措地看看其他人，犹豫着追过去了。
　　“表姐，你别生气。”卞秋芬一脸歉意道，“你也知道，这孩子这个年龄，再加上她亲妈出事，就比较叛逆，性子又敏感，其实也是个可怜孩子。都说后妈难为，你看我有时候也不太忍心怎么她，打不能打、骂不能骂的，等我慢慢开导她，表姐你别生气，别理会她，你多原谅一下吧。”
　　冯妙全程忍了一肚子气，你说肖葵这么大的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应该十三岁了吧，冯妙一个大人又不能跟她一个小孩一般见识，这会儿再听到卞秋芬这么说，冯妙真是火大了。
　　“卞秋芬，我怎么听你这话这么别扭呢，”冯妙道，“你的意思是，因为你家孩子可怜、你是后妈不能打、不能骂，所以别人孩子就应该让着她们，就该别人孩子受委屈了？小孩子的事情本来也没什么，我也不在意，可作为家长有你这么做的吗？”
　　作者有话说：
　　癞|蛤_蟆，真不知道阿晋为什么屏蔽这个词。

84.国营古董店 [VIP]
　　“表姐,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这不是没办法吗，”
　　卞秋芬一脸唏嘘道, “这小孩就是这个年龄有点叛逆，我要硬管她她更反感，我说她也不见得听，我真的狠下心打了骂了，旁人还不得怎么说我。表姐你别生气, 回去我一定让淮生管她。”
　　冯妙：“你要怎么样是你家的事, 没道理因为你家什么情况别人就得让着她，本来只是小孩子的事情, 可你呢，你在旁边话都不说一句。”
　　冯妙冷着脸道, “刚才肖葵一口咬定怪我们二子，我刚才都提前跟你们家肖玫道歉了, 你在旁边也没见调停一句, 连句话都不说, 你家怎样那是你们的事，现在证明也不能怪我们孩子, 你们谁给我们孩子道歉了？”
　　“表姐，这事确实是肖葵不对, 小孩子的事情，咱们两个大人就别生气了。”卞秋芬弯下腰，缓声对二子说道，“二子对不起啊, 阿姨替肖葵给你道歉, 这事是她不对, 她错怪你了。”
　　二子还是有点不高兴，扁扁嘴拉着冯妙的手也没说话。
　　大子：“道歉还要别人教，阿姨你家肖葵你真得管管了，经常在班里跟别人吵架，动不动就说别人欺负她，人家都没人跟她玩了。”
　　“我回去一定管她。”卞秋芬向冯妙道，“表姐，咱们别为了个小孩生气，不值当的，你看我也是头疼，你能理解我的。”
　　冯妙：“对不起我理解不了你，你们家大人孩子说话做事都叫人没法理解。”
　　她说完拉着二子的手走人，走出几步想起李旭，扭头问他：“李旭，你爸还没来接你呢？你过来阿姨把你送回去吧。”
　　李旭说：“阿姨，不下雨了，我自己也可以回去。”说着话指了指远处，“我爸来了。”
　　李志居然还骑个自行车，车轮在路边的积水里带起一路水花，冯妙就冲他挥挥手，示意他李旭在这边，带着两个孩子走去站台等车。
　　公交车上依旧挺多人，车一停，二子松开她的手先跑上了车，找到一个座位便守在旁边高兴地冲她招手：“妈妈，你坐这里。”
　　冯妙看着小孩已经阴转晴的笑脸，心里真有点挺不是滋味的，一时间有点内疚，她坐下把二子揽过来抱到腿上，扭头看看后面，瞧见一个空位就让大子去坐。
　　“我不想坐。”大子抓着椅子背站在冯妙旁边。大子真不喜欢坐，他是小学生，戴着红领巾呢，一旦有老人妇女小孩上车，他又得赶紧让座，不让座人家指不定还说你，久而久之，大子坐公交车都喜欢站着。
　　“二子，妈妈一开始没相信你，今天是妈妈不对。”冯妙道，揉了揉二子的小脸蛋。
　　二子：“嘿嘿嘿嘿，哼！”
　　然后搂着她脖子，傲娇地鼓着小脸道，“妈妈，你都不帮我吵架，那个肖葵真讨厌，不讲理。”
　　大子说：“你傻呀，她是小孩，妈妈是大人，妈妈跟她个小孩子吵架那得多丢脸呀，我不是都帮你吵回去吗。”
　　二子咧着嘴又笑了，笑嘻嘻道：“对哦，她那么凶，我们要保护妈妈。”
　　冯妙：“……”
　　噗嗤！
　　二子道：“妈妈我跟你说，谁要说我吓唬男生还差不多，我从来不稀罕吓唬女生。我都不喜欢跟女生玩的。”
　　“……”冯妙，“谁也不能吓唬，你喜欢小动物、小虫子，可是别人不一定喜欢，有的小男孩也会胆子小。”
　　大子摇摇头嫌弃道：“主要是你太皮了，说你调皮人家就信，你看你和李旭他们三个人一起玩的，她就光赖你。”
　　二子：“主要是她就认识我呀，李旭也调皮呀，就赖我，真讨厌，我以后都不稀罕跟她们玩儿了。”想想不对，又补上一句，“我本来也不怎么跟她们玩啊。”
　　肖玫跟二子又不是一个班的，肖葵跟大子一个班，也就偶尔在大院里玩过，小孩之间相互都认识。
　　冯妙心说，得亏那两个孩子平常也不在大院，就这样都能闹出纠纷来。
　　娘儿仨回到家，方冀南一开门就察觉冯妙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你们俩又惹妈妈生气了？”
　　“别瞎说，”冯妙给了他一个眼色，故意说道，“我们儿子现在都长大了，都很懂事了，才不会惹我生气呢。”
　　方冀南顿时就猜到几分，一手一个接过儿子的书包笑道：“那是，我们儿子还是挺棒的。对了，爸爸正在做饭，今晚炖了一个大鱼头，还有拍黄瓜和炒豆角，你们还想吃什么？”
　　俩孩子的注意力立马都转移到吃上了，大子不太相信地问：“爸爸，你还会炖大鱼头，你现在有长进了呀。”
　　“熊孩子怎么说话呢。”方冀南嘚瑟道，“等会你们尝尝，今天的鱼头炖得相当不错。”
　　二子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去买鱼的，我想吃那个辣椒炒小河虾了。”
　　方冀南道：“我也没工夫去买鱼杀鱼，你爷爷让人送来的，这不是下雨发水吗，人家给他送来两条水库的大花鲢，赶紧让人给你们送一个鱼头来，鱼肉让王姨做成鱼丸，等你们下次去吃。”
　　“那我下次跟爷爷说我想吃辣椒炒小河虾。”二子道。
　　俩孩子进房间去写作业，冯妙去厨房跟方冀南收拾做饭，砂锅里炖着鱼头，方冀南已经把豆角和黄瓜都洗好了，冯妙便切豆角、炒豆角，方冀南拍黄瓜。
　　“怎么回事儿？”他一边拍蒜一边问。
　　冯妙便嘀嘀咕咕跟方冀南说了一遍，摇头无奈道：“你说我自己觉得我这人脾气就挺好了，今天让个孩子给我憋得一肚子气，才十二三岁的孩子，咄咄逼人的。”
　　“谁家孩子不是孩子啊。”方冀南道，“卞秋芬就在旁边也不管管？”
　　“她管什么管？你信不信，她这么一脸为难、不作为，也不跟肖葵起冲突，我不计较我们孩子受委屈，我计较了她还可以说我跟个孩子计较，不管怎么着都是你不对，回去一说，没准肖淮生还心疼她，还落个疼孩子的好名声。”
　　“你说怎么遇上这家子。本来一点小事。”冯妙道。
　　“她当然可以疼孩子。”方冀南道，“反正小孩都那么大了，三岁定八十，养歪了又不关她的事。”
　　“正好，趁此机会，你以后就疏远她点儿。”方冀南笑道。
　　冯妙：“我还疏远她，我以后还不理她了呢。”
　　两人说说聊聊，冯妙那点气也就消散了，菜和馒头端上桌，喊俩孩子吃饭。
　　吃过饭检查完孩子作业，外边到处是水，也没法出去散步，方冀南检查俩小子的作业，然后一家人一起看了会儿少儿频道的动画片，收拾睡觉。
　　第二天一早积水消退，冯妙自行车还没骑回来呢，早早跟俩孩子坐车到学校门口，俩小子下车去学校，她就继续坐车到西三所。
　　上班没一会儿，卞秋芬就来找她了，正好徐长远来替庄老传个话，织绣组其他几个同事也在，当着好几个人的面卞秋芬一脸歉意说道：“表姐，昨晚的事情没生气吧，真是不好意思，我专门过来跟你道个歉，小孩子太不懂事了，昨晚她爸好好教训了她一顿。”
　　冯妙心里真服了这家人，你说你直接不理她吧，人家说你因为个孩子计较，你理她吧，你膈应。
　　这家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跟他们打交道，好像不管怎样都是你不对。
　　于是冯妙笑笑说道：“卞秋芬你说你这人啊，这么点小事你还计较上了，一大早刚上班你还专门跑来找我说道，你放心，我们家俩小子皮实，冤枉就冤枉他一下吧，无非挨两句骂，又没怎么着他，没事儿。”
　　她一边整理桌上的东西一边笑道：“我也知道你为难，你说你的难处我们大家也都知道，都能理解，你们家俩小姑娘大了，十几岁的孩子了，你确实也不好管，打不能打、骂不能骂的，孩子不懂事你也只能为难，一点办法没有，可不就得你一个人委屈着吗，肖淮生真该好好心疼心疼你。”
　　卞秋芬：“……”
　　怎么能说的、不能说的全让冯妙给说了，还让她说什么呀？
　　当着这么多人，卞秋芬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跑来织绣组这边，本来组里的同事对她也不熟悉，包括徐长远跟她也不熟，这下好了，本来以前肖葵的姥姥闹到单位来，整个单位的人都知道她给人当后妈，经冯妙这么一说，大家都知道她这个后妈跟孩子不对付、日子多么糟心了，这下子别人看她的目光就更异样了。
　　冯妙：“没事没事，孩子不懂事我还能跟她计较呀，再说这事跟你也没关系，虽然不是你亲生的，可你对他们那么好，小孩叛逆不懂事你也没办法，你又不好多管，我能理解你的难处，你也实在是不容易，说实话我都非常佩服你了，你对三个孩子真是很疼爱，比亲生的还操心。”
　　不就是要比谁更茶吗。
　　西三所多好的工作气氛，多好的氛围，冯妙真是懒得跟她来这套，客客气气相安无事不好吗。
　　冯妙笑着挥挥手：“没事儿，你呀赶紧回去上班吧，这么点小事还值当跑来跟我说道，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小气的人呀。”
　　说着拍拍卞秋芬的肩膀，推着她往外走，“你赶紧忙去吧，没事的。”
　　她干脆利索把卞秋芬打发走了，自己就准备开始工作，有同事问了一句，冯妙就笑着说：“没事，小孩子的一点小事儿，我还能怪到她身上呀。”
　　冯妙说着转身出去，随口跟组里同事道，“你们大家先忙，我先到庄老那边开个手续，上午去趟库房。”
　　她走后其他同事免不了议论几句，一个同事说：“这女的是档案组的吧，一大早上还专门跑来，我还记得她丈夫那个前丈母娘有多难缠，都说后娘难为，你说她这日子可真够糟心的，图个什么呀。”
　　另一个新来的年轻女同事小声道：“你没看她身上的衣服，还有她那个皮包，她那件衣服恐怕得我几个月工资了，还得托人从港城买呢。”
　　“这么贵？”另一个咋舌。
　　张研究员道：“大家都去忙吧，这一大早上的，我跟冯妙去库房帮忙去了。”
　　故宫眼下库房条件有限，地下库房还没建起来，丝织品文物本身又不像瓷器、金玉之类好保存，也没有恒温恒湿条件，有的就只能先堆积在那里，这就是冯妙近期频繁出入库房的原因。
　　她决定把所有织绣类文物都核对排查一遍，对于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要加强修复保护。
　　即便是专家组的研究人员，进入库房手续也是十分繁琐严格的，经过一道道手续进入库房，冯妙和张研究员捧着档案册子一忙就是几个小时，直到中午下班。
　　然后冯妙就好一段时间没看到卞秋芬。经过这么一回，卞秋芬自己都不好意思到织绣组这边来了，好一阵子甚至躲着冯妙。
　　卞秋芬真怕冯妙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把拉住她，再来一套“你真不容易太可怜了日子太糟心了”之类的。
　　即便上下班偶尔遇上了，也顶多远远点头打个招呼就过去了。卞秋芬自己都能明显感觉到冯妙对她的态度，以前两人起码客客气气地相处正常，现在两人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比如下班遇上了，冯妙这边跟她点头打个招呼，转脸就跟旁边的同事找个话题聊起来了，不理她。
　　偏她还做得再自然不过，没有一点刻意痕迹，叫人说不着什么，叫卞秋芬想说都说不出来。
　　有一回肖微笑嘻嘻问她：“听说你因为小孩的事情，跟卞秋芬恼了呀？”
　　冯妙：“你看我像因为小孩的事情跟谁恼了的人吗？”
　　“我看不像。”肖微笑得一脸幸灾乐祸，笑道，“卞秋芬跑来找我诉苦，大意就是说她后妈难为，说肖葵叛逆不听话，不懂事，因为小孩的事情你都不待见她了。”
　　冯妙：“你看我像因为小孩的事情跟谁恼吗？跟她说不清楚了，还跑来找你诉苦了。”
　　“人家可不单是来诉苦。”肖微笑道，“她找机会跟我讲，目的无非就是两个，第一大概是知道咱俩处得来，希望我给你们俩调停一下，不想跟你交恶，各方面牵扯都不好看；二呢是更重要的，指望我能帮她收拾肖葵。”
　　“有一说一，肖葵那小孩得亏你上回管管，我看肖淮生管也不顶什么用。”冯妙道。
　　“十三岁了，她爸管她也顶嘴，讲不过就哭，说多了也哭，你说肖淮生能怎么办。肖淮生整天忙着上班，原本也没有多少耐心管孩子。”肖微道，“我上回收拾她，那是因为影响到我们家、气着我妈了，孩子是他们家的，平白无故我帮他管什么呀，就她聪明，她唱白脸，让我唱红脸，我帮她出头管小孩，我闲的没事干了我。”
　　“可是我那个堂哥心疼着呢，觉得她进门就当后妈，这么多委屈不容易，所以什么事都依着她，给她花钱也舍得。而且卞秋芬对三个小孩，吃穿生活上也确实过得去，起码没有刻薄孩子，平常不打不骂的，外面人对她评价可不错的。”
　　肖微想了想，忽然道，“哎对了，你知道不知道，卞秋芬好像在买古董。”
　　“买古董？”冯妙想了想说，“虽然一般考古行当的人都不搞收藏，不成文的规矩，不过她现在在档案组工作，也不会上一线工地，买古董也说不着什么，她都买的什么呀？”
　　“我问过肖淮生，说她就是学考古专业的，个人爱好，她可能对自己眼神也没把握，主要就从国营古董店买，主要买佛像、瓷器、玉器，反正买过好几回了。”
　　肖微解释道，“大运动之前肖淮生不是刚毕业分配工作吗，都没工作几天就下放回老家了，平反之后给他落实政策，这些年的工资待遇都给他补发了，所以他手里有一点钱的，他前妻那个人死会过，不舍得吃不舍得用的，加上他们现在工资也不低，正好都被卞秋芬拿来折腾了。”

85.明代蟒服 [VIP]
　　冯妙由此对国营古董店产生了一些兴趣, 寻思着有空也去转转。
　　考古界不成文的规矩如此，这一行的人一般不玩收藏。整天跟文物打交道，那么多珍贵文物过你的手, 你家里有文物，谁知道是不是你藏匿的？所以为了以证清白，那就不要玩收藏。尤其对于下一线工地的人来说，这就是个默认的职业道德。
　　而国营古董店的不同还在于，琉璃厂的东西未必是真的, 但是国营古董店的东西肯定是真的, 经过专家鉴定的一般文物，达不到国宝级或者国保级的。
　　这年代大家都可以去国营古董店买个古董, 断代明确的开门货，国营古董店还会给你发一个收藏证书, 但是也有规定，买回家你就自己收藏把玩, 不能随便卖的, 以防文物流失出境。
　　卞秋芬也是够聪明, 不管是不是对自己的眼头没信心，去国营古董店买古董, 货真价实，你别指望捡漏, 可你也不用怕被坑。
　　冯妙倒没想过要买来收藏。话说她和方冀南手里虽然有一点积蓄，摊上方冀南个纨绔败家货，这两年把电视、冰箱、洗衣机、收录机，能买的家用电器基本买齐活了, 电话也申请装上了。平时四口人吃穿上也没亏待过自己。
　　所以家里也存不住多少钱, 手里余那么一点钱, 留做家用应急倒是可以的，买古董就算了罢。
　　且不论国营私营，冯妙对古董店感兴趣的原因就在于里边卖什么，有上回陀罗尼经被的经历在前，指不定碰上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值得一看呢。可是她整天颠颠地忙，故宫里满库房都是国宝级文物，也就一时半会没付诸行动。
　　冯妙没付诸行动，却先有人找上她了。端午节后的一天，快下班时张希运到织绣组这边串门，问她还记不记得“珍古斋”的老板。
　　冯妙：“什么珍古斋？”
　　张希运默默替老板尴尬了一下：“就是当初，卖给你陀罗尼经被的那家。”
　　“……”冯妙笑了下，原本就没留意，她哪里记得住嘛，便问道，“您认识的？”
　　“原本不认识。”张希运笑道，“我虽然不玩收藏，可玩收藏的人总有认识的，彼此都会有结交，有时候指不定让我们给帮忙长个眼之类的，然后那个珍古斋的老板也不知拐了几道弯找上我，知道我在这边工作，问我认不认识你。”
　　“他找我干什么，”冯妙顿了顿笑道，“东西八十块钱他都卖给我了，我也已经捐了，也没钱再买了，我结识他做什么呀。”
　　“你就别提那八十块钱的事儿了，那个老板后来得知是陀罗尼经被，大腿都要拍肿了。”张希运笑道，“他说他手里得了一件东西，想请你给看看。他自己拿不准，几个人看过了各说各话，旁人他都不敢信了。”
　　“织绣类？”冯妙道，“先说了，别的我可不懂。”
　　“说是一件什么服饰，别的也就不找你了。”张希运说道。
　　冯妙一想，那就看看也无妨，好歹托了张希运一回，她就当顺便见识一下，于是冯妙跟张希运说，不急的话她就星期天过去看看。
　　星期天，先把俩小子送回大院，冯妙和方冀南一起来到琉璃厂，两人手拉着手溜达散步一路逛过去，找到了那家珍古斋。老板躺在柜台后面晃着摇椅喝茶，一个年轻店员拿着抹布正在小心擦拭博古架，看见冯妙和方冀南忙迎了上来。
　　“欢迎光临，您进来看看。”
　　“找你们老板的。”冯妙指了下。
　　柜台里的老板偏头看了一眼，顿时眼睛一亮，把手里小茶壶一放，弹跳似的跳了起来。
　　“哎呦喂，可把您盼来了。小刘小刘，赶紧倒茶。”老板屁颠屁颠跑过来，伸手就想把冯妙往里边请。
　　冯妙：……有这么夸张吗。
　　方冀南一见他伸手过来，下意识的往前一侧身挡住了冯妙，老板这才把目光落到他身上，殷勤笑道：“这位是……”
　　“我爱人，他姓方。”冯妙道。
　　“您好您好方先生，”老板扬声喊，“小刘啊，上茶，赶紧的。”
　　“哎哟喂冯研究员啊，你可不知道，我这几天自从知道您答应了，就天天盼着你呢。”老板把他们引到店内落了座，小刘送上茶来。
　　“我不是研究员。”冯妙纠正了他一下，笑道，“还称不上研究员，我是个研究生，都还没毕业呢。”
　　“还不都一样吗，在我心里您比研究员厉害多了。”老板笑着调侃道，“咱先说好了，咱今天千万不提那件陀罗尼经被的事儿，要不我得吐血了。”
　　冯妙无辜地看看他，心说我没提啊，这不你刚提的吗。
　　“打从您买走了那件陀罗尼经被，没多久我就听说了，还听说您捐给国家了，您说我自己眼头不行，哪知道是这东西呀，有眼不识泰山，我就琢磨着，您来买了一回，怎么也得再来转转吧，我就等着您哪回再来，好结识结识，天天留意着呢，可是这么久了愣是没瞧见您人影儿，您怎么也没再来过。”
　　老板一口京片子，一边说，一边拿起青瓷茶壶，泡茶斟茶。
　　冯妙笑道：“我来干嘛呀，别的东西我又不感兴趣，我又不懂，织绣类的文物本来就冷门，来了也看不到几件啊。”
　　“嗐，听听您这话说的。来来来请喝茶。”给冯妙送上茶盏，再端给方冀南一杯，“方先生，请喝茶。”
　　“吴老板，不用客气。”冯妙接过他递来的白瓷盖碗，撇着茶沫子喝了一口，问道，“你要让我帮你看什么东西，先说好了，我看得也不一定准，我真不是什么专家，你要问过张希运就该知道，我也就是刺绣出身的，对织绣类的东西熟悉一点，准不准我可不敢保证。”
　　“不是，今儿这件东西，我还就只能信您了。”吴老板一边说，一边喊，“小刘啊，把那件东西拿来。”
　　小刘从里边抱了个盒子出来，吴老板一边介绍道：“不怕您笑话，因为拿不准，我都没敢往店里放，我这店里别的不敢保证，保证我卖的都是开门货，万一它是赝的呢。”
　　老板把盒子打开，一边介绍道：“这件东西是别人主动联系要卖给我的，晋中来的，那边都是几百年的老房子，家家阁楼，平常不用的东西就放阁楼里，住了一代又一代，说是也不知哪个朝代放在里面的，他们家修缮房子，又被扒拉出来了。不瞒您说，我觉得像是真的，可我又拿不准，找了几个人看意见都不统一，多数都认为是假的。”
　　他一边说，冯妙一边打开了盒子，她看了看，伸手摸了一下，有点不明白了。
　　“你们为什么说它是假的？”冯妙看着盒子里的刺绣蟒袍问。
　　“这个蟒袍形制特征应该是明代的，对吧，我觉得它这个料子和刺绣不像假的，说难听点儿，咱们现代造假还真不一定能造出来，可是你说明代的东西，它看起来品相这么完好，甚至都有点太新了，看着就不像一个几百年的老物件，所以看过的人多数都认为它是假的，有人认为它是民国时候做出来的戏服。”
　　为了慎重，冯妙把衣服拿起来平铺在旁边桌案上，仔细看了一遍。
　　“你是对的，这个是真的，明代蟒服。”她说。
　　“真的？”吴老板乐了，兴奋了一下问，“您能确定？”
　　方冀南一直充当布景坐那喝茶，这会儿起身凑过来看了看说：“媳妇儿，你是不是再好好看看，我怎么也觉得它挺新的，好好儿的衣服，虽然颜色陈旧了点儿，可是确实不像几百年的老古董。”
　　“假不了，”冯妙笑道，“你别忘了，我整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这种蓝缎我们故宫藏品里也有两件，这种织料现代已经没有了，清代中后期就见不到了，你去哪里找这么一个织料来造假？还有这个平金绣，单凭这个绣工和走线，它就不可能是造假的东西。”
　　“对呀，我也这么说呀，”吴老板一拍大腿激动道，“我觉得也是这个理儿，谁花这么大价钱造假呀。说假的人也承认它做工没问题，就是认为太新了，太完好了，认为是晚清或者民国做出来把玩的赝品，或者干脆就是戏服，反正不能是明代的。”
　　冯妙笑道：“这个是赐服。天子赐服近臣，明代一品官员才能赐蟒服，特别大的恩宠了，皇帝不让你穿你是不能穿的，它又不是官服，赐给你了也不是让你天天当件普通衣服穿，你既然说是在晋中发现的，那很可能这件衣服的主人就在晋中做官或者致仕还乡了，他也就没什么重大场合机会再穿，皇帝赐的东西自然要精心收藏着，当地气候干燥，又是在阁楼，一直都没有人去动它，保存的好不是很正常吗。”
　　“这东西你多少钱买的？”冯妙问。
　　“嗐，别提了，”吴老板道，“所以我才着急找你来，其实我都还没正经买下来，卖他的人跟我有点熟人关系牵扯，是带家人从晋中来看病的，钱不够，来的时候就把认为是传家宝值钱的东西带来了，他张口要五千，说他家人看病要很多钱，我看不准肯定就不给他呀，可是他急着给家人看病，我又舍不得松手，也出于同情，就先算我借给他五百块钱，让他先去看病了，跟他说等我把这件东西弄清楚咱们再谈价。”
　　吴老板顿了顿笑道，“我琢磨着，就算是民国戏服，能做成这样，五百块钱我也亏不了多少。”
　　“我不了解这个价格行情。”冯妙摇摇头道，“但是你们搞收藏的也都知道，东西值不值钱，品相很重要，这个衣服就冲他保存这么好，肯定也要多值点钱的。吴老板看着是个诚信的人，也挺仗义，我觉得您那熟人找你找对了，你起码不会蒙他。”
　　“对对，就是这个理。”吴老板挺高兴的，虽然这东西跟陀罗尼经被不能比，可是证明他这次终于没看走眼啊，很值得收的一件东西了。
　　东西既然看完了，方冀南给了冯妙一个询问的眼色，冯妙便说他们先告辞了。
　　吴老板一听，忙喊小刘：“把我给冯研究员准备那茶叶和点心拿来。”然后冲冯妙笑道，“劳驾您一趟，一点小心意。”
　　冯妙：“您别麻烦了，拿来我也不要。”
　　吴老板：“不是，您好歹让我结交一下……”
　　冯妙道：“织绣类的东西本来就冷门，您又不可能天天找我看，再说今天你是托了我同事的面子，我就当跟我爱人来溜达散散心了，所以就别客气了。要是再有下回，我有时间能帮您也就举手之劳，没时间帮您也不怪我。”
　　一边说，方冀南一边就随手揽着她后背走出去了，吴老板送出店外，看着俩人手拉手悠闲地离开，心说他没预料错，高人果然不是那么好结交的。
　　星期天，琉璃厂游客比往常多了些，两人反正也闲来无事，就继续在琉璃厂逛了一圈。地摊上偶尔也有荷包、香囊、团扇之类的小件刺绣东西，方冀南不懂，冯妙便也只是看看，两人逛了一圈倒是买了两样零食点心，打道回府。
　　几天之后，吴老板再次联系上冯妙，说卖给他明代蟒服的那个人提出想见见她，当面表达一下感谢。
　　冯妙觉得这人有些莫名其妙，再说她确实也没那么多工夫，就拒绝了。
　　隔天下午，冯妙下班后推着自行车走出大门，一个警卫叫住了她，对她说门口有个人在等她。
　　“那边，”警卫小伙指着不远处坐在路边的一个男人说，“半个小时前他来说要找冯妙冯研究员，我问他是您什么人，他又说不清楚，只说是熟人，我们就说这里是工作的地方，不能随便找人，他就一直坐在那儿等，刚才有下班的同事经过，他还跟人家打听谁是冯研究员。”
　　“您认识的吗？”警卫小伙问。
　　“没见过。”冯妙笑道，“没关系，谢谢你们啊，我过去问问他。”
　　警卫小伙还担心了一下：“用不用我陪您过去？”
　　“没事儿，就离你们这么近。”冯妙笑道，便把自行车先停在一边，走过去看看确实不认识，刚想问问，对方已经先开口问道：“同志你好，请问你认识冯妙冯研究员吗？”
　　冯妙打量了一下他，外地口音，打扮普通，看起来也就四十岁上，冯妙就笑道：“我就是，请问您是要找我吗？”
　　“对，你好你好，”那人一听，赶紧站起来冲她弯腰点了下头，自己介绍道，“我就是卖给吴老板明代蟒服的那个人，我听说您很忙，您工作的地方也不能随便进，我就在这里等您。”
　　“是你呀，”冯妙顿了顿，笑道，“咱们也不认识，我只是帮吴老板看个东西，要说帮忙也是帮他，你到底要见我干什么呀？”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读者讨论女主性格，我在做这个人物设定时是这么想的，她幼年由姑姑带进宫，想的是平安活命，去的是技术后勤单位尚功局，后来不高不低做到了六品司制，所以在我设想中，她应该是一个比较低调内敛的“技术人才”，靠一份韧性和手艺安身立命。宫里跟宫里还不相同，女主原本也不应该是一个手腕高超、心计过人、八面玲珑的人物，如果她是这样一个人，她也不适合在司制房绣花，可以像许多古言女主那样，去后宫、去御前宫斗出头了。
　　上一世如此，她今生才能埋头学术和手艺，才会随遇而安并且努力活着。
　　或者说，她在我心中，就是要带着几分“技术宅”属性。

86.缂丝团扇 [VIP]
　　冯妙这么一问, 那人便显得有些局促起来。
　　“我、我就是想当面谢谢您，您不知道，我原本都没打算那个衣服能卖那么多钱, 我也不知道它到底是哪朝哪代的，反正是家里不知啥时候的老东西，您看我就是个小学文化，我也不认识，看它绣着个龙, 绣得挺好的, 我就寻思应该能值点钱。”
　　“我叫钟继顺，我当过兵, 吴老板这边是我战友给牵的线，我这不是急用钱吗, 我听说买卖古董价格都很虚，寻思总得讨价还价吧, 我寻思要五千, 他能给我两千三千, 我也能给我老婆先看上病了。结果因为您一句话，吴老板一分钱都没砍, 五千块钱都已经点给我了，我、我就能给我老婆治病了。”中年男人局促地搓了搓手笑道。
　　“噢, 这样啊，”冯妙笑道，“这真没什么要谢的，它确实就是个明代蟒服, 我也不是为了帮你才这么说, 您用不着再专门跑来谢我。你媳妇什么病啊, 好些了吧？”
　　“肚子里长了个东西，医生说开刀能治，能治好的，已经住上院了。” 钟继顺说道，“您不知道，您说我人到中年，家里五个孩子，老婆要是没了，您说上有老下有小这日子还怎么过呀，再说她跟了我一辈子，就是摔锅卖铁，再怎么着我也得给她治病吧。”
　　“那就好。”冯妙心说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了，她笑道，“不用谢我，你要是没别的事儿，就先回去照顾你老婆吧，祝她早日康复。钟大哥你看起来就是好人，对老婆好，你家大嫂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我其实来找您，也还有个想法。”钟继顺一直局促地搓着手道，“我知道您是有大本事的人，吴老板也这么说的，他说东西经过您长眼，那就错不了，他再出手都好卖，您看我呢也真是遇到难处了，我老婆得住两个月的院，还不知得多少钱呢，所以我就寻思着，家里还有些老旧东西，您算发发善心，看在我急着给老婆治病的份上，您帮我看看，能卖点钱我也减少一点困难。”
　　“你可以拿给吴老板啊。”冯妙笑道。
　　钟继顺说：“我寻思您看得最准，而且您人这么好，您先看过了，肯定不会让我吃亏。”
　　冯妙笑笑，明白他的那种心理，就是个很地道的农民人，当过兵还识字，比一般农村人要多点见识的，但是也有底层老百姓常有的精明劲儿。
　　那件明代蟒服他要了五千，经过冯妙认定之后，吴老板就痛痛快快给了他五千，那么他大概就会想，是不是要的少了，卖的便宜了，是不是能值更多的钱。
　　普通人很正常的一种精明，也可以说是有心眼儿。
　　古董这个行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吴老板收了他那件明代蟒服，自然是要赚钱的，转手卖个万儿八千那是正常范围，冯妙对这些行情当真不太了解，她也没去关注过，但是这件蟒服确实就是一件明代赐服，它并不是一件天价的东西。
　　冯妙回来后跟张希运聊过，张希运多少知道一点，古董店收的话，这个价格就算公道了，当然如果他不急用钱，留在手里慢慢卖，遇上合适的藏家，卖的更多那也理所当然。
　　于是冯妙笑道：“你要是相信我，我也了解了一下，那件蟒服五千块钱可以说是公道了。既然你说给你老婆治病，能帮我就帮你，你要是还有什么东西想卖的话，拿来我给你看看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咱们有话先说在前头，我不是什么专家研究员，我现在只是个考古系的研究生，我也不能给你保证我就看得准。”
　　“我听吴老板说了，”钟继顺道，“我懂，研究生比大学生还高，我不信您信谁呀，您行好发善心愿意帮我，旁人我还不敢信呢。”
　　“那你想让我看什么东西？”冯妙问。
　　“已经拍电报给老家了，我让他们把家里的老物件都好好翻找翻找，这两天就该寄来了。”钟继顺说。
　　冯妙：“……”
　　“您不知道，我们祖上吧，听说以前也是发达过的，后来家道败落，一代代能值钱的、能卖的早就败光了，金银财宝、古董字画那些但凡看起来值点钱的东西哪还给他剩下，能有的就是阁楼里一些用不着的老物件，我看针线活也不少，经年累月的，那个蟒袍我早几年扒拉出来的，觉得祖上的东西可以留个纪念，这次逼于无奈才带来变卖。”
　　“那行，等你寄来了，我帮你看看。”冯妙道。便叫他先回去照顾病人。
　　足足一个星期之后钟继顺说的东西才寄到，冯妙想着一人为私、二人为公，除了钟继顺自己，总还应该有个第三方在场，就建议他依旧拿去珍古斋，地方也合适，大家一起看。
　　钟继顺背来那么大一包东西，还真是些老物件，冯妙和吴老板都在场，一样样拿出来看，多数都是些民俗物品，布艺刺绣之类的占了一多半。
　　就像他自己说的，原本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真有金银财宝也就不会束之高阁，丢到阁楼里一丢几十、几百年，只是这些东西年代久了，有的确实毫无收藏价值，有的本身也值一些钱。
　　其中一套晚清的缎面刺绣嫁衣，保存完好，刺绣也还算精致，看样子是家族哪一代老祖宗穿过的，没准就穿着这件嫁衣嫁进来，繁衍了这么一代代人，在冯妙见证下吴老板给了八百块钱。其他一些香囊、荷包、生肖布偶、刺绣钱褡子之类的就不值多少钱了，好几样一起给凑个整，算两百块。
　　钟继顺又收入了一千块钱，卖的也不是家中房屋家产，而是原本觉得堆在阁楼落灰没用的东西，钟继顺还是很高兴的。
　　但是可能跟他预想的“很值钱”还差距很大。然后冯妙从他那一大包东西里边扒拉出一把团扇，扇子已经比较脏旧了，看起来要么没好好保存，要么曾经有人在不知道它真实价值的情况下，只把它当做一把最普通的扇子用过。
　　见冯妙把那把扇子拿在手里端详半晌，钟继顺凑过来看了看，问道：“这个……这个扇子不像是绣的，扒拉出来的时候就有点脏了，您看能不能值点钱？”
　　“这个团扇不错，估计应该跟你那个蟒服年代差不多。”冯妙拿着团扇轻叹，这把山水缂丝团扇，很可能也出自宫廷，起码也是权贵之家养的织工精心做出来的。
　　缂丝，宋元以来一直是御用之物，即使到了明清，它也不是普通人能用的东西，这还不光是钱的事儿，《红楼梦》里王熙凤一条缂丝裙子，那就是十足的身份地位象征了。
　　姑姑曾经就有一把差不多的团扇，记得是山水青竹图案。作为尚功局尚宫，姑姑有这样一把缂丝团扇那是赏赐下来的的身份脸面。
　　“这个东西不错，可惜保存的不够好，让吴老板先找人清洁修复一下。”冯妙笑着看看钟继顺道，“你看这个淡墨山水多漂亮，要是有钱，我都想把它买下来了。”
　　大约没被珍惜收藏正是因为这幅淡墨山水扇面吧，它在宫廷权贵手里是风雅，可放在乡野村汉的老百姓看来，可能并不起眼，还不如绣朵牡丹花来得亮眼。
　　“这个，值钱吗？”钟继顺顿了顿说，“冯研究员，您看您帮了我这么大忙，它要是值个几十块钱，您要不嫌弃，我把它送给您玩好了。”
　　“那就罢了，这东西可能比你刚才那一堆还值钱。”冯妙笑道，“就是缂丝，你听没听过，一寸缂丝一寸金。”
　　旁边的吴老板一听“缂丝”两个字，差点就跳起来了，缂丝啊，他上回那件八十块钱卖给冯妙的陀罗尼经被，可不就是缂丝吗。
　　“真是缂丝？”吴老板立刻凑过来细瞧，咋舌道，“看着还真像，说实话，我这年纪继承祖业把店重新开起来，我还没见过几回呢。冯研究员，您简直就是个天生带旺的人，您看您一来，怎么我这小店里又出了缂丝了。”
　　“山水缂丝团扇，应该也是明代的，它这个扇面书画也很有意境，虽然没有落款，画作者不可考，可也比普通花鸟团扇要好了。”冯妙笑道，“山水扇面在明代比较受推崇，应该是明代的，而且它这个缂丝工艺，跟我们现代的缂丝有所不同。”
　　“那这个能值多少钱？”钟继顺有些兴奋地问。
　　冯妙道：“缂丝是没错的，但是团扇是小物件，加上没保存好，品相不够好，可能比不上您那件蟒服值钱，不过也不差了。”
　　钟继顺兴奋地心里飞快转悠一圈，那件明代蟒服卖了五千，冯妙又说这个扇子比他刚才那一堆值钱，那就是说，大概也能卖个两三千了？
　　“冯研究员，谢谢您，太谢谢您了，我把它卖了，我老婆治病的钱就足够了。”钟继顺一边高兴，一边冲着鞠了个大大的躬。
　　83年啊，人均工资几十块，万元户上报纸上电视的年代，一病致贫，现在他不用愁了。
　　“但是这东西的市价我还真说不准。”冯妙指指吴老板道，“吴老板人挺实在的，让他先找人清洁修复了你们再谈个价，你放心，他不会坑你，有我给你做见证呢。”
　　方冀南这次上班没陪她去，冯妙回到家，方冀南头一句话就问她：“今天看得怎么样，又淘到什么国宝了？”
　　“你还真当到处都是国宝啊，我随手就能捡到一个。”冯妙进屋换鞋，一边穿上拖鞋一边感慨道，“看到一把扇子，哎，那件东西我还挺喜欢的。”
　　“你想要？”方冀南问，“多少钱啊？一个扇子，喜欢你买呀。”
　　“也不贵，几千块钱吧，”冯妙要笑不笑瞥了方冀南一眼，揶揄道，“要不你去帮我买来？卖给我看面子，指不定还能便宜点呢。”
　　方冀南：“……”
　　“买个扇子也不好玩儿，”方冀南笑嘻嘻地拍拍她，“媳妇儿，咱还是买肉吃来得实在，今晚给你做个红烧肉。”
　　冯妙被他说得噗嗤笑了下，跟他随口聊起今天的事情，也说到那把明代缂丝团扇。
　　“也不知道吴老板能不能找到靠谱的人修复。我就看他为了给老婆治病变卖家产，家里能卖的都拿来卖了，我就帮他看看。可是我不想掺和太多，也没那个工夫再帮他修复了，要是到了我手里，修复过后肯定特别漂亮。”
　　“你真喜欢呀，”方冀南道，“那咱就买了它，不就几千块钱吗，钱不够我来想办法。”
　　“咱们手里现在统共还有多少钱，花光家底买一把扇子，买了它以后一家四口人吃这把扇子？”冯妙瞥了他一眼道，“你倒是好好攒钱呀，手里有几个钱，不花你憋得难受，你瞧瞧这几年咱家里还有什么没买的东西吗。”
　　“生活品质问题，你吃了喝了用了，家里添置东西了，又不是乱花了。”方冀南笑。
　　反正他们家怎么也穷不着，但是也不会发财暴富就是了。方冀南笑道：“你说给媳妇买个扇子都买不起，有点打击人了啊，我跟你说，我现在还真想下海呢，你看现在不少捧着铁饭碗的人辞职，下海做生意，先富起来的都是那些人。”
　　“你行了吧啊，我也就随口那么一说。”冯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这人就不是做生意的料，下了海也是呛几口水给你拍回来，要不然淹死你。”
　　方冀南：“嗬，我就那么不济，凭什么下海就得呛着，我怎么就没有经商发财的命了，我跟你说，你男人干什么也都不会差的。”
　　冯妙道：“你呀，我看你也就适合混混机关单位，老实上班的命。”
　　更何况别人看起来他还前途一片大好。
　　冯妙刚来帝京时曾经还说，等她有了钱，她也买个院子，那时他们还租住在老胡同四合院一间厢房里。那时候她原本的打算是完成故宫双面绣之后，趁着改革开放了，她也照样在帝京生存下来，靠这双手也足够她安身立命了。
　　那时候可没想到她会考大学，并且一直到现在还在读研究生。复制双面绣时候她还有工资，现在连个工资都没有，以前方冀南还没毕业时她有工资，工资还不低，现在反过来了，反倒让方冀南养她了。
　　赚钱可不是个容易的事情。而她作为一个文物工作人员，既然入了这一行，还从来没想过赚吴老板那个行当的钱，就算是合法范围内也不至于。
　　知足常乐，更何况就他们家这收入水平和生活条件，别人眼里已经是十分让人羡慕了。
　　然而冯妙像是跟团扇结下了什么缘分，暑假前邱小婵到帝京来了一趟，专门跑来约了冯妙去吃她一直想念的那家炸酱面，两人边吃边聊，邱小婵这次是出差，也是为着团扇来的。

87.大动作 [VIP]
　　故宫双面绣复制完成后, 祝明芳和邱小婵师徒就离开帝京回江南市去了，一别两年多，在这个还靠写信交流的年代, 平常也没怎么联系，还真没机会再见过面。这次邱小婵到帝京来，专门跑来找冯妙。
　　别后重逢，冯妙也十分惊喜，以前在双面绣复制小组, 她跟这师徒二人是最投缘的, 处得很好。
　　两人按照邱小婵的要求，先去吃她们在双面绣小组工作时喜欢去吃的一家炸酱面。搬家后离得远了, 冯妙之后也没怎么去吃过，故地重游, 店面装修过了，古色古香的老字号牌匾重新挂起来了。
　　“我怎么就觉得这个面没有以前好吃了呢, 以前怎么就觉得那么好吃呢。”邱小婵道, “冯妙姐, 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那时候经常来吃, 回到江南市，我都没看见有卖炸酱面的。”
　　“记得, 而且大多数都是祝老师请客，她说她工资高，我们还说她有钱人说了算。”冯妙笑道。
　　两人便一起笑了起来，聊起近况, 邱小婵说祝明芳去年已经退休了, 但是像她那样的苏绣大师级的人物, 退休了却也闲不下来。
　　“她现在还带徒弟吗？”
　　“徒弟倒是不带了，你也知道，学刺绣不是短时间能行的事情，这门手艺是要长年累月积累的，又费眼睛，好的绣娘大都是从很小就开始学了，她自己也说，现在也没有精力再带一个年纪小的徒弟了。”
　　邱小婵道：“冯妙姐，我这次来帝京，是被派来参加一个工艺博览会，原本不是我来的，祝老师让我主动要求来，其实是有个重要事情来找你。”
　　她一边说，一边就从随身拎着的袋子里拿出一把苏绣花鸟的团扇递给冯妙。
　　冯妙看了看笑道：“这个用的就是故宫双面绣的针法呀，绣成团扇真是好看。”
　　“这就是祝老师让我一定要来找你的原因。”邱小婵笑道，“祝老师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就是个绣痴，刺绣一辈子了，我们回去以后，她又把双面绣的针法教给了好多人，可她总是念叨说都是跟你学的，是你恢复了这种绣法，教给别人应该要跟你讲的。”
　　“嗐，这又不是什么武功秘籍，还要开宗立派。”冯妙笑着调侃道，“我还巴不得能发扬光大呢。”
　　“冯妙姐你不知道，你这功劳可大了，这个团扇，我们现在出口到日本，卖的老贵了，要给国家赚外汇的。”
　　“我听说你们以前的刺绣团扇也出口啊，主要用的乱针绣，江南市的苏绣团扇我记得还作为国礼呢。”
　　“对，这不是这几年改革开放，跟外国人做生意吗，这几年出口量越来越大。”邱小婵道，“我们以前绣制团扇，一般用乱针绣，可是用故宫排针绣绣出来的更加紧凑立体，一说我们这个团扇是失传几百年的故宫双面绣，小鬼子眼睛都亮了。而且别人没有，别人不会这个，我们的团扇就是特色，就更吃香。”
　　邱小婵说，祝明芳现在从国营苏绣工艺厂退休了，然后她现在有个想法，她想自己开个绣坊。
　　“我这次来，祝老师就交代我一定要来找你，请你出山，给她出出力！”邱小婵双手合十，俏皮笑道，“冯妙姐，我亲姐，这事你不能推脱，我师父交代我的事情我得给她办到呀。”
　　“我支持啊，当然支持。”冯妙笑道，“可是祝老师在江南市开绣坊，我在这边上班，我能帮她干什么呀。”
　　“嗐，你听我慢慢跟你讲。”邱小婵道，“祝老师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她退休后生活安闲，也有退休工资，但是她从小学手艺，身边也认识一些没有进入国营工艺厂的绣娘，没有退休工资的，还有很多就是家庭妇女、农村妇女，这些人手艺都不错，可是眼下国内不容易接到绣活儿，很难有机会用自己的一技之长谋生。”
　　“祝老师干脆就想着，利用她的名望开一个私营绣坊，让这些散落在民间的绣娘都能加入进来，还有一些待业的年轻人也愿意学，甚至都不用按时上班，在家里就能绣制，时间还更自由。最开始就是想给周围那些生活困难的绣娘，也包括想学手艺的年轻姑娘们找点事干，帮大家多赚点钱。”
　　“哎呦，祝老师这是要干大事呀。” 冯妙惊叹 。
　　“她退了休也才五十五岁，觉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干，然后也能帮到那些绣娘。”邱小婵道，“你看我们一个熟练的绣娘，都不耽误在家带孩子，也不用按时上班，就在家里利用空余时间绣我们定制的这个团扇，一个月一般也能有几十块钱的收入，时间充足的，比他们正经上班的人工资都多呢。”
　　冯妙不禁称赞，笑道：“手工艺品还挺适合这种模式的，分散到一家一户去加工，给绣娘们绣，你们绣坊负责管理，负责接订单，回收产品，然后你们集中出口，成规模好办事，大家都赚钱。”
　　“对，就是这个意思。”邱小婵拍手笑起来。
　　两人越聊越热络，不禁互都感叹了一番，祝明芳退休了都有魄力干一番大事业，比她们年轻人还厉害。
　　“你现在不是还在国营工艺厂吗？”冯妙问。
　　邱小婵道：“我都决定了，等祝老师那边的绣坊一开张，我就辞职去跟她干，有什么不敢的。祝老师专心刺绣管产品，她年纪大了，谈生意跑腿什么的正好我帮她。”
　　“所以祝老师就让我趁着这次来帝京来找你，请你出山。你知道的，咱们手艺人重师承，重传承，祝老师说这个排针双面绣针法都是跟你学的，她又教给了那么多人，用这个赚钱，开绣坊首先就想拉你加入，你要是有空，也能去帮我们看看，指点一下我们的绣娘。”
　　“我这要工作呢，哪有时间加入你们，我又帮不上忙。”冯妙笑道。
　　“不不不，祝老师说，你要加入进来，我们的绣坊就名正言顺了，还能拿你的名气当噱头，是你复制了故宫双面绣，你恢复了这种失传针法，再加上你现在在故宫工作，专业文物工作人员，你要是加入，哪怕就挂个名，当个技术指导，那意义就不一样了，我们绣坊说给人家都有排面。”
　　邱小婵说，祝明芳的绣坊主要针对的就是日本客商的订单，不光是刺绣团扇，还有大批的和服配饰、和服腰带的刺绣订单，她们都可以接。
　　“冯妙姐，祝老师让我一定要跟你说，你务必考虑一下。”
　　两人慢慢悠悠吃完一顿炸酱面，一起出来散步逛逛街，邱小婵黏着她说：“冯妙姐，你刺绣的手艺我可是知道的，你哪怕传授我们几招，抽空稍微给我们指点一下，就足够发挥作用了。”
　　说实话，冯妙十分心动。
　　江南市，一个以刺绣驰名的地方，如果能让更多的女性都来从事刺绣的工作，并以此谋生，改变生活和命运，这个就太有意义了。
　　而且她现在还在读研究生，还可以有寒暑假，可以利用寒暑假去帮她们培训绣娘，她这一身的刺绣手艺也可以传承发扬。
　　送邱小婵回宾馆后，冯妙回到家中人家爷儿仨已经吃过饭了，俩孩子在房间写作业，方冀南一个人坐在客厅吃水果，看见冯妙开门进来也没说话，把手里的桃子削完皮，随手递给她。
　　“没洗手。”冯妙道，放下挎包先去洗手，回来跟方冀南排排坐在沙发上吃桃子，冯妙就把刚才和邱小婵交谈的事情跟他一五一十说了。
　　方冀南看看她：“好事情啊。”
　　“能行，我支持你。”他说，“你这人吧，什么事情都一脸淡然，什么事情你都不急不躁的，天塌下来有地接着，我就没见你有几回这么心潮澎湃过。”
　　“？”冯妙，“你这什么用词，我心潮澎湃，你看见的？”
　　方冀南：“嗐，那我当然能看见，咱俩什么交情啊。”他思索着啃了几口桃子，“可是你总不能光挂名个技术指导、给她们培训绣娘吧。”
　　冯妙咬着桃子：“那别的还让我干什么呀，我倒是得有时间呢。”
　　“媳妇儿，涉及到经济的问题，你这脑袋不太行。”
　　对上冯妙抗议的白眼，方冀南笑道，“你还别不服气，你说我不是经商的料，你自己就有经济脑袋了？我问你，你去给绣坊挂名、当技术指导，那她们怎么酬谢你，赚了钱你们怎么分？”
　　没等冯妙开口，他又接着数落道，“你可以不分钱，那你图的什么，朋友帮忙也不能天长日久的，再说天长日久人家能安心吗？可是人家给你分钱、给你开工资，分你多少为好？开绣坊就相当于办厂经营吧，你到底怎么加入，怎么跟人家合伙儿？我估计祝明芳也是一腔热情，甚至都没想这些方面。手艺上你们这些人没的说，可经济头脑还稍微欠缺一点。”
　　“……”冯妙吃完桃子瞪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直接说，少嘚瑟。”
　　“你可以给她投钱呀，资金入股，这才叫合作，然后你这个挂名就名正言顺了，她们平时负责管理，你呢做技术指导，相当于尽到管理责任了，大家公平合作。”
　　“……”冯妙嫌弃的眼神，“你以为我没想过呀，就你聪明，这些我还能想不到。”
　　冯妙道：“祝老师一辈子拿工资的人，手里估计也就那么点钱，一辈子的积蓄，可是她这样开绣坊、接订单，物料什么的都得她们先给工人，收上来交货出口才能把钱拿回来，资金本钱肯定得不少，我当然也想到能不能给她投点钱，可是我问你，咱家有钱吗，咱们家有多少钱你告诉我？”
　　买个扇子都买不起。
　　要不是之前手里还有点积蓄，这几年她读师大、读研究生，方冀南一个人工资养全家，还要败家嘚瑟，买这买那，四口人早就不宽裕了。
　　方冀南吃完一个桃子，丢掉桃核拿毛巾擦擦手，嘚瑟道：“不就是钱吗，我给你解决。”
　　冯妙：“你有钱？别告诉我你藏了多少私房钱。”
　　方冀南笑：“我没有私房钱，我有没有钱你能不知道，可是老爷子有啊，他十几年的工资待遇一起补发下来，他甚至都不管，让我给他存着呢，我跟他说一声，就说我要用，拿来用用就是了。”
　　“这样不好吧。”冯妙道。
　　“放那儿也是放，说白了，早晚还不是我们的，有必要那么讲究吗。”方冀南道，“老爷子退休金那么高，每月退休金他都用不了，这钱他压根就花不着。再说了，他就我这一个儿子，他真有什么需要，我们还能不管，还能让他没钱用？”
　　冯妙想了想，点点头，那就先做这么着吧。
　　“这么着，我建议你要是真想正儿八经跟人家合伙，这不是快暑假了吗，你抽空亲自去一趟，当面谈一谈，然后她到底能搞多大，需要多少资金。”
　　冯妙：“你就不怕我赔了？”
　　“你当我傻呢。”方冀南道，“我是干什么的，刺绣这一块，出口创汇肯定是优势，肯定能赚钱。并且祝明芳本身在当地也有这个影响力和人脉，本身这也是政策鼓励的，你们这还带动妇女就业，她要搞，当地政府想不支持都不行。你呢就不用说了，而且现在政策也鼓励你这样的人员技术支持办企业，你们两个都有足够的优势。”
　　冯妙就是看不惯他那个嘚瑟：“那我要是把你的钱坑了跑了呢？”
　　“没事儿。”方冀南咕咕笑，乐不可支道，“我不怕，我有你两个儿子当人质。”

88.原装原配 [VIP]
　　小人质做完数学作业从房间里跑出来, 把作业往方冀南腿上一丢，笑嘻嘻挤过来凑在冯妙身边：“爸爸，给我吃一个桃。”
　　方冀南：“自己削。”
　　“我削的不好。”小人质皱着鼻子做鬼脸, 看看盘子里的水果刀，跑去厨房把削皮刀拿来了，挑了一个大的桃子自己削。
　　“二子，你作业怎么都不找我检查？”冯妙问，怀疑小孩又潦草应付了, 她检查作业会更要求写字工整认真, 方冀南有时对书写要求会放松一点。
　　“嘻嘻，爸爸检查得快。”二子, “妈妈，爸爸说你数学不好, 他说你学数学是咱家最笨的。”
　　“……”冯妙瞅着小孩慢慢腾腾用削皮刀削皮，也不去管他, 只提醒他不要把皮弄到地上, 然后故意报复挑事道, “二子，要是妈妈把你爸踹了跑了, 你们跟谁呀？”
　　“我跟你，哥哥跟着爸爸。”
　　“……”冯妙, “为什么呀，还自动分配好了。”
　　小人质理所当然道：“别给你们俩跑了呀，不然谁给我们做饭吃呀。”
　　冯妙：……行吧。
　　方冀南检查完作业还给他，看着小孩踢踢踏踏进屋了, 下巴示意了一下冲冯妙道：“瞧见了没, 现在小孩都能成精了。”
　　“你那个作业给他要求严一点儿, 写字老不认真。”冯妙道。
　　没多会儿大子从房间出来，二话没说把作业拍在方冀南面前：“数学，全做完了。”
　　冯妙默默腹诽了一下，她数学有那么差吗。
　　大子二子他们还在期末考试，帝大那边就正式放暑假了，冯妙便去跟庄老说，她暑假打算去江南市一趟，然后还打算回老家一趟探亲，所以暑假可能就不怎么过来了。
　　“那你去呀，眼下反正也没有什么着急让你干的活儿。”老国宝挥挥手打发得意弟子，言下之意，要有着急让你干的活儿，你还走不掉。
　　“我还有个事情跟您汇报。”冯妙便把祝明芳振臂一呼办绣坊、她打算技术支持加入的事情说了，庄老也说是好事情。
　　老国宝自我哀怨笑道：“你说祝明芳人家退休了还创业当老板了，人家都要发洋财了，你说我退休多少年了，偌大老头儿了还得整天上班。”
　　冯妙笑，想说您老怎么退休啊，您这样的老国宝，退休返聘老教授，干您这一行越老越值钱啊。
　　百废待兴，国家现在对故宫修复保护这么重视，整个修复组可都等着几个老国宝呢。
　　“庄老，我还有个想法，”冯妙道，“我想帮她们仿制一批宫扇产品。您看我们故宫藏品里头，光是宫扇就有近万件呢，其中有好多的精品团扇，刺绣或者缂丝的，我想我们既然要做出口的团扇，也是代表我们的民族文化，干脆就用故宫旧藏来复制，这个不就更好了吗？”
　　“这个想法好啊，这个想法好。”庄老连声道，手指无意识地轻扣桌面说，“这就是文化输出啊，传承中华文脉，再把他发扬光大，让那些外国人也感受一下咱们古老的东方文化符号，感受一下咱们真正的东方艺术。冯妙啊，你和祝明芳可都不是一般的绣娘，要做就做最好的。”
　　“你，你这样，”老国宝指指她说，“你再晚两天走，我知道你们组这段时间都在盘点排查织绣类文物，你去把你说的那些个宫扇挑出一些来，挑个几十把吧，配合书画那边的折扇、象牙扇，我去提一下，咱们正好推出一个清宫旧藏成扇展。”
　　老国宝说着颇为自得地一拍手，“正好把你的活儿也一起干了。”
　　冯妙心里哀怨了一下，心说您这“一起干了”可够我忙一阵子的。
　　于是就这么一忙又是一星期。一个星期后，冯妙带着她精心挑选出来的一组36把宫扇的复制图样，给祝明芳发了个电报，说即日就到。
　　邱小婵参加完工艺博览会回去后，冯妙跟邱小婵和祝明芳也电话交流过好几次，被方冀南戏称为“热线电话”，关于开绣坊的事情她们已经沟通了许多。对于冯妙打算资金入股的事情，祝明芳简直太惊喜了，说缺什么来什么，把她这么个级别的合伙人绑定了，她们还有什么干不好的。
　　只是临行前，冯妙对于方冀南能够拿出来的资金，还是惊讶了一下。比她预期的要多。
　　这货一把手给了她十万块钱。
　　“这么多啊？老爷子这么有钱？”冯妙咋舌。
　　方冀南：“开玩笑，我爸工资多少钱？你都没个数，加上他这么多年的积蓄，他光补发的基本工资就补了九年的，你自己算算。”
　　冯妙一想，可也是，老爷子现在退休工资也比方冀南高出几倍，又有医药费报销，而且老爷子还节俭惯了，要是俩孙子不去，平常吃饭一顿顶多吃一肉菜，一方面年纪大了，还就喜欢吃瓜果蔬菜。
　　“怪不得你整天花钱大手大脚的。”冯妙撇嘴道。
　　“瞎说，”方冀南，“我花的都是我的工资，我平常又没跟家里要钱花，你顶多说我不攒钱罢了。”
　　他说：“我爸的钱，他自己就没怎么花过，让我帮他存上后他也没管过，扔在银行就像忘了似的，除了那年我二姐的婆婆生大病，他给贴补了一些，身边几个工作人员，家里遇上什么困难他知道了也会贴补一些，别的，你看他一个老头儿能花多少钱。”
　　方冀南笑嘻嘻看看冯妙，心说摊上他媳妇这么个性子，老爷子手里有多少钱她从来也不去算计，他二姐呢品性过得去，生活也过得去，也不会整天算计娘家，而沈文清都多少年见不到老爷子面了，想算计也没得算。
　　“反正我是能搜刮的都搜刮来了，给你凑个整。”方冀南笑道，“你说我也没法下海，可就指望你给咱家挣钱了。”
　　“老爷子居然有这么多钱，工资多还花的少，也就你两个儿子整天跑去吃了喝了，在家想吃什么我们不给，就跑去跟爷爷要。”冯妙吐槽道。
　　“惯坏了。我跟他说几次了，鱼肉饭菜的他要吃就吃吧，有些东西不能给他吃，小孩你不能光由着他。”方冀南道。
　　“十万块，我琢磨我们一下子也用不了那么多钱吧。”冯妙笑道。
　　“你跟祝明芳两个排面摆在那儿，小打小闹也不像啊。”方冀南道，“别忘了，你们这起点就是要做外贸订单，需要有一定规模资质的，实际办起来可能比你们预想的花钱多，祝明芳她们再集一部分，你们还可以申请当地政府和银行的扶持资金。”
　　“这些方面还真是你清楚。”冯妙笑。
　　“我估摸着应该差不多了，祝明芳和邱小婵那边再解决一些，合伙生意，你一个人投太多也不好，真要遇到什么突然的资金困难了，你再跟我说，我没钱还能帮你们想办法，好歹比你们几个女人到处犯愁来的强。”方冀南道。
　　冯妙真心觉得，自家这男人就是欠，每次她对这货刚刷出一点什么好感，这货非得一句话把自己打回原形不可。
　　冯妙：“方冀南，你要不看不起女人能死呀。”
　　“那不能。”方冀南笑，笑够了说，“我怎么看不起女人了，你一个女人家，在外头遇上困难了回家找自家男人，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然后调侃打趣地笑她：“到那边自己小心点儿，万一有什么人为难你，赶紧打电话跟我说，就跟大子二子一样，给人欺负了，回来找家长撑腰。”
　　冯妙：“滚！”
　　然而一转脸她又开始犯愁了。十万块钱，10元一张，这年代还没法跨行提款，方冀南去银行提出来，给她装了一个大箱子，连箱子足有二三十斤重。
　　冯妙看看某人：“哎，家长，你不跟我去呀？”
　　方冀南：“不去。”
　　冯妙推推他：“去呗，你看你是家长。”
　　方冀南傲娇地享受了一下媳妇难得的撒娇：“我还真不太想跟你去，最近单位忙死了，我都走不开。”
　　“你少来。”冯妙，“你就不怕我路上被人抢了。”
　　方冀南啧了一声：“真有出息。你坐的是飞机又不是火车，给你送上飞机，下了飞机让祝明芳她们去机场接你，到地方头一件事去银行把钱存上，有那么好担心吗。”
　　“我不管。”冯妙道，“这一箱子，我还得带点儿衣服和随身东西之类的吧，再来一箱子，两个大行李箱，我搬得动吗我。再说江南市还没有自己的机场，飞机到南方省城，我好意思让祝明芳她们去省城接我呀。”
　　怎么听起来像就是为了让他搬东西。其实方冀南原本也没打算让她自己去，就说他请一天假，配上星期天，去了就回，好歹看在钱的份上把她送到地方。
　　两口子提前安排好行程，飞机下午1:20到机场，方冀南打电话给当地的大学同学让他们接一下，找个车，然后从省城开车去江南市也就几个小时，完了当天晚上再让车把他带回来，他在南方省城住一晚，好赶第二天上午的飞机回来上班。
　　动身前头一件事，把俩小子送去给老爷子。本来以为爸妈一起出门了，俩小孩得有点儿意见呢，结果小哥俩一听爸妈出门送他们去爷爷家，并且因为接下来就是暑假了，妈妈要在那边呆一阵子，爸爸上班没空管就让他们住爷爷家吧，小哥俩高兴的呀。
　　孩子大了，居然开始不黏人了。黏人的时候气人，可是冯妙瞧着小哥俩兴冲冲收拾东西去爷爷家的样子，还有点小失落。
　　人家说男孩子十五六岁就不黏人了，甚至懒得理大人了，怎么他们家的还提前了呢。
　　出发。
　　飞机落地的时候比预定时间晚了一点，夫妻俩一人拖着一个行李箱出来，方冀南两个同学带着车来接他们，简单说几句话，两人上车直奔江南市。
　　一路江南风光让人感慨南北方的不同，路上还下了点雨，让冯妙体会了一把“江南烟雨”的美丽意境。
　　尽管下车的时候下雨有点不招人待见。
　　祝明芳师徒正等着她呢，司机停稳车，冯妙跑下车跟祝明芳抱了一下，笑着叫她：“祝老师，小婵，你俩先上车，咱们赶紧去银行把钱存上，回头银行下班了，让我看一晚上我再睡不好觉。”
　　车上正好还两个位子，师徒俩就先上了车，热络地聊起了别后近况。两年不见，祝明芳依旧是那副纤瘦温婉的样子，冯妙甚至感觉她两年就几乎没有变化，甚至精神气色还更好了。
　　“我亲姐，你真带了十万块钱呀？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那么多钱呢。”邱小婵看看车里，没找到大箱子之类的。
　　“在后备箱。”冯妙笑道，“我也没见过那么多钱呢。”
　　实话，人民币她真没一下子见过那么多。
　　“冯妙啊，我说你什么好。”祝明芳笑道，“这下我有信心了。难怪我就一直觉着，你这人干什么事情都能行，干什么都能干好。”
　　方冀南插了一句：“学数学、搬东西肯定不行。”
　　三个人不禁都笑起来，连前边司机都跟着笑了，气的冯妙很想抽他一下。
　　“姐夫，你也辛苦了，冯妙姐来了就住在祝老师家里，生活方便，你一切放心。”邱小婵笑道，“姐夫，今晚让祝老师和她爱人亲自下厨，给你们接风洗尘。”
　　“给我洗就行了。”冯妙道，“他等会儿就得跟车回去，明天上午9点20的飞机，再加上提前值机，怕赶不上。”
　　“说起来也赶得上，我寻思姐夫在这儿住一晚，明早早点儿动身，应该也能赶上。”邱小婵道。
　　“不用了，没必要那么赶。再说人家司机师傅也得回去。”冯妙道，心说他那几个同学还等着他回去喝酒呢，酒局都凑好了。老同学见面，多难得的机会，可不就急着一起疯吗。
　　钱存进银行，送三个信心百倍的创业女性回到祝明芳家中，方冀南茶水都没安心喝一口，跟司机又原路返回。回到南方省城都已经晚上八点多钟了，华灯初上，直奔约定地点，几个在江南省城的同学、校友正等着他呢。
　　喝酒，吹牛，想想当年叙叙未来，一堆男人们尽情欢聚一下，聊起方冀南这次的来意，他便说给媳妇当保镖挑夫来的。
　　“家属被江南市那边一个企业请来做技术指导，支持地方经济发展办企业嘛，我怕她一个女同志第一次来，不太放心，送她过来的。”
　　“你夫人做什么工作呀？”有人问。
　　“还在读研究生呢。”方冀南道，“她学考古专业的，平常在故宫跟着导师工作，这次来江南市也跟她专业有关。”
　　其他几个人便啧啧恭维他一番，去接机的人又称赞他夫人长得漂亮、气质好，把方冀南恭维得飘飘然。
　　“我说，你小子好艳福，什么时候换的呀？怎么也没请我们喝个喜酒。”一个同学问。
　　“？”方冀南，“什么换的呀？”
　　“我记得原先不是说你在插队农村结过一次婚吗？”
　　方冀南斜眼睨他：“我说你小子什么眼神儿，眼镜度数又加深了吧，换你个头呀，我跟你说，我那绝对是原装原配，71年腊月在冯家村娶的，亲的。”

89.赚钱是硬道理 [VIP]
　　祝明芳的家住在江南旧城区, 祖居的一处老房子，是典型的“枕河人家”。二层粉墙黛瓦的小楼临水而筑，依巷而建, 轻巧古朴的小院安闲幽静，院子里一棵很大的香樟树，门前几株月季花都开了。
　　这样的房子太让人喜欢了。
　　想想接下来要在这儿住上一个月，并且可能她以后来江南市都会住在这里，冯妙就觉得挺惬意的。
　　南方像这样的房屋, 一楼潮湿大都不住人, 祝明芳把冯妙安置在二楼她女儿出嫁前的房间里，推窗就是河, 偶尔还有乌篷船晃晃悠悠摇过去。
　　祝明芳的一儿一女早已经成年了，儿子在省城工作, 女儿已经出嫁了，家中就他们夫妻俩, 祝明芳的爱人何树勇还没退休, 每天上班, 家里便总是安安静静的。何树勇是个公交车司机，长着一副关东大汉的形象体格, 夫妻两个放在一起似乎特别不搭，然而两人相处却十分默契和谐, 看得出夫妻感情却极好。
　　这跟冯妙想象的出入实在有点大，潜意识中她以为，祝明芳的丈夫应该是个江南文人之类的形象呢。
　　冯妙来了没两天，邱小婵就提着行李来了, 说要搬来跟她一起住。
　　“怎么回事, 小婵, 我这里可不要你。”祝明芳一听就问，“跟家里惹气了？”
　　“哪里是光惹气。”邱小婵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竹椅上，气鼓鼓说道，“你说我怎么就摊上这样的怂男人，祝老师要开绣坊，何叔就二话不说支持她，都听她的，冯妙姐那边就更不用说了，姐夫一把手就能给她筹集十万块，你说我家的怂男人不支持我也就罢了，婆婆和小姑子还合起伙来数落我，一家子给我脸色看。”
　　“我都退休了，你冯妙姐她还在读书，将来有那么好的前途，也不会光指望我们这个小绣坊，你是要直接辞掉国营工艺厂的工作来跟我们干，那能一样吗，你家里阻拦是肯定的。”祝明芳和缓笑道，“小婵，你还是听我的，先不辞职，别激化家庭矛盾，有空你就过来帮忙，等我们这边干起来，真能挣钱了，你再辞职也不晚。”
　　祝明芳拍拍邱小婵说，“听我的，赶紧回去吧，家里还有孩子呢。”
　　“我不走，你们都不知道，有事情就说事情嘛，凭什么一家子给我脸色看。我婆婆还说他们一家子都是铁饭碗，我辞职卖绣品丢他们家的人，指着我鼻子数落我，我靠自己的手艺挣钱怎么丢人了？一家子不支持还欺负我，这日子我不过了。”
　　邱小婵气得难受，放下行李便跟冯妙和祝明芳一起去她们租来开绣坊的地方去忙碌，晚上回来时她丈夫来了，陪了些好话把她接回去了。
　　然而邱小婵还是没能辞职，第二天下班来帮忙，说婆婆把她娘家父母搬来了，别说出钱入股，干都不许干，婆家娘家四个老头老太一起阻拦她辞职。
　　邱小婵就很无奈。
　　一个人站的高度决定了他能看多远，像方冀南，他那么支持冯妙可不见得就只是为了支持媳妇儿，他那是看准了能挣钱，认定这个事业能做起来。
　　其实在冯妙来之前，祝明芳的绣坊虽然还没正经开起来，就已经组织一部分熟练的绣娘开始做这个事情了，但是因为零散加工，她们的绣品就只能卖给商贸公司收购，被随意压价，并且订单也不稳定，绣出来的绣品还不一定符合要求，未必有人收购，所以祝明芳才决定自己开绣坊，用她的资质名望来接外贸订单。
　　冯妙带来的36张清宫团扇的复制图案，祝明芳一看就惊喜极了，怕步子一下子迈得太大来不了 ，祝明芳决定先把其中12张复制出来，推出一组“清宫扇”系列产品，并立刻安排顶好的人手绣制样品。
　　冯妙毕竟不是本地人，地方就不熟悉，开绣坊跑手续、找政策之类的事情她不熟悉，做她最擅长的，在江南市住了二十几天，她的时间主要就用来指点培训那些绣娘了。
　　最初祝明芳招收来的绣娘基本都是熟手，年纪大部分在四五十岁，包括几个跟她一样退休的刺绣工艺厂工人，冯妙需要做的，就是严格统一产品标准，把控产品质量。
　　这个她在行，且不说上一世司制房出品的标准，就说双面绣复制小组184块成品，没有一块是不符合要求、退回来重做的。
　　起初一群“我刺绣几十年了”的老绣娘，到了冯妙手里没有两天，便都知道祝明芳请来的这位冯技术员不光是大半个老板，还有一手绝佳的刺绣手艺，让人不得不服，她绣活好，甚至比祝明芳还好，手艺人服这个。
　　于是一个个像当初的双面绣复制小组一样，从最基本的练习开始，冯妙每次一个星期，用了四个星期时间，先后四期“培训班”，给他们绣坊培训了一批熟练掌握故宫排针双面绣的绣娘。
　　而冯妙和祝明芳两个排面往这儿一摆，他们的绣坊手续刚下来，都还没正式开业，第一批订单就主动找上门了。
　　冯妙当时没去，只在绣坊二楼指导绣娘们练习针法，邱小婵兴冲冲跑来跟她说，找上门的日本客商一眼看见她们刚推出的一组12把“清宫扇”样品，眼睛都要跑出来了。经过一番商谈之后，就直接砸下来一个大订单，并且价格要比别家都要高，就目前的规模，够她们今年忙的了。
　　“我亲姐，你跟我老师放在一起，可真叫强强联合。”邱小婵兴奋了半天，磨着牙发狠，“等着吧，等我一个月赚他个几百块钱，我看我婆家还敢不敢欺负我。到时候我一脚踹了他。”
　　“行，踹了他，到时候你使劲踹。”冯妙笑着敷衍她，心知邱小婵也就是发发狠罢了，夫妻两个感情还过得去，孩子才几岁，所谓离婚踹了哪有那么轻易。
　　“我跟你说，我真踹。”邱小婵笑道，“冯妙姐，你都没去看看那个日本什么会长，拿着我们的团扇眼睛都亮了，我觉得要是你亲手绣的样品，他能把眼珠子瞪出来。”
　　“谈生意的事情让祝老师上。”冯妙笑道，“我能待在这边的时间少，平常生意订单什么的我来不了，我就负责产品和技术这一块儿了。”
　　冯妙来到江南市以后，祝明芳家里没有电话，绣坊那边申请电话还没装上，也就没打过电话回家去，只给老爷子那边打过两次电话，嘱咐嘱咐两个孩子。
　　来了十多天之后，星期天，才第一次往家里打电话。
　　方冀南一接电话：“哎呦，冯妙同学啊，我当谁呢，可真稀罕，江南市居然还有电话呀。”
　　冯妙：“你少来，你也不想想，我打个电话还得走大老远，用的公共电话。”
　　“你少来，”方冀南道，“给你儿子打电话就有时间。”
　　冯妙：“晚上我一个人跑那么远打电话你觉得能行吗，白天你又上班不在家。”
　　方冀南：“说的好像我办公室没电话了似的。”
　　冯妙：“工作时间我给你办公室打电话闲聊，真的好吗？”
　　两人争论了一会儿“打电话”的话题，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方冀南想起来问：“你们那绣坊开起来了？”
　　“开起来了，”冯妙道，“正式开业那天副市长都来剪彩了呢。”
　　方冀南：“算他有眼光，你和祝明芳联手开的绣坊，出口创汇企业，还跟故宫挂上了钩，上头不去个人那他们得多没眼色。对了，你们那绣坊叫什么名字啊？”
　　“江南烟雨。”冯妙笑，“江南烟雨织绣坊，我们合伙起的名儿，多有意境啊，还把江南市带上了。”
　　“一听就是女人起的名儿，不过带上江南市确实挺好，牌子大。”方冀南问，“为什么叫织绣坊啊，不是绣坊吗？”
　　“以后刺绣这一块做起来了，我们想再试试缂丝。你可不知道，一把好的缂丝团扇，出口价格就能卖到几百上千。”
　　方冀南：“胃口挺大的，一步一步来。”
　　又聊了几句吃喝家常，挂了。
　　一个月后，冯妙再给他打电话，说她已经买好机票，这就准备动身回老家去溜达了。
　　方冀南：“去呗，去吧去吧，你都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家多舒服，小孩不在家，媳妇不在家，我谁都不用伺候，谁也不用管，高兴了吃食堂，闲着了下馆子，贼舒服。”
　　冯妙：“那你就多在家舒服一阵子，我正好回老家多住几天。”
　　方冀南：“没良心的女人，去吧去吧，有本事你开学也别回来。”
　　火车到甬城，冯跃进来接她，小伙子白衬衫黑西裤，打扮得特别整齐，冯妙瞅着他就问：“跃进，谈恋爱了是吧？”
　　冯跃进：“……没有啊。”
　　“那就是有了？”冯妙笑道，“不错不错，咱家跃进都谈上对象了，好好谈啊，觉得合适就认真定下来。”
　　“那什么……八字还没一撇呢，”冯跃进道，“姐，你回去别跟家里乱说啊。”
　　“什么叫乱说？敢这么说你姐。”冯妙抗议乜他。
　　然而回到家见了家里她还真没说，爷爷和冯福全顶多提一句两句罢了，说跃进也该找对象了，陈菊英则来回跟她唠叨，陈菊英现在跟别人聊天的中心话题就是“冯跃进还没找对象”。
　　然而冯妙终究没说给家里，她要是给说出去，估计用不了两天，家里三个长辈就会施展紧箍咒大法，非得念叨到冯跃进把人带回家马上订婚为止。
　　听说冯妙回来了，本家近房、亲戚朋友便有特意来走动，也有专门把她请家里去坐坐吃顿饭的，值得一提的是，现在谁家叫她过去吃饭，无一例外让冯妙坐上席。
　　女人吃饭不上桌，在他们老家，只有特别有身份的女人、或者家族辈分最长的女性老长辈才会被请上桌坐上席。
　　冯妙抱着冯振兴两岁大的女儿冯瑶慨叹，也许等到冯瑶长大了，这些老规矩就该消失得差不多了吧。
　　8月14号，在外逍遥了一个半月的冯妙终于回到帝京。暑假开学后，一家四口的生活节奏又回复正常，冯妙则多了一个乐趣，隔三差五跟祝明芳那边聊电话。
　　随着祝明芳那边一个个喜讯传来，第一笔外汇货款收到了，新接了一个大订单，绣娘们这个月收入很满意，又来了一批想学艺的年轻姑娘……
　　冯妙每天美滋滋听着，放下电话告诉方冀南：“我琢磨着，照这么下去，用不了几年我就能把老爷子那十万块钱还上了。”
　　“嗐，他给你了就没打算要你还。”方冀南道。
　　冯妙说：“那不一样，老爷子的钱是老爷子的钱，我用了已经帮了我大忙，肯定要还的。”
　　83年年底，冯跃进终于跟谈了大半年的姑娘订了婚。方冀南上班，冯妙带着俩孩子趁着寒假，赶回去参加冯跃进的订婚仪式。
　　1984年暑假，冯妙再次来到江南市，在绣坊一呆一个多月。邱小婵已经果断辞职了，帮着祝明芳管理绣坊，跑腿谈生意。
　　邱小婵说：“姐你都不知道，我婆家他们现在就整天懊悔，当初你们创办绣坊的时候没让我辞职、没给我入股，现在听说你们挣钱了，一年分红就够他们大半辈子挣的了，你都没看见，他们眼睛都红了。没让我少奚落，你不知道多痛快。”
　　“眼睛红了好。”冯妙笑道，“这回没人阻拦你了吧？我跟祝老师，一个年纪大了，一个平常不在，可都指望你跑腿张罗呢。”
　　邱小婵鄙夷地嘁了一声：“还阻拦我，你都不知道，现在一家子就差没拿着我当祖宗了。我看谁还敢欺负我。”
　　冯妙和祝明芳听她那解恨的口气都笑起来。
　　邱小婵说：“我以前在家里，我婆婆什么家务都等我干，衣服让我洗、饭让我做，也不喜欢我在家里刺绣，说我下班了还绣，意思是我躲清闲了，她就觉得我上班刺绣不知道多轻松，不就是绣绣花吗。小孩带不好她也数落我，小孩一哭闹她就得数落我，说我是怎么当妈的，现在我在家一有空就刺绣，家务我也不管，给绣娘做标准的新样品都是我亲手绣，小孩一闹，她就赶紧领出去了，还说别吵你妈，奶奶带你出去玩，你妈绣花赚钱很累了。”
　　“以前家务活我让她儿子干她还不高兴，现在她还数落她儿子，说你多干点活，让小婵专心绣花，她绣一把扇子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邱小婵摇摇头，鄙夷地感叹：“唉，冯妙姐你看，人就是这么现实，赚钱是硬道理，哪怕是你父母家人、是你丈夫，也一样现实，我现在一个月收入赶上他们一家子还多，我丈夫买个菜都要来问我想吃什么，我一说我要出门见客商谈生意，我婆婆就担心我在外面找了别的男人，开始担心我变心、不跟她儿子过了。”

90.熊孩子 [VIP]
　　邱小婵一通绘声绘色的描述, 让祝明芳和冯妙笑了老半天。
　　赚钱还真是硬道理。
　　祝明芳说，其实她们绣坊的好多绣娘，原本都是没有正式工作的家庭妇女, 尤其那些年纪偏大的，从小学手艺，但是没机会进入国营苏绣工艺厂，从六十年代以后也接不到绣活儿，也赚不到钱, 改行干什么活儿的都有。
　　更多的就是家庭主妇, 洗衣做饭带孩子，生活也必然拮据, 还觉得靠家里男人养活。而现在这些绣娘们有了不错的收入，也能扬眉吐气了, 像邱小婵这样的经历还真是司空见惯。
　　更让人高兴的是，刺绣赚钱了, 便会有很多年轻姑娘来学手艺, 想加入她们, 有的绣娘也自发开始带动家里年幼的女儿刺绣，这门古老的手艺就这么传承下去了。
　　“我们还遇到过年纪大些的中年妇女跑来找我们说想学, 我说我们一般新学手的，就只收年轻人。尤其我们绣坊要求又比较高。虽然干多少赚多少, 可是我们物料发下去也要钱，必须得保证门槛。”
　　这个没法子，刺绣是个日积月累的手艺，非一朝一夕之功。
　　那些出色的绣娘一般都是从年纪不大就开始学艺。像邱小婵, 家里就是做裁缝的, 十三四岁学校停课, 别人轰轰烈烈搞运动，她家里人口多负担重，被家人为了多几斤学徒工粮票送来学刺绣，因为肯吃苦有灵气，学了两年后又被祝明芳收做学生。
　　冯妙道：“新学的先不能让她们急着赚钱，先让老绣工带带，手艺先学好，耐得住性子才行，我这边原本时间也不多，真的没法教新人。”
　　她只负责培训那些已经有一定基础的绣娘。
　　就这样，也让她觉得有些费力。想想司制房挑选绣娘，都是从新入宫七八岁的小宫女中挑选心灵手巧的，从小严格教授学艺，再经过数次筛选，能真正进入司制房、送到她跟前来的，必定是手艺好的了。
　　而现在时代不同，别说七八岁，十几岁都还是家里宠着的娃娃，要上学的，哪里舍得这么小就学这个，绣坊新来学艺的一般都是城里中学毕了业的待业青年，或者农村姑娘，她们只要肯用心，假以时日先学会三两种赖以谋生的绣法，还是不难的。
　　祝明芳笑道：“那是，学了几天就想赚钱，想赶紧拿材料绣产品那种，一般也干不下去。学点皮毛去其他地方敷衍还行，我们绣坊出去的东西必定是精品，绝没有浮皮潦草的道理。”
　　“嗐，你别说中年妇女，我婆婆看见人家挣钱了，就恨她自己没长人家的手指头，还撺掇让我教小姑子学，就我家那个小姑子，不是我说，急张飞性子她真不是这个料儿。”邱小婵笑道，“前几天我们家怂男人还跟我开玩笑呢，说得亏他是个大男人，要不然他妈肯定也得让他来绣花。”
　　“性别成见，其实古代缂丝织工就有男的。”冯妙笑着打趣邱小婵道，“不过你家那个孩子爸估计是教不会了。你要闲的了，给他个绣绷让他也体验一下，别老以为我们刺绣多么轻松似的。”
　　“祝老师，我知道现在缂丝艺人少，可是我真的很想开发缂丝产品。”冯妙道。
　　古代“一寸缂丝一寸金”，缂丝贵重，主要也是因为缂丝太过耗时耗力，社会生产力低，所以宋元以来就都是御用，规定民间不得用缂丝，出色的织工便只养在宫廷，使得这门手艺就没有发扬光大的机会。
　　而现在，就业岗位少，劳动力富余，满大街只恨闲人多，国外市场对这种古老的东方艺术倍加推崇，肯花大价钱来买。从这个角度来说，不正是缂丝工艺焕发生机、发扬光大的好机会吗。
　　“缂丝我见过，但是真不懂。”祝明芳问冯妙，“你懂的吧？”
　　“我是懂一些。”冯妙道。
　　考古专业带给冯妙的好处大概就是，她现在说出什么来别人也觉得正常，她要说古代皇帝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皇后穿什么裙子，别人就觉得她知道这些不是理所当然吗，她是考古专家嘛。
　　尽管冯妙现在还不认为自己可以被称为考古专家。
　　“我了解过了，一把高端的缂丝团扇，西方艺术品市场能卖到上千块，还有这几年出的缂丝和服腰带，出口日本的量非常大。值钱了，低端市场就容易开始粗制滥造，反而败坏了这门手艺。”
　　冯妙笑道，“可能对着艺术品谈钱有点俗，可是道理就是这样，有市场需求，有经济价值，一门手艺才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这个道理太简单了，鸡永远不用担心灭绝，因为鸡能下蛋、能吃肉，人类对它需求大呀，鸡能给人类带来经济价值，就会一直有人养鸡。而大熊猫为什么都快要灭绝了，因为它本身不能吃、不能用，不能给人类带来经济价值，所以千百年也没人去养它，加上大熊猫生存繁衍能力差，可不就要灭绝了吗，成了珍稀保护动物。
　　可是试问大熊猫，它愿意濒临灭绝当珍稀保护动物吗？要是能选，它是不是更希望像普通动物那样一直生存下去，族群壮大，永远也不用担心灭绝。
　　邱小婵兴奋凑过来：“冯妙姐，你既然会，你来教啊。”
　　冯妙苦笑道：“缂丝还真不是一下子教会的，比刺绣还难上手。一个出色的织工，没有三五年学艺是不行的。粗制滥造充数的那种不算。”
　　邱小婵：“我的妈呀。”
　　邱小婵：“那怎么办？”
　　“所以我们慢慢来。”冯妙原本也不只是为了赚钱。
　　“我们先得有几个缂丝艺人，民间还是有的，或者国营织坊退休的师傅，现在整个江南市真正的缂丝传承人都不好找了，我们多花钱挖来，用我们绣坊的优势帮他们推出产品赚钱，”祝明芳拍板道，“有钱赚了，就会有人来学，他们家里的年轻后辈也会愿意学。”
　　“对，我也是这么个想法。”冯妙笑。有市场，有动力，才会有传承。不然经济大潮一冲，很多民间手工艺，渐渐就断了传承。
　　祝明芳这边重金挖缂丝传承人，冯妙则顺便给自己弄了一整套缂丝工具，织机、梭子、拨子、鬃刷、纡管、撑架……
　　想起当初那把她买不起的明代缂丝山水团扇，冯妙默默决定：不就是个扇子吗，我自己做。
　　结束暑期的“技术员”工作回到帝京，冯妙在自家充作小书房的房间摆开了阵仗。方冀南一看她带回来的那堆工具就问：“哎呦，媳妇儿，你这是要干嘛呢，当织女还当上瘾了？”
　　可不是当织女上瘾了吗，一走一个暑假，俩孩子去大院玩得欢，丢下他一个人在家当牛郎。
　　冯妙拿起一把小梭子把玩：“你又给我买不起扇子，我自己织一个还不行？”
　　冯妙其实对缂丝并不精通，但是毕竟在尚功局呆了二十年，会她是会的，而且她在江南市看过了缂丝传承人的织工，觉得在操作上，跟她前世还是有一些不同的。
　　可能是传承遗失，也可能是经过改良，思考之后，冯妙决定按照最传统的古法先给自己复制出一把山水团扇出来，为此冯妙特意跑了一趟西三所，挑了一把满意的故宫旧藏的山水团扇，打算就照着它复制。
　　“我听他们说你又在折腾扇子。”庄老背着手晃悠过来。
　　“没啊，”冯妙笑眯眯展示了一下手中的复制图样，宣称，“我看这个扇子挺喜欢的，买不起，我打算自己做一把。”
　　庄老：……好吧。
　　老头儿凑过来，背着手眯着眼睛看了看，嘀咕道：“你这个什么呀你这，那么多扇子，你个小姑娘家，你挑个花花草草的好看，你挑个唐寅山水，这个以前都是男人玩的。我跟你说，明代以前团扇可不是女人专用的，以后才慢慢演变成女人玩的，男人们改玩折扇了。”
　　冯妙：“我就想要一把这样的呀。”
　　庄老：“你会缂丝？”
　　冯妙：“会一点。这不是暑假在江南市跟传承艺人学的，我寻思着我就算做的不好，我慢慢尝试着把它搞明白。”
　　老国宝瞥她一眼，露出一个“服了你了”的表情，背着手优哉游哉走开了。走出几步想起来便又回头问道：“前边他们打算搞什么故宫旅游纪念品，你知道不？”
　　庄老说“前边”指的是故宫开放区域，旅游管理处那边，冯妙笑道：“不都有了吗，我记得有那个旅游纪念章，红色的这么大，还有明信片什么的。”
　　“不是，这次他们打算搞高端一点儿的。说是响应群众要求，打算搞的就是扇子，还有那个陶瓷杯子，陶瓷他们说去景德镇做了，刺绣团扇打算去江南市定制，我就跟他们随口提了一句，我说还等着他们搞，人家祝明芳那绣坊早八辈子就搞出来了。”
　　庄老说，“我跟他们建议了，到了江南可以先去祝明芳那儿看看。”
　　庄老只知道冯妙在帮祝明芳培训绣娘，技术支援，好像也有参股，可不知道他这得意弟子其实是大半个老板。
　　“这样啊，”冯妙想了想笑道，“庄老，还真不是我说，故宫要定制我估计也是奔国营的苏绣工艺厂，不大可能找上我们一个私营绣坊合作，再说我们绣坊出来的东西可贵，比别人家都贵，都是出口创汇的订单，就算选中了，她们还真不一定能接的过来。”
　　“嗐，按我说要就要最好的，咱们故宫难不成还出些不好的东西。”庄老笑道，“反正也是卖给外宾游客，再不济也是那些有钱人，先富起来那些子。高端礼品有高端礼品的去处，反正寻常老百姓也不买它。那你要卖给我我肯定不买。”
　　老国宝说着指指冯妙手里的图样，“我想要就让你给我绣一个，不就行了？对了，你那个缂丝要是捣鼓成了，给我也整一个玩儿。”
　　冯妙：……好嘛，给您捣鼓一个，您天热好扇扇风。
　　然而她这个扇子倒也不急，开学后她就得把精力放回到学业上，跟着导师做学问，用庄老的话说叫“干活”。于是冯妙下班回到家有空便织一会儿，慢慢温习手艺。
　　搞得家里那爷儿仨饶有兴致凑到她身边看，俩小子还跃跃欲试想给她帮把手。
　　这个暑假，84年，大子要升初中了。
　　“一眨眼我们大子都上中学了。”冯妙从纡管里抽出一条丝线，笑道，“你说时间怎么这么快，明明感觉还是个奶娃娃。”
　　十二岁的大子小细胳膊大长腿，个子是长了，走在一起看着身高比冯妙还要猛一点，然而依旧满脸稚气，被说是奶娃娃便扁着嘴抗议道：“妈妈，我都要比你高了。”
　　二子跑过来踮起脚尖：“妈妈，不公平，我明明只比他小了那么一点点。”
　　“你比我小了两岁，还想跟我一样高？”
　　“一岁！”
　　“两岁！”
　　“明明就是一岁！哼！”
　　“小屁孩，有本事你长跟我一样高啊。”
　　小哥俩差了正好一岁半。冯妙被吵得放下梭子：“行了行了，你俩都三岁，行了吧？”
　　方冀南抓着一串葡萄边吃边走进来，看看大儿子：“看着将来得比我高，昨天买球鞋，都买39码了，他还非要40的，说大一点舒服，怕回头穿两天又小了。”
　　小两只默契一伸手，把他那串葡萄一人揪了一半下来，方冀南看看剩下的孤零零的棍儿，瞪瞪眼：“滚去再帮我拿一串。”
　　“听见没，去帮爸爸拿一串。”二子冲着哥哥神气了一下，捏了一颗葡萄往冯妙嘴里塞。
　　大子转身去拿葡萄，一边说道：“爸爸怎么不把盘子端过来。”
　　“刚洗的，给你妈织的这玩意儿弄上水，你们俩八成想挨揍了。”方冀南道。
　　大子拿了一串葡萄回来，笑嘻嘻接了一句：“爸爸，你应该说咱们爷儿仨八成想挨揍了。”
　　“滚你娘的。”方冀南笑骂。
　　他说着伸手去接大子递过来的葡萄，二子伸手想半路打个劫，大子偏不给他，爷儿仨顿时嬉闹起来了。
　　冯妙忍了忍：“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方冀南：“听见了没，叫你们滚出去了。”指了指大子，“去预习一下你那个初中课本。”再指指二子，“去把你暑假作业检查一遍，回头我再检查，漏题偷懒不做的要挨揍。”
　　小哥俩吃着葡萄出去了，二子出门前还趴着门框冲方冀南做了个不服气的鬼脸。
　　屋里终于清静一些，方冀南拉个椅子在冯妙旁边坐下来，一边自己吃葡萄，一边抽空往她嘴里塞一个，坐一旁看她在织机上跟一堆经线纬线和梭子较劲。
　　冯妙：“你不出去？”
　　“我又不捣乱。”方冀南。
　　“熊孩子可别让家里安生了。”冯妙一边埋头理线一边跟孩子爸嘀咕，“我记得生他们俩也不是属鸡呀。”
　　“小男孩这个年龄，他就是皮呗。”方冀南道。
　　这句话从小说到大，到底哪天能不皮呀。
　　冯妙跟孩子爸嘀咕道：“大子这回上中学了，你得给他盯紧点儿，得管严点儿了，这么大的熊孩子你不管严他就给你生事儿。”
　　结果不幸让孩子娘言中了，几天后大子去附小一公里之隔的附中报到上了初一，开学第一个星期，就在外面跟人打架了。
　　一挑四，还大获全胜。

91.打架事件 [VIP]
　　大子幼儿园三年小学六年, 因为“打架”被请家长还是头一回。
　　大子打架这事家里最先知道的应该是二子。大子升初中后，二子还在附小，附中离附小也就不到一公里路, 兄弟俩还是一起上学、放学，大子早到校时间比二子早二十分钟，下午放学晚半小时，早晨二子就提前跟他走了，下午放学二子就留在教室写半小时作业, 大子放学走附小门口跟弟弟会和, 兄弟俩再一起坐公交车回家。
　　俩人小学都是坐公交车上放学，习惯了。读初中后学生可以骑自行车上学, 可二子小学那边不允许自己骑车，冯妙和方冀南也不太放心, 干脆就决定兄弟俩再坐一年公交车。
　　这天二子在教室写了会儿作业，到时见后就收拾书包出来等, 一般不用等几分钟大子也就到门口了, 可是这次二子等啊等, 又等了好一会儿，大子才背着书包气喘吁吁跑过来。
　　二子：“今天怎么这么慢？老实交代, 你干嘛去了？”
　　“值日。”大子经过他身边随手拉了一下，“走了。”
　　“瞎说, 你星期二刚值过日。”二子背着书包跟上。
　　大子：“我帮别人值日不行吗。”
　　“我知道了，你肯定跟人打架了。”二子开始仔细找证据，“你后边肩膀还蹭了一块灰呢。哈哈，我要回家告诉妈妈, 快点想办法收买我。”
　　大子回手努力往肩膀拍了两下：“嘁, 你确定？下回有事也别让我帮你。”
　　二子：“不确定。那你下次有事也帮我保密。”
　　兄弟俩一起回家了, 一切如常，世界和平，啥事没有。
　　冯妙问了一句怎么回来晚了，俩熊孩子说没赶上车，下一班还老是不来，就这么忽悠过去了。
　　第二天晚上，大子回家硬着头皮跟爸妈说，老师请他们明天去一趟。
　　“请家长？”方冀南一下子还有点振奋，请家长对他们家来说挺难得呀，忙问，“什么事啊，先说说。”
　　“打架。”大子小脸板正，低着头，表现得态度很端正。
　　“熊孩子。”方冀南骂了一句，“怎么刚上中学就跟人打架呀，让老师对你留个不好印象，打什么样啊？”
　　“打人家哪儿了，伤没伤啊？”冯妙赶紧问，自家孩子好好的没看到受伤。
　　“没伤，没怎么样。”大子说，“不是在学校里打的，在外面打的，他们先惹我的，叫我放学别走，于是……就打了一架。”
　　方冀南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词：“他们？”
　　“对，他们四个人。”大子说，“有高年级的我不认识，一个是我们班的，刚开学我都不太认识他，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挑事儿，他们四个人堵我，然后我就没让他们。”
　　“四个？”二子睁大眼睛，“哥哥，四个人打你一个，你昨晚怎么没说？你、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你怎么不喊我帮你？”
　　“……”方冀南板着脸瞥了二子一眼。
　　冯妙一听就急了：“他们四个人打你自己？”
　　“也没事，”大子支支吾吾道，“妈妈你别担心，我没怎么样，反正他们也没占到便宜。”
　　“那怎么还被请家长了？”方冀南问。
　　“就在学校旁边，学校围墙边上，有人围观，把老师引来了，然后我们就都跑了，然后今天上午被查到了，说我们打群架，就让请家长了。”
　　方冀南心说，难怪学校这么重视，附中居然还有打群架的，简直是败坏人家附中的优良校风啊，而且矛盾双方还是刚入学的新生，这还了得。他要是校方，他也得趁着刚入学，狠狠治一治这种刺头。
　　方冀南悄悄跟冯妙对视一眼，冯妙便递给二子一双筷子：“先吃饭。”
　　大子偷偷松口气，觑着爸爸妈妈的脸色，赶紧摸筷子吃饭。
　　饭后兄弟俩写作业，两个大人收拾一下，方冀南便进了俩儿子房间，先问了问作业，然后问大子：“明天想让谁去你学校，让我还是让你妈去？”
　　“那个……爸爸你去呗。”大子摸摸鼻子卖乖地笑了下，“不要让妈妈去了吧，我怕对方家长万一胡搅蛮缠不讲理，而且我们那个教导主任很凶的，动不动就吼人训人。”
　　“合着丢脸认错挨训的事情都让你老子去。”方冀南道，“知道错哪儿了吗？”
　　“不应该打架。”
　　“拉倒吧，”二子在旁边一脸的打抱不平，“爸爸，这事我觉得不能怪哥哥，他们四个人打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方冀南转向二子，“既然你昨晚就知道他打架，回来怎么不说？还挺仗义啊，我看都欠揍，像这样的事情就不该瞒着大人。真要是几个人合伙欺负你们，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回家一定要告诉大人。”
　　“对呀，合伙欺负人，”二子说，“太可恶了，不能让他们，居然敢打我哥。”
　　“你是不是还打算改天约上李旭、王波他们一起去帮忙找场子，帮你哥打回来？”方冀南瞪了二子一眼，训斥道，“二番回头找场子，那你们可就短理了，指不定又得让你爸去丢脸认错一回。你们自己可想好了。”
　　二子缩缩脑袋，不吱声了。
　　“大子，惹事了告诉大人实话，大人也好知道该怎么处理。瞒着只能让事情更糟糕。”方冀南正色道，“你们怎么发生的矛盾，他们为什么找你约架？前因后果都说清楚，不许撒谎，明天我去了以后要是发现你撒谎，我回来一定饶不了你。”
　　“我刚上学能发生什么矛盾，我都不太认识他。”大子说，“就是大扫除时候他们几个嘻嘻哈哈踢土簸箕玩，踢到我脚边，我就一脚给踢回去了，碰到他脚了，他又踢回来，我又踢回去，然后他骂我一句，我也骂他一句，他说我狂什么狂，要收拾我，让我放学别走，我就说……”大子顿了顿，偷偷抬眼觑着爸妈，“我就说，谁怕谁呀，谁走谁是孙子。”
　　弄清前因后果之后，两口子商量了一下，方冀南说：“明天我去看看。”
　　“咱俩一起去吧。”冯妙道，“他们班主任是女的，而且对方家长如果是妈妈来的，万一她不讲理，争起来你也不好跟她吵吵。”
　　“行，那就这么定了。”方冀南拍了下她肩膀，笑道，“哎，第一次因为这犯错打架被请家长，还有点怪期待的。”
　　冯妙瞪了他一眼：“你说是不是就是咱们这种态度纵容的？小时候打着玩就罢了，真敢跟人打野架。”
　　方冀南：“就你那俩儿子，你不纵容又指望他们能是老实本分的乖孩子，还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那种？”
　　“人多欺负我们一个确实气人。”冯妙，“算了，明天去了再说吧。”
　　两口子第二天如临大敌走了一趟，结果去了才知道更完整的版本。
　　事情起因还不光是大子说的那样，对方那孩子说之前体育课大子踢球几次截他的球，意思是大子针对他了，然后就发生了踢土簸箕事件。
　　搞笑的是大子压根就不记得踢球的小插曲了。
　　对方那孩子也是没吃过亏的，有个哥哥在初二，小孩本来就是放个狠话，结果大子丝毫没让他，双方针尖对麦芒，就发展到放学约架了。那小孩就把他哥叫来了，说班里有个很狂的小孩敢欺负他，他哥呢听说弟弟被欺负了，又喊了两个助威的同学。
　　据那孩子的哥哥交代，他们本来没以为能打起来的，寻思着初一新入学的小屁孩也敢欺负他弟弟，太狂了吧，吓唬吓唬叫他以后老实点。
　　结果大子去了一看四个人，来了一句：“怎么地，你们想仗着人多呀？有种单挑。”
　　对方小孩一生气，仗着有三个帮手护着：“单挑就单挑！今天非揍你不可。”
　　两个小孩书包一丢就打上了，大子瘦，个子高，那孩子胖一点，比大子矮，所以俩孩子抓到一起，大子一脚过去，那孩子吃了亏，干脆抱着他的腰来个近身肉搏，两个小孩就演变成了摔跤。
　　两人叉在一起摔了两圈，大子脚下一勾就把那孩子摔地上了，摁着顺手一拳。剩下三个一看弟弟吃亏了，赶紧上去帮忙，大子一看，你们不讲武德呀，说好的单挑呢？
　　大子这小孩野惯了，弟兄俩从小打到大，小时候在农村野，现在整天在大院跟警卫班混，当孩子王，他就不是个吃亏认怂的性子，东一拳西一脚，瞅对方人多他就专门踢对方的膝盖。
　　普通小孩哪有那么多打架动手的经验，三个初二的孩子完全占不到便宜，居然还落了劣势。四打一落了劣势当然不服气，还丢脸啊，想打回来，这架可就正经八百打起来了。
　　这番动静已经引来了一堆放学的孩子围观，有人喊：“老师来啦！”几个小孩一看风头不对，互相放个狠话，各自拎起书包就撒腿跑了。
　　然后第二天上午，让教导主任一个一个揪出来了。
　　这事对方家长短理没的说，对方兄弟俩家里来的是爸爸，弄清原委后不光生气，关键是还特别丢脸，自家两个儿子加两个初二的帮手没打过人家一个初一小孩，还让学校给逮住了，气得当场把两个儿子踹了几脚。
　　冯妙跟班主任老师先道了歉，说不管怎样我们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方冀南则拿出大机关混出来的那套作风，客客气气、认认真真地跟教导主任摆事实、讲道理，立场非常清楚：这事你不能怪我们孩子，四个打我们一个，我们家长都担心死了，要不是我们孩子机灵没吃多大亏呀，我们找谁去，我们还想讨说法呢。
　　当然也不能牵连他们班级，校外打的架，又是初一刚入学的小孩，有点欠缺规矩，都是祖国的花朵，加强教育呗，我们回家也好好教育。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冯妙看看孩子他爹，心说碰上这货教导主任也是醉了。
　　然而这事情还是影响到了大子，回来自己说，老师原本跟他谈话有意让他当班长的，因为这事，临时改体育委员了。
　　二子：“体育委员，大概因为你个子高哈哈哈哈……”
　　二子：“哈哈哈哈没让你当劳动委员你就谢天谢地吧！”
　　“没关系，老师说了，现在的班干部都是临时任命的，半个学期后大家熟悉了，互相了解了再全班选举班长，到时候我肯定能选上。”
　　吃过饭兄弟俩回自己房间写作业，方冀南洗碗，冯妙在小书房捣鼓她的缂丝，小哥俩瞅着爸妈没盯着他们，就开始聊天了。
　　大子说：“看来我得多交几个好朋友，叫他们都听我的，不然有人还以为我好欺负。”
　　二子说：“你这次打架肯定在你们班出名了，肯定很多人想跟你交朋友。”
　　“对了，我走了，你在小学没人欺负你吧？”大子问。
　　“怎么会，谁敢欺负我呀。”二子说，“你走了，我正好当老大，我再收几个小弟，你还以为我仗着你的本事呢。”
　　大子嫌弃地瞅他：“可把你能耐坏了，长本事了，下回惹事别叫我帮你。”
　　二子：“下回再有人合伙欺负你，你赶紧喊我，反正我也不是你们学校的。”
　　冯妙出来倒个水，听着兄弟俩在房间里说话默默反思了一下，他们家是不是也太纵容小孩子了。
　　她回到小书房，方冀南洗好碗进来，冯妙跟他嘀咕：“我跟你说，你两个儿子越来越嚣张了，得好好治治了。”
　　方冀南笑道：“这么大的男孩子争强好胜，打个架、逞个强还不正常吗。再过几年就懂事了，你看初中小孩动不动就爱打架惹事，高中就几乎没有了。”
　　冯妙回想了一下，她两个弟弟，冯振兴和冯跃进好像十来岁时候的确爱打架，争强好胜。
　　“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打架？”冯妙问。
　　“打，怎么不打，”方冀南，“而且我们那是军区大院，谁家孩子要是连打架都不会，家长还会担心怂包没用。”
　　冯妙无语了一下，挖苦他：“怪不得呢，家学渊源，根子在你这里。”

92.打土豪 [VIP]
　　大子打架的事情传到老爷子耳朵里, 老爷子念叨了半天，觉得孙子挨人欺负了。冯妙很想告诉他，明明是你孙子打人家比较多。
　　“你爸小时候跟人打架, 都没有这么不讲道理的。”老爷子说。
　　“对吧，哪能四个人打一个人，不讲道理，太不要脸了。”二子还在为这个耿耿于怀。你说兄弟俩从小打架都是一起的，结果这次让他哥单打独斗一挑四, 二子就很生气。
　　其实爹妈觉得, 这小子生气的主要原因是打架的事情他居然没有份。
　　“爸爸小时候也打架吗？”大子眼睛亮晶晶问。
　　“打，怎么不打, ”老爷子说，“他们那时候打架还比较讲规则, 一对一或者一群打一群，输了的就要认输当鬼子, 胜利的当八路。”
　　大子眼睛开始放光, 急切地追问：“他打架厉不厉害, 打输了哭鼻子吗？”
　　老爷子说：“那倒不会，打输了也不会哭鼻子, 你爸从小就不爱哭，回来家也不说, 还瞒着大人，衣服扯破了说他自己扯破的。”
　　方冀南默默走开，跑去跟冯妙抱怨：“你说我爸越老越糊涂了，老家爷爷都没他这么不讲究, 我小时候什么糗事他都跟小孩说。跟熊孩子说这些, 以后我再跟他们说不许打架他就不服了。”
　　冯妙听了就笑, 想说你儿子本来也不是特别服你。除了学习上的事情，父子三个在一起总是互相拆台挖苦。
　　十一国庆节，冯跃进结婚。
　　可是这年代国庆节只放一天假，但是学校只是不上课了，孩子们正常到校，要举行各种庆祝活动。
　　二子被班里选去参加一个歌舞节目，他跟几个男孩子负责打腰鼓。大子他们这样初中的孩子正好挑大梁，当天上午学校要组织初一初二的学生参加首都各界庆祝大会，下午还有爱祖国演讲比赛，老师给大子报名参加了，说他不怯场。
　　两个大人就犯了愁。
　　带俩孩子回去吧，耽误事，还得专门请假，一来一回怎么也得请四天假，9月30号是星期天，可学校也有活动，大子学校有个歌咏比赛，大合唱。
　　可是不带俩孩子回去吧，亲舅舅，并且俩小子从小跟冯跃进感情好，他们小时候冯振兴已经当兵了，也只有冯跃进那个半大小子带着他们疯。
　　所以饭桌上就随机开了个家庭会议，冯妙问俩小子：“你们俩自己考虑一下，怎么安排？”
　　“我不敢跟老师请假，”二子缩缩脑袋说，“老师肯定不批，指不定还得批我。”
　　“妈妈，我们自己商量过了，我们给小舅打电话，跟他贺喜，然后你跟爸爸能不能答应我们，等放寒假的时候让我们回老家去过。”
　　“行，”冯妙点点头，“那你们自己跟小舅解释一下。”
　　“寒假时间也不长，还赶上春运，火车飞机都挤。”方冀南想了想说，“不行你们就在老家过年，到时候你们自己跟爷爷解释一下。”
　　二子嘟囔：“为什么都要我们自己解释？”
　　“那随便你们。”方冀两手一摊，“你们不在家过年，爷爷肯定有点舍不得，要么你们就回老家过几天，春节前再赶回来，可别怕挤。”
　　俩小孩一想，那多不划算啊，点头答应了。
　　可是给冯跃进打电话也没那么方便，冯跃进之前住的宿舍，要结婚了刚在单位分的房子，还没装电话，再说这年代大部分人家里也不装电话。冯跃进单位办公室有电话，可是俩孩子工作日又得上学。
　　于是方冀南第二天上午在单位给冯跃进打过去，叫他中午下班在办公室多等一会儿，俩外甥要跟他打电话。可怜冯跃进好长时间没见俩外甥了，为了等这个电话，干脆一下班就让同事帮忙把饭打来，守在办公室等着。
　　舅甥三个一聊一中午，开始还聊得像那么回事，俩孩子争先恐后说了一堆恭喜的吉利话，然后越聊就越不靠谱了，从学校里干什么聊到吃什么玩什么，居然还聊得那么热切，开始聊双方今天中午的菜单。
　　“……我妈今天中午做了我喜欢吃的辣椒炒土豆丝，还有蒜蓉生菜，我爸还买了卤味，小舅，你吃的什么呀……你吃的冬瓜炖猪肉呀，还有炒豆腐，好不好吃啊？”二子。
　　“小舅，我想吃那个红烧小泥鳅了，姥姥做的那个，等我们寒假回去，你带我们去捉泥鳅。”大子。
　　“这得多少电话费啊，跨省长途。”冯妙指指客厅，叫方冀南，“你去看看，饭都顾不上吃了。”
　　“这个跃进，都要结婚的人了，一遇上他俩就变成大小孩了。”方冀南唠唠叨叨去客厅，招呼俩孩子，“给我跟你舅说句话，妈妈叫你们吃饭了，再不吃饭该迟到了。”
　　他接过电话，简单交代道：“跃进啊，29号我跟你姐到家，婚礼还缺什么吧，这边买东西方便，我们给你带过去。”
　　冯跃进说不缺什么了，冯妙给他们准备的礼物是一件手工刺绣的婚礼服，民国风两件式裙子，冯妙自己实在没那么多时间绣，在绣坊那边拜托祝明芳让人定做的。
　　“衣服已经收到了，我对象试穿过了，把我对象高兴的呀，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新娘服。原本我娘还要准备过去的那个红棉袄、红棉裤呢。”冯跃进道。
　　方冀南说那就好：“挂了啊，你赶紧吃饭吧。”
　　他回到饭桌，冯妙正在教训俩小子：“没有时间观念，赶紧吃完去上学，迟到了可怪不着别人。”
　　9月29号下午到的家，冯振兴没回来，弟弟结婚他不好跟部队请假。老家婚俗，婚礼头一天下午就开始接亲戚宴客了，有些关系至近的亲戚，比如姑舅两姨，一般需要家里人亲自上门去接才符合礼数惯例，冯跃进忙着准备婚礼，按婚俗头一天他还得带着礼物和新娘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去女方家里“送嫁衣”，方冀南就派上了大用场。他反正地方和人都熟，指不定比那兄弟俩都熟，骑着冯跃进的摩托车颠颠地跑了一天，几家至近亲戚都给接来。
　　晚上亲戚宾客宴席吃完了，该安置安置住下了，一家人才得以坐下来喘口气吃口饭。
　　方冀南觑着空跟冯妙叫苦：“怎么比我们自己结婚还忙。我记得振兴结婚也没这么忙啊。”
　　“振兴结婚那时候还有跃进帮忙。”冯妙笑。
　　爷爷乐呵呵道：“这次就你自己忙，接亲戚又不好叫别人去，只能自家晚辈去，你二叔家卫生就是个不能用的货，你三叔家堂弟也没在老家住过，好多亲戚他都不太认识，也找不到路。可不就剩你了。”
　　三叔厂里还没退休，把女儿弄进厂里当了合同工，堂弟中学毕业后进厂当学徒工，预备着三叔退休好接班。至于二叔一家，依旧是三兄弟当中最不长进的，当年扬言“不考孬大学”的冯卫生在家务农，倒是因为冯福全这边三个儿女都有出息，二叔一家现在老实不少，在老爷子跟前也服帖了。
　　冯福全道：“再说现在家里亲戚朋友是真多，真是忙得不可开交。你们结婚时才几桌啊，那时候日子也穷，也就请个姑舅两姨，你看看现在，老辈的亲戚、你们和跃进的朋友、振兴自己的同学朋友，儿女有出息有人缘，我都不知道咱家能来这么多亲戚朋友。”
　　方冀南想了想，他当年那些知青朋友早就回城了，他在本地倒也有几个一起玩过的，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那么大的人情面子，小舅子结婚还来了不少他的朋友。乡间不成文的惯例，不请自来的客人来参加婚礼，提前几天把礼物和红包送到，主人家心里提前有数了，婚礼当天就会请来吃席。
　　结果这几天来的人，还真颇有几个他和冯妙的朋友同学，冯跃进自己就不说了，加上冯振兴的战友同学，爷爷当了那么多年老队长，人情过往本来就大，这么一搞，本家近房全都来帮忙，家里原本都没预备那么多桌，临时买菜加桌子。
　　“朋友同学也就明天来参加婚礼吃一遍席，亲戚这边连明天早晨得吃三遍席，有的还得安排地方住，挤得我们闺女今晚都没地方住了。”陈菊英笑道。
　　冯妙村前那个房子，东屋一个炕，今晚安置了七八个亲戚，搞得他们夫妻俩今晚得在西屋打地铺。
　　“说明咱家人旺，人丁兴旺，子孙满堂也就我这样的了。”老爷子乐呵呵。
　　冯妙也没忍心戳破老爷子，这都计划生育了，她好歹还两个孩子，冯振兴只生了女儿瑶瑶，冯跃进将来也就只能生一个孩子了吧。
　　冯妙听到陈菊英私下嘀咕，说村里很多人都叫他们想法子给冯振兴弄个准生证，再生个二胎，言下之意虽然不重男轻女，对膝下唯一的孙女当眼珠子，可还是希望他们再生个男孩。
　　对此没等振兴媳妇说话，冯振兴自己就拒绝了。他现在是连长，遵守国家政策的觉悟肯定得有，农村搞准生证无非那么几招，比如让大的孩子装傻子装残疾弄假证明，冯振兴坚决不干。
　　而且冯振兴前途大好，几年内很有可能升营级，媳妇孩子就能随军了，这是他近期的奋斗目标。
　　冯妙对两个弟弟还是比较满意的，虽然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长大，可他们读书识字，也走出了这个环境，再回过头来看时就会有自己正确的价值判断，两个弟弟身上没有当地那种大男子主义，也没有重男轻女思想。
　　反过来说，有冯妙这个姐姐摆在前边，弟兄两个只会想着好好干事业，不能比姐姐差了，他们也培养不出重男轻女的思想来。
　　一家人吃着饭，还讨论了一下冯妙他们那个房子的事情。四间房子好好的，院里陈菊英还一直种着菜，经常过去照应，自从78年春天冯妙带着俩孩子去帝京，七年了都，一家四口又不会回来，那房子就一直空着。
　　冯振兴结婚时家里给他另建了三间房，振兴媳妇现在搬那边住了，而冯跃进甬城那边单位都分了房，反正也不会回来住了，家里也就没再给他建新房。
　　冯振兴和冯跃进结婚都是用的冯妙原本住过的两间西屋，方冀南打趣说这两间屋子功劳可大，他们姐弟三个可都在里边结婚的。
　　“这个房子得好好留着，风水宝地，等将来下一代大子他们结婚，还回来这屋里结。”方冀南道。
　　冯跃进笑得不行，说他明天一定要告诉他对象，别看两间破茅草屋，他们是在风水宝地里结的婚。
　　“但是这房子确实太旧了，这都多少年的老房子了？你看现在村里不少人家都建瓦房了。”方冀南道，“我寻思着，要么把这个房子翻建，也用不着六间，翻建东边四间给爷爷和爹娘住，要么就把我们前边那房子屋顶换上瓦，爷爷和爹娘你们搬那边住，这边就先放着吧，要是将来我们三家哪个想回来养老，宅基地总还在这儿。”
　　“你们三家呀，一个也没指望你们回来。”爷爷道，“这都什么年头了，将来还指望你们搬回来住。”
　　几个晚辈没话说，保证不了啊，笑着默认了。
　　他们聊天，冯振兴媳妇便坐在一旁哄孩子，也不怎么说话，听到这儿笑着插言道：“其实根本就不用翻建，瑶瑶她爸说了，等他干得好了接我们随军，我们那三间房子又剩下了，我一个人现在也住不了，爹娘和爷爷可以搬我们那边住。”
　　她想了想，补充道：“再说了，大姐是出嫁的人，她小叔比我们小，振兴是长子，老人理所应当我们来照顾。”
　　冯跃进一挥手：“得了吧大嫂，咱家不讲那套。”
　　“对，咱家不讲那套。”冯妙笑道，“再说你那边三间房子，三个长辈都住过去也挤不下。”
　　冯福全道：“你们不用张罗，花那个钱干啥，你们一个个的拿点工资，也好好攒钱，不要一个个总往家里寄钱寄东西的。我看这房子也用不着翻建，虽然旧，住的还好好的，你爷爷就不说了，我跟你娘都一把年纪了，还值当再建个新房子。”
　　“那改天就让人把我们前边那房子换上瓦，里外再收拾一下，院子打半边水泥，留半边你们种菜。”冯妙拍板道，“爷爷和爹娘你们搬那边住。”
　　“行，这事我来办。”冯跃进道，笑着说正好他有几天婚假，就着手把这事安排了。
　　“钱让你姐出，你才刚结婚，别跟她争。弄好点儿别给她省钱。”
　　方冀南往后仰，两手在后边撑在炕上，笑嘻嘻指了下冯妙说，“爹，娘，你们还别不信，咱们家现在最有钱的人就是你闺女了，我琢磨我跟跃进、振兴三个人拿工资都干不过她。”
　　“我听说我姐跟人家开的那个绣坊，都是出口创汇的生意。”冯跃进笑道。
　　“那是。”方冀南嘚瑟道，“你别看人家现在不拿工资，比我们有钱，以后我们这些拿死工资的，就指望找她打土豪分田地了。”

93.讲究人（双更合一） [VIP]
　　第二天天气挺好, 秋高气爽，热闹的鞭炮锣鼓声中，新娘子在老冯家门口下了车。
　　新娘子是甬城本地人, 知识分子家庭出来的，气质长相没得挑剔，尤其吸引人的就是她身上那件婚礼服，大红的丝绸面料上绣着精致的龙凤百合图案，简直美轮美奂, 新娘子一下车就迎来了一片啧啧赞叹声。
　　新娘子跟来的两个伴娘觑着空就悄悄问新娘：“哪个是你大姑姐呀, 哪里买来的这么漂亮的婚礼服。”
　　私下有机会说话时，新娘子就指着冯妙笑道：“这就是我大姐, 你们自己问问吧。”
　　两个伴娘有点不好意思了，她们都还没对象呢, 哪能就真开始张罗婚礼服，但是姑娘家总是爱美, 必然记在心里了。
　　结果冯妙没想到这件婚礼服还引出一点风波。
　　中午吃了喜宴, 亲戚朋友便都散去了, 之前上门接来的亲戚，还得给人家一个个送回去, 方冀南这次拉着三叔家的堂弟一起忙这事，堂弟找不到路, 可亲戚自己认得回家的路啊，好歹有人跟他帮忙了。
　　该送的客人送走了，冯大姑留了下来，找到冯妙说：“冯妙啊, 新媳妇那衣裳你给做的？正好, 给你表侄子的媳妇也做一件。”
　　冯妙脑子里反应了一下：“哪个表侄子？”
　　“嗐, 看你这话问的，”大姑说，“我大孙子，大宝，你表哥家儿子呗。”
　　“……”冯妙顿了顿，明明记得也就比大子大了几岁啊，“大宝多大了，就预备结婚了？”
　　“嗐，咱们大宝都十八了，”冯大姑说，“去年说的媳妇，打算年底腊月结婚，具体日子等我找明白人给算算。”
　　“十八也不够年龄啊？”
　　“啥年龄，回头找人把年龄改改，再不然就先不领证，谁还真等到满20岁结婚。”大姑说，“他媳妇十七了，跟我差不多高，比我瘦点儿，就照新媳妇身上这样的，你给做一件，到时候就不要你送别的礼了。”
　　冯妙：“……”
　　“这样啊，”冯妙想了想说，“大姑，我估计你赶不上了，新娘子那件衣服，是提前半年就在江南市定做的，大宝年底结婚，实在赶不上了。”
　　大姑：“我就不相信一件衣服得半年。冯妙你们姐弟三个都有出息了，我这亲大姑都不能沾沾光，一件衣服你可别舍不得了。”
　　冯妙：“……”
　　她还真舍不得一件衣服，她舍不得的原因，最主要就是听不惯这个理直气壮的口气。
　　“她那衣服千针万线绣出来，能不费功夫吗，再说不一定是衣服得半年。”冯妙慢悠悠道，“是人家那个绣娘手上活儿特别多，你去定做得排队，排队半年还是少的呢，遇巧了前边排的多，你一年都排不上。”
　　关键是，要不是她是合伙老板，她们绣坊压根就不会接这种定制婚礼服，光是出口的团扇和刺绣和服订单都忙不过来了，又在忙着新开发缂丝产品。
　　大姑：“那不行你就给她加点钱，叫她先给我们做呗，冯妙，那是你亲表侄子，你看我话都跟大宝说出去了，他说好看，我说等他结婚给他媳妇弄一件。冯妙，你说你现在有出息了，日子好了大城市人了，亲戚朋友也得多照顾一下，谁跟谁呀，你可不能跟那个卞秋芬似的，自己发达了六亲不认，忘爹忘娘的货，她爹娘整天在家骂她呢。”
　　“卞秋芬怎么了？”冯妙不急不恼地问了一句。
　　于是大姑开始喋喋不休讲卞秋芬，说卞秋芬大学四年就回来过两次，自从结婚后几年没回来了，她亲大伯死了她回来过一次，还是她爹娘打了两个电报催回来的。
　　然而有一说一，有些事情上冯妙是不太待见卞秋芬，但是在她对待娘家这件事情上，冯妙其实觉得她没什么错。
　　这事情上肖微有一次还跟她讨论过，说卞秋芬的娘家就很极品，之前的就不说了，自从她嫁给肖淮生，卞秋芬的娘家每次写信打电报，中心主题基本上就只有一个：要钱。
　　而且要钱的理由五花八门，哪个亲戚结婚了，哪个亲戚生孩子了，这些勉强算是人情往来吧；爹娘生病了，侄子生日了，这些也勉强算是家人亲情吧；家里修房子跟她要钱，小弟订婚跟她要钱，就连她大弟两口子想买个摩托车都能跟她要钱，理由是她在帝京有身份，家里没个摩托车没面子。
　　偶尔不是要钱的电报和信，差不多就是让她回家的，似乎什么屁事她都应该千里迢迢跑回去一趟，真有重要事情也就罢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去世了，她爹娘都能给她专门给她打电报让她赶紧回去烧纸，还振振有词说农村白事规矩大，她不回去爹娘不好看。
　　退一步讲，别说卞秋芬一个穿越女，能不能认同为原主还一说，就是一丝不掺假的原主，摊上卞秋芬那样的娘家人，少来往也没什么不对。换给谁都该这么干。
　　肖微在法院工作，很多事大约见惯不惊了，肖微就说过，卞秋芬在娘家的事情上处理拎得清，原生家庭接受不了，既然都逃离出去了，不就是为了远离吗。
　　冯妙笑笑道：“大姑，我听说卞秋芬一年两季礼，春节和中秋节都会寄钱回来的，路远工作忙，也没六亲不认啊。”
　　“呸！”冯大姑道，“她一年两季礼，一季寄一百块钱回来，别的啥也不管、啥也不问，远近亲戚她都不来往，还嫁的那么远，平常又帮不上忙，这闺女白养了。”
　　“一百块钱也不少了呀，”冯妙道，“一年两百，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几十块呢。”
　　大姑说：“她不是有钱吗，她有钱有势，嫁得好婆家都是干部，你看看她家里两个弟弟，她当大姐的不该帮吗。好容易老卞家出个大学生，嫁到帝京有出息了，大家还觉的脸上有光呢，她可好，没有人情味，村里她三婶的娘家侄子去帝京看病，专门打电报托她给找找人，她理都没理。”
　　冯妙：“她三婶的娘家侄子啊，生的什么病啊？”
　　大姑于是开始说生的是什么什么病，去了哪里哪里治……
　　冯妙：“现在治好了吧，现在都能正常了吗？”
　　大姑又开始说现在那人如何如何了，重活干不了，媳妇也不想跟他过了……
　　冯妙：“哎呦，那有孩子了吗？”
　　大姑：有一个孩子几岁几岁了……
　　冯妙有时候觉得，这个世界似乎是割裂的。比如她在西三所的时候感觉是一个世界，在帝京家里的时候是一个世界，回到老家觉得是一个世界，现在跟大姑说了会儿话，让人觉得好像来到另一个世界了。
　　同时冯妙发现一件事情，就是卞秋芬老家的许多人，似乎并不知道她嫁给肖淮生是当后妈，在大姑他们这些人口中，卞秋芬嫁了个家庭很好的干部子弟，从来没提到过肖淮生有三个孩子。
　　至于是谁瞒了的，是卞秋芬本人还是卞秋芬的爹娘，那就无从得知了。毕竟卞秋芬就不怎么跟娘家来往，肖淮生没来过，她爹娘家人也从来没到帝京去过。
　　冯妙被大姑拉住说话，冯跃进忙了一上午在西屋喜房里稍微休息一下，听着外头他大姑哆哆哆对冯妙狂轰滥炸，听着冯妙一路把大姑的话题引向稀奇古怪的方向狂奔而去，一路跑题万里去了，冯跃进不禁想笑。
　　“大姐这个性子也真有趣。”新娘子悄声笑道。
　　“我去看看。”冯跃进说，“我姐也累了，哪来的工夫听她呱呱。”
　　冯跃进从屋里出来，随手借了村里本家来给他帮忙喜事的拖拉机，扯着嗓子吆喝一声：“大姑，快点儿，赶紧的我亲自开拖拉机送你回去，旁人可没这待遇。对了，给你的喜烟喜糖呢，都拿上，可别忘了。”
　　大姑一拍衣兜，赶紧往堂屋跑，去找她这两天装喜烟喜酒喜糖的布袋子。
　　冯妙憋不住一笑，冲冯跃进比了个大拇指，转身溜了。
　　等到冯跃进开着拖拉机把大姑送回家，都送到村头了，冯大姑恍然想起来：哎呦，我跟冯妙要的那新娘子衣服呢？
　　冯大姑下了拖拉机：“跃进啊，我让你姐帮忙做一件你媳妇那个新娘服来着，你记得跟她提个醒啊。”
　　“哎呦大姑你看我都快忙死了。”冯跃进说，“我记性可不好，你下回看见她自己跟她说吧。”
　　10月2号从老家返回帝京，冯跃进送他们去机场，便说他还有几天婚假，这几天在家就把冯妙那边房子收拾出来，好了让爷爷和爹娘搬过去。
　　“对了，我还办成一件事。”冯跃进笑道，“我撺掇刘大光以村委名义去申请装个电话，他说申请上了。”
　　“这个事情好。”冯妙笑。
　　老家这边其实她早就想给装个电话了，可是像这样偏远农村，并不是你交钱就能装的，城镇居民装个电话都得申请排队等上半年，农村当地还没有批准私人电话，只有以村委名义申请装，集体单位，倒是可以的，不过听说也得排队等上几个月。
　　反正三个月后，冯妙空余闲暇织出来的那把缂丝团扇的扇面成功下线了，冯家村的电话貌似还没装上。
　　再把缂丝扇面送去给专业的制扇师傅，一把真正的手工团扇，扇骨的制作过程可能就需要两三个月时间。当然冯妙不用等那么久，师傅那里很多材料都是已经处理好了的，她把缂丝扇面送去，给了师傅图样，两天后取回了一把古色古香的缂丝山水团扇。
　　满意。
　　如果不是太新，混在故宫旧藏的扇子里边应该都差不多吧。
　　冯妙一高兴，就拿着这把足以以假乱真的团扇去跟她的导师显摆了，小得意地跟庄老说：“这把用了我三个多月时间，现在差不多熟练了，您等我两个月，我给您做一把您喜欢的。”
　　“好看的我都喜欢。”庄老拿着那把唐寅山水的缂丝团扇看来看去，笑眯眯道，“要不你这把先借我玩几天。”
　　“那这把先送给您吧，” 冯妙也笑眯眯道，“我现在手熟了，回去再做一把更好的。”
　　庄老：“成交，先下手为强，旁人不许跟我抢。”
　　想了想又嘱咐道：“你可别告诉吴老头，他知道了又得抢我的，他就喜欢跟我抢东西，以前你考研究生他还想跟我抢学生。”
　　于是西三所的工作人员们便看到老国宝一身忒不讲究的打扮，菜市场大爷似的背着个手，手里偏还拿着一把华贵精美的缂丝团扇，大冷天里摇啊摇的美滋滋晃悠。
　　这一年寒假，刚一放假俩孩子就被送回了老家，冯妙送去的。路上就跟俩小子讲，你们去了一定不能把作业丢到脑后勺去，每天按时写作业。
　　“能不能在姥姥家过完寒假，可就看你们作业写得怎么样了。”冯妙说，“你小舅妈是老师的老师，等她春节跟你小舅回去，我就让她仔细检查，没按任务完成的，过完年初二就让你小舅把你们打包送回来，然后开学前你们就只能在家补作业了。”
　　俩小子向来知道妈妈说到做到，比如冯妙下达任务时从来不说“打死你们”，因为这个没法兑现，而她说做不完作业打包回家，那就肯定能兑现。
　　大子笑嘻嘻：“保证完成任务。”
　　二子问：“妈妈，小舅妈为什么是老师的老师？”
　　“你小舅妈是中师学校的老师，她们学校就是培养老师的。”冯妙道。
　　“跟师大一样？”
　　“差不多吧。”
　　“小舅妈厉害。”二子扭头开始跟哥哥盘点，他们到底有多少作业，盘算着能不能提前给他对付完，还能玩得痛快些。
　　把小哥俩送到地方，冯妙只在老家呆了两天，又风尘仆仆飞去江南市，春节前时间比较短，她这次没有开办“冯技术员培训班”，平常新来绣娘的培训邱小婵已经能做的很好了，冯妙这次来，是为了跟缂丝艺人研究古法缂丝工艺。
　　研究丝织品文物的人都知道，缂丝文物基本没有假的，因为对于缂丝这门古老的手工艺来说，造假太难了。造假的成本和难度可能比他造假所能获利要高得多。并且古法缂丝和现代传承下来的缂丝工艺，会有一些细节的差别。
　　冯妙本身对缂丝工艺并不精通，查阅古籍，研究古代缂丝织品，她还调研了国内 “明缂丝”和“本缂丝”现状，江南市传承下来的就属于“明缂丝”，而崇城一带属于“本缂丝”，外观差别很明显，但织造方法相同，都是通经断纬。冯妙在尝试着研究它们的缂织方法，恢复传统工艺。
　　而经过这半年的努力，她们绣坊已经完成了第一批缂丝订单，主要是出口日本的缂丝和服腰带，冯妙接下来着手开发一组缂丝团扇。
　　“我们新收了两个学习缂丝的小伙子，其中一个还是美术专业的学生。”祝明芳告诉她。
　　冯妙就爱听到这样的消息。这阵子冯妙跟祝明芳讨论最多的就是缂丝。其实她们现在做缂丝产品利润不大，因为织工少，不成规模，前期投入的成本又太大，但是一天天发展起来了。
　　腊月二十八，冯妙赶回帝京过年，方冀南来机场接她，戏称她“空中飞人”。
　　“跟你说一个好消息，老家村里的电话装上了，前天我刚跟爷爷和俩孩子通了电话。”方冀南道。
　　于是冯妙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电话装在大队部，她先打过去，一说她是冯妙，对方就喊姑姑，本家侄子辈的一大堆，其实冯妙也分不清是谁，就说：“你帮忙去我家看看，叫我娘来接电话，我过十分钟打过去。”
　　十分钟后打过去，陈菊英和冯福全一起来的，问小孩，说俩孩子被冯跃进接去甬城玩了，年三十跟小舅、舅妈一起回来。冯妙问了着年货备好了吗之类的家常，家里一切都好。
　　“熊孩子玩得可真欢。”冯妙放下电话道。
　　于是这个春节就变得索然无味了些，年三十冯妙和方冀南回老爷子那边一起过年，三个大人就很无聊的感觉。肖父今年身体不太好，前阵子还住院，过年前才出院回家，肖微也没心思来串门找她说话。
　　年初二卞秋芬和肖淮生来肖家，照例来老爷子这边拜年走动了。大过年，卞秋芬穿了一件深红色长款羽绒服，还烫了头发，看起来气色不错。
　　卞秋芬不是笨人，知道冯妙故意不待见她，倒不会表现得那么亲昵热络了，见了面客客气气的。两人毕竟是老乡在一个单位，保持客客气气也挺好。
　　卞秋芬这次把老三肖京京带来了，小孩四岁多了，很漂亮的一个小男孩，长得不随肖淮生，认识的人都说跟肖淮生前妻长得很像。肖京京跟卞秋芬特别亲，特别黏她，一直牵着她的手跟在后边，小孩活泼可爱，冯妙喊他名字，他就躲到卞秋芬身后冲冯妙笑。
　　看得出，在对两个大的失望之后，卞秋芬把精力和关爱都放在这个老小身上了，对肖葵和肖玫就是和和气气的。
　　“两个哥哥不在家，也没人跟他玩了。”冯妙拿了一把糖果送给小孩。
　　“大子二子跑出去玩了？”
　　“回老家呢，在姥姥家过年了。”冯妙道。
　　“唉，你说我带着三个孩子，都好长时间没顾上回去了。”卞秋芬坐下说话，小孩就自发爬到她腿上坐着。
　　卞秋芬就哄他：“京京，去跟姐姐玩呀，找找姐姐们跑哪儿去了。”卞秋芬跟冯妙笑道，“熊孩子就整天黏着我，你说两个大的也不带他，只管自己玩，大院里他也不认识几个小孩。”
　　升初中后肖葵也在附中，跟大子不是一个班，两人就随意聊了些小孩学习之类的，大子期末考试考得不错，卞秋芬说：“肖葵成绩总是那样不好不坏的，肖淮生也没时间管她，将来也不知道能怎么样。”
　　两人聊了会儿，客厅那边方冀南送肖淮生出来，一家三口就手牵手走了。
　　“怎么了，蔫巴巴的样子。”方冀南看着冯妙道。
　　冯妙：“你说小孩不在家，过年怎么那么没意思。”
　　“过年呗。”方冀南笑道，“老家今年肯定热闹了。”
　　“那是肯定热闹了。”冯妙道，“你那俩儿子，到哪儿不热闹呀。”
　　寒假开学没多久，农历二月中，老家打来电话说老爷子病了。
　　冯妙和方冀南起初也没太在意，毕竟老爷子这个年纪，老毛病总是不缺的，跟冯跃进通了电话，冯跃进说他这几天就回去看看。
　　两天后冯跃进打电话来，说：“姐你们要不回来吧，爷爷让你们回来一趟。”
　　冯妙心里顿时有些不好的预感，放下电话告诉方冀南。方冀南默了默，跟冯妙说：“那赶紧准备一下，我去请个假，明天咱俩先回去。”
　　回到家人就不行了，一边抓紧给冯振兴发电报，一边方冀南打电话跟他父亲说，让沈父安排人把俩孩子送回来。
　　老爷子79岁了，作为长子，其实冯福全早就把有些事情预备起来了，甚至在两年前老爷子因为血栓病住院时，他就先给老爷子准备了木料。人到了一定年纪，便把生老病死看得多么顺其自然，老爷子自己挑的木料，还跟冯福全讨论了一番。
　　老人之前在村前冯妙和方冀南那边的房子里住，也是在那房子里走的。老人一走，本家近房便自发来帮忙操办，冯福全便说，得抬回老宅去，老爷子得在那边出殡。
　　这让方冀南有些不好接受。
　　他知道乡间这些风俗，送老如抄家，老人从哪个房子出殡，房子必然要搞得一团糟，那个房子三年内也不能再办任何红白喜事。所以农村往往会发生几个儿子都不愿意老人在自家房子里办丧事的事情。
　　可这些对方冀南来说根本无所谓，他三年内总不成儿子要结婚办喜事，完全不会有任何影响到的事情。老爷子已经不在了，做什么非得再抬回老宅去送。
　　冯福全说，是老爷子自己嘱咐过的。
　　“你爷爷一辈子都是个讲究人，凡事讲规矩、讲礼数，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我是长子，老小跃进也结完婚了，自然应该在我家里出殡。冀南你是老爷子的孙女婿，怎么能在你这边出殡呢，没这规矩。”
　　也是，老宅姓冯，他这边房子姓方，他又没招赘给冯家，老爷子自己都安排好了的，人生的最后一程也是合规合矩。
　　79岁了，这在农村是喜殡，全村的人们按部就班忙起来。老宅的两扇木板大门上，冯跃进结婚时的喜联还看得见大红印记，便又贴上了白色丧联，生命更迭，岁月交替，白纸灯笼挂起来了，白色灵幡升起来了，一个人，一辈子，就这么端端正正画了个句号。
　　第二天，沈父派了身边的勤务小王带着俩孩子坐飞机赶来，同时让小王帮他送来了花圈。
　　冯妙在大门口接到小王和两个孩子，便让他们先进去给老爷子灵前磕个头，进去时看到冯振兴媳妇和冯跃进媳妇一边一个披着白色麻布站在门口，迎接来吊孝的女客。
　　冯妙便对冯跃进媳妇说：“你进去找地方歇会儿，跃进说你害喜害得严重，我在这帮你站着。”
　　作者有话说：
　　各位，作者君今天出远门了，所以一大早努力更新了二合一的大肥章，下午就不再更新了哈，么么哒。

94.教孩子 [VIP]
　　办完爷爷的身后事, 老人安葬的当天晚上，家中子孙还不能走，都要在老宅再守一晚上灵堂。按照乡间风俗, 用作灵堂的两间堂屋五七之内都不会关门，屋里桌椅板凳早就都搬出去了，地上铺满了麦草，冯福全三兄弟就带着自家儿子孙子坐在麦草上，他们今晚要睡地上, 不能上炕。
　　这大概是冯福全他们三兄弟和各自的儿孙难得的一次大家庭团聚了, 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老爷子一去世，本来就分家了的老兄弟三个以后各家过各家, 估计也不大可能再聚这么齐了。
　　冯妙她们作为女眷不用参加守灵，屋里一堆男人就横七竖八挤裹一床被子在麦草上睡, 她们留下也真不方便，所以二婶和三婶带着自家闺女和儿媳妇各自走了, 冯妙便让振兴媳妇领着孩子回家歇歇, 她带着陈菊英和跃进媳妇回前边房子。
　　冯福全说：“把大子、二子领回去吧, 这屋里冷，睡不好, 夜里再冻着。”
　　冯妙看看俩小子，目光询问他们自己的意见。大子说：“爸爸和舅舅他们都在这儿, 我们也想留下。”
　　小孩心里似乎觉得这像是某种家族仪式感，家里的男性成员们都在，他们也是半大的男子汉了，怎么可以缺席呢。
　　“那就留下吧, 没事儿, 夜里我看着呢。”方冀南道。
　　虽说是仪式感, 可他还真担心夜里俩小孩冻着，又悄声跟冯妙说回去再送一床被子来，铺一床盖一床，再加上大人的黄大衣，给俩孩子在麦草窝里铺了个被窝。
　　夜晚漫长，大人也睡不着，方冀南和冯跃进、冯振兴三人就开始讨论爹娘养老的问题。意见一致，首先，二老不能再种地了。
　　冯福全对此很是不以为然，说他们老公母俩才不到六十岁，不种地干什么？这个年纪就不干活等着养老，给儿女添负担，在农村是要让人笑话的。
　　“爹，那你反过来想，”方冀南道，“我们三家在旁人眼里算是有出息的，条件都过得去，要是让爹娘偌大年纪还辛苦干活，人家不笑话，人家要骂我们了。”
　　冯跃进说他想把二老接过去，正好他媳妇怀孕了，二老去带带孩子，方冀南说爹娘要不就去帝京，他们那边房子也宽敞，离公园还近。
　　可是冯福全摇头不干。
　　“谁家也不去，我们在村里大半辈子了，进城住不惯，我又不是没进过城，连个能种菜的泥土地都找不到，我们住着难受。再说了，我们走了，老家的人情过往、鸡鸭猪狗什么的谁管呀？不去，我跟你娘又没七老八十，你们谁也不用管我们。”
　　方冀南他们三个于是纷纷表示反对，就跟谈判似的，双方讨价还价半天，最后给冯福全下了个最后通牒：要么接你们进城，要么就不种地，顶多自家种点儿菜自己吃。
　　“那不行。”冯福全开始掰着手指头讲道理，“你看我跟你娘，我们得种点儿花生自家打油吃吧，种两亩吧，你们来家还能给你们带点儿自家榨的油吃，粮食得种点儿自己吃吧，小麦、玉米、红薯、杂粮，一样种个一两亩，咱家就那么几亩地，我们也累不着，我一个老农民才五十几岁，你让我买粮食吃，我可丢不起那人。”
　　方冀南和冯振兴、冯跃进三个人硬是说不服他，真是拿这个老顽固没办法，他们也不过是觉得爹娘辛苦一辈子，想让他们少辛苦一些罢了。
　　二叔在旁边听得羡慕嫉妒恨，气哼哼地骂：“你说大哥家里儿女都孝顺、都省心，我怎么就摊上个无用不孝的货，卫生你整天就让我和你娘帮你干活，还指望我们帮你养活一家子呢，整天还拿我和你娘当驴使，养老孝顺的事情可没听你提过。”
　　冯卫生则反驳：“那堂哥和姐夫他们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我有那条件吗，我要有那条件，我天天给你买肉吃。再说了，他们三家养大伯的老，你和娘养老就指望我一个人，我养得起吗我。”
　　二叔顿时气得骂。冯福全听他爷俩说话不着调，气不过数落了几句。
　　冯福全道：“这是在爹的灵堂呢，老爷子跟我住了那么多年，我尽心伺候了一辈子，我养老送的终，我不亏心，所以我的儿女也都孝顺。”
　　又说：“卫生你也记住了，你爹不管对你爷爷怎样，对你可没二话，你爹娘这么多年娇生惯养把你养大的，把你养得不知道爹娘。老话说上行下效，你自己也有孩子了，谁将来还没有老的那一天，你要想给孩子做个好样子，你好歹也该孝敬孝敬你爹娘。”
　　冯福全看看被子里的两个外孙说：“你看看我们大子、二子，才多大的孩子，他就知道规规矩矩给太爷爷守灵，我们大子、二子吃个饭都得等我和他姥姥先动筷子，有什么好吃的都能想着爸妈长辈，冯妙和冀南是怎么教孩子的。卫生的儿子呢？卫生你儿子也几岁大了，这两天给老爷子送丧，你们怕他吵着、怕他冻着饿着，娇生惯养地当祖宗，你们统共就把他领来露了个面，有你们这么教孩子的吗？”
　　当着方冀南、冯振兴兄弟的面，二叔爷俩也没敢吱声。
　　三叔则心里庆幸了一下，他一个儿子现在进厂当学徒，工人工资看工龄资历，儿子工资得比他低，得亏他是工人，他以后有退休工资的，起码不担心养老。
　　大子二子被爸爸、舅舅们照顾着，铺着厚厚的麦草，躺在暖乎乎的被窝里，就这么听着长辈们的交谈睡着了。
　　村前的房子里，方冀南和俩孩子不回来，冯妙和陈菊英、跃进媳妇就睡一张炕，两人也在跟陈菊英聊养老的话题。
　　陈菊英的口吻几乎跟冯福全一模一样，谁家也不去，城里住不惯，他们还能劳动不用养老。
　　“我跟你爹都掂量过了，跃进媳妇怀孕了要人照顾，可是离娘家近，就在娘家门口上，也不用我们管。当着你俩的面，振兴媳妇没在跟前我就这么说了，我跟你爹要走了，振兴媳妇一个人带着孩子在村里，虽说瑶瑶大点了好带，可家里没个长辈在家帮她不行。”
　　“大嫂过两年肯定就随军了，到时候爹娘就去跟我们住。”冯跃进媳妇对冯妙笑道，“大姐就别跟我们争了，甬城离得近，爹娘去了饮食、方言还跟老家一样，帝京那边太远了。”
　　陈菊英说：“哪都不用去，你们各家自己过好了，不用担心我们。知道你们不放心，顶多我和你爹少种点儿地，不指望种地挣钱就罢了，我们就种点儿粮食自己吃，还不行吗。”
　　早就猜到会这样。冯妙其实也想到振兴媳妇还在老家呢，爹娘肯定不会走的。对于这一轮谈判，她心里的预期也就是能让他们少种点儿地，别再为了几亩地累死累活，她爹娘干活的习惯她是知道的。
　　并且这事一定要趁热打铁，趁着春耕春种还没开始，就把家里的田地都给他们处理好。
　　于是姐弟三个临走之前，就把家里的地都给处理了。当地大包干是在82年春天，大子二子户口当时还没迁走，加上冯振兴媳妇和女儿瑶瑶，包括过世的爷爷，家里整整七口人的地，这两年村里田地也没有重新分。
　　于是冯妙就跟村长刘大光说，村里先把他们家多出来的三口人的地收回去，村里田地不做大调整，可以分给那些新娶媳妇过门的人家。
　　剩下的就送给本家近房种了，也不要钱，给谁种谁把公粮给交上就行了，只给爹娘留下一亩半的口粮田，种点儿花生、小麦全当活动锻炼，这么一来，二老想多种也没办法。
　　冯福全和陈菊英对此又高兴又心疼，高兴的是儿女孝顺，心疼的则是他们那些地，都是长庄稼的好田地呀，就让姐弟仨这么二话不说给处理光了，可心疼死他们了。
　　冯妙和方冀南带着俩孩子回到帝京，连请了几天假，回去赶紧给俩孩子把欠下的功课补上，回学校上课。
　　大子在小学成绩就不错，可是不稳，贪玩儿，到了初中以后成绩有所提高，问题还是有点儿不稳，他们班级会有月考，这小子的成绩大致就在前几名转悠，由着他他也不会差，可你也别指望他每次考第一。气人的是他自己还不在乎，整天该玩则玩，该疯则疯。
　　二子成绩也不稳，并且“不稳”的范围比他哥还宽，高兴了给你考个前一两名，不高兴连前十名都占不着，也参加过少年宫的特长班，学什么全看兴趣，没个定性。这还是爹妈整天管着作业呢，今年二子面临升初中，一对爹妈就不得不盯得紧了。两口子开始胡萝卜加大棒，天天鼓励督促。
　　暑假，二子小升初考了个好成绩，自己也得意了一下，附中已经开始搞重点班了，二子的成绩进重点班妥妥的，都不用家里托关系找人了。
　　冯妙也终于结束了她的“学生”生涯，研究生毕业了，在庄老和吴老等几位老教授的大力主张下，她顺理成章地留了校，终究还是成了一名老师，也算她没有白读四年师大了吧。
　　既然留校任教，冯妙在毕业后又重新拥有了暑假。这大概是比较让人高兴的附加福利了。她正式毕业那天晚上，一家人又去下馆子庆祝。
　　“妈妈，你这个暑假还要去江南市吗？”
　　“对，”冯妙问俩孩子，“你们俩有什么计划？”
　　俩孩子计划多着呢，可不一定靠谱就是了，比如兄弟俩很想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探险，想去漠北看大沙漠，二子甚至还提议说有机会他们可以去尼斯湖旅游，看看传说中的水怪究竟有没有。熊孩子的眼睛已经不放在帝京和老家了。
　　“沙漠往后放一放，你们现在还太小了，我和你妈不能陪你们出去玩那么多天，等你们考上大学了，暑期旅游想去哪去哪儿。”方冀南道。
　　一家人这次尝试的是时下刚火起来的川菜，辣得嘶嘶冒汗，冯妙说下次可不来了，太辣了，她明明吃辣的人都吃不得，然而俩孩子却一边嘶嘶哈哈一边吃得过瘾。
　　方冀南喝着啤酒指着俩孩子说：“现在你俩都读初中了，爸爸妈妈已经决定了，以后寒暑假都可以让你们出去旅游，出去锻炼一下，长长见识。”
　　俩孩子一听眼睛都放光了，二子便急着追问：“那今年暑假就开始了吧，我们今年暑假可以去哪儿玩？”
　　“这么着吧，我带你们去江南市，”冯妙道，“南方省城、江南市，一圈玩下来都是旅游胜地，风景区、历史名胜什么的很多，你们正好去看看。”
　　这样兄弟俩就不回大院过暑假了，隔天去大院，俩孩子激动雀跃地跟爷爷说了，沈父对孩子出门长见识还是特别支持的，问了行程打算，又嘱咐了一些，叫他们好好玩。
　　两天后，冯妙拖着个大行李箱，俩孩子一人一个旅行包，娘仨高高兴兴出门去了。
　　方冀南送他们去机场，一路就有点哀怨了，笑着调侃道：“你说我要是也当老师多好，有寒暑假，太舒服了，一家四口还能一起旅个游。你看看我现在，单位里整天特别忙，你就是请假也顶多只能请个几天，除了出差，我都好长时间没出去玩过了。”
　　“以后妈妈留校当老师，就能一直有寒暑假了。”大子笑嘻嘻拍拍爸爸的肩膀权当安慰他，笑道，“爸爸，起码到我们大学毕业前，我们娘仨都能暑期旅游，你自己在家把门看好了。”
　　方冀南笑骂：“滚你娘的，缺乏同情心。爸爸以前也是当过老师的，当得还挺不错呢，我那时候大学毕业，真应该也选择留校，跟你妈一样也当大学老师，将来当教授，跟庄老似的熬上当老国宝。”
　　俩孩子其实还不太明白“大学老师”和“教授”之间的区别，冯妙又给他们解释了一下。
　　二子听完摇头晃脑地说：“所以要很有水平的老师才能当教授、当著名教授，像妈妈的导师庄爷爷那样，老国宝，校长见了他都得笑眯眯先下车打招呼。”
　　“庄老、吴老那样的，别说校长，谁见了他不得笑眯眯先打招呼。”冯妙笑。
　　二子说：“妈妈，你将来就当他们那样的。”
　　“这可难说，”冯妙认真道，“我的研究领域相对冷门，路子其实比较窄，再说我现在也不一定真的上课堂，帝大是什么地方，我应该是先当助教、开开选修课什么的。”
　　其实留校不等于她就整天上课，像张希运那样，这几年主要就是在故宫专家组工作，可一直还都是帝大的老师，被大运动耽误了这些年，眼下要升副教授了。冯妙心里清楚，她更多施展手脚的天地，应该还是在文物保护和学术领域，像庄老，整天忙于故宫修复工作、带带几个研究生、博士生。
　　不过冯妙要熬到带博士生那会儿，还得慢慢来了。
　　兄弟俩憧憬这一暑假的旅途，看着旁边亲爹老子颇有些生无可恋的脸，便又嘻嘻哈哈同情了他一下，大子安慰他：“爸爸，你放心，我们会多给你打电话的，拍很多照片给你看。”
　　二子说：“我们给你带礼物，好吃的、好玩的我们都给你带一份。”
　　方冀南：“嗯。”
　　停了停，想想一暑假独自在家的还是不乐意，别人都去潇洒、去旅游了，他可好，自己在家看守老巢。方冀南嘀咕，“我那时候真应该也留校当老师，正好跟你妈都在帝大，一起上下班还方便。”
　　二子：“哈哈哈爸爸你就别想当初了，你能留校吗？”
　　方冀南：“我怎么不能？”
　　二子：“妈妈这么优秀才留校，妈妈是最棒的，你能留校吗？”
　　方冀南听出儿子那个言下之意，笑骂：“滚你娘的，你老子哪里不优秀了。”
　　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们我努力了，出门在外快要热死的宅人作者开始想回家。

95.你要点脸 [VIP]
　　到省城下飞机, 冯妙就先花了两天时间，带俩孩子把江南省城想去的地方都玩了一遍，然后带他们到江南市。
　　以前她来都是住在祝明芳家里, 这次带了俩半大小子就不太方便了，并且祝明芳的孙子、孙女和小外孙暑假也会来住上几天，祝明芳素来喜静，家里弄一堆孩子那得多吵呀。
　　冯妙就先打电话给祝明芳和邱小婵，看看能不能帮她租一个短期的房子, 住宾馆太不方便了, 娘仨打算在这边住一个月左右。俩个野小子从小都是在北方长大的，正好让小孩好好体验一下江南的人文自然和浓厚文化氛围。
　　邱小婵赶紧就帮她张罗了, 短期租住不是不行，可是在这个年代很难找到, 邱小婵办事也很老道，很快就给她打电话说, 租住没有, 倒是有个房子可以借给她, 是他们绣坊一个绣娘亲戚家的，听说她找短期住房, 就说亲戚家的房子正好空着，东西都全, 生活也方便。
　　“就是房子有点老旧，比不得新建的楼房。王芳说你要不嫌弃，尽管住好了。”邱小婵道。介绍说房主的儿子几年前出国留学，父亲早过世了, 现在国外定居工作了, 今年清明节回来一趟, 就把他母亲接走了。
　　“她那个房子离祝老师家也不太远，就在祝老师家往西南方向那一片儿，沿河的老房子，现在钥匙在她妹子手里，她外甥女是我们绣坊的绣娘叫王芳，平时给我们做绣活儿，因为你找房子我这不是到处打听吗，就让绣坊的绣娘们都帮我打听，她就挺热心的，说那个房子正好可以借给你。”
　　冯妙笑道：“借就不好了，这么着，你跟她说，我还是租一个月，短租租金肯定是要比人家长期租房贵一点儿，她借给我我也不好意思白住呀。”
　　于是等冯妙带着俩小子一到，邱小婵就约了王芳，带着娘仨先去看房子。
　　这一带沿河的老房子都差不多，粉墙黛瓦的两层小楼，地方不大，一楼是客厅不住人，带个小厨房，难得的是带个小巧的院子，枕河沿巷的房子大都不带院子，尽管院子小的只有三四米长，也方便多了。王芳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待业青年，就在她们绣坊学的手艺，入门后还曾是冯妙培训教过的。
　　结果两边就客气起来了，推来让去，最终说定这一个月20块钱租金，王芳一直说怎么好意思收钱。
　　主人搬走几个月了，大家就一起动手先打扫一下。冯妙和邱小婵、王芳在屋里扫尘擦桌子，俩小子就跑去打扫院子，嘻嘻哈哈地一边玩，一边干活也不敷衍，把院子里雨季新长出来的小杂草和青苔湿滑的角角落落都清理了。
　　“冯妙姐，你家两个儿子可不娇气，我听说你带他们来，我还说大城市的孩子不知道住不住的惯呢，尤其这临河的房子蚊虫多。”
　　“他们倒是想娇气呢，还得有人娇气他呀。”冯妙笑，又讨论了半天防虫驱蚊。
　　冯妙跟王芳聊起来，得知这房子主人也不会长期留着，打算是要卖的，只是这样的老房子并不好卖一般人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能一下子拿出大笔钱的人又更钟情市中心钢筋水泥的新楼房，不爱买这种老房子。
　　王芳表哥大约算是高考恢复后的第一批留学生，在国外拿到了工作签证，毕竟刚开始手头也拮据，一个老母亲接去了，也就想把这房子卖点钱。
　　“我姨妈不让他卖，说落叶归根早晚要回来的，他就说有人买合适就卖掉算了，哪八辈子还回来呀，就算将来哪天还回来，也不会让我姨妈再来住这么老旧的房子。”王芳笑道，“其实你说我姨妈，一个儿子定居国外了，她还回来干什么呀，我看也就想想罢了。”
　　“老人总是这样，总想着落叶归根。”冯妙笑道。
　　收拾打扫一番，通通风，主人家之前的锅碗炊具都装进纸箱里存着了，王芳叫她只管拿出来用，冯妙也没去翻找，安置好以后把门窗打开通风，便带着俩小子上街采购，买了两套新的床单枕头和毛毯，简单能应付的锅碗瓢勺，还有必不可少的驱蚊防虫的东西。
　　娘仨就这么住下来了。
　　绣坊那边渐渐也不怎么用她亲自培训绣娘了，邱小婵带着几名绣技比较好的骨干，平时就把这些工作都做了。冯妙这个合伙老板反倒清闲不少，她现在来，一方面尽一尽“合伙人”的义务，关心一下绣坊的经营管理，然后就把注意力都放在了缂丝上。
　　依旧是她的老本行，冯妙带着几位缂丝艺人吸收教给年轻人，恢复传统工艺，传承这门古老的手艺，培养扩大队伍。
　　至于两个半大小子，冯妙忙起来也不怎么管他们，起先没让他们乱跑，给他们划定了个范围和时间，除了每天固定的学习任务，兄弟俩白天就先以这房子为圆点，以到绣坊这段距离为半径，兴致勃勃地开始探索新世界。
　　没有一个星期，俩熊孩子差不多就把周围都摸熟了，熟到知道巷子口小卖部老板家的狗叫旺财，甚至跟周围的半大孩子都混熟了，看见邻居家老奶奶还会熟络地打个招呼。
　　于是冯妙便允许他们自己做一个旅游攻略，兄弟俩结伴，坐公交车开始逛这座城市。
　　晚上娘仨也会一起出去，散散步消消闲，熊孩子一路嬉闹地走过小桥，去远一些的河埠头寻觅好吃的江南美食。
　　吃完了散步回来，路过电话亭的时候就进去给家里打个电话。方冀南说：“你别让他们自己出去远了，到底才十二三岁，初生牛犊不怕虎，狗屁不懂的小孩，万一有个什么叫大人不放心的。”
　　大子二子就凑在妈妈旁边，二子还搂着冯妙后腰把耳朵贴在话筒上，听见亲爹这话气得哼了一声。
　　“什么人呀，是亲爸吗，居然说我们狗屁不懂。”二子扭头告诉大子。
　　大子：“哈哈哈哈别理他，他一个人在家憋的呗。”
　　“也就限制在白天主城区，去过几个人多的景点或者去书店。”冯妙笑道，“我跟他们说了，去哪儿先跟我报备好，做好攻略我通过了才行，不能偏离既定路线，吃什么玩什么都提前规划好，规定时间原路返回。周边远一点的地方都是我跟他们一起去。”
　　二子抱着妈妈脖子把嘴凑到话筒边，故意喊：“爸爸，我们明天要去湖边玩，再吃个松鼠桂鱼。妈妈已经批准了。”
　　“你们娘仨过得还真舒服。”方冀南嘀咕一句，就很不想理他们，把电话挂了。
　　大子二子第二天当真去游湖坐船，吃了松鼠桂鱼，回来后说想去远一点的城外爬山，冯妙便说等她这两天抽个空，一起去。
　　可没想到，冯妙的时间还没抽出来，星期六下午方冀南到了。
　　这货也没提前打个招呼，就那么突然出现在绣坊。冯妙正在绣坊的二楼给几个年轻人指点缂丝，有工作人员上来喊她，说有一位“方先生”找她。
　　冯妙还疑惑了一下，下楼一看，这货背着个不大的旅行包，瞧见她下来了，傲娇地抬起下巴看她，干了一件得意事情似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怎么来了，怎么来的？”冯妙一脸意外地走下楼梯。
　　“长翅膀飞来的。”方冀南道。
　　“出差？”
　　当着有其他人在场，方冀南就含糊嗯了一声，冯妙一听就知道有问题，再一想明天星期天，心说这货还真能干出这么幼稚的事情来。
　　祝明芳在楼上刺绣工作室，冯妙就随手叫了个人：“小王，你去楼上告诉祝老师一声，也告诉缂丝的周老师一声，我有事先走了。”
　　“冯老师你去忙吧，我这就去。”那姑娘道。
　　冯妙便带着方冀南从绣坊出来，下午四点多钟，暑热难耐，两人沿街走了一段打到了出租车，先回娘仨暂住的那房子去。
　　“好不容易熬个星期天，你这么跑来，还得请一天假吧？”冯妙道，“这么热的天，你还真不嫌折腾。也不提前告诉一声。”
　　方冀南：“我是一家之主，我想去哪里还用得着跟你说？”
　　冯妙：……行吧。
　　方冀南道：“你们都快二十天没在家了，我一个人在家开始还挺高兴的，晚上约同事吃大排档喝啤酒，去游泳打球潇洒，时间一长就无聊死了，结果熊孩子还弄个松鼠桂鱼来气我。”
　　“所以你就为了个松鼠桂鱼来的。”冯妙笑道，“前天你儿子都已经吃上了。”
　　那么热的天，她穿了一件真丝料子的浅色宽松旗袍，领口到胸前一侧绣了两朵素雅的折枝水莲花，头发用一根乌木的发钗随手绾起来了，看上去整个人很凉快的样子，下了出租车，走在粉墙黛瓦的古朴巷子里相映成一副风情婉约的民国画片。
　　方冀南看着她有些意见了，这么好看的衣服，跑来江南市收拾得这么漂亮，在家里怎么就不穿给他看。
　　“这衣服新做的？”方冀南问，拎着旅行包，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开门走进去。
　　“我自己做的。”冯妙道。
　　方冀南：“像你这种人真没意思，什么东西都自己做。”
　　冯妙推开一楼客厅门随口怼道：“像你这种人真没意思，什么东西都不会自己做，你要手干什么。”
　　“我媳妇什么都会做不就行了。”方冀南笑，放下旅行包环视了一下简单的客厅陈设说道，“这房子看起来还不错，怪不得说江南出美女，房子都这么古典漂亮。”
　　“你儿子也这么说。”冯妙道。大子二子还真这么说的，说自古江南出美女，是不是因为环境漂亮。
　　“我先冲个澡。”方冀南道，“这鬼天气，浑身黏糊糊的汗味儿，我自己闻着都不好闻。”
　　“南方湿热就这样。”冯妙笑道。
　　冯妙指给他卫生间。方冀南径直进去冲澡，冲完洗头发滴着水出来，随手拿毛巾擦，只穿了条内裤站在客厅的吊扇下贪凉。
　　“你是大老远路上热的，心静自然凉，这房子靠着河，其实还挺凉快的。”冯妙道，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示意他擦擦头发的水。
　　“你就不能给我擦擦，知道我大老远跑来也不能温柔点儿。”方冀南抱怨一句，自己接过来，坐在木制的老式沙发椅子上擦头发。
　　“熊孩子呢？”
　　“去游泳了。”
　　“下河？”
　　“不下河，去市内的游泳馆了。”冯妙道，“我哪敢让他们下河游泳。这两天气温高，俩熊孩子也会享福，不是去游泳就是去泡图书馆，这边新建的图书馆有空调冷气。你来了也不打招呼，他们一般都得到晚饭时候，下凉了玩够了，玩到人家关门轰他们了才会回来。”
　　“真知道享福。”方冀南啧了一声，转念一想招手叫冯妙，“过来过来，我告诉你个要紧事。”
　　“什么事？”冯妙走过去，这货伸手一拉，把她拉过去亲了一口，笑道，“有个重要事情想跟你深入交流一下。”
　　冯妙呸了一口，没好气地白眼斜他：“要点脸，老夫老妻了你还能不能有点讲究。”
　　“讲究什么？两口子还有什么好讲究的。”洗完澡扇了会儿风扇，舒服多了，他干脆就动手动脚想做点儿什么。
　　“大白天你要死啦，老实点儿。”冯妙随手抽他胳膊一下。
　　“大白天怎么啦，老实点儿，趁那俩臭小子没在家。”
　　冯妙是绝不答应在客厅里来个什么高级情调的，结果两个彼此都想让对方老实点的人就去了楼上，一呆一个下午。
　　傍晚的太阳落下去了，窗外的河面洒了一层橘红的光辉，随着水波一漾一漾的斑斑驳驳，方冀南推窗看看，赞了一句：“怪不得白居易要写江南好，这房子住着还挺舒服。”
　　他想了想，问道：“他这房子不是说要卖吗，多少钱？”
　　“这种老房子，这附近都是老城区，估计也就三四万块钱吧。”冯妙道。
　　方冀南说：“那不算贵呀，其实可以考虑给他买下来算了，你看你每年都会过来几趟，咱们一家以后过这边来，还有个落脚地方。”
　　冯妙惊奇了一下，一边起身换了条宽松舒服的棉布连衣裙，一边笑道：“你还会这样想？”
　　“我怎么不能想？冯老板不是有钱吗。”方冀南问，“你不想要？”
　　冯妙笑，笑得有点得意：“我还就是这么想的，怕你说有钱不置半年闲，买个房子闲着干嘛。”
　　“我就那么不济。”方冀南半带挖苦地调侃她，“你冯老板不是有钱吗，又不用我掏钱，冯老板是学考古的，古代那富贵人家还要弄个别院呢。”
　　“我还真挺喜欢这样的老房子，俩孩子也喜欢，我以后大概会经常到这边来，买下来住着也方便。”冯妙顿了顿说道，“就是我自己有点拿不定主意，一方面他们都说这样的老房子不值钱，现在城市开发建设快，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拆了，另一方面主要是，我一直想在帝京那边买个小院子住住，这不是还没买吗，怎么先在这边买了，咱们也不是有钱到随便买房子的地步。”
　　“买就买了。三四万块钱搁在咱们家也不算什么大事情，俩孩子还小，又没到他们花钱的时候。”方冀南看着她换好衣服，随手把头发拢了一下，便拿起梳妆台的梳子递给她。
　　他笑道：“媳妇儿我跟你说，你还别不信，这房子别管它多老、别管它拆不拆，反正它亏不了钱。”

96.爱美少年 [VIP]
　　黄昏初上, 小哥俩回来的时候，一推门看到个只穿一条内裤的男人背对着门站在客厅里，拿着毛巾正在擦湿漉漉的头发。
　　俩孩子还真吓了一跳, 差点以为走错门了。那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爸爸？”小哥俩难以置信地走进来，几乎一模一样的表情和动作，谨慎狐疑地围着方冀南转了半圈，盯着他问，“你怎么在这儿？”
　　方冀南听着俩儿子的口气挑挑眉：“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
　　“你也没说你要来呀。”大子问, “爸爸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方冀南说, “这不是，到家刚洗完澡, 不信你们问妈妈。”
　　绝对真话，他从楼上下来, 身上汗哒哒的刚冲完澡。
　　“没不信啊，”二子问, “爸爸你来干什么？”
　　“你们都在这儿, 我是你爸, 我为什么就不能来？”
　　方冀南心说他怎么就这么不爱听俩儿子讲话呢，是亲的吗, 挑挑眉开始挑刺儿，“你俩干什么去了, 天都要黑了也不回家，让妈妈一个人在家，工作一天了还得大热天辛辛苦苦给你们做饭。”
　　“……”大子也挑眉看看他，肖似他的动作神情道, “爸爸你要是不来, 妈妈这个时候差不多刚从绣坊回来, 我们早晨走时都说好了的，晚上回来就带饭回来，妈妈根本不用大热天辛辛苦苦做饭。”
　　“你们娘儿仨还真会舒服。”方冀南自己一品，好嘛，一大早娘儿仨吃了早餐各自出门，冯妙去绣坊，小哥俩去找地方玩，中午就在外面觅食吃好吃的，晚上三口人回巢还把晚饭买好了。
　　“怪不得都没人想我。”方冀南下巴示意了一下问，“带什么饭回来了？”
　　“我们在路上吃完回来的。”二子抬手给他看手里的透明塑料袋子，“给妈妈带了鸡丝凉面和卤鸭胗。”
　　“嗯，行。”方冀南道，“等一下妈妈，把那凉面拎上，咱们出去吃。”
　　大子：“你不是说妈妈做饭了？”
　　“大热天让你妈做什么饭呀，”方冀南道，“咱们去前面河埠头那家吃松鼠桂鱼，你妈说那家地道。”
　　二子：“早说呀，我跟哥哥都吃饱了，我们路上吃了一肚子东西。”
　　“那就再多点两个好菜。”方冀南笑得心情灿烂。
　　“什么嘛，”二子气得扁着嘴看他，鼻子里哼哼道，“你要不是我爸，我就……”看看方冀南，想说我就把你丢到外头河里喂鱼，然而到底没敢，撇撇嘴冲他做了个鬼脸。
　　爷儿仨一边磨牙，方冀南一边在吊扇下擦干净头发，吹干身上的水气，清清爽爽上楼去了，很快换了背心和大短裤下来，冯妙收拾好下来，四口人一起出了门。
　　夜晚的古巷变得凉爽，两侧满是人间的烟火气息。四口人沿巷而行，出了巷子跨过一道石拱桥，去吃河埠那家老字号的本地菜。
　　方冀南点了招牌的松鼠桂鱼和酱焖肉，冯妙嫌大晚上的腻了，便又点了两个爽口开胃的小凉菜。俩熊孩子嘴里说吃过了，其实半大小子的肚子大约就是个无底洞，拿起筷子又往肚里塞。
　　方冀南一看，这不行啊，他还以为真能吃一顿独食呢，结果还担心不够吃，赶紧又让服务员再上个蟹粉豆腐。
　　吃饱喝足散步回来，前边两个大人手牵着手，后边跟着俩时不时嬉戏打闹一下的半大小子，跨过来时的石桥，桥下河里慢慢悠悠划过的乌篷船上挂一盏玻璃风灯，居然在卖煮熟的菱角和鲜莲蓬。
　　方冀南便叫大子去买点儿，站在河沿看着大子跳上船头，笑着向冯妙道：“你明天问问，那房子咱们买了算了。”
　　“买下来也是我们娘儿仨住得多，你能来住几天。”冯妙道。
　　大子听了一耳朵，拎着几个莲蓬和半斤菱角回，问道：“妈妈，咱们要把那个房子买下来吗？”
　　冯妙笑道：“有这个想法，你们觉得呢？”
　　“我们又不懂。妈妈决定就行了。”大子说。
　　“对，妈妈你决定，反正爸爸也没有钱买。”二子时刻不忘给老爸插刀，见妈妈一只手被爸爸牵着，就笑嘻嘻抱着妈妈另一边胳膊问，“妈妈，咱们家帝京不是有房子了吗？”
　　“有了也没说不能买啊，妈妈以后可能会经常来这边。”这个经常大概主要就是寒暑假，冯妙道，“这边房子很便宜，爸妈攒了一点钱，买下来也是家里一个东西，趁着现在你们俩年纪小，还不用花大钱。”
　　“对，不过先说好了，咱们家也没多少钱，将来你们长大了自己工作赚钱。”方冀南很怕养出两个觉得家里有钱的纨绔来，就说，“帝京那边的房子是公家分给我们的，这边房子等以后我和妈妈要是老了，就卖掉它养老。”
　　“爸，你当我们是小孩呢，”大子嗤声道，“你跟妈妈都有退休工资，卖房子养老，说的怪可怜似的。”
　　方冀南问：“你们不是小孩吗？”
　　摊上这么个爹，大子决定不跟他磨嘴皮子，边走边说起他在书上读到的一个故事。
　　大子说：“妈妈你知道吗，民国有一个女作家，她一个人生活，年轻时候她就努力写书赚钱，赚到钱她就四处旅游，到了哪个地方就在那儿买一个房子住下来，住够了就去另一个城市，就再买一个房子，等她晚年的时候不工作赚钱了，没钱花了她就卖掉一个房子，花完了她就再卖掉一个房子，用这些钱四处旅游，云游天下。”
　　一个“云游天下”给这个故事添上了一抹传奇色彩，冯妙便问他：“是哪个女作家？”
　　“不记得了。”大子不好意思笑笑说，“就是这个故事记住了，我当时觉得这个人太潇洒了。”
　　冯妙点头说是很潇洒，一辈子按照自己的想法安排好生活。
　　方冀南则调侃儿子：“好读书不求甚解，你下次去查查到底是哪个女作家，名字别给忘了呀。”
　　方冀南来这么一趟也只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得动身，坐车到省城赶飞机，星期一他还得正常上班呢。
　　不过好在两个星期后，舒服了一个暑假的娘仨回来了，这两个星期当中，冯妙把那个房子买了下来，手续什么的也都办好了。
　　房主大约没想到这房子能这么快出手，才几个月就有人买了，好几十年的老房子，老城区，眼下有钱人不爱买它，有钱人都买新房子去了，穷人又买不起，而且还指不定哪天就拆了。
　　所以房主要的价格比冯妙预想的便宜一点，三万二，屋里现有家具都不动，房主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付现钱，然后让亲戚买成外汇给他寄过去。
　　买卖双方都挺满意。
　　冯妙回来后两口子商量了一下，眼下也没工夫拾掇，就先保持原状，等有了时间再好好修缮一下，里边重新粉刷装修一遍，一些特别老旧的家具换掉，再改造卫生间、装个抽水马桶。
　　冯妙实在用不惯老房子的马桶和浴桶，更加不喜欢刷马桶。所以娘仨在这边住了一个多月，就尽量避免在家里上厕所，宁愿大老远的跑去公厕。这也是老房子最不方便之处了。
　　冯妙都打听过了，当地政府也在推动“消灭马桶”的市政改造，她临走时便把钥匙留给祝明芳一把，嘱咐她等到这一片改造，需要配合施工人员做什么的话，都委托给她来办。
　　开学，二子升了初中。
　　兄弟俩便商量着，趁着还有几天开学，是不是可以跟爸妈要自行车了。
　　兄弟俩跑来找爸妈说，还积极争取了一下，二子说，现在给他们买，他们开学前就能学会骑了。
　　“学骑车？”冯妙道，“二子，你真当你妈那么傻呢，连你们没事偷偷骑自行车都不知道？”
　　二子：“嘿嘿嘿嘿……妈妈最好了，妈妈最亲了，妈妈最漂亮最温柔了……”
　　“行啦行啦，”冯妙哭笑不得推开他道，“二子，你都这么大人了，再装小宝宝撒娇耍赖就不像了。”
　　“……”二子摸摸鼻子，继续撒娇，“好妈妈，妈妈最好了……”
　　“你爸已经准备给你们买了，买来了他带着你们骑。”
　　以前不让他们骑，不光是小学不允许骑车上学，主要怕熊孩子太皮了，骑到外面路上胡闹，不安全。自行车买来后，星期天再回大院爷爷家，方冀南就带着俩孩子骑车去。
　　现在他们住的地方距离爷爷家将近十公里，实在不算近了，加上暑假天热，一趟下来兄弟俩就晒成了两只小红虾，一脑门汗，可是特别有成就感，到了大院赶紧跟老爷子显摆。
　　“赶紧先去洗洗，”老爷子忍不住抱怨道，“你们爸妈也真是的，怎么非得让小孩吃这个苦，要锻炼怎么不能锻炼，晒成这样，小白脸要变成小黑脸了。”
　　二子说：“爷爷，小白脸是骂人的，不好，小黑脸才是男子汉。”
　　老爷子哭笑不得，调皮鬼，此小白脸非彼小白脸啊。
　　方冀南说：“哪有那么严重，晒晒太阳健康。”
　　“你自己怎么没晒成这样？小孩皮肤嫩，都要晒伤了。”老爷子斥道。
　　方冀南说谁让他们逞能，一路逞能地骑，戴不住遮阳帽，身上有衣服遮挡，脸就光头挨晒了。
　　他已经尽量选有行道树的路线走了，熊孩子自己想挨晒谁还管他。
　　老爷子赶紧让他们去冲澡洗洗。王嫂是有一些经验的，便用削皮刀把冰箱里新拿出来的黄瓜削成薄薄的黄瓜片，打发俩孩子去客厅沙发躺着，把黄瓜片贴在脸上预防晒伤。
　　所以等冯妙坐公交车随后来到时，便看到两个半大小子伸着长腿，没长骨头似的歪在客厅沙发上，嘴里叼着冰棒，脸上贴满了圆溜溜的黄瓜片，正在专心认真做面膜。
　　熊孩子一听说晒伤会很难受，脸会疼还会脱皮，顿时认真了，只怕哪儿没贴到，仔细地多贴几层，整张脸连眼皮都给贴严实了，连脖子都贴了，就只留了张嘴闭着眼睛吃冰棒。
　　冯妙：“……”
　　好嘛。

97.捡小孩 [VIP]
　　年底, 赶在春节前，在不影响绣坊流动资金和后续投入的情况下，冯妙把老爷子那十万块钱还上了。
　　年三十, 冯妙像往常一样回沈家张罗过年，晚上年夜饭开席的时候，冯妙就把一张存折递给老爷子，笑道：“爸，这是我借您那十万块钱, 您收着。”
　　老爷子接过来看了一眼, 笑道：“说错话了，我是长辈, 我给你钱叫给，不叫借, 我又用不着，自家人, 你再还给我做什么。”
　　“那不能, 您的钱就是您的, 您借给我用就已经是帮了我大忙了。”冯妙笑道，“您看我也没跟您见外, 这要是借别人的钱，怎么着也得付个利息、送点儿礼物感谢一下吧, 自家人，您看我半点都不跟您客气。”
　　沈父心中有数，这些年冯妙对他一直是客客气气，恭敬有礼, 加上也不住一起, 彼此之间就不像平常人家公公和儿媳妇的相处模式。
　　然而儿媳妇做事又无可挑剔, 该关心该问候，该尽的孝道一点都不会少，也不会拦着两个孙子跟他亲近。这些年沈父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看着她每一步都是靠自己，没跟他要求过什么，从来也没有用沈家的身份地位来做过什么。
　　作为长者，沈父赞赏这一份傲气。
　　而作为公公，老爷子偶尔也觉得少了点什么，太客气了，哪怕像平常人家，儿媳妇跟公公闹点儿矛盾、吵吵几句也好。像前边那谁家，退休的前军区司令员不小心让孙女磕破了脑袋，儿媳妇照样指着公公一顿数落。可这样的事情在他们家并不会发生。
　　然而看看坐在身边的两个孙子，沈父又觉得他的晚年也知足了，心满意足，儿子儿媳争气，俩孙子还长得这么有出息，细胳膊长腿的招人稀罕，大院里多少老头儿羡慕他呢。
　　“给我那我就收着，”老爷子乐呵呵跟俩孙子道，“瞧见没，正好明天给你俩当压岁钱。”
　　两口子眼神一交流，方冀南道：“爸，您这可不行，小孩子惯坏了。”
　　然而俩熊孩子却开始拆他的台，二子接过存折：“我看看，这个就是十万块钱？”熊孩子美滋滋做了个陶醉的表情，“哇，我太有钱了，这得买多少好吃的呀。”
　　“瞧见没？”冯妙失笑道，“您要是给他，他明天就能买一卡车糖葫芦回来。”
　　大子说：“爷爷，放您这儿存着，等我们考上大学要花钱，就来跟您要。”
　　“对，我们现在还不会花钱。您儿子不许我们乱花钱。”二子说，“等我们长大一点，爸爸批准我们自己能花钱了，就来跟您要。”
　　说的好像没给他们花过钱似的，其实上了初中后，冯妙每个月给他们五块钱零花钱，买个学习用品、吃个零食冰棒就随他们自己了。
　　老爷子也知道孙子规矩严，就笑道：“我们大子二子才不会乱花钱，其实早晚还不是他们的，我都什么年纪了，由着我还能活几年呀。你们太爷爷79岁没的，我比他小两岁，我明天过了年也79了。”
　　“爷爷，过年不许乱说话。”大子嗔道。二子则直接夹了一块肉送到老爷子嘴边，意思是：把嘴堵上。
　　时光飞逝，一晃86年过去了，沈父还活得好好的。虽说也时不时闹个小病小灾，老爷子却越活越安闲乐呵，乐呵呵看着俩孙子一节节拔高，个头都赶上大人了。
　　87年4月，法门寺地宫抢救性发掘。有人评论说，地宫一开，便是半个盛唐。
　　此言不虚。2499件稀世珍宝历经千年，穿越盛唐时光得以与世人重见。
　　地宫打开后，地面上是一堆一堆码放整齐的丝织品，依旧精美华贵，这些丝织品多是历代皇后供奉，其中包括一代女皇武则天的“武后绣裙”。
　　作为国内为数不多的专攻丝织品的文物工作人员，冯妙随同专家组匆匆赶赴法门寺，这也算是她目前为止仅有的一次“上一线”，到了以后一边感叹盛唐风采，一边埋头开始做丝织品的抢救发掘工作，首先就是武后的那件蹇金绣裙子。
　　这一呆就是几个月，一直到暑假过去大半个月，大子中考成绩都出来了，冯妙才回到帝京。方冀南上班走不开，俩儿子去机场接她。
　　冯妙看到大子第一句话就问：“大子，中考妈妈不在家，没怪妈妈吧？”
　　大子露出一个迷惑的表情：“不就是考个试吗？”
　　冯妙知道熊孩子不是说假，他是真没太当回事，大约真就是感觉去考了个试，跟他们平常月考测验也没什么两样。起码考试紧张这种事情，在他们家俩野小子身上就没怎么体现出来过。
　　“对呀，妈妈去工作，考个试还要人管。“”二子说，“反正他也考上重点班了。”
　　大子纠正：“实验班。”
　　二子：“我知道，不就是重点班中的重点班吗，是很牛，可叫什么不行，非得叫个什么实验班呀，感觉像把你当小白老鼠实验了似的。”
　　大子：“滚！”
　　“妈妈，你这次回来还要回去吗？”二子问，很是不满地吐槽道，“你不在家，爸爸就把我们丢到爷爷家不管了，中午让我们在学校吃食堂，你都不知道食堂的饭多难吃。”
　　“也没见把你们饿瘦。”冯妙笑道，“我怎么听说一放假，你们俩整天游泳打球、踢足球，也没见你们自己说的那么可怜啊。”
　　二子说：“妈妈，你怎么跟爸爸一伙。”
　　分数出来时就说要庆祝一下，当时冯妙没在家，说等她回来，娘儿仨出了机场大厅，冯妙就问：“想好怎么庆祝了吗？”
　　“没力气，太热了。”大子说，“妈妈你回去休息一下，要不我们明天去爷爷家吃个饭吧，保姆阿姨说要给我们做大龙虾庆祝。”
　　冯妙点点头，她外出工作一走几个月，回来自然是要去大院一趟的。
　　回大院遇上肖微在家，一看见冯妙就笑道：“听说你们大子考上附中实验班了，总分五百分他考了482。”
　　冯妙笑道：“考的是不错，这小孩大考不紧张。这么快你们就都知道了？”
　　“嗐，整个大院都知道了。你们家老爷子这几天没事就出来散步找人聊天，说大子自己考到实验班了，原本还预备着万一考不好家里找找人呢。”
　　冯妙脑补了一下老爷子扶个手杖、拎个马扎到处找人说孙子中考成绩，莫名有点喜感，老爷子也是越活越年轻了。
　　肖微说：“正好我姐家孩子不是高二吗，这次期末又考砸了，给我姐气得急赤白脸的，肖葵又考得不好，不找人也就勉强够个普通班，让你们家老爷子一说，我爸这两天还挺失落的。”
　　冯妙失笑道：“我刚回来，都还没听说呢，肖葵考了多少啊？”
　　“377，”肖微道，“那个丫头，心思就不在学习上，成绩还不如她妹妹。肖淮生工作忙，我看卞秋芬精力全放在老小身上了，这还没上小学呢，暑假后才上小学，就开始整天教他背古诗、学认字。”
　　冯妙对肖葵留下的印象真是不太好，但也不得不承认，肖淮生家三个孩子长得都很好，你看肖葵，肖葵比大子大了两岁 ，现在十六七长开了，尖下巴瓜子脸，大眼睛水汪汪的，长得十分漂亮。
　　两人聊了几句，二子跑来喊冯妙吃饭。肖微就逗小孩：“二子，怎么一阵子没见你又长高了？吃化肥了吧？”
　　二子笑眯眯：“嘻嘻嘻肖微姑姑，一阵子没见你又长漂亮了。”
　　肖微笑得合不拢嘴：“啧，你说为什么我那么喜欢二子。”
　　冯妙想说那也得看对谁，你是没看见怎么跟他爸磨牙打屁的。不过俩孩子跟他爸磨牙归磨牙，也就在家嬉闹一下，外人面前可不会这样，还是比较维护亲爹面子的，所以别人总是夸俩孩子多么多么懂事，也就亲爸妈才真正知道熊孩子有多气人了。
　　老爷子这么节俭的人，为了孙子也是舍得了，还真让人买了大龙虾，晚饭一顿大餐吃完，四口人散步消食走到公交站台坐车回去，一边就讨论起了接下来的暑期旅游，中考前就答应俩熊孩子了。
　　“我们去找个凉快地方旅游，行不行？找个能游泳、能玩水的地方。”二子道，又说，“哥哥跟我想的一样。”
　　冯妙说：“那你们俩先做好攻略，去哪儿、怎么走、到那玩什么、怎么住……反正你爸恐怕去不成，你们俩安排好了，你妈我啥都不懂，啥都不管，我就跟着你们俩混了。”
　　方冀南说他近期还有个出差任务，要去南方一个省份，用他的话说去修路。俩熊孩子默契地一对眼，很不讲义气地说不跟他去，太热了，大夏天往南方去找中暑啊。
　　“你们去玩你们的吧，我这次出差也就一个星期，我去工作，跟我去我也没法陪你们玩。”方冀南不禁自怨自艾了一下，“反正我就这个命了，看着你们娘儿仨一到寒暑假就出去玩，走遍祖国大好河山，我呢还得老老实实上班。”
　　俩孩子嘻嘻哈哈笑了半天，嘱咐他注意防暑降温，反正他这么出差到地方去，又不会真的扛铁锹去工地修路，估计也没什么机会中暑。
　　“你们要去哪里？”方冀南问。
　　“我们去找凉快地儿，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去蓝城看海鸥。”大子得意了一下笑道，“妈妈，这次你什么都不管，只管吃喝玩乐，我们保证把你照顾好了。”
　　“那你们可把她带好了，别给丢了。”方冀南调侃一句，想了想跟冯妙道，“其实还有个老熟人在蓝城。”
　　“谁呀？”
　　“宋军。”方冀南问俩小子，“你们还有印象吗，小时候住我们家邻居的宋叔叔，头发整天跟鸡窝似的，偷鸡吃都得给你俩留条鸡腿儿。”
　　大子说好像是有点儿印象，有这么个人，想不起来什么样子了，二子则根本不记得了，离开老家时他才三岁半，能记住的顶多是一些画面，自家一个小院子，门口大片的田野。
　　“你们还有联系？”冯妙好奇问。
　　“没联系过。”方冀南道，“我最后一次见他，那时候我不是回家找你们吗，还以为你们出了什么事，腿肚子都急得转筋了，也没顾上给他留个地址，然后我不是给他弄了个招工表吗，他接着就回城了，就没再联系过。”
　　“不过我大体知道他在哪儿，他招工回城后应该还在原单位。”方冀南问，“你们要去看看他吗？”
　　“算了吧。”
　　冯妙一想，他们家跟宋军的关系，可以说宋军是欠人情的一方，她借给过宋军五十块钱，方冀南又帮宋军招工回城，她要是真带着俩孩子突然到访了，宋军还不得怎么招待。那还是算了吧。
　　“俩孩子听说蓝城那边大海很漂亮，海鸥多，我们就自己去玩几天。”冯妙道。
　　然后娘儿仨就沿着山海风光一路向北，一路玩过去，冯妙完全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小哥俩要去哪里他们做主，提前做好攻略给她通过了就行，她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帮忙，顶多在熊孩子要出大差错时提个醒，就只负责安心地享受儿子的服务，由着俩半大孩子忙前忙后，背行李、找路线，让俩孩子带着她走。
　　冯妙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孩子长大了。像个小大人了，能得力了，这不是，两个半大孩子带着她出门，一路玩下来，一人一个大行李包，就看她背个小皮包优哉游哉跟着，愣是没让她犯一点难处。
　　娘儿仨到了蓝城后玩了几天，盛夏季节当地小海鲜便宜又好吃，呆在码头渔家吃新鲜的，当地住宿、物价都挺便宜，娘仨挑了一家靠海的宾馆，窗户就能看见海景，晚上看着海上生明月，早晨看着海上升红日。
　　这年代还没有遍地开花的海滨浴场，就是当地人爱去游泳的一个大沙滩，水不深，白天俩小子高兴就去游几圈，傍晚娘儿仨一起去海边散散步，吹吹海风，吃点儿小海鲜什么的。
　　要不是时间不多，冯妙觉得她可以在这儿住上一个月也不腻。
　　在蓝城呆了四天、各处景点基本都去过了之后，冯妙问小哥俩：“你们还有别的计划吗，没别的计划咱们就回去准备开学了。”
　　“时间还够，哪里又开学了。”大子笑眯眯跟她谈判，竖起一根手指说，“妈妈，我们今天在这边再玩一天，就一天，明天下一站去瀛城，火车也就三四个小时，明早五点半的火车还凉快，我们到瀛城玩两天，瀛城有机场，我们正好从瀛城打道回府。”
　　冯妙算了算时间说行，叫他们晚上回去收拾准备好，明早准备早起。娘仨睡了个午觉，下午三点多钟俩小子跑去海滩游泳。
　　熊孩子下海游泳冯妙是一定要跟着的，拿个遮阳伞坐在沙滩上瞧着，使唤二子：“热死了，去给我买个冰棒来吃。”
　　二子屁颠屁颠跑去买冰棒，当地人刚刚兴起的商业意识，海滩一侧有两排小摊小贩，卖一些游泳圈、遮阳帽、海螺纪念品之类的东西，也有卖雪糕冷饮的，用厚厚的棉被包着。
　　二子去了好一会儿，回来时一边嘴里叼着冰棒，一边走几步回头看看，冯妙往后一看，二子身后跟了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手里还拿个冰棒，红扑扑的小脸怯生生的，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呦，怎么了？”冯妙问，“哪来的小孩儿？”
　　“捡的。”二子咧着嘴笑嘻嘻道，“妈妈别吱声，捡到的就是咱们的了，咱们抱回家去养。”
　　作者有话说：
　　备注：本章法门寺地宫考古有参考百度百科资料。

98.小丫丫 [VIP]
　　“捡到的？”大子看着他身后的小丫头, 笑嘻嘻道，“这个有点大了，她知道自己爸妈了, 你再去重新捡一个小的。”
　　“你自己去捡吧，那边扔了很多。”二子跑到冯妙身边一屁股坐下，把手里冰棒递给她，摘了遮阳帽挤到她伞下。
　　“过来。”二子招招手叫那小丫头，扭头跟冯妙说道, “妈妈, 真是捡到的，我在那边买冰棒, 她站在旁边哭，卖冰棒的说不知道谁家小孩, 可能跟大人走丢了，我就哄她说别哭了买冰棒给你吃, 就多买了一根给她, 结果她就跟着我来了。”
　　“一根冰棒骗来的呀。”大子拿了一根冰棒剥开吃, 看着那小女娃问，“你爸爸妈妈呢？”
　　小女娃摇摇头, 一边吃着冰棒，一边眼睛眨巴眨巴, 嘴巴一扁又开始冒眼泪了。
　　“最讨厌小孩哭了。”大子道，看她晒得小脸通红，随手把自己的遮阳帽扣在她脑袋上，哄道, “不许哭了啊, 不哭给你买好吃的。”
　　冯妙看着小女娃, 四五岁，胖嘟嘟、软嘟嘟的，穿个红色碎花的圆领无袖小衫，葱绿裤子，看着应该都是自家做的衣服。
　　于是冯妙说：“不像是游客的孩子，应该还是这附近人家的小孩。”
　　“为什么？”二子问。
　　“你看外地来的游客，有穿这种衣服的吗。这天气到海边来旅游，谁不穿长袖衣服防晒，她也没戴帽子。”冯妙道，把小女娃拉到跟前，放缓了口气问道，“小丫你别害怕，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孩看看冯妙，黑眼睛带着点陌生，二子说：“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娃咬着冰棒，抿抿嘴：“丫丫。”
　　“丫丫，真棒。”冯妙笑着问，“你家住哪儿啊，你爸爸妈妈呢？”
　　小女娃怯怯地不太敢说话的样子，看看冯妙，抬起小手往远处指了一下，冯妙一看乐了，那边都是港口，那么大一片地方。
　　“那你爸你妈干什么的，谁带你来的？”
　　“爸爸上班，”小女娃想了想说，“妈妈卖东西。”
　　小孩说的是方言，发音也听不太准，大子就追问：“卖东西，还是买东西？你妈妈是卖什么的？”
　　小女娃指了指海边零零散散的游客，有的游客手里拿着游泳圈：“卖游泳圈。”
　　然而依旧听不清“买”还是“卖”。
　　“说话口音是本地人。你们两个，想办法把她送回去。”冯妙道，“应该就是附近的，你们给人家捡来了，家里大人找不到该着急了。”
　　大子吃完冰棒把棍儿和冰棒纸收好，拍拍手：“走，带你去找你妈妈。”
　　小哥俩站起来走人，大子嘱咐一句，“妈妈你别乱跑啊，就在这儿等我们。”一边一个领着小孩走了。
　　冯妙不禁一笑，角色置换，这个口气貌似是小时候她经常嘱咐俩孩子的吧。
　　她吹着海风慢悠悠吃完冰棒，坐了会儿，俩孩子还没回来，她就卷起裤腿、脱掉凉鞋去海边的浅水里走了会儿，太阳是很热，海水却还有点凉，光脚走在里面沁心地舒服。
　　大半个小时后小哥俩终于回来了，一脑门汗，跑下海滩找到冯妙，大子张嘴就埋怨道：“二子，你以后可别乱捡小孩了，捡了还得还给人家，累死我了。”
　　“怎么样了？”冯妙问。
　　二子说：“还给人家了。那个小孩的妈妈是在海滩南侧入口那边卖东西，卖游泳圈、遮阳帽、塑料拖鞋什么的，小孩太小了也说不清楚，我们一路哄她慢慢问，带着她跑了好几圈才找到，她腿又短，走那么慢，我跟哥哥就轮流抱她，累的一身汗。”
　　熊孩子说着就往下扒衣服，上衣短裤都扒掉，里边早有准备穿的泳裤，撒腿往海里跑：“我先进去凉快凉快。”
　　于是大子接着讲了下去：“她爸妈把她一个人留在家，托邻居照看的，结果她就自己跑出来找妈妈，我们带她找到的时候，她妈妈听邻居说孩子跑丢了，找半天了，正在急得哭，我们把小孩还给她就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她妈妈抱着她哭，我们就走了。”
　　大子讲完，也扒光外衣，穿着泳裤往海里跑，俩人热坏了。然而这几天泡在海水里比较多，明显黑了一层，妥妥的小黑脸了。
　　不光脸黑，肩背也黑得发红发亮，冯妙每天给他们抹那么多润肤霜也没用。
　　兄弟俩在海里跳了会儿浪花，游了几圈，二子说有点饿了，拉着冯妙回去冲澡换衣服，娘仨去吃了炒竹蛏和牡蛎炒蛋，一大份海鲜面，回来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出发。
　　“明早五点多钟就要赶火车，我们得出去买点儿零食点心带着路上吃。”大子问，“妈妈，你去不去？”
　　“我要歇歇，你们去买吧。”冯妙道，嘱咐了一句，“别走远了，就在街口那家随便买点儿。”
　　“知道了。”
　　小哥俩答应着一起下楼，晚上七点多钟的样子，夏季天正好刚刚黑下来，走下楼梯时便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道，“……两个瘦瘦高高的半大小伙子，有十四五岁，长得都特别俊气，一看就是城里人，讲普通话，同志你帮帮忙，有没有这么两个人……”
　　小哥俩对视一眼，便一前一后走下去，站在楼梯上往下看，宾馆柜台前站着一男一女，男的怀里抱着他们白天捡到的小丫头。
　　服务员一抬头，瞧见小哥俩走下来就笑道：“是不是他们俩？”
　　“对对对，就是他们。”女的抬头一看，立刻惊喜地叫道，“就是他们，丫丫你看，就是白天送你回来的哥哥。”
　　她跑过来一把拉着大子，“小同志，可找到你们了，太谢谢你们了，太谢谢了，你看我白天光顾着孩子了，你们转脸走了我都不知道，那么多游客，我回过神来再追就找不到你们了，我连个谢谢都没说，你说我干的这叫人事儿吗。”
　　小哥俩对这阵仗有点不习惯，大子顿了顿说：“不用谢，也没什么事。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一家一家问过来的，港口这一片统共也就这么几家宾馆。”男人抱着小孩说，“丫丫，快谢谢哥哥，要不是两个哥哥把你送回去，你今天指不定就丢了。”
　　小女娃到了大人怀里活泼多了，奶声奶气道：“谢谢哥哥。”
　　“不用谢。”二子伸出一根手指跟小孩握握手，叫她，“你下次别自己乱跑了哦。”
　　“那个……你们还有别的事吗？”大子道，“不用这么客气，一点小事，没别的事就带她回去吧。”
　　男的问：“你们是来旅游的吗，你们家里大人呢，我们怎么也得跟你们爸妈好好道声谢。”
　　“我爸妈……可能已经休息了吧。”大子道，“真不用那么客气，你们赶紧回去吧啊，我们也有别的事情。”毕竟是孩子，小哥俩很不习惯这个场面，赶紧就想溜了。
　　结果女的拎起手里一大包东西就往大子手里塞，一边说道：“实在也没什么好送你们的，这两条鳗鱼干千万别嫌弃，拿回去尝尝。”
　　小哥俩怎么也不要，一时间弄得推来让去。
　　一边说话，男的就一边盯着他们俩看，看来看去问道：“我能不能问问，你们哪儿人呀，你们爸妈姓什么？”
　　小哥俩一听，都说了不用谢了，也不要你东西，怎么还问人家爸妈姓什么呀，我们都不知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呢，又不是多熟。
　　大子说：“我们是帝京来走亲戚的，叔叔您不用客气，您赶紧回吧。”
　　“帝京人？”男的拉着大子说，“你们别误会啊，我就是……实在看着你们有点面善。你们姓什么呀？”
　　“叔叔，我们不认识您，我们第一次来蓝城。”大子道。
　　宾馆也就两层楼房，出了房间是长长的一道开放式走廊阳台，冯妙原本站在二楼凉快，顺便张望俩孩子出去，可俩孩子一直也没走到楼下视野里，冯妙便循着动静下来了。
　　“大子，二子，怎么回事啊？”
　　她刚一开口，那男的转过头来，顿时一愣，睁大眼睛喊：“冯妙？”
　　“宋军？”冯妙辨认出来，看着这情形猜了个大概，不禁失笑道，“这可真是巧了，小丫丫是你女儿吗？”
　　“对对对对……”宋军激动地有点结结巴巴，语无伦次道，“你们……你们……这是大子二子呀，哎呀我说呢，你说怎么这么巧。”
　　“是够巧的。”冯妙笑。
　　其他人还在一头雾水，宋军扭头一把把媳妇拉过来，指着冯妙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冯家村，方冀南，这是他媳妇冯妙，我欠了他们两口子大人情的。”
　　一行人移到楼上，冯妙正在收拾衣服，便没去自己房间，带着他们去了隔壁俩孩子房间，没等她说，小哥俩就自觉去给客人倒水，又给丫丫拿零食糖果。
　　宋军喜滋滋看着俩小子道：“我说呢，我就反复看着俩孩子眼熟，依稀还有小时候的模样，长得很像方冀南。对了，方冀南人呢？”
　　“他没来。”冯妙笑道，“他上班呢，我们娘仨来玩的。”
　　“大子说你们来走亲戚的？”宋军道。
　　“忽悠你呢。”冯妙扶额笑道，“不认识你呗。”便指着宋军跟俩小孩说，“大子二子，还记得不，小时候跟我们邻居的宋叔叔。”
　　两个孩子忙喊宋叔叔好，其实真不太记得了。宋军又介绍了他媳妇，夫妻两个都十分激动的样子。
　　坐下来聊了半天，才知道宋军回城后，进了船舶维修厂当钳工，他连个初中毕业证都没有，这些年就一直干钳工，父母已经过世了，媳妇没工作，现在旅游的人多起来了，宋军媳妇就学着人家在海滩卖点儿游泳圈之类的小商品，买卖虽然小，收入也还可以，一家三口生活上还过得去。
　　“我78年春天回城，80年三十二岁才结的婚，我媳妇也是知青，80年大回城她才回来的，82年年底生的丫丫，就这么一个孩子，四岁半了。”
　　宋军媳妇说：“您是不知道，您说我们三十好才生了丫丫，当命根子一样，带着她出来摆摊我又舍不得，天这么热，我就把她放在家里跟邻居小孩玩，现在到处又乱，前阵子我们这边刚丢了两个孩子，被人贩子偷走了，再说这边好多外地游客，又靠着海……今天一听说丫丫丢了，邻居发现她丢了一路找来没找到，我当时腿就软了。”
　　宋军道：“我下班回来听说这事，也是吓得要命，就说怎么也得给人家道个谢吧。港口统共也就那么几个宾馆，一般游客都是在市内住的，有人说这俩孩子最近几天都来玩，俩俊小伙子让人挺有印象的，我就琢磨着应该是住的近，一家家找找试试。”
　　“缘分呗。”冯妙笑道，“早知道是你女儿，我们干脆就不还了。”
　　一番唏嘘感慨，宋军一直说他是欠了冯妙和方冀南两口子大人情的。想想不光是方冀南帮他招工，他还欠了冯妙五十块钱呢，可这都快十年过去了，怎么还呀，已经不是还五十块钱的事情了。
　　“我都不知道怎么还了。”宋军道。
　　“宋军你还有意思吗。”冯妙笑道，“要不这么着，你把小丫丫还给我们吧，二子本来还说捡到了就是我们的，正好我们家缺个小闺女。”
　　大人孩子都笑了起来，小丫丫正坐在床上吃糖，也咧着小嘴跟着傻乐呵。
　　冯妙临走时把家里的电话号码留给了宋军，当晚宋军跟方冀南打电话，两人聊到半夜。
　　88年二子也读了高中，88年暑假，宋军还带着媳妇和丫丫来首都旅游，跟方冀南时隔整整十年又见面了。一家三口给他们带了大包小包的渔村特产来，在帝京玩了四天，两个大人忙，就派小哥俩陪同做了四天的导游。
　　8|9年，一个有些特殊的年份，6月底，方冀南回来脸色不太好，跟冯妙说他刚听到的消息，宋军那边出了些变故。

99.大哥二哥 [VIP]
　　宋军媳妇出了车祸, 宋军把肇事司机捅了。
　　听到这话的时候冯妙脑子迟钝了老半天，问方冀南：“……你说真的？”
　　“真的，他自己给我打来电话, 吊儿郎当的口气问我，你家冯妙说想要丫丫还算不算，说他把丫丫送给我们了。”
　　“……”冯妙脑子还是有种虚幻不真实的感觉，停了停抬手揉揉额头。
　　方冀南道：“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追问他怎么回事, 他说他别的也没有什么能托付的人了, 他父母不在了，一个姐姐家庭困难还有病, 他媳妇娘家也没什么至近的亲戚，我们要是愿意要, 丫丫就送给我们，他得去投案自首了。”
　　“他媳妇……没了？”
　　“当场没了。”方冀南道, “我估计, 肇事方恐怕也有过错, 所以宋军冲动之下才操刀子捅人，事后冷静下来, 也就先想着安置女儿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冯妙问, “怎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
　　“我也想知道。”方冀南顿了顿，恨恨骂了一句，“这个混蛋！他这一冲动是解气了，他怎么就不想想后果代价, 这会儿想起女儿了？”
　　冯妙叹气, 心说这不就是宋军吗, 多少年了还是这么个人。
　　“他下午打电话到我办公室，事情应该也就是今天发生的。”方冀南道，“听那意思，他可能是捅了人之后就跑了，跑回家把丫丫嘱咐给邻居家，还跑去给他父母上了个坟，回来给我打电话，别的也没顾上跟我细说，这会儿已经应该已经去自首了。”
　　“那他捅的人怎么样了啊？”
　　“听他自己那意思，恐怕是不好。”方冀南道，“我下午打电话找蓝城那边朋友给问了，他找了公安局的人，可是你看到处闹哄哄的，刚发生的事情，也没打听清楚，也就打听到港口那边发生了案子，具体也不清楚，我明天去一趟吧，明天上午有个航班，我下午请过假了。”
　　冯妙想了想说：“那我跟你去吧。”
　　“你就算了吧，这种情况，你去了又得难受，我路上还得照顾你个累赘。”方冀南故意把口气轻松了一些，说道，“我先去看看情况，要是有什么能帮他争取的，你留在帝京这边好联系，还方便些。”
　　冯妙点点头，想了想说：“那把你儿子带一个，他们去过蓝城，好歹还有人帮你带带孩子、跑个腿。带二子吧，他考完试了，他们高一先考完试给高二模拟让考场，也就是等着放假了。大子还得模拟考，就别去了。”
　　方冀南想说他带个孩子做什么，反应过来冯妙说的是丫丫，点头道：“那让二子跟我去吧，叫他跟老师请个假，就说家里有事。”
　　“真要到了那一步……”冯妙顿了顿，心里其实也清楚，不管具体情况如何，宋军这次恐怕是不可能好好的回家抚养孩子了，冯妙道，“小孩我们养着当然可以，就是用不用跟家里两个孩子先商量一下？”
　　“先接回来再说吧，”方冀南道，“宋军那情况你也知道，小孩总不能一直让邻居照顾，他这个具体情况如何、对方是死是伤、包括交通事故怎么认定，恐怕一时半会也判不下来，也只能先接过来再说了。”
　　兄弟俩晚自习回来听说后，二子就去收拾行李，简单拿了几件换洗衣服装进旅行包，大子高二期末正在参加全市统一的模拟考，手里拿着书本其实也没看进去，瞅着弟弟收拾东西说：“这次我不跟你去，你自己靠谱点儿。”
　　二子扭头：“我什么时候不靠谱啦？”
　　“行，你靠谱。”大子说，“反正有爸爸带着你。爸爸要出去办事你一个人别乱跑，提防别人套你话。”
　　“谁套我话我揍他。”二子说，“没有爸爸带着我也行。”
　　大子白了他一眼：“宋叔叔的事情告诉我们，凡事不能冲动。”
　　“放心吧，我才不冲动呢。”二子道，“不就是把那小丫头领回来吗。我下下个月就满十六周岁了，又不是小屁孩。
　　大子想说你下下个月满十六也还是小屁孩儿，看他那样儿又没说他，坐在高低床下层拿书本扇风：“那小丫头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了？”
　　“应该是吧，反正爸妈说把她接回来。”二子把衣服和随身东西唏哩呼噜往包里一塞，把包丢在桌上，“来了给她住哪儿，住爸爸妈妈房间？”
　　“不用吧，六七岁了都，自己可以住一个房间了。”大子说，“我们家不还有一个空房间吗，把小书房收拾一下给她住。”
　　“妈妈估计就这么安排。”二子拖出书桌下的椅子，椅子背向前倒坐着笑了下：“就这么定了，我去把妈妈的小闺女给领来，我捡到的我去领，你考完试就负责把小书房收拾好了。”
　　于是兄弟俩又商量了一下，他们家书可多，兄弟俩从小一直住一个房间，小书房名副其实，满满当当几柜子书，大子调侃说，总不能让个小毛丫头住在书堆里，压力也太大了。
　　大子道：“爸爸妈妈的书肯定不能动，尤其妈妈那些书，留一个柜子，其他书放高点儿还能给她留一排书格。这屋挪一个书柜过来，咱们要保留的书就放咱们房间，其他的就处理掉算了，好多都是我们小时候看的书，留着也没用。”
　　“我有个主意，”二子下巴抵着胳膊趴在椅子背上说，“你把那些书收拾出来，课本、废旧杂志什么的就拿去卖破烂，咱们小时候看的那些书都把它分出来，正好趁着暑假拿去练摊把它卖了，便宜点卖给那些小屁孩，卖钱买冰棒吃。”
　　大子：“好，就这么定了！”
　　隔天一早，方冀南带着二子出门，父子俩匆匆赶去蓝城，大子考试去了，前阵子街上不太平，最近才好一点，冯妙说打车把他们送到机场。
　　“我们爷俩自己打车过去，你别去送了，在家吧。”方冀南道，“回头你一个人回来也不放心。”
　　方冀南带了个行李箱，下楼后二子手一伸，就把行李箱拖走了，背着个包、拖着行李箱径直往前走，方冀南空着两手瞅着熊孩子背影笑了下，向冯妙挥挥手：“你回去吧。”
　　“妈妈你回去吧，别出来了，外面热死了。”二子也回头挥挥手。
　　冯妙也就没送他们出去，站在路上看着爷俩的背影出了小区。
　　“二子，”方冀南快步跟上儿子，看着他快要赶上自己的身高，笑道，“你说真要是宋叔叔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丫丫没地方去了，咱们家是不是就留着养了？”
　　二子侧头看他：“不然呢？我们不是去领她吗？”
　　“领回来你可就不是老小了。”方冀南道，“再跟妈妈撒娇耍赖，小妹妹该笑话你了。”
　　“……”二子鼻子里哼哼，“谁跟妈妈撒娇耍赖啦，我本来也没有。”
　　父子俩一走，冯妙做事也没心思，帝大那边师生都已经离校，西三所那边也没什么紧急工作，冯妙就干脆呆在家里等消息。
　　飞机午后到蓝城，方冀南当天晚上打来电话，爷俩已经在宾馆住下了。
　　“小孩我去带来了，费了老大劲才让他家邻居相信我。”方冀南道，“不跟你说了，我约了朋友吃饭。”
　　冯妙明白他那意思，不放心地问：“小孩呢？”
　　“二子带着呢。”方冀南道，“我给买好饭了，让他们都别出去，就在房间里吃。”
　　“没问题吧？”
　　“放心吧，”方冀南笑道，“我们住在市内的政府招待所，安保服务都还行，不会有事的，你还真当你家二子是狗屁不懂的小孩呢。”
　　房间里，不满七岁的丫丫虽然小，大概也从邻居和其他人嘴里听到点什么，小孩虽然还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本能地沉默乖巧。
　　一年前大子和二子陪他们一家三口当了四天地接导游，对小丫头还算熟悉，方冀南一走，二子就关好门，看着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的小丫头。
　　“过来，”二子招招手，自己屁股一歪坐在桌子上，把装饭菜的塑料袋拎过来，一扭头，小孩不声不响地走到他身边，才比桌子高一点，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
　　“饿了吗？”二子脚一勾拉过椅子叫她坐下，拆开塑料袋，“看看爸爸给我们买了什么好吃的。”
　　方冀南给他们买了点方便外带、方便拿着吃的食物，烧饼、面包、鸡腿、香肠、卤蛋、卤豆干还有几个甜瓜和桃子，临走还顺手烧了开水。
　　于是二子开始分配任务：“小丫你看，这里有几个鸡腿？”
　　“两个。”小孩慢声慢气道。
　　“那我们一人能分几个？”
　　“一个。”
　　“还有这个呢？四根香肠一人分几个？”
　　“两个。”
　　二子开始分配袋子里的食物：“所以我们每人要负责吃完一个鸡腿、两根香肠、一个卤蛋、两块烧饼、四五块豆干吧，嗯，然后面包和水果随便什么时候吃，行不行？”
　　小女娃犯愁了一下：“可是，可是这么多，我吃不完呀？”
　　“吃不完你先使劲儿吃，实在吃不了我再帮你。”二子说，“你看看你这么瘦、这么小，你得好好吃饭，多吃饭，多喝牛奶、吃鸡蛋，你就能长跟我这么高、这么壮了。”
　　二子握拳展示了一下胳膊肌肉，可惜少年郎个子是不矮了，不长肉啊，小细胳膊没有几两肉，二子自己啧了一声，也就忽悠一下小丫头，给他哥瞧见了又得鄙视他，尽管他自己也瘦。
　　“快吃，争取完成任务。”二子把鸡腿递给丫丫。
　　于是一大一小俩孩子就开始认真完成吃饭任务，丫丫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吃东西。
　　“小女孩吃饭怎么都跟喂猫似的。”二子问，“你平时喜欢吃什么？”
　　“吃青菜、鸡蛋、还有面条。”
　　“光吃菜不长力气，小孩得多吃肉才能长力气。”
　　“我也喜欢吃大虾，还有鱼。”丫丫说。
　　“对呀，我也喜欢吃虾，”二子高兴了，“我最喜欢吃我妈炒的辣椒炒小河虾了，我哥也喜欢吃。你能吃辣吗？”
　　小孩点点头说能吃有点辣的。
　　“哥哥，”丫丫吃着东西，小短腿晃悠着问，“我爸妈他们去哪儿了，还回来吗？”
　　“嗯……我不知道。”二子说，“你看我也是小孩，大人的事情小孩管不了，不过等你长大一点，也许你爸爸就回来了。”
　　小丫头认真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对了，你以后不能光叫哥哥，我们家有两个哥哥，你得区分一下。”二子说，“你叫二子哥哥吧。”
　　想了想又不对，什么二子哥哥，怎么这么别扭啊，于是说道，“你叫我二哥，家里还有一个大哥，他是老大。”

100.前情后续 [VIP]
　　方冀南和二子连来带去在蓝城呆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爷儿俩带着丫丫返回帝京。
　　大子考完试去看爷爷，便叫老爷子的车跑了一趟, 跟他去机场接人。
　　连大带小正好够一车，冯妙就没去，把家里收拾准备一下，敲门声一响她打开门，大子拎着行李箱、二子背个旅行包进来, 后边跟着小丫丫, 背上也背了一个很小的小书包。方冀南走在最后，空着两只手。
　　父子三个动作差不多, 一进门就直奔茶几，抓起放凉的菊花茶咕咚咕咚一杯下去。
　　“这鬼天气, 今天怎么这么热。”方冀南放下杯子，长舒了一口气。
　　“你是刚下飞机对比的, 今天温度也不高, 但是肯定没有海边凉快。”冯妙招招手叫小孩, 随手把她书包拿下来，“丫丫, 过来喝点儿水。”
　　“姨好。”小女娃软软甜甜叫了一声，端起杯子喝, 喝完水一大三小一起在那儿擦汗，大子二子就跑去抢卫生间冲澡。
　　方冀南明知道抢不过儿子，干脆往沙发上一坐不动弹了，冯妙便把丫丫领去卫生间, 里头洗澡间的门关了, 大子站在门外, 看来二子先抢到了。
　　冯妙就先让丫丫洗了个脸，让她去坐在沙发上吃西瓜。
　　很快二子洗完澡出来，大子就去接个机也没太热，简单冲一下很快也出来了，冯妙便问小孩：“丫丫，你自己会洗澡吗？”
　　“会洗澡，洗头不行，在宾馆洗了一次头是我给她洗的。”方冀南道。
　　“那小辫儿谁给扎的？”冯妙问，顺手理了下小丫头两只羊角辫，小孩头发还挺厚的。
　　“服务员阿姨给扎的。”二子光脚只穿着大短裤，拿毛巾擦着头发嘻嘻笑道，“看着也不难啊，我扎了几遍，就是扎不住，她那个头发老是跑出来。”
　　“可把你能耐坏了，你还会扎小辫儿。”大子随后冲凉出来，一样的光脚只穿着大短裤，抬脚往二子屁股踢了一下，抗议道，“你是不是又穿错衣服了。”
　　二子看看身上的短裤：“没有啊，这是你的吗，不是我的吗？”
　　明明都一样的嘛。不能怪他穿错。
　　方冀南本想起身去洗澡，一想还有个丫丫呢，他还得往后排一个，指着丫丫跟冯妙说： “她那个头发，你看看带她去剪了吧，头发太厚了，剪个短短薄薄的凉快。”
　　大子道：“爸爸，她一小姑娘扎小辫儿才好看，剪个假小子头，你缺儿子呀。”
　　“那行，”方冀南从善如流道，“那以后你负责给丫丫洗头。”
　　大子摸摸鼻子，笑嘻嘻跑回房间去了，冯妙便带丫丫去洗，先给她仔细洗了头，让她自己洗澡。
　　冯妙在旁边看着，感觉这孩子在家肯定被她爸妈照顾得很好，住在港口还能白白|嫩嫩的，洗澡也不太会洗，就拿着花洒往身上一直冲，冯妙帮她擦了香皂，搓了几下背，笑眯眯看着她自己洗，洗完用浴巾给她裹着出来。
　　丫丫洗完方冀南才终于挨上号，习惯性地就想脱掉衣服再进去，一想这回不一样了，家里多了个小姑娘呢，便去拿换的衣服。
　　刚想进去，冯妙给小孩擦干净头发问：“丫丫换洗衣服呢？”
　　“没有。”方冀南讪笑着走回来几步，“那个，我们从邻居家接了她，也没带别的衣服，你也知道，她家里现在不好随便进去，我也懒得费工夫进去找。前天晚上洗完澡给她穿我的背心当睡衣，凑合一晚，昨天上午我现跑去给她买了个小裙子，昨晚换下来怕不干就没洗，还在箱子里呢，身上穿的是她原来的衣服。”
　　好吧，就知道让大男人带个小女娃不靠谱。
　　冯妙便去衣柜里翻了翻，俩孩子小时候的衣服怕时间长没洗，便拿了一件自己在家穿凉快的圆领无袖小衫，先给她穿上，琢磨着等会儿赶紧给她买衣服。
　　二子穿好背心从房间里出来一看：“妈妈，你什么时候给她做的小裙子，还挺好看的。”
　　大子听了也跟出来看看，瞥了二子一眼：“马屁精，我还以为真的呢，你没认出是妈妈的衣服？”
　　还别说，大人的无袖小衫穿在小姑娘身上，长度到小腿，看起来挺像一件宽松肥大的背心式连衣裙子。
　　二子笑嘻嘻道：“我冷不丁一看就以为小裙子呢。”
　　“二子，去把你们箱子里、包里的脏衣服都丢到洗衣机洗了，爷儿俩一对懒货。”冯妙道，看着二子去拿包，又嘱咐一句，“丫丫的衣服不要跟你们一起洗，以后都记住了啊。”
　　二子：“为什么？”
　　“不为什么，小小孩的衣服不能跟大人一起洗，洗不干净，你们小时候衣服也是单开洗的。”冯妙道。
　　大子：“因为你是臭烘烘的臭小子，人家丫丫是香喷喷的小姑娘。”
　　“嘁！”二子，“说得好像你自己不臭似的。”
　　“晚饭吃什么？”冯妙问。
　　二子：“有什么？”
　　“我早上买了排骨和大虾，冰箱里还有肉丝。”冯妙说，“你们还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没有？”
　　“排骨红烧行不行？不要炖，炖的没味道。”大子问：“丫丫，你说大虾怎么吃好吃？”
　　丫丫说：“大虾不是要煮了吃吗？”
　　大子想说怎么就会煮了吃，想起在海滨旅游时渔民处理海鲜大都是一煮了之，原汁原味，很少弄城里的各种花样，便笑道：“那我们也煮了吃，弄点儿什么酱油醋蘸着。”
　　丫丫跟两个大的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冯妙和方冀南在厨房炒菜，瞧着小孩注意力不在这边，就小声嘀咕起来。
　　“见到人了吗？”冯妙问。
　　“怎么见？我甚至都不是亲属，费费工夫应该也能见到，可是见了又能做什么，特意跑去见他再引人注意。”方冀南道。
　　“律师去见应该方便？”
　　“也不急这一半天的，我打算在帝京帮他找个律师，一来帝京我们熟，二来帝京去个律师，不是他们当地的，多少也能让他们更重视，叫某些东西收敛一点，起码求个公平公正行了吧。”
　　“回头找肖微问问，最好叫她推荐一个。”冯妙道。
　　方冀南嗯了一声：“你明天找她问问。”
　　“小孩知道了吗？”
　　方冀南摇头：“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知道这么大的小孩她到底能懂多少，反正她知道她爸妈发生什么了事情，现在不能回来照顾她。这么大的小孩，你就是都告诉她了，她恐怕也不能真正的明白。二子跟她说带她来首都，来我们家，小孩也没别的反应，就很乖，这几天还挺好带的。”
　　晚上特意多做了几个菜，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牡蛎豆腐汤，大虾放了姜片水煮，弄了点姜醋汁蘸着吃。丫丫说能吃“一点点辣”，冯妙也不知道她这个“一点点”是什么程度，就尽量不放或者少放一两个辣椒，然后专门做了一盘虎皮青椒，对付家里能吃辣的父子仨。
　　吃过晚饭外面凉爽了，五口人一起下楼散散步，也没走远去公园，就在小区里走了走，到小区门口的小卖部给丫丫买了小牙刷，回来看了会儿电视，洗漱收拾睡觉。
　　大子把小书房收拾出来了，冯妙铺了张小床，弄得漂亮粉嫩点儿，洗漱完两个大的自告奋勇哄小孩睡觉，就挺新鲜好玩似的，一边一个翘着脚靠在小床上，二子还非说哄睡他有经验了。
　　结果仨孩子玩到很晚，两个大的给小姑娘读故事书，时不时仨孩子还一起来个角色扮演，嬉闹起来，直到方冀南板着脸去训人。
　　“你们俩滚回去睡觉，多大人了，这么哄下去你们三个今晚都不用睡了。”
　　二子：“就是，哥你多大人了。”
　　大子：“滚，你是好和尚。”
　　“看你两个哥哥不听话，爸爸说他们。”冯妙挨着小孩躺靠在床头说，“丫丫，跟姨一起睡觉好不好？早点睡我们明天好出去玩。”
　　她关上灯，陪了会儿，小孩睡着了。
　　冯妙走出房间，把客厅的灯留着，回到主卧。方冀南拿了本书靠在床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见冯妙进来便放下书，问道：“睡了？”
　　“睡了。这小孩挺省事，希望她能早点儿适应习惯咱们家。”
　　“就这么挺好。”方冀南道，“我看这几天二子跟丫丫就相处挺好，二子自己还是个孩子，也不会怎么刻意去对她，领着她该吃吃、该喝喝，反倒是我刚去接她的时候，一堆邻居妇女围着她掉眼泪叹气、说她可怜，却又自以为好心地没人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小孩整个人都惶惶然不知所措的，接回来给二子带了两天都有笑脸了。”
　　冯妙上了床，两人躺靠在床头，才得以细细地聊起这件事前情后续。
　　宋军的媳妇是让个醉驾的人撞的。对方只有二十出头，听说是个有钱的二世祖，家里在港口做海鲜收购运输生意，说白了就是生意大点儿的鱼贩子，家里有冷库和车队，属于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这人中午在饭店刚喝的酒，喝完酒开车带着朋友硬要去海滩耍。
　　宋军媳妇不是在海滩南侧入口的路边摆摊吗，为了招揽顾客，就会拿着游泳圈站在摊子前向来往游客兜售。那条路也只通往海滩，就在入口，平常就不会有车进去的。
　　然而二世祖偏偏把车开进去了，当天上午下了点小雨，来海滩的游客不多，三三两两的游客却足以影响到一辆醉驾失控的车，车险险避开路这边的游客飞速撞向另一侧，宋军媳妇就这么出了事。
　　出事后愤怒的游客和路人把车围住，二世祖则躲在车里死也不出来，怕被打，也不下车、也不救人，一直等到有人打电话报告了派出所，同时也通知了宋军。
　　二世祖和朋友躲在车里，一直等到派出所来了，觉得安全了，才从车里出来。面对宋军的发疯哭吼质问，二世祖身上还带着酒气，竟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你不就是要赔钱吗，多赔你点钱就是了，死个老婆够你一辈子赚的了。
　　宋军当时瞪着充血的眼睛，操起媳妇旁边卖瓜果饮料摊位上的西瓜刀就冲了上去，当着两个派出所的人的面，连捅了五六刀。
　　捅完人大概自己也有点懵了，趁着现场一团慌乱就本能地跑了，跑回家把女儿交代给邻居，还去给父母上了坟，然后给方冀南打的电话，说把丫丫送给他们了。

101.沈宋宋 [VIP]
　　肇事者送到医院后宣告死亡, 宋军打完电话后主动自首。
　　家里添了个小闺女，总该让老爷子先见一见，于是星期天夫妻俩就带着仨孩子回老爷子那边。
　　沈父之前已经知道了这个事情, 见了乖巧的小女娃也挺喜欢，招呼仨孩子一起吃西瓜。祖孙四个在客厅玩，冯妙和方冀南就找了肖微来说话。
　　“这种人活该被捅！”二姑娘张嘴来了这么一句。
　　“这可不像你一个法律工作者说出来的话。”方冀南道。
　　肖微一声嗤笑：“那我该怎么说，阿弥陀佛？现在沿海那些鱼贩子、渔霸都横成什么样儿了，太嚣张了, 而且不少还干一些私底下的勾当, 走个私什么的，法院审理中见得还少吗？”
　　“所以我接了丫丫就赶紧先回来了。”方冀南道, 他也怕对方狗急跳墙阻挠他带走孩子，“现在怎么办, 你是干这个的，你给支个招啊。”
　　“支什么招, 他这个反正又判不了死刑, 对方酒后肇事, 言语刺激导致的，还有自首情节, 他要是判了死刑，当地法院就该有人管管了。”肖微道。
　　“可他捅完也跑了, 跑了一圈才回去自首，对方有的是钱肯定一心想判他死。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离得毕竟远。”方冀南道，“我琢磨, 先给他请个靠谱的律师, 来头越大越好, 大到当地都不敢压的。然后想办法让他厂子里、邻居什么的签个请愿书，证明他平常本分守法，弄点儿舆论影响，加上他媳妇被对方喝酒撞死的，他还有个幼小的女儿无人扶养，这些是不是都能作为我们的争取条件。”
　　“还有他媳妇的身故赔偿问题，是不是也能作为一个争取条件，我们不要赔偿，争取减轻刑罚。”冯妙道。
　　“交通事故赔偿和他捅人的案子法律上各归各，到时候让律师处理，对方要是不差钱、不协商谅解的话，该赔那就让他们赔，赔偿金拿来当律师费也是好的。”肖微道，“我先去给你们联系个这方面的律师吧，就按方冀南说的，来头越大越好。”
　　三个人商量了一下，该安排的赶紧安排。
　　肖微离开时候经过楼下去看丫丫，伸手捏捏她羊角辫叫她：“小丫，认识我吗，知道管我叫什么？”
　　“姑姑。”二子马上在旁边透答案。
　　“姑姑。”丫丫顿了顿补充，“姑姑好。”
　　“哎，真乖。”
　　肖微拍拍小孩的头。周围人中，大概她是最能理解方冀南和冯妙那种心情的，她在边疆插队十年，如果今日换成她一起插队的哪个知青的孩子，她肯定也会尽力去帮，也会毫不犹豫地抚养这个孩子。
　　有些感情，只有在艰苦患难中一起经历过才能懂。
　　“小辫子谁给你扎的？”肖微逗小孩。
　　“姨。”丫丫看着冯妙笑。
　　“你姨都没养过小闺女，还会扎这么好看的小辫儿。”肖微捏着人家小辫还玩上瘾了，又建议冯妙，“这小孩头发真厚，不热呀，你怎么不把她头发剪薄一点，还有这个辫稍，剪这么齐刷刷的有点乡气了，给她把发梢剪稀一点啊，好洗还好梳。”
　　冯妙：“别瞎说，多好看啊，你刚才还夸我们小辫子好看呢。”
　　得，肖微翻翻眼皮，二子在旁边咕咕笑。
　　冯妙送肖微出门，走出大门才小声说：“她现在不能剪头发，她妈妈才刚走，很多地方的风俗讲究，得等她妈妈出了五七的。”
　　肖微一拍脑门：“那是该讲究一下。我还真不太懂这个。”
　　几天之后律师赶赴蓝城见了宋军，之后给方冀南打来电话。
　　宋军其实也不懂多少法，心里抱着的想法大概就是一命抵一命，律师转达的意思很简单，宋军说等案子结了，希望方冀南正式办个收养手续，让丫丫名正言顺当他们家的女儿。
　　“他说他一时冲动，现在别的不担心，就是觉得对不起女儿。他家庭成分不好，这么多年吃够了成分不好的亏，最怕的就是将来丫丫因为他受影响。他也不知道听谁说的，说将来孩子上学政审都不过关，所以他希望我们能正式收养，把丫丫迁到我们家户口本上，将来丫丫是我们的孩子，能跟他脱离关系。”方冀南放下电话跟冯妙道。
　　“本来也得这样啊，我们不正式收养，就没有正合法的监护权，再说小孩以后上学什么的也不方便。”冯妙顿了顿说，“可是我去了解过了，我们都两个孩子了，按照政策，恐怕不符合收养条件，得想个什么办法。”
　　为这事冯妙轻车熟路跑去找肖微，肖微直接说他们不符合收养政策。
　　丫丫这个情况，当然可以被收养，可是按照眼下的计生政策，方冀南和冯妙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又不是近亲，不符合条件。只有收养近亲子女可以不受这方面限制。
　　农村里、地方上可能还没那么严格，可是帝京的户籍政策本身就严，方冀南又是公职人员。
　　“宋军想的这个其实……”肖微顿了顿说，“谁跟他说给你们家收养就跟他脱离关系了，政审包括生父母和养父母。其实他这个，就算你们正式收养、户口在你们家了，政审还是要审查生父母的。”
　　冯妙道：“我也听说了，但是现在又不是前些年，顶多她以后不考飞行员、公检法什么的，考大学又不会有影响，实在不行我就教她刺绣，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怎么地，我那还个绣坊呢。”
　　“你厉害，你牛。”肖微道，“可是你们两口子，真的不符合收养条件。”
　　“我知道不符合条件。”冯妙道，“所以我才来找你呀，你赶紧帮我想想办法。”
　　“我能想出来什么办法，政策是硬杠子。”肖微笑了下说，“其实你们周围，有一个人符合收养条件的。”
　　“谁？”
　　“我。”肖微。
　　冯妙送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那是什么表情？”肖微笑道，“你都有三个孩子了，给我一个不行啊，二子也不给我，小丫也不给我，要不你把小丫头给我算了，我看挺好的。”
　　“我看挺不好的，二姑娘你还能不能靠点谱了。”冯妙嗤道，“人家有爸爸的。我们帮宋军养怎么都可以，将来宋军哪天出来了，丫丫还是他的女儿。再说了，你能养？肖伯父、肖伯母要是不管你，你肯定一天三顿吃食堂、住宿舍，就你这个拼命三郎的女强人，你自己都养不好自己。再说我们答应了宋军，也不可能给你的。”
　　“我还真养不了。我不抢你小闺女。”肖微正色道，“这不是想办法吗，实在不行也是个办法，收养手续办给我，先把她户口迁过来再说。合法监护权在我这儿你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你别忘了，小孩都六岁半了，眼看着暑假后该上学了。”
　　“那不行，没这么办事儿的。”冯妙道。
　　肖微48年出生的，四十一岁了，依旧潇潇洒洒的单身贵族，响当当的司法界女强人。她要真是有那个时间精力收养一个孩子，冯妙绝对支持她，比如年纪小一点的弃婴，可丫丫这个情况本身就有点复杂了，两边都不合适。
　　就算只是个手续，把丫丫户口挂在她名下也不合适，冯妙要的是监护权，正式收养后续就涉及到很多法律问题。而且就比如说，肖微这个年纪说大不大，要是哪天二姑娘想开了愿意结个婚，名下还有个孩子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了。
　　冯妙从肖家出来，一路走回沈家，仨孩子正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吃零食，方冀南也在，正陪老爷子聊天，见冯妙进来了就问她：“怎么样啊？”
　　“这个二姑娘，她也没给我什么靠谱的法子。”冯妙道。
　　“大子，不能老看电视，领着弟弟妹妹去厨房看看，厨房冰箱里可能还有雪糕。”方冀南道。
　　大子会意，跟二子站起来领着丫丫走了，仨孩子跑去厨房拿了雪糕，就到大院里树荫下找小孩玩。
　　冯妙便把她跟肖微聊的说了一下：“暑假后丫丫可真该上学了，怎么办呢现在。”
　　方冀南道：“上学还不是主要问题，上学可以解决，可是户口和监护权就是个问题了。”
　　他们俩在这商量，老爷子坐在那儿听着，忽然开口道：“咱们家可以的。”
　　“？”方冀南看着老爷子，脸色一喜，“爸，您有办法？”
　　“办法现成的，我来收养。”老爷子道。
　　“……”冯妙一口西瓜没吃完，差点呛着，赶紧拿毛巾擦嘴。
　　两口子眼神一碰都有点哭笑不得，怎么滴，小闺女改小妹子了？
　　“爸，”方冀南哭笑不得道，“要这么说，您也不符合条件，您可别忘了，非近亲收养要求收养人无子女才行，您儿子虽然大了点也是儿子。”
　　“你们想哪儿去了，你哥不在了，我给他收养个孩子当后代，这不是常有的做法吗？”
　　老爷子道，“其实原本也有老家亲戚跟我提过，想让把大子过继给你哥名下，我当时觉得，咱们这样的家庭也没必要非得讲究这一套，过不过继，大子二子也照样祭拜他们伯父。可是现在碰上丫丫这个事情，正好可以这么办，户口迁过来就以孙女的名义放在我名下。”
　　方冀南一想：“对呀，我觉得应该是可以的，这个应该符合政策。”
　　“符不符合政策的，我出面给你哥收养个孩子，谁还驳我这个老脸。”老爷子道。
　　“爸，谢谢您了。”冯妙一喜。
　　方冀南张嘴就想说姜是老的辣，一想真要说出来，这块老姜指不定得削他，便笑道：“那就这么办，明天我就去问问手续。”
　　冯妙跑上楼去打电话问肖微，肖微也乐了。
　　“这还真行。”肖微道，“是个路子，沈伯父说行那就得行，不行也得行。”
　　然后就趁着律师在蓝城，相关的法律手续就先让宋军签了，方冀南跑了几次腿，一个多月后，丫丫的户口迁到了老爷子户口本上，正式变成了沈家的孙女。为了方便，方冀南给她改了个正式的名字叫沈宋宋。
　　然而小丫头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户口办好了之后二子拿着户口本告诉她：“丫丫，你看你这回变成爷爷的亲孙女了，你叫沈宋宋，记住了吗？等你上一年级你就叫沈宋宋。”
　　“噢！”丫丫点点头，小脸上带着娇憨，反正她也没见过亲爷爷，接受良好，也不会觉得哪儿有变化。
　　一个多月下来，大子二子带着个小妹妹整天疯玩，逛公园、逛动物园，游泳玩水，在海边白白|嫩嫩的小丫头，到帝京结果还变黑了。
　　冯妙真心觉得这么下去不行，好好的小闺女，愣是被哥俩给养得往野小子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102.四合院 [VIP]
　　也是在丫丫落户口的两天之前, 宋军那边终审判决下来了，10年。
　　结案后宋军媳妇也得以安葬。帝京离得远，宋军媳妇的身后事都是宋军厂里同事和周围邻居帮着操办了一些, 下葬的时候夫妻俩便带着三个孩子去了一趟。
　　判决下来后对方家人极为不满，因为冯妙和丫丫也去，方冀南跟俩儿子说“保护妇女儿童”，怕有什么突发状况，老爷子就打发了两个警卫员跟着他们。
　　丫丫现在是老爷子写在户口本上的孙女, 老爷子这么一个退休老干部派人保护孙女, 谁也说不着什么，可这么一来动静就有点大了, 当地甚至为此安排了人陪同，结果是全程无事, 没受到任何打扰。
　　大约是两个野猴子哥哥闹腾的，新到一个家庭, 本来容易敏感的小丫头现在还挺活泼, 小脸上常见笑容。冯妙和方冀南商量来商量去, 拿不准到底应该怎么跟小孩子说，左右为难, 最终决定顺其自然吧。
　　当地风俗，年纪轻轻死的人也不能立碑, 冯妙和方冀南在墓前默默站了会儿，看看仨孩子。
　　“你们磕个头吧。”方冀南道。
　　两个大的就领着小妹妹磕了头，大人都在沉默，小孩也就安安静静的, 磕完头悄声问身旁的大子：“哥哥, 为什么要磕头呀？”
　　“因为有一个很亲的长辈去世了。”大子说。
　　小丫头点点头, 表示知道了。这么大的孩子，已经能听懂“去世”的意思，可根本不能真正的懂。
　　下山后警卫员陪冯妙和丫丫在海滩散了会儿步，方冀南和大子二子便去了宋军家里一趟，里外看过了之后，把家里能找到的照片全都装起来带走，便跟宋军厂里的人和几个邻居说，他们住得远也没什么要带的，家里东西能用的周围邻居就拿去用吧，别的就请单位帮着处理了，房子退还给厂里。
　　冯妙带着丫丫在海边坐了会儿，丫丫问：“姨，我爸爸妈妈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要很长时间是吗？”
　　“是的，所以你爸让我们照顾你，我们家以后就是你家，等开学了哥哥们带你上学。”冯妙道。
　　“噢。”小孩点点头，又问，“爸爸也要出海很久了吗？”
　　这次来蓝城冯妙大约明白了一件事，这小孩为什么对爸爸妈妈突然的离开并没有太大反应，也不像一般小孩见不到大人哭闹找人。
　　一方面小孩年纪小，她还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子二子又整天带着她玩，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丫丫从小一直生活在港口，宋军他们夫妻周围熟悉的人，除了宋军厂里同事，便大都是海员和渔民。
　　所以对于丫丫来说，周围的小伙伴爸爸妈妈不在家似乎是常有的事情，动辄出海一走很多天，甚至有的可能出海就真的不回来了。像他们家有个邻居丈夫是远海海员，上船就可能一年半载，一年到头也不在家几天。
　　丫丫潜意识中大概就觉得，爸爸妈妈长时间不在家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大人要忙要去工作，毕竟别人家也这样。
　　小孩就这么接受了，所以在宋军媳妇墓前，冯妙终究也没忍心告诉丫丫别的。
　　这一个暑假可真够忙乱的。各种特殊状况一家人也没出去暑期旅游，冯妙也没顾上去江南市，就这么一暑假过来了。
　　眼看着哥俩把个白生生小丫头带成了黑溜溜野小子，冯妙整天都在唠叨“太阳晒不许出去疯”，嘴里答应好好的也不管用，该咋咋，还美其名曰帮妈妈带孩子。
　　好在是终于要开学了。两口子真想欢呼一下，野猴子终于要归笼啦。
　　开学后大子就高三了，家有高考生，然后二子高二，兄弟俩从初中一直骑车上学，其实附中离家还有点远，以及，丫丫暑后也要去帝大附小上一年级了。
　　这下子，冯妙和三个孩子都要往一个方向跑，丫丫太小还得专门接送，两个大的还指望不上，时间上就不行。然而冯妙又不是每天固定在帝大，好多时候她是去西三所。
　　两个大人就想到了搬家。
　　方冀南：“附近租个房子？”
　　冯妙：“附近买个房子？”
　　方冀南：“买当然可以，你不早就有这个想法吗，就在学校附近买，不光小孩上学方便了，以后你反正都要在帝大工作。”
　　“我其实就是想买个喜欢的小院子，还是喜欢住有院子的房子，可是这冷不丁一下子，遇不到合适的啊。”冯妙道。
　　“所以呀，”方冀南，“先租一个吧，大子今年高三，节省时间少跑点路，二子接着明年又高三了，再加上丫丫，一二年级人小最费事，住学校旁边，仨孩子都解决了。”
　　两个人聊了聊，深以为“孩子上学”才是各家最操心、最忙活的头等大事，大子二子上小学时没怎么费事，因为冯妙当时在师大读书，哥俩就读师大附小，娘儿仨每天一起来、一起走就行了。
　　“丫丫上学就得专门接送了。”方冀南异想天开道，“所以说要是单从方便的角度，最科学的夫妻搭配就是妈妈当小学老师、爸爸当中学老师，熊孩子上学都顺带，都不用专门管了。”
　　亏他想得出来。
　　冯妙道：“那小孩生病不舒服呢？上次我跟我们几个同事还闲聊呢，张研究员还说对小孩来讲最幸福的组合，就是爸爸妈妈一个当老师、一个当医生。”
　　大子听见爸妈聊这些跑来掺和，笑着说起他们班一个同学，教师家族，妈妈是小学老师，姑姑是他初中班主任，爸爸就在他们现在的高中部当老师，所以上了十二年学都在家长眼皮子底下，放个屁都得谨慎低调。
　　大子说：“为什么你们大人会觉得这样很幸福？”
　　方冀南：“我们觉得很幸福是觉得家长很幸福，家长舒服方便就行了，整天让你们自由散漫还了得？”
　　大子摸摸鼻子，不想理他了。
　　冯妙打断父子俩，把租房搬家的想法跟大子说了，大子说他觉得可以，他们高三下晚自习都很晚了，住得近肯定更方便，节省时间。
　　“不过临时租房，条件可能就不如家里。”冯妙道。
　　“其实我跟二子还好，骑车上学都跑习惯了，可要是不搬家，丫丫上学就得专门一个人接送，她又不能自己坐车，太麻烦了，要是住得近，自己走都没问题了。”大子道。
　　大子想了想又建议道，“租个房子只要住得下，条件不条件的，我们也就晚上回去睡个觉，哪有那么讲究，白天都在学校，星期天我们还可以回来住。”
　　“儿子哎你想得太美了，高三了，有点自觉。”方冀南隐隐有几分幸灾乐祸道，“你们高三星期天肯定也要上课，一个月能给你休息一天就不错了，做好思想准备，如果不是今年特殊情况，这一个暑假你们学校早该补课了，你还指望这么疯玩呢。”
　　大子知道他爸说的是事实，苦着个脸哀怨了一下。
　　“那就这么定了，你去租。”冯妙二话不说推给方冀南，“能租就租，合适就买。正好搬过去以后，慢慢留意那附近的房子。”
　　方冀南就先去联系找房子，帝大附近老房子居多，租一间房子不难，眼下也有专门干这个的中介，一间两间闲置房子往外租的也挺多，可现在住房那么紧张，想要租一个能住下他们一家五口人的合适房子就不容易了。
　　找了几个都不满意，最终在附中后边的那条街找到一个，方冀南去看了，三间正房带两边两间厢房的小四合院，房子倒还行，但是没有卫生间，厨房则是房主在廊檐下用石棉瓦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房主的意思，是把正房租给他们，东西厢房预备再租出去，所以连隔出的厨房都是三处。
　　方冀南回去跟冯妙一说，冯妙说三间房，一家五口也住不下啊。
　　“三间正房，那他中间肯定是个厅，没法铺床住人呀，两个大的住一间，剩下一间，我们带着丫丫就得挤一间了。再说他把东西厢房租出去，三家人挤一个院子，各种不方便，生活上肯定互相影响，万一再摊上个很吵的邻居，咱们家还个高考生呢。”
　　“你那是没看到祖孙三代挤两间房的，我这几天到处找房子可都看见了。”方冀南道，“关键是咱们要找的房源就少，那一片新建的房子少，还都不算近，主要就看这些老房子，要离附中、附小都近，统共也就那么大一片地方。再租的远了，那还不如住我们自己家呢。”
　　“以前我们住过的刘大妈那房子你没去看看，她那房子还挺好，我们也住得惯，也不算远。”
　　“她那房子不也就三间厢房吗，而且其中两间还是相通的里外间。”方冀南道，“我还真去过，路过进去说过话，正房她一直都不租。”
　　冯妙说：“那只能租这家了。你跟他谈谈，干脆给他整个院子咱们都租了，多花点钱就多花点钱吧，也没别的办法，咱们反正也不会长期租下去，顶多也就这两年，指不定遇上合适的随时就买了。”
　　于是就这么定了下来，房子仔细打扫一下，开学前五口人搬了进去。
　　这么一来就宽敞了，兄弟俩去住东厢房，三间正房夫妻俩住东屋，丫丫住西屋，中间还能空出来个小客厅，也不用在廊檐下做饭了，两间西厢房用做厨房和餐厅。
　　开学后大子的学习果然紧张起来，二子也不轻松，学校抓得紧了，住得近方便许多。除了方冀南上班变远了，冯妙去帝大上班就特别近了，去西三所也近一些。
　　冯妙带丫丫去理了个娃娃头，弄得漂漂亮亮的，丫丫背着小书包上了一年级，附小离家也就六七百米的样子，接送方便，一到放学路上全是人，真要大人忙不开，小姑娘自己跟着放学的大部队就跑回家了。
　　晚上兄弟俩都要上晚自习，晚饭后散步时间便剩下三口人，冯妙和方冀南领着蹦蹦跳跳的丫丫，沿着胡同随意晃悠。78年刚到帝京时在这一片住了几年，周围环境也熟悉，三口人散步还遇到过刘大妈，老夫妻七十好几的人了，身子骨还健朗，心态依然不错。
　　这一住就到了元旦前，天气冷了，冯妙从西三所回来顺路买个菜，菜场遇到刘大妈了，忙笑着跟刘大妈打招呼。
　　两人聊了会儿，刘大妈说她那房子要卖了。
　　“谢先生的儿子回来了，要把这房子卖掉。”刘大妈不无惆怅地说，“这回我跟你大爷都没地方住了。”
　　冯妙一听，这不就巧了吗，忙笑道：“他要卖？大妈那您帮我问问。”

103.老地方 [VIP]
　　刘大妈一听就乐了, 问道：“你要买呀，你不是家里有房子吗？”
　　“住不下呀，”冯妙笑道, “您看我两个儿子都大了，谁知道他们将来混得怎么样，我寻思就先预备着。”
　　“这话说的，你家俩孩子都那么聪明，将来一准能考上大学、端上铁饭碗, 单位就给他分房子了, 还用你操心。”刘大妈顿了顿笑道，“不过大子二子也都十六七岁了吧, 搁在过去，都该娶媳妇了, 家里预备个房子可有底气，你看现在好多小青年, 结婚打申请也分不到房子呢。”
　　“大子再两个月十八了, 二子十六了。”冯妙笑道, “可不就是先预备着吗，两个儿子, 现在家里又抱了个小闺女，就我和他爸住的那房子, 现在就有点儿嫌挤了，兄弟俩还住一屋呢。”
　　“那是不方便，将来谈恋爱了、带了女朋友回来，兄弟俩住一屋就不方便了。”刘大妈道, “不过大妈跟你说呀, 谢家那房子可贵, 他那房子大，地方也好，不会便宜了的。他家人上个礼拜就回来了，这会儿回祖籍老家祭祖去了，可能还要旅个游，还没顾上处理卖房子的事儿，说这边房子长期空着也没必要，都荒废了，就打算卖了，可是他还没挂出去、还没要价呢，他那偌大地方、两进院子，我听那意思恐怕得要个几十万呢。”
　　“其实你要是买南边那些小院子，正房、厢房也足够住的，几万块钱就够了。”刘大妈道。
　　“嗐，我就是在您那儿住了好几年，整整住了两年半吧？觉得挺喜欢那房子的，跟您和刘大爷也处得来，我寻思真要是合适，我咬咬牙跺跺脚，手头上凑凑，就给他买下来算了。”
　　冯妙笑，心说刘大妈还挺替她考虑的，毕竟这年代几十万对普通人来讲就是天文数字，谢家那房子本身的面积、位置都特别好，房子一直有刘大爷和刘大妈看守，有修缮维护，必然是要贵的。如果只看价格，老城郊那些小民宅四合院，一两万都能买到，比较破旧就是了。
　　可她买的是改善性住房，骑驴找马，自然是要好的。
　　他们现在租住的房子不光没卫生间，还没有电话，冯妙便跟刘大妈说，等谢家人回来就请她帮着问一声，又给她留了现在的地址。
　　“行，我给问问。”刘大妈笑道，“谢先生的儿子走的时候还小，可一家人都是不错的，你看他们回来还给我和你大爷一些钱，说临来时老太太交代过了，我和你大爷没儿没女的，都是家中老人，让他安顿好我们的生活。一家人都跟谢先生一样仁厚。”
　　冯妙心里不禁感叹了一下，刘大妈夫妻俩以前是谢家佣人，谢家人卖房还考虑到安顿家中旧仆的晚年生活，难怪被称为爱国华侨，抗战时捐钱捐物受人敬重，也因此历经这几十年房子都没被变动，依旧好好的保存在这里。
　　这样的房子贵一点她也买了，前任房主仁厚兴旺，积的是福。
　　“那这房子要是卖了，大爷大妈你们打算怎么办啊？”冯妙问。
　　“我跟你大爷商量着，小谢先生给了我们一点钱，我们就去乡下买个小房子，乡下东西便宜，种点菜养几只鸡，我们没儿没女，政府对五保户也会有照顾，也够我们养老了。”
　　“乡下房子便宜，可是医疗条件差呀，你们年纪大了再搬去个新地方也不是太好。”冯妙想了想笑道，“大妈，我先跟您这么说，这房子我要是买了，您和大爷干脆就别搬了，反正那么大地方也住得下，你们就继续住着算了。”
　　“那怎么好，”刘大妈一听忙笑道，“你说我们老公母俩，遇到的都是好人，都是贵人，其实我们住了一辈子也不想倒腾，老街坊邻居的住习惯了，真要是你买了，租两间给我们老公母俩也行。”
　　“说什么租呀，没那事。”冯妙笑道，“房子我要是真买了，您就只管住，以前你们就经常帮我照看大子二子，现在正好还能帮我照看丫丫，我还占便宜了呢。”
　　刘大妈便念念叨叨说一辈子净遇着好人，说等谢家人一回来她就给问。
　　结果这谢家人几十年来第一次回国，还挺能逛的，一圈祭祖、旅游下来，又过了大半个月后才回来，都临近春节了，说是要在帝京过年、感受帝京老民俗了。
　　谢家人回来也没住在这边宅子里，住的是宾馆，有刘大妈给联系，谢家人就说见面谈吧。
　　腊月十四，帝大都宣布放假了，丫丫的小学也考完了期末试，正好是星期天，方冀南和冯妙便领着丫丫熟门熟路过去了。
　　主人家回来，刘大爷和刘大妈把一直紧锁的正房打开了，不过这么多年空置，大爷大妈年纪大了，也就简单把中间的正厅打扫了一下，大家进去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坐下说话。
　　刘大爷和刘大妈称呼谢先生的儿子“小谢先生”，实则一晃几十年，“小谢先生”如今也花甲之年了，还带着女儿和外孙，说老辈想着落叶归根，可儿女早年就去英国求学定居，如今全家都已经移民去英国了，马来的产业也都处理了，这次回来祭祖，就把国内的房产祖业都处理一下。
　　寒暄交谈一番，小谢先生便说，这房子他们要价四十万。既然是在这里住了几年的旧识，报的就是底价，冯妙和方冀南能要的话他们也没必要再去挂中介了。
　　看来谢家人虽然许久不在国内，回来后对国内的房产行情还是做过了解的，价格跟冯妙和方冀南预期的差不多。
　　并且正房客厅这一套红木老家具，谢家人反正也带不走，都跟房子一起送了。这么一看也不值当再砍价了，也许还能硬砍个几千下来，可人家都这么说了，再砍就显得有点不大气了。
　　夫妻两个于是拍板：买了。
　　冯妙来时带了一万块钱，当场就签了字据交了定金，约定半个月内交款交房。
　　一星期后方冀南便把四十万房款交给了谢家人，谢家人也是会做事，当场又退回来五千，说是听说他们挽留刘大爷和刘大妈继续居住，都是厚道人，怎么都得让个人情面子。
　　皆大欢喜。冯妙买了这房子是真心喜欢，一边跟租住的房主提前打招呼农历二月底退租，一边过完年就着手开始拾掇房子，提前做好安排布局。
　　他们也没那么多时间，请了工人修缮打扫、重新粉刷一下，改建卫生间和厨房，该添置的东西添置一下，两人不来，刘大爷刘大妈就自告奋勇帮他们看着，里里外外忙得不亦乐乎。
　　三间东厢房保持不动留着刘大爷和刘大妈住，三间西厢房南边独立的一间改建成洗澡间，装了抽水马桶，洗衣机什么的都放进去，北边连通的两间改建成厨房和餐厅，原先他们租住时用作小厨房的盝顶耳房当储藏间。
　　五间正房两侧各带一间耳房，两个大人自己住了两间正房，从里间出来就是客厅，丫丫住了西首东侧一间，西侧两间正好给兄弟俩，至于他们要怎么住、还分不分，那就随他们自己了。
　　兄弟俩似乎就没怎么商量，默契的决定一人一间，于是便给他们分开布置。
　　出于方便考虑，他们原本单位的房子里家电、床和厨房之类的就没怎么动，方冀南离得近，起码还能过去午休，加班晚了也可以住下，所以那边就没什么要搬的了，申请了电话移机。五口人的衣服物品基本都在现在租住的房子里，离得不远，搬起来也简单。
　　过了年，90年的农历二月十六，星期天，好日子，搬家。
　　搬新家开伙，方冀南领着二子和丫丫收拾东西，冯妙掌勺做饭，蒸了一大锅馒头，豆腐烧肉、蘑菇炖鸡，烧了一条花鲢鱼，蒜苗炒鸡蛋、萝卜肉圆汤，四菜一汤齐活了。
　　老规矩，冯妙炒菜时把豆腐烧肉、蘑菇炖鸡装了两个小盘子，打发二子先给东厢房刘大爷和刘大妈送去，回来时一手端着一大块豆腐、一手抱着棵大白菜回来，说是刘奶奶祝贺他们搬家的。
　　丫丫坐在椅子上抓着小勺晃悠腿儿：“二哥，为什么要送豆腐和白菜呀？”
　　关键还都是生的，那么大一棵生的大白菜，正吃饭送给他们，丫丫想说这也不能吃呀。
　　“这叫发财有福。”二子道。
　　“为什么白菜豆腐就发财有福呢？”一年级的小孩子还是没明白，
　　“笨，”二子给她解释了一下，“白菜，百财，豆腐，有福，连起来不就是谐音发财有福吗？”
　　“噢，”丫丫摇头晃脑地点点小脑袋，反驳道，“我才不笨，我就是一下子没明白，老师都夸我聪明了。”
　　二子被她认真的样子逗得乐了一下，随手把一块鸡腿肉丢进她碗里：“嗯，你不笨，好好吃饭就更聪明了。”
　　大子果然星期天补课，二子带着丫丫收拾零碎东西，两个大人是搬家主力军，虽然请了两个帮忙的师傅，可也累的够呛。晚上大子下晚自习就径直回四合院来了，一进屋笑眯眯招招手：“同志们辛苦啦！”
　　“滚你娘的！”方冀南笑骂，“我们都累死了，就你没干活，你自己去热饭吃吧。”
　　“我上课也累呀，一天刷了五六张卷子。”大子嘴里说着，转身跑去厨房，看看汤锅里有萝卜肉圆汤，就先端到灶上热了。
　　二子伸头进来说：“那还有剩的菜，你看看热哪个吃？”
　　大子把炒锅开了火，看看桌上的菜便把蘑菇炖鸡倒进锅里，嘴里斥道：“沈小二你会不会说话呀，以后不许说剩的。”
　　“那说什么？”
　　“要说专门给我留的。”
　　“行行行，您讲究，专门给您留的。”二子笑。
　　他哥自从上了高三，学校抓得紧中午不让回来，也就早饭在家吃，午饭晚饭都在学校吃食堂，直到下了晚自习回来加个餐。所以除非妈妈有空专门给他做点儿，不然他每天晚上吃剩的……更正，吃留的饭。
　　半大小子肚子就是个无底洞，下了晚自习饿呀，大子喝了一碗萝卜肉圆汤，吃了点鸡肉，摸摸肚子觉得踏实了，美滋滋把小时候住过的院子溜达一遍，从外院溜达回来，洗漱收拾，兄弟俩各进各的房间睡觉。
　　冯妙最近在写一个学术文章，弄一堆资料在翻，觑着俩儿子便抬头跟方冀南笑道：“不容易，大子都十八了，俩人头一次分房间住。”
　　“男孩子大了，该有自己的独立空间了。”方冀南道。
　　正房两头的耳房小一些，都布置成书房，东侧就给夫妻俩和丫丫用，西侧就给兄弟俩了，兄弟俩一下子不光拥有了独立的房间，还头一次拥有了属于他们俩的书房，高兴半天。
　　然而没几天书房就变成了杂物间，被哥俩随意放了各种东西，书柜顶上放着篮球，书架上扔的拳击手套，地上丢着球鞋和厚厚一大摞试卷，随便扔的书和资料，墙上还挂了个飞镖盘。
　　“大哥二哥屋里真乱。”丫丫撇着嘴，小脸上满是嫌弃地退出来，那个表情动作让冯妙想起小时候大子总喜欢这么个表情嫌弃弟弟，这回轮到他们哥俩一起被嫌弃了。

104.小情书 [VIP]
　　两个被嫌弃的哥哥不光房间乱, 还不喜欢别人帮他收拾——这个别人主要指的是冯妙。
　　然而冯妙这个妈妈也不可能服务周到，她自己整天忙，冯妙今年开了一个服饰考古的选修课, 莫名其妙地受到了欢迎，不光是考古系，甚至中文系的学生也拉帮结伙跑来蹭课，人气之高冯妙自己都没想到。
　　明明她只是个讲师，离名教授还早着呢, 自己觉得为人也低调, 却总是在考古系莫名其妙地受关注。
　　我们的青年学生，对民族的服饰历史和文化从来不缺乏兴趣。
　　所以冯妙一般也没时间去帮儿子们收拾房间, 除非实在看不下去了。
　　至于方冀南，人家看得下去。看不下去也装没看见。
　　明明哥俩小一点的时候还挺整洁的来着, 从搬了家、各人有独立的房间之后，却开始随意散漫了。平常确实也没那么多时间收拾整理, 兄弟俩学习忙, 一个高二一个高三, 俩人房间里乱的主要就是书，各人房间里都有一张书桌, 桌上桌下、床上床下，随处都是书和资料、试卷, 扔的乱七八糟，看着别扭。。
　　白天冯妙把书桌整理过了，晚上熊孩子回来：“妈妈，我房间你帮我收拾过了呀, 下次你不用管, 我有空自己收拾。”
　　“妈妈说你房间乱得像小狗窝。” 丫丫咧嘴笑出小豁牙, 新换的小牙刚露出头。
　　“去！”大子虎着脸一瞪眼睛，然而小丫头咯咯笑着才不怕他。
　　“我也不想帮你收拾。”冯妙道，“我是看着别扭。”
　　大子摸摸鼻子笑：“妈妈，我房间乱的也就是书，可是我自己放哪儿自己心里有数，你帮我收拾了我还找不到呢。”
　　正说着二子一伸头：“妈妈，我那本物理练习呢，你帮我收哪儿去了？”
　　冯妙说没看见，二子皱皱鼻子笑：“嘿嘿嘿，妈妈，你以后别乱动我东西，我都找不到了。”
　　冯妙：“……”
　　好么，当谁稀罕管你们似的。
　　为了表示对少年人隐私的尊重，冯妙和方冀南现在不会再随意进儿子们的房间，起码会敲门。
　　但是丫丫就不一定了，没事喜欢到哥哥们房间捣个乱，好奇地从二子课本里翻出一张小纸条，一年级的小朋友也不认识几个字，拿在手里奶声奶气、一字一字地念：
　　“沈方迅同学：你好，你什么什么优秀，体育也优秀，打什么球的样子……”
　　“捣蛋鬼，不许翻我书。”二子一把抢走纸条，看都没看随手撕吧两下丢进垃圾桶，然后拎起小妹妹丢到门口，虎着脸吓唬她，“再乱翻我东西，下回不给你买好吃的。”
　　丫丫吐舌头做鬼脸：“噫……”
　　所以冯妙一直觉得，丫丫好好一个小姑娘都被两个哥哥带坏了，这要是两个文静淑女的姐姐，小姑娘怎么会养得这么调皮捣蛋。
　　被驱逐出境了，丫丫抱着洋娃娃跑去院子里玩，继续当冯妙的跟屁虫。冯妙拿着洒水壶浇方冀南新弄来的两个盆景，瞧着小丫头笑道：“被撵出来了？哥哥作业多，他们学习的时候不能去捣乱。”
　　“他们老师怎么布置那么多作业，天天都要写试卷。”丫丫道。
　　兄弟俩倒也不会锁门，儿子们不在家一对爹妈也不会进去乱翻，但是学习太忙，尤其高三的大子，晚自习比二子还多加一节课，早晨天刚亮就走了，一直到下晚自习才回来，房间就只好让爸妈帮他收拾。
　　于是冯妙便在大子书桌上发现了两封情书，一封打开了，另一封还没拆。
　　趁着熊孩子上学不在家，冯妙把打开的那封掏出来，怀着激动雀跃的心情迅速浏览了一遍，信只有半页，写得十分委婉含蓄，首先祝贺他这次考试考出好成绩，夸沈方靖同学成绩好、学习优秀、能力优秀、打篮球也出色，以及感谢他作为班长对同学的关心帮助、帮她讲数学题目，最后才含蓄到家的提了一句：我可以跟你交朋友吗？
　　冯妙真怀疑自家儿子能不能看懂这份儿含蓄。她忽然有了几分“吾家有儿初长成”的心情，把信纸原样折叠好放回原处。
　　回去跟方冀南一说，方冀南却并不意外道：“他们这个年龄，同学基本都十八|九岁了，上学晚一点的都二十岁上了，有点朦胧想法也正常，成绩稳定看着也没别的表现，咱们不用管。”
　　“高三了，他们学校抓早恋可抓得紧。”冯妙道。想想他们曾经因为儿子打架被请家长，要是因为儿子早恋被请家长，可就体验全面了。
　　方冀南道：“正因为高三了，压力大又面临毕业，就会有点小骚动，你再看高一新生，一个个都乖得很。就是高一也未必没有，你当现在的孩子还是我们那时候呢。”
　　冯妙：“你怎么那么经验丰富？我上高中的时候怎么就没听过？”
　　方冀南：“……”
　　“我上高中的时候也没听过！”方冀南道，“放心吧，他们现在学习那么紧张，老师盯得比我们还紧，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冯妙停下切菜的动作顿了顿，啧了一声道：“一次两封，我看两个封面字迹还不一样。也不知道小姑娘什么样的，成绩怎么样。”
　　“这就有婆婆心态了？”方冀南看着她笑，一边把锅里的汤关了火，笑了会儿道，“人都说婆媳是天敌，你不应该挑剔反对吗？”
　　“我都不知道人家小姑娘长什么样，一帮半大孩子，我挑剔反对个什么呀。”冯妙白了他一眼道，“我长得就那么像恶婆婆吗？”
　　完了她又有点惆怅，撇撇嘴叹道，“你说日子怎么就这么快，我们儿子都能谈恋爱了，我都能当婆婆了。”
　　“你呀，小年轻，你才几岁呀。”方冀南笑不可抑，放下汤勺的间隙抬手拍拍她说，“结婚早就这么个好处，你在我眼里还是小姑娘呢，不信你在自己出去问问，说你要当婆婆了，看看人家怎么说。”
　　“我还一辈子小姑娘呢。”冯妙道，“也就是搁在城里，这要是搁在农村，我们都可以当公公婆婆了。我那个堂姐冯艾，比我大了几个月，去年儿子都结婚了，指不定今年就要当奶奶了。”
　　方冀南开始警觉媳妇在感慨年华了，便笑道：“那不一样，农村三十来岁当奶奶不稀罕，就你这样的，你才三十几岁，出去人家猜你二十几岁，别说我们俩儿子上完大学结婚还早呢，当奶奶那也是年轻漂亮的少奶奶。”
　　他说着胳膊肘碰碰冯妙，笑道：“是不是啊，少奶奶？”
　　冯妙不想理他，把切好的芹菜拿去，做个芹菜炒肉丝，一边翻炒一边说道：“方冀南我不行了，忙死了，你去请个保姆吧。”
　　两口子各自上班忙事业，仨孩子一个高三、一个高二，还有一个小学一年级，搬家后丫丫离学校远了一点，不放心就尽量接送，每天需要辅导作业，新搬的房子地方大，光搞卫生就得多花一些时间。
　　就这，还得亏刘大爷刘大妈住一个院儿，老公母俩都是勤快人，刘大爷每天早上抱着个大扫帚打扫院子，有时候他们忙了，刘大妈就帮忙去接丫丫。
　　之前就考虑过请保姆，可是那时候家里也住不下呀。
　　“可不是，我也扛不住了。”方冀南端着盘子笑。
　　两口子现在任务分配，冯妙主要负责丫丫，方冀南负责两个儿子，所以他现在整天跟高考生一个作息，黑眼圈都出来了。
　　“请个保姆，反正现在家里也住得下。”方冀南。
　　冯妙：“对，你去。”
　　于是搬新家的一个多月后，家里请了保姆。保姆介绍所听说他们家里也没有老人孩子要服侍，就是做做家务、接送小孩上学，便给推荐了个保姆小赵，才十九岁，干活还行，就是做饭水平一般。
　　关于“情书风波”，两口子讨论之后，还是决定别反应过度。青春期个人卫生之类的当爸爸的好讲，早就留意引导了，可青春期两性之间的话题他也不好言传，方冀南悄悄往俩儿子的书房里放了几本青春期教育的书，故意放在书架显眼的地方，也不知道熊孩子看没看。
　　方冀南于是找二子旁敲侧击了一下，问他：“二子，听说高中里头都有早恋的了，真的假的？”
　　二子眼神睨着他：“爸，你想说什么呀？”
　　“没说你。”方冀南笑道，“我听说，你哥经常收到情书、小纸条什么的。”
　　二子说：“那你去问我哥呀。”
　　“我现在就问你。”方冀南道，“你哥高三，我想找他聊聊天都得挑时间，你们俩整天在一块儿，他要有什么动静你肯定知道。”
　　“你问我，我哪知道。”二子说，“爸，咱们学校管那么严，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看我哥整天忙着写卷子都写不过来，有那个时间他宁愿睡觉，睡懒觉比谈恋爱香多了。”
　　方冀南心里明知道俩儿子是一个阵营的，他白天跟二子聊完这个话题，晚上大概就能到大子耳朵里，起码高考前起个敲边鼓作用，适当提醒一下：儿子哎，不能耽误学习。
　　“那你呢？”方冀南故意问，“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二子我跟你说，我和你妈妈其实都很民主，我们都受过高等教育的，没那么思想落后。你们现在是青春发育期，互相有个好感很正常，但是发乎情止乎礼，你们这个年纪做该做的事。”
　　“爸，你真无聊。”二子白了他一眼，咧嘴嘿嘿笑，“爸爸，我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有一个特别喜欢的女生，你可别告诉她。”
　　“……”方冀南，“行啊，我帮你保密。”
　　“我最喜欢的女生就是……妈妈。”熊孩子得意地笑成了眯眯眼。
　　方冀南：……他就知道！
　　二子小眼神睨着方冀南笑：“爸爸，你说我妈又年轻又漂亮，她当初怎么看上你的？爸我跟你说，本来呢你就比妈妈大五六岁，你现在跟妈妈一起出去，人家会觉得你比妈妈老了，你都配不上妈妈了。爸，我要是你，我就赶紧锻炼身体、保持身材，好好收拾打扮，努力让自己保持年轻。”
　　“……”方冀南：有吗？有吗？他比媳妇老了？老很多吗？
　　反应过来，他大概让个熊孩子给涮了。
　　方冀南抬手一个脑瓜崩：“熊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然而回到房间就自己在镜子前照，左照照右照照，问冯妙：“媳妇儿，我是不是有点显老了？”
　　冯妙手里看着书本完全状况之外，看看他：“还行吧，还能怎么嫩呀，反正你儿子都高考了。”
　　“……”方冀南觉得被噎了一下，照照镜子，明明还风度翩翩呀，他在单位还妥妥的被划归青年干部呢。
　　他骂了句熊孩子，心里却琢磨着得去买两件显年轻的衣服穿穿。
　　新来的保姆小赵姑娘正是爱美的年纪，又刚进城，挺喜欢打扮，独自在家时便把冯妙的衣柜打开，一件一件试穿冯妙的衣服，来来回回照镜子。有两回让刘大妈瞧见了说了她，这姑娘还不乐意了，跟刘大妈呛声嫌她多管闲事，气得刘大妈一把年纪跟冯妙唠叨。
　　试用了一个月觉得不太处得来，就辞了，方冀南跑去跟保姆介绍所的人说，让给他们介绍个三十到五十岁之间的。保姆介绍所又派来了黄阿姨，四十多岁，人挺勤快，性子也本分。家里有个靠谱的保姆，总算把两口子从做家务带孩子中解脱了出来。
　　1990年7月7日，小暑节气，贼热，大子高考。
　　这一天是星期六，两个大人还要正常上班，同一条街上因为附中做高考考场，二子和丫丫不用上课，俩孩子就自告奋勇给哥哥陪考。为此还被大子鄙夷了一下，他就到附中考个试，骑车几分钟的路，还要人陪考。
　　一早两个家长也没能免俗，早餐是自家包的粽子，寓意“包中”，还有面包、牛奶，油条和鸡蛋，小米粥，还炒了个蚝油生菜和大子爱吃的青椒土豆丝，吃完了方冀南再次提醒他检查了准考证和考试用品，大子有些无奈：“带了带了，都检查好几遍了。”
　　临走时冯妙给了二子五十块钱，算作三兄妹三天高考的“活动经费”，兄妹仨一起出门，两个大人送到门口，保姆黄阿姨也跟出来，连东厢房刘大爷和刘大妈也跟着送出来了。
　　“哎呀，别搞得这么郑重其事的，怪让人紧张的。”大子笑嘻嘻挥挥手，兄弟俩戴着一样的遮阳帽，穿着一样的白衬衫，一人一辆自行车，二子车上带着丫丫，仨孩子沿着古朴的老胡同一起出发了。
　　“熊孩子，你看他紧张个屁。”方冀南随后拍拍冯妙，“走了走了，不管他们了，上班去。”
　　作者有话说：
　　大夏天能搞成重感冒，我也是服了自己，家里空调一直24度，大概是前天出去下雨了，跑去附近的商场避雨，商场里冷气太足了，加上衣服稍微有点淋湿，一进去猛打个喷嚏，妥妥地感冒了，真的有那种整个脑袋发涨反应迟钝的感觉。今天更新一章，明天更新会努力多写，尽量按时。

105.武力碾压 [VIP]
　　大子高考结束在家舒服躺的同时, 二子的暑假宣布只放一个星期，一星期后便开始补课。
　　老师还跟准高三的学生们做了鼓舞动员，说这么安排多好啊, 补完课暑假开学还能给你们留了两个星期放假休息。
　　所以二子从学校回来时顶着个大大的苦瓜脸，到家一看他哥和小妹，好家伙，中间放个小圆桌，西瓜雪糕饮料, 俩人一边一个摇椅躺在正房的廊檐下。
　　二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二哥回来了, ”丫丫从摇椅上爬起来坐着，鬼机灵审慎地看看二子, “二哥，你怎么啦, 跟人吵架了吗？”
　　“丫丫快过来，你二哥心情不佳。”大子心情愉悦地摇了摇, 招招手叫丫丫, “快躲到我这边来, 你再问一句他该哭了。”
　　丫丫滑下摇椅跑到大子那边，坐在他摇椅扶手上, 俩人就这么很没同情心地看着二子。
　　二子委屈巴巴地哼了一声，往摇椅上一瘫, 看看小桌上的西瓜和饮料也不好躺着吃，使唤丫丫：“去，帮我去冰箱拿个冰棍。”
　　“有雪糕。”丫丫好心建议道。
　　二子：“就要冰棍，吃完了心里拔凉拔凉的那种冰棍。”
　　丫丫还真跑给他拿了个冰棒, 二子就叼着冰棒躺在摇椅上, 动都不想动弹了。瘫了会儿有气无力地问：“你们暑假什么安排？”
　　“妈妈故宫那边有工作, 放假也走不开。”大子看了看二子笑道，“眼下走不开，妈妈可能得半个月后才能抽出来空，到时候就带我们去江南市住一阵子，然后我打算来个暑期西南游，去据说很凉快的春城溜达一圈。”
　　二子刚听到前一句的时候还高兴了一下，妈妈有工作，那就意味着暑假不会出远门，他不用一个人在家了，结果听到后边一句，气得顿时想揍他哥两下。
　　“大哥，我跟你去。”丫丫。
　　“我可不想带你，除非妈妈也去。”大子。
　　“我讨厌你们。”二子。
　　两个家长下班回来，看着二子那张苦瓜脸很想笑，在少年人哀怨的表情下硬忍住了，然后冯妙便建议说，要不兄弟俩先利用这一星期，去春城玩几天吧，安抚一下二子受伤的心灵，回头赶紧订机票。
　　“别人都没时间，就你们俩，还有李旭也跟你们一起。”冯妙道。
　　二子问：“李叔叔不是不让李旭出门吗，我下午问他他还说哪儿也不去，改主意了？”
　　“那是因为他爸妈不敢让他一个人乱跑。”冯妙道，“因为补课，李旭也在家哀怨着呢，下午你李叔问我了，我说打算给你们出去玩玩，他就说正好让李旭也一起，觉得你们三个人一起出门，三个大小伙子都这么大了，应该没问题。”
　　“真放心给我们去？”二子问。
　　冯妙道：“有什么不放心，你们又不是没出过门。你们三个人都十七八岁了，还吃那么多，送给人家偷孩子的都不稀罕要。”
　　二子这下高兴了，赶紧保证说绝对可以，绝对没问题。
　　“你这是沾了我的光，”大子道，“到时候必须得听我的话。”
　　要是平时，大子说这话二子怎么也得反驳一下，这会儿心情正好，居然笑眯眯答应着：“听话，保证听话。”
　　“丫丫你就不去了，”冯妙低头跟丫丫笑道，“他们一帮臭小子一起出门，咱不稀罕跟他们去，等过两个星期，姨带你去江南玩儿。”
　　于是晚上去陪老爷子吃个饭，顺便跟老爷子说一声他们要出门玩一圈。老爷子对大孙子高考的事情还是十分放心的，平时成绩在那儿呢，他报考的是帝京军事大学，说直白点儿，就算发挥不好也足够了。
　　冯妙记得原书里大儿子选择了从政的道路。眼前这孩子却报考了帝京军事大学。也许是从小整天在大院里混，跟老一代、新一代的军人接触太多了吧。
　　然而冯妙现在也并不希望大子从政，这孩子责任感重，正义感特别强，有领导能力，性子却总有几分不羁，有点野，选择军人职业挺好。
　　老师之前还做了些思想工作，说大子成绩足够考帝大了，作为家长，两个大人考虑之后还是支持他自己的选择，去做他喜欢的事情。
　　老爷子对此却十分高兴，大力支持，跟孙子们讲了一通“好男儿就当报国”的道理，觉得这才不愧是他沈大将军的孙子。
　　保姆王姨年纪大了已经辞了，换了小刘姑娘才刚来没几天，冯妙就去跟她一起做饭。饭还没好，大子二子跑去大院里踢球，吃饭时让丫丫喊回来的，浑身汗，进门先跑去冲澡。
　　二子冲澡出来擦着头发说：“妈妈，我们在大院里遇到肖葵、肖玫她们了，还有她弟弟，肖玫说肖葵高考完了她们也想出去玩，问能不能跟我们一起。”
　　“他们姐弟三个都去？”
　　“就她和她姐，她弟小不去，说她们是女孩子，她爸不答应她们自己出去旅游，非要出去就报旅行团，可是肖葵嫌那些旅行团都是老头老太太。”
　　冯妙问：“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三个大男生，还不一定去哪儿呢。”二子道。
　　大子跟肖葵小学同班，中学一个学校就不同班了，大子小时候跟肖葵不太处得来，还吵过架，不过也都是小孩子的事，现在长大了，大院里遇上了倒是能平常地打个招呼。
　　“这样说就行，你们三个大男孩，带她们两个女孩子出门，肯定不方便。”冯妙便问了一句，“你们现在处得怎么样啊？”
　　“大哥反正跟肖葵一直都不太对盘，肖葵现在很喜欢端着，跟个大小姐似的。”二子道。
　　冯妙心说像肖葵那样漂亮惹眼的女生，家庭条件再不错，喜欢端着很正常，便问道：“那肖玫呢？”
　　“肖玫跟我们都不是一个年级，她才高二不是吗。”二子道。
　　冯妙点点头。她研究生毕业后，更多时间都在帝大，有需要的工作去西三所也不一定遇到卞秋芬，作为旁人眼里的老乡和亲戚，两人表面上也就是客客气气见面说话。
　　逢年过节和家里有什么事情，肖淮生和卞秋芬倒是正常来沈家走动。人情交流少不了，这里边牵扯冯妙和卞秋芬，同时也牵扯肖家的关系，肖淮生就在肖家读书长大，自觉把肖父肖母当父母辈，经常来，而肖家和沈家的关系，肖家有什么事情方冀南也会过去走动。
　　然而孩子们年纪相仿，冯妙便本能地不希望大子二子跟肖家姐妹走得太近。
　　大子的“高考撒欢旅行团”临走前居然又发展了一个成员，是大子班上的同学，隔天四个大男生飞机去春城，足足五天后才回来，正好二子也该回学校补课了。
　　然后在二子的哀怨中，冯妙带着大子和丫丫去江南市，期间大子高考分数出来了，总分710他考了681，算是正常发挥，而帝大当年的录取分数线才657。
　　在江南市呆了二十多天回来，临来时却把大子留下了，让他看着工人，把江南市的房子好好拾掇修缮一下。
　　那房子买到手这两年一直都没时间拾掇，正好趁着大子大学没开学，闲人一个，这事就交给他了。
　　邱小婵开始还不放心，跟冯妙说：“你让个半大孩子管这么大一摊子事能行吗？”
　　冯妙说：“十八了，马上都上大学了，他现在正好没事干，家里其他人又没这工夫。”
　　“那也是个半大孩子，虽说考大学了，你也太放心了。”邱小婵于是决定，这阵子她还是常来盯着吧，不光修房子的事儿不放心，连半大孩子独自留下都不让人放心。
　　然后邱小婵来了几次也就算了，大子每天呆在家看着工人干活，维修粉刷、改建卫生间，有模有样的，两天一过工人们再也不觉得他年纪小了，年纪不大可不好忽悠，不光把房子修缮了，半大孩子还做主更换了一些必要的家具。
　　冯妙带丫丫回到帝京时，大子的录取通知书也到了，为了表示尊重冯妙和方冀南就没拆，先给他放他房间书桌上。
　　方冀南送走邮递员就打电话给老爷子，老爷子最近暑热身体又不太好，不过也没耽误他高兴，到处打电话跟老战友、老部下们炫耀孙子考上军校了，指挥系，老革命后继有人了。
　　不光老爷子，连沈文淑都喜滋滋跑来一趟，非要给大子包个大红包。
　　大子维修好房子，回到帝京时他大学也就该开学了，虽然学校就在帝京，但是却必须住校，军校也不容许他自由随便，并且入学后首先就是集中军训。大子回到家，冯妙和方冀南正在给他准备带到学校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学校里很多东西都是统一发，大子自己整理了一下行李，摇摇头有点舍不得，感叹：“最想带的都带不进去。”
　　“大哥你想带什么呀？”丫丫问。
　　“最想带家里吃的饭。”大子笑，知道去了学校，吃饭可就别想像家里这么爱吃啥吃啥了。
　　大子可不知道他人还没到学校就先引来了一波关注，因为他是这一年帝京军事大学新生的最高分，考的是指挥系，并且有消息灵通的人士也私下得知，沈老的孙子继承革命志向，今年考到他们学校来了。
　　开学那天家里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方冀南还有个很重要的会要开，居然都没人去送他。老爷子倒是很想亲自去送大孙子开学报道，可一想到他有可能带来的影响，大子哪敢让他去呀。
　　冯妙觉得大儿子也忒可怜了点儿，就因为大学离家近，没去外地，连个人送他也没有了？虽说学校就在本地，可他们是军校，开学后为期两个月的军训应该也不允许回来，于是冯妙决定请个假去送他。
　　大子听了忙说：“哪用那么麻烦，路线我都搞清楚了，也就地铁转两趟公交车。”
　　二子：“那妈妈你别送了，这么热天，你看他都不想要你送。”
　　方冀南：“那就别送了吧，他自己都说能行了，这么大人了，再说他也没多少行李。”
　　大子一听忙说：“其实我行李也不少。送就送吧，人家别人肯定也都有家长送，我一个人没人送怪可怜的。再说我妈向来是言出必行的人，才不像某些人，出尔反尔、两面三刀、阳奉阴违！”
　　“想要送就送吧，美滋滋的还非得口是心非。”二子撇嘴瞅着他哥，嘚瑟道，“决定了，我明年就考帝大，开学都不用专门送，妈妈每天领着我一起上学。”
　　大子忍不住怼他：“那太好了，再给你准备个奶嘴儿。”
　　丫丫笑得捂肚子：“哈哈哈哈二哥叼着个奶嘴去上学，要不再给他脖子上挂个奶瓶儿哈哈哈……”
　　“去去去！”二子恼羞成怒，气得鼻子里哼哼。
　　“还有你小子，就你那成绩，吹牛说考帝大还真不够稳。”大子挑着眉梢嫌弃弟弟，“你看咱家都是什么人，连丫丫都是三好学生，你要是连个像样大学都考不上，丢人可就丢到家了。”
　　二子知道他哥这是在激励他，可就是听不惯他那个嘚瑟的口气，怼道：“放心吧，我闭着眼睛都考得比你强。”
　　“行啦，”冯妙失笑道，“我明天送大子去。”
　　第二天冯妙把大子送到学校，其实真没什么行李要拿，一个行李包大子自己背了，反正军训后他星期天可以回家，缺什么家里也可以随时帮他送过去，冯妙就空着两手陪他一起。
　　军校到底不是普通大学，被褥、服装、脸盆，连刷牙杯子都是统一的，冯妙把儿子送到宿舍，忽然有点感慨。
　　以后真的就是大人了。
　　大子的宿舍是六人间，统一双层床，每张床上都已经贴了名字，大子的床位在里侧靠窗户的上铺，远路赶早集，他路最近来的最晚，其他五个同学都已经到了。
　　大子抱着刚发的被服，冯妙帮他拎着行李包，娘俩一进去就迎来一波注目礼。
　　“沈方靖同学你好。”一个同学立刻迎了上来，帮忙接过他手里的被服。
　　“你好刘波同学，”大子瞥一眼他床位上贴的名字，其他几个人也纷纷打招呼。
　　几个小伙子看着冯妙，刘波先问道：“这是你姐姐呀？”
　　大子回头看着冯妙噗嗤一笑，冯妙忙笑道：“你们好，我是沈方靖的妈妈。”
　　大子明显看到刘波吞了口唾沫，几个大小伙子赶紧叫阿姨好。
　　为了送儿子大学报到，冯妙稍微收拾了一下，眉毛仔细修了，擦了点口红，时下流行的白色波点衬衫搭了条黑色半裙，显得简洁知性，但是被人当面说成儿子的姐姐还是头一回。
　　冯妙在宿舍陪了儿子一会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本身大子带的东西就不多，铺好床铺娘俩跟很多新生家长一道，去他们食堂吃了个饭，感受一下孩子们未来四年的生活环境，大子就叫冯妙回去吧。
　　他把冯妙送到学校门口，母子俩实在也没什么离情别绪，挥挥手冯妙便让他回去，自己去坐车。
　　大子回到宿舍，一进门舍友就问：“沈方靖，你几岁了？”
　　“18岁，”大子问，“怎么了？”
　　一个舍友问：“你在家里是老大吗，你妈妈看着也太年轻了。你要不说，肯定都以为是你姐姐。”
　　“我在家老大，我妈18岁结婚生的我。准确说我妈再过几个月，到今年冬天满三十七周岁。”大子笑。
　　“看起来真不像三十七，你妈妈做什么工作的？”
　　“我妈是帝大的老师。”大子骄傲了一下下。
　　几个舍友顿时咋舌，有人追问：“你就是帝京本地人呀，怪不得你带的行李那么少。那你怎么不考帝大呀，你不是今年咱们学校的总分第一名吗，分数都超过帝大录取线了。”
　　“我想考军校。”大子说，“我爸妈对我们都很尊重，他们支持我自己的选择。”
　　“那你爸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爸学建筑，修路的。”大子道。
　　“你爸不会也帝大毕业的吧？”
　　大子说是，几个小伙子啧啧半天又开始八卦起来，纷纷展开推理：“你爸你妈是校友，校园恋情？不对呀，你妈十八岁就结婚生孩子，那她怎么上的大学？”
　　“恢复高考考上的呗，大学还能怎么上。”大子说，“我妈考大学那会儿，我都五岁了，我们家原本就是北方农村人，雍县的，小时候就在农村长大的。”
　　他故意这么含糊一下，几个舍友便很自然地脑补他父母考上大学、跳出农门，带着他们从农村老家来到帝京，不禁纷纷赞叹。
　　大子知道自己低调不了，他这个人开学后肯定要受一波关注，便主动透露了一些家庭和个人信息，然后把话题引向其他人，笑道：“别光说我呀，来来来，你们都自我介绍一下，以后咱们就是战友兼室友了，要在一起生活奋斗四年呢。”
　　六个大小伙子热切聊了起来，这么一交流，大子在他们宿舍是最小的。以前年代上学晚，其他几个人少的比他大几个月，大的比他大了整整三岁，其他人开始觉得，别看数他个子高，原来他还是宿舍的老小啊，家庭又好，帝京人，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
　　“听说我们开学军训，完全是部队新兵军训的要求，而且要求还更高，不到两个月完成新兵三个月的训练。”一个舍友道，看看大子安慰他，“别担心，我们都一个宿舍的，到时候我们照顾你，一定要互相照顾。”
　　“对，”大子点点头，“革命战友情，一定要互相照顾。”
　　然后军训开始，不光他们宿舍，全班同学就开始了被这小子武力碾压的痛苦过程。
　　白天三公里武装越野加一百米精度射击，这小子碾压完了，半夜里集合号一响，宿舍里顿时乱成一锅粥，一个个迷迷瞪瞪翻下床，一片惨叫中只见这小子装备整齐站在床边催促：“快点快点，迟到要挨罚了。”
　　说着一把抓过旁边室友解不开的背包带子，三两下帮他捆好背上，嘴里冷静提醒摸索着去找开关的同学：“别动，紧急集合不许开灯，开灯要挨罚的。”
　　夜色中这小子神气活现带着他们宿舍几个人率先冲到操场。开玩笑，当他这么多年军区大院白混的。
　　送走大子，继续忙家里新升级的高考生，二子又开始了紧张的高三生活。二子也早晨披星走、晚上戴月归，家里冯妙和方冀南带着丫丫，两个大人上班，丫丫上学再有保姆接送，竟然觉得轻松了一些。
　　两个月后大子星期天第一次回来，黑了瘦了，也更结实了，一到家就点了一大堆吃吃喝喝，宣布他以后每到星期天都尽量回来。
　　“也不用那么勤，上大学就该独立了，不回来谁还想你。”方冀南道。
　　“爸，我两个月不在家，您还真是亲爸。”大子道，“我们都在家时您是不是都嫌烦呢，我经常怀疑您不是亲的。”
　　“说反了，你们不是亲的。”方冀南。
　　他看看锅里的油焖大虾，数落道：“一回来就会要吃要喝，床单你都好意思带回家来洗，你当谁欢迎你呢。”
　　方冀南回顾了一下，他和冯妙两口子最清闲、感情最好的时间大概就是俩小子小学那几年，一到寒暑假，两个熊孩子就回大院去了，剩下他们两口子在家，享受一下二人世界，卿卿我我腻歪一下，两个人弄点儿自己喜欢吃的喝的，晚上一起拉拉小手散个步，没有任何小第三者干扰，多自在。
　　从初中起，尤其暑假，冯妙大都带着孩子去江南市，丢下他一个人在家里光棍逍遥，好容易熬到大儿子考大学了，可以扫地出门了，结果他考个家门口的学校，没事就滚回来了。
　　再加上家里还有二子和丫丫，他们两口子都多少年没享受过二人世界了。
　　所以看着大儿子进了家门就开始报菜名，大吃二喝的样子，方冀南真心觉得这儿子不招人待见。
　　晚上方冀南跟冯妙说：“我就觉得这么多年净忙着养孩子了。看来非得等大子二子都成家立业、能踢出去了，丫丫也上大学了，我们俩才能有时间过过自己的生活，你看人家我们单位何司长，人家就一个孩子，出国留学了，两口子天天手拉手散步逛街。”
　　“那可早着了。”冯妙笑道，“丫丫这才小学二年级。”
　　“对了，宋军那边……”方冀南顿了顿，琢磨道，“他也不让丫丫探视，一年到头也没个人去看看他，没人探视，要不我下次找个出差顺路的机会，去瞅他一眼？”
　　冯妙啧了一声，心说这日子过的，转眼一年多过来了，丫丫已经完全变成这个家里一员了。
　　她想了想说道：“有合适机会你就去呗，把丫丫照片带几张，好歹让他知道丫丫现在一切都好。”
　　不让女儿探视，甚至扬言女儿已经跟他脱离关系了，这事倒是很符合宋军的风格。
　　冯妙道：“但是你说他十年，就算减刑，减个三年两年行了吧，他就这么一直不回来，他媳妇更是不可能回来了，小孩一天天长大了，不用旁人说，她自己就该明白了，能一直这么忽悠下去吗。”
　　“小孩长大懂的事情多了，肯定就会怀疑，丫丫那么聪明，再想起小时候那些经历，指不定自己就慢慢明白了。”方冀南顿了顿，摇头道，“随他去吧，凡事顺其自然，不然还能怎么办？现在宋军这样子，也没必要非得告诉她，到哪天算哪天。”
　　“也得亏这孩子性格活泼些，让他们两口子从小养得憨乎乎的。”冯妙道。
　　冯妙心里算了算，要是宋军能减减刑，等他出来丫丫应该读中学了，正好是敏感叛逆的年龄。
　　作者有话说：
　　努力写够了两章的份量，蠢橙子加油！
　　这几天作者时间节奏已乱，可能会更新有点晚，但是肯定会更，亲爱的们见谅。

106.后继有力 [VIP]
　　大子从军训结束后回来一次, 在家里大吃二喝，下午带着洗完还没干的床单回学校了，一连两个星期没再回来。
　　方冀南琢磨, 熊孩子这是知道好歹了，知道自己招人烦不回来了？还是被他这个亲爸伤了心，生气不回来了？
　　跟冯妙聊，冯妙便笑道：“你真当他能每个星期都回来啊，军校的管理跟部队是一样的, 他们星期天是有, 但肯定不会放任自由，更不能随意外出。”
　　“他跟你说的？”方冀南这才意识到又被儿子涮了。臭小子。
　　“我送他去开学报到的呀, ”冯妙笑道，“那我既然去了, 还能不把他们的校规管理了解一下？他们离校外出都有人数、次数限制的，需要持教官批的假条才能离校, 规定时间回去、回去还得专门销假。包括家长也不能随意探望, 你现在去找他, 也只能在传达室见一见，人家也不许你进去的, 更不许他出来。特殊情况家长进去，也得是经过批准登记的。”
　　“熊孩子, 合着他故意那么说，诚心气我呢。”方冀南悻悻然。
　　“要不怎么叫军校呢。”冯妙笑道，“你们爷儿俩谁也别说谁，你还不是故意挤兑他。你儿子军训表现出色, 上次指不定又用了什么歪点子, 才抢到了第一次外出假, 他们一个班那么多同学，大家都是轮流外出，怎么可能让他自由散漫。”
　　冯妙道：“所以我估摸着，一时半会不会再回来气你了。”
　　方冀南摸摸鼻子，良心发现地琢磨他这个亲爹是不是有点太不慈爱了，嘴里却说：“那正好，省得他回来气人。”
　　不回来气人了，居然连电话都不怎么打，十一月份一过，冷空气一个接着一个，冯妙收拾了大子的一些厚衣服，打算给他送去，问了方冀南一句：“要不你去？”
　　“我忙着呢。”方冀南道，“你去吧，其实你都不用给他送，人家部队都是统一发冬装，还能冻着他。”
　　“都是里边穿的秋衣和毛衣，再说他们外出规定穿便装，他都没带个厚外套。”冯妙琢磨方冀南那点别扭，就故意说，“我忙死了，这么点活儿你都不帮忙。”
　　于是方冀南别扭着跑了一趟。大子在宿舍听到通知说他家里人来看他，兴冲冲往外跑，跑到传达室一看是他爸，顿时有点失望。
　　方冀南：“你那是什么表情？”
　　“嘿嘿嘿嘿就是看见您高兴的呗。”大子问，“爸，我妈没来呀？”
　　“你妈忙着呢。”方冀南斥道，“熊孩子，不回家也不知道打个电话吗？我刚问过了，学校里也有公用电话。”
　　“爸，打电话也不是随便打的，再说我好不容易排上队打个电话，就先打给爷爷了，省得他天天念我。”大子接过方冀南递给他的一大包东西，拎在手里问，“给我带什么好吃的？”
　　“就知道吃。”方冀南道，“你妈收拾的，里边什么东西我也不清楚，主要是你冬天的衣服。”
　　大子便把袋子先放在传达室桌子上，陪着方冀南坐下说了会儿话，然而爷儿俩正儿八经聊天的情况实在太少，方冀南东西送到，看见这小子好吃好喝的，就干脆回去了。
　　然后就一晃到了91年元旦，元旦也没回来，一直到1月13号，星期天，大子才又回来了一趟，赶中午饭回来的，方冀南和冯妙都在家，黄阿姨那边正在做饭，这小子忽然回来了。
　　大子回来一进外院，便看到丫丫穿得跟个棉花包似的，正在外院的青砖地上拿粉笔画了线跳格子。大子倚在门口啧了一声，心说怪不得有人说独生子女容易孤单，丫丫就一个人玩，而他从小就跟二子一起玩，兄弟俩调不完的皮，打不完的架。
　　“大哥，”丫丫一抬头看见他，咯咯笑着跑过去，大子手里还拎着个蛋糕盒子，怕她撞过来，赶紧伸手拎住她后脖领子让她站稳。
　　“哎呦喂，丫丫，你看你穿得跟个小狗熊似的。”
　　丫丫跺脚撒娇：“哼！大哥最坏了。”
　　“行行行，小狗熊也是可爱的小狗熊。”大子笑，捏捏小丫头红扑扑的脸，也不知是冻红的还是活动起来皮红的，问道，“爸妈都在家呢吧？”
　　“在家，”丫丫拨弄他手里的盒子问，“大哥，你拿什么呀？”
　　“好吃的。”大子道，拎着手里的蛋糕盒子，笑眯眯领着她跨过二门高高的门槛，一边问她，“丫丫，今天早晨吃什么？”
　　“吃面条，还有荷包蛋。”
　　“谁做的？”
　　“叔做的，叔早晨起来擀面条，没让黄阿姨擀。”
　　“中午有好吃的吗？”
　　“有，黄阿姨买了好多菜，好多好吃的。”
　　大子便咧嘴笑了，领着丫丫往客厅去，方冀南听到动静出来一看，忙喊了一声：“冯妙同志，你儿子回来了，你大儿子。”
　　冯妙从里屋出来一看，颇有些意外惊喜，忙问：“今天怎么回来了？”
　　“妈妈，”大子叫了一声，把蛋糕盒子放在桌子上，笑道，“妈妈，今天农历十一月二十八，是您生日。
　　“你们还记得呢，我自己都忘了。”冯妙笑，一早晨方冀南起来亲手擀了面条，她还嘀咕了一句，家里有黄阿姨，哪用得着他做饭呀，轮到吃上了这货才跟丫丫说：“你姨今天过生日，吃面条，面条都是长长的，所以叫做长寿面。”
　　丫丫就很高兴，跟冯妙说生日快乐。难得冯妙生日遇上个星期天，不用上班忙碌，夫妻俩都在家呢。
　　“你就出来这一会儿，怎么订的蛋糕啊？”冯妙问。
　　“二子订的。就是我们没来得及给您买礼物。”大子道，弟兄俩为了订蛋糕，大子先写信给二子提醒他，二子再抽一个月一次的星期天时间，提前去跟人家把蛋糕订好。
　　“要你们买什么礼物，你们自己都不挣钱，等你们自己挣钱再说吧。”方冀南道，“下午我就陪你妈去商场，她喜欢什么我给她买就是了。”
　　二子还在上课，大子下午就得按时归队，也只能指望方冀南陪寿星逛个街、买个礼物了。
　　然而大子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冯妙下午就不想出去逛商场买东西，没去，一直又等到下个星期天，夫妻俩带着丫丫去逛街，给冯妙买了个镯子。
　　然而当时倡导女教师不戴首饰，她去西三所工作吧，戴个镯子指不定还碍事，也没见她怎么戴出去过。
　　91年春节，家里有个补课的高三生，大子放假也回来了，冯妙就没去江南市，绣坊那边祝明芳身体有点不太好，冯妙又只能遥控，邱小婵已经全面负责起绣坊的日常管理，几年苦心经营下来，他们的缂丝已经占据了绣坊出口产品的半壁江山。
　　老家这两年都没能回去，振兴媳妇带着瑶瑶已经随军了，冯跃进嫌机关单位春节只有三天假，盘算着把爹娘接去甬城过年。冯妙跟方冀南一商量，决定先下手为强，干脆他们把二老抢到帝京来过年吧。
　　姐弟俩做好了安排，腊月二十二，冯跃进那边给送上飞机，冯妙和方冀南便去机场接，从机场无缝对接把老公母俩接到了。
　　陈菊英有点晕机，一看见冯妙就说：“可算是两脚落地了，你说我打从上了飞机，就觉得脑袋晕哄哄的，脚底下发虚，悬在半悬空里呢老觉得不太踏实。”
　　“你个土老帽，有什么不踏实的，还能让你掉下去。你看人现在多能耐，坐飞机一小会儿就到了，这要是坐火车，我们得在车上好几天。”冯福全笑道。
　　出了机场坐上车，陈菊英拉着冯妙唠叨：“我们说不来吧、不来吧，闺女都是出嫁的人了，哪有在闺女家过年的道理，你们和跃进也没一个听话的，跃进把我们塞进飞机就送过来了。”
　　“娘，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来闺女家过年怎么了，我们是老大，我看就该在我们家过年。现在振兴媳妇也随军了，你们二老这次来了干脆就别走了。”方冀南道。
　　陈菊英开始数家珍：离不开啊，不行的，三个儿女孝顺都想接他们过去，可是家里离不开，还有一亩半地，还有小菜园，还有十几只鸡、三只大鹅和一条看家的小狗……
　　冯福全问：“你爸身体都还好吧，我们来帝京过年，你爸那边你说过了？”
　　“说过了，我爸可高兴了，人年纪大了就喜欢热闹。我们家现在地方大，正好把我爸也接过来一起过年，每年都是我们回大院，今年让他也来我们家过一次年。”
　　方冀南便笑着解释了一下，现在家里除了丫丫，其实还有一起住的刘大爷和刘大妈，两个老人讲究，两家也就年夜饭没一起吃，其实相处跟自家人一个样，平常都帮着他们照应家里、带带丫丫。
　　“我爸身体也还行，您别看他看起来身子骨不算硬朗，腿脚也越发不行了，现在轻易都不出门，可是医疗条件好啊，国家照顾得好，身体倒没大问题，整天心情也好。”方冀南趁机劝道，“其实农村当然有农村的好，可是咱们村交通又不太便利，你们年纪大了，还是城里医疗条件好。”
　　冯福全道：“我跟你娘，我们就是在农村住惯了，年纪又不是多老，身体又很好，起码我们现在也没病没灾的，你们各人忙工作干事业，不用管我们，你们一个个把我们管的，别管我们，我们老公母俩还自在些。”
　　方冀南听了忍不住笑，忽然想到等若干年后，等他和冯妙都退休了，身体健康时间自由，有钱也有闲，大概也不希望儿子们来管他们，可以自由自在地过几天他们自己的日子。
　　人的一辈子似乎就是这样，最好的年华都用来拼搏奋斗、养儿育女了，上有老下有小，很难属于你自己。所以人啊，总想有点儿属于自己的生活。
　　“今年过年可热闹了。”冯妙笑道，“爹娘你们来了就对了，你看现在大子读军校，学校管得严，二子又高三，想你们了也见不着你们，他俩也就过年能在家里几天，正好你们都能见着了。”
　　“对了，你们那个小闺女，来了一年多了我们都还没见过，还头一次见呢。”陈菊英说着就去带着的一大包东西里翻，说第一次见孩子，给她带了新衣服、还准备了见面礼。
　　“可怜见的小丫头，怪叫人心疼的，我寻思大过年的，给她做一身红衣服。”陈菊英道。
　　冯妙知道这也算是农村风俗，就由着他们，只是提醒道：“爹，娘，丫丫现在就是我们家小孩，户口都写在她爷爷户口本上了，你们疼孩子我懂，但是小孩小，可不要在她面前说可怜什么的。”
　　“我知道，我知道，那不能说。”陈菊英忙答应着。
　　下车一进家门，丫丫正跟周围邻居的两个小姑娘跳皮筋，瞧见他们来了忙跑过来，十分高兴地问：“姨，姥姥来了？”
　　“哎呦，这孩子真可心，知道亲人儿。”陈菊英拍着冯福全的胳膊说，忙的拉着她，赶紧给她拿糖吃，又让她分给一起玩的小朋友。丫丫生活中第一次有了“姥姥”这个角色，还挺高兴的，分完糖跟着大人往家里去。
　　“你们这院子还两层呢。”陈菊英走到中间的垂花门，又扶着门框退回来，外院看了一圈，进去把内院看了一圈，笑道，“这房子好，接地气，我总觉着跃进家住的那个楼房不接地气。”
　　冯福全也背着双手里外看了一圈道：“这院子还不小呢，怪不得冯妙要买，小孩有地方玩儿，将来大子二子都结婚生了娃，娃们都有地方玩了。”
　　“就是都铺上地砖可惜了，留点儿地方种菜呀。”陈菊英道。
　　刘大妈听到动静从屋里迎出来，听到这话立刻接了一句：“可不是吗大妹子，你说我就一直琢磨，把这地砖扒掉一块，留一片种点儿菜呢。”
　　陈菊英一听：“对呀对吧，你看这时节种点儿菠菜、小黑菜什么的，一开春就能吃了。”
　　结果在帝京的这段日子，陈菊英就跟刘大妈最聊得来了，俩老太太整天讨论种菜养鸡、家长里短那些事儿。
　　听到冯福全和陈菊英来了，沈父便先请去大院坐坐、吃顿饭，然后大子二子都放假回来了，就陪着姥姥姥爷逛逛大首都。
　　大子二子带他们去了首都各大景点，还带他们去了帝大校园转悠，离得近，让姥姥姥爷看看爸爸妈妈上学读书的地方。回来说有点巧，他们在帝大校园遇上张希运了。
　　冯妙一想，在帝大校园遇上张希运还不是正常吗，他就住在学校里，放寒假了，人家别人都在忙碌过年，他一个人也没别的事，也找不到那么多人玩，食堂都没得吃了，一个人东一顿、西一顿上街吃馆子，整天骑个自行车在校园里瞎转悠，还美其名曰锻炼身体。
　　“你说他以前到我们家来，管我和你爹叫叔叫婶，现在跟你大姑姐离了婚，见面他还喊叔婶，怪叫人尴尬的。其实他年纪都不比我们小了。”
　　“张希运其实比你和爹还大两岁。”冯妙笑，又说，“称呼而已，他跟我是同事，方冀南现在见了他还会叫老大哥，见面说话都挺好的，他要叫你们叔婶也没什么不合适。”
　　“你原先这个大姐夫是个好人。”陈菊英问，“你们家那个大姑姐，现在过得咋样啊？”
　　“不太清楚，我都好几年没见过她了。”冯妙道，“反正已经退休了，具体方冀南可能知道，但是我也没问。”
　　“你公公也真狠得下心来。”陈菊英道。
　　“狠不下心又能怎样，伤透心了。她自己都没觉得悔悟。”冯妙道，心说一个人能活到沈父那个份上，哪能只会儿女情长。
　　等到大年三十，沈父一早就到四合院这边来过年了，说是家里住得下，然而沈父来了却不是一个人，警卫员和勤务都跟着呢，也就没住在这边，晚上还是回去住。
　　年三十、年初一在这边两天，年初二回大院去，应付一波波拜年走动的客人，这次没要方冀南，老爷子顺手把俩孙子捉去帮他待客了。
　　所以这一年到沈家的人，便看到沈老两个一表人才的大孙子陪他过年、陪他待客，一个高三、一个已经是军校高材生了，谁来了当着老爷子夸上两句，背地里则感慨沈家后继有力量，儿孙晚辈都出挑。
　　其实年初二开始，方冀南自己也有不少朋友同事之间的拜年应酬，便笑着跟冯妙说，这回孙子济用了，他可以省了，往年陪老爷子过年待客可都是他的活儿。
　　冯妙硬扣着老两口一直到过了元宵节才回去，这边送上飞机，打电话告诉冯跃进可以动身去机场等着接人了。
　　夫妻俩闲聊起老家，便说得亏冯跃进离得近，冯妙和冯振兴离这么远，冯振兴还不是说回来就能回来的，爹娘有个什么事情，就都是冯跃进在跟前照应。父母长辈年纪大了跟前没个人是真不行。
　　方冀南道：“这不就是跃进在跟前吗，他要是也离得远，我们肯定早就接过来了。”
　　兄弟俩听见爸妈闲聊这个话题，大子便笑着说，等他毕业，就争取留在帝京军区，保证离爸妈近一些。
　　“所以你想考什么学校，想报什么志愿尽管去。”大子一拍二子的背，得瑟道，“家有长子、国有大臣，听见没，爸妈跟前有我呢。”
　　“明知道我要考帝大。”二子撇嘴嘁了一声。
　　春节刚过吴老病了一次，上八十岁的老国宝了差点把人们吓着，一问，居然是春节家人没管住喝酒喝的，血压上来了。冯妙陪着庄老去探病，旁听了恩师对吴老的无情奚落。
　　庄老说：“你个吴老头，我怎么看你怎么不像个长命相，你看你，你估计活不过我。”
　　吴老：“胡扯八道，你才短命相呢，我肯定比你活得长久，我长命百岁。”
　　“行行行，”庄老嗤笑，“你长命百岁，你活一千年、一万年。”
　　“庄老头大过年你骂我呢，”吴老气得吹胡子，“活一千年的那是王八。”
　　屋里一堆人憋不住地笑，哎呦喂，俩老头儿都上八十岁的人了，在这儿讨论谁短命相。
　　然后像是赶趟儿似的，张希运也病了，这回还住进了医院，胃溃疡，出血。
　　大过年他能整出来胃出血，你说他是怎么得的吧。冯妙跟几个同事约了一起去探病，大家把张希运一通数落，决定以后安排个帝京本地的研究生给他带，好歹能多照顾一下他的生活。
　　结果年届六十二岁的张希运自己忽然想开了，出院后没多久，不声不响给自己找了个老伴儿。
　　冯妙去西三所的时候听到大家说，几个同事戏言张希运“老树逢春”了，新老伴儿比他小了十岁，还显年轻。冯妙去找庄老正好碰上张希运，几个青年人正在跟他起哄，说张教授是不是得买个喜糖什么的。
　　张希运终于升了副教授，不过大家称呼的时候就都喊张教授了，说笑了会儿散了以后，冯妙便找了个机会跟他笑道：“老大哥，恭喜了啊。”
　　“你就别给我起哄了，其实上周就领证了，一把年纪我也不好意思张扬，这不是得去学校写证明吗，让这些个小鬼给我说出来了。这一上午都搞得我老脸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冯妙笑道，“早就该这样了，您看您上回生病，都没个人照顾，我们大家都跟着担心。”
　　张希运顿了顿，笑道，“怎么说呢，其实生病住院谁都会，都是小事儿，大不了我请护工，可是我们这个年纪，都挺孤单，彼此照顾一下也挺好。”
　　“您这回一扯证，学校是不是该给您分房子了，就不用住在宿舍了。”冯妙笑。
　　张希运说那是，已经申请上去了，后勤处承诺尽快给他落实到位。张希运之前一个人没家没口，就住在学校的教职工单身宿舍，现在找了老伴领了证，可以跟学校申请住房，按照他的职称和工作资历，正经八百得给他解决一套九十平以上的住房。
　　冯妙知道张希运的儿子不光是异地，让前妻养大的，好像跟他也不亲，逢年过节具体怎样不知道，反正大过年张希运能一个人喝闷酒搞成胃溃疡出血，也没见儿子来照看他。
　　张希运找的老伴儿才52岁，比他整整小了10岁，是个工人，跟张希运一样再有三年能退休。张希运是高级职称，65岁退休，不过他退休后很可能会返聘。
　　“已经准备给她办个内退了，厂子离得远，她女儿也不想让她上班。”
　　说起自己这次“梅开三度”的婚姻，也算有点缘分，女方丧偶十几年了，两个孩子，大女儿知青插队就留在了当地，没回来，小女儿曾经是张希运的学生，工作分配去了外地，这桩姻缘就是小女儿给牵的线。两个人其实接触有一阵子了，上次张希运住院，老伴儿也有去看望，只不过冯妙他们没遇上罢了。
　　“挺好啊，老话说的好，满堂儿女还不如半路夫妻呢。”冯妙笑道。
　　“对，做个伴儿，彼此有个照应。她性子老实，脾气好，我们还算合得来。”
　　张希运叹道，“一个人久了，日子虽然逍遥，就容易孤独了。”

107.好运气 [VIP]
　　二子高考前一天放了假, 让学生放松一下。别的同学都在趁机疯一疯，喊口号，听说学校教学搂下扔了一地的废纸、试卷, 二子则一听到老师宣布放假那一刻，就麻溜的收拾东西，桌上所有课本、卷子一收，拿袋子一装，拎起来就打算走人。
　　“哎, 我说你能不能等等我, 不讲义气。”李旭看着自己那一大堆书和东西挠头，哀怨地问二子：“你东西怎么这么少, 都扔了？”
　　“我之前已经把用不着的往家里搬两次了。”二子瞧着李旭收拾起来的两大纸箱子，忍不住道, “你小子不会高三这一年破破烂烂都没收拾吧？”
　　李旭挠挠头，二子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转脸就想跑, 被李旭眼疾手快拉了回来。
　　“别介啊, 好兄弟讲义气，帮我搬一个。”李旭嘿嘿笑。
　　“我这人从来不讲义气。”二子道, 他提前把东西都搬回家，还不是防备像李旭这样拿不了累成驴。
　　嘴里嫌弃着却还是认命地探口气, 弯腰帮李旭搬起一个纸箱，搬了一下立刻扔回地上，皱眉抱怨道，“这么沉, 你箱子也撑不住啊。”
　　李旭讨好地笑：“嘿嘿嘿两个都一样重, 要不你试试这个……”
　　二子没搭理他, 把纸箱打开一通乱翻，一边嫌弃道：“高二资料你都还留着，留着当传家宝呢，我搬不动，趁着他们还在扔废纸，赶紧都扔下去。”
　　“可是这些课本指不定还有用呢。”李旭道。
　　“你难不成还打算复读？我反正是绝对不打算复读了。”二子。
　　李旭自己也不想搬，把二子丢出来的东西又挑了挑，抱起一堆试卷跑出教室，看了看下边没人，狂欢还在继续呢，便天女散花似的往下抛。二子随后也拿了厚厚一摞试卷出来，伸头看看往下一丢，拍拍手转身就走。
　　两人扛着纸箱从教学楼下来，避开楼上时不时丢下来的试卷、书本，一边谈论报考志愿。
　　李旭说：“我爸不让我干考古，我妈不让我当医生，我爷爷当了一辈子老师，坚决不让我当老师，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想干什么了。”
　　“我爸我妈不怎么管，随我自己。”二子道。
　　李旭问：“你爷爷不是支持你考军校吗？”
　　“是说过。”二子道，“但是我没报，我们家兄弟两个，有一个当军人就行了。”
　　二子和李旭扛着纸箱找到他们的自行车，二子放下纸箱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我现在脑子里就没有一个明确的职业规划。”
　　拜父母都是帝大毕业所赐，两人第一志愿都是报的帝大。李旭说：“你当然怎么都行了，你哥可以，家里也都可以，家里经济条件也不怕你折腾，我呢，我说我想考电影学院，当导演拍电影，我爸一脚就把我踹出来了。”
　　二子笑得很没同情心，可以理解，这事儿完全符合李志叔叔的风格。
　　李志对儿子将来的人生择业，理所当然地就是要求铁饭碗，要稳定，公检法或者机关事业单位，可是一家人干一行怨一行，又不想让他搞学术或者当医生、当老师，更别说让他去考电影学院了。
　　“先不想那么多了，先争取把帝大考上。”二子长腿撑着自行车，顺手拍拍李旭的肩膀笑道，“你说像咱们两个，即便是咱们学校，别人考上帝大那是扬眉吐气、一家子高兴，我们考帝大那是理所应当，考不上就得丢人，谁叫咱们爸妈都是帝大毕业的。”
　　李旭一想还真是，他妈倒不是帝大毕业，可李志平常训他的口气大概就是：连个帝大都考不上，还不如你老子。
　　二子帮李旭把东西送到家，回到自己家里进门就喊：“妈妈，我想吃韭菜鸡蛋馅饺子。”
　　吃完了饺子倒头就睡。只有一天的放松假，估计还是因为学校要布置考场不得不放的，二子也不出门，也没见他看书干别的，就用来睡大觉了。
　　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三天高考。跟去年大子高考不同的是，方冀南和冯妙对二子高考重视了不少，二子成绩不差可是不如大子那时候拔尖稳定，大子的成绩考军校完全不担心，二子报考的还是帝大，一对爹妈担心没把握。
　　7月7号那天正好是星期天，两口子就去陪个考，看着二子进考场了，两人赶紧跑回家凉快。
　　掐着考试结束的时间，方冀南骑车去接二子，还带了绿豆汤，一瞧李志也挤在陪考的家长里，热得白衬衫都汗湿了，不禁一乐。
　　可能他们当年自己高考都没这么当回事。
　　不过等儿子考试出来谁也没问，各自接回家里，好吃好喝哄着，保持好心情，二子还动不动点菜要吃这吃那，把握机会成心气人，一会儿要雪糕一会儿要西瓜，所以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方冀南也懒得去接了，不光不去接了，恨不得一脚把这小子踢远远的。
　　然后二子考完试也没回来，出来没看见爸妈，也知道试考完了他没那么宝贝了，打了个电话回来说一声，，晚上果断跟同学出去疯玩了一晚上。
　　丫丫嫌热跟黄阿姨躲在家里看电视，方冀南和冯妙难得的独处时间，散步逛了个公园，回来时二子还没回来。
　　“是不是得给他设个门禁？”方冀南问。
　　“不用了吧，今天是特例。”冯妙道。
　　“要不暑假让他们出去打个工之类的，体验一下。”方冀南道，“我跟你说，二子考完试，等两天大子放假再一回来，你等着瞧吧，家里还不得怎么闹腾呢。”
　　“你想多了，大子他们暑假也不一定回得来，军校就是部队，我听说他们暑假也会有安排，异地训练、下基层部队学习之类的，还有护校任务。你想想他寒假，统共也就过年回来那几天。”
　　冯妙笑道，“不会一直在家烦你的，我忙完手头的工作，就打算带二子和丫丫去江南市。”
　　“……”方冀南，他就知道。
　　“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合着还是向着我呢。”方冀南道，“冯妙同志我提醒你，儿子是亲的，你男人也是亲的。”
　　“儿子是亲的换不掉，男人随时都可以换。”冯妙忍不住笑起来。
　　“得，”方冀南给她气乐了，顿了顿道，“那你们把黄阿姨也带上，她去了也好帮你带丫丫。”
　　把保姆也带走吧，他一个人在家，还留个保姆做什么。
　　二子这天晚上回来的就挺晚，悄悄溜进来，先去冲澡换了衣服，探头探脑到爸妈房间门口看看，方冀南和冯妙都还没睡呢，方冀南冷着脸瞪了他一眼。
　　“爸，我回来了。”二子卖乖地笑，瞅见冯妙坐在外间沙发上，一溜烟绕过方冀南跑到冯妙身边，笑嘻嘻道，“妈妈，我回来了。”
　　“回来了？”冯妙道，“洗完澡了？那就去睡吧。”
　　二子答应一声往外走，又回头嘱咐道：“明天不用叫我，早饭都不用叫我。”
　　“行。”冯妙点点头，心说只要你不饿，午饭晚饭都没人稀罕叫你。
　　方冀南盯了他一眼，开口想训又想想这一年的高三生活，许久都没能撒欢了，便瞪瞪眼睛呵斥：“这么晚了还知道回来，滚去睡觉。”
　　“好嘞，”二子，“爸妈我回去睡觉了。”
　　等儿子走了，方冀南跟冯妙嘀咕：“一回来先洗澡，你说他会不会去跟人学着干坏事、抽烟喝酒什么的？”
　　“不会的，顶多大排档喝了点啤酒饮料。”冯妙道，“放心吧，这些小孩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们班原本说今晚要去KTV唱歌庆祝，他不能去，他都没满十八周岁，听说班里还有一个没满十八周岁的，小孩们就自觉把计划改了。”
　　这些刚参加完高考的孩子，还是比较单纯正直的。二子8月4号生日，差一个月不满十八周岁。
　　“你知道的这么清楚？”方冀南想了想，也是，二子有什么事也很少跟他这个爹说，大子大了以后有事还会主动跟他交流，但二子感觉就还是个大孩子，有话一般只跟他妈说。
　　“但是你儿子……”冯妙顿了顿，笑道，“好像挺受女生欢迎的，他年纪又小，咱们家里连带亲戚朋友也没有跟他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所以有些事情你当爸的得教他，起码得给他提个醒儿。”
　　改天二子果然一直睡到吃午饭时候才起来，大概也是饿了，吃完饭窝在家里吃西瓜、看电视，半大孩子饶有兴致跟丫丫一起看动画片，下午时候李旭来找他出去玩，在外面吃了晚饭才回来。
　　晚上方冀南思虑再三，遮遮掩掩地敲开二子的房间，打算给儿子做“青春期教育”。
　　结果儿子听他一开口，便一脸古怪地笑着说道：“爸，我都这么大了，你还是去忙你的吧。”
　　方冀南道：“长大了才要跟你讲，以后上大学了，谈个恋爱也正常，但是有些事情必须得懂，我和你妈可不希望你早早给我们弄个孙子出来。”
　　“打住，爸，”二子抬起一只手，“爸，我都还未成年呢，十八岁生日都还没过，你这也说得太耸人听闻了吧。您要是没事干，赶紧回去陪妈妈吧。”
　　“刚才还自己说长大了呢，这会儿又未成年了。”方冀南没好气道，“就是你妈让我来的，你当我哪来那么多闲情逸致，爸妈还不是关心你一下。”
　　“那您怎么都没给我哥来一遍。”二子不服气抗议道，“我长得那么像一脑门子早恋的样子吗？”
　　方冀南道：“高中毕业就不算早恋了，你哥读的是军校，他们那就是个和尚庙，班里连个女生都没有，我倒是想操心呢。”
　　“所以您赶紧回去操心我哥，他比我大，他们学校都见不到女生，就指望您和我妈操心给他介绍了，你们不管他他肯定得打光棍。”二子毫不犹豫拉他哥垫背，笑嘻嘻把方冀南推了出去。
　　然后二子和李旭约好要来个“毕业之旅”，说他们打算一路往北去看草原，为了攻略家长，二子和李旭还一起跑来说。
　　冯妙和方冀南仔细问了线路规划，觉得他们两个人去大西南的草原有点不让人放心。
　　“李旭你爸能同意？”方冀南问。
　　“我爸应该能说通，但是我妈不太同意。”李旭笑着对方冀南说，“所以我觉得我爸妈就缺少方叔叔您和冯阿姨这种高度，您要是支持我们，我爸妈肯定就好说服了。您看你们去年就支持大子哥带我们一起旅游，我们都长大了，需要独立也需要锻炼，需要接触社会，不是吗？”
　　“拍马屁也没用。”方冀南跟冯妙交换了个眼色道，“我们去年支持，是因为有大子和他同学，加上你们俩，四个大小伙子，去的是春城，大城市，坐飞机，有事还能及时给家里打电话。你们俩现在要独自去西部大草原，别说飞机，可能有的地方连班车都没有，当地地理地形、风俗习惯你们也不了解，交通不便、通讯不便，你们俩这是打算骑马仗剑走天涯呢？”
　　李旭摸摸脑袋笑，二子则在一旁一脸高深，也不做表态。
　　“十二年寒窗苦，你们想出去旅游我和妈妈是支持的，”方冀南顿了顿，正色道，“但是你们俩单独跑去西部草原，我觉得不行，要么你们换个线路，要么你们再多找几个人作伴、或者干脆让家长安排，跟旅行团之类的，自己选吧。”
　　“其实你们要只是想去看草原，近一点也行啊，帝京周边就有，比如你们可以去坝上草原。”冯妙笑道，“原则上毕业旅行我们是支持的，但是你们都已经长大了，起码先要有一个靠谱的规划，能让大人放心的就行。”
　　俩熊孩子一起走了，隔天说重新规划好了，打算和另外几个同学一起，去冀北玩几天，草原森林路线。
　　“几个同学，男的女的？”方冀南问。
　　二子说三个男生，加上他和李旭，五个人。两个大人看了他们做好的攻略，就同意了，要求是不能擅自去未开发的地方，每到一处就先打电话回家交代一声。
　　结果几天后冯妙上班时跟李志聊了才知道，李旭回家说服他们时是说“方叔叔和冯阿姨都同意了”。
　　估计几个熊孩子定好的策略，回家各个击破，连哄带骗，说别人家长都同意了。他们其实自己对西部草原路线也不抱指望，先拿来当幌子罢了，二子明知道忽悠不了他爸妈，还先拉了李旭当说客。
　　熊孩子。
　　熊孩子们的毕业之旅一玩就是五六天，两个星期后冯妙这边安排好了，带着二子和丫丫去江南市，黄阿姨也去了。二子这次有个新任务，给丫丫当游泳教练，每天上午带着丫丫去游泳馆，教小丫头游泳，天热，兄妹俩就经常泡在游泳池里。
　　下午二子喜欢去泡图书馆，丫丫大部分时间就呆在绣坊，跟在冯妙身后当尾巴。
　　冯妙现在主要忙缂丝那边，邱小婵负责起整个绣坊的管理，生意往来、资金人员就都是她掌握，祝明芳负责产品质量把控和培训新一批的年轻绣娘。
　　冯妙那边忙完了去看丫丫，小丫头居然坐在椅子上，手里拿个小巧的绣绷，捏着针饶有兴致的样子。
　　“丫丫，别捣乱。”冯妙走过去，看一眼她的绣绷，是学员练习用的折枝花样，小丫头放下针，笑眯眯拉着冯妙：“姨，你看，这朵花是我绣的，漂不漂亮？”
　　冯妙接过来看了看，不是她们培训绣娘的排针绣，是最基本的链针法，用的绣线也粗一些，绣完了花朵的轮廓，小姑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自己美滋滋的就很有成就感。
　　“漂亮，很棒。”冯妙笑着夸了一句。
　　“她下午来我这边，就一直好奇地看别人刺绣，非要试试。我怕她跟我们捣蛋，就给了她一个绣绷，谁知道她还真把花朵样子绣出来了。” 祝明芳笑道，“这小孩手指很灵巧，你干嘛不教她刺绣啊？”
　　“我寻思年纪太小了。”冯妙笑道，她前世几岁大就捏针，现在的孩子哪里吃这个苦，便是她们绣坊，来学艺的也多是初高中毕业的年轻姑娘。
　　再小一点，十六岁以下也有来的，往往是女孩子早早不上学了，被家里送来学手艺挣钱，都不用祝明芳和冯妙开口，邱小婵就直接拒绝了。
　　所以她们绣坊偶尔有十六七岁的绣娘，小时候学过的，便都是家里母亲或姐姐本身做绣娘，自己带出来的。
　　“现在城里孩子不都时兴学才艺特长吗，你给她学什么？”祝明芳问。
　　冯妙道：“也没正经学什么。之前会去少年宫学画画，开始想给她学跳舞来着，刚去第一天瞧见人家小姑娘压腿，教练摁着压，那小姑娘哭着喊疼，把她吓跑了，自己跑去隔壁画画班了。”
　　冯妙想起当时的情形还想笑，起初琢磨着小姑娘学跳舞培养气质，她都跟人家老师报过名了，去之前小丫头也情绪高涨，自己答应学跳舞。
　　结果到了舞蹈班门口，正好看见一队小姑娘穿着紧身衣、由教练辅助着在那儿压腿拉筋，一边压一边在那儿疼的直叫，把丫丫吓得扭头就跑，一头钻进隔壁画儿童画的班里怎么也不肯出来了。
　　“现在星期天会去画个画，也就是儿童画和手工，就当给她玩了。”冯妙道。
　　“本来放暑假人家画画班也要上课的，这不是带他们来这边了吗，现在二子带她学游泳。”冯妙笑道，“我们家的孩子，可能怪我们家长没给他督促好，大子、二子也没正经学什么才艺，兄弟俩从小就光顾着玩了。”
　　“两个大的小时候，早几年也没有现在这些特长班呀。”祝明芳道，“你这一身绣技，现在得了个小闺女，干嘛不教她，你是有正式工作的，当老师教的也是服饰考古，又不是我，还能正经收几个徒弟。”
　　“太小了。”冯妙道，“祝老师你是做了一辈子刺绣的，你最知道这一行的辛苦。”
　　她现在培训绣娘、教双面绣针法，跟传承艺人一起研究缂丝、教授新人，可她前世一身技艺加上这辈子所见所学，单是她会的刺绣针法何止一种。而今的四大名绣，除了苏绣之外，湘绣、粤绣、蜀绣，可以说就算不精，她也都能略知一二。
　　“姨，我想学，你教我。”丫丫端详着自己绣出的花朵形状，美滋滋道，“我们劳动课老师也教缝沙包、钉扣子，我就缝的很好。下次我就跟他们说我还会绣花，他们都不会。”
　　“行，你要想学姨就教你。”冯妙看着丫丫想了想，笑着跟祝明芳道，“等到她十来岁，要是还想学，我就教她。”
　　然而丫丫刚开始还上瘾了，也可能是小孩子无聊，也可能是耳濡目染，环境熏陶熏出来的。二子下午一般都去泡图书馆了，嫌她捣蛋又不肯带她，丫丫呆在家里就只能跟着黄阿姨，写作业或者看电视，所以小孩每天就爱跟着冯妙，上午游泳、写作业，下午时间就基本都在绣坊。
　　娘仨在江南市呆了不到一个月，丫丫今天绣两针、明天绣三针，在祝明芳指导下居然慢慢悠悠完成了她的第一幅刺绣作品，最简单的基本针法，然而毕竟是名师高徒，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冯妙把她这幅作品给她下了绷，小丫头很得意地拿回去给二子看。
　　“我还会在衣服上绣名字。”丫丫说，给二子展示在自己绣在裙子上的字，“SSS”。
　　二子起初压根没看明白，还以为她绣的是什么水波浪花纹呢。
　　“这是什么？”
　　丫丫说：“沈宋宋啊，缩写，绣坊的姐姐们教我的。”
　　二子：……好吧，这也太那什么了。
　　原谅他才疏学浅文化低，真的没认出来。
　　丫丫拉着二子：“二哥，我给你衣服上也绣个名字好不好，你的名字怎么写？”
　　二子一听：“不用，放下我的衣服！”
　　决定回头赶紧把自己的衣服收好，可别落到小丫头手里。
　　二子认真道：“丫丫我跟你说，你哥是男的，男人的衣服都不用绣花，男人穿绣花的衣服人家会笑话的。小姑娘才适合穿绣花的衣服，你给自己绣吧。”
　　丫丫还挺有点失望的，只好去翻自己的衣服裙子，冯妙看着好笑又有趣，便给她挑了几件，尽量让她绣在不显眼的地方，小小的，小丫头把自己几条裙子都绣上了名字，遇到认识的人就跟人家显摆，叫人家看她自己绣的。
　　期间二子的高考分数也出来了，方冀南先拿到的，打电话给冯妙说：“猜猜你儿子考多少分？”
　　冯妙一听他这个口气就心里一松，笑道：“不猜，你要说就说，不说拉倒。”
　　“帝大录取线655，他考657。”电话里方冀南失笑道，“这小子运气可真好，得亏他敢报。”
　　“考上了就行。”冯妙心说，我们二子运气一向不错。

108.谁看上了 [VIP]
　　冯妙放下电话告诉了二子, 这小子说跟他自己估的分差不多。
　　“考完试老师跟我们对答案，我当时估计也就六百五十分。”
　　“你爸说算你运气好，差两分可就不够了。”
　　二子：“嘿嘿嘿可是我够了呀。”
　　冯妙道：“你可能考不上好的专业。你第一志愿报的经济系每年录取分数都比其他系偏高一点, 很可能你要滑到第二志愿甚至其他调剂志愿了。”
　　“我第二志愿是什么来着，法学系。”二子自己想了想，笑道，“这下肖微姑姑该高兴了。”
　　“法律系也很热门。”冯妙继续他泼冷水，“很有可能被调剂到其他冷门专业。如果万一滑到一个很冷门你不喜欢的专业, 你打算怎么办？”
　　“我第三志愿还报了天文学呢。”二子说, “随他去吧，反正就是要在帝大读四年书, 大不了我就跟您学着，我可以考研, 妈妈你不也是读了四年师大，跨专业考研又跑去了考古系。”
　　冯妙想说你妈跨专业考研那是因为有足够的基础, 天时地利人和, 她这会儿真是有点为儿子担心, 熊孩子又不愿意复读。
　　但是眼下担心也没法子，还是未知数, 也只能等等看了。
　　然而二子同学的好运气再一次展现，他最终被法律系录取上了。
　　帝大法学院是文理兼收, 文科名额多，理科名额比较少，大部分打定主意考法学的人往往都会选文科，二子是理科, 主要问题就在于成绩不稳, 可以说这次考试成绩发挥不是太好, 结果时也运也，竟然让这小子险险地低空飞过了。
　　大子果然一暑假都没见个人影儿，直到开学前，学校拉练回来，趁着外出假忽然跑回来一趟，二子见他哥来了，就把录取通知书拿给他看。
　　“你这个，差点没丢人，运气够好。”大子拍拍他问，“李旭呢？”
　　“李旭过线6分，可是运气不如我，他文科，报的政治、法律都没考上，调剂去历史系了。”二子笑，“有书读就行，李叔叔反正不能再嫌他连个帝大都考不上了。”
　　“服了你们两个了，就不能多考几分。”大子道。
　　二子有点不好意思了，摸摸鼻子笑道：“今年的高考，我拿手的科目都特别简单，拉不开分，我弱的科目又特别难，容易拉分，导致我就考砸了。”
　　“出息，你就不应该偏科。”大子一边嫌弃，一边却又替他庆幸，没考好可是这小子运气不错。
　　刚恢复高考的时候文史哲大热门，进入八|九十年代，政法和计算机是热门，文史哲已经遇冷了，所以李志对李旭就读历史系很是不满意，甚至想让他复读了。跟二子一样，复读李旭也不干。
　　“你开学的时候我就不回来了，以后要住校，自己多注意点儿。”大子嘱咐道。
　　“嗐，反正我比你强多了，我想回来就能回来，中午跑回来吃个饭都来得及。” 二子道，“学校为什么非得要求学生必须住校，不允许外宿，我们家离得这么近，其实也可以适当灵活一下的嘛。”
　　方冀南走过来说：“上大学就有个上大学的样子，没过过集体生活你上的什么大学。人家学校统一管理，住校也是大学生活的重要内容，别人都住校你凭什么搞特殊？”
　　“爸，”二子笑嘻嘻吐槽，“我记得你当年上大学，不也没住校吗，我记得我们那时候就住在这个房子里，你天天都跑来家，一晚上你都不落。”
　　“拿你爸说嘴呢，”方冀南给他气笑了，笑道，“我那时候有家有口了，我有媳妇，我还生了两个费事吧啦的熊孩子，我不光住在家里，每天还做饭洗衣服、接送熊孩子上幼儿园呢。搁这儿挤兑你爸，那你要不要先娶个媳妇、生个娃你再去上大学？”
　　“要不二子你试试？你真要付诸行动可比爸当时强，起码还有爸妈能帮你带孩子。”大子哈哈笑起来。
　　二子悻悻地做个鬼脸，自己也笑了。
　　“不住校你的大学生活就没意思了。”大子笑道。其实他们也知道，作为本校教师子女可以特殊申请一下，但是二子也想住校，也就那么说说罢了。
　　也就最近这两年，帝大的管理特别严，今年军训的时间会比较长，并且新生军训可能还不是在本校，会安排他们到其他军事院校参训，这两届的新生在校也都是军事化管理，可以说很能锻炼人。
　　二子其实还挺向往的，跟李旭开玩笑说，他们读个大学，就顺便把当兵的体验也完成了，多好呀。
　　“我知道。”二子说，“我其实挺想住校的，就是住校有个最大缺点，吃不到家里的饭菜了。”
　　“饿不着你。”大子说，“除了军训期间，咱们家这么近，星期天你都能回来，其他时间你中午都能跑回来吃个饭了。”
　　方冀南道：“上了大学你才开始慢慢地独立，一直呆在家里可不行，你去了就知道了，你的很多同学，尤其那些农村偏远地区来的，可能从初中就住校了，人家独立生活能力比你们强。”
　　“还有啊，二子我先跟你说，住校就住校，衣服自己洗、事情自己解决，你缺的不是独立思想，而是独立生活的锻炼机会，可别跟你哥似的，好不容易回趟家还得带个床单回来洗。”
　　大子在一旁：……训二子就训二子，捎带他干什么呀。再说他统共也就带回来那么两回。
　　方冀南训完二子，扭头问大子，“中午吃什么？”
　　“爸，”大子大惊小怪地笑道，“主动问我吃什么，爸，您终于像一回亲爸了。”
　　“谁是你亲爸，我是后的。”方冀南道，“你妈让我来问的。”
　　“我就知道。”大子道，“我看黄阿姨买鱼了，能不能做那个鱼汤馄饨吃？早就想吃了。”
　　方冀南道：“黄阿姨今天买的是鲳鱼，不适合炖汤，早不打电话，现买也来不及了呀。家里还有牛肉，做个牛腩馄饨吧。”
　　“家里还有没有什么能带的吗？”大子问，“我出来一趟，宿舍一堆饿殍等着我回去投喂呢。”
　　“天热做饭也不好带。家里有点心什么的，有自家做的小咸菜，回头让黄阿姨给你做点儿辣椒酱。”
　　方冀南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大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两口子就下个厨，弄点儿吃的喝的。
　　“爸你们做饭，我跟二子先上趟街，光是班里同学让我带的东西就一大堆。”大子说着掏出一张纸递给二子，二子一看，得，还真一大堆，光香皂就写着五块，还有雪花膏。
　　“你们一群军校的大老爷们怎么还要雪花膏，美的你们。”
　　“军校大老爷们就不是人了？”大子笑道，“再说了，也不一定是买给自己，我们学校里好歹也有女的，比如他们拿去追女医生、女护士。”
　　“军校生还不老实，不是说你们学校蚊子都是公的吗。”二子调侃着，转身就去换衣服，跟他哥出门。
　　还没走到大门，丫丫穿个红色小裙子从厨房跑出来，追着喊：“大哥二哥我也要去。”
　　兄弟俩合骑一辆自行车，正好回来时一人骑车一人拿东西，带上她可就碍事绊脚了。
　　大子问：“丫丫，听不听话？”
　　丫丫：“听话。”
　　“听话那就不去了，我们很快就回。”二子笑。
　　丫丫歪着脑袋，嘟着小嘴看看两个哥哥：“赖皮，大哥二哥最赖皮了，那我要说不听话，你们肯定就说不听话谁还带你去。”
　　兄弟俩没忍住笑噗嗤出声来，小丫头也不傻吗。
　　大子忙笑道：“大哥急着帮人家买东西，马上就回来，你看马上吃饭了都。”
　　“对，回来给你带好吃的，给你买个棉花糖行不行？”二子道，“你看天这么热，太阳这么晒，你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上街就晒黑了。”
　　连哄带骗把小丫头忽悠住，兄弟俩赶紧骑车跑了。
　　路上聊起来丫丫，二子说：“小丫头现在迷上刺绣了，弄了个小绣绷，放学回来没事干就绣两针，都没有以前那么皮了，以前她放学写完作业，就满院子调皮捣蛋。”
　　“有可能继承妈妈衣钵呀。”大子道，“咱们两个是不指望了，除非能娶个刺绣的媳妇。”
　　冯妙现在已经开始带学生了，作为老师，服饰考古、丝织品文物修复会有她的学生传承，可她一身刺绣的技艺却没法教给学生。
　　“丫丫要是也不行，等我给妈娶个刺绣的儿媳妇。”二子道。
　　大子听这小子的口气，没憋住笑了下，心里骂了句小屁孩。也不知怎么的，明明二子只比他小了不到两岁，大子老觉得弟弟还是个半大孩子，其实眼看这都要读大学了。
　　兄弟俩完成采购任务，回家时饭菜都已经上桌了，有大子要的牛腩馄饨，还有冯妙做的葱油饼，对门刘大妈见大子回来，还特意送来了一些自家做的五香豆腐干、五香花生米，黄阿姨给装了一碟端上桌，大子说剩下的都带着。
　　等冯妙给他收拾东西，午饭剩几块葱油饼和一盘炸虾他也拿袋子装上了。
　　吃过午饭，一家人又回大院一趟，让老爷子看看大孙子。老爷子几个月没见大孙子了，问这问那，张罗着让保姆阿姨给他带吃带喝，又给他带了些饼干和人一大包猪肉脯。
　　肖微听到兄弟俩来了就从家里过来，恰好大子都准备回去了。
　　“这就走了呀，”肖微问，“大热天，不叫小刘开车送你？”
　　“不用，二子骑车送我去坐地铁，很方便的。”大子道。让爷爷的车送他，他可不想混了。
　　“大子，我怎么看你上大学以后又长高了呢。”肖微道。
　　“肖微姑姑，我才十九，肯定还能再长。”大子笑道，“我肯定长得比我爸高。”
　　“你现在看着就已经比你爸高了。”肖微转头问二子，“二子，我听说你考的法律系，要继承我的革命事业了，到底是跟我亲啊？”
　　“肖微姑姑，下午了也不可以乱说话。”二子一本正经道，“姑姑你现在年轻能干，哪里就要人继承了，我毕业后就是去跟你干，也顶多叫做加入姑姑的革命队伍。”
　　肖微噗嗤一笑，大子挥挥手说：“肖微姑姑那我走了啊，爷爷你回去吧，爸妈你们都回去吧。”
　　兄弟俩合骑一辆自行车，方冀南站在门口看着兄弟俩走了，大子坐在后座撇着两条大长腿，一手提了一大包东西。
　　“得亏是大热天，吃的东西不好带，不然他能把家里搬空。”方冀南摇头失笑。
　　“班里、宿舍里人多，我们大子人缘又好。”老爷子道，方冀南扶着老爷子回去。
　　“你说我怎么就喜欢我们二子。”肖微笑道，“你说你家二子这小嘴都是抹了蜜的。”
　　“调皮，跟你熟就跟你耍嘴呗。”冯妙笑。
　　“那也得看对谁。”肖微道，“你看他对谁都嘴甜了吗？除了你，我估摸着，能听我们二子这么嘴甜的也就我和丫丫了。”
　　冯妙一想，好像是有点儿，除了自家长辈，起码跟他爸就不是嘴甜了，哪句气人说哪句。冯妙深以为，都是方冀南自己惯的。
　　“你说这小嘴，将来要是去哄女孩子，哪个女孩子撑得住。”肖微低了些声音笑道，“哎我说，你这俩儿子，长得可太招人稀罕了啊，你做好准备。”
　　“……”冯妙听出她那未尽之意，“一堆半大孩子，谁看上他了呀？”
　　“你问问光咱大院里谁家看上了的，家里有年纪差不多的，可不得列入考虑目标吗，也就是现在还小，你等他们大学毕了业试试。”肖微笑。
　　冯妙还真想了一遍，笑着摇摇头：“这我可管不着。”
　　肖微：“你真不管？老爷子管不管？”
　　“我不管，儿媳妇又不跟我过，这些事情我将来可不多管。”冯妙道，“至于老爷子，老爷子多明白的人，儿子都管不了还管孙子呢？”
　　“说的也是啊，”肖微琢磨她这个口气，乐不可支笑了半天，拉着她道，“走走走，好不容易熬个星期天，咱俩逛会儿街去。”
　　“跟你逛街？”冯妙道，“我一会儿得回去，那还有丫丫呢。”
　　“丫丫自己玩得好好的，叫方冀南看一下。”肖微嫌弃地乜着她道，“俩儿子都上大学了，你还有没有自己的生活了？”
　　于是冯妙回去交代一声，叫方冀南带丫丫，说晚饭可能就在外面吃了。
　　“那你就别回来了吧，”方冀南示意了一下老爷子道，“回头等二子回来，我们晚饭就在这边吃了，吃完饭就回去，你就直接回我们那边。”
　　冯妙点点头，向老爷子说一声出来，跟着肖微去逛街，两人去买衣服和鞋子，逛高兴了晚上还在外面吃了顿西餐，一直到晚上九点多钟才回去。
　　随着二子开学报道，冯妙发现，她的个人时间忽然充裕起来。
　　丫丫也都三年级了，不用像低年级那样每天帮她看作业、读题目，小姑娘学习挺自觉，不像她两个哥哥写作业耍滑头，丫丫写完作业习惯性地就拿去给方冀南检查。
　　明明她才是正经八百的老师啊，于是冯妙有一次问丫丫，为什么都让方冀南检查作业，丫丫说，两个哥哥教的。
　　“大哥二哥说，姨忙，要写文章、还要绣花织布，只要叔在家，学习的事情就找叔。”丫丫想了想补充道，“二哥说了，他和大哥小时候就是这样，所以都考上大学了。”
　　冯妙一时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好嘛，怎么乍听起来俩儿子考大学都是爹教的呢。
　　不过方冀南辅导孩子确实也有耐心，冯妙的时间充裕，除了工作，闲暇随意做点儿刺绣，练练手，给自己和丫丫绣个手绢什么的，就更多地用在学术上，开始着手写一本关于我国古代丝绸发展史的专著。
　　丝织品发展史在一般的工艺美术史著作中都有论述，但目前并没有一本专门阐述古代丝绸发展史的较为详细的专业文献，以她现在的年龄和学术经验，想要写成一本完整的丝绸发展史还有难度，冯妙没给自己定时间限制，潜下心研究考据，她恰好是打算通过慢吞吞写这本书，来促进自己的学术研究。
　　然而丫丫的作业很快就写完了，方冀南也做不到随身带着小棉袄，丫丫满院子的玩够了，就跑来找冯妙，缠着她教她学绣花。
　　小姑娘最直接的动力，大概就是暑假里在冯妙的指点下，在自己的白色棉布裙子上绣了名字和几朵小花，开学后一到学校就赢得了小伙伴的一片羡慕。小姑娘倒是比较有耐心，为了漂亮大约也为了逞能，真断断续续坚持绣完了。
　　“你真要学？”冯妙认真跟小丫头说道，“丫丫，你以前绣过的，都是最基本的针法，随便谁都能很快学会的，祝阿姨她们不是不教你，因为你是小孩，学刺绣你看着好玩，其实很辛苦的。”
　　“可是很好玩啊，很漂亮。”丫丫说，“姨也喜欢绣花啊。”
　　“姨小时候学绣花也很辛苦。”冯妙笑道，“你要真想学，那就得听我的，以后先不要绣了，你去穿针吧，拿一条丝线把针一根根都穿上，每次要穿一百根针，你要是能坚持下去，能很快地把一百根针一口气穿完，我以后就把我会的都教给你。”
　　“一百根针？”小丫头眼睛一亮，似乎还觉得挺好玩的，忙问，“那我要练几天？”
　　“那可说不好了。”冯妙不禁笑起来，想了想跟她说，“等你觉得你穿得很熟练、很快了，你就来找我挑战，要是跟姨一样快，你就可以学好刺绣了。”
　　“要跟你一样快啊……”丫丫小脸苦了一下，有点为难的样子，“可是我在绣坊听说，你手指上长了眼睛的，穿针都不用看，随便一下子就穿过去了。”
　　“其实也没有她们说的那么厉害，”冯妙莞尔，哄她道，“那都是小婵阿姨她们唬人的，你要想学，就先练练看，这就是为了练个手熟，你看看我的手指头，刺绣时很少被针扎到，但是新学的人就很容易被针扎到，扎的指头上全是针眼儿，就是因为她不熟练。”
　　“对哦，我也被针扎到过，不过也不疼。”丫丫想了想说，“我都慢慢的，没被扎疼。”
　　穿针，是司制房学艺小宫女的第一个功课，也是要过的第一关，五六岁接受的基本训练，用极细极软的绣线穿一百根针，磨炼性子也磨炼基本功，小宫女每日的训练便都是穿针，一坐几个时辰，十分辛苦，稍微做不好就会挨戒尺，就这样也至少要先练上半个月。
　　所以冯妙曾经展示的绝技，就是细细的绣针和丝线，到她手里看似随意地一送，便轻松穿过，让邱小婵她们十分惊奇，无他，但手熟尔。
　　至于眼前这个娇憨可爱的小闺女，冯妙琢磨着，先让她自己试试看吧。
　　冯妙改天还真给丫丫弄了一盒子针，丫丫睁大眼睛：“哇，一共一百根吗？”
　　“一盒子正好一百根。”冯妙给她仔细讲了规矩，这些针就只能放在小书房里，不能拿到别的地方去。
　　“你要穿针，就到小书房来穿，”冯妙指着地上新铺的光滑地垫，地垫上摆了小矮桌和托盘，“穿针就在这儿穿，可以喊我来陪你穿，针要是掉了你得想法子找回来，不可以乱扔，可以用哥哥的书架上的吸铁石。记住不可以把针拿到别处去。”
　　“我知道了，”丫丫点点头说，“不能弄丢了。”
　　冯妙其实是怕她小孩子贪玩，把针到处乱拿，哪天要是在她衣服里、床单上发现绣针可就有的玩了。
　　第一次丫丫穿针，冯妙陪着她的，然而这件事机械而又枯燥，冯妙选的已经是比她们平常用的大一号的针了，小小的绣针细如牛毛，丝线也是又细又软，饶是小孩子眼头好，一会儿也就烦了。
　　“一点也不好玩。”丫丫看着盒子里剩下的针，她穿这么半天，还剩了足有一半啊。
　　“确实不好玩，还累人。”冯妙道，“可是你看祝阿姨绣花那么好，别人都管她叫老师，她小时候也练过的。”
　　“姨，你小时候也是这么练吗？”丫丫问，“你练了多长时间？”
　　“我那时候比你现在还小，整整练了好多天呢。”
　　冯妙想说，何止是小时候练过，尤其在故宫双面绣小组成立那段日子，她为了怕技艺生疏，一直抽空暗暗地练习，那时候才二十来岁，可以说巅峰状态，现在整日忙着工作，忙着家里的事，也没人再能让她日夜赶工，手艺没撂下，熟练度却未必如前了。
　　只不过这个熟练度，也只是跟她自己比罢了。
　　“可是这样眼睛都累了。”丫丫看着托盘里穿好的针，琢磨着有一半了吧，站起来拍拍手拉着冯妙笑道，“姨，我们出去玩一会儿吧。”
　　“行，你去院里玩，我去休息会儿。”冯妙道。她回到房间，方冀南现在工作忙应酬也有点多了，难得的星期天还在家，见她进来抬头问道：“你这是打算教丫丫刺绣了？”
　　“还早着呢。”冯妙道，“先让她穿针磨磨性子，她要是能坚持再说。另外我准备送她去学国画。”
　　“学国画？”方冀南道，“她不是在学儿童画吗？”
　　“我想给她学一学工笔国画。”冯妙道。

109.恶婆婆 [VIP]
　　9岁的孩子毕竟没有定性, 丫丫穿针穿了几次就觉得枯燥了。
　　但是小孩子却又不肯认输，就放在那儿，断断续续穿了小半年, 起初完全是穿着玩儿，而今这么小的孩子哪有吃得了苦的，兴许隔三差五想起来了找出来穿上一回。
　　冯妙也不太管她，只是小丫头多了个国画班的课程，请了老师教她学工笔国画。冯妙也开始教她毛笔字。练字的事情要求严一些, 每天至少二十分钟, 完成两张毛边纸，当初大子二子也是这样。
　　以前教俩儿子写字都是方冀南的活儿, 他的字比较大气，现在教丫丫冯妙就自己教, 她一手簪花小楷正适合小姑娘练。夫妻两对小孩写字一直比较重视，不管他们将来干什么, 写一笔好字总是没有坏处的。
　　一直到丫丫11岁, 93年暑假, 冯妙带她去江南，祝明芳给了她一个绣架。
　　小丫头第一次正经坐在绣架前, 在祝明芳指导下开始学习苏绣。
　　冯妙进去的时候便看到祝明芳手把手在教丫丫运针。祝明芳已经六十几岁的人了，眼神真不太行了, 带着眼镜，一老一小埋头在绣架前，轻声细语地说话交流，画面十分温馨。
　　“祝老师, 咱们丫丫就算是你的关门弟子了吧。”冯妙走进去笑道。
　　“你呀。”祝明芳抬头嗔笑, 她十分明白冯妙那种用心。
　　冯妙自己当然可以教, 然而不得不承认，冯妙除了让丫丫穿针，至今没有认真教过她刺绣，实事求是来说，丫丫学刺绣的启蒙老师还真是祝明芳。
　　手艺人重师承，祝明芳作为颇有名气的苏绣国手、顾绣传承人，她来担这个授艺恩师的名头比冯妙合适，冯妙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
　　冯妙身份不同，她如今的成就和影响力也不在绣坛，如果丫丫将来真能在刺绣上有所成就，别人问她师承何人，她说祝明芳，总比当年像冯妙那样说“我奶奶”来得强。
　　这两年冯妙只是让丫丫学画画、练书法，让她养养心性，给她打基础。如果不是怕小孩一下子学不过来，冯妙还想送她去学两年音乐，比如古筝就很好。
　　艺术从来都是相通的，可能冯妙自己，包括祝明芳当年学艺时都不曾意识到，一个单纯学手艺的绣娘，绣技可以磨炼，艺术审美上却很难突破瓶颈，终究不过是个会运针走线的匠人罢了。
　　“行，这个关门弟子我认下了。”祝明芳笑着摸摸丫丫的头说，“不过我年纪大啦，已经没精力再手把手教出一个这么小的徒弟了，所以请家长回去做好家教吧，家长配合老师辅导作业。”
　　冯妙忍不住笑，丫丫小鬼精灵的，也咕咕笑起来。
　　“儿子都大了，你反正跟前就她一个了，这孩子被你养的，是个学手艺的料子。”祝明芳问，“二子今年暑假不来了？”
　　冯妙说暑期实践，跟同学打工去了。
　　“毕业打算进司法系统，还是要当律师？进司法系统当然好，可现在当律师也很有前途，收入更高。”祝明芳转而笑道，“不过你们家，大概也不必看重收入。”
　　“我看他还没个定性呢。”冯妙道，二子这都大三了，毕业去哪里、考不考研，人家都还没决定，跟李旭一个历史系、一个法律系的学生，社会实践跑去一家报社当助理，居然真有人要他们。
　　二子不像大子的家族责任感那么重，大子其实有点矩管自己，二子虽然只小了一岁，可是有他哥在前边，有家里做后盾，他倒也不必着急。
　　祝明芳两年前病了一场后，丈夫便不让她再辛苦工作，只是她儿女不在身边，整日一个人关在家里也不好，每天便来绣坊看看，邱小婵也不让她再做事情，要她负责“坐镇”就行了，还跟冯妙调侃说祝老师就负责给她们当个活招牌挺好。
　　“左右我也无事，这个暑假我帮你教她。”祝明芳看着丫丫笑道，低头凑近了看看，给小丫头指点了下。
　　“你身体不好，千万别把自己累着。”冯妙顿了顿说，“我琢磨着，你精力有限，我呢一年到头顶多也就暑假过来，咱们绣坊眼下摊子越来越大，里里外外可都指望小婵一个人了。祝老师，所以我琢磨着，转给小婵一部分股份，你看行不行？”
　　邱小婵当初家里反对她辞职，不让她入股，娘家婆家联合起来阻拦，一分钱都不给她，邱小婵打了一两年游击才正式辞职加入绣坊。
　　所以绣坊投资就都是冯妙和祝明芳的，而冯妙占了大半。要问邱小婵家里人最懊悔什么，大概就是最懊悔这件事了。虽然邱小婵现在工资很高，冯妙和祝明芳每年也都以奖金名义给她一部分分红，可她并不占股。
　　祝明芳便笑道：“你这么想，我其实还琢磨呢，我眼看年纪大了，如今也不管事、也不干活，小婵是我的学生，我打算着把我的股份转让给她呢。”
　　“那还是不要了，你的股份就是你的，你又不是缺钱要卖，为什么非要转让。”冯妙笑道，“咱们俩商量一下，给她多少合适。”
　　祝明芳沉吟了一下说：“要不咱们每人送给她百分之五吧。”
　　冯妙笑道：“给百分之十就给百分之十，怎么还分你的我的，那就直接从绣坊划百分之十股份给她，我明天就叫人把手续做了。”
　　“随你，反正是你吃亏。”祝明芳笑道。
　　“这不是吃亏，这是变着法子占便宜，指望她干活呢。咱们把她变成老板，让她乖乖帮咱们两个赚钱。”冯妙笑着打趣，祝明芳也笑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愉快地把这事决定了，手续都弄差不多了才想起来告诉邱小婵，邱小婵激动半天。
　　七月末，大子跑来了，人高马大的小伙子一进门就撒娇兮兮地埋怨起了冯妙。
　　大子说：“妈，我毕完业就要去部队了，好不容易有几天假期，你都不在家等我，你都不疼我了。”
　　丫丫听着他那个口气在旁边做鬼脸笑，用手指头划着脸羞他。
　　“去，小坏蛋。”大子虎着脸瞪她。
　　“沈方靖同志，你毕了业去帝京军区，出入可能比你在学校还容易些，怎么说的你妈好像多么狠心抛弃你了似的。”冯妙无奈地瞥了儿子一眼，把换洗衣服拍到他手上，嗔道，“先滚去洗澡，浑身的臭汗味儿。”
　　大子笑嘻嘻一缩脖子，跑去冲澡了，很快冲完澡出来，跟冯妙说：“爸爸这星期可能也会过来。”
　　“早知道还不如我回去呢。”冯妙摇头好笑道，“我带着丫丫我们俩，还省点路费呢。”
　　“妈妈，您和爸就别因为那点路费耽误老夫老妻的浪漫了。”大子嬉笑。
　　冯妙懒得理他，问他晚上吃什么，熊孩子于是开始报菜单。
　　当兵的假期是真懒，这小子来了几天，整天除了睡懒觉就是吃吃吃，变着法子吃，得亏这房子装了空调，这次黄阿姨没来，不然大热天冯妙可不一定给他做。
　　上午他睡懒觉不起来，下午冯妙带着丫丫去绣坊，晚上回来时这小子竟然在厨房叮叮当当忙碌。
　　“大哥你弄什么？”丫丫先跑到厨房一看，大子正在揉面，丫丫嘴里啧啧有声地走过去，眨着眼睛笑道，“大哥，你亲自做饭呀，我还以为你只会亲自吃饭呢。”
　　“去！小鬼丫头。”大子嗔道，“你大哥什么不会呀，你大哥会的还多着呢。”
　　“那你要弄什么？”丫丫问，看他洗好了一把子韭菜，就问，“做韭菜盒子，还是包饺子？”
　　“有点想吃韭菜饺子了。”大子道，“面这就好了，让妈妈来调馅儿，我们一起包也快。”
　　冯妙放好包包洗把脸进来，不禁也有点称奇。她和方冀南从小也教俩孩子洗衣做家务，做饭简单会一点，比如炒个鸡蛋、煮个面条什么的兄弟俩都行，饿不着自己，可包饺子真没让他们自己包过。
　　冯妙笑着问道：“看来部队真锻炼人啊，自己还能买菜做饭，都能包饺子了。”
　　“在部队和面、包饺子肯定都得会，逢年过节大家一起包，野外拉练吃饭都得我们自己来。”大子笑道，“妈妈，我在家没事干，寻思包饺子费事，就把菜和面先弄好了，你来调馅儿行不行，我怕我调馅不好吃。”
　　“行，”冯妙去洗手，一边问道，“放鸡蛋皮还是放粉条？”
　　“鸡蛋吧，我还买了白虾皮儿，也放一点提鲜，记得我们家就爱这么吃，想起来都好吃。”
　　冯妙洗了手就去拿铁锅煎鸡蛋，摊得金黄的鸡蛋皮切碎，韭菜切碎，拌上白虾皮，都不用其他调料，简单放点油盐和胡椒粉就足够鲜美了。
　　大子在军校几年，包饺子居然包的像个模样了，丫丫人小但是架不住手巧，也包的有模有样，兄妹俩一边包还一边在那儿比比谁的好看。
　　三口人吃饭，很快包了一盖帘饺子，冯妙继续把剩下的包完，大子自告奋勇烧水煮。
　　吃过饭娘仨沿河边散了会儿步，回到家丫丫去完成她每天的暑假作业任务了，大子和冯妙就呆在客厅看会儿电视。
　　“妈妈，我跟你说个事儿。”大子咧嘴笑道，“我这才刚毕业回来，爷爷问我有没有看上的姑娘。”
　　“很正常啊，”冯妙道，“你爷爷这个年纪，不操心你们结婚娶媳妇，还能操心什么呀。”
　　“爷爷的意思是，”大子顿了顿继续说道，“爷爷的意思，是说我已经毕业了，可以开始考虑婚姻大事了，他说让我可以先在大院里看看有没有投缘的。”
　　“你爷爷这个意思早就有啊，这有什么稀罕的。”冯妙想了想说道，“这个事情是你自己的人生大事，爸妈也不能给你拿主意，你爷爷是明白人，他不会过多干涉你的。”
　　冯妙道：“找对象，对方良好的家庭出身当然很重要，很大程度上决定她的气质修养、决定她的眼界和性格人品。不过咱们家现在，不说你爷爷，就是单凭你爸妈，倒也不必太看重对方家世门第。”
　　“妈妈这么说你能明白吗？”冯妙笑道，“咱们家，还不至于需要攀什么门第。你和二子将来找对象都是这样，性格人品首先要过关，关键是你们自己找个合得来，能一起过日子的。”
　　“我爸跟您说的差不多。”大子笑，学着方冀南的口气道，“我爸说，什么叫爱情啊，光喜欢那不叫爱情，爱情得是天长日久的，两个人柴米油盐过日子，一辈子还能不厌烦，这就叫爱情。”
　　冯妙心里品了品，不禁莞尔。
　　“是这个道理。爱情是你们俩的事，婚姻就是两个家庭的事情了。谈恋爱是找个你喜欢的姑娘，结婚呢是找个两个人能彼此忍让理解，能过一辈子的姑娘。一个人要是足够幸运，谈个恋爱就遇到了可以结婚过日子的那个人，那就很幸福。”
　　大子说他明白的，可他倒是想谈个恋爱呢，还得有机会呀。
　　“像您跟我爸那样的，青梅竹马，或者一见钟情什么的，我估计是没机会了。”大子认真想了下，正色道，“妈妈，我知道我是家里老大，按说人生大事按部就班，该找对象就找对象，该结婚就结婚，可是……”
　　“可是人又不是机器，哪家都能按部就班的？”
　　冯妙笑着打断他，心知这孩子责任感重，可从小也没人给他灌输什么“长子教育”的思想啊，她随手拍拍儿子的背，有心开解道，“大子，别把你爸你妈看扁了，也别把你爷爷看扁了，长辈可能会跟你提一下，无非是让你思想上先有个考虑，你才22岁，刚毕业去部队，正在努力表现干事业的时候，你看现在这年代，三十几岁结婚都不嫌大，你在这个事情上按照自己的想法就好，根本不需要考虑太多。”
　　“对，我就是这个想法。”大子高兴笑道，“我其实很理解爷爷，他年纪大了，我又是老大，他希望能看到我成家立业。不过爷爷也说了，也不急。他就是说有投缘的可以先处处看，还说大院里的姑娘都是从小看大的，知根知底。”
　　“处处看当然可以。”冯妙悠悠道，“其实也得看对方是谁，真要是大院里哪家的闺女，你们年轻人无所谓，处一阵子不合适一拍两散，长辈们就有点尴尬了，一拍两散还好，要是一方不愿意分手，纠扯起来可就难看了。所以处处看也要是先觉得合适的，长辈们无非都这样，你们一答应处处看，可能就会催你们定下来。”
　　就像当初方冀南和肖微，得亏两人本身没有情感牵扯，处理得也十分潇洒，两家人交情依旧，并没受影响，可试想如果有了感情纠葛，尤其一方再不愿意放手，必然要出现不好的局面。
　　“妈妈那我实话跟你说了吧，”大子咧嘴笑道，“只要您和我爸不催，三年五年我就没打算找对象结婚。”
　　“在这儿跟你妈打埋伏呢。我稀罕管你们。”冯妙没好气地说道。
　　大子心情愉快只管得意地笑，笑了会儿想起来，闲聊道：“对了妈妈，你心里有个数，肖爷爷好像跟爷爷夸我们夸得有点儿多。”
　　冯妙心里一顿，肖父喜欢他们家俩小子是真的，可要是大子也说夸得有点多了，那可能真的夸多了。
　　要说两家老爷子的交情可没的说，两家人关系也一直很好，肖微当初跟方冀南没成，现在第三代长大了，两家老爷子要是有个联姻结亲的想法实属正常。
　　她想了想，肖家三姐妹，老三肖明溪的孩子小，肖微大姐家老小是个儿子，上边的女儿比大子大了四五岁的样子。
　　所以……冯妙笑笑问道：“肖葵？”
　　“……”大子做了个受不了的表情，摇摇头道，“我琢磨不是，肖葵去年大专毕业，她那个性子，肖家对她也不太看重。再说她比我还大两岁呢，他们长辈应该在乎这个。”
　　“肖玫？”冯妙啧了一声。
　　她对肖玫可真没多少印象，小时候就是个很普通的小丫头，怯生生的，有肖葵这个牙尖嘴利、争强好胜的姐姐在，肖玫就显得没那么起眼了，不太让人关注。
　　大一点了也偶尔在大院见过，冯妙回忆了一下，邻家女孩的气质，长相倒也不差，只是比不上肖葵那么漂亮抢眼。
　　说白了，肖葵那张脸长得大眼睛、尖下巴，薄薄的嘴唇，再加上打扮，便显得十分艳丽抢眼。以前读高中还朴素些，肖葵去年大专毕业，越发打扮得耀眼，已经工作了，应该还没找对象。
　　冯妙问：“肖玫不是比二子还低一届吗，现在大二了吧，我不记得上什么大学了。那他们是打算介绍给你、还是给二子？”
　　“师大，你校友。”大子道，“不过也不一定，指不定就是觉得，她们两姐们跟我们家两个年龄相仿，小学中学还都是一个学校、甚至一个班的，打量着彼此看上哪个算哪个。”
　　“女人容貌是第一资本，肖葵长得漂亮，”冯妙顿了顿故意问道，“你不觉得吗？”
　　“单看长相是过得去吧，高中的时候她屁股后边不少人追。”大子笑道，“妈我知道您想说什么，这一点您就没有我爸坦诚，我爸直接说不喜欢她，说她长相就不是宜家宜室的那种。”
　　“那你爸的意思什么叫宜家宜室？”冯妙一听就追问，“肖玫？”
　　“拉倒吧您。”大子扭头看着她，勾起嘴角坏坏地笑道，“我爸说这个宜家宜室的时候举了个例子，说就像您这样的，说就像你妈那样，好看归好看，当年十里八村的姑娘就没有比她好看的，可是美得宜家宜室。”
　　“……”冯妙无语了一下，这货怎么在孩子面前说这种话。
　　她顿了顿正色道，“大子，肖家那姐妹俩，你和二子都给我离远点儿。在你们兄弟俩将来找对象的问题上，我和你爸是不会硬去干涉，但是你们谁要真娶了肖淮生的闺女，我反正会心里膈应，我就是有成见，你们非要娶我也干涉不了，但是请离我远点儿，少跟我这个恶婆婆来往。”
　　“妈，”大子胳膊一伸，搂住冯妙的肩膀笑得捂肚子，哈哈哈笑了半天道，“妈您就放心吧，等我哪天觉得真应该考虑人生大事了，我一定认真考虑，起码不能找个让您心里膈应的。”
　　“至于二子……”大子窃笑道，“妈你在学校就没去他们系打听一下，咱们家二子在学校，喜欢他的女生都能排队了。您都不用管我，还是多担心担心他吧。”
　　冯妙心说她还真知道一点，那小子就冲那个长相，到哪里也低调不了。之前二子和李旭还特意跑来听过冯妙的课，冯妙开的选修课是服饰考古，李旭和二子跑来听大概就是好奇凑热闹，想见识一下妈妈的课堂。他们考古系女生本来就少，这俩人外表太不容易忽视，来听了几回课还被本系男生警惕了，说不会是看上咱们系哪个女生了吧。
　　冯妙懒得听他们兄弟俩互相挖坑陷害，心里琢磨着回去得找机会嘱咐嘱咐二子。
　　星期四大子走的，星期六下午方冀南又来了，江南梅雨季节，最近整天下雨，冯妙接到电话叫他别来了，这货也是有瘾，说他这次有两天调整的休息时间，加上星期天可以好好度个假，用他的话说叫修养身心。
　　方冀南一来，冯妙就逮着他说肖淮生家姐妹俩的事，郑重表态：她反对。
　　“我知道这个事情。”方冀南道，“我琢磨，这事未必就是肖伯父的意思，肖伯父当然赞同，最开始可能跟肖淮生两口子有关。说直白点儿，跟咱们家做亲，对他们来说还有亏吃吗。”
　　“不会跟卞秋芬有关的，你要这么说，应该就是肖淮生的想法。”
　　“为什么？”
　　“卞秋芬那个人，说白了，她不会插手继女的婚事的。”冯妙道，“卞秋芬那个人，这么多年下来我也算了解了，肖葵、肖玫跟她又不亲，肖葵那么多年都跟她不对盘，她早就习惯了浮皮潦草地关心一下、表现一下，其实什么事情也不会帮这姐妹俩当家做主的。结婚嫁人这么大的事情，她要是插手，将来过得好了，肖葵、肖玫也不会感激她，过得不好，肖葵、肖玫很可能就埋怨她，怪到她身上。这么不划算的事情，卞秋芬那么聪明的人才不会干呢。”
　　“……”方冀南点点头，竟然找不到反驳理由。
　　“所以催婚催嫁、拼死反对女儿婚事那种肯定都是亲妈干的。”冯妙幽幽吐槽道，“说白了，继女嫁给谁关她什么事，嫁得好她也不指望得济，嫁不好她也无所谓。你信不信，现在肖家姐妹俩就是要嫁个流氓痞子小混混，卞秋芬也顶多温声细语地劝上一劝，还能冠冕堂皇地说尊重她们自己的选择，落个好人、好名声。”

110.门当户对 [VIP]
　　“你一说, 还真是这么回事。”方冀南道，“那就应该是肖淮生的意思。”
　　“应该是肖淮生。”冯妙道，“肖葵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的婚事，也就她亲爹敢操心。可是肖淮生那个人，他总该知道他那个女儿后妈不好管，这么多年他自己也不下心管，这种家庭养出来的姑娘, 我反正不敢要。”
　　方冀南道：“我对再婚家庭本身没有看法, 对肖葵姐妹俩其实也不了解，但是一想想肖淮生家里鸡飞狗跳那些破事, 我就不愿意跟他做亲家。”
　　“所以这事，咱们得给那俩打打预防针。”冯妙。
　　方冀南：“打个屁的预防针, 臭小子是我们生的、我们养的，用得着跟他绕圈子, 你就直接告诉他, 不行！世界上好姑娘那么多, 非得娶个家风不正、爹妈反对的，我打断他的腿。”
　　“你怎么一对上两个儿子就这风格。”冯妙无语了一下, 慢条斯理道，“你说老爷子当初怎么没这么对付你呢？”
　　“……”方冀南没好气白眼道, “那能一样吗，你跟谁一伙的？”
　　冯妙失笑，举起一只手：“我跟你一伙。”
　　夫妻俩这么一交流，方冀南一些场合再遇到肖淮生, 就避而不谈孩子, 不搭他的茬。
　　肖淮生问：“你家老大去部队了吧？”
　　方冀南：“对。”
　　肖淮生：“这孩子有出息, 长得出息能力也优秀，前途可期啊。”
　　方冀南：“还行吧。”
　　肖淮生：“二十二了吧？”
　　方冀南：“对。”
　　肖淮生：“找对象了吗？”
　　方冀南：“不知道，谁知道背地里谈没谈。”
　　肖淮生：“你家老二学法律的呀？”
　　方冀南：“对。”
　　肖淮生：“明年毕业吧，还打算考研吗？”
　　方冀南：“随他自己，不管他。”
　　“哎呦我说方领导，”肖淮生道，“两个儿子平时都不在家，怎么你这当爸的这也不管，那也不知道，你好歹也多关心一下啊。”
　　“我哪来的闲工夫关心他们。”方冀南大言不惭道，“多大人了，站着比我高、睡着比我长了都，我把他们养大成人了还不行，你看我跟冯妙那么忙，家里还个小闺女要管呢。”
　　关于丫丫，其实周围的人对她的情况所知不多，也只知道是沈家旧识的孩子，父母遭遇变故，被老爷子当做孙女收养，然而却一直是方冀南夫妻在养，一直没在老爷子这边。
　　至于小孩的身世也不是没人问，比如她亲生父母是谁，家里到底出了什么变故，可沈家的人都不太多谈，即便有人提起，也是技巧性的避开了。
　　这种避而不谈还让人说不着什么，毕竟常理而言，谁家收养个孩子不是希望她跟自家人亲，恨不得她把原生父母家庭全忘掉，谁愿意让别人知道她的身世来路呀。
　　肖淮生于是问了一句：“你家那个小闺女长得挺可爱，她怎么管你夫人叫姨，按说不是应该叫婶子吗？”
　　“嗐，冯妙非说叫姨比叫婶子亲，小孩刚来时就这么叫了，后来我爸收养了也没人再让她改。”方冀南道，“你也知道，我那个媳妇，让我自己给惯的，家里就没有我说话的地儿，仨孩子什么都听她的。”
　　说着说着还秀起恩爱来了，肖淮生笑道：“你们两口子感情好啊。”
　　“嗐，这怎么说呢，”方冀南笑道，“谁让人家比我小呢，十三四岁我看着长大的，她个女人家，我让着她。你也知道，丫丫来之前我们家里三个大男人，冯妙工作辛苦、家里也一摊子，谁还非得惹她不高兴。”
　　肖淮生一听他这话音，说白了，甩手掌柜，夫人做主。
　　可他一大男人，他也不好跑去找冯妙唠嗑啊。工作社交场合还经常遇到方冀南，跟冯妙顶多也就偶尔在大院遇上一回，冯妙还不大跟他多说话。
　　方冀南也正是笃定了这一点：我不管事儿，你有本事去找我孩子他娘。
　　于是肖淮生就琢磨着夫人出马吧。
　　肖淮生能使唤的也就卞秋芬了。女人家聊这种话题方便，互相试探一下，开玩笑似的直接张个嘴都行，要是两家都有那个意思，不就一拍即合了吗。
　　像他们两家这样的关系，抬头不见低头见，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就只能走这么个套路，直接让谁说个媒，要是另一方拒绝了，不管怎么都有点尴尬。尤其他们家还是女方。
　　要是男方，两家大人聊天大可以直接来一句“我看你姑娘挺好要不要考虑一下我儿子”，可反过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从肖淮生的角度来看，卞秋芬跟冯妙是同事，还是老家亲戚，原本就认识的，从一个镇上走到帝京，应该是自带三分亲的关系了，卞秋芬从继母的身份来张个嘴完全没问题。
　　可是卞秋芬不干啊。
　　卞秋芬瞅着冯妙到西三所的时候刻意来找她，下班时间了，卞秋芬在车棚等到冯妙过来，两人打个招呼去推车，卞秋芬找个话头问她：“你们大子到部队都挺好吧，能适应吗？”
　　“那有什么不适应的。”冯妙笑道，“他们在军校就是按部队的管理，早习惯了。”
　　卞秋芬说：“部队好，当军官多好啊，大子这孩子有能力，前途不可限量。”
　　“对，在部队我们放心，我跟他爸就让他好好干呗。”冯妙道。
　　“也不知道我们京京到时候怎么样。”卞秋芬道，“肖葵是成绩不理想，考了个大专，肖玫成绩还不错的，那时候她也想考军校来着，可是招收女生的军校专业少，后来就考了师大。”
　　冯妙：“当老师也挺好的。”
　　“嗐，我就说当老师挺好。”卞秋芬道，“你说时间可真快，一晃大子都军校毕业了，你说你这年纪轻轻的，过两年都能娶儿媳妇了。”
　　“我可不想当婆婆。”冯妙抚脸自顾，做了个哀怨的表情笑道，“这么一说感觉我都老了，明明觉得自己还挺年轻的。”
　　“你当婆婆也是年轻漂亮的俏婆婆。”卞秋芬道，“不过他在部队很难接触到女孩子，你不帮他好好挑一挑？”
　　冯妙道：“大子才22，二子都还没毕业呢。再说一个个都不傻，看上哪个姑娘自己追去，还要我操心呀。”
　　“要说年龄也不大，不着急。”卞秋芬。
　　又有几个同事过来，彼此打了个招呼，一个女同事笑道：“你们聊什么呢，家里都有人做饭呀？”
　　“可不是吗，回家做饭吃。”冯妙招呼着推车走人。
　　几个人一起从里边出来，工作一上午放松下来，便聊着家常，中午做饭买菜之类的，刚才那个女同事说：“卞秋芬你最享福了，家里有保姆，什么也不用你做，回去就吃现成的。”
　　“嗐，这不是家里忙不过来吗。”卞秋芬笑道。
　　这么一来卞秋芬就心里有数了，人家看不上。
　　但是卞秋芬回去也不得罪人，下次肖淮生再提这个话题，卞秋芬就说，年轻人的事情，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他们互相之间都那么熟，从小就熟悉的，彼此有意思让他们自己安排去，他们做父母的就别按过去那老一套掺和了。
　　然而肖淮生还偏偏想掺和，沈家那兄弟俩他看着可太合意了。
　　于是有一次回大院去看肖父肖母，肖葵肖玫姐妹俩没在，带着老三去的，饭桌上聊起肖葵也该找对象了，肖淮生就跟肖父说，他还就看上沈老的大孙子了。
　　肖淮生的意思，想让肖父跟沈父两位长辈出个面。
　　肖父其实有点为难，肖父也算从小看着沈家俩孙子长大的，自家又没有孙子，真是太喜欢这俩小子了，可外孙女里头也没有适龄的，也就肖葵肖玫两个侄孙女了。
　　肖淮生觉得大女儿长得漂亮，已经都毕业工作了，唯一的缺点大两岁也不算什么。但是在肖父看来，肖葵虽说长得漂亮，可比大子大了两岁，还是个大专，性格也不讨喜，肖父心目中两家就算做亲，也是肖玫合适，可肖玫才大二呢。
　　“我看你们呀，就别瞎操心了。”肖微在旁边看着她爸沉吟，夹了一块红烧肉丢进肖父碗里，直截了当把冯妙那句话怼了出来，肖微说，“爸，您还真打算跟沈伯伯当这个月老呀，不是我说，这都什么年代了，人家沈伯伯看样子就没打算插手孙子的婚事，他连儿子都没多管，还管孙子呢。”
　　肖父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年轻人忙着干事业，他们自己也不太考虑这些事，趁着年轻，父母长辈无非是操操心，帮他们参考一下，又不是要包办婚姻。长辈们不操心，都像你，可不就只顾着干事业去了，你姐、你妹结婚早，都有个好归宿，爸妈现在整天就担心你将来怎么办。”
　　肖微膝盖中了一枪，心里顿时有点郁闷。
　　“那我可就直说了，”肖微拿筷子挑着盘子里的菜，唇角微勾带着一丝嘲讽道，“冯妙和方冀南那两口子，比鬼都精，你看这么多年，他俩该争取的什么时候含糊过了。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俩要是有这个意思，哪还轮到你们张口，都没有你们操心的地儿。”
　　肖淮生一听，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了，说道：“有儿有女千家问，两厢情愿的事情，我们也就是自家聊聊，这有什么了？话说回来，我琢磨我们两家也算门当户对，两家老辈就不说了，我跟方冀南都是机关干部，秋芬跟他家冯妙还是工作同事，我女儿也是受过高等教育、体制内正式工作的，要说他们年轻人合不来也就算了，要只说两家门第，他方冀南还能有什么瞧不上我们的？”
　　“那你加油，努力！”肖微笑笑丢下筷子，喝口茶漱漱口，往椅子后背一靠笑道，“听你这么一说，你们两家还真是门当户对，我看行。”
　　她说着站了起来，“你们好好吃，我饱了，玩儿去喽。”
　　让肖微这么一搅和，肖淮生反而弄得有些无味了，加上肖父不看好肖葵，酝酿了好一阵子的心思也就没了下文。
　　恰好有人想给大子介绍对象，去老爷子跟前说的，沈老爷子跟大子打电话聊起来，大子说他现在不考虑，等几年再说。
　　沈老爷子倒也不得罪人，转述大孙子的话说并非看不看得上人家姑娘，现在年纪小好好干事业，一心想干出一番作为，等两年也不迟。
　　春节前大子趁着休息假回来一趟，也就在家过了两天、看过了老爷子之后又归队了，春节就没再回来。冯妙和方冀南带着丫丫回大院过年，年后几天拜年，方冀南只管自己的应酬，便轮到二子一个人陪着老爷子在家待客。
　　肖淮生年初二照例来走动，和卞秋芬夫妻俩一起来的，坐坐说会儿话，看望一下老爷子也就走了。
　　冯妙每年这个时候都是躲清闲，只管弄点儿吃的喝的，然后就领着丫丫玩。过年做新衣服，冯妙别出心裁地丫丫弄了一身“拜年服”，粉色的民国式偏襟长袄搭配一件大红色滚毛斗篷，还给她头发扎了个包包头，弄得跟个红绒球似的，十分喜兴。
　　丫丫跟大院里同龄的小孩子不是太熟，冯妙想让她多交朋友，结果这身衣服一穿出来，就吸引了小孩子们。
　　肖京京跟肖明溪八|九岁的小女儿灿灿也出来玩，小姑娘一看见丫丫就跑过来拉着她，左看右看羡慕的不得了，问丫丫这个衣服在哪里买的，丫丫说冯妙给她做的。
　　“啊，买不到呀，我也想要，可是我妈根本不会做衣服。”灿灿失望地嘟嘴。
　　“灿灿，你明年要是能考双百，我就让你冯阿姨帮你做一件。”肖微走过来说。
　　小女孩小脸一垮，扁扁嘴没再做声，只看着丫丫的衣服羡慕。
　　肖微小声跟冯妙笑道：“期末考试没拿到奖状，她妈一个年都没给好脸。”
　　“拿奖状的才能有几个，也不用这么要求高吧，低年级小孩，三年级以后能进步就行。”冯妙道。
　　“你是不知道，他们班45个孩子老师发了20张奖状。”
　　两人闲聊几句，肖玫走过来了，有些腼腆地过来叫人，这姑娘比较瘦，穿一个白色羽绒服，也没化妆，看起来倒比肖葵清爽一些。
　　“二姑，冯阿姨好。”肖玫看看玩耍的小孩子们笑道，“三姑让我把灿灿叫回去，可灿灿不走啊。”
　　“玩得好好的呢，这么大的小孩了，就她老盯着。”肖微问，“肖玫，你姐呢，过年我咋没看见她人影儿？”
　　“可能跟朋友出去玩了吧。”肖玫道。
　　“男朋友？”
　　“我也不知道。”肖玫。
　　“我还真不相信你不知道。”肖微说，“肖玫你老实告诉我，她男朋友是干什么的，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谈个恋爱还遮遮掩掩的？”
　　“我真不太知道。”肖玫说，“二姑你问她自己吧。”
　　等肖玫一走，肖微就摇头吐槽道：“他们家的人怎么都这风格。”
　　冯妙笑道：“人家交男朋友你也要管。”
　　“我不是要管她，”肖微道，“我就琢磨她这个男朋友有什么不对劲，大过年都不用回家，跟女朋友泡在一起？”
　　“要是本地人，大过年两人都放假了，不是正好见见面吗。”冯妙心里说，她有男朋友我就踏实了，肖淮生看上他们家俩儿子不算事，要是肖葵自己看上的，她还真有点担心那姑娘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吃过晚饭以后，沈家就来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孩子，找丫丫玩的，小丫头一听放烟花，就赶紧跟人家跑了。
　　其实小孩子们放的“烟花”很小一条，一两尺长，像个灰色的线，拎在手里它就噼啪炸，散开一片小小的绚丽，但是远处有人家放烟花的，在天空炸开一片灿烂，小孩子们都站在外头看。
　　“爷爷，我也出去玩了。”二子一边站起来一边又捏了块糖瓜，跟冯妙说道，“妈妈，我出去玩了。”
　　“这小子怎么就不像亲生的。”方冀南瞥着二子的背影嗤道，三个大人在这儿，打招呼就把他落下了。
　　冯妙都不想说他，这爷儿仨要说父子，其实更像是损友，有事没事的总得互相怼一下。
　　她和方冀南陪着老爷子看了会儿电视，节目也不太好看，就穿上外套出门，跟老爷子说她去看看丫丫。
　　结果冯妙走出大门，一眼便看到路灯下二子跟肖玫站在门口不远，冯妙眯起眼睛看了看，两人隔了有两三步远的样子，正在说着什么。
　　“二子，去找找丫丫跑哪儿了。”冯妙扬声说了一句，向肖玫笑道，“肖玫呀，外面冷，到家里来玩呀？”
　　“不了阿姨，”肖玫忙笑道，“我就在这儿碰上沈方迅，也没啥事，阿姨我回去了啊。”
　　“不来玩呀，那你回吧，外边冷。”冯妙道。
　　她转身回去，方冀南正看春晚呢，一抬头夫妻俩眼神交汇，方冀南直觉媳妇有事儿，便站了起来。
　　“丫丫呢？”方冀南问。
　　“二子去找了。”冯妙道，“你陪爸看电视吧，我上楼歇会儿，等二子把丫丫领回来，让他去楼上告诉我一声。”
　　冯妙靠在床头躺了会儿，十几分钟后二子进来了，一进来就笑嘻嘻往床边一坐，胳膊一伸把冯妙搂了起来。
　　“亲爱的妈妈，叫我干啥呀，这么快就想我了？”
　　“……”熊孩子人高马大的，冯妙没好气地推开他，嗔道，“没个正形儿。”
　　她自己调整一下姿势坐稳了，问道，“二子，肖玫找你聊什么呢？”
　　“我就知道是这事。”二子咧嘴笑了一下说，“妈，您放心吧，人家目标不是我。”
　　“……”冯妙顿了顿问，“那是谁？”
　　“她就问我哥过年怎么没回来，我说过年部队又不放假。”
　　“还有呢？”
　　“没了，就聊了我哥几句。”二子啧了一声道，“妈我跟你说，肖玫其实一直挺关注我哥的。”
　　“我怎么不知道？”
　　“你哪儿知道呀，我也是后来才融会贯通想明白的，她从高中就很关注我哥，指不定还更早，高考的时候她想考军医，很有可能是冲着我哥的，但是军医大主要招男生，她才去了师大。”
　　“……”冯妙抬起手，“等等，你让我消化一下。”
　　“你哥知道吗？”冯妙问。
　　“现在知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是以前他肯定不知道。”二子咕咕笑道，“有些事情吧，也没法具体讲明白，反正就是那种感觉，我现在回头想想，她一直都挺关注我哥的。”
　　“肖玫比你还晚了一届，她读高一时候你哥都高三了。我记得小时候她挺没存在感的，性格有点内向，加上你哥跟肖葵不太对盘，肖葵又强势，肖玫恐怕连话都没跟你哥说过几回。”
　　“可是她也就比我哥小一岁啊，具体什么原因她会喜欢我哥，我也不知道。”二子道，“反正肖玫的目标肯定不是我，肯定是我哥。不然我早该知道了。”
　　“妈妈，我跟你说，”熊孩子哥俩好地搂着冯妙肩膀，还撒娇地晃了晃，啧了一声道，“我记得你说我很小的时候反应慢、呆兮兮的就很迟钝，可我也就小时候反应慢一点，我哥他偏偏长大了迟钝，高中时候女生追他他都不知道。”
　　“你比如说，高三时候有人在晚自习时候偷偷给他桌洞里放吃的，他还以为是我专门给他送的，还挺高兴的，吃完了都不知道谁给的，一连吃了一星期才发现不是我给他送的，他居然直接在班里问谁帮他买的点心，告诉他一声他好给人家付钱。得亏他大学读的军校，要不然追他的女生能气死。”
　　“……”冯妙顿了顿，笑眯眯拍拍儿子的手，“二子，现在知道了吧？”
　　“现在当然知道，”二子，“你比如说肖玫，她这一个春节碰见我两次，每次问的都是我哥。”
　　“有经验了啊儿子，”冯妙微笑，“我听说追你的女生能排长队。”
　　“！”二子马上正经脸，“胡说，妈你别听他们污蔑我，我这么听话的人，我要谈恋爱早就把女朋友带给你看了。”
　　晚上睡觉时跟方冀南一说，方冀南也有点意外，之前他们还真没怎么注意过肖玫。
　　怎么说呢，心情有点儿复杂，你要是知道有个女生一直默默暗恋你儿子，从高中时候就默默关注他，并且那女生大概本身也没有什么过错，可她却有个不太好的原生家庭，有个没担当没责任的爹，还有个精明过分的后娘，家风不正整天鸡飞狗跳的……

111.关于暗恋 [VIP]
　　春节刚过, 老爷子一场感冒差点倒下了。他这个年纪不敢大意，就又住进了医院，检查说心功能失常。
　　方冀南干脆就让他在医院好好养着, 打电话让大子回来一趟。
　　大子接到电话还真有点慌，毕竟老爷子今年都八十六岁了，说白了他那个身体状况，要不是医疗条件好、精心照顾着，恐怕早就不行了。
　　结果赶到医院一看, 也没什么大碍, 老爷子坐在病床上跟二子聊天说笑呢，大子松了口气。
　　二子看见他：“呦, 沈中尉，来了？”
　　“来了, ” 大子拍了下弟弟，学着他的口吻道, “沈同学, 实习咋样？”
　　“嗐, 在肖微姑姑地盘上，她眼里我肯定是世界第一棒的小伙子。”二子道, 他现在法院实习。
　　“爸呢？”
　　“早晨送爷爷来的，我来了以后他就出去了, 说单位有事情需要处理。”
　　“沈同学，你这很快可就要毕业了，到底是打算成为沈法官啊，还是沈律师？”
　　“大概率成为沈律师, 在准备九月份的司法考试呢。”
　　大子啧了一声, 笑着跟老爷子说道：“爷爷您看, 这小子还挺有自知之明的，我也觉得他干律师比干法官合适，嘴皮子利索，从小就会讲歪理会耍赖。”
　　二子：“你才讲歪理耍赖呢！”
　　祖孙三个轻松嬉闹起来，大子问：“爷爷，你是不是又逞强了，怎么还感冒了呢？”
　　“没逞强，我没干什么。”老爷子赶紧跟孙子解释，“不知怎么就感冒了，也没觉得着凉，说是老年人免疫力低下引起的，说来说去还是老了的病，不服老不行了。”
　　“嗐，这个季节谁还不会感冒了，”大子笑道，“年轻人也照样感冒呢。”
　　二子说：“爷爷，您服老还有点早，您看您这身板儿，上战场再砍两个小鬼子都没问题。”
　　“我听你们两个哄我高兴。”老爷子开怀笑起来。
　　中午冯妙过来探望，给老爷子带了些清淡的汤水，说方冀南晚上来。
　　“大子是不是下午还得回去？你们俩陪陪爷爷，晚上你爸下了班过来陪床。”冯妙道。
　　大子毕业刚分到部队第一年，按规定不享受休假的，回来两次都是请的半天外出假。他虽然在帝京军区可部队驻地并不在帝京城里，回来一趟并没有多方便。
　　“你们俩该忙忙去，大子回部队，二子回法院，实习要表现好点儿。”老爷子摆摆手说，“都不用管我，叫冀南也不用来陪床，我这边就让小刘他们照顾，又没大病，你们还要上班呢。”
　　照顾的人是不缺，可是方冀南肯定不能只让工作人在医院照顾，总得有个自家人在跟前。老爷子吃了午饭冯妙回去上班，她这几天西三所有比较重要的工作，下午一下班方冀南就来了，大子见了方冀南，就说他得回去了。
　　“二子送你哥回去，然后你也回去吧，今晚我在这儿。”方冀南道，目送两个儿子走到楼梯口，忽然又叫住了他们。
　　“大子，真没考虑找对象的事情？”方冀南问。
　　“？”大子笑了下问，“说过了啊，咋啦，谁又给我做媒了？”
　　“没有，”方冀南脸色平淡道，“那你记住了，25岁以后我们再考虑这个事情。”
　　大子有点不明所以，答应了一声，便跟着二子下楼，兄弟俩并肩走出病房楼。
　　“爸怎么啦？”
　　“不是爸怎么啦，是妈妈怎么啦。你想不想知道？”二子斜眼瞟着大子笑，笑了笑说，“沈中尉，你摊上事儿了。”
　　“什么事儿？”
　　“这个事情嘛……”二子，“求我就告诉你。”
　　“别卖关子。”大子抬脚往他屁股上踢了一下，二子一闪身躲开，顺势挥拳回击，大子一把抓住他拳头推开，没心情跟他打。
　　“正经点儿，妈妈怎么啦，快说！”
　　“哥，你先告诉我，”二子问，“你知不知道肖玫喜欢你？”
　　“？”大子顿了顿，皱眉道，“跟这个有关？”
　　“看样子你知道，”二子问，“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这不是你刚刚告诉我的吗。”大子，“我都没怎么跟她说过话。”
　　“真的吗？我不信。” 二子，“你的反应告诉我，您心里有数的。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她跟你表白了，还是你们俩早就有来往了？”
　　“扯淡吧你。”大子道，“你也不想想，我四年军校，在家呆几天啊，接着就下部队了，我倒是想跟谁来往呢。”
　　二子：“你想跟她来往？”
　　“……”大子挑眉瞥了二子一眼，看了看手腕扣得整齐的衬衫袖口，慢吞吞道，“弟啊，我还有点儿时间，要不咱们找地方打一架，你再好好说话？”
　　“我真是跟你好好说话。”二子摸摸鼻子，正色道，“你也知道，肖家那边原本就有点那个意思，你又是老大，他们眼里的长子，恨不得把肖葵、肖玫全都嫁给你。”
　　“……”大子瞪了他一眼。
　　二子摸摸鼻子继续说道：“然后呢，肖玫春节的时候跑来跟我打听你，妈妈看见了，我告诉妈肖玫大概从高中就暗恋你，妈好像挺在意这个事情的。”
　　“怎么在意？”
　　“这么说吧，妈妈这阵子都有点心事了。”二子顿了顿说，“咱妈好像很不待见肖淮生那家人。”
　　“本来就是啊，”大子，“嗐，你们就别操这心了，我跟肖玫不可能，我跟她也不熟，根本就不了解她，除了小时候跟肖葵同班动不动吵架，我都没注意过她。而且爸妈之前就提醒过我了，说他们家家风不好。”
　　“我琢磨着，恐怕不光是因为肖淮生他们家跟别人不一样，”兄弟俩走下一处台阶，二子站住了，下巴随着嘴唇的动作微微嘟起，思忖道，“你想想，妈妈那个性子，为人处世向来是退一步，人能容她她就能容人，没跟谁过不去过，这些年除了大姑一家，别的她跟谁特别处不来的？”
　　“可是要论肖淮生一家，跟咱们家按理应该是走得比较近的关系，不说肖爷爷那边跟咱们家，爸爸跟肖淮生打小认识，就说卞秋芬吧，老家沾亲带故很早就认识的，跟妈妈还算是一个系的校友，现在又是同事，她整天表姐表姐的，可是你看妈妈这些年对她就始终不冷不热的，不跟她处。两家按说也没什么矛盾过节，他们家鸡飞狗跳也关不着别人，难道就因为咱们小时候吵架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长这么大我就没见妈妈跟谁计较过。”
　　二子抱着胳膊捏着下巴琢磨道，“你说啊，我总觉得这里头肯定有什么原因的，指不定他们家有什么事情得罪妈妈了。”
　　“行啊二子，”大子一拍二子肩膀，笑道，“弟，不愧是要干律师的人，学会琢磨人心了，这一点我都不一定如你。”
　　二子给了他一个“我稀罕你故意夸我”的眼神，嘀咕道：“那是我妈我当然琢磨，别人我懒得管她。再说我都还不一定当律师呢。”
　　“不当律师你干吗？”
　　“哎呀这个等会儿再说。先说肖玫。”
　　“说什么肖玫呀，我都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对我有意思。”大子道，“这个事情我是心里有点儿数，但你要说她从高中暗恋我，我还真不清楚，她高考那年专门到我学校来找过我，传达室打电话到宿舍，同学告诉我说有个女的找我，我还以为是妈妈呢，还挺高兴的，去了一看是她，我都摸不着头脑，几个同学还开我玩笑，搞得我挺尴尬的。”
　　“她找我只说要高考了，想考军校，考军医大，问我有什么建议，我说我们学校就没有女生，军医大也是，招女生几乎很少，我问了她平时成绩，然后说你还是别报了吧，报了也考不上，报别的吧。”
　　“后来她开学后给我写过信，也没说别的，就说考到师大了，说说学校生活什么的，我那时候隐约就有点感觉到了，可是我压根就跟她不熟，根本不了解这个人，我就没给她回信，写了两次信她就不写了。我还寻思已经过去了呢。”
　　二子撇着嘴点点头：“原来你也知道啊，可真不容易。”
　　“我只是不太注意这些事情，又不是傻。”
　　大子白了弟弟一眼道，“我记得去年我毕业的时候，肖家大概就透露出那么点意思，我跟妈妈讨论过，妈也说过对他们家有成见，不赞成。我跟她又不熟，又不是很喜欢之类的，战友评价我这人就没长恋爱脑子，咱爸妈又不是不通情理的那种父母，他们既然反对，就肯定有反对的道理，我犯得着找个爸妈不喜欢的对象吗。”
　　大子想了想，摇头啧了一声道，“你说妈妈怎么会因为这个事情放在心里，什么跟什么呀，我说爸爸今天看见我怎么爱答不理的，我回去就给她打电话。”
　　“妈妈是女生，女生都是感性的。”二子嘻嘻笑道，“我觉得吧，妈妈可能是会觉的一个女孩子暗恋你那么久，觉的不容易，可是又特别不喜欢他们家，但是呢又觉得肖玫也没犯什么错，从小没了亲妈，倒霉摊上这么个家庭……所以妈妈心里就会有点纠结，你说你要是一个感动，跟肖玫在一起了，她心里肯定别扭，别扭一辈子的事儿。”
　　大子：“别人暗恋我我就得感动？两人就一定合适了？”
　　“男人不都吃这一套吗，”二子说，“知道有个女生苦苦暗恋自己好几年，一感动，指不定就投桃报李了。尤其像你这种有点呆、有点神经粗大、英雄主义的，一感动，早晚就都是她的人。”
　　“……”大子侧头睨他，忽然嘴角一勾，乜着他笑道，“二子，你是男人女人？”
　　二子：“……”没好气白了他一眼，琢磨着要不要给他一拳头。
　　“二子，别说你高中时候没收过情书，你就没感动感动？我听说大学里追你的女生都能排长队，你都感动感动，都娶回家，看看咱家那大四合院能不能装得下？”
　　“……”二子直着脖子抗议，“瞎说，没有的事儿，我这么规规矩矩的人，那都是李旭那小子黑我。他小子，他跟我一起玩没有我受女生欢迎，他就抹黑我。”
　　大子瞥了他一眼，心说规规矩矩，你自己信不信。
　　兄弟两个一起走出医院，往附近的地铁站去，边走边勾肩搭背地继续聊，两个高大帅气的小伙子都特别出众，不时引来路人回头。
　　大子道：“爸妈很早就跟我们说过，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可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情，所谓门当户对也应该指的是思想、眼界、观念，两边家庭父母都不对盘，这日子很难过下去。”
　　“我不是说肖玫有什么不好，我是真不了解她。反正我不是适合她的那个人。”大子道。
　　“那就好。”二子道，“那你回去给妈妈打个电话，跟她说明白，记住态度一定要坚决，表忠心一定要铿锵有力，省得她老人家搁在心里头。”
　　“……”大子欲言又止，无语。
　　二子却意会错了，嬉笑着纠正道：“不是老人家，老人家说爷爷呢，省得咱们年轻美丽的妈妈不高兴。”
　　“……”大子彻底无语了，干脆抬手给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斥道，“我是说你小子，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词儿，我看你也别当律师了，看看去哪个茶馆说相声吧。”
　　“我还真有点不想当律师。”二子想了想，认真道，“哥，你说我要是把咱家的钱都拿去用了，你会不会生气？”
　　“？”大子，“我为什么要生气？”
　　顿了顿问，“不是生不生气的问题，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创业。”二子说，“我和李旭，很想自己折腾一下，可是你也知道，李旭他们家就是个工薪家庭，李叔叔肯定不支持他，也拿不出多少资金来，也就咱们家经济条件好一些，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纠结这个事情，创业有成功就有失败，万一我们搞砸了，把家里的钱都给嚯嚯了，我怎么对得起家里呀。”
　　“所以我跟李旭就一直拿不定主意，我们毕业后家里别说还有点能量，帮我们分个好单位不难，就是随便分配个什么工作，用别人的话说也都是铁饭碗，起码都能有体面稳定的工作和收入，家里也放心。可就是……”
　　“就是有点不甘心，总想自己闯一闯，试一试。”二子顿了顿说道。
　　“你需要多少钱？”大子想了想说，“咱们家，8|9年年底买的这个房子吧，一把手掏了40万，中间妈妈还买了江南那个房子三万，还了爷爷十万，那个时候家里应该就没什么钱了。不过现在四五年下来，爸妈手里钱肯定是有的，他们俩工资都不低，一个人的工资也够家里日常开销了，妈妈绣坊那边的分红有一部分就没拿出来，又投进去了的，但是妈妈那个绣坊发展还挺好，挺能赚钱的，家里现在有多少钱我也不知道。”
　　“哥，你支持我啊？”二子顿时一喜。
　　“创业呗，有什么不行的，”大子道，“其实我们早就看你这小子上了大学还没有定性，就是因为不想老老实实上班，咱们家现在，爸妈就不用说了，就算不提爷爷，爸爸现在的位置能力也足可以让我们一家人安安稳稳的，我在部队，再过几年我也该成长起来了，一家三口人都挺稳定，家里经济上也过得去，你再非得找个四平八稳的单位也没必要，你这性子，就不适合规规矩矩上班拿个死工资。”
　　“家里亲戚也没有拖后腿的，两个舅舅现在也都有点能力，二姑家里生活完全不用担心，大姑那边直接忽视。”大子问他，“你要是还不敢创业不敢闯，让别人怎么办啊？”
　　二子高兴了，看着他哥去排队买地铁票，便不管不顾地搂着他哥脖子，屁颠屁颠跟他勾肩搭背哥俩好。
　　“正经点儿，人多地方。”大子一边排队，一边任由他扳脖子搂腰，低声跟他笑道，“退一步讲，家里还有这个能力支持你，就算你不成功赔光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家里还有我们三个工作稳定收入稳定，养得起你，也拉得起你，再爬起来就是了。”
　　“这么相信我？”二子咧着嘴一直乐。
　　“你也不是瞎胡来的性子。”大子撇嘴看看他，嫌弃道，“就是经常没个正形儿，起开，别挂我身上。”
　　“哥，万一我不成，嚯嚯的可都是家里的钱。”二子。
　　“咱家现在也没有什么大的花钱项。”大子道，“万一你成功了，我就有钱了，省得我以后拿点儿死工资没钱花。”
　　他买了票，挥挥手道，“我进去了，你回去吧，爷爷那边你多照看点儿。”
　　“放心吧，”二子挥手，“晚饭吃完我就把爸爸撵回去睡，不要他陪床，我留下。”
　　大子回去后，当晚就给冯妙打电话，熊孩子直截了当问冯妙，是不是怕他跟肖玫在一起。
　　“你爸跟你说的？”
　　“二子跟我说的。”大子道，“我爸才懒得跟我说呢，您可没看见，今天我爸看见我都不想理我，好像我都成了阶级敌人了。”
　　“……”冯妙失笑，安抚道，“哪有什么事情，我也没搁在心里。”
　　“妈，我是您儿子，有什么事您直说就好，什么事情也不值得您搁在心里。”
　　“我不是搁在心里，我其实就是知道了以后心情有点复杂。要说这姑娘也不是什么坏人，甚至家庭处境都有点让人可怜，很小没有亲妈，后妈能装亲爹管的少，一个姐姐还强势得要死……可是正因为这样，这种家庭让人不好接受。我对肖玫本身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可是让她做我的儿媳妇，我又确确实实接受不了。可是这件事，她又没挑明，你又没接受她，我再找你叨叨个什么呀。”
　　方冀南是不屑于跟肖淮生当亲家，而冯妙无法言传表达的那种别扭，不光是有一个家风不好的亲家，更在于她这么多年一路走来，一路活过来，能有今天的舒心日子可不容易，结果好嘛，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绕来绕去成了卞秋芬的女婿，绕了一圈，还得管卞秋芬叫一声妈？
　　“我也接受不了。”大子笑，缓声安慰她，“妈，您就别多想了，我跟肖玫压根就不熟，也根本不合适，我不欣赏她那种性格，有没有您和爸爸的意见我跟她都成不了。要说什么暗恋感动那些，您儿子又不是没被别人暗恋过。”
　　“……”冯妙，“听你这口气，还挺多的？儿子啊，你妈心脏其实不太好。”
　　“您得了吧啊，”电话里大子失笑，咕咕笑了半天说，“妈，我就是这么一说，您就别逗了。”
　　“大子，其实我想说，有人喜欢你，你不喜欢她不是你的错，没人规定别人喜欢你你就得回应，但是能暗恋你几年的女孩子，不管怎么样你都应该尊重对待她，言语说话不能伤害人，慎重处理好了，但是态度一定要明确，能不接触就不接触，不能含含糊糊给她不该有的幻想。”
　　“我知道，妈妈。”
　　“肖玫那个，我琢磨着，可能是因为你现在毕业了，开始有人给你介绍对象，这姑娘就有所担心了，她现在经常往大院跑，开始亲近你肖微姑姑、找我说话，还跑来哄丫丫玩，得亏我也不经常过去。”
　　冯妙叹了口气，吐槽道，“你说这家人做事情怎么都这个风格，她爸是死的呢，闺女的心事就看不出来？她也不挑明，肖淮生也不挑明，他们谁挑明了我们也好明明白白地拒绝，这么个温温吞吞、不死不活的态度，真是让人没法说了。要不是你年纪小不想谈，我都想直接给你找个女朋友算了。”
　　“妈，您别管他们。”大子道，“您就够忙的了，不值当您费神，您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的，我自己解决。”
　　“嗯，那行吧。”冯妙道。
　　母子两个又聊了些家常，大子问他爸回来了吗，冯妙说方冀南今晚要给老爷子陪床。
　　“还没回来呀，一会儿该到家了。”大子笑道，“二子说不要他陪床，医院肯定没有家里睡得舒服，反正爷爷也没什么大事，二子陪就行，让爸退居二线吧。”
　　正说着，方冀南的声音从外边传来，走到客厅门口换鞋进来，问了一句：“跟谁打电话？”
　　“大子。”冯妙问，“回来了？”
　　“回来了，二子在那儿陪着呢。”方冀南臭着个脸骂，“熊孩子，不用我陪就不用我陪吧，他还非得说话气我。”
　　“说什么了？”冯妙笑，大致也猜得到熊孩子能说出什么来。
　　果然，方冀南气哼哼道：“让我回家休息，说用不着我，让我一把年纪就别逞强了。”
　　冯妙：“……”憋不住噗嗤一笑。
　　哈哈哈哈对不起实在没忍住……

112.无中生有 [VIP]
　　帝京春季气温变化大, 干冷干冷还整天刮大风。所以感冒的老爷子被送进医院，方冀南干脆就不给他出来，就让他在里边住着。
　　住了两星期后, 心功能异常症状好一些了，老爷子想出院，方冀南就跟他说，出院可以，出院您就去南方找个温暖湿润的疗养院住一阵子。反正帝京现在这天气, 让他出院, 谁敢保证不出问题？
　　老爷子不想去南方疗养，去了就他一个人, 孙子孙女们都不能陪他去，那多无聊, 便只好老实在医院呆着。
　　他住院，二子白天该实习上班就去上班, 一日三餐都跑来医院吃, 晚上陪床。虽不是什么大病, 可老爷子住院总会有人来探望，二子也全权招待了。
　　所以老爷子住了一个多月院, 方冀除了经常过来看看，其他竟没什么要他忙的, 照常上班下班，回家吃饭，生活几乎没受影响。于是方冀南跟冯妙感慨说，儿子大了也能有点用啊, 想想以前老爷子住院, 他陪床冯妙带孩子, 一边还得照常上班工作，两口子都忙得脚丫子打脑后勺。
　　星期六一大早，二子回家一趟吃个早饭，拿几件换洗衣服，顺手就把丫丫拎走了，说带她去医院看爷爷。
　　“那你先带丫丫过去，我抽空去看看。”方冀南道。
　　“随便你。要不今天你去？”二子说，“好不容易熬个大周末，两天时间，我休息休息。您要是能去医院陪爷爷，我正好陪妈妈出去走走散散心，带她出城去吃个农家乐什么的，您看外头柳树都发芽了。”
　　方冀南一听，把脸一板呵斥道：“小小年纪你休息什么休息，陪你爷爷住个院，又没让你搬砖干活，累着你了？”
　　“不累不累。”二子笑道，“丫丫我也带去玩了，晚上把她送回来。”
　　方冀南点点头：“行，那丫丫交给你了，你看着她把作业写了。”
　　二子答应一声，兄妹俩头也没回跑掉了。
　　方冀南一看俩熊孩子走了，乐得赶紧往屋里跑，叫冯妙：“收拾一下，咱们去郊外走走散散心，吃个农家乐，你看外面柳树都发芽了。”
　　冯妙那本丝绸发展史断断续续写了一部分，刚拿起书稿，被他一骚扰又放下。
　　“我都听见了。”冯妙揶揄看他，“你儿子教的。”
　　被戳穿的方冀南毫不以为意，嗤了一声道：“这小子什么时候向着我了？他只会给我使坏挖坑。还不是上回惹我生气，看我这几天不爱理他了，想跟我卖个好找补回来呢。”
　　“你不用去医院？”
　　“用不着，二子跟丫丫都去了，我去了老爷子也没工夫理我。”
　　“其实我还挺愿意在家休息一下。”冯妙道。
　　“哎呀大周末，两天时间，好不容易他们三个都不在家，我也不加班没别的事，咱今天出去郊游，明天正好在家休息。”
　　方冀南转身去拿了个旅行背包，把水杯什么的随手丢进去，嘀咕道：“你说我现在有时候就挺烦这些熊孩子的，就会在家里气人。”
　　二子带丫丫去医院，老爷子如今对这个孙女也养出几分感情来了，让二子和丫丫陪着在医院走廊上散了会儿步，回去祖孙三个一起看电视。肖微来的时候，便看到祖孙三个正饶有兴致讨论综艺节目。
　　二子和丫丫忙站起来叫人，丫丫去倒水，肖微摆手说不渴。
　　老爷子问道：“你这丫头，今天怎么又来了？”
　　老爷子刚住院的时候，肖微已经来探望过了，他这么一问，肖微就苦笑道：“沈伯伯，我爸也住进来了，等会儿挂完水，就能来找您聊天下棋了。”
　　沈父一听忙问：“怎么了他，也感冒了？”
　　“嗐，要感冒还好了呢。沈伯伯，我跟您实话说吧，我爸是给气的，血压腾腾的，头疼胸闷，他那个身体您也知道，本来血压就高，肠胃也老闹毛病，我也不敢让他留在家里，赶紧就送来了。”
　　“生气？”老爷子道，“你爸那个急脾气，存不住，你们谁惹他生气了？”
　　“不赖我。”肖微直截了当说道，“被肖葵气的，就是我堂哥家的那个大女儿，她谈了个男朋友，日本人。”
　　二子一听，眼神就去瞅老爷子，果然老爷子脸色一变。
　　“你说真的？”
　　“真的，”肖微道，“去年冬天开始谈的，谈了这三四个月才让家里知道，我爸知道以后就非常生气，说全世界各国人种随便她嫁，肖家的孩子就是不能嫁给日本人。”
　　老爷子半晌没说话，开口道：“叫你爸别生气，生什么气呀，气大伤身，又不是他亲孙女，一个侄孙女，他也管不着，他管那么宽干什么。”
　　然而一抬头指着二子和丫丫说：“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我以前可能没说过，现在正式立一条家规，找对象你们要是非得找外国的，随便哪国都行，我没那么狭隘，但是绝对不许找日本人，不然就先跟我断绝一切关系，不要当沈家的子孙！”
　　二子和丫丫对视一眼，莫名躺枪的两人都憋着没敢笑出声。
　　“爷爷，您可别再气着。”二子憋笑劝道，“等会儿咱们去看看肖爷爷，还指望您劝导开解他呢。”
　　“你们懂个什么！”老爷子气呼呼道，“我们这些人，当年抗战亲眼看见过多少战友流血牺牲，刚才还跟你说话，一眨眼就被鬼子的炸弹炸死了，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死都忘不了！”
　　“对对对，我们都记住了。”二子心说您再动怒骂起来，您那血压也该腾腾上去了，赶紧给丫丫使个眼色。
　　“爷爷，您别生气，我们等会儿去看肖爷爷。”丫丫跑过去拉着老爷子问，“爷爷，您说我们给肖爷爷带点儿什么去，要不把您新得的那个茶叶带去给肖爷爷尝尝？”
　　然而丫丫到底还小，转移注意力的技巧还不够娴熟，老爷子说：“那你给他分点儿，我们这就去看他，肖淮生是干什么吃的，养不教父之过，你看他把老肖气的。”
　　看着老爷子喊小刘给他拿拐杖，领着丫丫出去了，肖微和二子赶紧跟上。
　　“你说这事儿吧，”肖微不禁扶额苦笑，“我还寻思着两个老爷子说说话聊聊天，指望他能劝劝你肖爷爷呢。”
　　“这可真是，”二子道，“老爷子们谈到这个话题很容易动肝火，赶紧想法子灭火吧。”
　　“可不是吗，”肖微叹道，“我们家老爷子昨晚知道的，肖淮生自己也知道我爸会生气，可没预料到他反应这么大，肖淮生还支支吾吾替她说话，说什么中日邦交都正常了，我爸就更生气了，把他骂了一顿，昨晚请的保健医生，一早上就送来了。”
　　“肖微姑姑，你刚才说谈了三四个月，就准备结婚了？”二子问。
　　“也没说准备结婚，就是跟家里公开了。”肖微道，“肖葵说是要跟那个男的去日本，还说她去留学。你说就她那个大专毕业，都工作大半年了，她还留学呢。她要只是想出国又不难，家里也不是没那个条件，为了个男人她还真行。”
　　二子说：“这就别管了，人各有志。姑姑，咱们现在关键是先把两个老爷子安抚住，您瞧着吧，肯定是到一起痛说革命家史，然后一起骂人。”
　　“骂呗，”肖微道，“骂人也是个出气的途径，实在不行咱们就帮着骂，把气发出来，骂人总比生闷气好。”
　　肖微说着啧了一声，玩味地一哂，老话重提道，“你说我爸从小把肖淮生接来帝京来照顾、供他读书，这不是自找的吗，可能他上辈子欠了肖淮生的。”
　　方冀南和冯妙在郊区逍遥了一天，玩够了回来，丫丫跟黄阿姨在家，听见她们回来跑出来，忙不迭地告诉他们肖葵的事，说爷爷和肖爷爷骂人了。
　　“二哥把我送来就回去了，让告诉你们一声，肖爷爷住院了。”
　　“还有这事？”冯妙道，“那明天让你叔过去坐坐。”
　　丫丫回自己房间，面前绣架上摆了挺大一幅海棠雀鸟图，才刚动针。这是小丫头第一次尝试要绣这样一幅的完整绣品，冯妙其实还挺不看好她，没别的原因，这样一个比较大的绣品，换给她也要几个月完成，给小丫头绣可能就是一个漫长的大工程了，怕她一时半会完不成了挫败。
　　可是小丫头还不服气了，非要试试。
　　冯妙推门问了一声：“丫丫，吃饭了吗，黄阿姨煮了小馄饨。”
　　“吃完了，”丫丫说，“二哥送我回来的时候我们就在街上吃了，我们去吃鸡翅包饭。”
　　冯妙走到绣架前弯腰看看，笑道，“你除了上学、写作业，时间那么少，我估计你得一两年能绣完就不错了，做好思想准备，可不许半途而废。”
　　“我就喜欢这两只小鸟，保证不半途而废。”丫丫撒娇道，“姨，要是我实在绣不完了，你会跟我帮忙吗？”
　　“不会。”冯妙摇头笑，“别指望我给你帮忙，你自己绣，半途而废了会被笑话的。”
　　第二天冯妙跟方冀南去医院，便一起去肖父那边探望一下，气发了人骂了，在一堆人劝说下，肖父看起来气色还行，恨恨跟方冀南说：“到底不是我亲孙女，我管不着了，这要是亲孙女，我打断她的腿。”
　　方冀南便劝了劝，叫老爷子顾好自己身体，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不了的就别管了呗。
　　他们还没走，肖淮生和卞秋芬来探病，肖玫和肖京京也来了，唯独没看见肖葵。肖父一看见肖淮生，顿时又变了脸，给他脸色看不理人。
　　“表姐，你们也在呢，”卞秋芬走过来打招呼，叹气道，“你说这孩子，把老爷子气成这样，都是我们的错。”
　　“都劝劝吧，年纪大了身体要紧。”冯妙也不评价，只敷衍客气几句，便跟方冀南告辞了出来，肖玫忙跟着送出来。
　　“我平时在学校，刚听说沈爷爷也住院了。”肖玫腼腆笑道，“我回头去看看沈爷爷行吗？”
　　“其实也不用那么客气，你爸之前都专门来看过了。”冯妙笑道，“老一辈人就这样，你们多劝劝肖老爷子，保重身体。”
　　老干部病房都在这一栋楼，两人转过一层楼回沈父那边，冯妙便嘀咕说，大子那个熊孩子说自己处理，也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处理的。
　　“老这么拖着总觉得有个事情似的，这姑娘也二十二三岁了吧，说清楚了她该找对象找对象。她要是十六七岁我都不想管她，兴许她过两年就过去了，可她现在这样，搞得好像为了我们大子拖着似的。”冯妙随口问，“你说换了是你，怎么办比较好？”
　　“考验我啊？”方冀南说，“换了是我，别人干什么，关我屁事。”
　　冯妙不想理他了。
　　方冀南道：“我们家态度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这姑娘不是我说，这么个黏黏糊糊的性子，就算她不是肖淮生的闺女，我也不喜欢。”
　　方冀南见冯妙不搭理还来劲了，数落道：“你呀，现在除了关心你儿子，就是关心丫丫，你什么时候关心关心我了？”
　　“……”冯妙，“关心你什么？你看看你，吃得香睡得甜，身体壮如牛，也不用辅导功课，你又不是我儿子，我关心你干吗？”
　　“……”方冀南噎了噎，气道，“有人喜欢你儿子把你担心的，哎呦喂冯妙小同志，我可提醒你，你男人在单位还是中青年干部、英俊潇洒帅大叔呢，你就不怕有人暗恋我。”
　　“对哦！”冯妙要笑不笑地看他，“我听说现在有的年轻姑娘，就喜欢帅大叔，尤其像你这种有点小钱、有点小权的。”
　　方冀南嘚瑟：“哼！”
　　“没关系。”冯妙笑笑说道，“反正我也有一大堆学生、同事，我们考古系反正都是男的多，没准也有小年轻就喜欢我这种四十岁大姐姐的。”
　　“……”方冀南败下阵来，送了个大白眼给她，瞧见对面有人走过来，一把拉起她快步回去。
　　老爷子这次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肖父去的晚，肖父也就住了五六天，两个老爷子一商量，一起出院了。
　　出院那天方冀南和二子去接，肖父那边三姐妹都到齐了，女婿来了，肖淮生和肖玫也来了
　　“他们家阵仗这么大呀，都来了。”方冀南道。
　　老爷子脸色淡定地吐槽：“那是得重视，老肖还不是他们气病的，哄他高兴呗。”
　　两家一起把两个老爷子接下楼，彼此打着招呼，二子便笑道：“肖爷爷，你看你们家这么多人来接您，真好，差不多都到齐了，我们家爷爷住院，二姑儿媳妇要生孩子了，来不了，我哥来了一回匆匆就走了，整天担心也没法过来照顾。”
　　他这么一说，肖父就笑道：“你哥在部队上，能一样吗，这又不怪他。”
　　“对呀，爷爷也不怪他。”二子向老爷子笑道，“爷爷，我哥昨晚给我打电话了，说这个星期天专门回来看您。”
　　大子星期天请假回来，为了对得起自己那张嘴，专程跑回来赶中午饭，提前就打电话跟老爷子说他要吃这个那个，数了一大堆，照例是大吃一顿，老爷子又张罗着给他带一些。
　　“爷爷，带这么多我也吃不了啊。”
　　“吃不了都分给别人吃，分给你战友什么的，大家都跟你好好处。”老爷子说，他还特意让保姆做了些好带的吃食，炸鱼、炸虾、烧鸡，包子、点心什么的，大子也不跟他争，全拿着。
　　“回去赶紧把东西倒出来，顶多明天全都吃光，不能放。”冯妙嘱咐了一句，便叫二子送他哥出去坐车。
　　“不送，他自己长腿了能走。”二子一把把冯妙拉回来，笑道，“妈妈，不要管他行不行？他又不是小孩儿，还要你送。”
　　冯妙顿了顿，心说这俩肯定又搞什么鬼，她也懒得戳穿，转身回去。
　　趁着爸妈和老爷子都在，二子便把他打算毕业后自己创业的想法说了，本来还以为得激起一片水花，然而冯妙和方冀南都没给他个反应。
　　“知道了，你哥说过了，他说他支持。”方冀南。
　　二子郁闷了一下，抱怨道：“他凭什么帮我先说了，抢我的活儿。”
　　“他不说你自己也表现出来了，就你小子，你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你爸还不知道？”方冀南问，“你打算干什么？先得有个稳妥计划呀。我先提醒你，商业不行，就以我们家的情况，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你都不适合去搞商业，并且我琢磨着，干部家属子女经商这一块，将来肯定要进行限制。”
　　“我才没打算去搞商业呢。”二子撇撇嘴，没能震惊他爸妈，他还有点小失望，就说他和李旭打算进军广告业，开广告公司。
　　他一说广告业，不得不说冯妙和方冀南还真有点意外，二子和李旭两个大学生，一个学法律、一个学历史，原本还以为他们会自己开律师事务所，或者搞实业办工厂。
　　“怎么会想到去开广告公司？”方冀南问道，“感觉这跟你们俩也太不搭界了。”
　　“我一学法律的，干哪行都有用。”二子道，“李旭不是对拍电影感兴趣吗，自己当不成导演，从大学开始他就拉我去电视台做社会实践、长见识，大二在电视台，大三我们又去了报社呆过一点时间，然后我就觉得广告业能做，后来我就挺关注这一行，也了解了一些，觉得挺有意思的，有挑战，但我还挺喜欢，而且广告业应该很有发展前景，做得好了还可以往其他传媒产业发展。”
　　“你们两个，上大街刷广告牌，还是去发传单？”方冀南带着几分嘲讽问。
　　“爸，”二子顿了顿，嬉笑道，“您就让我试试呗，真要此路不通，我反正年纪轻，从头再来也来得及。”
　　“我就是觉得你们俩搞这个挺不靠谱的，反正我不熟悉这一行。”方冀南转头问老爷子，“爸，您说呢？”
　　老爷子道：“我也不懂。难得年轻人有闯劲儿，要是他们兄弟俩都觉得行，那就给他试试呗。”
　　二子：“妈妈～～”
　　“行啦行啦，我同意。”冯妙笑道，“二子，但是我支持你有个条件，开公司归开公司，9月份司法考试不能扔了，哪怕考过了你不当律师也多条路。”
　　二子一听就高兴了，爸爸和爷爷支不支持没那么重要，妈妈支持爸爸就会支持，并且钱在妈妈手里。
　　谁有钱谁说了算。
　　“肯定的，我原本也打算考。”二子道，“我跟李旭说了，我们还打算给自己几年时间，去进修个传媒专业的课程。”
　　大子拎着一大袋子东西从沈家院里出来，果不其然就遇到了肖玫。
　　肖玫一看见他就笑了，站在前边路边，看着他走过去。
　　“方靖哥，”肖玫笑道，“真巧，好久都没遇到你了。”
　　“是肖玫呀，我也不常回来，回来都是急急匆匆的，这不是爷爷病了吗。”大子走到跟前站住了，笑着问道，“你现在怎么样，大二了吧？”
　　“大二了，暑假后就大三了。”肖玫问，“方靖哥，你部队里很忙吗，累不累，基层部队是不是很辛苦？我都好长时间没见着你了。”
　　“还行吧，就是真挺忙的，部队管理严，时间都给你安排好了。”大子咧嘴笑道，“你看，忙得我谈恋爱追女朋友都没时间谈，给人家打个电话还得偷偷抽空。”
　　肖玫脸色顿时一白，低头看着脚尖，迟疑了一下问：“你，你都有女朋友啦，是谁呀，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大子说。
　　“那你，你们……你很喜欢她吗？”
　　“嗐，不喜欢人家我干嘛要追呀。”大子笑道。
　　肖玫顿了顿，低着头问：“那你追上了吗？”
　　“追的上。”大子道，“我是军人，要敢于胜利，我要是喜欢一个人就绝不含糊，喜欢她就勇往无前追到底，不接受失败。”
　　肖玫脸色变了变，追问道：“我……我早就给你写过信的，你没收到吗，你怎么都没回我？”
　　“对不起啊，太忙了，再说我看你也没有什么要紧事。你应该怪我。”大子挥挥手道，“那你忙，我得赶紧走了，急着归队呢。”
　　他拎着一大袋东西匆匆走过去，走出一段回头看看，肖玫还定定地站在原地没动。
　　大子心里叹气，这姑娘的性子，真叫他有点不习惯。大子到现在也不明白肖玫为什么会喜欢他，算了，不去想了。
　　之后大子打电话的时候就跟冯妙说这事，说完了问她：“妈妈你觉得这回管用了吧？”
　　“原来你就是这么处理的。”冯妙顿了顿，“应该能管用了吧，起码你跟她当面表明态度了，都说你有女朋友了，一般来说她也就该放弃了。”
　　她笑道，“但是这么一来，你就不怕你有女朋友的事情传出去，从肖家传到你爷爷耳朵里还费什么工夫，就不怕老爷子跟你要人？不怕将来你真有喜欢的姑娘了，给你自己挖个坑，人家认为你喜欢过别人，不好追了？”
　　“应该不会吧，她还能到处去跟人说我有女朋友了？”大子说，“妈妈，爷爷真要问我要人，你可得帮我，不然我哪里去给他无中生有。”
　　肖葵的事情发酵了一阵子之后，肖淮生管不了，或者说他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对，但是上一代人的想法毕竟不同，肖父的态度摆在那儿呢，根本不能接受。
　　肖淮生只好表明立场，跟肖葵说她要去日本留学可以，但是别指望家里给她出钱，也别指望家里帮她。
　　结果肖葵还真辞了职，几个月后义无反顾投奔男友去日本了。这是后话。
　　作者有话说：
　　今天写的特别卡，卡卡卡，作者君光荣地卡文了。

113.记仇的二子 [VIP]
　　94年八月底, 经过两个多月的筹备，二子拿着冯妙给他的五十万，召集了几个年轻人, 把他们的广告公司开了起来。
　　最开始就依靠他们大学几年在电视台和报社积攒的一点人脉和经验，从零起步，慢慢发展和积累客户。
　　做了有几个月之后，这小子回来吃饭，说业务量还行。而今民营经济发展起来, 商业气氛越来越浓厚, 也就越来越重视广告，他们眼下主要做一些中小企业的广告策划, 二子负责公司管理和客户开发，李旭带着其他几个人就重点负责广告策划和拍摄制作, 各展所长，发展势头还不错。
　　“电视台插播的广告都比电视剧长了。”方冀南问, “那些大促销大减价、卖蚊香卖苍蝇药、卖祖传治脚气秘方什么的小广告, 就是你们拍的吧？”
　　“妈, 你看看我爸，”二子气得抗议告状, 带着几分警告意味道，“爸, 这吃饭呢，妈妈最爱干净了，妈妈是多高雅的人，你说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影响她胃口。”使完坏笑嘻嘻问冯妙, “对不对呀妈, 您就该让他今晚睡椅子、跪搓衣板。”
　　方冀南说：“你小子将来可千万别结婚娶媳妇, 将来你要跟媳妇吵架，我们无条件支持你媳妇。”
　　“那您慢慢等吧，”二子收起几分戏谑说道，“我们现在就一私营的小广告公司，人家那些国有大中型企业还得有眼睬我们呢，大企业现在一般都有自己专门的推广部门，做广告喜欢崇洋媚外找外资大公司，反倒是那些民营中小企业，是我们的客户主体，也没那么多套路，合作起来也简单，彼此都爽利。”
　　“说明这一行我们能生存下去，等我们发展起来了，就能赚大钱了，您就请好儿吧。”二子笑嘻嘻道，“爸，别看我们家数你职位高，将来很可能数你赚钱少。”
　　方冀南嗤了一声：“你妈要给我五十万，我存到银行都能赚钱。”
　　丫丫看看他们，撇撇嘴给冯妙夹了一个鸡翅说：“姨，别管他们，咱们俩先吃完去公园散步，不要叔叔和二哥。”
　　方冀南瞅了丫丫一眼，觉得这小闺女怎么越来越被俩儿子带坏了，整天黏着冯妙不说，还学会挤兑他了。
　　“丫丫，作业写完了？”方冀南问。
　　“写完了。”
　　“那行，回头叫你二哥给你补补英语，上回你都没考好。”方冀南满意地看看小丫头嘟起的嘴巴，给冯妙碗里夹了一筷子豆腐丝，顺手把刚才的鸡翅夹走了，笑道，“丫丫，你就没发现你姨晚上不怎么吃荤菜？她怕发胖，控制体重，晚上吃清淡点儿肠胃舒服。”
　　方冀南自己把鸡翅吃掉，叫冯妙：“快吃，吃完咱们俩出去散步。”
　　冯妙从始至终都懒得说话，听他们爷儿仨磨牙习以为常了都，心说得亏大子没在家，在家他们家就可以相声了。
　　散步的时候方冀南用手量了量自己的腰围，琢磨着是不是胖了，也得控制一下。
　　人到中年，该养生了。
　　11月中，深秋的天气里，刘大妈进了医院。年纪大了，原本就有风湿病、月子病，秋冬时节一个寒流过来，就扛不住了。
　　刘大爷年纪也一把了，冯妙就让黄阿姨去医院帮忙照顾，几天后刘大爷回来，依旧是乐呵从容的心态，说要给刘大妈准备准备。
　　“在医院呢，现在医疗条件好，大爷您别多想。”冯妙道。
　　“我没多想，我们都多大岁数的人了。”刘大爷道，“其实你大妈早在十几年前，就把我们俩衣服准备好了，我们俩也没个儿女晚辈，自己不得准备下吗，这几年你把这房子买了，还让我们住着，平时处处照应我们，有人热闹着，要是我们俩这么大年纪搬去哪个生地方独居，恐怕就可怜了，还不一定过到现在。”
　　“大爷您说什么呢，”冯妙笑道，“你跟大妈在这儿住了一辈子，总不能因为我买了房子就把你们撵走吧，再说了，以前我们刚来的时候，我带着两个孩子人生地不熟，还不是你和大妈多加照应，还经常帮我带孩子。就是前几年，黄阿姨没来的时候，你们还帮我接丫丫放学呢。”
　　“都好，好人遇好人，好人有好报，你看我跟你大妈，我们一辈子净遇上好人了。”刘大爷道。
　　然而他们也确实知道，老夫妻俩都八十好几了，心里该有数的。方冀南改天专门抽了个空，瞅着刘大爷回来拿换洗衣服，专门找他聊了聊。
　　老夫妻俩正因为没儿没女，也没有直系近亲属，对自己身后事早有安排，刘大妈幼时是孤女，刘大爷老家还有几个远亲，早年就托付过，等他们走了，让他的远房侄子来料理后事，把他们带回老家安葬。
　　半个多月后，刘大妈在医院去世，冯妙出面帮着操办了后事，等刘大爷的远房侄子赶来以后，刘大爷就陪着老伴的骨灰回乡下老家安葬。
　　原本说五七之后还回来的，老夫妻俩住的三间东厢房东西也都没动，然而这老夫妻就像两棵并生的植物，一个走了，另一个回到老家操办安葬完，也没能挺过几天，元旦前刘大爷的远房侄子打来电话，说刘大爷突然走了。
　　他那个远房侄子说，明明也没有啥病，刘大爷回到老家后，临时给他找了生产队大场的房子住，头天晚上他还去看过，也没啥，就是不怎么吃饭，第二天早晨再去送饭，人已经走了。
　　打电话的时候冯妙和方冀南都在上班，黄阿姨接的，下班回来跟他们说，不胜唏嘘。这老夫妻俩明明一辈子挺不容易的，可是却总是心态那么好，过得知足常乐。
　　“都没能熬过老伴儿五七。”黄阿姨说，“我们乡下，好多老头老太太就会这样，尤其不跟儿女住一起、自己住的，两老一个走了，另一个也活不长久了。”
　　冯妙道：“黄阿姨，我们明天要上班，你明天帮忙给他那个侄子寄点钱去，算作我们一点心意，等刘大爷的后事料理完，叫他来把两个老人的东西收拾一下。”
　　老夫妻俩在这院里东厢房住了几十年，几乎是住了一辈子，东西虽不值钱，林林总总还挺多的。远房侄子给两个老人料理了后事，按照风俗，这些东西就交给远房侄子继承处理。
　　然后就像许多中年人需要经历的，过了元旦，老爷子突然就病倒了。
　　在医院照顾了几个月，95年4月份，老爷子走了，八十七岁。
　　追悼会前一天，方冀南把两个儿子叫过来，让他们去见一下沈文清。
　　“她托人带话给我，我这边走不开，你们两个去一趟。”方冀南道，“我担心阚家的人不请自来，明天这样的场合，到时候不好处理。”
　　冯妙问：“是不是安排一下，做个防备？”
　　“防备是肯定要有的，他们来了也进不去。”方冀南道，“我只是不想阚家的人来，门口都不想让他们靠近一步，老爷子生前最厌恶的就是阚家人了。”
　　“你们先心里有个数，她退休后一直住在单位家属院的房子里，阚志宾也住在那边，而阚志宾单位分的房子则给了她儿子住，她跟儿媳妇处不来，儿子儿媳现在都没有正经工作，儿媳妇扬言不分开住就离婚，动不动就用离婚拿捏她。”
　　“没有工作他们靠什么生活？”大子问。
　　“你说呢？”方冀南反问。
　　“啃老。”大子。
　　方冀南说：“她今年64岁，退休快十年了吧，阚志宾也退休好几年了，两个人的退休金，养他们自己和儿子一家三口，我听说现在跟她女儿的关系也不太好，也不知因为些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她女儿现在除了逢年过节，轻易也不上门。”
　　“你们开车过去吧，”冯妙说，“万一拉扯起来，你们想走也方便。”
　　兄弟两个下午过去的，阳光西斜，八十年代初的单位宿舍楼，沈文清家在四楼，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狭窄的楼梯走上去，敲敲门，敲了两遍门打开了，沈文清的脸从门里探出来，看见他们两个明显有些愣怔。
　　兄弟俩十几年没见过她了，依稀还记得这张脸，只是苍老了许多，两条深深的法令纹配上她的五官，便越发显出几分刻薄和颓唐。
　　“大姑，”大子开口道，“我是沈方靖，这是我弟弟，爸妈让我们过来的。”
　　“……哦，是大子和二子呀，”沈文清反应有些迟钝的样子，怔了怔，忙不迭把门打开，“快进来吧。”
　　兄弟两个踏足进去，环视屋内，陈设不说简陋，该有的家具家电也都有，只是比较陈旧，几乎都是八十年代初的东西款式。
　　从房间里出来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年男人，问了一句：“谁呀？”
　　“我侄子。”沈文清道。
　　“哎呀，是两个大侄子呀，快请坐。”那男人忙迎了过来。
　　兄弟两个站着没动，也没理他。两人之前没见过阚志宾，这个人也算是久闻其名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本人。
　　十几年都没往来，得亏阚志宾张嘴就能叫出大侄子来，老爷子不在了，可沈家却仍旧是沈家，依然要让阚志宾虚伪地热络陪笑。
　　试想要是今天沈家败落了，子孙没出息，阚志宾这种小人会是什么嘴脸。
　　“大姑，我爸让我们来看看你，爷爷明天追悼会，他很忙走不开。”大子顿了顿，看了阚志宾一眼说道，“大姑，关于爷爷的身后事，我们有一些事情想跟你谈，其他不相干的人就不必在场了。”
　　阚志宾的表情明显一僵，脸色变了变，终究没敢说什么，沈文清看了看他说：“那你出去吧，你下楼买点水果去，你看我侄子来了，家里连个水果都没有。”
　　“你……那你跟两个侄子说，咱们中国人，没有比生老病死更大的事情，别的事都还好说，老人家过世了，怎么着我们也得去尽尽孝，你作为大女儿不去，人家外边也会议论的。”阚志宾盯了沈文清一眼，悻悻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我没想到你们两个会来，”沈文清搓搓手，略有些局促地说道，“坐吧，别站着了。”
　　兄弟俩在沙发上坐下，沈文清继续说道：“还我以为，你爸这个时候肯定忙，会叫个工作人员来找我呢。”
　　“大姑，这是家事，哪能让工作人员过来。”大子道。
　　沈文清便又沉默片刻，说道：“你爷爷病重的时候我去过医院，没见到，临死也没见我一面，我寻思，追悼会你爸也不知道怎么安排我。”
　　“我们来，是因为爷爷留了话。”大子道，“爷爷临终前说了，他活着不想见你，说不见就不见，人活着说话算话，他是无神论者，死了以后就不管死后的事情了，他的身后事怎么安排，都由爸爸做主。”
　　“那你爸怎么安排？”
　　大子道：“我爸说，你要是想去参加追悼会也可以，但是不能以家属身份，阚家的人不能参加，等到爷爷下葬，你也可以去。”
　　“如果你想以家属身份参加追悼会，除非先跟阚家人脱离关系。”大子道，重复了一遍阚志宾刚才的那句话，“大姑，咱们中国人，没有比生老病死更大的事情，所以大事上更不能拎不清。我爸念你毕竟是爷爷奶奶亲生的女儿，但是我们绝对不允许阚家的人以任何身份出现在爷爷的葬礼上。”
　　“我现在怎么跟他们脱离关系？”沈文清道，“你爸念我是骨肉血亲，但是我儿女也是我的亲骨肉，我怎么跟他们脱离关系？”
　　“行，那我们明白你的意思了。”大子重申了一遍，“那你明天可以去追悼会，跟爷爷告个别，但是不能以家属身份出席，爷爷火化后我们会送他回老家安葬，这是爷爷的遗嘱，他要回老家去，跟奶奶和大伯葬在一起，你要是愿意去也可以的。”
　　“以及你告诉阚家的人，别觉得这个事情特殊，想耍什么花样。”二子道，“阚志宾这么聪明的人，聪明人不会自取其辱，我们也不会不做防备。”
　　沈文清像是又有些不甘心，悲从中来，抽泣着哭了起来。
　　兄弟俩静静地看着她，二子开口道：“大姑，说真的，我是真不懂你图个什么，您看您这日子过的。这是你的房子，阚志宾住着，你的退休金，大部分都给你儿子一家了，你女儿还因此怨你偏心，你都六十多岁的人了，也没见谁来照顾你，你说你到底图个什么呀？”
　　二子道，“其实你这边过的什么样子，我爸一直都有留意，二姑也知道的，再怎么说你也姓沈，你都这个年纪了，他们也希望你过的好点儿，您当初在我印象里那么强势、那么高高在上的一个人，怎么会让自己晚年落到这步田地，阚家人拿你当什么了。”
　　“我有什么办法！”沈文清哭道，“我不管他们，难道能看着他们一家饿死？我儿子当年有刑拘记录，单位开除了，快四十了找工作也不好找，他老婆一不如意就要跟他离婚，拿离婚做要挟，孙子都十几岁了，我不管他们这个家就过不下去，我能怎么办？”
　　“正是因为还有你管吧？他们饿不着。”二子嗤了一声道，“这也是我们不敢帮你的原因之一，你打算养他们到什么时候，就你那个儿子，为什么找不到工作？人家民工搬砖一天还挣不少呢，高中毕业快四十岁了，文不行武不中，指望着钱多事少坐办公室呢？”
　　“我能怎么办，我这个年纪了，老了还不是得他给我养老送终，不然我指望谁？他从小没吃过苦，他一个帝京人，我们这样家庭的孩子，还真让他去搬砖呀！”
　　“那您就好好养着这个孩子吧。”二子跟他哥换了个眼神，言尽于此，两人便一起站了起来。
　　“那就这样吧，”大子道，“该说的我们也都说了，爷爷那边忙，我们就回去了。”
　　大子走过去一把拉开门，阚志宾空着两手站在门边，一看他出来慌忙挤出个笑脸，“那个……怎么要走啊，好不容易来一趟，我正准备去买点儿菜呢……”
　　兄弟俩没人理他，自顾自地径直下楼。
　　阚志宾想追下去又怕找难堪，一扭头沈文清红着眼睛站在门边，阚志宾想都不想地责怪道：“你怎么跟他们说的，我不都跟你说了吗，看看你办的什么事，你们沈家……”
　　“阚志宾，”沈文清冲口打断他，吼道，“你看好了，那是我侄子，我还姓沈，我还有娘家弟弟、还有两个侄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呢，你天天在我面前装得委屈的样子，你倒是敢欺负我，你们现在还指望我呢，你说话放屁给我想好了！”
　　兄弟两个刚走下两段楼梯，听见身后的动静彼此对视一眼，二子耸耸肩，两人一路下楼。老式宿舍楼不隔音，已经有邻居出来张望了，兄弟俩自顾自开车离开。
　　第二天，沈文清独自来的。老爷子去世是大事情，殡仪馆花圈遍地，方冀南和沈文清两家人都早早到齐了，以家属身份出席。沈文清来的比较早，追悼会甚至都还没正式开始她就来了。
　　沈文清穿了一身黑色衣服，胸前戴了朵外面工作人员给她的小白花，跟着一波早来的人进来。别人都会排队鞠躬，而她跪下磕了三个头，第三个头磕下去，便趴在地上放声痛哭，老半天没动。
　　冯妙给儿子使了个眼色，大子二子便走过去，一左一右把她搀扶起来，带到后边休息的地方去了。
　　兄弟俩很快回来，沈文淑低声问：“走了？”
　　“没走，她说坐一会儿，在这里陪陪爷爷。”大子道。
　　“随她吧，”沈文淑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大家都忙，沈文清也不知什么时候走的。几天后送老爷子回老家安葬，她也来了，加上方冀南一家、沈文淑一家，专程把老爷子送回故乡安葬。
　　方冀南一家五口，沈文淑一家连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和孙子八口人，沈文清自己一个人。冯妙原本还担心沈文清路上生事不好相处，倒也没生什么事，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过话。
　　葬礼结束后，一行人当晚住了下来，方冀南趁着三个子女都在，便把老爷子的遗产和后续安排一并说了。
　　老爷子一辈子其实也没什么财产，房子是国家给他养老的，方冀南决定回去就归还给国家。
　　另外老爷子统共只留下十几万块钱的存款，事实上这个钱一直在方冀南手里，冯妙借过十万又还回去了。老爷子的遗嘱，给沈文淑已经结婚成家的两个大孩子一人一万，给还在上学的老小留了两万，给丫丫留了两万，剩下八万多，平分给了两个孙子。
　　沈文清默默地也没说话。她这几天大部分时间就是这样沉默不言语，大约也因为没人能跟她说上话吧，冯妙自觉跟她保持距离，沈文淑跟她多年不和，其他子女晚辈又跟她不熟。
　　一行人从老家返回之后，下了飞机以后方冀南和沈文淑两家人便不同路了，各自分开坐车。人多挤不下，方冀南的车来接他，便和冯妙带着丫丫坐一车，大子和二子自己开车走。
　　“大姐你怎么走？”方冀南问了沈文清一句。
　　“我自己坐车。”沈文清道。
　　“大姑，机场大巴还要等，我车上还有位子，你上来，我们把你捎带到城内。”二子道。
　　方冀南还真有点小意外，心说这小子什么时候对他大姐这么好心了，便看看两个儿子道：“那你们把大姑捎带回去。”
　　二子开车把沈文清送到她小区门口，停下，看着她拿东西下车。
　　沈文清下了车，迟疑了一下道：“你们不进来坐坐？”
　　“不了，挺忙的。”大子说。
　　沈文清点点头抬脚想走，二子却忽然叫住了她。
　　“对了，大姑，”二子隔着车窗说道，“忘了跟你说了，我现在还是个律师，有证的，你要是哪天回过味儿来了，想打个离婚官司、不孝赡养官司之类的，可以来找我，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我不收您律师费。”
　　说完也没管沈文清的反应，发动车子走人。
　　开出一段大子回头看了看，沈文清已经慢慢转身往里走了。
　　“你还真打算多管闲事？”大子道。
　　“管管也行。”二子嗤道，“阚家人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凭什么让他们这么啃？一个也别想好过，她退休工资让她自己留着不行吗。她要是不跟阚家人搅和一起，爸还少操点心，你没看爸爸一直暗地里留意着呢。”
　　“爸那主要是担心阚家人生事端，他们作死，人家说是我们家亲戚。”大子道，“我觉得她不大可能离婚，她这个年纪，你还指望她觉悟呢？”
　　“觉悟不一定有，但是形势比人强，”二子说，“你信不信，她现在还能忍，是因为她还没到真正的难处，她退休工资不低，日子还凑合得下去，要是哪天她病了老了、要人端屎擦尿伺候了，你说阚家人会怎么对她？就她那种人，归根结底最在乎她自己，到时候她只要还神志清楚，你只要适当推一把，给她个助力，她自己就恨不得治死阚家人。”
　　“那时候阚家人就该好看了。然后咱们这位大姑，就得指望咱们了。”
　　二子放松地往后靠在椅背上，拉长语调说道，“小时候她怎么欺负妈妈，到那时候，我让她看着妈妈脸色过日子，我让她欺负我妈！”
　　“……”大子笑了下，用力拍了他肩膀两下，什么话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
　　大子：弟啊，尽在不言中。

114.熊孩子有多熊 [VIP]
　　也不知是二子点燃了火种, 还是沈文清觉得有弟弟和侄子撑腰底气足了，反正回去以后婆媳俩就大闹一场。
　　闹得还挺严重，沈文清进了医院, 儿媳妇回了娘家，动静太大都传到方冀南耳朵里了。
　　起因居然是跟老爷子的遗产有关。大概就是沈文清的儿媳得知老爷子留了十几万块钱的遗产，没给儿女，而是留给了孙子、孙女和沈文淑家三个外孙、外孙女，只有他们家一分钱也没拿到。
　　沈文清的儿媳妇原本还指望着婆婆这次去参加葬礼, 能趁机跟沈家重新搭上关系, 沾沾光，起码也捞点什么好处什么的, 结果什么好处也没捞到，别人都分到遗产了, 唯独他们家一分钱都没有。
　　所以这儿媳妇心里就特别不平衡，阴阳怪调把沈文清数落一顿, 说沈文清没本事没能耐, 争不来, 连沈家瞧不起人欺负他们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沈文清那个脾气，本来心里就不痛快, 让儿媳妇这么一顿数落谩骂，哪里能忍得了, 吵起来了。
　　两人从争吵发展到撕扯起来，阚志宾父子怕儿媳妇离婚，当然也不会向着她，儿子拉偏架, 阚志宾袖手旁观, 沈文清吃了亏, 气急之下把一碟辣椒酱砸在儿媳妇身上，儿媳妇端起桌上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汤就泼她身上了。
　　汤倒不是滚烫，初夏的天气里衣服穿的不多，沈文清身上有些红肿烫伤，但是架不住沈文清那个气性大，活生生气的，当场就气得厥过去了，阚志宾父子俩才荒神，手忙脚乱进了医院。
　　大子因为爷爷去世请的假，还在家里没回去，听到这事的时候就问二子：“你不去给个助力？”
　　“感觉火候还不太行。”二子道。
　　方冀南板着脸问：“你们两个打什么哑谜呢？”
　　“没什么啊。”二子。
　　方冀南瞥了俩儿子一眼，琢磨这俩小子一准又背着他没干什么好事。
　　有些事情有一就有二，破窗效应，沈文清婆媳俩从吵架发展到动手，动手一次之后就会有第二次。这次动手之后，沈文清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检查发现还有些不大不小的毛病，乳腺增生、乳腺纤维瘤、子宫肌瘤，内分泌失调。
　　医生给她总结了一下，说你这些毛病，都是女同志情绪不好、长期生气导致的。
　　所以医生就跟阚志宾说，这些毛病不能生气，一方面建议家里人让着她、保持心情舒畅，一方面建议尽快手术。
　　沈文清有医保，住院手术能报销一部分，可是肯定也得自己花一部分，儿媳妇那边回了娘家还没回来呢，儿子去接了两回了，不回来，说婆婆住院是倚风作邪，装的，故意拿捏她。
　　儿子接不回媳妇就有点埋怨沈文清，也不到医院来照顾，都推给阚志宾，让阚志宾一个人照顾。
　　手术的事没人做主，阚志宾跟医生聊了半天，疼钱又怕伺候病人，不同意她手术，让回去吃中药保守治疗。
　　沈文清在医院住了一星期，儿媳妇在娘家住了一星期。其实她儿媳妇上四十岁的女人了，孩子都十几岁了，真离婚可没那么干脆，只不过想拿捏婆婆。一星期后婆媳俩各自回家，沈文清心里气不过，就去单位申明说以后退休工资她自己来领，不许她儿子代领，儿子来要钱，沈文清就故意不给，想拿捏住儿子和儿媳妇。
　　自然又掀起下一轮矛盾，婆媳俩整天闹得鸡飞狗跳，儿子也跟着闹，原本安心啃老的小日子，你忽然不想给他啃了，这日子还怎么过呀，更叫沈文清心冷的是阚志宾只会袖手旁观，半点也不帮她，甚至还埋怨她两句。
　　天长日久这日子谁也受不了，沈文清弄得浑身戾气，一次次大闹之后，用二子的话说沈文清总算回过味儿来了，回过味儿的沈文清一想，凭你们也敢欺负我，我还有娘家，我还有侄子呢。
　　一晃到了95年年底，丫丫都读初一了，星期天，沈文清一大早跑到冯妙家来了，黄阿姨开的门，见是不认识的人，问了一句：“请问你找谁呀？”
　　四合院这边沈文清是生平第二次来，上一次来可都有年头了，就是来道歉结果把张希运摔伤那次，她也不认识黄阿姨，担心自己找错了，迟疑地问：“这是不是方冀南家呀？”
　　黄阿姨也迟疑了一下，毕竟方冀南身份有些不同，平常也会有一些跑来走动拉关系的熟人访客，一般都会被技巧地拒之于门外，于是黄阿姨又问：“你到底找谁呀，有事吗？”
　　“我、我找方冀南，找二子，”沈文清说，“他们谁在家，你去说一声，我是方冀南他大姐。”
　　黄阿姨在冯妙他们家也好几年了，多少知道冯妙跟这位大姑姐不往来，就说：“一大早都出去了，就只有丫丫在家，小孩还在睡觉呢，要不你在这等等，我去喊一声试试？”
　　沈文清一听无奈了，丫丫跟她更不认识，就只有老爷子去世的时候见过，那小丫头连话都没跟她说过。
　　“他们这么早干什么去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方先生陪冯老师逛市场买菜去了，好不容易熬个星期天，他们去转转，方迅早晨跑步锻炼去了。”
　　“你是家里的保姆？”沈文清说，“那我进去等一会儿。”
　　“这……”黄阿姨为难了一下说，“你看我也不太认识你，以前从来也没见过，主人都不在家就一孩子在家，我也不好随便放人进来呀。”
　　沈文清气结，看着黄阿姨关门进去，便只好站在门口等，一边心里盼望着别是那两口子先回来，盼着二子先回来吧。
　　等了好一会儿还真如她所愿，二子先回来了。沈文清顿时见了亲人一样，没开口眼泪先流了下来，一把拉着二子说：“二子，你快帮帮大姑，我要离婚。”
　　这次促使沈文清下定决心要离婚的原因，其实原本是一件小事，沈文清不是乳腺增生和纤维瘤吗，她那个已经比较严重了，家里却始终认为是小病，不支持她手术，大半年来一直断断续续吃中药，专门弄了个药壶熬，然后昨天下午她儿子来要钱，沈文清没给，说她吃药看病都没人给她钱呢，吵了起来，她儿子一脚把厨房地上的药壶踢翻了。
　　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文清提出离婚，阚志宾还不答应，离了他住哪儿啊，儿子啃老啃地好好的，沈文清突然把他们家踹了，他当然不划算。
　　二子现在忙他的广告公司，其实还真没时间亲自给她打官司当律师，但是没关系，他一法律系毕业的学生，最不缺的就是这方面的同学朋友熟人，再说那还有肖微呢。
　　方冀南和冯妙知道这事的时候熊孩子已经运作得差不多了，让沈文请去法院起诉离婚。肖微跟冯妙聊这事的时候，开玩笑的口吻说，她这个离婚案只在所属区的基层法院审理，结果连他们高院都听说了，六十五岁老太太起诉离婚，还专门请了个以刁钻出名的离婚律师，在这个年代就挺轰动的。
　　其实他们这个离婚案真不复杂，单纯家庭矛盾，夫妻感情早八百年就破裂了，又没什么财产好分割，没多少积蓄，房子是公家的，几个回合阚志宾就败下阵来，同意离婚了。沈文清扬眉吐气跟阚志宾说，赶紧拿着他的个人物品从她房子里滚蛋。
　　判决离婚的隔天下午，沈文清哭哭喊喊打电话给二子，说阚志宾不肯痛痛快快搬出去，她儿子儿媳妇也跑来了，赖在她家里不走，闹起来了。
　　二子一听，放下电话就带着李旭去了。
　　阚志宾不搬的理由主要是没地方住，他单位的房子统共五十几个平方，筒子楼，这在当时的平均住房条件下就算挺不错了，儿子儿媳一家三口住着，根本不让他搬回去，大概就想赖在沈文清的房子里继续住着，或者让沈文清答应点儿什么条件。这个年代这种家务矛盾，报警派出所都不好管，找妇联，调解。
　　然后二子去了，二子打人、李旭压阵，总算让二子找到机会了，甩开膀子把阚志宾父子一顿胖揍。
　　这小子从小打架打出来的经验，他只揍人，他一不伤人二不下狠手，哪儿痛打哪儿，小区里一堆人围观，报警派出所都不好管，人家娘家侄子来给姑姑撑腰，家务矛盾。
　　沈文清的儿媳妇看着男人挨打，在旁边急得跺脚哭喊，冲着沈文清吼：“你还真看着你儿子被他打呀，你个死老太婆，你想想清楚，他是你亲儿子，你就这一个儿子，还得指望他给你养老送终呢，等你死了看谁管你，看你儿子还管不管你，你死了扔给狗吃！”
　　沈文清对阚志宾和儿媳妇是恨之入骨，大约对儿子还有一点舍不得，气得拍着腿哭诉：“我还指望你们以后管我，你们现在就不管我，没良心的白眼狼，现在就虐待我，我就这一个儿子，这些年我为了他，我哪里对他不好了……”
　　二子把人打完了，舒坦了，安抚沈文清道：“大姑，你要非得让他给你养老送终那就让他送，他为人子女凭什么不履行义务？不行你就再去法院告他不养老，跟他要赡养费，你养他这么多年，等你老了他就该给你送终尽孝，他敢说个不字，有的是法子收拾他。”
　　沈文清长出了一口恶气，立刻动手把阚志宾的东西一股脑往外扔。
　　总算把阚家人赶走了。
　　就像二子说的，现在沈文清眼里二子就是她最亲的亲人，得亏还有侄子给她撑腰。二子就跟她说，以后退休工资一定要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坚决不能再给她儿子一分。
　　“你给他一分，他下回就会来要一毛，有一就有二，为了你自己晚年生活，一定记住了。”二子说，“大姑，人不心疼自己就没人心疼你，你以后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爸说等过了这阵子，就安排你把手术做了，到时候给你请个护工，怎么就非得指望你那个白眼狼儿子。”
　　二子：“你看看你受的这个罪，就为了让他将来给你送个终？值得吗，你既然在乎，不就这点事吗，就让他给你送终好了，到时候保证给他安排妥妥的。”
　　沈文清连连点头答应着，百感交集地抹眼泪。
　　看透了，女儿不亲，儿子混蛋，她老了也只能依靠娘家人，依靠侄子了，并且方冀南一家也有这个能力，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个道理沈文清还是懂的，有娘家管她，阚家人就不敢再来欺负她，她晚年就能过得安生些。
　　二子和李旭帮她把满地狼藉收拾了一下，沈文清拉着二子哭着说：“好孩子，大姑得亏还有你，大姑得谢谢你。”
　　“不是还有我，”二子跟她讲，“大姑你说，要是没有我爸我妈的话，我能来帮你吗，大姑你要谢也是去谢我妈，我们家都听我妈的，我妈要是不让我来帮你，那我肯定不敢呀。”
　　沈文清一想到自己当年干得那些事儿，而现在冯妙有身份、有名望，还有钱，沈文清就忍不住的心虚懊悔，生怕哪天冯妙一个不高兴，不许方冀南和大子二子再管她，那她怎么办呀。而沈文清又清清楚楚知道，那一家子爷儿仨，什么都听冯妙的。
　　二子说要让沈文清看着冯妙脸色过日子，事实是冯妙跟沈文清几乎就不见面，然而不见面沈文清也自觉小心了，怕冯妙翻旧账，生怕哪儿惹着她。
　　兄弟两个打电话，大子听说阚家父子挨了一顿，埋怨二子：“有这好事都不叫我一声，不够意思。”
　　二子：“你一当军官的，这事儿不适合你。”
　　二子也没背着他们，方冀南完全知道儿子那点小动作，跟冯妙道：“你说这小子，这事办的不错。我大姐跟阚家人脱离开，我还少操点儿心，省得我还得留心提防阚家的人了，她自己老了过得安生些，过不安生我还真能不管她？”
　　“我看他关键就是想找到个正大光明的理由收拾阚家人。”冯妙一句话戳穿儿子，叹道，“阚家人当初干的事儿，加上你大姐复婚，让老爷子这么多年搁在心里，跟吃了死苍蝇一样。你两个儿子都是记仇的。”
　　“小时候两个都傻了咕咚的，怎么长大了比我们心眼都多。”冯妙道。
　　“你也不想想，他自己搞个公司，整天跟一堆奸商打交道。”方冀南道，“生活圈子、社会环境不一样，你看看邱小婵，本来我记得就一傻大妞，现在你再看看，管理绣坊、跟外国人谈生意，心眼儿比筛子还多。”
　　大子在部队，二子忙公司，冯妙和方冀南跟前便只有丫丫了，丫丫升了初中以后功课忙了，小丫头也不简单，画画和刺绣倒是一直没丢下。
　　两个大人聊着天，丫丫跑进来问：“姨，寒假我能去学吉他吗？”
　　“你想学吉他？”冯妙说，“怎么想起来去学吉他了，我还一直琢磨想给你去学个古筝、钢琴之类的呢，可是你整天上课，还要学刺绣，这不是没时间吗。”
　　“我也就是想学个乐器，”丫丫跑过来，笑嘻嘻挤到冯妙身边，撒娇地搂着她腰说，“我就是琢磨，您不是说一直想给我学个什么乐器吗，我都问老师了，古筝、钢琴都不是一天半天能学的，但是吉他，老师说学得快的，一两个月就能会弹了。”
　　人不大还挺精，古筝确实不是几个月时间能速成的。
　　方冀南笑道：“你姨想给你培养一下琴棋书画，要学个古琴、古筝什么的还应景儿，你看你，写毛笔字、画国画、刺绣，再弹个吉他，感觉怎么就有点不搭调呢。”
　　二子打完电话凑过来，一本正经道：“丫丫，学个架子鼓，打着架子鼓刺绣，再画个国画，绝对带劲儿。”
　　冯妙一听不禁噗嗤笑出来，丫丫则懊恼地跺脚抗议二哥最坏了。
　　二子道：“我跟你说，吉他我大学里玩过一阵子，费手，就你这小手弹起来手指头都疼，弹吉他你谈一阵子手指头都能起茧子，你还怎么绣花。”
　　丫丫一听赶紧看看自己嫩生生的手指头：“那我不学了。那我学什么，学起来快的，能唬人就行。”
　　“……”冯妙忍不住好笑，这小孩，完全是玩的心态，她想给她学音乐，主要就是想让她接触一下，也不要多精通，熏陶一下，可不是为了唬人呀。
　　冯妙说：“丫丫，我年前打算带你回老家一趟，咱们回去看姥姥姥爷，年前你可能没时间学了。你先想好了要学什么，要学得年后再说。”
　　“学什么呀，她哪有那么多时间，”二子嫌弃道，“丫丫，你这都初一了，学习得抓好，成绩上不去要丢脸的。你就是报个班，年后也上不了几天课。”
　　他想了想，说道：“要不我给你买个葫芦丝、笛子什么的，那个学得也快，随便找个人给你指点一下，你就当自己吹着玩，还不费你的小爪子。”
　　“你才小爪子，坏二哥。”丫丫想了想说，“葫芦丝是什么样子的？笛子我见过，看起来不怎么难，那你给我买个笛子吧。”
　　二子：“我还是给你买个葫芦丝吧，新学吹笛的人吹起来特难听，钻脑子。”
　　他成心逗小孩似的，丫丫撇着嘴看他：“你才吹的难听呢，我要两样先试试，那你现在带我去买。”
　　“等我有空再说”
　　“不要，你现在带我去买，正好我跟姨回老家就可以带去玩了。”
　　丫丫赖着二子不放，二子挣脱不掉嫌弃她：“唉，小女孩真烦人，你要是个弟弟早就挨揍了。”
　　丫丫：“哈哈哈哈所以大哥以前是不是经常揍你……”
　　“瞎说，我就比他小一岁他打不了我。”
　　兄妹俩嬉闹说笑着出去了。
　　“你说一晃，丫丫到咱们家六七年了都。”方冀南听着俩孩子一路嬉闹的声音，不带语调地感慨道。
　　“日子可真快……”冯妙顿了顿，轻叹一声道，“你说她现在知不知道她爸妈的事情？”
　　六年多下来，这小孩从来就没问过，也没提过，似乎真就忘了。
　　可是明明她一直叫叔、叫姨，这么大的孩子，应该一直知道她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也应该十分清楚她父母不可能打工出差六年不回来。
　　可她也不问，天长日久，冯妙有时候想跟她谈谈，一下子都不知道该从何谈起了。
　　“我上次去看宋军，给他看丫丫照片，这个混账说跟他没关系，反正是我们家孩子了。”方冀南道，“有过两次减刑，再过个一两年，也该出来了吧。”
　　“我现在就担心到时候怎么办。”冯妙道，“你看她现在整天高高兴兴的，万一倒时候再接受不了。”
　　“这小孩精得很，也许早就心里有数了。”方冀南道。
　　老爷子在时他们总是回大院过年，老爷子不在了， 96年春节冯妙就决定回老家去，可是也就她和丫丫有时间，方家中父子三个都走不开，一听她说回老家，就轮番来表示关注。
　　轮番关注的结果就是，冯妙被迫答应不在老家过年，春节前一定回来。二子把她和丫丫送上飞机的时候还不放心叮嘱一遍，说她要是过年不回来，就哭给她看。
　　于是在老家过了十来天，大年二十八又赶回来。
　　冯妙问起沈文清那边过年怎么安排的，方冀南说沈文淑已经打过招呼了，年前沈文清儿子女儿都没去过，春节这几天去沈文淑家过。
　　“你们二姑是个好人，”冯妙跟俩儿子说，“把她接去是想帮我呢。”
　　二子吃着水果就笑，笑够了说：“妈您放心，二姑那边心里都有数，我们心里也有数。”
　　过年照例要走动一下，不过现在时兴电话拜年了，有些朋友熟人就打个电话，年初二夫妻俩带着二子和丫丫去大院一趟，到当初跟老爷子交好的各家拜个年、看望一下，到肖家时就干脆坐下喝茶聊天了。
　　方冀南陪着肖父肖母说说话，肖微就拉着冯妙去她房间聊。老爷子去世后冯妙他们没事不往大院这边来，两人现在见面都少了。
　　“肖淮生一家今天没来？”
　　“来了，”肖微说，“一早上来拜年，我爸现在有点儿不待见他，没留他们吃午饭，说会儿话就打发他们回去了。”
　　“还因为肖葵的事情生气呢？”冯妙笑道，“肖伯伯这气性是挺大的。”
　　“也不光这事，”肖微道，“反正我爸现在不太待见他，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觉出来。工作上我爸也不太满意，工作没魄力，他自己还自我感觉良好。”
　　完了问道，“你们大子还不找对象啊？不然我给他介绍一个，我们单位新来一小姑娘特别漂亮，我一女的看着都喜欢，家庭也不错。”
　　“你现在还学会做媒了？”冯妙笑着打趣她，“你给他打电话说吧，这事得看他自己。”
　　“你那儿子眼太高了，关键也有眼高的资本。”肖微道，自己品了品说，“我有一回问他想找个什么样的，熊孩子也不知道真的假的，跟我说要性格好、相貌好、家世好、学问好、温柔漂亮、有能力、文化高的，数了一大堆，还得孝顺听话懂事儿，能帮他孝顺他爸妈……”
　　她话都没说完，冯妙已经笑不可抑了，笑得捂着肚子道：“哎呦喂，你听他个熊孩子胡扯，这样说你也信。”
　　“我也说啊，”肖微笑道，“我说你个熊孩子，你这是要选妃呢！”说完啧了一声，摇头感叹道，“有你们这么一对公婆，你们家方冀南这两年再升一升，他要选妃也不是不可能。”
　　“你拉倒吧，一听就是逗你的。”冯妙笑道，“俩熊孩子都一样，他就是不想找对象，你说我跟方冀南早早结婚生孩子，看样子是不可能早早抱孙子了。”

115.进击的二子 [VIP]
　　“肖玫暑假该毕业了吧？”冯妙问。
　　“暑假毕业了, 年后可能就去学校实习了吧，他们师大实习不是要三个月吗。”
　　两人之间的默契，肖微自然知道冯妙问什么, 顿了顿啧了一声道，“你说他们家的孩子，性格好像都有问题。肖葵那个就不说了，肖玫现在整天除了上学就关在屋里，今天来拜年, 整个人就不言不语的, 除了问好我就没听见她说别的话，你就是想关心关心她, 问她半天她回你一句，都不带超过几个字的。”
　　“她弟今天还说她呢, 除了上学，回到家就把房间门一关, 一天到晚门都不出来, 她在不在家都没人知道。你听听也不像小孩子说话的口气, 她这个样子，卞秋芬肯定有意见啊, 传递到肖淮生那儿，肖淮生就骂了她, 给她骂激了，她也不顶嘴，就拿了把水果刀要割手腕自杀，把手腕划破了一道口子, 气得肖淮生干脆就不管了。”
　　“你觉不觉得, 这样好像不太对劲？”冯妙迟疑了一下, 想说是不是去看看医生，可这年代说人家精神不对劲看医生，跟骂人差不多，大过年她迟疑一下，犹豫着要不要提个醒。
　　“性格问题吧，姐妹俩两个极端，一个从小就强势，一个从小就内向。”肖微道。
　　冯妙回家给大子打了电话，问他肖玫后来有没有再找过他，大子说没有啊，从他上次告诉肖玫他有女朋友了，肖玫就没再联系过他。
　　大子本来也很少能回来，爷爷过世后也不到大院去了，就根本没见过肖玫。
　　冯妙一琢磨，那是去年春天发生的事，现在都过去快一年了，所以就不能简单推给“失恋”了吧。
　　“妈，您问这个干什么？”大子问。
　　“没什么，我就问问。”冯妙说，“她没联系你就算了。”
　　元宵节过后，冯妙给肖微打电话，跟肖微提了出来。冯妙说，她觉得肖玫状态不太对劲，可能有点抑郁症的表现。
　　“你记不记得前段时间，演员抑郁症跳楼那个新闻？”冯妙道，“我们系里去年也有个学生是这样子，也没因为什么事情，在寝室里拿裁纸刀伤害自己，想轻生，诊断就说是抑郁症，后来休学治疗了一段时间。你应该知道的，病就是病，要治疗的，不是简单的不高兴、心情不好。”
　　毕竟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肖微在法院里接触的形形色色，经冯妙一说，不禁也沉默了一下，说道：“可我要是跟肖淮生说，我怀疑他闺女精神状态有问题，有心理疾病，他没准还得骂我。”
　　“卞秋芬呢？”冯妙道，“她应该不会不明白，她应该懂。”
　　“卞秋芬的注意力就只在老三身上。”肖微道，“我想想办法吧。”
　　开学后肖玫就去了一所中学实习，然而实习的第二周，肖玫因为搞砸了一堂课，被学生起哄哗笑，回家后再次拿水果刀割破了手腕，被叫她吃饭的肖京京发现了。
　　事实上普通人割手腕，没有那么容易找到静脉，这姑娘大概是意识情绪不太清楚的状态下拿刀子划了一下，到医院及时处理了，这一次在肖微的提醒挑明下，卞秋芬和肖微带着肖玫去看了医生。
　　从医院回来肖微就给冯妙打电话，抑郁症，开了药，配合心理治疗。
　　“得亏你提醒一下。”肖微道，“她从小性格就有点内向，我们都没往这上面想，医生说她这个必须坚持治疗一阵子。现在正在商量要不要给她休学，我的看法是再有几个月她就毕业了，不休学了吧，先毕业再说。”
　　“她这个……原因症结是什么，有说吗？”冯妙问。
　　“这个不好说，医生跟她谈话都没让我们在场。”肖微道，“之后医生跟我们交流，说她高中时后就有过，持续的抑郁状态，可是家里人谁也没留意、也没人管她。”
　　高中啊，冯妙心里莫名一叹。
　　她起初还担心肖玫的心结在大子身上，如果是从高中的话，那时候还没后来这些事呢。
　　“现在就是让家里人配合治疗，多理解多鼓励。卞秋芬好歹还说了几句场面话，可是肖淮生就认为她就是性格问题，心胸不开阔，还数落她不坚强，刚被我烦了骂了一顿，好歹他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你说他怎么这样。”
　　“先好好治疗吧，我琢磨，毕业走上工作、换换环境，也许就好多了。”肖微道。
　　6月份肖玫毕业，服药治疗还是比较有效果的，起码待人接物正常了许多。然后这姑娘自己跟家里提出，不想毕业上班，想出国留学。
　　合理推测是病情好转之后决定的，她临近毕业才决定留学，今年已经来不及参加各种考试和申请学校了。
　　肖微想让她换个环境就撺掇肖父支持，肖淮生答应了，大概也急于给这个女儿找一个安排，按照肖玫自己的意思，肖淮生答应先送她出去读语言学校，再慢慢申请就读学校。
　　后来肖玫去了澳洲，这是后话。
　　也是在6月份，大子回来一趟，在丫丫倡议下一家五口出去吃烤肉。
　　二子吃着烤肉跟方冀南说，他那广告公司不想做了。方冀南一听就来了句：“你又瞎折腾什么？”
　　“你那公司搞了两年了吧，不是做得挺好的吗。”大子问，赶紧给方冀南盘子里送了个烤肉串。
　　“生意是不错，也能赚钱，我们现在客户群体培养起来了。”
　　二子叹气，转向方冀南道，“爸，跟你说个事儿，我们前段时间接了一桩大业务，合资企业大集团，要把他们帝京分公司的广告都给我们做。他们一年的广告预算都赶上我现在整个公司一年的业务量了。”
　　“这不是好事吗，”方冀南问，“有什么问题？”
　　“你说呢，方司长？”二子不带表情地反问。
　　“我们就一私营小公司，人家还主动找上门的呢。”二子说。
　　方冀南顿时明白了，瞅着筷子上夹起的烤蘑菇顿了顿，无奈道：“这些人也太灵通了吧。”
　　大子和冯妙一听也明白了几分，这就是冲着方冀南来的。只有丫丫在旁边不明所以，自告奋勇拿了夹子烤五花肉片。
　　方冀南问清对方来头，想了半天，摇头：“他们眼下跟我们单位也没有什么业务牵扯呀。”
　　“养鱼？”大子笑道，“兴许就是先攀个交情，搭个路子。”
　　“你说帝京就这么大，人家认识我、再认识你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二子道，“本身这倒也说不着什么，他找我们，业务合作，我们给他做就是了。再说我们干广告这一行，谁还能不靠关系人脉了，之前我们还不是到处交朋友拉客户，你说有些熟人朋友看没看我们家的面子？怎么分得那么清呀。”
　　“可是凭我们现在的公司规模，我们其实吃不下这么大的业务。”二子道，“因为这桩业务，我跟李旭还发生争执了，李旭包括他们几个，当然是公司发展至上，对我们公司是个上台阶的好机会，我呢就觉得，有多大饭量端多大碗，李旭说我这是迂腐，这事情本身又没有任何违规，这么好的机会，可以说能让我们公司发展迈进一大步，这年头谁还不靠关系路子了。”
　　“其实这个问题我早就在想，做了快两年了，我觉得这一行也不太适合我。我还是想干做点儿实际的事情。当时李旭不是一直想当导演拍电影吗，他觉得影视行业门槛太高，我们搞个广告公司，慢慢发展起来可以往传媒行业靠，我呢那时候没有其他想法目标，就是觉得广告业有前景，能赚钱，传媒业也很赚钱，两人一拍即合就决定一起创业。但是两年下来，我想改行了。”
　　二子道，“再说合伙生意不好做，我现在承认这句话了，当初我们几个把公司办起来，投资虽然主要是我的，可大家一起辛苦打拼起来的，像我跟李旭这样的分歧，根源上没法解决，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时间久了矛盾堆积，必然要出问题，朋友都没得做了。”
　　“我觉得你这个顾虑很对。”冯妙问，“二子，那你打算怎么办，你现在退出，他们还能不能维持，你退出以后打算干什么？”
　　“做实业，来点实际的。”二子道，给他们认真分析了一下，广告公司做了两年，大家都赚钱了的，他现在抽回他的钱，然后李旭他们再投入一部分、贷款一部分，维持周转是没有问题，至于下一步的发展，就要看他们自己了。
　　“然后我打算去投资硅产业。”二子道。
　　“……”方冀南跟冯妙对视一眼。
　　听他们谈话一直插不上嘴的丫丫问道：“二哥，什么是硅呀？”
　　“你知道沙子吗，沙子、石英，成分是什么？”二子笑着问丫丫，然而丫丫都还没开始学化学，初三才开始学呢，嘟嘴表示不知道。
　　“二氧化硅。”二子道，“简单说，我要去办个厂，把石英做成工业硅，做硅材料，现代电子工业离不开硅材料。”
　　“说得真好，给你鼓鼓掌。”方冀南吃完一串烤肉串，面无表情把签子丢掉，看着冯妙道，“你说这小子咱们怎么养出来的，怎么就这么跳脱，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这跨度也太大了，他就不能干点儿他自己熟悉的事情。”
　　“爸，这我可真是深思熟虑了的，您得相信我的眼光。”二子道，“从您的层次高度来说，您比我明白，现在我们国家硅产业刚起步，现代科技发展就离不开硅材料，这个产业绝对要一飞冲天。”
　　“你爸还懂什么是硅产业，不用你上课。”方冀南没好气地说道，“可是这个行业你熟悉吗，我承认，硅产业发展前景可以乐观，国家也重视，可是办厂做实业不是你搞广告公司，可以忽悠，技术、资金、厂房、管理，你这一听就不是三两个钱能搞定的。”
　　“没有您说的那么高深，我之前去特区的时候接触过硅材料，这一行肯定有巨大的发展前景，我当时就有这个想法。”二子道，“爸，我就先尝试着办一个小厂，技术有技术员，有技术设备，没有哪个企业家光靠自己做技术的。我们国家八十年代末就把流化床搞出来了，现在技术也成熟，我有足够的眼光和头脑就够了，钱不够我拉投资、贷款。”
　　方冀南看看冯妙。
　　二子说：“爸，妈妈，我也没指望一下子怎么样，你们就相信我一回，妈妈以前可能对这一块不怎么关注，可爸肯定知道我说的这个行业发展前景有多大，做实业，给科技发展添砖添瓦，我不玩那些虚的了，这回您可千万得支持我。”
　　“哥，你支不支持我？”二子觑着方冀南的脸色，笑嘻嘻用胳膊碰碰大子。
　　“你做广告公司我也支持了，事实上你也确实做起来了。”大子道，“我觉得做科技产业、办工厂，比你做那个广告公司强多了。但是我支持你没用，你还得看看爸妈意见。不过我觉得咱爸咱妈都是高瞻远瞩的人，绝对有这个水平眼界和魄力……”
　　吃着饭呢，冯妙放下筷子，有些无奈地嗔道：“你们俩能别唱双簧了吗？拍马屁工夫都很不错。”
　　大子自己笑了下，笑笑道：“我在咱家是穷人，反正我的工资、还有爷爷给我们留下的那个钱，我都给妈妈了，爸妈只要觉得可行，都拿去支持你好了”。
　　“原则上支持。”冯妙道，“但是办厂比你办广告公司要复杂多了，首先你选址呢？团队呢？招工、设备、厂房、技术人员，你自己拿好章程。”
　　“江北市，”二子解释了一下，厂子选址放在江北市，当地石英资源丰富，依托大型石英矿，交通便利，最关键的，当地硅产业有一定的基础，当地招商引资，94年底就开始有硅产业的发展意向了。
　　“呵，你妈去江南市开绣坊，你去江北办厂，以后你们娘俩可以考虑常驻南方省了。”
　　方冀南说这话的时候多少有些阴阳怪气，但脑子不含糊，认真考虑了一番，给他理了理当地人脉，免得这小子两眼一抹黑，就说随他折腾去吧。
　　“那你跟李旭好好聊聊。”冯妙嘱咐道，“你们是发小，从小学一年级就在一起玩儿，互相取得理解。”
　　“我知道。”二子道，“我早跟他流露过，我肯定不说不想跟他合伙做广告公司了，我就说我想搞实业，想做科技产业。他心里肯定也明白，我现在退出对谁都好。两个人的经营理念不同，他一直想做传媒业，我退出，他也能按照他的想法决定公司发展。”
　　八月底，二子的广告公司成立两周年之际，他正式从广告公司退了出来，跑去江北市开始筹备办厂。
　　二子一走，仨孩子家里就只剩下丫丫了，加上黄阿姨四口人在家，偌大四合院居然都有点空了。
　　丫丫初中的功课多，学习任务重，平常学刺绣就断断续续没投入太多时间，冯妙每天上班、工作、研究学术，渐渐把她写的中国丝绸发展史的专著完成了初稿。
　　除了上班工作，方冀南反倒成了业余时间最不忙的人，开始迷上花花草草了，家里院子也大，他把外院弄了一大片花草盆景儿。
　　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了，96年春节，兄弟两个先联系好了，大子特意休了当年的假，二子也从江北市回来，一家人聚齐了过春节。黄阿姨春节回家半个月，经过几天的煎炒烹炸，冯妙烦了，就让兄妹仨负责做饭做家务。
　　丫丫其实没怎么做过家务，她这个年纪，又没舍得使唤过，也就会炒个鸡蛋、煮个面条，那小嫩手要刺绣，打扫卫生之类的活儿也没太干过，顶多收拾打扫自己房间。大子打扫卫生、搞内务最积极，可惜做饭不咋地，跟方冀南一样，打下手还行，揉面切菜都干，就是炒菜不好吃。
　　二子……二子跟大子差不多，还不如大子。大子在部队还学会一些，二子连面都没揉过，让大子一顿嘲笑。
　　“你一个人在江北，平常怎么吃？”
　　“买着吃啊，”二子大言不惭道，“我自己做饭又不好吃，又不太会做，有时间就出去吃，忙了就让人买饭回来吃。我那几个骨干员工都跟我一样，大学毕业单身汉，经常一起吃盒饭。”
　　丫丫笑嘻嘻问他：“好吃吗？”
　　“不好吃，你吃不吃？”二子说，“我住处也弄了套灶具，饿极了好歹还能煮个面条，煮方便面，打个鸡蛋放个火腿肠，就是想吃青菜必须得出去买。”
　　“青菜你都不出去买，能把你懒死。”大子嫌弃道。
　　丫丫补上一刀：“哎，你们不在家，姨天天给我做好吃的，想吃什么吃什么，你们俩就馋吧。”
　　大子指指丫丫：“你就嘚瑟吧，回头我们做好了不给你吃。”
　　“关键我那厂子出去买菜还有点远，总不可能建在城里吧。”二子说，“现在我们厂房已经建差不多了，等厂子正经建起来开始招工，肯定要办食堂，那时候我就能去食堂吃了。”
　　“招工有没有困难？”大子问。
　　“招工没有困难，但是想招文化水平高的工人没那么容易。今年国家取消大中专院校分配了，我们招收骨干人才应该能好一些。一部分思想转变不过来的，还在想方设法进国营厂，也有一部分看得清形势。反正现在愿意跟我干的，将来肯定跟着我吃肉，再过几年，大学生我都不一定稀罕要了。”
　　“把你小子能耐的。”大子笑，不放心地问他，“你一外地人，没人欺负排斥你吧？”
　　“那不会。”二子笑道，“当地社会人文环境还挺好的，去当地投资办厂的也不是我一个，而且怎么说我们也还有些人脉，大家心里有数。”
　　冯妙放假闲了，心血来潮要给自己绣个手绢，她现在绣活儿做的实在不多，练练手，结果方冀南非得也要一条。
　　冯妙：“方先生，你一个中年帅大叔，拿个绣花手绢像话吗？”
　　“像话啊，”方冀南道，“绣花手绢难不成还舍不得擦鼻涕，装在身上好显摆呀，关键时候掏出来还能炫耀一下。”
　　冯妙懒得跟他拌嘴，示意了一下厨房：“你去看看，万一他们弄出来不能吃。”
　　“不会的。就咱们家这些熊孩子，别看干别的事儿不行，吃都很在行。”方冀南穿过院子，走到西厢的厨房门口看了看，听着兄妹仨聊天拌嘴。
　　方冀南：“说自己做饭不好吃的，那就是缺少锻炼机会，你爸以前连开水都不会烧。”
　　三兄妹眼神一致地看向他，大子是有一些印象的，笑道：“爸，我记得小时候您在家里表现还行啊，也烧火做饭的。”
　　“那是分家以后，跟你们姥姥姥爷分家之前，我确实没烧过开水。”方冀南坦然承认，拉长语调道，“你们呀，将来你俩娶了媳妇，指不定就给你收拾的，做饭洗衣服什么都会了。”
　　“那您就等着瞧吧，”二子嗤了一声道，“除了我妈，这世上能收拾我的女人还不存在。”
　　“从你爸的经验，说这种话的男人一般都会打脸。”方冀南抬抬下巴叫仨孩子，“自己厨艺不行，就尽量做简单点儿的，炖煮大法，大冬天吃着还滋润。”
　　“对，我们包饺子，回头让妈妈出手给调个馅儿。”大子说，“丫丫说她会擀皮儿，然后我们炖一个白菜牛肉、一个豆腐排骨煲，应该就够吃了。”
　　“丫丫会擀皮儿？”方冀南瞧着小丫头信心十足的样子，顿了顿转身就走，心说他赶紧躲远点儿，回头熊孩子们搞不定，还得来找他。
　　96年暑假，冯妙带着丫丫去江南市，就先跑去江北市看看。
　　二子的工厂已经开工生产了，这小子胃口大，弄了偌大一块地，其实眼下的厂房和空间只用了一半还不到，二子指着被他圈到围墙里的大片空地，喜滋滋给她描绘蓝图。
　　二子就住在厂里，自己还真弄了个煤气灶，有简单的锅碗灶具。厂里食堂已经办起来了，他也就偶尔自己煮个面、炒个鸡蛋。房子里布置比较简单，看样子为了迎接她们到来，专门打扫过了的。然而丫丫心疼了，撇着嘴说二哥也怪辛苦的。
　　“他这不叫辛苦，叫懒。”冯妙道，“创业初期肯定不容易，不过你那个二哥就不会亏待自己的。”
　　冯妙其实想给他在江北市买个房子的，想了想，倒也不急，给这小子留点儿奋斗目标，眼下资金都用在刀刃上，他什么时候他想买了让他自己买吧。
　　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家二子会进入科技产业，跑来办企业。回想一下，冯妙觉得起码二子跟原书中的老二还是有共同点的，都比较喜欢赚钱。

116.混蛋玩意儿 [VIP]
　　这一年秋天, 肖父去世。冯妙和方冀南以亲友身份出席。
　　参加完追悼会，方冀南留在外面，冯妙就陪陪肖母, 别的都有工作人员安排，也没有什么需要她帮忙的。
　　肖玫从澳洲回来参加葬礼，一直默默陪在一旁，肖葵没看到，有老家的亲戚问卞秋芬肖葵怎么没回来, 卞秋芬便摇摇头说：“我也不太清楚, 可能身体不太好吧。”
　　肖微便有些不耐地说了一句：“人都已经不在了，谁回不回来都无所谓。我爸是无神论者, 他原本也不讲究这些。”
　　肖玫没说话，卞秋芬也没言语。
　　岁月就是这样匆匆, 生命中总有无数过客。再一晃，97年暑假, 丫丫都初二了, 方冀南跟冯妙说, 宋军先后两次减刑，减了两年, 算一算也该出来了。
　　“那我这个暑假是不是不要带丫丫去江南市了，在家里等等？”
　　“按判决日期, 应该是暑假开学前吧，”方冀南道，“也不耽误你们去，用不着在家等着。”
　　这边商量着还没定, 二子打来电话说, 他要去欧洲一趟, 主要目的地德国，去考察多晶硅生产企业，顺便就旅个游，大概去两星期左右，问冯妙和丫丫要不要一起去玩。
　　“就你自己？”
　　“我厂里还有一个人。”二子道。
　　“男的？”
　　“当然男的啊，”儿子说，“我还能带个女的单独出差呀。”
　　冯妙其实暑假还不太走得开，本想让二子带丫丫去的，可是又觉得二子他们两个大小伙子，还要工作，带着丫丫一个小姑娘家不太方便，干脆就决定她也一去吧。
　　二子那边安排好时间，办好签证，八月初才出发。一走两星期，一趟欧洲之旅是玩高兴了，可娘儿俩回来一看，都瘦了，方冀南在机场接到人，头一句话就问：“我怎么瞧着，你们娘儿俩出去开一次洋荤还瘦了呢？”
　　“吃不惯，丫丫刚到的时候看见面包薯条炸鸡可高兴了，三天一过，到餐桌跟前就苦着个小脸，我跟丫丫我们娘儿俩都吃不惯，水土不服，二子倒还行，愣是吃了那么多天炸鸡薯条。”冯妙摆摆手说，“要不是二子固定的行程，我早回来了。”
　　“二子怎么照顾的，”方冀南不满地瞥了二子一眼问，“那不是都有中国菜馆吗？”
　　“去过了，”冯妙道，“你是没吃过加了柠檬汁和蜂蜜的麻婆豆腐。”
　　方冀南脑补了一下那个味道：“……”
　　回到家丫丫就往厨房跑，跟黄阿姨说：“阿姨中午给我们多做点儿好吃的吧，我想吃中国的饭。”
　　“对，中午就吃个麻婆豆腐，还有辣子鸡。”二子也往厨房去，嘴里嘀咕着飞机餐太难吃了，份量还少，他早就饿了。
　　等俩孩子一走，冯妙就问方冀南：“蓝城那边，有消息了吗？”
　　方冀南摊了下手，表示没有。
　　“我们是不是先告诉丫丫一声，说她爸爸要回来了？”方冀南道。
　　“说是要说的，可是就算宋军出来了，他自己生活都没着落呢，我琢磨丫丫还得留在咱们家，”冯妙道，“暑假后她初三，首先不能影响她上学吧。”
　　“他出来以后，估计也不会继续呆在蓝城。”方冀南道，啧了一声说，“该出来了呀，等我联系一下问问。”
　　结果等到了丫丫初三开学，方冀南回来跟冯妙说，宋军已经出来了。
　　“这个混蛋，上星期就出来了，他也没联系我，也没给我打电话。”方冀南气道，“这闺女他可能真不要了，算了不管他，他要我还不舍得给他呢。”
　　气够了又不放心，方冀南跟跟冯妙说，他先想法子查找一下试试。
　　冯妙慨叹道：“这个人真是，你说他身上没有钱、没有学历，连个初中毕业证都没有，加上刑满释放人员，快五十岁的人了，在脱离社会整整八年之后，真不知道他一个人怎么生存下去。”
　　“怎么生存，扛苦力、捡破烂，他还会钳工，宋军那个人生命力顽强着呢，怎么都能养活自己，活成什么样就难说了。”方冀南道。
　　冯妙大约能懂宋军那种心理，可能是不想打扰他们一家现在的生活吧。
　　也或者，觉得自己身份是女儿的污点，干脆就不想来见女儿了，自己随便找个地方混日子去。这还真是宋军的风格。
　　“那我们现在怎么跟小孩说？”冯妙顿了顿，真有些无奈了。
　　“说个什么呀，跟她说，你爸出来了，可是没看见人，失踪了？”方冀南没好气道，“我都不想管他了，见到人再说吧。”
　　又隔了几天，方冀南下班回来，递给冯妙一封信。信是从蓝城写来的，应该就是宋军出狱那天写的，信只写了几行，简单地说他放出来了，不用挂念，他肯定会好好的，急着要出去走走看看，山高路远就的不先去帝京看他们了。也没说别的，也没提到丫丫。
　　落款：祝全家幸福，升官发财。
　　“这个混蛋。”方冀南气得叉着腰骂。
　　然而一连几个月也没见到宋军的人影，似乎他出狱之后，就失去了踪迹。他又没有别的亲友，跟方冀南都没联系，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找都没地方找。
　　一直到春节前，冯妙和丫丫已经放了寒假，二子厂里也放假回来过年了，就只有方冀南还要继续上班到年三十。
　　“大哥过年回不回来？”丫丫说，“我跟他打电话，让他过年回来过。”
　　“你还是别了。”二子笑道，“他一年才一个月的假，这才刚开头呢，现在就把假请了，这一年可就没想头了。我跟他说过了，他知道我们都在家，说抽空回来一趟。”
　　方冀南从外面回来，指了指二子：“二子，明天去邮局给你小舅寄二十块钱。”
　　“二十块钱？”二子惊奇道，“爸，这都什么年头了，您寄二十块钱干什么呀？”
　　丫丫说：“姥姥姥爷不来帝京过年，姨已经送过年礼了，给他们寄钱去了。”
　　“让你寄你就寄，哪那么多废话。”方冀南道，“不是送年礼，给你太爷爷上坟用的。”
　　二子说：“上坟小舅舅也不缺您这二十块钱呀。”
　　“不懂就别乱说。”方冀南解释了一下，老家那边风俗，上坟这事情各归各的孝心，儿女晚辈不能回去，可以委托在家的人上坟，但是买祭品、火纸的钱不能让人垫付，不能欠着，这个钱就相当于专款专用，所以没有跟送年礼的钱一起寄回去。
　　“现在去邮局寄二十块钱还怪稀罕的，现在这物价，二十块钱也就买几斤猪肉了。”二子嘀咕道，“要不我多寄点儿？”
　　“我说你这熊孩子不懂能不能别说话？”方冀南瞪了他一眼，呵斥道，“你也不想想，我们家寄二十回去，你大舅家寄二十回去，还有你小舅再出一份，按照风俗这钱你小舅又不能留着，不能给剩下一次花完，上个坟买纸钱那得买多少，你再多了不是难为你小舅吗。”
　　好吧，二子摸摸鼻子嬉笑道：“您以前又没说过，这些风俗我哪里懂啊。”想了想问，“那爷爷那边呢，我们现在不回去，是不是也得寄钱给本家的人，给爷爷奶奶、大伯他们上坟？”
　　“各地风俗不一样，你爷爷老家那边没这讲究。”
　　方冀南说起沈家老家那边的风俗，人在外地不能回去上坟，过去年代可以找个十字路口，画个圈在圈里烧纸祭拜，要祝告说清楚祭拜谁，过世的亲人就能收到了。他记得他小的时候还被使唤做过，不过再后来，大运动反封建迷信，全国上下的类似风俗都消失差不多了，哪还有人敢呀。
　　沈父毕竟不是普通人，即便是平时，也会有他老战友老部下、或者其他人去祭拜一下。至于自家人，去年沈父过世后，按照风俗儿孙会在周年祭拜，四月份家里得有人回去。
　　“叔。”丫丫手里端着一盘黄阿姨过年新做的糖瓜示意方冀南。
　　方冀南摆手表示他不吃。说着话，方冀南手机响了起来，他一边摆手一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个外地的固话号码，便随手挂断了。然后铃声随后又响了起来，方冀南看着号码顿了顿，按了接通。
　　“喂，请问您哪位？”
　　电话里有些嘈杂，一时没说话，丫丫端着糖瓜一边吃一边问道：“叔，谁打的电话，是姥姥吗？”
　　方冀南摇摇头，又问了一遍：“喂，请问你哪位呀？”
　　电话里没人说话，接着就挂断了。
　　“什么毛病啊，打错了吧。”方冀南嘀咕一句。
　　隔天上班，临近下班时手机又响了，方冀南拿过来一看，还是昨晚那个固话号码，想了想接通问道：“喂，你到底哪位呀，说话。”
　　电话里沉默了一下，一个声音说：“方冀南，那个……是我，还能听出来不，我宋军。”
　　“……”方冀南顿了顿，站起来几步走过去把办公室的门关好，破口大骂：“宋军？混蛋玩意儿你还敢给我打电话？你大爷的，你还记得我呀，你他妈还知道给我打电话呀。”
　　宋军：“……”
　　“你还没死呀，我还以为你死了呢，你居然还会打电话。”方冀南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问道，“你死到哪儿去了？”
　　宋军被骂的嚅嚅半天，说他在瀛城。方冀南一想，瀛城离蓝城只有几个小时路程，同样是海港城市，就问：“你在瀛城干什么？”
　　“打工啊，赚钱。”宋军说，“养活自己。放心，我现在挺好的。”
　　“我不管你能不能养活自己，你饿死了活该。”方冀南骂道，“你个混蛋，你闺女我帮你养了八|九年了，从小丫头都长成大姑娘了，你就不来看看她？”
　　“丫丫啊，她现在是你闺女。”宋军说，“我知道，她好得很，吃得好、穿得好，住在帝京城里，上重点中学，还学画画、学绣花，过得跟个小公主一样，我又不用担心她，我有什么好去看的。”
　　“……”方冀南骂，“宋军你个混球，怎么大半辈子了还这熊样。”
　　作者有话说：
　　卡卡卡，卡文卡得好不销魂啊，我在努力突破。
　　每次卡文卡得严重，感觉都像修仙在闭关修炼。如果能突破筑基，晚上可能会再补一更。（括弧：此条不做保证。）

117.爸爸去哪儿（今日二更） [VIP]
　　宋军要是在他面前, 方冀南真想揍他一顿。
　　“宋军，你过分了啊，丫丫到什么时候也还是你女儿, 你要是还这样处理事情，我明天就都告诉她，后天带送她去瀛城找你。”
　　“别啊，你们来了也找不到，我也不用你担心。”
　　宋军道, “丫丫这么多年, 一直以为是你们家的孩子，冷不丁冒出我这么个爸, 让小孩怎么接受啊，再说她今年都初三了吧, 再有几个月就该中考了，这都二月十几号了, 满打满算不到四个月, 万一再影响她学习, 考试万一再考不好。”
　　“你想得可真周到。”方冀南语带嘲讽道，“你也不想想, 就你这么缩头乌龟就能解决问题了？你出事的时候丫丫六岁，不是两岁三岁, 她都记事了，能不知道她爸妈是谁吗？她户口原本是在我父亲名下，作为我父亲的孙女，我父亲过世后她再由我按近亲属收养, 户口到我们家, 户口本上写的就是侄女, 你说她这么大的孩子了，她能不知道吗？”
　　“知道就知道，”宋军很光棍地说，“她那时候小，啥都不懂，你们又没告诉她，以后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她爸爸妈妈都死了，他爸出海死了，尸体都没找回来，坟都不用上。”
　　方冀南：“……”
　　你说他怎么遇上这么个混不吝，烧不熟煮不烂的主儿。
　　“宋军，你这么着，我现在不想跟你废话。”方冀南道，“你不就是顾虑孩子接受不了、担心影响她学习、担心她不认你吗？孩子年纪小，我也不能保证她会怎么想，但是你不能再给我这么胡来了，两条路，要么我这就去告诉丫丫，明天就带她去瀛城找你，要么你就得听我安排。”
　　“听你安排什么？”
　　“你这么着吧，你也别在瀛城了，过了年你就到江北市去，我给你联系方式。”
　　“江北市？我没去过。”宋军道，“你让我去那干什么？”
　　“我儿子在那里办厂，你去给他看大门、打扫卫生，”方冀南恶狠狠道，“不给工资，一分钱都不给，你就老老实实给他干活儿，这是你欠我的！至于丫丫，我现在可以先不让她知道，让她中考完了再说吧，她要是真不认你，那她就是我闺女，我还不想还给你呢。”
　　“你去二子那里，我还少操点儿心，少给我添麻烦，我这就够忙的了。”方冀南气得说道，“你说你干的这叫什么事，几个月都不联系我，我都担心你死在外面没人知道，我容易吗我！”
　　宋军默了片刻，答应了。
　　方冀南把二子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给他，告诉他过年初六厂里开工，叫他初六就过去。
　　方冀南回家后先跟冯妙说了，冯妙说：“先这么着也行，反正他现在就算来了，丫丫也没法跟他生活，除了告诉小孩他出来了也没别的用，他自己又不着急。”
　　方冀南把二子叫来跟他说了，二子面无表情听着，其实有点排斥。
　　方冀南告诉二子，宋军去了就尽管使唤他，有什么能干的杂活就让他干，不用照顾他，也不用给他发工资，生活上给他安排一下，住处、吃饭安排好，就让他在厂里老老实实呆着，哪儿也去不了。
　　二子听完，面无表情嘀咕道：“丫丫都在我们家养了八|九年了，突然冒出来他这么个爸，别说丫丫，我都不太好接受。”
　　“……”方冀南嗔道，“怎么说话呢，你宋叔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在世上就只有丫丫这么一个亲人了，你不管他、丫丫不认他，按他那个性子，他肯定就一个人在外面放逐瞎混，将来怎么办？”
　　“我不是嫌弃他什么，”二子道，“感情上有点接受不了还不行吗，明明丫丫已经是我们家的孩子了。”
　　“这不是接受得了、接受不了的事情。”冯妙道，“二子，还有你哥，你们都多大人了，你们俩早就明白的。再说现在又不是要把丫丫送回去。”
　　“明白，”二子做了个OK的手势道，“我不说就是了。”
　　丫丫学习成绩不是特别好，当然也不是差，这小孩聪明挺聪明，可是平常练字、画画、刺绣，要占去她相当大一部分精力，按照她平时成绩，考附中是没问题，可是要考进重点班就没把握了。
　　而且有个十分好笑的事情，丫丫偏科，数学差，方冀南取笑冯妙说都随她。
　　家里孩子，成绩最不操心的是大子，二子当初也稍微有点偏科，偏理科，文科死背书的课程他不喜欢，不爱学，可是他偏科的课也不算太差，理科都特别拔尖，所以也顺顺当当考进了帝大。
　　可丫丫偏文科，跟冯妙一样，几何基本没问题，代数老是闹不明白。
　　方冀南和冯妙一商量，不想给她进普通班，正琢磨着实在不行，想想办法吧，好歹冯妙也是帝大老师。但是在附中这样一个学校，靠关系进了重点班也会受歧视，两个大人肯定不想这样。
　　冯妙对附中这边更熟悉些，想正大光明进重点班，能走的路子就是想办法加分，走特长生，附中有一部分特长生名额。
　　特长生认定要看竞赛获奖之类的，丫丫国画被选送参加比赛，拿过两次不大不小的奖项，但是从小练毛笔字，冯妙手把手教出来的，书法竞赛的获奖证书有一沓子。
　　回来跟小丫头说了一下，丫丫就问：“美术特长生，那我以后是不是就一直学画画了？”
　　“只是针对这次招生，可以加分，先考进重点班再说，你高考分科要等到高二，高二之前不分科，特长生也一样。”冯妙道。
　　“其实我还挺想学画画的，”丫丫说，“姨，我其实真的想考艺术生，我自己想过了，我喜欢画画，喜欢刺绣，我以后想跟祝老师那样专门学刺绣，我又讨厌数学。”
　　冯妙和方冀南其实早就聊过，都有这个想法，她自己喜欢不说，这孩子走艺术生路线，可能比她走文化生更加适合，将来她学刺绣更有助益。
　　于是中考前先报名艺术生，认定通过了，等中考文化分出来，按丫丫的成绩基本就没问题了。
　　但是这么一来，要是确定走艺术生的话，现在就得开始考虑学习美术艺考科目，丫丫之前都是学国画，加上小时候学过一两年的儿童画，没有正经学过美术艺考的课程，等到高二分科再学可就有点晚了。
　　“趁着高一高二还能有星期天、寒暑假，找个画室去学。”冯妙提醒小丫头，“丫丫，要是决定了，就得有这个思想准备，有吃苦的决心，以后你星期天、寒暑假就更没时间玩了。”
　　“本来也没时间啊，”丫丫扁扁嘴巴，笑嘻嘻道，“我同学就算不学画画，星期天也都去补课了，哪有能玩的。”
　　这倒也是。
　　六月中旬，三天中考。中考结束后，丫丫就心心念念惦记着暑假旅游的事情。
　　以前两个大的中考、高考之后，都会给他们出去旅游，似乎已经成了他们家的一种仪式，不过丫丫年纪小又是女孩，要出去，肯定要大人带着。
　　小丫头中考一结束，就跑来问毕业旅游去哪儿。方冀南问她想去哪儿，小丫头说想去高原，看喜马拉雅山。
　　“跟你大哥二哥学的？”方冀南道，“你大哥至今都没去成，他就没那个时间，你二哥大学毕业后倒是去了一趟，但是你二哥现在没时间陪你们，我也没有，你和你姨两个人去高原，就你们两个，高反了怎么办？你知道高原反应有多可怕吗，没人照顾你们敢去？”
　　丫丫小脸垮了一下：“不行啊？”
　　“不行。”方冀南道，“以后再说吧，等什么时候我们哪个有时间了，陪你们去。”
　　“那看来是别指望了，你们什么时候能有时间啊。”丫丫笑嘻嘻说道，“那我们不去高原了，我想去看草原行不行，去大草原。”
　　去大草原啊……其实冯妙带丫丫出去旅游，方冀南只想让她们去哪个城市玩，觉得城里相对安全放心。
　　方冀南看看冯妙，冯妙说：“这个可以。我们也不走远了，就去坝上草原。”
　　小丫头高高兴兴跑出去了，方冀南看了看冯妙：“我怎么觉得被套路了呢？”
　　冯妙点点头，睨着他笑道：“她本来就是想去草原，中考前跟大子打电话，还在讨论吃烤全羊。”
　　好嘛，仨孩子都会跟他来这招，知道一个要求他可能不太容易答应，先提一个更加不可能的要求，然后退一步，那好吧，你不许我买一头猪，那我吃个猪耳朵行吗。
　　行吧。
　　方冀南骂了句熊孩子，心说没准就是大子教的。
　　娘儿俩一趟草原游，去了四天，吃了烤全羊，还骑了马，回来以后冯妙跟丫丫说，接下来她们去江南市过暑假，在此之前，先去一趟江北市。
　　“丫丫，你还记得你爸妈吗？”冯妙问。
　　“记得呀，”丫丫对这个话题有些意外，小脸落寞了一下说，“其实我记不太清了。”
　　“丫丫，你长大了，我们觉得你懂事了，所以想跟你聊聊你爸妈。”方冀南道，“你知道你爸妈是怎么回事吗？”
　　“……知道。”十五岁的丫丫低下头，半晌扬起一抹笑容道，“叔，姨，你们不用担心我，其实我知道的，这么长时间，就算当时不懂也应该明白了，我能记得小时候被放在别人家，好多婶婶、阿姨围着我，说我可怜，说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好像也就在别人家住了不长时间，叔和二哥就来接我了。”丫丫道。
　　“那你知道你父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丫丫摇摇头：“我猜到他们出事了，都死了，我记得小时候家是住在海边，爸爸妈妈经常都不在家，我就猜他们是不是遇到了海难。小时候我问过二哥，二哥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子管不了，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就行了，后来我长大一些，听过别的小朋友说我是孤儿，还说我运气好，被沈家收养了，然后我就有点不高兴，告诉大哥二哥，大哥二哥说下次谁再乱说话就揍他。”
　　冯妙跟方冀南不禁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
　　好吧，筑基期修仙者交作业！
　　作者大概是有那个强迫症，只要承诺更新，不更新就觉得好像犯了什么大错……

118.小少女 [VIP]
　　夫妻两个目光交流, 冯妙很鸵鸟给他一个眼神：你说。
　　“丫丫，”方冀南斟酌片刻，正色道, “你妈妈确实去世了，很小的时候我们带你回过一次蓝城，带你去上坟，你还有印象吗？”
　　“有点印象，也记不太清了。”丫丫想了想, 那么多年那么多事情, 记不太清了，依稀记得他们后来是回过蓝城, 跟冯妙一起在海边。
　　“那我爸爸呢？”小姑娘敏锐地察觉方冀南话里的信息。
　　“丫丫，你爸没死。”方冀南道, “你还有爸爸。”
　　丫丫震惊地张张嘴，脱口追问道：“那他去哪里了？”
　　“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方冀南问, “丫丫, 你先别急, 叔慢慢跟你说，你还记得你爸是什么样子的吗？”
　　“记得的, ”丫丫习惯性地嘟着嘴巴，眉毛微蹙想了想, “我记得他个子好像还挺高的，很壮，好像是带我上街就让我骑在他脖子上……可是我都记不清他的脸了。”
　　“时间太长了，那时候你太小, 可能再看见就想起来了。”冯妙递给她几张照片, 这是当初方冀南从宋军家里拿出来的, 有一张全家福，写着百日留念，宋军夫妻俩抱着小小的婴儿，丫丫拿起来端详了一下，出神。
　　“你姨带你回过姥姥家，我们和你爸，就是在姥姥家的村子认识的，你爸是去冯家村插队的知青，可惜那时候没有照片留下，那时候日子苦，你爸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为人仗义，孝顺，性情中人。”
　　方冀南默了默，沉声道：“丫丫，你妈妈不是海难，是车祸去世的，肇事司机酒驾，然后吵起来，你爸当时气不过，失去了理智，失手把对方捅死了……”
　　他慢慢说起当年的事情，叹气。
　　十五岁的孩子，大概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丫丫的表情有些空白，愣愣的出神。
　　“他自己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他犯了法，法律就要制裁他。”方冀南道，“所以你爸就觉得特别对不住你，去年暑假前他就已经出狱了，不敢来见你，怕影响到你，怕你接受不了。当时你面临中考，他就不让告诉你。”
　　小丫头情绪比他们之前想的要平稳一些，没有吵闹也没有哭，只是愣愣的老半天，问了一句：“那他现在跑哪儿去了？”
　　“在你二哥厂里，我让你二哥看着他呢。”方冀南道，“你爸那个人，要是没人管他，或者你要是不想见他，他肯定也不会怪你，大概就一个人随性地打工流浪，就这么放任自己一辈子了。”
　　“丫丫，这件事你现在能不能接受都不要紧，再说你爸现在也没法照顾你，你还得上学呢，你大学毕业之前还得跟我们生活，你户口在我们家，永远是我们家的孩子。”
　　方冀南顿了顿，说道，“但是你长大了，得让你知道这些事，他是你爸，等他将来老了，肯定需要你照顾。”
　　“哦，”小姑娘无意识地应了一声，老半天，站起来慢吞吞走了，方冀南留意看着她走出客厅，在廊檐下站了站，进了西侧的小书房。
　　“你用不用跟去看看？”方冀南低声道，“这小孩跑书房干什么呢。”
　　“打电话。”冯妙道，“估计给大子打电话去了。”
　　不想当着他们的面打，院子大离得远，小书房装了分机。
　　“应该是。”方冀南道，“不是应该给二子打吗，宋军在二子那儿。”
　　“估计是给大子。”冯妙道，“宋军在二子那里半年了二子都没告诉她，她这会儿肯定更信任大子。”
　　到底年纪小，从小让两个哥哥带的，多少有点男孩性格，小丫头就不是一般小女孩的性子。相对于大人，同辈的哥哥显然更适合说说心事。
　　这会儿冯妙和方冀南跟她谈完，又觉得二哥居然也不告诉她，丫丫沉浸在某种混乱冲击的情绪里，本能地就跑去找大哥了吧。
　　方冀南悄默声走到书房门口，听着丫丫果然在里边打电话，隔着门听不太清，一时也没听出来打给谁，便放心地走了回来。
　　“你先去洗澡吧，”冯妙推了下方冀南，“你洗完我洗，注意着点儿，我今晚陪陪她。”
　　“那你陪陪她吧，别回头一个小孩睡不着再瞎寻思难受。”方冀南道，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澡。
　　丫丫跟大子打了一晚上电话，方冀南洗澡回来还在打。
　　“还没说完呢。”方冀南道。
　　“让他们说呀，”冯妙道，“她愿意找人说就行。”
　　冯妙拿着睡裙去洗澡，便先走到书房门口听了听，大部分时间小丫头都在听着，也不知大子跟她说些什么，偶尔听见丫丫嗯一声。
　　冯妙便安心去洗澡。
　　然后丫丫忽然变得，特别黏冯妙。
　　这两天就老黏着她，跟个小雏鸟似的，一会儿看不见她就找，冯妙在书房写东西，她就拿本书窝在冯妙身边看，冯妙去厨房洗个水果，一转身小丫头跟过来了，尾巴似的站在她旁边。
　　“丫丫，我跟你说，”冯妙递了个桃子给她，削皮刀也给她，一边笑道，“我要是觉得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时候，我就去刺绣，心里就静下来了。”
　　“真的吗？”小丫头削了两桃子递给冯妙一个，自己慢慢吃完，洗干净手回自己房间了，然后在绣架前坐了一下午。冯妙也不多管她，让她自己慢慢去接受。
　　两天后冯妙带着丫丫去江北市，二子来机场接她们，看见丫丫便笑着伸手在她头上撸了一把，丫丫抗议地瞪瞪眼睛，抗议道：“坏二哥，把人家头发弄乱了。”
　　三人出了机场，开车回去的路上二子说：“妈，丫丫，宋叔不知道你们要来。”
　　“你怎么不告诉他一声。”冯妙道。
　　“我成心的。”二子笑得有点欠揍。
　　“我爸给我找的这个工人还真不错，一分钱工资没有，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比我还上心。我今天把他叫去看大门了，等会经过大门的时候你们应该就能看见了。” 二子看着后视镜里的丫丫，笑了下。
　　二子对宋军这个人是没什么印象了，离开冯家村的时候他才三岁半，但是大子说他还记得的，尤其记得他有点不修边幅，头发整天乱糟糟跟鸡窝似的。等宋军来了一看，头发是不长，但是胡子拉渣的挺不讲究，二子就跟他说，宋叔你看大门代表着我们厂门面呢，你得收拾点儿，给他准备了衣服和生活用品。
　　二子厂里都是技术工人，其实真没有他能干的活儿，就是打杂，清洁工缺人他就去打扫卫生，食堂人手不够他就去烧锅炉，平常就跑去跟保安组看大门，整天还乐呵呵的。厂里知道他身份有些特殊，是老板的熟人亲戚，老板把他放在厂里看顾，连工资都不领的，所以也比较尊重他。
　　冯妙有十多年没见过宋军了，车开到大门口，老远便看到一个人背着双手、穿着个保安的黄马甲站在大门里边，瞧见二子的车开过来，忙把大门打开，二子没开进去，开到大门一半把车停了下来。
　　“宋叔，”二子叫了一声，“我妈来了。”
　　他说着话，冯妙就推门下了车，宋军看见她有些惊喜的样子，忙笑道：“冯妙啊，嗐，你说你怎么一点儿也不见老，方冀南上回出差顺路来过一回，这么看他得比你大个十多二十岁。”
　　“……”二子心说，怪不得我爸老想揍你。
　　“宋军，”冯妙笑着看他，实话实话，宋军跟方冀南同龄的人，方冀南看起来是正常年龄，宋军看起来要老许多，冯妙问道，“现在怎么样啊？”
　　“嗐，好着呢，你看我都胖了，我现在厂里吃食堂都不用给钱，想吃什么吃什么，好菜好饭随我吃，老板结账。”
　　冯妙心里一叹，心说难得经过这么多事，这人还能这么笑呵呵，一副少心没肺的样子。
　　“冯妙，你说你跟方冀南儿子都是怎么养的，俩儿子都这么有出息。”宋军道。
　　说着话丫丫从车门另一侧下来了，扶着车门看他，宋军表情一愣，大概没想到丫丫会来。方冀南中间去探望过他，给他看过照片，再说自己的女儿，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姑娘穿了一身粉黄色的连衣裙，五官精致，已经从稚气的孩童长成漂亮洋气的少女了。她就那么扶着车门、瞪着乌溜溜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宋军反应过来，顿时就有些手足无措了。
　　“那个、那个什么……”宋军手足无措地搓搓手，“那个……你看，今天真热，真热哈，太阳太晒了，你们、你们赶紧进去吧。”
　　冯妙回头看了丫丫一眼，也不言语，然后便看到小少女微微嘟着的嘴角一撇，很是不满地说道：“宋大军，看来你还认得我呀，你还记得你有个女儿呀，我还以为你忘了呢。哼！”
　　小少女哼了一声，钻进车里不出来了。
　　冯妙：“……”
　　“你看，生你气了。”冯妙回身对宋军笑道，“你呀，出来一年也不来看她，你还自以为是，现在孩子生气了，你自己哄吧。”
　　这下宋军更加手足无措了，摸着脑袋讪笑，不知该如何是好。
　　二子下了车，撑开一把遮阳伞遮在冯妙头上，笑道：“妈，咱们先进去吧，真是太热了，大门口也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那我先进去了，”冯妙道，“我带丫丫在这边也就能呆两天，接下来要去江南市，丫丫要去学刺绣，你自己的女儿，你自己这两天把她哄好吧。”
　　冯妙坐回车里，丫丫还坐在座位上鼓着嘴不说话，冯妙笑了下，二子便先开车进去，去了二子的住处。
　　他们回去没多会儿，宋军就来了，进来先跟冯妙打了招呼，讪笑看着丫丫，然而小少女撅着嘴巴不太想理他的样子。
　　二子在厂里的住处简单些，肯定住不下她们，冯妙来过两次就都是住在市区的宾馆。冯妙看着那父女俩别扭的样子，就笑着跟二子说道：“二子，要不你先送我去宾馆吧，把行李放下，我收拾一下。”
　　二子会意，就陪着冯妙出去，把丫丫和宋军留在屋里。
　　二子走到外面问她：“妈妈，中午饭怎么吃？”
　　“咱娘儿俩去吃，他们两个就不管了。”冯妙道。
　　“行，那咱们去吃活鱼锅贴，”二子笑道，“妈，趁着你来了，你帮我去看看房子吧，我这么老住在厂里挺不方便的，我琢磨在这边买个房子，大点儿的，反正我以后大概经常在这边，以后家里谁来了也住得下，你看你和我爸来，还得住宾馆。”
　　“行啊，”冯妙笑道，“其实我之前就想过的，你想买什么样的，在市区买？”
　　“生活方便的话就在市区买。”二子说，“要是想离厂子近些，就得买在郊区，这边商品房这两年刚开始，统共就那么几个像样的楼盘，离我厂子近的就没有什么挑头了，我正拿不定主意呢，想离厂子近又想要房子特别合适，实在不行我就只能自己建了。”
　　“可以自己建房？”
　　“这边属于开发区，开发呗，可以买块地建房。但是自己建房肯定麻烦，外观要求统一，内部结构可以自己设计。”二子说，“但是肯定麻烦些，一时半会也住不上，我还是想买个现房。”
　　冯妙道：“买个现房也行，先住着，你要是能买到地，买现房也不耽误你自建。”
　　娘儿俩吃了顿活鱼锅贴，去东城区和开发区几个商品楼盘看了一圈，二子急着住，冯妙就在开发区给他挑了个大三室，现房，交通方便，开车到厂里十五分钟左右，装修一下就能住了。
　　回到厂里的时候已经下班时间了，工人们三五成群从车间里出来往食堂去，他们回到二子的住处，屋里就只有丫丫，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姨，你们怎么才回来。”丫丫哀怨的小脸。
　　“你二哥买了个房子，下次我们再来应该就不用住宾馆了。”冯妙道，问她，“你爸呢？”
　　“我说我饿了，我让他去给我买零食了。”丫丫道。
　　冯妙敏锐地从小丫头眼神里看到那么一丢丢心虚，便笑着问道：“怎么回事儿，明知道你二哥这厂子周围就是些小卖部，你想吃什么呀？”
　　“随便什么都行，”对上冯妙了然的目光，小丫头摸摸鼻子讪笑道，“他太烦人了，一直在说人家小时候的糗事，连人家小时候喜欢啃自己脚丫子都要说……”
　　“你爸九年没跟你在一起，你突然来了他就只会高兴，大概都不知道怎么当爸了。”冯妙笑，想起来什么问二子，“你都没给他发工资，不会没钱吧？”
　　“嗐，买个零食的钱应该还有。”二子笑道，“我爸之前不让我给宋叔发工资，就是想让他老实呆在厂里，怕他再玩失踪，叫他哪儿也去不成。”
　　二子琢磨着，丫丫愿意认宋军，宋军应该卸下了一个心理负担，也不用再躲着他们自我放逐了，以后总不能一直留在他厂里没工资打杂，可宋军又确实没有一技之长，这个年纪了，文化也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排他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
　　打疫苗，智飞第三针，三点钟来排队两小时还没排上……捉急。

119.平安短信 [VIP]
　　冯妙把丫丫留在厂里呆了两天。两天后带着丫丫去江南市, 二子开车送她们去机场，就把宋军也叫上了。
　　这对父女的相处依旧有些别扭，丫丫倒是还坦然些, 明显看得出来，宋军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相处了，一到丫丫面前就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感觉。
　　这父女俩需要时间重新相处熟悉，然而现在偏偏就没有时间，丫丫学习紧张, 宋军这里也没有照顾她的条件。
　　“二哥, 你回去吧。”丫丫转头看看宋军，想了想笑道, “爸，你也回去吧, 我得去江南学刺绣，可能要等到寒假, 过年的时候再来看你。”
　　“去去去, 你不用管我。”宋军说, “好好跟你姨学，她是有大本事的人。”
　　冯妙和丫丫在江南市呆了二十来天, 故宫那边有个临时性工作需要她，又匆匆回到帝京, 日子恢复如常。
　　回到帝京后，冯妙就给丫丫找了个老师学素描，开始学习美术艺考的课程。暑假后丫丫顺利考进了附中重点班。
　　当初为了不让孩子被周围人非议，丫丫的身世一直没说出去过, 帝京这边除了肖微就没别人知道了, 两人谈起这事, 肖微说这个年纪的孩子，能理解接受就好。
　　肖微现在很忙，肖母原本身体就不太好，肖父去世后，肖母身体时好时坏，入秋就住院，三姐妹一直忙碌照顾。偏偏老太太年纪大了，病床前就这不放心、那不放心的，冯妙去探望，肖母拉着冯妙的手跟她唠叨，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肖微。
　　肖母说：“我病了，有她们姐妹三个在跟前照顾，你说等她老了病了，谁管她呀。”
　　冯妙就劝慰她说，现在年代不同了，都不用她担心。
　　冯妙道：“别的不说，您看现在都有专门的社会养老机构，肖微退休工资那么高，还愁养老了。有孩子的，年轻人还不是忙工作、忙事业，哪有能一直照顾老人的，再说肖微还有姐妹，还有我呢，以后我们就结伴养老，互相照顾。”
　　陪着说了会儿话，冯妙告辞离开，肖微送她出来，苦笑着看她。
　　“我一个人日子过得挺舒服的，自己很满意，结果呢，老太太整天替我担心，说她死了也合不上眼。”肖微道。
　　“别想太多了，”冯妙拍拍她安慰，“人年纪大了就这样。”
　　“说真的，有时候我就想，早知道这样，年轻时候就随便结个婚算了，稀里糊涂怎么还不是一辈子。”
　　“那你就陷入新的烦恼了。”冯妙拍拍她的背笑道，“碗没人洗、孩子没人带、公婆没人伺候、小姑子找你麻烦、指不定男人再出轨偷个嘴……有得必有失，有利就有弊，结了婚父母倒是不念叨你了，可是就你这个性子、这个工作状态，结婚的烦恼你受得了？”
　　“说的好像你这方夫人的日子还不够舒服似的。”肖微。
　　“方夫人辛苦挨累、跟方先生吵架、被熊孩子气得半死的时候你也没看到。”冯妙笑。
　　肖微也笑道：“我倒是不后悔，就我这样，结了婚也是离，再让我回到年轻时候，我可能还是选择不结婚，就是觉得有点儿对不住老太太，临了还得给我操心。”
　　肖母的情况真的不容乐观，毕竟都上九十岁的人了，冯妙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肖微，默了默还是建议道：“年纪大了，我们做儿女的，除了多陪陪他们，有些事也没有法子。”
　　“我知道，”肖微点点头道，“该准备的我也都准备了。”
　　肖父过世后，肖微俨然成了整个大家庭的主心骨，她姐和她妹妹什么事情都等她拿主意。还有肖淮生，如今职位事业都不如肖微，本来也只是侄子，肖父不在了，肖家的事情就更加轮不到他说话了。
　　老太太在医院里断断续续呆了大半年，98年开春辞世。
　　办完肖母的身后事，肖家偌大房子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住，肖微就退掉大院的房子搬了出来，住在单位的一间宿舍。房改已经开始，她又是单身，分房是不可能了。
　　冯妙去看她，就建议她赶紧买房。
　　“好几千块钱一平方。”肖微说，“无非就是个住的地方，我住在单位反正也是单人宿舍，条件还行，也还算方便。”
　　“将来等你退休了，也住单位宿舍？”冯妙道，“你要只是缺个住的地方，我那地方有的是，三间东厢房都给你，前边一排倒座房也一直空着呢。可是你去吗？”
　　“我不去。”肖微笑道，“我一个人过得都独了，可不想去给你们恩爱夫妻当电灯泡。”
　　“所以你这房子得买。”冯妙道，“你肯定明白的，现在房改了，以前大家都等着国家分房子，现在福利房指望不上了，大家都得买房子，水涨船高，房子只能越来越贵。”
　　“说实话，我都还想趁着现在，给大子和丫丫一人准备个房子呢。”冯妙道。
　　“你家那么大四合院还要买房子？你个地主婆。”肖微说着一顿，“等等，给大子和丫丫准备，怎么没有二子？丫丫你都给买了，你不给我们二子买？”
　　“将来儿媳妇要不想跟我们住一起呢？我这人喜欢清静，我也不想花心思去搞什么婆媳关系，我不想跟儿媳妇住一起。所以我总得给大子准备婚房吧？”
　　冯妙道，“至于二子我就不操心了，他现在也不缺钱，叫他要买自己买吧，让他自己出钱。”
　　“你要这么说，你家大子现在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呢，年底该升少校了吧，正营职，等他结婚家属可以随军。”肖微道。
　　“那也得看他找个什么样的女朋友，人家有自己的工作事业，也未必随军。”冯妙跟她讲，“先别说这些，你买房要是钱不够，我这还有，你拿去用。”
　　“首付我有，我手里也有点积蓄，总得准备个不时之需。”肖微道，“就是你也知道，我一个人过惯了也不委屈自己，想吃啥就吃、想穿啥就穿，要是买了房子月月还贷款，严重影响我生活质量。反正我又不是没地方住。”
　　“影响你生活质量我也建议你买。反正我已经跟二子讲过了，叫他找找朋友，挑个合适的小区买三套，给三个熊孩子预备着。”冯妙笑道，“你考虑好了，考虑好了你就找二子。”
　　买房子的事情方冀南倒是同意，尤其觉得大子很有必要，他们出个首付，大子自己工资还贷款，二子就让他自己出钱，只是对于丫丫有点不赞成，认为丫丫年纪太小了，还在上学呢，她自己也不能还贷款，现在给她买个房子在那儿放着也没必要。
　　“将来结婚嫁人，还不知道去哪儿呢，结了婚人家婆家还能没有房子。”方冀南道。
　　冯妙说：“当嫁妆啊。都是我们家孩子，丫丫本来就有点特殊，两个哥哥有，她没有我觉得不好。”
　　“将来结婚你可以给她别的嫁妆，一个人能住几个房子啊。”方冀南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钱的事儿，一个是觉得没必要，再一个，你让大子自己还贷款，帮丫丫还贷款，就算你儿子能理解，将来不怕儿媳妇说道？”
　　“那你说怎么办，等几年，等到丫丫大学毕业？”冯妙笑道，“我主要是怕涨价。”
　　房改了，单位的福利房全部卖给职工个人，改为商品房，眼下正在搞。方冀南道：“不如这样，原先单位家属院那个房子我们买下来，那个房子还是不错的，买下来比你买别的房子划算，也不用贷款，买下来就说留给丫丫了，将来儿媳妇要说，就说老爷子当年也给丫丫留了两万块钱遗产，我们最多也就添一点，等于给她也出个首付，拿来给丫丫买这个房子了。”
　　冯妙侧目瞧他，笑道：“方冀南，没看出来，你还会端水啊？”
　　“这不是端不端水的问题。”方冀南道，“你自己也说了，丫丫情况本来就有点特殊，我们做什么安排，我们乐意，大子二子都没意见，这一点我们自家人都能保证，可是将来儿媳妇能不能理解？儿媳妇有意见闹矛盾，影响的是他们小夫妻，那犯的着吗。”
　　两个大人商量好了，就给二子打电话，叫他去安排。
　　二子就有些不同的想法了。借着电子产业的东风，硅材料就像他曾经说的一飞冲天，厂子效益好，俨然已经是家里最有钱的人了。
　　所以这小子手一挥：买，买三个，要买一起买，兄妹仨一人一个。
　　“丫丫就先不买了。”方冀南道，把之前的安排和考虑跟他说了，家里原先的福利房给丫丫，这样不需要还贷款，将来也好说话。
　　“说什么话，我们需要跟谁好说话？”二子嗤声道，“现在这是我们家的事情，爸妈说了算，你们那传说中的儿媳妇还没嫁过来呢，管不着，将来她要是跟我计较这些，那她也不适合嫁到我们家。”
　　“话不能这么说，再说还有你大哥呢。”冯妙接过电话跟他说道，“二子，爸妈安排事情都有爸妈的道理，丫丫那个，你要给她买房子也不必非得现在，咱们家原先那个房子就留给她了，这个主我和你爸做了。过几年等她大学毕业，想换房她就把那个房子卖了也行，怎么都行，到时候家里想贴补她，也不必非得放在明面上，丫丫年纪小，你现在都给她安排妥当了，也不一定是好事。”
　　“那我哥的首付我来出吧，”二子道，“趁着现在，我看谁管得着。我当初创业都是用的家里的钱，大哥也帮了我一些钱，他都一点意见没有。”
　　“一码归一码。”冯妙道，“你大哥的钱你等他结婚时候再还。”
　　“他那几万块钱我没打算还，家里的钱等我抽出手来就先给你们，那是你和爸的钱。我哥的钱，我就算他给我投资了，给他一些股份，就算手续上他本人不能正式拥有股权，我照样可以给他分红，将来我能把厂子一直做下去，股权我就给我侄子。”
　　二子说，“我跟我哥算那么清楚就没意思了，我现在帮他买房子出个首付，让他自己还贷款，等他结婚时候花钱就从家里出，保证让我那未来大嫂无话可说。”
　　冯妙一听，得，他都打算好了，反正是他们兄弟俩的事，她也懒得多管。
　　“我过两天正好要回帝京一趟，就把这个事情安排好。”电话里二子停了停，很是不乐意地抱怨道，“妈，你说我们明明一家人，从小到大穿裤子都没分清楚你的我的，为什么结婚娶了媳妇就得开始生分了呢，我跟我哥什么时候分过谁的了。”
　　“这不是傻话吗。”冯妙不禁失笑道，“你们以前当然不用分谁的，娶了媳妇难道也不分谁的？”
　　“结婚真麻烦。”二子嘀咕道，“怪不得肖微姑姑都不结婚，我现在就不想结婚了。”
　　“所以你们找对象一定要找个通情达理的姑娘，斤斤计较那种，过日子就很难没有矛盾。”冯妙道。
　　“真麻烦！”
　　熊孩子一脑门意见地挂了电话。
　　“熊孩子，他还不想结婚了，他有本事倒是找个女朋友啊。”方冀南骂了一句。
　　许久之后冯妙才知道，其实当时二子交了个女朋友的，二子就趁机试探她说，打算帮他哥和妹妹都买个房子，买在一个小区，将来好互相照应，问这姑娘觉得怎么样。
　　结果这姑娘说，你哥要买房子不是应该你父母出钱吗，凭什么让你这个当弟弟的出钱，还有你妹妹，没听说谁家还要给女儿、给妹妹买房子的。
　　道不同，这小子很快就分了。
　　清明节二子回老家上坟，回来后就把房子定了，二环的一个小区，定了不同楼栋的两套三楼，均价不到三千。他打电话给大子回来办手续，大子咋舌半天说，怎么一眨眼他就背了几十万贷款，他那点工资也就勉强够还个贷款的了。得亏他在部队上，吃穿住都不用花钱。
　　所以若干年后回看帝京房价，便宜啊，可在当时，大部分工薪阶层照样买不起。
　　兄弟两个办完房子的手续一起回来吃饭，丫丫晚饭在学校吃不回来了，兄弟俩一琢磨，干脆就撺掇爸妈出去吃川菜，辣得过瘾。
　　吃完饭，大子归队，二子被李旭叫出去疯去了，冯妙和方冀南逛了会儿街，散步回来。
　　人多的地方，方冀南就牵着冯妙的手，冯妙手动了一下他也没松开。
　　“人家看。”冯妙道。
　　“老夫老妻谁还怕他看。”方冀南道，“又不是偷情的。”
　　冯妙就随他牵着，丫丫读高中后，开始了早出晚归的状态，晚上晚自习也不在家，家里除了黄阿姨，冯妙和方冀南两人差不多又恢复了二人世界。浪漫不多，日子更多的是一份温馨默契。
　　“你看人家现在的小青年，别说拉拉手了。跟人家一比我们就没谈过恋爱。”方冀南瞅一眼前边搂脖子亲昵的小情侣说。
　　冯妙道：“本来也没谈过恋爱，谁跟你谈恋爱了。”
　　“瞎说。”方冀南，“怎么没谈恋爱了，咱们想当年还得算早恋呢。”
　　“瞎说，”冯妙，“少没脸，咱俩想当年也就是个包办婚姻，合伙养孩子、搭伙吃饭。”
　　方冀南：“大半辈子了，你能不能少打击我。想当年咱俩好着呢。”
　　冯妙悠然道：“我听到一个说法，一个人要是总喜欢想当年，就说明他老了。”
　　“只能说明说这种话的人老了。”方冀南说着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臂弯里，嘚瑟道，“挽好了，你看现在满大街都这样，你倒是学着点啊。”
　　然而98年注定是让人铭记的一年。房改、下岗潮、互联网，以及，特大洪水。
　　从6月份南方入梅开始，电视新闻里每天都是抗洪救灾的消息，经历7月，形势一天天严峻，举国上下都在集中关注着南方洪灾。
　　江北市、江南市都在洪灾区域里，绣坊那边还好，邱小婵说主城区没受什么影响。江北市那边，冯妙便经常打电话过去，二子说，他们厂地势高，目前还行，厂区安全无虞，不过保险起见已经暂时停产了，他们厂的工人基本都是青壮年，除了留下一部分护厂自救，已经组织上大堤协助子弟兵抗洪去了。
　　“没事就好，你们自己多注意了。”冯妙道，“丫丫昨晚放学回来还问呢，叫你们都自己小心。”
　　“放心吧，江北市这个地理位置，顶多是洪涝积水，决堤的可能性基本上不存在，压力都在中上游。”二子道，想起来丫丫可能也在担心宋军，就笑道，“我们这地方问题不大，宋叔海边混了大半辈子的人，他更不用担心。”
　　再给冯振兴打过去，他们部队是抗洪主力，顾虑冯振兴忙，冯妙打给振兴媳妇，问了一下，也说不用担心，就是忙，多少天没见到人影了。
　　特殊情况下，这一年暑假冯妙就没带丫丫去江南市，也没让她去江北看宋军。丫丫放暑假后找了个圈内比较有名气的画室学画画。
　　七月底，方冀南回来的时候冯妙刚下班到家，见他进来就问：“今天回来的早，你们最近不是老加班吗。”
　　“要出差。”方冀南道，“你帮我收拾一下，明天动身。多长时间还不太确定，至少要一两个星期，帮我多拿几件换洗衣服，够我几天不用洗的。”
　　“你这时候出差到哪儿去呀？”
　　“抗洪。”方冀南笑道，“去西部省，情况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去找振兴喝个酒。”
　　冯妙一听，问道：“别逗了，你抗什么洪呀？”
　　“我怎么不能抗洪了。”方冀南解释道，“形势严峻，交通、水利，都得过去，我们部里要去一个道路桥梁方面的专家组，我带队。”
　　“你带队？”冯妙问，“别说你自己请缨的，那你起码该跟我商量一下呀。”
　　“嗐，请不请缨都是我，我在单位里同级职位里边算是年纪最轻的了，又业务对口，本身也是技术出身，我不去让谁去？”
　　方冀南笑道，“今天才接到的任务，开会决定的，我倒是得有时间跟你说呀，你就别担心了，专家组成员大部分比我年纪都大，又不是让我们去抢险堵大堤。”
　　夏天的衣服也不占太多地方，他进去拿了个小点儿的行李箱，笑着向冯妙道：“怎么滴，几天不在家，还舍不得我呀？”
　　“一边去。”冯妙嗔道，转身去帮他收拾行李。
　　“我明天上午还有课。”冯妙问，“用不用送你？”
　　“不用，我们在单位集中，坐大巴一起去机场。”方冀南道，“我这满院子花草你可给我照顾好了。”
　　“每天浇水不就行了吗。”
　　“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方冀南嫌弃地嗤笑她，“有的花要每天浇，有的花不能多浇，有的花一个星期才浇一回，回头我再告诉你一遍，你给我记住了，可别给我弄死了。”
　　转念一想，得，他媳妇养花的本事远不如绣花，临时培训也不见得有用，在黄阿姨和冯妙之间犹豫了一下，方冀南决定，他还是去培训丫丫吧。
　　冯妙刺绣和学术之外对别的事情就很少用心，感觉丫丫还靠谱些。
　　隔天早晨黄阿姨做的手擀面，一家人吃了早饭，方冀南的车来接他去单位，冯妙和丫丫跟着送到大门口。
　　“丫丫，放假在家不许乱跑啊。”方冀南笑道，“上完课就回来陪你姨，不然她一个人在家，我怕她想我。”
　　冯妙明显看到年轻的司机憋不住噗嗤笑了下，丫丫则笑嘻嘻道：“叔，我知道了，姨和花草都给你照顾好了。”
　　“谁稀罕想你。”冯妙无奈嗔笑道，“能不能别在孩子面前满嘴跑火车。”
　　方冀南坐进车里，隔着车窗看看门口的冯妙和丫丫，自己嘀咕道：“你说养那俩臭小子有什么用，一个在部队、一个跑去江北，得亏家里还有个小闺女。”
　　司机说：“可不就是因为您跟前还有个小闺女，等过两年丫丫也上大学出去工作了，兄妹三个肯定就安排好常回来陪你们了。”
　　“那倒不必。”方冀南笑道，“他们都不来才好呢，我们年纪又不大，养他们这么多年，好歹也清静几天。”
　　方冀南一走十几天，从电话里听得出确实够忙，国家高层全都去灾区了，建国以来最大的一场洪水，长江流域处处告急。方冀南忙起来，加上工作地点和环境不确定，每天晚饭时候就习惯打个电话回来说一声。
　　8月7号晚上，冯妙收到消息，江市告急，大堤决口，百万群众紧急转移。
　　冯妙心里顿时有些担心，方冀南这几天正在江市。她打了个电话过去，手机响了两声被挂断，很快回了一条短信：手机没电，平安很忙勿念。
　　不知为什么，冯妙心里总有些不安稳。

120.生死之外 [VIP]
　　冯妙给他回了条短信：家里一切都好, 你自己注意安全。
　　“姨，怎么了？”丫丫问她。
　　“哦，没怎么呀。”冯妙放下手机, 拿起遥控器换了新闻台，画面上铺天盖地都是洪灾的消息。
　　她定定神，安慰自己别胡思乱想，索性去拿了个绣绷刺绣。
　　“姨，你要刺绣吗, 那我把电视关上。”丫丫凑过来窝在她身边说, “姨，你今天教我滚针好不好？”
　　“电视让它开着吧, 听听新闻。”冯妙道，“滚针我以后再教你, 你先把波浪针练熟了。”
　　她绣了几针放下，心绪不宁, 去跟振兴媳妇通了个电话, 振兴媳妇说, 冯振兴都一两个月没看见人影了。
　　“联系也联系不上，有时候我打个电话过去他还烦, 叫我不要耽误他事儿，自从上了抗洪前线, 脾气就特别大。”振兴媳妇道，“大姐，你不用担心他，谁叫他是军人呢, 起码我现在知道他没事。”
　　“没事就好。你姐夫这会儿正在江市呢, 刚给我发了短信报平安, 手机没电了都没敢接我电话。”冯妙道。
　　“嗐，那太正常了，振兴他们整天就泡在水里。”振兴媳妇道。
　　简单聊了几句，挂断电话。
　　这么一来，晚上就睡得有点晚，第二天8月8号星期六，冯妙醒了便多躺了一会儿，刚打算起来，大子忽然回来了，丫丫跑进来告诉她。
　　“今天怎么有空回来，怎么也不先打个电话。”
　　“这不是周末吗，想吃家里的饭了。”大子道，问她，“妈您早饭还没吃呢？丫丫说您刚起。”
　　“没呢，”冯妙道，“多睡了会儿。”
　　“那正好我们一起吃早饭，丫丫说她得上课，都先吃上了。”大子问，“我看黄阿姨做了小米粥、菜包子，还有茶叶蛋，妈您还想吃点儿什么？”
　　“就行了。”冯妙道，“你要是还想吃什么自己去弄。”
　　“我看够了。”大子道。
　　丫丫吃完早饭骑车去画室上课，冯妙和大子吃了个早饭，大子一边吃，一边跟她絮絮叨叨说些部队的事情，从部队拉练说到战友趣事，熊孩子今天话似乎特别多。
　　“大子，”冯妙喝完碗里的小米粥，问他，“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啊，哪有什么事瞒着您。”大子。
　　冯妙起身回客厅，拿起电话给方冀南打过去，关机。
　　她放下电话，叹气，看看身后跟过来的大子问：“是不是你爸那边出什么事了？”
　　大子脸色掩饰不住地一变。冯妙原本还只是猜测，看见大子的反应心里顿时一沉，她定了定，握着电话的手指尖有些微微发麻。
　　“妈妈……”大子徒劳地张张嘴，强笑道，“妈，您别着急，其实没什么事……”
　　“我没着急！” 冯妙沉声打断他，说道，“你妈没那么笨，你们不告诉我实情，我才更着急。”
　　“妈……”大子嚅嚅道，“就是……江城决堤，我爸他们当时就在区域内，没能及时撤离，被洪水围困，现在……失联了。”
　　他赶紧又强调道，“只是现在没联系上，也不能说明什么，他不是还给您回了短信吗，他们一行有四个人，开一辆车，他们当时只是被洪水围困，肯定能脱险的，也就是一时联系不上，他手机关机了，那种情况下，手机没电、或者手机进水了，太正常了，您不要着急，肯定没事的。”
　　冯妙看了一下，大堤决口应该是下午五点多钟，洪峰到市区也需要一些时间，方冀南给她发短信是晚上7:16，正常天气刚好要天黑的时候，然而江市一直在降雨，他那边应该已经天黑了……
　　冯妙心里快速思忖一圈，问道：“什么时候失联的？”
　　“晚上八点钟左右。”大子道，“我平常不带手机，他给二子发短信、给小舅发短信，二子睡得晚打电话找我，再打过去就关机了。”
　　“说什么了？”
　　“就……交代些家里的事情，说万一他要是有什么不测，让我们照顾好您。”大子喉结滚动，默了默倔强地说道，“妈妈，您先别着急，只是没消息，没消息其实也是好消息。”
　　“我没着急！”
　　“妈妈。”大子坐过来，抱抱她肩膀，半晌说道，“您别太担心，爸肯定没事的，我们分析，他们有车，一开始洪水上来的时候，他既然还能发短信，说明还是安全的，在车里或者在车顶上，接下来很可能自救或者获救撤离，手机进了水，一时没办法联系我们……妈您往好处想。”
　　“我没往坏处想。”冯妙问，“你爸不告诉我，你们一个个也都瞒着我，真要有什么事能瞒的了吗。二子呢？”
　　“二子正想法子赶去江城。”大子道，“我们已经联系上了大舅，他不在江市，已经拜托江市的兄弟部队帮忙留意了，找到人马上告诉我们。”
　　“让二子不要去了。你马上打电话给他。”冯妙道，“他这个关头去干什么，到处一片汪洋，他去了什么也做不了，添乱吗？现在这个状况，万一他自己再有什么危险。”
　　“已经动身了，他昨晚开车到邻市，坐最快一班飞机去西部省。”大子道，“您放心吧，他做事心里有数，不会以身犯险的。”
　　兄弟两个的安排，大子人在帝京，便先回来照顾冯妙，二子连夜赶去江市，设法找人。
　　什么也做不了，便只能干等。然而这一等，一直当天下午，二十多个小时过去，方冀南仍旧一点消息没有，同车四人中有一个也是他们单位的，也持续失联，丫丫下午放学才刚知道，年纪小，眼睛一热没忍住，怕被冯妙看见，赶紧跑回自己房间去了。当天下午单位也来了人表示安慰，肖微得到消息匆匆赶来了。
　　冯妙便让单位的人先回去，叫黄阿姨做饭。一堆人都在担心着她，她自己却只能该干嘛干嘛，努力保持平静，招呼其他人都去吃饭。不吃饭，哪来的力气等消息。
　　肖微当天晚上就没走，留下来陪她。
　　“我没事，没你们想的那么软弱。”冯妙道，“肖微，你回去休息吧，大子和丫丫都在家呢，哪用得着这么多人陪我。”
　　“嗐，我一个人回去也没别的事。”肖微强笑道，“冯妙，你别老往坏处想，方冀南这个人，祸害遗千年，没那么容易出事的。”
　　“我现在都不敢往好处想，也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了。”
　　冯妙苦笑，怅然半晌道，“肖微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我自己也挺过分的，我这一辈子，从来都没觉得他对我有多么重要，因为一些事情，我不止一次跟他说过，谁离了谁还不能活了……”
　　“别想那么多了，不要那么悲观。”肖微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说道，“你还有两个儿子呢。”
　　是啊，她还有两个儿子，有钱，有亲人，有事业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也许这个人离开了，她照样生活得很好。
　　只不过生活中少了一些习以为常的东西罢了。
　　可是她此刻，愿意舍弃所有金钱地位以及所有可以舍弃的一切，只换他一个平安。
　　8月9号上午，冯跃进匆匆坐飞机赶到帝京。
　　也就冯跃进来到没多会儿，中午前，二子最先传回来消息，失联三十多个小时的方冀南找到了，人在一个医疗救助点。
　　大子放下电话，眼泪哗啦就下来了，笑着说：“妈，我爸找到了，人没事，我就说我爸不会有事的。”
　　客厅里一片如释重负的喧哗，欢欣抑或喜极，冯妙耳边听着，似乎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她往后靠在沙发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离了。
　　“具体怎么回事现在也不知道，二子已经赶过去了。”大子道。
　　“他身体没事吧？”冯跃进问。
　　“没大问题，就挺危险的。二子说过两天看情况送他回来。”大子道，转身又拨通电话，一边说道，“还有他单位那个人，也跟他在一起，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收没收到消息，我跟他们说一声。”
　　晚一些时候二子才打来电话，让冯妙接，跟她说已经把方冀南送到医院了，方冀南和他同车的人，是一早晨被发现获救的，可能就是在洪水围困下坚持了这么久，一直没吃东西加上下雨，虚脱、失温，获救也没人认识他们，便被送到附近的一个医疗救助点，上午清醒过来才联系上二子。
　　“没事就好，”冯跃进笑道，“姐，这回可吓死我了，你可不知道，姐夫遗嘱都写好了，大子不带手机，他发给二子，不放心还发了一份给我。”
　　“什么遗嘱，我看看。”冯妙伸手。
　　“嗐，你还是别看了。”冯跃进笑道，“不吉利。”
　　“不都过去了吗。”冯妙道。
　　她躺靠在沙发上半天没起来，感觉浑身没力气，冯跃进犹豫了一下，笑着把手机递给她。
　　这份“遗嘱”不长，简单几句话，是对两个儿子的口气，说他如果这次回不去了，所有夫妻共同财产都留给冯妙，交代了家里一些事情，最后写了一句：妈妈才四十五岁，如果她还愿意找个能照顾她的伴儿，你们一定要支持。
　　冯妙看了看，顿了顿，看完随手把手机丢到一边。
　　8月10号早上，方冀南用二子的手机给冯妙打来了电话，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本色，问她：“老伴儿，昨晚睡得怎么样？”
　　冯妙无语中不禁有点儿好笑，这货不是最讨厌人说“老”的吗，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老伴儿这个称呼。
　　冯妙笑着怼道：“谁是你老伴儿，我还年轻着呢。”
　　方冀南从善如流地改口：“小媳妇儿，昨晚睡得怎么样？”
　　冯妙：“……”
　　不禁笑骂道，“你还能不能有点儿正经了，二子在你跟前呢吗？”
　　“在啊，在又怎么了。”电话里方冀南舒坦地长长哎了一声，笑道，“爸妈恩爱点儿怎么了，要不哪有他们。”
　　“听你这嘴皮子是恢复过来了。”冯妙道。
　　“没事儿，我体质好，老李那边可能还得养两天。”方冀南道，“你可不知道，这一觉睡得是真舒服，他们可能给我打了针，从昨天一觉睡到现在，睡醒了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二子说今天早上还给我吃小米粥，哎呦喂，饿死我了，这辈子算是真正知道挨饿的滋味了。”
　　“你少嘚瑟。”冯妙没好气说道，“挨饿低血糖就算了，失温不是小事儿，会引起器官衰竭的，你就好好躺两天，饿过头了肠胃出问题，吃东西也要小心，这两天吃点小米粥就算了。”
　　“没事儿，你就放心吧。”方冀南打个响亮的哈欠，等会儿可能要挂水，趁这会儿跟她说说话，说起这番经历。
　　7号下午他们一行四人去做现场勘察工作，其实决堤前他们所在的区域已经开始组织老百姓撤离了，他们完成既定工作任务也打算撤离，六点钟左右，洪水迅速漫上来，几个人所处的地势相对比较高，发现不对就赶紧弃车逃跑，先爬上就近一个比较高的土坡，可能是工程取土留下的，就是在土坡上的时候冯妙给他打电话。
　　“那个时候不敢接电话，风声雨声的，到处一片汪洋，我怕我自己破防，而且出来一天手机确实也没什么电了，干脆就给你回个短信。结果那个土坡也不管用，浸泡加上洪水冲刷，很快就冲得开始垮塌了，眼睁睁看着脚下一垮一大片，然后我们四个人一商量，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抓紧给家里留个话吧，那时候八点来钟，我就给二子发了短信。”
　　“他们几个手机都完了，我到灾区以后因为老下雨，就给手机裹了个保鲜袋，我们也打电话尝试求救，可是到处一片混乱，黑天半夜一眼望去到处都是水，感觉水还在往上涨，在土坡坚持了一两个小时，觉得这回肯定要完了，他们也都用我手机发了短信，给家里留遗言。然后土坡被冲垮后，我们就顺水漂着开始逃命。”
　　得亏四个人三个会水，大半夜浮水逃出一段，感觉顺水游了好长一段，爬到一处公路收费站的房子顶上，收费站周围没有村落，也就不是搜救的重点，结果他们几个坚持了9号早晨才获救，9号上午在医疗点别人帮他联系上二子。
　　“大难不死，说明我必有后福。”方冀南道。
　　他今天话也特别贫，急于找她倾诉似的，冯妙笑道：“行啦，你没那么容易死，我应该是没有机会换个老伴儿了。”
　　“……”方冀南把手机拿到眼前看看，是二子的没错，他的手机在土坡被冲垮后逃命的时候早就不知道冲哪儿去了。
　　“少胡说八道。”方冀南把手机放回耳边，嗤道，“你男人命大着呢。”
　　冯妙低低嗯了一声，忽然轻声说道：“方冀南，你命大着呢，你好好的，我还挺想跟你当个老伴儿的。”
　　方冀南心头莫名一热，不自觉地咧着嘴笑。
　　人这一辈子，谁离了谁都能活，可是她要是离了他……冯妙想，大约就挺没意思的。
　　余生大约总有些索然无味了。
　　“怎么滴，想我了？”方冀南咧着嘴笑。
　　“嗯，”冯妙道，“有点儿想了。”
　　“想了就是想了，怎么还叫有点儿想了。”方冀南笑道，“媳妇儿，你这辈子都没跟我说过几回好听话，人家那甜言蜜语什么的我就没听过，看在我差点见阎王的份上，你就不能好好说两句。”
　　什么人呀这是，冯妙不自觉地弯起嘴角，笑道：“见好就收吧啊方先生，你好好歇着，歇两天让二子送你回来。”
　　电话里隐约听见二子的声音，似乎是护士来打针了，冯妙挂断了电话。
　　方冀南挂断电话，立刻翻出他发给二子的几条短信，恶狠狠地按下删除键。
　　赶紧删除干净。

121.祸害遗千年 [VIP]
　　8月12号, 二子陪着方冀南返回帝京。
　　冯妙便带着大子、丫丫、还有冯跃进，一起到机场去接他，人多, 大子还特意借了一辆七人座的小面包车。远远看着二子陪着方冀南从通道里出来，明显瘦了，脸色也有些黑黄。
　　冯跃进一看他就笑道：“姐夫瘦了不少，这回可得好好养养。”
　　方冀南走到跟前便笑问：“跃进还没回去呢？这次亲戚朋友可因为我忙坏了。”
　　“嗐，没瞧见你, 我还能安心回去了。”冯跃进道, “我们正说呢，看你明显瘦了一圈, 回来可得好好养养。”
　　“也不是这两天瘦的。”这趟出差大半个月，洪灾中奔波压力再加上吃饭不及时, 自己都感觉瘦了，方冀南自己叉腰看了看腰围笑道, “安逸太久了磨炼一下也好, 趁机减个肥, 你看我这将军肚都没有了。”
　　冯跃进乐不可支道：“你本来也不胖啊。”
　　“这回瘦成男模身材了。”大子笑着打趣他，“您回头多买几件新衣服。”
　　一堆人围着他, 单位来接的人还送了花，寒暄了几句。冯妙便一直没说话, 夫妻俩彼此端详一下，相视而笑，冯妙眼里忽然涌出一种泪意，笑了下忍住了。
　　方冀南的几个同事, 包括跟他一起失联获救的老李也同机回来了, 随后出来, 老李出来的时候明显还有些虚弱，同事扶着的，他老伴儿扑过去抱着就呜呜哭了。
　　方冀南看看冯妙：“……”
　　冯妙：“……”
　　“抱抱，抱抱，”二子在旁边推了下方冀南笑道，“爸，你抱抱妈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方冀南被他一推，当着冯跃进和一堆孩子的面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便抱了一下冯妙拍拍她的背，嘴里笑骂一句：“熊孩子。”
　　“走吧，咱们先出去，别堵在这儿了。”冯妙道。
　　大子伸手接过二子推着的行李，一行人从机场出来上了车。
　　“爸，直接去医院了啊。”大子道。
　　方冀南抗议道：“去什么医院啊，都好了，哪那么娇气。我要回家。”
　　“爸，不是跟您说了吗，先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二子道。灾区医疗资源紧张，条件毕竟也有限，回来肯定要做个全面检查的。
　　大子道：“爸，您就听我们的，你们单位也是这么安排的，您看跟您一起的李伯伯也一起去医院。”
　　“他身体不如我，他是该去养几天，我已经没事儿了。”方冀南道，“好不容易回家了，要不你们就让我先回家住两天，休息好了我就去医院，不就是做个检查吗，也不是非得今天。”
　　“先去医院吧，检查一下别叫他们担心。”冯妙胳膊碰碰他，说道，“我陪着你，这两天我请假。”
　　“那……”方冀南想了想，其实更想回家，撇着嘴说，“要不就给你个面子吧。”
　　进了医院，两个儿子便直接把他送到病房，叫他住两天，检查都没问题再说。都安置好了，方冀南便叫冯跃进该回去回去。
　　“跃进，你赶紧回去吧，你来了这好几天，好歹也是单位一把手了。”
　　“下午的飞机。”冯跃进笑道，“我还真得回去了，看见你没事反正也放心了。”
　　“大子你也回去吧，部队人家有纪律。”方冀南再看看二子，带着几分嫌弃道，“二子，要不你也回去吧，到处抗洪，你那个厂子就不管了？不要这担心、那担心的，你爸又不是多老，身体没问题，你们都别耽误事儿。”
　　“明白。”二子笑道，“我去安排小舅和大哥回去，我厂里不用担心，就留下陪你们几天。”
　　他说着冲大子使了个眼色，兄弟俩便一起招呼冯跃进出去。丫丫正忙着把拿回来的鲜花插好，又去给洗了一些水果，二子一伸手：“丫丫，你跟我们回去，帮爸妈拿几件换洗衣服。”
　　丫丫答应一声，跟着他们出去，走廊里大子小声告诫小丫头：“丫丫，你这两天该上课上课，去画室画画，不用管他们。”
　　“对，不许黏着你姨。”二子笑。
　　病房里，冯妙有些好笑问道：“你怎么又对二子没个好气儿？”
　　“你都不知道这两天他小子把我管的，什么都要管，我喝口水、上个厕所他都要管。”
　　“管你你嫌他烦，你就偷着乐吧，不管你你心里就好受了。”冯妙笑。
　　“我儿子，怎么会不管我。”方冀南笑，看着人都走了，随手关上门，走过来用力把冯妙抱进怀里。
　　“媳妇儿，我差点以为回不来了呢。”他抱着她，声音里不觉带着几分感性，轻叹，“那时候就很害怕，你说我要是就这么死了，中年丧偶，有多对不住你。”
　　冯妙崩了几天的情绪一下子崩塌，顿时泪崩如雨。
　　“瞎说什么呀你。”她把眼睛埋在他肩膀上，弄得他肩膀一片潮热的湿意。冯妙从来没觉得自己竟这么软弱。所谓的坚强，所谓的冷静，统统随着这一刻的安心庆幸而崩塌消散。
　　两人静静拥抱，彼此感受着那份安慰，谁也不想说话。
　　良久，年轻的小护士推门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幅画面，顿时脸一红有些手足无措，忙说打扰了。
　　“检查……”小护士局促道，“要不您、您先准备一下，我、我待会儿再来。”
　　“进来吧，”冯妙忙叫住她，擦了下眼角笑道，“要做什么检查？”
　　“我先陪您去拍个片子。”小护士解释道，“大部分化验项目要明天早上做，需要空腹。”
　　“那走吧，”方冀南拉着冯妙，两人一起跟着护士出门，做完几项能做的检查回来，两人就在病房呆着。
　　晚一点大子和二子过来，还带了黄阿姨炖的汤，来了一看爸妈俩人正在嘀嘀咕咕地聊天。
　　“爸，那我今晚归队了。”大子笑道，“您看我都没能好好照顾你。”
　　“回吧回吧，”方冀南道，“我谁也不用你们照顾。”
　　“我明早赶回去就行了。”大子道，“要不让妈妈回家歇着，今晚我在医院陪您一晚？”
　　方冀南：“不用，你走你的，你妈说她在医院照顾我。”
　　大子心说，您刚才还说不用人照顾呢。
　　方冀南住院检查这两天，他自己觉着活蹦乱跑了，然而这次的事情毕竟不小，亲朋故交便不少人来探望，弄得这货也只好老实呆在病房里。
　　他住院的第二天上午，肖微和肖淮生一家一起来了，肖淮生来了一家三口，夫妻俩把老小肖京京也带来了。
　　“呦，还劳烦你们来看我。”方冀南坐在病床上，笑道，“你们一起来的？”
　　“碰巧了的。”肖微道。
　　从沈父过世后，冯妙一家统共没回过大院几次，每次去还都是因为有事，肖京京这几年不怎么见到。不亏卞秋芬对这个老小一直很好，肖京京看起来就跟卞秋芬很亲，三口人进来时，他跟在卞秋芬身边，身高已经远超过卞秋芬了，亲昵地挽着卞秋芬胳膊。
　　肖京京长相继承了肖家人的的特点，两条浓眉和中性的脸庞，这种长相放在肖微身上是一种中性的大气，而放在肖京京一个男生身上，便显得十分俊秀，生的一副好相貌。
　　于是寒暄问候之后，话题便从肖京京开始。方冀南道：“你们这孩子看着就腼腆听话，几年没见都长这么大了，已经比你爸高了。”
　　“还算听话。”肖淮生笑道，“今年高考了，考的还行。”
　　“呦，恭喜恭喜。”方冀南问，“考哪个学校的去了呀？”
　　“考到帝大了，帝大政治系，不枉他妈妈在他身上花了那么多心血，都是秋芬的功劳。”肖淮生笑道。
　　“恭喜了。”冯妙笑。
　　卞秋芬在一旁谦虚了一下笑道：“也是孩子争气，我什么功劳呀。”
　　肖淮生道：“有一说一，这儿又没有外人。你说我平常工作忙，男人嘛也不太管孩子的事，京京这孩子都是他妈妈培养教育，自己也听话，比他两个姐姐争气。”
　　“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方冀南附和。
　　肖淮生：“我在家里还教育他呢，要向你们家的两个哥哥学习。老方啊，你是好福气，谁不说你两个儿子得力，你就说这回的事情吧，兄弟两个虽然年纪轻，可都很有头脑，有能力，扛得住事儿。搁在别人家，年纪轻轻摊上这么个事早该慌了。”
　　“是你夸得好。”方冀南笑道。
　　“这可不光是我夸。”肖淮生笑着问道，“对了，怎么没看见他们兄弟俩？”
　　“大子我让他回部队了，二子……”方冀南顿了顿，总不能说他嫌二子在这儿打扰他跟冯妙说话聊天，就笑道，“家里有点事儿。”
　　对于肖京京考帝大政治系的事情，冯妙心里其实意外了一下。她知道卞秋芬对这个老小确实格外重视，除了文化课重视，不光自己盯着，从初中就舍得花钱给他上辅导班、请家教，也有给肖京京学各种才艺，去少年宫学跳舞、学吉他，加上肖京京生了一副好相貌，还以为卞秋芬要培养他走演艺圈路线呢。
　　因为原书中的老三，就是走的娱乐圈发展路线，王牌导演、娱乐圈大佬，给后妈女主带来无限光环，女主一句话就能影响整个娱乐圈的那种。
　　然而转念一想倒也好理解，肖淮生就这么一个儿子，肖微姐姐妹妹的孩子毕竟不姓肖，所以肖京京也被认为是肖家第三代唯一的孙子，大约更希望他继承家业吧。
　　聊了会儿，肖淮生和卞秋芬便起身要告辞了。
　　“老方啊，你好好休息，一定要修养好了。”肖淮生说着看看肖微询问的眼神道，“那我们……就先告辞？”
　　“你们先走吧，我跟冯妙聊聊天。”肖微道。
　　肖淮生一家三口便告辞了出去，冯妙送到病房门口，客气了一下目送他们拐下楼梯，转身便听见肖微正在调侃方冀南。
　　“我说方冀南，我就说你不会有事的吧，祸害遗千年。”
　　“我也觉得，”方冀南，“所以你将来肯定长寿。”
　　肖微笑了下说：“听你这嘴皮子是没问题了。”
　　冯妙坐下来打算给她削个水果，肖微道：“你削给病人吃吧，我也得走了。”
　　“这就走啊，不是说跟我聊聊天吗。”冯妙。
　　“我就是不想跟他们一起走。大门口遇上的，一看见我就忙得跟我说孩子考上帝大了，之前都打电话说过一遍了，还说要带他去给我爸上坟，告慰我爸肖家子孙争气了，也没见带他回老家给他亲爷爷上个坟。”肖微吐槽道，“两口子这次高兴坏了，你等着吧，进来的时候跟我说了，八月底开学前要好好办个升学宴。”
　　“升学宴啊，那是该好好喝两盅。”方冀南啧了一声琢磨道，“肖淮生这是打算让他从政啊？”
　　考上政治系，肖淮生探个病都带着他，无非为了走动结交，给儿子铺路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
　　“不知道。”肖微道，“你刚才也看见了，这么大的男孩子，都十八了，什么都听卞秋芬的，有什么事也是跟卞秋芬说，可不会去找他爸商量。你别看肖淮生嘚瑟那样，其实三个孩子没有一个听他的。这个卞秋芬你也得佩服，肖淮生和京京都对她言听计从。”
　　“当后妈能当到她这个份上，也是得佩服一下。”方冀南道。反正圈子里谈起肖淮生家里，对卞秋芬都是赞誉有加的。
　　肖葵、肖玫都出了国，大概率是不会回来了，肖淮生和卞秋芬跟前明显就指望这个老小了。
　　肖微又等了几分钟，估摸着肖淮生一家走远了便告辞离开。
　　冯妙送她到楼下，两人沿着住院部景观带的花石小路走过去，冯妙想起来便问了一句：“肖微，我记得你说卞秋芬喜欢搞收藏，买了不少古董，现在还买吗？”
　　“不知道。”肖微道，“我爸去世以后，没事大家也不联系，以前也都是他们来大院，我好多年都没到他们家里去过了。”
　　八几年买的古董，就算是国营古董店的，文物级别低一些，这会儿出手也得翻几百倍、几千倍了，你都不敢想象文物古董能升值那么多。
　　卞秋芬收藏的似乎主要是瓷器、佛像和玉器，现在来看都是升值空间最大的品类，倒也没听她买卖过。
　　两人走到一处长椅坐了下来，肖微道：“反正你看他们家吃穿住用，就不可能缺钱的样子，你看卞秋芬，随便哪件衣服都是大牌子，她今天拿的那个包，看起来就不便宜。”
　　冯妙笑道：“我不认识包，人家拿什么名牌我也不认得。”
　　肖微：“我不认识就算了，你说我背着一个奢侈品包包去法院上班，像话吗。你不应该呀，你个地主婆，你们家二子哪次出国不给你带一堆好东西。”
　　“我真不认识。”冯妙笑，“你看我整天忙跟兔子似的，我又不注意。”
　　毕竟每个人的精力和注意力有限。
　　二子因为出过几次国，每次都给她买东西是真的，给她买包也挺贵。可她平常上班不是去帝大就是去西三所，打扮得太隆重还有点不太合适，那么贵的包包她都没机会背出去几次。
　　然后二子有一次给他爸带了一块手表，问他多少钱，二子就实话实说六千块，方冀南往抽屉里一塞，愣是没敢戴出去过。去年度97年全国人均工资不到六百块，他一机关干部用个手机还无所谓，反正可以跟人说儿子买的，戴个六千块的手表还需要勇气。
　　肖微说：“卞秋芬对三个孩子吃穿花钱是不吝啬，肖京京补课、家教请的都是名师，肖葵、肖玫留学，肖葵去日本到底怎么样我不知道，当初因为我爸生气，肖淮生说家里不管她，其实也就说给我爸听听罢了，留学花销咱们大家又不是不知道，家里一分钱不给，肖葵留个屁的学。”
　　两人聊了会儿，抬头看见方冀南趴在病房的窗口，见她看过来指了指她，又招招手。
　　肖微笑道：“你家爷们找你了。你回去吧，我也得走了。”
　　两人道了别，冯妙回到病房，一进门方冀南眼睛乜着她说：“这个肖微，专门来拐我媳妇来了吧，送个客就没影儿了。”
　　“我们就在下边聊会儿天。”冯妙笑道，“你又不是小朋友，还得我时时刻刻看着你。”
　　“你现在可以把我当成小朋友。”方冀南道，“你不知道一个人关在这屋里多无聊，说了是来陪我的，做人要信守承诺。”

122.刺绣唐卡 [VIP]
　　方冀南经过全面检查后, 14号星期五出了院，便又在家休息几天。他难得有几天假期，每天在家吃吃喝喝, 挺会享受的，16号宋军跑到帝京来看他，这货已经又胖回来两斤了。
　　二子和丫丫去接了宋军回来，方冀南一看见他就笑道：“不容易，你还能来看看我, 往常叫你来你都不来。”
　　宋军也笑, 在沙发上落座，方冀南就招呼丫丫给她爸泡茶、洗水果。
　　“爸, 我跟你说，宋叔现在可是救人英雄了。”二子笑道。
　　方冀南一听：“呦, 怎么回事儿，赶紧说说。”
　　宋军还有点不好意思, 连连摆手道：“嗐, 你听他们说, 一点小事，二子, 谁告诉你的？”
　　“这么大事情我能不知道吗，我听说人家专门跑去厂里感谢你, 还要让小孩认你当干爹呢。”二子笑。
　　宋军越发不好意思了：“嗐，我可不要认什么干亲，我自己有女儿不认干亲，人家那是客气, 也没有多大事情。”
　　冯妙和方冀南忙问怎么回事, 宋军说：“就是这不最近发大水吗, 我们厂区北边有条小河，有个水漫桥，水太大了看不清路，有个拖拉机不知怎么就眼睁睁开进水里去了，拖拉机上一车的妇女小孩，眼睁睁看着都没顶了，那不是我跟几个工人在那儿巡逻防洪，大家一起帮忙，就赶紧把她们都拉出来了。”
　　他说的很是轻巧，二子就帮他补充了一下。河道上根据地势修的水漫桥，汛期发水就会形成落差，水流过桥后十分湍急，但桥面水不深的情况下照样能通行。在抗洪救灾的大前提下，当地为了防止上游水量突然增大，就组织了人员巡逻，因为离他们厂不远，也为了厂区安全，厂里就主动揽下了这个任务。
　　出事当天水漫桥上的水没过小腿深，行人不太敢走了，底盘高的车辆一般还能通行。拖拉机上都是附近的村民，要去河对岸亲戚家吃满月酒的，仗着是拖拉机就想开过去，六七十米长的水漫桥，桥两侧都是水，看不清边沿，中途驾驶员看不清路加上操作不当，慌张中直直冲下桥面，桥下游水深水急，一车人就像下饺子，瞬间连拖拉机就没顶了。
　　宋军老家在海边，又在港口工作了十几年，水性好，赶紧就下去救人，有会游泳的工人也过来帮忙，连驾驶员八口人，其中包括三个几岁大的小孩子，都被他们成功地救了出来，没有伤亡。
　　“幸亏及时，我们当时就在河边上，人家那水漫桥隔不远也有一个一米多高的栏杆，看栏杆也该知道桥面边沿，谁知道他开到中间忽然就歪了，我们都急的喊，车上的人也喊，眼睁睁开进河里了。”宋军道。
　　“有个小孩给冲走了，宋叔追了几十米给救回来了。”二子补充道。
　　“幸亏幸亏，你说一车的妇女小孩。”方冀南结过丫丫递来的桃子咬了一口，冲丫丫笑道，“丫丫，听见了没，你爸是救人的大英雄。”
　　“嗐，也没多大事，也不是我一个人。”宋军道，接过丫丫递的桃子咬了一口说，“厂里抗洪暂时停产，我们当时五个工人在河边，两个会水的就跟我下去了，剩下的就在边上帮着拉，都是女人孩子的，当时捞出来都吓得哭，有呛水的我们赶紧给她控水，送去医院，然后人家就去厂里谢谢我们。”
　　“爸你太厉害了。”丫丫说。宋军顿时嘴巴咧得跟裤腰似的。
　　“丫丫，二子，你们都会游泳吧？”宋军问，二子和丫丫说会，宋军便笑道，“平原地区会水的人真不多，尤其女的都不会游泳，要是搁在我老家，港口那边，大人孩子就没有几个不会水的。”
　　丫丫问：“为什么女的就不会游泳？”
　　“农村地方，又不是城里有游泳池，男孩子随便下河洗澡游泳，女孩子行吗。”冯妙说，“我就不会，可是你看你叔、你两个舅舅他们都会。”
　　方冀南笑道：“我插队之前也学过的，会个花架子，能游，到冯家村插队之后，没两年就敢去村西水库游个来回。”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哎了一声，感慨道，“这次要不是我水性还行，指不定就完了，我们四个人，就老李不会游泳，三个人保他自己还行。”
　　“要是再有一个不会游泳的不就危险了？”丫丫抖着肩膀做了个害怕的表情，认真道，“看来我得多去练练，以后我没事也去游泳。”
　　“现在跟以前可不一样，环境破坏的，现在河里湖里情况复杂淤泥多，水也脏，你们可不许下河野泳。”冯妙提醒道。
　　“我不敢。”丫丫嬉笑道，“大哥二哥敢，大哥说他们野外拉练都是在江里、海里训练游泳的。”
　　二子一听小丫头拉他下水，忙说道：“我也不敢。你能跟大哥比，他们是干什么的。”
　　丫丫挤在冯妙的沙发扶手上吃水果，好奇宝宝似的又问：“那他们那个水漫桥，是不是设计不合理啊，为什么不修一个跨河的桥呢？”
　　二子告诉她说江北市地势平坦，河道一般比较低，秋冬枯水期河堤看得见河底淤泥，汛期发水时间很短，跨河的桥造价高并且汛期会影响泄洪，关键是今年这种，属于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
　　“我回去看看，能不能给桥面加装一个护栏，起码桥上漫水能看清边沿，可以用铁链连起来，不影响泄洪。”二子琢磨道。
　　方冀南说可以办，一来也是好事，造福周围居民，二来那个河既然在他们厂区附近，提高安全性对他们也有好处。
　　“我接到的消息，政府可能要表彰宋叔他们。”二子说，如果拖拉机上的人真的死了，这次就得算洪灾死亡，江北市目前还没出现洪灾导致的人员死亡，真应该感谢他们。
　　宋军这辈子大约都没有过这样的高光时刻，还有点局促了，搓着手说谁碰上也不能袖手旁观。
　　18号周一，二子和宋军回江北市，方冀南自己觉得完全没问题了，恢复了上班。不久后二子打电话来，说宋军他们救的人都是同村亲友，事后特意组团到厂里来送锦旗表示感谢，还在厂门口放鞭炮。
　　宋军为此还受到了一波关注，现在周围村子老百姓都知道他们厂有个水性特别好的人，救了一拖拉机人。
　　被救的人中有一对祖孙，家中儿子在开发区开了个五金厂，生产铝合金门窗、防盗门之类的，这人来感谢时带了一些钱，工人们都没要，不知该怎么表达感谢又给工人们买了礼物。他听说宋军在二子厂里打杂，就想请他去厂里工作。
　　“他们听说宋叔会钳工，以前国营大厂的工人，老师傅了，说他正好需要这样的人，也完全相信宋叔的人品，不过宋叔没答应。”
　　二子跟方冀南商量道，“爸，其实我觉得宋叔老在我厂里这么呆着也不合适，他在我厂里就只能打个杂，我给他发工资他也不要，按我们两家这个情况，长此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是不太合适。”方冀南道。
　　宋军这一年多在二子厂里，完全是只能接受他们照顾，他那个人，总有一种“大恩无以为报”的心态，时间长了确实不好，尤其还牵涉到丫丫。
　　方冀南沉吟片刻道：“让他去，你回头叫他来，我跟他说。他现在五十岁，打几年工还行，等丫丫考上大学了就让他给丫丫生活费，这样父女之间还能多一些联系。”
　　实话实说，丫丫是懂事的，但是跟宋军真不太亲。宋军没有条件照顾她，而丫丫这些年良好的生活环境、教育教养和眼界，也导致她跟这个亲爸思想、观念包括生活习惯差异太大，父女俩相聚的时间本身也少，除非寒暑假见一回、相处几天，到一起也没什么话聊。
　　有时候看他们父女俩相处挺别扭的，完全不像一般父女之间的亲昵随意。
　　其实想想，也难怪宋军出狱后躲着女儿，自我放逐，都不跟他们联系。
　　“能行吗？”电话里二子笑道，“我主要就是想让他有个生活界限，有个正经的工作，养活他自己应该没问题。过几年丫丫大学毕业有能力尽赡养义务，经济上就能照顾他了。”
　　“没什么不行的，等丫丫考上大学我就让丫丫跟他要生活费，他一个当爹的，这个干劲儿他必须有。”方冀南道，“他去了那边厂里你平时留意一下。”
　　“行，我心里有数。”二子答应着。方冀南就说他先去吃饭，约了晚饭后让宋军来跟他通电话。
　　聊完了正事方冀南问：“二子你吃饭了吗？今晚家里吃鱼汤馄饨，你妈亲手做的，给我补身体的。”
　　二子装作听不出亲爹那个嘚瑟的口气，嘁了一声懊恼地挂断电话。
　　也就过了一个多星期，肖淮生家果然请升学宴，冯妙没去，就让方冀南自己去了，晚上回来跟她说搞得还真是挺隆重。
　　“我们是晚上这一波，包了一个大宴会厅二十多桌，听说中午已经请一波了。他是分散请的，晚上这一波主要都是朋友、同事，圈子里的。听说明天中午、晚上还有。”
　　“人情来往这么多？”冯妙接了一句。
　　“我们儿子要是结婚，能不能有这么大排面？”方冀南啧了一声道，“我怎么觉得肖淮生有点儿飘了。”
　　入秋，闹了两三个月的洪水终于平息了，帝京却开始了秋雨绵绵，雨也不大，就是绵绵不断的，冯妙上下班就都坐公交车。
　　9月底，她的教授职称评审通过了，同时她的《中国古代丝绸发展史》也顺利出版。同时这一年，故宫专门成立一个丝织品修复课题小组，冯妙带着几个研究生承担了下来。
　　消息灵通的人多得是，珍古斋的吴老板打电话来，开口的称呼就从“冯老师”变成了“冯教授”。
　　这吴老板也是个妙人儿，之前冯妙副教授职称通过的时候，他也是称呼“冯教授”，不过冯妙纠正了他，叫他还是称呼冯老师的好。这会儿她教授职称才通过没几天，这位赶紧就叫上了。
　　吴老板算是个识趣的人，大概猜透了冯妙不喜多余应酬的心理，除了逢年过节打电话拜个年，维持一下联络，平常也就不整那些多余的虚套，便只投其所好，一年半载兴许联络她一回，都是请她帮忙看丝织品类的老东西。
　　因为冯妙少有跟收藏圈的交集，她整天醉心学术、忙于工作，她又不缺钱，又有些家庭背景，你也别想用钱打动她，也别指望靠关系面子搬动她。
　　丝织品类的文物古董她是绝对权威，可你要想请她帮忙，帮不帮忙完全看心情，看情况。比如她当时不是太忙，并且你拿来的东西能吸引她。
　　时间久了圈内竟开始流传，说也只有吴老板在冯妙那里有几分面子的，起码吴老板请的动她。不知道的还以为吴老板有什么能耐呢，其实完全是早年的一点偶然交情。
　　“冯教授，您看我知道您忙，一般小事儿也不找您。”吴老板一口嘎嘣脆的京片子从电话里传来，笑道，“您这两天儿能不能抽空来一趟，没空我去找您也行，给您看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冯妙问。
　　“唐卡。一幅明永乐的刺绣唐卡。”吴老板道，“据我考据，八成应该是当年八国联军从圆明园掠走的东西，落到一个英国佬手里，可是长毛鬼子不识货，就挂在墙上当普通艺术品，四十年代被一个华侨忽悠买下来，回流到国内的。如今几十年下来又重见天日了。”
　　“我对唐卡研究不多，我只是熟悉刺绣。”冯妙建议道，“你要是鉴定唐卡，还是去找国内其他这方面的专家。”
　　“不是，不光是要鉴定。”吴老板忙说道，“冯教授，我跟您面前不说假话，东西不是我的，是持有人通过朋友找到我，好说歹说拜托我，慕名而来，说这事非您不可，希望能见您一面。”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作者君的古言预收《听说我哥是暴君》，文案如下：
　　谢如初自幼父母双亡，养兄把她一手带大。她一直以为，她这养兄温润端方，君子如玉，性情是极好的。
　　直到那一日，她亲眼撞见一群红袍紫袍的大臣跪在他面前，颤巍巍地高呼陛下。
　　她竟然从来不知道，她从小相依为命的养兄就是当今那个暴虐皇帝，杀戮无数，狠戾独断；她爹不光没死还是个王爷，养了一个跟她长得很像的假货当郡主，听说都宠到头顶上了……
　　文案二：
　　立后之初，群臣谏，言谢氏女出身寒微，一介民女，入宫为妃嫔也就罢了，皇后之位当择高门贵女。
　　帝拍案大怒：朕亲手养大的姑娘，千娇万宠，普天之下谁敢说比她的门第还高？
　　后来，满朝文武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金枝玉叶，抢不到女儿的庆王爷才知道什么叫悔莫当初。
　　作者君贼心不死的古言坑，非传统宫斗，大概就是想写一个古代的爱情童话。

123.鎏金佛像 [VIP]
　　周末, 冯妙按约定的时间去了珍古斋。之前有几次吴老板找她帮忙，都是拿了东西来给她看，冯妙有两年没过来了, 琉璃厂似乎更繁华了许多，游客熙熙攘攘，店面多、地摊更是挨挨挤挤，一眼扫过去琳琅满目。
　　吴老板这些年经营有方，借着收藏市场节节升温的东风, 把隔壁的店面也扩大进来了, 冯妙到的时候，几个西裤马甲的店员各自忙碌, 冯妙刚到店门口，一个年轻店员便迎上来微笑点头：“欢迎光临, 女士您里边请。”
　　“哎呀，这位你都不认识, 这是冯教授。”店员小刘嫌弃地一把把他拉开, 殷勤笑道, “冯教授您来啦，快请快请。”同时推了一把那个年轻店员道, “赶紧上去说一声，冯教授到了。”
　　“别那么客气, 你们带我上去吧。”冯妙道。跟着店员转过店面后边，走上木制楼梯，圆滚滚的吴老板闻声已经从楼上迎了下来。
　　“冯教授来了，您受累, 陈女士等您半天了。”吴老板招呼小刘, “再去换一壶好茶。”
　　小刘答应一声利落地跑去泡茶, 年轻店员趁机拉住他，小声问道：“刚才那谁呀？”
　　“不认识吧，下次记住了。”小刘眼神示意了一下楼上，说道，“知道咱店里出的那陀罗尼经被不？看见没，就是她买走的，咱们老板八十块钱卖给她的，现在得值好几千万。”
　　年轻店员缩了下脑袋，捂嘴笑道：“她就是冯妙呀，哎妈呀，老板现在提起来还直拍大腿。”
　　吴老板把冯妙让进去，屋里的人见她进来忙站了起来，吴老板介绍说这就是唐卡的持有者陈女士。陈女士看上去五十来岁，知识分子模样，陪着来的年轻女孩是她的女儿。
　　这件唐卡的吸引力对冯妙来说是足够大的。唐卡本身就十分珍贵了，刺绣唐卡更是非常稀有，存世量极少，制作工艺已经濒临失传。据她所知，永乐刺绣唐卡目前存世只有两件，都在大昭寺珍藏。如果吴老板所说是真的，这件东西的价值可想而知了。
　　陈女士的外公姓李，清末留学欧洲学美术，偶然见到这幅唐卡，被当做装饰品挂在一个乡村古堡的墙上，便借口画上是他信仰的中国的神，用一件差不多大的油画换到手中，抗战胜利后带回到国内。老人五几年就已去世，去世前告知了女儿，家人悄悄收藏至今。
　　“那你们找我是想……”
　　“我是想请您修复它。冯教授，您看了东西就知道了。”陈女士打开一个长盒，拿出卷在一起的唐卡，小心翼翼展开一些。
　　随着她的动作，冯妙仔细看了看，这幅唐卡用的是上好的蚕丝线和金线，在丝绸底上绣制而成，满绣，做工十分精美，工艺是明清的没错，一侧裱边有“大明永乐年制”字样，断代明确。
　　只是这件东西品相十分不好，肉眼都看得见灰尘，导致绣品看上去灰突突的黯淡无光，并且已经出现一片片细小的破损糟朽，丝线织物都十分脆弱。整体看上去还基本完整，实际上已经糟朽不堪了，皱巴巴的。
　　陈女士看来对这件东西的价值也比较清楚，介绍道：“说实话，我原本打算把它送去国外想修复，可是经过了解，这种文物无法出境，只能放在国内修复，我做过很多了解，您是国内丝织品修复的绝对权威，您要说修复不了恐怕就没别人能行了，眼下要想修复这件东西，恐怕就只有您了”
　　“你现在急着修复它，是想继续收藏，还是打算卖掉？”冯妙问。
　　“实不相瞒，放在我手里也没有条件收藏，家里需要钱，我打算把它卖掉。”陈女士说，“我知道冯教授很忙，您帮我修复它，等我卖掉它，需要多少酬劳您尽管开口，我一定照付。”
　　吴老板在一旁说道：“哎呦陈女士我不都给您说了吗，冯教授要是答应你修复这件东西，那一定是冲着文物本身的价值，不然您出再多钱也打动不了她。”
　　冯妙道：“你现在就是送去国外修复，他们也不敢给你承诺达到怎样的效果，国外修复丝织品的技术水平并不比我们强，这件唐卡想要修复，还必须熟悉中国的刺绣和织料。”
　　冯妙沉吟道，“我可以帮你修复它。相关事宜咱们提前签个协议，我不要酬劳，条件是修复之后，你先借给我们研究一下，这个时间不会太长，顶多一个月。另外怎么修复由我说了算，我需要对它进行清洁、平整和针线加固，修复效果我会追求完美，但是不承诺一定达到你想要的效果，并且修复完成的时间不能确定。”
　　听到时间不能确定，陈女士稍迟疑一下，说道：“冯教授我相信你，就听你的，交给别人我更不能放心。”
　　签过协议，冯妙把唐卡带回了自己在帝大的工作室，她答应修复，一方面是这件唐卡确实珍贵，她想要挽救它，另一方面她们的丝织品修复课题小组刚成立不久，新引进了一套现代化设备手段，她招了四名研究生，全部是女生，正好带着学生们来共同完成，也作为一个课题任务。
　　检测、消毒、清洗、平整、固色、针线加固……用薄如蝉翼的绉丝纱进行加固，并保证不影响文物外观，修复材料必要时可以完全拆除，能够恢复文物原貌。
　　冯妙带着她的四个学生，用了三个多月时间，近乎完美地修复了这件唐卡。
　　她着手修复永乐刺绣唐卡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国内几位研究唐卡的专家早就开始关注，修复完成之后，便按照之前的约定，由专家组进行信息采集和研究，之后交还给委托人陈女士。
　　99年春季，这件唐卡被陈女士委托给国内一家知名拍卖行拍卖，消息一传出去就引起了一波关注。
　　冯妙得知后不禁有些感慨，这样一件东西，本应该回到博物馆，然而各家博物馆的文物回购资金都十分有限，恐怕是不可能了。
　　这一年春节，大子二子兄弟俩都回来过的，然后各自去忙，到3月底哥俩打电话说都一两个月没回去了，便约好了一起回来陪陪爸妈。兄弟俩本打算一家人出去郊游，冯妙不去，说她想去参加一个拍卖会。
　　二子一听就问：“妈，您看上什么东西了？我给你买。”
　　“我就去看看，没打算买。”冯妙就跟他们说起这幅唐卡，笑道，“我亲手修复的，跟它相处了四个多月，还有点舍不得呢。”
　　二子就说：“妈，你要是真喜欢，咱们买下来就是了。”
　　冯妙说：“没必要，你妈经手的好东西多着呢，要是都想要，你就是世界首富也扛不住。”
　　二子笑道：“那我就努力赚钱，我现在还年轻呢，将来总有一天我也当上世界首富，想要咱就买。”
　　方冀南道：“别听你妈抬杠，那是钱的问题吗，她们博物院里边随便拿个东西可能都是无价之宝，无价之宝你怎么买。”
　　“你比我会抬杠。”冯妙笑道，“二子你陪妈妈去看看，我还头一次参加这种拍卖会呢。”
　　拍卖会需要入场函，以冯妙在文保界的影响当然很容易得到，但是她并不想表明身份去参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应酬和枝节。二子便去弄了两张，陪着冯妙去参加。
　　果不其然，刺绣唐卡一上场就引来激烈竞拍，起拍价五十万，最终以两百六十万落锤，二子全程看着，小声在冯妙耳边笑道：“妈，这个价格比您预期的要高了，怎么这么值钱。”
　　“反正都不是我们国内博物馆文物回购能承受的价格。”冯妙顿了顿说道，“放在博物馆里它能得到最好的珍藏，也能让更多人看到。这些所谓的私人收藏家买下它，并不是因为喜欢，无非都是为了投资赚钱，加上有人有心抬高，文物古玩价格节节高升，二十年前这东西可能也就几万块钱，现在卖两百多万已经正常了，再过二十年可能要几千万上亿。”
　　母子俩低声聊着天，上边又拍了几幅书画，然后一尊清代的铜鎏金佛像上场了。二子扫了一眼，起拍价5万。
　　“妈，你说这个大概多少钱？”二子问。
　　“不好说。我不太熟悉这个，一般清代的这种佛像也就几万块钱，他这个大一些，工艺看起来也还行，估计10万左右吧，正常不会超过15万。”冯妙道。
　　拍卖师介绍完相关数据和细节便宣布拍卖开始，几家竞拍者果然很快把价格抬到了12万8，然后就就像赌气较劲似的，两个竞拍者反复竞价，起初是一万两万地往上加，拍到21.6万，一方突然翻倍加价，43.2万，现场顿时一片骚动议论。
　　“43.2万，43.2万第一次，43.2万第二次……”
　　“80万。”
　　嗡……现场一片喧哗声中，叫价三次一声落锤，成交。
　　冯妙：“……”
　　她侧头看看二子，有点难以置信地说道：“八十万，也有点太离谱了吧。”
　　“您又不熟悉这个。”二子道，“现在很多人供佛，有钱人多得是，可能他特别喜欢吧。”
　　“钱多人傻？”冯妙摇头笑道，“可真是，稍微一打听就该知道，清代铜鎏金佛像市面上还挺多的，又不是什么孤品，同类佛像看大小、看工艺，反正我知道的一般也就几万、十几万的都很少。它这个还真没看出来哪儿特别。”
　　“估计是自己买回去供的，尤其南方，信佛的人现在很多的，越是有钱人越信。反正搞收藏投资的人不会这么在拍卖场上较劲。”二子琢磨了一下，笑道，“要不是人傻钱多特别喜欢，那就耐人寻味了。古董艺术品这些，我也不是太熟悉，但听说经常会有洗钱之类的勾当。”
　　娘儿俩闲聊几句，等到拍卖会结束便从里边出来，边走边聊，隔着大厅的玻璃门，眼角偶然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冯妙停住脚看了看，还真是卞秋芬，穿着一件长到脚踝的深色呢大衣，披着带流苏的民族风大披肩，十分雍容华贵的样子，弯腰钻进车里走了。
　　难不成……冯妙忽然心里一动，想起卞秋芬喜欢收藏佛像、玉器和瓷器的事情，八十年代初她似乎从国营古董店买了不少，之前倒也没听说过她转手。
　　难不成那尊铜鎏金佛像是卞秋芬的？总不能她也是冲着苏绣唐卡来的吧。
　　“二子，刚才你留没留意，那尊铜鎏金佛像卖家是谁？”
　　二子摇头说开始介绍的时候没注意，冯妙道：“二子，我在这歇会儿，你去你帮我打听一下，那尊铜鎏金佛像的买家、卖家都是谁。”
　　二子答应着转身回去，不一会儿走回来了，说道：“买家卖家都是要求身份保密的，买家用的是代理，妈你要是想知道，我回去想想办法。”
　　“那就算了，我就是纯属好奇心。”冯妙道。

124.珍珠婚 [VIP]
　　2000年暑假, 丫丫校考成功，考入了央美美术学系。暑假冯妙带着丫丫是在江南市过的，也是从这时候开始, 丫丫才真正开始倾注精力学苏绣，冯妙手把手教她。
　　暑假最多的大概就是升学宴，家里只剩方冀南一个人在家，一连吃了几家升学宴，有的故交好友你还不好让别人带礼, 你本人不到场人家觉得你不给面子。
　　赴宴跟肖淮生遇上, 肖淮生夫妻俩都去了，卞秋芬问冯妙怎么没来, 方冀南说丫丫毕业旅游，然后娘儿俩去江南市了。
　　聊起各家孩子, 有人便问方冀南怎么没请升学宴，方冀南说冯妙和丫丫去江南市还没回来呢, 实在是太忙, 家里就没安排, 不能耽误丫丫学刺绣。
　　别人知道他们家小闺女考的是央美，从小学刺绣, 现在又专攻刺绣，不光是冯妙的养女, 还是苏绣大师祝明芳亲自收的徒弟和传承人，各人心里便都有数，小姑娘的起点可谓足够高了，一桌人免不了要恭维夸奖几句。
　　肖淮生大概是喝了点酒话比较多, 就借着酒意跟方冀南笑道：“你家小闺女比我家京京小了两岁吧？一晃都这么大了, 怎么样, 找没找男朋友，要不考虑一下我儿子？”
　　方冀南瞥了他一眼不悦：“我说老肖你喝多了吧，我姑娘才多大？我们大人说话，玩笑也不好乱开的。”
　　肖淮生丝毫未觉，笑道：“哎呀这不都大学生了吗，我们就先排个队，他们孩子从小就认识，知根知底的，这孩子虽然不是你们家亲生的，可你们教育得真好，要说咱们两家也算门当户对了。”
　　方冀南脸色一变，面无表情跟桌上其他人说道：“你们瞅瞅，瞅瞅老肖这酒喝的，这是喝了多少啊？你们问问他是不是改跟夫人姓卞了。”
　　桌上的人谁也不傻，便纷纷打着哈哈把这话题扯开了。卞秋芬在下边踢了肖淮生一脚，肖淮生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作罢。方冀南便转头去找别人聊天，全当没看见他。
　　结束后大家彼此客气着告辞，肖淮生本来就有些酒意上头了，刚出宴会厅的门就生气跟卞秋芬说道：“他方冀南跩什么跩，一个养女，我还高攀他了不成？”
　　“那你还自己找难堪。”卞秋芬道，“你也不想想，他们家那小闺女来历不明，说白了一个孤儿，我还看不上呢，方冀南两口子从来都瞧不起你你自己不知道吗？非得攀他家这门亲。”
　　“他凭什么瞧不起我！”肖淮生酒意上头声音也高了些。
　　“你小点儿声。”卞秋芬低声斥道，“京京的事情我自有打算，你不许插手。”
　　“行，我不插手。”肖淮生道。
　　方冀南回来打电话跟冯妙气得骂：“你说他们家的人是不是有病啊，病得不轻，以前看上我们大子二子，现在又拿我们丫丫说话，你说他们家是不是狗皮膏药，专门贴我们家。”
　　方冀南：“他还跟我门当户对，亏他有脸说，就是不算大运动十几年，他实际参加工作也比我早了三年，现在呢，行政级别比我还低了两级，家里整天乌七八糟的，自己弄个后老婆，还敢说我们丫丫不是亲的。”
　　“那你就别理他。”冯妙琢磨他那酒量，参加个升学宴不至于喝高了，就说，“你先洗洗睡吧，这么晚了，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的。”
　　“跟他生气不值当的。”方冀南自我安慰，哼了一声道，“我跟你讲，这个肖淮生现在飘得很，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等着瞧，我看他早晚要坏事。”
　　暑假后回到帝京，便开始准备丫丫开学，学校是要求住校的，所以方冀南跟冯妙开玩笑说，这回好了，熊孩子都飞走了，就剩下他们俩当老伴儿。
　　“你以前不是整天嫌熊孩子烦人吗。”冯妙打趣他。
　　“他们不烦人吗？”方冀南道，“以后他们都不在家，剩咱们两个，想吃点啥就吃点啥，想干点啥就干点啥，双休节假日就咱俩，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多好啊，你也有时间闲着绣花、写书了。”
　　“大子，你今年都28了吧。”方冀南一转脸就开始嫌弃儿子，一脸嫌弃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四五岁了，二子都会跑了。”
　　大子笑道：“爸，你可别催我，你一催我，我赶紧找一个万一再不合适。”
　　“爸，催婚不适合您，”二子笑嘻嘻道，“您这还没退休呢，从现在到您退休，少说也得八年，我妈就算55退休也得八年，您现在催我们，生了孙子也没人带啊。”
　　“我就是提醒你们一下注意年龄，我现在动不动就被人问俩儿子怎么还没结婚，非得提醒我家里有两个光棍。”方冀南道，“不过先说好了，将来你们生了孩子也别指望我们带，我和你妈当年都是自己把你们带大的，容易吗。年轻人自己不带孩子，就培养不出责任感，谁的孩子谁自己带。”
　　别说孙子，儿媳妇还没影呢，兄弟俩也懒得揭他的短，便开始商量送丫丫去开学的事。
　　二子说开学那天他可能赶不回来，厂里新上一条多晶硅生产线，大子说他那天看情况，部队没有特殊任务就回来一趟，他送丫丫开学报到。
　　“两位兄长大人，真没必要吧？”丫丫笑着说，“我查过了，学校到咱们家14公里，转一趟公交车。”
　　大子说：“你不懂，开学搬行李、领书，还挺累人的，体力活。”
　　二子则笑道：“你一小姑娘家，开学报到没人送会很没面子的，我们去给你架架势，免得你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哭鼻子回来。”
　　“你们该干啥干啥，该滚都滚。”方冀南拍板道，“开学那天我跟你妈会送她过过去的。”
　　冯妙叫丫丫：“你给你爸打个电话，问问他要不要来送你开学。”
　　丫丫说之前问过了，宋军不来，“他说路太远，反正也有人送我，说他不请假，工作赚钱给我上大学。”
　　“也行。”冯妙笑。
　　丫丫上大学后便只有周末回来，冯妙和方冀南白天各自上班，晚上回来便只有两个人在家，本以为有点无聊的，然而时间从容了，两人每天散步、聊天、弄点儿吃吃喝喝，有时间去看个电影，每天过得倒也充实。
　　夫妻俩很快适应了这种清闲日子，自得其乐，偶尔仨孩子回来，一下子还挺忙人的。
　　中秋节仨孩子都回来过节，到2002元旦节就只有丫丫放假回来了，兄弟俩都没回来，方冀南多少有点不高兴。冯妙却无所谓，大子二子都给她打过电话了，大子是部队走不开，二子说元旦他正好要去港城一趟签合同。
　　方冀南道：“瞧见没，养他们有什么用，元旦节，放三天假都不回来，我跟你说，指望儿女整天陪着照顾着不可能的，说什么指望儿女养老，将来咱们老了，也就咱们俩能一起作伴，要不怎么叫老伴儿呢。”
　　“不回来你生气，回来了你又嫌忙。”冯妙笑道，“三天假，也就比周末多一天，不回来我懒得管他们。”
　　1月20号，星期四，黄阿姨老家有喜事请假回去了，冯妙跟方冀南懒得做饭，下班前方冀南就打电话给她说晚饭就去外面吃。
　　两人去吃了顿新时兴的韩式烤肉，吃完了顺路去公园散会儿步，天有点冷，八点钟不到两人手拉手步行回家，一进外院就察觉不对。
　　“院里灯怎么开着？”方冀南问，“我们走时忘了关灯？”
　　“关了呀，我才没你那么忘事。”冯妙跨过垂花门的门槛，疑惑道，“家里有人啊，哪个回来了？”
　　方冀南心说难不成还能招小偷？拉了下冯妙便先走了进去，进了院里一看，厨房亮着灯，丫丫住的东耳房也亮着灯，方冀南啧了一声道：“丫丫回来了？没到周末怎么跑回来了。”
　　“妈，我也回来了。”厨房门一开，二子走出来抱怨道，“爸，妈，你们跑哪儿去浪漫了，这么晚都不回来，丢下可怜的孩子在家没饭吃。”
　　一对爹妈还真意外了一下，方冀南看看他，没好气说道：“也没见你饿着，你还敢回来，元旦节都不回来，我跟你妈已经宣布不要你们了，开除家籍。”
　　“别呀，”二子忍不住笑起来，笑着说，“这不是回来了吗，您老消消气儿，消消气儿，一把年纪可别气着。”
　　“滚！”方冀南笑骂。
　　“姨，”丫丫随后从厨房里出来，拉着冯妙胳膊道，“姨，二哥说他不会做饭，让我给他煮水饺，你快来帮我看看熟没熟。”
　　“冰箱里冻的那个饺子？那是荠菜肉馅儿的，你得点水。” 冯妙道，“饺子浮起来、肚子鼓鼓的就熟了。”
　　“我点两遍水了呀，可是老怕它还没熟。”
　　两人说着进了厨房，冯妙掀开锅盖一看，赶紧拿笊篱捞，一边好笑道：“你这再煮下去就过了，走汤不好吃了。”
　　丫丫抓抓脑袋，嘟囔道：“都怪二哥，他非说冻的饺子耐火，还没熟。”
　　“你俩怎么一起回来了，搞什么呢？”院里方冀南瞅着二子问。
　　“没搞什么呀，”二子嘻嘻笑道，“就是我回来了，家里黑咕隆咚没人，我就跑去学校把丫丫带回来了，这不是怕没回来过元旦您生气吗。”
　　方冀南嗤了一声，叫兄妹俩先吃饭。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四口人刚起床洗漱，大子忽然推门回来了，方冀南洗漱完正在浇花，见大子进来就冲院里喊了一声：“冯教授，你大儿子回来了”。
　　兄弟俩能聚的时间不多，二子每次回来就先打电话叫他哥回来吃饭，所以冯妙也没多心，就问大子早饭吃了吗。
　　“没吃呢，有什么吃？”大子伸头看了看，冯妙正在煮面条，跟他说西红柿肉酱打卤面。
　　“放个小米椒，酸酸辣辣才好吃。”大子道，从厨房里出来，就凑到方冀南身边笑道，“爸，我帮你浇花。”
　　“起开，我稀罕你帮。”方冀南嫌弃了一下，元旦没回来他还生气呢，故意不给好脸色。
　　“爸，”大子觑着厨房，笑嘻嘻碰了下方冀南，小声说道，“您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重要日子了？”
　　方冀南停住手：“怎么了？”
　　“我提醒你一下，今天1月21日。”大子笑，“爸，今天是您和妈妈结婚三十周年。”
　　方冀南哦了一声：“我说怎么一个个神神叨叨的，今天都跑回来了呢。”
　　“那是，”大子笑道，“要不元旦哪敢不回来呀，这不故意把时间排出来安排好吗。你忘了吧？可别让妈妈知道您忘了，珍珠婚，三十周年您都没想到庆祝一下，爸，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啊。”
　　“……”方冀南撩着眼皮子看他。
　　“您放心，礼物我们都帮您准备好了，蛋糕也给您订好了。”大子笑。
　　“我跟你妈还真没讲究过这一套。”方冀南说，“我记得呢，谁说我忘了，我们是七二年腊月十六结的婚，下星期六才到呢，原本我们也打算出去玩。”
　　“哎呀，爸你得按公历，你们结婚证上写的是1月21号，我们还特意挑的今天。”大子笑道，“爸，生活要有仪式感，懂不懂？妈妈是大学教授，整天跟年轻人在一起的，年轻人最讲究这些了。”
　　“二子元旦原本想回来的，可是我不能接连请假，为了给你们准备个惊喜，二子就把港城签合同的行程提前了，顺便帮你把礼物准备好了，所以您只负责哄妈妈高兴就行了。”大子道。
　　方冀南想了想，对呀，该讲究的是得讲究一下，纪念日这种东西，过公历也不耽误过农历呀，便放下洒水壶叫大子：“去去，去把蛋糕、午饭什么的都安排好，我去打电话说一声，今天不去单位了，给你妈也请个假。”
　　他转身走开，走出几步想起来又走回来几步，小声问：“你们替我准备的什么礼物？”
　　大子说：“珍珠婚，当然是珍珠首饰啊，一整套，二子专门在港城定制的。”
　　“还成吧，算你们懂事儿。”方冀南笑，喜滋滋去屋里打电话。
　　冯妙煮好了面叫他们吃饭，吃着饭才知道她“被请假”了，方冀南打电话给系里说她有事。
　　冯妙听完原委不禁失笑道：“你们呀，我原本今天也没有课。”
　　所以她今天就没打算到学校去。她带的几个研究生最近在西三所修复一件清早期的珍珠云肩，本来还打算今天没别的事，就过去看看呢。
　　“那就更不用管了，你看小孩都专门回来了，咱们去庆祝一下。”方冀南现学现卖道，“生活要有仪式感，懂不懂？”
　　仨孩子忙忙碌碌的，买了鲜花，定了蛋糕，中午去吃了顿好的，晚上回来方冀南把礼物送给冯妙，笑道：“媳妇儿，珍珠婚快乐。”
　　然后坦然承认道，“这东西是二子帮我们定制的，还挺适合你。”
　　冯妙便打开看了看，二子定制的还挺齐全，项链、手链、耳环、戒指和胸针，方冀南拿起其中的项链给她戴脖子上，端详了一下说：“挺好，熊孩子们还有点用。就是今天太闹腾了，咱们到下周腊月十六自己庆祝一下。”
　　腊月十六那天星期六，两人周五还是照常上班了，当天晚上去吃了顿西餐，还看了场电影，第二天出发去西山休闲游，玩了两天回来。
　　回程的路上方冀南接了个电话，挂上电话跟冯妙说：“有个事儿，肖淮生被查了。”
　　冯妙惊讶过后，竟没有太多意外，毕竟现在这些事也不新鲜。
　　“怎么个情况？”她问。
　　“具体我现在也不太清楚，反正是双规了。我们这两天不在家，没关注，现在传言说什么的都有，你修复的那个刺绣唐卡，听说就在他们家里。”

125.人心不足 [VIP]
　　永乐刺绣唐卡在卞秋芬手里？冯妙这下真要震惊了。
　　她当时还只是以为, 拍出八十万的铜鎏金佛像有可能是卞秋芬的呢。
　　“那个佛像也是她的。”方冀南道。
　　天冷，回到家夫妻俩一人一杯热牛奶窝在沙发上，讨论这件事, 方冀南便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个白瓷小茶杯说：“这个不难理解，冯教授，你明天就把这个茶杯送去拍卖，信不信我只要跟特定人士露个风声出去，你也能拍个几十万？”
　　冯妙：“……”
　　“也没你说的那么夸张, 人家拍卖公司起码是要经过鉴定的。”冯妙道。
　　“你冯教授说它是真的, 你就说它是乾隆皇帝用过的。”方冀南笑。
　　卞秋芬拍卖的东西倒不是假的，卞秋芬家里收藏的东西, 大部分是她八十年代初从国营古董店买的，那时候东西多便宜啊, 可能几十块就能买一个清朝的小碗，没准还是官窑, 还带发|票和收藏证书的。
　　九十年代开始就不行了, 九十年代之后, 即便是国营古董店也都是私人承包了，未必就没有赝品, 以及，价格就上去了。
　　而这些手续齐全、来源明确的收藏品, 经由拍卖行拍卖出去，合法渠道，合法手续，表面看起来完全没有问题, 只除了价格远远高出预估。
　　可拍卖场上有人愿意买, 人傻钱多或者有人偏就喜欢, 正大光明拍下来的，你甚至没法说这里边有问题，不好定性。尤其大部分圈外的人也不懂，也不会知道这东西到底值多少钱，人家合理合法拍卖的八十万，你也只会认为他值那么多。
　　春节前冯妙打电话给肖微，问她今年春节打算怎么过。
　　“你干脆来我们家吧，我们家今年人少，大子不回来，丫丫让我打发去陪宋军过个年了，宋军让他来这边他又不来，黄阿姨过年回老家，就只有二子在家。”冯妙跟她数了一圈说，“你正好来我们家一起，热闹。”
　　“我不去。”肖微笑道，“每年到这个时候你们就一个个找我，我姐、我妹妹都叫我去，你也叫我去，我知道你们关心我，怕我一个人过年过节孤单，其实我一个人最舒服，压根就不想去你们谁家。”
　　肖母过世后，肖微一个人倒也逍遥，就是每到逢年过节一个人过，她自己也许没觉得怎样，亲近的人难免想关心一下了。
　　“你姐家一堆孙子、孙女，儿媳妇又比较事儿，你妹家里还有公婆，我们家能一样吗，我们家最合适了。”冯妙道，“你来，今年春节能放七天假，多难得啊，我们俩正好聊聊天。”
　　“我一个人真挺好，你能不能别管我。”肖微道。
　　冯妙不是想管她，往常情况要是能放几天假，肖微说不定就会出去玩，可今年让肖淮生这个事整的，肖微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帝京。
　　她跟肖微打电话，二子凑过来听到几句，便笑着接过电话说：“肖微阿姨，你看我都想你了，要不这样，你年初二过来，来我们家热闹几天，您看我们家今年过年，除了我爸我妈就我一个人在家，我整天被我爸挑剔嫌弃，孤孤单单忒可怜了，您来了还能解救我一下。”
　　“你这小子，从小就会哄我开心。”肖微不禁失笑，答应说年初二过来。
　　年初二上午肖微还有事，下午冯妙便打发二子开车去接她，两人就一起洗手包饺子。
　　“卞秋芬是不是去找你了？”冯妙道，“听说她这阵子一直在奔走，我叫你来我们家过年，主要是怕她大过年去骚扰你。”
　　肖微说：“那你就不怕我来你们家，把她也引来了。”
　　冯妙笑道：“应该不会。你不懂，卞秋芬最不想让我看到她落魄的样子，找谁她都不会来找我的。”
　　这种心理倒不难理解。
　　肖微便说卞秋芬早就找过她了，肖微说：“她来找我，我直接跟她说她应该庆幸这件事我回避了，不然案子要是落我手上，我肯定直接判个枪毙！”
　　果然是二姑娘。冯妙不禁笑了下：“还是你行。”
　　“没人比我再憎恨他了。”肖微道。
　　“我父亲一世英名，就毁在他手里了，现在外界提起他犯的事儿，免不了要提一句他是我父亲的侄子，我父亲培养他那么多年，他没给我父亲添什么荣光就算了，死了还要被他连累名声。”
　　肖微恨恨道：“我说真的，案子落不到我手里，但是我一定会代表我们肖家，建议他重判！”
　　冯妙说：“我到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要说他们夫妻收入也不低了，各方面条件都属于很好的了，卞秋芬有的是办法让自己发财，为什么非要走这样的路子呢。”
　　“人心不足呗。”肖微道，“早几年还好，也就这几年，肖淮生今年57岁了，自己觉得没有往上升的指望了，快退休了，大概就想临走捞一把，欲壑难填，自己把胆子养肥了。”
　　“你看他们一家人，吃穿住用花钱向来大方，两个人工资收入都那么高，卞秋芬那个人，对自己非常舍得，大人孩子花钱也特别舍得，别人还夸她当后妈对孩子好，给孩子吃穿用的都不吝啬，不亏待孩子，我妈以前还说她不攒钱，还替他们家担心呢，说将来孩子大了用钱怎么办。”
　　其实人家自己心里有数啊，人家不用攒钱。
　　卞秋芬给自己设计好的路子，就是八十年代搞收藏，两千年之后升值卖掉，正好房地产市场升温，再用来买房子。可以说如果不是太贪心，她这条路子简直不能更好了，默不吭声，不动不摇地就能发财巨富。
　　就比如那尊铜鎏金佛像。刚刚经历六七十年代，八十年代初佛像收藏大冷，就没几个人买，放在国营古董店的库房里落灰，乏人问净。当时文物古董没有市场、没有拍卖，铜鎏金佛像一百二十块钱买到她手里，两千年能轻松卖出几万块。
　　翻了几百倍，给一般人大概就狂喜了。
　　可是这个东西，如果能“合理合法”地卖出八十万呢？
　　“最开始可能是98年，一家子吃喝花用，肖玫、肖葵留学花钱，他们家其实这么多年一点积蓄都没有，之前卞秋芬也卖掉过她收藏的东西，96年卖掉过一件清代官窑的盘子，她花了三百块买的，卖了几万块，也只有那次拍卖没有猫腻。98肖京京考上大学，卞秋芬想在大学附近买个房子，就决定卖掉一个清代的梅瓶，肖淮生当时还比较收敛，自己没出面，委托给别人去办，被他委托的人为了讨好他，就故意透露给一家民企的老板，那个老板找人唱双簧，抬价买了下来。再后来，尝到甜头就难以收手了，有一就有二，一次又一次。”
　　肖淮生这种操作很难被发现，要不是两千年那个刺绣唐卡，还未必这么快东窗事发。两口子当时故技重施，要卖掉铜鎏金佛像，然后卞秋芬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拍卖会上竟大手笔地出手把永乐刺绣唐卡拍了下来。
　　冯妙修复刺绣唐卡前前后后用了四个多月，并且也不止一次表露惋惜，卞秋芬的那种心理，大概就是“你想要的东西我可以轻易抢来”吧。
　　然而两百六十万，卞秋芬手上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现金，肖淮生挪用了公款。
　　肖淮生原本打算得很好，先挪用一下，卞秋芬知道这件东西过几年肯定会大幅度升值，过几年再出手，钱就翻几十倍几百倍回来了。然而没等她出手，肖淮生就进去了。
　　“这几年对干部的管理力度大了，加上他口碑风评不佳，挪用公款的事情在审查中被发现，拔出萝卜带出泥。”肖微道，“有些事情真的触目惊心，别说别人，我都不敢相信，你家这一个四合院就觉得羡煞旁人了，肖淮生他们家不光也有个大四合院，帝京的房子有好多套，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光是家里一堆古董文物就足够惊人了，还有向境外转移资产行为。”
　　“那卞秋芬会怎么样？”冯妙问。
　　“这个不好说。”肖微摇头道，“这要看肖淮生怎么说了。卞秋芬这个人聪明得很，她又惯会躲在后面，什么事情都让肖淮生出面，那些事也确实都是肖淮生一手操作的，如果肖淮生有心保她，把罪责都揽过去了，她还真不一定怎样。”
　　肖微道，“现在肖葵、肖玫都没回来，先不说敢不敢，估计也不想回来，肖京京是个扛不住事的，早就六神无主了，卞秋芬倒是还肯为肖淮生奔走，三个孩子养成这样，没一个管他的，你说肖淮生讽刺不讽刺。”
　　冯妙不禁感慨，你说卞秋芬从一个农家女，从逆境中高考成功跳出农门，嫁给了肖淮生，可谓人生顺畅，这么些年要雨得雨、要风得风的好日子。不论社会地位还是经济条件，可以说远远超过绝大部分人了，怎么就忽然走到这一步。
　　只能说人心无足尽吧。
　　两人一边包饺子一边聊这事，晚些时候方冀南回来了，经过厨房一伸头，笑道：“哟，肖院长来了。”
　　“来你们家蹭饭。”肖微道。
　　“欢迎欢迎。”方冀南走进来问，“这包的什么馅儿啊？”
　　冯妙说荠菜肉馅。
　　“再包点儿韭菜鸡蛋的吧，我怎么觉着这几天一过年，吃啥都不香了，吃东西就吃得不饱不饿的。”方冀南道。
　　“再包也吃不完了呀 。”冯放下手里包好的一个饺子，啧了一声道，“给你一说，我忽然也想吃韭菜鸡蛋的了。”
　　于是她就叫二子把荠菜肉的饺子放一些到冰箱里冻上，起身去洗韭菜，一边叫方冀南帮她揉面。
　　肖微笑道：“我说你值当的吗，费事吧啦，晚饭还不知道一人吃几个饺子呢。”
　　“大过年不然干什么？”方冀南理所当然道，“这不就是吃饭的活儿吗，吃你还嫌费事了，那你干什么不费事儿。”
　　肖微这样的性情和生活状态实在理解不了这两口子，看着方冀南洗手要去揉面，就说：“你行吗，我来吧。”
　　“不是我瞧不起你，你揉面不如我，你们女同志手劲儿不行。”方冀南嘚瑟了一下，利落地抓了面粉撒在案板上，把面团摊开了揉。
　　“啧，真该让外面那些人看看，咱们方副部长这活儿干的，绝对模范丈夫。”肖微瞅着他那副架势说。
　　方冀南全当是表扬他，笑道：“那是，冯妙同志训练咱这么多年了。”说完还冲着冯妙笑道，“对不对呀，冯妙同志？”
　　冯妙低头切菜没理他，转头叫肖微：“要不你帮我打几个鸡蛋吧，煎熟了放馅儿里。”
　　肖微便去打鸡蛋，拿筷子搅散，一边问冯妙：“这样行不行？”
　　“打散就可以了，用那个锅煎一下，铲碎。”冯妙。
　　肖微笑道：“感觉到你们家就沾上人间烟火气了，我一个人，一年到头不是吃食堂就是出去吃，厨艺本身也不行，统共就没做过几次饭。”
　　“你这个级别，要到六十岁退休吧？”冯妙问。
　　肖微说是，身体可以本人同意，六十岁退休，五十五能退休的话她明年就可以考虑退了。
　　三个人忙忙碌碌做饭，二子就在一旁剥蒜、切小菜。三个长辈在呢，就他一个熊孩子在家，加上怕被催婚，他是尽量少说话，努力低调再低调。
　　“二子，你跟你哥买房子那小区，现在还能买吗？”肖微忽然问他。
　　“这我得问问，不过现在涨价了，那个小区我们买的时候才三千多，现在都涨到将近一万了。”二子说，“肖微姑姑，您现在想买呀？”
　　“在考虑，不然过几年我退休了怎么办。你说这房价涨的，我大半辈子的积蓄也就够个首付。”
　　肖微煎好鸡蛋关上火，摇头慨叹道，“这个年头，钱都不值钱了，早知道你上次问我的时候我就应该买。”
　　“买就买吧，钱不够让二子给你想办法。”冯妙道。
　　“我这两天就帮您问问。”二子道。
　　“说到房子，我听说肖淮生挪用的公款，原本是打算腾出来手就赶紧还上的，可是钱腾出来了，又觉得现在投资房产能升值，挪都挪了，就干脆再拖一拖，先投资房产。”
　　方冀南摇头道，“你说这两口子，怎么就像传说中的吞金吞银的貔貅，一股脑往肚子里吞，房子能升值、古董能升值，全都能升值、能赚钱，古董舍不得卖，房子还拼命想买，愣生生把自己给陷进去了。”
　　然而最初卞秋芬拍下那幅冯妙亲手修复的永乐刺绣唐卡，不光因为它能升值，更多是源于某种深埋在根源里的嫉妒。
　　我已经这么努力了，你凭什么活得比我还精彩？
　　你事业成功受人敬仰，你夫妻恩爱家庭和睦，你儿子孝顺有出息……凭什么，你凭什么处处比我强？
　　你看，你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我可以轻易抢过来。

126.大结局 [VIP]
　　“我发现你们家人还真会吃。”肖微看着一桌子琳琅满目的小菜说。
　　他们包饺子、煮饺子, 二子就慢慢悠悠地剥蒜、准备小菜，除了吃饺子的蒜泥、三合油，还弄了些猪皮冻、红油耳丝、酱牛肉、水煮花生米、洋葱木耳、糖醋萝卜丝之类的小菜。
　　肖微笑着说：“以前在我们家的习惯里, 吃饺子就是吃饺子，一般除了蒜泥就不炒菜了。”
　　“没炒菜啊，这都是我切的凉菜。”二子说，“我们家一直就喜欢这么吃。”
　　“这萝卜丝切得比我强。”肖微笑道，“二子, 你说你长得帅、有钱有自己的厂, 还会做饭，怎么就找不到女朋友呢。”
　　二子想说你怎么就知道我找不到女朋友, 说的人家好像没人要似的，下一秒方冀南就嫌弃地说了一句：“还是他不好, 没人要他呗。”
　　二子：“……”
　　“二十八了，也该找了。”肖微说着转向二子问, “二子, 要求也不能太高了, 天上总共七仙女，你非得等着王母娘娘生老八。”
　　“肖微姑姑, 催婚不适合您。”二子笑眯眯拉踩，“您肯定比我爸思想开明。”
　　“你这熊孩子, 意思是我自己没有说服力是吧？”肖微笑道，“我不结婚，并不代表我反对婚姻，只是因为我自己不适合婚姻生活罢了。”
　　二子说：“我也不反对, 只是没遇到合适的。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 我肯定就结婚了。”
　　方冀南数落他：“你说你妈十八岁就结婚生了你们两个, 你们兄弟俩可好，弄得人家谁不知道咱们家两条光棍啊。人家外边问起来，还以为我们这做家长的有多挑剔不理事呢。”
　　二子看看冯妙，笑嘻嘻恭维：“爸，哪能人人都像您这么幸运的。”
　　马屁拍得挺舒服，方冀南瞟了他一眼说道：“按我说，女孩子只要教养好、人品好就行了，成家立业，成家搁在前边的，男人不成家你就体会不到真正的责任感。家庭幸福是天长日久过出来的，不是光靠你甜甜蜜蜜谈恋爱谈出来的。”
　　“说的好像我就随便似的。”二子嘀咕道，“那不是还有我哥呢吗，爸，您催催我哥，他是老大，叫他赶紧结婚给您生孙子。”
　　“你都不急？”肖微笑着问冯妙，想说怎么都是方冀南在催啊。
　　“大子有女朋友了。”冯妙专心吃饭，随口道，“处了有一阵子了，元旦前认识的。”
　　“希望能成。”二子说。
　　他哥赶紧结婚生孩子，满足他爸年纪轻轻当爷爷的心态，也好减轻他的压力。大子三十岁，方冀南每次提起就喜欢说，他三十岁时大子都上小学了。
　　“你哥跟你不一样，觉得合适了他才会处。”冯妙道。
　　聊起大子的女朋友，是帝京一家医院的儿科医生，比大子小三岁27了，医科大一读八年，去年才毕业工作，杭城人，大子的上级领导介绍的。大子当时实在抹不开面子就去了，去了才知道，那姑娘也是实在抹不开面子去应付一下。
　　结果俩人看上了。
　　“南方姑娘啊，医生挺好的。”肖微道。
　　“祖父母都是北方人，当年的南下干部，妈妈也是北方人，所以生活习惯上应该都差不多。”冯妙说。
　　“那他们家将来应该不用争论粽子吃甜吃咸的问题了。”肖微笑着问，“我觉得还行，大子这孩子思想挺成熟的。我说你这当婆婆的，打算什么时候定下来啊？”
　　“你怎么比我还急啊，”冯妙笑道，“处着吧，什么时候他们自己想定下来了，我们大人再出面。”
　　二子说：“哪天我得去看看我那未来嫂子长什么样，能让我哥一眼看上。”
　　“你可别讨嫌啊，回头你哥说你。”冯妙告诫他，“尊重人家，不然等你将来谈对象了，都还没见父母呢，咱们也跑去看，你看你对象高不高兴。”
　　“嗐，我总不会跑到她跟前说我是沈方靖弟弟。”二子笑道，“我就先去认识认识，她不是医生吗，我去挂号找她看病总行了吧。”
　　方冀南说：“人家是儿科医生，你这么大一只去看儿科？你有本事倒是先弄个孩子出来呀。”
　　“我借我同学家孩子去，我就说小孩吃多了撑的不消化。”二子笑。
　　“可把你能耐坏了。”方冀南道，“两人处得来，你哥肯定就带回来了，又不是你对象，你急的什么呀。”
　　二子：……果然什么事最后都能扯到他身上。
　　肖淮生的事情一直到4月底才尘埃落定，判了14年，没收家产。肖淮生已经57岁了，14年有期徒刑，可想而知了。
　　法律制度是完善的，没收财产只是没收他本人的财产和违法所得，合法财产中家属成员应有的财产不没收。然而卞秋芬和肖淮生这些年花钱大方，加上子女留学、上大学，合法收入范围内根本就没有什么家庭积蓄，他们最初的住房是肖淮生单位的公房，98年房改家庭出资买下的，最终给家属保留了下来，卞秋芬和肖京京母子俩五一前后搬回了老公房，之后就少有人见过。
　　从元旦后肖淮生被双规，卞秋芬就没有再来西三所上过班，相熟的同事谈起此事，都不胜唏嘘。肖淮生揽下了所有罪名，财产之外卞秋芬没受到多大牵连，然而作为一名故宫博物院的工作人员，肖淮生的受贿行为偏偏又是跟文物洗钱有关，卞秋芬大约是没法再回来工作了。
　　在家聊起肖家的事，冯妙感慨说肖淮生还真都揽下了，起码据她所知，永乐刺绣唐卡是卞秋芬拍下的。
　　“一家子过日子，她怎么可能不知情。”方冀南道，“但是比如说，肖淮生一口咬定她不知情，说他告诉她拍下刺绣唐卡的钱是借的呢？”
　　“本身也确实是肖淮生利用职权犯的错。”冯妙道，“我不是要给卞秋芬辩护，但是只能说他们家，在我看来很多责任都在肖淮生身上。”
　　“肖淮生对这个后老婆还真不错，真感情啊。”二子。
　　方冀南道：“得了吧，你放开了想想，要是我和你妈犯了什么事儿，我把罪责都揽到我身上了，是为了什么？”
　　“那肯定是您对我妈爱得太深，愿意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被方冀南眼睛一瞟，二子摸摸鼻子笑道，“为了肖京京？”
　　“肯定有相当一部分是为了肖京京。”冯妙道。
　　两个女儿出国，肖京京大四还没毕业，肖淮生自己注定是罪责难逃，尤其肖京京跟他也不亲，是卞秋芬一手带大的，他也只跟卞秋芬亲，如果卞秋芬再有什么事，可以说肖京京真就没指望了。
　　卞秋芬八二年嫁给肖淮生，二十年的婚姻生活除了给卞秋芬留下一个肖京京，别的，就只有一地鸡毛。
　　五一前，肖微胆囊结石发炎要做手术，她自己没当回事，说反正是个常见手术，请了个护工就打算独自去做了，冯妙却不能不当回事，毕竟肖微就一个人，也没别的家人照顾，说白了，手术签字都没人能给她签，冯妙就主动提出照顾她。
　　肖明溪来给她签的字，跟冯妙一起等到手术结束。人到中年，亲姐妹也各有各的家庭、各有各的事，肖明溪家里一兜子事，来照顾了两天，肖微就打发她回去了，留下冯妙陪她。肖微刚手术完也不能乱吃东西，又请了护工，冯妙主要就是每天过来陪陪她。
　　“我看见你手术拿出来的那个结石了。”冯妙道，用小手指头给她比划了一下。
　　肖微：“长什么破石头，长个钻石还值点钱。”
　　冯妙：“你还说，你自已说这毛病怎么得的吧。”
　　“几年前体检就发现了，医生说没有症状就不碍事，我就没理会，现在年纪大了它老发炎，疼。”
　　“我问过了，这个毛病，主要怪你长期三餐不规律，尤其没好好吃早餐。”冯妙数落道，“二姑娘，你又不是铁打的，年轻时候从来不觉得，现在能一样吗，也得顾及自己身体呀。”
　　“我知道，以后自己照顾好。”肖微笑道，“毕竟我还想多领几年退休金，享受享受晚年生活。”
　　冯妙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提醒道：“那你这次是怎么突然发炎的？你要是能小心注意才怪呢。”
　　肖微默认，她这阵子心情是不太好，因为肖淮生的事，加上被肖京京气了一下，胆囊炎这个毛病怕生气，她偏偏这阵子还老生气。
　　“不过手术了也好，你这个反正早晚要手术的。”冯妙道。
　　从春节后，这个学期肖京京就没有再去学校，一个突然从云端跌落的人，根本无法面对自己昔日的同学朋友，加上案子的影响牵扯，干脆就不去上学了。肖京京现在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门都不肯出。
　　肖微之前还想说说他，叫他回学校坚持读完这一个学期，爹妈是靠不住了，起码他自己把大学毕业文凭拿到手，将来还能有个生存的倚仗吧。
　　结果肖京京却满腔怨怼地跟肖微说，他爸出事肖微都不帮忙，还落井下石建议重判，说他恨死了肖微，冲着肖微歇斯底里大吼大叫，乱摔东西，似乎他爸犯罪都是肖微的错。
　　把肖微气个仰倒，索性也不管了。
　　卞秋芬对肖京京的寄望很高，之前仗着肖京京相貌好，又有肖老侄孙的背景在，还打算给他攀一个金枝玉叶的姑娘，将来可以提携他。只不过人家金枝玉叶没那么瞎，稍一接触就发现肖京京是个没主见的妈宝。
　　肖淮生元旦后进去的，肖京京上学期末就没正经参加期末考试，现在学校也不去，实习也不参加，毕设什么的再不做，学校不可能给他毕业证，恐怕也只能大学肄业了。
　　“卞秋芬今年49岁了吧？”肖微问。
　　“49了。”冯妙道。
　　这么个尴尬的年龄。
　　“他还真当后妈是亲妈呢，现在肖京京这个样子，就是个糊不上墙的烂泥，卞秋芬真敢指望他过下半辈子？”肖微摇头道，“以我对卞秋芬的了解，她这个关头，肯定是先替她自己打算，肖淮生还指望他进去了，卞秋芬继续帮他管儿子呢，卞秋芬她图个啥呀？”
　　冯妙道：“别管人家了，尤其别动气行不行，你这刚手术完呢，千万休息好了。我听说这个手术，术后三个月内一定要注意休息，回头你自己在单位安排一下，别不当回事。”
　　“放心，我肯定当回事。”肖微说，“我自己再不当回事，还指望谁呢。”
　　“放心吧，将来咱们合伙儿养老。儿女再孝顺也不能整天在跟前，正好我们作伴养老，说话聊天多好啊。”冯妙笑。
　　“得了吧啊，”肖微也笑道，“我整天找你说话聊天，我霸着你，方冀南该冲我翻白眼了。”
　　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冯妙抬头，便看到一个高挑秀丽的女医生站在门口，见她看过来忙笑了一下。
　　“阿姨你好，肖阿姨好。”女医生走进来，稍稍有点拘束地笑道，“我是……沈方靖的朋友，听他说肖阿姨在我们医院手术，就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你是常悦啊，”冯妙一听便笑了，打量着这女孩，长得不错，气质干净，尤其作为儿科医生，整个人看上去温温柔柔的，说话自带着三分笑。
　　“快来快来，快来坐，”肖微笑着招手，冯妙便坐到床沿，示意常悦坐椅子上。
　　肖微打量着常悦笑道：“我说，大子这小子眼光不错啊。”
　　“你少说这种话，人家不好意思了。”冯妙道。
　　“呦，这就护上啦，”肖微见常悦有些拘谨的样子，知道姑娘家紧张，毕竟她这未来公婆来头也太大了，便笑着调侃道，“常悦我跟你说个事儿啊，看见没，沈方靖他们家，这位就是个太后老佛爷，一家子都得听她的。她要是喜欢你，你将来这日子就请好儿吧。”
　　冯妙给了肖微一个好笑又无奈的眼神，常悦则不好意思地低了头，但同时心里也十分清楚，这位肖阿姨说的可全都是大实话。
　　五一七天假，丫丫放假在家，二子回来了，大子也抽了一天回来。于是二子一看见大子就问：“哥，你还真好意思自己回来呀？常医生呢？”
　　大子道：“这阵子我们两个人都忙，等暑假吧，我顺便也休个假。”
　　“哥，我问你个事儿。”二子问，“你是怎么确定你跟她合适的，还真一见钟情？”
　　“投缘呗，本身两个人各方面也都合适。”大子笑道，“我跟你不一样，哪儿不合适我们一开始就不会处下去。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你呢，总是处着处着才发现不合适。”
　　“我每次目的都很端正。”二子叫屈道，“我也不矫情，家庭条件、经济条件都是我的一部分，人家喜欢我跟喜欢我的钱不矛盾，可是我接受不了一个女的跟我谈了一阵子恋爱，就觉得她可以支配干涉我的钱了。”
　　两次一过，他就开始厌烦了，不客气说，懒得再认真谈恋爱了。
　　大子笑着拍拍弟弟，安慰他说那不是恋爱的错，只能说他谈恋爱的对象不合适，还没找到那个合适的人。
　　“我懒了，忙都忙死了，懒得折腾了。”二子舒坦地歪在沙发上，说道，“反正还有你呢，我不急，等我什么时候觉得该结婚了，就让妈妈帮我找一个，反正她能看上的肯定还不错，她能喜欢我就喜欢。”
　　方冀南端着一盘西瓜进来，听了他这话气得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那你等着吧，连个媳妇都娶不上，还得指望你妈！”
　　七月底，大子正式带常悦回来见家长，在家玩了两天，冯妙便打发大子陪常悦去杭城，再去见一见女方的家长。十月一，方冀南和冯妙亲自去杭城，去拜会常悦父母，双方家长见了面，正经给俩孩子定了婚。
　　至于结婚日期冯妙可就不管了，这两人都忙，也都是有主见的人，结婚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去决定。
　　作者有话说：
　　正文至此结束，接下来会重点写夫妻养老日常和丫丫的番外。
　　一路走来，谢谢各位，这个文挨骂比较多，但是我这个头秃的作者，在各位支持陪伴下还是坚持按照自己的想法写下来了，虽然写的过程中心态总有些急，但是我的原则，好女子不回头，开弓没有回头箭，开坑我就得完结！
　　专栏两个预收古言甜宠《听说我哥是暴君》和轻松温馨种田文《在年代文里美滋滋》，大家去看看收一收吧，哪个先达到上榜的收藏数，接下来就先开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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